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争锋》 第一章:梁丘锋 (新书上传,求点击求推荐,求一切!) “逃,快逃……” “逃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无边际的黑暗。 黑暗中,一把女声急促响起,似在耳边呼号,带着一缕因为声调太高而导致的尖锐失真,撕心裂肺。 这呼喊声,一直深藏于心底,永远无法忘却。 骤然有光芒出现,仿佛化不开的黑暗被人捅破了个口子。 口子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凝成一团光束。在光的映照之下,一道巨大的影子若隐若现。 影子巨大无匹,好像一尊开天辟地的魔神,头生双角,身体之上,一根根尖刺横生,非常威武。即使看不清具体形貌,但顷刻间便有狂暴的霸气轰然激发: 残暴、杀戮、毁灭! 多种强悍狠戾的气息纠缠融合在一起,犹如飓风般要把人给撕成碎片—— “啊!” 梁丘锋骇然惊叫,眼睛霍地睁开,“呼”的坐身起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后背一片濡湿,出了一身冷汗。 又做这个恶梦了…… 静坐于床上,心里泛起一圈波澜;一幅早已凝固的血色景象在脑海浮现,尸山血海,悲怆愤懑的气息如浪潮冲刷,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 有些事情,就算会死,也一定要回头去做。 一定! 抬头从打开的窗户看天色,见到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很快就要天亮。他不由脸色一紧,赶紧利索地起身穿衣洗漱。掬起旧瓷盆的冷水,往脸上扑一扑,顿时被激得浑身打个冷战,精神抖擞起来。然后拿起搁在房门背面的长尾扫帚,以及挑上一只宽大的竹篾箩筐。 大箩筐在身后飘来荡去,有些褪色的宽大粗布衫罩在身上,颇不合体,显得他的身子骨更加瘦小。 “咿呀”一响,推开简陋的房门,迎着东方晨曦,新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 梁丘锋今年十八岁,在荒洲南部的终南剑府里当杂役。 天下浩瀚辽阔,分九洲,荒洲为其中之一,又被称为“遗弃之洲”。地理险峻,贫瘠而且偏远,除了零星分布着几个郡城外,大部分的地方,多是穷山恶水,人群聚居的地方并不多见。 在南部,终南山顶,曾经贵为天下十大剑府之一的终南剑府便坐落于此。 剑府分外府和内府,梁丘锋为外府杂役。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拭擦墙壁门窗等。 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梁丘锋自少便颠肺流离,吃过的苦,几乎比吃过的米饭还多。一直以来,不知多少人都认为他活不到成年。可十八年了,梁丘锋就像一根不屈不挠的野草,硬是挺了过来。因为营养不足,他长得瘦巴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精神,颇有些不搭配的灵动。 晨曦微微,寒意萧瑟,其他几名杂役也纷纷起身来,把持工具,开始各司其职地工作。 剑府管治甚严,容不得出现“脏乱差”等情况,一经发现,当差的杂役不但会被扣除工钱,还会直接驱逐赶出府去,永不再用。 梁丘锋不想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因此,每天他的工作态度都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只有在空暇的时候,他会偷偷地瞥着经过的剑府弟子们,眼眸闪烁出羡慕的光彩。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被剑府收为弟子,那该多好…… 但这般念想,注定为痴心妄想。 终南剑府招收弟子,自有一套严格异常的程序,首先劲道三段的入门门槛,就不是梁丘锋所能具备的资格。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梁丘锋说漏了嘴,被杂役工友们知道了他的这个梦想,马上引来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弄揶揄之意。 不是吗?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竟敢幻想成为凤凰,本身就是一件荒谬而滑稽的事情,非常可笑。 在笑声中,梁丘锋变得沉默,默然吃着饭,心内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轻易向别人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更未因此而念想断绝:“起码自己还敢想,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和发臭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坎坷的年少经历,让梁丘锋变得早熟,有主见,不会轻易受人影响。 当区域内最后一处角落被清洁干净,已到辰时,因为冬季的缘故,气候寒冷,北风呼呼,天色反显得有些晦暗。 “铛铛铛!” 一如既往,内府之中相继传出了三声悠扬动人的钟声,听在耳朵里,仿佛听到了晨钟暮鼓般,精气神感受到清爽愉悦之意。 这是练剑钟的声音! 在终南剑府,练剑钟的存在历史悠久,乃是开府祖师所设,悬挂在内府大门前的一棵老松树上。每天拂晓,即有专人敲响此钟,表示一日之计在于晨,剑府所有弟子都要起床勤奋练剑了。 此钟本身就是一件上佳的辅助性宝物,其声平和悠扬,能渗人心扉,具有提气醒神之特效,让人一听,精神振奋。 钟声一响,无论内府外府,一众弟子纷纷赶赴演剑场,开始新一天的修炼。 只可惜,以梁丘锋的身份地位,连演剑场都没有资格进去。 既然学不了剑,每天就只得在这个时候,准时倾听练剑钟的声音,权宜过干瘾—— “嗡……” 钟声余音袅袅,在耳边回荡着,缭绕不散,莫名的竟有些异样。 嗤! 脑海乍然萌生一点剑芒,惊鸿一瞥,隐隐正与钟声的韵调呼应,显示出一股无法遮拦住的锋锐感。只是闪现得太快,刚想仔细捉摸,转瞬便消失掉,如同水滴入了大海,再也难觅影踪。 咦,奇怪,今天听这钟声,怎地会出现杂念?难道是听得太入神,乃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当了三年的杂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洗耳恭听练剑钟的钟声。一直以来,皆无异样,而今天听着钟声,脑海居然闪现出一点锋锐无匹的剑芒,不由心生诧异。 “梁丘锋,你又在发什么呆!” 一声叱喝,来自罗执事。他年过花甲,身材早已发福,大肚腩臃肿地凸出来,看上去,就像个肥大鸭子。他的声音,也如同鸭子般,异常聒噪。 “见过罗执事。” 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梁丘锋知道对方脾性,乃是典型的小人,惯于作威作福,得罪不起。 罗执事头颅高高昂起,背负双手,板着脸告诫道:“梁丘锋,后天就是剑府的大日子,你给本执事精灵点。在骨节眼上,如果出了差错,可不仅仅是滚蛋那么简单了,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 梁丘锋的回答很干脆。 罗执事这才满意地迈着八字步离开,去监察以及训斥别的杂役。好像每天不这样,就不能凸显其作为外府杂务执事的身份与威风一样。 关于对方所说的“大日子”,早几天已有吩咐下来,因此梁丘锋知道:后天正是终南剑府一年一度的“讲剑堂”,届时将有长老亲自授课,讲解剑法奥秘,并提出剑题,殊为难得。 可一年,只有一次,每次持续三天。 每一次,听课的弟子多少都会有所收获。假若因缘际遇,能够破解长老提列出来的剑题,获得个中意念传承的话,那简直就是一次造化。实力可以跃然腾升,提高到新的台阶之上。 作为历史悠久,曾经辉煌过的剑府,终南剑府拥有不俗的底蕴,在宝库中存放着不少剑题。其中不乏玄阶,乃至地阶传承。传闻,甚至还有一份历史超过千年的天阶剑题。 传闻而已,事实上此份剑题究竟是何许模样,又保存在哪里,一直都是个谜。 不少人怀疑,此传闻根本就是假的。 一百年前,终南剑府经历了一次几乎灭顶的浩劫,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有喘过气来。 青黄不接,再加上整个荒洲大环境的制约,其日渐衰落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十大剑府的荣耀光环早丢失已久,地位名望一落千丈。甚至连天下瞩目的剑府竞赛,好几届皆无弟子能够获得参赛的资格。 远的不说,光是近三年在讲剑堂上长老提列出的一份玄阶低品剑题,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就没有一个人能够领悟,获得传承。 惨淡至斯。 难怪剑府中的四大长老相顾黯然,感叹一代不如一代。 然而这些,和梁丘锋没啥关系。即使他洞悉剑府的状况,可哪怕退一万步,也轮不到一个扫地的杂役来瞎操心。 “嘿!” 梁丘锋解嘲地晒然一声,见罗执事走远了,赶紧又闭上眼睛冥想,看脑海能否重现之前的那一点剑芒。 毫无发现。 许久之后依然一无所获,他终于放弃,觉得肯定是自己在听钟声的时候出现了幻觉。 幻灭后便如水泡破碎。 琢磨着差不多到吃早饭的时间,便迈开步子,朝着小食堂走去。 今天刚好十五,是每个月伙食最好的日子,按惯例,终于又可以领取灵米了。 想到可口的灵米,梁丘锋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就像头顶上这晦暗天色突然出现的一线阳光,霎时间竟灿烂如花。 第二章:枪打出头鸟 终南山高八百丈,高耸入云,在荒洲地域,属于数一数二的高山;在半山腰以上,常年云气缭绕,远远一看,犹如仙境一般。昔日剑府祖师张真人云游至此,见山峰清秀,灵气逼人,心中欢喜。于是拔剑而出,削断峰尖,以此为根基,成宗立派。 遥想当年,那一剑断峰,何等锋锐威赫! 终南剑府内外之分,一上一下,内府在最顶峰上,而外府的位置相对靠下。根据山体的特点,开辟出大片地方,建筑别院。给予外门弟子居住,以及安排接待宾客。 闲杂人等,却没资格住在里面。 外府外围西北方的山坳,一排溜的低矮石屋,才是杂役的居所。小食堂紧靠在边上,同样用大块青石砌成。 迈步走出外府,大门右手边竖立一座高达三丈的石柱,石柱上正张贴着许多广告讯息。 习惯性地,梁丘锋驻足观望——他识字,自学而来的: “内山飘渺谷招资深园丁一名,要求《五行种植诀》全部过三级,可管理百年年份药材,包吃住,月薪灵米一百斤;机会难得,报名从速……” “南郭有下级灵田八亩,地质优良,产量稳定,因本人闭关修炼,无暇管理。现特别招租,租金面议,请有实力者来内门十七号剑舍详谈……” “真传弟子龙翔天,因修炼需要,现招剑仆一名,要求女性,不超过二十岁,形象佳,待遇面谈……” 诸多内容,梁丘锋看得津津有味,固然己身无法符合讯息上的招聘条件,然而闲暇时看一看,了解了解,亦算一种消遣乐趣。顺便还能掌握一些以后有可能派上用场的行情规则,有所补益。很快,他看到一则剑府告示,不禁留意起来—— “荒洲风云再起,天都门蠢蠢欲动,意图向南面扩张,狼子野心,众所皆知。如果有人发现奸细探子,请及时禀告剑府卫队,有重赏……” 有重赏? 少年双眼顿时放光,只是那天都门究竟为何方神圣,自己都无从知晓,又去哪里寻找奸细? “呵呵,看来自家果然不够脚踏实地,整天胡思乱想……” 他晃一晃脑袋,要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晃掉,还是去吃饭最实在。 小食堂里面没有位置吃饭,人领了饭菜,或者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就近在周围空地上吃喝。 今天是十五,依照惯例每人可以分得三两灵米。 ——灵米,是凌驾于普通稻米之上的一种特殊米,有花生那般大小,椭圆形,两头微尖,色泽乳白,体表有数圈光晕旋转,煞是迷人。 成熟的灵米不需要经过炊煮烹饪,都是直接一粒粒生嚼食,口感十足;既可以填饱肚子,又能吸取其中蕴含的灵气,可谓一举两得。作为极其重要的修炼资源,灵米的地位举足轻重,当其被大规模研发种植出来后,迅速成为武道世界的等价物,宛然公认的流通货币。 当今天下,各大武道宗派中,都纷纷想方设法开垦灵田,种植灵稻。在某种程度上讲,灵田面积的多少,可以衡量出该门派的实力强弱。 只不过能成为灵田的地方,必须靠近灵脉才行,越是靠近,越是肥腴;反之,远离灵脉的土地则只能种植普通粮食了。 终南山有灵脉,故而山体上下,许多适宜的地方都被开垦成了一块块的灵田。这些灵田,其中有些被当成奖励分配下去,成为个人私产;不过大部分都以承包的形式租给门下弟子经营,每年收取一定的租金。至于承包者是自己耕种,或是请人,就属于个人的选择了。 而对于普通人而言,等闲吃不起灵米,基本都以普通粮食为生——在终南剑府当杂役,每个月的十五能领取三两灵米,算是很不错的一项福利。哪怕自己舍不得吃,也能积攒多些,然后拿出去卖,或者换取东西。 梁丘锋十五岁进入终南剑府当杂役,三年下来,总共积攒下十斤灵米。他每个月领取的灵米只吃数粒解馋,其余的都节省了下来。积少成多,才有十斤存货。 他有一个梦想,就是一直存到三十斤,好换取一份武道修炼的粗浅法门。 每个月三两,十个月才三斤,也就说要一百个月才能凑够三十斤。耗费近十年光阴,只为学习武道,这一个梦想朴素执拗得近乎痴傻! 幸好节省下来的灵米,可以放在剑府米仓管理处寄存,换成随时都能兑现的米票。否则漫漫时光,还等不到实现梦想,那些得不到妥善存放的灵米都发霉了。 自从上一次说漏了嘴,在杂役的圈子中,梁丘锋俨然成为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所以他不再轻易开口。自己悄悄积攒灵米的行为,也成为一个深藏于内心的秘密。 …… “什么,今天没有灵米发放?” “不但今天没有,恐怕从此以后都没有了。” “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是罗执事的主意,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罗扒皮,果然要对我们的灵米下手了……” “噤声,小心被他听见,赶你下山。” 来到小食堂内,梁丘锋察觉到异常,一问之下,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双手不禁捏成拳头。 事情的内幕很简单:负责外府杂务的罗执事瞄上了杂役们每月十五领取三两灵米的福利,大手一伸,直接搂了过去,不再发放了。那些灵米自然都落入他的私囊之中,被贪墨掉。 对此一众杂役们敢怒不敢言,根本无计可施。莫说越过罗执事去告状,只怕稍稍表露出些愤慨,都会被对方借故开除,丢了工作。 议论的声音戈然而止,只见罗执事胖胖的身子已出现在食堂门外。背负双手,目光威风凛凛地扫来。 “咦,梁丘锋想干什么?” “唉,这愣小子要摊上事了。” 就见到梁丘锋走到罗执事面前,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道:“罗执事,听说从今以后我们都没有灵米发放了,这是你的授意……” “嗯?” 罗执事脸一板,登时喝道:“梁丘锋,你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轮到你问这问那,不想干了?” 厉言疾声的,一副要将梁丘锋吃掉的模样。 一股莫名血气腾腾冲上脸面,梁丘锋双拳握得更紧,指甲都要掐进掌心中去:或许每个月没有那三两灵米,对于别人而言就是少了一项福利,可对于他,却打击沉重。 “怎么,你还敢对本执事动手?” 罗执事阴阴一笑,眼眸掠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貌似肥胖,可本身也是一名劲道两段的武者来着,对付梁丘锋易如反掌,用一只手都能将这孱弱少年打得满地找牙。 双手缓缓松开,梁丘锋微微低下头去:“不敢……”他毕竟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的愣头青,实力相差悬殊的冲突,无异鸡蛋碰石头,毫无意义。 “哼!” 冷哼一声,开始宣布:“后天你们全部要过去讲剑堂那边跑腿帮忙,都给本执事精灵点,倘若行差踏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大踏步离开。 其实对于梁丘锋胆敢当众提出质疑,罗执事很不爽。不过当前用人之际,却不好一下子发作,至于等讲剑堂完结后,该清算的自然会清算。 “嘿,区区一个小杂役也敢质疑本执事的做法,不知死活,看以后怎么收拾你。” 念头掠过,嘴角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意。 “梁丘锋,你捅马蜂窝了。罗执事可不简单,他侄子罗刚可是剑府的内门弟子,听说很可能会成为真传弟子呢。” 听到“罗刚”这个名字,众杂役脸色都发憷,本来还有些心向梁丘锋的,立刻见风使舵: “不错,还不赶紧追上去向罗执事赔礼道歉,也许还有余地……” “梁丘锋,不是我说你,你太冒失了,罗执事是什么人,哪里是你得罪得起的?” “可不是,别连累我们挨骂受气……” “对呀,梁丘锋,这下我们被你害惨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罗执事瞒上欺下,贪墨了本属于杂役们的福利,可当梁丘锋问出了别人不敢问的话时,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孤立的境地。其他人出于自保的立场,不但不敢怪罗执事,反而七嘴八舌责备起梁丘锋来。 人情世故,向来叵测! 梁丘锋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诸多嘴脸面目,早司空见惯,但他绝不会因此而无底线地逆来顺受,做那任人把捏的面人儿。 人生在世,有些东西该争的,就一定要据理力争。否则懦弱惯了,心性如烂泥,一辈子都只会被人践踏在脚下,永远无法翻身。 而一众杂役认定梁丘锋冒犯了心胸狭隘的罗执事,秋后算账不可避免。为了撇清关系,纷纷避而远之,连话都不敢和他多说了。在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只等看好戏。 无形中,梁丘锋变得更加孤单,更加沉默。 光阴似箭,很快就到了讲剑堂的大日子。 第三章:讲剑堂 讲剑堂,设立于内府与外府之间的一片山谷中,建筑得四四方方,风格朴实,里面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平时此地有一名专门杂役清洁整理,但到了一年一度的讲剑堂时,人手不够,就会调遣外府的杂役过来协同帮忙。 一年一度讲剑堂,为期三天,意义非凡。新生代弟子蜂拥而至,进入讲堂里面,就地摆一方蒲团,端坐静听长老讲解剑法的道理奥义。 在此期间,杂役们不但要负责卫生工作,还得斟茶递水,反正所有杂务都得包揽下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小心伺候着。 而长老讲授的时候,杂役们却不得在讲堂里面停留旁听,需要候在外面,等待命令行事。 …… “孰为剑?” “剑者,百兵之君。君临天下,敢披坚执锐,能见心明性;故曰:天下有敌,吾心有剑……” “我辈剑修,性命攸关,一口剑而已;淬之以精血,养之以灵性。至诚至精,如亲如友。有此携伴,天地苍茫,无处不可去;术法万千,一剑尽可破之……” 方方正正的讲剑堂内,回荡着长老萧寄海苍劲的声音。 萧长老身材不高,留一丛短须,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讲台下面,黑压压一片,多达两百多名新生代弟子。每一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静心倾听。 约莫讲了一个时辰,萧寄海声音一顿,威严的目光朝着众弟子扫一眼,然后右手一翻,拿出一枚事物来。 此物巴掌大小,形状不甚规则,颜色古旧,上面还呈现出些弯弯曲曲的裂纹,看上去,如同一片龟壳。 “这一枚玄阶剑题,至今已第四次在讲剑堂上拿出来了,本座衷心希望今年能有弟子可以参悟出来。” 说着,眼眸闪出殷切的期盼之光。 新陈代谢,辈辈传承,如果青黄不接,那么剑府的命运可想而知,只会越发式微,最终分崩离析。 只可惜,新生代弟子的资质天赋,比之以前,实在差得太多太多。否则,这一份玄阶剑题何以陈列了三届讲剑堂,都没有人能领悟真意,获得传承? 所谓剑题,其实就是一份关于剑法的秘籍。不过载体上被创立者设置了独特的魂印禁制,要想获得个中的意念传承,就必须解开这些禁制。 武道一途,功法万千。但归纳起来,划分等级,以“天地玄黄”为单位,每一单位又细分为“上中下”三品。 萧寄海长老所拿出的剑题属于玄阶下品,严格来说,并不算一份多高明的剑法传承。可即使如此,在讲剑堂陈列了三届,依然没有弟子能勘破奥义。此事早被传扬出去,被荒洲其他宗门获知,成为笑柄。 曾经的十大剑府之一,数以百计的新生代弟子,居然连一份玄阶下品的剑题传承都无法获取,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因此,终南剑府的压力很大。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弟子不争气,打骂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倒不是说剑府上的弟子全部都那么差劲,其中还是有一些杰出的后起之秀。只不过他们所掌握的剑法修为早超越了玄阶下品这个层次,却不适宜再来破解。好比说让一名高中生去做小学生的题目,藉此证明自己了不起,岂不贻笑大方? 况且,这般破解剑题的方式毫无意义,丧失了传承的真谛,不但培养不出好苗子,还会白白浪费一份剑题,得不偿失。 萧寄海一扬手,夺的,将手中剑题嵌在身后的石壁凹处,随即他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待,等待有心得的弟子上来近距离揣摩,然后破解剑题。 台下一片静寂,一众弟子的神色很凝重。那一份剑题在他们眼中俨然成为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无从下嘴。 难,实在太难了。 在困难面前,没有人敢轻易上去。又或者说,在过去三年的讲剑堂上,他们基本都已经尝试过了,全部一筹莫展,不管如何的殚思极虑,却总是寻不着正确的方法。如今虽然又多潜修了一年,可还是没有多少把握。 看来,又要失望了…… 萧寄海心底一道叹息。 在等待了漫长的一个时辰后,坐在前排的弟子行列中霍然有人起立,恭敬地抱拳施礼,朗声道:“萧长老,我想试试。” 萧寄海睁眼一看,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罗刚,你上来吧。” 这罗刚便是罗执事的侄子,劲道七段的修为,两年前便跻身内门弟子,在剑府新生代弟子中属于佼佼者。 只见他身材欣长,步伐稳健地走来,在石壁前站定。面对嵌在石壁上的剑题开始驱动意念,冥思揣摩。 唰! 堂下一大片目光聚焦般落在他身上,众人的念头出奇一致,就是盼望罗刚能一举解开这一份玄阶下品剑题——如果说三年前剑题刚陈列出来的时候,被大家视为一次造化际遇,那么现在却变成了一块重逾千斤的巨石,压在心头上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届讲剑堂,无一人能解开。残酷的现实就像一枚标签,贴在每一位新生代弟子的身上:无能。 集体无能呀! 每当想及,个个人的脸上都火辣辣的烫。 眼下罗刚挺身而出,便寄托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陷入冥思的罗刚额头上隐隐出现了汗珠,眉头紧皱,快要皱成一团。 萧寄海何许人也,一眼就瞧出罗刚在破解过程很不顺利。按照惯例,本该出言阻止,让罗刚知难而退。可不知怎的,话到了喉咙还是吞了回去,心里想着:也许,也许罗刚突然福至心灵,豁然贯通了呢…… “噗!” 罗刚身子猛地一颤,居然喷出了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几乎都站不稳了。 “唉!” 不约而同,叹声如潮。 罗刚还是失败了,不但失败,还受到反噬负伤。 “萧长老……” 话出口时,满嘴苦涩。 萧寄海黯然挥手,打断他的话,命人将其扶携下去,好生休养。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吧,希望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再来。嗯,此枚剑题便留在原位,如果你们谁有观感启发,随时可以过来破解。” 面露苦笑,心里都在盘算在明天的讲课中是不是要小小作弊一下,将破解此剑题的一些关键窍门直接点出来。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如果今届讲剑堂还不能破解此份剑题,终南剑府将颜面无存。 莫说颜面,声誉更会直落千丈,更加吸收不到有天赋的弟子加入。就连他们几位长老,恐怕都会被骂“教导无方”。 想到恶劣的影响,不由嘴角都抽了抽。 第一天的讲剑堂,闷闷结束,众弟子散去,各自返回居所内。 这个时候,便轮到负责善后的杂役进来收拾整理了。分工一早就定好,各人依照区域开始工作。 天色已不早,寒冬气节,夜色来得快,如果不抓紧时间,只怕等天黑了就不好办了。 梁丘锋负责讲座的区域,他手脚利索地将地面拭擦干净,然后轮到石壁。 这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上面用炭笔写着许多字,都是萧寄海讲解的时候顺手写上去的,为一些剑法旨意。 梁丘锋目光所及,觉得玄之又玄,便留个心眼,暗暗记了下来。 “咦,这是……” 一炷香时间后,他拭擦到嵌放剑题的位置,见到一块类似龟壳的事物稳稳地嵌在那里,不禁有些好奇,便稍稍驻足,凝神观望。 梁丘锋知道此物不凡,不敢伸手去碰,免得触犯了剑府的规矩忌讳,那下场可就惨了。 目光落在那事物上,本想着看一下就走,然而不知怎的,第一眼看上去,便如同生了根似的,久久无法挪移开。 嗡! 视线之下,景观倏尔变化,镶嵌在上面的,不再是一枚龟壳状的东西,却变幻成无数的光点。 光点如芒,会动,一点点的,密密麻麻。闪烁之间,渐渐汇聚融合到一块。到了最后,成千上万的光点融合成一体,寒芒如电,凝成一柄袖珍剑形—— 哧! 剑光一闪,直往梁丘锋眉心刺来。 “哎呀!” 梁丘锋失声惊叫,下意识地往侧边急速躲闪。身子晃动,眼前幻想顿时消失,石壁还是石壁,镶嵌在石壁上的事物静静的,纹丝不动。 发生了什么事? 他感觉怪怪的。 “梁丘锋,你鬼叫什么,吓了老子一跳。” 负责讲堂其他地方的杂役听到惊叫声,瓮声瓮气问道。 “没,没什么。” 梁丘锋应付着,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赶紧去清理剩余的地方。 一会之后,吃得饱饱的罗执事前来检查工作了,板着脸,少不得一番训斥。对于梁丘锋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吹毛求疵,一会说这不行,一会说那不够干净,要重新搞过。 梁丘锋心知肚明,但人在屋檐下,只得按耐住。最后别的杂役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在继续苦干。 天黑的时候,剑府有专人过来,却是得了萧寄海的命令,前来看守那枚玄阶下品剑题。 不用多久,一些吃过晚饭的剑府弟子三三两两结伴前来,准备挑灯研究剑题奥义。只是他们谁都不曾轻举妄动,驱使意念去破解,,仅仅停留在冥想阶段。 破解剑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贸然尝试,就会受到反噬受伤,鲁莽不得。 罗刚遭遇反噬吐血,即为明证。 此时,杂役自然不适宜再留在里面了,罗执事这才大发慈悲地放梁丘锋出去吃饭。 第四章:不是我 (新书冲榜,各种求!) 夜色笼罩,北风呼呼,终南剑府上下灯火明亮。 内府,内门弟子的一间剑舍中,罗刚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房间里还站立着三名身穿蓝色内门弟子装束的男弟子,尽皆一脸关注地观察着罗刚的气色。 终南剑府新生代弟子有两百多人,但其中跻身内门弟子的不过数十人而已。如今在房内的,都是平时与罗刚交好的伙伴。 今天罗刚破解剑题不成,遭受反噬负伤,情况不容乐观。 约莫半盏茶时间后,罗刚终于睁开眼睛,起身下床。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罗师兄,你没事吧。” 一句句关怀的话夺口而出。 罗刚微微一笑,道:“我没事,呵呵,今天破解剑题虽然失败,但也不无收获,我已经揣摩到了关键窍门,相信明天再尝试一下,定然就能解开这份玄阶下品剑题了。” 听到他很有把握的话,其他三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纷纷赞誉道: “罗大哥,好样的。” “哈哈,明天罗兄一举破解剑题,独领风骚,相信那古承阳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那是当然。” “啧啧,这么一说,师兄岂不是要在竞争真传弟子的考核中大大领先一步了,恭喜恭喜!” ——终南剑府立府千年,规矩森然,弟子分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以及真传弟子三大阶层。 真传弟子,十分重要,乃是作为下一代权力班子的人选来预备培养的,无论修为,以及心性忠诚度,都要反复进行多番考察审核,合格者,才能当选。 又有规定,当代剑府府主可以收两名真传弟子;四名长老,每人能够收一名真传弟子。如此一共有六名真传弟子的名额,假如出现罢黜、死亡等意外因素,才会发生更替换人的情况。 但现如今,终南剑府的真传弟子不过区区两人,不足半数。 正所谓宁缺毋滥,真传弟子牵涉太大,谁都不会随便收。而相关的考核无处不在,主要面对内门弟子群体。 罗刚本就属于新生代弟子的佼佼者,为重点考察对象,只要在讲剑堂上有突出表现,毫无疑问将会获得更多的印象分。 这样,相比其他的竞争对手,他就能脱颖而出了。 明天,真是值得期待呀! …… 铛铛铛! 悠扬悦耳的练剑钟声响起,新的一天来临。 练完剑,吃过早饭,一众弟子奔赴讲剑堂。 “罗大哥,看,古承阳在那边。” 身边伙伴低声说道。 罗刚抬头看去,正见到一向与自己不大对路的竞争对手古承阳同样在几名内门弟子的簇拥下进入讲剑堂。 同一时间,古承阳有所觉察地向他看来,四目交接,似有火花爆发。 罗刚不禁眸子一眯,暗暗道:“看他样子,今天应该也会上去破解剑题,不行,不能被其抢先了。” 昨天破解剑题,虽然遭受反噬负伤,可因祸得福,捉摸到了一些关键窍门,把握倍增。虽然古承阳上去破解未必会成功,可万一呢?万一被对方破解掉,那就悔之晚矣。 古承阳的身材比罗刚还高半个头,玉树临风般,与罗刚对了一眼后就挪开了视线,内心同样有波澜泛起:昨天其实他也想挺身而出破解剑题,不过略一犹豫之际,便被罗刚抢了先,当其时还有些懊恼。 好在罗刚破解不成,反而吐血受伤。 见状,古承阳又有些幸灾乐祸了。于是乎按兵不动,要养精蓄锐多一个晚上,今天再出手。 数以百计的弟子坐到属于自己的蒲团上,他们可不是闲杂的乌合之众,坐得端端正正,安静肃然,等待萧寄海长老前来。 不用多久,萧寄海矮胖的身形出现了,背负双手,迈步走上讲台。首先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众弟子一眼,干咳一声,开口说了些套话,随即道:“现在有谁还想上来破解剑题的?” 他并不准备一下子就讲解窍门,仍然心存希望。 “我来!” 异口同声,出奇一致,竟然是罗刚与古承阳两人同时举手发声。 众多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瞟过来。 作为新生代弟子的两名杰出新秀,罗刚与古承阳注定难以成为朋友。他们被放在一块相互比较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越是比较,火药味越浓。 从剑府的立场,上位者喜欢这种竞争——没有竞争,何来进步?只要不是争得过火,不但不会干涉,反而鼓励。 现在,罗刚和古承阳同时要来破解剑题,正是萧长老所乐于见到的情景,呵呵一笑:“罗刚,你昨天已经尝试过一次了,现在且让古承阳先来,可好?” 罗刚一听,顿时急了,抱拳道:“萧长老,正是因为弟子昨天尝试过一次,回去反思后,自觉深有心得体会,这才要再破解一次,还请长老成全。” 萧寄海一听,精神振奋道:“这么说来,你有把握?” 罗刚昂首挺胸,朗声道:“十成不敢说,八九成应该有。” 萧寄海大喜过望:“好,你上来吧!”只要罗刚破解了剑题,困扰已久的烦恼便会一扫而空。 那边古承阳嘴角动了动,没有再出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听罗刚的语气,把握不小呀,真被他破解的话,岂不是被对方夺得先机? 罗刚挑衅性地瞥了竞争对手一眼,随即大踏步上去,站在石壁前,面对那枚剑题。他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肯定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喜欢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 然后,长吸口气,开始驱动意念,破解剑题—— 嗡! 但当他的意念刚刚接触那块龟壳般的剑题载体,变化立生,簌簌的,载体竟然瞬间分崩离析,化为齑粉,流沙般掉落下来。 这一幕,被站在一边的萧寄海见到,目光顿时一滞,失声叫道:“罗刚,你成功破解了?” 只是心底还有一抹疑窦,毕竟破解过程太快,有点不合常理。可如果剑题没有被破解的话,断然不会粉碎成渣的。 罗刚也是一脸呆滞,好一会才茫然转身,哭笑不得地回答:“萧长老,不是我……” 第五章:会是谁 今天有太阳,晴天。巳时之际,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撒在人身上,有一股和煦的暖意。 梁丘锋站在一株柏树下,紧抿着嘴唇,一如既往地沉默。 在另一边,其他杂役却聚在一块,低声地交头接耳,议论得很是热烈。 场面泾渭分明,梁丘锋被孤立的处境一览无遗。其实他的性格颇为开朗,在剑府中干了三年杂役,人缘积攒不少。无奈现在大伙儿都认定梁丘锋得罪了罗执事,为了不被祸及池鱼,谁都不敢再跟梁丘锋来往。 昨晚罗执事处处刁难梁丘锋之事,便是明证。而按照罗执事的心胸脾性,这只是刚开始而已。 可以预想而知,三天讲剑堂过后,梁丘锋的饭碗肯定要被砸了。 罗执事可不仅仅只是一位外府执事那么简单,他的侄子罗刚天资卓越,声名鹊起,在终南剑府中深得看重,前途无量。也正是因为这一层依仗关系,他才能在去年赶走原本的老执事,取而代之。 据说在此过程中,罗执事很是用了些卑劣手段。 老执事是梁丘锋的恩人,当年梁丘锋饥寒交迫,几乎到了走投无路、要横尸街头的境地,幸好遇见了老执事。对方不但买了饭菜给他吃,还带他上山,当了杂役。 这是活命再造的恩情,大过天。 梁丘锋铭记在心。 当老执事被罗执事赶走时,他无比愤然,无奈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他本想与老执事同进退,一走了之,只是被老执事苦苦劝住,说混口饭吃不容易,这才留了下来。 留是留了,但对于小人得志的罗执事一直不痛快。当灵米福利被对方贪墨掉,就再也忍不住了。 梁丘锋不愿再受这份鸟气,大不了直接走人,天大地大,现在自己已长大成人,难道还怕饿死? 至于被孤立,他更不在乎,狂风知劲草,他可不愿跟别的杂役那样浑浑噩噩过日子。 “哇!” 就在这时候,讲剑堂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响起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叹,传得远远的。 众杂役大眼看小眼,心里直犯嘀咕,可没有得到命令,谁都不敢走过去看个究竟。 …… “不是你?” 饶是萧寄海见多识广,都不禁睁大双眼,抢上去,一手抓住罗刚的左手,输入真气探索。片刻他便松开了手,俯身下去观察地上的齑粉。 “这是怎么回事?” 一会之后,他站立起来,惊疑不定。 这份玄阶下品剑题已被破解,但破解的人不是罗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在此之前就被人破解了。只是剑题表面上还保持原样,一等罗刚的意念探索进来,即刻粉碎掉。 会是谁?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下方坐着的弟子,大声宣布:“剑题已被破解。” “哇!” 数以百计的弟子轰然叫好,脸上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剑题被破解,那么他们就不用再被人指着脊背鄙视了。 萧寄海笑吟吟地摆了摆手,示意停止,忽道:“不过破解剑题的人不是罗刚,既然不是他,那么肯定就是在座的某人了。你是弟子们的好榜样,请站起来,接受大家的欢呼吧!” 他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及煽情。 卡壳了三届讲剑堂的剑题终于被破解,如释重负,可喜可贺。 听着长老的言语,还站在讲台上的罗刚只觉得酸溜溜的,满不是滋味。咬了咬嘴唇,抬头去看,到底是谁抢先破解了剑题,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 然而过了许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硬是没人站起来亮相,接受这难得的荣耀光环。 萧寄海眉毛一扬,笑道:“难道还要玩神秘?” 此言一出,弟子们一阵会心的笑。 但笑声过后,依然无人现身。 萧寄海“咦”了声,忽问:“古承阳,可是你?” 古承阳赶紧起身,苦笑摇头:如果是他,刚才怎会还和罗刚一起抢着要来破解? “张江山,是不是你?” 那张江山搔搔头,讪然道:“我也想是……” 此种关乎传承的事情,冒领不得,露陷的后果很严重,心术不正,会被废除修为逐出剑府的。 萧寄海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都是新生代实力拔尖的内门弟子,可都没有人承认——因为根本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傻眼了。 萧寄海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对方破解了剑题,属于一次造化际遇,是天大好事。不但能大幅度提高己身的修为,还能扬名立万,得到剑府丰厚的奖励。按道理说,应该会主动邀功才对,怎么没人认? 难道破解剑题的人不在他们当中,另有其人? 他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性,就是剑题会不会被别的杰出弟子破解了—— 终南剑府传承千年,底蕴不俗。可惜百年前经历了一次大浩劫,元气大伤,以致使出现青黄不接的断层,现在的弟子群大都属于新生代。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劫后余生,内外交困之下,终南剑府硬是挺了过来。其中又发掘了些好苗子,致力培养做接班人。 两大真传弟子,便是典范。另外还有剑府卫队的二十三人,都是气道境界修为以上的俊秀。 这些弟子,因为修为境界比较高,却不会参加讲剑堂。 问题在于不参加讲剑堂,也存在因为看不过眼,所以暗中出手破解剑题的可能性。要知道,对于三届讲剑堂破解不了一份玄阶下品剑题的情况,卫队以及真传弟子里面都传出了“以此为耻”的观点看法。 略一沉吟,萧寄海让弟子们肃静,自己出去找昨晚负责看守剑题的那名弟子问话。 那名弟子叫“关恒”,剑府卫队的人。 听到长老的询问,关恒亦是一脸茫然,说在他看守期间,挑灯前来观摩剑题的弟子不少,但至于有没有人破解剑题就不得而知了。 作为看守者,关恒的任务主要是预防剑题被人偷抢,其他不会过多关涉,基本就是坐在一边,自顾闭目养神。破解剑题本就是很自由的事,他哪里会去注意前来观摩剑题的新生代弟子们在做什么? 萧寄海又问真传弟子,以及剑府卫队中有无人到场。 关恒连忙说“没有”。 依照律令,不该来讲剑堂的人如果偷偷来了,便属于违纪,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假如真得来过,纸包不住火,这个事情也是瞒不住的。 萧寄海相信关恒不会说谎话,同时也觉得真传弟子和卫队的人不会胆大妄为地来破解剑题。那么,破解剑题的人应该就是来听讲的弟子才对。 这么说,弟子群中出现了个玩低调的? 并非不可能的事。 萧寄海眼眸掠过一丝玩味的神色:究竟是不是,不妨试一试。 他决定再拿一份新的剑题出来作为诱饵,一份玄阶中品的剑题。 第六章:新剑题 “既然前一份剑题已被破解,那本座就再拿出一份新剑题来,玄阶中品。特别说明一下的是,此剑题名曰《探花剑气诀》,和上一份剑题一脉相承。只是玄阶下品那一份,只得上篇。而现在这一份,是精华所在的下篇。” 萧寄海扬手拈出一块事物,莹莹发亮,却是一张卖相不错的玉片,不过巴掌大小。 玄阶中品! 一片目光被吸引过来,落在玉片上,各有意味。眼热的、无奈的、好奇的。 玄阶下品的剑题三届讲剑堂都破解不了,现在长老居然拿出了玄阶中品的剑题,这不是要难死人吗? 还有,究竟破解剑题的人是谁,怎么都不说出来…… 弟子们不敢开口议论,只能通过眼神来交流疑问。 萧寄海视而不见,开始老调重弹地介绍《探花剑气诀》。 此份剑诀隶属远程攻击剑术,顾名思义,修炼大成后,能凝聚剑气,无形有质,激发出去,可以在娇嫩的花芯上绕一圈,而花蕊丝毫不损,灵巧至斯,故得“探花”之名。 前一份剑题也是《探花剑气诀》,不过只有上篇《剑招篇》。现在这一份,是最为重要的下篇功法《剑气篇》,品阶自然高一级。 两篇合一,才算完整。 其实两份剑题,都是剑府的同一名前辈剑客炼制而成,留下来的。之所以分成上下两篇,却是好让继承者循序渐进,先学剑招,再学剑气。本来以《剑招篇》的威力,不足以跻身玄阶功法,最多只算黄级上品,但由于配套的缘故,沾了下篇的光,才破格被列作玄阶。 两份武技秘籍,相辅相成,可又要讲究个程序,先学剑招,再学剑气,断没有不学剑招,直接就破解剑气的道理。 在这一点上,萧寄海可谓把握到了要点:破解前一份剑题的人,肯定会按耐不住再来破解新剑题。最重要的是,只有此人才有成功的机会。其他弟子,不过凑热闹罢了。 当然,并不是说对方一定就能成功,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玄阶中品剑题呢,哪里会那么容易被破解? 萧寄海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名玩低调的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可用,例如说逐一排查。不过那样的话,难度不小,而且有违剑府宗旨。 终南剑府律令严谨,但只要门下弟子不违反相关规定的话,本身是非常自由的。比如说破解了剑题,却不愿主动张扬的,就不适宜使用强迫的手段审查,像审犯人似的,影响不好。 毕竟这种作法本身没有错。 当然,破解剑题却玩低调的事例,在终南剑府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 这一次,是头一遭。 说罢,萧寄海将剑题安置在身后石壁上的一个凹槽中,道:“在讲剑堂期间,此枚新剑题将会一直放在这里,你们谁有兴趣,尽可上来观摩。特别是那位破解了上篇的神秘弟子,本座事先声明,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哦。也许,到了下一年讲剑堂,所陈列的剑题就不同了。” 嘴角洋溢着笑容,目光看着下方。此时的他,身为长老的威严一扫而光,反而带点俏皮,委实难得一见。可知困扰已久的剑题突然被人破解,萧寄海的心情非常愉悦。 安置好剑题,言归正传,继续讲授剑法奥义。 但不知怎的,今天无论是讲课的他,还是听课的弟子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萧寄海便提早结束课堂,宣布接下来的时间自由活动。 “嗡”的,一大群弟子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围观新剑题。 对此萧寄海早有心理准备,不置可否,只暗眼观看,看哪一个弟子形迹可疑。但让他失望的是,毫无发现,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围观的弟子不少,一批散去又来一批。但基本他们就是看着,没有谁勇于下手破解。 ——没有破解上篇的人,对于下篇基本就无望了,下手破解等于白白浪费功夫,一不小心遭受反噬,可不是说着玩的。 今天的讲剑堂时间很快过去,又到了黄昏。弟子们散去,轮到杂役们进来清扫整理。 今天梁丘锋负责擦抹将讲堂所有的门窗,可不是轻活。等罗执事吃饱了过来,自然又是一番指手画脚的挑剔。 他就是故意的。 梁丘锋心里明白,正如大家所猜想的那样,等明天讲剑堂完结,自己就会被扫地出门,离开工作了三年的终南剑府。 那就走吧,男儿志在四方,何必一定要委曲求全? 被放回去吃饭的时候,天色已黑,小食堂居然关了门。 站在冷寂的食堂门前,寒风吹拂在身上,有丝丝的冷意。梁丘锋双手握了拳头,缓缓松开后,很快又紧握住。 回到简陋的小屋,从床底的一口小箱子里拿出一只小布袋,打开,里面装纳的正是上个月所领取的三两灵米。倒不是他不想存,而是数量太少,不够一斤的话,米仓管理处的人根本不会收。 拈一粒灵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味道清新可口,还带着一股渗人肺腑的甜味,其中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犹如甘泉般在心间弥漫开来。 这是灵米本身蕴含的灵气。 故而坚持以灵米为食,持之以恒的话,灵气积攒得多了,便可以调理五脏六腑,壮大气血,对于修为颇有补益。 只是灵米资源太贵,即使一般的低级武者,都无法顿顿当主食来吃,根本承担不起,更别说普通人了。 终南剑府的杂役,以前每月领取了灵米福利,大都是兑换其他生活资源,而不会选择吃掉。毕竟吃这么一点,补益微乎其微,没甚大用。 “三……五……八……” 当吃到第八粒的时候,梁丘锋恋恋不舍地将袋子重新绑好,放回小箱子里。在吃灵米的时候,他心里在默默数着数呢,真正做到心中有数,不会因为贪口吃过头。 八粒灵米下肚,总算将那如火烧的饥饿感压下去,粗粗洗漱完毕,早早就上床睡觉。 他又做梦了,不过不是做那个被猛兽尾随追杀的恶梦,而换了一个。 在梦中,脑海里出现一道飘忽的光芒,光芒不过三寸余长,两指宽,异常灵动地凭空游弋。 开始的时候,看不真切,不知道这道光芒为何物。但随着它临近,终于显露出了本体来,却是一柄窄窄小小的剑。 小剑猛地加速,划出长长的轨迹,锋芒毕露,破空刺来—— 梁丘锋霍然惊醒,坐起身子,朝窗外看去,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今天是讲剑堂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第七章:最后一天 (求点击收藏推荐!) 巴掌大小的玉片剑题一动不动地嵌在石壁之上,毫无异样,它没有被破解。萧寄海摸了摸下巴,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玄阶中品虽然只比下品高一级,但其中的差别判若鸿沟。更遑论《探花剑气诀》上篇本身,原本就不该定位成玄阶武技的,水分很大。 一份有水分的玄阶下品剑题,或许有新生代弟子可以解开;可对于货真价实的玄阶中品,难度一下子增大几倍,能破解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 要知道一份玄阶中品的武技,即使气道修为以上的高阶弟子,想要破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起码也得耗费好些时日才行。 而现在呢? 萧寄海在讲剑堂上拿出《探花剑气诀》下篇,留给人破解的时间只得一天。 时间紧迫,加上剑题本身的难度,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乎,在新剑题的角度上,萧寄海有些想当然了。他本意想要钓出破解剑题的神秘弟子,但讲剑堂上的弟子为数不少,仓促间很难分辨哪个才是。 也罢,困扰了三届讲剑堂的烦恼烟消云散,始终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至于正主儿选择低调,那就随他。只要对方是剑府的弟子,就绝对不会被埋没。 揭过这一层,长老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好吧,看来本座拿出的新剑题难度过高了。但是,我把话撂这:不管是谁破解了剑诀上篇,如果想要继续破解下篇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拿剑题,我不但送给他,还会指点其中的关窍!” “哗!” 弟子群中发出一声感叹。 萧长老的意思很明显,对于破解剑题者十分赞赏,不惜将玄阶中品的剑题相送,还要大力培养。 这可是非同一般的赏识,说不定一个高兴了,直接收为真传弟子,堪称大造化——要知道萧长老至今还没有收徒。 只是那人究竟是哪一个,萧长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地还不站起来?玩低调? 别傻了…… 顾不得纪律规矩,一众弟子不禁窃窃私语,议论起来。无数猜疑的目光,互相打量着,仿佛坐在自己身边的,就会是那破解剑题的人。 气氛,有些诡异。 “此事告一段落,你们随本座到演剑场去,我要演化剑气,让大家开开眼界。” 无人冒头,萧寄海话题一转。 听闻“剑气”一词,众弟子眸子顿时泛光,闪出狂热的光芒来。等长老率先走出去后,马上争先恐后地跟随在后面。 形势有些混杂,萧寄海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将纷攘的秩序定住。 但其实,他内心是颇为自豪的:数以百计的弟子追棒自己的剑气,属于为人师表的荣光! 讲剑堂里顿时空空如也。 杂役们开工的时候到了。 梁丘锋手持一方抹布,在使劲地擦抹着石壁,不留丝毫污迹。擦着擦着,便擦到镶嵌玉片的位置,动作不禁放缓下来。 他记得前天傍晚清理的时候,这里安置着的是一份类似龟壳的东西。当其时多看了一会,还出现了幻觉。 “这个,大概就是剑题吧。” 梁丘锋虽然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杂役,可勤奋自学,倒是了解不少。 剑题神秘而威力强大,他忍耐不住又站定了,定神看着——至于伸手去触摸,断然不敢。 剑府法纪严明,管理严谨,不该碰的东西就不能碰。而盗窃之类的念头,更是想都不敢想。 正因为管治得力,萧寄海才放心将剑题留在石壁上,而不虞被人窃取拿走。再说了,剑题载体上还烙上了独门禁制标示,除非被破解,否则有人私自拿走的话,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会人赃并获。 这些,梁丘锋不懂,他只是定定的看着玉片,仿佛玉片内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死死地吸引住他的目光—— 目光深沉、深邃、明净如水,不含半点其他的情感。 哗啦哗啦…… 水波荡漾的声音,可眼帘内目睹到的不是流水波浪,而是一丝丝犹如蚕丝的光线,很多的光线。 光线驳杂,纠缠在一块,就像一大团乱麻。互相混杂着、错乱着,令人理不清头绪,看久一会都觉得头晕脑胀。 但梁丘锋站立如山,目光不偏不倚,不为所动。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成团的光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捋清了,分开了。一根根,一丝丝,剥茧抽丝,慢慢化作无形。 最后,当围绕在外的光线全部被解开,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事物来。 一柄剑! 一柄幻化的袖珍光剑,形神毕备,不过三寸长,两指宽。 骤然之间,那光剑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触动,猛地化作一道模糊的幻影,好像一滴水般朝着梁丘锋眉心间激射而至。 梁丘锋下意识地猛一闭眼,摆脱了幻景—— “好个梁丘锋,竟敢偷懒!” 怒气冲冲的叱喝声,如雷声在耳边响起。 梁丘锋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右边肩膀便吃痛,却被打了一记,他抬起头,便看到罗执事那张阴鸷的肥脸。 “罗执事,你怎地打人!” 少年倔强的质问,更加引得罗执事火冒三丈:“打你又如何了?我现在宣布,你被开除了!” “走就走!” 梁丘锋将手中抹布狠狠往地上一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早就不想受这份窝囊鸟气了。 他这番强硬表现,着实让罗执事恼火,暗想直接开除对方,会不会太便宜了。不过话已出口,又有其他杂役在场,却不好再下狠手。那就将此子驱逐下山,永不再用,也算出口气了。 梁丘锋走出去,随便收拾收拾,不外乎些日常换洗的衣衫,打成一个小包袱;然后用米票将寄存的十斤灵米全部兑换出来,提在手中。 这个过程,罗执事全程监督,对于少年的十斤灵米,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以前的杂役,每月有三两福利,不少人都是这般省吃俭用地积攒够一个整数,然后再拿下山换东西。 “小子,属于你的东西都拿了,不属于你的,一片叶子都拿不走。一下终南山,永不再用,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你日后能混一碗饱饭吃,别饿死了。现在,滚吧。” “一下终南山,永不再用?” 梁丘锋咀嚼着这句话,心有不甘:“罗执事,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哈哈哈!” 罗执事捧腹大笑:“梁丘锋呀梁丘锋,看来你真是傻得无药可治。就凭你,还想回终南山,简直痴心妄想。废话少说,赶紧滚蛋。” 梁丘锋深深回首望了一眼,迈起大步,拾级而下。 第八章:混账 演剑场,纵横百丈,地面铺垫着坚耐无比的青山岩,被精心打磨过,十分平整。人踏在上面,踏实、沉稳。 场上,两百多名新生代弟子围坐成一个圈子,屏息静气地睁大了眼睛,生怕眨一眨,便会错过平生难遇的情景。 圈子当中,萧寄海傲然而立,一派剑师风范。在他面前,约莫三丈处,竖着一株刚被砍下来的树干,有碗口粗细。 他忽而动了,腰间佩剑铿锵而出,出鞘带起一声犹如龙吟的鸣声。其动的是手,脚步却留在原地,寸步未移。 嗤嗤嗤! 宝剑凌空,对着三丈外的树干指指点点。不过瞬间功夫,剑光闪烁,却已归鞘。 整个过程,不过几呼吸间。围观的弟子,修为稍有不济的,就连长老手中的剑为何等摸样都没瞧明白。 然后所有的目光倾注在那树干上,清晰地瞧见上面被刺出了七个大字:终南剑府萧寄海! 这是萧寄海刚才凌空运剑,相隔三丈而刺出的字。 这般剑术,早超出了剑招的范围,是谓“剑气”。 剑气无形,却有质,如同羚羊挂角,难以捉摸,而伤人败敌于弹指之间。 “看见了没有,那就是剑气!” “萧长老是气道八段的修为了吧,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这根本不是长老的真实造诣,故意降低了,好让大家看清楚些。” “不错,萧长老的成名剑气名为‘山光西落’,玄之又玄,岂是我等所能真正捉摸得到的。” “唉,什么时候我能有长老的一半修为,那就心满意足了……” 裹挟着惊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萧寄海背负双手,正欲开口讲解,忽地见到演剑场出口处一人疾奔而来,正是被他派去讲剑堂,要取回剑题的弟子关恒。 今天是讲剑堂最后一天,不出意外的话演示完剑气,再讲解一番,就差不多结束了。 萧寄海另外有事,临时改变了计划,不准备再回讲剑堂做总结,所以命关恒过去,将留在石壁上的剑题取下,拿过来。 “萧长老,萧长老不好了。” 关恒奔跑得急,嚷叫的时候都带着粗气。 萧寄海不由一皱眉,这弟子性格向来沉稳,眼下怎地变得急躁,便喝道:“有事慢慢说,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 关恒立刻闭嘴。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等弟子安定住情绪,萧寄海才斯条慢理问道。他养气的功夫早已到了一定的造诣,就算此时有强敌外侵,都不会手忙脚乱。 关恒咕声吞口口水,汇报道:“萧长老,你的剑题又被人破解了。” “什么?” 养气功夫很到家的萧长老顿时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差点要蹦跳起来:“混账,你怎么不早说!” 身形滑溜溜一转,施展出高明轻功便朝将讲堂的方向疾奔而去。撂下一大群弟子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尤其关恒无端被骂,最感到委屈:是你让我有事慢慢说的呀…… …… 讲剑堂内,面对已经化为齑粉的玉片剑题,萧寄海面色几度变幻,一时凝重,一时狂喜,一时又陷入沉思。 众弟子此刻也跟着赶回来,但谁都不敢喧哗,打断长老的思路。只是围在外面,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 从破解玄阶下品剑题,再到破解玄阶中品剑题,不过相隔一日功夫,而那破解者却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不明身份。 整件事情从开始到现在,都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秘。 “既然先前所有新生代的弟子都在演剑场上,那断然不会是他们了;莫非真是哪个真传弟子,或者卫队里的弟子胆大包天,偷偷前来破解剑题?可没道理呀……” 作为高阶弟子,他们的福利待遇非常好,剑府许多资源都是自由向他们开放,要想破解某份剑题,直接申请即可,根本无需偷偷摸摸。 “不行,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萧寄海一咬牙,事不宜迟,马上与府主,以及其他三位长老碰头,商量。 听到今年的讲剑堂出了这般蹊跷之事,几位大佬都有点惊讶。当即吩咐将在山上的真传弟子,以及卫队弟子尽数找来询问。 一番折腾,到了晚上,结果出来了,这些弟子都没嫌疑。 面对这个结果,萧寄海简直抓狂:谁都没有嫌疑,难道会是鬼不成? 他不信邪,连夜继续追查,将搜索范围进一步缩小,锁定在此期间进入过讲剑堂的人身上,逐一排查,最后得出最大的可能性竟是一众杂役。 萧寄海当场傻眼。 杂役,是剑府中最为底层的存在,属于闲杂人等,或者说根本不算是剑府的人,从来都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们的。 怎么可能? 杂役本身,基本都不会武功。有武功谁愿意来当杂役,扫地伺候人呀。 那么没有武功底子,可以破解剑题吗?简直有违常理。 莫非是天都门派来的敌人奸细……这也不大可能,既然是奸细,又怎会轻率出手破解剑题,那不等于自我曝光了吗? 况且,以杂役的身份地位,就算当奸细也难以获悉什么机密。其中更没有偷学武功的道理,《探花剑气诀》不过是一份玄阶中品剑术而已,不值得如此煞费苦心。 想来想去,脑海灵光一闪—— “杂役之中,竟出现了一位百年一遇的绝世学剑天才?” 萧寄海搔搔头发,咂咂嘴唇:这个可能性连他自己都觉得玄乎,难以置信。然而莫名萌生后,就再也按耐不下去。当今剑府人才凋零,已到了危急的地步,万一真能发掘到一名绝世天才,那就发达。 当然,在还没有真正确定的情况下,这一切不过属于个人的臆想,不好提前说破,倘若不属实的话,岂不是自个打脸?于是先不声张,一个人找外府杂务执事罗执事询问: “什么?你今天将那梁姓杂役开除,赶下山去了?” 当查到最关键的一步时,线索戈然而断,萧寄海甚为光火。虽然横看竖看,那名叫“梁丘锋”的杂役都不大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但不当面查过,如何死心。要知道破解第一份剑题,可能有运气成分,但相隔短短时间破解第二份剑题后,除了天纵奇才外,就没有其他解释了。 人才易得,天才难遇。 罗执事糊里糊涂的,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乃至于引来这一尊长老级的大人物突然在三更半夜屈尊登门。他虽然在杂役面前八面威风,可在萧寄海面前,大气都不敢喘。问什么,答什么。 罗执事很委屈地小声道:“那小子偷懒,干活不出力……” 啪! 肥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登时五条指痕醒目。 “混账,本座跟你说,你马上下山将他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不,人找不回来,你自己提头回来。还有,这事要保密,敢乱嚼舌根的话,哼哼,就永远当哑巴吧。” 若非有要事在身,萧寄海都想亲自下山一趟了。不过他不认识梁丘锋,而且真相未明,不宜闹得满城风雨。 长老大发雷霆,罗执事被吓坏了,他不是笨人,不敢再吭声,急忙略作收拾,拿了萧寄海的特别手谕,连夜下山去找梁丘锋。 夜色苍茫,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罗执事感到肥脸火辣辣的疼,心里直叫屈:我罗大亮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突然遭遇这一难……敢情梁丘锋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居然抱了萧长老的大腿?我呸,怎么可能,那小子的底细我可清楚得很。 思索无果,罗执事干脆搁置,心想找到梁丘锋后就真相大白了。 只不过一出终南山,天大地大,该到哪里找人? 呜呜呜,白天之时,他颐指气使,八面威风地将梁丘锋赶下山;只过了大半天功夫,却又得心急火燎地将对方找回来,不,应该是请回来才对。 这算哪门子的事? 一头雾水,加上满心的郁闷憋屈,被打的肥脸更疼了。 第九章:遭遇 “快逃……千万不要回头……” 黑暗中充满焦虑的叫喊;挥之不去,狰狞凶暴的巨大影子…… 梁丘锋乍然惊醒,后背被冷汗濡湿。 房间外北风呼啸,簌簌的轻响,竟是下雪了。 起床推开窗户,见天地茫茫。下方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来往奔走,叫卖东西。 终南城。 梁丘锋在终南城的一间客栈内。他下得终南山,长途跋涉,奔赴千里之外,来到此城中,本想来投靠老执事。然而找到地方时,却发现人走楼空。问及邻居,一颗心沉了下去: 老执事已死,孙女夭夭下落不明! 听语气,老执事的死还是人为的。 “该死!” 梁丘锋狠狠一跺脚,但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找到夭夭——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十五岁小女孩的娇憨模样,扎着马尾辫,额前留一溜整齐的刘海,明眸皓齿。很喜欢笑,一笑起来,双颊便荡漾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以前的时候,在终南山,夭夭很喜欢跟梁丘锋玩,一见到他,便脆生生的叫“小哥哥”…… 那么现在,她会在哪里?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女孩,天寒地冻,会不会饿着冷着? 梁丘锋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那种飘泊的日子不好捱。 叹一口气,略作洗漱,下楼吃过早餐,紧一紧衣衫,踏步出去,继续在城中寻找。他觉得以夭夭的处境,不会离开终南城。 城外,荒郊野岭,凶兽横行,落单的普通人很难生存下去。 雪一直下,地面上积压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人开始多起来,街道变得热闹。 梁丘锋双手拢在袖中,东张西望。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站住,看你往哪里走!” 一阵凶横的喊声,鸡飞狗跳的,行人害怕被祸及池鱼,纷纷避让到一边去。就见到三名大汉健步如飞,在追赶着一个瘦弱的身形。 梁丘锋双眸一缩。 “哎呦!” 跑得急了,脚步踉跄,那瘦弱少女摔倒在地。 “哈哈,这下跑不动了吧,给我拿下她!” 领首一名护院打扮的汉子发号施令,身后两名仆从刚要上前,忽见少女面前多了一名衣束朴素的少年,正一脸关怀地将少女扶携而起。 “小哥哥!” 少女惊喜叫唤出声,鼻子一酸,眼眸出现了泪花。 “哪里来的野小子,速速滚开,免得大爷动手。” 仆从嘴里骂咧咧道。 梁丘锋护在夭夭身前,沉声道:“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抓人?” 那护院目光阴沉地打量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妹妹!” “妹妹?哼哼,那又怎样。咱家少爷要的人,插翅都难飞。废话少说,阿三阿四,动手抓人回去,少爷还在家里等着呢。等急了,我们可担当不起。” 护院一声令下。 梁丘锋又惊又怒,这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对方将夭夭带走。豁出去了,奋起瘦弱的拳头,去捶打抓人的仆从。 拳头威力不够,干脆用牙咬。 “哎呀,好小子,竟敢咬人。” 被咬的仆从勃然大怒,一脚将梁丘锋踢开。 重重的摔在地上,梁丘锋只觉得全身骨架都要散掉,嘴角有鲜血流溢出来,咸咸的。 这时候,两名仆从一左一右,制服了夭夭,一人腾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少女嘴巴,架起抬走。 护院殿后,回首朝着地上的梁丘锋露出一抹冷冷的蔑笑。由始到终,他自持身份没有出手,也无需出手。 被两名仆从死死架住,夭夭挣扎不得,触动了先前所受的伤,面色更加苍白,明眸流露出惶恐无助的神色。 “不要啊!” 见状,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梁丘锋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右手在地上乱抓之际,抓住一片碎瓷片。 嗖,没头没脑直接掷过去,希望能给对方造成一些小小的障碍。 此时护院已回过头,不再理会梁丘锋,抬腿走人。 嗖! 脑后有异常的破空声—— 哼,不知好歹…… 护院心生恼意,转身要下重手将梁丘锋手脚打断,直接废掉,给予对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否则这野小子就不怕自己。 哧,那掷来之物的速度猛地一个提升,飞速旋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准确击中护院毫无防备的喉咙要害处。 噗! 鲜血飞溅,飚飞半尺高。 “你!” 护院大吼一声,不敢置信地瞪着刚爬起来的梁丘锋,身子却软绵绵倒了下去。其喉咙被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不要钱地喷出来,落在雪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都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声。架住夭夭的仆从见状,吓得腿肚子直发抖,惊慌地松手放人,一溜烟跑掉,回去通风报信了。 杀人了,自己竟然杀了人…… 梁丘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努力回想刚才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在地上乱抓,最后似乎抓到一片碎瓷片,应该很锋利,然后就拼命扔了出去…… 对了,在扔出去的瞬间,脑海仿佛出现了一幅幻象,有似曾相识的剑光闪烁…… 头,隐隐胀痛。 “小哥哥,快逃吧。” 夭夭清脆而急促的声音将梁丘锋惊醒,他才恍然过来,知道现在形势危急,可不是思考的时候。急忙拉着少女的小手,急匆匆朝着最近的一条巷道跑了进去。 两人的脚步很快,七拐八弯,穿街过巷。在此途中,梁丘锋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条衣衫,给一条夭夭,各自将头脸包住,伪造成御寒的头巾。 片刻工夫,梁丘锋便有了决定,趁现在讯息还没有传开,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出城去。 杀了人,而且对方颇有来头,明显出身于终南城中的权贵人家,这城中是无法呆下去了。此时不走,恐怕就再也走不了。 城门,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站立着,见到梁叶两人出城也不加盘问。 一口气奔出半里地,比较安全了,梁丘锋这才松开夭夭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穿着粗气。 “小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夭夭目光盈盈地注视着梁丘锋:今天如果不遇上小哥哥,自己可要被毁了。 对此,她充满了庆幸,以及感激。 喘过气后,梁丘锋站立起来,沉声道:“夭夭,你不要怕。” “嗯,小哥哥放心,我不怕的。” 少女语气出奇的坚强。 梁丘锋有些惊奇地看着她,就见那张俏生生的小脸破涕为笑,向自己绽露出一个雨后彩虹般的微笑。 她真不怕。 不怕就好。 梁丘锋早有决定,当前要先找一处村庄安顿下来,再图后路。于是又拉起夭夭的小手,开始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雪花纷纷,两个瘦弱的身子依靠得紧紧的,手拉着手走向未知的远方。 雪,下得更猛了。 第十章:临时的家 在路上,梁丘锋了解到老执事爷孙的遭遇,不禁义愤填膺—— 当初在终南剑府,老执事被罗执事排挤,失去位置。加上年事已高,干脆回到终南城老家,颐养天年。 比之剑府,终南城的情况龙蛇混杂。在剑府担当外府执事时,老执事有些地位,可退下来后,人走茶凉,处境便大幅度降落。 三天前,终南城三大豪门之一的周家少爷周文博看上了夭夭,要娶之为妾,下的聘礼倒不少。然而老执事知根知底,知道周文博修炼一门名叫《合阴指》的黄阶上品武技,需要吸取大量处子元阴。 被吸取过后,女子会衰老得非常快,一年半载甚至会衰竭而死。 如此,老执事哪里愿意将夭夭嫁过去,送入火坑? 周文博看出夭夭的元阴很有利于《合阴指》的修行,自不肯就此罢休。明的不行,就使阴招,派人把老执事杀死。幸而夭夭机灵,提前躲到了别处,才没有被掳走。 这几天来,夭夭一直躲在城内隐蔽处,不敢冒头。但周家眼线通天,风声越来越紧。她就想今天乔装混出城去,不料还是被守在城门的周家护院发现,将其打伤。 见势不妙,夭夭只得往回逃走,恰好遇到梁丘锋,发生之前的一幕——如果被抓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 梁丘锋只听得怒火猎猎,恨不得马上杀回终南城去,将那周文博杀死。只可惜以他的身手,估计连夭夭都打不过。 夭夭会武功,她在终南山长大,跟着爷爷,自幼习武,如今是劲道一段的修为。不过在拼斗过程中,挨了周家护院一掌,气血逆滞凝结,基本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也正因为有了这一番争斗,将守在城门的周家眼线都引开了,他们出城的时候才顺风顺水。 “小哥哥,你能将那护院杀死,是不是在山上学到了厉害的武功?” 夭夭问道。 梁丘锋摇头苦笑,道:“哪里的事……”当下将自己的遭遇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夭夭一听,同仇敌忾地道:“罗肥猪真是太过分了!”对于这个使用阴谋诡计将爷爷赶走的罗执事,少女早有恶感;如今听说小哥哥被对方刁难开除,更添恼恨。 “不对,既然你不会武功,怎么能将护院杀死?” 当其时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包括她在内,许多人都没看清梁丘锋是怎么杀死护院的。 其实就连梁丘锋本人,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回想的时候,脑袋又开始胀痛,面色不禁一白。 夭夭搔搔头,喃喃道:“难道是碰巧……”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错手杀人的情况虽然不多见,但间或也会发生,不足为奇。 这般想着,不再纠结,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周家乃终南城三大家族之一,势力显赫,出了此事,肯定震怒,会派人来追捕他们。一旦被发现,下场可想而知。 “小哥哥,是我连累你了。” 想到那暴风雨般可怕的报复打击,夭夭感到迷茫无助;对于被卷进来的梁丘锋,觉得歉疚。 这事,本与梁丘锋无关。 梁丘锋正色道:“夭夭,没有你爷爷,只怕我早横尸街头。这份恩,大过天。我梁丘锋,虽然出身卑微,但恩怨分明。他日有机会,我一定要帮你爷爷报仇。那么现在,夭夭,就让小哥哥照顾你吧。” 他当前只是白丁,可说出这番话时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夭夭又是欣喜又是感动,但深知报仇之事谈何容易,周家家大业大,高手如云,机会着实渺茫。不过身边多了个小哥哥,自己不再孤零零一人,却是最幸福的事。 “咦,那里有村庄,我们快过去。” 果不其然,前方山麓之下,依山傍水有一个小村庄,两人稍稍走近了些,便有嗅到陌生气息的猎犬狂吠起来。 …… 圹背村,一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小村庄,位于祁阳山下,祖辈以狩猎为生。 荒洲地广人稀,资源匮乏,大的郡城甚是少见。方圆数万里,也就只得一个终南城。 郡城之外,倒会存在些小型乡镇,村庄。无一例外,这些地方都会高筑墙壁,四周围起来,形成坚固的防御掩体,以抵御妖兽侵袭。 “妖兽”,是凌驾于普通兽类之上的凶猛存在,身体强悍,力大无穷。而一些高阶妖兽,甚至还会吐水喷火,鬼神莫测。 妖兽以“阶”分级,共有九阶。据说它们与自成文明世界,对立于人族之外的妖魔,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妖兽凶猛,哪怕面对一头最低级的一阶妖兽,上百普通人都不够塞牙缝。唯有武者才能与之对抗、搏杀。 这就是武者大行其道,备受尊崇的主因。 武者修炼有成,便会出城下山,猎杀妖兽,倒不是说为民除害。而是妖兽本身全部是宝,杀之收益颇丰。 当然,对于普通的猎人而说,他们只能对付普通野兽。 圹背村的猎人便是如此。 好在村庄距离终南城不算太远,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妖兽攻击,颇为安全。诸如圹背村的其他民居点,在城府周围,还有十几个。 进入圹背村,梁丘锋支付了两斤灵米的代价。他对村长说他们是两兄妹,家乡遭受妖兽攻击,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飘泊到此。 年过花甲的老村长没有怀疑,收了两斤灵米后在村东面安排了一座两居室的石屋给他们居住。 梁丘锋又花费了两斤灵米向村民们换取了一些必须的生活资源,比如柴米油盐之类的东西。 经过一番收拾,一个简陋的临时的家便撑起来了——当前严冬,野外生存非常困难,也难以远行,暂且躲在村庄内过一段日子,休养生息,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虽然周家势大,可一时间也查不到外面来。 这时候,梁丘锋身上的灵米,只剩下六斤了。但只要人在,希望便在。 夭夭撑着伤势烧水做饭,又是一阵琐碎的忙活。梁丘锋重重挨了一脚,同样受了伤。逃亡的时候都是依靠顽强的意志毅力支持,此刻在安全地方安顿下来了,绷得紧紧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也不知是不是路上受了风寒,晚上掌灯时分,梁丘锋突然发起了高烧,烫得吓人,还说着奇离古怪的胡话: “夭夭,有一把剑在我脑子里飞……” “好漂亮的剑呀!” “我抓到它了!” “唉,它又飞走了……” 夭夭听得心惊胆颤,村中却没有大夫,略略懂些医术的老村长把过脉,弄了一副草药过来,让夭夭熬了喂梁丘锋喝。 临走的时候,老村长叹口气,对夭夭说道:“你哥哥的病,很重,能不能熬过今晚,只能看老天爷了。” 突发情况,夭夭并没有手足无措,她本只是个娇憨的十五岁小女孩,爷爷横死后却使得她变得坚强。 喂梁丘锋吃过药后,就坐在床边照顾。望着烧得面色都酡红的梁丘锋,她紧抓住少年的手: “小哥哥,你一定要撑住。你可是说过要照顾我的,男人大丈夫,说话可不能赖皮,你听见了吗?” 说着,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滴入到梁丘锋干燥的嘴唇里…… 第十一章:领悟 一把小剑,在脑海飞旋! 约莫三寸长,两指宽,锋刃如芒,极其灵动地演化出各种飞行轨迹。 轨迹流畅而美妙,让人心神皆醉。 砰! 小剑蓦然炸裂,分成无数的光点,密密麻麻,雨点般爆开,充斥整个脑海。粒粒光点,倏尔化身为一个个字符,组合成篇—— 这是…… 这竟是一篇武技修炼法门,名叫《探花剑气诀》。 我明白了…… 领悟到真相的喜悦犹如火山爆发,充溢身心,只觉得身体每一处都是快乐的,快乐得几乎要大叫。 就在这时候,有莫名的液体滴落在嘴里,咸咸的。他觉得好奇,于是睁开了眼睛。 “小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夭夭欢呼雀跃,浑然不顾脸上仍在流淌的泪水。 梁丘锋醒了,高烧奇迹般消褪。或许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夭夭,你哭了。” 伸出粗糙的手去抚摸那张娇媚而憔悴的脸,内心最软的一处被深深打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梁丘锋已精神焕发,挨打的伤患一点事儿都没了;倒是夭夭,担心了一夜,无暇去调息养伤,开始咳嗽起来。 梁丘锋便揽过所有的家务,忙里忙外,创造条件给夭夭养伤。三天后,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停歇,与此同时,少女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能够提气运劲,恢复晨练。 “嚯嚯嚯!” 清脆的娇叱声,在石屋门前一小块空地,夭夭身形矫健,拳掌挥舞。所练的,名叫《字门拳》。一份黄阶下品武技,属于入门的粗浅拳法。 一炷香时间后,晨练结束,少女收拳吐气,鼓鼓的胸脯微微起伏。 “夭夭,你没有学剑吗?” 旁边观望的梁丘锋问道。 “没有,本来爷爷的意思是让我修炼到劲道三段,然后考入剑府当弟子,只是后来出事了……” 提及爷爷,夭夭情绪有些低落。 梁丘锋忙岔开话题:“对了夭夭,你能不能教我练武?”这句话提出来时,蛮不好意思。 夭夭一怔,眨一眨眼睛,微笑道:“当然可以。” 两人坐下来,开始对话。夭夭出身固然也不算好,但比起梁丘锋来,见识却渊博得多。起码她还有爷爷教,有条件系统化地学习。梁丘锋呢,不过道听途说地偷偷接触罢了。 虚心求问,方知海阔天空。 这个天下,名叫“玄黄大陆”,分九洲,分别为荒洲、神洲、名洲、高洲、宜洲、中州、海洲、化洲、幽洲;每一洲的疆域都浩瀚辽阔,不知边际。洲与洲之间,还相隔着波澜汹涌的宽阔洲海。 荒洲以前叫“雷洲”,并非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反而灵气充沛,繁荣富强。但在五百年前,有巨擘大能以此地为战场,悍然开战。 一战天地惊,风云变色,山河惨烈,甚至把雷洲的一条龙脉给打碎。龙脉破碎,等于断了根本。从此以后,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大地荒芜,每况愈下,雷洲就变成了荒洲。 遭逢大变,本地各大武道宗门纷纷出走,迁徙到其他洲域去,“遗弃之洲”的叫法由此而来。 遥想当年那一战,堪称旷世,能打碎灵气龙脉。那交战的巨擘大能修为,究竟达到了何等境界,才有如此通天本事? 炎黄大世界,以武为尊。武道修炼,分为三大阶段:劲道、气道、王道。每大阶段,又细分成九个小境界,以“段”为单位。 ——据说王道九段之上,还有一个“神道”,不过只存在于传闻中,真实性不得而知。 对于武道修炼之事,以前梁丘锋零零碎碎的,不甚明了,现在听夭夭这么一说,顿时像在眼前打开了一扇窗户,得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波澜壮阔,堪称瑰丽。 在这个浩瀚的大世界里面,自己连井底之蛙都算不上,最多只能成为一只蝼蚁,不知四时冷暖,不识八方纵横。 修炼之途,如履薄冰,步步维艰。若果不是天生异禀、或者背后有背景,有长辈师门支持培养,单凭个人的努力,很难取得进步突破。许多武者基本都是用灵米灵药堆上去的。假如每天都要为生计忙活,如梁丘锋这般有上顿没下顿,任其怎么蹦跶,都无法熬出头来。本来以他眼下的处境,哪怕穷极一生,都难以修炼到劲道三段以上去。 除非,走狗屎运遇到奇遇机缘。 那么,那个事情,算是一次奇遇吗? 梁丘锋不由自主想到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篇《探花剑气诀》,玄阶中品武技,本来与他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东西。 其实对于个中的蹊跷,他也有些猜测,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自己误打误撞,在将讲堂将人家的剑题破解了,从而得到了剑法传承。 至于怎么破解的,不得而知。 梁丘锋现在最担心的是作为一名卑微的杂役,却破解了剑府的剑题,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被剑府方面知道,那不得将自己剥皮拆骨,活活剐杀了? 好在跑得快! 他的想法很简单:终南剑府规矩森然,自家既不是剑府的弟子,却去破解了剑府的剑题,哪怕只是无心之举,都属于僭越,性质十分严重。一旦事发,可不是开除了事,很可能会被抓到剑刑堂上受罚,求死不得。 听说武道宗门,对于偷学武功的惩治,极为残酷严厉。 就好比说你一个仆人,却把主人家的贵重东西偷走了,人家会轻易放过你吗? 也许这个比喻不够贴切,但梁丘锋就是这样理解的。 “不行,这个秘密不能暴露。” 梁丘锋冷静下来后,暗暗对自己说。 当然,已经破解领悟到的东西,也不可能再吐出来还回了。既然已破解,不练白不练。以他目前不利的处境,如果能完全把握这一门远程攻击类剑术的话,大有臂助。 那么,就练吧。练了可能会死,不练死得更快,本来摆在面前的选择就不多,光脚不怕穿鞋的。 梁丘锋决定,一边跟夭夭学拳,一边抽空练飞剑。 第十二章:学拳 “嚯!嚯!嚯!” 梁丘锋正在村外一处偏僻的空地上练拳。 《字门拳》属于黄阶下品武技,本身附带一点粗浅功法窍门,坚持苦练,掌握通透后,有可能进阶劲道一段,正式迈入武者门槛。然而受到秘籍本身的局限性,进阶需要时间积累才行。 武道一途,从某种程度上讲,天赋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其实是资源。 芸芸众生,不知多少身怀天赋的人因为资源欠缺,没有机会,而导致泯然众人矣,甚至连己身的天赋都没有办法发挥出来。好比说穷苦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还有气力去练武? 居于穷乡僻野,整天为温饱忙碌,一辈子止步于此者,何止千万。 至于指望某一天“嗖”的飞来一名世外高人,摸着自己的头,赞赏“骨骼精奇,一道灵光从天灵盖喷出来,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这般几率,委实渺茫得很,与白日梦有得一比。 故而,对于个人而言,确定方向后,孜孜不倦的努力,才是出人头地的不二法门。 人生在世,与人争,与天争,竞争无处不在。 若无肝胆,何以立足;若无奋斗,何处安身?只有本身的实力强大了,才有未来。 “呼呼呼!” 脚步稳健,出拳有板有眼,这已是第三十遍。 《字门拳》拳法简单,招式毫不花哨,虽然低阶,但稳扎稳打,很适合新手学习。也正因为如此,夭夭传授给梁丘锋时,不至于太吃力,便能让梁丘锋听懂,明白。 要知道教东西,同样是门技术。 梁丘锋脚步移动,来到边上时,猛地一拳击出,打中身前一株松树。 砰!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树干一阵摇晃,将枝桠上的积雪震动,簌簌的掉落下来,把他头发眉毛都弄白了。看上去,像个老头子。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夭夭看见,忍俊不禁,脆生生叫道:“小哥哥,别练了,回屋吃饭啦。” “好,等我再练一遍,就回去。” 梁丘锋嘴里回应着,手脚却没有马上停住,开始第三十一遍的套路练习——昔日他辛辛苦苦积攒灵米,就是希望能得到这么一个能成为武者的宝贵机会;如今梦想成真,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 夭夭听见,悄悄一吐舌头,便俏生生地站立在一边等着。 这一遍拳法打完之后,梁丘锋才收手,徐徐吐一口浊气,迈步离开小树林,回村吃饭。 饭菜很简单,米饭之外,一碟野菜,一碟兽肉。野菜来自采集,肉则是狩猎而来的。 养好伤后,为了赚取生活资源,夭夭便换上男装,跟着村庄的猎人出去狩猎。以其劲道一段的修为,倒也胜任。 她狩猎,梁丘锋留在村里,情况一下子调转,变得是她照顾梁丘锋了。 没办法,目前梁丘锋白丁一名,在没有修炼出一定火候之前,狩猎效率远远比不上夭夭,还会有生命危险。 俗话说“知耻而后勇”,要想改变这个“吃软饭”的局面,除了努力,还是努力! 要知道,虽然近期周家那边无甚动静,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搜索到圹背村来?一旦被找上门,情况将十分凶险。 若非没有适宜的地方去,梁丘锋都要带着夭夭离开圹背村,搬到距离终南城更远的村庄了。毕竟滞留一个地方太久,很不安全。 吃过饭后,稍作休息,梁丘锋又开始投入到苦修之中。 修炼耗损甚大,疲乏之际,他就拿出灵米来吃。身上还有数斤灵米的剩余,时不时吃几粒,补充能量,作用效果相当不错。 出身好的人,平时都是用灵米来当主食,吸收其中的灵气,裨益更大,修炼进度飞快。 这便是拥有资源的莫大好处,直接赢在起跑线上。 平时夭夭也有练拳,不过强度比梁丘锋差了一大截。其进阶劲道一段已久,属于被瓶颈卡住,绝非一味苦修《字门拳》就能突破的了,需要寻觅一个契机才行。 梁丘锋本来要让她也吃灵米补充营养,可少女非常坚定地拒绝了。几斤灵米,数量不多,支撑一人修炼都捉襟见肘,分摊成两份后就更少。 一个时辰后,练出一身汗的梁丘锋进行午睡,养足精神。 下午,则是练飞剑的时间。 《探花剑气诀》,玄阶武技,目前梁丘锋只能激发剑招,而且属于那种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的剑招,威力大打折扣。 纵然如此,这剑招的威力也不容小视。速度快,命中准,除非面对高阶武者,或者修炼有横练功夫的目标,否则还是很有杀伤。 人的喉咙属于极为脆弱的命门要害,犹如蛇的七寸,突然间插一柄利刃进去,绝非玩玩而已。 当前,剑招已成为梁丘锋的杀手锏。等闲不出手,出手必见血。 到了晚上,夜色来得快。他早早便上床打坐,进行功法的领悟运转。 从早到晚,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合理而协调。 相比之下,夭夭就显得轻松许多。采集野菜、狩猎、做饭、练拳,忙完之余,还有空闲功夫去做其他事情。 这些事情,包括她弄了个秋千,挂在两棵树之间,坐在上面一边晃荡,一边看梁丘锋练拳;她又用积雪堆起来两个雪人,就安置在屋子的门外,一左一右。用小树枝做眉毛,小圆石子做眼睛,长条型石子做鼻子嘴巴,看上去,稚趣可爱…… 这两个雪人,一个高,一个矮些;一个健壮,一个纤弱,特征很分明。 正如夭夭所说:一个雪人是小哥哥,一个是她自己。 少女的心思总是出奇的细腻,在不经意间的细节处表现出来,让身边的人倍感温馨。 而在梁丘锋心中,这份温馨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得好好的,不容有失。 实力,关键还是实力呀! 梁丘锋恨不得能把每一天的时间都掰成两天来用,现在他就是跟时间赛跑,而输了的结果,往往等于输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