《在修真游戏被刀四次这正常吗》
正文 1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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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侍女倾碧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试图掰开她的嘴往她嘴里喂药。
尹萝娴熟地挥开她的手,撑着有气无力的身子坐了起来。
倾碧:“……?”
刚刚还昏迷不醒、身体逐渐冰凉的小姐,转眼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起身了?
“水。”
尹萝吐出单字。
倾碧忙不迭地跑去倒水。
尹萝连环顾周遭的兴趣都没有,不看也知道这间房子长什么样子。
毕竟这是她第五次面对同样的情况了。
睁开眼。
被喂比命还苦的药。
接受指引npc倾碧的剧情介绍。
然后经历一些日常。
再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时间里突然去死。
人固有一死。
但死四次真的过分了。
前三次的死亡没有参考性。
最后一次,她死在洞房花烛夜。
她穿来的这具身体是关岭尹家的二小姐,家大业大的修真世家,联姻对象是丰南萧家的大公子萧玄舟。
萧玄舟是掖云天灵衡子座下首徒,银月剑法已臻化境,三年前清缴尸傀时一剑蔽日,跃入合道境,是史上最年轻的合道修士。
除此之外,成亲当日高朋满座,连全心境的大能都来了两个。
能在这种堪称铜墙铁壁的场合越过前院,抵达她所在的屋子,再悄无声息地将她杀死。
修为绝不可能低于全心境。
……一个全心境的修士到底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来杀她这么个人畜无害、毫无修为的小角色?
这个游戏,看不透。
尹萝认真分析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三月后,萧玄舟会履行婚约。
也就说留给她的时间最多只有三个月。
即便她是个有修为天资的身份,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实力。
巧的是她这位尹家二小姐先天有亏,无法修行,放在诸位天资卓然的大佬中间,整个就是“废物”俩字。
反杀这条路暂时很难行得通。
横竖一死,那——
我这次就真的不做人了。
尹萝决定造作。
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穿越人哪有不疯的,不疯死了这么多次也该疯了!
“小姐……”
倾碧捧着白玉杯,担忧地望着表情变幻莫测的尹萝,“您还好么?要不要请医师过来?”
尹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萧玄舟是不是来了?”
倾碧将要说话。
门外小厮通传:“二小姐,萧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倾碧诧异地看向尹萝。
尹萝顶着一脸“姐就是女王,死也要死得猖狂”的表情,推门而出。
不会有错。
每次醒来萧玄舟都准时准点地过来通知她:三个月后成亲。
倾碧都被她雷厉风行的姿态震住了,好一会儿才脚步匆匆地跟在后面:“小姐!您的发饰钗环还未配好,衣裙也需整理啊!”
萧氏主家一脉是双生子。
次子萧负雪鲜少露面于人前,据说生来便是阴阳眼,通晓两界,自小被送去了海外琉真岛修行。
尹萝死这么多次就没见萧负雪上线过。
——该不会是这个不知深浅的人把我杀了的吧?
但萧玄舟干嘛要请双生弟弟来杀老婆?
自己动手不行吗?
实在不行直接别成亲了,没感情也不至于刀人啊!
尹萝突然停下脚步。
回廊阵风突起,将她稍显散乱的发尾裙摆一齐掀起,冷意随之蔓延。
她忽然惊醒:
是啊。
杀她的除了大能,还可能是身边人近水楼台。
如果当时就是萧玄舟杀她,连闯关卡都不用,没谁比他这位大公子更熟悉萧家了。
“小姐!”
倾碧紧赶慢赶追了上来,将怀里的披风展开妥帖地为尹萝系上,“近日天寒,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便是再想见萧公子,也得穿暖和了再去呀。”
设定里,倾碧是被尹萝在外随手捡来的,分明惧怕尹萝,却每每在尹萝的部分事情上显出几分不容商量的强硬。
尹萝拢了下披风,还在半出神的状态。
指尖碰到倾碧的手背。
倾碧感觉到她冰凉的温度,又是一声惊呼:“小姐!”
倾碧,一款很会复读“小姐”的智能npc。
“我没事。”
尹萝反手握住她,先稳住她的情绪,“你——你去将大哥请来。”
倾碧顿了一下:“……大公子?”
“对。”
尹萝松开她的手,缓冲的时间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不来我就死,马上死的那种。”
倾碧:“?”
尹萝毅然决然地朝着正厅走去。
白衣银剑,如玉美人。
萧玄舟的装扮似乎有些不同,身上那份清雅温和的倒是气质一如往常。
见她来了,萧玄舟搁下手中的茶水,站起身对她一礼:“尹二小姐。”
尹萝没回他的礼,径直走到一旁坐下。
这般无礼,萧玄舟却也未变颜色,仍是温润平和的模样:“前月尹家主……”
“我们退亲吧。”
尹萝顺了气息,一鼓作气开口。
萧玄舟:“……?”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眉梢略动,而后眼睛轻眨了一下。
“为何?”
萧玄舟凝视着她。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极为通透漂亮。但许是太过剔透,这般专注看人时,令尹萝想起野兽捕猎前的观察。
“不为何。”
尹萝心想都知道你可能是嫌疑人了,就算我准备造作等死,也没必要把你留在身边吧,反正你也没什么用大婚之夜还保不住妻子,“就是今日见你,突然觉得甚是厌烦,无法同你成亲。”
萧玄舟又眨了下眼。
那副游刃有余的儒雅和气错觉般地短暂消失,他眼中分明现出几分错愕的意味。
“今日见我……?”
他轻轻重复着尹萝的话。
“对。”
尹萝斩钉截铁地道,“这个婚约我退定了!”
突出一个无理取闹。
有本事你今晚、现在就来刀我,让我验证一下那个杀我的狗东西到底是谁。
大概是这种彻底开摆的心态反而让人放松,尹萝居然还有余裕神游天外:
退定=退订。
回复“td”一键清除婚约。
噗嗤。
尹萝差点笑出来。
“胡闹什么!”
声随人至,尹飞澜大步迈进正厅,显然是匆匆赶来。他蹙眉冷眼看向尹萝,无声地警告。
尹萝对这位大哥的印象同他对自己一样不怎么好。从游戏设定来看,又是一位世家公子范儿十足的天之骄子,身负尹家特有的赤炎血脉,年少有为翩翩佳公子。
但对妹妹严苛又冷淡,似乎很是厌烦。
尹萝轮回五次了,就没见过他对着自己有好脸色。
尹飞澜以眼神震慑住尹萝,才顾得上与萧玄舟见礼:“萧公子。”
萧玄舟客气回应:
“尹公子。”
这两人的互动只能用一句话概括:
熟。
但只熟了一点点。
尹萝刚动了一下,尹飞澜的目光便精准定位,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话却是对着萧玄舟说的:
“昨日才收到萧公子清缴尸傀结束的消息,没想到今日便来了关岭,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正准备再加一把柴继续拱火的尹萝:
等等?
什么叫“昨日”?
萧玄舟清缴尸傀不是三年前的事吗?
尹萝目光快速地扫视萧玄舟,在对未婚夫为数不多的熟悉中,终于扒拉出那点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不对劲——我就说这个萧玄舟怎么看起来好像更新一点!
萧玄舟察觉到尹萝的视线,并未回应,同尹飞澜寒暄道:“出发前,尹家主曾让我在胥江带回奉金铃,用以炼化尹二小姐的护身法器。我既得了,自然该早些送来。”
尹飞澜神情愈发缓和,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萧公子不辞劳苦,不巧上旬家父应约去了鹿鸣山,在下代家父先行谢过。”
他从手上的芥子戒从拿出一株溢着流光的植株,其上分三枝,每枝都蕴着不同的淡色:“萧公子一剑入合道,自是喜事。这三圣龙兰可助境界稳固,还望萧公子莫要推辞。”
三圣龙兰的效用远不止于此。
萧玄舟想了想,接下。
尹飞澜见萧玄舟总算还肯全了两家面子,心下稍松,轻飘飘地朝尹萝所在看去,意有所指:“至于……小妹顽劣,我会好生教导。”
这便是说,所谓退亲之事,到此为止了。
萧玄舟略停了停,颔首:
“尹公子言重了。”
尹萝全程目睹着事件发生,倒不是她真被尹飞澜吓破了胆,而是现在有了两个不得不重视的问题——
一,既然这都是三年前了,是不是说明她有了充足的时间升级+规避被刀风险+找方法回家。那这个过程中她要不要顺便走一波攻略路线,拿下萧玄舟直接排除一种被刀可能?
二,三年后她根本没有护身法器啊!
于修士而言,关岭与丰南相隔不算远。
萧玄舟回到家中,面对管家与路过家丁的问候都和气地颔首回应,一路行至清疏院。
相比整座宅院,此处尤显清冷孤寂。
推门而入,萧玄舟脸上温然隐约带笑的表情逐渐隐匿不见,他手中的银剑“流云”更是猛地蹿出,直入卧房,利剑迅疾破空,堪堪停在重重帷幔前,安静地蛰伏了下来。
“回来了。”
修长白皙的手由内掀开帷幔,一人走出,姿容昳丽,举止文雅,面上挂着抹温煦的浅笑,任谁见了都会先卸下三分心防,只觉平易近人。
若有人在当场,便能惊异地发现,这人竟与“萧玄舟”从声音到样貌,乃至神情——都几乎毫无二致。
不。
应该说,和“萧玄舟”走入这间清疏院前的神情,十分相似。
他将将站定,不过瞧了“萧玄舟”一眼,便微微正色:“负雪,在尹家发生了什么事?”
萧负雪略有些茫然地回望着自家兄长,迟疑着轻声道:“尹二小姐,她似乎……认出了我并非兄长。”
正文 2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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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第五次轮回的尹家正厅。
前脚送走萧玄舟,转头尹飞澜的脸色就冷得堪比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天的冰雕。
端着茶的仆人在门口就吓得摔了盘子,话都说不清楚,被尹飞澜身边的侍从直接提走了。
尹飞澜是没发火,但他这显然不快而忍耐的模样,就好比迟迟不落下的第二只靴子,堪称顶级精神折磨。
尹萝:不为所动.jpg
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总有一种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坚韧不拔,怀揣着找活路的心却做好了随时被狗崽子刀的准备,这点恐吓算了什么。
所有没直接下手的嫌疑人都有转圜余地!
她脑子里甚至在演小剧场:
三年之期已到,龙女归来!统统闪开!
尹飞澜目光晦暗不明地打量了她一阵,终于开口:“你意欲何为?”
把思绪从歪嘴龙女拉回来的尹萝:“……什么?”
尹飞澜讥诮道:“你闹着要退婚,却又让倾碧将我请来,显见不是真心为此,另有他图。”
误会啊大哥。
我那不是怕萧玄舟真的当场刀了我,请个护身符来压压场子么……谁让你是我这倒霉催的倒霉哥。
除此之外,还能在尹飞澜眼前再次咬死要退婚,大大减小他事后同萧玄舟转圜的余地,坐定此事。
一箭双雕,多么完美的计划。
现在好了。
一键死回三年前,天衣无缝直接变四处漏风。
尹飞澜对尹萝诚然是不喜的,数次轮回都只在教训她的节点出面过一次,送亲那天都是意思意思履行了兄长的义务,只言片语的叮嘱都不曾有过。
尹萝每次轮回被他重复骂,都能把那句“若非你是我妹妹,所做蠢事早死了千百回”再听一遍。
……光听这句话,尹飞澜确实有点忍无可忍然后把她刀了的嫌疑。
但尹萝打游戏的时候无意碰到过尹飞澜,随手翻了下他的介绍,对妹妹的那一栏写着:
“心甚不喜,然不能弃。”
尹萝速度想了个“三年计划”,清了清嗓子,道:“我想修炼。”
尹飞澜:“?”
尹萝认真地望着他,诚恳无比:
“我是真心的。”
尹飞澜:“……”
怒火被打断有时候就是这么突然。
看尹飞澜的表情,比起生气,他现在好像更担心她的脑子。
“你摔坏了脑子?”
尹飞澜漠然道。
他居然真的这么问出来了!
尹萝义正言辞:“兄长,我不想毫无用处,无力自保,我是真的想学些东西。”
尹飞澜微微蹙眉,似要分辨她如此诚恳的惺惺作态下是否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道:
“你不知道自己无法凝聚灵力么?”
不仅如此,进到尹萝身体里的灵力也会转瞬消失无踪。她的躯体就像一个满是漏洞的容器,无法留住分毫。
“或许有什么别的修道方法?”
尹萝提出一些符合穿越者看过小说的诸多设想,“符修?卦修?五行术士?”
尹飞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陡然扬声道:“守一,去请医师,把倾碧和梧桐苑的人都带过来。”
门外立即出现一个黑影,屈膝行礼:“是。”
尹萝:“……”
不仅用言语攻击我脑子,还用实际行动为我看脑子。
你真的,我哭死。
两个时辰后。
几位医师得出同个结论:二小姐身体虚弱,有风邪入体之兆,但脑子是没问题的,也没有撞过的迹象。
尹飞澜也问完了所有仆人。
都说今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倾碧被重点关照,只说小姐晕倒过一次,还不肯吃药。
尹飞澜当场让人煮了两碗药给尹萝灌下去。
尹萝:“……”
要不你还是把我弃了吧。
那个“不喜”还是保守了,尹飞澜多少是对她有点仇恨在的。
尹萝有过一瞬间想假装打翻,但这个身体真就弱到不可思议,不喝药不行。
两碗药下去,她感觉自己要去见太奶了。
倾碧飞速跑进来给她塞糖丸。
尹萝眼泪汪汪地抓着倾碧的手,倒不是真的要哭,主要是干呕逼出来的。
倾碧本来要走,尹萝牵着她的手指到握住她整个手腕,整个人半依偎过来,令她几乎动弹不得。
——就算是npc出卖人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尹飞澜置若罔闻,指尖拂过腰间垂落的穗子:“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说不清楚意图,就去祠堂禁闭。”
关禁闭这个事前四次尹萝真是用尽办法都闪避不开,特别的浪费时间,对于需要争取生机的她而言简直是催命符。
守一身影如鬼魅瞬移进来,附耳对尹飞澜说了些什么。
尹萝眼见着尹飞澜的脸色从“难看”直奔“地狱”,关键是这个地狱还把视线锁定了自己。
“把人带过来。”
尹飞澜沉声吩咐。
尹萝预感不妙,下意识抱紧了倾碧。
倾碧身形微僵。
尹萝觉得她可能也挺怕的,想想她每次都辛苦复读,便换了个姿势抱着她手臂,稍微把人往后护了护。
倾碧:“……”
她神色古怪地低头看了一眼。
少顷。
守一带着一只巨大的笼子进来了。
尹萝探头,只能看到脏兮兮的一团,凝神看了会儿才从那堆破布中辨认出头发和隐约的身形轮廓。
我去!
这笼子里的是个人!
尹萝预感不妙,脑子还没飞速转开,就二次震惊到了:
这人怎么有狐狸耳朵!!
半妖,修真界特有产物。
顾名思义是人和妖的结合崽,很难存活,即便勉强活下来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且通常会出现一些特殊的后遗症,比如智力低下、生理缺陷、修行上两边都不搭等等,很明显就是天道在有意地物种生殖隔离。
随着笼子里的那个人近乎不可见的微小缓慢动作,尹萝在看见他半张脸的同时,一并看见了他身上各处的伤痕。
碧色瞳孔,狐狸耳朵。
尹萝:“……”
现在已经不是去注意这只半妖长相逆天的时候了。
这、这、这不是她打游戏时候的死对头吗!
准确来说,是她跟随的角色所处阵营的死对头,姬令羽。
三年后这厮简直是搅动风云、无法无天,心狠手辣杀人如麻都是固定标签。尹萝做任务的时候就是跑慢了一点,直接被他逮到,先断手后断脚。
姬令羽还要顶着那张好看到祸国殃民的脸蛋,隔着笼子温温柔柔地问她:“你高兴吗?”
踏马的谁被这么搞会高兴啊!
等等。
给你三年就能崛起……所以你该不会都是在装吧?
如果这次机会把握不住,尹飞澜绝不会允许她把半妖留下,但尹飞澜又显然不是会把姬令羽杀掉的人设——
救命啊现在把他带走我可能是真的会死!
姬令羽这么睚眦必报他还有一口气都必刀我啊!
尹萝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明明此刻被关在笼子里的是满身伤痕的姬令羽,她却仿佛回到了看到自己人物被关在笼子里的瞬间。
“解释。”
尹飞澜的声线不同于萧玄舟那样得天独厚的清冽朗润,偏低略沉,此刻冷凝紧绷地缓声说话,压迫感非同一般。
“我……”
尹萝感觉脑瓜仁儿都要擦出火了,尹飞澜和姬令羽双重视线buff让她仿佛幻视了有把大刀凌空斩下。
啪叽——
尹萝一个滑铲半跪在笼子前,张开双臂大无畏地喊道:
“兄长,求你不要拆散我们!”
尹飞澜:“?”
倾碧:“?”
守一:“?”
可能是这话实在太超出预料,尹飞澜愣是沉默了几息,才道:“什么?”
虽然尹飞澜一脸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蠢话”,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一触即发的危险了。
尹萝松了半口气:
“兄长不是问我,为何要退婚吗?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兄长了,我——我喜欢这只半妖!”
电光火石间,尹萝想通了一些关窍:
这只半妖明显是尹萝藏起来的,但方才整个梧桐苑的仆人都被叫来,当着尹飞澜的面,却无一人说出此事。还是守一事后再去梧桐苑翻出来的。
说明这些仆人早看穿了,即便二小姐犯再大的错,尹飞澜终究还是不能下死手。但仆从就不同了,若背叛了二小姐,事后会受到何种惩治还未可知。
所以,半妖摆在眼前。
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证,来推翻她绝地求生的胡言乱语。
而最大的先决条件——
尹飞澜对妹妹厌烦至极,若非以“死”逼他出现,哪怕是要帮她善后那些琐碎,他也是能不相见就不见。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每次都是教训完毕匆匆离去,这样一对兄妹能有什么了解可言?
“呵。”
尹飞澜冷笑道,“你喜欢他,却要虐打他。这是什么道理?”
尹萝心一横:“这就是我喜欢人的方式!”
“……”
尹飞澜整张脸都要绿了。
有生之年他大概都没听过这么荒唐又破廉耻的话,以至于他陷入了比之前还要长久的沉默。
尹萝都感觉他脑子上有一行“正在重新连接”的大字。
厅内寂静得能听见外间幽微的风声。
守一和倾碧宛如两尊雕塑,等着尹飞澜缓冲完毕。
尹萝感觉后背好像碰到了笼子的铁栏,心底随之生寒,不由地挺了挺背脊,不动声色地远离了点。
一道黑影在门口短暂停留,是尹飞澜的下属。随后一只通身淡蓝色的半透明小鸟悠悠地飞了进来,落在尹飞澜肩上。
尹飞澜指尖轻点,鸟便化作流光,形成方寸大小。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面上复杂的情绪全都隐去,只看着尹萝淡声道:“萧玄舟约你明日未时于摘月楼品茶。”
尹萝还没开口。
尹飞澜便不容置喙地道:“你必须去。”
他是不会让尹萧两家联姻就此打破。
更不会让自己的妹妹真的和半妖在一起。
这也猜对了。
尹萝额际冒出浅浅虚汗,紧绷着的肩背些微放松。她轻舒了口气,忽觉不对,回首便对上一双碧绿妖异的眼睛,如深埋着漩涡的静潭,一眼望去竟移不开心神。
正文 3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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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飞澜原本还欲再辨,将姬令羽带走。
尹萝一边闹腾着说不能与姬令羽分开,甚至以死相逼;一边承诺会去赴萧玄舟品茶之约,只求尹飞澜多给她点时间。
三拉两扯之下,尹飞澜又有事务在身,只好派了位侍从去看管姬令羽,以免尹萝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跟着尹萝是不成的,她这娇纵的性子又得闹腾。
尹萝剩下那半口气也能如愿归位了:
尹飞澜担心她和姬令羽行事不端,也不赞成对姬令羽的责罚,却又怕直接派人看着尹萝会起反效果,自然会如此作为。
这样一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先制住姬令羽。
若他是装的,总好过无人看管。
完美。
这位侍从名叫守三。
让侍从叫守一我觉得你有文化。
但剩下的人名字顺着数字排下去,尹飞澜你多少是有点偷懒成分在的。
……想点正事吧尹萝。
尹萝回头看向床榻间的姬令羽,伤口被触碰大约令他很不适,整个身躯呈现出半蜷缩的防御状态。医师无从下手,只好让人摁着他的四肢,防着他妖性大发咬人,嘴里都塞了棉帕子。
三年后她被杀,无一例外都是悄无声息的迅疾,按姬令羽的性子,怎么着都得来她面前问候一声“死得开不开心呀?”,再领着她回忆一番往日,把她先咔擦一半,剩下一半带回缺月崖折磨。
要说洞房花烛夜不好带走,前几次她也有死在户外过,难度大大降低。
所以,三年后杀她的不一定是姬令羽。
但这个情况下,姬令羽对她的杀心是拉满的。
首先要确定姬令羽是否真的在伪装。
如果是,杀他无异于原地自杀;反之——
姬令羽这尾巴看起来好像很好rua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又被勾走思绪的尹萝:“……”
狐狸精!
……但他这会儿都这样了,浅rua一下应该没事吧?
反正他和尹萝的仇也不差这么一桩,抓姬令羽尾巴这种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
之后他修炼得好了,能够藏起耳朵尾巴,实力又强横,就再没有机会了。
尹萝趁着众人都在忙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床尾。
上手,速rua,离开。
一气呵成!
躺在床上的青年被摆出任人鱼肉的姿势,伤痕从脖颈蔓延至脚踝,形状凄惨,额上冷汗涔涔如滚珠落。他本人却是木然呆滞的,好似痛极了,再没有余裕心神去调动情绪。
只在瞬间,他浑身骤然轻震,眼睫颤颤。随即又陷入死寂的漠然。
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并未落入心思各异的众人眼中。
尹萝:芜湖,摸到尾巴神清气爽!
她拉着守三喝茶吃点心,顺便套话护身法器有关的事。
这护身法器的相关材料和锻造,尹家主早两年就开始准备了,就是觉得尹萝身子差又无修为还爱作死(……)没个护身法器让人很不放心。
守三道:“家主遍寻良器已久,从古籍上找到的法子,又专程请了计先生炼制,据说可抵一命。”
“分明是为我辛苦炼制的,我却一无所知,真是不孝。”
尹萝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神色。
在这个游戏的世界观里,炼器并非一件普及的事。
修道者是以气入体,而后修习。
修道先兴起于世家之间。随后,又诞生了不少门派。
最早的便是掖云天,是位名叫苏绛霄的寒门剑修所创,放言“固有世家当此世,我为天外第一人”。
其狂其傲,当时世家皆联合起来反对他,可他偏偏一意孤行,四处云游收了不少没爹娘的孩子,连山下的乞丐都要拉上掖云天谋个差事。
世家多有秘法,苏绛霄天纵之资,却非人人都能有他这般领悟。即便是他倾囊相授,然人皆不同,不可一概而论,当然不能都用一种法子。
苏绛霄最终妥协,同世家联合。
可这到底还是有了影响,使寒门修士看到了希望,随后一段时间建宗立派之潮席卷。
发展至今,门派与世家之间,有点像某些朝代的朝廷与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门派是为寒门修士开辟了道路,然世家存在多年,渊源已久,不少家传非外人所能窥探。
譬如萧家并非百年门阀,以经商起家,底蕴不深,所以两个儿子都送去了别家修习。尹飞澜则只用在家中修习传承便可。
正因此,萧家才要与尹家联姻。
这种情况下,各家奋进还来不及,没有心思放在一些“旁门左道”上。除了由道教衍化心法的修士所用符篆,再无他物。
计如微便是这第一人。
传言他出生时被医圣断言年终弱冠,自小展露非常人的智慧,所见之人皆叹惋:“天道不公,妒杀英才。”
可他偏偏就活过了二十岁,还搞出了独一档的炼器法门,天下人纵有不求他的,也不敢断言一世顺遂、无需法器护佑,不会主动招惹得罪他。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以礼相待,尊称一句“先生”。
计如微炼制的法器,效用自不必说。
那么。
这法器不是三年内用掉了,就是三年后被偷了。
身边人的嫌疑更大了。
她可能又多遭遇一次死亡攻击。
咱就是说,尹萝,仇家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她倒是想学计如微,直接开辟一个新门道。
——但看的小说也没告诉她具体的修炼方法,该怎么在没有“符修”“卦修”的世界,硬生生地变一个出来?
尹萝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地狱副本,恐怖游戏。
辣鸡游戏氪金少了就给我分配这么个角色吗!
守三见她神色怅然,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想了想,不大熟练地安慰道:
“二小姐有此心,家主和公子都会安慰高兴的。”
尹萝看他一眼,又看向床榻间正被上药的姬令羽:“这种高兴吗?”
守三:“……”
尹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忽而想到:
姬令羽这么执着于笼子——
他变态+他有悲惨的过往导致变态=在线等个温柔小仙女治愈成为他唯一的光?
这不就是妥妥的攻略范本?
攻略完他再拿下萧玄舟,上头还有尹飞澜这个扶妹魔,没修为应该也能苟得住吧!
守三不经意看去,却见尹萝翘了翘嘴角,目光流转间竟有几分狡黠的灵动妩媚。
他一时怔住,连忙借着去看守姬令羽的由头站远了些。
没成想二小姐也起身走来。
守三身躯僵硬,不知道二小姐又有什么心思。
尹萝径直走向床榻,执起姬令羽的手,一面拿出帕子为他拭汗,一面忧心忡忡地问医师:
“他什么时候能醒?”
沉迷于姐的温柔吧狐狸精!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穿越人士的迷魂大法!
医师看了看尹萝,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欲言又止:“二小姐……他的骨头断了,不能再挪动的。”
尹萝:“……”
她火速放手退出三步远:“打扰了。”
居然还断骨了。
尹萝,真有我的。
倾碧跟随着尹萝,出了屋子后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小姐,您……您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哦哦!
穿越必备项目之被侍女发现差别。
这种情况下一般有安抚侍女和卖惨两种选择。
“你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尹萝坦然回望,道。
她不是一般人。
是胡说八道派的甩锅大师。
倾碧脚步顿止,愣在原地。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尹萝直奔府中藏书阁,试图找出所有和计如微有关的书籍。
看管书阁的仆从听了要求,摇了摇头:
“二小姐,书阁中多是家中绝学秘辛,似‘计如微生平’这般的闲书,是一概没有的。”
依计如微的名气,就算进不了书阁也不能说是闲书吧?
老尹家真是有实力的。
尹萝只好搬了些奇闻异志出来,顺手拿了本尹家心法。
连夜翻阅甚至试图激发自己的天资。
没有屁用。
这奇闻异志写的还不如小学生鬼故事。
尹萝打算明天出门,采购有关计如微的书籍以及各种“旁门左道”杂书。
万一能从里面发现点窥得门道的蛛丝马迹呢?
日后计如微来帮忙炼制护身法器,大约是能见到的。但计如微此人极难接近,游戏时间里过了好几年,她日日雷打不动去问候送礼物,搜罗来的天材异宝都给他了,计如微的好感愣是一点都没加。
要让他来指导自己找新出路,还不如指望萧玄舟原地成为她的舔狗。
尹萝美美地打扮了一番。
倾碧自那番对话起便消沉许多,话也变得少了。此刻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道:“小姐,您甚少如此盛装。”
尹萝幼时走丢过,在外面过得不大好。刚被尹飞澜找回尹家时,见着什么漂亮金贵的都想往身上搭,过犹不及,被其他人家的小姐讽刺过后便走向了不喜打扮的极端,做出全然瞧不起的样子。
但尹萝想的是——
真人版奇迹oo,这凭什么不玩啊?
“我只是突然醒悟了,我这张脸不好好装扮岂不是暴殄天物?”
尹萝侧首对倾碧粲然一笑。
倾碧气息微滞,别开脸不说话了。
出门前。
尹萝去确认了姬令羽的情况。
他沉疴旧疾甚多,需泡药浴。
此刻正在药桶中昏睡。
尹萝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当他的治愈系小仙女,索性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抓着他的狐狸耳朵揉了个爽。
哇!
跟尾巴完全是不同的触感,好软好棒呜呜呜。
直到那白白的耳朵内侧都被她揉得绯红,细微的血管都充斥着了浓烈的艳色,尹萝才意犹未尽地放了手。
看完全程的守三:“……”
二小姐,是真有点变态的。
不能被她的外表迷惑。
守三尽职尽责地提醒:“您该离去了。”
尹萝摆了摆手,又想到什么,叮嘱道:
“只有我可以这样碰他,谁都不许再碰,知道了么?”
守三:“……是。”
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尹萝看了眼姬令羽,这才走了。
她和姬令羽梁子结大了,债多不压身,这还是趁着他昏睡。别人要被毛绒绒吸引骗到,那就是无妄之灾。
门扉开阖,水波轻荡。
水下狐尾轻微摆动,难耐地蜷缩成一团。
城中最大的书阁离摘月楼不远。
萧玄舟约她未时相见,时间充足。
许是时间太早,书阁中人并不多。外看去只是一座高楼,内里别有乾坤,设计回环精妙。
尹萝觉得自己绕了个弯上楼,实际却是在同一层。
她一路走一路选,少顷怀里就抱了一堆。
倾碧伸手接过,打量着书名:“《炼器入门》《炼器初通》《计如微传》……小姐,您对炼器有兴趣了?”
尹萝刚想答是,想到昨天头脑风暴推出来的结论,面不改色地道:
“不是对炼器,是对人。”
倾碧的表情已经不是一言难尽能够形容的了:
“您从未见过计先生,为何……?”
尹萝淡定道:“所以我才只是有兴趣。”
倾碧:“……”
空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拉到极致的紧绷而骤然划破,传来一点幽微轻忽的笑声。
尹萝正要问倾碧,却猛地被倾碧往旁边一扑:
“小姐小心!”
不,不是笑声。
是魔物!
心魔滋生魔气,离体后附身活物便成了魔物。
尹萝看见侵袭过来的血盆大口和携裹着尖叫声的魔气,顾不上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长相的魔物,提着裙子,拉起倾碧就跑。
这具身体跑一跑就像是要濒死了,累死累活地摆脱了大逃杀,结果转个弯直接把自己送到魔物面前。
“这楼到底是谁设计的?”
尹萝脸色惨白,说句话都像是破风箱在垂死挣扎。
倾碧跟着她左藏右闪:
“是计先生!”
尹萝:“……计如微你坏事做尽啊!”
见了鬼了。
这么大动静楼下居然还没人上来。
难道尹萝的八字其实是一个“死”字吗?
这只魔物行动虽不迅捷,但对人的气息感知敏锐,几乎如影随形。
尹萝借着书架短暂掩藏,从怀里抽出一只尹家的信号弹。
威力无穷,百里之遥亦可显现。
但不能在室内和狭小的地方放,容易把自己炸了。
绕来绕去都没找到窗户,没办法再拖了。
尹萝攥了攥手指,抬头看向倾碧,整张脸惨无人色,只余一双眼充斥着剧烈运动后的不正常赤红。
连带着倾碧的面容都在这双眼球中些许扭曲了。
好吧。
不管你是不是要怀疑的人,活着不容易。无罪推定,你还是别跟我一起死了。
尹萝猛地推开倾碧,就地一滚到墙边,拉动了信号弹的引线。
与此同时,那魔物的身躯重重砸了过来,竟阴差阳错地将墙壁砸开了一个洞。数尺之外,便是天光所在的雕窗。
尹萝连忙把信号弹掷出去。
红光陡现,赤色凤鸟直冲云霄,照彻天际。
摘月楼中。
萧玄舟循声看去,持盏的手顿住:“是尹家的信号。”
他凝神细看,高阁之上,水青色衣裙的女子半个身子探出窗边,摇摇欲坠。
正是尹萝。
萧玄舟淡声道:
“负雪。”
一道身影从暗处应声掠出,轻盈若风。
看来今日之约,不能如愿了。
萧玄舟搁下青盏,起身欲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灼人心房:
“萧玄舟!”
那呼喊中的祈盼与希冀太过强烈,萧玄舟下意识地回首——
恰看到飘扬的裙摆落入白衣剑修的怀中,衣袖翻飞交缠,如月坠海。
正文 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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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舟!”
满怀期待的呼喊近在耳畔,萧负雪将要随手放下尹萝的动作顿了顿,一时间进退两难。
是了,他现在是兄长的身份。
这种情况……兄长对未婚妻会如何做?
尹萝都做好再死一次的准备了,突然间绝处逢生,看萧玄舟的感受就和看立地飞升的功法差不多——我再也不说你是大婚夜还保不住老婆的废物了,你就是这个世界最靓的仔!
尹萝攀着萧玄舟的肩膀,泛出青白的手指丝毫不敢放松:“倾碧还在上面!”
大约是方才那一声呼喊耗尽了她的心力,再开口她的嗓音已是喑哑破败,说完便止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她自己是没有发现的。
虽然极力表现出镇定冷静的模样,可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懵着的,唇色煞白,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紧绷到了极点,气息更是混乱断续得令人心惊。落入他怀中后近乎脱力,露出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松神态。
萧负雪轻扣了下她的肩胛骨稳住身形,模仿着兄长的神态和语调,放缓了语气:“尹二小姐不必担忧。”
他向下扫了一眼,身法轻灵迅捷,从横斜出的桅杆一踩便跃了上去。
尹萝刚经历惊现跳楼,转眼又扶摇直上。
“……”
我在蹦极。
“流云。”
流云剑应声出鞘,于空中绽开一道银色弧光,直冲咆哮的魔物而去。
萧负雪轻巧地挪转腾移,眨眼间就越过堵在破损窗边的魔物,将尹萝安稳地放下。
不过两息,他又随手将倾碧推了过来。抬手时流云剑正正回到他手中,剑光眩目,涤荡周围浊气,风浪携裹着剑身鸣颤震开,魔物轰然倒地。
“小姐!”
倾碧握住尹萝的手臂,将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着,焦灼而急切地道,“你没事吧?我看到你从窗边——”
倾碧的话语骤然中断,她抬头看到了尹萝眼神。
倾慕,晶亮,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只注视着萧玄舟。
“……”
倾碧垂下眼,“幸好萧公子及时赶到,小姐没事便好。”
尹萝点点头,颇为赞同:“是啊,幸好他来了。”
不然这一次还是不是读档重来都说不定。
有修为就是好啊。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么帅翻全场就更好了。
倾碧嘴唇轻抿,视线自萧负雪身上掠过,又回到尹萝专注的脸上:“小姐方才为何将我推开?”
尹萝道:“信号弹在室内会炸伤人的。”
“正是因为会炸伤。”
倾碧一脸正色地望着她,“小姐何不让我拉动信号?”
尹萝:“……”
这个问题放在全修|真|界都是相当炸裂的。
我五辈子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人。
看尹萝神情错愕,倾碧坦然道:
“本就是小姐在街上救了我,我是小姐的婢女,小姐推我出去,不是顺理成章的么?”
婢女的命也是命啊!
尹萝简直想握着她的肩膀来几下琼瑶晃,让她清醒一点。
倾碧脸上也沾了灰尘,混合着些许擦伤的血迹,短时间内的剧烈奔跑使得脸色泛起不正常潮红,衣服的破损痕迹和尹萝身上的如出一辙,都是方才逃亡中被碎裂的边角木屑划开的。
尹萝看着,突然有点心软。
她摸了摸倾碧散乱的鬓发,将那捋发丝轻柔拨到耳后,顶着副嘶哑的破锣嗓子轻快道:“我们都活下来了,那不重要。”
倾碧身躯凝滞了一瞬,条件反射般朝着她手掌的方向微微歪了下脑袋,像是意外被顺毛的猫儿。
她自己倒还是呆愣的。
不,重要的。
甚至于你不是推我出去送死,而是在生死存亡之际,要以自己的命去拉动信号,却将我尽可能地推远了。
你该以我换取生机的。
萧负雪环视四周,手下动作利落地用剑尖挑开魔物的尸体,淡淡地下了结论:
“魔尸。”
魔物和魔尸一字之差,区别就在于沾染魔气的是生是死,成魔后不易区分。
死物无法主动接触魔气,必定是人为。
尹萝循声望去:“魔尸的行动没有这么灵敏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经历生死一刻后松懈的身体便显出后遗症,脚下一软险些滑倒。
萧负雪及时扶住她,确认她站好后即刻撤离,只不着痕迹地朝摘月楼方向看了一眼。
“是魔尸。”
萧负雪口吻笃定,略停了停,剑尖指向被他划开的肢体,近乎循循善诱地平稳讲解,“魔尸躯干部分的魔气会更浓烈,魔物则集中于心脏或大脑处,时日久了可成魔核。”
这点尹萝倒是知道。
打游戏时虽然主力不是对抗魔物,跟随的角色也讲了不少给她听。
但魔尸就跟变异丧尸似的,是做不到精准定位、无限追踪的,由于是死物变化而来,迟钝而僵硬。唯一的长处是不怕痛,断肢残臂也还能挣扎一下,多用于魔海战术。
萧负雪看出尹萝的疑问,颔首道:
“许是有什么变故。”
他伸出两指在腰间垂坠的玉佩上轻掠而过,玉佩散出淡淡莹光,笼罩住地上的魔尸,随即将其收了进去。
尹萝飞快地看向他,收回。
忍不住又看一下。
萧负雪侧眸回望,意带征询,是在等候她想要说出什么,姿态沉静而耐心。
分明此处一片狼藉,他置身于此便生生隔开了一处静谧安宁的所在。
尹萝轮回这么多次,和萧玄舟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实则也没有多少,对他的印象一言以蔽之便是——“君子风范”。
和气温善,清冽如玉,整个人的修养已经好到有点假的地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第三次重生,尹萝多少是崩溃的。
在大厅见到萧玄舟,听他说三个月后成亲,她抓着他的袖子大哭,问他能不能早日娶她。
当时萧玄舟沉默片刻,没找到帕子,便用干净洁白的袖口小心地为她拭泪。
“你、你明天就、娶、娶我。”
尹萝抽抽搭搭地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玄舟又是一阵沉默,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好不好?”
尹萝如抓住救命稻草,不放松手中那点衣料,双眼通红地仰首盯着眼前屈身靠拢的未婚夫,固执地重复,“快点娶我,好不好?”
萧玄舟眼中复杂的情绪她看不分明,只知道他到底是没有生气的,没有多少情分、连见面都很少的未婚妻如此失态,他也不曾有半点厌烦的情绪。
可除此之外,也并无动容,冷静得像个假人。
“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的口吻仍旧暄和,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三个月并不会很长,我会尽量来尹家看望你。”
尹萝失望地松开他的手,垂着脑袋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萧玄舟被泪水沾湿的袖口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久久没有动作,仿佛束手无策。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继续为她擦眼泪,角度的原因总有些限制,但他的耐心用不完似的。
尹萝觉得他烦,挥手拍了他一下。
他移开手,也不生气。就这么保持着袖口被她攥住的别扭姿势,陪着她直至情绪平复。
后来尹萝去找尹飞澜,说明自己想要早点嫁出去的愿望。尹飞澜勃然大怒,觉得堂堂尹家二小姐怎么能这么上赶着,尹萝直接被教做人,二次关祠堂。
……尹家惩罚人除了跪祠堂真没啥新东西了。
由于这两次祠堂之旅,萧玄舟所说的“多来看望”也没什么条件实现。不过他确实来了几次,送了些药和首饰,还有件寒暑不侵的绡锦衣。
面料轻薄华丽,穿在身上毫无重量,裙摆以银线锈了百花图,漂亮而不杂乱。
没有感情基础那叫无理取闹。
有了基础再速通结婚,就是真情流露。
果然还是得攻略萧玄舟当备选路线啊。
同年龄段第一绩优股。跳楼抓人哪家强?丰南萧家找大郎!
尹萝斟酌着道:
“多谢萧公子相救,两次失礼,让萧公子见笑了。”
想撩。
但昨天我刚跟他说退婚不喜欢他,这怎么搞?
萧负雪听见“两次”,反应过来她在暗指昨日之事。他常年待在琉真岛,对人情交往并不娴熟热衷,此事又关系兄长,他不好做出太特别的反应,只略一颔首:
“尹二小姐不必挂怀。”
“……”
好冷淡。
尹萝再接再厉:“既然事情已了,品茶之约——”
萧负雪看向她身后。
一队人马从转角处拾级而上,井然有序,几乎没有脚步声。统一的暗红色劲装,列队两旁,打头的人上前来向尹萝和萧负雪分别行了一礼:
“二小姐,萧公子。我等看见了信号,来迟一步,还请责罚!”
尹家的信号弹有三种,像尹萝这种能炸出凤鸟形状的是最高等,等闲情况不会动用。
“我没事。”
尹萝看见这么大阵仗有点汗颜,“魔尸已被萧公子解决。但方才动静甚大,楼下却无一人上来查看,或许是使了什么法子。”
那人表情一肃:“是。属下已命人将此处封锁围住,定会细查给二小姐一个交代。”
静伫不语的萧负雪忽然道:
“书阁内无其他魔气痕迹?”
“并无。”
那人道,“我等上来之前,未感知到分毫魔气,这层以下的人也并未受到波及,还以为……是二小姐不慎放了信号。”
尹萝:“……”
无所谓,我会背锅。
萧负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关岭是尹家地界。
干涉太多恐有插手嫌疑。
他抬了抬拿剑的手,很细微的幅度,又放下。
尹萝一直注意着他那边,看见这一幕,福至心灵,拿出帕子递了过去。
萧负雪略有怔松:“多谢。”
接过帕子,擦拭剑身。
这本就通身洁净的流云剑再度归鞘。
好耶!
送出帕子了!尹萝你可以的,你还是有攻略技能的!
尹萝:“时辰尚早,不如同去摘月楼?”
护卫欲言又止。
二小姐的脸上都失了血色,得赶紧想法子请她回去,万一有个好歹可没法交代了。
萧负雪静静地道:“此事不急,尹二小姐应好好将养。”
尹萝不服:“我没受什么伤。”
萧负雪见她这幅样子,便知道她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全靠心神撑着。兄长曾说过她身子弱,这一遭受罪还不自觉,实在是……
他上前一指点在她颈上穴位,温软的身子再度落入他怀中,脸颊轻靠在他肩侧,又柔弱无依地轻蹭到胸前。
发丝散开,不经意搔到下颌,不知名的清香无声逸散。
萧负雪拢住她手臂的指尖微僵。
“带你们小姐回去,请医师来。”
护卫欲将人接过,没什么存在感的倾碧突然动了,揽住尹萝的半个身子就想抱住她。
萧负雪没放手。
这婢女看着没多少力气,又一身狼狈,恐怕会摔了尹萝。
倾碧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萧负雪。
萧负雪岿然不动,不抢却也不放。
护卫莫名紧张,只觉得气氛古怪,不敢随意惊扰。
他试探着道:“我等这就带二小姐回去。”
“……”
“……”
护卫头皮发麻,素日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在不该发挥的时候过于突出,他艰难地开口:“倾碧姑娘也辛苦了,当好生休息。我、我来护送二小姐吧。”
萧负雪和倾碧的目光一同看来。
护卫:“……”
想死,真的。
大公子为什么不在这里!
尹萝最终还是由护卫带回尹家。
倾碧跟随左右,体贴地为尹萝拢发。
又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鬓发。
萧负雪心中生出一丝道不明的怪异感,却不能分明究竟是被护卫抱在怀中安静依偎的尹萝所致,还是因那举止行为逾越的婢女。
他收回视线,看见书阁墙上悬挂着一面破碎的镜子。
窥天镜。
计如微所做,能在千里之外显现影像。
但启动条件苛刻,除却使用着的灵力深厚,还要辅助阵法。否则便是一面寻常的镜子。
镜面沾染了些许魔气,再无其他异常。
萧负雪出了书阁,看见外墙下的印记,随手抹去。
萧玄舟在十里外的亭中。
萧负雪赶来之时,正见着他对着一株不知是什么花细细打量,手中还捧着一杯茶,好似眼前这物比方才的惊心动魄更值得注意。
“解决了?”
萧玄舟在他出声前便回身,对他一笑,“劳烦你了。”
萧负雪微微蹙眉:
“兄长何必对我言谢。”
萧玄舟语气亦沾染了几分笑意,平缓和煦,无端镇定人心:“总归是辛苦你替我跑一趟。”
他们样貌相同,气质却千差万别。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模仿萧玄舟,当属萧负雪。然而萧负雪自认不论怎么模仿,都做不出兄长笑时的神韵。
尹萝若对兄长了解得更深些,今日便能穿帮了。
想起尹萝,萧负雪眉尖动了动,平铺直叙地道:
“兄长不该一走了之,若尹二小姐坚持应约,当由兄长前去。”
萧玄舟瞧了瞧他,道:“她放了凤鸟信号,即便尹飞澜不在城中,尹家护卫也会以最快速度赶到。她身体孱弱,又经一场风波,就算坚持应约,尹家人也会想法子带她回去。”
“既如此,我不如做些别的事。”
萧负雪不得不承认双生兄长的聪颖,自小他算定的事就没有错过:“什么事?赏花么?”
萧玄舟笑意愈深:“春光甚好,岂能辜负?”
见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萧玄舟不再逗这刻板的弟弟,拿出一枚符篆放在桌上:“我去看过,书阁的阵法被改过了。”
萧负雪接过打量:“符篆并无不对,是……多了这一枚么?”
萧玄舟颔首。
萧负雪神色骤冷:“这般类似的手法,是与胥江之事有关?”
“或许。”
萧玄舟模棱两可地应,斟了茶递给萧负雪。
萧负雪冷着一张脸,看着兄长这惯常波澜不惊的样子,倒像整件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那般闲适:
“事关兄长能否恢复,找出幕后之人。兄长怎还这般平静?”
“事情发生了,总是要解决的。无须烦忧。”
萧玄舟饮了口茶,升腾的雾气模糊了面容,杯身在指尖转了转,他忽而瞄到了一抹淡青,“那是什么?”
萧负雪不知说的是何物,循着兄长的视线望去——
一方帕子的边角从袖口露了出来。
正是绣着玉萝的那一角。
正文 5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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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帕子一定不是萧负雪的。
他自幼被送去琉真岛,大家公子的习性并不重,不习惯随身带帕子这样的物什。
话弗出口,萧玄舟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是尹二小姐送给流云剑的。”
萧负雪将帕子搁在剑身旁,表情无甚变化,“兄长曾说过,流云有灵,斩杀魔物后须得擦拭干净再归鞘。”
“唔。”
萧玄舟垂眸啜饮,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
萧负雪滞了滞,察觉到一丝不对:“兄长何意?”
萧玄舟看他一眼:
“我诓你的。”
萧负雪:“?”
“若真如此,我在外岂非日日为拭剑挂心,旁的什么也不用做了。”萧玄舟闷笑出声,“你竟真的信了。”
萧负雪:“……”
他搁下茶杯,杯底在桌面磕出沉闷声响,彰显主人此刻些许的恼意:“兄长!”
萧玄舟握拳抵唇,眨眼间便收敛了神色:
“唔——言归正传,书阁内情形如何?”
萧负雪将当时所见尽述,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那具魔尸保持着原样。
“我查看过,这具魔尸不同其他,可能是死后不久便被注入魔气。”
萧负雪顿了顿,又道,“听兄长所言,自然也可能是阵法所致。”
前一种猜测比后一种更骇人。
能在躯体还保持着活性的情况下注入大量魔气直至形成魔尸,关岭城内大阵竟无分毫动静。
二人对视一眼,皆知其中利害。
萧玄舟俯身看了看魔尸的四肢,又毫不避讳地碰了沾染魔气的白骨,甚至连森然的齿列和头骨都近距离地打量了。
流云剑跟着这样的主人,怎么也不可能过于喜洁。
萧负雪看得眉心一跳:
“兄长在做什么?”
“此人大约三十岁,苦力劳作,酗酒独居,无亲无友。”
萧玄舟一面用茶水净手,一面淡淡道,“纵然如此,一个在世上活过的人,就不可能彻底斩断联系。必然有知晓他、见过他的人,由此入手,便能找到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萧负雪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可事情败露,幕后之人哪怕事先不清除干净,这会儿也知晓要去掩盖了。”
“就怕那人不掩盖。”
萧玄舟微微笑起来,回首对上萧负雪的目光,满是令人心折的笃信气势,“做过的事,就一定会有痕迹。他做的越多,就错的越多。”
萧负雪心神轻震,颔首应下:
“我即刻动身去细查。”
“我去便是。”
萧玄舟拦住他,“尹家那边还需你出面。尹飞澜知晓你带走魔尸,免不了同你周旋,他对尹萝还是很看重的。”
尹飞澜固然不喜尹萝,可要有谁去伤她,自是不能罢休。
萧负雪本心神全在魔尸和兄长在胥江所遇事情的关联上,陡然又听到“尹萝”这个名字,心底被压下的怪异感又不自觉地浮现。他眼睛轻敏地眨动了两下,迅捷得转瞬即逝,无法为外人所注意,语气亦是无可挑剔的镇静:
“兄长不问尹二小姐?”
萧玄舟略为讶异地扬了扬眉,似是在问他为何问出这话,又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毫无意义。他复又露出笑,嗓音带着平缓的安抚之意:
“昨日她说要退婚,今日又主动示好。前后相悖,必有蹊跷。但尹飞澜不会留下如此显然的破绽,让我主动怀疑胥江之事有尹家的手笔。
“她应当不如我最开始所想的那般,是为了来试探你我。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之人,以及书阁阵法改动的细节。破阵首要,是通其理。”
这枚符篆在他手中,改动后的阵法一环便不能一目了然。此为先机。
“……兄长所言甚是。”
萧负雪不出世,挑不出这番话有任何错处,却凭直觉仍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好像,兄长确实该再说些什么的。
萧负雪想起坠楼的那一刻。
千钧一发,他有把握能完好无损地接住她,却在看见她骤然放松的信赖神色后,浑身僵硬地难以为继。她如抓住救命稻草,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处的那点衣料,眼底水光浅浅,转瞬化为欣喜。
站都快站不稳了,仍然尽力挺直身姿,唇色苍白地想要同他赴约。
萧负雪的视线落在那方依偎着流云剑的帕子上,只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
“尹二小姐,许是在同兄长闹脾气罢了。”
他无甚情绪地道。
幼时父母也闹过脾气的。
萧负雪仍记得些细枝末节,母亲因着什么事生了气,将父亲关在大门外,仿佛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父亲在外接连咳了几声,母亲却又改了主意,让他赶紧进来,盯着人熬了姜汤让他喝下去,告诫他明日不可再穿那身单薄的衣服出门去。
萧玄舟轻转符篆的手停住,目光从他面上轻扫而过。
不知怎么的,到了嘴边的话沉寂下去,那抹由高处坠落的纤弱身影和与之截然相反的呼喊一同跃入思绪。
萧玄舟稍许静默,和气地道:
“自然,她此番受惊。百花苑中有一株流虹玉萝,算算时日,已养得不错了。你前去尹家时,替我送给她吧。”
尹萝醒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什么君子风范!萧玄舟你居然直接上手把未婚妻打晕啊!
隔天再见的医师们围在床边,大有多方会诊的架势。
“二小姐本就有风寒之兆,此番险难大大损耗气血心神。恐要大病一场。”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二小姐万万不可再剧烈跑动。”
“近几日,二小姐需卧床静养,每日施以针灸,不可走动受风。”
尹萝:“……”
你好医嬷嬷,我是尹紫薇。
她以为晕倒的时间不算太长,外间仍旧亮堂。
却听倾碧在她耳边道:
“小姐终于醒了,您已经睡了一日夜了。”
尹萝:?
我真就这么弱吗?
修真世界体质这么弱真的科学吗?
再来一次我不会直接成植物人了吧?
槽多无口的发展在尹萝脑海飞速刷起了弹幕。
医师们商讨好了药方,给尹飞澜过目后,便退下去煎药。
尹萝听到了。
这次至少得喝三碗。
——今天这条命我非活不可吗?
尹萝躺在床上,将脑袋侧过45°,忧伤凝望枕头。
人类都开始修仙了,怎么不顺便研究一下不苦的药。
站在窗边的尹飞澜放出传信鸟,走向尹萝。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安分?”
尹萝愣了片刻,问:
“兄长从何处归来,事务还顺利吗?”
尹飞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问了兄长。”
尹萝气息缓弱,却字句悉力清楚,“兄长不问问我吗?”
尹飞澜一时怔住。
屋内无端陷入寂静。
侍从们默契不语,在床边守着的倾碧亦短暂地停了动作。
“兄长,我只是想去看看书而已。”
尹萝从这个角度看他太费力气,索性顺着疲惫阖上眼,这副模样仿佛是失望至极,“家中藏书没有,我才去了书阁。若知道萧公子能接住我,我不会放信号的。”
“……”
尹飞澜沉默一阵,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侍从们有序地退了出去。
倾碧走之前细心地为尹萝掖了掖被角。
“书阁的阵法被改动了。”
说话间,尹飞澜不知为何又从床边离开,来回踱步两度,“那魔尸凭空出现,且为变种,凡此种种我竟一无所知……此次事情显然冲你而来,若非计如微恰好查看窥天镜,以此雷霆一击,你以为自己还能撑到萧玄舟来救你吗?”
对话中突然出现了意外的名字。
尹萝本来都要困睡着了,顿时清醒:“计如微?”
要不是他设计书阁的时候各种炫技,她也不用被逼得连喘息之机都没有啊!
那么累死累活得跑不就为了找个窗户!
“是。”
尹飞澜目光沉沉,“外界不知窥天镜还有此用,但隔千里之遥蓄力一击本就违背常理,他知晓机会只有一次,便用在凿破墙壁上。否则——”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生气起来。不同于上回还压抑着的山雨欲来,这次他毫不掩饰地震怒:“你怎么敢在那种地方拉动凤鸟信号?生死之际你毫不为自己着想,将倾碧推开,这般舍生取义,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成了如此大义无畏之人!”
尹萝望着他:
“比起别人,兄长更希望我活着?”
尹飞澜冷哼一声,不言而喻。
“我也是。”
尹萝认真地道,“所以由我先撞破了危险,而非兄长,我并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倒也不是。
漂亮话谁不会说,听完就别骂了哥。
“你——”
尹飞澜惯性地要训斥她,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戛然而止。
伫立须臾,他甩袖而去。
尹萝安心闭眼。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消片刻。
尹飞澜去而复返,盯着尹萝的目光有如实质,想忽视都难。
“……”
尹萝无声地睁开眼。
兄妹对视。
敌不动我不动。
尹飞澜生硬开口:
“你要什么书?”
尹萝:?
她流畅地报了一长串。
听完后的尹飞澜也:?
“你何时对计如微如此感兴趣?”
尹萝没忘记自己胡扯的话,顺势而下:“就昨天。”
尹飞澜:“……”
他眉心越拧越紧,眼看着都能打个结了,才语气莫测地吐出几个字:“东厢还住着那个半妖。”
尹萝:“?”
“萧玄舟昨日送回魔尸,一并送了株流虹玉萝来。”
尹萝:。
懂了。
以为我脚踏三条船。
鉴于尹飞澜骂了自己这么多次,尹萝决定给他一点小小的冲击。
她真诚无比地凝望着尹飞澜,理直气壮:
“这不冲突啊。”
尹飞澜:“…………”
尹飞澜带着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走了,尹萝合理猜测他在更新自己的骂人词库——得把频道从教训任性惹祸的妹妹,调换到如何劝说妹妹不要脚踏三条船。
笑死。
根本一条船也没有。
这么一通下来尹萝倒是不困了。
她还有精神再看看姬令羽。
因祸得福,一日夜的昏睡至少验证了一个东西——
姬令羽没办法直接刀她。
也许是某些错综复杂的限制,抑或他根本就是实力不够。
那就好办了。
她可以放心地先下手为强了。
尹萝知道自己现在也就是精神好,行动上完全是负数。
她喊来倾碧,多找几个人把姬令羽带过来。
倾碧欲言又止:
“小姐,我知道您忧心他……可您的身子需静养,婢子会替您好好看着他的。您若实在担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倾碧脸上就差写着一行“我的小姐怎么这么善良啊”的大字了。
尹萝:。
说话之前先想想是谁把姬令羽折腾成这样的。
尹萝觉得书阁之行多少是蒙蔽了倾碧的双眼,把对她的滤镜瞬间加厚到八百米。
她没那么好,对切实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也不会大公无私地用爱感化。单论她本身的恩怨,姬令羽是真把她断手断脚过。她可以淡化不代入,但绝不可能舍身救姬令羽。
要是倾碧确定了是杀她的人,她那会儿就不推了。
侍从们把姬令羽抬了过来。
可能他们找不到别的合适运载物,又觉得尹萝就好这一口,还是把姬令羽安置在笼子里带来的。但到底顾及着姬令羽是尹萝的“心上人”,所以这笼子不仅打扫得特别干净,外面还装饰着各种鲜花珠串,点缀着宝石,十分华丽。
尹萝:“……”
这很难评。
姬令羽的状态不过两日就好了许多,梳洗过后让人注意到的便不再是他的狼狈,那张好看得妖异莫辨的脸足够夺人眼球。
“靠近一点。”
尹萝道。
侍从们依言照办。
姬令羽半靠在侧面,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尹萝注视着姬令羽,发现他的两只狐耳内侧微微泛粉,有点充血的迹象。
……上次揉太狠了?
呵,我偏要勉强。
尹萝秉持着反向吃断头饭的心态,顽强地对着姬令羽的耳朵和尾巴大rua特rua,内心沧桑地对自己这几次重生和当初的游戏生涯做了个走马灯,一时没控制住,手法分外娴熟热烈。
寂静的屋内渐渐响起一道不规则的幽微喘息。
时断时续,又极力克制着。
姬令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狐耳难耐地往下蜷缩,试图勾住某个折磨他的事物。
“二小姐!”
医师惊恐的呼声唤回了尹萝的心神。
尹萝手下不停,仅以表情询问。
“您、您这样……”
医师端着药碗,慌张得都快一路走一路洒了,脚步凌乱地来到尹萝身旁,眼睛都瞪大了,失声道,“他会发|情的!”
尹萝:“……?”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东西?
尹萝呆滞地看着医师。
医师惶然无措地望着尹萝。
良久,尹萝不敢置信地问:
“半妖,也会发|情?”
这个陌生的词汇不一般应该放在妖身上吗?
姬令羽身上一半的人族血统不能驾驭他的妖性吗?三年后他明明都看不出来有妖的血统了!
医师欲哭无泪地颤声道:
“正是半妖,才会发|情啊。”
“……”
妈耶。
正文 6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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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称之为有妖的都是已经有些修为、起码能成人形变幻之术的,因此对影响自身的周期性|欲念能够进行合理的控制。修为高的大妖更是完全摒弃这类影响,本能和妖性都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的地步。
所以,发|情这类事关本体特性的情况,通常是不会出现的。
除非他们自己已经意动。
这也意味着一旦触发,就很麻烦。
妖只认特定对象,谁触动了他们令其情动,基本再无更改可能。
他们对气味灵敏,尝过血的就不会再忘记错认。妖与妖之间的结合与人无异,但妖同人的结合却有一样特殊的存在:
血誓。
妖不轻易交付真心,动心后唯恐身为人的伴侣惧怕,便会在初次后缔结血誓,对伴侣献上忠诚。
不可损伤伴侣,不容伴侣离去,以命相护。
在伴侣的灵魂深处烙下至死相随的刻印。
尹萝玩游戏的时候接到过这样一桩任务:
解救被狼妖抢走的新娘。
随着任务进度加深,会发现新娘曾同狼妖有过一段往事。当初缔下誓约后,新娘返回家中,没有如期返回。拥有血誓的狼妖能够在千里之遥感觉到伴侣的存在,他找到新娘家中,正碰上要出阁的新娘。
震怒的狼妖将人掳走,试图让她回心转意无果后,便用血誓的另一重祭礼——以生命为引,换得了新娘对自己重燃爱意的短暂时光。
祭礼结束,狼妖死去。
死前他再次喝下了新娘的血,并告诉她:“纵汝欺吾,吾恨不能弃之。待吾死后,若遇极险,可召吾恶魂,愿守左右。”
事情到这里,新娘重获自由,尹萝本以为事情就算结束了,但进度迟迟没推进。
尹萝再次找到新娘,才发现狼妖的恶魂已经缠上了她,将她困在当初他们二人定情的地方。
“你召了他的魂?”
尹萝问。
新娘摇头:“是他自己来的。”
这狼妖大约自己也没想到,过于深重的怨恨与不舍,让他不必被血誓的刻印召唤便能重返于世,且变得愈发偏执狠辣。
新娘被他的怨魂日夜缠着,面上已显青白之象。
尹萝欲将其除去。
“不要!”
新娘阻止了尹萝,目中含泪,“我……我愿意同他相守的。”
至此,后半部分任务剧情展开。
原来新娘返回家中并未变心,她如实告知了父母一切,拜别前夜却被打晕关起来。父母请了一位修士来为女儿“祛邪”,想让她忘记狼妖。
这修士根本没有改换人思的力量,只有些偏门,引着捉来的游魂短暂地夺了新娘的舍,控制着新娘按照他的意愿做事。拿完大笔钱财后,修士离去,却没管新娘身上的游魂——这是他同游魂做的交易。
狼妖的祭礼本该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却误打误撞杀死了游魂。
最后那段时光,其实不是狼妖自以为的虚假。
那是他真正等候着的爱侣。
但新娘只是普通人,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游魂占据了身体才做了那些事,她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她没能及时和狼妖解释,即便解释,也无法挽回动用血誓祭礼的狼妖。
当狼妖的恶魂来困住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新娘看着死而复返的丈夫,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日渐衰弱。
可她同狼妖一样,都不愿放手。
过完整个剧情的尹萝直接emo了,到处想办法去找那个天杀的修士,路上遇到的一个人问她:“那新娘的父母呢?”
新娘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父母,却全于孝道,恳请尹萝不要为难自己的父母。
“你不杀她父母,就不算是替她报仇。”
那人道,“而你杀她父母,便是她的仇人。”
“你在做一桩吃力不讨好的错事。”
年少轻狂的尹萝再次被说的emo,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下线了好几天都没缓过来,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整个游戏、乃至自己整个人——
这个游戏的npc是怎么设定的?
为什么有这么一张巧言如流到惑人心智的嘴?
后来还是尹萝跟随的那个角色点醒了她:
“但行善事,亦论其心。”
你最初不过是想帮那对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恋人找一点公道,行了善事,想想你衍生这个想法瞬间的初心便是了。
……
总之,妖不麻烦。
发情的妖非常麻烦。
鉴于尹萝根本没和姬令羽完成生命大和谐、缔结血誓,以最快速度刀了姬令羽是最佳选择。偏偏这种情况下的姬令羽,很可能因为得不到满足的欲念和此前被打的怨念一同反扑,导致其成为恶魂,来精准缠住触发他情动的尹萝。
要是尹萝是直接登录自己的游戏号,这也就不算事了。
就这个跑一跑要卧床月余的病弱身躯,恶魂稍微缠她两下,她应该是可以直接死亡了。
尹萝固然可以让尹飞澜严密看守,想尽各种办法来防备恶魂,但且不论“见缝插针”的风险,她还有别的被刀可能,被限制行动对她而言不是好事。
头脑风暴完的尹萝:“……”
哪一环只要出了点问题,她都不会陷入如此两难之地。
尹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毫不客气地猛啪:
“让你馋毛绒绒!”
医师可能觉得她被刺激大了,又不知道这个尴尬的情况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发挥本能开始科普:
“妖其实还好些,只是半妖违背天道结合,血脉残缺不全,自然不如妖。受伤虚弱时,便如打开了一个缺口,更难克制。”
医师顺便安慰:“所以这不能怪二小姐,毕竟半妖稀少,能知道这些的人本就不多。您也不知道揉耳朵和尾巴就能触动狐妖。”
尹萝从嗓子里艰难憋出两个字:“……谢谢。”
医师颇为欣慰,想到这位二小姐并不修行,于妖物大约是没什么概念的,科普的热情一时间没刹住车:“二小姐您看,普通的耳朵充血颜色与这不同,会更偏向血色,您可以仔细辨别一下。”
尹萝很想说不,但她是个特别顽强的生存者,对这种不了解又让自己跌过跤的事有种奋发的求知精神——坚决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第二次。
她往前凑了凑,顺着医师的指向细细打量。
那对毛绒绒的蓬松狐耳不仅变了颜色,还同尾巴一起炸了毛,瞧着似乎在威慑不许靠近,实际却双双蜷曲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辈子栽就栽在毛绒控上。
医师错解了尹萝的表情,念及她和萧玄舟的婚约,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多提醒两句:
“二小姐,萧家公子昨日来探望所送的那株流虹玉萝,属下看过,成色极好,不必再特别打理便能静赏其流虹之美。大公子命人放在了您的窗台边,可令您随时赏玩。”
尹萝早就瞄到那里多了株植物,但她不知道流虹玉萝长什么样,想也知道是属于赏玩类而非药材类,她以前采药材从未见过。
一眼望去,翠绿翠绿的。
就像此刻医师眼中萧玄舟脑袋上的那顶帽子,青翠欲滴。
“嗯,挺好看的。”
尹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应了一句,“确实是萧玄舟能送出来的东西。”
医师的表情略为扭曲了:“……”
怎么回事。
二小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本来嘛。
三年后她试图扒拉夫妻关系,找到的那些萧玄舟送她的东西,都是各种华贵珍稀又漂亮但屁用没有的花瓶。
尹萝和医师一起做“学术观察研究”的行为多少让场面有些诡异。
倾碧反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跟着姬令羽一同过来的守三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想的是:
果然。
二小姐,恐怖如斯!
尹萝意识到自己靠得有些近了,准备退开,却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同姬令羽对视一眼,随即凑得更近。
她清楚地想要抵抗,却是快速地将笼子的锁打开。
“惑心”!
姬令羽的面板数值里有一条“惑心”的debuff,当初做任务的时候,显示在她面前还是她跟随的那位公子的脸,醒来就在笼子里了。
初次见到的那一眼,他就埋下了种子!
近在咫尺的医师都没能阻止。
电光火石,姬令羽猛然攥住了尹萝的手臂,将二人之间短暂的距离消弭于无形,迅敏无比地侧首咬上她的脖颈。
碧绿的眼眸瞬间充斥了脑海,整个人如被厚重的深绿色重重包裹,无法挣脱。
这一下用了姬令羽全身的力。
尹萝甚至能听见齿列开阖间,犬齿冒出锐光的错觉声响,带来牙酸至后脊发麻的危机感,逼得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调动全身的力气,直直地往前撞向姬令羽。
两个同样虚弱的人在这刻爆发出的力量竟有种诡艳的不可分割,刹那间碰撞出难以言说的心弦震颤。
守三出于避嫌站得不够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仍然没能阻止。他眼睁睁看着姬令羽开阖的利齿擦过尹萝的颈侧,随即被尹萝冲撞的力道击得向后仰倒。
这过程中姬令羽竟不放手,两个人就这样滚作一团。
“小姐!”
倾碧也冲上前救人。
这座装饰华丽的牢笼简直成了天然绝佳的隔绝屏障。
片刻迟疑便是瞬息万变。
尹萝占据上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重重地咬在了姬令羽的颈侧。
姬令羽本人的血,可永解惑心。
这一下发展超出预料。
已经到了笼边的守三和倾碧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动作,皆想起尹萝日前在尹飞澜面前说过的话。
……这就是她喜欢人的方式?
被生死威胁,尹萝孤注一掷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杀气,下口亦是毫不留情。
妖类对杀气感知最敏锐。
姬令羽眼瞳骤缩,碧绿深深一线,盯紧了尹萝松口懈怠的瞬间,咬破了她的嘴唇。
血液相交,吞吃入腹。
尹萝霍地推开姬令羽,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她已力竭。
这巴掌耗尽了她的余力。
她便没有注意到,手掌垂落撤离,袖口自姬令羽颈侧伤口扫过。他微微瑟缩的同时,以指尖扣住了她的衣袖边缘,划下了一点轻薄的丝线。
“血誓!”
医师惊呼道,“誓约既成,二小姐您万不可再伤他!”
血誓是双向的。
缔结以后,双方都不能再对对方做出任何伤害的行为,更不能伤其性命。
尹萝被倾碧搀扶起来,喘着气定定地看向姬令羽,逻辑清晰地道:
“我打了他一巴掌,也没什么事。”
医师道:“因为未行云雨,是不完整的血誓。但不可伤及性命,这是血誓约成的铁令!”
毕竟最初创立血誓,便是妖那一方为了安身为人的伴侣的心。
我以性命为赌,绝不伤你分毫。
尹萝缓了缓,侧首问:
“所以我可以打他?”
医师:“……”
这个问题,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尹萝示意倾碧带她靠近姬令羽。
倾碧没有立时照做。
尹萝唤了她一声。
“……是。”
倾碧低眉顺目地扶着她过去。
姬令羽面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情动的滋味显然不好受,乏力后克制得便愈微弱。但不论表现如何,他的双眼仍是幽深死寂的一汪深潭。
尹萝抓起他的手,妖性显露的尖端轻巧划开金尊玉贵养着的娇嫩肌肤。
尹萝的手背血痕陡生。
在姬令羽手背上的同一位置,显现出同样的血痕。
“哈。”
尹萝忍不住弯眼,露出一个轻松愉快的笑。
血誓由妖那方主动,强行缔结总是会让妖吃些亏的。
这就是所谓不完整的血誓——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偏要勉强,所以也得付出代价。
幸好她当初听人讲课没有走神。
姬令羽以为她要杀他,为了保命使出这招,反而是替她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啊。
尹萝笑眯眯地看着姬令羽,对他省心的举动十分满意。
从此以后她不用再管他。
可以专心去升级+抓嫌疑人了。
眼看着尹萝笑得越来越甜。
医师:“……”
倾碧:“……”
守三:“……”
完了呀。
二小姐好像不仅爱虐人,还喜欢被虐。
这是何等畸形的爱啊!
“带他回去吧。”
尹萝轻快地道。
立刻把姬令羽从尹家赶走与之前的言行相悖,稍微放一放,再说她又变心不爱了,让他离开就好了。
侍从们面面厮觑,却也习惯了二小姐娇纵任性的反复无常,依言将姬令羽带走。
医师端来的那碗药已经凉了。
但他得先给尹萝手背上药,顺便想想大公子回来之后,这一切该怎么交代。
——大公子既然不能不管妹妹,也当做点什么改变吧!不然二小姐这发展趋势可是越来越狂野了!
屋内众人各有忙碌,方才措手不及的那一幕所带来的余韵,很快被刻意地压了下去。
姬令羽紧紧地握着那一点点丝线,忍住了自胸腔涌上喉间的软弱渴求,藏在阴影下的眉目间满是恨意与不知缘由的厌弃。
他的手指反复松开又攥合,到底没能将丝线随风甩落。
梧桐苑已彻底远离。
逸散在空中的气味消弭近无。
姬令羽眼睫湿濡,将这点沾染了微不足道气味的丝线,漠然地贴到了唇边。
正文 7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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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这么两场连环惊险,尹萝这具身体彻底撑不住了,在床上一连躺了好几天。
但她本人的感官却相当舒服。
关岭临中原腹地,春季正是多雨时节。
细密春雨如注,更添寒凉。
屋内外俨然两极,一门之隔便是温暖如春的华贵居所。赤炎丹的气息充斥整间屋子,地上铺着厚软的绒毯,入目所见装饰无一不精。
尹萝躺在馨香松软雕花拔步床上,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雨声。
啊。
幸福。
定时喝药、吃补品,这些都不值一提了。
大杀器姬令羽就这么白给了。
区区死亡flag算什么?谁有我这么机智又幸运!
尹萝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小姐,您慢些喝。”
倾碧用帕子替她擦拭唇边的药渍,将糖丸递过来。
尹萝摇头:“不必了。?”
“为何?”
倾碧微怔,看了看手中的糖丸,“这是小姐常吃的,婢子试过了,味道和以前是一样的。”
尹萝拍了拍她的手臂,语重心长地道:
“能感受到苦的味道,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鲜活呢?”
倾碧:“……?”
“呵。”
屋外传来一声近乎冷哼的短促笑声。
尹飞澜踏步走近:“你倒是够鲜活,前脚在我这儿卖乖,稍不注意就去和半妖互相撕咬起来。他是半妖,难不成你也是吗?”
尹萝:。
合理怀疑他在内涵是姬令羽是狗。
尹萝选择性忽视了他对自己的波及,将目光投向身后抱着堆书、沉默跟随的守一:“那是什么?”
“你要的书。”
尹飞澜微抬下颌示意。
守一将书往前递给了倾碧。
《炼器初通》《计如微生平》……确实都是她要的书。
不过那个《夜月》是什么东西?哪位穿越同仁在这发行的散文集吗?
尹萝对倾碧使了使眼色,示意先别把书拿走。
倾碧愣了一下,走到她身边,略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
尹萝:“?”
介是揍嘛呀?
倾碧的目光却落在别处。
尹萝想跟她来次对视,用眼神质疑行为都做不到,只好腾出另一只手,艰难地从中层把那本《夜月》抽了出来。
她刚翻开第一页,倾碧就放了手。
大概是意识到乌龙了。
【夜月轻风,因缘相逢。
所遇仙子,疑是梦中。】
……好家伙,这是本爱情小说啊。
尹飞澜为什么给妹妹找这种书?
不对,更重要的是——
啥品味啊!
卷首的打油诗就写得不咋地,尹飞澜难不成就好这口?他表面冷漠脾气爆炸,其实是个会半夜缩在被窝里偷偷品鉴爱情故事顺便流下几行清泪的反差青年吗?
尹萝看向尹飞澜的目光已经不仅仅能用“震惊”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尹飞澜条件反射地拧了拧眉心:“你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我在想您老人家柔软多情的内心世界。
尹萝义正言辞:“在想该怎么感谢兄长,为我带来了这些书籍。”
尹飞澜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在不远处寻了个凳子,动作讲究地落座:
“闲暇打发时间看看便是,计如微平生剑走偏锋,并无可取之处。那本《夜月》倒还不错,是闺阁女儿最常看的故事。”
尹萝敏捷反问:“是什么样的故事?”
“不过是些文人墨客臆想出来的情爱。”
尹飞澜反应过来,补充道,“我并未看过。”
尹萝:“哦。”
你看我信吗?
尹飞澜显然体会不到每一个“哦”背后的含义,他的视线掠过药碗,目光沉了沉,嘴里轻道了一声:“野性难驯。”
屋内安静,这话还不至于到刻意以修士灵力压低隐匿的地步,尹萝自然也听见了。
她有些惊异。
忽然觉得自己对尹飞澜的了解也有些片面。
尹飞澜又道:“那个半妖,你作何打算?”
尹萝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铺垫机会。
她垂目做失望状:
“我对他情深义重,他却如此对我。”
尹飞澜眼角抽动,忍无可忍地插话道:“你那般鞭打他,他不早日咬死你不过是因为力气不足罢了。”
尹萝:“……”
好的。
该配合我演出的你视而不见。
尹萝果断转移话题:
“我已知半妖凶险,但——兄长不夸奖我么?”
尹飞澜挑起右侧眉尾,一脸“我看看你要说出什么瞎话”的表情。
“我成功自保了。”
尹萝没有半分窘迫,不闪不避地注视着他,语气挚诚,嘴角却忍不住现出一点弧度。
“……”
尹飞澜倏尔无声地移开眼。
尹萝身子弱,分外畏冷,稍有不慎便会生病。
如今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恢复,纤弱伶仃,却十分欣喜高兴,好像这样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过是一个半妖而已。
母亲逝世前用尽全力握着他的手,叮嘱他一定要将走失的妹妹找回来,无论何种境况都要保她一生顺遂无忧。
这几年的相处,尹萝实在令他厌烦。
此时他却忆起很小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能从繁重的修习中分出一点点时间给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母亲一面让他尝试着将妹妹抱在怀里,一面温柔地对他道:
“今日你父亲说,柒柒天赋甚佳,虽还未到测血脉的年纪,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以后有柒柒做你的帮手,你们兄妹二人一同看顾尹家,你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她本来,该是很有天赋的。
尹飞澜还记得找回尹萝的那天。
雨天湿濡闷热,山路难行。村子里的人说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便连御剑都不成,只能散开人手徒步去找。
“那个孩子很奇怪的,看起来瘦弱可怜,但是可会撒谎骗人了,经常偷东西,还趁大人不注意去抢别家小孩子的东西勒!”
彼时尹家事多,他又处在修炼突破的关口,冒着莫大的风险顶着压力出来寻找,已经是焦头烂额。听见这话,他威慑地瞪了那人一眼,没多说什么就仓促离去。
尹萝最终在林间被找到。
又脏又瘦的女孩,都看不出该是十八岁的年纪,身量纤小,见着食物和财宝便上来抢,眼中精光令他见之不适。
他的脑中忽然便浮现出村民的话。
接回尹家几年。
她仍改不掉劣根,还变本加厉地衍生了出了更多恶习。
欺压仆人,横行霸道,不管什么喜欢的看到了就非要得到不可。面对别家小姐公子也是无所顾忌地随心所欲,每每他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替她善后。
分明她便是流落在外吃过苦的人,却对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施以取笑侮乐。
父亲常游历在外,尹飞澜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无法纠正她。
但尹飞澜就在这一刻——
在他本该将事情抛之脑后,偶然路过才顺手给她买了几本书。
在他听见她毫无精明算计、畏惧瑟缩,仅仅只是坦然地喊他兄长。
在他知晓她竟与那半妖近身相搏,却如是高兴地朝他索要夸奖。
忽然意识到,他那时候不该仅仅只是瞪回一眼。
他该比任何人都更加疾言厉色地反驳。
柒柒不是那样的。
她是他曾许诺要护着的妹妹,等她意识到安全了,她便会像幼时露出乖巧可爱的笑,谁见了都不会不喜欢她。
“从一个半妖嘴里逃生也值得这般高兴。”
尹飞澜轻嗤,漫不经心地道,“你此番遇险,我已与计如微通信过,他会尽早前来为你炼制护身法器。届时你若有什么想要请教,我与他打过招呼,你可直接去询问。”
尹萝:“!!!”
她一个鲤鱼打挺,堪称垂死病中惊坐起:“兄长!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尹飞澜本来还想客套两句,听见这话浑身不自在地直接站起来了,面上好似不悦地道:“安分养伤,不要闹腾。”
“是!”
尹萝乖觉点头,“一切都听兄长的。”
尹飞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出了梧桐苑,他才沉声吩咐守一:“计如微先前提过的羲和旗,你亲自带人去秘库里拿出来。”
羲和旗乃是尹家保守多年的仙品法器。计如微答应为尹萝炼器,张口就要羲和旗,家主没同意,给的交换是月星扇。
如今大公子这意思……是要给羲和旗了?
守一没有立即离去:“家主那边……”
“我会同父亲说。”
尹飞澜不容置喙地道,声音渐渐低了,“父亲不曾费心管教柒柒,这件法器权作补偿,却也少了些。”
守一猝不及防听到点主家的家私,浑身一凛: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同时也知道了。
根本没有什么提前同计如微打过招呼的事,这只是大公子为了哄二小姐开心,拿真金白银做砝码去换的。
甚至这件事根本还没有敲定。
大公子从不做未定之事。
若非胜券在握,只能是势在必行。
守一不禁诧异地向后望去,又匆匆垂眸敛目。
解决了两项短期目标,尹萝劳逸结合地拿起了那本《夜月》。
讲的是一位捉贼的侠客,于夜晚皎月下偶然碰见了一位出逃的闺阁小姐。
贼人挟持了小姐,侠客与其周旋几句,掷出飞剑救下小姐。
惊鸿一面,惊鸿一剑,自此难忘。
侠客得知小姐是逃出来的,便带着她见识山川美景,两人肆意畅快地纵行江湖,情愫渐深。几个月后,侠客对小姐说,要将她送回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在外,于名声和安全都不利。
小姐以为自己被嫌弃,哭了一场,将自己从小戴着的玉佩送给了侠客:“夜月遇君如梦,而今梦也该醒了。”
侠客心中纵然不舍,却不能留住她。
这几个月的时光,便是他最大的私心。
另一边。
小姐回到家中,她出逃便是为了逃避婚事。这桩婚事家中满意,她却不想嫁给从未见过的人,心灰意冷下,小姐答应去见对方一面,但打定主意要告诉对方她已心有所属,希望对方能退婚。
隔着帘幕,小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在下今日来,是为向小姐致歉。在下心中已有皎月,容不下旁人半分,这桩婚事由父母定下,我云游归来才得知,故而来迟相告。”
小姐掀帘相见。
兜兜转转,眷侣终成。
原来他们早有婚约。
“嗯……”
尹萝感觉到了一丝内涵。
怪不得那么多工具书里夹杂着一本爱情小说,合着尹飞澜是“借书喻人”,在这暗示她走包办婚姻的路子。
她怎么没走?
走四次了倒是来一次he通关啊!
“大公子待小姐,更为关切了。”
倾碧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净手,递来润口的茶水温度恰到好处。
尹萝含混地应了声,不欲多谈,点了点话本道:
“这故事有点奇怪。”
倾碧做出侧耳细听的姿态:“如何奇怪?”
尹萝大致讲了一遍,道:“侠客要是真的喜欢小姐,为何他只是劝小姐离去,而不是承诺许以婚约呢?”
倾碧迟疑道:“因为他当时游历在外,有些难处吧。”
“能有什么难处?”
尹萝道,“他家中富贵,自己修为又不错。既然能背离父母的意愿来退婚,说明这也不是什么阻碍。可他一边以有了心上人为理由退婚,一边又没有半点真正的行动。他都没跟着护送小姐回家——不然他来之前就该知道小姐的身份了!”
倾碧:“……”
“或者——”
尹萝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他来之前真的知道了小姐的身份,所以故意说出那番话,目的便是尽可能地巩固两家亲事,令小姐死心塌地待嫁。”
倾碧:“……”
倾碧的表情好像是世界观都刷新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寻找出反驳证词:“可是,他们在悬崖遇险,侠客以身为小姐挡箭,又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尹萝很想说这应该就是个增加浪漫和幻想点的常规情节,要么就是作者自己写着写着逻辑死了,导致前后搭不起来,才出现这种悖论的窘境。
倾碧却已经理成了自己的一套逻辑:
“或许他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不得不隐瞒,才致前后相悖。”
“连喜欢的人也不能说吗?”
尹萝轻轻叹道,“那该有多可怜啊。”
倾碧直接听的沉默了。
尹萝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每次这样,倾碧表现出来的反应就像猫一样,从最开始懵逼地怔愣,到现在略有躲闪然而根本没有真正的躲开。
一个人要能伪装成这样,那得是有多强的信念感啊。
换个角度想想。
就是得这样才能成大事。
……杀一个尹萝算大事吗?
尹萝思绪乱飞,联想到她跟随的那个游戏角色。
若说萧玄舟是君子风范,那个人就是绝对的真君子,行事公正有度,内外绝无偏私,善到都可以贴个“圣父”标签的大好人。
要是重生开局在他那个版图,尹萝绝对二话不说缩在他麾下。就算还是得防备周围,心理上的信赖感直接拉满了。
“沈?”
倾碧低声念道,“小姐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尹萝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用指尖划出了姓氏,手指往后一缩:“乱画罢了。”
要不怎么说宫斗剧、宅斗剧,扳倒一个人起关键作用的永远是身边人。
真是防不胜防!
“小姐,守二求见。”
听名字就知道是尹飞澜身边的人。
尹萝让人进来。
守二是位姑娘,黑衣劲装高马尾,英姿飒爽的利落。
她怀里抱着个红木匣子,说是大公子送的。
尹萝接过来,摸到匣子上的刻字:“‘柒柒’?”
“那是小姐的乳名。”
守二波澜不惊的样子,大约早料到尹萝不知道这件事,“尹家幼儿三岁前不取大名,小姐在平辈中排行第七,便叫了这个乳名。”
尹萝:“兄长排行第几呢?”
“第五。”
尹萝好奇道:
“所以兄长的乳名是伍伍?”
守二:“……”
难怪守三说,二小姐从一个跋扈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奇怪的极端。
这温情的时刻说破就破。
但看着二小姐期待询问的眼神,守二发现自己还真有点拒绝不了。
“这点,属下不知。”
守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二小姐可以问问大公子或者家主。”
尹家家主也就是尹萝的父亲,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成天不在家。
上一世出嫁他倒是露面了,但也只在婚礼当天招待宾客,没和尹萝打照面。尹萝至今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很可能路上见到还要问一句“您哪位”的程度。
尹萝大概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是些小孩玩意儿,东西也有些陈旧了,估摸着是尹萝小时候留存的。
她合上匣子让倾碧收起来,抬头一看守二还没走,不解地歪了下脑袋。
“大公子让我陪伴小姐。”
守二再次行了一礼,“小姐有任何需要,尽可以吩咐属下。”
尹家称呼人是有点区分的。
对尹飞澜就是统称“大公子”,称呼尹萝则是“二小姐”,只有梧桐苑的人才会去掉数字前缀。
尹萝反应过来,这是把守二派给她当入门老师了。
——如果是专程过来守卫,不会用上“陪伴”这样的措辞。
不枉她数次在尹飞澜的暴躁时刻迎难而上,终于打通扶妹魔的支线开端了!
没有正经老师,没有完善的起步流程。
尹飞澜很可能觉得她只是玩玩。
但不论什么,反正尹萝先天不足,起步阶段能试到什么都是赚了!
尹萝很顺理成章亲近了守二,在接下来的几天逐渐以各种问询的方式同她一起出入起居,不动声色地渐渐疏远了倾碧以及梧桐苑距离尹萝最近的几位仆人。
一直到三年后,守二都与尹萝全无交集,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身边人下手的可能性尹萝没有忘记。
但她不确定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刀她背后有没有别的动机?如果发现她异动太大,会不会提前下手?
这些都是她要谨慎行事、巧妙图之的原因。
马上就不能活当然是撒开了疯。
可一旦发现自己还能抢救,扛着火车都得速度去急救。
倾碧委婉地在奉茶时问她:
“小姐,是我近日有哪里伺候得不好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尹萝惊讶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倾碧便落寞地低下头,不再发问了。
尹萝:我的良心不会痛,我的命比较重.jpg
尹萝知道的知识都是剑修相关,且路数并不适合现在的这具身体,守二的到来很好地弥补了这点。
不知是尹飞澜有意派了这样一个刺客流的属下来,还只是纯属巧合。守二的技能点大多是那种悄咪咪冷不丁来一下,相对来说不需要太大基础的流派,其中暗器、毒|药什么的都是必备品,她还有两柄藏在手腕、指尖的薄刃,出其不意便是致命一击。
尹萝第一天向她请教,她都没有拿出健体的概念,重复枯燥无味的招式,而是先教尹萝在现有基础上发挥自身的巧劲。
尹萝学的很快。
守二大概去向尹飞澜回禀了什么,后者又送了不少东西来,除了一些精致小巧的暗器,还有用以训练的各类器具。
尹萝在里面看到了一柄短剑。
“修士大多佩剑。”
守二解释道。
这点尹萝是知道的。
和本世界修真的起兴有关,最初悟道的就是剑修,后面有修道心思的全部都去习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几百年前才逐渐出现其他流派,但佩剑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尹萝只是看见了剑,就想到以前做剑修御剑玩的日子。
真的很爽。
踏剑凌空,更适合修真宝宝体质的私人飞的。
尹萝记得御剑的法子,她拿出剑,对守二道:“我想学学御剑。”
尹飞澜看着桌上交叠的纸张,每张上面都是大致相同、实际却有一环相差的阵法。
关岭城内出现漏洞,人手调集戒备,不可能再花大量的人力在演练阵法上。
“这件事,还要麻烦萧公子了。”
尹飞澜看向另一侧青衫银剑的青年。
本就是他救了尹萝,现在法阵之事也主动相助。
尹飞澜不是没有怀疑过萧家,可实在说不通。
萧负雪颔首应下:“我会在两日内试验出结果。”
正确的阵法前日兄长已试验过,能够阻绝声息与置换方位,极限距离是方圆三里,并无增长魔尸力量的效用。
结合那具尸体的生平来往,兄长昨日已赶往绥游。
萧负雪在丰南排查魔气,没来得及和他碰面,只见到他留下的那封信,嘱咐萧负雪暂代,还提到了“幻骨术”。
幻骨术严格来说不算幻术,是一种对自己身上各处骨头进行堪称残忍的再造,以此达到移换身形、外貌的效果。起初是还未兴修道前,武学上的一门功法有此记载,但练的人大多早死,条件限制又十分苛刻;修士多有抱负,不做这等类乎鸡鸣狗盗的事。
时移世易,这门功法早已失传,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兄长的意思,是让他有机会可以顺便试试,尹家有没有人用了幻骨术。
尤其是尹萝。
萧负雪:“……”
这怎么试?
萧负雪也大概知道,兄长和尹萝的关系称不上亲近,常年分隔两地和礼节的缘故,见面次数寥寥。
譬如尹萝就完全不了解兄长,分不出他们二人。
兄长却能在同种境况下,怀疑她是否换了人。
除此之外,萧负雪还见过兄长送给尹萝的各色礼物,每年年终都记着附一份女儿家的东西捎到关岭,平常有什么珍奇精巧的东西都尽数留着。
那株将要绽开绚烂的流虹玉萝,也非一日之功。
兄长许是……很喜爱她的吧。
才会如此关切了解她。
尹飞澜见他专注地盯着那几张阵法图纸看,内心涌起些许不好意思,到底姻亲还未成就这样麻烦。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主动道:
“萧公子,舍妹近日在家养病,你可要去看看她?”
萧负雪并不愿去。
要试幻骨术,兄长自己回来试便是了。
他不大想同尹萝待在一处。
“……好。”
可若以兄长的身份拒了,是否又糟蹋了兄长此前的所有心意?
萧负雪在侍从的引领下稳步走向梧桐苑,流云剑在某个时机震颤起来,他犹豫地用食指在剑身上轻微摩挲以作安抚,忽然想到那张绣着玉萝的帕子。
当时他随着流云剑一同给了兄长,如今流云剑还在,帕子却……是不是应当把帕子还给尹萝?
单纯的男女之事,萧负雪不至于踌躇为难,偏偏这有一层婚约关系,他实在没有经验。
“呀!小姐!”
院墙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惊呼。
萧负雪仰首看去。
尹萝左手攀着梧桐树枝,侧首垂眼对底下的人说着什么,墨玉似的瞳仁在透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下似有碎金,随着她一语一笑生动起来。
下一秒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略显凌厉地看了过来。
这一眼隐有剑势。
萧负雪轻扣住流云。
随即,她放松了神色,一如那日坠落怀中后全无阴霾的信赖,露出愈为灿烂鲜活的笑。
她毫不迟疑地朝他奔来。
应当是初次御剑,所以笔直的路程都显出几分欲坠的摇晃,她今日着粉衫,外罩纱裙飘飘扬扬地掠过,被风卷起几簇稍纵即逝的花浪。
萧负雪怕她摔了,又惊异于她这般全身心的奔赴恐不能如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再次落入怀中。
心中犹疑令萧负雪将她抱了满怀后,些微顺着冲撞的力道往后挪了半步。
尹萝攀着他的肩背,指尖掠过他颈后,像是怕被摔下去了,很快便抱住他的脖颈,自他怀中笑靥如花地抬起头,轻快灵动地喜道:
“你来看我啦!”
那处肌肤似有灼烧。
萧负雪下意识加大力道,变相地抱紧了她。
正文 8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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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萧玄舟可以说是直通最优选。
但且不说尹萝不是个恋爱脑,就算是,被刀这么多次也该清醒了——此路不通。
从那株流虹玉萝就能看出来,萧玄舟不好攻略。
明明三年后都对她没什么感情,却能提前养育好这种耗时长、“一看就知道是送给尹萝”的取向狙击礼物。
表面功夫做得真是完美。
温润如玉的君子也可以深不可测。
这只能作为她solo自保时的备选之一。
今日萧玄舟未着惯常穿的白衣,一袭山青色淡化了剑修锋锐,愈显疏朗清雅。
隔着院墙仰首望来,如一幅静谧瑰丽的水墨画。
尹萝都被美色短暂地捕获了心神。
她扑进他怀里后,感觉到他身形往后退了退,疑心他是否要把自己摔下去,连忙抱紧了。
打招呼的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是不是太亲密了?
随即感到他忽然加重一瞬的力道——
咦?
莫非他就吃这套?
尹萝在心底默默给萧玄舟贴上了“闷骚”标签,见好就收,从他怀里跳下去,只指尖在他小臂上搭了一下,一触即走。
如雀鸟啄食留下的那点细微痕迹。
萧负雪错开视线,将掉落在地的短剑拾起。
剑身轻薄柔韧,不失内劲。
很适合尹萝。
他记得兄长说过,尹萝先天有亏,无法凝聚灵力。
若非如此,当初与绥游谢家的那桩娃娃亲也不会不了了之,姻亲最终落到了萧家这里。
“尹二小姐。”
萧负雪简短问安,递还短剑,“是用了丹药?”
尹萝点头,伸手拿剑时袖口稍稍往下滑落一小截,腕边那处红痕便露了出来。
萧负雪稍稍一滞。
方才接住她的时候,流云在那处轻碰了一下。
他明明已经及时收势了。
怎么……也能伤到她。
萧负雪无端感到一丝心浮气躁。
尹萝的脆弱令他无所适从。
他没有试图照顾过这样易碎又不得不保护的存在,不止一次全身心地交付信赖,让人连忽视她都做不到。
“身法灵巧,气敛于海。”
萧负雪道,“初次御剑,尹二小姐做得已经很好。”
尹萝有点惊讶。
御剑的首要就是涤荡体内浊气,以灵气驭身,与剑合一。
尹萝现在的身体无法御剑,只是靠着尹家有钱、各类丹药齐全,在丹药填鸭式的“轰炸”下,获得暂时的增益效果。
她以为萧玄舟即便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学御剑了,也得说上一句“以灵丹短时间提升灵力是偏门手段”。
居然是夸赞。
尹萝想想他于剑道上的成就,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嗯。”
萧负雪颔首。
虽然是重生加成啦。
但谁会不喜欢被夸呢。
“上次的品茶之约未能实现。”
尹萝高兴地主动道,“不如今日前去?”
萧负雪不着痕迹地再次看了眼那处红痕,滴水不漏地道:“令兄言你尚在养病,酉时会有阵雨,还是待在家中更好。”
尹萝不假思索地道:
“我喜欢下雨。出去的时候带把伞就好了!”
她说完,看了看他的脸色,期盼又希冀地征询:“好不好?”
“……”
萧负雪没话可说了。
“手腕。”
他提醒道,“上过药之后再出门。”
尹萝:“嗯?”
她低头看了看,才在左手手腕侧边找到需要上药的地方:“……”
完全没感觉。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这就是顶级剑修的实力吗?
尹萝只好去找婢女上药。
倾碧被冷落了这些天,素养仍旧相当良好,其他婢女还在拿药的路上,她就带着全套装备来找尹萝了。
第一时间占据最佳位置。
先用温热的帕子替尹萝净了手,抹了层近乎透明的半胶质的东西,然后又抹了层白白的什么。
有点药味,很快又被淡淡的香气掩盖了。
尹萝:好高级,好喜欢。
她正想站起来,倾碧又拿出一枚白玉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这是绮白玉,滋灵养气,绝不会让小姐手上留下半点痕迹。”
尹萝:“……”
你们尹家,牛逼。
这么一说,好像尹萝被找回来的时候身上是带着不少冻伤、划伤之类的痕迹,现在一点都看不见了。
要说是谁的功劳,神隐家主和暴躁哥哥之间,她更倾向于后者。一边厌恶嫌弃妹妹,一边又这么不遗余力地替妹妹消除痕迹。
绮白玉这玩意儿看着就不便宜。
——也说不定正是嫌弃她流落在外的过往,才这么想消除。
尹萝发散思维了一通,看见守二正在往手臂上绑暗器,道:“不必随我出行。”
上次带了倾碧,是想着买了书让倾碧先带回尹家。
经过书阁的事,城中戒备加强;这次她还是全程跟着萧玄舟出门,问题不大。
守二停下动作:“大公子命属下守候小姐。”
尹萝:。
前几天说的还是“陪伴”怎么变“守候”了。
羞耻度直接爆表了喂。
“我和萧公子一同出游。”
尹萝道,“不会有事的。”
守二:“这与我跟随小姐并不冲突。”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尹萝哽了一下,委婉地尝试表达:
“但是你跟着我,我会觉得……不大好意思。”
约会还要带个人在旁边,这谁不尴尬啊!
守二了然:“小姐想与萧公子独处?”
尹萝忙不迭地点头。
也是,毕竟萧公子上次救了小姐。
那等境况下的英雄救美,杀伤力非比寻常。
守二应了,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小姐:大公子派了一整支卫队在暗中护卫。
尹萝不准备带婢女侍从出行,萧负雪倒是比守二更为在意。
他去拿了伞,又问婢女们要了些以备不时之需的药。
尹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冷不防他停下来,险些撞上。
萧负雪用手背拦了一下,温声问:
“还有什么?”
尹萝想了想,摇头。
……她自己都没想到带药好吗。
萧玄舟这个人,对没多少感情的未婚妻也能照顾到这份上,不知道该说是完美无缺的伪君子,还是习惯了处处妥帖。
萧负雪颔首:“走吧。”
倾碧全程安安静静,这会儿却出声道:
“摘月楼路远,当乘马车前去。”
萧负雪还记得她,那位表现奇怪的婢女。
不同于上次。
她这次一言不发,但视线却如影随形,方才给药品时更是细致入微到好似在怀疑他能否做好的地步。
“不用马车。”
尹萝说着,拽了下他的袖子,宛如小心翼翼试探边界的猫儿,“你——带着人也能御剑吗?”
萧负雪道:“能。”
自然是能的。
虽然他不是兄长那样的剑修,但习剑为世家必修的基本课目,御剑又可以作为控制灵力的标准,短距离内带上尹萝是没问题的。
——长距离下,尹萝会先受不住。
尹萝便笑起来,轻快地道:“那就好啦。”
萧负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问句潜藏的含义,脚步放缓。
尹萝往前走了两步,才注意到还牵着他的袖口,随即松了手。
散开的衣袖坠落。
萧负雪的心口仿佛被这意象拂过,一瞬发紧。
他攥了攥流云,走过拐角,状似无意地道:“你身边那名叫‘倾碧’的婢女,似乎对你颇为忠心。”
“是吗。”
尹萝并无所觉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我将她从寒冬街头带了回来,她心中感念,故而对我尤为上心吧。”
尹家对每个进入家中的人——哪怕是街上随手捡来的,都很认真地做过背调。
对家族内婢女侍从们的活动轨迹也会有所记录。
这点可以说是标准的世家做法。
这次查完了众人最近的行动后,尹飞澜就将注意力全放在关岭诸地的排查上了。
尹飞澜对妹妹有区别于其他人的忍耐,但也明显不是无下限宠溺的模式。
尹萝很想让他再深入研究一下有没有可能家族系统出现了什么漏洞,但压根不能拿“我怕死所以你把为数不多的人力物力用在家族内部大搜索上”作为正当理由。
萧玄舟并非无的放矢的人,会说出这话难不成是比尹飞澜先掌握了什么?
若是,听见这话为求谨慎也得再查查吧?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前院。
正巧碰见尹飞澜。
尹飞澜身后领着一群人,步履匆匆,神情肃穆,如此严阵以待的样子十分少见。
“兄长。”
尹萝喊住他,“这是要去哪里?”
尹飞澜听见她的声音,定了定心神才回首:“有些要事处理。——你和萧公子打算出门?”
尹萝:“是。”
尹飞澜又问:“不带婢女侍从?”
“有萧公子在,不会出事的!”
尹萝自信满满地道。
尹飞澜看了看她身侧的萧玄舟,略一颔首以作礼后便静静伫立,此时也没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他便不再多说什么。
“玩得开心些。”
尹飞澜顿了顿,道,“去些热闹繁华的地方,东门今日戒严,不要去了。”
尹萝乖觉地点头。
尹飞澜又领着这群人匆匆离去,行走间袖袍翻飞,看得出全身上下都写了个“急”字。
关岭在“东洲五大城”之列,鉴于前几次的经历,尹萝只对去书阁和摘月楼的那段路比较熟悉。
“我们走另一条路去摘月楼吧。”
尹萝提议道。
萧负雪应道:“好。”
这类事上,他都是很好说话的。
给尹萝一种很好攻略又很难攻略的矛盾感。
约会嘛,就得有个悠闲自在的态度。
尹萝秉持着计划方针,暂时放下了一切纷扰,全身心投入逛街,吃喝玩乐一条龙,致力于给萧玄舟创造出增进感情的项目。
但萧玄舟真的就——
挺铜墙铁壁。
尹萝瞧上了路边摊小吃,分享给他。
他既不会嫌弃,更不劝诫,很平静地跟着吃两口,连评价都没有。
尹萝要是追问,他基本是统一回答:
“尚可。”
……完全没有传说中富家公子吃到民间小吃露出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反应。
不管尹萝在途中看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都会第一时间付钱。
有几次尹萝其实只是想给他看看某些丑怪得离奇的东西,他面不改色地看过,偶尔颔首给尹萝一点回应,然后随手结账。
尹萝:“……”
浪漫细胞到你身上都是活活怄死的。
在暖融日光下和未婚妻一起边逛街边分享小玩意儿,互相说点吐槽的悄悄话,然后心照不宣的笑一笑。
这事……就这么困难吗?!
假人。
他绝对是假人。
说不定他那会儿突然抱紧她纯粹就是不适应,压根不是走这种纯情路线的!
尹萝放飞地走进了一家赌坊。
她没有相关经验,就是图个新鲜过来玩玩,从赌大小一路输到叫点,算了算大概,决定这把结束就收手。
她将筛盅放在桌面上。
萧负雪伸出两指按住她的小臂,忽然抓着她的手腕,带着筛盅往旁边平挪了一小段距离。
对面叫三个六。
“加。”
萧负雪低声对她道。
尹萝懵懵地跟着加点。
对面不甘示弱。
萧负雪道:“继续。”
尹萝全身心都沉浸在“如玉君子也会赌博这合理吗”的冲击里,言听计从地跟着加。
场面逐渐焦灼。
周围聚拢了不少人过来,桌面上的砝码越堆越多。
萧负雪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食指轻敲了下她的腕骨,淡然笃定地道:
“开他。”
四周喧闹,人声鼎沸。
他不得不垂首靠近她的耳畔,好让她听清这两个字。带出的些微热流如丝线缠绕,瞬间流窜至脊背,直冲腑脏,四肢百骸都有片刻的失灵。
她的指尖颤了颤,自面上的镇定却全然看不出来。
萧负雪看她一眼,以为她害怕,索性带着她的手,一同掀开了筛盅。
点数正好。
通杀。
这一番赢下来,比尹萝前面所有输的加起来还要多。
大赌坊都有专门的结阵,修士无法用灵力在其中作弊——不到能限制修士修为近无的程度,只是一用了,就会有灵力波动的警示。
方才全程,阵法毫无动静。
“你会出千?”
尹萝只想到这个可能。
“一点技巧。”
萧负雪道,“他们才是在对你出千。”
尹萝仰首看他:“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萧负雪微愣:“你似乎玩得颇为高兴。”
尹萝:“……”
尹萝:“可你最后怎么又出手了?”
萧负雪将她手上握着的木牌拿出来,放在门口的托盘上,简短道:“那时见你神色恹恹。”
有吗?
她那会儿是在盘算接下来往哪儿嗨吧。
走出赌坊大门。
光线差异,尹萝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萧负雪伸手,替她挡下照射的日光,看了看天际,道:
“此刻再不前往摘月楼,天黑前便赶不回去了。”
尹萝对着他悬在自己额前上方的掌心发愣,闻言慢了半拍才答道:“那现在就去吧。”
毕竟是他最初约人的地方,他都陪她玩了,她当然也得去。
尹萝想问问他这“技巧”是怎么学的,见他点了头却不动,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你知道从这条路去摘月楼怎么走吗?”
萧负雪很诚实地道:“不知。”
他对关岭压根不熟悉。
兄长是知道的,从那天对关岭城内的熟悉程度可见,但他应该不会在尹家人面前表露出来。
尹萝:“……我也不知道。”
萧负雪略微诧异后便接受了这件事,半点大家公子的架子都没有,去街边买了串饰品,顺势问路。
尹萝:“……”
好靠谱的成年人。
等他走回来,还把买的那串饰品送给了尹萝。
态度自然到好像这东西根本不是他买来送给她,而是本来就该是她的,他只是顺便拿着而已。
尹萝猝不及防被这种细节连环击中,理智地回想了上次大婚当夜她是怎么孤独死亡的,成功平静了下来。
“多谢萧公子。”
她决定待会儿把那条编织精巧的剑穗送给他。
自己再给佩剑买条更好看的。
从这里去摘月楼最近的路是走永安街。
永安街临东门,但还不到贴脸东门的地步。
戒严应当不至于波及到这条街。
走到半途,萧负雪还在家看上去就很贵的铺子里给她买了顶帷帽,以免她待会儿累了见风,寒气侵体。
尹萝:“……”
不想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您这未免也太周全了吧!
想想家里的流虹玉萝。
想想这是他对没感情的对象也能做出来的事。
“你送来的流虹玉萝我也看见了,很漂亮。”
尹萝接过帷帽戴上,理直气壮地道,“上次在书阁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这话严苛来论,是可以称得上失礼的。
许是因为尹萝说这话的姿态有种俏皮的意味,萧负雪却并不觉得冒犯。
“尹二小姐雅量。”
萧负雪从容以对。
尹萝拿出剑穗递给他:
“那——你拿了我的东西,我之前任性的事,你也要忘掉。”
萧负雪不由得怔在原地。
“……”
他看了看那枚缠着宝石的红色剑穗,眼睫轻颤,“尹二小姐率真直爽,并无任性之处。”
你是懂睁眼说瞎话的。
尹萝乐得粉饰太平,买了两串糖画。
萧负雪被分到那只小猪,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憨笑。
他没表现出异样,但确实看了好一会儿,不置可否。
尹萝咬着糖画憋笑。
戴着帷帽吃东西多少有些不方便,这段路又逐渐开始拥挤,萧负雪便走在前侧方为她开道。
尹萝忍不住又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负雪无声地侧首看她。
“甜吗?”
尹萝笑眯眯地问。
“什……”
萧负雪反应过来了,眼睛轻眨了两下,在尹萝的注视下尝了口糖画,气息沉着得缓慢,他声色不动地矜持道,“还好。”
又是这样的回答。
尹萝不放过他:
“可是我觉得挺甜的。”
萧负雪垂下眼,几乎无可奈何:
“……是很甜。”
尹萝满意了。
周遭人潮往两侧退开,尹萝将放开手,后背便猛地被撞了一下。萧负雪拦腰将她拉近,手臂护住肩背,手掌则虚虚扣在她的脑后。
帷帽跌落,轻纱抚面。
尹萝“呀”了一声,伸手去抓帷帽。
尹家护卫开道,暗红色舆车后,是一辆四架的白色马车。
马车四角缀着金制的铃铛,车身雕有暗纹,其外并无多余装饰,自有庄重凝肃的美感。
车厢内对坐着两人。
着鹤羽大氅的那位以扇挑帘,扫过窗外景象。
忽而笑了声,满是兴味。
对着窗户的那位玄衣公子亦抬首望去。
——这一幕正跃入两人眼中。
“萧玄舟?”
裴怀慎认出了流云剑,若有所思地道,“那他怀里的,便是尹飞澜的妹妹?”
玄衣公子并不言语。
“啊——”
裴怀慎放下帘子,手腕回转,折扇开阖出清利声响,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或者应该说,是你谢惊尘、谢大公子‘曾经’退过亲的未婚妻,尹萝。”
谢惊尘早已失了兴趣,闭目养神。
放置在侧的琴身散出莹润白光,此刻骤然一声铮鸣,锐利不亚于剑锋,激起劲风如刃。
裴怀慎立即以扇面做挡。
“啧。”
一击不成,竟还有一击。
裴怀慎扇面翻飞如花:“这般开不起玩笑!”
谢惊尘冷冷抬眼:
“慎言。”
正文 9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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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前的一刻钟,萧负雪便提醒了尹萝。
“那你御剑,我们快些赶去摘月楼。”
尹萝顺理成章地道。
萧负雪本来是想就近找个茶馆落脚,听尹萝这么说,也遂了她的意。
他先扶着尹萝踏上流云,自己轻身而上。
尹萝即刻抓住了他的衣袍。
“……”
这一刻萧负雪终于意识到,他应答时隐约感觉到的不妥是从何而来。
但是尹萝很快又放手了。
她打开芥子袋,从里面找出丹药。
萧负雪嗓间生涩,轻轻道:“抓紧我。”
尹萝茫然地看向他,指尖捻着那颗丹药。
萧负雪不好意思再重复一遍了。
他引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委婉得有些迂回:“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尹萝收拢掌心握了下,感到对方片刻的紧绷,她速度转移话题:“修士连何时将要下雨也能知晓吗?”
萧负雪避重就轻地道:
“不算太难。”
……她当剑修的时候怎么不会看这玩意儿。
什么凡尔赛天才。
他们前脚到摘月楼,外间的雨就下了起来。
不过上楼的功夫,骤然化为瓢泼大雨,水汽升腾,街景如雾笼烟纱。
尹萝捧着茶盏暖手,指尖在瓷白的盏身打转,往后靠在铺了绒毯的圈椅里,惬意得身心都松懈下来了。
摘月楼位于关岭城中段,纵览四方,视野极好。
瓦檐设计巧妙,支摘窗将剩余飞溅的雨水尽数阻拦,尹萝得以往窗边凑了凑,去看那列朝着尹家而去的长队。
“兄长方才行色匆匆,就是为了迎接这些人。”
尹萝小声嘟囔,“谁家这样大的阵仗。”
萧负雪看了眼她垂落到窗框的衣衫。
往上,是仍泛着青白的手指。
即便此处雨水不侵,但西风寒凉,似乎……单薄了些。
“是谢家的无垢影车。”
萧负雪拿了颗赤炎丹出来,放进一壶未动过的茶水里。
本就蕴着热意的茶水温度更高,自壶口逸出的热气反而被压制,成了愈为飘渺柔和、难以肉眼捕捉的气体,润物细无声地融入周遭。
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随之升高。
眼睁睁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的尹萝:“……”
为什么突然烧钱?
……剑修怕冷?
尹萝体贴地将支摘窗放下来,确认道:
“绥游谢家?”
“嗯。”
萧负雪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心下稍松。
外界传言尹家小姐专横跋扈,盛气凌人。
足见不可以是非论人,当亲眼见之。
绥游谢家,百年世家。
以阵法见长,宗族支系庞大,家风严谨慎独。
尹萝远在嘉虞就曾听过这家的不矜不伐、谦虚高洁的好名声。
看样子谢家是为了书阁的事前来,但尹飞澜的那副表现可不像是早有准备,更像是临时才接到了消息。
尹飞澜走前特意嘱咐她的那句话,现在想想也颇耐人寻味。
是不想她和谢家人撞上?
尹萝没从现有信息里扒出自己——亦或是整个尹家和谢家有什么过节,巧妙地换了个问法:“谢家为什么会来关岭?”
关岭和丰南距离比较近,相较之下绥游就算长途旅行了。
“谢家擅阵,当是为了书阁阵法变动前来。”
萧负雪四平八稳地应答,挑不出错处。
他前不久和尹飞澜在书房议事,并未听到他提起谢家前来相助,反而还感谢他能帮忙分担。可见谢家是不请自来,那——
萧负雪眉心一跳。
忽然想到自家兄长正是去了绥游。
尹萝听他这无懈可击的回答,心底道了声“果然难搞”,遂放弃继续试探,让他把剑穗拿出来。
萧负雪迟疑一瞬,依言将剑穗递了过来。
尹萝又去拿流云剑。
流云剑轻微震动了下。
尹萝的手停在半途,询问地看向萧负雪。
“没事。”
萧负雪脸色平静地道,“碰吧。”
御剑时也没见流云有什么反应,这会儿倒耍起脾气来。
兄长的剑,果然也是喜欢她的。
尹萝放心地将流云拿到面前,左右看了看,开始挂剑穗。
送出物品是一种联系。
但亲眼看到她挂上去,就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啦。
尹萝兴致盎然地完成了作品,举起来给他看:“好像还不错。”
萧负雪附和地颔首:“尹二小姐眼光甚好。”
“……”
尹萝简直要为他这真诚而盲目的赞同而愧疚了。
红剑穗和银剑,怎么想都不配啊。
况且这根本就是她买给自己那把漂亮女式短剑的qaq
“你。”
尹萝短促地开口,指尖在剑穗与剑身的交接处缠绕。她匆匆抬眼看过去,很快垂下脑袋,声音都因此沉闷下去,“要一直叫我‘尹二小姐’吗?”
萧负雪动作一顿:“礼不可废。”
尹萝终于又抬头看他:
“可我是你的未婚妻呀!”
目露急切,瞳仁漆黑透亮,似要辩个究竟。
又好像含着星点的委屈。
萧负雪手指微蜷。
尹萝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眼神却已经有了退缩的意味。
想她冒着大雨也要来摘月楼,圆当日之约。
“……尹萝。”
萧负雪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尹萝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雀跃地唤:“萧玄舟!”
萧负雪眼睫低垂,面不改色地应:
“嗯。”
阵雨将歇,天色已晚。
萧负雪雇了辆马车,撑着伞折回檐下接尹萝。
烟雨蒙蒙,模糊周遭景象。
芝兰玉树的公子身影渐近,成了最为深刻清晰的一幕。
“当心脚下。”
萧负雪将伞面挪到她头顶,确保完整地笼罩住了她。
她与萧玄舟的身量差有些大,还不到他肩膀。但她并不算矮,纯粹是萧玄舟太高了。
从这个角度最先看到的就是优越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密直的睫毛在这张脸上竟然也不显得违和,像把小扇子。
伞下空间不算小,但毕竟是两个成年人。
尹萝瞧了瞧他在伞外的半个肩膀,朝他挪近了点。
萧负雪察觉到她的动作,回望过来,眼底清波动摇。
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下次给他买琥珀色的饰品好了。
“我好高兴。”
尹萝满足地小声道。
宛如两人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悄悄话。
萧负雪沉默不语,将尹萝送上马车。
尹萝抓住车帘,期待地问:
“你过几天再来还会来关岭吗?”
悬在流云上的剑穗扫过他的手背。
萧负雪如梦初醒,避开了她的视线:“诸事未决,自然要来的。”
言下之意,是为了正事而来。
尹萝含笑道:
“那我等你来。”
“……”
抵达尹家,雨已尽停。
暮色深重。
马车边搭好了车凳,萧负雪仍朝着尹萝伸出手。
是手臂,而非掌心。
上车时也是这样。
尹萝觉得这一天刷分很够了,做得太满过犹不及。
她搭上去借力准备来个轻盈跳跃,给今天的约会画上完美句号,身体素质却在关键时刻背刺——
她的脚麻了。
“嘶。”
尹萝低呼一声。
萧负雪眼疾手快扶住她。
他骤然回首,往上方看去。
尹家阁楼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人执扇,一人负琴。
即便认不出谢惊尘,也该认得他的惊尘琴。
惊尘出世,尽览月华。
三人隔着这段距离遥遥对峙。
裴怀慎似笑非笑道:
“我们这什么运气,总撞上人家卿卿我我。”
谢惊尘未答,对着萧负雪颔首示礼。
萧负雪亦还礼。
“……怎么了?”
尹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这般距离,又有夜色作掩,寻常人是看不清的。
“没什么。”
萧负雪扶她站稳,略为在意地看了眼她翻折一角的袖口。
尹萝并未意识到,问他要不要在尹家借宿。
萧负雪道:“家中还有事要处理,不便久留。”
“好吧。”
尹萝规规矩矩地站好了,力图扭转乌龙带来的印象,“回去路上小心,到家后同我发封信吧。”
本是为了以传信的方式,延续约会的后劲。
但尹萝反应过来这不是打游戏,灵鸟传信有点费心神灵力。
萧负雪欠身替她抚平了那处褶皱:
“好。”
尹萝惊得以为他要来个吻别,看清他的动作后便愣住了。
“……”
不是,怎么好到这个地步啊。
到了这个地步,尹萝不光是震撼,反而有种极致后的冷静。
萧玄舟对她未免太客气妥帖了。
纵容得好像不论她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一旦举动并非独一无二,就没有那么动人心弦了。
尹萝同他道了别,转身进了宅子。
“妍姿巧笑。”
裴怀慎倚在柱旁,闲闲地道了句。
谢惊尘在分辨雨后天幕星象,并不理他。
尹萝疾行一段路,缓了下来,掩着唇咳嗽了两声。
裴怀慎又道:“弱不胜衣。”
谢惊尘回首:
“你想同她结识?”
“嗯?”
裴怀慎捻了块桃花酥吃,“为什么?”
“那就闭嘴。”
谢惊尘面上冷意更胜霜雪,“若想结识,就正大光明地去,不要评头论足。”
裴怀慎笑了笑,将那块桃花酥都吃完了,才悠悠接回话头:
“瞧着她觉得可怜么。听闻她十八岁上了才被找回尹家,旁人对她好一点,怕是就能将她骗得团团转了。”
谢惊尘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好了些,只道:
“萧玄舟为人谦和磊落,是为良配。”
裴怀慎唇角还留着笑,眉心却皱了起来,表情古怪:“萧玄舟这个人……”
谢惊尘警告地看他一眼。
裴怀慎懒散地抬了抬手,示意退让,不再说了。
谢惊尘收回视线,继续观天象。
裴怀慎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目送着尹萝走回梧桐苑。
怎么不可怜呢。
前一桩亲事被谢家嫌弃身弱、难当主母,传得世人皆知的姻亲就这么没了,还要忍着屈辱,同谢家统一口径,说“只是幼时两家开玩笑说过的娃娃亲,做不得真”。
尹家家主自妻子死后便一昧消沉,四处寻找仙人复生之法,尹家偌大重担尽付尹飞澜一人。
于是连这唯一可能弥补她的哥哥,都没能好好地补偿。
恣行无忌,肆意妄为。
却也没人真的去教导她,还未出阁名声就坏透了。
为姻亲而生,倘若死了也只能换算成桩桩件件的利益往来。
不过一瞬心念,裴怀慎收回思绪,倒也并不真的为此惋惜慨叹。
他喝尽茶水提了神,却没忍住又朝着梧桐苑看去。
马车之外。
女子帷幔掉落,柔纱轻雾,袅袅掀开美人面。红唇如朱,目露惊惶。眼底水色碎如跃金,一眼惊鸿。
萧玄舟当时既然能那般细致地护着她,想来也不至于磋磨她。
算是一点甜头了。
传信鸟在尹家外被阵法拦截,裴怀慎眼尖地瞧见了。
“约莫是绥游那边有线索了。”
裴怀慎道,“能写那种信邀你来关岭,想来背后之人不简单。”
谢惊尘以灵力在半空作画勾勒,心无旁骛。
暗卫将信拿上阁楼。
裴怀慎看了开头,正经的神色便荡然无存,随手将信打散了。
谢惊尘无声侧首。
“老太太喊我回泗阳。”
裴怀慎站起身,“三封加急,不知道的以为裴家要垮了。”
谢惊尘停了动作:“现在?”
“现在。”
裴怀慎姿态散漫地擦了擦手,“不回不行啊,她的宝贝孙子随时等着杀我呢。”
说得太过随性,让人辨不出真假。
“信的事我继续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边往下走,边拿出样东西往后扔。
谢惊尘接住了。
是一方小巧的白色瓷瓶。
“太清还丹。”
裴怀慎的声音渐远,“你有空顺便送了尹家小姐,当我赔礼了。”
正文 10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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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将将走进梧桐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味,散发着“我要杀死你的味觉”的魔鬼气息。
得。
雨天出去玩,又被逮到要喝药。
不仅苦,喝了还爱睡觉。
尹萝绝不承认自己是无法面对区区苦药的弱鸡,飞快地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我有事要去找兄长!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她确实要找尹飞澜套话,问问谢家的事。
一般穿越副本里婢女都是最好的指引npc,本来倾碧也是她忠实的“剧情介绍人”,奈何处处被刀的风险,令她掉马死亡的几率直线上升。
刚出了院子,行过花园回廊,迎面便撞上一人。
青玉冠,躞蹀带。
相当世家公子的打扮。
眉目凌厉深邃,却偏偏是双桃花眼,生在一处也不显得违和,反而让人不禁多看几眼。
尹萝匆匆瞟过一眼,怔了怔,又望过去。
这一下视线相撞。
裴怀慎朝她笑了笑,茶色眼底骤生波澜,潋滟生花。
尹萝:“……”
这不就是当年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嘴欠npc吗!
虽然人长大了不少,身量拔高,五官舒展,不再是少年时仍有些许青涩的模样。
但尹萝绝对不会认错!
她可是实打实emo了好几天的!
“你……”
尹萝瞄到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香囊。
十二尾羽的凤凰绣样。
是裴家的家纹。
——她能识得这些家纹,还是去计如微那里刷好感时,替他规整各家信件,不得不记下来的。
尹萝大为震惊。
她初次见到这人,不过是在路边一间简陋的茶摊,棚顶都破了两个洞。他穿着粗布短衫,一边喝着不知泡过多少遍的碎茶,一边同摊主说笑,不过三两句的功夫就能好得如多年知己老友。
那茶摊老板最后险些连送带拿地让他提着东西走,她也因此以为这是个随和好说话的npc,打听消息时不设防地提了句始末。
他反应倒是极快,凭借三言两语就凑出完整的故事,也是这般笑吟吟的样子,言辞却分外犀利。
裴家家风奢华,往上倒十代都是世家首富,家中侍从衣着甚至比部分世家还要好。
中洲盛国的一位公主曾想嫁到裴家,被直言相告“难以相配”——主打一个我很高贵你们都不配。
总之,裴家人很有特点。即便世家扎堆,裴家人也一定是其中最奢侈华丽的。
尹萝彼时见到的这个人,着实没有裴家人的“风采”。
……难不成是有什么故意扮成穷苦人的特殊爱好?
“姑娘有事?”
裴怀慎停下步子,腰间金玉佩饰繁复而不杂乱,行走间倏尔停下也未曾发出碰撞声。
尹萝拿不准他在裴家的具体身份,心知这不是游戏,顺势掩盖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出现在尹家?”
裴怀慎食指指尖无声地敲了敲扇柄,笑意未褪:
“今日谢家入城,姑娘不知道么?”
尹萝:“你是谢家人?”
裴怀慎肯定道:“是啊。”
尹萝:“……”
我信你个鬼。
裴怀慎仍是那副含着淡笑的随和模样,轻描淡写地道:“姑娘既然知道我不是谢家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尹萝心下微惊,表面镇定道:
“公子亦然。”
这个点能穿成这样出现在尹家宅院、以主人姿态发问的年轻女子,除了尹萝还能有谁。
他偏偏要称呼“姑娘”。
裴怀慎垂眸轻笑,这一下才像是真的笑了,眼睛都随着嘴角弯起弧度,再抬眼时愈发幽暗勾人:
“所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谢家人的呢?”
“……”
擦。
跟我玩无间道是吧。
尹萝咬了咬牙,微微低了脑袋准备快步绕开。
就算这是裴家人,性子却可恶,没有结交的必要。
“唰——”
折扇轻展。
每一折都绘着一根栩栩如生的凤翎,十二折一齐展开,宛如凤鸟腾空。
扇身流转着浅淡的赤色雾气。
展开后便成了一道薄雾似的短距离屏障,拦住去路。
仙品法器。
此人即便不是主家的哪位公子,也该是旁系极优秀、受看重的角色。
尹萝往后退了半步,瞪着他道:
“登徒子。”
裴怀慎一怔。
尹萝趁着这间隙迅速溜走了。
她即便跑得再快,裴怀慎也能追上,罔论她已经疲乏,只能是尽力加快了步伐而已。
裴怀慎短短时间内第二次目送她远去,想了想:
确实。
挺像登徒子。
暗卫神出鬼没地出现,毕恭毕敬地道:
“公子,老夫人已等候多时。”
裴怀慎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这暗卫身上。
暗卫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裴怀慎这会儿是不困了,却有另一种近乎困意的感受。
他想起尹萝瞪自己时圆滚滚的眼睛,无端联想到才吃过的桃花酥,本觉得关岭口味有些甜腻,此刻回味起来却逐渐消弭了初印象,只觉得恰到好处。
如果要回答,她会怎么说呢?
因为谢家人素日不穿得这般招摇;
也可能是他香囊上的家纹暴露;
或者是她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
能想到的理由都在裴怀慎的脑中过了一遍,他倒不会真的好奇答案,理由究竟是什么无法影响到任何事。
他只是想知道她打算如何应对。
看上去,也并非多么蠢笨,怎么就被欺负成这样。
名声要是再坏下去,保不齐萧玄舟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装不下去,想着法儿在婚前拖死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届时倒打一耙,既能保全名声,还能从尹家这里讹一笔。
多么划算的买卖。
尹飞澜的院子在北角,和梧桐苑隔着好一段距离。
尹萝:很难不怀疑尹飞澜当初是抱着“越远越好”的想法。
途径那座名为“化风”的阁楼。
这处高楼于尹家整体的结构而言算是格格不入,听侍从们说,是家主夫人——也就是尹萝的母亲去世前,身体衰败至无法出门,却十分想念御剑凌空、极目远眺的感受。
尹家家主便花了不小的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出这座阁楼,好让妻子能够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开心起来。
尹萝本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阁楼最上方还真有个人,一身黑衣完美融入夜色。
她瞧不清对方神色,只依稀感觉到他好像看过来一眼,然后简单地示礼——
咦?
萧玄舟在门口那里的反应,是在和这个人打招呼?
……尹萝还以为他有颈椎病在活动脖颈。
#论修真人到底会不会有凡人通用病痛#
尹萝还礼后没有像方才那样脚步匆匆,她看着这人在半空勾勒某种不规则图形,指尖所经之处莹润白光轻闪。
星象图?
还是山川地势?
尹萝对每一种看上去更偏向技术流的修真手段平等地抱有好奇。
这人技术应该挺不错的,手法连贯而干脆利落,途中没有半点错处折返更改亦或是迟疑。
可恶。
打游戏的时候就应该多了解剑修之外的法门,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被动。
……话说谁打游戏会将庞大体系全部摸透?专业代打吗?
尹萝想着“说不定最适合穿游戏的就是代肝”,就听到了来自尹飞澜的亲切呼唤——
“尹萝!”
熟悉的低声呵斥。
半日不见,大哥您还是初心不变。
“更深露重,你在外面乱逛什么?”
尹飞澜不着痕迹地朝阁楼上看了眼,催促道,“快些回梧桐苑歇着,把祛寒的药喝了。”
尹萝:“……”
合着你就是我喝药加餐的幕后黑手!
“我有事找兄长。”
尹萝有点担心目前的距离,身为修士能否听到她和尹飞澜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再次往阁楼上瞟了一眼。
兄妹二人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前后接连的微妙节点使得这种既视感更为强烈。
身处暗处的护卫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惊奇。
二小姐从前分明瞧着和大公子全无相似之处的。
“什么事?”
尹萝看他这么不避嫌,也就不犹豫地放心问了:“我今日看到了谢家的车队入城,谢——”
“谢家知晓关岭阵法改动,特来相助。”
尹飞澜脸色沉冷打断她,生怕她直接说出那人的名字来,倒不如他自己说,“‘化风’阁上是谢家的大公子谢濯。”
他原本不走开是存着一股气:
好好地说着话,见了人就走,这算什么?
让谢濯以为自家妹妹还惦记着他么?
尹萝张口就是谢家,好险没把尹飞澜绷着的气全打散了。
谢濯?
尹萝并不熟悉,却看到了那张蕴藏光华的琴,福至心灵地道:
“谢惊尘?”
尹飞澜:“……”
尹萝能喊出这个名字,比喊出“谢濯”二字更让他恨铁不成钢。
按理说谢濯才是这位谢家大公子真正的名字,但他早些年离家,隐姓埋名在江湖上闯荡,凭借一把惊尘琴名扬四洲。
世人叫惯了谢惊尘,两个名字这么混着,熟悉哪个叫哪个,谢濯本人是不在意的。这事倒给谢家气得够呛。
尹萝纵然知晓曾与她有亲的是谢家大公子,怎么也该熟悉的是“谢濯”,偏偏她说出这三个字。
她素来不关注江湖上的事。
这说明什么?
难不成她一直偷偷打听谢濯?
尹萝不知道尹飞澜为什么忽然之间情绪坏了,她只是想起来自己见过谢惊尘。
在计如微的竹林小屋里。
尹萝带着要送给计如微的礼物去找他,在林间就被他新造出来的鸳鸯镜拦住了,整个人掉进重叠反复的幻境中难以挣脱。
一声清洌洌的琴音响起。
如炎日霜雪,萧疏淡远,透人心脾,心神为之涤荡清明。
尹萝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顺着源头走去,望见石台边坐着一人,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呼应着琴弦散出的星点浮光,单单是抚琴的动作就足以攥人心神。
“谢公子好心让她从鸳鸯镜走出,她却在此处迷了眼。”
另一侧的计如微开口道,笑意浅淡,“真是辜负了谢公子的一番好意。”
尹萝后知后觉计如微就坐在石台对面的右侧方,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
她去摸怀中的礼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只好空手走到计如微身边,干巴巴地找着话题:“上次见你咳嗽,我找了块护心的暖玉……但来的路上不慎丢了。”
计如微面前摆着盘残棋,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棋面,指间挟着枚白子:
“我同你说过,不必在这些事上费心。”
尹萝已经习惯不管怎么刷他好感都不动如山的事实了,但计如微待人一贯疏离却克制有礼,今日不知怎么的,隐隐约约……有些攻击性。
像是更冷淡了。
许是他虽然收了礼物不涨好感,但是没收到礼物被打扰也会掉好感呢?
尹萝也有点生气。
她还没说鸳鸯镜的事呢。
计如微和这位谢公子手谈论琴,尹萝就在旁边看着。
谁给她不痛快,她才不是会躲着走的人。
要生气大家一起好了。
有本事计如微自己先被气走,她才觉得扳回一城——哪怕这里是他家。
这位谢公子古怪得很,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的手实在是好看。
尹萝没见过哪个内置npc有这么高配置的手,这种情况下他那张金相玉质的脸都被手的风头盖过去了。
她忍不住看过去,又再多看几次。
计如微“啪”地一声搁下棋子,忽然道:
“这位谢公子便是惊尘琴的主人,谢惊尘。”
尹萝愣了一下,没搞懂他怎么突兀地开始介绍客人,便也跟着自报家门。
谢惊尘这才同她对上视线,整个过程中第一次正视她,客气地见了礼。
随后他便站起身:
“此局不必再下。”
声音也特别好听。
就正好是尹萝吃的那一挂,声线明澈,又自带高岭之花的冷淡感,句尾咬字清晰短促,没有任何加成都能激得她耳朵一抖。
尹萝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手指。
要命。
手控声控双buff叠满,直接被取向狙击了。
计如微亦起身:“是我之过。”
相比之下,计如微的嗓音更哑一些,常年咳嗽带来的后遗症,他惯常说话总是轻忽偏低,悠悠地搔过耳畔。
谢惊尘摇了摇头,抱着琴离开了。
这两人云里雾里的交流只能说是不明觉厉。
尹萝的喜好得到了双重满足,心情好多了,准备再和计如微这颗“千年石头”说说话。
计如微却直接转身回屋了。
这间看上去脆弱得一剑就能斩开的竹林小屋,从里到外满是计如微造出来的各类东西,活脱脱一个大型杀器。
尹萝觉得他今天奇怪得很,招呼也不打就这么把人撂下,不过到底是计如微先走。
算是她赢了。
尹萝这一走,和计如微便是最后一次相见。
她跟着去帮忙顺便刷任务,被姬令羽逮到。
就再也没能回来。
……
尹萝对谢惊尘的印象,一言以蔽之:
很礼貌。
但也很傲气。
打个比方就是那种橱窗里贵到不标价的非卖品,远远看着就知道高不可攀,漂亮美好得腻人眼,但终究是不能打开橱窗去碰一碰的。
没想到惊尘琴的主人,世称“郢中白雪”、“一曲镇灵魂冢息”的,竟是谢家的公子。
好像一下子合理了起来。
又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尹萝不自觉地往上方看,发觉谢惊尘勾勒图像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来了。
可能是听到他们说到自己。
但是也没有往下张望,只是往另一边走远了些,背后的惊尘琴冷光泠泠,自视野内一闪而过。
注意到她偷瞄的尹飞澜:“……”
一个半妖。
一个计如微。
萧玄舟今天还约了她出去玩,暗卫回禀说两人瞧着很是亲密。
这不论如何不能再加人了。
再怎么花心也不能到如此地步吧。
她知晓自己身弱不堪么?
尹飞澜拧着眉,一面为尹萝这匪夷所思的花心担忧,一面又觉得丢脸——让谢惊尘知道自己妹妹多年惦记着他、打听他在外的事,太上赶着了。
尹家纵使没有谢家那么深厚久远的传承,到底是当世大家,凭什么家中的小姐要去倒贴退过亲的人家?
尹飞澜越想越不服,还非得端着架子,不想在谢惊尘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急躁不平,状似不在意地道:
“是。谢公子在外游历时,确实以惊尘琴来做自己的名。”
其实不是。
只是谢濯有意隐藏身份,自然不会自报姓名,非要被人问到头上,他又不是那种能就此背弃真正将自己生养的家姓的人,况且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绥游谢家姓谢。
别人问不出名字,认为“惊尘”这名字就很符合他的气质,无法追根溯源究竟是谁先这么叫,总之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地喊起来,到最后别人甚至以为是他自己叫这个名字,便给琴也这么取名。
江湖上也因此有人评价他,孤高至狂妄的地步。
尹萝看出尹飞澜满脸都是虚假社交表情,盯着她的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了,反应过来他杵在这儿不走不是因为这里能放心说话,完全就是在和化风阁上的谢濯较劲。
“……”
男人至死是少年。
尹萝速度圆了套场面话逃离这片战场:
“既有兄长和谢大公子坐镇,想必书阁之事很快便能水落石出。我就不打扰兄长的正事了。”
尹飞澜“嗯”了一声:“回去吧,记得喝药。”
尹萝:“……好的。”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
她特意挑了另一条路往回走。
避免再遇到那个舌灿莲花的诡辩人士。
没走太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在身前落下,屈膝行了一礼:“二小姐,大公子命我前来,请问有何吩咐?”
尹飞澜在小学鸡斗狠现场居然还注意到了她是有话想问。
挺机敏的嘛。
尹萝迂回了一下:“除了谢家,还有别家人来了吗?”
守一回答得很是全面:
“还有裴家的二公子,裴怀慎。但他不代表裴家,是随着谢公子一同过来的,说是二人本在绥游约了下棋赏景,顺道来看看。如今已经走了。”
“走了?”
“是。”
守一道,“只说家中急召,并未言明具体。”
尹萝:“裴家在中洲泗阳,千里迢迢赶到东洲来,就为了下棋赏景?”
这话谁信啊?
守一颇感意外,道:
“裴二公子爱好四处游玩,性喜挥霍,用度奢靡,曾经从中洲一路去极西的无妄海就为了看一眼海上幻雾,去绥游只为了下棋赏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谢公子与他是至交,为知己赴约自是应当。”
尹萝:“……”
你们没一个人发觉谢惊尘和裴怀慎完全是两种画风吗?
人设差距这么大居然是好朋友。
而且那个什么“性喜挥霍”,你们是被蒙蔽了还是根本没人知道裴怀慎的过去?
他可是能穿着裴家下人都不要的粗布在街边喝碎茶的啊!
尹萝哽了好几秒,脑中回闪过往画面,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花园设计是回环形,中间有处花池,连接着外头的活水。
尹萝经过时瞧了一眼,黑色幽默地想到了水鬼。
这念头刚冒出来,池底骤然冒出一只黑乎乎的爪子,快准狠地朝着她的右腿出击。
守一眼疾手快扔出短刀,另一手抽出剑将尹萝护到身后。
池底水流呈逆时针急速流动,那只断了爪子的黑色水怪一下子分裂出数个,齐齐跳上来。
尹萝眼前一花,大概七八名黑衣人站在了守一的两侧,都拿着相同样式的剑,穿着也差不多。
一看就知道是尹家的护卫。
原来有这么多人暗中跟着她的吗?
——尹飞澜绝世好哥!
尹萝本来还挺紧张的,这阵仗下来都顾不上紧张,被保护得好好的,甚至还能看戏。
脚边的花草窸窸窣窣,像是剑气波及后的动静。
她直觉地弯下腰,看清是虫子,正要一口咬住她的脚踝。
两面夹击,虫子来得出其不意又细小难搞。
护卫不能像方才那样绝对地保护尹萝。
尹萝当即一边跑一边把这几天学到的新东西——针类暗器,“唰唰唰”往外飞。
同时往嘴里塞没吃完的丹药。
提升灵力的丹药发挥需要时间,尹萝自保成功,看场面还是没控制住,当即把短剑翻出来,直接夺取制空权。
够不着了吧!
尹萝这口气没松多久,身后树上跳下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直接把她扑下了剑。
救命怎么这里也有!
尹家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这个距离不至于摔死,但摔伤肯定是跑不了了。
尹萝试图让自己正面朝下,手肘先落地。
她清楚看见有个白色的不明飞行物撞过来,气息并不陌生,让她藏着薄刃的手及时停住。
对方手脚并用地缠住她,甚至连蓬松的尾巴都派上了用场。
尹萝就这么被他抱着滚落在花丛中,翻滚了几圈,狐尾垫在她身后,几乎消弭了撞击带来的震动。
开得正艳的牡丹被压弯了枝,漂亮的花瓣大朵大朵地垂坠,馥郁的甜腻香气近在鼻尖。
尹萝感觉头有些发晕,无法辨认姬令羽脸上是什么表情,朦胧间看到有个护卫脱身跳过来,对着姬令羽举起了剑。
她连忙阻止:
“不要动手!”
这次他是来救她的。
后面的话中断在脖颈边传来的细微疼痛感。
尹萝无声地张了张嘴。
姬令羽仍是拥着她的姿势,随即垂首咬了过来。
正对着那处疼痛的地方。
谢惊尘赶过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面色潮红的女子被半妖禁锢在怀中,软弱乏力地被压在花丛里,无能为力地任由对方咬住了脖颈。
嘴唇微张着,却是泪眼迷蒙地看向他,不知是要吐出怎样的字句,只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好似期待着他做些什么。
如此旖旎艳情至妖异的场景。
谢惊尘瞬息错愕后,面沉如水。
正文 11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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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被咬住的瞬间,感觉姬令羽还是有点想咬死自己的倾向。
可以理解。
谁打她关她,她也是会逮着机会咬死人的。
所以她对姬令羽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血誓很好地遏制住了他们本该互相残杀的走向。
尹萝感觉自己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点疼痛后知后觉地被她找出端倪——是地上那些虫子咬了她吧。
姬令羽跟虫子对咬。
是真不挑啊。
尹萝眼前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是夜色还是别的什么。那处黑暗后光华隐现,她便一直盯着亮点,试图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
利齿破开肌肤,尖锐痛感带来瞬时清明。
尹萝眼眶中含着的生理性泪水直接被刺激得连串滚落,水珠折射出“黑暗”真实的样貌——谢惊尘负琴持剑而立,眉心轻折,眼中雾霭沉沉……是什么?
“嘀嗒——”
浓稠鲜艳的血液滴落在她的下颌,顺着滑落进脖颈衣领深处,湿濡粘腻而无法摆脱的触感。
姬令羽咬她,自己就会受到反噬。
或许是太疼了,他的噬咬力道放轻,温热的嘴唇藏着犬齿贴在她汩汩跳动的动脉边,忽然伸出舌尖重重舔过她的伤口。
姬令羽你这个杀千刀的!
你是不是没当过舔狗!
哪只狐狸舔人伤口这么用力的!
尹萝疼得难以自制,唇齿间溢出低微可怜的痛呼。
这声音落在谢惊尘耳朵里更似吟喘。
灼热的气息强硬地侵袭覆盖过来,姬令羽浑身发抖将她拥得更紧,垫在她身后的尾巴如绞杀猎物般缠紧了她的腰部。
——你有自虐倾向吧喂!
尹萝以自己正常人的思维实在理解不了姬令羽这蛇精病的举动和思路,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推开他。
先前那名举剑的护卫又加入了战场。
“谢惊尘!”
她下意识喊了距离最近的人。
在她认知里近乎爆发求生的呼喊,实际上不过是微弱的声息,在剑刃交错的混战中轻而易举就能被掩盖。
谢惊尘本是以佩剑对敌,手腕翻转的动作出现须臾迟滞,他蓦地将剑掷了过来。
寒芒裹挟凛冽杀意,强横地没入花丛地面。
姬令羽的头发被削掉了一截,剑锋险险擦过他的耳朵边缘,几缕毛发飘散。他顺势向右侧躲开,躲闪尚且来不及,没有余力继续将尹萝禁锢在怀中。
谢惊尘并未回头,惊尘琴半揽在怀,信手拨出一道铮然清越之音。
在场众人动作顿时缓了下来。
他在以灵力强压。
无差别震慑所有人。
没有任何修为的尹萝反倒得了喘息之机,她听见姬令羽喉间发出威胁的沉闷声响,颈边疼痛阵阵,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跑几步就脚下发软。
她本能地试图伸手抓住点什么借力——
柔软丝滑,好像是……某种布料?
这点支撑很快从手中滑落。
尹萝看见谢惊尘的背影移动了一下,后知后觉抓住的是什么。
谢惊尘似乎侧首看了她一眼。
不管了。
跑到谢惊尘身边应该就安全了。
尹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委顿在地,眼前再次模糊成大片大片的色块。
谢惊尘本想奏《止息》,此曲能最大限度地涤荡邪气鬼祟,却相对耗时。
他在起手的瞬间改作《梵音》。
尹萝就倒在他身后,垂落的手臂沾染露水,腕间红痕瘢瘢,一如她满面绯红地垂泪模样。
仍维持着那个求救的姿势,似某种缠绵挽留。
《梵音》演奏难度极大,对奏者灵力纯度要求更高,效果亦堪称蛮横。莫说邪祟,连尹家护卫都支撑不住,好几个都支着剑半跪在地。
尹飞澜赶来看到这景象,都顾不上惊怒谢惊尘这堪称“示威”的行为,先跑到尹萝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兄长。”
尹萝喘着气,艰难地道,“去看看他。”
这自然指的是姬令羽。
惊尘琴音一出,那些虫子如潮水退去,唯有姬令羽那里不知死活的一只能充作线索。
尹飞澜不知事情发生的细节,只当尹萝担忧姬令羽,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时候还念着……!”
终究有外人在旁,尹飞澜恨恨地止住了。
“什么东西敢在尹家作乱?”
尹飞澜的这句问责便是变相的命令,气息沉了一瞬,又道,“把那只半妖带过来。”
谢惊尘收起琴,一语不发地走向池边。
他在化风阁上看见此处异象,最先是从这池水中。水祟这东西不奇怪,怪的是所生需怨气。
无辜枉死,善者横死,皆会生怨。
从树上跳下来的是树魅。
瞧着化形没多久,大约是被水祟的怨气激发,才在短时间内陡然爆发,以根系枝叶充作武器,绞杀范围内的生灵。
这潭池水如今看不出异样,惊尘琴亦没有反应。
尹家不该有水祟滋生的条件。
谢惊尘克制住动手探查池底的念头,知晓《梵音》已有来者不善的嫌疑。
到底是尹家的地界。
他折返拾起佩剑,余光瞟到那只半妖。
脖颈上的伤口赫然是咬痕,形状与尹萝的那处并无二致,相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尹萝竟然同这半妖竟然缔结了血誓!
谢惊尘瞳孔微缩。
忆起街上与大门前所见,以及尹飞澜的未竟之言……
尹萝显然是为着情爱,心甘情愿地同这半妖结誓。
如此狂悖行事,尹飞澜竟也包庇她。
萧玄舟可知晓么?
护卫将姬令羽擒住,自然也得到了他咬下的那只虫子。
“是食心虫。”
守一道。
食心虫吞噬灵力,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并不致命却十分麻烦。即便没有钻进人的血肉,接触到了破损的伤口、吞吃了血液,便会给人以钻心蚀骨的痛楚。
尹飞澜抱着尹萝往梧桐苑走,边吩咐道:“把池水抽干,封锁此处。”
他倒要看看,哪来这么大的怨气,能在眼皮子底下滋生出水祟。
怀中的尹萝彻底晕了过去,双目紧闭,冷汗涔涔,面上渐显痛苦之色。
食心虫的毒液开始发挥效用了。
经过谢惊尘身侧。
尹飞澜还是强制自己停下脚步:“此番多亏了谢公子出手,在下代小妹谢过。”
谢惊尘轻轻颔首:“举手之劳。”
尹飞澜没空再客套,疾行而去。
尹萝的体弱之症是影响到方方面面的,不止是长日手脚冰凉、易受风寒这么简单。食心虫带来的痛楚远超她所能承受,可能会诱发心疾。
谢惊尘在原地静伫片刻,在阵法绘制与池底怨气间稍作权衡,脑海中却跳出许久之前的一件事。
他记事时,尹萝已经走丢数年。
起初尹家用了不少人力物力去寻找,联络了各个交好的世家寻求帮助,这样大的阵仗尚且未有蛛丝马迹。
经年累月,没几个人认为尹萝还活在世上。
家中便没人在他跟前提起过,他曾有这桩娃娃亲。
尹萝找回来的那年,他隐藏姓名在外游历,家中的信件迟了数月才收到。
信上简略提了当年口头定亲的始末,言及尹萝体弱,取消了亲事。这时江湖上才渐渐有人提起谢家和尹家的那桩亲事,说确实曾有过这么回事,不过尹二小姐丢了这么多年,早以为她死了,亲事也不了了之。
谢惊尘觉得不妥,时间上却已错开。他赶回家中,尹家那边便传出与萧家定亲的消息。
他与萧玄舟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君子品性,可堪托付,没再去往尹家打扰,只将秘境中得来的绮白玉送去,聊做赔礼。
后来偶有听闻尹家二小姐霸道跋扈,也与其他无干闲话并无不同,不曾放在心上。
谢惊尘阖了阖眼。
那幕景象太过清晰。
洇着擦伤与瘢痕的腕骨不堪一折,绮白玉做成的镯子映得肌如腻雪,好似这样物件便能坠得她抬不起手来,需要人去精心照料呵护。
“谢公子。”
守一匆匆赶来,抱拳行礼,“我家小姐情况不妙,纵取药引,但恐怕受不住那份苦楚……大公子请您相助,奏一曲《清心》。”
谢惊尘收敛思绪,无波无澜地道:
“好。”
萧玄舟一袭轻装夜行而归,看见自家弟弟指尖蕴着灵力,却是踌躇万分、迟迟不肯下笔。
“在写什么?”
萧玄舟问道。
萧负雪一惊,指尖灵力消散,他蜷了手指,规规矩矩地道:“兄长。”
竟没发觉他来了?
萧玄舟视线扫过,注意到搁置在旁的流云剑上多了枚剑穗。
“是尹二小姐送给兄长的。”
萧负雪道。
萧玄舟嘴角含着三分笑,并不言语,拿起来略看了看:
怕不是送给他的。
而是她本打算买给自己,又不知怎么改了主意,推出来做顺水人情的。
唔。
若尹萝真是愚笨非常到能给未婚夫选这般不用心、不相称的礼物,那就另当别论了。
萧玄舟并不拆穿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放下剑穗,回首打算说点正事:
“幻骨术一事,你试过尹二小姐了么?”
“谢家前往关岭,此事是否与兄长有关?”
萧负雪亦在同一时间发问。
萧玄舟那副内敛如温水的表情才终于显露出一点不同:“不错,是我的手笔。”
萧负雪蹙了蹙眉,心中不解,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先回答了兄长的问题:“并未。”
“我让流云提醒你之前,也想过不成的可能。”
萧玄舟低喃一句,笑了笑,宽慰道,“不成也没什么,办法多的是。”
流云,提醒?
萧负雪想了一阵,记起流云剑两次不同寻常的颤动。
……原来都是在提醒他?
萧负雪心中忽然升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萧玄舟走进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
“你今日碰见了谢家人?”
萧负雪道:“只是看见了他们的车队,不曾正面打交道。”
萧玄舟颔首道:
“没正面碰上就好。裴怀慎跟着谢惊尘一同前来,他这个人工于心计,是个笑面虎。你性子纯直,玩不过他的。”
萧负雪对这些事不了解,静静听着。
“也不必为此担忧。”
萧玄舟道,“他这会儿应当回泗阳去了,算不得威胁。”
兄弟二人对坐一阵。
萧负雪发现兄长似乎完全不打算再次询问他是要写信给谁,沉了沉气息,主动道:“兄长,我方才在思量如何给尹二小姐写信。”
萧玄舟眉梢轻扬:“什么样的信?”
意识到兄长也根本不追问为何要写信,萧负雪不知缘由地松了口气,道:“是归家后报平安的信。”
“……”
萧玄舟喝茶的手停在唇畔,抬眼看了看他。
萧负雪任由兄长打量,静默不语。
萧玄舟慢条斯理地饮尽这杯茶水,终于开口:
“你认为尹二小姐如何?”
“兄长。”
萧负雪面色不变,语调平静,“我觉得她可怜。”
正文 12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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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这么说?”
萧玄舟问。
萧负雪默了一阵,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摘月楼中。
尹萝夸他御剑之术娴熟,“要是我也能做到像你这样就好了”。
初次御剑她就能顺利做成,可以说是极有天赋。
若是当年没有走失,她现在许是位剑修,闲暇时还能同兄长切磋喂招。
而她今日那么高兴。
还有一部分缘故,是见到了“未婚夫”。
但这也根本不是真的。
无论是愿景还是情意,都是假的。
萧负雪想起她扶着帷帽边缘,唇色显出疲惫后的浅浅苍白,双目却明亮鲜活,视线从街边倏尔转到他身上来,眼中粼粼水色,随即弯成一弧月牙,碾落碎星。
……只是这样瞧着她,便无端觉得她可怜起来。
可兄长也是受害人。
胥江尸傀麻烦至极,又处于世家管辖的交界,几家都推诿着,迟迟无人去管。
兄长千里迢迢从掖云天归来,说反正也是要去琉真岛给他过生辰,索性一同除了去,就当是消遣了。
谁知会遭遇那样的灾祸。
他们兄弟在子夜出生,分明是双胞胎,生辰却隔了一日。
自父母携手远游后,每年兄长都会为他准备生辰礼,连同父母的那份一同补上。
家中诸事都是兄长在打理。
产业种种、自身的修炼,兄长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兄长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没事”这类安抚人心的话,但他知晓兄长的辛苦。
归家那日晚间。
他无意见撞见兄长在院中抚着流云的剑身,静谧夜色下,兄长的身影也孤寂寥落得仿佛要融于幽暗。
“果然使不出来了。”
兄长放下流云,口吻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很轻。
话中并无惋惜,亦无自怜哀痛。
平淡闲适得宛如老友交谈,随口一提罢了。
萧负雪却感觉到了几分酸楚。
一对有情人。
却因无妄之灾,至此阴差阳错的局面。
萧负雪心念百转,既为兄长悲痛,又为尹萝……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负雪。”
萧玄舟唤了他一声,并不催促逼迫,为他倒了杯清茶,静静地道,“前年冬日,她当街打死了一名乞丐。”
萧负雪一惊。
“追其原因,不过是那名乞丐冬日难捱,乞讨时碰到了她的裙摆。”
“我知晓她受过苦,在外流离,些许行事偏颇尚且情有可原。”
萧玄舟的指尖掠过杯身,嗓音沉静平缓,不偏不倚地讲述着,“但随心伤及人命,事后并无任何悔过惊惶,也不曾收敛那名无辜之人的尸首,已不能用过往苦难来开脱。”
自然,尹家的管教有失。
萧玄舟知道尹飞澜不敢强硬处理的缘故,是怕声张后他知晓,以致这桩刚定下的亲事再度受挫——谢家退亲的事,早传遍了大江南北。
萧负雪略为恍惚,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不真实感:
这件事中的尹二小姐,与他识得的尹萝。
全然是背道而驰。
他无法将这故事与尹萝联系起来。
“她……”
萧负雪踌躇着,他绝不可能怀疑兄长所言,却不能说服自己,语带犹疑,“尹二小姐,似乎不像是这样的人。”
萧玄舟轻轻一笑:“我知道。”
萧负雪对上兄长的视线。
“如果她是那样的人,你不会为她说话。”
萧玄舟神色和悦,眼神清明洞察,“现在的尹二小姐不是伪装,就是已经换了人。”
萧负雪彻底明白了兄长的用意,同时为此前的言行愧疚不安:“是我之过,不知事情原委却妄自揣测,请兄长原谅。”
“怪我没有同你说清楚。”
萧玄舟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事急从权,否则不该打扰你的修行。——若要这么算下去,得桩桩件件追溯到猴年马月。”
亲兄弟之间,哪有那么多龃龉计较。
萧负雪肃然正经的表情松动些许,也露出一点笑:
“兄长的意思,我明白。”
这一刻,兄弟二人便尤其相像。
样貌、神态、乃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叫人无从分辨。
萧玄舟将书阁的那枚符篆拿出来:“我去查过那具魔尸生前的踪迹,他接触的人中有尹家的影子。”
兄长说话向来谨慎,能说出口的必是既定之事。
萧负雪沉吟道:
“这件事对尹家并无益处,何故作茧自缚?”
不止这一点说不通。
彼时尹萝遇险,什么样的事需要把自家小姐也赔进去?
“我也不知。”
萧玄舟坦然道,“索性谢家擅阵,又长于驱魔鬼祟,不如借力打力,静观其变。”
萧负雪喝了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修行之人不在意这点冷暖,只是茶凉之后苦涩更重,不知兄长怎么十年如一日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尹萝对茶似乎也颇为喜欢。
萧负雪规规矩矩地将茶水饮尽,空杯搁置在桌上。
还是原先茶杯放置的位置。
“……”
萧玄舟无声轻叹。
下次不要给他倒茶了,本是随手之举,想让他润润嗓子罢了。
“你和尹二小姐约在何时再见?”
萧玄舟问。
萧负雪愣了愣,他似乎并未和兄长说尹二小姐相约之事。
他道:“并未约定具体时间。但尹公子托兄长帮忙试验阵法,我替兄长承诺了两日之内。”
他将自己与兄长的身份分得很开,哪怕是自己经历的,也要以兄长的视角描述。
萧玄舟颔首:“两日后我去趟尹家。”
萧负雪:“兄长的伤……”
“不碍事。”
萧玄舟道,“总要亲眼看看她的。”
萧负雪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但分不清兄长是为她的疑点而去,还是为担忧她而去。
不论哪种,他都不该逾越细问。
“兄长若有所需,尽管告诉我。”
萧负雪最终如是道。
尹萝脑子里产生了很多哲学思考,从天地初开、世界起源到道法衍化、高数难题,小半辈子的疑问和知识都在这瞬间爆炸,也难以抵挡这份锥心蚀骨的痛楚。
好想知道尹萝到底是干了什么才有这待遇。
实在不行来点痛快的。
……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尹萝疼得一边哭一边胡思乱想,否则她不保证自己嘴里能嚎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食心虫的化解需要至亲的血为药引。
尹飞澜掐住尹萝的下颌,快准狠地往她嘴里塞了张干净的丝绸帕子,转身拿起刀就往自己手臂上划,嘴里不忘训斥: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小姐疼成这样了吗?!”
侍从们:“……”
不是我们愣着,实在是大公子您的动作太快了啊。
从抱着小姐一骑绝尘地进了屋子,安置、请医师、捆绑住小姐的手脚、甚至连嘴里塞帕子以防小姐咬伤自己,这些大公子都雷厉风行、周到细致地做完了。
他们实在没有用武之地,往旁边闪开不要拦路就是最大的心意了。
两位婢女上前去,尝试着帮尹萝擦汗。
小姐现在的模样确实凄惨,漂亮的纱裙沾染泥土,几处破损划痕,颈边血迹斑斑,身上擦伤多不胜举。
两人小心地绕过擦伤,还是不慎让坠落的冷汗碰到了伤处。
“——嗯!”
尹萝闷哼一声,蜷缩起身子试图撇开这份疼痛。
食心虫的效用放大了痛感。
尹飞澜忍无可忍地挥退婢女,看尹萝挣扎得手腕都磨红了,厉声道:“拿冰蚕羽织过来!”
冰蚕羽织这种面料昂贵且稀少,却分外柔软,韧性极佳。
唯一的缺点是冰凉恒温,只适合夏日炎炎。
尹萝的感动都升到胸口了,差点直冲脑门。
尹飞澜看她冷汗太多,躺的姿势乱动几下就要顺着落到眼睛里去,又是一重难受。
他索性拿了张帕子,工工整整地盖在她脸上,完美无死角吸汗。
被帕子糊了一脸的尹萝:“……”
简单粗暴。
还得是你啊,哥。
一时的打断让尹萝精神上缓了口气,生理上的痛楚半点没减少,还有反扑的趋势。
尹飞澜坐在床边,一手稳住她忍不住挣动的手臂,一手堪称强硬地为她拭汗。
说实话,还不如那两位婢女。
至少她们手轻。
“兄长……”
尹萝的情绪化为模模糊糊的泣音,经由帕子更沉闷不清。
尹飞澜却听清了。
心口骤然被这声含混的呼唤攥紧。
侍从取了冰蚕羽织过来,看大公子神色阴晴不定,正犹豫着怎么给二小姐绑上。
大公子直接将冰蚕羽织接了过去。
侍从见他嘴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些什么,终究犹豫不定,动作倒是干脆,很快将原先的丝绸换了下来。
二小姐还是疼得厉害,额际青筋暴起,只是没力气再表现出来。
“……柒柒。”
这句应声几不可闻,尹飞澜垂首,“兄长在这里。”
帕子被水迹沾湿,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
尹飞澜转头看向医师,阴沉沉地道:“解药还没配好吗?”
医师吓得手抖了抖。
侍从:“……”
大公子,好会变脸。
“就好了,就好了。”
医师感觉自己也要出汗了,“……二小姐虽非修士,但一日之内吃了太多提升灵力的丹药,虚不受补、亏空反噬。大公子可想些法子让二小姐平息痛楚,但切忌不可以灵力安抚。”
食心虫这东西,于修士而言不需要什么解药,自己就能扛过去。说穿了不过是吞噬灵力的旁门左道,交战中用作辅助的污遭手段。
需要培养繁殖的虫子,普通人又对其没有吸引力。
二小姐身边有护卫,还是在尹家内宅。
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防不胜防,自然也没有提前备下的解药。
最要命的是,麻沸散一类的药物对食心虫的毒液不起作用,强制将人打晕又会影响待会儿解药的发挥。
便只能让二小姐这么硬生生挨着。
谢惊尘走到屋前,最先注意到的便是这间屋子不同寻常的温度。
“谢公子。”
门边的侍从既是问安,也是变相提醒。
尹飞澜出来相迎,行了一礼:
“麻烦谢公子了。”
谢惊尘还礼后便向屋内走去。
温室贝阙,明珠生辉。
垂落纱帐后,便是床榻所在。
他停在纱帐外,将惊尘琴放在空桌上。
《清心》可镇定心神、抚慰魂灵,有镇痛的功效,却并非是专做此道的曲子。
看来尹飞澜确实别无他法。
也是真的很疼尹萝。
琴音渺渺。
第一声初初响起,尹萝的脑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解放了。
打个奇葩点的比喻:
仿佛被从泥沼里拿出来洗了一遍,然后吹干。
“……”
人不能,或者说至少不应该这么比喻自己的脑子。
尹萝之前意识大多是不怎么清醒,靠着插科打诨疯狂拉回自己的思维,就怕一个不慎就在混沌中直接嘎第五次。
这会儿她心绪渐平,想起很久之前就听过这样好听的琴声。
也是她苦苦不得挣脱的时候。
她记不得身体上的痛楚,循着声音望向纱帐外,帕子随之滑落。
影影绰绰的挺拔身影,举措优雅,行云流水。
尹萝的目光定格在那双手上。
这手可真好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这么合她心意的手呢?
尹飞澜见尹萝断续的气息渐渐平稳,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痛了,不禁松了口气。他欠身去抚开尹萝沾湿到颊边的碎发,发觉她朝外侧偏着脑袋——
正痴痴凝望谢惊尘所在的方向。
尹飞澜:“……”
这一刻,尹飞澜简直想把尹萝从床上拽起来,对着她耳朵大喊三声“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花心”!
他们尹家没有这个基因的!
往上追溯到太爷爷,都是同妻子琴瑟和鸣、携手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不是说着玩的!
……难道那十几年在外的经历让她目睹了些什么违背伦常的东西?
尹飞澜头都大了,后悔与震惊两种情绪轮替出现,他僵持了半晌都没想出该怎么管教尹萝才算合适——
活了二十多年,也没人教过他如何纠正妹妹的花心啊!
谢惊尘感受到了尹萝的目光。
专注,灼热,近乎某种无声的催促祈求。
他脸色愈冷,寒霜料峭。
经过的医师后背蹿上凉意,表情都凝固了。
纱帐掀开一角。
床榻间的女子面容由飘渺至清晰,同白日街边帷帽掉落的那一幕逐步重合。
却又是不同的。
她此刻被捆绑禁锢,犹如任人宰割鱼肉的困兽,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或许她本就是没有的,只是这样更加的……
谢惊尘垂眸敛目,琴音徐徐,已至中段。
尹飞澜拿到药碗,直接扯下尹萝嘴里的帕子,二话不说上手灌药。
动作太快,尹萝险些被口水呛到。
尹萝:“……”
哥是个好哥。
就是实在干不来照顾人的活儿。
尹飞澜观察了她一阵,待她好转了些,冷声质问:
“你吃了多少丹药?”
这就开始了吗?
咱不走一下温情路线吗?
尹萝认为尹飞澜的人设总是在“地狱”和“人间”反复横跳,上一秒还让人感动、如沐春风,下一秒可能就疾言厉色、大难临头了。
实话实说不可能。
睁眼说瞎话,尹飞澜肯定更生气。
尹萝道:“我是为了躲避那些虫子,才吃了丹药好御剑的。”
尹飞澜哼了一声,状似不屑:“即刻又被树魅打了下来?”
合着那奇形怪状的东西是树魅啊。
难怪没能一招结果了她,毕竟她当时在空中。
尹萝已经对尹飞澜的嘲讽有了免疫,顺畅自然地接着道:
“兄长难道不曾注意到,我已经会御剑了?”
尹飞澜:“以丹药提升灵力是偏门手段,寻常修士尚不可取,你——”
尹萝兀自目露期待地注视着他。
尹飞澜:“……”
他在她脑袋上拍了下:“又想蒙混过关。”
尹萝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下次再这么不分轻重,就多喝两碗药。”
尹萝:“……”
好有杀伤力的威胁。
尹萝试图借助被子遮掩,假装自己没听到。
尹飞澜瞧着,有些想笑。
面上还偏要做出严厉的姿态,否则真要镇不住她了。
她这般耍赖的模样,终究比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要好得太多了。
尹飞澜让尹萝好好躺下歇着,走出纱帐,再次同谢惊尘道谢。
他是不喜欢谢家人来插手关岭的事,偏偏还打着正当旗号拒绝不了,但这不代表他公私不分。
“尹公子客气了。”
谢惊尘提醒道,“当务之急是查清花园中事,虽有惊无险,却是有所针对,不得不防。”
便是瞎子,听一听事情经过都知道是针对尹萝的布局。
此前还有书阁的事,看来不是巧合。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对付这样一个孱弱不起眼的尹萝呢?
谢惊尘这般想着,不自觉朝纱帐后看去一眼。
这一眼便怔住了——
尹萝正看着他。
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
四目相对,她也惊了一惊。
身边的婢女在为她解开缠绕四肢的冰蚕羽织,先前被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她抿着唇似在忍痛,眼圈通红,连眼睫都是湿濡的。
轻轻颤动着,宛如被捕的蝶。
这般窥视他,被发觉了,还迟钝着流连。
片刻后,才无声地侧首。
……羸弱,靡艳,愚蠢。
举止不端,心术不正。
谢惊尘漠然以对,目光移向别处。
终究是女儿家的闺房。
尹飞澜寒暄两句就借着由头将谢惊尘顺理成章地引了出去,嘴上还在说着此事与书阁的关联。
尹萝努力一心二用听到只言片语,会过意来:
世家之间最忌讳势力范围被侵入。
哪怕别家看上去是来帮助的,都得掂量一下会不会越线、想要伺机打击吞并自己。
身体上的痛感消退,疲惫如潮水涌来。
姬令羽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次他是救人的,尹飞澜也知道他们还连着血誓,应当不会对他怎么样。
不过他怎么会及时出现救她?
尹萝纵然知道事情还未理清,可睡意来势汹汹,她紧急抓了床边的守二和自己一起睡。
守二:“?!”
守二:“小姐,这……”
尹萝可怜兮兮地强撑着困意看她:“我不敢一个人睡了。”
守二默然。
到底没推开她,也不敢真的上床,就这么于礼不合地半倚在床边,上半身被她拥入怀中——更像是被她严严实实地抱着不肯撒手。
少顷,尹萝就伏在她胸口睡着了。
守二感觉怪怪的。
她从小到大都没和人这么抱着睡过,也没有人抱着她依偎。最接近的事迹还是一次任务凶险,她拿尸体当掩盖。
小姐自然和那不一样。
温热柔软,呼吸之间都有淡淡的香气。
身躯随着温热气息轻微起伏着,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珠。
守二想为她拭去,却腾不出手。
倾碧安静地用拧干后的绢帕,一点点沿着尹萝的鬓角打理,细致地没有遗漏任何一处。
守二自认作为护卫的能力很不错,从序列排名就看得出来。
但在照顾小姐这点上,还是不如倾碧。
也不知道小姐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可能像是小孩子看到了新玩意儿一样,比较有新鲜感吧。
守二这么想着,望着怀里的小姐。
突然觉得她很乖巧。
昨日小姐还给她做了顶花环,夸她好厉害。
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事。
倾碧妥帖地做完一切,没有立即离开。
守二看向她。
倾碧面露忧色,朝窗外掠了一眼。
守二立即明白过来:
小姐刚经历了花园凶险,她身为小姐的近身护卫,怎么能这么安逸地躺在此处?
守二小心地拨开尹萝的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挪下去。
哪怕是在沉眠中,尹萝也不安地低哼着,想要抓住点什么。
守二呼吸都停了两拍。
怪不得说美人乡是英雄冢。
这么香香软软的小姐,抱在怀里谁又舍得撒手呢?
倾碧及时来接手,握住了尹萝的手。
尹萝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觉有什么要走了,抓住一点边缘就顺着本能挽留。
守二眼睁睁看着小姐就这么软乎乎地去到了倾碧怀里:“……”
可恶!
早知道我也做侍女了!
倾碧调整了姿势,以便尹萝舒舒服服地抱着自己。
尹萝大半个身子软在她怀里,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脸颊贴着她颈侧,呼吸全洒在她的衣领间。
幽轻松软,带来阵阵痒意。
散落的乌发尽数落在她的肩头胸口,些许同她的纠缠在一处,难分彼此。
倾碧的目光自尹萝泛粉的鼻尖移到润泽的唇瓣。
像是菟丝花。
这样的脆弱,手无缚鸡之力。
没有人保护她,肯定会死的很快吧。
倾碧别开眼,数息后又再度看向尹萝。
她执起尹萝的手,顺着摸到了第二节指骨,在关节处轻轻按压下去。
这点动静还不足以惊醒尹萝。
倾碧逡巡着这双养尊处优得柔嫩细腻的手,指甲上的花汁还是她一点点染上去的。
尹萝忽然在她肩头蹭了蹭。
约莫是潜意识认为不大安稳,眉心又短暂地蹙起。
倾碧看了一会儿,放开掌中的手。
尹萝指尖微动,就这么在她的掌心勾了一下。
宛如骤然投入湖中的石子。
荡开细微违和的涟漪。
正文 13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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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半梦半醒间,感觉怀里抱着个什么。
很像是以前在家睡觉的抱枕。
她使劲往怀里扒拉了几下,开始疯狂蹭蹭模式。
过来看看小姐情况的守二:“……”
倾碧:“……”
守二的眼神里充满了“早知道小姐睡醒是这个样子昨天我怎么也不可能把位置让给你”的微妙嫉妒,左右为难该从哪个角度把倾碧解救出来。
倾碧被蹭得脑袋微微后仰,视线还落在尹萝脸上,发觉她边蹭边委屈起来了。
眉心紧皱,眼角向下耷拉,嘴唇扁出一个欲哭的弧度。
好好地睡着觉也能梦中难过,如此娇气。
倾碧于是连挪动脖颈的动作都止住了。
尹萝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截白皙的肌肤——
什么东……我去!!
意识到她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尹萝当场弹射起飞,连滚带爬地往床下跑。
守二险些都没兜住她。
“小姐。”
倾碧唤了她一声。
尹萝惊魂未定地回首,看清倾碧的脸后如释重负:
好险。
差点以为把谢惊尘睡了。
睡前最后见的明明是守二,奈何谢惊尘的手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惊惶之下,半梦半醒间感觉回到了家、潜意识又分明知道回不去的惆怅都消散了。
尹萝顺了顺气,问: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身侧的守二就把她抱起来了。
尹萝:“!?”
“小姐昨晚说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抱着点什么才安心。”
守二将她放到榻边,替她穿上鞋子。
尹萝:……可我不是抱着你睡的吗?
尹萝瞥到倾碧默不作声地下了床,整体动作有点不协调,右半边身子跟不上正常的速度,明显是被压了一晚上麻了。
一瘸一拐地,硬是没发出半点动静。
还小心地把床边那点褶皱抚平了。
糟糕。
良心开始痛了。
尹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侍从带着传信鸟过来。
“小姐,是萧公子的信。”
尹萝眼睛一亮。
昨晚兵荒马乱地没顾上这茬,还以为萧玄舟忘记了。
这是尹萝第一次以非游戏视角接到传信,上次她就注意到信件中的字体是本人手写,而非玩游戏时的千篇一律。
萧玄舟的字不似预想的那么端正,笔触锋锐遒劲,不至疏狂却意蕴洒脱。
想想他剑修的身份,又合理了。
信并不长。
中规中矩的措辞,说是让他到家了报平安,还真就是这个内容。
末尾处提及后日会来,倒是还问了一句,她喜欢什么。
尹萝想了一阵。
“小姐若要回信,可令属下代传。”
侍从道。
“暂时不必。”
尹萝说着,瞄到桌上多了个瓷瓶,“这是什么?”
守二道:“太清还丹,是谢公子那边送来的。”
谢家来了一整支车队的人马,昨日谢惊尘瞧着独来独往,不过是他不喜人跟从随侍。
尹萝惊讶地拿起来端详。
太清还丹可是好东西,受重伤时能拿来吊命续气,便是平日当作补品吃了也不会因大补而上火。
谢惊尘突然送这个东西给她干嘛?
看她昨天受惊辛苦,聊表一下人道主义?
借此机会缓和与尹家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收到礼物就是好事。
她的境况交友总好过结仇。
尹萝思索着该怎么回礼,忽地看向守二:“他怎么样了?”
姬令羽不曾吐露名字,众人称呼他一般都是“那个半妖”。
尹萝直觉他似乎很讨厌自己半妖的身份。
守二道:“仍在东厢住着,大公子多派了些人手看管。”
尹萝起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他。”
守二顿时放下手边一切跟上。
速度之快,态度之积极。
尹萝忍不住多打量她两眼。
难不成尹飞澜给她涨工资了?
“小姐在看什么?”
尹萝问:“你今日新换了根发带?”
守二摸了摸马尾,有些拘谨:
“昨夜探查时不慎被勾破了发带,才换了这一根。”
“很好看。”
尹萝不假思索地道。
守二倏忽抿紧唇,过了会儿,压着语气道:“多谢小姐夸奖。”
尹萝朝她笑了笑。
她便又不说话了。
东厢不是间屋子,而是统称。
姬令羽住在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外站着几名护卫,看见她来了整齐划一地行礼。
“二小姐!”
尹萝没来过这里。
血誓缔结后,姬令羽这边没什么可担忧的,她就再也没关注过他的状况。
尹萝并不急着进去,同护卫交谈着:
“他的伤处理了吗?”
护卫:“大公子已经命人处理过了。”
“之前的伤呢?恢复得怎么样?”
护卫:“医师日日都来,说是已经在好转了。”
那就是还没好全了。
尹萝心里有了底,又问姬令羽最近的状态、表现怎么样。
护卫还未说完。
屋内传来几声连续的响动。
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护卫对视一眼,警觉地开了门先冲进去。
尹萝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地上散落着茶壶和碎了的杯子,姬令羽摔在一边,手背被碎瓷片浅浅划了一道。
看来是想喝水。
够不到。
护卫们将姬令羽扶起来,尹萝就近挑了个凳子坐下。
守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先出去吧。”
尹萝道。
守二条件反射地遵从命令,脚步又停了停。
尹萝安抚地阖眼颔首。
血誓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可伤害对方”的范围广到心神动念的地步,哪怕不是由本人亲自动手,但参与其中、有这样的想法,都会受到反噬。
所以尹萝才敢这么轻装上阵,等着时间到了就把人放走。
她默不作声地观察姬令羽。
瞧着和上次没多大区别。
不如说脖颈上缠着的纱布看上去更凄惨了些。
容貌诡丽,瞳色纯粹,耳朵还是充血的。
……嗯?
发情期还在持续吗?
尹萝迅速回忆,发现她没了解过狐狸的发情期长短,罔论还是半妖这种特殊情况。
“你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花园?”
她率先打破沉默。
姬令羽靠着床柱,只垂眼看着自己手背的伤口,毫无反应。
像一尊漂亮的雕像。
美则美矣,了无生气。
尹萝注意到这是他断骨的那只手,昨晚抱着她的时候双手还都是垫在下面的,那个重量、距离、冲击力……
嘶——
怪不得他能飞奔救人,却连个茶壶碎片都躲不开。
断骨后又二次伤害,非同小可啊。
尹萝短暂思量,还是走上前去。
一码归一码。
终究他救了她。
尹萝没有随意挪动他的手,用帕子一点点清理了血迹,再简单上药。
姬令羽就这么看着她。
屈膝蹲在自己身前,轻轻地搭着他的手,面对莫大难题似的专注望着他的伤口。
这就是人吗?
喜欢一个人,却要鞭打、虐待。
当她无法虐打他,就迅速对他失去了兴趣。
只是为了让尹飞澜不要带走他,她能找的理由有千万。
她在众人面前说爱他。
姬令羽想不出她有任何理由要撒这样没有道理的谎。
而她又为什么非他不可?
他见过别人训不听话的狗。
故意冷落,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狗就会逐渐驯服。
尹萝上完药,见姬令羽的指尖似疼极了轻微抽动,顺嘴吹了一下。
“……”
“……”
空气安静得仿佛有人在这里做真空打包流水线。
感觉狐狸精和我都尬住了.jpg
尹萝没好意思抬头。
她无法解释什么叫做“在正常世界和平年代生活久了的人对断手断脚看上去也是个人的同胞所做出的同情举措”。
头顶上方的视线有如实质。
“血誓既成,可它到底是如何不完整。”
尹萝强装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切入正题,“你能感知到我的方位,是么?”
“……”
“有保护我的本能?”
“……”
倔骨头啊。
从开局到现在,姬令羽就没吐出过一个字。
尹萝瞄到他的尾巴在轻微摇晃,忽然道:“你的发情期结束了么?”
“……”
尾巴停住了。
“你愿意配合我,我就会帮助你。”
尹萝试探着,声音放轻,“发情很难熬吧。”
说完尹萝就觉得这幻视某种奇怪的play,被自己囧到了。
姬令羽凝望着她,开口道:
“尹萝。”
太久没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有明显的滞涩嘶哑。
和三年后那种温柔得极具欺骗性的语调不同,此刻他的话语无甚起伏,如同设定好的机械,乍听起来还有些怪异。
尹萝不过刹那分神,就被他带倒在床榻间。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她,一动不动,幽深碧绿的眸底赤色隐现,令人毛骨悚然。
尹萝伸出手。
姬令羽握住她的手腕,试图限制她的动作。
尹萝仍然沿着轨迹往上,触碰到他的耳朵。
姬令羽收紧手指,已经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感。
一场无声而旖旎的博弈。
两人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倒映的模样。
尹萝倏然攥住了近在咫尺的耳朵尖。
姬令羽的气息沉重一瞬。
“你终于肯说话了。”
尹萝微微笑起来,揉搓着指间的毛茸软物,“第一句就是在叫我的名字,我很高兴。”
姬令羽呼吸急促,与死物无异的脸上浮现出别样的表情,像是渴极了而不得解的旅者,焦灼难耐地盯着唯一的水源。
他浑身却是僵硬的,除去握着她的手还能感受到余温。
而这只手也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毫无威慑力。
“如果不是因为血誓——”
尹萝呢喃道,“你冒险去救我,难道不正是为了让我来找你么?”
她挣脱他的手,顺着后颈一路抚至脊背。
姬令羽猛地喘了一声,支撑不住了,重重栽倒在她身上。
尹萝被砸得闷哼。
姬令羽伏在她颈窝快速地喘息着,难以自持地嗅闻她身上的气息,鼻端分明充盈着她的气味、完整地拥她在怀,体内躁动奔腾的血液却得不到片刻安慰。
什么保护的本能。
那是发情的妖兽在锁定猎物。
不容许他物侵染。
隔着纱布,能闻到她颈间伤口传来的浅淡血腥气。
姬令羽克制着自己不要凑上去。
这像什么?
看见骨头的狗?
尹萝轻轻按住他的唇角:
“不可以咬伤我。”
连交换条件都没有,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也不是在命令。
尹萝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脊,像是在顺毛,语调柔软如呓语:“你叫什么名字?”
姬令羽紧紧地拥着她,蓦地侧首叼住她按在唇边的手指,并不答话。
尹萝也不恼。
静静地重复动作。
被叼住的指间没有被咬破。
“下次告诉我吧。”
她低声道。
“小姐!”
房门一开,守二立即从树上跳下来迎接。
看见尹萝的头发有点散乱,她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只半妖对您做了什么?!”
“没什么。”
尹萝在她跟前转了一圈,“我好好的呢,没受伤。”
多个备选力量,就少点死亡风险。
冒然和姬令羽交好不可取,她也没打算将关系扭转成生死之交,但在期限内获得一个能遵从血誓保护她性命的人,没道理不笼络过来。
守二平素接触的风月之事不多,但也是个正常的成年女性,焦急情绪褪去后,后知后觉地领会了什么。
然后她就卡壳了。
傻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
萧家公子挺好的?
跟着半妖没前途,子嗣艰难还不知道生出来的会是个什么?
大公子绝对不会答应的小姐您醒醒!
想想昨夜半妖飞身相救。
小姐现在又带着伤来看望。
……莫不是,传说中的真爱吧!
守二被自己的想法惊悚到了。
“守二。”
尹萝道,“待会儿再叫医师来一趟。”
姬令羽这死变态就跟疯了一样,不管是再次伤了断手还是方才不顾一切地扑倒她,完全不考虑自己未愈合的伤。
守二:“是。”
尹萝想了想:“拿些解闷的玩意儿过来——把我房里那本《夜月》也给他。”
逻辑死爱情故事实在看不了一点。
当人情送给姬令羽好了。
先试探试探他对好意的态度。
守二:“……是。”
完了耶。
萧公子居然能输给半妖。
尹萝想着日后的打算,没注意守二脸上的八卦之光。
计如微的书她都翻完了,没找到什么能钻空子学习的经验。
部分记载还和他本人讲给她听的不一样。
就那本《计如微生平》,写的跟臆想出来的没什么区别,其中居然说计如微有个深爱逾命的女子。
她攻略他那么久,压根没有这个女子存在。
——他可是对着各类天材异宝礼物都分文不加好感度的寡王啊!
尹萝快速捋了一遍目前能握住的线,决定待会儿抱着渺茫希望再问一遍尹萝不能修炼的原因,回去就列出她为数不多知道的通关路线,不放过任何一丝有利项。
和萧玄舟结婚这事看着简单,但ptsd太大了,当下顺利都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花园已经被围起来。
尹萝远远地看见谢惊尘站在池水边,决定过去道声谢。
也不否认是想顺便蹭一句洗涤耳朵的天籁啦qaq
姬令羽的喘息声犹在耳畔,她都快被洗脑了。
“谢公子!”
尹萝高高兴兴地唤他,在他看过来时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谢惊尘矜持地颔首还礼。
却不想尹萝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名护卫,在让她当心。
尹萝满面笑容地来到他眼前。
弗一站定,谢惊尘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妖气。
只有近身纠缠,才有这样浑身浓烈的妖气。
她才从那半妖的屋子里出来,就这般惺惺作态地来找他。
谢惊尘偏移视线,半侧过身:
“尹二小姐有何事?”
哇。
这么恪守礼仪,不愧是谢家人。
怪道一些倡导修士应当解放天性、摒弃过往礼教规矩的人,要说谢家是“老古板”。
尹萝闻到空气中浮动着的独特冷香。
说是香并不准确,很特别的味道,丝丝缕缕的幽微一点,若有似无。
类似雪天或是清晨朝露,糅合了清雅的草木。
尹萝被扰了心神,没能及时回答,便看了他一眼。
谢惊尘眼底生寒。
他不知道尹萝为何要这般时刻注视着自己。
同半妖厮混,又来对他曲意巧笑。
“我是来向谢公子道谢的。”
尹萝道,“太清还丹珍贵难得,多谢公子好意。”
谢惊尘蹙眉,冷冰冰地道:“太清还丹乃是裴二所赠,我只做转交。”
尹萝愣住了,看向身后的守二。
守二恍然,上前小声禀告:
“谢家仆从送东西来时属下并不在场,听着说是谢公子派人来的……是属下失职!请小姐责罚!”
“……”
乌龙了。
但裴怀慎为什么要送东西给她?
疑问掠过脑海,尹萝调整面部表情,开始打圆场:
“我与裴公子并无交情,未曾想到他会相赠,日后定好好感谢。劳烦谢公子费心转交了。”
她与裴怀慎没有交情……与他能算作是有么?
谢惊尘不想继续这场无谓的交谈,简略地“嗯”了声,不再做回应。
尹萝很想说句打扰了然后摇着花手一飞冲天立马移居到外太空。
她草草礼过,抬步便走,脚下却一绊——
苍天啊,就这么恨我吗!
刀我这么多次还来尴尬大礼包,嫌我死得不够彻底是不是!
这么短的时间和距离,根本不足以她力挽狂澜、遏制住自己身形不稳的趋势。
她一头栽进那股冷香里。
谢惊尘见她身形歪斜,便知这拙劣的手段。
她的护卫紧随其后要抓住她。
他却不知所以地没有躲开,向前一步,接住了她。
——她带着满身的妖气,却扑到他怀里来。
正文 1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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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衣裳的温热自指间蔓延到胸膛。
她应当是想抓住点什么,僵硬的手指攥住他臂间的布料,很快又放开。
谢惊尘感觉到她有数息的静止僵硬,稍稍往后一退——
她即刻低下头,遮掩住了脸上神色。
谢惊尘看她一眼,移开目光,又退开了些许距离。
“小姐。”
守二赶忙来扶,眼角余光还注意着谢惊尘的动静。
适才情况紧急,守二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了谢惊尘上前的动作。
即便如此,近在咫尺有人摔倒,出手相助也很合理。
但她为何就觉得哪里奇怪呢?
以至于忍不住频繁地打量、关注,却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尹萝低头在看地上那根藤蔓。
通身青黑,长得比寻常藤蔓更粗壮些。
摔倒的那一下,尹萝确实很社死。
万万没想到平地摔居然在她身上点亮了,周边没个360°旋转摄像机多角度、八机位拍摄都对不起这经典咏流传的桥段。
但紧接着就感觉到不对。
她也乏力到脚软站不住过,和刚刚完全不同。
确实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
盯着这藤蔓看了片刻,尹萝发现这东西好像是……有生命的。
躯干部分有不起眼的起伏,边角则缓慢细微地蠕动着撤离。
周遭声响大了,它便开始装死。
尹萝:“……”
大概是她脸上的沉默过于震耳欲聋。
守二道:“这树魅还未完全蜕化,便没有像花池一样连根拔除。”
尹萝不解道:
“那它为什么来绊住我?”
无差别攻击就算了,昨夜已过,怎么还定向狙击她?
“这个……”
守二被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一旁的谢惊尘道:“你身上的妖气吸引了它。”
尹萝正在思索,被这句话岔了思绪,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妖气不是能闻到的,和魔气同属识别类。
直白点说,修士辨认妖气,靠的其实是妖力蕴含多少。譬如“妖性大发”时,修士无需任何辅助手段都能轻易辨认。
尹萝是曾听过谢家远播的声名,但北洲和东洲隔得太远,她又不是风景游历党,对谢家的事听过就算,从未认真了解过。
前几次重生又都想着怎么保命,没有闲心了解别家。
这是谢家秘技,还是谢惊尘的特殊体质?
“可我只是沾染了妖气,不如妖本身。”
尹萝道,“树魅更应喜好怨气,怎么会被这么一点妖气吸引?”
守二:“……”
我们家小姐,能成大事啊!
从谢惊尘说出“妖”这个字眼,守二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脑中划过种种可能的后果,无不指向对小姐名声不利的后果。
没想到小姐居然这么淡定。
甚至开始和谢公子探讨问题。
谢惊尘目不斜视,声音辨不出情绪:“不是一点。”
那半妖在她身上留下了浓重的妖气,宛如宣誓地盘主权的凶兽,张牙舞爪地向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示威。
寻常修士根本感知不到。
饶是如此,半妖还是做了这样无用的行为。
尹萝终于察觉到了。
即便谢惊尘这句话只是陈述语气,深藏在客气有礼下的却是避而远之。
或许还有些许不快。
“多谢告知。”
尹萝收敛情绪,浅浅一礼,“不打扰谢公子正事了,告辞。”
谢惊尘微愕。
尹萝已经领着守二离去。
“小姐为何走这么快?”
走出一段路,守二方问出疑惑。
尹萝扶额:“因为尴尬。”
短短时间内遭遇三次社死攻击,这花园一定和她八字不合。
守二屈膝郑重道:
“是属下失职!”
尹萝迅速把她提溜起来:“君子动口不动脚。”
守二:“……”
尹萝改口道:“女子动口不动脚。”
“……”
问题不在这里啊小姐!
这回答古怪得越品越想笑。
守二表情扭曲了两下,力图一本正经:
“若非我弄错了,小姐不会去和谢公子搭话,都是我的不是。”
试探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尹萝正愁没套出谢家和尹家的“过节”,这话明显有料可挖。
“谢公子似乎对我很是不喜。”
尹萝道。
守二:“小姐不必在意他。”
尹萝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好丢脸。”
守二欲言又止。
护卫不该掺和主家的事。
但小姐与大公子性子不同,又是这般近乎闺房夜话的神态与问题。
“不该是小姐觉得丢脸,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
守二坚定地道,“那桩亲事不过是嘴上玩笑,世人以为谢家公子超群轶类,便以为我们尹家攀附。您万不可信了这些闲话,拘束了自己的言行意愿。”
“谢家旁支甚多,门阀复杂。依属下看,倒不如萧家人口简单,里里外外的事都好应付打理。”
“莫说只是口头做定的玩笑,即便是谢家真来提亲,咱们家答不答应还两说。大公子肯定舍不得您过去受累的。”
尹萝:“……”
居然是这么个事。
尹萝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时间心情复杂。
试问:
曾经口头的未婚妻再见时和半妖“不清不楚”,此前他本人还和未婚妻的现未婚夫有过可能不止一面之缘,前日晚上还互相点头打招呼了。
而这位未婚妻居然还主动来找他说话。
甚至平地摔,还百分百入怀。
……虽然很不想共情对面,但这情况实在是完美说明了谢惊尘为何态度奇怪。
搁谁不觉得别扭啊?
尹萝:掐人中.jpg
还好她是死过几次的人了。
对人生的理解和脸皮的厚度都有了新的体会。
尹萝平复心情,道:
“我们去找兄长吧。”
守二看了眼日头:“小姐,您该先回去喝药。”
尹萝:。
不论活几次都无法与苦药和解。
从守二这里套话简单多了。
尹萝边喝药边把自己不能修炼的前因后果听了一遍。
“小姐被接回来时属下没有随行,只听说几位医师都说小姐是先天弱症,可小姐分明不是。回来后大公子遍请名医,部分说辞相同,部分则言小姐经脉已毁,灵脉不通。”
“大公子试过以灵力温养小姐,但小姐的身子无法留住灵力。也曾问过小姐在外的经历,并未找出什么不对。”
“后来还是千鹤宗的沈公子,探查出小姐有异。这才查出小姐曾被邪修以禁术换过灵脉,导致小姐身子受损,自己却不知缘由。大公子后来派人去捉了那邪修,好好惩治了一番。”
尹萝心口微跳:“千鹤宗的……沈公子?”
守二看了看她,道:
“是,千鹤宗的沈归鹤。小姐曾见过他的,不记得了么?”
原来沈归鹤来过关岭。
他竟然也曾帮助过尹萝。
尹萝避重就轻地道:“千鹤宗离这儿似乎很远。”
“确实很远。”
守二没注意到尹萝巧妙地避开了问题,“北洲嘉虞,是极寒之地。沈公子只是路过关岭,并没有待多久,但他将那残缺的禁术拿回去试图复原,想找出逆转之法。”
尹萝匪夷所思:“他还把禁术的法子拿回去了?”
守二错解了她的意思,道:
“沈公子的品行无可指摘,拿回去前还同大公子立了咒誓,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看到禁术。千鹤宗擅咒术,沈公子又是其中佼佼,只是想多加研究,并不会行恶事。小姐尽可放心。”
“……”
她当然对沈归鹤放心了。
只是这隔着十万八千里没什么交情的人家,他出手相助还能如此上心。
——沈归鹤说要拿回去试图复原,就一定会殚精竭虑地尝试各种方法。
尹萝毫不怀疑他会有私心。
他的思维里可能就没有“先己后人”的概念。
初见时。
尹萝找他要二十两银子。
沈归鹤问都没问原因,直接给了。
初出茅庐的菜鸡尹萝顿时惊为天人:这个游戏好有爱!npc好大方!
之后尹萝遇到什么难事就都去找沈归鹤。
定时定点在千鹤宗下的客栈,等着刷新遇见外出办事或除魔回来的沈归鹤。
每次沈归鹤都会朝窗户看一眼,对上尹萝期待的视线,就会笑一笑,停下脚步来问她:
“怎么了?”
尹萝便顺势趴在窗台边,把自己遇到的各种事都一股脑地倒给他。
有时递给他一杯清茶,有时干脆邀请他一起坐下。
沈归鹤总是静静听着,不管尹萝说的是什么,都不曾露出厌烦的情绪。
只有她有需要、寻求解答帮助,沈归鹤才会置评,也多是就事论事,从不加以评判。
她来的次数多了,客栈里的人都认识她。
掌柜的有次免了她的单,说她来了这么多次照顾生意,还和沈公子是好友,这次就当他请客了。
尹萝高兴地去和沈归鹤说。
倒不是因为占了便宜,而是欣喜于被记住和善意对待的快乐,被说和沈归鹤是好友也让她非常开心。
沈归鹤瞧着也心情不错。
他带着尹萝去客栈吃了顿大餐,点了店里最贵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最后吃不完,就邀请客栈里的人一起。
沈归鹤最早搁筷,还去帮忙招呼客人。
尹萝瞧得惊奇。
即使她已经见识过沈归鹤乐于助人的种种事迹,可这人的气质特别有种天潢贵胄的范儿,就是那种从小被教导得非常好的贵公子,长大了决定要将爱洒向世间。
总而言之,和在客栈干活这事,很不搭调。
掌柜醉醺醺地杵着脸,同尹萝道:
“沈公子来千鹤宗的时候,就这么点——”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
约莫是八九岁孩子的身量。
“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叠着补丁洗得发白,看见我搬东西还跑上来帮忙。我都怕那木箱子把他直接压死了,把他赶走了。”
“谁知道他下次见到我,还是来帮忙。我以为他想要工钱,就恶声恶气地同他说,我这里不招帮工,小乞丐别想来蹭吃蹭喝。他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转年我去外边学手艺,遇上事了。这孩子竟然救了我,为了启动咒法,手掌划得鲜血淋漓。你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尹萝听得入神,追问道:“是什么?”
几个小二心照不宣笑起来,显然都听过这故事了。
掌柜道:“他说——‘我叫沈归鹤,不是乞丐了’。”
“怎么能说这句话呢?我想着他要说什么呢,结果居然说这个。”
掌柜吃吃地笑着,慨叹地摇了摇头,语调轻了许多,“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自幼失怙,漂泊无依。是千鹤宗的真人见他有天资,将他带了回来。他帮我也不是为了要工钱,那会儿他已经拜入千鹤宗,只是念着他自己被真人给予了安身之所,就想着法儿地要为千鹤宗、为这里的所有人做点什么。”
“连名字都没有,那身衣服还是他到处给人做工,东拼西凑来的。”
说到这里,掌柜捂脸哭起来:
“我真该死啊……呜呜呜我对一个孩子恶语相向,他还救了我……呜呜呜呜!”
尹萝没想到他说哭就哭,手足无措地到处找东西想给他擦眼泪。
小二拦住她,附耳道:“没事的,我们掌柜就这样,喝着酒念起过去的事,总有七七八八的往事要哭一场,等他哭完便好了。姑娘你吃好了尽管同沈公子出去玩儿去,这里有我们呢。”
看着店里的人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尹萝哭笑不得,又觉得……这个游戏可真好啊。
活生生的,有人情味。
哪怕npc也有各自的故事可以挖掘。
尹萝跑去和沈归鹤一起端盘子。
“掌柜的又在哭?”
沈归鹤问。
尹萝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沈归鹤:“……为何这样看我?”
“想你小时候的样子。”
尹萝直接道,“想给你买新衣裳。”
沈归鹤脚步顿住。
他并无斥责意味地道:“瞎想什么。”
“掌柜是个念旧的善人,有些事并没有那么严重,他总想着罢了。”
尹萝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依不饶地道:“可是他骂你。”
“我那时本就是乞丐。”
沈归鹤安然道,“年纪小,才分外在意这个名头。”
从他脸上看不出有半分对过去的回避与羞赧,他磊落坦荡得似乎不曾有过阴霾。
尹萝却觉得,他不是在意“乞丐”的名头,而是终于有了容身之所,所以要那么认真地同他人强调。
他不再是乞丐。
他有名字、有家了。
沈归鹤对千鹤宗、对这座城池的在意保护,就是最佳印证。
过了几日。
尹萝发现端倪:沈归鹤好像没钱了。
虽说他平时就过得挺简朴,但他总会给她投喂各种东西,一度让尹萝以为自己是不是看上去特别营养不良。
最近几天这种投喂都没有了。
他还特别勤快地在接各地任务。
——那他在客栈还点了那么贵的满满一桌菜!
“你是不是没钱了?”
尹萝问得堪称直白。
她在沈归鹤面前没有任何负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沈归鹤绝对不会跟她生气。
沈归鹤放下手中的书简:“怎么问这个?”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也都会先搁置事情,认真地听她说。
尹萝发现他没有正面回答。
想了想,不要拆穿他,便说想去逛街,邀他一起去。
沈归鹤明显迟疑了。
当然了。
他又没钱,以为她找他去付钱的吧。
尹萝不由分说拉着他出门。
真·逛街。
从头到尾主打一个走马观花、分文不花。
末了,尹萝嚷着肚子饿,买了一堆小吃,强行给沈归鹤塞了一半。
沈归鹤抱着东西回不过神的样子实在呆萌。
尹萝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沈归鹤便也慢慢地笑了。
灯影憧憧,君子如珩。
昏黄暖光聚集如火焰燃烧。
尹萝在某个节点不期然停下,看见沈归鹤依然站着原地,就那么安静地望向这处,目光柔和纵容。
她心跳加快几分。
然后就发现沈归鹤其实是在看她身后摊子上的一根簪子。
尹萝:“……”
谁被美色迷了眼。
沈归鹤对她的好感数值很高,但下方的标注一直都是“友情”,从未变过。
对不起,我这个大骰迷因为美色短暂地玷污了我们的友谊。
尹萝心中忏悔。
那根簪子并非金雕玉琢的珍品,样式却特别,通体洁白的兔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缀在最前头,玉中的那点杂质正好成了它的双眼,前爪提着灯笼形状的流苏,小巧又可爱。
眼光不错嘛。
不过这是要送给谁?
尹萝浅浅思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款拿下了簪子,转身就递给沈归鹤:“诺,拿去送人吧。”
沈归鹤不解:“为何要送给别人?”
如果沈归鹤不是这么个圣父到过分的性格,尹萝是不会多嘴这一句的。怕就怕沈归鹤直接把这簪子好好放置归藏,觉得她买下的礼物不能再拿去送。
尹萝试图比划:“这不算是我送你的东西,只是我抢先付钱了。毕竟你替我付过很多次,所以这就是一样你变相自己买下的东西。”
“你——你能理解吗?”
沈归鹤:“……”
尹萝:“……”
她放弃比划,满脸认真地道:“拿去送给心上人吧。”
这一看就是女子会喜欢的样式。
难得沈归鹤也有看中的东西。
万一被别人买走、即便买下又无法送给心中的那个人,不就成遗憾了吗?
沈归鹤怔松片刻,垂下眼,唇角弯起。
比起愉快,似是无可奈何。
……
尹萝忽然很想知道,现在究竟能不能和她打游戏的世界线重合。
她让守二去打听沈归鹤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女子。
守二:“……”
见过再多大风大浪,这会儿也要呆住的。
真的不可以再多人了小姐。
这使不得啊!
尹萝没听到守二的回答,抬眼就看见守二惊恐又担忧的表情,目光诡异而飘忽。
尹萝:“?”
打听沈归鹤是什么禁忌吗?
怕成这样?
“你若是不方便……”
尹萝话说到一半,守二立马截断:
“属下必定办妥!小姐不必再找他人。”
这、这可不能被别人知道。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
尹萝不明就里,鉴于守二的专业素养,还是不再多说什么。
言归正传。
尹萝轻咳了声,问:“沈归……沈公子将禁术带回嘉虞,研究出什么了吗?”
“去年年末,嘉虞那边还捎了封信过来。”
守二板着脸回忆道,“近日却是没什么消息,小姐要想知道具体,还是得问问大公子。”
尹萝回味着嘴里苦涩的药味,心想要不是为了喝这玩意儿,她这会儿已经在和尹飞澜斗智斗勇了。
她走到桌前,要了纸和笔。
动笔前想到某件事:“谢惊尘为什么能闻到我身上的妖气?”
守二训练有素地给出答案:“谢公子自小便能感知妖魔气息,对其极为敏锐。”
“算是谢家的秘技?”
“不。”
守二道,“偌大谢家也就他一人如此。”
偶尔会有几个世家出现特殊血脉,分别有各自不同的天赋。
譬如尹家的赤炎血脉,五代之间就出了尹飞澜一个,修炼尹家功法事半功倍,而且特别抗冻,自己就是行走的大火炉。
赤炎丹这东西就是尹家研究出来的,造价昂贵,售出价格不菲。就尹萝屋里常用着的这些赤炎丹,要不是本就产自尹家,烧钱层次立马更上一个台阶。
尹萝扯了扯嘴角:“那他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有天赋到直接和她犯冲。
从此痛失心灵净化。
尹萝在回忆很久以前看过的通关要求。
这个游戏过大的地图和完整世界观衍生出了丰富多样的玩法,有通关的选项,也有高自由在其中随着时间流逝与人物共度的内容。
尹萝当然选择了后者,要不然和打别的游戏有什么区别?
那个通关攻略她就草草看过一眼,其中结婚这项太特别,加上她攻略计如微的时候特意注意了这点——万一成了,千万不能和他结婚。
现在来看,属实是天真了。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她能记起。
天下第一和刻骨铭心。
前一个打死也不可能了,后一个……
哪方面的刻骨铭心啊?
把人狠狠打一顿是不是也算?
尹萝绞尽脑汁都没能扒拉出其他通关要求,怪就怪她不是按部就班看完攻略和提示再进场的游戏狂人。
我打游戏就是不认真嘛!
是为了轻松和快乐来的qaq
“小姐!”
守二讶然的声音响起,“您快看!”
尹萝丧气地循声看过去——
搁置在窗台的流虹玉萝缓缓舒展枝叶,叶片原有的碧色消退,逐渐绽出流光溢彩的绚烂,错落有致地在叶片上交错,像是流淌的彩虹。
好漂亮。
果真物如其名。
尹萝的心情莫名跟着放松舒展了。
院中打扰的婢女们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围拢了来观赏。
“前几天侍弄玉萝的夕儿还说该开了,没想到今日就在小姐身边绽放了。”
“听人说对着流虹玉萝可以许愿?”
“那种诓人的说法你也信……不过确实是好兆头!说明小姐日后肯定会顺顺利利,和萧家公子情好甚笃!”
那人话说了一半便觉不妥,紧急找补,偷偷去看尹萝的表情。
尹萝正伸手去碰流虹玉萝的叶子。
叶片微微蜷曲,再展开。
光芒愈盛。
“看来这流虹玉萝也很赞同啊!”
尹萝眼睫轻扇。
偏偏是这时候开。
像是某种预示。
谢惊尘在花池边稍站了站,去往树下。
据尹家侍从所言,这棵树是尹家主与其夫人定情时种下的。
尹飞澜念及此,又因为这树魅终究未彻底成型,没有命人将其铲除。
谢惊尘绕着树走了一圈,霍然抽出剑,笔直地没入树干,剑身未撼动迟滞分毫。
“谢公子!”
惊慌失措的声音。
花园中的侍从急忙朝这边跑了几步,顾忌着什么终究没有上前。
谢惊尘在石台落座,惊尘琴置于膝上。
琴音曼妙,却比昨夜更加迫人。
声声有如实质,引着空气涟漪般层层荡开。
侍从们齐齐往后退出一段距离。
离得远了,才看清树的周围不知何时已布好了阵。
阵眼便是那棵树。
淡薄的光晕自八方升起,汇聚成天罗地网,法阵在空中显现形制,从树顶压下,直至地底深处。
那把剑没入的地方,黑气争先恐后地涌出。
……
“谢濯把那棵还未蜕化的树镇灵了?”
尹飞澜自文书中抬起头。
守一:“是。守三当时在场,说谢公子突然出手,省了不少力气。”
镇压祛邪这种事,没有比交给谢家人更合适的了。
谢濯还是此辈翘楚。
尹飞澜不是没想过让谢濯顺手帮个忙,拉不下面子是一说,心气不顺,绝不肯在谢家人面前显出有求于人的姿态;二来镇灵用在这还未成形的树魅上,着实是大材小用,耗费灵力心力不说,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可用。
种种考量,还是作罢。
谢濯却主动出手了?
尹飞澜思索片刻,道:
“你将经过仔细说来。”
守一怕自己的转述有所遗漏,特意将守三带过来现场复述。
听完后的尹飞澜:“…………”
事情可供说道的关节太多,一时间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比如尹萝为什么主动去和谢濯攀谈?
为什么眨眼间这两人还摔扶到了一处,跟着的守二手脚是断了吗?
那杀千刀的树魅都退回原样了怎么还出来巴巴地做红娘?
……
最大的问题,自然还是谢濯突兀的出手。
尹飞澜久久不语。
守一和守三对视一眼:
难不成这事还有他们忽视了的重要信息?
守一抱拳道:“敢问大公子,可是有什么我等遗漏了?”
尹飞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那……”
尹飞澜面色怪异,静默稍许,语带讽刺地道:“谢公子许是在计功补过吧,待会儿送些谢礼去,切莫失礼。”
“是!”
正文 15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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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现有修炼方法,都需要灵力。
尹萝磕灵丹的行为被医师禁止了,让她好好休养生息。
“内里亏空比等闲外伤还难回复,表面看不出,身子却要一日日衰败的。”
医师苦口婆心地道,“小姐近日祸事连连,正是该安心静养。”
尹萝乖巧点头。
医师大大地叹了口气:“上次施针,属下已告诫过二小姐。这才过了多久……哎!二小姐,您年纪尚轻,人生还有许多可能。那计如微都能在医圣断言下活到如今,您何必自暴自弃呢!”
正如每个被训的病人面对医生时不可避免的心虚,尹萝也无从辩驳,怂怂地被训。
虽然她并没有自暴自弃,正是要想着法子求生。
医师其实说完就有些忐忑,这话到底逾越了。
见尹萝垂头丧气地沉默不语,他又想起自己家的小女儿幼时犯了错也是如此这般,不由得心软,多唠叨了两句:“属下知二小姐生于世家,有向上之心,可人生于世,并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纵然不去修道,难道就不能活了吗?”
当然能啊!
尹萝无比赞同,可她受生死之挟,其中缘由难以为外人道也。
这不正多线操作各种路径,顺便加强自身力量嘛——哪怕成不了天下第一,能躲一下便多一分生机。
“我若是能有计如微那样的本事,就不愁了。”
尹萝不无艳羡地道。
“话却不能这么说的,二小姐亦有过人之处。”
医师略停了停,道,“更何况,计如微最近也受了伤。前日他自南洲而来,在苍溧海上受了伤,说是眼睛不大好了。”
尹萝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
医师摇头道:“遇上了海中乱流,有个小孩子不慎栽到飞舟外边,母亲去救,两个人都要掉下去,计如微情急之下便扔了自己的护身法器,正要去救,但血腥气惊动了海底的玄龟,飞舟直接被掀翻了。计如微彼时没有法器在身,又用掩日衣罩住了所有人,自己的眼睛反倒被伤着了。”
尹萝发了会儿愣,觉出不对:
“整架飞舟上就没一个能出手的修士吗?”
游戏设定:
苍溧海中有玄龟,东洲与南洲之间横渡此海,飞舟上修士的数量至少要占一半。
即便这会儿游戏算是“现实化”了,从实情角度出发,渡海的飞舟上也不该全是普通人吧。
“本来是该有的。”
医师一言难尽道,“但现在是春季,南洲那边此时灵气最盛,修士们都不愿出来。掌舵人为了多跑几趟,又多少怀着些老手的侥幸心理,就这么把飞舟开出海了。”
尹萝明白了:黑船。
“计如微怎么不用自己的飞舟?”
尹萝问。
“我也不清楚具体。此事还是从前的同窗来找我求药,我询问病情时顺道听了一耳朵。”
医师拧着眉做出回忆神色,“仿佛是他的雾隐舟在南洲不慎损坏了,他又急着赶来东洲,谁知正撞上了。”
尹萝:“……”
我好像知道计如微为什么急着来东洲。
什么叫孽缘。
这就是了。
“您那位同窗,求的是什么药?”
尹萝不无小心地问。
医师道:“是斑斓竹。我早些年偶然得了一节,他知我这里有,但上次我就已经用在小姐的药里了。”
尹萝:“……”
每天一个犯冲小事件
医师看尹萝仿佛神色郁郁,安慰道:“我家是世代受雇尹家的,救治二小姐乃是本分。”
他努力地扭转气氛,就近抓了件事来讲:“说来,自计如微年过二十,那医圣便退出江湖,再不行医了。可见人说话,不能太过断然。”
尹萝生生哽了一下,配合地点了点头:
“所言甚是啊!”
守二刚进门,就见尹萝和医师两人对坐着尬笑,以为有什么乐事,凑过去也跟着笑,等着听他们继续讲。
医师奇怪地看她:“守二姑娘为何无故发笑?”
守二:?
“你和小姐不是在讲笑话吗?”
两脸懵逼jpg
“噗。”
尹萝这下是真的笑了。
医师开了方子去熬药,再三叮嘱尹萝在家休息、不要再吃丹药便告辞了。
守二反手将门关上,欠身在尹萝耳边悄声道:“小姐交托属下的事,属下已经打听好了。”
尹萝:“……”
等等,为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而且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个人设啊!
这就是熟了之后的另一重人格吗?
守二从结论说起:“除去一些英雄救美后以身相许的事,以及千鹤宗内的女修士,沈公子身边并无任何长久出现的女子。”
可她玩游戏后期也跟着拜入千鹤宗了。
尹萝试探道:“有没有那种,跟他关系挺好的师妹?”
守二换了个说法:“沈公子为人持正守节,广结善缘,在整个嘉虞都颇有声望,千鹤宗内更是无人不信服追随的。”
准确来说,整个嘉虞和沈归鹤的关系都挺好。
千鹤宗的师妹有一个算一个,自然在列。
尹萝:。
也是。
整个嘉虞境内几乎都是沈归鹤的友好派。
曾有位来追求千鹤宗女修的富家公子对沈归鹤很是看不惯,直言这是个伪君子,人前举止如此不过是为了博得好名声,处处针对沈归鹤,使了不少绊子。
后来却对沈归鹤尤为佩服,失恋了都是去找沈归鹤号啕大哭。
尹萝记得自己当时挺不能理解,还问沈归鹤干嘛管他。
沈归鹤列举了好几件发生过的事,论证这富家公子亦有赤子善心,直言:“之前不过是误会一场,如今误会既然解开,他愿与我相交,我当以友待之。”
富家公子没想到自己做过的那点事居然能被人看在眼里,还用来佐证他是个好人,嚎得更大声了:
“我爹娘总骂我是个废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是为了我的钱来夸赞我!还记得我做过的事!呜哇!!”
当场化为沈归鹤的忠实迷弟。
在旁的尹萝都被这倾洒而下的圣父光芒笼罩,心灵都被洗涤了,简直想把这场面送选修真界十大感动事迹——她是不可能把曾经的对家接纳为朋友的。
“近几年入千鹤宗的,比较……”
尹萝思索着描述,忽然发现自己能描述出来的特点都可能与其他人重合。
在她心里,沈归鹤是特别的。
但在沈归鹤的世界里,她这样的朋友也会有很多。
尹萝端起茶杯掩住了表情:“算啦。”
她笑着对守二道:“这次辛苦你了。”
守二意识到了什么,回应的话都慢了半拍:“……这是属下的本分。”
小姐能歇了对沈归鹤的心思固然是好,但看小姐这样,她倒先开始不忍心。
“萧公子明日不是要来见小姐吗?”
守二找到了最佳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提议道,“小姐不妨想想,可以同萧公子一起做些什么?”
尹萝本来已经想好了一整套的约会流程,合理增进感情。现在被限制出门,原计划只能推翻。
“在家能做些什么呢?”
尹萝支着下颌,歪了脑袋看向守二。
守二:“赏花对弈?品茗论书?”
尹萝:“……”
你好看得起我。
要说下棋她也会一点点,都是计如微教的。
不过她兴趣实在不大,学起来不用心,计如微大约看出来了,教得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就拿这堪称入门级的臭棋篓子去对付沈归鹤。
反正沈归鹤不会下棋。
欺负他是足够了。
外间传来人来人往的喧闹声。
尹萝本以为是尹飞澜昨日派过来的那队新护卫,扒着窗户往外瞄,却是一眼望见了谢惊尘。
她当即往后缩了半个脑袋。
谢惊尘已经看见她,目光自她露出来的半截脸上掠过,仍专注望着侧前方。
几名护卫正在分批搬东西。
方位有些讲究。
是在做结阵的准备。
应该是尹飞澜的授意吧,还请了擅长阵法的谢惊尘过来。
昨天送来的那些护卫也是毫无预兆。
守二说都是她同期训练的人,沿着名字数下去,就能发现自守一以下基本都拨给她了。
再喊一句“尹飞澜绝世好哥”!
“尹萝!”
“绝世好哥”带着熟悉的不爽架势如期而至,“趴在那儿玩什么?下来好好站着。”
尹飞澜方才听医师回禀尹萝的身体状况,慢了一步,过来便见着尹萝在窗户后面探头探脑,赶紧叫人下来。
在不在谢惊尘眼前丢脸还两说,自个儿的身子都不晓得细致些,摔着了又是一桩伤。
“兄长!”
尹萝丝毫没有被训蔫,反倒雀跃着招呼,即刻就要从窗前转到屋外来。
尹飞澜想叫她跑慢点。
当着谢惊尘的面,忍住了,只瞪了守二一眼。
守二心虚地低下头,实则心里不以为意:
好歹她也跟随大公子许多年,究竟生气、高兴还是能看出来的。
“多谢兄长!”
尹萝刚在尹飞澜跟前站定,就先发制人地定了调。
尹飞澜原本的话直接叫她堵了回去,顺着她的话头道:“谢我什么?”
尹萝眉眼弯弯地道:“自然是该谢兄长什么,就谢兄长什么。”
这话说得打绕。
尹飞澜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
“比如这个?”
尹萝察觉到了想躲开,奈何没尹飞澜反应快。
被敲完后便默默地挪了步子,离尹飞澜至少有五步远。
尹飞澜瞧得好笑,板着脸让她过来。
尹萝捂着额际装没听见。
僵持须臾。
尹飞澜只好自己走过去,叮嘱她这几天不可外出。
“医师都跟我说过了。”
尹萝随着尹飞澜的步子往屋里走,回头看了眼庭院。
谢惊尘好似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侧颜清冷,神情漠然。
……把客人晾在这儿没问题吗哥?
尹萝看尹飞澜走得那么自信,忍着没问。
庭院中的侍从护卫们不动声色地对视,互相使着眼色——
这是咱们大公子吗?
好幼稚,好没气势。
刚进屋。
尹飞澜弗落座便在桌面“啪”地拍了一下。
“我同谢濯商定了。他前来襄助,顺道为你设阵;我将定州港对谢家无条件放开一年。”
尹飞澜没好气地道,“还看什么?”
谢濯能是什么好东西!
尹飞澜承认自己同谢濯谈事时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谁知道这厮谈判起来毫不含糊,哪像是对尹萝有半分情意的样子?
今日相见,谢濯心无旁骛,就差拿柱香去庙里充和尚了。
自家的傻妹妹倒好,走着走着还要回头看一眼。
尹萝不知道尹飞澜的内心小剧场,从这短短地两句话听出了苗头:
“谢惊尘是不请自来的?他为什么要来?”
尹飞澜固然不喜尹萝喊这个名字,还是道:“他说接到了一封信,信中言明关岭大阵有异,不仅没有阻绝魔气,连书阁的阵法一同被人改了从未见过的样式。谢家素来对阵法研究颇深,天下阵法尽知,此行既是为了相助尹家,也是想见见所谓的新阵法。”
“他研究得怎么样?”
尹萝急切追问,“又是谁给他传的信?”
尹飞澜白她一眼:“我要是知道,还会绕着弯子同你打哑迷么?”
他顿了顿,又道:“那阵法在外是新,谢家却早试验过,是另一种阵法的改良,只是一直没在外人面前用过。”
尹萝反应极快:“那岂不是说明谢家有内鬼?”
尹飞澜赞许地看她一眼,道:
“说不上是内鬼。谢家人太多了,这阵法算不得最精绝的那一类,旁系的子弟都能习得,从他们那里流出去的也未可知。”
尹萝:“但也不能排除内鬼的可能。”
“是啊。”
尹飞澜给自己倒了杯水,“所以谢濯才要留下来。”
他们今早这桩总算是开诚布公的谈判,才能成功。
尹飞澜喝了一口,发现这水甜滋滋的,蹙着眉停下动作望着杯中。
尹萝以为他得阴阳怪气两句,谁知他随手放到旁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花池掘地三尺,没找到任何东西。”
尹飞澜这个人,对妹妹好像是完全不藏着的。
她先前不问、不表态,尹飞澜便是一副“这些事你不必知道”“你管好自己就够了”的态度,现在则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尹萝毕竟是游戏玩家,很多基础知识压根不像本世界的土著世家打小认真学习,好在她有个“幼年走丢”的buff,不知道也很合理。
尹飞澜主动讲解起来:“怨气滋生需要条件,由此导致邪祟。枉死不平之事堆积过重,便会生怨,改变一方灵气。书阁中的那具魔尸是变种,除去在将死时大量注入魔气,也可能是注入魔气后再接触了怨气所致。”
后面这个知识点尹萝听都没听过。
魔尸之所以叫魔尸,不就是因为魔气嘛?怎么和怨气搭上的?
此刻门窗皆闭,尹飞澜还是瞧了眼窗外,才道:“此事我也是偶然得知,如非有意钻研,不应当知晓这点。”
尹萝懂他的意思了。
这事是压根没告诉刚达成合作的谢惊尘。
咱们世家之间主打一个互相防备。
“并非所有魔尸都能以怨气增强实力,多会失败,十不存一。”
尹飞澜道。
尹萝:“……”
不是,哥。
怎么越说越吓人了。
你说的那个钻研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尹飞澜看出她的意思,不快地道:
“瞎想什么!我是才在秘牢里试过了。”
尹萝小声哔哔:“关岭都快成筛子了。要不——兄长早日把我嫁到萧家去?”
尹萧两家的婚事约定,要等着萧玄舟那边的修炼更上一层楼,加上尹萝接回来也没几年,尹家还想着多加教导,也需再养养她的身子,便将正式的婚期定在了三年后。
具体日子届时再定。
当然其中也不乏尹家自持世家,比之经商而起的萧家更为优越,这些时日要用来考察萧玄舟前景的缘故。
尹飞澜:“……”
他浑身散发着冷气盯了尹萝好一阵,压抑着口吻缓缓道:“关岭北部的一个镇子前不久接连发生几起凶案,镇守那处的蠢货怕我责备,不敢上报,眼看瞒不住了才说自己找了压祟石以为能稳住情形。”
尹萝恍然:“事情这便串起来了。”
“咱们家护佑关岭,境内生此横死大事,必会受到影响。自然,家中阵法结界有所疏漏,此后绝不会再发生。”
尹飞澜一本正经地说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忽然摸了摸尹萝的脑袋,指尖抚过先前被他敲出红印的地方,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的,这样倒显得他在虐待妹妹了,“事情水落石出,别怕了。”
尹萝被突如其来的摸头杀直接摸愣了,隐隐感觉尹飞澜说完这些以后,像是松了口气。
尹飞澜这会儿情绪渐渐好起来,还能同尹萝开开玩笑:“莫不是敲你一下就能把你敲傻了,怎么傻呆呆的?”
尹萝试图再挣扎:“我不能早点嫁出去吗?”
尹飞澜收回手,脸上刚浮现的笑容消失殆尽:“……你就这么想快点到别家去?”
“总归是要嫁的,早些晚些也没太大区别。”
现阶段从萧玄舟那里无法突破结婚日期,不如试试从尹飞澜这里下手。
“‘没太大区别’。”
尹飞澜重复着这几个字,露出熟悉的冷笑,“确实没有。”
他将那杯搁置的蜜水一饮而尽,重重磕下,拂衣离去。
尹萝都没料到他反应能这么大。
晚间守一领着人过来,说要将梧桐苑的人都带过去审问一遍。
尹萝险些以为这是尹飞澜发怒的手段,而后便反应过来。
与尹飞澜上次做过的排查和家中例行的背调不同,审问会测试人体内是否有邪气的存在,还会有接近拷问的流程,工程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尹飞澜终于注意到这点了吗?
她还以为得再努力段时日,才能让他愿意挪动人力物力。
守一拿出个红木盒子递给她:
“这是大公子给您的,是南洲运来的金丝蜜,清甜不腻口。二小姐若是尝着喜欢,记得派人来传话,下月家中商队去南洲,好多带些回来。”
尹萝摩挲着盒子边缘:“我以为……兄长生我的气,不愿理我了。”
守一控制住了表情。
书房里。
大公子一边吩咐着细查二小姐身边的所有人,一边说二小姐“狼心狗肺”。
说了又认为不妥,改口说是“没心没肺”。
转脸又让他把金丝蜜送过来。
……这些,二小姐还是不必知道了。
尹萝抱着盒子道了谢,又问:
“兄长喜欢用些什么点心?”
守一很想说大公子不喜欢吃点心,但傻子也该知道这会儿应当说出个答案来。
主家过得顺心,护卫们也能轻松自在。
守一记起大公子曾在梧桐苑用过一块栗子糕。
“栗子糕。”
守一道,“大公子不喜太甜,二小姐可酌情少放些糖。”
“好,我知道了。”
尹萝笑眯眯地应下,叮嘱道,“请先不要告诉兄长,我想明日给他个惊喜。”
“属下必守口如瓶!”
今日萧玄舟会来,栗子糕最好是早上做好。
尹萝起了个大早,在厨房不甚熟练地忙活了一通。
梧桐苑原来的人都被带走了。
她身边除了守二,就都是那些精挑细选的护卫。
就冲着这个安全感,也得给尹飞澜最完美的体验。
尹萝在下方的垫纸背面藏了字——没有现成的模具,她如今还做不到在糕点上刻字。
护卫传话,说东厢的半妖想见她。
尹萝这会儿没空应付姬令羽。
她也知道姬令羽见她并非是出于什么爱意不舍,而是血誓和发情的作用。
得不到满足的妖,在血誓的影响下,会承受血液经脉烧灼之苦。
她本来不打算管姬令羽,谁让他抵挡不了诱惑,自己撞过来找她。
不用白不用。
却也不能耽误她的正事。
“诺,把这个给他送去。”
尹萝拿起多余的栗子糕,“我有事要忙,不能过去。”
……
尹飞澜在曲宴亭。
后方临湖,清波浩渺;侧方是争奇斗艳的盛放春景。
“此等景色,堪配百花酿。”
尹飞澜作为主家,自然要倒酒开词。
对坐的萧玄舟与谢惊尘随着他一同举杯。
玉杯碰撞清脆悦耳。
萧玄舟浅尝辄止,笑道:
“十年上品。”
谢惊尘垂眸静饮,并不评价。
三人共聚此处,不光是为了赏景饮酒,自是要对近日发生而牵连的事做个交代。
互通了消息,也更好行事。
尹飞澜以为寒暄到这儿就差不多了,正要切入正题,远远地就看见尹萝朝这边走来。
曲宴亭这段路有些难走,当初是硬生生辟了条路衔接曲明湖。
尹萝低头专注看路,没有第一时间发觉亭中有三个人。
尹飞澜频繁往后投去的视线几乎同时引起了萧玄舟与谢惊尘的注意。
二人一齐回身看去。
身着浅橘色留仙裙的女子手中提着食盒,谨慎又灵活地越过崎岖石子,半垂着脸看不清神色,脑袋上同色的发带柔软飞舞。
如一只欢欣的鸟雀,蹦蹦跳跳地靠近。
萧玄舟注视了尹萝数息,目光温然一如往常,琥珀色的瞳仁中缀了暖融天光,更显和煦。
谢惊尘则在一眼后便移开,慢慢地饮着杯中剩下的酒。
“尹萝。”
眼看着人走近了些,尹飞澜立即用掺了灵力的声音去唤她。
这时谢惊尘才再度将眼神放了过去。
尹萝脸上的愉悦在抬首的瞬间定格。
她很明显地停下了脚步。
也就是这个动作——
尹飞澜本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么不妥。
他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算不算是,曾经的妹夫和将来的妹夫齐聚一堂……?:,,
正文 16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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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飞澜被这念头生生噎住,余光一扫,萧玄舟和谢濯的目光俱看着尹萝的方向,心下“咯噔”一声。
萧玄舟神情无异。
谢濯则面覆霜雪,眼中寒意更甚。
……莫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尹萝与谢濯又发生了什么?
要是待会儿尹萝过来,表现得更为在意谢濯,这可怎么办?
谢惊尘看清了尹萝表情凝固的刹那。
她看见他就不肯走过来。
脸上的笑也即刻消失。
自花池边他言明妖气存在,她便开始躲他,百般做出避之不及的姿态,与先前判若两人。
昨日如此,今日亦然。
不同的是。
此刻她望向他,水眸轻雾朦朦,再度做出茫然无助的荏弱姿态。
难道她又去见了那个半妖,怕他当场拆穿么?
谢惊尘抿唇不语,终是移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尹萝开始慢慢地挪动步子。
曲宴亭临湖,通联外界。乍看是尹家宅院的突破口,实际这地方最为隐蔽坚固。
尹飞澜的护卫侍从守候在外。
守一不在其中。
尹萝提着食盒犹豫要不要转交。
距离她最近的护卫发现了她,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可以进去吗?”
尹萝问。
护卫道:“当然可以!”
语气之坚定,态度之诚恳。
尹萝放心大胆地往里走,还很配合地放守二去和小伙伴玩耍,准备与尹飞澜进行“兄妹的友好场合”。
……这场合是哪门子的“可以”?
她刚从厨房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换上今日约会装,就这么碰见萧玄舟。
还有个和她相冲的谢惊尘也在场。
最重要的是,她在栗子糕下面留了字。
待会儿当场打开,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啦!
四个人的场合。
三个人心不在焉。
萧玄舟起身,尹飞澜险些跟着站起来,谢惊尘亦握紧了杯身。
萧玄舟径直走到尹萝跟前,伸手接过了那看上去有些沉重的鎏金雕花食盒:“路不大好走,注意脚下。”
他的态度和动作太过自然,将整件事变得理所当然。
尹飞澜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哑然。
谢惊尘放下了玉杯。
身为当事人的尹萝自己都不太清楚,食盒是怎么顺理成章到萧玄舟手中去的。
他今日好像更主动了点。
尹萝想。
“谢谢。”
尹萝小声地道,经过一块略大的怪状石头,她状似不经意地抓住萧玄舟的袖子。
萧玄舟身形微顿,配合着放缓步调。
尹萝试探结束,又放开,只是距离随着步伐渐渐地同萧玄舟拉近了些。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尹家的家风没刻板到成婚前不许有亲密举动,她和萧玄舟又是正当的未婚夫妻关系。
要不是感情不够深厚,当场跳起来抱一下也不是不能考虑。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款款。
这般望去,实在是郎才女貌、赏心悦目,又颇为契合。
待到亭中,尹萝自然而然地随着萧玄舟就近落座——萧玄舟与尹飞澜之间。
“兄长。”
尹萝对尹飞澜行了礼,正对着的便是谢惊尘。她避开他的目光,中规中矩地道,“谢公子。”
谢惊尘亦不看她,冷淡还礼。
她身上的妖气已经非常稀薄了。
若非仔细探寻,几乎感觉不到。想来她没有再去见那半妖,只是留下的气味太深。
妖多偏执,立了血誓她也敢肆意妄为,若无其事地又来同萧玄舟拉拉扯扯。
谢惊尘少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那缕浅薄的妖气裹挟在女子香气中,难以忽略,从前他从未觉得对妖魔气息的过分敏感会是一种麻烦。
尹飞澜直觉谢惊尘瞧着越来越不妙,赶忙开口道:“你过来做什么?”
左前侧方。
萧玄舟拿了只空玉杯,却不是倒百花酿。
而是从腰间的玉佩取了株丹芝草,将其中清甜甘洌的汁水倒在了杯中,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尹萝的座前。
尹飞澜:“……”
嘶。
很难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
仿佛牙酸。
萧玄舟靠谱到他这个兄长毫无用武之地,还生生被比得失职了。
萧玄舟若是稍微刻意点、殷勤些,尹飞澜还能找找理由,指其攀附。偏生这人行事自如,尹萝都不显惊讶,俨然这两人相处时便是如此。
——尹萝当然是惊讶的。
但有了上次萧玄舟随手往茶里扔赤炎丹的举动,她好歹是有心理准备了。
她同萧玄舟道了谢,对尹飞澜道:“本是来给兄长送吃食的。”
“什么吃食?”
尹飞澜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没功夫关注两位“妹夫”了,手已经按在了食盒上,嘴却不饶人,“一个人提着这么重的盒子乱逛,摔了够你受的。”
这食盒压根就不重,不知他怎么得出的结论。
尹萝亦按着食盒盖子,抿着唇,不让尹飞澜打开。
尹飞澜以为她被自己说两句就生气,僵持没多久,生硬地道:“我是让你下回带好婢女出行,这些活计用不着你动手。”
此话一出,萧玄舟和谢惊尘俱瞧了他一眼。
尹飞澜在外是说一不二的火爆性子,火起了对着德高望重的世家族老也能骂得肆无忌惮,这会儿轻易便服软了。
尹萝错愕着强调:“我……我这是送给兄长的。”
“我知道啊。”
尹飞澜不明就里,仍要去掀。
尹萝死死压着不放手。
萧玄舟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尹二小姐亲自来送的东西,不论是什么,尹公子都会高兴的。”
这话说得隐晦,却在无形中将在场的另外两人排除出去。
尹飞澜这下便懂了。
这是尹萝专程送给他一人的东西,却没想到这里还有外人,不想他就此打开。
他还怕尹萝不分轻重地坏了事,如今看来,她还是念着他这位兄长,更重于“妹夫”,不由地生出几分得意。
“……哦。”
尹飞澜应了一声,脸上现出笑,“什么好吃食,也值得巴巴地送来。”
说着,他将本放在桌上的食盒随手提了下去,放在自己身后。
尹萝松了口气。
这场合指名道姓不让打开食盒,确实是显得小家子气,故而她一直没想好措辞。
萧玄舟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尹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清新可口,正符合她的喜好。她朝萧玄舟露出个甜甜的笑,毫不掩饰的大方坦荡:“我以为你晚些才来的。”
言下之意,她其实也有东西给他,只是没想到他也在。
萧玄舟嘴角掠起浅淡弧度,嗓音清润温和:“有些事要处理。”
尹萝乖觉地点头。
她走了这么段路,脸上渐显红晕,看上去倒像是见着了心上人而无比羞怯。
落在谢惊尘眼中只余下刺眼。
虚情假意,朝三暮四。
“若不议事,在下先告辞了。”
谢惊尘带着冷意开口,语气毫无温度。
尹飞澜欲言又止。
萧玄舟看了看谢惊尘。
尹萝闻言,迅速离座:“本是我不慎搅扰了,东西送到,我这就走了。”
她直视着谢惊尘:“还望谢公子莫怪。”
“……”
谢惊尘不避不闪,自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放在桌下手攥了攥掌心,“尹二小姐言重。”
尹飞澜无端紧张,生怕在场诸位一个不慎做出些什么超出预料的事。
尤其是最置身事外的谢惊尘。
尹萝再度一礼,转身离去。
她步伐比来时快得多,被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似的,头也不回。
谢惊尘不觉气闷。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烦躁,只不喜尹萝这故作界限、有意区别为之的作势。
“尹公子言及书阁与花池一事乃一脉相通,不知何意?”
谢惊尘心中波澜,面上依旧冷得风平浪静。
尹飞澜咽下唤侍从来送一送尹萝的话,公事公办地顺着说了下去。
……
世家之间暗流涌动,同盟短暂,说起话来总有九曲十八弯;又根系错杂地连结着,说完了一桩还有数不尽可说道的。
尹飞澜平素还算长于周旋,今日念着食盒里的东西,说完牵扯的几桩事就打算止住。
否则吃食放坏了谁来赔?
谁知谢惊尘也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萧玄舟又一贯不是主动挑事的脾性。
这可好。
三人意见一致,完美散场。
谢惊尘走得最快,饶是如此却无慌乱急切之态,身姿举措挑不出半分错处。
守在入口处的护卫见他出来,连忙抱拳:“谢公子!”
谢惊尘颔首还礼,抬眼便望见了站在树下的尹萝。
她换了身衣裳,散花云雾的烟罗裙,尤显清雅脱俗,静静伫立于阴影处,如一支无声盛放的花。
谢惊尘的脚步缓缓停下。
尹萝看见了他。
一反常态露出鲜妍明媚的笑,朝着他小跑而来。
谢惊尘心中生疑,然而却身姿未动。
“兄长!”
尹萝自他身边擦肩而过,身上的香气无形笼罩了他的半边身子。她的声音里有着不必言明的喜悦,稍停了一停,堪称恣意地又喊道,“萧玄舟!”
这细微的停顿,倒让人明了,后面那个名字才是更令她期待却小心触碰的。
“成日没个正形。”
尹飞澜简直没眼看。
尹萝丝毫不怵,大大方方地道:“你们说完了事,该让我把人带走了吧。”
尹飞澜嫌弃地摆摆手:“赶紧走。”
他手中提着食盒,便不训她了。
尹萝便站到萧玄舟身侧去,仰着脸朝他笑,语气却骤然轻了不少:“你归我啦。”
萧玄舟微怔。
尹萝悄悄地拽了下他的手臂,牵引着他靠拢,神色狡黠又灵动:“我们走吧。”
这样直白热烈,毫不掩饰。
难怪。
萧玄舟道了声“好”。
抬首,谢惊尘的身影已不在原处。:,,
正文 17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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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认真地考虑过,该如何展开一场正式的约会。
譬如这身衣裳。
依照上次经验,萧玄舟应该比较喜欢她穿粉色。总穿同色不免视觉疲劳,她特意挑了这件散花裙,粉了但没完全粉,清新雅致的风格也能令人耳目一新。
虽然由于曲宴亭的意外碰面,没能给出乍见下的会心一击,但萧玄舟这反应,似乎也还不错?
“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这并不是去梧桐苑的路。
萧玄舟从善如流:“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告诉你。”
尹萝佯装不满,“问得好没诚意。”
萧玄舟看了看四周:“书斋?”
尹萝:“……”
怎么猜到的。
她的表情太明显,萧玄舟道:“尹家布局严正,花木景处依水而建,以书阁为中的居室分列排布。我们这条路背离水边,又不走花园,便可猜出来了。”
“这个方向也可能是庖屋。”
尹萝道。
萧玄舟不认为她会拿相同的东西两送。
他看向尹萝:“我猜错了?”
尹萝:“……没有。”
萧玄舟轻笑了声。
尹萝多看了他两眼。
这次不仅主动了点,连笑都……萧玄舟也不是那种完全不笑的冷面冰山,但这下有些区别。
很微妙的感受,难以描述。
再细打量,又确定是自己感觉错了,分明还是一样的。
按照他们现在肢体接触的进度,逐渐打开心防也很合理。
尹家的书斋是不大启用的。
家中真正的主子只有尹飞澜和尹萝,前者有专用的书房,后者压根不进这种地方。若要查询特殊典籍,还有专门的书阁。
很难不想到最初尹家的老祖宗是想着家里人会越来越多,专做个大些的书斋供幼儿们读书,结果连着代主系的子息没超出半只手。
书斋门口守着两位书童,打开门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
内里明净整洁、一尘不染,布景简朴却周到,只是空旷寂静得有些吓人。
尹萝拉着萧玄舟的袖边,带着他在书架间门转了好几个圈,拿到了一本诗集。
她又牵着他去书案,和他挤在一张案前。
尹萝将诗集熟练翻开,抵达目标页,往旁边推了推。
萧玄舟垂眸,才看了开头便明了:“这诗有些冷僻,你竟读过。”
是藏着他名字的诗。
“果然你的名字出自此处!”
尹萝语气振奋,背脊都挺直了些,“不枉我找了一晚上,总算没有白费!”
其实过程远没有这么“迷妹”。
她是打听出来萧家父母在盐城待过一段时间门,制定新版约会计划时有意定向去找了。
萧玄舟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何必劳神。”
萧玄舟道,“你直接问我便是了。”
尹萝将纸铺开,一面道:“不一样的。”
到底是何处不一样。
她却不说了。
萧玄舟见她挽袖子,先去拿了那方墨锭,开始磨墨。
尹萝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萧玄舟扶着袖口,磨墨的动作行云流水:“我们在此处,自然是要磨墨写字了。”
“可我是想让你写的。”
萧玄舟侧首:“嗯?”
“我喜欢你的字。”
尹萝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祈盼,“想学。”
“……”
这种墨叫文曲墨,研磨后散发出清香满室,悠远淡雅。
萧玄舟问她想要自己写什么。
“就这句。”
尹萝指着诗集道,“‘但令十舟玄津致’。”
萧玄舟依言照做。
尹萝就趴在一边看他写。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写出来的字同信中一样,转折间门锋芒隐现。
尹萝问:“你的字是怎样练的?”
“幼时家中请了老师。”
萧玄舟道。
尹萝眨眨眼:“可你不是五岁就去了掖云天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萧玄舟都知道送她流虹玉萝,她自然也要把他的事弄得清清楚楚。
萧玄舟同她对视几息,轻声道:“所以我从不在外报出老师的名字。”
“……噗。”
他也会开这种玩笑啊。
尹萝道:“你的字分明很好看的。”
她拿起萧玄舟将将搁下的笔,余温自掌心传来。她在他的字旁依样写了一行。
不能说是毫不相关,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萧玄舟:“……”
他词穷了!
他居然就这么词穷了喂!
“不管。”
尹萝半是羞恼,半是蛮横地把笔塞给他,“都靠你了。”
尹家确实为尹萝请过数个老师,涉及方方面面,都被尹萝以各种方式气跑赶走了。
故而尹萝的字一直都是狗爬型——全凭本能在写。
正好,她穿越来的也不会写这种毛笔字,丑得如出一辙。
萧玄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口吻平和,听不出半分责怪:“教你练字,怎么能把笔给我?”
尹萝便又从他手中拿回笔。
指尖自他掌心掠过,似收起爪子的猫儿在此处挠了一下。
她便那么坦荡无畏地看着他。
萧玄舟气息稍滞。
瞧着乖巧听话,却又处处透着不服管教的劲儿。
萧玄舟沉默片刻,微微欠身,掌心拢住了她握笔的手。
“第一遍且先放松,随着我写。”
好耶!
亲密接触计划完美达成√
不以增进感情为目的的约会计划都是空有其表的虚架子,和小学生春游有什么区别!
尹萝就是仗着萧玄舟不太会拒绝人的性子,某些事他可能并非乐见,但只要不是特别超出,也会想一想然后答应。
墨香盈满鼻端,其间门掺了些别的什么。
尹萝嗅了一下。
鼻尖微皱,如动物感知风吹草动而不自觉嗅闻。
“你用香了?”
她问。
萧玄舟道:“没有。”
他从不用香。
倒是她身上的香气,而今全沾染到他衣袂间门。
尹萝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盯了他一会儿,又回首继续学字。
她学得颇为认真,对着字形反复练习,他教的细微处都没有遗漏。
萧玄舟寻了本书在旁看。
不曾想尹萝真有耐性一直练下去。
大半的时光便这么寂静无声地消磨过去,尹萝仍全神贯注地对照笔画。
萧玄舟放下书册,温声提醒道:“你该歇一歇,否则手腕要受不住了。”
尹萝停下笔,额间门渗出细汗,是太过专注所致。
萧玄舟拿出帕子递给她。
尹萝不接。
只是望着他,唇角翘起一点,生生又压下去了。
她几乎是不加遮掩地在展露心思,全都摆在明面上。
总归比起某些藏污纳垢的装腔作势,要让人舒心些。
萧玄舟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尹萝举起练得最好的那张:
“你瞧,是不是已有些形似了?”
萧玄舟颔首。
确实能看出几分了。
才这么短的时间门。
尹萝得了肯定,颇为高兴。
她俯身吹了吹墨迹,忽而瞧他一眼,又一眼。
不待他问。
她便光明正大地问了出来,气势尚足,口吻却小心得近乎喃喃:“那我在外可以报你的名字吗?”
萧玄舟翻页的动作顿住。
这是他方才说过的话。
“你再练下去,不必言明,旁人也知道你是跟谁学的字了。”
他的字隐约有正统大家的形韵,到掖云天后大多是自己练,长久地渐渐自成一派。
尹萝哼了声。
尾音上扬,姿态俏皮。
萧玄舟的指尖在书脊无声摩挲两度,没再说什么。
……
尹萝不知不觉地依在案边睡着了。
她的身形本是更靠近萧玄舟,失了支撑便往那方倒。
萧玄舟单手稳当地接住她,替她捋了捋落在颊边的发丝。
整个身子陷在怀中也无多少分量,柔若无骨,呼吸清浅,叫人担心她睡梦中便悄然脆弱地断了气息。
萧玄舟拢了下她滚向外侧的手臂。
尹萝似被惊动了,立即往他怀中深处缩去。
“……”
萧玄舟抬手,指尖在她背上轻拍了拍。
她逐渐放松下来,眉头松开,却得寸进尺地依偎着蹭了蹭,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不安心地惧怕,醒着的时候半点不见。
尹家养她这几年,看来也没有令她摒弃流落在外的阴影。
——他试过了,没有用过幻骨术的痕迹。
既然没有换人,便是伪装了。
装得如是讨喜。
……她又能装多久呢?
萧玄舟将尹萝抱在怀里,连腾出手来翻一翻书也不成。
只要他有放开的意图,尹萝便条件反射地想抓住他,露出欲哭不哭的样子。
这样娇气。
萧玄舟无声喟叹。
寻常人户是养不起她的。
稍有不慎就要伤着,尤为细心的呵护也只堪堪保得她不衰败。身子上的孱弱尚且罢了,性子也需惯着。
若真嫁了他,他是没有功夫日日周密照料的。
萧玄舟就这么一直抱着她。
索性他本就喜静,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沉得下心。
“唔……”
她终于转醒,眼睫颤颤,短促的低哼更似不满的呜咽。
萧玄舟便没有立即放手。
尹萝迷蒙地睁开眼,望见窗外天都黑了,暗自奇怪:
怎么睡得这么沉?
她又不是真的熬夜了一整晚。
可能是药效和体质的缘故?
尹萝从萧玄舟怀中爬起来,手掌在他肩头撑了一下:
“对不住……许是先前喝的那碗药有些安眠的成分。”
萧玄舟看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臂间门酸麻阵阵。他道:“下回莫要夜间门寻诗词了。”
“都找到你的名字了,我才不会。”
尹萝嘀咕着,静了一静,没头没尾地道,“其实我喜欢的就是这样。”
“嗯?”
萧玄舟不解其意。
尹萝去收捡桌上的物品,并不看他:“你不是在信中问我喜欢什么吗?我便是喜欢这样同你待在一起。”
“……”
“你今日——”
她短促地望向他,又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仿佛能将此话说出口便已耗费了极大力气,“比昨日更让我欢喜了。”:,,
正文 18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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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看萧玄舟怔了一怔,开始思考这种表达对于古代人来说是否有点太超前了——
情话技巧嘛。
每天都比昨天更喜欢你一点点。
尽管她脑子里转换这句话的时候想的全都是奶茶,但对奶茶的爱怎么就不算爱了呢?
这比任何简单浅薄的感情都来得深刻!
萧玄舟疑心她在试探,但看她的神态便能明白过来。
是情人私语。
她的眼神迅速逃开,因为他没能立即回应而显出几分不安,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懊恼。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么?
萧玄舟将她未能顾及的发带悄然捋顺,几缕发丝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尖,随着他放手的动作一同垂落。
“焉知今日不会如昨?”
尹萝的眼睛微微睁大,反手将写满了字的纸张扯过来,近乎倔强地据理力争:“那还有这些字!”
“……”
即便今日也会变成她口中的“昨日”,可这些融了他笔触的字迹,便是最难以磨灭的刻印。
尹萝三两下叠好纸张收在怀里,抓住萧玄舟的手便往外走:
“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
萧玄舟臂间麻意未消,陡然被这么攥住手腕,指尖不可抑制地挣动一瞬。
她放了放手,往下,顺理成章拢住他的手指。
掌心柔软温热,透出些许固执的强横。
萧玄舟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想提醒她将至庭院。
尹萝却在转角前先松开了。
“你在这里等等。”
她指着一处栏杆,示意他坐下。
此处地势开阔,又正是夜色当空。
萧玄舟大约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他心情微妙地落座,有生之年第一次要被人放烟花……他幼年都不曾经历这样的事,倒是年节时见父亲给母亲放过几次。
他和负雪在廊下端着八宝粥,还被父亲催促早些回屋睡觉。
他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
负雪却看得目不转睛,几步一回头地望着天。
烟火升空,团成簇簇花朵形状。
炸开时动静极小,被覆盖在近似凤鸣的声响下。
当是中洲裴家出产的。
裴怀慎不远千里来东洲,绝不可能是为了所谓的“赏景”。他前年去极西无妄海,回来就顺利接手了裴家一半的产业,旁人还真信了他只是去看海上幻雾。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
萧玄舟抽离思绪,欲回首。
“别动。”
尹萝扶住他的鬓发,动作轻柔地将自己准备好的琥珀簪替换上去。
她确实烦恼过该送什么给萧玄舟,才能算得上“印象深刻”。
记起沈归鹤的簪子事件,加上她曾想过要送琥珀色的东西——琥珀簪不就正好嘛!每日束发即便不用到也会想到的物品,送簪给男子还有着别样特殊的意义。
感谢修真界男性的长发!
萧玄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想到这才是真正的礼物,但她竟然……为他戴簪?
他反手去碰,手背同她的短暂相撞。
只听她语带欢欣地道:
“果然适合你。”
触手生温,是琥珀的质地。
萧玄舟一时哑然。
尹萝绕过来坐在他身侧,仰着脑袋看烟火。
这一幕同方才脑中的记忆重合。
当初与尹家的婚事原本商定的是负雪,后来合过八字,说他与她更相合,这亲事就落到他头上。尹家的说辞是能寻回尹萝不易,凡事都谨慎讲究些。
他知道尹家打的什么主意,觉得负雪在琉真岛为证道心,所修众生道终要归于无上大道;而他为家中牵绊,纵有天资也不会了无牵挂地远离俗世,更能照顾她。
她看似规规矩矩地坐着,脚下却一荡一荡,踢踏着颗小石子。偶然力气大了,石子滚落出去,她又荡了两下,觉得不对低头去找。
绮白玉随着袖口一同滑落,在乍现光亮的夜色中折出莹润的淡光。
萧玄舟眼眸微眯。
看此成色,应是近几年现世的绮白玉。
此物有市无价,上一次还是在秘境中为谢惊尘所得。
“这个。”
尹萝顿了顿,道,“很像你的眼睛。”
萧玄舟才反应过来,他竟忘了道谢。
“我很喜欢。”
他道,“多谢尹二小姐相赠。”
尹萝看他一眼:“都说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嘛。”
萧玄舟心下微沉,不动声色地含笑道:“多谢尹萝小姐。”
“……”
擦。
这人有点会啊。
烟火恰在此时结束。
尹萝从栏杆上跳下来,期待地问他:“你今夜也不留宿吗?”
萧玄舟便知道,同样的问题,她也问过自己的同胞弟弟。
“我若住下,便是不成体统了。”
尹萝道:“世人皆知你我的关系呀。”
萧玄舟目光温润:
“正因为世人皆知你在这里。”
所以他又怎么能留宿此处。
谁都知道他们能够发生什么。
尹萝陡然红了脸。
萧玄舟拿出一方锦盒:“你没有说喜欢什么,我便带了这个来。”
尹萝打开,居然是本剑谱。
“是女子轻剑剑法,很适合入门。”
萧玄舟道,“你可以试试。”
尹萝忍不住摸了好几下封皮。
她知道这本剑谱。
于她打游戏时的水平,已经用不上这个了。但没想到萧玄舟能注意到这个——尹飞澜都没给她找剑谱。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要能相安无事地安静活着就行了。
哪怕她自己暂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很喜欢这个!”
尹萝神采奕奕地笑起来,双瞳剪水,明眸善睐。她强调道,“特别喜欢!”
本来萧玄舟送完东西就要离去,这下尹萝却不肯了,拉着他四处乱逛,美其名曰带他多熟悉熟悉尹家。
萧玄舟看出她兴致高涨,没有扫兴拒绝。
走到北侧的竹林。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谢惊尘的身影。
尹萝顿时往萧玄舟身后躲了半侧身子,脚下转了方向,拉着人就要开溜。
萧玄舟不禁问:“你同谢公子有何过节?”
只是为了那桩婚约,还不至于避嫌到如此地步。
这个距离,目力更长于耳力。
没有掺杂灵力的对话,不能如人一般清晰。
“不喜欢我的人,我才不喜欢。”
尹萝说得直白,却是孩子气的话。
她催促道:“快,我们赶紧走,免得撞见。”
可谢惊尘已经发觉他们到来了。
萧玄舟被尹萝拽出几步。
而今他灵力受创,不能辨明谢惊尘面上神色,却知道对方并未挪动步子,只是寂然地站在那里。
他不由得看向尹萝腕间。
宽大的白玉镯子随着行走的动作晃荡,间或碰撞肌肤,似一下下难堪言语的亲近。
谢惊尘这个人虽高傲骄矜,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并非擅自喜恶之人,相处间即便有些许冒犯也不会引来记仇报复,更不会随意指摘他人。
为何尹萝会这么说?
……还是。
这个喜欢或许能是另一重含义。
萧玄舟随着尹萝七弯八绕,途中插了两句嘴,改变了行进的方向,走到了梧桐苑前。
尹萝汗颜:
他对尹家的布局比她还熟悉。
“早些歇息。”
萧玄舟同她道别。
尹萝点了点头。
她的惯例便是刷分完毕下工,临别时就不必再刻意为之。
可她一脚踏进了院门,福至心灵地回首——
萧玄舟仍在原处,目送着她进去。
尹萝骤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拔腿跑回去,萧玄舟的面容逐渐清晰,琥珀色的眼底映照着庭院前灯笼的光亮,透出些微惊愕。
“萧玄舟。”
她喊他的名字。
“嗯。”
萧玄舟应了一声,大约察觉她情绪不对,愈发轻声细语,无形地安抚她,“怎么了?”
尹萝险些被这声问候激出眼泪。
她想到沈归鹤了。
要是没有莫名其妙地穿进来,又根本不给余地地死了四次,她现在估计正登着游戏,和沈归鹤一起打怪吐槽。
尹萝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气氛足够,可时机还不够成熟。
她再也不能慌不择路地求萧玄舟娶她。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忍了又忍,声音隐约颤抖,眼尾染上薄红。
如此委屈,像是被欺负了,告状的时候却不知从何说起,话语反复地在唇齿间研磨,还未出口,自己先红了眼。
她强撑着不肯移开眼:
“……只为我来。”
萧玄舟感觉到她不曾言明的情绪,如睡梦中也挥之不去的惊惧。
尹家不能给她归家的抚慰。
她便来寻求下一个可靠的依赖。
但他们从来不是为两情相悦才定下婚约。
世家之间利益交换,面上过得去便是了。
他会金尊玉贵地养着她,约束她在尹家纵容下放肆的言行,相敬如宾地安置好她的一生。即便她全然无法担得住萧家夫人的位置责任也无甚要紧,这桩婚事的利害早在定下的那刻就自明了。
萧玄舟静了几息,终于开口,口吻仍是那样暄和镇静,娓娓道来:“书阁之事将将处理完,我耽搁多日,还未回掖云天复师命,总要先回去一趟。途中应当要绕去西北,那边有些萧家的产业——”
尹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个结论。
“……”
萧玄舟道,“下月中旬,我来见你。”
他眼看着她瞬间便焕发了神采,双眸熠熠。
这样就满足了。
似乎……也不难哄。
萧玄舟挑了最近的路离开,不想还是和谢惊尘打了个照面。
他们算不上有交情,在外游历时偶然撞见了几次,也有过合作。
“谢公子。”
萧玄舟颔首致礼。
谢惊尘仍是那副目下无尘的孤高模样。
只是礼过后,他却淡淡开口:
“萧公子今日为何不佩剑?”
身为剑修自然是要佩剑的,就像每个修士都会随身带着自己的本命武器。不光是为修炼切磋,更是一种礼仪。
萧玄舟表情未变,不矜不伐:“我来此处,便忘记要佩剑了。”
“……”
谢惊尘眸色深深。
萧玄舟身上尽是尹萝的气息,经由沾染却还能如此明晰,是为什么不言而喻。
谢惊尘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离去。:,,
正文 19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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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再来?
哪盘黄花菜能凉一个月啊!
偏偏萧玄舟全是正当理由,她都没有回旋余地。
男人就是靠不住!
尹萝站在院中s思考者,开始想对策。
护卫神出鬼没地出现,屈膝行礼:“小姐可是有什么不适?”
“去请医师来。”
尹萝对自己昏睡那么久的事存疑,而且还不是好好地躺在床上睡,是睡在别人怀里——这姿势怎么想都不可能很舒服,一定得找医师来问问才放心。
“是。”
医师和尹飞澜一起来的。
尹飞澜满脸在场众人欠他八百万的不爽表情,听完尹萝请医师的缘由后,表情反倒松懈下来。
“小姐体内并无异样。”
医师细致查看后给出结论,“此前身子消耗虚亏,为着恢复确实可能会出现这等嗜睡的情况。”
尹萝浅松了口气。
对不住了,未婚夫。
爱情诚可贵,我命价更高。
倒也不是不相信你,主要就是……平等地不相信任何人。
医师走后。
尹飞澜倚在桌边撑着下颌,闲闲评价道:“惊弓之鸟。”
尹萝的求生之道,就是不和给自己提供庇佑的人发生任何不必要的冲突。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尹飞澜怼了她这么一句,才像是浑身舒坦了,解释道:
“我在你身边放了暗卫,他们已向我回禀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暗卫和护卫不是一个等级的。
两者都需要时日训练,然前者更难得,涉及的技能繁多精细,培养成本十分高。世家通常会培养暗卫,既能做保护之用,也能行一些面上不方便做的事。
尹萝意外地看了看尹飞澜,道:“兄长这算不算惊弓之鸟?”
“……”
要不是隔太远,尹飞澜的手估计就要从桌面磕上她的脑袋。
尹萝弯腰笑了笑:“谢谢兄长。”
却是主动走到他身边落座。
屋内没有婢女,尹萝担起了斟茶倒水的任务。
“暗卫随行,以后我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会被他们知道?”
尹飞澜安抚她:“这你不必担心。他们知晓轻重规矩,不论是什么事,都不会透出一个字来。”
尹萝默默喝着泡了金丝蜜的水。
“我可没兴趣听你同萧玄舟的小情小爱。”
尹飞澜察觉到什么,主动解释,“要不是你将裴家送来的烟花炸得满宅子都能看见,我倒也不知你还会用这般俗套的法子。”
尹萝:“……”
重点是那根簪子好吗!
烟花只是烘托气氛,顺便用来转移萧玄舟注意力的!
——等等,谁家的烟花?
尹萝去库房里找簪子的时候,看那烟花小巧精致,还特意问了能不能用。
婢女的好处此刻就体现出来了。
她们会自动介绍。
但护卫是能话少就闭嘴。
尹飞澜道:“裴怀慎跟着谢濯前来,说是贸然登门失礼了,送了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尹萝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清还丹为什么不在那堆“杂七杂八”里,而是单独挑拣出来的?
小心使得万年船。
尹萝把太清还丹拿出来,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尹飞澜:“……”
一二三四……几来着?
尹飞澜恍惚地拿过太清还丹,反复打量几遭,语气沉着地道:“裴怀慎既然敢让谢濯转交,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尹萝听出他未竟之意,笑道:“我以为兄长并不喜谢惊尘。”
尹飞澜睇她一眼。
他不喜谢濯究竟是为了谁。
“我再与谢濯不对付,可也不得不承认其人君子。”
尹飞澜就事论事道,“裴怀慎或许会耍阴私,但他不会冒着惹怒谢濯的风险,更别提此举会将谢濯牵连其中。他还是很看重这位友人的。”
尹萝道:“这两人个性迥异,却是好友。”
尹飞澜不太想说,他感觉自己多给尹萝介绍一句,就是为日后某种不可预见的事层层加码,心底又为这念头感到荒唐。
裴家那等钟鸣鼎食之家,所见姝色难以尽述。自家妹妹生得确实不错,但还到不了看一眼就被迷上的程度吧……
“裴怀慎自小不在裴家长大,被调换了身份流落在外多年。”
尹飞澜轻描淡写地炸出平地惊雷。
说完他自己便是一愣:
嘶——
没准儿就是因为他不在家中养大,反而正喜欢尹萝这样的呢?
嫁入裴家乍看是好事,但这家历来眼高于顶,自持世家之首,什么东洲尹家,放眼四洲都不将谁放在眼里。家中派系复杂尤甚谢家,哪怕裴怀慎成不了家主,只做嫡系的一员,凭他手上握着的一半产业,那繁杂的事情就不是尹萝吃得消的。
更何况裴怀慎行事放荡肆意,惯常洒金抛银,花名在外都可称得上是“声名远播”了,不当托付。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怎么想得这般远。
尹飞澜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清了清嗓子:“是家中的姨娘妒忌夫人,在夫人生产时,将裴怀慎与下人之子调换,后又远远地放出家去,过了十几年才水落石出。谢濯隐藏身份在外游历,同还未明身份的裴怀慎结识,微末之义重逾万金。据说裴怀慎回裴家的路上,状况不大好,许是那狸猫之子使了手段,是谢濯平安送他回到裴家。”
故而这裴怀慎刚得了一半产业,还没捂热就先同谢家谈了连通中洲和东洲的合作,稳固了谢濯因着离家而被旁支觊觎的位置。
尹萝感觉自己在听人物小传。
就像是打游戏,做完了任务、过了剧情会解锁的幕后故事,见到这人的第一眼无法知晓过去未来,须得细细探索、耐心交好。
这样反而更像是真实存在的了。
“许是念着你同样有流落在外的经历,裴怀慎心中感慨,才有这赠礼吧。”
尹飞澜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尹萝点点头。
只要不是来害她的就行。
尹飞澜观察一阵,没从她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犹豫片刻,道:
“栗子糕,我吃了。”
尹萝就知道他坐这么久不可能只是为了讲别人的故事:“兄长以为如何?”
尹飞澜吐出两字:“难吃。”
尹萝:“……”
尹飞澜笑了一下。
他素日不是肃着脸,便是阴阳怪气的冷笑不屑,难得有这样的笑。
“为着看清你下面藏的那些字,勉为其难吃完了。”
他揉了揉尹萝的脑袋,“下次别做这些了。”
藏一句“全天下最好的兄长”和“平安顺遂”,还当她写了什么精妙绝伦的诗句——自然她也写不出来。
说了多少次要她静养,还折腾做这些。
做了一次他知晓她的心意便是了。
尹萝追问道:“真的很难吃么?”
“这倒……”
“难吃到兄长不愿再吃第二次了?”
尹萝注视着他。
尹飞澜:“……”
他手指蹭了蹭眉心,装作口渴了去给杯中续水,谁知水还剩大半。他悻悻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也没那么难吃,就——尚可吧。”
尹萝“哦”了一声。
尹飞澜又喝了口水:“细品起来还不错。”
尹萝点了点头。
尹飞澜坐不住了,干脆喝完了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尹萝屈身行礼:
“恭送兄长。”
尹飞澜快步到了门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是更加大了步伐。
护卫极看眼色,等着尹飞澜走了,才来禀报:“小姐,东厢的那位……又在找您了。”
“要歇了,不见。”
尹萝谨遵医嘱,不打算再进行夜间活动,“以后不必替他递消息,我愿意见他了自会去的。”
护卫踌躇着道:“他不吃不喝。”
“那就让他饿着。”
尹萝道,“饿够了总会吃的。”
“……是。”
护卫不再多言,无声退下。
那半妖唯一便是将那叠栗子糕吃了,还不是一次吃完,隔一会儿吃一个,末了不许人收走空盘子,就那么放在手边。
偶尔还去嗅闻两下。
真像只狗。
护卫回到东厢,门口守着的人抛了个疑问的表情。
护卫摇摇头。
那人便懂了,不知不觉间便带出几分不屑:
一个半妖,还敢肖想二小姐。
护卫听屋里静悄悄的,推开门缝,看半妖蜷缩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的,还以为他死了。靠近了才看见他将盘子抱在怀里,压着的呼吸声深浅不一地断续着,仿佛是生了什么病。
虽然二小姐今日没来,可前几天还是来看他了的。
护卫紧张地凑近去探他鼻息。
半妖骤然发难,稳准狠地掐住了他的上臂,冒出利爪的指尖抵在他的喉咙处,碧色眼瞳幽暗可怖,看了一阵却迷迷糊糊地失了警惕。
“尹萝呢?”
半妖张嘴,嗓音嘶哑地问。
护卫浑浑噩噩地道:“二小姐在梧桐苑,要歇下了。”
半妖默了默:“……她今日在做什么?”
“二小姐与萧公子相见。”
护卫语调平平地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在院中为萧公子放了烟火。此前还给大公子做了栗子糕,大公子刚刚便去了梧桐苑。”
难怪呢。
原是未婚夫婿来了。
这栗子糕也不是他独一份。
姬令羽不自觉地掐上护卫脖颈,声线愈发轻缓:“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护卫张了张嘴,脸上显出茫然又惶恐的神情:
“我、我不知道……二小姐说,以后你的消息都不必递上去。不吃饭就饿着,总要吃的。”
姬令羽不期然笑了。
“忘掉今晚的事,去死吧。”
轻若叹息的语调似蛊惑的咒令。
他眼中碧色浓郁得难以化解。
护卫瞳孔紧缩,而后呆呆地道:“是。”
几息后,姬令羽却改了口:“全忘掉。”
还不是时候。
“下次我再找她,你仍要告诉她。”
尹萝一觉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
正吃着早午饭,昨晚那名护卫又来了。
“二小姐!”
尹萝伸手拿了个包子,一面道:
“不是让你别来通禀了么?”
护卫脸上闪过挣扎,还是字句清晰地大声道:“半妖不愿配合医师,更夺了剪刀自残!望二小姐定夺!”
尹萝被喊得粥勺都掉了:
说就说你那么大声干嘛啦!
……姬令羽在自残?!:,,
正文 20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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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姬令羽会自残,不如相信刀她的人出来自爆好了。
姬令羽在笼子里和她搏斗的事历历在目。
这人的生存意志比谁都强。
而且为啥是拿着剪刀啊?
幻视古代影视剧夫妻和离前夜吵架,其中一方要剪发断情。
尹萝慢腾腾地咬了口包子,权衡利弊。
现在去见他,仿佛是被他拿捏了,以后便知道这招有效。
不去见他……好像没什么损失吧?
血誓不完整,姬令羽受伤她这边也不会被反噬。
虽然是想拿他当暂时保镖,但尹飞澜的“兄妹情加深计划”进度喜人,她也不必那么急。
尹萝一口包子一口粥,吃完了还要喝药。
这过程缓慢,护卫在下方等得焦急。
焦急过后却是困惑:他为什么非要请二小姐去见那个半妖不可?
谁都知道大公子不待见半妖,若不是为着血誓和二小姐,早将他赶出门去。
护卫心思动摇,就听二小姐道了声“走吧”。
他来不及深想下去,急忙在前方引路。
守二仍旧贴身跟着尹萝。
梧桐苑中的人都被带去审问,她也在列。不过她终究来得不久,又是尹飞澜亲手点过来的,拨过来之前就盘查过,因此不必费力就最快放了出来。
书阁和花池的事告一段落,乍看事情有了完美合理的解释,可食心虫的事说不通。即便食心虫受了怨气吸引召集而来,为何偏偏冲着尹萝?书阁又是何人改了阵法,正挑在尹萝前去的时候?
尹飞澜表面上给了谢、萧两家交代,却根本不敢懈怠。派出暗卫随行尹萝,正是觉得幕后之人不会简单罢手。
梧桐苑已重新布了法阵,整个尹家的大阵还需随着天时进行改阵,故而谢惊尘这几日在尹家宅院,比尹飞澜还要无处不在。
尹萝着守二打听了谢惊尘今日去了哪处,本是方便她在宅子里行动,这会儿正好避开路径去东厢。
东厢并不似想象中人仰马翻。
几个护卫将姬令羽的四肢行动限制住,医师就在床边,对着姬令羽的脑袋孜孜不倦地劝告:“人嘛,就是活一口气。不要因为二小姐一时半刻没来看你,你就要死要活,哪个世家的小姐会喜欢这么麻烦的情郎?就南洲晏家的独女,出去猎毒虫,情郎和正夫都是互帮互助、一同陪着小姐越过迷障,你得学着点。咱们小姐又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更何况还有婚约在身,你既然敢跟小姐结下血誓,就该变通些,找死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尹萝:“……”
我都听到了什么。
守二咳了两声。
屋内众人齐齐看过来,场面宛如一堆向日葵猛甩头。
姬令羽伤在手腕,伤口并不长却有些深,看样子刚清理完还没来得及上药,脸上仍是那副漠不关心的麻木神色。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略抬了抬眼,视线就此锁住尹萝。
没有期待,没有喜悦。
自他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死水却化作藤蔓缠绕。
这对碧瞳在夜间暗处多少妖异,白日里却显出几分纯然澄澈。
尹萝没有感到不适,鼻端飘荡着血腥气,她挑了个相对远的位置落座:“你找我有事?”
医师:“……”
护卫:“……”
二小姐,堪当大任!
面对这等场面,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姬令羽挣揣几下,反被护卫压制得更严实,发觉尹萝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目光短暂移开,看向一旁矮桌上的满碗赤红:“那是我的血。”
护卫和医师们都惊了。
多少次给他扎针接骨,都没听他吭过一声,还以为这半妖是个哑巴,合着是只对二小姐说话啊。
尹萝瞟了眼那碗血就迅速移开,表面镇定:“然后呢?”
姬令羽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你可以喝。”
尹萝:“?”
什么狐狸年度迷惑行为大赏?
尹萝不想露怯,就这么保持着高贵冷艳脸同他对视。
屋内一时寂静。
气氛诡异得谁都没敢出声。
医师想到什么,倾身沾了一点血,在鼻下嗅了嗅,又试探性地舔了一口,恍然大悟:“他应当有九尾一族的血脉,心甘情愿供出的鲜血有疗伤健体之效。”
哦,原来如此。
误会人家是变态了。
尹萝将装x进行到底:“我知道。”
个屁。
医师有点尴尬。
仔细想想,刚才半妖确实不像是要自残的样子,只是他夺了剪刀,又毫不迟疑地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这么没头没尾的,想当然他就呼喊护卫进来救人了。
“他与您血誓相连,应当是感觉到您身子不大舒服。”
医师小声对尹萝道,“具体功效多少我还得细细研究,不过应当是有益无害的。”
妖是深情偏执的族群,招惹上了确实麻烦,但也没有比这类伴侣更忠诚、献出一切的另一半了。
“不用了。”
尹萝干脆回绝,“我不喝。”
医师错愕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尹萝很想让他清醒一点:
再有药效那也是血啊!
又不是没其他药了她干嘛要喝血!
姬令羽看着没有暴动自残倾向,医师上好药同护卫们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尹萝和守二。
姬令羽看着那碗被端走的血,垂下眼,密直的睫毛拢成一片,洒落的阴影遮蔽住眼底。
尹萝注意到他耳尖颤了颤,尾巴蜷曲着又舒展。
随即,他用那只没伤的手撑着下了床,在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根……鞭子?
尹萝心里的预感不妙到了极点。
姬令羽拿着鞭子走近的场面太鬼畜了。
什么叫ptsd?
这就是了。
守二往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姬令羽停在两步之遥。
伸手,将鞭子递了出来。
尹萝:“……?”
守二敏捷后撤步,回到尹萝身后。
尹萝被迫直面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鞭子。
——到底是谁,把姬令羽运过来的时候还把这玩意儿带过来了!
姬令羽微微欠身,将鞭子放到尹萝手中。松散的长发随着动作飘飘洒洒地滑落,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错落明暗间靠近,淡色的唇瓣开阖,嗓音低哑地划过耳畔:
“不打我么?”
尹萝:“…………”
原来我没误会你。
狐狸精你这是真变态啊!
大概是她僵持的沉默给了姬令羽某种错误认知,他屈膝蹲在她身前,堪称驯服地垂落脖颈,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尹萝能从他耳朵的状态看出他此刻的紧绷,或许还有屈辱。
尹萝没有这个嗜好,打算将鞭子放到一边。
然而她稍稍一动,鞭子末端跟着摆动,姬令羽的手指便搭上了她的膝头。
尹萝醍醐灌顶:
他不是受虐狂,而是在跟她交换!
以他自身能对她有用的部分,来换取对她理所应当的亲近。
尹萝理解了这重含义,后背寒毛都要竖起来了,难以言喻的恶寒与震惊。
手中的鞭子顿时变得灼手。
她猛地站起身,将鞭子扔到一旁,匆匆向外走去。
守二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尹萝简直要怀疑人生:
为什么你那么淡定啊!
这不就显得我很没见过世面了吗?
“小姐在看什么?”
守二问。
尹萝语无伦次:“你难道没什么话说?就刚才、他居然——”
守二无比自然地道:“半妖通常不如妖那般完整强大,为了留住伴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被打也是留住伴侣的一环吗?
打完了再……?
尹萝感觉事情的发展有点偏离想象,姬令羽对于交换的认知和她的设想并不一样。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难搞。
就不能乖乖白给吗?
尹飞澜手下的护卫过来禀报,说老爷回来了,正在前厅招待谢公子,让她梳洗整理好后便去前厅。
素未谋面的爹终于出现了。
尹家很多事确实是尹飞澜在处理,真正的家主还是尹老爹,所以他一回来,招待客人的性质和场面都得变动一下。
比如这次同谢惊尘的会面,就正式严谨得多。
尹萝知道自己去就是做做场面上的礼仪,大概率不用说什么话,美美当个花瓶就行。
左右权衡,她换了身藕色罗裙。
主打乖乖女形象,力求多刷尹老爹对女儿的恻隐之心——他都还能记着给尹萝做件护身法器。
一路走到前厅,从侍从间严阵以待的肃穆氛围就能察觉到尹老爹的威望。尹萝进去先行礼,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应答,她才抬头。
第一眼……确实是尹飞澜亲爹啊。
这两人长得起码有五成像。
尹老爹眼睛更狭长些,透出不怒自威的精光,而尹飞澜的双眼则柔和许多,大约更肖母亲。
“我已听你兄长说了近日的事。”
尹老爹整张脸上大写的“威严”二字,说出来的话却还算可亲,“柒柒,你受苦了。”
不知是否错觉,尹老爹喊出她小名时,谢惊尘好似投来一瞥。
尹萝调整了下语言库,临时上岗女儿角色:
“有兄长庇佑,女儿有惊无险。劳父亲挂心了。”
尹浔点了点头,道:“这是谢家大公子。”
哪怕两人早几天见过了,也得做好场面功夫。
来之前守二还让她千万要注意行礼。
尹萝走到谢惊尘面前,没忘记挂上社交虚假笑容,灿烂得不值钱:“见过谢公子。”
谢惊尘今日倒没露出什么嫌弃或回避的神色,只是注视她的时间稍长,有礼有节地矜持道:“尹二小姐客气了。”
她的位置在尹飞澜下首。
落座时尹飞澜用余光瞟她,示意她喝茶。她端起来尝了一口,是蜜水,悄然朝尹飞澜眨了下眼。
视线收回又撞上谢惊尘,尹萝立即收敛神色。
换了身衣服,这人也能闻到妖气?
他是狗么?:,,
正文 21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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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没有哪家的大人寒暄场合对于小辈来说能是愉快的。
作为尹家家主,尹浔的社交技能可以说是点满了。从上次相见到谢惊尘的近况与修炼,再到谢家和裴家的合作,延展至绥游的风土人情,其中穿插着数不清的溢美之辞和场面话炫技,旁听的尹萝都要呆滞了。
反观谢惊尘,固然一如既往的话少,可场面上的话一句不落,俨然很熟悉这种场合。
再加上个技巧圆融娴熟的尹飞澜,这场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门估计能把整个修真界近几年的发展都盘一遍,说的话还不带重复的那种。
世家寒暄,恐怖如斯。
蜜水已经见了底。
尹萝不知道尹飞澜是怎么偷梁换柱的,没冒然行动,抠抠搜搜地把剩下那点喝完了,听见话题又丝滑转移到了绥游的嫁娶习俗。
说是大婚前夜,新郎要整夜抱着新娘以示恩爱永好,于子时在门前悬挂亲手编织的花穗,若断则不吉。
……尹老爹听到这个话题就没有想想她的婚事吗?
“结婚”这项通关条件中,“媒妁之言”高于一切。
即是说,有婚约在身的角色不可攻略,好感无法提升;若与角色在家族势力上达成婚约,那么只可与本角色完成通关,好处是可以无视对方好感高低。
并且一定要是正儿八经的举行婚礼,过家家式和天地为媒都不算。
要不是有这个限制,尹萝早几百年跟着人私奔,随便找个地方把婚结了速通回家。
相比起第一次的坐等结婚,第二次重生,她出于好奇和试验这游戏设定判定程度的双重想法,在尹家随便找了个看上去比较有野心的侍从,拉着他先试了一遍潦草版婚礼。
找了个红布,对着天地拜了一遍。
没用。
侍从感动地告诉她,将来一定会给她补上风光的婚礼。
尹萝也非常感动,跟侍从说机会就在眼前,他们现在就可以私奔去办风光婚礼。
侍从震撼、纠结、思索,最终答应。
他们就挑了个偏僻的地方,和侍从的老家毫不搭边。然后光速采办了婚礼所需,还请了证婚人,捏了个如泣如诉的爱情故事——家中遭难、父母双亡,但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的真爱!
走完了整套流程,还是没用。
当晚尹萝就在夜间门集市被刀了。
人群暴动,可以说是意外。她直觉认为不是,但还不如第四次死得指向性明显。
下一次尹萝忙着去提前婚约,喜提禁闭两连环。
第四次重生。
她试过解除婚约,尹飞澜头一个不同意,派人严加看管致使她甚至迈不出梧桐苑,打草惊蛇现场版。
两次都没机会再见那名侍从,她也没心思额外找人。
直到这回时间门提前。
尹萝才在充裕的情况下特别注意了,尹家没有那名侍从,想来是时间门不到还没进来。
否则高低得给他安排升职套餐,算是错位补偿了。
……
尹萝一心二用地听着他们寒暄。
绥游嫁娶习俗的话题是从谢惊尘的一位堂哥延伸过来的。
那位堂哥同北洲宁家的一位小姐有婚约,守夜当晚这小姐精神愈下、逐渐不醒,才发觉事有蹊跷。原是宁家远在北洲,本就对绥游的习俗不甚了解,更没想到谢家家风如此严谨,却会遵循习俗,婚前同新嫁娘待一整晚;家中歹人给小姐下了药,为的是大婚当日令小姐在堂前昏倒,阻挠这桩婚事。
继续深查下去,这小姐原来早已与家中护卫生情,此局便是二人联手设下。为的是拖延时间门,好在两家兵荒马乱之时逃出去。
尹萝:“?”
这故事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虽是谢家旁支,可相较之下也高出宁家,事情又本是宁家理亏,两边拉拉扯扯的。这位堂哥忽然站出来说,不必繁琐赔偿,婚事照旧。
对外就说是那名护卫图财害命,将事情就此掩盖过去。
堂哥的父母不肯同意,言及这桩婚事本就是堂哥强求来的,如今却致家中颜面无存;宁家小姐更是不愿见心上人赴死。几日后,堂哥、宁家小姐、护卫三人一起消失了。
“……”
故事都讲到这儿了,你们倒是接着往下说啊!
尹浔道:“听闻至今没有行踪线索?”
谢惊尘面色淡淡,瞧着并不关心:“是。”
尹萝:!!!
可恶啊!
这和看到一半的突然太监有什么区别!还是断在高|潮部分的那种!
尹浔沉吟半晌:“我从鹿鸣山归途中,在一处偏僻村落发现了谢家法阵的痕迹。”
谢惊尘动作微顿。
尹家主说这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前面那些铺垫尽在此处了。
是想要他拿什么来换这条消息?
谢惊尘漠然道:“许是家中哪位子弟游历去了附近,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尹浔八风不动地道,“听闻小女院落的阵法是由谢公子亲自布下,更费心为整座宅院筹划,为此颇耗心力,只恐耽搁了谢公子的事。”
谢惊尘看了眼尹飞澜。
尹飞澜亦蹙了蹙眉。
合着是想让谢惊尘赶紧走啊。
尹萝咂摸出味儿了,怕是谢惊尘面子上过不去,还搭条消息送。
这说话是真弯绕曲折,九九八十一弯。
谢惊尘目光凛凛,毫不回避地道:
“我与贵公子既已约成,一诺千钧,不可轻毁。尹家主这般急切,莫非担忧暴露什么?”
好刚!
竟然在尹家的地盘上和尹家家主直接杠上!
尹萝听谢惊尘离家游历的事,总不大能和眼前这个冷刻寡淡的人对上,这一刻方才发觉他内里反叛不假。
驳了尹老爹的话不说,还直指别有乾坤。
叛逆得不是一点点啊。
尹浔不出意料地震怒,手拍在桌面,掌风蕴含的灵力掀起风浪。
“谢公子慎言!”
尹萝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灵力的人,被波及得最严重。
她克制着高修为威压带来的难受,浑身抖了两下尽力稳住了。
谢惊尘仅凭眼角余光便能看清她瞬间门苍白的脸色,他收敛神色,不甚明显地放低了自身的威胁:“无心之言,尹家主见谅。”
尹浔目光扫过下方,慢慢道:“你与小女曾有婚约……终究不妥。”
谢惊尘呼吸稍滞,嗓音冷淡:“我与令爱从无逾矩。”
尹萝感觉自己不该在这片战场中:
……啊?
这还有我的事吗?
尹浔:“话虽如此——”
谢惊尘已经起身:
“叨扰多日,是在下考虑不周。城中客栈居所众多,在下会自行安排。”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动作雅致标准得可以拿去当范本教导世家子弟,与之相反是他礼毕后便就势离去的举动,毫无“礼节”可言。
然而他连走路的步伐都赏心悦目得挑不出错处。
这样恭谨周到。
又分外目中无人。
谢惊尘走后。
尹飞澜几乎是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父亲!你——”
尹浔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段时间门都做了什么?”
尹飞澜脸色突变,呼吸两度,低声地喊了句:“家主。”
在尹浔视线转过来的时候,尹萝就乖巧地告退。
她看出来了。
尹老爹和尹飞澜不同,刷亲情值基本是无望了。
接下来的场合也不需要她参与。
亏她还特意换了身衣服。
算了,就当过来听八卦的了。
尹萝回去的路上盘算着该给萧玄舟发什么样的信。
这是应急手段。
见不了面又追不上去,一个月于他人来说算不了太久,只有她自己才需要争分夺秒。
那就写信刷存在感好了。
尹萝正想着,看见谢惊尘静伫道旁,像是在等人。
她脚步慢了些。
谢惊尘已经朝她走来。
“尹二小姐。”
谢惊尘唤她,声音与平时并无二致,清冷冽然。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谢大公子第一次主动凑到她面前来。
尹萝点了点头:“谢公子有何事?”
谢惊尘沉默片刻,忽然向她欠身行礼:
“借住尹家,是我之误。”
……来道歉的?
就为了这事?
尹萝刚还夸他一身反骨,没想到他还真被这事影响到了。
“我不曾放在心上。”
尹萝微笑道,“你我婚约本是玩笑,不当在意的。”
“……”
“何况我回到尹家时日不长,这玩笑的开始结束我并未参与,有时听着就像是别人的事。”
尹萝语带宽慰,“谢公子实在不必挂怀。”
“……”
谢惊尘面无表情地道,“尹二小姐所言甚是。”
尹萝听了好几句没有阴阳怪气的天籁,心情颇好,再次颔首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要是萧玄舟的声线没那么温和——
稍微冷淡一点,更明澈一些。
就是完美代餐了。
【见信如面。
……】
信刚写了个开头,尹萝就卡住了。
她打游戏攻略计如微也就是疯狂送礼物,没搞过写情书这种活儿。
而且她没有灵力,不能自己操作送信,内容还得由递交的护卫再看一遍,写得太肉麻过火也不行。
尹萝思前想后,废了前一张纸。
只写了五个字:
“盈盈一水间门。”
正好护卫到了外间门。
尹萝拿着叠好的纸走出去,看见这名护卫身上的谢家家纹,拿信的手略往后放了放。
“尹二小姐。”
谢家护卫恭敬地举起盒子,置于尹萝眼前,“这是我家大公子送您的歉礼。”
尹萝:?
没记错的话,她和谢惊尘不久前还见面了。
他刚才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守二上前接下,替尹萝打开盒子。
珊瑚钗?
色泽浓烈,赤色鲜妍,通身没有半点杂质。
光是看着就能知晓是上品。
这么个东西,确实不可能随身带着。
尹萝怀疑自己可能有什么被动收礼物的技能,还越收越不便宜。
既是歉礼,就没有回礼一说。
立马送个东西也怪怪的。
尹萝决定开启世家必备寒暄技能:“你们准备住到哪里去?”
谢家护卫:“大公子尚未定夺。”
尹萝点了点头:“这样啊。”
谢家护卫:“是。”
“……”
“……”
尹萝干巴巴地往寒暄技能上加经验:“辛苦你跑一趟了。”
谢家护卫:“这是小人应该做的。”
尹萝实在接不下去了。
长袖善舞这事果然不是谁都能干的。
她示意守二给赏钱。
谢家护卫连忙摆手推辞:“多谢尹二小姐好意!尹二小姐满意便好,小人不能收赏钱的……真的真的!要让主家知晓,是要责罚的。”
啊这,赏钱都不能收。
你们家好严格。
尹萝心有余悸地想:还好挂在身上的婚约不是谢家,否则什么传信放烟花,估计婚前见个面都得被教训——大婚前夜倒是能见一整夜。
这么点时间门,再速成的攻略都过不了关吧。
……
护卫出了尹家宅院,快步走到队伍中段,在无垢影车前停下。
“大公子,东西已送到尹二小姐手上。”
“嗯。”
车内传来短促应答声。
护卫静等了一阵,习惯了自家公子的寡言少语,正要退开,就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辨不清情绪的问话:
“尹二小姐可说了什么?”
护卫诧异不已,慢了回答:“她问了咱们的住处。属下据实以告,未曾定下具体住所。”
四下寂然。
无垢影车上的铃铛却没有响动。
大公子素来安静,如非必要,可以整天都不发一语。
所以他主动问的事,必定很重要。
护卫绞尽脑汁,终于又想到一点,语气都不由得抖擞了:
“尹二小姐似乎……有信给您!”
立地合道是不可能合道的。
只有练练暗器,锻炼身体、灵活四肢这样子才能够生活得下去。
计如微的情况不比现在的尹萝好到哪儿去。
“计如微的眼睛伤了,引发了身体上的弱症,被困在苍溧海边了。”
顶着臭脸的尹飞澜带来了这个消息,不由分说把尹萝桌上的那盘葡萄吃了两颗,立刻酸得眉眼打结,“……谁端上来的?这种东西都敢给小姐吃?”
话里已明显带了质问的意味。
尹萝忙道:“是我要吃酸葡萄的!兄长可以试试旁边那叠桃花酥。”
尹老爹归家后,尹飞澜肉眼可见的暴躁了。
区别于以前,是更为压抑而阴沉的情绪,看着好像平静了点,实际更易燃易爆炸。
所以说好的家庭氛围是多么的重要啊。
尹萝一边给尹飞澜倒茶,一边感叹。
尹飞澜端起来,都没喝就放下了:“你的金丝蜜用完了?”
“没有。”
尹萝指了指另一个白玉雕花壶,“知晓兄长不爱甜,特意换了壶茶水来。”
尹飞澜这才止了“随时问罪”的架势,将茶水一饮而尽,未完的话又绕了回去:“计如微性子孤僻古怪,不肯去见隐居的医圣,幸好沈归鹤就在两洲交界,强拉着他去了。——这两人是多年好友,计如微独断专行、难以相与,却还是会给沈归鹤几分面子的。”
尹萝当然知晓。
正因为知晓这点,当初起了攻略的心思,才会挑中计如微。
这是沈归鹤关系最好的朋友,肯定不会错的。
当然到后面计如微的好感死活不涨,她是有点较劲的成分了。
计如微一天不来,她的护身法器就一天没有着落。
不知道他来关岭的时候,沈归鹤会不会跟着来?
即便是肯定的答案……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她不在那个游戏角色里,无论角色存在与否,沈归鹤都不会认识她。而她也更想要回家。
或许沈归鹤会带来禁术逆转的好消息。
大约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交集了。
“劳兄长费心了。”
尹萝压下思绪,转而关切道,“兄长心情似乎不大好?”
尹飞澜默了一阵:“父亲今日试过我的修为,说我长进太慢,欲让我闭关。”
“……”
还真是严父路线。
“父亲说得对。”
尹飞澜眉宇沉沉,蕴着化不开的阴郁,“关岭生乱还要依靠外人,是我之过。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如何能护得住亲人城池。是我松懈不勤,不知改进。”
他在ktv你啊哥!
你半点都听不出来吗!
尹萝按住他的手臂,一时间门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只能先遏制这样近乎自我否定的说法:“不是的!兄长,不是这样!”
尹飞澜愣了愣,听她喊得有些激动,想安抚她。
可她牢牢地按住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目光灼灼,明亮而隐含薄怒。
“他……父亲说的话不是金科玉律,并非全然都是对的。”
尹萝组织着措辞,脸色不大好,字句认真地道,“闭关修炼固然会有更大的修为长进,可这不是兄长如今受责备的理由。如果一开始便期许兄长既能打理关岭内外,又要有闭关那般的进步神速,父亲合该去庙里请个神仙回来。要么他自己便该在家中,做好家主该做的事——”
“柒柒!”
尹飞澜喝止住了她的话。
越说越不成样子。
这都要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尹萝噤了声,即刻收回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飞澜有些慌,试图挽回,“只是你这样说,实在目无尊长。”
尹萝依旧不说话。
尹飞澜词穷,连解释的话也不敢说了:“我不是要责怪你,我知晓你是为我,我……”
“你看。”
尹萝注视着他道,“兄长,这就是在利用你对亲人的看重,不必多做什么,你自己就先反省自己了。父亲也是这样做的。”
尹飞澜:“……”
尹飞澜明白了她的深意,紧绷的口吻不自觉软化:“你啊……”
他摸了摸她的鬓发,动作轻柔,目光隐含忧虑:“父亲说你行事荒唐,要将你送去定阳。你可怎么办呢?”
最后那句轻得不似问句,更像是满腔无处安放的担心糅合出的一句叹息。
尹萝没明白这火怎么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来:“……啊??”
怎么又有我的事?
这爹回来就是专程搞破坏的吗?:,,
正文 22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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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阳是尹家管辖的边界,和胥江接壤,靠近沿海。
由于附近是几家争夺之地,发展得不大好,比不了关岭繁华。
是一个很适合把人“流放”去静心的地方。
“父亲指的是我何事荒唐?”
尹萝考究地问。
尹飞澜:“……”
他收回手,语气都有点飘忽了:“除了半妖,你近日还做了什么荒唐的事?”
尹萝顿时挺直背脊:“绝对没有。”
想想她那堪称匪夷所思的花心,尹飞澜又觉得她去定阳静静心似乎也……不错?
“父亲知晓那半妖的发情期还未度过。”
尹飞澜说着就突兀地咳了声,好似这其中某个字眼卡到了他的嗓子,“顾及着半妖若死了,恐会有怨魂缠上你。但父亲也说,这么将他留在宅子里也不妥,便着人将他送走。”
他边说边观察着尹萝的表情,补充道:
“你不必担心,父亲说会派人看顾他直到伤势恢复。之后……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平心而论,尹飞澜对姬令羽的感官实在不好,要不是尹萝喜欢,又是她亲手把人伤成那样,他也不会想着将人留到伤好再处置。
血誓的存在,终究于她未来的婚事不利。
要是让萧玄舟知道了……
父亲这般处置,倒是正好。
总胜过他顾忌着她的感受,左右为难,踌躇着不好下手。
尹萝有点意外:“父亲打算将他送去哪儿?”
尹飞澜早有所料地道:“父亲着暗卫送走的,连我都不让知道。”
“哦。”
尹萝点点头,“好吧。”
尹飞澜:“?”
就这样吗?
不难过嘶吼着冲出房间吗?
……亏他还特意多带了一倍的护卫。
尹萝从没有一刻如此感谢尹老爹的回归。
能做家主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考虑得如此周到,免了她在尹飞澜那儿前后言行不一的弊端,终于把姬令羽这烫手山芋送走了。
尹飞澜见她半晌没什么多余反应,又道:“如果你想见他,现在赶去或许还来得及。”
“不必了。”
尹萝回过神,摇了摇头,语调低了几分,看上去像是在极力掩盖着伤感,“要让父亲知道,大概要不高兴的。”
尹飞澜沉默。
忽然明白了尹萝的平静。
她连自己的去处都决定不了,更何况是他人。
“定阳虽比不得关岭,一应不会差了你的。”
尹飞澜不知如何安慰,索性另起话头,“随行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
尹萝听出不对:“这么急?父亲让我何时走?”
尹飞澜避开她的眼神:“最迟后日。”
尹萝:“……”
这个爹办事效率是真高啊。
相比之下看着脾气爆的尹飞澜都可以说是优柔寡断了——他一直迟迟没下手处理姬令羽,就是最好的印证。
尹萝知道他是怕自己伤心。
这么宠妹妹,要是让他知道,尹萝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的灵魂……
后果不堪设想。
她冒不起这个风险。
医师、护卫、暗卫……该带的全都带上,阵仗宛如搬家。
梧桐苑原先的侍从婢女还未审问完毕,尹飞澜便让她先将就着用护卫,等结束了再把人送去定阳。
“父亲打算让我去多久?”
尹萝发觉尹飞澜一直没提这件事。
尹飞澜拧着眉,指挥着护卫将东西装车,闻言动作僵硬一瞬:“……我会说服父亲,尽早让你回来。”
好家伙。
真流放啊?
三年后的尹萝没听说曾被送去过定阳,蝴蝶效应。如果待得时间太久,难保又要发生什么意外,得尽可能地做点什么。
尹萝亲手做了糕点,一式两份送给尹老爹和尹飞澜。
启程当日。
她特意去拜别了尹老爹,说了一通如泣如诉的懂事场面话,掉了点鳄鱼的眼泪,话里话外无非是说自己知道错了。
尹飞澜送她出了主城。
隔着车架,尹萝探出脑袋,忐忑地小声道:“兄长会来定阳看我吗?”
她眼中尽是不安,怯生生的。
像是这一去,并非短暂离家,而是要将她抛弃了。
尹飞澜几乎不敢看她,心底生出将她留下的冲动,然而父亲更甚的责罚于他不算什么,尹萝却受不住的。
“……柒柒乖。”
他伸出手,缓慢地抚摸她的脑袋,甚至不敢用力,嗓间被什么堵住了,生出涩然意味,“兄长有空了,就会去定阳看你。这队伍里都是家中可信的人,若有什么,你就叫他们传信。”
尹萝目光渐渐暗淡下去,仍然乖巧地点头:“好,我听兄长的。”
“……”
车架将行。
马蹄与滚轮的声响交错。
尹萝放下帘子。
“柒柒!”
尹飞澜纵马追了上来,抓住了那片垂落的车帘。他深深地望进尹萝眼中,舒了口气,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年底之前,兄长一定将你接回来。”
尹萝不由得露出一点笑,问:“我们便可以一起过年了么?”
尹飞澜错愕。
随即颔首:“是,我们一起过年。”
她才终于像是安心了,点头的动作都分外用力:“我等着兄长。”
如此依依不舍,竟然只是为了这件事。
尹飞澜心脏骤然被什么握住,酸楚难当。
……
车队远去。
尹萝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本书,认真地翻看。
守二担心她舟车劳顿不适,过来查看她的状况,一眼望见书脊上的名字,脸色都变了:“小姐为何看这种书?”
这不是藏书阁内的吗?
她都只知道名字,没看过内容的。
尹萝装傻充愣:“我瞧着好玩,怕路上无聊就带出来看看。怎么了吗?”
其实是尹萝特意去藏书阁找的。
放在禁术那一栏,明确标明了要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但偏门又对灵力要求很低的法门,正好就有这么一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也好过束手无策。
守二嘴巴张张合合,终是在尹萝的坦然下归于平静:“不……没什么。只是属下训练时,曾记得这书的名字,似乎是。”
“是吗。”
尹萝的语气惊讶,天衣无缝,“那我仔细保管着,下次还回去。”
守二顿了下,听着很合理,便跟着点了点头。
去定阳的路途遥远,两夜都在途中住宿,还未抵达。
这是第三夜。
尹萝下了马车后,先去客栈房间沐浴。
整间客栈都被包了下来,这几日都是如此。不知是尹飞澜的特意吩咐,还是尹家一贯的财大气粗。
守二暂时充当了随身婢女的角色。
本该是守在屋外,但尹萝坚持要一起睡。
守二已经从心理建设的阶段,变化成了习惯且主动的上床抱着尹萝睡。
尹萝半蜷在床榻内侧,感觉守二搭着自己的重量加大,鼻端隐隐约约逸散着血腥气。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双碧色浓稠的瞳孔。
身侧的不知何时换了人。
姬令羽半拥半抱着她,散落的长发将她笼罩其间,犹似无形张开扩大的网。乌发逐渐褪为淡色的银白,他的眼瞳竖起,凝成一线。
“满足我。”
他垂首亲吻她的耳垂,利齿叼住轻轻地厮磨,声音里满含蛊惑,低哑磨人,“我可以听你的。”
尹萝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浑身乏力,意识反而愈发清醒,带来难以言喻的躁动。
姬令羽在用妖类的方法,诱发她情动。
这种方法需要释放扩大妖本身的欲念,他现在必定比她更难受。所以才连头发的颜色都变了,妖的特征退化得更明显。
发情期还敢这么做,果真是毫无廉耻的妖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出口,尹萝才察觉到自己的喘息声。
姬令羽顺着她的耳垂往下,寸寸舔吻着她的颈项,吐字因而变得含混不清:“我流了很多血,才到了这里……不要拒绝我,我会让你愉快的。”
玛德。
你的血果然有其他作用是吧。
尹萝分不清耳边的紊乱声息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姬令羽的。蔓延至锁骨的湿濡感并不好受,然而她生理上的感受背叛了心理,想要盲目地回应。
姬令羽的手指按在她的衣带上,没有轻举妄动。
血誓是连结,也是限制。
“给我。”
他俯身的动作缓慢,欲要吻她,近乎威胁的强势动作,神色却是相去甚远的示弱可怜,专注的眼中似是深情,“好不好?”
“啪——!!”
尹萝调动全身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力道之大,都荡出了回音。
她轻蔑地望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竟含着几分笑:“主动来爬我的床,你怎么这么贱?”
姬令羽揽着她的手臂猛地用力,手背青筋暴起,眼中凶性陡现。
终于装不下去了。
见过你三年后的样子,谁还会信你是个因为发情就能付出一切的恋爱脑啊。
尹萝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森然犬齿和肆无忌惮冒出的利爪,她满面红晕,被情动模糊的意识洇入眼底,红唇开合,慵懒地拖着调子轻声道:
“我允许你吻我了。”
“……”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姬令羽脑中浮现出这句人族的俗语。
她脸上笑意不减,似乎笃定了他会按照她的话去做。
姬令羽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过两息,她就没办法维持顺畅的呼吸,浓艳的唇泛起惨白,脆弱娇嫩的肌肤上红痕突出。
他不肯放手,脖间痛楚阵阵愈发强烈。
尹萝亦不肯求饶,潋滟眸底水色溢出,自绯色的眼角滚落。
姬令羽突然攥住她的手,强横地将手指没入她的指缝。垂首,发泄般恶狠狠地吻她。
“唔……”
她需要的气息。
也只能由他来渡。:,,
正文 23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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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令羽明显没有接吻的经验,横冲直撞,全凭着本能掠夺、蛮横地索取。
尹萝被他渡了两口气,根本撑不了多久,稍微偏移开,姬令羽又立即追过来,粘粘糊糊地吮着她的嘴唇,缓慢地给她渡气。
他的睫毛深深浅浅地扫在她脸上,妖类放出的情动气息蕴着些许麻痹的效用,偶尔眼睫同她的交错,扫出她眼底蓄着的水珠。
尹萝自己还没有什么反应,姬令羽便侧首,一点点地舔舐干净,眉眼间略微松缓,藏着不易察觉的餍足。
他的手指间断地抚过她的手背、指节内侧,每当她有合上手的趋势,便要被他强硬地撑开,指节交错着依偎,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偏执坚守。
尹萝挣不开手,尽力别过脸:
“不要、舔眼睛。”
末尾的音节淹没在姬令羽再次覆过来的唇齿间,近在眼睫的碧色眼眸恍若未经打磨的翠玉,原本的剔透纯净被蒙上了欲|望的混沌。
“是咸的。”
姬令羽道。
他在说眼泪,但尹萝现在迟钝得尝不出味道。
呼吸温融在一处。
姬令羽用鼻尖轻轻地蹭了下她的,略停了停,反复两次这个动作。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嗯……你好像舒服很多了。”
尹萝:“……什么?”
姬令羽抬眼,类乎凶兽狩猎的竖瞳浅浅回落,他眼中的情绪凝成奇异的色彩:“我能知晓你此时的感受。”
人一般承受不住妖,血誓的存在弥补了这点。
水乳交融的当下,有了血誓的连接,妖能清楚感知到伴侣的每个意动的瞬间、变化,从而更好地与伴侣共度。
这份感知也会将极致的欢愉成倍反馈,带来短暂的满足,缓解妖无法立刻完全占有伴侣的焦躁。
姬令羽将她稍稍抱起,手臂穿过她颈后,顺着她的背脊轻抚,经过某个点时不期然停下,指尖按了按。
尹萝几乎是紧随其后地背脊微颤,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快|感迅疾上蹿,袭击大脑深处,促使她发出了一声难以自持的低|吟。
姬令羽笑意缱绻,呼吸间出现短暂的凝滞,压抑成漫长难捱的声息。
“我说过了,我会让你愉快的。”
他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纱雾,虚无缥缈的朦胧,没有威胁性地引诱着,“明明是你选择了我,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姬令羽掌着她的颈项再度同她吻在一起,短短时间内他好似突飞猛进地领悟了什么,被安抚后不再那么急切,耐心地啄吻着她的唇瓣,循序渐进地试探。
尹萝迷蒙着眼,任由他加深地索取,几乎不做回应。然而只要她有一星半点地应和,姬令羽便会灵敏地勾缠住她。
……真的是很有狐狸一族的特色。
没用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尹萝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角。
姬令羽不声不响地看她,没有发出半点意外的声响,却不再流连边缘,长驱直入地深吻。
尹萝掐准时机,毫不迟疑地重重咬下——
“嘶。”
姬令羽退得已足够快,仍有鲜血漫出嘴角。
他的神色顷刻间阴沉下来,诡艳的面容覆上阴影,又在看见尹萝喝下他的血后转为松快。
姬令羽的血有益处,纵然有什么别的作用,能让她短暂挣脱就足够了。
尹萝的枕头底下藏着丹药,顺手抓了把塞嘴里,旁边就是启动禁术所需的物品。
姬令羽游刃有余的神态消失一空。
他知道尹萝有多弱小。
无时无刻不需要人呵护,随便什么都能在她身上留下清晰的伤痕。
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因轻视她而要付出代价。
尹萝划开手掌,嘴里念了段仿若咒语的词。乌青色的光雾自姬令羽脚边升起,转眼成锁链,将他捆缚其中。
“……”
这么多人都在保护她,她仍然如是警惕。
姬令羽感到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情绪,使他的目光不再因受困于煎熬折磨的发情与血誓交织,仅仅只是为了这点从未得知的东西而审视着尹萝。
不是怜惜,也不是某种情爱应有的激荡。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什么,他只能暂时地被吸引了注意——而他分明是来蛊惑她的。
姬令羽看见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柄薄刃,朝自己走来。
她居然还藏着一把刀。
姬令羽甚至没去看那对准自己心脏的刀尖,而是难得真正困惑地打量着尹萝。
她没有灵力。
这是禁术,因为她已经受到反噬,左手软弱无力地垂落,宛如断骨;脸色尤现青白。
刀尖抵在他的心口。
姬令羽仍旧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不再蒙上刻意的虚幻,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纯粹,像在看什么前所未有的新奇事物。
尹萝又甩了他一巴掌。
刀锋随之擦过他的面颊,留下血痕。
“你就是这样听话的?”
姬令羽嘴刚张开,便在刀尖骤然转向刺入肩头的动作间化为沉重的闷哼。
尹萝面不改色地质问:“谁许你做多余的事了?”
姬令羽慢慢地转回脸,眸色清明通透,不再是死水般的麻木,也不复满含诱劝的欲色:“我只是让你舒服。”
尹萝将刀送进寸许,字句清晰地重复:
“谁许你做多余的事?”
“……”
姬令羽与她对峙片刻,无声垂首,却没答话。
倔骨头。
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对谁屈服,不想装的时候半个认错的字也吐不出来。
“不听话的——狐狸,我怎么敢留?”
尹萝表面还端着沉稳,实际上就快要撑不住了。她随手松开刀柄,状似不经意地道,“要么你回尹家,这次不住东厢,住地牢;要么你就乖点。”
她居高临下地回首:“我也说过了,你愿意配合我,我就会帮助你。”
“……”
尹萝失去耐性,准备叫醒守二和其他护卫。
“姬令羽。”
身后传来声音。
尹萝挑起唇角,转身回到姬令羽身前,半蹲下身子,沾着血迹的指尖掠过他的耳朵:“这是你的名字?”
姬令羽又不愿出声了。
“很好听。”
她毫不作伪地笑起来。
捅了他一刀,又巧笑倩兮地来夸奖他。
人族没有别的招数么?
还是她连多花点心思都惫懒?
……
尹萝给姬令羽套上了限制类的法器,是镯子样式。
从尹家离开的时候,她能准备的都没落下。
守二和护卫醒来后齐刷刷地跪在她面前请罪,后排还整整齐齐地隐着一群暗卫,俱是冷汗涔涔、惊惧后怕。
“找两个人先把他关几天。”
尹萝的左手被固定起来,她用右手接过药碗,一面嘱咐道,“既然有了漏洞,下次就不能在同样的地方被攻破。”
“是!”
“劳烦几位医师将他的血拿下去再研究一番。”
尹萝转过视线,“对这幻术,你们可有应对之法?”
后一句是对着护卫和暗卫说的。
两边的队长跪在最前方,一齐点了点头:
“此次是我等疏忽,以瞳术致幻多年未见,我等事后自会领罚,愿以命担保绝不让小姐再受此掣肘。”
尹萝也大概猜到这个结果。
姬令羽能三年就崛起,肯定是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出奇才能制胜嘛。
两位护卫上来架住姬令羽,请示道:“敢问小姐,想如何关这半妖?”
“平常关着吧。”
尹萝喝了口药,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他叫姬令羽。”
姬令羽看了她一眼。
护卫愣了愣神:“……是!”
送回尹家还不知道有什么新招,不如放在身边,总归目标都是她。
还省事了。
姬令羽也是爱演,搞得她的方针也一变再变。
守二全程旁观,惊异于自家小姐的冷静,夸赞的话还未出口,就听尹萝嘶声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不行不行不行了——怎么这么痛啊!快,找人再去打姬令羽几巴掌!”
守二:“……”
尹萝受了伤,队伍的行进速度更缓慢了,拖拖拉拉到了定阳边界,就收到尹飞澜的信。
内容是简单地问候,再是些安慰的话,还附上了定阳的大略介绍。
尹萝便知道,这是一封提前发出的信。
是专程等在这里,聊以慰藉的作用。
“兄长费心了。”
尹萝看完后,露出浅淡笑意,口述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回了。
她知道尹飞澜大概是收不到的。
因为前几日就发出的那封告知途中变故的信,没有收到回信。尹飞澜应当已经闭关,而尹老爹……
“在这附近的客栈歇一晚吧。”
尹萝道。
守二扶着她下了马车,此处最大的客栈快住满了,护卫本要去包场,被尹萝拦下,换了隔街的另一家。
“小姐,这家客栈实在……”
守二欲言又止,对这招牌看着都不大干净的客栈升不起半点好感,“不如咱们换一家吧?”
尹萝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将就睡一晚吧。”
其实最大的客栈也不怎么样,毕竟是边界,定阳又不是繁华之地。
尹萝最先走进去,和客栈往外走的人迎面撞上,避无可避地打了个照面。
玄衣玉骨,皎若霜月。
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气质却与印象中相去甚远。
萧玄舟?
不。
萧玄舟这会儿应当在西北才对。
这人也是一副全然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尹萝想到定阳的位置,又想起那位萧家弟弟正是在琉真岛修行,福至心灵地唤了一句:“萧……负雪?”
那人便随着这声转过身,一双同样琥珀色的眸子里不掺任何情绪,静静地望过来:“姑娘认得我?”
“真是你。”
尹萝弯出一抹笑,碍于伤手,只简单地行了礼,大大方方地道,“我是你哥哥的未婚妻,尹萝。”:,,
正文 2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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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穿越前也见过双胞胎,有容易区分的,也有极为相似的。
萧玄舟与萧负雪就属于后者。
若非给人的感觉千差万别,这兄弟俩就跟照镜子似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说萧负雪是阴阳眼么?
原来指的是属性,而不是描述啊。
尹萝的视线在他的双眼上多停留了片刻,被他敏捷地捕捉到。
那双眼清凌凌地望来,没有萧玄舟眼中惯常的温润和煦。
一片赤诚的干净,直白坦然。
他姿态宁静,只眉心轻皱了皱,似在回想,而后一丝不苟地还了礼:“尹二小姐。”
连声音都是像的。
尹萝脑子里冒出奇奇怪怪的脑洞:
比如萧家根本没有双生子,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一个人在扮演两个身份。
因为实在是太太太像了。
萧玄舟同样意外于这个时间门、在这里遇见尹萝。
按照启程时间门,她早该到定阳了。
去西北、回掖云天都是托辞。
胥江暗算的事还未查清,还有别的事,他需要时间门——萧玄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萧负雪。
尹萝见他正确喊出了自己的称呼,确定他也知晓这桩婚事,往旁边稍站了站,才继续寒暄道:“听闻萧公子在琉真岛修行,此次是出来游历的么?”
“嗯。”
萧玄舟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的纱布,步伐飘忽无力,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又是遇上了什么事?
瞧着比上回见到的还孱弱些,又添了新伤。
尹家是怎么看顾她的。
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有用的么?
“可巧我们也要在这家客栈落脚,若萧公子不忙,不妨一同用饭?”
尹萝发出邀请。
未婚夫的弟弟,有些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萧玄舟不露声色地道:“多谢尹二小姐好意,萧某有事在身,不便应邀。”
尹萝没有强留:“……那好吧。”
并非惜字如金的类型。
但也让人觉得铜墙铁壁,不可逾越。
“属下也是第一次见到萧家二公子,竟然这般像。”
守二扶着尹萝往里走,“幼年时,恐怕萧家家主和夫人都分不清吧。”
尹萝想起了那个“给双胞胎喂饭,结果老大撑老二饿,两个孩子一起哭”的笑话,随口打趣道:“说不定本来该是哥哥,弄错成了弟弟,连自己都不知道,就一辈子都是个弟弟了。”
守二明显t不到“一辈子都是个弟弟”的梗,愣了好一会儿,道:“那原本的哥哥不就很委屈了吗?”
“换个角度想,弟弟突然变成哥哥,也是很委屈的。”
尹萝说完就反应过来。
她们干嘛在这里光靠设想出来的情节同情啊?
虚空代入要不得。
“兄长在信里说定阳的鱼不错。”
尹萝回身看着依次进来的护卫、医师,道,“给大家的餐食里多加一份,好好歇一程吧。”
……
随行的医师姓郑,就是在尹家一直照看她病情的那位。
自从她独自面对姬令羽受伤后,郑医师就不再苦口婆心地敦促她不许吃丹药、别勉强自己做不到的事,反而是想着法子地给她补亏空。
这次他更是在尹萝鼓捣暗器的时候,送了几份毒|药,连着解药一同给她的。
“解药的成分温和,便是频繁多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郑医师将药摊开,一一介绍,“相对的,毒|药药性也没那么强,对修为太高的修士可能没有太大作用。但属下往里边加了味森罗芽,有短暂麻痹的效用。”
森罗芽麻痹性很强,与大多数药性都是相冲的,研究出折中的法子不容易。
尹萝不无惊讶。
“小姐误会了。”
郑医师摆了摆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这本是为了自己的小女儿研究的,机缘巧合,正赶着这几日出了成果,先给小姐用上。”
尹萝:“小女儿?”
“是啊,我家小女儿非要嫁到南边去,离家远,平常照看不到她。那又是个漂泊无依的剑修……从前叫她学医术也不肯。不求她多么厉害,要是受了委屈,能有自保之力,顺利地回到家中来,就是最好的了。”
尹萝半是出神地看着那堆药,真心实意地感谢了郑医师,喝药的动作都利索了几分。
这个世界的药材种类繁多,还时常有数不尽的新东西冒出来,能够被称作医师是很难的。
……不管哪个世界学医都不容易啊。
尹萝认得些基础草药,这种术业有专攻的门道靠不了临时抱佛脚,她也只挑了能派上用场的学。
姬令羽的血被拿去研究,这其中有个堪称玩弄字眼的区别:自愿和非自愿。
前者有显而易见的强身健体功效,后者事儿就多了,什么引人情动、迷心致幻,血统更纯的九尾狐还能拿这个直接当穿肠毒|药。
九尾狐这么牛叉怎么还不称霸妖界啊?
听说他们现在都还没个正经领头人,内部倾轧、自相残杀。
郑医师又说九尾狐很容易变成猎杀对象,幼年期存活率就很低。
“小姐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被您买回来吗?”
他道,“如果他父母中身为九尾狐的那方还活着,一定不会放任他被这般……九尾狐亲缘血脉间门是有感应的。”
难怪。
尹萝果真没有感觉错,郑医师先前就对姬令羽表现出了一定的同情,是因为这个。
“既然血也能引发情动,他袭击我的时候为什么是用了妖族通用的法子,而不是直接喂血?”
郑医师满脸错愕。
尹萝:不好意思了,打断一下伤感场合,该问的还是要问。谁让我是异世界学渣。
郑医师意识到尹萝是认真的,而非有意地在敲打自己对半妖的怜悯,想了个委婉的说法:“血深入您的骨血,更强悍……很难结束……您会受伤的。”
所以说,怎么敢去招惹妖的啊。
一开始就不该把人买回来。
尹萝眨了下眼,跟着沉默了。
她吃了遏制春情的药,由于姬令羽血统不纯,不知道效用几何,到了今天还在吃。
对整个人生的都直线下降了。
怪不得他看见她主动喝血,是那个表情。
尹萝决定今天也不见姬令羽,继续关着他。
沐浴完毕。
她在房间门里翻看、摆弄暗器。
戌时,守二来提醒她入睡,顺口一提道:“楼下有个奇怪的人,属下等已着重戒备,小姐可安心静眠。”
谁知尹萝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样奇怪的人?”
守二:“自己蒙着面,还给身旁的女子戴了幕篱。”
尹萝下意识道:“私奔?”
有什么自她脑中一闪而过。
楼下传来一声突兀的响动,像是桌子摔倒在地。
守二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妖气,站姿顷刻变了,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居然是妖。”
啊。
看来不是谢家那桩三人消失的事了。
尹萝默默地往后缩了点,确认刚装好的暗器和刀都好好地在身上:“妖气能这么快蔓延上来,修为不低。”
从爆发到妖力传至二楼,只用了眨眼时间门。
守二“嗯”了一声,看见尹萝的样子,缓和了表情:“小姐放心,这次绝不会再让您受伤了。”
尹萝不是特别相信,有准备地正面对打理论上是比被暗算更有战斗力——可对面也是个修为高的大妖啊!
要是情势不对,还是趁早喊人一起跑比较靠谱。
楼下的打斗声不绝于耳,时远时近,鉴于看不到实际情景,就跟只能听声音的游戏直播一样,毫无体验感。
一阵明显杂乱的脚步声逼近门外,门扉开启,守二手中的剑一同挥出。
“求小姐救救我!”
堪堪停住的剑割破幕篱,在颈边留下划痕。
是名毫无修为的女子。
并非显贵穿着,却是舒适贴合的料子,伸出的手腕有伤痕,然指尖纤细柔嫩,未有劳作的痕迹。
尹萝试探地喊道:“宁小——”
楼下的“妖”冲了上来,身上缠绕着灵力结成的丝线,将他堪堪制在了楼梯边。看见女子,尤其是她颈间门的伤痕,这“妖”忽而暴起。
尹萝眼前一花,两道身影挡在跟前。
身量、身形、装束都颇为相类。
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叫人疑心是幻觉。
守二都没来得及动。
这两道身影似有短暂迟滞。
左边率先出手,轻盈如鸟雀,乘风而至,一剑穿过对方的肩膀,将楼梯边嘶吼的人形钉死在栏杆边。
剑身散出银色流光,红色剑穗笼罩其中,尾部流苏晃荡着擦过持剑者的衣袖。本不相配的两样东西,此种情形下竟有别样的契合。
尹萝最先认出了那把剑,单手提起裙摆毫不迟疑地奔去,经过伫立原地的另一道身影也未曾停留。
“萧玄舟!”
任谁都听得出她语调中的惊喜与欢欣,“你怎么来啦!”
萧负雪僵硬地握着流云剑,不知如何应对。
他来时并没注意到兄长也在附近,只看到尹萝岌岌可危,不待多想便现了身。
……怎么办?
萧负雪有意略过了尹萝满含期待的注视,径直看向后方的兄长。
萧玄舟终于有了动静。
他略一颔首,礼节周到妥帖,平静地喊了声:“兄长。”
“……”
尹萝才像是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跟着转回头,同样客气地问了好:“萧公子。”
叫他就是萧公子。
对握着流云剑的人,却是直接唤姓名。
她便是这般区分的。
尹萝的视线停留不过一瞬,又专注地落回到萧负雪身上,不再重复疑问,只是巴巴地仰头看着他。
“……有些事。”
萧负雪低声说着,谁也没发觉他短暂地松开了流云,维持着表象的镇定将剑归鞘。
尹萝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子。
萧负雪几乎战栗,整条手臂随之僵直。
“不管是什么。”
尹萝须臾便哄好了自己,眉眼弯弯地笑望着他,轻快地道,“能见到你就很好了。”:,,
正文 25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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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剑撤离的瞬间,萧负雪的注意力还在尹萝身上,那“妖”瞄准空隙骤然发难,肩上破损的大洞瞧着像是怪物狰狞张口,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涌出大量鲜血,他却笔直朝着跪坐在地的女子奔去。
妖力冲顶,叫人一时分不清他是为了保护,还是弑杀。
一步之遥的萧负雪反应最快,在“妖”有动作的那刻,右手已经将尹萝揽在怀中。这个姿势不便拔剑,他反手用剑鞘击在对方肩头伤处,将剑抛出,趁着躲避之机,一掌正中胸前。
“妖”来势汹汹的势头被中断,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掉入灵力早早结成的网中,三两下被捆成了粽子。
尹萝看热闹的视线收回,感觉腰间一松,抬首便对上他隐含不赞同的眼神。
萧负雪放开她:“很危险,下次不要跑上来。”
“你不是在这里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
“……”
开玩笑的,倒也没这么不知死活。
显而易见萧玄舟的战斗力比这只妖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否则也不至于一招制敌。她的站位更靠近萧玄舟,而不是将脆弱点暴露给妖。
更何况——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将她推开。
明明推开最省事了。
旁边还有墙壁兜着,不会摔倒。
尹萝心安理得地赖在他旁边,跟着他往回走。
倒是不牵着他的袖子了,可是两人挨得近,袖袍交叠在一处,这般看去仿佛是在隐秘地牵着手。
长身玉立的公子将身旁的女子衬得身量愈发娇小,便是一路静默无言,二人同行却自有外人难以搅扰的屏障。
果真是天作之合。
萧负雪想要同尹萝保持距离,却没有合适的借口。
流云剑在他手中,兄长亲自开口做定了他的身份。
尹萝来亲近自己的未婚夫婿,入情入理。
谁能指责不对?
莫可名状的情绪令萧负雪无法坦然以对,短短一段路走得竟如孤崖索道。
兄长便站在五步之外。
“那不是妖。”
萧玄舟蓦地开口。
护卫们正打算用捆妖索把人绑起来,闻言停住动作,瞧着说话的是未来姑爷的双生弟弟,很给面子地解释道:“萧二公子,这妖气都快将屋子淹了,只是还未露本体,确实是妖没错了。”
这算是常识了。
许是萧二公子修的众生道门类太多太杂,不免疏忽了呢?
萧玄舟并不反驳,自尹萝身上掠过一眼,落在萧负雪身上。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
兄长这是在提醒他。
也在催促他。
“是人。”
萧负雪接过话头,将自己强行从进退维谷的漂浮中脱离,些许生硬的口吻逐渐平和,“但已妖化了。”
人和魔之间有七情、心魔等等搭作桥梁,却是没办法直接变成妖的。
妖化从结果上来说还不如魔化划算,便是想走偏门的也不会考虑此道。何况这么强的妖气,也不像是妖化能得来的。
然而萧家大公子一锤定音,在场无人反驳。
那戴着幕篱的女子瘫坐在地,犹未回神,怔怔地攥着心口,往楼梯口那边看一眼,马上烫到似地收回:“……他死了吗?”
一室寂静。
尹家的下属们不会在这种场合逾越答话。
萧玄舟亦不说话。
尹萝看身侧的人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这双生子的默契在这种时候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保持了高度统一的沉默。
她便主动答道:“没有。”
女子长出了一口气,本就歪斜的身形这下彻底脱力地瘫倒,似逃出生天的劫后余生,又似如释重负。
尹萝左右看看,觉得这么拖下去,到天亮估计都说不完这桩事。
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往前几步,半蹲在女子身前,将那句未完全说出口的称呼在此时补上:“宁小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说出来我们便能尽早帮你。”
女子听见这称呼,骤然抬首看她:“你——”
尹萝以眼神示意守二将人扶起来,吩咐护卫先把那位妖化的谢堂哥好生看管,自己则坐在桌旁对侧,单手去斟茶。
先给了这位宁家小姐压压惊。
守二照看着女子,晚了一步。
随后落座的萧负雪动作自然地接过茶壶,将八分满的茶水放在尹萝未伤的那只手边,又为萧玄舟倒了一杯,最后才是自己。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倒是很契合兄长一角。
尹萝拽了拽他垂落手臂的尾指,示意他同自己坐得近一些。
萧负雪本就是一心二用,猝然接触到温热的肌肤,险些逃开,用尽全力才没有表现出分毫异样,从容落座。
扮演兄长本没有这么难的。
可这是当着兄长的面……
圆桌之下,看不到的阴影处。
尹萝将他的两指握在掌中,玩闹般地揉捏着,力道不重,一下一下按在他指腹,圆润的指甲间或剐蹭他的肌肤,在骨节处打着旋儿厮磨。
面上偏还是镇定自若地,看着那宁家姑娘,好似全神贯注在等人的回答。
萧负雪心跳剧烈,幸而他落座时注意着隔开距离,尹萝不至于能探知到他的脉搏。
他浑身紧绷。
忘了自己是可以制止她的。
被抚摸的手指无可避免地升起阵阵飘渺痒意,尹萝没有停止,得寸进尺地想要去抓他整只手,不得法门的胡乱动作比刀剑加身更危险折磨。
纵有桌面掩盖,难保动作幅度大了不会被人看出来。
萧负雪忍无可忍,手腕轻转,将尹萝不安分的手牢牢制在掌下。
尹萝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翘:
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握我的手呢。
一开始不推开,不就是在放任嘛。
尹萝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且不说她和萧玄舟身份光明正大,就论他们之间的进度:
他都能抱她一下午,抓个手手怎么了?
现在不刷分什么时候刷?
修士就是好啊,有灵力滋养,连茧都不会留下,摸起来超舒服。
尹萝仗着他压制得没有那么紧,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
萧负雪平稳的气息出现了不连贯的间隔。
萧玄舟目不斜视地品茶,浅尝辄止,从始至终没有投来一眼。
此刻他放下杯子,施施然看向捧着茶杯的女子:“宁小姐仍然不肯说么?”
身份未明,但他好像已经笃定了尹萝的猜测。
女子手颤了颤,启唇发出了一个音节,又察觉这般对话不妥,主动摘下幕篱:“我……我叫宁芷墨,是北洲宁家的人。那、那是……”
她迟迟不肯吐露,即便这层遮掩已是摇摇欲坠,还想要为着什么保全。
“谢家谢郗。”
萧玄舟语调平淡地替她道明结果,口吻沉着,内里含义却锋利如刃,“这桩事如今四海皆知,宁小姐求助于此,究竟是想如何应对?”
尹萝的手从方才起就被握得更紧,掌心渗出的些微湿濡痕迹将二人相差的温度糅合成一体,满是灼热的紧密。
两厢对比,这萧家弟弟的性子显得疏冷许多。
不少世家子弟在面对此等情景,都要端着应有的风度,不说嘘寒问暖也得是处处顾念。
他倒没多少等候的耐性,上来便是开门见山地一针见血。
尹萝多打量他几眼。
视线撞上。
他视如无物地转开,面色清淡如水。
这性子可以去和谢惊尘打擂台了。
宁芷墨深呼吸了几度,道:“不错,他确实是谢郗。”
故事稍微有点曲折,并非简单的三角恋。
宁芷墨幼年落水,得一人搭救,她以为那是谢郗,长大后再见便全力报答。谢郗提亲当日,她发现当年救她的原来是家中护卫。
多年以来,护卫暗中为她做了不少事,她心中感念无以为报,想要退了亲事。可谢郗不允,以为她是害怕嫁入谢家,承诺她以后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得知真相的护卫亦是痛苦不已,直言错过终身,该早些向她表明心迹,悔恨欲死。
宁芷墨进退两难,最终决定假死离去。
被谢郗发现后,护卫主动站出来承担一切。宁芷墨面对谢郗的质问,将一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求谢郗原谅自己、放过护卫。
谁知谢郗竟忍了屈辱,仍要娶她。
宁芷墨为了保全护卫性命,这次是真的打算同他一起远走高飞,不料被谢郗捉住,护卫至今不知所踪。
尹萝:“……”
这不是认错救命恩人的经典桥段吗?
谢郗妥妥是个爱而不得的黑化役,放男主位就是推拉缠绵、恨海情天五百章。换成护卫的视角,就是棒打鸳鸯可怜小情侣,自己的白月光本可以和和美美携手,阴差阳错和别人在一起了。
这故事说完,屋内氛围微妙地沉寂。
“嗯——”
尹萝沉吟,发觉这双胞胎又都不开口了,只好她上,“那宁小姐是想,让我们帮你问出那名护卫的下落?”
宁芷墨讲述时早已落下泪来,她抹着眼角,胡乱地摇头:“不……他的下落我自去问谢郗,我想求您的是……”
她抬头扫视一圈,起身对着尹萝跪了下去,深深拜服:“我想求您,请谢家大公子谢濯前来!”
尹萝:“……啊?”
“谢郗犯下罪过,谢家绝不会容他了。”
宁芷墨泪如雨下,双目定定地望着尹萝,满是企盼,“谢家若还有人能保他一命,就只有大公子谢濯了。”
嘎?
你对谢郗原来有感情啊?
尹萝很难不震惊。
哪怕宁芷墨漏了许多故事关节,光凭当下情景,也能看出黑化后的谢郗走得是囚禁路线,可能还加了点鬼畜。她方才跑上来求助满是惊慌,那份恐惧做不得假……竟然能下跪为他求一线生机。
那、那个护卫呢?
尹萝想到某种可能,背脊蹿上寒意,浑身一抖。
萧负雪条件反射地握了握她的手。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便先怔住了。
余光里,兄长静坐姿势未变,似乎看了过来。
萧负雪没有抬首,长睫垂落,遮蔽一切阴影。
——他在逃避兄长的目光。
意识到这点。
才真正让他惶惑。:,,
正文 26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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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以前,看到认错救命恩人的情节,都会忍不住发出感慨:
你俩就稍微对对词儿不行吗?
哪怕提一嘴当初是你救了我,除非对面是个心黑、故意图谋的,那界的误会少说能减去五分之一。
现在这桥段发生在眼前——
她就更想问为什么不直接说了。
虐文是情绪。
但现实是活生生的啊喂!
说一句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却能让三个人免于苦大仇深,直奔幸福美好新生活。
……严格说起来,这好像也不是现实吧?
算游戏设定?
那有仇还是找策划吧x
尹萝感觉到了手上加重的力道,来自未婚夫的安抚令她质问的话语堵在了嗓间,脑中掠过诸多利弊。
……毕竟当着萧玄舟的面啊。
她刷分的形象都是最省时省力的天真烂漫小白兔,要是提出那个最简便的方法,估计得把这位翩翩君子给吓着吧。
掉好感就得不偿失了,得想个迂回的办法。
宁芷墨仍跪着祈求,想要得尹萝的一句准话。
久未言语的萧玄舟一杯茶已慢腾腾地喝完了,在旁不轻不重地道了句:“何以相挟?”
宁芷墨呆了呆。
萧玄舟侧首直视她,无波无澜,却有股难言的压迫感:“谢郗怎么会妖化?”
宁芷墨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寸许:“我、我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你。”
宁芷墨忙不迭地点头。
萧玄舟目光沉静地道:“那你又为何肯定,他会告诉你那名护卫的下落?”
“……”
宁芷墨张了张嘴,放在桌上的手无声攥紧,深深垂首,“今时不同往日,他行迹败露,该知道大势已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已至此,他也该醒悟了。”
“若他宁为玉碎呢?”
萧玄舟的发问可称得上是慢条斯理,然而脉络清晰,字字句句紧随其后,几乎不给人以喘息的空间,尽是切中要害,“你不担心那名护卫的安全,却先想着替谢郗保全性命。既做了选择,当初又为何退亲?”
层层叠加的压迫质问如山海倾覆。
宁芷墨不可抑制地颤抖,单手环抱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竟将自己掐出了血。
尹萝脸色微变:“守二!”
“因为李郎早就死了!”
宁芷墨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挥开了上前制止的守二,嗓间嘶吼出的破碎音调似困兽之斗,形如癫狂、不管不顾地大喊着,“谢郗说只要他肯放弃我,就让他走,可是他不肯……他死前还在求我平安活下去……我与谢郗血誓相连、性命相连!他早该为李郎赔命!”
她趴在地上,抽抽噎噎地泣不成声:“我却还要苟且偷生……我还要去保他性命!”
尹萝慌得一批,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一叠声地喊人把宁芷墨扶起来,速度呼唤郑医师。
宁芷墨嘴里的话已经演变到“我欠谢郗,李郎也是为我而死!最该死的人是我!”的程度了。
尹萝连忙制止她这种走偏的想法:“这事不能这么算的……你冷静一点啊!”
场面顿时兵荒马乱。
萧玄舟的神色并无变化,不为这突变的场景而触动,仍是一副旁观的模样。
他看了看伤着手不便行动的尹萝。
她的衣服穿得挑不出错处,但细看就能分辨出大约是临时又穿上了白日的行装,细微处总有些不妥帖。
这个时辰,若非这桩事搅扰,她早该入睡了。
萧玄舟递了个眼神给同样不知所措的双生弟弟。
双生子间总有些难言因果的感应,不消多余解释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萧负雪隔空打出一道气劲,打晕了宁芷墨。
手忙脚乱的众人和拿着银针的郑医师齐齐被按了暂停键。
骤然冷静的尹萝:“……”
忘了这是高武世界,还可以这么搞的。
所以说思维定式要不得。
……当然,在场众人也没想到萧玄舟一个剑修,会用这么不讲究的法子。
一行人训练有素地抬着宁芷墨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萧玄舟习惯性地去倒茶,想起负雪是不爱喝茶的,便止住了动作,要退回位置。
小腿腿骨没防备地被轻轻一踢。
他低头,对上尹萝亮如晨星的双眼,含着些微忐忑不安。
啊啊啊要死!
我只是想调整一下坐姿啊,谁知道这位老弟突然站起来!这不就显得我很针对他了吗!
方才那一出,众人对宁芷墨的同情自不必说,随之而来就会不自觉地认为萧负雪此前的追问多少不留情面了些。
尹萝绝没有这样想,但她踢的这一下实在是很像在责怪!
她自己顾忌着萧玄舟的好感分,没有斟酌出合适的方式去问那护卫是否死了,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
对萧负雪这种肯说、敢说的性子,她自然颇为欣赏。
甚至扭转了先前对他的印象。
尹萝主动道:“宁小姐提到了血誓,但血誓的性命相连似乎不是这样,或许这与谢郗妖化有关……”
她顿了顿,还是将那个“不太小白兔”的法子说了出来:“趁着宁小姐晕着,嗯,用她做筏子,去诈一诈谢郗吧。”
萧负雪略为意外地看向她。
适才都怕她激动之下冲过去,没想到她心里是有盘算的。
萧玄舟望着眼前空杯,只道:“尹二小姐考虑周到。”
事情到这里,剩下的边角也不必细说了。
随侍的守二领命而去。
尹萝没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反应,轻舒了口气。
手还被他握着,许是情急之下忘了松开。她低声道:“我口渴。”
萧负雪去拿茶壶,瞥见她杯中水分明是满的。
侧首,对上她隐含狡黠的无辜神色。
“……”
是因为她伤了左手。
而能动的右手,却被他握在掌中。
萧负雪窘迫难当,立即松开。
啊,调戏未婚夫可真有意思。
脾气这么好,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还特别会照顾人。
尹萝美滋滋地端起杯子,整颗心都被抚平了,寡淡无味的茶水也能喝出几分蜜水的清甜。
不过——
萧负雪怎么还不走啊?
这屋里就剩三个人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给他们留出二人世界的空间吗?
尹萝感觉萧负雪这个人还是挺聪明的,不至于看不懂气氛吧……?
“事情已了,不打扰尹二小姐休息了。”
正想着,对座之人便起身告别。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就转向了尹萝身侧:“许久未见兄长,有许多话想同兄长一叙。”
尹萝:“……”
他真的不会看气氛。
你好久没见你哥,我见他一次也不容易啊!
尹萝急得管不了那么多,将放开没多久的手又握住了,不顾萧负雪会怎么看,压着语调急切地对近在咫尺的未婚夫道:“我也很想你啊。”
萧负雪有一瞬间脑袋完全是空白的,不知是为她全然热烈到迅疾将他淹没的大胆,还是如此不合时宜的场合下听到了根本不属于他的剖白。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任这种情形。
即便他要扮演兄长,也不该。
他将手挣脱,弥补的话还未说出,先看见她逐渐落寞暗淡的眼神。
但她很快又撑起一个笑。
就像这次走廊初见,不知道她重复过多少次这样安慰自己的过程,才能娴熟地在眨眼间收敛难过。
最后呈现在他眼前的,又是含着笑意,却又隐约忧虑与期待的表情:
“那你……会多留几天的吧?”
“……”
萧负雪在这一刻想不到任何能拒绝她的办法。
如果是兄长,一定能有完美的说辞圆满。
可他根本就不是兄长。
“会的。”
他咬字轻而短促,语调柔和。
犹如朝露悬叶,幽微声响也怕惊动了什么。
兄弟二人对坐着静默半晌。
萧玄舟率先打破沉默:“你一路赶来,辛苦了。可有遇到什么事?”
“……并未。”
萧负雪心乱如麻。
他原本同兄长商量好,不必再见尹萝。
西北的幌子好做,掖云天由他去应付,兄长则继续追查。他修众生道,或游历四方或闭关坐定都是常事,琉真岛那边不会生疑。
待处理好了,他便来帮兄长追查,以免灵力受损的兄长再遇危险。
“没事就好。”
萧玄舟朝他笑笑,一如既往地温和宁静,全无芥蒂。
萧负雪心头涌起一阵羞愧:“兄长,我……”
“要不是你,今日还不知如何收场。”
萧玄舟打断他的话,口吻缓和,讲故事般娓娓道来,“我扮演你倒是不太像,要叫人以为你话多又刻薄了。”
“兄长何出此言。”
萧负雪反驳着,压在心头的沉重负疚倒无形地被冲散了些,“宁家小姐遮遮掩掩,本就有疑。”
萧玄舟品了口茶,又放下。
这客栈的茶水尤难入口:“这宁家小姐仍未和盘托出。事实要是仅止于此,她为何不在最初直接道明?若说是难以启齿,她恨意既如此强烈,却会为这点羞耻止步?”
他平淡地陈述道:
“只是这点遮掩比起谢郗妖化的法子,就不值一提了。你多看着尹萝,她心软,莫让她被宁家小姐诓骗就是了。”
事情大概已经清晰。
背后隐情究竟,他不感兴趣。
萧负雪颔首应下,听出弦外之音:“我……兄长不将身份换回来么?”
“谢濯若来,我一出手便会露馅。”
萧玄舟停了停,道,“她恐怕要问你怎么不在西北,却来了此地,你打算如何回答?”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以往兄长并不是这般称呼她的。
萧负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之间的细微差别,压下的思绪复又翻腾。
屋外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萧负雪手摁在剑上,对兄长使了个眼色。
一道女子纤影落在门上。
“笃笃——”
尹萝的声音紧随其后:
“二位长途跋涉,应当还未用饭。我叫厨房送了些点心过来。”
萧玄舟阖了阖眼,佯装不知。
他与她白日照面。
“长途跋涉”的只有负雪。
这般笨拙手段,还装模作样地想好了说辞。
萧玄舟想起那日。
日暮时分,斜阳挥洒。
她整个人笼罩在烟霞中,含羞带怯地那句低语。
‘你比昨日更让我欢喜’。
呵。:,,
正文 27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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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了负雪老弟。
你和你哥还有以后很多年可以相处,兄弟谈话要多少有多少,但我刷分刻不容缓——你哥动不动就走十天半个月的,这谁遭得住啊?
而且尹萝相信自己的直觉,今晚就是刷分好时机!
她思考了一下,当着其他人、尤其还是亲弟弟的面玩暧昧,是挺突破君子下限的。
难怪萧玄舟桌下贴贴,到了明面上就反应那么强烈地甩开了,适得其反。
还是得找机会和萧玄舟独处。
……希望萧负雪能听懂她话里的暗示,满足一位孤苦无依的少女在深夜鼓起勇气的敲门之行,乖乖走开。
屋内。
萧负雪蹙着眉,身形迟迟未动。
因为兄长迟迟没有反应。
在谢濯没有抵达的这段时间,他们是可以换回来的。
只是不免加大了暴露的风险。
或者现在——
但他们的衣着和装扮都有微妙的差别,根本来不及交换。
这些萧负雪都能在转瞬间想清楚,他知道兄长自然也能。
兄长在思量什么?
一门之隔。
女子困惑的声音再度响起。
“萧玄舟?”
萧玄舟抚着杯身的指尖顿住。
‘去吧。’
他示意萧负雪。
尹萝等了好一会儿,很难不怀疑这两兄弟就是否要开门一事进行了角力。
萧玄舟: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萧负雪:重色轻弟,我懂了。
想象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种破人设的话,尹萝就忍不住想笑。
门扉开启。
其中一张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唔。”
尹萝憋住表情,将点心盘举高了些,“这是我亲手——”
萧负雪抬眸。
“——端来给你的。”
尹萝笑眯眯地补上后半句,满是得逞意味。
萧负雪哑然失笑。
不久前还被惊吓成那样,这会儿就又生机勃勃了。
见到“他”就这么高兴吗?
萧负雪接过点心:“我和……”
“我知道!你们还有事要谈、要叙话对吧?”
尹萝颇为机敏地抢答,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半弯的眸底缀着亮光,藏着显而易见的小心思,“我就是怕你饿着了,只过来看看的。”
“……”
她知不知道这样的眼神,会让自己的话无法取信于人。
萧负雪回首,见兄长自顾自地摆弄着茶具,似要起身去歇息了。
他终是迈出一步,随尹萝一起站到了廊间昏黄的灯笼映照下。入目便是她陡然鲜活明媚的脸,难掩喜色。
她一直都这样粘人么?
上次分别,也依依不舍地询问他何时再见。
“你们聊完啦?”
她明知故问,脸上的表情已经将她出卖,“那——”
萧负雪手臂微抬,不经意遮挡住她过于活泛的视线:“去院中吧。”
不是。
这个点约会还要去院子里?
尹萝哽了又哽,小声道:“院中好像有点冷。”
萧负雪无声地看她一眼。
尹萝便又露出那副无辜的神色。
“……去大堂?”
萧负雪的口吻不大确定。
尹萝不跟他商量了,拽着他的手就走。
……
门扉隔绝部分声息,仍能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两人的身影交叠投落在门上。
影影绰绰,似一副情好甚笃的画卷,相携而去。
尹萝当然是把人带到屋里去了。
这客栈的环境本就不怎么好,好好的约会要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扰了,枉费她大晚上不睡觉在亲兄弟的会谈场合扒拉人了。
萧负雪去而复返,这次少了旁人在场。
他在房门口短暂踌躇,被尹萝一无所觉地拉了进去。
尹萝很快便松手,跑去屏风后,窸窸窣窣地翻找什么。
不一会儿,她举着张纸出来:“诺——”
她的话戛然而止,看他仍站在原地没动,手上还端着那盘点心,忍俊不禁,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
“这也要避嫌么?可我们都留宿在一家客栈了。”
是对应上回在家中相见,问他是否留宿时他的回答。
萧负雪不知前因,听见这话怔了一怔,上前将她举着的那张纸接下来:“不要这样说。”
他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责备的意味,隐约含着叹息的尾调。
尹萝蓦地心弦一动。
眨了下眼,不说话了。
嗯,他这么说话……就很合她的口味。
萧负雪展开那张纸,看清上面的字,呼吸滞了滞。
‘但令十舟玄津致’。
是兄长名字的出处,父亲和母亲在盐城时生下兄长,母亲很喜欢这首诗,便给兄长从此诗中取名。
不仅是诗句,这几个字颇有兄长所写的形韵。
萧负雪顿时明白过来。
兄长教她习字,还是自己的字。
日后她一笔一划,写出的都会是兄长的痕迹。
他无意识地紧了紧纸张边角。
“怎么不说话?”
尹萝仰头去看他的表情,隔着纸张又倚仗身量,更难以看清。她半是气恼半是赌气地想将纸抢回来,嘟囔道,“我知道练得还不够好,但这才多久……”
说着都要带出怨气来了。
她拽不动纸张,就用手背打了他的手臂一下。
萧负雪微愕。
没有人对他这么做过,即便是幼时他也几乎不犯错,绝不会被戒尺责打。
不……这也不能用戒尺来类比。
“大不了我再多练练嘛。”
尹萝妥协着垂下手。
又是这样。
只要放她一会儿,她自己就要将自己说服得委曲求全了。
“已经练得不错了。”
萧负雪少见地昧着良心说话。
尹萝马上便一扫沮丧,欣喜地道:“你再多教我几个字。”
萧负雪道:“今日就不练了。”
“为什么?”
尹萝因疑惑而睁大了眼。
每每这时,萧负雪就想起眼睛圆滚滚的鹿。
“你的手还伤着。”
他道。
尹萝不以为然:“伤在左手,不耽误习字的。”
这伤也不是简单骨折的性质,很玄学的反噬导致,又养了几天,掂量后还是能苟得住。
萧负雪摇摇头,视线落在她的左手:“这是怎么伤的?”
“……”
尹萝面不改色地道,“途中马车不慎撞翻了,所幸没什么大事。”
萧负雪眉目沉了沉。
双生子的连接在此时奇妙地发挥了作用,他与白日的萧玄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尹家人是如何照看她的?
驾车也能翻倒。
她这副身子经得起什么折腾?
“犯错之人处置了?”
萧玄舟问。
尹萝点点头,镇定自若地道:“嗯,让他回家去了。”
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
按照当下的情况,把姬令羽扯进来大概率不是解除婚约、奔向下一个,而是两家合伙掩盖,顺便萧玄舟对她好感跌破负数的be结局。
萧负雪略放了心,又道:“那位宁小姐并未说清经过缘由,其情可悯,也需斟酌。”
兄长说的对。
不好好照看她,她确实是要受伤的。
“你也发觉不对啦?”
尹萝是去厨房的路上回过味儿的,那一通猝不及防的操作行之有效,可以说是道德绑架在场所有人,“我想了想,她说的大方向应当没错,因为很容易暴露。细节上大概掩盖了些什么……先不急,将妖化的事问出来。”
要是萧玄舟没看出来,她本来打算装傻充愣,保持人设不倒。既然他这么敏锐,那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原来她知道。
萧负雪竟然也没有多么意外,反而有种稀奇的……喜悦?
他无法辨明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面对尹萝时陌生的情绪太多,令他隐隐不安。
萧负雪拿了块点心以作掩饰。
尹萝看他咬下一口,问:“怎么样?”
萧负雪咽下食物:
“还好。”
才怪。
这点心是她临时凑数拿来做借口的,在厨房吃了一口她灵魂就被攻击了。
要是尹飞澜肯定就直接说难吃了,说不准还得掀盘子。
这种味道,他居然也说还好。
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眼看着对方的动作越来越慢,内心某种恶趣味被勾得愈发旺盛。
“送你的簪子也不带。”
她语带嗔怪,“莫不是就像这盘点心,你说喜欢都是诓我的?”
“我……”
萧负雪措手不及,压根不知道簪子是怎么回事,想去模仿兄长遇见这类事的反应,可他印象里全然没有兄长哄人的场景。怕说多错多,又不肯让她这般自己伤心着,只能干巴巴地避重就轻道,“我没有诓你。”
他将点心往前挪了寸许:“确实尚能入口,你尽可以试试。”
尹萝:“……”
原来你是真觉得这东西还可以??
尹萝突然好怀疑他这个世家公子是怎么当的。
她也吃了一口,故意道:“难吃。”
萧负雪闻言,将盘子撤走:
“那就不吃了。”
半点不见恼怒异样。
“……”
亲娘勒。
这脾气真的好绝了。
尹萝有点上头,主要是情绪的翻涌。
她的目光掠过这人挺直的鼻梁,往下是淡色的唇,线条流畅的下颌……他的嘴唇形状很好看,像有一点点润泽光晕的果冻。
尹萝用力眨了下眼,转了话题:“你——不是应该在西北吗?怎么出现在这儿?”
萧负雪还没和兄长商量好说辞,模棱两可道:“事情有些关联。”
尹萝瞧着他半晌,忽而泄了气:“你总是说有事,却又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不追问你,可你下次不要这样答我了好不好?”
萧负雪束手无策,他疑心尹萝会哭,声音随着她一同低下去,平和温融,有着不易察觉的纵容:“那我该如何回答?”
“你便哄哄我,说是来见我的。”
她轻抿着唇,双眸盈盈地望来,怯弱而娇美,“……好吗?”
萧负雪惊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凑近了,他都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隐香浮动,遐思暗流。
萧负雪心如擂鼓。
预知了某种可能会发生的危险,他的手掌抵在桌面边缘,想要逃避地后退。
尹萝却来揪他的衣袖,这一下扑了个空,她的左手又不能为其支撑,险些跌落。
萧负雪去接她,顿时抱了满怀。
柔软馨香的女子身躯依偎深陷怀中,砸得人头晕目眩,四肢都被不知名的事物禁锢。
萧负雪的手刚触及她的肩头,便感觉她身上的重量朝着这边一扑,他抵在桌边的手成了最后的维持,另一手不得不去握住她的腰。
她从他怀中钻出来,缓慢地靠拢。
“尹萝……”
他几近慌乱地想要喝止她,出口的声音却没有多少威慑力。
她身形一顿,反而更决绝地亲吻过来。
吻落在唇角。
萧负雪在最后一刻躲开了,堪称狼狈地侧过脸。
她趴在他胸膛,呼吸尽数洒在他颈间,激起细微颤抖。
颊边的绯色蔓延,似乎也进了那双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眼里,是她可怜兮兮的无声质问:
为什么要躲开我呢?
萧负雪屏息凝滞,眼前的景象混乱,天旋地转中,他注意到尹萝那只摇摇欲坠的左手。
无力地垂落着,她犹不知照料自己。
他抵在桌边的手,伸出来将其扶住。
两人同时向下倾倒。
衣袖裙袍纠缠,滚作一团。
尹萝的指尖悬在他的衣领处,自上而下地望进他琥珀深浓的眼中。
她等了两息。
俯首,准确而缠绵地吻住了他。:,,
正文 28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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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舟的接吻技术还不如姬令羽。
这是尹萝亲上后,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生涩,僵硬。
嘴唇却很软。
尹萝毫不费力撬开他的齿关,舌尖触碰到他的,便感觉他整个人都跟着静止了。
而且,他也不会换气。
这个认知令尹萝有种说不出的……她恶趣味地咬了下他的嘴唇,感觉掌下身躯轻颤,拢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呼吸甚至比她还要紊乱。
尹萝用为数不多的经验技巧勾着他、引导着,手落到他的颈侧,柔软的指腹却依着他跳跃着的脉络来回轻蹭,指尖抵住滚动的喉结挠了挠。
萧负雪嗓间逸出不可自制的幽微喘声,满面通红地要推开她。
然而他手刚动了动,便听见她的低哼,不知是否碰到了伤处,她偎着他胸口的肩膀略缩了缩。
萧负雪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看她的模样,想要开口,却连唇舌都是颤抖的。
耳边似乎有轻笑声。
尹萝垂首吮了下他的喉结,如一捧云柔柔地落下。
萧负雪咬住牙关,遏制住不受控的反应,下颌边现出明晰的轮廓。
尹萝抚了抚这处,附过来耳语:“你的眼睛好漂亮。我看到那枚簪子,便想起你的眼睛。”
她在他脸颊处落下一吻。
“你多带着它,就如同我陪着你。”
萧负雪如梦初醒,握着她的肩膀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尹萝迷茫地看过来,身上的衣衫松散,襟口处露出莹白细腻的一小片肌肤,嘴唇朱红微肿,眸中潋滟水光晃破了他的倒影。
萧负雪也觉得自己在这片破碎中颠倒错杂了。
他居然和自己的嫂嫂……
尹萝张口,似要说话,反而先垂首咳嗽了两声。
“咳咳。”
他们都坐在地上,这个时节已不算寒凉,她却是半点受不得寒的。
萧负雪伸手将她抱起来,在桌边和床榻之间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放在了凳子上。
他倒了杯茶水,已经凉了,便拿出颗赤炎丹,用灵力催着温热茶水。手早已撤离,却虚虚地圈在她身侧,防着她摔倒。
尹萝:“……”
刚想说你不解风情,你又这么会照顾人。
她瞥到他的脖颈都红透了,打好的腹稿也一时忘记了。
……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刺激了点?
纵然时下风俗并不苛刻,他对自己的约束却挺严格。
尹萝想想方才他的一系列反应——
但大概,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入口茶水温融,尹萝随手拢了拢衣衫,视线余光看到他立即别过脸,动作不由得停下:
亲都亲了,反而更避嫌。
看来真是刺激大了。
“夜深寒重,尹二小姐还有伤在身。”
萧负雪直起身,“不便搅扰,先告辞了。”
嚯。
称呼都直接变回去了。
尹萝目瞪口呆:哥,你自己抱我一下午都可以,亲亲就吓退你了?
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行为啊!
萧负雪已经向外走去,动作利落、雷厉风行,迈出门槛后却还不忘带上门。
合拢时控制着门扉没有发出碰撞声,几近无声。
尹萝:“……”
哇这人。
每次减分,就无意中地能够加分。
尹萝端着杯子想了又想,越发觉得有趣,禁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都亲过了,进度条总不可能是完全倒退的。
明天再试探一下。
尹萝放心地上床入睡,夜半却烦躁难安地醒了过来,热得额际、脖颈出汗。
她跑下床去喝水,竟然还有余温。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睡多长时间。
但她却觉得过去了许久,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分明是休息,却比醒着还疲累。
入睡前她心情还不错,这会儿难以排解的躁动感挥之不去,隐隐地催动着她去做点什么来解决。
尹萝连喝了好几杯水都不起效,甚至逐渐埋怨这水的温度怎么这么高,为什么不是一壶冰水?
守二领命去诈谢郗了,不在身边。
门口守卫的是另一名女性护卫,见尹萝打开门,诧异之余险些没反应过来:“小姐有何需要?”
尹萝说不出个所以然:“……无甚需要。我睡不着,想出门走走。”
护卫道:“此刻已过子时,外边道路不清,恐怕不安全。小姐不妨在客栈内走走?”
尹萝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还没作死到半夜出去游荡。
这间客栈的院子还算大,却没经过打理,走两步冷不丁就要踩着个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护卫还得时时照看着来扶她。
幸好之前没和萧玄舟来这里,那是一点气氛都别想有了。
尹萝没走几圈,折回客栈里,再抬眼,是到了关押姬令羽的屋子前。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尹萝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走。莫名的驱使下,她推开了门。
姬令羽竟然也没睡,倚在床畔。
听见动静,他循声回首,如瀑长发随着动作散落流动,自脑后滑落身前,月华映照下似蕴着银线的绸缎。秾丽过盛的精致眉眼少了平日的蛊惑,多了几分素雅的宁静,眼中没有故作的笑意,漫然里含着迫人的冷意。
看清了来人,他轻眨了下眼,冷意消褪,既无动作亦不言语。
姬令羽实在是生得过于好看,若是没防备就撞上这张脸,都得失神一会儿。
饶是尹萝见过这么多次,今夜见到这样别样超出认知的姬令羽,还是不免晃了神。
姬令羽没等到她靠近,发觉她的反常,略弯了弯唇。他动了动身子,将要沾地,又停住了,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在等她的反应。
这个认知无形地冲淡了他潜藏的危险性,即便知道多是表象,也禁不住软化态度。
尹萝心里默默嘀咕了句“祸水”,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到姬令羽手上还拿着本书。
这年头,狐狸都知道求学了。
仔细一看书的封皮,《夜月》?
噢。
她随手送给他解闷的东西之一。
尹萝看那书都翻到一半了,边角卷翘,不像是随手翻阅,倒像是认真在读。
她边走近,心里边惊奇:姬令羽看这东西能起什么作用?里面有不世高人藏着的秘籍?
他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少男怀春”事件的。
姬令羽注视着她靠近,鼻尖微微翕动,眼中情绪霎时变了,剔透碧色转为深浓。
眼看着她脚步随即停下。
“你在看什么?”
真是警惕。
姬令羽视线移向她微湿的鬓边,几缕发丝粘在她的颈间,宛如丝线缠绕困缚:
“今夜并不炎热,你却出了汗。”
尹萝随手抹了抹两颊:“索性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姬令羽注意到她红肿未消的唇,眼睫低垂,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谁对她做了这种事?
她的未婚夫?
还是那道貌岸然的琴修?
姬令羽这般持书不言,倒有了些超然姿态,凛冽不可侵犯,都可以去充当假仙了。
尹萝越看越挪不开眼,察觉这已经不仅是姬令羽容貌的影响了,她内心不知名的焦躁更扩大蔓延。
她两下走到床边,掐住姬令羽的下颌:“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姬令羽没有躲,堪称驯服地顺着她的力道抬首:“不是我。”
他垂下眼,将漂亮得最富有攻击性的眼睛藏了起来,语调柔和的不可思议:“说了理由,你可能会生气。”
尹萝不耐道:“快说。”
“你动了情思。”
姬令羽的配合度前所未有的高,有问必答,“我的血在你体内,还未完全失效。”
“……”
简单来说,就是春|药被药品压下去,结果又被亲密行为勾起来了。
我只是亲了一下!
根本没想过深入行为啊!
尹萝听见耳畔逐渐不规则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光是和姬令羽站得近一点,她就更热了,退开的脚步却沉重得难以自控。
姬令羽一改往日的风格,只是沉默地看着,哪怕尹萝近在咫尺,他也不曾出手挽留。
掐手的实现难度太高,尹萝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理智回笼,拔腿向外跑。
走已经不赶趟了。
是非之地,不能久留。
姬令羽在她咬手腕便敏捷地来擒住她的手臂,察觉她真的想走,由后整个儿地抱住她,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脸颊、耳畔:“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我就在这里,或许你会需要我。”
他试探性地抚慰她,横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不觉攀附而上,落在她下颌,就像她方才做的那样。
指尖碾过嘴唇,反复几次,力道逐渐加重。
“嘶。”
尹萝低声痛呼,在姬令羽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厌恶与怨憎,她单手推不开他,便用脚去踢。
姬令羽被踢得侧过脸,静了几息,五指收拢,掌住她的脚踝,嗓音徐徐地道:“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不必担心,谁也不会知道。”
他隔着裙摆,吻了下她的小腿。
尹萝被刺激得猛地咳了一声,脸色犹是潮红,嘴唇却失了血色。
姬令羽顿了顿,动作更慢。
犹豫着,最后竟是揽起她的身子,生疏地拍抚她的肩背。
她无力地伏在他肩头小声咳嗽。
“咳!咳咳咳!”
每咳一声,姬令羽的眉目便阴沉一分。
伪装出的柔顺平和尽数剥落,他另一手的动作不得不停下,悬在她腰间,僵持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的药呢?”
他问。
尹萝没听清他说什么,不正常的灼热烧得她有点耳鸣,迷迷糊糊还记着姬令羽身上的限制,知晓他再这么折腾也无法实际做什么,安心许多。
姬令羽没等到回答,低头发现她缩在他肩窝里,侧脸压着,双眸紧闭。
居然想就这么睡了。
这是她第几次不知死活地来撩拨他了?脆弱成这般也敢四处招惹,真不怕哪天被谁就此锁在床榻间。
姬令羽不甘地咬了咬她的脸颊,没用多少力道,在她脸上留下浅浅的印痕,自己的脸颊却成倍反馈了痛楚。
尹萝被这点动静惊到,又开始细碎地咳。
姬令羽想推开她,终究没有。
他盯着她,垂首,将要碰到她的唇又停住,转而含住她的耳垂,利齿已经冒出,吞吃时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的肌肤。
他一下下轻吻着她因咳嗽而颤动的脖颈,稍加用力她便颤得更凄楚,根本经不起碾磨,只能收着力道。手上拍抚她的动作未停,抱了一会儿,真将她哄得睡着了。
那恼人烦扰的咳声终于静止。
散落在地的书本被窗缝间溜进来的风掀动一页。
‘夜月相逢,疑是梦中。’
尹萝这一觉睡得很沉。
郑医师例行带着种药过来,一样一碗,喝完都不用吃早饭了,顶饱。
把过脉后,郑医师将其中一碗药隔空点了点:“明日这份的剂量便可以减轻了。”
他指的是那碗遏制情动的药。
尹萝舀了勺粥压苦味,没说话。
守二过来复命:
“小姐,谢郗说了些要紧……您要亲自去听听吗?”
“嗯。”
尹萝点头,“去把萧玄舟也请来。”
守二:“那萧二公子呢?”
尹萝想起昨日那精妙利落的质问,道:“一并请来。”
她喝了两口粥,便喝不下。
护卫们将东西撤走,正巧碰到伫立门外一段距离霁月光风的公子,走廊这处的景色都为之一亮。
这是萧家兄弟中的哪位?
哥哥还是弟弟?
护卫们分不清,这双生子实在太像,便蒙混过关地喊了声:“萧公子!”
长身玉立的公子侧了侧身,露出手中所持的流云剑。
护卫们了然:原是大公子。
尹萝嘴里含了块姜片,医师知晓她昨夜咳嗽,严令她今日不可再夜间行动。
她刚踏出房门,就看见了萧玄舟。
怎么来得这么快?
尹萝还当他昨日那般反应,且得避一避她呢。
她不方便言语,先挥了挥手。
萧玄舟隔着遥远的距离回礼,没有冒昧地上前。
尹萝又忍不住想笑了,姜片刺激的味道都没能将这愉快压下去。她脚步轻盈地跃过去,将姜片抵到腮边:“昨夜睡得可好?”
萧负雪被她问得呼吸一滞。
她嘴里含着什么,说话时带得左颊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不怀好意。
他听见护卫来禀便赶了过来,早知该来晚些。
萧负雪未想好应对之辞,眸光一动,瞥见尹萝颈间的星点红痕。:,,
正文 29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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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负雪一夜未眠,恍惚以为是错看。
那点红痕若隐若现,藏匿在衣领边缘的掩盖下,只有一点轻微的痕迹。
是他昨日碰的吗?
这念头弗一滋生,脑中便自发再现昨夜种种,旖旎而混乱的场景交错出现,使萧负雪再度退开半步。
尹萝:“……”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萧负雪回应她的问题:“尚可。”
尹萝:“……”
说你礼貌吧,你远离未婚妻。
说你不礼貌吧,你还记得要回答每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尹萝有种调戏不成反被噎的挫败感。
辛辣的姜片在舌尖滚过一圈,尹萝再接再厉,抬起右手,哼哼唧唧地道了声:“疼。”
手腕处有半圈红痕。
比颈间门的痕迹重些,隐约透着淡青色。
萧负雪本要移开的视线顿住:“怎么伤的?”
尹萝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我?”
萧负雪的声音因不确定而愈发轻,扣着流云剑的指节松了松。
见他终于上钩。
尹萝心满意足地翘了嘴角,只道:“不知道。”
萧负雪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更断定是纠缠时不慎磕碰伤了她,连同颈上的痕迹,都是他荒唐而留下的。
他有随身带的创伤药,想起尹萝近来喝药休养,恐怕药性相冲,问道:“你的伤药在何处?护卫那里?”
尹萝呆了一下:“用不着上药吧。”
萧负雪并不赞同,好像她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伤。
“没事的。”
尹萝晃了晃腕间门宽大的镯子,是绮白玉,“有这个呢,待会儿便看不出什么了。”
她怕这人真要给自己上药,那她这一早上活脱脱就是泡在各类药品里了。
为此,她言之凿凿地补充道:“已经好多了!”
若是旁人,大概要问一句:既然如此怎么还要喊疼?
但萧负雪看着那处,却在想:
这样也叫“好多了”么?
分明青痕未消。
“是我之过。”
萧负雪低声同她道歉,“唐突了尹二小姐。”
这情节发展简直超出想象。
尹萝扯这个话题不过是想逗逗他,顺便试探他回避的程度。一通操作下来,他反而对自己更客气守礼。
我倒也没那么脆弱。
郎有情妾有意互相唐突一下不是合理增进感情吗?你在推拒什么啊!
难不成这是什么新的引起我注意的方式吗,男人?
要不是打不过萧玄舟,尹萝当场就来一出搂腰挑下巴,让他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男人你不要玩火”。
……她现在的嘴巴是真的很火辣辣了。
尹萝脑子里滚动着“亲一下感情杀”的大号字体,遁回屋内吐姜片。
完成“请人”任务的守二走进屋内,尽职尽责地问尹萝是否要上妆。
正在漱口的尹萝:?
守二虚点了点嘴唇位置:“您的口脂掉了。”
尹萝只能说守二有点眼力,但不多。
她今天压根就没涂口脂。
为了攻略奇怪未婚夫的大业,她坐到镜子前,接着就瞄到了颈边不同寻常的痕迹。
“……”
我好像知道萧玄舟刚才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了。
尹萝完全没有被啃脖子的记忆,否则高低得遮一遮,换另一套衣服穿。
……姬令羽你是真牛啊!戴着限制法器,喝了双倍剂量的抑制药,居然还能有操作。
萧玄舟看见了又为什么不问?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恶啊,要是没喝狐狸血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了!
尹萝甩了下脑袋,试图把无用的杂乱想法暂时排出去,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个突发状况——
她恍惚看到了自己被刀的第一个分岔点。
一口咬定这是蚊子咬出来的?
但萧玄舟根本不给她说的机会,冒然主动提起来就更奇怪了……对啊,他都没有试图旁敲侧击地追究些什么。
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会是避之不及吗?
萧负雪伫立在楼梯边,他同尹萝短暂相见后,就退去了更远的距离。
这间门客栈两侧的楼梯相对,兄长住在对侧的屋子,一出来便能望见此处。
宛如一种自发而无形的监督。
萧负雪脑海中思绪纷杂,他却不曾抓住任何一片。
萧玄舟走到近前,他才堪堪发觉,险些脱口而出原本的称呼。
萧玄舟以眼神制止他,道了声:“兄长。”
身后。
尹萝正朝着这边走来。
萧负雪不敢回头,更无法面对兄长。
如果兄长看见了那样的痕迹……
如刑场上等候刀锋落下的犯人,萧负雪不能言明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近乎屏息以待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尹萝见萧玄舟身旁多了个镜子对照的人,姿态都不由得端正了些——
萧负雪给人的感觉,就特别的规行矩步,在他面前造次都是一种冒犯。
他连和双胞胎的亲哥哥行礼都称得上是一板一眼,绝不因年纪相仿而敷衍轻视。
“萧公子。”
“尹二小姐。”
各自见了礼,尹萝站定在手持流云剑的公子身旁。
若不是有这柄剑,她认人的时候也得想一想。
这打趣般的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却令尹萝愣了愣。
又想起那个双胞胎喂饭的故事。
只凭剑认人,可剑终究只是死物。
“听闻谢郗的事有了进展。”
萧玄舟淡淡一句,为自己的前来做了注解。
他是被护卫请来的,不必多此一举,然而当下氛围古怪,他多看了萧负雪一眼。后者站姿挺拔,身姿如松,却能觉察出几许僵硬。
“是。”
尹萝回神,“谢郗现下在东侧的屋子里。”
萧玄舟颔首。
他的目光掠向另一侧,负雪不知在想什么,双眼聚焦在某个不知名的虚空角落,连下楼的动作都相较迟缓,像是没反应过来。
尹萝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
三人各怀心事,却是风平浪静地到了谢郗屋前。
萧负雪才发觉尹萝换了身衣服。
颜色相仿,款式有细微差别。领口更高,恰好遮住了脖颈。
尹萝大胆地朝他眨了下左眼。
萧负雪登时收回视线。
果然。
不是生气,而是不好意思了。
尹萝内心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选错。
她在屋子里犹豫半晌,还是选了胭脂水粉遮掩三件套——既然反应不对,会不会萧玄舟认为这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是出于君子风仪才愈发避嫌?
毕竟他接吻连换气都不会。这痕迹又不深,乍看去可以和蚊子叮咬以假乱真。
尹萝原地满血复活,又能全无顾虑地和他说话了:“你这几天会一直留在这里吗?若你在此处,我也多留些日子。”
萧负雪昨夜没有去打扰兄长安眠,不可否认是存着回避的心思,自然也没有完美的“串供”。
可他方才的慌乱,等待着兄长看出她身上痕迹的瞬间门,清晰无比地认知到他早已逾越,再也不能以拖延、扮演兄长的所为而自欺欺人。
自省当先于人。
即便兄长不说什么,他也该做出正确的应对,在事情无可挽回前悬崖勒马。
“我在此处逗留确有要事,处理完了便会离去。”
萧负雪说着,尽力将语气柔化,措辞却是他自身的风格,力求干净利落地阐明事实,“这里一应不如定阳,你早些到了也好静养。”
萧玄舟侧首。
萧负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径直说了下去:“你多留时日恐也无用,这桩事了结便罢,我没有多少功夫与你相见。”
尹萝:“……”
真就亲了一下前功尽弃啊?
这一出急转直下,尹萝从未见过萧玄舟如此冷硬的模样,一时间门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了,呆怔在原地。
萧负雪目不斜视,踏进谢郗所在的屋子,并不回头。
“……”
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萧玄舟心底掠过诸多可能,转瞬有了推断,声息顿止,面上瞧不出什么,从表情到姿态皆完美无缺、没有半点破绽。
他早该想到的。
尹萝性子娇气粘人,又常怀不安,被尹浔放到定阳来,人生地不熟。骤然见到唯一可依靠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尽办法亲近、寻求庇佑。
决策前犹豫不定正是为此。
他只是不曾料到,这样一个连一壶满水都不能久拿的人,能将一名修为精纯的修士,真正地困在身边。
掩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复又放开。
萧玄舟状若无事地环视屋内。
尹家跟随的护卫众多,住处都是尽着他们安排,萧玄舟也不曾插手过问。
即便谢郗妖化,终究是谢家的人,顾及着两家关系,这间门屋子的陈设于简陋的客栈而言,已经算是不错了。
谢郗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四肢皆扣着缚灵锁,身边还点了盏化去妖力的莲息灯。
能带这么多上好的法器出来,尹浔对尹萝的态度从这点来看尚且不错。
尹萝是最后进屋的。
她稍微在日光下站了站,清醒不少,多次被刀终究还是给她带来了一点应激般的后遗症。
屋内没有多少动静。
谢郗恨恨地盯着门外,挣扎了两下,视线仍不移开。
萧玄舟和萧负雪站在两侧,俱是沉默。
“宁姑娘不会来了。”
尹萝意识到这双生子是在等她来才开启流程,莫名有了点主场作战的底气。
谢郗五官生得不错,但当下形容散乱,眼神阴鸷,瞧着很有些唬人,连声音都像是淬了毒的森然:“若见不到她,你们也休想知道苏绛霄所留之物究竟在何处!”:,,
正文 30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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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绛霄所留之物?
这东西原来真的存在啊。
尹萝打游戏阶段,背景故事里确实有这么一项,多是各类npc口口相传。但从没见过正经任务,也不知道具体线索,还以为是流传下来的轶闻。
苏绛霄剑道大成,又极具天资,修炼速度甚于旁人数倍,数十年间已经成为当世境界最高。
据闻他突破了全心境大圆满的限制,只待一念顿悟。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却为了友人散尽半生功力,最终陨落。
陨落那日虹霞漫天,掖云天的弟子不曾在宗门发现他的尸首。于是便有人猜测,他是突破不成遭了反噬,魂飞湮灭,肉身都不曾留下;也有人说,他其实是真正飞升得道了;更甚者说他为求长生,特意遁隐山林。
不久后,一个说法渐渐传开:
苏绛霄留下了不世宝藏,价值连城,有不少奇门偏法,更有飞升法门、长生之道。
对此,尹萝:“……”
很难相信。
前半部分还好说,设定里苏绛霄一人一剑遁入江湖、重归尘世,为着掖云天那些资质各不相同的弟子,确实收集研究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偏门。
但后面的什么飞升、长生……这都没真实依据的东西,传得这么神乎其神。
话说游戏里的人飞升了能干嘛?成为高级代码?
尹萝被自己的脑补缺德到了,她不无疑惑地问:“你既然有这种宝物,怎么还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翻译过来就是:那你应该很牛x啊?为什么随便就被抓到了?
谢郗那张阴沉的脸上,表情似有片刻的凝固:“苏绛霄留下的典籍何其之多,并非样样都是拔高修为的法子。”
尹萝意会:“那就是说没大用了?”
谢郗:“……”
萧玄舟原还担忧尹萝见猎心喜,轻易被言语支使迷惑,没想到她机敏如此,根本用不着他从旁协助。
他轻搭了眼帘。
无事可做。
心思便要飘到无谓的地方去。
谢郗好像真被哽住了,好一阵才飘忽不定地道:“多年来不曾有人发现苏绛霄所留之物踪迹,我此番所得纵然不是人人追逐的飞升之法,却有苍青剑残块为证。”
“这桩买卖,端看阁下做不做了。”
苏绛霄消失后,他随身多年的苍青剑再未现世。若真能找到苍青剑,确是最有力的印证。
让谢郗见宁芷墨,就能换来宝藏的线索。
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尹萝杵着下巴:“你为什么不要求直接带她走呢?”
谢郗沉沉地笑了声:
“她宁愿奔向一个全然未知的陌生人,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尹萝:“……”
麻麻这里有好大一个恋爱脑!
这下换尹萝被堵得无话可说了,在她短暂而并不丰富的人生经历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为爱执着成这样的人。
虽然她不爱你,但你这条命可是活生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倒是听护卫们说,昨夜在大堂时,宁芷墨大概是看清了他们身上的家纹,瞅准了空隙便不管不顾地冲上来,险些都撞到刀刃了还不知后退。
后面进了她的卧房,差点真出了事,脖子上现在还留着伤痕。
……可能这是压垮谢郗的最后一根稻草?
尹萝拿不准了,她本来就有点怀疑细节问题,怕自己疏漏了什么,小幅度地转过脑袋,去找萧玄舟。
按理说她这会儿应该和萧玄舟冷战,谁被未婚夫这么变脸能不生气,但她被太阳一照就开阔了:
这是攻略啊!
她在给自己的生命保障添砖加瓦,又不是真的在谈恋爱。要是生气对关系增进有益,作两下也没什么,但萧玄舟这态度,就怕冷两下走得更快了。
人果然要多晒晒太阳。
萧负雪接收到她的求助,心口一窒。
他倒宁愿她生气。
不要这么委曲求全。
犹豫之间。
萧玄舟从旁道:“即便我们此刻答应你,却也要去问问宁姑娘,看她愿不愿来。”
谢郗无言半晌,面容遮蔽在散发后:“她若不愿,我也会如约告知你们。”
萧玄舟略一颔首,不再言语。
这兄弟俩竟像是约好了,都不去看位于中间的尹萝。两尊雕塑似的伫立左右,别的不说,威慑是足够了。
守二呈上一卷边角破损的鹿皮,是昨晚“诈”谢郗的成果。展开后扑面而来一股血腥气,说不好是什么的血,上面的字形状也有些奇怪。
……好像突然从修真本跳到西幻本了。
萧负雪看了一眼,道:“是古妖语。”
尹萝适时捧场:
“你连这个都知道!”
“……”
萧负雪想告诉她,古妖语是世家修习必备的基础课程,但这话对于自小走失的尹萝无异于是诛心。
他那般冷言冷语,分明见她呆怔着,脸色都黯然了。转眼又全无芥蒂地来主动和他说话。
叫人怎么狠得下心继续忽视她。
兄长也精通古妖语。
萧负雪清楚无比,还是俯下身去,逐字逐句地讲给她听。
他吃软不吃硬啊。
尹萝有点意外。
这鹿皮上的古妖语翻译过来,前半部分是血誓的介绍和用法,后半部分的大概意思是:
血誓的主动发起者只能是妖,人如果强行要用,只能以半心为代价、灵丹为引,用祭礼的方式来缔结。
所得到的效果会比原本的血誓更强,突破两人间不可互伤的限制,是真正的性命相连。
后果是发起的那方从此不人不妖。
这个结果倒比其他来得令人安心——乍见人身上出现那么强的妖气,还以为是有了什么超出认知的麻烦事物。
尹萝甚至想到了那反常的魔尸和尹家宅子里的突兀怨气。
“血誓是解不开的,除非妖那一方身陨。”
萧负雪多讲了些,想着尹萝不知晓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有了血誓,即便相隔千里,也能知晓对方的位置。以这点来论,宁姑娘自己逃脱是不成的,必得寻求他人帮助。”
所以宁芷墨求助的种种行为,算下来是合理的。
尹萝:我不仅知道这个知识点,还正在亲身体验。
护卫们将宁芷墨请来。
经过一夜,宁芷墨的眼睛更显红肿,脖子上的伤口妥善处理了,也换了身干净服帖的衣服。
谢郗的视线在宁芷墨身上转了几圈,竟放平了语气,对着尹萝道了声谢。
尹萝都惊了:
爱情让你疯批,也是你治病的良药啊。
谢郗见到了宁芷墨,先将能证明的苍青剑碎片交了出来。
碎片只有两指那么大,看着像位于剑身中段的部分。边缘锋利,萦绕着淡淡的青色。
尹萝拿过的瞬间,恍惚看到了一个人影,是个束着高马尾的少年,容貌俊俏,一双眸子却尤其的亮。笑时满是意气风发的肆意,反手将剑归鞘的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尹萝!”
一声厉色呼喊将她拉回现实。
那道人影消失了,眼前仍是原来的场景。
尹萝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实际上她接连踉跄两步,站都要站不稳了。
萧负雪扶住她,她便迷迷糊糊地栽到他怀里去。
“残片上还留着苏绛霄生前的剑意。”
萧玄舟收回手,面色不变,“她没有灵力,不会被动摇道心,歇会儿便好了。”
萧负雪意识到什么,可尹萝已经在他怀中,嘴唇开阖,最终只低低地“嗯”了声。
两人身量皆高,这般站着,几乎看不见被拢在其间的女子身影。
谢郗看着这堪称怪异的一幕,看了看不远处的宁芷墨,只提醒道:“这客栈里还有另一只妖,你们要小心点。”
“妖?”
萧负雪抬首,眉心轻折。
萧玄舟亦看了过去。
险些睡过去的尹萝:“?!!”
等等!
你在说什么!
她几乎立刻就醒了,大脑的晕乎顿时被惊慌冲散,感觉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幻视这是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我感觉到了对方的妖气。”
谢郗还在继续输出,“就在昨夜子时。”
尹萝:“……”
啊啊啊你再说下去我老底直接被你掀掉!
有这么一大群护卫掩盖,被限制了妖力的姬令羽存在基本可以等同不计。谁能想到不人不妖的谢郗能感知这么敏锐……这是你们谢家的秘技吗?说好的只有谢惊尘会呢?!
萧玄舟目光幽深,看向一旁:“昨夜似乎没有异动?”
护卫们连连摇头:“没有!”
尹萝更慌了。
冷静,冷静。
谢郗要是真有谢惊尘那狗鼻子,早八百年用这点拿捏她了,应该只是妖化后对同类的敏锐上升了。
萧负雪沉吟片刻,道:“先不要打草惊蛇,我——”
尹萝拽住他的衣服,哪怕吓醒了也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脸贴在他胸前顺势蹭了蹭:“谢郗公子说的,可能是我们在路上捡的那只半妖吧。”
萧负雪并未放松,眉心反倒蹙得更深了:“你何时捡了只半妖?怎么没告诉我?”
本欲开口的萧玄舟顿了顿,寂然不语。
无形渗透的影响最不知不觉,情急之下才暴露人心。
这句话中的关切与亲近,许是连负雪自己都没能意识到。
当局者迷。
“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一时便忘到脑后了。”
尹萝声音放得愈发柔软,还装模作样地又咳了两声,感觉背上的手轻轻落下拍抚。
——萧玄舟还真吃这套啊。
就让我这么蒙混过关吧。
尹萝想。
萧负雪确实被她带走了大半的注意力,想要试她额上的温度又恐不妥。
倒是萧玄舟,理了理袖口,神色莫测地道:“以防万一,还是去看看那只半妖吧。”
萧负雪附和地颔首:“嗯。”
尹萝身子一僵,这下真的呛咳了。
“咳咳!”
完了。
现在有两个问题:
一,吻痕到底算不算在血誓反噬里?
二,姬令羽那厮会不会配合?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古人诚不我欺。:,,
正文 31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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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萧玄舟见到姬令羽才是最好的啊!
况且这还有个脑子应当很好使的萧负雪同行,万一露馅……
就冲着血誓这一条,不论内情如何,萧玄舟估计都觉得绿云压顶了。
问:这世上有人认为自己被戴了绿帽还能继续爱下去直到打通结婚线吗?
尹萝刚想自问自答“没有”,忽然想起来谢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也不是人人都有谢郗这个执念啊!
她和萧玄舟的爱情桥梁都还没完工,经不起半点摧残。
现在跳出来阻止说不能去就是自曝其短。
尹萝一路上靠着脚软、绊倒和咳嗽,拖拖拉拉地耗着时间,真到了要请医师的时候,她又猛然惊觉:
医师要是来了说上一句,她是因为夜半出汗又吹风才导致风寒,不用见姬令羽,当场暴露。
玛德!
怎么四面楚歌啊!
“不用叫医师来了。”
尹萝连忙叫停,佯装头晕地垂着脑袋,大脑转速堪比运行中的螺旋桨,“郑医师今早才来过,我喝了好几碗药,这会儿嘴里都是苦味。”
萧负雪想起她早晨嘴里含着的东西,后知后觉她那会儿脸上苦闷的神情,是见到他之后又焕然了神采。
她身上确实有一股药品隐约的苦味,被自身的清香掩盖了,倒成了独特的香气。
“你咳得太厉害。”
萧负雪陈述事实,“医师不曾调整方子么?”
这问题又踩到雷点了。
她的药方不好调整,就是因为有一样是专门用来遏制狐狸血影响情动的啊。
苦酒入喉心作痛jpg
“含了块姜片。”
尹萝都不敢多说话了,简直句句惊心。她靠着“弱小无助”buff,成功靠在了这位前不久还一副划清界限架势的未婚夫身上,顺势撒娇,“药好难喝,不想喝药了。”
这姿势太亲密。
萧负雪感觉到了手臂上的柔软贴近,半边身子僵硬的同时又有别样特殊的情绪上涌,自逃避的混沌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你身子弱,不吃药将养着如何能好。”
“你上次不是送了我一本剑谱嘛。”
尹萝坚定撒娇路线不动摇,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好把萧玄舟聊得七荤八素,“我都翻了大半本了,这不也算是强身健体了?”
萧负雪没送过她剑谱。
前方。
兄长不紧不慢地带头走着,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只是翻看,哪里算得上强身健体?”
萧负雪垂下眼,慢慢地道。
他已决定了拨乱反正。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那你教我嘛。”
尹萝晃了晃他的手臂,“我有这样厉害的剑修未婚夫,不需要担忧的。”
萧负雪指尖轻颤。
尹萝见有效,正要乘胜追击。
隔着七八步距离的萧玄舟陡然停了下来:
“那半妖的屋子是往左走么?”
尹萝:“……”
萧负雪我¥!
你走那么快干嘛?
就这么急着去揭穿你哥的绿帽、顺便送我上西天吗?
尹萝内心操蛋,脸上微笑:“好像是吧。”
萧玄舟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尹二小姐似乎对这半妖不甚关心?”
这句疑问是个陷阱。
尹萝怀疑这老弟是否有意为之,却看不出半分破绽:“家中护卫先发现了他,虽救他一命,到底是妖,不得不警惕。”
“该当如此。”
萧玄舟赞同了这说法。
姬令羽的屋子就在眼前。
尹萝心跳加快,事到如今也只能博一把了。
护卫都是她的人,就算做不了完美外援,也不会拆她的台。就看姬令羽识不识趣了。
要是翻车了……
不行!
绝对不能翻车!亲一下就退缩的未婚夫绝对谈不上感情深厚,她没有多余的机会!
若到绝路,这桩板上钉钉、不由她更改的家族联姻也只能想尽办法去毁,她才能去找别人成亲。
但能否真的毁去是个问题,变故引发的连环效应,以及刀她的人在幕后是否会因变故而提前动手,都成了不可控的动荡因素。
“吱——”
萧玄舟推开房门,没有独断地先踏进去,而是静静地在门边等候。
这对双生子除了容貌相像,还有一点格外共通:
每次减分以后,就会立马有个加分项出现。
这里不是关岭,虽还属于尹家管辖范围,到底是边界了,礼数上并没有那么严格。但他们仍然以她为先,给了尹萝作为主人的尊重。
即便她根本只是个毫无实权、也无灵力的药罐子。
“怎么不进来?”
姬令羽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遥遥地从屋内传来,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当之无愧的听觉享受。
可惜在场三人没一个有心思品味。
萧玄舟眉心略压了压,瞧了一眼尹萝。
刚稍微放松点的尹萝:……
擦。
狐狸精你说话就说话,搞这么暧昧干什么?
萧负雪的脚步停下。
尹萝心惊胆战地跟着停,脸上做出困惑的表情,佯装不知姬令羽在喊谁。她这会儿还靠着正牌未婚夫,整个儿就是“感动吗?不敢动”jpg
大约是无人应答,姬令羽察觉到了不对,竟自己走到了门口来。
他身着一袭素色衣袍,如斯寡淡仍难掩其风采,反而在极淡间愈发衬出了他姿容的昳丽惊人。
发间银色已经完全褪去,过腰长发恢复了纯正的乌色,柔顺地垂落在身后,被一根藏青色的布条简单绑起。全身上下不饰一物,只有手腕上的赤金镯子是仅有的亮色点缀。
……有一种在看红颜祸水大美人回归家庭,居家温婉场合的感觉。
尹萝被自己的可怕联想精神攻击到了。
姬令羽就算是回归家庭,估计也是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家一网打尽吧。
姬令羽最先看见的便是尹萝。
更有威胁性的人就站在门边,他仍然无可避免地被尹萝吸引,这是血誓的弊端。
妖永远是不知满足的,伴侣是唯一的救赎。
纵然她此刻以从未展露过的姿态依偎在他人怀中,纵然他心底的仇怨与憎恨不曾消减半分,意欲亲近的渴求仍然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她百般地羞辱他、欺凌无度,还要带着未婚夫来见他。
等解除了血誓,一定要杀了她……
害怕姬令羽又冒出什么奇怪的话,尹萝抢先道:“你已经能下地走动,看来伤已经好多了。”
姬令羽眼不转睛地望着尹萝,单单是这个眼神便可称得上是含情脉脉,比方才那句问话的杀伤力还要高出翻倍不止。他嘴角掠起一抹笑,悠悠地扫过在场另外两人,嗓音和软:“伤么……托姑娘的福,已经好多了。姑娘难得来见我,怎么还带了旁人?”
听了前半句,尹萝的心刚放下,紧接着就再度悬起:“……”
“姑娘”这个称呼还能说是不了解她的身份,那个“旁人”是不是太明显了?
没看她这会儿正跟“旁人”贴贴吗!
这狗狐狸居然还会泡茶——话说他有什么泡茶的资格?
“这是我的未婚夫婿。”
尹萝再次紧急描补,不论是哪种场合,做定身份都是很重要的事。要是让萧玄舟自己开口说,那就晚了。
“他知晓我途中救了你,特意来看看你。”
尹萝对姬令羽全然没有信任可言,但她此前多次铺垫,让姬令羽“配合”她,经过这么几轮拉扯,也该有成效了。
姬令羽闻言,眼波摇晃,随即垂下眼,万分失望的模样:“原来姑娘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后半截话隐没在逐渐低落的语气中,满怀消沉。
别搞啊你!
小心茶摊都给你掀了。
“呵呵,是啊。”
每一个呵呵背后都藏着尹萝真情的脏话,“他先前在外有事,我与他难得一见,难怪你不知道。”
萧负雪眸光沉沉地打量着姬令羽,听见这话,忽而产生了一股愧疚,随之而来的便是割裂感:
她的未婚夫并不是他。
可他跟着她这样来见人、同她秘而不宣的密切,她所认定的未婚夫又究竟是谁呢?
这样的念头他从未生出过,一时间竟被自己震慑了心神。
萧玄舟的视线在姬令羽和尹萝之间来回转了两遭,这场合无论如何也不该由他来开口,唇轻抿着,终究道:“不知阁下因何受伤,其中缘由可方便道出么?”
姬令羽一副才像是发觉门边还站着个人的表情,态度上却挑不出错处:“自然方便。”
他反客为主地道:“二位公子的模样如出一辙,是双生子?”
萧玄舟:“是。”
姬令羽便又笑了,打趣似地道:“这般相像,若是换了服饰,恐怕调换了身份旁人都认不出来。”
萧玄舟心下微凛,不显山露水,只肃了神色,状若不快地质问:“阁下何意?”
“没什么意思啊。”
姬令羽颇为诧异,仿佛他的质问才是不可思议,“不过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像的两个人,很好奇罢了。”
尹萝:……
这段日子真是限制了你发挥。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
但话说出来便有了痕迹,尹萝也不免端详起这两人,心里怀着“两人性格大相径庭还是很好区分”的想法,然而越看越分不清。
这会儿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太好,唯一可辨别的手段便失效了。
萧负雪扶着她的手紧了紧,不敢低头去看她:“阁下无心之失,却不知言语冒犯。”
谁知姬令羽半点不怵: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我也想知晓,谁人能够将这么好的姑娘娶回家。”
若是萧玄舟本人站在那个位置上,此刻自然有千百句话能够四两拨千斤。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维持着弟弟的身份和角度,看着负雪表露出不言自明的不虞,正大光明地对这半妖道:“这便不劳阁下费心了。”:,,
正文 32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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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定下婚约的时候,掖云天一位相熟的同门曾特意来劝萧玄舟:
“尹家小姐弱不禁风,毫无灵力;又走失多年,性情顽劣。此女与你实在难堪匹配,萧兄你可要想清楚了!”
萧玄舟当时答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总归是那些场面话。
那位同门后来四处赞扬他的品性高洁。
君子行事,从来都比小人更方便。
萧玄舟很早就知道这点。
他不标榜自己是君子亦或小人,从来只选取了更有利长远的做法。
萧玄舟并不在意尹萝会是什么样的人。
性情、修为、模样……都不重要。
是权衡利弊。
觉得娶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不会影响到他的任何事,身体的羸弱某种意义上更为便利。纵使她再折腾,凭她自己,连关岭都走不出去,罔论翻起风浪。
为她准备礼物、年节定时的问候费不了多少精力。
只在特定的日子偶尔见一面。
若无胥江变故,这样的模式大约会一直持续到几年后他将她娶回家。按照尹家养她的规格,将这株病恹恹的花朵,完好地移栽到萧家。
他去胥江,除尸傀只是顺道为之。
半年前父母传信,言及似乎发现了苏绛霄当年留下的物品,自此下落不明、再无音讯。
他辗转多地,发觉不止是父亲,各地世家都对“苏绛霄留下的宝藏”笃信不移。
但没有一家是摆在明面上,公开地追寻。
绥游谢家也在其列。
萧玄舟便是靠着半真半假的消息,将谢濯诈去了关岭。
胥江是父母最后的踪迹所在。
萧玄舟沿着线索,抵达那间废弃屋子的地下密室,几乎是门刚打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但为时已晚,早已设好的阵法与机关迷药一同启动,将他困在这片天罗地网中。
他身上的伤并不重,不久后在阵法中醒来,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灵力的流逝。
原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早有预谋。
萧玄舟开始反省自己哪里做得太过心急,露了破绽。他静静地坐在阵中,一点点感知到自己汹涌灵力的溃散,无比清明地想通了关窍:
因为线索最终指向这里。
那封信是饵,只要他循着线索来找,就终会到这个地方。
不过是守株待兔。
关心则乱,历来如此。
……
负雪尚且不知内里,只以为父亲母亲仍在外游玩。
刚失去父母消息,负雪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到如今,事情更为复杂,他荒废至此,总不好让负雪也完全地弃了修炼。
这件事一定会影响负雪的道心。
他的性子实在太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底。
若非负雪提前接了他过生辰的那封信,发现了他灵力受损的事,他本打算将这件事也瞒下来的。
暂代身份……如果尹萝还是从前的样子,便是负雪最避而远之的那类人。
不该让负雪掺和进来的。
萧玄舟甚少后悔,哪怕是被那怪异的阵法夺走了灵力,也不曾有过这等无用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却无可否认。
萧玄舟看着不远处,宛如一对璧人相携而立的两人,恍惚想到:
这桩婚事最初定的便就是负雪。
他不合时宜地记起了当初对同门的那句应答:
“婚约既成,我便视她为妻。”
按照尹萝最初担忧的事,危机应当已经解除了一半。
然则她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迟迟不能安然——
就好像明面上的危机悄然转化成了另一种不可控的事物,或许暂时是风平浪静的,保不齐什么时候突然拉动闸关,洪流奔涌。
……这三个人居然还坐在一起喝茶了。
泡什么茶啊?
姬令羽多说两句话,在座的各位就能被茶淹死了。
“半妖处境艰难,二位或许不知。”
姬令羽边喝茶,边开启现场胡编乱造,说几句便要朝尹萝递一个满是柔情的眼神。旁人看来是心照不宣,在尹萝的视角全是意有所指,“我被一户人家掳去,整日受欺凌鞭打,重伤以后,便嫌弃我是负累,随意丢弃。若非恩人姑娘救了我,恐怕我就要曝尸荒野了。”
尹萝:“……”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我自己。
萧玄舟一心二用地想着谢郗所得苍青剑残片,听罢,顺势接了话:“听阁下所言,似乎不长于妖力。”
姬令羽一副惭愧的表情:“半妖不容于世,我没见过同族,只知道自己的修为并不足以维护自身。”
萧玄舟看向他的右手:“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戴这限制妖力的法器?”
“这个么……”
姬令羽犹豫得恰到好处,垂眸一笑,“即使我心无愧,也想让我的恩人姑娘放心。”
后半句的其中几个字咬字尤为清晰。
萧玄舟抬眼。
姬令羽不避不闪地同他对上,笑意不减。
“咳咳!”
尹萝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距离最近的萧负雪欠身靠近来替她顺气,尹萝朝他那方倾斜,看准时机便握住了他的手。
明显感觉到掌下身躯微顿,到底没有抗拒。
只能卖惨了。
招数是烂,也没别的办法了。
尹萝深深垂首,见缝插针地隔着桌布去踢姬令羽的腿。
忽然被踢了一脚的萧玄舟:“……?”
在场有灵力的人占半数以上,故而尹萝很有必要伪装一下,将有预谋的动作化为不经意的“意外”。
但她显然忽略了这间客栈的桌子大小,与萧玄舟、姬令羽身量高度的关系。
当萧玄舟的视线掠过来,尹萝还朝他露出了身残志坚的善意笑容。
虽然我咳嗽、没灵气、藏狐狸,但我是个阳光开朗好嫂子。
萧玄舟:“……”
昨日也是这样,难道并非不小心。
她究竟何意?
尹萝没感觉到成效,又补了一下。
姬令羽正待开口,腿骨处便被踢了一脚。
斜对侧的尹萝仍在低低咳嗽。
姬令羽默了一默,闭口不言了。
看她咳得那么辛苦。
权且放她一马。
事实证明,姬令羽的狐狸画风和萧家兄弟的世家子弟作风完全不兼容。只要姬令羽不主动挑事,这局很快就能散。
尹萝走到门口,就差敲锣打鼓欢送自己。
姬令羽见她这毫不留恋的样子就莫名憋闷,临时改了主意,半靠着门框,道:“不知恩人何时会再来看我?”
尹萝:“……”
大哥你别茶了,我害怕。
站着的压力一点也不比在屋里坐着小,萧家这两兄弟都生的太高了,尤其当这两人的视线都往她这里看,简直是压迫感成倍增长。
“救你的是护卫,我只是担了名头。”
尹萝露出得体的微笑,“不必如此。”
姬令羽好似听不懂她的话,款款温柔道:“我会一直等着恩人。”
“……”
你小子,暗示我是吧?
姬令羽发疯,场面会失控;但他不发疯,情况也根本没好到哪儿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某些宅斗文里的小妾发言。
尹萝眼观鼻鼻观心,注意力全在身侧的人身上,生怕下一秒他就抛出一个超出控制的问题,堪比“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
萧负雪确实开口说了一句话。
由于高度紧张,尹萝没能听清:“什么?”
那位萧家弟弟倒是不像来时那么积极地走在前方,这会儿渐渐落到几米开外了。
“可是有什么缺的药材?”
萧负雪重复道。
“没有——咳!”
尹萝这会儿已经不想咳了,方才的表演约莫留了后遗症,说两个字就又要嗓子发痒,“离家前,兄长给我带了许多药材,尽够用了。”
萧负雪静了几息:“我们去找医师。”
这位未婚夫的性子历来是稳定得清淡如水,某种角度上都可以说无趣的程度,此时却显出几分难得的强硬。
我这刚度过一关,又要去赌郑医师讲医嘱的时候不说漏嘴吗?
“等等——”
尹萝紧急拽住他。
萧负雪垂首,眉宇萦绕淡淡阴霾,难掩关切。
尹萝短暂哑然,道:
“我听你的话,去找郑医师开药就是了……你别这样不高兴。”
萧负雪拧眉:“我没有不高兴。”
尹萝望着他,忍不住就笑了:“嗯,没有。”
紧张一扫而空,她荡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总归我是想你高兴的。”
“……”
谢郗见过了宁芷墨,如约将发现苍青剑碎片的地方说出。
荆昆。
“荆昆靠着南边吧,你们怎么又跑到东边来了?”
尹萝确定了地理位置,不免生疑。
谢郗的状态平静了许多:“我本想带着她去南洲,但相距太远,无一是她熟悉的事物,使得她日渐郁郁。她想念北洲的风光,我便想从琉真岛外绕远,带她回北洲生活。”
尹萝:“……”
你这、我、你们……算了。
萧玄舟将荆昆的所在与他查到的地方过了一遍,不动声色地道:“敢问谢公子是怎么发现此物的?”
“我们暂留荆昆养伤,听闻隔壁镇子在闹鬼,我顺道去看了看。”谢郗讲述得没有丝毫起伏,“不是鬼患,是苍青剑上残留的剑意引动了邪祟觊觎,除去后便沿着线索发现了苍青剑的残片,还有那卷鹿皮。”
萧玄舟:“谢公子心存高义。”
谢郗不为所动,道:
“我只是怕引来当地世家。”
自谢郗以妖化的姿态露面,身上多少带点疯劲儿,即便此刻也只是减少了暂时的危险性。可是这段讲述中,却给人以一种和谢惊尘身上某种气质类似的感觉,仿佛一下子谢郗本人便鲜活了起来,窥见了他过往的蛛丝马迹。
宁芷墨方才离去,没有留恋,眼圈却红了。
尹萝想:
或许她原先的猜测错了,事情有一个更简单的真相。
该问的事情基本都问清楚了。
尹萝和萧家兄弟出了屋子,回廊上守着护卫,除却脚步声便是静默一片。
萧负雪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尹萝,见他们二人皆不语,主动道:“谢郗所言,大约可信。”
“怎么说?”
尹萝想先听听他的想法。
她感觉她和未婚夫在思维上还是挺同频的。
萧玄舟亦望了过来。
“谢家家风清正,以平乱止恶为己任,谢郗的做法与此相符。”
萧负雪思索着,“但与先前的猜测,便对不上了。”
“如果,宁芷墨喜欢上谢郗了呢?”
尹萝提出可能。
萧玄舟眉梢微动。
萧负雪诧异道:“可她是为了护卫的恩情……”
“但真正和她相处的是谢郗啊。”
尹萝按照这种认错剧情的通用桥段进行猜测,列出依据,“幼年一面之缘,记挂多年,相处的却是另一个人。那究竟心悦的是谁呢?”
前者是恩。
后者却不一定了。
萧负雪心神轻震,陡然间哑口无言。
双生子的奇特感应在这一刻玄妙地连结,兄弟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某个荒唐的念头:
这桩故事,仿佛是在映照当下。
……
尹萝不大想去见姬令羽。
但这厮不光茶起来真要命,也深谙“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
做交易,得是有来有往才能安定长久地进行。
尹萝说自己今晚要去见姬令羽,命守二提点护卫们,不要露了馅。
守二表情难看得如丧考妣,痛心疾首得仿佛尹萝是被妖媚迷了心窍的主家,即便满心向着温柔端庄的正夫也无能为力:“……是,属下知道了。”
尹萝生生被她看得心虚了。
今晚就算是去见姬令羽,也绝对不能再出现意外危机事件。
来一次就够她全年的心脏活跃度了。
姬令羽的装扮比白日还素些,唯一的区别是头发不再束在脑后,绸缎般散开。
只这一点区别,就不再是白日的居家温婉。
媚意悄然,蕴藉风流。
他手中还是那本《夜月》,已经翻了四分之三,脑袋虚虚地靠着床柱,半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看着。
“我还当你不来了。”
姬令羽将书放到一边,朝尹萝这方走来。
尹萝警觉地退了退。
门外的护卫严阵以待,她特意交代过,还约定了暗号。
姬令羽懒散一笑:“你怕什么呢,恩人姑娘?”
他似乎极会拿捏这等气息技巧,越到句末吐字愈轻盈缓慢,咬合不清,字眼流连在唇齿间,什么都不必做,已然滋生了暗昧纠缠。
不是野性难驯,也不是茶香四溢。
又是不同的样子。
真是狐狸千面。
姬令羽走到桌旁,提起茶壶。
尹萝了悟:
原是口渴了。
姬令羽却将那杯水先递给了她。
尹萝没敢喝。
姬令羽便自己先喝了一口,自顾自地道:“这是我找护卫们求来的。”
求?
茶水不是客房标配吗?
尹萝将杯子凑近嗅了嗅,居然是蜜水。
护卫们怎么肯给他的?
姬令羽自然道:
“他们知道我是你的人。”
“……”
尹萝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与情爱无关。
试想,这么一个无可争议的大美人,散发素服,说着表明依附的示弱话语,但凡有正常审美的人都得被拨一拨心弦。
姬令羽见她仍然没动蜜水,眼神微暗,转了话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尹萝随手放下杯子:“你白日那般行径,还想要补偿?”
应该说他哪儿来的立场要补偿?
姬令羽低头啜饮,慢腾腾地掀了眼帘看她一眼:“你带未婚夫来见我,还想我怎么样?”
“……”
这个对话不大对劲。
尹萝稍微咂摸两下,“小妾狐媚勾人”的联想就再度浮现在脑海中。
可怕!
太可怕了!
这种狐狸要真放在后院里,那不得天天腥风血雨?
尹萝几乎想问他这头发丝滑是怎么养的,将这逐渐不可描述的氛围插科打诨过去。
姬令羽忽然伸手过来,轻擦过她的脖颈:“既然来见我,怎么还要遮遮掩掩——”
尹萝反手正正打中他手背。
清脆的一声响。
姬令羽却不是为此止了声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才指腹擦过的那处肌肤,表层敷着的粉已经被擦掉,下方快要消弭不见的星点痕迹上,一道红痕渐渐浮现。
姬令羽知道她得小心对待,这会儿也不免讶然。
……他的力道过重了么?
分明没有的。
“你干什么?”
尹萝不悦地就势擒住他的手腕。
姬令羽的心思还停在她的颈间新出的那道红痕。
怪不得……那么轻也能留下亲吻的痕迹。
以后可怎么办。
尹萝注意到他的视线,想起一事:“对了,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姬令羽:“?”
尹萝指挥道:“你把衣领拨开一点。”
“……”
姬令羽含笑道,“我的手被你抓着呢。”
尹萝松开手。
姬令羽动作施施然,手指放在衣领边缘,就是迟迟不动。
“你能不能快点?”
尹萝催促道。
姬令羽轻笑:“那你亲自动手如何?”
尹萝见他隐含挑衅,索性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
动手就动手,谁怕谁。
这会儿难道还有人看见不成?
光洁白皙,没有半点痕迹。
看来吻痕不算在反噬里啊……
窗户处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一道人影破开夜色飞掠进屋,本是平稳的身形被后方的什么事物击中了,重重摔倒在地。
姬令羽脸色一凝,抱着尹萝往旁侧翻滚,避免受到灵力震荡的波及。
窗户洞开,月华如练映照入内。
不。
并非月光。
冷光渐近,惊尘琴于夜色中更为皎洁美丽。
谢惊尘……?
他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背着光,尹萝看不清谢惊尘脸上的表情,感觉他似乎停顿了一下。
地上那道人影试图趁隙逃脱。
琴弦轻拨。
佩剑应声而出,剑鸣铮然,将人影制在原地。
谢惊尘束手僵立,只朝尹萝的所在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浑身血液几乎逆流,无所适从。
那半妖将她拢在怀中,衣衫凌乱。她的手还搭在对方敞开的领口处,脑袋微侧,露出自己颈边的红痕,清晰刺眼。
萧玄舟此刻就在这间客栈内,她竟冒夜前来与半妖私会。
如此情状,他们方才该正是在行……
荒淫,放荡!
萧负雪想向兄长说清,自己意欲离去。
事到临头,他先踌躇不前。
兄长的灵力还未恢复,需要他的协助;冒然离去,会增大尹萝怀疑的风险;苏绛霄所留宝藏还不算真正的结束……
种种理由,不过借口。
兄长说要回卧房休息,他便没有继续坚持深谈。
问心有愧。
又何能坦荡自处。
萧负雪并未入眠,盘腿禅定以求静心。
众生道涵盖众多,所涉浩繁,需领略世间百态、通晓万事,方能更好地超脱。
一片空忙的寂静中,一幅画面不断靠近,真切得仿若身临其境。
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牵着他的袖口,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梨花带雨:
“你、明天就、娶我。”
女子抬首,现出那张熟悉明艳的脸庞。
尹萝。
萧负雪将定的心绪再度浮动。
尹萝泪眼婆娑地凝望着他,那般希冀,却又小心翼翼:
“快点娶我,好不好?”
“萧负雪。”:,w,
正文 33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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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想着不会有人看到,现在就被从天而降的谢惊尘逮个正着。
人,有时候真的要信邪。
淡定,镇静。
即使我大半夜出现在半妖房里被抓包,也可以说我是心怀大爱、心系弱小。
——尼玛这让人怎么淡定啊!
尹萝知道谢惊尘原本就对她不怎么看的惯,可能是因为在她身上闻到了妖气,对除邪祟妖魔为己任的谢家出身的公子是种挑衅,也可能是其他更渊源的缘故。
现在……
比医师不说漏嘴更不能保障的事件出现了。
她和谢惊尘一无交情、二有仇怨,用膝盖想都知道谢惊尘没有替她保密的义务。
自从她离开尹家,好像就陷入了另一种境界上的凶险。
门外护卫听见动静,拍了拍门,扬声道:“小姐?!”
“我没事!”
尹萝迅速决断,“不慎撞倒了些东西,不必惊扰客人,让客人好生休息着!”
护卫一愣,也不是蠢笨的:
他们整支队伍里里外外都是家中带出来的人,只有那萧家双生子可以称得上是“客人”。
想必小姐是怕动静惊动了萧家公子,赶来逮个正着。
……毕竟小姐是在夜会半妖啊。
“是!”
护卫尽职尽责地应下,“属下马上告诉其他人,必不会惊扰了客人!”
尹萝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
尹飞澜给她的这批护卫都很精明。
屋内此刻一共四人。
除谢惊尘外,都在和地板亲密接触。
剑身笔直没入地面,嗡鸣颤颤,清越琴音相和,周遭死寂间压抑的沉重涤荡一清。
谢惊尘伫立其中,风浪掀动衣袍,如杳霭流玉,叫人忍不住地停驻侧目。
尹萝:别太有逼格了谢惊尘,我们都是你拉风出场的一环吗?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地上那道人影。
对方也恰在此时有了余力抬首。
咦?谢郗?
谢郗看清了尹萝的脸,也看清了当下情形,眼神里透出显然的震惊,直直地盯着她和姬令羽。
尹萝:“……”
她迅速从姬令羽怀中滚出来。
——没滚动。
姬令羽抱得太紧,为防她在滚落的途中磕碰,尾巴也紧紧缠绕上来,她几乎是陷在一片毛茸茸里,动弹不得。
“放开。”
尹萝的手抵在姬令羽的肩头,在有限的幅度里推了下,低声道。
姬令羽顺势听从,手松开,尾巴亦灵活地收回。
怎么办呢?
这可不是他故意暴露的。
姬令羽曾在尹萝身上收到过诸多恶意,自然要如数反馈在她身上,最鲜明的一条,莫过于希望她众叛亲离。
没了尹家的倚仗,她连半日都活不下去。
只是到了如今,这份恶意中又多了些别的心思。
尹萝连忙站起。
姬令羽顺手搀扶了她一下。
瞧着还是好心,苛责的话无从说起,更罔论指责他故意为之了。
尹萝叹为观止。
姬令羽放在修真界真是屈才了,他合该到盛国王宫里去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宫斗,把整个王宫搅得天翻地覆才是。
简直是天赋型人才,一举一动都满是心机啊!
“这是出了什么事?”
尹萝决定把事情先往正事上引,和谢惊尘顺理成章地搭上话了再说别的——主要是她这会儿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服谢郗帮忙保密,索性暂时转移谢郗的注意力,力图冲散这疑似捉奸的气氛。
谢惊尘没回答。
他还不知该拿怎样的姿态去面对尹萝。
尹萝悄然攥了攥手指,惊讶道:“原来是谢郗公子,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你不在自己房内,怎么出来了?”
谢郗:“……”
我们方才对视了,你明明早就看清了我是谁。
姬令羽拢好衣领,感觉到谢郗身上的妖气,知晓为何会有白日那一出了。
估摸着是这人说闻到了妖气,暴露了他的所在。
尹萝才硬着头皮带人过来吧。
尹萝能不能搞定那怒火中烧的琴修还未可知,这人也是个麻烦。
姬令羽将“怒火中烧”这几个字品味着,有些想笑:
这琴修的怒火又是从何立场而来?
他欲开口。
尹萝隐秘地瞪他一眼。
姬令羽潜藏深处的那份烦闷,莫名被抚平了。
这才意识到,他也是心绪不平的。
“谢大公子……?”
尹萝谨慎而客气地唤了一声,指名道姓总是相较更容易得到回应。
谢惊尘终于肯纡尊降贵地稍侧了侧视线,声若寒冰:“我将至此地,见他形迹鬼祟,便先将人拿下。多有冒犯之处,见谅。”
说着“见谅”,声音里却无半分歉疚。
他甚至不愿点出她的名头,似乎从嘴里吐出她叫什么都是一种无形的玷污。
尹萝颇感棘手:
这下麻烦了。
谢惊尘这方正端肃的性子,很难让他包庇。
“原是如此,劳烦谢大公子了。”
尹萝不得不暂且低头,和谢惊尘拗着来只会适得其反,这人天生便是被捧着的。她嗓音徐徐,姿态柔婉地赞道,“多亏了您,否则便又是一桩麻烦了。”
这话不知为何,反倒更触怒了谢惊尘。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尹萝这方,语气愈发冷凝:“怕是我来得太快,已成了不速之客。”
尹萝心下“咯噔”一声:“谢大公子说笑了,您怎么会是不速之客呢。我写信请您前来,正是在等候您。”
谢惊尘全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尹萝知难而进,试探着向前两步,脸上是明晃晃的笑:“不知谢大公子准备如何处置这桩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生气这事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
先打断了谢惊尘的这股气再说。
谢惊尘别过脸,面若冰霜。
她还笑得出来?
“此乃谢家家事,非我一人定夺。”
谢惊尘道。
“应当的。”
尹萝全无被下脸面的窘迫,笑盈盈地附和着,“事情交托给谢大公子,我便没有忧虑了。”
“……”
谢惊尘不愿再理她。
纵有质问,却无立场。
她再荒淫放肆,也不是他该管的人。
二人间一来一往,姬令羽袖手旁观,谢郗却若有所思。
谢濯有多高傲,族内无人不晓。大约是自小什么都唾手可得,便对什么都不真正放在眼里,从不为任何低头,任谁也别想逼他做不情愿的事。
对着真正厌恶之人,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一个眼神也不会施舍。
他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看不惯半点污糟。族里有不如他的人心怀忿忿,说他是“太冰清玉洁”,隐晦地讽刺他,却没一个敢当着他的面造次。
这尹二小姐在未婚夫眼皮子底下私会妖物,行事荒唐。
依照谢濯的性子,即便不会当面置喙、道人短处,内心也一定是批驳不屑,哪里还会有这番互动?
谢惊尘走向谢郗,有一个意欲将剑拔出的动作,惊尘琴上光华更盛,要以灵力压制地上的谢郗。
不知怎么,转眼间又改了主意。
他指尖触到剑柄又收回,仍以剑锋制住谢郗的动作:“你有何话说?”
满屋人中,谁让他谢濯如此顾忌,连灵力都不敢随意释放?
谢郗惊异不已。
这位堂弟是恪守规矩、行事举措的典范,族内平辈皆以他为标杆。
但最离经叛道的,也恰恰是他。
偌大谢家,或许只有在他这里,才能谋求一线生机。这番举动更令谢郗肯定了这点。
谢惊尘身姿未动,剑锋却往前压了些许。
谢郗看着近在眼前的剑锋,又看向谢惊尘那双覆满冷意、毫无情绪的眼:“濯堂弟也认为我罪该当死吗?”
谢惊尘对这熟悉而亲近的称呼无动于衷,只道:“家中自有惩戒。”
谢郗意有所指:“难道濯堂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跟他人朝夕相对、缠绵恩爱吗?”
谢惊尘眉心微拢,语调不起波澜:“你杀了那名李姓护卫。”
谢郗:“我——”
谢惊尘直视着他:“为何觉得自己没错?”
“……”
旁观的尹萝:“……”
虽然爽快。
但感觉自己好像被杀鸡儆猴了。
谢惊尘的眼神下一秒就转向她,幸好她绷住了表情管理。
“谢大公子处置公允,所言振聋发聩。”
尹萝合掌夸赞,临时抱佛脚地修补同谢惊尘之间的人际关系。
谢惊尘下颌线条紧绷:“矫揉造作。”
“……”
我忍。
谢惊尘又问:
“萧玄舟可知你今夜来此?”
尹萝装傻充愣:“谢大公子指的是什么?”
谢惊尘冷斥:“敢做不敢当。”
“……”
尹萝慢慢收起笑,“谢大公子为人君子,想必不会嚼人是非。”
“是非?”
谢惊尘轻呵了声,“放纵私欲、不修德行、背弃盟约……你当是非因何而来?”
尹萝本是打定主意走讨好路线的,谢惊尘不留情面的辛辣评价封死了这条路。
她迎上谢惊尘晦暗不明的视线:“谢大公子恪守君子之道,就不该干涉别人的家事。”
谢惊尘同她对视几息,却率先闪开:“路遇欺瞒,视而不见,也是君子之道?”
尹萝忍无可忍:“那又与你何干!”
谢惊尘无声地深呼吸。
门扉便在此刻被再度敲响:
“尹萝?”:,w,
正文 34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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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被这突然的呼唤惊了一惊,背脊轻抖,猛地看向房门。
不是让护卫去阻拦了吗?
这是拦了个寂寞啊!
这点时间,她根本不足以说服谢惊尘“同流合污”,何况她刚刚还事态失控地和谢惊尘怼起来了。
当场求谢惊尘?
且不说这招根本不好使,萧玄舟有灵力在身,一门之隔,根本不容她临时再交代什么——在这间客栈里,会这般唤她的人,自然是萧玄舟。
尹萝不确定萧玄舟在外听到了多少对话内容。
情势比方才更紧迫,不容乐观。
尹萝冷汗涔涔,无意识地看了谢惊尘一眼,强装镇定地应和着门外的呼唤:“我在这里!”
迟迟不回答嫌疑更大。
可她没办法马上从容地去开门,过快过杂的头脑风暴一时将她定在了原地,右手颤颤不安地去抓左手,刚碰上又定住了。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这点外泄的紧张也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左手一直不自然地垂落着,一动不动。
谢惊尘气息滞了滞,才注意到她受了伤。
姬令羽看戏的姿态微变:
怎么怕成这样?
他在这里,她要受什么伤,他即便不愿也都会帮她挡的。况且萧玄舟那等人,估计也不会真的动手,就是场面上有点难看罢了。
……就这么在意同萧玄舟的婚约?
也是。
萧玄舟年少有为,门当户对,确实是世人眼中的好郎君。
姬令羽往后靠回椅背,悄然一哂。
尹萝以最快速度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脚尖向前。
谢惊尘先走过去,开了门。
尹萝:“?!”
我和你是刚吵了架,但也不必这么主动送我去死吧?
……
萧负雪尚在入定,听到东侧传来的声响,所见与现实交织,他几乎以为是又一个幻觉。
随即他意识到,可能是那名为姬令羽的半妖出了什么状况。
他刚出门,护卫便匆匆赶来:
“禀萧公子,是姬公子屋里不慎翻了东西的动静,惊扰了您的清梦,我等会尽快处理好。”
萧负雪的屋子和兄长所隔不远,对话的功夫,兄长的房门亦打开了。
萧玄舟披着件外衫,头发散开,视线自萧负雪一丝不乱的规整衣着逡巡而过,定格在他反常苍白的脸上。
“何处的动静?”
“是东侧姬公子所在的屋子。”
护卫将那番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萧玄舟认得姬令羽手上的法器,限制了妖力要弄出这番动静很需费些功夫,否则……
他算了算时间。
自信发出后,如果日夜兼程,谢濯是有可能赶到这里的。
既有动静,肯定是发生了变故,免不了动手。他以自己的身份前去,没有灵力暴露的风险便愈大。
太好想清楚的道理因果。
萧玄舟望着自家弟弟,却是道:“兄长可有不适?”
萧负雪气息略重:“……我无事。”
他的脑子仍是混乱的。
怎么会出现那样的幻觉?
那是兄长的未婚妻。
他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真疯魔了么?
萧玄舟目光清凌,口吻冷静得近乎疏淡,全然是模仿双生弟弟一贯的语气:“兄长不若到我房中,我来替兄长梳理灵力。”
“……”
萧负雪仍未抬首,眼眸垂落着,遮蔽了一切情绪,“不必了,你早些歇着。我过去看看。”
萧玄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说出口的便如覆水难收。
有些事一旦点明,那层掩盖就再不能回来,没有了回头路。
他由此才避开了负雪今夜的交谈。
护卫看了看雷厉风行的萧负雪,见其背影都要消失在拐角了,心下焦急。
萧玄舟叫住他。
“你家小姐呢?”
护卫一愣,随即低下头:“属下不知。”
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哪怕说尹萝此刻正在房中,也比这借口好太多了。
萧玄舟眸色深了深。
尹萝出现在姬令羽的屋子里,是为姬令羽,还是为谢濯?
……
门扉晃出年深日久的声响,一门之隔,萧负雪的手悬在半空,入目便是谢惊尘漠然的神色。
谢濯怎么在这里?
谢惊尘也一眼看到萧负雪苍白得异常的脸色。
修士的气色不该如此。
莫不是外间还有什么变故?
二人目光相撞,全无过往秘境中并肩行过的温和友善。
“谢公子。”
萧负雪率先问候,擦肩走进屋内,眼神落在尹萝的身上。
在屋外喊她的名字,行色匆匆。
确认她无事后,反而不再靠近。
放在以往,尹萝早第一时间站到他身边去了,但她这会儿都不好找借口——说了借口再被谢惊尘现场拆穿,比直接暴雷的杀伤力更高出了一个次方。
至于谢郗,只要懂得审时度势,就知道保持缄默不掺和才是最有益的。
萧负雪看清了地上的人影模样:
“发生了何事?”
尹萝飞快地瞟了眼谢惊尘,道:“谢大公子漏夜前来,撞见谢郗意欲逃跑,便将人擒住了。”
别问,千万别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单身身份!
萧负雪确实没心思去问尹萝,他现在没办法面对自己、更没办法面对她,执意前来只是不放心。
谢惊尘微抬眼:“事态已息。倒是萧公子,来时可发生了什么?”
尹萝终于发觉了萧玄舟脸色的不对劲。
她太心虚,注意力泰半都在谢惊尘身上,往常相看两厌,这会儿实打实地“一举一动牵动她情绪”了。
“并无他事。”
萧负雪不欲多谈,毫无情绪的眼移向谢郗,还未说话。
谢惊尘察觉到他的意图,道:“有劳诸位,此后的事由谢某来处理便是。”
谢郗到底是谢家人,这件事还牵扯着宁家,不论是由尹萝还是萧负雪出面,都不大合适。
萧负雪默许了谢惊尘的话:
“既如此,便不搅扰谢公子的家事了。”
他看上去不怎么想继续待下去。
而谢惊尘——竟然什么都没说。
尹萝反应过来谢惊尘作壁上观的姿态,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死一线绝处逢生。
果然有那么好看的手和好听的声音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尹萝给谢惊尘递了个隐晦感激的眼神。
谢惊尘立即别开脸。
“……”
算了。
可能是八字不合,心意到了就行。
“萧玄舟,我跟你一块儿走!”
尹萝顿时活了过来,欢快地追上去,势必要趁萧玄舟没反应过来,把最后一点危机的小火苗掐灭。
她的身影很快随着萧玄舟的远去而消失。
屋内重归寂静。
谢郗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惊尘:“你……”
谢惊尘面无表情地打晕了他。
作为屋内唯二还有清醒意识的人,姬令羽眨了眨眼,有点可惜:
还以为能看到场大戏,没想到这琴修看着恪守成规,居然对尹萝轻轻放过了……
要是真的败露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他还没见过她哭的样子。
“你走慢些,等等我嘛!”
尹萝一连小跑得吃力,前方那人自顾自地大步走着,全然不似往日的体贴周到。
萧负雪知道尹萝一直在身后追随,脚步渐缓,却没有停下。
尹萝实在跟不上,跺了跺脚,放声喊道:
“萧玄舟!”
萧负雪身形顿止。
脚步又动。
尹萝敏锐地发现了:“你再甩下我,我——我就不理你了!”
……但没有什么有力的威胁。
就当是情侣间的小情趣吧,绝不是她找不到威胁的事。
萧负雪低眸,一片树叶坠落枝头,打着旋儿没入院中堆积的泥土里,在夜色下悄无声息地不见痕迹。他那见不得光的幻觉,也应当像这片叶,连同不该滋生的种种,一并埋进黑暗的泥土中腐败。
他再度提步。
身后沉默一阵。
急切的脚步声错落。
身侧的手猛然被握住,第一下甚至没抓紧,那只手又赶忙覆了上来。
萧负雪便想起:她的左手还伤着。
“好吧、好吧。”
尹萝轻舒了口气,妥协地道,“你走你的,反正你也知晓我总归是会追上来的。”
萧负雪手指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
尹萝安抚地更握紧了,打量他须臾,欲言又止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满脸的惴惴不安,声音愈低,好像怕这样简单的发问都会带来加剧的冷漠:“忽冷忽热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家侍从没有谢惊尘的速度快,还没赶上来。本该为谢郗之事先给萧、尹两家送上谢礼,如今只能暂时搁置。
谢惊尘站在窗前,负手看向夜空,惊尘琴搁置一旁,光华明灭不定。
今日所见的萧玄舟,行事过于冷硬,少了从前的圆融风范。
他没有提前感知到有人靠近,何况还有惊尘在旁,那么萧玄舟应当不是因为听到了他和尹萝的交谈内容。
谢惊尘沉思着,手指轻轻搭上桌面的一方黑紫檀盒子,被惊扰了般,垂首无言地看了片刻,掌心轻掠过盒子上方。
一只淡蓝色的鸟雀灵动地跳了出来。
灵力传信不似尘世的纸张信件,想要留存须得特殊的方式。谢家以阵法见长,辅佐特殊的材料与镇灵石,能够在有限范围内保存灵力传信。
鸟雀形散,化作信纸。
【盈盈一水间】
谢惊尘盯着这行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倔强地站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冲他喊道:“那又与你何干?”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传这样的信给他?
她身上顶着萧玄舟的婚约,私自养了半妖。
还想将他收做入幕之宾吗?
这胆大妄为的念头迅速蔓延,茁壮地扎根在心间,张牙舞爪地吐露出将人腐蚀的毒液。
谢惊尘眼底寒霜凝聚,遽然挥手将这封信打散。
淡蓝色的光晕逐渐暗淡透明,将近消弭于无形,谢惊尘翻手以指结阵势,寥寥几缕灵力丝线霎时收拢,化作灵力信回到盒中。
……
谢惊尘闭了闭眼,将盒子收入芥子环中,走向隔壁屋子。
谢郗被绑在凳子上。
这是比先前要别扭得多的姿势。
听见动静,谢郗笑了一声:“谢濯啊谢濯……”
谢惊尘面色不变。
谢郗见他如此,方才满怀感叹地说出下半句:“你居然心悦于有夫之妇。”
“闭嘴。”
谢惊尘的声音宛若淬了冰。
谢郗不明所以地哼笑了两声,这到底能不能称作是“笑”还未可知,他气息含混,字句却无比清楚:“堂伯父要是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觊觎他人妻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唰——”
雪刃出窍。
佩剑横于谢郗颈项间。
谢惊尘双目沉沉地盯着谢郗,冷声道:“谢郗历来都是称呼家主,你不是谢郗。”
“说,你究竟是谁?”:,,
正文 35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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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郗”目光闪烁,一扫方才的嚣张气焰,闭嘴不言。
“你想激怒我。”
谢惊尘神色冰冷,“令我忽视你非谢郗的那些异常。”
剑身寸进。
“谢郗”的脖颈已现血痕。
谢惊尘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
“谢郗”试图保持沉默,没想到那把剑真的继续往前,半点迟疑都没有。
他无法抑制脸上浮现恐惧,原本计划好的打算付之一炬,仍在试图挣扎:“濯堂弟——”
谢惊尘少有打断人的时刻:“谢家最忌讳于正事攀扯关系。你多说多错,以狂悖之言遮蔽真相,焉知我会容你?”
“谢郗”没办法看到伤处,只感觉疼痛更甚。
谢惊尘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我、我说……”
尹萝感觉自己那句话简直是虐恋剧本里打响高|潮剧情的一声号角,接着就是男主角甩开女主角,女远走他乡,男幡然醒悟,爱恨交织上百章。
萧玄舟你最好是。
三年之期都不够我逃你追恨海情天,就算是内分泌失调导致的情绪不佳,哄两下也该顺着台阶下了吧。
男人,不要不识抬举。
“你并未做错什么。”
萧负雪只是想避开她,“我说过,处理完这桩事,我就会离去。”
尹萝读出了言外之意,不敢置信地道:“难道你今夜就走?”
他怎么还能留?
萧玄舟同样问自己。
“是。”
斩钉截铁的字眼。
明月隐匿,清风阵阵。
才子佳人相约院中,本该不负良辰美景。
尹萝看着萧玄舟不显情绪的侧脸,无暇欣赏美色,只看出了无可转寰的决心。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她的嗓音骤然冷静下来。
——‘快点娶我,好不好?’
萧负雪眼睫开阖,神色微沉:“我没有这样说。”
尹萝留心着他的神色变化,不由得松开手:“前几日分明还好好的,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便因为我亲了你一下么?”
她摇了摇头,退开一步,眼中情绪远胜于失望:“我为什么亲你,你难道不知?”
萧负雪感觉到她情绪的起伏,想要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从无资格。以尹萝的立场来看,确实是从那夜过后,自己的未婚夫就变了态度。
他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慌乱,想要安抚尹萝的情绪,低声劝阻道:“此处是院中,不要说这些。”
人多眼杂,纵然多是尹家的侍从护卫,听见了这等私房密话,会否有人因为她的赤诚而看轻她?
人心是控制不住的。
表面忠心,却不代表内心同样。
兄长总说他纯直,可萧负雪自认并非不谙世事。
“你——”
尹萝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给堵得哑口无言,气得险些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跟你谈感情,你跟我谈什么?
谈地点吗?
尹萝忽而伸手,用力地拍了萧负雪一下。
出口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你我未婚夫妻,名正言顺。我心悦你,想同你亲近,这有什么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萧负雪被打得没有丝毫反应,怕尹萝伤了自己,顺势逮住她的手腕。
他在安抚尹萝这件事上似乎总是不得其法,与原意背离。她看上去愈发难过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喜欢我,那便去我家退亲吧。”
尹萝挣不开萧玄舟的手,索性不管了,只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道,“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负雪意识到不对,带着几分强横的力道,不容拒绝地引着她抬起头来。
短短一瞬,也足够看清了。
她在哭。
像那个荒谬的幻觉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接连滚落,她却固执地抿着唇,哭得悄无声息,近在咫尺却半点声音都固执地不肯泄漏。
好似这就能骗过所见的人,她并没有落泪。
萧负雪不敢再动她。
“你别哭。”
近乎无力的劝慰。
尹萝果然听不进去,弗一张嘴,哭泣的痕迹便从气息中隐约流露:“我想同你亲近也不行么?我想让自己的未婚夫怜我爱我……也不行么?”
年度计划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
尹萝决定打感情牌,说一说本来就没多少的过往唤起可能不太存在的真爱。
“从前你甚少见我,我不知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只知道你是我未来的夫婿,觉得这样好没意思,才想着解除婚约。”
“那日你拿着奉金玲来见我,我胡闹你也不生气。后来你说要赔罪,在书阁上救了我。我从前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自高处坠落,却被你救下……我再难忘怀,常在梦中相见。”
尹萝止不住细微抽噎,泪水打湿了眼睫,反更衬得眼瞳黑亮润泽。
“你若是厌弃我,便趁早断了我的念想吧。”
——趁早和我合伙想办法解除两家婚约,我好正大光明地找下一桩婚事。
困难肯定是困难,尹老爹和世家、人选等等因素都得考虑,但总比这耗着好得多。
否则又要等着萧玄舟拖到三年后,再不明不白地被刀么?
萧负雪心神震动,字字句句都听清了,理智却迟缓地延后反应。
她说的是他们的初见。
尹萝喜欢的……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他么?
萧负雪想否定,又清楚记得兄长说过,和尹萝相见次数不多,才会放心让他去暂代。
从头至尾,原是他错解了她的感情。
“……我没有厌弃你。”
萧负雪想为她拭泪,却没有带帕子的习惯。知晓自己的言语毫无说服力,便在行动上弥补,用袖口点点沾去她的泪珠。
尹萝愣愣地望着他。
想起了第三次,她崩溃大哭,他也是这样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连动作、角度乃至姿势都很像——他的一只手还擒着她。
“怎么了?”
萧负雪垂眸看她,映着夜色的瞳仁宛如纯正的琥珀,隐含流质的内里。
他会和第三次不同吗?
尹萝无法辨别。
她被他的袖口和过于慎重的轻盈力道弄得发痒,几乎要破功笑出来,便带着些许埋怨道:“哄人也不会……我这样哭,你都不晓得抱抱我么?”
说着,她顺势靠进他怀中。
动作并不敏捷,留足了反应余地。
他没有躲开。
尹萝依赖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都怪你,我累得慌。”
她柔软的语调拂过耳畔,终于又显出点娇纵的意味,“你抱我回去。”
“我……”
萧负雪踌躇不前。
尹萝趴在他肩头,自下而上地盈盈相望,温软的身子完全陷在他怀中,见他瞧过来,含混地发出一声鼻音:“嗯?”
眼圈还红着,这便做出得意的样子。
萧负雪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无礼,她却这么简单地原谅了他。
恍然过后。
是欣喜,更是愧疚。
纵然尹萝始于书阁初见,可兄长……那株流虹玉萝就是最好的印证。
兄长之妻,纵然身死也不该肖想。
萧负雪没有依言照办,一路搀扶着将尹萝送了回去。
尹萝没骨头似的地赖着他——说不定这人什么时候就又进入唐僧状态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到了床边。
尹萝垂头丧气地依着柱子,幽幽道:“你总是欺负我。”
萧负雪环视屋内,没有找到合适的物品,闻言顿了顿,道:“是我不对。”
这里到底不比尹家。
他放弃寻找,从玉佩中拿出一条鲛绡,以丹芝草的汁液打湿了,再催动赤炎丹升温。
储物类的法器都是有位置限制的,不能无限度往里放东西,故而能随身带的都是比较珍贵的物品。
这丹芝草的汁液类似泉水,上次萧玄舟就拿来给她喝过。
尹萝毫无头绪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不明觉厉地看着他拿着鲛绡靠近,连被他一句话哽住的微妙情绪都暂且搁置了。
下一刻,这条鲛绡就覆盖到了她的脸上。
还带着微热的温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
萧玄舟的力道不比之前重多少,沿着她眼泪的痕迹耐心擦拭。
尹萝:“……”
你要来这招,那我真没话说了。
萧负雪不长于言辞,此情境下能做这些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再对尹萝嘘寒问暖。
尹萝一沉默下来,咫尺间只余气息交错。
她仰首专注地打量他,发觉他双眼加快扇动了几下。
有趣。
尹萝伸手去碰他的睫毛。
萧负雪敏捷地往后躲了躲。
无辜对视。
却是萧负雪先开口:“医师开的风寒药,你要记得按时喝。”
说到这点尹萝自己都觉得离谱。
她本来是装咳,以为含过姜片就算有了保障,结果郑医师大手一挥给她开了三天药。
萧玄舟没跟着她一块去找医师,但是特意来问了,得知她要吃药,反而松了一口气。
“药太苦了,你陪着我喝,我便喝。”
尹萝半真半假地耍赖。
萧负雪道:“那你晚间的药喝了么?”
尹萝:“……”
刚才倒没见你这么机灵。
萧负雪唇角略略弯了个弧度,内心的沉重暂时松缓。他收起鲛绡,尹萝拦下他。
“我——我想要这个。”
萧负雪一怔:“鲛绡沾了过热的水,已经不能用了。”
“我知道。”
尹萝将鲛绡握在手里,珍而重之的模样,“但这是你第一次为我拭泪,有特别意义的。我的手帕给了你,也想留点你的物件。”
可那方手帕不在他这里。
萧负雪告辞离去,尹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我要回去了。”
萧负雪重申,温声叮嘱,“你好好歇着。”
尹萝又用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凝视着他。
萧负雪想开口,便听她轻舒了口气:
“看你脸色好多了,我总算能够放心了。”
……
或许,他能同兄长认认真真、开诚布公地聊一次?
萧负雪还未走到屋前,看见兄长的房门半遮半掩地开着。
“兄长?”
他走了过去。
萧玄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被这一声唤回来,习以为常地未语先笑。
笑意浅淡温融。
他的嗓音也如这笑一般令人如沐春风:
“负雪,你回琉真岛去吧。”:,,
正文 36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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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现在的模样已经是伪装,许是为了求获庇佑、寻得未婚夫的怜爱,这也没什么。但她私下与人不清不楚,无伤大雅的装模作样便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翳。
她是已经装不下去,还是别有居心?
负雪会受她的表象迷惑。
一旦泥足深陷,为时已晚。
萧玄舟那句话说出后,清楚地看见负雪的脸色变化。
“为什么?”
萧负雪的第一反应是追问,很快意识到自己太过无礼,定了定神,才道,“兄长,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这般反应,便是最大的变故了。
萧玄舟知晓一切都是他种下的因果。
他从不认为负雪会对尹萝动心,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哪怕负雪喜欢的只是一个虚幻表象,也不能再放任下去。
“你离开琉真岛日久,恐荒废修行。”
萧玄舟示意他落座,不紧不慢地道,“也是时候回去闭关了。”
萧负雪并未坐下,将手中的流云剑搁置在桌面,表情空白了一瞬:“谢濯已经抵达,兄长不是说,他若与你交手,便会看出端倪么?”
萧玄舟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潜藏的情绪:“我仔细考虑过了,没必要为这点杞人忧天的可能,就将你困在此处。”
萧玄舟从未言明谢濯或许会与他交手的内情依据,但萧负雪不加追问,便信任他所言。
“兄长还需要我的帮助。”
萧负雪向前一步,略为急切地道,“此处距胥江不远,兄长暗地探查,或再次陷于危急之中。修行固然重要,我焉可明知兄长危难而置之不理?”
“只顾自身,有负亲长教导,不配为兄长的血脉兄弟。”
“……”
萧玄舟持杯的手微晃。
他抬首,同这位聚少离多的双生弟弟对视几息。
母亲以前常说,纵是修道者,也未有几人求得长生,等年岁日久、亲长逝去,他们二人作为同胞兄弟,要学会互相扶持。
父亲也说,将他们分别送走是为了萧家的未来,切不可因天各一方而忘记本心,要兄弟齐心,把萧家发扬光大。
不。
不能直白地揭露。
萧玄舟将杯身在指间碾过几圈,他此刻没有品茶的心情,只是习惯使然。
“你们今晚发生了什么?”
他问。
萧负雪将谢郗逃跑未遂的事说了一遍。
萧玄舟静等着他说完,道:“尹萝呢?”
“她——”
萧负雪才醒悟过来,兄长方才的措辞。
‘你们’。
他脸上将将恢复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讲给我听听吧。”
萧玄舟口吻随意,并无逼迫感,却压根没有和萧负雪商量的意思,“免得遗漏了什么,叫她看出端倪。”
萧负雪:“……”
兄长在以一种不尖锐却足够敲打的方式提醒他。
这是兄长的未婚妻,他只是暂代身份。
所作的一切,都应当是“兄长和她”的经历。
他听懂了,心知肚明。
原来兄长早已经看出来了。
此时此刻,萧负雪能够说什么?
她喜欢的其实是我。
兄长。
她喜欢我,而我也……
这是兄长的未婚妻。
萧负雪喉结滚动,涩然地张了张嘴:“她——尹二小姐,今日……”
他不知缘由地断了话语,好似喘不过气来,气息出现须臾的杂乱,又被他堪堪制住,“因我态度反复,她误解、兄长冷落,颇为伤怀。”
他面色惨白地低声絮语:
“她难过哭泣,我将她送回房间……未寻得帕子,所以我用鲛绡暂代……”
鲛绡代巾帕。
他也只是替代,却不如鲛绡的珍贵,那些晦暗见不得人的心思,是他极尽拙劣也该死守掩盖的。
他居然妄想和兄长“坦白”——该坦白的,只有他的罪行。
“替……替她拭泪。”
光是这样的讲述,已经让他的卑劣无所遁形。
兄长那么相信他。
他又在做什么?
“她、而后……”
“好了。”
萧玄舟打断他逐渐艰难的话语,语气放缓,“我知道了。”
他轻巧地将前言尽数揭过:
“时辰不早,你休息一晚,明日便走吧。”
萧负雪未曾抬头,只是应答:“是。”
萧玄舟神色微肃。
亲兄弟之间,何以要用这等下属应和的答复方式。
萧负雪转过身,想起自己还没对兄长行礼就这么直接离去,脚步顿住,却无论如何无法立即面对。
“负雪。”
萧玄舟的声音由后响起。
萧负雪脚下如有千钧重负,连张口应答都变得困难。
“是我不对。”
萧玄舟道,“倘若最初,我没有让你……”
“兄长所言甚是。”
这次轮到他打断兄长。
“天色已晚,不耽误兄长安眠了。”
他知道那未竟之语是什么。
但近乎全盘否定的话,令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逃避。
尹萝的手总算是稍微能使上点劲儿了。
郑医师跟她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这伤得有点差别,道理却是一样的。
禁术的威力是真大。
反噬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偷摸把那本禁书都看的差不多了,怕守二制止,拿萧玄舟之前送的剑谱伪装。反正那种基础剑法她早就会了,正好这会儿有了铺垫,她以后随手能使出来也有了正当理由,不怕别人怀疑她身份了。
“小姐。”
守二进来就看见尹萝在收暗器,这些暗器上都涂了药,是郑医师配的,自有解药,她也没有特意去拦,“萧二公子说此间事了,他便启程继续游历了。”
尹萝有点意外:“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才是早饭的点吧?
守二:“晨光熹微前,萧二公子已上路了。”
“啊。”
尹萝短促地感叹一声,回忆起来似乎没把人招待好,转念一想人家亲哥都在这儿,用不着她这个预备役的嫂嫂出面。
她很快放下这桩事,问:“萧玄舟呢?”
守二不明就里:“萧公子应当是在自己房里,小姐同他约在这么早的时候吗?”
尹萝煞有介事地点头。
守二指了指:“您的药还没喝。”
这药更多了,一字排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换着花样的早膳。
“正是等着他来我才喝。”
尹萝涂着口脂,展颜回首。
守二被这场景晃了神,才想到自己的职责:“那属下前去请萧公子过来。”
尹萝矜持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决定好今天要干什么了。
和萧玄舟一起练剑。
他的银月剑法那么厉害,就算她学不了,使给她看看、再适当夸夸,他教她一些别的剑法。
完美。
尹萝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谐,她本来不打算这么大张旗鼓,奈何哭过的痕迹太明显。昨夜的事算是过去了,她不想再延续那种氛围,涂了涂眼睛……不知不觉就全妆了。
她从镜前起身,视线接触到药碗便避之不及地逃开,瞥见了窗台外沿放着一小截树枝。
挨着窗户确实有一棵高树,但树枝没有延伸到窗口。
这截枝叶幼嫩纤细,不规则的断口,地上散落的些许残枝,无一不昭示这是被风强行送来的“礼物”。
只有这一枝,正正好落在她的窗台。
这怎么不算缘分呢?
尹萝把它拿进来,只能找到茶杯,再添点水暂时安置它。
总算是知道萧玄舟环顾屋内心茫然的感受了。
“你喜欢青露树?”
萧玄舟走到她身侧,问。
尹萝没防备有人突然出声,肩背轻轻一抖,在问候和问树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你说它是什么树?”
萧玄舟最先看到她那双含着疑惑的眼睛,约莫是晨起的缘故,素日的黑亮蒙了一层浅淡的雾气,显出些许荏弱的懵懂。
“青露树。”
萧玄舟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因此树四季常青,大旱之年也能枯而不死,有一点露水都能养活得名。”
说完,他不知联想了什么,有些出神。
“这么顽强呀?”
尹萝惊喜道,“那我更喜欢它了。”
萧玄舟带了几分笑:“待会儿我去寻个合适的瓶子来。”
尹萝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
这人的进度条每次都是得下点“猛料”。
君子准则就这么难突破?
“药快凉了。”
萧玄舟提醒她。
尹萝腰背往前一塌,撑着下巴,嘴角微微翘起:
“我在等你,看你怎么哄我喝。”
如果萧玄舟是亲身经历了昨夜的事,就知道尹萝是在得寸进尺,但他没能听萧负雪把细节一一讲完,也就无法反驳尹萝。
负雪还答应了她,要哄她吃药么?
萧玄舟一时思绪纷杂,心情微妙地就近选了一碗药端起来。
这也要哄。
娇惯太过了。
他舀了一勺黑乎乎的汤药,递到尹萝嘴边。
尹萝别开脸。
萧玄舟手顿在半空,思索少顷,道:“中洲与北洲接壤的地方,有一处名叫‘千心石’的风景。你猜它为何得名?”
尹萝还真不知道这地儿:“为何?”
萧玄舟将汤匙往前送了寸许。
“……”
尹萝喝了,再次追问。
萧玄舟又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道:“传说有位木匠,将一棵沾染了灵气的树带了回去,雕刻出一具貌美的女子像。旁人问他是照着哪里见过的仙人雕下的,他说——”
话语断在此处。
尹萝只好凑近点,将这一勺也喝了。
萧玄舟用帕子拭了拭她唇角并不起眼的药渍,密直的眼睫垂落,眼神专注。
“快讲嘛。”
萧玄舟每讲一段便停下,尹萝就喝一口药,巴巴地望着他。
在门口不小心偷看到的守二:……
简直没眼看。
小姐平常早一口气喝完了,哪会儿拖拖拉拉到现在,旁边剩下的那碗药还得靠赤炎丹温热着。
萧公子是真舍得,也出乎意料的格外有耐心。
全程这么讲故事地哄着,半点烦躁的意味都没有,从始至终都是那温和沉静的模样,偶尔还隐约笑一笑。
情人间的趣味,真是妙不可言。
守二也跟着高兴,眼睛一转看见走廊那头迎面走来的谢惊尘,表情瞬间消失。
“谢……”
她的问好甚至没能完整说出口。
谢惊尘的步伐更快。
如阵风抵达门口,却陡然停止。
守二被这份迅速蔓延的威压气势压制得忘记开口,谢惊尘一动不动的这刻,竟然比方才直接走来更震人心魄。
“咚——”
谢惊尘的手指骨节略重地敲在门板上。
“谢郗一事有变,请二位相商。”:,,
正文 37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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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前前后后活了这么几辈子,从没有被人一边讲故事一边喂药的经历。
实话讲。
药蛮苦的。
啊不是——挺受用的。
声音好听的温柔体贴帅哥耐心十足地将各地逸闻娓娓道来,无微不至地将每一处都照看得当,喝完药连擦嘴都不用自己动手。
……就是这开窍得是不是也太流畅了点。
还以为会看到他窘迫踌躇的样子,几率掉落“害羞未婚夫”的绝美cg,供她闲暇时回味欣赏。
真情告白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那她天天对着萧玄舟撒一句“我爱你”会不会有好感加成?
尹萝是个说做就做的实干派。
“萧玄舟。”
萧玄舟正在收拾药碗,他应该有点轻微洁癖,不但注意着自己的手指,连药碗边缘的痕迹都用帕子抹去了。
听见呼唤,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嗯?”
尹萝撑着两颊,目光灼灼地认真道:“喜欢你。”
“……”
萧玄舟并未躲闪,却也没有立即回应,只将一枚裹着油纸的蜜饯送到尹萝面前:“苦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还忍着?”
尹萝条件反射地将蜜饯叼走了。
这药经过郑医师苦心改良,收获了微乎其微的效果,苦得从一而终,非常有傲骨。
蜜饯在嘴里咬破,溢出酸中带甜的滋味。
尹萝没等到萧玄舟的回答,想追问,发觉气氛已经完全接不回去了。
他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尹萝狐疑地盯了几秒,看不出任何破绽。
谢惊尘就在此时不期而至。
尹萝惋惜地看了看剩下的那碗药,是没可发挥的余地了。
萧玄舟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在等尹萝的反应。
“谢公子请进。”
尹萝边说着,边将最后那碗药自觉端过来。
勺子碰撞,往下滑落。
萧玄舟循着门扉开启看去,随手将勺子拿起来了,另一手接过药碗,稳稳地放在了她跟前,勺子放回碗中,全程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
哇——
尹萝难以描述这种感受,索性低头喝药。
谢惊尘进来,便看见尹萝脑袋半垂着凑在碗边,萧玄舟坐在她身侧,正用指尖将她一缕头发挽到耳后。
尹萝不好意思地抿唇,朝萧玄舟腼腆一笑。
“……”
谢惊尘踏进屋内。
“谢公子。”
尹萝立马收起表情,无缝切换社交模式,“不知谢郗出了什么变故?”
她仍然在笑。
但却与方才全然不同。
谢惊尘面不改色地见了礼,冰雪不化的气质一如既往,凛然不可相近,开门见山地直接道:“谢郗体内的魂魄已换了人,是那名叫李渠的护卫。”
尹萝:“?!”
嘴里的药都差点呛出来。
正因为谢惊尘描述得太过直白,配上他那波澜不惊的姿态,反差带来的冲击震撼让人有种怀疑自己刚才所听是否真实的恍惚感。
尹萝凭借多年阅读看剧经验,最初猜测的和这八九不离十,但这个修真游戏的设定里没有“夺舍”这类存在,后面观察谢郗本人还挺符合谢家整体给人的感觉,加上其他等等因素,就换了想法。
谁知道还真是这么荒谬的结果。
谢惊尘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清楚。
谢郗强行将宁芷墨带走当夜,李渠跟了上去,为免暴露,情急之下谢郗打晕了李渠一并带走。
到了荆昆地界,宁芷墨求谢郗把李渠放走。
正好附近的镇子遇上鬼患,谢郗分身乏术,李渠趁乱而逃,误打误撞找到了苏绛霄留存的物品。除了苍青剑的残片,还有一本功法和移魂之术。
李渠靠着这本功法,偷袭了谢郗,再用移魂之术彻底取代。
强行缔结血誓是谢郗本人所作,那卷鹿皮是他从一只百年树妖那里所得。正因如此,李渠无法直接杀了谢郗,那样宁芷墨也会死。
“此人怕移魂之术叫人发觉,毁了原卷。我已让他复写出来。”
谢惊尘将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张放在桌上。
尹萝仔细打量了稍许,发现这压根不是什么纸,而是幻纱绸,水火不侵的珍品。
谢惊尘居然用这个东西当纸。
世家公子,一个比一个会烧钱啊。
要是按照这个烧钱的法子,尹萝房间里成日耗费的赤炎丹也不算什么了。
出于对金钱的尊敬,以及自知和谢惊尘保持距离,尹萝的发问显得谨慎而客气:“我能看看吗?”
谢惊尘讲述的过程中,许是出于避嫌,视线一直不曾往尹萝所在有寸许的偏移。此刻方不带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请便。”
尹萝举止得体:“多谢。”
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冰山人了。
多看几眼都不用想念空调,立地感受冬日清爽。
昨晚谢惊尘什么都不说,大概不是出于任何其他因素,只是嫌麻烦,懒得多管闲事。
尹萝展开幻纱绸,往萧玄舟那边挪了挪。
萧玄舟唇角弯了弯,配合地按住边角。
两人不可避免凑得极近。
谢惊尘目光掠向窗外,无甚风景,最终定点在奇奇怪怪放在茶杯里的青露树枝。
这么养着,像是一时心血来潮。
世人以青露树为隐忍后发、百折不挠的高洁象征,赞其坚韧不拔,多用鼓舞低潮之人。
谢惊尘却认为,更该是后患无穷。
枯而不死,表面风平浪静,在无人可知的昏暗地底积蓄力量,只待一朝猛然爆发。
这才是最难控的危险。
尹萝认真看了一遍,感觉从头至尾写得还挺像模像样。
萧玄舟道:“似乎并无破绽。”
“不可尽信。”
谢惊尘并不委婉,哪怕这人是由他自己审问,“李渠说宁芷墨不知内情。人我已经制住了,待我的侍从抵达,会将他一人一同送回谢家。”
另外一人自然指的是宁芷墨。
明面上,宁芷墨是找尹萝求助的,现在被以客礼相待。就像萧玄舟在细微之处都会先等尹萝的反应一样,算是以尹萝作为“主家”。
谢惊尘瞧着不食人间烟火,处理起事情来却是意外的强硬果决、雷厉风行。
尹萝对他带走宁芷墨没什么意见,就算没出这个“反转”,宁芷墨终究是宁家的人,事情的根儿出在两家的婚约,人总不能一直跟着她。
她比较好奇那本功法。
能让李渠偷袭谢郗得手,说明是能短时间提升实力的法子吧?估计会有些代价,但这结果就足够诱人了。
尹萝默认了谢惊尘的做法,心思又飘到别处,没顾及这陈述的话语也需要应答,便没有搭腔。
萧玄舟等了几息,才道:
“谢公子安排妥帖,依此便是。想来谢公子连夜审问辛苦,还未用过早饭,不妨多留片刻。”
这番话滴水不漏,是萧玄舟最为娴熟的圆融手段。可这也掩盖不了他是在代尹萝开口的事实。
世家之间看重礼仪,什么身份关系才能替另一人作答?
谢惊尘身上那份疏离冷意更重,道:“不必,我欲前往荆昆,一探究竟。”
萧玄舟正是在等这句话。
各地世家对寻找苏绛霄遗留宝物遮遮掩掩,谢家亦在其列。然而在谢惊尘抵达前,“谢郗”就已经先交出了苍青剑的残片,约莫是想着转移众人视线、好趁乱蒙混。不论因由为何,尹萧谢三家都知晓了。
谢惊尘自持傲骨,算是谢家异类,依他的性子肯来分享消息,就无谓继续遮掩。
“谢公子所思,与在下不谋而合。”
萧玄舟说到此处,不明缘由地顿了顿,看向尹萝。
尹萝:“?”
她歪了下脑袋。
萧玄舟笑意浅浅散开,似是无奈,隐含忧虑地道:“只是在界内护送你,护卫们也能让你伤了手,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尹萝眼睛一亮,顺坡下驴:“那不如我和你们同去荆昆,也免得你担忧我孤身在定阳。”
苏绛霄生前收集了那么多东西,又为什么会四散各地?是特意给后人做了个大型寻宝游戏吗?
这种明显可能是游戏新玩法的东西,一定也会带来某个亟待发现的隐藏。
她自己去荆昆、留在定阳的安全都不大好说,跟着萧玄舟和谢惊尘一同上路,就比较有保障了——就算谁都有刀人嫌疑,两人存在的情况下就可以互相制约。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安排了。
萧玄舟思索一阵,仿佛当真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面露难色:“这……”
尹萝转向谢惊尘,正色道:“此事终究我也牵扯其中,想知晓内情,万望谢公子允准随行。”
谢惊尘垂着眼,看不出喜怒:
“是走是留全看尹一小姐自身意愿,不必我允准。”
尹萝社交微笑不变:“谢公子甚明事理。”
“告辞。”
谢惊尘不欲多谈,更没有应付的闲心,似乎早就待不下去了,走的速度半点不比来时慢。
厌烦成这样还端着君子礼仪,要是坦率地说一声,她就想别的办法分道扬镳,当还人情了。
尹萝对谢惊尘的好恶并不关心,在所有做出决策的理由中,被她挤到最角落的一条,小心翼翼地冒出了一点痕迹:
荆昆靠着南边。
计如微在东洲和南洲交界受了伤,沈归鹤前去相助。
不知道……会不会遇见?
尹萝绷着表情,装作毫不在意地摸了摸袖口花纹。
沈归鹤的衣服上也总是绣着白鹤样式。
千鹤宗那么多弟子,只有他穿的才最好看。
萧玄舟看她半低着脑袋,抚着袖口出神,他指节不经意地触碰到杯身,带出一点引人注意的声响,嗓音也似这渐冷的蜜水,温润却隐约淡凉:“前去荆昆,或将轻装简行。那位姬公子既受了伤,终归是萍水相逢,不便一同上路,须得提前安置了。”:,,
正文 38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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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啊!
尹萝怎么不想送姬令羽走?就怕这狐狸精动一下就马上发疯。
姬令羽要一直都是那副被血誓和发情操控的野性姿态,还不算太难搞。
上次见面后,尹萝深刻认识到了绿茶的威力。
给姬令羽一把茶叶,他就能搅动风云。
“确实,应当如此。”
尹萝正襟危坐,毫不心虚,“待会儿我去同他谈一谈。”
萧玄舟道:“你还要整理行装,我去就是了。”
尹萝:“……”
你去的话,我可能也要往生的反方向去了。
萧玄舟风度从容,全无逼迫的意味。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还真是个面面俱到的周到考虑。
尹萝嘴里还残留着最后那碗药的苦味,先前吃过的蜜饯甜意却悄然泛了回来,交织成独特奇异的滋味。
她忍不住含了含舌尖,颈间微小起伏着,点漆似的眸子一错不错地望着萧玄舟,忽然道:“你不会吃味吗?”
萧玄舟不明其意,面露征询。
“姬公子长得很好看,我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尹萝毫不避讳地坦言,眼眸倏尔弯起,话锋一转,“不过,你却总是更吸引我的注意。”
萧玄舟心平气和地道:“既然如此,我又怎会吃味。”
“……”
尹萝眨了下眼,“但是他说话不好听,我不想你生气。”
萧玄舟略笑了笑,宽慰地道:
“我不同他计较便是了。”
尹萝:“……”
要是他说自己没看出姬令羽的针锋相对,亦或是反问何时“说话不好听”,看上去回答会更棘手,其实更好切入。
但他居然就这么默认了。
是反过来暗示她姬令羽的不妥?
还是表示他早就觉得“冒犯”只是不曾计较?
尹萝也希望是自己过于谨慎而想多了,她避重就轻地岔开了话题:
“你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萧玄舟终于将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蜜水端起来品了一口。
太甜。
她就好这样甜腻的吃食,难怪喝个药都那般艰难。
“何处不一样?”
萧玄舟神色不变地又饮了一口。
是这般甜度,那蜜饯倒是很合她的口味了。
尹萝比划了一下,眉语目笑:“在我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萧玄舟怔怔然,随即笑了。
略微垂首,眉眼稍低,轻若幻觉的短促笑音自淡色的唇边流泻。
分明是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格外风雅。琥珀色的眼眸成了半弧月牙,深浓更甚。
尹萝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半嗔半怒:“笑什么嘛?”
“没什么。”
萧玄舟笑意还未散尽,口吻都沾染了几许,素来柔和的语调微微上扬,“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颇为新奇。”
土话情话对于修真界来说确实是超前了。
尹萝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嘟囔道:“你也不问问是更轻了还是重了。”
萧玄舟很是配合:“那是轻了还是重了?”
尹萝:“……小孩子都不吃这一套了。”
萧玄舟微妙地想:
小孩子大约要比你好哄些。
“去收拾行装吧。”
萧玄舟轻巧地揭过这一页,“谢家侍从追随而来,也该到了,谢濯约莫今日便会动身。”
收拾行装这事轮不到尹萝,这话是变相让她安排人员。
尹萝不好计量,出门前的人员都是尹飞澜一手调度的,她倒是留意记下来了,只是拿不准,索性把问题抛回给萧玄舟,寻求经验:“你觉得,我该带多少人走呢?”
萧玄舟道:“荆昆路远,谢濯前来此处都抛下了侍从,自是越简便越好。”
尹萝飞快地盘算了压缩人员和所带行装的调度。
护卫可以减少。
药材和医师、暗卫一定要带。
她抿着唇,眉头微微拧起,素来灵动的眼眸凝在某处一动不动,瞧着像是呆住了。
萧玄舟心底微叹,道:“我和你同去。”
“唔?”
尹萝一愣,继而欣然应允,“好呀。”
萧玄舟应当是很常做这类事,安排调度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地将人员规划几类,人数和一应职责调整迅速地做了改变,条条列出却井然有序。
尹萝近距离观察学习,压根插不上手。
守二倒是有点感慨:
家主和大少爷挑选的人果然不错。
谢濯过于自傲,高高在上,肯定不会为小姐的这点“小事”费心;半妖自身尚且难保,估摸着日后还需小姐处处周全。
唯有这位未来姑爷,诚然是能把小姐面面俱到地照顾好。
尹萝深谙有来有往之道,被帮助了就该回报,主动为萧玄舟端茶送水、跟着他跑前跑后——虽然他基本没喝两口,活动范围也只在客栈。
但她是个乐于学习技能的人,必不可能漏掉任何环节。
“你们先将药材分装好。”
萧玄舟吩咐下去,侧首看了眼尹萝,从刚才起她就时不时地看他,以为他没发觉,越来越明目张胆。
先前在屋内,她是不是……看着他吞咽了一下?
萧玄舟挥了下手,示意护卫们退下,便这么静静地回望,眼看着她眼神逐渐闪躲动摇,耳尖像受了惊动的猫蓦然动了动,两颊微红。
尹萝别开脸,又理直气壮地看回来,恶人先告状:“你干嘛盯着我看?”
色厉内荏。
萧玄舟想。
“你气息不稳,再跟着跑就要累着了。”
萧玄舟将那份没动过的水递给她,指腹试了试温度,还是温热的,“喝口水,歇一歇。”
尹萝接过水,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嫌弃我身弱?”
她并未抬头,如方才那样大胆地同他对视,只匆匆看他一眼,自以为隐蔽。
想躲藏,又忍不住观察。
这副模样与余晖中她的姿态重合。
萧玄舟嗓音平缓:“毋需你做什么,身弱些也无妨。”
这个回答真是天衣无缝。
尹萝却总觉得他应该说,“没有嫌弃”。
是她太苛刻了?
还是自信萧玄舟与她的关系足够到了更上一层楼的境界?
尹萝怀揣着试探的心理,迂回曲折地去碰一碰结婚话题:“就是不知道……会否有碍子息?”
萧玄舟眼眸微凝。
她居然和他谈孩子?
且不说她的身子是否承受的住,就算她真的有孕,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未可知。
流连美色,朝秦暮楚。
萧玄舟不大想得通,她这样的身子,还学着别人去养面首。
嫌命太长么?
萧玄舟并不在意尹萝心里装着谁,也不是很关心她是否养了男宠。
但终究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肆无忌惮,一面又对他柔情蜜意。
习惯找庇佑依赖,也不晓得全心全意的道理。
得陇望蜀,必将一无所有。
“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
萧玄舟心念百转,面上不曾显露分毫,如水的嗓音温温然安抚人心,“等将养好了,你若还喜欢孩子,我同隐居避世的医圣有些交情,届时请他前去丰南照料,你也可安心些。”
尹萝:虽然我也不是真的想生孩子,就是拿来当试探借口的,但你怎么说的好像已经有所准备的样子啊?
……反正结完就通关。
有本事你自己生好了。
说起来,上回成亲已经拜了天地,严格来说确实不算完成了整个仪式。那判定到底是到合卺结发,还是最后的洞房?
尹萝对洞房没什么心理压力,反正是游戏,萧玄舟长得又俊俏,性格她也不讨厌。
思及此,她含笑道:
“郎君思虑周全。”
这是对夫婿的称呼。
萧玄舟默了一息,声音放轻了,似情人低语,又似隐约叹惋:“我自是要为你考虑的。”
一阵动静自后上方传来。
他们处在客栈的庭院中,回身便是客房二楼的外廊。
原是谢家侍从抵达,正分列两队,从房内请出宁芷墨。
就连这个“请”的流程,都是严谨而完善的,全然没有因宁芷墨最初的退婚而有分毫怠慢。
“李渠将她推卸干净了。”
萧玄舟低声道,“没有新的证据,谢家暂时不会为难她。”
谢郗的父母应当会恨宁芷墨,可站在整个谢家的角度,绝不会出手。
尹萝惊愕地看了看他。
萧玄舟进一步循循善诱道:“否则谢濯为什么会让宁芷墨和谢郗一同回谢家?”
“……啊。”
不是,道理我都懂。
我惊讶的是,你以为我在担心宁芷墨。
尹萝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她小白兔的伪装太过成功,人畜无害的形象深入人心;还是萧玄舟把她看成了一个蠢蛋——这事都到这个地步了,和谢郗关系没那么好的谢惊尘一来就能看出破绽,当初和谢郗以恋人身份朝夕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宁芷墨,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漏洞。
只不过办事要讲证据,推论只能适用于小范围,无法取信于大家。谢家肯定是要继续调查的。
她不表达出来只是觉得在场大家默契一致,明显都心照不宣,没必要说。
不是真的想不到啊喂!
如果说尹萝现在还有疑问,那就是宁芷墨心底的真正想法了。
“尹二小姐。”
随着谢家侍从前行下楼的宁芷墨忽然停下脚步,对尹萝这方行了一礼,“承蒙小姐善心相助,今将离去,可否一叙?”
尹萝不无意外:“自然可以。”
萧玄舟目露审视,想让尹萝不要去。
可她应得太快。
尹萝带了守二在场,门口还有谢家的侍从守卫。
宁芷墨说了几句寒暄感谢的话,终是抵达了正题:“谢家当初嫌小姐身弱,退亲毁约,小姐因此沦为世人笑柄,对谢濯就不怨恨么?”
“不会。”
尹萝没想到她会绕到这儿来,原本期待听个大瓜的心情陡然失落,“一桩口头玩笑,谁会当真。”
“真是口头玩笑,小姐的声誉也不会受影响了。流落多年、有失教养、不堪为大家主母……小姐的婚事因此受到阻碍,我远在北洲都曾听闻。”
守二脸色沉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虞。
宁芷墨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继续道:
“其实小姐本不该遭受这些的,只是那谢大公子自负天资,曾放言未来妻子当精通乐理、于修道一闻千悟,可携手共天涯。谢家知其心愿,这才在小姐归家后,迅速撇清了关系。”
守二忍无可忍,顾不得什么礼仪,攥着拳头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感谢我家小姐,这就是你的感谢吗?”
反反复复戳人伤疤,当谁听不出来不怀好意!
尹萝听完还没太大感觉,她实在代入不了这个讲述中“被抛弃”的角色,但看守二都为自己出头了,当即认为这场子十分有必要找一找。
“宁小姐这么关怀别人的事,难怪会忽略了自己的枕边人。”
尹萝不急不躁地反击,看宁芷墨脸色霎时变得难看,笑眯眯地道,“只是不知道,今后宁小姐究竟该如何称呼那个人呢?是谢郗,还是李渠?”
“……”
“我与宁小姐缘尽于此。”
尹萝抚着袖口站起身,略一颔首,“山高路远,不送了。”
宁芷墨一味出神,没有反应。
院中。
萧玄舟吩咐下去的事以最快速度完成妥当,尹萝第一次发现尹家护卫们的效率这么高。
“事已俱全。”
萧玄舟道,“只剩姬公子那里,我命留下的护卫好生照看,还当亲自走一趟。”
猝不及防的尹萝:“……”
我们从风花雪月谈到人生道理,合着你还没忘了姬令羽这茬啊!
宁芷墨的待遇比李渠好上太多,有独立的马车。
她踏上前室,回首看向队伍最前方的谢濯,对身旁最近的侍从道:“我有重要事情与你家大公子说,烦请通传一声。”
谢家家风严苛,哪怕心底对她有意见,表面上的礼数永远都会做全。
侍从低头应诺。
不一会儿,谢惊尘冷着脸靠近。
“宁小姐何事?”
宁芷墨就这么端详了谢惊尘一会儿。
光是看着,就险些要被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冻伤。
谢郗……不,李渠告诉她,谢濯不动心则已,一朝心之所向,却是他人未来的妻子。
神资仙骨,云间公子,不过如此。
她失去了一切。
煎熬到此,曙光近在眼前,都被谢濯毁了。
她也不想让谢濯好过。
“谢大公子。”
宁芷墨赶在他不耐离去前开了口,“你可曾记得,自己少时说过,伴侣自当琴瑟和鸣、共游四方。”
谢惊尘眉心微折,语声凛冽:“宁小姐若无正事,谢某告辞。”
“谢大公子记起了自己亲口所言,还要认为尹萝被退亲之事,与你毫无关系吗?”
宁芷墨在背后急急地道。
果然。
谢惊尘身形顿止。
他眼中酷寒之色令宁芷墨不自觉地发抖。
“谢郗……曾说,谢家家主本不意直接退亲,正是想起了你少年的这番话,为着顺遂你心愿,才断然绝了这桩婚事。”
宁芷墨听见自己的嗓音哆嗦,强撑着说出了最后那一句最毒的利箭,“若非如此,这桩亲事或有转圜,尹萝当是你的未婚妻子。”
谢惊尘从身形到气息,完全地凝滞静止,神情却冷厉得骇人。
宁芷墨在极度的惧怕下,仍然感到了一丝快意。
看吧。
这本该是你所得,也由你的无心之失,错失了一切。
谢濯,午夜梦回,你难道不会怨憎自己?难道不会去想,那本该是你的妻子。
不染尘埃的谢大公子,一朝压制不住情潮,届时世人皆知,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谢濯,竟会觊觎他人之妻。
一旦谢濯伸手去抢了,便是由云端坠落泥沼。
可他这样冰冷如霜的人,今朝肯为心上人遮掩丑事,又怎知他明朝不会更加妥协堕落,甘为有夫之妇见不得光的情郎?:,,
正文 39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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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命人照看,出于礼仪,临行前也确实该再去看望、当面道别。
但——
有时候人也不能太礼貌了。
尹萝觉得自己有望成为当世受礼貌变相打击的第一人。
“你调度辛苦,还是由我去吧。”
尹萝意识到和萧玄舟玩委婉是没用的,“总归是我救了他,虽担了虚名,也该由我了却这桩缘分。”
缘分?
萧玄舟品味着这个词,似是而非地道:“你很不想让我见他?”
尹萝心里一突。
她想着不迂回,萧玄舟却比她还直接。
萧玄舟应该没发现什么,顶多是那天姬令羽大茶特茶的过分了。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把事情敲死在姬令羽单相思就对了。
尹萝垂眸,避免眼神暴露还未酝酿好的情绪:“你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要去做了。”
“……什么?”
萧玄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萝秀眉轻蹙,眼波流转,尽是担忧关切。
“你——”
她将将吐露了一字,便难以为继地止住了。
唇齿细微开阖,声息交融,气若幽兰。
一点艳色的舌尖隐匿其中。
朱唇未动,先觉口齿香。
萧玄舟喂她喝药时,这桃花调就的口脂已蹭掉了些许,不知何时又补上了。
莹润如酥,在触手可得的近处。
仿若某种无声的引诱。
尹萝徐徐凑近,伸出手。
萧玄舟眉目不动。
她的指尖抬起,掠过胸前、颈项,轻点了下他的眼角。
“你真正高兴时,不是这样笑的。”
“……”
萧玄舟眼睫颤了一瞬。
像是身体薄弱之处遭受突然的袭击,而会有的条件反射。
他确实有意无意地放任了,没有迎合负雪扮演他时,不甚妥当的部分——三面之缘,能有多深刻。
为着那点可控的微小不同,再让他刻意糅合负雪的痕迹,就这般循环往复地扮演下去么?
“那日你同姬公子初次相见,言语都比往常少了些。”
尹萝大大方方地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肩头,“本就是我带来的麻烦,你我尚未成婚,哪有让你受这种委屈的道理。”
言则,若是成婚了,就能放心地让他去处理“莺莺燕燕”?
萧玄舟不露声色地低首。
乌发垂落,自她肩侧蜿蜒至他的胸膛,丝丝缕缕的牵连缠绕。
尹萝由下而上回应他的目光,毫不躲闪,笑意嫣然:“成婚了,他人自当清楚,我是你的妻子。”
萧玄舟抚了抚她的发,触手冰凉顺滑,再靠近些,便能隐约感觉到她身躯上淡薄的温热。
她在负雪怀中也是这副柔若无骨的样子,撒娇得浑然天成,几步路的功夫都要腻腻歪歪地同人亲近着,目若秋水,盈盈相望。
生怕别人不知晓,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郎君。
可真若如此,她怎么会分不出来呢?
萧玄舟松了松手,那截乌发自指间坠下:“就依你的意思。”
这番无谓的周旋实在索然。
尹萝不想他和半妖再见,无非是怕暴露。横竖半妖都是要送走了,有什么值得上心?
看她虚情假意、绞尽脑汁的样子,也并不能起惩治之效。
尹萝的表情险些没维持住:“……好。”
说到结婚就马上答应。
这什么先开门后开窗定律。
也幸好混水摸鱼成功,再往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出什么尬出天际的话。
——‘你好特别,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住脑啊!
真说出来指不定谁先绷不住。
尹萝端住形象,马不停蹄转往姬令羽的屋子。
白日间护卫侍从来往,饶是再井井有条,动静却是掩盖不了的。
姬令羽知道尹家人打算今日动身,却无一不默契地绕开了他,连门口的护卫数量都不知不觉地减少了。
好像他是唯一一个不言自明被留下来的物品。
一段距离外传来脚步声,被限制了灵力的修士和一般妖物无法探知到这么远。
姬令羽的耳尖动了动。
是尹萝。
不知道从哪天起,姬令羽能够从无数人中辨认出尹萝的脚步,哪怕有时候她会特意走得平稳端庄。
或许这就是妖兽的本能。
但尹萝很少来。
发情最猛烈的时候,姬令羽有过荒谬的想法,他希望尹萝能像以前那样,几乎日日都来鞭打□□他。
他已经习惯了鞭打,却没有习惯遏制情潮。
这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折磨。
对尹萝味道和温度的渴求、难以启齿的需索,让他在同归于尽那刻对尹萝顶峰的杀意定格,随着时日推进,揉合成某种界限模糊的欲壑难填。
不仅仅是杀死,更想要吞噬她。
解了他的憎恨,也能完整地得到她。
世人皆知血誓不能解除,因为要以妖赖以生存的妖丹为代价,誓毁即死。
但姬令羽还有另外半颗破损的妖丹。
是父亲临死前留给他的。
这颗不属于他的妖丹,阻碍了他自身的妖力增长,也为他带来一线生机。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倾轧争夺,待他捱过这段修炼时期,有了自己的妖丹,便能立刻解除血誓。
到那时,这份无缘由的吞噬欲会随着血誓一同逝去。
他该怎么回敬她所作种种?
……
脚步声逐渐靠近。
姬令羽听见她短促地舒了口气,步伐放缓,直至停止在门外不远处。
他无声地站起,尾巴却不耐地甩了甩,带得几缕发丝飘扬,绑着的发带随之晃动。
动了一步。
姬令羽耳尖又是一抖。
外间再次静止。
姬令羽拧了拧眉,暗沉阴郁的眸光紧盯着门扉。
她在犹豫什么?
一门之隔,他的心神也为她的一举一动所牵系。
杀了她就好了。
她活在他的身体里,就不会再有这种不由自主的牵引了。
门缝之后,指尖最先沿着落进的光晕探入,随后是带着试探神色的半张脸。
“姬令羽?”
她的眉目弯了一点。
不是笑。
只是惊讶带来的面部变化。
然而蠢蠢欲动自淤泥伸出的恶意触角悄然收回,胸腔中得不到的满足在瞬间被平息。
姬令羽积蓄阴霾的眼底陡然变换,仿佛才察觉到有人到访,扬首,露出恰到好处的笑,语气中有不可忽视的欣喜:“你来了。”
如果吞噬她,就看不到她新的样子了。
还是把她锁起来,关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只能和他一个人说话,每日每夜等候他的到来。他可以尽情地占有她,把她的每一处都染上他的痕迹。
姬令羽面上神色愈发地温柔似水,他向来擅长模仿和学习,知道自己的本性不讨喜,该更表现的顺从依附。
尹萝:感觉毛毛的。
姬令羽不急着开口,知晓自身的容貌是利器,意识到尹萝在看自己,便静默地任由她打量。
“咳。”
尹萝默念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姬令羽:“已经好多了。”
他注视着尹萝,没有展露半分攻击性,说出的话却不留余地:“我看见外间人影来往,却无人告知我发生了何事。该不会你们已经准备走了,独独要把我留下?”
尹萝:“……”
我在酝酿,你在放大。
怎么一个两个今天格外喜欢打直球?咱们古人刻在骨子里的委婉呢?
这个地方的风水多少有点不对劲,自从她来了以后隔三差五就要面对死亡问题,脑子的转速都上升了。
“当然不会了。”
尹萝义正言辞地道,“你伤势未愈,怎么好独独留你一人在此。”
姬令羽注意到她话语间的模糊,莞尔道:“是啊。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血誓相连,恐怕又要做出令你不喜的事了。”
他在警告她。
尹萝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她和姬令羽的关系本已占了上风,萧玄舟的到来固然方便她刷好感,也让姬令羽抓住了把柄逆转。
他邀她夜间相见,就是形势翻盘的开始。
当下,尹萝长叹一声,满面忧愁:“可你在我的未婚夫面前那般表现,他已心生疑窦。”
姬令羽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地道:“那你给他下毒吧。”
尹萝:“?!”
“不用他立刻死,我来控制他。”
姬令羽捧住她的手,亲热可人,“等时机合适了,再让他‘顺其自然’地逝世。这样,就没人能威胁到你了。”
尹萝:“……”
什么西门庆。
对我威胁更大的分明是你。
尹萝准备好cpu的词儿都没说完,被这一番大胆妄想堵在了嗓子眼,艰难道:“他对我很好,我不能伤他性命。”
姬令羽捏了捏她的掌心,口吻了然而无奈:“也是,当初不论你怎么责打我,都没有直接要了我的命。我知道你是心软的。”
尹萝:……他是不是在反cpu我?
最严峻的考验原来在这里。
萧玄舟身为正牌未婚夫的灵魂叩问,都没这一句以退为进来得杀伤力大。不能因为一次元病娇受欢迎,就把每个病娇的配置都拉得这么高吧!真穿越了只能拿命顶啊!
“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
尹萝话说到一半,就被姬令羽泛着凉意的指尖抵住了唇。
有颜值优势的人做出这种稍有不慎就播出事故的动作就是得天独厚,尹萝一下子就被他专注的碧色眼睛吸引到了。
“我并无此意。”
姬令羽低声道,指尖下滑,在尹萝下颌处留下些微痒意,“若你实在舍不得那位萧公子……我可以配合你,做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届时我为救你身负重伤,萧公子怕也不好继续赶人了。”
尹萝惊觉自己竟然能从姬令羽的眼神里看出“真诚”一字,可怕的是,这方案乍听俗套,越想越觉得可行。
姬令羽观察着尹萝的表情,发觉她意动,不急着催促游说。
距离他炼出妖丹还差几天功夫,强行提前催动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能将她藏起来,从此归属他一人所有。
这么想想,便很值得了。
他的视线下滑到尹萝腕间露出的一小截肌肤。
到时候,用软些的丝绸将她绑起来,免得她又娇气地喊疼。
总归是逃不掉的。
“仅有的难题,便是你得暂时解开我手上限制妖力的法器。”
姬令羽说得坦然,全无私心,“否则我无法提前操控山间精怪,引发躁动,来完成这一出戏。”
“我只需要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你可以命暗卫来看着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姬令羽好像真的没给自己留手。
尹萝审慎地沉默一阵,问道:“你热心如此,难道亳无所求?”
姬令羽忽地避开了她的打量,失了方才侃侃而谈的不慌不忙,藏在身后的尾巴轻盈摇晃起来。
良久,他道:“你……摸摸我的耳朵,好么?”
等着姬令羽再放一个大招的尹萝:“……?”
啊?:,,
正文 40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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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一脸恍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
为了方便她rua,姬令羽很上道地屈身垂首,自己将蓬松的狐耳递到她面前来。
尹萝差点就扛不住诱惑摸上去了。
“摸耳朵,不是会引发你情动吗?”
姬令羽低声道:“也可以抚慰我。”
尹萝:“……”
有话好说,别讲的这么涩情。
姬令羽仍保持着那个引颈待戮的姿势,修长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送到手边,无声地传达着自身的无害与驯服。
尹萝随手摸了摸,斟酌道:“这个方法细节处还得推敲,否则目的性太明确了。”
等了等,没听见姬令羽的应答,她探过视线。
姬令羽茫然地抬起脸,泛着水色的眼底蕴藏着一丝不满,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停下。
缓了一会儿,他才稍稍直起身:“不能在你们将要启程就出事,任谁都看得出蹊跷。”
姬令羽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地晃了晃脑袋,像猫科动物一样抖动舒展耳朵。
“就说——”
他的话语因此出现短暂中断,“我想回家乡,希望你们能顺便捎我一段路程。此去路远,在途中发生意外就很合理了。”
尹萝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某动画片的招式:猫抖水、猫转身、猫落地……可这是只狐狸啊。
人类的大脑有时候果然不受自己控制。
“可以。”
尹萝一锤定音,“我再仔细想想细节。”
姬令羽拉住她的手:“你这就走了?”
尹萝:“?”
姬令羽抿唇不语,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幽怨的委屈。
狐狸历来被视为聪明狡猾的象征。
尹萝没有说出将要去往的地方,姬令羽就知道是“路远”。有了血誓以后,她对姬令羽的防备心确实降低不少,可也不能继续放任,他太会拿捏试探了。
“你说要摸耳朵,我已经摸过了。”
姬令羽强调:“你只摸了四下。”
“……”
你刚才还五迷三道的,居然数数了!
在某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氛围下,尹萝再次开始rua狐。
“够了么?”
姬令羽隔了一会儿才应:“……嗯。”
声音有些沉闷。
尹萝虽然意犹未尽,但仍然毫不留情地抽手。
成年人,就是要学会制服危险的诱惑。
不危险的可以放心被惑。
姬令羽目送她离去,眼眸微闪。
明明她之前很喜欢摸他耳朵的。
这么警觉,好像弱小的动物,觅食也要注意风吹草动,生怕未知的伤害不期而至。
尹萝做好了再和萧玄舟来一场乾坤大挪移的准备,没成想萧玄舟得知姬令羽要“顺路”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所谓的家乡所在,而后简单地调整了人员。
定好的“家乡”在沽县。
距离他们目前的所在不算太远,贴合了姬令羽原先说意外被人捉去的故事。
尹萝把计划的细节做了二次改动。
姬令羽终究是隐患,不论他有没有别的算盘,尹萝的私心是趁着这桩“英雄救美”直接让他昏迷一段时间门,他预设的重伤是最好的障眼法。
队伍规整,谢家和尹家的护卫侍从泾渭分明,从衣着到气质都大为不同。
唯有萧玄舟没有随行。
尹萝邀请他和自己乘坐一辆马车。
萧玄舟稍有犹豫。
尹萝就知道他肯定又是碍于规矩、礼仪,正要劝说。
那方。
谢惊尘遣人来邀萧玄舟对弈品茗。
谢家侍从到来,一并带来了无垢影车,在侍从的簇拥下尤显出肃穆的气派,华丽不凡。
尹萝回头看了看自己有点精致的双人小马车:“……”
萧玄舟应约前去。
一去就是两个时辰,据说一盘棋就占了大半的时间门。
尹萝在自己的马车里翻书,越翻越郁闷:
这事该这么发展的吗?
一本禁书都让她背完了,剑谱还派不上用场。
尹萝憋了又憋,还是在事态重复的第二天,借观棋的名义跟着登上了无垢影车。
无垢影车可化飞舟、日行千里,特点之一就是宽敞。
内里乾坤众多,一眼望去是车内简约雅致的几样陈设,檀香袅袅,惊尘琴放置一旁,上方是一幅山水画,稍微换个角度就能发觉画中的景象也在跟着变。
“那是千机景。”
萧玄舟见尹萝好奇打量,出言解释道,“以一眼观千景,以一画合千机。”
尹萝听到名字便明白过来了,她玩游戏的时候在宝物列表上看到过这一项,当时还在猜这东西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原来是幅画。
排行前十的宝物就这么挂在车里当装饰品……
你们老谢家怪不得能让老尹家吃点亏了。
尹萝官方客套而不失礼貌地夸赞道:“谢公子颇有雅兴。”
谢惊尘专注棋局,目不斜视:“尹二小姐谬赞。”
尹萝识趣地不再搭话。
萧玄舟和谢惊尘分坐两侧,尹萝则在萧玄舟的左手边。
她的棋艺不怎么样,在计如微那里耳濡目染,倒是能看出门道,稍微待了一会儿,就发觉这两人的耐力和定性实在好。一盘厮杀的棋局刀光剑影,执棋者却像在打坐,半点不见急躁,施施然就是一手出其不意的杀招。
要不怎么说一盘棋就能下一个多时辰,两方都是此间门高手,互不相让。
二者细微处的差别约莫在个人习惯。
萧玄舟落子更慢些,他一贯做事都是这般不疾不徐的样子,但落子后视线便不是总在棋盘上,要么看看身侧的尹萝,要么看一眼窗外的风景,神态悠然闲适。
谢惊尘落子则更利落果决,然则全程心无旁骛,绝不为外物所扰。
尹萝在七十步之后就无可避免的走神,愈是精彩激烈,也愈发复杂烧脑。
宁芷墨那番话大费周折,不会只是为了激怒她,那还有什么可能?
就为了让她更讨厌谢惊尘?
尹萝不由得瞥了谢惊尘一眼。
他恰好执棋抬手,偏白的肌肤上不见半点瑕疵,随着指节动作,藏匿其下的青筋脉络浅浅起伏。
这一幕与记忆中重合。
此人真是从始而终的冷傲孤高。
“啪——”
谢惊尘落子的力道略重。
萧玄舟注视着棋盘久久未动,道:“谢公子,这一步可是走错了?”
这一子落下,败局已现。
不该是谢惊尘会犯的低级错误。
谢惊尘并不辩解:“是我棋差一着。”
棋局到此便算是结束。
萧玄舟将指间门黑子放回棋盒:“谢公子心神不定,否则此局还有转圜。”
谢惊尘抬眸。
无人言语,亦无动静。
却似有涌动的暗流抽走了声息,充斥着不明缘由的压抑。
“萧公子棋技纯熟。”
谢惊尘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接上了萧玄舟最后的那句话,“谢某佩服。”
萧玄舟浅笑道:“侥幸承让。”
……
尹萝宁愿自己对着灵石做吸纳的无用功,也不想再去看这两个人下棋了。
世家公子的娱乐方式真是枯燥。
谢家侍从捧着个红木盒子,来到尹萝的马车外:“尹二小姐,我家大公子听闻您对此物有兴趣,特此奉上。”
尹萝从窗边探出脑袋:“是什么东西?”
侍从恭敬地举起盒子:
“属下不清楚。”
尹萝想了想,示意守二先把东西接下。
打开,是一本有些陈旧破损的书册。
尹萝翻了几页,意识到这应该是李渠口中所说的那个功法,她先前问过一次。
要是别的零零碎碎就算了,一本书多好运输,还得特意用这么贵的盒子装吗?
尹萝震撼地思考着这次不劳而获的来由:
上次是赔罪。
这次是……让她拖着萧玄舟,别再去找他下棋了?
尹萝合上盒子,又问道:
“你家公子可有说何日归还?”
谢家侍从猛地抬头,显而易见的惊讶,诧异于尹萝会问出这种问题。片刻后又恢复了恭敬守礼的样子:“这是送给您的。”
他郑重其辞地道:
“是您的物品了。”
这就送了?
不拿回谢家充当个关键证据什么的?
尹萝感觉自己再多问一句对于这个侍从而言都是为难,便先道了谢。
侍从说会替她向大公子转达。
尹萝不明所以地翻着功法,一心二用愣是没想明白谢惊尘这番举动的前因和用意。
这功法前半本中规中矩,后半本则是在教人怎么拆前半本,用各种方法去逆推、重塑,其中不乏速成模式。
“……”
哇,苏绛霄从哪儿收集来的神奇书籍。
该不会他就是穿越还带系统金手指的主角吧?
尹萝沉下心认真研究了一番,乍看去会觉得后半本多是无稽之谈,亦或是旁门左道。其实这里面说的好几种法子,并不是完全不可行,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对实际产生的后果还不太明确。
谢惊尘能放心把这本功法送给她,大概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完全没有灵力。
尹萝抱着书啃了几天,分不出心神去管萧玄舟是不是又在下棋,队伍越过城镇,抵达山林路段。
前方就是他们预订开展英雄救美计划的“战场”。
流程十分明确:
引动山间门精怪暴动,攻击车队;
趁场面大乱,尹萝身边留出空档被精怪袭击,姬令羽舍身相救。
不过在尹萝这边还多了个流程:痛击我的队友之在背后给姬令羽来一下子,令他昏迷。
考虑到谢惊尘和萧玄舟联手的实力,精怪的数量不能少,这个环节姬令羽那边的风险相应增大——如果他要跑,尹萝求之不得;如果是要对尹萝造成打击,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直接说出他们有血誓,犯不着这么曲折费力。
综合考虑,计划顺利推进。
车厢突兀摇晃,马儿嘶鸣长啸。
尹萝打开车窗,意外和跳出无垢影车的谢惊尘撞上视线。
谢惊尘朝前走了一步,却又马上换了方向。
尹萝没注意他细微处的反复,视线扫了半圈,去找萧玄舟。
没找到。
她趴去马车的另一侧,车身就在此时倾斜。
“保护好小姐!”
一名护卫冲进了马车,急忙来扶尹萝。
是尹家的人。
尹萝也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马车压得丧失行动力就太冤了,伸手搭上去,稍一用力就被带出了车厢。
她回头看了眼马车,轰然倒下激起的烟尘遮蔽了视线。腰间门一紧,护卫带着她迅速退开数尺。
尹萝奇怪地看了看横在腰间门的手,这是一种用言语很难描述的感觉,非亲身体验不能领悟其中的微妙差别。但她的生理反应分外诚实,在感觉到这种拥抱不同于下属对主家的姿势时,后脊背便蹿上了清醒心神的寒意。
姬令羽没有控制护卫的时间门和机会。
叛变了?还是早有异心?
尹萝转动眼珠扫视四下,寻找空隙逃脱,不确定大喊是否会激怒身后意图不明的人。毕竟他们离得实在太近,可能在谢惊尘和萧玄舟以灵力强压之前,他就能用匕首刺穿她的脖子或胸膛。
她脚下踉跄着假摔。
横在她腰间门的手收紧,另一手同时按住了她的肩膀,食指和中指轻微而无意识地往下按了按。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令尹萝浑身一凛。
“倾碧。”
她突然喊道。
“护卫”顿了顿。
就是现在!
尹萝拿出早已藏好的暗器,有了可发挥的时间门和空隙,稳准狠地扎入对方的手臂。
“护卫”身形僵直不过片刻,跑出几步的尹萝奋力喊出“救命”二字就被他带着飞速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森罗芽的麻痹效果竟然对他没用。
一点寒光突至,一段距离外的谢惊尘掷出了佩剑,旋即将惊尘横于臂上,流畅迅疾地拨出几道琴音。
“护卫”左躲右闪,避开了琴音凝成的利刃,迎面撞上了持着流云的萧玄舟。
被他挟在怀里的尹萝要跟着一同撞过去。
萧玄舟收了收剑势,剑锋转折间门出现了不明显的迟滞,露出了空隙。
“护卫”趁隙而逃。
琴音出现了扭曲的变调。
姬令羽闻声匆匆赶来,一闪而过的面上有错觉般的惊惶。
前方是一处断崖,利用地形可以甩开碍事的护卫和人。
“护卫”愈抱紧了怀中的尹萝,几步向前,森罗芽的效用延时发挥。
他的手臂陡然间门失去了全部力气,错愕地看着尹萝失去支撑地朝悬崖下倒去。
“尹……”
“尹萝!”
奋力追上的人影松开惊尘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正文 41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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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的女子如折翅鸟雀急速坠落,眨眼便消失在视野中。
暗卫们提前受到交代,没有跟得太紧,主动跳出去与精怪缠斗;护卫们又相隔太远,分身乏术,等发觉情势不对已经迟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歹人掳走,冲向悬崖。
那歹人穿着护卫的衣着形制,可他们这批队伍都是经由大公子精挑细选,上次姬令羽偷袭后更是严加防备,如何能混入歹人?
千钧一发之际,同样相隔甚远的谢家大公子竟损耗灵力强行追了上去。
仙品法器惊尘琴就那般决然地被弃置不顾,砸落地面,碰撞出清越的震荡之音,同谢惊尘周身骤然爆发逸散的强盛灵力,一齐掀起剧烈风浪。
这变故来得突然,在场众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两道身影先后消失在悬崖边方才如梦初醒。
“小姐!”
“大公子!”
距离崖边最近的是那名“护卫”,他紧盯着尹萝落下去的地方,手臂处的麻痹向各处蔓延,将要扩散到半边身躯、乃至全身。
他咬了咬牙,另一手轻盈翻转,袖里剑滑出,当即斩断了小臂,向着崖边险道逃跑。
周遭空气流动骤然变缓一瞬。
“护卫”后颈发麻,不必回头也能感到身后来势汹汹的杀机。
危机将至。
袖里剑在他指间灵巧腾挪,转眼改为持剑的姿势。
“铮——”
流云剑未至,剑气先行。
剑意凌厉,锋芒毕露,天罗地网倾覆而来。
这便是当世年轻一辈中,剑道领悟的最高者。
袖里剑生生碎在这份蛮横的威压下,一剑当胸,“护卫”单手握住剑刃阻止进势,鲜血飞溅滴落汇聚成水洼。
萧玄舟眼中不见一丝愤怒,平静笃定。
正如他这一剑。
他确实担得起剑道天才的名头。
可惜。
还是年轻了些。
“护卫”猛地用力,借着反震脱离了流云剑,向后滚落。
此处已是悬崖末路。
萧玄舟向前几步,脚边砂石碾落,看不到坠落的人影。
不论他要用什么办法、逃往何处,受了这一剑他就活不成。
萧玄舟目光移向那截断臂。
死士?
哪方派来的?如何混入了尹家队伍?
萧玄舟往尹萝坠落的地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脑中浮现方才她被挟持迎面撞来那一下,自己用剑的迟滞。
不,不是死士。
此人应该是用剑高手,反手来挡的那招实在漂亮。
她眼圈、鼻头都泛着红,双眼睁得大大的,好像都没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被水汽模糊了的眸子里填满了恐惧,连求救都不敢,抿起的嘴唇哆嗦着。
就那么无意识地落下一滴泪来,她犹不自知,呆怔地愣愣睁着眼。
她的眼睛本该是灵动又狡黠。
萧玄舟闭了闭目。
握着流云的手开始发抖,他不得不换一只手持剑,将右手藏到身后。
谢濯跟上去的速度很快,手上没有妨碍,应当能抓住尹萝。
那半妖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扑到崖边,保持着那个屈身往前的姿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手扒着不稳当的碎石,整个人都凝固了。
尹、谢两家的护卫侍从一拥而上,俱挤在崖边朝下张望。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
萧玄舟镇定道,“悬崖下方境况如何尚且不知,大家最好分成三队,沿三个方向寻找,省时省力。”
守二前不久还在心底百般地夸赞萧玄舟,周到又温柔,能将小姐照顾得很好,如今看着萧玄舟冷静地安排,饶是他说的全都是对的,她还是又怕又气,忍不住道:
“如果小姐死了呢?”
你为什么不伤心欲绝!
为什么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
萧玄舟眸光微沉:“她不会死的。”
守二:“小姐一点灵力都没有,这山崖掉落石子都无回响,难道——”
“多耽误一分,他们的危险便多一分。”
萧玄舟姿态仍旧平和,却堪称强硬地截断了守二的话,“谢公子人中龙凤,到底失了法器傍身了,此处精怪暴动蹊跷,诸位当知晓轻重。”
众人神色一凛:“是!”
竟是在短短时间内齐心了。
谢家侍从确实心里泛起嘀咕:
分明是尹家的小姐、萧家大公子的未婚妻。
萧玄舟未动。
却是他们家大公子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此等情境下,萧家大公子却能若无其事地调度四方,话语中避重就轻,有意分隔了尹小姐和自家大公子。
当真是处变不惊、通计熟筹。
萧玄舟无意地朝姬令羽固执凝望的所在再次看去,然而这次亦一触即离,迅速移开。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喜欢你。’
——‘你……是不是嫌弃我身弱?’
萧玄舟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流云,又道:
“那贼人受了我一剑,跑不远。既有所图,不能错漏,若发现了贼人,不论是死是活,都要带回来。”
“是!”
众人散开,各有忙碌。
姬令羽最初看见尹萝坠崖,几乎肝胆俱裂,血誓牵动着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
这是他和尹萝之间特有的连结。
他知道她还活着,也可以感知到她的方位。
只要在不暴露血誓的前提下,引导这群没用的废物去往正确的方向,将尹萝找回来就好了。
姬令羽终于能从沉重压抑的痛楚中得以喘息。
血誓。
可恨的血誓。
……但若没了它,他却找不到尹萝。
姬令羽按住心口处,缓了片刻。
很快。
他发觉自己无法感知到尹萝的位置了。
巨大的恐慌再次将他攥紧。
这么死真的有点冤了。
下次吸取教训。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下次。
尹萝脑中掠过这句话,心情反而比方才危急时刻冷静了许多,大脑转得都更灵敏了。
那护卫她曾见过,是尹飞澜那边统一拨过来的,背景来历都很清楚。
移魂之术!
可要换魂魄不是有条件的吗?
又是什么时候做到的?
尹萝被风刮得眼睛酸疼,看不清周遭飞掠而过的景象,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阎王看我“四过地府而不入”,亲自来抓人了?
尹萝苦中作乐地想。
她的肩背被一股大力扣住,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鼻端盈满冷香,耳边是急速猛烈的心跳。
“尹萝。”
他又喊了一声。
语调有些哑,被风声模糊出些微颤音。
尹萝茫然地抬头。
真是谢惊尘。
他会出现在这里,比阎王当场显灵,还奇怪。
“……”
这应该不是什么死前幻觉吧。
谢惊尘同她对视便不由自主地屏息,眼底聚集的情绪愈发纷繁复杂。
“抱紧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湮灭在风里,“……别哭了。”
尹萝依靠求生本能抱紧了,才辨清后半句说的是什么:
误会!
我没哭啊,这是风吹的!
情势容不得解释。
谢惊尘手中空无一物,凝聚灵力一掌打在峭壁上,坠落的连贯速度被打破,他紧接着打出第二掌。
便这么层层缓冲,愣是在半空徒手止住了直接摔到崖底的势头。
这方法既奇特又天才。
尹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保持着方才抱紧的姿势一动不动,目之所及,修长如玉的脖颈大半掩在一丝不苟的高领下。
在某个意外的间隔里,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尹萝倏然别开眼。
谢惊尘扣住她的后脑,确保她和自己靠得更紧:“屏息。”
尹萝深吸一口气。
这下口鼻间都是谢惊尘身上的气息。
“噗通——”
两人一同坠入崖底湖泊。
即便缓冲过,过大的冲击力还是令他们迅速往湖底沉去。谢惊尘前后消耗灵力太多,蓄力游到了岸边,经脉反噬,阵阵发疼。
他还保持着将尹萝紧锁在怀中的姿势,一时动弹不得。
尹萝试着推了下,没推动。
耳边是谢惊尘深深浅浅的喘息。
谢惊尘的声音本就合她的胃口,故而喘起来就格外的……
这不规则的紊乱气息混杂着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尹萝心口发紧,实在待不住了,只好唤他:
“谢惊尘。”
脑袋埋在他肩上,传出来的声音都潮湿沉闷。
谢惊尘低低地“嗯”了声,过了一小会儿才将她放开。
尹萝身子晃了晃,没能立即站起来。
蹦极完再掉湖,砸得她有些头晕转向。
两人这般近距离地对坐着,浑身都湿透了。尤其是尹萝,为着不负累而挑选的轻薄衣料此刻全紧贴在身上,曲线玲珑,隐约可见她外衫下其他衣物的颜色。
谢惊尘顾不得休息,费力站起离了几步远,不再看她。
尹萝出言道谢。
谢惊尘:“嗯。”
态度疏冷。
他碰了碰腰间,本该在此处的芥子环不知何时掉落遗失。
佩剑和惊尘都不在身边,反噬的烧灼感在经脉间流窜。
“我经脉反噬,暂且无法带你上去。”
谢惊尘侧身对着尹萝,只看着湖水,“山间精怪异兽众多,我们先找地方安置。”
“好。”
尹萝没有异议。
有人肯救她就很好了。
尹萝有些头晕,不确定是不是砸出脑震荡了,专注跟上谢惊尘的脚步。
谢惊尘一开始走得很快,逐渐放慢了。
饶是如此尹萝也跟得吃力。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指尖掐着掌心延缓大脑不听使唤的混沌。
“这里可以暂住,我——”
谢惊尘回身,视线有意地避开了尹萝,余光里看见她的身形往下倒,折返几步慌忙接住。
尹萝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冰凉的衣物下浑身滚烫。
她发热了。
谢惊尘将人打横抱起,走进那处隐蔽的洞穴。
内里并不宽敞,容纳两个人已是勉强。
谢惊尘欲再寻一处更好的地方,低首便能感觉到尹萝呼吸间染上的灼热。
她再经不起折腾了。
本就是他大意。
谢惊尘将尹萝放入洞穴内,自己大半在外,与尹萝有一小段间隔。他催动灵力,经脉传来更嚣张的噬痛,仍执意贴着尹萝的手臂,去除她衣物上的湿意。
天将擦黑,入夜后的山林荒野会更危险。
谢惊尘想要擦一擦尹萝额间的冷汗,伸出手才发现他的袖口还是湿的。
他收回手,默然片刻,撕下一截袖口,拧干了水分,将残存着冷意的布料贴到尹萝额际,为她降温。
这么简单的一番动作,他做得不甚流畅。
“……唔。”
尹萝微微扭过脸,大概是觉得不舒服,眉心深深地蹙着。
谢惊尘用手背去扶正她的脸颊。
尹萝往旁侧一滚,脑袋险些磕到石块上。
谢惊尘的手臂垫在她脑袋前。
磕的力道反作用回来。
她便稀里糊涂地滚到他怀中,脸正贴着他微冷的外衫,顿觉舒服地蹭了蹭,嗓间逸出低低地喟叹。
谢惊尘浑身僵硬。
“尹萝……!”
她的意识还未清醒。
无法回应他。
谢惊尘握住她的肩膀,她毫无所觉地抱住他,是和坠崖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身上还湿着,离我远一些。”
谢惊尘试图同她讲道理。
怎么会有人和发烧昏迷不清的人说道理呢?
她烧得满脸绯色,被他絮叨的声音引得眼皮动了动,费力睁开眼,也是迷迷瞪瞪的,即刻又沉重地合拢了。
“尹萝。”
他再次道。
这是他唤她名字最多的时候。
尹萝随意地挥手,指尖软趴趴擦过谢惊尘的下颌。
谢惊尘捉住她的手腕。
从腕到指尖,都烫得可怕。
得想个办法为她降温,她会烧坏的。
谢惊尘弗一动作。
尹萝手中还拽着他的衣服,被他带着东倒西歪地绊在一处。
谢惊尘启唇,刚发出了半截音节,一样柔软滚烫的事物便贴了过来。
“——”
他呼吸骤然停滞,撑着岩壁的手指却猛地收拢,几乎攥碎了石块。
尹萝卷翘的眼睫扫在他的面上,带来飘渺的痒意。
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他的唇瓣。:,,
正文 42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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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微弱的力道像是错觉的试探,尹萝整个身子都陷在他怀中,柔若无骨地依附着,湿软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沿着唇瓣轻舔,不期然滑入了唇间的缝隙。
犹如渴水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她更深入探求,含吮住他僵硬的唇舌。
“嗯……”
谢惊尘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
她的呼吸滚烫,全身都是烫的。
将他也要烫得神志不清了。
湿濡的唇舌纠缠,暧昧水声混杂着她低声的喘吟,仿佛是渴求,又似不满。她没多少力气地攀上他的肩头,愈发难耐地索求着,舌尖交缠绞合,着了魔一般难分难解。
谢惊尘头昏脑胀地深陷在这片荒诞的靡丽中,好像他也渴极了,只能从她的口中攫取甘甜。
她的指尖落在衣领边缘,灼烧至掩藏在布料下方的喉颈,无意识的身体震颤带来毫无章法的摩擦,夜间的冷意亦无法驱逐这燎原的炽烈。
“——不。”
谢惊尘猛然推开她,手掌紧紧握在她肩头,艰难地从这份混乱颠倒的春潮中挣脱。
尹萝脑袋无力地歪斜着,被他的声音惊动,眼睛都睁不开了,手指勾着他一截破损的衣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委屈而难受地皱着脸。
满面绯红春意,唇瓣红肿,弥漫艳色。
谢惊尘堪称狼狈地背过身。
“你渴了。”
谢惊尘压抑着不规则地喘息,近乎失措,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解释的理由,却不知是在对谁说,“我去为你找水。”
步伐凌乱而迅速地离去。
尹萝萎靡不振地倒在一旁。
谢惊尘并未走远。
他曾在外游历数年,不乏有山野过夜的日子,一时宁静不代表安全。
循着树木生长的茂密之处找到水源,清澈的溪流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出几许幽暗,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衣衫凌乱,发冠不整。
礼仪风度全无。
微肿的唇间亦有陌生的深浓颜色。
……她已与萧玄舟有婚约了!
谢濯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若非如此,尹萝当是你的未婚妻子’。
伴随着这句自以为遗忘的荒谬之语,尹萝颓靡秾丽的面容再次浮现。
谢惊尘遽然闭上眼,手掌重重地抵了抵额际。
琴瑟和鸣,共游四方。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静坐入夜才从记忆的角落找到痕迹。
是在家中学堂,“修心”一课上,四叔引经据典讲学,问他伴侣该当何种模样。
他答了。
以有记载侠义江湖的眷侣为例,罗列清晰、条理分明地论据。
四叔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彼时的谢惊尘并不服气,请四叔赐教。
四叔却故弄玄虚地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这问题本就不属于“修心”该有的。
之后,四叔被父亲叫去训了一顿,出门前仍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谢惊尘正值少年,不意情爱,很快便抛之脑后。
……
竟是为这句话。
只是这句并非真心的话。
谢惊尘知晓,退婚一事绝不会是以这句话作为唯一的缘由,父亲、族内必定经过了考量。
但只消想想,这句确凿出自他口的话语,成为了退婚一事的推动,他便难以抑制地触动。
不要想了。
谢濯,那是他人的未婚妻。
你与她……缘分已尽。
谢惊尘定了定神,取了一片叶子洗净,以叶做碗盛水,又着意找了些退热的草药。
狭小的洞穴内。
尹萝侧躺着,身子不安地蜷缩在角落,远远瞧着小巧的一团,脆弱可怜。
谢惊尘加快步伐,将草药放下,欲扶起尹萝的动作顿了顿,谨慎避开了同她过多接触,只让她靠在石壁上。
“喝水。”
他将叶片的顶端放到尹萝嘴边。
尹萝本蜷在一处睡得好好的,无端被莫名其妙的摆弄,却没有力气反抗,鼻间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微弱气音。
听在谢惊尘耳中,像是要哭。
叶片中的水晃了晃。
谢惊尘低声道:“没事了。”
便这么僵持了须臾。
尹萝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
水还没喂到她口中。
谢惊尘不解,福至心灵地垂眸——
她攥着他的一小片衣摆。
吃力地握在了指间,动作很慢,而后便安心了,乖乖地靠着石壁一动不动。
“……”
谢惊尘被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如一颗石子乍然投进水面,精准击中了湖心。
也有某种无形而不可言说的事物,在刹那间袭击了他的五脏六腑,毫无防备地穿透血肉,抓住了他的心脏。前所未有的酸痛蔓延,流向四肢百骸,几乎将他湮灭。
绵长断续的声息回荡在山洞内。
逐渐平息沉默。
谢惊尘再次举起叶片:“张嘴。”
少了迫人的意味。
似劝哄。
尹萝的嘴唇小幅度地动了动,谢惊尘意识到什么,微微倾身,两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水顺利地喂了进去。
她小口小口地急切喝着水,唇上红肿未消,能看到其间一点粉嫩的舌尖,随着喝水吞咽的动作时隐时现。
谢惊尘挪开眼。
不一会儿,又看向她,怕她又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闪失。
精怪出现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尹萝。
念及她身边护卫一干人等,更有萧玄舟守护在旁。
他过去了,才是于礼不合。
可竟无一人能护住她。
若当时没能接住她,她独自坠下这山崖……
谢惊尘呼吸沉重几分,不愿再想。
她喝够了水,手还不肯放开。
谢惊尘试图抽开衣摆,她便缩了缩身子,又试图将自己蜷成一团。
“尹萝。”
谢惊尘知道她这会儿听不进去,仍然冷静地重复道,“没事了。”
终究不再动了,任由她牵着。
草药起效最好的法子是熬煮,现如今没有器具,只能撕碎了喂到她嘴里。有种去热效果最好的草药,大约是太苦了,尹萝一直吃不进去。
谢惊尘束手无策,不知怎么想起尹萝在萧玄舟身边喝药的样子,喉间滚了滚,放缓了语气:“吃进去就不难受了,吃一点……听话。”
再喂到她的嘴边,竟真的顺利咽下去了。
果然是要人哄的性子。
谢惊尘心情难言。
他的动作不似最初那么僵硬谨慎,送药的指腹不慎压到了她的唇缝,被她无意识地含了含。
谢惊尘忘记了第一时间撤离。
她面上的绯红没有散去,只是瞧着不那么痛苦,身上的热意也减轻了些。
谢惊尘背朝外,将夜间凉风堵在洞口。
他们落下来的那处断崖太高,这里水源丰沛又草木茂盛,不乏草药,却人迹罕至,更应警醒小心。
夜半。
尹萝发起抖来。
谢惊尘很快发现她的异状,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发了汗,睡在夜间山林石壁的地面,温度骤然降了太多,此刻便开始畏冷。
谢惊尘也感觉到了寒意,只是还能忍耐。
尹萝却不能。
她哆哆嗦嗦地打着寒颤,齿关碰撞出轻微声响,嘴里隐约低喃了句:“……冷。”
谢惊尘就这么一语不发地静看了她半晌。
看着她兀自挣扎,越逃离不了包裹周身的冰冷。
将自己抱着,越团越小。
那截衣摆还在她手中。
宛如守着什么宝物。
手指青白了也不肯放开。
谢惊尘盯着那处,自知魔怔地伸出手去,将她抱了起来,完整地拢到了怀中。
谢惊尘尝试用灵力暖热她的身子。
但尹萝根本承接不了半分,所有灵力转瞬即逝消失在她身躯中,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一味地紧贴着热源,向他怀中深处钻去。
最外层侵染了凉意的衣物成了阻碍,她的手自发地拨开了外层,紧贴着他藏在最里层的肌肤。
冰凉与温热毫无阻隔地相触。
谢惊尘浑身一颤。
逮住她的手腕。
“不可。”
制止的语气已然不如最初严厉。
尹萝知道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却苦于拿不到,哼哼唧唧了两声,逃避般将脸全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谢惊尘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还要欲盖弥彰吗?
也许过了一刻,也许只是几息。
谢惊尘想通了什么,如年久失修的机关,缓慢地解开了外衣,将浑身发冷的尹萝包裹进更温暖的所在。
尹萝更紧密地缠绕上去。
肌肤相贴,不留一丝空隙,连心跳都成了共振的鸣响。
她好似本该就这样嵌在他怀中,生长在他的血肉里。
自欺欺人。
又能到几时。
天色还未亮起,只有一线微光。
谢惊尘感知着体内灵力恢复了几成,怀中的人动了动。
几缕发丝粘在她的脸颊,谢惊尘伸手拨开。
她顺势依偎着他的掌缘,绵软地蹭了蹭。
“……”
谢惊尘没有躲开。
尹萝略显费力地睁开眼。
双眼迷蒙,倒映着他垂眸倾身的模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比那日为她弹琴镇痛时,更直白露骨。柔软依赖,掺着欲求,潋滟生媚。
隔着重重纱帐。
她的目光便如藤蔓攀附全身。
而今,他再次被她绞缚。
她放浪,朝三暮四,心怀鬼胎,行事不检……他都再清楚不过。
片刻之后。
谢惊尘开口。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宛如阐述一个波澜不惊的事实,不容转圜的决绝笃定,“我会向家中禀明,登门求娶。”:,,
正文 43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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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没有回应。
手却愈发用力地将他抱紧了,脸颊转而埋在他颈窝处,慢腾腾地来回磨蹭。
像是在撒娇。
她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满身温软柔柔地依偎着,整晚都乖巧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谢惊尘蓦地心软了些许,想自己的口吻是否太生硬了,毕竟是在说求娶这样的事。
“一应不必你费心。”
他承诺道,“一切由我承担。”
不论是家中,还是萧家。
他都会处理好。
“我先传信送回家中,待我们从荆昆折返,便——”
话语戛然而止。
尹萝贴着他的颈侧,忽然咬了一下。
谢惊尘:“……”
他思绪中断,信手抚了抚她的发尾,目光转回来,贴近她鬓边低声道:“怎么了?”
她的状态比昨夜好了太多,只是体温仍不正常。这一路去荆昆,须得好好将养一段时间。
尹家那辆马车颠簸不稳,让她在无垢影车里待着休憩最佳。
至于萧玄舟……他自会赔罪。无论萧玄舟想如何,他都会担当。
尹萝并未应答,径直吻在他的锁骨处,往下,是赤|裸的胸膛。她顺着啃噬舔吻,两颊再度染上红晕。
“尹萝……!”
谢惊尘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匆忙攥住她的手,却没能有效地制止,声音喑哑地劝阻,“你我还未成婚,不可幕天席地如此。”
怀中的人充耳不闻。
她的亲吻实际毫无章法,偶尔落不到实处,若有似无的,却比什么都勾人。
“你身子尚且虚弱,怎么能——”
无力的话语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惊尘蓦地倒抽一口冷气,死死制住她的手,不让寸进。
尹萝无辜地抬眼看他。
“……”
谢惊尘眉心紧锁,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发热的不止是尹萝。
他早就昏了头。
他将尹萝的手抽出来,抱着她稍稍换了个姿势。静默了好一阵,怀中的人又开始不安分,他将人更拥紧了,生涩地用手抚慰她。
谢惊尘从未做过如此放纵浪荡之事。
每到一处,指尖连接心弦震颤。她越发急促的呼吸尽数打在他的耳畔,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如同抱着浮木。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眼睫被水汽打湿,眸底波光动摇破碎。
……
谢惊尘为尹萝清理完毕,才有余裕规整自己的衣物。
锁骨和心口上方还残留着牙印的痕迹。
他不敢多看,只觉得不堪言状。
尹萝脑袋靠在他的腿上,约莫太过疲惫,又流露出昏昏欲睡的意味。
见他望来,她弯起唇,朝他露出一个笑。
她一贯少对他有这样的颜色。
谢惊尘只觉心脏溺在一汪温水里,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主动吻她。
这个吻不同于昨夜。
轻柔、温和乃至珍重,几乎没什么力道。
“我再去找些草药。”
他叮嘱道。
尹萝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里。
她浑身酸痛地爬起来,刚到洞口又停下了:
她记得自己是和谢惊尘一起掉下来的,晕倒的情况下,她自己不可能走到这里来。
谢惊尘应该在附近,或者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她暂时在山洞里等待,以免走失踪迹又浪费时间。
体温不太正常,头晕和身上的酸痛估计都是发烧的后遗症,张嘴,试着说话。
“啊……”
嗓音嘶哑难听。
还颇为干涸。
尹萝清了清嗓子,索性利用这点时间思考:
从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和“护卫”后续的反应,可以确定那就是倾碧,但那明显是个男人的身体。
移魂之术既然能被倾碧神不知鬼不觉地作用,会不会倾碧也不是这个人本来的模样,她……还是他,自始自终的目标就是尹家一小姐,尹萝。
那这个人的出现,究竟是在尹萝当街把人带回尹家之前,还是之后?
这关系到早有预谋究竟有多“早”。
尹萝穿越之后已经在尽力地收集信息,现在发现还是少了。
等等。
萧玄舟之前说过,“苏绛霄所留之物”多年来未曾现世,怎么这回不仅凑巧给他们撞上了,李渠随随便便在荆昆就撞见了。
难不成那宝物还能自己待不住了往外跳?
倾碧能操作得那么熟练,感觉她的移魂之术比谢郗高级,会不会这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但是为什么?
算下来,去荆昆简直是请君入瓮的现实版本,会不会有啥陷阱啊……
尹萝想到这里,总算是有了个落脚点,在残缺不全的信息里把事情串出了一条线。
得先把这件事告诉萧玄舟和谢惊尘,人多力量大,背靠三个世家总不能翻车了吧。
侧前方传来枯枝碎叶被踩动的声响。
尹萝抬头,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谢惊尘被撕碎了一截的袖子。
他手里拿着几种草药,还有盛在叶片里的水。
尹萝认识其中的“栯木草”,有清热解毒的效用。
即便处境恶劣,他浑身上下也不见一丝狼狈,玉骨冰姿,风度翩然。
昨日太仓皇,她没来得及郑重道谢。
这可是一条命。
彼时谢惊尘不跟着跳下来,她绝对会死的。
尹萝不曾想过谢惊尘能不计前嫌相救,不论过往有什么,尹萝都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世人皆赞谢家冰魂雪魄、高节清风,尹萝初初听时,只觉得是设定,也不是没在npc那里听过“夸大其词”的话。
如今所见,谢家果真有风骨。
谢惊尘心情激荡,在外多逗留了些时间,想找回芥子环,但也不敢走远。
回来时,尹萝已经醒了。
谢惊尘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毕竟方才做了那样的事……
婚前亲密至玉帛相见,即使名正言顺,也终究不妥。
他的指间仍有虚幻的热意。
谢惊尘停在数步之外,没有立即靠近。
尹萝心领神会,也不去冒犯他,从狭窄的洞内走出,便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处,朝他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谢公子救命之恩,尹萝没齿难忘,往后若有所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谢惊尘没想到她这般郑重其事,一时怔住了。
反应过来不免有些好笑:
哪里需要她赴汤蹈火。
她能安然无恙,便很好了。
这一番举动倒是缓解了他的无所适从。
“不必。”
谢惊尘道,“你看顾好自己便是。”
他往前几步,将草药递给她:“山野简陋,只能暂且将就了。”
这栯木草正是昨晚尹萝嫌苦,吃不下去的那株草药。
谢惊尘找不到其他替代,想着只能再哄哄她。
尹萝再次道谢。
她接过来就发现草药是清洗过了的,惊讶之余,又小声说了句“多谢”。
谢惊尘看了她一眼。
尹萝秉持着尽量不给人添麻烦的准则,赶忙把草药囫囵吃了。
确实苦。
还好她喝药锻炼出来了。
谢惊尘把水递给她。
“劳烦了。”
尹萝忙不迭接过,感觉嘴巴里都是草药味。
谢惊尘蹙眉。
总觉得她似刻意疏冷了些。
既不看他,更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是……她想起方才的事,心中羞怯么?
谢惊尘压下的羞赧再度涌现,他确实不该放纵的。
尹萝解救了冒烟的嗓子,一秒切换正事状态:“谢公子的经脉反噬之状,可好些了么?”
谢惊尘如实道:“已恢复了五成。”
他无端分神想到:
她和萧玄舟,互相之间都是直呼其名的。
“是我拖累了谢公子。”
尹萝很有自知之明,提出设想的解决方案,“悬崖上方的人经此一夜没有发现我们的踪迹,想必会扩大范围寻找。但我猜,崖底还会留着人手照看,我们不妨回到崖底湖边稍作等候。”
这推测是建立在“萧玄舟不是笨人”的基础上,况且萧玄舟行事周全,在不加大谢惊尘负担的前提下,这是现行最有效的办法了。
谢惊尘原本的打算正是如此。
巧合的心有灵犀微妙地抚平了心中一隅滋生的情绪,因她过分客气守礼的郁气一同被吹散。
谢惊尘颔首道:“好。”
故地重游。
尹萝发现这湖还挺漂亮,周围植被丰茂,要不是在游戏世界,不失为一处野餐圣地。
谢惊尘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眼睛亮亮地四处张望,想她是比较喜爱山水之景。
正好绥游多清晖美景,可供四处赏玩。
“谢公子,我们便在此处等候吧?”
尹萝对比了一下方位,最终确定。
谢惊尘没有异议。
尹萝寻了一处坐下,她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了,只是没表现出来,暗自撑着,坐下后就不再说话。
跳崖、落水、发烧……不知道这具身子会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续影响。
她胡乱想着。
谢惊尘道:“你还好么?”
“嗯?”
尹萝意外地侧首,得体地笑了笑,“我没事,谢公子毋需忧心。”
谢惊尘无法言明这种感受。
她确实不似同他吵架那样针锋相对、亦或是避之不及,同样乖觉,却是截然的感受。
这令谢惊尘罕见地生出些微焦躁。
他顾不上矜持的礼仪,走到尹萝身旁。
尹萝惊讶地仰首:“谢公子可是有……”
“大公子!”
“小姐!找到人了!在这里!”
护卫们的呼喊传来。
尹萝惊喜地站起,朝着那边挥了挥手。
谢惊尘扶了她一把:
“当心。”
尹萝转过脸,面上灿烂的笑容未散。
该是这样才对。
谢惊尘想。
……
回到山崖上。
两家的护卫侍从各自聚集过来。
“大公子,可要沐浴更衣?”
侍从留意着谢惊尘袖口的破损。
本是随他们一行簇拥走向车队的大公子却骤然停了脚步,只定定地看向某处——
尹一小姐亦被护卫们围拢着。
她的未婚夫婿,正往她身上披了件火红的裘皮斗篷。见她发髻松散,还温柔地替她捋了捋发。
当真是如胶似漆。:,,
正文 44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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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祛寒退热的药喝了。”
萧玄舟嘱咐着,一面用斗篷牢牢实实地将尹萝裹了起来。
尹萝是被他喂着喝完一碗药的。
医师就趁这时候过来号脉。
尹萝悄然转动眼珠打量着马车内,发觉陈设有点变了,各处都更细致妥帖。
“小姐受了惊吓,又风邪入体,近几日最好不要再见风。”
郑医师脸都皱起来了,看了看尹萝,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萧玄舟。
萧玄舟用帕子拭了拭尹萝的嘴角,将空碗放到一边:“但说无妨。”
郑医师叹息:“小姐心神紧绷过度,如今全靠一口气提着,现下瞧着还好,之后估摸着要大病一场。这暂且不论,要紧的是要让小姐这口气先松下来……拖得越久便越坏,空耗心神最难养息。”
萧玄舟看向尹萝。
尹萝懵逼地看向医师:“我有口气儿没松吗?”
郑医师沉重点头。
尹萝:“……”
完全没感觉啊这。
然而在场另外两人——郑医师和萧玄舟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病入膏肓的人。
“郑医师的意思,我明白了。”
萧玄舟将尹萝伸出去号脉的那只手拢回斗篷下,“且先开药,我会想办法好生照料。”
尹萝侧头,正正和萧玄舟对视。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看着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沉静安和,但就是给她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妙感。
“换身衣裳吧。”
萧玄舟并未说出什么让尹萝无法应付的话,不如说他的问候比往常还要关切,“可有什么想吃的?”
他这么一说,尹萝发现自己还真是……
没怎么饿。
明明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尹萝摇头。
萧玄舟静静地望着她,道:
“多少吃一点,我去准备些容易入口的吃食。”
尹萝:这个“容易入口”听上去好像我已经瘫痪了。
守一带着一套衣服进来,却是先对尹萝行礼:“是属下不曾保护好小姐,让小姐身陷险境!”
尹萝连忙去扶她,脚下虚浮无力,直接跪在她面前了。
尹萝:“……”
守一:“……”
守一大惊失色,又赶紧来扶尹萝,两人手搭着手,宛如要当场结拜。
这一下倒是将莫名沉闷的氛围冲散了不少。
尹萝以前没想过马车上还能沐浴,事实证明有钱能使磨推鬼。这么看来,其实她的这辆马车使用面积也不小,说是双人的其实位置绰绰有余,只是和谢惊尘的无垢影车比起来才显得窄小暗淡。
赤炎丹往水里一放,完美热水。
“你们知道下面有湖?”
尹萝想起萧玄舟端来的那碗药,温度正好,端上来的速度快得不似临时煎煮出来的。
“不是。”
守一道,“是萧公子说崖下不论何种境况,小姐一旦流落山野,定受不了寒气夜凉,提前去准备了汤药,又让我们早些备下衣物净水。就连这马车内,也由萧公子一应安置了。”
尹萝抓稳重点:“他怎么知道今天一定能找到我们?”
“萧公子命我们分了几队去找,呈合圈包围之势,他说小姐不会走远。”
守一拿出凝香膏,涂抹在尹萝身上几处藏在衣下的摩擦碰撞痕迹,“那山间精怪又不知是触动了什么,引发了连环暴动,处理起来很是翻了一番功夫;加之这山崖太高,不知其下境况如何,又夜间探路不便,这才耽搁了找寻时间。”
剑道确实最普及,却也不是人人都会御剑的。
尹萝沉吟道:“连环暴动……”
怎么就这么巧?
莫不是姬令羽做了什么手脚吧。
原本姬令羽这点小心思也碍不到什么,总归人都在这里,偏偏横空杀出个倾碧,几桩事撞在一起,才有这么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你待会儿把萧玄舟请过来。”
尹萝想着,谢惊尘一番劳累,最好还是不要让他来自己的“小马车”挤了。
守一应了声:“是。”
尹萝打量着她的神色,看她犹犹豫豫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守一踌躇几度,道:
“属下曾对萧公子有不敬之语,请小姐恕罪。”
尹萝听完她的讲述,神色没什么变化:“可能是来不及吧,你也说了,他在同那贼人打斗。”
守一闷闷地点头:“萧公子后面所作所为,属下也看在眼里——那贼人已经被找到,不过气绝多时,尸首还保存着。”
说着,她还留意观察尹萝的反应。
尹萝确实不在意。
当时的状况她不能良好地分辨、测量众人的站位,可能萧玄舟是因为距离,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都不重要,能通关就好。
“再备些礼物。”
尹萝嘱咐道,“把那几斛南珠,还有灵石法器什么的,挑着合适的,稍后拜访一并送给谢公子,聊做谢礼。”
虽然对谢惊尘而言可能算不上什么,可她表达谢意又是另一回事。
轻装简行,有部分不重实用的华贵物品都随着剩下那部分人去了定阳,否则该送的更隆重些。
之后再多加补上。
尹萝想。
尹萝跑了个热水澡,脑袋也被修真界特有黑科技烘干了,浑身清爽地歪趴在松软的毯子上。
啊。
生命真是美好。
萧玄舟在马车外询问。
尹萝迅速坐起来:“进来吧。”
萧玄舟手上拿着一碟糕点和热气腾腾的薄饼。
他们的食物储备里好像没有这个东西吧。
尹萝狐疑地端详着薄饼。
萧玄舟将碟子放在矮几上:“尝尝看。”
尹萝挟了一小块,禁不住扬了扬眉。
意外的不错,完全没有煎制的油腻,居然是酸甜的口感,很适合开胃。
萧玄舟放了杯温水在她手边,并不打扰她。
尹萝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是你做的?”
萧玄舟颔首,对上尹萝惊奇的目光,解释道:“我也只会几样简单的吃食。”
尹萝无形地哽了一下。
萧玄舟失笑:“怎么了?”
“……没怎么。”
尹萝嘀咕道,“只是跟你会摇骰子一样,令人惊讶。”
萧玄舟一顿。
他不会摇骰子。
尹萝吃了几口就想放筷,点心一块也没动。
抬头。
碟子盘不知何时放了只草编的小兔子,栩栩如生,煞是可爱。
“咦?”
她看向萧玄舟。
萧玄舟随手拨了拨,这兔子竟然往前跳了两下,直接跳到尹萝伸出来的掌心了。
尹萝知道自己这行为多少有点土狗,但她确实没见过草编还会跳的小兔子,完全被吸引到了。
“你小时候都在做些什么呀?怎么这个都会。”
尹萝一边打趣,一边捧着兔子在找“机关”。
萧玄舟从旁侧伸出手来,听见这话手突兀地抖了一下。
尹萝先是一愣,而后忍俊不禁:
“我又不会去告密你‘不务正业’,干嘛吓到啦?”
萧玄舟看着她眉梢眼角真切的笑,含笑道:“对不住。”
兔子跳动的“机关”在左后脚。
萧玄舟从容地收回手,掩藏在袖子下的手臂微弱地发颤。
尹萝不知不觉又吃了两口,把倾碧的事言简意赅地和萧玄舟说了:“正好找到了那具尸首,可以找护卫中相熟的人辨认,是否本人。如果是的话,就更能确认移魂之术的作用。”
萧玄舟犹在思索。
尹萝已经坐不住了:“我们赶快去找谢惊尘,商量一下。”
她的力气并没有多少,萧玄舟却没有挣开她,顺着她的力道被拉下马车。
尹萝顺便还招呼了守一帮忙带上礼品。
萧玄舟翻手握住她的手腕:“慢些走。”
尹萝回首看了看他。
就这么点路嘛。
萧玄舟两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缓缓道:“山间精怪出没暴动之事有些蹊跷,可能与姬公子有关。我擅自做主,命人先看着他了。”
尹萝心口一跳:
你看着他我没意见,不过你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第一次觉得,人太聪明不是个好事。
萧玄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转身往那堆礼品里放了一块神风石。
神风石是少见天然储存了大量精纯灵气的珍品,更要紧的是用空了以后还能用来反储存。给一个人用过以后就不能转送其他人,属于是稀缺资源好宝贝。
谈笑间完成了两轮震撼,尹萝不住回头看了神风石好几眼。
无垢影车近在眼前。
似乎正是在等待他们到来,门是开着的。
谢惊尘端坐在几案后,视线看向尹萝,随即落在萧玄舟握着她的手上。
他没有开口。
萧玄舟亦然。
尹萝主动道:“多谢谢公子大义相救,这些微末之物,聊表我们的心意。”
她感觉神风石应该不能算是“微末”的行列,可物体都放在一起,说的时候特意把她和萧玄舟送的东西分开也怪怪的。
大义。
我们。
谢惊尘看都不曾看那堆物品,目光转回尹萝的脸上,置于膝上的手悄然加重了力道。
她是忽然之间又改了主意。
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么?
车内无端的寂静。
萧玄舟温声道:“我等皆知谢公子非好俗物之人,为着我等安心,谢公子便收下吧。”
谢惊尘垂下眼,忽而离座,到萧玄舟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谢某深知冒犯,只是我与尹一小姐崖下度夜。人多口杂,为小姐名节着想,不日我当上门求娶。”
字字句句清晰决然。
萧玄舟面上惯有的笑意陡然消失了。
“哗啦——”
守一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身为事件另一当事人的尹萝,在咫尺之间看了看萧玄舟,又看了看完全没有开玩笑意思的谢惊尘:
不就抱了一下吗?
这、这也算得上有损名节,无怪乎外界夸赞的同时还要说你们家“老古板”。
但是。
……能问一下求娶之后,这婚是马上结吗?:,,
正文 45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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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的第二反应是:
不行。
光是谢家家主那一关就很困难,当初能因为尹萝“体弱”就退婚,没道理现在突然就改变主意;尹家又没有崛起到雄霸一方的地步,况且就算如此,按照谢家一贯的作风,也绝不可能低头。
仅尹飞澜和尹老爹的态度来看,尹家这里还有一重阻力。
话说,求亲退过婚的人……
谢惊尘完全不会尴尬的吗?
萧玄舟提了提唇角,慢条斯理地问道:
“谢公子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每个字眼都咬得分外清楚,虽无咄咄逼人的态度,然越发沉重。
谢惊尘不闪不避,正对上他的视线:“自然知晓。”
萧玄舟眼底冷意乍现。
气氛愈发凝滞沉重。
剑拔弩张。
“谢公子怕是在吹了一夜的冷风,昏了头吧。”
萧玄舟仍牢牢握着尹萝的手腕,指尖往下滑寸许,就能轻而易举地同她十指相扣,“你求娶的并非独身,而是已有婚约之人。”
这话既可以说是婉转地给了台阶,亦可以说是直接点明了谢惊尘此举的不妥——
你说得冠冕堂皇,却是在行悖伦常之事,谋夺他人的未婚妻。
谢惊尘神色微变,话语不改:“我知晓。”
“这就更荒谬了。”
萧玄舟轻轻一哂,不见分毫暖色,“谢家家风便是如此么?”
谢惊尘嘴唇轻抿:“谢某一人所为,何故牵扯家中。”
萧玄舟指腹在尹萝手背上轻蹭了一下,很快止住:“谢公子当真只是为名节?”
“……”
谢惊尘本打定主意,不管萧玄舟有何反应他都一应受着,可事到眼前才知定力不足。
尹萝的反复,萧玄舟对尹萝的亲近。
都令他无法平心静气。
谢惊尘眼角余光能注意到尹萝的身形动作,却没有移过去看一眼她的表情:
“若萧公子一同去了崖下,或许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
万籁俱寂。
恍如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尹萝一直觉得萧玄舟是个很有说话技巧的人,在游戏外的世界高低能评个“高情商大师”,很多时候她甚至事后复盘才能反应过来对话被牵着跑了,还可能有更多她压根没意识到的。
但今天谢惊尘这一出——一个她以为寡言少语、不屑争辩的高冷酷哥,直接一把掀翻了场子。
一记振聋发聩的直球,告诉了尹萝什么叫做“直接莽才是怼人正道”。
这个问题,尹萝想破了脑袋都找不出合适的对应。
她要是萧玄舟现在肯定直接尬在原地,恨不得马上消失;可要让她怂怂退场,这都被人突进到脸了,不打一波回去怎么想都憋屈吧。
瞄一眼守二。
……嘴巴还没完全合上,满目震惊。
很好。
有人一起惊讶,尹萝就放心了,果然不是她们的问题。
这场面搁谁绷得住啊?!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萧玄舟完全不笑时,看上去几乎像是他的双生弟弟站在此处,如出一辙的冷漠疏远,“萧某诚心感谢谢大公子救了我的未婚妻,绫罗万金,肝胆相酬,但有不辞。自古以来未曾有此等昏招,难道谢大公子不曾听过事急从权的道理?每一个受救的男男女女,都要悖逆婚约情义,以全名节不成?”
“……”
在他人眼中,大约只以为他坠崖时抱了尹萝,有什么肢体意外相触之类的事。
会觉得他所说缪妄。
谢惊尘无法直接说出他和尹萝在崖下做了什么。
况且,崖底种种,莫非他不曾有过一丝的喜悦、不曾有过片刻的侥幸吗?
谢惊尘深感自身的卑劣,又矛盾地握住了正义凛然的旗帜,一味说只是为了责任、名节,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自己。
无论多么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他抢夺他人之妻的事实。
谢惊尘气息略沉,话锋一转:
“事及三人,何妨问问尹二小姐的意见。”
尹萝:“?”
你这转折,比阵雨还突然。
谢惊尘终于肯看她,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乎置身事外的疑惑,心口微微发紧。
昨夜今晨,一切历历在目,怀间温热似乎还未散却,她便做出前尘尽忘的姿态。
现在想来早上她那番郑重其事的感谢,竟是早有与他划清界限的打算。
他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
随着这句话,忽然被三道视线注视的尹萝:“……”
守二,连你也。
尹萝往哪边看都感觉不太合适,只好做出标准版古代大家闺秀的样子,正对垂眼,主打一个不对上眼就无事发生:
“我知谢公子重礼守节,提出这等要求亦是为我所想。只是谢公子救人一番好意,不该由此白受束缚。”
“盘桓此地的都是你我两家的侍从护卫,亲眼目睹事情首尾,不会胡乱说道;即便传了出去,世人也能够理解境况险急,必会赞扬谢公子舍身救人的高节清风。”
一番话说得里外妥帖,得体周到,还将谢惊尘夸了一通,尹萝自认回复得很优秀了。
谢惊尘的脸色却愈冷,声音陡然轻了几分,好像这里只剩他们二人、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这便是……尹二小姐的回应?”
尹萝心跳无端加快,触及谢惊尘黯沉的眼眸便迅速移开:“谢公子高义。”
尹萝没去看谢惊尘,自然也不知他是何反应。
只感觉到这间断蔓延的沉默逐渐冷寂,叫人忍不住想逃开,亦或是打破某物。
“既说清了,这桩事便就此揭过。”
萧玄舟方才那般刀光剑影,转眼这般轻巧地递了个台阶,仿佛无事发生过,“我们前来不单是为表达谢意,事关那天突然出现的贼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侧首看向尹萝,口吻征询而和煦:
“你不是说困倦,稍后要回去小憩吗?”
尹萝都要被萧玄舟这强大的心理素质和迅速的变脸绝招惊到了,刚想说刚才不是这么商量的,很快反应过来:
“……嗯,我先回去了。”
这种情况,她再待下去就是尴尬超级加倍。
她简单行了礼,顺便拉走了石化的守二,把那堆礼物都留在车里。
外面守着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
无垢影车有没有隔音功能?
尹萝不敢深想,带着守二赶紧走了。
“小姐,谢……”
“别说!”
“……”
守二憋了一路。
等尹萝上了马车,她忍不住道:“谢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忘记了曾经跟小姐退过亲吗?”
尹萝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守二久久无法从震撼中脱离,她活到这么大,别说是亲眼见到,连听都没听说过,谁家抢未婚妻是直接当着正主的面在抢,甚至还是客客气气地先礼后兵。
是谢濯所做,就更没人信了,四洲三海都知道此人孤傲的名头。
“小姐在崖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守二只能想到这点了。
尹萝皱了皱眉,努力回忆:“我晕倒后睡了一觉,醒来就是今日了。”
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尹萝记忆中有发冷的感觉,那她又是怎么捱过来的?
她兀自回忆,就听守二道:
“以谢公子的修为,跳下山崖或有把握,只是他将琴摔在了崖边,无法器傍身;如今他又求娶小姐,莫不是……?”
尹萝猛然回神:“他把惊尘琴摔了?”
守二一愣:“小姐不知?”
尹萝摇头。
惊尘琴可是不世仙品,她以为谢惊尘是出了什么状况,没带上惊尘琴,居然是……摔了?!
谢惊尘只字未提。
尹萝拉住守二:
“当时——就是我掉下去,谢惊尘来救我,情形如何,你完完整整地同我讲一遍。”
讲述起来并没有多长,本就是千钧一发的事。
尹萝听完后久久沉默:
讨厌一个人,会摔了自己最重要的法器去抢救吗?
但要说谢惊尘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喜欢她,也太奇怪了吧。
她都没攻略过,知道他对自己避之不及后便躲着走,这里面的哪个环节可以让谢惊尘突然从讨厌变成喜欢……他就喜欢对自己甩脸色的?
硬要说的话,抱着琴可能没办法确保能抓到她。
嘶。
尹萝现在的感觉就像跳了好几个重要章节,理起逻辑来分外残缺。
“我要是真的答应嫁给谢惊尘……”
尹萝半是喃喃,半是商量似的口吻,侧过脸看着守二,眼神却有点放空,“你说,能够顺利成婚吗?”
守二:“!!”
她的表情堪比见了鬼:“您、您在说什么?萧公子他——就因为他没跟着跳下去吗?”
守二跟随尹萝这段日子,是亲眼见到尹萝和萧玄舟日渐情好、亲密无间,完全不能理解自家小姐怎么突然动摇了心思。
“咔哒。”
马车外锁制搭扣的声响短促而清晰。
却不是开启,而是拨弄后碰撞出的动静。
萧玄舟的面容出现在隐约开启的车门后。
尹萝浑身僵硬:
你和谢惊尘不是在说倾碧的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辆马车又隔不隔音?
“你怎么过来了?”
尹萝问道。
袖子下的手掐自己镇定。
萧玄舟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如常:
“方才护卫来禀,那位姬公子不见了。”:,,
正文 46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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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尹萝做出颇为关切的样子,心下不禁庆幸有件事能够转移当下的注意力——不论是萧玄舟和谢惊尘交谈的具体内容,还是她方才不知有没有被听到的那番“红杏出墙”发言,都绝不是适合延展的话题。
萧玄舟进入马车,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尹萝身旁最近距离的位置:“是。护卫说一盏茶前还听到马车里的动静,这会儿人就不见了。”
守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都不敢抬头。
自己跑的?
原先怎么都不走,现在倒是肯离开了。
尹萝无暇深想,顺坡下驴道:“姬公子的伤已经差不多好全了,没有听见声响动静,许是觉得此处危险,自己回家去了。”
此处已近沽县。
是姬令羽最初所说的“家乡”。
萧玄舟见她神态全无担忧关切之意,眼睫微垂。
是他猜错了。
一开始……就是谢濯么?
尹萝每次喊谢濯,都是“谢惊尘”这个名字,好像她已经无数次听过、念过,说出来分外自然。
从很早以前起,她便那样探听过谢濯在外的消息?
此去荆昆,带上尹萝不是绝对的必须,最初是为着尹家护卫等人,方便掩盖他灵力受损的事。没想到,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方才不答应,原是顾忌不能顺利嫁给谢濯。
他在她心中,是备选?
无法好好地庇佑她,便要抛弃。
那些倾诉密语的话又算什么。
萧玄舟心中衍出无数想法,转而便觉好笑:
那种话,怎么能信。
“想来也是。”
萧玄舟应道,“前方便是沽县,就不用遣人去特意寻找了。”
尹萝微笑颔首,突出一个得体端庄:“你和谢公子事情商议得如何?”
“未及两句,护卫便到了。”
萧玄舟话音温雅,半点不见不久前的冷然姿态,“我让人先带谢公子去看那具尸首了。”
“叫同行指认了么?”
“正在指认。”
萧玄舟看出她的意思,“那贼人死得不大好看,你瞧了恐怕要做噩梦,我来处理就是了。”
尹萝不大确定他是否因为谢惊尘那一出,才不想让她和谢惊尘再度碰上,看了看他的神色,又觉得多想了——方才让她走是为了避免狭小空间内尴尬,现在都在说正事了,以萧玄舟以往事必周全的大局观来看,不可能。
“毕竟是我曾经的贴身侍女。”
尹萝笑了笑,有意活跃气氛,“再说了,谁死是好看的?”
萧玄舟沉默了一下,嗓音柔和地道:“你若实在想来,就来吧。”
让负雪尽早脱身。
果然是对的。
还真死得有点吓人。
七窍流血,胸口处的洞穿伤能看见内脏和肠子。
尹萝第一眼下意识别开了,又镇定地转回去。
萧玄舟略侧过身挡了挡。
谢惊尘站在另一侧,漠然冷意更重,一语不发,目不斜视。
被喊来的几名护卫都作证,这确实是原本的那个人,并阐述了启程一路种种,不曾发现异常。
“出门前,大公子特意嘱咐过要注意队伍中别混入邪魔祟气。”
护卫道,“我等严阵以待,但这队人马都是知根知底的,故而不敢完全肯定没有遗漏。只是属下无能,不知贼人是如何做下了手脚。”
尹萝若有所思:“应该是在家中就动手了。”
既然倾碧真是有问题的,肯定在察觉到她疏远后,就会有所行动。但倾碧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了她。
在她身边潜伏这么久,感觉她要跑就出手。
暗恋原来的尹萝?
谁用这么变态的办法暗恋。
尹萝想到种可能:
是不是她对于倾碧来说,有某种用处。
像养花草一样,蹲在她身边近距离的观察、照料,等待她身上发生某种变化,然后取用。
这个猜测的物化性令尹萝后背升腾起凉意。
李渠提供的移魂之术版本完全对不上了,其中一道程序是要把人放在阵中完成移魂,这么大的动作不论是在尹家还是在途中都没可能做到。
“尹二小姐该传信回家中,务求细节。”
谢惊尘注视着那具尸首,冷冷开口。
尹萝下意识循声望去,半途硬生生转道,定格在毫不避讳近距离查看尸首的萧玄舟身上:“是。”
谢惊尘再次沉默。
萧玄舟仔细查看了此人的面皮,确认没有易容的痕迹,往下查看,素来干净不染的手指沾染了血迹,叫人看了莫名惊心动魄。
这人确实没什么世家公子的习性。
尹萝想。
“这里。”
萧玄舟点着背部的一处地方,回首看向尹萝,“把移魂之术的阵法拿过来。”
他素日是什么事都不让尹萝动手的,有些明明能顺手为之他都会不着痕迹地接手。尹萝全副心神在事件本身,没注意到这点,应声而动。
萧玄舟腾不出手拿。
尹萝将阵法摊开放在他眼前,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了。
背部的那个图案有点模糊,但也辨认得出来和移魂之术没有共通。
萧玄舟眼睛眯了眯。
很短暂的动作,不自觉做出来的,下一刻便恢复原状。
如青鸟振翅。
……睫毛好长。
尹萝恶向胆边生,想拔一根量量。
萧玄舟忽而看向她。
尹萝眨了下眼,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躲开,就这么同他近距离地对视。
琥珀微融,流入乌墨。
“是阴阳逆阵。”
谢惊尘不知何时走过来了,冷不丁出声吓人一跳。
说话间的气息拂在了尹萝的发顶,尹萝嗅到了谢惊尘身上的冷香,借着起身的动作往旁边挪了挪。
谢惊尘一顿,继续道:
“每个阵法理论上都有阴阳逆阵,功效各不相同。阵法不是错的,李渠拿到的方法错了。”
萧玄舟在一旁用帕子擦手。
这种知识并不冷僻,谢惊尘是特意说给尹萝听的。
分明已经这般生气了。
“如果李渠用错了……”
尹萝确实对阵法不通,第一反应也就格外剑走偏锋的直接,“那谢郗的魂魄会不会并没有完全消失?”
谢惊尘神色一肃:“我这就传信。”
说着就要转身走。
最重要的事还没结论。
尹萝急道:“荆昆——”
“去。”
“自然要去。”
谢惊尘与萧玄舟的声音重叠在一处。
二人目光轻忽相撞,转瞬掠开。
这两位的高傲与自信,倒是如出一辙啊。
各回各车,各写各信。
守二带了样东西过来,很普通的红色编织绳,下面缀着银色蓬松的狐狸毛。
……狐狸毛挂坠?
尹萝有点难以想象姬令羽在马车里做手工的画面。
“除此之外,姬公子什么也没带走。”
守二改口道,“不对,那本小姐赠他的《夜月》,已经不在马车里了。”
尹萝更迷惑了:
带点钱走都比这说的通。
难道真正爱看这种书的是姬令羽,他也有颗少男心?
“我知道了。”
尹萝将狐狸毛挂坠放在一边,递出信去,“马上传回家中。”
“是!”
悬而未决的事有了结果,尹萝才意识到郑医师说的“有口气没松”是怎么回事。
队伍抵达下个城镇。
到了客栈,尹萝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漆黑的阴森所在,只有某个方向有间或跳跃着的光点。尹萝尽全力奔跑过去,看见一个挺拔跳跃的人影在舞剑。
不。
不是舞剑,他在砍杀些什么东西。
尹萝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转头就看见一张鬼脸,贴脸张大嘴,吓得她几乎喊出声。
“咻——”
那人把手里的剑一下丢了过来,像标枪一样,随性却精准地正中鬼脸。
也即是说。
这把剑几乎是擦着尹萝的脸过去的。
尹萝愕然地望向那个人,惊魂未定。
“怎么了?”
那人反倒理直气壮地反问,声音倒是清脆爽朗,中和了这让人生气的应对,“你不是没受伤嘛。”
尹萝不想理他了。
更多的鬼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朝着那把钉在地上的剑一拥而上。
“哎!”
那人拔高了点声调,飞扬的青年音色愈发明显,“你打他们试试!”
尹萝:“……我?”
“再不拔剑打他们,他们要啃你了。”
那人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局势却不容乐观。
因为这些鬼影似乎真的盯上了尹萝。
尹萝情急之下将剑拔了出来,鬼影们集体往后退了几步,只有一道最巨大的、手上也拿着剑形的鬼影没动,反而上前。
一剑即至。
尹萝横剑去挡,直接被砸得跪下了。
这无形的剑恍若有千钧之力。
“别硬撑啊。”
那人朝这边走了几步,信步闲庭的姿态,完全看不出着急的意思,那把剑都要劈到尹萝的额头了,“你从左边突他的手肘,趁他回手,就攻他下盘。”
尹萝不可思议:“我都快被砍死了你说这个?”
那人好像笑了一下,过来扶住尹萝的剑柄,手掌侧边同尹萝的挨到了一起,竟然是有温度的。
“起。”
压在剑身上的力道很快消失了。
尹萝刚要松手。
那人更快撒开,抱臂往后退了点:“你再和他打一次试试。”
尹萝:“?”
那人点点下颌:“小心,他来攻了。”
尹萝被迫在梦里挥剑对敌。
……
“你再打他一次,打到后背记得躲他的反手剑。”
尹萝抱着剑都要累跪了:“我都打他三次了!”
“再试一次,用我教你的办法。”
那人的语气分外肯定,“你一定能胜他。”
尹萝为这无缘无故的盲目被自信而荒谬:“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那人毫不迟疑地道:
“从你的第一招看出来的。”
“你要是不行,我根本不会教你。”
这感觉好像在刷游戏boss开荒。
尹萝又试了两次,终于成功打出连招,把这道鬼影打趴下了。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那人走近,明朗的嗓音里含着显然的笑意,“看吧,你赢了。”
尹萝不得不得承认,打赢之后确实蛮爽的。
她带着点微妙的不服气,抬头准备理论,一眼便定住了:“……苏绛霄?”
“嗯?”
青年面容俊俏,比尹萝在苍青剑残片看到的模样长大了些,仍旧束着高高的马尾,意气勃发,随着话音歪了下脑袋,像好奇的猫猫,“不过你是谁?”
……
尹萝从梦中醒来。
除了最开始的那次,萧玄舟怕她再被剑意影响,没再让她接触苍青剑残片。她怎么会梦到苏绛霄,而且还是这么古怪的梦。
她也不姓苏,掉完山崖后也没有捡到什么玉佩或者是信物。
这——
隔了上百年的传说人物,要托梦也不可能托到她这里来吧?
梦里的疲惫延伸到梦外。
尹萝口干舌燥地下床喝水,心中犹不平静,索性出门。
她吸取教训,既不乱走也不走远,就在门口反复踱步。
大约三个来回。
她抬头,不期然看到回廊角处的人影。
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的暗处,只有小半张脸露出,被皎洁的月色映照得愈发冷寂,高不可攀。
是谢惊尘。
尹萝脑中最先出现的不是大晚上谢惊尘为何在这里,而是直觉不妙,想要逃开。
她右脚往后挪动了半步。
这一下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谢惊尘猝然动了,身姿如风,眨眼来到她面前。
尹萝转身要走,即刻被他逮住了手腕。
“为什么躲我?”
谢惊尘的声音既冷,又沉。
质问,却有错觉的委屈。
尹萝:“!!”
这是什么深夜抓马档!
她还想问问谢惊尘为什么突然变异了!
尹萝努力挣脱手:
“谢公子,你——”
谢惊尘加大了攥住的力道,更往前了一步,几乎与她紧贴着,垂首便轻而易举能吻到她,声音愈低:“你在玩弄我吗?”
红唇近在咫尺。
药香与花朵的淡香交融,谢惊尘有细微的失神。
“我……”
尹萝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墙之隔有脚步声靠近。
谢惊尘不知来人是谁,无法在当下放开尹萝,他以为自己已经克制了,今晚无眠,不知不觉走到她的住处,见到了才知什么叫情不由衷。
他扣住尹萝的腰,一个旋身进了她的屋内。
进屋后,谢惊尘却没有放开,仍是就着这个姿势,侧耳细听屋外的动静。
尹萝人都傻了。
谢惊尘是也被倾碧夺舍了吗?
深更半夜进女子闺房,还是以这样的姿势——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身体的每处震动几乎都能传达至她的身上。
“谢公子。”
尹萝正容亢色,“我不知你究竟作何想,此举实在有违君子之道,恕我不能谅解!”
谢惊尘捂住她的嘴:“有人。”
尹萝当即噤声。
——姬令羽都走了她怎么还要遇到这种“捉奸”副本啊!
尹萝久久没听到动静,不知是自己全无修为的缘故,还是谢惊尘诓她的,以气音再次强调:“我与萧玄舟婚约未废,谢公子该知道这一点。”
萧玄舟、萧玄舟……又是萧玄舟!
萧玄舟能给的,他同样能给!
他们已有亲近之实了!
谢惊尘心间怒意骤然上涌。
然而尹萝还在试图让他放开自己。
说话时,艳色的唇开开合合,吐息间带来一点湿润。
谢惊尘眸色暗了暗,毫无预兆地覆首吻了下来。
唇齿相接,情热顿生。
只余一句淹没在纠缠中的含混话语。
“你本就该嫁给我的。”:,,
正文 47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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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尹萝上半身被禁锢得动弹不得,膝盖一动就被谢惊尘轻而易举地压制。
呼吸灼热,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几乎头晕目眩。
她仰首想要躲开,反倒令谢惊尘逮住空隙,更加深入。
谢惊尘的手指扣在尹萝脑后,掌心托着她的后颈,不容许她有分毫退缩。
强势,陌生,炽烈。
尹萝无可逃脱,只能紧紧地依偎着被索求。
那句絮语飘落在耳边,在当下混乱的情况中一并融入周遭的高温中,只余艰难地辨认。
什么叫‘本就该嫁’?
不是你自己退的婚吗?
谢惊尘的接吻技术不是很好——应该说基本没有,但却意外的强硬,蛮横地抵死纠缠,攻城掠地。
唇齿间的粘腻声响比低声喃语还要引人注意,尹萝口鼻间都是谢惊尘身上的独特气息,自己的呼吸则被深深攥取。濒临缺氧的紧密,后背随之浮现晕眩的酥麻感,如实传递到大脑。
尹萝感觉自己的心跳要爆炸了,她的手腕还被谢惊尘擒着,只能徒然地用手指试图阻止。
指尖还未碰到他的衣服,便被敏捷地扣住,滚烫的手指交错拢住她的,尹萝听到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难耐的喘息像把钩子,自耳朵蹿入心房。
……不行,吻得太深了。
尹萝有种要被谢惊尘吞吃入腹的心悸感。
平日看谢惊尘高不可攀、泠然君子,根本看不出他接吻会是这般不管不顾、充满攻击性。
她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试着轻轻地含了下他的舌尖。
“……嗯。”
谢惊尘低低地哼了一声。
他仍旧没有放开,却像是被安抚了,动作逐渐轻柔了,清隽的面上现出几分迷乱的沉溺。
唇瓣被吃出了阵阵麻痛,谢惊尘贴着轻轻磨蹭含吮,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她的舌尖。
尹萝终于有呼吸的空隙了。
她稍稍别开脸,这个简单的动作又不知是哪里触动了谢惊尘,他不由分说立即追了上来。尹萝好似被蟒蛇巨藤困缚的猎物,除了柔顺的承受,任何意图逃脱反抗的举动都会激怒这头野兽。
谢惊尘……是野兽吗?
尹萝睁开眼,却发觉谢惊尘正在看着她,琉璃的眼底湿润生潮。她的眼睫扫到他,他怔了一下,力道松了松,忽然放过了她。
微微抬首,吮吻落在她的眼角。
一滴溢出的泪水被他放恣地含入了口中。
“为什么哭?”
谢惊尘声音喑哑得厉害,那把清越冷淡的动听嗓音覆盖了磨砂的质感,又是另一种味道,听得人心尖发颤。
她委屈吗?
可她也是这样吻他的,没想过他要不要,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君子不可仿恶行。
谢惊尘却唯独不想对尹萝遵从这点。
他已经错失了太多次,这次是尹萝主动伸出手,再放过了,或许便是终生错过。
尹萝并不是哭,只是生理眼泪而已。
她想着谢惊尘最初的那句话,惊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或许是错的,她试探着细语:
“你弄痛我了。”
谢惊尘轻了力道,却没彻底放开她的手。
尹萝垂眼看着地面,道:
“不是手。”
不是手,又能是哪里?
谢惊尘目光移到她濡湿的唇上,如盛极的桃花,被碾出细嫩的汁液,而今全是他染上的痕迹。
她的胸膛连同吐息,仍在不规则的起伏,连心跳都紧贴着错落,谢惊尘后知后觉生出赧意。
“抱歉。”
谢惊尘的道歉听上去没多少诚意,因为他依然不放手。
尹萝完全没想到谢惊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象下会是这样,与素日相差甚远,她却推翻了移魂之术的猜想,莫名在二者间找到了一丝共通——他敢在年少关键时刻离开家族,隐姓埋名孑然一身闯荡,本就是生了反骨,悖逆之心从不曾真的消去。
“外面。”
尹萝悄声说了两个字,躯体相近,稍转过角度,脸便要埋进他怀里。
她只好僵着不动。
谢惊尘却错解了,犹豫着,松开了颈后的禁锢,转而抚了抚她的发:“我结阵了。”
尹萝看他主动开口才接腔,还以为人是走了,一颗心再度提起:“谁在外面?”
谢惊尘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尹萝敏锐觉察到他急转直下的情绪,几乎有点怵他过于强势的吻,手指向下扣,触到他的指背。
谢惊尘移开一眼,又注视着她。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尹萝问。
跟萧玄舟问出的话真是像。
谢惊尘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却不想再约束。
“我再清楚不过。”
谢惊尘嗓音沉沉,剔透的眼瞳隐在暗处,遮蔽光亮,深邃得能噬人,“你呢,你又清楚吗?”
太近了。
尹萝耳尖一抖。
谢惊尘盯着她看了会儿,无师自通地俯首,靠近了她的耳畔:
“回答我,尹萝。”
最末两个字,轻灵得字字敲在心上。
他从不曾这般称呼她。
谢惊尘眼睁睁看着她的耳垂变红,小巧如红珠,缀在粉嫩的颊边,叫人忍不住想品尝。
他的喉结轻滚了一下,抚弄发间的手来到耳畔,迟迟未动,嗓间逸出轻盈的单音:“嗯?”
尹萝背脊都跟着颤了颤。
这气音太要命了。
尹萝无处躲藏,不去看他:
“那你也应当记得,是谢家退了婚事。”
谢惊尘忽然明白了:“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应我?”
尹萝一时没说话。
她拿不准了。
谢惊尘好像不仅仅是因为有了肢体接触才来求娶的,如果这条线能尽快成亲,她当然是想换线。问题是,谢惊尘的感情源头到底在哪儿。
这关系到他对抗家族、得罪萧家、登门尹家这三者间的意志有多强。
如果她顶着和萧玄舟的婚约,却心意反复地再次许了谢惊尘。就冲这个操作,哪怕是有好感,难道不该唰唰唰地往下掉吗?
假使这条路行得通,先得确定了谢惊尘的好感源头、多寡,还得演出一番合理变化的戏码。
“不。”
尹萝趁他松懈,手背抵住他的胸膛,“你既退婚,何必反复。”
“不是我。”
谢惊尘否认得太快,语调却是冷静的,只是横在腰间的手紧了紧,不落凡尘的冰玉此刻全映照着她的模样,“尹萝,那时我不在家中。”
尹萝微愣,差点问那你少年时说的话该怎么算,想想没必要,还是踌躇着:“但是……”
“你还戴着这枚绮白玉。”
谢惊尘摩挲着她的腕子,急于证明什么般,埋进她的发间,一字一句落入她的耳中,“若是介意当年之事,我会让天下人知道,是我谢濯要来求娶你。”
尹萝:什么?这镯子是你送的?
谢惊尘的拥抱不同于亲吻,春风化雨,只是严实地包裹着她,却并无攻势满满的压迫。
后面那段话最是动人。
尹萝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会娶我吗?”
谢惊尘听出她的松动,默了一默,道:“你与我,崖下那般亲密……我如何不会娶你?”
从第一眼,她就喜欢看他。
他禁不住诱惑,受了她的勾引,又怎么能让她轻巧脱身离去。
尹萝听出他话语的不同寻常,当场震惊二次方:
我果然是跳章节了!!
启程前郑医师就减轻了遏制情动的药量,按理说狐狸血的效用随着时日的推移减弱,到如今作用微乎其微,尹萝才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但若是这具身体虚弱又发烧,潜藏的那点效用反扑呢?
……这就合理了。
她和谢惊尘睡过了,谢惊尘这种人,肯定是要负责的!
既然这样,萧玄舟这条线是绝对不能走了。
尹萝好想问谢惊尘干嘛不直接说清楚,又深知这等世家公子能说出“亲密”就算是极限了,陡然知道太多,心情复杂难言,嘴唇动了动,才问出那句最重要的话: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谢惊尘浑身轻震,自她肩窝抬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尹萝不知道他的用意,抿着唇。
“你说什么?”
谢惊尘额头轻抵住她的,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尹萝不大适应他这样的亲近,失去共度一晚的记忆,在她心中还残存着谢惊尘对她避之不及的记忆:“……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谢惊尘笑了一下。
认识以来,尹萝从没见他笑过。如春水化雪,青竹散露,拨云见日的动人心弦。
“我会尽快处理好一切。”
谢惊尘承诺道。
她应允了。
尹萝不禁恍惚:这就换婚约了?
换线才是对的通关方法吗?
只是她一开始对象错了。
“我和萧玄舟的……”
尹萝想提醒谢惊尘,解婚约这一环大概有点难办。
谢惊尘截断她的话:“我来解决。”
尹萝完全没放心,被通关新进展冲昏了的头脑缓缓清醒:
不对,他们这一路还要共去荆昆。
隔天早起就去找萧玄舟退婚吗?
尹萝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有点窒息。
谢惊尘无声地朝外看了一眼。
院墙之外。
萧玄舟的声音响起:“你家小姐睡下了么?”
护卫答道:“应当是睡下了,属下刚才去巡逻,小姐屋内的灯已熄了。”
“嗯。”
萧玄舟道,“辛苦了。”
脚步朝这方,两步,又停下。
萧玄舟道:“你家小姐若有不对,便尽快来寻我。”
“是!”
那护卫给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大约与萧玄舟已算相熟了,面对这样温煦随和的未来姑爷也少了戒备,脱口便道,“萧公子对小姐的好,我等都看在眼里的!只盼着早结良缘,二位能和美度日。”
谢惊尘眼神暗了暗,忽而拢住尹萝的下颌,再次垂首。
正在想解决办法的尹萝没防备被吻个正着:
……为什么又要接吻?
难道谢惊尘内里是走肉食系路线的?:,,
正文 48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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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本身对接吻适应良好,只是谢惊尘的吻带着生涩而莽撞的强横,令她招架不住。
弗一接触便长驱直入,好像她随时都会逃跑似的。力道比上一回轻柔许多,指节仍攥着她的下颌不放,迫使她仰首承接,不容她有半点退缩。
但很快,谢惊尘就脱离了这种状态,堪称和风细雨地轻轻含吮着她的唇瓣,不再一味深入,同她嬉戏般唇齿相依地紧密亲近着。
比起她数次“倒贴”萧玄舟,稀里糊涂和谢惊尘睡了一晚后,谢惊尘的表现就显得相当主动了。
夜色静谧,一举一动都在此间无限放大。
谢惊尘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种事。
太快了。
从发生到转变,快得让人隐隐不安。
两人力量相差悬殊。
尹萝往后退,谢惊尘即刻往前追了一下。
不自觉的动作。
他抬眼看向尹萝,珠玑不御的瞳仁覆满了不加掩饰的情绪,低声问她:“还是痛?”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尹萝嘴唇些微刺痛,顺势点头:“嗯。”
谢惊尘滞了滞,靠拢的距离没有就此拉开,若有似无地再次触碰,宛如稚拙的安慰,而后方才远离:
“是我的失误。”
院墙外的脚步声已经远离,归于寂静。
尹萝:“……”
一边说着歉疚的话,一边又亲了一下。
真有你的。
尹萝有点把握不好和谢惊尘相处的度,情况太特殊,和萧玄舟的相处模式没办法复刻。
谢惊尘对她应该是有点好感的。
又对亲密之事热衷,否则在崖下,她自己也成不了事。
那她得……勾着他?以此不断强化加深他的好感,从小白兔攻略模式切换到大人模式?
“你——”
尹萝组织了下措辞,“你打算何日登门?”
“待我们从荆昆折返,我与你一同回到尹家,便向尹家主呈明求娶之意。”
谢惊尘放在她腰间的手被发尾扫到,有些痒,抬手压住,却绕了一缕在指尖。
尹萝问出关键:
“若我父亲不同意呢?”
谢惊尘道:“我会想办法令尹家主同意。”
想办法?
未知带来的不确定性太过巨大,为什么对谢惊尘的话盲目相信,是他说的时候太过笃定热切吗?
尹萝仅仅只是沉默了瞬息。
一直注意着她反应的谢惊尘便立即辨认出她的迟疑,盈满心间的喜悦覆上了一层郁气的阴影:
“西南有条灵脉,在我的名下,距离关岭不算太远,正好充作登门礼。”
?
什么正好?
灵脉这么大的事你说给就给……
而且你名下居然有灵脉,我打游戏的时候都是勤勤恳恳挖到点灵矿就算不错了。
尹萝反应过来:谢惊尘的意思,其实是要用灵脉来换她。
她现在是该装作生气的样子,给尹老爹正名,说尹家不是贪慕虚荣之辈;还是干脆接受,不用维持这份形象。
想想谢惊尘目睹她夜半去见姬令羽。
算了,形象早崩了。
尹萝沉默片刻,道:
“谢家曾嫌我身弱,我如今依旧。”
谢惊尘望着她。
“我要两家长辈都认可的婚约。”
尹萝强调。
谢惊尘眉目倏地柔和了下来,竟有几分无奈,隐约带着叹息的语调像一把小钩子,深深浅浅地勾着她的耳畔:“怎么担心了这么多事?”
“我说娶你,就一定会名正言顺地娶你。”
萧玄舟能给尹萝的,他都能给。
“不过……”
谢惊尘绕着她的发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乐趣,在她一无所知下同她难解难分,“太弱了也不好。”
他喃喃低语道:
“还是得好好将养着。”
从他在尹家见到她,她便在喝药。这一路上喝的药就更多,每每怕苦,萧玄舟便去哄她,连药碗都少让她端。
即便如此似乎也没多少好转,惧寒畏冷,体虚气弱,多走几步就被甩在身后,同他接吻不一会儿已然气喘吁吁。
这样的身子,能受得住什么。
尹萝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嗯?”
谢惊尘没有重复,只是道:
“明早我便去同萧玄舟说清楚。”
……你真就这么雷厉风行。
甚至还是早上去。
但凡尹萝不是在打通关,都没办法答应这种会导致顶级尴尬情况的事,可要是为了不尴尬,把能通关的线拖着不打,实在不合理。
况且,睡都睡了。
“还是我去说吧。”
尹萝主动道。
谢惊尘把灵脉搬出来了,她也得有点诚意。
这可不是能倒贴她的人物。
谢惊尘毋需多想就否定了这个提议,他直觉不想尹萝再和萧玄舟有过多接触:“不必,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该我承担。”
尹萝短暂思索,踮起脚在他颊边贴了一下,到底是离得太近了,落地时脚后跟一错,不慎踩了他的脚。
谢惊尘揽住她的腰,静了静,忽而笑了声。
轻盈,短促。
全然掩盖不住笑意。
染着愉快的音调沉沉地散在耳边,敲在心上。
尹萝:“……”
笑得再好听也遮蔽不了嘲笑的事实。
谢惊尘又忍不住在抚摸她的头发,冰凉顺滑,手感极好:“早些歇息吧。”
尹萝应了一声。
却没被放开。
她犹豫着要不要提醒。
谢惊尘语调压了些许:“明日你不要插手。”
尹萝觉得不可行。
毕竟她是当事人之一,没可能完全不插手。
退婚严格来说也不是个单方面的程序。
“若需我出面,你只管遣人来寻我。”
尹萝并未直接答应,避重就轻地道。
谢惊尘手微顿:“好。”
他终于松了手。
却没有马上离开。
尹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走了。”
谢惊尘道。
尹萝点头。
谢惊尘这才真的离去了。
尹萝站在窗边,后知后觉:
是不是该给他一个晚安吻?
修真世界没有这种习惯,但也没人知道,谢惊尘内里是这种设定。
下次吧。
尹萝转身欲回床榻,瞥见桌上放着的草编小兔子,手指拨弄了下,看它敏捷地跳出一段距离。
已经到了窗沿,摇摇欲坠。
尹萝看了一阵,还是将它取回来了。
谢惊尘起居规律,山野时共天地而眠亦不曾有当下这般浮躁难安,久久不能入睡。
东方既白。
谢惊尘索性起身,开始写信。
一封传回家中,阐明他将要求娶尹萝的事,措辞得体而断然,决心昭然。
另一封,则是传给裴怀慎。
谢惊尘惯常独来独往,友人寥寥,裴怀慎是他难得的好友。这封信中所说略微详细些,并不顾忌,直言或有困阻,会请他相帮。
裴怀慎的嘴向来厉害,还搭着和谢家往来的商线,说的话能有一席之地。
家中阻力一定会很大,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但谢惊尘也不是首回叛逆了。
他只是感觉到尹萝顾虑颇多,不多做些准备,只怕是要将她吓跑了。
此番可不能同离家那次相较,孑然一身总是无所畏惮。
外间逐渐有人声来回的动静。
谢惊尘出传过信后,整理了一番。
侍从见到飞跃而出的传信鸟,又见到伫立在院中的自家公子,略有些诧异:
大公子素日都起得早,只是今日既没有潜心静修,也没有以灵入惊尘,发了那两封不知内容为何的信后,便在原地静伫不动。
“公子可是有什么需要?”
跟随时日最久的侍从大胆上前。
“并无。”
谢惊尘看了眼天色,抬步向外走去。
修士晨起夜眠皆有定数,最晚不会超过卯时。
某次谢惊尘和萧玄舟商议荆昆的事,见到尹家的护卫来请示萧玄舟,问他给小姐熬好的药和早膳如何处理。
“她还没醒?”
萧玄舟问。
护卫:“是。”
萧玄舟并无意外,早就料到了似的:“我同郑医师商议过,改了药的配方,放在炉火上温着并不会影响药性。早膳不用特意准备,她吃不下,同我一道用两口便是了。”
护卫恭敬地应是离去。
这般自然,就好像在尹萝和萧玄舟成婚之前,尹家人已将萧玄舟率先视作了一份子。事关尹萝,事无巨细都要去禀报萧玄舟,让他拿主意。
萧玄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在外云游,他也是很快就成为人群中的主事者。
这间客栈也是由萧玄舟一手定下,范围大了许多,构造多有巧思。上房各有院落,聚拢在最寂静的后方。
尹萝站在门口就说喜欢。
谢惊尘这一路去拜访萧玄舟,路程并不长,他脑子里的思维却繁复,想了七七八八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本以为不曾注意的途中种种都尽数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中。
萧玄舟的住所就在眼前。
他人便站在外边,正与尹家护卫交谈着,一心二用地抬首往谢惊尘这方看了一眼,颔首示意的同时说完了后半句话。
“……再过两刻钟去叫醒她,她这几日睡得一直不安稳。”
谢惊尘恍然明白了这一路无端的阴霾缘何而来。
原来是妒忌。
他一直在妒忌萧玄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尹萝身侧、经手她所有的事。
分明他是理亏一方,该毫无怨尤地接受所有。
这份不平的心绪。
直到此刻才渐渐安定。
交代完毕,护卫退下。
萧玄舟刚道了声“谢公子”,就见谢惊尘完整地行了一个平辈礼,眼角随之跳了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谢某为退婚之事前来。”
谢惊尘字字铿锵地道,“恳以名下产业相付,聊慰阁下损失。”
萧玄舟几乎要气笑了。
他鲜少有如此明晰的怒意。百年门阀精心教导出的继承人,三番两次行事荒诞,被拒后不知可耻还要卷土重来。
“谢濯,你当我是什么人?”
萧玄舟眼眸幽深,少了尹萝外人在旁,言辞愈加锋利,“公然夺我妻子,数度狂妄挑衅,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谢惊尘脸色微白,仍不退让:“是我有愧,萧公子想要何种补偿,在下绝不推辞。”
风水轮流转。
此番不正是萧玄舟感谢他救了尹萝所说的话。
萧玄舟冷冷一笑:“谢公子何故自说自话。”
谢惊尘对上他的视线,缓缓道:
“她已应我了。”:,,
正文 49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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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应我了。
萧玄舟心道:果然如此。
从他在马车外听到尹萝的那番话开始,就知她生了动摇之心。
意料之中。
却又有几分不知从何而生的荒谬。
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的未婚妻,同曾背弃她的婚约者暗度陈仓,私下成了约誓。
而这破坏他人婚约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走到他面前来,向他宣告胜利。
世间竟有如此荒唐的事。
搁置屋内的流云剑感知到主人的心绪,剑身震撼,骤然飞出,没入萧玄舟掌中。
谢惊尘眼瞳微缩,身后惊尘光华陡现。
萧玄舟持剑而立,暂且未动:“谢公子礼仪如何,不该我管。我与尹家的婚约,也无须外人插手。”
惊尘琴上萦绕着浅薄的白色薄雾,光华隐匿而不散。
谢惊尘道:“我既要求娶,自当承担。”
萧玄舟目光冰冷,语气却宁静平稳:“谢公子要以什么身份承担?他人婚约的第三者吗?”
“……”
谢惊尘浑身僵硬,气息凝固一瞬,“婚仪未成,不可称妻。古往今来,从未有不允许退亲的说法。”
“是。”
萧玄舟轻巧应了,“谢公子便是这样退了她的亲,你知晓世人是如何谈论她举止无状、体弱遭弃?”
谢惊尘:“我——”
萧玄舟毫无起伏地道:
“我知晓,谢公子那时不在家中。但你并非没有事后弥补的机会,是你自己不愿娶她,而今又见色起意、心思反复,即使受了你的蒙骗,又能维持多久。”
这句“维持多久”,仿佛在说谢惊尘的一时意起并不长久,又仿佛在暗指尹萝亦将改变心意。
谢惊尘手指颤了颤,呼吸已然混乱不堪。
裴怀慎同萧玄舟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断言萧玄舟不是好相与之人:“平素里风平浪静,这种人相处起来是最舒服的,因为最会察言观色,又好掌控全局,将事情抛给他一概可以放心。但要真有了分歧的事,嗯……别接他的话,太会牵着人走了,我跟他说话都得多长出两个脑子。”
“这真是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吗?比我在市井里见到的还难缠,最好是不与他正面对上,太麻烦。”
说着,裴怀慎敲了敲扇子,浑不在意的笑漫开:“不过要真对上,大约也很有意思。我实在看够这人游刃有余的样子,想瞧瞧他撕下面皮的那副场景。”
……
当着尹萝的面,萧玄舟原来已经是收敛了。
谢惊尘收敛声息,琴上雾气流转笼罩,掀动了他的衣摆:“婚姻大事,确实该由本人决定。她肯应我,我便不会再放手。”
萧玄舟目色沉了沉。
他拿尹萝的意思来压道理。
言下之意,只要尹萝答应了他,他就可堂而皇之了。
好一个谢濯。
好一番寡廉鲜耻的言论。
萧玄舟脑中一时掠过尹萝掉下山崖的模样,一时是她红着眼圈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最初便知道。
尹萝只是想找个庇佑她的人。
仅仅是她表现得那样热络,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人。
以命相护,谁能不动心。
萧玄舟突然有几分厌倦:
“有我和她商议,谢公子请回吧。”
谢惊尘当然不能让萧玄舟去找尹萝,此事说是因他而起也不为过;更何况,尹萝虽应允了他,然而与萧玄舟的那些相处过往确实存在,他担心萧玄舟会左右尹萝的决定。
“萧公子,请留步——”
“铮!”
剑锋若寒光一闪,眨眼悬在颈前。
惊尘琴上白芒大作,在主人周身凝结灵力屏障。
“谢濯。”
萧玄舟横剑在前,锐利尖端毫不回避地指向谢惊尘,眼中毫无情绪,“你欲战否?”
“……”
谢惊尘的手动了一下。
又停止。
不能和萧玄舟真的打起来。
本就是他不对,若动了手,又要让尹、谢两家的侍从护卫如何看待漩涡中心的尹萝?
谢惊尘板正地行了一礼,流云剑身紧擦而过,削断一缕乌发。
萧玄舟没有撤手。
谢惊尘亦不躲。
“……”
“……”
四目相对,俱是无可转寰的坚决冷厉。
萧玄舟被称为苏绛霄之后,最有天资的剑修,十二岁在掖云天一战成名,于试炼大会连挑三十九人,无一败绩,独身搏杀蚩灵异兽,关键时刻剑意顿悟爆发,佩剑生灵。
在萧玄舟拔出剑的那一刻,谢惊尘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并不沉重,却无处不在。
眼前的这把剑与主人,顷刻间都成了剑意最浓的源头所在,周遭一切为之停缓。
谢惊尘在这份堪称绞杀的剑意下,指尖不自觉搭上了惊尘琴。
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萧公子!!”
护卫扬声高呼,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看见眼前这古怪诡异的场景,护卫的话卡在了嗓子眼,被灵力带来的深层遏制压得呼吸都慢了。
萧玄舟想到什么,眉心轻折:“出了什么事?”
谢惊尘回首。
护卫莫名地不敢同这二人对上眼,深深低头:“小姐发了高热,已陷入了昏迷。”
护卫眼睛瞧着地面,越想越不对——刚才那副场面,萧公子的佩剑都快戳到谢公子的嗓子眼了,难不成……是要打起来了?!
萧玄舟收剑归鞘,几步向前:“医师呢?”
“守二遣了人,估摸着医师快到小姐房中了。”
护卫道,“属下前来告知萧公子。”
“我去看看。”
萧玄舟的话音随着向外走去的动作落远了。
护卫没来得及回应,身侧又是一道风。
抬头一看。
谢家公子的身影跟着远去了。
这……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啊?
前几日跳崖,谢家公子那般决绝地跟着往下跳,众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早犯了嘀咕。如今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多半也是为了小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退婚嘛。
尹萝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尚算均匀,气息却太弱。
郑医师正要为她扎针。
“郑医师。”
萧玄舟压低了语调,“她如何了?”
谢惊尘随后而至。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踏进了这间屋子。
护卫们皆是惊奇。
唯一知晓内情的守二:“……”
“缓了这几日,前日所说小姐未曾放下的那口气,约莫是发出来了。”
郑医师将针精准地扎入穴位,“沉疴旧疾一并反扑,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萧玄舟看着那根根扎入她肌肤内里的银针,没有说话。
他往旁侧走了两步,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还未碰到就能感觉到那份热意。
烧得太厉害了,半点不见发汗。
谢惊尘看见了盆边搭着的帕子,想要去拿。
时刻注意着这二位动静的守二惊得魂飞天外,生怕当场上演什么争锋戏码,赶紧冲到盆边夺走了帕子:“我去为小姐换盆水来。”
扎到某个穴位时,尹萝猝然挣动了一下。
谢惊尘上前按住她的手,使她安定下来,被她立即反握住了。
“救命……”
尹萝嘴里含糊呢喃着,“我不……救命……”
她尽可能地抓握着他的手指,不敢放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尾音的颤抖近乎哭泣。
屋内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不兴抓啊小姐。
那手不对!
谢家公子蹙了蹙眉,弯下腰去,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小姐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现在很安全。”
听着似乎只是比平常的语调低了些,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软意味。
护卫们连同专心扎针的郑医师齐齐瞠目结舌:
我们小姐的未婚夫、萧公子,就站在您旁边。
很近很近的旁边。
您看不见吗?
萧玄舟眉目不动,幽暗的眸光一闪而过,掩在长睫下,手指习惯性地为尹萝拨开了散落的碎发,指背自她面颊上轻缓擦过。
……
尹萝又看到苏绛霄了。
同上次一样,他还在舞剑砍杀。
实际他的剑法不能称之为“舞”,因为太过利落,朝着精准的目标一点而去,无半点花哨。但他的动作又颇为流畅自然,起承转合间毫无迟滞,加之身姿修长,一举一动便多了不意的赏心悦目。
尹萝有些困倦,不想再砍怪,几步小跑到苏绛霄身边。
“嗯?”
苏绛霄回头,歪了下脑袋。
尹萝才注意到他是眼尾翘起的猫眼,这般因好奇而睁大眼便格外的大而亮,松墨色的瞳仁即便在漆黑中也好似蕴着挥耗不尽的光亮。
“是你啊。”
苏绛霄语气随意,尾调扬起一点,自然得像是在和老熟人说话,“你怎么又来了?”
他身上有种天然的亲和力,和萧玄舟脾性温和带来的平易近人不同,说不出的感觉。
“我不知道。”
尹萝道。
苏绛霄又过了几招,忽然停手,走到尹萝身边坐下,右膝曲起,握着剑的手搭在上面。
“?”
尹萝不解,“你不打了吗?”
这些鬼影其实对苏绛霄相当惧怕,像现在,苏绛霄不动,鬼影们不会主动来犯。
苏绛霄摇头,反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尹萝懵懵然:“没有吧……”
“噢。”
苏绛霄手腕翻转,一柄沉重的长剑似羽毛在他手中自如倒转,挥出道道风声凛冽。
尹萝看了一会儿,问:“你不会无聊吗?”
苏绛霄挑了下眉,明白过来尹萝在说什么:“不会。”
他不费吹灰之力控住剑身,话出即止,没有半分摇晃:“因为我的剑在这里。”
尹萝看得不禁惊叹。
怪道他一人就能建立掖云天,传世百年。
尹萝忽然想到有个问题可以问他:“苏绛霄。”
“嗯?”
“你真找到了飞升之法吗?”
“……”
苏绛霄又那样歪着脑袋看她,猫眼微微睁大,不必言语,尹萝已经幻视他脑袋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想飞升吗?”
苏绛霄问道。
尹萝摇头。
她只想回家。
“是嘛。”
苏绛霄笑了一下,脑后的马尾随着他收回视线的动作飞扬勾起,“人间才有意思。”
……
不对,你还没回答问题啊!
尹萝想要追问,却怎么都无法在深陷的黑暗中再找到苏绛霄的影子。
浑身上下都很疼,骨头像被捶打过,又酸又痛。
“先改用这个方子……老夫一生所学,回回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老者叹息了声,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真是因果!”
一道熟悉的清润声音随即响起,含着几许笑意:
“医圣说笑了。”
尹萝猛然睁开了眼,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似真似梦间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刚到门口就体力不支地重重摔倒,阴差阳错撞开了门。
一只手堪堪扶住她的手臂。
“这位姑娘——”
身着白衣的公子诧异而不解,问候的话戛然而止。
她在哭。
尹萝攥着他的袖口,将精致绣着的白鹤纹路一并拢在了掌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说不出半个字。
沈归鹤不敢去动一动她,只犹豫着轻声问:
“是摔疼了吗?”
这一句话。
尹萝便泣不成声。:,,
正文 50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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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鹤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素未谋面的姑娘抓着他的袖子哭得这般凄惨,不管问什么,这姑娘都只是一味地哭。
沈归鹤想要再仔细看一看她的样子辨认,低头,她已晕过去了。
犹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几步远外的医圣捋着白胡子,束手旁观,全然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
沈归鹤无从下手,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臂,纤细柔软,稍加用力都怕把人伤了。
到底是陌生的异性。
他借着力将她稍稍扯离地面。
“医圣,这……”
尽头处出现的人影如一阵轻风掠至眼前,周身溢散的灵力到了近前全部收拢,怕惊动了什么。
沈归鹤认得这人。
绥游谢家的大公子,谢濯。
昨日听说有人深夜求医,原是他带着的人。
谢濯隐姓埋名在外游历时,沈归鹤见过他两次。一次除祟,一次那位现在的裴家二公子归家路上遇到了埋伏,谢濯守护在旁,沈归鹤途径顺手帮了一把。
那时谢濯还是以“惊尘”作名。
谢惊尘不是话多的人,沈归鹤亦赶着去援助门内弟子,双方并未交谈几句。倒是裴怀慎,想要将一枚玉佩送给他,表达谢意。
“那是证明你身份的玉佩。”
谢惊尘提醒道。
“都这么多人来杀我了,说明我肯定是真的嘛。”
裴怀慎无甚所谓地摆了摆手,回头对沈归鹤笑了笑,“我现在最值钱的只有这个了,谢了,朋友。”
沈归鹤自然不会要这枚玉佩,更何况还是重要之物。
“……好吧。”
裴怀慎盯着他看了一阵,随手将玉佩揣在怀里,笑着抱了抱拳,“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兄台尽管开口。”
沈归鹤没放在心上。
前段时间他在中洲寻找残缺禁术的痕迹,再次遇见了裴怀慎。
距离上回见面已过去了数年,裴怀慎的模样未变多少,外在却全然不同,绡金绫罗,华贵异常。
裴怀慎应当是从别处归来,身后跟着两个暗卫,轻装简行。
“沈公子怎么来了中洲?”
裴怀慎主动同他招呼。
“裴公子。”
沈归鹤如实道,“是为一样不知全貌的禁术。”
裴怀慎不知缘由地笑了声,道:“沈公子做人未免太实诚了,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却答得这么认真。”
沈归鹤不解其意:“这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既不会深入多说,也不会把禁术给裴怀慎看。
裴怀慎但笑不语,拿扇子杵了杵额角,另起话头:“沈公子多年前的恩我还没机会偿还,既碰上了就是缘分,我身边的这些暗卫正好都借了沈公子去帮忙寻找。”
沈归鹤推拒道:“不必——”
“哎,沈公子就别客气了。”
裴怀慎随意招了下手,身后整齐出现两排暗卫,“我都回到中洲了,自己家的地盘能有什么用得上的。沈公子放心,这些暗卫嘴都严实得很,不该说、不该看的绝不逾越,你只管差遣他们做些杂事,也好省时省力。”
沈归鹤稍显为难,听出了裴怀慎话中的不容置疑,视线扫过那些暗卫。
裴怀慎跟着侧首,道:“不是双数。回来路上遇到点事,他护卫有功。”
世家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未竟之语,便是那名有功“护卫”已经身死了。
只是沈归鹤不知,这名死去的护卫,正是在尹家以“老夫人”之名催促裴怀慎快些归家的那人。
沈归鹤摇头:“承蒙裴公子好意,沈某已寻得线索,不必劳烦诸位,今日在下便要离开中洲了。”
裴怀慎似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如同多年前那般:“好吧,那下次再来中洲,沈公子可记得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归鹤应下,各自礼过后告辞。
……
谢惊尘动作轻柔地把尹萝接了过去,毫不避嫌地把尹萝拥在了怀里,眼神触及尹萝没有穿鞋的脚,随即将人抱起。
昏迷的女子泪痕清晰,鼻尖泛红,顺着力道倒向谢惊尘的肩头,颊边的一滴泪珠没入他藏青色的衣料里。
谢惊尘扣着她后颈的手指小幅度地动了动,像是一种独特的安抚。
“多谢沈公子。”
怀中还抱着人,谢惊尘朝沈归鹤颔首致谢。
沈归鹤侧过身为他让出道路:“举手之劳。”
谢惊尘的视线落在沈归鹤皱皱巴巴的袖口上,道:“稍后谢家侍从会为沈公子送上新的衣物,万望勿辞。”
“谢公子言重了,这点并不妨碍什么。”
沈归鹤按了下袖口,指尖触到更上方些的位置有。泪水沾湿的痕迹。眼角余光中,女子的手腕随着走动无力垂落,掌心残留着用力过猛的通红。
谢惊尘对这名女子,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特殊。
在旁捋胡子装背景的医圣这才慢腾腾地走近:“按方子去找我的药童,先把药熬上。我待会儿再去看看计如微那小子。”
沈归鹤应下:“是。”
医圣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踏进屋内,能听见谢惊尘不掩急切的询问声。
沈归鹤不意窥探他人隐私,快步离去。
没走出多远。
迎面遇见一人,行色匆匆。
萧家的大公子,萧玄舟。
在千鹤宗与掖云天的论道大会上曾经见过。
萧玄舟也认出了沈归鹤。
停下脚步,一礼:“沈公子怎么在此处?”
沈归鹤还礼:“沈某陪友人前来。”
萧玄舟了然,留意到沈归鹤袖口不正常的褶皱,并未多问。
二人就此擦肩。
沈归鹤忽而想到:
那个方向只有一间屋子吧……
谢惊尘将尹萝放在榻上,为她拭去泪水,听见门口的动静,直起身行了礼:
“医圣曾说,只要她醒来便可继续用药,请问现在可否用了?”
“不急,不急。”
医圣打着哈哈,在榻边的凳子落座,开始为尹萝号脉。
谢惊尘虽心内焦灼,却没有表现半分,仍细致地为尹萝擦干眼泪。
尹萝陷在昏迷中太久,医师束手无策,便说稍稍改道,去毗邻荆昆的地方找医圣,距离上总比临时回家中召请医师要近些。
荆昆既有陷阱之嫌,必定要去却也不急于一时。
医圣不喜人多,侍从护卫都居在药庐外围。这几日都是他和萧玄舟亲力亲为地在照顾尹萝,谁知道不过是出门去寻药引,尹萝便正好在这个空隙醒来。
哭成这样。
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以为自己又被抛下了。
医圣单手捋着胡须,还没开口。
萧玄舟走了进来,看见这阵仗,微怔:“她醒过了?”
“嗯,醒了一下,又晕了。”
医圣有点纠结地回答。
其实治疗尹萝根本不需要什么药引,他纯粹是这几天看这两个年轻人氛围太奇怪,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他们支开了。
结果这姑娘刚好这会儿醒,两人都不在场。
收了两仪枝和龙引泉的医圣不免心虚。
萧玄舟看见了谢惊尘守护在侧、细致照料的举动,眉眼略压,移开目光:“您要的药引我找回来了。”
医圣含混地应了。
要说他活这么大把年纪了,什么东西没见过?
早年他承过萧玄舟的情,多年来关键处一直受着照顾,萧玄舟带着未婚妻上门来求医本不是大不了的事,偏偏后头跟着个谢濯。世人皆知这号人物冰雪凛冽、不近凡尘,却为着他人的未婚妻心急如焚,担忧关照,甚至近身照顾。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里边有事。
医圣想了想,还是不把门口发生的一幕说出来为好,沉吟须臾,身侧两人一语不发,他都感觉到了无形的焦灼。
索性大手一挥:“行了,可以去熬药给她灌下去了。”
萧玄舟搀扶着医圣起身:“不知她何时能再醒?”
“药喝下去没多久就能醒了。”
医圣道,“不过她这会儿又晕过去,怕是不太好让她全部喝进去。”
萧玄舟没有迟疑地道:“我会想办法的。”
医圣想到某些同病者关系亲密的人会采用的办法,不由得瞄了眼尹萝床边的谢惊尘。
喂个药,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他这药庐可经不起折腾。
虽然是萧玄舟出钱帮忙建的……那打了就打了吧,大不了让他们赔。
萧玄舟将医圣送了出去,转身的瞬间又想到沈归鹤皱起的袖口。
这条路上只有这一间屋子。
后面是大片药田。
医圣身体强健,不像是出过状况,谁能把沈归鹤的袖子抓成那样?
沈归鹤不可能冒然闯进屋内,且不论医圣在场,谢濯就得当场和他打起来,那么……
是尹萝出了屋子,抓住了沈归鹤的袖子。
萧玄舟静静地望着昏睡中的尹萝,暗含审视。
“谢濯,她为什么会应你?”
萧玄舟开口道。
自从那天剑拔弩张的中断后,萧玄舟和谢惊尘的交流极少,除了必要的决策外,即便共处一室照顾尹萝都不会有半点交集。
这是第一次,萧玄舟主动攀谈。
谢惊尘眼眸微凝,无声地同萧玄舟对视。
半晌。
萧玄舟匪夷所思地了悟了:
“你觉得这不重要。”
谢惊尘未必没有看出尹萝改辕易辙得太快,是否可能有异常,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的,从头至尾都只是要尹萝。:,,
正文 51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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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谢濯这般不管不顾。
所以他什么都不考虑。
谢家还真是……多出情圣。
明明谢濯并没有和尹萝相处多少时日。
他爱慕的是什么?
梦幻泡影,还是自以为的想象?
萧玄舟感到一丝可笑的情绪。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应你,到她许诺别人的那天,或许也还是不知缘由为何。”
萧玄舟的口吻平静安和,并非半分攻击性。
落在谢惊尘耳里,近乎嘲讽的诅咒。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谢惊尘道。
也即是说,你认同了这种情况可能会再次出现。
萧玄舟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尹萝,言尽于此。
沈归鹤在帮药童煎药。
医圣喜静,凡事亲力亲为,药童不过两位,病人一多便有些忙不过来。
药童与沈归鹤已经相熟了,不像前几日还推辞着,放心把药交给他看火,到一边去配药。
“沈公子从药田过来时,有没有注意到最东边那间屋子的病人,可否醒了?”
沈归鹤细致地注意着火候,道:“醒来不久,又陷入晕厥。”
“这就算是醒了,可以用药了。”
药童转身又抓了四味药,由于是面对着沈归鹤,又很久没和外人说过话,禁不住多说了几句,“师父说这位病人底子亏空得太厉害,近期又受了连番的折腾,幸好知道及时送她来,否则什么时候死在睡梦中都没人知道。”
沈归鹤想起那姑娘哭泣的模样,激动与情绪上涌带来的潮红遮蔽了她原本的苍白之色,嘴唇犹泛着青白的。
“年纪尚轻,竟然病得这般重。”
沈归鹤不无叹惋。
“沈公子不知道吗?”
药童抬头,“那是尹家的一小姐,弱症缠身,本就该好好调理休养。身边人不看着她,可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沈归鹤挥动扇子的手停了一停:“……尹一小姐?”
药童点头,肯定地道:“是啊!”
“……”
可,尹一小姐不是萧玄舟的未婚妻么?
那谢惊尘……
沈归鹤去过尹家,当下在寻找的禁术线索正是为了尹萝。那时候隔着纱帘,他恪守礼节,并未看清帐中人的模样。
原来她就是尹萝。
沈归鹤持扇的手复又挥动。
医圣进来后连叹了三口气,掀开药罐子看了看,道:“这样就差不多了,拿过去给那小子一口喝了,你记得盯着他,别再偷偷倒掉药了!我的药材也是要钱的!”
沈归鹤恭敬地应:“是,辛苦您了。”
他又道:“医圣若有难处,不妨告知沈某。”
说话间,娴熟而利落地将药倒出来。
“哎,也没什么。”
医圣捋胡子的速度加快,“待会儿让计如微多付点钱给我。”
沈归鹤失笑:“我会替您转告的。”
沈归鹤礼节周到地离去,不忘和药童道别。
计如微住在西边的院落。
此处正好栽着片竹子,计如微常常在竹子边静坐。
他擅作机巧,每样经手俱是巧夺天工,如今却伤了眼睛,往日最喜好的器具都使得磕磕绊绊。
不知是否打击太大,心生放弃的念头,沈归鹤已经两次发现他把药倒掉了。
飘落在地的竹叶被踩出细碎声响。
计如微循声偏过脑袋,眼上覆盖着的白绫随之飘动,微风一并将苦药的气息送了过来,引得他皱了皱眉,手即刻扶在身旁的竹子上,似乎随时准备起身逃跑。
“换了新的药方,你先试试。”
沈归鹤将碗递过去。
计如微很慢地伸手来接,指尖触到药碗边缘,感受了一下,试探性地往下,摸到碗的底部,顺利地端稳了。
沈归鹤眉宇间愁绪笼罩,一语不发。
“不是人喝的。”
计如微刚尝了一口,就想放下。
沈归鹤神情严肃:“不喝药怎么能好。”
计如微很明显想反驳,出于朋友情谊忍了,另起话头:“深夜来求医的是何人,你可见到了?”
沈归鹤沉默稍许,在思考措辞。
计如微抬了抬下颌:“什么棘手的人物?”
“……并不棘手。”
沈归鹤据实以告,“是尹一小姐和谢、萧两家的大公子。”
计如微将药碗放下:“谢濯受了什么伤?”
沈归鹤道:“没有受伤。”
“那他跟过来做什么?”
哪怕已经看不见,计如微还是在短时间内保持着说话会看向对方的礼仪,朝着沈归鹤的方向抬起头。
“……”
沈归鹤说不出个所以然。
“啊。”
计如微短促地发出一个单音节,从模棱两可的回答中顺利地窥见了事实,忽然理解了沈归鹤之前的沉默,“谢濯在和萧玄舟抢人?”
谢惊尘对待尹萝的亲昵姿态,实在不像是在照顾友人。
沈归鹤并不擅长撒谎,即便锻炼了这么多年,面对好友还是保持着过分诚实的特性。
但他认为这句话的偏颇会波及到某位看似不在其中的人,坚定地驳回了:“不能这么说。”
计如微向来心细如发,幼时弱症就被称作是“早慧而伤”,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你认识尹萝。”
“不算认识。”
沈归鹤扫了眼被搁置一旁的药碗,热气已经渐渐地消弭下去了,提醒道,“药要趁热喝。”
计如微见没把他绕出去,索性闭口不言,手指摸索着碰到药碗,慢腾腾地端起来喝。
尹萝的药也熬好了。
药童送到后,谨遵医圣的嘱咐——“送到了就赶紧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还贴心地合上了房门。
萧玄舟将尹萝扶了起来,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侧首,药碗却在谢惊尘手中。
“……”
“……”
谢、尹两家的护卫侍从在时,谢惊尘还不至于如此无所顾忌。
不。
应该是说完那番话后,谢惊尘压制着的攻击性便无形流露。
像一只守着猎物的恶狼。
其实这桩买卖很划算。
萧玄舟十分清楚。
谢惊尘开出的价码不会低,尹家也会做出相应的补偿,损失的不过是萧家的面子,这两家却都要对萧家承一份情。
面子这东西么……外界流传的言论,是可以被引导的。
只是不好答应得太快,得拖一拖才能是全然有利的局面。
和有形或无形的切实利益相比,尹萝算什么?
谢惊尘舀了一勺,轻轻吹气,便这么直接地送了过来。一目了然的生疏,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
不出意外汤药洒落。
“动作轻些。”
萧玄舟拿了帕子擦拭尹萝的嘴角下颌,用指间托着,扶正她的脑袋,微微抬高。
谢惊尘没有反驳,愈发小心地送药。
世间大约没有比这更诡异的场景了。
两个水火不容的男子,却在共同照料一位女子。
然而尹萝能喝进去的还是寥寥。
谢惊尘喂药的手顿住,看着尹萝,像是在思索什么。
“多熬几贴药,慢慢地喂吧。”
萧玄舟忽而开口,“趁人之危,谢公子想必不会这般冒犯她。”
谢惊尘神色一凛。
萧玄舟全无所觉般继续道:“只是要多耗费药材、麻烦药童了,之后须得重谢。”
“毋需萧公子操心。”
谢惊尘声线冷凝,手上动作却慎重而耐心。
尹萝搁在被褥里的手滚出来了一点,萧玄舟望着她莹白的指尖,险些习惯性地伸出手去。
本在专心喂药的谢惊尘却注意到了,将她的手放了回去,并不厚重的被褥能看到隐约的手势变化。
他没有立即撤离,而是握了握她的手背。
“……”
萧玄舟无声地别开视线。
这场喂药漫长得令人几近恍惚。
“差不多了。”
谢惊尘道。
萧玄舟将尹萝放下平躺,怀中骤然空了,温度冷却。
谢惊尘将碗收走,除却辛苦药童的事、为药材付账,还有欠沈归鹤的那件衣服。
医圣收到钱款,反应却很奇怪:“你们把哪儿砸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药田吗?”
谢惊尘不明所以:“这是辛苦药童和您多熬了几贴药的费用。”
医圣更震惊了:“你是把赤阳根听成了赤羽胆,还是把天海草当成了琼海花……怎么这么多?”
倒也不是没见过钱,只是这谢家公子和萧玄舟两班倒地来给钱,出手还个顶个的大方。
他这里确实是药庐而已吧。
“医圣辛劳,钱财远不足衡量。”
谢惊尘微微欠身,冰清冷淡,目下无尘,“一点钱财,聊表在下感谢之意。”
一点。
现在抢亲是进化到比拼财力的地步了吗?
医圣默默地咽下未竟之语:“客气了,客气了。”
侍从得了医圣的通融,去为沈归鹤送衣服。
谢惊尘则登上了无垢影车。
送出去的信皆在今日得到了回信。
家中传来的信较长。
开头一句“违背道义”便知其意,谢惊尘一目十行地看完,面无表情地打散了。
裴怀慎的信则简短许多,但措辞更为直接。
一连发了三封。
足见裴怀慎当时的心情如何。
【别说这么荒唐的话。
她身弱又娇气,你娶她回去天天守着吗?】
【尹萝和萧玄舟情投意合,为什么答应你?尹萝前年当街打死乞丐,对一些小世家的子弟跋扈欺凌,不似表面所见。你不要被她蒙骗了。】
【我处理完裴家的事,
就去荆昆同你会合。】:,,
正文 52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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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认为裴怀慎实在小题大做了些。
他既非未经世事的少年,又非不通人情的愚者,怎么会轻易就叫人蒙骗了。
成婚之事,本就只需要看他和尹萝二人的意愿,即便外在重重阻碍,也不过是亟待解决的事情罢了。
打死乞丐……
尹萝并非完人,与世俗眼中的大家闺秀、世家小姐全然不符,光是私德不修这一条就足以诟病。
谢惊尘潜意识在抗拒这件事。
但裴怀慎不会无的放矢,更没有理由说谎。
他会亲自去问尹萝。
谢惊尘着手回信。
家中态度明确,他亦坚决,不必多言。裴怀慎那方却需好好说明。
【我意已决,无可转圜。
荆昆事关苏绛霄所留之物,或有陷阱,不必着急前来。如有线索,再行告知。】
点到即止。
裴怀慎为人聪敏,话不用说太透他便能知道意思。
谢惊尘将信传出,灵力化作鸟雀乘风远去。
刚下马车。
尹萝身边的护卫便赶了上来。
“谢公子。”
守二规矩行礼,“请问我家小姐是否醒了?”
谢惊尘颔首:“喂药后不久便能醒。”
守二松了口气,招了下手,等候在略远处的尹家护卫便捧着一匣子点心上前:“萧公子提前吩咐了,恐药庐里的东西不合小姐的胃口,若小姐醒来,便把这份点心送过去。”
从定阳出发时所带的点心前几日已经消耗完了。
药庐隐匿山林,没有买的条件。
前往药庐这一路快马加鞭,唯有一次停歇,萧玄舟离了车队又匆匆赶回。
谢惊尘盯着匣子数息,伸手接过:“我带给她。”
守二愣了愣:“……是。”
尹萝再醒来,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昏睡中没有时间门概念。
她意识到有人在给自己的掖被角,模模糊糊看清了萧玄舟的脸,顺势蹭了一下近在脸边的手背。
笑容还未绽开,尹萝整个人就僵住了。
等等。
我和萧玄舟婚约玩完了对吧?
尹萝吓得彻底脱离长久昏睡的状态了。
习惯真可怕。
萧玄舟垂眸看她,并不如她突然睁开眼的反应大,放在被面上的手慢慢撤离:“渴了么?”
尹萝谨慎地道:“有点。”
说出来才发觉是气音,飘渺破碎,根本听不清。
萧玄舟却懂了:“稍等。”
尹萝想自己爬起来。
无果。
试图翻身,不是很使得上力气。
……我瘫痪了吗?
“你才刚醒,不要勉强。”
萧玄舟单手扶起她,将杯子放到她唇边,“慢点喝。”
尹萝的五官感受有些迟钝,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后才逐渐复苏。
萧玄舟垂眸看她小口啜饮,迫切却偏偏无能为力,用苍白的唇瓣抿住了杯沿,唇线现出用力后的微红,幅度很小地翕动、吞咽。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好像是应当为难她一下的。
萧玄舟想。
“谢濯同我谈过了。”
不过这一句话,尹萝当即就被呛到了。
“咳咳——!”
猝不及防,她咳得背脊颤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玄舟将水杯拿远了些,力道柔和拍抚着她的后背,腾出空的手则拭去了她下颌处的水渍。
被妥帖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尹萝都懵了:
这是对待前未婚妻的态度吗?
难道是谈崩了?
我……这婚约现在算是在谁那儿?
萧玄舟感觉到她浑身僵硬、一动不动,温声问道:“还喝么?”
尹萝生硬地摇头。
萧玄舟便不再动搁在几上的杯子,也没立刻放下她:“要起身还是再歇一会儿?”
他的口吻一如既往,文雅暄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尹萝被害多次的ptsd及时发作,促使她做出选择:“我想起身。”
得看看周围环境。
谢惊尘又去哪儿了?
萧玄舟应道:“好。”
他就势扶起她,分明很亲近的姿势,却没有分毫逾越的冒犯。
尹萝给自己挪腿的时候真有了肌无力的即视感,往腿上多瞟了两眼。
“没事。”
萧玄舟道,“是积累的病气一同反噬了,医圣说只要你醒了,再悉心调养便不会有问题。”
看她这般惊恐的战战兢兢。
罢了。
她才刚醒。
萧玄舟注意到她朝自己这个方向偏了偏脑袋,似乎想看过来,生生克制住了。
“噢……我们现在是在医圣的药庐?”
尹萝道,“那去荆昆的事岂不是耽误了?”
萧玄舟原本并无多少情绪,面对谢惊尘都能保持良好的态度,听到她后面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心底忽而生出一缕浅淡的戾气。
他环着她的手松了松,瞧见她肩膀缩了缩,手掌去找床沿撑着,小心地用眼角余光来观察他。
“抱歉。”
尹萝声音沙哑,能听出她真心实意的诚恳歉疚,“我不是故意要拖延行程的。”
“……”
萧玄舟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揽住她,“医圣说你不宜劳累,但稍走几步益于经脉活络,药效能发挥得更好。”
尹萝乖乖点头:“好。”
第一下是站不太起来的。
多尝试几下才成功,大半力道还是在萧玄舟那边。
萧玄舟呼吸间门的浅淡热气轻盈洒落发边,流连耳畔,尹萝不由得抓紧了他的小臂,随即一怔。
她昏迷的时候好像梦到沈归鹤了。
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袖子,他说了什么,没有听清。
尹萝着意朝门口的方向看,越看越觉得陈设和光影都和梦里的很像,此前她没有来过这里。
……不是梦?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尹萝的心跳便急速加剧,猛烈地跳动起来。
“专心。”
萧玄舟的提醒慢了一步,好在尹萝摔也是摔进他怀里,不会出事。
“咚,咚。”
平稳的心跳声经由紧贴的耳朵传递。
尹萝没听到任何的斥责,也没感受到推拒。
真给她整迷糊了,又不好直接问。
“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处的修长身影遮蔽光亮。
拉长的影子正正投映在尹萝身上。
尹萝抬头。
谢惊尘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脸色绝算不上好,尤甚初见时的冰霜冷意。
尹萝甚至辨不出这究竟是吃醋,还是谈崩了的结果。
麻烦你们两个谁说明一下情况吧!
真要我直白问出口吗?
萧玄舟没动,抱着她的手也不曾放松。
“尹萝。”
谢惊尘仿若凝固的身形终于动了,唤了名字后便目标明确地朝尹萝走来,匣子被他随手放在桌上。
萧玄舟眼神掠过。
谢惊尘走到尹萝身边,掌心按住她的肩膀,收拢,话却是对萧玄舟说的:
“我来便好。”
萧玄舟神色淡淡,嗓音清冽如水:“谢公子在说什么?”
谢惊尘顿了一下,蹙眉。
物理性被夹在中间门的尹萝:“……”
好像确实是谈崩了。
萧玄舟原来对她算是有感情的吗……不对,当务之急,她是不是应该先表态?
谢惊尘的手在她肩上、手臂。
萧玄舟的手则横在她腰间门、后背。
“我——”
尹萝空着的那只手反向抵住萧玄舟的胸膛,想要挣脱着站直,没推动。
抬眼。
萧玄舟琥珀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尹萝突然生出几分心惊肉跳的退惧。
萧玄舟长睫微敛,毫无预兆地放了手。
尹萝小幅度的踉跄。
谢惊尘牢牢地掌住了她,却没有顺势消弭她不大稳当的趋向,任由她撞进自己怀中。
谢惊尘抚了抚她的发:“下次要仔细些。”
“……”
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谢惊尘的手臂放在她腰上,与方才萧玄舟的手位置一模一样。
尹萝的心跳没能平息,反倒更欢快了。
因为她即使不抬头,都能感觉到上方传来的四道视线。
“萧公子。”
该办的事就得快刀斩乱麻,再窒息也得办。尹萝在称呼上率先改变了,“我和……”
“你散步的时候够久了,该去歇着。”
萧玄舟轻巧打断她的话,话音几乎是叠在她的语句上,声音并不大,却完全地掩盖了,“不宜劳累的医嘱要谨记。”
尹萝:“……”
太怪了。
她被谢惊尘抱在怀里,在听萧玄舟的叮嘱。
如此抓马的场景在眼前上演,就算萧玄舟不跟她来一场“你说你解释啊我不听我不听”的悲伤戏码,好歹会对她的三番四复表达一点愤怒或者是被背叛后的情绪吧?
但要是完全不在意她而不生气,那也不该继续这样照料她。
尹萝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萧玄舟。
萧玄舟的脚尖动了一下。
就在尹萝以为这场抓马戏于此落幕了,便听见萧玄舟开了口。
“谢公子同我说,你想退婚。”
他的语气仍然冷静,被完美地束缚在某个线上,从头至尾不曾偏离,“是吗?”
尹萝心一横:“是。”
萧玄舟静了一阵:
“为什么?”
谢惊尘拢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因我变心。”
尹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这幅场景不能说没有设想过,真到了跟前,依旧有喘不过气的巨大压迫感。
又是沉寂。
“好。”
萧玄舟的尾音低下去,整句话都像是沉浸在某种虚幻里,“我知道了。”
他垂落的指间门无声地弯曲一下,与尹萝擦肩而过。
这……就退好了?
尹萝想说轻松,自己却缓不过劲儿来。
“哎!”
谢惊尘陡然将尹萝抱了起来,引来一声惊呼。
尹萝手忙脚乱去攀谢惊尘的肩颈。
没走太远,谢惊尘只是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俯身,靠近。
尹萝以为他要亲近。
可能是有了肌肤之亲,意义特殊,谢惊尘改变了关系后,亲密的小动作就很多。
谢惊尘温热的气息从面上擦过。
盈满冷香的怀抱完整地包裹住了她。
他没有亲吻,只是拥抱。
下颌搁在她的肩窝里,没有用力到实处。
“终于醒了。”
谢惊尘低低地道。
宛如某种迟来、却又固执的确认。:,,
正文 53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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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萧玄舟,前四次都没有出现在“月内随机被刀”剧情中的谢惊尘,风险系数上降低了不少。
还能完美符合通关的细节要求。
是最佳选择了。
尹萝本来想回抱,奈何手臂力量不允许,只抬起手,捻了捻谢惊尘的耳朵。
谢惊尘几不可察地一颤。
敏感点?
尹萝又捏了一下。
谢惊尘擒住她的手腕,紧密拥抱的稍稍撤离,耳根到下颌处漫上微薄绯色:“要不要吃些东西?”
尹萝注视着他耳旁的肌肤,摇头:“我不饿。”
她念着改换攻略方针的策略,仰首在那片绯色间亲了一下,唇角有意无意地碰到了耳垂。
谢惊尘攥着的手用力几分,身躯陡然紧绷:“你身子还未好全。”
尹萝:“……?”
不是我就亲一下,看你喜欢亲亲。
你怎么直接想到那个那个了。
肉食系,恐怖如斯。
谢惊尘见尹萝沉默不语,以为是未能满足引来的不快,可医圣说过她需要静养,行……那种事亦会损耗。
他垂首碰了碰尹萝的唇瓣,轻盈短暂,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吻,满是安抚的意味:
“今日天好,你不想待在屋里,带你去院中负暄小憩?”
晒太阳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除了整段话听上去更容易联想到“命不久矣”和“瘫痪”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尹萝没有说自己不想在屋里待着,不知道谢惊尘怎么看出来的。
那匣子点心搁置桌面,无人揭开。
谢家侍从行至院外,意识到院中有人,停住脚步垂首抱拳:“禀大公子,属下前来复命。”
谢惊尘在察觉来人时便松开了怀中的尹萝,将她身上的薄毯拉高了些,同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尹萝身前,将她的面容完完全全隐匿在身后,而后才应了一声:“嗯。”
刚准备自己盖毯子的尹萝:“……”
给个机会。
我可以证明我自己没有丧失自主行为能力。
侍从得了允准,进入院内,恪守礼仪并不抬头张望:“属下将新衣物送给沈公子,沈公子以礼推辞。同在一处的计先生从旁劝说,沈公子收下后,以咒法符篆还礼。”
侍从将一叠深青色的纸张呈上。
其上绘着的字样繁复奇特,更像是画。
谢惊尘虽与沈归鹤不熟识,却知晓此人品行,做事全凭本心无愧,并不介意此举在细微处的闪失。
世家来往礼仪,本就多有条条框框。
苛刻自身,不应要求他人。
谢惊尘正要挥退侍从,听见身后动静。
尹萝微微支起身,露出半个脑袋,正看着那叠咒法符篆。
天下姓“沈”之人何其多。
但沈公子加计先生这个搭配……所以不是梦,她真的是撞见过沈归鹤。
是啊,这是医圣的药庐。
尹飞澜说过,沈归鹤拉着计如微去找医圣治眼睛了。
尹萝试图还原那点片段光影的回忆,根本记不起来。
谢惊尘接下符篆,屏退侍从。
“你想要这个?”
他将符篆递到尹萝跟前。
尹萝没动,做出专心打量的样子:
“有点好奇,和我从前见过的符篆似乎不大一样。”
谢惊尘解释道:“是千鹤宗独创的符篆,其中以首席弟子沈归鹤亲手所写颜色最深、咒法最强。”
将咒法与符篆结合,就注定能玩这东西需要两边都沾点天赋。沈归鹤的实力或许现在还不能说是千鹤宗最强,但所写咒法符篆一定是效果最佳的。
尹萝这才伸手,状似随意地拨了下符篆边角。
“在想什么?”
谢惊尘顺了下她起身时略有散乱的长发。
“想我是不是应该去当面感谢一下沈公子。”
尹萝毫不避讳地提出,对上谢惊尘澄明若洞察的目光亦不闪不避,“你许是不知,沈公子查出我先天弱症与一禁术有关,为此奔走。我尚未来得及正式表达谢意。”
谢惊尘面上浮现意外之色:“禁术?”
“对。”
尹萝点头,不大好意思地道,“不过内里我也不大清楚,是兄长一手关照的。”
谢惊尘敛眸思索。
尹萝又道:“还有计先生……此前父亲托他为我炼制护身法器,如今他伤了眼睛自然不能强求,但身在近处,我应前去看望。”
计如微的地位就是属于那种,因为扬名的时候还太年轻,长辈不好屈尊,同龄人就算尴尬不服,都得卖个面子的程度。
他自己做的那架雾隐舟实在太精妙绝伦,各家至今未曾夺得图纸。
即便他此刻眼睛看不见,凭借过往也没人敢就此轻视。
谢惊尘没有考虑这么多,他只是注意到了“护身法器”这个关键字眼,从找回的芥子环中拿出了一样指大小的玉色圆环,除却雕刻着的暗纹,外在朴实无华。
材质瞧着倒是挺特殊,在日照下神光泛泛。
尹萝不过是伸手摸了摸暗纹,圆环顷刻化为耳夹样式——缠枝莲花的反复错落而不显累赘,圆环自动延展变得纤细,宛如玉雕的艺术品。
她略睁大了眼。
谢惊尘为她戴上左耳,没什么重量感,只余细微凉意,一如谢惊尘清冷的语调:“这是我的护身法器,要取心头血认主,你如今经不起这一遭。但有我心念驱使,它亦会全力护你。”
尹萝:“……”
你、我、这——
一时间不知道先感叹什么好。
这护身法器居然是要以心头血认主的等级,该不会是你们谢家的传家宝之一吧?
随随便便就给我了?
“不,我不能收。”
尹萝尝试去摘,却发现拿不下来。
谢惊尘握住她的手,五指张开,就能将她的手裹藏在掌心,这种感觉令他些许沉迷。
“我用不上。”
谢惊尘口吻松缓,低了些,独处时他偶尔会用这般絮语轻声地和尹萝说话,“此物可在危难时保你一命……我不想再见到上次山崖边的事了。”
尹萝的耳朵被动浸没在这片蓬松云朵包裹的舒适中,从里到外得到了洗礼。
可以保命哎。
还有什么比这更吸引人的。
尹萝放在耳朵上的手却迟迟没有移开,她盯着谢惊尘,犹嫌不够,脑袋歪了歪,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眼前这个人。
玉白的颈项仍只露出一小截,流畅的下颌线条逐渐僵硬。
谢惊尘将她的手牵下来,没觉察到她的视线似的:
“沈归鹤非世家出身,计如微却是世家子,若要致谢看望,须得准备一番。”
那种排场,沈归鹤估计会觉得夸张了点。但计如微心高气傲、孤僻难当,不以世家礼仪相对,或成结仇了。
尹萝附和道:“我那里还有些珍玩,充场面是够了。”
“不必你出。”
谢惊尘看她一眼,“你送了很多谢礼给我,可从中挑选。”
尹萝:“……”
我听到你说“谢礼”的重音了。
和萧玄舟谈、和谢惊尘谈,完全是两种感受。
尽管谢惊尘也会照顾人,不过和萧玄舟那种全方位立体式的模式还是有所不同。谢惊尘的照顾更多是出于一种类似不自觉的亲近,随手就帮尹萝代劳了。
“谢惊尘。”
尹萝喃喃着唤他。
谢惊尘顿了一下,仍然回应她:“嗯。”
皎月侧目,声色寂然。
尹萝注视着他的双眼,又唤:“谢濯。”
她从没有喊过他这个名字。
谢惊尘心弦拨动,声若曳玉敲冰:“嗯。”
尹萝靠近他。
他无声地闭上眼,鸦羽般的眼睫蛰伏,神态宁静而……乖顺。
尹萝吻在他的唇上,试探着舔咬。
萧玄舟是习惯了处处妥帖。
你呢?
好像是更多一点喜欢。
为什么?
事情到最后会变成五人大饭局,是尹萝万万没想到的。
起因是萧玄舟向医圣辞行,欲先往荆昆,正巧碰上煎药的沈归鹤。沈归鹤早年带着门中弟子在外,受过萧玄舟的帮助,奈何当时身无长物,没能及时报答——沈归鹤早年既穷还乐善好施,常常处于没什么钱的状态。
现在依旧出手大方,只是比较不穷了。
沈归鹤言及上次去丰南,萧家侍从说萧玄舟不在家中,没想到此地相聚。
和谢惊尘的邀约正好撞上。
计如微当即道,既然大家都认识,不若共聚,以全缘分。
萧玄舟和谢惊尘都应了。
得知一切的尹萝:“……”
怎么萧玄舟和沈归鹤还有一桩恩情啊!
你们新一代的青年才俊成年累月到处游历,关系网共通到这个地步了吗?
由于计如微行动不便,聚餐地点定在了他的院落。
尹萝感觉这场聚餐的性质已经变了,应该叫:
团建。
在人前,谢惊尘一般不同她亲近。
尹萝与他并肩走进计如微的住处,率先看到那丛竹子。
靠近左侧有一块地方尤其干净。
尹萝就知道,计如微一定是坐在那个位置听竹叶被风摇曳的声响。
计如微的性格是有点怪的。
他家中的陈设、常坐的位置、喜好的东西,数年不曾变动分毫,长情得不留余地。
也许正是这样心如金石,她才无论如何都打动不了他。
“人来了?”
眼覆白绫的计如微已经就座,微微抬首。
他右手边的青年道:“是谢公子和尹二小姐。”
尹二小姐。
尹萝随着这声称呼,堂堂正正地循声望去。
鹤纹白衣,神态疏朗。
仅仅是坐在那里,浑然天成的贵气就能将人唬住,以为是什么金堆玉砌养出来的贵公子。好看的凤眼微微弯起,顷刻冲散了过于遥远的距离。
周遭景物瞬间模糊失色,声息如潮水褪去,万籁俱寂。
尹萝忽然松了口气。
即便不认识她,也没什么了。
彼其君子,光霁月明。
一如当年初见。:,,
正文 54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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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鹤的视线转过来。
尹萝欠身行礼错开:“沈公子。”
她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继续道:“前次尚在病中,未能当面拜谢,万谢沈公子大恩。”
说“大恩”不为过。
都以为尹萝是先天弱症,只有沈归鹤找到了源头,才真正算有了一线希望。
沈归鹤诧异一瞬,妥善回礼:“尹二小姐言重了。”
计如微手中把玩着类似小木块的东西,随着指节交错,木块形状变化,或蛇或鸟雀。
尹萝又道了声:
“计先生。”
计如微偏了偏头,礼节性地颔首。
过于白的肤色在日光下几乎有些晃眼,与常年病弱有关,却非消瘦的青白之色。
尹萝说他是天生的冷白皮,以前曾因此夸过他。
结果是计如微闭门谢她半个月。
她拿什么礼物去都没用,找沈归鹤做说客也没用,只好跑去跟着千鹤宗刷任务,个月后才回来。
计如微终于肯见她,脸色比之前夸他还难看。
世家礼仪即便是走过场都得耗费一番功夫。
唯有计如微,从头至尾没有起过身,至多嘴上回应——他对尹萝连嘴上的回应都没有。面上不显半分傲慢,覆盖白绫后更是柔化了气质,可一言一行便能划出巨大的鸿沟。
仿佛合该如此。
由他做来便有理所当然的气场。
在尹萝眼里,还挺……陌生的。
总觉得和她在游戏里见到的样子,又有差别了。
萧玄舟来得最晚。
空着的位置还余个,谢惊尘稍加引导,让尹萝坐在了计如微的左侧,自己紧邻落座。
对面的沈归鹤滞了滞。
这位置排得实在奇怪。
可萧玄舟并无反应。
尹萝也没有异议,装到现在她已经绷得太久,不能再坐在沈归鹤旁边。
大鱼大肉是没有的,清茶配糕饼。
世家公子普遍会饮酒,但基本不饮。这桌上两个病人,更不能上酒了。
这是计如微暂住的院落,他又坐的是主位,声望不低,本来该说两句开场词,什么“江湖一线牵,珍惜这段缘”、“我们今天欢聚在这里”。
然而,没有。
计如微的第一句话是:
“听闻萧公子于茶道颇有见解?”
……团建就变成了论茶道大会。
这种话题尹萝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神了,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唯一要做的不过是继续端好人设。
谢惊尘基本不插嘴,但cue到他也能随时接上话,半加入了论茶道的行列。
全程一语不发的只有尹萝和沈归鹤。
其实沈归鹤对茶道并非全然不通,游戏里就教过尹萝茶道入门知识,说计如微好茶,用这个话题可以同他多聊几句。
沈归鹤道:“但我涉猎浅薄,若要精学,还得想想办法。”
尹萝无甚所谓:“没关系,我学艺不精,正好可以去请教计如微。”
心里想的是,话题加好感不明显,往上堆礼物就是了。
沈归鹤做事素来严谨,认为自己不精则不该随意谈论。学习也是,许是自小艰难,他对什么都抱有一种谦虚的学习态度。
譬如此刻,话题他不参与,却听得颇为专注。
尹萝不敢再随意地去看他,只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一眼,视角卡在桌面上方的一小块,那里有一只乘风而起的白鹤。
千鹤宗得名正因山内栖息着众多白鹤,不畏极寒,体态优美轻灵,宗门上下将其视为象征,衣服、符篆、器具等都有白鹤纹路。
沈归鹤拿了一块糕饼。
至今还没人动糕饼。
世家公子在这种场合一般是不动吃食的,顶多喝喝茶水。
沈归鹤连吃都吃的很细致凝神,视线注意着手中,又去看看说话者。
“……”
尹萝莫名就觉得这糕饼肯定特别好吃,也拿了一块。
味道有点清苦,回味却是甜的。
果然好吃。
沈归鹤总喜欢给她塞各式各样的吃食,偶尔没来得及带,还要特意同她说一声,待会儿带她去吃好吃的。
尹萝便问他为什么。
“嗯?”
沈归鹤还没意识到是哪个问题,走出去的步子停下来,折回她身边,微微俯身,“什么为什么?”
尹萝举了举怀里的糖炒栗子:“每次都给我带吃的,我瞧着就那么饿吗?”
沈归鹤微微发愣:“并不是……”
尹萝仰头盯着他,等待合理回答。
“你瞧着并无不妥。”
沈归鹤指节擦过鼻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是——若人在外边受了委屈,还要饿着,总是会更委屈的。”
这下换尹萝没能立即明白:
“我……何时委屈了吗?”
听上去好像是专门来找npc卖惨乞讨的。
我不是那种拿了你钱还天天想法设法掏空你钱包的玩家啊!
沈归鹤思索片刻:“好像没有。”
他笑了一下,似无奈又似释然:“我也不知道。”
这一笑驱散阴霾。
尹萝是好几天之后才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刻读懂了弦外之音:
我也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每次都准备吃的。
“……”
尹萝忘记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是在跑任务还是升修为练剑,只记得自己停下来,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想法是:
因为沈归鹤小时候就吃不到什么东西。
尹萝想回报他、想对他好。
不能总是他一个人去对别人好,那谁来在意他的喜好呢?
带成年人去吃小孩的玩意儿是有点幼稚了,但尹萝就要这么做,反正沈归鹤一定会包容她的。
沈归鹤果然顺着她,和她一起蹲在路边摊前等麦芽糖都分外用心,仔细看着摊主的一举一动。
四五个奔跑着的小孩互相欢呼着冲过来。
领头的眼看着要撞到装麦芽糖的桶。
幸而沈归鹤眼明手快,一手抱住小孩,一手护住麦芽糖。
两边都相安无事。
沈归鹤松了口气,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衣物弄脏了。
尹萝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越努力越完蛋,那一小片成功被晕开。
“……”
“……”
尹萝对上沈归鹤的眼神,两个人都懵了。
稍许。
相视一笑。
沈归鹤得知了尹萝这一出的用意,没有嘲笑,也不觉得多余,想了想,认真道:“我幼时也没有那么惨,真正很惨的孩子是活不下来的。我不仅活下来了,那么小也有人肯让我做工,给我一口饭吃。”
“我遇上的大多是好心人,才有了我的今日。”
“我是很幸运的。”
不是的。
尹萝在心底反驳。
她知道他小时候被丢进水里差点活不下来,一直在克服怕水的阴影;知道他被人贩子踢断了肋骨、打折了手臂,差点落下终身病根;知道他做工受年纪大些的欺负,拿不到工钱,吃食还常常被克扣。
他分明也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
尹萝不想提起这些令他伤怀。
沈归鹤见她闷闷不乐地垂着脑袋,把手里的麦芽糖递给她:“你看我都二十岁上了,还有人带我来吃麦芽糖,是不是很好运?”
尹萝哽了一下,瞥他:“想让你吃的,干嘛给我。”
沈归鹤笑着应:“噢。”
咬下,唇线紧绷瞬息。
尹萝移开目光。
“嗯——好吃。”
沈归鹤品味道,唇角上翘,忽然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根麦芽糖,递给尹萝,“你也试试。”
……
在外边受了委屈,还要饿着。
总是会更委屈的。
尹萝想起这句话,眼眶无端地涌起热意,正如不知道这没来由的委屈,连忙多啃了几口糕饼。
吃饱了就好了。
她打乱脑中的想法不再陷入回忆,视线左右乱转着转移注意力,顺手又拿了块糕饼。
计如微将将说完一段话,引用的话尹萝半个字没听懂,十分古文的那种拗口——计如微会教她下下棋,但从来不教她品茶。
大约是觉得她实在暴殄天物。
他那些茶动辄千金,物价简直像是另一个时空的。
计如微嘴唇轻抿,左手微动。
居然你也要吃糕饼?
尹萝颇感意外。
可能和沈归鹤交朋友多少是要被同化一点,也可能是他们啃糕饼的清香逸散在了半空,勾起馋虫。
尹萝留意到自己的茶杯和碟子有点近了,顾及计如微现在不能视物,将自己的茶杯撤离了计如微的“必经之路”。
幅度很小,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正在说话的萧玄舟倏地一静。
谢惊尘的动作亦突兀顿住。
计如微伸出手的动作缓慢却雅致,若非眼上白绫,几乎看不出他视物的问题。他慢条斯理地拿了块糕饼,听闻周遭陡然静谧:“怎么了?”
“……无事。”
沈归鹤心底生出几分惊愕,迅速打圆场,“诸位见解精妙独到,沈某受益匪浅。聊以清茶敬诸位。”
计如微是左撇子。
茶杯也放在左侧,能看出这点并不稀奇。
但尹二小姐居然知道,计如微是要糕饼,而非茶水,在他动作之前便做出了反应。
众人举起茶杯虚碰,心思各异。
尹萝放下的瞬间就被谢惊尘逮住了手腕,拿了张干净的帕子擦拭她的手指。
“?!”
这是在人前!
尹萝挣了两下,反被握得更紧。
谢惊尘的指腹在她手腕内侧摩挲,面色平静,眸色乌沉。
沈归鹤匆匆垂眼。
太奇怪了。
先是萧玄舟辞行,留谢惊尘与尹萝共处;此刻二人更是举止亲密。
沈归鹤险些怀疑自己记错了婚约。
计如微咬了口糕饼便放在一旁,同样在擦拭自己的手指,些微沙哑的调子更飘渺了:“听闻萧公子辞行是要去荆昆?”
萧玄舟语气如常:“正是。”
“那萧公子可能要快些了。”
计如微道,“虽然不知萧公子所为何事,但我来此处前,南洲晏家的晏清澜,也说要去荆昆。”:,,
正文 55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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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洲晏家。
尹萝原本的印象该是——异域风情,南洲世家之首。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郑医师对姬令羽说的那番话,“情郎和正夫”组合的谆谆教诲盘桓不去。
足以说明八卦对于人的记忆占领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南洲的情况同另外三洲不大一样,因气候潮热多有异兽,不仅人口少一些,外围更有毒障,更别提与中洲的连接处还有难渡的苍溧海,先天与其他三洲隔绝,近些年才好些了。
但总体上仍旧排外。
据闻南洲盛产美人,民风开放,衣着大胆,不仅女子着环佩,连男子身上都有各类特殊饰物,还会打耳洞。每当南洲“榆神节”,所有人都会穿上最漂亮的装扮,走出家门,载歌载舞,抛花赠香。
尹萝当时就被吸引到了,正好自己的修为也上去了,不用拖着诸事缠身的沈归鹤也能独自去往南洲。
偏偏计如微要拉着她打下手,说自己要做一架可横渡苍溧海的飞舟,光是扯飞舟的名头就用了好几天,等真正开始做,“榆神节”早就结束了。
“春季南洲灵气最盛,晏清澜竟在此时出行。”
萧玄舟口吻不疾不徐,含着些微恰到好处的疑惑,“想必是有要事了。”
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去剖萧玄舟的说话技巧,就会明了得多:
这个人不该当剑修,去打太极肯定是一把好手。
听着好像是应和话题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既不澄清自己和晏清澜的事撞不到一起,反而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晏清澜此行的目的引导。
“是吧。”
计如微的回应亦是模棱两可。
萧玄舟点到即止:“承蒙计先生告知。”
“不过是南洲随处都能打听到的事。”
计如微似乎失了兴趣,转向谢惊尘,“南洲新出了《浮光调》的残本,谢公子可试过谱全整首曲调?”
……又开始聊曲子了。
每多听一句,脑细胞都得枉死一片。
计如微的兴趣爱好之涉猎广泛,世家公子具备的素养他全学了,不具备的素养比如手工他也能干出花儿。
尹萝任由什么愁绪,都得在这种“学术会议”的氛围下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手没有被放开。
谢惊尘的动作幅度本就不大,擦拭完毕后,顺势拢住她的指尖藏于桌下,力道很松。
尹萝没再挣脱。
她被握住的是左手,不妨碍什么。
只是……谢惊尘于人前这般毫不避讳,明面上两家的退婚流程还没走完。
既然谢惊尘本人不在意,她也不瞎操心了。
“《浮光调》残本已极尽绚烂,所谓盛极必衰,无论再以何种曲调相和,皆不过狗尾续貂。”
谢惊尘语调淡淡地从曲风、曲意等多种方面剖析,无咄咄逼人的盛气凌人,却不留余地。这是对自身造诣的笃定,才不曾在观点中有分毫动摇。
桌下阴影处。
谢惊尘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的指节,说至中途,轻敲了下染了蔻丹的甲面。
尹萝胸腔内某处骤然收缩了一下,激得她无法安坐。
她反手压制,先抓住谢惊尘的食指和中指,“报复”式地用力捏了两下。
谢惊尘不动了。
任由她握着,看不出一心二用地舒畅接过计如微的话:“天音宫所作后半部一味奢靡,空洞泛泛,毫无可取之处。”
计如微唇角掠起一抹笑,终于有了几分兴致:
“依谢公子所见,此曲原有半部,竟也是多余的?”
谢惊尘道:“古曲《照花影》分作上下两部,世人皆知下部,赞誉颇高,却甚少演奏上部。”
从曲调的残缺并非一定是恶事,到世间万物顺应其理、不当强求,二人讨论组变成四人论道会。
尹萝都不知道这个话题走向是怎么升华到这个高度的。这种深奥的纯理论对于她这个曾经靠着游戏任务面板升级、现今以技巧和辅助取胜的人来说,无异于小学生跳级听高数。
她神游天外,顾不上压制谢惊尘。
力道松了。
谢惊尘反倒再度扣紧了她的掌心,素来抚琴绘阵的手充作牢笼,轻而易举“捆”得她动弹不得。
“……”
别不是看出来我想装不舒服开溜吧?
尹萝自己心虚,强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的眼里有光。
谢惊尘感受着手中温热,想:
说完这一茬便让她走。
医圣允她前来,可在外待得太久总归不好。
“今日与各位论道,受益匪浅。”
萧玄舟起身一礼,“若非萧某急于启程,必要皓月香茗,同诸君畅谈。”
巧合?还是……
谢惊尘心底轻哂,认为自己不免多想了。
计如微问道:
“萧公子这便要走了?”
“是。”
萧玄舟坦然以对,“既是要做的事,宜早不宜迟。能有此番论道,已是不枉此行了。”
计如微搭了下桌沿,从容站起:
“不便相送,且祝君一路顺风。”
哟。
少爷舍得纡尊降贵起身了。
尹萝大概明白,方才那几场不同的谈论,必定是令计如微在某种意义上认可了萧玄舟。对待看得上的人,计如微的态度就有点接近尹萝游戏里对他的认知了。
这么说来,给他送礼物的好感不会都刷在“可以入眼”这一门槛上了吧?
越想越冤种。
萧玄舟提出离席,相当于变相结束了这场团建——修士论道既讲知识储备,还讲心境,往往勒令不许打扰。
“尹二小姐。”
计如微喊住了辞别的尹萝。
离席诸位皆看过来。
尹萝确实还存着件事,措辞上十分给面子:“计先生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
计如微道,“令尊托我炼制护身法器,我已画出了图纸和方法,横竖留着也是无用,你随我取回去吧。”
尹萝以为计如微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整场团建都没cue过她,居然还有意外之喜:“是,多谢计先生。”
计如微转身进屋,白绫的尾端纠缠着长发,他随手拨了一下。
这种涉及计如微一手创造的物件,就不便其他人在旁了。
谢惊尘止住步伐。
尹萝亦步亦趋跟着不良于行的计如微,福至心灵,回头瞧了一眼。
谢惊尘被她的目光逮个正着,稍怔,并未躲闪。
‘走啦。’
尹萝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谢惊尘微微颔首。
琼林玉树,矜贵疏冷。
心底微小的尘埃顷刻间被轻巧拂去。
什么样的关注才能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习惯,提前做出正确的应对?
许是尹家看重计如微,着意笼络;又或许为了护身法器的事,计如微曾去过尹家。
……
“计先生。”
进屋后,尹萝先周全地行了大礼,不论计如微能否看见,“当日书阁凶险,多亏先生以窥天镜救我一命。”
这桩事尹萝没特意和谢惊尘提,主要是不知道尹飞澜那边和谢惊尘商量事情时的考量,毕竟她受着尹家的庇佑和诸多待遇,还是谨慎点好。
虽然高傲得目空一切,但仅从这点来说,计如微应该算个“平等地看不起大多数人的好人”。
“嗯。”
计如微随便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手沿着屋内陈设试探触碰,确定了一点后动作便快了许多。
尹萝都不确定他究竟是否发出了声音。
这种时候,不能去帮他。
会适得其反。
计如微没有费太多功夫,在乌木镇纸下找到了图纸,扬起手:“这个。”
依照计如微那龟毛又坚持的性格,就算是废了的图纸也不会这么随便摆放。
是早就准备好的。
尹萝上前几步接过:“先生大恩!”
计如微任由她拿走图纸,指尖捻了一下,道:
“尹飞澜同我的信中说,你对炼器有兴趣?”
这才是特意把她叫进来的真正用意?否则一张纸有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尹萝从头至尾没提过这桩事,本就是借着尹家的人情在办事,这会儿在外,她和计如微如今是没交情的,要学人家的看家本领,怎么都不该。
“……是。”
尹萝对别人不好说,还是偶尔能拿捏到计如微,这一句问询就听出了有转圜的余地,审慎地道,“我于修道一途希望寥寥,却不甘一无所成、终日受人庇佑,唯愿有一技之长聊以自保。”
计如微神色微妙:“你说话倒懂得投其所好。”
指的是尹萝话中暗藏引动他过往的意思。
尹萝也确实存着这般心思。
“实话实说罢了。”
尹萝是不会直接承认的,“寄希望于他人,总归不如自身可靠。”
计如微闻言,竟点了下头:“既如此,你在药庐无事,一应炼器相关,可来问我。”
这就成了?
尹萝不敢置信:“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计如微面不改色:“假的。”
尹萝:“……”
计如微施施然道:
“毕竟我坏事做尽。”
尹萝:“……?”
什么?
尹萝猛然记起,这是她在书阁大逃杀快跑废了说的话。
合着计如微连前情也全听到了。
千里之遥动用窥天镜借势,不可能是一念之间,只是她早忘了情急下的吐槽。
“这……”
尹萝决定装傻,顺便拍马屁,“这话从何说起?再没有比您更心善的人了。”
计如微不知被这段话的何处触动到,似乎有些出神,过了一阵才道:“这般空茫的奉承之语,不如多问两句困惑来得实在。”
这便是变相地再次肯定,他是答应了。
尹萝自动无视他的嘲讽技,欣喜道:“深谢先生!”
如果站在眼前的不是计如微,尹萝一定会把当初在崖下对谢惊尘那套感谢词再郑重说一遍,但计如微——
他可能会直接问她“怎么个赴滔倒火法”,也可能“不用以后,现在就有件事你可以去做”。
嗯……
没有感谢词,可以有感谢礼。
尹飞澜提到过,计如微来帮忙炼器是有要求的,如今不成了,自然要身为当事人的尹萝补上。
计如微什么都看不上,选合适礼品的难度反而大大降低,只要挑规格最高的给就是了。
谢惊尘送给沈归鹤和计如微的谢礼中,除却尹萝给出的部分,自己又着意添了些,规格上是够了的。
但事分两桩,尹萝还得回去寻摸一下,下次来问炼器相关再送上。既没那么刻意,礼数也足了。
计如微摆了下手,神色间隐约倦怠。
尹萝适时告辞。
袖中是叠好的图纸,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要跳起来了。
运气真好!
迎面看见沈归鹤端着碗药,尹萝的脚步慢下来。
计如微喜欢清静,身边没有侍从护卫,即便是家中派来的也会被他赶走。如今行动不便,念及他身上的巨大价值,更不放心随便找人来照料。
“尹二小姐。”
沈归鹤率先停下。
尹萝紧随其后回应:“沈公子。”
各自见礼,错身而过。
沈归鹤本想提醒尹萝,萧玄舟已经整好行装,这会儿功夫估计就要启程离去,若要送别不可再耽误。
终究不明内情,顾及方才所见,未曾置喙。
尹萝专注地去闻药味,喝得多了她也有经验,判断出这碗药比她的还苦,心情雀跃:
计如微超级讨厌喝药。
他的痛苦面具肯定更深刻。
好耶!
尹萝记得回去的路,今天却是初次逛药庐,心情大好不免有了余兴,从另一条相邻的路走,万一势头不对也好原路返回。
药庐景色不似精心建造的山水园林,胜在自然。因着多特殊草药,无蛇虫鼠蚁侵袭,走得近了便能闻到交织的药香。
“别碰。”
萧玄舟的声音由后传来,“你喝的药里有赤阳根,和明心子相冲,会引得身上发痒。”
尹萝本没打算碰,只是瞧这花草生得好看又别致,弯下腰去打量,眼下立即站远了些。
“劳萧公子提醒。”
尹萝屈身,“多谢。”
萧公子。
萧玄舟静默。
他手上拿着一方白色小瓷瓶,显然是为此折返逗留。
尹萝也不知该说什么。
萧玄舟没有对她生气过,哪怕她说出堪比戴绿帽子的言论,但她还是有点不能面对。
良久。
萧玄舟轻声道:“谢家不至于龙潭虎穴,却也非松快之地。”
尹萝讶异抬首。
萧玄舟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只是看着路旁的各色花草,神色平和,无法窥见内里:“你若不能说服尹家主,恐会更艰难。”
谢家即便接纳,也无法背离尹萝身后家族。
尹飞澜的性子火爆,对尹萝却是纵容的,况且尹家的话事权本就在尹浔。
“你……”
尹萝倏忽语塞。
和前未婚夫一起讨论怎么顺利嫁人。
这话题是不是太超过了?
她如此模样,好似也别有趣味。
萧玄舟想。
要怪她什么呢?
怪她这么害怕吗?
他现在确实不能娶她。
既因利益放弃了她,何必苛刻她的情谊真假。
萧玄舟略欠身:“尹二小姐,告辞。”
……
萧玄舟前往荆昆,是真正的轻装简行——只有他一个人上路。护卫侍从都不是萧家的,除却他自身的物品,并无他物。
正因此,他才可以动用小型飞舟。
飞舟的速度比马车人力更快,但承载、启动限制颇多,启动后却方便,不必时刻照看着,利于休憩养神。
萧玄舟将神风石搁置在凹槽中,吐纳入定。剑修一般是不用这种法子的,但他如今情况特殊,以神风石的灵力在崖边使出剑法,逆伤经脉,急需温养调理。
“萧玄舟。”
“萧玄舟。”
耳边出现幻觉的呢喃。
是在人声鼎沸的喧闹中,有一道近在咫尺的怯弱低语。
“萧玄舟。”
是尹萝的声音。
星夜散去,被白日熙熙攘攘的画面覆盖。
一抹大红跃入眼帘。
红色的软轿,凤冠霞帔。
成亲?
轿中女子自掀开一角的帘子后探出半截嫩生生的手,对他的呼唤也是从此而来。
是尹萝。
不必她再喊一声,从她的手指萧玄舟已经认出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他内心其实是希望娶她的么?
萧玄舟伸手将她牵出来。
跨过大门,拜堂,祭祖……
牵巾那头微微扯动。
尹萝的脑袋朝这边偏移了一点,握着锦绸的手立刻收紧了。
萧玄舟想借牵巾回应,安抚她不必如此紧张。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能做。
他好像是这个人,又好像不是。
不由自己操控,梦中犹似在看已经切实发生过的事。
祭拜结束,新娘子要回到洞房,新郎则去外间待客。
他们在一处长廊分离。
尹萝背身而去,没有回头。
“小姐!”
尹萝身边的侍女急忙喊住她,意识到称呼不对,马上改了口,“夫人,您要为夫婿整理衣冠的。”
所谓整理衣冠,不过是图个好兆头。
大婚之日,待客前的一道流程,寓意妻子关切、丈夫珍重,不论日后远行何处,都要记得挂念、尽早归家。
萧玄舟看尹萝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如梦初醒地走回他跟前,伸出手,指尖却凝在半空,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萧玄舟想提醒她,随意地抚一抚领口边便好了。
终究没有。
尹萝的手落在他肩上,藏在盖头下的面容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萧玄舟无端觉得,她似乎很是高兴。
盖头一角露出她小巧的下颌,涂抹着正红色的唇瓣鲜艳欲滴,如正盛的月季,晨露更显其艳光夺目。
记忆中,她不曾用过这般艳色的口脂。
“夫君。”
她抚着他的领口,语声婉转,声音却小,便成了两人间悄悄约定的密语,“早些归来。”
不过是一句千篇一侓、同样图好兆头的话。
萧玄舟低声许诺:
“好。”
前厅道贺的客人,俱是萧玄舟能认得出的。
觥筹交错,高朋满座。
真实得不像是梦。
似梦似幻的喜乐氛围在某一刻被打破。
侍从匆匆跑来,焦急万分地在外围张望。
“稍候。”
萧玄舟放下酒杯,同客人道。
侍从俨然六神无主,眼睛都没了焦距,冷汗涔涔。
“大公子……”
侍从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嗓子像被无形之物掐住了,说利索,只好先一股脑倒出结论,“尹、夫人她——她死了。”
“……”
萧玄舟脑中蓦地空白。
但他所在的这具身体、这个人,口吻仍然冷静从容,只多了几分肃然:
“镇定些,说清楚。”
“按、按规矩,本该由新娘子自己在屋里待着,但您、您吩咐过,要关照夫人的状况,以免她有不适。”
侍从被萧玄舟摁着肩头,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叙述起来顺畅许多,“婢女们去问夫人是否饥饿,屋内无人应答,担忧夫人……推门进去,就看到夫人倒在血泊中。”
萧玄舟知道这是自己,又分外割裂。
步履匆匆赶到新房。
不久前还同他相近而处的女子闭目倒在血泊间,因无人敢去动她,还保持着那个跌落的姿势,胸前贯穿汩汩涌出鲜血。
夫君。
早些归来。
萧玄舟想去碰一碰她。
梦境猝然坍塌碎裂。
谢惊尘被医圣叫走了。
医圣给了他一张单子。
上面罗列出了尹萝用药的药材和药量,对比着药庐里相冲的花草分门别类地圈出。
“在我这除了花草什么都没有的药庐里养病,难免会闷。”
医圣捋胡子的速度比往常还快,脑袋低着,偶尔抬起手蹭蹭额头,总之就是不看谢惊尘,“倘若要出屋子逛逛,有备无患总好过以身相试。”
“这多走走嘛,对她的恢复也有一定益处。加之她底子本就弱,病这一遭还不适当走走,好了之后能走的路就更短,反而是害了她。”
谢惊尘诧异之余,恭敬道谢:“医圣考虑周到、医者仁心,在下代她谢过。”
医圣被夸得颇为别扭:
这可不能说是他的功劳。
全是萧玄舟那小子的主意,把自己的未婚妻抛在这儿,留给虎视眈眈的谢家小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临行前到他这里来絮絮叨叨个没完,好险让他说出那句话——
“你既然放心不下,怎么不自己守着她?”
年轻人,不晓得珍惜。
以后有的后悔咯。
医圣腹诽至此,发觉自己险些忘了一桩事。
当即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药童拿来认草药的,没什么大用,一并给那姑娘吧。”
医圣背过身道,他毕竟是个医者,甚少要干这等算是骗人的活计,心里有道坎,“或许她能对药学有兴趣,拿去认认,权当解闷了。”
萧玄舟交代的事,这回可没再遗漏什么吧。
“……”
谢惊尘与医圣打过的交道并不多,不知医圣素日是否对每个病人都无微不至到如此地步。
终究是一番好意,且对尹萝有益无害。
谢惊尘压下心中渐生的怪异,郑重道谢。
兄弟间的心灵感应玄之又玄。
萧负雪亦在做梦。
和上次不同的场景,却还是尹萝。
“我发现这里有一窝鸟蛋!”
她惊喜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双臂抱着树干探出半个身子,脚下踩在树枝分叉处。
“……什么?”
萧负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等事就能让她兴奋至此。
“咦?”
尹萝好奇回头,见是他来了,展颜一笑,“你来啦。”
萧负雪颔首,问道:“怎么爬去那么高的地方?”
“想上来看看这里能瞧见什么地方。”
尹萝道。
萧负雪:“嗯?”
并未理解。
尹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环抱着树干的手松了一只,身形在树影间略有不稳。
萧负雪即便有把握及时接住她,也免不了心神牵动。
“当心些。”
他出声叮嘱。
尹萝自上而下地望着他,眉眼弯弯,尽是灵动的狡黠:“我要跳下去啦,只能你接住我了。”
萧负雪措手不及,怕她真的随便跳下来:“你是如何上去的?”
尹萝想了想,道:
“不重要。”
她的语调轻快。
“我的未婚夫来了,便不需要其他了。”
“……”
萧负雪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虚幻与现实交织,他模模糊糊地想道:
是啊,我是你的未婚夫,该要随时接住你的。
尹萝真的跳下来了。
萧负雪轻松将她抱在怀中,手臂却僵硬。
尹萝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
“我们去看灯吧!”
萧负雪露出疑惑的神色。
“今晚的灯会。”
尹萝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兄长不许我出去,但要是和你一同出门,兄长一定就允准了。”
不待他答,她唇角抿了一下,抑制不住上翘,继续道:
“嗯……我也想和你一起逛灯会。”
萧负雪顿时明了她此番上树的缘由。
好。
萧负雪愿意答应她的。
说出来的话却是:
“夜间寒凉,灯会上摩肩擦踵。令兄不允你出门,约莫是担忧你的身子。”
这是一种委婉的推拒。
尹萝听懂了,眼里顷刻间失了神采,怏怏不乐地从他怀中跳出去:“唔,我知道了。”
萧负雪扶住她的手臂,怕她崴了脚。
尹萝侧过脑袋,好奇地盯着他,在瞧什么新奇事物似的:“你也担忧我的身子吗?”
萧负雪颔首:“自然。”
尹萝注视了一阵,复又愉快起来:
“我以为你厌烦我。”
萧负雪如鲠在喉:“……没有。”
尹萝靠近他。
萧负雪错觉她会亲吻自己。
她却只是摘走了他衣上的一片绿叶。
“树上可以看到灯会举办的地方,我瞧过了。”
她举起叶子,笑着同他道,“我把这个带走,就当我们一起去过灯会了。”
萧负雪心口酸涩难当,几乎怨恨自己,为何要拒绝她。
我带你去看。
他想对尹萝说。
……
大梦当醒。
梦中的想法肆意,已超出了他该有的界限。
萧负雪此时却顾不上。
全副身心皆被那份疼痛的酸楚攥取,难以脱离。
持续下去,必会动摇心境。
萧负雪出了房间,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此刻他在丰南家中。
既要回琉真岛,便顺道折返家中。
父母没有音讯传回,先前也有过这等情况,都是兄长写信发给家中各地,去催一封平安信。
兄长诸事缠身,这回便由他来做。
书房。
萧负雪提笔写就,对家中各地的联络点不甚清楚,记得兄长说过是在哪个格子里,挨个去找,手背碰到什么,一道暗格弹了出来。
光晕接触到萧负雪,没有缩回,自动展开。
是数封保存着的灵力传信。
齐齐漂浮在半空。
萧负雪条件反射地要挥手收拢,却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令爱与吾儿负雪若成连理……】
萧负雪看完了信件。
耳边嗡鸣作响,身躯寒冷若血液逆流。
尹萝……原是要嫁给他的。
原本是的。:,,
正文 56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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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回到西边的院落,便见尹萝半趴着窗台上,不知道在瞧什么。定睛凝神,看她却是在发呆。
尹萝在想萧玄舟。
婚约更替后,她就没有再揣摩过萧玄舟的行为和动机。
没必要。
他们也不曾私下相见。
但他走前说的那段话和模样此刻反复地出现在脑海。
谢惊尘走到她身前三尺。
尹萝方才被惊动到,肩膀缩了一下,随即直起身。
“何事烦忧?”
谢惊尘问道。
手上娴熟自然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动作很轻,一触即走,叫人容易以为是错觉。
“你回来了。”
尹萝朝他笑了笑,仰望的视角更衍出莫名的依赖欢欣,“计先生收到我兄长的书信,允诺在药庐这些时日,我可询问他炼器之事。”
谢惊尘几不可察地敛眉。
计如微孤僻喜静,从未听说有收徒之举。
此番虽算不上正式的收徒教导,但计如微何曾这般好说话过。
尹飞澜开出了何等条件,能令其“不嫌麻烦”地应允?
“怎么了?”
尹萝观察着他的神色。
谢惊尘道:“计如微亦在病中。”
说完这一句,却止了继续的心思,只拿出单子和草药册子一同递给她。
尹萝翻了两下,惊喜不已,连谢惊尘那半截话都顾不得了:“你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惊尘如实道:
“是医圣考虑周到。”
尹萝惊讶一瞬,赞道:“医圣也可称之为圣医了。”
草药册子看着是成物,这药性相冲的单子明显是按照她的药方临时写出来的。医圣素日治病救人、研究药方,还能抽出空来写这样东西赠予,绝对是医者仁心的完美范本。
“得想个办法感谢他老人家。”
尹萝边翻边忍不住说。
“我已厚礼谢过。”
谢惊尘对上尹萝的目光,坦然自若,“你我一体,有何不可?”
尹萝:“……”
没啥不可的。
就是这样让我联想到了吃软饭。
脑中再度掠过萧玄舟让她不要碰明心子的一幕。
谢惊尘站在窗台前,背向日光,轮廓更为清晰凸显,伸出手的一举一动皆被放大。
简称,杀伤力更强。
尹萝光明正大地欣赏这只在她喜好区蹦迪的手,感觉谢惊尘的动作顿了稍许,没有如期落在她的头上,反而在鬓边。
白皙指尖轻柔地将碎发拨到耳后,有一点冰凉的触感。
尹萝自他眼中看到了一朵花。
精巧莹润,中间蕴着一点淡粉。
尹萝反手摸了摸。
不是真花。
材质似玉非玉,小小一只缀在耳旁,与那化为精巧耳夹的护身法器相得益彰,颇为合适。
谢惊尘竟还随身带着这样的首饰?
画风都歪了喂!
尹萝捉住谢惊尘的手,终于能说出那句深藏心底的愿望:“我想看你抚琴。”
谢惊尘确认道:
“现在?”
尹萝点头。
难得闲适,身处田园,谢惊尘还成了未婚夫。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能要求他来一场私人演奏会了。
谢惊尘应了声“好”。
待院中石桌清理完毕、放好惊尘琴,谢惊尘掌心轻轻拂过琴身上方,以灵力相和。
冷不防,他翻转掌心,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怪异。
这手,有什么特别的么?
尹萝坐在几尺外,双眼放光地捧着下颌。不过一个起手式,腕部线条流畅而暗藏内劲,带动十指随心而动,指节修长有力而无半点瑕疵……
仙品啊!
这要就着喝药,药都不觉得苦了。
谢惊尘抚琴时的状态和平素不大一样,说不太好,似是更遥远了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分明还是严严实实的禁欲模样,却错觉能读出飞扬的肆意。
既冷,且疏狂落拓。
恰如孤高寒月。
琴音曼妙,美景当前。
视觉听觉双重享受,尹萝的大脑好像泡在温泉里,得到了精神层面的恢复——果然她还是得磕一磕爱好来回血,比什么珍玩良药都好使。
曲调停歇,一直专注观赏的尹萝才笑盈盈地发问:“这是什么曲?”
“是《浮光调》。”
谢惊尘抬眼,见尹萝当下形状,不免怔然。
难得见她如此喜形于色的愉快。
就因为……
手?
谢惊尘试探着在收回手指时轻转了一圈,余光果然注意到尹萝的眼神跟随。
“……”
谢惊尘心底生出个模糊的念头。
“曲子好听。”
未及深想,尹萝走过来,将一朵小黄花放在琴边,“不愧是惊尘。”
此话可以看作是夸琴。
因她惯常称呼,也可以……是在喊他。
尹萝笑意不减,明媚生动得毫不掩饰。
谢惊尘便知她是故意的。
“只是惊尘?”
他低声问道。
谢惊尘去拿那朵药庐里随便采来的小野花,与同时动作的尹萝指尖相撞,四目相对。
尹萝逮住他的指尖。
谢惊尘仿佛被牵动了连接血脉的一线,仅仅只是这么分毫拿捏、若即若离的力道。
等候不过五息。
谢惊尘按捺不住,他先动了,不料尹萝也恰好有了反应。
两边力道顺着一个方向,尹萝便这么跌在他腿上。
光天化日,亲密如斯。
谢惊尘的手悬在尹萝腰后。
他是有足够时间应对的。
若无崖下一夜,即便婚约在身,谢惊尘也无法想象自己能做出这种事。
尹萝没能立即想到这个行为对于世家公子而言的羞耻度——这院子在角落,一般没人来的,私下亲密算什么不合礼数?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来点亲密接触刷好感。
光亲怪没新意的。
谢惊尘的气息柔和拂落。
尹萝半伏在他肩头,发觉两人交握的手还没放开,便凑近去,唇瓣轻轻地贴了一下,十指相扣紧握,依在颊边。
“我亦持惊尘。”
“……”
谢惊尘嗓间干哑,如星火坠山野。
他的肌肤与她相近,手边便是她满载华光的双眼。
谢惊尘忽而明白了。
将将醒来那次,他未能满足她;情意至此,春生千丝,身处其中就无可逃脱。
他们两情相悦。
并非强求。
谢惊尘轻而易举就着单手的姿势将尹萝抱起,稳步走向屋内。
尹萝:“?”
等等。
调情这么一点点不至于吧?
事实证明,还是挺至于的。
尹萝怀疑谢家的恪守清规、慎独古板有点水分了,否则他们家最受看重的大公子为何会这么无师自通?
噢。
不算“无师”,他们睡过了。
要不是尹萝还在养身体,这擦枪走火的程度估计就得旧梦重温了。
那个手、谢惊尘怎么能用他那双手……
尹萝回味片刻,评判不改:
仙品。
先前说了半截向计如微请教炼器的事,在这之后也像是被抛之脑后了。尹萝不想与谢惊尘起冲突,预设了他可能不赞同的场景,还准备了一些用以说服的言辞。
从李渠那得来、谢惊尘转赠的那本功法,哪怕暂时派不上用场她也都背完了,偶尔翻书加深印象。玩修真拼悟性不好说,但背书是她上学以来的满级技能了。
闲着也是闲着,是时候背下一本了。
幸好谢惊尘没有过多阻拦。
尹萝申请了“外出”,去外面车队翻礼物。
“小姐。”
一名平日不在近前侍奉的护卫试探地走上前来,自知失礼,先行礼后再观察尹萝脸色,“萧公子独自走了。”
尹萝没立即看出他的意思:“如何?”
护卫再度打量,正色道:“属下冒犯了!”
尹萝没在意。
从物品里翻出了一方精美的摆件,她错了错心神:
萧玄舟这得民心的速度,要在王朝基建游戏,分分钟上位帝王了吧?
……
计如微随手将摆件放到一边:
“有什么问题?”
开门见山之利落,犹如另类赶客。
尹萝意识到计如微今日心情大约不怎么好,歇了其他心思,中规中矩地提问。
计如微坐在竹下,静听尹萝将问题一气儿说完,道:
“你竟真用心看了。”
尹萝:“……”
计如微全无自己说话可能得罪人的自觉,逐条回应尹萝提出的问题,大段叙述、分条归类,竟无一遗漏。
尹萝奋笔疾书狂记。
中途计如微稍微停了一下。
“先生稍等。”
尹萝迅速给他倒了杯水,呈到近前。
计如微习惯性地接了,喝了一口,顿住。
“尹萝。”
他毫无征兆地喊道。
尹萝疑惑:“是?”
水有问题?
计如微果然没再饮,就此沉默下来。
静得叫人心慌。
“你不是没有基础的。”
计如微似笑非笑,“却想借着这个做跳板?”
“!”
她提出的问题都很谨慎,绝没有暴露啊!
尹萝是存着另辟蹊径的意思,缘由众多。可不学白不学,以前计如微压着她都懒得看的东西,为了保命点自然是多多益善。
计如微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若想长久于此道,有我在前,为何不问你将所成几何?”
计如微面目冷淡,半点不留情,“既费心搜罗问题,又三心二意,不若你先回去想想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尹萝面色白了几分。
沈归鹤前来送药,正撞见这么一幕。
计如微径直转身回屋。
尹萝仍然原地,一动不动。
计如微有时做事是随心所欲了些,譬如病中还有心思去教人,一面事无巨细地解答,转脸又能将人斥责彻底。
“尹二小姐,可在阴蔽处等。”
沈归鹤不插手好友的私事,见日光倾斜,想起煎药时听药童说过几句尹萝的病情,出言提醒。
尹萝心口微颤。
她已经极力避免自己注意沈归鹤。
万事万物都会成为比沈归鹤更有趣的存在。
世界之外,有认识她的沈归鹤。
有她自己的世界。
“不必。”
尹萝堪称没情商地生硬拒绝,语气故意不好,“是我惹先生不快,我就在此处等先生。”
沈归鹤不再多言,亦不见半分不虞。
他端着药进屋。
不消多时,两只体型较大的鸟儿衔来一方宽叶,刚好压在尹萝头顶上方,巧妙地在竹子上搭了个临时帐篷。
擅咒法者能驱使百兽。
尹萝抿紧唇。
僵了一小会儿,默默地挪开脚步,硬是走出了宽叶遮蔽出的阴影。
沈归鹤出来,见到这幕也并无异色,语气平和地对她道:
“可以进去了,尹二小姐。”:,,
正文 57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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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如微的药果然没喝完。
尹萝进去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嗅着直冲大脑的苦味,心想这药肯定苦到姥姥家去了,愉快不少。
对付计如微,主打一个先发制人。
“我惹先生不快,是我之过。”
尹萝语气真诚,“先生不可为此气得连药都不喝了。”
计如微脸色古怪:“为此?”
看起来他挺想怼人。
大概碍于沈归鹤方才的劝诫——否则这人生气起来才没这么好说话,硬生生忍住了。
那半碗药仍搁置在桌上。
“万物有灵,以气交融。修士常说的灵力便是另一种气,而气可以不入灵……”
计如微无缝切入知识点讲解,没有去喝完药的意思。
尹萝这会儿定位是白得好运的学生,对计如微先前的举动没有立场生气,但也不会再过多逾越地“多管闲事”。
这些理论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在听到关键字的瞬间门,清楚地记得计如微讲过,但更深刻地明白自己当时完全没认真听的。
……枯燥乏味得跟开荒过场动画一样,谁能想到是真的考点啊!
即便所行端正,顾忌着男女之嫌,房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
沈归鹤正在喂那两只鸟儿。
略微锋利的鸟喙在啄食时刻意收敛了力道,快速而轻捷地叼走食物。
“辛苦你们了。”
沈归鹤抚摸着它们的羽毛,收回手时被蹭了蹭手背。
左边那只鸟发出两声短促的“咕唔”声。
“不是。”
沈归鹤否认道,“萍水相逢罢了。”
他回首朝屋内看了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靠近门这侧的尹萝,半边身子微曲,是个认真记录的动作。
应当没什么事了。
此次再见,沈归鹤能感觉到计如微的状态不大对。
约莫和眼睛受伤有关,性情也随之变化。
沈归鹤见到计如微的第一面,计如微受眼伤影响,正在发高热,辨认出他的模样,竟凭空爆发出了一股猛力,越过医师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在哪里?”
“……谁?”
沈归鹤没有以灵力抵挡,“你想要找谁?”
计如微便睁着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的眼睛,隔空凝望他一阵。
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沈归鹤却读出了几分绝望的痛楚。
手臂上的力道能够清楚感觉到计如微的迫切与执念。
“是谁?”
沈归鹤被这种情绪引动,带了几分紧迫,“我替你去将人找来。”
计如微难以为继,就此晕了过去。
沈归鹤后来又问过计如微。
计如微疑惑道:
“什么人?我要找谁?”
却是半点不记得了。
医圣道人在重病中,说几句胡话也是有可能的。
沈归鹤没再提起,然而一直无法忘怀这件事,总觉得还有内情。
什么人,能让计如微病中寻求、醒来后装得一无所知?
沈归鹤与计如微虽不在一处,毕竟多年好友,又有帮忙寻觅材料、替千鹤宗做机巧的往来,见面的机会不少,对对方的事知晓得七七八八。从未见过计如微身边有什么出现过,又消失了的人。
尹萝眼睁睁看着计如微把药倒在了花盆里。
“……”
这花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变异株。
动作一气呵成。
明显没少干。
尹萝就低个头的功夫,抬头只能看见收回碗的动作了。
计如微稍稍偏过脸,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窗棂透过的光正覆在他的眼上,折射出的光晕微泛着暖色,洒落在那一点指尖上,满载莹润。光影浮动,在唇间门投落跳跃的阴影,似悄然的亲吻。
本人无知无觉,神色不起波澜,隐含的倨傲被难以言喻的旖旎化开,不叫人生气,反倒是不能多看了。
尹萝在无视与否之间门反复横跳,问道:
“您不想治好眼睛吗?”
计如微放下手:“我以为你晓得什么是轻重了。”
尹萝不卑不亢地道:
“沈公子为您的病情颇为费心。”
计如微亦道:“萧玄舟深夜前来,如今孤身赴往荆昆,尹二小姐似乎未曾相送。”
尹萝:“……”
互相攻击是吧。
吃人嘴短,学人嘴软。
算了。
尹萝别过脸,能屈能伸地沉默了。
计如微道:“没问题就回去。”
“有。”
尹萝将原本碍于计如微身体而规划分日程的问题一气儿都拿了出来。
计如微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杵着脸颊,好似随时都能眯过去:“问。”
这一问,就问到了黄昏。
计如微讲完最后一题,轻道了句:
“悟性不错。”
讲述至此,他的语气已显疲惫之色,声音哑意更重。却不难听,像某种专讲睡前故事的节目,到了午夜逐渐缓慢、压低了声调,只余絮语。
尹萝早注意到壶中茶水已凉,有了前车之鉴,没去劝诫。
“咳。”
计如微掩唇低咳,“回去吧。”
尹萝起身。
窸窸窣窣的声响。
往日眼睛还好时不会注意,更多依靠听力后便明显了。
计如微感觉到她在桌上放了什么。
“多谢先生今日为我解惑。”
尹萝行礼。
计如微徐徐道:“明日便不来了?”
尹萝没同他斗嘴,只是道:
“要来的。”
计如微没再说话。
待尹萝走远,他在桌面摸索了下,先感受到一股热意。
越靠近便越灼烧。
计如微静止须臾,改道,去碰了碰茶壶。
温热的。
是赤炎丹。
计如微倒了杯茶,已有了温度,适宜入口。
茶香已经很淡,即刻被靠近的药味覆盖。
喝药太多,身上都要是这个气味了。
计如微眉心收了收,道:“尹家小姐走了?”
“嗯。”
药碗在桌面碰撞出细微声响,沈归鹤的应答一如举动和风细雨,“谢公子在外等候,与她同去了。”
沈归鹤来时,正碰到尹萝出来,看见门外的谢惊尘,颇为惊喜的模样。
计如微闻言轻哂:
“这算是个什么事?”
尹萝确实是同萧玄舟有婚约。
这若是背着萧玄舟行事,自然是大有问题。可萧玄舟前几日在时,已像是默认了;后来更是孤身离去,其中内情便很耐人寻味了。
“约莫是婚约更替,还未来得及告知外界。”
沈归鹤想了想,还是说了判断。
计如微道:“别人忘了,谢濯自己不可能忘。谢家曾退了尹家小姐的亲。”
沈归鹤默然。
他不生于世家,行走江湖多年,也该知晓些世家间门的盘根错节。尹家与谢家因退亲一事长久不睦,尹家同萧家的联姻更有借婚约捆绑,以占据东洲向南地界,遏制谢家的壮大。
如今尹家在其中更替婚约,倒向谢家——
沈归鹤骤然明了计如微看似只着眼于情爱层面的话:“你的意思是……”
“这两人估摸着还没跟家中挑明。”
计如微略一颔首,肯定了沈归鹤未出口的话,“萧玄舟此番离去,究竟是确凿谈妥了,还是知晓更改婚约难成,要让未婚妻吃个教训?”
“何必这样揣测。”
沈归鹤看见桌上的赤炎丹,不大赞同地道,“谁人会这般对待自己的未婚妻。”
“那怎么会有人将心上人拱手相让?”
计如微口吻并不激烈,仍是那副泛着哑意的嗓子,语调悠悠然,却无端带出了几分气势。
沈归鹤停了一停:“你何时遇到了这样的事?”
难道这与他病中所找寻的那人有关。
“并未。”
计如微答得不假思索,手伸向药碗,毫无征兆地问道,“尹二小姐,长得何种模样?”
沈归鹤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背后妄议容貌,非君子所为。”
计如微搅动药汤:“我非君子。”
沈归鹤:“……”
“你见她可觉得眼熟?”
计如微又问。
沈归鹤不明就里:“不曾觉得。”
计如微噤声,开始喝药。
“你若有什么难办之事,尽管告诉我。”
沈归鹤目露忧色,“我素来在四洲间门辗转,找人并非麻烦事。”
计如微脸上终于浮现一点笑意,可这缕轻薄的松快也是苍白的:“没事。眼睛瞎了无事可做,就好乱想罢了。”
他无甚所谓,沈归鹤神色愈郑重了。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计如微喝了口药,脸都被苦得变了色,声调都压抑了:“顺其自然吧。”
尹萝出来看到谢惊尘,骤然间门时光倒流,有种被接放学的感觉。
谢惊尘带来的“放学礼物”是喝药。
“再晚些就要误了时辰。”
谢惊尘将尚温着的药递给尹萝,道,“稍后我要去趟药庐外,不久便归。”
尹萝点点头,随口问:“去做什么?”
“家中弟妹途径,邀我一见。”
谢惊尘道。
尹萝自碗中抬起脸,眨了眨眼:“我要不要同去?”
谢惊尘将问题抛回来:
“你想去么?”
理论上谢家人应该都不大喜欢她,但是礼数上,既然谢惊尘都通知了家里求亲的事,她是该去见见的。
尹萝想着:
见弟妹总比直接见家长来得难度小,就当练手了。
尹萝速度干完了药,抱住谢惊尘的胳膊:
“我与你一起去!”
……
两位模样五六分相似的少年少女立在谢家车队旁,容貌姣好,身形笔直,一语不发,旁边的谢家侍从上前低语禀报,便矜持地略略点头。
面若冰霜,静不露机。
果真是谢家人。
二人几乎是同时抬首,朝着谢惊尘行礼的动作如出一辙,分毫不差:“见过兄长。”
“嗯。”
谢惊尘淡淡应下,“有什么事?”
二人连礼节收势都差不多,瞧着像照镜子。
少年抿着唇,少女却不经意地往尹萝这边看了一眼。
尹萝是站在谢惊尘身侧的。
她正要自报家门。
谢惊尘道:“这是你们嫂嫂。”
尹萝:“……”
啊这么直接的吗?
少年少女俱是怔松。
“你们不见礼么?”
谢惊尘又问。
到底是年纪小,不大沉得住气。
片刻后。
少年往前一步:“兄长,父亲命我等前来劝说,正是为此事。既未得家中承认,便算不得……”
“‘未得家中承认,便算不得’。”
谢惊尘重复着这句话,面上不见喜怒,“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向我见礼,这就回去吧。”
言下之意,在场众人俱能明了。
这对弟妹的脸色顿时煞白:“兄长……”
“不必唤我兄长。”
谢惊尘的口吻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并未着意施压,言辞却锋利得更甚刀剑,“能忍旁人辱妻而无所作为,如何能任兄长?”
少年身躯一颤。
少女先喊了声:“嫂嫂。”
一滴眼泪随之滚落。
“蕴失礼,请嫂嫂不要见怪。”
怎么、怎么哭了啊!
尤其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瞧着可怜兮兮的,尹萝整个人都要慌了。
谢惊尘却全无慌乱,轻搭了下尹萝的肩,示意她上前去。
咱们难道是事先商量过什么战术吗?
尹萝迟疑着上前,先递了方干净的帕子给少女,声音轻轻地安慰:“莫哭了。”
少女亦犹豫。
接帕子的动作很慢,却做全了礼:“谢嫂嫂不计前嫌。”
少年亦欠身,完整地行礼:“嫂嫂宽宏大量。”
完全没发挥半点的尹萝:“……客气了。”
好刚,好叛逆。
不愧是谢大公子。
……她根本没练手的机会。:,,
正文 58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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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名叫谢蕴,少年名叫谢瀛。
二人是龙凤胎,年方十六。
“我和阿蕴受命外出,在归途中接到了家信。”
谢瀛名义上是哥哥,但和谢蕴互相之间都是唤名,只有对谢惊尘才是统一的“兄长”称呼,其中敬仰不言而喻。
谢蕴安静地站在一旁,悄悄地把那方沾了眼泪的帕子叠好了。
好乖。
尹萝注意到了。
谢蕴察觉到视线,目光略显凌厉地射过来。看见是尹萝,空白一瞬,匆匆低下头;很快又抬起,绷着脸正色面对她。
这两兄妹同谢惊尘在眉眼上很是相似,内双的褶皱略深,如出一辙的琉璃瞳色。外在更是板板正正的,但比之谢惊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二者在冷漠孤绝的气质上稍差了一筹。
尹萝忍不住盯着谢蕴瞧,越看越觉得可爱。
手臂被握住。
谢惊尘牵引着她往旁侧站了站。
他们没有去无垢影车,想来正是这点,从一开始就表明了谢惊尘态度的无可转圜。
谢瀛同谢蕴对视一眼,将要说出口的话改了个道:
“晓行夜住,奔波至此。兄长,我和阿蕴可否在药庐暂且借住?”
已是黄昏,药庐地处偏远。
谢惊尘道:“我非药庐主人,此事当问过医圣。”
“是。”
二人去按流程拜见医圣了。
谢惊尘同他们的感情似乎不深,许是少年离家的缘故。算算年纪,那会儿谢瀛和谢蕴已记事了,只是年岁尚小。
敬仰有余,亲密不足。
不过站在一处时,倒是颇为赏心悦目。
“你劳累已久,先回去歇着。”
谢惊尘扶住她。
这可是当着谢家侍从的面,即便谢瀛的那番话控制了音量,画面可是实打实的存在。若非素养良好,心底的震惊当即就要表露在面上——大公子你来真的啊?
尹萝有必要为自己正名:“不过是听学散步,我并不觉得劳累。”
不能再加深病弱印象了!
本来你们谢家就可着这点退的亲,再这样下去怎么走媒妁之言路线!
谢惊尘顺势问道:
“都听了些什么?”
手却没放开。
“炼器所需,以气驭物。”
尹萝笼统概括,没有往深里说,“计先生知无不言,我受益匪浅。”
想拜入计如微门下的人成千上万,不乏重金奇珍,裴家那只狸猫多年前带着数不尽的财宝登门,计如微拒而不见,短短一句“请回”就将人打发了。
尹家能给出的价码,绝不会高于那时。
计如微何以会这般好心?
回到院落没多久,谢瀛和谢蕴过来拜访。
“我等先前冒犯,当前来致歉。”
尹萝道:“毋需拘礼,我不曾放在心上。”
说着,两人的礼物就送到眼前了。
尹萝:“……”
你们谢家喜欢给人送东西是家学渊源吗?
幸好!
她机智地趁着外出的功夫扒拉了储备资源,就是等着要送见面礼。这会儿不至于空手接人家的礼。
“交换礼物”这个环节谢惊尘没插手。
安然静坐,修如竹,美如画。
尹萝看谢蕴收了礼就又退回去,面上冷冰冰的,手却扣着盒子边缘,忍不住道:“阿蕴用饭了没有?”
谢蕴呆了一呆,除了谢瀛和母亲,连兄长都不大会用这个称呼来唤她。
“……还未。”
谢蕴只答了两个字,多的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尹萝邀请道:“不妨我们一同?”
谢蕴第一时间看向谢惊尘。
谢惊尘阖了阖眼。
谢蕴应下:“谢嫂嫂厚情盛意。”
尹萝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谢瀛,补充道:“你也要来的。”
谢瀛:“是。”
又说了句和谢蕴差不多的客气话。
还真是一戳一动。
谢家人都是这么养起来的么?
药庐实际没什么可称得上招待的饭菜,即便有车队也是行走在外,张罗出来的吃食比之尹家的规格都差了不少。这两兄妹却无半分不适的表露,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一口一口吃得安静而专注。
桌上分外静谧,连用具碰撞的声响都不曾有。
谢惊尘一贯如此,若是平素尹萝递给他尝尝什么东西,他吃完还会反馈一二;真正到了用餐的时候,是半个字也不会多说。萧玄舟虽也不怎么在餐桌上开口,但每每察觉到尹萝有想说话的意图,便会轻易地破了这层限制,主动询问她。
可见世家规矩也没那么苛刻,只是谢家分外严谨。
——她没办法拿尹家作为参考,因为她没和尹飞澜、尹老爹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尹萝吃了小半碗粥,就有些撑不下了。
以为喝药的时间隔开、走了段路算消食,没想到半点用没有。
尹萝尽可能放慢了动作,没有提前离席。
谢惊尘看了她一眼。
饭毕。
谢瀛和谢蕴道一句“款待”。
尹萝问他们住在何处。
“回嫂嫂,在左侧毗邻的两间院落。”
说话的是谢瀛。
尹萝点了点头,道:
“你们要是不急于启程,明日不妨来找我玩。”
让她多套套谢家内部的东西。
成功的几率或许很小,可谢惊尘总是不愿和她说这些,让她少费心思、不要劳神,尹萝对即将展开的新副本了解寥寥,心里总是没底。
谢瀛眉目不动。
谢蕴再次看向谢惊尘。
不知这次又得了什么指示,颔首应下:“是,谢嫂嫂盛情相邀。”
两兄妹对她的恭敬,都是建立在谢惊尘的基础上。
这也很正常。
尹萝又不是真的要嫁入谢家生活一辈子,对这等细枝末节并不在意。
送走客人,收拾完毕。
尹萝见谢惊尘没有离去,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惊尘定定地望着她。
双眸剔透,月色下愈发冷寂。
“怎么了……?”
尹萝话音方落,就被倾覆下来的身影抱住了。
清浅的气息洒在颈边。
谢惊尘埋首在她肩窝发间,于他的身量而言这姿势稍微有些别扭了,双臂松松地环绕,实际却不可挣脱。
尹萝不免恍惚。
今日没亲近的缘故么?
她手被“困”着,侧首,在谢惊尘藏在发间的耳朵上轻吻。
“今日多亏了你。”
尹萝小声道。
近在咫尺的耳朵倏然通红。
烛火照耀着另一侧,背光处不曾显露。
“阿蕴脾性弱一点,肯定会先服软。阿瀛没那么好对付,但独木难支……”
谢惊尘缠绕着她的发尾,幽幽浅浅地陈述,话至半途便收了声,“一应有我,莫要挂碍。”
她隐约在勉强自己。
是否不大喜欢谢家的这些事?
尹萝“嗯”了一声,不在这种事上和他辩论,见他还不松手,只好继续吻他。
从耳尖到鬓边,待他抬起脸,就含住他的唇瓣。
像在给蛰伏的猛兽喂食。
每日的分量都需给够了,猛兽才能继续驯服。
谢惊尘被她吻个正着,未僵硬太久,便反客为主。横在腰间的手落在颈后,掌住她不容逃脱,缠绵深刻若吞噬,欲望毫不掩饰地淹没。
他嗓间逸出一声模糊的喟叹,似是满足,又似某种暧昧的不满。
近乎失控的吻蔓延到颈项。
谢惊尘停顿片刻,强行止住,将尹萝微微散乱的衣领拢好,充斥着欲念的喘息尚未平复。
“不可放纵。”
他的嗓音此刻已完全沙哑,比之平日冰霜冷意另是一番风味,“今日便到此。”
尹萝仰躺在床帏间,即便谢惊尘后来几次接吻晓得收敛了,她也常常被他索要得气息不稳、以至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此刻眼前景象都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过于激烈的纠缠让力气都短暂丧失,背脊的酥麻感犹在笼罩。
这般……也不知洞房花烛那夜,这具身子能否撑得住做完。
谢惊尘吮去她眼角的泪,听她无意识地低哼,禁不住握了握她的腰。
尹萝涣散的眼神聚焦看来。
一瞬眼波流转,尽是蕴藏的妩媚艳色,几许嗔怪。
谢惊尘受了蛊惑般再度俯首,浅尝辄止,忽而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我该走了。”
丧失视野的尹萝:“唔。”
谢惊尘停滞几息,起身离去。
谢瀛和谢蕴晨间来访。
他们是在尹萝喝完药后来的,时间掐得极准,仿佛是提前算好了。
谢瀛向谢惊尘请教棋艺,二人便在院中下棋。
尹萝已经看够了棋,问谢蕴是想旁观还是想同她一块翻花绳。
“翻花绳?”
谢蕴面露疑惑。
尹萝就猜她没玩过,兴致勃勃地将她拉到一边去教。
规则并不难,谢蕴又是个聪明的孩子,多看几下便会了。
尹萝循序渐进地加大难度,让游戏不会太快无趣。
“谢家人大约都是如此认真。”
尹萝打趣道。
谢蕴正思考着解法,眼中有茫然之色,很快肃然:“嫂嫂谬赞。”
……嗯,一家子正经。
还都不怎么爱说话。
尹萝偶尔问两句和谢蕴有关的事,不会太逾越,点到即止,想从中窥见一点谢家内里的行事作风。
偶尔也会穿插一些全无意图的闲聊。
“那阿蕴幼时几岁去的学堂呢?”
“四岁。”
“好棒!”
“阿蕴更喜甜?”
“嫂嫂怎么知道?”
“你忘了,昨日我们一同吃过饭呀。”
“……”
谢蕴看一看尹萝,眼角余光注意着兄长和阿瀛,脑中浮现了许多事。
譬如父亲都不晓得她喜甜,母亲教导她不应重口腹之欲。
譬如阿瀛昨晚说,兄长要以灵脉奉送尹家,却只做区区登门礼。
譬如这位不被家中承认的嫂嫂,终日喝药,饭量极小,着实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尹萝瞧她这矜持不苟的样子,趁花绳在她手里,笑眯眯地摸了下她的脑袋。
“!”
谢蕴眼睛瞪大了,像受惊了的猫儿。
尹萝赶忙把花绳破解,接到自己手里,弯起的眼睛璨亮,好像在说:
你可以“反击”回来啦。
……确实是很好看的嫂嫂。
谢蕴没有去摸尹萝的头发,嫂嫂和长辈是可以这么做的,即便她很少被这样对待,刚才却并不反感,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嫂嫂。”
谢蕴唤出这个称呼,不缀以任何场面话,声音小小的。
尹萝也压低了语调配合她:“嗯?”
谢蕴看着尹萝的眼睛,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这样突兀的呼唤、毫无缘由的中断,是很失礼的。
嫂嫂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阿蕴。”
尹萝等不到她说话,便自己接过话头,“你不忙的话,就多陪我玩几天嘛。”
谢蕴想弥补,道:
“家中的交代已毕,若要闭关需在两月后……现在是没什么事的。”
她说完了,才去看一看谢瀛。
谢瀛正在棋局上被兄长压着打,无暇分神。
倒是兄长,像是在看嫂嫂?
“太好了!”
尹萝欣喜道,“那就多留些时日,我教你其他的,咱们还可以打叶子牌玩。”
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家中从不许他们接触这些。
谢蕴犹豫着,鬼使神差地应下了:“……好。”
“尹萝。”
兄长的声音响起。
谢蕴正襟危坐,意识到不是在喊自己。
“什么?”
尹萝循声看去。
“我去趟药房。”
谢惊尘道,“你过来替我走棋。”
对座的谢瀛并未反对,眉心紧锁,一心思考着棋局。
谢蕴匆匆看一眼兄长,又看看尹萝,心底生出个奇怪的想法:
兄长仿佛是特意这时来喊嫂嫂的。
为了什么呢?
“我不擅棋道。”
尹萝道。
谢惊尘站起身,淡淡道:“随意下,输不了。”
“……”
您是拽哥。
正好,谢惊尘不在此处,说不定是机会。
一心二用的时候最好套话。
尹萝仔细看了眼对局,白子占尽上风,不算难接手。
她下了一手。
谢蕴是随着她过来的,站在身侧,赞道:
“嫂嫂过谦了。”
谢瀛额间有细汗,脱口道:“却是比不过兄长。”
说完便显懊恼之色。
自知失言。
“棋道,我自然是比不了你们兄长的。”
尹萝坦然以对,“他造诣颇深,涉猎又广。见识不落凡俗,所言俱能切中要害,言之有物。”
谢瀛仍有些别扭,却不由得附和:“兄长每每教导,于我颇有益处。”
尹萝微笑点头。
先顺毛捋够了。
再恰当的拉近距离。
“是呀。”
尹萝故弄玄虚地道,“不过你们兄长,偶尔也有令我不解的事。”
对不起了谢惊尘,反正是攻略你们家的人,就用一用你了。
谢蕴好奇:“是何事?”
谢瀛没问出口,眼睛却盯着尹萝,在等候答案。
尹萝慢腾腾地再下一子,吊足了胃口,方才道:
“你们兄长也会随身带女子的饰品。”
“……”
“……”
尹萝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两位粉丝的破灭现场。
“不——不可能。”
谢瀛最先破防,“兄长怎可能——”
谢蕴神色空白一阵,喃喃道:“不会吧。我见过兄长整理行装,并无女子饰物。”
她性子稍弱,也更细腻,目光定格在尹萝身上,豁然开朗:“是了,有嫂嫂在。兄长当是为嫂嫂买下的。”
本来在八卦但突然被瞄准的尹萝:“……嗯?”
谢蕴回想完毕,已十分笃定:
“兄长可曾送给嫂嫂了?”
送倒是送了,否则尹萝也不会知道。
就是那枚戴在她鬓边,做工精巧、材质特殊的花式样饰品。
“果然如此。”
谢蕴从她表情得到了答案,自相见以来,首次笑了,含蓄而腼腆地,“兄长既做了,竟不知袒露心迹么?”
谢瀛亦目光灼灼。
过程出了问题,拉近距离的目的却达到了。
尹萝想说,按照这个行程和确定关系的日期,谢惊尘没有买首饰的先决条件。
倘若置换因果——
还没说开的时候……谢惊尘就买了吗?:,,
正文 59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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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瀛的视线定格在尹萝耳侧,惊愕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生生克制住了也免不了由表情泄漏一二。
变作缠枝莲花的玉色饰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谨遵礼节,从昨晚至今不曾放肆地打量过尹萝,是以到现在才发现这东西居然在尹萝身上。
尹萝察觉到未曾很好掩盖的视线,下意识地往鬓边碰了碰。
法器并未呼应。
谢瀛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兄长没糊涂得直接把护身法器送出去。
谢蕴同样惊讶。
她刚才在那么近的地方看过嫂嫂了,完全没注意到这枚化作耳饰的护身法器。
谢瀛匆匆落子,以掩盖失态:
“该嫂嫂下了。”
尹萝看着棋盘故作沉思状,愣是没等来只言片语,随手把棋子放了个位置。
——你们不要说到一半就沉默,这样会憋死人的啊!
黑白子交错落下,留有的空隙逐渐缩小,隐有急躁,一手比一手快。
谢惊尘归来,棋盘上已杀了十几手。
“兄长。”
谢蕴小声唤道。
她看出阿瀛的心神乱了,往后几步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是越掩盖便错的越多。
反观嫂嫂,迫切之下甚有急智,最后三手围杀将成,要吞掉左下角的一片小黑子。
谢惊尘轻声回应:“嗯。”
他看向尹萝,后者显然意识到接下来这一手的重要性,收起了散漫。
“啪——”
落子声略重。
尹萝绷着的手腕骤然松缓。
其势已成。
谢惊尘目光移至棋盘,眸色渐凝。
“你回来啦。”
尹萝欲起身,被谢惊尘不轻不重地按住肩头。
她面露疑问。
谢惊尘眼睫垂落,遮蔽眼底阴翳:“你接着下。”
谢蕴自觉走开,去到谢瀛身边观战。
尹萝下砸了都没这么想离席,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尤其是谢惊尘回来后,谢瀛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放水?
恐怕谢瀛更宁愿堂堂正正地输吧。
尹萝权衡完毕,该怎么下就怎么下。
“嫂嫂不必让我。”
谢瀛开口道。
尹萝道:“我并未让你。”
谢瀛看看兄长,兄长盯着棋盘,眉目沉沉,错觉般不快。
这几步棋全然不如前三手,兄长不会看不出来。
谢瀛抱着劝诫兄长的任务而来,但真要看到兄长为下棋而对尹萝生怨,又感觉很怪。
正如下棋被放水,这等近乎挑拨离间的方法,也令他不屑。
“此局是我输了。”
谢瀛将指间棋子放回棋盒,“一步错步步错,颓势无可挽回。”
再继续下去,也不过是强撑着拖延。
尹萝看他一眼,不像是因为放水这事赌气,便也放了棋子:“不算我赢,算你兄长的。”
这先天的好局势是谢惊尘留下的,要她来下估计到不了这等全面压制的地步。
侧首,去看谢惊尘。
谢惊尘的表情却称不上愉快,也非生气,只是一种宛若凝滞的静,不见些许颜色。山雨欲来前拉至满弓的紧绷弓弦,周遭屏息,连空气流速都变缓。
尹萝心内轻轻一突:
不是吧,下个棋这么严重?
我的水平就只有这样,早跟你说了的。
她灵光乍现的那一手,自己都没想到,在她的棋史上几乎可以单拎出来称赞了。
“再下一局。”
谢惊尘轻声道。
尹萝看了眼天色:“我该去计先生那里听学了。”
“……”
尹萝注视着他,略歪了歪脑袋:“嗯?”
谢惊尘直起身,背在身后的右手无声收紧:“……去吧。”
棋能见人,钻研深者一眼便明。
尹萝的棋风不大明显,但确确实实,有计如微的影子。
如此藏匿于布局神韵间,非一日之功。
谢惊尘记起那日,她以沈归鹤为托词,犹犹豫豫地牵出与计如微的渊源,以不相熟的姿态掩盖了真正想见的人。
她的心到底还能装下多少人?
有半妖血誓在前,他们对此事应是心照不宣,故而他不曾特意提起,免她为难。
如今半妖与萧玄舟皆离去。
单单一人,便无法令她满足么?
萧玄舟离去前,在他心上放下的那颗种子,双方都心知肚明既是阳谋,也是阴谋。
一朝获得机会,毒种突破而出,迅速长为遮蔽心间的大树。
她究竟是生性多情,还是……
放浪。
尹萝离去,谢惊尘看着无心再下棋。
谢瀛识趣地叫走谢蕴。
“你怎么不提醒我,护身法器在嫂嫂身上?”
走远了,谢瀛问她。
方才他险些没掩盖住失态。
“……我没注意到。”
谢蕴低眉,瞧着脚下的野草。
谢瀛不解:“你与嫂嫂在旁边玩了那么久,颇为亲近,怎么会注意不到?”
即便没有嫂嫂这个名头压着,男女有别,他行为受限。阿蕴和尹萝同为女子,不必顾忌才是。
谢蕴沉默少许,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
“嫂嫂很漂亮。”
谢瀛:“?”
所以?
谢蕴视线游移,继续沉默。
谢瀛:“……”
后知后觉地懂了。
好荒谬。
谢蕴欲言又止,还是道:“嫂嫂无法以灵力修炼,身子又不好,兄长将护身法器放在她身上,也是应当的。”
谢瀛潜意识赞同这个道理,只好转了个话锋:“我们才来不过一日夜,你也看到了,兄长是如何寸步不离地守着嫂嫂。难道兄长一辈子都要困在她身边吗?”
尹萝不能修炼、体弱多病不是罪,世间多少无法问道的人,然而若她换一重身份,要成为谢家大公子的妻子,就不行。
谢蕴面色黯然,行了段路,细声细气地反驳:“可兄长愿意的。”
谢瀛哑然,又道:
“他是谢家大公子,凡事便不能只看他愿不愿意。”
……
“我当你今日不敢来了。”
计如微玉树临风地站在盆栽前,又在倒药。
和昨日的不是同一盆。
挺懂可持续发展。
尹萝拿出自己的小本本:“为何不敢?”
计如微唇角微挑:“炼器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尹萝:“……”
我以为你要说情仇恩怨,你反手给我一张口头试卷。
“炼器需引气,气通灵台。”
尹萝勤勤恳恳地答了半个钟的题。
不说梦回高考吧,多少是可以媲美模拟考了。
计如微听她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自言自语:“不算笨了。”
尹萝问道:“先生以前教过弟子吗?”
什么叫“不算笨”。
她这明明是很聪明而且刻苦!一晚上就消化而且背下来,你以为这是纯靠运气吗!
计如微压根没教过人,拿自己当范本,自然觉得全天下都是蠢材。
“教过一个。”
计如微喝了口茶,润过了嗓子,语调也慢腾腾地缓了,叙说的口吻悄然变化,“她太懒了。”
这是尹萝预料之外的答案。
她想到了那本《计如微生平》,里面说计如微有个深爱逾命的女子。
毫无道理的联想。
计如微神色恍惚,被勾起了某种回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是因为太懒了……所以那么不中用。”
尹萝抬眸看他。
从未听过他这般语气,骄矜睥睨尽消,含混着叹息而轻微的责难,尾音囫囵吞没在难解的情绪中。
或许,那个女子是真的存在。
尹萝的理智在挑出漏洞:如果真有,沈归鹤没可能不告诉她。要是沈归鹤都不知道,计如微为什么可以对她这个不过几面之缘的人道出痕迹?
可面对眼前的计如微,她的理智撼动不了感觉——
一定有那个人存在。
“咳咳!”
计如微偏过头,低首压抑着咳嗽。
一手握拳抵住唇,一手抬起,制止尹萝可能的动作。
“没事。”
他皱着眉,宛然确凿厌烦了,“想起她就生气。”
……听你这句话就知道你们肯定没成。
傲娇是没有前途的。
尹萝咽下“逆耳忠言”。
沈归鹤拿着一捧东西进来:“你该换药了。”
尹萝瞧见了一截白绫,才晓得计如微眼上白绫不仅是避光作用,还是涂抹着药物的。
“我先出去。”
尹萝自觉退场。
在门边兢兢业业地翻小本本,刚才她答题中计如微还“查漏补缺”了。
沈归鹤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角落。
尹萝没抬头,错身进屋。
“等——”
沈归鹤的声音仓促响起。
尹萝已经走进屋内。
白绫解开,计如微整张脸完整地露出,听见响动望过来。
银灰色的瞳孔无法聚焦,精准地锁定这个方位,冰冷而无机质看得人后背发凉。
“……抱歉!”
尹萝莫名悚然,赶忙退出。
追上来的沈归鹤同她撞在一处。
尹萝脑袋正磕到他的上臂。
准确来说,是肌肉。
沈归鹤从小什么活都干,哪怕外表给人以欺骗性的贵气、如竹如玉的清雅君子,实际并不瘦弱。
这一下直接把尹萝砸出满天星辰了。
“尹二小姐!”
沈归鹤与她一同蹲下,扶住她的手臂,有些慌乱,“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尹萝忍着痛比了个“还好”的手势,意识到沈归鹤看不懂,手臂挣了挣,推开他。
沈归鹤微怔,退开了些距离。
这位尹二小姐初见还很客气,同他道了谢,过后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对付。
尹萝咬牙捂着脑袋走了。
“怎么了?”
计如微已经走到了门边。
沈归鹤言简意赅地道:“不慎撞到了。”
“走个路也能撞到。”
计如微轻嘲道,“还以为她聪慧。”
沈归鹤道:“情势太急,我尚且没收住,不关她的事。”
无意识地回首。
尹萝步伐慢,身影还未被门外的树木遮挡。
她以为是走远了,或实在撑不住了,捂着脑袋支着树干半蹲下去,好像在暗自抽气。
沈归鹤愈发歉疚,想过去看看情况,又怕冒犯。
突兀的寂静。
计如微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嘀咕道:
“怎么就喜欢笨的。”
今天下午的课可以暂停了。
尹萝权当给自己的“工伤”放假——不能完全说放假,趁机会和谢蕴多联络,下棋的时候差点就能套出东西,信息错误才失了机会。
这次一定。
尹萝重整旗鼓,没走多远,骤然的困意来袭。
“听闻今日裴公子不来了,说是有事要出远门。”
“嗐!也不知裴二公子成天东奔西跑的是为了什么,前些日子才从东洲回来,这又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为了家产嘛。裴家偌大基业,难道是不要人打理,自己在生钱的?”
“那也不用裴二公子去嘛,他归家之前,那大公子……”
“胡吣什么!”
一道强横的女声斥责道,“议论裴家是非,不要命了?”
喧闹一扫而空,只余衣料摩擦、脚步走动的声响,间或有器物碰撞。
尹萝睁开眼,入目是赤色薄纱的帐顶。
不是她的屋子。
周遭的香气很重,全然陌生。
裴家?
从东洲回来?
……所以她现在在中洲?怎么过来的?
尹萝嘴里没堵着东西,下半张脸搭着层软纱,呼吸并不困难,却无法张口发声,四肢乏力。
没半点准备。
她背过的禁术一时派不上用场,藏在衣服里的毒药……不对,这不是她穿的那身。
冷静,只要有一点松懈的机会,用那苏绛霄留下来的那本功法也能拼一拼。
尹萝被两个女子带去了某个地方,摆正端正坐姿,眼前是几重纱帐,有靡靡琴音传来。
这两位女子顺势跪坐在她两侧,皆屏息敛气。
酒气,香味,隐约有说话声。
尹萝心中有了猜测。
琴音渐歇。
几重纱帐朝两边拉开,灯火明珠辉映,很是刺眼。
尹萝被激得眯了眯眼,犹有刺痛。
那道斥责的女声再度响起:
“今日是嘉兰姑娘拟定的出阁日,诸位贵客莅临繁花阁……”
尹萝:“……”
真猜对了。
送到这里,是为毁她的名声还是什么?
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脸。
力气再恢复些,私下解决,这里人还是太多了。
这个说话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是嘉兰?
那道女声停后,没有捧场的声响,四周静得可怕。
大约几息,才有声音接上。
“一千金。”
“一千一。”
“一千三。”
……
裴怀慎半歪在椅子上,手中仙品等级的凤翎扇被他拿着开开合合,半点不见慎重珍惜。
“公子,是嘉兰姑娘。”
身后随侍上前斟酒,小声提醒。
裴怀慎侧眸看他。
随侍手腕一抖,即刻请罪:“属下知罪!”
“……”
裴怀慎收回目光,手背撑着额角,懒懒道,“那就跟着叫两声吧。”
要不是那所谓的“大公子”借着老太太的势来为难,他也不必临走了还要来演一出。
真够可以的。
随侍揣测着这话的意思:“是。”
而后,拉起帘子一角:
“一千六。”
场中加价还在继续。
随侍卡在“两千二”又叫了一回,便要收手。
裴怀慎端着酒杯,随意地朝场中看去。
女子低眉顺目地坐在场中。
裙摆堆叠,如云如雾。
脑后乌发垂落,她轻轻摆了下脑袋,不经意地抬眼——
“三千八百金,成……”
裴怀慎重重放下酒杯:
“五千。”
随侍一愣,急忙喊出去。
寂静的厅内些微骚动。
片刻后,有人再度加价。
“六千金。”
裴怀慎不假思索:
“一万。”
哗然声现。
“一万一。”
那人又追了上来。
“啧。”
裴怀慎耐性尽失,“唰”地一声掀开帘子,向场中掷出一样物什。
那是一方印章。
北域寒石制成,裴二公子的私章。
磕在铺满软毯的地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却比任何加价来得穿云裂石。
这代表裴二公子要以私库来拼。
这个人。
他裴二要定了。
场中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跟下去。
凤鸣短促。
散着浅淡赤色雾气的折扇倏合。
裴怀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扇柄轻敲掌心,脸上笑意融融,与目中无人的肆意作为截然相反:
“嘉兰,过来。”:,,
正文 60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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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静寂。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尹萝的耳中。
她略为费力地抬首,在旁人眼中更似欲语还休地羞赧娇美,将一个寻常的动作都拿捏拖延得恰到好处。
隔着一二楼间的高度与距离,尹萝看见了那道人影。
勉强适应了刺眼光线的双眼残存着刺激后的湿濡,模糊了视线,她难受地用力闭眼,再仔细去看清。
“……”
裴怀慎眸色暗了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持扇的手停下,却未从栏杆边离开。
随侍心领神会地招了招手,守在外间的人行至场中,到了尹萝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萝力气没恢复多少,根本没法儿自己站起来走,抬抬脑袋都够费劲了。
她不动。
来人亦维持着邀请的姿势。
像一场对峙。
先前说开场词的女声笑着道:
“嘉兰姑娘跟我说过,谁若是真心要她,便要那人亲自来将她带走。”
裴怀慎扬了扬眉,站立须臾,竟当真折身下楼。
安静的场中响起窃窃私语。
“真的亲自下去啊……”
“是裴二嘛,就不意外了。”
“裴二这般风流,我还当他拿了涉义的产业该知晓收收心了。”
“人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哪儿能说改就改了?”
尹萝看着裴怀慎一步步走近,腰间金玉环佩雅致错落,如一曲独特的舞跃入视野,勾走了注意力。
她分辨出来人,便不再费力维持着抬首的姿势。
黑织金的靴履停在跟前。
下颌被冰冷的扇柄抵住,轻佻而缓慢地挑起。
裴怀慎注视着她眼尾的红、湿濡的蜷曲长睫,以及隐藏其下,浸润水色的墨玉瞳孔。
他轻笑了声,上前一步,俯身将她抱入怀中。
尹萝脚下悬空,可没办法主动去攀附,指尖攥住他胸膛附近的一点衣料,又放开,脑袋随着惯性靠在他肩头。
裴怀慎垂眼看她,低声道:
“置什么气。”
这话既轻又慢,仿若抵在她耳畔说出的絮语,蕴着缠绵暧昧的遐思。
尹萝忽然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
裴怀慎抱得稳当,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不回二楼厢房了。
看客们露出不言自明的神色,各自对了个眼神:
“裴二还真是着急,一刻也等不得。”
“丢出私章来拼、众目睽睽之下去抱烟花女子,尹老夫人怕是又要被他气着咯!”
“暧!您这话就严重了,裴二什么事不敢做,荒僻乡野间长大的,行事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老夫人早该习以为常。”
纵是忍不住同身边人刻薄几句,都是压着嗓子不敢高声;那连法器屏障都没有的,摸不准裴二归家后修炼到了什么地步,恐一个屋子里的言语都要落到他耳朵,索性只挤眉弄眼,等到同伴用表情给出了回应,才舒坦地点点头,完成了一次不必言语的交流。
“二哥?”
一道群青的身影从斜刺里走出,正正拦住了裴怀慎的去路。
约莫二十出头,仪表堂堂,身上的配饰虽没有裴怀慎的多,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我特有钱”的熟悉气质。
裴家人,果然好认。
“小玏啊。”
裴怀慎语调漫然,神色亦不见波澜,“你怎么在这儿?”
裴玉玏听见这称呼,眼底闪过不愉,面上却遮掩得好:“有人说二哥在这儿,并没出城,我便过来瞧瞧。”
说着,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裴怀慎怀中的尹萝身上。
裴怀慎手指拢在尹萝肩头,将她向怀中扣了扣。
尹萝顺势更深地埋入他肩颈,连面纱外的眉眼都完全遮蔽了,一星半点都无法窥探。
木质熏香顷刻盈满鼻端,馥郁而不厚重,柔和舒缓得心神一松。
“你也瞧过了。”
裴怀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态度随意不加掩饰,“还有事么,小玏?”
“……二哥这般,让祖母知道了,要伤心的。”
裴玉玏道。
“那你便不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了。”
裴怀慎笑了笑,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小玏恭谨孝顺,想必会好好替我瞒着的。”
“……”
裴玉玏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似有薄怒,“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孝顺便是要欺瞒祖母吗?你此前向祖母言之凿凿会稳住涉义的商人动乱,转眼却流连烟花之地,这等大事却想让我帮你欺瞒祖母!”
裴怀慎不轻不重地道:
“嗯,你不瞒。这回祖母伤心了算你的。”
裴玉玏毫无防备地哽了一下。
正经打小养起来的世家公子是不这么说话的,裴怀慎显然不属其列,说出来的话往往剑走偏锋,让对手招架不住。
算你的。
噗。
尹萝想笑,又发不出声,堵在唇边化作悄无声息地闷笑,身躯都跟着抖了抖。
裴怀慎一顿,散漫的口吻略变:“好了小玏,你年纪小,我没空同你计较。”
他将尹萝更抱紧了些,微垂首,就能吻到她的额角:“但我怀里抱着你的小嫂嫂,你要真懂得孝顺,就不该再不识趣地拦路了。”
这话有的品了。
话里藏针地讽刺了裴玉玏的“孝顺”,又口头上占了裴玉玏的便宜——对他这位二哥不敬就是不孝顺,那他暗指自己是裴玉玏的什么长辈?
嘴上功夫一如既往地厉害啊。
裴玉玏果然怒不可遏,大喝道:
“裴怀慎!”
大厅内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正看见裴玉玏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咦——
被迫植物人的尹萝无事可做,品出了第三重意思:
你既看不起这烟花之地,我偏要将这里带出的女子称作你的小嫂嫂,看你究竟如何自处。
有意思。
尹萝想去看看“小玏”的表情,一动,裴怀慎的脚步便动了。
“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喧哗,成何体统。”
他走过裴玉玏身侧,留下一句充满惋惜的点评。
“……”
“裴怀慎,你有何资格说他人!”
这一声怒气更甚,音调却小了许多。
裴怀慎充耳不闻,径直将尹萝抱去繁花阁外停着的马车上。
马车旁等候的人一惊,连忙打开车门。
“去澧苑。”
裴怀慎头也不回地吩咐。
“是。”
另一道声音又唤:“公子。”
“敢跟过来的影子全杀了。”
裴怀慎语气淡淡,话语间的杀伐血腥冰冷,“叫侧门和城外守着的人撤了。”
“是。”
马车启动。
尹萝被甩在一片柔软间。
不疼,只是毛茸茸蹭得有些痒。
裴怀慎坐在侧边,一口饮尽早备下的清水,手随意地拨了拨领口,浅浅舒出一口气。
马车外街道喧闹。
里面却静。
一如方才帷幕拉开,她安坐场中,再无别声。
不说话,也不动。
呼吸声都很轻,叫人疑心她是否死了,要时不时看两眼。
“尹萝。”
裴怀慎道。
尹萝无法应声,尽力地抬眼去看他。
裴怀慎垂眸,对上她的双眼。
几息后,他俯身靠近,随着马车内愈发清晰的木质香气一同靠拢。
身后长发随着动作垂落,洒在尹萝的锁骨上,冰凉,缠绕,切割光影。
裴怀慎摘下面纱,指腹划过她的面颊。
“哈……”
尹萝猛地呛了一声,终于能够说话,“裴怀慎——”
声音全变调了,喑哑不清。
她昏迷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
“你失踪了五日。”
裴怀慎坐回原位,将那面纱翻过来看了看,扔到一旁,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水,“谁将你掳来了中洲,可有猜测?”
尹萝确实猜测过,但没有定论。
她摇了摇头。
裴怀慎侧眸,茶色眼瞳正正承接了一瞬掠过窗户的光耀,碎金粼粼。
“药庐中,谢惊尘、沈归鹤、计如微俱在。”
“计如微倒罢了,能在谢惊尘和沈归鹤手下将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若没有内应,此人的修为该有多高?”
内应。
“随行侍从皆在药庐外,谢惊尘不必说。”
裴怀慎看向她,“沈归鹤、计如微、医圣,你觉得是哪个?”
尹萝道:“都没有缘由。”
字句破碎。
裴怀慎手中握着那杯水,往前递了一点:“想喝么?”
尹萝望着他。
裴怀慎身形不动。
“想喝。”
尹萝道。
裴怀慎欠身,将手放低。
这个姿势太别扭。
尹萝根本不能好好地喝到水,只能舔舐。
“……”
裴怀慎收回手。
刚润湿了唇瓣的尹萝:“?”
裴怀慎视若无睹地将水杯搁在几上,拿了张帕子擦拭手指:“计如微靠的不是正统修炼,又伤了眼,牵动本身的弱症。他没有动手的条件,就只剩下医圣和沈归鹤。”
“医圣若要害你,借医治的时机,直接杀了你都可以。”
所以,只剩一个人。
“……不是沈归鹤。”
尹萝慢慢道,力求每个字眼都清晰。
裴怀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短促轻盈,带出几分讽意。
他曲指推开窗,清风经由开启的罅隙蹿入。
裴怀慎对沈归鹤的印象确实好。
但人决不能盲目地相信另一个人,即便自己都认为那是个好人,这是裴怀慎自小活下来的经验。
药庐就那么大,人只有这几个。
计如微动不了手。
沈归鹤是唯一有可能带走她的人,何况她还是在他们二人那里消失的。
谢惊尘对沈归鹤拔剑相向诚然是冲动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这件事就不用让尹萝知道了。
她不该再回到谢惊尘身边。
从前裴怀慎不以为然,尹萝确实能够毁了谢惊尘。
“深谢裴公子仗义之举。”
尹萝分得清轻重缓急,“不知可否让我传一封信,给……”
“这里是中洲。”
裴怀慎打断她的话。
光耀褪去,马车驶入荫蔽处,茶色眼瞳倏然变得幽暗深邃。
“只要我想,将你藏一辈子也没人知晓。”:,,
正文 61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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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公子说笑了。”
尹萝迎上他的目光。
裴怀慎不避不闪,并不搭话。
马车抵达澧苑。
裴怀慎将面纱再次覆上尹萝的脸,抱入怀中,下车。
“二公子。”
门前侍从屈首问安。
进入大门,才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叫澧苑。
竟是建在水上的。
回廊曲折而不繁复,两旁偶有鱼跃出水,顶撞水面飘浮着的花叶。
尹萝观察了一路:
路不复杂,却是单行道。
有人守着的情况下,逃跑难度会加大。
过了这段路,景色开阔,来往侍从婢女增多,有几个在裴怀慎走过后偷偷打量。
公子还是头回带女子来澧苑。
看这装扮……是烟花女子?
行过山水映衬的园林之景,往深处愈发幽僻静谧,随侍减少,却更恭敬沉默,无一人好奇抬首。
怎么还在走。
尹萝都看愣了:咱是在徒步旅行吗……
“请李医师过来。”
七弯八绕,裴怀慎终于抵达一间屋子,将尹萝放在榻上,手指悬在她的面纱旁,似是要解开,又原封不动地撤离。
尹萝像个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目光掠过屋内种种陈设,脑子里的感想除了“有钱”根本容不下别的词,部分事物她甚至认不得,光瞧质感和复杂的技艺就知道价值不菲。
裴怀慎敢说出那种话,确实是有底气的。
中洲,就是裴家扎根数百年的沃土。
裴怀慎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不笑时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冷峻。
察觉到她的视线,裴怀慎唇边扬起故意的弧度,将杯中水一口饮尽。
尹萝:“……”
有狗。
李医师是位女性,上了年纪,不苟言笑。
把脉片刻,她便看了看尹萝,对裴怀慎道:“底子很弱,公子不能折腾她,得先养着。”
裴怀慎对这话无甚反应:“没毒?”
李医师摇头:“软筋散,欺负女子的手段。”
尹萝松了口气:不是毒就好了。
李医师目光再次掠过尹萝,道:
“她内里亏空,积郁成疾。公子要是嫌麻烦,最好现在就丢开手,免得治到一半再停,平白浪费心血药材。”
尹萝上次被郑医师说有口气没松都不至于这么震惊:积郁成疾也太扯了,我虽然是有点草木皆兵,但先把自己郁闷死了这事可不干。
裴家的医师水平应该没这么次吧?
尹萝探寻地看着这位李医师,后者垂眸冷脸,全无破绽。
抬眼。
对上裴怀慎晦暗不明的眸子。
“不过养个人,能有多麻烦。”
裴怀慎摆了摆手,姿态随意,“你只管开药。”
李医师颔首:“是。”
裴怀慎将空杯子在指间转了转,道:“既病重如此,想来她是不能见人了。”
李医师应和道:“是,最好不要见。”
尹萝心下微沉。
李医师的脚步声出门远去。
尹萝以眼神示意裴怀慎。
裴怀慎在她身侧坐下,没有立即揭开面纱:“若让人知道今日的‘嘉兰’是你,不必前因后果、行事作为,只这一条就足矣。”
没人会细究其中发生了什么,而她失踪五天、出现在繁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莫说本就难进的谢家,哪怕是原来同萧家的婚事未曾变动,如今都难测了。
“所以我带走的,只能是嘉兰。”
尹萝闭了闭眼。
裴怀慎说的没错。
至少现在,明面上的她必须是嘉兰。这既是裴怀慎的警告,也是她不得不为之。
裴怀慎碰到她的肩膀,穿过颈后,一把将她抄了起来。
尹萝眉头一皱。
面纱掀落。
水杯抵到唇畔:“喝。”
实在是渴,尹萝连忙喝了两口,嘴巴停下,水杯却没收住,余下的水尽数泼在她下颌、颈项,顺着没入她衣领,沾湿一片。
裴怀慎错开眼:“闹什么?”
“疼。”
尹萝压抑的语调低低响起。
“……什么?”
“头发。”
尹萝轻轻抽气,“压着了。”
是裴怀慎将她抱起时,脑后有几根头发扯到了,想躲都躲不了。
裴怀慎蓦地松手。
尹萝倒回柔软被衾间,领口撞得微微散开。几缕湿濡的发粘在颈间,尾端贴在肌肤与衣料的交接,雪色间一线深浓。
裴怀慎眼眸凝了凝,起身离去。
不多时,一位婢女捧着件红衣进来。
“婢子来为娘子更衣。”
婢女规矩地垂首行礼,不曾窥探。
“多谢。”
尹萝开口道,“可否为我倒杯水?”
“娘子稍候。”
这称呼一下就从小姐升级成娘子了。
裴怀慎敢让婢女看到她的脸,应该是个心腹。东洲和中洲相距甚远,人多眼杂,却也总有曾见过尹萝的人。
婢女的喂水手法甩裴怀慎百八十条街,所说的更衣也不仅仅只是换衣服。
这澧苑还有专门的浴池,单独一间屋子,进去便是温暖如春,氤氲雾气。
泡澡的水里加了药材,利于疏散她体内的药性。
尹萝趴在浴池边,四肢的力气渐渐回复。
“裴——公子常来这澧苑么?”
尹萝问道。
婢女道:“娘子想念公子,可时时寄情于笺。想必公子不会忘了娘子。”
“……”
我问地,你答天。
也是。
既然是心腹,套话这等低级手段确实不好用。
尹萝秉持着凡事试一试的精神,得到了答案就安心闭嘴养神。
沐浴完毕。
婢女数量加二,晾干头发、涂抹润肤、指甲染蔻……尹萝在尹家都没被这么全方位地护理过,顶多是到润肤那一步,那也没有这么繁琐过,没完没了地一层一层。
现在她有点全身上下不受自己支配的感觉。
好不容易能收工穿衣服,尹萝发现这根本不是女子衣裙。
闻一闻熏香。
没错了,裴怀慎的。
她裹在宽大的衣袍里,用荒唐的眼神同婢女交流。
离谱。
你,明白?
“娘子见谅。”
婢女面不改色地俯身,“澧苑没有女子衣物,一时半刻寻不来贴合娘子的衣裙。公子便说先取他的衣物,待制衣的匠人来了,娘子想要什么样的衣裙都尽可吩咐。”
尹萝:“……”
我说裴二你别演得太真了。
“公子。”
黑衣暗卫半跪在地,“人手已尽数撤回,截杀影子三名,活捉传信使一名,已关入暗牢。公子可要亲自审问?”
“不用审问。”
裴怀慎抚着袖口,时不时看一眼手指,“只要让他活着就行了,等到需要他的那日,他自己会死的。”
而他宁死不说的气节,就会变成一把无主的刀。
利用得当,有时比真相更重要。
暗卫屈首应是,面露犹豫。
“说。”
“公子恕罪。”
暗卫字字铿锵,俱是肺腑切切,“今日公子收手,自是另有安排。但公子在繁花阁众目睽睽下现身,岂非是送了把柄给他人?”
繁花阁这一出,本该是金蝉脱壳、反将一军。跟着喊价是迷惑暗中人,裴怀慎一旦真的现身于人前,做定的局就全毁了。
裴怀慎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没认出就罢了。
既然知道了那是尹萝,实在也不能看着她被这么糟践。
她中了软筋散又口不能言,当真被人买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给他们把柄也得看会不会用。”
裴怀慎漫不经心道,“没有绝对的坏事。”
只要运作得当。
“查一查繁花阁,还有嘉兰。”
暗卫忽然明了事情的不简单,抱拳道:“属下领命。”
“却弋。”
裴怀慎含笑看着他,语气轻缓柔和,“我知你忠心,才同你说得这般细致。你可明白?”
却弋无法放松半点,脑中的弦愈发绷紧,俯身深拜:“属下逾越,请公子责罚!”
“你是忠心,我怎么会罚你。”
裴怀慎脚步渐近,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毫无笑意,“秘密行事,若情势生异,擒不住活口便就地格杀。”
“是!”
……
如果把尹萝自己看作npc,那她每天的日常刷新任务里,肯定有喝药这一条。
从东洲一路喝来中洲,这怎么不算一种横贯东西呢?
就是这身衣服,怪骚包又不方便,袖子宽宽大大的还长,动一动还得注意挽袖子。
“娘子,婢子来喂您喝药吧?”
尹萝当即拒绝。
喂药这种痛苦的事只有刷好感才启用,其他时候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喂药是漫长折磨,一口闷就是猛烈攻击。
尹萝下意识地去找蜜饯——这里不是尹家、身边没有任何熟人,不会有这东西。
“嘶。”
尹萝顶着痛苦面具狂喝水,喝两下还得摆弄袖子。
裴怀慎踏进屋内,正看到这一幕。
……喝个药,眼睛都要红。
说她娇气果然没错。
“以后常备些蜜饯甜食。”
裴怀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抚了下尹萝的眼角,视线未及旁侧,“怎么伺候的?”
婢女伏倒,却一丝声音也无。
尹萝后背都发麻了,下意识攥住裴怀慎的手:“是我不让她们动手的。”
这跟街边喝茶、尹家相遇的裴怀慎都不同,充满了危险性和不可冒犯的威慑。
“这样啊。”
裴怀慎笑一笑,“你自有差遣,我便不乱插手了。”
婢女们齐声道:“谢娘子大恩。”
尹萝后知后觉:
玩红白脸是吧?
敲打一般人就算了,对心腹还来这一招?
“去换金丝蜜来。”
裴怀慎挥手让婢女们全都下去,顺势在尹萝身旁坐下,“喜欢花么?”
尹萝:“?还好。”
“那你从今日起便喜欢花了。”
裴怀慎神色悠然道,“为观百花常开盛景,以疏心事,在你的居所周围埋下赤炎丹,引温泉活水,以便时时赏花。”
尹家二小姐畏寒,屋子里常放着赤炎丹。“嘉兰”病重,却和尹二小姐不是一个病法,需要一个合理的缘由。
尹萝很想感谢,但听上去这更像是要玩真的把她长久地困在这儿。
“……谢谢?”
“话不用说得太早。”
裴怀慎手一挥,桌上铺开一卷纸,“先教你认认人。”
放眼望去全是裴姓开头的人名,尹萝先看到了“裴玉玏”。
合着“小玏”是这个。
名字前后是裴玉成、裴玉珂、裴玉严……
裴家这一代行玉字辈。
只有他一个,叫怀慎么?:,,
正文 62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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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家系明确但复杂,从裴老夫人开始往下看,是三子一女,裴玉成和裴怀慎都属大儿子的名下,今日所见的裴玉玏则是二儿子所生。
顶头的大哥都叫裴玉成,只有他是“怀慎”。
尹萝得知裴怀慎幼年被掉包的渠道是尹飞澜,除此之外再无人提过。
在外,裴家不曾有这桩“丑闻”流传。
所以……
裴家并没有公正地还以裴怀慎身份,而是粉饰太平,让裴怀慎成为了裴家的二公子。
尹萝拼凑出一份逻辑顺畅的答卷,记起尹飞澜曾说,那狸猫子对裴怀慎用了手段。
她陡然明白裴怀慎让她认人的另一重含义。
“你带回来的,只能是嘉兰。”
尹萝若有所思地道。
初次说这话,是于尹萝而言
这一次,却是对裴怀慎的“不得不为之”。
他需要用到尹萝,他需要隐藏尹萝的身份。
裴怀慎听懂了,从容不迫:“能做嘉兰的不止你一人。”
“既如此,公子何必救我?”
“随手为之,要什么理由。”
裴怀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尹萝身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沐浴后的香气混杂衣上的熏香,同他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又多了别的什么。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原本近在眼前不以为然的事物,陡然明晰了起来——
她穿着他的衣服,是极为不合身的。
宽大松垮,这般严实的装束仍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手却在袖袍间遮得严严实实。
跪坐时多余的部分堆叠如裙摆,浓烈的赤色簇拥,散落的长发同肌肤都成了最为反差打眼的存在,愈想忽视便愈深刻。
她坦然无畏地回望,下颌至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
……早知道让她多在浴池里泡会儿,也不该给衣服她穿。
裴怀慎目光向后,方才喂她喝水时所见颈后的红痕,这会儿已不大看得出痕迹了。
成衣铺子里的用料都算不上最好,世家衣物都由专人所作。
他观尹萝往日穿着,得体合身,是裁量细作。要是不念着她肌肤细嫩又金贵娇气,随便给她扔几件衣裳,管她会不会起疹子。
裴怀慎收回视线。
“谢谢你救我。”
尹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
裴怀慎懒怠地往旁边一歪,手背撑着鬓边,“别光说不做,把人先记全了。嘉兰在繁花阁小有名气,对中洲裴家的人起码是了解的。”
“小有名气?”
尹萝动作一顿。
裴怀慎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繁花阁女子皆以软纱覆面,不示真容于人前。”
他道:“不过,还是易容了周全些。”
尹萝刚想迂回反驳,记起这世界设定里应该有用来幻形的法器,非普通易容的效果能及——别家没有,裴家不可能没有吧。
这一个澧苑都能走出自然公园的气势。
“你知道嘉兰的真容?”
尹萝按兵不动,挑了个别的话题抛出去。
裴怀慎半搭着眼帘,慵懒地弯出一点弧度:“有钱能使磨推鬼嘛。”
认完裴家人,尹萝等着下一项,裴怀慎却似睡非睡地撑着脑袋,随手将那卷纸收起来就没动作了。
“?”
尹萝望着他。
从他们先前沟通的顺畅程度来看,裴怀慎绝不会不明白。
裴怀慎换了个姿势,掩着唇轻轻呵欠:
“没了。”
“……”
对视半晌。
裴怀慎道:“知晓如何跋扈么?”
尹萝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余下的细枝末节,一径跋扈过去就成了。”
裴怀慎直起身,掸了掸袖子,又是一派人模狗样的贵公子气度了。
尹萝:“……会被套麻袋打的。”
“你还知道套麻袋。”
裴怀慎看她一眼,像是在笑,“我大张旗鼓把嘉兰带回来,谁都知道这人是我的,有异议的自会来找我。”
想要动她的,自然也得掂量掂量裴怀慎。
不过你那假大哥估计就够给你添堵的……
从裴玉玏的态度来看,这树敌的程度说不准就是个全民公敌,该不是拖着她玩什么古早帝王心术之挡箭牌剧本吧?
这话尹萝默默埋在心底。
前来帮她易容的是位老奶奶,头发花白。
“阁下是用了易容术?”
尹萝问。
“姑娘果真不凡。”
老奶奶肃然生敬,“不知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尹萝不好意思地道:“我知晓您会易容,随便问问的。”
“……”
“……”
老奶奶收拾好表情:
“属下这就为娘子易容。”
尹萝:“好。”
易容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工序繁杂,极需耐心。要贴合着脸部来做新的皮相,还得用特质的药水、药材等,一次可维持二十五天。
镜中人已完全看不出尹萝原本的模样。
“这易容沾了水也没事么?”
尹萝蹭了蹭脸,没什么异物感。
“无碍的。”
老奶奶和蔼道,“娘子日常生活一应照旧,待到易容失效前,属下会来为娘子重塑。”
尹萝点点头,朝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虽说知道是易容,但这副样子对她嘱咐着说话,很有慈祥亲切的感觉。
老奶奶略微意外,想说些什么,自知不能逾越,只默默行礼:
“属下告退。”
尹萝整理好心情,开始等待新的“战役”——裴怀慎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让她打配合的。
然而。
一天、两天……十多天过去了,尹萝成天除了吃喝睡,就是定时被问诊、赏花。
裴怀慎连面都没再露过。
别不是真玩铜雀春深那一套吧?
澧苑可供尹萝施展的地方很少,她抠抠搜搜地趁着赏花攒了点毒药,还是托了那本草药册子的福,什么都给她记下来了。
攒完以后,无处可用又无事可做,只好继续。
免不了有时长吁短叹。
婢女们见尹萝成日无聊、仿佛郁郁寡欢,便提议尹萝写花笺给裴怀慎。
“娘子不妨以花笺寄托情思,好让公子知晓您的时时牵挂。”
“是呀,公子看到您的花笺,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不定便早些回来看您了!”
尹萝:“……”
我好像误打误撞进入了什么春闺深怨的副本。
写花笺是中洲这边的流行,东洲那边就没这样的习惯。
说白了,就是变相情书。
尹萝有给萧玄舟写情书的经验,但是对着裴怀慎这等没有发展必要的对象,不是很想动脑子。
不写裴怀慎又不见踪影。
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尹萝对着桌上一字排开的各色花笺,花鸟鱼虫、山川湖景,应有尽有。
她有心挑素的,奈何思维过于周全,选了那张并蒂花的。
裴怀慎似乎没什么有意趣的别称,自从猜到了那顶头大哥是狸猫,“裴二”这个称呼还是不提为妙。
尹萝左思右想,落笔:
‘郎君’。
下面的话就有点考验技术了。
直白地写些寄托情思的诗句不难,但想想裴怀慎那惯常随性松散的姿态、满是意味深长的笑,就有种扑面而来的羞耻感。
尹萝垂首,笔尖随着手腕徐徐动作。
“听闻裴公子近日得了位佳人,藏于澧苑,惹得裴公子一连数日不曾出门啊。”
酒席上,有人趁着醉意打趣道。
裴怀慎迷蒙着眼,支颐听曲,闻言胡乱将手边的酒壶扔过去:“这话谁都好说,只你柳三说不得。自己院里的事都没理干净,倒消遣起我来了?”
“哎哟!”
被叫做柳三的公子佯装被砸到了,大笑起来,“诸位快看!裴二恼了,这脂粉酒水堆里趟过去的人,居然谈不起这事!”
裴怀慎眯着眼也跟着笑,正要说话,身边的随侍上前一步。
他偏了偏脑袋。
“是嘉兰姑娘的信。”
随侍将花笺递上。
一众人等顿时露出揶揄的神色,唯有那柳三,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过才分离半日,也要来催。裴二,你可还没同弟兄们好好聚一会儿呢!”
裴怀慎蕴着醉意,含混不清地应了声,单手展开花笺。
郎君。
他轻笑一声。
往下。
花笺并无只言片语。
一株并蒂莲,却只一朵花蒂。枝叶舒展,花朵微垂,静静地等候着什么。
“……”
裴怀慎将花笺反面向下压在桌面上。
烈酒醇香,烛影绰绰。
裴怀慎听着耳边起哄的声响,一面不动声色地回应,一面将花笺收进了凤翎扇尾部的扇坠中。
凤翎扇在掌中转过一圈,裴怀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应了柳三那句“不醉不归”:
“就怕你喝不过我。”
“诸位为我见证,今日裴二狂言,要是输了我,可得把那株红玉幻木亲手奉送!”
“有胆子便来。”
……
月已中天。
裴怀慎早已醉倒,柳三公子还嚷嚷着找他要红玉幻木。
随侍一边撑起裴怀慎的身子,一边陪着笑道:“三公子放心,我家公子说话算话,明日便将东西送到府上。”
“哈哈哈,好!”
柳三合掌,一口气松下去也跟着倒下。
随侍扛着东倒西歪的裴怀慎出了门,上了马车。
裴怀慎转眼间面色如常地坐起:“涉义的假账本呢,还没送过来?”
随侍捧出一个盒子。
裴怀慎接过,翻了几页,并不用心看。
他消失的这些天已经去过涉义,莫说是假账本,真的他都看过了。不过既然是用来糊弄他的,将计就计才算得上好戏。
随侍小声劝诫道:“公子劳累多日,醉酒伤身,不妨先歇息片刻吧。”
裴怀慎不以为然:“无碍。”
这些世家子的酒量也就那样,拼来拼去喝不到几坛酒,能醉倒的只有自己。
他搭在桌面的手指在虚空拨弄了几下,脑袋靠在车厢上,忽地把那花笺抽了出来。
取了马车内常备着的笔。
无聊似的,一笔一划,往上凑了另一棵花蒂。
“回澧苑。”
萧负雪动用家中的关系网,向父母发信。
往常他从不插手这些事,故而这一次,兄长传命各处寻找尹萝的下落,他很快便知道了。
为什么要找?
自然是人丢了。
萧负雪第一反应便是兄长与尹萝的队伍遇到了危险,问明兄长发信所在后,披星戴月地赶了过去。
兄长孤身一人,正在荆昆。
“负雪?”
萧玄舟惊诧地看着萧负雪,“你没有回琉真岛?”
“兄长!”
萧负雪压根没听进去他的话,快步上前来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遭,脸色冰冷而严肃,语气快速急切,“来人是谁?尹家其他的护卫呢?你认出了对方的路数没有?”
这段发问稍显混乱,萧玄舟却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紧迫切切的声声询问中,前所未有的寒意缓慢地漫上心间。
偏偏是这个时候。
或早或晚都有不可逾越的壁垒、更充足的理由。
惟独是现在。
婚约更替,尹萝失踪,而他远在数百里之外。
“……兄长?”
难捱的沉默间,萧负雪声音骤轻,不自觉地退开一步。
疑点已经铺在眼前,只是仍不愿相信。
兄长孤身在此。
此处是荆昆,密信中却说尹萝是在药庐失踪。
“兄长,为何在这里?”
尹萝失踪的时候。
你在哪里?
萧负雪注视着自己双生哥哥,眼中情绪摇摇欲坠。
萧玄舟慢慢道:
“她亏空太多,不宜舟车劳顿。”
“……”
萧负雪眼底凝固着的事物刹那破碎。
是兄长将她抛下了。
萧负雪心间过重的负荷一同炸开,身躯些微发抖,拔步向外走去。
“负雪!”
萧玄舟厉声呵止,“谢濯彼时身处药庐,比我更早调度人手。你毫无线索胡乱寻找,只是空耗心神、浪费时间!”
萧负雪停下脚步,并未回首:
“兄长为何把自己的未婚妻托付给他人?”
“……”
萧玄舟收在身后的掌心猝然收紧,似是不堪此问,移开了眼。
“在家中书房。”
萧负雪气息不稳,尾调泄露了颤音,“我见到了父亲同尹家主的来往信件。”
萧玄舟愕然道:“你——”
“兄长,你不愿护着她……我愿的。”
萧负雪回身,目中含泪,朝萧玄舟长拜而下:
“我与她两情相悦。”
“望兄长成全。”:,,
正文 63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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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情相悦?
她怎么可能同你两情相悦。
萧玄舟只觉得荒谬难当,陌生的情绪蔓延至五脏六腑,将藏匿已久的阴霾再度聚拢:
她毫不犹豫地应了谢濯。
拒而反复。
一夜之间便变卦。
她甚至根本分不清我和你,你以为她心上装着谁?
萧玄舟看着眼前俯身深拜的身影:“你怎么向她解释,你对她情意从何而起。”
萧负雪毫不迟疑地道:
“我会向她陈明一切,请求她的原谅。不论她想怎样,我都全盘接受。”
他的语气平静独断,近乎执拗。
没有什么比“本可以”更能催生不甘、滋长心魔。
萧玄舟知晓他看见了父亲与尹家来往的信件,就明白此事已推向了无可转圜的顶峰。
“你一直在用我的身份。”
萧玄舟语调徐缓,言辞锋利诛心,“如何能肯定她同你——两情相悦。”
或许,她真的喜爱“萧玄舟”。
而那个“萧玄舟”,既不是我,也不是你。
这话中蕴藏的尖锐几乎是一把双刃剑,刺向彼岸便是反伤自身。
萧负雪眼睫轻颤。
“兄长。”
“我与她相处点滴,纵然我不是我,可她仍然是她。”
好一个“纵我不我”。
萧玄舟道:“你怎知那便是她。”
假使那是她为求生存,特意表露的假象。
萧玄舟不是没有提醒过,尹萝当下所展露的许是刻意为之。
萧负雪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然话中决绝不容轻忽:
“我喜爱的若是虚幻,此刻我情愿为此奔赴,一应苦果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萧玄舟深吸了一口气。
负雪太纯粹。
因他纯粹,萧玄舟最初才料定他不可能同尹萝相与;也正因纯粹,不动心则已,反之则固执如此。
“谢濯向她求婚。”
萧玄舟冷声道,“她许诺了。”
“……”
眼前的身躯陡然僵硬。
萧负雪直起身,神色惊愕,隐有茫然。
她……应了谢濯的求婚?
可是她和兄长的婚约还在,怎么……兄长是为此生气,才独身前来荆昆的吗?
“她与你‘两情相悦’,为何要应他人婚事。”
萧玄舟声音很轻,听不出是疑问。
尹萝失踪的事,是守二传信,言则尹萝一夕之间不见踪迹,身处药庐却凭空不见。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内鬼。
但究竟是谁?
在萧玄舟眼里,连谢濯都有嫌疑。
毕竟。
阻绝她再投他人怀抱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令她别无他选。
而这是谢濯无法尽快得到她的诸多路径中,最便捷的一条。
她已失踪数日。
不论是谁将她掳走,这几天对于她和谢家的婚事都是致命伤。
明面上,她和他的婚约还未解除。
萧玄舟不意陷入某种思绪。
“兄长。”
萧负雪面上茫然尚未褪尽,眼尾绯色晕染,神色趋平,却仿佛更难过,“倘若她是……对我们失望呢?”
……
守二等一众护卫都在药庐外,没有近距离观察谢惊尘是如何照顾尹萝,听到出了事,下意识便是通知家中、通知萧玄舟。
那日谢家的双胞胎前来,谢惊尘与自家小姐的相处明显越了线。
可萧玄舟对小姐的无微不至更深入人心。
是、是那谢家公子自己要贴上来的嘛!
守二犹不放心,思前想后,又给尹飞澜传了一封密信。
花笺的最后一笔画好,马车抵达澧苑。
裴怀慎作画的技艺还算不错,在一众世家子间也能排个中上游水平,再往上走意蕴形意却是不成,他没有那个心境。
这方面,谢惊尘就不同。
世人皆知谢家大公子擅琴擅棋,却不知他于书画也颇有心得,只是甚少动手,因他自觉匠气太重。
此话足以令中洲泰半的公子哥儿们羞愧得投湖而死了。
谢惊尘的书画都能匠气。
这些人可别活了。
裴怀慎见谢惊尘第一面,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当是从家中偷溜出来游玩的少爷。
谢惊尘居然还问他为什么。
裴怀慎便告诉他。
你这位少爷,一举一动都和大家不同,瞎子才看不出来。
谢惊尘道:“旁人观我,未必不同。你一望而知,却是你与旁人不同了。”
能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他深谙生存之道,知晓能遇到一个可攀附人脉的权贵有多么艰难。
尹萝便不是。
裴怀慎漫无目的地想着。
大约因为不是从小在尹家养起来的缘故,外表寸寸都是娇贵的,内里性子却不同。
暗卫回禀她这几日的起居,说她安分至极,每日醒来便乖觉喝药吃饭,去花园里消消食,累了就自己回院子待着。话并不多,偶尔同婢女说几句,随便找本书都能看上半日。
确实羸弱。
却也很好养。
昨天下午在花园最大的那棵树下都能待两个时辰,蜷在那儿便睡着了。
所幸婢女们早早备了软榻厚毯。
裴怀慎随口问,怎么不抱她回去睡。
暗卫说,娘子眠浅,不好惊动。
‘积郁成疾’。
裴怀慎脚下一顿。
谢惊尘传给他的信中,说尹萝自幼孤弱、飘零无依、常怀忧虑。
彼时裴怀慎以为谢惊尘简直是被下了蛊。
什么“飘零无依”,尹家难不成是没给她遮风挡雨的地方吗?裴怀慎感怀于尹萝的经历,可她自己都不知晓救自己,旁人再多的感怀与路边野草碎石何异?
“澧苑中为什么没有鸟?”
一墙之隔,尹萝的声音很好辨认。
原已经走到了这里。
裴怀慎静伫墙外。
“是有专人驱赶吗?”
尹萝问。
别的世家小姐,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不是的。”
婢女道,“回娘子的话,园中种植了行桑木,普通鸟雀都对行桑木敬而远之,不会来院中侵扰。”
“原来如此。”
尹萝的语气辨不出具体情绪。
没什么威严啊。
裴怀慎揉了揉额角穴位,婢女回话的礼仪都不对。
她往东走了七步,又往西折回两步。
步伐向屋内,再度停下。
“娘子。”
婢女劝诫道,“您的身子才见了起色,更深露重,还是不要星夜在外等候公子了。”
“是啊,娘子还是回屋里去等吧。”
另一个附和着。
“公子收到了花笺,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得娘子一觉醒来,公子便在您的身边了呢!”
尹萝:“……”
救命。
我真的拿到深闺怨剧本了。
作为嘉兰的身份来看,被裴怀慎带回澧苑,所言所行一举一动都被婢女们和裴怀慎联系在了一起,情有可原。
但尹萝——
她知道自己身体上的治疗必不可少,目前也无施展之处,就决定换个思路,当放假了。
和药庐不同。
谢惊尘的照料很好,但她一边思考着怎么顺利说服谢家那边,一边努力抓住谢惊尘这颗必不可少的救命稻草。要好好把握和计如微学习炼器的机会,将时时刻刻出现的沈归鹤同她记忆中的沈归鹤,做了确认再生生分割。
不至于是疲惫,只是也绝不会是度假副本了。
摆烂了这么多天,把生死、通关、未来的每一步路都暂且抛到脑后——也没完全抛,还是一边摆一边收集了花朵里可供使用的部分。
尹萝神经放松下来,发现自己还挺能睡,好几次看着书都睡着了。
中洲泗阳的气候凉爽些,午后的阳光在这个季节也并不炽烈,在枝叶半遮半掩下就能睡一个好觉。
唯一的坏处是晒太阳的时候睡得太多了,晚上有时睡不着,在床上做广播体操。既锻炼身体,又发泄精力。
婢女们耳聪目明,逮了她几回,尹萝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白天睡多了,就说自己觉浅。
婢女们便识趣地不再多言。
今天,某年某月某日。
复工第一天。
裴怀慎这丫的还在玩消失局,记上小本本。
尹萝在婢女的簇拥下往屋子走。
“怎么还没睡?”
裴怀慎不期然响起,慵懒的调子一如既往,掺杂了些惺忪的睡意,周身的酒气随行走间的轻风一同送往。
尹萝回身,鼻子动了动:“你喝酒了。”
裴怀慎视线落点在她短暂皱了皱的鼻尖,随口应了一声:“嗯。”
容貌全变了。
易容成这个样子,便觉出她原本样貌的合度了。
“要不要喝醒酒汤?”
尹萝望着他,分明闻到了浓烈的酒香,裴怀慎脸上却没多少醉后的潮红,只唇瓣红得鲜亮。
裴怀慎听见她的话,思量道:“喝吧。”
……喝个醒酒汤你也要思考。
依尹萝看,裴怀慎比自己积郁成疾的可能性大多了。
婢女们去熬醒酒汤,尹萝和裴怀慎坐在屋子一端的长案后,屏风遮挡,两边悬挂着硕大南珠,散着盈盈亮光。
裴怀慎又是那副在世家看来绝对不合规矩的坐姿,半歪不歪地靠着凭几,手曲成拳抵着脑袋,眼睛半闭不闭的,总像是没睡醒。
“哈……”
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另一手抬起遮挡,放下时,宽大的袖袍不经意同尹萝的衣裙边角搭在了一处。
绣有金线凤凰的边缘略显硬质,同冰蚕羽织柔软的质地格格不入。
“你喜欢什么鸟雀?”
裴怀慎闭着眼道。
含混着放松后喟叹的调子,将简单的字句都曳出逦迤烟笼的意味。
尹萝没太听清:“什么?”
裴怀慎指尖点了点,不再说了。
修真|世|界的酒不同于尘世,喝完后没有令人不适的怪味,反而丝丝缕缕渗着本身的酒香。
但这香气也和尹萝闻过的酒不同。
不是草木花香,也非香料合制。
尹萝细细辨认了下。
“不喜欢酒气?”
裴怀慎忽然开口。
澧苑太大,随侍婢女皆训练有素,基本没有声响。夜间便越发幽静。
尹萝颇为意外地侧首,正对上裴怀慎慢慢睁开的双眼。
桃花生艳。
碧潋温澜尽入一眼。
“闻不惯酒气?”
裴怀慎重复道。
尹萝摇头:“这酒香很特别。”
“加了灵果。”
裴怀慎搭着眼帘,浓密的眼睫将眼中风光尽数收敛,他一一数着,“琉璃莲,冲霄叶,天狼胆……喝这酒会醉,却不会吐。酒里尽是些滋养经脉灵力的好东西,故而称‘灵酒’,又称‘千金酿’。”
“这么说来,你们喝酒倒是变相的修炼了?”
尹萝道。
裴怀慎嗤笑:“比拼家财、装点颜面的东西罢了。即便心思不在修炼上……你当世家公子们都是怎么败家产的?”
尹萝闻言回神,瞳仁微动,一刹眼波流转。
裴怀慎吊在半空晃动的手指停下。
“你不能喝酒。”
他换了个姿势,脑后束发散了半身,更显松散闲适,“千金酿再有增益,也是酒。”
好吧。
本来也只有一瞬间打了主意。
灌不进灵力的身体,喝灵酒不如玩禁术。
尹萝看着一缕乌发飘荡到手边,毫无缘由地想起谢惊尘,道:“你查繁花阁的时候,能否替我留意谢惊尘的护身法器,还有一枚由绮白玉制成的镯子。”
绮白玉到底是谢惊尘送给她的,这还算轻的;那枚护身法器才是重中之重,醒来后就不在身上,将来面对谢惊尘要怎么说?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法器。
尹萝脑中全是裴怀慎那句“败家产”。
裴怀慎听见“护身法器”,眉心一跳:
尹萝还没解除婚约,谢惊尘便掏心掏肺地把护身法器都送出去了,这等贵公子果真是等着人去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繁花阁?”
裴怀慎睇她一眼。
尹萝不答反问:“没有吗?”
裴怀慎扬了扬眉,默认。
婢女端来醒酒汤。
托盘上另有一碗冰,裴怀慎挟了三块扔进汤里,一饮而尽。硬是把解酒喝出了拼酒的架势。
“倒是提醒我了。”
裴怀慎将碗放回去,不明其意地呢喃了一句。
他看了看尹萝。
尹萝:“?”
“明日随我出门。”
裴怀慎道。
尹萝颔首:“好。”
应得太快。
裴怀慎不由得多打量她。
尹萝安然回望。
裴怀慎按住她的肩膀,吩咐婢女:
“出去。”
力道有些大。
尹萝挣脱不得,但没有立即躲避的动作。
裴怀慎漫不经心地垂眸,指尖由肩膀移到颈项,拂过时并无力道,抵住她颈侧的指腹卒然加重力道。
“嘶——”
尹萝去逮他的手。
裴怀慎被她抓握着禁锢,没有动。
手下便是连接心脏跳动的所在。
“疼。”
尹萝蹙眉,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裴怀慎默然无声同她对峙一阵,收了手,踏步离去。
……
经过一夜,被按过的肩膀和脖子残留些微的刺痛感,当场幻视被吸血鬼咬了。
尹萝特意避开婢女去照了镜子。
没有青紫,几处零星如晕染红粉的小块绯色,像是……吻痕?
尹萝豁然开朗,明白了裴怀慎的用意。
——他就算不好意思直说,难道不能暗示一下吗?
突然行动打人个措手不及,被阻止了也不解释,这到底是有心还是废弃了这项方案。
尹萝对着“犯罪现场”哽了一阵,关注点歪了歪:
裴怀慎这技巧居然拿捏得刚好。
瞧着真跟吻上去似的。
“娘子,这是公子命人送来的东西。”
婢女通禀,院子里的却是几个护卫,抬着两箱子东西。
尹萝这些日子对裴家过分的财力已有了些了解,见到这阵仗,堪称冷静寻常地点了下头:
“放下吧。是什么东西?”
护卫行了一礼:
“公子请您亲自来看。”
“……”
尹萝向前几步,“开吧。”
说训练有素都不带骄傲的,两边的箱子都卡点一齐打开。弗一直面,尹萝都要被里面的金光闪闪创瞎眼了。
……居然是两箱子珠宝首饰。
裴怀慎,你们家有钱,世家子喜欢败家,这我都知道了。
不必身体力行地证明了。
谁家把冰晶珠和玉皇串这么胡乱堆在箱子里啊!
“公子说这些就给娘子素日拿着玩儿。”
护卫原封不动地传话,又捧出两个小匣子,“这是丰宝斋造的鲛珠头面,真正用得上的首饰明日才能到,娘子今日上街姑且委屈一下。”
尹萝:“……”
委屈。
这可太委屈了。
尹萝对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认知便是游戏,从前尹家、谢家的各色珍品,都是当收支记着,没有太大反应。
唯有这次,过于直白强大的财富就此铺陈在眼前,让她都免不了对游戏数据心动了一小下下。
站立两旁的婢女呼吸都静止了几息。
尹萝觉得这应该不是她没见过世面的锅。
完全是裴怀慎太能花钱了。
婢女们用鲛珠头面将尹萝重新装扮了一遍,还未完成,裴怀慎已经过来了。
他本是在外间喝茶。
没多久,转着半杯茶走了进来,通过镜子看看尹萝,又侧首去直观看她的脸。
“公子还请稍候,娘子这枚鲛珠钗,配飞仙髻正是好看。”
裴怀慎唇微启,到底没说什么。
待装点完成。
他随手放下把玩着的茶杯,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张面纱。
“戴上。”
婢女们上前接过,为了不弄乱尹萝的头发,动作很轻。许是裴怀慎一直在旁看着紧张了,一下失了力道准头。
“轻些。”
裴怀慎出声,扶了扶尹萝鬓边,指尖温热。
婢女们屏气敛息。
尹萝确定了:
今日确实要做戏。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以假乱真。
出门前的准备工作细致,出门后就简单许多了。
流程十分明确:
进一家店,包下大半东西,付账。
转入下一家店。
裴怀慎结账都不带听数字的,尹萝怀疑他买东西的时候也压根没太看清式样区别,总之就是通杀全场。
“都卖完了?”
外间传来一道女声,脚步渐近。
两名年轻女子前后踏进。
走在前头便是说话的那位:“我还想是谁这般财大气粗,竟然是二哥。涉义之事还未解决,二哥还有心在这与——”
她的目光上下扫过尹萝,目光触及她领口延展出的一点点红痕,嗤之以鼻。
“与这青楼女子把臂同游。”
她身后那个女子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
二人长得有些相似。
“二哥。”
裴玉言见劝不住,神色有些紧张地出来行了一礼,转向尹萝,踌躇着不知道叫什么。
“你难不成还要向这种人见礼?”
裴玉珂不快质问。
裴玉言讷讷地起身,只对尹萝颔首示意。
饶是如此裴玉珂也十分不满。
“二哥一连十日不出澧苑,如今还带着人上街来招摇。”
裴玉珂讽刺道,“整个泗阳都知你沉溺于一青楼女子,不务正事,只知挥霍,哪点比得上大哥——”
“玉珂!”
裴玉言慌乱地抱住裴玉珂的手臂,阻止她接下来的话。
裴家同辈每次和裴怀慎吵架怎么都是搬祖母。
没点新招吗?
尹萝虽然被拉入战局,但都是旁观视角,听到这句“大哥”也不免有些唏嘘。
“唔……咳!”
尹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放在唇边,柔弱无助地朝旁边弯了弯腰,闷声咳嗽。
裴怀慎本欲开口,当即扣住尹萝的肩膀:“怎么了?”
“这里一股浊气。”
尹萝蹙眉,柔和了嗓音变身夹子,“我不愿与这等人同屋,怀慎,我们走吧。”
裴怀慎:“……”
他怔了一瞬。
眼中闪过笑意。
尹萝:“……”
别笑了,打配合!
“嗯,我们走吧。”
裴怀慎亦柔声回应,“不与浊物为伍。”
裴怀慎扶起尹萝,两相依偎着踏出门去,将裴玉珂忽视了个彻底。
身后随即传来愤怒的声响,伴随着事物砸落的动静。
“噗。”
裴怀慎垂首,闷闷地笑出了声。
尹萝眼神死地盯着他。
裴怀慎清了清嗓子,犹带着笑意道:“离开了浊物,心中欢喜。”
尹萝:“……”
你小子。
裴怀慎的高效率购物有一定好处,他们去了许多家店,耗费的时间却不算多。
乘车回到澧苑,从大门走到住处又是一通七弯八绕。
尹萝记住路线了。
回到院落。
婢女的样貌全然陌生,换了人。
“奸细已经被处理了。”
裴怀慎走进来,面上没了不久前的轻松玩闹,他将一样东西抛给尹萝,“把易容去掉,用幻容锁更便捷。”:,,
正文 64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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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细?”
尹萝一边摘着耳坠,去拿幻容锁。
新来的几位婢女早在裴怀慎出现那刻就自觉退下。
物如其名。
幻容锁外在是枚小巧通透的锁,底部像模像样地有个锁孔。
裴怀慎道:“你易容的事,这几人想要传消息出去。今日闲来无事,索性一起处理了。”
尹萝立即了悟:
拿她当试金石啊。
怪不得当初在婢女跟前还要玩一招红白脸。不是为了给她做威慑,是加深对她看重的印象,奸细才会觉得她易容的反常举动有更大的价值。
听见“十天不出澧苑”,尹萝就知道裴怀慎作假吻痕的用意,是要让澧苑之外的人看见。
这十天,他用障眼法去做别的事。
没想到还有招一箭双雕。
尹萝的目光由幻容锁转到裴怀慎身上。
暗金色的广袖束腰长袍,腰间玉带鎏金隐隐,墨发半束,头顶的冠饰也换了样式。
从头到脚散发着纨绔公子的信号,每一寸都是有钱人的特殊气场。
脸上却没多少表情,眉眼深刻凌厉,顷刻划开了距离。
他知晓尹萝在打量自己,便任由她打量。去桌上随便挑了块点心吃,自顾自地倒了蜜水,咂摸片刻,又倒了一杯慢慢喝。
裴怀慎的身上看不出半分市井气。
要不是尹萝对游戏里见过的他印象深刻,恐怕也无法想象他曾经能那么自如地混在人群中,随意地喝茶说话、打成一片。
回裴家的这几年比之他在外的年岁不足半数,他竟能完全地改头换面,拿捏起纨绔公子范儿天衣无缝。
尹萝内心生出忌惮,表面不显,指间把玩着幻容锁:“不怕她们将你不在澧苑的事透露出去?”
“也得她们能做到。”
裴怀慎无所用心地道,“没有价值又自以为是,才会心急。”
这话像是某种暗示。
自再见以来,裴怀慎对她基本是有问有答的模式。
不是信任。
反而更笃定她难以逃脱,才会这样放心地告诉她一切。
裴怀慎放下东西朝尹萝走来,手腕翻转,自袖中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尖端亮光乍现。
尹萝绷住了表情。
裴怀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怕我做什么?”
他已经走到尹萝跟前,微微俯身,说话间动作并未停下,另一手精准地扣住了尹萝的手腕。
尹萝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隔着衣袖,灼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而来。
她与裴怀慎的距离只有中间这张矮几。
陌生的气息缓慢充盈周遭,流溢强势地侵略着领地。
尹萝心悬起,直觉到危机,低声道:“我是谢惊尘的未婚妻。”
敌强我弱。
只能借助外力。
裴怀慎握着她的手松了松,幽暗眸底随着眼帘掀起映入亮光,霎时熠熠生辉,恍如毫无阴霾:
“你不是萧玄舟的未婚妻么。”
他的话中尽是满不在乎。
尹萝冷眼静看,道:
“既然如此,我让你替我留意谢惊尘的护身法器,你为何不曾惊讶?”
裴怀慎一怔,继而点了点头,竟然心情颇好的样子:“不错,是我疏忽。”
他自言自语道:“酒果然会降低人的警惕。”
尹萝催促道:“放手。”
裴怀慎没动。
尹萝的语气从头至尾都很平静,甚至在近处刻意压低了声音,不会让听者感到命令或威胁。此刻她的声调才骤然高了几分,显得有些急切无奈:
“你今日又没喝酒,不晓得你的力气抓得我很疼么?”
裴怀慎道:“我可没用力。”
放手,尹萝猛地抽回。
袖口飘荡,扬起一角卷边。修士的目力强,刹那间便可看清。
一圈红痕扣着她的腕子,凸起的骨节处多了另一根手指的印记,如点染了朱砂的画笔不期然延展出格。
……这可真是。
裴怀慎收敛神色,终于将另一手拿着的事物亮出——
是枚钥匙形制的物品。
只有两节指节大小,和幻容锁材质一般。
钥匙对准锁孔,轻巧一转,幻容锁上逸散灵力,将尹萝整个人包裹进去。
幻容锁,锁真容,幻象万千。
唯有持钥匙之人,才能勘破一切不必要的迷障。
在裴怀慎眼中,已是尹萝原原本本的样貌。
她将右手掩在左手下,戒备而不悦地盯着他,像随时警醒着天敌进犯的某种动物。
这般情状,裴怀慎不禁想起尹家初见。
‘登徒子’。
他假意伸伸手。
尹萝便又往后躲。
“哈。”
裴怀慎愉快地笑起来,满载笑意的音节短促溢出,很快便克制住了。
起身,迈着悠然自得的步伐离去。
尹萝:“……”
多少是有点大病。
尹萝的易容被去掉,在他人眼中却还是假象。
换了一批婢女,尹萝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这几位都不怎么说话的,恪守规矩、谨终如始。往常哪怕是对着她嘉兰的身份“八卦”,都比这做起事来跟开了静音的训练素养来得有活气。
“我无聊得很,你们同我说说话好么?”
尹萝如是开口,婢女们默契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近乎整齐划一地问:
“娘子想说什么?”
尹萝:“……”
好诡异的场面。
“裴怀慎呢?”
婢女们当即伏地拜倒。
尹萝心领神会地妥协,改口:
“公子呢?”
“婢子不知。”
最左边那位答道,“娘子如想知道公子行踪,可问问公子身边随侍。”
尹萝便问:“随侍何在?”
“婢子不知。”
“……”
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复读机。
尹萝真正体会到裴怀慎那句“将你藏一辈子也没人知晓”的威力,澧苑于她而言固如金汤、确实难以逾越。
除此之外,她的待遇看上去很好。
所要的东西必定以最快速度送到面前,不论是话本还是吃食。有时食物与药性相冲,就变着法儿地用新花样来取代,端到她面前的东西入口前都分不出真假。
尹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三国末期的某个典故,有种被温水煮青蛙的感觉。
如果她只是要找个庇护所,澧苑与裴怀慎共存的情况下,是最佳选择之一。
但这里限制了她的一切行动,打断了她结婚通关的进程以及自我发展的所有可能,再华美安适,也是牢笼。
……
裴怀慎在书房理账。
马不停蹄,不舍昼夜。
裴家家大业大瞧着是风光,重要关窍不能放心地下放他人时,光是账册就能将人活活累死。
这半数产业也是他连哄带骗使计弄过来的,好赖都得自己担着。
处理事情的间隙,裴怀慎喝了口提神的茶水,想道:
是时候去涉义了。
“公子,李医师求见。”
裴怀慎回神:
“进。”
李医师按例来回禀尹萝的身体状况。
裴怀慎听完,问道:
“她果真积郁成疾么?”
李医师面不改色地拜了一拜:“娘子身子本来见好,这几日话愈少,难见笑颜。”
避重就轻,逃避直接回答问题。
裴怀慎对这技巧不陌生,他自己便常用,但不会容忍下属在对答间使心眼。
搭在账册上的手微抬起,放下。
灵力威压豁然爆发,来势汹汹。
李医师屈首,身形前倾:
“属下所说属实!”
暗卫悄然出现。
裴怀慎挥挥手,让李医师先下去。
暗卫上前:
“禀公子,娘子又在找您。”
为防错漏,对尹萝的称呼都统一成“娘子”,连“嘉兰”这个名字都少听。
只有这一个代称。
叫得多了,好似他院中真有这样一个人。
尹萝这几日总是寻他,频率与日俱增,想来是猜到他终究能知晓消息。
譬如今日。
早晨已念过他两次,近午后又唤,没一个时辰,暗卫再度来禀。
裴怀慎闭眼捏了捏睛明穴,静默须臾:
“她在哪儿?”
暗卫道:“娘子方才赏过花,说是要去喂鱼。”
“池里的几条鱼都给她喂得肥肥胖胖,还成日地喂。”
裴怀慎一面向外走,一面吩咐道,“机灵些,死了的鱼便扔出去,别留在池里败坏兴致。”
“是。”
裴怀慎的住所离尹萝所在没隔开多少,只是澧苑太大,实际距离遥远。
沿着池边一路走,并未看到尹萝身影。
抵达花园,裴怀慎便见尹萝怀里抱着半截毛毯,蜷在花丛边的树荫下,睡得正香。
“……”
裴怀慎看向暗卫。
暗卫默然。
裴怀慎轻哼了声,漫步而去。
她倒是会选地方。
悠然清风,草木花香送往,还能免受赤日。
两旁婢女一动不动。
裴怀慎的脚步无声,停在尹萝身旁,垂首,看她唇边竟然还有一点弧度。
想来是睡得舒坦了。
一片叶子坠落。
裴怀慎随手接了,看尹萝眉下露出一点光斑,摇摇晃晃,随着风的力道险些要直接落到她眼皮。
他捏着叶片的手挡了挡,食指与中指挟住叶面,恣意翻转,在尹萝的眼尾落下略深的阴影,像是贴在她眼尾的特殊妆点。
裴怀慎便静看着这一幕,手指将叶片折了,又悬上她眉心。
“……”
此举无由。
然而婢女们莫名屏息,不忍惊扰。
守一是尹飞澜自小训练起来的心腹,在尹萝出事后、离家前,尹飞澜担忧自己闭关恐怕鞭长莫及,与守一定了密约。
得知尹萝失踪,尹飞澜匆匆中断闭关。
“都是死的吗?!那么大个人说失踪就失踪,改日整个尹家一起葬了,问起来也只管说不知道吗?!”
父亲已经派了人去寻找,尹飞澜却仍静不下心,将那些言之无物的回禀消息看了几张,便忍无可忍地扔了出去。
进屋的侍从连忙躲开,道:
“大公子,谢大公子正在门外,是为一小姐的事前来。”
“请萧公子进——”
尹飞澜话语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首,“谁?”
侍从说得更清楚些:
“谢濯,谢大公子。”
尹飞澜:“……?”:,,
正文 65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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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濯这时候来做什么?
尹飞澜百思莫解。
转念一想,谢濯这个当口登门,许是有什么要事。
尹萝转道去荆昆时,传了信回家中,大致说明了情况。尹飞澜知晓谢濯同行,可能正是为了那移魂之术?
“请他进来。”
侍从应声离去。
尹飞澜回神:该将谢濯请去前厅的。
这念头刚生出。
急促的步伐声渐近,谢惊尘已如风而至。
“……”
尹飞澜懵了一瞬,随即发现谢惊尘的状态不大对。
谢家家风之严,在其余世家或多或少受到修道心学的影响时,仍不同流俗。谢惊尘纵然在外游历数年,一举一动深入骨髓刻着谢家烙印,不磷不缁、恪守礼节。
在外必是姿容肃正,举止端方。
此刻谢惊尘衣着并无不妥,神色却失了往日自持的骄矜,隐现焦灼。
果真是有严重的大事?
尹飞澜整襟危坐,端起社交面具,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有失远迎,不知谢公子为何事前来?”
此话一出,尹飞澜便觉周遭空气骤沉。
谢惊尘方才只是浮躁不安,这会儿陡然归于孤傲之势,凛冽若冰封千里。
谢惊尘冷冷抬眼,语气压抑而缓慢:
“尹萝失踪了,尹公子可知晓?”
尹飞澜认为谢惊尘简直是莫名其妙,千里迢迢跑过来甩脸色给谁看的,一时间都没去注意话中称呼的分别,不善道:“我自然知晓。”
谢惊尘于是情绪更坏,每个字眼都似淬着寒冰:“你知晓,却不作为?”
“我作不作为,毋需谢公子操心。”
尹飞澜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本来妹妹无故失踪便坐立难安,面对往日就不对付的谢惊尘更是耐心寥寥,措辞客气然而态度已现火爆,“家中诸事繁杂,谢公子如有要事,不妨直言。”
“……”
谢惊尘闭了闭眼,平复心绪。
以他亲眼所见,尹家家主对尹萝的态度并不重视。
这几日,裴怀慎曾经所言尹萝“可怜”的话时常在耳边徘徊。每每闭眼,便是她离去前同自己说过的话、神态举措……原以为护身法器在身,又在药庐之中,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该让她离开的。
她明明才遭遇过凶险,不该让她有片刻远离视线的可能。
“烦请尹公子将尹萝房中近身之物借我一用。”
尹飞澜:“?”
一声变态就在嘴边。
谢惊尘目光清明:“萧家二公子身负阴阳眼,多年修习,可召魂灵探问。”
尹飞澜咽下嘴边的话,反应过来:
“你是想请萧负雪召集万千魂灵,探问尹萝生死?”
招魂这件事非常人能做到,多为邪术,纵然众生道感悟天地,也无法大规模地召集。天生阴阳眼的萧负雪就不同了。
“魂灵聚集非同小可。”
尹飞澜振奋一瞬,紧接着冷静下来,“事态稍有变化,恐怕会演变成恶魂反扑。”
谢惊尘道:“我来镇灵。”
尹飞澜抬眼:“你既召灵探问,想必数量不小。”
谢惊尘不为所动:“我来。”
尹飞澜意识到谢惊尘的态度坚决,以他的实力确实能做到也非他不可,只是不免损伤灵力。
尹飞澜走到谢惊尘身前,长长一揖:
“谢公子大义援助尹家与舍妹,在下铭感五内,莫不敢忘。”
这般郑重的道谢。
谢惊尘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缓和些许:“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尹飞澜以为自己听错了:“……分内?”
谢惊尘颔首,轻描淡写炸出平地惊雷:“我欲求娶令妹。”
尹飞澜表情凝固:“?”
谢惊尘犹在继续:
“此次将她平安找回,我便登门求亲。”
尹飞澜:“???”
什么?
尹飞澜后知后觉,方才谢惊尘对尹萝一直都是直呼其名,对着他却是客客气气的称呼。
尹飞澜两度张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谢濯看上去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也是。
谁家非亲非故,上赶着冒风险只为一问生死?这没点东西说出去天下人都不会信。
“你——”
尹飞澜的表情由空白过渡到复杂,迟疑着道,“谢公子,你应该记得,你是退过我们家婚事的吧?”
谢惊尘道:“我知。”
他施然行礼,举止从容,气度雅致,神情却冷淡漠然如初,字字清晰:
“我愿以灵脉为礼,身家为聘,以全往日之失、今朝情谊。”
尹飞澜瞠目结舌。
他到底闭关了多久?
谢濯同自家妹妹那么不对付,转眼间竟主动上门求亲……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某些多条船并行的不妙记忆在紧绷焦灼的脑海中顽强苏醒,尹飞澜开口的声音都显得艰难了:
“我妹妹同萧家大公子已有婚约,世人皆知。”
谢惊尘念及尹家对尹萝的态度,改换了说辞:
“我心悦令妹,自然要等候她的意愿。”
尹飞澜:“……”
这是谢濯吗?
他在顶着别人家的婚约求娶!他疯了!
大概是尹飞澜的表情太明显了。
谢惊尘委婉地补充道:
“令妹同我,并非全无交集。”
尹飞澜缓缓落座:
但是。
我妹妹喜欢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个。
为义或利付出如此代价相帮,与单单为情,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了。
……
谢瀛眉心紧锁:“此事,我们真的不传信回家中吗?”
谢蕴踢踢脚下石子:
“事情到了一定地步,家中自会知晓的。”
谢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我便什么都不做么?”
谢蕴停下步子,直视道:
“当年兄长离家可不是偷偷走的,谁能拦得住兄长?”
彼时兄长还没有如今修为,佼佼天资,傲骨不折,硬是逼的父亲与族老不得不退让。
谢瀛哑然。
谢蕴再问:
“你又何曾见过兄长这般?”
“……”
他们刚从药庐辞别。
兄长不仅与沈归鹤打了一场,更险些封阵围困药庐,几乎全然不顾千鹤宗与计如微的颜面交情。
谢瀛反驳不了,说不好是为了什么生气,愤愤然道:
“为一女子至此,兄长难不成要效仿郗堂兄么?”
“慎言。”
谢蕴蹙眉道,“兄长连护身法器都感应不到,他不赶快些,嫂嫂真出了事——”
后边的话,谢蕴不忍说了。
“真出了事。”
谢瀛被带入这般情境,喃喃道,“兄长不会罢休的。”
尹萝被生物钟成功制服,在树下惬意地睡了一觉。
醒来。
手中抓着一片叶子。
“裴怀慎呢?”
她随口问,手里抚着叶面上的折痕,“都几日了,还不来见我。”
婢女们收拾着东西,这回的沉默不是碍于礼仪和谨慎,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下午公子出现,那番举动众人皆看在眼里,之后不发一语离去。
若有似无的亲近疏远最难揣测。
困缚着的傀儡和真正的“娘子”,自然是有区别的。
仔细想想,这位娘子对公子一贯随意,从未畏惧。
“娘子莫急。”
一位婢女小声安抚。
尹萝看了看她,藏住了惊讶,道:“我想见他了。”
语气如常。
话却模棱两可。
“娘子不妨先喝药用膳,婢子们会陪着娘子的。”
嚯。
你们昨天还不是这么说的,而且都不在意她直接喊裴怀慎的名字了。
尹萝面不改色地颔首。
不管怎么样,药还是要喝的。
晚餐特别合胃口。
尹萝多吃了点。
李医师按例来把脉,时间稍长:
“娘子该宽慰己身,疏阔胸怀。积郁成疾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天怎么又提起这一茬?
她饭都多吃了,吃好睡好的。
电光火石间,尹萝福至心灵地凑上前去:“医师,这个积郁成疾,还有治愈的可能么?”
李医师漠不关心地道:“你不去想,或许能好很多。”
尹萝平常压根就没想过。
她品了品这话,笑了起来:
“多谢医师,我晓得了。”
李医师道:“药还是要按时定量吃。”
“……好的。”
她的思维太根深蒂固,认为整个澧苑没有一丝缝隙。
可尹家派给她的郑医师便很厉害了,又是长久照料这具身体,都能说出她有口气没松,可能会把不出积郁成疾吗?
自然,这位李医师能被裴怀慎派来,没有策反的可能,约莫是像从前郑医师对姬令羽一样,对她也有些恻隐之心吧。
横竖下午睡过了,尹萝夜间没再特意小心着动静。
婢女们询问她是否有需要。
“没事。”
尹萝特意停了一阵,欲言又止地道,“公子歇下了么?”
外面答得很快:
“婢子不知。”
尹萝磨磨蹭蹭地到桌边坐下。
“娘子,可是起身了?”
“无碍。”
尹萝在暗夜里静坐,“你们都去歇息吧,我这会儿不想被打搅。”
过了一阵。
婢女低声道:“是。”
尹萝思考要不要拗个角度什么的,但裴怀慎那狗性格,过犹不及,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尹萝一边脑内温习背过的种种一边掐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要滚回床上躺着。
“怎么不点灯?”
裴怀慎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尹萝的脚立即收回。
婢女们回了话,进屋的只有裴怀慎一人。
他在夜色中看了眼尹萝,半弧皎月清光落在她发间,她侧首往来,冷光便跃入她眼中。
尹萝不说话。
裴怀慎也未开口。
他轻车熟路地坐下倒茶,眼皮耷拉着。
怎么总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不说话?”
裴怀慎开口,像是有段时间没怎么开口,带出一点点哑。
尹萝露出困惑的表情。
裴怀慎打量着她:
“你找我,不该说些什么?”
尹萝轻声道:“我只能找你。”
杯底与桌面磕出短促声响。
裴怀慎道:“明日随我去涉义。”
“好。”
尹萝未曾迟疑,去拾茶杯,同裴怀慎的手碰在一处。
裴怀慎眼睫微敛,收回手:“并不清闲。”
尹萝顿了顿,“嗯”了一声。
重归寂静。
尹萝若有所思地道:
“你……好像总是更烫一点。”
裴怀慎闲闲道:“是你手太凉。”
尹萝似是不经意地道:
“谢惊尘的手就没有你这么烫。”
“……”
裴怀慎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半晌,轻飘飘地笑了声。:,,
正文 66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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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涉义的阵仗显然不是简单逛逛街能比得上的。
那所谓“真正用得上的首饰”在今日终于派上用场,婢女们问尹萝要选哪一套衣服、想如何搭首饰。
尹萝挑的是件月白色罗裙,清雅大方。
裴怀慎却道:“太素。”
他命人将衣裙都拿出来,视线转了一圈:“你喜欢赤色么?”
尹萝:“……还好?”
“穿那件。”
裴怀慎指了件赤色衣裙。
赤色太浓重艳丽,所搭配的首饰和妆容也要相应变换。
婢女们有序动作起来。
尹萝“哎”了一声。
婢女们停下。
“都打扮好了,再换岂不是要耽搁了?”
尹萝道。
裴怀慎扫了眼,道:“不急。”
他就近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穿好看些。”
……是穿张扬些吧。
尹萝默默腹诽。
裴怀慎看中的这件客观来看颇为漂亮,只是过于华丽炫目。当初送来的衣服,这是最末的一件,正是因为工艺繁复。
这一番折腾又耗去许多时间。
“临近正午,日头正毒,不妨改道从河边走,好赏赏景、散一散暑热。”
裴怀慎摇着扇子,姿态悠悠然。
不过初夏,泗阳的地理位置又好,哪里有什么暑热。
能离开澧苑,于尹萝而言是个好消息。
涉义是裴家产业的又一重心,天下富商聚集之处。那日听裴玉珂所言,涉义商人动乱,或许是那位狸猫大哥在暗中捣乱的手笔,然而动荡就会有机会。
故而尹萝今日早早便起,十分配合。
裴怀慎这般,尹萝三番两次后懒得操心,随走随赏景,横竖也得等出了泗阳城再说。
出行的排场大,马车也华贵非常。
宽敞,一应俱全,比之谢家的无垢影车都不差什么了。
裴怀慎用扇掀起帘子一角,对着车外徐徐的景色,道:
“无垢影车可任意变幻、翻山越海,这辆马车不过是徒有其表。”
尹萝瞧了他一眼。
裴怀慎回首,动作未变,只是望着她。
“裴公子自谦了。”
尹萝道,“这辆马车在另一番意味上,何尝不是一骑绝尘。”
裴怀慎品味着“意味”二字,收手,扇柄顺势在掌心敲了敲:“讽刺我?”
“裴公子多心了。”
尹萝的注意被凤翎扇吸引一瞬。
扇子在裴怀慎手中翻转自如,凤翎栩栩欲活似要从扇面挣脱而出。
裴怀慎忽而将扇往前一递。
尹萝未及躲闪。
扇上雾浓。
下一刻,凤翎不期然脱出展开,摇曳亭亭,华美无方。
凤鸣萦绕耳畔。
尹萝目不转睛,忍不住惊叹:“好漂亮!”
裴怀慎隐约笑了笑,道:
“这便知道,凤翎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尹萝想起戴在脖颈的幻容锁:
莫非这东西还有读心的功效?
“又想什么?”
裴怀慎扬起一边眉,“积郁成疾,还忧思多虑。”
扇面合拢,凤鸣骤停。
裴怀慎用扇杵了杵尹萝的额角:“停停你的脑袋吧。”
尹萝往旁侧闪避:“你怎么不停。”
裴怀慎道:“我不为其扰。”
尹萝本就别开脸,这会儿整个身子都转了个方向,摆明了不和他交谈。
裴怀慎靠在软垫上,道:“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马车外传来一声低语。
“公子,裴大公子在前方等候一叙。”
“嗯,你们停下玩会儿。”
裴怀慎随手整了整衣襟起身,“照顾好娘子,别闪失了她。”
此话一出,车队便井然有序地停住了。
“是。”
尹萝暗自咬了咬牙。
听裴怀慎嘴里吐出“娘子”这两个字,真有种说不上来的……精神攻击。
尹萝趴到裴怀慎原先的位置,掀开帘子。
不远处有一方四角亭,里面端坐着一位白衣公子,仅以肉眼的第一印象,气度不凡。
比之漫然前去的裴怀慎,确实更符合一位世家翩翩儿郎的形象。
裴怀慎在亭中落座,同尹萝熟悉了的几个婢女已经围拢在马车边:“娘子可要下来走走?河溪边有处阴凉所在,花尽开了,可供娘子赏玩。”
尹萝道:“不必了。”
一是懒得走,她又不是没见过河溪;二则谨记“积郁成疾”人设,顺便远程看看裴怀慎和裴玉成的真假少爷对戏现场。
这两人的交谈乍看去还算和谐。裴玉成说两句,裴怀慎笑一笑;裴玉成举杯,裴怀慎亦然;裴玉成起身拜……
啊?
搞这一套?
尹萝恨手边没有爆米花。
裴玉成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降姿态,站在裴怀慎的立场上就是其心可昭。
裴怀慎没去扶,甚至没起身。
好歹知道表情上做做样子,一副惋惜神态,眼皮一抬,毫无征兆地往尹萝这边看来。
惋惜便立刻成了戏谑。
好似在说:
噢,偷看被我逮到了。
“……”
尹萝无言以对,默默地缩回了马车内。
不多时。
裴怀慎折返,车队仍未启动。
裴怀慎道:“不想下去?”
“热。”
尹萝半趴着,随口扯理由。
“没有比冰蚕羽织更合宜的衣料了。”
裴怀慎看她一眼,“你受不住寒冰,忍着。”
刚刚那么能猜,这会儿胡扯敷衍怎么就信了?
尹萝抓住衣摆,举起:“这是冰蚕羽织?”
“不然?”
这件衣裙重工绣样、织金造就,居然是冰蚕羽织的料子。
“你的所有衣物都是冰蚕羽织做底,一件件绣的。”
裴怀慎道。
“……”
尹萝粗略估算,数字惊人,不禁轻吸了一口气,“裴家究竟有多少家产?”
裴怀慎:“你应该问我究竟有多少家产。”
尹萝呼吸一窒,不跟他说了。
裴怀慎见尹萝半侧过身,等了一会儿,半仰着把袖口搭在面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均匀了呼吸。
尹萝通过呼吸声判断,回首,分不出裴怀慎身上的料子,再看自己,感觉动一动都在往下掉钱。
如果裴怀慎从小就在裴家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尹萝想了一圈杂七杂八的,得出结论:
会更有钱。
“……”
抵达涉义城外,所见愈为干净整洁、明显打理过的花草树木,就能看出这座城的富裕。
进了城,张灯结彩,高歌曼舞。
道路两边的高阁还有人往下撒花,欢迎裴家二公子的到来,看不出动乱的痕迹,入眼尽是繁华。
裴怀慎安坐车内,抚着袖口:
“带上婢女护卫,想出门自己去逛着玩。”
早早打算好找借口往外溜的尹萝:“?”
“没空带你。”
裴怀慎看了看她,伸手按住她的肩。
位置不对,往里抵达颈侧。
掌心未曾挪开,简单的动作便似抚摸。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一停。
尹萝道:“轻些。”
裴怀慎指尖悬在她颈侧,即便不直接触碰,这样的距离,即便不去看,仍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度。
“这也觉得痛?”
他仿佛嘲弄。
指尖落下,在肌肤印出星点绯红。
尹萝这次无法呛声。
确实不痛。
涉义城中有裴家住宅,裴怀慎半道上就被赵家的老爷请走了,尹萝回裴宅修整一番,出门逛街。
还尤为慎重地问了:
“可有暗卫随行?”
正如裴怀慎最初和她谈利害,嘉兰是她不能暴露,而固若金汤的澧苑,实则也能保她无虞。
跑路这个事得讲技巧和危险系数。
“娘子只管放心出游,畅情玩乐。”
尹萝安心地出门了。
有目的的逛街,去首饰成衣铺子都没什么用,首选茶馆,自带说书人最佳。
尹萝蹲了半个点,听到一则近来有妖狐统领北方妖类、和世家联手的轶闻。
中洲不比东洲,没有什么世家均衡。裴家独大,几个发展多年勉强苟住的世家要想出头太难,便将心思打到了些秘而不宣的偏路上。
尹萝:你说的这个妖狐,是不是就叫姬令羽?
中洲是姬令羽狡兔三窟的其中一处。
尹萝没忘这点,想不到他这会儿就开始崛起了。饶是姬令羽正在中洲,尹萝实在不觉得这是个脱身的上选。
有血誓在身,姬令羽再没出现过,想必是过了发情期,专心走升级了。
尹萝又听了好一会儿有关涉义城内的事,在小摊上转转也能有收获,附带着给裴怀慎挑了个小摆件。
她小声道:“身后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跟着我?”
婢女道:
“是阙余秦家的小姐和家中婢女。”
“阙余秦家?”
能说得这么清楚,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婢女垂首:“公子与秦家素有往来,秦小姐几番携礼代父拜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尹萝顷刻明了:
合着让她外出的理由是在这儿。
真成挡箭牌了,虽然挡的是桃花。
裴怀慎这人做事,真是谋无遗谞。
尹萝点点头,没再去管。
……
裴怀慎归时,天将擦黑。
他一边往裴宅走,一边听着暗卫回禀。
听到尹萝询问是否有暗卫,嘴角勾起。
“得知暗卫随行,娘子便安然出门了。”
裴怀慎步伐缓了缓。
暗卫仍在继续讲述。
尹萝的住处在东边紧挨着主厅的一间,风景格外好,推开窗便有簌簌花朵探入。
裴怀慎刚进院中,一眼望见她撑着窗沿,伸手去碰那一枝上开得最盛的那朵。
他驻足看了会儿。
尹萝够不到。
婢女就在她身后,没动手,估计是她不让。
尹萝换了两个姿势,又挽了下袖子,终于碰到。
裴怀慎眼中浮现不明显的兴味,特意收敛了气息,到了近前用扇柄一下敲在枝干上,几片花瓣翩然落下。
裴怀慎对上尹萝愕然的眼,捻走她臂弯处的花瓣,道:
“出来,带你去游湖。”
“……?”
尹萝眨了眨眼,明白这又是来活了。
她将脑袋偏了点弧度,露出脖颈,镇静地道:“痕迹已经消去了,要不要补?”:,,
正文 67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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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慎脸上的笑意消去几分。
尹萝侧眸看他。
裴怀慎道:
“当然要的。”
婢女们在屋子的另一端,静跪坐着点香、燃丹,调整屋内的温度,距离窗边很有段距离。
裴怀慎随意地在尹萝肩颈处按了几下,眼睛却落在花枝上:“换一株花?”
“为什——嘶。”
尹萝低呼。
裴怀慎收回手:“去换身衣服。”
……狗比。
尹萝没动,隔着窗台注视他:“要我扮演,若我不配合,损失的自然也不止是我。”
裴怀慎略讶然,看向她道:“你我之间,谁损失更大?”
尹萝抿唇:“焉知兔子急了也踹鹰。”
裴怀慎的目光在尹萝脸上转了一圈,指尖在臂弯处点了点,声音陡然低了几分,融入夜色便显得柔软:
“哪里惹了你不高兴?”
尹萝只是望着他。
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花瓣迟钝地飘洒,落在他们二人之间。
那双眼中暗含埋怨和委屈。
裴怀慎微微直起身:“知道了,下次轻些。”
他重复道:“去不去游湖?”
最末一句比之前面的语气还要柔和,几乎是服软求和的态度了。
尹萝往后退一步,“啪”地一声关了窗户。
声响震动。
屋内外都听得见。
“……”
婢女们面面厮觑,连忙起身上前:“娘子?”
一窗之隔,裴怀慎被阻绝在外。
能听见屋内尹萝的应答声:“无事。”
婢女们不再上前,尹萝则走到某处坐下,饰物碰撞声响起。
她在卸钗环。
裴怀慎意识到这点,忽而有些索然。
能为什么生气?自然是弄疼了她。
实则他没有用多少力道,只是不如白日那般小心地收着劲。但到底是他失了手。
裴怀慎站了片刻,悠悠然走进屋内。
婢女屈身行礼。
裴怀慎示意她们先下去。
尹萝脑袋上的首饰已经拆完了,正在摘耳环,深红却剔透的坠子缀在一片莹白中,相得益彰。
赤色果然衬她。
裴怀慎总觉得她还是要艳丽些、张扬些,才能盖住病躯所带来的阴影,将原本浓烈的底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衣服既要换,首饰自然也得换一套。”
裴怀慎半倚在梳妆台边,模样认真地挑选,“这支排簪如何?”
尹萝并不看他。
已经如此配合他要做的事,大半夜突然无理取闹什么。
裴怀慎按住将要关上的首饰盒:
“涉义夜间市集不闭,常至清晨,比之白日另是一番风景。”
尹萝眼睫轻扇。
从裴怀慎的角度,自上而下,如乌扇舞动,垂落的阴影灵动跳跃。
“真的不去?”
他问道。
加上这次,他已问了三遍。
尹萝思考几息,终于点头。
她挑了件淡青衣裙,配的首饰也简单许多,出水芙蓉,脱俗雅致。
与裴怀慎身着的缥色,竟颇为相映。
街道繁华明亮如昼,临近湖边隐约有歌舞丝竹声泛泛。裴家画舫停在岸边,进去后便耳边一静,隔绝了外界纷扰。
阵法坚固,即便打开窗户也不受影响。
湖面散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飘着各色花灯。远处湖心有一高阁,灯火辉煌。
尹萝注意到小些的船只都有远离的趋势,反倒是挂着几家姓氏的大船都在徐徐靠近。
她略整了整装束,严阵以待。
裴怀慎就在她对面,一举一动尽入眼底。他道:“这样也很好看了。”
尹萝朝他笑了一下,大方应下:“自然足够给你撑场面了。”
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换过,没有比这更高的规格了。
裴怀慎望她几息,垂下眼,摆弄着眼前的青釉酒盏:“繁花阁的锦娘死了,心脉俱碎。”
锦娘就是尹萝醒来那天喊价的女子。
“嘉兰下落未明。”
裴怀慎道,“繁花阁内其余众人暂且没有异状。那天叫价的人有八位,最后同我竞价的是张家的小儿子,查不出问题。”
相处这段日子,尹萝对裴怀慎的行事言谈有一定了解,同萧玄舟的滴水不漏有点类似,面上轻飘飘一句结论,内里是确定了才能宣之于口。
但她仍忍不住追问得更清楚:
“哪种没问题?”
裴怀慎给她倒了一盏,酒壶里出来的却是蜜水:“这位张公子半年前开始出入繁花阁,皆是为嘉兰,花费不少。嘉兰将要出阁前三日,张公子同友人说过,叮嘱大家都别跟他抢。他身上没有用药、下蛊的痕迹;移魂之术过后,躯体本身便会失去生息,他如今还好好活着,同以前没什么两样。”
“半年用来做这个局,划不来。”
裴怀慎下了定论:“这么长的时间,有更多更狠的办法去毁你名声。”
尹萝跟随着思索:“如果是九尾狐的幻术呢?”
裴怀慎抬眼,兴味盎然地道:
“九尾狐稀缺少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特意对付你?”
“……”
裴怀慎确实没条件得知姬令羽的存在,假如谢惊尘曾提过呢?他当下作为,岂非故意套她话。
和这种人对话真是一刻松懈不得。
尹萝同他对视,一言不发。
裴怀慎举杯,与她的虚空碰了碰,漫不经心地似是随口一提:
“这个人一定知晓谢惊尘对你的重视,所以不敢在东洲操作。但不想杀你,否则你失踪五日早够死千百回。对方应当是顾忌你的身子虚弱,没有用最决绝的方式,亦或是……对你有情。”
他意味不明地展颜,笑意未达眼底。
“毕竟,成功得到‘嘉兰’后,能够转圜的地方就多了。不一定要你真的经受那番,却又足够张扬地昭告天下那是你。”
“此人想破坏你的婚事,想让你众叛亲离。”
尹萝并非没有反复揣摩过为什么事件是如此布局,经由裴怀慎直白点明,脑中猜测串成一线,立刻浮现出两个人选:
姬令羽,还是倾碧?
“那日我本不会出现在繁花阁。”
裴怀慎上身微倾,眸色幽暗,“好好想想。”
尹萝疑惑于裴怀慎分外上心的谜团总算解开:
他行程暴露,即是自身受到了威胁。
暗中人可能就藏在他附近。
尹萝道:“我所想到的怀疑对象,都没有办法从药庐将我轻易带走。”
裴怀慎几乎是打断她强调:“我说过了,一定有内应。”
尹萝不明白他的情绪从何而来,尽量中肯平稳地陈述:“不是以杀我为目的,医圣和药童也有了嫌疑。”
“你宁愿怀疑医圣,也不怀疑沈归鹤。”
裴怀慎目光锐利,身上的紧绷在某刻骤然消散,他缓缓靠回身后,沉声道,“尹萝,凭什么?”
“……”
近乎剑拔弩张的沉默弥漫。
视线相撞如无声厮杀,俱不肯退让。
最终,是尹萝率先移开视线:“真的嘉兰出现了怎么办?”
一人递一次台阶,很公平。
静了片刻。
裴怀慎才道:“她若找上门来,我便以你假作身份蒙蔽我的名义,对外宣称立刻将你扣押;再将她迎去澧苑,好生照料。往后出现在人前的嘉兰,便只有真的。”
尹萝读懂了言下之意,后背凉意短暂蹿起一瞬。
裴怀慎从始至终的安排便都说通了逻辑。
如斯缜密,天衣无缝。
“公子。”
侍从叩了叩门,“周、宋、齐家的公子递来了拜帖,说是同在游湖,见到了咱们家的船,想与公子一叙、一同热闹。”
裴怀慎扫过尹萝半垂着的脸,些许低落沉闷。
他扬声道:“请他们过来。”
尹萝自觉坐到他身边去,还带了自己的那盏蜜水,没有刻意控制与裴怀慎的距离,手臂举止间依在一处,隐有温热。
裴怀慎一顿,没说什么。
在那三家公子出现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便变了,漠然冷眼的旁观顷刻化为风流肆意的随性散漫,并不起身相迎,而是遥遥地一抬手:
“几位也有兴致游湖,倒真是巧了。”
“裴公子从赵老爷的接风宴上离去,我等还以为要见须得数日后才能有机会,不想今夜游湖便撞见了!这等缘分,焉能不痛饮彻夜!”
严格来说,这算是尹萝第一次以“嘉兰”身份长久地停留扮演,侍从们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大部分时间,尹萝只需要充当吉祥物的角色,旁观这四人天南海北地胡扯、客套。
裴怀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情商不是很高。又自得,又跋扈,常常几句话“心直口快”刺中那位周家公子,对方不敢呛声,便明里暗里地劝酒,裴怀慎一概收下。
尹萝右肩一沉。
裴怀慎捂着额际倒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沉沉包围,另一手似有若无拂过她的下颌。
“你身上的香盖住了酒香。”
裴怀慎呢喃着,嘴唇开合,接触肌肤带来摩挲的痒意,“出去散散。”
尹萝乖巧道:“是。”
幻容锁最妙的是连声音都能变,不必像之前易容后还得吃药丸。
她垂首退出去,走出了这层才后背抖了抖,掌心按在裴怀慎唇角贴过的肩颈处,很难形容的感觉犹在,她用力蹭了蹭。
影帝啊。
婢女询问尹萝可要休憩。
“不必。”
尹萝想了想,道,“做点小巧的甜食来。”
“是。”
要走到甲板上去,才能走出阵法的范围,感受到湖面夜风。
尹萝听见不知哪艘船上的调子颇为好听,驻足细听,辨认出是《浮光调》。
想不到这曲子也能有这般靡丽风情,在谢惊尘手下全然是另一种超逸绝尘的意境,判若两曲了。
“也不怕风吹得头疼。”
裴怀慎由后走到她身侧,声音也渐次拉近。
“你们散场了?”
尹萝问。
裴怀慎“嗯”了声,目视水波晃荡的湖面,不再开口。
尹萝将那碟子拇指大小的点心递到他面前。
裴怀慎看了一眼,没动。
尹萝肃然地唤道:“裴怀慎。”
“哄你三次了。”
尹萝蹙着眉,“我都不这么难哄的。”
裴怀慎亦拢着眉心:“哪有三次?”
尹萝把碟子塞给他,自己拿走了一块。
裴怀慎看她颊边鼓动,不自觉嗤笑:
“你哄人便是桩笑话。”
尹萝不服反驳:“瞧你喜欢吃甜食,才叫人给你备下的。”
裴怀慎想说你自己便嗜甜,想想这等斗嘴太幼稚,遂作罢。手刚捻起一块,眼神陡然凌厉,侧首看去,带着半醺的酒意道:
“宋公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宋咏延摆了摆手,又作揖:“对不住,一时昏了头,走岔了。”
“来人。”
裴怀慎扬了扬下颌,“送宋公子下船。”
美人半揽在怀,颈边吻痕没入衣领,不知其下还有多少痕迹,尤其刺眼。
“宋咏延”随着侍从远去,心底戾气浮现:
才多久不见。
她又多了一位郎君。:,,
正文 68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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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濯所作第一件事,就是封锁了尹萝丢失的消息,没有大张旗鼓在明面上寻找。
缘由为何,知情人心知肚明。
正因此,萧负雪的决定能寻求的人并不多。
“兄长,我欲召灵。”
萧负雪端端正正地在兄长面前跪了下来,“请兄长为我引荐镇灵守阵之人。”
如果兄长没有受伤,不必多此一举。
但同样的,他也根本不会接触到尹萝。
这是个无解的死局,从源头就是错的。
萧玄舟怔松片刻:“你何须如此求我。”
声音极轻,语气隐约自嘲。
萧负雪疑心自己听错。
抬首,兄长面色如常,垂眸淡淡地望着他:
“不必麻烦,我为你守阵。”
“可……”
“有神风石。”
萧玄舟道,“剑意镇灵,灵力为辅。我会守住。”
方法是可行的。
萧负雪相信兄长的剑意足够压制魂灵,但势必会在结束后反噬。
神风石是外物,强行充盈灵力只会一次次恶化损伤的灵脉。
萧负雪并未起身,低声道:
“谢濯擅阵,‘一曲镇灵魂冢息’亦非泛泛……许是更为合适。”
萧负雪不能直接越过兄长去找谢濯,否则无异于将兄弟阋墙公之于众。
萧玄舟知晓弟弟的冰雪聪明、内心澄明通透却并非不谙世事,委婉点破关窍。
他并未立即应答。
“权且借兄长名义一用,便说是兄长担忧她的安危,请我相助。”
萧负雪目视地面,看不出情绪起伏,轻而易举将自己的真心藏于幕后,“不论谢濯开出何等条件,我全盘接受。”
萧玄舟眸光轻闪:“谢濯对她颇为重视,你肯相助,他求之不得,不会索要报酬。”
“我非相助。”
萧负雪声音愈低,却不曾迟疑,“只是助我自己。”
“兄长以为,我只是对谢濯有所亏欠吗?”
萧玄舟无话可说。
眼前的人不是无知幼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极力在难以调度的局面中转圜。
萧玄舟几乎想直言:
即便事成,尹萝恐怕也不会应下你的真心。
曾与他有过的婚约会成为最大的阻碍,尹萝实则是有点嫌麻烦的,许多事能不管便不管,反之亦然。
在如沿海浩瀚的纷杂思绪中,钉死这桩还未解除的婚约如一叶扁舟淹没其中。
“我这便传信谢濯。”
两封信是同时到了对方手里。
展开,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恳请令弟相助召灵,必……】
【万请谢公子镇灵守阵……】
萧玄舟:“……”
谢惊尘:“……”
信中所注地点不同,为求轻便,两边心照不宣以最快速度奔赴。
四人在中间的城池郊外汇合。
前往荆昆路上,他们一行曾路过此地。
如今已物是人非。
尹飞澜见在场另外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各有思绪,即便心中焦灼难当,还是维持着场面上的端庄,主动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诸位能为舍妹之事奔走,尹某不胜感激,莫不敢忘,来日必有重谢。”
谢惊尘:“应当的。”
萧玄舟:“尹公子言重。”
两道声音约莫是重叠着响起,正如那两封信。
尹飞澜:“……”
前妹夫和现妹夫齐聚一堂,这还真是浆糊里拌水泥,越搅越浑。
……不对。
也不好说谁才是“前妹夫”。
尹飞澜难以描述当下的心情,正如在正事胶着的间隙不得不得分出心神来关注一些必要而荒唐的细枝末节。
“召灵需本人曾长久贴身之物。”
尹飞澜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将一小块料子拿出来,“这是从舍妹家中最喜爱的软毯所裁下。”
谢惊尘必须回趟尹家的原因也在于此。当初从定阳边界去荆昆,尹萝所带的器具多是新的,又经历了一番整顿行礼,搁置许多;后来尹萝在药庐居住,所乘那辆马车中的器物实在算不上“长久贴身”。
话音方落,对面的萧玄舟同样拿出了一方手帕。
尹飞澜:“……”
他都不敢去看旁边的谢惊尘。
手帕!
我妹妹连手帕都没送过你,你是怎么敢来放话撬墙角的啊?
萧玄舟看见尹飞澜手中之物,微微颔首:“自然,尹公子的物件更贴合。”
谢惊尘看着萧玄舟将帕子重新收好。
尹飞澜勉强点头。
静伫旁观的萧负雪开口:
“可以开始了吗?”
谢惊尘看向萧负雪,萧家这对双生子确实相像:“可以。”
萧玄舟道:“我以剑意助阵,劳烦尹公子为我等护法。”
谢惊尘步伐缓了缓,没有提出异议。
尹飞澜肃然应下:“自然。诸位放心,尹某绝不会让外物侵扰诸位。”
“开始吧。”
召集魂灵一事,以所聚集魂灵数量的增加,风险和难度逐次递增。能引渡亡灵非常人所能,与多个魂灵链接共振、驱策魂灵,对灵力与感知的细微把控要求极高;超出数量的魂灵,即便在短时间内获得了信息,之后的镇压亦不容小觑,稍有不慎便是大规模的鬼乱。
萧负雪占据阵法中央,那截绒毯放置身前。谢惊尘、萧玄舟分据两侧,恰如阴阳两端。
尹飞澜则在阵法边缘守护,不跨越打扰。
阵法外风浪大作,无形的吸力声声召唤,进入其中后却是风平浪静,悄然得异常。
萧负雪的左眼瞳色渐渐变化,琥珀转深,化为深浓的红,逼近乌色,而后转淡,仿若日光折射的鲜血。
他凝视前方,嘴唇轻动,一连串的低语随之流泻。
阵内无声,萧负雪的耳边却充斥了无数声响,喋喋不停,灌入他的脑中。不能自控再分辨,最先被吞噬的就是自身。
‘东洲关岭尹家二小姐,尹萝。’
‘她死啦。’
‘是呀,早就死啦。’
萧负雪眼瞳骤缩。
心境动摇,阵法随之震颤。
谢惊尘心口收缚,无声紧盯着阵中的萧负雪,唇色已近苍白。
“负雪。”
萧玄舟厉声沉喝,“不可动摇!”
萧负雪闭上眼。
‘魂灵安在?’
躁动不息,魂魄接踵。
无一声回应。
‘尹萝……来见我。’
左眼赤色转浓,萧负雪僵持片刻,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鲜血。
惊尘弦动,流云没入地面。
琴音泠然,剑意啸天。
萧负雪抓住那截料子,使其不被翻涌怨气的魂灵吞噬,手背血痕交错,他分不出心神抵挡。
怎么回事!
尹飞澜见阵内景象突变,预感不妙,心跳剧烈。
说他侥幸和自欺欺人也好。
他出关后遇上谢惊尘,一路上都表现得更为镇定,偶尔还能让一些荒谬的思维占据脑海。
没事的,柒柒以前丢那么久都回来了,她吉人自有天相。不靠别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一定没事的。
只有偶尔的间隙,在尹飞澜思考究竟是谁将她掳走时,微小的念头才会一晃而过:
当初就不该让父亲将她送走。
她待在哪里都不安全,谁也没有保护好她。
他已经两次弄丢她了。
尹飞澜,这就是你说的要护好妹妹?
“结果是什么?”
人先后掠至萧负雪身边,将他团团围住,谢惊尘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近乎疾言厉色。
萧玄舟伸出两指在萧负雪臂上点了几下。
萧负雪抓住萧玄舟的手。
力道大得全然无意识。
“没有她的魂魄……”
萧负雪喃喃,颠倒而语无伦次,“魂飞魄散……竟然令她魂飞魄散!”
尹飞澜听清字句,眼前天旋地转。
萧玄舟表情空白几息,嗓音沉沉地道:
“负雪,你确定吗?”
魂灵躁动反扑规模之大,既能召来,以萧负雪的能力便没有确不确定一说。
“不可能!”
谢惊尘猝然起身,阴影遮蔽了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断然又急促的声音,因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凝成一线,“她不可能死!”
尹萝原本的打算是借着“积郁成疾”的名头,在涉义戒备相对于澧苑松懈的时机,给裴怀慎下毒后辅助禁术限制护卫、暗卫,一击得手,火速逃亡。
涉义的城内布局她都记下来了。
然而有人潜伏在裴怀慎周围的情况下,逃跑甚至不能算是个好选择——禁术的反噬立竿见影,她即便背下了那本秘籍,但不敢保证能打得过暗处的人。
有什么办法既能够确保安全,又能顺利逃出去继续打通关线?
……基本无解。
于她而言,没有足够安全的路。
期间尹萝每次睡觉还都尝试去见苏绛霄,指望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梦里第一剑修能传授点速成剑术、或者是告诉她一些秘籍宝藏所在,原地助她修为飞升。
无果。
她再没梦到过苏绛霄。仔细想想,仅有的两次梦见,都算得上是特殊情况。
尹萝表面上看着吃吃喝喝、悠闲度日,实际半点没被温水煮到。
死过这么几次,该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避开了显然的危险,就得有一定的赌博精神,总好过坐着等死。这条更安全的路不通,再行险招不迟。
试探至今,裴怀慎起码是不想她死的。
他将她困在嘉兰的身份里,除了潜藏暗处的人还未找出,剩下便是因为谢惊尘。
谢惊尘雷厉风行种种确实令尹萝都觉得他有些冲动,手笔实在太大。
裴怀慎同样在等。
等谢惊尘被蒙蔽过后的时间冷静。
谢惊尘会否冷静下来,对尹萝是一半一半的概率。
走“宁为玉碎伤害自己”这条路,裴怀慎改变主意放她走和将她更严密看管的可能也是一半一半。
除非,裴怀慎对她留情。
“裴怀慎呢?今天又要晚回来啦?”
尹萝例行问候。
在涉义,裴怀慎的日常就是到处赴宴,喝不完的酒和聚不完的餐,间或几个局会把尹萝带去撑撑场子——一般都是会携伴的场合,要么就是一些可能会被塞人的场合。
托裴怀慎的福,嘉兰这个名字已经逐渐成为“妖精”和“妒妇”的代名词。
前次宴席有人醉酒说她不过一风尘女,如何能安坐厅堂之上。
裴怀慎当场把人打了。
……没错,连缓冲都没有。
隔着几个席位把酒碟扔过去,边扔边站起来冲,砸完最后一碟子青果,正好到了跟前,紧接着就是一脚踹中对方心口。人都没反应过来,裴怀慎弯腰捏住他命运的后脖颈,直接朝脸招呼。
“你刚才说什么?”
裴怀慎的口吻称得上气定神闲,听上去仿佛还带着笑意,“再说一遍?”
发生得太突然,屋内一众人等都没反应过来,或是吓住了。
裴怀慎打人是很市井气的,连招完整,不必灵力,招招全往制敌、要害的地方打,半点花里胡哨都没有。
尹萝都怕他打出事,又有点纠结他是不是借题发挥,本来就是要打这家的公子,她去拉反而坏事。
“嘉兰姑娘!”
隔壁席位的刘公子如梦初醒,半个身子差点歪倒归来,惊恐地扒拉着她的桌子,“您——您快去拦一拦吧!真出了人命可怎么是好啊!”
尹萝还没动。
那道人影就被扔到桌前,裴怀慎一脚踩着他的后背,脸上真的有笑,眼睛都微微弯起: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错了——啊!”
裴怀慎笑眯眯地重复:
“我说,再说一遍。”
尹萝看了看裴怀慎,又看了看这人,都想给点提示了。
到底不是个笨的。
这人终于大喊:“嘉兰姑娘当然有资格坐在这里!她比谁都有资格坐在这里!”
“嗯,不错。”
裴怀慎点了点头,收回脚,从容不迫地掸了下袖子,坐回尹萝身边,还有闲心同她续上之前的话题,“那青果还是带点酸好吃,更能品出甜味。待会儿带你到湖上去买新鲜的。”
完全无视了这眼前的人和半屋狼藉,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外界常说,裴家二公子霸道猖狂、骄横猖獗。
这评语,倒是和尹萝的很像。
尹萝沉着点头:“好。”
裴怀慎都带着她出来这么多日子了,这人公然骂她,就是变相在打裴怀慎的脸啊。
大概是这次节目效果足够,裴怀慎此后几天都没有再带尹萝出席。
尹萝乐得轻松,只管每天例行问候、夜间碰个面刷刷好感就行了。
她偶尔出门逛逛,对着意亲近的人来者不拒。
今日在会逢楼,便遇上了宋咏延。
“嘉兰姑娘对这出戏也有兴趣?”
宋咏延主动迎上来。
尹萝根本不知道演的什么戏,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宋公子。”
宋咏延顺势在她这桌坐下,不经意地道:“我喜欢这个故事,便来看看。会碰见嘉兰姑娘,也是意料之外。”
尹萝看着他的眼睛,浅笑道:“因缘际会。”
宋咏延同样望着她。
开场,尹萝看了会儿,发现竟然是《夜月》。
居然还排了戏。
合着《夜月》是在你们中洲流行的是吧。
那她误打误撞说的“因缘际会”倒是很合意境了。
尹萝和宋咏延一同看完了这出戏。
“嘉兰姑娘对这个故事有何见解?”
宋咏延问。
尹萝的见解就是曾经对倾碧说的那番,如今改换了说辞,道:“有牵绊的人,无论怎样都会遇见。”
宋咏延将这句话品味一番,笑了起来:
“正是。姑娘与我见解无二。”
没有比他与她更有牵绊的人了。
他甚至没有抹去那半颗妖丹,留下了那满载屈辱的血誓。
出门时,尹萝险些被散场的客人拥挤碰撞,宋咏延——姬令羽伸手去扶,却被婢女更快地抢先。
“娘子,当心。”
婢女关切道,“不要被心怀不轨的人碰到了。”
“……”
姬令羽坦然收手。
她身边的婢女都是有身手的,更别提门外的六个护卫和藏起行踪的十个暗卫。
直接将她带走的设想不可行。
但——
裴怀慎与谢惊尘,不是好兄弟么?谢惊尘敢从尹萝的未婚夫面前抢人,如何能忍受他的至交好友与爱侣在人前卿卿我我?
即便不知东洲境况,姬令羽稍加思索也该明白,谢惊尘一定不知尹萝当下的情形。
兄弟反目,渔翁得利。
谢惊尘的出现会带来风险,也会打乱裴怀慎在尹萝身边设下宛如天罗地网的保护。
姬令羽站在远处,目送着尹萝上了马车。
胸腔中的鼓噪同她的气息一致。
这是血誓为数不多能安抚他的瞬间。
……
裴怀慎竟然早归。
尹萝连酒气都没闻到多少,惊喜走上前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酒气也不重,看来那帮人晓得喝不过你,不再同你灌酒了?”
裴怀慎漫然看她一眼,眼尾略抬,又兴致缺缺地收拢。
尹萝等了一阵,索性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不说话?”
裴怀慎毫无起伏地吐出两个字:“乏累。”
尹萝给自己倒了水,听见这话,给他也倒一杯,递到他嘴边去。
裴怀慎没接:
“你看了半天的戏,不累么?”
“?”
尹萝眨眼,“看戏如何会累?演戏的才会累。”
裴怀慎往旁边歪了点,正好避开尹萝的手,闻言提了提唇角:“是,演戏的才累。”
“……”
尹萝感觉他怪异,又捉不住源头。
放下手,自顾自地解渴。
裴怀慎敛目,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茶壶:
“那宋咏延是家中独子,他父亲是入赘,全家上下将他看得如宝贝一般。”
尹萝终于有了发挥余地,垂眸自闭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觉不觉得,宋咏延的眼睛,同谢惊尘有几分相似?”
“哪里……”
裴怀慎意识到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默然失语。
她在思念谢惊尘。
尹萝只是静静坐着,脑袋微垂,脖颈弯出一段白皙的弧度,娴雅而沉寂。
除非,裴怀慎对她留情。
还有。
表现得更爱谢惊尘。
要赌的不止是谢惊尘是否会“冷静”,还有他们之间的友情究竟有多真。:,,
正文 69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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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的身子已经好转,药再不必按例来吃,只需三日服一碗补血益气的药膳即可。平日里多注意着,近来暑热渐起,莫要贪凉食冷。”
李医师收回诊脉的手,首次没有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如是嘱咐了一番便要离去了。
尹萝险些没回神,大脑已经接收了信息,欣喜之下忍不住重复确认:“真的!那我出门时稍有疲惫也不必马上停下歇息,可以继续玩了?”
李医师低头就对上她满怀期待的眼,难得多说了些:“娘子的亏空在逐日补足,只是先天太弱,日常起居才需要谨慎些。适宜的活动对娘子有益,旁人当然不比娘子更了解自身,只需自己把握便可以了。”
“谢谢您!”
尹萝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您的超绝医术我绝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多亏了有您!”
“……”
李医师抽了下手,没有继续坚持。
前段时间门明明都是春夏之交,尹萝仍然手脚冰凉,瞧着是正盛的花朵,却已然有了颓靡意味。如今终于更多了常人的活泛,触手生温,总算不枉她顶着裴二公子的莫大压力扯了桩“积郁成疾”,想让人好过些。
不过这往后的日子,终究得自己走了。
“娘子珍重。”
李医师略略颔首,背上了药箱。
尹萝怔了一下,几步跟过去送她出门:“李医师以后不来看我了吗?您要去哪里?”
李医师听出尹萝的意思,道:“我不走的。”
她顿了顿:“娘子的身子好转,要见医师的日子自然少些。”
“若是您不嫌麻烦,愿意来见我,往日诊脉的时间门我都会在这里等您的。”
尹萝真心实意地道,“李医师是我来这里后,难得对我好的人,我见到您便觉得安心。”
“……”
李医师攥了下药箱带子,“若为娘子身子着想,每日请脉并非不可。”
她不隶属于裴家,是受裴怀慎的恩情与召请做医师,平素在自己院中研究医术,足不出户,颇为清闲。
尹萝眼眸骤亮,满是雀跃:“我去告诉裴怀慎!”
李医师忽然想到:
也许毋需担忧这位娘子今后的路了。
她是很讨人喜欢的。
即便不想同她过多接触,可总免不了应她的话。
尹萝确实高兴。
从穿过来和姬令羽“肉搏”开始,她就断断续续地处于掉血状态,到药庐那里负面buff都叠满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倒是在裴怀慎这里彻底养好了。
可见“祸兮福所倚”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裴怀慎这几日神出鬼没,又难见人影。
尹萝怀疑他想躲着自己。
是那天的表现一下子太过了?
但她不觉得裴怀慎对她的好感真刷到某个界线以上了。
尹萝没急着去找裴怀慎,午后要出门与刘公子的妹妹去钓趣——就是那位宴席上过来扒拉她桌子的刘公子。“钓趣”指的是在放好东西的池中钓一些蕴藏灵力的花草,既风雅又解闷,中洲颇为盛行。
“娘子,差不多到时辰了。”
尹萝假意出门,实际杀了个回马枪,趁婢女护卫不注意就往裴怀慎的院落里奔。
与其等人想通,当然是要主动出击。
“娘子!”
婢女的声音有些慌张,但并不敢上手去拦。
护卫们就更不敢了。
裴怀慎不是对下属凡事都交代清楚的统领者,通常只是下个命令,这在以往很好遵守。
但尹萝的出现是例外。
近距离服侍的婢女们不止一次看着裴怀慎为尹萝改变主意,仔细想来那些事虽多是细枝末节,却都在私下进行。恰恰是因为裴怀慎身边从未有过女子近身,难以对比这究竟又是逢场作戏,还是自家公子秘而不宣的某种心事。
婢女们不敢没轻没重地伤了尹萝,便见这位一贯瞧着娇娇弱弱的娘子灵活飞速地跃过了花园,几个挪腾差点就要追不上人了。
打斗声?
尹萝神庙逃亡成功的欣喜没持续多久,靠近裴怀慎的院子隐约听见不同寻常的动静,清楚分辨便已经是入了波及范围。
她迅速找了个地方隐蔽,想偷溜却发现落下了阻绝结界。
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
黑衣蒙面人将裴怀慎团团围攻,守候在侧的护卫和暗卫开始尚且能平分秋色,逐渐地显出颓势。
裴怀慎不得不亲自迎敌,凤翎扇开阖,不光是凤翎,竟现出整个凤凰腾空展翅的景象。
然而没多久就被打掉,凤凰哀哀坠落消失。
锋利刀刃削掉了裴怀慎的一截衣袖,紧接着一掌正中胸口,被打得吐血。
尹萝眼眸微睁。
不是吧。
我以为你做戏结果你来真的?
这一掌不轻,尹萝藏在暗处都感受到了剧烈而强大的冲击力。
出手之人毫无疑问想让裴怀慎死。
后路被断,情势凶险。
尹萝视线快速左右来回,思绪比这更来得纷杂混乱:
帮?
还是之后趁乱逃跑?
尹萝放在胸口处的手背碰到了戴在脖颈间门的幻容锁,如梦初醒——
唇亡齿寒,谁晓得这群人之后会不会屠杀整个裴宅。
裴怀慎的行事作风缜密谨慎,就冲着他每次喝完酒大晚上还要看账本,尹萝不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地失败。
况且,这是千载难逢刷好感的机会。
尹萝拿定主意,瞅准时机冲了出去。
裴怀慎左右支绌,暗卫为他短暂地开辟出道路,即刻被敌人封死。
知晓僵持不妙。
这群蒙面人对了个眼神,以包围的阵势主动冲上前去,牵制住裴怀慎身边最后一批暗卫,剩下的人井然有序地第二波迎上,直指裴怀慎。
裴怀慎扔出护身法器,这最后一道屏障也未能撑多久,凤翎扇扇骨与兵器撞出的声响恍若哀鸣。
胸前破绽洞开。
冷锋锐利。
一道身影不期而至挡在身前。
裴怀慎呼吸顿止,心跳随之漏了一拍。
最先感知到的是裹挟在血腥气里,随着灵力震荡而起的风浪一同送过来的馨香。
裴怀慎很熟悉这种气味。
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乌云叠鬓间门缀着几颗泛着粉色的剔透明珠,应当有五颗的,中洲这边五是个吉利数字,如今只剩三颗。大约是慌乱跑动时,不慎掉落了。
裴怀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注意到这些无足轻重的事,割裂般在狂风骤雨的当下切出了一半的魂魄去停驻,或许是预感早知这可能是最后一刻。
他意识到挡在身前的人是谁,清楚地衡量了那一刀她受之即死,抵挡的右手甩开了凤翎扇,去扣她的肩膀。
杀招不容留情,刀锋更先落下。
右侧失去阻力的兵刃同时砍向裴怀慎的肩膀。
尹萝的反应时间门比裴怀慎、和这名持刀的黑衣蒙面要充足,更因事先做了准备,毒药与机关发出的时间门在抵达之前就率先开始。
第一针正中后颈,毒性的快速扩散让尹萝更有把握靠近;随即□□,皆是脆弱要害,根根淬毒。真正站在裴怀慎身前,尹萝只剩最后一针没入蒙面人喉颈,刀锋悬停,无力垂落。
尹萝欲转身,肩膀处的大力将她猛然带倒——事实证明,在人后背搞“偷袭”确实比较容易得手。
裴怀慎抱着她滚了几圈,右肩膀处鲜血汩汩涌出,大概因为受了伤,他掐着她肩膀的手一直在很不规律地颤抖,也有些像痉挛的抽搐。
尹萝没空管他,飞快抬起脑袋看了一眼。
暗卫们重新聚拢过来。
很好。
没料错。
回头。
裴怀慎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溢出几缕红血丝。
尹萝:“?”
近在咫尺,裴怀慎的呼吸时断时续,犹如风中残烛。
尹萝唇角微动。
裴怀慎猛地侧首吐出一口血。
几滴溅在她发边。
特别像什么变态杀人狂现场。
尹萝:“……”
默默闭上嘴。
“公子!”
“保护公子!快!”
黄花菜都凉了这会儿喊“快”只能说是尽职尽责在完成谢幕了。
“娘子也在!当心着娘子!”
尹萝:。
兵荒马乱,阻绝结界的维持时间门已到,更多护卫和暗卫涌来,那群黑衣蒙面人见势撤退。
裴怀慎吐完血没晕,紧抿着唇不知道是否在忍,目光涣散迷蒙,迟迟没有发号施令。
靠近护卫将裴怀慎和尹萝一同扶起来,险些无从下手,涌出的鲜血将裴怀慎大半个身子染红,连尹萝的肩膀、手臂都未能幸免,好似都要血流干了。
难怪蒙面人走得那么干脆。
看着都感觉裴怀慎活不长了。
“请医师来!”
尹萝当机立断,语速快速地道,“烦请先为他止血,将屋子里尽快翻查一遍,死守这个院子。贼人尸首原样守护,暂且不必清理。”
她毕竟不是裴家实权者,补充了一句:
“敢来裴宅公然刺杀,不可轻忽大意!”
这句主要是为了煽动大家情绪。
跟随她的婢女护卫领头称是,众人皆应。
肩头一沉。
裴怀慎彻底晕了过来,脑袋砸得她身形一歪,手挡了挡,尹萝欲哭无泪地屏息几秒:“……先将公子抬走。”
看着也不重,怎么这么沉。
她的手受机关后坐力和地面翻滚的影响,亟待罢工。
护卫已经封锁了裴怀慎的穴道紧急止血,上前来小心地扶起裴怀慎,掰开他扣住尹萝肩膀的右手。
掰不动。
力道再大点唯恐牵动恶化了伤口。
尹萝看着这幕,很是担忧:
“他这只手不会已经废了吧?”
完全不受晕倒的影响,如此顽固坚守。太逼真弄得她都摇摆判断,稍微真心实意了。
护卫:“……”
尹萝守在裴怀慎的屋子里。
倒不是单纯为了刷好感和信任值。
裴怀慎没跟她商量过,谁知道宅子里别的地方安不安全?
“娘子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如今添了新伤,夜夜守着公子怕是要熬不住的。”
婢女小声劝诫。
尹萝顺手拿过温热的帕子替裴怀慎擦了擦冷汗,内心活动只能用“眼睛瞪得像铜铃”来形容:我没说要夜夜守啊!这才第一天,怎么就给我套人设了!
等情势稳定,她既不是医师又没有灵力,当然是先回自己的屋子。
婢女所说的“新伤”,是尹萝被灵力刮花的肌肤。场中灵力震荡迫人,但还不到震及肺腑心脉的底部——真到这个地步,尹萝就不会考虑发挥,只管先离开保住小命要紧。
“我的伤不要紧。”
尹萝手法轻柔,专注地望着裴怀慎,“现在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医师说公子失血过多,且得昏迷几天,娘子有心,公子会高兴的,只是切不可勉强。若娘子不适,务必告知婢子。”
尹萝将帕子放回盆中,抬首,对她略显疲惫地温和笑了:“好,多谢你。”
尹萝坐在床前看着面色惨白的裴怀慎。
对自己都能这么狠,此人真是可怕。
能从市井间门脱胎换骨,就该知晓他的狠心决断。
明珠照耀出光即便再柔和莹润,也是冷色调,将裴怀慎这张失血过多的脸衬得更惨无人色。
“烛火晃人眼。”
这点讲究尹萝是知道的,尹家都不大点灯,除非是挂在外面图彩头,“可有不必烛火却似烛火的光?”
婢女简单应下。
然后拿来了幻纱绸,在每颗明珠外都结结实实地绕了一圈。
尹萝:“……”
你,我……算了。
谢惊尘拿幻纱绸写字,裴家拿幻纱绸缠明珠,你们能成为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
暖光之下,裴怀慎瞧着就好多了。
尹萝无事可做,便盯着他发呆,久而久之昏昏欲睡。旁边有一张小榻,尹萝撑不住便去睡了。
……
“怎么让她在这里睡?”
“娘子情深意重,守着您不肯离去。”
“医师给她瞧过了么?”
“瞧过了,娘子并无大碍。”
沉默一阵。
最开始的那道声音又道:“跟在她身边的人都换一拨。”
“是。”
往后是愈发低的细碎絮语,穿插着些许熟悉的词汇,尹萝便是在这等氛围下过渡到苏醒。
对话声立即停止。
尹萝睁开眼,正对上裴怀慎晦暗莫名的视线。
屋内只余他一人。
“……你醒了?”
尹萝揉着眼睛坐起来,“我去请医师。”
裴怀慎喊住她:“不用。”
他又道:“过来。”
尹萝在床边的凳子上原样坐下。
裴怀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擦眼不用帕子,下意识说自己去请医师……在外流落十数年,世家嫌她不够大家闺秀,难道是她自己愿意走失的么?
深夜在此,哪里是情深意重,担忧外面不安全才是真的。
她要是不这样警惕,流落的日子,早该被人生吞活剥了。那滋味裴怀慎再体会不过。
所以才不忍,看她无端陷入身败名裂的死局。全盘计划被打乱,等候着暗中窥伺者的下一步,对谢惊尘的担忧,对她不可避免同时存在的警惕与审慎,想看看她究竟有何值得人这般对付……
太多了。
思绪纷杂、关注太重,如今一看见她,便几乎只能看见她。
裴怀慎自觉陷入了自我思虑过重的陷阱,近来少见她,脑海中重现她挡在身前的景象,挥之不去。
“你在这里守着无用。”
裴怀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左颊处有一道划痕,颈窝处还有一道,一片雪白间门尤为刺眼,似白玉细瓷上崩出的裂纹,泛着微红,“回去睡,没事了。”
医师说,她身上有七道划痕。
尹萝迟疑着,面露忧色:
“你真的没事么?”
“有一种把戏,不必什么珍稀奇宝,能让人的血看起来仿佛流不尽。”
裴怀慎看似另起话头,“你幼时是否不够机灵,没发现这么好的法门?”
尹萝看着他的脸色,觉得这事全然不如他说的如此轻松:“你这会儿都只能躺着了。”
“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裴怀慎忽然说了一句与世家公子气质完全不符的谚语,他醒来后的这短暂时间门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口吻轻快而低微,“出手这般狠辣,沉不住气,注定要输得更快。”
尹萝调整了下姿势,用左手抵着支撑力:“裴玉成?”
“想你不算太傻,果然猜到了。”
尹萝道:“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演戏累了,正好休息几天。”
裴怀慎望着床顶,百无聊赖地一心二用数着纹路,难得想同人多说些话,“他千方百计地使绊子,我要是出面解决多没意思。既然我占着真少爷的名头,就得物尽其用地吓吓他,好让他知道,我只要是我,他便永远赢不过。”
这话乍听不算什么,最末那句越想便越可怕。
“你那番话说得倒是很有气势,不过……不帮人挡是最好的。倘若非要挡,别用胸背,心脉所在最难挽回。”
裴怀慎停顿两息。
尹萝以为他要问那些淬了毒的针和她自己做的小机关,这点她权衡的时候都考虑进去了,并不怯问。
说不定能靠着暴露此事再刷点信任值。
裴怀慎却道:
“怎么不跑?”
这氛围无端地好,某个瞬间门重叠如友人的秉烛夜话。
尹萝慢吞吞地道:“我想过可能是假的,又怕是真的。”
“……”
裴怀慎侧首再度看向她,“是我没有同你身边的婢女护卫交代清楚,明日你就能见到新的一拨人了。”
“他们既不清楚内情,何必换了?”
尹萝并不赞同。
裴怀慎的表现相当漠然:“做不好该做的事,就当让位。何况我仅仅是换了人,若留下他们,这次风平浪静,下次就会对你更懈怠。”
尹萝问:“还有下次?”
裴怀慎的目光又收回去了,并不说话。
尹萝又觉得困了。
听人轻声说话在夜间门尤为催眠。
她找出一块牌子,递过去,好让裴怀慎看得更清楚:“这个牌子,是我在草丛里捡到的,是你的么?”
很普通的一块木,磨损得厉害,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个“久”字。顶端有个小孔,应该是曾经串着绳子,却不慎遗落了。
裴怀慎只看了一眼,手臂险些抬起来。
“哎——别动!”
尹萝压住他的动作。
裴怀慎道:“是我的东西。”
“你说,我给你就是了。”
尹萝把木牌塞到他手里,“要是伤口再崩裂,可不是休息几天的事了。”
裴怀慎指尖蹭了蹭木牌上的刻字。
这个刻字……不像是成年人的手笔。
哪怕是字不怎么好看的成年人,刻出来也不会这般稚拙。
尹萝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裴怀慎静静地道:
“是一个人的墓碑。”
“?!”
尹萝惊讶不已,脑中闪过诸多猜想。
裴怀慎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摆明了不打算继续交谈。
尹萝不自讨没趣,起身回自己院子了。
走的时候悄然关了门。
门扉合拢。
裴怀慎睁开眼,眸色清明。
这是他自己的墓碑。
小时候不认识字,被“父母”卖了以后取的是个贱名,偶然听见人家学堂里夫子唤学生的名字,觉得别人的名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么好听。
他平时不走这条路,只是今日拿柴去换番薯才绕了路,怕错过了这次再没有机会,就在院墙外等,等着学子们下课,求那个名字好听的人给自己也取一个名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吗?谢谢你大恩。”这句文绉绉感谢人的话是他听大人们说的。
“啊?你没有爹娘取名吗?为什么找我啊?”
“……我的名字不好听,我想换一个。”
那人问他叫什么。
他说了以后,那人笑了好一会儿,说:“我的名字是祖父和父亲想了一个多月才取的,翻遍了典籍古书呢!要取一个像我这样的是不成了,我看你也用不上这么好的名字,嗯……那你叫‘久’吧,再配上你的姓,取意长长久久,也算是个好兆头啦!”
裴怀慎问他这个字怎么写,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姓。
那人在地上划出字形。
裴怀慎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个事是很不一样的,他赶紧拿出一块平整些的板材,用石子一笔一划地刻上去了。
这样便不会遗忘了。
“你的字好丑啊。”
那人说。
裴怀慎却很宝贝地捧在怀里,对他再次道谢。
他后来长大了走南闯北,慢慢地混出些名堂,别人大多叫他“阿九”。他没有特意更正,当年的那块牌子仍随身携带着,石子刻印磨损后便用刀遵循着凿了一番。
无名无份,没有背景,要往上爬是免不了浴血,风险过大时他就握着这个木牌,想:
想来是无人替他安葬立碑,他自己早早准备着。即便死了,也不会是没有名字。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发现,其实他是叫阿久的。
裴怀慎在家休养的日子,于尹萝而言,只能用日益人憎狗嫌来形容——
受伤之前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反倒是他见天地喊尹萝过来,架势大有重复先前尹萝一日三问他人在何处的风范。
可那会儿尹萝又逮不着他的人!
尹萝觉得裴怀慎纯粹就是为了解闷和拖人下水的恶趣味。
他伤的是右手,很多事都不能做,对着账本就是看一看,根本无法动手。
每每这时,裴怀慎就会幽幽地看尹萝一眼。
尹萝:“……?”
补汤是一式两份,医师说尹萝跟着喝没什么问题,就成了每日午间门的固定项目。
“快喝,凉了效果不好。”
裴怀慎一边翻看密信,一边催促着尹萝。
尹萝无语凝噎,默默盯着他面前那碗压根没动的补药,眼神强烈谴责: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裴怀慎显然没有相对应的羞耻心,大大方方地视而不见,一封接一封地扫着密信。
【谢惊尘】
裴怀慎手一顿,点开。
内容不长。
裴怀慎看见“结魂珠”这三个字,眉心深蹙着,看了看尹萝。
尹萝瞪了他一眼。
“……”
裴怀慎往下看,指尖凝住。
结魂珠在裴家。
那么。
谢惊尘要来中洲。:,,
正文 70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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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收到了刘小姐的慰问信——对裴怀慎的遭遇表示同情,对她的惊险表示挂念。送了补品,恰到好处地关心了,最末才提起那天未能实现的钓趣,让尹萝不用放在心上,等养好了多的是时间和机会。
“这算是暗示我要记得去找她玩?”
尹萝揣摩着信的内容。
“算。”
裴怀慎肯定地给出答复,一面坐正身子,将补药一饮而尽,“刘家有把柄在我手上,你放心跟她玩。”
尹萝:“……”
好清新脱俗的理由。
裴怀慎手指点着密信,速度慢了许多:“怎么做出毒药和机关的?”
这会儿才问是不是太迟了。
“机关是和计如微学的?”
虽是疑问,却是笃定的语气。裴怀慎沉吟道,“配毒也学——你在家中便遭过什么事么。”
尹萝下意识想到尹家花园里的水祟。
裴怀慎注意着她的表情,了然:“出了事,却送你走,这般不待见你。”
尹萝嘴角轻撇,没说话。
并非所有父母都是爱子女的。
你达不到尹家一小姐的标准,这一个理由可能就足以宣判你不配站在“尹家人”的行列。
裴怀慎咽下诛心之语,提出另一个猜想:
“要么,自觉尹家不是安全所在?”
尹萝浑身一凛。
她受几次被刀的影响,默认了尹家不安全。这话的意思却是,尹老爹也许知道这种不安全由何而来。
可供发散的思维就多了。
裴怀慎见她脸色都变了,拿出样东西抛给她。
拇指大小的铃铛,串着银色的链条,像是装饰,正正砸在她面前的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叫人以为磕碰了。
尹萝道:“这是?”
“护身法器。”
裴怀慎满不在乎的模样,“比不上谢家的‘天冰’,聊胜于无罢了。”
谢惊尘的护身法器原来叫“天冰”,取了名字的想也知道有多大分量。
裴怀慎又道:“权当对你的补偿。”
尹萝:“?”
尹萝不禁沉思,自己这个内置角色是否有某种名为“自动收礼”的被动技能,似乎隔一阵子她就能收到名头不一的各色礼物。
“多谢。”
尹萝礼貌道谢,斟酌着措辞,“不知谢惊尘的护身法器有没有下落?”
“找不到。”
裴怀慎的口吻多少有些不上心,惯常散漫的姿态,“认了主的法器会与主人有感应,若是失了感应,就是有心之人使了法子,旁人也不比谢惊尘更快找到。”
尹萝略微沉重地点了点头:“嗯。”
裴怀慎翻密信的手停下:
“谢惊尘既然送给你,就不会为此事生出责怪。他并非看重外物的人,你不妨开怀些。”
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身子,虽说灵力波及只是外伤,心事重重却不利于疏解胸怀。
别有了精气神没几天,又要衰败下去。
“丢了这样贵重的法器,即便他不说,到底是在我手上弄丢的。”
裴怀慎嗤了声:“天冰是很贵重,但也不至于赔上一个人。你就是好东西见得少了,多损坏些,便晓得物终究是死的,人才是活着。”
裴怀慎一心一用,半出神地想着:
结魂珠乃裴家至宝。
谢惊尘并非听风就是雨的人,要来借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有备无患”的理由。如果是谢家出了事,借这等东西自然是以家族名义出面。谢惊尘私人传信,一意孤行来借结魂珠,只能是为了尹萝。
且谢惊尘一定有莫大的把握,尹萝需要用到结魂珠。
谁误导了谢惊尘,令他认为尹萝已死?
一个人失踪和死去全然是两种境况。
前者会将人困缚,甚至逐渐形成求而不得的心魔;后者却是日益丧失希望,再怎么牵挂都知道是无望。
曾经随口说过的话不期然浮现——
‘只要我想,将你藏一辈子也没人知晓。’
在这等猜想下,犹如谶言。
……
裴怀慎用力地闭了闭眼,挥去脑中古怪荒诞的种种想法,睁开眼便是尹萝兀自发呆的侧脸。
他认为她的表现拙劣、刻意,是无须深思就能看穿的虚假。
然而尹萝对谢惊尘的思念表达从来都是隐晦的,除去那天言明宋咏延的眼睛同谢惊尘的有些相似,今天不过是她第一次再度提起“谢惊尘”这三个字。
她只是出神频率增加,看着各色不一的事物,好像随便什么都能勾起她的回忆,自顾自地沉浸陷落,间或露出一点点惆怅的笑意,大多时候都是静静沉思。
许是习惯了繁重的调度,骤然伤了右手限制颇大,裴怀慎生出了反常的好奇心:
“萧玄舟对你周到入微,何以你弃他而另投怀抱?”
尹萝骤然回神,满怀诧异地望着裴怀慎。
尹萝与裴怀慎的相处是随着时日推移而次第缓和的,刺杀事件后两人都能这样“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处,共同喝着补药说一说,比往日夜间碰面刷好感时更为松弛自然。
如是尖锐的提问,突兀而违和。
“……你不知道吗?”
尹萝背脊稍直,并没有出现被质问后冒犯的不快,不由自主郑重的态度彰显她内心的某种起伏,“我在崖边遇险,谢惊尘一同跳了下来。”
这下反而是最先提出问题的裴怀慎生出迟疑:
“什么?”
“他陪我跳下去了。”
尹萝重复着,大概很快意识到以此等姿态提起这件事并不合适,她垂下眼,声音一同低了下去,“没有他,我会死在那座山崖下。我本也以为我会死。”
“……”
裴怀慎问不出“萧玄舟为什么不跳”这种话,依照寥寥话语中所透露出的凶险,或许萧玄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分身乏术也未可知。
他的思维更是远达不到某些世家公子小姐过于浪漫的程度,保住自己才是第一要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人皆如此。
正是这样,裴怀慎不必费力就能够感同身受、理解尹萝的话。
“回去。”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别耽误我的事。”
谢惊尘来得很快。
比裴怀慎预想的还早了数个时辰,这说明谢惊尘在来的途中不仅一点空余的休息时间都没有,还强行提升了速度。
“谢惊尘,你可真行。”
裴怀慎感叹得意味深长。
谢惊尘在外衣着并无明显不妥,风尘仆仆的夜以继日为其染上了一层疲惫的匆忙,明珠蒙尘,那份孤冷骄矜的傲然当下全华为难以言说的急躁。即便身姿如柏,不曾失仪,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能分辨他的不同。
见到裴怀慎右手臂上的包扎,谢惊尘沉郁的面色微变:“发生了什么事?”
“一点小把戏。”
裴怀慎已经能如常坐着,但不能大动作,他扬了扬下颌,“你先坐下喝口茶水,歇一歇。”
“需要我帮忙么?”
谢惊尘问。
裴怀慎摇摇头:“小事,我玩了个障眼法而已。”
谢惊尘略一颔首,并未坐下,开门见山表明来意:
“我欲求结魂珠一用。不以谢家之名,倾我所能答谢,请你为我引荐。”
谢惊尘直接拜访裴家没什么不妥,借结魂珠缺非同小可。既不以谢家名义,就需裴怀慎充作“中间人”。
裴怀慎亦正色:“借结魂珠何用?”
谢惊尘气息停了一瞬。
极为明显的断层,好似被掐住了要害的应激反应。
裴怀慎看着他眼中的动摇与猝然绷紧的下颌,某个时刻荒谬地以为他会失态。
纵然隐姓埋名在外,谢惊尘也从未失态。
“召灵探问,结果是魂飞魄散。”
谢惊尘一字一句说得极稳,在缓慢的吐字间再没有声息戛然而止的停顿,“我不信。”
最末这三个字才显出自相矛盾的诡异——如果不信,何必来借结魂珠。
裴怀慎左手按上桌面,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分:
“谁召的灵?”
“萧负雪。”
谢惊尘的声音维持着平静,绷紧的弦总是比松缓时更显得稳定,“他与萧玄舟前往琉真岛,请华荣真人再次探问。”
“萧负雪年纪虽轻,身负阴阳眼,召灵探问之术受华荣真人亲传,言其教无可教,必青出于蓝。”
裴怀慎近乎逼视地凝望着谢惊尘,语气毫不掩饰荒谬,“他既能召灵,结果不当有误。”
谢惊尘晕头昏脑,萧家两兄弟也跟着疯是吧?
自己的实力外人、师父都承认,偏偏自己不承认。
裴怀慎难得生出了要和那位萧家一公子对坐相谈的念头,好好聊一聊看着兄弟发疯的感受。
谢惊尘不为所动。
萧负雪和萧玄舟去往琉真岛,他来中洲,尹飞澜则前往药庐,势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围困药庐。
魂飞魄散……
要采用多么残忍的手法,才要令她的魂灵都不能开口,彻底湮灭。
若非恨极,毋需如此极端手段。
什么利害权衡,事已至此任何可能都不该放过。
“你一意孤行……好。”
裴怀慎在这场对峙中率先退让,谢惊尘瞧着对凡尘俗事不管不问,实际下了决心的事铮铮傲骨怎么都打不折,“我可为你修书一封,你先拿着去裴家,待我处理完涉义的事再赶回去。”
这封信就足够起到“中间人”的作用,裴怀慎的表态就相当于他在场。
谢惊尘颔首一礼:“多谢。”
“说这些做什么?”
裴怀慎摆了摆手,脸上现出笑意。
……
“公子,谢公子已经离去。”
“守好宅子。”
“是。”
裴怀慎径直去往尹萝的院落。
近来尹萝时常在院中散步,浇花的活计也被她揽了去。幸而那些花都用了特殊的法子,总归娇贵不过她,不至于一天掐着点的浇水。
“嗯?”
尹萝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保持提着水壶、半弯着腰的姿势回过头,见到是他,未语先笑,“你不是事务繁忙,怎么忽然过来?”
裴怀慎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魂飞魄散。
那眼前的这个,又是什么?近来种种是否她做戏布局,有什么目的图谋?
裴怀慎在谢惊尘面前所言不假,其中萧家两兄弟串通起来的念头划过短短瞬息就被否决了——萧玄舟能做出来这种事也不会做,都往华荣真人那里闹了,不是个蠢的就知道见好就收。
没得到回答,尹萝拎着水壶站在原地,有些束手束脚:“怎么了?”
裴怀慎在装饰用的石台边坐下,缓缓道:“谢惊尘找裴家借结魂珠,缘由是召灵探问,得出的结果是你魂飞魄散。”
“魂魄已散,你是什么?”
谢惊尘来过!
尹萝反应极快地从这段话中提取了信息,还未来得及欣喜,就被更为紧迫的事实攥住了心神。
糟了!
她不是尹萝的身份要被发现了?
脑中掠过种种被发现的后果,无一不令人恐慌。尹飞澜的脸恍惚从眼前闪过,临走前的惜别转眼就要成充满怒火与冷眼的拷问;谢惊尘的怀疑,尹家的应对……身份不成,婚事也悬。
如果她尹萝的身份不被承认,通关条件上的“媒妁之言”限制能不能去掉?
这个猜想短暂吸引了尹萝的注意。
犹豫便是破绽。
裴怀慎手中现出凤翎扇,口吻冰冷:“说!你是哪里来的小鬼!”
尹萝后背凉意蹿起,先发制人甩出了三根银针。
“雕虫小技。”
裴怀慎展开扇面挡下,凤翎落下,尹萝的身影已掠至几步外。这大概是她的极限,裴怀慎清楚看到她脸颊浮现的潮红,机关一亮,暗卫即刻现身。
裴怀慎没有收尹萝的机关毒药,在明处的手段称不上后手。
暗卫挡下暗器,没有立刻出手,将尹萝团团围住。
尹萝算了下人数。
还不够裴怀慎那天被刺杀的人多。
她接连放出机关中剩余的针,最后几针尤为密集,其中一根打偏进了花丛。
“咻——”
埋在花丛中的机关被触发。
剩余的暗卫现身抵挡,唯恐还藏着什么不知名的机关,都齐齐守在了裴怀慎的身边。
差不多了。
尹萝透过人群间隙看了眼裴怀慎,他也正看过来,眉目阴沉,素日带笑的桃花眼冰寒一片。
都准备到这个份儿上,要是还不行就当她运气不好吧。
尹萝划开手掌,启动了禁术。
鸡蛋是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
她从来不是为了让裴怀慎对她印象再好点,才去刷好感的。
“阻止她!”
裴怀慎断喝道。
灵力被压制的感受由四肢百骸清晰传来,裴怀慎动弹不得,余光瞥见暗卫艰难试图动作,深红色的屏障将他们笼罩在内,显出些许不详。
尹萝连忙转身逃跑,路线她都记得很清楚,翻墙时过去是最近的路线。
禁术的反噬来得太快了。
祈祷外面不要有马上对她下手的人吧。
尹萝跑得太急,到墙边就被反噬催得狠狠摔了一跤,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磕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尹萝!”
裴怀慎的喝止已经有些远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对着她喊出这个名字。
尹萝头也没回,咬牙站起来,拽着墙边的藤蔓攀爬,努力地翻越上去。
跨在墙头的刹那,她和裴怀慎对上了视线。
“嘉兰。”
裴怀慎换了个称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隔得太远,尹萝没有灵力,看不清他眼中情绪为何,“你现在回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尹萝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身影随即消失在墙后。
谁会信裴怀慎的鬼话啊!
当然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但这变相哄骗的话,从侧面说明裴怀慎是真被她暗算到了。
幻容锁的钥匙还在裴怀慎手里。
尹萝把幻容锁扔了,她的易容技术是拙劣,暂且伪装一下,先出城再说。
膝盖上的伤口靠事先准备好的应急小药包,禁术反噬暂且磕点药丸续命。
得亏裴家这座宅子大,豪横得闹市不近。她翻墙出逃的举动没有引来路人围观,循着最短路线开始冲冲冲。
……她逃出来了?
酒馆一楼。
姬令羽看着那道小心而低调的身影,内心震撼无以言表。
裴家多难突破姬令羽是知道的。
前不久,谢惊尘从裴家离开,而姬令羽给他的信应当还在去往东洲的路上。
姬令羽不知道谢惊尘为何此时出现在涉义,来去匆匆,孤身一人,难道尹萝被裴怀慎藏起来,正是他的授意?
姬令羽正感棘手,在此盯着裴宅的动向,思考下一步对策。
不成想,尹萝自己逃出来了。
姬令羽恍惚又看到当初在客栈,她用禁术反制他的那一幕。匕首没入他肩头的时候,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再度从躯体内苏醒,促使他靠近她。
尹萝的状态不大对。
姬令羽发现这点,判断出她是用了和对付自己类似的术法,忽然有点高兴。
她撑不了多久。
姬令羽避开人前,跟着尹萝的踪迹,借助血誓的连接,传递给她一些生息。
从前他的妖丹被压制,做不到这点。
姬令羽一路看着她跑出了涉义城,连路线都选得很巧妙。
人族狡猾奸诈。
她尤其。
但尤其得可爱。
姬令羽设想过很多将她磋磨的法子,想来想去,血誓仍在,她身子又那样不好,只能把她锁在榻上,弥补过往缺失的次次。
光是想想她满面绯色地挣扎在被衾间,不得不承受,姬令羽便觉得很有趣。然而这会儿看着她所作所为,却认为这样同样不错。
血誓果然是偏向人族的。
姬令羽欣赏够了,从前的委屈和她朝令夕改的种种暂且被压了下去,他心情颇好地站了出来。
尹萝眼角余光瞥到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要溜走。
他现在还是宋咏延的样子。
不公平。
他的心脏都随着她的气息而跳动,她却连他都认不出来。
把她带回去以后,一定要缔结完整的血誓。
他可以勉为其难给她生个孩子。
只要她补偿他。
姬令羽懒得玩情趣了,现出真容,再次追上尹萝。
“你——”
尹萝惊得向后退了几步,顺利逃出涉义的喜悦转眼间吓没了。
最大的嫌疑对象之一在她离开裴宅后就现身,尹萝无法再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使用禁术,更何况她也没有余力了。
“好久不见。”
姬令羽一头乌发散在身后,没有束发,随着清风丝丝缕缕飘荡,碧绿眼眸微微弯起,竟然很温和,“跟我回家吧,我已经准备好你的房间了。”
尹萝:“……”
有那么一刻她在想,裴怀慎那边暗卫脱身了追上来,要不和姬令羽打一架吧。
她渔翁得利,暗卫执行了任务,姬令羽发挥了实力。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你没有力气了。”
姬令羽朝她走来,越近,越能感知到她气息的不稳。她身上的气味有了细微的变化,并不妨碍姬令羽因为靠近她而愉快。
他顺着鬓边抚上她的脸颊,刻意涂抹的黑灰染上他的手指,熟悉的温度再度近在咫尺。
姬令羽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尹萝被他指尖的冰凉激得一抖,还没来得及躲,便被他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抬起脸,含吮住唇瓣。
对着这张脸你也亲得下来啊……
姬令羽撤了同尹萝连接的生息,她便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腰肢落在他的臂间,摔伤的腿颤了一下。
姬令羽停下动作,对着她的伤腿看了一小会儿,低声说:
“求我。”
尹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求他放过她?
大费周章不会因为一句求饶就放弃的。
尹萝不语。
姬令羽眉目下压,再度吻过去。
助她消弭痛感。
就当是他大度了,她也得给他甜头的。
利剑破空而来。
姬令羽抱着尹萝避开,接连三道咒法直冲他而来,角度刁钻,招招都是在迫使他放开尹萝。
妖兽的凶性被夺走伴侣的愤怒激发得淋漓尽致。
碧绿愈深,狐尾猛然炸开。
“九尾狐。”
沈归鹤自半空跃下,挡在尹萝身前,回头看了眼,神色凝重,“尹一小姐,你还好么?”
“……”
怎么会是沈归鹤。
连姬令羽的出现,都在她曾经的猜想中。
“尹一小姐?”
沈归鹤这一声问候略急切催促,试图确认她的状况。
“我问过,澧苑里有没有鸟。”
尹萝喃喃。
飘渺得轻易就要被忽略。
问的时候,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
正文 71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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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意味不明的喃语被灵力捕捉,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沈归鹤一怔,回首。
“小心!”
尹萝扬声提醒。
尾巴在空中近乎耀武扬威铺展的九尾狐露出尖利獠牙,蓬松的白色毛发在某刻怒火滔天地根根炸了起来,紧接着便扑了过来。
沈归鹤召回佩剑,剑身回旋穿过,九尾狐的身影却骤然消失,化出数十道身影将其重重包围。
九尾狐擅蛊惑人心、幻术卓绝。
沈归鹤左手成特殊式样,指尖逸出一线淡青:
“尹二小姐,请不要离我太远。”
淡青化作流光,在沈归鹤和尹萝左右笼罩。
“小心他的眼睛。”
尹萝低声道。
世人对九尾狐的认知大多来源于记载,真正对上的不算多,了解不深就容易失去先机。
姬令羽忿然作色地盯着这一幕,险些压制不住嗓间满怀威胁意味的原始嘶鸣:
短短时日。
原来她多出的郎君不止一位。
甚至于,比起她主动离开的裴怀慎,眼前的沈归鹤却明显更受她的信任依赖。
没来由的野性直觉在姬令羽心间敲下一击: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数十个幻影中,有实体的并非一个。
沈归鹤挡住锋锐的弯曲狐爪,后方幻影接触咒法后却未消散,径直袭向他的心脏所在。
咒法天罗地网,幻影亦千变万化。
尹萝的游戏生涯中,沈归鹤和姬令羽没有正面对上过。她被姬令羽逮到后断手断脚丧失行动力,最后被一名魔修吞噬。
以她当时和沈归鹤的交情,沈归鹤肯定会追查她的下落,不知道会不会和姬令羽对上,那名暗中窥伺的魔修是否黄雀在后。太沉浸式的全息游戏就是这点不好,人死了很难用原身份复活,她都准备好氪金看看后面的发展,结果就这么穿进游戏了。
尹萝的目力跟不上这二人的打斗,身处沈归鹤的庇佑中,连灵力的震荡波及都感受不到。
现在姬令羽崛起不久,沈归鹤胜过姬令羽不难;游戏里她死后的那个节点,私心里她还是认为沈归鹤能胜,只是怕姬令羽狡诈,以陷阱相诱……
“唔!”
心脏处传来阵痛,尹萝猛地捂住心口。
姬令羽恍惚间心神随之动摇,被咒法正正打中,却无暇顾及,目眦欲裂地盯着那道身影:
“你想杀我?!”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任她如何,却从没有对他动过杀心。如今只是为了这个出现不久的陌生男人,她就遏制不住地起了杀意。
就是现在。
沈归鹤扔出符篆,方才他不至于受掣肘,到底顾及尹萝曾重病昏迷,又颠沛至中洲,恐稍有不慎就会对她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将她护在庇佑下也没有大开大合地出招。
围困已成。
沈归鹤微微侧首,他方才听见了尹萝那声微弱短促的痛呼。长成的九尾狐要彻底杀死没那么容易,此地还不知会否有他的同伴,当务之急还是先脱身。
本应毫无动弹之力的九尾狐无端暴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符篆在他周身燃起也视之无物。
“咔嚓”。
佩剑断裂于狐爪下。
犹如撕碎万物的来势汹汹,沈归鹤衣袖被划破,一掌对上,咒法将姬令羽拖了回去。
沈归鹤确定他不会再有余力,转过身想去查看尹萝的情况。
尹萝却更先握住他的小臂,仔细查看:
“受伤了吗?可能有狐毒,得及时处理。”
沈归鹤看清她脸上的着急担忧,抽回手的动作滞了滞:“没有碰到实处。尹二小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尹萝点点头,松开了手。
她站立的姿势有些别扭,沈归鹤才注意到她右腿膝盖处混杂着灰尘渗出了血迹,颜色转深,伤得不轻。
她便是拖着这般伤腿来查看他的手臂。
沈归鹤意识到这点,浅淡异样掠过心间。
“尹二小姐可还能走?”
后有追兵前有拦截,容不得尹萝逞强。
“不大行。”
尹萝道。
沈归鹤低声道:“冒犯了。”
他的手臂穿过颈后,散落的发丝洋洋洒洒隔着衣料滚过。沈归鹤将尹萝抱了起来,发觉她不声不响地屏了气息,像是颇为紧张,浑身都紧绷着无法放松。
“事急从权。”
沈归鹤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解释,“尹二小姐且忍一忍。”
尹萝气息一松。
是了。
沈归鹤以为自己讨厌他。
她“嗯”了声,索性闭上眼。
他们去了一处僻静水边。
“尹二小姐,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沈归鹤将尹萝放在溪边的一块干净大石上。
尹萝摸出自备小药包:“我带了药。”
弯腰的动作都会扯痛伤口,尹萝给自己塞了颗止痛药,碰到了伤口便晓得更大的难题——
碎屑尘土不算什么,膝盖处的布料和伤口黏到了一处,要分开才是最难办的。
尹萝随身带了匕首。
平平无奇的普通用具。
裴怀慎给的那些珍贵东西她一个都没带走,包括那枚铃铛样式的护身法器,生怕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尹萝抽出匕首,再次弯下腰,冷汗滑没鬓边,她的呼吸紊乱且沉。
泛着寒光的刀刃接近鲜血染红的膝盖,拿的并不十分稳当,刀尖毫无征兆地颤了两下。
沈归鹤忽而开口道:“尹二小姐若不介意,可由我代劳。”
尹萝看向他。
“伤口要清洗过才好上药。”
沈归鹤道。
尹萝在倔强和放任自流间没怎么费力地挣扎,屈从于种种现实的因素,将匕首交给了沈归鹤:“麻烦沈公子了。”
沈归鹤半蹲在她身前,持匕首的整只手臂都稳得没有半分动摇,刀尖落下没有实质感受,那块布料已经划出了四方的口子。
“会有些疼。”
沈归鹤说着,同时动了手。
“——”
猝不及防。
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很有效,尹萝的眼泪还是瞬间飙了出来。本是生理性的,逐渐就变了意味。
对付姬令羽和裴怀慎的禁术反噬都是瞬时的,但也不是没有痛感。膝盖的这点伤反而在此时产生了一种延长的难过,越想要抑制就反扑得越厉害。
沈归鹤想要带她去清洗伤口,再度抱起就见她捂着眼睛无声无息地哭,想着遮掩,肩膀细微地抽动着。
他将她就近放在水畔,划下一截衣料,打湿洗干净了递到尹萝面前。
“尹二小姐。”
尹萝迟疑着从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眼,看见这暂且充当帕子的物什,懵了一下,接过后在掌心摊开,打量片刻后看向他破损的袖口,来回扫视。
“……噗。”
不期然地闷笑。
毕竟不是世家公子,沈归鹤这会儿除了出去任务都不离千鹤宗修炼,帕子这东西在他身上是没有的。
膝盖还是痛,又没那么难捱了。
尹萝用湿润的帕子擦了擦脸,一片黑灰。
突然尴尬jpg
沈归鹤松了口气。
止痛药丸的成分大多相似,短时间内不能频繁地吃。待伤药敷上去便会好许多了。
他专注地垂首清洗伤处,混入了一点砂砾,还流了这么多血。即便未曾亲眼见到,也能想象得出她不久前经历了什么样的努力逃亡。
忍到这时才哭,已然很勇敢了。
取出砂砾的摩擦又痛又痒,尹萝条件反射躲了躲,沈归鹤正要取出最后一小块,下意识按住了她的脚踝。
“……”
“……”
水流无可避免地打湿了膝盖以下的布料,隐隐现出小腿的轮廓,纤巧莹白,本是磊落的出手相助,阴差阳错地滋生出几分不同寻常。
沈归鹤即刻放手。
尹萝装作毫无所觉地挑了个话题,避免尴尬:“沈公子是怎么知道我在涉义的?”
“鸟雀。”
沈归鹤不禁想起她的那句喃语,其间蕴藏的情绪令人难以轻易忘怀,“修习咒法者可驱使一二兽类,寻人时,鸟雀最为便捷。”
尹萝不解:“可我的容貌变化,气息也被后来喝的药掩盖了。即便一开始还残留了些,东洲与中洲相距何止千里……鸟雀是怎么辨认出的?”
沈归鹤道:“举止特征。”
那间药庐中,尹萝每日都会去见计如微,有时沈归鹤会看到她在屋外等候,有时则错身而过,有时则在屋内同她照面。
久而久之,便记下来了。
举止特征?
尹萝望着他不说话。
沈归鹤行礼,郑重道歉:
“是沈某冒昧。”
“谢谢。”
尹萝的声音轻而和悦,未见半分不快,徐徐地渐轻,“千里之外,跨越两洲,这等大规模地鸟雀驱使……很累吧。”
这样的口吻,不止是感谢,更有错觉般的温融将他笼罩。像是一位注视着他的故人,满载了说不清的种种,于归途相遇后发出的一声问候。
连同她切切来查看他是否受伤的那一幕,无声地在心底投映涟漪。
沈归鹤并未对上她的双眼,为自己毫无缘由的联想而愧对:“尹二小姐在折返的路上消失,将人寻回本就是我该做的。”
犹记那日尹萝离开后,时近黄昏,谢惊尘忽然前来。
计如微以为谢惊尘是来品茶论道,听见对方询问尹萝下落,才惊觉不对。
他们将药庐里外仔细寻找过,没有尹萝的踪迹。
甚至连疑似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守在外间的谢、尹两家护卫都说不曾见过尹萝。
谢惊尘的焦躁一目了然。
待到真正拔剑相向,沈归鹤竟然都不那么惊讶。
“你要听的细节我们都一一说了。”
计如微同样生了怒意,“说她是走了再消失,她便是完完整整地从我这间院子走出去的。人不见了就去找,在这我这里发什么疯!”
“往日她都是黄昏时分离去,今日早放她走,偏生她就在这段时间内消失。”
谢惊尘一反常态,亦毫不退让,“药庐内外有我设下的阵法,妖邪不侵。何人能轻易突破,而不惊动我与诸位?”
“我好心教她炼器,倒成了你污蔑的理由。”
计如微冷笑着道,手腕翻转已有法器在手。
沈归鹤连忙缓和:“尹二小姐尚未痊愈,又无灵力,找到她的下落才是刻不容缓。”
这话反而彻底点燃了谢惊尘。
在谢惊尘的角度,沈归鹤和计如微都有嫌疑,不断催促他离去更像是要掩盖什么。
闻讯而来的谢家双胞胎所见便是他们交手的一幕。
沈归鹤不欲战,也不畏战。
好友同样在病中,失明不便行动。他不可能放任谢惊尘出手。
谢惊尘不信他,他若轻举妄动就是怀疑的佐证。固然知晓这是谢惊尘立场的慎重为之,然而在他这方,则是延迟了驱使鸟雀的时间。
否则他能更早找到尹萝。
“谢公子颇为担忧,我欲传书。”
沈归鹤为尹萝上着药,确有传书的意思,权且以此分散尹萝的痛感,“尹二小姐有什么话要给谢公子?”
“别——”
尹萝急声制止。
沈归鹤:“嗯?”
没有追问。
“你先不要传书给谢惊尘,告知我的下落,好吗?”
尹萝望着他,隐约有祈求意味。
沈归鹤没有唐突抬首,上药包扎有条不紊:“谢公子四处寻你,很是急切。”
尹萝没有答话。
片刻后。
包扎完毕。
沈归鹤道:“我知晓了。”
这便是应下的意思了。
尹萝单脚站起来行了个礼:“谢沈公子!”
尹萝是仔细考虑过的。
“魂飞魄散”这个事很难解释,不知道修真界还能给出什么新式途径,她不能马上回去,得先静观其变几天。
即便等不到下一步行动,就是卡在“魂飞魄散”而她这个尹萝还活着的环节,尹家即便内心存疑也不会冒险马上杀掉她。一旦情况有变,她就想办法再逃一次,在家庭关系破裂、不被承认“尹萝”身份的情况下更大把握去找个愿意的路人火速成婚试试能否通关。
——终究要回到尹家的原因很简单。一,通关;二,她没理由一直跟着沈归鹤。
沈归鹤说谢惊尘担忧她的下落,尹萝并不怀疑这点。谢惊尘的好感值应该是所有人里面对她最高的,还未确定关系的时候他就能跳崖;如今都谈了一段时间,亲密接触好几次了,光凭责任心,谢惊尘也一定会寻找她。
但他的爱意来得过□□猛,分明回顾当初他还不屑一顾、冷言相向。
尹萝知道这话多少有些诛心地怀疑,她冥思苦想,追根溯源到了久远以前无疾而终的那个婚事。
谢惊尘说过,谢家退婚时,他并不在家中。
退婚后,他还送来了绮白玉。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不知道谢惊尘有没有见过曾经的尹萝。
缘分因多年前而起。
那都不是她。
静观其变的另一种缘由:
裴怀慎的话不可尽信。
他所说不一定为真,只是当时几乎猜中了她的由来,造成的冲击过大和些微犹豫,就被这人看出了破绽。
而不论真假,从裴宅离开都是不亏的。
“没有伤到骨头。”
沈归鹤看着她右脚尖虚虚地落在地面,道,“近来天气炎热,要小心伤口恶化。”
好熟悉的口吻。
如果非要以比较的方式来描述,萧玄舟其实也是会这么嘱咐人的,总是含着惯有的笑意,妥帖得滴水不漏,文雅周到;沈归鹤的嘱咐更让人想到的是家常,并不琐碎,随口说出来,客气有余却并不够玲珑八面。
然而这两个人可谓是殊途同归,分明不一样,从结果来看都是难以攀折的。
“沈公子不问我为何不报平安?”
尹萝想就在这个时候,稍微多和他说一点话。
沈归鹤摇头。
“为什么?”
沈归鹤只是道:“每个人都会难处。”
“即便我或许会成为别人的难处?”
尹萝问这话时没有去看沈归鹤。
沈归鹤明白她的意思,道:“谢公子的愿望是找寻你,落点在你。”
言下之意,这其实是他们二人之间愿打愿挨的事,旁人不该细究也不该随意评判。
“人活于世,本就有诸多牵绊。”
沈归鹤轻轻地道,“难处与难处之间不免重合,做决定时难免轻重割舍,不能说是无愧于天地,那么就无愧于心。”
尹萝这才将目光投向他。
其实是不必说的。
她早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不是那个沈归鹤。
然而这番话与曾经信中“但行善事,亦论其心”的字句重合,终究牵动了这颗不能免俗、存有牵绊的心。
“有人告诉我,我失踪的这段时间,召灵探问,结果是我已经魂飞魄散。”
尹萝缓慢地道。
沈归鹤面上现出惊愕的神情。
召灵探问是个极有门槛的技术活,并非什么野路子的方士、邪修能随便拿出来忽悠人的。能做到的人少,一旦成功探问,大多都没有问题。
若是身负天资如萧负雪、修为精深如华荣真人这般,便是绝无错漏。
探问魂灵,结果是魂飞魄散而此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会是什么情况不言而喻。
“我幼时走失过。”
见沈归鹤一时失语,尹萝谨慎地提出猜测,些许胆怯淹没在欲言又止间,“我会不会,根本不是尹家的孩子?”
光凭这两句话,可以将她自身的嫌疑撇清一些。
自己也不确定就是最好的借口。
她不再是游戏里跟着他多年的至交,如此情形,势必注定了她不能说绝对的真话。
“沈公子。”
尹萝下拜,“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家、如何面对父兄。求你,容我在你身边待几日,我绝不给你添麻烦。”
“何须如此大礼!”
沈归鹤敏捷地扶住她,停了两息,承诺道,“尹二小姐肯告知我,我自然不负所信。”
“我亦将信赖交托小姐。”
沈归鹤是圣父,但不盲目。
最后的话是表达信任尹萝不会是附身而来行恶事的人,换个角度,何尝不是一种隐晦委婉的约束。
有姬令羽的威胁在前,沈归鹤果然会答应。
尹萝点头应下,问道:
“沈公子不必顾及我,这几日可有什么要事去做?”
“友人已毋需我的照料,不必折返药庐。”
沈归鹤看了眼天色,“我们可沿着中断的线索,继续去查曾换了你灵脉的禁术。”
府卫俱在,高手如云,竟让一个没有灵力的尹萝跑了。
归根结底,不过“松懈”二字。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到头来他反倒被将了一军。
裴怀慎甚至不能即刻下令封城,如此大的动静,莫说刚走不久的谢惊尘,日后再提起来都是说不清的一桩事。
追寻而去的暗卫四面八方分散,都说不曾发现尹萝的踪迹。
她用了那等禁术手段,又摔伤了腿,本来就没有多强健的身子,能够跑多远?
除非,有人接应她……抑或有人见缝插针带走了她。
都跟她说了暗中还有人盯着!怎么就不长记性!
“公子,属下们必定全力寻找,绝不遗漏。还请公子先回宅院歇息,保重自身!”
灵力压制数次试图突破,又跟着出来奔波,裴怀慎肩上的伤本就是没有好全的,这会儿早崩裂出血迹,在赤色的衣衫上看得不大明显罢了。
“我自有分寸。”
裴怀慎脸上血色与神情随着时间推移都淡了下去,眉眼凌厉如刀,压迫感极重,“继续找。”
不排除她与暗中人同伙的可能,一切太过巧合,故而令他戒备愤怒。
事情揭露她却只是狼狈匆匆逃亡,不曾趁势招人出现对付他,从结果来看她什么都没捞着——给她的首饰珠宝一样没带,没偷走机密,没伤害他。这般推测的可能便大大降低。
另一道身影落下:
“公子,谢公子折返,在宅院等候。”
裴怀慎心内一突,迅速联想到了某种可能,面上不显山露水,吩咐道:“好生招待着,我这就回去。”
回到裴宅,裴怀慎重新上药包扎、换了身衣服,掩盖了血腥味后才出现在厅堂内。
谢惊尘面无表情地端坐一侧,茶水未动。
察觉到动静,他抬眼望来。
这一眼凛若冰霜。
裴怀慎娴熟地笑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了。怎么来来回回地折腾?”
“我收到了一封信。”
谢惊尘姿态平静,从头到脚言辞举措并无不妥,“信中说尹萝在你这里,以嘉兰之名。”
裴怀慎走向厅堂主位的身影顿住。
日已西斜,将谢惊尘那双剔透的眼眸照出了异样的颜色。
“你我多年诚心相交,我不听外人诬言。”
平静之下。
是急速湍流的幽深漩涡,一触即发。
“所以亲自来问你。”:,,
正文 72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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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外人诬言’。”
裴怀慎重复着这句话,慢慢转过身,“既然如此,你何以匆匆折返?”
谢惊尘语气冷凝:“你明知她对我很重要。”
“多重要?”
裴怀慎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你们相识才多久,她一直以萧玄舟未婚妻的身份出现,究竟有什么能让你昏了头?”
谢惊尘忍无可忍:“裴怀慎!”
“谢惊尘!”
“……”
“……”
此刻所见的谢惊尘与之前判若两人,急躁得破绽百出,全然沉不住气,区别不过是得知了尹萝的下落——都不知道里面的魂魄究竟哪里来的!
裴怀慎低声道:“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你呢?”
谢惊尘抬眼,眸光冽冽,“你又为何不正面应答?”
裴怀慎气息骤然一滞。
无言对峙片刻。
裴怀慎干脆地承认了:
“是,她就是嘉兰。”
谢惊尘猝然起身,轻吸了口气,胸膛浅浅起伏:“我要带她走。”
“你晚了一步。”
裴怀慎迎上他的视线,“你来前不久,她刚刚跑了。正应该说,是因为你来了——”
话音未落,裴怀慎左脸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纵然不含灵力,这一拳的力道也不小。
“……”
裴怀慎偏头吐出血沫,“召灵探问的结果是你亲口告诉我,现在这个跑了的究竟是什么都未可知,你又为什么会收到这封信件?”
疑点颇多。
谢惊尘明白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裴怀慎。”
谢惊尘闭了闭眼,连日来奔波辗转的疲倦在此时才泄露一星半点的端倪:
“我从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
从行进路线上看,尹萝很快就明白沈归鹤为什么那么好说话的另一个理由了:他们是在往东洲和南洲的交界所在去。
回忆起来,确实是说沈归鹤在拉着计如微去找医圣之前,正在两洲交界。
尹萝:“……”
沈归鹤既然亲口答应了,按照他的行事作风,就不会直接把她送回去。
离得近好观察事态变化。
和沈归鹤一同去东洲,起码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尹萝暂且放下了心。
易容术要学成非一日之功,幻容锁被她谨慎扔了。
尹萝问清了路线后,提出要去买点东西。
沈归鹤道:“东南方不远有个小镇。”
说完,他四下看了一圈。
尹萝意识到他是在想办法:怎么把她顺利地“运”过去。
已知她右腿伤了,沈归鹤的佩剑断了——要是没断,还能御剑把她带过去。
修真界有私人小型飞舟这种东西,依照沈归鹤在千鹤宗的劳苦功高,宗门会给他发这类飞舟,并以修理的时限来轮换、检查。但沈归鹤一般都转手送给下面的师弟师妹,要么就是在外边见到谁需要就给,连同钱财一起。
总之,没有。
沈归鹤估计也没想到他四处任务的人生里会有一天陷入载人的困境。
驱使鸟兽运输?
这算不算压榨小动物?
尹萝跟着想办法,提出建议:“这不是有溪流么,要么做个竹筏,我顺流而下?”
沈归鹤:“……”
他好像愣住了。
尹萝描述得更细致一些:“沈公子可御气跟上,不带我的话,你的速度应该会比较快,大约能与水流推动的速度重合。如果我搁浅了或者卡在石头上,你可以在岸边打一道灵力过来,除此之外就不费什么事了。”
沈归鹤认认真真地听完,唇线绷直了些,忽然状似不经意地别过脸去。
……你在憋笑是吧?
尹萝觉得自己分明是很实在地在想办法,以前也是这样,很多她严谨、无意说出来的话,都会戳中沈归鹤奇怪的笑点。
不是她有问题,绝对是沈归鹤笑点太低了。
“即便将近暑夏,水中寒湿仍重。”
沈归鹤将目光转回来了,表情如常,看不出痕迹,“小姐没有灵力在身,深水处亦有暗流。”
他道:“小姐的法子可行,只需稍候一些时间,容沈某把更完善些的东西做出来。”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尹萝。
沈归鹤这人是很会做各种玩意儿的。
从木雕到风车,好感刷上去以后尹萝收了他不少这类物品。那会儿她已经知道沈归鹤有个好友叫计如微,且是当世炼器大家,想当然以为这是在计如微那儿学来的。等她亲眼目睹沈归鹤在野外空手编了个篮子出来使用时,她猛地意识到这和计如微所作那些华丽又精巧的东西压根不是一个路数。
沈归鹤自小做了很多事=会做的事有很多。
只是某天开始,沈归鹤就不怎么送这些小玩意儿给她了,这些东西没有也不会影响友情,计如微那边又总有新奇东西补上,尹萝渐渐地便忘了这件事。
尹萝在树荫下坐着,盯着沈归鹤手下的雏形一会儿,看出他做的还是木筏,不过比那个更厚实一些,底下足足有三层,弥补了筏子和船只的某些差距。
“这样的木筏是漂不起来的。”
尹萝道,“沈公子要以灵力御物?”
沈归鹤颔首:“是。”
“御剑与御物终有差别,此前沈公子驱使鸟雀损耗灵力不小,又经打斗,如今还要强行御物么?”
沈归鹤看清她脸上不似作伪的忧切,道:“并不妨事。”
那份忧切在这句话后转瞬化为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毕竟没有伤到骨头,还是做副拐杖,我们早些上路吧。”
像是为了佐证,尹萝已经扶着树干站起来了。
“伤腿行走耗时,又加重伤势。”
沈归鹤动作不停,木材在他手下劈开的声音跟掰竹节似的清脆爽快,周身的气质与这等活计全然相悖,他兀自从容自如,“我不长于医术,这个法子更稳妥。”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沈归鹤是半点不把自己考虑进去的。
如果没有这次被掳到中洲、暴露身份的意外,尹萝是不打算和沈归鹤再有交集的。
尹萝轻轻叹了口气。
沈归鹤看向她。
“水里的鱼看见这木筏从头顶飘过去,估计以为天要塌了。”
“……”
沈归鹤身形停顿,不到两息,还是无声地笑了。
看吧。
他笑点果然很奇怪。
城镇不大,没有高效的疗伤灵药出售。
尹萝从裴宅离开的时候,药包是塞了些钱财的,避免逃亡路上饿死……就当是天天给裴怀慎当吉祥物的劳务费了。
好在有马车,到大城池就转乘飞舟。她现在只需要购置帷帽、面纱和衣物这类物品就行。
做工自然不如裴家那些精致华贵,能融入人群比这些更重要。
只姬令羽有血誓在身,怎么易容都骗不过他。
他出现在涉义,究竟是血誓的缘故,还是一切的幕后主使?后者终究是隐患,冲着令她众叛亲离,下一步尚且不知会怎么出手。
且看且行,至少目前静观其变的决定进可攻退可守。
尹萝挑选完毕,转头被老板告知沈归鹤已经付了账。
“?”
尹萝没找店内找到沈归鹤。
沈归鹤正在和门外拐角一位货郎说话,买了两串茉莉花串,弯腰去拿时顺手摸了摸另一个筐子里小男孩的额发。
小男孩一下往旁边躲开,如临大敌地抱着自己脑袋:
“……!二牛说被人摸脑袋要长不高的!”
货郎无可奈何地道:“二牛那是骗你的,他打架打不过你,嘴上一招就把你唬住了。”
“才不是呢!”
小男孩不服地嚷嚷,“娘走后没人摸我脑袋,我就比以前长得快多了,衣服都追不上我。”
货郎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沈归鹤半蹲下去,对小男孩道:“那应该怎么补偿你?”
“嗯……”
“把你举高点,说不定能补回来?”
沈归鹤提议道。
小男孩犹豫一下,竟然点了点头:“好吧。”
“不过我的力气好像没有你爹爹大。”
沈归鹤思索道,“这样吧,让你爹爹代替我补偿你,我来替你爹爹卖花?”
小男孩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脑袋快晃出残影,很快又停下:“不行!卖了花才有钱的,我可以不长高!”
沈归鹤失笑。
他直起身,同那货郎又说了几句,递出一把银子。然后把小男孩抄起来,稳稳当当放到货郎的肩头。
“嗯,这下就可以长高了。”
沈归鹤笑着说。
尹萝捂着额角退回店内。
不多时,沈归鹤只拿了两个花串回来。
他把两串都递给了尹萝。
“那一筐花呢?”
尹萝问。
沈归鹤顿了一下:“在外面。”
他给左右两边的小摊主都付了钱,让他们和路人分着戴。
尹萝:“……”
哎。
尹萝看偶尔有几个路人会拿着走,憋了又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大家都戴,你不戴一串吗?”
为了推荐,她补充道:“挺香的。”
沈归鹤仿佛又被她说得怔住了。
……
沈归鹤最终还是戴上了。
尹萝提议他也买身新衣服,替代被撕了袖口的这件。
沈归鹤说他有备用的。
不用想都知道是千鹤宗统一服装。
尹萝坚持要买,并趁机会抢先付账——思来想去,沈归鹤估计以为她逃亡没带钱吧。
她证明了自己的财力。
沈归鹤发觉后倒是没说什么,他们乘马车去了隔壁的大城,换乘商用飞舟。商用的更大些,有独立房间……沈归鹤付的钱。
算了。
尹萝放弃证明。
他们抵达了苍溧海边的城池,沈归鹤问她是否介意自己去做个临时任务。
“我想一起去。”
尹萝第一反应是沈归鹤要把她暂时放在这座城。
她真怕了姬令羽神出鬼没冒出来,分分钟走少儿不宜的囚禁路线了。
她眼巴巴地望着沈归鹤,有小心的意味。
“自然。”
沈归鹤循声看过来,面色更和缓几分,应了下来,“路途不远,就在照渔村。”
交通工具自然还是马车。
确实算不上远,却越往深走越荒凉。仅存的人烟,便是照渔村。
沈归鹤向天空抛出了一道信号。
这是对任务的回应。
村口很快跑过来几个人,看清了沈归鹤后惊喜地冲上来:
“沈师兄!”
“怎么是你来啦师兄!”
“嗨呀!早知道师兄在附近,我们就不发召集令了!”
尹萝从车帘后狗狗祟祟地探头探脑。
咦!
全是老熟人嘛!
赵安筠、柳泽雨、叶项明。不管在哪个时间线你们这三人组真是十分稳固地存在。
赵安筠最心细,险些逮到尹萝偷看,小声问道:
“沈师兄,马车内是什么人?”
沈归鹤道:“一位友人。”
“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她伤了腿。”
“噢……”
赵安筠恍然,单音节被她拖出了九曲十八弯的婉转架势,“怪不得师兄接了任务,是为了那株琼海花吧!”
琼海花是上好的疗伤药,有助于伤口加快愈合。
他们三个发召集令的奖赏就是琼海花。
叶项明:“什么什么?”
柳泽雨:“什么什么?”
“把琼海花拿出来啦!”
赵安筠拍了下柳泽雨,“师兄朋友受了伤的。”
“哦哦。”
柳泽雨掏了掏储物袋,把琼海花递出来,“师兄给,新鲜的。我们和隔壁掖云天的人在秘境里联手杀了变异的古藤,扫东西的时候正好有株琼海花,差点拿去药铺换钱了。”
沈归鹤直接把钱袋给他了,一手交钱一手拿琼海花。
叶项明两眼放光:
“哇——师兄就是大方!”
赵安筠又是一巴掌下去:“讲点道理啊!平常占师兄便宜蹭吃蹭喝没个完,现在请师兄来做任务还想拿钱啊?”
柳泽雨随之附和、叶项明喊冤叫屈的声音吵吵闹闹响起,欢乐三人组一如既往地有活力。除了柳泽雨,另外两人都是沈归鹤捡回千鹤宗的,和沈归鹤的关系都很是亲近。
打游戏时,尹萝甚至不必刷三人组的好感,和沈归鹤的好感上去以后,三人组对她的数值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友好。
“我们先进去。”
沈归鹤等他们吵过了最大声的阶段,道,“你们把细节同我说说?”
事情得从照渔村的得名说起。
传闻龙女曾在此地受到招待,为了表达谢意,走前留下龙珠,能时刻照出鱼群方向,助渔人四季捕捞,衣食不愁。村子因此而名。
尹萝:……从某些神话故事的角度,鱼是龙女的下属吧?还是说鱼算是龙女食物链的下一层?
“我们本来是度过了秘境后无事可做,过来看龙珠的。”
柳泽雨道,“没想到上月十五龙珠就丢了,一开始我们怀疑是假的,但整个村子的人都信誓旦旦有龙珠存在,求我们帮忙找。我们查到从龙珠丢失的日子开始,村子就有人陆续失踪,便和掖云天的人一起联手,结果在海底发现了恶蛟。”
赵安筠点了点头,接着道:“煞气冲天,邪怨沸腾,绝对是吞噬生灵魂魄的恶蛟。”
“这恶蛟有些修为,光凭我们和掖云天的人没办法联手制服,这才发了召集令。”
高等的召集令,也不是谁都能接的。
“掖云天的弟子也在此?”
沈归鹤问。
“是啊。”
叶项明撇撇嘴,明显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本来嘛,打不过恶蛟就打不过,受了伤挂不住面子,说什么要是他们萧师兄在肯定一剑制服——这不是萧玄舟不在嘛!再说了萧玄舟厉害又不是他们厉害!”
沈归鹤道:“项明。”
叶项明即刻住嘴,认错得十分利落:
“我错了师兄。”
沈归鹤无奈地摇摇头:“恶蛟在何处?”
“就在海边,我们带师兄去!”
三人组默契地站起来。
沈归鹤侧首:“你可要同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尹萝:“……”
尹萝:“去的。”
她换了身全新装扮,还戴着帷帽,跟在沈归鹤身边完美伪装。
出门时,经过了两位身着水色衣衫的少年,衣服上绣着云纹。盲猜是掖云天的弟子。
叶项明停下脚步,叉着腰对这两人道:“我们的师兄可是——”
沈归鹤轻推了下他的脑袋,对着那两人颔首示礼。
那两人显然是认得沈归鹤的,同样回礼。
“沈公子是要去海边除恶蛟?可需我等帮忙?”
沈归鹤颔首:“二位若愿意正是再好不过。”
他们便喊上了另外的一位同伴跟着出发。
恶蛟所在的海域风平浪静。
“我等为师兄助阵。”
赵安筠道,“师兄觉得玄音阵好,还是六合阵好?”
掖云天的一位弟子道:“没有琴修,用谢惊尘所创玄音阵并不合适。”
叶项明不乐意了,又要呛声。
“六合阵好。”
沈归鹤仍是和和气气的,“掖云天的三位道友与我师弟妹恰好有六人,很适宜六合阵。只是要劳烦诸位了。”
“沈公子客气。”
带孩子是个技术活啊。
尹萝心想。
六人结阵,尹萝退到一边。
沈归鹤入海引出恶蛟。
海面一丝风浪也无,海水颜色渐深,最深处凝出漩涡,不断向外扩大。
恶蛟冲出海面,即刻被咒法束缚。
沈归鹤随后跃出,三道符篆在指间燃烧,另一手蕴出咒誓。
击杀之时,一柄紫色弯刀挟着凝成实质的灵力砸了过来。
沈归鹤单手打了回去。
“哎呀!”
半空传来一道女子声音,“祭酒快拦住他!”
与这道声音同时——甚至可以说更快,发出的是一支金色羽箭。比方才那柄弯刀所附着的灵力更加磅礴深厚,几乎可以说是由灵力凝出的箭支。
一箭破空。
沈归鹤极快地朝后瞥了眼,将困缚恶蛟的咒法收回,眨眼在身前结出一道屏障,左手咒誓则向下笼罩了六位弟子和尹萝。箭头撞上时,整片区域为之一静,汹涌的灵力碰撞以罗网覆盖,无形而沉重地落在在场诸人身上。
不对。
尹萝眯眼望着半空,沈归鹤此前的灵力消耗太大了,未曾好好休息恢复又有所顾及,想护着所有人,这样下去他们这边迟早颓势。
不能让第二箭射出。
“云中的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尹萝往前一步,脸色微微泛白,扬声高喊道,“我观阁下惊天一箭风姿斐然,想必是令人仰慕之辈,只愿与阁下开诚相见,若能得阁下指点一二,也算我不枉此行!”
周遭静了静。
云中女声再度响起,含着打趣:
“祭酒,下面的姑娘说仰慕你呢。我喜欢她讲话,我们要么下去谈一谈吧。”
无人应声。
半空一道紫色的女子身影显露,好似朝尹萝笑了笑:
“我虽然喜欢你,可也劝不住祭酒。你得哄住他才行。”
金色利芒从侧边袭来,站在她身后的男子上前抵挡,女子贴了贴他的面颊。
尹萝:“……”
我也是你们py的一环吗?
“以武会友,也是人生乐事。”
尹萝不再喊的那么大声,感觉嗓子眼都要冒血腥气了,方才只是为了尽可能引起注意,“既友非敌,阁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云雾散开,显出飞舟的前端,一道持弓人影显现。
“哇~”
紫衣女子夸张地捂了下嘴,“看来祭酒今日心情不错。”
他给你多少钱捧场,有钱大家一起赚。
尹萝是很想这么调侃的。
然而这个人露面的瞬间,尚且看不清面容,无法以言语描述的气质却无比鲜明,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就是神性二字。
没看错的话,他的眼睛好像是金色的。
……这么扯的吗?就算是修真界人也不该有这个颜色的眼睛啊!
这人放下了弓。
沈归鹤收手,落在尹萝身侧,轻点了下她锁骨下的一个穴位。
尹萝嗓间的不适稍微松缓了些。
“多谢。”
沈归鹤对她道。
尹萝捂着喉咙,要说的同样两个字卡在嘴边。
紫衣女子对那位祭酒说了几段话,虽然她先前戏谑了几句,但从姿态上就能隐约看出来二人的身份差异。
飞舟上的三道身影落下。
紫衣女子抱了下拳,道:“我是南洲晏家的晏清澜,想要这只蛟的内丹。若是这蛟在我取内丹之前就死了,所载怨气便会消褪,情急之下出手,见谅。”
尹萝曾听过晏清澜这个名字,如今见她身后站着的高大男子,以及另外一边的祭酒,几乎是立刻再度想起了郑医师劝姬令羽的那番话。
情郎和正夫互帮互助……
尹萝扫了眼这位祭酒,真是金色的眼睛,高眉深目,左额角绘着浅淡的金月,还有半朵不知名的花;戴着单边的金色耳环、项链,露出的半截手臂上都有样式奇特的臂钏,衣着上亦有各类装饰,整体看来竟不觉得累赘繁复,反而合宜得当,极富异域色彩。
嗯,感觉这个祭酒的气质比较正夫。:,,
正文 73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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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这一眼很迅速地收回,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场面安静了一下。
对面三人的视线都落在尹萝身上。
“……?”
即便隔着帷帽,被注视的感觉也尤为强烈。
尹萝微微转向沈归鹤。
晏清澜露出了然的表情,看了看后方如影随形的男子。
“在下千鹤宗,沈归鹤。”
沈归鹤自报家门,还礼道,“我等意除恶蛟,并不需要内丹。”
“沈公子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爽快和善。”
晏清澜话锋陡转,“不过——这只蛟的里里外外,我们都要。既是沈公子一行人先发现的,这些灵石便请笑纳。”
她身后的男子适时拿出灵石。
这里牵扯到一个在游戏界面被称之为“抢boss”,在实地境况就是分掉落装备的问题。
简单来说,先到先得。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信奉“都修真了还讲什么道理条框,强者为尊”“抢你就抢你还用挑日子吗”。
晏清澜大概属于二者之间的那类。
抢,但是给补偿。
“不行。”
沈归鹤道。
晏清澜有点意外,又看了眼尹萝。
尹萝想她可能是对沈归鹤有点误解……
沈归鹤确实是标准的圣父,无差别散播关爱,脾气好得天下皆知,路边哪怕是在搬石头谁都可以喊他搭把手,没喊也行。
但这个“无差别”,在护短时是不成立的。
尤其,他们这边没犯错。
宗门子弟除了进宗门秘境、论道夺彩等,组队外出刷怪也是获取资源的一种好办法。菜狗一般不选这条路,实力更强的通常会选取做任务,若有人运气好刷到了“高级怪”,自然会通过任务形式发布出来。
其中分有没有给出任务奖赏两种情况。
没有,则发布者只占小头;有奖赏且不写要分配,就是发布者本身有需求,不会让出。
接任务的人可以根据怪的难度、奖赏好坏来选择要不要接。
尹萝不知道赵安筠他们发布的任务详情,仅从琼海花的价值和沈归鹤当下的态度来看,肯定是他们几人有需求。
“沈公子不愿意?”
晏清澜确认道。
“抱歉。”
沈归鹤口吻平和,措辞客气,态度却明确得无可转圜,“不行。”
晏清澜短时间内再次将目光投向尹萝。
看我干嘛……
难道指望我劝他吗?
尹萝既无立场又深谙沈归鹤的性子,更知道他不是只逞快意的莽夫。
那六位宗门子弟也不必再维持阵法,默契地围上来。
恶蛟失去困缚,在海水中摆了下尾巴,就要尽可能快且低调地离去。
“咻——”
尹萝近距离看清了这位祭酒是怎么搭弓射箭的,那把通体金灿灿、像是金子打造的弓并不会因其上雕刻的花朵纹路而显得轻盈,翻转之间就能听到低微沉重的声响,带动了周遭一小片的空气;他的动作却格外轻灵迅捷,挽满弓时手臂线条短暂偾张,射出的箭矢如一尾游鱼平滑入水,如臂使指松弛随意。
箭身破空猎猎,去势凶猛,精准的擦过恶蛟吻部。恶蛟长啸嘶吼,猛地在海中翻腾,身子蜷曲扭结,尾部拍出巨大浪花。
祭酒很难搞,沈归鹤势必先跟他打,试图逃跑的恶蛟有干扰作用;掖云天那边的弟子可以打打剩下那个男人,看上去比较吉祥物;三人组打晏清澜够呛,她伺机从旁下毒。
模糊记得南洲仿佛擅毒,要是毒了没效果……
尹萝闭眼轻叹:
她居然也没那么恐慌。
哪怕沈归鹤此时消耗甚大,又不将自身受伤的问题考虑进去,但他既然敢这么做,绝对是有把握的。
晏清澜握紧了那柄弯刀,慢慢抽出,腕上的手链同手环叮叮当当地碰撞。
她和身后的男人实则也如祭酒一般,都是饰品颇多的绮丽装扮,衣着并非从头到脚地严实,会露出手臂或一截细腰,风格强烈独特。
区别是不似祭酒那般吸人眼球的金光闪闪。
祭酒一箭威慑恶蛟,再度收起了弓。
晏清澜飞快瞟了一眼,忽然开口:
“你的小姐不想暴露身份?我还以为她那番话,是真愿意和我们交朋友的。”
想讲和啊。
尹萝敏锐地抓住这点信号,选择性忽视了“你的小姐”这个诡异的措辞:“我等喜好交友,只怕晏小姐不给我等这个机会。”
晏清澜归刀入鞘,笑着道:
“怎么是我不给机会?小姐一直不说话,我这颗心且七上八下的。既然如此,小姐想要这只蛟的什么位置?”
果然是个人物。
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变了个样。
尹萝朝后看。
赵安筠机灵地道:
“我想要蛟筋做鞭子,泽雨和项明想要蛟皮。不知道掖云天的道友想要什么。”
掖云天的三位弟子对视一眼,摇头:“我们没什么要的。”
尹萝收回视线:“筋、皮、鳞片。”
晏清澜看向祭酒,后者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可以。”
晏清澜利落应下,“相逢即是有缘,共分猎物亦是盛事,便作你我相交的见证了。”
转眼就开始交朋友了。
这社交能力只有裴怀慎能与之一战。
尹萝顺坡下驴:“晏小姐大气。”
商议达成,那方祭酒连发三箭,封锁恶蛟去路;晏清澜飞身而去自七寸下手,趁恶蛟未死取出了内丹,沈归鹤紧随其后,灵力做刃。
场面有点血腥,招式却漂亮。
那内丹怨气重得黑雾缭绕,看一眼都心情沉重。
晏清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尹萝,靠近过来,并未收起内丹: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尹萝就地胡扯:“晏小姐唤我依云就好。”
主要在海边,就想了个比较像名字的矿泉水牌子。
“依云。”
晏清澜态度称得上亲切,“你究竟有没有灵力?我很好奇。”
尹萝:“……嗯?”
晏清澜手中握着恶蛟内丹,往前送了送。
“晏小姐——”
本该在处理恶蛟的沈归鹤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挡在了尹萝身前,声音略严肃了些,“冒昧了。但恶蛟内丹引人不适,还请慎重。”
晏清澜一怔,沈归鹤过来把人遮得严严实实,光这个动作便生出许多遐思暧昧。
单看依云并不娇小,对比起来却不同了。
难怪沈归鹤这么听她的话,否则在床上可怎么能哄得到人。
“好吧。”
晏清澜无所谓地耸耸肩,意味深长地道,“沈公子不似传闻温吞得没脾气,这样反而有趣些。”
她抛颠着内丹离去,和等候的男子又贴了贴脸。
尹萝则探出视线盯着沈归鹤。
沈归鹤以眼神表示询问。
……没生气啊。
不过是正常护短,好歹她现在暂且是沈归鹤阵营下的人,又没什么灵力。
尹萝没解释自己的举动缘由,仗着沈归鹤也不会问,推敲着晏清澜方才的举动缘由。
没有灵力或修为不高的人对邪气的反应明显,隔着帷帽,晏清澜估计没看清。
尹萝却有些犹疑了:她刚才的反应好像确实不太强烈,还是这恶蛟吃人的时间不长,怨气不够深?
“这是蛟的鳞片。”
沈归鹤递过来一个小袋子,算是简易版储物袋,没上好的储物袋功能强大也相对便宜,随意赠人收下都不会有负担,“最好不要自己处理,会被残留的怨气反伤。”
尹萝没接:“你的佩剑不是断了吗?”
“是……”
沈归鹤话音顿止,忽然明白了尹萝的意思。
鳞片可以用来锻造、淬炼剑。
“还有掖云天的三个弟子。”
尹萝解释道,“他们不肯要东西,终究出力一场。掖云天多是剑修,鳞片总能派得上用场。”
隐匿在垂纱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嘴唇开合的模糊动作。
“……谢谢。”
沈归鹤道。
“是你出的力,你却跟我道谢。”
若非晏清澜忽然把她点成了发言人,尹萝自认不算战力,是不打算开口的,“依你救我的恩情,我每日都得向你道谢了。”
沈归鹤忍俊不禁。
似乎又是被戳到了笑点,却有些不同,春风化雨,霁月光风。
晏清澜过来同尹萝道别,说她要去荆昆,不能在此地久留了。
现在才去。
恐怕萧玄舟早就在荆昆捷足先登了。
“一路顺风。”
尹萝客气地道,“有缘再聚。”
晏清澜随手拨了下帷帽边缘,莹白的颈项若隐若现:“下次相见,还不知是否对面不相识。”
“晏小姐英姿飒爽,见过一面就不会再忘。”
尹萝佯装不知她意有所指,柔婉地道,“我会记得晏小姐的。”
晏清澜愉快地笑起来:“你很合我心意,要是能把你抢回去和我玩几天就好了。下回来南洲,可以去晏家找我,最好你自己来。”
好……神奇的发言。
你们南洲到底是什么地方?
尹萝决定无视,南洲估计她也是去不成的:“好。”
晏清澜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其实真要交手起来,胜负还未可知。是祭酒不要打的,你不去同他道别吗?”
认真的?
尹萝偏了偏脑袋,诧异地看着她。
“去吧。”
晏清澜拍了拍她的肩,不像是在开玩笑,“你那段喊话很是有勇有谋,不止是我,祭酒也欣赏你。”
……尹萝就这么被她推过去了。
“祭酒。”
尹萝叫出这个称呼,莫名的无所适从,套用告别模板匆匆结束“任务”,“一路顺风。”
近距离观看,连睫毛都是金色的。
他一定有别的血统。
眼睫倏忽抬起,那双璀璨的眼眸透过垂纱,精准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大约两息。
他转身走了,甚至没点头。
尹萝:“……”
好没意义的一个道别!
尹萝火速回归到自家队伍,正好那三位掖云天的弟子过来道谢鳞片的事,她见他们不大自在,顺着问了些别的,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哎!”
远处,晏清澜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祭酒得有点反应呢。”
身旁男人宠溺地望着她:“你明知祭酒不会动凡心,却总是逗他。”
“他成日那不言不笑的样子,我就看不惯。”晏清澜撇嘴,“还以为他今日两度放弓,是觉得人家姑娘说话中听。”
“祭酒身边不乏恭维奉承之人。今日高抬贵手,应当是嫌麻烦了。即便我们能胜,打斗中让恶蛟跑了或死了也得不偿失。”
“也是。”
晏清澜道,“但这姑娘有急智又大胆,确实不凡。要是祭酒第二箭射出,纵然沈归鹤还挡得住,看他那逞强的样子,肯定要受伤。”
……
“龙珠呢?”
回程路上,尹萝提出疑问。
还是跟来时一样乘坐马车折返,但其他人已经不会再用“有必要带一个伤员过来吗”的怀疑眼神看着马车了,赵安筠还兴致勃勃地跳上来和尹萝一起坐着解闷。
叶项明则在马车外挤着沈归鹤的驾驶位。
闻言,叶项明接话道:“应该就没有那个东西吧,要么就是恶蛟为了吃人故意编出来的。”
“龙珠的传闻已久,如果是恶蛟编出来的,怎么现在才动手。”
尹萝徐徐陈述,“真的没有龙珠,整个村子的人为什么都言之凿凿呢?”
“嗯……”
赵安筠想了一阵,“会不会是恶蛟怕龙珠照到自己在海中的身影,所以特意偷走,方便行凶?”
“不对。”
跟着马车走的一位掖云天弟子道,“它既然能到岸上来偷走所谓的龙珠,那么杀人易如反掌,何必多此一举。”
众人陷入沉思。
尹萝敲了下靠前的车壁:
“沈归鹤?”
一直未曾言语的沈归鹤道:“拿走龙珠的应该不是恶蛟。”
尹萝:“恶蛟是替死鬼?”
沈归鹤:“也可能是故布疑阵。”
尹萝靠回车壁思索。
“……”
赵安筠看了看尹萝,又看向那从未掀开过、却分毫不阻碍这两人交流的车前帘,恨不得马上跳下去和小伙伴激情讨论百八十回合——这两人的默契为什么有种难以插手的感觉啊!
赵安筠他们在照渔村不止一日。今天这么大阵仗,几个村民上前询问情况,知晓海底有恶蛟,一番惊疑不定的感叹后,便问他们有没有找到龙珠。
这么真情实感就更证明“龙珠”是真实存在的。
尹萝一口气喝完了琼海花熬成的汤汁。
沈归鹤坐在她对面,略为踌躇。
“我——”
“那就多留几天吧。”
尹萝截断他的话,唇角染了一点琼海花汁液的深红色,被她随手抹去,“不弄清这件事,或许整个村子都要处在危险中。”
沈归鹤眉心松了些许,仍然没有如释重负的神色:“我会尽全力查找禁术,给你一个结果。”
尹萝眨了眨眼,道:
“本来也不是你该做的,尽力而为就很好了。”
沈归鹤的表情错觉般凝固了一瞬,他缓缓垂下眼:“我与小姐的某位故人,是否长得有些相像?”
“……”
尹萝愕然地望向他。
“是沈某鲁莽。”
沈归鹤起身致歉,走前还带走空了的碗。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沈归鹤未启动的咒法中,挨家挨户埋了张符篆。
他这个法子确实稳妥,但……真的挺不考虑自己的。
启动这么大规模的咒法,他肯定要久违地放血;写符篆也不是随便挥两笔就成了的。
鉴于先前那场对话,尹萝不好去劝他,劝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入夜后,尹萝和赵安筠几个凑在一起闲聊。
从路上见闻说到宗门内同门的糗事,氛围轻松欢快。赵安筠注意到尹萝很少说话,以为她插不上话会无聊,便将话题引到了今日所见的人身上,算是他们和尹萝都能参与的话题。
“所以祭酒不是晏清澜的正夫?”
尹萝听着听着问了一句。
赵安筠:“?!”
叶项明直接呛了口水。
“啊,这个……”
柳泽雨相对镇定,“祭酒实则是南洲至高无上的一种身份,若以王朝论,便是没有帝王情况下的国师。南洲信奉月亮,认为有月神的存在,那才能算是帝王的位置。”
他圆融地道:
“南洲与外界接触的年份不长,我是在家中听长辈提起,他们也是听我说的。大多数人对南洲不了解,是很正常的。”
“对对!”
赵安筠跟着点头,补充八卦部分,“祭酒的选拔据说非常严苛,被选中之人一生都要献给月神,保持身心纯洁,抛却情爱。别说嫁娶了,像方才那样揣测他与别人的话都是不敬的。”
尹萝:“……”
这什么圣子设定。
“他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
尹萝问。
“貌似是完成就任祭酒的仪式后就会这样,南洲人称为月神的赐福。”柳泽雨拧着眉毛,表情有点纠结,“这个说法无从考证,南洲人对祭酒十分崇敬,从他们嘴里打听这类事很难,外人又进不去他们的就任仪式。”
赐福。
另外三洲还在修真本顺便走世家争夺线,就你南洲在西幻本里是吧?
光看那个打扮,还以为你们是苗疆本!
月过中天。
白天经了折腾,再大的八卦劲头都熬不住。屋子不多,赵安筠和尹萝睡一间,帷帽已换了面纱,不妨碍入睡。
将要睡熟,地面毫无预兆地震颤起来。
尹萝和赵安筠几乎同时蹿起。
“姐姐你别慌!”
赵安筠按住尹萝的肩膀,琼海花的疗效好,也没到一夜之间就能恢复的程度,师兄特意嘱咐她看着点,“师兄让我护着你,别怕!”
“……好!”
尹萝心情难以言喻,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打斗的动静持续了一阵,停下后又在另一处响起。
“声东击西。”
尹萝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就见房间地面下钻出一个黑黑的影子,迅速捆住了她的四肢,离地举起。
影子凝出实体,居然真的像是龙的模样,但只有一只角,细看就会发现有些不伦不类。大片的黑色覆盖下,能依稀辨认出曾经的青色。
“好多怨气……”
巨大的龙头要撑破房顶,喷出来的气息剧烈而不规则,将尹萝的面纱都吹歪了,“吃了你,我就能如愿以偿!”
也许是死太多次了。
对死亡的畏惧被线索信息串联的恍然替代。
尹萝想起她在尹家花园和谢惊尘说话时,被伸出来的藤蔓绊倒了。
当时谢惊尘说是因为她身上沾染的妖气。
如果不是呢?
怨气,也会催生吸引树魅的。
——尹萝这具身体里全是不为人知的怨气!
这个结论让尹萝后背骤凉,肾上腺素莫名其妙地飙升,她在似龙非龙的兽类瞳孔里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赵安筠当机立断扔出去的信号。
信号弹炸出声响,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张开。
与此同时,房间内外埋下的符篆迅速燃烧,结成无形的火焰丝线,制住了粗壮利齿咬下的动作。
整条“龙”的身躯都在暴躁挣扎,却死活不肯放下尹萝。
尹萝:谢谢,脑浆都快摇匀了。
“嘭——”
屋顶被猛地劈开,剑意震荡,锋利冷光在夜色间炸开一片雪色。
沈归……沈归鹤现在没有佩剑的!
危机感在瞬间达到了顶峰,尾巴将她甩出去的片刻,尹萝死死地按住了要从脸上飞落的面纱。
视野内一个白色身影晃过。
那道身影似乎有过来接住她的倾向,尹萝更先坠入另一个怀抱。
两方几乎是错身而过。
“没事吧?”
沈归鹤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喘息,“是我来晚了。”
尹萝不敢开口,只摇了摇头。
沈归鹤以为她被吓到,将她扣紧了些,单手结出咒法,抬眼,看见对面的人,愣了一愣。
“伪龙。”
背后那道声音一出,尹萝更是僵直了背脊,便没有发觉沈归鹤的身躯也近乎凝滞。
另一道声音从侧边由远及近而来:
“兄长?”
……怎么萧家两兄弟都来了?
一个都难跑还来俩,战力翻倍。
要命啊。
“不必迁移。”
萧玄舟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杀伐决断,“沈公子,你以咒法镇压,我可就地斩杀。”
沈归鹤的回应简短:“嗯。”
趁沈归鹤变换位置,尹萝余光瞄到这双生子一左一右地凌空而立,俱着白色衣衫。
简直复刻白无常,还是双人份的那种。
尹萝浑身一个激灵,把脑袋深深地埋进暗处,力求降低存在感。
于打斗辗转间衣裙翻飞,尹萝的这身衣服不是束袖,难免被吹起弧度,露出一小截肌肤。
外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如玉澄静,萧家的双生子模样无二,衣着相仿,此刻如出一辙、毫不避讳地盯着这截皓腕。
正牢牢悬挂在他人肩头。:,,
正文 74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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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负雪在有意识地不去想尹萝。
愈是克制,便愈是清晰。
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坚固不透风的牢笼破开了一丝罅隙,汹涌猛烈的反扑间,一个念头渐渐浮现:如果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不会让兄长去假扮自己出现。
于是便知晓了,兄长是没有那么喜爱她的。
怡悦与羞愧交织,将他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这一切在确认她“死讯”的瞬间轰然坍塌。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召灵探问的结果是否有错漏。
前往琉真岛的路上,萧负雪的迫切中满是潜意识地逃避,期盼得到推翻他召灵答案的结果,却更知道希望渺茫。
暴雨之中,那棵孤零零的青露树被打得东倒西歪,与周遭其他同种的林木格格不入。
前次告别,萧负雪连夜离去,曾在她的窗前停留片刻。
狂风零落花枝。
他不敢拾花,将一小截青露树的枝干放在她窗台。
出现的从来都只是兄长,双生子中的弟弟与她全无交集,连道别都显得唐突。
一窗之隔,屋内静谧安然,便是天堑。
“青露树。”
兄长不意喃喃。
萧负雪循声望去,兄长正看着那棵青露树,似在出神。
华荣真人本该是萧负雪的师父,但他说出“教无可教”的那年起就不让萧负雪称自己为师:“众生道以天地万物为师,我悟性若不及你,便该要向你请教,不必拘泥于师徒虚名。”
问清来意,华荣真人道:
“你可试过召灵?”
萧负雪道:“试过。”
华荣真人沉默几息:“于召灵探问一途,我不会比你更精深。”
“……”
“你心不稳。”
萧负雪没有辩解,俯身长拜:
“求真人助我。”
华荣真人无言颔首。
尹飞澜带来的那块毛毯布料有些破损,便用那块手帕作为媒介。
华荣真人看萧玄舟拿出手帕,有些疑惑:
“所问何人?”
“关岭尹家一小姐,尹萝。”
尹萝是萧玄舟的未婚妻。
华荣真人的表情更困惑了。
他的目光在这对双生子之间转过,举动失礼,他很快收回。
“我为真人镇灵。”
萧负雪道。
擅长召灵者自然能够镇灵,一者不能兼得,以术业有专攻的领域而言,谢惊尘的镇灵更有针对性。
除却问安,未曾过多言语的萧玄舟出声应和:“我随同。”
“兄长。”
萧负雪只低声唤了一句,没有过多言语阻拦。
兄长先前强行镇灵,能够以大局论——在场还有他人,出手是为了稳妥也为全两家情谊;然而萧负雪却有种无可言表的感受,联想到了某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兄长会不会怨憎自己灵力的失去?
……
华荣真人召灵探问的结果相同。
意料之中。
悬在心间侥幸的重锤终究落下,令人头晕目眩。
萧负雪规规矩矩地同华荣真人道了谢,准备离去。
“负雪。”
即便不让萧负雪以师徒相称,华荣真人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威严之下,依旧有身为长辈的慈爱,这句问询隐含叹息,“你可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萧负雪分明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却摇头。
出门,下山。
偶有同门招呼。
“这是萧师兄的哥哥吧?真的长得好像,老远望着根本分不出来!”
实则近处也不大能分辨。
这位哥哥的声名更显,据说是个温和可亲的人,亲眼所见便觉不如外界所言,瞧着有些淡冷,竟是比萧师兄还不好接近些。
萧负雪客套回应,桩桩件件处置得颇有条理,意识却悬浮着在虚空的角落,不知去向地混沌飘荡着。
还未来得及表明心迹,便已经永远的失去。
在她言明过往相处种种的那个晚上,本该是有机会的。
是他放掉了。
肩膀被大力按住,止住了他的动作。
萧负雪回首,入眼是兄长稍显苍白的脸色:
“……兄长。”
“她的死疑点重重,眼下非颓丧之时。”
萧玄舟声音平静温和,但这种温和像是特意营造出的一种氛围,成为了交谈中的某种手段,他眼中没有半点可称之为“温和”的情绪,“若要杀她,不早不晚,偏挑了最难下手的药庐。正说明对方有迫不及待要在此时截断她的理由。”
萧负雪眼眸微凝:“婚事更替。”
在那个时候,尹萝身上发生最大的变化,就是婚约更替。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萧玄舟声音愈轻,疲惫之色袭上眉眼,“有人不想她嫁进谢家。”
那个不明不白的梦为这个结论加深了一层没来由的依据:
或者,不想她成婚?
不再克制,尹萝的身影夜夜入梦。
有一同经历过的,也有分明未见却真实得好似发生过的种种。
从前唯恐冒犯、绝不敢看的,日复一日清清楚楚地镌刻心底。
留恋得近乎贪婪。
萧负雪自己也不曾想过,仅凭一截手腕,他便能认出尹萝。
腕骨伶仃,手指用力至泛出青白。
脑袋埋在那人怀中。
浑身紧绷着,仍止不住身形颤颤。
沈归鹤。
药庐有阵法、护卫,沈归鹤和谢惊尘修为并非泛泛,能悄无声息将尹萝带走一定是有内应。
谢惊尘怀疑的便是沈归鹤。
伪龙凄厉地嘶吼起来,沈归鹤五道咒法连下,钉住了它的躯干。
两道剑光闪过,伪龙尖锐的啸声戛然而止,浓雾般的怨气自沉重倒下的躯干争先恐后涌出,村子各处随之轻微震荡。
萧负雪启唇吟唱,将怨气牢牢锁在方寸之内。
沈归鹤割破掌心,鲜血滴落,埋藏在村子各个角落的符篆一同燃烧,深青色的火焰照彻夜空,动荡渐渐平息。
他的呼吸乱了两拍,已有脱力的迹象。
尚未喘息,那两道凌厉剑光直冲而来,沈归鹤旋身欲躲,发觉来势不是取他性命,招招掣肘,正是要让他放开怀中人。
剑戟相撞的声音近在耳畔。
尹萝浑身僵硬:
萧玄舟认出她了?
这便来杀她了?
剧烈的心跳声堪称吵嚷,尹萝试图镇定,不要这么没出息。过了会儿,才发现这心跳声不是自己的,而来源于沈归鹤。
没有间歇的灵力消耗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沈归鹤没有放手。
尹萝扣在他肩头的手不甚明显地再度发抖,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忽然尽全力推了一下,怀抱陡松。一股大力由后横上腰间,强硬得几乎是生生将尹萝“抢”了出来。
天旋地转,尹萝落入另一个怀抱。
萧玄舟顶着被换婚约都能心平气和地告诉她草药有毒,脾气超乎想象的好,然而那是对着有名有姓的尹一小姐。与萧玄舟相处的固然是她,可她根本没把萧玄舟的好感刷到“生死不离”的地步,没了这重身份,她连感情牌都难打。
要么哭两声?
结合她铺垫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情,说不准会先把她押回去审问,不至于直接杀了她。
在她的角度无法看清,方才片刻间发生了怎样的变换,捂着面纱就如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佩剑非流云。
是萧负雪。
萧负雪为何……
沈归鹤疑心错看,再度望去,手持流云剑的萧玄舟落后一步,面容在火光与怨气的映照下显出些微影影绰绰的晦暗。
那方萧负雪已经抱着人落地。
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萧负雪再清楚不过。
但人此刻真真切切在他怀中。
拘谨地保持着被他揽住的姿势,身形仿若凝固,屏气敛息,极力降低存在感。
书阁遇险,她也是这般。
那时她见他便放松了,这会儿恍若茫然得不知所措,久久没有回神。
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仅凭肢体动作,萧负雪便要确认她的身份,心口处的鼓噪充盈着四肢百骸,涌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激动庆幸。
萧负雪知晓兄长就在不远处的身后,却不再“避嫌”,尽量放轻了声音道:
“伪龙已死,莫怕。”
“……”
尹萝身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近似哭泣抽噎的生理反应。
这语气,有戏?
尹萝试探着抬首,望向他的眼中已然含泪,怯弱地强撑出笑,如厮矛盾而不伦不类的一个表情。
眼睫扇动,那滴泪顺着飘落了面纱的颊边滚落。
萧负雪心口一窒,欲为她拭泪。
尹萝瑟缩着躲了躲,顺势从他怀中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发挥下一步,就先瞥到了他手中的佩剑。简约大方,暗藏华光,一看就知是上品。
但这绝不是流云剑。
“……”
有一瞬间,尹萝的大脑都清空了。
她好歹也算是经过了大风大浪,可这阵仗她是真没见过——萧负雪你凑上来干嘛的?!
视线稍偏,另一道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伫立不远处,手中佩剑银光熠熠,正是流云。
萧玄舟的面容自视野内转瞬即逝,只隐约觉出他脸色不大好。
……这能好起来就怪了。
不行。
得救回来。
“萧玄舟。”
尹萝开口便蕴着泣音,婉转低柔,仅仅唤姓名都似藏着欲语还休,“你怎么会来?”
萧负雪虚虚悬在她身后的手顿时凝滞。
她没有认出来他。
如兄长所说。
他一直用的都是兄长的身份,即便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事,一言一行相处中都带有兄长的影子。
尹萝未尝有真正认识他的机会。
“尹萝。”
伫立侧后方的那道身影此刻终于动了,萧玄舟上前来,动作自然地按住她的右臂,将她稍稍牵引,直至站立在他身前的范围。
这个过程不算漫长,他的举动亦无强迫的意味,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
近距离下,尹萝终于看清他的表情。
没有恼怒,连情绪都很淡,也不若往日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唇色淡得有些发白,难以窥测。
尹萝气息一重。
错认了的萧负雪尚且不怕,真正的萧玄舟反而令她生出警惕畏惧的心理。
萧玄舟按着她小臂的手顿了顿,往下,圈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拭去她接连滚落的泪珠,透明水液在他指节摇摇欲坠地悬着,须臾便坠落:
“夜哭伤身,瞧你身子大好,当心又哭伤了眼。”
分别前那种绿帽情节、又有魂飞魄散的疑团,萧玄舟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关心的话。
尹萝脸上有些痒意,索性用袖去擦。
刚动,萧玄舟便逮住她另一只手。
单掌将她双手拢在一处,用帕子为她擦脸。
尹萝:“……”
好诡异。
萧玄舟是不是生来没有“发火”这根神经的。
从开打就躲到一边去、以不添乱为原则的赵安筠从头至尾地旁观,自觉也没有比这更诡异的场面了。
沈师兄该不会是带着萧一公子的道侣私奔了吧……
哎?
怎么萧玄舟凑上来了?
萧家大公子和尹家一小姐尹萝确有婚约不错,那萧一公子方才那般紧张地前去抱住人,又是怎么个事?
“萧师兄!”
掖云天的几位弟子从远处奔来,到了近前,看见这两人都愣了愣。
师弟们通过流云剑的归属顺利认出萧玄舟:“知晓此地情况有异,我等便试着联系附近的同门,不成想萧师兄在!”
合着是掖云天的弟子好心办坏事,将萧玄舟引来了。
尹萝心情复杂难言,双手还被萧玄舟攥在掌心,活像是被拷住了。
阔别多日,萧玄舟仿佛更难懂了。
掖云天的弟子们自然看见了这幕——如此引人注目的姿势,想不看到都难。
即便怀中女子垂首遮掩了大半面容,光凭衣着打扮就能认出是白日同沈归鹤在一起的女子。
萧师兄怎么就捉着人家的手了?
沈归鹤且还在一旁看着。
这……
弟子们一时皆恍惚。
“正好在附近。”
萧玄舟看向地上的伪龙尸首,“能化形至伪龙极为不易,以它身上的怨气深厚,不足以支持它走到这一步。”
尹萝看到这条伪龙,就有了相应猜测:
那“龙珠”应当是这伪龙用来骗取村民愿力的媒介,正因此它才有了龙的雏形,也与整个村子息息相关。不知它为什么忽然又改了主意,放弃愿力改食怨气?
尹萝自然知道伪龙所说事关这具身体,可她现在压根不敢开口,“魂飞魄散”的事还顶在头上,再让他们知道自己怨气重,保不齐当场就被捆起来当作异种研究了。
“约莫与村民所言的‘龙珠’有关。”
沈归鹤适时开口。
从他的语气中也听不出半分不对劲的东西。
几位年纪尚轻的师弟师妹们便收起了那点不该有的八卦心思,端正态度。
事情看似回到了正轨上。
但萧玄舟并没放手,他稍稍改变了别扭的姿势,依然擒着她的左腕,生怕她跑了似的。
他的气质向来都是温吞的,给人的威胁感很低,不像裴怀慎那样把难搞写在脸上。不过是尹萝警惕,被他握着手都有种禁锢感。
尹萝暗自打量萧玄舟,窥见他眼角处藏着的几缕血丝,宛如上好琥珀呈现出了裂纹,叫人不得不在意。
光看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
萧玄舟眼神转过来,敏锐地捉到她的目光。
尹萝条件反射地挣动了手腕。
萧玄舟再度往下,摁住她的五指,指节从指缝扣入她的掌心,将她锁得动弹不得。
“……”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外人不知,他们之间可是心知肚明婚约更替的。
尹萝吃不准萧玄舟的路数,形势未明她就不会轻举妄动。
皎月隐匿云层后。
夜幕下,村庄光亮处处。符篆燃烧不会伤及房屋田地,还是引发了村民的喧闹,模糊听得几声惊呼,是在喊着“龙”。
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起来同村民们讲才好,否则他们要以为触怒了“龙女”。眼下显然不行,龙珠的去向还未知,正等着两边宗门的师兄交流完信息。
……什么时候能说完?
海边夜晚怪冷的。
沈归鹤的话语微顿。
萧负雪朝尹萝看了一眼,不可避免掠过一人交握的手。
“诸位一夜未得安眠,制服恶蛟、伪龙辛苦。”
萧玄舟不露声色地转了话锋,“不若寻处休憩所在,稍事歇息,也好一解乏累。”
赵安筠举手道:“泽雨他们的屋子就在旁边,我刚才看了,没受到波及,总好过半夜漏风地在这儿杵着。”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某位憨憨高喊“没事的师兄!我不累!”,被小伙伴齐齐压了回去。
赵安筠在最前方带路,尹萝本想同她一起走,奈何萧玄舟的手纹丝不动,便默默看着他。
萧玄舟不急着走,落在队伍最后,手松了松,站到她的另一侧,换了只手牵她。
尹萝:“……”
先时不觉得,左手暖热了,便区分出右手的冰凉。
萧玄舟掌心温度一如他外在表现出的如水脉脉,算不得炽烈。
“是谁掳走了你?”
萧玄舟嗓音温温然,莫名有种耐心的意味。
尹萝心下打鼓,审慎地回答:“不知道。”
萧玄舟抬眸看看她,牵着她往前走。
不问了?
她确实是不知道,话说到一半,让人七上八下的是什么意思?
尹萝往日在萧玄舟面前都颇为乖巧,小白兔形象不动摇,这会儿停了脚步,借着交握用力地扽了一下萧玄舟的手。
萧玄舟整条手臂都跟着震了震。
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奇异,平静至沉寂的脸上依稀有了表情。
“你——”
尹萝话没出口,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清冽气息随之围拢覆盖,她本能地缩了下肩膀。
回首,萧负雪还没走,竟一直缀在最后方。
这位孤僻又没眼力见的弟弟当真是从一而终,尹萝觉得他古怪,暂且顾及不上。然而他与她的距离越过了礼节的度,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周身传来的温度。
尹萝往前两步,被萧玄舟轻巧一带,又同他并肩而行了。
信息对完得出的结论和尹萝所想没什么差别,众人猜测龙珠还在那片海域。
“有所隐藏,才会让一条恶蛟来充作障眼法。”
柳泽雨道:“那伪龙今晚冒险上岸又是为何?”
赵安筠偷偷看向尹萝,她当时在忙着扔信号弹和吸引伪龙的注意力,没太听清对话。即便如此,很明显伪龙是冲着尹萝来的。
她差点就要说了,想起沈师兄的嘱咐,将话咽了回去。
萧玄舟指尖轻点,不语。
沈归鹤别开视线。
萧负雪贯穿始终保持着缄默。
这三人最早赶来,不会看不出端倪,却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找到龙珠再说,自然就能知道伪龙的真实意图了。”
赵安筠越看越心惊,都要怀疑是她过于敏感而胡思乱想,这几人的暗流涌动绞成乱麻,最终汇聚的交点——尹萝正被萧玄舟大大方方地握着手,明晃晃地主权昭示。
但是、那位身负阴阳眼的萧负雪,才是把尹萝从沈师兄怀里抢走的人啊。
恰逢涨潮,沈归鹤的消耗不小,众人决定稍事休息再出发。
尹萝总算找到机会从萧玄舟身边溜走,被牵得手都要麻了。她知晓赵安筠在场,怨气的事瞒不过沈归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去说,还能掌握主动权。
刚走几步,就撞见了萧——
尹萝视线下移。
不是流云剑。
那就是萧负雪了。
“萧一公子。”
尹萝礼貌问好,紧接着就要离去。
萧负雪拦住她的去路,另一手端着的托盘放下,里面是小碗米粥和切开三块烙饼。
“大家在吃早饭,却不见你。”
他的声音和萧玄舟实在太像,仅能从口吻区分,凛冽之意更深。
这是……送早饭?
待遇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萧玄舟让他来的?
“……多谢。”
尹萝拿了块烙饼,“我吃这个便可以了。”
说着,又抬步要走。
萧负雪再次拦住她:
“先进些米粥,不至于伤胃。”
尹萝:“?”
正在此时,萧玄舟相向走来,手里同样端着碗。
他看见萧负雪手中之物,步伐缓了缓,不置可否,将那碗散着淡淡清香的丹芝草汁烩粥递给了尹萝,用那如出一辙的嗓音、微微柔和了:
“味道尚可,是你喜好的甜味。”
路过的农人撞见这一幕,匆忙溜走了。
共妻算不得稀奇,村里娶不起媳妇的人家,兄弟们花光积蓄娶娘子回家来,一屋子兄弟都伺候着。
就是没想到这富贵人家的公子们,也要想尽办法地争夺、伺候同一位女子。:,,
正文 75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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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以来,萧家双生子都没有提起“魂飞魄散”的事。
是不知道?
还是……有意在试探?
无论如何,他们不提,尹萝乐得装傻。
这两人杵在眼前,身量上是极有压制的,遮蔽了一片亮光,奇妙的是没多少压迫感。
两碗粥摆在眼前。
清淡白粥,沁香甜粥。
尹萝确实对萧玄舟手中那碗更感兴趣,吃不准这对双生子的用意,都没去接,至连那小块烙饼都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面上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笑:
“我并不饿,劳烦二位了。”
得体,客气。
连姿态都是大方的,挑不出任何错处。
萧玄舟眼底生暗,从容收手。
萧负雪稍滞,哪里看不出尹萝的避而远之,却是道:
“前边的那间屋子放了吃食,你若饿了,可去看看。”
村民们晓得这些人是来帮忙除害的,昨夜那般大的动静众人皆知,天都亮了还未睡,钱财物品又一概不收,村民们便为他们备下早饭,总归自己也要吃,不费什么事。
尹萝稍显意外地看了眼萧负雪,这人的脾气好似也没那么坏。
萧负雪在这一眼下微僵。
“好。”
尹萝点头,眼神划过那块被她放回去的烙饼,又觉得她应该拿回来。倒不是饿,而是她已经碰过了。
她脚下刚挪了点距离。
萧玄舟的声音便响起:“你要去找沈归鹤?”
尹萝直觉这句话有些不对,一时说不上来:
“有什么事吗?”
不答反问。
如此谨慎戒备。
萧玄舟默然一阵,道:“你为何会同沈归鹤在一处?”
尹萝回答得很是迅速:
“沈公子救了我。”
这般不假思索,生怕谁人会误解了沈归鹤。
没来由的细微不快自深处翻涌。
萧玄舟缓声道:“你不知道谁掳走了你,却能知道是他救了你。”
萧负雪眉心蹙了蹙,他将尹萝夺回时同样想到了沈归鹤的嫌疑,一则彼时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来一切,二则沈归鹤确实在行救人之举,又见尹萝并未有异样表现,便姑且搁置。
他不想逼问尹萝,“已死”还能再见,没有什么比她活生生站在这里更重要。
或许沈归鹤的相救只是一个局,最初掳走尹萝的就是他,再以此骗取信任、洗刷嫌疑,并非没有可能。
“萧玄舟!”
听懂了言外之意,尹萝忍无可忍地沉声喝止。
连这声都是压着嗓子的。
情绪生出嫩芽,藤蔓般试图攀附心口——仿佛生怕声音大了些,就要让流言蜚语玷污了那人。
小心又警惕,然而独独对那人放松。
昨夜牵着她的手,她的目光便无意地在人群中寻找沈归鹤。
若说相救,谢惊尘同样。
那句“她已应我”都未曾给萧玄舟这般感受,当下则尤为不同。
究竟为何?
有何不同?
三步之遥,尹萝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在肃然慎重的眼神中被划出不可忽视的鸿沟,其间藏着些微紧张与思索。
是了。
当日她在马车中同护卫说要嫁谢惊尘能否顺利成婚,几分随口为之,轻忽玩笑。
眼下呢?
人的感情可以伪装却无法掩盖,即便想隐藏,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为什么是沈归鹤。
萧玄舟眸光幽深,心间重复着这句话,不避不闪迎上尹萝的视线,似要从中看出端倪。
二人竟有相持的意味。
“我们……”
萧负雪隐匿了话头,将那个字眼吞没,“兄长只是担忧你的安危。”
尹萝看了萧负雪一眼,变相避开了同萧玄舟的对视,气势一弱氛围便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有劳牵挂。”
尹萝算是应下这句担忧,无形地递了个台阶,“沈公子仗义相助,我很是感念他的恩情。”
“一夜劳累奔波,后有寻觅龙珠,二位也该保重身体,不吝休息。”
她欠了欠身,算作告别错身而过。
萧玄舟未再挽留,呼吸间的气息略重。
外人不知萧玄舟以神风石强撑,一路在旁的萧负雪岂会不知?
萧负雪心中滋味难言:“兄长。”
“无碍。”
半晌,萧玄舟轻声道,“连日辗转,确实该休息。”
他看向萧负雪:“两次召灵于你耗费颇大,寻觅龙珠或有怨气还需你出手,正当休养灵力……不该出现在此。”
不该。
嗓间涩意如鲠在喉,萧负雪的语速很慢,近乎商量,口吻笃定却无转圜:“兄长,我想让她认识真正的我。”
萧玄舟静了一静:
“为什么要让她认识你?她还有婚约。”
“兄长。”
萧负雪仍遵循礼仪、恪守礼节,这个称呼时时刻刻的束缚如同二人镜面的生长,无法斩断,却在某一刻悄然起了变化,“在我心里,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
萧玄舟阖上眼。
目送兄长离去,萧负雪拿起那块烙饼,细嚼慢咽地吃了。
被掳走后出现在繁花阁、被裴怀慎救下的经历很难说。
正如裴怀慎所言,她只要在繁花阁出现过,外人眼里就会变得暧昧不明。她的婚约既然更改,没必要在萧玄舟那里多加一份风险。
至于谢惊尘那里……
裴怀慎瞒不瞒,她都是要说的。
谢惊尘对这种事看得相对比较开是一大因素——他可是知道她有血誓的人。
隐瞒不利于关系发展,会成为隐雷。
不过这得顺利过了“魂飞魄散”那关,是后话了。
啊。
尹萝忽然想到萧玄舟那句话的不对了:
依照萧玄舟的性子,应该说“沈公子”才是。
……因为怀疑,所以连习惯性的场面功夫都不做了?
尹萝顺着叶项明指的方向,在一间低矮院落找到了沈归鹤。
沈归鹤在敲敲打打地做工具,已经到了尾声阶段,他开始组装了。
“这是做的什么?”
尹萝好奇地走过去。
沈归鹤见是她,有些惊讶。
屋里走出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双眼混浊,没有聚焦,扶着门边“看”过来:
“小伙子,是你的同伴来找你了?你去做正事吧,我这没什么需要的。”
“她是来找我玩的。”
沈归鹤扬声道,“我这马上就做完了,您不用管。”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示意尹萝坐下,另一手利落地将木头嵌入凹槽,“嘭”地一声响,很有切磋交锋的凌厉果决气势。
尹萝看这情形也知晓沈归鹤在助人为乐,多说几句只怕阿婆心里不安,索性就抱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千鹤宗的沈师兄在村子里替人做木工,说出去恐怕有些人要不信。
嘉余人肯定是信的。
他没少干这种事。
沈归鹤的动作变慢,最后彻底停下来:“有什么为难的事?”
尹萝稍怔。
“看着不像是来玩的。”
沈归鹤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悄悄话,带了点活跃气氛的玩笑意味。说话时自然而然朝她看去,凤眼微抬,自眼尾掠起浅淡阴影,尾音絮絮,“说吧。”
就像他无数次的停留在茶馆窗外,主动走过来,问她最近是否还好,安静地倾听她所说的任何事。
尹萝张了张嘴,往门那边看了看,婆婆方才就进去了,她同样把声音压了下来:“昨夜那条伪龙冲我来的,说我身上怨气很重。”
“怨气?”
沈归鹤审慎地确认。
尹萝点头:“我从没听谁说过我身上有怨气,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那个换我灵脉的禁术留下的吗?”
沈归鹤深思着,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
“不……禁术力量虽大,但限制众多,一个禁术只能有对应的一个用途。这个禁术的源头指向调换灵脉,便无法做到填加怨气。”
说到“填加”二字,他不着痕迹地拧眉,大约为某种联想而感到不舒服。
尹萝就活生生地在眼前。
禁术的限制尹萝也有所了解。
她拿这对付裴怀慎的时候,就发现没办法叠加,从反噬的威力来说,越厉害的禁术越没有这个可能。
得到了沈归鹤的盖章就更确定了。
“那是怎么回事?”
尹萝有意焦急,语速都快了几分,面上忧愁一览无余,“我会不会突然变成什么……怪物?”
沈归鹤想起来她的身世,看来尹家并没有令她足够了解这些修炼相关的事物:“不会的。”
十分确凿的否定。
接下来的时候,沈归鹤一边完成了“木工”,一边和尹萝科普了魔气、妖气、怨气以及由此滋生的种种邪祟之间的区别,讲得简洁明了通俗易懂——这一点就能看出他平常没少给人讲课。
并不是所有懂知识的人都能以最让人理解的方式去讲。
譬如谢惊尘,在药庐的时候他给尹萝讲过些知识点,但都挺……天才模式的那种,在他眼里太容易的东西,讲出来就会简化许多;萧玄舟也给尹萝上过课,不过是很明显地顺着尹萝的反应在调整讲解速度和知识延伸,卡着“过度”和“无聊”点到即止,三言两语就能把对话牵引至另外活跃气氛的领域。
尹萝久违地听沈归鹤讲课,异常认真。
“单纯的怨气无法作为……”
沈归鹤话语突兀中断。
尹萝正专注地望着他,见他停下,露出疑惑的神色,鼻腔间逸出轻盈的“嗯?”声。
沈归鹤状若无事,从善如流地继续讲下去。
知识点讲完,器具建完也搭好了,是个方便打水不费力的装置。沈归鹤同那位婆婆讲了方法,又引着她现场使用了一番,确认方便操作了才离去。
“这种东西都不在话下。”
尹萝夸赞道,“厉害。”
通常人若说了这一句,便会接着问他是怎么学会的。
但尹萝没有。
她仿佛预设了他就是会这些东西,如同她从始至终不问缘由的态度。
“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鹤注意着她走路的姿势,步伐并不快,“为什么相信我?”
尹萝毫不犹豫地道:“我信你,自然是你值得信任。”
并非全无技巧的盲目。
最开始的对话中,是以她没有“作恶”的立场展开,让沈归鹤在听见的时候,先站在她的一方考虑。
“……”
沈归鹤眼睫轻扇,本就慢的步子更缓了,到了嘴边的话字斟句酌,“我观萧公子对你……并无恶意。”
措辞慎之又慎,实际上何止是没有恶意,可称得上是亲密了。
依谢惊尘在药庐的举止,尹萝与萧玄舟的婚约或有变更。纵然如此,比起曾经的未婚夫,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难道会更值得信任?
尹萝从这句委婉至极的话中扒拉出了深意,拿出来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兄长说,充作谢礼的珠宝奇珍,你只拿了所需,便能为我这个从未交谈过的人奔波。此等品行,如何不能令我相信呢?”
沈归鹤沉默稍许,微微笑了,颇为随和包容:
“这样啊。”
回到临时议事屋,抬头就看见大家在……修房顶。
就是隔壁那间被伪龙冲破房顶的屋子。
沈归鹤转眼就投入了新的木工活,萧玄舟和萧负雪居然也在其中。
尹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说呢,这俩兄弟和建筑行业简直是格格不入。
大概是对世家公子的印象根深蒂固,尹萝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想起萧玄舟之前还给她做过饭,尹萝稍微问了下是否在掖云天锻炼出来的技能。
“我们没有此种修行。”
掖云天那几位弟子表现得不是很意外,“但萧师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尹萝好奇伸耳朵:“为何这么说?”
弟子们对视一眼,左边那位道:
“萧师兄要做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尹萝:“……”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那个那个了。
萧玄舟在掖云天的声望相当不错嘛。
看样子走的是“靠谱全能师兄”路线?尹萝无端联想到同行时,尹家护卫侍从对萧玄舟统一默认的听服……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的领导者吧。
修完房顶准备入海。
从基建项目无缝衔接修真冒险。
出发前,沈归鹤让尹萝暂留歇息:
“你毕竟还有腿伤,昨夜至今已经走动太久,不妨留在村子里。”
萧玄舟和萧负雪一同望过来。
外在看不出分毫异样,走路也并无不妥。
故而两人都没发觉她竟有腿伤。
尹萝连忙道:“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确实达不到立竿见影完好如初的地步,要是骨头伤到了比较麻烦,她到底只是外伤,走多了偶尔有痛感,也是皮肉上的。
“真的。”
尹萝极力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甚至原地蹦了下,这种故事大结局,还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当然不能错过,“琼海花是疗伤灵药,皮外伤不妨事的。”
萧玄舟按住她:“悠着些。”
尹萝想抽手。
这回萧玄舟倒是很快便放开了。
萧负雪垂眸,片刻后道:
“还是一道去吧。只留她一人在此,若有什么便来不及了。”
这话落在不知情人的耳朵里,多少是杞人忧天。
然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萧玄舟劝诫的话悬在舌尖,终究没说出口。
……
“主力军”是沈归鹤和萧家双子,师弟师妹们跟着蹭经验长见识,吃了辟水丹可在水下自如呼吸一段时间。
下水点是之前恶蛟出没的地方。
尹萝被赵安筠牵着,身后压阵的是萧负雪。
水下的生物齐齐避开他们这些“生面孔”,尤其亲近萧负雪。
鱼群在他身边转着圈地游,贝壳碰撞出独特声响,连珊瑚都在他经过时舞蹈。
……海的女儿性转版?
尹萝叹为观止。
多看两眼都冒犯。
一转头,不知名的某个海洋生物将一朵蓝色的小花丢给了她。
又是一朵,两朵……越来越多。
递过来的花险些要把尹萝淹没了,手都接不过来。
赵安筠瞠目结舌:
“你有什么海族血统吗?”
尹萝惊奇道:“还有海族?”
“没有。”
赵安筠无比诚实,“我瞎说的。”
尹萝:“……”
有领头人的好处就是可以安心当混子,沈归鹤他们找到了地方,是个勉强可以称为屋子、用巨大扇贝充当墙壁的所在。
半人高的玉台上躺着的男子鲛人特征很明显,脸色青白,了无生机。
他头顶的白玉雕花盒子里放着一颗黑色的珍珠,里面的黑气丝丝缕缕往男子七窍中传递。
按照村民的描述,这颗“黑珍珠”就是所谓的龙珠,不过原先它应该是浅青色的。
伪龙的内丹亦与之呼应。
尹萝站在边边上看热闹,一股吸力将她拉向玉台,她隐隐察觉到是想让她像那些黑气一样进入鲛人的躯体,极力控制住,瞧着像是偶然站不稳了。
萧负雪扣住了她的肩,指尖动了动,好像想松开,到底没有。
那方沈归鹤抬眼同萧玄舟对了个眼神,伸手拿下龙珠。
“嗤——”
玉台上的鲛人顷刻化为灰飞四散,那份吸力也跟着消失。
围在旁边看的弟子们愕然,张嘴惊呼才觉不对,立马掩住口鼻。
萧负雪利落侧身,点了尹萝的穴位。
突然不能呼吸的尹萝:“……”
萧负雪鼻翼幽微翕动,眉心稍松,解了尹萝的穴道。
尹萝想说点什么,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鲛人死而身灭。”
萧玄舟道,“怨气应是无法养灵。”
沈归鹤对这类事物更有心得,指了几处:“屋子里东西摆放有些讲究,我没见过这等阵法,走势像是祭灵阵。”
萧玄舟沉吟:“想用怨气使人复活?”
沈归鹤:“怨气没有妖魔气催生,也是无主之气。”
萧玄舟颔首:“先抄录下来,总会有答案。”
他们两人说话时,千鹤宗和掖云天的弟子们便跟演默剧似的,比着做反应,一个赛一个的活宝。
出去时费了点功夫,四周旋起的光晕屏障试图将他们困住,然后就被三位大佬砍完了。
被带躺就是爽。
尹萝在思考怨气复活人的问题,理论层面做不到,但很明显伪龙用的就是这个路数——难道尹萝这具身体很早就死了,是靠着身体里这些怨气在活?
这又明显违背了常识认知。
谁给尹萝填了怨气,杀掉她的理由是因为这个?就算是靠着怨气活又碍着什么了,不吃人不杀生的。
似乎触到了边界,却也只是一角。
“呀。”
上了岸,赵安筠指着她脑袋侧边,“它们把花别在你头上啦。”
尹萝伸手摸到了,对着水洼看了看,是那朵蓝色的同种花。
“我有没有可能是龙女什么的?”
尹萝义正辞严。
赵安筠捧场拍手,双手掌心向上:“龙女殿下。”
湖蓝缀在不饰一物的堆叠乌发间,花瓣舒展若钗蝶随风招摇,冲淡了她周遭过于沉静的寂然。
萧负雪走在他们身后,见她并未取下花,略松了口气,唇角不由得弯起。
宗门弟子在门派内放有魂灯,一般游历也会有时限,超出则要写信回宗门,确保安全。
叶项明不想写信,过来找赵安筠一块儿去向沈归鹤求情:“反正师兄在嘛,让师兄一概同长老解释。写信也耗灵力,还要被查字,千里迢迢的,说不准咱们早先回千鹤宗了。”
赵安筠被他烦得出了门。
尹萝在屋里看赵安筠留下的话本。
《道侣是我死敌,怎么办?》。
千鹤宗弟子们的精神世界看来很是丰富。
一道身影投落门扉,随即是敲门声。
“谁?”
尹萝正看到掉马环节,声音里都带着点兴致勃勃与期待的余韵。
门外的身影放下手:“是我。”
萧玄舟。
为了方便赵安筠回来,门并没有关严实。
“何事?”
尹萝把话本卷在身后,一本正经。
萧玄舟收回视线,在她身侧落座,目中笑意转瞬即逝,察觉尹萝并无寒暄的意愿,顿了顿,道:“你失踪多日,为何不传信回家中?”
尹萝浑身一凛。
“你知道召灵探问的结果了。”
萧玄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心口蹿流四肢百骸。
尹萝不禁揣测萧玄舟此时说这些话的用意:
趁大家不备杀人灭口?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萧玄舟似乎并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眼神流转在她身上,不带任何显然的情绪:
“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裴怀慎告诉了你?”
问句更似肯定。
尹萝感到了莫大的威胁,终于开口:“你想怎么样?”
屋外传来动静。
沈归鹤的声音在此刻犹如天籁,含着迟疑:“尹二小姐?”
尹萝猛地看向门外,身形一动,就要站起。
萧玄舟更快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深静:
“婚约不变,我娶你。”:,n,
正文 76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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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来趁机下手的?
尹萝挣脱的动作停住了。
取而代之是满含困惑和诧异的探究眼神,还有些微对自己听力的怀疑。
成婚这件事可以说是尹萝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定点,听到就不可避免地被拉走了注意力。
屋内外的墙壁门扉阻隔于灵力深厚的修士而言算不得阻碍,足够言语清晰地传递。
故而门外的动静也在瞬间静止了。
萧玄舟仿佛没听到门外询问的“插曲”,心无旁骛地等候着尹萝的回应。琥珀色眼底映着摇曳烛火,深浓如褐,几欲倾泻。
尹萝指尖蜷缩,脑中纷纷扬扬掠过许多,犹疑中还是问了出来:
“为什么?”
门外的声息彻底消失了。
萧玄舟声色不动地敛眸,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眼底,露出与以往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轻而易举渗入人的心理防线:
“药庐至今,他同样没能护好你。”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掌下脉搏跳动,些微急促。
乌发披散,几缕落在颊边,紧张时唇线便绷得略微平直,泛着浅淡的粉。
看来裴怀慎将她照料得很是不错,少了苍白病气,虽瞧着还是让人不大放心的样子,终究不是恹恹的颓靡了。
扣着她的手指松了松。
“当初未能及时救你,是我不好。”
萧玄舟嗓音轻和,似夜晚静默淌过的细流。他的指腹搭在她手背上,触感如玉温凉,眉眼蕴着歉疚,如沐春风的笑都染上几许勉力。
他还在介意这件事?
……抑或以为她十分在意?
尹萝对萧玄舟的印象其实不错,只是实在难攻略,相处间基本看不出他的心思,高深莫测得叫她不得不防。
谢惊尘外表冷傲,难以相近,私下里却喜亲密事。
萧玄舟喜欢什么?
没有。
他连特别喜欢的吃食都没有,完美无缺得简直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仅有的那次亲吻,他表现生疏,难得展露“破绽”、有了活气,没多久就又恢复如初。
说来好笑,她也算是兢兢业业攻略了萧玄舟那么久,却对他根本不了解。
尹萝缓缓摇头,将手抽了出来,视线不经意往门扉所在递了一眼,很快收回:
“当时情况险急,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到底是过去的事了,萧公子不必再挂怀,空耗心神。”
时过境迁。
失了掌心温度的指尖在桌面无声摩挲两度。
“你既见过裴怀慎,可知他身边近来有位嘉兰姑娘?”
尹萝眼皮一跳。
“嘉兰自繁花阁出,得裴怀慎万金相赎。”
萧玄舟巧妙地隐去了话中人真正该有的身份,娓娓道来的字句隐有安抚,“幕后人用心险恶毁其名誉,此等境况,谢家实非良栖之所。”
面面俱到可能仅是细心。
但能凭借已有信息串联前后,就是绝对的聪明了。
她还想着藏一藏,没想到全给萧玄舟猜完了。
萧玄舟今日这番话与裴怀慎所言大差不离,后者更为直白。目的也不同,一个是为阐明事情的严重性,叫她快点想出可疑人;一个则是……作为说服她放弃谢家婚事的理由。
尹萝的大脑疯狂开动,从前和萧玄舟说话没这么费脑子,一旦和这个人站到对立面就会觉得他每句话都暗藏深意、小心被带跑。
“召灵的结果你也知道了。”
尹萝搭着眼帘,声音渐低,便有种荏弱的可怜,“我知道我是我,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尹萝。”
这段话绕口,归根结底和她在沈归鹤面前说的一样,巧妙地开脱。答不答应萧玄舟是一回事,既然他知道了魂飞魄散的事,她有必要为自己找理由。
所幸有幼年走失的buff在,否则她就得绞尽脑汁编别的瞎话了。
萧玄舟抬眼:“我自然知道你是你。”
尹萝酝酿了几秒,露出一个真挚感动的笑:
“谢谢。”
再发张好人卡。
稳住局势又妥帖拒绝,完美。
话到嘴边。
“有谢郗受移魂之术在前。”
萧玄舟淡淡开口,“纵然谢惊尘愿意,谢家却难容。”
“谢家门楣百年清正,子弟教导严苛,从未有过……夺妻的先例。”
“夺妻”二字微妙地在唇齿咬合出细微停顿,不容忽视。
即便这桩婚约在外掩饰得再好,由萧家更替去了谢家,明眼人也看得出端倪。
眼睫投落的阴影随着烛火轻微晃动,将那份静谧的安然也蒙上了温情的错觉:“你若愿意,我们回去便成婚。”
“……”
最大的诱惑出现了。
谢惊尘行动力那么高,都还在解决各个方面的阻力阶段,没说过马上结婚。
……你怎么不早说!
黄花菜凉了八百年,明示暗示攻略那么多次,非得我跟人跑了才来谈结婚。
尹萝千言万语哽在嘴边。
想到她和谢惊尘已经大和谐了,又想到萧玄舟既然能摊开说繁花阁,是不是他对这种事接受度比较高?
她痛心疾首地盯着萧玄舟,有种看着煮熟鸭子在眼前大飞特飞的感觉。
萧玄舟面色愈发和缓:
“担心什么?”
想给你一拳。
“兄长。”
外间传来不合时宜的呼唤,“夜已深了,兄长多日未眠,当保重身体。”
萧玄舟第一反应不是看向声源所在,而是尹萝。
尹萝却是在看窗外。
“……”
萧玄舟收敛神色,起身,“确实该歇息了。你明早可有什么想吃的?”
问得太过自然,语气又格外熟稔。
尹萝一时不妨便答了:
“烙饼。”
……什么叫“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萧玄舟难道也是这种心理?
萧玄舟面不改色地应下:“好。”
尹萝目送他出门、关门,轻舒了口气,来得恰到好处,给她个缓冲。
和萧玄舟这种人面对面谈判真要命。
哪怕他不催促,瞬息间的反应、犹疑即是别样的肯定,在那双温和的眼中都似无所遁形。
“兄长又想要娶她了吗?”
在亲人面前,萧负雪本就纯直的性子更不掩饰,开门见山。
萧玄舟捏了捏眉心,反应迟钝地缓了几息:“……嗯。”
萧负雪脚步停下,定定地看着他。
“你可还记得,我让你试过她是否用了幻骨术。”
萧玄舟半阖着眼,点到即止,“她不似从前,移魂之术的效果你我共见。”
萧负雪道:“她变化那般大,尹飞澜怎会全无察觉?”
这是第一次,萧负雪对兄长所言产生了动摇,并非一味信赖。
萧玄舟静静地看着他:“尹飞澜是最希望她改变的人吧。”
他抵了抵额角穴位,轻飘飘地道:“打从心底里觉得她就该是这样,过往才对她的所作所为失望至极,到了不愿相见的地步。”
“同住屋檐下,尹飞澜对她的了解大概还不如外人。关心则乱、一叶障目,正是如此。”
萧负雪注意到他的动作,忍了忍,仍然出声劝诫:“兄长不该继续勉强。”
“我有分寸。”
萧玄舟朝他笑了笑,习惯性的宽慰,态度从始至终都是平和的,“尹萝是个不安定的变数,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够稳妥,不若就放在眼皮子底下。”
移魂之术更早出现在她身上,苏绛霄遗留的线索、幕后人的布局便都与她有关。
“我可以娶她。”
萧负雪忽然道。
“……”
“我能护好她,也能看住她。”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玩笑。
“不行。”
萧玄舟断然道,“你会对她心软。”
像是早在心底知晓了答案,萧负雪只反问道:“兄长呢?”
萧玄舟身形顿住。
即便步伐闲适,他与萧负雪的距离也不知不觉拉开了很大一截。
“全无私心吗?”
……
尹萝睡了很香的一觉。
她倒是想熬夜深思,计算出最有利的方案,考虑到这身体好不容易健康了点,这会儿再造可能连药都吃不起,索性倒头睡下。
赵安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
今晨她又早早出门。
尹萝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不是叶项明啦。”
赵安筠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吐槽,“昨天后半夜钓了鱼跑去找师兄,非说什么师兄心情不好,叫我们多去玩玩好热闹些——我看就是他把师兄吵得不安生,才让师兄睡不好觉的!”
尹萝梳着长发,犹豫片刻,束成了高高的马尾。
洗漱完毕。
赵安筠打开门,迎面就看见拿着东西的萧玄舟,顿时什么拖拉的心思都没了,一个闪身逃离现场,转过墙角堪堪停下试图偷听八卦。
尹萝探头,正对上萧玄舟的视线。
萧玄舟将东西放在桌上:
“昨日没赏光的粥,要不要尝一尝?”
还有烙饼。
简直是他和萧负雪端来早餐的组合重现。
尹萝坐下后先喝了口粥。
萧玄舟微微笑起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尹萝似有所感,抬起脑袋。
萧玄舟道:“不急,你先吃完。”
他在她左手边落座。
过于安静了。
勺子不慎碰撞碗沿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都显得突兀,屋外过路人的高声交谈清晰可闻。
尹萝吃了五分饱就放下碗。
萧玄舟看了看剩余的分量,温声劝她:“再吃些。”
尹萝摇头。
萧玄舟道:“我去屋外等候。”
这倒也不用。
尹萝重拾起勺子,吃到了七分饱。
“你说的那些……都是我该如何的理由。”
她想好了说辞,先发制人,“那你呢,又为什么说要娶我?”
言下之意,这桩改辕易辙的婚事对你来说有何好处。
‘兄长呢?’
‘全无私心吗?’
两句问话不期而然重叠。
萧玄舟竟产生了短暂的出神,思绪收拢,眼前人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墨玉眼瞳中完整倒映着他的样子:
“因为你问我,你怎么会来。”
“但我已经来了。”:,n,
正文 77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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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眼前的尹萝是否曾经相处之人,在萧玄舟眼中并不难。
细微的动作、神态,不经意流露出的习惯,比任何询问与回答都更有力明了。
眉眼肢体几毫几厘的变化,描述起来寡淡无趣,却能清晰地在他脑中调度出她该有的模样。
正如此刻。
她眉心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睁大眼,原本恬淡的神情被惊愕取代,毫不掩饰这段话所带来的冲击。
他以为他已经表现得足够喜爱她。
显然在她心中并非如此。
“你……”
她倏然避开他的目光,本已放下的勺子再度持起,毫无章法地在碗中拨弄,一目了然的慌乱,“让我再想想。”
萧玄舟按住她的手背,没有多少力道,近乎牵引,将碗碟从她手下移走:“好。”
他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手:“照渔村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尹萝试图插科打诨:“村子和那枚‘龙珠’还需要净化吧。”
净化要不了多少时间。
即便因怨气浓厚净化失效,也不会停留在此。
萧玄舟没有特意强调这点,颔首:“是。”
他的目光再次掠向尹萝发间。
“……有什么不妥吗?”
尹萝探了探鬓发。
从裴怀慎那里逃跑后,她一直是自力更生扎头发。问题在于这头发又厚又长,扎高马尾都很费手,稍有不慎就散了或歪了,英姿飒爽只存在于想象。
萧玄舟含笑道:“我不熟悉女子发髻,但束发尚可。”
尹萝迟疑:“我的头发乱了吗?”
“有一点。”
尹萝放下手。
萧玄舟便起身,站至她身后。
修长干净的指节捞起一捧缎面似的长发,露出颈后泛着绯色的肌肤,大约是衣料并不习惯;往下没入深处的地方,能看到一点青痕。即便她在病中,浑身上下也无一处不精细妥帖,如今穿着装扮素雅平平,身上偶有磕碰的青红痕迹,面上瞧不出什么,可藏着的地方仿佛全是委屈。
像她这样,怎么能在外吃苦呢?
萧玄舟拢住她的发,仍然忽视不了那抹绯红。
伸手,指背轻触。
蜻蜓点水的力道一触即分。
尹萝肩膀轻颤,猝然回首,雾蒙蒙的眸子尽是茫然。
“这衣服的料子不大衬你。”
萧玄舟俯身,将随着她转头动作飘洒的发丝再度收拢。
尹萝“唔”了一声:“还好吧。”
萧玄舟的动作轻柔细致,没有不慎扯痛发丝的意外,指尖穿梭发间带来阵阵酥麻感,即便不困都有近乎昏昏欲睡的放松。
发型乍看还是高马尾的样式,束发处做了简单盘发。
尹萝去镜前看了看,比她自己扎的好多了。
“谢谢。”
尹萝起身,肩膀却被按住了。
萧玄舟另一手扶住她的下颌:“别动。”
体温丝丝缕缕地渗透传递。
镜中倒映出他们二人的模样。
身形贴近仿若依偎,对镜梳妆静好可称璧人。
萧玄舟取了根玉簪固定,少见的朱砂色,漂亮得像宝石。
尹萝伸手碰了碰,冰冰凉凉的。
“相思玉。”
萧玄舟低声细语地介绍,“百年前安国公主下嫁敌国质子,质子蛰伏多年重归故国登位,剑指安国,公主听闻即将开战,留下一纸和离书与定情玉佩毅然回国。质子急信命将士沿路设关卡,在边界城池将人拦下,问公主如何才能相信他的真心,是否非要剖心以证?”
尹萝追问:“然后呢?”
萧玄舟轻拂她的发尾:“公主说,家国不复,何谈儿女情长?纵然你今日剖心挖肝,我亦不回转。说完,公主便撞上了围着她的兵刃,质子发觉她生息已失,泣血落在了那块定情玉佩上,往后数年,便日日拿着这块玉佩睹物思人。这玉的名字由此更名,唤作相思。”
尹萝听完,有点煞风景地道:“这应该叫,单相思吧?”
“公主为质子做了不少事。”
“所以质子的回报就是攻打她的国家?”
尹萝撇嘴,“这样的爱不如不要,何况他也只思念了数年。”
萧玄舟道:“质子思念成疾,数年后便撒手人寰。”
“……”
尹萝憋了一小会儿,“那他也坏。”
萧玄舟失笑,将她散落的发顺了顺,附和道:“嗯,确实是很坏的。安国容纳了他,他却不能反过来包容,让夹在其中的公主情何以堪。”
只要不站在萧玄舟的对立面,不以谈判的角度与他相处,他的天罗地网便立刻化为细密无声的春雨滋润。
尹萝完全相信,假使让他用完全相反的观点,他也能说出道理来。
尹萝有意道:“如果质子都想要,应该怎么做?”
“质子从一开始就是都想要的。”
萧玄舟无意再次看向她颈后,“他以为公主会看在多年情分忍下去,王权更迭有时也不必赶尽杀绝。他真要两全,就不该让公主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尹萝一下没绕明白:“什么意思?”
“公主正是知道他自恃夫妻情意、意图两全,才会和离自戕。否则既到边界,何不虚与委蛇伺机而逃;若没那般归国心切,在家中自戕有何不可?正是要让质子明确知晓,她奔向家国,宁死不返。”
萧玄舟再度将手轻轻地贴上那抹绯红,只不过这次是掌心,“质子不暴露所求,才有一线转机。”
尹萝后背蹿起的寒意都被这股暖热摁下去了,她回头默不作声地盯着萧玄舟,眨眨眼,忽然注意到他头上的簪子。
琥珀簪。
是她送给他的那枚。
她才注意到。
萧玄舟仿佛没发觉尹萝的眼神,道:“离开照渔村后,可去趟照蹊,为你挑些合度的衣裙。”
照蹊是方圆最大的城池。
尹萝和沈归鹤最初去的就是那里。
“?”
尹萝不禁低头打量自己,她穿得很不合身吗?
掖云天的弟子过来找萧玄舟询问剑术相关,敲开门见萧玄舟手中端着托盘,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流畅的客气话语顿时卡住:“剑、剑……”
“出去再说。”
萧玄舟表现得相当淡定自若。
弟子埋头,非礼勿视,不敢多言。
早就听闻萧师兄有位未婚妻,品行难堪,体弱多病,不少同门暗自唏嘘。虽未见过这位未婚妻,想当然便觉得萧师兄的性子,哪怕不喜,也会与其相敬如宾。
居然……
照顾到这种份儿上,连着两日亲手做朝食,还要特地端过来。
难以想象。
萧师兄平时待人接物再和气,也不是这般的。
实在匪夷所思。
尹萝:“……”
这个弟子走路怎么同手同脚的。
尹萝往河溪边走,想看看钓鱼项目还有没有持续——叶项明热爱钓鱼,不论是自己心情不好还是带人排遣郁闷,统统是钓鱼。
路上迎面撞见了萧负雪。
尹萝犹豫了一下,没避开。
“萧二公子。”
看见了也不好装瞎。
萧负雪却没称呼她,径直走上前来:“身弱的人易受邪祟侵扰,那日伪龙盯上你,许是有关。”
他拿出一物:“此物我已彻夜净化,可稍挡怨气。”
尹萝低头看去——
簪子。
……该说不愧是双胞胎吗?送的东西都是同类型。
不同的是款式和颜色。
萧负雪这根簪子是缥色,通透无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到底是尹萝是收礼体质,还是世家公子特别喜欢送东西?
但簪子不是能随便送人的。
尹萝对礼物本身十分心动,纠结于萧负雪可能是在琉真岛待太久了,对外界以及风俗民情不大了解。
见她不接,萧负雪垂眸,提醒:
“可抵怨灵全力一击,要随身带着才有效果。”
尹萝被说服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指尖短促划过,痒意陡生。
萧负雪没有抬眼,目光定点不着痕迹落在尹萝的腿上。
方才那段路她走路姿势并无不妥,还小跳了两下,瞧着心情不错。
腿应当是好全了。
尹萝又道了句谢。
“要为你戴上吗?”
萧负雪问。
尹萝一愣:“不、不用——”
我头上这只是你哥刚给我簪上的。
从名义上来说勉强可算叔嫂的身份,更不适合簪发。
萧负雪道:“好。”
也没有更多的话,沉着宁静,连先前的反问都不再显得冒昧。
尹萝向前,他便也自然而然地跟着走。
“?”
尹萝疑惑看他。
萧负雪亦回望,目光澄澈坦然。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被萧负雪注视着却想不到那些需要警惕、弯绕的事物,叫人联想起冬日被深雪掩埋的天地。
要是最开始的成婚对象是萧负雪……可能难度会降低不少吧?
几息后。
萧负雪率先移开视线,向着另一边侧过脸,轻咳了一声。
尹萝想到桩事:“那枚‘龙珠’,你试过净化了吗?”
萧负雪摇头:
“怨气太重,我先镇压封存了。”
尹萝问道:“能看看吗?”
萧负雪略有踌躇。
“我还是不看了。”
尹萝识趣地改口,浅浅一礼就要结束对话,“辛苦二公子彻夜守护。”
萧负雪又摇头,自腰间玉佩中拿出了“龙珠”。
通身漆黑,怨气都困在里面,像个凝固的实心黑球。
尹萝等了等,没出现那股吸力。
也可能是因为它被封存了。
这念头悄然掠过脑海,她整个人就不可自控地凌空往前栽去。
萧负雪及时抓住了她,稳固地定住了她的身形。
但这份“安全感”很快就松了松,取而代之的是萧负雪一同跟着她被吸进去的魔幻场面——她就是因为萧负雪在才敢和“龙珠”面对面的,怎么这样!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好奇害死猫。:,n,
正文 78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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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在一艘船上。
碧波飘摇,周遭的交谈声由模糊逐渐清晰。
放眼望去不少人聚在甲板上,三两凑堆皆望着海面。
“这里果真能看到鲛人么?”
“应当说,世上真的有鲛人吗?别有了那几个耍剑问道的年轻人,就觉得这世上尽是些神鬼怪志。”
“你这话可得当着苏绛霄的面说去,人一剑斩断东流江水的场面,合该让你见见的。”
鲛人?
尹萝跟着凑过去,好奇地张望。
深蓝海面不知何时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漩涡,尺寸之遥,船上众人半是惊喜半是惊惧,有人叫嚷着快转向,那道漩涡又悄然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一道人影从漩涡中心浮现。
长发曳入水中,与海水同色融为一体的耳鳍,半身陷在海面下仍然自如,无一不彰显出他与一般人的不同。
“鲛、鲛人!”
“好美……”
说话者两眼无神地注视着,到了甲板边缘眼看着就要栽进海里,身边人手忙脚乱地赶忙拉住了。
客观来看,这鲛人确实生得好看。
但尹萝没太受触动,好像她曾经见过某个比这更妖异蛊惑的存在,眼前之景在无意识地对比下便显得乏味了。她却记不得那究竟是什么。
端“坐”在海中的鲛人粲然一笑,于是连那身边制止的人都跟着失了魂魄,前仆后继地扑通下水,试图接近。
一片混乱中,不为所动的尹萝便尤为显眼。
鲛人定定地看着她,笑容转淡,忽然开始唱歌。
尹萝:“……”
空灵飘渺,清澈悦耳。
尹萝依然毫无触动。
她仿佛也听过更好听的声音……
那种心弦为之撩拨颤颤的感受,即便同样无法回忆具体,仍然留存在她脑海中。
鲛人彻底不笑了,不再歌唱,面无表情地盯着尹萝。
浮在海面的人群纷纷向深处砸落,诡异地没有任何人发出求救惊呼,甘之如饴地坠入深海。
尹萝左右看了看,这艘游船上找不到粗绳子。
她一动,鲛人倒是发觉了什么,复又笑起来,无形的大力将人群更猛烈地按下去。
随即,人群整整齐齐地漂浮了起来。
鲛人面色一变。
青色蛟龙鱼跃而出,口吐人言,是女子的声音:“何必伤无辜之人性命?”
“他们打扰了我,怎么算是无辜?”
鲛人的视线移到蛟龙身上,忽而展颜一笑,“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如果你生的美,我就勉为其难放过他们。”
旁听的尹萝: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不需要你放过。”
青蛟摆了摆长尾,风浪顿起,“先礼不管用,当然是要后兵。”
一鲛一蛟就这么打了起来。
尹萝坐在随着海浪颠簸的船上来回晃荡,想吐又没什么可吐的,眼泪都摇出来了,又不能出声,怕人家神仙打架殃及自身。
鲛人落了下风,见势不妙就要撤退,瞅准了青蛟救人的空隙冲向尹萝。
尹萝忍着头晕目眩,看不清有什么东西过来,只感觉扑面而来一阵风。
“铮——”
鲛人利爪与横空而来的剑身几乎摩擦出星火。
混乱中最最灵敏的便是听觉。
兵刃相击后,是一瞬沉重而放松的呼吸,落入怀中清晰可闻的不规则心跳,感官随之调动苏醒。
尹萝鼻端充盈着来人身上的气息,肩膀撞进胸膛泛起疼意,促使她一下抓紧了掌下的手臂。
萧负雪低头看她的状况,下一剑更为凌厉,满载杀意,直取鲛人命门。
适才对招,剑身上磅礴的灵力已将鲛人反震得内伤。
这一下根本躲闪不及。
作壁上观的青蛟竟折身,甩尾将鲛人卷入海中。
萧负雪眉眼沉了沉,召剑追去。
“阁下何必穷追不舍?”
青蛟反身来挡。
萧负雪并不言语,仍未收势。
青蛟看了眼他怀中女子,想起事情因果,道:“你还是先好好照看这位姑娘的状况吧,她许是受了不小惊吓。”
剑身果然迟滞些许。
萧负雪再次垂首。
青蛟迅速卷了鲛人离开。
尹萝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双眸紧闭,面无人色。
“尹萝?”
萧负雪抱着她落在甲板上。
周围重新回到船上的人不敢靠近,先前嚷嚷着出海看鲛人,见是见到了,小命差点不保,逞一时意气的后果就在眼前,故而没一个人再“以身犯险”、凭着好奇冒然接近这腾空御剑的仙人。
尹萝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看见萧负雪,愣神地盯了好一会儿。
“尹萝。”
萧负雪又唤了声她的名字,认为她这状况实在令人担忧,索性御剑直接将她带上岸去找医馆。
尹萝乖乖蜷缩在他怀里,也不问他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见到这个人她便有种熟悉感。
隐约记得,应该是要同这个人在一起的。
……还有一股没来由的吞噬欲。
可能这便是喜爱的情绪吧,感觉他身上的某种存在十分有吸引力,让她很想得到。
尹萝嗅着他的气息,像是闻到什么美味的食物,力道很轻地压进他颈窝,鼻尖无声地蹭了蹭。
平稳剑身忽地歪斜。
萧负雪条件反射揽住她。
两人撞在一处,愈发紧贴。呼吸交错相融,肌肤相触,连细微的起伏变动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萧负雪心神骤乱,匆促落地。
他立即放开了尹萝。
“我们身处幻境,应先寻破解之法。”
方才他竟全然忘了这点。
尹萝满心满眼只有在一起的目标,“幻境”并不能引起足够的注意,她口吻柔软地应和道:“好啊,我听你的。”
萧负雪望着她,声音低了一点:“既是幻境,便不用去医馆了。”
尹萝点头:“嗯,那就不去了。”
萧负雪沉默稍许,召出佩剑:
“上来。”
他对尹萝伸出手。
尹萝没有犹豫地搭了上去。
这一幕与当初前去摘月楼的景象重叠。
那时并非掌心,而是手臂。
萧负雪喉间门轻滚,缓慢地握紧了,带着尹萝一同踏上剑身。
目的地是医馆。
“……?”
尹萝用眼神表达了困惑。
萧负雪哑口无言,避开她的目光进了医馆。
体虚,静养。
这般医师叮嘱好似也听了多遍。
说是幻境仍有模有样地替她拿了药,加钱给医馆帮忙熬。
尹萝不想喝药。
萧负雪拿出一小包蜜饯:“喝完就给你吃,不会苦的。”
尹萝好奇:“你什么时候买的?”
“店里有。”
萧负雪言简意赅。
他没有让尹萝离开视线过,不会离她太远。
端药过来的伙计就听了这么一句,随声道:“这是备着给那些不听话又怕苦的孩子吃的,省得闹腾。”
尹萝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端起来踌躇了一小会儿,长痛不如短痛,一饮而尽被苦得五官变形。
萧负雪欠身,投落下来的影子将她笼罩得结结实实,他再次将蜜饯递过去:“我挡着,别人瞧不见了。”
尹萝速度塞了颗。
萧负雪见她神色缓和,遂将整包蜜饯都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幻境构筑颇为真实,我尚未发现破绽。”
萧负雪道,“需往我们出现的地方寻找突破口。”
尹萝一番折腾已经足够,御剑于没有灵力的人片刻新奇后算不得什么很好玩的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萧负雪道:
“我们一同去。”
在此事上,萧负雪意外地坚持。
“好吧。”
尹萝答应下来,“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萧负雪平静注视着她:“你想如何?”
尹萝道:“背我。”
萧负雪面上并无多少情绪,看着捉摸不透,闻言却堪称纵容地镇定接受了。他在尹萝面前屈身蹲下,衣领外的后颈微微弯折,姿态近乎驯服。
尹萝准备的一大堆话无处发挥,趴在他背上还有种虚空被噎的淡淡忧伤,入目所见便是他微红的耳朵。
她伸手,轻轻地弹了下。
“……”
萧负雪反手逮住她握成拳的右手,嗓音绷得有些紧,“别闹。”
尹萝没说话。
好一阵,她都没再有动静。
萧负雪疑心自己是否对她太严厉,下一秒,耳尖便被不轻不重地咬住了。
“你抓住我的手,我也是有办法的。”
她稍显得意的声音传来。
大约没有回应,她没再言语,身躯不大自在地僵硬。
“……为什么?”
萧负雪的声音轻得飘忽。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尹萝半是玩笑地道:“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
我当然知道。
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你是谁。
萧负雪闭眼,仿佛就能再现梦中她嫁给兄长的情境,眼睁睁看着她名正言顺成为另一人的妻子,却如噩梦般死在等候的洞房里。
他知道兄长再度向她求婚。
但兄长并不珍爱她。
也不曾护好她。
兄长能做到的,他未尝不行。
既然是模仿兄长贪得的欢愉假象,兄长的痕迹不可磨灭,然而那份感情中也永远带有他的影子。
……
萧负雪用力地闭了闭眼,将这些荒诞不可磨灭的想法暂且从脑中挥散,目光掠过下方,忽然改了方向。
他将尹萝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去买了对丁香耳坠。
尹萝不明其意:“向我道歉吗?”
萧负雪反倒怔了怔,道:
“瞧着仿佛衬你,你戴上该会很好看。”
尹萝蓦地失语,垂下眼:“那——你替我戴上吧。”
萧负雪俯身,屏息靠近。
他没做过替女子着钗环配饰的事,并不熟练,胸腔间门心跳声声愈烈,尹萝呼出的热流涌动在鬓边耳畔,无意催发了种种情绪。
他几次失败,只好捏住她的耳垂。
余光里她肩颈处微缩。
似乎想躲。
萧负雪两难之间门,脸颊被温柔轻盈地短促触碰。
女子声息如兰。
“我等了好久。”
“你不吻我,只能我吻你了。”:,n,
正文 79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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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以兄长名义掺杂了欺骗的亲吻与偷得无异,萧负雪从来不去回忆。直至此刻,才知道事情一旦发生过便是留有痕迹,刻意遗忘不过掩耳盗铃。
手指微颤。
耳坠随之晃荡,无意碰上泛起热度的耳垂,宛如回应。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又是这句话。
比之上次,一字一顿得低缓清晰,问句更似陈述。
尹萝发觉他左眼的瞳色隐约渗了些红,融在一片琥珀中,不易分辨。
与其说是问尹萝,更像是在问自己:
此时此刻,我究竟是谁。
又该是谁。
纷繁心绪如潮涨落,混沌缠绕,他就在这片浪潮中挣扎沉浮。
尹萝偏着脑袋打量他,忽然伸手,掌心贴住他的面颊。分明两人之间力量差异悬殊,她毫不费力抬起他的脸,轻而易举地掌控。
“你就在我眼前。”
她的声音也如这似有若无的力道一般轻盈。
萧负雪几乎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呼吸凝滞,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略微生硬地将眼神转了回来,眼睫不意扇动,流露出一丝意欲隐藏的拘谨。
尹萝看着这一幕都不可思议。
他就在她眼前。
他没有用兄长的身份。
萧负雪意识到这点,海浪翻涌间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明知荒唐虚妄,抓住的瞬间也没有办法放手了。
“……嗯。”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悄然被放任。
尹萝对他笑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丁香耳坠和我头上的簪子是否不大相配?”
淡紫色和鲜艳赤色组合到一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萧负雪悬在半空的手垂落,清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
“那就不戴了。”
尹萝往后仰了仰,看样子是想要脱离这个怀抱,如同失修机关停在她身后的另一只手做了个不被察觉的挽留动作,终究还是没有阻止她。
但尹萝只是退出了一点距离,好面对面地注视着他,她惊奇地道:
“你应该说,那就把簪子拿下来。”
“……”
萧负雪的眼睫又动了一下。
这是他整张脸上最为明显的变化。
沾了雨水的鸟雀振翅,试图摆脱无形的困缚。
尹萝笑着对他道:“帮我拿下来。”
她的眼睛很漂亮,即便在苍白失色的虚弱中,这双眼中的神采也能灼人心神。而今这双眼触手可及,弯出漂亮愉快的弧度,忽而闭上,朝他靠近。
萧负雪受了蛊惑跟着闭上眼。
失去视觉,其余感官被成倍放大。
他能清楚感知到她呼吸的频率,来自她身上独特清香铺天盖地地包围,将他逃无可逃地绞杀。
近在咫尺,就差最后那么一点距离。
痒。
很微妙、细小的感受。
鼻尖不经意撞到他,那份亲密的痒意随之撤离,又贴近。
她在用眼睫触碰他的。
萧负雪心口缩紧,随即又酸胀饱满得澎湃激荡。
他没有睁眼,凭着感觉抚到她的发,往上,指背撞上冰凉的玉石。
他将这根簪子摘了下来。
仿若一种特殊的更替仪式,丁香耳坠顺利地缀在她耳垂上,取代了那枚夺目粲华的相思玉。
“真好。”
尹萝拨弄了一下坠子,脑袋歪了歪,额角短暂地同他贴在一起。
咚。
咚咚咚。
越过某个临界值后,过于激昂的心跳所产生的强烈反馈令大脑趋向麻木,这个简单无意的依偎动作瞬间又开启了闸门,声声震耳,无法再忽视。
萧负雪悬在她背后的手终于落到她身上,有一刻他的神情几近痛苦,再也忍受不住了,难耐地靠近,最终却只化为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唇瓣相接。
克制得尹萝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吻。
萧负雪将她抱起来,她软绵绵地窝在他肩头,散落的发丝搔着他衣领外的肌肤,蠢蠢欲动的干扰,他没有拨开制止。
放任自流地在享受这种独一无二的隐秘亲近。
只有把她如此亲密地抱在怀里,她的头发才能近距离地沾染他。
身量差距在这种横抱的方式□□现得淋漓尽致,尹萝甚至不必特意去勾住萧负雪的肩膀,就能完好稳当地待在他臂弯中。她把玩着耳坠,无聊了,就开始玩萧负雪。
抚摸他衣襟上的花纹。
捏一捏颜色渐深的耳垂。
指尖在他下颌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划两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下半张脸越绷越紧,淡薄的唇色却在刺激下发红。
尹萝按了下滚动频繁的喉结。
“……到了!”
萧负雪急切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变调,忍耐许久后终于忍无可忍泄露的一丝狼狈。
折回海上的路途并没有那么遥远。
即便抱着尹萝,他也本不该这么慢。
尹萝待在岸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想:
是不是有天分的修士都长得更高,这方面也要受上天的偏爱?
……她还见过哪个同样很高的修士?
萧负雪探查之后又去打听了一番——正是因为幻境已经到了逼真的地步,说明形成幻境的主人也沉溺其中而非操控,这样的手段才奏效。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青蛟的存在,仅有的一位道这就是吓小孩子听话的说法,怎么大人也信。
“动静那么大,怎么没一个人知道?”
尹萝瞧着萧负雪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逗弄,对这桩不感兴趣的事稍微提了些兴致。
萧负雪道:“因为她不能让更多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前后事情串联成线。
“有人尝试过以愿力修炼,但都承受不了回应愿望的代价。”
要实现那么多人的愿望谈何容易,若真这么简单,修为最高的合该是当年还存在的各个国家的王,“这只青蛟假托龙女的名义,实际上的祈求就并非是她承受,但愿力都承载在那颗‘龙珠’里,供她吸收。”
“照渔村地处偏远,对待‘龙珠’如守珍宝,不会流传外人;且作用是照亮鱼群,大大限制了许愿的范围。”
算聪明的做法了。
然而小范围的愿力于真正潜心修炼的修士而言,又不值一提了。
蛟欲化龙,才走了这迂回吃力的偏门法子。
萧负雪末了道:“既以愿力为食,便不能眼看着作恶了。”
可大约没人教这青蛟怎么才算是“作恶”。
故而她拦了鲛人,却又来拦他。
他杀鲛人是杀作恶之人,杀想伤自己在意之人,不过这深层分辨便是因果间的事了。众生道俯仰天地,也不能说完全勘破了世间因果。
萧负雪看了尹萝一眼。
尹萝蹲在一边捧着脸,脑袋很重似的,脚边是她用树枝画出来的简笔画房屋和小人:“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需得等一等。”
萧负雪据实以告,“以怨养魂,到底是谁告诉了青蛟这种办法,又为何能起作用。此处所见最为直观。”
意味着,不能马上打破幻境出去了。
尹萝“噢”了一声,拍拍手站起来:“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萧负雪没料到尹萝是这样的反应。
轻松怡然得浑不在意。
“你想吃什么?”
他问。
尹萝扫过他的唇,道:“水晶糕吧。”
“好。”
萧负雪完全没有异议。
尹萝发觉他意外地好说话。
外表看去翩翩公子,气度不凡,却半点世家子的高傲做派都没有。
这个想法令她吃糕点的动作缓了几分,很快被眼前热气腾腾、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糖糕拉走了注意。
萧负雪将油纸包裹着完好无损的糖糕放在离她稍远的手边。
一看便知道是新鲜出炉的。
尹萝果断抛弃了水晶糕,转投新欢怀抱。
萧负雪出声叮嘱:“小心烫。”
尹萝分了一半给他。
萧负雪摇头:
“我不吃。”
尹萝:“真的?”
“嗯。”
萧负雪见她嘴角牵起,心头稍松,“看店家刚端出来的,大约会好吃。”
尹萝朝他笑了笑。
萧负雪踌躇道:“你不担忧么?”
尹萝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道:“同你在一起,我便不担忧。”
曾经两度坠入他怀中,她也是这般信赖。
现在不同了。
他不再是兄长的身份。
萧负雪拿出一方手帕,将尹萝嘴角那点微不足道的糖点碎屑擦拭干净。
他会……做得比兄长更好。
幻境太真实,一日日流过,竟与真实无异。
萧负雪追踪到了青蛟下落。
大部分时间青蛟都是待在照渔村临近的那片海域,近来和鲛人的见面次数增多,运动轨迹就开始胡乱波动,整合到一处——全都是海域里观赏度绝佳的地方。
懂了。
合着你们在约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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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粥后,再把药喝了。”
萧负雪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放在桌上。
尹萝:“……”
本来是不用喝药的。
最开始那副压惊的方子喝完一副便没什么了,“体虚”这个评价就跟预言似的,她跟着跑了几个地方就不太行了,倒是弄得萧负雪颇为紧张。
大概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萧负雪这几日尤为周密,接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盯着她喝药。
昨天她想拖延把药悄悄赖掉,半天没动一口。
萧负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
“要喂吗?”
尹萝当场就呛到了。
喂药用来增进感情确实很不错,就是太苦了,一口一口无异于延长苦涩。有必要的话,尹萝会面不改色启用,但……萧负雪没有尹萝预想的难攻略。
不如说,他还挺白给的。
试探的脸颊吻马上就能换来亲吻,严格来说只能算是触碰,那也是回应了。
尹萝放下粥碗,自下而上地看向他,俏皮地眨了下眼:“我喝了药,那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萧负雪道:“好。”
“你都不问是什么事。”
尹萝打趣他。
萧负雪抬眼注视着她,认真而坦诚:“什么事?”
“……”
还真是。
尹萝哑然失笑。
事实上,确实不是值得特意仔细盘问的事。
尹萝只是让萧负雪教她练剑。
——增加亲密接触、促进感情升温的小手段。
听见这个要求的萧负雪怔了好一会儿,修长的身形凝固,迟缓地吐出了一个“好”字。
尹萝已经有了基础,但还不够。
萧负雪教她绰绰有余。
她的悟性很好。
一如萧负雪见她初次御剑时便有的感想,她很适合习剑。
她已有的、对剑的熟悉,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又是谁教她的……
“嗯?”
尹萝挥剑的姿势受到了阻碍。
萧负雪的手握在剑柄上,难以启齿地寂然了一阵,低声道:“我想教你别的。”
他垂着脑袋,声音又轻。
仿佛不知缘由地先判了自己的罪行,在她耳边的絮语染上了祈求的意味。
尹萝整只耳朵都酥麻了,不明所以地道:“好啊,你想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你一起。”
萧负雪静了一静,看上去竟然有些不大好意思。
然后他摆出了新的项目:
教她赌博。
新买来的骰盅骰子在眼前一字排开。
尹萝:“……”
这像话吗?
你确实该不好意思。
“教你一些技巧。”
萧负雪道,“以前没来得及。”
尹萝想到某点,兴致勃勃地问:“你会出千吗?”
萧负雪迟疑须臾,点头:“会。”
尹萝于是又发现他很好看穿。
“你能教我出千吗?”
她的神色中有雀跃的期待。
萧负雪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尹萝眼神一直追随着他,最终他还是道:“好。”
他按在骰盅上,修长的指节带动骰盅,激起内里骰子碰撞摇晃的声响。
神色安然,无波无澜如一个旁观者。
忽然便有种难以言喻的特殊韵味。
“不要自己去出……玩。”
萧负雪嘱咐道,“有很多老手,你身边没人,容易受欺负。”
尹萝猜测他本来想说的是“出千”,既然出千受欺负那就是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抱怨的。思绪一转,她道:“你会帮我出千吗?”
“……”
萧负雪叹息了一声,极飘渺。
好像在为什么感到为难。
良久,他道:
“不会。”
他平静而轻描淡写地道:“但是我可以帮你赢。”
从某种意义上,玩骰子比练剑要有趣。
尹萝学着摇骰子的技巧,没忘自己的根本目的:“你为什么会这些。”
世家子也有二世祖。
萧负雪实在没有这类气质,打个比方,他就像上学时代一路乖觉到大的前名,外表整洁得体,又带点校园特有的澄净纯然。
他玩骰子时都没半点要把家底挥霍一空的放纵感,说他是在搞学术研究都行得通。
萧负雪道:“我修的是众生道,众生道什么都要经历的。”
他一心二用地揭开骰盅,漂亮的一排六点,却只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所以——尹萝,我并非不谙世事。”
直觉敏感地察知到了一点危险的触角。
尹萝更先抓住了看似凶险中的破绽:“情爱也要经历吗?”
萧负雪:“不……”
他生出了些许无措。
静水流深的暗潮被搅动了。
尹萝向前一步:“谁教过你呢?”
“没有。”
萧负雪垂下眼,发觉这样根本无法避开她,很快别开脸,“可以不经历这个。”
尹萝看似不依不饶,语调却缱绻地柔婉了:“那你不能爱人了吗?”
“可以。”
他嗓音轻颤。
“可以吗?”
尹萝近在咫尺,殷切询问有着期待的错觉。
他们的距离已经贴得很近,而这个发问正该有另一种含义。
萧负雪确实非不谙世事,他知道这代表这什么:
“……可以。”
再次肯定的回答。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唇齿黏着,滚烫气息在不知不觉中持续升温,势要湮灭周遭一切。与以往不同的亲吻失去了本该有的枷锁,从一开始便有了失控的征兆,愈紧密愈深切,激烈得主动招惹的尹萝反而先承受不住,忍耐几息后呜咽着向后仰倒要躲。
萧负雪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收紧,很快又彻底松开。
这下换尹萝逃避似的别过脸去,急切大口地呼吸着。
不规则的声息无法掩盖交融的心跳。
萧负雪慢腾腾地拍了下她的背,最后一丝迟疑在她触手可及的温度中消失无踪:
“下次我会小心些。”
尹萝没有余力回应。
她开始怀疑那个贴一下就算吻的回忆是否记错了。
……
皓月当空。
名为赏月实则刷好感。
尹萝手指抓到了冰凉的石台边缘,勉强短暂地清明了心神。徐徐渐进的侵入总是卡在她即将受不住的阈值,明知道他的纠缠是克制的,印象深刻挥之不去,便也清楚他不过是在克制。
……还真有“下次”。
不止一次。
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他的技巧熟练许多,尽是与她练习的成果。故而越发熟练地掌握着她的每个反应,生涩的横冲直撞化为脉脉温流席卷,她真手脚发软地抱怨,他便道歉,诚挚又真心实意,随即求知地试探改变,颇为严谨。
不要把优等生的特质用在这里啊!
尹萝脑中一晃而过近来他很少去外奔波走动,也很少提起青蛟和鲛人的事了,浅淡的异样涌上来,又被即将实现目标的喜悦冲散。
这么顺利的攻略,应该可以提婚事了吧?
尹萝决定再亲一下就说。
烘托点气氛。
她主动,萧负雪反倒停了停,轻微地吮了下她已经泛红肿的唇瓣,将她严严实实地抱拢了。在尹萝看不到的地方,左眼赤色浓郁如滴血,这是他动|情至深的反应。
然而她就这么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镀在月光中,温柔朦胧,不再是水中捞月的如梦似幻。
萧负雪感受到了某种不愿外人窥探的静谧安宁。
他没想到尹萝会认出他,并且原谅了他——她第一天态度改变,他就意识到了。
愿意给他重新来过的弥补机会。
“尹萝。”
双臂无声地收紧,萧负雪附在她耳边,身躯在尽力嵌合着她的每一处,不留余地。她在怀中,他却好似被禁锢的那方,“不要嫁给别人。”
“嫁给我……好不好?”
他对她说了很多个好,现在轮到她了。
尹萝诧异一瞬,含笑点头:
“好啊。”:,n,
正文 80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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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尹萝不见的是赵安筠。
她跟着叶项明去找沈归鹤,三人组聚在师兄屋里吃了顿早饭,吵吵嚷嚷没太久,沈归鹤说要去和萧二公子商量怨气净化的事。
“我们跟师兄一块儿去!”
叶项明说着,一手一个把赵安筠和柳泽雨拉起来。
沈归鹤将人按回去:“你们先去把早课做了。”
早课这东西,离了宗门就全靠自觉。
要是别的师兄这么说,阳奉阴违也没什么,但沈师兄的话不能不听。
人走后,叶项明杵着下巴高深莫测地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看你就是胡思乱想。”
柳泽雨无奈长叹,起身走向门外,“消停会儿吧叶大爷。”
赵安筠和叶项明一道长大,晓得这平日不着调的人不会拿沈师兄开玩笑。
她本觉得是因为尹萝,还懊恼早晨晕晕乎乎那会儿在尹萝跟前说起了沈师兄——萧家双生子出现的那日,气氛之诡异、场面之混乱,历历在目。但她方才全程都仔仔细细地观察过了,听见尹萝的名字,沈师兄也不见半分异样,就连提起萧家双生子都毫无避讳。
赵安筠便打算去找尹萝说说话。
这一找,就发现人不见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萧家二公子。
“他们大概是进了‘龙珠’里。”
沈归鹤手持着那颗黑色的珠子,这是他去找萧负雪的路上发现的。
萧玄舟盯着“龙珠”片刻,面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只一双眼有些沉。
“萧公子修众生道,不会被迷惑的。”
掖云天的弟子道,“萧师兄且放宽心。”
如果真是这样,负雪甚至不该被拽进去。
依他的修为,本来也不应当发生这样的事。
萧玄舟对这名弟子微微颔首,露出一点很淡的笑,而后对沈归鹤道:“封存印记仍在,他们二人暂时没有危险,时间长了却不好说。从外部加深净化能对他们有助益。”
沈归鹤并无异议:“我以咒术为引,若有异状还需萧公子以剑意镇之。”
“好。”
萧玄舟和沈归鹤作为两个宗门的此辈佼佼,按理说在世家与宗门隐隐对立的情况下当很是交好。但萧玄舟本就是世家子,掖云天和千鹤宗又相距甚远,除却论道大会上的照面,萧玄舟相助千鹤宗弟子落脚安歇的那次都没正面遇到,后沈归鹤去登门致谢也未见到人,只留下了谢礼。
当下二人面对面地交谈,都是好说话的性子,又擅交友,却仅能算做点头之交,怎么也热络不起来。
萧玄舟握流云在手。
知晓主人状态,流云无声地颤了两下。
萧玄舟随手安抚了,视线不经意地投落,温和镇静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微微变化。
倘使他的灵力从未受损,事情大约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呢?”
尹萝稍稍换了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萧负雪犹沉浸在她答应的欢喜与冲击中,闻言心思便慢慢地沉了下来,静了好一阵,道:“此事了结后,我送你回去。你在家中等我,我告知父母……和兄长后,便正式上门拜访。”
婚约在自家兄弟间更替,比谢家退婚又复更惹眼荒唐,想也知道外界会传成什么样。只能假托少时定婚约出了差错,这说法也是牵强了,到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家中颜面,双亲反应,手足亲情。
萧负雪心间转过许多事物,桩桩件件难以忽视。不论他怎么诡辩说服自己,兄长对她不好,他真的伸手来抢了,终究是有愧。
只是,修道、婚约都是父母替他做了决定,而今他想听从心意自己决定一回。
怀中温热的躯体心跳稍微有些快。
萧负雪松了松手,却是问道:“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应允这桩婚事,于你的名声……”
不光是他要付出代价,尹萝何尝不需要付出代价呢?
她日后见到兄长该如何自处?
外界不怀好意的闲话,又该怎么面对?
在兄长眼里,偶尔会将他当作容易上当受骗的少年人,萧负雪看尹萝才觉得她总是处处容易受伤,恶言如刃,没有谁知道蒙在传言那层障壁后,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无人探知她真正的模样,或许也好。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萧负雪不否认他有过这样自私的念头。
“名声?”
尹萝不知道他怎么拐到这茬儿来了,“我们成我们的亲,干他人何事?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有什么要紧。”
萧负雪侧首去看她,想知道她究竟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不在乎。
尹萝也在望着他,目光清凌凌的:“你后悔啦?”
萧负雪心间蓦地酸软:“没有。”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调自然而然地跟着轻了,并没什么刻意哄劝的举动,却有珍重的小心:“我是怕你考虑不及。”
若她此时是昏了头,事后反悔……
萧负雪不自觉地蹙眉,下意识抗拒这种可能。
“我都考虑好了。”
尹萝吐出一句实话,机灵狡黠,“今日结婚都成。”
萧负雪否决:“不行,太仓促了。”
尹萝忽然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
萧负雪愣了愣,手没放开,有些犹豫地道:“过犹不及。朝朝暮暮,何必急于一时之间。”
他难道不应该很喜欢接吻的吗?
尹萝生出毫无道理的论断。
她想着该再试探,被萧负雪用指尖轻轻地贴了下唇角,麻痒和刺痛一齐涌上来,瞬间没动作了。
萧负雪做出这个动作,自己仿佛也有些不可思议,仓促地放下手,虚虚地掠过尹萝肩头,最终还是放在了一边的石台上,和尹萝的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垂眼看着这点距离,又落在别处,屏息一阵。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
他道。
尹萝按住他的手背:“不反悔!”
萧负雪一顿,倏然回握。
两心相悦,来得这样阴差阳错,却终究不算迟。
……
“嘶。”
萧负雪往后躲开,因亲吻而润泽鲜亮的唇上涌出一滴血珠。
尹萝始料不及,没来由地便想要咬一咬他,吞噬欲再度出现,促使她施以行动。结果真把人嘴咬破了。
“没事吧?”
尹萝赶紧去找帕子,“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萧负雪单手抹去血迹,另一手还扣着她的腰,本来还没什么表情,闻言耳根上的红立刻烧到了脸颊,十分打眼。
“没……事。”
他半掩着唇,竟然打了磕绊,眼睑垂得更低了,却精准逮住尹萝的手,“不妨碍什么。”
尹萝道:“会痛吧?”
模棱两可的话,只有情人才晓得含义。
萧负雪含混道:“不会。”
尹萝没说话。
萧负雪贴了下她的唇瓣,低声道:“不会的。”
尹萝忍不住笑,看他这么安安静静的,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想咬他的感觉又蠢蠢欲动。她用力地闭了闭眼,道:
“你最近都没有提起那只青蛟了。”
萧负雪抬眸,几许茫然:“是。”
“你说此事了结了才能成婚,那什么时候了结呢?”
尹萝认真地道。
在一起腻歪了这么多天,亲密指数直线飙升,她等着大结局了,结果他就同她耗在这里,不像先前东奔西走地查东西。
萧负雪如梦初醒,神色渐渐清明:
“对……要先将此事了结。”
他望着尹萝的眼神颇难以言喻,有痛惜叹惋,随即抱住她,哄人似的在她背上拍了拍:“成婚后你想做什么都好,我会的尽教给你,不会的也替你想办法。你这样聪慧敏锐、意志坚定,一定比我学得好。”
尹萝:倒也不是,我骰子就没你玩得好。
一秒后她反应过来了——
得学这么多东西的吗?
这是成婚还是军训?
还好她结完婚就能跑。
思绪突兀在此处断开节点,这个想法稳固得不曾遗忘片刻,却不知道究竟是要跑到哪里去,正如她回忆不了自己最初是怎么出现在那艘船上的。
她捂着额头倒下去:“唔,头疼。”
萧负雪替她揉着穴位,见她不是真的难受,改换了说辞:“什么都不想做也好。”
尹萝从指缝间对上他澄明的双眼,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点太溺爱了”埋在心底。毕竟溺爱这俩字实在很难说出口,怪腻味的。
再度启程,不同的是相处模式。先前怕尹萝奔波受寒,萧负雪都是给她裹斗篷,现在也裹,附加了暖手项目;赶路便直接抱着,少了弯弯绕绕的顾及,偶尔尹萝缩在斗篷里玩解闷小玩意儿,萧负雪御着剑,垂首隔着兜帽贴一下她的额头。尹萝要是应了他,他便同尹萝讲话,要是没有,他就稍微挨得久一些。
青蛟和鲛人的感情明显上了个台阶,两人在海里玩够了,就伪装成人去了陆上。从化形时间的延长可以看出他们修为的长进。
这日他们在路边遇到一位不省人事的男子,鲛人嫌麻烦要走,青蛟却念着“撞见了就是缘,不能见死不救”,把人卷起来就近放到山洞里医治。
整个幻境中,这是唯一加入旅程的人。
萧负雪隐匿身形气息靠近了,看清了那人的脸,顿时怔住了。
尹家家主,尹浔。:,,
正文 81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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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无法立刻推演出真相,幻境之外,青蛟冲着尹萝而去的那一幕仍然令萧负雪在转瞬间感知到了不同寻常,手臂一拢,压住了斗篷的边缘。
刚想探出脑袋的尹萝:?
“是个修士。”
鲛人挑挑拣拣尹浔身上的东西,对青蛟道,“修为好像不低,有金丹了。你让我吃了他的金丹多好,我和你来地面上就不用掐着时间回海里了。”
青蛟检查的动作一停,而后才道:“不行。”
“不吃金丹,身上总得有些珍玩吧。”
鲛人喜欢美丽的事物,瞄准了储物戒,借着尹浔受伤的血迹和无意识的手打开了,翻出来一堆东西。
青蛟制止无果,随他去了。
即便叫不出这些物品的名字,光看也知道这些色泽纯度极佳的物品价值不菲,乍看灰扑扑的黑色卷轴混在其中反倒格外显眼了。
“什么东西?”
青蛟的注意力跟了过来。
萧负雪更靠近了些,尹萝跟着从毛绒绒的斗篷边缘探出脑袋。
他私心想阻止,理智告诉自己她迟早要知道的。
卷轴打开,满是奇形怪状的符号。
尹萝表面全神贯注,发觉自己看不懂的那刻就很变通地飘了心思,视线转到尹浔身上,和他旁边被翻出来的那堆东西。
她拉了拉萧负雪的尾指,指向卷轴上极为不明显的血迹和尹浔的受伤处。
这两处都有血渍,那些珍玩上却没有。
要么他是为了这卷轴受的重伤,要么他重伤昏迷前还要确认卷轴所在,不论哪种都说明这东西的重要性。
萧负雪轻轻颔首,明白尹萝的意思。
卷轴上的字形他从未见过,默记了下来。
“是祭文。”
青蛟拿过卷轴,“我还未化形时遇见过一个剑修,他对祭文很感兴趣,研究了很久,我跟着学会了些。”
鲛人质问道:“男子?”
“我那时只开了灵智,没有化形,对强者屈从是天性。何况他算是救过我,我现在的修炼方法也是从他那本祭文书上看来的。”
青蛟一边试着翻译一边解释。
鲛人冷哼不屑:“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你跟随?”
青蛟道:“他是苏绛霄。”
鲛人不说话了。
这苏绛霄何方神圣啊,报个名字出来就能把鲛人的不服气完美镇压。
尹萝发出“我也想”的心灵呼喊。
“用怨气滋养魂魄……?”
青蛟贴近了卷轴,睁大眼怕看错了,不可思议地喃喃,“逝去魂灵因怨盘桓人世,反之,则可以用怨留住逝世之人的魂魄。厉鬼怨魂一味填充离魂躯体,与鬼乱无异,而生人将死、未成厉鬼怨魂之气,便能两全。留住魂魄,再谈复生——”
“复生?”
兴致缺缺的鲛人这才凑了过去,“世界上真有复生之法?”
青蛟仍是出神的样子:“这法子闻所未闻,我也不知真假。”
“怨气还能这般用。”
鲛人心道人族就是狡猾,脑子也灵光,“既然如此,你能用怨气修炼吗?”
青蛟断然拒绝道:“不行的。怨气乃无主之气,邪祟横生,扰乱道心;刻意收集怨气灌注生灵,岂非是在培养邪祟?即便能自控,也会逐渐失去神智。”
鲛人随手打掉卷轴:“那这东西也没什么用。”
青蛟不大高兴了,鲛人僵持了一小会儿,去拉青蛟的手说悄悄话,两人一起把散落的东西捡回了储物戒,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亲了。
尹萝:“……”
萧负雪反应过来后立刻捂住她的眼睛。
尹萝:“……”
不捂还好。
捂了我们就真的很像特意来偷窥人家的变态。
尹萝扒拉了一下他的手,小范围内产生了一场推拉搏斗,再看过去——
昏迷不醒的尹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短暂的迷茫后眼神锐利地环视周遭,迅速捕捉到山洞内的另外两道人影。
然后,目光和表情都这么定格了。
……什么叫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你醒了?”
青蛟最先发觉,表现得相当坦然,“你的伤很重,我只做了简单处理。”
尹浔道了谢,拂过手上的储物戒,手掌翻转,两样流光溢彩的物品现出:“承蒙二位相救,小小心意,请勿推辞。”
“礼就不用了。”
青蛟压住鲛人的手,“遇见了就是缘分,我们并不求财。”
尹浔把那两样物品放在一边凸起的石头上,屈身站起的动作有些困难,不失风度:“二位高风亮节,在下佩服。”
他抱拳一礼,告辞离去。
鲛人等人走了,去拿起物品,到青蛟面前同她笑着说话。
无人开口。
尹萝打破寂静:“你先前说要找谁告诉了青蛟,看来青蛟就是这么得到方法的了。”
萧负雪看了看她。
仅从表情,看不出难过与否。
尹家主多年来辗转各地试图寻求仙人复生之法,却不知他与这桩怨气养魂的事也有关联。
所求就在眼前,他会否一试?
毋需深想就能得到的答案,关岭此前发生种种可能正与此有关。
场景以青蛟和鲛人为中心开始变化,离他们越远这种变化感就越弱。
方才还是两人少儿不宜的场面,转眼便在夜间海上与一蒙面黑衣人缠斗。鲛人被一掌打出了内丹,青蛟飞身去救,险些丧命,靠着愿力的庇佑得以带着鲛人尸体逃脱。
青蛟输尽了灵力,回天乏术,最终试着用“以怨养魂”的法子遁入海底来保全鲛人。
怨气的收集很难,直接灌注怨气会引发尸变,青蛟便将怨气在自己身上过滤一遍,靠着“龙珠”承载的愿力勉强维持平衡。同时,她逐渐将龙珠在照渔村的消息放出去,铤而走险多吸收愿力。
萧负雪恍然大悟。
鲛人不是死在上月十五。
而是青蛟已控制不住体内过渡的怨气,没办法再用愿力作为平衡,收回了作为力量一部分的内丹,上月才开始就近食人。有修士前来,她就放出恶蛟出去迷惑,冒险上岸自然是有足够吸引力的存在。
被怨气支配的青蛟最想要什么?
怨气。
青蛟却想吞噬尹萝。
萧负雪指尖发凉,拉紧了尹萝的兜帽,不要继续追查、同她一起在这里长长久久平静生活下去的念头再度强烈起来。
种子破土,地底根系早已壮大。
萧负雪抱着尹萝往回走。
尹萝顽强探出脑袋:“我们不看了吗?”
“不看了。”
萧负雪微抬上臂,巧妙变换了尹萝的视野,“我们回家吧。”
尹萝支棱起来:“回家成亲吗?”
萧负雪静了半晌,道:
“嗯,我们成亲。”
“!!”
我终于要成亲了!
我通关了!
有什么比以为还有最后boss结果直达终点更让人惊喜的?
万事万物抛到一边,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她结婚!
尹萝风风火火地积极盘算各类所需,还记得要有个正正经经的婚礼,兴致勃勃地同萧负雪商量最快又齐全的婚礼方式。
此时再改口便像是反悔。
萧负雪那点微弱挣扎的清明反抗无声地消失,接过了采买的活计。成婚是大事,他并不赞同尹萝在某些方面的从简,坚持要定制的婚服。
“铺子里挂着的那两件不就很好看嘛。”
尹萝抓着他的袖子不让走。
萧负雪什么都依她,唯独这点不行:“婚服最好是独一无二的。”
尹萝眨巴着眼,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有寓意的。”
萧负雪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是一种美好祝愿。”
将带有伴侣独特构思的婚服穿在身上,在那一日缔结誓约,寓意世间仅有的唯一,无与伦比的所爱。
“好吧。”
尹萝无话可说了。
她倒是有心,偏偏没做过设计衣服的活儿,说是只添加与二人有关的图案绣样也可以,她杵着脑袋冥思苦想,那方萧负雪早画完了。
尹萝靠过去看:“梧桐?”
萧负雪点头,耳根红透了,并不和尹萝对视。
尹萝豁然开朗:
画丁香花!
他送了她耳坠的!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挑选的吉日,尹萝按照习俗大早上就起来装扮,眼下蕴着淡淡的青黑。一半是为了结婚激动的,一半是她近来愈发频繁地做梦,光怪陆离,总是有个声音催促她去吞吃什么。
天地为证,没有亲朋,仪式便简化不少。
成完亲,没有通关提示,没有所见改变,她还在这里。
“我们,不洞房吗?”
尹萝问道。
鬓边缀着的流苏金饰折着烛火的光,分明耀眼,却不及她半分明艳无方。
萧负雪手里还攥着她的盖头。
尹萝抿唇笑着,唤道:
“郎君。”
“……”
他们已然成亲了。
夫妻敦伦,礼之自然。
轻吻落在眉心,伴随着深深浅浅的温热气息蔓延向下。萧负雪垂着眼,眼睫若有似无扫过尹萝的面颊,停留在她的颈边。
接吻时,他就闭上眼。
尹萝莫名地生出不好意思,搭了眼帘。
“吃了他!”
“吃了他你就可以更强大!可以给我更多的怨气!”
青蛟的面容骤然浮现。
尹萝猛地睁开眼,迷乱间咬了下去。
萧负雪闷哼了声。
略微茫然地看着她,左眼眸底渗着显然的红。
“你的眼睛……”
尹萝第一次发现这点。
萧负雪闻言避了避,又迎上去,轻轻地吻她,犹带着血腥味。
“嗤喀——”
自头顶上方传来的声响类似屏障被外物重击的崩裂响动,接着是地动坍陷,无数物体倾泻砸落,碎块飞溅。
“幻境要破了。”
萧负雪早在第一声就抱着尹萝站到了安全处,这句话低得几乎听不清。
漫天崩塌的废墟中,他慢条斯理地为尹萝整好了衣衫,像之前那样,同她贴了贴额头。
“尹萝。”
尹萝抬眼:“嗯?”
他附在她耳畔,字句清晰地道:
“我是萧负雪。”
左眼彻底被赤色染尽,正如这两身融为一体的婚服。
异瞳近在咫尺,清澈澄明冲淡了妖异。
近乎示弱的表达。
……萧负雪?
萧负雪!!
尹萝的神智和记忆随着幻境的破碎一同回拢:啊啊啊啊玛德结错婚了!!!
想把她吞了就吞了,为什么要搞成这样!现在这样她和要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负雪感到尹萝陡然间的僵硬,还未来得及安抚,肃杀琴音挟着劲风直冲面门而来,有如实质的音浪以灵力催化成了最尖锐的利刃。
天地变换,已是现实。
萧负雪单手抱着尹萝,堪堪用剑身去挡,音刃与剑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撞上的那刻,其上裹着的厚重灵力猛然爆发,周遭空气为之滞缓。
谢惊尘凌空抱琴,面容晦暗森寒。
尹萝在萧负雪的灵力屏障后也仍有些受不住,霎时白了脸,条件反射地弓了身子。
乌发飘扬,纠缠着赤色薄纱的嫁衣。
唇上染朱,颈边红痕,无一不彰显着她经受的疼爱。
萧玄舟抬首见到这副场面,毫无预兆地愣在了原地,空白过后,便是一片窥探不得的面无表情。
差点要忘了。
她当初是怎样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旁人私会的。
所以自然也可以一边考虑着他的求婚,一边同他的双生弟弟穿上嫁衣。
……他们或许还洞房了。
萧负雪有所顾忌,难免左右支绌。谢惊尘来势汹汹,招招式式皆无余地,刁钻地要挑飞他抱着尹萝的那只手。
犹如那日萧负雪要从沈归鹤怀中抢走尹萝,迫使沈归鹤放手,情景再现。
萧负雪不愿放手,借着闪躲一个旋身将尹萝放在了空地上。
尹萝隔着斑驳树影对上了谢惊尘的视线。
那双漠然疏冷的眼睛幽暗无比,透不进丝毫光亮。
只一眼,便令尹萝心惊肉跳。
也就是这瞬间,萧负雪背后空门破绽陡现。
声声催急的琴音如浪潮袭向背部。
萧玄舟眸色一沉,提剑迎上。
“铮——”
凤翎扇自斜刺里冒出,倏尔展开撞上,清脆的一声响。
“二打一,这是什么道理?”
裴怀慎持扇的手青筋凸起,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出现起就表现得事不关己的裴怀慎竟在此刻出手。
萧玄舟平心静气、意味不明地道了声:
“裴怀慎。”
裴怀慎笑眯眯地应:“萧大公子。”
下一刻,剑、扇分离,又猝然撞在一处。
“萧大公子有兄弟,我却也要讲义气的。”
裴怀慎余光瞥见沈归鹤似要动手。
他们五人撞在这里,处理这劳什子“龙珠”,两两打起来了,沈归鹤当然不能干看着。
琴音辅佐剑光,谢惊尘佩剑出鞘,重重砸落在沈归鹤身前寸许。
烟尘激起,威慑昭然。
哈!
谢惊尘这疯子。
裴怀慎目光一转,无意掠过被隔绝在灵力冲击外、无处下手的尹萝,心头滋味百转,最终是句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想:
果然。
赤色衬她。:,n,
正文 82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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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静谧安宁,连风声也不曾有。
澧苑中尹萝的居所周围埋着赤炎丹、引温泉水以改变温度,微风徐暖,阵风都被特殊方式栽种的树木遮蔽了,是早年裴怀慎的身生父母修建澧苑时有意为之。
到了涉义的这座宅子,裴怀慎照着吩咐下去了,不如澧苑在最初辅以五行之术,只能用阵法来维持宅子内的风平浪静。
今日才觉终究不及。
沉闷得死寂。
“她用了奇诡的法子跑了,应该是某类禁术。”
良久静默后,裴怀慎开了口。
“逃跑过程中摔了腿,又没灵力,按理说跑不了多远,但我的人没找到她。”
谢惊尘冷眼盯着他,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裴怀慎说两句,脸颊伤处牵动便阵阵抽痛,索性用舌尖猛力地顶了下伤处,眉心不受控地跳了跳,他继续道:
“要么有人接应,要么是她被掳走。她和幕后人串通的可能性不大,在我这里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所作所为只是为了逃走。”
如果一开始的繁花阁就是个局,从结果来看她什么都没得到。
这个局就不成立。
裴怀慎话锋一转:“传信给你的人用意显然,是为挑拨你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能拖延我们找到她的时间。”
谢惊尘自然知道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有很多事要问清楚,但不是现在。
他步履匆匆离去,走到门边,忽而折身,再次捣了裴怀慎一拳。
半点没留手,重重砸向胸腹处。
裴怀慎没用灵力去挡,被揍得眼前一黑,却抽着冷气笑了出来。
能当面打,兄弟就还有得做。
“谢惊尘!”
裴怀慎龇牙咧嘴地压着胸腹,提醒道,“知道她失踪的人不多。”
……
“宋家被灭门了。”
裴怀慎将一沓密信随手扔到谢惊尘面前,自己走到一旁先倒了杯水喝。
这习惯有些江湖气,是成天在外天南海北地跑活计、停下来歇一歇才能喝口水的后遗症。
私底下无伤大雅,他懒得遮掩。
近些天来两人分别行动,裴怀慎调了人手地毯式搜索尹萝,却也没落下自己的事。
谢惊尘扫了眼,并未打开。
裴怀慎手上续着水,瞧见这幕,眉尾高高挑起一瞬:
行行。
谢大公子现在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理亏,活该他当回孙子。
“灭门不是今日,查的时候顺藤摸瓜出宋家小姐多年前的一桩风流韵事。”
裴怀慎瞥到谢大公子终于会过意这桩事不可能是无缘无故送到他跟前,纡尊降贵地去展开了那堆信件,无声地“啧”了下,言简意赅地道,“宋家和周家联姻之前,这宋娴身边曾有只化了形的九尾狐,感情不错。九尾狐不愿宋娴联姻,宋娴以早年被周家公子相救亏欠为由,让这九尾狐心甘情愿地献出心头血,用来治疗周家公子的病根。”
他把话停在这里。
谢惊尘正好翻到那一封,上面写着:周寥日渐起色,宋、周两家定下婚约。
“然后?”
裴怀慎弯了下嘴角,并不像笑,几许淡淡的嘲讽:
“然后么,这九尾狐就被关了起来——稀奇又难得,除了血还不晓得有多少宝贝,怎甘心放过了。诞下一子后,九尾狐死命反抗,带着孩子逃亡,最终还是被宋娴抓到了。本体被家养的医师取而用之,拿去研究药用了。”
谢惊尘条件反射地蹙了眉,继而注意到这段话中更为不同寻常的某个信息:“……‘诞下一子’?”
裴怀慎收了笑,化为另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九尾狐不忌男女,有了血誓或深爱之人,都能生育。”
说完,他倒是喃喃:
“若有血誓,这九尾狐说不准还能保住性命。”
根据传回的消息,九尾狐逃亡路上被抓,是宋娴使了苦肉计。明明是妖,居然信了这显而易见的陷阱。
即便有血誓,保下了性命,或许又是无尽的折磨。
血誓。
谢惊尘几乎立刻想起了尹萝身边的那只半妖,尹家花园中露出的狐尾,他不会看错。
九尾狐,孩子。
谢惊尘攥紧了手上的这叠信。
那只半妖会不会已经有了她的孩子。
她会因为孩子……
裴怀慎看谢惊尘神情愈发怵人,心里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撞见的人说那天宋家公子宋咏延独自从大门走出,全家上下除了他无一幸免,都道是他杀的。可他为何要屠尽对自己有助益的家族?我与此人近期几面之缘,实在看不出他有失心疯——倘若他是当年那只九尾狐的半妖之子,掌握了幻形之术后,前来复仇的呢?”
“我和尹萝交谈中,她曾提起过九尾狐的幻术,我问她无缘无故为何会有此关联,她避而不答。”
裴怀慎顾不得避嫌。直截了当地道:“谢惊尘,她身边是否有什么半妖?”
“……”
谢惊尘放下那叠边缘褶皱的信纸,“有。”
裴怀慎揣度着:“九尾狐?”
谢惊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她与半妖九尾狐有血誓。”
裴怀慎:“……”
平地惊雷都不足以描述裴怀慎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撼。
谢惊尘啊。
这可是谢惊尘。
骄矜自傲,目下无尘。
他抢人家的未婚妻就算了。
他知道尹萝和半妖板上钉钉有了血誓,竟还要强娶。
裴怀慎简直想问他,到底是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喜欢?
不是问这话的时候。
一时间,巧言善辩如裴怀慎,也无话可说了。
半晌,裴怀慎才道:“九尾狐、半妖、宋家、曾刻意接近,事情就串起来了。血誓可知晓对方所在,这信无疑是半妖发的。”
前段时日有一妖狐在中洲北部起了势,这倒方便他们顺着查了。没多久,一封信又送到了谢惊尘手中,言及尹萝身处东洲沿海。
“自曝其短。”
半妖应当是不知道自己身世暴露才会延续这手段,在裴怀慎眼里无异于露了破绽,“看来能彻底排除他与幕后人有关联的可能了。”
没道理当初能从谢惊尘和沈归鹤手底下带走人,现在却束手无策只能借他们的手。
裴怀慎看向谢惊尘,顿了顿,道:“我们这便去东洲?”
“……当然要去。”
谢惊尘抬首,面上不见半点情绪起伏,“我不会让人把她从我手上抢走第二次。”
若说来此地见到萧玄舟和沈归鹤,知晓了来龙去脉,谢惊尘还存着理智,这一剑下去可真算是无差别地发疯了。
奇异的是沈归鹤竟也不躲闪,任由佩剑砸落身前,手上极快地凝出咒法,同样迅捷地冲着谢惊尘和萧负雪中间去,挡下了这堪称杀招的一击。
想拉架?
裴怀慎意识到这点,哑口无言。
下一刻,涌现的暗卫便将沈归鹤团团围住,站位讲究,是人阵。
原以为尹萝受困,带上的暗卫却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有心想劝。
怎么劝?
几日不见,萧家二公子也同她有了纠缠。谢惊尘再能忍,亲眼目睹这对穿着嫁衣的“璧人”也失了考量。
不让他将这口气发出来,迟早要烧成更大的火。
来后发觉尹萝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危险”,谢惊尘曾问裴怀慎:“她为何不来找我?”
说是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裴怀慎当时预感已经极坏,思绪飘着,如实道:“她知道召灵探问,不敢来找你。”
这话无异于说先前的尹萝死了。
“……”
谢惊尘不言不语,近乎死气沉沉的压抑。
裴怀慎便改口:“可能她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谁能想到,“别的事”是嫁给了别人。
剑修、音修、众生道、咒法齐聚一堂斗法,光是灵力对冲就足够震慑周遭,招招利落令人眼花缭乱的绚目。随便拎出去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头的人物,混战的源头……却是个平日里看上去娇气又羸弱的病秧子。
裴怀慎被流云剑震得手麻,过于凌厉厚重的剑意令他无法分出更多的灵力抵挡,否则灵力屏障定会被剑意所破:
“萧大公子,怎么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看不好?”
“裴二公子。”
萧玄舟客气回敬,流云剑身下压,语调温和地平平道,“中洲局势不稳,家事庞杂,如何远赴他乡?”
裴怀慎猛地掌心翻转,凤翎自扇面延展而出,凤凰清啸,将这一剑挡了回去:“哪里比得上萧大公子家中着火麻烦。”
无谓口舌之争。
嘴上功夫扰人心神,浅显但有用的手段。
“裴公子又是以什么立场站在这里?”
萧玄舟抬眸,目光洞察锐利:
“只是为友人出头吗?”
凤凰虚影与化风为形的剑意相峙,互不相让。
裴怀慎笑意真切:“那不然还有什么?”
琴音曲调悦耳,却无暇欣赏。
萧负雪持剑而立,身后海潮迭起,风浪空气在他周围自然而然地缓慢变幻,随他的声息形成同频共振。
众生道感悟万物。
进而调动万物。
琴音无形,万物有形。
尹萝混乱了好几秒,确认不是什么缺德的幻境叠加,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挡在灵力屏障外了。
得先制止这场乱局,打下去没有好处。
萧负雪的白给不知道是否受幻境影响。
谢惊尘对“魂飞魄散”的态度未明,婚事未成还看到这一幕。
萧玄舟……别提了又是绿色光芒!
选谁都不对。
哪个选项都有潜藏危险。
尹萝都幻听自己脑中转速摩擦出的声响伴随着火花一路飞溅——
对了!
在幻境里看到过的尹老爹!
他身上带着以怨养魂的法子,这个一定和尹萝身上的怨气有所关联,暂且用来做“魂飞魄散”的迷魂借口。
尹萝抬头,根本看不清,没被灵力波及到已经是这几位神仙大发善心了。
制止住谢惊尘,就能最快结束乱局。
尹萝判断完毕,大喊道:
“谢惊尘!”
萧负雪动作不自然地迟滞,回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浑然天成的领域有了空隙。
琴音无孔不入地袭来,萧负雪受了一击,身形不稳地急速后退,嗓间涌上血腥气。
“谢惊……”
尹萝的第二声都没喊出去,谢惊尘身影如鬼魅落到了身前,完完全全遮蔽了她的所有视线。
“我在幻境中看见了我爹。”
手腕被大力握住,尹萝浑身一抖,心跳得极快,来自谢惊尘身上的压迫感从未有过,这是修士所拥有的绝对实力。冰冷骇人的眼神难辨情绪,本能的危机感不断地在催促她逃离。
“继续。”
谢惊尘猛然将她拉近,不给她分毫逃离的可能,危险之外却是反常的静,连语调都是压低的,“说啊,什么理由能让你同他成亲?”
尹萝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和思维,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细微颤抖,她出口的声音便也跟着不平稳:“那是幻境中我——”
四周散落的树叶聚起,花簇般团团打了过来。
没有多么强烈,更像是种警示。
萧负雪站立不远处,唇边溢出的血迹已经被他擦拭干净。
“叩请八方,敬告天地。
我与她婚约已成。”
萧玄舟目光投来。
“谢公子。”
萧负雪目不斜视,剑锋所指,正是谢惊尘握着尹萝的手,“请放开我的……妻子。”:,n,
正文 83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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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负雪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吧!
幻境成婚算什么婚!
裴怀慎险些笑出来,又觉分外荒唐:当初往琉真岛找华荣真人,根本就不止是萧玄舟的主意吧?
不知道多早以前就有了觊觎的心思。
这对兄友弟恭的双生子道貌岸然、暗里阋墙,真被他们将尹萝娶回去,深宅大院里,究竟说得清是谁的妻子?
在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萧负雪话音落下。
谢惊尘单手拨琴,全无音律美感的一声堪称尖利,雷霆之势破空迅疾,避无可避。
萧负雪以佩剑为心,周遭花叶藤蔓呈回环缓冲这道音刃,谢惊尘的身后——尹萝所在的地方是薄弱区,其中一支看准时机缠上,迫使谢惊尘放手。
尹萝被拽着移动了几步,随即被藤蔓缠绕拉拢:“……”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这藤蔓是来绞杀自己的。
高等修士对全无灵力的普通人,即便着意不伤到,开大招式带来的威慑感也挥之不去。
翻车来得猝不及防,两方皆气势汹汹,强大的压迫感让她有种要被两个人刀的不妙预感。
萧负雪明知道她身上召灵探问的谜团,出了幻境后仍然承认了那不伦不类的婚事,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妻子”称号出现,通关的诱惑仿佛就在眼前。
谢惊尘的一道炸耳琴音无比警醒,宛如催命夺魂。
同谢惊尘解释幻境中她受了影响,把对成婚的执念找个借口,说是她将萧负雪错认成了谢惊尘。
不好相与的萧负雪似乎也完全有能力找机会斩了她。
情势未明时,前脚对萧玄舟说“考虑”,后脚和他弟弟阴差阳错拜了堂。
绿色光芒照大地,她真要被爱判处终身孤寂了。
要么……谁能先结婚就应谁?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都放一下试试呢?
又打起来了。
这两位主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裴怀慎曲张着酸麻的右手,感觉上臂处愈合的伤口和胸腔中那根被谢惊尘打断过的肋骨一同不舒服起来。
萧玄舟还是那副窥不见情绪的神色,只是没再动手。
本来么,还能圆一圆是幻境的影响,可这幻境都破了,萧负雪口口声声称尹萝为妻。萧玄舟再帮下去,这顶绿帽子着实是不冤。
千里迢迢,追寻至此。
裴怀慎莫名不快,含着笑道:
“萧大公子可知道自家弟弟的心思?”
萧玄舟注视着毫不留手的两人,不答反问:“口舌之利与手上功夫,裴公子更推崇哪种?”
裴怀慎四两拨千斤地道:“自然是哪种有用便推崇哪种。”
萧玄舟唇角略弯:“依我之见,都不如局中人的真正决定。”
裴怀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尹萝半边身子落在树下的阴影中,眉心紧锁着,水色浸润的瞳仁随着打斗的动静转来转去,不期然望过来,视线撞上,她最先看的实则是萧玄舟。
“……”
翻墙逃离不曾回首的景象倏尔与当下重叠。
凤翎扇在掌心敲了下,裴怀慎道:“若没记错,这婚约最初是与萧大公子定下的。”
萧玄舟侧首,眼中情绪被朦胧的薄雾笼罩着,瞧不真切:“裴公子说错了时间。”
裴怀慎持扇的手停了停:
时间?
这意思……不止最初,现在也是?
萧玄舟向前一步,凌空剑影追来,他横剑挡下。
半空中,谢惊尘左肩被看似柔软的叶片划破,鲜血溅落如珠,周身灵力猛然爆发更加重了这点。他却不管不顾地仍以灵力强压,只为腾出空隙再次甩下一击,阻拦萧玄舟的动作。
高修为修士间的交手对决往往一个破绽就足以。
方才萧负雪如此,如今谢惊尘亦然。
有如轮回的对照,连同当初萧玄舟那句“到她许诺别人的那天”,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疯子。
不让任何人接近尹萝。
——便可断绝她改变心意的可能。
萧玄舟手腕翻转,剑锋切割空气如花,这一剑亦全无留手,凶悍回敬。
“唰!”
距离太近的裴怀慎不得不展开扇面,向后跳开躲闪以免横遭波及。
萧负雪注意到兄长出手,意欲点到即止,不料谢惊尘攻势更猛,他索性不再顾忌对决礼仪,招式愈发大开大合。
炸开的石块砂砾大面积砸落,纷纷扬扬四散撞出不规则声响。
裴怀慎半掩着唇呛咳,胸腹处切切实实疼了起来。
妈的,一群疯子。
都别活了算了!
萧玄舟趁乱抵达尹萝身边。
“尹萝。”
擒住手腕的刹那,掌下身躯惊弓之鸟般抖了抖。
萧玄舟要出口的话便这么顿住,习惯性地先安抚她,掌心合拢,再恢复,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轻摁了一下。
这举动近乎亲昵,于当下格外不合时宜。
萧玄舟一时没了动作。
尹萝愕然地望着他。
“你要应谁的婚约?”
萧玄舟直视着她问道。
……我还想着在附近几棵树上多尝试,你这就强行给我开完结线了吗?
你弟弟那莫名其妙的感情线你怎么不去问啊!
尹萝深吸了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是……”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裂自陆地蔓延至海中,冲天水柱化为雨雾,灵力震荡传递到更远处。
朦胧之后,第一招仍是冲着萧玄舟。
萧玄舟眉目稍冷,连日来的消耗负荷过重,右手陡然脱力,顺着这招松了手。
两道身影分不清先后落到尹萝身旁,萧负雪和谢惊尘如出一辙抓住了尹萝的手臂。
相背的力道致使尹萝身子往前弯了弯,保持住了平衡,但感觉还不如直接摔晕算了——这么抓马的三角站位居然能出现在她身上。
两方都克制着力,却毫不相让。
深青色的咒法悄无声息攀附缠绕,快准狠锁住了萧负雪和谢惊尘二人的手。
沈归鹤双手束缚着咒法的另一端,身后是被打乱阵型的暗卫:
“二位,是否应当听听尹二小姐的意愿?”
谢惊尘早注意到萧负雪唇上伤口,明晃晃地扎眼,他缓缓道:“夺人妻子,何须多言。”
萧负雪脸色紧绷:
“谢公子有何资格说此话?”
最先夺人妻子的,不正是你谢濯。
不过两句,火药味又浓得一触即发。
尹萝忽然意识到,谢惊尘好像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不久前他分明还质问她。
就好像,萧负雪“恰到好处”的打断。
尹萝茅塞顿开,开口道:
“婚约更替已经是我自作主张,如今身份未明,我尚且不知飘萍何依,种种谜团未决……幻境中我神智懵懂不清,幻境外我实在无心力于他事。唯有明了此身,才能堂堂正正回去见父兄。”
茶里茶气,以退为进。
这是个把前面隐患都甩掉的好机会,顺便划出结婚重点“堂堂正正”、“回去见父兄”。就算是拿捏不到这些神仙,大不了她就走破罐子破摔的路线,趁此机会彻底坏了名声和姻缘,尹家别想着再把她往世家塞,失望允许她自己挑人,和路人甲通关也是通啊!
都这地步了还怕什么风险!
萧玄舟右手藏于袖中,看着尹萝不语。
裴怀慎眉毛挑起又落下,表情古怪:
“言则……你一个都不要?”
尹萝垂眼望着地面,夹在两个高大的男性中本就衬得娇小,混战过后发丝吹散在肩头身后,抱臂的动作便能看到腕上红痕,甚至都分不清是谁留下的,交错着的指印暧昧旖旎,更有种无助荏弱的哀戚。
沈归鹤目光触及便收回,稳声道:“尹二小姐说得不错,青蛟一事牵扯到了尹家主,以怨养魂闻所未闻。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了这桩事,才好安心走下一步。”
呜呜呜沈归鹤,不愧是你!
再没人接我话我又只能想办法泡茶卖惨了。
尹萝点了下头,道:
“幻境里应当是青蛟过往的记忆。我爹重伤被青蛟和鲛人救下,从他的储物袋翻出了一卷写有祭文的卷轴,上面写了些与怨气用法有关的东西。”
她当时只凭着一腔回家的执念在行动,根本认不出尹浔,出了幻境就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萧负雪见她谨慎地望过来,僵持两息,接了这话:“我已将祭文默记,随时可复写出来。”
沈归鹤轻舒了口气,收了咒法:
“烦请萧二公子复写了。”
萧负雪默然,微微颔首,保持着礼节。
裴怀慎能确认眼前的尹萝就是同他相处的嘉兰,但看谢惊尘这死活不放手的态度,估计原本他所见的也是这个。
这召灵探问的结果就耐人寻味了……
他环顾一周,视线堂而皇之掠过尹萝,若有所思道:“尹夫人仙逝后,尹家主多年各地寻求复生之法,此事也不算是秘密了。”
尹萝:“?!”
尹老爹在搞这个吗?
关联性立刻又多了几分。
她的震惊显然。
裴怀慎想到她回到尹家没几年,估计手上又没什么势力心腹,压根不知道这些也是有的。忽地便有些躁意,率先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心照不宣地往村落走,平风静浪,暗流涌动。
尹萝不想走在前方如芒在背,缀在中后段,静静地行了一段路,手腕猛地被拉向后方。未来得及惊呼,肩膀和后颈一同被掌握,清冽冷香覆盖围拢,视野内精致阴沉的眉眼一闪而过,蓦地重重吻了下来。
周遭微弱的声响霎时消失。
前方的脚步停止。
尹萝弗一挣动了,谢惊尘便捧住她的脸颊,毫无道理咬破了她的唇。
“唔……!”
“是你主动的。”
谢惊尘的声音飘渺,冰凉手指贴着她的肌肤,唇上染血,好似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沁透了,“由不得你不要。”:,,
正文 84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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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真的死了呢?
前往中洲的路上,谢惊尘心底无数次掠过这个想法。
他说着不可能,却来到中洲寻结魂珠。
药庐内没有任何动手的痕迹,连她的去向都没有定论。
不应该留手的。
该用大阵把人都困在药庐,生灵不得进出。如此阵法维持需他在场,再另想法子将有嫌疑的人关在一处。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掘地三尺总能有线索。
“中洲风景是什么样的?”
她依偎在他身旁翻着那本草药册子,闲聊着好奇问道,“同东洲相比如何?”
“并无多少差异。”
“这样啊。”
尹萝稍微动了动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
“房屋建造、风土人情略有不同,日后你身子好了带你亲去见见。”
谢惊尘在她的后脊处贴了下,用了力道,“坐正。”
尹萝“噢”了声,拖长了尾调,不大情愿地坐起来了。没一会儿,又软骨头似的歪了身子,脑袋却没有再靠过来。
谢惊尘看她两眼,凑近了,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她蹭了两下,便安安心心地待着。
不消多时,往下滑了些距离,半躺不躺的,书本一挡都不知她是否困倦了。
总是坐没坐相。
谢惊尘谱着琴曲,左臂同她相贴,袖口牵动,被她拿来覆在眼上遮蔽亮光,双手揣着草药册子窝在下面,一副惬意又不成形的样子。
“困了?”
“有一点。”
谢惊尘从芥子环中拿出条薄毯给她盖上。
“谢惊尘。”
“嗯。”
“我们还是先回家,婚事解决以后,有机会再去中洲吧。”
她的头发泰半都散落在他身上,这种画面无端令他沉迷。
谢惊尘抚着她的发丝:“会有机会的。”
尹萝抓了下他的袖子,道:
“绥游的风景也很好。”
谢惊尘便又握了下她的手:“不必担心。”
后来她悄无声息真睡了过去,医圣所开的药让她嗜睡,多睡也对她的身体恢复有益。迷迷糊糊间,她仍没有放开他的袖口。
所谱琴曲依旧停留在那一笔。
谢惊尘久久没有动作,本想将她放到腿上,又无端认为这样会打破了什么,就这般空耗时光地静坐在此,竟不觉荒废。
不论是她的气息、温度,每一次呼吸的细微起伏都能被他感知。
庭中花叶坠落,静谧间清晰可闻。
谢惊尘望着尹萝,前所未有的安宁。
来日方长。
他们尽可以慢慢来。
裴怀慎发来的信中满是不解。
他没有一一细说,只因不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时至此刻,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愫充盈心间,似乎也只能说一句:
他愿意天天守着她的。
此去中洲无心赏景,却想起这桩事。那时所想的“来日方长”当下惟余讽刺。
收到信件折返涉义,并非是得知她下落的激动难安。
赶赴东洲,他们乘的是裴家飞舟,容纳人数多,速度极快。
“你这样不声不响,看着怪瘆人的。”
裴怀慎拎着壶酒过来,飞舟结界外狂风大作,里边却是风雨不侵,“好歹是去找她,你不妨松快些。”
他倒了杯酒,谢惊尘没接。
“如果——”
裴怀慎刚起了个头,又没影了,自己饮尽了那杯,语气轻松调侃地道,“你这副样子,别把尹二小姐吓着。”
谢惊尘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反应,静止的琉璃眼瞳动了动。
每每想起,总是些断续不连贯的记忆片段。
没有一样真正的应对方法。
他明知结果,原来还是不相信她死了。
漫天晦暗。
谢惊尘想到:
与她分别的那日,他该同她说一句,要等她回来的。
……
真正见到她、确认是她的那瞬间,长久维持得宛如死水的平静骤然打破。
她却说不要他。
幻境中嫁做他人是意识不清,幻境外,怎么敢说不要他?
她把他当什么?
“谢惊尘……!”
声音含混地淹没在碰撞间。
唇上刺痛鲜明,这个吻同先前的所有都不一样,比客栈那夜突然而至的吻更具侵略和掠夺。松开时吞噬般含吮了她唇上涌出的血迹,又是另一番灼痛。
尹萝一只手早被擒住,另一只手抵在胸膛之间,掌下是激烈的心跳声,推开的动作能更清楚地感知到,仿佛是触摸到了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无法行之有效地拉开两人距离。
众目睽睽,行此荒诞之举。
当真是那个一意孤行离开家门的谢惊尘。
萧负雪耳边犹回荡着那句“幻境中我神智懵懂不清”,其实并非是全无所觉的。
幻境中,她一次也不曾唤过他的姓名。
最后关头他才那般强调自己的名字,生怕她又将他当成兄长——他有意区分自己和兄长,幻境中曾放任自己沉溺,只想更多地让她看看真正的自己。
听见尹萝的惊呼声,萧负雪回首,愕然不敢置信。
距离最近的萧玄舟有机会拦下他,不知是反噬犹在,还是别的什么,未能阻止。
比他出手更快的是沈归鹤,却是冲着谢惊尘而去。
“谢公子。”
沈归鹤难得沉了脸色,已经是他所能表现最显然的不赞同,“还请放手。”
谢惊尘抱着尹萝躲开这一下,语气冰寒料峭,毫不客气:“阁下什么都不知道,却让我放手。”
“啧。”
裴怀慎手掌抵了抵额际,头痛地道,“不让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是谁也不肯让的。干脆把人抢下来,让他们打个痛快得了。”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身旁的萧玄舟所说,戏谑打趣,辨不出几分真假。
萧玄舟礼节性地露出笑意,道:“裴公子说笑了。”
装腔作势。
裴怀慎不信萧玄舟没有颠倒黑白的本事,能不能让现在的谢惊尘听进去不好说,可萧玄舟从始至终都没有发挥他那圆融如水的调度手段。
饶是如此,表面上还真是波澜不惊。
叫人怪看不惯的。
萧玄舟盯着那处,只是看着尹萝的反应。
她满是措手不及的诧异,细小的血珠晕染成了口脂,顷刻间有了夺目的艳色。颊边蹭上了不明显的血迹,谢惊尘肩上的伤口甚至染红了她的手指。
不行。
得再想个办法,要是再打下去没有半点益处。
尹萝不得不就近最快抉择——
“谢惊尘。”
她拽了下谢惊尘的衣领,怕影响了交战中的平衡,都不敢太用力,身处风暴中心声音都是抖的,“不要打了。”
谢惊尘垂眸看她。
余留着出手时的凌厉,冷意未消。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
对上视线,她的声音便更不稳,不言自明的惊惧蕴藏其中,“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谢惊尘先收了势。
他逮住她悬在衣领上的手,僵硬冰凉,却没有躲开挣脱。
鼻尖微红,目光涟涟,苍白面容血迹沾染,眼中终于又满是他一个人。
有一瞬间,尹萝感觉他分明有话要说。
谢惊尘将她扣进怀里。
这个拥抱紧得近乎疼痛窒息,酝酿着的风暴渐渐平息。
远处观望的裴怀慎:“……”
两句话便哄好了。
谢惊尘,活该你要输得底儿掉。
知道九尾狐能生孩子的那刻脸色都变了。怕是她真跟九尾狐有了孩子,谢惊尘也不过是杀了九尾狐,把她抢回去,又不敢让她冒险怀孕,日日嫉妒着将她困在身边罢了。
哪里是尹萝身弱需要他守着。
从今往后,他怎么敢让尹萝离开视线。
裴怀慎预见了友人的某个可能,手中扇面开合几度,再清脆悦耳的声响都变得恼人。
他率先离去,不多时,身后又有了另一道脚步声。
“萧公子。”
裴怀慎含着笑开口,在他手下吃了大亏的人往往晓得此人愈烦躁时,瞧着就愈可亲,“看来令弟难免情伤了。”
萧玄舟道:“裴公子,有没有什么是再三失去的?”
裴怀慎险些以为这话是在戳他。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是执念。”
萧玄舟嗓音徐徐,“情字伤人,执念亦然。然二者不可同语。”
裴怀慎品味着这番话,觉得有点意思:“萧公子这话究竟是在指谁?令弟还是他人。”
萧玄舟朝他客气一笑,并未回答,加大步伐走远了。
“……”
跟萧玄舟这厮果真相处不来。
萧玄舟的嘴角渐渐放平。
负雪幼时喜欢什么,如今亦然。只要喜爱了一样事物,就会长长久久地喜爱下去。长情到有些固执的地步,能忍耐时还好,喜爱到可以违背自身准则去挽留……究竟是执念还是动情,人心会混淆,也会欺骗。
回来的这段路走得比通天大道还漫长,比回家之路还艰难。
尹萝的手都被谢惊尘攥麻了。
感动吗?
不敢。
还是她咳了好几声,被放去泡热水祛寒——趁着他们研究祭文的功夫。
尹浔和怨气复活有关这事没跑了。
很容易会联想到他是在拿尹萝身上的怨气,尝试复活妻子。问题就在这里,那他干嘛要把尹萝送走呢?
空想不如集思广益,尹萝隐约听到裴怀慎提了一句他查到了泄漏行踪的人,萧玄舟那边也说有线索,速度换好衣服过去。
出来一看,放着那件嫁衣的凳子上只剩最后一点边角,到底不是真实的,能留到现在还得仰仗那颗青蛟的内丹。
院外有道人影伫立。
尹萝往后退了一步。
“是我。”
萧负雪的声音低低响起,半侧过身来,他也换了身衣物,“抱歉,吓到你了。”
平和,有礼。
月光洒落更添温柔静谧,皎皎君子。
和记忆中犀利又不看气氛的冷漠弟弟形象截然不同。
尹萝这么想着。
面前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便用如厮口吻,轻而清晰地问道:
“幻境中,你将我认作了谁?”:,,
正文 85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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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萝认为这些人能被看作天之骄子,是有一定道理的。
比如,都很会抓重点。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死亡问题。
幸亏有缓冲的时间,泡澡又是人灵感大爆发的阶段。
尹萝低头:“没有谁。”
萧负雪便静静地听着她说。
“我只是记得,我有一个未婚夫的。”
尹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就是她伪装攻略时和面对其他人时是有细微差别的,而人数一多起来,就需要她在这中间寻找一个平衡点——永不塌陷的平衡点势必要掺杂真实,否则很容易演着演着就出问题了,“同他结婚,我便可以有新的生活。”
不能暴露真实目的,可能会被带走研究。
巧妙地变一下方式就不同了。
萧负雪道:“不是兄长吗?”
这句话是有歧义的。
尹萝理解了其中一种:“你和他是生得很像,但相处后就知道是不一样的。”
萧负雪微怔,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时便和萧玄舟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连那种气质上的区别都消散了。
尹萝心间异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萧负雪微偏过脸,掌心摊开,是两枚簪子。
“落在我这里了。”
尹萝:“……”
几乎是瞬间就把她带回幻境记忆,让她问天问大地问问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不配色作为主题顺势挑逗。
两兄弟所送同样的物品摆在一处,由其中一个面对面送过来,说不出的荒谬与禁忌。
尹萝表面镇定地迅速将两枚簪子抓到手里。
萧负雪安静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人如其名,像是初雪,不似深冬严寒。
“谢谢。”
尹萝道。
萧负雪垂下眼,复又抬起,认认真真地道:“我心悦你。”
“……!!!”
尹萝刚迈出去的步子就这么停在了半空,看向萧负雪的表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我……曾是你兄长的未婚妻。”
听过“妻子”发言后,不论是否幻境的残留影响,加上早餐、簪子这些事件尹萝也看出些苗头了,虽然找不准苗头是从哪儿起的。
但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莽上来!
他和谢惊尘是一个路数的啊!
“我知道。”
萧负雪见她不自在,半侧过身,也没有同她靠得太近,“我和兄长是两个人,只要你分得出我是谁。”
……分得出就能随机俘获一个双生子吗?
尹萝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不可避免注意到了他慎重远离的举动,明明是在表白。
“幻境里是我不对。”
尹萝刚起了个头,就见萧负雪更往旁侧偏了下脸,难以窥清神色。
“你我多日共处。”
萧负雪的耳朵忽然全红了,月光下遮掩不住,“既有夫妻之名,亦非……完全无实。你愿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与你一同。”
你们世家公子对于亲密之后一定要结婚的教育确实做得很好。
尹萝把握着度:“但我与你兄长曾有的婚约,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萧负雪想说,那纸婚约本该是他们的。
这件事说出来也无益。
尹萝最先安抚的是谢惊尘,正是这点令萧负雪本要一并吐露的身份真相却步。想要她知道,矛盾地清楚和盘托出后或许会全无机会。
“我会解决好一切。”
正如他在环境中做过的承诺。
迷失的从来只有他放任自流的沉溺。
说完这句,萧负雪便欲离开。
谢惊尘站在道路尽头,身形修直,沉默地注视此处。
“……”
萧负雪眸色一凛,往前稍稍挡住了尹萝。
尹萝本来没发现谢惊尘,顺着往前看到这两个人,几乎是王不见王的状态,眼前一黑。
别打啊!
现在只有我们仨在这,打起来我拦不住了!
谢惊尘未动,蕴了灵力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怎么还不过来?”
略压低了语调。
不及近距离下的杀伤力,却也比平日冷然清冽的语气要勾人得多。
尹萝怀疑是自己对这声音有滤镜听错了。
她看不清谢惊尘的表情,飞快偷瞄了眼萧负雪的状态。
远处的谢惊尘身形一动,惊尘琴华光大作。
萧负雪微微抬手,周遭花草浮动。
转眼之间,又是剑拔弩张。
这二位神仙真是一点插科打诨的机会都不给,丝毫没有浑水摸鱼的余地。
尹萝果断道:
“沈公子他们可能有结果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路那边,赵安筠探出半个身子,呼喊道:
“祭文解完啦!快过来!”
尹萝简直热泪盈眶:筠!你是我的天使!
她火速小跑去找赵安筠,宛如上学时代约人去抢饭齐头并进不撒手。
却不想,赵安筠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一言难尽的不可说。
原以为人已经够乱。
没想到还有更乱的。
尹家二小姐弱质纤纤,也实在是个强者。
尹萝惊异地看了看她,原以为是巧合,好像不是?
赵安筠在她手上写了个“萧”字,又写了个“沈”字。
最开始是萧玄舟提出让人过来看看,沈师兄起身,被萧玄舟拦住了。赵安筠心细如发,试探着自告奋勇就来了。
尹萝眨了下眼。
暖黄的烛光被满室明亮珠晖压过,桌上的茶盏都换了一套,铺着幻纱绸。
裴怀慎拿着根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细杆挑着灯花,仿佛觉得有趣,桃花眼映着跳跃的烛火,往前一凑,悠悠地吹灭了,一泓五光十色变回了深不见底的潭水。
尹萝:“……”
好败家。
好享受。
上首的位置空着,裴怀慎和萧玄舟相对而坐,沈归鹤背对着门。人闻声侧首,一时间俱朝门外看来,珠晖之下,风姿各异。
尹萝身后便是另外两人,即使不回头都自有气势,顿觉进退维谷。
“过来坐。”
裴怀慎支着下颌,点了点上首的空位,“事情都捋完了,等着你来听。”
尹萝听出了阴阳怪气,所以不搭理他。
裴怀慎笑眯眯的,眼风一扫,对上随后而至的谢惊尘,略收敛了些。
“我和萧大公子合了合线索,没想到真合上了。”
裴怀慎道,“从结论说起,泗阳泄漏我行踪的是裴玉成,背后的人同你身边那个叫倾碧的侍女是一路,追踪的落点在扶仙门。”
裴怀慎在查当日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挨个顺着查,抓出裴玉成背后还与人搭着线,有扶仙门的标记。萧玄舟查的是用了移魂之术逃离的倾碧,抓到侍卫尸体后不见人,可魂魄总不能飘荡着,再回溯到关岭,两边都追查着,踪迹消失在扶仙门。
这扶仙门和掖云天差不多时候创立,开山祖师爷叫张留朔,便是传闻中苏绛霄的那位好友。
“扶仙门在中洲与北洲交界的海岛上,门人不问世事,潜心修炼;擅奇门遁甲,揽星罗万象,从不接触怨气相关。”萧玄舟将温融的清水倒了一杯,顺手放在尹萝面前,道,“若非追踪到此,很难想到是扶仙门人所为。”
尹萝见他们说完了都看着自己,尤其是萧玄舟的这杯水,好像温和得有点过分了?
……毕竟前不久那场面堪称惨烈。
尹萝左右看看,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
裴怀慎哼笑一声:“有过明路的方法,自然也有暗处的手腕。”
他点到即止,将桌上另一张幻纱绸扯过来:“祭文解完了,后半部分是以魂养魂的操作方法,是阵法和咒术的结合,颇为奇特,谢公子和沈公子都瞧过了,与——”
萧玄舟将手边那张递给尹萝。
屋内却静了静。
萧玄舟轻声道:“与尹家花园布置相合。”
尹萝愕然不已。
纸上正是花园各处布局。
“用了尹家原本的大阵掩盖。”
谢惊尘站在她身侧,道,“我改过大阵,破坏了其中一环。”
所以尹家花园出了事。
所以尹浔那么急着催谢惊尘走。
沈归鹤望着尹萝,目露担忧。
“此事干系颇大。”
萧玄舟缓缓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外力强横干涉,须得告知令兄。”
尹飞澜。
“唔,好。”
尹萝听懂了,也不是反应不过来。
她就是忽然觉得,自己能在尹家那个地图轮回五次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这曲折的线索和专业能力,要不是在座这几位,光凭游戏穿越怎么也摸不到头啊。
“多谢各位。”
尹萝此话一出,还未多么郑重其事的表达谢意,屋内又是一静。只有裴怀慎还是那副形态散漫的样子。
“天色不早了。”
沈归鹤在她道谢时侧了侧身,避开了这句谢,“诸位皆是奔波劳累,不妨早些休息。”
“尹二小姐,你便住这间屋子。毗邻左右,前后都住着人,可安心歇下。”
合着这间富贵过分的屋子成了她的。
尹萝一愣:“那安筠呢?”
沈归鹤大概没想到她第一句问这个,微微笑起来:“她说要同你一间。”
赵安筠确实很积极地来找尹萝,进了被窝后插科打诨就问到正题上——关于尹萝自身的八卦。
尹萝:“……”
赵安筠没问得那么直白,是想顺着尹萝怎么认识的这些人一步步捋,可惜被深谙八卦之道的尹萝看穿了。
嘻笑打闹间,尹萝意识到了:
裴怀慎提出行踪暴露的事,势必牵扯繁花阁。
……繁花阁的事暴露了?
最忧虑的事件之一,需要操心名声对婚事的影响,但却没一个人提。
渔村烛火熄得早,踏着月光出门,裴怀慎活动着脖颈,忽而问道:
“她原先也是这样吗?”
没有指名道姓,一个代称。
但双方都知晓说的是谁,又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尹萝,你确定和原先一样吗?
谢惊尘脚下踩碎枯枝,清脆短促的一声响:“我自然知晓她是什么样子。”
“……”
这话有的品味了。
裴怀慎想。
还好,那句话没说口。
如果——
如果,她只是被塞来的魂魄。
不妨把这个魂魄给我。:,,
正文 86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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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怨气,被刀四次很大可能和这脱不开干系。
无辜枉死会生怨。
但尹萝身体里的怨气如果是因为轮回多次,最开始被刀的理由就接不上了。
可以确定的是,尹萝的怨气一定有人为干涉,否则早该被察觉。
苏绛霄已不在人世,整件事情中却处处有他的痕迹,似乎一切源头由他而起。
她又为什么会梦到苏绛霄?
尹萝感谢这几位神仙的各显神通,苏绛霄的事在暂且联系不上的情况下便谨慎地没有道出,至于怨气——她在沈归鹤那做了铺垫,又了幻境那出,当日在场的萧家双生子也该看出端倪了。
次日。
尹萝比赵安筠醒得还早,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洗漱整理,出门就撞见裴怀慎。
仍是那身金贵华丽的装扮,袖子却是挽起来的,手上提着……鸡和兔子?
“这么早就醒了。”
裴怀慎随意地道了声,忽而又瞧了她一眼,神色有些难以言明,“多思忧虑,你是真不怕糟蹋身子。”
尹萝不跟他辩解,直接反击:“裴公子也不遑多让。”
裴怀慎倒是心情不错了:“我只是心疼那些药。”
他扬起手晃了晃:“打来的兔子,只伤了腿,你要么?”
要兔子干嘛,保自己的命都够费劲了。
尹萝道:“不要。”
裴怀慎已经走到她身边来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红烧还是椒盐?”
尹萝有点难以抉择,两种口味都挺好吃,这具身体病的时间太多不怎么吃辣,椒盐是真的香……不对,干嘛要和他讨论吃什么口味的问题?
这又不是在澧苑。
尹萝没回答。
裴怀慎见她装扮素净,一头乌发没有任何妆点,用来绑头发的发尾和衣物的料子不算是最差的那种,也实在称不上好。
他隐晦不明地轻声道了一句:“跑出来受委屈。”
半吞不吐地含在唇齿间,还未传到耳边就消散了。
裴怀慎动作一停,朝左侧看去。
谢惊尘的气息不曾刻意收敛半分,未到近前便能感知,近乎横行地彰显存在。
“你为何在此处?”
谢惊尘站在了尹萝身侧。
这发问就更霸道了。
裴怀慎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睡不着,跑远点打猎玩儿去了。”
谢惊尘看一眼尹萝,她眼神随着晃荡的兔子游移一瞬,又飘到别处去了。
他抛了个黑色小瓶过去。
裴怀慎接住,挑起眉。
谢惊尘道:“同你换那只兔子。”
裴怀慎放到鼻下,是疗伤药。
当日他们在化风阁上见到尹萝,他让谢惊尘替他送药赔礼,没想到如今角色颠倒再现。
有意思。
“给。”
裴怀慎将兔子递出去,全不在意的样子,“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这只兔子分量不轻。
谢惊尘又道:“归气丹,有助愈合筋骨。”
裴怀慎面色缓了缓,道了声谢,意有所指地提醒:“天刚亮,你这么早就过来。”
“你猎得两只猎物,岂非更早。”
谢惊尘道。
行。
一碰到尹萝的事谢惊尘就跟炸了毛似的,是提都提不得。
裴怀慎无话可说,这会儿他在谢惊尘那儿也是个“嫌疑人”的身份,怎么说都是别有居心。
将人看得这么紧,也不知尹萝能不能受得了这束缚,会否物极必反?
裴怀慎最后是拎着那只硕果仅存的鸡走的。
尹萝看着这画面有点好笑。
回头,谢惊尘端的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手里却拽着对兔子耳朵,尤其的有种……反差萌。
再遇以来的威胁感稍稍冲淡了,尹萝主动问道:“你要兔子做什么?”
谢惊尘具备一定的生存技能,和他在外闯荡的经历有关,不过做饭上仅限于能熟。
谢惊尘垂眸检查着兔子的伤腿,没伤到要害,刁钻地避开了骨头。闻言,他淡淡道:
“你觉得做什么好?”
有裴怀慎那段对话在前,尹萝顺着道:“要不还是红烧吧。”
“……”
“嗯?”
尹萝疑惑抬头。
谢惊尘沉默稍许:“我以为你想养。”
尹萝:“……”
尹萝:“我恐怕养不好。”
她暂时没有这个闲情。
谢惊尘竟附和了:“你将自己养好便不错了。”
裴家医师说她积郁成疾。
她的脉案上不乏吊命的药材,光看着就心惊不已。
尹萝:“……”
倒也不必。
谢惊尘空出的那只手来牵她。
尹萝被逮个正着,还被谢惊尘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
有别于昨夜的紧迫危机,这时的氛围是另一种更为隐秘沉寂的不容拒绝。
尹萝有些心慌,转移注意力提起另一桩事:“你的护身法器被我遗落了,抱歉。”
“嗯。”
谢惊尘应了一声,“起不到作用,丢了也是应该的。”
“?”
给了尹萝一点来自贵公子的阔气震撼。
谢惊尘继而道:“你在修习禁术?”
尹萝猝不及防。
一定是裴怀慎告诉他的。
谢惊尘道:“禁术之所以禁,非善道,或损心智修为,或伤他人自身。你不要再学。”
尹萝:“哦。”
嘴上答应又不会少块肉。
谢惊尘想摸她的头发,手上还提着兔子,便只紧了紧她的手。
厨房中。
萧玄舟正在此处。
尹萝:所以说,每个天才的背后都有汗水,一个还比一个早。
……但萧玄舟一个剑修怎么在厨房?
谢惊尘和萧玄舟隔着段距离对上视线,仿若静止了,谁都没说话,俱不见神色起伏。
萧玄舟不着痕迹地看向尹萝,率先开口:“谢公子是要来处理这只兔子吗?”
往常听惯了萧玄舟说话,这会儿再听这温和沉静的语气,简直是和平的号角。
谢惊尘:“嗯。”
“早上吃这个不容易克化。”
萧玄舟道,“还有一碗祛风寒的药,约莫更吃不下了。”
整句话中都没有主语。
谢惊尘终于肯正眼瞧过去:“药在何处?”
萧玄舟:“刚熬好。”
尹萝便得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
好诡异。
谢惊尘发疯让人害怕,萧玄舟完全没反应还这么体贴更让尹萝警惕了。
“当心烫。”
萧玄舟递给她时不忘嘱咐。
尹萝险些没拿稳,怀疑药里有毒。
下一秒谢惊尘就从她手上拿走,开始测药里是否有毒。
尹萝:“……”
萧玄舟人还在这儿呢!
萧玄舟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干净了。
堪称离奇的场面。
周遭气氛不知不觉凝滞缓慢,分明宁静,却令人坐立难安。
尹萝发誓这辈子没这么快地主动喝过药。
萧玄舟见她一声不吭,没赖着喊苦,吹着蒸腾的热气,眼睫间或快速扇动着。
繁花阁。
她没有提过一句,自己遭遇了什么。
异地他乡,进了那种地方。
倘若裴怀慎当日不在,焉知她还要面对何等伤害。
难怪她愈发谨慎,惊惧都尽力藏起来,再见时得体又镇定地表现得若无其事。
“兄长,我后悔了。”
知晓尹萝在中洲遭遇后,负雪对他道,眼中满是决绝,“却不能再任其悔之晚矣。”
……
一点声音都没有。
尹萝拿勺子的手都很小心,想着还能不能再发展点新技能,要么往毒方面深造还是再整点禁术?
外间响起一声高喊。
“叮——”
勺子碰撞到碗底。
尹萝立即听出尹飞澜的声音,惊喜地站了起来,朝外跑去。
不被尹家承认和主动说我不是尹萝是两码事。
加上那些铺垫,先发制人。
她得表现的和从前一样,否则尹飞澜会怎么对她……要杀了她的吧。
尹飞澜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些护卫,依稀可见风尘仆仆。
“兄长!”
尹萝迎上去,脸上已经展开笑。
尹飞澜望着她由远及近地奔赴,一目了然的雀跃,眼神复杂莫名,静伫原地一动不动。
“兄长如何来得这般快?”
尹萝笑盈盈地问,说话间气息犹有不稳,“按说从关岭过来有些距离,我还以为要再晚些才能见到兄长。”
尹飞澜仍旧一言不发。
“……兄长?”
尹飞澜注视着她,慢慢道:“你近来确实安分乖觉,原先你随身的侍从婢女都说你变了许多。”
尹萝笑容渐渐僵住:“兄长何意?”
没料错。
尹飞澜果然会将忽视的细节重新找身边人问清楚。
尹飞澜负在身后的手攥紧。
尹萝连忙道:“我、我知道了!”
她嘴唇开阖,没能说出话来,便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让开道路,还强撑着着冷却了笑意的表情。
尹飞澜心口蓦地刺了一下。
来信中将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尹萝还未定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还带着不知名的怨气,受了那些无妄之灾……
繁花阁,那是什么狗屁污糟地方!
迟早炸了,一把火烧干净!
可她确确实实变了。
不似从前跋扈,原来只觉得她是醒悟了、改好了,有了问灵的结果后,便忍不住生疑。
“尹公子。”
萧玄舟适时上前见礼,“长途劳顿,是否要稍事休息?”
尹飞澜:“萧公子好意心领了。”
事关重大,他没心情休息,随即注意到天色时辰,改口道:“等用过早饭,再行商议不迟。”
视线一转,就看到谢濯正握着尹萝的手。
尹飞澜:“?”
他以为自己赶路太快出现了幻觉。
盯了好几秒,谢濯直接把尹萝牵走了。
“???”
后面的话顿时卡了壳。
尹飞澜下意识看向萧玄舟。
萧玄舟谈笑自如:“尹公子还有何事?”
“……”
不该是你有事吗?
难道这也是一场幻境?
不。
他确定自己没有中幻术。
有意无意,尹飞澜是顺着尹萝离开的那条路走的,转过拐角,两道高大身影显眼,相向呈对峙姿态,将置身其中的尹萝遮了大半。
即便隔着段距离都能感到这两位修士间的气氛紧张。
萧玄舟还在身后,那这个一模一样的,应当就是二公子萧负雪了。
他在给尹萝……递帕子?
尹飞澜:“???”
修习众生道,萧负雪就算大多时间待在琉真岛也不会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手帕一物贴身,不论男子女子都不能随意拿出来给人。
若有所需还好,可谢濯就在尹萝身边,尹萝也完全没有受伤掉泪。
更奇诡的是,谢濯和萧负雪看着像是随时要打起来。
方才谢濯随随便便把尹萝带走就够古怪的了。
尹飞澜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不可思议,他看着不远处的尹萝两边望了望,欲言又止,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似被无形的手触动了一下,他扬声唤道:
“尹萝!”
尹萝循声抬头,目光短暂亮起,又灰暗下去。
“过来。”
尹飞澜沉着脸道。:,,
正文 87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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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0 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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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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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夏季流感爆发,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让王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当然,顾雪若的想法也被完全否定了。
从见习法师突破到初级法师,卢卡的主要收获是点亮繁星;到中级法师的时候,这些孤星则连成了星座,相互强化;而现在突破到高级法师,则是在六系魔法的基础原理上的一次融合。
“澜沧门的混江龙,他怎么来了!”顿时,三大宗门的宗主,脸色再次一变。
如果顺利杀掉了他,那些帮dtph的人伪装成原住民的实验室成员会怎么做?他们的战斗力如何?会敌视自己一方,还是跟自己等人合作?能从他们那里弄到伪装成原住民、给契约者发放任务等手段吗?
嫣儿也是从背上拿出了弓箭,瞄准了那些黑影,一旦黑影进入射程范围之内,嫣儿便会发动凛冽的攻击!
藤原刷雄也陪着甄乾坐在房间里,两人面前有摆上了一桌酒菜,边喝边聊了起来。
持枪歹徒握着枪的那条胳膊开始往下滴血,在他开枪之前,朱乐天先一步进行瞄准,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了那歹徒的右手,歹徒对于王鸽的瞄准被破坏,剧烈的疼痛让他在仓皇之中开了枪。
有重新变成一棵植物的风险,多兰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曹操:“大帝,那你得去找玉帝拨款,虽然你阴间自成一界,但是理论上还是归玉帝所管,毕竟玉帝在末法时代来临之前乃是三界之主,人间,阴间,仙界都归他管,所以这款还是得拨的!”曹操说道。
他在努力的收集着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所有能用得上的信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对立面。
网球馆内只听得球拍狠狠拍打网球的声音,连续循环了四百颗网球也不见这两男人有要歇会儿的趋势,真不知他们上辈子是不是属牛的。
厮杀进行了五分钟是时间,玩家们只要见到不是自己国家的玩家就立刻干掉,而就在厮杀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忽然一声提示响起。
上官煜看蓝瞳的眼神却带着复杂,他端起蓝瞳的下巴,不轻不重问道。
宋涛巧妙的一点点边战边退,讲天魔老祖往自己设置的陷阱处引去。
至于不让对方查自己,那就更加简单了,无非是害怕郑家的影响力让海森洛克家望而却步,有所顾忌。自己和对方要是打不起来,他们还怎么坐山观虎斗?所以这个计划看着是自己占了大便宜,其实是被人推到了前面当肉盾。
李国强其实早就看到高子键了,这么个大活人在这坐着,他要是再看不到,那他不成瞎子了吗,他是故意这样的,根本就不想叼高子键,可让他没想到,这关键时刻,高子键就突然之间插了这么一出。
悦笙简单的拿出了一件长袖,长裤,洗漱穿好之后,打开门就下楼了,看着已经坐在那里的御风,她只是淡淡的扫视了一眼,就打算出门。
一顿早餐下来食之无味,席间两人的话也少之又少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盘坐在自己的床上。端着剑。双眼闭合,神识向着剑中试探而去。果不其然,神识被一股力量弹开。郑西源也不气馁,神识继续向着剑中那若有若无的力量发出挑战。
星月因此联想到了自己。明明自己也有两个红颜知己,而自己由于被迫无奈,只能选择辜负她们。
而是朝廷的人太多太多了,这些人处江湖之远,而皇上居庙堂之高,压根就不能调查这些。
聂明阳冷着一张脸,表情冻得像是讨债的一样,还是讨一百万的那种…冷脸。
老莫感觉到师父散发出的强烈道气,根本看不出我师父道行高低。
白水柔听到声音,便也出来看看,侍卫们就犹如遇到了救星一般,将刚刚的话与白水柔重复了一遍。
在与龙行云的交往中,月舞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欢乐,不过对于月舞来说,与同学出去聚会也存在着无限的诱惑。当然她除了想出去玩一下之外,还想通过这次外出,试探一下龙行云对自己的想法。
到第二日,夏以芙早早的就醒过来,然而一醒过来就吐。吃东西吐,喝水也吐,后来发展到连不吃东西都会吐。
凤凰知自己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了,只能卑躬屈膝不断的给皇兄磕头,但即便是如此,他也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
顾侑晨追着出去,横腿一踢,银幽冥转身躲开,一个旋转后就朝顾侑晨跨步一跃而起,飞踢了一脚。
杜变没有正式向她告别,因为一旦告别,她或许会拼命跟着杜变一起来,但杜变又需要她呆在净土世界里面。
但在山下大战的时候,一手剑术凌厉异常,杀伐凶悍,非常了得。
龙叶儿脸颊有些火辣辣的,忍不住低下了头。只是她此刻眼中含泪,心里依旧十分委屈,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时候奇迹动效这个横在面前的大山,就容易被整个行业纵起而攻之。
夏雨情一颗心微微颤抖着,在众人目光看过来时,继续坚持的道。
正文 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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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更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件事可以得到唐雨柔的认可,至少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品茶寻韵,诗词歌赋,吟风花雪月,子俞这样的贵族学子,时常会举办这种聚会。
就算是他要修仙,有一个南阳仙尊外加冥界天师做师傅,还不够么?
阎子辰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由一疼,可是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墨鲤想不引人注意地将锦水先生的箱子跟包袱搬过来,可是一半人都盯着自己不放,连孟戚单手挪车都没能让他们移开视线。
昨晚灵能局的吴婉妃和谢无双可是亲眼见到他的,为了不惹出太多的是非,打乱自己的修炼节奏,这个时候,很有必要低调一下。
云雨虹从一棵树上飞身落下,一甩袖子一道劲风使出,十几只狼就被震得飞了出去。
数万弟子争相逃窜,刹那间将整个煌拂殿搞得犹如是一个洪荒凶地一般,他们拼了命地想要离开这里,远离楚易这个可以喝恶魔相的恐怖人物。
两个身形高大的安保人员从外面走了进来,根本问都不问虞缙星的意见,一左一右的架着虞缙星就朝外走,丝毫不理会包厢内呆滞的众人。
只听胡一眼继续介绍道:“这枚血玉钵的来历大家应该都看到了,不过下面我要为大家再隆重介绍一遍。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邹不凡已经要准备逃到教室去的时候,迎面有来了一个他现在最怕的人,那便是司徒静。
望着惨烈的战场,几人谨慎的一点战意一下便软了下来。毕竟他们都是些孩童,那里见过这种场面,害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我相信现在依然有很多在外的游子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回家的!”毕福剑说道。
被否决了,只好寻找下一个目标,直到与他们差不多时间来的散客都选好船走了,两人才准备挑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不浪费时间在完美主义上。
“要钱?我把整个岛都给你!你要不要!”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屑,席耀司咬牙说道。
接下来就是孟飞和张全明一起聊了,而黄菡和林峰时不时插上两句。
话说,慕容辰不是还在天上看着下面的战况么?这里的慕容辰是怎么回事?
秦晋阳望着满房间的人,最终动了动嘴皮子,却是说不出的感觉。
“放肆!你看到本夫人着的颜‘色’了嘛?”三夫人再三被忽略,极度不爽,终于爆发,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慕容柔赶紧一笑,她紧紧抱着娘的灵牌,在碧儿和丫鬟的搀扶下爬上了马车。
六两银子等于是两间新房子郝用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都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表示他可不想给姑娘收拾烂摊子,姑娘什么的,能远离还是远离的好。
阳岚儿敢这么说,就肯定有后招,看到尤克动作也没有开口,只玩味儿的笑了笑。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伴随着苏婷,直到她死,不管是死在床上,还是真的受不了而自尽。不过,媚姨这种人,仅有的那点仁慈都给了拂晓,想在她手底下寻死,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李木玄进来之后,在堂下毕恭毕敬行礼,而后才缓缓坐在左侧首位。
妖姬静静的看着天越,似乎要在天越的脸上看出点其他的东西,遗憾的是,天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眼神更是坚定无比。
花美男最后看了一眼除了尸体便空无一物的密室,然后用神识扫了一圈之后,这才抬起手,将邹金兰开启的密室门机关给按了下去。
她只是一个接受委托的人,她也不用去在意刻意的是非,她也从来没打算将自己当成救世主,正义的化身。她也是一个,有着执着愿望的,自私的人。
堡垒前的台阶走下两人,艾丝蒂尔一马当先的冲了上来,抱住了玲一阵猛蹭。
“哪里,李厅长这话我怎么听不懂?”赵无极含糊的回应道,正式场合,大家都习惯于以职务相称,显得正式。
苍云本想阻拦,又不知咋开口,看七彩苍云好似没有阻拦的意思,姬灵只是咬咬嘴唇,也没什么反应。
方程摇摆身体,时而用剑挑飞剑指劲气,就这么一步步的来到了剑魔身边不远处。方程的到来剑魔真的害怕了,平时自己的剑指是多么的强势,剑魔自己心里清楚,但是面对方程,剑魔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刹那间,这龙吸水的表面上也漂浮出了几条红色的血带,而那海市蜃楼之中,原本不断跳跃着的祭祀头领也停止了她的步伐,她抬头望“天”,手中多出了一个尖刺。
方程知道这传送阵就是通往乱星海的传送阵,而那边的那具五彩枯骨其中隐藏着补天丹!而五彩枯骨手中的蓝色令牌,正是大挪移令,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宝,当然方程是完全看不上眼的,空间法则方程可是极为了解的。
最重要的是。老妖精要报复。自己的事情。给了老妖精一个很好的报复借口。
众人听了这话,全部都跟着霍东向顶楼走去,毕竟目前的截城的战局,才是重中之重。
一甲子的光景不到,突破到了“天道不灭境!”尤其是,他的“帝圣神脉”开发程度,到了至尊四品的高度!让人难以企及呀,下一任帝圣神族的族长,早就是内定了,非他莫属。
我那是召唤的仙府系统道具卡片人物。“江天嘴角噙着神秘笑容,回答道”与生俱来的天赋而已,口头解释不清楚的。
“第一,我没有理由一直养你,第二,看一眼你的表情就知道了。”郎中貌似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难道创世之主当年真的分解了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去镇压每一个世界的平衡?”看见定乾停下,邢飞问道,隐约已经知道了定乾后面要说的话的内容。
正文 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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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边公关却只说让她等一下她马上就到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看到白大褂不舒服。”才苏醒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清歌对医院那种明晃晃、满是仪器的地方以及医生都有点心理阴影,怕倒不至于。
她对闫闹闹的印象已经低到了极点,走之前,还以一个学姐的身份警告了她一句。
“我不……”交朋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祁云墨的手已经被握住了。
“砰!”一声巨响,马清怡睁开眼睛,看着抱紧着自己的墨御峰,看着他担心的面孔,马清怡愣了一下,紧接着脚链被墨御峰弄断,抱着马清怡离开了正在熊熊燃烧的房间。
当最后的没有两个字渐渐消失在空气中之后,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
可是,她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了清脆的鸟叫声。但这里又没有树林,也没看见鸟儿,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
刘夏一进门,刚好与蓐收对了一下眼,却见他神色冷冽,似乎并不是太好。
甜蜜蜜的感觉迅速在嘴巴里蔓延开来,带着浓郁的奶香,还挺好吃的。
虽然这一次生化危机的主线任务还没发布,但是之前任远他们经历的蜘蛛侠和山村老尸都是生存时间类型的主线任务,区别只是需要经历的时间长短罢了。
一想到沈傲凝一会儿看到房子,秦瑞霖就觉得激情澎湃,平日里签订单,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艾笛先生,请留步。你是来见里肯大师的吗?”艾笛已经是维罗纳的名人,两个魔法师自然不会认不出他来,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将他拦住。
“这……这是什么力量?”沙克尔语无伦次的问,他已经吓呆了。不是艾笛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变成灰烬了。
不过不是为了抢人头,而是帮助加大输出,给金克斯创造更大的击杀机会。
但是并没有记载它的破解方法,这让许一鸣有点失望,不过还是那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很庆幸,你能够做出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而且我相信这个时候,你以后会为了你这个决定而感到特别的骄傲的!!”林萧这个时候笑了笑,马上对着一旁的龙卫头领说道。
脑子里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脸,裂开了灰白色的嘴巴,和一双不成比例的巨大的白眼球,看起来像是在笑,疯狂的,惊悚的狞笑。
泰妍很想一巴掌把王太卡糊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但是在摄像机面前,还是忍住了。
但不得不说,她这种刁蛮的表现,有时候让人看起来,倒是觉得有那么几分可爱。
“呵呵,你说说,这叫做什么事情,好好的一次聚会。竟然变成了这个模样,这些人真是特别的该死,特别的该死!!”一旁的鹏宇,特别愤怒的对着林萧说道。
尉迟征自己的天赋一般,他却没有放弃过报仇,为了不被仇人抓到,他们将地图分为了三份,由三位长老各自保管一份,而开启秘境的钥匙则交由尉迟征收藏。
“哇哈哈~~”在一边的人,全都笑翻了,刘在石的暴怒和陈韶的淡定,简直就是鲜明的对比。
“它有什么用?”贾正金看看道具简介,没得到有用报,于是好奇问道。
刘鹏飞听到这个消息愕然了半天,亲自到家里去拜访王大志,两人关起门说了什么话不得而知。只是刘鹏飞出门时,神态萎靡了不少。
右手向下一沉,一根甩棍离奇的出现在手中,陈最迈开大步,全力加速向汪三强冲去,离着汪三强还有五六米远,手中甩棍挂着风轮了一个半圆。
不仅仅是他,包括朱砂和心梦之琴人在内,都是目光震惊的望住眼前变幻不定的情景,这种顷刻间改天换地的场面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够相信就活灵活现发生在他们面前。
“哈哈哈!”太史昆大笑三声,道:“追了百十里,好算是没追丢了!多亏大贵你英俊潇洒会问路呀!咱们走!”言罢,太史昆催马而行。
第二日,武松和鲁达同时醒来,看着对方的囧样,不禁哈哈大笑,鲁达随手拿起酒坛子,喝了两口,递给武松,武松也喝了两口。
就在上官轻虹和乙夫平在感慨不已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有三道年轻身影并肩而立,神态亦是各不相同。
而且这个爸爸很明显手中有着巨大的能量,否则怎么会让这些微博大v?都发声明道歉呢。
边上的伍天柯于此番前后瞧得清楚,觑见孙玄宗如此遁走,嘴角边暗暗哂笑下,依旧不发一言,拂袖而立。
少校之后说了些什么大部分人根本没注意,他们所有的心神都被‘随时’这个简单常见简明扼要的词语彻底震撼。
“你是上官金虹?”炮天明见恐怖男转身想要回去,不由出声问。
正文 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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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她的记忆里,仍然有被蓝玫瑰推入大海的恐怖情景,但那一刻,她更多的是害怕和不解,并没有对她的怨恨,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坠下悬崖的一瞬间,她分明能够看到妹妹的眼角挂着泪水。
楚王明显的不大待见拓跋恒,而拓跋恒居然还甘心情愿的呆在长沙,这种心理让马云不禁啧啧称奇,他本是好心好意,请拓跋恒去荆南挥才干,不料拓跋恒一点都不领情。
吐蕃和回鹘大了几十年的仗,相互之间仇怨极大。于是,两棒子人一拍即合,都把目光投向了甘州。
持续好一半天,大地才平息下来,他们睁开眼睛,全部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1939年8月18日,里宾特洛普向波兰人要求归还但泽以及一片穿过波兰走廊的狭长地带,用以修建由德国运营的连结东普鲁士和德国剩余地区的公路和铁路。
碧梅只觉得头疼无比。看着绿萝,竟是不是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是她却十分明白,只怕她这会嘴皮子磨破了,她也是说不动绿萝了。
唐建豪不断地加大内地和海外的业务拓展,自己是异常忙碌,这几天,香港公司方面有些琐事要处理,他一直都抽不开身。不过这种事情,他放心地交给林风了,就当是给他锻炼的机会,不过他也知道,林风完全能够搞得定。
李霖的身体仿佛是遭受到了锤击,每一下的轰击,都让他吐一口鲜血。
“尔等为佛门三十六护法,镇守都城!”常歌似有感悟,脑海中回忆问道登天之景,向三十六名士兵说道。
秦天,荆无命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而神色也是微凝,这两头混元境初级层次等级的丧尸兽,再加上几十头实力稍弱的丧尸兽,这等阵容,哪怕是混元境中期层次的强者来了,也得是无比忌惮。
银光伴着翎鳞笼罩而来,却见秦天脚下涌出龙纹剑光,而后似一朵绽放的莲花。
击杀三人仅仅一瞬息的事,‘药圃’在‘嘘嘘’的操控下折返回来,苏承影和裘罗也没有多待,原路返回。
“老裘,我这次闭关几天了?”南柯睿舒口气,没再继续在这问题上啰嗦,转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唔……,亲就亲嘛,手不许乱动!”林燕秋喃喃的说着,却已经阻止不住了,楚阳的一双手上下游移着,许多天来的思念,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此时,孙世宁正好走到门边,她见到了薛家真没有见到的一幕,身材丰腴的凤庆郡主,板着一张脸,没有丝毫的笑意,看起来分外陌生,她赶紧躲了半个身子回去,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人家两口子说话,她不方便出现。
这些人一个个的,呼呼抡起宝锤重器,看着裴尽忠吓傻的脸,哈哈大笑。
第一次,她只惊奇而缺少了点细心,这会儿特别留意,将视线通过水晶珠,尽量看住了那块凹洞的位置,看了不多时,眼前一晃,方才还是要同地面融合在一起的颜色,渐渐像是从水底浮出了水面,显出异样的花纹。
南柯睿此刻对涵涵那无敌的灵觉,已无话可说,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看来回去得跟钟葵商量一下,总不能让他们抢先。”燕赤风心底里暗自嘀咕一句,这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他却没象陈子豪那般轻敌,举起钵大的拳头,直接一拳对准秦卿的脸呼啸的击了过去。
林轻却是忍不住想到,这种碰运气的事情,或许‘财运亨通’会有效果?
“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柯焕看着那带有火鬼脸的乒乓球就要马上就要到达他的眼前时,极速发动他学来的第一个能力,雷霆一击。
比赛前,他注意到了石浩在训练中有些心不在焉,特地找石浩谈了话。石浩坦诚自己正在面临转会的影响。
石浩则老老实实地坐在皮奥利旁边,显得比较内敛,再没有了在球场上那种张扬的意气。
艾克冷笑着,甩出一道泪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了这头食尸鬼的身上。
“又是古神?”扎西倒吸一口冷气,想想他们曾经遇到过的那些古神,有这些家伙在,埃尔洛的未来越发迷糊起来。
但是柯焕跟他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臻谛打回来的乒乓球附带着强大的力量。
57师的这个向导开始用目光打量四周,那无疑是想找架能脚踏上房的梯子什么的。
更何况,他已经就职了最强的职业‘剑主’,还有‘财运亨通’,完全可以随意获得极品装备和史诗级技能,根本不在乎什么任务奖励。
只见早早没入到了地下的鬼斯不知道在何时出现在了喷火驼的面前,对着喷火驼的嘴巴,就是猛地一吐。
他是知道自己的老婆的厨艺不错,但是没有想到自己老婆的摆盘这么艺术。
破障丹也属于只能服用一次的丹药,直接增加经验,也就是变相节省练级时间。
主要她下个月15号就得进组仙剑,到时候这些宣传的活,根本没时间跑。
突然,她按下了一顾个红色的按钮,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远处火箭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逐渐增强,直至震耳欲聋。军工厂请不到的人,林莉请到了,专门来到基地做技术指导。
正文 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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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杨雄犹豫了片刻,迟迟没有给出答复,这并不是他惺惺作态,借机提高身价,而是他知道作为都头的压力,因为假如士兵惨败,那么作为都头的自己,肯定要背锅。
他本就是魂魄之体,近似透明,再加上外部的蔓藤青苔遮挡,若不以神识仔细查探,还真难发现他。
上官青羽是知微上品境界,比自己知微中品的修为要高出一筹,他不在乎,因为他有信心在战斗之前,把自己的修为提升一个档次。
加之古战场此行本就是修炼而非游玩,所以即便相互间关系亲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显示什么。毕竟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虽然被弓箭手减速了,不过喝了一瓶药水之后我还是成功的和这些远程玩家拉开了距离。
袁绍此日高兴,倒是并没有什么忌讳,虽不发表评论,倒也耐心的听着。
高览看来是个急性子,说话的时候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冷风吹的,但听他语气,估计和风没关系。
这一眨眼的时间,夏阳和赤离猲的距离缩短了近两米,看着眼前的即将自爆的赤离猲,夏阳来不及多想,当即便将早就蓄势已久的霸王裂海冲着赤离猲使出,屠龙枪夹杂着裂海的凌厉气势朝着赤离猲袭去。
“是!”两人拱手,便转身而出,空落落的营帐里只剩下曹操一人。
沐紫涵在攻击即将接近时意识到了墨义龙少的企图,她立刻终止幻凌冰壁,双臂交于胸前,长枪横档,墨义龙少的铁拳轰然砸落,沐紫涵后退数步。
“地球历史上,灭绝的事件实在太多了,不说恐龙灭绝,就是恐龙灭绝之前就特别多。
甚至有一些贪婪的,说不定直接黑吃黑,将整批货物全部给吞掉。
联想到‘太阳’戴里克他们曾经信仰‘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而‘真实造物主’也被冠以相同的描述。
钢铁烈日之匣的效果,更少是倾向于提供护盾和对友方拥没传承的人提供帮助。
后来,老行才知道,当然那个时候翰司已经去世了,他们这些手下才知道他们的老大中了一种叫落红的病毒,不能与夫人在一起,所有的一切,也就同这个“不能”变通开来,成了原谅了。
这时候,同贾琏一样结束孝期,且因抗拒鞑子有功而被承宣帝任命为袁可立总督标营游击的贾琮回了一声,就带着本部家丁进来。
这几个内宦都是他昔日收养的孤儿,然后秘密安插进了宫里做内宦,预备的就是将来有大用。
「有事跟爸爸说噢!」陶爸爸蹙着眉在房门口站了半晌,确定陶幽没有在里面哭,才回了主卧。
抑郁症可以表现为单次或反复多次的抑郁发作,以下是抑郁发作的主要表现。
出院后不久,葛父为其孙子办理了出生证明,后又上了户口,不再详述,葛英身体逐渐的恢复健康。也带起娃儿。兴明高兴不已。
丁悦握紧了拳头,对刚才没有及时预判到他的闪电启动方向有些懊悔,但假若能够预判到,那他也和神仙差不远了。
独眼手中的长刀砍在尚将军那已经断裂了的马刀上,一瞬间刀把断裂,尚将军的左臂被砍中。尚将军立刻转身庇护,但肩膀上仍然有一块肉被砍掉。
三棱军刺扎进矮个另一条腿,矮个双腿都失去知觉,血流了一地。老七面色平静,随后用军刺破坏矮个双臂的主神经,这样矮个就只能躺在这里等着血流光而死。
“只要那个球员在训练中勤奋努力,为周末的比赛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并且愿意接受我的战术安排,那就可以了。”接受采访的时候,加尔帝耶曾经如此表达过自己对于球员们的要求。
“那你觉得我会怀疑什么?我为什么要怀疑什么?你为什么这样问?”韩轩凌厉地反问。
无数的不同球队的球迷。不遗余力的通过那仅有的一个角度的gif图,分析着丁悦这一次受伤的严重程度。
要是燕羞花有个三长两短的了,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燕景东父子了。
在东海边缘的山崖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建筑物,这里四面悬崖峭壁,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会从山崖上下来,所以这里可以说是十分隐蔽的。
岳七笑笑:“没有。我只是下意识的忽然就感觉哪儿不对劲,所以才想你回到我身边的。”他怎么可能对燕羞花说是梁大良为他报信的?
就这样,我一碗,他一碗,把鱼汤都喝尽了,不知怎么,我竟真的不那么撑了,又把熬汤的鱼也吃了一条,另一条被楚务田抢着吃了,说是怕我撑坏了。
而那手镯上面银白色光芒大亮,一道道无形光芒从手镯中迸发出来,没入了他周身波动的空间。
岳紫茗逃离皇城的时候,也悄悄盗走了剩下的三块勾玉,这类可挡下地境一击的救命神物如今三仅存一,岳紫茗也不心疼,只是恼火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影魑等人没有杀他,而且用着影魔族的秘法来改变他的身躯,让他能够成为影魔族的寄生场所。
一股刚中带柔的和风从洞内刮出,还没有跪下的胡老太二人再也跪不下去,任由着风将他们扶起。
他决心不再去想这些已无法改变的事,抬起头,就看见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块岩石下等着他。
如果将能量球变成一个个的能量螺旋指劲,这螺旋指劲不仅拥有强大的贯穿能力,而且还拥有爆炸的能力。
这一行为,就算是鞘都看得为之动容,暗叹君严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之中的进步。而如果鞘是对君严的认可的话,此刻的另一名见证者灵胎,便是不那么淡定了。
正文 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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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早上六点,已经习惯了时间点起来的陈晓天和张琴已经从房间里下了楼。
“你这是在抢劫!!”八云紫炸毛了,一脸气愤的对艾尔利克这种不厚道的行为进行了强烈的职责。
陈羽凡的话,让波塞冬皱起了眉头,说起来,人类的样子对他来说还真的比较不好辨认,毕竟他本身是属于龙族的。
雷阴狠的笑了笑狠狠的瞥了一下达克帝国使节团主官的脖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取出电子盘连接上,输入了一串指令,门锁悄然开启,滑门朝两侧打开。
一声海浪爆发之中,路西法一脚下去竟然生生把陈羽凡踩进了堕落海中。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说到这里,桂太郎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向会谈的场所走去。
不过爵士在看到这个场景世界的时候,却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被分配到了那一个场景当中,在考验任务之后,直接进入那个世界,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人品还是尖刀的人品差了。
但不要忘记,此时的他还在空中,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因此在被这一矛贯穿身体之后,他再次被陈尹反手挑上空中,然后又是一记发出音爆的疾刺,再次全力刺了过来。
“这些佛教的人,看来真是自寻死路。我羽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居然来招惹我羽……”羽狠狠残忍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要大开杀戒了。
苏糖看到两人的互动,都能闻到空气里的硝烟味道,双手攥紧了衣袖,心下莫名有些惧意。
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嗡。陈弦松静坐不动,他也慢慢喝着茶。
傅宸一直不甘心被傅南璟压在脚下,偏偏实力不够,找到了易千玦帮忙,云舒得知后,当晚便动手了。
姐姐几次劝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色,干脆几个妹子不再去理会这些大老爷们,凑到一起聊自己喜欢的话题。
保温盒被他拿走,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她被抱起来,男人将她扔到了沙发上,又亲又啃。
画中人元神破碎,同时体内的潜藏的新型力量终于突破了体质障碍,如同银河决堤卷起惊世狂澜,完全爆发出来。
疑团重重,看来有必要去好好调查一下日本了,不过眼前我已经不能去考虑这些了,如何去骚扰他们打boss这才是关键。
墨晨来到井口边缘,探头向下看去,深深的井底一望无际,底下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墨晨散出神识不断蔓延,但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根本探测不出井底到底有多深。
司空震知道她这是默认了,想到会有好几个月见不到她,按着她的腰,眼里弥漫着浓稠的欲望。
这一次他这样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说明天能够参加比赛,难不成罗开平还有什么更大的人脉,连赛车都能够弄到不成?
“有什么道理,和胖子一样,都是满嘴歪理!也不知道谁学的谁……”魏叔不忿地嘟囔着。
如果是锐爪部落的话,想必钢羽部落来到这里,应该会望而却步才对,恶魔在翼人们的眼中,应该是强大而恐怖的存在,深入恶魔的巢穴,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但他们却没有退却,那是为什么呢?
可是这些黑衣人谨慎归谨慎,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水滴中可是掺杂着强力的石化药水的。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无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般,那号角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所以三人如同梦游一般,在黑暗的荒野中摸索着前进,好在三人心志坚定,否则必然被这无边的黑暗给逼疯了不可。
眼角一亮,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叶宇在做什么了,看了看叶宇一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却是暗暗的心中得意,你不说我也一样的想得明白。
“没有,你可别乱说!”我大喊着反驳道——怎么空虚来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说话呢?”张晗黛眉紧蹙,很是不悦地瞪着张伟星,她不傻,张伟星这个家伙看似开玩笑,可每句话都在故意刺激周秉然。
嗡嗡嗡——正在波塞冬·亚特拉斯绝望之际,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待他疑惑地爬起身子,才发现居然是訫血珠自己从石门上猛然弹起,顺着长廊朝外飞出。
仇琼英在贼寨之中,也有十余年了,自然有一些贴心心腹,仇琼英将这些心腹找来,将跟随田虎反贼造反的后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众心腹说了一番。
一连串的信息以及数据分析从于馨口中报了出来,甚至连对面那些人的英雄池乃至擅长英雄都一一讲解了一遍,也不愧是专业的领队,这些情报信息收集的很详尽,有时候这些信息就能左右一场比赛的胜负。
老陈一跺脚,先将离开林子的路线告诉了齐瑜,然后马上去追陈庆生。
洁净符:方圆净清真君所制,中符者将无法容许桌子污渍的存在,必将擦桌至洁净为止。
果然是个狐狸精,齐瑜额头浮现几条黑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起来。
这些人,实力不足,无法单独完成大型的任务,或者击杀一些高阶妖兽,不过合在一起,那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徐老太垂下头,低声抽泣着,她的声音很弱很弱,几乎要听不见,就好像她的呼吸一样。
另一种情况,万龙之国内可以源源不断产生龙息,供龙族修炼、生活。
摇了一下头之后,秦俊熙就来到了铁索的旁边,看着被自己给接上的地方,秦俊熙一时间感觉有些自作自受的感觉。
正文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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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微言盯着他的脸,这时方才看清楚他的脸颊,除开那两处被血水模糊了的地方,他看起来有些苍老,许是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了,眼角周围有许多深深的褶皱。
整个东银河,所有势力都紧随中古帝国的步伐,纷纷派遣出精锐力量,集体奔赴南银河边疆。
如此一来,但凡被宝塔镇压之人,若是扛不住太阳真火,便得灰飞烟灭!试想,除了圣境高手,有几人能抗住太阳真火?
“什么东西?”喻微言朝后退开一些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东西。
至于那些黑色的袍子,想来也不是用来装逼的,而是用来遮蔽面容,防止自己的长相被异界生物所看清的。
朱达和周青云都在用心观察,这省去了盯梢认人的麻烦,他们从前没在王家屯露过痕迹,县城那边的活动又传不到这边来,再怎么看也可以解释为外来人的好奇。
景晔手里拿着那一千两银子,表情无比怪异,他这一辈子只有赏人银子,还从来没有人拿银子给他。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本以为那件事情是你干的。”亚当抱歉的说道。
所有客人惊愕地望着比赛区域的正中央,目光集中在了那短兵相接之处。
在蓝多打进这记由两人防守的三分投篮后,场下的观众已经炸开了锅。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外面已经彻底乱作一团,整片开发区此刻都陷入了混乱。
“播撒种子,倒也是,手段不算太新颖,但好在管用。”老人评价道。
洛林将手抽回,瞳孔早已回复成了正常状态,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如释重负的自信笑容。
两人的手肘对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巨响,劲风掠过衣衫,带起猎猎的声响。
球馆当中的这种尴尬情况在持续了有几秒钟后,在裁判的催促之下,比赛继续进行。
林葬天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放心,我们还有西风哥哥呢,有他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说着,林葬天退后一步,这样领头的人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西风。
无数被雷中剑雷光剑威摧毁殆尽的火息锁链,即刻陆续如断线风筝般从闪耀出阵阵夺目雷光的碰撞中心点处无力跌落。
自从那天以后,赵静直就变了,变得霸道,蛮不讲理。她从弟弟遇害后,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不被别人欺负,那么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做到让别人害怕你,当别人害怕你的时候,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现在想来,叶逸不禁恍然的点了点头。难怪他当初在见到风落晶的时候,便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认为这块风落晶,将会对他起到非凡的作用;以至于在抚摸灵韵全归的风落晶之后,他更是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错觉。
夏元这顿硬怼给高金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真的没想到夏元敢这么怼自己。更加让他气愤的是,唐妙珺竟然明显的袒护夏元。
方才明明还听到了诸葛神通的议论,就这么短短瞬息之间,难道他们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身形如电翻身落到廖凡的身后,一把抓住了廖凡的脖颈,只要他稍微一动,就会被王达鸣撕开喉咙。
说不好,是因为遇到堵桥的了,说好,是因为对面运气不大好,碰到了他们。
接着有一段画面出现在她们的视野后,杨浩的双目彻底赤红,喘息急促,瞳孔中无数的凶戾之气在升腾。因为当初在云梦山古墓中的那一幕再度重现,这一直都是他心中的一个坎,尽管当时他没有做错,却无法力挽狂澜。
“他?他还能黑吃黑,替社会除掉几个祸害,你能干啥?”李艳阳问。
【又是b级。】尹潇师兄感受到面前一身熊猫装的仙子说话时对他们稍稍展示的威胁气息,内心苦楚。
与两人不同的是,此刻的叶熊居然惊异了起来,随后抬着不可思议的目光,向叶逸的全身上下打量了起来,似乎想要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却说那灵云与陈升那日离开,直奔血魔宗山门。她们二人都是胎动期的修士,不过七八日便抵达。
石易一愣,来不归山三年,还不知道不归仙门之中,竟然还隐藏着这样厉害的东西么?镇派剑技?那必定是无上的了。
被林欣如生拉硬拽的起床,俩人出了门,到了公司,然后就被尚捷丢进了会议室,尚捷请来的这位据说还是什么经济学专家,一大早就过来,逮着两口子巴拉巴拉讲了半天,俩人全程微笑,其实屁都听不懂。
令行禁止,那几名持弩之人立刻停了下来,然后等着他的下一道命令。
正文 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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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本源圣器么?”看到这熟悉的套装,徐老脸色怪异道。
这次来当然不是去看明星,他不是追星族,当然也有喜欢的明星,但不是狂粉。
这让原本气势如虹的联盟军队气势一下掉了下去。再加上肖恩完全没有估量的梅斯珐罗那强大而恐怖的力量下,整个联盟军队此时已经人心惶惶了。
惊恐的望着来人,吴思远现在的脑海是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是否在哪里得罪了吕凯,难道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断然拒绝,还想带人来再次打自己一次泄愤?不要再打了,再打就死了。
接受着周围客人和服务员审视和指点的目光,冯奕枫就这么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还有高脚杯中已经消失了气泡的葡萄酒。直到餐厅打烊,在服务员的提醒之下,冯奕枫才脑海混乱的离开。
这结果一出,大家的表情都不好看,双方也争执了起来。不过因为方大军在场,众人的态度也不算激烈。
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单色一个冲锋闪电般来到了距离自己最远的警察面前。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战斗局势的发展还真是出人意料,到了最后,依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陈汐以一对三的局面。
老霍尼科特摇了摇头,虽然中东阿拉伯国家的土地下面蕴含了最大量的石油。可是中东人自己并没有能力开采。在中东开采石油的依然是美孚、壳牌等石油巨头。犹太人对这些石油巨头的影响力可比阿拉伯人强大太多了。
王英有着模特般高挑的身材,生了一副jing致娇媚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分外撩人心魄,嫣红的樱唇如烈焰夺人眼球,酥胸饱满异常,沉甸甸,丰挺硕大,一路走过来,芳香成熟,让人心生邪念。
她已经想开了,不再那么抵触杨铭,躲在偏僻的山沟里养伤也很不错,总比被发送到边疆充妓强一万倍。
听到赵铁柱这么说,其实就连杨间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成这样的结果。
吕老婆子犯了众怒,众人纷纷上去,你一巴掌,我一拳,他一脚,用力狂殴。
池异瞳孔一颤,面前五品巅峰的妖兽,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他杀死。
嘉靖忙着要去修仙世界,也没功夫细泡,只是简单洗漱后,换了一套新衣,然后以有所感悟为由,叮嘱吕芳接下来几天不准踏入宫殿半步。
显然,他也在疑惑,御前财政会议为什么会提前,还有这事跟陆炳的关系。
姜曜欣然点头,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地上的祁宴川,应景的呸了一口血出来,双目赤红,此刻像极了上岸的鱼,不断挣扎却因为身上挨了板子,暂时无法行动自如。
当然,杂鱼什么的都潜伏在大城市里,呆在基地里的只有干部级别或以上的角色。
鱼晚晚看着他们,就忍不住想到被收留的兽人害的灭绝的植物人,她很担心白虎部落最后也会变成农夫与蛇里的农夫。
就在这两三天里,杨天意隔壁靠里头一间牢房有个老头被病痛折磨得嗷嗷直叫,第三天午时未到,腿一伸,呜呼哀哉。当晚有人进牢房处理尸体,抬尸人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病尸抬走。
而他自己,却是与镇元子大仙有一些渊源,镇元子大仙曾经指引过他修行,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雷火山离此处约有一百里路程,对郑安、傻根、范翠翠三人不算什么,但对另外四位姑娘来说这趟旅程却甚是艰难。众人备好食物养足了精神才出发,一路之上没有碰到虫婴,怪物奇树虽遇上不少,却是难不倒郑安他们。
蓝博士看到浩天举手之间打出一道贯穿天际的冲击,身为科学家的他如何不知道这股能量的强大,他终于彻底后悔了,居然背叛了如此可怕的存在。
“嗡嗡嗡”绿色的能量像极光一般照耀大地,一圈一圈的覆盖了整个星球。
所以在一方通行跺脚那一瞬间,水间月对上条当麻非常不看好,蓝色的电弧爬满身体,已经准备好用雷霆模式过去抢人了。
叶雪城郑重的抱拳对着万法楼一拜道,万法楼神祗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对他叶雪城总体上还是不错的,这样的情谊必须记下。
可看到隔壁牢友病死的下场后,心中忽然跳出来一个主意,第四日午饭前,他口吐白沫,倦缩于地下抽搐,发出嗷嗷痛苦之极的叫声。
只见远山手一挥,地板既分裂成几块大石头,向着黑衣男子砸去。
拜伦的话德赛维听懂了,她张开了厚实的嘴唇,继续问了拜伦一个问题。
“虚弱!”白牧反手就是一个诅咒,对付这种强力肉盾单位,硬碰硬很不划算,要从他们的弱点下手。
屋子并不大,一眼就可尽扫眼底,屋里亮着一盏灯,但没有人,反倒是墙上挂着一幅画。
正文 169 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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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奴婢没有瞧错,这水仙姑娘应是被人下了蛊了。”蓝婆子低声对苏静卉道。
“好了,大姐,大姐是中毒了,大姐过去那边稍等片刻,待我在看几位病人,如果情况都是一样的,今晚就能让你们吃上解药。”蓝子悦心里大概已经猜出这些百姓们是中了什么毒了,但还是得在多看几个。
“陛下请吩咐。”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即将逝去,但是我的言语却依然充满了无尽的尊崇与恭敬,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奕儿,既然心里有疑惑,不如明天咋们两人去一趟停尸房,在检查一下陌上相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就知道了,现在瞎想也没有用。”解决了一桩事情,年平崇只觉得直犯困,夜已深,他还是有些困了。
宁希隐约觉得那笑意有些不同寻常,然而只是一刹那,容溪把那哨子放在唇间,然后便是一伸锐利的尖响,在夜空如一只大手,狠狠的撕裂了夜的宁静。
冷亦修也有事情要忙。入住山庄以后。他身为大昭团队的代表。还沒有和岳战鸣等人正式的碰过面。此时便约了他们一起在山庄中四处观赏。
田丰一席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露,连他本人都不禁暗暗得意,这回咱老田的话叫主公称心如意了吧?不想抬头来看宇信时,却发现宇信早已两眼发直,神情呆滞宛如木鸡。
“公子放心,我等即刻去查!”侍卫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
轩辕凌勾唇笑笑,不再说话的始终看着窗外,颇有那么点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想到这里,身形陡转,飞回了熊铁古玉以及众多狂门弟子等候的崖台。
修真界突然撤离,武林中的凌风大会成了风凌大会,有魔影暗中相助,风萧萧成了新任武林盟主,随我们一起北上。
最近她因为各种原因来过这里三次,顾季迟每次都是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叶凡觉得这名字,一听就不靠谱,太大众化了,基本上出来算命的,都起这个名字。当然,这也跟道教承认的祖先张道陵有些关系,一个个骗子都喜欢扯大旗,搞山寨。
这个时候她才有时间打量那个被自己打了一耳光,想要占自己便宜的男人。
在他们眼中,宛如神明一般,拥有武神之称,一直是华国军方所有人的目标的燕长歌。
从彩星要塞被攻破,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萨克族用接连的战败解释了什么叫节节败退。
魔影见他乃仙宗之人,欲杀之,我喝退了魔影。我失去魔力被囚那三天,常被仙宗弟子捉弄,唯有灵均对我以礼相待,我心存感激。
两名老者,双眼都冒出炙热的光芒,心绪激荡,死死盯着面前的秦天。
见珍淑斋的掌柜真的在替吴珠儿说话,杜飞燕已经气的说不出话了,以前她那次来,这里的人不是热情的招待?就是刚刚,珍淑斋的掌柜还对自己一脸的谄媚,怎么这么一会就变态度?
而赵先昆和李飞羽两人,目前都是四十四级修为,不过赵先昆早一步突破,修为应该比李飞羽高一线。
望着云衣远去的背影,顾远亭问自己,自己行事算不上光明正大,若有一天云衣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会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么?自己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还来不来得及?
反过来说,叶真要是想对付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也可以干掉他们。
秦涟松口气,那里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一座破木头房子,还进不去。
除了被各大帝国承认的家族与宗派,这个世界上,也有着大量的游散势力的存在,它们之中的一些,或许就会成为未来的名门望族,但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诞生,默默无闻的在历史中消失。
几乎是同时,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甚至六长老,也做着同一件事。
“胡闹!什么要死要活的,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嘉庆帝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
昨天晚上喜欢问他在哪个考场,他说不知道,早上再去找,她也就不问了。
族长看着脸都被打红的英子,想上前阻止,可是越阻止她打得越用力。
私事?萧林,你想办私事就等拍卖会结束你们自己去办,不要在我的拍卖会上闹事,还是说你要挑衅林斯集团和福通集团。
刘月晴接过给孩子们买的零食,方朝阳则背着包,两人一起走进了校园。
而在这他刻意的停顿当中,其实大家对他要说什么也都心知肚明了。
“因为我平时为人性格仗义,风风火火!”经过变音后,铁娘子此刻说话的声音就是娇滴滴的娃娃音。
吴凯又连续吐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不是南希扶着的话,说不定就直接腿软坐地上去了。
他也明白这既然是南希的心结,那么必须就要解开,无论是对南希还是对他本身都是好事。
随着车子进入山路,孩子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全部都看向了窗外,有人兴奋的大叫,却被刘月晴给及时制止了。
正文 170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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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何慕白被父亲带回来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不肯说话,很沉默很内敛。
何静初摸着下巴想了许久,她肯定是不能将何慕白有可能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妈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有曹天佑在,陆氏会稳稳地落入他们手中。不过这种做法就是容易引来别人的怀疑,但郑长东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毕竟没有克隆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伸手紧紧地环住了冥肆的腰,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完全伪装之后,云炽走到洞外,望望外面无鬼魂,朝张四儿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了。
林暖暖不由咽下嘴边的话,看着满面笑容的桂嬷嬷,心中升起一种诡异之感,怎么她觉得桂嬷嬷见她生病很高兴呢?
林暖暖无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桂嬷嬷跟在那个老妪后面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
她只低下绯红的脸,讷讷不成言,只在心内咆啸着,方才是我耳朵有问题,是吧?
摇了摇头,马上把这个不知为何生出的沮丧念头摇走,然后手中经旗一翻,自己的前面又变得雾霾弥漫,让他们看不清虚影意欲出手的方向。
周明轩皱了皱眉头,很明显他并不喜欢有人用这么冲的语气跟他说话,或者说从来都没有人用这么冲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但凡那朱雀印似乎有了灵性,从东向西冲击过来,追赶在崔斌的身后,让崔斌不得不朝西逃跑,可惜这么逃遁也不是办法,崔斌大手一挥,以神力驱动产生了十层玄冰墙壁。
荒国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就将盐镇击败,若是荒国全力一击,那么盐镇恐怕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只是吴天良到现在仍旧不知道的是,荒国既然是不可能罢手的,那么还将自己带到荒国的中心做什么?
在杨宁的指挥下,仆役们牵着胡人留下的马,将受伤的仆人与老人孩子扶上去,与村民们一起赶路。
关瑞生心生骇然,这是五百吨重的铁门,被叶天一脚踹飞了,叶天哪来这么强的力量?
不过都是程少华的问题,崔斌不是毒蛇军营总教官自然不用考虑那么多,让别人头疼去吧。
本来陈岩是想搞成声势浩大的啤酒节,邀请国内外的酒厂来参与。
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无比,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先前实在太忙了,现在好不容易空下来,打算一个星期拿到驾照。
“好,”林可妮笑眯眯点头,把珠子放回盒子,忽然觉得这燕王,也不是那么可怕。
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各种材料准备好,特别是桥墩用到的石材,都需要事先准备好,等到冬天的枯水期一到,就可以立即开建。
此时夜已深沉,韩萧见楚悦卿柔柔地卧于草地,胸脯起伏有致,实在让他欲念难奈。
张烨平静的持刀迈步,前方所阻挡他脚步的人,纷纷死在了他的刀下。
世家大族是不怕,但是百姓和寒门没多少自保之力,在曹老板正在联合袁绍准备对付袁术、陶谦、公孙瓒,而腾不出手来的时候,不少人开始了南下荆州避难,徐庶和石韬就是其中的两个。
用可以兑换信用点的游戏金,来引诱那些对钱充满了执着的玩家,而且更可怕的是,这种玩家占了绝大多数,长天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接受这样的任务,恐怕绝不在少数。
林天眉头微皱,对付这些家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几个完全可以轻松的对付。
突然间,一股清凉而又温暖的感觉从身体的某处开始涌现,如一汪清水在滋润着干裂的枯井。
也就三分钟的时间,蛋糕店中除了林天和他的店员外,其余的人全都被赶走了。
五个鬼妖突然调转方向,好似火箭一样,再次往天上飞了一大截躲过了四象攻击。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这两个猪人的血脉等级都属于仅次于远古血脉,他们辛辛苦苦闯荡多年才有了现在的实力,凭什么这些出生好的家伙,修炼就比他们轻松?
所有人都没料到楚江王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全都惊愕地盯着楚江王。
图瑜靖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这天气,想要进山真的不容易。一路过来,走的无比艰难。
不止是打出的招牌麻辣烫一模一样,人家的店名还叫十里香,比她的七里香还多了三里呢,这意思是指这家做的吃食比她的七里香还飘得远?
“我知道了。”郗浮薇嘴角一扯,心说我揶揄你口口声声怕我吃亏受委屈,归根到底还是心疼你家百户大人而已,你还真当真了?
由于龙影成员的身份需要对外保密,所以在外面,除了自己亲近的人,赵颖几乎不会对别人提起自己的表哥。
尹晓雪望着这一幕,双眼又冒出了泪花,她赶紧吸了一口气,低头吃饭,装作看不到。
苏曼之所以坚持要林枫做完试卷,不仅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林枫偏心,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林枫经过这段时间的补习,英语到底能考出个什么样的成绩。
正文 171 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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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梦闻言眼睛一亮,心里了然,寒霜是从寒宫来的,寒宫作为天武大陆两大势力之一,那灵药肯定比自己掌握的多,立刻把名单又列了一份交给寒霜,一脸期待的望着寒霜。
勾陈为北部土役天神,被封入紫微恒内;螣蛇只因冒犯天颜,妄想逃脱罪责,至今仍然带罪思过,故此无方无域,被贬为虚诈之神,随时听候敕令和调动。
张绍东要比杰克能吃的多,毕竟他跟着张东海的时间更长,功力上要比杰克更厉害一点。
隐无情也接到了任务通知,眼睁睁看着一些杀手离开,急忙在青丘山转悠起来,心急火燎的寻找林语梦,可是林语梦岂是那么容易找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林语梦已经与黑暗融为一身。
洛阳?原来此地居然与洛阳相近。白马寺据说就在洛阳城里,李天启想起了鄂尚在洛阳的经历,又想起了最近失踪的圆真法师,既然路况难走便决定先去洛阳,然后再谋去长安。
整个县城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叫卖声,务工者仿佛衣锦还乡了。
同样的,宁风华带着冯矜躲回宁家不敢外出,生怕被任墨凡和颜灵芸找麻烦。
老太太们为了让孩子转移工作注意力,拉着人打牌,有时联合起来坑他,玩得不亦乐乎。
“我发誓,以后尽量不对平民使用暴力。”张东海说道,说完,心里面好受不少。
“有一个就好了!我们一开始就有和她约好,到时就请她帮忙做宣传!”王雯静兴奋地说道,‘胸’前两个柔软的两个半球更是颤动不已,让肖云飞心痒不已,直咽口水。
王青刚从自家林地猎了两只野兔子回来,屁股都还没占着木椅子呢,就被展义的声音喊住了。只是听着这个平日只会嘻嘻哈哈充大爷的汉子,如今嘶哑带着哽咽的喊声,他就知道是出事了。
前几天被老者带回他所在的山洞后,便是开始调息,一直到今天,期间老者也向叶星透露过,原来是它的寿元已经到了尽头,如果再不渡劫的话,他就只有坐化了。
李言跟着于龙离去,两人七拐八拐,路过无数琼楼玉宇,一座座古色生香的建筑物错落有致,甚至外面还有着法则之力的保护,从里面传出轻微的能量波动。李言猜测那里可能是练功的地方。
孙诗雨立刻自报来历,顺带的,连身后的帝尊强者,也是说了出来。
提举他的森罗血红瞳孔扫射一眼,便的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冥。
一连对轰数十招后,已经确定秦羽战力的莫森罗,张狂大笑起来。
越来越多的精英殿弟子落下,当然,还有一些在天上观望,更有四周不少的精英殿弟子被这里的动静惊动,飞来观看。
“哈哈,救星来了。”大笑了一声,叶星赶忙再次跑起来。面前的这片果子林自然就是他刚进来就碰到的那片,只不过现在树上的果子少了许多,想来被那些怪鸟给吃了。
“枫哥,怎么了?”叶婉儿看着吕枫脸色有些不好看,关心的询问。
经历过五域大战,云天空更是相信,就算叶星不能够打破这片天地,但是最后一定会统一了四域,凭他的心计,加上天赋,绝对会有着那一天。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清荣看着谢斐这样严肃,也生出一股不安来,若非有事,她又怎会如此叮嘱?
周身只要是伤口,完全控制不住,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不断往外溢。
“没有想到混沌之中还有一处这样的宝地。”通天教主感叹说道,已经相信柳玄青所说。
“这是一般只拆墙的事儿吗?这到时候一拆拆的就是老百姓家的房子。”方少均无语。
此刻她就是只顾着自己,至于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司衍在外头便要踩司御轩一头,总要人觉得他才是司家的希望,他可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弟弟。
“这几个盒子就是奴婢们查出来的。”李妈妈将盒子一个个打开来,阿胶,金丝燕窝,冬虫夏草和一匣银子,当即便叫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这事儿犹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但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就算看到他也不会在意,毕竟他是混元大罗金仙后期境界的实力,这方混沌又无比偏僻,遇见比他强的生灵,可能性是极低的。
越是武道中人,越知道宗师的可怕,那是可以媲美大术士,佛门大禅师的存在。
在初代看来,眼前的这个孩子,肯努力,有孝心,真的很不错了。
这也有道理,自己要是能降伏它,骷髅怪和自己就不用死了,在当时的生死关头,它这么做也是唯一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还离得很远,她就看到了那条引发恐慌的怪蛇——不,已经不能用蛇这个词汇来形容了。
正文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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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敌军的正是当地的民兵,这些民兵袭击敌军支援部队的目的就是牵制住敌军主力向机场增援,以掩护肖伯钧他们此刻向大洼地机场发起的攻击。
天师道当中,残存的一些高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禁不住欢呼雀跃,兴奋至极。
“那你就说嘛,你那样瞧着人家,人家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她给丈夫宽衣。
每天他都回去看几次,再次没有看见人来,邢雀不由得有些皱眉了。
此话一出,顿时又惹得操场上反对声一片,当然了,这反对声,不过是嬉笑怒骂的声音,并不是说真的在反对什么。
“是,师傅!”李还真一声应诺刚落,却见眼前师傅身后猛然是一声亮光倾天奏起。
如果叶无道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这只全身都是银白色漂亮毛发的狐狸来,这只狐狸正是之前在外面偷袭他,然后从他手中逃走的那只狐狸。
他看到房门打开,还以为是王主任给他开的门,他从外面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楚房间里面的情况,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脖子一紧,然后被叶无道从后面掐住了他脖子,并且把他给提了起来。
且鞮侯大单让卫律给李陵,在牢房专门弄个单人间。同时警告卫律,对李陵也不能掉以轻心,只要公主和李陵外出,必须派人跟踪监视。
“不错,治山师弟,五灵残碑都交出来吧!”赶尸派的二十代宋掌门,一脸邪气,道。
电梯门打开,就算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十一咽了口唾沫。
炫肌虫也有格斗属性,会不会像格斗系宠兽一样,弱点在脑袋和脖颈?
特别是与工作室里的其他作品相比,亚伯的确很有艺术天分,他的其他作品都是比例协调,线条清晰,然而这尊石像细节处非常毛糙,特别是石像上半部分,无论是肌肉的线条,还是人脸都有失水准。
这不会是要下水吧……乔桑念头刚起,海盐蜥就一头钻进了水里。
“我这两天跟所里说下,下周五之前办手续。到时候麻烦所里帮我跑下转所手续。”黄宝林道。
“好,贵司要咨询哪方面的事。如果不是劳动方面的,我好安排相关专业方向的律师跟我一起过去。”王川道。
等所有人回到操场的时候,拉饭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赵高他们只需要排好队伍,直接过去打饭就好。
“哼,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洛颜一叉腰,完全是一副全在掌控之中的表情。
“报!报告殿下,人族最新情报已经送达!”在第十二天下午的时候,众人正在主帅帐篷商议之时,一封加急军情被送了进来。
“不止任务,旅途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使你成长,所以我不会插手,哪怕只是缩短路程。”米迦拉说道。
“没有耐心、浮躁?”周全和陈欣对视一眼,这已经是进入到了大龙表现不足的一些地方了,这也是周全和陈欣十分在意的地方。
三个姐妹从一开始对水天澜一帮人的不屑,到现在也算是朋友,大家性格到也合得来,毕竟都是年轻人,虽然有时候会被传承影响心情,但她们都会自己思考容忍,这一点让水天澜很满意。
这不行,绝对不行;周全需要稍微注意一下不能太偏心,现在都有意见了。
他惊醒后,并不见有相助之人,身旁只有老松一株。他望着这又粗又高的松树,豁然醒悟:原来相助者就是你呀。
“你们真的只是为了银子?”阮有镒开始有点相信许朗的话了,因为如果许朗真的是清都王的属下,那他应该是不会直呼郑梉的名讳的。
第二天的穿越大会吵翻了天,主张谈判的,主张镇压的,主张中止招募流民的,各种意见满天飞。
显然,在他们眼里,同样也不看好这块颜色暗淡,杂质颇多的水晶。
“五灵引有了,不过我们还需要找一个能够定位空间的高手,不知陈默道友对空间定位如何?”麒麟看着陈默问道。
秦轲只是一个神桥境一重的,根本不是那种生灵,想要突破不死规则的镇压,把这里的一座神山收走,这怎么可能?
苏婉神色有些黯然,这里面既有天英派的人参与,那自己就是真的多心了,寻易图谋固灵丹应该与水晴洲妖修无关,从寻易刻意隐瞒天英派这段事来看,更可断定这一点。
“香儿,今夜你嫂子留下来和你一起住个屋子,你赶紧去收拾一下。”韩大鹰一进门就对韩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