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爱妃总想拔剑》 正文 1. 第 1 章 夜已过半,建业城中依旧灯红酒绿。 一驾华丽的马车疾行而过,划破微醺的夜风。 谁人不知,此乃南齐最为尊贵的悟真公主的车驾,并无人敢阻拦。 只是偶然间帘随风动,露出车中景象,有一青年正襟危坐,其身姿挺拔,却以一副银色假面遮住了俊秀容颜。 车外看不见的帘下,有一少女正被他抱在怀中,双颊的粉色令其姿容愈发醉人,但蹙起的秀眉却告诉他,她分明很不舒服。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青年轻声安慰。 然眼看着,少女双颊的粉色还在加深,身体也越来越热。 等终于到达公主府时,她已经软得无法走路。 只能由他抱起,急匆匆踏入内殿。 正待传召府医,却被她拦住—— “不,这是最厉害的药……府医也没有办法……” “不要叫他们知道……” 她抱住他的双肩,不肯松手。 并于理智与本能的斗争中,艰难的说出了那句话—— “帮我……” 他垂目看她,眸中幽深的冷静之下,是看不见的挣扎。 “殿下府上还有那么多美男,为何不叫他们?” 药力越来越强,她的语声也愈发艰难,“你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他似乎在故意考验她的意志力。 却见她艰难起身,撑在他的胸前,“我……喜欢你。” 而后摘去了他的假面,将唇覆在他的唇上。 柔软的,颤抖的吻。 啪的一声,有什么断了。 他将她抱住,回吻了过去。 …… ~~ 四年后,上京。 立春虽过,天气还未暖和起来,新拔上来的井水依然有些刺骨。 尤其对于自小锦衣玉食的明熙而言。 但身为一名浣衣局的宫女,她并不能露出异样,仍努力忍着凉意,搓着盆里的衣裳。 “都麻利着点!晌午之前必须洗完这批衣裳,干不完不许吃早饭,午后还要再加分量!” 此时天光尚未大亮,这院中已经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管事太监抱着拂尘在院中巡逻,时不时还要抽打哪个手慢的一下,满院不闻人语,只听一片捣衣声。 这北周境内处处严苛,她身为敌国公主,能混入这宫廷已是不易,只能姑且忍下眼前之苦,尽快寻到机会完成大事才成。 眼看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早饭终于送了来,此时早上的活计已经做得差不多,那管事的常太监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奔向盛饭的大木桶。 须知那不过是这宫中各处的残羹剩饭罢了,明熙嫌恶心,只从一边的筐中拿了块黑色的杂粮饼了事。 正欲找处清净地方歇一歇,余光却瞥见院外有一矮矮瘦瘦的宦官走来。 她便顿住了脚步,趁人不注意,去了院外的无人处。 “姑娘……” 来的是赵怀,自幼看着她长大,原本是她南齐公主府的近侍。 ——半年前,这北周的铁骑攻破了她们南齐的国都建业,皇兄身死,皇嫂及年幼的侄子南逃,家国一夕破灭。 旧臣们或跟着侄子南逃,或各自隐匿,只有她潜入了这北周皇庭,要办一件大事。 此举十分凶险,她原不打算连累他人,怎奈赵怀几个放心不下,执意一道而来,要在暗中护着她。 此时瞧见她手里的黑色杂粮饼,赵怀着急又心疼道,“您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咱还是走吧!” “不必再说了。” 明熙只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赵怀应是,这才说起正经事,“明日上元节,前朝与后宫都有大宴,典膳司人手不足,要从各处调人手。” 调人手? 明熙想了想,“他们从前摆宴也都调人手么?” 赵怀道,“今次太后做主,除过宗亲命妇,还邀请了不少上京的世家贵女。” 明熙了然。 ——这北周的皇帝是个怪人,明明登基已有三年,岁数也不小了,后宫却空无一人。 就算他不急,这北周太后也该急了,想来,这场宫宴应是另有深意。 “另外,眼下开了春,司苑局也缺人手,尚宫局还打算再从外头招人,” 赵怀又道,“尚宫局的人方才已经去到针工处了,估摸很快就要过来了。” 明熙点了点头,便要回去准备,却瞥见赵怀满脸的担忧,遂又顿步道,“要离开浣衣局,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千里迢迢,可不是白给这些北周皇室洗衣裳来的。 …… 匆匆吃罢早饭,浣衣局重又投入忙碌之中。 明熙心间有了数,洗衣的同时留心院门处,一阵过后,果然见有尚宫局的人到。 那管事的常太监上前与对方交谈几句后,立时朝众人发话,“洗完了的到前面来一下,都快着点。” 明熙晓得,那必定是来挑人的,遂加快洗完剩余的几件衣裳,便要起身上前。 哪知就在此时,身旁又骤然高出一摞脏衣。 顺着看去,离她最近的那个叫翠娥的女人手还未收回去。 ——此女原在宫中别处当值,因犯事被罚在这浣衣局做苦力,仗着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与管事宦官熟一些,经常如此欺负别人。 但不巧,明熙不是别人,立时将那堆衣裳又给丢了回去。 那翠娥一愣,“你做什么?” 明熙只淡声道,“你的衣裳掉了,给你拿回来啊。” 那人竟像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般,立时叉起腰来哼道,“小贱蹄子,敢跟我对着干?” 明熙都懒得看她,只抬步要往门口去。 却见那翠娥朝门口喊道,“常公公,这小丫头偷奸耍滑!” 就见那常太监立时捧着拂尘走了过来,一脸不耐烦道,“吵什么?” “启禀公公,还不是那个叫念贞的丫头……” 照惯例,那翠娥又要来个栽赃并恶人先告状。 然明熙没叫她说完,指尖悄然发力,一颗小石子立时神不知鬼不觉的飞了出去。 却听“啊”的一声,翠娥腿脚吃痛,忽的往前一扑,正好将走到跟前的常太监推到了一只装满水的大木盆中。 木盆之大,足可以装得下常太监一整个肥胖的身躯。 动静之响,也足足令整个院子都震了一震。 “常公公您没事吧?这大冷天的着凉可就不好了!” 就在众人呆成一片之际,明熙又赶紧上前将那太监扶了起来,还不忘随手从地上拿起一件脏衣裳给他擦满脸的水。 口中又道,“翠娥姐姐也是,想叫人替你洗衣裳就直说,怎么能把常公公给推到呢?摔到他老人家可怎么是好?” 啧,这太监本来就胖,衣裳又穿的厚,此时又吸满了水,可着实费了她不少力气。 “你,你……我,我……” 那翠娥又惊又吓,已是语无伦次,“常公公我我不是有意的……” 只可惜那常太监气得根本不听她解释,只扬起湿哒哒的拂尘,对她连抽带骂道,“给我滚回去好好洗衣裳,还有谁的没洗完一并给洗了,洗不完今日不准吃饭,更不准睡觉!” 说着又吩咐余下众人,“都给我去院门处等着!” 便哆嗦着先回去换衣裳了。 明熙便与其他人一道去了院门外。 归功于赵怀的提前报信,她已经趁吃饭时提前换了衣裳,加之本就生得好看,腰背也格外直,几位司簿司记第一眼便选中了她。 确定她身家清白,并非犯事被贬后,立时叫她去了典膳司。 …… 历经半日的教习,第二日日头高升之际,御膳房里的佳肴一道道出了锅,明熙也随众人上了场。 午宴设在柔仪殿中。 明熙借着传菜的空当悄悄打量,但见大殿里约有百十来人。 北周的太后坐在上首,其左右分别有四个太妃,都是北周先帝的遗孀。 其下,是王妃公主,再往下,便是这北周世家高门的女们。 当然,如她这般临时调来的人手,自是到不了太后等人的跟前,她负责上菜的是排在大殿后排的两名年轻贵女的桌子。 由她们言语可知,一个是这北周定远将军府的秦二姑娘,另一个是酉阳侯府上的何三姑娘。 此时,这二人正掩唇谈笑,俨然一对要好的挚友。 而明熙正端着才从膳房送来的汤盅,要为二人上菜。 到了桌前,她脚步将停,弯腰要将汤盅置于桌上。 哪知就在此时,那桌下忽然伸出一只脚,将她一绊。 眼看着,汤盅就要向一旁歪斜,令里头的热汤全洒在那定远将军府秦二姑娘的身上。 对于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明熙来说,这些伎俩着实太过寻常。 她立时将重力放在另一条腿上,又用手快速拖住汤盅的底部,将其放到了桌上。 一切安稳无虞,热汤一滴都未溅出。 那伸脚的酉阳侯府何三姑娘略带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明熙倒是很想亲切问候一下此女家中长辈,并顺便提醒她,今日的妆容其实十分失败,那并蒂莲的花钿显得她的额头愈发宽阔,唇脂也涂的太厚了些,仿佛一只倒过来的葫芦生了张血盆大口,实在滑稽。 只可惜,这里不是她的建业。 她只能规规矩矩的垂目,对那两人道了声,“请二位慢用。” 便退去了一旁。 不远处,恰巧有尚宫局的掌事胡尚宫经过,将此幕看在眼中,暗暗将明熙打量了一番,才去到别处。 …… 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待到太后离席,其余宾客们也都纷纷退了场,宫人们则上前收拾碗碟。 明熙特意留到了最后。 经过昨日与今早的观察,她发现这宫中不止人手不太足,奇花异木也很是稀缺。 譬如这殿中有几盆单瓣茶花,竟还是今早从太后的寿安宫搬来的。 等会定然还要搬回去。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那位胡尚宫在招呼人手,“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她忙迎上前去,只见对方指着那几盆花道,“这些花原是从寿安宫搬出来的,你们随我搬回去吧。” 明熙应是,便抱起其中一株跟着对方走。 出了殿门,绕过太液池,再穿过牡丹园,走过一阵甬道,寿安宫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朱红色垂花门,上饰金色琉璃瓦,门外分立着两名宦官,肃穆得一如整个北周。 入这萧氏皇庭半年,她终于有机会踏入一处至关紧要之所了。 “太后正在休息,切勿喧哗惊扰。” 胡尚宫回头嘱咐了一句,又带着几人迈过垂花门,入了院中。 哪知未等几人将花放下,却听门外响起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正文 2. 第 2 章 陛下? 那狗贼萧元彻? 明熙心间一顿,却见周遭众人已经纷纷跪地。 她只好也跟着跪下,如旁人一般,额头几乎要触及地面。 少倾,便听一阵脚步声临近。 从寿安宫的垂花门到殿前台阶,约有三十丈的距离。 那人的脚步很快便经过她的面前,身后还跟着几名宦官。 明熙悄悄挪眼,只能瞧见那绣着龙纹的袍角登上正殿前的台阶。 又听殿中响起一片行礼声。 “参见陛下。” 接着,便有一句“平身”入了耳。 那声音清冽中带着浑厚,能听出对方内力不俗。 且从方才的脚步声判断,他身量应是不低。 再向院外看去,亦能瞧见有约莫五六名精干侍卫。 她当然知道,此时不可能动手,只是终于见到这狗皇帝,心间难免有些起伏。 明熙努力压了又压,才没叫神色露出异样。 眼看着正殿的帘子被放下,她也随众人立起身来, 又见胡尚宫吩咐她们,“将花摆去台阶上便好。” 因那人在此,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明熙便应是,上前摆花。 等摆好,她忽然开口道,“禀尚宫,这花鹤翎不耐寒,待日头偏西就需搬回室内。” 这叫胡尚宫目中露出意外,特意看向她道,“你怎么知道这株叫花鹤翎?” 明熙道,“小的家中是花匠,自小见爹娘养花,略知些皮毛。” 这原是当初为了入这宫廷伪造的身份,此时终于派上用场了。 ——这几盆品相称不上顶级的茶花都能如此被珍视,足见这北国的司苑局不过尔尔。 尤其她们还缺人。 就见胡尚宫又将她打量一遍,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 明熙又答,“小的叫许念贞,是从浣衣局调来的。” 对方又看向她的手,道,“方才看你抱住那汤盅,手可有烫着?” 明熙只道,“多谢大人关怀。方才是小的不小心,险些出大错,手并没有大碍。” 胡尚宫目中露出满意,又道,“等会儿我自会嘱咐人挪花,你先退下吧。” 明熙应是,便与另几人一道往外走了。 这院落广阔,又有厚重殿门阻隔,方才几人刻意压低的声响原本不会扰到殿中之人。 偏偏有人天生耳力过人。 正与太后说话的萧元彻不由一怔。 他怎么,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过了今日年就算过完了,陛下又要整日忙碌了。” 太后的声音又响起,将他的神思拉回眼前。 “社稷重任与肩,此乃朕之己任,只是唯恐不能时常来陪伴母后。” “哀家倒是没关系。” 太后又道,“只是担心陛下为国操劳,顾不上龙体。倘若有人在旁嘘寒问暖,哀家也多少能放些心。” “对了,哀家瞧着今日有几位姑娘,品貌都还不错……” “劳母后费心了。” 萧元彻又道,“眼下南征大军尚未回朝,春闱也即将开始,前朝尚有诸多事要忙,朕亦会注意身体,不叫母后担心。” 太后叹了口气,“事情总是忙不完的,但陛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总也不能不顾。实在不成,可由哀家为陛下操办,哀家定会为陛下挑选那贤淑体贴之人。” “那惠王比陛下还小两岁,如今都已经有两儿了。” 今日那淑太妃又在她面前炫耀那两个孙儿,着实气人。 自古皇嗣都是大事,后宫空悬,谁知朝中民间又会怎么想?他自是听不见不理会,她这个当娘的又如何能坐得住? 难为当娘的好一番苦口婆心,哪知话音落下,那犟种却依然以一句,“此事朕自有打算,母后就不必操心了。”来回绝。 而后又立起身来道,“前朝还有事,孩儿就不耽误母后歇息了。” 便要告辞。 太后一噎,也只能道,“陛下记得按时用膳,晚上早些歇息。” 便目送他出了殿门。 然待到了院中,那人却又顿住了脚步,开口道,“方才有人来过吗?” 正在抱厦前值守的胡尚宫愣了愣,忙道,“启禀陛下,方才奴婢带人将今早摆去柔仪殿的几盆花送了回来,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花? 萧元彻抬眼,却见抱厦前确实有几盆花。 他颔了颔首,便继续往外走了。 也是,这是他的宫廷,距建业千里,她又怎么会在此? 院外龙辇起行,胡尚宫这才也随众人立起了身来,却听身后的殿中传来太后的叹气声。 “这样下去,哀家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儿。” …… 一路回到乾明宫,见过等候的大臣后,萧元彻将锦衣卫指挥使卫谨召至面前。 “可有什么新消息?” 卫谨立时道,“启禀陛下,现在已能确定,逃往豫章的只有南齐皇后与太子,并无长公主。建业及附近二十余郡县都已经排查,亦无长公主的影踪。” 话到此,君王眉间已然凝起。 别人不知,卫谨却是知道的。 自打王师踏入南齐,今上便一直派人找寻那魏氏长公主的影踪,然而如今已是大半年过去,却一无所获。 ——周齐两国乃世仇,从前那南齐强盛,他们北周曾备受欺辱,甚至连今上也曾被迫在那里当过质子。 所幸今上英明神武,四年前趁南齐宣帝殡天之际,及时脱离险境,后承继大周社稷,励精图治,仅用三年便令国力迅速增强。 而那南齐皇室奢靡,又有外戚祸国,近年民怨四起,战事不断,早已腐朽不堪,就在去年春末,那南魏诏帝忽然驾崩,未等新帝继位,又有叛军祸乱,今上便一举发兵,直破南国都城。 如今那南齐皇后太子已撤退至豫章,长公主魏明熙却不知所踪。 长公主是南朝宣帝最疼爱的女儿,诏帝唯一的妹妹,身份尊贵,又以美貌闻名。 自古乱世之中,美人的下场都不会多好…… 他便又道,“自南齐诏帝驾崩,其境内暴乱四起,诸多叛党烧杀抢掠,或许……长公主已经不在……” “她不会死。” 话未说完,却听君王坚定打断。 卫谨顿了顿,只好又试着道,“近三年来,南齐长公主已经极少在建业露面,或许早已改换身份隐匿,不如命南下大军协同,在南齐境内全面排查。” “不必。” 却见君王又道,“继续暗中找寻就是,务必传话下去,若发现她的踪影,千万不要伤害。” 卫谨一愣,只好又应了声是。 ……君王毕竟血气方刚,对美人动了凡心,也乃人之常情。 …… 出了寿安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明熙又回到了浣衣局。 才踏进门,却听满是阴阳怪气的一声“吆”迎了上来,“出去一趟,也没攀上个高枝,这就又回来了?” 那老鸹似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昨儿才被罚着洗了一整日衣裳的翠娥。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经洗完了衣裳,就她还挽着衣袖,显然还没干完活。 明熙笑了一下,“你精神头真好,昨日洗了那么多衣裳,今日就跟没事人似的,不知你今日又洗了几件?” 闻言,院中众人被逗得直笑,只有翠娥绿着脸哼道,“小蹄子甭得意,今儿你的衣裳也得照洗!这个时辰才回来,保管你洗到半夜!” 明熙没再理她,径直往值房走,打算先将衣裳换下。 ——浣衣局每天要清洗几百上千件衣裳,活计都是众人平摊的,她既然回来,就必须得干活。 毕竟少一个人干,别人的活就要增加,所以就算不是这翠娥催,别人也会催。 这里的人们干着宫中最苦的差事,吃着最差的伙食,就犹如饿狼一般,没有任何情意可讲。 当然,明熙也不会一直在此。 就在她换完衣裳,正要去打水之际,却见院门外又来了两个宫女,朝院中问道,“方才是哪个去的寿安宫?” 寿安宫?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皆是满脸疑惑。 她们这里的人,哪能去得了寿安宫? 哪知正在此时,却见明熙走上前去应道,“是小的。” 两名宫女将她打量一遍,又问,“是你随胡尚宫搬的花?” 明熙又点了点头。 那二人便道,“奉胡尚宫的命,叫你先去司苑局上值,随我们走吧。” 什么? 众人又是一愣。 翠娥则开口问道,“这丫头才来没多久,为何要调她去司苑局?” 那二人只白了她一眼,“尚宫大人的命令为何要与你解释?” 而后又对明熙道,“还不快去收拾铺盖?” 明熙便应是,要往值房走,却见那管事太监也匆忙跑出来对那两人道,“二位姐姐这是哪儿话说的?我们这浣衣局也缺人呢!” 只听那二人又道,“尚宫大人说了,眼下开春在即,园子里活计多,一月之后又是花朝,有可用的人,要先紧着司苑局使。” “等过完花朝,再给你还回来便是。” 常太监这才没说什么。 明熙则加快脚步进了值房,将衣裳被褥快速一卷。 她可不会再回来。 正文 3. 第 3 章 出了浣衣局,没用多少功夫,便到了司苑局。 两名宫女将明熙领到一个约么三十来岁,细长眼的女子面前,道,“开春后宫中花事繁忙,胡尚宫特为司苑局调拨了人手,凭掌事差遣。” 语罢又对明熙道,“此乃司苑局徐掌事,今后听她的吩咐便是。” 明熙应是,低头送二人离开,又向那徐掌事行了个礼。 徐掌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从前在哪里当差的?” 明熙如实道,“浣衣局。” “浣衣局?” 对方皱眉,“胡尚宫怎的把个浣衣局的调来了?” 明熙便道,“或许是因为小的父母是花农,从前在家中养过花。” 那徐掌事便又问,“你家在哪儿?” 明熙道,“在洛州河阴县。” “河阴县?” 徐掌事话中带着满满的不屑,“我还当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说着也不再问她什么,只吩咐一旁一个小宫女道,“芳蕊,带她去库房吧。” 又对明熙道,“时下没有多余的值房,你就先在库房搭个铺吧,先将那些旧花盆都清洗出来,再去园子里松土。” 明熙应是,跟着叫芳蕊的小宫女往库房走。 没走几步,却见院中有人正在摆弄两盆十八学士。 此也是茶花的一种,比起先前寿安宫里的那几盆单瓣的花,足能称得上名品。 只是看起来,那几人并不懂此花的养法,单是浇水便错了,再看那花盆中的土,更是不对。 她不免顿下脚步来,道,“那个……” 芳蕊在旁好心解释,“那是去年南诏使臣敬献给太后娘娘的珍品,前几日才从寿安宫撤下来……” “磨蹭什么?” 身后忽的响起徐掌事的声音,“还不快去干活,再磨蹭原回浣衣局去!” 芳蕊吓了一跳,只得赶紧闭嘴,继续领着她往前走了。 明熙也将方才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怜这两株十八学士,要受些罪了。 ………… 两日后,赵怀在御花园见到明熙之时,她正拿着一把锄头费力的给几株海棠松土。 “姑……念贞,” 赵怀瞧了瞧左右,立时凑上去道,“我今早才知道,您怎么又去司苑局了?” 明熙边刨地边道,“司苑局吃得饱穿得暖,可不比浣衣局强么。” 赵怀却是一脸着急,“可这里的活也不轻巧啊,您看您,从前何时受过这累?” 说着还想抢过锄头替她干。 所幸明熙冷静的制止了他,“你当这里是建业?” 她很清楚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且相较于用冷水洗别人的脏衣裳,她倒也的确更擅长摆弄花草。 赵怀一愣,这才打消了念头。 却听她又道,“这里过花朝很隆重么?” 赵怀忙点头,“上京的花朝比建业晚三日,每年二月十五,他们会在御花园设祭台,摆宴,邀命妇赏花。” 明熙点了点头,二月十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足够了。 她又道,“你这两天想法帮我弄些大豆,或是果皮,鱼骨之类。” 赵怀一愣,忙问,“您是要做什么?” 明熙只笑了笑,“自然是有大用。” 说起来,这两日的库房没白住,倒叫她发现了不少宝贝。 赵怀只好应是,还想再问问她,却听不远处有人经过,只好先与她作别,去寻东西了。 …… 进了二月,日头渐暖,纵使是北国,也能渐渐脱下厚衣了。 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将至,司苑局到了最忙的时候,众人早起都得先去御花园做过活,才能回到值房吃早饭。 没想到这日才回来,竟赶上一场热闹—— “这几株可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花,去年大老远运到京城都好好的,你们才养了不过个把月,怎么就养成这般了?” 御花房里传来一阵阵斥责声,却并非出自徐掌事之口。 有胆大的偷偷去瞧,才发现是寿安宫的大宫女碧书正在向她们的徐掌事发难。 再一瞧,只见徐掌事的面前摆了几个十分精致的青釉花盆,里头的植株却俱是无精打采,有的甚至都没剩几片叶子了。 “姑姑有所不知,” 徐掌事努力辩解道,“并非我们没有尽力,实在是京城与南诏的气候相差太多,这花又娇嫩些,不适应也是难免的。” 碧书道,“这些我管不着,我只问你,四日后便是花朝节,太常寺早已四处发下了帖子,届时京城的诸位王妃夫人们便要入宫赏花了,这几株可是她们最想看的,这要怎么办?” “这……” 徐掌事哑口。 “我也不管了,索性就照你的话去回,倘若太后怪罪,你们司苑局自个儿擎着便是。” 眼看碧书撂下一句狠话便要转身往外走,这可吓坏了众人。 要知道,虽然这御花房他们连进都进不去,但碧书眼下说的可是“你们司苑局”,太后若真怪罪下来,他们岂不无辜? “姑姑留步。” 正在这时,却见一个身影进了房中,“小的这里还有几盆茶花,不知能否入得了太后娘娘的眼。” 那不是别人,正是才来一个月的明熙。 众人看去,立时都被她手中捧着的花吸引了目光, 瞧那饱满又结实的花苞,柔美的花枝与滴翠的叶片,不正是徐掌事面前那盆萎靡不振的十八学士? 哦不,从花苞中透出颜色看来,白中还透着微微的碧色,犹如美玉一般莹润剔透,似乎又比纯白的十八学士还要好看些。 碧书也早已目不转睛,将花儿瞧了又瞧,满是惊艳道,“这个颜色的茶花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花叫什么名字?” 明熙道,“禀姑姑,此花名叫碧玉芙蓉,与十八学士同宗,却比十八学士还要少见,听说市面上的价格也更贵些。”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谁都懂,碧书点了点头,忙又问道,“这花是哪儿来的?怎么从前没见过?” “听闻这是前年南诏的贡品之一,不过当时因在路上颠簸受寒,有些萎靡,便一直在库房中养着,小的从前养过茶花,便试着救了救,托太后娘娘的福,竟将它救活了,这花花期长,也眼看就要开了,若在花朝宴展出,应该正合适。” 这话一出,碧书又将她打量一遍,道,“你是新来的?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明熙道,“小的原本在浣衣局,承蒙胡尚宫开恩,上月才调来司苑局。” “原来如此。” 碧书颔了颔首,余光扫过旁边的徐掌事。 呵,堂堂司苑局掌事,竟还没个从别处调来的新人会养花。 嘴上却还要给她留些面子,道,“徐掌事竟还深藏不露,方才可是险些急坏我。不知除过这盆,可还有别的吗?” 这个…… 徐掌事依然无法回答,只好看向明熙。 却见明熙道,“库房里还有几盆,若姑姑不嫌弃,可以移步前去,看能否入得了眼。” “带路便是。” 碧书立时抬起脚来。 明熙应是,便在前引路,那徐掌事一愣,忙也跟了上去。 身后还又跟了许多好奇的闲杂人等。 等到了地方,才推开门,众人无不长大了嘴巴。 司苑局有两个库房,明熙住的那个本是存放废品的,平素根本没什么人来,此时众人才发现,原本落满灰尘的库房已经大变样,南窗下摆了大大小小二十余盆花,除过先前年节后被各宫丢弃的春梅,海棠等等,竟还有名贵的茶花。 什么赤红的,泛金的,镶紫的,竟是叫都叫不上名。 除此之外,竟还有两株兰花,那姿态与宫中常见的不同,一瞧便知绝非凡品。 最要紧的是,这些花此时都缀满了花苞,眼看就要怒放了。 碧书欣喜道,“太后娘娘最喜欢的就是茶花与兰花,将这些摆去寿安宫,娘娘一定会高兴!看样子,应该这几日便会开了吧?” 哪知明熙道,“应该如此,不过……这几株花时下需仔细呵护,每日喷淋与追肥必不可少,否则,也难说。” “这有何难?” 碧书立时又道,“待我向胡尚宫禀报一声,就由你每日来寿安宫给这这些花浇水上肥,一切当以花为重,切不能出岔子。” 竟是丝毫没问那徐掌事的意思。 见此情景,徐掌事也只好对明熙道,“碧书姑娘说的是,就这么办吧,你可务必要小心伺候,千万不要出岔子才是。” 明熙应了声是。 目送碧书领着人将几盆花搬走后,第二日上午,她便去了寿安宫。 据出发前徐掌事对她的特别叮嘱,这个时辰,太后要么在与太妃们聊天,要么便在佛堂焚香,千万不可惊扰,只轻手轻脚的浇过花便得赶紧离开。 明熙到达之时,却见东侧的佛堂闭着门,正殿的门是开着的,还有几名宫人正捧着茶盏点心鱼贯而入。 看来,太后正与哪位太妃聊天。 环顾院中,昨日搬来的花正在抱厦前沐浴阳光,精神都还不错。她便用细密的花浇将花逐一淋过一遍,又拿出特制养料,打算擦拭叶片。 正在此时,胡尚宫打门外进来了。 说起来,这位可是她的“贵人”,日后也还需多多仰仗,她便停了动作,朝对方行了个礼。 胡尚宫在她面前停步,含笑道,“我昨日已经听碧书说了你的事,你才去司苑局不到一月,便能将这些花养的这样好,我果然没有看错。” 明熙垂首谦虚,“这都是托尚宫大人的福,实则也是这些花本就品相好,尚宫谬赞了。” 如前次一样,二人都刻意压着声音,这诺大的庭院,照理来说,并不会惊扰殿中人。 然而话音才落,未等胡尚宫继续说什么,却从正殿中走出一人。 一身玄中泛金的龙纹袍,发束金丝冠,身高八尺,气宇轩扬。 那根本不是什么太妃, 分明是这北周的皇帝,萧元彻。 明熙一愣。 而身旁的胡尚宫已经跪地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说着又用余光瞥向她,示意她也赶快行礼。 明熙着实没有料到,今日这人也在此。 所幸短暂意外过后,她也已经反应过来,便如胡尚宫一样,先跪地朝对方行了个礼。 却不知此时那人的目光,全在她身上。 正文 4. 第 4 章 萧元彻原本以为,上回是偶然出现的错觉。 直到方才在殿中与母后说话的间隙,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为了验证心间那一丝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他甚至不顾殿中众人的诧异,立时起身而出,便见到了眼前的人。 就是她,方才在与胡尚宫说话。 那声音,竟与他一直在找的人如出一辙。 然而此时对方正向他跪地垂首,叫他无法看清面容。 萧元彻道了声,“平身。” “谢陛下。” 却见那女子随胡尚宫一道立了起来。 同样的身量。 同样精致的下巴与鼻尖。 还有同样的唇…… 萧元彻心间几乎一滞。 但须知那女子正低着头,叫他依然看不见眉眼。 想了想,他又假意去打量一旁的花,道,“这些都是什么花?” 这次意外的换成了明熙。 ——这狗皇帝竟然就如此停在她的近前,还说话了? 而且他竟未带人手,身后只有一名胖子宦官而已? 要知道,这可是她入这北周皇宫以来,头一次绝佳的机会,若她此时抽出软剑,胜算应会很大…… 但只可惜,她此时并未带软剑。 这寿安宫毕竟是北周太后的起居之所,她一个借调到司苑局的宫女,今日头一次来此,自然要被好生盘查一番。 加之她也还并不知对方武力究竟如何,如若贸然动手,失败事小,打草惊蛇就太可惜了! 而就在她意外的当口,一旁的胡尚宫朝她投来了目光,示意她来回话。 也是,这些花毕竟是她养的,胡尚宫恐怕也记不住花名。 她于是先敛起心神,开口道,“回陛下,这前六盆花为茶花,分别叫碧玉芙蓉,丹霞仙子,赤金花冠及紫袍玉带。” “后头的两株是兰花,一株叫蝶衣九晚,另一株名曰素冠荷鼎。”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静谧。 谁也不知,此时君王的心间正掀起多大的波澜。 这个声音,他的确没有听错! 若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那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就该是她了。 可她为何会在此处? 还作如此打扮? “怎么?这花好看的,竟把陛下也引得坐不住了?” 却见太后也从殿中迈了出来。 萧元彻立时回了神。 对,如若真的是她,此时绝不能叫他人知道,包括母后。 “方才在殿中直觉花香袭人,便忍不住出来瞧瞧。” 他收回目光,假意又去打量那几盆花,“前几日来,似乎还未看到这些花。” 随身宦官高寿忙也跟着道,“要不怎么说太后娘娘福泽深厚,这寿安宫的花都比别处好,这几种花,奴才竟是头一次见。” 太后被逗笑,道,“这几盆还不都是往年南诏使臣送来的,只可惜天高路远,叫它们颠簸又受寒,从未开过花。昨儿她们才从司苑局给搬过来,原本哀家都快忘了,没想到这司苑局里有会养的,叫这些花开得这么好,着实叫人惊喜。” 语毕,却又看向了明熙,道,“这丫头是哪儿的?从前怎么没见过?” 胡尚宫忙道,“启禀娘娘,她是司苑局的人,这几株花便是她养的。” 太后目露惊讶,“看不出来年纪轻轻,竟然还有如此手艺?从前怎么没听说司苑局有这样的高手?” 胡尚宫又道,“娘娘有所不知,她先前本在浣衣局当差,上回临时调去侍宴,奴婢见她侍弄花木甚是仔细,一问才知,她从前家里是养花的。想着开春后司苑局花事繁杂,她或许能帮上忙,便将她调去了司苑局一试。” 话音落下,萧元彻心间又是一定。 是了,他记得上回听到这个声音,便是在上元宴之后。 看来上次也是她。 但她先前竟然还在浣衣局? 她来到宫中究竟有多久了? “果然是个人才。” 太后又暗暗将明熙打量一番,又道,“那今日来此又是做什么的?” 胡尚宫便又道,“启禀娘娘,这几盆花眼下正在盛放期,需每日浇水,定期上肥,为确保能在花朝节时顺利绽放,司苑局管事特命她前来看护浇水。” 太后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 胡管事察言观色,忙对明熙道,“水若是浇完了,就先回去吧。” 明熙应是,便向那母子二人行了礼,往外走去。 却并不知身后,那人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身上,直到目送她走出寿安宫的垂花门,再也瞧不见了。 太后不动声色的看在眼中,忽然开口对身旁的宫女道,“还不去茶房瞧瞧,那核桃酥做好了没?等陛下赏过花,该饿了。” 萧元彻回了神,道,“不必了,前朝还有事,朕该回去了,母后先歇着。” 语罢便也抬步出了院门。 众人重又跪成一片。 却听太后意味深长的道,“多少年了,这还是头一次见陛下对花感兴趣。” ~~ 离开寿安宫,明熙一路往司苑局走,心思却依然在方才。 今日没有动手,倒也不算什么憾事,毕竟方才听那狗皇帝又多说了几句话,愈发可以判定其内力浑厚,绝非等闲之辈。 因此她若要动手,一定要慎之又慎,以确保万无一失。 只不过…… 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那狗皇帝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但须知,这狗皇帝虽然曾在建业做过质子,但她却并未同他见过面,更没有同他说过话。 当初她们南国强盛,为与他们结盟,曾有不少周边邻国将皇子送去建业为质子。 这些质子们虽偶尔也会参加朝中宴饮,但与女子是隔开的,且平素他们都生活在驿馆中,根本不得外出。 尤其这萧元彻,从初到建业至后来离开,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期间并未有大的节庆宴享,她不可能与对方见面。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潜进这宫廷,否则岂不是白白送死? 可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 像是在哪听过一般…… 带着如此疑惑,明熙迈进了司苑局的大门。 却见立时有二人迎上前来,与她热情打起了招呼,“念贞回来了?” 一个是这司苑局的徐掌事,另一个则是徐掌事的狗腿,名叫雪茹。 这雪茹比她大个几岁,平素紧紧巴结着徐掌事,在司苑局狐假虎威,从不将人放在眼里。眼下竟对她一脸笑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便也顿足,向徐掌事行了个礼,道,“小的才从寿安宫回来,不知掌事有何吩咐?” 却见对方道,“听闻太后娘娘对昨日送去的几盆花很是满意,今次你可真是为咱们司苑局立了大功,回头我必定奏请贵人,要好好奖赏你。” 明熙忙谦谨道,“掌事过奖,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不敢邀赏。” 心间却清楚,这人不抢她的功都算好的,绝不会如此好心。 果然,紧接着就见一旁的雪茹又道,“话说回来,念贞你如此会养花,必定是有什么秘方吧?既然是司苑局的人,也该拿出来叫大家都学学,日后也好继续为主子们多养出好花才是。” 明熙又是谦谨一笑,道,“雪茹姐姐玩笑了,我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给它们剪了剪叶子浇了浇水。大约库房的光线不是那么强盛,也比外头暖和一些,适宜那些花木休养吧。它们原本也是此时开花,碰巧了而已。” “这怎么可能?” 雪茹一脸不信的样子,“那几株从前也一直在库房中,并未受过冻,怎么偏在你手里就开了花?你必定有秘方。” 其实秘方实在谈不上,不过是明熙过去隐居山中的几年,侍弄花草得出的经验罢了。 植物原本就有生命力,只要提供它们需要的,它们自会回报与人。 但眼前这两个蠢货,并不配知道。 她收了笑意,再度道,“请掌事明鉴,小的真没有什么秘方。” 不出所料的,那徐掌事也变了脸色,只道,“是没有,还是你并不愿意说?” 其狗腿雪茹则威胁道,“正所谓饮水思源,你一个浣衣局出身的,能到我们司苑局来,可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平素掌事对你不薄,你不知感激,有什么秘方还想私藏?你还有没有良心?” 好一个饮水思源。 明熙心间冷笑,她便是要思,也思不到这徐管事的头上啊。 不过看看时间,寿安宫的人也该来了,看这狗腿嗓门这么好,不妨叫她再说大声一些。 她便道,“请掌事明鉴,局里的各种养料,都有专人保管,我平素只能待在库房,库房里头都是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就算我真的有秘方,又从哪里配材料去?” “胡尚宫将小的调至此,掌事对小的也是照拂有加,小的一直感激之至,绝没有任何私心,如若掌事不信,尽管去查,我若果真私藏了什么秘方,任凭处置。” “休要花言巧语蒙骗掌事!” 雪茹果然激动起来,尖声道,“看你的长相便知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不管是谁叫你来的,掌事自也能立时叫你回去!” “好大的威风!” 话音落下,却见胡尚宫领着几人出现在了面前,冷声道,“这是要叫谁回去?” 雪茹吓了一跳,忙上前行礼,“见过尚宫大人。” 徐掌事也赶紧上前道,“尚宫大人怎么来了?” 胡尚宫冷笑一声,“本尚宫奉太后之命,掌管这后宫六局二十四司的杂务,今儿才知道,我说的话还不作数了?” 徐掌事忙道,“方才不过这丫头胡言乱语,叫大人笑话了。小的绝不敢对大人有任何不敬。” 说着又忙转头去骂那雪茹,“还不快给尚宫大人赔罪?” 雪茹已经脸色惨白的快缩到地上去了,只一个劲的低头道,“请大人开恩,小的方才不过一时糊涂了才口不择言,绝无任何对大人不敬之意!” 胡尚宫哼了一声,“口无遮拦,将来必闯大祸!来人,将其带去浣衣局,那里正要人手,过去吃吃苦头也好!” 什么,叫她去浣衣局? 她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雪茹赶忙看向徐掌事想要求助,哪知徐掌事却道,“尚宫大人有令,还不快去收拾东西!”语罢,便将脸别去了一旁。 雪茹一顿,只得惨白着脸被人拖走了。 明熙冷眼看完,又瞥向徐掌事,却见徐掌事小心觑了觑胡尚宫的脸色,又小心问道,“不知尚宫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胡尚宫则瞥她一眼道,“太后娘娘对昨日送去的花甚是满意,并指定由“赤金花冠”及“素冠荷鼎”任今次花朝祭祀的首花。谨慎起见,特命许念贞这几日在寿安宫当值,将那几盆名花仔细呵护。” 话音落下,徐掌事连并司苑局内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了明熙。 正文 5. 第 5 章 明熙也有些意外。 她今日才到寿安宫时,便听那里的大宫女碧书说,还需要一些花来装点寿安宫花园中的花台,问她司苑局还有什么好看的花,她便应下说等自己回来准备好,叫她们来挑。 所以方才她只以为,是碧书领着人来挑花的。 没想到竟是胡尚宫亲自过来,还叫她获得了留在寿安宫的机会? 北周对这花朝节重视,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也好,如此,她便能有更多见到那狗皇帝的机会了。 “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荣幸,念贞,你可务必要好好照顾那几盆花,莫要辜负太后与尚宫大人的信任才是。” 却见那徐掌事惊讶过后,又假模假式的叮嘱她。 明熙心间嗤笑一声,面上还是乖乖应是。 却见胡尚宫又对徐掌事道,“我方才路过御花园,却见祭台什么的都还没准备,后日便是花朝了,徐掌事还在等什么?” 那徐掌事一噎,忙道,“禀尚宫大人,小的今早已经发话下去……现在就去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 说着便赶紧去了御花园。 走了个碍眼的,胡尚宫又朝一旁瞥过一眼,随行的宫女立时垂首,打发掉了周遭闲杂人等。 眼前终于清静下来,明熙便见胡尚宫开口道,“在太后娘娘跟前当差非同一般,我有些话要对你交代。” 这毕竟是她带到太后跟前的人,自然要小心叮嘱,否则一旦出了岔子,她也难逃干系。 明熙忙道,“悉听尚宫大人教诲。” “每日寅正寿安宫开始洒扫,你需在洒扫结束前护理好花草,平时浇水施肥,要避开主子们赏花之时。太后娘娘喜爱整洁,见不得半点杂乱。” “另外,太后娘娘喜欢安静,你平时除过差事,不要随意在寿安宫走动,制造声响,尤其是在太后礼佛之时。” “寿安宫中人手充足,你只需照顾好太后娘娘的花木,其余不必操心。不过后日便是花朝节,届时御花园中设花神祭坛,祭坛旁要陈设百花,太后娘娘的意思,除过钦点的那两盆做首花,你养的其余几盆也放在前头叫宾客们观赏。所以到时难免活计要多些。” 明熙忙又道,“请尚宫大人放心,此乃小的份内之事。” 胡尚宫颔了颔首,又道,“还有一点,陛下会时常去看望太后,二位贵人说话时,除过碧书,琴韵等几个近身伺候的,其余闲杂人等都要回避。” “这也便是今日我要叫你先回来的原因。” 明熙又道,“小的明白。” 关于北周狗皇帝跟太后母子俩的往事,她已了解了不少—— 这位太后姓李,乃北周先帝发妻,出身世家大族,当年北周的先帝便是凭借太后娘家之势成功登上的皇位。 原本也算夫妻和鸣,哪知那先皇登基之后,这位李太后才知道,自己的夫君其实另有心爱的女子,并且还早已生下了一个儿子,并且在坐稳江山之后,立时将那母子二人接到了宫廷,入了玉牒。 以至于后来李太后生下了嫡出的皇子,即如今那个狗皇帝萧元彻,也只能屈居为二皇子。 此后没几年,那名女子撒手人寰,先皇心痛之余,将爱全都转移到了大皇子身上,指派了北周最好的大臣为其传授文武艺,每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倒是萧元彻那个嫡出的儿子并未能得到多少重视。 然如北周这等恪守礼法之地,出身乃是大皇子最大的短处。随着年纪渐长,其危机感也愈发加重,急于建功之下,竟率军主动出征与南齐作战,随后便被他们的裴大将军给无情俘虏。 两国交涉,要扣留北周皇子,而北周那偏心的先皇居然派了嫡子萧元彻去到建业,替他的长兄做人质。 再后来,便是萧元彻那狗贼趁她父皇驾崩,朝政混乱之时逃回北周,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登上帝位,顺利接下了北周的江山。 明熙只恨,早知萧元彻会害死她的皇兄,吞并她的国都,她应该早点叫人把他给杀了才是! …… 所以,试想这母子二人经历过百般险阻才坐到现在的位置,自是极为谨慎,且又有戒心之辈。 但她也总归能潜进寿安宫了。 那狗皇帝时常过去就最好,如此,她的花也没白养。 此时见她乖巧应是,胡尚宫又颔首道,“太后娘娘喜欢谨慎守己之人,你年轻却心细,也沉得住气,是个好苗子。只要把握好分寸,抓住机会,日后必将前途无量。” 随后,还附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明熙再度应是,心间却暗自攥紧了拳。 前途无量,只是对他人而言。 而今她唯一的目的,便一雪家国之仇。 …… 乾明宫。 自打那日在寿安宫惊见,转眼已是三日过去。 天知道,萧元彻是如何度过这三日的。 及至日头西斜之际,他终于等到了卫谨的消息。 “启禀陛下,” 卫近卫一脸风尘仆仆道,“微臣已经亲自查实,洛州河阴县的确有户姓许的人家,也的确以养花为生,许家长女名叫许念贞,于去年初冬入宫。” “微臣也给许家夫妇看过画像,二人一口咬定,那便是其长女许念贞。但因那许家独住在一处山头,方圆十里并无邻舍,微臣便又去找了去年河阴县负责入宫人手的主簿,据其交代,去年河阴县共有三十人入宫,画像之人也确在其中。” 萧元彻微微敛眉。 这个结果,并不能明确什么。 虽则宫中选人严格,但她毕竟是公主,造一个身份应还是轻而易举的。 加之,那洛州也正在两国边境。 除过一点。 许家就那么巧的独住在一座山头上? 去年秋…… 他暗自沉吟。 那南齐诏帝生性软弱,这些年,朝政都被其皇后谢氏一族把持,致使其国内民怨四起,更屡犯北周边境。 直至去年夏初,诏帝暴毙,雍州刺史吴惟忠随即叛乱,他担心她的安危,立时发兵,但到达建业之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既然没有与侄子一道南下,又不在建业……或许正是来了这里。 从夏到冬,几个月的时间来准备,正能对得上。 可若真是她,为何又要如此选择? 且入宫这么久,竟一直还不来找他? …… 或者,那并不是她,只是与她极为相像的人? 是有人假冒她,妄图来惑乱他的心? 但这个可能性,其实极低。 ——当初周齐两国战乱,长兄萧元楚贪功被俘,南齐以此要挟先皇,要他们割地赔银,令朝野哗然。 从小到大,他一直晓得,虽则自己才是嫡出的皇子,但父皇更加偏爱容妃所生的长兄。 只因那容妃,才是父皇最爱的女子。 眼看爱子被俘,父皇不是没有想过答应对方的条件。 但须知,南齐要的可是他们北周最富庶的六个郡县,一旦答应,北周国力大受打击不说,只怕君臣离心,民心不稳,萧氏百年基业也必将毁于一旦。 父皇陷如两难,朝堂整日争论不休,甚至有人提议,先用其他皇子将大哥替换出来,其余诸事再与南国斡旋。 但要知道,南齐看中的,正是长兄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如若派出其他庶出的兄弟,对方必定不会接受。 所以,人选只有他这个嫡出的二皇子,而已。 此提议一出,大臣们皆都强烈反对,母后也异常气愤,但要紧的是,父皇动心了。 他虽悲凉,但也十分清楚,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请命,一切方有扭转之机。 就这般,他以质子的身份到了南齐,身为战败一方,待遇可想而知,嘲笑与奚落都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有贵妇妄图借身份折辱他。 关键时刻,那个小公主将他悄悄带走,安置在了她的别院,并给他假面遮颜,对外宣称是她的乐师…… 除过她与他二人,并无人知道他曾藏在公主府的事,更没人知道,后来他与她发生了什么…… 他兀自沉入回忆,却听卫谨又道,“陛下,那许家还有一姑母在定州谋生,或许可以将他们带到京城辨认……” “暂且不必。” 萧元彻道,“此事先到此,你回去歇息吧,切记不得走漏风声。” 这叫卫谨一愣。 ——陛下既然觉得那女子可疑,怎么查了一半又不查了? 然又不敢问,只能应是后退下了。 见此情景,全程在旁充当木头人的高寿忍不住在心里琢磨—— 自打那日在寿安宫里赏了“花”,陛下就有了心事,眼下洛州的消息也回来了,看起来那姑娘也没什么问题,陛下怎么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呢? 正纳着闷,忽见君王的目光又落到了他身上,道,“你查的如何?” 高寿赶忙应道,“启禀陛下,小的已经细翻过宫中卷宗,也叫人在浣衣局打听过,那位叫念贞的姑娘,的确是去年初冬入的宫,一来就进的浣衣局,直到上个月,又被胡尚宫调到司苑局帮忙。” “念贞姑娘从未出过宫,也没什么交好的人。除过跟浣衣局有个叫翠娥的丫头有些过节,其余也没什么瓜葛。” 话音才落,却见君王立时凝起眉来,道,“什么过节?” 高寿忙道,“其实说过节有些不合适,主要是那叫翠娥的嫉妒念贞姑娘貌美,这念贞姑娘想必从前也没做过什么粗活,初到浣衣局时,衣裳洗的有点慢,那翠娥就总向管事告念贞姑娘的状,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却见君王立时又问,“吃了什么苦头?” 呃…… 高寿只得道,“就是罚她多洗些衣裳,洗不完不准睡觉,不准吃饭之类……” 话未说完,只见君王的眉头已经越皱越紧。 吓得他又赶紧又补充道,“不过后来,念贞姑娘适应了,衣裳也洗的快了,就没再受罚。听说那翠娥上回还想再欺负念贞姑娘,却没料到弄巧成了拙,自个儿被罚着洗了一天一夜的衣裳。” 话虽说完了,但君王的神色并没有任何缓和,眼看那俊秀的长眉都快拧成疙瘩了。 “到司苑局之后呢?可还有人欺负她?” 忽听君王又问,高寿忙又道,“许姑娘到了司苑局后,被安排住在库房,平素或是打扫杂物,或是去御花园松土。欺负之类的没听说,不过前日她从寿安宫回去后,曾被那里的掌事逼着要养花的秘方,还威胁要将她赶回浣衣局。” “所幸胡尚宫及时赶到,替许姑娘解了围,对了陛下。前日,太后把许姑娘暂调到寿安宫,专门照顾那几株名贵的花了。” 说着高寿又忍不住多夸了两句,“说起来,许姑娘还真是养花高手,小的在宫里也二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那么好看的花……” 话未说完,却见君王已经抬步往外走了。 高寿一愣,赶忙跟上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正文 6. 第 6 章 天将傍晚,明熙还在御花园里忙碌。 明日就是花朝节,今日祭坛已经搭好,各类花木也已经就位。 只因太后交代要将寿安宫中她养的那几盆花放在最前头,她今日需提前确认好摆放的位置,待到明早仪式前再将那几盆娇贵的花搬过来。 “念贞……” 身后忽然响起赵怀的声音,明熙回头,果然瞧见赵怀抱了盆珠光绣球到了她近前。 “你怎么又过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环顾左右,低声道,“这儿人多眼杂,不怕被瞧见?” 赵怀将手里花递给她,也低声道,“我放心不下,特意来瞧瞧您。” 语罢又故意扬声道,“此乃内府局敬奉花神的花,还请姑娘放好。”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明熙接过绣球端详,顺手摘掉几片多余的叶子。 赵怀赶忙又低声道,“方才太后给乾明宫递了旨意,料想明日,那人或许会在花朝宴现身,羽林卫已经在宫里宫外都安排了许多人手,您明日万不要动手。” 却见明熙瞥他一眼,“你当我傻?” 她不怕死,亦不是莽夫,便是真的要死,也要死得其所才成。 见她如此说,赵怀这才稍稍放了心,忙又问道,“您在寿安宫可还好?” 明熙给那盆绣球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边放边道,“吃的不错,住的也更好了。” 在太后跟前当差,自是别处比不了的,寿安宫的值房虽然也是通铺,但只有五六人,且被褥够厚够软。 吃的也有四菜一汤,虽然味道依旧难言,但看起来总归像样些了。 “不必总是担心我,” 她又道,“我心里有数,就算要动手,也会挑万无一失之时。这宫里人多眼杂,你还是要注意些,快回去吧。” 赵怀点了点头,又叮嘱她道,“您也早点回去,免得晚了挨饿。” 明熙一笑道,“寿安宫的人还好相处,会给我留饭的,放心。” 赵怀这才又应好,赶紧往外走。 这个时辰,宫人们或是伺候主子用膳,或是自己准备吃饭,外头原本没什么人,不想他才出了御花园没多久,却见有一高大身影迎面而来。 虽未穿龙袍,也未坐肩舆,但那副姿态架势,除过这北周的天子,不会有第二人。 赵怀立时跪地垂首,如其他人一样行礼。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对方迎面,虽则自问并无什么破绽,但那股帝王的威压还是叫人免不得生出几分紧张。 好在很快对方便经过他,继续往前去了,一切并无异常。 赵怀松了口气,也立起身来,继续快步离开。 却不想,待他在甬道上拐过弯后,萧元彻却渐渐将脚步停了下来。 这个人,他见过。 在从前的南齐公主府,那个姑娘身边。 他甚至还记得那姑娘叫对方名字时的语气—— 用软软糯糯,独属于她的味道,拖着一点慵懒的尾音,“赵怀……”“赵怀啊……” 代表着那是她自幼便十分熟悉的人。 原来,此人也在此? …… 先前的迟疑犹如云开雾散,一切已经无需怀疑。 跟在后头的高寿只见,君王的脚步忽然就轻快起来,仿佛有什么喜事一般,愈发着急的直往御花园而去。 进了御花园,稍稍环顾,萧元彻很快就瞧见了正在祭坛边收拾花木的那个姑娘。 他叫高寿在一旁等着,自己走了过去。 其实明熙原本没准备待这么久,只是眼见其他人摆放的花木要么枝干歪了,要么叶片过杂,实在看不过眼,便又忍不住收拾起来。 许是做的有些太过认真,等她发现有人来时,对方已经到了身后。 她忙回头,却不想对上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庞。 唔,长眉入鬓,眸若辰星,眼尾恰到好处的微微上挑,直挺的鼻梁下是两片好看的薄唇。 脸侧的线条亦是十分得当,软一分太柔,硬一分又太冷,而他正在硬与柔之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总之,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一位美男! 明熙看呆了一瞬。 但在觑了觑对方高大的身量之后,她又猛然惊觉,此人似乎是那个狗皇帝萧元彻! 虽然前几次见面她都垂着头,并未能看见对方的脸,但看面前人的打扮,既非宦官们的圆领袍,又无羽林卫的护心镜,除过那狗皇帝,还能是谁! 心间立时一个激灵,她忙垂下头,向对方行了个礼,道,“参见陛下。” 又在心间暗忖,这狗皇帝悄悄来到她身后,究竟是想做什么? 却不知此时,面前人也正陷入措手不及之中。 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元彻已经丝毫不再怀疑,亦舍不得移开眼。 ——那眉眼双腮,一如当年一般绮丽。 这就是她。 就是他一直在找寻的人。 只是他的满腹话语还未张口,她却忽然向他行起了礼,如同陌生人一般? 莫不是怕周遭有闲杂人等? 萧元彻顿了顿,先缓声道,“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然而话音落下,意外的又换成了明熙。 ——这狗皇帝的语气怎的这般温和?竟与前两次在寿安宫里完全不同? 一时猜不出缘由,她暂且先应是,站了起来。 却听对方又用十分温和的语气道,“何时会养花的?” “???” 明熙不由皱眉,这人记性不好么? 上回在寿安宫第二次遇见时,太后明明也如此问过她,她也明明回答了,那时他就在一旁。 依然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便又答道,“家中父母以养花为生,奴婢从小跟随父母种花,算是耳濡目染。” 哪知这话又叫萧元彻再度一噎。 ——明明近前没有旁人,她怎么还是如此对他说话? 且把头垂得那般低,再也不看他一眼。 …… 她一定是在怪他。 怪他当初的不辞而别。 咽下一丝涩意,他只好又道,“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吃了很多苦吧?” ——想那南齐奢靡,她金枝玉叶更是娇贵,平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说,连生水都不曾碰过。 如今竟然来到他宫中做起了最辛苦的活计,还要挨饿受罚? 而浣衣局的人又是那般待她,便是她想来寻他,必定也是没有办法。 当年的他没有选择,但如今,皆是他的粗心大意所造成。 她在生他的气,是他活该。 萧元彻沉了沉气,便要开口与她好好道歉。 哪知那姑娘却又抢在他前头道,“陛下言重,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 天知道明熙此时有多诧异。 这狗皇帝居然还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平素跟别人也都如此说话么? 她兀自愈发疑惑,萧元彻的心却是越发沉重—— 她的言语竟如此疏离,这是有多恨他? 是他不好。 不能再拖了,他便立时开口,“那时……” 然而“我”字还未说出口,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皇兄?”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萧元彻一顿,回首望去,就见妹妹玉容来了。 十三岁的小丫头,蹦着跳着就到了跟前,一脸惊喜的问他,“您怎么在这里?” 萧元彻望了望依然垂着头的明熙,只能先将话咽下,对玉容道,“在御书房坐久了,出来走走。你怎么也过来了?” 却见小姑娘指了指身后抱在宫女手中的两盆梅花,道,“我是来献花的呀,明日就是花朝节,若不叫花神娘娘看看我的花,只怕这一年我宫里都开不了花呢。” ——此乃北周花朝节的传统,流行于女子之间。 但凡爱花之人,需在花朝节这日,将自己家里最好看的花拿出来敬献花神,否则得不到花神垂目,一整年都无花赏。 萧元彻唔了一声。 却见妹妹说完,又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明熙身上,打量一遍,问道,“你是……” 明熙便主动行礼,“参见公主,奴婢是司苑局的宫人。” ——先前在上元宴上曾见过的,她知道这是北周目前年纪最小的公主,狗皇帝同父异母的三妹妹,名叫萧玉容。 却听那小姑娘又问她,“去年怎么没见过你?” 明熙便又解释,“奴婢去年秋天才入宫,上个月才进司苑局。” 那小姑娘忙又问道,“寿安宫里的那两盆碧玉芙蓉就是你养的?” 明熙应是。 那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原来是你!我昨日去给太后请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两盆,花盘那样大,层层叠叠,还是碧玉一样的颜色,可真是好看!” “紫袍玉带和丹霞仙子也好看,听说赤金花冠还被选做了今年祭祀的首花!对了,今早去看,那两盆兰花也开了,香的在寿安宫外都能闻见!你是怎么养的,怎的这般厉害!” 小姑娘仿佛雀鸟一般,叽叽啾啾冒出一连串的话,兴奋可见一斑。 明熙只礼貌道,“公主过奖了,小的不过是误打误撞,实则是那些花原本就好罢了。” 一旁的某人看在眼中,眉间愈发沉。 只可惜妹妹玉容并未瞧见,又问明熙,“你叫什么名字?” 明熙便道,“奴婢姓许,名叫念贞。” “念贞……” 玉容又要说话,正在这时,一旁又传来一声呼唤,“玉容。” 几人回头看去,见是玉容的母亲静太妃过来了。 只因是先帝的妃嫔,如今便被尊称为了太妃,其实静太妃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很是娴美。 “原来陛下也在此。” 静太妃很快到了近前,先同萧元彻打了招呼,又对自己的闺女道,“正要用晚膳的时候,却不见了你的人,原来跑到这里来了?莫不是扰到了陛下?” 萧元彻忙说没有,“朕也是散步至此,正好玉容也过来了,正要说几句话而已。” 静太妃点了点头,却见女儿玉容又指着近前的一名宫女,向她介绍道,“母妃,这便是那位给太后养花的高手,碧玉芙蓉便是她养出来的。” 静太妃便又将目光投向明熙,上下打量一遍,目露惊讶道,“原来如此年轻,我还以为是上了年纪的。” 闺女也在旁跟着点头,“长得也好看,跟花儿一样。莫不是花儿随了人?” 好一个花随了人。 明熙又垂首道,“奴婢愧不敢当。” 却不知这一口一句“奴婢”落在某人耳中,直叫他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着,越来越紧。 萧元彻一双眼眸紧紧将她望着,装满了不可言说的深沉。 还是静太妃察言观色,忙对女儿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快把花放好,陛下白日里要事缠身,难得出来散心,勿要在旁搅扰。” 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只好应是,指挥宫女将自己的两盆花放好,又问明熙,“你要在此值守吗?记得叫人看好我的花,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 然而未等明熙应是,却见她的皇兄先道,“你辛苦了一天,不必值守,早些回去用膳吧。” 众人无不目露惊讶。 明熙则愈发诧异—— 这萧狗贼是在跟她说话? 居然说她辛苦了?还叫她早些去吃饭??? 那语气就仿佛方才赵怀一样,可赵怀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这狗皇帝又何出此言??? 余光悄悄觑过周遭,却见众人的眼中也都一片惊讶,这分明意味着,这狗皇帝平素对旁人可不是如此。 ……呔,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为了明日花朝祭祀,宫中众人,尤其是司苑局,着实辛苦,有陛下如此体恤,定也能令花神垂青,保佑天下风调雨顺。” 一片尴尬之际,却听那位静太妃赶紧开了口,似乎在给那狗皇帝找台阶,正也叫明熙回了神。 无论如何,还是得跟对方谢恩才是。 她于是垂首道,“多谢陛下。” 却听静太妃又对女儿道,“这些花自有人看,天色不早了,还不快同陛下告退?” 那小姑娘便听话的向兄长行了礼,跟着母亲一道走了。 一时间,又剩了她与狗皇帝两个人。 明熙的心犹如箭在弦上—— 这狗皇帝方才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又几次三番如此反常的对她说话…… 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他当年能以质子的身份从建业逃出,不过短短一年就干掉长兄拿下皇位,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绝非出自对普通宫人的关怀。 莫非……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 虽然她自认并未暴露什么疑点,但谁知对方是不是在诈她? 不成,她绝不可坐以待毙。 悄悄环顾四周,三十丈内并无闲杂人等。 若她此时出手,应有一些胜算。 虽则这几日暂住在寿安宫,身上未能佩戴软剑,但手中的花剪倒也尚算得上锋利,找准时机,亦能击中对方的眉心或胸口。 她悄悄捏了捏手中那把小巧的银剪,已经在做最坏打算。 正文 7. 第 7 章 一片静谧中,却听那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再说些什么。 哪知就在此时,忽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临近。 明熙挪眼看去,只见是那狗皇帝的贴身宦官高寿。 “陛下……” 欲哭无泪的高总管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小心翼翼的来到二人不远处,又小心禀报道,“启禀陛下,御史大夫与户部尚书在御书房外求见。” 明熙一顿,暂且压下动手的想法。 却见那狗皇帝对她道,“朕先回去,明日再来见你,你早些歇息。” 便往回走去。 高寿赶紧跟上,不住在心里叫苦—— 老天爷呦,陛下好不容易有了动心的人儿,难得相处一会儿,这二位大人偏要此时过来,又有要事要奏禀,害得他也要来讨嫌。 但愿陛下不要怪罪,阿弥陀佛! 话说回来,果然动了心的人就是不同啊,试想陛下从前那般寡言少语,方才竟那般温柔的,叫姑娘早点回去歇息,还说明日再来相见…… 还真是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嘿嘿! 他正兀自想入非非,不曾想前头的君王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浣衣局那个欺负她的……” 高寿一愣,赶忙停步回道,“回陛下,那女子叫翠娥。” 好险好险,幸亏没有跟得太近,否则岂不要撞到君王身上? 却见君王又道,“还有那个管事,一并撵到幽庭去。” 高寿赶紧应是。 啧,敢欺负陛下中意的姑娘,真是活该他们倒霉! …… 暮色四合之际,明熙也出了御花园。 自萧元彻走后,她也冷静了一些。 对方毕竟是这北周的君主,而她可是敌国公主,关系重大,若发现她有任何不对,他应该立刻把她抓起来拷打才是。 眼看到现在也没动静,方才应是她想多了。 但总也还是觉得那狗皇帝有些奇怪…… 这几日还是小心些好。 甬道上偶有宫人走过,日头落山后,风还是有些凉。 明熙又回想起方才那兄妹俩的模样,思绪不由飘远了些。 她曾经,也有一个哥哥。 母后体弱,生下她没几年就走了,而一心修道的父皇与谁都不亲近,诺大的宫廷,只有同胞的哥哥与她相依为命。 哥哥虽然只大她五岁,却总像个大人一样护着她,她害怕打雷,哥哥就将她揽在怀中,用厚厚的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她做噩梦不敢睡,常常赤脚爬到哥哥的床上,听哥哥整夜整夜的给她讲故事…… 明明如同昨日之事,可转眼间,他已经不在了…… 忍不住眼眶有些湿润,所幸她还记得身在何处,遂强迫自己敛住情绪,待夜风吹干双眼,平静的回到了寿安宫的值房。 不料到了夜里,她又做起了梦—— 时空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是个脸蛋圆圆的六岁小丫头。 不知是哪一处水草丰茂的山坡,哥哥驾着羊车带她在草地上转圈。 原本是极好玩的事,可不知拉车的羊们为何发了脾气,将她与哥哥从车上抖落在地。 有厚厚的草垫在她身下,倒也没摔疼,但要紧的是那几只暴脾气的羊又冲撞了一旁的马匹,马匹受惊扬蹄,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身上。 关键时刻,有个身影扑了过来,她在对方怀中滚了一圈,再定睛时,已经离开马蹄之下。 胖胖的哥哥艰难的冲过来叫她阿囡,宫人们也都围了上来,查看她是否受伤,她奋力从人群中抬头寻找,想看看救她的是谁,只见到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往远处走了。 其身量比哥哥还要高一些,从容的脚步中带着一股桀骜,与她憨厚的哥哥也截然不同。 …… “起了,起了,都快起了!” 耳边响起催促声,梦境戛然而止,明熙睁开了眼。 故国与哥哥都已不在,而她身在北周寿安宫的值房。 今日乃是北周的花朝节,要早起准备了。 她遂跟着众人起床穿衣,心间却又忍不住回忆方才的梦。 大抵昨天傍晚想起哥哥,所以梦见了哥哥。 但救她的那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那梦境真实的就仿佛曾发生过的一样,但脑海里分明没有记忆。 怎么会无端做这样的梦? ………… 天气晴好,和风微醺。 巳时才至,参加花朝宴的众宾客已经入了宫。 御花园中早已设好了祭坛,雕花的金丝楠木方桌之上悬挂着一副工笔绘就的花神像,下铺五彩丝线绣成的百花图,桌上置着莲花铜香鼎,亭台廊檐下处处悬挂着用素绢剪成的百花。 但最引人目光的,还属祭台旁由上百盆花草摆成的花阵,各式各样的花姹紫嫣红一片,犹如海洋。 吉时一到,太后着华服率众女向祭坛行三献礼,又有女官在旁诵读《祭花文》,向花神祝祷,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站在一众宫人中的明熙头一次目睹这北国宫廷的花朝节仪式,不由感叹两国的风气果然很是不同。 若是在建业,花朝节这日女子们可任意着装出门宴饮,饮酒赏花行乐,只图开心随性。 而北人却能将任何节日过得都庄重肃穆,与家国大计相连。 不过,今日还是与往常有所不同。 祭坛旁的溪边已经设好了桌椅,待到祭礼结束,众人便可以入座,边赏花边宴饮。 眼看祝祷完毕,众人将要入座之际,一旁传来了响亮的通传声—— “御驾到……” 众宾客纷纷跪地行礼,很快便见身着龙袍的年轻君王来到了近前。 “今日逢花朝盛会,朕来向花神进香,诸位不必多礼,平身罢。” 语毕,御花园内又响起一片谢恩声。 明熙随众人一道立起身来,只见一众悉心装扮的贵女们已经纷纷红了脸。 昨夜听值房里的宫女们说过,往年这人原本从不参加花朝祭祀,但因今年太后提前送了懿旨去请,他果然就来了。 由此可见,给花神敬香不过是个借口,来相看后宫人选才是真。 众人纷纷入座,又有人开口道,“今日逢佳节,天公也作美,陛下一来,叫花儿都更好看了。” 明熙知道,那是先帝妃嫔之一的淑太妃,与太后年纪差不多,却很会保养,四十来岁的年纪,依旧风韵犹存。 单单她来寿安宫这四日,就见这淑太妃去看了太后三次,不知道的还当这两位有多姐妹情深。 只见淑太妃说完这话,诸位妙龄女子面上再度染粉,果然是人比花娇。 各类点心香茗已经上了桌,又见太后的妯娌端王妃道,“说起来,今年的祭礼比往年都好,可见尚宫局与太常寺都是用了心的。” 闻言胡尚宫忙在旁垂首,以示谦逊。 太后却笑道,“不全是他们的功劳,今年这仪式可是借了不少力。单说这副花神像,便是出自永安公府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一脸惊讶。 纪王妃道,“从前竟未听说永安公还有这等画工,太后若是不说,我还以为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太后又笑道,“哀家可没说是永安公自己画的。画画的人,就在席间。” 众人愈发好奇起来,纪王妃也忙在宴间找寻,“是谁?” 却见有一妙龄少女起身道,“启禀王妃,这画乃是小女拙作。” 太后便为众人介绍道,“这是永安公的长女,舒月。” 胡尚宫也忙跟着补充道,“不只是花神像,方才的《祭花神文》也是出自温姑娘之手。” 立时一片赞叹声响起,纪王妃道,“怪道听着今年的祭文与往年也不同。温姑娘画文双绝,真是难得的才女。” 一旁瞧热闹的明熙也深以为然。 方才听女官诵读时,她便直觉那祭文温润流畅,与那些男子们刻意追求生僻华丽辞藻截然不同。 此时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温姑娘生得周正端庄,一身文气。 能被太后如此赏识,想来应是皇后人选。 思及此,她不由又悄悄瞅了瞅那萧狗贼,却见其正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而后又慢条斯理的将茶杯放下,竟并未看那姑娘一眼。 呵,这狗皇帝,这样好的姑娘都看不上? 也好,省得连累人家做寡妇。 明熙重又将目光投回宴间,却见接受了一番夸赞后,太后叫那位温姑娘坐了回去。 又有一个坐于萧元彻左手边的妇人开口道,“除过画与祭文,诸位难道就没闻出来,今儿的香也与往年不同?” 经过上回的上元宴,明熙也已经知道这是北周的大长公主萧应澜,即狗皇帝的姑姑。 如上回一样,对方还是一身的金银珠宝,装扮十分惹眼。 又有人附和道,“这香味闻起来似花香,却又不失厚重,的确与从前不同。” 太后也道,“听说是晋阳侯府进献的香,叫什么来着?” 立时又有一妙龄女子站了起来道,“启禀太后娘娘,此香名唤“觅春”,乃是用牡丹,芍药,蔷薇,睦荆,凌霄等十余种花粉与香料制作而成。” 晋阳侯? 明熙想了起来,那大长公主的夫家就是晋阳侯府,看来这位美人是大长公主的亲戚。 果然,就见大长公主又张口介绍,“诸位今日可是有福,此香乃是宜兰亲手制作,别处可是闻不着的。” 原来还是位会制香的美人。 观其眉眼,也是清雅妍丽,就算做不成皇后,封为贵妃也不错。 明熙又瞥了眼某人,却见那狗皇帝又从碟中拿起一块梨花酥细嚼慢咽起来,脸上依旧神色淡淡,一句话也不说。 连叫那姑娘入座,也是太后下的令。 见此情景,坐在太后右侧的淑太妃又开口道,“今日还真是人才济济,不知大家觉得那幅百花图绣得如何?那可是玉瑶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 明熙便知道了,这位淑太妃怕不是也有适龄的亲戚。 果然,随她话音落下,众人都向一位长相娇媚的粉衣姑娘投去目光,并纷纷表示赞叹。 那位姑娘也忙起身表示谦虚,掩唇微笑间,宛如枝头上的桃花,十分醉人。 但再去瞧那萧狗贼,一双丹凤眼里依旧古井无波。 明熙不由在心里皱眉,这怕不是个油盐不进的石头人?又或是根本不喜欢女子? 也好,待她杀了对方,也算救了这些姑娘了。 正暗自琢磨着,却见那位纪王妃又开口道,“说起来,宫里今年的花也比往年要好看些,尤其神像下的这几盆茶花,粉的绿的,黄的还有紫的,名儿也都这么好听,真是叫人惊艳!” 近前的好几位贵妇都跟着点头,“今年的花的确是好,谁不知道茶花难养,今日竟能一下见到这么多品种颜色,且每样都如此好看,咱们真是有眼福了。” “兰花也好,从前常见墨兰蕙兰,这种花型的竟是头次见。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太后主动为众人解惑道,“这两盆兰花,一盆叫蝶衣九晚,一盆叫素冠荷鼎。” 立时又引来一片马屁声—— “这名字都这么好听,简直就是天上仙物。” “还是太后娘娘会养,咱们这些粗人,哪里能养出来这样好的花?” 太后被哄得呵呵直笑,“哀家哪里会养?这都是她们司苑局的功劳罢了。有你们如此夸奖,看来今次司苑局的活计做的确实不错,该赏。” 话音落下,那萧狗贼也开口道,“母后所言甚是,来人,赐赏。” 一旁侍立的高寿赶忙应是,捧了只箱子站上前来。 紧接着,便见徐掌事喜滋滋的走上前去。 正文 8. 第 8 章 徐掌事大抵并未想到,此时她站出来,可不只是领个赏那般简单。 这不,才将御赐的银两接到手中,便见纪王妃又问道,“我正想问问,这茶花到底该如何养才是?瞧宫里的开得这样好,我门府上那几盆却是半死不活的,好几年了也不曾开过花。” “王妃说得是啊!” 又有几位夫人附和道,“我们府上也有几盆,自打买来头一年开过花,后头就再也没见过花的影子,说来还是不会侍弄。” “我们府上的倒能养出花苞,可没等开花就全掉了,着实要心疼死人!今日正好请教请教,该怎么养才好。” 呃…… 徐掌事已经僵住。 眼见那一双双眼睛全都灼热地望向自己,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诸位贵人所言极是,茶花确比其他花要难养些……上京天冷,要将它尽力放在温室中,常晒些太阳……” 然说完这两句,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毕竟她也晓得,自己的手艺并没比各府上的花匠强出哪去,再说下去,只怕要露馅。 偏生就在此时,太后身边的玉容公主又开口道,“这花不是念贞养的吗?我昨日才见过她的,诸位该请教念贞才是。” 徐掌事一顿。 纪王妃忙问道,“念贞是谁?” 一旁的胡尚宫忙答,“启禀王妃,是司苑局的一名宫女,这几株茶花与兰花,的确是她培育的。” “那何不叫出来,教教我们怎么养花?”纪王妃立时又道。 却见太后也颔首道,“叫她过来吧。” 胡尚宫便应是,在人群中寻觅起来,待瞧见人堆里的明熙,忙招了招手。 明熙走了出去。 “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诸位贵人。” 她如旁人一样行礼,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纪王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发出与旁人一样的惊叹,“竟这么年轻?你今年可有二十?” 明熙低头道,“启禀王妃,奴婢今年十九。” 这当然是她所借用身份的年纪。 不过她自小便脸颊圆润些,看起来显小,在场众人也并未有什么怀疑。 除过一人,望向她的目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萧元彻当然晓得她在说谎。 因为他仍清楚记得,那年在建业相遇时,她十八,他二十。 如今四年过去,他已二十四岁,她也二十二了。 这四年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不在公主府,不在建业,叫他遍寻不着。 还由一个从不沾生水的娇贵小公主,变成了养花高手…… “才这么小就如此会养花?真是难得。” 一旁的纪王妃忙又道,“那就赶紧跟我们说说,该如何把茶花养好。” 却见那姑娘答道,“茶花有诸多品种,奴婢未见过诸位贵人府上的花,不敢妄言,不过大多数茶花养不好,多是换盆时不适应新的土壤,或光照过多造成,有道是种花先养土,平日诸位可在家中将松针落叶深埋于土壤中,等候几个月,便能生成茶花喜欢的土壤。” “茶花喜光却畏强光,喜凉不耐热,夏日里或正午时分,一定要避免日头直晒,早晚则要及时收回室内保温。浇水时一定要浇透,但切忌盆内积水。再者,一旦进入花期,通常结出许多花蕾,但须知植株的养分并不能供应所有的花蕾,所以要及时疏蕾,一个枝条只保留一朵长势最好的花蕾便好。”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颔首,不知是谁又问道,“那兰花呢?” 她便又答,“兰花大多喜阴畏晒,喜湿畏涝,喜温畏暑,需用更加松软的腐质土来养,除过透气通风,还需尽力保持周遭潮湿。上京天干,可时常用养液擦拭叶面。花木与人相同,都有求生本能,只要为它们营造适合的环境,它们也都会尽活下去。” 看她言语从容又流畅,纪王妃道,“果然还是太后会调教人,回头就叫我们府上的花匠照这法子去养,没准明年我也能有好花赏了。” 众人也纷纷跟着向太后道谢,“多谢太后娘娘调教出这般人才。” “今日真是不虚此行,收获甚丰。” …… 太后笑得和煦之间,不由悄悄瞥了眼儿子萧元彻。 自打这养花的丫头一上来,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 这像什么样子? 只好开口打断众人道,“还是先叫小高子把陛下的赏给了吧,都捧了半天了。” 高寿忙应是,却也不由先瞥了眼君王。 ——此时面前有两个人,这赏他该给谁才是? 方才这许姑娘没上来就算了,眼下都上来了,花又是人家养的,不给她不像话吧? 带着如此想法,高寿便打算把盒子递给明熙。 哪知道那没眼色的徐掌事却先跪地磕起了头,“谢陛下隆恩。” 高寿,“……” 这没眼力见的,这不是上赶着惹陛下的眼么。 果然,紧接着,便听上座的陛下忽然开口道,“你是谁?” 那没眼力见的徐掌事居然也胆敢答道,“回陛下,奴婢是司苑局掌事。” 又见君王道,“这花是你养的?” 那徐掌事一顿,已经底气不足起来,“……启禀陛下,那几盆花是许念贞养的。” 君王的声音中已经透出冷意,“那你又以何功领赏?” 此时终于回过味来的徐掌事已经面无血色,慌忙垂头道,“奴婢惭愧。” 然而为时已晚。 却见君王继续冷声道,“你身为一局掌事,不会种花也就罢了,还要抢他人的功,脸皮怎会如此之厚?” 徐掌事已经抖如筛糠,不停磕头道,“奴婢知罪,求陛下开恩。” 却听君王道,“将此人拉去幽庭,司苑局另则贤能。” 立时有人应是,将险些晕过去的徐掌事给拉走了。 现场一时陷入静谧之中,几乎可闻针落。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间暗忖。 明熙也有些意外。 ——这狗贼就在这样的场合,把徐掌事给处理了? 竟也有处事公正的一面…… 正在此时,却见高寿笑呵呵的把盒子塞到了她手里,“请姑娘谢恩吧。” 她只好先接下,向那人行了礼,“奴婢谢陛下,谢太后。” “起来吧。” 太后率先发话,又问胡尚宫道,“典膳司昨儿不是说今年有许多新点心么,怎么没见快上来?” 胡尚宫也赶紧应是,又招呼宫人上茶点,终于将尴尬的气氛给盖了过去。 …… 伴着各色径直茶点,本次花朝的赛诗会也开始了。 这也是北周宫廷的传统,众人你吟我唱,诵读与花相关的诗句,再评比出最优者,可获御赐奖赏。 明熙觉得,这个环节怕不是太后专为那位永安公府的温大姑娘设置的。 果然,眼看众人纷纷诵读完毕,一番评比之后,那位温舒月姑娘以一首现作的律诗拔得头筹。 这便意味着,众人便要评选花王了。 司苑局的宫人已经搬来了许多只碗,需在每盆花前放一只;再端来一盆赤豆,分发给赏花的宾客,宾客们看中哪盆花,就将手中的赤豆投到花前碗中,最后计数评分。 眼看着碗逐一放好,众宾客便纷纷起身移步花间,开始赏花评花。 作为首花的养护人,明熙此时就站在那几盆茶花与兰花旁。 不出意外的,也正是这几盆花最受众人欢迎,但凡路过的宾客,无不都要在花前驻足欣赏一番,再投出手中赤豆。 无论素冠荷鼎,蝶衣九晚,还是碧玉芙蓉,丹霞仙子,赤金花冠及紫袍玉带,都收获了许多赤豆。 有的宾客在投过豆后还要向她请教一下养花事宜,明熙也都逐一解答。 眼看着,赏花的人已经过半,明熙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人。 ——上元宴时绊她的那个酉阳侯府何三姑娘。 再一瞧,其身边还跟着一位,正是上回与其同桌的定远将军府的秦二姑娘。 此时二人结伴赏花,浑然不知自己险些被暗害的秦二姑娘还在与那何三热络交谈,俨然一副视对方为闺中密友的模样。 二人边走边聊,眼看着就赏到了她近前。 只见何三对秦二道,“我向来最喜欢兰花了,瞧这盆素冠荷鼎,一看便是花王之相,咱们不妨投给它吧。” 说着把手中赤豆投到了素冠荷鼎的碗中。 那秦二姑娘道,“我也喜欢。”便也要去投豆。 哪知就在此时,明熙眼睁睁的瞧见,那何三又从裙下伸出一只脚要绊倒秦二。 而秦二一旦倒下去,必定要将素冠荷鼎那四只漂亮的花枝给压折。 要知道,在花朝这日损伤花木,乃是这北周皇庭最大的禁忌。 尤其那还是太后最为喜欢的花。 而她作为专门看管这几盆花的宫人,必定也要受连累。 明熙立时扑了上去,并在心间将那何家祖宗八辈都给问候了一遍。 正文 9. 第 9 章 说时迟那时快。 明熙扑上去的瞬间,已经听见那秦二姑娘因身体失衡发出的惊叫声。 所幸有她及时伸手,拉住了其一条胳膊,才叫对方没有扑在花上。 素冠荷鼎除过被其扑来的风带的稍稍晃了晃叶片,其余一切安好。 明熙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再瞧那秦二姑娘,一双杏眼圆睁,大口喘着气,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那绊人的何三却凑上来道,“二姐姐怎么了?可是不小心踩住了裙角?” 好一个“踩住裙角”。 这个死葫芦精,屡次使脏手段害人就罢了,还每次都想连累她? 她索性也对那秦二姑娘道,“未必是裙角,许是别的什么把姑娘绊了一下,一旦姑娘方才倒下,只怕这花要赏不成了,今后可务必要当心才好。” 却见何三一噎,而那秦二姑娘终于回了神,向她道了声谢后,又瞥了眼何三,皱着眉头回到座位上。 那何三见状也打算跟过去,谁料明熙道了声,“姑娘留步。” 何三一顿,一脸警惕的回头看她,道,“怎么了?” 明熙笑着上前道,“有枯草挂住了姑娘的裙角。” 说着蹲下身去,果然从她裙角上摘了根枯草下来。 但与此同时,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对方裙上抹了一把。 何三并未察觉异常,只继续往前走了。 明熙心里哼笑一声,原回到了几盆花旁。 不远处,太后叫来胡尚宫询问道,“方才怎么听见有人叫?” 眼观六路的胡尚宫道,“方才有位姑娘没站稳,险些撞了花,好在虚惊一场。” 太后颔了颔首,没再说什么。 哪知没过多久,却听席间又传来一阵尖叫,十分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有一女子一边蹦跳一边用手不停挥舞,口中还在大喊大叫。 太后忙又道,“这又是怎么了?” 胡尚宫伸长脖子远眺,忙又回复道,“启禀娘娘,像是有人被蜜蜂蛰了,奴婢这就去叫人处置。” 说着赶紧招呼人手上前。 然而路才走了一半,却见那尖叫的人已经躺到了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在草间来回打滚,简直惊掉人下巴。 等到宫人们好不容易将绕着她飞的一群马蜂赶走,却见其已是满身尘土,衣裙凌乱,钗环掉了一地,披头散发状如女鬼,着实令人不忍看。 大长公主摇头啧啧道,“这是哪家的姑娘,便是叫蜂子蛰了又能如何?在太后及陛下面前如此失态,简直不成体统。” 淑太妃咳了咳,“我瞧着像酉阳侯家的三丫头。” 大长公主又一脸嫌弃道,“这酉阳侯府也是愈发破败了,养的几个儿子没出息就罢了,姑娘也是如此,真是白白浪费堂堂侯府的名号。” 众人无不露出赞同的神情。 还是太后对身旁的碧书道,“叫人把那姑娘带下去更衣吧,再叫御医瞧瞧可有大碍。” 碧书应是,便上前将那何三姑娘带离了御花园。 现场恢复了平静,众人却免不得又说上几句酉阳侯府的闲话。 只有萧元彻向一旁投去目光。 却见站在几盆花前的明熙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他晓得,方才只怕正是她的手笔。 毕竟当年在建业,她也曾如此奚落过狂妄的南齐宗亲。 他深知她性情,绝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作弄别人。 当然,方才他也瞧见了那女子要摔倒前她上去护花的过程。 如此看来,莫非方才那幕,是那酉阳侯三女的过错? …… 眼看着众人浏览过百花,赤豆也都投罢,太后最为钟爱素冠荷鼎不出意外的获得头名,碧玉芙蓉与赤金花冠紧随其后,跻身三甲。 太后十分满意,发话道,“方才舒月的诗拔得头筹,如今花王也选出来了,哀家索性以花作赏,将那盆碧玉芙蓉赏与舒月。” 立时引来一片惊讶。 要知道这碧玉芙蓉可是今日百花中独有的淡绿色,且还荣获第二名美誉,太后娘娘居然就如此赏给了永安公府的姑娘。 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了。 一片复杂目光中,却听十三岁的小公主玉容道了一声,“哎呀,早知母后会赏碧玉芙蓉,我便好好跟师傅学做诗了!” 太后笑道,“现在好好学也不迟,待你作好了诗,明年赢得头名,哀家就把另一盆赏与你。” “母后一言为定。” 玉容立时应了下来,却见大长公主又玩笑般道,“早知道有这么好的花作赏,方才我也该做首诗争一争的。” 话音落下,众人只敢跟着笑笑,却无人能附和,毕竟大长公主的辈分,可不是谁都能比得了的。 只是再悄悄瞅瞅太后身边的君王,面上依旧神色淡淡,叫人难以揣摩心意。 眼看宫女将那盆碧玉芙蓉抱到了温舒月面前,而温舒月也起身行过礼,胡尚宫又命典膳司的宫人们赶忙呈上佳肴美酒,花朝午宴便开始了。 明熙不必侍宴,只需如司苑局的其他人一样,在御花园里守着花便是。 目光撇去一旁的宴间,却见菜还未上齐,那狗贼萧元彻便起身离开,只留下一众宾客陪着太后宴饮。 熟料未过多久,却见一小太监来到她面前道,“敢问这位可是司苑局的许念贞姑娘?” 明熙点头道是,只见对方又道,“高公公说乾明宫中有几株兰花打蔫了,想请您过去看看。” 什么,叫她去乾明宫? 明熙悄悄一顿,那不是那箫狗贼的寝殿? 莫非……是那萧元彻要见她? 回想昨日御花园中,那人似乎说过今日要来见她,却不知这狗贼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正暗忖间,却见那小太监又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来替您看着花便是。” 便主动去了那几盆花前。 罢,不去又怎么知道那狗贼要找她做什么? 借此机会先探一探乾明宫也好。 她便应了声好,抬步往乾明宫走。 出了御花园,又穿过几道宫门,只见一片殿宇出现在眼前。 明瓦朱墙,森严巍峨,正是那狗贼萧元彻所在之处。 宫门前站了十数名精壮侍卫,皆手握剑戟,令本就庄重的殿宇更添几分威严。 明熙顿了顿,迎上前去,未等自报家门,却见那姓高的胖宦官从里头迎了出来道,“许姑娘请随咱家前来。” 她便应是,随对方迈了进去。 一路穿过殿宇连廊,停在了正殿后的一处厅中,厅中有一座青瓷鱼盆,四周也摆了几盆花,有银桂,山梅,蕙兰等,正幽幽散着暗香。 不过那些花枝叶看起来都挺好,并未有什么“打蔫”的症状。 那胖宦官也似乎并不打算同她解释什么,只道了一声,“请姑娘稍候。”便退了出去。 明熙顿了顿,正要打量四周,便听殿外一阵脚步声临近。 她忙瞧去,却见一人迈进了殿中,正是萧元彻。 他已经换下了方才宴间的龙袍金冠,此时一身玄色窄袖襕袍,倒显得人愈发清俊了些。 但明熙想的却是,看他此时身边并无随从,若是软剑在身该多好! 然而世间从没有若是,她只能压下一丝遗憾,要向对方行礼。 哪知对方却先开口唤她一声,“阿真。” 阿贞? 明熙愣了愣,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前她的确有过一个差不多的名字,叫“阿真”。 ——归功于她那位毕生追寻仙道的父皇,她自降生便收获了封号“悟真公主”,寓意摒弃虚妄,体悟大道。 她的长辈亲人们素来唤她作“阿真”,倒是甚少有人叫她的本名。 当然,这箫狗贼并非她的亲人,叫的也不过是她的假名罢了,但须知她与这狗贼不过才见了三面,他便将她唤的如此亲近了么? 明熙心间警惕,先低头行了个礼,“奴婢参见陛下。” 却见那人一顿,而后,又叹起了气。 “可是在生我的气?昨日原本想同你好好说说,不曾想接连被打断。我一直在找你,却没想到你先来了。” 她先来? 明熙又要皱眉,今日难道不是他叫她来的吗? 只是没等说话,却见那人又道,“叫你受委屈的人已经都处置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过得不好,这也是我的疏忽,竟叫你吃了这么多苦。” 明熙愈发想皱眉。 这人毕竟是堂堂北周的皇帝,居然会用这般语气同一个小宫女说话? 他是头脑有病,还是在诈她? 如此,她当然更不能掉以轻心,便忙又垂首道,“谢陛下关怀,其实奴婢没有受委屈,陛下实在无需自责。” 那人却又是一顿,叹道,“今日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心中有什么怨恨索性直接都说出来。” 什么? 还问她有什么怨恨? 这人一定不对劲! 明熙愈发冷静道,“能进宫为贵人们效力,是奴婢只荣幸,奴婢并没有怨恨。” “阿真……” 那人却忽然一脸颓败的模样,叹道,“不要如此同我说话,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说着忽然朝她靠近两步,还张开双臂,似是要拥她入怀。 明熙一个激灵,立时从他臂下溜出,躲去了一旁。 呔,这狗贼竟是想占她便宜? 她快速环顾一旁,尝试寻找有什么可用之物,早知如此,今日说什么也该把软剑带在身上。 但这殿中实在没什么利器,唯有蕙兰叶片长而薄。 记得国师说过,只要力道与速度达到,就算纸张也可割破人的喉咙,若这狗贼再敢靠近,她便姑且拿来一试。 哪知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启禀陛下,定远将军在宫门外鸣冤,求见陛下。” 正文 10. 第 10 章 什么,有人在宫门外喊冤? 这个声音不止叫明熙一怔,也令萧元彻愣住。 他不是不知,定远将军秦彻为人正直,若非有紧急要事,应是不会到宫中喊冤。 但此时面前站着的,可是他寻了那么久的姑娘。 天知道过去的那些日夜,他有多牵挂她。 可如今,她竟对他如此疏离! 她的身份不能暴露,亦不能引起他人注意,难得有此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他并不想放弃。 然而未等他再度张口,却见她急忙道,“陛下还有要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语罢便快速离开,只留了他一人在空荡荡的殿中。 须臾,又见高寿从门外探头,小心道,“陛下……” 萧元彻压下心间酸涩,只道,“叫定远将军进来。” 便抬步去了御书房。 …… 出了乾明宫,明熙一路回到御花园,这才发现花朝宴已经散去。 宫人们或抬桌椅,或收碗碟,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祭坛前的花木要到明早才搬走,司苑局的众人落得清闲,正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也不知什么事,方才就见徐掌事被人带走了,听说要发配边关……” “莫不是因着今日几位王妃夫人问她怎么养花没能答出?” “并非如此,听说是因为她擅闯乾明宫,触怒了陛下!” “擅闯乾明宫?这可是死罪!徐掌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 原来是在说那蠢货徐掌事的事,明熙只听不语,深藏功与名。 却听又有人道,“对了,方才散宴后,有人在宫门外鸣冤求见陛下,不知所为何事?” 又有人道,“我方才正从那里经过,是定远将军要告酉阳侯家风不正,那酉阳侯府的三姑娘方才险些害定远将军的此女撞到花王,惹来大祸。” “竟有这样的事!” 众人纷纷惊呼,明熙也有些惊讶—— 原来方才在乾明宫中听到的禀报是这件事。 她原以为那傻乎乎的秦二姑娘没反应过来何三推她的事,没想到其父竟然这么快就来告御状了? 不愧将门,行事就是讲究速度。 只希望那箫狗贼不要偏帮,她下回可不想再瞧见那何三又给她惹麻烦了。 不过说起来,那箫狗贼也真是头脑有病,今日这么多美貌女子他都不瞧一眼,偏想要占她的便宜! 若他下次再叫她去乾明宫,她必定要带上软剑,将其毙命! …… 热闹了一天的花朝宴落下了帷幕,太后回到寿安宫,更衣洗漱一番后,歪在暖榻上歇息。 自幼伴着太后长大的王嬷嬷上前为其捏肩,却听太后问道,“依你看,今日陛下对舒月如何?” 今日王嬷嬷一直陪在太后身边,自是目睹了花朝节全程,此时便忙道,“温姑娘端庄娴静,娘娘与陛下母子连心,您看中的人,陛下必定也是满意的。” 哪晓得太后却叹了口气道,“不必哄我,今儿我可瞧见了,从头到尾,他就没多看舒月一眼。” “不只是舒月,那大长公主的夫家侄女,淑太妃的娘家侄女,他也没拿正眼瞧过。” 王嬷嬷心说何止,今日满园的闺秀,也没见陛下瞧过几眼。 那位贵人今日总共说了十句话不到,基本全用在训斥那司苑局的掌事上了。 说句不敢说的实话,王嬷嬷觉得,陛下今日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叫念真的丫头身上…… “你也瞧出来了吧?” 太后又叹了口气,“陛下,八成是看上那个养花的丫头了。” “哀家就不明白了,那么多教养好的闺秀,他怎么偏偏就瞧上了个种花的?自打那天在这院子里瞧见,他那双眼睛就跟粘到那丫头身上一样,莫不是随了他那个爹?” 这…… 王嬷嬷愈发不敢说话了。 ——谁不知道,当年那容妃便是宫女出身,不光叫先帝一见倾心,还在太后前头生下了大皇子,险些误了今上的前程。 虽说已是陈年旧事,相关的人也都早做了古,但她却明白,此事已经成了太后的心结,怕是一辈子也难以解开。 王嬷嬷默默叹了口气,打算好好宽慰一番,然未等张口,却听门外有人道,“启禀太后,胡尚宫求见。” 便见太后敛了敛神色,只道,“进来吧。” 门打开,就见胡尚宫来到近前,“启禀娘娘,御花园已经收拾妥当,宾客们也已经都出宫了。” 太后颔了颔首,“今次办得不错,你也辛苦了。”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胡尚宫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陛下方才以酉阳侯府三姑娘宴上失仪,损害花木之名,将酉阳侯的爵位撤了。” 这倒叫人有些意外。 太后道,“好好的花朝盛会闹出那么大笑话,酉阳侯是该好好管管子女,可直接撤了爵位,莫不是有些过了?” 却见胡尚宫道,“方才定远将军在御前喊冤,道是那酉阳侯府的三姑娘包藏祸心,故意在赏花投豆时去绊他的次女,险些叫其折损那盆素冠荷鼎。” 太后愈发意外了,“竟有此事?” 胡尚宫垂首道,“当时许多人都听到了秦二姑娘的惊呼声,所幸念真在一旁及时将她拉住,才没能出岔子。” 太后微微一顿,又是那个念真? 却听胡尚宫又道,“还有件事,奴婢原该早早禀报娘娘,其实早先上元宴时,也曾发生过相似之事。” “那时也是那两位姑娘同桌,恰好也是许念真为二人侍宴,正要上菜之时,那何三姑娘也恰好伸出一只脚,将许念真绊了一下,所幸她将汤盅抱得稳,否则,料想那碗热汤定要洒在秦二姑娘身上。” “那时奴婢正好在旁瞧见,原以为是酉阳侯府三姑娘不小心,哪知今日又发生这样的事。” 原来是故技重施。 太后叹道,“酉阳侯妻妾成群,内宅乱的不像样子,没想到这些腌臜手段全让未出阁的姑娘学了去。陛下罚的好。” 这样的人若进了宫,那还得了? 胡尚宫垂首应是,但见太后再无吩咐,便告退而出。 余下王嬷嬷继续为太后捏肩。 须臾,却听太后道,“如此看来,那丫头倒也算沉稳。” 王嬷嬷忙顺着道,“若不是她把秦二姑娘及时扶住,娘娘的好花岂不要受苦?” 但见太后眉间松缓。 她忙又道,“娘娘与陛下母子连心,您为陛下着想,陛下又岂会不知?不过是这些年,陛下都将心思放在大事上,无暇顾及儿女之情。而今难道动一回凡心,娘娘不若趁此时机令陛下心愿得偿,回头陛下自然便知阴阳和谐之天理。” “再说,陛下贵为天子,身边总不可能只有一位娘娘,只要中宫稳固,子嗣昌盛,您也无需太过忧虑。”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毕竟眼下先叫她那个石头一般的儿子开窍,才最紧要。 太后叹道,“也罢,难得他能有个看上眼的,模样生得倒也还不错,与其叫他暗度陈仓,不如哀家先把把关。” ………… 赵怀再见到明熙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 二人在御药房外的夹道相遇,只见明熙已经换了一身青黄色窄袖宫装,发梳双螺髻,乃是寿安宫内太后近身宫女的装扮。 “姑娘……” 趁此时没有闲杂人等,赵怀忙问道,“听说您被太后调到了寿安宫,这两日可好?” “好着呢。” 明熙道,“我如今在太后面前奉茶。” 奉茶? 赵怀一愣,“我还当您给太后养花……怎么奉茶去了?” 明熙道,“说是原先奉茶的人要出宫去了,便叫我去接班。” ——这北周宫廷有个规矩,凡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嫁人。寿安宫原本奉茶的宫女素萍已经到了年纪,等下月过了生辰,就该出宫了。 其实明熙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打算凭借种花的手艺在司苑局立足,取得太后的信任后,可时常出入寿安宫,便也能增加碰见那箫狗贼的机率。 没想到如今竟然直接成了寿安宫奉茶的。 如此一来,她甚至能近身接近那狗皇帝,报仇的机会岂不大大增加? 然而赵怀却一脸忧虑道,“这几日,宫中起了一个传言……说是……说是那人瞧上您了。” 明熙不由挑眉。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若非看上她,那人又岂会将她单独叫到乾明宫,还妄图对她行不轨? 但已经过去的事,此时说出来只会令赵怀担心。 明熙只道,“看上我不也正常?我长得又不差。” 却见赵怀忙又点头,“是是,您是咱们建业的明珠,天下哪有女子能及?我只是担心,您如今入了那人的眼,那人会不会对您……” 却见明熙冷笑一声,“他但凡敢叫我接近,我必先取他性命。”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她堂堂南齐公主,绝不会被那个杀他兄长,灭她故国的狗贼染指。 赵怀却愈发愁眉紧锁。 毕竟但有那样一天,明熙也只怕要凶多吉少…… 唉,这复国与报仇,本是那些男人们的责任,可怜建业满朝文武,世家云集,如今竟只有公主孤身一人来报国仇。 他只能劝道,“您可千万别冲动,未准此事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却见明熙又点了点头,“的确。” ——归功于前几日的接触,寿安宫里上下宫人都与她熟了许多,昨日她便已经将软剑带了进去。 只是暂时还是住在六个人的值房,穿戴不甚方便。 但能接触到箫狗贼的入口之物,实在是太好不过,倘若能想法子从宫外获取一些毒。药,下到那狗贼的茶中,岂不更好? 正文 11. 第 11 章 当然,明熙也知道,如今人在深宫,这药并不好获取。 她便又问赵怀,“你近来可有出宫的机会?” 赵怀不知她的打算,只道,“暂时没有,不过御膳房可与外界接触。或许可以找找凌霜。” 凌霜也是随他们一起来的,从小陪明熙长大,原本是她的近卫,因着身材壮实些,进宫时被挑去了御膳房出力。 但须知凌霜如今也还是个择菜的,只怕也做不了什么,还是要等公主府的其他人来到上京再说。 她又问赵怀,“近来可有嫂子与阿霁的消息?” 阿霁便是她那年仅六岁的侄儿,也是哥哥留在人世唯一的骨血。 却见赵怀道,“我只听说他们往豫章去了,北周的人马目前尚盘在江州,没有穷追, 他们应是安全的。” 明熙默默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 毕竟今次的祸乱,除过那狗皇帝害死哥哥,嫂子的娘家谢氏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不是嫂子那酒囊饭袋的侄子谢景秀纵容手下挑起周齐两国事端,又杀了北周的县令在先,北周也没有理由与他们动干戈,那雍州狗贼吴惟忠也不会伺机叛乱,令建业腹背受敌。 但一切已经发生,没有机会转圜了…… 眼看时间不早,她与赵怀告别,匆匆回到了寿安宫。 今次是以取东西的事由去的御药房,此时进了茶房,明熙便将取来的纸包递给原本的奉茶宫女素萍。 却见对方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明熙面不改色道,“张太医不当值,手下的御医查看了太后娘娘的医档,方敢取药。” ——太后讲究养生,每日睡前都要饮一碗安神汤,因此茶房除过沏茶,还需为太后熬煮药饮。 闻言素萍没再追问,只道,“既已回来了,就继续练吧。” 明熙应是,提起茶炉上正沸腾的铜壶,将热水倒入青瓷茶碗中,又将茶碗端了起来。 热水的温度很快便浸透了茶碗的边缘,传到了她的手上。 但她须纹丝不动,直到素萍叫停方可。 据对方的说法,在太后面前奉茶是一项极为要紧的差事,为了不出岔子,她必须要经过如此试炼。 若不是大计当前,她大抵要砸了这茶房。 不过也所幸前头在浣衣局洗了几个月的衣裳,又经过司苑局锄头的磨炼,她手上的肌肤已经没那么娇贵,此时使出定力,尚能稳若泰山。 只是,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期间已经换了五次热水,那个叫素萍的还没有叫停的意思。 就连一旁负责烧水的小丫头青黛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瞧了瞧她,又瞧了瞧素萍,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素萍却只当看不见,眼见铜壶里热水重又沸腾起来,开口道,“该换水了。” 明熙便将茶杯放下,要重新注入滚水。 哪知就在此时,却听外头响起通传,“陛下驾到……” 这叫茶房内外的人都是一愣,素萍立时又改口道,“到此吧,先去迎驾。” 明熙应是,随着素萍对方一道出了茶房门,在抱厦前跪地行礼。 满院响起“恭迎陛下”的呼声,须臾,就见那绣着龙纹的袍角登上了阶梯,一双云靴上绣着金色联珠纹。 及至抱厦前,那脚步又顿了顿,道了声平身后,方迈过殿门,进到了正殿中。 满院宫人们又立起身来,明熙则跟着素萍进了茶房沏茶。 “陛下喜欢饮祁红,需用沸水来沏,太后还是习惯毛峰,水开后要稍稍放凉再冲。” 素萍边与她说,边快速拿出两只白釉茶碗,又分别从茶罐中取出祁红与毛峰,放进茶碗中冲泡。 明熙昨日已经随素萍了解过太后饮茶的喜好,眼下又知道了,原来那萧狗贼如其母一样也喜欢第二泡的茶水,故而要将两碗茶的第一泡都弃之不用,再注入热水。 静止片刻后,茶水已成。御膳房的点心房每日会备好点心送来,再各样准备两碟,便可以上桌了。 明熙端着装了点心与茶水的托盘,跟在素萍身后,踏入了正殿之中。 余光瞥见母子二人正分坐暖榻两侧,那狗贼萧元彻一身玄色深衣,发竖蝉玉冠,和着上午的阳光,倒是愈发眉目清俊了些。 那母子二人正在交谈,却听太后问道,“时下天暖和了,也有新鲜的菜吃了,今早的蒲菜与春笋都甚是爽口,不知陛下可都尝了? 那萧狗贼则道,“今早有国子监与礼部禀报春闱之事,耽误了些时间,早膳用的匆忙,竟未注意。” 话音落下,她们也到了母子二人近前,明熙跟着素萍停住脚步。 素萍上前奉茶,明熙则捧着托盘侍立。 虽则低着头,但用余光也可以判断出,那人此时离她只有三步之遥。 前所未有的近,她若出剑,命中率会非常高。 且这殿内并没有侍卫,只有一个宦官,还是个胖子,构不成任何阻碍。 真是绝佳的机会。 只可惜她今日仍未能将软剑佩戴在身上。 只能等素萍出宫,她便可以搬到其在茶房后的值房,到时一人居住,随时可将剑戴在身上。 且那时由她亲自奉茶,趁奉茶时出手,剑尖能直接扫过对方的喉咙,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且再等等。 正这般暗自思忖,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手指怎么红了?”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明熙也有些意外。 那声音就响在她的左前方,离她不能再近,显然是出自那狗贼萧元彻。 但……他是在跟谁说? 试着抬眼,却见那人的目光就直直落在她的手指,一双长眉还敛了起来。 目光又扫过周围,却见众人也都朝她看来。 只有一旁的素萍低下了头,带着满眼的惶恐。 明熙便晓得了,这狗贼是在问她。 呵,他还有脸问? 她的手不正是被这寿安宫给烫的吗? 面上却只能垂首道,“回陛下,是奴婢愚笨,不小心烫到了手。” 她岂会不知,素萍不过照太后的意思行事,她若是此时告状,这份差事也做不成了。 哪知那人却又道,“不是在种花吗?怎么又过来奉茶了?” 明熙,“……” 这个问题,恕她也回答不了。 毕竟她也不知太后是怎么想的。 “素萍到了年纪,下个月要出宫了,哀家总得找个人来接替,她是个细心地,花都能养的这么好,沏个茶自然算不了什么。” 满殿的意外目光中,却见太后悠然开了口,“陛下眼神倒是好,眼看两日没来,一来就瞧见她手指头红了。” 这话满含深意,明熙只得立时跪地道,“是奴婢愚钝,唯恐辜负太后信任。” 紧接着,那萧狗贼也道,“原是怕她来奉茶,叫母后失了种花的人才。春闱在即,这两日政务繁忙,没能来看望母后,是朕疏忽。” 太后这才又颔首道,“陛下再辛苦也记得休息,别累坏了龙体才是。” 说着又瞥了地上的明熙一眼,道,“素萍也是在哀家身边待了十年,方能知哀家冷暖,愚不愚钝的不碍事,用心思学便好。平身吧。” 明熙应是起身,与素萍往外退去。 却听太后又道,“说起来,昨日不少人看着宫里的花好,都想跟哀家要这丫头去养花,哀家可是谁都没应。哀家看上的人,岂是能轻易要走的?” 这话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众人只见,君王才刚端起茶杯手微微一顿,而后道,“母后说的是,既是宫里的人,待在宫中便好。” 明熙跟着素萍回到茶房,那母子二人的谈话已经听不见了。 她将托盘放好,却听素萍又道,“陛下的茶通常只饮一杯,但若一刻钟后圣驾未移,还需再准备一次。如方才一样便好。” “陛下不怎么爱吃点心,通常那两碟便足够。但也要备好一碟,已备贵人们随时需要。” 明熙点了点头。 却见素萍顿了顿,又压低声道,“太后眼里不容沙子,在寿安宫当差,务必要心思沉稳,我当初才来之时也是与你一样的。” 明熙暗自挑眉,这是在与她解释之前为何要烫她? 她忙道,“姑姑言重,小的都明白。” 素萍颔了颔首,这才没说什么,只叫她将茶盏温热,预备着等会儿给狗皇帝换茶。 态度倒比此前温和了不少。 眼看茶盏已经温热,铜壶里的水也已经沸腾,却听门外又传来宫女的声音,“启禀陛下太后,惠王殿下下求见。” 惠王便是那位淑太妃的儿子,萧元彻同父异母的弟弟,本名叫做萧元任。 自打明熙来到寿安宫,还是头一次见他来。 只听正殿里的太后道了声“进”,便见一头戴玉冠,身穿青色绣金袍的男子迈进了殿中,正是那位惠王萧元任。 这也意味着茶房的活计又来了,明熙便又跟着素萍沏茶装点心,而后端去了正殿。 进门时,却见那位惠王才向母子二人行过礼,正要坐下。 明熙快速扫过一眼,却见对方与萧元彻年纪相近,个子也差不多,只是没有萧元彻那般健壮。 二人面型有些相近,只是这位惠王随了其生母淑太妃的一双桃花眼,比起气质冷峻的萧元彻,显得更温和一些。 却听太后问其道,“你这一去也有近两个月了,不知差事办的如何?” 而萧元任则道,“托陛下与母后的福,儿臣这一趟很是顺利,今春的绢纱锦绸皆已经定好,还在临江,南豫等地定好了几家茶园,名录账簿已与今早交户部呈于陛下。” 说着又拿出两只小罐道,“这是儿臣亲自在临江挑选的雨前龙井,敬请母后品尝。” 见此情景明熙也想了起来,这人除过北周的王位,还兼任太府卿一职,掌管北周皇室采买之事。 看他的说法,今次是去采购丝帛与茶叶了。 临江与南豫,本都是他们南国的州郡,专为她们魏家供茶,如今也变成这萧家的了。 却见太后叫碧书将龙井接下,又道,“从前,这些好物都被那南朝独霸,咱们便是花重金也未必能买到真东西,如今倒是好了。” 话音落下,明熙与素萍已经到了那萧元任近前,她敛起心神,由素萍敬茶。 却听那萧元任又道,“临江以南,还有不少好物,期盼大军早日开拓疆土,届时母后也能享尽四海风物。” 好一个开拓疆土。 明熙心间一冷,他们这是要将人赶尽杀绝! 却听太后又道,“说起来,咱们的人马在江州的日子可不长了。” 这叫明熙一顿。 却听那狗贼萧元彻道,“自南齐诏帝死后,又逢雍州刺史吴惟忠叛乱,一路烧杀,百姓死伤无数。去年沿江又发秋涝,数万百姓流连失所,凄惨不似人世。我大军平息叛乱后,帮着南国百姓休养生息,这两日正在春播,南下之事,暂且不急。” 顿了顿,又道,“毕竟大周出兵,原并非为吞并他国,只是不忍生灵涂炭,乱臣贼子祸乱人间而已。” 话到此,萧元彻不由看向明熙。 这也是他想告诉她的。 他出兵本不是为侵占她的国土,而是不愿看那吴贼祸乱南国,及她而已。 只是此时,敬完茶的明熙已经在随素萍往殿门外走了,令他看不见她的神色,也不知她是否相信。 正在此时,那萧元任又道,“当时入到建业后,但见诏帝陵寝凌乱不堪,皇兄还特意命人将其陵寝修缮完好。试问在当初对方那般对待我大周的境况之下,又有谁人能做到如此?皇兄当真宅心仁厚。” 话音落下,已经退到门口的明熙险些要顿住脚步。 这惠王说,哥哥的陵寝凌乱不堪?还是萧狗贼帮哥哥修了陵寝? 哥哥的陵寝怎么会凌乱不堪??? 难道是那吴惟忠干的? 可是不对,她明明记得,当初那吴贼根本没能进到建业…… 一时间脑中不由闪过许多画面—— 龙榻上的哥哥面色青紫,早已没了气息;年幼的侄子伏在她怀中哭泣,却有人向她刺来尖刀…… 许多画面凌乱又无序的在她脑间闪现,明熙忽然有些头痛。 正文 12. 第 12 章 明熙只能强忍头疼,先随素萍回到了茶房中。 没过多久,却听正殿里传出“起驾”的声音,却是那狗贼与太后惠王说完了话,要离开了。她便又同素萍出门行礼,送那狗皇帝出了寿安宫的院门。 又过了一阵后,那惠王萧元任也离开,太后也起身去了佛堂,正殿里归于宁静。 她又去收了茶盏碗碟回来清洗,却见素萍问她,“怎么脸色这样白?” 明熙强忍着脑中一阵阵的刺痛,只道,“许是早饭用的有些少,并无什么大碍。谢姑姑关怀。” 经方才箫狗贼那一遭,素萍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了许多,闻言又道,“太后要小半个时辰才会从佛堂出来,这阵子无事,你去趟典膳司,叫她们准备些栗子饼与马蹄酥,预备娘娘午茶时用。也可叫他们给你准备些吃的,寿安宫的人,他们不会怠慢。” 明熙愣了愣,或许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去见见凌霜? 她便向对方道了声谢,出了寿安宫。 而就在她往典膳司走的时候,萧元任已经在母亲淑太妃的香兰苑中坐了一阵。 殿中并无闲杂人等,母子说话无需避讳。 淑太妃问道,“你方才去寿安宫,太后可说了什么?” 萧元任答道,“儿臣去时皇兄正在,只说了些差事上的事,其余并未多说什么。” 淑太妃哦了一声,“这一大早陛下也去了?果然动了心的男人,与从前到底不同了。” “母妃说什么动心?”萧元任忙问。 “你没瞧见,寿安宫里奉茶的有了新人?” 淑太妃哼笑道,“那丫头原本是在御花园里种花的,不知怎么就入了天子的眼。你是没瞧见花朝那日,满园的佳丽竟都被那个丫头比了下去,陛下那一双眼睛,就差黏在她身上了。” “太后当晚就将那丫头调进了寿安宫,不知做的什么打算。她可是最见不得出身低微的女子。” “原来如此。” 萧元任不由沉吟,“儿臣就说,方才端茶的人怎么与从前不同了……” ——方才瞥过一眼,那张面孔,倒的确叫人过目不忘,只是不知为何,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 日头一日暖过一日,御花园中梨花杏花交织,一片粉与白的花云。 明熙却无心赏景,一路来到典膳司,待向掌事交代过点心的事,又去了膳房。 一个时辰后便是午膳时间,此时的御膳房里众人正要忙碌起来。 她目光逡巡一圈,很快就瞧见了凌霜。 身量高挑的姑娘,正一手提着一篮子春笋,另一手则拿了张馅饼,边吃着边往井边走。 那张脸蛋比从前丰润了一些,看起来胃口也是极好,巴掌大的馅饼,几口就全都落了肚, 明熙,“……” 看来这丫头过得还不错。 她站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就见凌霜一愣,立时朝她投来目光,意外一瞬后,便将春笋搁下跑了过来。 “这位姑娘,” 凌霜带着满眼的惊喜道,“不知可是有什么事?” 明熙倒是镇定得多,只道,“我是寿安宫的,今早未来得及用早饭,不知现在可还有什么吃食?” 就见凌霜赶忙点头,“有的,今早才烙的馅饼,您等着,我给您去拿。” 明熙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那我去外头等。” 心领神会的凌霜也赶忙点头,“这里杂乱了些,免得脏了您的衣裙,姑姑稍候,我马上来。” 说着便回膳房拿饼去了。 明熙则去了院外,找了处僻静的地方。 很快就见凌霜拿着饼回到她面前,趁四下无人,赶紧低声问道,“姑娘过得可好?” 明熙点头,也低声道,“我还好,你怎么样?这里的人可有为难你?” 却见凌霜点头,“这里的人性格直爽,还挺好相处,就是活杂了一些,不过东西还挺好吃。” 明熙,“……” 方才已经就瞧出来了,这才几个月不见,这丫头的脸已经圆了一圈了。 然而凌霜却又着急问她,“可姑娘怎么清减了许多?莫不是受人欺负了?” 过去的事多说无妨,时间紧迫,明熙只道,“这里的吃食不合我胃口罢了。我今日来是想问你,那晚我昏倒后,建业又发生了什么?是有什么人曾去破坏先帝陵寝吗?” ——那时哥哥下葬前夜,她与侄子在奉先殿守灵,小家伙舍不得父王,正在她怀中哭泣之际,却有刺客闯入殿中,要对侄子不利。 情急之下,她立时拔出软剑抵御,却因为要护着侄子不慎摔伤昏迷。再醒来时已经离开建业,且有些事她曾记不起,还是凌霜她们提醒才慢慢恢复。 却见凌霜道,“您遇刺后,我们只顾着带您离开,当时益州叛军逼近,建业已经不安全,等我们在滁州安顿下来时,已经过去了十日,那时陛下已经匆忙登基,但因叛军逼近,太后又带着陛下匆忙南逃,紧接着建业又被北周占据……先帝陵寝之事,已经无从知晓了。” 闻言明熙点了点头,也是。 凌霜与赵怀一路护送她,一直与她在一起,又怎么会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姑娘怎么这样问,您又不记得什么事了吗?” 却见凌霜又一脸着急的关问她。 明熙道,“倒也没有,只是怕自己不还有想不起的,耽误了什么。” 不过今日听凌霜这样说,先前脑子里那些画面也都能对上了。 此时最要紧的事已经问完,她正想再问问凌霜与外头可有联络,没等张口,却瞥见那不远处的夹道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看其打扮,并非寻常宫人。 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了,她于是向凌霜道,“多谢姑娘的饼,我先走了。” 便与凌霜示意,转身分别。 此时视线转过来,也愈发瞧了清楚,那一身青色的绣金蟒袍的男子不是别人,却是今日才去过寿安宫的惠王萧元任。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她便也立时停步,如其他宫人一般,向对方垂首行礼。 不想对方却在她近前停了下来,将她大量一遍后,开口道,“你是寿安宫的人?” 明熙应了声是。 却听对方又用温和的语声道,“平身吧,不必多礼。” 明熙又应是,立起了身来。 却见那萧元任又问她道,“今早是你给本王奉的茶?” 明熙又应是,又在心间暗忖,这人如此问她,怕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便又听对方道,“本王方才在殿中就觉得眼熟,可是从前曾在哪里见过你?” 明熙道,“奴婢刚到寿安宫没几日,今日乃是头一次为王爷奉茶。” 却见对方竟是一笑,道,“许是本王记错了。听说你很会种花,今次花朝的花王便是由你所培育。如此年轻便能有这等手艺,真是令人佩服。” 明熙不由暗自皱眉—— 这人连她种花都知道了,眼下怕不是特意来找她的? ——却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 “王爷言重了。” 她忙道,“原是宫中花木本就优良,奴婢不过碰巧了遇到了它们开花而已。” 却见对方又含笑道,“不必谦虚,本王府中倒是也有几盆兰花,他日若有机会……” “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元任话还未说完,却听背后忽然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明熙与其一同瞧去,却见本该在乾明宫料理大事的狗贼萧元彻竟向此处走来。 正文 13. 第 13 章 这般情景,明熙忙向那萧元彻行礼并解释道,“启禀陛下,奴婢是来知会典膳司为太后娘娘准备点心的。” 哪知那人道,“朕没有问你。” 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惠王萧元任。 这令萧元任一顿,忙也解释道,“臣弟南下时见那边有些食材甚好,便想着过来问问御膳房,平素宫里用的春笋芦芽等是何处出产,若有必要,可替换成南边的食材,也好叫陛下及太后及时尝到时鲜之物。” “这些叫手下人来办即可,何须你亲自前来过问?” 萧元彻面色肃敛,“还是留些时间做些更要紧的事为好。” “谨遵皇兄教诲。” 惠王也赶紧垂首,又试着问道,“不知皇兄怎么也到此来了?” “坐得乏了,出来走走。” 萧元彻瞥其一眼,“你自去办你的事,不必管朕。” 惠王只得应是,行过礼后去了御膳房。 一时间,只剩了明熙独自在萧元彻近前。 她才不信这狗皇帝是“随意走走”,走到此处的。 怕不是又要来找她? 呵,这狗贼为何总在她未带软剑时出现? 果然,就见他温声对她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你随我来。”便径直在前走了起来。 明熙只得跟上,一阵过后,来到御花园中一处水廊。 廊下是太液池水,廊外又有一片水杉遮挡,看着颇为隐蔽。 见此情景,明熙不由暗想,北人多不善水,若是趁机将这狗贼推到水中,或许会将其淹死? 最好再砸几个石头下去,对准脑袋,叫他直接晕在水里…… 正要看看四周哪里有石块可用,却见那人忽然开了口,“我不知太后会将你调到身边……茶房的人可是也为难你了?手都烫红了,很疼吧?” 什么? 明熙简直要冷笑出声,这人追她到这里来,把人都赶走,就为了问她手疼不疼? 都看见她手烫红了还问,真真虚情假意得可笑! 然面上还是乖乖道,“陛下言重,茶房的姑姑并未为难奴婢,是奴婢自己愚钝不小心所致。” 话音落下,那人竟又像被噎住一般,顿了一会儿才又道,“还在生我的气?” 明熙,“???” 这人是不是有病! 堂堂一国君王,在一个宫女面前自称“我”就已经足够荒谬了,居然还问她是否生他的气? 竟然如此卑微? 呔!她们好好的南齐竟会败在这种人手里!真是可气! 好在她的头脑是清醒的,又垂首道,“陛下言重,奴婢岂敢生您的气。” 那人竟又紧紧凝起了长眉,叹息道,“阿真,你要我如何,才肯原谅我?” 明熙,“???” 竟然还问要如何原谅他? 她倒是想说,要他为哥哥偿命,并将吞并的国土完好奉还! 然面上却只能道,“陛下严重了,奴婢从未生您的气,又何谈原谅?” 话音落下,对面又陷入一阵沉默。 一阵过后,却见他忽然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道,“罢了,这个是治烫伤的药膏,你先抹在手上。” 治烫伤的药膏? 明熙愣了愣,又垂首婉拒,“奴婢不敢。” 哪知那人竟一下捉过她的手,打开瓷罐兀自在她手指上涂了起来。 口中还道,“你气我便气我,我也知你心里很不好受,但事到如今,还是要先把自己的身体顾好……” 肌肤相触的瞬间,明熙本能的要往回抽手,哪知脑间竟忽然出现了一些画面—— 她浑深灶热,一衫半推,伏在一名男子的怀中,将对方的衣紧撤开,而后又摩挲着对方的脸,吻住了对方的唇…… “!!!” 明熙一个激灵,立时使了大力将手抽了回来。 而紧接着,却听不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参见陛下……” 转头看去,却见胡尚宫正立在水廊外的岸边,向那箫狗贼垂首道,“启禀陛下,方才纪王妃去到寿安宫,说要请教种花事宜,故而太后娘娘急召念真回去。” 明熙如获救兵,立时向面前人道,“奴婢先告退。”语罢便绕出水廊去到胡尚宫身边,逃也似的走了。 只留下萧元彻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手中还握着未来得及涂完的烫伤膏。 不远处的高寿默默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可怜的陛下,今早一得了许姑娘被调去寿安宫的消息便匆匆赶了过去,然而没等开口要人,却被太后一口回绝; 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与姑娘说句话的机会,这手都还没捂热呢,就又被胡尚宫打断了。 偏偏胡尚宫是太后派来的,他便是想拦也不敢拦…… 阿弥陀佛,只希望陛下千万别迁怒到他身上…… ………… 离开了那片水廊,明熙跟着胡尚宫快步往寿安宫走,思绪却还在方才忽然出现的画面中—— 这是怎么回事?她何时竟做过那样的事?!! 且为何一点都不记得了??? 还有还有,那男子又是谁!!! 她试图努力回想,然脑中却犹如一片混沌,竟是什么也寻不出来。 偏在此时,胡尚宫又忽然顿住脚步与她道,“今日之事,太后难免会知晓。” 明熙思绪回到当下,忙与胡尚宫解释道,“大人明鉴,小的原是去典膳司交代太后的午点,却不知陛下为何忽然出现,将小的带到那处去。” 胡尚宫却道,“我自是明白,然贵人之心不可测。你只要记着,无论这两日太后说什么,安排什么,都不要着急才是。” 明熙,“……是。” 听这意思,太后会以今日之事再来拿捏她一番? 呵,以为那狗贼有多好,叫她上赶着去勾,引吗? 当然,眼下大计当前,她也只能忍耐下来,待有朝一日,全都报到那狗贼身上! 默默在心间做好了准备,明熙又跟着胡尚宫起行,一路回到了寿安宫。 却见纪王妃果然正在,不止带了几盆兰花茶花,甚至还带了两个专门养花的侍女要向她请教养花事宜。 她便传授了一番自己的经验,待到纪王妃与太后做了别,便仍回了茶房。 一切一如往常,却似暴雨前的平静,直到晚饭后,却见素萍对她道,“自明日起,你只需在此沏茶就好,暂且不必随我出去奉茶。” 明熙立时便晓得了,定是太后知道了萧元彻给她涂烫伤膏的事,出手拿捏她了。 不过不叫她出去奉茶,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 等到第二日,她便又发现,太后不止不叫她去正殿奉茶,茶房中但有外出跑腿之事,素萍也都指派小宫女青黛前去,她需留在寿安宫中不得外出。 原来太后是禁了她的足。 不叫她外出,亦不准她去正殿露脸,以至于萧元彻来了两次都未能见到她。 然而对此时的明熙来说,这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她眼下有件更加诡异的谜团待解—— 那日在水廊时脑间闪现的画面,开始频频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一连数日,她总是梦见有一男子或是陪她赏花逛街,或是教她骑马,但画面一转,二人又到了榻上缠绵…… 梦中的她似乎很喜欢对方,但却总是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太奇怪了,她明明洁身自爱,至今未近身接触过男子,怎么会总是做那样的梦! …… 夜深人静,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又看完了一摞奏折,萧元彻搁下朱笔,暂且闭目凝神。 高寿端着一碗汤饺来到近前,小心道,“陛下,您晚膳用得少,再吃些饺子垫一垫吧。” ——虽说眼下已是亥初,但依照君王的作息,还要再看一个时辰的折子才就寝,晚膳时就只用了一碗粥,几口小菜,且据此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不吃点宵夜如何顶得住? 这可是君王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饺,他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 然未等将汤饺放到桌上,却见座上的陛下忽然问道,“今日寿安宫如何?” 高寿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一切安好,上午淑太妃去拜见娘娘,午后娘娘又与静太妃,玉容公主去园子里赏了花。早午晚膳都用得不错,张太医也给娘娘请了平安脉,娘娘一切无虞。” 说着觑了觑君王脸色,又道,“许姑娘今日留守宫中,是素萍与青黛随太后去园中奉茶的。” 就见君王又凝起了眉。 高寿立时垂下头来。 ——别人不知,他可是晓得的,自打那日陛下拉了许姑娘的手,太后就不叫许姑娘出来了。 太后这是在故意拿捏陛下呢。 亲生的母子,何必如此?陛下又不是懵懂幼童,已经这个年纪了,拉一拉姑娘的手又算得了什么?那旁的王爷子嗣都有好几个了! 眼下陛下见不着心上人,又茶饭不思,这可如何是好? 正忧愁间,却听座上君王又道,“撤了吧,自今日起不必再备宵夜,晚膳午膳也减半。” 这叫高寿一愣,“陛下,这怎么能成……” 然话未说完,却见君王又道,“朕交代你几件事,如若办得好,必定有赏。” 高寿赶忙应是,“谨遵圣谕。” 正文 14. 第 14 章 一连好几日,明熙只待在茶房中专心沏茶,大抵是日子太过平淡,渐渐地,那诡异的“春梦”终于不再扰她。 说起来,那箫狗贼近来也并未再踏足寿安宫,她被禁了足,不能去正殿奉茶,倒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不过这日午后,太后先是召了典膳司掌事前来问话,没多一会儿,又见那箫狗贼身旁的胖子宦官也进了殿中,倒叫人有些好奇。 茶房中听不清正殿里的动静,却见去奉茶的素萍与青黛回来后,面色都很是紧张的模样,她便忍不住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黛低声与她道,“听说陛下近来胃口不佳,太后娘娘在责问高公公呢。” 那狗贼胃口不佳? 明熙不由暗想,难道是生病了? ——不知严不严重,若是能一命呜呼,倒是省得她动手了…… 却听青黛又道,“听高公公的意思,陛下自打几日前就胃口不振了,早午晚膳都比从前减了多半,太后责怪他不早些禀报,说要打他板子呢……” “贵人之事,切勿多言。” 素萍打断二人交谈,又对明熙道,“茶罐里的祁红没剩多少了,方才青黛去取了一些,先装起来吧。” 明熙只好应是,便开始装茶,然而没过多久,便察觉出不对。 “今次的新茶,似乎有些问题。” 素萍来到近前瞧了瞧,道,“这新茶看起来与从前没有什么差别,香味也是一样的,你为何如此说?” 明熙捻起一撮与她看,“这茶捻起来有粘手之感,还会沾染碎屑,应是炒茶时加了糖霜。” 素萍却愈发不解,“为何要加糖霜?” 明熙道,“想来这茶的品质并不如前,他们如此做,是为了增加甜香气,以掩盖茶本身的不足。” “但加了糖的红茶,头一两泡会有过甜的口感,之后就会发酸,很不适口。” 说着她将手中那撮茶投入杯中注入热水,递到素萍面前,“姑姑若不信,可试一试。” 素萍犹疑的接过,尝了一口,果然品出茶汤中的甜味。 待明熙将水倒掉,又反复冲上两回后再尝,那茶汤却已然变酸。 素萍不由皱起眉来,“凡入宫之物,太府寺都要仔细查检,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纰漏?” “这就不清楚了,” 明熙只道,“反正眼下这些东西已经到了咱们面前,若咱们也发现不了,直接奉给太后,一旦被发现,便成了咱们的罪过。况且这里头加了东西,不知对身体又有何伤害。” 素萍想了想,道,“娘娘现在应不会再叫茶,你们看好茶房,我去寻一下胡尚宫。” 明熙与青黛应好,就见素萍带着那包茶出去了。 至于胡尚宫是如何去查的,明熙并不清楚,只晓得第二日一早便传来消息,原来是内务局的管事太监监守自盗,将今次新入宫的上等红茶偷了一些卖到了市面上获利,又购来次等茶叶以次充好。 宫里如今主子少,每年的新茶喝不完,原本这些次茶并不会送到寿安宫,但昨日那管事太监不在,手底下新来的小太监拿错了东西,这才露出了马脚。 余下的事,交由宫中内廷监处置,寿安宫的茶房早已恢复了平静。 但明熙却能明显感觉,素萍待她亲近了许多。 甚至在这日午后特意问她,“那茶之事原本影响不到你,就算娘娘怪罪,也是我担着,你为何要帮我?不恨我之前叫你吃的那些苦么?” 明熙一笑,道,“姑姑也不过依照宫规行事,小的为什么要恨您?倘若连您这关都过不了,将来在太后面前出了岔子,吃的苦头必定更大。” 素萍点了点头,一脸恳切的与她道,“第一次见你,我就晓得你是聪明的,说句我不该说的,太后娘娘面冷心软,过阵子心结自然就解了,你千万不要灰心。” 灰心? 明熙只道害死哥哥的仇人一天不死,她又岂会灰心? 但面上还是向素萍道了声谢,又顺口问道,“眼看着姑姑就要出宫了,不知可安排好了出宫后的事?” 未等素萍回答,却见一旁的小宫女青黛笑道,“太后娘娘早已经为姑姑挑好了夫婿,是光禄寺的宣义郎,姑姑出宫那天,也就是出阁的大喜日子。” 哦? 明熙倒是好奇起来,又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模样可好看?” 素萍道,“他与我是同乡,年纪也差不多,就是曾成过亲,原配夫人难产走了,留下三岁幼子,无人照拂。” “如此姑姑岂不是要去做继母?” 明熙又忍不住道,“姑姑可愿意?” 却见素萍笑道,“我这样的年纪,又能寻到什么样的郎君?总归日后以真心相待,总会有好的结果吧。毕竟是太后娘娘为我挑的人,自是不会错的。” 青黛又在旁笑道,“那位大人模样极好,也很有才学,原配夫人去后却一直未娶,可见是位专情的人。” 模样极好? 明熙不由暗想,她至今见过这北周最好看的男人,便是那狗贼萧元彻,便是那生了双桃花眼的萧元任都要逊他一筹,不知那位宣义郎可有他好看? 素萍却害羞起来,红着脸道,“快别说了,一会儿娘娘要饮荷叶茶,快些准备吧!” 三人便停了话题,准备起来。 少倾,荷叶茶煮好,素萍送去了正殿中。 “内廷监已经处置了内务局相关人手共五人,追回近千两白银。太府寺也已经派人重新去歙州采买新茶,月余便可到上京。” 恰逢胡尚宫正在禀报劣茶一事的处理结果,太后颔了颔首,顺势对送茶的素萍道,“今次倒多亏了你,否则这千两的白银,全都要被那些鼠辈贪了去。” 素萍却忙垂首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其实今次之事,是念贞最先发现的。” 语罢又将那日的过程如实禀报了一遍。 太后听后顿了顿,又问,“这两日那丫头在茶房如何?” 素萍道,“念贞心细又沉稳,也十分聪明,许多事同她说一次便能记住,也很守规矩。” 太后没再多言,只扬了扬手道,“退下吧。” 素萍应是,低头出了正殿。 太后慢悠悠的饮了口荷叶茶,才又道,“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今年怎么安排?” 胡尚宫忙道,“奴婢正要请示娘娘,太常寺才送了消息,说上林苑的楼台已经建好,花草养的都不错,这阵子樱花与桃花开的也好,不知娘娘可要移驾前去踏青?” 太后颔了颔首,“上林苑地方大,倒是个踏青的好去处,可曾问过陛下的意思?” 胡尚宫又道,“听太常寺说已经去请示过,只是陛下说眼下正值春闱,政务繁忙,暂且脱不开身,只怕不能陪娘娘了。” 话音落下,就见太后的神色冷了下来,哼道,“是真忙,还是与哀家怄气?好几天不过来就罢了,上巳节也不打算露面,还不好好用膳,倘若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胡尚宫只能垂首,不敢多言。 却见太后又道,“罢了,咱们玩咱们的,叫太仆寺准备车马便是。” 胡尚宫赶紧应是,又问道,“不知可要向各府下帖?” 太后道,“叫上各位王妃,大长公主以及承恩公府便是,不过一日,还要来回,人多了反而麻烦。” 说着又补充道,“给温家下个帖子,舒月喜欢山水,未准能多做几张画出来。” 胡尚宫赶忙应是。 告退前,又试着问道,“那,可要叫念贞随行?” 太后顿了顿,道,“一并带过去吧。” 留在这里,那犟种不知又要做出什么叫人生气的事。 ………… 暮色四合,殿中已经燃起了灯火。 高寿一瘸一拐来到御案前,向正在批阅卷宗的君王禀报,“陛下,太后娘娘三日后要移驾上林苑赏春,已吩咐太仆寺预备车马,念贞姑娘也一并跟着去。” 嗯? 萧元彻搁下手中朱笔,母后终于肯带她出去了? “知道了。” 他道,“叫孙太医明日来一趟。” 却见高寿一下紧张起来,“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奴才还是现在就去请太医吧!” 萧元彻皱眉道,“谁说朕不舒服?明日把他叫来,朕自有安排。” 高寿愣了愣,这才明白了些,忙应了声是,又要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又开口道,“那日太后打得狠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高寿简直想哭。 谁能知道,此番太后跟陛下为了许姑娘斗法,倒霉的竟是他!三大板子落在了他身上,虽说数量也不算多,但他这身细皮嫩肉哪儿能受得了? 也幸亏内廷监掌事跟他有些交情,没叫人下狠手。 可他还是疼啊! 当然,这些委屈只能憋在心里,嘴上还是得道,“奴才不疼,陛下无须担心奴才。” 却见君王道,“此番委屈你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批你一日假,叫人去御药房取一罐上好的金疮药用着。” 高寿险些流下热泪,忙跪地道,“谢陛下隆恩,奴才万死不辞。” 嘿,不就挨了三下板子么,只要陛下能抱得美人归,他三十下也挨得! 正文 15. 第 15 章 转眼便是三日后,一大早起,明熙随众人坐上马车去往上林苑。 上林苑位于上京城郊,出了宫门,车马一路穿过城中最热闹的街道。 难得出一回宫,马车里的众人无不向外张望,明熙也忍不住向车窗外投去目光。 到上京也有半年多了,这还是她头回离开那座宫廷。 但见外头街道宽阔,房舍整洁,商铺亦是鳞次栉比,偶而经过热闹的集市,小贩的叫卖声与各种食物的香气一并涌入车中,正是一派烟火气象。 就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建业。 她虽生在宫廷,却一直向往热闹的集市,十几岁后便时常溜出宫外游玩,父皇沉迷修道无暇他顾,唯有哥哥一面无奈替她遮掩,又派人手保护她。 暮春的建业,暖风熏人,游人闲散,她曾被路边才出锅的馄饨烫过舌,也曾被酒肆中的梅子酒醉红了脸。 却不知经历一番战乱,她的故城已经变成什么模样…… 一路赏景神游,很快便到了地方。 明熙随众人下了马车,只见一片广阔的园林,山湖交映,溪水环绕,垂柳桃花半掩亭台,竟然有几分南国的味道。 只是今日并非来赏景,是来伺候人的,眼见太后也下了马车,要登上湖边画舫,她也忙跟了上去。 其余宾客也都到来,待向太后行过礼后,也各自入座,画舫便在湖中划动起来。 今日素萍留守宫中,只明熙与青黛跟了来,此时二人在船尾支起茶炉,准备为众人泡茶,偶然朝外望去,但见湖岸杨柳依依,映衬漫山桃花,却是北国春天独有的美。 银炭丝丝燃烧,很快便将铜壶中的泉水煮沸,明熙将茶碗一一热好,沏好茶汤后,为众人上茶。 说起来,今日备的白茶,还是前几日那安王萧元任亲自带回来的,她事先查看过,品质还不错。 哪知待众人品尝过后,却见大长公主一脸萧依澜嫌弃道,“莫非今日水未烧开?这茶味道怎的这般奇怪?” 明熙忙道,“启禀殿下,这是内务局新入的建安银针,味道较从前的瓜片略有不同。” 淑太妃颔了颔首,“这茶很是适口,细品之下,还有股淡淡荷香。” ——自己儿子办的差事,当然得夸。 纪王妃也道,“早听过建安产茶,今日一尝果然不同,不知这茶有什么益处?” 明熙答,“此茶可润燥降火,适宜春日饮用。” 哪知大长公主立时搁下茶杯道,“那我可喝不成,我近来有些受凉,饮不得寒凉之物。” 明熙,“……” 好一个北周的大长公主,今日这满船的人,就她难伺候。 这若是她的姑母,高低得怼上几句。 正腹诽间,却见对方又将目光投到了她身上,一番打量后道,“你不是上回那个种花的吗?怎么又沏上茶了?” 不必明熙回答,随侍的胡尚宫忙道,“殿下有所不知,寿安宫中原本沏茶的人要出宫了,太后见念真心细,便调她去茶房当差。” 却见那箫依澜又对太后道,“娘娘真是心宽,论说喝茶可是顶要紧的事,便是换人也该换个做细活的才好。” 明熙,“???” 呵,这婆娘居然还嫌她做过粗活?! “她到茶房有些日子了,做的还不错,否则哀家今日又岂会带她出来?” 太后开口道,“给大长公主换祁红吧。” 明熙便应是,另取了一只茶碗沏了新茶,送去了大长公主手边。 对方尝了一口,总算没再说什么,而是又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温舒月。 ——今日的宾客几乎都是与太后年纪差不多的长辈,除过年纪还小的公主箫玉容,便只有温舒月一个年轻姑娘,的确很是引人目光。 “瞧这湖光山色如此之妙,不知温姑娘可能做出首诗?” 萧依澜又笑道。 突然被点了名温大姑娘只得仓促起身,“小女才疏,不敢在贵人们眼前献丑。” 然而大长公主却不依不饶道,“你诗画双绝,咱们可都是领教过的,此时就不必过谦了,趁着这好景好茶,就快作一首叫我们都欣赏一番吧。” 温姑娘只好应道,“如此,只怕要叫贵人们见笑了。且容小女想想。” 见此情景,一旁的明熙忽然有所顿悟—— 她方才就觉得奇怪,今日好歹是太后做东,但凡头脑没病的,都应奉承着说些好话才是,这大长公主光喝个茶便如此挑拣,莫非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 现在看来,叫她不痛快的,大抵正是这位温姑娘。 ——萧依澜想在后宫放进自己的人,然上回那箫狗贼却没给她面子,且当时满园的佳丽,太后今日却只请了这么一位,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如她这样的性子,哪能受得了? 此时温姑娘若做不出诗丢一丢面子,或许能叫她痛快些。 只可惜,温舒月并未如她的愿,稍稍斟酌之后,便开口吟道,“湖山相映处,潋滟入云空。飞鸟栖难定,一色有无中。” “匆忙拙作,姑且取名《上林山色》吧,教各位贵人们见笑了。” 话音落下,宾客们无不叫好—— “果真才女,这诗真是好啊!” “是啊!若无文墨在心,岂能这么短的时间久做出这样好的诗来!真是令人佩服!” “此处可有纸笔?我要将温姐姐的诗写下来,待明日拿去给太傅看!”十三岁的小公主玉容满脸雀跃。 碧书忙应道,“有的,奴婢这就去取。” 说着便拿来了笔墨纸张。 小姑娘便挽挽袖子写了起来。 见此情景,众人又来了兴致,纪王妃道,“上回花朝那副花神像还叫人至今难忘,不知温姑娘今日对着这好山好水,可否再做一幅画,叫我们也欣赏欣赏。” 话音落下,才写完诗的玉容又忙道,“温姐姐快教教我,我正想跟你学呢!”说着也不容温舒月拒绝,便将她拉到了近前。 温舒月只得又教着她一同画了起来。 明熙也在旁瞧,只见那位温姑娘确实很有功底,寥寥几笔,山水已经初现神韵,又引着玉容在染枝点翠,很快,就将满山春花描摹了出来。 不多时,一副上林春华图已经跃然纸上。 众人无不称赞,太后目中露出满意,唯有大长公主脸色越发不爽。 忽然间,却听其哎呀了一声,道,“我的香囊,怎成这般了?” 众人忙瞧去,却见其正举着一只香囊,费了许多眼力才在那香囊上寻到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墨迹。 “这可是我前几日新得的,如此可怎么好!” 边说还边满是嫌恶的朝玉容及温舒月瞥了一眼,言下之意,这墨迹是她们二人弄得。 温月舒只好道,“想来是方才画画时提笔所致,实在罪过,还请殿下见谅。” 玉容也跟着道,“我们不是有意的,姑母请不要生气了吧。” 见此情景,太后也开口道,“许是湖上风大,提笔时被风吹的,她们本也不是有意的。” “是啊!” 纪王妃也在旁劝道,“姐姐不必着急,回去叫人再做一个便是。” 哪知大长公主却道,“这香囊当然好做,可难得的是里头的香料,是由波斯的沙红姬,天竺国的凌波,大食国的紫珠等许多种名贵花瓣制成,只此一份,如今沾上了墨臭,让我上哪儿再寻去。” 说着还将香囊打开,给众人瞧。 明熙险些要笑出声来,什么沙红姬?那香味一闻便知,是益州那边常见的四季红罢了。 只可惜旁人不知,此时听大长公主这样说,竟都被唬住了的模样。 而被为难的温舒月与玉容,已经局促起来。 再瞧瞧太后,面上已经一片阴郁。 这般情景,明熙忽然灵机一动—— 若她此时能化解这场僵局,或许就能解了太后的对她的“心结”,从而能叫那萧狗贼见她了。 一片寂静中,却听明熙开口道,“请恕奴婢斗胆多言,方才听殿下说这香囊中有凌波花,据奴婢所知,凌波的花粉有轻微毒性,殿下方才说受了寒凉,未准正与此有关。” 这叫众人都是一愣。 大长公主却立时否认道,“你在胡说什么?本宫明明好好的……咳咳……” 大概太过气急,话还未说完,竟咳嗽了起来。 纪王妃忙道,“姐姐怎么咳嗽了?怕不是真的中了毒?不要紧吧?” 承恩公夫人也道,“打从方才便觉得殿下面色不太好,莫不是果真不舒服?” 太后也跟着开了口,“这可不是小事,今日张太医不是跟着来了,快叫他来给大长公主瞧瞧。” 碧书应是,忙去将张太医请到了船上,然大长公主却一脸抗拒道,“你们休要听那贱婢浑说,我明明好好的!” 说着又看向明熙道,“这个贱婢胡言乱语的咒我,该掌嘴才是!” 太后却道,“她也是好心提醒罢了,且张太医来都来了,就给你诊诊脉吧。”说着便示意张太医上前。 大长公主无法,只得伸出手叫张太医号脉,脸上依旧不以为意的模样。 哪知没过多久,却见张太医皱眉道,“殿下这脉象确实有些不服之兆。不知可否叫微臣瞧瞧香囊?” 大长公主一愣,犹疑的将香囊递给了对方。 张太医将其中香料翻检了一遍,立时拿出一枚干花道,“这四季红乃是活血之物,殿□□质虚寒,更要避免接触此物……” “什么四季红?” 大长公主忙打断道,“这分明是波斯国的沙红姬!万金难买一两的,你怕不是看错了!” 张太医却十分笃定,“微臣自幼习医,如今已是天命之年,这四季红还是不会认错的,此物活血调经,有疏肝解郁之功效,常用于气滞血瘀,月事不调者,但殿下您的体质恰恰相反,可是万万用不得的。” 话音落下,大长公主脸色很是难看。 正文 16. 第 16 章 价值万金的波斯国名花,竟然是宫中常见的四季红?这着实要叫人笑掉大牙。 所幸今日宾客们都有教养,闻听张太医此言,并无人多说什么。 只有太后与张太医道,“依你看,大长公主眼下该如何调理才好?赶紧给写个方子。” 张太医应是,便提笔写了张药方,奉给大长公主道,“今日微臣所带药物不全,殿下可将此方带回府中叫人抓药,先喝上五日,再容微臣替您请脉。” 众目睽睽之下,大长公主只得叫婢女将药方接了下来,并向张太医道了声谢,“早听说张大人医术高明,若能将本宫调理好,本宫必重谢。” 张太医忙谦谨几句。 却见大长公主又向明熙投去了目光,道,“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自己病了呢!” 明熙假意听不出对方话中的阴阳怪气,只垂首道,“奴婢不敢,能为殿下解忧,乃奴婢之荣幸。” 萧应澜还想说什么,太后却开口吩咐碧书,“快晌午了吧,叫船往回划吧,准备摆膳。” 碧书应是,便叫船夫调头,众宾客随即又聊起其他事,将这茬盖了过去。 不多时,画舫靠岸,众人下了船,登上了一旁的揽胜阁,阁中早已布好酒菜,只待众人入了座,午宴便开始了。 明熙不必侍宴,奉过宴前茶后,便在一旁的偏房里守着茶炉歇息。 “念贞姐,你怎么晓得那香囊有毒的?方才大长公主提的那些花听起来就甚是贵重,宫中都不曾见过。” 小丫头青黛早已攒了一肚子问题,趁此时身旁没有旁人,便赶紧低声问她。 明熙只道,“我们家是种花的,从前得过一本花谱,我恰巧看过,便记住了。” 这当然只是借口,从前她们南国强盛,那些番邦相争着进贡,如凌波,沙红姬这种名贵花木,也都只是她公主府里的迎宾花罢了,她可是再熟悉不过的。 却听青黛又道,“所幸你方才开口,否则依大长公主的性子,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了。” 明熙只道,“殿下毕竟是长辈,玉容公主与温姑娘又是不小心的,应不会如何吧。” “那可说不准,” 青黛又压低声道,“大长公主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听说从前有回宫宴,淑太妃的巴儿狗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新裙,她登时就大发雷霆,淑太妃要给她赔一件新的都不成,太后也在旁说和,她也不肯给面子,最后告去先帝面前,逼得淑太妃将狗打死了,才消了她的气。” 什么? 明熙不由皱眉—— 淑太妃好歹是妃位,又有惠王这个皇子,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大长公主权势大? 她试着道,“看来,先帝与大长公主真是姐弟情深。” 却见青黛点了点头,“应该是吧,听说当年先帝即位时,大长公主也出了不少力,总之先帝一向很向着这位姐姐,连太后娘娘都需忌惮几分。” 呵,明熙不由默默嗤笑。 ——就凭北周先帝那偏心眼的行径,料想那姐弟俩的品性也就那样吧。 不过今日听青黛这样说,淑太妃与大长公主也有陈年旧恨,怪不得方才大长公主说银针不好的时候,淑太妃脸色很难看…… “念贞……” 二人才说完,却见门外传来太后身边大宫女琴韵的声音。 明熙只当太后要饮茶,赶忙应声出去,哪知却发现找她的并非太后,却是那位深得太后欢心的温姑娘。 此时,这位温姑娘就站在琴韵身后,眼见明熙出来,琴韵留下一句,“温姑娘有话要同你说。”便原回了厅中侍宴。 明熙便看向温舒月,没等张口相问,却见对方先跟她行起了礼。 这叫她一愣,忙伸手扶了一把,道,“使不得,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却见温舒月道,“方才船上之事多谢姑娘相助。姑娘侠义心肠令人敬佩。若换做是我,都未必敢开口。” 明熙倒是一愣。 方才听了大长公主过往的战绩,这北周的寻常人确实轻易不敢招惹。只不过她本就未打算在这宫中长待,才无所谓。 不过,她本也不是特意为了对方出面,眼下这个谢礼承受的未免有些惭愧。 “姑娘客气了,” 她忙道,“奴婢也只是将知道的说出来,唯恐耽误了大长公主的身体而已,姑娘不必在意。” 哪知温舒月又解下了身上的香囊,奉向她道,“这是我昨日亲手缝的香囊,内里并无名贵香料,只是一些驱虫的草药罢了,姑且代表一份心意,若姑娘不嫌弃,还请收下。” 这又叫明熙一愣。 说实话,她并不讨厌对方,反而还有些喜欢,虽只见过两回,这姑娘认真稳重,与她从前身边的那些表姐妹全然不同。 若她并非南齐公主,与这北周无甚冤仇,一定会欣然接下,但眼下她满心都是如何刺杀这位姑娘的“未来夫君”,只怕不太好接。 她便开口,“姑娘无需如此……” 然话未说完,却见温舒月回头看了眼席间,又急忙与她道,“玉容公主在找我,不便久留,改日有机会再向姑娘好好道谢。” 说着便将荷包塞到她手中,提裙离开了。 明熙只好握住那只香囊回了偏殿。 罢,她还是尽快动手,莫叫这样的好姑娘当了寡妇才是。 …… 午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而后又有乐舞及说书,待到结束,已是日头西斜之际。 众宾客都尽了兴,眼见太后起驾,也都相跟着返回了城中。 车马徐行,上林苑渐渐落在了身后。 太后斜倚坐榻,道,“晌午吃饭时,舒月似乎离开了一会儿,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一旁伺候的王嬷嬷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听琴韵说了,那时温姑娘是去向念贞道谢了。” “真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 太后颔了颔首,又道,“话说回来,今日那丫头倒也有些叫人刮目。” 不必说,“那丫头”指的自然是明熙。 王嬷嬷忙又附和,“是啊,若不是有她出面说起那香料有毒,今日大抵要麻烦些…… 话说回来,依大长公主的性子,日后不知是否会为难张太医跟念贞?” 却见太后哼笑一声,“张太医是哀家的太医,还轮不到她来为难。至于念贞,人在哀家眼前,她便是想为难,也得先插得进来手再说。还当如今是从前么?” 王嬷嬷忙跟着点头。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那位偏心眼的先帝早已经驾崩了。 眼见太后合上了眼,她忙取来薄毯,轻轻为其盖在了身上。 车马徐行,待到达宫中,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在车上寐过一阵,太后精神尚算好,换过衣裳后,又见了前来问安的乾明宫总管高寿。 经过三日歇息,高总管的腿已好了许多,走起路来已经基本看不出瘸了…… “恭迎太后娘娘回宫,陛下正在听几位大人禀报春闱之事,暂时脱不开身,特遣奴才前来问候娘娘。” 太后嗯了一声,“陛下有心了,今日宫中可好?” 却见高寿有些迟疑。 太后立时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寿嗫喏起来,“没有,陛下……今日一切都好。” 太后却将眉头皱的更紧,“还不快说实话,是那日挨得板子不够多吗!” 高寿一个哆嗦,这才忙道,“奴才不敢,实则是陛下不让奴才跟您说……陛下午后龙体有些不适,宣了太医……” 什么? 太后已是满脸紧张。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若不是到了忍不了的地步,他可不会轻易宣太医! “陛下究竟是怎么了?太医是如何说的?还不快给哀家如实禀报!” “娘娘放心,” 高寿忙又道,“太医看过后只说陛下是“食寡以至乏力”,其余并无甚大碍,多用膳,好好歇息便可。太医走后,陛下喝了一碗粥,已经好多了。” 太后一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这个犟种,分明是拿自己的身子跟她这个当娘的置气! “奴才无用,还请娘娘降罪!” 却见高寿又嗑起头来,眼含泪光道,“这些日子以来,任奴才怎么劝,陛下就是不肯多用一口,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了。眼下奴才也是无法了,只能冒死前来求娘娘想想办法。” “哀家有什么办法?” 太后哼了一声,“还不快去叫御膳房备些宵夜给陛下送去,就说哀家的意思,必须要吃。” “奴才遵命。” 高寿急忙从地上爬起,逃似的出了殿门。 啧,还好躲过了一顿板子。 殿中清静下来,王嬷嬷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见太后先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趟典膳司,叫他们做上一碗鸡汤馄饨,叫那个念贞给送过去。” 王嬷嬷忙应是。 不多时,才换好衣裳的明熙便收到了王嬷嬷的吩咐。 “这是才做好的鸡汤馄饨,太后特命你给陛下送去。” 什么? 太后叫她去给箫狗贼送饭? 就现在? 明熙着实有些意外。 太后的心结解得竟如此之快么? 当然,管他快不快,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她忙应了声是,又在心间快速思忖—— 上回见面时,那箫贼摸了她的手,连带着太后将她禁在了茶房。谁知这次去对方又会干什么,而太后又会如何处置她? 所以眼下的机会绝无仅有,不可错过。 她立时又对王嬷嬷道,“奴婢方才沏茶时不小心湿了衣袖,唯恐污了圣人眼目,不知嬷嬷可否容奴婢去换身衣裳?” 王嬷嬷颔首,“快些去吧,莫要耽搁。” 明熙应是,便快速回了值房。 ——虽则如今她住的还是五人的值房,但眼下未到就寝时间,房中并无他人。她将门抵住,快速取出软剑,又小心缠在腰间,理了理才换好的衣裙,而后出去,从王嬷嬷手中提上食盒,出了寿安宫的门。 正文 17. 第 17 章 日头落了山,宫中已是华灯初上。 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叫明熙的头脑分外清醒。 等会但有时机,她一定要出剑。 虽然那萧狗贼口口声声说自己出兵并不为吞并她们南国的领土,但有朝一日,他必定还是会把她年幼的侄儿赶尽杀绝。 那可是哥哥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 更何况,她憨厚的哥哥又何其无辜? 想当年那萧狗贼在建业时,哥哥曾特意厚待于他,他却派细作毒死哥哥,还要行刺侄儿! 所以今日定要替哥哥报仇。 尽管她这一去,大概不会再活着出来。 眼看着,那乾明宫已然出现在了面前,明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正准备向守门的侍卫禀报,却见上回花朝时,去御花园找她的小太监从门中瞧见了她,立时迎出来道,“念贞姑娘怎么来了?” 明熙道,“奉太后之命,来给陛下送膳。” “请您稍后,小的这就去禀报。” 小太监匆忙跑去通传,很快,却见那胖乎乎的高宦官从里头出了来,带着一脸的惊喜道,“姑娘且随咱家前来,陛下正在等您呢!” 明熙暗自挑眉,萧狗贼正在等她? 很好,她等的也正是这一刻。 便应了声是,跟着高寿往里走。 天色虽暗,乾明宫中却是灯火辉耀。 穿过游廊,登上台阶,高寿将她领到了正殿的两扇门前,向内禀报道,“陛下,许姑娘到了。” 话音落下,门中似有一顿,而后立时道了一声,“进。” 浑厚又透着清冽,的确是那人的声音。 紧接着,却见殿门打开,有几个小太监捧着龙袍由内而出,看样子,那人刚刚正在更衣。 明熙脑间浮现上回那人张手要抱她的情景。 不过无须担心,今日她有软剑在身,该担心的可不是她。 “请姑娘进去吧。” 眼见高寿向她发话,明熙便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迈进了殿中。 地砖光洁,借着着明亮的灯火,映出她的身影。 鼻尖传来丝丝沉水香,明熙稍稍环顾,只见殿中有一屏风,然没等她仔细打量,却见那人已经从脚步匆匆的从屏风后出来,果然才刚换了衣裳,外袍还未系好,前襟敞开,露出一截白皙脖颈,愈发凸显硬朗线条。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要紧的是,此时殿中除过她与这狗贼,便再无他人。 且高寿还在外将殿门关了起来。 真是天助她也! “阿真,” 眼见那人几步走到了她近前,依旧用极为熟稔的语气道,“你来了?” 就仿佛料到她会来一样。 明熙提着食盒道,“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为陛下送膳。” 那人又忙道,“这里没有别人,不必如此行礼。说着又问她,“这些天过得可还好?手还疼吗?” 竟还要拉她的手来查看。 明熙下意识躲了一下,道,“太后娘娘叫膳房准备了陛下最爱吃的鸡汤馄饨,请陛下趁热用。” ——手上提着食盒实在太不方便,得先腾出手来再说。 却见那人哦了一声,竟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了食盒,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也罢,索性我们便趁今日把误会解开。” 他要把什么误会解开,明熙并不晓得,她只知道眼下那狗贼一手提着食盒,且离她空前之近,正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趁着萧元彻要往一旁的桌上放食盒之际,明熙便要拉动腰间机关,拔出软剑。 哪知正在此时,那人脖间挂着的一个物件忽然涌入她的视线之中。 ——那是块玉佩,一条鲤鱼仰首而游,口中吐出一珠,鱼的周身缠绕如意莲花纹,看上去很是精致。 只是莲花纹的首尾,及鲤鱼的鱼腹处却有着一道参差的缺口,看样子,是缺失了另一半。 而看清这玉佩的瞬间,她的脑中突然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她与一男子痴,缠,交,织,而对方敞开的前襟上露出了一枚与此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只不过,那枚玉佩却是由完整的两条鱼构成…… 这是怎么回事? 明熙一怔,紧接着,脑间又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头疼,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叫她控制不住的趔趄一下,就要往后倒去。 “阿真!”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着急的声音,紧接着又有一双手揽过她的腰间,将她抱在了怀中。 不必问,自是萧元彻。 而多亏他这一抱,叫明熙没有重重摔在地上,但就在抱住她的瞬间,萧元彻却愣住了。 她的腰…… “奴婢没事。” 如同触电一般,明熙立时强撑着从他怀中起了身,努力眨了几下眼后,视线才勉强恢复。 糟糕,她怎么能在此时头痛!!! 错失了如此良机不说,可千万别被他发现腰间机关! 所幸一切正常。 那人只是关问她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朕这就传太医来。” “奴婢没事。” 明熙强撑着不稳的身体及模糊的双目道,“只是方才没有站稳,惊到了陛下,是奴婢该死。” 而大约是听见了萧元彻方才唤她的声音,话音才落,又听门外响起高寿的声音,“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元彻看了看她,向门外道了声,“无事。” 门外应了声是,又安静下来。 然明熙悄悄攥拳,却发现手中竟没有什么力气。 看来今日机会已然浪费了! 如此,再待下去已经没什么用处,且还怕萧狗贼又会对她做什么,她忙道,“太后挂念陛下龙体,还请陛下按时用膳,奴婢告退。” 又勉强行了礼,急忙退出了房中。 …… 出了乾明宫,夜又黑了一重。 明熙仍没有什么力气,强撑着走到御花园找了块石头歇了半晌,方才渐渐恢复了些。 心间有些恨,明明那么好的机会,她为何偏在那时头疼! 却也更加奇怪,方才脑间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虽则她们南国民风开放,她许多堂姐妹私下都养着面首,但她自认洁身自好,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过。 ……可又为何一连两次脑间出现那样的画面? 但她分明没有半分记忆! 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可那个男子又是谁?!! 还有,萧元彻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般相似的玉佩…… …… 就在御花园中的明熙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独在寝殿的萧元彻也正眉头紧敛。 她带了软剑。 没错,方才揽过她腰的瞬间,他已经感觉到了。 ——那本是她唯一的武器,由南朝道人为她特制而成,极软而薄,如若腰带一般,轻易不会被发现。 若不是那一夜,他曾亲手为她解下衣裙……方才他也发现不了。 可为何今日她要带上此物? 她如今就住在寿安宫中,乃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她是要提防何人? 且她还与其他人一同住在值房,随身佩戴此物,就不怕被旁人发现? ……或者,是她方才要来此特意带上的? 她并非为了防身,而是要…… 杀他? 为什么?!! 为何会恨他到如此之地步? 在建业的那些日子,那个夜晚,她明明亲口在他耳边说过喜欢他…… 难道她都忘了?!! 忘了…… 萧元彻忽然又是一怔—— 对。 难怪每每单独相处,她还是一副与他十分生疏的样子,与从前判若两人。 若非忘了他,她又岂会冒这样大的险来到他的身边来行刺? …… 思及此,他忙向门外唤了声,“来人。” 就见高寿立时到了跟前,应道,“陛下。” 萧元彻道,“内府局有个身形矮瘦的人,将他带到朕面前来,切忌惊动他人。” 正文 18. 第 18 章 大约白日里游玩耗神,明熙回到寿安宫时,太后已经就寝。 茶房里有素萍守着,她便回了值房。 夜已经黑了透底,众人已在值房歇息,她不好更衣,索性和衣而卧。 见她面色苍白,其他人只当她不舒服,倒也并未奇怪,只是关问几句后,便吹熄了房中灯火。 房中陆续响起酣眠之声,渐渐地,明熙的头疼也渐渐散去,沉入了梦中——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建业,她的府中有一群美貌乐师,个个身姿挺拔,面若潘安,每逢她无聊之际,他们便会奏响天籁,哄她开心。 其中有一人最得她的喜欢,她与他一起饮酒抚琴,同坐同行,去哪儿都将他带着,生怕会将他弄丢一般。 只是梦中的那人一直戴着面具,叫她看不清面容,经过她好一番哄骗与威胁,他终于肯摘下了面具,谁知竟露出了萧元彻的脸。 她吓得逃走,却不想又闯进了哥哥的寝殿,却见身着龙袍的哥哥正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口中含混不清,却又向她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求救。 她想上前将哥哥扶起,却不想那寝殿忽然地动山摇,龙榻深陷于地下,变成了一副厚重棺木,她也跟着掉了下去…… …… 晨曦薄光透进房中,其他人已在起床穿衣,明熙睁开眼,心仍在胸膛里狂跳。 “念贞,你可好些了?” 同屋的琴韵过来摸她的额头,却摸了一手汗。 “怎的这么多汗?今日去太医院找医官瞧瞧吧。” 汗本是因噩梦而出,不过明熙正要出去一趟,于是忙故为难道,“可是茶房那里……” 却见琴韵道,“茶房里有素萍和青黛,不必担心,等会儿我去向王嬷嬷禀报一声便是。” 明熙便应了声好,目送琴韵与其他人都出了值房后,先下床将软剑卸了下来。 说起来,这把软剑还是当初南朝国师相赠。 打她记事起,父皇便一直追寻成仙之道,对她一直并不甚在意,唯独要她随国师习了这灵蛇剑。 犹记得那时母后刚刚薨逝,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连剑柄都难以握住,哭唧唧的跑到父皇面前想要撒娇求情,然高高在上的父皇只是目光清冷的道,“女子本弱,若无防身之道,将来何以在凡世立足?” 语罢便又叫宫人将她带去了国师面前。 十年习剑时光着实称得上枯燥,所幸及笄那日,国师赠了她这把软剑,当做出师之礼后,便也再无强求她练过。 但也真如父皇所说,这剑确为她的安危立下过功劳。 一次是在建业的闹市中,她与凌霜几个溜出宫看灯会,被拥挤的人潮冲散,有一混蛋妄图强行掳劫她,被灵蛇剑削掉了一只耳朵。 还有一次,便是哥哥下葬前夜,她与侄子守灵之际,有北周的细作从背后偷袭,她用灵蛇剑击穿了对方的喉咙,却也因为要护住侄子不甚撞到哥哥的棺木而昏倒。 昨日突发的头疼,或许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只是原以为没事了,没想到竟在昨日那等关键时刻复发。 且她觉得,她似乎还丢失了一些记忆…… 将软剑收好,又洗漱一番后,明熙出了寿安宫。 昨夜的梦太过诡异,她今日一定要去问问赵怀或是凌霜,她从前……是否真与某个男人……亲热过。 既是以看病的借口出来的,当然得走一趟太医院。 明熙自认身体并无大碍,进门之后径直寻了个小医女,打算拿些驱寒的药便走,哪知话还未同医女说完,却有一年轻医官上前问她,“这位姑娘可是寿安宫的人?” 此时她身上穿的正是寿安宫宫女的衣裳,明熙倒也未觉可疑,只点头应了声是。 哪知对方抬手挥退了医女,道,“寿安宫的姑姑皆由在下来问诊,请姑娘先坐。” 明熙这才晓得,寿安宫的宫人还有这等优待,只好在一旁坐下,由对方把脉。 但见对方神色肃敛,一阵过后,还皱起了眉。 她不由道,“敢问大人,我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吗?” 却见对方又摇头道,“没什么,姑娘只是有些脾胃虚弱,拿些药丸回去吃一吃便好。”说着便从一旁的药罐里包了几颗药丸。 明熙跟着瞧去,只见那罐子上写着几个大字,“山楂丸。” “……” 啧,看这人方才的模样,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她悄悄松了口气,接过山楂丸,向对方道了声谢,便赶紧离开。 说起来,离太医院最近的便是内府局,明熙本打算先去找赵怀,哪知瞧了一圈却并未见赵怀的影子,只好又去了典膳司。 这个时辰,典膳司内正热火朝天的忙着给主子们做早膳,所幸凌霜已经忙完了手上的活计,找了个借口,立时与她到了无人处说话。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明熙点头,将长话短说,“我来是想问你,我过去……可曾有过面首或者男宠?或者曾与什么男人很亲密过?” “什么?” 就见凌霜一下愣住,“您……有没有……面首……男宠?为何这样问?” 明熙只好解释道,“就是,我近来时常会梦见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是我的乐师,我还与他……很亲密,可我记忆里却没有此人的影子。” “哦,” 话音才落,却见凌霜立时点起了头,“从前府中确实有一位吹箫的郎君戴着面具,很得您的欢心,您去哪儿都带着他。” 竟然果真有?! 明熙忙问道,“那人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您唤他‘二郎’,” 凌霜道,“原本是宫中的乐师,是先帝送给您的。” 是哥哥送给她的乐师? 明熙忙凝眉回忆,却发现还是想不起相关的任何事。 只好又试着问道,“他……身量是不是很高大?” 凌霜立时点头,“是挺高大的,肩宽腰细,身型很是好看。” 嘶…… 明熙暗吸一口凉气。 没错,梦里那个人便是如此,肩膀宽阔,前胸还甚是紧实…… 她又试着问道,“那我有没有跟他……同床共枕过?” “那必定没有。” 却见凌霜斩钉截铁的摇头,“您可与那些郡主县主不同,素来洁身自爱,虽然时常带着那位郎君同行,却从未叫他踏足过寝殿。” 这样么? 明熙却又忍不住凝眉,“那我为何每每梦见与他……亲热?” “这个嘛……” 却见凌霜脸红起来,“其实我也会做这样的梦。” 嗯? 明熙忙看她,“你也会?那……是与谁?” 凌霜脸红的更甚,“您不认识的,就是……从前建业的一位伶人。” 伶人? 明熙挑眉,“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却见凌霜又叹了口气道,“那都好久以前了,如今早不晓得他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这话正提醒了明熙,忙又问道,“对了,那个吹箫的郎君后来又去哪了?” 凌霜摇头道,“小的也不晓得,那时正逢国丧,您伤心之余,将府里的乐师都遣散了。” 说着又奇怪道,“这些事您都忘了?” 明熙顿了顿,“有些倒是记得。” 比如眼下说的这桩。 ——她的父皇虽然沉迷修道,但身体一向还好,哪知四年前却猝然驾崩,叫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她伤心之余,便将府里的乐师全都遣散,去了山中避世。 养花的手艺,便是那时练成的。 只是奇怪,为何那个吹箫的“二郎”,在她脑海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犹记得当初醒来后,她的脑间的确曾短暂出现过空白,但随着伤情恢复,大部分记忆也都回来了,唯独这桩。 难道是因为并不重要? 不过眼下看来,她并未有与哪个男人发生过不可言说之事,那个梦,就纯属梦而已。 明熙松了口气,眼看时间不早,与凌霜道了别,又急忙往回走。 这个时辰,太后应是才梳洗完毕在用早膳,哪知将到寿安宫时才发现,垂花门外有侍卫与肩舆。 这便意味着,那狗贼萧元彻来了。 明熙肃正神色踏入院中,只见有宫人正在往殿中传菜,她小心进了茶房,低声问正在里头值守的素萍与青黛,“陛下什么来的?” 青黛也低声道,“才刚来没多久,今日陛下专程来陪太后用早膳。” 明熙愈发惊奇。 想她来到寿安宫也有些日子了,竟是头回见母子二人一起用早膳。 意外的不只是明熙。 殿中,太后瞥了眼尚未换下龙袍的萧元彻,叹道,“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陛下怎么有空来陪哀家用早膳了?” 萧元彻道,“前阵子忙,未能及时陪伴母后,朕心间深感愧疚,母后不计前嫌,还记得朕的口味,昨晚特意叫人送去了鸡汤馄饨,朕今日乃是特意来向母后致谢的。” 是来谢馄饨,还是茶房那丫头的? 太后心间哼笑一下,只道,“陛下早起上朝,也该饿了,快些吃罢。” 萧元彻应是,母子二人便开始用膳,一时间,殿中仅有轻微的杯碟声。 一阵过后,早膳用完,宫人们撤走碗碟,殿中清净下来。 太后道,“眼下只有哀家与陛下两个,就不必再说什么虚言了,哀家正有一事想跟陛下谈谈。哀家知道,陛下看中了念贞,经过这些时日观察,她的确细心,也有些聪慧,若陛下想将她收入后宫,哀家并无意见。只不过,哀家也有一个条件。” 正文 19. 第 19 章 闻言,萧元彻道,“不知母后有什么条件?” 却见太后道,“温家乃簪缨世家,三代皆是朝中肱骨,舒月知书达礼,甚有才情,堪当中宫之位,趁着今年时候还早,赶紧与她把婚事办了,待中宫稳妥,再给念贞封个位份。她出身太低,但封个才人,美人还是可以的,若日后能诞下皇子公主,还可以再抬。” “朕不喜欢温家的姑娘,无法娶一个不喜欢的人为妻。” 萧元彻立时道,“这个条件,请恕儿臣无法答应。” 本是与他好好商量,却没想到他竟回绝的如此干脆,太后也立时皱起眉来道,“你喜欢念真,可她的出身根本做不了皇后!” “皇后,必须要出身贵重,才能镇得住天下众口,稳固朝堂。念贞那花农的娘家,能帮上你什么?” 许是察觉到自己有些急躁,太后顿了顿,又缓声道,“皇后不是非要你喜欢,再说,便是眼下不喜欢,婚后未准便能喜欢上了,在一起久了,自然生得出感情。” 哪知萧元彻问她,“母后与先帝婚后,可曾有过感情?” 这…… 太后噎住。 却见他又道,“我自幼便知,父皇喜欢的是容妃,却为了权势,娶了母后,即便母后生下我,在父皇心中,也始终是长兄最重。甚至能叫我这个嫡子去替长兄在他国做质子。” “我不想再做如同父皇一般的人,叫无辜的人再来承受母后与我曾承受的苦,以至于一生都在被人恨着。” 话音落下,太后已是愈发说不出话来。 只因这正是她此生最为介怀之事。 努力平复了半晌,她方道,“可你要知道,你父皇当年,也是因为与我李家联姻,才坐上的皇位。” 哪知萧元彻却道,“我与父皇不同,今时的大周也不同于往日的大周。” 太后一顿,听他的意思,难不成果真要娶那个种花的丫头为后? 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哪知未等她开口,却见萧元彻又道,“立后之事且不急,我今日来,有一件要事想求母后的恩典。” ………… 眼看正殿里的碗碟撤下已有许久,却仍不见御驾起行,茶房中的几人不由嘀咕起来。 青黛道,“陛下今日与太后说了这么久的话,不知可是有什么大事?” 明熙也是这样想的。 从前这箫狗贼连一盏茶都喝不完,今日吃过一顿饭后又待了这么久,那母子俩莫不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但这阵子也未听宫人们提过什么…… “贵人们的事,岂容咱们揣测?” 素萍只道,“看看时辰,该准备新茶了。” 明熙点了点头,取出茶盏,开始热杯。 谁料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起驾”的声音,三人一愣,忙又搁下手中物件,先出去行礼。 眼看那人出了寿安宫,坐上肩舆离开,院中众人也纷纷立起身来,明熙便要与素萍青黛一道再回茶房去,却见碧书来到她面前道,“念贞,太后叫你过去。” 嗯? 御驾才走,太后便叫她进去? 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到她身上。 明熙也是奇怪,却也只能暂且按下疑惑,迈进了正殿。 “奴婢参见太后。” 殿中仍残留那人龙袍上的熏香,明熙乖乖行了礼,却不见太后叫她平身。 而是悠悠开口道,“陛下忙于政事,时常顾不上歇息,着实叫哀家担心。自你到寿安宫来,行事称得上心细,即日起,便派你去乾明宫照顾陛下衣食起居,勿要辜负哀家信任。” 什么? 明熙一愣。 调她去伺候萧元彻的衣食起居? 难不成方才这母子俩在殿中嘀咕半天,是为了这件事? 哈,想她从昨夜到今早一直在为错失良机耿耿于怀,没想到这么快,大好的机会便又来了?!! 这样好的机会,自是不可错过。 明熙赶忙应了声是,却听太后又道,“眼下便收拾东西过去吧,切记做好自己的差事,莫要辜负哀家信任。” 明熙又应是,便告退出了殿中。 先回茶房同素萍交代了一声,素萍却未见惊讶,而是笑着跟她道起了恭喜,“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这样快,阿贞,祝你往后一切顺遂。” 青黛也凑过来道,“念贞姐,若你往后成了主子,可别忘了咱们一处的时光。” ——成主子是断不可能的,只希望待她成事那日,她们不要太恨她才是。 明熙假意害羞的道了谢,告别两人,回值房带上行李后,便出了门。 一路行到乾明宫,却见高寿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一见她来,立时客气的将她迎了进去,一路领到了正殿后头的一个小院中。 穿过月亮门,院中有五间正房,两间厢房,房前种着海棠,正缀满了花苞,院子中间还有颗高大的流苏树,这时节正在怒放,开出一片片细碎小花,犹如白雪压枝,很是好看。 却听高寿道,“陛下交代要为姑娘安排清净处,咱家看这个地儿清幽又僻静,不知可合姑娘心意?” 明熙有些意外,这话的意思,眼前这个地方便是她的值房? 不过很快,她便又明白了。 瞧这院子,穿过月亮门,往前走几步便是那乾明宫的寝殿,那狗贼将她安排在此,大约是为了方便夜深人静时前来欺负她…… 呵,也好,若她在此将那狗贼毙命,旁人发现时也已经无力回天。 她便向高寿道了声谢。 却见对方又叫人呈上几套衣裳,道,“姑娘先更衣,有什么事找咱家,或小林子小顺子都是一样的。” 便出去了。 明熙便回到房中,先把高寿拿来衣裳换上,已然与寿安宫的大宫女碧书琴韵一样,成了女官的装束。 当然,她亦没忘记,将软剑别在腰间。 昨日虽错过,今日一样有机会。 等会若那狗贼想对她动手动脚,她就立刻出剑! 如此收拾好,她便去到殿前,瞧见高寿正在转悠,便迎上前去唤了声高公公,对方也立时道,“姑娘有何吩咐?” 明熙道,“太后吩咐小的来此,并未交代具体事宜,不知小的都要做些什么?” 却见高寿一顿,“呃……” ——陛下方才只说许姑娘要过来,叫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可没说要让姑娘做什么啊。 只得道,“陛下日常起居及茶膳都有专人服侍,您……不妨每日提醒陛下,按时就寝就好。” 只需提醒那狗贼按时就寝? 明熙又试着问,“不知陛下每日睡几次?” 却见高寿叹道,“一次,最早也要在亥正时分,有时还要更晚些,每日卯初却又准时起,睡得着实不算多啊!“ 每日从亥正睡到卯初,确实不算长,但明熙关注的却是,自己每日将有很长的时间无所事事。 大抵看出她的意外,高寿忙又补充道,“陛下交代,姑娘在此不必太过拘谨,您看看这宫里的花草,若有能收拾的就收拾两下,收拾不了的也没关系。” 话音才落,眼前御树房前有小太监朝他招手,便忙跟明熙道别过去了。 余下明熙瞅了瞅周遭,找了近前的一株紫薇收拾起来。 也成吧,收拾花木,总算她拿手之事。 说来,这乾明宫倒也真的是忙,仅她给紫薇修剪枝叶的功夫,便有七八名大臣进出。 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或手捧卷宗神色肃敛,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明熙悄悄听了听,见他们谈的大多数是国事。 有人道,“有我大军协助,江南二十郡县皆已顺利完成春播,百姓无不称颂陛下仁德。” 又有人附和道,“此正是民心所向。如今建业氏族中,已有吴氏,陈氏,曹氏三大家族归顺我大周,我等应奏请陛下,尽快安排外吏部在建业及周边郡县设置官署,也好尽早教化当地百姓才是。” 这话引来许多附和,明熙不由却暗自皱眉—— 那吴,陈,曹家,乃南齐最大的几个世家,想当初,无论父皇还是哥哥都对他们很是器重。 如今还不到一年的光景,这三家软骨头便已经急着归顺他人? 却见又有一大臣道,“设衙门之事,先前已经上奏过,陛下只说时机未到,便是今日再上书,也未必能成。” 时机未到? 明熙又不由冷哼,那狗贼要等什么时机? 等将她侄儿赶尽杀绝,这天下就无人再骂他是强盗了! 如此,她更是要尽快找机会干掉那狗贼才是! 正文 20. 第 20 章 虽则明熙打好了主意,怎奈萧元彻一直躲在勤政殿中,并未现身。 便是到了午膳时间,也是宫人们将食盒一样样提去殿中,不过两刻钟后,便又收拾了碗碟出来。 明熙在旁悄悄数过,不过四道菜,三道点心,外加一只汤盅而已,且看起来也并未吃多少。 这分量,照着他们南国御膳,可是差得远了…… 正琢磨着,却见得了空的高寿又来到她面前道,“姑娘辛苦了一上午,该去用膳了,陛下吩咐膳房给您做了几道菜,一会儿给您送到后殿院中,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什么?还有专门给她做的饭? 明熙忙客气道,“小的岂敢僭越?小的随大家一起用便好。” 高寿却道,“此乃陛下御赐,姑娘可推脱不得啊。” “……” 好一个陛下御赐,明熙只好应了声是,回了值房。 少倾,果然见小林子带着人给她送了饭来,有清炒虾仁,蜜汁百合,油焖春笋,竟然还有一道清炖鸡孚。 这几道可都是南国菜式,尤其那道清炖鸡孚,乃是建业宫中拿手菜,没想到这里也会做? 最奇怪的,北人的主食通常是饼,面,饺子之类,她的主食竟然是糯米饭。 还是她最喜欢桂花糯米饭。 明熙不由又要皱眉,难不成那狗贼看穿了她的身份? “听说姑娘有些不舒服,陛下特命膳房做清淡些的菜,不知这些合不合姑娘胃口?” 小林子及时开口,打消了她些许疑惑。 “确实清淡,” 明熙不动声色的试着问道,“不过……从前宫中少见这样的菜式,我在寿安宫也从未见过。” 却听小林子又道,“最近上京来了几位建业那边的大厨,许多酒楼都上了些新鲜菜式,宫中的御厨们也在学着做,就是不知口味如何。” 这样么? 自打进入这宫中,她倒许久不知外头的事了。 眼见小林子几人告了辞,房中只剩了她一人,明熙想了想,先用银簪试了试,确认无毒后,终于暂时放下戒心,试着尝了几口。 别说,那虾仁脆弹,百合甜糯,春笋鲜香,鸡孚入口酥烂,汤汁醇厚,竟还真有几分建业的意思。 尤其那碗桂花糯米饭,甜糯的米粒中满是桂花香甜,正是她最爱的家乡味,直叫原本打算浅尝辄止的她,有些停不下来了。 却不知就在她沉浸于美味之际,一院之隔的御书房中,有人正在谈论她的事。 “你今早已为她诊过脉,她的身体究竟如何?” “禀陛下,” 说话的正是今早明熙遇见的那位年轻医官荀清。 “许姑娘体内有血瘀之相,说明其先前摔伤后,脑中有血块未消。据医籍记载,从前也有相同病患,在头部收到重击后,会短暂失去记忆,但是通常一阵以后,记忆就会慢慢恢复。” 一阵以后就会恢复? 萧元彻不由凝眉,据昨夜赵怀交代,她受伤至今,至少有大半年了。 却听荀清又道,“但也还有一种可能,即某件事对病患打击太大,病患本身不愿想起,甚至刻意逃避,加之受伤后周遭又无人提醒,时间一长,这件事便会被其遗忘。” 萧元彻陷入沉默。 ——那时她被至亲陷害,身边只有他,然他却趁她父皇驾崩时离开,连道别也未曾留…… 是他真的伤了她,才会选择把他忘记吧。 暂且咽下满心酸涩,他又问道,“那,可还有办法叫她想起来?” 却见荀清道,“也并非无法,可尝试带病患去做曾经做过的事,或者回到曾熟悉的环境中,渐渐牵引之下,或许对方就能想起来了。” 建业距此千里,短时间内回去,显然不可能。 做她熟悉的事…… 倒可以一试。 萧元彻又问,“那方才说她血瘀,又该如何?” 荀清道,“只能吃药或是针灸调节。” 萧元彻又不由皱眉,好端端的叫她吃药,肯定不成。 便问道,“可还有其他法子?” 只见荀清道,“那便只能从日常饮食,熏浴来入手了,只不过疗程要长一些。” “去安排吧。” 萧元彻以目光施压道,“此事决不可向外人透露。” 荀清忙垂首应是,而后退出殿中。 余下萧元彻靠在椅背,合上双眸,复又睁开。 她是真的把他忘了。 无妨,再陪她想起来便是。 …… 眼看着,明熙吃过午饭,又把乾明宫的花草收整了一番,仍未能见到萧元彻的人。 大臣们依旧络绎不绝,一直到夜幕降临,勤政殿才清净了些。 晚膳依旧由宫人们送去殿中,明熙吃过晚膳又溜达了一会儿,耳听二更更鼓响过,便来到御书房外道,“陛下,时候不早,该就寝了。” 却听殿中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见门被打开,那人从里出了来。 一身玄金龙袍,发竖金冠,目中略有疲态,温声与她道,“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明熙应了声是,“谢陛下关怀。” 又听他道,“今日膳食可合你胃口?” 明熙又应是,“已经用过,多谢陛下赐膳。” 却见那人嗯了一声,又吩咐身边小太监,“备水吧。” 便往寝殿走去。 明熙忙也跟了上去。 哼,这狗贼在殿中待了一天都未曾活动过,若此时出剑,应该来不及反应。 然须知此时除过明熙,萧元彻身边还跟着许多人。 一路入了寝殿,有小太监去了浴房备水,高寿则领着另几人服侍其更衣,明熙只能隔着屏风立在外殿。 内殿门未关,隔着一道檀木屏风,能听见他更衣的声响。 明熙悄悄望去,见有其换下的衣裳搁到了屏风上,其中还有那块缺了一半的双鱼玉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见那玉佩光泽莹润,脑间不由一阵恍惚—— 就仿佛她曾经触摸过,指间还存着那温润的触感……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位被她遗忘了的“二郎”也有一块相同的玉佩,而她也的确摸过? 还是有些奇怪,便是前几天夜夜梦见那“二郎”之时,他也一直戴着面具,她竟是一点也想不起那人的真实模样了。 难不成他长得很丑?脸上有难看的疤痕??? ……但此种可能极低,毕竟她从小便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只喜欢养眼的东西。 想那“二郎”如此得她欢心,必定是好看的才对。 不知不觉间神游了一番,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浴房的门被打开,她下意识投去目光,撞上了一副很是养眼的画面—— 那青年一身月白的寝衣,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原本高束的墨发在脑后松松挽了发髻,竟然有几分建业城中风流名士的味道。 但那副如画的眉眼,却是哪个名士都比不上的。 明熙恍惚一瞬,除过惊艳,竟然还有丝熟悉之感。 就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他这般模样。 但紧跟来的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人可是她的仇人,便是生的养眼些,也不可原谅! 明熙忙移开目光,垂首道,“陛下今日晚膳用的少,可要用宵夜?” 那狗贼道了声不必,且又问她,“你也辛苦了一天,可饿了?” 明熙,“……” 这话问的她都有些心虚,今日可着实称得上她入这北周皇庭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只能道,“谢陛下,奴婢也不饿。” 说着又道,“时候不早,请陛下就寝吧。” 呵,待他将闲杂人等支开,便是她出剑之时。 哪晓得那人又道,“还早,取朕的箫来。” 什么,箫? 明熙怀疑自己听错了,却见高寿连忙应是出了殿中,很快竟真取了一把竹箫回来。 双手奉至那人面前,而萧元彻也接过,轻轻抚了抚箫身,便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立时有乐声流出,铺满殿中。 明熙简直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 这狗贼竟还会吹箫??? 而且……吹得还很不错?! 她初时大为惊讶,但随着乐声在耳边流淌,渐渐地,竟也听得入了神。 仿佛置身一片原野,空中明月高挂,唯有清风掠过指间,天地一片空旷…… 这感觉亦是十分熟悉,就好像她从前也曾听过一般…… 眼看乐曲入了尾声,殿中归于寂静,明熙才要回神,却听耳边又传来拍掌叫好声。 “真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陛下吹得太好了!” 高寿努力拍着马屁,引得小林子小东子等一班小太监也叫起好来。 明熙,“……” 这般情景,她若不表示赞同只怕有些不合适,只好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只见吹箫的那人笑了笑,而后又瞥了高寿一眼。 高寿一顿,立时停手收声并垂下了脑袋。 ——天知道他有多难! 他也不想在这殿中呆着啊! 这样的花好月圆夜,本该君王美人独处,但奈何陛下又叫他守在殿中。 玉皇大帝佛祖观音菩萨啊,谁能告诉他,陛下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文 21. 第 21 章 就在高寿胆战心惊之际,却见萧元彻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明熙道,“阿真,朕吹得可好?” 明熙,“……” 这人是不是头脑有什么不对? 大晚上的不睡觉,拉着满殿的宫人听他吹箫就罢了,还要问吹得好不好? 当然……他吹得确实不错。 她只能道,“陛下吹得很好。不过时间已经不早,陛下明日还要早起,眼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却见那人嗯了一声,又道,“你辛苦了一日,早些去睡吧。” 明熙,“……是。” 只好垂首退了出去。 心间却愈发奇怪——从前这人屡找机会与她单独相处,且还总想占她的便宜,今日留了这么多人在身边不说,还叫她先走了? ……该不会只是掩人耳目,想半夜再溜进她的值房吧? 她还是要警惕起来。 …… 而身后,目送她出了殿门,萧元彻这才同高寿几人道,“你们也退下吧。” 高寿应是,忙领着众人退出殿中,心间也忽然有所顿悟—— 回想从前几次,每每陛下与许姑娘独处,许姑娘总是匆忙逃走。 再瞧方才,许姑娘走时眼中明显有些迟疑…… 陛下这招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嘿嘿,再加上今夜那动人的箫声,许姑娘必定是动心了。 好,好! 两情相悦,皇嗣在望,好事,好事啊! …… 殿中终于清静下来,萧元彻轻呼了口气。 他晓得,她今日必定又是带了剑来,所以他才将高寿几个一直留在殿中,好叫她没有出手之机。 要知道,她一旦出手,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 误会一日不消除,她便一直要杀他。 但尽管如此,他也还是要将她留在身边。 因为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是最安全的。 看了看窗外夜色,他将箫放在唇边,重又吹了起来。 只盼着这熟悉的乐声,能尽快叫她想起从前。 ………… 出了正殿,穿过月亮门,明熙回了值房。 不知今夜那狗贼会不会来,她自是不能轻易就寝,索性坐于窗前赏起月来。 今夜晴朗,蛾眉月的辉光将流苏树的花云镀上一层银纱,正殿中传出的箫声又飘到了她的耳边。 箫声不停,便代表那狗贼不会来此。 明熙本想坚持等下去,然不知不觉间竟又沉入梦中—— 又回到了建业她的公主府中,繁华的世景被高墙挡在门外,只留下同样一地清幽的月光。 戴着面具的青年正为她吹箫,箫声很是动听,但她一双眼睛都在他身上。 心里甜甜的,仿佛吃了一大块蜂糖那样甜。 哪知那个风流表姐宜安县主忽然闯进了她的公主府,要将他抢走,还扬言要向她的父皇告状,说她在府中私藏男子。 气的她扯乱了表姐的发髻,拉起那青年赶紧跑。 原本跑在繁华城中,但不知不觉间场景换成了一片原野,二人手牵手在草地上奔跑,笑得肆意。 梦中的她忘记了国仇家恨,只觉得头顶的蓝天白云是那般美好,身边的男子也那般合她心意。 直叫她从笑中醒来。 …… 窗外天空已经泛起晨光的蓝色,明熙眨了眨眼,直觉胳膊与脖颈有些酸痛。 ——在窗前趴着睡了一夜,这也难怪,她只好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正晃着脖子,脑中忽然涌上了一些片段—— 似乎是四年前的夏日,她在北湖泛舟赏景,表姐宜安县主忽然来了,见到她身边戴着面具的“二郎”,立时眼馋起来,先是跟她要人,她不给,而后又想看二郎摘下面具的样子。 她还是不准,引得表姐一个劲的酸她,她气得将表姐赶下船,好一阵子没有来往…… 想起来了! 她身边真的有过一个“二郎”,且真的是带着面具的! 她又试着回忆更多,然而除过这个片段,便再没有其他了…… 脑中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只好暂且放弃,眼看月亮门外正殿廊檐下已经亮起灯火,有宫人在走动了,说明那狗贼萧元彻也要起榻,便也去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出了值房。 当然,仍不忘将软剑带上。 ——昨日没有机会,今日未必没有,随时做好准备才是。 …… 如昨日一样,早起的明熙依旧算个闲人。 萧元彻洗漱更衣用膳都有专人服侍,她只需在旁看着便是,而待他更衣完毕,连早膳也不用,便去了勤政殿朝会。 她问了问高寿,说朝会短则一个时辰,长的话更是没有准。 明熙有些惊讶。 要知道此时天还未全亮,这个时辰,寿安宫的宫人才开始洒扫庭院,便是浣衣局里众人也才刚刚起床。 不得不说,身为一国君主,那狗贼还真是挺称职的。 回想从前的建业,父皇一心修道,将朝政托与几个大臣及兄长,别说那些朝臣,便是她也难以的见一面。 哥哥登基后朝政都被谢氏掌控,倒也无需如此早起。 北周的国力能在这狗贼手里迅速增强,确实有原因。 而眼看日头初升,朝会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萧元彻匆匆用了早膳,便又入了御书房。 明熙则迎来了太后的召见。 一路来到寿安宫,太后才用过早膳,正在饮茶。 明熙上前行过礼,却见太后道,“哀家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陛下昨日与今早可都有按时用膳?” 明熙忙应是,“请娘娘放心,陛下昨日都曾按时用膳,昨夜亥正就寝,今早卯初起榻,方才下了朝会,已经用过早膳。” 太后颔了颔首,又道,“昨夜乾明宫可是传了乐师?哀家似乎在梦中听到了乐声。” 乐声? 明熙心道,哪怕不是那狗皇帝吹箫的声音? 她如实道,“昨夜乾明宫并未召见乐师,是陛下睡前曾吹箫解乏。” “陛下吹的?” 太后讶然,其余众人也都目露意外。 只有明熙颔首应是。 “多少年未见他吹过箫了……” 却见太后看向她,“昨夜为何忽然来了雅兴?” 明熙,“……” 问她做什么,她如何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 且吹完还问她好不好听…… 真是太诡异了。 嘴上却只能道,“大抵是陛下心情愉悦吧。” 话音落下,好心的王嬷嬷赶忙道,“陛下由此雅兴,乃是好事。兴许是朝政有什么好事,令陛下龙心大悦。” 太后倒是颔首,“听闻昨日春闱开考,估计那些文章都做得不错吧,” 说着又将目光投向明熙,试着道,“吹完之后呢?” 明熙,“……吹完之后陛下便睡了。” 却见太后顿了顿,又问,“陛下一个人睡的?” 明熙,“……” 这话问的,难不成那狗贼还叫一班小太监陪着他睡? 当然,腹诽归腹诽,明熙还是晓得太后想知道的是什么,遂直接了当道,“回太后,昨夜乃是陛下一人在寝殿就寝,高公公与小林子几个在寝殿外值守。” 话音落下,却见太后顿了顿,才颔首道,“如此便好,切记,你是哀家派到陛下身边的,务必要照顾好陛下起居,不要辜负哀家信任。” 明熙又应了声是,见太后抬手叫她退下,便行礼出了殿中。 身后,太后目送她出了院子,又叹了口气。 王嬷嬷赶忙关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太后却有口难言—— 昨儿亲自来问她要人,眼下要过去了,怎么也不碰? 她这个儿子……该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明熙自然得多办些事,离开寿安宫后,忙去了内府局。 这次倒终于瞧见了赵怀,她给了个眼神,很快便见赵怀从院中出来,随她到了僻静处说话。 “听说您昨儿不舒服,如今可好些了?” 明熙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昨日不舒服?” 却见赵怀道,“听御药房的人说的。” 明熙并未起疑,只道,“还好。你昨日去哪儿了,我来都没见到你。” 赵怀顿了顿,道,“前晚被调到司礼监帮他们整理内库去了,下午才回来……” 司礼监? 那可是离北周前朝最近的地方,明熙意外道,“你要升迁了?” 赵怀却只想跟她聊别的,“只是临时调去帮忙而已,不过我昨儿听到一桩秘闻,先帝可能并非死于那人之手,您眼下莫要急着动手。” 正文 22. 第 22 章 什么,哥哥不是那萧狗贼害死的? 明熙忙问赵怀,“你如何知道?” 却见赵怀道,“那时您赶到建业,先帝已经殡天,宫中人都说萧妃以毒酒弑君,而后被北周接回。可其实,萧妃并未回到北周,昨日那安平王还曾三度上书周帝,求他帮着寻女儿萧妃的身影……若果真是周帝指派萧妃投毒,他们还用得着如此找人吗?” 明熙皱起眉来—— 这萧妃乃是哥哥的嫔妃,当初北周势弱,为向建业示好,曾派了一名宗室之女,即这北周安平郡王的长女箫慧音去和亲。 父皇将其赐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哥哥做了侧妃,待到哥哥登基,又为其封了妃位,人称萧妃。 那时哥哥中毒后,她即刻回到宫中,得知哥哥中毒之前正是在那萧妃宫中饮的酒,而哥哥毒发后,那萧妃竟连夜消失,整个南齐都遍寻不着。 那可是在她们南齐! 萧妃一个外来的妃嫔,又无甚实权,若无细作接应,又如何能凭空离开国境? 所以对赵怀的话,她还是有些怀疑。 “此乃两国间深仇,且并不光彩,萧妃便是回来了,又岂会光明正大招摇过市?未准安平王此举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或者安平王不知实情,那萧妃回来后并未与其相见。他前来找女儿也在情理之中。总之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 却见赵怀一噎,“可……周帝这个人,或许没那么坏……听说北周大军所到之处,未动百姓分毫,他们还帮着咱们的百姓耕种,修房舍……” “这些你怕不是听此处大臣说的?” 明熙冷笑一声,又哼道,“那狗贼就算果真叫他们烧杀抢夺,又岂会承认?再说,我们的百姓本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占了我们的地,也本该护着百姓才是!眼下那些大臣正盼着那狗贼在我们的地界上设郡县衙门,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天下也要跟着他们姓了!” 这…… 赵怀一时不知说什么,却是眉头紧皱,很是忧愁的模样。 明熙却忽然觉得不对,审视他道,“你是被他们要挟了,还是被他们收买了?怎么今日处处替他们说话?” 却见赵怀着急起来,“小的岂敢背叛您?小的对天发誓,若对您有二心,必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小的只是不希望您出事……” 说着连眼圈都红了。 “罢了,” 明熙这才道,“你们的心我都知道,但历尽千难才走到这一步,我也自不会鲁莽行事,你出来的时候不短了,快些回去吧。” 赵怀应是,目送她走远了,又不由在心间叹了口气。 ——前夜周帝将他捉去,他才知道,原来周帝早已认出了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却是因为其与公主原来早有情缘…… 但这段情缘,却恰恰又被公主给忘却了。 眼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他们南齐的先帝究竟死于谁手,毕竟死都死了,但公主还活着! 虽则周帝没有杀心,但公主一旦出手,这事情可就无法逆转了! 得想个法子,叫公主赶紧知道真相才是! …… 与赵怀分别后,明熙重又回了乾明宫。 一切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乾明宫中依旧一派忙碌,唯有她一个闲人,摆弄了半天花草,连银桂一整颗树的叶片都快擦完了,才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眼看殿内殿外皆已掌灯,却迟迟不见典膳司来送御膳,她不由去问高寿,道,“已经这个时辰了,陛下还未吩咐摆膳吗?” 却见高寿一笑,“陛下说今日另有安排,姑娘无须担心。” 说着又叫人拿了一套衣裳给她,道,“这儿有套便装,先请姑娘回去换上吧。” 明熙不由奇怪道,“为何要我换便装?” 却见高寿低声道,“陛下说了,今儿政务少些,等会儿忙完,想带姑娘去城中逛逛呢。” 什么? 明熙不由睁圆了眼睛,那狗贼要带她去宫外逛? 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她试着问道,“不知陛下都要带谁?” 却见高寿又一笑,“就您二位。” 明熙又暗自皱眉,狗皇帝就带她去? ——莫非是嫌宫里人多眼杂,将她带出去后好欺负? 不过……在外头她倒亦更好动手,没准待杀了那狗贼,还可有脱身之机。 如此想着,她便应了声好,接过那套便装回房换好,当然也不忘别好软剑。 想了想后,又带了些碎银。 ——虽则不多,好歹是这些日子赚的辛苦钱,万一得手后有生机,路上也需要些盘缠不是? 如此收拾妥帖,恰好高寿也派了人来叫她,她便去到殿前,正见到一身便装的萧元彻。 竹青色的长衫,墨发上只戴了玉冠,此时的他不再是威严的帝王模样,却叫她有些熟悉之感。 ……就仿佛曾在哪见过一般。 但回想自打初次在寿安宫见他,他并未如此装扮过,或许是她想多了。 明熙上前行礼,道,“参见陛下。” 却见萧元彻道,“从现在起不必行此大礼,上车吧。” 便在前走了起来。 明熙应是,跟着来到院外,果然见到一辆外表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马车。 萧元彻先蹬了上去,明熙便紧随其后,但见车内再无其他闲杂人等,只有一名驾车的车夫在马车外。 很好。 如此等会出手,车外便是有暗卫也来不及救他。 哪知正这么想着,却见那人又将车帘撩开,对外头的高寿吩咐了一声,“你也上来。” 什么??? 明熙与高寿同时一愣。 “陛,陛下叫奴才?” 高寿满脸不信自己耳朵的模样。 却见萧元彻一脸莫名道,“不然是叫谁?” 这令高寿又是一愣,“可……可奴才还没有换装。” 萧元彻又道,“无妨,等会儿在车上等着便是。” 高寿,“???” 他在车上等着,那还去干嘛? 但又不敢腹诽,又下意识看了看明熙后,才迟钝应了声是,然后费力爬上了车。 要知道,这驾马车可不比御辇,人在里头根本站不直,眼见高寿还弯着腰站着,萧元彻又道,“坐下便是,” 哪晓得高寿连连摆手,“奴才岂敢与陛下同坐?奴才站着就好。” 直到萧元彻又道了一声“坐,”才终于坐下。 面上还是满满的惶恐,就仿佛屁股底下的不是软垫,是针尖一样。 …… 明熙冷眼看着面前一幕,愈发觉得那狗贼脑子里有什么大病。 —— 不是说只带她去吗? 眼下这不大的马车里塞了三个人,高寿又胖些,叫空间愈发有限,她的剑抽不抽得出来都未必。 便是能抽出来,只怕也要先削掉高寿半边身子,才能劈到他身上…… ——昨晚吹箫时高寿也在身边,今日出去还要带着高寿去逛街…… 明熙甚至有些怀疑,这人怕不是个断袖? 迟迟不设后宫,怕不是因为喜欢高寿吧??? 真是有病! …… 拥挤的马车起行,一路离开皇宫,因着尴尬的气氛,车中一片寂静。 眼下出剑是不必想了,明熙无聊之下,暂且将目光投向车帘的缝隙中。 依稀能瞧见路上风景,马车起初行在一片宽阔街上,两旁皆是高墙大宅,偶有灯火,一片寂静。 渐渐地,眼看周围灯火繁茂,人声嘈杂起来,车速也慢了下来,想来应是到了闹市。 而没过多久,车轮彻底停下。 萧元彻撩帘看了一眼,道,“到了,下车吧。” 明熙便应是,从车上落了地。 紧接着,萧元彻也跟着下了来,又同车夫交代了一声,便见马车往前去了。 隔着飘动的车帘,依稀能望见里头老老实实坐着的高寿一脸欲哭无泪的神情,直叫明熙也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之心。 但很快,她又被周遭环境吸引了注意。 原来落脚处是一处热闹的大街,他们正立在街首。 往前望去,那街上游人摩肩,商铺云集,灯火明亮,犹如一条热闹的火龙笔直又宽敞。 这里的建筑并不同于建业,但这热闹的气氛,又叫她仿佛回到了建业。 “这便是上京最热闹的街市。” 耳边忽然传来萧元彻温和的声音,“走,去看看。” 说着他便抬步起来。 明熙回神,也跟着走上前去。 —— 嗯,无需灰心,这街上人多,找机会再出剑,也是一样的。 正文 23. 第 23 章 明熙当然晓得,作为一国君王,此时暗处必定有影卫在保护萧元彻,所以也并不急于动手。 姑且看看这北周的街市,只见街边商铺云集,有布匹成衣店,针线女红店,首饰胭脂店,亦有香料茶叶店, 各类物资一应俱全,甚至不乏从南诏,吐蕃等异国来的物产。 除过大的商铺,街边还有些食摊,桌椅碗碟看起来都十分简单,却不乏食客。 有个卖羊肉面的摊子,十张小桌都坐得满满,食客们人手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只闻一片吃面声,很是壮观。 那羊肉面的香味扑面而来,却见萧元彻回头问她,“出来的匆忙,未来得及用膳,可饿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明熙确实有些饿了,但要吃这粗犷的羊肉面…… 她摇了摇头,宁愿空着肚子。 “奴……不饿,公子自便就好。” 那人似乎看出她心间所想,又一笑道,“这街上有家馄饨店,听说味道尚可,不妨去看看。” 馄饨? 明熙又不由暗自挑眉,她从前倒是喜欢吃馄饨,可那是建业的馄饨,皮薄而滑,能瞧见其中的肉馅,浸在清亮鸡汤中,伴着一点虾皮与菜碎,看似清清淡淡,却唇齿余香。 谁知这北周的馄饨又是什么样子? 然没容她拒绝,那人已经径直往前走了,她也只能跟上。 走了一阵,来到巷子里一间不大的小铺子前,但见连招牌都没有,只是在门口支着大锅与案板,有位老翁正拿着粗粗的面杖在擀皮,身边的老妇人则在包馄饨。 而萧元彻仿佛这里的常客,踏进门后便径直对那夫妇俩道,“烦请店家,两碗馄饨,一碟酥鱼,一碟酱肉。” 那老夫妇也立时应好,煮馄饨的煮馄饨,切肉的切肉,都各自忙活起来。 明熙随萧元彻找了张靠墙的桌子落了座,又忍不住打量四周,只见店里很是简陋,木条桌椅已经掉了漆,却胜在干净无尘。 她心间有些奇怪,这种地方,这人是怎么找到的? 没容多想,老妇已经将两碟肉食先送上了来。一只碟中是红润的酱肉,切成薄片,夹杂些许酱色的肉冻,摆得整整齐齐;另一只碟里则是两条手掌大的鲫鱼,烹成酱色,散发出香味。 “来。” 萧元彻递了碗筷给她。 明熙本不想与他同吃,但见他执意,只好道了声谢,将碗筷接了过来。 却见萧元彻又向店家多要了双筷子,夹了两篇酱肉先放到了她的碗中, “试试看是否合口味。” 明熙,“……” 只好又道了声谢。 本不想吃的,但肚子着实有些饿了,眼见那人已经吃了起来,她便也试着尝了一口。 嗯? 肉片已经卤至酥烂,不需怎么咀嚼便已经化在唇舌之中,咸淡相宜,荤香中交织着酱香,竟很是适口。 “还不错吧,再尝尝酥鱼?” 萧元彻又用干净的筷子给她夹了一条酥鱼。 明熙,“……谢公子。” 罢,尝就尝, 毕竟今晚若真能抓住机会将这狗贼毙命,她也大抵九死一生。 ——做只饱鬼,总比做只饿鬼要强。 她便试着剔了块鱼肉放在口中。 咦,鱼肉鲜香,中间夹杂的些许小刺已经酥烂,竟也很是不错。 且咸香中带着微微回甜,竟很有些南国的味道。 紧接着送上来的馄饨更加叫她惊艳。 才出锅的馄饨冒着热气,被放到她的面前,扑面而来的香味告诉她,碗中乃是用鸡与猪骨熬成的汤,馄饨皮虽没有薄到透明,但一个个圆圆鼓鼓,看起来也很有食欲。 大抵是方才酱肉与酥鱼的引诱,此时肚腑愈发饿了起来,眼见萧元彻已经开吃起,她便也舀了一只,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皮筋道,透着麦香,紧实的肉馅中搀着花椒的香味,还夹杂些许碎虾米与葱碎,吃起来鲜香可口。 不得不说,这馄饨虽不同于建业的口味,却也是她意料之外的好吃。 “还可以吧?” 萧元彻面上带着笑意问她。 明熙正欲点头,却忽然有一瞬恍惚—— 就仿佛梦里出现过的场景,她也曾同一男子一起在街边吃过馄饨,但问好不好吃的人,是她…… 这又是何时发生过的事? 但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画面,明熙只好先回答萧元彻道,“好吃。” 说着又道,“这味道,似乎与上京的口味不太一样。” 却见一旁的老妇笑道,“姑娘嘴巴蛮灵,我们确实是打南边过来的。这馄饨可是用我们淮州的传统做法,再结合咱们大周的口味改进了的。” 淮州? 那不就在建业附近。 原来竟是遇上了同乡? 明熙不由又问,“二位怎么会千里跋涉,来到上京卖馄饨?” 话音落下,却见那擀面皮的老翁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祖辈原本在淮州耕种几亩薄田,不求大富大贵,日子还过得下去,怎奈几年前官府强占了我们的地,说要要修建道观,我们百十来户村民无处安身,只能背井离乡四处讨饭。后来又遇到战乱,那些叛军见人就杀,我们为了活命,只能投靠了大周。” “所幸有同乡帮忙,引着我们一路来到建业,做些小买卖,姑且算是安下身来。” 话到此处,又有食客进了店,老翁暂且中断谈话,煮馄饨去了。 明熙心间却沉重起来—— 当年父皇沉迷修道,的确在建业周遭大兴土木,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后来哥哥登基,朝政又被谢氏把持,他虽有心安抚流民,却无力改变现状。 而她那时太过年轻,并不懂民生疾苦,只是一味避世,并未做过什么对百姓有用的事…… 眼见老翁将一碗馄饨煮好,送到食客桌上,她便又问,“那你们来到上京可还好?” 却见老翁又点头笑道,“好,这里顾客和善爽快,从不赊钱。最要紧的,官府也不为难咱们,街坊邻居还都相帮,并未欺负咱们是外地来的。” 老妇人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说句不该说的,这都是咱们大周陛下仁德啊!南边……可不能比,如今那魏家完了,南边的百姓也算得见天日了!” 明熙,“……” 忍不住看了面前某人一眼,却见其正在吃馄饨,一语不发。 若非这店里有其他食客,她甚至有些怀疑,这馄饨店是这人自己安排的……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总归是不太舒服的,她便问那一脸若无其事吃馄饨的某人道,“我看着店并不显眼,公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却见萧元彻道,“当年曾在建业吃过街边的馄饨,回来后时常怀念,但家中厨子却做不出这样的味道。偶然一次发现了这家店,尝着还不错,虽不是建业那种薄皮的,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说着又瞧了瞧店外来往的游人,笑道,“大约胜在这市井烟火气。” 明熙却不由皱眉—— 他在建业时不应都在质子馆待着么?竟也能出去吃小吃? 她又道,“那公子在建业的日子,过得可好?” 却见萧元彻道,“如若鱼肉置于刀俎,不过所幸遇见一人,叫我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听这意思,这人在建业有心上人??? 那为何还屡屡对她那般说话,动手动脚?!! 呸,浪荡子! 明熙不再说什么,却见那老翁又同萧元彻聊了起来,道,“客官,从前只见你一人,今日倒是有伴了。” “是啊,” 老妇也笑道,“这位姑娘生的好生漂亮,客官真是好福气啊!” 明熙,“???” 她生得好看,有这狗贼什么福气? 哪晓得萧元彻竟一笑道,“借二位吉言,哪日请二位吃酒。” 明熙,“???” 呸!厚脸皮的浪荡子! 然没容她说什么,那人见她吃完,已从腰中拿出了银钱放到了桌上,又对她道,“走吧,再去逛逛。” 明熙只好起身跟上。 不得不说,一碗热热的馄饨下肚,腹中确实踏实舒服多了。 街上依旧游人如织,且越往前走,人也越多了起来。 路边有许多小摊贩在招揽买卖,行人遇到感兴趣的便驻足询价,叫二人脚步也不得不放缓起来。 明熙悄悄留意,看哪里适合动手。 哪知正在此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可是打建业运来的胭脂,这个价格可不贵啊!” 那可是自幼伴她长大的人,明熙赶忙回头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的一家脂粉摊上,看见了凌雪。 ——她本有四个厉害的近卫,即凌风,凌云,凌霜,凌雪师兄妹四人,皆是当初国师所赠,一直跟在她左右,护她周全。 国破之后,凌风被她派去保护侄儿,凌霜随她入宫,凌雪在外联络各处,只有凌云却不知所踪。 此时,凌雪也正向她看来,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明熙看了眼行在前头的萧元彻,待他来到一处卖刀的摊贩前驻足,便悄悄溜到了凌雪摊前,装作挑选脂粉。 “姑娘,您可还好?” 一别三月,终于又见到她,凌雪难言目中喜悦。 “我还好。” 明熙也高兴,忙轻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其他人可还好?” 凌霜忙道,“凌风与陛下在一处,与我有书信来往,陛下还好,您可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太府寺的田庄,每隔两日会给宫中送菜,姑娘可找机会传递消息。” 侄子还好,且身边有她的人护着,太府寺也有了自己的人,也是好事,明熙放了放心,又道,“凌云可找到了?” 却见凌雪摇头,“还没有。” 明熙不由心间发沉。 “我们会继续找二师兄,姑娘别急,” 机会难得,自是要捡重要的说,凌雪忙又道,“难得等您出宫,有要紧事要禀报与您,先帝并非被北周所害,真凶另有其人。” 什么? 明熙一顿。 却见凌雪续道,“先帝并非饮毒酒身亡,那毒物乃是由御膳而来。且就在先帝毒发之时,御膳房也有一名厨子身亡,尸体却凭空消失,我们的人后来在建业郊外乱坟岗找到其遗体,验出其亦是中毒而亡,所中之毒,与陛下是一样的。” 明熙忍不住皱起眉来。 ——如此说来,难道是厨子下毒,后又被灭口? 她忙问道,“可查出指使之人?” 却见凌雪道,“暂未,但那厨子有一徒弟,事后从宫中逃走,据说来了上京,我们正在追查。” “还有,萧妃并未被人接回北周,而是与昔日宫中一名羽林卫私奔去了南诏。” 正文 24. 第 24 章 什么? 萧妃与羽林卫私奔? 此话包含的因素着实有些多,明熙愣了一下,“哪里来的羽林卫?” “那人原是建业吴家的小儿子,” 却见凌雪咳了咳,道,“其与萧妃早有私情,先帝出事之后,他便连夜带着萧妃跑了。” “……” ——哥哥的妃子与宫中侍卫有私情,还一起私奔了? 明熙只能道,“此事确凿?” 却见凌雪点头,“已经找到了萧妃的贴身宫女,是其交代的,且也在南诏发现那二人踪迹。” “……” 明熙又是半晌没说出话来,心间却已经分明了。 那萧妃是外来的妃嫔,除过一个妃位,手中并无半分实权。后宫又有嫂子谢氏把持,其绝不可能指挥得了御膳房的厨子给哥哥投毒。 看来,哥哥竟然真的不是北周害死的。 凌雪忙又叮嘱她道,“而今之计,只有找到逃走的厨子徒弟才能知道真凶,所以您先不要对周帝动手。” 说着眼见前头的萧元彻已经将手中匕首放下,便又扬声道,“看姑娘这么喜欢,就便宜点卖给您好了,十五文,一盒胭脂,再送您一小盒唇脂。” 明熙也回神,从兜里拿了几枚铜钱递给凌雪。 凌雪将胭脂包好放入她手中,又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城南水街芙蓉社,是我们的地方。” 明熙颔首,接过胭脂,转身朝萧元彻走去。 “买的什么?” 待来到近前,却见萧元彻问她,明熙便道,“看见那里的胭脂不错,便买了一盒,公子呢,怎么没买匕首?” 却见萧元彻道,“说是柔然宝刀,实则假货罢了。走吧,再去前头看看。” 便朝前头继续抬步了。 明熙忙又跟上,心间忍不住又暗自思量—— 虽则此人并非害死哥哥的真凶,但她南齐大部的国土还在其掌控之中…… “今日银钱充足,倘有什么看上的,尽管买便是。” 正在此时,萧元彻又转头看她。 明熙下意识抬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也罢,姑且等到真凶水落石出再说,倘若打草惊蛇,反叫真凶逍遥,可就不好了。 她也回以淡淡微笑,道,“谢公子。” 眼下不必想着再动手,明熙便将注意力转到周遭,这才发现,路边多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有个高眉深眼的摊贩,卖的是各种兽皮,有野外的牛皮羊皮,甚至还有狐狸皮与狼皮,叫人胆战心惊。 还有卖羊杂的摊子,大锅里滚着浓香的汤,锅边却摆着一个个卤好的羊头,看得人不由皱眉,摊上的食客们倒吃的津津有味。 还有一个卖面具的,不知是哪里来的面具,有青面的人脸,长得大大的獠牙,头顶还有红色的毛发。 还有白色的人脸,面容祥和,额上却围了一圈小的骷髅头。 着实叫明熙大开眼界。 她好奇上前仔细观看,萧元彻也跟了上来,拿了一支在手中翻看。 “这是哪里的面具,从前倒没见过。” 她问那卖面具的摊主。 却见大眼睛高鼻梁的摊主用不甚流利的汉话道,“这是吐蕃的神像,买一尊放在家里,可以驱邪。” 驱邪? 明熙倒并未当回事,看过新鲜后,正打算离开,却瞥见身边的萧元彻拿了一支青色的面具正往脸上带。 转眼间,临风玉树的美男就变成了一只獠牙的怪物。 “……” 堂堂一国之君,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明熙心间腹诽了两句,然不经意瞥见其从面具下露出的侧脸,却忽然一愣。 ——那条流畅又分明的下颌线,竟如同她昨夜梦中人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她呆呆看着他,一时忘了移开眼。 直到那人开口问她,“怎么了?” 明熙回神,这才道,“没什么,公子戴这个面具,还挺合适的。” “是吗?” 面具后的人一笑,“那便买下吧。” 说着便拿钱给那摊贩。 明熙却愈发呆愣起来—— 他方才笑起来时,更像了…… 哪知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熙回神转头去瞧,却碰上了一双不怀好意的三角眼—— 说话的是个身材矮小,一脸猥琐的男子,正呲着满嘴的大牙对着她笑,直把明熙看得一脸莫名,道,“认错人了吧。” 便重又回过头去。 哪知对方又绕到她前头道,“没认错,今儿这条街上就数姑娘最好看了。”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我们公子方才就瞧见您了,一路追到此处,想要认识一下姑娘。” 话音落下,又见一身形微胖的男子走上前来对她道,“难能在上京见到如此美人,叫人过目不忘,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 呵,她是哪家闺秀,与这个一脸纵欲过度的淫贼又有什么关系? 明熙本打算说一句“无可奉告”,却见戴着面具的萧元彻将她拉到了身后,道,“她是我家的,你们可以走了。” 哪晓得那淫贼却又一笑道,“方才明明听见这姑娘叫你公子,想来应是府上的丫鬟吧。本公子难得有一见倾心的姑娘,愿出高价买到身边,还请兄台忍痛割爱。” 什么?出价? 明熙简直要笑出声来,她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到敢买她的人。 呵,不是说这上京治安很好么? 原来一样有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而不必她说话,却见萧元彻立时又与那混蛋道,“她非下人,且万金不换,尔等莫要再纠缠。” 语罢拿出碎银丢给那卖面具的摊主,要带明熙离开。 哪知那淫贼一个眼色,忽从一旁又闪出几个壮男,拦在了二人面前。 “这上京还没人敢不给本公子面子。” 那淫贼又走上前来冷笑道,“这位姑娘我今儿要定了,你便是不愿意,也由不得你。” 说着一招手,眼看那几个壮男便要上前将他二人分开。 明熙不由挑眉。 ——上回遇见这样的情形,是在几年前的建业。 那时她与凌霜偷溜出宫吃好吃的,凌霜去买锅贴,她在一旁等着,来了个混账要与她喝酒。 她不等凌霜,自行拔剑割了对方一只耳朵。 没想到如今又在上京遇见了。 今日她自是不能拔剑,却不知萧元彻会不会动手? ——一直晓得他内力深厚,倒还没见过他的功夫呢…… 只可惜,明熙未能如愿。 未等那几人碰到萧元彻与她的衣袖,立时从又人群中闪出几个精壮男子,将那几人给挡住。 却是一直护在萧元彻周围的暗卫们现了身。 然而那淫贼蠢到极致,却不知死活的又吩咐手下,“给我上!叫他们尝尝爷的厉害!” 紧接着,那些打手们就跟宫廷暗卫们打了起来。 这般情景,自是无法逛下去了。 萧元彻拉起明熙的手,从一片混乱中撤离。 初时是快步走,渐渐的,二人跑了起来。 路旁的行人与灯火在二人身侧不断后退,明熙与奔跑间侧目,但见那人戴着面具,衣袂翩然,那情景竟与她昨夜梦中何其相似。 只是没容她再恍惚,接他们的马车已经迎上前来,待到二人身边停好,萧元彻立时拉着她蹬了上去。 马车起行,方才的荒唐混乱皆已隔在身后,一颗心却还在胸膛里腾腾跳动。 明熙努力平复剧烈的呼吸,却听萧元彻关问她道,“如何?跑得可累着?” 明熙摇了摇头,“还好,” 说着又迟钝的反应过来,瞅了瞅车中道,“高公公呢?” ——方才下车时满脸可怜的高寿,竟不在车上。 却见萧元彻唔了一声道,“许是方才下车透气去了,不必担心,等会儿自有人带他回来,” 说着便随手摘下了一直带在脸上的面具。 明熙看在眼中,又不由一愣。 ——他摘面具的模样,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而紧接着,她的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 她在疾驰的马车中,浑身燥热,很是难受,有个戴面具的男子紧紧抱着她,还不住轻声安慰。 她却不停往那人身上爬,还妄图扯开自己的衣衫…… 紧接着,场景又变成了建业宫中的一场宴饮,哥哥正举杯,叫她尝尝自己新酿的梅子酒…… 明熙的头忽然剧烈疼起来,眼前一黑,往一旁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