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娘小说》 正文 1. 楔子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淑妃揽镜自照时,发现自己脑后也生出了几根白发,倏地惊恐万分:“本宫入宫二十多年了,这些年又不停的生孩子,在娘家时,我母亲就说儿多母苦,果然如此,头发都白了。可本宫又有什么法子呢,作为妃嫔最重要的是为皇上开枝散叶啊……” 她身边跟着的两位掌事,都有一种宫里人特有的特质,头发梳的溜光,看起来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影,不知道是真的高兴,还是装出来的。 好在这两位都是淑妃娘家带来的,亲近的话倒是能说一些,老一些的姑姑道:“娘娘如今三子二女,又是只位于皇后之下的一品淑妃,满宫里的妃嫔,哪个不羡慕娘娘啊。” 另一位年轻些的掌事姑姑也道:“是啊,娘娘在后宫人缘也好,贤妃、徐昭仪、秦昭容这些人,哪个不唯您马首是瞻。” 听到这里,淑妃嗤笑:“你们呀,想的太浅了,她们哪里是和我好,不过是想着法不责众,若一起拉下皇后,大家才有上位的机会,所以让我做那出头的椽子。” 后宫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皇后被拉下来了,其余妃嫔都可以往上升一级了。就连她这个淑妃,亦是如此,那贵妃的位置可是空着呢。 自然,也不全是为了这个,有的人就想看人登高跌重,在后宫时日长了,就像把一群兽类都关在一个笼子里,就是性情温顺的,都会被激发兽性开始斗。 淑妃收拾完毕,才站了起来,她上身着白绫袄儿,底下配着白罗绣花裙,外面搭一件大红底绣牡丹比甲,头上亦是珠翠环绕,她轻抚了抚鬓角,漫不经心道:“走吧,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我们怎么着也得过去的。” 外面早已传了暖轿过来,如今关淑妃盛宠,她住的万福宫,比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还热闹呢!轿子可不就来的快。 很快到了坤宁宫,宫门外有一处大的粉彩影壁,上面刻的是龙凤呈祥,这还是圣上登基时,陛下亲自让少府监的人亲自建造的。 绕过影壁,关淑妃从正门而入,穿过仪门,方才到了坤宁宫正门处,等候传召。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关淑妃就很不服气,裴皇后比她整整大十岁,容貌早已不复往昔不说,还爱独行其是,这么些年也只有一个儿子,甚至这个儿子还不怎么聪明,被自己几句话就拉拢了,反而和亲娘不大对付,这裴皇后做人可不就失败的很。 可再失败,她也是皇后,淑妃心情又不好了。 坤宁宫正殿,裴皇后穿着织有金色云龙纹理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腰上系着龙纹四方白玉佩带,端坐在凤座上,接受众人叩拜祝寿。 底下这些妃嫔们脸上的神态,裴皇后一览无遗,有关淑妃这样皮笑肉不笑的,也有沈贤妃这般等着看热闹的…… 这些人在想什么,裴皇后一清二楚。 她本是今上做晋王时的侧妃,晋王成摄政王后,因元妃亡故,她被扶正为正妃。后来,摄政王践祚,她则一举被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别的事情她兴许不熟悉,可做皇后她却是做了二十五年,关淑妃这样的妃子也见过了。 想当年,柳贵妃何其受宠,生下皇长子和皇三子,人家的父亲甚至还是礼部尚书这样的高官。当时甚至和建昌帝同进同出,一同乘辇,甚至今上还允许柳贵妃服饰僭越到和自己一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柳贵妃已经是白骨森森,还不是被自己斗下去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也英年早逝。 如今的关淑妃比起柳贵妃的恩宠差远了,进宫快二十年才登淑妃之位,娘家更是寒门出身,拿什么威胁她? 她不是高看自己,而是非常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建昌帝。 此人做皇帝已经成精了的,势必成为千古一帝,什么都要能配得上他的。就像柳贵妃,原本和她一样都是侧妃出身,还更得宠,后来皇帝为何扶正自己,只是因为她出自河东裴氏东眷房,柳贵妃父亲虽然位列高官,却是寒门出身。 宫中嫔妃外人未必知晓,但是皇后却是要昭告天下的,故而,建昌帝要选一位配得上自己的皇后。 所以,即便她真的薨逝,这个位置也轮不到关淑妃,不是淑妃受不受宠的问题,是皇帝更爱自己的面子。 嫔妃们拜完寿之后,裴皇后乘凤舆去麟德殿接受庆贺,此时,这里已经有不少外命妇,如公主、王妃还有宗室勋贵以及诰命夫人等等,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凤座上的裴皇后凤眸含威,端庄娴雅,宛如明月升辉,只是很平静的接受众人叩拜。 这样冷的天气,这样繁琐的礼仪,贵眷们脸上看不出来表情,结束之后出来,却是个个腰酸背痛。 新安侯夫人被丈夫萧棠扶着上了马车,夫妇二人年知天命,却恩爱如昔,在马车上都并坐一处。等走了差不多两三里路,离皇城远了,新安侯夫人才道:“看到皇后娘娘,我就想起了六妹妹,皇后李代桃僵这么些年,竟然无人提起。如今二人之境遇一天一地,一人母仪天下为皇后,另一人年轻守寡至今,竟还要受庶子的气。” 这新安侯夫人也是裴皇后的堂姐,萧棠听妻子提起过,当年藩王选妃,裴家不愿意扯入夺嫡之争,遂让三位姐妹躲在水月庵里,这三姐妹便是他的妻子新安侯夫人、裴皇后,还有就是排行第六的邵状元之妻,如今的邵老夫人。 当年在水月庵时,邵老夫人为人怜贫惜弱,还救下了当时被追杀而受伤的晋王。 可是等她们三人从水月庵出来时,晋王已经是内定太子了,不知怎么他以为救他的人是裴皇后,竟然娶了裴皇后做侧妃。 要知晓邵夫人可是裴家长房嫡女,裴皇后只是六房的次女,人也是邵老夫人救下的,却被裴皇后冒领功劳。 可裴家怎么好说皇家选错了人,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裴老夫人还很生气,长房和六房也决裂了。 …… 漆黑的晚上,坤宁宫的寝殿点着一盏宫灯,发出点点黄晕,裴皇后夜不能寐,正靠在引枕上,和心腹姑姑说话。 这掌事姑姑名叫兰若,打小和裴皇后一处长大,见她如此,忙道:“四皇子为了娘娘寿辰,亲自抄写了一百个不同字样的‘寿’字,可见其孝心了。” “我并非是为了他。”裴皇后摇头。 兰若笑道:“难不成是为了皇上?您也真是,今日您还劝皇上走,皇上明明有流连之意的。” 裴皇后失笑:“皇上的心都已经飘到徐昭仪那里了,我岂是如此不解风情之人?说起来,皇上待我无有不好,刚娶我时,我虽然算不得受宠,但家里也是跟着享福了的,只是不能跟元后比罢了。” “皇上待元后再重,她也不在了,您不必担心。”兰若知晓很多人拿裴皇后和仁德皇后相提并论,连陛下本人都有些…… 裴皇后摇头:“我也不是在想元后,那时我被册封皇后时,恩宠之盛,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够赶得上。只是,你不懂,我这一生,看似圆满,总有许多遗憾之处。” 兰若道:“您可是为了四皇子亲近关淑妃难过?” 裴皇后笑道:“怎么会呢,他和他们都交好才好。我又不是栗姬,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关淑妃生了三位皇子,我若是让四皇子仇恨弟弟们,反而让皇上不肯放心托付江山给他,认为他登基后必定会苛待弟弟们。” “那您是为了太子之位吗?”兰若把太子两个字说的很轻。 堂堂嫡子才封了个庐陵王,连太子都不封,怎地不让人揪心? 裴皇后这才点头:“俗话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只有老四平稳的在那儿,没人能够越过他去。可是皇上龙体安康,怕是难了。” 皇上身体太好,就意味着对年长的儿子愈发提防,也就是说她的对手一直都不是关淑妃,而是皇帝。要知道她儿子也有不少大臣支持,毕竟是正统嫡出,为人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是也没有大过错。 可如今看情形,她做太后的心愿怕是遥遥无期了。 只能在这后宫熬着,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啊? 她的心事,怕是只有兰若了解,兰若道:“娘娘,您在这后宫熬着真苦!” 就像一个黄金笼子,把人关在里面,隔断亲人朋友,就连坤宁宫的下人也是每三年换一批,若非自己,娘娘怕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裴皇后微微叹了一口气:“是啊,这后宫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我虽然是皇后,却也如皇帝的臣子一般,伴君如伴虎,过的如履薄冰,可你是知道的,我最不愿意操心了。当年还真是奇怪,躲在庙里的三个女孩子,就我被选上了侧妃,以至于姐妹成仇。” 本来想查探一二,可是又怎么好去查?万一让人泄露风声,说她根本不想嫁给皇帝的儿子,她处境会更加艰难。 兰若却不屑道:“什么姐妹决裂,那邵老夫人打着您的旗号,把几个孙女都高嫁到勋爵府,就是您的亲姐姐,以前总处处踩您一头,常常装傻充愣,实则什么好事都在她身上,如今她还仗着您的身份处处在外摆谱,这些人谁不沾您的光?” 裴皇后道:“依照我以前的脾气,这些人不可能在我这里讨好,但如今我为皇后,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身不由己。” 她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却成了个泥胎木塑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正文 2. 重生 正值中秋之际,礼部左侍郎裴府门外车水马龙,裴家长房却热闹的紧,长媳孟氏刚送完礼部主客司郎中的夫人,又见外面有玉珍轩的掌柜送了首饰来,孟氏看了一遍,又喊了陪房石顺家的过来,旋即吩咐:“这些首饰是给姑娘们中秋戴的,一人一枝衔珍珠缀红宝石的金凤钗、一根簪子。” 石顺家的会意,金凤钗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是那簪子就按照府里得宠的程度分了。她先从长房出来,走过抄手游廊,没去隔壁二房的院子,而是先去了裴老夫人所在明远堂后面的后罩房。 裴老夫人的明远堂却甚是清静。这倒不是说裴老夫人此处备受冷落,而是她自从小儿子裴三郎去世之后,心情郁郁,如此也有几年了,家里的家务也是交给儿媳妇们打理。 这后罩房住着的是长房太太孟氏所出的六姑娘,石顺家的是长房孟氏的陪房,她当然先去了六姑娘这里。 六姑娘今年七岁,是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掌上明珠,她正坐在书桌上练着大字,坐的端端正正的。 石顺家的见了,就没口子的夸:“不愧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儿,就是和旁人不一样,看看这字儿写的多好啊。” 六姑娘名唤舜娘,听石顺家的这般夸,还有些受不住的道:“你快别说了。要说家里谁的字写的好,还是大姐姐写的最好,我算什么。” “看您说的,大姑娘都是出阁的人了,比您大十岁呢,这怎么好比。”石顺家的越发奉承。 六姑娘的乳母洪妈妈亲自奉了茶递给石顺家的,方道:“咱们家的几位姑娘,要说最爱掐尖的,还是这位。” 说罢伸出两根手指来。 石顺家的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倒也颇有一番点评的意思:“要说这大姑娘性情极好,人又宽和,哪个不竖起大拇指,偏二姑娘和她是同胞姊妹,却完全相反的样子,很是掐尖要强。” “莫说大姑娘和二姑娘这对姐妹不同,就是四姑娘和五姑娘也是同胞姐妹,还不是性情不一样。”洪妈妈笑道。 石顺家的也赞同:“四姑娘天生丽质,只是也太爱打扮了些,人还娇气,就那么点小心思,大家又看的出来,说出来的话,常常让人哭笑不得。她亲妹子五姑娘人倒是聪明伶俐,还很懂事,年纪小却跟小大人似的,很稳重。” 几人闲话了几句,都默契的没有提三姑娘,据说她八字不好,身上常常七灾八难的,所以在老家庵堂带发修行。 如此,石顺家的才说正事儿,把首饰盒子打开,先让舜娘挑。舜娘见里边有四根簪子摆着整齐,定睛一看,样式各不一样,分别是掐丝人物嵌宝石金簪、嵌珠宝玉雕花蝶金簪、嵌珠八宝纹金簪和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金簪。 想也没想,她就选了一根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金簪,石顺家的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这根簪子工艺最复杂,也最好看。 从后罩房离开,石顺家的碰到了二太太鲁氏,连忙上前请安,鲁氏虽说丈夫是庶出,但她本人是裴老夫人妹妹的女儿,算是嫡亲的外甥女儿,平日和裴老夫人关系很是亲近。 鲁氏生了大姑娘和二姑娘,见石顺家的说挑簪子的事情,忙说女儿在家。 到二房走了一遭,石顺家的出来经过回廊,廊下有三间小小屋子,门正开着,里面三太太陆氏正在小憩。 这陆氏的丈夫裴三爷死的早,留下了个遗腹子,陆氏便带着儿子守节。 说来也可惜了,三爷是老夫人最心爱的嫡出小儿子,身上还有功名,却是英年早逝。 来不及感叹,她又穿过回廊,往西边去了,因为东边住的是四房,四房的太太霍氏一无所出,也就没有去的必要。西边从角门出去,便是裴家的花园,园子里有个大戏楼,戏楼后面便是两个小小的跨院,比邻而居,只隔一道矮墙。 那蔷薇架旁边的是五房的院子,五房的太太曹氏是续弦,前头原配出的的三姑娘带发修行,她自己无所出,倒是陪嫁丫头开了脸,生了个儿子。 绕过五房,才到六房。 六房临水而建,小小的庭院一片郁郁葱葱的,中间一条小径通往正房。 门口站着脆生生的两个小丫头,掀了湘妃竹帘请她进去,石顺家的进来闻得一股暖香,只见花厅正中摆着的一扇黄花梨的屏风,屏风后的次间摆着一张贵妃榻,六太太庾氏正在此处小憩。 这六太太庾氏今年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里面着白色银条纱衫,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比甲,乌黑的头发挽着堕马髻,发髻底部佩戴珠子璎珞,一侧插了两根“一点油”的金簪,鬓边则别了一朵点翠做成的菊花。 她生的一幅小巧玲珑的模样,又肤若凝脂,看起来白嫩软绵,因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儿,带着书卷气,显得又清贵又典雅。 “给六太太请安了。”石顺家的连忙请安。 庾氏亲自上前扶着,嫣然一笑:“在我这里不必多礼。” 石顺家的先谢过,才说明来意:“大太太那里让奴婢给两位姑娘送首饰来的,说是预备中秋戴的。” 说罢,还殷勤的打开盒子,庾氏看了看,笑着对她道:“劳烦你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翠兰,替我打赏钱给石姐姐买盏饮子。” 石顺家的知晓这庾氏虽然是庶出,但生母据说是个商家女儿,所以她的嫁妆极其丰厚,在裴家也是有名的好脾气,又出手大方的人,府里上下没有不夸她的。 她正欲道谢时,却见门口进来两位小姑娘,前面的小姑娘个头略高,这是四姑娘丽娘,身上穿着粉色的比甲,头上戴着两对西番莲俏簪,她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立体而深邃,实在是艳若桃李,十足的美人胚子。 至于后面跟着的五姑娘舍娘,约莫八岁的样子,亦是和姐姐一样的长挑身材鹅蛋脸,但她五官更舒展一些,明眸皓齿,似远山芙蓉。见她里面穿着乳白色的主腰,外面罩着鹅黄色的纱衫,底下配着秋香色的马面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粉色的镶嵌珍珠的绢花,左手臂戴着金条脱,看起来清雅又富贵。 舍娘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重生了,还是回到八岁大的年纪,昨夜,她都以为自己在梦中呢?今日掐了自己一把,看到熟悉的一切,心中虽然有些惊魂未定,却也是确信自己有八九分是真的重生了。 如今是裴家最风光的时候,祖父任礼部侍郎,大伯父亲在外任官,家里也是一团和睦。 “娘。”舍娘和四姐姐丽娘一道请安。 她印象中已经模糊了的母亲,如今还很年轻,在舍娘怔愣时,丽娘听闻石顺家的送首饰来的,频频目视庾氏,急切之心已然呼之欲出。 庾氏会意,先让石顺家的离开,才对两个女儿道:“你们自去选吧。” 丽娘和舍娘一道过去,她迅速的选了一根簪子,又有些讪讪的道:“还是让妹妹先选吧。” 大家都善意一笑,丽娘前世也是这般,大家都觉得丽娘都是只有些看得见的小心机,反而很可爱,所以都不计较。以前舍娘也不计较,只是后续发生的许多事情她才知晓这个姐姐并不简单。 故而舍娘不忍了,看了看这两根簪子,不免道:“你都拿了,作什么还问我,反正好看的怕是都被她们挑走了,我们俩就在人家挑剩的里面选罢了,到最后,我总得那个剩的。” 做皇后多年,除了对皇帝负责,她已经不需要非常委婉的说话讨好谁了。 甚至,她也发现自己的一项天赋,特别擅长拱火,有时候可能不是她的本意,都能让别人闹起来。 丽娘一时愣住了,因为妹妹虽然年纪比她小,但总是让着她,已经让成了习惯了,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庾氏听了这话,挑眉看了女儿一眼,她是个温柔的性情,轻易不和人起冲突,故而道:“舍娘,你说的什么呢。” “本来就是,若是按照长幼顺序,我倒也服气。”舍娘不由道。 “你这孩子,娘给你选一对耳坠子送你如何?”庾氏哄着小女儿。 舍娘笑道:“娘,女儿其实一直都是想着‘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这两句,但亦是一时气愤罢了。” “咱们舍娘真是懂事。”庾氏搂着小女儿,心想自己这两个女儿,大女儿容貌美爱撒娇,所以丈夫最喜欢大女儿,她因为儿子是裴家长孙,养在公婆膝下,故而多牵挂儿子,倒是小女儿平日少了些关注,不曾想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长嫂管家,素来都是好处先往自家房里扒拉,如今连个八岁孩子都看出来了。 舍娘看向母亲,又扫了一眼母亲房里的摆设,这样的富贵雅致,忍不住想起前世母亲亡故后,她和姐姐都被托付给几位伯母照料,而母亲的嫁妆也被搬空了。 后来出嫁时,家中都是父亲拿俸禄替她们操办,四姐姐又巧舌如簧说什么嫁妆放在家中被人觊觎,不如她带去婆家,将来等妹妹出嫁时,再拿出来给妹妹,她总比伯母们可靠。 只是后来她嫁给晋王做侧妃,这份嫁妆丽娘百般找借口推脱,还是她亲自上门以把柄要挟,才堪堪退了二十五抬给自己。 所幸一直有哥哥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只可惜哥哥为了自己上战场拼命,后来不到四十就亡故了。 而哥哥说他对自己好的缘故便是娘临终前说自己年纪小,以前娘一直牵挂着他,忽略了小妹妹,所以做哥哥的一定要护着妹妹。 想到这里她一阵悲切,又看向红光满面的娘,心下很是疑惑,看起来身体很好的娘,怎么会一年之后因病去世了呢? 正文 3. 姐妹们 舍娘住在院子的西厢房,一共三间屋子,伺候的人七位,一位是她的乳母夏妈妈,另外四个丫头贴身伺候,还有两个粗使丫头在外伺候。 她请安后回到自己屋里,夏妈妈风风火火的把首饰收了起来,又让两个大丫头秋菊和冬梅捧了食盒来。 家中午饭是一份酸笋汤、一碟红油皮亮的烧鸭、一碟香喷喷的油炸骨头,再有两碟时蔬,两样小菜。 夏妈妈正道:“平日都是在正房吃,偏老太太那里身子不适,今日太太特地让您和四姑娘都在自己房里用。” 老太太?舍娘想起这位祖母,虽说父亲并非她所出,但是她倒是个公平公正的人,姐姐和自己由伯母们教导,她们不敢对自己姐妹薄待,也是因为老太太时常问起。 只不过后来因为六妹妹舜娘的事情,家中从此决裂了。 舍娘一遍用饭,一边想着家里的事情,裴家一共六房,其中只有大伯父和三伯父由裴老夫人所出,二伯父是裴老夫人的陪房丫头所出,至于四房五房和六房亦都是庶出。 大伯父今年正好四十岁,早年中了进士,如今在山东济南做知府,原配康氏无所出,早早去了,又续娶了左佥御史的女儿孟氏,孟氏进门数年,生了二少爷裴震,六姑娘裴舜娘。 二伯父因大伯父不在家中,荫监出身,平常帮忙管着家里家外的事情,二伯母鲁氏也管着家里庶务,鲁氏生了长女念娘,次女玥娘,长女现下已经嫁到新安侯的次子萧棠,至于次女,今年十四岁,刚到了将笄之年。 至于三伯父,据说有王佐之才,十三岁就中了举人,只是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三伯母陆氏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索性有一位遗腹子裴霖,家里人喊三少爷。 四伯父和二伯父一样,都是监生,如今在北京国子监坐监,其妻霍氏是御用监大太监的侄女,只是嫁进来数年,无所出。 再有五伯父,考了武举,现就任于锦衣卫南镇抚司,原配生了个女儿唤作宜娘,族中排行第三,后又续娶青州通判庶女曹氏,曹氏本人无所出,倒是抬的陪嫁丫头高姨娘生了个儿子。 最后是自家,父亲裴以清方而立之年,三年前中三甲同进士,在四川华阳县任知县,听闻考评得了上佳,这次正要回京述职。母亲姓庾名妲,生的貌美动人,据说父亲原本不满这桩亲事,因为裴家一直说亲的对象是大姑娘,然而祖父当时正受了陛下廷仗,庾家就不愿意提起亲事,还把庾家大姨母嫁了人,后来祖父官复原职,庾家还想结亲,拼老命把庶女送了来,还陪了五千两的嫁妆过来。 夏妈妈便是母亲的陪房,舍娘曾经问起过爹娘的事情,夏妈妈曾说娘进门后,爹恨庾家小人行径,新婚当晚都不肯来她房里,娘差点自杀,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好了,娘还率先生了裴家长孙,又生了她们姐俩。 想起前世,母亲死了之后,父亲就没有续弦了,也是感叹。 家里的饭自然比不上宫里的小厨房,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还有油炸骨头,这也算是她的最爱了。 夏妈妈和几个丫头见五姑娘以前吃饭爱跷二郎腿,还喜欢吃饭时爱说话,如今却一个人默默的把饭吃完,礼仪趋于完美,这和以前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兰若端了茶来漱口,舍娘看了看眼前稚嫩的兰若,又想起坤宁宫那个威风凛凛的掌事姑姑,忍不住笑了。 “姑娘,您笑什么?可是因为今日没有功课了么?”夏妈妈笑道。 舍娘这才想到,八岁的她还得完成功课呀!她站了起来,又为难道:“可是我忘记要做什么功课了?” 秋菊连忙道:“姑娘,奴婢帮您去二姑娘那里问问,二姑娘现下担任课长呢。” “也好。”是啊,她久居深宫,母亲早亡,家人更是少见,数年前的事情更是忘却了许多,如今她们提起来自己才有印象。 秋菊很快就回来了,舍娘看了看功课,原来是写大字两幅,小字四幅,还要背两篇文章,做术算,她自己研磨,在书桌前把功课很快就完成了。 众人都有些惊诧,平日姑娘背书写字快,但是术算总想半天,有时候还做到半夜,太太还过来教她,现在竟然自己都能完成。 功课写完后,外面说太太回来了,舍娘忙出去,见庾氏带着两个丫头匆匆回来,又上前去,庾氏见了小女儿,忙牵着她的手进正房:“怎么啦?小乖乖。” “娘,祖母怎么了?”舍娘问道。 庾氏“哎哟”一声:“你平日最烦家里的事情,今日倒是主动问起来,你祖母在庵堂晕倒了,索性大夫来看了没什么大事。” 舍娘微微点头:“这就好,那您怎么行色匆匆的?” 庾氏坐下笑而不语,翠兰在旁道:“五姑娘,你爹爹马上就要回来了,方才已经遣小厮回来报喜了。” “原来是爹马上要回来了。”她只知道爹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庾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才道:“你爹正好能赶回来和咱们一起过中秋。” 中秋?是啊,今年是阖家最后一个中秋了,年底祖父去世,明年娘去世。她们也就从京城回到老家,一直等晋王当摄政王,她才从老家回到京城。 到了次日,舍娘已经慢慢习惯了小孩子的身份,一早起来,就先和丽娘一起在庾氏这里用了饭,再一起去静远斋读书。 静远斋在整个宅子的最中间,从六房走过去,约莫一刻钟。 丽娘身后跟着一位寡瘦的妈妈,也是她的乳母陈妈妈,当初丽娘出生时,庾氏的陪房没有合适的,便在府里选的,这位陈妈妈的娘是裴老夫人的陪房,爹是裴家二管事,可谓是人脉极广。 这丽娘如今能够非常吃的开,在裴老夫人那里很有面子,也是她在背后使劲。甚至前世,丽娘能够迅速定亲,也是多亏了她在大伯母和裴老夫人面前出力。 别小看这些下人们,有时候主子过的好不好,也得靠她们这些军师在后面出主意呢。 正想着,见一旁的丽娘拿着靶镜出来,用粉扑在脸上按压,舍娘摇摇头,径直朝前走着,“四姐姐,快点吧,小心晚到了。” “那么急做什么。”丽娘还是慢悠悠的。 陈妈妈对夏妈妈笑道:“看看,这是急先锋遇到了慢郎中,我们姐儿就是这般娇气。” 她这么一说,夏妈妈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舍娘在前面听着,看了陈妈妈一眼,这招倒是真高明。其实这样类似事情都是小事,似前世还有许许多多这样事情的时候,遇到坏事时,陈妈妈总是一口一个“我们姑娘没有成算,不如五姑娘有静气,这事儿若是五姑娘肯定就解决好了”,然后推着舍娘没法不去做,若是她们遇到好事,陈妈妈又道“我们姑娘真是憨人有憨福,稀里糊涂的倒是被人看中了。” 路上偶遇到四伯母,舍娘忙行礼问安:“四伯母好。” 四伯母霍氏就是前世她母亲去世教养她的人,因为四伯和她爹是同母所出,而姐姐丽娘则养在长房孟氏那里,别看如今上下都说孟氏为人悭吝,可孟氏其实是个很按照规矩办事的人,至少面子做的很好。霍氏是家里出名的和事佬,嫁妆也很丰厚,人看起来很好,嘴上说着心疼自己,但养了她那几年,除了吃喝外,月例只给二十文,她发育后做一件小衣的布料都只给过一次。 还一直说她跟着学书法读书的束脩太贵,抱怨爹给的银钱太少云云。 这些也就罢了,每次霍氏的几个侄女过来,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还要把房间让出来。后来这么过了二三年,霍氏有了身孕,诞下一子,裴老夫人见霍氏不方便照看,才把自己喊过去和舜娘一起住,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只是后来因为她突然被选上做晋王侧妃,裴老夫人认为她抢了舜娘的位置,故而才撕破脸,两房不再往来。 又说回过神来,听霍氏笑道:“我正打算和你们五伯母去找你娘,你娘吃了没有?” “吃了。”舍娘道。 霍氏道:“那我这就过去,你们俩赶紧去书斋吧。” 她又往前穿过回廊,到了静远斋,看到了二姐姐玥娘,她正在门口摘花,周围几个小丫头打掩护。 书斋里此时也坐了两位姑娘,舍娘还愣了一下,倏地又想起,这两位不是裴家姑娘,一位是孟氏的内侄女孟季兰,和二姑娘年龄相仿,她父亲恩荫了个百户,去了登州卫,妻儿则住在裴家。另一位则是陆氏的外甥女宋仙蕙,父亲屡试不中,准备回乡,偏老夫人见是陆氏外甥女,才学人品一流,倒留了她下来。 这两位都其貌不扬,孟季兰生的微胖,个子又很矮,脖子几乎看不见,显得人有些魁梧。宋仙蕙相貌就更不必说了,吊梢眉,眯缝眼,牙齿有些龅。 只不过,这俩人为人处世,才干能力比裴家所有姑娘还强,甚至还非常风趣。 见秋菊轻门熟路的把自己的书放在一张桌子上,她知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和孟、宋二人浅浅打过招呼,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等她坐定,丽娘才赶到,还抱怨舍娘:“让你等等我,你偏跟鬼赶来似的。” “谁让你那么慢的,你若再成日在路上照镜子,明日我都不和你一起来。”舍娘说出这话,觉得酣畅淋漓,做小孩子真好,不用顾忌这那的。 做皇后的时候,生生把她这暴脾气憋出内火来了。 丽娘和孟季兰还有宋仙蕙坐在一处,也总玩在一起,又见玥娘进来,把花抱着怀中,真真是人比花娇,舜娘却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听说洪妈妈让她穿一件攀襟褂子,她勉强穿上了,走到半路,还是回去换了再过来的。 这也是个倔脾气的人。 上午先生教《毛诗》,舍娘跟着读了几遍,还细致的做了笔记,很是认真。 小时候总觉得读书很烦,写字也很烦,长大了之后,才觉得读书时人生最单纯的时光了。 中午在学堂用饭,倒是很丰盛,有切好的果子,几样细致的小菜,还有点心,茶饮。二姑娘玥娘趁着用饭,正说起新闻:“你们知道吗?大姐姐已经拿了帖子回来,等中秋过后,新安侯府办曲水流觞宴,到时候必定有诗会那些,听说彩头是一枝上等的翡翠簪子,东西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咱们可以一展其才。” 大家都知道玥娘是个处处爱争高低的人,只要排名次的她都喜欢,不排名次的,便是创造名次也要排。 舍娘想她此时年纪还小,人家新安侯府应该是为自家女儿办的,她们恐怕还没到年纪出去。 正想着,听外面有人来说:“诸位姑娘们,三姑娘回来了。” “谁?”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来人道:“是在老家带发修行的三姑娘,说有高人破了她的灾厄,原本准备去信了再来,但是庵堂起火,就带着妈妈丫头们上京来了。” 舍娘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这位三姐姐生的极美,若说四姐姐艳若桃李,她便是灿若玫瑰。她和五伯母曹氏之前斗争颇多,也深受京城男子爱慕,她和自己本无瓜葛,但就是有一件事让舍娘不舒服。 前世新安侯世子故去之后,排行老二的萧棠便是世子大热之选,大姐姐也一时炽手可热起来,但偏偏这个时候她因为小儿子夭折,也撒手人寰。裴家想在诸女中选一位做续弦,萧棠当初看中人选的便是自己,认为她看起来温柔贤淑。 是三姐姐告诉她说大姐姐是被萧棠的外室气死的,舍娘想她要嫁的人,可以并非宗室勋贵,但一定要人品好,故而,她和父亲哥哥说不愿意。 但偏偏这位三姐姐她自己却反手嫁给了萧棠,听说萧棠为了她浪子回头,二人白头偕老琴瑟和谐。 舍娘倒不是在意这桩亲事,只不过对三姑娘这个人前后不一不喜,故而,做了皇后也从不单独召见她。 没想到这么快,竟然碰面了。 正文 4. 不祥之人 上午学的《毛诗》,下午《论语》《孟子》先生各挑了一篇出来讲,舍娘在学堂吹着小风,听着课,有些昏昏欲睡,一转头,发现丽娘和舜娘的头都开始小鸡啄米了。 好容易挨到下了学,舍娘打着哈欠出门的,秋菊和冬梅帮她拿着学具书籍,很快到了家,不曾想夏妈妈笑道:“五姑娘,咱们先换一身衣裳,再去明远堂吧,今日有接风宴,太太先过去了。” “是为了三姐姐吗?”舍娘觉得不对呀,三姑娘母亲娘家不显,她若有那样的排场,不至于在老家那么久,都没人记得。 果然,夏妈妈摇头:“怎么会是她呢,是咱们六爷回来了。” 原来是爹回来了,舍娘了然。 “那就快些吧,弄完留下两个守门的人,咱们直接就走。”舍娘道。 以往每次她们催命似的催自己,到最后,还得傻乎乎的等丽娘,那有什么意义? 夏妈妈还有些迟疑:“四姑娘那里,咱们要不要派人先去催催?” “有什么好催的,谁先弄完谁先走,若不然,我先睡个觉,等她弄完了,我再起来走?让她也等我。看她等不等我……”舍娘道。 有脾气有底线有原则的孩子,即便是小孩,人家都不敢小觑你。 夏妈妈和丫头们大气都不敢出,平日夏妈妈还常常能念叨舍娘几句,如今见她这般,默默去收拾出衣裳来。 她这边很快弄完,就拿脚出去,跟着她的下人倒是觉得惴惴不安。 不时,就到了明远堂的小花厅,此处里面已然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最里间,赫然坐着几人,主座上坐着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看起来颇仙风道骨,舍娘知晓这便是裴老爷子,身畔坐着一位穿深紫色袄裙的富态的老太太,这位便是裴老夫人。 底下则依次坐着裴家几房儿子媳妇,这里没有小辈们坐的地方,倒是裴老夫人看着舍娘进来,笑着对裴六爷道:“你小闺女来了。” 裴六爷原本是个极其英俊的人,有些男声女相,他同胞的哥哥四老爷就生的更阳刚些。此时,他看向面前的女儿,里边穿的粉缎翻领衣衫,领口别着一枚蝶恋花扣子,外面罩着一件水田衣比甲,头上梳着丫髻,髻上各插一根金银梅花簪,耳垂上缀着金葫芦耳坠。 他离开时女儿不过四岁左右,头发光秃秃的,现下倒是有种小姑娘亭亭玉立的样子,气度更是俨然。 裴六爷招手让女儿前来,不好像小时候抱她在膝盖上,只是感慨:“我家小囡囡也长大了,在家里可都好?”说完,又问:“怎么没见你姐姐?” 夏妈妈等听到都十分紧张,裴家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尤其是长幼有序,若是五姑娘说了什么自家姐姐的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便是有理的,在六爷这里也是个错。 熟料,自家小姐狡黠一笑,“我听说爹爹回来了,就想先看到爹爹。” 裴六爷听了,倒是很受用。 舍娘可不是真的祈求父亲偏爱自己,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丽娘以特立独行,让所有人包容她,那她也特立独行起来,不听任何人宣调。 前世,她能稳坐皇后近三十年,可不是真的靠身份得来的。 裴六爷不好和女儿一直说话,大人们又说起旁的事情,舍娘和玥娘舜娘站在一处,玥娘从袖口拿出一方糕点,往舍娘嘴里一塞:“先填填肚子。” “谢二姐姐。”舍娘发现二姐姐这个人其实还挺好相处的,虽说炮仗脾气,但什么事儿都在面上干,倒不会似人家背地里做什么。 她们几人刚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到丽娘匆匆过来,庾氏责备道:“你妹妹都来了,你也不知道摸什么洋工。” 丽娘悻悻的过来,看向舍娘道:“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了?” “谁让你老是慢吞吞的,你若快些,咱们就一起来,若是再慢,我何时弄好何时就走,实话告诉你为了你等你,成日让我站着,我都站成长短腿了。”舍娘半开玩笑半诉苦。 丽娘没了陈妈妈在身旁,人倒是老实不少:“下次我一定准时,好不?” 舍娘含笑:“别先说嘴,明日看你能不能早起再说。” 陈妈妈在不远处看着,腹诽道这五姑娘好一招上楼抽梯,事先都好好地,虽然抱怨但还是会等四姑娘,如今不声不响自己跑了来。 当然,她们姐妹之间这些事情,也是小事,家宴还是要开的。 姑娘们在家是娇客,又因本朝选秀的缘故,官宦女子,谁都有雀屏中选的可能,故而女子们在家地位颇高。 入宴桌时,见裴老夫人笑道:“正好今日三丫头也回来了,方才我见她赶路辛苦,让她歇息了一会儿,将来你们姊妹要好生相处才是。” 说罢,款款进来一位少女,一袭正红斜襟的衣裳,领口别着金蜻蜓的扣子,云鬓堆叠,容貌精致。 五太太曹氏正对玥娘道:“二姑娘,这是我们三丫头,劳烦你照顾了。” 舍娘几个年纪比三姑娘宜娘小的也都上前行礼,那裴宜娘忙道:“诸位姐妹快别多礼。” 在尼姑庵住了这么些年,不仅没有养成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反而大方自信,不输养在裴家的姑娘,甚至连用餐的规矩也是不错。 舍娘让秋菊给她夹了一颗樱桃肉,又四处逡巡了一遍,这方才是大家气象,可是随着祖父一去,整个家就拆伙了。 饭过两巡,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过来裴老夫人这里请安,众人就先回房了,舍娘回去之后,夏妈妈让人端了盆水给她泡脚,又是唏嘘又是感慨:“姐儿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妈妈,您知道为何我这般么?”舍娘看向乳母。 夏妈妈不解。 舍娘笑道:“你老人家自小把我奶大,一心都是向着我的,我若是不立起来,倒是总让别人也看低你们。虽说兄友弟恭,姐妹要和睦,可姐姐友爱妹妹,妹妹才尊敬姐姐,四姐姐总是让我担待她,每次有好的也都是她得,日后不会这样了。” 方才回来的路上,舍娘才知晓丽娘跟爹写信要他带礼物,爹便给她带了两匹蜀锦,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她不奢求爹娘偏心她,但是你给我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了。 就像前世皇帝心爱的人不是她,但是她也不要什么额外的待遇,别的皇后是什么样,她要差不多就好。 但这些细节,她就不和下人说了,这些下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夏妈妈见舍娘神态镇定自若,言谈触动人心,竟然信服起来。 梳洗完毕,舍娘又披上衣裳去写功课。 院子里今日亦是灯火通明,裴六爷今日回来,见娇妻如此,愈发来了兴致,二人来不及说话,就颠倒鸾凤,行了一回周公之礼。 庾氏靠在他怀里道:“怎么你方才只给四丫头带了东西,却没跟咱们五丫头带,都是姐妹,如此不好。” “是我忘了,只收到你们上回的信,信里丽娘说要我帮着带。”裴六爷道。 庾氏笑道:“孩子们愈发大了,你这么些年没回家,万不能厚此薄彼。” 裴六爷忙道:“我哪里有这个心思,明白了,我那里有一方上等的狼毫笔,明日就送给咱们舍娘。” “嗯,该当如此。只可惜,我们霁哥儿在书院读书,若不然咱们一家人便可以团聚了。”庾氏很是想念儿子。 当初她一进门诞下裴家长子,从此地位水涨船高,丈夫的宠爱,公婆的爱重都有了,可就是孩子养在了公婆膝下。 裴六爷知道庾氏为人谦和温柔,是如水的性子,他怜惜道:“马上是中秋了,霁哥儿肯定是会回来的,你放心吧,若不然,我亲自派人去接。” 庾氏就不提这茬儿了,又道:“这三丫头就带了两个下人过来,真是难为她了。” “只怕五嫂要不高兴了。”裴六爷玩味一笑。 他说完,见庾氏憨憨的,似乎没有听懂。 五房偏厢,三姑娘裴宜娘,不,何碧云让人去外面查看一番,见没有人听门,遂对裴宜娘的乳母和丫头道:“常妈妈,岁岁,宜娘对我有救命之恩,她临终前希望我能照看你们,那咱们三人同心同德,为她洗刷冤屈,日后我要让大家都知道,她不是不详之人,而是有大福气的人。” 常妈妈和岁岁知晓,若非何碧云带她们出来,恐怕,京里的人放任她们还在那庵堂吃苦做重活,又想起当年玉雪可爱的小姐,却突然被人污蔑成不详之人送去庵堂,让她年纪这般小却受尽了折磨。 何碧云原本是晋中一个主簿的女儿,据说本有一门亲事,定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儿子。然而,出阁在即,却被一个小混混拿到她的亵衣,还有她亲笔写的艳词,何家本是理学教徒,对闺门女子教导严格,丑事已经传到外面,何家欲把女儿送到庵堂后,悄悄勒死,不巧被路过的宜娘看到,在旁放了一把火,遂带着她逃了出来。 只可惜,宜娘采药时身死,这何碧云甚有智谋,遂带着她们二人上京。 二人忙道:“奴婢们一切听您吩咐。” “那日后,可别叫错了,我现在就是你们真正的三姑娘裴宜娘了。”何碧云正色道。 正文 5. 风波 次日,裴六爷给舍娘送了一支狼毫笔,说是昨日放行李里面,不好拿出来,舍娘知道这些话恐怕是托词,但她还是高兴的收下了。 她记得前世的自己争父母疼宠时,也会据理力争才会求得公平,但心里总觉得父母偏心,所以她发誓日后自己一定要爱自己。 可前世自己真的成了摄政王妃以及皇后之后,连曾经决裂的大房一家,都对她顶礼膜拜,还生怕她找茬,裴家族谱为她单独列传,故而,她从很早开始就知晓,不必太过考虑别人,凡事先把自己过好。 她现在争明面上的公平,是为了自己地位,至于父母心里是不是真的一碗水端平,她不在意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因明日中秋,今日学堂便不再上课,庾氏带着丽娘和舍娘一起准备去裴老夫人那里请安,只是没想到刚一出来,便见五太太带着刚回家的宜娘一道出来。 如此,干脆两股人并作一股人,大人们在前面走着,姑娘们都并排而行。这宜娘见六房两位姑娘,慢慢记起她们的名字,听常妈妈提起,这丽娘听闻天生丽质,故而名字里有一个丽,这舍娘据说是她母亲生她时,差点难产,论及保大保小的问题,庾氏自然想保住自己,还好最后皆大欢喜,故而取名一个“舍”字。 然而看这位舍娘年纪虽然小,但容貌气度却是一等一的,她容貌只是没有她姐姐那般深邃,但亦是修眉丽目。 “两位妹妹,不知平日你们怎么打发光阴?”宜娘笑问。 丽娘答道:“平日不过是读书,也没什么事儿,是了,三姐姐等中秋后,咱们就可以一处读书了。” 在一旁的舍娘想丽娘的确为人看起来很热情很真诚,这是自己和她不同的点,丽娘总是表现的迷迷糊糊的,让人放下戒备。 而自己总是一幅战斗姿态,努力看起来不好惹,这样虽然省了很多麻烦事儿,但看起来不是很好惹。 但是要去学这种吗?不,人的性格很难改变,以免不伦不类,自己欣赏一下这种性格就好。就像她和关淑妃前世也是对手,和柳贵妃也是对手,不妨碍她能够看到别人身上的优点。 宜娘原本在姐妹俩中,最看好舍娘去交好,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她看起来比较懂事乖巧,但一路走来,她又发现舍娘轻易不开口,对人都是先带着审视的目光,不大好亲近,反而是丽娘没什么心机。 中秋节时,哥哥裴霁回来了,六房就跟过年似的,这是舍娘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哥哥,她心目中高大威猛的哥哥,现在也只是一位小少年,坐在母亲座位下,正温和的说着话。 “哥哥~”舍娘一时有些近乡情怯。 裴霁转过头看小妹妹躲在门后,心里瞬间软软的:“舍娘,怎么不过来?” “我怕哥哥都不认得我了。”舍娘这才笑嘻嘻的走过去。 裴霁在妹妹头上敲了个爆栗子:“胡说,端午节的时候,哥哥还给你带了酥油鲍螺回来的,都忘记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舍娘挠了挠后脑勺。 裴霁又看向丽娘:“你琴弹的怎么样啊?你说你书读的倒是可以,就是这琴总弹不好。” “我现在弹的可好了。”丽娘故作自信道。 周围的人都笑了,陈妈妈又是一幅无可奈何道:“我的姐儿,您可别说了。” 美人有点小瑕疵,更容易让人亲近嘛。 接着丽娘又求庾氏道:“娘,我想养一条拂菻犬,您帮我买一条吧。” 庾氏正欲同意,又看了舍娘一眼:“你要不要也养一条?” 舍娘赶紧摇头,“我不用,我怕得恐水病。”她曾经被霍氏的小狗儿咬破了皮,霍氏让一个嬷嬷看了,说没流血,故而只擦了点药膏,但她一直恐惧,最后过了二十几年,才释然。 “恐水病是什么?”丽娘睁着大眼睛问道。 “虽说我这么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这恐水症就是疯狗病。就像有人养鹦鹉,也有可能染上鹦鹉热性命不保。反正你养就好,别弄在我房里。”舍娘不干涉别人养狗养宠物,但她本人对这些动物都有点害怕。 丽娘撅嘴:“狗狗那么可爱,拂菻犬更是小小巧巧的,怎么有人会不喜欢狗呢?” 舍娘根本不接她的话,沉默不语。 还是庾氏看着有些尴尬,才道:“今日中秋,我们这就先去园子里吧。” 在她的角度看,觉得小女儿性情不那么随和,但是她说的也没什么错,反而大女儿太有钝感,说话也不管别人高不高兴,就说了出来。 舍娘不觉得丽娘真傻,因为丽娘在府里人缘不错,怎么作都没什么差评,读书的功课也还可以,这就说明脑子不笨,真笨的人是会遭人嫌弃的。 这个中秋节倒是过的很好,二伯母鲁氏安排了戏班子杂耍,很是热闹。 然而中秋节后,鲁氏病倒了,裴老夫人遂让长媳孟氏管家,孟氏其实管理庶务比鲁氏差些,鲁氏虽说常常苛责下人,到底还算井井有条。 不过,孟氏倒是有帮手孟季兰,听闻她一个人又要负责每日准备各房茶饭、日常开销,还有巡夜,四处都很周到,倒是得到大家一致好评。 谁管家对于现在的舍娘而言意义不大,因为管家让大人们操劳,各种琐碎的事情都得找负责的人。 只不过,很快也发现了错漏之处,孟季兰到底不是正经主子,不敢对积年的老人们管的太狠,这也导致聚赌成风,竟然连园子和正院的角门都来不及打开,以至于四房、五房拉上六房一起去告状。 好在裴老夫人公正,遂把管家权打算交给霍氏,霍氏连忙摆手说她不大识字,故而曹氏便接过管家权。 舍娘的房间和隔壁五房挨着,五房开始热闹起来。比起孟氏管家一应事情交付给自己的侄女打理,自己万事不管,曹氏却精力旺盛的很。 听说大夫人很生气,还把孟季兰拎过去说了几句,孟季兰很委屈,没忍下来,辩解说那些老婆子们本就阳奉阴违,她不过是萧规曹随。 孟氏也知道不是侄女的问题,故而新安侯府的帖子,她也让人给了一张给她,大抵当作补偿。 裴家姑娘们一共去了三位,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孟季兰,都是由孟氏一道带着过去的。舍娘倒是无所谓,她想这里面年纪最小的都快十三了,想必也是为了相看才出去的,故而便在房里和夏妈妈一起串茉莉花。 那边丽娘却跟陈妈妈抱怨:“真是的,为何她们都能去,偏偏留咱们在家。” 陈妈妈笑道:“这话您就别在太太面前说了,要不然得说您不懂事儿了,这样的机会以后多的是。姑娘的爹可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别人怎么比得上。” “妈妈快别这么说。”其实丽娘以前因为并不受欢迎,是听了陈妈妈的话之后,才无往不利,但是她也不会事事都听陈妈妈的。 陈妈妈立马道:“是奴婢失言了。” “唔,我先做一篇文章吧,咱们家里的女子都擅长作文章,我也不能落了下乘。”丽娘道。 陈妈妈道:“好,这就好,奴婢给您做一盏茉莉玫瑰熟水来。” 晚饭时,舍娘把茉莉花手串做好戴在手腕上,抬手间清香扑鼻,有位江南的女官教她们做过,用丝带做,更是好看。 “娘,您看好不好看?女儿串了一个时辰呢!”舍娘扬了扬手腕。 庾氏一眼就看到了,又立马夸道:“我家小闺女就是心灵手巧,做的真好看。” “娘喜不喜欢?娘若喜欢,我可以送给您。”反正茉莉花再过一个时辰都蔫了,舍娘眼见母亲似乎也很喜欢。 “你真的要送给娘啊?”庾氏逗女儿。 舍娘点头:“是啊,可是您要真喜欢才好,千万别借花献佛了,否则,日后我就不会送了。” 每次她宋一些东西给娘,姐姐若是要,娘就会给她,抑或者是娘有时候也会留着给姐姐,她前世还小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些烦闷,现下总算可以表达出来了。 庾氏忍俊不禁:“你这孩子,送给人家的东西,还不准许别人怎么处理啊。” “话不是这么说,您若不要,我也不会送啊。”舍娘挑眉。 在一旁的裴六爷见女儿如此,忙道:“舍娘,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娘,女儿一时语失,还请您千万别计较。”现在的她不是皇后了,该说的话得说,该认的怂得认。 站在丽娘身后伺候的陈妈妈心道这五姑娘怎么突然间变得攻击性这般强了,以前只会发发脾气,但是不会这样。 庾氏当然不会和女儿计较,再过一会儿,见她把自己的茉莉花串褪下,专门起身帮自己戴,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就是夜里睡觉时,她都舍不得取下茉莉花手串。 再说一同去参加曲水流觞宴的三位姑娘,竟然都铩羽而归,玥娘有些愤愤不平,宜娘本觉得自己诗文十分好,竟然也是敬陪末座,裴家正牌姑娘都如此,更别提孟季兰了。 玥娘正道:“我算是看清楚了,咱们都是去做陪衬的,看起来公平,其实人家早就安排了人选。” “这么说来,夺魁的肯定是新安侯府的姑娘咯?”舍娘猜道。 玥娘奇道:“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多想啊。”舍娘觉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就连科举都有官宦子弟通关节,如这样的事情比比皆事。 但她知晓玥娘并非是觉得自己诗文好不公平,而是觉得她是新安侯府的姻亲,礼部侍郎的孙女,理所应当有她的一席之地。 宜娘本欲大出风头一次,没想到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 九月,舍娘的爹候到了一个缺,任户部主事,也就是在京中做官,庾氏脸上的喜悦自是不必说,便是丽娘和舍娘姐妹也高兴。 学堂里,从老家回来的宜娘也同她们一起读书,只不过舍娘见她诗文皆通,甚至才华不在孟季兰和玥娘这样同龄的姑娘之下,也是有些疑惑。 玥娘也是发出疑惑,正和鲁氏说起:“娘,您说三妹妹自小养在庵堂,又说过的日子清苦,怎么会识得这么些字?还擅长弹琴下棋。” 因身子不适,鲁氏卸下管家权,等她再身体康复时,管家权已经到了五房手里,那些曾经在她这里奉承的下人,早已另投曹氏,曹氏还处处改旧制,把她的人打了板子,她正愁如何抢回这管家权?女儿这话提醒她了。 三丫头看着是个有心气的,在庵堂还能学得一身本事,算起来马上就是原来那个五弟妹的忌日了,曹氏可是最忌讳别人提起她是续弦的事情,故而几乎是不怎么提起原配。 她还真是可以提醒一下。 正文 6. 假道伐虢 秋高气爽,舍娘在院子里踢毽子,兰若帮她数着个数:“八十七,八十八,……九十六。” 毽子终于落在地下,舍娘从袖口掏出帕子擦汗,又道:“等会儿我们去外边跳百索,你们两个人牵绳,我进去跳。” 庾氏却让人喊她进来吃茶,又道:“不累吗?吃些点心歇会儿吧。” “不累,我还打算等会儿出去跳百索的。”舍娘笑嘻嘻的。 庾氏生了舍娘之时难产,以至于这么些年身体都没怎么恢复好 ,但见女儿这般,很是羡慕:“娘以前就是不爱动,所以体虚,你这般就挺好。” 舍娘道:“只要绳子不停,我就可以一直跳,而且不被绊住。不过,娘,您也不能总这样在屋子里待着,时常也走一走,人就是这样,越觉得自己体虚就越体虚。” 她是真的特别爱跳百索,也让她身体很好,基本上淋了一场大雨,都不会风寒。甚至因为生孩子之后,行经淋漓不尽,御医说自己身体有瘜,吃那些活血的药都没用,后来突发奇想跳百索,有一日竟然把息肉跳下来,什么事情都没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总觉得自己越动越精神。 庾氏看舍娘小脸红扑扑的,又提道:“你姐姐就不像你,总是懒得很,能躺着就绝对不坐着。” “娘,您别踩一个捧一个,每个人的性情不同嘛。”舍娘虽然记恨前世的事情,但是她觉得做爹娘还是不要这般,这只是个人生活习性不同,没有优劣之分。 和庾氏说了几句话,舍娘又跑出去跳绳,跳了一炷香左右,方才让人准备沐浴梳洗,等沐浴出来时,见夏妈妈说大姑娘归宁,让姑娘们都过去明远堂说话。 大姑娘小时候养在裴老夫人膝下几年,故而祖孙关系很亲近,这次丽娘倒是没有之前磨叽,和舍娘一并过来。 舍娘一身樱桃红底兰花纹琵琶袖的长衣,底下配着玉色的马面裙,丽娘则是着正红蜀锦云鹤纹小袄,底下配着珍珠白锦裙,脚下的云履还镶嵌一颗珍珠。 平日丽娘多半也是和孟、宋两位表小姐一起玩,或者因为养狗和舜娘玩在一起,反而和舍娘一起玩的时候很少,尤其是最近这个月,舍娘总是怼她,她自然也和舍娘说不到一起去,更何况她对别人撒娇牵手,别人都和她一起玩闹,舍娘却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爱听别人撒娇。 也因为如此,二人一路无话到明远堂。 大姑娘今年十七,才刚成婚一年,已经诞下了长女,淡淡坐在那里,似雨后丁香,经过洗炼一般,平常显得空谷幽兰的她凭空带了一丝娇艳。 “大姐姐。”舍娘喊道。 念娘笑道:“数日不见,五妹妹愈发长高了。” 裴老夫人则道:“她爹的个子就高,她们姐妹个子都高。” “我看也是。”念娘柔声道。 舍娘她们不是这屋子里的重点,裴老夫人和念娘关注了她们几句,就自去说话了,说的便是京中翰林院侍读高学士的公子和清河郡主的女儿白姑娘定亲的事情。 “郡主娘娘请了我婆母做全福人,偏我们家里事多,二爷要去军中,嫂嫂要临盆,家里如今是我管家,我年纪轻,又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一时之间,方寸有些乱,遂想着问祖母如何是好?”念娘道。 裴老夫人笑道:“既然你家里交给你管着,这便是信任你,有什么方寸打乱的。要我说,只要持身正,按照规矩办事,总不会错。” 念娘顺从点头:“您说的是。” 一旁的鲁氏道:“你管家时常不在自己房里,姐儿还那般小,没个正经主子镇着不放心,不如让你二妹妹过去替你照看几日。” 念娘思忖片刻,方才应下。 话说的差不多了,这里开始安排宴席,老太太这里有专门的小厨房,菜色都是一流,正好舍娘又是踢毽子,又是跳百索,本来肚子饿的咕咕叫,菜上上来,她就埋头吃饭。 现在的她对别的事情都不是很关心,重点还是在她娘身上。 等宴席一散,她就先回来了,不料宜娘却被鲁氏拉住:“好孩子,你比你二姐姐稳重,原本我也是想你去的。” 宜娘心道鲁氏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自让你自己的女儿去照顾,我又不会说什么。但她嘴上还道:“二伯母谬赞,侄女儿愧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过几日就是你娘的忌日,唉,说起来你娘在世时,和哪个不好,偏她去的早,还好有你,也算有个念想了。”鲁氏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朝自己院子而去。 再也没想到鲁氏说的是这些,宜娘看向常妈妈:“过几日便是我母亲的忌日吗?” 常妈妈这才记起来:“老奴想起来了,九月十八是先太太的忌日。” 宜娘倒也不怪常妈妈,这些日子她们长途跋涉回来,还得适应府里的规矩,还要调养身子,还得应付曹氏时不时的盘问,自然就想不到那些了。 但她也不会真的直愣愣的去提,别说她现在人微言轻,便是直接开罪曹氏也不好。 故而她问道:“我娘生前和哪位伯母关系不错?” 常妈妈这倒是很清楚:“和六太太关系很好,我记得她们是前后脚进的门,还一起去求子。说来也巧,她们一道去玄都观后,咱们太太先有了身孕,就生了您,六太太在一个月后有了身孕,一举得男,从此在咱们家地位超然起来。” “是么?”可是宜娘一点儿也不觉得六太太庾氏和她娘有香火情,甚至她回来后,庾氏也没有特别照顾她。 却说舍娘从静远堂回来,就去正房和庾氏说了今日的事情,庾氏知晓舍娘伶俐,常常会把一些消息告诉自己,她很小就很会传递消息,庾氏听完后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娘,女儿就先回房了。”舍娘连忙告退。 庾氏笑道:“快去吧。” 这些事儿她等丈夫回来自然告诉他:“咱们舍娘年纪不大,却对家里的事情很操心,丽娘就大大咧咧的瞎玩,不想这些事。” 裴六爷摇头:“丽娘心思单纯些,她还没开窍呢。” “也不是,舍娘也是个孩子呢,她就是怕我不知晓这些。”庾氏性子单纯,她没有霍氏那样手眼通天,也没有曹氏那般敢想敢干,什么人都敢斗,她反而觉得舍娘虽然没有那样天真可爱,但是最靠得住。 这裴六爷这个人天生还是很精明,他本是庶出,母亲是宠妾,后来他亲娘犯事后,被赶出去,故而他从小和自己哥哥在宅子里夹缝生存,就喜欢庾氏这种能够为他付出一切,又有些憨的人。 似长女丽娘,就是这样,无甚心机,老是一幅聪明的样子,实则这些聪明都被人看在眼里。 而次女舍娘自小就聪明伶俐,据他这几日观察,也不是吃亏的性子,所以他不担心次女,反而更担心长女。 这个问题,舍娘未必不知道,做爹娘的都爱疼比较弱的孩子,做丈夫的也会偏爱更柔弱的小妾。 可她不屑为了讨得所谓的宠爱就装弱,若是性命攸关时装一装罢了,人活一世,不过短暂数十年,还得压抑自己的性情过活,那也太不划算了。 若是父母因为这般就薄待自己,那说明父母也不是好父母,她也没必要再视她们为父母。 裴家众人都崇尚理学,她本人却很更崇尚心学,尤其是知行合一。 又说玥娘次日去了新安侯府,学堂里安静了不少,舍娘等散学之后,正欲回去,见宜娘拉着丽娘在前走着,她对秋菊道:“我怎么感觉今日三姐姐对四姐姐特别热情。” 甚至还跟着一起过来六房! 舍娘她们回来先来请安,就听宜娘直接问起庾氏:“六婶,前几日二伯母说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听说她生前,您和她的关系最好,我年轻不省事儿,不知道如何祭奠?您可否教教我。” 显然庾氏听了,有些怔愣,她本来就不擅长应变,这种事情就是坑。曹氏心机深沉,非等闲之辈,她原本就因为庾家旧事在裴家小心度日,况且现下有儿有女,何必牵涉到人家的家务事中。 正发愁时,听舍娘道:“三姐姐,你好糊涂,昨日重阳节慎终追远之时你怎地都不吭声?如今只有几日的功夫就是先五伯母的忌日了,还懵然不知过来串门,当赶紧和五伯父五伯母商量才是,更何况五伯母正经管着家呢,若是迟了,一时半会可准备不出来。” 后宅之中,常见手法就是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其实你正经说了,本朝以孝治天下,难不成曹氏明面上不会答应么? 若真心孝顺,就是受曹氏排揎几句又如何,偏还想拉别人下水,替自己挡灾,万一庾氏不去帮她呢?那她母亲的忌日岂不是要被忽视? 宜娘愣了一下,庾氏见舍娘如此清晰明了的说了出来,跟自己嘴替似的,她也忙道:“是啊,孩子,你怎么不早些说。这些也用不着你准备,你只管和你爹娘说一声就好。” “哦,好。”宜娘也不知庾氏真正性情如何,但见舍娘说出这番话暗恨不已,又见庾氏冷眼旁观,自是暗道母亲交友不慎。 说罢,便告辞离去。 舍娘却看向庾氏:“娘,您以前在家里和五伯母关系最好吗?” “也没有啊,我们只是嫁进来的日子很近,我有自己的手帕交啊,你们前儿吃的蜜望,就是我的好友何夫人送的。”庾氏道。 舍娘笑道:“她想假道伐虢,故意拖您下水,可我不想做宫之奇唯唯诺诺。” 庾氏作为翰林之女,当然知晓舍娘说的是什么意思,此话出自《左传.僖公二年》,大概意思就是以求助于对方为名达到损害对方的目的。 这个时候丽娘才懵懵懂懂的找大家问:“怎么了?什么意思嘛?” 庾氏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姐姐,你平日功课那么好,怎么这会不知道了?”舍娘道。 丽娘忙解释道:“我就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嘛。” 连庾氏都有些无语:“你好好吃饭吧。” 舍娘也默默吃饭,吃完饭她便照旧做功课,又出去跳百索,这个年纪是人最有活力的时候,否则月事一来,每个月都还有几日不得动弹。 她就是想做身强力壮,嘴里厉害,谁都不好惹的人。 丽娘走的路线却不同,她用完饭后,便去找舜娘一起遛狗,舜娘如今和她关系亲如姐妹,舜娘那里离裴老夫人近,等晚上快落锁时,丽娘才回来。 夏妈妈连忙道:“五姑娘,老夫人给四姑娘赏了那样一对璎珞,听对面下人说,明日她还要跟着老夫人回娘家定北侯府玩儿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就像二房的大姑娘念娘,为何能嫁入新安侯,便是因为鲁氏和裴老夫人很是亲近,还是亲戚,否则,二房伯父只是一个监生,何以女儿能嫁入侯门?祖父是一个原因,勋贵那边自然就是裴老夫人使力。 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和很多人都有很深的交情,救过新安侯老夫人的性命,娘家嫂嫂定北侯老夫人是她闺中密友,就连宫里如今的贵妃,也就是晋王的母亲,当年还只是个王府女官时,裴老太爷当初是王府属官,裴老夫人也有交集,关系还颇好。 事实证明,丽娘走的这步棋倒也对了,因为前世她就是嫁的定北侯的幼子,算上嫁了。 自然,此时,还没到那个地步。 陈妈妈这边正在庾氏这里回话:“老太太说让咱们四姐儿跟着一道去定北侯府做客,问太太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自去备下些衣物就好,不过,三姑娘倒也罢了,马上是她母亲的忌日不好出门,怎么老太太没提起舍娘么?”庾氏问起。 陈妈妈忍不住暗自撇嘴,四姑娘人美心好,自然处处招人喜欢,五姑娘能比么? 正文 7. 明德皇后 对于丽娘去定北侯府的消息,庾氏观察舍娘没有任何失落,还是一如既往,和之前那个在爹娘面前争宠的小姑娘完全不同。 “舍娘,要不明日带你回你外祖家好不好?”庾氏道。 舍娘赶忙摇头:“娘,不必了,明日还有课呢。” 其实这样的日子最闲适了,念书、运动、玩耍,全然都没什么负担。她只需要留心母亲和母亲身边的人,到底是何种情况,旁的等危机过了再说。 想到这里,她见庾氏今日气色也很好,甚至她爹都没有妾侍,也就是没有所谓的妻妾相争?那有没有可能是缘于六房外的人呢? 一旦有这个想法,她想了一圈也没觉得她娘和谁结仇啊!娘既不管家,也不拔尖,甚至连下人对她都交口称赞。 想不通的事情,舍娘也没有钻牛角尖,她还是一如既往。 又说宜娘却不同,她在给曹氏请安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过几日就是我娘的忌日,还请太太能安排我祭祀一番,如此,也是全了我的心意。” “重阳节时已然一并祭祀了,难不成我还想不到不成?这可是你父亲吩咐的。”曹氏虽然面色不愉,但还是说了出来。 宜娘不知真伪,只是她来这几日,见曹氏此人心胸狭窄,城府颇深,容不下人,兴许是她特地捣鬼也说不定,当务之急,还是要求得父亲信任才行,否则人微言轻,说什么也不好使。 岁岁性子直,跟着出来就道:“三姑娘,太太肯定是搪塞您的。” “那又如何呢?你看家里有几个愿意给我作主的?”宜娘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常妈妈颔首:“是啊,老夫人偏宠四姑娘、六姑娘,二姑娘有亲娘亲姐姐操心。至于五姑娘,有亲娘哥哥,倒是您这里也难办,独木难支啊。” 宜娘缓缓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地方,当务之急,只能借力打力了。” 却说宜娘主仆几人走远了,才见曹氏对身边的心腹道:“她以为是我拦着呢,殊不知此事是她爹吩咐的,这丫头老实些倒好,若是不老实,不妨也透露些她娘的事情给她听,让她知晓她娘怎么生下她的。” 心腹吃吃的直笑。 鲁氏见自己挑拨了一番,五房没有任何动静,心里骂宜娘不争气。经过回廊,看到三房陆氏的外甥女宋仙蕙,又冷哼一声,闹的宋仙蕙有些不知所措。 宋仙蕙平日和姨母陆氏住在一处,陆氏因为守寡,故而钱财上有些悭吝,故而对这个外甥女并不大方,但陆氏有一点好,她很务实。 眼见年纪差不多大的二姑娘去了新安侯府,想必是让她姐姐为她多谋算的,孟丫头心高,且孟氏到底是长媳地位比她高,自己不能比,故而外甥女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可她到底是寡妇,不便在外行走,这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却说丽娘从定北侯府回来,据说定北侯老夫人和夫人各自送了礼物,一对白玉缠枝手镯,一枚金玉戒指,再有一对金镶八宝耳环、一根金镶玉嵌宝桃枝鹦鹉小插。 舍娘看丽娘正展示给庾氏看,庾氏微微点头,又让陈妈妈帮忙收起来。 “娘,祖母还问我要不要和六妹妹作伴?我拒绝了,还是咱家好。”丽娘笑道。 庾氏听了颇有些安慰,只不过嘴上道:“你祖母是喜欢你呢。” 丽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祖母喜欢我什么。” 这些话舍娘听了没什么变化,夏妈妈却为自家姑娘难受,等舍娘出来见到自己乳母如此,想起前世她亦是这般,当时柳贵妃受宠,逼的她这个皇后都没处下脚,夏妈妈也是这般,但最终舍娘还是扳回一局。 况且,她和丽娘是前世的恩怨,这辈子只要丽娘不惹她,她也不会如何。 否则,得了嫉妒的病,那就很容易见不得人家好,自己会失了方寸。 不过,做人不要太计较,做事情还是得计较的,她本来就是重生回来的,学问这次便拔得了头筹,诗、词、赋全部得了上上等,这是宜娘和丽娘都没想到的,很是诧异。 庾氏得知,倒是亲自拿钱让小厨房给她添了两道她喜欢的菜,就等裴六爷回来了开饭,平日这个时候一般裴六爷都回来了。 今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菜都重新热了一遍,裴六爷才从外面回来,原来是他经过的地方失火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把路封了,如此才迟到了。 “那家人家里失火也就罢了,还把邻居家也烧了,好歹人没什么大事。”裴六爷道。 舍娘看向裴六爷:“可是我听说咱们《大齐律》上说失火烧自己的房屋要刑笞四十下,若是火势蔓延烧到人家家里的,至少要刑笞五十才行。” 庾氏听了,惊呼道:“这么可怜么?自家失火了,还要被打。” “要不叫防范于未然呢。”舍娘也觉得可怜,她曾经认识一位富家千金,就是因为家里失火,故而衣食不济。 好在裴六爷解释道:“法理不外乎人情,这样的事情,不一定会这般。” 庾氏和舍娘这才放心,裴六爷却突然发现小女儿的过人之处,看到丽娘得到奖赏,也并不嫉妒生气,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一惊一乍,这样小的年纪,竟然知晓刑律。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就是史书上称“女中尧舜”的明德皇后。 据说明德马皇后早年,哥哥去世,母亲犯病,才十岁的她料理家事,管理仆从,内外大小事处理起来如成人一般。 小女儿的表现的确令他惊讶! 饭毕,女儿们离开之后,裴六爷对庾氏道:“我总觉得咱们家舍娘,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庾氏笑道:“说什么呢,没由来的说这些。” “我是说真的。”裴六爷自诩还有几分眼力。 庾氏却不欲接这个话题,说起另一件事:“二嫂托我给她外甥女说一门亲事,你说咱们该怎么选?” 主要是宋家是白身,嫁妆恐怕也寥寥无己,这在说亲市场上是劣势。 裴六爷不赞同道:“不是我们不帮忙,我们去哪儿认得这样的人。平日往来都是官宦人家,那些人怕是娶咱们家的女儿还要挑剔,更何况是宋家。再有,她托你找,未必不是想要说一门好的亲事,可你选的若不合意,将来反而生嫌隙。” 在大家族生活,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出人头地,而是凡事先保住自己。 庾氏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宋仙蕙其实才学人品很好,相貌上又不是很出众,即便是商户人家也要看品貌的,她没有把握,如此只好婉转的跟陆氏回绝了。 “三嫂,不是我不帮忙,是我也不常出门,周围适龄的盘算了一下,要不就是配不上宋姑娘的,要不就是年纪不合适,所以这也没法子了。” 陆氏本来都托付在庾氏身上的,到底六叔任京官,人脉广,但庾氏这般说也是尽力了,虽说有些失望,到底还是道:“多谢六弟妹替我费心,我慢慢寻摸就是。” 庾氏见陆氏没怪罪,也松了一口气,从三房过来就先回自家院子了,不料四太太霍氏过来了,因四房和六房是亲兄弟,霍氏本就平日和庾氏关系不错,她的消息很灵通。 “六弟妹,依照我看,将来恐怕老太太是有意把四丫头许配给她娘家侯府去。” 庾氏也有这个猜测,但她一直觉得舜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女,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轮得到她们丽娘,但这次裴老夫人主动带丽娘去,似乎有那么些意思,但现在八字没一撇,她只道:“反正四丫头也才十一(虚岁),年纪也不算大,上头还有两个姐姐,说亲不知道又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霍氏听完,也道是,她没有孩子,丈夫和六爷是亲兄弟,日后必定还是要靠六房的,又庾氏也好相处,她也主动靠近。 故而,她还道:“去年公爹办了六十大寿,今年寿辰咱们也得准备上了,我准备做一对护膝,两双鞋袜。” 庾氏笑道:“四嫂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还准备让丽娘舍娘姐妹也做几色针线过去。” “她们针线做的怎么样?”霍氏不禁问道。 庾氏小声道:“丽娘不成,上回自个儿做了荷包,线头松垮垮的,舍娘年纪虽然小些,但是倒是做的不错。” 霍氏跟着笑了。 舍娘也的确开始准备给祖父做寿礼,她不是重生回来手艺才好的,是前世本身女红就一直不错,就连皇帝许多贴身的衣裳都是她做的。 当然,要说家里谁的女红最好,还得是二姐姐玥娘,她手最是灵巧,绣的蝴蝶栩栩如生,绣的花儿娇艳欲滴,绣的鸟儿鱼儿仿佛活物似的。 只不过,玥娘去了新安侯府,也不知有没有功夫做。 秋菊和冬梅都拿了料子过来:“姑娘,咱们把平日布料都拿了些过来,您看您要哪些?” 舍娘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黄绢绸。秋菊,你开了钱匣子去外头买,密密的,别让人知晓了。若有人问题,你就说是要让你买点心,知道了吗?” 秋菊是大丫头,嘴紧,办事也牢靠,立马会意。 舍娘知晓祖父喜风凉,下雨天不爱遮伞,用黄绢绸帮祖父做一件雨衣,如今最时兴这个,这样的雨衣也叫“琥珀衫”。 做鞋袜的多了,什么护膝都穿在里面,甚至荷包恐怕也成打,唯独有雨衣,既要符合人家的心意,也要独一无二。 祖父平日酷爱修道,还能选一本经文,绣在雨衣外面,如此,一举两得。 另一边丽娘那里则直接和陈妈妈道:“这针线活还是交给夏荷做吧,上回我做了一次,松松垮垮的,大家反而说不似我的手笔。” 陈妈妈笑道:“您的诗词写的好,不妨写一首诗词让夏荷绣在荷包或者帕子上,如此巧思,老太爷也肯定会欣赏您。” 别看现在大家都爱到裴老夫人那里讨巧,但裴老太爷才是家中话事人,这一点陈妈妈还是很了解的。 故而要先得到老太爷的喜爱,裴老夫人才不会偏心六姑娘舜娘,如此定能让自家姑娘脱颖而出,得到定北侯府的好亲事。 无论是体面还是嫁妆,都能先到先得,否则,真等到庾氏安排,那自家姑娘就和五姑娘分,那就没多少了。 也只有姑娘体面了,她这个做妈妈的才能体面! 正文 8. 胜出 让秋菊买回来了黄绢绸,她熟稔的裁剪出来,夏妈妈颇为骄傲道:“咱们姑娘真是心灵手巧,我只教了一遍就记住了。” 舍娘有些心虚道:“那也是你教的好。” 做针线活,当然只能散学之后做,除了房里贴身伺候的丫头,连外头伺候的粗使丫头都不知晓她在做什么。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虽说她是重生,但不能完全依照前世的经验和经历,有些事情告诉她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她也不能觉得裴老太爷命不久矣,自己就可以不把人家当回事。 这样能够出风头的事情,全府上下都很重视,姑娘们都是送各色针线,但是大人们就不能仅仅只送针线这些。 裴六爷正和妻子商量:“去年老爷子六十大寿,咱们送的是一扇屏风,今年不是整寿,倒也不必太过隆重。” 庾氏便道:“我嫁妆里倒是有一对青玉做的仙鹤把盏杯,若不然,就拿那对出来,找个匣子就好。” 在裴家,庾氏素来大方,尤其是对裴六爷,真个是掏心掏肺。 裴六爷摆手:“你的嫁妆且收着吧,也不必全部拿出来,若咱们送的太贵重,恐怕有心人,还觉得咱们太过富贵。我想老爷子素来喜欢那些经文,不如我亲手抄写两本经书奉上,权当贺礼了。” “还是再添一样吧。”庾氏道。 裴六爷这才道:“那就送一套漆器。” 俩口子商定了,庾氏才起身道:“我还要去大嫂那里去一趟。” “去那儿做什么?”裴六爷不解。 “孟家三妗子来了,我去凑桌打牌。”庾氏笑道。 裴六爷指了指外面:“我也去书房。” 却说庾氏从院子里出来,正好看到三姑娘宜娘经过,宜娘这些日子自然在忙大事,她和所有人都想的不同。别人都觉得奉承裴老太爷有用,可是裴老太爷又不管内宅的事情,内宅都是裴老夫人负责,故而,她近来也是往老太太那里走动的勤,尤其是知晓裴老夫人为了儿子的死耿耿于怀,还特地抄了一本血经送去。 故而,庾氏见她脸色煞白,还关心道:“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若是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多谢六婶关心,我就是这几日有些着了风寒。”宜娘勉强扯出一张笑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但她也只能这么做,虽说她身世很可怜,可是嘴上同情的多,真正站在她这边的少。 庾氏见她摇摇欲坠,也不好拉着她说话,忙吩咐常妈妈:“扶着你家小姐下去吧。” 常妈妈赶紧上前扶着,她也没想到这位何姑娘对自己这么狠,原来的三小姐做什么事情都是随缘,没这般目的性强。 但也因为如此,常妈妈和岁岁也都有了盼头,至少不会再向以前似的被赶去庙里。 有时候你不争,底下人都会欺负你,还造谣你,简直是让人百口莫辩。 又说裴老夫人看着手上这本血经,心情很复杂,她身边伺候老了的向嬷嬷道:“老太太,三姑娘真是有心了。” “我听说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更狠。我对她并无什么恩情,她却用自己的血来尽孝,不知她所求什么?”裴老夫人道。 沉吟片刻,裴老夫人又看向向嬷嬷道:“老三媳妇的外甥女的亲事,我说的那个方家答应了么?” 向嬷嬷笑道:“方家不过一介商贾,您亲自说的话,她们已经派人上门了。” “这就好,陆氏寡妇失业的,怕也拿不出什么来,你从我的库房挑些东西送去给宋丫头,再让曹氏帮忙操持,庾氏做媒人。”裴老夫人安排下来。 向嬷嬷感叹:“您对三太太可真好。” 说罢领命而去。 曹氏面上听了笑嘻嘻,等向嬷嬷一走,又啐了一口:“什么东西,都是裴家的媳妇,难道咱们就是活该操心的命,都是赘字号的不成。” 曹氏的心腹顺儿道:“也不止您一个,就是六太太那边也要去做媒人。” “平日我看她老人家对六弟妹一般,现下有了跑腿的活就舍不得让自己人跑,要人家跑。”曹氏抱怨。 她以前自然不敢说这些话,但是现下她不仅管了家,人有了底气,脾气自然不一般。 又说向嬷嬷到六房时,却发现庾氏去了大房,院子里见舍娘在跳百索,倒是笑了:“五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怎么不去找六姑娘玩,你们做姐妹的自当亲香些才好。” 舍娘想舜娘年纪比她还小,架子倒是大,怎么要自己去找她,她怎么就不能来找自己。 前世也是这样,明明都是姐妹,舜娘就似乎凌驾于姐妹之上。 但现在当着向嬷嬷一个下人说这些也没意思,她笑道:“好,日后您喊舜娘过来,我们一起跳百索。” 向嬷嬷笑着应是。 跳完百索之后,舍娘梳洗一番,她换上常服,没办法,再等到十一月天气开始冷了,根本就不能在外面活动,因为风太凛冽,也会开始下雪。 等庾氏回来舍娘才知晓宋仙蕙的亲事定下来了,一家人都在饭桌上吃饭,丽娘含着一根竹笋,眼圈一红:“那宋姐姐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们了?” “你这孩子,哭什么啊,这离出嫁还有好些时日呢,至少也要一两年呢。”庾氏让丫头递帕子给丽娘。 丽娘虽然平日也和舜娘来往,但舜娘毕竟年纪比她小,她还得哄着,还是和孟季兰宋仙蕙关系好,孟季兰这个人又和谁关系都很好,有时候对她似乎有一种尖刺感,还是宋仙蕙人很好,所以她也是真的舍不得宋仙蕙。 再看舍娘表情淡淡的,不禁道:“你不难过啊?” 舍娘看向她道:“我发现你每次做什么,都要别人和你一样才行,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忧为忧,我说我怕狗,你就非要我一定喜欢狗。你自己的朋友要成亲了,你难过,还要拉着我一起难过。你又不是皇帝,干嘛总要求别人什么都听你的。” 这边丽娘还没说话,陈妈妈连忙道:“五姐儿,你四姐姐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总是强迫别人和她一样,好么?我怎么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就要她跟我一起做什么,这么多年一起上学,她等过我一次么?是个泥人都有土性。” 舍娘的话条理清晰分明,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也不情绪化的发泄,而是层层推进。 丽娘闻言,嘴嗫嚅了几下,“你要我做什么,你就说呗,我又不是不帮你,干嘛这么说我?如果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就是了。” 她们姐妹交锋裴六爷也庾氏只装听不见,要不然出言偏帮哪个都不好。 陈妈妈听丽娘说完,心里恨不得击节叫好,四姑娘这样示弱肯定会让人同情。 熟料舍娘笑道:“我从来不要求别人做什么,我尊重每个人做什么的自由,希望你能尊重别人就好。”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吃饭吧。”庾氏出来打圆场。 舍娘面不改色的吃了大半碗饭,若无其事的回房做女红,丽娘回去少不得哭一场,陈妈妈安慰道:“五姑娘是嫉妒您人缘好呢,六爷和太太都看着呢,恐怕心里就觉得她不敬你这个姐姐。” 丽娘气死了,她气咻咻的道:“日后我肯定不认她这个妹妹。” “是是是,您说的是。”陈妈妈哄着。 裴六爷和庾氏却为她们姐妹关系很是头疼,裴六爷道:“你看舍娘的嘴和镊子似的,丽娘嘴就笨多了。” 这样的性格其实也很容易吃亏,因为看起来盛气凌人。 庾氏忙请罪:“都是妾身教的不好,总让她们姊妹不和睦。” “快别这样,也不是你的错,你生舍娘九死一生。”裴六爷想自己对舍娘总有些看法,大概是因为舍娘出生时,他和妻子感情正浓,妻子却差点因为女儿死了。 庾氏内心其实很愧疚,她曾经差点舍弃过小女儿,尤其是最近她发现小女儿并不像以前那么黏她了。 大抵舍娘前世经历过寄人篱下,家人反目,繁琐的宫廷生活,故而她对亲情非常冷漠。毕竟皇家父子都可能反目成仇,同为妃嫔的姐妹也会互相缠斗,甚至有时候只是有人挡了你的道,都能毫不犹豫的铲除。 故而,她对丽娘已经非常客气了,只是懒得理她而已。她招惹自己的时候,自己回怼几句,已经是格外开恩。 到了冬月上旬的功夫,舍娘给裴老太爷的琥珀衫才做好,待送礼之时,她才一起拿到庾氏那里,甚至怕被人占了,特别奉了签子在上面。 裴六爷见了都赞了一句:“真是好巧思。” 他不做针线的人不知晓,庾氏却道:“你不过九岁,怎地衣裳刺绣做的这般好?这针脚真的匀称,样子也绣的好。” “我做了几个月呢,又有夏妈妈指点,自然还算可以了,只求不丢爹娘的脸就是了。”舍娘谦虚道。 丽娘暗自想也不知是谁帮舍娘做的,自己怎么就没个针线活好的丫头呢? 裴六爷亲自把六房的贺礼送去,不一会儿,见裴老太爷伺候的人送了一副首饰给舍娘,说是很喜欢她做的“琥珀衫”。 舍娘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咋舌,这是完整一幅将来插在鬏髻上的,一共八件,金嵌红蓝宝石火焰纹的挑心、金累丝镶宝凤凰纹分心、花丝镶嵌宝石的掩髻两样、花草簪一对、牡丹小插一对。 首饰数量算不得多,但是宝石切割的好,质地上佳。 丽娘看的眼睛都发红,嘀咕道:“怎么祖父只送你?没有别人的份。” 舍娘回道:“上回定北侯老夫人和夫人送了你那么多礼物,我有置喙过么?你如果要,自己跟祖父讨去呗。” 丽娘看向庾氏:“娘,我好羡慕啊,我也好想要……” 被她缠的没法,庾氏也学舍娘:“不如你向你祖父讨去吧。” 丽娘偃旗息鼓,陈妈妈却是品出了一丝不寻常。 正文 9. 风寒 在裴老夫人眼中,她的儿子只有裴家大爷和三爷,孙子孙女中,也只有他们所出才是嫡亲的,但是在裴老太爷眼中,无论嫡庶都是他的儿子,他们所出也都是他的孙辈。 所以,裴老太爷只赏赐了舍娘之后,众人发现他老人家都没给舜娘,裴老夫人还未说什么,向嬷嬷就道:“听说给的一套首饰里镶嵌的宝石有红、蓝宝石之外,还有猫眼石。” “那又如何?她得了就得了,何必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惹人笑话。”裴老夫人看起来浑不在意。 她是定北侯府千金出身,嫁到裴家时,一共一百五十抬的嫁妆,什么上等首饰没有。 只不过,她也不是浑然不在意:“舜娘到底养在我们膝下,平日受我们娇宠,就怕她心里吃味。我记得我有一套别人送的金镶玉的梳篦一套,你拿过去给舜娘玩儿吧。” 向嬷嬷笑道:“还是您疼六姑娘。” 舜娘的地位超然,这是谁都知晓的,连庾氏都认为理所当然。舍娘自然也有不同的看法,她觉得你裴老夫人抬举她可以,但是不能让所有人都供着她。 自从舍娘得了这份头面,夏妈妈等人也颇扬眉吐气,面对陈妈妈也不会总觉得自己矮人一截了。 陈妈妈是裴老夫人的人,夏妈妈只是庾氏带来的二等丫头,二人原来的分量就不同,夏妈妈虽然脾气有些急躁,但人前忍让陈妈妈一番,多半也只是背后抱怨一二,现如今见舍娘这样争气,也是觉得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但舍娘也会告诫她们,不要太过得意,否则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让她成为这府里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一役,下面的人也是更信任自己。 庾氏在腊月之前带着她和丽娘回了一趟娘家,庾家住在雨花胡同,外祖父庾修撰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长女嫁给了郑姓士子,生了一儿一女,郑姨父有举人功名,在同安县做教谕,郑姨母跟在任上,一双儿女都放在庾家。 庾氏的生母已经去世了,和嫡母关系也一般,更何况,她本来是顶包嫁进去的,没想到反而获得丈夫疼爱,裴姑爷官宦子弟,人进士及第。 自然也让庾夫人对庶女不满,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庾氏却很周到,给庾修撰和庾夫人都带了礼物,连郑表哥和郑表姐也带了礼物,郑表哥是个极其老实的性子,人很温和,他陪着舍娘猜字谜,郑家表姐颇爱打扮,和丽娘能说到一块去。 前世她听说郑表兄一直都未成亲,有些高不成低不就,还是她做了皇后之后,当时赏赐给各处亲眷,郑表兄靠着她才和一位官家女结亲。 当然,这也是嫂嫂进宫告诉她的。 中午在庾家用完饭,庾氏带着她们姐妹回家,途中遇到人家出殡,马车停靠路边等了一会儿。舍娘好奇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有穿孝衣的,还有僧道之流。 丽娘的脑袋也挤在窗口,她素来说话不太过脑,“好多秃子啊。” “咳咳,那是人家超度的人。”庾氏笑道。 舍娘也忍不住一笑,还道:“娘,您说为何僧道都请呢?只请一样不就好了。” 没有陈妈妈在,丽娘似乎都跟着凑趣:“是啊,娘,都请了,他们会不会打架。” “其实也不过是做排场给大家看罢了。”庾氏淡淡的道。 舍娘没想过庾氏说这样的话,因为在她眼里,庾氏其实是那种非常三从四德的女子,性情温和,从不和任何人有冲突。 这样一个人竟然说这样的话。 回到裴家,玥娘从新安侯府回来,招呼她们去二房,舍娘下来时踩了一下袍子,结果有些湿了,等夏妈妈换了手炉回来,她和丽娘一道过去。 玥娘让人准备了茶点,还有礼物送给她们,她先看着宜娘道:“三妹妹,你明年就是将笄之年了,这根钗子送给你,不值什么钱,是个意趣。” “多谢二姐姐记挂。”宜娘见玥娘气色好,听闻大姐姐可能会帮她说一门贵亲,甚至两家有了默契,也难怪她看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 玥娘又看着丽娘道:“喏,这是内制的胭脂。” 又给舍娘送了两方汗巾子,一方是红底印金花的,一方是浅灰印金的。舜娘这里得的是金银小插三根。 众人一处吃了茶,方才回去,没想到舍娘回去之后就感觉喉咙发疼,直觉自己染了风寒。 “夏妈妈,你去我娘那里把荆防败毒散拿来,我吃一些,发发汗就好了。”喉咙痛,就是风寒的前兆,得先预防才是。 哪知庾氏直接亲自过来了,得知舍娘喉咙干疼,又道:“既然喉咙痛,晚上吃馄饨好不好?娘等会儿亲自做些。” “谢谢娘。”舍娘想原来这就是有人疼的感觉啊,真好。 庾氏叮嘱夏妈妈等人好些照看自己,又披上貂鼠皮袄,亲自去厨房。舍娘吃了药就昏昏欲睡,等起来时,庾氏亲自送的馄饨来的。 庾氏做的馄饨和厨房做的有些区别,寻常的馄饨汤不是鱼汤就是鸡汤,她的却有香气,又热热的,还有汤水,一碗吃完觉得身体都热乎起来。 “好吃吗?”庾氏笑道。 舍娘重重点头,还有些意犹未尽,“可好吃了。” 平日小女儿少年老成,现在有些小姑娘的样子了,庾氏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你爹不好进来你房里,说怕你喉咙肿痛,明日去冰窖弄些冰来,上面淋些樱桃浆,如此又好吃,还能消肿。” “那也谢谢爹了。”舍娘道。 庾氏似乎知晓女儿所想,不由得道:“当年娘生你的时候,九死一生,你爹心疼娘,又怕你也长不大,总心揪着,但世间父母哪个不疼自己儿女的?” 舍娘知晓自己的心结,觉得父亲偏爱姐姐,所以对裴六爷也淡淡的,她自以为自己做的好,其实娘都看在眼里。 可是,舍娘道:“女儿明白,可是女儿就是更喜欢您,您总不能改变女儿的心意吧?” 庾氏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坚定的选择,她看向女儿,又有些感动,嘴上还道:“小心被你爹听到了。” 看着母亲的笑靥,舍娘再一次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她。 正文 10. 定北侯夫人 虽说提前吃了药预防,还喝热水,但该来的还是来了,次日早上起来头重脚轻,流鼻涕。她的身体一直号称铁打的,难得生一次病,虽然只是微恙,但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了。 早上去上学时,庾氏用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半天,才道:“不发烧就无事,过几日就好了。” “嗯,就是有些鼻塞。”舍娘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但即便如此,她仍旧早起去读书,丽娘反而在家睡懒觉。学堂里,孟季兰和宋仙蕙仍旧是来的最早的,她们听说舍娘着了风寒,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孟季兰道:“还是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家里有成方,就没喊大夫来,况且也不发烧就无事。”舍娘还是心里有数的,吃药也差不多要六七天才好,不吃药也差不多这几天,她不是很严重就多留心些就好了。 正说着话,玥娘过来了,她在新安侯府的时候,才见识到了公侯之家与普通仕宦人家的区别。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到时候两家就能定下来了,故而,她愈发不似宜娘、丽娘这般汲汲营营,都往老太太那里跑。 宜娘和丽娘差不多踩点来的,一个是因为亲手去小厨房做了早点给老太太,一个纯粹是因为梳妆打扮睡过头了。 因为天气太冷,学堂只上半天,中午吃完饭,裁缝上门,为她们裁制新衣。 内里穿的小袄、外面穿的衬袄、披袄、裘袄各做一件,下面穿的棉裤、裙子各做两条。庾氏又对裁缝说:“白绫袄,配红比甲好看,你只拣着大红银红做便好。” 裴家人极多,故而裁缝绣匠们上门,都是大生意。 等衣裳做好的时候,舍娘风寒也好了,此时,正是腊八节,一家子都在一处吃腊八粥。舍娘忍不住问起:“哥哥不知道何时回来?” 冰天雪地,还要在书院读书,着实不容易。 要知道,大房的裴震只比哥哥小一岁,也在家中读书,还不是请的名师教导。别说什么那是锤炼人,就拿皇子来说,真正寄予厚望的,不会这般的。 连她在家中都很容易感染风寒,更何况是十二岁的哥哥。 提起长子,庾氏道:“你哥哥年底才回来。” “娘,为何二哥就不必去书院呢。连我这样每日跳百索,身体这样好的人都感染风寒,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怎么熬。”舍娘托腮,若有所思。 庾氏也是满脸忧心,裴六爷则道:“男儿家养在深闺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哥哥如今在书院读书,能抛却官家子弟的骄矜之气,又能和同窗切磋,亦是好事。” “父亲说的是,是女儿心窄了。”舍娘想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好在家里说长辈的不是,也不能质疑祖父祖母偏心,否则就是不孝。 但裴六爷又何尝不惦记自己的儿子,只不过不总挂在嘴边罢了。 丽娘嘟嘴道:“爹,娘,我们可以送些腊八粥和点心去给哥哥。” 庾氏听了道:“前儿刚送了换洗衣裳被褥去,你哥哥还说他没几日要回来了,让我们不必再送了。” 见气氛沉闷了些,舍娘笑道:“娘,我昨儿听人提起说定北侯夫人今日要过来,等会儿会不会让您过去打牌啊?我听说她们打牌都很厉害的,您要不就别去了吧。” 庾氏听了直笑:“鬼机灵,你这是暗自在说娘牌技不好呢。”笑罢,又道:“定北侯夫人是要过来的,你五伯母早已把席面都安置好了,故而,我方才只吃了几口。” 说起定北侯,裴六爷道:“我听说定北侯的老幺选皇太孙的伴读没选上?” “那样好的事情,宗室子弟都挤破头呢。”庾氏聪明的没说现在定北侯也大不如前了。 本朝除了几位世袭丹书铁券的侯府之外,其余的侯府都是递等袭爵,或者是三代袭爵,定北侯府就是三代袭爵。 老定北侯是开国元勋,战绩彪炳,得以封侯,如今的定北侯是裴老夫人的侄儿辈了,到下一辈,就只能袭指挥使这样的位置了。 家族若不起色,只能靠余荫了。 自然,现在侯府还是比裴家地位高很多的,但长远看,裴家她爹这一辈已然有两位进士了,可能将来前途会更好。 宜娘亦是得了新衣,但五房就不是一大家子在一处了,通常都是各吃各的。 常妈妈正笑道:“这些衣裳都是老手艺了,也不偷工减料的。” 在一旁的岁岁是从小都是跟真正的三姑娘一起长大的,她见何碧云鸠占鹊巢,对五太太忍气吞声,根本就只想当大小姐,一点儿也没想过要帮真正的宜娘平反。 故而,她心里也有些气。 但她私下和常妈妈说过,常妈妈反而劝她谨言慎行,她们都应该对何碧云感恩戴德,又说她如何不容易怎地。 岁岁在尼姑庵那么多年,也不是傻子,也会看脸色,她也不好激怒何碧云,万一被赶出去了,将来就更没有人知晓小姐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了。 想到这里,她上前道:“姑娘,奴婢去针线房那里要个花样子给您做鞋样子。” 宜娘道:“你去吧。” 这冰天雪地的,岁岁也没地方可去,还好她和舍娘身边的兰若关系还不错,故而又过来找她。兰若拿着三等丫头的月钱,一个月不过一串钱,还好有主子时不时赏赐些,日子方才好过。 岁岁过来时,兰若正在房里躲着喝粥,见她来还要盛一碗,“秋菊和冬梅姐姐伺候五姑娘去正房了,我就在这里吃些腊八粥,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我也是吃了过来的。”岁岁笑着说完,又看兰若穿着水红色的皮袄,头上的丫髻上簪着绒花,她道:“你们姑娘对你真好。” 兰若道:“可不是,我们姑娘每个月的月钱,还特地拿二钱出来,给我们这些丫头们买些花儿戴,或者买些果子吃,从来也不责罚我们。有一日,秋菊姐姐让我守夜,我头一次守夜呢,姑娘还怕我冷,让夏妈妈多给我拿一床被子。” 岁岁听着流泪。 兰若赶紧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以前我们小姐也是和我这样的,她的心地也很好。”岁岁想起在尼姑庵的时光,就忍不住难过。 …… 舍娘听兰若回话,疑惑道:“她真的这么说的?” 兰若肯定道:“千真万确。” “真是奇怪,她现在不就和她们姑娘在一起吗?怎么又说以前。”舍娘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想,只是不太确定。 正欲还问些什么的时候,夏妈妈催促道:“好姑娘,您得快些,还得一起去明远堂呢。” 本来说定北侯夫人过来,舍娘以为大人们应酬一二便好,没想到定北侯夫人提出要见家里的姑娘们。 夏妈妈当然和几个丫头快速帮舍娘重新换了新衣裳,戴了钗环,舍娘听夏妈妈催,才拢上风帽,快步到正房,然而丽娘还没过来。 “我就说不用这么急吧,有人会一直拖拉。”舍娘没好气的对夏妈妈道。 夏妈妈一脸赔笑的看着庾氏,庾氏又让人去催丽娘,快一盏茶的功夫,丽娘才过来。听庾氏正道:“你们姊妹二人在家拌嘴我不管,但是在外面必须谦和有礼,听到没有?” 舍娘连忙道:“是。” 丽娘被陈妈妈推了一下,才放下靶镜和粉扑,也道:“是。” 本来她们就住的远,若是去的迟了,庾氏还怕裴老夫人以为她是故意怠慢,这次也催促道:“走吧,走吧,别耽搁了。” 其实舍娘看向丽娘,深觉丽娘其实一直这么下去迟早被人讨厌,她如今的讨喜是孟季兰和宋仙蕙帮她着补,但事实上,孟宋两人非常会做人,对谁都很好。但丽娘觉得在小圈子被吹捧,在别的地方也自觉如此,时间长了一定会让别人厌蠢的。 没有利益冲突,大家当然不说什么,日后有利益冲突了,菜就是原罪。可这些话她也不会说出来,因为没必要。 一行三人,出来之后,同其余几房汇合,一起到明远堂。 定北侯夫人三十余岁的样子,上身着大红通身妆花袍,下身着织金裙,头上戴着珠翠冠,冠子上珠结两个,珠半开三个,翠叶牡丹十八片,看的人眼花缭乱,愈发觉得不愧是侯夫人,简直贵气逼人。 光武帝当年还只是一介布衣时,看到执金吾走过去,那般壮阔,都忍不住感叹“仕宦当作执金吾”,姑娘们见到这位盛装的侯夫人,也未曾不在心中感慨,做女子也应当到公侯夫人的地步。 裴老夫人正介绍道:“这就是你的几位表侄女,有几位是之前你见过的,有几位你还未见过。” 舍娘忙跟着姊妹们行礼,定北侯夫人见状,忙道:“个个都生的跟水葱似的,还是姑母您老人家会调教。” 说罢,又让人用托盘盛了表礼出来,俱是一对金压袖。姑娘们得了表礼,都坐下陪着说话。 定北侯夫人正说起伴读的事情:“这事儿虽然不成,但他爹说了,将来在五城兵马司谋一个职位,倒也可以。” “唔,说的有理,即便是做了伴读又如何,主子好的时候,你未必跟着好,若主子犯了错,可是要伴读出来替罪的。”裴老夫人呷了一口茶,也算是宽慰自己这位侄孙。 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最后是谁选上了?” 定北侯夫人道:“一位是太子妃娘家侄儿,另一位是庆王世子。” 听到这里,舍娘在心中也是喟叹,前世皇太孙也是可怜,太子过世后,皇帝也驾崩了,正所谓主少国疑,晋王就成了摄政王,后来自然而然,太子还未亲政,骤然去世,晋王继位。 好在这两位伴读其实都没受牵连,太子妃的侄儿极是善战,后来因为平定西域有功,后来以功臣画像入凌烟阁,至于庆王世子,原本娶了褚家女儿,和褚家人是一路,后来褚皇后生的章献太子夭折,他亦是和褚家人一样,也很受延平帝信任。 当然,这群褚系人马看不上她这个皇后,重生之前,关淑妃还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庆王做续弦拉拢呢。 回过神来,舍娘察觉有人看自己,她抬眸一看,竟然是定北侯夫人,她大方笑着微微颔首。 陈妈妈本以为四姑娘已经稳了,哪里知晓定北侯夫人又是夸六姑娘天生贵气,又是说五姑娘人安静眉目如画,就是不提起她们四姑娘…… 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吗? 正文 11. 一喜一忧 陈妈妈不知道,庾氏却很清楚,这没什么岔子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翻了年,丽娘虚岁就十三了,定北侯府肯定有意从裴家娶一位姑娘去的,无外乎是从长房和六房的姑娘里挑,无他,只有这两房的男人功名在身。 而越看重一个人,越确定要这个人,就越会考验这个人。 你若沉不住气,憋不住火,任性起来,这事儿可能就黄了。 这样的场合,庾氏却发现丽娘虽然坐姿优美,但总觉得小动作很多,反而是小女儿舍娘,比她还小两岁半,整个人落落大方,听人说话带着笑影。 但她到底心宽,似丽娘这样的,嫁个普通人也就够了,也不必强求一定要嫁入什么公侯府邸,一入侯门深似海啊。 庾氏放松了,裴老夫人却不满意,等定北侯夫人去前院抹牌时,她和向嬷嬷道:“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枉费我上次抬举她。” 其实向嬷嬷不明白:“要奴婢说您何须抬举四姑娘,六爷的娘是那个女人生的,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还不如这好处让六姑娘得了。” 裴老夫人听了,只是摇头:“年纪不合适,再者,大人们的事情也不必牵扯到孩子身上。老六这么多年,也过的不容易。” “要说不容易,谁有您不容易啊。当年,老太爷若非是遇到您了,怎么可能仕途如此平坦。哪知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娶了您后,不过好了那几日就纳美妾,这么一大家子,幸而您宽容,别人哪有您这个心胸啊。”向嬷嬷为她不值得。 裴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去前面看看吧,我来礼佛。” 向嬷嬷不敢多话了。 又说舍娘她们出来,定北侯幼子王磐正和长房的二少爷裴震说话,玥娘和舍娘在一旁下棋,宜娘则在一旁点茶,丽娘和舜娘打着双陆。 舍娘原本就很健谈,她正和玥娘说起趣事:“我爹说他去华阳赴任时,还坐一种竹子做的滑竿上山,我爹还算瘦嘛,同行有个师爷,腰这么粗,一路坐上去,人家一路加钱,原本说好是八十文送上去,后来加到二钱了。我爹爹就说,再也不能放开肚皮吃了,要不然坐滑竿还得加钱。” 玥娘笑的前仰后合。 正好宜娘端来茶盏放舍娘旁边,她似乎毫无芥蒂道:“五妹妹,吃一盏我点的茶。” 舍娘先拿开茶盖,看色泽清亮,再一尝,茶色极正,她睁大眼睛道:“三姐姐好手艺,这茶点的真好。” 宜娘,不,何碧云父亲多年未中进士,常年在家做闲云野鹤,母亲却见不得,故而极力培养自己,就怕她去高家丢脸,即便家中不甚有钱,亦是琴棋书画、焚香点茶全部都请人教导。 只可惜,最终她突如其来的被人陷害,还是和高家的亲事黄了。 如今她也是一事无成,因为曹氏此人管家,很狡猾,她抓不到任何把柄。家里的这些长辈们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的忙的,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帮宜娘努力成为一个出色的大家闺秀,如此洗脱不详的身份。 又说舍娘吃了这口茶,又开始讲一桩案子:“这话说有一后生,一日在路上捡了一卷钱,一共三十两银子,原本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准备自己用,不曾想她母亲见了,让他还回去,结果还回去的时候,你猜发生了什么?” 她说这话时,不仅玥娘聚精会神,连王磐也饶有兴致。 “那失主见后生还了回来,不仅不谢人家,还欲再诈取人家一笔,说自己里边有五十两,还要后生还给他二十两,否则,就要告他偷窃。” 玥娘忍不住道:“那如何是好?” 王磐正听着时,却见丽娘倏地站了起来,走到裴震和王磐前面道:“上回去你家不是说要靠鹿肉的,正好有人给我爹送了些,咱们去前面小屋里,让人给咱们烤鹿脯。” 哪里知晓王磐道:“你去吧,我不去。”他还想坐在这里听舍娘把这个案子说完。 “走啊,先去吧。”丽娘一直缠着他走。 王磐也饶她不过,才出去。 这边舍娘正道:“还能如何是好,都一并闹到了县太爷那里,这县太爷把事情盘问清楚之后,便对那失主道,人家既然要藏,又怎么主动告诉你,给一半藏一半。既然如此,那说明人家没有赖你的银子,这包银子的数目不对,也不是你的。” “后来,这包银子判给了那后生。” 玥娘、舜娘等人都抚掌而笑:“果然是好人有好报,这个结局痛快。” 舍娘也笑:“可不是,这就叫欲图他人,反失自己。” 姑娘们说笑一起,但舍娘知晓丽娘是生怕自己和她抢王磐,所以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走了,只是现在还没定亲呢,就做出这等不堪的样子来。 看来她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嘛。 且不说姑娘们这边如何,就说庾氏那边正陪着定北侯夫人抹牌,除此之外还有孟氏、鲁氏,说是打牌,也是在牌桌上互相试探。 定北侯夫人正对鲁氏道:“我前些日子去新安侯府,发现是你们家大姐儿掌家,真真是威风凛凛,上下管的服服帖帖的。” “哟,她才多大呢,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鲁氏谦虚的很。 定北侯夫人心道听闻马上裴老太爷很有可能入阁,新安侯府遂迅速结亲,便是她家亦是如此,她本有意六姑娘舜娘,但裴老夫人却径直推荐四姑娘。 那个四姑娘说话不过脑子,没大没小,也不懂看眼色,这样的姑娘,若是别人家的姑娘,难免夸一声天真烂漫,但是若是做自己的儿媳妇,定北侯夫人和天下所有的婆婆一样,总觉得不好。 可她婆婆丈夫也说过,当年两家没有联姻,一直引以为撼事,下一代联姻势在必行。 其实那位五姑娘年纪就是小了些,要不然,五姑娘反而更合适,样子落落大方,身上清清爽爽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带着一丝慧黠。 想到这里,她又同庾氏道:“你家那位回来也正好,说起来还是京中好些,人烟阜盛,你们一家子也能团聚。” 庾氏出了一张幺鸡,才笑道:“是啊,儿女们也都盼着她回来。” 刚打了一圈,庾氏就放了两次炮,但她出钱是不计较的,这一点上定北侯夫人还是很欣赏的。 实际上庾氏也不是说很有钱,她嫁妆虽然丰厚,但这些年人情往来,只靠家里那些份例是完全不够的,嫁妆自然也是贴补的。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因为她现在底气十足,丈夫对她又好,前程远大,儿女双全,所以没有什么太过发愁的事情。 今日她自己又输了,还好,看到裴以清拿了个玉猴子送给她,她就很高兴了。 “你在哪儿弄来的?”庾氏惊讶。 裴以清笑道:“我早就看中这块玉料了,回来就找了一家玉器店,让人雕琢好的。” 庾氏额手称庆:“那我找一根红绳把它挂起来吧。” “不必你说,我给舍娘看了之后,她说他要提你编呢。”裴以清道。 夜里,舍娘翻了个身,今日守夜的人是秋菊,在前世她出嫁时,她就已经嫁人了。当年去讨嫁妆时,就是秋菊和她男人陪着她去的。 前世种种似乎如过眼云烟,又时刻提醒她千万别重蹈覆辙。 秋菊见舍娘翻身,又起身帮她掖被子,舍娘笑道:“我睡不着才翻身的,你睡你的。” “姑娘睡不着,也可以和我说说话。”秋菊道。 舍娘叹了一口气:“今日我看见定北侯夫人来咱们家,我总是想若是一直这般倒也好了。” 秋菊道:“姑娘说哪里话,奴婢听人说咱们老太爷很有可能入阁呢。” “祖父还不是尚书呢。”舍娘知晓有人暗自揣测,但事情没有落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如何。 关键是她见过祖父,看起来精神矍铄,完全不似那等多病的人。 倒是秋菊感叹:“若是四姑娘和您姊妹情深倒好了,今日的情形谁都看的出来,四姑娘约莫是要嫁到侯府去的,将来能够照看您几分,比什么都强。” “这怕是不能了,我对她也没指望,我自己的前程自己去挣。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样的好事,祖母怎么不能留给她最喜欢的六妹妹呢?”舍娘奇道。 秋菊脱口而出:“肯定是有更好的留给六姑娘。” 这倒也是,前世六妹妹嫁的是品貌俱佳状元郎,什么都好,只不过不喜欢六妹妹还早逝,故而六妹妹青年守寡,这也算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想到这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打了个哈欠,半睡不睡的,迷迷糊糊中,听到云板在响,舍娘一下惊醒:“云板敲了三声还是四声?” 民间有神三鬼四的说法,敲三下一般是祭祀神明,敲四下便是丧讯。 秋菊想了想:“仿佛是四声。” 舍娘惊了一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窸窸窣窣有人走动,夏妈妈也过来了,传了消息过来,老太爷去世了。 正文 12. 人心浮动 前世就是裴老太爷过世,所以整个家也开始乱起来。 因裴老太爷去的突然,家里原本还沉浸在要过年的氛围中,一切都得现去办。庾氏还要催人把长子裴霁从学堂接回来,裴以清还得让人天亮了去衙门报丁忧,其余各房也是如此,做官的要报丁忧,上学的就先下学。 夫妇二人还要分头行动,至于舍娘和丽娘,庾氏让她们且在家里,怕被什么冲撞了。 舍娘迅速起来,吩咐秋菊冬梅:“你们先替我拣素淡些的衣裳穿,过年的裘袄是穿不了了。”说罢又让兰若桂芳两个找几条素帕子来,还吩咐她们:“你们也是一样,花红柳绿的衣裳是穿不了了的,尽量选深色的。” 外头粗使的丫头端了热茶进来,又道:“五房的奶奶方才领着好些人巍巍赫赫的出去了。” 夏妈妈把热茶在茶盏里淘换了几次,方才筛了一小杯递给舍娘,只道:“如今她管家,丧事自然也要她操办。” 谁管家这种大事,也不是她们这些六房的下人能够置喙的。 舍娘和丽娘是等天亮了,才一起去灵堂的,裴老太爷去年过完六十大寿,就替自己把寿材准备好了的。 一贯面色冷淡的裴老夫人哭的似泪人似的,众人也都陪着哭,裴老夫人前些年刚死了最心爱的小儿子,如今丈夫又去了,唯一的亲儿子还在山东,就连舍娘也能体会。 前世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只有恐慌,其余的竟然没有太多感受,到现在,她是真的觉得世事无常。 可舍娘这种和祖父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唯一一次接触,还是上次送琥珀衫,祖父赏给她一套首饰。 说难过也难过,但也算不上很伤心。 但是该哭还得哭,还得恸哭。 再看丽娘哭的比她还狠,舍娘心道,瞧,丽娘其实根本不笨,平日那些笨,不过是以此为由搞特殊化,让人都让着她。 原本应该是五伯母曹氏主持丧事,然而她晕了过去,众人才知道她有身孕。裴老夫人当即让孟氏把管家权接过去,丧事由她操办。 别看孟氏平日小病小痛多,也没有曹氏那般恨不得棒杀人,但实则管家也是不错,她先让大管家雇佣裁缝做孝服,“这些孝服必须要在三日之内做完。” 除此之外还有搭彩匠,专门搭彩棚的,毛女儿的扎纸、冥纸炷香,写揭白的画师等等零碎事情。 自然,这些事情是不需要舍娘她们做的,如今灵堂都还没有搭建起来呢。 舍娘她们遂先到后罩房一起待着,等大人们有没有什么传唤。裴家姑娘们除了平日上学,还没这么单独全部人一起待过,玥娘显得心事重重的,老太爷一去,她的亲事不知道还能不能作数。 故而,她喃喃道:“咱们在京里办了丧事,不知道还要不要回老家?” 丽娘连忙道:“当然要回了,要扶灵回乡的。” 玥娘瞥了丽娘一眼,心道,四妹妹自然是不担心的,她爹怎么说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她娘嫁妆多,最重要的是到底定北侯府是老太太娘家。 这些心里烦恼的事情,偏偏她还不能跟任何人说,都是女儿家的心事罢了。 宜娘听了更慌,要知晓她爹正在河东郡夫君的州县做官,若是碰到何家的人了,又如何是好?再有曹氏有了身孕之后,恐怕气焰更嚣张,自己还要想法子如何对付。 两个大一点的姐姐神思不属,丽娘哼哼唧唧说自己不舒服,躲在角落喝热茶。倒是舍娘和舜娘坐在一处,舜娘难得的道:“五姐,昨儿祖父还好好的呢?晚上,祖父和祖母还一起用饭了,怎么这样快人就去了。” “我也是说呢,都快过年了,居然又这般。那祖父以前有旧疾吗?”舍娘问起 舜娘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其实前世的舍娘对这些也是迷迷糊糊的,到底是小孩子,她晚上没睡好,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的,只是强撑着精神头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外头说大少爷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舍娘连忙站起来。 裴霁虽然非长房长子,但也是裴家下一代的长孙,虽然家里现在用不上他办什么大事,但是有些事情他这位长孙也能撑几分面子。 故而,裴霁到家后,先去前院帮忙,没有进内院。 又说裴老夫人那边把众人都支去做事情后,她则把老太爷书房的暗格撬开,拿了钥匙,又吩咐向嬷嬷道:“等夜了的时候,你让几个稳当的人去戊字号库房,把东西搬去我房里。” 向嬷嬷愣了一下,才道:“主子真是难得的深谋远虑。” “我不深谋远虑可不行啊。我一个孤老婆子,管不到外面,就怕许多人偷偷把东西分了,那谁也不知道啊?”裴老夫人道。 事实上,谁的心思都没有裴老夫人深,裴以清这一日又是告假丁忧,又是和几位兄长一起准备丧捧,安灵,筹备回乡的事情,忙的跟陀螺似的,连儿子回来都跟着忙,怎么可能会想到那些。 相反庾氏平日看起来呆呆的,倒是同裴六爷道:“老爷子去的这么突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家中田地生意多是二哥帮忙打理,也不知道将来家里是不是还和如今一样?” 这就是裴以清喜欢庾氏的点,她看似迷迷糊糊的,其实最会提他操心。 父亲一去,裴家分家恐怕也不会远。 裴以清道:“将来肯定不一样了,老爷子可是定海神针啊。虽说诸子均分,但是拿出来的,恐怕是人家早就分好了的。” “你是说他们私藏……”庾氏大惊。 裴以清冷哼:“大丫头出嫁的那么些嫁妆哪儿来的,二房两口子雁过拔毛,我们如果不早些分家,全被二房搂到自己怀里了,到时候分些三瓜两枣,够什么的。” 庾氏担心道:“可是这也不是咱们说要分家就分家的,况且,老太爷丧期,老太太不同意也没办法啊。” “我自然不会在丧期分家,是平日我先探探四哥的口风,到时候丧期过了再找族里相熟的长老,若是不成,到时候等丧期过了,我若是起复,就带着你和孩子们外任去。尤其是丽娘,我不同意她嫁到什么定北侯府去,咱们两个女儿将来都嫁给读书人家最好。”裴以清还想等日后去找找自己的生母,即便不能奉养,也能把她安置。 夫妻二人把未来的事情定了个大概,心情也松快一些,至于裴老太爷的丧事,大家伤心归伤心,但伤心过后还有更多的事情。 舍娘这一日也很累,早早的就睡下了,因为她今日也观察了娘,没有任何反常异常。 到了次日,丧服已经做好了,家中上下都穿上。 裴老太爷的身体已经用黄酒擦拭了一遍,儿子们帮他换上冥衣,灵柩内内铺石灰与木炭,再在他嘴里放一枚玉蝉。 他们要等裴家大爷回来,之后一行人再扶灵回乡。 早上起来在正房吃了早膳后,丽娘塞给她一包糖豆,还道:“这个可好吃了。” 糖豆舍娘倒是很爱吃,但是前世在后宫,不敢多吃,因为豆子吃多了容易放屁,这样就十分不雅观。 但现在,她可以抓一把全放嘴里:“多谢四姐。” 丽娘笑道:“我还有呢,糖豆不似糖霜那样甜,很好吃的,就是陈妈妈不让我多吃。” 家里现在派人轮番守灵,陈妈妈夏妈妈都派过去了,丽娘无事可干,见舍娘坐着,就给了一包她的零嘴。 舍娘则道:“想吃就吃吧,吃点东西总比不吃强。反正陈妈妈也不在,对了,我那里还有海棠酥和百合酥,你要不要?” 丽娘眨巴着大眼睛道:“我要,我要。” 没了陈妈妈在身边,丽娘似乎也没之前那么烦人了。 姐妹二人在一起吃点心,丽娘吃了一块海棠酥,又呷了一口热茶道,鬼鬼祟祟道:“舍娘,你知道吗?昨儿晚上你们都不等我,我钗子掉在舜娘那里,转回去拿的时候,看到有人老太太房里的那个向嬷嬷偷偷带着人搬箱笼到老太太房里。” “好端端的,搬什么箱笼啊。”舍娘狐疑。 丽娘摊手:“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什么。” “等会儿咱们说给爹娘听,她们肯定清楚。”舍娘道。 丽娘叉腰道:“怎么样,我还是有功劳的吧,天天说我慢。” 舍娘难得被她逗笑一次。 姐妹二人就把这话私下跟庾氏和裴以清说了,却听一旁的裴霁道:“那箱笼上贴着戊字的话,那就是祖父的库房,上回我月考得了第二名,祖父亲自带我过去挑的。” 是啊,裴霁一直养在裴老太爷膝下,他知晓这些。 舍娘一想就知道不对了,《实证录》记载,丈夫故去,妻子是没有资格继承财产的,除非是儿子未成人,妻子可以代持,但儿子都已经成人,那么都归儿子继承。裴家这种情况,按照律法,祖父的财产都是爹和伯父们分,和裴老夫人无关。 因此裴老夫人这样偷偷抬到自己房中,全部充当自己的嫁妆,她可以再把这笔钱转赠给自己亲生的儿子,或者给舜娘做嫁妆,外人就无权置喙了。 这就叫官盐当私盐卖! 正文 13.奏效(二更) 舍娘这般告诉爹娘,并非是让她们现在去争斗,去抢什么钱财,而是告诉他们多长个心眼,对所有的事情能够有自己的判断。 裴以清和庾氏也是这么想的:“老太爷才刚死,老太太就这般,只是这事儿谁敢说什么。她老人家到底是长辈,一个孝字在上,别的人就很难说什么了。” “其实我是在想舍娘怎么反应这么快,原先我只当她是小孩子的。”庾氏被女儿的反应惊呆了。 裴以清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上次就同你说过,明德皇后也是这般,指不定咱们舍娘命格也贵重呢。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咱们也别小看了这些孩子。” 庾氏重重点头:“我也没想过我能生这般好的孩儿。” 她生母是商女,空有些钱,养着庾家众人,一直做低伏下,连带着她也是小心忍让为上。所以,她不愿意拘束孩子们的性格,也不愿意她们和自己一样永远看人眼色, 所以丽娘没大没小,舍娘不怕事,她都乐见其成,总比她好。 就是没想到舍娘这般厉害,这么小就知道那么多律令。 但就裴老夫人偷偷运裴老太爷私产的事情,裴以清道:“这些钱咱们也横竖分不到了,让孩子们知道也别出去说,否则惹祸上身。” “真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也这般。”庾氏一直以为庾老夫人是很高风亮节的。 裴以清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算是见识了人心的复杂,多少冠冕堂皇的人,内心更龌龊。 丧事忙到第五日,孟氏就病倒了,孟氏病倒,众人自然以为应该是鲁氏,鲁氏以前就管着家,轮到她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裴老夫人把这事交给庾氏。 “老太太,我不成的,我管不好家,还是交给嫂嫂们吧。”庾氏赶紧摇头。 裴老夫人道:“你二嫂去年就病了一场,你三嫂那里还有三哥儿要照顾,你四嫂又不大识字,也只得劳烦你了。” 如此,庾氏也只能承担下来。 丽娘很为母亲高兴,舍娘却高兴不起来。 “舍娘,咱娘管家,你怎地还不高兴?”丽娘不明白。 舍娘看向庾氏道:“我不是为娘管家不高兴,而是觉得怪的很,二伯母明明就跃跃欲试,祖母偏偏不选她,而选娘。从京中回到河东,若是走陆路,还要避开陡峭山路,过河要选正午阳气最盛时,如果是雨天,还得用油布遮盖灵柩,抬杠者穿草鞋防滑。灵柩夜间停放在寺庙或者义庄的话,还要安排男丁续香,这还只是其中一两件事情,麻烦就麻烦些,爹娘一起协作定然也只是耗费心神。就怕是拉您出来做靶子,大伯母本是长媳,她当家五伯母不会说什么,但您这里,她未必会服气,二伯母那里就更甚了,再有五伯母如今有了身孕,我听五房的人说她还在吃药呢,这一路,她若平安倒好,她若是有什么问题,娘,您就是头号罪人。” 这五伯母的杀伤力可比二伯母强多了。 “尤其是您儿女双全,您不想斗,可遭人记恨,就会被斗。” 这倒不是舍娘知晓前世这些细节,纯粹是常年在宫里生活,有这些直觉。 庾氏有些为难道 :“可是你祖母当着众人已经交给我了。” “没关系,娘如果真的要做,我和哥哥姐姐就都一起帮忙。”舍娘笑道。 丽娘也赶忙点头。 姐妹二人这几日还算和睦,从庾氏这里出来,舍娘还画了翻雪的花样子,答应帮她绣一条小狗的帕子。 “可是眼珠要用银线,我记得你那里有的,你回去找找吧,顺便我还要吃一包糖豆。”舍娘对丽娘道。 她总不能一直怼丽娘,丽娘没了陈妈妈老实多了,就像宫里的妃嫔,看不顺眼的人,还得天天见面,你就得寻找一条自己觉得舒适的相处方式。 丽娘求着舍娘绣,就亲自回去找东西,只是没想到陈妈妈回来了。 陈妈妈昨夜守灵,休息了半日,再过来丽娘这里时,见丽娘一心惦记要去舍娘那里,她忍不住道:“姑娘何时和五姑娘关系这么好了?” “舍娘她帮我绣帕子呢。”丽娘不知怎么还有些心虚。 陈妈妈笑道:“妈妈我也乐见你们姐妹和睦,如此六爷和太太看着也欢喜。” 丽娘见陈妈妈不阻拦,她心里也欢喜。 不过,陈妈妈接着又道:“奴婢方才从灵堂前回来,老太太给了六姑娘金七事挂在身上,要是您在,以老太太那般宠您,肯定也给您一份的。” “那好吧,我等会儿过去,现在还是太冷了。”丽娘虽然也想要好看的首饰,但是她看了看天色,“太冷了,我明日再去吧。” 舍娘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丽娘过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线拿了过来,又道:“你且坐会儿吧。” 丽娘坐在舍娘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她们姐妹都有一个妆奁盒,她的当然更多,毕竟她大一些,还有裴老夫人也会赏赐一些,但是舍娘的也很有看头。 尤其是有一对似羽毛的珠子耳环,她放自己耳朵上试了试,“哇”了一声,又问舍娘:“你的这对耳环在哪儿弄的?” “这是串的珠子呀,我自己串的。”舍娘道。 丽娘不敢拿,只是道:“能不能借给我戴几日?” “可以啊,你别弄丢了就好。”舍娘笑道。 丽娘也欢喜了,她忍了半天,还是偷偷告诉妹妹:“我们如果经常去老太太那里,她就会给赏赐我们的。” 舍娘没想到她会告诉自己这些,也许丽娘之前也不是那么自私,她小声道:“我就不用了。” “干嘛呀,我们可以一起去。”丽娘还想有个人跟她作伴呢。 舍娘摇头:“我就不去了,你把我喊去,到时候那么多人都知道了,老太太肯定也就不好意思私下再给了,就你自己得了,别到处说就是了。” 这是丽娘从未想过的,妹妹的心胸竟然如此宽广,她还有些愧疚:“我只告诉你,没告诉别人,因为你是我妹妹。” 舍娘笑了笑。 晚上用饭时,舍娘听闻庾氏把管家的事情辞了,说自己不大舒服。她没想到娘竟然如此听自己的话,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小孩子啊。 庾氏卸了担子,整个人都轻松多了,饭都多吃了一碗。 她卸了担子,那边鲁氏顺理成章的接了管家的任务,鲁氏重新拿了对牌,表情难以言喻的欣喜。 玥娘笑道:“恭喜娘,重掌家中大权。” “你六婶识趣的很,主动和我说她做不来,又推说身体不好云云,才推脱开来。但老太太也不知道如何想的,原本家里就是我管的,不是交给这个就是交给那个。”鲁氏要说没有怨气也是假的。 这事儿也的确奇怪,玥娘忍不住道:“祖母有时候怎么想的,我实在是不知道。您以前不是同我说,祖母很是恨花老姨娘的,怎么又是抬举六婶,又是让四丫头嫁到定北侯府去。” 鲁氏看了女儿一眼,也觉得裴老夫人偏心的很:“若是真的要结亲,当年为何不把你嫁到定北侯府去,如此也不必你姐姐操这个心。” 说起姐姐,玥娘担心道:“先前姐姐因为祖父在家里受宠,如今祖父去了,还不定将来如何?她素来也是管不住野马似的姐夫。” 在新安侯府住下些时日,玥娘也是了解姐姐的处境。 一直坚强的鲁氏也是拿着帕子抹泪:“都说你姐姐嫁的好,可是也没想过姑爷是个管不住的,一屋子的小老婆,幸而你姐姐忍着。” 母女俩哭了一场,但是到底二房又重新有了管家权在手,倒也没那么心酸。 五房曹氏则听说庾氏把对牌给了二房,亲自过来道:“我的姐姐,你也真是的,给她了,那不是老鼠进了米缸。” 庾氏只道:“那有什么法子,我什么都不懂,管什么家?不过是惹人笑话罢了。” 曹氏则道:“你是胆小,要我说有什么好怕的。” “你就当我胆小吧,我原本是个没福气的,什么都没想过。”庾氏还是把舍娘的话听进去了,这个管家权这么多人盯着,与其到时候被人害,还不如就别拿,那是操心的活计。 二人又就管家说了几句,庾氏怕曹氏一直提这个,又问她胎儿养的如何了。 曹氏摸了摸肚子:“总不过那样,大夫说还成。” 还成怎么院子里药味那么重,但庾氏不会点破。 ** 佛堂 向嬷嬷正在说家中后宅动向:“二太太那边接了对牌就风风火火的操持起来,就是我听小梅传话出来,那意思仿佛是说您怎么偏心六房。” 裴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方才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她知道什么,我听说老六在鼓动分家,四房本就和六房是一个娘生的,五房也是庶出房头,他们三房一齐要分,那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向嬷嬷心想老太太这招倒是高,六太太管家,分化那三房,就不可能拧成一股绳了。 可偏偏六太太不接招,二太太倒是欢欢喜喜的接了来,打破了老太太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