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正文 第1章 头好晕…… 施令窈捂着额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娇艳欲滴的满树桃花。 桃花。 是了,施令窈记得,临出发前,她与身边的女使苑芳提起想去大慈恩寺的后山看桃花。 苑芳那时道: “阳春三月,大慈恩寺后山的桃花正值花期,定然美极了。娘子不如等阿郎回来了,向他提一提呀。” 夫妻俩把臂同游,多么美好。 施令窈记得自己当时直接笑出了声,在苑芳不解的眼神里,她压下心底的寥落,满不在乎道:“谁要他陪,我自个儿去,没人约束,还乐得自在。” 大忙人谢纵微怎么可能有那份闲情逸致陪着她去后山看桃花,施令窈几乎都能想象到他皱着眉看向自己的样子,紧接着又要说一些让她安分待在家中,不要胡乱往外跑的话。 想想就觉得扫兴极了。 施令窈出神间,苑芳有些紧张地给她使着眼色,可惜她眼睛都快抽筋了,施令窈还是没反应过来。 苑芳都要急死了,怎么就那么凑巧,让阿郎听到娘子的那句气话? 一阵清冷香气拂过她面庞,施令窈才回过神来。 刚刚在她脑海中无情拒绝了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眉目疏朗,端严若神。 好一副超逸若仙的皮囊。 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有些冷淡,施令窈想起自己刚刚嘴硬之下说的话,有些后悔,又想起苑芳的提议,她狠了狠心,下了决心,大不了又被拒绝一次。 次数多了,她也不是很在乎。 “夫君。”她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不知你今日有没有空,我想去大慈恩寺后山看桃花,你能……”陪我去吗? 她坐着,谢纵微站着,他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能从那张方桃譬李的娇艳脸庞上攫取到她浓浓的期冀之色。 她生得很纤细,哪怕现在已经是一对双生子的母亲,身量也纤瘦到谢纵微看了会皱眉的地步。 “春寒料峭,不宜出门。”谢纵微淡淡撂下这么一句话,又叮嘱道,“不许去,就在家里。” 待会儿让白老大夫过来给她把个脉。 施令窈怏怏不乐地低下头,苑芳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娘子,阿郎已经走了。” 施令窈趴在桌上,闷闷道:“还不如不来呢……” 说完她懊悔,恼自己明明知道谢纵微的性子,却还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去。 就多余问那一句! 他怎么可能会对和她把臂同游赏桃花这种事感兴趣? 苑芳看着把自己缩了起来,愈发显得纤瘦惹人怜的娘子,心里又怜又叹,正想安慰几句,却见施令窈又挺直了背坐起来,让她去安排马车。 苑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施令窈一字一顿道:“我要去看桃花。今天,就是今天。” 谁稀罕他陪! 苑芳有心想劝,但见施令窈一张巴掌大的娇美小脸上满是坚定,就知道她是下定决心,不愿意轻易改了,便点了点头,出门安排去了。 施令窈如愿坐上了出发去大慈恩寺的马车。 回忆到这里,她又揉了揉晕沉沉的头,她记得马儿惨烈的嘶鸣、颠簸的车舆。 回想起当时的惊慌与绝望,施令窈不由得捂住胸口,眉间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马车直直奔向断崖,她拼命想要阻止,却是螳臂当车,没有用。 再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施令窈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一片昏沉,像是被人大力搅了几转的浆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想不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施令窈打了个哆嗦,竟然又想到谢纵微。 春寒料峭,的确有些冷。 这一晃神,施令窈才发觉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的景象。 苑芳呢? 周围的景象很陌生,山丘连绵起伏,青绿之中,弥漫着一片令人忍不住心慌的寂静。 只有她身后的那颗桃花树随着风簌簌吹动花叶的声音。 施令窈抱紧了双臂,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 汨汨流动不停的水面上映出一张蹙着眉,带着愁绪的美人面。 施令窈仔细打量了一番水里的影子,自己不仅没有少胳膊少腿,身上的珠玉首饰、衣服鞋履也都十分齐整,不像是坠崖之后的样子。 一阵悚然。 施令窈花容失色,她不会变成鬼了吧! 她人没了,谢纵微会伤心吗? 意识到她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人——居然是谢纵微。 施令窈恨恨地咬住唇,恼自己不争气。 “这位女郎,你没事儿吧?” 桃红背着背篓在一旁观察她很久了,见她对着水面神情莫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要哭,又见她打扮虽然看着有些过时,但衣着首饰无不是精细的好东西,疑心她是哪个大户人家跑丢的贵人。 桃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问了问她。 施令窈被这一嗓子惊得差些跌进溪流里,回头一看,见一年轻女子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由得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桃红确认了,面前这个生得如花似玉的女郎,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见桃红默默点头,施令窈又拍了拍浑沌的脑子。 傻了不是,鬼是没有影子的,若她真的死了,那她怎么能在水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施令窈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脚下踏着坚实的土地,却觉得心和魂都是飘的,这种不安定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看着桃红,她柔声道:“我与家人出游,一时贪玩,走到这儿来了。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桃红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道:“女郎也是特地来这儿看桃花的吗?我们善水乡地方偏僻,也就那颗桃花树有几分看头,这些时日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看桃花,求姻缘呢。” 善水乡?她不应该在大慈恩寺后山那处断崖附近吗? 施令窈愈发糊涂了:“善水乡,在何处?离汴京远吗?” 桃红好脾气地给她解惑。 可怜见的,她家人怎么这样不负责,知道这女郎脑子不好,长得又这么美貌,也不说将人护紧一些。 “善水乡离汴京可有一段距离呢,我从前跟着我们当家的去过一次,走了约莫着两个多时辰,才到汴京城门口。若是坐驴车的话,就会快些。” 施令窈一听,心就凉了一半。 那么远,她又不识路,就怕半路走岔了,进了更荒无人烟的深山。 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施令窈抿了抿唇,褪下手腕上套着的赤金莲花镯,递给桃红,轻声道:“不知能不能劳烦娘子帮我安排一下,送我回汴京?” 桃红被她的大手笔惊得心怦怦跳。 虽说她一开始的确抱着能不能捡些便宜的念头,但看着施令窈那双明澈清亮的眼,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施令窈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桃红红着脸收下她递来的镯子,道:“这太贵重了。等女郎归家之后,随便打发些银钱就是了。” 见她答应下来,施令窈放了一半儿心,笑吟吟道:“哪能呢?娘子帮了我的忙,合该好好感谢一番的,你自个儿凭本事收下的谢礼,有何不可呢。” 她语气俏皮,桃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叫我一声桃红嫂子,或是狗蛋他娘也行。” 施令窈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桃红嫂子,又自称姓施。 桃红带着她往自己家里走去:“今日有些晚了,我家里没有驴车,得去村头二叔那儿租来,施娘子不如在我家中暂住一晚上?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叫当家的送你回汴京。” 施令窈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 “不知施娘子家住在汴京何处?”紧接着,桃红又想起一桩要紧事,“你的符牌可随身带着吗?入汴京城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们得查看过你的符牌之后,才能放人进城呢。” 见施令窈愣了愣,桃红知道她脑子不好,只怕之前都是家里仆妇操心这些事儿,她自然不知道,便多解释了两句:“施娘子久在深闺不知道,这是显庆十七年的时候颁发的新规,施行下来也有四年了,不论什么人进汴京城啊,都要经历这一遭。” 显庆……十七年?距今又已施行了四年。 那今年,便该是显庆二十一年。 但是。 施令窈神情懵然:“现在,不是显庆十一年吗?” 她记得很清楚,显庆九年,皇太后邓氏崩,为了避开国孝,她和谢纵微在次月便成了亲。年底,她有了身孕,转到次年,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到她出门看桃花的时候,再过几日,就是双生子两岁的生辰。 施令窈还兴致勃勃地和苑芳提过,她已经准备好了给两个孩子的礼物。 虽然对待双生子,许多人都怕被说厚此薄彼,干脆就送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但两个孩子的性情和喜好截然不同,施令窈想了很久,才准备好两份礼物。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现在是显庆二十一年。 桃红眼带怜悯,摇头:“施娘子糊涂啦,显庆二十年的时候,圣人大赦天下,又在城中设棚发米,我家那口子特地往汴京走了一趟,领回来小半袋米哩。我怎么会记错呢?”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让施令窈感到深深的茫然。 所以说…… 她出现在十年后的一个春日? 正文 第2章 “施娘子?你怎得了?” 桃红见施令窈脸色发白,本就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就跟村头大河旁边的杨柳一样,都不用使劲儿去折,风一吹,就能把她折断。 萍水相逢,先前交谈下来,桃红嫂子是个热心人。 再者,也不可能会有人故意用夸大年月这种事来开玩笑吧? 施令窈勉强稳定住心神,摇了摇头:“可能是刚刚吹风吹得久了些,头有些痛。” 见她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白,桃红点了点头,信以为真。 贵人嘛,总是娇气些。 这时候她男人方斧头还在地里劳作,两人的儿子狗蛋不知跑哪里野去了,桃红带着施令窈回了家,看着不远处一泡新鲜的鸡屎,有些局促道:“农家地方简陋,施娘子莫要嫌弃。” 施令窈现在哪里有心情挑剔,再者,人家肯帮她已经很不错了,她也没有多余的选择。 桃红手脚麻利地取出洗干净的床褥被子铺上,见施令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珠辉玉丽的美人儿把她们这间简陋的屋子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用村里老秀才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蓬……蓬什么来着? 桃红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大字不识几个,和汴京城里的贵人说了几句话,就以为自己文曲星下凡啦? 她收拾好床铺,对着施令窈笑道: “施娘子进来坐吧,这屋从前是我女儿大丫在住,她去镇上陪她姑摆摊卖早食了,不在家里。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是洗过了的,干净着呢,你放心用。” 施令窈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看出她此时的疲惫,桃红没再多说,只道待会儿给她送饭过来,就把屋门一关,忙着找地方把她先前给的那个赤金莲花镯子给藏起来。 施令窈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农家屋舍里的床自然不比她睡惯了的高床软枕来得舒服,生下双生子后,谢纵微鲜少与她共寝,房里的那张架子床又稳固又宽敞,她想怎么睡怎么睡,别提多舒服了。 频繁地想起从前的事情,只会让施令窈悲伤地发现,她回不到从前了。 十年前那场坠崖的结果,是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十年后。 那么,在其他人眼里,她消失了十年,其实也就相当于,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吧? 耶娘还有阿姐、阿弟会有多么伤心,双生子还那么小就没了亲娘。 还有,谢纵微…… 施令窈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继而又觉得自己担心他这件事,实在是多此一举。 他和她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三年里又夫妻情薄。 施令窈相信,谢纵微得知她的‘死讯’之后,会默默伤怀一段时间,是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一对双生子的母亲。 除此之外……大概就没有其他了吧? 施令窈抠着自己的手指,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坏习惯,每每遇到极度不开心的事情时,总爱抠自己的手。 一想到只有自己的亲人会为她伤怀难过,谢纵微却早已走出了亡妻的阴影,施令窈就觉得难过。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 他大概会官运亨通,续娶美妻,再给双生子噼里啪啦地添上十五六个异母弟妹。 ‘啪’的一声,有泪珠坠下,洇湿了绣着幽静百合的碧色裙衫。 若真是这样,那她回去之后,该怎么办?与谢纵微续娶的妻室平起平坐,将就着过? 一想到要将原本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谢纵微一分为二,甚至分成更多份,和其他人分享,施令窈就觉得心头发闷,涩得不行。 谢纵微,王八蛋! 施令窈重重抹了抹还残存着水色的眼睛,下了决定。 汴京城,她是一定要进的! 虽然没有符牌暂时进不去,但她可以请桃红嫂子的丈夫先去施府给耶娘他们送信。 耶娘那么疼爱自己,见她‘死而复生’,应该会喜大过惊……吧? 施令窈想起过去的种种,想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她做不到。 横亘在她和其他人中间的十年,会不会让原本深厚的情谊变淡? 十年实在太过漫长,这段她无知无觉的时间,会不会让熟悉的亲友变成她陌生的样子? 这一刻,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后的恐慌和迷茫深深攫紧了她的心。 施令窈倒在床铺上,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 方斧头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回到家里时,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想先去舀了一瓢水来喝,却被媳妇儿拦住。 方斧头一愣:“怎么了?” 桃红递给他一个粗瓷碗,方斧头见里面是水,以为是媳妇儿心疼他,特意烧开了晾好的白开水,不由得咧嘴一笑。 等到一大碗水下了肚,他砸吧两下嘴:“红娘,我咋觉着今天的水格外甜?难道因为是你特地给我准备的?” 猝不及防被男人说了句情话,桃红脸上一烫,啐他一口:“甜是因为我往里面加了白沙糖,足足一勺呢!” 她特地加重了‘一勺’这两个音,方斧头知道媳妇儿为了能存钱起几间砖瓦房有多努力,闻言故意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咋?这日子不过了啊?” 桃红被丈夫那浮夸的表演逗笑了,她伏到丈夫耳边,轻声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欢喜道: “我试过了,是真的金子!当家的,有了这个金镯子,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大丫也不用再去给她姑打下手,咱们一家都能住上新的砖瓦房了!” 方斧头看着媳妇儿眼里快溢出来的欢喜之色,也跟着直点头,放下碗:“我,我这就去二叔家借驴车!” 看着丈夫难得透露出外放的欢喜之意的背影,桃红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天色,动作麻利地准备开始做饭。 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串想等到大丫过九岁生日再拿下来的腊肉,桃红心一狠,把腊肉取了下来,又去屋后的菜地掐了蒜苗、野葱和其他小菜,卯足了劲儿要让他们一家子的‘财神娘娘’吃好喝好。 施令窈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香气给唤醒的。 在这间狭隘昏暗的屋子里醒来时,施令窈一时升起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眨了眨眼,先前的记忆回笼,她又怏怏地垂下了眼。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醒来之后,她已经在赏完桃花之后归家的路上,会让苑芳猜她给双生子准备了什么礼物,会…… 现在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会让人更加惘然。 施令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霸道的香气,觉得整个人都随着那阵真实的尘世烟火气而鲜活起来。 门正好被人轻轻敲了敲,施令窈连忙说了声‘请进’。 木门被人推着发出嘎吱一声,随即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瓜。 狗蛋看向床上坐着的那个美貌女郎,吸了吸鼻子,乖巧道:“施娘子,我阿娘让我来叫你吃饭哩。” 施令窈看着那个小萝卜头,露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声音又脆又甜,像是扑簌簌振翅飞出林间的黄鹂鸟。 她才不要郁郁寡欢到把自己给生生憋闷死。 既然回来了,她就要好好活。 “来啦!” 施令窈下定决心,她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去见耶娘。 还有双生子。 爹不要紧,儿子却是要见的。 想到不久前见到的双生子比眼前这个小萝卜头还要小,眨眼间,就变成了十二岁的少年郎。 施令窈眨了眨眼,他们不会长得……比她还高了吧? …… 汴京城中,天色将将擦黑,已是华灯初上。 这座皇朝的都城,入了夜之后更是大方地展现出它更为世人惊艳的一面,处处端的是软红十丈,康衢烟月,哪怕是生活在汴京城中的民众,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但每次看到这副花天锦地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觉得与有荣焉。 生活在这样强盛、富庶的王朝,老百姓就是高兴! 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与满街的热闹繁华擦肩而过。 随侍在旁的侍卫不明白,明明大人是喜静的性子,为何每每从宫城中出来,都要车夫绕到春霎街走一圈,才打道回府。 这个习惯已经延续十年了。 马车徐徐停在一座幽静古朴的宅邸面前,两个侍卫严阵以待,只见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靛青色的车帘,露出一张神情疏冷,却实在俊美的脸庞。 神清骨秀,典则俊雅,穿着绣有九章纹的青衣纁裳,腰间佩着山玄玉佩,玉佩下缀着长长的绶带,放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累赘,反而愈发衬得他身量颀长,挺峻如松柏。 仆下们见主君回来,俱都默默颔首行礼。 谢纵微敛下眸中的倦色,看了管事钟叔一眼,冷淡道:“让钧霆去书房见我。” 谢均霆,府上的二郎君,今年十二,与曾被当世大儒赞过一声‘此子有鸿渐之仪’的同胞兄长谢均晏不同,谢均霆脾性乖张顽固,性烈如火,没少惹祸。 钟叔听到主君的吩咐,有些为难:“阿郎,二郎如今正在老太君屋里尽孝,这……” 老太君怜惜一对双生子从小就没了亲娘,偏心得很,连谢纵微这个亲儿子在双生子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 钟叔这么说,也就是委婉表示:老太君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教训小孙子的。 “你自去请就是。” 谢纵微眉心折痕浅淡,觑了钟叔一眼,钟叔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走出了主君的视线范围,钟叔才敢摸了摸泛着凉意的后脖子。 谢纵微虽说要与儿子谈话,但他回了书房,仍有许多政务等着他处理。 谢均霆故意踏着重重的步伐进屋来,也没能惊动他那位矜贵的首辅爹一丝半毫。 半晌,谢纵微将笔放在铜福山寿海笔山上,抬头看了一脸桀骜,却难掩清涩俊秀的少年,语气里隐约带了些无奈:“说吧,为何与尚书左仆射家的儿子斗殴?” 斗殴? 谢均霆不屑地嗤了一声:“分明是我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谢纵微目光平静:“你很骄傲?” 谢均霆一时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得很紧。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都只会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首辅模样,不生气,也没有旁的情绪起伏。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均霆咬牙,低声道:“尚书左仆射家的夫人要给你做媒,我不打女人,揍她儿子也不行?” 做媒。 谢纵微垂下眼,眸中郁色流转,但他瞳仁生得偏黑,谢均霆这样心性浅薄的少年郎,并没有注意到他眼眸中闪过的那分痛楚。 “钧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谢均霆倏地抬起头来,直视那双永远淡漠无情的眼睛。 “你真要再娶?” 正文 第3章 夜色如水,偶有几声清脆的雀鸣。 谢均霆听得皱眉。 正在扯着嗓子叫的是谢纵微养在书房外檐下的一只白班黑石鵖。 说来奇怪,威仪深重、内敛喜静的首辅大人,私下里竟然有养鸟的爱好。 谢均霆发觉自己走神了,见谢纵微一直沉默,像是默认的样子,少年绷紧了下颌,脸庞上的清涩还很明显,他身上那股尖锐而悲伤的怒意却犹如实质,腾地一下就化作了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将在场的东西都烧个精光才好。 “那我阿娘呢?” “你要把我阿娘的牌位摆在原配席位上,眼睁睁看着你和新妇恩恩爱爱,永结同心吗?!” 谢均霆警告自己,不许崩溃,不许在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平时装得再桀骜不驯,在得知父亲即将迎娶别人,而他的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曾经属于她的丈夫又结良缘,看着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要叫别的女人为‘阿娘’的时候,内心涌上的巨大悲伤和茫然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谢均霆上前两步,双手落在那张紫檀书案上,俯下身去,逼近他的父亲。 这是一个冒犯之意十分明显的姿势。 谢纵微从容地咽下喉头的涩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小儿子那双泛着红的眼睛。 人们都以为双生子,会有着相似的容貌。 但谢均晏和谢均霆这对兄弟,自出生起,众人就能分辨出他们外表上的不同。 哥哥生得英秀,五官更像他。 弟弟更为精致,有着一双与他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现在看着这双泛着愤怒、委屈与不可置信的眼睛,谢纵微极为难得地恍惚了一下。 透过这双眼睛,他依稀看出一点儿妻子的影子。 可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总是有很多人在提醒他这个事实。每提醒他想起一次,就有一把被磨得十分锋锐的小刀又轻又快地捅进在他心口。 这份痛楚他承受过许多回,已经麻木,等闲不会再引起他那片几近死寂的心湖涟漪。 但今天的这一刀来自于他们的小儿子。 谢纵微尤为厌恶从他的口中,听到她早已不在人世的这个事实。 “出去。” 谢纵微看着那头炸毛的小狮子,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厌烦。 谢均霆旁的不会,但是在感知他人情绪这方面,却出乎意料地敏锐。 父亲眼中的厌烦与不快像是一阵骤雨,唰地一下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心凉。 炸起的毛低落地贴紧了少年微微发抖的身体。 谢均霆不发一言,夺门而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足以看出他此时有多么愤怒。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地板生生踏裂开来。 或许是今日想起她的次数太多,此时听到小儿子满怀怨愤的脚步声,谢纵微并不生气,只想起一桩旧事。 双生子满了一岁之后,想学走路的兄弟俩一双小腿格外有力气,有一日他从府衙归家,一进长亭院,便看见妻子灿烂的笑靥。 谢纵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她站在风口上做什么,就被她挽住了手,急急地往房里带。 “夫君,孩子们现在会蹬腿了,好厉害!你快来瞧!” 谢纵微生得比她高许多,一垂眼,就能将她红扑扑的脸、扑簌簌颤动的眼睫尽收眼底。 两个孩子躺在罗汉床上,卖力地蹬着一双小短腿,旁边的乳母和女使们看得阵阵欢呼赞美之声不绝,连带着她也激动不已。 谢纵微只看了一眼,就轻轻转了视线,停在了身边笑靥如花的妻子身上。 现在想起来,她比三月桃花还要娇美灿烂的笑靥也蒙上了一层旧色。 谢纵微看向打开的窗户,疏冷脸庞上带上几分萧索。 今夜月色很美,不知道她在天上看见的月亮,会不会更圆些? …… 当然不会啦! 施令窈坐在竹椅上,看着悬在头顶的那轮圆润美丽的月亮,摸着自己撑得溜圆的小肚子,莫名有一种重返人间的感觉。 施令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 于她而言,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睁开眼后,迎接她的就是十年后的人间。 施令窈忽然觉得庆幸,至少她没有像一缕青烟般在人间飘荡。 落不到实地、触碰不到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意识还长存在这世间。 那样太寂寥,太可怕。 桃红递了碗大麦茶过去,见施令窈用那双澄透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下意识解释道:“这是自家种的麦子,炒过之后用来泡水喝,可以消食。也不知道施娘子喝不喝得习惯这种乡下的东西。” 施令窈有些窘然地接过碗,她晚膳吃得有些多。 “多谢桃红嫂子。” 桃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喝了半碗大麦茶,施令窈觉得舒服了些,夸了桃红几句。桃红忙说明日给她包一些带走。 施令窈想了想,依着谢纵微那样古板的性子,喝茶只爱喝一种茶叶,若没有宁愿不喝。让他喝大麦茶?怕是刚刚端过去,他的脸就要冷下来了。 桃红还眼带期待地看着自己,施令窈点了点头,笑着道过谢。 何必扫人家的兴呢? 她自个儿喝也是很好的。 桃红松了口气。 施令窈起身回了房间,她能看出来,因为多出她这个外人,这一家子都有些不自在。 先前狗蛋急吼吼冲去菜圃边准备脱裤子放水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农家汉子一把捂住他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蛋,把人带进了茅房。 屋外响起几声小孩子的笑声。 她翻了个身,想到明日就能和耶娘见面了,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见到双生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是更像她,还是更像谢纵微? 怀着对即将与亲人见面的期待,施令窈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吃了桃红做的香喷喷的萝卜丝馅饼,施令窈十分满足地登上了方斧头从村头二叔家借来的驴车。 村里的驴和牛一样,都要帮着做力气活儿,而且要买一头小驴或是牛犊子,所费不小,因此像桃红这样紧巴巴过日子,攒着钱想要盖新房子的人家就没有养牛养驴,难得有几次进城的时候,也就给二叔几文钱,借一回驴车来使。 一路上,方斧头鲜少开口。 除了在妻子面前,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遑论此时对着的是汴京城里的贵人,他很紧张,害怕多说多错,惹了贵人不高兴,要收回那个金镯子怎么办? 妻子心心念念的砖瓦房轰一下全塌了,她定然受不了。 所以方斧头打定了主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施令窈也没心思闲聊。 她默默在脑海中演练起见到耶娘她们的场景,毕竟在别人眼里失踪,又或者说是死了十年的人突然上门寻亲,怎么看怎么奇怪吧? 为了增强可信度,除了她这个人,施令窈想,她应该再下点猛料。 是说阿姐送给她的新婚贺礼是一筐十分辣眼的风月小册,还是说阿弟十二岁那年学人家英雄救美,却被揍得鼻青脸肿,扯了幌子说要去问二姐夫学问,在谢家躲了半个月才敢回家,又或者说阿耶喜欢把私房钱藏在他书房那口青铜兽底座下面? 施令窈不禁有些苦恼,家人们的小把柄实在太多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哪个,才能达成会心一击,让她们相信她是真的施家二娘。 她默默叹了口气。 拱卫着汴京城的高耸城墙渐渐映入眼帘,方斧头听到她叹气,以为她是担心进城的事儿,想了想,笨拙地安慰道:“施娘子莫急,我待会儿将驴车停在茶寮旁,您进去坐着喝茶,我进城去给您家人送信,有您家人担保,您就能顺顺利利进城回家了。” 但愿如此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方大哥,多谢你。” 方斧头将驴车停在茶寮外的小树林旁,又给了小二几个铜板请他帮忙看顾着。 若放在从前,方斧头哪里舍得,但托那位贵人和自家桃红的福,他也知道该花的时候不能抠门。 茶寮里人不多,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八面玲珑,见施令窈一身不凡,虽说样式看着是老气了些,经不住那张脸生得着实出众,往那儿一坐,嚯,面前的桌子都像是变成了紫檀木的,那叫一个贵气! 店小二热情地凑了过去:“这位贵人,可是要暂坐着歇歇脚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茶叶,冲茶的水都用的是汴京城三十里外那口浮云泉呢!每日天不亮就有人背着泉水过来,新鲜着呢,您尝尝?” 施令窈此时心乱如麻,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就算给她喝隔夜的水也不觉得有什么:“来一壶清茶就好,多谢。” 店小二推销失败,但还是十分热情地应下了:“嗳,贵人请坐,茶待会儿就来!” 方斧头看着刚刚对着自己还一脸不耐烦的店小二变脸,心中暗暗咋舌,到底是汴京城里的贵人,店小二都是势利眼,难怪不敢怠慢。 施令窈将身上系着的玉佩交给方斧头,又重复了一遍施家所在的位置,见方斧头连连点头,笑着道:“多谢方大哥替我走这一趟。” 方斧头讷讷地摇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与施令窈告别后,连忙往城门走去。 他不敢耽搁,按着施令窈给的地址,去了安仁坊。 汴京城讲究的是东贵西富,方斧头第一次来这种连脚下踏着的青砖石都比他身上衣衫光洁平整的地方,紧张得来走起路来都是同手同脚。 但他抬头看了看那座宅邸,门口的瑞兽石像仍旧气派,但看着,总有一种寥落感。 方斧头晃了晃神,连忙上前叩门,但许久没有人应声。 就算施娘子的家人再担心她,也不至于发动了全府的人去寻吧? 方斧头正纳闷,就见有人溜达着路过,见他傻愣愣地站在施府门前,笑着道:“这府上的主人家早就搬走了,你可别敲错了门。” 早就搬走了? 方斧头糊涂了,凑过去又问了几句,路人好心替他解疑。 “施公一家搬走也有五六年了吧,仿佛是他妻子因为小女儿的死受了打击,身子一直不好,一家人索性搬回了江州老家。可怜了这座大宅子,可是圣人赐下的太师府邸呢,那么气派,现在也荒废了。” 路人叹着气,摇头晃脑地走了,徒留方斧头愣在原地。 这家人早就搬走了,但听桃红说,施娘子昨日才与家人走散。 但看施娘子一身富贵,怎么着,也不至于骗他们啊? 方斧头有些纳闷。 他匆匆赶回茶寮,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了施令窈那家人早已搬走的消息。 施令窈脸上的期待之情瞬间僵住。 正文 第4章 她们搬走了……离开了汴京。 施令窈下意识不愿相信。 阿耶是圣人倚重的当世大儒,自祖父入仕之后,施家此后三代便在汴京城中扎了根。 更不要说阿姐嫁的是陇西李氏下一任的家主,阿弟又在太学念书,今后也是要科举入仕的,施家的前程官途、姻亲友人,都在汴京。 她们又怎么会离开汴京? 对了,阿姐! 姐夫李绪十年前,时任大理寺卿,又出身陇西李氏,仕途坦荡。 那么他和阿姐,应该都会留在汴京吧? 施令窈心里存了几分期冀,看向方斧头: “方大哥,我阿姐和姐夫可能还在汴京,能不能,劳烦你再帮我跑一趟?” 看着女郎含着满满期待的美丽眼眸,方斧头看了看天色,刚想点头说好,旁边就传来一阵喧闹。 有新的客人进了茶寮。 店小二热情地凑上前去招呼,几个中年男人点了一壶茶,又要了几样茶食,挥了挥手让店小二一边儿凉快去,转而谈论起正事。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也没有刻意压低,是以他们话里的内容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施令窈耳朵里,让她愣在当场。 “也不知道今年的生意能不能顺利些,嗐,上面的神仙打架,偏偏要殃及我们这些小虾米,说出去可真是——” 另一个男人劝了几句,刚开始说话的人情绪却反而更激动了些。 “本来的事,你怕什么!从前陇西李氏这个名号摆出去,那也是响当当,名震四方!咱们虽不是李氏族人,但依附着他们做生意,日子过得也舒坦。” 茶寮里没什么人,旁边坐着一对男女,看着也不算什么大人物,说话的人就没什么顾忌。 “自从大郎君开罪了那位谢大人,被调去了漳州,李氏势微,那些个拜高踩低的小人对咱们也浑然变了副嘴脸,处处刁难!大哥,非是弟弟我贪财,只是这一年年的,往家里交的银子越来越少,秋娘和孩子们不说什么,但我心里愧疚啊!” 有人沉默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艰涩道:“我听说大郎君在漳州政绩斐然,说不定到年底,也会有调令汴京的好消息……” “有他谢纵微稳坐首辅之位一日,大郎君怕是,唉。” 男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更烦躁起来,听他直呼谢纵微的大名,其他人连忙拍了拍他,低声喝道:“噤声!你嘴上真是没个把门儿。” 男人也有些懊悔,环顾一圈,却看见一年轻的美貌女郎正愣愣地看着他。 是觉得他们太吵了? 男人皱了皱眉,正想转过眼去,却听见那位女郎问他:“请问这位郎君,我从前听家里人闲聊,说李家大郎,与谢纵微素有不合,心里还奇怪呢。他们不是连襟吗?怎么会闹到这样的地步呢?” 语气天真,带着一点儿不解,想来是被他们刚刚的话给勾起了好奇心。 男人松了口气,但提及谢纵微,还是没好气,不过也没必要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女郎发气,只不屑道: “谢……,呃,此人心机深重,李家大郎乃是清白人,怎会愿意和他蛇鼠一窝,小姨子没了,这连襟自然也做不成了呗!人家不到三十就成了首辅,风光着呢,哪里是别人高攀得上的!” 首辅。 原来他已经是首辅了。 施令窈早知道谢纵微三元及第出身,若无改朝换代这样的意外,他的仕途定然一片明亮亨通。 却没想到,得知他进入内阁,登位首辅之前,施令窈先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与自己的姐夫素有龃龉,甚至还有可能因为两人的矛盾,让姐夫不得不远离汴京,前去漳州。 阿姐和外甥自然也要跟着远赴漳州。 施令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强撑着不敢露出异样之色,坐回了方斧头面前。 那群人也没和她一个女儿家计较,转头说起生意上的事儿。 “施娘子,你……” 方斧头有些犹豫,因为对面的人脸色实在太难看,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施令窈慢慢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只是心里有些乱。 官场之上瞬息万变,人心也是这样。且不论姐夫远调漳州之事是不是和谢纵微有关,耶娘他们回到江州老家的事又是否和他有关系,施令窈默默攥紧了手,安慰自己一步一步来。 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找到入城的法子。 暂时见不到耶娘他们,但她还有双生子。 于她而言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于他们来说,她这个阿娘缺席了十年的时间。 不管怎么样,她总要去见一见他们。 但是她没有可以入城的符牌,桃红嫂子他们对这些事也爱莫能助。 施令窈垂下眼,脑中飞速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旁边那桌的男人们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有人叹了口气:“只盼着这次从冀州进的那些香粉能够在汴京卖个好价钱,也不枉费咱们跑这一趟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施令窈眼睛忽地一亮。 从他们的话里,施令窈大致能猜出来,他们是依附在陇西李氏旗号下的一支商队,如今皇权至上,世家衰微,为了维系体面,不少世家都会默认一些商号借着他们的名头行商,两头各自得了便宜,也算是汴京城里各个士族间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桩事儿。 “几位大哥,恕我直言,你们那批冀州香粉,怕是只能砸在手上。” 施令窈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紧张得来手心都濡湿了一层。 她方才听了几耳朵,这几人就是嘴快了些,并不是穷凶极恶之流,但她一上来就说人家生意好不起来,不是找揍呢吗? 刚刚和施令窈说过几句话的男人横她一眼,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边儿玩去!” 商队前途未卜,手里捧着的饭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碎了,汪明心头又闷又躁,听到一个年轻女郎在一旁乌鸦嘴,心情更是糟糕。 商队的其他人见汪明这么说,心头本来也不痛快,但见施令窈一个女郎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猛喝了几口茶,去一去满心的苦涩。 施令窈被汪明顶了一句,也不生气,那双犹如点漆的灵动双眼此时流露出一种令人不自觉跟着静下来的坚定:“我没有骗你们。但我有法子,能让你们的商队在汴京,乃至在大聿二十三州,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话说得太像是吹牛,汪明嗤笑一声,对着方斧头招了招手:“你家主子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快把人带回家去吧,好好一个女郎家,和谁学的吹牛的本事!” 方斧头是个老实人,但听到这样的话,都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虽然施娘子的脑子是有些问题,但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怎么能当着施娘子的面就说出来呢! “你们——” 施令窈转过头,对方斧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之后又对着汪明他们微微扬起下颌:“你们千里迢迢去冀州进了一批香粉,可是因为冀州有一种矿石,加入香粉中,可令肌肤细腻香滑,更胜寻常脂粉?” 汪明他们脸色一变,连忙环顾四周。 见茶寮里除了他们两桌,只有闲得打苍蝇的店小二和掌柜的在,稍稍放下心来。 但他们再看向施令窈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没想到这女郎看着面嫩,肚子里却还有点货。 他们脑海里的想法要是被施令窈知道,她定要哼一句——说不定她的两个儿子站起来比他们还要高呢。 “这位女郎,请坐下说话吧。” 几人里的领队,名唤周骏,对着施令窈笑了笑,见她施施然坐下,周身气度淡然,并不像寻常闺阁女郎那般羞怯爱扭捏,心里对她的评估又微妙地变了变。 施令窈微笑道:“我姓施。” “施娘子。”周骏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既然你知道我们选择冀州香粉,是因为它颇有可取之处。又为何断言这香粉,会砸在我们手里?” “恕我冒昧,诸位可是挂靠在陇西李氏之下,除了商队来往,鲜少来往汴京,也难得与李氏本家的人说上话?” 她这话乍一听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周骏瞥了急性子的兄弟一眼,示意他们安静,又点头:“是,我等家小俱都在江陵府,此来汴京,不过是想着销货罢了。至于旁的,不怕施娘子笑话,主家虽是家大业大,但如今时局不同,主家已是自顾不暇,我等一介商贾,又哪能忝颜再去打扰?” 施令窈颔首:“这便是了。那人怕是也琢磨透了您这边的处境,打量着您不知道冀州香粉曾经作为贡品入过汴京宫闱的往事,这才把这批积压了许久香粉给了你们。” 这香粉曾经作为贡品入过宫闱? 周骏几人面面相觑,肃然道:“但请施娘子为我等解惑。” 也不算解惑。 施令窈想起从前的事,一时有些恍惚,但周骏等人的目光十分热切,连带着方斧头也跟着好奇地望过来,她定了定神,徐徐将昔年由一瓶香粉引起的祸事说了出来。 那是显庆十年,她与谢纵微一同入宫赴宴。 当时隆宠正盛的孙贵妃在宴上突然起了满脸的疹子,不知是谁人在酒水饮食里下了毒,还是在她的胭脂衣饰上动了手脚。 因为孙贵妃当时与天子几乎是形影不离,谁也说不好这毒是奔着孙贵妃去的,还是意在天子。 一时间宴上风声鹤唳,闹得人人怛然失色。 施令窈记得,当时她才产下双生子不久,见到禁卫刀光凛冽、一派肃杀的场面,吓得手指发凉。 许是衣袖摩挲间,她不小心碰到了谢纵微的手。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是谢纵微。 施令窈愣住。 他分明是极重礼法,出了卧房便恨不得与她隔上八丈远的讲究性子,但在那个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夜晚,他却握紧了她的手。 让暖意源源不断地渡送到她指尖。 后来大家才知道,是孙贵妃用的香粉出了问题,这才闹出了一场乌龙。 回到家中,已是月上中天。 施令窈本就喜欢捣鼓香粉胭脂,听说了孙贵妃是用了香粉之后出了一脸疹子,至今见不得人,十分好奇,但她又不能怼到孙贵妃面前直接问人家。 她好奇得抓心挠肺,一连想了好多天。 又逢谢纵微与她同房的日子。 说是同房,其实不过是二人盖着被子纯睡觉罢了。 听着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动静,谢纵微眉头微皱:“安静些,该睡了。” 施令窈怏怏应了一声。 却还是忍不住翻身。 谢纵微揉了揉泛着酸痛的眉心,声音有些低:“是要喝水?还是吃东西?又或是要起夜?” 她一愣。 施令窈未嫁到谢家时,也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小娘子,性子却一点儿也不娇气跋扈,到了谢家之后,面对这样一位芝兰玉树,却冷淡至极的夫君,也信心十足,想着定能处得夫妻和美。 她有孕时,婆母怕他们小夫妻年轻气盛,闹出什么伤着孩子,劝他搬去书房起居,谢纵微却拒绝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施令窈还偷偷开心了好一会儿。 因她腹中是双生胎,月份渐渐大了之后,身上的痛苦不适格外多些。在夜里,种种痛苦不适累积起来压在她身上,委屈难过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有时候上一瞬还好好的,下一刻眼泪就落了下来。 那个时候,谢纵微就是这么问她的。 替她端茶,送来热气腾腾的膳食,又或是扶着她去净房…… 他总是沉默着,为她做一些在别人看来,谢纵微不可能会做的事。 所以才给了她那么多错觉。 施令窈被他的话问得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心里记挂着的孙贵妃毁容之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朦胧的月光照进床帏里,男人的侧脸像是线条清绝的山。 一时间很是安静。 施令窈有些失落:“好吧……我不该拿这种事烦你。” 谢纵微一时没说话。 倒不是烦。 只是,他没有想到,让妻子辗转反侧了好几日的事情,竟然是这个。 又过了一会儿,久到施令窈都要忍不住盹过去的时候,谢纵微开口了。 “那款香粉,乃是冀州州牧进贡,只此一份。为示恩宠,圣人只将其赐给了孙贵妃。” 紧接着,谢纵微解释了一番香粉里添加的,所谓能够令肌肤光滑细嫩的粉末,其实弊大于利,人用得多了,脸上便会起红疹。 听了他的解释,施令窈恍然大悟:“夫君,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谢纵微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解决了几日来一桩心头疑惑的施令窈此时心无杂念,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睡着了,谢纵微克制了许久的目光才敢完整地落在她脸上。 半晌,他探过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正文 第5章 施令窈只用某位宫妃指代,将香粉里的玄机简单和周骏等人解释了一遍,末了又道:“事关皇家颜面,这件事自然没有在坊市街巷里流传开来,我也不过是侥幸得知。冀州那些矿产,自然也砸在了那些人手上。” 听说当年的冀州郡守因着此事吃了好一顿挂落。 至于献礼给冀州郡守,意在让冀州香粉奇货可居,孙贵妃能够在汴京贵妇人间提一提冀州香粉美名之人,他们的算盘自然也是打了水漂。 施令窈不清楚过了十年后冀州的情况如何,不过看周骏他们的表情,只怕他们也反应过来了,自个儿成了那波人找的冤大头。 冤大头周骏等人对视一眼,最开始与施令窈说话的汉子名唤汪明,听完之后心里难受得不行。 意识到他们被骗了,但又不想承认——那么大一笔银子啊! 就那么砸进去了,一点儿水花都不能有?! 想到施令窈刚刚说的那些话,汪明有些惶恐。 若是有出身显贵的女眷用了他们的香粉,脸上起了疹子,恐不止是赔了银子那么简单。 到了那种地步,他们兄弟几个都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汪明紧攥着的拳头隐隐发抖。 但他还是强撑着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万一面前这年轻女郎只是起了捉弄的心思,想诓一诓他们呢?! 其他人也跟着汪明一起抬头看向施令窈。 不是他们想要为难一个女儿家,实在是……这批货是他们最后的指望,若是败了,他们没有颜面回家去。 面对那群男人似凶恶又似期冀的眼神,施令窈瞥他一眼:“你打开一盒香粉往自己脸上多抹点儿,试个几天不就知道了?” 汪明脸一黑:“你——” “汪明,坐下!”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周骏厉声喝住兄弟,顿了顿,他看向施令窈,语气温和了一些,“施娘子,方才你口中提到,有法子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 “不瞒施娘子,我等此来汴京,也算是背水一战。这批香粉出了问题,我们几个汉子忍饥挨饿倒没什么,但家中老幼却受不得这个苦。”周骏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正色道,“请施娘子助我等一程,事成,我等必奉上重金酬谢。” 不愧是生意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施令窈暗暗感慨,但得了周骏这话,她心里也是一定。 她固然可以当下就和周骏他们谈定生意,但他们没有亲自见过冀州香粉用在脸上之后引起的症状,眼前瞧着是信了她的话,但心里始终存了几分怀疑。 不如让他们眼见为实,到那时候,他们心里更慌,对她的好处自然也就更多了。 施令窈默默下了决定。 若是耶娘他们看到她现在这副精于算计的财迷模样,多半是又气又笑,嗔她实在没有士族出身的风骨。 没办法,谢纵微那个王八蛋靠不住,她眼下凭着自己赚钱铺路看孩子,不丢人! “七日后,依旧在此处,我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看着面前年轻,又美貌得过分的女郎,汪明忍不住狐疑,刚想说什么,就被周骏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压了下去。 周骏颔首应下。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大哥也可试一试那批香粉,看看是不是我故弄玄虚。” 周骏笑了笑:“施娘子并非信口雌黄之人,我等明白。” 话虽是这么说,周骏等人也的确急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试一试那批曾被他们寄予厚望的香粉,在分别之际,周骏客气道:“不知施娘子如何住在何处?若是顺路,我等也可送施娘子一程。” 施令窈知道,借着周骏他们,她可以走进汴京。 但之后呢? 耶娘他们不在城中,昔年的手帕交小姐妹们也不知道境遇如何,至于谢纵微…… 她的夫君,十年过去,已成了权势滔天的首辅。 听汪明他们话里的意思,姐夫与谢纵微之间仿佛积怨已深。 时间和权欲会把谢纵微改造成什么样子? 施令窈不想去赌一个男人的良心。 她总要有些安家立命的本事,才能去见双生子,之后再说去江州与耶娘他们团聚的事。 也不能让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起赡养她这个阿娘的责任。 见施令窈摇头拒绝,周骏等人也没再耽误,客气几句之后便匆匆起身结了帐,带着几车的货物进了汴京。 方斧头有些不明白,施娘子为何不应下那些人的话,一块儿进城? “方大哥,又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了。” 方斧头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支金钗,讷讷道:“施娘子,你先前已经给过报酬了。” “一码归一码。”施令窈笑道,“先前我没有和方大哥你商量,就定下了七日之约的事,这几日少不得还要麻烦方大哥你和桃红嫂子,原是我理亏。这支金钗既是我后面几日得继续叨扰你们的酬劳,再者,我也需要方大哥你替我去汴京采买些东西。” 方斧头脸都涨红了:“……这也太贵重了。” 一支金钗,一只金手镯,就是起两座青砖大院也足够了! 施娘子为人纯善,方斧头憋足了劲儿想要替她做些什么,听她说起要买什么香材时,也格外认真。 施令窈想了想,将腰间缀着的玉佩递给方斧头,让他帮忙一并典卖,她也需要有些银子傍身。 总不能一直穿着这套衣裳吧? 施令窈低头看了看裙衫上精致的百合花纹,有些郁卒。 现在不是该她矫情的时候,到时候路过镇上的时候先买两身衣裳凑合就是。 方斧头这边知道施令窈买东西有用处,因此跑了几个当铺,选了一家价格给的最高的将几件东西都典卖出去,怀里揣着银子,他也不敢拿出来显眼,又依着施令窈的吩咐去买了她需要的东西,这才又急匆匆返回城外茶寮。 两人乘着驴车回了善水乡。 又走进方家小院,施令窈有些不好意思:‘桃红嫂子,又得叨扰你几日了。” 桃红把手擦了擦,接过自家男人手上的大包小包:“哪里叨扰了?有贵人住在我家,白白给我添了贵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哩。“说着,她对着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大丫,来,给施娘子见礼。” 大丫看着不过八九岁大,模样生得白净可爱,五官生得更像桃红,笑起来有些微的腼腆。 桃红高兴得很,等施令窈和方斧头坐上驴车走了之后,赶紧关了家门,去镇上让女儿跟着自己回家。 天降大运,一下子就攒够了起新房子的钱,桃红也不舍得再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早起出摊。 这会儿见本该回到汴京家里的施娘子又回来了,桃红心里虽然有疑惑,但脸上的热情不似作伪。 见女儿乖乖叫了人,施令窈笑着夸了她几句,大丫跑去倒了茶递给施令窈,桃红便是一脸的与有荣焉:“都是这孩子自个儿争气,我和她爹平时忙地里的活儿,不得空管她。还好,比她弟弟懂事。” 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大丫,又想起不知在哪里疯玩的狗蛋,施令窈想起先前买衣裳的时候掌柜送她的一根粉色绸带。 细细长长的,本是拿来捆衣裳的,但现在施令窈却有了个新想法。 “大丫,来。” 大丫看了桃红一眼,见她点头,红着脸上前。 施令窈笑着把那根粉色绸带拿出来,她的手细长又柔软,珍珠般莹润,手指纷飞间,那条细细的粉色绸带很快就变成了一朵花,别在小姑娘有些发黄的小髻上。 “让你阿娘瞧瞧,好不好看。” 施令窈自小就爱美。 怀孕时大夫说她腹中是双生胎,她还憧憬着要是能得一儿一女,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她有个小姑娘,母女俩一起琢磨穿衣打扮,想想就让人高兴。 大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头上扎着的绸花,触感很特别,是她之前都没有感受过的柔软细滑,一时间她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施令窈看向桃红:“桃红嫂子别和我客气,我占了大丫的床铺,心里正不好意思呢,留给孩子玩儿吧。” 桃红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又让施娘子破费了……大丫,快扶施娘子进屋歇会儿。” 大丫知道自己可以留下这朵绸花了,高兴地点了点头,视线触及施令窈那张美若明珠的脸庞时,又忍不住害羞,哪里敢上前碰她,只细声细气道:“施娘子,这边走。”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施令窈摸了摸她的头。 大丫的脸更红了。 施令窈进屋去捣鼓那些方斧头帮她买回来的东西。 方斧头则是把今日发生的事儿低声和桃红说了,她搓面团的动作一顿:“这……” 桃红忍不住叹气,施娘子虽然脑子不好,但是人心地善良。 大丫要是能学到她一两分的仪态气度,将来才是不愁嫁呢!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家了呢? 看着方斧头递过来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桃红起先还在感慨,没注意分量,直接扯开了,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愣了愣:“这——” 乡下人不习惯用银票,方斧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都换成了银子,一路上藏着掖着,可把他给紧张得不行。 他老实地把施令窈又给了金钗,他拿去汴京城里的当铺典卖了换成银子的事。 桃红虽然高兴,却也有些惶恐:“这也太多了些,大丫她爹,我心里发慌啊!” 方斧头也觉得不好意思:“施娘子若有什么要帮扶的地方,咱们尽力去做!如果说之后她真的找不到家了,就让咱狗蛋磕头认个干娘,之后给她养老送终!” 虽然方斧头看到今天施令窈和那群商人说话的样子,觉得她就算找不到家人,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得很好。 桃红听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不能忘了本分。” 夫妻俩风风火火地准备给恩人做一桌子好菜,施令窈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出了会儿神。 她从小在汴京长大,自然知道在皇城下的女眷们在穿着打扮这件事儿上有多舍得花费银钱和精力,要一举俘获她们的心,说实话,施令窈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但大话都放出去了…… 她抿紧了唇,毅然决然地挽起袖子。 为了早日和大宝小宝母子相见,她拼了! …… 这厢施令窈正在为了母子仨的重逢而拼搏,另一头,谢均霆还在为父亲疑要再娶之事生气。 眼看着他又有一两日不曾归家,只在外边儿游啊晃的,被大郎君派出来寻人的决明笑着道:“二郎君,可别让小的为难。大郎君和您一母同胞,您不至于连大郎君的面子都不给吧?” 谢均霆眉眼间浮现出薄薄的冷意:“不要随意扯我阿娘出来。” 什么兄长!谢均晏他和阿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酷无情,要是他知道阿耶要给他们迎一个继母进门,眼皮子都不带颤一下的,一心就只知道读书入仕,之后好继承阿耶的衣钵! 外祖母她们远在江州,姨母她们也许久不曾回汴京了。老太君身边的人对阿娘的事儿讳莫如深,轻易不愿提起。 桀骜不驯的少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偌大一个汴京,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着逝去的母亲吗? 决明见他心情低落的模样,也有些不忍,还想再劝两句,却见谢均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身形如风,转眼间不知道又钻到了哪里去。 决明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潮,叹了口气。 逮二郎君这种事,可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谢均霆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变得更加阴沉,蓄满了水珠的云不堪其重,很快就有雨珠噼里啪啦砸下。 谢均霆看着满大街的人飞快地抱头逃窜,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走到一处铺面檐下避雨。 今日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谢均霆垂下眼,目光却被一处闪光给吸引了过去。 那处闪光来自于一对同在檐下避雨的主仆。 女使看起来很高兴:“老天保佑,咱们今儿运气真好,淘弄到了这样的好东西!虽说款式是有些旧了,但之后咱们把金钗和镯子再炸一炸,颜色看着亮些,就好看了。” 黄衣女郎点了点头:“好翠翠,还是你聪明,这当铺里的首饰在款式上虽比不过满玉楼,但……”她按下囊中羞涩这一点,心中暗暗庆幸。 主仆俩把买来的金镯和金钗拿在手心端详欣赏了好一会儿,正要放回去,却被一道略有些嘶哑的男声拦住。 黄月兰望去,见一个生得十分精致的少年正看着自己,脸微微红了。 听他问起自己这两样首饰的来历,黄月兰有些窘然,但还是如实说了。 “有人拿到当铺典卖……” 谢均霆低低重复了一遍,心头忽然狂跳。 人人都当他年幼不记事,早已忘记了从前与阿娘相处的那些时光。 但阿娘手心的温度、阿娘抬起手时镯子轻响的声音,还有阿娘脸上的笑容,他都记得。 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抬起手来摸他和兄长的脑袋,手腕纤细,莲花镯上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他从前就很喜欢,抓着啃过好几次。 有一回劲儿使得大了,莲花镯上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他哭得山崩地裂,好像一嘴的乳牙都被崩掉了似的,非要阿娘抱着手忙脚乱地哄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哭声。 这十年里他翻来覆去想的那珍贵而寥寥的记忆,正飞快在他眼前闪过。 谢均霆抿紧了唇,征得黄月兰同意后,缓缓接过莲花镯。 他看得很仔细。 在莲花瓣下,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有着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眼睛倏地红了。 正文 第6章 谢均霆很确定,这只莲花镯,属于他的阿娘。 是十年前,她临出门去看桃花时,身上戴着的镯子。 谢均霆的手微微收紧,冰凉而坚硬的莲花镯在掌心烙下深深的印痕,泛着细密的痛感,他也不在乎。 ——此时,他也正需要这样的痛,来提醒他,一切是真的,不再是他幼时午后醒来,光着脚奔出门去大声呼唤‘阿娘’的一场虚无。 “我想买下这两件首饰,开价多少都好,只要你愿意给我。” 谢均霆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虽还是清涩得紧,但那双澄澈干净的眼里含着满满的期冀之色,眼尾还泛着一点儿湿漉漉的红。 容貌精致的少年这样神态楚楚地望着自己,又有谁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翠翠看得眼睛都直了,但还是不忘握住自家女郎的胳膊,提醒道:“但郭夫人的宴席就在三日后了,其他铺子里的首饰怕是……” 有合适的,早被其他人抢去了,剩下的要么太贵,要么太素,总之哪哪儿都有不合适的点。 黄月兰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谢均霆闻言,立刻道:“我不会叫你们吃亏的。五百两,可以吗?” 黄月兰和翠翠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两件东西,她们买下来也就花了一百两出头…… 五百两,哪怕是在汴京,也足够一大家子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了! “姐姐不必与我客气,这两件东西与我有缘,姐姐拿了银子可以买更漂亮更时兴的首饰,两全其美,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谢均霆自小是在人精爹和人精哥的身边长大的,不说与他们同流合污,至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冷眼看着黄月兰心动却又犹豫的模样,他有些不耐烦,面上却很是诚恳。 黄月兰的脸愈发红了。 眼前这个少年生得比寻常小姑娘还要精致漂亮,他叫自己‘姐姐’的样子乖巧极了,说话又那么体贴…… 见黄月兰点头,谢均霆微微松了口气:“我身上一时没备着那么多银子,请这位姐姐陪我去鸿泰钱庄走一趟。银货两讫,咱们都安心。” 黄月兰二人自然无有不应。 谢家老太君疼爱孙儿,其他长辈出手也阔绰,谢均霆整日不着家,却没有什么浪费钱的嗜好,是以他也攒了一笔钱下来。 等到银货两讫,黄月兰脸带薄红,想要请谢均霆去一旁的茶楼坐一坐,歇一歇,再看过去,却只能看见少年带着急意的颀长背影。 翠翠有些遗憾:“只可惜小公子看着年纪小了些,得比娘子你小了三四岁吧?不然回头让夫人替你留留心,也是好的……” 黄月兰羞恼地瞪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主仆二人想什么、说什么,谢均霆都不关心。 他握紧手里的莲花镯,怀里揣着金钗,金器冷冰冰的,却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烘得他心浮气躁,心里的欢喜、忐忑和些许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把正在沸腾到顶点的水,尖啸个不停。 阿娘,阿娘…… 他在心底默默唤着她。 谢均霆一直知道,那座冰冷的坟茔下,埋着的不过是阿娘的几件衣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搜寻了那么久、那么久,山崖下都不见阿娘的……遗体。 十年过去,天地间却仍连她一丝踪影都不见,饶是谢均霆再不愿接受,心里也知道,阿娘或许真的不在这世间了。 但今日,转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谢均霆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许没有像寻常夫妻间那么疼惜阿娘,但出于为人夫的责任,当初在山崖下搜寻时,若是有阿娘的钗环衣衫落下,他的人必定不会错过。 偏偏就是没有。 但那些东西,就在十年后的一日,被一个乡村汉子拿着进入了汴京,重新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想到当铺掌柜的话,谢均霆默默攥紧了莲花镯。 只要找到那个乡村汉子,询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两件首饰。 那么,离他见到阿娘,就又近了一步。 …… 善水乡的桃花的确很美,大丫帮着施令窈将娇艳的桃花瓣洗干净后又在竹匾上摊开晒着,天真道:“施娘子,你收这些桃花来做什么呢?” 大丫单纯的小脑袋里觉得,桃花嘛,长在树上的时候多看几眼,落到地上了,就是给桃花树的花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施令窈故作神秘道:“这桃花,也能卖银子呢。” “啥?”大丫惊得来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说了句土话,等她反应过来之后,看着施令窈笑吟吟的眼,她脸红了,连忙又保证,“施娘子,您放心,我一定不和你抢生意!” 耶娘说,施娘子给了他们很多很多钱,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贪心。 就算现在大丫眼里,那些粉白娇美的桃花瓣都变成了铜板模样,她也不会动摇。 施令窈被大丫给逗乐了,她拍了拍手,摸了摸大丫头上的绸花,笑眯眯道:“嗯,我相信大丫。” 大丫脸上露出一个特别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桃花不知道施令窈在忙活什么,但昨夜里听了男人给她复述了一遍茶寮里的事儿,她对施令窈就又多了几分钦佩。 贵人就是贵人,虽然脑子是可能有些不好使,但可比她们这些地里刨食儿的强多了! 桃红这么感慨着,动作麻利地揭开锅盖,瞬间就有浓浓的白雾伴着甜香飘了出来。 “是艾草团子!” 大丫深深嗅了一口那清香的味道,有些惊喜。 桃红挑了几个艾草团子端过来,招呼她们来吃:“乡间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施娘子可别嫌弃。” “桃红嫂子再这么客气,我就不吃了。” 施令窈故作生气,大丫呆了呆,连忙过去牵住她的手,摇了摇。 她小声道:“别呀,我阿娘做的艾草团子可好吃了……” 桃红一脸无措地看着施令窈,双手在腰间围着的布兜上擦了又擦,看着有些局促。 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红嫂子的手艺那么好,我一连得吃好几个才过瘾呢!哪里舍得不吃?” 她笑了,桃红心头一松,连忙道:“是,是,快吃吧。” 施令窈接过碗,里面卧着两个油绿如玉的团子,她咬了一口,野菜的香气在绵软糯团之中显得格外清爽,再咬,就有油汪汪的香气溢出。 春笋、猪肉丁、野菜,或许还有其他她没有辨认出的东西,共同汪出一种鲜美而多汁的口感,那香气和味道都十分霸道,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桃红嫂子这手艺可真好!”施令窈吃得开心,又有些羡慕,“只可惜我手笨,做不出这么好吃的团子。” 桃红喜滋滋地笑了,过后又连忙摆了摆手:“施娘子想吃的话,说句话我不就给你做了?您这样的金贵人儿,干啥亲自下厨房呢?” 施令窈的视线落在吃得喷香的大丫和狗蛋身上,目光里渐渐多了些桃红看不懂的温柔怔忡:“我想着,要是我会的话,之后也能做给我的孩子吃了。” 她只会捣鼓些香脂水粉,至于下厨这种事,真的是半点天分都没有。 她和谢纵微刚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为了彰显新妇的贤惠,施令窈特地请教了厨娘,把自己泡在厨房大半日,才勉强做出一盅甜汤给谢纵微送去。 时间过去得有些久,施令窈有些记不清谢纵微当时的神情。 她只记得过了一日,府上的管事就带了四五个厨娘过来,说是谢纵微的吩咐。 昨天她才巴巴儿地送了甜汤过去,今天谢纵微就让管事招了新厨娘——这不明摆着嫌弃她的厨艺吗?! 施令窈当时又气又伤心,之后再也没有为谢纵微下过厨房。 至于大宝和小宝…… 说实话,施令窈舍不得祸害两个孩子。 让他们吃点儿好的吧。 但现在看着大丫和狗蛋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施令窈心念一动,对双生子的想念又深了些。 施令窈随口一句话,桃红没有多想,以为她说的是以后生的孩子。 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人又和善爱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成了亲有过孩子的妇人。 吃了两个艾草团子,施令窈腹中满足,干起活儿来也更有劲儿了。 周骏他们的那批香粉是不能用了,施令窈昨日想了半晌,决定做自己从前捣鼓过的一种香粉。 刚好如今又是春日,她想起善水乡的桃花。 刚从混沌中醒来时,那片娇媚绚烂的桃花,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施令窈便有了想法,斟酌着将从前的香粉方子改了改,觉得可行,眼下就只等着做出实物来瞧瞧了。 若是能成,说不定也能给桃红嫂子他们多带来一笔收入。 施令窈这么想着,觉得身体各处都充满了劲儿,先前无意中想起谢纵微时,心头的那丝滞闷也消失不见。 她现在的日子很有奔头,想那个狠心无情的男人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花瓣,只觉得每一张花瓣上都长着同一张俊美却又淡漠的脸。 施令窈紧抿着唇,发狠似地使劲儿舂着花瓣。 真碍眼真碍眼! …… 谢纵微正在看折子,不知怎得,心头有些闷的痛,他蹙眉。 “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家歇着吧。” 坐在他下首的东阁大学士闫石礼温声关怀。 谢纵微等着那丝突如其来的疼痛消失之后,又继续看折子:“不必。” 其他人见谢纵微如一座玉雕般坐在那儿,冷冰冰的,眼瞧着是没有回府的意思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自然了,能进入内阁,做到他们这个位置上,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们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几十载,但再大的官儿,也得回家陪家人吃饭啊! 阁臣王敏中想起家里老妻的嘱咐,放下手里的折子,准备回家去。 众人都在安静地看着文书,只有时不时炸开的灯花声,他这儿发出的动静,就格外显眼了些。 王敏中只能解释:“今日是我孙女儿百日,家里人想着聚在一起用顿饭便当是庆祝了,不好缺席。” 众人恍然,跟着就是一阵恭喜之声。 谢纵微也颔首道喜,又说了明日补上贺礼的事。 王敏中连连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不必,不必。” “若是男孩儿家便罢了。女儿家,总不能怠慢。” 淡淡说完这句话,谢纵微又低下眼去批阅文书。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首辅家里有两位小公子,一个有着逸群之才,另一个却很是顽劣,据说父子之间关系很是冷淡。 看来首辅爹,也要为家里的纨绔子头疼啊。 …… 谢均霆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阿娘尚在人世的痕迹,正是兴奋的时候,却棋差一招,被人拦在了城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绣鹤羽的圆领袍,线条清绝的脸庞上眼睫生得格外浓密,眉骨高挺,他淡淡望过来的时候,眼神便显得极其深邃,凛若秋霜,丰神如玉。 谢均霆对这个和首辅爹同流合污的同胞兄长没什么好脸色,更不打算和他分享今天的发现。 “你来干什么?不忙着写文章赴诗会了?” 谢均霆对兄长这样小小年纪就汲汲营营的行为很是嗤之以鼻。 “我不来,来的就会是阿耶。”谢均晏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弟弟,神情冷淡,“说吧,你支走五百两银票,做什么去了?” 正文 第7章 谢均霆一愣,随即就是一怒:“你找人监视我?” 清澈里带了些脆的少年声线,因为愤怒,生生劈出几分粗噶,听感着实说不上好。 谢均晏听得眉头微颦,薄薄的眼皮垂下,复又抬起,看向站在他对面,神情不快又倔强的同胞弟弟。 同胞弟弟。他们拥有一个阿娘。 谢均晏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才又道:“你还小,又拥有太多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失财事小,但若你吃了亏,伤了自己,阿耶与老太君会伤心的。” 他的语气平静,说着温情的话,但却并不能让听的人信服。 谢均霆哼了一声:“我已经长大了,不要你管,更不需要他管!” 少年人张牙舞爪的模样落在谢均晏眼眸中,他有些无奈:“均霆,不要和阿耶置气。”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谢均霆就想起自己可怜的阿娘。 若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怎么会舍得丢下自己和兄长离开? 这小半日里,谢均霆想了很多,最后想出了一个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一定是阿耶太冷冰冰不讨人喜欢,阿娘害怕他,不喜欢他,才不敢回来。 一定是这样的。 “他都要娶新妇了,日后肯定也会有别的孩子,我怎么样,他会关心吗?”谢均霆的语气尖锐又冷淡,夹杂着一点儿隐隐的酸涩,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安抚好了。 等他找到阿娘,好好孝顺阿娘,谁还稀罕薄情爹! 眼看着谢均霆情绪激动,谢均晏抿了抿唇:“离家出走这么几天,你还没有闹够吗?” “你口口声声不需要阿耶的爱护,倘若没有阿耶,没有谢家,你知道你需要辛苦多久,才能攒下五百两?” “均霆。”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不要再胡闹了。” 谢均霆最烦的就是同胞兄长这副高高在上说教的语气!凭什么!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样大小,不就是他比自己先出来那么一小会儿,书又读得好,人格外聪明些吗? 他应付完一个阿耶,转过头来,还有一个小爹在这儿等着他! “我是胡闹,我就爱胡闹,你管得着吗!” 谢均霆烦躁地睨他一眼,转身就要走,肩上却落下一只手,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阿娘拼着性命生下我们。我不会浪费我的性命。”谢均晏看着双眼亮得像是藏了星火的弟弟,冷笑道,“我不会做的事,也不会允许你去做。” “带他回去,不许放他出来。” 说完,谢均晏松开手,很快就有几个彪形大汉上前,利落地擒住了闹腾不休的谢家二郎。 谢均霆死死瞪着兄长。 他竟然还会为他的话动摇,犹豫要不要把阿娘的事告诉他。 结果他下一句就是让人抓他回去关禁闭! 弟弟愤怒又不甘的吼声渐渐远离,谢均晏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 回到谢府,谢均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谢纵微的书房。 仆从有些为难:“大郎,阿郎还未归家……” 未曾经过谢纵微同意,即便是谢均晏也不能擅自进去他的书房。 谢均晏摇头:“无妨,我站在门口等就好。” 仆从劝了几句,见谢均晏无动于衷,也就不再说话了。 早春的风带了几分让人瑟缩的寒意,谢均晏直直地站在书房门口,冷白的脸庞上没什么血色,只剩下一片玉似的疏淡,让人猜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 谢纵微归家时,天色已晚,仆从们早已点了灯笼。 有风吹过,烛火摇曳,他看见书房门口立着一抹挺秀身影,在夜色里,无端显出许多的寂寥。 “均晏。” 谢均晏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神情中没有一丝异样,恭敬地颔首:“阿耶。” 谢纵微嗯了一声,有仆从推开书房的门,原本一方幽暗冷清的空间里多了几分人气。 “均霆回来了?” 谢均晏丝毫不意外父亲会这么问他,点头:“是。” 谢纵微没有再说话。 夜凉如水,檐下的白班黑石鵖兀自叫得轻快,父子二人脸上的神情却比外边儿的夜色看着还要冷淡。 谢纵微正想让长子回去好好休息,却听得谢均晏缓缓道: “请阿耶宽宥均霆,前几日是阿娘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他脾气总是格外差些。过去了,也就好了。” 过去了,也就好了? 谢纵微险些被他云淡风轻的口吻气到笑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从面容、心智到脾性,都几乎与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子,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露出几分讥诮:“均晏,你是替你弟弟觉得委屈,所以特地搬出你们阿娘,来刺我的心。是吗?” 长子素来心性隐忍,他或许不会相信自己要续娶的谣言,但他实实在在地为他不曾向谢均霆解释,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事而不高兴。 他们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手段都是一样的,都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痛。 谢均晏默然半晌,才道:“儿子不敢。” 听着那几声鸟雀清鸣,好像是她在自己耳畔叽叽喳喳。 如果她在…… 一定会为两个儿子说好话,拉一拉他的袖子,让他不要在孩子们面前那么严肃。 再者,他也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谢纵微闭了闭眼:“出去吧。” 语气温和了一些。 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仍紧紧绷着,谢均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声道:“是。” 谢均晏走了,廊下悠哉游哉的白班黑石鵖隔着门板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极差的心绪,也不引吭高歌了,安安静静地用噱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书房内一片寂静。 谢纵微静静坐了半晌,打开桌案下的暗盒,拿出一条雪青色的手帕。 手帕用的料子很好,在烛光下淌着淡淡的柔软华光,上面绣着白鹤丹阳的图案,针脚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胜在走线自然,原本清傲的鹤也多了几分翩然的灵气。 “孩子们都记挂着你,向着你。” 谢纵微凝视着那张手帕。 饶是保存得再好,手帕上也依稀有了些褪色的痕迹。 “……就我是坏人。” 他轻轻贴近那张手帕。 上面早已经没了她的香气,冷冰冰一片。 谢纵微闭上眼。 …… 还在善水乡卖力干活儿的施令窈并不知道父子几个之间的风云动荡,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待会儿她要多吃一碗饭。 桃红的厨艺不错,尤其是现在她自觉家里条件好了,做饭也舍得放油放调料,施令窈在她们家里又住了几天,吃得小脸白里透红,气色丰盈,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这姑娘看着身体挺好。 今日是施令窈和周骏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一大早,方斧头又去村头二爷家借了驴车,等两人赶到镇上的一家茶楼时,才看见他们的影子,等在茶楼门口的周骏几人便迈步朝他们走来,步履急促,倒是把方斧头都吓了一跳。 “施娘子。” 两边各自打过招呼,周骏引着她们往楼上雅间走去,施令窈看着汪明头脸都被巾子裹住了,有些好奇:“汪大哥怎得了?” 周骏睨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汪明支支吾吾的,直到进了雅间,他才把头上的巾子解了下来,露出一张红肿可怖的脸。 施令窈吓了一跳,这可比郑贵妃当年看着严重多了。 汪明叹了口气,苦笑道:“施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我性子急,那日冒犯你了。回去之后,我就开了两瓶香粉往脸上抹,结果,你瞧,我一个糙汉子都被折腾成这样,若是那些汴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用了,还不得举着刀把我们给砍了!” 周骏沉默了一下。 汪明脸上的惨状,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幻想,又有一个兄弟打开香粉用了用,虽然用量少些,但脸上也的确出现了施令窈口中的症状。 这样的香粉,完全是害人的东西,怎么可以拿去市面上卖?! 周骏叹了口气:“罢了,是我们识人不清。事到如今,只能另作其他安排。” 汪明恨得咬牙切齿:“冀州那帮龟孙把我们害得好惨!待日后路过冀州,且看我揍不死他们!” 周骏没有搭理他,只看向施令窈:“施娘子有何高见?” “说不上什么高见,周大哥瞧瞧吧。” 施令窈从带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们。 周骏顺势打开施令窈递过去的小盒子。 刚一打开,只闻一阵轻盈淡香扑面而来,并不似寻常香粉那般有着馥郁的脂粉香气,他手里捧着的这盒香粉在香气上显然更加讨喜。 周骏心里不由得积起更多的期待,见盒子里的香粉洁白若雪,粉末细腻,他一时间还有些不舍得触碰,施令窈又递来一个模样有些奇特的棉扑,见周骏好奇,她笑道:“男子与女子之间在小节上总有不同,上脸用的东西,自然越仔细、越精致才好。” 周骏用她递来的粉扑蘸了一点儿香粉,见它完全不似寻常脂粉一样轻轻一碰就轻烟四溢,落在手背上,也是独一份儿的细腻柔滑,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了,手上无意识地按了下,绵软的触感让他又多了几分想法。 “其实就那么一小块儿棉扑,所耗不多。但许多家境普通的女子,也舍不得耗费丝绵特地去做一块儿棉扑。”周骏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笑道,“但若买我们的胭脂,我们又送她一个棉扑,岂不是两全其美?” 送的是用丝绵制成的粉扑,香粉的价格能便宜么?汴京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最爱跟风,看到别人有了,她们肯让自己落人一步? 想个法子,寻些代替之物来做,所耗费的成本也不会太高。 总归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不亏就是了。 汪明等人跟着眼睛一亮:“好主意!” 为了试试这香粉用在脸上是个什么效果,周骏让兄弟里生得最秀气的那个上脸试了一试,汪明眼珠子都瞪大了。 “乖乖,肖兄弟,现在你这脸看着可比女人还要滑嫩!” 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看着施令窈带来的香粉的确好用,他们惴惴不安了几日的心也安定下来。 总算还有扭转的机会。 施令窈知道自己的短处,要说捣鼓香粉胭脂什么的,周骏他们不如她。 但说到生意场上的事儿,她就抓瞎了。 周骏是个厚道人,合作谈得很愉快,他们七,施令窈三,她只需要将配方给他们,便能得到分成,施令窈自己也很满意。 不用她多操心,挺好。 至于冀州那批香粉,汪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倒了扔了!施娘子,我们可不是那等黑心商人,知道那香粉里有问题,怎么还会拿出去卖呢!” 他生得一副横眉竖目的黑脸样,这么大声嚷嚷,显得更凶了。 施令窈倒是不怕他:“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一茬罢了。若是设计让你们买下那批香粉的人见你们另起炉灶,会不会动了歪心思,移花接木,说新香粉里也有脏东西?” 周骏等人听了,脸色俱是一变。 很快,周骏自己拍了板:“先留着吧,以不变应万变,若是别人朝我们身上泼脏水,也有个对付的门道,不至于失了证据。” “对了,施娘子,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这香粉的名字,你瞧瞧要不然给取一个吧?” 施令窈看着盒子里的香粉,笑了笑:“桃花靥,如何?” 周骏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抚掌笑道:“好名字!就叫桃花靥!” 敷上后肌肤白里透红,犹如桃花娇媚,桃花靥这个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 出乎意料的,周骏提前给了施令窈五十两银子。 看着女郎脸上疑惑的神情,周骏笑道:“其实本该多给些的,只是之后花费银子的地方多,只得先暂委屈施娘子一段时日。” 施令窈也没扭捏,收下了:“多谢周大哥。” 钱倒是其次,她得要进汴京。 她将这事儿说了,周骏想了想:“这事儿不难,这样,施娘子你明日在城外茶寮那儿等着我,我带你进去。” 施令窈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道过谢,心情愉快地拿着钱买了不少糕饼零嘴,又割了几斤肉,方斧头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只觉得贵人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他看着都觉得心慌! 桃红见他们满载而归,就知道施令窈这几日忙活的事儿成了,也替她高兴,又忍不住嗔怪:“施娘子挣些银钱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家里的菜不少哩。” “叨扰嫂子一家那么久,这是应该的。” 施令窈心情很好。 一想到有可能明日她就能进汴京去找大宝小宝,她浑身都充满了劲儿,就是再让她熬两个大夜舂花磨粉,她也能干! 施令窈期待着和大宝小宝的见面,而另一头,谢均霆正在试图翻墙。 正文 第8章 月色朦胧,小院静悄悄的,只剩下屋前翠竹在浓重的夜色里摇出婆娑残影。 谢均霆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正想往下跳,眼睛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给闪了闪。 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楚那阵晃眼的光是打哪儿来的。 墙的另一侧,从墙根到往前估摸着两三尺的地方,被人撒了一排又一排的尖刺,尖锐的刺头在夜色下闪着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寒光。 谢均霆抿紧了唇。 他要是摔下去,别说偷跑着出去找阿娘了,只怕要在床上养个十天半月才能起身。 能使出这么狠毒招数的人,除了谢均晏,再无他想! 谢均霆骑在墙头上咬牙切齿,却听得身后传来一点儿动静。 他回头,见谢均晏好整以暇地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子里看向自己。 月光清冷,少年身姿挺拔,容颜如玉,一双肖似父亲的单薄凤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的光,看得谢均霆拳头攥得更紧。 “骑在墙头上看月色,风味更佳?”谢均晏看着一脸气鼓鼓的弟弟,平静道,“均霆,你可真是好雅兴。” 谢均霆现在有些骑虎难下,但他不愿意在同胞兄长面前露出怯色,梗着脖子道:“我想在哪儿看在哪儿看,你管得着我吗?” 语气嚣张,配上那张俊美张扬的清涩脸庞,让人看得忍不住摇头发笑。 谢均晏哦了一声:“那你慢慢看。”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就要离开。 “——你站住!” 谢均晏身形微顿,语气却淡了些:“均霆,你的语气可以礼貌些吗?” 又来了!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兄长做派! 谢均霆气得脸都绷紧了:“你要我礼貌?你自己呢?你往墙那边儿放那么多尖刺干什么?是要防我,还是看着我摔下去刺个对穿,你就高兴了?” 少年人脾气暴,易冲动,激愤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语气尖而利,像是一把薄薄的利刃,无需怎么动作,就能轻易将他对面的人给片得心头发痛。 谢均晏顿了顿:“院门没有上锁,路面也平整。均霆,是你总要把事情想得很极端。” 他如果正大光明地走大门,哪会发生那些事? 谢均霆反唇相讥:“反正你做什么都有理,我做什么都是脑子一热愚不可及,行了吧?” 谢均晏开始反思,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他眉眼间的情绪更寡淡了些,不想和弟弟再吵架,他转过身去,却看见一双无奈的眼。 “苑芳姑姑。” 苑芳叹了口气,这兄弟俩,明明比谁都在意彼此,但凑到一堆,总要吵嘴。 “钧霆,快下来吧,你阿兄记挂着你今日都没有正经用膳,特地给你拿了春笋炖狮子头过来,快趁热吃了。” 苑芳是施令窈的贴身女使,是打小就在她身边服侍的,又陪着她嫁入谢家。再之后……苑芳没有选择回施家,而是留在谢府照顾双生子,看着他们长大。 谢均霆在别人,甚至父兄面前犯浑脾气大,但面对苑芳,他总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要不是看在苑芳姑姑的面子上,我才不稀罕吃你拿来的东西!” 谢均晏看着弟弟狼吞虎咽还要故作不屑的样子,面无表情。 苑芳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等到谢均霆吃饱了,一放松,打了个饱嗝,他连忙坐直了,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但他余光偷偷瞟了一下,果不其然,他那个爱装的兄长又开始冷笑了。 谢均霆气得脸都鼓了。 苑芳看着兄弟俩斗气的样子,有些头疼,索性开口转移话题:“再过两日就是你们十二岁的生辰了,虽不用大办,但老太君的意思还是替你们好好热闹热闹。均晏、均霆,你们自个儿可有什么想法吗?” 谢均晏摇头:“长辈们决定就好。” 谢均霆没有说话。 苑芳看了一眼谢均霆,想着让兄弟俩快些修好,又实在心疼这个脾气倔又容易闹别扭的孩子,便笑着道:“均霆呢?你们兄弟俩平日里都是有主意的,怎么这会儿都成了锯嘴葫芦?”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苑芳心里叹了口气。要是娘子还在,看见这俩别扭孩子,定然心疼。 想到施令窈,苑芳情绪有些低落,但她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露出来,便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叮嘱道:“快回去歇息吧,明日去给老太君请安,可不许再闹别扭了。” 谢均霆哼了一声:“谁有闲工夫和他闹别扭。” 他现在的大事是要找到阿娘。 谢均晏淡淡瞥他一眼:“早些歇息。还有。” 谢均霆勉为其难地看了眼他的兄长。 “均霆,下次记得走大门。别再翻墙了。” 说完,神仪明秀的少年睇了弟弟一眼,施施然走了。 徒留谢均霆在原地狂怒地打了一套拳。 · 得知施令窈要走了,大丫哭红了眼睛,临行前还扯住她的衣角抽噎:“施娘子之后还会回来吗?” 桃红也悄悄红了眼睛,见女儿这么不依不饶,怕施令窈为难,忙道:“大丫,不许胡闹。” 向来懂事的大丫却倔强地攥紧了那一角粉紫色,不肯放手。 施令窈摸了摸大丫又软又黄的头发,心里边儿也觉得酸酸的:“那位周大哥不是要来善水乡收桃花和丝绵吗?得了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桃红抹了抹泪,施娘子不仅给了他们不少银子,还给乡里带来了摘桃花和收丝绵的活计。 对于庄稼人来说,能多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全家人,乃至整个乡的人,干劲儿都足着呢! 桃红想到她们日子好过起来的源头,就是施令窈。 她忍不住感慨,施娘子可真是大大的善人啊! 施令窈告别了桃红一家,到了茶寮之后,方斧头却没急着走,憨厚道:“等施娘子你进了城,我就回去。” 这一家子都是好人。 施令窈没有客气推脱,诚心道了谢。 有周骏帮忙,施令窈顺利地进了汴京城。 十年不见,汴京城依旧繁华,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一派盛世景象。 国朝昌盛,施令窈自然高兴,但是…… “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兜里揣着五十两银子,施令窈拖着小包袱和周骏等人告别之后,就兴冲冲地去了春霎街。 汴京城里最时兴的首饰铺子和制衣铺子都在春霎街,施令窈从前出门的时候最爱往这条街钻,不逛上两个时辰都不尽兴。 但她才进满玉楼,见一楼陈列着的那些首饰都是些不过尔尔的款式便罢了,她勉强找到一件看着顺眼的珠花,一问,却要十两银子。 若是从前,施令窈大有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天真娇纵,十两银子而已,说花也就花了。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五十两银子,那可是她熬了几天亲自舂花瓣筛香粉才赚来的,买一朵珠花就要花去一小半,她舍不得。 再者,她记挂着过两日就是大宝小宝满十二岁的生辰,她还想为两个孩子备下一份生辰礼。 满玉楼里客人不少,侍者见施令窈这样,也就歇了心思,虽没说什么讥讽的话,但冷淡之意明显,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施令窈又看了一眼那朵珠花,用粉色碧玺、珊瑚珠和米珠做成蟹爪花模样,用料算不上多好,但款式和宝石成色搭配得当,称得上一句婉约别致。 她叹了口气,歇了去二楼看看的心思,转身出了满玉楼。 施令窈原本打算着买一身过得去的行头,漂漂亮亮地去见双生子,不曾想到时过境迁,汴京城的物价已经恐怖到这个样子了! 施令窈心有戚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再寻常不过的衣裳。 成衣铺子随便买来的裙衫,在款式与面料上当然算不得好。但如今情况特殊,还是得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现如今,她还是得找个住处安定下来再说。 汴京居大不易,从前她住惯了的安仁坊和崇明坊是不可能去的了。 也不对,改日可以去安仁坊瞧瞧,万一耶娘留了老仆看守,她不就能找到他们了? 总之,进了汴京,她就是迈出了成功见到大宝小宝的第一步,该高兴才对! 至于衣裳首饰,施令窈忍痛表示,以后都会有的。 找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之后,施令窈摊在床上,慢悠悠地转着脑子在想,直接上谢府叩门说要见孩子,显然是不行的。 她也没有做好直面十年后疑似变得醉心权术丧心病狂的谢纵微的准备。 大宝和小宝今年才十二岁,依着他们首辅爹的性子,应该会把两个孩子安排在太学。 她去太学找他们,见面的概率会更高吧。 施令窈愉快地翻了个身。 先睡一觉,待会儿就出门找孩子! 但她这一睡,就睡到了华灯初上。 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股莫名的重回人间之感袭来,施令窈还是决定先出门吃一顿好的。 繁华夜色下,女郎身影婀娜,她好奇地看着街道上新开的铺子,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有风吹过,青蓝色布帘被掀起一角。 端坐其中的俊美男人眉头微微蹙着,漫不经心地顺着那角缝隙,朝窗外投去一瞥。 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眼帘,那双山中静湖般极少泛起波澜的眼瞳倏地紧缩。 “停车!” 正文 第9章 在外驾车的车夫马三听到这句几乎是急吼出来的命令,下意识愣了愣,手中缰绳一紧,还没来得及停稳,就见谢纵微已经跳下了马车。 马三和护卫在马车旁边的侍卫们都吓了一跳。 见往日端严若神的首辅大人面无表情地快步穿过他们,直直奔入人群之中,四处张望,英英玉立的背影透着几分仓惶与说不清的期冀,侍卫们心里觉得古怪。 大人看见了什么?怎么激动到……失态的地步? 街道上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因为刚才的动静看向他的人,看着这样一位雍容闲雅的男子突然闯入人群之中,脸庞上隐隐带着焦急之色,猜他应该是在找人。 也不知道谁那么好命。 低声议论的杂音和小贩叫卖的声音交汇在一起,谢纵微都不关心,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极快地扫过憧憧人影,好半晌,却都没能再见刚刚惊鸿一现的那抹熟悉身影。 烟火人间,留不下她的影子。 谢纵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觉悬在心口那把刀沉沉坠下,砸开一片血花,痛得他抿紧了唇,却又舍不得走,期盼着那抹身影能够再垂怜他一次,再出现一次。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许多人与他擦肩而过,都要侧过脸偷看俊美得像是一座玉雕的男人。 侍卫们分散着站在四周,确保谢纵微的安全,又不敢扰了他的事。 但眼看着这一块儿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看见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羞答答地挽着手在这条街上,在大人旁边路过了一次又一次,侍卫们觉得任由大人站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 “大人……” 侍卫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该回了。” 待会儿要是惊动京兆尹带人过来维持人流秩序,那就不好了。 谢纵微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众人都有些失望,巴巴儿地望着那抹颀长背影。 从饼铺里提了满满一袋子点心出来的施令窈好奇地顺着人潮的方向望去。 什么都没看见。 她收回视线,咬了一口枣泥酥,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而另一厢,见大人沉默着上了车,侍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什么头绪。 他们跟在大人身边几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不过他们中间若是有跟随谢纵微十年以上的老人,听了这话定要不屑地唾一口瓜子皮。 这就失态了?十年前那日,大人疯得来都要跳崖了! 马车缓缓驶动,将那些视线与低语都隔绝开来。 车舆内一应陈设无不端庄素谨,他孤零零坐在中间,便无端惹出几分寂寥。 谢纵微垂下眼,唇畔含了几分苦涩。 也是。她怎么愿意在他面前现身。 他惹恼了均霆,均晏也因为这事对他不满。一下惹了两个孩子都不高兴,若她还在…… 应该会和孩子们一块儿生他的气吧。 最近想起她的次数频繁起来,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只觉满身疲乏,一阵又一阵的低落像是潮汐不断涌上,冲刷过他周身。 马车徐徐在谢府前停稳,谢纵微下了马车,侍卫们偷偷看了一眼,见他一如既往,神姿高彻,便放下心来。 “均晏和均霆呢?” 钟叔笑道:“大郎和二郎正在老太君跟前儿尽孝呢。” 谢纵微脚步一顿,还是往老太君的寿春院去了。 寿春院此时很热闹,谢纵微才进了一重月亮门,屋里传出的笑语声隐隐随着微凉的夜风传到他身边。 见府上阿郎回来,女使们连忙打帘请他进去,激动道:“老太君,阿郎来给您请安了。” 屋内的欢声笑语一停。 谢纵微步履从容,进了屋。 见老太君正坐在墨漆螺钿屏风罗汉床上,一对姿容俊逸的少年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不知说了什么,老太君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红晕,只是见到儿子进来,那张慈祥的脸庞顿时就挂了霜。 罗汉床旁还摆着一个绣墩,坐着一个容色美丽、娥冶自若的贵妇人,谢纵微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轻飘飘地刮过谢均霆。 还坐得住。 这可不是他的性子。 “阿耶。” “阿耶。” 察觉到他的目光,兄弟俩乖乖站起身来同父亲问安。 谢纵微颔首,走到老太君面前,恭敬道:“阿娘。” 老太君哼了一声:“免了,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受得起首辅大人的问好!” 谢拥熙不满兄长对她的冷淡,她那么大一个人坐在那儿,他竟然都不对她笑一笑,问一问她什么时候回的娘家。 见老太君对谢纵微甩脸子,谢拥熙哼了一声,道:“阿兄是大忙人,本就鲜少到阿娘跟前侍奉孝敬。均晏均霆两兄弟又忙着读书,若不是我时时回来陪着,阿娘平日里有多寂寞,我都不敢想!” 她话音刚落,一时间屋内都没人说话,只剩下铜丝梅花笼里那只珍珠鸟还在不知疲倦地叽叽喳喳。 谢均霆眼里闪过几分幸灾乐祸。 谢均晏垂着眼,默默在脑海里温书。 老太君见长子站在那里,一脸冷冰冰的模样。 虽说他一直都这样,她也难以判断他是不是为了女儿的话而不高兴,但她还是不轻不重地瞪了女儿一眼:“你且歇会儿吧。云贤什么时候来接你?” 梁云贤是谢拥熙的夫婿,时任鸿胪寺卿,与她多年夫妻,也算得上是恩爱和美。 只是二人至今没有子息,梁家人对此颇有微词。 但摄于儿媳妇有个首辅兄长,也不敢真的做出先斩后奏纳妾的事儿。 提到自家夫君,谢拥熙想了想:“这段时日他都忙得很,无妨,大不了我就睡在阿娘这儿嘛。咱们母女俩夜里说说话,多好。” 老太君看了一眼这出嫁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的女儿,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夜里觉少,被你一吵,更是睡不好了。” 扑哧一声,有人没憋住笑了出来。 谢拥熙的眼刀子立刻杀了过去,见是谢均霆,她更是没好气道:“你这孩子,笑什么?” “我在想,祖母养的这只珍珠鸟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姑姑你夜里要是睡不着,就让它陪你说说话吧。” 听着他促狭的语气,谢拥熙心里恼怒,又不好直接发出来,只能哼了哼,故作惊喜道:“哟,均霆都学会用四字成语啦?” 这下谢均晏也不得不看了自家姑姑一眼。 很难想象,之前姑姑和阿娘吵架的样子。 姑姑这么……的人,难为阿娘还能和她吵得起来。 老太君忍不住笑了出来,嗔了一眼小孙儿,语气自豪:“我们均霆从前是没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之后他认真起来,也和均晏一样聪明,一样会读书!” 谢均霆知道老太君这是好意,也是真心疼爱他,但他就是别扭,不喜欢别人把他和同胞兄长提在一起作比较。 阿娘就很懂他,不会给他们一样的东西,也不会用一模一样的话夸他们。 谢纵微进屋站了半晌,就说了两个字,还是向老太君问安时说的,众人见他又摆出那副惯有的故作高深模样,也不理他,就当他是尊玉雕就好,不料他突然开口了。 “阿娘说得是。均霆,明日便回太学吧,你已落下了几日的功课,不能再耽误了。” 谢纵微语气平静,却又隐隐流露出几分关心爱护之意。 老太君听得连连点头,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见小孙儿似乎有些不乐意,忙道:“均霆,你阿耶说得在理。上回与尚书左仆射家那小子的误会,你阿耶都替你解决了,你只管安心念书,没人敢招惹你!” 谢纵微有些无奈,他时常担心由着母亲这般溺爱孩子,均霆日后更要无法无天。 但他想到今日恍惚间的惊鸿一瞥,到底没说什么,默认了老太君的说法。 谢均晏清绝眉眼轻轻一抬,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三言两语之间,谢均霆便被打包好了准备明日一起被塞上去太学的马车。 谢均霆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不了他再翻墙出去就是了! 好不容易得到阿娘的消息,他舍不得就此放弃。 谢纵微看了一眼突然老实下来的小儿子,又看了一眼大儿子,叮嘱道:“早些回去歇息,均晏,回去不要再点灯看书了。” 谢均晏颔首:“是,阿耶。” 父子之间的对话干巴巴的。 谢纵微顿了顿,便想先回书房,谢拥熙想起自己回娘家的一桩大事,忙叫住兄长:“阿兄,梁家有一亲戚,容色甚佳,性情又谦顺,不如——” 不等她的话说完,谢纵微冷冷投来一瞥:“你现在真是出息了,要安排我的事?” “我没有续娶的打算,收起你那些心思。” 谢拥熙打小就怕这个大了她五六岁的兄长,兄长自小便表露出不凡的本事,人人称赞,她却和他亲近不起来了。之后各自成家立业,那个死得早的阿嫂又和她合不来,到后来…… 谢拥熙心里下意识发寒,不愿回想。 谢纵微如今位居首辅,周身威势更是不凡,被他这么带着凉意地一瞥,谢拥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跑到老母亲面前诉苦:“阿娘,你瞧阿兄,我好心好意替他张罗,他竟然这样说我!” 老太君摆了摆手,让两个孙儿先走。 见两个孩子脸色都不是太好,她心里便也不大高兴,瞪了女儿一眼。 “你说说你,当着孩子的面,提那茬事做什么?窈娘的祭日才过去多久,你说这个,他们爷仨听了心里能痛快?” 被母亲这么一点拨,谢拥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但她性子就这样,过了会儿就又不服气道:“可嫂嫂都去了十年了,阿兄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续弦吧?我想着,思雁是云贤的表妹,彼此知根知底的,让她嫁给阿兄,之后两家的关系不就能更密切些吗?” 她虽然自信将夫婿拿捏在掌心里,但她迟迟没能生养,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没底气。若是能将婆母娘家的侄女儿嫁给兄长,谢、梁两家今后往来密切,她在梁家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老太君知道女儿的性子,见她又犯蠢,虽是无奈,心里却也没太当回事儿,冷不丁听她竟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由得一愣。 谢拥熙被母亲有些古怪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阿娘?” ……可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老太君苦笑一声,不想再搭理她,只扬声叫人进来,吩咐她们套了马车送谢拥熙回梁家。 谢拥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使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夜风微凉,她扯了扯臂弯间的轻罗披帛,气呼呼地上了马车。 阿娘和阿兄怎么一点儿都不为她着想! 正文 第10章 第二日,施令窈早早起身往太学去了。 从前施家小弟在太学念书,施令窈跟着去过几次,知道大致的方位,但是越临近太学,她的心跳得就越快。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 施令窈慢慢地往太学走去,眼睛垂着,心乱如麻。 她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和双生子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一会儿又苦恼该给两个孩子准备什么生辰礼。 一时间施令窈脑子里一团乱糟,有一辆马车与她擦肩而过,她也没注意。 车舆里,谢均晏坐在小榻上闭目养神,谢均霆看着兄长那张仪范清冷的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接着又想到什么,伸过手去捅了捅他。 谢均晏睁开眼:“做什么?” 谢均霆理直气壮:“给我点银子。” 谢均晏皱起眉:“你要银子做什么?” “因为你告密才害得我没有银子用,你当然得负责!”谢均霆避开了他的问话,又强调了一遍,“我要的也不多,你看着给个五六十两就好。” 这语气,听着倒像是为他着想似的。 谢均晏重又闭上眼:“不给。” 谢均霆被兄长的抠门给震惊到了,想到还在苦苦等待他的阿娘,他忍下不爽,勉为其难道:“那,那就给个二三十两吧,我省着点用。” 谢均霆只重复道:“不给。” 他怎么能这样! 谢均霆愤怒又委屈地瞪了一眼兄长,但人家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他又唉声叹气起来。 早知道,他从前就攒些银子下来,不那么大手大脚了! 这下他不能用钱庄里的银子,身上又没几两现银,够用什么? 谢均晏听着弟弟在那里唉声叹气,直觉有些不对,睁开眼,眼尾微微上翘,稍一抬眉,就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清冷。 “你急着用银子,是要做什么?”谢均晏还记着他死活不肯把那五百两银子的用处告诉自己的事儿,一时间想到某种可能,眼神幽幽变冷,“难不成你在外面有了相好?” 如今风气开放,世家大族里那点儿腌臜事便更多了,不少纨绔十来岁开始就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谢均晏绝不允许自己的弟弟也变成那样。 谢均霆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险些跳起来。 “我才没有!” 谢均晏扫了暴跳如雷的弟弟一眼,淡淡道:“最好没有。若是被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必阿耶动手,我会亲自打断你的腿。” 话里的威慑之意明显,谢均霆撇了撇嘴,又开始装了。 他实在是受够了谢均晏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样子。 谢均霆先前还动过和他一起合力找阿娘的心思,但现在么…… 他看了一眼对面神情冷淡的兄长,哼了一声,休想! 就让这爱给人当小爹的书呆子抱着他的书啃去吧! 马车内外的人各怀心事,擦肩而过时,彼此却好像有一瞬的心神牵扯。 谢均晏睁开眼,看着自家弟弟气成包子样的脸,不动声色地按下心头突然的狂跳。 施令窈抬起头,看着那辆马车,方桃譬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惆怅。 ……她也好想坐马车啊! 叹了口气,施令窈继续老老实实地往太学走去。 太学坐落在开明坊,周遭没什么人家,大多是售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和各类书铺,这时候时辰还早,铺子俱都还没开门迎客,街道上也没什么人,看着有些冷清。 施令窈才感慨了这么一句,下一瞬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她愕然回头,却见一人骑在马上,从后头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马儿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般,奔跑的速度极快,须臾间,施令窈甚至能感觉到马儿喷出的温热鼻息就落在她颈侧。 施令窈想起坠崖前马儿的异状,一时间身子发僵。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避开,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了原地。 眼看着那匹马直直地就要撞上她,施令窈想到她的耶娘和孩子,攥紧了拳,往旁边一躲,摔在地上,与那匹马几乎是擦着衣袂过去。 马蹄疾奔间的罡风吹到身上,竟有些像是小刀子刮过异样,有些疼。 施令窈惊魂未定,她才稀里糊涂地捡回一条命,还没见着两个孩子呢,差点儿就要当一回糊涂鬼。 她站了起来,试探着动了动脚,疼得她小脸煞白。 谁家倒霉孩子青天白日纵马行凶! 施令窈很想不顾礼仪教养破口大骂,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有马儿的哀鸣和男子的痛呼声同时响起。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施令窈可没有心善到要去救一个险些撞死自己的凶手,她瞥了一眼,见那人摊在地上呼天抢地喊痛,听那动静一时半会儿应当死不了,能够支撑到有好心人路过去救他。 至于自己。 施令窈低头,试探着转了转脚踝,又走了两步,光洁的额头上就浮上了一层细细的汗。 但好歹能走。 施令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襦裙,被地上的碎石子磨得脏了一块儿,心里更是郁闷。 她只是想顺利见到两个孩子而已,怎么就那么难? 脚踝上的伤需要处理,依着施令窈爱美的性子,她也不允许和大宝小宝十年后的重逢时自己是一副狼狈模样。 施令窈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仿佛是那人在向她呼救。 施令窈忍下转身捡块石头砸向他的冲动,兀自走了。 梁淮庆原本醉醺醺的,被摔下马后浑身都疼,那股子醉意倒是散了不少,他嚎了一会儿,头一转,看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模糊间,梁淮庆记起那个女人好像差点儿被他撞飞。 但她现在不是没事儿吗! 梁淮庆看着那半边白净脸庞,想叫住她,却没想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一时间他又痛又气,愤愤地砸了下拳,捶到坚硬粗砺的地面,又疼得他连连哀叫。 疼痛间,梁淮庆咬牙切齿地想到,总有一日,他要找到那个见死不救的女人,叫她知道他梁小爷的厉害! 施令窈哪里知道梁淮庆颠倒黑白的阴暗想法,她找了一家医馆,让大夫为她正过骨之后,又敷上一层药,回到客栈歇息了小半晌,觉得好些了之后,她不敢耽搁,换了一身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往太学走去。 她的倔劲儿上来了,今日非得见到大宝小宝不可,就算天下掉刀子下来,她也得去! 经过施令窈一番身残志坚的努力,她总算赶到了太学门口。 但她向门口扫地的老大爷问起谢家俩兄弟时,老大爷扫地的动作一停,狐疑地瞅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不巧,今儿兄弟俩都不在。” 都不在? 施令窈有些失望,又不想错过,又追问道: “大爷,你可知道他们是为着什么事儿出去的吗?我找他们有急事儿。” 老大爷听了这话,眼神里古怪之意愈发浓,他上下打量施令窈一转,叹了口气:“妮儿,叔和你说句实话,这事儿不中,你还是放弃吧。” 施令窈迷茫。 老大爷便道:“我看你长得挺俊俏的,何必上赶着去给谢家兄弟俩当后娘哩?他们这兄弟俩,啧,可不是乖顺的主儿!” 施令窈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就上升到当后娘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随即冷笑。 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定然招惹了不少桃花债,有些都冲到太学门口来给大宝小宝送温暖了! 老大爷定然没少见识那种阵仗,所以才把她也当成了想给大宝小宝当后娘的人。 想起过去的十年里,谢纵微可能醉心权术之际也不忘左拥右抱,虽然对施令窈来说只是一顿觉的功夫,但她还是恨得在心里直磨牙。 老王八蛋!不洁身自好的老王八蛋! 骂完了老王八蛋,施令窈想起老大爷的后半句话,连忙关心起两个小王……呃,小宝贝。 “不是乖顺的主儿?叔,您这话什么意思啊?” 老大爷又叹了口气,这妮儿还挺执着。 “这大的那个呢,读书厉害得很,平时走个路都在叽里呱啦地背书,和我等俗人说不上话,刚刚跟着纪太傅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一个扫大门的,可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 老大爷摇头晃脑地叹着气。 “至于小的那个,皮得很!喏,就你来之前没多久,我才看见他翻了墙逃出去,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逗鸟玩乐去了,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能撵得上他?” 施令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艰涩:“那两个孩子的阿耶,不管他们吗?” “谢大人天天有那么多事儿要管,哪里顾得上这两个孩子!”老大爷见施令窈长得漂亮,不想她一门心思去当人后娘,又加大了劝说的力道,“妮儿,听叔一句劝,你眼前看着谢家富贵,等嫁过去啊,有你好受的,丈夫整日不着家,两个继子惹了事还要你去善后,都那么大了,养不熟的。就是日日吃大鱼大肉,这样的日子也顶不住啊!” 老大爷一片好心,施令窈现在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大宝小小年纪就变成了书呆子,小宝也惨,翻墙逃学都没有人管教! 谢纵微到底是怎么当人阿耶的! 和热心肠的老大爷道过谢,施令窈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客栈走。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大宝小宝了。 期待了那么久,先是出师不利,又听闻谢纵微不管孩子,任由两个孩子迎风乱长,施令窈沉沉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下了决心,准备明天继续去太学门口蹲孩子。 老王八蛋可以丢一边儿去,但是两个孩子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才生下的,她舍不得。 施令窈一路想,一路走,冷不丁闻到一阵桃花香气,抬头一看,有些恍惚。 巷子口有一株开得正烂漫的桃花树,粉白花瓣层叠堆簇,很美。 她走过去,仰起头,默默看了好一会儿。 桃花。 她在去赏桃花的路上坠落悬崖,再睁开眼,见到的又是桃花。 到底是什么缘分? 施令窈想不通,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她一样,正望着桃花出神的少年。 他生得很漂亮,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小郎君,或许有些不太妥当,但他的的确确长得……有些像她? 施令窈倏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双眼睛,和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愣在原地。 施令窈的视线太过灼热,谢均霆仿佛发觉了什么,转过头去。 另一侧桃花树下,那抹窈窕身影,顺势映入那双明亮却又蒙着一层浅浅阴翳的眼瞳之中。 谢均霆呼吸一滞。 正文 第11章 谢均霆眼也舍不得眨,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碧衣女郎,直到眼里的酸涩之意越来越浓,他眨了眨眼,心底激涌而上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击溃,眼尾的红意越来越重。 “阿娘,这是我的梦吗?” 他的声音很轻,唯恐声音高些、大些,就会打破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 谢均霆平日里不是犹豫的性子,但现在,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走上前去,只能用一双泛红的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施令窈的心都要碎了。 她的小宝。 虽然母子二人中间横亘了十年的时光未见,但正如孩子记得母亲一样,面前少年带给施令窈的熟悉感仿佛已经烙印进她的骨血,视线相碰的一刹间,她便知道,这就是她的孩子。 “这不是梦,小宝。” 听到她用昔日温柔的语调唤他的乳名,谢均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少年人青涩的脸庞滚落。 他的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施令窈的心像是被谁重重攘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对着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少年张开手,笑容柔和,一如当年。 “过来,让阿娘好好看看你。” 随着母亲柔软的呼唤,谢均霆再也抑制不住,大步奔向那个暌违的温暖怀抱。 是阿娘的温度、阿娘的香气、阿娘的声音。 和他珍藏着的那段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有泪珠顺着他挺秀的鼻梁滑落,洇湿了施令窈碧色的衫子。 谢均霆比同龄的人生得还要颀长高挑,他得低下头,弯下腰,才能让施令窈能够更轻松地抱住他。 少年人虽然长得高大,但仍有几分单薄,施令窈抚上他颤抖不已的背,感受着他压抑却仍如山洪倾斜的激荡情绪。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有心说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看着他哭得这么惨,她心里也好难过。 “我不会再消失不见,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大宝。” 施令窈拿出帕子,给他擦掉面颊上的泪痕。 这还是她十年前出门那时候带着的手帕,柔软的细绸质地,上面绣着红桃碧叶,盈着她身上的香气,柔柔地往少年哭得发红的脸上扑。 他的脸庞因为泪水不断滚落,有些微冷,但施令窈的手轻轻拂过,他便觉得春回大地。 谢均霆觉得阿娘的声音好好听,说什么都让他觉得满足又高兴。 但是…… 他又把头靠在施令窈肩上,蹭了蹭,含含糊糊道:“阿娘多疼疼我嘛,现在阿兄又不在。” 被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靠在肩膀上撒娇,施令窈暗暗叹气,却又实在受用。 她轻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的背脊,心头感慨万千。 前不久,他还只是一个走路都还磕磕绊绊的小奶娃娃,转眼间,他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她要抱住他,还得他低着头弯着腰来迁就自己。 施令窈感慨岁月的威力可怕如斯,谢均霆渐渐缓过劲儿来,虽然仍有些舍不得,但想到这是在外面,还是恋恋不舍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子。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些不对劲。 阿娘比阿耶小了一岁,现在也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 但面前的人,鲜妍灵秀,莹□□致的脸庞上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那双澄静漂亮的杏眼里丝毫没有染上中年人的倦怠与愁闷,干净清亮,一如往昔。 谢均霆怔怔道:“阿娘,您其实是桃花精,对吗?” 施令窈一愣,桃花精? 谢均霆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一时间情绪又是低落,又是亢奋,气哼哼道:“阿耶不许家里有桃花树,也不许出现和桃花有关的东西,要不然阿娘您早就能附身在桃花上和我见面了!” 施令窈先是被儿子的奇思妙想给窘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听到他气呼呼的话之后,心头又漫上了复杂滋味。 谢纵微不想看到桃花。 是因为,她当年就是贪看桃花才出的事吗? 这个念头才出现,就被施令窈无情掐灭。 自作多情的事她做得还少了不成? 面对一个不懂得洁身自好的老王八蛋,她那点儿想法更是多余。 “小宝,阿娘是人。你感觉到了吗?”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谢均霆微微红了脸,认真感受着她的温度,点头。 施令窈之前犹豫过该怎么给两个孩子解释她还活着的事儿,后来便想通了,再惊世骇俗的经历,对爱你的人来说,都没什么稀奇。 一个谎话要用许多个谎话来圆,万一哪日她说漏嘴了,前后圆不上,岂不是更尴尬。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 没等施令窈说完,谢均霆就急急道:“不会!只要阿娘能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走,让我做什么都好!” 自己的儿子就是好,比那老王八蛋可靠多了。 施令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将自己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睁开眼,发现已是时移世易的事儿和谢均霆说了。 末了,她看着他有些恍惚的表情,微微忐忑:“小宝,你会相信我吗?” 谢均霆下意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十分恍惚,喃喃道:“阿娘,您果然是桃花精变的……” 这孩子怎么对桃花精这事深信不疑? 施令窈无奈,其中或许有她参悟不了的缘分,她低声道: “因缘际会,我能回到你和大宝身边,就已经很高兴了。” 谢均霆正要点头,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母亲话里微妙的深意。 只提到了他和兄长。 那阿耶呢? 谢均霆只犹豫了一瞬,就愉快地把老父亲给甩到了脑后去,他小心翼翼地拉起阿娘的手,点头:“对!阿娘您回来了,做什么都好,我都陪着您!” 幸亏这一处巷子清静,没什么人路过,母子俩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施令窈提起她刚刚去了太学门口找他们的事儿,谢均霆脸上有些微不自在,就听阿娘施施然把他翻墙逃学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谢均霆低下眼,垂头丧气地准备迎接阿娘的训斥。 不管是阿耶、阿兄又或是老太君,哪怕再疼爱他,在面对他顽劣不堪、劣迹斑斑的行径时,都只有气得直骂他的份儿。 谢均霆想,阿娘不一样。阿娘说什么,他都受着。 “没摔到哪儿吧?” 谢均霆一愣。 他抬起头,看见阿娘含着担忧与疼惜的眼神,鼻子又是一酸,他连忙低下头去,努力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那墙又不高,我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施令窈却有些不放心,捏了捏他的臂膀,又来回掸了掸他衣裳上的灰尘,轻声道:“哪怕墙不高,以后也不能再翻墙了。” 谢均霆连忙点头。 要是让他父兄看到这一幕,定要疑惑,这个乖乖宝宝是谁? 总之不可能是谢家二郎就对了。 和小儿子重逢的巨大欢喜像一场格外酣畅的甘霖,施令窈沐浴其中,只觉得满心幸福,直到这会儿,施令窈才感觉到脚踝上传来的一阵又一阵刺痛,眉头微颦。 谢均霆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她,几乎在她皱眉的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阿娘,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他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紧张极了。 施令窈的心瞬间就被他眼神言语之间传递的关心之意给暖化了。 她想摸一摸他的头,但正担心她的谢均霆把身子挺得笔直,她摸不到。 也不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长的,她记得她自己,还有弟弟,十一二岁的时候都没那么高啊! 施令窈压下心头微妙的郁卒,摇头:“没事。” 她把躲过惊马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没想到谢均霆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浓浓的厌恶之色,听施令窈说了马儿的品相颜色,便道:“定是梁淮庆那个小畜生干的!他日日横行霸道,酗酒生事,竟然还伤了阿娘,我——” 施令窈连忙打断,生怕他要说出为自己报仇的话,索性转了个话题。 “梁淮庆?这个名字怎地听起来有些耳熟?” 谢均霆克制着不在母亲面前露出会让人讨厌的样子,闻言只哼了哼,这模样实在可爱。 施令窈又想摸一摸他的头了。 “梁淮庆是姑姑婆家二叔屋里的儿子,如今梁家就他一个男丁,被惯得很没有正形。”谢均霆评价完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别人口中可能也是差不多的形象,忙道,“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阿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会找机会给阿娘出气的!” 想起谢拥熙,施令窈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伸出手,谢均霆没有犹豫,低下头去。 她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少年人的头发没有像是成年男子那般必须用发冠高高束起,带着乌润的柔软。 不过她还是叮嘱道:“那种人,你还是少沾染上来得好。他今日从马上跌下,怕也摔得不轻,贱人自有天收,不必我儿出手。” 她的话里充斥着浓浓的偏爱之意,谢均霆被哄得晕晕乎乎地就点了头。 施令窈的脚伤了,谢均霆说什么都要送她回客栈。 她有些纠结,孩子现在该以学业为重吧? 但看着谢均霆用那双肖似她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一脸孺慕,施令窈有些受不了,点了头。 母子俩回了施令窈暂时下榻的那间客栈。 谢均霆看着客栈那间小小的屋子,只觉得哪儿都不满意。 施令窈倒是怡然自得,还有心思招呼他过去喝水:“你和你阿兄一样,从小就不爱喝水,但是吃鸡蛋羹的时候最积极。你阿兄什么都吃,你去抢他的鸡蛋羹,也不哭闹。” 嗐,他那人自小就能装! 谢均霆接过母亲倒的水,一饮而尽,笑道:“好喝!阿娘是不是给我倒的瑶池甘露?” ……她真的不是桃花精! “小宝,明日你可有空吗?我想见一见大宝,我们娘仨一块儿吃顿饭,好不好?” 他陪阿娘吃不就好了,拉上谢均晏干嘛? 谢均霆不大乐意,但看清施令窈脸上的期待之色,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脑子里灵光乍现。 “阿娘,再过几日就是我和阿兄十二岁的生辰了,到那时候我再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他一定更高兴!” 施令窈听了,觉得可行。 脚踝上的伤养几天也好了,她再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大宝面前。 见她点头说好,谢均霆笑了:“好,到时候让阿兄出钱,请咱们吃顿好的!” 正好让他独享阿娘的宠爱几日。 谢均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人! 谢均霆暗自得意,施令窈却从他无意中的态度觉察出了些许端倪。 大宝和小宝的兄弟关系好像有些紧张啊。 忧愁过后,施令窈又开始生气。 都怪谢纵微,老王八蛋,不知道他是怎么带孩子的! 正文 第12章 谢均霆依依不舍地走了,他执意不让施令窈送她,施令窈看着重又空荡下来的屋子,心头的寥落之意还没来得及涌上,就听见一声带了些忐忑的声音。 “阿娘。” 她抬起头,少年去而复返,一双还残存着湿漉漉水意的眼睛望着她:“阿娘,明日我还来。” 你不要走。 不要再消失不见。 施令窈从他的话里读出了饱含着复杂情绪的未尽之意,心头微酸,笑着点头:“好,阿娘在这儿等着你。” 谢均霆点了点头,眼里都是眷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知道谢均晏那么爱装的人听到现在看起来年轻得更像他们姐姐的阿娘一口一个大宝叫他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精彩。 谢均霆幸灾乐祸地呵呵笑了两声,紧接着,他又想到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一件事,脚步一顿。 阿娘,从始至终,都没提过阿耶。 自他长大了些之后,谢均霆从家里长辈,还有仆妇们的表现里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他的耶娘从前或许并不是十分恩爱和睦。 照顾他与兄长的苑芳姑姑也对阿耶没什么好脸色。 现在阿娘回来了,满心里只有他和兄长。 没有阿耶。 谢均霆纠结一瞬之后就释然了,少个人分散阿娘的注意力,挺好!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看着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索性直接回了谢府。 谢均晏还没回来,谢均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的院子等他。 兄弟俩七岁之后,便分了院子,谢均晏住在观澜院,谢均霆住在晚枫院,两处院子离得不远。 观澜院里洒扫的小厮看见二郎君走过来时,都有些惊讶。 府上谁不知道,二位小郎君越长大,脾气越不对付。 二郎君上回主动来大郎君院子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谢均霆心里高兴,哪里顾得上注意小厮仆妇们脸上的古怪之色,只随意道:“给我拿些点心过来。” 小厮连忙应了。 谢均霆坐在罗汉床上,抬头望,就能从支开的窗户外看见翠柏成屏,岌然竞秀,居于室内,也有清爽拂面之感。 他想起阿娘如今只能住在小小的客栈房间里,心里又不痛快了。 和谢均晏把阿娘回来的事儿说清楚也有好处,至少他能光明正大地拿银子给阿娘花用,不必再被谢均晏跟审犯人似地问来问去。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谢均霆心情像是夏日初升的太阳,明媚灿烂,连谢均晏走进来时皱着眉头让他不要在罗汉床上吃东西时的训斥声都没有平时刺耳。 谢均霆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想着明日让厨房多做些糕饼,他好给阿娘带去。 谢府的厨娘们手艺都很好,过了那么久,阿娘说不定也想念她们的手艺了。 谢均霆愉快地下了决定,谢均晏等了等,见弟弟一反常态,没有和他呛声,有些讶异。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均晏递了一方青色帕子给他,柔软的绢帕,叠得方方正正。 谢均霆一把扯过去,擦过手之后又胡乱揉成一团。 看着兄长又开始皱眉,谢均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习惯了,他下意识就想气一气他…… “咳。”他清了清嗓子,“阿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谢均晏睇他一眼:“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均霆拉长了语调:“忙点儿好,忙点儿好啊。” 这世上最了解谢均霆的人,就是他的同胞兄长谢均晏。 现在看着弟弟一副明显‘我有事瞒着你’的模样,谢均晏按下心头的猜忌,不欲打草惊蛇。 他倒要看看,弟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丝毫不知自己即将被兄长扒个底朝天的谢均霆还在傻乐。 …… 谢均霆这两天常常偷跑出来陪她用膳说话,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算谢小宝再眨着眼睛,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企图让施令窈心软,她也表示要坚决抵制逃学行为,催着他快些回去念书。 谢均霆并不想离开,但看着阿娘对着他笑得十分慈爱,又不好意思早早露出他不学无术的真相。 只得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两日施令窈按着大夫的叮嘱勤敷药,到了今日觉得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走路的时候注意些别一直用左脚支撑,便也没什么问题。 她出了门,想要逛逛铺子,两个孩子的生辰礼还没着落,顺便再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昨晚上周骏特地给她送来了分红,施令窈看到份量不小,还有些惊讶。 周骏笑着解释,他们紧赶慢赶,赶制了一批桃花靥出来。 在销货这件事上,他们自己有自己的门路,总之,如今桃花靥卖得很好,各家胭脂水粉铺子的掌柜都在想法子联络他们央着拿货。 施令窈并不擅长商贾之事,但见到桃花靥卖得好,周骏他们心头的重石落了下来,她有了银子,自然也跟着高兴。 她现在宽裕了不少,路过春霎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打算瞧瞧那日看中的那枚珠花还在不在。 正巧,笑着迎上前来的侍者还是当日那个,见是施令窈,她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淡,而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仿佛是同时来了几位客人,侍者顺势越过施令窈,去了另一边招呼。 施令窈自觉她现在两个孩子都那么高那么大了,自己更该沉稳大度,不屑于与年轻人计较,自顾自地看珠花去了。 身后响起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熟悉。 施令窈一愣,认出来了,是谢拥熙。 从前就与她不太对付的小姑子。 谢拥熙一身珠光宝气,神情倨傲,愈发显得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郎身姿楚楚,一脸柔弱。 “思雁,过两日就是均晏和均霆的生辰宴,到时候你随我一块儿去谢府赴宴,可得把握住机会,别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孟思雁羞赧地点了点头,又道:“表嫂,不知首辅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我有些怕呢。” 谢拥熙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兄长喜欢的人,只能道:“今日咱们好好挑些首饰,好好打扮打扮,再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喜欢美人。” “又要劳得表嫂破费,我心里真是……” 花点银子而已,谢拥熙并不放在心上,只道:“只盼着我这番努力能有所回报吧。思雁,等你嫁进谢家,可得孝敬我阿娘,再好好笼络均晏和均霆两个孩子,恪守本分才好。” 孟思雁连忙道:“是,姑母也这么嘱咐,我自然是放在心上了的。听说近来有一种唤作桃花靥的香粉很是风靡,我特地叫人买了两盒,表嫂也试试吧?” 谢拥熙不以为意:“先挑首饰吧,这一楼的东西都是一般货色,走,我带你去二楼选一选。” 她骄慢惯了,孟思雁来了汴京一段时日,也了解这个表嫂的性子,跟着讷讷点头:“是。” 谢拥熙抚了抚鬓边的珠穗,视线无意间往楼梯下瞥了瞥,有一抹窈窕身影映入眼帘。 她愣了愣,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意涌了上来,没等她细看,满玉楼的掌柜笑着迎了上来:“梁夫人,这边儿请。” 谢拥熙便也没将那点儿微妙的熟悉感放在心上,径直上楼去了。 施令窈一直背对着她们,珠辉玉丽的脸庞上一片冷淡。 谢纵微的爱慕者用她做出的香粉装扮自己,好去讨谢纵微欢心这种事…… 施令窈垂下眼,压下心头腾得冒起的火气。 有侍者见她站在那儿好半晌,试探着问:“这位娘子,你看中了哪一款?不如我替你介绍介绍?” “不必介绍了。”施令窈抿紧了唇,指了指那支珠花,“帮我包起来吧,多谢。” 侍者连忙笑着应是。 施令窈没有一味压着心头的无名鬼火,出了满玉楼,她又气势汹汹地进了其他铺子。 逛了大半个下午,等到施令窈心满意足地回到客栈时,一看自己买回来的东西,她吓了一跳。 竟然全都是给她自己买的东西。 要给两个孩子准备生辰礼的事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抛掷脑后了。 施令窈有些心虚,但是看看珠花,又看看胭脂,再看看那件绣着碧桃水波的襦裙,又觉得哪件都喜欢的不行。 纠结了半晌,施令窈低头数了数剩下的银子,有些心虚。 礼轻情意重,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他们应该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吧? 施令窈倒在床铺上,客栈的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并不像是她睡惯了的高床软枕,就算摔下去,也只有如坠云端的松软。 但施令窈并不在乎这点儿微末的痛感,她只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她知道,小宝看出来了,她并不想提及谢纵微,所以这几天母子俩说的更多是他与兄长小时候的事。 既然她已经能接受,谢纵微不再是从前的谢纵微,为什么又要为知道有人接近他、想嫁给他这种事而生气呢? 从小宝的话里,她能猜出来,谢纵微并没有给他们添上什么异母弟妹,但这并不能证明他这些年就是清白的! 一想到谢拥熙要在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上带着人和谢纵微相看,施令窈心里就直犯恶心。 可她偏偏又什么也做不了。 满心的失落压低了她的眉眼,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一觉,等到醒来时,连鼻间呼出的气息都是干涩又滚烫的。 施令窈悲伤地确定,她生病了。 好在谢均霆来得勤快,今日一早来给她送新出炉的葱油饼时,见她一直没开门,担心之下撞开门闯了进去。 见她病得迷迷糊糊,两颊绯红,谢均霆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喂她喝了点儿水,僵在原地,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施令窈稍稍缓过来了,看见谢小宝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眼睛红红的,看起来都要哭了。 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呢? 施令窈想安慰他,但是她现在抬一抬手都费劲儿,只能艰难地蹦出几个字。 “小宝,请大夫。” 谢均霆这才如梦初醒,点了点头,转身想走,看着她烧得面颊红红的样子又觉得不放心,叮嘱道:“阿娘,我让小二找个厨娘来暂时看顾你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多么懂事贴心的好孩子啊。 见施令窈眨了眨眼睛,示意她知道了,谢均霆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客栈,往医馆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少年急匆匆的身影也被决明收入眼底。 “大郎君,那位女郎就住在客栈二楼左手第三间。”决明已经调查清楚了,这几日二郎君总是往外跑,还让厨房做了许多点心糕饼带着出去。 决明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太早熟了! 才将将十二岁,就知道怎么哄女人了! 谢均晏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才缓步往客栈走去。 谢均霆,小小年纪就学会金屋藏娇了。 好,真是好得很。 正文 第13章 江州 三月底,江州便落入了雨中,一片阴雨绵绵,让人难得展颜。 施琚行从外边儿回来,收了油纸伞,在廊下的女使连忙接过雨伞,又有人递过巾帕:“外边儿雨下得可真大,三郎快擦擦吧。” 施琚行嗯了一声,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清俊雅致,他随了母亲,肌肤像是玉一样透润细白,因此眼下的青黑便显得格外明显。 “阿娘今日精神如何?服过药了吗?” 先前给他递巾帕的女使唤作菊蕊,是在汴京时便跟在施母身边服侍的,闻言连忙点头。 “是,夫人今日已服过药了。上午的时候没落雨,夫人兴致好,还叫奴婢们陪着去园子里逛了逛呢。” 施琚行闻言放心了一些。 前几日是二姐姐的祭日,他与阿耶唯恐又刺激到阿娘,没让别人动手,父子俩亲自准备了祭祀用的东西,却还是没防住,让施母发现了。 她原本已经好转了些的病情陡然又加重了许多。 施琚行深深吸了口气,跨入门槛后,便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儿子给阿娘请安。” 施琚行半跪在床前,看着妇人苍白憔悴的面容,视线擦过她掺着银丝的鬓角,他咽下喉间的哽意,见施母朝他伸出手,他连忙握住她微冷的手,笑道:“阿娘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儿子?” 清醒时候的施母神情疲惫却平和,她看着陪在身边的小儿子,缓缓道:“我方才,梦到你阿姐了。” 施琚行一怔。 “我梦见她叫我阿娘,撒着娇,说她嘴馋了,想吃我做的腌笃鲜。”施母想起梦里的小女儿,鲜活可爱,唇畔含着的笑意温柔极了,“都是当娘的人了,和我撒娇的时候那股黏糊劲儿还是没变。” 施琚行低下头,飞快调整脸上的悲伤,察觉到母亲的话语一顿,他抬起头,佯装促狭道:“阿姐打小就嘴馋!我小的时候她就爱抢我的鸡腿吃,长姐也让着她,她一口气能吃三个鸡腿。” 施母笑了笑:“是啊……” 施琚行看着母亲脸上的怀念之色,正想转开话题,却听得施母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时常糊涂,但该做的事儿,还是少不得,少不得啊。” “再过两日,均晏和均霆就要满十二岁了吧?我这身子不争气,怕是不能亲自去见他们了,你替我走一趟吧。让两个孩子知道,我们也牵挂着他们。” 因为久病卧床,施母说话的时候常常有气无力,是气血久亏之象,但施琚行仍能从其中听出快要溢出来的拳拳爱护之意。 他点头,应好。 当初施家搬离汴京,回到江州,固然有为施母身体考量,还有其他一些复杂又棘手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的确确是亏欠了那两个孩子。 十年过去,舅甥也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耶娘年纪大了,奔波不得,更是一面都没能见上。 施琚行握紧了母亲枯瘦的手,点头:“阿娘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心意带到。两个孩子必定也思念着您。” 施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顿了顿,她有些疑:“若是你姐夫不快,你也莫与他争执,早些回来就是。” 提及谢纵微,施琚行脸上的神情便冷淡下来,但他不想让阿娘徒增担忧,便只是笑着点头应好。 …… 谢均晏依着决明的话,上了楼之后,便左转至第三间房前。 在敲门前,谢均晏微微叹了口气,若是可行,他也不愿出面做这样很不体面的事。 但,谢均霆实在太过轻狂,才十二岁,就学别人玩儿起了金屋藏娇! 底下人吞吞吐吐地回禀这个消息时,谢均晏惊愕到失手摔碎了茶盏。 他想不到弟弟竟然会那么混账! 为了不叫这件事闹大,谢均晏让决明提前清空了客栈里的住客,待会儿与屋里的那位女子说清楚之后,只要她肯乖乖配合,他也会给她足够的银钱,让她远离汴京是非。 自然了,这笔钱,都会从谢均霆的小金库里扣。 谢均晏微微沉了口气,气定神闲地抬手,叩了叩门。 施令窈躺在床上,听到敲门声,以为是谢均霆找来暂时照顾她的人,想让人直接进来就好,但是她的嗓子此时哑得几乎没法听。 施令窈努力了半晌,只能憋出一句粗噶又低弱的‘进来’,她脸烫得更红了。 谢均晏微颦眉心。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鸭子叫? 那点儿怪声很快就消失了,谢均晏等了半晌,耐心渐渐耗尽。 他需要赶在谢均霆回来大发雷霆把一切闹得更糟之前,把屋里的女人处理好。 谢均晏决定不再等了,又敲了敲门,撂下一句‘失礼了’。 他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很小,谢均晏的眼神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傲慢与轻鄙——他不觉得一个会哄着还不满十二,甚至可以称为小孩的人为她花费银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尊重的必要。 同样还没满十二岁的小孩·谢均晏严肃地想着。 但他自小便受到父亲与先生严厉的教导,习惯了以温和有礼的模样示人,他克制着,不让内心的情绪外露,扫过外间简单的布置后,他的眼神一下便落在了半倚在床上,满面潮红的女人身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连带着满腹的不快也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惘然。 “阿娘……” 他几乎是依靠着本能走到床榻边,越来越近,那张熟悉到几乎刻入他骨血中的脸庞愈发清晰地倒映入他琥珀一般的眼瞳中。 谢均晏疑心自己推开的根本不是客栈的门。 他好似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在这里,她依旧鲜活、依旧年轻明亮。 少年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床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仿佛想要把她的模样烙印进脑海中。 模样很严肃,又带着让人心酸的天真。 施令窈有些惊讶,但随即涌上的就是激动和怜惜。 大宝,她不会认错,这就是她的大宝。 双生子在模样外表上不太一样,小宝长得像她,而大宝则活生生就是另一个谢纵微。 施令窈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谢均晏下意识把脸靠了过去,感受着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眉眼。 “大宝长大了,真俊呢。” 她正在病中,嗓子也不如之前那样清亮柔美,但她说得很努力,一字一顿,谢均晏听得心潮澎湃,像是春日突然化冻的雪水,轰隆隆一路横冲直撞,把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冷静给冲了个稀烂。 是幻觉也好,是巫术也罢,他此时什么都不愿想。 “阿娘,你抱抱我。” 清绝俊逸的少年跪在床榻前,抬起一双泛着泪光的凤眼,对着暌违十年的母亲轻轻张开手。 “像我小时候那样,好吗?” 施令窈不想把病气过给儿子,但他话里隐隐的颤抖与不确定太令人心碎。 施令窈不再犹豫,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单薄清瘦的少年便主动投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她还在发烧,怀抱里带着异常的暖意,谢均晏埋首在她颈间,无意识间,有泪珠滑过他颊边。 他紧紧抱着母亲,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孩子,半刻都舍不得松手。 施令窈想要拍一拍他的背,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她异常沉重的呼吸声落在谢均晏耳畔,他咬紧了唇,松开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低声道:“阿娘莫怕,我这就让人去找玄道中人过来。” 施令窈一愣,随即笑了。 “别担心,我不是重返人间的鬼。” 她有些窘然,一个儿子当她是鬼,一个孩子以为她是桃花精。 怎么就没一个和人沾边的? 谢均晏赧然地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犯蠢了。 但在施令窈眼里,儿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很可爱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这么烫,若是鬼魂之身,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她本意是想说些促狭话来逗孩子笑,没想到谢均晏却是眉头一皱,握紧她的手,摇头道: “阿娘,不要说这种话。” 施令窈一愣,随即心里更软了:“好,阿娘不说。” 谢均晏见她嘴皮发干,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姿态恭敬而娴熟,让施令窈如同喝蜜一般,心里甜滋滋的。 “大宝,我……” 施令窈原本想和孩子解释她的奇特经历,却见谢均晏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没有什么比阿娘的身体更重要。有些事,您可以稍后再告诉我。” 他看得出来,阿娘生病了,很难受,说起话来也十分吃力。 “您不会再离开我。我们还有许许多多,长长久久的时间相处,对不对?” 施令窈点头。 真是一个贴心的好孩子啊。 谢均晏接过水杯,正想出去让决明去请大夫,却听得一阵喧哗声,其间夹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吼叫声,他便知道,弟弟回来了。 施令窈见他站在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下意识道:“小宝去请大夫……” 不是故意不陪在她身边的。 谢均晏展颜,哦,原来他带了大夫回来。 “好,我这就吩咐他们,让大夫上来给您瞧瞧。” 至于谢均霆。 想起这几日他的异状,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谢均晏还以为他…… 阿娘回来了。他却不告诉自己,是什么意思? 谢均晏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虚弱的母亲笑得温柔又可爱:“阿娘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施令窈点了点头,看着那抹颀长身影离去,不由得感慨一声——她可真有福气! 大宝和小宝都是又孝顺又聪明的好孩子。 之后一左一右走在她身边陪她逛街,多威风多招人羡慕啊。 施令窈美滋滋地想着之后带着两个孩子逛街的事儿,浑然不知,在客栈门前相遇的兄弟俩,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差点儿就要打起来了。 谢均晏轻松地接住弟弟暴怒之下挥来的拳头,任由拳风擦过他瓷白的面颊,语气仍旧平静:“均霆,我希望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该让大夫上去为她看诊开药。” 看着他这副万万年都淡定从容的模样,谢均霆气得都想唾他一脸了。 这么自私虚伪爱把人往坏处想的伪君子,阿娘才不会喜欢呢! 想到刚刚决明为难地表示大郎君正在上面‘肃清门闱’,谢均霆当场气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阿娘,那可是他最最最最爱的阿娘! 谢均晏怎么能那么揣测他,侮辱她?! 但现在听得谢均晏的话,谢均霆发热的脑袋勉强冷静了一瞬,对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大夫点了点头:“大夫,劳烦你快些去替我……”他刚想说‘阿娘’两个字,就被谢均晏面无表情地狠狠掐了一把。 谢均霆捂着臀,差点儿尖叫出声。 那句‘你干什么’的怒音还没出口,就在谢均晏分外冷淡的眼神注视中消了音。 兄弟俩在眼神对碰的一刹间,忽地有了些双生子心灵相通的技能感悟。 他们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在场之人的嘴都闭得严严实实,若是阿娘仍在世间的消息传到阿耶耳朵里…… 谢均霆还在思考,谢均晏已经引着大夫往楼上走了:“您这边儿请。” 正文 第14章 大夫给施令窈诊过脉,说只是寻常的风邪入体,吃几副药发发汗驱驱寒气就好了。 谢均霆却不相信:“只是风邪入体?那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难受,话都说不出来,像鸭子叫?” 少年人的关心直白而热烈,但是鸭子叫什么的…… 谢均晏余光瞥过脸红得快要冒烟儿的阿娘,不咸不淡地横了弟弟一眼:“均霆,不要关心则乱,听大夫的话。”说完,他又提施令窈掖了掖被子,笑得温润,“待会儿我让人送些燕窝过来,给您补一补身子。” 大夫出门煎药去了,施令窈慈爱地摸了摸谢均晏的脸。 感觉像在占缩小版的谢纵微便宜似的。 “乖啦。” 看着兄长脸上含蓄却掩不住的笑意,谢均霆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好有心机! 他气势汹汹地上前,一屁股顶开兄长,睁着一双肖似母亲的大眼睛:“燕窝没滋没味的,有什么吃头?阿娘,等你病好了,儿子带你去吃清炖蟹粉狮子头!” 他喜欢吃的东西,阿娘也一定爱吃! 清炖蟹粉狮子头? 谢均晏笑了一声:“均霆,你若是嘴馋了,就先去外面酒楼吃一顿吧。阿娘身体柔弱,蟹粉性寒,吃不得。” 啥? 谢均霆气恼地瞪了同胞兄长一眼,握着施令窈的手怎么也不肯松手:“……我就是顺嘴说了一句,阿娘想吃什么,我都陪着您。” 谢均晏哦了一声:“均霆,你可真是孝顺。” 嘴上说着夸赞的话,偏他语气平平,谢均霆熟练地分辨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施令窈半坐着,看着兄弟俩你来我往地斗嘴,目光柔软如水。 谢均晏察觉到母亲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柔软、眷恋。 他见好就收,对着施令窈笑道:“客栈里人来人往,我和均霆来探望阿娘,终究不方便。不如我去找一处宅子,阿娘委屈些,先搬过去。待日后有更好的,我再为阿娘寻来。” 谢均霆一听,也觉得这事儿好,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苦于钱袋子被兄长把控得死死的,有心无力。 施令窈却有些犹豫:“这会不会……” 让谢纵微,或是旁的人发现踪迹,把她给逮回去? 先是得知了耶娘与弟弟搬回江州老家、姐夫可能因与昔日妹婿的龃龉而远调,前几日她又听闻谢纵微对两个孩子都不怎么上心,正是怨他的时候。 更别提,她昨日还偶然撞见了从前的小姑子要带着人在双生子的生辰宴上和谢纵微相看的盘算。 施令窈心里快要怄死了。 尤其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是为什么得的,更是浑身别扭。 她不愿意承认,她竟然还会为了谢纵微即将再娶的事儿生气到生病。 谢均晏察觉到她微妙的停顿,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温声道:“阿娘不必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少年的手细长而有力,握住她的手,施令窈便觉得心头也被裹得暖呼呼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好吧……你说这事儿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无论是需要孩子来替她安排住处,还是他们明明猜到了她不想与他们的阿耶有牵扯却体贴地没有说出来,施令窈都觉得有失长辈颜面,一张粉若春桃的脸红扑扑的。 谢均晏看着母亲年轻灵秀的脸庞,摇头:“阿娘,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已经很高兴了。” 从前他以为子欲养而亲不待,但现在,他的母亲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谢均晏压下眼底的泪意,低下头,额头轻轻触上她细腻柔软的手背,把自己细长脆弱的脖颈完整展露在她的眼下。 “阿娘,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让我自己去证明,这不是我的一场梦。” 施令窈险些老泪纵横。 她正要抱住脆弱的大宝好好哄一哄,余光却瞥到谢均霆以一种分外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阿兄。 施令窈想起兄弟俩关系可能不是太好的事儿,觉得自己更该一碗水端平。 谢均霆正要讥讽兄长太心机,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吸引阿娘的注意力,下一瞬,他就被搂进了一个柔软芳馨的怀抱。 谢均霆为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 紧接着,他就和同样被阿娘抱住的兄长面对面。 大眼瞪小眼。 他凭什么挤进来?阿娘抱自己一个就够了! 谢均晏及时攫住弟弟想要作乱的手,冷冷瞪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安分些。 谢均晏知道自己长大了,按照世俗礼法,不能和母亲这样亲近。 有记忆的碎片忽地在眼前闪过。 十年前,在他们还是一对奶娃娃的时候,阿娘也曾这样一下将他们两人都团到怀里,亲一下他的脸,再蹭一下他的脸蛋,逗得他们咯咯直笑。 十年的时光,没有她的参与,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谢均晏闭上眼,对自己说,再沉溺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 施令窈在客栈里歇息了一日,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去如抽丝,她自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双生子都不放心。 直到谢均晏又请来大夫给她把了脉,口吻确定地说她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均晏这才放下心,当即便让人准备着给她搬家的事儿。 “阿娘放心,那处宅院离太学不远,周遭住的都是读书人家,我与均霆一有空,便来陪您。” 儿子这么贴心,施令窈先是感动,然后摇头。 谢均晏顿了顿,轻声道:“阿娘不想我们多过去陪您吗?” 谢均霆在一旁看得很不爽。 自从上了马车,兄长就一直霸着阿娘,他本来就不高兴,听了这话,连忙缠上施令窈的胳膊,急急道:“不成!我要每日都去看您,您不能把我丢外边儿!” 施令窈看着他因为急切而泛起水意的眼,叹了口气: “你们如今在太学念书,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我在那儿,又不会跑,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我看着也心疼。” 听到阿娘提起念书这档子事儿,谢均霆下意识觉得心虚,他拼命和坐在对面的兄长使眼色,让他不许在阿娘面前揭自己的老底。 虽然他经常逃学打架和人对骂,但他知道,他是一个好儿子! 看着弟弟用力得来眼都快要抽筋的样子,谢均晏心里冷笑两声,面上却道:“是,阿娘说的有道理。您放心,我之后会多关注均霆的课业。” 施令窈欣慰地点了点头:“阿娘知道你聪明,但也得量力而行,别把你自己给累坏了。”说完,她又扭头看向谢均霆,“要听你阿兄的话,不能再翻墙逃学了,知道吗?” 看着此时仍然年轻得如同二八少女的母亲一板一眼地说着慈爱的话,谢均晏不知怎得,有些想笑。 他想起弟弟提起阿娘的那段奇特经历,心里存了些考量,想着有时间了去大慈恩寺走一趟,为阿娘续一盏长明灯。 马车很快栽着母子仨到了槐仁坊。 谢均晏体贴地扶着施令窈下了马车,在扶着她平稳落地之后又忍不住想,光喝燕窝还不行,阿娘的身子太瘦太柔弱,他实在不放心。 谢均霆挽着施令窈的另一边胳膊,他可没有避嫌的意识,在他眼里,他还是阿娘的乖小宝,母子亲热些那是天经地义! 巷子里很干净,青石板上没有太多苔痕,三人走到一处小院前,谢均晏上前推开门,回首对着施令窈笑道: “阿娘,您瞧瞧可还喜欢吗?” 施令窈点了点头,踏进了院门。 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布置得十分清雅宜人,屋前有一葡萄架,下面放着一张翠竹贵妃椅,施令窈看着看着就想躺上去了。 院中种了海棠、茉莉、玉兰、牡丹等花,边上绿影婆娑,施令窈看着莲花缸里甩尾游动的红鲤,笑了。 谢均晏看着她的笑靥,忐忑的心微微一定。 “你们对我这么好,事事都替我安排好了,我这个做阿娘的真是惭愧。”施令窈叹了口气,变戏法似地拿出两方巾帕,在两个孩子懵然的视线中弯起眼睛笑了,“今日是你们十二岁的生辰,我没有忘。先收下这份礼,日后我再给你们补更好的。” 谢均晏和谢均霆接过巾帕,它软得像是一团云,他们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样就很好了。”谢均晏珍惜地摩挲着巾帕上绣着的翠竹图案,“能再见到阿娘,有阿娘为我们庆贺生辰,便是最好的礼物。” “不过,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事。之后不要在病中还记挂着给我们准备礼物了,阿娘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谢均霆在一旁看着巾帕傻乐,回过神来,他的心机阿兄已经说了那么多好话,他连忙也道:“就是就是!阿娘不要破费了,这帕子也很好呢!” 施令窈又开始感动得双眼泛泪花花了。 多么体贴的好孩子啊,知道她此时囊中羞涩,得到一条小手帕都高兴成这样。 母子仨在小院里亲亲热热地用了一顿午膳,算是给她暖居。 后来施令窈想起今天日子特殊,不提谢纵微,老太君想必也牵挂着两个孩子,想为他们庆生的。 在阿娘温柔的催促下,双生子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回谢府的马车。 来的时候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只有兄弟俩。 谢均霆小心翼翼地掏出巾帕,一会儿笑,一会儿眉头紧缩,谢均晏斜斜睨他一眼:“均霆,我劝你在到家之前,收敛一下你的情绪。不要让阿耶他们看出不妥。” 他的声音凉凉的,听得谢均霆下意识抖了一下。 谢均霆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问他:“阿娘不想我们告诉阿耶她回来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正文 第15章 谢均晏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嗯,这宝相花纹看着还是太寻常了,不如翠竹看着有风骨。 “什么怎么想?” 谢均霆见他装傻,不由得急了,压低了声音问他:“阿娘和阿耶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阿娘一直没提阿耶,就是还在生他的气,不想回家。” 谢均霆说完,却见兄长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似是赞叹,又像是叹息,他有些别扭:“我说的不对?” 谢均晏摇头:“你说的没错,正是如此,我才觉得高兴。”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欣慰起来:“均霆越来越聪明了。” 谢均霆默了默,随即炸毛:“你能不能不要用和阿耶一样的语气说话!” 谢均晏但笑不语。 兄弟俩之间的关系虽然还是不怎么好,但却有了共同的秘密。 施令窈出现,他们血脉之中的联系在冥冥之中倏然强烈起来,是以谢均晏现在看着弟弟,心境比从前更平和了。 他答应了阿娘,要好好照看弟弟,不能食言。 “均霆,阿娘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应该尊重她、保护她。”谢均晏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前阿娘与阿耶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便让阿娘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吧。” 谢均霆没料到向来冷心冷情的兄长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愣在了原地。 “再者,有我们两个在,阿娘便不是孤身一人。她做什么都好,只要她开心。” 谢均晏的声音放得有些轻,透出些外人难以见到的温柔,谢均霆一边点头,一边被恶心得忍不住抚胳膊。 阿兄突然有人情味儿起来,他还真不习惯。 谢均晏瞥了一眼自家的傻弟弟,轻轻笑了。 他瞒着自己想独占阿娘这件事儿,他还没跟他算呢。 到了谢府,钟叔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见兄弟俩一起从马车上下来,他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生怕两位小爷又飞了。 “大郎、二郎,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君都打发人过来问了好几次呢。” 钟叔有些纳闷,今儿不是太学旬假的日子吗?这兄弟俩回来得晚不说,竟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一起回来的,真是稀奇。 谢均霆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他倒也不是想故意骗人,只不过他要是把他们刚刚去了哪儿,见了谁的事说出来,只怕钟叔年纪一大把,当即就能晕过去。 兄弟俩进了寿春院,老太君身边的徐姑姑见着如同一对玉璧的双生子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瞧瞧,咱们大郎和二郎生得这般齐整,满汴京都找不出比这兄弟俩还要俊俏的人物了。” 老太君眯着眼睛看了看,十分赞同:“可不是么!” 双生子给老太君请过安,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施令窈回来了,他们心情极好,连平时不怎么露出情绪的谢均晏脸上都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众人既是惊讶,又是高兴。 等到女使欢欢喜喜地来通传,说是阿郎下值回来了,正朝寿春院来,连老太君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一个欣悦的笑。 她心疼一双早早就没了母亲的孙孙,也心疼自己的儿子。 眼看着孙子越来越大,和自己的儿子却越来越疏离,老太君一面暗骂儿子那个别扭性子,闹到如今的地步也是他自己活该,但另一面,做母亲的,看着儿子茕茕孑立十年,昔年的枕边人早成了一捧白骨,与一双儿子又不亲近,心里又怎么会好过。 这会儿见谢纵微主动早早归家,老太君高兴地对着两个孩子道:“还算你们阿耶有心,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没耽搁你们的好日子,早早回来了。不然我定要赏他两个大棒子!” 谢纵微刚一进屋,就听见老太君的这番话,微微无奈:“阿娘。” 老太君一点儿也不心虚,呵呵笑了两声:“行了,可别告诉我,你是空着手过来的。若是叫我知道你随便拿两件平常东西就把我两个乖孙打发了,瞧我怎么收拾你!” 老太君放了狠话,在屋里伺候的女使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谢纵微淡淡一眼望过去,见长子一脸温润含笑,次子么,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他好像很开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那双澄澈的眼亮晶晶的,更像…… 谢纵微及时止住思绪,从侍从手里拿过两件礼物:“拿去吧。” 谢均霆自诩有了阿娘亲手绣的小手帕,并不稀罕阿耶送的东西,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个值钱的,他拿出去变卖了银子,拿给阿娘花用,不也挺好?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接过了匣子,又道了谢。 谢均晏同样礼貌地道过谢,虽然看着不大热络,不过他对谁都一样,谢纵微看了他们兄弟俩一眼,温和道:“打开瞧瞧吧。” 谢均晏颔首,锦匣里是一块延龄眉寿白玉牌,玉料与做工都是极好的。 系着玉牌的红绳隐隐散发着一股香气,像是供在佛案前许久,都沾染了佛前檀香的味道。 他唇角翘了翘:“多谢阿耶,儿子很喜欢。” 谢均霆拆开自己那一份,见也是一块白玉牌,伸过头去一看,和兄长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得有些嫌弃。 “阿耶,你可真敷衍。” 被小儿子嫌弃了的谢纵微也不反驳,只道:“我每年生辰,是谁只送我一张大字?” 笔迹还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匆匆写完之后就丢掉笔出去玩儿了。 眼看着父子俩又要开始闹别扭,老太君有些头疼:“行了行了,今儿是两个孩子的生辰,你和他置什么气?我也觉得你那礼物送得敷衍,从前窈娘在的时候,她——” 不要给双生子一模一样的东西,要选他们各自会喜欢的。 不然还算什么礼物? 施令窈说过几次,老太君也就记住了。 刚刚不过是想起了,随口一说,眼看着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老太君也懊悔自己失言。 徐姑姑忙道:“阿郎回来了,这会儿正好上菜。婢这就去催一催厨房。” 老太君连忙点头:“快去吧。” 今儿是两位小郎君十二岁的生辰,老太君特地嘱咐要好生操办,厨房的人更是一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到了平时主子们用晚膳的点儿,各个灶头上忙得更是热火朝天。 大郎君爱吃的文思豆腐、芙蓉鱼片、八宝冬瓜盅,二郎君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雪菜黄鱼、糖醋排骨,统统都备上了。 屋子里逐渐漫上诱人的饭菜香气,缓和了方才那阵让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众人正要入座,却听得女使来通报。 说是姑奶奶带着姑爷,还有一位客人登门。 这个时候,谢拥熙带着梁云贤回娘家干什么?还又另外带了一个客人? 老太君想起女儿前几日说的糊涂话,生怕她今日铁了心犯浑,到时候惹恼了儿子,毁了双生子的生辰宴,闹得所有人都不高兴。 她想要打发女儿回去,却又顾忌着姑爷的脸面。 老太君始终觉得女儿没有生育,在这件事儿上亏欠了梁家。 她只得了一儿一女,儿子自小聪慧,不让她费心。 她在会哭会闹的小女儿身上花费的心思自然也就更多。 老太君虽然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有时也会为了女儿的凉薄自私而伤怀,但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她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狠得下心。 这么一犹豫,众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太君慢吞吞地将视线投向坐在一旁的儿子身上。 谢纵微脸上神情寡淡,说话的语气也淡得像是三月雨后的云:“今儿是两个孩子的生辰礼,他们若是同意,我自然不会说什么。” 老太君却是一噎。 她看得出来,两个乖孙都和女儿不对付,这又怎么好…… 老太君正犯愁,不料谢均晏主动道:“无妨,想来姑姑与姑父是特地来给祖母请安的。我等小辈简单过个生辰罢了,哪里用得着姑姑特地赶过来。” 这话乍一听十分谦顺,但有心人一听,就知道不对了。 若是谢拥熙有心带着丈夫回娘家来给两个侄子祝贺生辰,怎么会赶在饭点这种时候才到? 哪怕是梁云贤有公职在身不能早些赶过来,谢拥熙不用教养子嗣,也不必费心操持梁家中馈,若是有心,怎么不早些来谢府? 一时间众人脸上神情都有些微妙。 老太君叹了口气,人老了,心思也糊涂了。 谢均晏保持微笑。 从弟弟那里得知,梁家的小畜生醉后纵马险些伤了阿娘之后,谢均晏便对梁家上下都生出了空前的不满。 遑论苑芳姑姑从前说漏嘴过,阿娘与姑姑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谢均晏垂下眼,眼瞳深处像是半涸的墨砚,淌着浓浓的冷色。 谢均霆也有些烦,他想开饭了。 “祖母,就让姑姑他们进来吧。”谢均霆哼了哼,“再耽搁下去,待会儿您最爱吃的那道清蒸桂鱼都要凉了。” 少年人的语气别扭又可爱,老太君心里一下就软得不行,扭头吩咐女使让人进来,又恨不得搂着乖孙心啊肝儿地亲香一道。 谢纵微坐得笔挺,眉眼清绝,看着小儿子的眼风时不时就往他这边扫,一次两次便罢了,频率高了,谢纵微抬眼看过去。 谢均霆没想到他会望过来,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和他对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不服气什么?他又哪儿惹他不高兴了? 谢纵微微微皱眉,他实在是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 “把我面前这道干贝扒白菜放均霆面前去吧。” 谢均霆瞪大了眼,他馋的又不是菜! 他只是想看看,阿耶现在老成什么样子了,和漂亮得和十几岁小姑娘一样的阿娘还般不般配。 父子俩别扭了很多年,谢均霆很少认认真真地观察自己的父亲,今日揣着小心思想看看他,却被误解成他眼馋他面前的菜! 阿耶真是不讨人喜欢,难怪阿娘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谢均霆心里嘀咕了几句,廊下传来几道脚步声,他懒得应付,直到人都进了屋,请安问礼的声音依次响起,他才抬起头。 却看见谢拥熙夫妇身后,跟着一个态貌绰约,打扮娇艳的年轻女郎,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身后,瞧着本分安顺,但谢均霆是何许人也,早年间就被一群想当他后娘的人嘘寒问暖,眼神早就被练出来了。 等到谢拥熙笑吟吟地开了口,谢均霆更是腾得一下心头火起。 真的没天理了!当爹的竟然要在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上相看未来新妇?! 正文 第16章 谢拥熙似乎没察觉到现场倏地凝滞起来的气氛,她将含羞低头的孟思雁拉上前去,让她站到老太君面前,笑着道:“阿娘您瞧,思雁多盘靓条顺一姑娘,又是自家亲戚,之后对着两个孩子,肯定也是尽心尽力,不敢生出半点儿坏心思的。” 说谢拥熙笨吧,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精明得过头,这么几年下来,她早就看出来了,现在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孙子,给她这个外嫁的女儿留下的地方着实不多。 这回她看中孟思雁来当自己的新阿嫂,自然存了许多小心思。 一来么,给婆母卖个好,让谢、梁两家的姻亲关系更密不可分,二来,新阿嫂承了她的情,又向来是个懦弱性子,翻不起什么风浪,之后她再回娘家,日子照样舒坦。 她打定主意,掐着时间回了娘家。却不曾想今日谢纵微提早归家,摆膳的时间便也提前了,两拨人撞在一起,有些尴尬。 老太君沉着脸,没说话。 看着女儿和姑爷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个妙龄女子的时候,老太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真的坏事儿了。 见女儿一再犯蠢,她心里又是懊恼又是觉得亏欠了两个孩子,哪里肯再给女儿脸面,只淡淡道:“来者是客,竹苕,再多摆一副碗筷。” 孟思雁闻言,羞窘地低下了头。 主人家以为只有表哥表嫂登门,只准备了两幅碗筷,却不曾想还多了她这么个不速之客…… 孟思雁并不是多么野心勃勃的女郎,听出老太君话里的弦外之音,她脸红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心底不由得对站在一旁的表嫂生了几分怨怼,不是说好了和老太君通了气儿,人家也表现出相好的意思了么?怎么这下变成了白白送上门来的?! 老太君那话自然是故意的,在谢府做事的人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儿,连登门的客人具体是几位都看不出来,但谢拥熙的行为显然伤了两个孩子的心,老太君几乎不敢转过脸去看两个乖孙孙此时的神情。 至于儿子…… 老太君更是头疼,委婉道:“熙娘,你阿兄的事,他自己知道操心。你若是还听我的话,就和云贤坐下来陪我用一顿饭,再给你两个侄子赔个不是,这事儿之后便都不提了。” 她有心打圆场,无奈谢拥熙并不领情,瞪大了一双妩媚的眼,正想嚷嚷,心思却突然一动,看向谢纵微:“阿兄都没有说什么,说明阿兄也很满意思雁!阿娘,你该尊重阿兄自个儿的选择吧?” 随着她的话,众人的目光悄然降落在仪范清冷、沉雅端严的男人身上。 孟思雁看得脸更红了。 她一早便知道,谢家这位年纪轻轻便入内阁,后来三十岁出头就得登首辅之位的大人生得十分俊美,坊间那些人私下打趣他是汴京城里最洁身自好的俊鳏夫,当时孟思雁听了还觉得不信。 怎么会有男人位高权重,又能洁身自好,不染一丝红尘? 但今日她见到了真人,恍恍惚惚间莫名觉得,坊间的流言并没有错。 他就该是高山明月,永远高高在上,不容人攀折。 但如果,能折下这朵高岭之花的人,是她…… 忍一忍现在的屈辱,也没什么。 孟思雁面颊发烫,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副娇羞模样。 谢纵微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了谢拥熙的话,没有言语。 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瞬间被解答出许多种意味。 谢均晏按住暴躁得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的弟弟,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些。 谢均霆死死地盯着谢纵微,眼神阴郁,像是一头暴躁的小兽,大有谢纵微对那个女人笑一下、说句话,他就扑上去一口咬死他的架势。 谢拥熙见向来冷情的兄长没有起身就走,自觉有戏,连忙推了推孟思雁,低声道:“快上前和我阿兄说说话啊。” 孟思雁手足无措,被推得离那个俊美若神的男人又近了些,她紧张到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拥熙见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嗤了一声:“阿兄,思雁这性子就是害羞。但她为了今儿的见面,可上心了,还特地去买了如今汴京最流行的香粉,叫什么桃花靥,你瞧,是不是很漂亮?” 桃花靥。 谢均霆听完更是火冒三丈。 桃花是阿娘喜欢的花! 连以桃花为名的香粉也不许她们用,不许不许就是不许! 他没有说话,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人。 谢均晏坐在他身边,却觉得耳朵被他心里不断漫出的咆哮震得生疼。 在两个女人含着期冀的注视中,谢纵微实在忍无可忍。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中断这场家宴,给两个孩子关于十二岁生辰的记忆里除了姑姑胡搅蛮缠,还多出父亲冷漠离席的一段。 “我不喜欢桃花。” 甚至是,很厌恶。 谢纵微站起身,他看着清癯颀长,有着文官的超逸风骨,站起来时,身量却意外的高大,让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来,两个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分外高挑的孩子,是随了谁。 谢纵微站着,属于他气势中威仪强势的那一面倏地释放,其他人的呼吸变得有须臾的滞涩。 梁云贤原本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张罗这一切,这下冷不丁被位高权重的大舅哥盯着,心里猛地一紧:“舅兄……?” “你在官场上碌碌无为,连你的妻子都管不好么?”谢纵微心里憋着火,这股火不是他在意的人点起的,所以他没有必要逼着自己忍下。 看着梁云贤陡然苍白的脸,谢纵微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纪衡,要来做我的主,就在官场上大显神通吧,光是默认梁家长辈和你妻子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可太没意思了。” 梁云贤被这番慢条斯理说出,偏又羞辱意味十足的话给气得脸皮涨红,他虽然性子温柔平和,但也是有脾气的! 他嘴唇嗫喏两下,心底那股下意识的愧意与埋得最深的快意逼着当即拂袖转身,连与岳母赔句不是都没有,气冲冲地出了寿春院。 风度使然,谢纵微不会对女人说什么过分的话,但他显然对谢拥熙今日自作主张的事很不满。 “钟叔,让厨房在长亭院重新摆一桌。均晏均霆,扶着你们祖母先过去。”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但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却能品出一些可以称之为温和的安拂意味。 谢均晏听到长亭院这三个字,微微一愣。 ……阿耶已经独身宿在书房很久了。 阿娘曾经住过的长亭院,已经被冷落了许久。 除了日日前去洒扫、熏香的女使仆妇,这府上的主人们,鲜少踏足。 谢均晏正在走神,面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异样,答了声是,谢均霆便不情不愿地跟着兄长一起站了起来。 钟叔心里倒是暗暗叫好,面上也露出几分松快:“欸,我这就去办。” 阿郎不动怒还好,一发作,就把姑爷给气走喽! 谢拥熙被突如其来的变动给吓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她气得眼里都涌上了泪花:“阿兄,你怎么能那么说我夫君呢?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凭什么这么羞辱他!” 谢纵微不屑于与蠢货多说,哪怕这个蠢货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谢拥熙,你该庆幸你是个女人。”谢纵微冷冷的眼风刮过她,谢拥熙不由得抱住自己的手臂,企图在飞快爬满周身的寒意中找到一丝安定与温暖,“在阿娘过寿之前,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很快,那道颀长身影便消失在了月光下。 孟思雁人仍是怔愣的,直到屋里的人渐渐动了起来,她才如梦初醒般,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谢拥熙不明白起先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这么一团糟? 她红着眼睛看向老太君:“阿娘……” 老太君其实不大想去,她自觉今日做了糊涂事,毁了两个乖孙的生辰宴,一张老脸正挂不住,见女儿还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一副别人给了她委屈受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祖母,走吧。您平日习惯早睡,若是晚膳用得太迟,胃腹该难受了。” 谢均晏语气平和温柔,哄得老太君顿时忘了要骂糊涂女儿的事,笑呵呵地被两个乖孙孙搀扶着往长亭院走。 谢拥熙打小就是天之娇女,一路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遑论还是在丈夫和婆家表妹面前被自己的母亲和兄长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一番,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恨,见徐姑姑要来劝她,更不想听,愤愤地转身走了出去。 谢府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儿,谢拥熙心烦意乱,也没多想,直接上了马车。 意外发现丈夫和婆家表妹都在里边儿。 “夫君?你不骑马了么?” ……他被她的兄长狠狠羞辱了一番,结果她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骑不骑马? 梁云贤闭了闭眼,头一次对妻子烂漫天真的性子生出不满,余光扫过安静垂首的表妹,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怜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的大抵就是此时的他与表妹吧。 谢拥熙没有注意到丈夫异常的沉默,闹腾了这么一顿,她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又气又饿,连忙叫人驱马回梁府。 不回娘家就不回娘家,有什么了不起。 …… 谢纵微陪着两个孩子用完了一顿生辰宴,虽然席上大家的兴致看着都不算高,但看着谢均霆面无表情地猛夹菜猛刨饭,谢纵微抿了抿唇,道:“均霆,细嚼慢咽,不要吃那么快。” 语气温和又无奈。 谢均霆有些惊讶,阿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他的小爹——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谢均晏。 谢均晏淡淡瞥他一眼:“阿耶说的很对。” ……行,被针对的只有他一个! 酒足饭饱,谢均霆心里的郁闷总算消了些,老太君拒绝了他们送她回寿春院的孝心,只笑道:“今儿月色好,你们爷仨也一块儿走走,就当是消食了。” 谢均霆听完撇了撇嘴。 消食?不胀气都不错了。 但看着谢纵微和谢均晏几乎是一同起身,又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带着平静的催促之意,谢均霆下意识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只得乖乖起身,跟着父兄一块儿出去了。 谢均霆只是想陪老父亲散散步,应付交个差就溜走。 但…… 他不满地抬起头:“你们有话就直说。”时不时瞥他两眼算怎么回事? 谢纵微立在月下,如一座巍峨玉山,风姿挺秀,望过来的眼神里自然而然地被谢均霆解读出了其他意思。 看着懵懂但不耽误生气的弟弟,谢均晏无奈,点了点唇角:“均霆,这里,沾着饭粒。” 谢均霆大窘。 “刚刚一路走过来你们怎么不早和我说!” 谢均霆下意识就要往怀里拿手帕,但指尖触及那张柔软的帕子时,他猛地反应过来,生生停住手,打算用兄长的手帕。 阿娘亲手给他绣的小帕子,舍不得用。 但他的动作太快太急,手抽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跟着轻飘飘地被拉了出来。 夜风微凉,将那方柔软绢帕吹着,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谢纵微脚边。 看着谢纵微骨节细长的手从地上捡起那张柔软的绢帕,谢均霆的心像是绷得发紧的琴弦,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 正文 第17章 阿耶应该认不出来,这是阿娘绣的帕子吧? 毕竟阿耶这么不讨人喜欢,阿娘定然不屑于为他亲自做些什么。 谢均霆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面上一派镇定,走上前去,向谢纵微伸出手:“多谢阿耶,把帕子给我吧。” 少年人的语气、神情、动作都很正常。 谢纵微幽深的目光凝在掌心那方绢帕上。 料子算不上顶好,右下角绣着青山白云,款式图样也不出彩,谢纵微却下意识觉得有些熟悉。 他还想再细看,眼前一晃,那张帕子就被小儿子给拿走了。 谢纵微眉头微颦,谢均霆佯装不高兴:“阿耶,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擦嘴?就想看我出丑?” 谢纵微不紧不慢地开口:“哦,那你擦。” 谢均霆一愣。 ……他舍不得啊! 但父亲投来的审视般的目光犹如夜色下翻滚的海面,带着让人下意识发颤的威仪。 谢均霆只好强忍心痛,满不在乎似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擦干净了吧?” 谢纵微没说话,今晚发生的事儿说不上愉快,看着两个孩子的兴致也不高,他想了想,道:“过几日圣上会去骊山行猎,你们提前准备好,与我同去。” 两个孩子虽然长得高大,但面容里仍含着显而易见的清涩稚气,或许会喜欢骑马射猎这样的游戏。 就当作是今日扰乱了他们生辰宴的补偿。 谢纵微考虑得很周全,但谢均霆皱了皱鼻子,不想去。 有这闲工夫他去陪阿娘多好。 但谢均晏已经替他答应下来了,谢均霆忍耐着,见谢纵微先一步回了书房,才恼怒地瞪了兄长一眼:“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谢均晏觑了弟弟一眼:“太过刻意,就会惹人怀疑。” “均霆,你觉得,以你从前的性子,遇到能去骊山骑马射猎这样的事儿,会拒绝吗?你一反常态,只会惹来阿耶的注意。” “这样一来,他落在我们身上的目光就会更多。”谢均晏微笑着看向反应过来之后一脸懊恼的弟弟,“你忘记你是怎么露出马脚,被我发现想要独占阿娘的事儿了吗?” 什么独占阿娘! 谢均霆险些跳了起来,他就是,就是想多和阿娘单独相处几日而已!又不是一辈子都霸着阿娘不和他相认…… 谢均晏觑了眼一脸暴躁又掩不住心虚的的弟弟,警告道:“收好你的小心思。还有,下次记得在身上多备一张帕子。” 阿娘撑着病体给他们绣好的帕子,就被弟弟拿来擦嘴了,谢均晏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谢均霆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 施令窈得知两个孩子要随着他们阿耶一同前去骊山行猎,相比于一脸郁郁兴致不高的谢均霆,她倒很为他们高兴:“骊山那儿可好玩了,猎到东西了能够自己烤来吃。那儿长着一种果树,摘下果子来滴在烤肉上,解油腻不说,烤肉吃着滋味更香。” 她看着不知不觉间听得一脸认真的小儿子,笑道:“不过你们两个年纪还小,骑马行猎是强身健体的好方法,但也别贪玩,不然第二日身上酸痛得都起不来身。” 见施令窈说得头头是道,谢均晏将择干净梗的樱桃递给阿娘,语气孺慕:“阿娘之前也曾去过骊山吗?” 玛瑙珠似的朱红樱桃盛在白瓷碗,看着很是喜人,谢均霆看着眼馋,眼巴巴地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阿娘,就差把‘我想吃’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谢均晏横了弟弟一眼。 从前怎么没见他那么嘴馋?就是看到阿娘在,故意撒娇。 施令窈点头:“大宝真乖。” 看着大儿子冷玉般的脸上浮上淡淡的晕红,施令窈按捺住想要挨个呼噜头的冲动,拈起一颗樱桃吃了,抿出满嘴的蜜意。 “我从前跟着耶娘还有……去过几次。说来,你们俩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也去过呢。” 这樱桃不错,施令窈拈了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分别塞到双生子嘴里,笑眯眯地问他们:“甜吧?” 谢均霆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睛里洇出开心的水光:“我们还在阿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去过了?都没人和我们说过。” 谢均晏不动声色地瞪了弟弟一眼。 施令窈笑了笑,其实她也能理解,谢纵微一直都是理智的人。在他看来,妻子已经去世,在两个年幼的孩子面前频繁提起她,只会让孩子们越来越放不下她。 既然她在他们的生命中已经缺失,就没有必要再回头看了。 “那个时候,你们大概只有那么大。”施令窈比划了一下,“从汴京去往骊山,一路上你们两个都好乖,没有折腾我。” 那是她婚后第二次与谢纵微一起去骊山,也是最后一次。 谢均霆听得不自觉挺起了胸,一脸骄傲。 谢均晏听得认真,脸上含笑,清绝俊逸的脸庞柔和得像是天边散发着模糊光晕的月亮:“那时候的我们大概也高兴能和阿娘一块儿出门玩,不敢调皮。” 谢均霆:……就显摆他能说会道呗? 谢均晏怡然自得,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等到回应的谢均霆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 施令窈又笑着和两个孩子说了从前在骊山的一些趣事,想了想,又道:“你们两个若是身子乏累,你们阿耶在骊山有个别院,那儿有一口从地底下引来的温泉,你们兄弟俩可以去泡泡,松松身子骨也是好的。” 第一次去骊山时,二人新婚不久,小夫妻头一回住一个帐篷,中间或许发生了些特殊的事儿,施令窈现在想起只觉得那团记忆有些模糊。 但是在清冷月色下,她的手无力地攀在他鼓得发涨的胸膛上的画面,就那么不合时宜地在她眼前闪过。 小夫妻俩背着人半夜偷偷去了温泉别院,天未明时又赶回帐篷。 这种回想起会让人脸红心跳的甜蜜事,施令窈谁都没说,只放在心里,偶尔为谢纵微的冷淡性子生气时,就拿出来自己偷偷回味一下。 察觉到两个孩子还在看着她,施令窈连忙命令自己不许再想。 兄弟俩倒是没发现阿娘脸上异样娇艳的红晕。 只觉得好奇,阿耶在骊山还有产业? 双生子对视一眼,乖乖点头应好。 浑然不知,因为这口温泉,会抽丝剥茧,引出多大的震荡。 …… 双生子这两日得忙着去骊山的事儿,不怎么得空过来,施令窈也在忙着研究新的香粉。 俗套地来说,施令窈承认自己是一个喜好享受的人,但她喜欢的那些东西不能总指望着儿子给她买,还是自己挣的银子花起来比较自在。 她忙活了一下午,舂花瓣舂得粉腻若云的掌心都透出深深的红,调出了两个暂且满意的版本,伸了个懒腰,才觉得腹中空空。 施令窈想了想,索性走出门去,看着满院的花,脸上神情松快了些。 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的小丫鬟看见碧衣红衫的女郎出门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她伺候这位贵人也有几日了,但是每次一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惊艳。 “娘子,您饿了吗?今晚想吃点儿什么?” 小丫鬟唤作绿翘,谢均晏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特地送了她还有一个厨娘与两个婆子过来。 施令窈觉得不必安排那么多人,谢均晏却难得坚持:“阿娘,这次就听我的吧。我与均霆不常过来,您平时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们哪能放心呢?人多些,院子里生机浓,对您的身体好。” 施令窈被儿子委婉的话说得有些窘。 ……她真的是人,不是什么桃花精也不是借尸还魂的鬼,要人气生机做什么! “阿娘,您就答应阿兄吧。月钱都让他出,反正他有钱。” 谢均霆在一旁哼了两声,也不知道谢均晏背着他做什么了,他也想像兄长一样眼也不眨地为阿娘花好多钱,买好多东西。 施令窈的确是有了条件就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便点头应下了儿子的好意,但说好了让她出她们的月银,不然她心里不安。 谢均晏无奈,见阿娘抿着唇看向他,那双漂亮清亮的眼睛带着熟悉的倔强之意,只得点头应下。 绿翘很机灵,陪着她说话的时候,会让施令窈想起从前在长亭院养的那只白班黑石鵖。 施令窈莞尔,还没想好今晚吃什么,就看见谢均晏和谢均霆并肩走了进来。 此时夕阳西下,泼墨般铺开的万丈霞光将小院染成一派旖旎梦幻,两个身姿挺拔颀长的少年披着瑰丽霞光缓缓朝她走来,施令窈看得心潮澎湃。 可真是养眼。 看到两位小郎走过来,绿翘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阿娘。” 谢均霆一走近前,就迫不及待地挽上施令窈的胳膊:“今日我们出去用晚膳吧!” 谢均晏冷淡的目光从弟弟那只碍眼的手上掠过,望向施令窈时,又变得柔和:“阿娘,我与均霆去了骊山,得有好几日都不能过来陪您。我记得您上次说松风楼的清汤麒麟鸭子滋味不错,不如咱们今日一块儿再去尝尝吧?” 施令窈点头:“好呀,我今日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有你们俩陪着,我定能多吃些。” 她此时还很年轻,被两个高过她的儿子一左一右地包围着,更显得身形娇小纤细。 太瘦了些,还不爱按时用膳。 谢均晏皱眉,暗暗想着之后得想个法子,把阿娘的身子养得结实点。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了松风楼,这儿的菜式味道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一顿饭下来,不仅是施令窈,谢均晏和谢均霆兄弟俩吃得也很满足。 看着都开始盛第三碗米饭的谢均霆,施令窈有些担心:“小宝,你吃这么多,晚上睡得着吗?” 谢均霆满不在乎地点头:“当然睡得着!” 他注意到阿娘担忧的神情,想了想,从一旁打开的窗户望下去,正好瞧见有人在街边卖糖葫芦,笑着道:“我去买几根糖葫芦,待会儿吃了好消食。阿娘和阿兄要吗?”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头,又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他,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去吧。”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小宝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都是吃出来的! 谢均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阿娘给零花的感觉。 阿娘只给了他,没给阿兄。 谢均霆得意洋洋地看了兄长一眼,跑了出去。 谢均晏并不在意弟弟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思,但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粉白掌心,他难得愣了愣。 抬起眼,他看见阿娘笑眯眯的脸。 “小宝有的,大宝也有。”施令窈贴心地把钱放到他手掌心里,又把他的手指往里弯了弯,“留着买糖吃。” 谢均晏失笑,阿娘这是把他当三岁小童哄了。 但随即,他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瞳,又反应过来。 ……阿娘和他一样,也在遗憾过去的那十年里,没有参与到彼此的生命中吧。 谢均晏咽下眼底的酸涩,顺势握住了施令窈的手。 “阿娘,我想和你谈谈。” “谈一谈阿耶。” 正文 第18章 谢均晏心细,不愿意阿娘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草草用完一顿膳,提前便订好了雅间。 随着他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一旁的铜鎏金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香炉还在袅袅吐着香雾。 施令窈垂下眼,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抗拒,但她也没有办法顺着他们的办法开开心心地回到谢家,做谢纵微的妻子。 刚成婚时,她信心满满要与夫君琴瑟和谐的那股豪情壮志,再想起,竟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施令窈没有说话,但是轻轻颤动的眼睫却泄露了她此时并不平静,甚至十分复杂难言的心绪,谢均晏看在眼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紧了施令窈的手,低声道:“阿娘,我们需要的是健康的、开心的阿娘。不是作为谢家妇的阿娘。” 不要担心,我永远不会强迫您。 少年人的掌心柔软又温热,源源不断的热度通过相握的手传递给施令窈,她抬起眼,看着谢均晏,他生得很像谢纵微,但轮廓仍有着少年人的清涩,看起来比他柔和一些,好亲近许多。 施令窈的心便软了下来,不管怎么样,她与谢纵微之间的确没办法彻底分割开来。 若是可能,哪个孩子不想父母俱全,一家团圆。 等她见到耶娘他们,弄明白十年来发生的一些事,她想,或许是该找个时间和谢纵微见上一面。 ……老王八蛋那么能招桃花,应该不会强迫她一个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十年的亡妻留在他身边吧? 施令窈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发觉孩子还在静静等着她的表态,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意,大宝。” 看着她年轻而灵秀的脸庞,谢均晏笑了笑:“您应该能看出来,我与均霆,和阿耶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近。” 施令窈想起就来气,她沉下脸,点头。 看出来阿娘在为他们不满,谢均晏的眸色愈发柔和:“其实为人子,不该置喙父亲的为人处世。阿耶 除了性子冷淡,不常与我们相处,在其他方面,对我们无可指摘。” “当年您……”谢均晏顿了顿,将这部分略过,“之后,不仅是祖母,还有许多人都在催着阿耶续娶,让新妇尽快过门,主持中馈,照顾幼子。他都拒绝了,这十年里,他没有续娶,也没有在外面生子、养宠。他搬出了长亭院,常年只宿在书房。” 至于阿耶当年绝望之下,险些跟随阿娘跳崖之事,谢均晏并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谣言。 老太君不愿告诉他这些,至于阿耶,更不会告诉他流言的真伪。 他握着施令窈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阿娘,我告诉您这些,不是想为阿耶美言,也不是在为他开脱。我只是不想您做了决定之后,在未来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些事,会为当初做下的决定而后悔。” 所以他宁愿冒着被母亲误会的风险,也要把这些事告诉她。 不管她做下什么决定,谢均晏都会陪伴她、追随她。 但他不忍心看到母亲在之后或许会因为不知全貌便做下决定而懊悔。 这对她不公平,对阿耶也不公平。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而明亮,施令窈能从里面读出浓浓的眷恋与孺慕。 她明白大宝的意思。 乍一听闻谢纵微十年未娶,独身抚养两个孩子的事,施令窈的确受到了些冲击。 她原本以为,像谢纵微这样理智至上的人,会在她走了之后,依循礼法,再娶一位妻子。或许这个人仍然不是他喜欢的,但为了谢家、为了两个孩子,他还是会娶。 自然了,这只是她的猜测。与谢小宝重逢之后,她也从他的一些话里模模糊糊地猜出了,谢纵微并没有如她设想中那般娇妻美妾、庶子成群。 但是从谢大宝口中得知他不曾续娶,独身在书房住了十年的时候,施令窈心里有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感受,有密密匝匝的蚂蚁爬上她的心廓,有些痒,又有些莫名的空。 她明白,她与谢纵微之间的隔阂,不止是十年里彼此缺失的陪伴,还有之前夫妻三载积攒下的失望和难过。 施令窈静静出神,谢均晏没有催她,只安静地垂下眼,看着母亲身上的红衫碧裙。 阿娘穿这个颜色很好看,近来春光明媚,可以让织衣阁的人上门去给阿娘多裁几件新衫,她有了新衣裳,他们兄弟俩不在的时候也能开心些。 忽然,他握着的手动了动。 谢均晏顺势抬起眼,望进母亲温柔的眼眸里。 小时候,谢均晏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只有他长得像阿耶,弟弟却长得更像阿娘。 这一点都不公平。 但后来,他也释然了,或许是阿娘知道弟弟比较笨,他看见那双和阿娘相似的眼睛,总是舍不得发太大的火。 “无论我怎么决定,我们血肉至亲,不会更改。”施令窈轻轻拥住她心爱又心疼的孩子,鼻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若青竹的气息,鼻尖微酸,“大宝,谢谢你能理解我。” 如果双生子执拗地想让她回到谢家,回到他们阿耶身边。 施令窈在犹豫为难之后,为了两个孩子,可能真的会按照他们的期冀去做。 但他们没有。 真是她的乖宝宝! 施令窈心里感动,顺嘴就在少年人冷白细腻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谢均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施令窈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小的时候脸蛋胖胖的,软软的,亲的时候口感可好了。 要不是谢纵微不许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睡,她一天能亲上八百遍。 “小宝怎么还没回来?” 施令窈想着一碗水要端平,但突然亲他一口,在谢小宝看来会很奇怪吧? 她看着大宝红扑扑的脸,芝兰玉树的少年犹如上等细瓷一般的脸上红晕遍布,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垂着,眼尾洇着一点儿湿漉漉的时光,看得她慈母之心险些又要融化。 真想再亲一下。 “咳,咱们出去看看吧,小宝又跑哪儿去了。” 谢均晏默不作声地扶着母亲起身,紧紧抿着的唇泄露出少年人此时害羞的情绪。 他不想去找弟弟,只想和阿娘单独相处,听她温柔地叫他大宝。 雅间的门一打开,施令窈才要走出去,碧色的裙摆拂过门边,就看见右前方的楼梯缓缓走上一行人。 位于最前方的男人仪望俱华,英姿隽迈。 一张得天独厚的俊美脸庞上情绪极淡,像是天边的彩云,色虽秾丽,却与生俱来一股高高在上的飘渺之意,令人不敢心生亲近。 施令窈呆呆地看着他。 是谢纵微。 是十年后的谢纵微。 正文 第19章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十年过去,他的模样竟与从前别无二致,一样的端严若神,若霁月洗云。 只是他周身的气势变了些,冷淡而强势,让人望之生畏。 只匆匆一眼,施令窈不敢多看,好在她们所在的雅间与楼梯间有回绕廊柱伫立,挡去了大半视线,她暗自庆幸,连忙绷紧腰腹往后退,还没忘了把谢均晏也一起拉了回去。 “你阿耶怎么会来这儿……” 谢均晏也有些意外,今夜阿耶让人回府传话,不回来用膳,他才想着与弟弟一块儿来找阿娘用晚膳。 他以为阿耶会在衙署里处理政事,没想到,却在这儿遇见了。 谢均晏安抚着有些不安的母亲,轻声道:“阿耶没有注意到我们,阿娘不必担忧,待会儿我们从另一道门出去就好。” 施令窈正想点头,却听得外面响起一声意外的‘阿耶’。 是小宝的声音。 门外,谢均霆抱着大包小包的点心和三串糖葫芦站在楼梯上,和风度翩然的首辅爹两两对望。 谢纵微轻轻皱了皱眉:“均霆,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怀里的那堆点心和那三根糖葫芦上。 三根。 谢均霆被亲爹那颇具威慑力的幽深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哼了哼道:“就许你来吃饭,我就不能来吃点儿好的?” 跟随在谢纵微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 早知道首辅大人家里有个纨绔爱惹祸的小儿子,但众人见父子俩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剑拔弩张,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谢纵微看着小儿子虚张声势的张扬模样,语气平和:“当然可以。只是我要提醒你,明日一早你们须得随我一同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他瞥了一眼少年捧着的东西:“吃得这么杂,均霆,我很担心你明日能不能如期出发。” “还有,均霆,你一个人能吃完三根糖葫芦吗?” 男人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一股敲冰戛玉的冰凉,听得谢均霆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扬高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阿耶又不是不知道我胃口比较好……” 后面的话却在谢纵微瞥来的冷淡眼神中默默消音。 其实说和友人一块儿来这儿吃饭就好了,但谢均霆怕他盘根问底,要是提出见一见那几位友人,不就露馅了? “阿耶。” 有一英秀少年从众人身后走过来,瞬间将他们的注意力给引了过去。 谢均霆暗暗松了口气,他头一回发现兄长的声音犹如天籁。 谢纵微看向长子:“难得见你们兄弟俩约着在外边儿一起吃饭。” 语气淡淡,听不出多的情绪。 谢均晏微笑着微微颔首:“赶巧罢了。我们想着明日出发去骊山,人多事杂,不好麻烦别人,提前备上一些点心也是好的。” 他看了一眼弟弟紧紧攥着的三根糖葫芦,笑容不变:“祖母近日胃口不大好,均霆看在眼里,怕也急在心里,看着路边有人在卖这糖葫芦,便想带一根回去给祖母她老人家也尝尝。阿耶可要试试么?” 一番话滴水不漏,谢纵微身后的人不由得赞赏地望向迥然超群的少年。 好竹出好笋啊。 谢纵微收回视线:“不必。早些回去吧。” 兄弟俩齐声应是。 目送着谢纵微与其他人进了雅间,谢均霆瞥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侍卫,心里焦急,却被兄长拉着往楼下走。 “走吧,早些回去给祖母请安。” 谢均霆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又不好明着问,担心引起站在门外侍卫的注意,只好顺着他的话往楼下走去。 眼看着谢均晏直直就要往马车走去,谢均霆急了,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阿娘呢?咱们就不管阿娘了?” 谢均晏淡淡睨他一眼,眼神里含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马车帘子轻轻一动,露出一双灵动的眼。 “大宝小宝,快上来呀。” 阿娘……?她什么时候跑到马车上去的? 谢均霆晕晕乎乎地上了车,施令窈被他用那种‘阿娘你果然是桃花精’的眼神看着,有些无奈地拧了拧他的面颊。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之前订座的时候便选了那间连通了另一方楼梯的雅间,不会引人注意。” 谢均晏语气很淡,谢均霆哼了一声:“看来心眼子多也是有好处的。” “的确。”谢均晏赞同地颔首,“总比不够用来得好。” 谢均霆差点儿蹦起来打他。 余光扫过施令窈,却见她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均霆顿时心疼坏了,阿娘肯定被吓到了吧? “阿娘,您在想什么呢?” 儿子的语气过于温柔了,施令窈无意识间把自己的心声给说了出来:“我在想,之后不能再叫他老王八蛋了……” 怎么十年过去了,谢纵微一点儿没变,还有越来越让人怦然心动的本事? 难怪能招那么多桃花…… 她犹在出神,双生子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好在孩子们都很体贴,没有继续追问。 在临别时,谢均晏握了握母亲柔软的手,道他已经派人往江州去了,让她放心。 耶娘为什么要带着弟弟回到汴京,姐夫远调是否又与谢纵微有关,施令窈并没有向双生子问起这些事,在她眼里,双生子虽然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但还是两个孩子。 这些沾染了沉重意味的事情留给她自己去了解就好,没必要让他们插手。 再等一等,她只要再耐心地等一等。 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在前往汴京路上的施令窈点头笑了笑,分别抱了抱双生子,骑马的时候不能贪快之类的事叮嘱了一大堆,见两个孩子都乖乖点头应下,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马车又咕噜噜往谢府的方向驶去。 谢均霆一口一个糖葫芦,把嫣红剔透的糖衣咬得咔哒直响,还不忘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兄长:“阿兄,你说阿娘刚刚是什么意思?” 不能叫阿耶老王八蛋了?原来阿娘平时都是用老王八蛋称呼阿耶。 那他和阿兄不就成小王八蛋了? 谢均晏瞥了一眼愁得来眉毛都要打结的弟弟,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没你事儿,吃你的糖葫芦吧。” 这傻小子。 只不过……阿娘很中意阿耶的那副皮囊吗? 谢均晏若有所思。 他头一次庆幸自己和阿耶长得像这件事。 …… 华灯初上,谢纵微提前离席,谢绝了其他人相送,径直出了松风楼。 在上马车之前,他顿了顿:“去查一下,均晏他们待过的雅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山矾点头应是。 谢纵微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夹杂着街道上的热闹烟火一起传入他耳中,有些吵。 今夜原本不是需要他饮酒的场合,但不知怎得,他心头莫名躁动,索性喝了些酒,压下那股无名的郁火。 但好像没用。 车窗外的香气忽地变了,带着胭脂香粉的甜腻香气。 他知道,春霎街到了。 男人深邃的轮廓在昏暗的车舆里更显峻挺,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沉浸在回忆中。 她从前最爱逛春霎街,恨不得一日梳妆打扮三次,好让她梳妆台上那些宝贝都有出门发光的机会。 这十年里,长亭院里她当作嫁妆带来的几个紫檀嵌螺钿花鸟衣柜已经被一年四季不断的新衣裳塞满了。 谢纵微没有带到衣冠冢前烧给她。 她那么爱漂亮的人,那么久都没有新衣裳穿,一定会生气。 夜风微凉,吹开车帘一角,有朦胧的光落在他琉璃般的眼瞳里,晕出迷离的华彩。 他想,生气的话,为什么不入他的梦? 十年里,一次都没有来。 一次都没有。 谢纵微疲乏地阖上眼。 …… 出发去骊山的一路上,谢纵微的心情都算不上好,虽说他平时也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但众人就是莫名觉得今日的首辅大人周身散发的气势格外冰冷。 他如今身居高位,早不用和其他臣子一样上场打猎,只站在高台上,陪着永嘉帝看着武将与世家男儿们驰骋猎场。 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永嘉帝早早回了御帐歇息,谢纵微婉拒了镇国公让他一块儿去篝火烤肉的邀请,独自回了营帐。 山矾正在营帐内等着他。 谢纵微忙了一天,也就在此时才闲了下来,他示意山矾等一等,他安排在双生子身边的侍卫顺势过来回禀。 他问过双生子的情况,又叮嘱侍卫多盯着兄弟俩,不许让他们吃鹿肉喝鹿血,又叫侍卫拿了松乏筋骨的药油,等双生子回帐篷之后给他们揉一揉。 山矾在一旁面无表情,心底却不由得感慨,平时寡言的大人关心起儿子来,也挺啰嗦。 只是说了这么多,想到了这么多,怎么就不自个儿亲自去看看两位小郎君呢? 方才说的有些多,谢纵微喝了一口茶,微涩,入口回甘,他抬眼看了看山矾:“说吧。” 山矾神情一肃,将昨日他奉命调查那间雅间异样之处的结果说了。 谢纵微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以通向另一侧楼梯?”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谢均晏绝不是做事喜欢多此一举的人,他要做什么,都是提前打算好了的。 他特意安排了一间方便避开人群离开的雅间,就不会是无的放矢。 看来那第三根糖葫芦,是给他特地做出这番安排的人。 “可曾有人看到雅间内离开的人是谁?” 山矾惭愧地摇头:“只知道是一个女人。”至于旁的,大郎君耳聪目明,他不想打草惊蛇,再者,也实在查不到更多。 不知谁扫尾扫得那般干净,若不是后厨洗碗的大娘无意间看着平时鲜少有人走的那侧楼梯有一抹倩影飞快掠过,他也无从得知。 一个女人。 莫名地,谢纵微想起前几日在春霎街,人影憧憧间的惊鸿一瞥。 这个念头才出来,他有些克制不住心底泛的痛与贪,微凉指腹落在眉心上狠狠揉了揉。 山矾屏气凝神,好半晌,才得了一句让他先退下的话。 寒夜孤寂,桌案上的灯烛被扑进来的风吹得凌乱,有几缕光影落在他线条清隽的脸庞上,像一座被笼在万古长夜里的孤山。 这阵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外面又传来求见的声音。 谢纵微听出是他安排在双生子身边的侍卫。 “让他进来吧。” 谢纵微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在听到温泉别院四个字时,倏地抬起眼,沉睡的玉山在须臾间弥漫起危险的迷雾。 “你刚刚说什么?” 侍卫被首辅大人莫名变得冷沉危险的视线盯得后脖子发凉,下意识按照他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大人,两位小郎君说跑了一天马乏得很,让属下过来和您说一声,想去您半山腰那座温泉别院泡一泡……” 半山腰。温泉别院。 侍卫看着谢纵微脸上突然露出的笑容,不敢多看,连忙又低下了头。 大人怎么笑得那么让人……瘆得慌? 正文 第20章 “别院一直有人洒扫,叫他们直接去吧。”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天色晚了,你让他们在别院歇一夜就是,不必急着赶回来了。” 侍卫连忙点头,他一定不会辜负大人一腔慈父之情,要在两位小郎君面前好好提一嘴。 营帐里重又安静下来,谢纵微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着的仙鹤纹图案。 力道有些大,凸起的图案磨出钝的痛感,他的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半山腰,温泉别院。 他只带一个人去过。连替他打理产业的钟叔都不曾知晓。 除了他自己与在别院洒扫维持的老哑奴,唯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在世俗眼中,已经坠崖身亡,不见人间十年。 他的妻子。他的发妻。他的亡妻。 该用什么称呼她更妥当? 谢纵微忽然笑了,深邃凤眼里泛红的血丝像是蛛网,覆上他的心间,一刹间攫紧,逼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 在这样剧烈而密集的疼痛中,谢纵微更用力地握紧了扶手,将这些时日以来感知到的种种异样的微妙串联起来。 谢纵微是理性至上的人,但此刻,他相信他的直觉,还有冥冥之中的牵引。 “你不肯入我的梦来,是因为在外面活得很自在,是不是?” 声音沙哑颤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在这空荡而寂静的营帐里,却回荡出令他心潮澎湃的响声。 谢纵微阖上眼,再睁眼时,眼尾的红已经消失不见。 戍守在首辅营帐门口的侍卫见大人突然往外走,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谢纵微冷得骇人的神情吓了一跳。 “不必跟着。” 他来到双生子的帐篷。 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他却顾不得让人点灯,直直走向其中一张床铺。 上面凌乱堆着东西,牛角弓、箭囊、还有几件衣裳。 一看就知道是谢均霆的床铺。 不问自取即是偷。但谢纵微此时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抹颀长身影在床前僵了半晌,终于,他抬起枕头,细长如玉竹的手指往里探去。 该感谢均霆从小到大都喜欢把心爱之物藏在枕头下的习惯没有变么? 被压扁的山楂饼,硌得他后脑勺发疼的九连环。 还有。 谢纵微慢慢地,从枕下抽出一张柔软的巾帕。 指腹轻轻压上右下角的那朵云彩,感受着针线图案微凸起的质感,谢纵微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酸涩。 原来是她。 真的是她。 彼时新婚,三朝回门时,岳母曾笑着与他提起,她小的时候学女红,起初还能静下心,但到了最后要收尾的时候,便总是不耐烦,收针的时候常被针尖戳中指腹。 久而久之,她就有了个习惯,最后收针的时候,她总习惯多绣一针,换一头收尾。 谢纵微摩挲着那一角几乎不会引人注意,小如米珠的凸起。 他留在书房的那张帕子是这样,眼前这一张,也是如此。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的猜测像是一块巨石,砰然落地。 又像是有一把火丢进了他周身血液里,轰地一下,眨眼之间,便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帐外响起侍卫巡逻走动间铠甲摩擦碰撞而发出的铮鸣声。 天子正在围场之中,此时骊山已经宵禁戒严,连一只鸟都别想轻易飞出去。 再等一晚上。只需要再等一晚上。 谢纵微攥紧了手里的巾帕,他已经等了十年了,再多一晚而已,他应该习以为常。 他走出帐篷,看着沉如墨色的夜空,忽地在想,后裔为什么要射掉另外九个金乌? 今夜可真是漫长。 ……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施令窈还在开开心心地照镜子,确认自己仪容衣衫都很完美,这才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门。 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的绿翘看见碧衣红衫的女郎出门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绿翘忙道:“娘子,您这是要出门吗?需要我陪您一块儿去吗?” 施令窈这次出门是要去见周骏,一来是给她这次的分红,二来也是商谈之后的合作。 桃花靥在汴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里出乎意料地受欢迎,他想要趁热打铁再推出新的香粉胭脂,特地邀了施令窈去茶楼详谈。 她想了想,点头:“你和我一块儿去吧。” 她虽然和大宝小宝解释过之前和周骏他们做了交易,才攒了些银子下来,但两个孩子没有和周骏他们打过交道,怕也不放心,让绿翘跟着也好。 绿翘高兴地嗳了一声。 周骏近来可以说是春风得意,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不说,他们商号在汴京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若是能与施娘子定下长期合作的关系,之后的路想必会更顺遂些。 施令窈经历了这么一遭,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她喜欢珠玉首饰,喜欢每日都穿不一样的衫裙,喜欢给她的孩子们买东西。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手里有钱。 从前她被耶娘捧在手掌心里,出嫁后做了谢家妇,从来没有为吃穿用度发愁的时候。 但时移世易,就算与耶娘相认,施令窈也断不可能厚颜到要让耶娘、弟弟继续养着她。 她偶尔享受一番双生子的孝敬,感觉很好,但一味地依靠两个孩子,施令窈会觉得在善水乡拼命舂花瓣的那个自己很傻。 周骏听到施令窈想要自己开一个香粉铺子的时候,浓眉微挑,近日总是微微发热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他审视着对面坐着的女郎。 她很年轻,也很美,鲜妍灵秀的脸庞上没什么忐忑之色,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同意她提出的合作。 周骏笑了,他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施令窈便说她有办法让他们在大聿二十三州都赚得盆满钵满。 谁能想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女郎,说不定还真有本事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他颔首:“施娘子,合作愉快。” 施令窈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确,她在汴京开铺子,汴京之外的地方要买到她铺子所产的香粉,只能通过周骏他们手底下的渠道。 这样互惠互利的事,周骏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见他给到了明确肯定的回复,施令窈微微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桃花靥开了个好头,施令窈拿着新鲜出炉的分红,又和周骏商量了一会儿具体事宜,出来之后便和绿翘往春霎街去了。 有银子了,先把上次看中的那对耳铛买下来! 到了满玉楼,施令窈看着那对用粉碧玺与翠玉制成的耳铛,怎么看怎么美,正想让侍者帮她包起来结账,身边却传来一道怯怯的女声。 “我看这朵珠花便不错。表哥觉得呢?” 施令窈随意瞥了一眼,却发现来人正是那日和谢拥熙来买首饰,准备与谢纵微相看的女郎。 她身边陪着的男人……可不就是谢拥熙的夫婿,梁云贤?! 梁云贤,和他表妹? 施令窈瞥了一眼,又往她们旁边看了看,没瞧见谢拥熙,更觉得这事儿有趣。 表哥和表妹,是一个易引人遐思的亲戚关系。 更何况梁云贤那个人么,总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高,对妻子却又极好,谢拥熙脾气大,他也一概包容,从不与她红脸。 看来这十年里,没有变的人才是少数。 施令窈感慨一句便罢,别人的事她才不乐意管,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一个她讨厌的谢拥熙。 绿翘殷勤地护着施令窈走出了满玉楼,才一出去,就有湿润的水意落在脸上。 “娘子,下雨了呢。” 绿翘有些烦恼,她们的马车停在春霎街的另一头,从这儿走过去,得淋好一阵子的雨。 她想起那位冷玉般的小郎君叮嘱她的话,娘子体弱,要多照顾她。 “娘子在这儿等一等,婢去隔壁的铺子买把伞来。” 施令窈望着屋檐下滴落下来的雨珠,飞快坠下,啪嗒咂到青石板上,积到浅浅的石坑里。 听到绿翘的话,她点了点头,又把她手上提着的东西接了过来:“去吧。” 绿翘踏着有些急的小碎步走了,施令窈不想碰见梁云贤他们,特地往旁边站了站,准备静静地发会儿呆,想着等香粉铺子的事儿有个章程之后便出发去江州见阿耶阿娘。 还有阿弟。 她坠崖的那年,他才十五岁,比现在的大宝小宝大不了多少。再见面,就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了。 耶娘会因为她的死讯苍老成什么模样,她更是不敢想。 施令窈叹了口气,总觉得命运过分奇妙。 或许雨天总会把人的心情洇成糟糕的一团,施令窈感受着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眉眼间难得多出几分忧郁。 她知道,她和两个孩子相认,又会在汴京开铺子做生意,之后少不得会遇见从前相识的人。 这里面,包括谢纵微。 ……但老实说,她现在还没有做好和他见面的准备。 他总是高高在上,像是死寂的静湖,不会有一丝的波动。她呢?却还是会为他与别人相看的事气到生病。 一点也不公平。 从前也是这样。夫妻之间,总是她在乎得要多很多。 绿翘回来了,正低头准备撑伞。 见施令窈直愣愣地就要往雨里走去,绿翘及时拉住她:“娘子,打伞,得打伞啊。” 施令窈脚步一顿,怏怏地哦了一声。 绿翘见她情绪不大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停下了絮叨,只在听到一阵马蹄重重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时,忙拉着施令窈往路边避了避。 绿翘这样又撑伞又拿东西有些辛苦,施令窈接过伞继续撑着。 伞微微倾斜,甩出一串晶莹雨珠。 油纸伞轻扬,伞面下露出一张粉若春桃的美人面。 马蹄声蓦地一停。 施令窈莫名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后心发凉。 像是……被一头许久不曾进食的野兽给盯上了。 她皱了皱眉,朝着那阵令她不适的视线来源望去。 却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之中。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身上一丝避雨的物事都无,豆大的雨珠顺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滑落,身上的衣衫尽数湿透,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 是谢纵微。 施令窈心头倏地一紧。 这次不遮不掩,两人四目相对。 她忽地就生出了逃跑的冲动。 事实上,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扭头就要往马车上爬,谢纵微久违地尝到肝胆俱裂的滋味。 “施令窈,你敢跑?!” 正文 第21章 山矾虽然跟在谢纵微身边快十五年, 但还是不敢说一句了解他。 在他,乃至许多外人眼中,如今位居首辅的谢纵微向来克己复礼, 夙夜匪懈, 再苛刻的政敌也难从他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但大人昨夜很奇怪。 他不顾外人乃至天子可能会有的反应,披着一身夜色霜露,沉默而固执地站在山坡上,眺望着那道由重重禁卫们戍守着的关卡。 只等天色一亮,到了禁卫放行的时候, 枯站了半夜的人身影没有丝毫停滞,须臾间便翻身上马,扬鞭狂奔。 从骊山到汴京, 即便是骑马, 平时也总得花费上两个时辰才行。 更遑论走到半路时天上便落了雨,按理说花在路上的时间会更多些。 但山矾没想到,大人丝毫不在乎淋雨这回事, 犹如一支离弦的箭簇, 带着悍不可挡的力量,直直奔向他的终点。 山矾习惯了服从, 沉默地擦去脸上的雨水, 跟着谢纵微一路狂奔, 赶回了汴京城。 但…… 为何又要往春霎街去? 山矾不太理解自家大人对于春霎街的钟情之处,平时出宫归家时, 总会让车夫从春霎街绕一段路后再回谢府。 明知这样绕路要耗费多一倍的路程, 对于政务繁忙的内阁首辅来说,他的时间有多么珍贵,不必多言。 但他却愿意日日如此, 沉默地、重复着浪费他的时间,路过一段令人摸不清头脑的路。 但大人下了决心的事,任何人说都没有用,山矾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从昨夜开始,一切都奇怪极了。 山矾看着谢纵微突然停下来,他也连忙勒紧缰绳,让爱马停下。 难道大人的疯劲儿停了十年,又要复发了? 山矾想起十年前大慈恩寺后山的那一幕,仍觉心有戚戚。 当时大人的一只脚已经遥遥欲晃,迈出了山崖,若非他飞扑过去死死抱住大人的腿,给后边儿的老太君争取了一点时间,只怕谢家的一双小郎君就会在一日之内同时失去耶娘。 那日也下着很大的雨,老太君嘶哑中难掩心痛的呼唤声,两个幼子稚嫩又尖细的哭声,还有……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山矾仰着头看向大人,想看他脸上是否有了动容之色,放弃随夫人而去的疯狂念头。 却看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顺着他的眼角滚了下来,和雨水一起砸进泥地里。 或许有些也随着泥水滚落到了山崖之下,代替大人,见到可能此时已经玉陨香消的夫人。 殉情,实在不是,也不该是谢纵微做的事。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山矾也不由得叹息一声——但那声叹息很快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盖因他看见了站在马车旁的年轻女郎,雪肤花貌,碧衣红衫,站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像是天地间唯一一朵明艳的朱顶红。 山矾的眼睛瞪大了,这是,死而复生的夫人?! 很快,山矾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他看见夫人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就要往一旁的马车上爬,骑在马上的大人像是被她下意识躲闪的动作给激怒了,翻身下马间,被雨水浸透的衣袂甩出一道凌厉又匆忙的弧度,不过眨眼间,就来到了她面前。 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山矾有些遗憾,他还想再细看看,是不是夫人。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施令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潮湿的水雾笼罩在她周身,会让她觉得心头滞闷。 但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压抑感,远比乌云低垂、雷雨俱下的天气还要可怖。 施令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马车,她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 “你冷静些,我可以解释……” 施令窈鼓起勇气,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刚刚相遇的一刹间交触,之后又由她主动断开。 现在,施令窈重新看向他。 他此时其实很狼狈。 一身都湿透了,头上的紫玉冠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出愈发温润的光泽,便更衬得他的脸色冷白得吓人,像是没有生机的瓷。 是她从未见过的谢纵微。 那副端严若神的皮囊之下带着隐隐的脆弱与疯狂,像是灰黑的潮水在拼命冲撞着屏障,咆哮着要冲出去,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淹没。 若她这个念头被谢纵微知道,多半会含笑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两个人一起死去,那多圆满。 谢纵微没有说话,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就在他面前,很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 远山眉,杏核眼,嫣红饱满的唇。 还有,湿漉漉的,无辜的眼神。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就轻而易举地勾动他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贪与欲。 像是一滴甘露滴落,猝不及防下,那些被他强制压成深寒冰层的东西都迫不及待地冲破樊笼,嘶吼着涌上,要吞没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掠夺与占有的疯子。 不对,他早在十年前就疯了。 十年来,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躯体行尸走肉般活着,他继承了家族的责任与重担,实现了初入仕时的野望与抱负。 却没有一日真正开怀。 “解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微微的哑,与从前拂动琴弦般清润悦耳的声线不同,落在施令窈耳中,觉得有些别扭。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让施令窈觉得,面前的男人,的确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比她多了更多阅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她懵懵懂懂地醒来,发现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依照谢纵微的性子,又怎么会回头? 施令窈没有说话,一张玉娇花柔的脸庞也跟着沉默下去。 像是,在抗拒与他交流。 谢纵微忽地冷笑一声,带着微微的嘲弄之意,欺身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像是握住一团羊脂玉,温热、细腻。 他像是被她身上的温度烫了烫,细长有力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旋即,握得更紧。 淋了一路的雨,他的手冷得像冰,甫一触碰上她的手腕,施令窈就忍不住皱眉。 两个人眼里、心中都只有彼此,耳畔雨声如瀑,很好地掩盖了在一旁偷看的众人不自觉发出的抽气声。 谢纵微凝视着妻子不自觉颦起的眉头,含怒而贪婪的视线像是蜿蜒的蛇,游走过她的脸。 “方才你是想逃上马车,离开我,又走得远远的,是不是?” 谢纵微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冷戾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施令窈一时呆愣在原地。 下一瞬,她心头些微的委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外力冲击下短暂消退。 她觉得自己像是腾在云雾中——谢纵微拦腰把她抱起来了! 默默围观的众人再度失态,发出好长的哇哦声。 绿翘持续目瞪口呆中。 施令窈脸都红透了,感受着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地抱着她,很快便将那袭碧衣红衫给洇湿了,她气恼地举拳要去打他:“你把我的新衣裳弄湿了。” 在谢纵微冷戾的眼神下,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吓得心怦怦乱跳,忙不迭地爬了下来。 他抱着怀里轻飘飘像是一只羽毛的人,将她塞进马车里,听得她一声嘟哝,似是很不满的样子。 谢纵微却突然笑了。 那笑仍带着不快的意味。 “你缺衣裳,为何不来寻我?” 织衣阁连续十年,每季每月都会依着她的身段、喜好送来新衣,她的嫁妆箱笼都已经装不下了,有些衣衫已经染上了陈年的痕迹,慢慢在箱笼里枯萎、褪色,染上陈腐的气息。 却始终等不到它们的主人。 有时想起她,心情实在难受到极点时,谢纵微会去长亭院,看着满屋的新衣裳,默默出神。 他时常觉得……自己和满屋无人问津的衫裙没什么两样。 施令窈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气得皱眉,一边手忙脚乱地躲到车舆里面,一边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瞪他:“我有手有脚,要穿新衣可以自己买,为什么要找你?” 若是从前的施令窈,说这话时难免还有些气短心虚,但现在她也体验过凭着自己的双手挣到银钱的味道,自觉腰板挺直,看向谢纵微的眼神里含了不肯服输的倔强。 谢纵微顿了顿,没说话,自己也上了马车。 山矾暗暗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上前接替了车夫的工作,还不忘疏散人群。 绿翘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急得都蹦了起来。 当街抢人啦!她的娘子! 绿翘又急又怕,都哭出声来了。 许是见她可怜,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心道:“妮儿,恁哭啥嘞?你家主子可是要飞黄腾达走大运嘞!” 绿翘不解。 那人的眼光里含了些同情:“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刚刚拉着你主子不放的人,可不是寻常人,那是谢纵微,谢纵微啊!” 提及谢纵微的名字时,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却能从颤抖的尾音里听出她的激动。 旁边有人路过,听了一耳朵,尖叫道:“不可能!谢大人是全汴京最洁身自好的俊鳏夫,怎么可能在大街上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 得,这人错过了一出好戏。 很快就有看完了全程的小媳妇儿和她复述刚刚发生的足以震动全汴京街头小巷的桃色纠纷。 绿翘听着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叽叽喳喳,或是抱头尖叫或是嘿嘿嬉笑,只觉得晕乎。 所以……她要去哪儿找娘子啊! 要是被那两位小郎君发现她把娘子弄丢了,又该怎么办啊! …… 马车一路疾驰,却意外平稳,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颠簸。 这辆马车是谢均晏安排给她代步用的。 他知道施令窈喜欢逛街,但槐仁坊离春霎街有一段距离,为了不让身体柔弱的阿娘吃力,他贴心地安排了马车,连车夫也备上了,方便她兴致上来了随时都能乘车出街。 施令窈对儿子的孝敬感到十分受用,但现在谢纵微和她挤在一辆车上,她觉得很别扭。 平时也没觉得车里那么逼仄啊…… 谢纵微上来之后,一直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施令窈极力掩下心底泛起的不安,细白的手指攥住绣着兰草百合的碧色衫子,揉出一团褶皱。 她的这些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谢纵微的眼。 但他仍旧没说话,眸光幽暗,落在她一如当年,鲜妍灵秀的脸庞上。 谢纵微当然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 十年不见,她却仍旧是往昔模样。 光是容貌便也罢了,那双眼睛却仍如从前那般澄澈灵动,没有染上世俗红尘中的疲惫与麻木。 谢纵微故作平静的皮囊之下是澎湃狂吼不休的心潮。 十年不见,她依然鲜活、美丽,他却死气沉沉。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有着再明显不过的天堑。 像是一朵正值芳时的花,和一截从内部腐朽、溃败的木头。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相配。 谢纵微垂下眼,骄傲如他,在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在‘死而复生’的妻子面前展露他的脆弱与悲伤。 “你回来了。” 谢纵微紧紧盯着她,语气晦涩:“……第一个找的,却不是我。” 她心里只有儿子,没有他么? 那双幽深如夜潭的深邃眼瞳倏地缩了缩,他唇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让人后心发凉的冷笑。 “怎么,你嫌我老了?” 施令窈被他怨夫似的口吻惊了一惊。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生气地摇头否认,耳畔的珊瑚珠殷红如血,白若凝脂的耳垂在谢纵微眼前晃了晃。 像是凝成的牛乳。 施令窈很不高兴:“你少冤枉我!” 她不想回到他身边,才不是因为他如今已经年过三旬,凭白空长了她十岁。 原因有很多,是夫妻情薄,是她不曾参与到他那段岁月而带来的疏离与隔阂,是耶娘远走、姐夫远调背后可能与他的牵连,是得知双生子不曾被父亲用心照拂长大的失望。 有太多东西横亘在她们中间。 从谢纵微口中听到‘嫌弃他’这种话,让施令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纵微沉默地盯着她的时候,施令窈为了表示不满,也盯了回去。 年过三旬的谢纵微,在世人眼中正是年富力强,甚至仍可以称上一句年轻有为的年纪。匆匆十年的岁月没有在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他愈发犀利深邃的眼神,令人心惊,被他冷冷扫过一眼,大概都要心惊胆战许久。 施令窈别过脸,强行断开与那双深潭般的眼摄入心魂般的对视,闷闷地重复了一句:“……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冲动、贪玩、笨。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这番话里很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谢纵微看着妻子气鼓鼓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柔白的脸庞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他甚至能看清她面颊上细细的茸毛。 像是一个赌气又委屈的小孩子。 谢纵微凝视着她。 施令窈倔强地一直扭过脖子,不看他。 良久,他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阿窈。” 为什么她们母子三人都喜欢把他看作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落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腹触及掌心,还好,已经不冷了。 他这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贪婪地感知着她的温度。 鲜活、温热。 梦境,或是巫术,又或是鬼魂,会有这样真实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的触感吗? “我是人!” 施令窈被他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听着他似是无奈,似是叹息地唤她的小名,柔软雪团下的心很不争气地开始怦怦乱跳,却在听到男人低声呢喃的瞬间尽数化作不满。 大宝以为她是需要人气生机滋养的鬼魂,小宝以为她是会瞬移之术的桃花精,原来祸根都出在他们阿耶身上!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不高兴而分外明亮的眼睛,竟然笑了:“我知道,你是人。” 是施令窈。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施令窈。 男人的态度陡然软化下来,变得十分柔和,反而让施令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妻三载,他们还有一双孩子,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和他把关系闹得太僵。 让两个孩子难做,有了阿娘就不能再有阿耶? 这是施令窈不愿见的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婉转道:“我知道,你此时心里有些乱,有些理解不了……”她顿了顿,还是不敢把事实告诉他,只含糊道,“你就当我误打误撞,永葆青春了吧。” 误打误撞。永葆青春。 小骗子。 谢纵微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八个字,幽深眼瞳里倒映出她鲜妍美貌的脸庞,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 像是在山涧冰冷刺骨的水流浸透了似的,话音落下,有无形的风溅起水花,落在耳廓里,冻得人一激灵。 施令窈偷偷看他一眼,只觉得老男人真是喜怒无常。 她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冒犯到他的地方吗? 施令窈有些懵。 没了她,他不也过得很好,更好吗? 官运亨通,权倾朝野,除了在三妻四妾庶子成群这方面她可能冤枉他了,但就招桃花这件事儿上,他自己也不清白啊! 谢纵微默然半晌,看着妻子脸上无辜懵然的神情,心底像是被谁狠狠凿开了一个大洞,有凛冽的风呼啸着往里灌,吹得他浑身都泛起麻木的冷意。 “阿窈,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这样。” “没心没肺。” 语气冰冷,尾音低沉,勾出隐隐的讥讽。 随之而来的,重新恢复温热的手覆上那张娇艳的脸庞,感受着手底下细腻若美玉的触感,带着茧的指腹轻轻刮过她丰盈柔软的面颊。 与他此时冷冰冰的模样不同,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其间透露出的隐隐眷恋让施令窈有一瞬的恍惚,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咬着唇别过脸去。 那只还余留着她颊边温度的手停在半空中。 施令窈反复咀嚼着‘没心没肺’四个字,内心的怒火越来越炽,她拍开谢纵微仍僵着停在她面颊旁的手。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怒意勃发而愈发晶亮的眼睛,眼神淡漠:“不是吗?” 为什么要把他们之间缺失的十年用一种格外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语气提起、略过。 难道在她眼中,他的存在,他的感受,都是不值得一提,不值得她关心在意的东西吗? 谢纵微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接受。 “我们有十年不曾相见。你不问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难道也不关心均晏,不关心均霆么?” 施令窈唇瓣微动,没好意思说,她早和双生子相亲相爱共叙天伦了。 “哦,我忘了,均晏与均霆早就与你见面了。可笑我直到昨夜,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近来心情都那么好。” 施令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第一个找的,却不是他’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知道了,她已经和大宝小宝母子相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因为心虚而不停扑簌眨动的眼睫,谢纵微笑了一声:“温泉别院。” “除了你与我,知道那处产业为我所有之人,唯有一个老哑奴。” “昨日两个孩子突然派人来请示我,想去半山腰的温泉别院。阿窈,你猜一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褪去冰冷,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笑。 施令窈抿紧了唇,阻止自己在这种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时候还要被男色所惑。 她索性错开眼,不去看他,嘟囔道:“还能想什么……想我是一个抛夫弃子,狠心无情的坏女人吧。” “不。” 她也并非全然无心。 至少,她会怜爱她的骨肉,会主动与他们相见,不是吗?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得不到她哪怕一丁点儿的垂怜。 “我在想,那年你我新婚,在温泉别院……”他顿了顿,“均晏与均霆也算故地重游。又因他们无意中露出的马脚,我才确定,是你,你回来了。” “缘分可真是奇妙,阿窈,你说是吗?” 听着他用喟叹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着当初在温泉别院的事,施令窈的脸倏地红透了。 从骊山回去一个月后,她便诊出了身孕。 她也没想到,居然是在这一块儿露出了破绽。 车舆内一时只剩下尴尬的气氛缓缓蔓延。 半晌,施令窈才道:“你冷静些,听我说……” “你?”谢纵微难得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一双寒潭似的眼眨也不眨地望向她,“阿窈,自我们重逢以来,你便一直以‘你’来称呼我。是否十年的岁月实在太长,让你忘了,我是你的谁?” 十年。 谢纵微放不下这件事,也不愿意接受她含糊其辞的解释。 施令窈当然明白他的执拗。 但她也觉得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个人熟悉又陌生。一月前,她仍与他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被磨成了温而厉、威而不猛的模样,对她来说,有些难言的陌生。 “我们是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明媒正娶,生死与共的夫妻。” 见她久久不曾言语,谢纵微按下心头的燥与怒,温声提醒她。 “阿窈,于情于理,‘你’这样的代称,被你用在我身上,显得太过冷淡,不是么?” 他这么一番循循善诱,不就是想听她叫一声‘夫君’? 施令窈看着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仍是让她怦然心动的模样。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就这么跟着他回到谢家,回到他身边,她仍能风风光光地做她的谢家妇。 但谢纵微还是谢纵微,十年过去,他身居高位,眼界、心思都用在了更广袤,她或许完全不懂的事情上。 她们两个人被一纸婚约绑在一块儿,施令窈偶尔也会想,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谢纵微并不愿接受。 但他的性格使然,既然答应了,就会接受她作为他的妻子。 这样的话,其实换谁来坐上谢夫人的位置,他大抵不会在意。 两人重逢,过去她介意的,失落的那些事,毫不意外地会再次发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迟疑着,施令窈还是开口了。 在男人深邃幽幽的视线中,她的语速放得有些慢,一字一句,却说得十分认真。 “但,我觉得,十年的分别,或许是上天给我们各自的启示与机遇。” “反正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你已位居首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句老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老婆,阴差阳错,这样不是也挺好吗?” 施令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一些。 但谢纵微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的前程与地位,和你的生死没有干系。” 谢纵微眉眼间含着显而易见的愠怒,紧接着,他又道:“阿窈,你不愿意告诉我这十年你去了哪里。是因为你自己也不清楚,是吗?” 施令窈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谢纵微显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日你乘着马车坠下悬崖,所有的人都告诉我,你已经去了。” “我不该再强求什么,令你也生了执念,魂魄不安。” “后来,我去了一趟大慈恩寺,远明方丈只告诉我一个字——缘。” 许多个难以入眠的深夜,谢纵微看着高悬的月亮,反复想着缘之一字的意思。 十年过去,他仍没有参透。 只在几个时辰前,他依稀明白了一些。 施令窈在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中下意识地感到心里发慌。 他未免太敏锐了些,敏锐到她忍不住生出惧意——万一谢纵微大义灭亲,把她当作妖女拉去当柴烧怎么办? 她害怕的时候,眼睫颤动的频率会加快,有些像被握在掌心的蝴蝶,在绝对强势的力量下只能凄楚无助地抖动翅膀。 看起来真可怜。 谢纵微叹了口气,妻子仍是从前青葱美好的模样,做出这副委屈模样,他除了心疼,又有些些莫名的怜爱与……自卑。 他已经人至中年,被多年的官场生涯打磨得沉闷、无趣,她却还是亭亭玉立的花,鲜妍美好。 被她这么看着,谢纵微心底悄然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阿窈。” 他握住那截柔润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腕,让她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 即便他纵马疾驰,速度再快,也实打实地淋了一个多时辰的雨,手是热的,但他的脸冷得像是一块寒玉,施令窈刚一碰到,就被那阵冷得像冰一样的触感激得下意识想要挪开手。 谢纵微紧紧攫住她的手,不肯放。 “你看着我。” 施令窈别扭地垂下眼,偏不按照他的话做。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谢纵微垂下眼,过分茂密的眼睫扑簌簌拂过她的手指,有些痒。 “我没有办法不介意这十年。它太漫长。”谢纵微垂下眼,心头被生生剖开一个血的痛与她现在正在他身边的欢喜两两相冲,混合成了一种矛盾的,既痛且爽的感觉。 过去那么多个没有她的日夜,谢纵微不愿,也不敢去回想。 “漫长到我已经老了,你却没有变。” 谢纵微的语气里带着让人心里发酸的晦涩与黯然,眼神却直白到让人心惊,施令窈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那张神仪明秀的脸庞。 他明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现在却亲自把他的脆弱、不堪,都递到她面前。 施令窈突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忍心打破谢纵微眼中浮动着的,柔软的期冀,也不愿意强迫自己继续做他的妻子。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谢纵微抿了抿唇。 “我们先回家。” “你的小鸟,我已经养到第七代了。” 提起那只聒噪的白班黑石鵖,谢纵微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戳破他来之不易的梦。 “你要去看看吗?” 施令窈唇瓣微张。 在两人重逢前,她夜里睡不着觉时,也曾设想过谢纵微可能会有的反应。 惊讶、平静、尴尬、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却唯独没有想过,谢纵微会执拗地想要留她在身边。 她低下眼,声音有些闷:“我抛夫弃子的这十年,你不介意吗?” 察觉到她隐隐的松动,谢纵微喉结微动:“说不介意是假的。” “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里面的秘密。” 施令窈嘟哝两声:“到时候吓死你……” 看着妻子的小女儿娇态,谢纵微脸庞上露出几分笑,哪怕心底疯狂涌上着的,诸如‘抱住她’、‘亲吻她’这样疯狂想用亲近来证明她的存在的情绪歇斯底里地逼近他,但他仍克制地坐在原地。 她愿意和他一起回家。 谢纵微想,这便足够了。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不用去谢府。” 谢纵微才舒出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言语上的抗拒之意。 她用的是‘去谢府’,而非‘回家’。是一个把主客、亲疏关系分得很清的一个说法。 沉默半晌,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仍旧又快又闷,谢纵微的视线落在车帘下缀着的一排流苏上,鹅黄嫩绿的配色,是她会喜欢的。 她总是这样,喜欢漂亮、鲜活的东西。 “阿窈,那里是你我的家。”谢纵微没有看她,紧绷的手背上分布着青筋像是蜿蜒慢行的蛇,莫名可怖。 “也是均晏与均霆的家。你不想孩子们大大方方地唤你一声阿娘吗?” 施令窈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脸拿大宝和小宝出来劝她回家。 老男人心思真多! “我是他们的阿娘,血脉相连,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拿出来说的?”施令窈昂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你要怪我抛夫弃子,我的确没什么好狡辩的余地。但你呢?你做了什么?” 因为生气,她的语速有些快,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埋怨之意。 谢纵微怔住。 他对两个孩子……很差劲吗? “阿窈,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谢纵微平静下来,“你来选地方,我不会强迫你,好吗?” 施令窈没说话,伸手想要撩起车帘,有风吹起一角缝隙,将由远及近的急促奔马声清晰地送入小小的车舆内。 听那架势,不止是一两匹马那么简单。 隐隐还有盔甲与佩剑腰刀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谢纵微面色不变,却伸出手将她护至自己身后:“好好坐着。” 施令窈轻轻哼了声。 她从前最烦他这么一副拿她当作不省心的小孩子一样嘱咐的语气。 车外,山矾严阵以待,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但随着两拨人马越来越近,打头的两个少年面容越来越清晰,山矾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紧张地提了起来。 二位小郎君是从哪儿招呼来的人?! 且个个身披铁甲,坐骑精良,瞧着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练家子。 “山矾叔!” 谢均霆嗓门儿最大,见到山矾,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熟悉的马车,心里一松,后又恼怒起来。 阿耶怎么这么没有风度!先是翻他的枕头,现在又来劫他的阿娘! 他气势汹汹地驱马上前:“阿耶,快放开我阿娘!” 谢均晏骑着马跟在后面,不发一言,却面沉如水,怫然不悦的姿态过于明显。 山矾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铁甲卫兵,想劝说几句,身后软帘微动,有一道淡漠男声响起:“均霆,你小声些,仔细吓到你阿娘。” 谢均霆被他阿耶的厚脸皮气得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会吓到阿娘的人,明明另有其人好吗! “大宝小宝!” 谢纵微将出口堵得死死的,别看他只是一介文官,但施令窈,他有着并不逊色于武将的爆发力,如风姿挺秀的山,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但也是,很有料的。 施令窈飞快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都甩掉,为了让双生子看到自己,她不得不扶着谢纵微的肩膀,艰难地探出一个头。 “我在这里!” 兄弟俩看着在阿耶身后拼命蹦跶向他们示意的阿娘,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都怪可恶的阿耶! 谢纵微像是没察觉到兄弟俩愤怒谴责的视线一般,冷冷抬眉,问:“你们问谁借的人手?” 那群卫兵身上的气势过于骇人,并不是戍守皇城的禁卫们会有的样子。 谢均霆哼了声:“是秦王。” 秦王。 与谢纵微的猜测对上了。 他侧过脸,琉璃般的瞳孔在光影变换下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釉色,里面含着的幽深之色更像是砚台里半涸的墨,浓得令人心惊。 “秦王与你青梅竹马之交,你们十年不见,这份交情还能让他接着庇护我们的孩子,真是叫我惊喜。” 施令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默默撇了撇嘴。 惊喜没见着,倒像是生闷气。 “不过,我们也该择日上门谢过秦王,虽然他年纪大了,又不曾成家生子,更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这么轻易地拨给两个孩子这么多人,太过纵容他们,反而容易惹下祸事。但,他毕竟也是好心。” 谢纵微很想冷笑出声。 年纪大的,又不止是他一个。 秦王年轻时便是个花孔雀,去了边疆十年,不知道刮人的罡风有没有让他收敛收敛那股风骚劲。 谢纵微近乎刻薄地想着,低头看向妻子时,神色重又变得温和有礼。 “阿窈,你觉得我这样安排可好?” 正文 第22章 好什么好! 施令窈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他对她是夫妻之情,是不得不的责任,还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在谢纵微、双生子还有马车外那么多人沉默的注视下, 施令窈很想捂脸。 这个时候, 她很想谢纵微回到她熟悉的状态。 冷淡疏离,十天半月都不与她亲近温存。 也好过现在的咄咄逼人,让她尴尬又为难。 见她红着脸,眸光水润,腮似香荔, 愈发显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羞与恼。 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摩了摩指腹,微笑着追问:“阿窈怎么不说话?是因为记不起秦王是哪号人物了吗?” 那只风骚花孔雀,她能忘了, 那再好不过。 施令窈很无奈, 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小声道:“人家的卫兵还杵在那儿呢……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 施令窈自认坦坦荡荡,和秦王年幼相识, 也不过是因为当年施父承天子令, 入宫担任诸位皇子的太傅,一来二去, 她自然会比别人多些能与那些皇子公主们打交道的机会。 到了年纪, 她听从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与谢纵微结成了夫妻。 施令窈纳闷, 有什么地方戳动了谢纵微一些莫名其妙的点, 让他这么不顾风度。 也不怕别人听了回去告状。 施令窈忽地有些忧虑,谢纵微这么容易树敌,该不会遍地是仇家吧? 大宝和他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别被误伤了。 她兀自在心里担忧两个孩子的安危,谢纵微垂眸,看着她紧紧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洁白、柔软。 像是开在他手腕上的一朵茉莉花。 天生就该依附着他生存,汲取他的精血长成,与他密不可分,紧密相连。 他的心仿佛也被茉莉花馥郁的香气浸染,有些醺醺然。 “阿娘。” 谢均晏驱马上前,打断了耶娘之间莫名让人觉得脸红的沉默。 他递了一张手帕过去,天青色的配色,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阿娘,阿耶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您身子弱,别染上了寒气。擦擦吧。” 施令窈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笑脸:“大宝真乖。” 见她忙不迭地放开谢纵微的袖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擦手,谢均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 谢纵微漠然地看着自己被丢开的衣袖,抬起眉,看向自己的长子。 “嗯,均晏一直都很懂事。” 语气平静,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却挡不住。 谢均霆看着浑身湿透,却一点儿也不觉狼狈,反倒仍端着一副矜贵模样的阿耶,想了想,道:“阿耶,要不然你下来骑马吧?风吹一吹,这样说不定衣裳还能干得快些。” 阿耶身体好,那么多年也没见他咳嗽几声,但阿娘不一样,她很柔弱,需要好好呵护。 阿娘前不久才得过一场风寒,万一被阿耶传染了寒气,又病倒了怎么办? 谢均霆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众人俱是一静。 被兄长投以赞许眼神的谢均霆愈发有底气,催促道:“阿耶,快些下来吧。要我扶你吗?” 谢纵微唇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还没有老到需要下马车还要让人扶的年纪。 这两个好儿子,可真是—— 谢纵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施令窈拼命憋笑的脸。 心头的不快像被一阵春风拂过,霎时便不见了。 是他与她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精血凝成的骨肉。 顽劣些……就顽劣些吧。 为人父,总要有包容的雅量。 有些人想当爹,都还没机会呢。 “均晏,去和秦王的人道谢,请他们先回去吧。” “我们处理家务事,莫要劳烦人家久等。” 面对长子时,谢纵微的神情与语气都不由得变得严肃,但在说起后半句话时,他话语中又隐隐流露出一种倨傲。 家务事。 他们是夫妻,是均晏均霆的耶娘。 区区一只老花孔雀,焉能与他相比? 谢纵微想,他太过在意,反而会让妻子想起那号并不重要的人物,平白给秦王那厮脸面。 谢均晏微妙地睨了一眼浑身湿透,却一派气定神闲的谢纵微一眼。 ……也不知道他在暗爽什么。 难不成阿耶看不出阿娘的抗拒么? 谢均晏抿了抿唇,少年人清俊的脸庞上流露出几分凝重。 不过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温言谢过秦王卫兵之后,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阿娘细白柔软的手搭在阿耶肩上,轻轻推了推——谢均晏曾被那只手温柔地爱抚过许多次,知道她的掌心有多么绵软。 并不是多么大的力道,谢纵微却觉得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酥。 有小勾子潜进皮肉之下,轻轻一扯,他就缴械投降。 他顿了顿,肩膀微侧,没有再继续挡着她。 双生子这才得以看到完整的阿娘。 谢均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施令窈,见她一切正常,没有受过委屈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定。 但他想起阿耶刚刚迥异于从前的样子,依稀有些平静的疯感,又直觉不好。 阿耶并不愿意放手。 但阿娘的态度已经明确,她不愿意回到她‘应有’的位置上。 谢均晏眉头微凝,这世上,他最不愿委屈的人,就是阿娘。 但要阿耶自退一步,谈何容易。 父子多年,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彼此就能大致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谢纵微瞥了一眼心机深沉的长子,又看了一眼跳到马车边上缠着妻子撒娇的小儿子,心又慢慢沉下去。 看来她们母子三人早就讨论了她今后的安排,彼此之间通过气了。 很显然,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谢纵微的视线落在和儿子亲亲热热搂在一起的妻子身上,眼神里带了些凉意。 他说过,让她来选。 施令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谢小宝毛茸茸的头,示意他坐好,这才迎上谢纵微平静幽深的视线:“你安排吧,我都可以。” 有两个孩子陪着她,施令窈自觉底气足,腰板硬,也不怵谢纵微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乖乖被他一哄一拉,就回谢家,继续守活寡。 想起从前十天半月都沾不到他衣角的日子,施令窈至今还觉得心头发闷。 ……为了这事,她有几次还躲起来偷偷哭过,觉得谢纵微是因为她生了孩子,不像从前了,才不肯与她同寝。 旧时的委屈被施令窈封存在心湖,封在湖面的那层冰并不算多么坚固,有时候她一时情绪波动,那些她讨厌的回忆便会冲破薄薄的冰层,把她裹在茧里,直到透不过气。 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在场的几个男人放在心上。 此时萦绕在她身上的那份低落情绪自然被他们清晰地捕捉到了。 谢均霆立刻心疼了,握住阿娘柔弱纤细的肩,对着一脸沉郁的阿耶不满道:“阿耶,你不要吓她!” 阿娘是一朵漂亮柔弱的花,要人仔细呵护,怎么能承受得了阿耶跟万年寒冰一样的性子? 在说到阿耶给人的压迫感这方面,谢均霆自认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他皮糙肉厚,满不在乎,但阿娘不行。 她凭什么要受阿耶的气? 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小儿子,谢纵微沉默了一下:“我,吓她?” “均霆,孝顺是好事,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也能讲道理、明是非。好吗?”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慈爱,谢纵微彬彬有礼地加了一个反问作为结尾,自问在妻子面前,已经十分照顾小儿子的脸面。 谢均霆气得脸都红了。 被兄长明里暗里地讥讽多了,谢均霆一下就反应过来,阿耶那句话是在骂他没脑子又爱冲动! 他委屈地看向阿娘。 同时也有些心虚。 要不是他上场打猎之前怕不慎弄脏,或是弄坏了阿娘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将小帕子藏到了枕头底下。又嚷嚷着要去体验一下阿娘泡过的温泉,可能,阿娘没有那么快暴露在阿耶面前。 谢均霆知道自己没有兄长聪明,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犯蠢,牵连了他最亲最爱的阿娘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 从骊山一路骑马奔回汴京的路上,他的脑子和头发一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万一阿娘因为这件事,又消失了,怎么办? 如果她这次再一睁开眼,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该怎么办? 谢均霆不敢深思,掌心都濡出一层冷汗。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默不作声,脸色却很难看,以为是少年人被阿耶训斥了,脸上挂不住,一时慈母之心大涨,瞪了一眼谢纵微:“你能不能好好和小宝说话?摆你那副官架子给谁看呢!” 她冷笑一声:“首辅大人在自家人面前都那么高高在上,要不要我给你也跪下磕个头再回话?” 怒气冲冲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 谢纵微沉默,掩下心底那丝无措与无奈。 她从前,除了和谢拥熙忍不住吵架那一次,鲜少在他面前露出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谢纵微并不讨厌她这样,甚至觉得她很可爱。 妻子这样,很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啄的是他。 一想到她嫣红饱满的唇发狠地在自己身上啄来啄去,谢纵微喉咙发渴,费了一番工夫,才压制住心底翻滚的欲。 他看了一眼依偎在妻子身边,明明人高马大却硬要装出楚楚可怜模样的小儿子,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微笑以待的长子,心里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碍眼。 “好,是我不对。”谢纵微看向妻子,想起前不久她提起对他抚育孩子时的不满,语气温和又无奈。 “你身子弱,不要动气。” 他此时虽然还是一身狼狈,但被雨浸湿之后,那张格外被老天钟爱的脸优势尽显,眸光深邃而专注,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施令窈被他看得忍不住脸红心跳,连忙别过脸去,努力绷住‘我还在生气’的状态。 谢均晏想起阿娘的‘老王八蛋’言论,微微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微笑道:“阿耶,不如先让山矾叔陪您回去更衣。晚一些,我们一同用晚膳,届时我们再谈,好吗?” “再者。”谢均晏语气里带了些严肃,“阿耶,我不希望阿娘受到伤害,那些流言蜚语……您能处理好,对吧?” 谢纵微居高临下地睇了一眼长子。 他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儿子教做事。 这感觉着实新鲜,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长子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他淡淡颔首,又看向施令窈:“一起用午膳吧。更衣而已,费不了什么功夫。” 现在不过巳时,要等到傍晚,太久。 他的耐心在昨夜已经用尽了。 施令窈有些犹豫,这餐饭是非吃不可了,但她还是觉得别扭,当然觉得拖得越晚越好。 她犹豫的须臾间,谢纵微垂下眼,佯装不适地咳了咳。 山矾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现在需要他! 他连忙上前,不敢去看仍旧年轻貌美的夫人,恭敬又不失担忧地道:“大人,您昨夜便没怎么用膳,又一晚没睡,天一蒙蒙亮就骑马往汴京赶。这么长时间不进水米,身子哪能受得了呢?” “不必多言。” 谢纵微捂着心口,骨节修长的手仿佛不适地绷紧,蜿蜒迸出的青筋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与隐忍。 “无妨,既然你们都想等到晚膳,那便……” 施令窈抿了抿唇,打断了他的话:“午膳就午膳吧。” 谢纵微脸上露出一个春暖花开的笑。 他就知道,阿窈嘴硬心软,还是会心疼他。 紧接着,他便看见妻子分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慈爱叮嘱道:“瞧见没,以后可不能学你们阿耶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年纪大了,饮食休息一不规律就难受,你们也别仗着年轻就胡来,要不然等老了之后可有你们苦头吃呢,知道吗?” 年纪大了。 老了之后。 谢纵微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似乎也没有妻子说得那般,年老色衰,不堪入目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轻飘飘地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阿耶,笑着点头,难得回答得齐整又响亮。 “是,儿子知道了,阿娘放心吧。” 施令窈欣慰地笑了。 谢纵微垂下眼,经过这么一阵子的折腾,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再往下滴水,身上蓄了水的衣裳紧紧贴着肌理,像是又降下一场大雨。 淋得他透心凉。 施令窈没有发现谢纵微异样的沉默,她伸出手,谢均晏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将她带下了马车,在弟弟生气的瞪视中微笑开口:“阿耶既然身子不适,就在马车里歇息吧。” 施令窈也跟着嗯嗯点头:“你别下来了,马车给你坐就是了,我和大宝一块儿骑马回去。” 谢纵微看向她,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妻子娇艳面容下的跃跃欲试。 他记得,她从前也是很爱骑马的。 谢纵微点了点头,看见母子仨脸上顿时都有忍不住的笑意流出,眸光微怔。 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他们依偎在母亲身边,清涩眉眼间与她的相似之处便格外明显一些。 他本以为今生再无可能见到的画面,此刻就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谢纵微垂下眼,掩下眼底忍不住泛起的潮湿。 谢纵微难得没有扫兴,施令窈心里那点儿忿忿都被可以骑马的快乐给冲散了,哪里还顾得上关注他此时的情绪。 谢均晏第一次和人共乘一骑,那人还是他的阿娘,他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容和腰身都有些紧绷。 施令窈坐在前面,细细的小腰绷得笔直,一张娇俏笑靥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心情变好。 谢纵微在一旁默默平静好了心情,见到这一幕,又忍不住皱眉。 虽然是亲母子,但……会不会离得太近了? 施令窈有些迫不及待,但还是扭头道:“大宝小宝,和你们阿耶道别。” 两个少年乖乖听话。 谢纵微终于开口,视线却完整地落在骑在马上的女郎身上。 “刚刚是我不好,弄湿了你的衣裳。不如让均晏坐在前面吧,我担心一路上风大,会吹得你头痛。” 谢均晏保持微笑。 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 跟在后面的谢均霆有些酸溜溜地看着可以和阿娘一块儿骑马的兄长。 这样的好事儿怎么就被他摊上了? 谢纵微见妻子的脸色沉了下去,看起来不太开心,有些无奈。 她当年产下双生子之后,有亲眷过来探望,那些溜须拍马说两个孩子乖巧聪明乃是人中龙凤的话,谢纵微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她说生了孩子的女人不能吹风,不然会落下头疼的毛病。 谢纵微自认是为她好,施令窈听了却微微撅起嘴。 她就知道!不扫兴就不是谢纵微了! “管好你自己吧,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年纪大了还这么爱折腾,真以为自己是身强体壮的二八小伙?” 施令窈发起脾气来,连性格强势的胞姐施朝瑛都要妥协。 她想起谢纵微刚刚握着她的手往他脸上又蹭又摸的风骚样,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举着小刀子往他的伤心事上又捅了两下。 谢均晏和谢均霆还是第一次看见阿耶露出这种吃瘪的表情,脸上神情微妙,想笑又不敢笑。 他们还想默默再多看两眼,却见谢纵微抬起眼,属于父亲的威严登时压了过来:“照顾好你们阿娘,不许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要听她的话。” 谢均霆嗤之以鼻,在做阿娘的好小宝这方面,他可是无师自通! 施令窈抿了抿唇,她不是没听出谢纵微话音里压抑着的情绪,偏偏他又要克制着,转头说起温情的话。 ……这样显得她很不懂事。 她没再回应他的话:“走吧。” 谢均晏温声应是,见阿娘和兄长都走了,谢均霆急忙夹了夹马腹跟上去:“你们等等我!” 山矾同情地看了谢纵微一眼。 大人现在,真像一位孤寡老人。 谢纵微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察觉到山矾投过来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有事?” 山矾摇了摇头。 谢纵微垂下眼,一时没有说话。 湿透的墨发被紫玉冠紧紧束着,俊美面容上轮廓清绝而紧绷,眉眼间的寥落之意无从掩盖。 山矾想,或许不是大人不想遮掩,是他没有心力了。 早已亡故的妻子活生生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们的关系却再不能回到从前。 对于身居高位,心高气傲的大人来说,这种打击大概不亚于地裂天崩。 山矾在外驾车,没敢偷听车舆里的夫妻二人说了什么。 但见大人刚才的神情、动作,与夫人说话的语气,他也能大致明白过来——在夫人眼里,大人不再是香饽饽了。 呃,应该算老面饽饽? 山矾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见谢纵微面色苍白,周身都围绕着一股子落寞意味,有些不忍心,低声劝道:“大人,容属下多句嘴,夫人那性子……您不能再来‘有爱在心口难开’这一套了。夫人这样娇滴滴的女郎,就该哄着、宠着。” 山矾成婚早,家庭幸福美满,和妻子育有三个女儿,在如何和女儿家打交道这件事,的确比谢纵微更有发言权。 谢纵微若有所思地睨他一眼。 山矾受到了鼓励,接着道:“夫人喜欢什么,您给她什么就是了。家里又不是朝堂官衙,总是一板一眼的,有什么趣味?您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夫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您身边么?略低低头罢了,不算丢人。” 大人当年都愿意和夫人一块儿殉情了,现在伏低做小又算得了什么? 山矾看着此时的谢纵微,忽地想起妻子话本子里的一句话。 闷骚的男人,只能在夜里摸着冰冷的枕头掉眼泪。 大人如今这般,可不就是要步话本子里那个倒霉蛋的后尘了么? 山矾在心里为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的大人长吁短叹,谢纵微皱了皱眉,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谢府。 谢纵微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仆妇小厮们见仪望俱华的大人一身狼狈,都有些惊讶,却不敢多看,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外面的流言,处理好,不要打扰到她。” 临踏进书房前,谢纵微沉声吩咐。 山矾应是。 在书房伺候的小厮见大人浑身湿透,忙说这就去准备热水给他沐浴,却被谢纵微叫住。 “不必了,冷水即可。” 他曾听说,用冷水沐浴,可使皮肉紧致,不易显老。 她喜欢鲜妍漂亮的东西。他就给她。 谢纵微想起妻子,兀自出神,徒留小厮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这还只是四月间,有时候还有些冷呢,大人这就要洗冷水澡了? 小厮悄悄感慨,可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啊! …… 安抚好两个孩子,施令窈也去换了一身衣裳。 她生得白皙纤弱,一身黄罗大袖衫配着墨绿抹胸,下面又搭了一条春水绿的长裙,更衬得她脸欺腻玉,花明丽景。 绿翘看着失而复得的娘子,殷勤得很,见她换好衣裳,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忙不迭地将她的首饰匣子捧了过来。 “娘子要戴哪一样?” 施令窈动作微顿,有些别扭。 只是和谢纵微吃顿饭而已……她换了衣裳,还能推到先前那一身被弄湿了的事上,要是再特地打扮一番,岂不是要让谢纵微和双生子胡思乱想? 绿翘不懂得她的沉默:“不如就戴这对新耳铛吧?娘子生得美,肌肤又白净,戴着显得脖子长,更有气质了!” 施令窈被小丫鬟的话逗得心念微动,接过耳铛对着镜子戴上,满意地照了好一会儿。 她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再说了,她年轻貌美,爱打扮自己不是很正常? 她才犯不着为了别人而憋着不让自己高兴。 施令窈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施施然出了门。 双生子眼前一亮,施令窈得了两个少年好一通赞美,被儿子们捧得心花怒放,眼看时间不早,她心情不错地带着他们一块儿出了门。 谢均晏已经派人去谢府传过信,母子仨先到了惊云楼,正商量着点菜,却听见一阵沉而稳重的脚步声渐渐向他们而来。 施令窈没抬头,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均晏和谢均霆却一直抬着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 谢纵微进了屋,刚一见他,谢均霆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阿耶穿得太……风骚了。 谢纵微平时多穿青玄等稳重低调之色的衣裳,束发的冠也多用玉,端的是一派清冷高傲,不容侵犯。 但今日,他穿着一身矜贵却又隐隐透露出些闷骚劲儿的暮山紫山水飞鹤缂丝圆领袍,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得亏他生得超逸若仙,生生压住了华丽的发冠所带来的张扬感,行走之间有着独一份的闲雅从容。 去年老太君庆五十五寿辰的时候,也没见阿耶这么用心打扮过。 双生子默契地嗤了一声。 施令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一只漂亮的花孔雀正对着她微笑。 “阿窈。”声音柔和。 施令窈惊呼:“谁家花孔雀溜达到这儿来了?” 正文 第23章 施令窈眼睛水亮亮地看着他, 一脸促狭。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双生子不再忍了,纷纷笑出了声。 谢纵微有些不自在, 但他不会在两个孩子面前露出一丁点儿狼狈之意, 身姿笔挺,轻轻觑来一眼,就像是有寒风刮过。 有些危险。 谢均霆停了笑,但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阿娘,又自觉有靠山。 “阿耶收拾一番, 倒显得年轻了许多。”谢均霆赞美一通,最后点头加以肯定,“看着像才三十多岁似的!” 谢纵微眉心微跳。 他收敛了笑意, 重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 还不忘提醒小儿子:“均霆,当年我与你阿娘年纪相仿。” 他也就比她大了两岁。 但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了十二岁。 “哦?”谢均霆又道, “那阿耶你和阿娘就是青梅竹马喽?” 看着小儿子那张故作天真, 实则暗含挑衅之色的脸,谢纵微看了一眼那双轮廓形状极其漂亮的眼睛, 极力忍下想要打孩子的冲动。 这小子不蠢, 早知道秦王才是和她青梅竹马之人, 更清楚他心中介怀此人,还偏要提起, 故意刺激他。 谢纵微开始认真思虑起把这臭小子丢去远在北疆的定国公手底下历练的可能。 许是来自阿耶的死亡凝视杀伤力太强, 谢均霆皮过之后就意识到似乎玩得有些过火了。 他对着兄长挤眉弄眼,谢均晏却不理他,修长漂亮的手执起茶壶, 替施令窈斟了一盏新茶:“茶里放了陈皮和玫瑰,阿娘可以多喝些。” 谢均霆一瞬间怒上心头。 还是不是兄弟了! 施令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给你阿耶也倒一杯吧,玫瑰美容养颜,又能理气健脾,正适合他现在喝。” 谢均晏忍俊不禁,应了声是。 阿娘调皮起来真可爱。 谢纵微风度翩翩地落座,对着她微笑:“这儿的金葱扒野鸭味道不错,阿窈想尝尝吗?” 施令窈看着男人清俊柔和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这都不生气? 推己及人,施令窈怀疑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谢纵微可能也遇上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打趣他,他不生气,也不板着脸。 还……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难道,是在考验她? 施令窈恍然大悟,老男人心机真是深沉! 她矜持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我都行,你看着点吧。” 谢纵微嗯了一声,轻轻敲了敲桌面,候在门口的侍者轻手轻脚地进来。 听他点了一通菜,菜式都是她喜欢的,见侍者就要躬身退出去,施令窈忍不住出声道:“你也点些别的呀,怎么都是我喜欢吃的?”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上扬的娇。 谢纵微察觉到了她态度里些微的软化,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如同一块生而温润无瑕的白玉,手摸上去,那玉便在她手中融化、变换、缠绕。 绞在她身上。 “哦,一时没注意到还有旁人。”谢纵微彬彬有礼地将菜单递给兄弟俩,“你们看着再添两道吧。” 被打为旁人的兄弟俩:…… 两人同时在心底冷笑,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 施令窈正因为谢纵微异于从前的态度心烦意乱,一时间没注意到父子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谢均霆恶狠狠地又多点了五六七八……道菜。 反正今天是阿耶出钱,多花些,不心疼。 谢纵微不为所动,只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谢均霆,眸光微动,看向施令窈:“均霆小时候就比一般的孩子胃口好,两碗蛋羹,他总要吃一碗半。” 语气随意,其中透露出的亲昵却又过于明显。 他们共同诞育了两个孩子,这是谁都无法抹去的事实。 施令窈有些恍惚,跟着点头,过后又反应过来:“你还记得?” 她有些意外。 两个孩子刚出生,谢纵微便升任中书舍人,忙得脚不沾地,她那时候在坐月子,操心两个生下来格外弱小的孩子还来不及,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夫君身上。 于是,顺理成章一般,他搬去了书房。 产育对于女人的情绪影响之大,超乎了施令窈的想象。她明知道谢纵微是在为他的前程、他们一家的未来奔忙,也知道有阿娘、阿姐特地搬来谢府,陪着她、逗她开心,也该知足。 但人么,总是贪心的。 现在想想,她对谢纵微的失望,一大部分也是因为他鲜少能陪伴在她身边。 但现在,那些施令窈以为谢纵微不曾关心、注意到的事,在十年后的这一天,他却用一种十分稀松平常的口吻说了出来。 菜陆续被端了上来,谢纵微拿过干净的碗具,舀了一碗文思豆腐羹,放在她面前。 他的那双手修长而有力,平时执笔批阅奏疏,不知有多少事关天下民生的大事从这双手下流过。 当他端碗舀汤的时候,动作娴熟而优雅,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施令窈垂下眼,故意避开了谢纵微投来的视线。 她心里有些乱。 的确,谢纵微对她好,愿意为她软下态度,施令窈心里属于谢纵微的那个角落仍会尖叫着浮出声浪。 被人强行镇压的湖面下,有几只小鱼悠哉游哉地摆动着尾巴游来游去,有微小的气泡噗的一声冒出,让湖面不再平静。 但她已经做了决定,她要开香粉铺子,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可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 那里面没有谢纵微,不会有,也不能有。 现在一时的心软,换来的会是什么? 施令窈低头,手里握着的瓷勺无意识地把碗里本就细如发丝的文思豆腐戳得稀烂。 ……她才不要继续守活寡。 谢纵微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变化,见她眉心皱着,不太开心,不知怎得,心头重重一跳。 有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这顿团圆饭吃得表面一派祥和。 施令窈下定了决心,面对两个孩子,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愧疚——哪怕她知道,两个孩子都十分懂事,体贴她、支持她。 阴差阳错,她缺席了他们十年间的成长,之后,也不能给他们一个世俗意义上完整的家。 于是,谢均晏和谢均霆面对饭碗上被堆得遥遥欲晃的菜,受宠若惊。 “阿娘,您不用分心照顾我们,我们自己来就好。” 施令窈轻轻嗔了谢均晏一眼:“这哪里是分心。” 说完,她又催他快吃。 谢均晏感受着心底像是春日柳絮一样疯涨的愉快,笑着点了点头。 平时总是稳重端严的少年此时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有些单纯的傻气。 但是,很可爱! 施令窈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崽。 谢纵微一直沉默。 高高在上的花孔雀垂下了华丽的冠羽,无精打采地望着草丛里的某一点发呆。 直到施令窈让两个孩子去对面街的蜜饯铺子买几样甜果子,谢纵微心头蓦地一沉,预感成真,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手里握着审判的刀,在此刻他只能沉默地挺直脖颈,等待着她的决定。 “……郎君。”在称呼上,施令窈犹豫了一会儿,叫‘夫君’? 不成,一开口就这样亲昵,她之后就没法继续往下说了。毕竟她做下的决定,不是与他欢欢喜喜再续前缘。 谁让他对‘你’这个称呼又不甚满意。 到这一步,施令窈不太想刺激他,在其他事上顺着他一点,也无不可。 思来想去,施令窈还是决定唤他‘郎君’,比孩子阿耶听起来顺耳些。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克制着,没有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此时很高兴,是因为我回来了,又不止是因为我。” 刚刚与他分别的那几个时辰,施令窈一直在想。谢纵微的种种异样,是因为什么? 鉴于她从前在谢纵微面前做了太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不敢把原因归咎在一个轻飘飘的‘爱’上面。 她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原因——谢纵微是真正的君子,见到昔日的妻子再度出现在他面前,那份责任感压着他,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夫妻三载,他们也算是有过几段甜蜜时光。 施令窈语速放得有些慢,足以让谢纵微听出她的认真与严肃,像是一把钝钝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在他心头那块反复溃烂、愈合的伤疤上磨来磨去。 慢刀子伤人,滋味不太好受。 谢纵微面无表情地继续听着。 “你重视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与你年少结发的妻子,是均晏和均霆的母亲。你此时的想法,大概也是因为你对我有一种不得不的责任感。” 施令窈说得很认真,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装满了他。 但谢纵微觉得很空。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 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牵扯他情绪,让他痛、让他辗转反侧、让他牵肠挂肚十年的人,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们的母亲。 但她更是施令窈。 倘若不是她,前面那些身份又怎么会成立。 施令窈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也是,听到从前的妻子显然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的话,谁的心情又会好呢? 她便接着往下说:“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地得了这场奇遇。我对十年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受惊的马,颠簸的马车,更多的,我便记不起来了。我像是坠入了一场很沉、很长的梦里,再一睁眼,我看到满树桃花。” 桃花。 谢纵微眉头微颦,他讨厌这种花。 施令窈没想要骗他。 谢纵微这人,如今既然知道她活过来了,又早早与双生子相认,必定会去调查她之前的事儿。既如此,不如她先大大方方说出来。 “是在善水乡,汴京几十里外的一个山村。”施令窈想起刚刚醒来的那阵迷茫,些许残余的恍惚漫上心头,“但我当时坠崖的地方,明明是大慈恩寺的后山。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或许并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我没有再去纠结。我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与你说起这些事,说起以后,就很好了。” 她的语气轻松,但谢纵微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又惊又怕,忍饥挨饿的样子,那把磨着他心口的刀锋倏地锋利了许多,雪白刀光擦过,有令他难以忍受的痛。 “你受伤了吗?疼不疼?现在你还会时不时头晕目眩吗?可找大夫看过了?” 当年她坠崖之后,谢纵微带着人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却只找到了马车的残骸。 他不愿接受她就这么玉陨香消,连一点尸身都没有留于世间,再后来,天跟破了一个口子似的,大雨倾盆而下,谢纵微眼睁睁地看着暴雨将崖底冲刷得一片泥泞,好像要借由这场雨抹去她最后一点痕迹。 他那时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恍惚之下,他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就要随她而去。 但他听到,身后传来老迈的母亲的呼唤声,还有两个孩子稚嫩尖细的哭声。 他们哭得那么响、那么惨,像是知道,他们的阿娘再也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谢纵微及时收住那些平时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 从崖边到崖底,那么高,马车都跌得粉碎?她呢? 谢纵微越想越心焦,忍不住越了轨,握住她一截纤细柔软的手腕。 指腹下,是跳跃的脉搏。 平稳、有力,像春日开得葳蕤的花。 他一连串的疑问落下,施令窈有些怔愣,一时间没顾得上抽出手,视线落在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上,眨了眨眼,摇头:“都还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自然,前几日因为知道他要和人相看的事气到生病这种事,就不必告诉他了。 徒生事端。 虽然施令窈相信,现在谢纵微对她的紧张、担忧,都是发自真心,但也并不阻碍他相看新人,准备去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施令窈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在世人眼中,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已经离世的人。正如大宝所说,这十年里,他没有成婚,常年独居书房,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这两年,孩子们长大了些,他能腾出手了,有了续娶新妇的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所以她连怨怼、嫉妒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人家已经为你守身如玉了十年,你还要怎样?现在你回来了,他不是也主动表示了要与你再续前缘吗?是你自己不愿意的。 真矫情。 施令窈这么评价自己。 从前她想与谢纵微白头偕老,面对冷淡又不好相处的夫君,她忍,把自己的小脾气统统藏好,做他希望看到的,或许会喜欢的,妻子。 一场变故,她一睁眼,十年转瞬即逝,她深爱过的夫君就坐在她面前,将她从前想要的一切都捧到面前,希望她收下。 她却觉得他此时对她的好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像是一阵飘渺蓬松的云将她包裹,她是高兴的,又是惶恐的。 风一吹、雨一淋,云就会消失。 她和谢纵微,就会回到从前那样相敬如宾的状态。 “……对不住。”施令窈没有再逃避地垂下眼,选择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瞳。 她将在桃红嫂子家里做香粉的事与他说了,谢纵微看着她不自觉间绽放出灼灼光彩的眉眼。 那是说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态。 听到‘桃花靥’三个字,他略有些意外:“那是你做的?” 施令窈见他那样,想起那位与他相看的女郎还特地买了桃花靥打扮自己,漂漂亮亮地去和他相看,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对,是我。” 看着妻子昂起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谢纵微此时心中仍然沉郁,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你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很好。”他颔首,继而又道,“我不会阻止你,相反,我很支持你做这些让你觉得开心的事。阿窈,这并不是阻碍我们的理由。” 施令窈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看到他眼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施令窈都能悄悄开心好久。 现在,他仍有着让她芳心乱动的本事,但她心里那股想要拥有他、与他恩爱白头的念头却像是灰烬里熄灭的火种,悄无声息地收尽了最后一点焰光,只留下一点余温。 难道要她把埋得最深的心结说出来吗? 心心念念的夫君宁愿长居书房,十天半月才与她同寝一次,夫妻之间少有亲密之举——施令窈也有她的骄傲与自尊。 她问不出口。 谢纵微仍攥着她的手腕,修长的指无意识收拢,劲儿有些大,施令窈低低溢出一声痛呼,他才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手。 那截细白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像是脂玉堆里开出了一片靡丽的花。 谢纵微眸色深浓,问她:“一定要这样吗?” 不等施令窈回答,他抬起头:“倘若我说——” “不要说!” 施令窈高声打断了他的话。 谢纵微便又沉默下去,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像是有潮湿的雾将她包裹。 施令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讨厌下雨天,讨厌湿漉漉的水痕,讨厌谢纵微。 ……讨厌在她准备高高兴兴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又要扰乱她心的谢纵微。 她一张娇媚动人的脸紧紧绷着,像是十分抗拒他接下来说的话。 谢纵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妻子,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对他说下了那些话。 她不想要他了。 她聪明、独立、年轻,可以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那上面不会有他立足的轨道。 谢纵微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绷得发紧的手,落在膝上,用力得来上面的青筋迸起,像是受到惊吓,嘶嘶吐着蛇信的小蛇。 这是一个不信任的、防御的姿态。 他眼神晦涩,告诫自己,能看到她再度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已经足够。 至于其他…… 十年都熬过去了,至少现在,他有了盼头,不是吗? 谢纵微涩声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好,我答应你。” 末了,他的风度又回来了。 施令窈想笑一笑,但她垂着眼,看着手腕上仍未消退的红痕,却觉得脸上僵僵的,笑不出来。 她不许自己瞎矫情,点了点头,佯装轻松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我们毕竟还是大宝小宝的耶娘,为了孩子,我们也不要闹得太难看,好吗?”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谢纵微能说什么? 只能僵硬地颔首。 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谢纵微缓了缓,等到心头那阵密密匝匝的痛意过去,低声道:“十年前,我是说,你坠崖之后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均晏应该和你说了一些吧。” 施令窈点头。 看她的神情,谢纵微猜有些事情她应当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 既然她做下了决定,骄傲如谢纵微,也不会用旧往之事对她死缠烂打,赌她一时的心软。 诚如山矾所说,他需要改变。 谢纵微略过了差些殉情随她而去之类的事,只道:“当年马儿受惊,致使你跌落悬崖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但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危险。” 施令窈瞪大了眼。 谢纵微接着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了,岳父岳母带着你阿弟回了江州。其中有些渊源,今日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候,待到岳父岳母面前,我会和你说明这一切。” “阿窈,我希望你明白,我总是盼望着你好。” “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在听到别的声音的时候,想一想我的话,好吗?” 施令窈听得一头雾水。 谢纵微自顾自地往下道:“岳父岳母年纪大了,经不住过分的情绪起伏,我会先派人将两位老人家接到汴京,缓缓地和他们说,若有什么,你也好从旁安慰。” 他安排得很是妥帖,施令窈点头。 她这样子又乖又认真,谢纵微看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了视线,只将放在怀里的银票拿出来,递给她。 施令窈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前边儿义正言辞说要分开,这会儿又拿他的银子,这算什么? 谢纵微淡淡睨了眼一脸骨气铮铮的妻子,道:“你的嫁妆铺子,这些年我让人帮着继续打理,这是分红的一部分。你先拿着,过几日我让人把账面清算好,送过去给你。”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施令窈点头收下:“多谢。” 她都没想起嫁妆铺子这回事儿,谢纵微却主动给她了。 虽说在开铺子这件事上,周骏他们能帮她不少,但施令窈还是想着能靠自己的事儿,就别麻烦别人。 一来二去,帮成仇就不好了。 对于谢纵微,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年来管事和伙计们的工钱多少,你也一并让他们算清楚吧,我来给就好。还有,劳烦你替我看顾了那么久,该给你的分红也不能少。” 听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谢纵微忍耐了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窜起。 “施令窈。你一定要和我算得那么清吗?” 声音冷而沉,像是绷紧的箭弦。 只需轻轻松开手指,带着迅猛之力的箭簇便能瞄准他的爱人,将她吞噬殆尽。 情绪失控了一瞬,看着她倔强而发白的脸,他又后悔了。 谢纵微闭了闭眼,缓解了眼底的干涩与酸痛,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会按你的话去做。” “我先走了,你和均晏他们慢慢吃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他衣袂纷飞间掀起的一阵凉意扑到她面前,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过了一会儿,那阵脚步声早已消失不见,连回声都不再有,施令窈才抬起头。 察觉到面颊上有湿漉漉的水渍滑过,她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脸。 瞎矫情,真可怕。 两个孩子很快就会回来,施令窈收拾好心情,不许自己再沉浸在那阵莫名其妙的失落之中。 不多时,双生子拎着几袋糖果子回来了。 他们知道,耶娘有话要谈,没想着捣乱,买完糖果子之后,老老实实地在街对面找了个小摊坐着等。 看着打扮风骚的阿耶一脸阴沉地从酒楼大门疾步而出,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滋味都有些复杂。 等到看见明明情绪不高,却要在他们面前硬撑着开心的阿娘,他们心里的感触便又更复杂了些。 经过这一遭,谁也没有再继续用膳的心情了,施令窈和他们一起往下走,去结账的时候,侍者却说方才那位郎君已经结过账了。 倒是挺有风度。 施令窈扯了扯唇角:“走吧。” …… 谢均晏和谢均霆在小院陪了阿娘大半日,最后施令窈实在受不了两个孩子怜爱又欲言又止的眼神,把人赶回去了。 “好好读书,多陪陪你们祖母,有空了就过来看看我。好了,走吧走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只能依依不舍地回了谢府。 到了家门口,兄弟俩对视一眼,没说话,脚下方向却一转。 他们去了书房。 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天际一轮明月,身畔没几颗星子,显得冷冷清清。 谢均霆莫名想起了阿耶。 到了书房,廊下,那只白班黑石鵖仍在自顾自地唱着歌。 兄弟俩进了书房,谢纵微站在窗前,披了一身月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他们熟悉的样子,明明没有什么变动。 谢均霆却莫名觉得,这场屋子里下过一场暴雨。 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倒霉孩子,上前两步;“阿耶,你用晚膳了吗?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甜汤回来。” 谢纵微没有看他们,只嗯了一声:“放在那儿吧。” 谢均霆犹豫了一下,强调道:“是阿娘做的,味道不错,阿耶你也尝尝吧。” 一时之间,书房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那只白班黑石鵖很机智地暂停了展示歌喉的爱好。 谢纵微心里冷笑,他已经惨到需要两个孩子来特地安慰他了吗? 他脸上没有动容之色,只重复了一遍:“放在那儿就好。” 谢均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兄长拉住胳膊,他疑惑地回望一眼,顿了顿,老实下来。 谢纵微显然没有与两个儿子谈心的雅致,没说两句话,兄弟俩又灰溜溜地出了书房。 他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在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谢均霆忍不住开口:“阿兄,你觉不觉得,阿耶那样……” 他绞尽脑汁,想用一个更委婉些的说法,但想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有些,可怜?” 他最爱的是阿娘,但看到阿耶这样,谢均霆心里也不好过。 谢均晏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均霆。” “你若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去我那儿再背两篇文章。” 谢均霆拔腿就走。 看着弟弟忿忿不平的背影,谢均晏扯了扯唇角,没能笑出来。 …… 施令窈睡了一觉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大,连忙用前几日做的神仙玉女粉往脸上厚厚敷了一层。 再怎么样,也不该把气发在她的漂亮脸蛋上。 她要漂漂亮亮地去见阿耶和阿娘。 绿翘见昨日还死气沉沉的娘子今日又活蹦乱跳起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下午的时候见施令窈还有心思上街买东西,也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施令窈是去巡视她的嫁妆铺子的。 谢纵微安排的人都很稳妥,几间铺子的生意不错,施令窈心里满意,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到一个人。 她被撞得头一晕,缓过来之后正想道歉,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鬼啊!” 正文 第24章 随着这一声娇气十足的惨叫声想起, 施令窈和来人四目相对,眉间顿时开出一朵小花。 这儿的动静瞬间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施令窈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猴子,一把抓住隋蓬仙的手, 一阵香风伴随着珠玉轻晃的悦耳鸣铛声擦过她身边。 隋蓬仙更想尖叫了——真的是鬼! 施令窈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臭阿花, 你闭嘴!” 除了她的死鬼手帕交,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知道她这么俗气的小名了! 她将此视为绝顶机密,连枕边人都严防死守,自然了,定国公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北疆, 她梦里说漏嘴的可能大大减少。 跟在隋蓬仙身后的女使白露看着那个年轻女郎一把把住了国公夫人的手腕,语气还很不客气,眼睛都瞪大了, 连忙去看隋蓬仙的反应。 满汴京都知道, 定国公夫人脾气又娇又怪,不好惹。偏偏人家有一个手握重兵戍守北疆劳苦功高的夫君,圣上都格外偏爱他们一家, 是以定国公夫人能够在汴京横着走。 白露看着施令窈抓着夫人的手, 语气凶巴巴的,但夫人竟然没生气, 吓得来下巴都要掉了。 夫人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难道那位长得尤为美貌的年轻女郎真是鬼, 有让人闭嘴的法术手段? 大白天的, 白露被自己的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 隋蓬仙惊恐过后,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的死鬼手帕交, 怎么样子一点儿没变?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施令窈的脸,又软又嫩,像是透润细腻的羊脂玉。 隋蓬仙顿时有些酸溜溜:“当鬼, 还能青春永驻啊?” 施令窈瞪了她一眼,但也松了口气。 十年过去,很多人都变了,但是隋蓬仙好像没有——她的脑回路,永远那么清奇、可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铺子对面就有一家茶楼,施令窈拉着人往那儿走去。 她的手温热、微潮,隋蓬仙迷迷糊糊间,仍不忘对身后的女使和门外的侍卫们丢眼刀子,示意他们不要过来捣乱。 出了铺子,有阳光洒下,落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髻上,隋蓬仙能看到,她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红痣。 “你不怕阳光吗?” 现在的鬼都那么厉害啦? 施令窈有些哭笑不得地拉下她想要用袖子替自己遮阳的手:“很明显,我不是鬼,所以不用怕阳光。” 但她心里仍觉得暖呼呼的。 臭阿花以为她是鬼,但还是担心她会受伤。 施令窈的心情更加明媚起来。 被她的话闹得脑子晕晕乎乎的隋蓬仙和她进了茶楼,雅间的门一关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攥住施令窈的手:“你快说,你是怎么做到过了十年容颜未改的?死丫头有这种好事儿你不和我说?” 施令窈被她吵得耳朵疼,幽幽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跳崖。” 隋蓬仙撇了撇嘴,这样的动作被她做出来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粗鲁,搭着那张牡丹花似的明艳脸庞,只有一股子让人心痒痒的活色生香。 “我可不是谢纵微,没有跳崖的爱好。”隋蓬仙拿出随身的小镜子,深情地注视着镜中的容颜,“万一掉下去的时候伤了脸怎么办?” 什么乱七八糟的…… 施令窈哼了哼,顿了顿,她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拉住女人揽镜自照的手:“你说什么?谢纵微跳崖?” 隋蓬仙拍开她的手,继续陶醉地欣赏着自己的绝世容颜,漫不经心道:“是啊,当年你前脚坐着马车掉下悬崖,后脚他就要跳崖追随你去了。要不是你婆母抱着你两个儿子追过去,只怕……” 她冷笑一声:“现在变成老妖精的,就是两个人了!” 好友的思绪常常不是她这等凡人能理解的,再者,那句话的冲击量太大,像是有汹涌的潮波重重冲过她周身,不算很疼,却让她浑身乏力,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谢纵微曾经要为她跳崖。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隋蓬仙在欣赏美貌的间隙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碰了碰她的手:“行了,知道你在为谢纵微为你守身如玉十年的事儿高兴了。等你回去搂着他怎么感动都好,再给我两个好侄儿生个妹妹也不错……我记得你之前有送我一盒香粉,涂上脸蛋可滑嫩了,再给我做一盒好不好?窈娘窈娘窈娘你快答应我——” 女人娇滴滴地说着话,身上的香气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耳边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吵。 施令窈现在脑子比在地上滚作一团的线团还要乱,胡乱点头应下她的话:“行行行。” 隋蓬仙满意地笑了,她看着好友那张仍然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忍不住哼了哼。 “要给我用最好的材料,不许敷衍我!” 在比美这件事上,隋蓬仙不允许自己输给任何人。 施令窈么……另当别论,她可以勉强和她并列第一。 隋蓬仙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一寸一寸扫过施令窈周身,饶是她正在为谢纵微曾要殉情随她而去的巨大冲击而头昏脑胀,也忍不住抚了抚胳膊,瞪她:“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这颗水灵灵的小草,要被谢纵微这头老牛吃了呗。”隋蓬仙笑得暧昧极了,忍不住捅了捅好友的胳膊。 “欸,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天雷勾地火,久旱逢甘霖,一晚上得滚个七八九遍吧?天哪,我都不敢想,你这死丫头有多幸福!” ……幸亏雅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施令窈先纠正她:“我和谢纵微没有,那个。”顿了顿,她看着好友华妩娇媚的脸庞,一如从前,只是多了些成□□人的风韵,“定国公对你不够好?我记得你刚成婚的时候足足七日都没下过——” 这次被捂嘴的人变成了施令窈。 隋蓬仙耳朵尖尖都染上了靡丽的红,娇里娇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要提那个老东西!他还在北疆没回来呢……” 施令窈大致明白过来了,定国公戍守北疆,那里气候恶劣,物资短缺,隋蓬仙这朵娇贵的牡丹花去了那儿,可不得水土不服吗。 姐妹俩大眼瞪大眼。 隋蓬仙想起她的前半句话,疑惑:“没有那个?为什么?谢纵微当了十年鳏夫,不行了?” 两个已婚妇人之间说话自然是百无禁忌,施令窈从前也不是没和隋蓬仙悄悄交流过某些事。 听着她的话,施令窈脸有些红,低下眼,把昨日和谢纵微摊牌的事儿说了。 隋蓬仙的重点偏移了一瞬:“桃花靥是你做的?死丫头这么好用的东西你不先送我一百盒?” 被施令窈瞪了一眼之后,她才恢复正常,深沉道:“嗯,这事儿吧,是有些棘手。” 施令窈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好棘手……” 谢纵微。 殉情。 这两个根本不可能的字眼凑在一起,施令窈觉得自己糊涂了。 想到自己昨天信誓旦旦义正言辞的责任论,她头疼之余又有些心虚。 谢纵微,是在怎么样的心情下,答应她的呢? 隋蓬仙注意到她有些低落的心情,心底竟然生出些怜爱——就像对着她的满姐儿一样。 说到女儿。 她想让施令窈开心些,自然了,有一大半原因是她忍不住要炫耀。 “我有了女儿,今年才满三岁呢,叫满姐儿。你准备的见面礼要是差了丑了,我可不会带你去见她。” 施令窈忍不住笑了:“好啊。” 隋蓬仙想到她回来那么多天,却不曾来找她,还是有些生气:“就算你怀疑谢老牛琵琶别抱也不能怀疑我啊!我的美好品德和我的美貌一样,都是不会变的!” 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好友沦落街头? 施令窈心里又酸又胀,搂着大美人的手哄了好一会儿,才把隋蓬仙哄得又高兴起来。 两人约好了过两日一块儿去郊外的温泉庄子上玩儿,临分别前,隋蓬仙突然道:“窈娘。” 施令窈看向她。 隋蓬仙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老牛也不错……至少,挺有嚼劲儿的,能细细品,对吧?” 说完,她就火速登上了那辆漂亮招摇的马车:“走了!” 施令窈愣了一会儿,才沉默着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她的思绪一下又被拽到了谢纵微身上。 殉情。 他有着大好前程,有需要他尽孝的母亲,有两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但他在那一刹,做出了随她而去的决定。 施令窈捂住发烫的脸,回忆起昨天两个人不太愉快的对话,心里更是郁闷。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谢纵微很多。 这种债,不好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绿翘坐在她旁边,见她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捂脸沉默,有些担心。 马车很快到了槐仁坊,施令窈下了马车,脑子里的乱线球滚来滚去,绕得她愈发迷乱。 直到,她在小院门口看见一个人。 “……苑芳?” 施令窈先是不确定,看到她眼里浮起的泪,连忙疾步跑了过去。 她回来的消息本该一早就告诉苑芳的,但不巧,前些时日苑芳阿娘生病了,兄嫂要她回去侍奉,一来二去,竟然耽误到这时候两人才见面。 苑芳看着俏生生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忍不住红着眼哭了出来,她失态地拉着施令窈的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鲜妍美好,一如当年,她的笑里带了满满的欣慰,眼泪却又忍不住滑落得更快、更多。 “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苑芳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当谢纵微告诉她,娘子还活着的时候,苑芳心头犹如重石坠下,咚的一声,激起很高的水花,淋了她一身。 苑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的门开着,谢纵微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山水摆件上,冰意逼人的翡翠上绿光欲流,浅浅倒映出他此时冷凝的面容。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你和她一起长大,你的话,她好歹能听进去几句。”谢纵微面无表情,神情寡淡,“这儿有一些补身子的东西,你每日给她炖一盅,盯着她吃下去。还有,我和白大夫交代过了,之后每隔七日,他会去替她请一次脉。若有什么缺的东西,你遣人和山矾说一声就好。” 事无巨细,都安排好了。 苑芳默了默。 她心中一直觉得,是因为阿郎昔年对娘子过于冷淡,娘子负气出门,阴差阳错之下,招致了后面那场惨绝人寰的祸事。这些年,她之所以还留在谢府,也不过是担心他很快就要迎娶新妇,没有人会真心疼爱施令窈辛苦生下的一对孩子。 看着谢纵微茕茕孑立,独身过了十年,苑芳心中竟然泛起诡异的快感。 他本就该这样赎罪。 娘子年纪轻轻便玉陨香消,要是阿郎过得太幸福,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但现在,他竟然说,娘子还活着。 去往槐仁坊的路上,苑芳的心一直高高悬着,哪怕她知道,谢纵微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也说不准,万一他是真的疯了呢? 只有紧紧握住施令窈的手,确认着她的温度与存在,苑芳的心才完完整整地落了下来。 “苑芳,不要哭。”施令窈温柔地替她拭去面颊上落下的泪,“喜极而泣的眼泪很珍贵,滴两滴应应景就好啦。” 苑芳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她确定了,是娘子,是她陪伴着一起长大的娘子,她的一颦一笑,熟悉的俏皮语气,都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随着她熟悉的玉麝香气一起涌了上来。 “走吧走吧,我们进去说。” 施令窈的话音刚落地,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等了好一会儿的绿翘连忙上前,帮着拎过苑芳带来的几个包袱,又主动推开了门,请她们进去。 苑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笑着看了她一眼:“是个伶俐的丫头。” 绿翘脸红了。 施令窈笑着拉苑芳进了屋。 苑芳一进屋,把屋里的陈设、用品都打量过一遍:“委屈娘子了。” 绿翘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更怕那位看起来便很精明能干的姐姐待会儿点评到她身上,放下包袱之后又连忙去烧水泡茶,越急越慌,她失手把茶壶盖摔在了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瓷片,绿翘脸都涨红了,道过歉后连忙蹲下,想用手捡起来。 却被苑芳厉声喝止住。 绿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着施令窈。 “直接用手去捡碎瓷片?也不怕手被割伤吗。”苑芳叹了口气,去院里拿了扫帚过来,“不用慌,慢慢来就好。” 见施令窈也笑眯眯地点头,绿翘心里没那么慌了,红着脸接过扫帚,说了声是。 施令窈和苑芳的关系早已不是主仆那么简单,施朝瑛很疼爱妹妹,但她生性要强,将自己每日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怎么有空陪伴妹妹,小小的施令窈便将苑芳视作了她的第二个姐姐。 现在二人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苑芳得知了施令窈的奇遇,也是感慨不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老天保佑,娘子是有福之人,必定逢凶化吉。” 当年她被人一棒子从背后敲晕,再醒来,便得到了施令窈坐着马车冲下悬崖的事。 苑芳这些年不知哭过多少次了,但看着面前年轻鲜活的女郎,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伤心难过,只高兴道:“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施令窈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嗯……谢纵微派人去给阿耶阿娘送信了,应该不久就能到江州了。” 说到这个,施令窈不明白:“苑芳,阿耶阿娘,还有阿弟,为什么要离开汴京?” 在她眼中,汴京安仁坊的施府,就是他们的家。 还有,姐夫远调去了漳州的事,若是放在前几日,施令窈或多或少还是会怀疑是不是谢纵微心狠手辣铲除异己。 但,从好友口中得知了殉情那件事之后,施令窈对谢纵微的态度就难免别扭了起来。 ……她为从前暗暗把谢纵微想得很坏而感到愧疚。 听她问起施父施母离开汴京的事,苑芳有些犹豫,不忍心将实情告诉她。 施母出身书香门第,雍容典雅,气度远华,对三个儿女都是一样的疼爱。 但这样体面的人,因为小女儿的死,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身体也急速溃败下去,短短几日,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苑芳还记得,在为施令窈出殡的那一日,施母拖着病体,死死抱住只装着女儿衣衫的空棺,情绪激动,不许他们带她走。 两鬓霜白,沉默威严的施父握着妻子不停颤抖的手,没有说话。 苑芳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看得分明,那口棺材旁,积了一地的泪。 “苑芳?” 施令窈有些迟疑地唤她。 苑芳连忙收拾好心情,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她,只能佯装轻松道:“娘子也知道,老爷与夫人从前便喜爱山水自然,江州风景好,人待在那儿,心情也能好些。” 她说得委婉,施令窈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攥紧了手,恨不得下一瞬就飞到耶娘身边。 阴差阳错……不,不是阴差阳错。 施令窈想起谢纵微昨天说的话,那是人祸。 可是,是谁要害她? 她想不明白。 她又想起昨天的谢纵微。 打扮得很夺目,想讨她欢心,却被她狠狠泼了一身冷水的谢纵微。 都肯装扮成花孔雀了,再多张嘴告诉她实情很难吗? 施令窈有些忿忿,但更多的,是莫名的烦躁。 她想起谢纵微那句‘没心没肺’。 他好像没说错。 他昨天沉默着,听她要和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一边骂着她是没心没肺的小骗子,一边又在骂曾经那个傻到要随她跳崖的自己? 施令窈趴在小几上,心烦意乱地垂下眼。 她好像揭开了笼罩在一座庞大冰山之上的幕布一角。 只是一个角落而已,就已经有铺天盖地的蝴蝶飞出,将她淹没,在她周身扑簌簌飞个不停。 冰山与蝴蝶。 很不搭调的两个事物。但它们就是那么奇异地、刚好地发生在同一个男人身上。 谢纵微。 施令窈无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 另一厢,谢纵微出了紫宸殿。 他让山矾去处理那些流言,百姓们识趣,私下嘀咕几句便罢,但他的同僚们,可不会这么知道好歹。 就比如迎面向他走来的尚书左仆射安衡。 安衡时年四十,发福的迹象却远超同龄人,将身上的绯色襕衫撑出了一个奇怪的轮廓弧度,他笑呵呵地举起手拍了拍谢纵微的肩:“人不风流枉中年啊,没想到谢大人素来稳重,也有为女人昏了头的时候。是否好事将近?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发张请柬,我必定亲自上门道贺。” 他想起因为妻子替谢纵微牵线做媒,却被连累挨揍的儿子,面色并不好。 同时心底又忍不住感到嘲讽。 他就说么,这世上哪儿来的洁身自好的男人,装了十年,如今还不是露馅儿了? 谢纵微脸上神情淡淡,却问:“安大人近来可是胃火旺盛,易感口干舌燥?” 安衡一怔:“你怎么知道?” 谢纵微面无表情:“因为,你口中异味颇重。” 说完,他对着脸迅速涨红的安衡礼貌地微微颔首,径直往内阁走去。 徒留安衡在原地恼怒,他不就是还记恨着谢纵微的小儿子打了他儿子的事,过来挤兑了他几句吗?至于说他嘴臭? 昨日还在街上和美人你侬我侬呢,今日就把邪火往他身上发?! 安衡拂袖而去。 谢纵微生性冷淡,兼之他政事上作风颇为强势,许多官员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少有直视他的时候。 所以他眼底异于平时的红血丝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看见、发现。 谢纵微回到自己的桌案前,看着高高堆起的奏疏,心平气和地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但是很难,心平气和。 他的神魂、思绪,总会被一道带着玉麝香气的身影勾去、沉迷。 谢纵微想起昨夜那碗甜汤。 到了后半夜,那碗甜汤已经冷透了,沉出发腻的甜,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把它们吞吃入腹。 她在厨艺上的确没什么天赋,但这碗甜汤,意外地好吃。 或许是因为她是想要做给两个孩子吃的,格外用心。 他也算沾了光。 握住紫玉笔杆的手紧了紧,谢纵微平静地注视着手背上迸出的青筋。 很丑。 他应该再耐心些。 但,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谢纵微出了会儿神,又继续伏案工作。 只是他也没想到,和妻子见面的机会,会来得那么快。 …… 施令窈匆匆赶到太学时,门口扫地的老大爷还记得她,一见她就乐了:“妮儿,还没放弃啊?” 一个好好儿的姑娘,怎么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似地要去给人当后娘? 事情太紧急,施令窈只能对老大爷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进了太学。 老大爷一愣:“欸,妮儿,可不能乱闯!” 但施令窈走得太快,转瞬间就没了影。 太学来人说,谢均霆打了人,又翻墙逃了出去,连谢均晏都跟着不见了,他们没办法,只能按着册子上登记的信息,请她过来太学一趟。 小童说得很着急,因为他还要去册子上登记的另一处地方找人。 施令窈头痛,苑芳知道谢均霆的性子,有心想劝一劝她,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陪着她一块儿去了太学。 这会儿施令窈急匆匆地进了太学,苑芳对着老大爷颔首,礼貌解释了一通缘由,也跟着进去了。 徒留老大爷在原地恍惚。 原来那小妮儿成功了?还以人家后娘的身份处理事儿来了? 施令窈有些紧张。 她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进入太学,更是第一次看见太学里的先生态度这么激动,她甚至看到因为过于激动,对方嘴里喷出的口水落在青石地砖上。 她依循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这个小动作是否激怒了正在气头上的柳先生,他用一种格外鄙弃而厌恶的口吻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和谢均霆是什么关系,但他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上次他就一拳打得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鼻血哗哗淌,这次更过分,打得人牙都落了一颗!” 柳先生寒门苦读,凭着科举翻身,在太学教书育人,因此,他格外看不惯谢均霆这等出身高门,却习性顽劣之人。 看着施令窈年轻,他理所当然般,将训斥的姿态也用在了她身上。 施令窈的脸窘迫得发红,她试图解释:“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均霆不是……” 没等她的话说完,柳先生的语气更加严厉,言辞犀利到人不忍细听,喷出来的口水沫子也飞得猛烈了许多。 施令窈默默又后退一步。 却撞到了一个人。 她愕然抬起头,在一阵青竹香气中,看见男人线条清绝的侧脸。 谢纵微伸出手,将她护到身后。 “别担心,让我来。” 正文 第25章 是谢纵微。 施令窈愣了愣, 身体却下意识地顺着他臂弯的弧度,退到了他身后。 绣着洁白水仙的裙袂有些羞涩地,悄悄勾了勾那抹青。 柳先生见来人神姿高彻, 仪望俱华, 穿着绣有九章纹的青衣纁裳——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柳先生愣了愣,却没有怕,而是有一股隐秘的兴奋从他身体深处涌上。 谢纵微,本朝连中三元, 天纵奇才的人物。 偏偏是他的儿子打了人,犯了事,若是其他人, 早就看在谢均霆那位首辅爹的面子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去。 但他偏不!他更不怕谢纵微要以威势压人,若是将此事闹得大了, 他不畏强权的清儒名声也能顺势而起。 柳先生想到今后可能会有的无限风光, 脸皮都涨红了。 谢纵微眉目舒展,对着柳先生微微颔首:“我是均霆的父亲, 不知他犯了什么事, 需要你连带着对孩子的……长辈这般严厉责骂?” 他的姿态彬彬有礼, 甚至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上还带着笑,极浅极淡, 但至少说明, 他此时的心情并没有太糟糕。 柳先生腰板挺得笔直,他认为这样对话,会显得他更有松柏一般不畏霜寒的风度。 只是, 这位凭将将三十的年纪便登位首辅的男人生得实在是过分挺拔了,柳先生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平视那双深邃而威严内敛的眼。 “这位,是令郎的姐姐吧?”柳先生想起刚刚那位年轻却过分美貌的女郎,还想再看一眼确认,他含着窥探之意的视线却被那道如玉山般挺秀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看见对方浓如乌云般的发髻上垂下的玉珠。 话音落下,用作待客的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柳先生依稀听见了一声扑哧的笑。 很轻。但很真实。 柳先生哼了哼,余光瞥见方才还一脸光风霁月的首辅大人脸色蓦地沉了沉,他心底竟也下意识生出些畏惧感。 但他到底还是撑住了。 柳先生开始侃侃而谈:“谢大人,谢均霆的姐姐,那和他是同一辈的人,也是您的小辈。看着这么年轻,哪能担待得起事?你们让她过来,岂非证明了在你们眼中,谢均霆打人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不值得你们上心,这才打发了她来走个过场?” 这一番慷慨陈词,柳先生说得异常坚定有力。 谢纵微察觉到他背后的衣裳正被人轻轻揪着,在扯。 被一个老酸儒随口说了句年轻而已,她至于这么,乐不可支? 谢纵微淡淡道:“柳先生在这些话之前,是否需要先确保你已充分了解双方前情?我方才已提过,她是均霆的长辈,由她出面、处理,我觉得再妥当不过。若是柳先生因为她是一介年轻女流便加以轻视、随意训斥,我想我们便没有继续探讨事情该如何处理的必要了。” 柳先生皱眉:“谢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谢纵微刚要继续往下说,乖乖站在他背后的人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裳。 他只得先转过身去,极力压抑着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欲望,平静道:“怎么?” 施令窈此时也顾不上尴尬不尴尬的了,她看向谢纵微,严肃地和他咬耳朵,但很快又悲伤地发现,他长得真的太高了,就算她踮起脚尖,也很费力。 施令窈板着脸,嫩白的手指勾了勾:“你,低下来一点。” 谢纵微依言,俯下身去。 任由那朵洁白柔软的玉麝羞答答地地顺着挺拔微冷的青竹攀爬、缠绕,绞紧。 男人的气息温热、好闻,施令窈忍着‘这样是不是靠得太近了’的别扭,肃然道:“事情前因后果,是非对错还不知道,你要相信均霆,不能贸贸然就和外人站到一边去。” 想起两个孩子迥然不同的性子,施令窈暗暗下定决心,要找个时机与谢纵微好好谈一谈。 他们俩的事可以容后再论,但在教育孩子方面,他得多上点心。 她的香气与温度随着话音一起扑到他耳廓上,谢纵微极为隐秘地震颤一瞬,为此时的靠近,为她眼里完完整整,只装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施令窈说完,礼貌地等着谢纵微的回应。 却见他眉眼微弯,笑了。 常年冷若高山霜雪的人忽然笑起来,杀伤力极强,像是携带着勃勃生机的春风,温柔拂过她面庞、周身。 如蒙仙露,万物复苏。 施令窈喉咙微动,为这一霎间的美色,看得眼睛都直了。 谢纵微似乎不知道自己现在正散发着怎样的吸引力,他低下眼,盯着她红得有些像苹果的可爱面颊,温声说好。 顿了顿,又补充:“我只站在你这边。” 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施令窈心慌意乱,头皮发麻,一时间竟不敢和他对视,小声嘀咕道:“我说的明明是小宝……” 谢纵微又笑了:“是,我会和你,还有均霆、均晏站在同一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直,永远,都是如此。” 施令窈不争气地咬了咬唇,那抹嫣红上露出一点儿洁白的贝齿。 红与白的视觉冲击,让谢纵微眸色微微一深。 施令窈犹在嘀咕,老男人今天怎么回事? 太过分了——让她的心跳得太快、太不正常。 难不成是昨日她说的话对他刺激太大了? 站在一旁的柳先生:你好,你们能尊重一下旁边还有我这个大活人吗? 他皱眉,看着那对男女,虽然那位紫衣女郎过分年轻,但是……此刻他们站在一块儿,男人高大俊美,女人杏面桃腮,倒是挺登对。 柳先生恍然大悟,这怕不是什么正经姐姐吧? 是谢均霆的小娘,是谢纵微新纳的漂亮小老婆! 一时间,自诩参透了真相的柳先生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小老婆,还不如姐姐呢。妾通买卖,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谢家人怎么把她放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谢大人。” 施令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有些异样黏稠的氛围也随之淡了淡。 谢纵微直起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觑了一眼柳先生:“自我来此,柳先生不曾解释过均霆打人的前因后果,只一昧地指出均霆有错。自然了,打人是不对,但我想知道,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惹得均霆动手?” 他的语气冰冷,不复方才的彬彬有礼,一时间倒是把柳先生问住了。 “仿佛……依稀是因为安崇凯与谢均霆玩笑几句,少年人嘛,言辞上轻佻几分,也是常事。但谢均霆怎么能暴起伤人呢?这太有失读书人的儒雅风范了!” 看着柳先生痛心疾首、愤慨不已的样子,施令窈皱眉:“万一安崇凯说的尽是些不入流的,冒犯到别人的话,我们均霆也不能反抗?还要笑眯眯地说他说得有道理?” 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柳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介清儒,本就不屑与后宅女眷多打交道,更何况,这还只是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老婆。 见柳先生自傲般扬起下巴,没有回话,谢纵微眸色微冷,手指轻轻搭在施令窈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示意他来。 施令窈立刻缩回了手,嫌痒,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 一直注意着她动静的谢纵微眼底笑意微微一凝,须臾,他收回视线,声音重又冷淡下来。 “依照柳先生的话,想必你一定很有容人的雅量,才会推己及人,觉得双方之间说什么,都是玩笑话,不该计较,是吗?” 柳先生梗着脖子:“自然!《尚书·秦誓》中曾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身为君子,我们便该恢廓大度,顾全大局,不可锱铢必较。” 施令窈听得悄悄撇嘴:“老酸儒。” 她阿耶就不这样,真正襟怀坦白的君子,也是有喜怒哀乐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计较? 那是傻子,不是君子。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有谢纵微听见了。 他原本冷沉的眉眼间添了一丝微微的笑。 “听说柳先生醉心学问,至今未娶,我先前十分钦佩,天下读书人,都该向柳先生看齐才是。我忝颜位居首辅,年轻时又三元及第,惹得一众学子以我为榜样,想来还有些惭愧,这等虚名,该由柳先生来承继才是。” 柳先生听得忍不住面皮涨红,容光焕发。 谢纵微话锋忽地一转:“坊间都传,柳先生当年高中进士,曾被孙老尚书榜下捉婿,虽不知后边儿发生了什么,柳先生至今未娶。但见孙老尚书还愿意提携你入太学,便知道,柳先生虽当不成孙老尚书的东床快婿,但总还是有那么几分翁婿情在的。想来今后柳先生继续高升,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难得见谢纵微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慢条斯理,讥讽之意施令窈来不及惊讶,乐呵呵地想探头去看柳先生的反应。 柳先生的脸张成了猪肝红,他大脑一片空白。 坊间都传?不是,这种私密往事,那些碎嘴的小老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自己堂堂一介清儒,却沦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谈资,柳先生恨不得立即抹脖子上吊,死了算了。 “胡说!”柳先生极力为自己辩白,“我能入太学讲学,靠的是我自个儿,才不是什么孙老尚书!谢大人慎言!” 谢纵微对这等八卦流言没有兴趣,但,他身居其位,对各个位置上的官员私底下的事了解得总要比旁人知道的更深更透。见柳先生一副受到了奇耻大辱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柳先生,不过是说两句玩笑话而已,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柳先生被他这样与生俱来的傲慢态度气得怒发冲冠,头上束发的竹冠差点儿都要随着他过于激动的动作跌下去。 “事关我的前途清誉,岂能拿来随意玩笑!” “哦。”谢纵微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柳先生何以武断地认定,安崇凯与我儿说的就是能拿来随意玩笑的事,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柳先生一时失语。 几人僵持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柳先生顿时来劲儿了:“谁那么不知礼!太学乃是清流向学之地,岂容他们放肆!” 说着,他就背着手准备出去好生训斥一番那不知是哪家的皮猴子。 却被迎面扔来的两个人砸得头晕眼花。 “是谁这般无礼!” 柳先生捂着头,呜呼哀哉地叫了一会儿,瞪着眼看向来人。 来人气势比他更强。 谢均霆叉着腰,一派少年意气:“看清楚,我是你爹!” 谢均晏闻言皱了皱眉,觉得弟弟这是自降身价,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突然,他注意到站在廊下的苑芳,眸光微凝,那双肖似父亲的薄薄凤眼难得挑起,有些僵硬地转了转脖子。 下一瞬,便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耶娘。 谢均晏眼前一黑。 谢纵微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似乎才打完架的儿子,微微侧过脸,对施令窈淡声道:“恭喜你,做祖母了。” 施令窈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 “也恭喜你,当上祖父了。” 谢纵微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手指点了点被甩在地砖上哀嚎连连的人:“均晏,均霆,你们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语气温和,没有双生子预想中的那般冷淡。 谢均霆看到施令窈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刚刚的风流意气霎时不见,成了一只乖乖小鹌鹑。 谁把阿娘给请来了! 难道是阿耶?他想自己在阿娘面前暴露出真面目? 谢均霆心中忿忿,那双像极了母亲的琉璃大眼眨了眨:“我这是为民除害。” 看着刚刚还一脸嚣张的小儿子如今满是纯良无辜地看着自己,谢纵微轻轻扬了扬眉。若他们阿娘不在这儿,他很确定,这小子绝对不会这么好说话。 “小宝,不要打马虎眼,快说。” 阿娘说话就是好听,柔声细语,谢均霆还有些炸的毛顿时被捋顺了。 他看了兄长一眼,见谢均晏微微颔首,便开口道:“这两人收了安崇凯的银子,在街头巷尾散播我谢家的谣言,造谣阿耶是有了新人就薄情无心的负心汉,还说我和阿兄是烂在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更脏的,他没说。阿娘在这儿,他不愿那些腌臜的话污了她的耳朵。 少年人语气愤慨,看来的确很生气。 施令窈很心疼。 谢纵微冷沉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那两人却觉得有什么重逾千钧之物压在他们背脊上,一时间吓得冷汗直冒,便溺之意大盛。 “大人,大人饶命啊!” 其中一个男人哭嚎着求饶:“我们兄弟俩也是想着赚点儿银子花花,不敢有什么坏心思的!都是安小郎指示我们这么干的啊,要不然我们怎么敢和大人您对着干呢!” 这时候又玩起狗咬狗的把戏了。 谢纵微转向一旁额上冷汗直冒的柳先生身上:“人证有了,我的孩子也表明了态度。柳先生,你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顶着那阵威严沉肃的视线,柳先生悻悻然地叹了一口气:“自然是秉公办理了,谢大人放心,我会问一问安崇凯,若事情属实,定会让他给令郎赔礼道歉。” 若事情属实? 谢纵微没了耐心,看向双生子:“安崇凯呢?怎么没把他带过来。” 谢均霆哼了一声:“那小子精着呢,早不知道跑到哪儿躲着去了。” 谢均晏也点头:“阿耶,安崇凯常去的地方,我们都四处寻过了,并不见他人影。” “山矾。” 谢纵微招来一直侍立在院外的山矾,低声吩咐一通之后,又扫了两个儿子一眼:“下次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我希望你们先来找我,或是找旁的可以帮助你们的人。不要因为做不到你们现如今能力之外的事而垂头丧气,懂了吗?” 谢均霆微微瞪圆了眼睛。 阿耶居然没训他,也没让他滚? 他和兄长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定是因为阿娘在这里,阿耶不敢像之前那样冷言冷语地对他们。 “是,我们知道了。” 两个少年郎站在阶下,俱是身姿颀长,俊朗无双。 施令窈看得心头怜意更甚,对柳先生还有安崇凯的不满又多了许多,怎么净欺负老实孩子呢?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多亏你平时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让人家以为他们是没有父亲撑腰的小可怜,可不就使劲儿欺负他们吗?谢纵微,你亏不亏心?” 谢纵微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这把火怎么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站在一旁的苑芳憋笑。 谢均霆忍不住喜笑颜开。 阿娘是在为他们打抱不平呢。 谢均晏也是面带柔色。 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汉子见方才出手狠厉的兄弟俩这时候笑得一脸天真纯善,忍不住恶心得干呕了一下。 这些公子哥,真能装啊! 柳先生这时候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听见施令窈竟然敢指着首辅大人的鼻子骂他,还直呼其名,瞪得一双绿豆小眼都撑圆成了黄豆。 给人做小老婆,还能这么威风? 施令窈此时正不高兴,察觉到柳先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更觉得黏糊烦躁,立刻瞪了回去:“你看什么看?” 施父从前担任过几年太学正,施令窈不能对教书育人的先生口出恶言,但她也不想客客气气地给柳先生好脸色,这不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孩子吗? 谢纵微阴冷的视线立刻往柳先生扫去。 柳先生有苦说不出,他又不是看她漂亮才看的!就是有些钦佩…… 双生子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护在母亲身前。 施令窈心里熨帖极了,又瞪了一眼谢纵微。 谢纵微沉默了一下,觑了一眼双生子,很难把他们和受人欺辱的小可怜和烂在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妨碍他低头。 “阿窈说得对,我今后会注意。”谢纵微语气温和,“多、多,关照两个孩子,不叫他们再受委屈。” 双生子听着父亲意味深长的咬字重音,不知怎得,后心发凉。 见他态度还算不错,施令窈勉强消了气:“你可别光说不做。” 谢纵微无奈:“我答应你,就会做到。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好吗?” 他浅浅的叹息声拂过耳廓,施令窈忍住又开始不太规律的心跳,高傲地昂起下巴,没搭理他。 苑芳站在她背后,把施令窈有些发红的耳朵尖看在眼里,适时上前:“娘子今日的补药还没吃呢,左右有阿郎在这儿,婢先扶您回去喝药吧?” 施令窈有些犹豫,她想留下给大宝小宝撑腰。 她很清楚,若是她没有回来,安崇凯嘴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外面那些流言,对于两个缺乏了母亲陪伴的孩子来说会有多扎心。 谢均晏一本正经道:“您的身子要紧,有阿耶陪着,没事的。您先回去吧,我们过会儿就去陪您。” 谢均霆也这么说。 “好吧。”施令窈伸出手,两个颀长高挑的少年郎乖乖低下头。 她分别摸了摸大宝小宝的头,过了瘾,没再看会让她心慌意乱的谢老牛,带着苑芳径直走了。 太学离槐仁坊很近,两人没有乘马车,选择慢悠悠地走回去。 施令窈想起谢纵微刚刚那副惊讶又憋屈的模样,有些想笑,却又为大宝小宝委屈。 就算没有她,他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能疏于对他们的关心爱护? 就这,怎么能看出他心里其实是有她的。 苑芳许是看出了她此时的心情,想了想,柔声道:“如今娘子回来了,大郎和二郎有您疼爱,自然更缺不了阿郎的那一份儿。若是老爷和夫人愿意带着三郎回汴京,那便更是圆满了。” “是啊……”施令窈情绪只低落了一会儿,很快又振作起来。 一切都在变好,她们都是。 施令窈从来不是会用坏情绪一直为难自己的人,一想开,就忍不住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苑芳,咱们去春霎街逛逛吧!” 苑芳了解她的性子,这一逛,只怕是…… 但看着施令窈亮晶晶的眼,苑芳顿时怜爱了:“去去去,这就去。” 这一去可了不得,再回来时,已是日近黄昏。 施令窈两只手都拎着东西,绿翘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她了,好不容易盼回了她们,忙上前接过施令窈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娘子,有人在等您呢。” 施令窈反应过来了,是大宝和小宝吧。她想起来了,离开太学的时候,她的确说在家里等他们来着。 嗐,她一逛起街来就容易忘记自己还有两个崽这种事…… 施令窈有些小小心虚地进了院,却见一大两小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朝她走来。 父子三人俱都身高腿长,或是俊美,或是英秀,或是精致,就这么一起向她走来,不得不说,很养眼。 施令窈迷茫了。 谢老牛怎么会在这里? 正文 第26章 “抱歉, 是我不请自来。” 谢纵微从葡萄藤下走出,漫天的晚霞将光影染成绮丽模样,随着他步伐走动间, 温柔地洒落在那张备受上天偏爱的俊美脸庞上。 他在距离施令窈还有几步的地方站定,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语气十分礼貌:“没有打扰到你吧?” 施令窈愣愣地摇头,又去看双生子。 谢均霆很委屈:“阿耶硬要跟过来,我打不过山矾叔。”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 谢纵微温和地找补:“均霆,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们阿娘如今住得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均霆双手抱胸,俨然一副你休想拿我当三岁小孩骗的样子:“然后您想着来都来了,还没见到阿娘, 就想再赖一会儿, 是吧?” 谢纵微保持微笑:“均霆很聪明呢。” 不管什么话,加上一个呢,总是格外意味深长。更别提谢纵微语气十分平静, 听起来, 阴阳怪气的劲儿更浓了。 谢均霆气呼呼地扭过头去:“阿娘,你看阿耶!他就知道欺负我!” 被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儿子这样扭着撒娇, 施令窈有些承受不住, 只好瞪了一眼谢纵微:“你的确是太过分了。” 谢纵微也没反驳, 只看着她,眼神里含着一点儿莫名可以称之为纵容的笑。 施令窈很有骨气地别过脸, 坚决抵制谢老牛的美色诱惑。 苑芳站在后面, 看着这一幕,眼圈却蓦地红了,她悄悄转过身去, 把眼角的泪擦掉。 倘若……娘子当年没有出事,一家四口定然过得比现在还要幸福美满些吧。 但转念一想,苑芳自己摇摇头,否了这个想法。 罢了,依照阿郎那冷淡又高傲的性子,娘子出事前,其实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只待一件小事,或许就能引燃她的委屈与怒火。 这样一来,苑芳也不敢说若是没有这一遭奇遇,一家四口的日子会过得一定幸福美满。 她心里嘀咕着,谢纵微已经准备告辞了。 双生子又默契地对视一眼,暗觉不对。 阿耶今天这么好说话,就走了? 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晚上记得让苑芳拿了药包配着热水给你泡脚,仔细脚疼。”谢纵微看着她绯色裙摆下的那双云头履。 又贪漂亮。 谢纵微的改变实在太明显,太瞩目,但他本人对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古怪视线一点儿也不在意,只看着那双漂亮莹亮的眼睛,低声道:“我走了,你和均晏均霆他们进屋去说话吧。”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院门走去。 背影挺秀,却又有几分掩不住的落寞。 施令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殉情那件事,一时没说话。 谢均霆看着阿耶慢悠悠的步伐,跟找着了什么错漏一样,大力地晃了晃兄长的胳膊,用眼神兴奋地和他交谈——我就说阿耶贼心不死,你瞧! 谢均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轻扬了扬眉梢。 阿耶平时走起路来,一步可以抵现在的三步。 走得这么慢吞吞,是想要给阿娘挽留他的时间? 双生子对视一眼,无声冷笑,不可能! “等一等。” 谢均霆瞪大了眼,连忙支起耳朵去听。 施令窈小脸微绷。 方才她望着谢纵微的背影,面前的场景却忽地一变,谢纵微站在崖边,身上衣衫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是被云雾堆簇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要踏空,坠落崖边。 她努力地想要把那副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场景从眼前挥开,眼睛又眨了眨。 落在旁人眼里,却被解读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绿翘看得目不转睛:娘子抛起媚眼来,真好看。 谢纵微转过身来,余光瞥过两个儿子,看向她。 “来都来了。”施令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寻常,“就留下一起吃饭吧。我看大宝和小宝也很想你。” 目睹亲亲阿娘睁眼说瞎话的双生子:…… 谢纵微没有对她的后半句话发出质疑,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两个神情古怪的儿子,从善如流地颔首微笑:“好,那就叨扰阿窈了。” 施令窈轻轻哼了哼:“做饭的是郭嫂子,又不是我。” 谢纵微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他就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他的。 “但是,想让我留下来的人,是你。” 谢纵微的声音很好听,如山涧中泠泠的清泉,一路敲着过于欢快的节奏,直直淌入她的心底。 是你。是你。 施令窈无意识地在脑海里重复了两遍,抬起眼,谢纵微仍在看着她,目光温和从容。 她顿时炸了毛:“谁想让你留下来了,我是看你可怜才——” 剩下的话在谢纵微带着纵容与笑意的眼神中渐渐消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风吹过,被绿翘搬出来晒太阳忘记收回去的几盆花懒洋洋地抖动着花蕊,扬起芬芳馥郁的香气,擦过正默默对视的两个人。 谢均霆疑惑极了,阿娘和阿耶都不说话。 风拂过她髻边的玉珠,吹动他腰间佩着的绶带。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十分美好,忍不住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谢均霆及时收住了牙。 ——这不对劲! 谢均霆神情凝重地和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耶段位太高了,哪怕做这种勾引人的事儿,也是信手拈来。 阿娘这么纯洁善良柔弱……怎么敌得过浑身都是心眼子的阿耶? 谢均晏读懂了弟弟眼神中饱含着的情绪,倒是很淡然,同样以眼神示意他——以不变应万变。 阿娘这么聪明,这么可爱,阿耶对她念念不忘,是正常的。 正如谢纵微生气两个孩子会故意用他们‘早逝’的阿娘来刺他的心,谢均晏比懵懵懂懂的弟弟更清楚,在阿耶心中,阿娘是有一定分量的。 但具体多少,他不知道,也猜不透。 只是看眼下阿耶这副样子么…… 谢均霆见兄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急了,把他拉过去一边,低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支持阿耶和阿娘重新在一起?” 少年人的手劲儿很大,谢均晏慢条斯理地拂开弟弟掐着自己胳膊的手,睨他一眼,淡淡道:“均霆,我希望你明白,决定的权力,一直都只握在阿娘手里。” 所以,阿娘怎么选,他就怎么选。 阿耶如今还算风韵犹存,阿娘此时年纪还轻,受不住诱惑,也正常。 看了一眼还在纠结中的弟弟,谢均晏又笑了。 他也不是全然偏心阿娘,阿耶若是能凭自己的本事讨得阿娘点头,他也不会说什么。 不横插一杠,已是他孝顺。 双生子这边儿暗潮涌动,心思各异,施令窈怔怔地看了谢纵微好一会儿,她垂下眼:“待会儿,我们谈一谈吧。” 时断时续,让她感知得不够彻底、不够稳定的爱,能称之为爱吗? 施令窈声音里有些微微的闷与低落,谢纵微喉头微紧。 忽然很想摸一摸她乌蓬蓬的发。 但此时不行。她会生气。 他没资格。 谢纵微颔首:“好。用过膳之后,我陪你去西河边走走。” 施令窈有些疑惑,有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一时间她也没想好去处,索性点了点头,随他安排吧。 见她答应下来,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看来山矾说的那些话,的确有用。 这餐饭用得还算欢乐,饶是施令窈脑子里都被奇奇怪怪的东西占据,看着坐在自己两侧的双生子,还有被儿子们挤得只能坐在她对面的谢纵微,心里慢慢的,被塞得很满。 本就该属于她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归位。 谢纵微的心思本就不在一桌子菜上,也就……他瞥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儿子,眼神里带了些嫌弃,但仔细一看,分明又是含着笑的。 始终是妻子为他生下的亲生骨血,他怎么可能不疼爱。 眼看着谢均霆又要去盛第三碗饭,谢纵微才聚集起来的慈父之心瞬间飞了,他抿了抿唇:“均霆,晚上吃这么多,仔细积食。” 谢均霆满不在乎:“没事,阿娘这儿有山楂。”吃几颗就好了。 谢纵微却没有纵容他的意思,只吩咐在一旁的绿翘:“把饭拿下去,不必上了。” “哦哦,是。”绿翘虽然不知道这位仪望俱华,气度非凡的大人是什么来头,但见二位小郎口呼他为‘阿耶’,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猜测——这就是小院以后的男主人了。 这会儿谢纵微发话,绿翘自然不敢违拗,只能歉疚地看了谢均霆一眼,抱着饭盆飞快跑了。 谢均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碗,又看了看一旁的阿兄,只见他用个膳都格外斯文,犹如皑雪压青松,端的是气度闲雅。 他撇了撇嘴:“再优雅,还不是要和我一块儿翻墙逃学。” 优雅的谢均晏:…… 他冷冷地瞥了弟弟一眼,毫不留情地快速把碗里的饭刨了个干净,在弟弟愕然又委屈的眼神中向他展示了一番干干净净的碗底,微笑道:“不好意思,第一回做翻墙逃学的事儿,不太熟练,太耗费体力。我这儿没有饭分给你吃了。” 谢均庭脸臭臭的,没说话。 他就知道,兄长和阿耶长得那么像,是有道理的,这两人心眼儿都一样,又小又黑。 施令窈看着双生子斗嘴,脸上不自觉带了笑,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闪耀着比宝石还要动人的华彩。 谢纵微看着这一幕,灯火晕黄,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纱,妻子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鲜活、健康,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地斗嘴。 有些像是梦,他求而不得的一个梦。 一旁的灯座上,突然爆开一道清脆的响声。 谢纵微如梦初醒,他微微凝神,察觉到一道视线正盯着他,他看过去,对上一双莹亮的眼。 施令窈有些迟疑:“……你也没吃饱?” 谢均霆低头看着阿娘刚刚给他夹的鸡腿,有些犹豫,要不要给阿耶吃? 毕竟他今天替他们主持了公道,狠狠杀了一通安崇凯那臭小子的威风,还让柳先生给他道了歉。 虽然谢均霆脸皮厚,从不在乎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对他的评价。但是……头一回感受到父亲这个角色给予他的爱意,谢均霆还是悄悄在心里高兴了一场。 这会儿见阿耶没吃饱,他心一狠,把那个鸡腿夹了过去。 “阿耶,你吃吧。” 谢小宝什么时候那么孝顺了? 是她回来了,所以一切都在变好吗? 谢纵微面色稍稍温和了些:“我用好了,你吃吧。” “哦。”谢均霆没和他客气,又把鸡腿夹了回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也是,他们都说年纪大的人容易发福,嚼嚼嚼,阿耶,你可不能像安崇凯他阿耶一样,肚子上像顶了个球,嚼嚼嚼,那样好难看。” 施令窈笑了。 谢纵微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有些无奈,又不失威严地看了一眼小儿子:“均霆,食不言,寝不语。” 谢均霆没搭理他,兀自啃鸡腿啃得正香。 谢纵微平了平气,将视线完整地落到施令窈身上:“才用过膳,歇会儿再出去吧。” 他担心她肚子疼。 施令窈却摇头:“走吧,早些说清楚,大家都好过。” 谢纵微动作一顿。 好半晌,当施令窈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还不跟上时,谢纵微才点头:“好。” 末了却又对苑芳道:“扶着你们娘子去换一双鞋。” 施令窈下意识翘了翘脚,没吭声,跟着苑芳去屋里换了一双更轻便好走些的鞋。 耶娘出了门,谢均霆立刻放下碗筷:“走,我们也跟过去!” 谢均晏瞥他一眼:“均霆,你什么时候多了尾随的爱好?” 谢均霆很不满,严肃指正:“我这是怕阿娘吃亏!” 他又哼了哼:“胆小鬼,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完,他就要转身往外跑。 谢均晏没打算拦他,只淡淡道:“均霆,你难道没从阿耶身上学到些什么吗?” 谢均霆转过身,皱着眉毛看他。 “永远不要用你自己以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尤其是阿娘。”谢均晏站起身,青竹般的少年翩翩风流,举起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拍了拍,“阿耶是什么下场,你看到了,心里该有杆秤。” 谢均霆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阿兄聪明到有点像……妖精。 嗯,桃花精阿娘生的小妖精。 但为什么他不是? …… 汴京的夜晚很热闹,有一处小摊旁立了几根高高的木桩,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撒下各色琉璃华光,好看极了。 施令窈难得在晚上出来逛街,绕是身边立着个大冰块儿,也没阻碍她逛街赏景的兴致。 谢纵微垂下眼,她因为高兴而扑簌簌颤动的眼睫和被烛火映衬得愈发娇艳的面颊都映入他深潭般的眼瞳里。 他喜欢,甚至是可以说是贪恋这种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感觉。 “喜欢那一盏?” 是那,不是哪。 施令窈瞥他一眼:“你知道我喜欢哪个?” “那我们打个赌吧。”谢纵微对着她,笑得气定神闲,“若我猜对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你可以驱使我做任何一件事。” 他这样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很讨厌,施令窈不想让他那么得意,哼了一声,答应下来。 她想,说不定谢纵微连她生辰是哪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哪盏灯? 她就不信他瞎猜都能猜中。 白得一个使唤他的机会,也挺好。 谢纵微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大眼睛水亮亮的,像一头狡黠的小鹿。 均霆真的很像她。 施令窈想了想,又补充道:“太过分的话,我不会答应的。” 谢纵微轻轻挑眉,向来清冷端严的人做出这个动作,显出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夜色与华灯交融,落下的光影撒在他脸上,施令窈连忙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纵微只是笑:“过分?阿窈,你对过分的定义是什么?” 他的咬字很好听,施令窈想起,她怀着双生子有七八个月的时候,夜里常常睡不着。 偏偏那时候她肚子大得吓人,想翻过去换个姿势躺着,仅凭她一个人也做不到。 施令窈倔劲儿上来,偏不信邪,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在床铺上,慢慢地翻身。 或许是她这儿的动静太大,扰得谢纵微也睡不着,他坐起身,看着像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的妻子,沉默了一下,用手贴着她的腰背,帮着她换了个姿势。 施令窈觉得有些丢脸,没有抬头看他。 谢纵微自上而下,看着她绷紧的脸,以为她因为有孕带来的不适而情绪低落,想了想,缓缓抽出贴在她腰背的手。 那阵令人心安的温热消失,施令窈正有些怅然若失,却听得他说:“我念话本子给你听?” 冷不丁听到谢纵微这么说,施令窈惊喜地瞪圆了一双湿漉漉的眼。 “真的?” 谢纵微没有说话,伸出手往里面的小柜子上一摸:“就读这本……” 借着柜子上夜明珠的幽微光泽,谢纵微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了下去:“《妃常惊喜:异国王子狠狠爱》。如何?” 施令窈脸红了,有些讪讪。 他平时不喜欢她看这些话本子,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要是能喜欢这些只管风月的话本子就奇怪了。 但他今天竟然主动给她念话本子。 施令窈有些不好意思,但开心的情绪太多了,多到她根本藏不住,全部落在那双莹亮的眼眸里。 “躺好。” 谢纵微伸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飞快瞥了一眼话本子扉页上的内容,只一眼,那双好看的眉就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很快就有低低的读书声从床帐内飘了出来。 施令窈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谢纵微难得的贴心,听他用那把霜雪压青松的好嗓子替她读话本子,渐渐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夫君,你怎么闭着眼读?” 谢纵微没有睁开眼,只淡淡道:“看了一眼,会背就好。”这等话本子又非圣贤书,多看一眼,谢纵微都觉得自己的脑子遭到了污染。 只好看一眼,能背出来,哄她睡觉,就行。 那张超逸若仙的面容上,眼睛紧闭,分明是不容人亵渎的端严模样,但他唇瓣微微开合,又吐出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字眼。 施令窈怔怔地看着他,刚刚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透。 她自然读懂了他表情之下的嫌弃。 这便是施令窈不理解的点。 每当她沾沾自喜,以为得到了谢纵微的爱意,但很快,她又不得不推翻自己先前的论断。 夫妻三载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施令窈看着谢纵微手里提着的那盏玉兔捣药灯,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谢纵微的视线温柔地摩挲过她娇艳欲滴的面颊:“不喜欢吗?那我去换——” “不用换。郎君。”她抬起头来,把谢纵微完整地装入眼瞳之中。 他的背后人流如潮,来来往往、人影憧憧,愈发衬得他长身玉立,金质玉相。 这样出众的男子,手里提着一盏可可爱爱的兔子灯,含笑望向她。 施令窈想,大概没有一个女郎能够抵挡住在这样的时刻不心动。 但她不明白。 “你喜欢我,是吗?” 所以他知道她每次穿了云头履出去臭美一通回来脚会痛,知道她更偏爱动物花灯。 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死。 “但为什么你不说呢?” 施令窈怔怔地看着他,她时常嘲讽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贴习惯了,在下一次发现谢纵微对她的好的时候,她已经不敢再高兴,而是先陷入怀疑——这是不是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到了后来,施令窈已经不敢再奢求谢纵微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她的那一点甜头。 这是折磨。 她藏在心里三年的话,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谢纵微提着灯,没有动,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中却擦过几分狼狈。 “阿窈,我……” 他的声音艰涩。 面对一脸疑惑的妻子,他喉头像是被浸满了水的棉絮堵住,连一丝留给他喘息的空间都不再有。 他想要解释,身后却渐渐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 谢纵微下意识上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凝眸望去,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身侧民众的欢呼声也一并传入他耳中。 “秦王!是秦王殿下!” “殿下终于回汴京了……呜,都三十多岁了,怎么还不见老啊!” 听到这句话,谢纵微立刻低下眉。 果不其然,妻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旁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仍在叽叽喳喳。 “听说秦王殿下当年和首辅大人并称汴京双壁,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哎呀呀,想想就觉得赏心悦目。” 谢纵微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脸上的冷意。 蹭着他的名号,想要阿窈多看他一眼罢了,这样虚荣浅薄之人,阿窈怎么可能喜欢—— 谢纵微自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施令窈一只手扒拉开他,随着再次激动起来的人群望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英俊男人。 是夜,他身上披着一袭雀金裘,华灿无比,衬得那张俊美秾丽的面容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贵。 施令窈看得哇哦了一声。 谢纵微的脸冷得像冰,握着花灯的手背上青筋迸出,依稀间,还能听见木棍碎裂的声音。 他轻嗤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平生第一句粗话。 “不要脸的老骚货。” 正文 第27章 坐在马上的秦王忽然感觉后心有些微凉。 像是被什么嗜血重欲的野兽给盯上了, 下一瞬,它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他拆吃入腹, 咬得一点儿渣都不剩。 难道是有刺客? 秦王拢了拢身上的雀金裘, 俊美脸庞上带着几分厌倦——若是有哪位刺客能给他一个痛快,也不是不行。 护卫在秦王周边的亲卫们也感受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 他们不动声色地驱马往秦王的方向靠了靠,手也按在了腰侧的长刀上。 随时警惕着人群中可能突然飞扑出来的刺客。 施令窈乐呵呵地跟着身边的大姑娘小媳妇一起看热闹,有人注意到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的谢纵微,脸庞微红, 艳羡道:“你可真是好福气,自家夫君这么俊俏,他还肯陪着你挤到这儿来一睹秦王殿下的风采, 气量真大啊。” 自家夫君这个词, 不错。 虽然后半句都是错的。 谢纵微面色稍稍缓和,略矜持地对着说话的人微微颔首。 那人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脸更红了。 施令窈哼了一声:“很俊俏吗?不见得吧, 我倒是觉得秦王殿下更俊一些。” “呃……”那人看了一眼谢纵微, 被他脸上冰冷的神情吓了一跳,疑心下一瞬天上就要降下冰雹, 把她们砸得满头包。 她连忙朝施令窈使了个眼色——姐们儿别看了, 你家夫君醋得来她家狗都要闻到味儿了! “失陪。” 谢纵微克制着, 用尽最后一点儿理智对那人微微颔首,一只手拿着兔子灯,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寻到那只柔软、微凉的手, 紧紧握住。 “阿窈,跟我走。” 声音冷凝,像是负重到极致的琴弦, 只需要她再稍稍撩拨一下,‘嗡’的一声,他就全盘崩溃。 谢纵微用的力气并不大,他的胳膊却像是铁铸的一般,施令窈拍他,却根本挣脱不开。 她不乐意的小动作被谢纵微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用力,一拉,施令窈身子便下意识地微向前倾,那截细腰顺势被他搂入怀中,和他臂弯的弧度契合得严丝合缝。 周围都是人,施令窈不想引人注目——万一明日街头巷尾传出首辅大人和他的小情人在街头调情二三事,她还活不活了? 但她也讨厌谢纵微这种一言不发就知道生闷气的性子。 什么都埋在心里,等到人死了,他又开始做出深情模样。 眼看着周围的人流少了许多,僻静到甚至能听到路旁槐树上小虫的清鸣,施令窈气急败坏地狠狠拍了拍紧握着她腰的那只手。 “你抱够了没有?” 谢纵微低下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染上嫣红的面颊,目光幽深:“没有。” 这点儿怎么够? 他脸上仍是冷冰冰一片,但视线却带着莫名的热度,沿着那截玉白的颈,一路往下。 干脆利落的回答堵得施令窈一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次有许多话要说的人变成了谢纵微。 “秦王比我还俊俏,还要好看?”谢纵微耿耿于怀,他知道施令窈从小就爱美,不仅自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更愿意和那些长得好看、又爱干净的人玩儿。 幼年花孔雀秦王,不就是摸清楚了她这点儿小脾气,对症下药,使劲儿卖弄他那副皮囊么? 想到两人定亲时,秦王醉醺醺打上门来时说过的话,谢纵微眸中戾色翻涌,他不想用这副可怖的模样面对妻子,索性别过脸去,任由清冷的月晖洒在他线条清越的侧脸。 “阿窈,你这是喜新厌旧。” 听着谢纵微的指控,施令窈险些笑出声来。 “严格来说,你们都是旧。” 一个旧爱,一个旧友,施令窈觉得自己没说错。 谢纵微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大。 “你拿他与我相提并论?”谢纵微不可思议,“我们才是夫妻。” 他的咬字颇重,向来沉静的眼瞳里也染上了不快的急切,施令窈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快。 她仰起头,笑意盈盈道:“是吗?我听说谢大人您已经做了十年鳏夫,夫妻二字,名不存,实嘛,也和亡了差不多。” 她就是存心惹谢纵微生气。 谁让他一直高高在上,好像人间的悲喜嗔痴在他眼中都是浪费光阴的无谓情绪,硬生生要把自己活成一本圣贤书。 施令窈想,她就喜欢看话本子,看他讨厌的、轻鄙的恶俗话本子。 她不想再翻一本看不懂的书。 晦涩,难懂,强行翻看,就是在给自己找气受。 施令窈想起刚刚他没有回答完的那个问题,暗叹一声,只觉天意弄人,心里发堵,闷着头就要往前走。 谢纵微僵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就在浅碧色的裙袂就要擦过他时,谢纵微却忽然伸手,将她拽了过去。 ‘啪’的一声,是兔子灯落地的声音。 “呀。” 施令窈有些可惜,那只玉兔捣药灯做得很是精巧,她还没来得及把玩,就被谢纵微丢到地上了,眼看着竹架都塌了一块儿,显然是不能要了。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可怜那只兔子灯了。 谢纵微盯着她的样子……好可怕。 她心里有些毛毛的。 “你别冲动……”施令窈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恰好有一阵说笑声伴着脚步声传来,她连忙道,“有人来了,你不要——”发疯。 谢纵微却比她想象中还要疯。 施令窈几乎是被谢纵微抱着往外走。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掌控着她的腰,有什么蓄势待发的痒透过他的掌心,传入她脊椎之中,转瞬之间,她身子就软了下来,脚像是踩在云端,一眨眼间,两人就躲进了老槐树背后的那条小巷里。 巷子又窄又小,巷尾堆着木箱一类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陈腐气息,并不好闻。 “你!” 施令窈恨不得咬死这个突然发疯的老王八蛋,她一开口,却又惊觉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一眨眼,眼睫都会扫过他比寻常女子还要细腻瓷白的肌肤。 “嘘。”谢纵微紧紧盯着她,语气低沉,“你听,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巷子外就传来刚刚那伙人的声音。 “咦,谁的灯笼。” “谁家小孩儿不小心落在这儿了吧,哟,坏了一角,可惜了。” 人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施令窈松了口气,才放松下来,却又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心惊胆战生怕别人发现? 做了坏事,该心虚的明明该另有其人! 施令窈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却直直撞进他深邃而幽微的双眼。 谢纵微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慢条斯理地在她脸上、耳垂上,还有露出来的玉颈上流连,带着一点儿蔫坏的痒意,轻轻一挠,那片羊脂凝成的肌理上就浮上羞赧的红。 夜色幽微,汴京入夜后的繁华与这一条小巷没什么干系,月色透过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洒下来,巷子里也只得一点儿余晖。 整条巷子,阴暗、微潮,依稀传来一点儿瓦檐下的水珠滴落到青石板上的啪嗒声音。 除此之外,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渐渐激烈起来的心跳声。 这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施令窈及时扭过头去,打断了他即将靠近的动作。 “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她似乎很排斥和他亲昵。 谢纵微的手仍放在她的腰肢上,细细一截,让人很难想象,这样柔软纤弱的地方,曾孕育过两个生命。 “不动手动脚?那均晏和均霆是怎么来的?” 男人的声音依然冷静,泠泠若山涧清泉,神情亦镇定淡然,好像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多么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施令窈愣了愣,脸上迅速升温,晕出一片旖旎的霞色:“……那是之前!反正现在,就是不行!” “为什么?” 谢纵微的语气很认真,很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他。 他还好意思问? 施令窈想起夫妻三载,能称得上甜蜜的时光,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少年夫妻,刚开始成亲的时候,虽称不上如胶似漆,但,施令窈还是颇为受用。 受用到哪怕她知道,天一亮,与她耳鬓厮磨,会轻轻啄吻她面颊的夫君,就会重又变成端严若神、不容侵犯的冷淡模样,她也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着意减少与她亲近的呢? 大概是她有孕,身形走样,脾气变差之后吧。 施令窈冷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是一个王八蛋。” 他竟然还有脸问她为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或许是因为我死得早,还是死得巧,让你午夜梦回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儿甜蜜回忆可以追溯,我才成了你的执念,对不对?” 施令窈走进了死胡同,语气愈发偏执:“你不亲亲我,也不抱抱我,我想找你,想看到你,但是你整日整夜都在书房!如果不是我去请你,你会主动走进长亭院吗?知道的,那是我们成亲的婚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我守活寡的牌坊楼!” 她的情绪一时激动起来,眼尾也因为激昂起来的语调浮上了一点儿破碎的水光,洇湿了眼睫。 好像有一朵蓄满了雷雨的云降落在谢纵微心里,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有瓢泼大雨落下,浇得湿透,有些凉。 大雨打下了枝头酸涩的果子,砸在心头,酸涩难挡的滋味淌了他满身,涩得谢纵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纵微,我讨厌你忽冷忽热的样子。你喜欢我,但是你的喜欢和你这个人一样,藏得太深,端得太高高在上,我感受不到。” “对我来说,就会变成折磨。” 施令窈仰起头,眼尾堆红。 声音有些轻。 “所以我现在很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 她像是小时候和臭阿花吵架那样,一味地重复着某个字眼,好像这样才能表达她现在的愤怒与不满。 被无数人赞美过金玉其质,天纵奇才的人,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我……”谢纵微缓缓放下手,将她搂进怀里。 感受到那片温软再度填满他的怀抱,他闭了闭眼,摒去那阵酸涩:“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窈。” “我想与你长长久久,想与你白头偕老。成亲那日,喜婆让我说的那些吉利话,不仅仅是吉利话,亦是我真心。” “然,何其可笑,我以为不必争在朝暮之间,我原本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世事无常,她坠崖的消息传来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蓦地变了,大雨倾盆,他站在雨里,头一回生出天地茫茫,他却没有归处的无措。 “我错了,阿窈。” 生性高傲如谢纵微,在此时亦在她的朦胧泪眼中心甘情愿地低下头去。 他闭上眼,埋在她盈着玉麝香气的颈间,鼻尖轻轻摩挲着那一片细嫩:“怀孕产子,是一件很惊心的事。我不愿你为多子而损伤寿数,所以……我原以为,只要我克制,就好。但我没想到。” 他不敢多亲近她,唯恐因为他,让她再度承受一次长达十月的痛苦。 “抱歉,是我自以为是。” 是他用错了法子,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温热的气息簌簌落在颈侧,有些痒。 但施令窈此时顾不上这些。 她脑子里的线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谢纵微是因为不想她再受生育之苦,所以才……远离她,冷待她? 施令窈喃喃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们或许彼此喜欢,但从没有相爱过。 两颗心偏离在不同的轨道里,可偏偏他说,他是爱她的。 何其荒唐。 谢纵微没有否认,他的唇离那片雪白只剩咫尺,他克制着想要吻上去的冲动,只哑声道:“是,我有病。” 是病是疯,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这十年来,多少个日夜,他都在后悔。 后悔那日为什么没有答应她,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去。 哪怕他们一起死去,也好过独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苟活。 这种悔恨交加的情绪,在谢纵微想到她坠崖死去之前,惊恐无助,想要寻求他的帮助,却找不到他时的锥心之痛下达到了巅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畔。 施令窈浑身一僵。 谢纵微……哭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因为谢纵微。 因为此时一点也不谢纵微的谢纵微。 她的心倏地跳得极快,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忘情打鼓。 谢纵微收紧了手臂,仍埋在她颈间,任由泪水滚过他面颊,又淌在那片他不敢轻薄的雪白肌理之上。 他心里竟然觉得诡异的满足。 “阿窈,我该怎么做?” 声音嘶哑,浓浓的悔意与痛苦几乎快要化作深不见底的沼泽,将他吞没。 施令窈被他紧紧抱着,男人颀长却紧实有力的身体与她贴得极近,几乎没有一丝缝隙,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胸腔下的那颗心震动的速度更快,激烈到甚至穿透血肉,让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此刻的迷茫与痛苦。 他迷茫痛苦。 关她什么事? 被大力推开的谢纵微有些狼狈地垂下眼,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不精致、不好看的样子。 他的泪水在她颈侧蜿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有些不舒服,施令窈眉头微颦。 “我要回去了。” 不料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谢纵微一怔。 “阿窈,我想再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说!现在想起来说了?! 施令窈现在心浮气躁,被谢纵微话里的真相,被谢纵微的眼泪搅得脑子里又烦又乱,恨不得立刻回家裹在被子里尖叫两声开开嗓,宣泄心头过于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觑他一眼:“你要是还想哭,就留在这儿慢慢哭吧。” 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堂堂大丈夫还要抱着妻子流眼泪的事,谢纵微抿了抿唇:“我送你回去。” 施令窈没说话,算是默认。 到了槐仁坊前,施令窈让他止步:“行了,你回去吧。” 看着冷淡之意明显的妻子,谢纵微低下声气:“我送你到门口,放心,我不进去。” 施令窈瞥他一眼,觉得老男人就是容易偏激。 ……她只是不想大宝小宝会发现他哭过的痕迹。 “随你。” 撂下这句话,施令窈径直往小院走去,直到进了门,那道婀娜身影消失在门后,也不见她回眸。 谢纵微站在檐下,听着青瓦白墙后依稀传来的笑声,还有她和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心头郁痛难解。 是他蠢,是他自以为是,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怨不了别人,只能恨他自己。 谢纵微神思飘忽,一直维持着目送她离去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夜色愈浓,他肩上都积了一层霜露,也不见他动一动。 谢均晏和谢均霆告别了亲爱的阿娘,准备回谢府,一出门没走两步,冷不丁看见快把自己站成了一块儿望妻石的阿耶,兄弟俩都吓了一跳。 “阿耶?” 谢纵微横了一眼小儿子,声音仍是哑的:“均霆,小声些,仔细扰民。” 谢均霆听得直撇嘴。 什么民。你是不想阿娘知道你一直可怜兮兮地站在这里吧。 谢均霆很好奇:“阿耶,你年轻的时候就这么爱死鸭子嘴硬吗?” 如果是的话,阿娘从前可真是受委屈了。 谢纵微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均霆再接再厉:“还是说,男人年纪大了之后,包袱就越重?” 谢纵微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谢均晏含笑睨了一眼满头雾水的弟弟,温柔道:“均霆,其实有时候,你的嘴也不是一无是处。” 谢均霆顿时炸毛。 这句话他听懂了!阿兄是在骂他! …… 施令窈心里乱成一团,又不想双生子看出什么端倪来,强打着精神和他们说了会儿话,等到两个孩子走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个男人,真难应付啊。 苑芳把红枣燕窝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怎么不高兴了?阿郎又做什么了?” 苑芳的语气太温柔,让她想到母亲和姐姐。 施令窈鼻子一酸,圈住苑芳的腰,头轻轻靠过去,丰盈柔软的面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苑芳……” 苑芳被她这副依恋模样惹得心头酸软,轻轻嗯了一声。 施令窈吞吞吐吐地把先前在暗巷里发生的事儿和苑芳说了,又气又迷茫。 “苑芳,我现在知道他有原因,有苦衷。” “可是让我难过的那些事,我也忘不了。” “我该怎么办?” 施令窈没有骗自己,她仍然喜欢谢纵微。 但正是因为喜欢,他给予的失望与难过才会更深刻,更让她感觉痛苦。 所以她接受不了现在就和谢纵微一家亲大团圆,也没有办法坚定地把他推开。 她真是一个贪心又别扭的人。 苑芳看着珠辉玉丽的女郎一脸茫然,心头怜爱之意更盛。 “娘子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现在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了。”苑芳转身去拿来一把木梳,轻手轻脚地拆下她头上的珠玉首饰,一下又一下地替她通着发,“错不在你,而在阿郎。且让他急去吧。” 苑芳通发的力道把握得正好,施令窈有些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她想起临别前,谢纵微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哼了哼。 有本事他就当一辈子哑巴。 …… 第二日,谢纵微估摸着时辰,来了小院。 开门的是绿翘。 见是那位风度翩翩、超逸若仙的大人,绿翘有些结巴:“您,您来这儿,有事吗?” 谢纵微颔首:“我来给她送一些燕窝……她可醒了么?” 绿翘如实点头:“娘子不仅醒了,还走了。” 走了? 谢纵微下意识攥紧了拳。 难道,是因为他昨夜太过孟浪,说的话又气到她了,所以她才…… “她去哪里了?” 绿翘有些害怕,这位大人的气势实在太可怕了! 要是他娶了娘子,成了她的男主人,之后的日子想想就胆战心惊,不好过。 但绿翘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有一位特别漂亮的夫人来接娘子往城外去了,婢依稀听着是要去泡温泉。” 谢纵微紧紧撅着的心缓缓放松。 还好,只是去和隋蓬仙一起泡温泉。 不是要再一次离开他。 但谢纵微还是心有余悸,淡淡瞥了一眼清涩的小丫头,道:“下次说话注意些。”大喘气什么? 言罢,他拂袖而去。 绿翘很委屈,娘子就是走了嘛! 正文 第28章 施令窈包袱款款地登上了隋蓬仙的马车, 她这两日新制了香粉,臭阿花挑剔又爱美,正好让她给试一试。 定国公府的马车华丽又宽敞, 里面长榻小几一应俱全, 地上通铺了缠枝莲花的地毡,甚至还放着一扇金漆点翠小插屏,一走进去,便有暖香拂面。 但最吸引施令窈的,是坐在长榻上, 正歪着脑袋看向她的小娘子。 粉雕玉琢的小娘子眨了眨葡萄似的大眼睛,忽然扭过身去,扶着榻自个儿跳了下来, 面颊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噔噔噔地朝施令窈跑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香香姨母!” 施令窈心花怒放,连忙弯下腰把她抱到怀里,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满姐儿, 你是满姐儿,是吗?” 香香姨母知道她的名字, 满姐儿高兴地点头:“是!我是满姐儿, 是阿耶和阿娘最最最心爱的满姐儿!” 用了三个最, 足以可见定国公和臭阿花平时有多宠爱这个孩子,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全部的爱。 施令窈联想到谢纵微让人像是捧着一团云雾的爱意, 摸也摸不着, 想也想不通。 还没来得及感伤,那点儿情绪就被满姐儿热情地蹭蹭抱抱给磨没了。 施令窈低下头,爱怜地又蹭了蹭她的小肉脸蛋。 隋蓬仙先前也下了马车, 见了她如今暂居的小院,嫌弃得来门都不想进,这会儿上了马车,她舒舒服服地靠回长榻上,见状懒懒道:“把满姐儿放下吧,她肉沉,仔细累着你。” 满姐儿被阿娘调侃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搂着施令窈的脖子不肯放:“不要!姨母香香,满姐儿喜欢!” 隋蓬仙无甚所谓地吹了吹新染的指甲,靡丽鲜妍的大红色,更衬得十指如水葱般细嫩纤长,她满意得很。 “行行行,你今后就跟着你姨母过吧,别来用我的胭脂水粉。” 满姐儿被施令窈抱着坐到长榻上,闻言哼了一声,神气道:“我让香香姨母给我做!” 阿娘有一盒香粉,藏在高高的架子上,谁都不许用,乳母说,那是香香姨母给她做的。 有一回阿耶不知道怎么碰到了架子,上面的漂亮小盒子砸了下来,气得阿娘足足三天三夜没和他说话。 满姐儿想,这真是一个很严重的惩罚。 能让阿娘这么宝贝的东西,肯定很好用。 满姐儿热情地看向施令窈,她也想要。 施令窈忍俊不禁,这母女俩,怎么都一样爱臭美。 有满姐儿这个小开心果作伴,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曾停歇,但隋蓬仙眼睛尖着呢,到了别院,她让乳母抱着满姐儿去午睡,拉着施令窈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娇娇地哼了一声:“说吧,遇到什么事儿了?” 施令窈惊呼:“神医?!” 隋蓬仙忍了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滴滴的笑声惹得施令窈忍不住抚了抚胳膊。 也不知道人称大聿定海神针的定国公怎么受得了臭阿花随时随地无意识撒娇的性子……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脸上就写了四个字——为情所困。”隋蓬仙拉着好友坐到罗汉床上,俨然是一副要与她长谈的样子,“谢纵微和你说什么了?他守身如玉十年,那方面不行了,总不能连嘴都不行了吧?” 施令窈哼了哼,其他方面行不行暂且不提,谢纵微那张嘴从来就没行过。 施令窈的性子,隋蓬仙最清楚,吃软不吃硬,当然,她真的生气起来,软硬都不吃。 但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一直端着架子,不肯走下凡尘,如今年纪又大了,美貌与……耐力不比当年,施令窈那死丫头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包容他。 施令窈也没隐瞒。 她现在需要发泄,也需要听一听别人的建议。 等她将谢纵微与她分房别居、十天半月也不亲近她的原因说出来之后,见隋蓬仙望来同情的眼神,她不由得有些羞恼:“臭阿花,你这什么表情!” 隋蓬仙摇了摇头,叹气:“当然是同情你啦!” 她们俩成婚的时间差不多,刚刚步入人生新阶段的两个年轻女郎私下里聚在一起,自然是百无禁忌,红着脸,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大胆。 隋蓬仙比施令窈早出阁半年,好不容易等到施令窈嫁给了当时汴京无数少女心中的春闺梦里人谢纵微,她激动不已,等施令窈接了帖子,就兴冲冲地拿了一堆助兴的小玩意儿去探望她。 死丫头当时的反馈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之后就开始吃素了?! 那些事,除了贴身伺候的苑芳她们避无可避,施令窈谁都没说。 刚好那两年隋蓬仙与定国公蜜里调油,时不时就要跑到北疆去寻她的夫君,施令窈更没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以为你只是错过了谢纵微最鲜嫩可口的十年,没想到,前两年的便宜也没占到!”隋蓬仙看起来比她还要心痛,长吁短叹,时不时瞥她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他怕你再度有孕,所以不和你亲近,连亲亲抱抱都不行?那他自制力是有多差啊。” 好友的喟叹萦绕在耳畔,施令窈的思绪莫名歪了一瞬。 谢纵微的自制力……嗯,刚成婚那会儿,好像是有些差。 两个人只是无意间眼神对视。 下一瞬,施令窈就会被抱进一个散发着淡淡青竹香气的怀抱里。 见好友细白脸庞上突然浮现上淡淡晕红,隋蓬仙直觉其中有古怪,捅了捅她,笑得一脸暧昧:“死丫头国色天香,也不能怪谢纵微把持不住……但他之后怎么就把持住了!” 施令窈托着腮,怏怏地摇了摇头:“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平时只喜欢翻俗气话本子看的人,哪能一下就能读懂圣贤书? 隋蓬仙见她郁闷,哼了一声:“你在这儿愁眉苦脸干什么?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又不是你,谢纵微当了那么多年鳏夫,要是还抓不住机会,再守几十年空房也是活该!” “快走快走,趁着满姐儿在睡午觉,我们先去池子里泡一会儿。” 臭阿花说得很有道理,施令窈决定不再纠结这回事。 见阿耶阿娘,琢磨新香粉,准备开铺子……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再也不是那个守在长亭院里,期盼着他到来的施令窈。 …… 温泉池子里热气腾腾,施令窈放松下来,白藕似的臂张开摊在石面上,听隋蓬仙娇里娇气地和她说着十年间汴京发生的事。 自然了,能被隋蓬仙记在脑袋里的事儿,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施令窈想起姐夫远调的事,有心想问问她,但想起定国公戍守北疆,身份贵重却又尴尬,依他的性子,应当舍不得用外面那些事儿让妻子跟着一起烦扰。 坊间传得多的,是说当今首辅排除异己,才将李绪远远调出汴京,去到漳州那样凋敝贫苦的地方。 刚从混沌中醒来不久的施令窈会相信,但现在,一半一半。 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还有,谢纵微说当年马车坠崖之事不是意外,乃是人为,背后凶手是谁,他却又没有和她言明。 不张嘴,就知道装高深莫测的老男人。 施令窈愤愤地朝水面拍了一巴掌,激起好一阵水花,溅了隋蓬仙满脸。 她尖叫一声:“死丫头,我才敷的红玉膏!” 施令窈冷不丁地又拨了一捧水泼过去。 听着隋蓬仙的尖叫声愈发大,她抖了抖耳朵,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在石面上,看着被雾气氤氲得愈发蔚蓝的天空,心情很好。 在别院住了一日,施令窈让隋蓬仙给她试了试新制的香粉,得了她‘必须先给我十盒’的要求之后,心里一松。 有戏。 这夜,施令窈和隋蓬仙睡在一张床上,两人漫无边际地说了许多,到后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日,施令窈神清气爽地回了汴京。 路过春霎街时,苑芳瞥她一眼,果不其然,她又在那双莹亮的眼眸里看到了熟悉的渴望。 “说不准这时候老爷和夫人已经接到了信,正高兴着要和娘子团聚呢。咱们不如去买几件新首饰吧?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着精神,老爷和夫人见了定然高兴。” 施令窈从善如流地点头:“苑芳,你说得真有道理。” 苑芳忍笑,又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施令窈:……苑芳有时候就是喜欢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哄。 但她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 苑芳好奇:“娘子,你怎地不去满玉楼?” 上回也是,她那时候以为娘子是逛腻了满玉楼,想去别处看看。但今日却见她特地避开了满玉楼,苑芳直觉有些不对劲。 施令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那日正是在满玉楼前被谢纵微逮了个正着,又被他抱着丢上马车的事儿,含含糊糊地掩盖过去,拉着苑芳往另一家漱玉斋走去。 漱玉斋的东西也不错,施令窈看了几样,都觉得不错,只是有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隐隐有些松动的痕迹,侍者主动给了些优惠,见施令窈点头,苑芳便跟着侍者一块儿去后院让工匠帮着再加固一番。 施令窈站在大堂里,看着被供在红锦上的那顶花冠出神。 梁淮庆搂着人走进漱玉斋,嘴里那句‘随便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一抹亭亭身影立在不远处,侧脸娴静美好,一下就击中了梁淮庆的心。 再一细看,梁淮庆乐了,这不是那日对他见死不救的狠心小美人儿吗!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施令窈心里一跳,后退几步才又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她眉头皱起,认出来人,是那日醉酒驾马,险些撞到她的梁家小辈。 仿佛叫什么……梁淮庆? “美人儿,巧了不是?终于让我遇到你了。” 梁淮庆一开始对她自然是厌恶憎恨居多的,但是他摔伤了身子,被家里长辈严令喝止出门,只能躺在床上养伤的那小半月里,他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那张白得晃眼睛的侧脸。 一来二去,梁淮庆便动了心思,要是能把小美人捉回来,在他身边日夜服侍,岂不是又报了仇,又能成全了他的那点儿心思? 这会儿突然见到施令窈,梁淮庆高兴极了,眼神不规矩地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美人儿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闻言,刚刚和梁淮庆一块儿进来的女郎顿时不乐意了,柔若无骨地依偎过去,用一双妩媚的眼盯着施令窈,不快道:“梁郎,你说好要带我来买首饰的,怎么跑去别的人面前献殷勤了?” 梁淮庆的手顺势落在她腰间,借着裙衫的遮掩,又往里探了探,捏了两下。 惹得倚在他怀里的女郎发出了几声娇滴滴的笑。 施令窈顿时被恶心坏了,梁淮庆才多大?就开始搞这一套了。 他小时候跟着才出嫁不久的谢拥熙一块儿来谢家做客,当时见他只有四五岁,长得虎头虎脑,施令窈还给过他糖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长成了这么一副糟心模样。 施令窈不由得庆幸,虽然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没怎么管过孩子,但大宝小宝自己争气,没有变成梁淮庆这种小小年纪就流连女色的纨绔。 她被眼前这一幕熏得欲呕,冷着脸打算从旁边绕过去,却被梁淮庆拦住。 “欸,美人儿,上次你见死不救,我都没和你计较。难道你心里对我就没有愧疚之情吗?” 施令窈理也不理他,只对着一旁满脸为难的侍者招了招手:“快找人把他扶到医馆去吧,醉成这样,待会儿别吐在你们店里了。” 梁淮庆脸色一沉:“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可知道我大伯是谁,我大伯母又是谁,我大伯母的兄长又是谁吗!” 施令窈扯了扯嘴角,不屑一顾。 “你在这儿报菜名呢?真有本事你就把你那些长辈拉过来遛遛,我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语气听起来,比他还要嚣张! 梁淮庆觉得自己的男儿尊严受到了挑战,若是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他使些手段,把这小美人拉到怀里亲一亲揉一揉,还怕她不从? 但这是在外面,遑论还有个新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梁淮庆断断不能容忍眼前的小美人这么挑衅自己。 他伸出手,就要去抓施令窈过来,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攫住,动弹不得。 梁淮庆恼怒地回头望去:“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敢惹你梁小爷,不要命了?!” 任他怎么挣扎,清俊雅致的青年的手却很稳,一丝颤动都不曾有。 施琚行想来给两个外甥再挑两件像样的见面礼,路过漱玉斋,听到里面动静不对,转眼看去,见梁淮庆都要动手了,他下意识大步走了进去,制止梁淮庆施暴。 梁淮庆兀自咆哮,施琚行懒得搭理他,看向那位被人纠缠的可怜女郎。 登时怔在了当场。 施令窈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青年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十年岁月匆匆倒流,施令窈想起她出嫁时,哭得比谁都要惨,还要咬着牙对谢纵微放狠话的弟弟。 施琚行心中激荡不休,手上力道无意识地又加重了许多,痛得梁淮庆嗷嗷惨叫。 他突然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和表情,不太对劲。 梁淮庆更愤怒了,这都能看对眼? 拿他当什么了? 他们脚底下踩着的鹊桥?! 施琚行唇角弯了弯:“这位娘子,你长得真像我阿姐。”说着,他又担心在天上的阿姐看到这一幕会不开心,连忙道,“不过,她长得要比你好看一些。” 青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 施令窈压下眼底涌上的潮雾,笑眯眯道:“是吗?我觉得我和她差不多好看吧。” “树哥儿,你连阿姐都认不出来了吗?” 树哥儿。 施琚行小的时候总嫌自己太矮,说想要长得像院子里那颗百年银杏树那么高,耶娘乐不可支,之后大家便也‘树哥儿’、‘树哥儿’地叫他,希望小郎君的心愿得偿,尽可能地长得再高大威猛些。 施令窈欣慰地看向弟弟,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得又高又俊,谁看了不说一句美姿容。 这个小名一出来,施琚行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梁淮庆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吓得一旁的漂亮女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让施琚行轻一点,又怕惹恼了他,待会儿连她一起打可怎么办? 男人可以再找,美丽的脸不能受伤。 漂亮女郎捂着脸,趁着在场的人都来不及关注她,连忙小步跑走了。 店里的动静有些大,谢拥熙走在街上,心情正烦闷,冷不丁听到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声,眉头一皱:“春霎街什么时候开了个猪肉铺?” 她身边的女使红瑙连忙往出声的方向望去,一看,吓了一跳,忙道:“娘子,不是猪,是大郎啊!” 大郎? 是梁家的那位,还是谢家的那位? 谢拥熙顺着红瑙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梁淮庆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她登时便火了。 她倒想看,汴京城里还有谁这么嚣张,敢欺负她梁家的孩子! 本来近日谢拥熙心情便一直不好,阿娘和兄长都不心疼她的处境,夫君又因为兄长那日说了几句气话迁怒于她。 夫妻俩成婚十一载,头一回闹了不愉快,谢拥熙委屈极了,她被梁云贤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里那么多年,哪里会拉得下脸求和。 只能各自生闷气了。 如今谢拥熙撞见有人欺负梁淮庆,她更是气上心头,欺负梁家人,不也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谢拥熙带着红瑙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正想让那人放开梁淮庆,但她高傲地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犹如月中聚雪的脸。 谢拥熙顿时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花容失色地尖叫一声:“鬼啊!” 她死了十年的鬼大嫂回来了! 施令窈被她尖细的叫声难听得眉头直皱,见苑芳带着修好的珠钗从后院走出来,她给苑芳递了个眼神,苑芳会意地对着施琚行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猜错。 施琚行眼尾压抑着的红终于无所顾忌漫向周身。 施令窈看着阿弟那双可怜兮兮的兔子眼,急着想问问他十年里施家发生的事,没心思再和梁淮庆还有谢拥熙计较。 但她看着这两人,又觉得心气不顺。 施令窈阴恻恻地笑了笑,声音幽幽:“对,我是鬼,你今夜小心些。子时的时候我会来你床头和你说说话、叙叙旧。熙娘,可别睡得太沉。” 说完,施令窈拉住施琚行的手:“走吧。” 施琚行步伐僵硬,感受着姐姐掌心的温度与柔软,身高八尺的青年竟然乖得像个提线木偶,姐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梁淮庆捂着被捏出淤青的手腕骂骂咧咧,他想起刚刚大伯母和小美人说的话。 鬼? 他抖了抖,难道小美人是鬼? “大伯母,你认识刚刚那位美人儿?她真是鬼啊?” 现在已经没人有心情回答他的话了。 红瑙勉强扶着软哒哒的谢拥熙,担忧道:“娘子,您还好吗?” 谢拥熙满脑子都是施令窈刚刚说今夜要来找她的话,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漱玉斋内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 施琚行随着姐姐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小院,他愣了愣。 不是谢府,也不是施府。 “阿姐,你……”施琚行斟酌了一下言语,“你和二姐夫他……” 不同于长姐和大姐夫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施琚行本来就不乐意阿姐嫁给谢纵微,在他看来,阿姐这样的性子,就适合找一个事事体贴她、爱护她的谦谦君子。 但是谢纵微为人太过冷淡高傲,他能照顾好阿姐吗? 还不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哄得阿姐晕头转向,一头栽了进去。 到后来,阿姐出殡那一日,施琚行心中的痛苦与愤怒全线爆发,揪着谢纵微的衣领结结实实地朝他脸上来了一拳,吓得身旁的亲友连忙上来劝。 施琚行听到两个过早失去母亲的小外甥无助又可怜的哭声,才慢慢松开了手。 谢纵微没有反应,任他打骂,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瓷。 施琚行现在想起,仍恨不得一脚把他踹碎。 施令窈无甚所谓地笑了笑:“他知道我回来了。但我不打算再回到他身边。” 至少现在,不可以,也不可能。 施琚行听到这话,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抬起头,就见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超逸若仙的俊脸。 是谢纵微。 他都听到了? 施令窈只是惊讶了一瞬,却没有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她回头对着施琚行道:“进来瞧瞧吧。” 施琚行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前二姐夫,笑着应好。 被姐弟俩接连无视的谢纵微紧紧攥住门闩,质地坚硬的老木头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嘎吱惨叫声。 在一旁候着的绿翘看着谢纵微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心气儿忽然就通了。 这位大人看着真可怜。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身,几步便走到了施令窈的另一边。 “我给你带了燕窝,用牛乳浇了,吃着有一股甜味,你应当会喜欢。你待会儿要吃的话,让绿翘给你热一热吧。” 说完,谢纵微对着施琚行微微颔首,“子固来了。岳父岳母可还康泰吗?” 子固是施琚行的字。 “不劳你操心。” 施琚行对他的冷淡之意明显,谢纵微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又将视线落回施令窈身上:“施府久未住人了,这儿地方又窄,怕是不适合让子固住下。我在青梧坊有一处别院,平日里若在衙署耽误晚了,便是歇在那儿。时常有人洒扫,住着也舒服些。不如让子固住去那里吧。” “阿窈,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我们自己知道安排。”施令窈瞥他一眼,“堂堂首辅,你很闲吗?”怎么总往她这儿跑。 还送什么燕窝……她也不是很想吃。 谢纵微自然不会将自己昨夜回去,心悸难眠,将积压的政务一股脑都处理了,今日才得空闲的事儿告诉她。 他只微笑道:“还好。” “没什么事儿你就快走吧,我和阿弟有好多话要说。” 方才在马车上了解了些耶娘的现状,施令窈情绪不太好。 听到她的逐客令,谢纵微颔首,不见失落的样子。 若是他的手没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没有绷得那般狰狞的话,或许更有说服力。 施琚行看着前二姐夫的那些小动作,嗤了一声。 谢纵微那双琉璃般淡漠的眼瞳望向他:“有些事,慢慢说,不要让她太伤心。” 施琚行没料到他竟然会说这么一句带着些温情色彩的话,愣了愣。 谢纵微也不稀罕得到他的回答,只又看了看施令窈:“阿窈,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对着她微微笑了笑,没再纠缠,离开了小院。 施令窈抿了抿唇。 谢老牛哪根筋又搭得不对了…… 这么温柔,这么殷勤,说的话也多了。 一点儿也不谢纵微。 不过这会儿就是谢纵微主动剥了衣裳,她也没心思和他纠缠,顶多再多看两眼。 依照施琚行的话,阿耶和阿娘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了从江州到汴京这一路的颠簸。 她需要去一趟江州。 …… 离开了槐仁坊,山矾问他:“大人,可是去衙署?” 好半晌,谢纵微才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山矾看着他一出了小院就变得沉郁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 作为局外人,他能看透的,指出来的,都告诉大人了,之后该怎么做,是大人自己要操心的事儿。 山矾尽职地做好护卫兼车夫的工作。 但这夜他如常驾着马车回谢府,见府前停了一辆马车,他有些稀奇:“姑奶奶怎么回来了?” 谢纵微淡淡瞥了一眼那辆马车,没说话,等他回了书房,却见老太君身边的竹苕亲自来请他过去。 谢纵微很平静:“不想去。” 竹苕一愣,难得见谢纵微露出这种直意拒绝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为难:“阿郎,这次事儿不一般,老太君动了气,您,不能不去啊。” 谢纵微没说话,好半晌,他起身,往寿春院走去。 谢拥熙坐在老太君身边,搂着母亲的手,一脸惶恐不安。 谢纵微瞥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拥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尖声道:“阿娘,你看,阿兄眼下青影颇重,整个人疲惫无光,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 “定然是鬼大嫂回来纠缠阿兄了!阿娘,快请圆慎大师来府上做一场法事吧,这事儿耽搁不得!” 正文 第29章 女人的嗓音尖细, 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犹如被人粗暴拽扯的琴弦,聒噪又刺耳。 谢纵微开始反思, 他很闲吗? 为什么要来这里看谢拥熙发疯。 “你要是中邪了, 就去寺里抓一把香灰泡水喝。”谢纵微仍站在香炉旁,看着袅袅香雾从莲花状的炉盖缝隙里腾起,一瞬间,模糊了那张超逸若仙的俊美脸庞,给他本就冰冷的眉眼间又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飘渺。 谢拥熙尖叫:“阿兄, 我不是中邪!是真的!施令窈她回来了,她还和我说,今夜子时要来找我, 呜——” 谢纵微皱眉:“没大没小, 她是你阿嫂。谢拥熙,你可以这么直呼她的名字吗?” 阿窈子时去找她有什么不好? 他扫榻相迎,她还不愿意来呢。 谢拥熙又想尖叫了, 重点是称呼吗?难道不是施令窈变成鬼回来了, 还要恐吓她吗?! 她搂紧了老太君的胳膊,让母亲身上沉静的檀香气息包裹着她, 汲取着一丝安稳。 “阿娘, 阿娘, 我没有骗你!真的是阿嫂,我不会认错的!”谢拥熙瑟瑟发抖, “她都死了十年了, 这会儿才现身,还敢在白日里出现,一定妖力强盛!阿娘, 再多叫几个大师吧,,我真的害怕……” 老太君看着女儿这副惊惧交加的模样,既是心疼,又忍不住生气:“她是你阿嫂,阿窈生前也是好脾气的人,怎么会和你过不去?你啊,就是最近脾气躁,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看向长身玉立的儿子,忙道:“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你也辛苦一日了,瞧你这脸色,是有些差,难怪你妹妹要误会。” 老太君执意让儿子过来,也是知道女儿这段时日与女婿情分变薄,又担心她始终没能有个孩子,一来二去,还不是要倚靠她的兄长和两个侄儿。 谢纵微冷冷的视线落在趴在母亲怀里的妹妹身上。 谢拥熙靠着老太君,自觉底气足了些,被兄长那阵瘆人的视线看得浑身忍不住发抖,她不高兴道:“阿兄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在怕什么?” 谢纵微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着那张桃花玉面般的脸庞上隐隐露出些心虚之色,他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阿窈与我是至亲夫妻,昔年待你也不薄,你为什么反应这般大?” 甚至怕到躲回娘家,撺掇老太君办法事驱魔。 谢纵微冷冰冰的目光犹如实质,化作冰箭嗖嗖扎入她肌理之下,谢拥熙攥紧了手,咬死了只是她自己对鬼神之说格外敏感。 “阿兄,我知道我前些时候得罪你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总不能胡乱怀疑我吧?”谢拥熙拼命安慰着自己死无对证,施令窈死了那么多年,总不能再从哪个土堆下拍拍屁股坐起来,到凡尘世间来找她的麻烦吧。 都是那么久远的事儿了…… 谢纵微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眉头微颦,笃定道:“你在说谎。” 谢拥熙避开兄长过于敏锐的视线,不敢再说话了。 老太君见女儿这样,难免心疼。 不知是否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在一众儿女里,总是更偏爱弱势的那一方。遇着事儿,不是先看是非对错,而是先看想要偏向于哪方的利益。 在她眼中,儿媳妇虽然好,但是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再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儿女离心? 老太君刚刚开口,就被谢纵微打断了。 “阿娘,您不必做和事佬。” 母子三十余年,谢纵微也清楚老太君的性子,从前便罢了,他不想和家人计较太多,但那日施令窈的话点醒了他。 他总是在该上心、该解释的地方停下,任由别人误解。 他明明是爱她的,但这份爱被他用过于冷漠的外衣冰封、包裹,带给她的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失望。 谢纵微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做得太少,谢拥熙嚷嚷着要找高僧办法事的事一出,他立刻敏锐地觉察出些不对劲。 夫妻三载,他那时眼瞎心盲口难开,其他人引起她不开心的话,他没有注意到,依照妻子的性子,她更不会主动到他面前来说这些事。 谢纵微最后觑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妹妹,微微颔首。 “你不说,可以。等到我查出来,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能轻松收场了。” “谢拥熙,你要祈祷,你最好没有骗我。” 言罢,谢纵微大步出了寿春院。 老太君看着儿子透着煞气的背影,脸上神情复杂难言,她察觉到女儿身上隐隐在发抖,心里咯噔一下:“你……你真做了对不起你阿兄和阿嫂的事儿?” 谢拥熙打死不认,老太君再逼问,她就哭。 老太君被女儿的眼泪闹得没办法,说让她回梁家去,眼不见心不烦,但谢拥熙又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梁云贤近日搬去了书房,夜里只有她一个人睡在床上,到时候施令窈来了,岂不是一吓一个准? 眼见女儿耍赖皮也要留在娘家,老太君无奈,只得打发人过去梁家说一声,留女儿在寿春院住了一夜。 …… 姐弟俩十年不见,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两人秉烛夜谈,说了许久,连茶都续了两壶,施令窈体谅弟弟赶路辛苦,打发他去睡了。 小院地方不大,但苑芳和绿翘一块儿把东厢房收拾了一下,也能住人。 第二日,施令窈还在屋里呼呼大睡,施琚行已经醒了,起身之后踱步到院子里,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旁凿了一方池塘,清可见底,内有翠藻和红尾锦鲤交相摇曳,他看得不免笑起来。 阿姐自小就喜欢看鱼,有时候心情不好了,能在池边蹲一下午。 听得有敲门声,施琚行回过神来,对绿翘道:“我去吧。” 绿翘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她这次遇到的主人家可真是奇怪,一个二个的,都争着要和她抢活儿干。 昨日双生子和朋友一块儿打猎去了,没有过来,施琚行打开门,满心期待着想见到两个外甥,笑脸刚刚扬起,在见到谢纵微的那一刻又统统凝滞在嘴角。 “你很闲吗?”施琚行疑惑。 “还好。”谢纵微礼貌地对着他颔首,微微往旁边让了让,“均晏均霆,给你们小舅舅问好。” 太学这两日放了旬假,据说和内部整顿师风有关,谢均霆乐得逍遥自在,拉着兄长去郊外打猎,信誓旦旦说要猎一头小鹿回来给阿娘烤着吃。 但成果么……呵呵,谢均晏冷笑,觉得这只是弟弟为了逃避他布置的功课而耍的一些小手段。 “小舅舅好。” “小舅舅好!” 施琚行看着两个个头快和他差不多的外甥,笑得慈爱极了,忙招呼他们进来:“吃过早饭没有?你们苑芳姨做的鸡汤馄饨最好吃,叫她给你们下一碗吧?” 想起苑芳的手艺,谢均霆连忙点头:“好啊好啊,我要吃十八个。” 好孩子,真能吃。 施琚行怕冷落了另一个大外甥,忙问道:“均晏呢?这儿还腌了你爱吃的泡水萝卜,来点儿吧?” 谢均晏抿着唇微笑,神清骨秀的少年难得露出些腼腆:“好。” 施琚行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更慈爱了些,虽然大外甥长得像前二姐夫,但可比他讨喜多了! 前二姐夫……嗯?谢纵微人呢? 施琚行环视一圈,没发现人,有些奇怪,但很快谢均霆又哥俩好似地搭上他的肩膀,让他给兄弟俩说一说外祖父与外祖母的近况。 看到两个孩子一片赤诚的大眼睛,施琚行感动了,暂时将刚刚的疑惑抛到脑后。 潜意识里,施琚行还是比较相信谢纵微的人品——这种正派古板到无趣的儒家君子,能做什么坏事? 只怕那些念头刚出来,谢纵微就要神情端严地开始默念金刚经了吧。 但,施琚行还是太小觑谢纵微了。 严格来说,是小觑一个已经独守空房十年,最近神思脾性都很不稳定的谢纵微。 ‘嘎吱’一声响。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这是一间属于深闺女郎的卧房,甫一进门,就有幽幽的玉麝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他暌违的芳馨暖意,烘得谢纵微不自觉喉结微动。 有些渴。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唯有花瓶中斜插的几朵芍药兀自吐露芬芳,榴花深红,重台华丽。 谢纵微有些迟疑,习惯了清冷空寂的书房,再度走进妻子的房间,他生出些不适的恍惚感。 “苑芳?”许是察觉到什么动静,重重软烟罗纱帐掩盖下的床榻上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我想喝水。” 谢纵微默了默,转身倒了一杯水,手指贴了贴被壁——还好,苑芳细心,在茶壶下加了一个小泥炉,水仍是温的,喝下去不会惊着她。 骨节修长的手拨开茜草色的纱帐,轻如烟云的纱依依不舍地从他瓷白的手背上掠过,蜿蜒出一点儿旖旎的红。 有风从支起的小窗里钻进来,吹动纱帐,像是一方无垠的秾丽云海,随着他步伐迈入,无声无息地将那截颀长挺秀的背影吞没。 谢纵微端着瓷盏,立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柔软被衾间睡得兀自香沉的妻子。 方才那几声呼唤好像是他的幻觉。 是他想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走进来、靠近她、亲吻、拥抱、乃至……她。 才衍生出的幻觉。 谢纵微清楚自己现在的道德水准,觉得自己的确能干出这种从前他光是想起都要皱眉头的,轻浮事。 喟叹过后,谢纵微仍立在床边,没有走。 鸦羽般的眼睫低垂,谢纵微欣赏着妻子娇憨可爱的睡颜。 这张架子床很大,她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她露在外边儿的肩膀与手臂,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床帐内,仍透着牛乳一样的白。 晃眼得很。 谢纵微礼貌地挪开视线,便看见被她随意丢在床榻里面的几本杂书。 ……坏习惯,一直改不了。 许是他的叹气声有些大,施令窈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 谢纵微冷不丁地和才睁开眼睛的妻子对上眼神。 那一刹间,他握紧了瓷盏,内心的紧张、羞耻、坦然、无措……许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咆哮着堆成巨浪,将他浇湿。 而他没有闪避。 施令窈的眼神里含着将醒未醒的懵然,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但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却没有消失。 “夫……君?”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随着动作一顿。 可爱。 可爱到他喉间的干渴愈发重。 但谢纵微不会和她抢这点儿水,他嗯了一声,很稳重的样子。 “来。”谢纵微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背,施令窈迷迷瞪瞪地照着他的动作坐了起来,他身上的气息像是清晨翠竹上的露珠,清冽好闻,她眯着眼靠在他臂弯里,仍觉昏昏欲睡。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上她的唇。 “喝水。” 施令窈慢慢张开唇,有甘甜的水淌入唇舌,瞬间缓解了让她不适的干燥。 看着她眉眼几乎在顷刻间便松快下来,谢纵微脸上神情愈发柔和:“还要喝吗?” 施令窈躺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摇头。 等等——这个梦中梦,好像有些过于真实了。 有水喝,有男人抱,还有—— 她红唇微微张开,上面还沾着水渍,像是一朵含露带珠的芍药,艳丽得让人心惊。 花瓣上的露珠,是什么味道? 谢纵微向来信奉事必躬行,他很好奇个中滋味,便低下头去,轻轻舔走了那颗沾在她嫣红唇角的水珠。 原来是甜的。 施令窈慌忙瞪大了眼睛。 不得了,还有亲亲的触感! 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映出谢纵微含笑睇向她的影子。 “嘘,不要叫。”谢纵微用一根手指抵住她嫣红饱满的唇,触感很好,很软。 他又往下轻轻压了压。 语气又轻,又恶劣。 “不然我会继续舔你。” 他方才饮下的好像不是水。 而是可以让他心中的火顺理成章、瞬间燎原的燃料。 正文 第30章 继续……舔? 施令窈恍惚:“我一定是还没醒过来……” 梦境之外的谢纵微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让人倍感羞耻的话。 听着她懵然却又下意识的反应, 谢纵微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捋顺耳畔的乌发,冰凉如玉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缓缓滑过, 有些痒。 对两个人来说都是。 在她心里, 他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已经扎了根,才让她潜意识里觉得和他的亲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或许该感谢这个虚无缥缈的梦吗?她仍安安稳稳地半躺在他怀里,这样身心全然依赖他的样子,让谢纵微有一种病态的痴迷。 他好像抱着一块儿触手生温的羊脂暖玉。 理智上来说,他应该及时放开她, 避免犯下更多错,惹得她反应过来之后生气。 但,谢纵微面无表情地想, 身陷情爱之中, 是很难理智的。 “不,这不是梦。阿窈。” 温香软玉在怀,谢纵微克制着自己, 只抬起她的手指, 在她嫩白若葱尖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还是说,你经常梦见我, 才会有这样的感慨?” 他的嘴唇很软, 轻轻印在指尖上的吻却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热度, 烫得施令窈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谢纵微紧紧攥住。 他不想放手。 接二连三的触感太过真实, 施令窈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 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谢纵微,又羞又气:“你做坏事,还倒打一耙?” “我什么时候常常梦见你了?分明是你自个儿不甘寂寞, 常常梦见我才对!” “嗯,阿窈说得很好。” 谢纵微低头,一个吻落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是取粉的蝴蝶,眨眼睛便扑簌簌地闪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点儿濡湿的痕迹。 她若是肯入他的梦,也是很好的。 看着这样的谢纵微,施令窈觉得有些毛毛的:“你有话好好说,别发疯啊……” “亲你,算是发疯吗?”谢纵微佯作思考,唇角上扬,笑得很愉快,“还是说,阿窈觉得我这样瞒着别人,偷偷与你在这里私会。是在发疯?” 听着他用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自己做下的无耻行径,施令窈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几分错愕,她抬起手,贴在他额头上。 “没发烧,那就是需要驱邪了。” 听着妻子一本正经地下了论断,谢纵微想笑。 但想起昨日发生的那些蛛丝马迹,他心头又被酸涩难言的情绪占满。 “昨日,你遇见谢拥熙了?” 施令窈抿了抿唇,讥诮道:“怎么,她回娘家找你哭诉,说要找个得道高僧把我降伏超度?” “阿窈真是冰雪聪明。” 听着谢纵微用这样古井无波的语气说着赞美的话,施令窈突然很能体会小宝在面对他阿耶时的抓狂心情。 她也恨不得给他来上几拳。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替她顺着发,突然道:“谢拥熙从前和你说过什么?或者说,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施令窈微微讶异,为他突如其来的发问。 “为什么这么问?” 施令窈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愿意因为别人带来的坏情绪为难自己。 谢纵微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谢纵微淡淡道,“她反应这么大,明摆着是她自己心中有鬼。” 想起这个男人异于常人的敏锐,施令窈嗤了一声,反击道:“谢大人真是聪明伶俐,足智多谋。” 谢纵微含笑收下她的赞美:“原来在阿窈眼中,我有这么多优点。” 施令窈:…… 有时候,她还是挺怀念那个闷葫芦谢纵微的。 总好过面前这个,总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一些让她心跳失衡的话。 然后他端坐在那里,仍是一副端严若神,风神高迈的模样,一点儿为情所动的意思都没有。 “阿窈,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的话。”谢纵微温和地提醒妻子,“做错事了,总要付出代价,是吗?” 他这是在说谢拥熙? 施令窈垂下眼,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头,嘟哝道:“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 她低下头去,乌蓬蓬的发顶上有一个旋儿,浓密的眼睫安静地垂下,谢纵微看见她抿得紧紧的唇,心头的痛便又悄无声息地蔓延,盖过了先前的欢愉,让他有些僵硬地坐在原地。 “抱歉。” 抱歉又让她回忆起那些不愉快。 随着他晦涩的话音落下,施令窈气冲冲地抬起头:“你代替谢拥熙向我道歉?” “不,当然不是。” 谢纵微看着炸毛的妻子,伸出手想再摸了摸她缎子一样柔滑的发,却被施令窈狠狠拍在手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瓷白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一片红。 施令窈满是戒备地看向他,像一头被惹怒的小狮子。 谢纵微却笑了:“阿窈,我说过,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边。” 只可惜,他从前做错的事太多,她已经不想相信他了。 看到她的反应,谢纵微可以肯定,谢拥熙当年一定对她说过一些很难听的话,再仔细想,左不过就是和他们夫妻之间有关的事。 他自以为的保护,变成了别人伤害她的一把利器。 谢纵微闭了闭眼,摒去眼中的酸涩,再睁开眼时,又是施令窈熟悉的淡然从容。 如果他的眼尾没有飘上一点儿红的话。 施令窈闷闷地别过脸,不想看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你一大清早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这件事?” 谢纵微颔首,修长有力的手捏住被角,往她身上盖了盖,想要结束这个让她不开心的话题。 “还困吗?再睡会儿吧。” “我还以为你要说,阿窈,天色已经不早了,该起床用早膳了。” 妻子模仿自己的语调,惟妙惟肖,但她的声音清亮柔美,偏偏做出一副深沉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谢纵微抿紧唇:“但那样,你会很不开心。” 早睡早起对身体好,但偶尔赖床一次,也无伤大雅。 谢纵微睁只眼闭只眼地这么想着。 ……虽然他知道,没有他盯着,苑芳她们都是溺爱她的性子,哪里舍得劝她早起。 施令窈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有这么好心?” 谢纵微脸上的笑意温和又无奈。 “自以为是的苦果,我已经尝过一次了。” “再把你禁锢在我的自以为是里,我们或许会变成一对怨侣。” 他的语气恳切,眸色亦真诚,施令窈的视线却止不住地被他泛着淡淡红樱色的唇吸引过去。 呸!谁和他是侣! 刚刚被他用谢拥熙的事儿岔过去了,施令窈后知后觉地生气起来:“你要让我开心?你是想让你自己开心吧!” 谢纵微想起自己先前的孟浪,微微抿唇。 不好狡辩,也不必狡辩。 施令窈接着发气:“你刚刚算什么?欲求不满的登徒子?” 做了这样亲昵的事,他竟然一个解释都不给她。 好像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一般。 他们现在算什么? 恩爱夫妻,不是。藕断丝连,不算。 但他偏偏给了她一个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吃又没吃饱,还把人的心吊得高高的。 施令窈越想越烦,捞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快滚快滚!看到你我就犯恶心!” 谢纵微面颊发烫,第一次做登徒子,被妻子这样毫不留情地娇声斥骂,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羞窘。 却不后悔。 “阿窈,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施令窈更气了。 错在不该亲她,还是错在意乱情迷? 她扭过头去,紧紧绷起的小脸美得惊心动魄:“谢纵微,我真讨厌你。” 他可以理直气壮与她亲近的时候,偏偏要克制要忍耐,这会儿他们俩该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他又春情荡漾意乱情迷了。 哪怕他愿意把他的欲望他的不堪暴露在她面前,施令窈心中都好过些。 但他仍是一副风度翩翩仪表俱华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为她动情的模样。 施令窈讨厌,甚至是厌恶他的冷静。 听着从她口中亲自说出的‘讨厌’二字,谢纵微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似是不为所动。 施令窈扭过头去,深深呼了一口气,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 下一瞬,却有竹上甘露般的清冽气息靠近。 余光之中,出现一抹颀长身影,又缓缓低下,好像一支姿态清高的兰花,亦忍着羞耻,顺从着内心的贪与欲,凑近她、低下头,甘愿把最美最脆弱的花苞展现在她面前。 谢纵微半跪在脚踏上,仰头看她。 这是一个自愿处于弱势的姿态。 “不要讨厌我,阿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贴上他微凉的面颊:“是我错了,你打我出气,好不好?” 施令窈眼眸微微眯起。 眼前的场景莫名和当初两人重逢,在马车上,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触上他的面颊。 “不了。” 施令窈冷笑着拒绝:“我怕待会儿给你打爽了,白白便宜了你。” 她柔软的手仍覆在面颊上,带着幽幽的玉麝香气,他心中微荡。 她没说错。 脱下那层自以为是的伪装,他就是这样一个轻浮孟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连在一起,永不分离的登徒子。 谢纵微默认了她的话。 浓密鸦羽垂着,冷白面颊下隐隐透着红,像是极薄的瓷上洇开了一抹胭脂红。 莫名显出几分活色生香。 施令窈心志坚定地抽出手:“我要出去了。” 谢纵微仍半跪在脚踏上,听她又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不许让别人看见你是从我屋里出来的。不然你休想我再和你说一句话!” 语气娇蛮又理直气壮。 谢纵微看了一下脸蛋红扑扑的妻子,放狠话的样子也很可爱。 他点头,说:“好。”末了,他记起自己的老毛病,又补充道,“阿窈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此私会的事。” 他倒是体贴。 施令窈拧眉,她今天还要和周骏商量铺子的事,没空和这只忽然风骚起来的花孔雀吵嘴。 她径直去屏风后换了衣裳,衣衫摩挲间的窣窣声,清晰地传入谢纵微耳中。 他用拳抵住唇,轻轻动了动喉咙。 施令窈换好衣裳出来,见他仍站在那儿,没动弹,轻轻哼了一声,幽幽的玉麝香气与那道婀娜身影一块儿飞快掠过了他。 嘎吱一声,她出去了。 她走了,整间屋子又变得空荡、冷寂。 谢纵微十指合拢,团住了一缕还未散尽的香气。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收拾好心情,从靠近院中翠竹的那一扇窗里翻了出去。 谢纵微想着,与妻子她们道个别再走,更有风度,也更有人情味儿些。 他犹记得,她说过,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做派。 施令窈正坐在西厢房里由双生子和弟弟陪着吃早饭。 谢均霆有些疑惑:“阿娘,你有没有看到阿耶?” 奇怪,一个大活人,说走就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施令窈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泡菜,把水灵灵的小萝卜嚼得嘎嘣脆:“谁知道他到哪儿鬼混去了。” 他要是缺草吃的话,院子里一大片呢!无缘无故地啃她干什么! 施令窈恨恨地一口吞掉了一个小肉包。 刚刚和她在屋里鬼混完的谢纵微:…… “咳。” 一声轻咳。 成功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之后,谢纵微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阿窈,我下回再来看你。” 说完,他又对双生子道:“多陪陪你们阿娘与小舅舅,不要顽皮。” 谢均晏瞥了他阿耶一眼,也不知道阿耶怎么能这般自如地摆出一副临出门当差前,和全家人温馨道别的模样。 相比之下,均霆的脸皮可真是薄若蝉翼。 施令窈一口一个小萝卜,不想理他。 双生子倒是笑嘻嘻的:“是,我们知道了。阿耶,你放心地去吧。” 谢纵微:…… 他又对施琚行微微颔首,这才出了小院。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听着,仿佛是他的小儿子笑得最欢。 谢纵微步履如常,只是出了小巷之后,脸上不自觉就挂起了霜。 山矾见他这样,不理解:“大人,您又没张嘴?” 谢纵微凉凉瞥他一眼:“自然是张了。” 不仅张了,还亲了。 ……如果那也算一个吻的话。 山矾却不相信。 真张嘴了,还能是这副欲求不满烈火缠身的样子? 定然是大人老毛病又犯了! 山矾兀自嘟囔,却听得谢纵微给他下达了一个新命令。 “去买市面上那些,与年轻男女相爱有关的话本子?” 山矾脸上的神情很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 谢纵微面容严肃,颔首。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也想知道,阿窈那么多年都丢不开手的话本子,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她宁愿把话本子丢在床边,也不愿分他一亩三分地。 谢纵微叹了口气:“去官衙吧。” 忙起来,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待阿窈的香粉铺子开业,他定然要腾出时间到场,亲自为她祝贺。 只是他没料到,抱着与他一般心思的人,还有秦王。 …… 江州。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缓缓在施宅前停下。 正在门口洒扫的阍者见马车上下来一位面容秀美,周身气度却沉静雍容的妇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来人走近两步,他揉了揉眼睛,欢喜道:“大娘子,真的是大娘子!” 施朝瑛对着他微微颔首,笑道:“许久不见了,英叔瞧着还是和从前一样硬朗。” 还没等英叔摆手谦虚,就见一匹快马从巷子口拐了进来,激起一地尘土。 停在石狮子面前的马儿不快地打了个响鼻。 听得来人自报家门,说是汴京谢家的护卫,奉家主之名来江州送信,施朝瑛脸上的神情冷了冷。 谢纵微,他有什么消息需要传到阿耶阿娘耳中? “拿过来,我看看。” 正文 第31章 施朝瑛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尤其是施朝瑛带着疑惑与抵触的态度打开,更不愿多看,一目十行, 飞快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只一眼, 她就僵在了原地。 碧云站在施朝瑛身边,她是自小就侍奉在施朝瑛身边的女使,陪着她长大、出嫁,知道自家大娘子是一个极其高傲的人,她难得几次失态, 都是在得知胞妹死讯后的那段时日。 之后哪怕夫婿失势、其他人落井下石,她依然骄傲持重,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肯让外人笑话。 但她现在脸色却很不对劲, 握着信的素白玉手亦在微微颤抖。 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碧云担心地扶住了她:“大娘子,您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施朝瑛此时却顾不得那些,拂开了她的手, 站得笔直, 一双寒潭似的眼直直盯着前来送信的侍卫:“你说你是谢家的人,凭证呢?” 信封上虽然落了谢纵微的私印, 但涉及胞妹仍在人世这样的大事, 施朝瑛不敢冲动, 也不敢胡乱高兴,唯恐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她自己便也罢了, 耶娘年纪大了, 经不住得到了又再失去的折磨。 护卫颔首,献上一块令牌,上面镂刻着的花纹与底部的印章痕迹都昭示着, 此人的确来自谢家。 这封信,的确是谢纵微亲笔所书。 所以……窈娘真的还活着? “大娘子!” 碧云见她脚下一个踉跄,急得连忙扶住了她。 施朝瑛摇了摇头:“我只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碧云看着她眼边依稀浮上了点点水光,心中又惊又怕。 施朝瑛很快从那阵异常激动的情绪中恢复,她快步朝府里走去:一张端丽而坚毅的面容上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 府上众人都不知道她突然归家省亲,等施朝瑛进了施父与施母居住的江梅院,施母身边的秋姑高兴得瞪大了眼睛,连忙走了过去给她见礼。 “秋姑不必多礼。”施朝瑛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急切,“近来我阿耶的身子可还好吗?阿娘一日里昏睡的时辰还是很多吗?” “都还好,还好。”秋姑擦了擦眼角的泪,“老爷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头发白了,人看着多多少少都要憔悴些。 夫人她……近来好了些,一日里总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您寻来的大夫每隔一日就替夫人扎针,夫人那落泪眼痛的毛病也好了些。” 施朝瑛心中大致清楚了,但,快要见到耶娘了,她心中反而胆怯起来。 他们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消息冲击吗? 施朝瑛踌躇间,施父从书房出来——为了更好地照顾妻子,施父没有像在汴京旧居那般另设一院作为书房,而是就近选了院里的东厢房作平时读书习字之用。 他依稀听到些动静,出来,便见到长女立在庭院中,正在与秋姑说话。 施父脸上下意识流露出些慈爱之色,自从心爱的小女儿早早撒手人寰,他便对天伦人情有了又一重理解。 长女早已出嫁,依她的性子,报喜不报忧,跟随女婿前往漳州那么多年,也不见她对自己哭诉过什么。 “瑛娘。” 施朝瑛连忙快步走过去,扶住老态明显的父亲,任由那只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小臂上拍了拍。 “你怎么回来了?临云呢?孩子们呢?” 临云是施朝瑛夫婿李绪的表字。 施朝瑛是施父与施母的第一个孩子,与施令窈之间相差了五岁,生性要强又能干,是让施父施母骄傲的掌上明珠。 她与李绪诞育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小郎君都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最小的那个女儿唤作李珠月,今年才七岁。 听得父亲问起,施朝瑛笑道:“大郎与二郎跟着他们阿耶读书,不敢懈怠。珠珠年纪还小,我此番回来是为了孝敬你们二老,带她回来,一路上诸多麻烦。且等下次吧,我与夫君带着孩子们一块儿回来陪您和阿娘多住几日。” 施父颔首,虽然没能见到几个外孙有些遗憾,但女儿归家,已是意外之喜。 他不该再奢求什么。 施父在心中喟叹过后,发现长女脸上依稀有犹豫之色,笑了:“瑛娘,你向来不是踌躇的性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看着父亲慈爱而高迈的眼,施朝瑛将他扶到石桌旁坐下,才缓缓道:“阿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有些离奇,但,的确是真的。”她虽对谢纵微诸多不满,但涉及胞妹生死这件事上,她很清楚,谢纵微不会,也不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听出长女语气里的郑重与紧张,施父面容上的笑意微敛,点头:“你说就是。” 施朝瑛扶着父亲的手,在他身边慢慢跪下,一双沉静的眼紧紧盯着他:“阿耶,谢纵微传信来,说,窈娘仍在世间,且身子康泰、并无病痛。” 妻子仍旧年少这种事,警惕如谢纵微,不会在信上表明,只用了阿窈有奇遇一事含糊指代了,其他的,等到他们家人团聚,自然就明白了。 施朝瑛不明白奇遇这一词指的是什么,但见上面白纸黑字写了胞妹如今健康、平安,她心头松了一口气,知道父母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便也如实说了出来。 说完,施朝瑛看向父亲。 施父半晌没有说话,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窈娘仍在世间。 施朝瑛紧紧攥住父亲的手,担忧道:“阿耶……” 却见两行清泪从施父眼中缓缓流出。 “我只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施父喃喃道,后又主动握住长女的手,急切道,“窈娘好吗?她好吗?” 被无数文人雅客崇拜赞誉的当世大儒,被小女儿仍活着的消息冲击着,魂魄震荡,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女儿。 施朝瑛被父亲这副模样刺得眼眸发痛,她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太多颤抖:“是,窈娘很好,她正在汴京等着我们呢。” 汴京。 施父失魂落魄地望向南方,喃喃道:“我竟然把她一个人丢在汴京,她来找我们时,却遍寻不得,不知道该有多委屈……我可怜的窈娘。” “阿娘身子柔弱,怕是经不住长途跋涉的辛苦。我想着……” 施父看着长女,慢慢摇了摇头:“这事,该让你阿娘知道。” 施朝瑛仍是迟疑,施父拍了拍女儿的手,站起身:“放心,我去和你们阿娘说。” “她会很高兴的。” 看着父亲的背影,施朝瑛眼眶发涨,低声吩咐碧云去煎一碗参汤,以备不时之需。 碧云连忙点头。 施朝瑛拒绝了秋姑让她坐下歇息的好心,执拗地站在阶下,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直到那阵令人心碎的哭声响起,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低下头,任由眼泪砸在石阶边缘上的青苔上。 …… 施令窈近来很忙,忙着制香粉,忙着关心铺子装修的进展,连隋蓬仙兴冲冲地来找她玩儿,都只能在一旁幽怨地看着她忙活。 珠辉玉丽的大美人托着腮坐在一旁,语气幽幽:“阿窈,你好狠的心。” 施令窈不解:“我怎么了?” “老东西都没让我等过那么久!”隋蓬仙哀怨不已,熟练地拿出小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我这样的美人,在这里白白空等,你不是暴殄天物吗?” 施令窈被好友娇滴滴的自恋话语逗得想笑,她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事儿:“快了快了,真的快了。” 隋蓬仙很不满意,描得细细的眉挑起,娇声道:“阿窈,我有经验,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预示着还有很久。” 老东西就是这样,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更坏心眼地磨得她要哭不哭,要等好久才放过她。 听出好友话里的微妙深意,施令窈只好认命地放下手里的小秤:“行行行,我这就收拾收拾,陪定国公夫人出去逛街。” 隋蓬仙骄傲地扬起下颌:“你早就该这样了。” 施令窈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就要去打隋蓬仙。 两人嬉笑间,一块儿走出了屋子,却见双生子推门进来,两人继承了耶娘的优点,生得俱是轩然霞举,芝兰玉树,很是养眼。 隋蓬仙不无遗憾:“若是满姐儿年纪再大些就好了,这两个小郎君,哪一个给我做女婿,都挺登对。” 施令窈知道好友只是在说玩笑话,凉凉道:“你和定国公不也差了八岁?” 隋蓬仙粉面微红,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如今你和谢纵微相差了十二岁,又算什么?” ……算她倒霉! 说话间,双生子已经到了跟前,乖乖叫了人,得了大美人姨母两句夸赞,谢均霆的胸脯挺得更鼓了。 施令窈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我和你们姨母要出去逛街,你们……” 她有些犹豫,近几日的确太忙了,双生子过来,她也鲜少能陪他们什么,也就吃饭的时候能一块儿多说几句话。 至于谢纵微? 他来得倒是勤快,却很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回回放下东西,对她说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就走,气得施令窈在原地平静好一会儿,才能继续投入状态。 有时候她都怀疑,谢纵微是不是领了什么任务,每日到这儿来溜达一趟就好,至于其他的,不在他任务范围内,他才不管。 想到这一点,施令窈狞笑着猛捶石臼里的花瓣。 下次再让他进来,她就不姓施! 隋蓬仙见两个少年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不由得心生怜意:“孩子来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陪陪他们?我们俩出去肯定要买不少东西,就让他们跟在后面拎包吧。” 施令窈一想,欣然同意:“好主意。” 四人遂欢乐同行。 施令窈和隋蓬仙在逛街这件事上着实是棋逢对手,眼看着两人从春霎街的街头逛到街尾,双生子的手上都拎满了东西,但还是不见她们有收手的迹象。 逛到织衣阁,两人更起劲儿了,里面都是女客,施令窈便让兄弟俩去旁边的小摊上坐一坐,吃点儿东西等她们。 看着亲亲阿娘和姨母像两只花蝴蝶一样飘进了织衣阁,谢均霆痛定思痛,郑重宣布:“阿兄,我再也不吃糖葫芦和烧鸡了。” 谢均晏嗯了一声,委婉道:“均霆,其实你靠不吃糖葫芦和烧鸡省下的那些钱,在阿娘逛街的时候,也只能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谢均霆不服气:“那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神清骨秀的少年含笑颔首:“嗯,均霆真孝顺。” 谢均霆愤愤地看了兄长一眼,觉得他有特殊的攒钱技巧却不告诉自己。 太不够兄弟了! “阿兄,我要喝山楂奶露,还要吃透花糍,你给我买!” 谢均晏疑惑:“均霆,我记得,我们之间只差了半个时辰。为何你能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当三岁小童?” 容貌精致的少年微微有些脸红,他垂下眼,嘟哝道:“我就喜欢花你和阿耶的钱。”阿娘的钱要留给她自己花,他的钱也留着给阿娘花。 听到弟弟的嘟囔声,谢均晏看了看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我去买。” 谢均霆喜笑颜开地点头应好。 谢均晏转身,却见一衣着锦绣,头戴金冠的俊美男人正看着他们。 “秦王殿下。” 谢均晏有些微讶,转过头示意弟弟:“还不快过来问好。” “一家子侄,何必客气。”秦王对双生子显得很慈爱,当然,如果他身上没有那么珠光宝气闪亮人眼的话,孩子们会更自在些。 “对了,上次在骊山围猎,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如今解决了吗?” 秦王戍守边疆多年,年前回了汴京,便一直没出去。天子心疼弟弟,去骊山行猎时也带着他,但秦王不耐烦听他们又讲那些催婚成家的俗套话,自个儿拍拍马屁股,去了昌平行宫躲清净。 他临走前,侍卫统领前来禀告,说是谢大人家的双生子想借几个人,秦王当时没有多想,点头应允了。 如今他想起来,有些愧疚,该陪着孩子们一块儿去的。 双生子对视一眼,他们阿耶,一时半会儿好像也解决不了吧。 见两人点头又摇头,秦王糊涂了,不过他也能看出来,双生子不太乐意说,他也不勉强,笑着道:“前头你们兄弟俩遇着难办的事儿了,我这个叔叔失职,没能帮得上你们。今日正好,我在醉春楼定了一桌席面,算是给你们兄弟俩赔个不是,一块儿去吧?” 谢均霆有些为难。 秦王这个叔叔,虽然是他自封的,但他对双生子的确很好。 从前他一直在边关,但每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他们兄弟俩总能收到双份——阿耶一份,秦王一份。待到每年秦王回京述职时,也常带着兄弟俩出门骑马游玩,虽然阿耶对此总不太愉快,但见他们出门前总是兴致勃勃,也没阻止过。 谢均霆私心里也喜欢这个总是装扮得像是一只珠光宝气花孔雀的秦王叔叔。 秦王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看着桌上那些大包小包,挑了挑眉:“你们陪着哪位长辈出来当苦力了?” 双生子记起,秦王对他们阿娘仿佛有那么几分心思,是以阿耶与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对付。 阿娘回到他们身边,且仍旧年轻的事,被双生子视作最重要的秘密,若不是棋差一招,露出马脚被阿耶逮了个正着…… 一时间,双生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一幕却被秦王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他俊美的脸庞上带上了不快:“你们阿耶,就那么宠那个女人?” 竟然让双生子心甘情愿为那个女人所驱使,跟在她屁股后面拎包倒水,受尽委屈。 秦王深深呼出一口郁气,但心中仍觉难过。 他们是窈妹的孩子,哪怕她已经不在世间,但秦王只要想到两个孩子与她血脉相连,就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秦王既叹又气,双生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女人?” 见两个少年语气里含了些小心翼翼,秦王又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瞧瞧又被吓成什么样了!还帮着他们那花心薄情木头爹遮掩呢! “他谢纵微想捂住那些小老百姓的嘴,却休想捂住我的嘴!”秦王义愤填膺道,“那日,就在春霎街,他当众和一个小美人拉拉扯扯黏黏糊糊,当旁人都没有耳朵,也没有眼睛吗?” 秦王得知此事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是该讥讽老匹夫终于装不下去了,还是替窈妹感到失望。 她只能在天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别人睡,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一双孩儿被别人磋磨,偏偏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该有多难过。 想到故人,风流潇洒的秦王脸上带出郁卒之色,显得有些沉郁。 双生子尴尬地站在原地。 秦王继续喟叹:“有道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说完,他又叮嘱道,“你们两个莫怕,有我替你们撑腰,你们阿耶和那个女人休想再磋磨你们。” 谢均晏看着热心肠的秦王,摇头,委婉道:“秦王殿下,这里边儿有误会,我之后再和您解释。” “之后,哪有什么之后!”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他长得不太正经,但毕竟在边疆磨练了几年,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武将了,一巴掌下去,谢均晏身子一歪。 秦王看着他肖似谢纵微的脸庞,意味深长道:“今日你秦王叔就替你们谢家匡扶正道!” 谢均晏保持微笑:……匡扶正道,可以这么用吗? 谢均霆则是纠结,秦王挺好一人,但阿娘死而复生的秘密毕竟太超出常规,万一他接受不了,给阿娘惹来麻烦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方寸之地,几人心思各异。 施令窈和隋蓬仙高高兴兴地从织衣阁出来,隋蓬仙突然皱了皱眉。 是谁?是谁比她还要珠光宝气? 都闪到她的眼睛了! 她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过去,却见那个浑身都在发光的男人怔怔望着她……身后的人。 “窈妹?” 施令窈来不及搓搓胳膊上生出的鸡皮疙瘩,就被大步冲上前来的秦王猛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陌生,却很温暖。 ……还有点硌人。 他喜欢在衣衫上绣上七彩宝石的毛病怎么一直没改? 施令窈叹了口气。 隋蓬仙在一旁哇哦了一声。 双生子则是面色铁青。 谢均霆闷着脸冲上前去:“你快放开我阿娘!” 他现在算是反应过来了,秦王哪里是什么热心肠的叔叔,他分明是想给他们当后爹! 正文 第32章 谢均霆觉得, 一户一耶娘就刚刚好,哪怕他的耶娘并不在一起,但他和兄长一起同时拥有他们的爱——这份爱刚刚降临, 谢均霆想要抓得更紧、再紧一些。 他凶着脸冲上前, 虎视眈眈地看着搂着他阿娘不放的秦王。 此时,秦王这十年来给他送的那么多玩具糕饼所结下的深厚情谊已经灰飞烟灭。 施令窈推了推秦王:“激动够了吧?快放开我。” 施令窈实在想不通,怎么回回和老熟人见面,都在春霎街。 这让她之后还怎么安心逛街?! 秦王双手虚虚拢在她后背,力道并不大, 被她这么一推,他踉跄两步才站稳,立在原地, 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平心而论, 秦王能与谢纵微并肩齐称‘汴京双壁’,自身容貌风采自然过硬,此时他一脸恍惚, 有些委屈的样子, 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但……怎么说呢,三十几的老男人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效果的确没有谢小宝来得好。 施令窈顺势握住谢均霆的胳膊, 示意他先别着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王逼自己冷静下来, 但视线根本舍不得离开红衫碧裙的女郎。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我在醉春楼订了雅间, 窈妹, 那里的燕窝鸭子做得最好,你从前很喜欢吃。”秦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吗?” 施令窈:……她今年二十一, 又不是六十一,当然记得。 她有些受不了秦王这样黏糊糊跟大狗望着肉骨头似的眼神,往谢均霆身后躲了躲——有时候长得娇小一点,也不全是坏处呢。 施令窈这么安慰自己。 谢均霆深深感觉到了被需要的滋味,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双肖似她的大眼睛水亮亮地瞪着秦王。 秦王哪里会和他计较,看着他,目光愈发慈爱了。 “均霆长得真高啊,高点儿好,高点儿好啊。” 谢均晏走上前去,接过施令窈手里提着的东西,温声道:“阿娘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隋蓬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死丫头福气真好!三个姿色不俗的男人都围着她转! 咦,那位最近据说开窍了的首辅大人怎么不在现场? 隋蓬仙略有些遗憾,不然这出戏定然可以再精彩些。 听着谢大宝的话,施令窈有些感动,她弯了弯眼眸,摇头:“从秦王殿下的衣裳上随意扣一颗宝石下来,都够我们娘仨吃一年了。一顿饭而已,没事。” 她的态度坦坦荡荡,含笑望来的样子温柔得让人心醉。 谢均晏点了点头,说好。 谢均霆轻轻哼了一声。 他可不会被一顿饭就收买! 见施令窈侧过头来看她,隋蓬仙娇滴滴地笑了:“知道你想我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话说得勉强,但看着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毫不掩饰的调侃之色,施令窈用小脑想都知道臭阿花在激动什么。 秦王见她们都表示愿意去,松了一口气:“窈妹,你身子弱,坐我的马车吧。地方大,你坐着舒服一些。” 秦王望来的眼神十分殷切,亮亮的,像是施令窈小时候进宫的时候,见过的那头浑身雪白的狮子狗。 施令窈的思绪却忍不住往别的方向飘了飘。 到底是谁传的她身体虚弱,走两步可能就要原地倒下长眠的谣言! 双生子不必提了,一直很贴心,秦王也是紧张兮兮的。 还有,谢纵微,更是管她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有一回她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他进来瞧见,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后来他让苑芳把她散落在床上的话本子都收到罗汉床旁的小柜子里,施令窈还暗暗发了一通闷气——你又不陪我睡,我搂着几本话本子看了好入眠,何错之有! “窈妹?”察觉到她在走神,秦王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只耐心地看着她。 等待这件事,秦王做了太多遍,早已驾轻就熟。 小的时候,他便知道,施太傅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儿。 要想和她一起出去玩,不仅要会编好看的花环和狗尾巴草手镯,还要耐心地等她,等到她穿得漂漂亮亮,扬着神气的小脸出现时,第一时间献上诚挚的赞美。 看着那张漂亮脸庞上露出笑容,是秦王从小到大,一直的目标。 哪怕中间断了十年,两人生死相隔,他的心亦不曾改变。 任凭边关的风如何摧人心肝,他亦如城墙上那块注视着每一次日升日落的石头,心意从来不曾转移。 现在一看到她,秦王感觉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回到她还没有嫁作谢家妇的时候。 “不必了,我和仙娘一块儿坐她的马车就好。”在会享受这件事上,满汴京就没几个能敌得过隋蓬仙的人。 双生子还在这里,施令窈不想做让他们误会的事。 她得此奇遇,能够继续陪在他们身边,母子心意相通,双生子从来没有开过口,但她明白,他们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 被拒绝了,秦王也不失望,又看向两个少年。 “均晏和均霆提着这么多东西,一定累坏了吧。走,去马车上歇歇?” 谢均霆皱着眉,不想搭理这个想做自己后爹的男人。 “小宝,不可以没礼貌。”一码归一码,施令窈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均霆忍辱负重地对着秦王扯出一个笑:“我不累。” 谢均晏却替他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秦王殿下了。” 秦王很高兴:“叫什么殿下,太见外了。我和你们阿娘青梅竹马,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叫我一句叔。” 叔?之后呢,恐怕就要变成后爹了吧! 谢均霆冷笑连连。 隋蓬仙不耐烦看男人们扯头花,挽着施令窈的胳膊往自家的马车走去,娇声娇气地在施令窈耳畔重复:“青~梅~竹~马~” 施令窈立刻挠她痒痒肉。 女郎们清脆悦耳的嬉笑声落在耳中,秦王怔怔地看着施令窈远去的背影,步伐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挪了挪。 看着,很是痴情。 谢均霆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了。 阿耶呢!阿耶在何处! 这时候需要他在的时候,偏偏他又不在,难怪阿娘不待见他! 谢均霆想起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爹,瞪他一眼,小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这声后爹你自己叫吧,我可叫不出口!” 弟弟像一头失了智的小狮子。 谢均晏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还有,凭良心说,人家只说了让叫叔叔,什么时候就快进到后爹了? 见谢均霆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谢均晏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放心吧,你我只会有一个爹。” 看阿娘那样子,就知道,她不喜欢开屏的花孔雀。 从前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这时候自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心动。 兄长的话里带着莫名的信服力,谢均霆勉强消停下来。 “好吧。” 这一餐饭吃得各有心思,谢均霆难得胃口一般,见施令窈放下筷子,忙给她斟了一碗漱口的香茶,递给她:“阿娘用茶。” 乖小宝。 谢均晏笑着给隋蓬仙也倒了一碗。 就在施令窈提出先告辞时,在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王却叫住她。 “窈妹,我想单独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单独。 这两个字瞬间触发了谢均霆敏感的神经,他想站起身来替阿娘拒绝,却被兄长死死按住了手。 不要轻举妄动。 谢均晏递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安抚之意。 谢均霆只好憋屈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用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看着阿娘。 施令窈没有过多犹豫,点头:“好。” 看着两人出了雅间,谢均霆郁闷地觑了兄长一眼:“你不是说阿娘不喜欢花孔雀吗?” 他原本也觉得是这样的,上回阿耶打扮得一身风骚,不也没讨得阿娘欢心? 谢均晏老神在在地坐着:“你慌什么,这还有一块儿酥皮点心,你吃了吧。” 看着谢均霆嘀嘀咕咕地两口就把那块点心解决了,隋蓬仙托着腮,有些庆幸。 幸亏她和老东西只有一个满姐儿,要是多个儿子,不得把她买珠玉首饰胭脂水粉的钱都花光? 醉春楼每一处景设置得都很精巧,施令窈没有走太远,停在一面翠竹前,轻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秦王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她鲜妍灵秀的眉眼,却又觉得一切语言都太苍白。 “……没有。我就是想听你多说说话。” 施令窈瞪他一眼:“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幼稚。 秦王露出一个笑,喃喃道:“是啊,我一直都很幼稚。” 幼稚到,施太傅在为女儿择婿时,不会考虑他这个一事无成的皇室纨绔,当然更偏爱三元及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他们的婚事由施太傅出面,请了宗室里德高望重的老王妃为她们添妆赐福,连天子都亲自赐下祝福新人永结同心的贺礼。 秦王知道,他连争取的机会都不能有。 他本以为看着她欢欢喜喜地嫁给喜欢的人,远远地旁观她的幸福,他也会幸福。 但那一切都在那场事故中戛然而止。 她下葬之后,秦王自请远赴边关,只是他心里清楚。 再努力、再想证明什么,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俏生生地笑骂他是‘花孔雀’了。 一切的一切,寂寞、不甘与思念,都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一瞬结束。 秦王扬起一个微笑:“你的铺子何时开张?到时候,我多给你送些花过去,看着热闹。” …… 和隋蓬仙告别之后,母子三人回了槐仁坊。 谢均霆想问阿娘和秦王说了什么,又怕冒犯了阿娘,惹得她不开心。 一时间脸都憋红了。 却没想,施令窈自个儿提了出来。 “今日遇见秦王的事,不要和你们阿耶说。” 见双生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施令窈佯装淡然道:“你们阿耶,近来神智有些不大清醒,我忙着铺子的事儿,可没空应付他。我不想避免多生事端,你们俩可不许坑我,知不知道?” 阿娘盈着柔软香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面颊,谢均霆脸红扑扑地点头:“我办事,阿娘放心!” 谢均晏矜持地颔首。 施令窈笑眯眯地又呼噜呼噜两个乖宝的头:“好孩子。” …… 四月廿七这日是个好日子,一早起来便见万顷碧空,风轻云净,让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地变得更好起来。 今日是铺子开张的日子,施令窈心情很好,说来也亏得谢纵微及时把她的嫁妆还有这些年的铺子、田庄的盈利都给了她,施令窈见嫁妆单子上有一处铺面从地段到大小都正合她心意,乐了,省了不少事儿。 苑芳见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出神,有些惊讶:“娘子今儿起得真早。” 施令窈哼了一声:“苑芳,你这是看不起人。”遇到正事的时候,她也是很勤快的。 苑芳被她不自觉露出的小女儿娇态逗得心头发软,笑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娘子准备早膳赔罪。吃鸡汤馄饨可好?” 施令窈点头:“还要一碟泡水萝卜。” 她最近爱上了咬小萝卜的口感,嘎嘣嘎嘣脆,尤其是她把小萝卜幻想成某个人时,解压效果更好,小萝卜都变得更清脆了。 苑芳点头应好,又催着她去更衣打扮,施令窈慢吞吞地站起身,对着满院的花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儿。” “自然是好事。”苑芳嗔她一眼,“还不快点儿去?” 施令窈幽幽道:“苑芳,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管家婆了……” 赶在苑芳瞪她之前,施令窈一溜烟回了屋里。等她再出门的时候,便见双生子正站在池边喂鱼,一对美少年在晨风花香中立着,很是赏心悦目。 施令窈的慈母心登时大动。 “不是说今日有新的先生过来给你们授课,不能来吗?” 谢均晏看着双眼亮晶晶的阿娘,唇畔的笑意比拂过芍药的春风还要柔和:“自然是想给您一个惊喜。阿娘的第一家铺子开业这样的大日子,我们当然要在您身边,一起见证。等到第二家、第三家,或许您就要骂儿子不孝顺,不陪着您过了。” 施令窈被谢大宝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大宝真乖,等到阿娘赚了银子,给你们裁新衣裳。” 双生子都是手长腿长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说着话,施令窈已经在想该给两个孩子准备什么颜色的衣裳了,大宝像他爹,穿青色、白色最好看。小宝更像她,但天天像猴儿一样满地跑,穿玄色、宝蓝就不错。 谢均霆还不知道亲亲阿娘在心里默默编排他爱弄脏衣裳,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阿娘,我要告诉您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大快人心? 施令窈看着他:“池子里那条爱抢食的锦鲤真的是你喂撑死的?” 谢均霆一呆,又是一窘:“当然不是!” 他今天说的可不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阿娘,你再猜一猜。” 施令窈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拉长的声调让谢均霆心里发痒,还没等施令窈开口,他就激动道:“姑姑倒大霉了!” 谢均晏:……这大漏勺。 施令窈眉尾微抬,这一霎间,她想到的却不是倒霉的谢拥熙。 而是谢纵微。 他近来仿佛很忙,虽然每日都会过来一趟,但也是匆匆露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施令窈很不高兴,拿她这儿当什么了,真的忙到这种地步,大可不必勉强自己过来。 她这么说,谢纵微却只是笑。 “阿窈,再等我几日。” 呸,谁要等他了。 施令窈烦躁了一会儿,又去忙别的事。 现在被谢小宝提起,她才想起来,谢纵微承诺过,会给她一个交代。 “哦,她怎么了?” 施令窈佯装毫不在意,但那双漂亮的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均晏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 谢均霆哪里会注意阿娘的那些小动作,少年脸上的笑意灿烂又得意:”姑姑没钱花了!” 没钱花了? 施令窈有些不解,谢家这样的清贵之家,看着文人风骨十足,但向来是不缺钱花的。遑论谢拥熙是老太君唯一的女儿,打小就娇宠着,出嫁时更是给她准备了八十八抬的嫁妆,在汴京贵女中也算是难得的一位了。 梁家也是世家大族,更不可能短短时日内就潦倒到需要挖空儿媳妇的小金库来救济。 “阿耶难得做了一次好事。” 谢均霆哼了哼,他早知道阿娘与姑姑不对付,回去听说了她撺掇老太君请大师来府上做法事驱邪的事之后,更是生气。 “也是姑姑自己蠢,要买什么护身灵符,一张不够,她要买上一屋子!”谢均霆想起还有些咋舌。 “大师诓她什么,她信什么。什么铺子田庄,都拿去抵用买灵符做法事了。阿娘,你说大师赚钱都这么轻松吗?” 施令窈莫名想到谢纵微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谢拥熙反应那么大,她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感慨归感慨,听到谢小宝这么说,她立刻瞪了他一眼:“歪门邪道的事不许做!” 那个大师,恐怕是谢纵微的手笔吧。 谢均霆嘟哝道:“我又没钱给人骗。” 骗来的钱给阿娘用,他担心染上业障。 阿娘本就体质特殊,万一因为他一时半会儿掉钱眼里去了,连累阿娘,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因此,谢均霆郑重宣布:“阿娘,你放心。我要是缺钱花了,就问阿兄要,绝对不会去坑蒙拐骗!” 一席话说的很是铿锵有力。 施令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大宝,忍俊不禁。 谢均晏想叹气,但是看着那两双如出一辙的漂亮大眼睛,他脸上抿出一点儿无奈的笑:“时辰不早了,走吧。” 几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小院,才一出门,却见有一阵璀璨华光,直逼人眼。 施令窈熟练地眯了眯眼睛。 谢均霆见来人是想做他后爹的花孔雀秦王,立刻反应很大地捂住眼睛:“啊!我的眼睛!” 秦王抱着一座宝石盆景走上前来,见谢均霆怪叫连连,不由得关心道:“均霆怎么了?眼皮子抽筋了。” 阿娘瞪了他一眼。 谢均霆只好委委屈屈地放下手,坚强道:“没事,没事,左眼跳财,好兆头,呵呵呵呵……” 秦王慈爱地看他一眼,对着施令窈感慨:“没想到均霆小小年纪,还挺迷信。” 施令窈看着他怀里的宝石盆景,华贵得过了头,轻轻皱了皱眉:“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哦,这个啊。”秦王兴奋起来。 “窈妹,我让大师算过了,这些宝石旺你。把这些放在你铺子里,招财又招桃……” 桃什么? 看着秦王略有些心虚的神色,谢均霆恨不得一屁股把他顶回边关。 施令窈轻轻叹了口气:“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不用带这么贵重的礼物。” 秦王的脸一下就亮了起来:“见到我,你很高兴?” 双生子在一旁虎视眈眈。 施令窈摇头:“朋友嘛,能来的都来,才热闹。” 秦王不死心,还想再接再厉,却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冷冰冰的声音。 “秦王殿下,劳驾让一让。” 众人神情都有微妙的变化。 “哟,这不是首辅大人吗?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秦王趾高气昂地睨他一眼,见他一身寡淡,更是不屑一顾。 嗤,独守空房多年的老鳏夫罢了,如何能带给窈妹爱与热情? “在问我之前,秦王殿下不妨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谢纵微向来不会让自己落进别人的言语圈套里,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太刺眼。 阿窈和秦王。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如今……又都是自由身。 他毫不遮掩此时的不快,脸上挂着的霜快有寸许厚了。 秦王看了施令窈一眼,含情脉脉道:“窈妹的新铺子开张,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支持一番。” “支持?”谢纵微玩昧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秦王殿下还想要涂脂抹粉,好好呵护你那张脸么?” “我以为,殿下在边关吹了十年的冷风,脸皮变得又糙又厚,干脆就不要了呢。” 一番夹枪带棍的讥讽,双生子脸色微变。 阿耶这张嘴……真是刻薄啊! 秦王自然被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论气了个后仰,他怒道:“我是阿窈亲自请来的,你有吗?阿窈说过希望你来吗?谢大人,承认自己不被需要,也不难吧。” 谢纵微脸上线条倏地凌厉了些,他正要开口,却被施令窈喝止住。 “吵什么吵!”施令窈受不了,“今天是我的大好日子,你们两个要吵架可以单独去一边吵,不要误了我的黄道吉日。” 这可是她特地找大师算过的! 秦王闻言,稍稍收敛了些,委屈道:“窈妹,不是我不懂事,是谢纵微他太——” 没等秦王的话说完,谢纵微已经受够了他在妻子面前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他上前几步,握住施令窈的手,往巷子另一端走去:“跟我来。” 秦王急得就要上前拦住他:“窈妹!快放开窈妹!谢纵微你个老王八蛋!” 谢纵微遥遥撂下一句:“山矾,拦住他。” 原本乐呵呵看戏的山矾不得不提刀上岗。 双生子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就被一对三的山矾轻松拎着后脖颈。 “二位小爷,你们就体谅体谅你们阿耶吧。这些时日他……呃,也不容易。” 涉及到大人想给夫人的惊喜,山矾没有说漏嘴,只含糊地带了过去。 身后的喧嚣与吵闹都被逐渐幽深的小巷吞没。 谢纵微的步伐迈得有些快,施令窈踉跄了两步,但握着她的那只手紧得像铁钳,她挣脱不开,只能愤怒地拍他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纵微不语,超逸若仙的脸庞紧紧绷着,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阴沉。 “我要干什么?”谢纵微转过身,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他说得对,我的确是不请自来。怎么?我碍着你们的眼了么?” 这个人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最近老是神出鬼没,她能和他说什么? 施令窈被他几乎冲天的怒意吓得愣在原地,却又听得谢纵微继续说。 “看秦王那样子,他与你重逢已有一段时日了。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就这般相信他,信他不会将你身上的奇遇泄露出去,为你招来杀身之祸吗?” 妻子身上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当年的事虽然已有了结论,但谢纵微心中莫名觉得,背后之人仍在窥探着他们。 这意味着,她身边仍有着潜在的危险。 他的语气过于咄咄逼人,施令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我爱告诉谁告诉谁,你凭什么管我?就凭你时不时过来说几句情话,在我面前掉几滴眼泪,就要我回心转意,成为你的笼中鸟吗?” 施令窈此时出离愤怒,瞪着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凤凰。 他像是兴致上来了,才来看她一眼,其他时间对她一点儿也不上心。 现在看到秦王,又惊觉他的‘所有物’有离开他的可能,拉着她发了一通脾气。 这算什么? 两人此时的情绪都有些不太对劲。 谢纵微闭了闭眼,竭力平复着心头的妒意:“抱歉,阿窈,我……” “收起你的那点假惺惺,我不需要。”施令窈挣脱他的手,气冲冲地就要往巷尾走去,顿了顿,她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他。 谢纵微静静立在原地。 他似乎有些憔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施令窈不耐烦地摁下,冷淡道:“我不想继续和你吵。你不要跟过来。” “如果你想让我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和你吵架的记忆的话。你随意。” 说完,她径直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回去之后,众人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凑上去触霉头。 到了位于朱雀大街的铺子前,施令窈整理好心情,露出一个笑。 不管谢纵微发什么疯,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她不能垮掉。 “咦,这是什么?” 谢均霆憋了一路没说话,早就忍不住了,见铺子门口放着一个大块头,上面用红布罩着,看着有些像……屏风? 施令窈走上前去,好奇地打量一番,在红布旁发现一行小字。 她一愣,认了出来。 那是谢纵微的笔迹。 还没等她细看,急性子的谢小宝已经揭开了红布。 一阵璀璨华光缓缓释出。 “好美。” 正文 第33章 那是一扇极其秾丽, 却又轻薄澄透如若蝉翼的琉璃屏风。 说它秾丽,盖因上面以笔墨描绘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花蕊娇媚绚烂, 用笔苍秀并蓄, 桃花自石间横出悬伸,意态灵动,一树桃花开得丰盈明丽,却丝毫不显俗艳。四周又兼有柳树、芙蕖、牡丹、玉兰等四时花木,作画之人笔墨秀挺, 将这些花木融合得极好,构造出一副生气盎然,四时同贺的吉祥画面。 身后有人吸气的声音:“这么大一块琉璃……怕是造价不菲。” 能用这样一扇成色极佳的琉璃施以款彩技法, 绘出这样一副形神飞动的桃花四时图。 这么一副被人耗费心血制成, 又珍而重之献上的琉璃屏风,就静静地伫立着她的前面。 施令窈喃喃道:“……他不是讨厌桃花吗。” 却又送了她一扇桃花屏风。 被这扇极为华美的琉璃屏风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苑芳轻声道:“娘子, 这是个好意头呢。咱们先把它搬进去吧?” 施令窈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周骏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一早便帮她造势起来,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知道制出桃花靥的人要在汴京开铺子了, 今后要买新款的香粉可就方便多了。 甫一正式开门, 铺子里就涌进不少人,女郎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香粉, 时不时, 施令窈也能听见几句对屋里那扇琉璃屏风的赞美。 不得不说,施令窈对铺子的装修布置已经很上心了,有这么一扇明艳秾丽的琉璃屏风摆在那里, 整间店铺瞬间又亮堂了几分。 女郎们掏钱袋子的动作都更痛快了。 这家新铺子看着贵气,东西又好,她们买起东西来也觉得舒坦。 看着施令窈和苑芳她们忙得团团转,秦王不好给她们添麻烦。 他也注意到了,窈妹看到那扇屏风之后,脸上的动容之色。 很微妙的变化,稍稍一错神,就发现不了。 但有就是有,秦王不能否认。 到底是他的宝石盆景太寻常,比不过谢纵微送上的这份大礼。 相比于秦王的寥落,双生子的情绪就丰富饱满多了。 谢均霆看着那扇琉璃屏风,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阿兄,你说,要是我求阿耶给我也画一个,行不行?” 他不想要桃花,要点山啊水啊小红鱼什么的,就满足了。 弟弟异想天开,谢均晏想起阿耶这些时日来异于寻常的忙碌与疲惫,嗤了一声:“均霆,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没戏。” 阿耶对他们是爱屋及乌,但绝无可能,拥有等同于阿娘的待遇。 重工制成的一扇琉璃屏风,不知要熬透多少个夜晚才能完工。 谢均晏眉尾轻轻压了压,但看着阿娘时不时就往那扇屏风上飘的眼神,他又觉得,阿耶这礼送得颇有心机。 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缮府邸的施琚行赶着时间过来,见铺子里热闹得很,他再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扇琉璃屏风。 “阿姐,你手上钱还够用吗?” 趁着人少了些,施令窈转去铺子连通的后院厢房喝口茶歇一歇,施琚行连忙跟了过去,低声问她:“那扇琉璃屏风所费不少吧?我身上还有些,在钱庄里也存了一笔。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等等。”施令窈被他说得有些糊涂,连忙叫住他,“我手头有银子,不用你给。” 谢纵微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一切顺遂,在他动身返回汴京时,老爷夫人还有施府外嫁的大娘子都在收拾行囊,也准备跟着上路了。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耶娘还有长姐,施令窈的心情又明媚了些,拉着弟弟的手叮嘱了许多。 施琚行也不嫌她唠叨,他反应过来了:“那扇屏风不是阿姐你买的?” 施令窈喝水的动作一顿,含糊道:“嗯……不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施琚行见她瓷白面颊上隐隐透出的粉,忽而明白了什么,心里不由得酸溜溜地感慨几句,前二姐夫还挺有心机。 也挺会送。 这一日过得又慢又快,苑芳注意到施令窈时不时朝门外望两眼的动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总是太心软,也太容易觉得愧疚。 今天是个好日子,关门之后,谢均霆嚷嚷着要去吃一顿好的庆祝,见大家都有兴致,施令窈当然不会扫兴,笑着点头。 但她心里又总是憋着另外一股情绪。 再回到槐仁坊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王自然不可能跟着她回去,有施琚行和双生子在,他连送她回去的接口都没有。 看着她因为酒醉而红扑扑的面颊,他又担心。 双生子和施琚行不好像苑芳一样贴身照顾她,看着苑芳将人扶着进了屋子,舅甥几个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双生子也没想再回去,几人洗漱过后挤在东厢房歇下了。 今天高兴,施令窈难免贪杯,此时一身无力,面颊酡红地躺在罗汉床上,眸光里看着苑芳在晃,她忍不住捂着脸,嘟哝道:“苑芳,头好晕……” “你还知道头晕。”苑芳轻轻嗔她一眼,从绿翘手里接过解酒汤,“来,喝完再睡吧。” 施令窈艰难地坐了起来,自己捧着碗乖乖喝完了解酒汤。 苑芳和绿翘把她头上的珠玉发饰拆了下来,又拿了浸润的巾子给她擦了擦身子,帮她换了一身轻薄的襦裙。 她白藕似的双臂露了出来,有微的凉意袭来,稍稍缓解了几分她身上因为酒热而引起的不适。 苑芳将人扶到床上,见她一骨碌滚进被子里呼呼大睡,笑着给她掖了掖被子,对绿翘叮嘱道:“娘子今日饮了酒,睡得又晚。明早不要叫她起来了,让娘子好好休息吧。” 绿翘连忙点头。 吱呀一声响,门被关上,屋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施令窈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嘎吱’一声响。 窗扉上映出一道颀长人影。 谢纵微去走到床前,看着她粉面含春,满脸晕红的样子,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有外男在,还喝成这样?” 秦王那个不要脸的老贱人,觊觎她已久,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对酒醉后的她做出什么事? 只怕醉得来只知道呼呼大睡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他现在这样。 谢纵微知道有苑芳和双生子在,不会给秦王生出花花肠子的机会,但现在,他心里全然被偏执的想法占据,哪里顾得上什么合理不合理。 他只记得,自己的妻子说不想看见他,却允许秦王那只风骚老孔雀巴巴儿地跟在她身后,嗅着她的香气,看着她的笑容,见证她人生中特殊的一日。 他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被允许。 但没关系,他可以抢过来,统统抢过来。 谢纵微半跪在床榻上,染上了夜露凉意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冒着热意的面颊。 或许是有些冷,施令窈下意识地缩了缩,之后却又主动迎了上来,用他的手给自己的脸降温。 “好舒服……” 冰冰的,像谢纵微。 听着她无意识的呓语,谢纵微心里那股邪火又腾得冒了起来,烧得他几乎快要丧失理智,只剩下一副躯壳,血肉已经燃尽,只剩下不堪入目的贪与欲支配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样亲昵地把脸贴近他的掌心,柔软的发、绵软的面颊,都恨不得挤进他的血肉之中。 融为一体。 他的低语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幽幽的怨气。 有些瘆人。 但酒醉后的施令窈只觉得屋子里突然变得好凉快,好舒服。 身上裹着的被子有些累赘,压得她浑身发热,不舒服。 施令窈两三下就蹬掉被子,谢纵微半跪着,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沉默着看着妻子嘟哝着踢开被子,露出雪白的颈,还有卧倒的雪酥。 牛乳凝成的肌理在他眼前微微晃荡,谢纵微明明没有醉,却也在这一刻感觉头晕目眩。 多年来君子行德的准则警告着谢纵微,让他转过头去,不能趁人之危。 他的妻子此时因为酒醉而睡得香沉,他跪在一旁,却恨不得剥掉最后一道束缚,将她完完整整地吞吃入腹。 趁人之危? 谢纵微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低下头去,在她氤氲着玉麝香气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他就趁了,又能怎样? 她若是现在醒来,娇声呵斥他是登徒子也好,朝他脸上甩两个巴掌也好,谢纵微都甘之如饴,甚至期盼着她能多骂几句,多打几下。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眼睛里才能完完整整地装下他,只有他。 她的面颊又软又香,他刚刚才品尝过。 有几缕酒气从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中溢出,谢纵微盯着那道闪着莹润的缝,手指轻轻抚了上去。 或许是他流连太久,施令窈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模模糊糊映出一道线条清绝的影子。 “谢纵微……” 认出他是谁,她忽然就安心下来,有些困地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下。 她要接着睡了。 “这次怎么不叫我夫君?”谢纵微伸手接住那滴泪珠,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有些烫。 他半跪在床前,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狼狈,一双墨沉沉的眼盯着她,语气温柔:“阿窈,先不要睡。” 谢纵微突然变成了好多只蚊子,围在她身边嗡嗡嗡个不停,施令窈有些烦,一巴掌甩了过去:“走开。” 她好困,好想睡觉。 她的掌心拍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发出皮肉相碰的‘啪’一声脆响。 她软绵绵地扬起手,腾起一阵馥郁的玉麝香气。 谢纵微深深吸了一口,哪里会在乎面颊上微微的烫意,温柔又不失强势地捧住她的面颊,彬彬有礼地请示:“阿窈,我接下来要做一些混账事。我希望你是清醒的,好吗?” 清醒着承受他的爱与痛苦,清醒着准备和他秋后算账。 他很期待,再多来几巴掌。 他的指腹仍带着夜色的凉,触上她晕红的面颊,冰得施令窈一激灵,那具曼妙胴体也跟着发出微微的颤。 她迷蒙的眸光里,映出他越来越近的影子。 “等等——” 她扭过头去,谢纵微的吻落在了那截纤细的玉颈上。 他轻轻啄了啄,也觉得心满意足。 施令窈脑子仍一片昏胀,她看着谢纵微,一声不吭,唇却渐渐抿紧。 显得有些委屈。 谢纵微继续啄吻着那一阶纤细的颈,问她:“我送你的那扇屏风,阿窈可喜欢吗?” 他的吻、语气都很轻柔,落在施令窈身上,她却觉得像是春日新生的柳絮落在身上,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克制着泉芯的酸软,闷闷道:“不喜欢。” 谢纵微动作未停。 “嗯,不喜欢?那我明日叫人把它搬走好了。” 十分体贴的一句话,施令窈却瞬间炸毛,推开还流连在她脖颈间的人,怒道:“凭什么!那是我的!” 谢纵微含笑的目光看得她忍不住把十个脚趾豆豆蜷得紧紧,她又板着脸,重复了一遍:“我的。” 不许他送人,不许他生出后悔把屏风送给她的念头。 谢纵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晦涩:“可是你不喜欢。” 不喜欢那扇屏风,也不喜欢他。 夜色朦胧,只有些许月晖艰难地透过窗缝挤了进来,施令窈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脸上的难过。 难过这样的词,和谢纵微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一点也不匹配。 施令窈被酒的余热熏得还有些晕的脑袋里记起了今天两个人吵架的那一幕。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回头看一眼,谢纵微的样子。 一定很可怜,很……让人心动。 看着妻子粉扑扑的脸上一会儿露出遗憾,一会儿又露出垂涎,谢纵微有些好笑,又格外贪恋她鲜活可爱的样子。 “阿窈,你在想什么?” 夜色是一切情愫最好的陪衬,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有微微的上扬,落在耳中,莫名缱绻。 施令窈直勾勾地盯着他,舌尖飞快在嫣红的唇上探了探。 “谢纵微,你再哭一次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要哭得楚楚动人一点。” 乍闻这样的要求,谢纵微顿了顿,看着妻子认真的脸,笑了:“我按你的话做了,我有什么奖励呢?阿窈。” 最后两个字,被他用近乎喟叹的语调说出,勾得施令窈心里痒痒的。 “谢纵微,你真市侩。”施令窈抱怨,但她又觉得心里发痒,泉芯泛滥,忍不住想看到他为自己流泪的样子。 这时谢纵微却往后退了退,像是生气了,要离开她。 施令窈连忙往前扑了扑,柔软雪白的臂环住他的脖颈,缠得紧紧的。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他还没哭呢。 醉酒的人,惦记着没被满足的需求,更不肯放他轻易离开。 娇蛮的语气,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撞到他心口上,柔软的起伏。 谢纵微喉结微动,手顺势落到她纤细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擒住的腰上。 “阿窈,这是你自找的。” 施令窈理不直气也壮地抬起头,她就是想看他哭,想看他为自己神魂颠倒,变得不像他自己的样子。 有错吗? 她仰起头,却方便了谢纵微。 他落在她腰上的手坏心眼地摩挲着那个凹进去的小窝。 “闭上眼,阿窈。” 说完,他的吻强势地压了下来。 铺天盖地,一霎间,她的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暌违的亲昵,唇齿交缠,施令窈疑心自己招惹上一头冬眠了许久的兽。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背,隔着一层石榴红襦裙,她恍惚间仍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烛,无需焰火引燃,他掌心传出的温度足以让她融化。 她原本想要推开他的那双手渐渐有些迟疑。 最终软软垂下,攀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 下意识地想把这块儿让她感觉到很舒服的冰贴近她的怀里。 越紧越好。 但渐渐的,施令窈觉察出些不对劲。 那块儿凉凉的,正好用来给她降温的大冰块,温度倏地升高了些。 深而沉的气息落在她脸庞上,亦带着灼人的烫意。 但他的手熟练地摩挲着她的后腰,时不时揉一揉、按一按,刚刚还气鼓鼓的人瞬间就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 谢纵微放开她,看着躺在臂弯里面红如潮的人,又爱又怜地轻轻啄吻着她的额头。 施令窈慢慢缓过劲儿来,一双残留着水色的大眼睛望着他,这样的角度,难为他仍是五官清绝,皮肉紧致。 俊美得不像话。 和她当年看到的,鲜衣怒马,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别无二致。 只是瓷白面颊上,还有淡淡的五指印。 那是她刚刚留下的。 施令窈忽然就没那么气了。 “你……” 施令窈悄悄并紧腿,努力让自己的话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她想说,他怎么那么会亲? 他也旷了许久了,细算下来,比她还要长许多,但看他那驾轻就熟的样子…… 施令窈冷笑一声:“登徒子!采花贼!老牛吃嫩草!” “嗯。”谢纵微面不改色地收下她的娇声斥骂,“做登徒子、采花贼,老牛……滋味的确不错。” 比什么正人君子来得好多了。 看着他这样坦荡,施令窈微微抿唇,腿并得紧紧的,想要抑制着泛滥的潮意。 却无济于事。 施令窈烦躁地别过脸去,露出一截染上潮红的颈。 谢纵微也没说话,冷玉似的指尖仍带着情潮的红,慢慢替她顺着刚刚被他揉乱的发。 床帏间一时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默默交缠在一起。 谢纵微觉得,就这样抱着她,不说话,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施令窈反应过来,她们这么抱着算怎么回事儿? 又让谢纵微这老王八蛋得逞了! 施令窈暗暗唾弃自己道心不坚定,挣开他的手,半坐起来,面颊泛红,眸带水色。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妩媚动人。 “那扇屏风,是你亲自画的?” 谢纵微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今夜,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准备,不敢再看她,视线轻移,声音也跟着变得喑哑。 他这副隐忍的样子,落在施令窈眼中,就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谢纵微怎么看着那么委屈? 他给她准备礼物,想在今天亲自送给她,她却骂到他有些神智不清,以至于半夜了他们俩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施令窈轻轻哼了一声,她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了,对谢纵微这种人,她不能露出一点儿心软的迹象,不然,他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多贪点儿甜头绝不罢休。 就算这次是她反应有些过激了,但他要是一开口就说清楚这些时日神出鬼没是为了给她准备礼物,施令窈多多少少都会对他客气些。 想到那扇美到令人心醉的琉璃屏风,施令窈觉得刚刚才清醒过来的心神间又笼罩上微醺的感觉。 他堂而皇之地把那扇屏风送给她。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路过、看到那扇屏风,看到他送给她的礼物,看到他对她的……心意。 施令窈越往下想,越觉得心里烧得慌,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顶开封闭着的土壤,神气活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她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颤啊颤,眼尾积着的那点儿水色愈发晃眼。 施令窈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桃花?” 谢纵微却笑:“你喜欢,不是吗?” 他的确很讨厌桃花,厌恶到看到那些娇媚绚烂的桃花就会感到烦躁的地步。 它们仍在世间无忧无虑开得烂漫,他的妻子却再也看不到这幅场面。 十年间,谢纵微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古有则天女帝怒贬牡丹,要是能诛尽天下桃花,送到黄泉之下供她赏玩,那也不错。 撇去晦暗的旧往,谢纵微眸中含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面颊:“阿窈,你喜欢它,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后半句话,口吻笃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让施令窈觉得有些不自在。 “一码归一码。” 施令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违心的话。 她喜欢那样盛大、华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目光间仿佛有什么特别的吸力,两人越靠越近,直到窗外响起一声怪叫。 施令窈及时睁开眼,一把推开他。 谢纵微额头青筋微跳。 是谁? 之后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施令窈听出来了,憋着笑解释:“应该是小宝……他近来夜里总饿。” 谢纵微这时候的脸色实在是,太精彩了。 有憋闷,有无奈,又有让人忍不住沉溺的纵容。 “他这个年纪,晚上少吃一顿也无妨。”谢纵微淡淡道,“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不也好好坐在这儿,和你——” 赶在那张很会让人意乱情迷的嘴里说出更多可怕的话之前,施令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饿了就去吃饭。不要在我这里发疯。” 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啄。 施令窈连忙放开手,一脸嫌弃地看向他。 老王八蛋,憋疯了? “可是阿窈。”他语气真诚,“我现在只想吃草。” 顿了顿,他又补充:“嫩草。” 他知道,阿窈喜欢人夸她年轻漂亮。 施令窈面无表情:“……往外走一里地,有一片草地,你现在就去,还能吃到夜里头茬长出来的草,够嫩,够鲜。快去吧。” 谢纵微听懂了妻子下的逐客令。 他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能得一个绵长的吻,又和她说了许多话,已是意外之喜,他的确不该再贪求什么。 “阿窈。” 施令窈扯过被子,悄悄磨了磨泛潮的芯,听得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唤她,心里既羞又恼。 要不是谢老牛今晚突发奇想来啃她,她才不会这样! “干嘛!” 面对脸红扑扑、眼却愈发莹亮的妻子,谢纵微彬彬有礼地请示:“我走之前,再亲一下?” 施令窈捞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快滚!” “嘘。” 谢纵微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低下身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施令窈忍不住鼓了鼓脸,他这样子,看起来也不是很想亲…… 等等!施令窈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施令窈内心尖叫个不停,额头上却落下一个温软的东西。 谢纵微亲了亲她的额头:“早点睡,好梦。” 希望她能入他的梦来。 “我明日再来,阿窈。” 他说话的语气太温柔,太飘渺,施令窈怔愣地看着他,觉得刚刚苑芳端来的那碗醒酒汤里可能放了什么迷药。 妻子这样傻乎乎看着他的样子太可爱,谢纵微险些拔不动脚。 他扶住她的肩,让她躺下,手指擦过她淌着水色的眼尾:“你睡着我再走。” 施令窈哼了哼,翻了个身,悄悄压紧了腿。 纵是她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冒了出来,但残存的醉意上涌,她很快就睡得香沉。 “睡得还是那么快。” 但他却不想那么快就走。 谢纵微叹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克制着在她雪白藕臂上落下一个吻,啄了又啄,有些痒,惹得她在睡梦中也不高兴地皱起脸。 谢纵微满目柔色,笑了。 是该走了。 谢纵微熟门熟路地翻窗出去,此时夜阑人静,只有池子里的小红鱼们游来游去摆尾拨水的声音。 他放轻了脚步,就要走下台阶,却突然和蹲在翠竹旁啃鸡腿的谢均霆视线相撞。 谢均霆看着从阿娘屋里出来的阿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 ‘啪’的一声。 他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到了地上。 正文 第34章 他的鸡腿! 谢均霆痛心疾首, 目瞪口呆。 “阿耶耶耶耶你——” 谢纵微淡淡瞥他一眼:“均霆,如果你不想我捡起地上那个鸡腿,堵住你的嘴的话, 就小声些。” 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谢均霆看着一派松风水月, 清冷矜贵的阿耶,很是悲愤。 但他到底没再出声,乖乖跟着谢纵微翻墙出去了。 是的,翻墙。 谢均霆莫名激动:“阿耶,我总算知道我爱翻墙的性子是随了谁了!” 谢纵微掸了掸衣衫上沾染到的灰尘, 温和地指正道:“均霆,是能翻墙,不是爱翻墙。” 有什么区别? 谢均霆被他绕了进去, 呆了呆才气冲冲地反应过来:“阿耶, 你偷偷钻进阿娘的屋子想干什么!你太失礼,太粗鲁了!” 粗鲁。 谢纵微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湿漉漉的眼。 还有湿红的唇。 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粗鲁’。 谢纵微这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落在谢均霆眼中,就成了心虚。 “阿耶, 你怎么能这样!”谢均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 但是少年人憋红的脸和气鼓鼓的腮足以证明,他很生气, 很不高兴。 “好了, 均霆。”谢纵微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谢均霆在同龄人算是长得高的,但是在父亲面前, 他仍矮了一截。 “难道你想有别的男人出现在你阿娘身边, 听你们恭恭敬敬地叫他后爹,又分去你们阿娘的宠爱与注意力吗?” 谢纵微心平气和地与小儿子讲道理,但仅仅是假设, 他都有些受不了,语气渐渐冰冷下来,神情也不大好看。 谢均霆一听,皱起一张精致清涩的脸,摇头:“不成不成!阿娘好不容易回到我和阿兄身边,我不想她再离开我们……” 少年的尾音渐渐染上了失落的底色。 他不想再度经历一次失去的滋味,从前是阿娘阴差阳错之下,超出了世间,没有陪在他们身边长大。之后,却有可能是阿娘要重新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她会有自己喜欢的人,甚至,可能还会有新的孩子。 那些被盖上新戳的东西,会抢去她的注意力。留给他和阿兄的,就会很少,很少。 “在希望她好这件事上,我们是一样的。”谢纵微看着青瓦檐下低落的露珠,流入灰墙缝隙,生出湿绿的青苔。 “均霆,我曾经做错过一些事。”谢纵微略停了停,又摇头,“自然了,我如今做的事里,也有许多是错的,惹了你们阿娘不高兴,也让你与均晏伤心。她原谅与否,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我不求你们兄弟俩能够帮我什么,但,至少不要和她一起,推开我,好吗?” 谢均霆沉默了。 这仿佛是阿耶除了教训他,对他说过最长的,也是最情深意切的一席话。 他低下头,嘀咕道:“还不是怕我告状让你丢脸,才和我说这些。” “均霆真聪明。”谢纵微莞尔,“所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好吗?” 她脸皮薄,要是知道有人撞破了他们夜间私会的事,定然羞愤不已,到时候,只怕她会让人把窗户给钉死,堵住他去到她身边的一切可能。 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神情,谢均霆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他从阿娘房里走出时,那股春风得意的餍足模样。 他又想起一直往阿娘面前凑的秦王。 两者相比,好像是自家阿耶,要顺眼那么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谁都没有阿娘重要。 “均霆?” 谢纵微看着小儿子,温声催促他表态。 “阿耶,你不用在我面前耍心机。”谢均霆难得认真起来,飞扬眉眼间满是冷静,“阿娘开心,我就开心。但她的情绪,不该由你来决定。” “从前她在你身边,不快乐。你又怎么能保证这一次她会过得幸福呢?” 对于一个未经历过世俗情爱的少年来说,要让他理解父母之间那种推远又拉近的纠葛,很难,但他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来做。 “我和阿兄是阿娘历经九死一生带来这个世上的,不是她欠我们,而是我们应该好好呵护她。”哪怕谢均霆想到她之后会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心里仍旧刺刺发痛。 谢均霆握紧拳,他有些不敢去看阿耶的脸,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目光,但他仍坚持道:“阿娘怎么选,我就怎么选。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其他人。” 说完,他低下头,有些忐忑,又暗暗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悲壮。 谢均霆啊谢均霆,这世间再没有比你还明事理的人了! 他感慨间,头上忽然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骨节修长,带着融融的暖意,和阿娘很像,却又比她更多出一些让他感觉陌生的感觉。 谢均霆傻乎乎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像一只意外受到了主人爱抚的大狗,想要摇尾巴,却又有些尴尬,只好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头顶的几根呆毛。 “好孩子。”谢纵微很欣慰,“不枉费你阿娘那么疼你。” 诚然,要是能有双生子在她耳畔时不时吹一吹风,依着阿窈的性子,日久天长,自然会心软。 但谢纵微要的不是她的心软,是她心甘情愿,愿意与他再度缔结连理。 求人不如求己,从前做错的,总要弥补,才有底气与她说未来,说其他。 谢纵微兀自拟下了一连串作战计划,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为她准备礼物这一步棋,目标没错,成果也算喜人,但他路走偏了——反倒给了秦王那个觊觎人妻的老贱人可趁之机。 长嘴有什么难的,他刚刚张了,尝到甜头了。 谢纵微平心静气,准备回去再好生复盘,拍了拍小儿子的肩:“好了,夜里风凉,快回去吧。” 阿耶竟然没生气?也没骂他是小白眼狼? 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谢纵微想再摸摸他的头,但想到孩子大了,或许不太习惯这种父子之间的亲昵举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理解了妻子之前的愤怒与不满。 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阿耶。 “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太学,别起晚了。” 谢均霆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谢纵微顿了顿,又道:“你乖些,明日我给你买玉露楼的烧鸡。” 玉露楼的烧鸡,每日限量三十只,谢均霆吃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但总是买不到。 “真的?”他语气有微的上扬,显然很是开心。 谢纵微颔首,看着小儿子笑弯了的眉眼,脸上神情愈发温和:“好了,回去吧。” 谢均霆点头:“阿耶也早些回去歇息。” 果然,他和阿窈的孩子,个个都是又乖又聪明的好孩子。 谢纵微老怀甚慰。 …… 第二日,施令窈正和弟弟还有双生子在西厢房一块儿用早膳,见谢均霆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又赶在她看过去之前紧急撤走,她有些犯嘀咕:“小宝今天的脸蛋怎么肿肿的?是昨晚鸡腿吃多了,咸到了?” 谢均霆有苦说不出。 他的鸡腿,还没来得及啃完,就落到地上去了! 面对阿娘温柔的关怀,他只能点头:“嗯嗯,哈哈,就是这样没错……” 谢均晏瞥了弟弟一眼:“多喝点白粥,败败火。以后夜间不许吃那么重盐的东西了,你若真的饿,就吃些肉干吧。” 施令窈听了点头:“大宝这个主意好。” 肉干放在屋里方便吃,免得她之后再和谢纵微在屋里……的时候,听到谢小宝鬼鬼祟祟出来觅食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施令窈面颊隐隐有些发烫。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还会有下一次? 依着老王八蛋的性子,一会儿冷淡似冰,一会儿热情似火,昨夜叫他得逞了,后面几日他说不定都不会再来了。 施令窈垂下眼,无意识地戳着碗底的米粒。 却有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施令窈抬起头,看见谢纵微两只手都提满了大包小包,正站在西厢房门口,对着她微笑。 “阿窈,我又不请自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嘴上彬彬有礼,但看他那样子,一点儿也不见怪。 施令窈不想搭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一看到他,昨夜的炽热与潮湿瞬间回笼,她有些不自在地并了并腿。 双生子站起身,叫了人之后,谢均霆迫不及待:“阿耶,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谢纵微含笑睇他一眼,算这小子聪明,没有直接戳破他手上正拎着他心心念念的烧鸡。 “阿窈爱吃的腌果子,均晏爱吃的蜜炙乳鸽,均霆爱吃的烧鸡。还有三郎从前尝过几次的蜜煎金橘。”谢纵微如数家珍,又道,“都说第一炉烤出来的糕饼最香,我买了些,苑芳帮着分一分吧。” 还有她们的份儿? 苑芳有些意外,余光瞥见娘子不自觉又转过去看着阿郎的脸,笑着应是。 其他倒也罢了,施令窈倒是挺想吃那道腌果子的。 “你怎么想到去买这个?” 谢纵微正大光明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你少有饮酒的时候,宿醉之后难免食欲不振,正好吃些腌果子开开胃。从前你怀着均晏和均霆的时候,那些酸菜泡菜都不顶用,长姐给你寻来了腌果子,你很爱吃。我记得。” 他记得。 三个字,咬字莫名温柔。 施令窈哦了一声:“记得就记得呗……”就显摆他的脑子好用。 态度有些冷淡,谢纵微看着她透着红的耳朵尖,但笑不语。 谢均晏保持微笑:“均霆,你的鼻子可真灵,不如今后投军报效家国,自去出一份力。” 投军? 谢均霆摇头:“不了吧,我怕阿娘以后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 谢纵微想起昨夜她转眼间就呼呼睡去的可爱模样,嘴角翘了翘。 嗯,这个倒是不必担心。 两人眼神忽地交汇。看到谢纵微唇边那丝隐秘的笑意,施令窈脸上一烧,凶巴巴地瞪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话。 现在的谢纵微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很可怕的话! 读懂妻子意思的谢纵微轻挑眉尾,还没说话,就被施令窈轰走了:“你很闲吗?东西留下,你人可以走了。” 谢纵微好脾气地颔首,叮嘱道:“腌果子虽然好,也别一次性吃太多了。苑芳,你多劝着她些。” 施令窈哼了一声,他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那副管天又管地的性子不成? 谢纵微又看了一眼双生子:“今日下了学便回你们阿娘这儿吧,咱们一家人一块儿用晚膳。” 一家人? 怎么阿耶稀里糊涂堂而皇之地开始登堂入室了? 谢均霆疑惑地看着他,在目睹那道挺秀身影翩翩离去后,嘀咕道:“阿耶自说自话,骗骗自己得了,还想把我们也骗了?” 他帮阿耶瞒着昨夜偷偷去阿娘屋里讨嫌的事已经很辛苦了,断断不可能再帮他更多了。 谢均晏看着弟弟眉眼间闪过的纠结之色,轻轻挑了挑眉。 他想起今早起来时,正巧撞见厨娘拿着一个看着有些脏的鸡腿出门,见他过来,厨娘担心主家的小郎君误会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的东西回去自个儿享用,忙解释道:“小郎君莫怪,这是婢从厨房的泔水桶里捡起来的。婢瞧这鸡腿还没坏,想着去喂巷口的那条大黄狗……” 鸡腿?有谢均霆在的地方,怎么会有鸡腿沦落到被丢进泔水桶? 一定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还不知道自己被阿兄默默盯上了的谢均霆还在一脸忧郁地啃鸡腿。 玉露楼的烧鸡真好吃啊!阿耶什么时候能再被他抓到把柄,再给他买一次。 施令窈嚼着腌果子,心情还不错。 看在腌果子的份上,她也懒得计较他最近添上的‘不请自来’的小癖好了。 施琚行默默多享用了几口前二姐夫带来的美味。 饭桌上众人心思各异。 和和美美地用过早膳,施琚行继续去施家老宅,双生子要去太学,施令窈和苑芳则是去了铺子。 …… 一墙之隔,谢纵微走出小巷,却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秦王牵着一匹浑身泛着金光的马驹,正要往小院走去。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谢纵微心情不错,对秦王微笑颔首:“时事不易,秦王殿下也要做马倌来补贴家用了么?” 秦王哼了一声,头上的紫金冠上细金丝捻成的龙须跟着轻轻晃动:“你懂什么,这是我为窈妹准备的贺礼。” 昨日回去之后,他冥思苦想,最终总结出了一点——他送礼,只顾着他的审美去了,却没有送到窈妹心坎上。 谢纵微送的那扇屏风不仅华丽,个头还大,牢牢地压了他的宝石盆景一头。更别提屏风上的花啊草啊,都是他亲笔所画,到他们这个身份地位的人,谁会缺珍奇宝物,缺的就是那份心意。 秦王有些惭愧,但没关系,他懂得反思。 昨日已经让谢纵微旗开得胜,秦王思来想去,想要一雪前耻,便将主意打到了马身上。 窈妹从前也是很爱骑马的,有一年乌罗来朝,她与其他人一块儿与乌罗女眷们打了一场球,英姿飒爽,朝气蓬勃,任谁看到她在马上的模样,都会忍不住为她心动。 秦王痴痴地想着。 谢纵微淡淡瞥了一眼那匹与他同样风骚的金马:“你可曾想过,阿窈如今的住处没有可以容纳这匹马的地方。你送过去,是在给她增添负担。” 秦王一愣,抿紧了唇。 又听得谢纵微慢条斯理道:“哦,秦王殿下不会还没有进过小院吧?那这也不能怪你了,不知者无罪,阿窈最是心善,不会和你这样一拍脑袋就能想出馊点子的人计较的。” 秦王:…… “谢纵微,你是鳏夫当得太久了么?怎么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阴毒味儿。”秦王冷笑一声,“我至少记得窈妹喜欢骑马,喜欢打马球,我能陪着她拉弓射箭,骑马射猎。你呢?你只会让她困在小小的宅邸后院,让她整日对着三姑六婆奶孩子、聊家常。” “我认识的窈妹,从来不是甘于后院的无趣女子。” “谢纵微,你已经耽误了她三年了。如今又十年过去,你还要拖着她不放吗?” 秦王步步紧逼,俊美精致的脸庞上难得显出几分肃杀之色,却在看见一脸风轻云淡的谢纵微时有些微微的失控。 真想知道窈妹打他一巴掌,他还能不能继续绷着那张死人脸。 若是谢纵微知道此时秦王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必然会笑着摇头。 阿窈的巴掌,也不是谁都能受用的。 “秦王殿下,容我再多嘴一句。阿窈身带奇遇这件事,非是寻常世人能够接受的。你已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你的一言一行,陛下、太妃,乃至许许多多的汴京贵女,都会关注。”谢纵微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希望你的喜欢,不要为她带来麻烦。” 说完,谢纵微对着秦王微微颔首:“失陪,先走一步。” 看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背影,秦王沉默了一会儿。 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来问:“殿下,这马……”还送不送啊? “牵回去,各找各妈吧。” 秦王抿紧了唇,窈妹现在的身份与处境有些尴尬,他做得太明显,太引人注目,会给她带来危险。 “我有几日没有进宫给母妃请安了,走吧。” 秦王施施然走了,侍卫和金马两两相望,都觉得无奈。 得,还真是各找各妈。 ……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瑙红扶着谢拥熙下了马车,柔声道:“外面人气儿旺,娘子多出来走走,对身体也好。” 孟思雁也在一旁点头,她看着表嫂短短几日就瘦得惊人的脸,有些心惊。 她听说表嫂最近撞了邪,散尽家财也要买来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咒,贴得满屋子都是,但她的精神还是一日比一日差,听说为此又和表哥闹了不愉快。 孟思雁有些烦躁,她也知道,想再嫁给那位首辅大人做续弦是不可能的了。听到谢纵微当街与一个小妇人拉拉扯扯的传言之后,她的心也凉了半截,如今正在相看其他好人家。 但表哥表嫂闹不愉快,为何表哥屡屡要找她倾诉?难不成他以为给她买了一副耳坠子,她就得当这个出气筒? 孟思雁很后悔,恨不得把那副耳坠子还给表哥。 她还没成亲呢,表哥就要把婚姻里那些腌臜事都揭开来给她看,这不是影响她的美满姻缘吗? 因此,孟思雁也想劝一劝表嫂。 别和表哥置气了,她莫名其妙夹在中间,又寄人篱下,实在是苦不堪言。 几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谢拥熙也是被瑙红说的,人多的地方阳气旺,施令窈不敢再来纠缠她的话打动了,这才愿意出门。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凑巧。 孟思雁高高兴兴地引着她喜怒无常日渐憔悴的表嫂往一家新开的香粉铺子去:“表嫂,你还记得上次我买的桃花靥吗?据说就是这儿的老板娘制的!这次她自个儿开了铺子,咱们可得好好逛一逛。表嫂天姿国色,再用些好的香粉,更是不知道要美到什么地步呢。” 表姑娘的嘴很甜,谢拥熙也被奉承得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 但下一瞬,她就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鬼啊!” 看着店里的女郎们都被谢拥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施令窈冷冷瞪了她一眼:“大师的符咒不管用了吗?怎么青天白日的,你那癔症又犯了?” 看着谢拥熙明显反应过度的样子,施令窈自个儿心里也犯嘀咕,当时她的确因为谢拥熙的那些话不开心了一会儿,想让谢纵微陪着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安排之外的事。 她怎么那么大反应? 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施令窈暗自感慨,谢拥熙躲在瑙红怀里,渐渐反应过来了。 “你是人?” 人才会这么鲜活,才会自如地走在阳光底下,才会故意吓她。 谢拥熙想通了,但她更生气了。 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你为什么骗我你是鬼!你赔我银子!” 一直笼罩在她头上的阴云忽然散开,谢拥熙脑子灵光了,小命没有威胁了,她开始心痛自己的钱。 施令窈嗤了一声,亲自去拿了大扫帚,准备把这个从前就很讨厌的小姑子扫出去。 从前她勉强忍一忍,如今她连谢纵微的脸都说打就打,还要顾忌她? 谢拥熙犹自喋喋不休地叫骂,铺子里的女郎们都有些反感地皱起眉头,有些怕惹上麻烦的,索性不逛了,拉着人就走,一时间铺子里人少了许多。 施令窈的大扫帚还没招呼到谢拥熙身上,就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敲上了谢拥熙的背。 “不许欺负我的孩子!” 正文 第35章 那道女声并不是多么厚重、有力, 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带了些让人担忧的颤音,但她话里的怒意和偏爱是那么浓, 那么真切, 施令窈手里不自觉一松,大扫帚啪地掉到了地上,砸中了她的脚,疼得她脸色一白。 但正是这股痛意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耶, 阿娘,阿姐……” 施令窈猛地冲上前去,大扫帚被她急切的步伐踹飞了一截, 正好撞到谢拥熙腿上, 痛得她又是嗷地一声尖叫。 施令窈现在哪里顾得上她。 她眼巴巴地在三个至亲的人之间看了看,恨不得自己也像话本子里的莲藕小仙人一样长出三头六臂,这样一来, 就能同时把她们抱进怀里了。 “阿娘……” 老妇人头上的白发太多、太刺眼, 施令窈鼻尖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感,赶在眼里积起泪水太多, 彻底模糊她的视线之前, 她扑上前去, 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轻轻地拥抱住那个殷殷望着她的老妇人。 施令窈闭着眼, 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抱里, 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暖意,鼻间弥漫着的气息不再是她熟悉的沉水香气,常年浸在药罐里一般的味道太过苦涩, 也太过沉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揉碎了山间最酸最苦的果子,汁水滴落在她喉间,有哽咽的涩意飞速膨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施令窈能做的,就是拼命把柔软的面颊往母亲的怀抱里钻,像她小时候那样,那个时候阿娘仍然年轻、美丽,她会用那双能抚琴能绘画的手轻轻地抚摸她仍有些微黄的髻。 她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甫一见到最亲的人,只一眼,施令窈的视线就被迅速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许多,但阿娘的憔悴与病弱,又岂是朦胧泪水能够遮挡的呢。 “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施令窈埋在母亲怀里,滚烫的眼泪渗透重重衣衫,施母闭了闭眼,想要像从前一样,摸一摸她最心爱的小女儿圆圆的后脑勺,但刚一抬起手,她的身子就像风中作朽的老木一般,发出了不堪承重的嘎吱声。 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忽地往后仰去,施令窈惊慌失措地抬起一双泪眼,想要去扶她,却被另一道挺秀身影抢了先。 谢纵微稳稳地扶住了年老病弱的岳母,一双眼却落在施令窈身上。 只一眼,他就忍不住担忧地皱起眉。 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却是白的。 “别担心,我先扶着岳母去后院歇一歇。山矾,去请白大夫过来。” 山矾连忙应声。 谢纵微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从容,让人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慢慢静了下去。 施令窈现在说不出来话,只能匆匆点头,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施朝瑛与施父:“阿耶,阿姐。” “乖,不要哭。”施朝瑛用力地握了握父亲冰冷的手,又上前,轻轻把小妹搂进怀里。 她在女子一辈上生得算是很高的了,此时施令窈靠在她怀里,头刚好枕在她肩膀上。 施令窈想起从前她只有十一二岁时,看着姐姐比自己高那么多,连弟弟也要应了他的小名儿,越长越高。 只有她像一颗细细的豆芽菜,她很不服气。 于是施令窈日日出去骑马打球,拼命蹦跶,却还是没能长到姐姐那样高。她哭哭啼啼地向家人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解的时候,耶娘看起来虽然很心疼她,但是树哥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耶娘,还有姐姐,就一起都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施令窈哭不下去了,也跟着咧开嘴笑起来。 她曾经有那么好的亲人,但她却把她们丢在那晦涩灰败的十年里,不闻不问,任由她们带着与她同样珍贵的记忆,痛苦地活着,生生熬干了自己。 哪怕施令窈知道,这些都是阴差阳错之下的业障,但她看着耶娘苍老了那么多,憔悴了那么多,心头的酸涩与痛苦像被春露滋养的藤曼一样疯涨,枝桠牢牢攀住她的心脉,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施朝瑛轻轻抚上妹妹哭得潮红的脸,冰冷的水渍濡湿了她的掌心,施朝瑛的心也像落进池沼里一样。 很难受。但她们团聚了,之后都会是好日子,不会再有别离。 “均晏和均霆都那么大了,你这个当娘的还这么爱哭鼻子。仔细别人笑话你。”施朝瑛嘴上那么说,手上动作却很温柔地替妹妹擦着眼泪,“好了,咱们进去说。” 施令窈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从姐姐的怀里退了出去,又紧紧握住施父的手臂。 “阿耶,我扶你。” 施父老迈脸庞上露出一个慈爱却小心翼翼的笑,他点头:“好,好,窈娘真懂事,真懂事……” 尾音哽咽,但风度使然,施父低头遮掩住泛红的眼。 “走,咱们走吧。我们都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施令窈重重地点头:“嗯!” 此时铺子里的人并不多,施令窈想着,她或许该庆幸刚刚谢拥熙发的那场疯误打误撞地给她们一家团聚腾出了个清静地儿。 她冷冷朝谢拥熙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拥熙立刻就想反击回去,但她想起刚刚兄长扶着施母过去时,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冰冷得几欲刺骨。 “谢拥熙,滚回去。” 兄长第一次这么粗鲁地对她说话! 谢拥熙想起这段时日的不顺,没了体己银子,夫君也与她怄气分房,婆母那边又为了这事传来不满的风声,梁家那些仆妇女使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她…… 她明明该是最风光的那一个! 谢拥熙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还是晕过去吧,至少现在,别让她面对这种难缠的场面。 瑙红手忙脚乱地扶着人,见孟思雁跟失了魂儿一样,心不在焉,也不说上来搭把手,她不由得有些埋怨:“表姑娘,您别愣着,也来帮着扶着娘子一把。” 孟思雁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谢纵微,哪有心思计较瑙红的语气。 谢纵微……高高在上、不容人情的谢纵微,竟然也会对一个女郎,那么温柔地讲话。 孟思雁看得分明,他望向那个人的眼神里,全都是担忧与疼惜。那种真情实意,是做不得假的。 堂堂首辅,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在她们面前作假。 饶是早已开始相看别的人家,但看着之前相看的对象一反在她面前的冷漠,对着别人嘘寒问暖,孟思雁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儿。 看着晕过去的表嫂,她扯了扯唇角。 只盼着她运气好些,能寻到一个如意郎君,早些搬出梁家,不要再受寄人篱下的苦楚。 …… 白大夫很快就拎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是服侍了谢家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先前谢纵微嘱咐他为施令窈调养身子,白大夫已经惊讶过一遭了。 这会儿看着一家人齐聚一堂,只是眼睛都红红的,看起来流了不少眼泪,他不敢耽搁,忙替施母把脉,却半晌没有说话。 施令窈咬紧了唇,嫣红的唇被咬得发白,小心翼翼地问:“我阿娘只是一时太激动,才会晕过去,对吧?” 她连一点坏的后果都不愿意说出来,有些不好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拼命压了回去。 谢纵微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握住她一片冰冷湿滑的手,像是捧住了一块儿冰。 袖子垂下,盖住了两人交握的双手。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庞,低声安慰道:“别怕,白大夫医术很是精湛。你忘了,有一次均晏高烧不退,夜里惊厥,白大夫一来,他便好了。这十年里都健健康康的,鲜有病痛。岳母也会如此的,安心。” 他的语气太笃定,施令窈此时心神烦乱,其实只需要像这样一句笃定有力的回答,安一安她的心,让它不要跳得那么快,快到她忍痛忍到有些辛苦的地步。 她无意识地低下眼:“那就好,那就好。” 近乎呢喃的话,让谢纵微心头也泛起疼。 但这种时候,他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握紧了她冰冷的手,想让她暖起来,开心起来。 施朝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对上施父仿佛洞悉一切却十分平静的眼神,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 妹妹已经不再是跟在她身后,因为踩不到她的影子而大哭的小娘子了,她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窈娘,来。” 施父对着小女儿招了招手,瞬间,谢纵微的掌心一空,她没有丝毫犹豫,挣脱了他的手,走到她的阿耶面前去。 “就在床边坐着吧,若是你阿娘醒来,见到的第一个就是你。她会很高兴的。”施父没有说出施母这些年来的病情,让窈娘知道,母亲是因为接受不了心爱女儿的猝然离世才神智错乱,缠绵病榻,有什么好处? 只会多一个人愧疚,痛苦。 施令窈连忙点头。 “阿耶放心,我会守着阿娘。” 施父眼前好像浮现出小小娘子扎着双丫髻,圆圆的头一点一点,脸蛋上的软肉也跟着颤的可爱模样。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好。 施母仍昏迷未醒,但施朝瑛莫名相信,阿娘会好起来的。 她和窈娘重逢不过一会儿,面对消失了十年的女儿,阿娘怎么可能忍心只见一面就丢下她? 施朝瑛心中既怜且叹,但余光扫到谢纵微时,万千柔情又都化作了肃冷的罡风。 “你同我来。” 妻姐的眼神太可怕,谢纵微默然颔首:“是。” 施朝瑛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谢纵微的视线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停顿了一下,确定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对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岳父恭敬地微微躬身,这才跟着施朝瑛出去。 铺子后面的小院并不大,只得一口井,石桌旁散着三只石凳。 施朝瑛在石桌旁站定,快四十岁的妇人此时举手投足都是肃杀之气。 她很不喜欢这个妹夫。 甚至是恨。 恨他不好好对待妹妹,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耶娘当初太草率,将妹妹嫁给那么一个空有皮囊才能,却半分不懂得疼惜妻子的人。 “我很想打你一耳光。” 半晌,施朝瑛缓缓道出她的开场白。 谢纵微神色未变,他知道,自己该打。 “谢纵微,你一直是一个体面人。我希望这次你也能体面些,不要让大家难堪。” “你不适合窈娘,从前不适合,如今你高居首辅,威势赫赫,她却仍停留在当年。”施朝瑛想起信上的内容,顿了顿,语气更冷淡了些,“如果你想要窈娘能活得快乐些的话,你应该远离她。” 来自妻姐的抵触与厌恶太过明显,到了他无法忽视,也不可能忽视的地步。 “恕难从命。” 施朝瑛没想到他会这样坦然地说出拒绝的话,而且用的理由是那么……令人发笑。 她冷笑出声:“嫁给你之前,窈娘活泼可爱,性子开朗,哪怕我知道,嫁为谢家妇,她的性子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模样。她会被打磨得圆滑、精明,像汴京城里每一个高门妇人一样。但我没想到,她的结局会那样惨烈。” 施朝瑛想起十年前,当妹妹的死讯传进汴京,她正好带着两个孩子回施府,想着与耶娘共叙天伦,多多陪伴她们一段时日。 却不曾想,天伦破碎,欢情不再,只余下无休止的痛苦与追思。 “如今窈娘回来了,我不管是因为什么,但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施朝瑛微微抬起下颌,笑容讥讽,“你连你的妹妹都管不住,她敢欺负窈娘,无非是看中了你对她并没有那么在意,所以有恃无恐。你有什么资格要与窈娘重修旧好?” 就凭他那张会勾得年轻女郎神魂颠倒的皮囊么? 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动静,施朝瑛心里一紧,觑了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眼:“我先前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们一家难得团聚,谢大人就不必再挤进来了。” 说完,她脚步匆匆,径直往屋里去了。 谢纵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如一座瓷偶,默默地伫立在石桌旁。 山矾看着他这样子,有些心疼,走过去低声道:“大人莫要介怀,施夫人性子就这样,除了夫人她们,谁能得她一个好脸色……” 不,不是脸色、态度、待遇这些问题。 谢纵微疲惫地摇了摇头,前些时日白日处理公务,夜里起笔绘制屏风,他几乎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了极致。 但他只要想到她收到那扇琉璃屏风时亮晶晶的眼,红扑扑的脸,就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但现在,那些被他压抑着的情绪,尽数涌了上来。 ……他不确定,在家人的反对下,她那颗微微动摇的心,是否又会被重新冰封起来。又套上重重荆棘密刺,拒绝他的靠近。 谢纵微很罕见地,感受到惶恐的滋味。 正文 第36章 厢房内, 施令窈握着母亲微凉的手,低着头,露出的半边莹白面颊上带着令人也不由得跟着揪心的沉郁。 施朝瑛在进屋之前深深呼了口气, 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才推门进去。 阿耶与妹妹脸上都不得欢颜,她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有了盼头,阿娘一路上精神都不错,今日定然也是一时太激动了,这才晕了过去。别担心。” 白大夫已经去捡药了, 施令窈看着阿娘头上还有手上扎着的银针,轻轻点了点头,又搂住姐姐的腰肢, 把脸埋了进去:“姐姐身上的香气真好闻。” 还是那么爱撒娇。 施朝瑛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正巧此时苑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三盏茶。 “老爷,这是新沏的参茶, 您尝尝。” 施父颔首。 苑芳又对着姐妹俩举了举手里的托盘, 笑道:“大娘子爱喝的西山白露,娘子爱喝的舒城兰花。但愿婢沏茶的手艺没有退步得太多, 没得浪费了这些好茶叶。” 施令窈笑了:“苑芳总是太谦虚, 等着我们夸她呢。” 苑芳从前就很照顾她, 如今又重逢,她稀里糊涂地就比苑芳小了十岁, 苑芳更是事无巨细, 恨不得把饭都喂到她嘴边。 玩笑两句,屋里的气氛没那么凝重了,苑芳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起还立在院子里的那道挺秀身影, 明明是高傲如天际明月的人,如今却什么骄傲风光都顾不得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真是可怜。 但在座的人,谁又不可怜呢? 苑芳的视线停在睡在床上,虚弱憔悴的老妇人身上。 从前名动京师的大家闺秀,向来待人以善,端庄典雅的太傅夫人,如今看着却像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七旬老妪。 她今年还不到耳顺之年。 苑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听着一阵急促而错乱的步伐,来人不止一两个。 施琚行身影匆匆地进了门,见了至亲,他自是高兴,一张清俊脸庞上不自觉盈了笑意,但看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母亲,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别担心。”施朝瑛喊住小弟,低声和他解释了一通,又问道,“老宅的事儿都办好了吗?” 施琚行点头:“是,只等婆子们里外再仔细洒扫一遍,便能搬进去了。” 施朝瑛嗯了一声,却见妹妹皱着眉头往外面看:“均晏和均霆是不是和你一块儿来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施琚行往外看了一眼,他站着,又离床边有一段距离,轻而易举地便看见了两个外甥正在院子里和他们被拒之门外的阿耶说话。 “是,两个孩子正在和我前二姐夫说话呢。” 前二姐夫。 见施令窈对这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施朝瑛轻轻挑了挑眉,妹妹对谢纵微那副皮囊的痴迷,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成亲头一夜还在叽叽喳喳与她聊到半夜,憧憬着要和谢纵微白头偕老、恩爱绵长的人,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也算是开悟了。 施令窈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刚好在路上碰到了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施琚行却道:“前二姐夫的人去施府给我传了信,两个孩子下了学,也得了信,我们正巧在铺子门口遇上。” 施令窈听了,没说话。 施朝瑛是个有一说一的人,瞥了一眼妹妹仍有些郁郁的脸,闻言淡淡道:“领我们来此处寻窈娘的人,也是谢纵微的手下。为免咱们错过,自他派人去江州送信之后,便日日让人在汴京城门口守着。这一点上,也算他有心了。” 她不怕在妹妹面前替谢纵微说好话,过去留下的那道伤痕劈得太深,现在一丁点儿好而已,是弥补不了的。 施令窈轻轻把脸贴在母亲干燥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守在阿娘身边,等她醒来,等她再唤一句窈娘。 …… 双生子掀开帘子进了后院,就看见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罚站一样。 谢均霆记挂着外祖母的病,见阿耶站在这里,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多表现自己,他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阿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眼里没活儿的男人,可不招人喜欢。 谢均霆想起那位总是想当他后爹的花孔雀秦王,忍不住把两人拿在一起对比——铺子开业那日,侍者忙不过来,他可是都笑着帮忙招呼客人,坦荡又真诚,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而与众人格格不入。 小儿子不高兴了,谢纵微此时却没心思哄孩子,只道:“你们外祖母身子不好,她心里难受,你们懂事些。好了,进去吧。” 说完,他却没有要与他们一块儿进去的意思。 谢均霆有些疑惑:“阿耶,你今早上不是说晚上咱们一家人要吃饭吗?”这下外祖母、外祖父还有姨母,舅舅都在,这才是真正的团圆饭。 谢均霆就喜欢他放在心上的人聚在一起,都陪在他身边,热热闹闹的。 看着谢纵微脸色微沉,整个人像极了一颗被暴雨冲刷过后的松柏。 虽然仍然端着一副英英玉立的模样,但顺着苍虬枝干垂下来的雨珠冰冷得惊人,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莫名狼狈,曾被谢均晏评价为风韵犹存的俊美脸庞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寥落与烦躁。 很明显,阿耶被人嫌弃了。谢均晏猜测,让阿耶露出这副吃瘪模样的,不是阿娘,而是与阿娘关系亲密,息息相关之人。 谢纵微脸色难看,双生子却只当不知,用两双模样形状不尽相同,却都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我不讨人喜欢,进去了只会惹得她们心里难受。” 谢纵微面无表情,甚至于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道出了真相。 谢均霆目瞪口呆。 阿耶的嘴不仅毒外人,狠起来,连他自己都毒啊。 “好了。快进去吧,你们外祖母与外祖父许久没有见到你们了,定有许多话要和你们说。” 谢纵微低低叹了口气,但自己造的孽,还没还清,又怎么能奢求她们高高兴兴地扬着笑脸,接受他,再度将他视为亲人? “我有事回谢家一趟。这两日府上恐怕会有些乱,你们便陪在你们阿娘身边,替她多尽尽孝,不必回去了。你们日常要用的衣物,我会让人送到槐仁坊。” 阿耶回家处理事宜,又说府上会有些乱。 是谁又要脱层皮了?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眉梢默契地扬起,共同得出了一个答案——自然是他们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姑姑了! 这可是正经事,双生子恭恭敬敬地颔首:“阿耶慢走。” 谢纵微彻底认清了自己人憎狗嫌的事实,他心头微重,转身正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 一瞬间,有两道视线正好相撞。 “替我多照顾你们阿娘,别让她太伤心。” 喜怒过甚,都要伤身。 说完这句话,谢纵微不再停留。 他害怕从她嘴里听到拒绝,抗拒的话。宁愿选择逃避。 妻姐的话说得没错,现在的他,的确不配谈什么拥有。 十年里,夜深人静时,处理再多的案卷文宗后,纵使身心疲惫,谢纵微也鲜有能快速入眠的时候。 孤清月色之下,被一片清冷笼罩的书房悄无声息,连那只聒噪的白班黑石鵖都埋在羽翅里兀自睡得香沉。 谢纵微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这种时刻,适合回忆一些旧往。哪怕他并不想,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也会强势闯入他的脑海,逼着他再度想起。 妻子坠崖,绝非意外,而是人为。 这是谢纵微一早便认定的,辩无可辩的一个事实。 之后,在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之后,他依循着蛛丝马迹,将背后之人拖了出来,身败名裂,挫骨扬灰。即便如此,也难抵消他心头之痛的万分之一。 为此,他的名声一度变得极差,言他假公济私,心狠手辣之人不知多少。但谢纵微不在乎。 但十年过去,随着妻子重新回到汴京,回到他们身边,一些迹象隐隐揭露着一个真相——当年她出事,幕后的真凶可能仍活在世上,并且过得很好。 谢纵微发现谢拥熙面对妻子时异样的反应,心头的猜想又往下沉了沉。 凶手之外,还有一重被云雾缭绕的存在。当年查无可查的背后,还有着被人刻意斩断的线索。 想起谢拥熙这些时日的异样,谢纵微翻身上马,神情冷漠。 耳畔擦过的风明明和煦温柔,带着春日特有的明媚可爱,但谢纵微却觉得道道疾风如刀,割得他鲜血淋漓,心口都在发疼。 谢拥熙那样的蠢货,绝无可能有那样的心智谋划。 谢纵微扯了扯唇,他总是这样傲慢,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以他的傲慢与自以为是设为陷阱,索去了他最珍爱的东西,让他狠狠跌下深渊, 或是阴差阳错,或是被人当作螳螂,谢拥熙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当年的坠崖一事。 他自小就知道谢拥熙这个妹妹笨、冲动、爱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 当年他调查此事时,谢拥熙恰好生了一场病,缠绵病榻许久,直到那一年的岁暮,她才转好,重新与娘家走动。 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十年里,她都掩盖得极好,借着兄妹俩关系并不亲近的筏子,谢纵微早出晚归,本就不得空常见她,她刻意减少与他见面的频率,露出马脚的几率自然又减少了许多。 那她是什么时候露出端倪的? 谢纵微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缰绳。 是在她与梁云贤的夫妻之情出现间隙之后。她昏招频出。 梁云贤,一个凭着家族荫庇才能入仕为官的平庸之人,自然不能得到谢纵微的高看。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可能会抽冷给他一刀,却伤在他的妻子身上。 “大人?” 山矾见谢纵微神情异样,微夹马腹,驱马上前:“您没事儿吧?” “还死不了。” 山矾:……他就多余问这一句呗。 “我让你去调查之事,如何了?” 提起这茬,山矾脸上顿时露出了嫌恶之色。 一个与自己阿娘母家的表妹勾勾缠缠,整日满脑子都是纳妾风流的人,真的会有这种脑力心智,策划出十年前那场意外吗?哪怕他只是其中一枚棋子,能选中这种货色当棋子,山矾想,真正的凶手也不见得有多么高深莫测。 但有时候,对付聪明人,就适合用笨办法。 险胜也是胜利的一种,不是吗? 谢纵微听了他的回答,没说话。 他不愿浪费时间等他们再露出马脚,人就在府上。同样的错,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山矾,把梁云贤带来。我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他。” 他的语气阴冷,山矾没有犹豫,应了声是。 很快,谢府近在眼前。 谢纵微身形如风,疾步进了寿春院。 他派去盯着谢拥熙的人来禀,她并没有回梁府,而是回了谢家。 那个她花了大价钱,布置得神神叨叨的灵符屋,并没能护佑她心安。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自己亲娘身边来得安全。 老太君很疲惫,她年纪大了,只想含饴弄孙,舒舒服服地养老,时不时操心一下还没有生育的女儿,已是她平静生活中难得的波澜。 但最近,这波澜是越翻越大,甚至隐隐有失控之势,稍有不慎,一个巨浪袭来,会打破她此时平静幸福的养老生活。 老太君不得不警惕。 看着女儿这明显心里有鬼的样子,老太君又气又急,恨不得揪着女儿的耳朵逼她说出实话:“你不敢告诉你阿兄,你总该把实情告诉我!”不然她怎么替她遮掩,又该怎么面对两个可能因为他们姑姑失去了母亲的乖孙孙? 老太君这些时日真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尽了。 谢拥熙不说话,只低着头,瑟瑟发抖。她连施令窈死而复生的事都不敢说,遑论是从前的事。 母女俩正僵持着,一阵沉而稳的脚步声传来,谢拥熙瞬间抬起头,脸上神情仓惶:“阿娘,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死到临头了,你知道张嘴喊冤了? 老太君闭了闭眼,捂住胀痛的额,不想再说话了。 谢拥熙眼睁睁看着满面阴沉的兄长步步逼近,母亲却在这时丢下她,不管她了,不由得更加害怕,连连往罗汉床后面缩去:“阿兄!阿兄!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你害怕?”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那双眼尾微微上翘,却又因为他平时习惯了以疏冷姿态示人,而显得格外高傲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令人心惊的血丝。 谢拥熙从来没有见过兄长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阿窈坐在失控颠簸的马车里,被迫坠下悬崖的时候怕不怕。你不问,我得知她出事的噩讯时,怕不怕。你更不曾担忧过,当时还不满两岁的均晏和均霆失去阿娘的那些日夜里,哭到声音发哑,高烧数度不退的时候,怕不怕。” 说到后面,谢纵微吐字愈发艰难。 他压下眼底的晦涩与恨意,缓缓抽出腰间佩着的长剑。 雪白剑光一闪,屋里好似落入冰窖之中,一刹间静得连众人砰砰发紧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拥熙吓得拼命往后蜷缩,尖叫道:“阿娘!阿娘!阿兄要杀我,你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太君也被吓着了:“儿啊,她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啊……你们一母同胞,你杀了她,不是剜我的心肝吗?” “剜你的心肝?阿娘。”谢纵微嗤了一声,线条清绝无暇的脸庞上带着冰冷的寒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泥人木像,没有心肝,也没有脾气,所以不会痛,你也不会心疼我?” 老太君怔住:“你是家主,本身就该扛起责任来啊。” 谢纵微不置可否,冷冷道:“早在她与外人勾连,意图谋害我妻的时候,她就该知道,她不配做我的妹妹。” 说完,凛冽剑锋一甩,闪着寒意的刀尖直指谢拥熙。 “我犯下的错,我自会去赎罪。哪怕阿窈再也不会原谅我,那也是我该得的报应。” “但现在,谢拥熙,告诉我。你当年到底在阿窈坠崖这件事里参与了什么。否则,看看是你的嘴更硬,还是我的剑更利。” 有破空声响起,谢拥熙尖叫一声,她的裙袂硬生生被剑划破了一块。 “我说!我说!” 谢拥熙颤抖着抱住头,崩溃地哭了出来。 …… 白大夫忙活了许久,终于,赶在暮色垂下,明月升空之时,施母醒了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感觉到掌心一紧,望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漂亮小脸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窈娘。”施母的声音仍带着病弱的颤,她颤巍巍地回应着女儿紧握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也扣紧了她的手。 “你回来了。”施母静静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笑了,眼泪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我们都回来了。真好。” 看着阿娘埋在外祖母怀里呜呜地哭,谢均霆忍不住抹泪:“阿兄,怎么办啊?我劝不了阿娘,我……” 他也忍不住想哭啊。 谢均晏抿紧了唇,眼睛早已红了一圈儿。 他怎么会不懂得阿娘,还有弟弟此时的心情呢。 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之后,谢均霆剥着鸡蛋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乖乖地把煮鸡蛋递给她们敷眼睛。 谢均晏在一旁安静地替大家续上杯盏里的水。 施父看着懂事的两个外孙,很是欣慰。 “窈娘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她的死讯有太多人知道,这太危险。” 大难不死,青春常驻这样的事太过离奇,他们难以用常理来解释,旁人更不可能轻易相信。 有些人已经贵无可贵,对于长生的执念,偏执得令人觉得可怕。 施父绝不愿再因为‘妖物’二字再失去女儿一次,他目光沉沉:“我们得想一个可行的对策。” 众人沉默间,施母却握紧了小女儿的手,颤声道:“不……我不同意!” 正文 第37章 “阿娘。” 施母意外的激烈态度让众人有些懵然, 施朝瑛忙道:“只是换个身份罢了,但窈娘还是窈娘,不会变的。” 施朝瑛想了想, 继续道:“阿弟五岁那年的暮春, 汴京时疫横行,阿耶当时任太学正,圣人下令封锁皇城之后,阿耶不能再出宫返家。我与阿娘她们便收拾行李,回了江州老宅避灾, 直到疫情转圜,入了冬,我们才回到汴京。” “中间也隔了大半年的时光, 若说阿娘当年回江州老宅时已有身孕, 生下孩子后,见她幼嫩孱弱,担心汴京时疫冲撞了本就体弱的小小婴孩, 将她留在江州老宅托人抚养……如今四娘大了, 为了她的姻缘,一家人也想着回汴京生活, 便让四娘与小弟先后回了汴京。谢纵微毕竟是窈娘的丈夫, 还有两个孩子, 这门亲戚,总归是要继续走动的, 至此, 四娘和双生子,还有谢纵微之间有了联系,便也能站得住脚了。这个理由如何?” 十年里, 施家三口在江州老宅深居简出,只有几个老仆侍奉,要想杜撰一个四娘子出来,也不难。 施朝瑛想起妹妹回汴京之后,遇到过的那些旧往之人,心中微定,除了一个谢拥熙不可把控,其他人都还好。 谢纵微若是连他妹妹的嘴都捂不牢,怕是自己也羞于再出现在窈娘面前。 听了施朝瑛的话,众人默默想了会儿,点头,觉得若真是没办法了,这条路子也比较可行。 施琚行乐了:“那我岂不是要当哥哥了?” 阿姐现在面嫩得很,施琚行今年已经二十有五,每次唤她阿姐,她又十分正经地点头应下时,心里总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可爱。 想到两个个头都比阿姐高的外甥每次都乖乖叫她阿娘…… 施琚行笑得更欢了。 “三郎,不许欺负姐姐。”施父严肃起来,还是挺唬人的。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窈娘再死去一次。”施母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握着施令窈的那只手力气不自觉变大,施令窈被她捏得有些疼,看着母亲神情间隐隐的异常,她心头微沉:“阿娘,您别激动,我在这儿呢。” 施母顿了顿,浑浊眸光里映出她年轻鲜妍的面庞,突然狠狠把她的手甩开:“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假的,你是他们找来骗我的,是不是?” 众人都没料到施母的反应会这样强烈,施朝瑛扶住妹妹隐隐颤抖的肩,对着神情狂乱的母亲温声道:“阿娘你瞧,她就是窈娘,是你的小女儿啊。她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您呢,您瞧瞧,是不是她?” 无论她们怎么劝,施母都坚信眼前的人是假的,是他们寻来哄她的赝品。 施母被哄着喝了药,药劲儿慢慢上来,她困乏地闭上眼,但眉心那道深深的折痕仍旧没有松开。 施令窈握住阿娘的手,让她安心睡去。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 “有一年,你阿娘病得实在厉害,我们担心她熬不过去。”提起旧事时,施父的声音里难免带出一丝波动,“就去寻了一个眉眼间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郎,想着能够陪陪你们阿娘,让她开心些。不曾想,她病得昏昏沉沉,却一眼认出来,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受了好大的刺激,好在因祸得福,吐出了淤血,慢慢养了一段时日,好转了些。” 但不曾想,今日的事会让老妻想起那桩旧事,引得她癔症再度发作。 施父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孩子,别怕。此计不成,咱们再想旁的方法就是了。” 施令窈低下头,细细的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玉兰。 她很茫然。 难道要她一辈子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或是,不见天日吗? 谢均晏有些迟疑:“外祖父,倘若咱们说阿娘是被世外高人所救,又或是在哪间佛庙静修多年,如此一来,可信度是否会高一些?” 他看出来了,阿娘现在的心很乱。 谢均晏半跪下,握住阿娘微微发凉的手。 施父听到他的话,沉吟一会儿:“这种事,到底太过离奇,保不准会有要刨根问底的人。” 就怕他们便会无休止地去追寻窈娘口中的高人、高僧,到那时候,窈娘同样不得安生。 “窈娘能再度回到我们身边,已是上苍垂怜。时移事易,唯有情是不会变的。”施朝瑛道,“这事急不得,缓缓再谈吧。” 谢纵微算是办了些实施 施令窈想起她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醒来后,从桃红口中得知她来到了十年后,满心的犹疑与不确定,她甚至怀疑耶娘会害怕死而复生的她。 但姐姐说,唯有情不变。 施令窈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潮,轻轻嗯了一声。 旁人再怎么变,她都不关心,也不在乎。来自父母、手足、孩子的爱,一如往昔,甚至在十年间的疼痛与煎熬之中,把那份爱意酿得更浓、更厚重。 他们的爱此时正裹着她,施令窈有些醺醺然,先前的低落与担忧都被抚平。 眼下的困境总会过去的。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考虑到施母的身体,众人想着先去施令窈如今住着的小院先将就些时日,等将老宅仔细洒扫一番,再搬进去。 苑芳拿来一件披风,施琚行抱着仍在昏睡中的母亲跟在后面,几人走出铺子,却见有两辆马车正在门口等着。 “雪鹰叔?” 谢均霆认出来站在马车旁的人是常年跟随在阿耶身边的侍卫,有些意外。 难不成被他点拨过后,阿耶眼里又有活儿了? 雪鹰对着双生子微微颔首,走上前,望了一眼施令窈,低头恭敬道:“夫人,大人已将槐仁坊两处宅院买了下来,前不久已经打理好了。施老爷与高夫人一路辛劳,就近住在您隔壁的院子里,也方便些。” 说完,他将两处宅子的地契与隔壁宅院的钥匙递了过去。 施令窈愣了愣,没有急着接:“谢纵微把两处宅子都买下来了?” 没得是为了方便他自个儿日后爬墙吧。 雪鹰性子内敛,闻言只道:“是,已在官邸过了户,地契上写的是夫人的名字,夫人过过眼吧。” 谢均霆在一旁听得又是满意,又是酸溜溜。 一家三个男人,怎么就他出手最小气? 雪鹰当然不会,也没有必要骗她,施令窈低头匆匆扫了两眼,地契上两处宅院的所有者的确登上了她的名字。 “阿耶,先上车吧。” 此时不是纠结那些事的时候,施令窈刚一开口,双生子便乖巧地上前,一人扶着外祖父,一人帮着小舅舅把外祖母抱上了车。 施朝瑛将小弟也赶上了耶娘的那辆马车,她晃眼一看,就知道谢纵微安排得还算不错,车舆宽敞,有两个开心果外甥陪着,再多一个小弟也坐得下。 她有话要和妹妹说。 被长姐蕴含着威严的眼神一扫,施琚行不敢造次,麻溜地上了第一辆马车。 “长姐。” 施令窈依稀看出来她想和自己说什么,掌心微微濡湿,那两张轻飘飘的地契也变得有些沉重。 施朝瑛看着妹妹低着头,一脸心虚的样子,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她以为自己要训她? “说吧。你与谢纵微,到底是怎么想的?” 施朝瑛淡然地往那儿一坐,语气和姿态都很随意,但王霸之气不变,施令窈那颗从听到谢纵微把隔壁院子也买了下来之后就开始不安分的心,顿时怦怦跳得更快了。 “长姐……” 施令窈不说话,只一味地往姐姐怀里钻,企图靠撒娇来逃脱姐姐的审问。 但施朝瑛一边享受着妹妹的撒娇,一边铁面无私道:“都那么大岁数了,遇到事儿了还想着逃避?窈娘,你可别给我两个乖外甥做了坏榜样。” 施令窈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想起长姐刚刚的建议,笑嘻嘻道:“长姐现在当我是四娘就好。什么为人母的责任,我才不认,我现在是他们的小姨母。” 施朝瑛:……真该让两个孩子好好看一看他们阿娘这副不讲理的样子。 来自姐姐的眼神攻击让施令窈有点后颈发凉。 她规规矩矩地坐好,小声把这些时日来两人间的纠葛都和姐姐说了,末了又强调。 “我拒绝了,态度十分坚决……” 但若是谢纵微在她面前掉两滴眼泪,哑着声音和她示爱,再跪下受她几个巴掌,她偶尔也会心软一下,半推半就地享受一番。 施朝瑛比妹妹大了六七岁,长姐如母,施朝瑛从小就把这个小小笨笨,可爱得像红苹果一样的妹妹当作自己珍爱的小娃娃,事事都要为她考虑周全。 她那点儿小心思和微妙的小表情,自然逃不过施朝瑛的眼。 “不表态,只享受?” 姐姐这么一针见血,施令窈有些别扭。 “怎么了嘛……难道长姐也可怜谢纵微,觉得我对他太狠心了?” 看着妹妹说着说着就瞪圆了的大眼睛,施朝瑛憋不住了,她摸了摸妹妹丰盈柔软的面颊,愉快地发现,还是妹妹逗起来更好玩一些。 “自然不是。” 施朝瑛笑了笑,收回手,语气变得淡了一些:“窈娘,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后悔让你过早嫁人。” 窈娘与谢纵微的婚事,是施父一手定下来的。当年的谢纵微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能力、家世、人品、容貌,俱都挑不出错,是汴京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施父眼疾手快地为小女儿定下这门婚事,当时他还颇为得意。 只是当初的得意与欣慰,在十年间都化作了咽不下的苦果。 阿耶已经很难受了,施朝瑛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叹气,偶尔与夫君倾诉几句罢了。 当年,皇太后邓氏崩,按律,天下人都要为圣人之母守孝三年,到那时,窈娘就二十岁了。所以两家一拍即合,就想着早些完婚,总归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婚后慢慢熟悉起来,定然会恩爱和美。 这年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都是一样的。 听着长姐的话,施令窈想了想,弱弱道:“可是,长姐,你十六岁就嫁给姐夫了……”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施朝瑛瞪她一眼,“我与你姐夫彼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谢纵微不过凭着一张皮囊,勾得了你的真心。你们两个当时年纪都小,不知道如何爱人,十年过后也是一样,都笨。” 施令窈有些委屈:“长姐,你想骂谢纵微就骂吧,我绝不还口。你骂我干什么。” 施朝瑛凉凉地看她一眼:“不许撒娇。到时候谢纵微往你眼前一站,说几句软话,对你笑一笑,勾一勾,你就又心软了。” 施令窈有些讪讪。 施朝瑛叹了口气:“窈娘,能随着你的心意,让你开心,自然是好。但我总害怕重蹈覆辙,或者换句话说,如今的谢纵微,还没有到我可以放心将你再一次托付给他的地步。” 长姐对她最好了。 施令窈软哒哒地靠在长姐怀里,感受着她和阿娘一样温暖柔软的怀抱,又往那处丰盈上蹭了蹭,含糊道:“我就知道长姐疼我。” 看着妹妹这熟练的埋胸动作,施朝瑛眉心微微跳了跳,还是忍了下去。 罢了,姐妹重逢第一日,别训她了。 …… 谢纵微性子稳妥,尤其是他想要讨好人的时候,更是事无巨细。 隔壁那处宅院的构造与施令窈现如今的住处相差无几,家具摆设用的也都是好东西,让耶娘暂住些时日,也不错。 施母服过药,醒了过来,精神看着不错,看见施令窈时,也认出了她,没有再发病。 众人悄悄松了口气,没再提假身份的事儿。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一家人还是高高兴兴地用了一顿团圆饭。 夜里,施令窈扭着阿娘,要和她一起睡,施母自然高兴,点头说好,又叮嘱施父:“你去和三郎睡吧,正好考考他最近有没有惫懒。” 施琚行:……为什么到头来受伤的总是他? 施令窈扭头:“长姐也和我们一起睡吧,这床宽敞。” 看着母亲柔软含笑的眼,施朝瑛点头,又叮嘱苑芳:“再拿一床被子来,窈娘睡觉的时候最皮,爱抢被子。” 苑芳忍笑:“是。” 大宝小宝还在一边呢!长姐一点儿都不给她留面子! 施令窈不服气,想嘀咕几句,但看着施朝瑛轻轻挑眉,意思是‘我说的不对吗’。 她蔫了下去,重又把脸贴在施母手臂上,不说话了。 被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包围,她感受到安心和放松。 自小就是在母亲、姐姐还有苑芳怀里滚来滚去长大的施令窈不明白,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和她亲近呢? 施令窈想起那日她喝得半醉,谢纵微半夜发疯潜入她屋里搂着她又贴又亲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 别人或许忍不了那么久,但谢纵微显然不是常人。 他忍着忍着,蓦然回首,好么,已经变态了! 那个夜晚的潮与热不是作伪,因此在长姐提到她容易为色所迷时,施令窈没有反驳。 唉,谁让她就是这么一个肤浅又好色的女郎。 她的思绪像是天边的云,不用风吹,自然而然地就飘到了谢纵微那一端。 他为什么不进来和她的阿耶阿娘问声好?只是准备马车,准备住处就把她们给打发了? 谢纵微,没礼貌。 施令窈暗暗给他盖上一个不尊老爱幼的戳。 …… 这夜,施令窈有母亲和姐姐陪着,原本想多和她们说说话,但头一沾着枕头,还没哼唧几句,就睡了过去。 施朝瑛淡淡点评一句:“像小猪。” 施母笑着替小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她感到满心的幸福。 “小猪有福气,能吃能睡,多好啊。”施母想起今日去的那间铺子,有些遗憾,她都没有好好逛一逛窈娘自己的铺子,“能再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瑛娘,我很高兴。” 小女儿此时能睡在她身边打小呼噜,已是她十年间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至于其他的……施母感觉到头又在隐隐发昏,她连忙掐紧掌心,痛了些,她也能清醒些。 她不愿再次发病,吓到女儿。 虽然他们不说,但施母知道,每次她发病的时候,都很折磨人,又何必再让他们担心。 施朝瑛没有说话,温柔地抱住了消瘦的母亲。 槐仁坊的小院里,一片安然幸福,而谢府内,此时却充斥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谢纵微持着剑,已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了。 谢拥熙害怕地蜷紧了身子,她想去如厕…… “儿啊,你妹妹她——”老太君开了口,在谢纵微投来的冷淡视线中硬着头皮,有些艰难地往下道,“到底不是有心参与进去的,顶多,就是知情不报。如今窈娘已经去了十年了,你总不能让熙娘下去给她赎罪吧?” “顶多,就是知情不报?” 谢纵微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觉得满心荒凉又讽刺。 “阿娘,你很讨厌阿窈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老太君一愣,连忙摇头:“窈娘生前,我们婆媳从来没有红过脸,我是拿她当我第二个女儿来疼爱的。她怀孕辛苦,我不是还主动给她送了通房过去,让她少些折腾吗?” 提到通房一事,虽然被他直接拒了,但谢纵微想起她大着肚子在夜里默默掉眼泪,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打扰到他,耽误他第二日的早朝。 那些眼泪穿透了岁月,重重砸在了他心上,烫得他几乎失声。 谢纵微想,他那个时候的陪伴算什么?他只能为她做些端茶递水、扶她起夜的琐事,但她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他不曾分担。 除却夜里,她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他都不知道。 想到这些,谢纵微喉间愈发酸胀。 “第二个女儿?阿娘,若是阿窈身上发生的事儿,让谢拥熙也经历一遭,你还能这般淡然地坐在这里替帮凶分辨吗?” 老太君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明知道——”谢纵微竭力忍下哽咽,“明知道有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却能够恶毒到想着这样能够让阿窈吃个教训,她好在一旁拍手称快。若是阿窈突然改了主意,没有出门,或是阿娘你先坐上了那辆马车,谢拥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全无心肝吗?” 老太君脸色一变。 谢拥熙瑟瑟发抖,哭声道:“阿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我以为最多只是让阿嫂跌一跤,出个丑,我怎么会想到,之后会发生坠崖这样的事呢!我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呀!” “不,你是又坏又蠢。蠢到你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那么多年,现在还想继续骗我。” 谢纵微的话像是温暖春日里自冰山上迅即冲下的一阵霜风,谢拥熙脸色已经白到毫无血色,他瞥了一眼,不觉得怜惜,只觉得厌恶。 厌恶一母同胞的妹妹,更恨眼盲心瞎的自己。 哪怕用老太君的话来说,谢拥熙并没有实际参与到那场惨案中去,只是‘袖手旁观’,但…… 谢纵微近乎绝望地想,他还有什么颜面再站到阿窈面前,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老太君看着儿子唇边缓缓流下殷红鲜血,他的脸色很难看,那行血渍更衬得他面色极差,恍惚间让人生出他不似真人,更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的错觉。 她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几站了起来:“儿啊,你不要吓阿娘。” 谢纵微手一挥,雪白剑光在半空中划破一道尖啸,他勉强用剑锋撑着地,站稳了。 山矾进来的时候,被大人唇边的血迹吓了一跳,连忙想了想自己那颗保心丹放在了何处,面上仍然冷然肃杀:“大人,人已经带到书房了。” 谢纵微颔首,收剑入鞘,大步出了寿春院。 “堵住谢拥熙的嘴,把她一起带过去。” 堵住她的嘴,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谢拥熙惊恐万分,拼命叫着老太君让她救救自己,但老太君想起谢纵微刚刚的样子,到底没有出声。 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除了青年丧妻,可以说,他是整个胥朝最耀眼的天之骄子。她享受着儿子为她带来的诰命与荣耀,却在这一日蓦然发现,原来总是被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到他的儿子,也有软肋,会痛苦、会流泪。 …… 书房 谢拥熙被山矾粗鲁地推进了书房,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再一抬头,却和同样一脸惊恐的梁云贤对上了视线。 “夫君?”谢拥熙喃喃,紧接着,她的眼里爆发出了一阵精光,手脚并用地爬到梁云贤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夫君,夫君你救救我,我阿兄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梁云贤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推开。 她突然被推到摔在了地上,被呵护得细嫩的掌心擦出一片血花,谢拥熙没有反应过来,仍是满脸的疑惑惶恐:“夫君?” 梁云贤却不看她,朝着谢纵微所站的方向跪了下去:“谢大人,熙娘她做了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语气急切,言语之中要与妻子撇清干系的意味太过明显,谢拥熙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还浑身无力的人瞬间精神起来,拼命捶打着她深爱了十年的夫婿:“梁云贤你这个负心汉!你也得了好处,现在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往我身上推?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鸿胪寺卿是怎么来的了!” 梁云贤脸色骤变,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你胡说什么!这自然是我自个儿凭本事升上来的!” 夫妻俩吵得厉害,谢纵微不语,只翻看着山矾整理呈上的卷宗。 如谢拥熙所说,她只是偶然撞见了有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但依谢纵微对她的了解,她定然还有隐瞒。 是背后之人发现谢拥熙撞见了那一幕,索性将她招入麾下,许给她好处,让她就此闭嘴,甚至,成为他的探子,窥视着谢府的每一个人。 显然,她的夫婿梁云贤,在其中也吃到了红利。 鸿胪寺卿…… 谢纵微脑中飞速过着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搜寻着背后之人可能遗留的踪迹。 谢拥熙从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一个从不为她无子而生气计较,甚至将她捧成掌上明珠的丈夫。但现在,看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便知道,就算今夜平安度过,她们在想回到从前,只怕是不能了。 他们兀自吵个不休,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唤了山矾进来。 山矾连忙把保心丹递给他。 谢纵微莫名其妙地睇他一眼:“把他们带去地牢,该审问什么,你应该明白。” 山矾正色道:“是!” 顿了顿,他又道:“大人,来一颗吧?” 急怒攻心,吐血咳喘,可不是长寿之相啊。 谢纵微摇头。 死了算了。 但要死,他也必须将隐在暗处,可能随时会威胁到阿窈安全的凶手揪出来,处理干净。 不然他死不瞑目。 看着大人苍白中隐隐透着偏执的可怕神情,山矾没再说话,将保心丹放到了后面的桌案上,一手提起一个,打开书房里的暗门,走进了幽深的地牢。 很快,那两道尖叫声便听不见了。 谢纵微仍然站着,身姿僵硬。 背后之人很聪明,知道用什么样的替罪羊,才能堵住他的眼。 十年前,门下侍郎贾源被参一连十条罪名,当月便在法场上丢了脑袋。 弹劾他的的人正是谢纵微。 在贾源死后,他一家老小处境凄凉,哭哭啼啼地打上谢家去,谢纵微亲自唤了京兆尹来,只说了四个字——‘法不容情’,将人拉去大牢关了十天半月。 出手这样狠厉绝情,惹得不少人议论纷纷。 其中缘故,他从未与外人道。 贾源曾是施父门生,后因政见相左,被施父毫不留情地当着满殿臣子的面大加训斥,后贾源仕途上很是不顺,他便想着,若是昔日的老师痛失亲眷,一时失意,便没有精力再与他作对。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施令窈身上。 他的动机,很荒诞,荒诞到谢纵微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忍不住冷笑出声。 他拔出狱卒腰间的佩刀,逼近一脸平静的贾源,想要问他更多、更深的真相。 时任大理寺卿的姐夫李绪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让他不要冲动。 “法不容情。”这句话便是李绪留给他的忠告。 但若是谢纵微私下动手,让人捉住把柄,他的政途便毁了,连带着家中已经失去母亲的双生子今后也会举步维艰。 谢纵微闭了闭眼,手中长刀落地。 发出一声凄厉的铮鸣。 正如现在,他手上再没了力气,佩剑落在地砖上,发出的哀鸣与当年那道铮鸣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他与李绪达成共识,妻子出事的真相,不能告诉两个老人家。 她们已经痛失爱女,更接受不了引得女儿飞来横祸的源头,竟是施父自己。 除了当时同在牢狱的狱卒,早已死透了的贾源,就只剩谢纵微与李绪知道其中真相。 这么多年,谢纵微心狠手辣,排除异己的名声早已传开来。 但现在,他才惊觉,贾源只是被推出来阻碍他视线的一堵墙。 墙塌了,但地下仍埋着罪恶的根。 谢纵微独自站了半夜,直到山矾从暗门里出来,看着那道萧条背影,心有不忍,却也知道,大人此时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山矾把问出来的东西写在了纸上,递给他。 轻飘飘的一页纸,却重若千钧。 谢纵微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目光倏地凌厉。 正文 第38章 梁云贤是个世俗意义上的聪明人, 这份聪明表现在他很懂得该怎么沾光。 靠得家族、妻子,他入仕为官,又在阴差阳错之下, 他意外沾光, 仕途上更进一步,这样的好事落在旁人头上,再谦逊平和的人在某一个瞬间,都会忍不住抖起来。 但梁云贤偏不,甚至为了防止秘密泄露, 他十年来未曾饮过一滴酒,对娇蛮任性的妻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既然收了人家的好处,咱们就得管好自己的嘴。 不然眼前的风光来得有多么轻松, 被收回去的时候, 代价必然惨重。 谢拥熙喜欢读书人,细皮嫩肉、风度翩翩的梁云贤更是哪一处都合她心意。 她见夫婿这样紧张,却还是柔声细语地把里面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听, 心里既是愧疚, 又是欢喜。 若不是她见到那一幕太害怕,留下了把柄, 那人也不会找上门来, 害得梁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们的贼船。 剩下的一点愧疚, 就落在了兄嫂身上。 施令窈坠崖的噩耗传来之时,谢拥熙也曾陪在老太君身边哭得肝肠寸断——她很惶恐, 不是说好, 只是给阿嫂一点教训就会收手吗? 怎么会闹到坠崖殒命这样严重? 这份愧疚在梁云贤日渐平坦的仕途与众人拥护的风光中渐渐消失。 人各有命罢了。 谢拥熙如此想着。 但此时她身在萦绕着一片清寒死寂之气的地牢里,身边是被打得只剩小半条命的夫君,谢拥熙没有精力再去可怜他了, 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出了声。 她不明白,只是一念之差,为什么她就突然间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女沦落到了关在地牢里的囚犯。 阿兄都被气到吐血了,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了,一定不会。 谢拥熙恐惧的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的梁云贤身上,蓦地尖叫一声。 她不要! …… 梁云贤和谢拥熙在整场阴谋中,只能算是一粒小小虾米,与他们打交道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上层货色。 但梁云贤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这一条消息,护住了他没被山矾的拳头砸死。 他说,那人说话间的腔调虽然尽量往汴京官话靠,说得也算流畅,但在个别咬字上,还是会露出微妙的不同。 听着像是广府人士。 若非梁云贤身边的小厮在逃难来汴京前曾在广府生活过一段时日,他也不能够很快分辨出那股口音的来源,记下这条消息之后,他不敢深思,生怕之后不小心暴露出他知道了背后之人不想让他知道的消息,遭人灭口。 特别是他发现,之后与他对接的人,换了一个不说,言语间还设下了颇多陷阱,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梁云贤自然是装傻,只当不知。 现在,这条证据被呈到了谢纵微面前。 谢纵微的思绪瞬间清明起来,顺着庞大冗杂的关系网,锁定了一个人——昌王孟珩。 他的母妃徐淑妃,便是广府人士。 谢纵微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繁复花纹,圣人膝下有四子,除了最小的皇子乃是近年的宠妃王贵嫔所出,今年只得八岁,其余三子均已成婚立府。 长子吴王孟循,次子安王孟忻,三子昌王孟珩。 圣人御极已有二十一栽,如今已到了天命之年,东宫之位却迟迟未定。这些年里,朝堂上也不是没有过三王各自派系的官员出来试探,请求圣人早日立储,却都被圣人一一驳斥,更有甚者,直接被革除官位,发配归乡。 上谏造势这条路行不通,心思各异的三王便将心思放在了旁的法子上。 皇太后邓氏早已驾鹤西去,圣人的发妻郑皇后也在他登基后不久便病逝,圣人未曾再册立继后。 如今后宫正是由秦王的生母——先帝遗孀卢太妃掌管,便是其余三王的母妃已到了能够当祖母的年纪,也没能从卢太妃手里抢过去一点儿权柄。 这里边儿除了圣人早年间曾由卢太妃照顾过一段时日外,也因秦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在圣人眼中,幼弟怕是和自己的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是以卢太妃与秦王母子圣宠尤盛,在汴京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能在圣人面前说上话,且能被他听进去几句的,除了卢太妃、秦王,便是曾教导过圣人的施父还有几位三朝老臣了。 许是僵直地在原地站立了太久,谢纵微稍稍动了动,脚吓一个踉跄,‘哒’一声脆响,腰间的佩玉撞到了桌案上,质地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伸手扶住桌案,忽地想笑,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过滑稽。 背后之人真是好巧妙的心思,玩了一出假作真时真亦假。背后之人很了解他,连他知道所谓的真相后可能会有的反应,乃至向施父他们隐瞒真相的动作都猜得很准。 动机,乃至方向,都没错,一招移花接木,由贪欲和恶意滋生的花木冲天而起,遮住了真相。 背后之人的确想要通过制造阿窈的死亡来攻讦已然年迈,快要致仕的施父,但只是让他从官场中退下还不够,只要他仍在汴京,仍有面圣的机会,他的对手胜过他的机会就仍还在。 施父曾在诸位皇子幼时担任过几年的太子太傅兼太学正,没有名正言顺的东宫,三位皇子、秦王乃至其他宗室子,都在施父手底下听过几年教诲。 从秦王到他底下的几个侄子,都得恭恭敬敬地称施父一句先生。世人讲究尊师重道,先生的点评,对于三位皇子在圣人乃至世人眼中的形象至关重要。 施父是立场坚定的忠君之臣,但谁也说不准,他会倒向谁。 既然不确定的东西,宁愿都毁掉,都不许得到。 仅仅有昌王一人,扫尾定然不会扫得那么干净。说不定,他的两位好皇兄,也在其中默默替他收拾了残局,拿捏住证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给昌王作致命一击。 这只是谢纵微根据梁云贤给到的消息,一点点拼凑、发散,得出的真相。具体如何,还需再继续深入地查。 但谢纵微无法控制此时思绪的发散。 官场上的这些波诡云谲,乃至几个皇子之间再怎么斗,谢纵微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阿窈来承受他们权欲滋生之下的恶果? 她只是一个爱漂亮、爱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会为双生子能够清楚地唤她一声‘阿娘’激动得半夜睡不着的年轻女郎,她本可以不用错过和他们的十年。 谢纵微闭上眼,剧烈的酸涩之意涌上,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现在的表情,任由青筋迸出,泪意滚落。 他想,幸亏她讨厌他。 她讨厌得没错,他根本配不上她,更不配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家四口,团圆美满。 廊下那只白班黑石鵖忽然叽叽叽地引吭高歌起来。 谢纵微看向窗外清冷的弯月,面容被笼罩在一片孤绝夜色中,显得分外萧条。 …… 谢纵微整个人都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而另一边,施令窈迎着暮春的辰光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懒腰,只觉一阵神清气爽。 肚子好饿! 施朝瑛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瓷碗,带出一阵温暖的香气:“还不快过来帮忙。” 施令窈高高兴兴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惊喜道:“是芥菜馄饨?” 苑芳在一旁拎着醋瓶往小瓷碟里倒,闻言笑道。 “娘子的鼻子真灵,大娘子一早便起来调馅儿和面,可辛苦了呢。” 施令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感动地看向姐姐。 施朝瑛哼了一声:“我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你可别多想。” 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施令窈幸福地依偎在姐姐的臂膀间,嘟哝道:“长姐,你不要学谢纵微玩那套爱我在心口难开。我知道你最疼我,连大姐夫都比不上!” 施朝瑛瞪她一眼:“还想不想吃了?” 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她没有否认。 施令窈美滋滋地点头:“吃!吃!” 施父与施母单独在屋子里用了早膳,剩下一群小辈在西厢房用,要不是有施朝瑛坐镇,只怕又是鸡飞狗跳的一上午。 谢均霆看着施琚行一口一个馄饨,愣了:“小舅舅,你的嘴好大啊!” 还很耐得住烫。 经常皮痒惹人嫌但其实皮很薄的谢小宝表示很羡慕。 施琚行被一脸单纯的大外甥呛了一下,速度变慢了些。 施朝瑛头疼,一群猪仔。 也就大外甥看着慢条斯理,优雅,很是优雅。 施朝瑛欣赏了一会儿,又有些可惜,怎么就摊上了谢纵微那个没良心的爹。 察觉到姨母慈爱却又莫名怜惜的注视,谢均晏抬起眼,对着她笑了笑。 一刹间,可谓是霁月生辉,清风拂面。 施令窈注意到长姐欣赏的眼神,得意道:“不错吧?我生的。” 施朝瑛:…… “嗯,你好厉害。” 施令窈虽然觉得长姐这句话听着阴阳怪气的,但她还是坦然收下了这份赞美。 “还好啦,主要还是大宝小宝自己争气,我没怎么管的。”他们那个锯嘴葫芦爹也不怎么管。 双生子被阿娘这副骄傲又要强装谦虚的样子逗笑了。 阿娘和家人团聚之后,心情更好了,看着真可爱。 施朝瑛也被妹妹逗得忍俊不禁。 饭桌上气氛很是和谐,施琚行悄悄恢复了一口一个馄饨的水平。 但施令窈的思绪却一歪。 谢纵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过来一趟。 总该正式向耶娘问声好吧。 等等,施令窈想起自己的新身份,之后在外人面前,岂不是得叫谢纵微二姐夫? 噫,好恶俗。 施令窈有些嫌弃地抿起唇,但想着耶娘他们的担忧,她又没办法任性地拒绝。 眼睁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让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又有些糟糕。 即便她知道,他们都知道,施家二娘和施家四娘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不会有分别,属于她的耶娘、姐弟、孩子,都不会和她生分。 但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施令窈连忙打住,生怕自己又落入了矫情的陷阱,向姐姐发出邀请:“长姐,我们待会儿去逛街吧。” 施朝瑛眉头一挑,毫不留情地拒绝:“今日一早我去你屋子里瞧了瞧,东西多得我都没眼看。你还逛?” 施令窈弱弱道:“那就只逛不买嘛……” 听着妹妹这让步似的委屈语气,施朝瑛无奈:“这几日先别出去了,我担心……”她没将话说完,只道,“乖乖待在家里,多陪一陪耶娘。看着你在眼前,他们心里安稳些。” 施令窈点了点头,说待会儿让阿娘试试她最喜欢的那把老藤椅,坐在葡萄架子下晒太阳可舒服了。 妹妹乖起来,也是很惹人怜的。 施朝瑛摸了摸她的头:“行了,吃完了就起开。” 双生子看见阿娘笑眯眯的漂亮小脸瞬间冷漠下来。 “哦。”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忍住笑,直到出了门往太学去,才乐出了声。 突然,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人影,谢均霆连忙收住嘴,几步走上前去:“阿耶?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语气轻快,却在看到谢纵微的那一刻,脸色微变。 眼前的谢纵微看着一切如常,风度翩翩,俊美无俦,但眼神不一样,整个人显出一股莫名的杀气与死气交织在一起的矛盾气质。 谁惹他了? “阿耶?”谢均晏走上前去,见谢纵微脸白得像只剩薄薄一层瓷面,眉头颦起,关怀道,“您哪儿不舒坦吗?” “没事。” 谢纵微摇头,又问过施令窈及其他人住得如何,见双生子都乖乖答了,他紧绷了一夜的心有微的松和,但悬得久了,连这一霎的放松也让他觉得格外痛苦。 “这几日你们就住在这儿吧,多陪陪老人家。” 老太君昨日虽然没有拦他,但过了一晚上,她也必定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定然会问他要人,让他把谢拥熙放出来。 谢纵微不想让双生子沾染到那摊腌臜事里,又叮嘱了一遍:“这些时日我让他跟在你们身边。要是有缺的东西,找雪鹰就好。” 谢均霆眯了眯眼:“阿耶,你不对劲。” 谢纵微睨他一眼。 “你背着我们做什么亏心事了?”谢均霆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你又去相看人了?” 小儿子眼里的控诉和失望太明显,谢纵微不得不先解释:“均霆,首先,我从来没有去相看过。”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放心,我不会续娶,更不会有别的孩子。只有你们。” 不会续娶? 谢均霆想到阿娘可能会有的另一个新身份,哼了哼,他最好是! 谢均霆把昨日的事告诉谢纵微,有些苦恼:“阿耶,之后我们不会不能一辈子都光明正大地叫阿娘了吧?” 他想起阿耶半夜偷偷爬墙钻进阿娘屋里的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阿娘又答应和阿耶重新在一起,按着礼法,继室须得向正室的牌位行礼,一辈子都得矮她一头。那岂不是阿娘要对着自己的牌位敬茶磕头? 谢均霆有点不高兴了。这样太委屈阿娘。 谢纵微抬眉,他能猜出施父他们在忌惮什么,却道:“她也愿意吗?” 谢均霆奇了,难不成阿耶长了第三只眼睛跟在他们后边儿?要不然怎么能猜出来阿娘的反应? 谢均晏低声道:“阿娘的确有些不太愿意,外祖母也不同意,受到刺激发病了……此事便被按在一边,想着之后再说。” 谢纵微明白施令窈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露出抗拒的情绪。 从她的视角望去,这种感觉其实是不一样的。 十年间,在世人眼中,其实早没有施令窈这个人存在了。 但要她用新的一重身份走入尘世,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拥有崭新生活的人。 这无异于让她自己宣布,从前的施令窈,已经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她的小小敏感与心事,在这一霎间被他尽数感知。 她不愿意因为这点儿别扭的心思再去麻烦别人,尤其是她的耶娘年事已高,经不起再与女儿阴阳相隔的痛苦,她也不愿他们生活在可能随时会失去她的阴影之中,忧心度日。 所以,如果施母没有突然发病的话,她是会同意的。 但这份委屈本不该由她来承受。 谢纵微咽下喉间异样的腥甜。 尤其是,他已经明白,阿窈的这份敏感,脆弱,不自信,尽数来源于和他那段失败的婚姻。 她本来是全家人都捧在掌心的明珠,活泼,自信,像小太阳,永远不会有黯然失落的时候。 但就是这样好的施令窈,被那段失败的婚姻折磨得来患得患失,她不再自信于自己可以得到别人真挚的爱。 谢纵微,你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她? “阿耶?” 谢均霆觉得他今天很奇怪,问道:“您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去我屋里歇一歇吧,我给您请大夫去。” 谢纵微摇头:“新身份的事,先不要着急。她不愿意做的事,虽然妥协了,她心里难免还是会有委屈。” 她同意,是因为家人。 谢纵微却不能厚颜无耻至此,到了今日,还要她为当面他的疏忽错漏受委屈。 谢均晏静静地看着他:“阿耶有这个把握吗?您十年前做不到的事,又焉知今日不是在夸下海口?” “她不会再有第二次奇遇了。” 当年失去阿娘时,他们仍是襁褓小儿,懵懂无知,对失恃这件事尚且可以通过漫长的岁月去接受,去缓冲那份潮湿的悲伤。 只要他们想到阿娘,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乌云就会把整个天地都打湿。那是漫长的,逃脱不了的潮湿。 如今他们已经长大了,与失而复得的阿娘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她一次的痛苦。 他会疯的。 谢均晏的语气是一种近乎于咄咄逼人的冷漠,他直视着神魂憔悴的父亲,一字一句道:“还有,为什么又是你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她要是答应了接受一个新的身份,新的人生,焉知不是想与过去的那些晦暗彻底割裂?” 曾经给了她最多委屈、失望的夫君,显然就是她想要抛开的晦暗过往。 他的话太直接,直接到谢纵微没有做好准备,只能眼睁睁地来自儿子的那支箭又准又狠地插入他新旧交错,伤痕累累的心。 小巷内,双生子站在一侧,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谢纵微独自站在阴影里,暮春的日光明媚而温暖,却落不到他身上,只能任由清幽的暗光爬上那张线条清绝的脸庞,洇出苦涩的寂寞之意。 “谁掌握着权力,谁就掌握着真相。” 谢纵微说完,面色与语气一样苍白而冷寂,但他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却很温和:“你们外祖父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替我向他们问声好,近来事多,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起马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谢均霆一直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 他扭头看向兄长,钦佩道:“阿兄,你竟然敢那么和阿耶说话。” 感慨完,他又嘀咕:“难不成阿耶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难不成是要阿娘每次出门前都特地扮老? 看着弟弟纠结得像是打结的毛毛虫一样的眉毛,谢均晏微笑着看向他:“均霆,现在轮到你了。” “啥?”谢均霆一脸茫然,他最近很乖巧,很懂事,没有爬墙逃学,也没有斗殴揍人,更没有偷偷拿枕头底下的铜板悄悄去买糖葫芦。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兄长,却在听到那个落在潲水桶里的鸡腿时心虚地垂下眼,眼尾耷拉着,显得倔强又无辜。 “我就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了……这也不行?” “就算是遇到地龙翻身这样的大事,你也会先把鸡腿咬紧了再跑。”这世间,最了解弟弟的人,除了阿耶,谢均晏可以自信地说,就是他本人。 那双单薄而深邃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凉凉:“均霆,别瞒我了。” 谢均霆犹豫地垂下眼,有些纠结。 直到谢均晏皱着眉头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语气出奇严肃,谢均霆默默抖了抖,把那夜偶然撞见阿耶从阿娘屋里出来的事儿告诉了他。 说完,谢均霆有些忐忑地掀了掀眼皮,小心翼翼地去看兄长的反应。 谢均晏面无表情。 “阿兄?”谢均霆推了推他,可别是被气到翻着白眼晕过去了吧? 虽然他也知道,这件事的冲击力是很强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光顾着张大嘴巴,鸡腿却掉到了地上。 “放心吧,我一时半会儿气不死。”谢均晏凉凉睨他一眼,冷笑道,“你可真是阿耶的好儿子。” 这样的事,怎么能瞒着他? 若是阿娘真的一时心软,答应了阿耶,世俗意义上,她却只能以继母的身份和他们相处,外人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会传到阿娘耳朵里,谢均晏略动动脑子,都想的到。 那么,阿耶方才话里的意思,是想保留阿娘原来的身份。这个举动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阿娘? 谢均晏神情严肃,折回小院,要与施父提一提刚刚的事。 徒留谢均霆在原地又是羞窘,又是恼怒。 都是一个鸡腿惹下的祸! …… 施令窈的日子过得很是潇洒舒坦,她知道近来她现在的身份敏感,没有再去铺子,每日研究研究新香粉,时不时在阿娘和姐姐的怀抱里滚两圈儿,被爱包裹着的她对待双生子时一腔慈母心更是汹涌,兴致勃勃地下厨做了好几次甜汤,喂得谢均霆夜里再也爬不起来偷吃鸡腿。 一切都很美好。 除却她该以自己的身份,还是用新身份的事儿,阿耶和长姐仿佛商议了许多次,却都不大愉快。 施令窈去问,却被施父摸了摸头:“小孩子,管那么多。去玩儿吧。” 施令窈有些窘,她的孩子都长得比她还要高了,阿耶还说她是小孩子。 但亲人们都陪在她身边的感觉实在太好,又过了几日,施令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谢纵微了。 他到底在忙什么? 施令窈嘟哝几句,她倒也不是真的想他了,只是觉得他这样只托双生子转达对施父施母的问候,人却不亲自到场的态度,很不好。 就算是前岳父岳母,也不能这么冷待吧。 施母喝了药,沉沉睡去。施朝瑛去了外面办事,施父则是拉着小儿子在书房作画——老人家心情好,懒得动手磨墨。 施令窈回了小院,坐在罗汉床上发呆,新淘来的话本子也看不下去了,托着腮想着那个让她思绪变得杂乱的人。 上一次和谢纵微见面,还是与耶娘重逢那日。 她见到阿娘突然晕倒,又急又痛,当时谢纵微过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施令窈当时没有心情回应他,但也是受用的。 在她惶恐害怕的时候,谢纵微靠了过来,她拼命地握紧他的手,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安心的气息。 后来,她听到阿耶唤自己,主动放开了他的手。 两人之间原本紧密相连的手就此断开。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也不至于气那么久吧? 施令窈垂下眼,忿忿地给罗汉床上堆着的枕头来了几拳。 患得患失。她讨厌这种感觉。 好在施令窈现在不是反复消耗自己的性子,生了会儿闷气,又跑去隔壁院子等着阿娘醒来。 施府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有几日,一家人就能一块儿搬过去。 饭桌上,众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施朝瑛抛下的一个消息,却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位皇子……互相攻讦?” 施父动作微顿。 当今圣人的三位皇子,都曾叫过他一段时日的老师,他对于他们的性子,也勉强算是熟悉。 这三个越长大,越心机深沉,却愈发懂得遮掩自己的皇子,竟然会有公开撕破脸皮的一日? “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呢?”施朝瑛漫不经心地睨了一脸不感兴趣的妹妹一眼,“先是吴王派别的人先跳出来弹劾安王急于剪己之忌,陷害朝臣,两个派别的人吵得不可开交。过了几日,又传出风声,说是昌王的人在两派中搅风搅雨,好让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听说圣人怫然不悦,动了大怒,龙体有损,已经罢朝两日了。” 近来汴京的天说不定要变了。 施父与大女儿对视一眼,他眉心的折痕越来越深,又看了一眼小女儿。 施母叹了口气:“吃饭,不说那些烦心事。”不管他们怎么选、怎么决定,施母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的窈娘平平安安,再无苦难。 谢均晏将长辈们话里隐隐的玄机记在了心里。 他不理解,这么几天了,阿耶为何还不和阿娘见面? 难道男人的心就这样易变,又要让阿娘承受一次痛苦吗? 饭桌上,有肉眼难以辨别的风云波荡,但施令窈心思也落在别的烦心事儿上,没有注意到席间好几个人向她投来的视线。 今夜她没有再跟着阿娘还有长姐一起睡,独自回了她之前的屋子,抱着苑芳给她缝的大娃娃,夹紧了白藕似的腿,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人在睡不着,脑子又微微困顿的时候,脑海总是出奇活跃。 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煎饼,施令窈终于忍不了了,翻身坐了起来,随意扯了一件纱衣遮住雪白,打开窗户,想看一看挂在天际的月亮。 月亮依旧明亮皎洁,但是站在幽篁翠竹下的人却让施令窈有些不敢直接唤出他的名字。 他瘦了很多,原本超逸若仙的脸庞都瘦得凹了进去,被月晖照得光影错落的脸庞上线条愈发凌厉。 施令窈望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谢纵微深深望她一眼,低声道:“不要生气,我这就走。” 说完,他竟真的没有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施令窈气得双手撑在窗户上:“你站住!” 他冷落了她许多天,今夜又一声不吭地在她屋外站着,还说走就走? 她越想越气,凭什么来与去的权力都被他握在手里? 听到她带着不快的呼声,那道挺秀身影一顿,却没有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 施令窈脑子一热,撑着窗户,想爬出去追上他,好好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结束这一切纠葛,可以!但别这样一会儿来一会儿去,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但是很不幸,施令窈高估了自己的身手。 她被卡在窗户里,出也出不去,逃也逃不掉。 谢纵微走到墙脚下,犹豫着,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双浮动着破碎月光的眼里,却映出了—— 一只不断扑腾企图让自己逃脱窘境的小王八。 正文 第39章 谢纵微连忙大步走了过去, 看着那截细腰被牢牢卡在窗扉间,随着她努力扑腾,支起的雕花窗反而压得越紧, 闹得她面若红霞, 气喘吁吁,又累又委屈。 谢纵微一低头,绯红襦裙下,被挤得可怜兮兮的雪酥就羞答答地露了面。 他喉头微紧。 施令窈脸烧得红扑扑的,这辈子她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她被卡在窗扉间, 视线下落,看着谢纵微去而复返,自然注意到了那阵匆忙到快闪出残影的脚步。 她心里不断往上窜的火舌稍稍往下退了退, 至少这个男人还没有狠心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但她也不可能轻易就原谅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施令窈胡思乱想一通, 见他站在自己面前,迟迟没有动作,挣扎着抬起头, 瞪他:“你看够了没?!” 谢纵微老王八蛋, 这时候了还看她笑话看得那么专注? 耶娘和长姐住在隔壁院子,小弟照例和双生子睡一个屋, 怕吵醒他们, 惹出什么了不得的动静, 施令窈再羞恼,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只用一双几欲喷火的漂亮大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傻乎乎的小王八, 根本没有注意到随着她仰头的动作,那截玉白的颈被绷得格外细直,连带着被挤出晕红的雪酥都跃跃欲试地动了动。 好像要跳出来。 谢纵微抿了抿唇:“抱歉。” 他伸手过来, 试探着将窗户往上抬了抬,见她脸上没有露出痛楚之色,放心了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修长有力的手指隔开了她和窗户,由掌心到指尖,恰好覆盖住了那截细腰。 没有窗户压着,施令窈却反而觉得腰上的压感更重了。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完全抬了上去,那只原本扶着窗边的手也落到她腰上,轻轻一抱,施令窈便像朵蓬松的云,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在她落地的一刹间,那双手便收了回去。 施令窈头晕了晕,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看向他,眸光里含着明晃晃的委屈和失落。 “肚子疼不疼?”理智告诉谢纵微,他应该快点走,不要再继续留在这里惹她生气,但他想起刚刚她被压在窗扉间的样子,止不住担心。 他知道,她浑身上下,哪哪儿都软。 冷不丁被夹这么一下,说不定那块儿已经起了淤青。 夜风拂过,他眼中跳跃着的关怀之意却没有消失,瘦削的脸,紧抿的唇,这分明是谢纵微。 施令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疼懵了?”谢纵微皱眉,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腰,但他伸出来的手很快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看着他伸出手,又收回去的动作,施令窈狠狠推了他一下,谢纵微没有防备,踉跄两步,正好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才稳定住身形。 身后是冰冷僵硬的梁柱,身前是散发着危险玉麝香气的柔软身体。 谢纵微浑身僵硬,看着欺身压上来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谢纵微。这样忽冷忽热,耍我,很好玩儿是吗?”施令窈伸出腿,牢牢抵在他腿间,一只手横压在他喉结下,这是一个防止他又一声不吭走掉的姿势。 但倘若有人趴在院子围墙上看,透过朦胧的月晖,便能发现此时靠得极近的两人姿势有多么暧昧。 两道影子投下,更高大的那一抹,轻而易举地笼罩住娇小身影。 远比她大了不止一圈儿的黑影,它的主人此时却温顺地被她钳制着。 那是一个甘愿被驯服、囚禁的姿态。 “说话!” 见他不说话,沉默着的眉眼却因为洒在他脸庞上,残破不全的月光而显出几分脆弱与无力,施令窈怒了,膝盖往前顶了顶:“你哑巴了?”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她带着怒意的呼吸混合着让他有些头昏脑胀的玉麝香气,一同洒在了他脸上。 “没有耍你,阿窈。”谢纵微狼狈地别过脸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想要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劲瘦的腰往后靠了靠。 “是我迷途知返,我不该再耽误你。” 迷途知返。 施令窈冷笑一声:“怎么,你迷了十三年,这会儿知道返了?没得是攀上了哪路高枝,觉得我在这儿碍了你的眼,才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和我撇清干系吧。” “没有高枝,更没有觉得你碍眼。” 施令窈不买账:“谢纵微,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你一声不吭地迷途知返了,之前忝着一张三十好几的老脸对着我又舔又亲,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情绪的过于激动,偏偏她又要把声音压低,温暖的香气不断扑向他,谢纵微难耐地绷紧了腰肢,尽量隔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害怕被她发现。 施令窈本来就在气头上,察觉到他的后退,以为他在沉默着,身体力行地表示要与她划分界限的意思,一时间怒上心头,往他身上又压了压,骂他的话就在嘴边,她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一动不敢动。 不该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暮春夜晚出现的一轮炽热骄阳,悄悄顶住了她轻薄柔软的裙衫。 隔着几道衣衫,她仿佛仍能感受到其中的热度。 谢纵微看着妻子粉面含春,又羞又恼的样子,尴尬又无奈地低声咳了咳:“现在你总该相信了,没有不喜欢你。” “相反,是很喜欢,很中意,很爱你。” 所以他才会痛苦,会退缩,会生出自卑与怯意。 男人呢喃的声音擦过她耳畔,施令窈有些敏感地动了动耳朵尖。 她看着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嘴上说着缠绵的情话,但眼神里却只有悲伤? “谢纵微,我看不懂你。” 太聪明的男人,很难驾驭。 不过她很快又明白过来什么,膝盖缓缓往上移,抵着那轮骄阳,慢条斯理地磨、碾、蹭。 原来它可以更热、更烫。 随着她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呼吸一起默契地变烫,烫到像是把周遭的空气烫到稀薄,她在这股热浪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融化。 施令窈看不见的是,她此时面带酡红,玉白的肌肤上泛起桃花般的粉意,分外惹眼。 谢纵微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被她随意洒下的灵枝妙露一激,就要缴械投降。 “阿窈,别——” 这是在外面,万一谢小宝又起床吃夜宵的话…… 施令窈听着他的拒绝声,低而哑,像是挟裹着滚烫火焰的岩浆,只能被封印在地面之下,徒劳地汹涌,却不得破解之法,无法冲出樊笼,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谢纵微,你装什么装?”施令窈看着他眼尾泛红,眼神不再清醒、理智,而是渐渐被朦胧的雾罩住,不知怎得,心底的快意一浪接着一浪。 施令窈喜欢看到谢纵微在她面前,臣服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贪欲,变成不像平时端严若神、冷静自持的谢纵微。 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见他这样疯狂的样子,这种唯一感,让她感觉很满足。 事实上,施令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海里乱糟糟地在想什么,她只凭借着本能,不想让面前这个可恶的人太好过。 她坏心眼地加重了顶上的力道,见他呼吸一滞,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冷笑道,“不做,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做出这一副贞洁烈夫的样子,是要为谁守身如玉?” “还是说。” 脑海中响起好友娇滴滴的调侃声,施令窈的手攀在他肩上,伏在他耳边道:“忍了那么多年,你也就表面威风,实则,不堪一击?” 她太调皮,也太天真,挑衅完之后,就要撑着他的肩,退开他,远离他。 皱起来的鼻尖也晕着惹眼的粉。 那副表情好像在说,也没什么好玩的。 下一瞬,她的腰却被人紧紧揽住,重又压在那副滚烫的躯体之上。 施令窈有些慌乱地抬起眼,却被蛰伏了许久的猎人直接又干脆地封住了唇。 吸、吮,来回地磨。 施令窈很久没有过这种晕陶陶的感觉了。 上次她饮得半醉时,他也吻了她。 但上次的吻比现在要温柔一些,带着重逢后的怜惜与欣喜,温柔地把她包裹。 但今天不一样,施令窈恍惚间尝到了冰冷的、微咸的滋味。 ……他怎么那么爱哭啊。 今天这个吻,有些粗暴,又绝望的意味。 粗暴到她忍不住并进腿,艰难地抑制着春水化冻的潮意。 但他的绝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施令窈被亲得迷迷糊糊,还有心思在点评谢纵微的情绪。 她也不是什么特别无情,爽完就跑的女人啊。 殊不知,正是因为她的懵然与无意识下的迎合,谢纵微才更觉得心如刀绞。 等她知道了真相,她再也不会这样对待他了。 谢纵微害怕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憎恨、失望的情绪。 “闭上眼。” 不要看他。 不要看这样一个卑劣、无耻,又贪图她给予的最后恩赐的人。 会弄脏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仍带着吻后的嘶哑,施令窈下意识眨了眨眼,却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下一瞬,他温柔地吻了上来。 到最后,施令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抱到床榻上去的了。 她浑身像是被化冻的春水泡过,软哒哒的,提不起一点儿力气。 但看着要走的人,她咬住唇,低声叫他站住。 男人很听话,却没有向她走来,只停在原地,悲伤而无奈地看着她。 施令窈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但这并不阻碍她生气。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施令窈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他:“谢纵微,我不想一直靠猜测来和你对话。告诉我真相,这很难吗?” 她的眸光水润而明亮,带着初生小鹿一般的纯净天真,完完整整地映出一个懦夫的倒影。 他是一个卑劣的懦夫。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半晌,谢纵微走到床榻前,半跪在她身前,呼吸着她身上传来的馥郁玉麝香气,想握住她的手,却又不敢伸出手去。 “阿窈,我总是把你推向痛苦。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不确定。 眼睛垂着,瓷白面庞上投下的阴影并不平静,带着不安的颤。 施令窈还没有见过这么一副破碎到近乎自暴自弃的谢纵微。 很对不起她的事。 施令窈眸光一瞬间凌厉起来,拽住他绘着九章纹的圆领袍口,恶狠狠道:“你给大宝小宝添了个弟弟,还是添了个妹妹?” 她想到谢纵微那副绝望到让人以为是不是天崩地裂的样子,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不会一下子又有弟弟又有妹妹吧?” “自然不是,不是。”谢纵微看着她扑腾起来就要下床,连忙按住她,还没穿鞋,要去哪儿? 施令窈很愤怒:“我要去漱嘴!谢纵微你真是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她的拳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谢纵微尽数收下,只是重复着刚刚的话:“阿窈,你真的想多了……我没有背叛你,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谢纵微这一辈子,只有施令窈一个妻子。没有妾室,没有外室,从头到尾,只属于你。” 施令窈想嘟哝两句,诸如三十几岁的老男人用性命来起誓,也不是很靠谱。 但下一瞬,她发烫的面颊被一双熟悉的手温柔地捧住。 两人额头抵在一起。 他语气中那种孤绝的真挚,清晰地被她感受到。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刚刚还怒意勃发的人又软哒哒地靠在了他怀里。 但她还是很坚持,让他把这些时日的异样和源头都告诉她。 谢纵微叹了口气,知道她不喜欢被敷衍,但是,现在就把真相告诉她,只怕她今晚都别想睡了。 “等明天,我再告诉你,好吗?” 施令窈被他搂着,浑身都泛着酥,看着他扶着她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眉如墨画,面如冠玉,很是养眼。 就是有些太瘦了。 看着妻子咕噜噜转动的灵动大眼睛,谢纵微克制不住心头疯涨的爱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了,我们来说些会让你心情好一些的事。” 施令窈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过两日,卢太妃会在皇家别苑举办一场马球赛,我记得你很喜欢打马球,届时她会给你发来帖子,去玩玩吧,当是散心也好。” 就这? 施令窈有些失望。 却又听得谢纵微一字一句,分外认真道:“用你自己的身份,阿窈,我不想你变成别人。” 这是什么意思? 施令窈愣了愣:“我变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这副狐疑又嘴硬的小模样太可爱,谢纵微笑了:“嗯,我觉得再娶你一次,太难。还是原配夫妻好,有始有终。”都是彼此,都是他们。 这个老东西,心机真深。 但施令窈忍不住追问:“你有把握?要是我被人抓去当柴火烧,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谢纵微若有所思地笑,“那我就再跳一次崖。” 听着像是玩笑话,但话里隐隐的孤绝却让人难以忽略。 疯子。 她先死了,怎么知道他后面什么时候死。 施令窈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有我替你撑腰,不要害怕。”谢纵微轻轻捋着她缎子似的乌发,语气笃定,“你是施令窈,没有人会质疑,他们也不敢质疑。” 施令窈哼了哼。 “好吧。最后信你一次。”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最后两个字,却倏地刺痛了谢纵微的心。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仍泛着粉的面颊上。 软绵绵,又很甜。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里却有什么东西变浓,交缠。 “对了。” 施令窈抬起头,一双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别扭什么?” 谢纵微笑了:“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说完,他低头又亲了亲她的脸。 施令窈晕乎乎地想,今天好像亲了太多次。 ……而且又让他逃过去了! 施令窈呸他一声,翻过身,把轻薄的软被往头上扯了扯,眼不见为净,准备睡觉。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让人心跳加速的折腾,施令窈原以为自己会像刚刚那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她头碰上枕头,被子盖住了脸,鼻间仍盈着他身上甘洌的青竹气息。 无孔不入。 施令窈愤愤地闭上眼, 她睡着了。 谢纵微轻手轻脚地把她罩在头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娇艳犹如桃花的脸庞。 真是可爱。 谢纵微克制着,没有再亲她。 ……不然他不能保证,会不会吵醒她,再受几句她娇声娇气的斥骂。 谢纵微坐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近日来被波谲云诡的朝廷局势搅得烦躁而愈发冷然的心在这一片馥郁芬芳之中醺然欲醉。 该走了。 谢纵微深深望她一眼。 有这一次,已值得他用后半生的夜半时光反复回忆。 他照例轻手轻脚地翻窗出去,身姿利落,像一只翩飞的燕。 却有人在熟悉的地方,等待捉雀。 谢纵微沉默着与谢均晏对视。 梅开二度……? 正文 第40章 夜色幽微, 月晖清冷,时不时有几声轻轻的虫鸣掠过,父子俩一人站在石阶上, 一人站在竹影下, 沉默对望,相似的眉眼映照在对方眼瞳中,让他们心头忽地生出些微妙的感受。 “轻声些,随我来。” 一回生,二回熟, 谢纵微对于每次稍稍能和妻子亲近些之后,总会遇到儿子的事已经接受良好,他缓步下了台阶, 风姿从容, 神姿高彻,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均晏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直到两人来到墙根下, 他本以为在这里说话就好, 却不料谢纵微转过头,态度温和地问他:“翻墙, 会吗?” 谢均晏僵着脸,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阿耶真的越来越不像阿耶了。 “不会?”谢纵微蹙眉, 视线上下扫了扫身姿颀长,犹如青竹的儿子。 似乎在思量着抱着他一块儿翻出去的可能性。 谢均晏实在受不了阿耶那样怪异的眼神, 点头:“我会。”紧接着, 他又解释,“上回和均霆一起出去收拾安崇凯的时候,翻过一次。” 谢纵微嗯了一声:“那你先翻吧。” 谢均晏轻轻颔首, 脸上表情却有些别扭。 谢纵微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这个自小就有君子包袱的孩子低声解释道:“我在这里看着,若有什么意外,我也好及时接住你。” 谢均晏:……他或许比不上翻墙经验丰富的弟弟,但也不至于那么笨吧。 他一声不吭,眨眼间就爬上了墙头,轻轻一跃,便跳了下去。 谢均晏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抬眼,就看见谢纵微站在他面前,霞姿月韵,分外潇洒。 “落地的声音还是有些大了,之后你可以向均霆多请教请教,细节也要尽善尽美才好。” 谢均晏眉头微抽,委婉道:“这样的事……就不必一昧追求尽善尽美了吧。”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谢纵微,似笑非笑道:“毕竟我不像阿耶,今后也不怎么能用到这桩本事。” 谢纵微却半分没有被刺痛的尴尬感,只微笑道:“是吗?均晏,事无绝对,可别将话说得太早。” 若是施令窈在这里,听了这话肯定要瞪谢纵微两眼——这不是在咒大宝和他一样情路坎坷吗? 谢均晏礼貌道:“阿耶教导得是。但我想,阿娘不会舍得将我拒之门外。翻墙这种事,到底太过粗鲁,失了坦荡君子的仪度。今日陪着阿耶体验一次,已然够了。” 阴阳怪气,字字诛心。 谢纵微脸上神情未有半分变动:“是吗?所以待会儿你要推门进去?” 谢均晏抿了抿唇。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好了,均晏,我知道你在为我冒犯你阿娘的事生气,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与我斗嘴。”谢纵微语气里难得能让人直接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此时心情很好。 谢均晏却不买账,阿耶心情好,岂不是说明刚刚在阿娘屋里时,真被他尝到了什么甜头? 谢纵微刚刚被妻子甜沁了的心仍柔软着,看向她们的孩子时,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更加温和包容。 “你们阿娘身份的事,我已办妥了。过几日有个马球赛,你与均霆也陪着她一块儿去瞧瞧吧。”谢纵微语气从容,“她马球打得很好,你与均霆还没见过吧?到时可以好好欣赏一番。” 谢均晏心里纠结着阿娘身份的事,闻言,顿时敏锐地觉察出了阿耶隐隐的炫耀之意。 他在得意,在她从前的人生中,他有过许多参与的时刻。但他与均霆作为他们的孩子,耶娘的从前,有相当一部分,他们是无法参与、见证的。 谢均晏哦了一声:“秦王叔叔曾与我们提到过,说阿娘从小就爱打马球,他也曾陪着阿娘练手过许多次。昨日还递了信来,邀阿娘去郊外庄子上跑马,只是阿娘想多陪陪外祖母,便婉拒了。” 谢纵微保持微笑。 好儿子,真会用妻子的青梅竹马来刺他的心。 “这场马球赛,便是秦王生母卢太妃举办的。”谢纵微眉心有些胀痛,他揉了揉,闭上眼时,便止不住地露出了一些疲乏之意。 谢均晏注意到了这一幕,没说话。 他当然看到了,短短几日,阿耶清瘦了许多。 他抿了抿唇,没再阴阳怪气地呛声回去。 “卢太妃德高望重,有她出面承认你阿娘的身份,其他人再有疑惑,也不敢在明面上质疑。”谢纵微淡淡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朝堂局势一团乱,汴京里的人都忙着将视线放在与他们利息相关的事上。这个时候让你阿娘大大方方地出去转一转,对她是好事。” 说完,他看向长子那双肖似他的单薄凤眼:“均晏,你也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身份活着,对吗?” 谢均晏垂下眼,没有急着回答。 “人是真的,情是真的,身份不一样而已。我的感受和阿娘的安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良久,谢均晏抬起头:“外祖父与姨母说得没有错,外人的贪欲在看到仍旧年轻健康的阿娘时,会滋生到何种程度,我们不知道,也不敢去赌。阿耶何以那么自信,觉得有卢太妃担保,便万无一失?” “不止是卢太妃。”谢纵微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当年阿窈坠崖,伤得太重,一直没有醒来。我们便将她送到了苦缇大师处,苦缇大师佛心慈悲,多年诵经祈福,有深厚念力多年滋养,才让她得以苏醒。” 苦缇大师这号人物,谢均晏从前也曾陪着老太君念经礼佛,自然也听说过他的名号。 “阿耶,出家人不打诳语,您……” 谢纵微笑了笑:“苦缇大师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次不过是偿还他自己的因果,不算破戒。” 是吗? 谢均晏将信将疑。 “阿耶。” 谢纵微原本想让他先回去,却听得长子用一种分外严肃的口吻唤他,他脸上的神情便也变得严肃了些。 “你说。” “……阿娘现在,原谅你了吗?” 一次便罢了,怎么两次都让阿耶得逞了? 谢均晏眼光里带了些微妙的酸,看向他的首辅爹——风韵犹存罢了。 原谅。 这个词重重砸在谢纵微心头,把他刚刚才愈合了些的伤口重又砸得鲜血淋漓。 长子无意间的话却直接揭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假面,等到她知道真相,莫说原谅,应该连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 半晌,谢纵微没有说话,但眉眼间的寥落与孤绝之情太明显,谢均晏不由得反思,他说什么伤害性很高的话了吗? 看阿耶这样,那多半阿娘还是没有原谅他,只是有些贪恋……嗯,而已。 谢均晏想起另一桩事:“阿耶,你确定,姑姑她们不会跳出来坏事吗?” 阿娘与姑姑关系不好,这是苑芳从前无意识间提及过的过往。阿娘回来之后,姑姑分外异常的反应也让谢均晏心里生出了疑窦。 看着长子清亮仿佛洞悉一切的眼,谢纵微摇头,轻描淡写道:“她不会再出来了。” 谢均晏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姑姑当年做了什么?” 长子很聪明,有些时候他的敏锐连他都忍不住惊讶。 谢纵微略顿了顿,将真相告诉了他。 听完,少年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也就是说,这段时日朝堂局势一团乱,是您的手笔……是为了给阿娘报仇。” “是,也不全是。” 谢纵微坦然,也是在为他自己赎罪,是他亏欠她太多。 谢均晏的拳头紧了又松,忽地又道:“十年前,在阿娘坠崖之后,您并非漠视着这一切发生,也曾有所动作……您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也任由坊间谣言传得风风雨雨,也不加以制止?” 阿娘回来的事,被阿耶捂得极好,可见他也不是不知道谣言会有多伤人。 谢纵微唇角扯了扯,面无表情道:“没张嘴,太自以为是。所以现在我受到报应了。” 他话里自嘲的意味太浓,谢均晏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那句‘活该’默默咽了回去。 阿耶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挺可怜的。 “好了,回去吧。今日我和你说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均霆。” 谢纵微知道小儿子那张嘴,十分不靠谱,他略想一想,就知道长子为何会在那儿守株待兔。 定然是均霆把他给供了出来。 “您不想让阿娘知道?”谢均晏有些迷茫,他现在可以相信,阿耶对阿娘有着超出他们想象的感情,这种可以帮助他解除与阿娘之间的误会的事,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真相太沉重了。均晏。”谢纵微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难道你要我告诉她,因为她的阿耶德高望重,圣人敬之,引起了吴王等人的忌惮,让她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吗?” 谢均晏默了默:“但是,这样对您不公平。” 阿娘,阿耶,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他与均霆,都被迫承受了十年的别离与痛苦。对谁都不公平。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谢均晏眉梢往下沉了沉:“方才我还觉得您可怜,但现在只觉得您活该。” 少年人英秀精致的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之色:“您自以为是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不告诉她,是为她好。您有没有想过,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更勇敢。” “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看着你自以为是为她好,忍痛处理好一切,再离开她,任由她误解你。”谢均晏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阿耶,您该不会这么做,特别伟大吧?” 谢纵微面色微青。 “您本可以和阿娘光明正大,登堂入室,成双入队。偏偏您……”唯爱爬墙。 就怕之后阿娘心灰意冷,连墙都不让他爬了,到时候他再摆出这么一出摇摇欲坠的姿态来,可没人心疼。 谢均晏到底还是嘴下留情,没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但谢纵微注意到长子怜悯中带着不屑的眼神,心头还是被刺了刺。 被自己的亲儿子教育,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偏偏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这是他们的孩子,懂得体贴母亲,也能知晓父亲不易。 谢纵微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他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我像你这个岁数时,整日恃才傲物,高高在上,自诩看透了许多东西,但到了如今的年纪,才蓦然发现……还比不上你灵透。” 他的话里带了喟叹的意思,谢均晏哦了一声:“毕竟我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有二分之一都属于阿娘。我聪明些,也无可厚非。” 这话说得十分不谦虚,谢纵微却笑了。 少年人的身躯因为和阿耶难得的肢体接触而微微僵硬,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又有些别扭。 “我没有打算瞒她。” 只是想隐去施父那一块,免得她心里难过。将罪责都推到他身上,难受的人总会少一些。 谢纵微说完,谈了口气:“好了,回去吧,再不睡,第二日又要早起,明日一天都该难受了。” 谢均晏正要点头,为阿耶此时的温和慈爱,心底也生出几分叹。 阿娘在他心底排在第一位,阿耶与弟弟,勉强可以并列第二。他想让他们都快乐,都高兴。 少年的那点儿温情心思,很快就被谢纵微的一句话给冲垮了。 “你爬墙的姿势不错,就是看得出来核心有些不稳,臀可以略撅起来一些,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学走路哪样,方便发力。” 谢均晏脸红了,低声道:“阿耶!” 小时候不懂事便罢了,他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能自如地在阿耶面前撅屁股爬墙! 看着谢均晏白玉似的脸染上羞恼的红,谢纵微舒服了:“好了,去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谢均晏板着脸,难得无礼地没有与他道别,转身走了。 或许是担心他言而无信,这次他爬墙的动作更加利落干脆,眨眼睛,就有一声微重的脚步声传到仍站在墙下的谢纵微耳朵里。 檐下的阴影与月晖交错,洒落在他清癯而又愈发显得凌厉俊美的脸庞上,显出一种带了些孤寂的瘆人感。 他望了望那堵墙,想着墙里的人。 她这时候睡得正香沉,不知道有没有梦到他。 …… 施令窈梦到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但见她一早起来就连喝了两杯水,绿翘惊讶道:“娘子,要不然婢之后夜里把窗户支高一些吧,瞧您热的。” 施令窈冷不丁被水呛了一下,脸露痛苦之色。 苑芳连忙给她拍背,又把她手里的茶盏拿走:“娘子就是性子急。” 施令窈讪讪,莫名有些心虚。 “不喝了吧?水喝多了,待会儿该吃不下东西了。” 施令窈顺过气来,点了点头。 苑芳出去准备早膳了,绿翘则是去了内室,帮着施令窈帮着递一递妆奁里的钗环,看着菱花镜里映出的娇美容颜,她忍不住赞叹,“娘子今天真好看,都不用擦胭脂,脸红红的,看着像苹果。” 施令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又飞速挪开了视线。 刚刚才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的心倏地又怦怦跳得极快。 昨夜在他面前,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施令窈啪地一下把木梳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钝钝的响,还震得她掌心生疼。 绿翘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施令窈摇了摇头,很想当作无事发生,但微微红肿的唇,还有一直发烫、跳得急促的心,都让她难以平静地忘记昨夜发生的事。 真的是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就…… 施令窈双手捧住自己的面颊,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 绿翘看着娘子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做出了许多奇怪的动作,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奇了:“也没发烧啊。” “发烧?”施朝瑛正好过来叫妹妹过去用早膳,听到这话,眉心微皱,“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昨夜又踢被子了?” 施令窈连忙摇头:“没有。”说着,她站起身,熟练地把脸往姐姐身上压去,“长姐感受到没有?我好着呢。” 施朝瑛看着恨不得在她身上撒欢儿打滚的妹妹,有些头疼地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扯开:“行了,没什么事儿就过去陪阿耶阿娘用早膳。你不是想去街上逛逛?带上苑芳和绿翘,早些回来就好。” 惊喜来得太突然,施令窈虽然也不是一定要出门,琢磨新香粉,多陪陪家人,偶尔再烦恼一下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到底又在故作高深什么,日子过得也很充实。但能出去放放风,她也挺高兴。 看着妹妹开心之色溢于言表的样子,施朝瑛心头有些微酸,阿娘说的话萦绕在耳畔,她有些动摇。 但施朝瑛最终还是没有和妹妹提起这几日让他们为之争论烦恼的那件事,只摸了摸她丰盈绵软的面颊:“骗你做什么?你都那么大的人,还能被两三句话就骗得那么高兴?” 施令窈笑眯眯地把脸靠在姐姐手臂上,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件事。 她仍用自己的身份面世这件事……该怎么和长姐她们说呢? 说有谢纵微给她撑腰,他们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还是说她心里其实也不愿用新身份? 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别人,以后大宝小宝在人前都只能唤她‘小姨母’,她总觉得别扭。 谢纵微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使得长姐她们没有后顾之忧就好了。 但问题来了,倘若她们问起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又是如何与谢纵微沟通的,她该怎么回答? 她这几日可都乖乖待在家里,没有遇见谢纵微的机会。 一旦说出来,长姐她们那么聪明,一下子就能猜到他们定然是私下见了面,说不定还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 但真的只有亲一亲,抱一抱……再多的,她也不敢继续下去。 “又在想什么呢?脸那么红。” 施朝瑛皱了皱眉:“还是让白老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吧。” 施令窈摇头,连忙摇晃着姐姐的手,把话题岔开了。 万一白老大夫把脉之后,一张口就是要她滋阴降火潜阴什么的,那她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施朝瑛看着妹妹红扑扑的脸,记挂着待会儿的事,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用过早膳之后,施令窈想着自己要出门,正好送双生子去太学。 阿娘亲自送他们去念书什么的,还是头一次。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点头答应了。 太学离槐仁坊并不远,步行只要小半炷香的时间,母子三人没有坐车,边说着话,边朝太学走去。施令窈看向谢均晏,总觉得这孩子今日精神不大好。 看着那只盈着玉麝香气的柔软小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谢均晏一僵,忙道:“阿娘,我没事儿。” 谢均霆在一边儿说风凉话:“昨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往旁边一踹,没人。阿娘,说不定阿兄背着咱们半夜起来偷偷用功了。” 谢均晏目光复杂地看向弟弟。 施令窈连忙叮嘱了一堆让他不要过分勤勉的话,谢均晏点了点头,又看向弟弟,微笑道:“均霆,今夜你背不完三篇文章,不许睡觉。” 谢均霆大惊,忙委屈巴巴地看向施令窈。 她迟疑了一下:“三篇文章,很难背下来吗?” 小时候,施父对她虽然算不上严厉,但该做的,他也绝不会纵容施令窈偷懒。 谢均霆读懂了阿娘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闷着头往前走。 阿娘和阿兄都笑他笨! 看着少年委屈,偏又刻意放慢了步伐的样子,施令窈和谢均晏对视一眼,想笑。 谢小宝是想等他们能够轻松地追上,再好哄一哄他吧? 走在前面的谢均霆忽地停住脚步。 他脸上的犹疑之色明显,语气里也带了些不确定:“祖母?” 老太君实在没办法了,已经好几日了,始终见不到女儿,连女婿也跟着不见了,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求,长子都不愿松口。 老太君无奈之下,才想出了来找双生子,想让他们帮忙求情。 但老太君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很快就被双生子旁边的年轻女郎给吸去了。 她惊骇不已。 “窈……窈娘?!” 正文 第41章 老太君的声音因为惊骇的情绪来得过于突然, 变得格外尖细。 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用斧头劈成两截的木桩,刀锋迟钝,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声音。 她身边的竹苕也看傻了, 目光发直,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老太君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 谢均霆大步跨了过去,及时扶住遥遥欲晃的老太君,低声道:“祖母, 您没事儿吧?” 没事?青天白日的撞鬼了,能没事吗? 老太君惊惶的目光在触及少年那张分外精致又平静的脸庞时,忽地一凝。 双生子的性子突然都活泛起来, 不爱着家, 日日往外跑。 长子格外执着于要给已经死去十年的妻子一个公道,连她这个亲娘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像是一定要致他的妹妹于死地。 一切的一切, 源头竟然在这儿。 老太君望向施令窈的眼神, 多了几分复杂难言。 “窈娘怎么看着,仍如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一般, 我都有些不敢认了。”老太君扶住小孙子的手, 重新站稳, 语气尽量与从前一般,温和慈爱。 冷不丁撞上从前的君姑, 看着她脸都被吓白了, 施令窈暗暗想道:她和谢拥熙不愧是亲母女,连反应都如出一辙。 听得她这么说,施令窈下意识扬起脸, 谦逊道:“还好还好,天生丽质罢了。” 众人:…… 谢均晏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一家茶楼,咱们去那儿说话吧。” 老太君的目光在施令窈和两个孩子身上游移不定,闻言嗯了一声:“也好……我有许多话要和你们阿娘说。有竹苕陪着我呢,你们俩快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双生子同时摇头。 老太君心里一沉,就听得谢均霆笑嘻嘻地开口:“侍立亲长,乃是我们小辈的本分,哪能推诿呢?一块儿去吧。” 谢均晏亦是点头:“祖母放心,均霆落下的功课,我之后会为他补上。” 两个孩子都这样说了,老太君若是再出言拒绝,反倒显得她自个儿心里有鬼。 “好吧。” 施令窈却摇了摇头:“读书的事儿不能耽搁,去吧。” 见阿娘态度不似客气推诿,双生子对视一眼,乖乖应是。 这副乖巧模样落在老太君眼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到底是亲母子,说话就是比她这个当祖母的好使。但转念一想,她的孩子却个个都不听她的话。 老太君心中凄风苦雨,没忍住,叹了口气。 施令窈原本想上前扶着她的动作一顿,到底没凑上前去,给双生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快些进去。 双生子笑得人畜无害,连连点头。 施令窈不买账:“我看着你们进去。” 谢均晏暗叹,幸亏阿娘不知道他和弟弟都会翻墙的事。 嗐,家学渊源,也不能怪他们。 看着双生子进了太学大门,施令窈才转过头,对着老太君笑了笑:“君姑,走吧。” 老太君颔首。 苑芳皱了皱眉头,给绿翘使了个眼神,一脸懵然的小丫头会意地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跟在众人后面走着,借机避到一棵树后,悄悄回了槐仁坊。 施令窈心里泛着嘀咕,从前,她与君姑的关系不说亲如母女,但处得也算是不错。 除了她在自己怀孕和出了月子之后给谢纵微送过两回小老婆。 虽然谢纵微赶在人送到她面前之前,都主动拒绝,把人连带着她们的卖身契一块儿退了回去,施令窈心里还是不好过,悄悄和长姐抱怨过一回。 “君姑而已,又不是咱们的亲阿娘。她的心思,定然是放在自个儿的孩子身上,连送通房这种事都能美其名曰怕你辛苦,替你分担压力。嘁,她们是来陪你睡觉的不成?”施朝瑛正好来探望产后不久的妹妹,看着罗汉床上排排躺着的两个襁褓,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语气却很是冷硬,“好在谢纵微还算是个知道洁身自好的,若是你才生下孩子,他就惦记着纳妾的事。别说我不同意,阿耶阿娘听到消息,当日就能登门接你和两个孩子回家。” 都不是和离,而是义绝了。 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般坏的地步,但有家人替她撑腰,施令窈很高兴,那点儿小小郁闷也被她抛之脑后。 成婚三载,施令窈自认对待君姑也是尽心尽力,恭敬有礼,此番重逢,她也没想遮掩什么,笑着问了几句老太君近来过得可好。 一问,就问到了老太君的伤心事上。 “嗐,人年纪大了,总是惹人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出来,施令窈仍然保持微笑。 这让人怎么接?她的耶娘如今岁数也上去了,但家里的孩子们都很孝顺他们,长辈们自然也不会为年华空去这样无法更改的事自怨自艾。 多半是谢纵微和谢拥熙不靠谱,可别怪到她头上。 见施令窈没接话,老太君顿了顿,慈爱地问道:“窈娘既回来了,怎么不回府上住?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团聚在一块儿,才热闹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施令窈身上,见她穿红着绿,明媚妍秀,顶破了天,也只是二十出头的人。 哪里像是三十几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联想到长子近来变得乖戾狠辣的性情,老太君心中悚然一惊。 施令窈听着这话,只是笑:“我许久不见我耶娘了,这段时日在老人家身边尽孝,也是我的不是,没有早早上门给君姑请安。” 竹苕在背后听得面色发紧,夫人敢来请安,她们敢接待吗? 老太君转了半晌,终于将话拐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上:“窈娘啊,我知道,你从前就是个善良大方的好孩子。熙娘那孩子笨,心性又狭隘,时常得罪了人,自个儿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呢。你是她的长嫂,也一定和我一样,体谅她,包容她,是不是?” 老太君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想让她点头答应下来的意图近乎赤裸着摆在施令窈面前。 施令窈有些纳闷:“君姑,虽说是有长嫂如母这一说,但我与熙娘之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难不成,她对着您的时候,也是这般的粗鲁无礼,胡搅蛮缠?” 老太君嗫喏两下,没说出话来。 竹苕看得直叹气,忍不住上前一步,温声道:“夫人千万别误会,老太君也是见阿郎这次实在气过头了,大娘子这会儿还不知道被他关在哪里,有没有吃,有没有穿……老太君向来慈悲心肠,从前她对您,也是很照顾的。您忘了吗?” 施令窈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到后面,已是面无表情。 “是吗?那可真叫人揪心。夫君行事这样不留情面,到底是一家人,今后可怎么相处呢?” 听到施令窈这话,老太君因为这些时日伤心难眠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瞳里瞬间露出几抹精光:“好孩子,就是这个理儿,难为你懂事。唉,其实熙娘做了错事,我这个做阿娘的,也有诸多不对之处,怕你心里有怨气,但熙娘被她兄长狠狠惩罚了一通,真的知道错了,她今后再不敢了!” 施令窈笑了笑:“是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熙娘也不是什么本性纯恶的人,我知道。” 但是又蠢又笨,更可怕。 老太君听得她这么说,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她这回吃了苦头,今后就知道厉害了。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见纵微发那么大的火,都气得吐血了,我那时候看着,真是心如刀绞。” 竹苕连忙给老太君递上一盏茶,轻声细语地劝她不要动气,仔细伤身。 施令窈却是一愣,谢纵微……吐血? 老王八蛋,又有事情瞒着她。 难怪昨晚他死活不肯说,只一味地讨好她,原来他也知道,说了真话,就会被她再打一巴掌赶出屋去。 谢拥熙到底做了什么?施令窈思来想去,只有她当年坠崖之事,能让谢纵微那么生气了。 她眸光微冷,谢纵微不告诉她,她自己想办法也能知道。 “夫君也是被熙娘气到了,到底是熙娘这事儿做得不厚道。” 施令窈轻描淡写这么一说,老太君也不好反驳,谁让人家是最大的苦主呢。 不过看着她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她就不免想起自己如今还不知道落在何处,又遭受了什么的女儿。 见长子那么紧张妻子的样子,老太君心里倒不是酸,她也知道,儿子成家立业,心中更看重的自然是自己的小家,但……始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哪能狠心至此? 想到这几日打上门来要人的梁家人,老太君更是头疼:”其实熙娘这人看着脾气大,被我娇纵坏了,但她耳朵软,有人在她耳边吹吹风,她脑子就糊涂,不想事儿了。说来当年你坠崖……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白白叫梁家人得了便宜,还想把罪名都推到熙娘头上。” 老太君自顾自说了许多,见施令窈没接话,又有些尴尬:“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佛祖保佑,你如今平平安安的,没出什么事儿。日后我让熙娘亲自到你跟前,向你磕头赔罪,有她兄长镇着,她绝不敢再生事了。” 施令窈微微一哂:“君姑的意思,是要我在夫君面前求情,请他饶了熙娘?” 老太君一噎,合着她说了那么多,窈娘现在才听明白? “当时熙娘见到我,反应很是惊恐,我还觉得纳闷,倘若真是因为当年我刚刚出了月子,您就给夫君送去通房,他将人送了回去,她以为是我在背后授意,这么做扫了您的颜面,气势汹汹来与我吵架这件事,她见了我,也不至于吓到晕过去,甚至散尽家财,买符做法事这样的地步。” “我知道,按着谢拥熙那副脑子,她不可能做成那样的坏事。但她的的确确参与其中,不管是一念之差,还是早有此打算,顺水推舟……我都不可能原谅她。” 她和双生子分别了十年,错过了他们最最宝贵的年幼时光,还有她的耶娘、长姐、阿弟,都为了她的死痛不欲生,这一切都凭借一句‘一念之差而已’就算了? 施令窈做不到,也绝不会做。 说完,施令窈站起身,看着一脸着急失望的老太君,冷冷道:“您也不必再打着让我在谢纵微面前替她求情的主意。我与谢纵微早就没干系了。” 老太君嘴唇微微颤抖:“你与纵微,和离了?” “不是和离。”施令窈想起从前长姐的话,冷笑一声,只觉得谢纵微老王八蛋如今的行径,和纳妾收通房的可恶程度也差不多了,甚至更甚。 “是义绝!”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谢纵微急匆匆推门而入,听到的便是这三个令他心跳倏地停滞了一瞬的字。 义绝。阿窈要与他义绝。 “阿郎?”竹苕最先反应过来,见他脸色不好,忙道,“今儿老太君也是凑巧遇见了夫人。” 她也算了解谢纵微的性子,若他误会这场见面是老太君特地安排的话,定然会更加生气。 他这样的性子,看着冷,但若是入了他眼的人、事、物,都会拼尽力气护着。 谢纵微没顾得上看她们,那双向来从容沉静的眼里此时含着藏不住的焦灼,只看向施令窈。 “阿窈,我可以解释。”谢纵微头一回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我说过,今日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我没有骗你。” 老太君她们何时见过谢纵微这样低声下气,唯恐那人不开心的样子,一时间俱都惊呆了,没有说话。 偏偏被他这么小心翼翼对待的人对此不屑一顾。 “怎么,你的意思是怪我先知道一步,打乱了你的计划?” 施令窈抱住手臂,紧紧环绕住自己,那是一个下意识抗拒与保护自己的姿态。 她不再相信他了。 谢纵微黯然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眼看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他抓住她的手臂,“你随我来。” 到这时候了,老王八蛋还和她拉拉扯扯。 真以为她很喜欢被一头不解风情嘴还被毒哑了的老牛啃不成? 施令窈气得去拍他的手,却没能撼动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分毫。 谢纵微握得极紧,紧到她甚至有些发痛。 两个人拉扯着往茶楼外走去,苑芳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瞪了绿翘一眼:“我是让你去叫大娘子,你怎么把他叫过来了?” 绿翘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婢回去的时候,嚷嚷的声音大了些。那位大人自个儿就跑出来了,我一说,他就急了,跑得比婢还快,婢撵不上,也不敢开口让他回去啊……” 苑芳头疼,再一抬头,却见两人已经到了门口。 却被双生子给拦住了。 “阿耶,你快放开阿娘!”谢均霆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状态不对,阿娘的脸红扑扑的,但和今天早上那种娇艳欲滴的红不一样。 这会儿很明显是被气的! 谢均晏没说话,却向施令窈伸出手去,想帮助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阿娘逃离独裁阿耶的钳制。 谢纵微却比他们反应更快,腰间玉佩微动,有清脆鸣声响起,很快就有一匹雪白骏马从树荫下跑到了他们面前,他握着施令窈的腰将人举着放到了马上,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儿便会意地冲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流畅利落,眨眼间,马蹄轻扬,两人已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谢均霆气得在原地跳脚:“阿兄,我们也快去找匹马跟上去!” 谢均晏却摇头:“不必了。”他的想法并没有变,一味地瞒着阿娘,他反而害怕苦果越酿越大,最后到了她已经无法承受的地步,再暴露出来的话……那样就太可怕了。 “让他们把话说清楚,也好。” 什么话说清楚?谢均霆不明白,他愤愤地指责兄长:“难怪刚刚你翻墙的时候动作那么慢,原来你早就和阿耶串通好了!” 想起自己为何翻墙慢,谢均晏脸色一僵:“谢均霆,闭嘴。” 闭嘴就闭嘴! 谢均霆望着早已没了耶娘人影的方向,郁闷地跨下了脸。 苑芳和绿翘默默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回去通风报信。 …… 施令窈不是第一次和谢纵微共乘一骑。 当年二人新婚,又得了恩旨,一同前往骊山行猎。那时候,除了泡温泉,谢纵微还带着她纵马林间,少年夫妻,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光。 但现在马儿感知到主人焦躁又近乎孤绝的情绪,跑得极快,呼呼擦过她们身畔的风都被磨成了刀子,刮得她脸生疼。 施令窈忿忿地想,谢纵微真是心机深沉,马儿跑得这样快,她不就不能开口骂他了? 张嘴灌一肚子风,吃苦受罪的可是她。 谢纵微不发一言,清癯脸庞上的线条绷得像是随时都会离手的弦,环住她腰肢的手却悄悄攀上了她的脖子,按着人往他怀里贴了贴。 “坐好,避风。” 施令窈被迫贴在他怀里,感受着薄薄几层衣衫之下他过于激烈的心跳声,呸了一声。 这时候还想着用美色诱惑她?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了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听从主人的示意,慢慢停了下来。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先翻身下了马,又向她伸出手。 “阿窈,来。” 施令窈不买账:“都是要义绝的人了,不必叫得那么亲热。” 谢纵微面色一白,却还是坚持将她抱下了马,见她稳稳地站在了地上,正想开口,却被施令窈裹着怒意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这些时日的异常,是因为知道当年我出事,其中也有谢拥熙的手笔,是不是?” 这没什么好狡辩的。 谢纵微颔首。 “那你也查出了,当年害我的人到底是谁?” 谢纵微抿了抿唇:“是。” 有风吹过,暮春的风仍带着薰暖的花香气,但施令窈却觉得自己的面颊已经被刚刚一路疾驰擦过的风冻成了冰块儿,她连扯出一个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任由我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胡思乱想。” “我甚至在想,是你后悔了,厌倦了,索性将错就错,彻底与我断开联系。”赶在谢纵微急急开口,想要解释之前,施令窈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这样患得患失的滋味,真是难受。谢纵微,你尝过吗?” 看着她泛红的眼,还有倔强板紧了的脸,谢纵微喉头发涩:“谢拥熙做下了那样的事,哪怕非她主导,但的确是因为我的疏忽错漏,才让你遭受了那样的灾难。阿窈,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再来见你。” 施令窈几乎要被他的理由气笑了。 “谢拥熙做坏事的时候,你看见了?你纵容了?还是你干脆也想着将计就计,换个妻子?” 谢纵微摇头:“绝无可能,阿窈。” “那不就得了!”施令窈气得来嗓子都要喊劈了,“一码归一码,你觉得我是那种无缘无故迁怒你的人吗?” “谢纵微,就如我很难相信你一样,你也不相信我,不信我会认为你是无辜的。” 施令窈闭了闭眼,想起刚刚老太君说的那些话,她心底当然有所触动。 在世人眼中,如圭如璋,位高权重的谢纵微,怎么可能会有落寞失意,让人可怜的时候。 但她看着他的母亲字字句句都在为犯了错的小女儿考虑,不曾想她的儿子在其中也受到了多么大的打击与痛苦,心头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施令窈有些累了,“谢纵微,你抱着你那点儿自尊和骄傲过一辈子去吧,别来烦我了。” “阿窈,不要走。” 谢纵微急忙上前两步,从后面抱住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让我完成昨夜的誓言,你再做决定,好吗?” 施令窈面无表情:“你说。” 怀里的人身子一片僵硬,没有半点软乎劲儿,谢纵微垂下眼,眷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 高挺的鼻尖擦过她玉白的颈。 施令窈忍无可忍,转过来给了他一巴掌:“这个时候你还不能正经些?” 他之前怕她再度有孕的时候,不是那么能忍,忍着不与她亲近吗?怎么这会儿就屡屡破戒? 谢纵微这些时日瘦了许多,一个巴掌下去,瓷白的脸庞上瞬间浮上一个巴掌印。 有些疼,他却笑了。 施令窈被他笑得瘆得慌。 这会儿荒郊野岭的,把谢纵微逼疯了,她还怎么回去? 谢纵微察觉到她的瑟缩与提防,心头一痛,没再踌躇,完完整整地将当年她坠崖的是非真相,统统说了出来。 正文 第42章 真相来临的时候, 施令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施令窈怔怔听着,从前她就知道, 谢纵微的声音很好听, 甘冽得像从高山之巅淌下的雪水,两人的新婚之夜,他从喜婆手里接过喜秤,揭开了她的盖头,红色的纱影从她眼前抽离。 映入她眼帘的, 是俊美无俦,超逸若仙的新郎。 “阿窈。” 谢纵微唤着新婚妻子的小名。 他的声线明明冷淡得像是压低松柏的霜雪,但她偏偏又能从这两个字里读出别样的缱绻滋味。 十年过去, 他的声音没有变, 施令窈听着他低声将十年前的真相道来,却觉得寒意上涌,冻得她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能顺着他伸来的手, 靠在他怀中。 谢纵微察觉到怀里的人隐隐的颤抖,没有说话, 沉默地收拢了手臂, 另一只手拢在她后颈, 轻轻按了按,她苍白的脸庞便抵在了他胸膛前。 “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 阿窈。” 施令窈不明白, 为什么谢纵微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悲伤,像是潮湿的海雾,悄无声息间将她裹住, 害得她的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雨。 “都怪你,都怪你。”施令窈把脸埋在他怀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衫,雨过天青的云被她拧成一团咸菜干,她犹觉得不过瘾,手指继续往里钻,非要掐到他的血肉,让他陪着自己一起难过才高兴。 她不明白,几个大男人之间争权夺利,明明该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却能不约而同地把心思放在通过伤害一个女人来达到目的的下作手段上。 她与挚爱的亲人之间十年的别离,不过是几个皇子间争夺储位的野心牵连下的一场风波,甚至都不会引起他们过多的注意。 而这样的人,未来却能成为大聿的君主,受到万民敬仰臣服。 还有她的阿耶,一想到他无知无觉地朝着自己的杀女仇人行礼、道贺,施令窈就恨得想杀人。 她越想越憋屈,手上的力气不由得更重了些。 “唔……阿窈,换个地方掐吧。” 谢纵微原本不想作声,但她掐捏住的地方实在刁钻,他不得不伸出手覆在那一片微凉的柔软上,握着她的手去往肋下一寸的地方:“这里掐着最痛,试试。” 被他这么一打岔,施令窈泄愤的兴致没了大半,只能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瞪他,冷笑道:“这会儿怎么就开口了?可见没痛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才不会着急。” 谢纵微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泛着低低的沙:“再打我一巴掌?” 她没说话,重又低下头去,表情有些郁郁。 “谢纵微……”她拖长了语调,染上哭意的声音里洇着哑意,又透出一股莫名的娇。 谢纵微低低嗯了一声,温热的指腹不断揉着她白嫩的耳垂,轻轻捻,慢慢磨,见她一时间舒服得来眼睛都眯起来了,原本一片苍白的小脸上也透出靡丽的红,他才松开手:“不要害怕,吴王、安王,还有昌王,他们如今自身难保,我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伤害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其中暗藏着的狠戾却让人忍不住心颤。 施令窈嗤了一声:“你连你阿娘和谢拥熙都挡不住呢,还拦着别人……”拖长的尾调里藏着浓浓的嘲笑之意,谢纵微面颊微红,不知是刚刚被打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的缘故,还是他被施令窈说的实话给戳中了伤心事。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不远处的神骏白马在撅蹄子吃草的声音。 施令窈埋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忽地想起她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醒来之后,听到关于当今首辅心狠手辣,大力排除异己,甚至与昔日连襟反目为仇,将人远远调去漳州的事。 就是从他替自己报仇开始的吧。 有一个曾有着善于揽权、肆意攻讦政敌,声名狼藉的首辅,将来无论是谁登基,想要处置他,都能轻松许多。 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的默许与推动。 施令窈只心软了一瞬,又抿起唇。 谁叫他那么多年都没长嘴,多受些苦也是他应得的。 谢纵微摸了摸她的脸,还是有些冷,眉头微颦:“回去?” 施令窈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当年的事,还是别告诉我阿耶阿娘他们了吧。” 耶娘年纪已高,阿娘甚至因为她当年坠崖的事患上了癔症,施令窈不想他们知道当年的真相,徒增自责与伤感。 却半晌没听见谢纵微应声。 施令窈狐疑地抬起头:“你又哑巴了?” 谢纵微看着她,目光晦涩,温和地提醒她:“阿窈,我隐瞒你一些事,你说我不长嘴。但刚刚你不是也做了一样的决定吗?”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施令窈可不是之前痴迷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他做恩爱夫妻的清涩新妇了,她现在看着谢纵微,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我这是善意的隐瞒,你不是。你前科太多了。”施令窈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点儿可爱的骄矜之色,“总之,你不许说!最多再多我长姐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谢纵微脸上露出了些微妙之色,施令窈瞥他一眼:“你别告诉我,你已经告诉她了。” 自然不是。 谢纵微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长子给供了出来:“他也知道了。” 大宝也知道了? 施令窈愣了愣,咬牙切齿地拧他胳膊。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宝多好多乖巧一个孩子,也被你带得不知道张嘴了!” 轮到他是没长嘴,到了儿子身上,就是忘了张嘴,瑕不掩瑜。 谢纵微沉默地承受着妻子的区别对待。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站得太高,望得太高,我时常怀疑你的眼睛到底有没有装下我。” 施令窈手背绷紧,说起这些话时,心头仍然觉得苦涩。 哪怕她知道了真相,知道她与谢纵微之间亦是阴差阳错之下错失了十年的相伴,但彼此不对等的心意造成的隔阂,在一时半会儿之间还是不会消失。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恰好能够保持一个眼瞳里能映下他的姿势。 “我们浪费了十年,阿窈,人生苦短,但倘若你愿意,留给我们相爱的时间却还能有很久,很久。我们试着对彼此敞开心扉,有什么,就说什么,好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或许还夹杂了些忐忑。 他害怕她会毫不留情地拒绝。 就像前不久他听到她斩钉截铁地说要与他义绝那一刻,心跳猛然停滞,连脑海也跟着空白一片。 谢纵微想,那种滋味,他大抵永生难忘。 施令窈看着他,嘴角翘了翘,她神情的变化让谢纵微的眼亮了亮,好像找到了希望。 但施令窈一开口,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谢纵微,谁给你的自信,那么多年不长嘴,这会儿就有自信告诉我,之后有什么说什么了?” 妻子的嘲笑与怀疑是那样明显,谢纵微只是笑:“你要是不信,试试?” 试试就试试! 施令窈正准备认真,却听得谢纵微先开了口。 “我先说我现在的想法,可以吗?” 施令窈觉得他此刻的态度温和到有些过分了,反而让她觉得别扭。 见她微微红着脸,点头,谢纵微捧着她面颊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在那片嫩若新荔的腮上蹭了蹭:“想亲你。” 三个字,他说得很是正式,话音落地,他带着些粗砺感的指腹划过她嫣红饱满的唇,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施令窈看着坦然表露出自己的贪与欲的谢纵微,面颊微红。 气的。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施令窈抿紧了唇,桃花一样嫣红的唇被她抿出更潋滟的光泽,“要不是和你自己切身相关的事儿,你那张嘴可舍不得张开!” 妻子教训得很对,谢纵微点头表示悔过,还不忘补充一句:“亲你的时候,会张开。” 还会伸进去。 施令窈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 “我可没说我要原谅你,你少在这儿拿腔作调。” 别牛都串上了鼻环,他倒好,直接串嘴巴上了? “阿窈。” 又用那种会让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和语调唤她。 施令窈斜斜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忙,很辛苦吧?” 她这是在关心他,心疼他吗? 谢纵微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但看着施令窈那双漂亮水润的眼,又点头。 接着,又怕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太敷衍,不能让她心疼,谢纵微又握着她的手,抚上心口:“嗯,是有些累。但见到你,就都好了。” 连她柔软芬芳的手贴在他胸膛上,都会引起他难以言喻的震颤与激动。 有源源不断的春意通过她的掌心,输入到他浑身的筋理脉络之中,他能感受到,那颗心在她的抚慰下愈发蓬勃、强壮,恨不得跳出胸腔,把所有的热情与原始的欲望都献到她脚下。 踩一踩,也是很好的。 施令窈哪里清楚谢老牛脑海中此时在想什么下流又龌龊的东西,她看着他那副脸色苍白中又透着点红,瞧着十分楚楚可怜的模样,想笑又想吐。 她连忙抽出手,嫌恶道:“我是想说难怪你看着那么显老相!一大把年纪了,还搞这种小年轻的把戏。你不嫌腻得慌?” 谢纵微知道妻子心里还有气,只要她能发出来,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我们腻在一起的时间太少,阿窈。”谢纵微轻轻寻住她刚刚挣脱的手,像是宽阔无垠的海水重新裹住那条调皮蹦上了岸的小鱼,“我会读书,会做官,却不会做人,不会爱人。” “更不懂得该如何去爱你。” 少年夫妻,三载结发,中间十年生死相隔,他知道这是他的报应。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与绝望中,他甚至在想,倘若当年在秦王找上门来,听完那些在他当时看来很是滑稽可笑的话之后,他能够选择放手,让她与秦王成婚…… 不,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谢纵微面无表情地狠狠掐灭了。 旋即,他又落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哪怕知道她会不开心,会难过,会意外殒命,他也还是不愿放开她,这又算什么爱? 谢纵微时常觉得,外人眼中光风霁月、威严持重的谢纵微只是一具死板的躯壳,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阴暗、无趣、自私,这才是他。 施令窈睨他一眼,不为所动:“我早知道了,你就是个不解风情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傲慢无礼还爱小心眼的臭老牛。”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串,气也不带喘。 谢纵微的思绪莫名歪了一下,或许下次可以迟一些再抽离。 “阿窈好聪明,每一个成语都用对了。” 施令窈受不了他这样低而温柔的语气,她莫名觉得自己变成了谢小宝。 “你反思完了吧?我不想再听了。” 他们两个人,当然都有毛病,施令窈坦诚地承认这一点。 但肯定是谢纵微的错更多,而且他屡教不改,更可恶。 想到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瞒着她,自个儿苦情地做下了决定,还敢对着她又亲又抱搅得她气喘吁吁…… 施令窈越想越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我记住教训了。多说,多做,你监督我,好吗?” ‘好吗’这两个字,配上不确定的,微微犹疑,期盼着她给予的肯定回复,又害怕遭到拒绝的忐忑语调。 施令窈爱听。 看着高高在上的谢纵微在她面前低下头,与从前那副冷若冰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模样完全不同,施令窈更爱看了。 “看我心情吧。” 施令窈语气里带了些漫不经心,紧接着,她没有给谢纵微缓冲的余地,只抬了抬下巴:“现在,你快点送我回去。但你的手不准乱摸乱碰,不然……” 在谢纵微温和又纵容的目光里,她想出一个很好的惩罚方式:“我就把院墙上插满小刀。” 小刀刺人,一刺一个准。 妻子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太可爱,谢纵微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她气急之下要与他义绝的话,点头:“好,就这么惩罚我。” “阿窈,什么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登堂入室?” 施令窈睨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简单直白地传递出了她的意思——“痴心妄想。” 但人本来就该有妄念。 谢纵微唤来马儿,问她还记不记得:“它知道你,是它的女主人。” 浑身雪白的马儿那双温柔的大眼睛正看着施令窈,她笑着伸手过去,它便温顺地过来蹭了蹭。 刚刚事态紧急,一路上光顾着生气了,她都没有好好看一看它。 “超光,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神骏优雅。” 听着妻子对他的坐骑赞叹连连,谢纵微保持微笑。 沾光罢了。 施令窈享受着马儿的亲近,思绪忽地一歪,想到隋蓬仙头一回见到超光时,对她说的话。 “天呐,浑身雪白的马!死丫头你有福了,你们家小谢大人定然是人前闷骚,人后明着骚!” 施令窈似信非信,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大半。 彼时的她刚刚新婚,对于在床帏间与她亲密无间的夫君还有着许多憧憬,也暗暗期待好友的话成真,她希望能多和他亲近一些。 结果现在,至亲夫妻都是笑话。 谢纵微敏锐地察觉到她此时的情绪有些差:“你的那匹马,我将它养在了骊山温泉别院里,改日有空了我带你过去看看它,你想去吗?” 骊山温泉别院。 施令窈瞪他一眼:“我不想去!”默默帮她养马什么的…… 施令窈蓦地想起那只很会引吭高歌的白班黑石鵖。 有时候她都被那只大嗓门小鸟吵得受不了,真不知道谢纵微这些年是怎么忍受到它们祖祖孙孙到第七代的…… 在这件事,施令窈对他很是钦佩,实话实说道:“谢纵微,你真聪明。”会读书,还会养鸟。 怎么突然夸他了? 平生不知道被外人夸过多少次的谢纵微难得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他唇角微微翘起,正想谦虚两句,却又听得他越发活泼可爱的妻子幽幽道:“但你还是个笨人。” 长姐骂得没错! 猝不及防又被骂了的谢纵微点点头,表示接受良好:“阿窈说得对,我的确很笨,所以你能不能……” 施令窈及时截停他那些说了要让人心浮气躁的话:“我要回去了。” 谢纵微也不遗憾,颔首:“好,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施令窈有些沉默,谢纵微几次开口想和她说话,都被她用仔细吃风窜进肚子拉到脚软的话给堵了回去。 联想至刚刚妻子对自己的关心,谢纵微贴心地闭了嘴。 他想,他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若是保养得宜,以后阿窈还能忍不住,用一用。若是崩成了中年老头模样,她该嫌弃了。 今夜还是用冷水沐浴吧。 两人心思各异,到了槐仁坊,谢纵微扶着她下了马,见她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小院走去,他心头微涩,叫住她:“阿窈,我有些渴。” 施令窈觉得他说这话很莫名其妙,瞥他一眼:“那你快点儿回家去喝水。”她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还特地加重了‘快点儿’三个字。 谢纵微看着她,没挪步,语气坦荡而温和:“阿窈,我可以进去喝杯茶吗?” “水也可以,我不挑的。” 施令窈抱着臂:“你不挑,我挑。不许跟着我进门。” 这会儿就想登堂入室?她一肚子火还没发出去呢。 施令窈说完,没再看他,径直往小院走去,余光却瞥见那道挺秀身影仍跟在她身后。 赶在她皱眉之前,谢纵微温声解释:“先前绿翘过来叫人时,我正好上门拜访岳父岳母,后来一时情急,走得匆忙,都没有与二位长辈道别,这会儿理应去赔礼道歉才是。” 阿耶阿娘刚刚回到汴京的时候他不露面,这会儿想到要弥补了? 不过施令窈转念一想,有些幸灾乐祸,反正受刁难的不是她,看谢纵微吃一通挂落也挺好。 她正要上前叩门,谢纵微抢先一步:“仔细手疼,我来。” 面对这样处处妥帖的谢纵微,施令窈还有些不习惯,还好门很快就开了,她避开谢纵微那道会令她心浮气躁的视线,低着头就要进去,却听得一声深情的“窈妹。” 她抬起头,看见俊美潇洒的青年正站在门边,对着她笑。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他的笑容更耀眼,还是他头上的宝石发冠更夺目。 施令窈眨了眨眼:“秦王殿下?” “窈妹,你像小时候一样唤我子桓哥哥就好。再不济,叫一声秦王哥哥也可以,毕竟我们与旁人的情分不同,生分了多可惜。” 秦王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唇角含笑,那副模样看得谢纵微几欲作呕。 施令窈忍笑:“殿下,您往后面瞧一瞧。” 嗯? 秦王不解,但还是照做,他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窈妹身上挪开,往旁边一看。 嗬,真是好黑一张脸! “首辅大人不是告病在家了吗?怎么有空跟在窈妹后面纠缠?要不是窈妹提醒,我还没注意到你,只当是不知道哪家的臭狗那么不懂事,非要追在漂亮小姑娘身后摇尾巴,等着吃巴掌呢。” 秦王不知道,谢纵微此人,就喜欢吃巴掌。 自然了,这一条前须得加一个前缀,须得是施令窈亲自打的,他才受用。 谢纵微面沉如水,瞥了秦王一眼,淡淡道:“秦王殿下说笑了,毕竟你使劲儿把你那张三十几岁的粗糙老脸往阿窈面前凑,还能忝颜让阿窈唤你哥哥,也不怕吓坏阿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厚颜无耻之人么,今日尤其多。” 看着他们俩又开始刀光剑影地怼上了,施令窈施施然进了小院,时刻注意着她的谢纵微立刻停下,对着秦王微笑道:“我们一家人还有事要谈,秦王殿下,不太好继续留在这里吧。” “谁跟你是一家人?”秦王嗤笑一声,又放低了声音,“我虽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叫我母妃点头,让她愿意帮忙替窈妹遮掩一二……但这份情,我替窈妹承了,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只管向我提。休要用此事要挟窈妹,让她又忍辱负重地和你在一块儿!” 秦王不是没想过让卢太妃出面,但他的母妃因为他多年未娶之事,对窈妹颇有些微词,无论他怎么相求,都不肯答应。 他谢纵微一出马,事儿就成了,凭什么? 秦王很不高兴。 忍辱负重。 谢纵微讨厌这个成语。 “我记得殿下也曾在我岳父座下读过几年的书,怎么您的文学素养,如此堪忧。”谢纵微面无表情,声音亦冷冷淡淡的,“今后出去,可别扯着我岳父的大旗给你面上增光,免得有损老人家桃李满天下的金字招牌。” “少一口一个你岳父你岳父,你现在叫两声,人家会应吗?” 秦王本就看不惯谢纵微这副清冷到不近人情的样子,就是再热情的小太阳,遇到这块儿冰山都得被冻伤吧。 谢纵微神情微僵,但他绝不可能在秦王面前露出败相,正想再出言讥讽这位昔日的手下败将几句,却见有一把大扫帚横空出世! 两人皱眉,同时望了过去。 压力很大的绿翘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二位大人别吵了,娘子让婢用扫帚把你们都扫出去。” 秦王不可置信:“连我也要扫出去?” 他何其无辜! 绿翘弱弱地点头:“娘子说,咱们这儿又不是百兽园,不需要老牛和花孔雀……”虽然绿翘没望见娘子口中说的牛啊雀的,但娘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因此,不顾谢纵微和秦王二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她仍铁面无私地拿着扫帚把人给扫地出门了。 谢纵微和秦王断不可能和绿翘一个小丫头计较,又不想扫帚真的打到自己身上,痛不痛是一回事,在对方面前丢了面子,这才是他们不能忍的。 两人退到了门外,抬起头,遥遥看见一抹丽影正立在阶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看到他出糗,她一定很高兴。 谢纵微定定地迎着那道视线,微微笑了,唇瓣无声翕动几下。 施令窈扭头就跑。 秦王还在一旁抱怨:“都怪你,我今日可真是无妄之灾!” 他越想越难受,先生他们知道他和谢纵微吵嘴,不会又加深了对他幼稚不堪大用的印象吧? 谢纵微淡淡睨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秦王气得跟在他后面骂个不停。 绿翘关了门,又扫了扫门口的灰尘,一瞧,很是满意。 娘子说得真对,没了什么牛啊雀的,家里看起来干净多了! 正文 第43章 施令窈步伐轻快地进了屋, 施朝瑛往外面看了一眼:“都处理干净了?” 施令窈默默一窘,总觉得长姐这语气很有些杀人越货的意思…… 见她点头,施朝瑛轻轻笑了一声:“到底秦王也曾是阿耶的学生, 虽说不怎么中用, 但一片赤子之心也算难得。他向阿耶阿娘问过好之后,赖着说要与你打声招呼再走,我也不好直接赶人出去。还是你得力些,一下子就赶跑了俩,今后这唱白脸的事儿, 你做正好。” 姐姐打趣她!施令窈气哼哼地坐到罗汉床的另一边,接过苑芳递来的紫苏饮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先前被谢纵微那一眼盯得怦怦直跳的心迟迟安静不下来。 “我看你这脸红扑扑的, 就知道谢家老太君没吓着你,倒是给了谢纵微那厮机会,又逗得你芳心大乱了吧。” 施令窈连忙否决:“哪有!没有的事, 长姐胡说。” 她想起谢纵微提及她十年前坠崖的真相, 犹豫了一下,挪到姐姐身边, 亲昵地靠在她散发着温暖香气的肩上:“长姐,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见妹妹小脸紧绷, 带着一片极难见的严肃深沉之色,施朝瑛心头微沉, 面上却带着笑, 伸出手替她理了理缠绕在发髻上的几缕珠穗:“什么?” 施令窈紧紧抱住姐姐的手臂,感受到那片温软正紧紧靠在她身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低声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施朝瑛面色渐冷, 握住妹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热裹住那阵令人心碎的颤抖:“别怕,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那些魑魅魍魉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伤害耶娘。” 施令窈顺势伏在姐姐怀里,和阿娘一样温热柔软的怀抱让她觉得安心:“长姐,我现在觉得汴京变得有些陌生。这里的天随时会变,小院万里晴空,一走出去,可能就会是霜雪寒天。” 施朝瑛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妹妹的背,轻声道:“从前咱们是吃了亏,但风水轮流转,如今咱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一家团圆,阿耶和阿娘每日都高高兴兴的,白老大夫也说了,阿娘的神智清醒了不少,再继续好好疗养下去,她会好起来的。” “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不必咱们出手,他们自个儿不就倒霉了吗?”施朝瑛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脸上神情冰寒彻骨,“那几位皇子近来为手足内斗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惹了君父不喜,他们看得最紧的储君之位与现如今能握在手中的权势可不是十拿九稳的东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慢慢受着吧。” 施朝瑛平复了一下心情,倒是有些好奇谢纵微未被绿翘那小丫头风风火火闯进来求救的事打搅的话,他之后的计划又会是怎样的。 有谢纵微一力主导,加上卢太妃、苦缇大师等人从旁助力,窈娘重新回来的事儿,在如今一滩乱象的汴京,也不算特别惹眼。 加上阿娘对假身份这一事出奇地介意……施朝瑛也不想再为这件事刺激老迈孱弱的母亲,只能综合全局,选择谢纵微递过来的梯子。 “好了,不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儿了,总之你记住,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害了咱们家的人再舒舒服服,风风光光地继续过日子。”施朝瑛想起今早上谢纵微递来的消息,脸上的寒意消退了些,“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姐夫要调回汴京了,届时你也能见到家里那两个淘小子,还有你外甥女儿了。” 想到许久未见的大姐夫和外甥们,还有她从来没见过面的外甥女,施令窈脸上带出了些笑模样:“都说外甥类舅,不知道珠姐儿会不会长得像我这个姨母?” 施朝瑛拧了拧妹妹的面颊肉,只觉得像掐住了一块儿羊脂暖玉,滑腻腻的,手感很不错。 “像不像的,到时候你自己亲眼见到就知道了。只不过我能确定,珠姐儿臭美的性子是真的随了你。你要是没事儿就去多做些香粉,到时候送给珠姐儿当见面礼。少去街上乱逛,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施令窈早已习惯了姐姐的训导,闻言笑吟吟道:“我就知道长姐疼我,特地给我省银子置办见面礼呢。” 眼看着施朝瑛举起巴掌就要往她背上拍,施令窈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这就去做!” 这几日为着这般那般的事,把她的香粉大计都耽搁了,很是不该。 看着妹妹重又恢复朝气蓬勃的背影,施朝瑛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压在她们头上的那片阴霾已经积得够久了,终归冤有头债有主,偌大的汴京,风云变幻也只是顷刻之间而已。 她望向窗下那一片翠竹,幽影摇曳,快到五月下旬了,汴京夏日的前浪已经让人开始浮躁起来。 …… 话说这边,秦王在谢纵微身旁喋喋不休地骂了有小半炷香,仍不见那张冰块脸上有半分不耐之色,秦王实在是心疼他的窈妹,喜欢一个木桩子都比喜欢谢纵微好啊。 踢一脚木桩子,起码有回应——脚还会疼呢。 踢一脚谢纵微,看见他冷冷清清不为所动还要用那种睥睨又不屑的眼神看过来…… 身和心,都痛! 秦王叹了一口长气。 谢纵微睨他一眼:“有怨气别往我这儿叹,我怕染上晦气。” 淡淡然的神情姿态,偏偏说出的话比冬月里的风都要刮人耳朵,刻薄劲儿收都收不住了。 秦王这会儿也学乖了,他想起施父施母对着他时和煦慈爱的表情,他已非从前吴下阿蒙,从前纨绔轻狂时犯下的错,绝不能再犯第二回。 不管母妃是为了什么,应承了谢纵微的请求,愿意帮窈妹遮掩,终归是窈妹受益,秦王乐观地想,他再努力些,说动母妃到时候多多照拂窈妹,有他在,不怕窈妹会为婆媳关系发愁。 “首辅大人总是这般高姿态,可惜了,如今的女郎啊,都娇气得很,得靠哄。届时我与窈妹成亲宴客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上门来喝一杯喜酒。我不像你,我度量大,不嫌你那冰块脸晦气。”秦王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一场,我也不忍心见你夜夜独守空房,趁着这张皮囊还没垮,趁早收收心再娶一房吧。” “奇怪,如今正是青天白日,阳气最盛的时候,怎么秦王就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鬼魂上了身,尽说些让人听了发笑的糊涂话?”谢纵微睨了一眼跟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一脸狰狞的秦王扈从一眼,“赶快找大师给你家殿下驱驱邪吧。” 笑话,他哄阿窈的时候,秦王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捧着他衣服上那几十颗宝石擦灰呢。 想当他孩子们的后爹?痴人说梦。 山矾在一旁也等了半晌,见两个位高权重,偏偏又在这件事上格外幼稚的男人犟着脾气,互相甩刀子,面上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 大人的疯劲儿都发出来,挺好的。 邪火都朝着秦王发了,到时候他们这些底下人可不就能少受些牵连么。 山矾乐呵呵地打着算盘,见谢纵微淡淡睨过来一眼,他立刻会意地上前,将超光的缰绳递到他手里,一板一眼道:“大人,您该回去喝药了。” 谢纵微今儿告病,没去衙署,也不算是欺君,因他前两日心绪起伏过大,吐血又失眠,整个人瞧着病怏怏的,一股子阴郁劲儿看得令人心惊。 生怕丢了这份工的山矾忙去请了白老大夫给他开了几贴药,好说歹说劝着人喝了下去。 “为了夫人,为了二位小郎君,大人可得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不能给别人可趁之机啊!” 山矾记得自己当时是那么劝的。 效果么,自然也是很好的。 原本还一脸苍白好似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的人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对,我没闭眼之前,那只老花孔雀休想近她的身。” 诚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秦王也不是什么良配。 这会儿听得山矾说起喝药的事,秦王狐疑地瞥了谢纵微两眼,目光轻快地往下三路的方向飘了飘。 可别是什么不正经的药吧。 想起军营里那些男人说的粗话,年过三十仍是清纯童子鸡一只的秦王有些担忧。 他还没用过呢,该不会就不行了吧? 谢纵微没搭理他,翻身上马:“走吧。” 看着他们离开了,扈从忙道:“殿下,咱们也回吧?几日后就是马球赛了,咱未来的王妃娘娘也要去,您可得打扮得精神些,不能让别家儿郎给比下去了。” “笑话!” 在比美这方面,秦王很是自信,汴京城比他还会打扮自己的男人,还没出生呢! 他自小就和窈妹一起打马球,他们是天生一对的拍档。 将定情之地选在马球场上,也别有一番意义。 意气风发的秦王畅想着未来,美滋滋地带着人走了,浑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骑马出了槐仁坊之后,先前那匹神骏白马又溜溜达达地带着它的主人回来了。 似是察觉到了山矾一言难尽的目光,谢纵微不以为意:“兵不厌诈。” 山矾呵呵一笑:“大人精通兵法,小人钦佩。” “钦佩倒是不必了,你替我去办两件事。” 山矾表情一整:“您说。” “第一,让银盘过来。” 山矾点头应是,银盘是大人暗卫里身手最利落的一个,又是女儿身,贴身侍奉在夫人身边也妥贴些。 “第二,找两个知情识趣的人,跟在老太君身边,别再让她做让我为难的事。” 山矾继续点头,心中暗叹,只觉得大人也可怜得很,本来年纪就大了,又因为一张死嘴惹了夫人嫌弃,已是胜势渺茫,偏偏大人的亲娘和妹妹还要争先恐后地扯他后腿…… 山矾领命,纵马办事去了,谢纵微则是又折返回了小院。 来开门的是绿翘。 小丫头看见谢纵微,显然有些惊讶:“谢大人,您怎么又来啦?” 谢纵微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有些事,要与你们大娘子说。” 大娘子?绿翘糊涂了,却在男人隐含威势的眼神扫过之后,不自觉地让开身子,请他进去。 施朝瑛再见到谢纵微,并不觉得意外,她瞥了一眼房门紧闭的西厢,冷淡道:“你随我来。” 谢纵微的目光从那道紧闭的门上移开:“好。” …… 施令窈一头钻进了她的香粉屋子,鼓捣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是绿翘端进去的。 那个时候绿翘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想和她说什么。 说什么呢? 调制出了一版让她还算满意的新香粉,施令窈伸了个懒腰,柔软细白的身体随着一声软软的嘟哝声缓缓舒展开来,她的思绪也停顿了片刻,任由自己沉浸在须臾的放松之中。 有些饿了。 施令窈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哼着小调儿打开了门,一抬眼,却有甘冽如竹上清露一般的气息先一步涌向她。 超逸若仙,仪范清冷的青衣郎君手里捧着一碗甜汤,正微笑着看向她。 “谢纵微?” 施令窈有些意外,又有些懵:“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很想你,所以就来了。”谢纵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情话,把手里的碗递给她,“晾了一会儿,现在入口正好,尝尝?” 施令窈接过,碗底微微的烫透过细腻的瓷,传到她的指尖。 “人见到了,甜汤你也送到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谢纵微看向她的眼神里含着笑意,轻声道:“还没看够,不想走。” 施令窈直觉他接下来又要说出什么让人口渴舌燥的可怕的话,正好此时有人叩门,她忙道:“你快去开门!不准再说奇怪的话!” 还好长姐她们不在附近。 谢纵微的视线落在她透着粉的面颊上,停顿了好一会儿,赶在她羞恼地瞪过来之前,点头说好:“我这就去。” 直到余光瞥见那抹挺秀身影下了台阶,施令窈才悄悄抬起眼。 奇怪,她明明在使唤谢纵微干活儿,怎么他的背影看起来美滋滋的,透着一股奇怪的得意劲儿。 谢纵微自然察觉到了那道黏在他背后的视线。 他握着拳,指腹重重地磨过掌心,克制着,没有回头抓住那道大胆的视线。 那只娇气的猫,被抓住了,会炸毛。 谢纵微想着妻子的可爱之处,线条清绝俊美的脸庞上不自觉露出笑,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门打开,露出两张迥然,却又同样精致得出奇的清涩脸庞。 “阿耶?” “阿耶?” 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看见谢纵微,双生子都有些惊讶。 谢均晏眉心微拢,看着脸上笑意藏不住的阿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谢均霆才不管那么多,垂头丧气了一天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阿耶,你怎么进去的?” “很显然,是和你一样,用双腿走进去的。”谢纵微侧过身,“进来吧,时辰不早了,去净个手,待会儿就可以用膳了。” 语气平和,姿态熟练,像万千寻常人家里的父亲一样,说着温馨又平常的话。 谢均霆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阿娘,有阿耶,有他和阿兄,一家人的概念在这个时候被填满了。 他有些别扭,但也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谢纵微看着神采飞扬的小儿子,目光里带着些温和的纵容,又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长子。 “你们祖母那边儿,是我疏漏了,之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发生,你们放心。” 谢均晏难掩讶异地挑眉。 这样可以称之为解释,或者说道歉的话,从前的阿耶不可能会对他们说。 他的爱藏在谢均晏只多看过一眼,却在第二日就出现在他桌案上的孤本上,藏在谢均霆为修不好的弓弦大哭一场之后,由师傅递给他一把更好、更威风的小弓里。 但锐利敏感如谢均晏,大大咧咧如谢均霆,仍在父亲是否疼爱自己的疑惑中反复纠结过许多次。 阿娘回来了,阿耶也变了。 几方都受益的事儿,应该就算是好事吧? 除了阿耶那点儿盘算实在太明显,谢均晏不想让他过早、过于轻易地得逞,他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好,他也很喜欢。 “大宝,小宝,快过来。” 谢均晏抬眼,看见阿娘正坐在美人靠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有风吹过她透着粉光的面颊,那样鲜妍、美好。 在他没有意识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灿烂的笑。 这是平时自矜气度的谢均晏脸上很少见到的,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的好心情,站在旁边的谢纵微和谢均霆感知得最深、最直接。 谢均霆有些别扭,没想到阿兄这么笑起来,还挺显年轻的。 谢均晏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他走过去,坐到美人靠的另一边:“阿娘不生我的气了吗?” 施令窈喝了一口红豆汤,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地唔了一声。 谢均晏抽出绢帕,自然了,不是施令窈送给他作为生辰礼的那一张。 他轻轻擦去阿娘嘴边的一点儿红豆,柔声道:“我向您隐瞒了我知道真相的事。我以为阿娘会生气。” “傻孩子。”施令窈被儿子的贴心举动甜了一下,心里软乎乎的,“我那点儿气早冲着你阿耶撒干净了,说来都怪你阿耶,是他没有身体力行做好榜样,给你牵了个坏头。你还小,乍一知道了那么沉重的事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怎么能怪你呢?” 后面赶来的谢纵微听到这话,笑容不变,察觉到小儿子投来的幸灾乐祸视线,语气反倒更温和了:“你们阿娘说的很对,均晏、均霆,你们须得以我为鉴,有什么说什么,别把话都藏在心里。” 谢均霆大大咧咧道:“阿耶,我应该没有这样的顾忌吧?” 他的话最多了! 话音落下,谢均霆发现没人理他,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毛:“啊?在你们眼里,我真的是很能藏得住事的人吗?” 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稳重起来了? 看着一脸懵的谢小宝,施令窈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纵微与谢均晏也是脸上带笑。 施令窈把手里的甜汤递给谢纵微,他下意识接过,指腹飞快擦过她柔软的手,这点儿小动作没被施令窈放在心上,却惹来谢均晏有些嫌弃的一瞥。 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那么不端庄。 施令窈站起身,拉过谢小宝的手,一边一个宝,像是两株亭亭翠竹环绕在她身边,施令窈心情很好:“走吧走吧,我们去吃饭,别听你阿耶讲那些大道理。” 被阿娘牵着手,双生子脸上默契地露出了得意之色。 “阿窈,我也饿了。” 谢纵微拿着甜汤碗,目光克制又放肆地扫过她娇艳欲滴的脸,施令窈看着他紧抿的唇,莫名觉得这人在说骚话。 “把碗拿去厨房放好再过来,还要我亲自请?”施令窈哼了哼,“首辅大人架子真大。” 他大的可不是架子。 若不是双生子在旁边,谢纵微定然要多逗她两句。 但…… 他淡淡如水的目光掠过两个高挑却仍一脸清涩的儿子,笑着应了声好。 孩子多了,真是烦人。 …… 虽然不知道谢纵微用了什么法子,能让长姐她们允许他登堂入室,和他们一块儿吃饭,但看着桌上环绕着她的家人们心情都不错,施令窈决定不想那么多,高高兴兴地敞开了肚子吃了两碗饭。 结果就是施朝瑛黑着脸让她和谢均霆一块儿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消消食才准进屋。 “你还敢笑?” 和谢小宝一起被罚,施令窈本就觉得脸上有些烧得慌,这会儿看见谢纵微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她更觉得那阵火腾得一下冲了起来,烧得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更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在朦胧的黄昏夜色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雪水积下的湖,亮得惊人。 “我没有笑,阿窈。”谢纵微从墙角那株芭蕉树上折了一片叶子下来,慢慢地朝她扇来凉风,“夏夜里蚊虫多,我帮你挡一挡。” 见他这么贴心,施令窈哼了哼,没说话。 只是,这风怎么有些越扇越热的错觉? 谢纵微看着妻子红扑扑的脸,但笑不语。 谢均霆沉默地站在一旁,想说话,却悲哀地发现,阿耶和阿娘之间,好像完全插不进去第三个人! “阿兄,你也来给我挡挡蚊子呗?” 谢均晏唔了一声:“均霆,你站在那儿,能帮阿娘把蚊虫的吸引力都转到你身上,也是一份孝心。我怎么好打扰呢。”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就是懒得帮他! 施令窈注意到这一幕,乐了,用眼神示意谢纵微:都怪你,大宝小宝吵架了。 谢纵微同样以眼神回复她:兄弟越吵越亲。 施令窈嗤了一声:歪理。 谢纵微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同意自己先前的话有误。 “我们不一样,可以直接亲。” 这句话,是他直接说出来的。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于呼在她耳畔的气音,但施令窈还是被他撩拨得心头一跳,生怕谢小宝听到。 还好,正在生闷气的少年正盯着那丛芭蕉,嘴里不知道在碎碎念什么。 施令窈心惊胆战地侧耳去听,依稀是什么把叶子扒光,拿去包烧鸡吃。 看样子应该没有注意到她们刚刚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再看向他,谢纵微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道貌岸然的老王八蛋。 施令窈暗暗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又忍不住轻轻翘了翘。 …… 今日发生的事儿着实有些多了,虽然被谢纵微还有双生子插科打诨,施令窈没有过度沉浸在真相带来的沉重与愤怒情绪中,但夜里她还是失眠了。 谢纵微会不会再来? 施令窈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滚了小半夜,最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她的脸上突然落下一个湿漉漉的软软东西。 施令窈猛地睁开眼,一看,却不是谢纵微。 满姐儿羞涩地收回了自己的小嘴:“姨母,你醒啦?” 玉雪可爱的小娘子捧着脸看着她,施令窈连忙把脑子里那些肮脏的坏东西都甩掉,把她抱到自己身上,狠狠亲了亲她又软又香的脸蛋,惹得满姐儿发出一阵娇滴滴的尖叫声。 “我怎么一睁眼就看到仙女儿了?这里是瑶池仙境吗?” 满姐儿被姨母的话夸得心花怒放,笑嘻嘻道:“不是仙女儿,是满姐儿啦!” “我看咱们满姐儿和仙女儿没什么区别,比仙女儿还要可爱呢。” 一大一小闹够了之后,她捋了捋小娘子有些乱的头发:“你阿娘呢?” 满姐儿软乎乎道:“阿娘说,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买了玉露楼的烧鸡,她抓紧吃几口再过来陪我们一起玩。” 长得很好看的叔叔……谢纵微? 施令窈没忍住,埋在小娘子胖嘟嘟的小肚子上笑了一会儿。 正文 第44章 隋蓬仙优雅地啃着鸡腿, 艳光四射的大美人不管怎么样都是好看的,还不忘招呼两个少年一起吃:“怎么不吃呢?跟我还客气什么?” 谢均霆艰难地把目光从那只水灵灵的烧鸡身上挪开,摇头:“姨母吃吧, 我和阿兄一会儿就得去太学了。” 隋蓬仙瞅了谢纵微一眼:“你就不用我招呼了吧?” 谢纵微眼观鼻鼻观心, 淡淡道:“不必,定国公夫人难得过来坐坐,自在些就好,不必顾及我们。” 哟,男主人派头摆得真是熟练。 隋蓬仙哼了哼, 继续优雅地啃着鸡腿。 老东西怎么还没回来?她更想吃他排队买的烧鸡。 隋蓬仙思念着远在边疆的夫君,忽然听得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她望去, 看见满姐儿扶着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高的门槛, 艰难地翻了过来,又冲向她。 只是或许翻得太快,小人儿的脑子有些晕乎, 继续哒哒跑起来的方向有些不太对。 “哎呀。” 满姐儿肉乎乎的小身子险些被那阵冲击的力量反弹着冲出去, 还好谢纵微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捞了起来。 谢纵微许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小小软软的身子坐在他臂弯上, 不同于臭小子的触感让谢纵微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慢些走。头晕吗?” 满姐儿晕乎乎地看着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 忽然伸手捂住脸,饱满的脸颊肉从她的十根小肉指头缝里漏了出来, 看得谢纵微眼神愈发柔软。 “好晕哒!”满姐儿悄悄睁开眼睛看他, 羞答答地继续说,“要叔叔多抱抱才能好。” 隋蓬仙差点儿没被最后一口鸡腿肉给呛死。 双生子被可爱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谢纵微没有和这么可爱的小娘子相处的经验,看着她红苹果一样的脸, 莫名想到他的妻子。 她小时候,一定也是这么可爱,不,她会再多一点神气,多一点调皮。 满姐儿被他愈发温柔醉人的眼神看得飘飘然,情不自禁地把小肉脸往他怀里贴:“满姐儿要晕倒啦!” 谢均霆忍笑,没见过谁晕倒之前还会中气十足地提前大喊一声做个预告的。 施令窈进来时,就看见众人眼神含笑地看着谢纵微和他怀里的肉团子。 碧色的裙摆顿了顿,施令窈有些恍惚,眼前俊美无俦的男人与怀中小小孩童的身影仍在,周遭的布景却疯狂后退,变成了谢府长亭院的模样。 有一回她午睡醒来,舒舒服服地准备闭着眼伸个懒腰,等到四肢在被子下来回划了好几道,她才猛地意识到什么——她孩子呢! 她两个活生生胖嘟嘟的小宝贝呢?!该不会被她刚刚一脚踹到床底下摔晕了吧? 施令窈一瞬间心慌极了,一骨碌坐起来,却透过朦胧的青色床帏,看到年轻郎君抱着孩子轻声在哄的背影。 帷幔垂着,把一切都放得朦胧不清。 或许正是因为模糊,才会显得格外美好吧。 帷幔后的那道挺秀身影渐渐与面前的谢纵微重叠。 她们的两个孩子却已经长大了,比她还要高一些,他肯定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只手抱一个,哄得小哥俩都乐乐呵呵地对他笑。 “姨母~” 小娘子甜蜜蜜的声音唤回了施令窈的注意力,满姐儿伸出手搂着谢纵微的脖子,她胖乎乎的胳膊有些短,搂得格外艰难,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开,任由圆圆的小脸被挤成了饼。 施令窈怕她难受,瞥了谢纵微一眼:“你会不会抱孩子?这样她胳膊抻着,待会儿该不舒服了。” 谢纵微答了声‘抱歉’,轻轻抬高了手臂,满姐儿顿时觉得胳膊一松,舒服多了,亲亲热热地又把脸往谢纵微怀里贴了贴。 嘿嘿。 “行了满姐儿,快下来吧。”隋蓬仙优雅地擦了擦嘴,又净了手,瞥了一眼短短一会儿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好友一眼,凉凉道,“你谢叔叔只有你姨母能抱,你再腻在他怀里,仔细你姨母生你的气。” “阿娘又在骗我!” 满姐儿不高兴地嘟起嘴:“有好大家分嘛!” 说着,她朝着施令窈伸出一只小胖手,施令窈好笑地把手递过去,想看小娘子要做什么,不料满姐儿拉住她的手,就往谢纵微怀里扯。 施令窈一时没注意,踉跄两步,被一只颀长有力的手强势地揽住了腰。 “一起抱,就好啦!” 得意洋洋的童声在头顶响起,施令窈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那道幽深而温柔的视线。 谢均霆的眼睛瞪得溜圆。 谢均晏直接别开了脸。 眼不见为净。 隋蓬仙和满姐儿看着视线黏在一起,迟迟没有分开的两人,默契地发出了哇哦的惊叹声。 施令窈扶着那截劲瘦腰肢的手一顿,使劲儿拧了拧他腰侧的软肉,顺势站直了身子,向满姐儿伸过手去:“来,姨母抱你吧。叔叔年纪大了,待会儿抱久了,容易手抖。” 谢纵微脸上的笑容出现一丝微妙的裂痕。 “是吗?”满姐儿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张开手臂到了姨母香香软软的怀里,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继续问了下去。 “可是为什么会手抖呢?我阿耶之前举着我飞飞,飞很久很久哦,他的胳膊就不抖呀!” 施令窈忍笑,一本正经道:“因为满姐儿的阿耶是武将,是守卫家国的大将军,日日拿刀射弓,手上力气大。你面前这个叔叔嘛,每日做的都是轻省的活儿,手上力气当然没你阿耶大啦。” 看着小娘子懵懵懂懂但又装作很懂地点头,谢纵微额头微跳,任何一个男人,听着心爱的人在别人面前说自己不如别的男人,都不会太高兴。 “阿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施令窈却瞥他一眼:“你最近真闲。” 谢纵微眼睫微颤,清癯俊秀的脸庞上适当露出些虚弱之色:“还好,毕竟长夜漫漫,无事可做,我正好赶在夜里多处理些事务,这样一来,白日里我便能多些时间陪你了。” 施令窈脸上有些烧,下意识搂紧了怀里软绵绵的小人儿:“谁要你陪,我有满姐儿就好。” 谢纵微抿了抿唇,望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而美丽的眼瞳中却明晃晃地透露着委屈与脆弱交织的薄光。 满姐儿趴在姨母盈着玉麝香气的怀里,偷偷地把脸往丰盈里埋了埋,蹭了蹭,又来回滚了滚。 比阿娘的大! 玩儿得不亦乐乎的她暂时没有注意到大人之间的风起云涌,双生子看着腻在阿娘怀里的小妹妹,心里都有些酸。 他们三岁的时候,都没能被阿娘这样温柔地抱一抱。 “大宝小宝,用好了吗?”施令窈仿佛发现了两个少年的失落,转过头去看他们,“正好你们阿耶在,叫他送你们去太学。” 谢均晏点了点头,谢均霆动作慢了半拍,也跟着点头。 满姐儿趴在姨母肩上,看着两个高高俊俊的哥哥好像有点不开心,她眼睛骨碌碌一转,甜声让让施令窈放她下来。 施令窈以为她被抱久了想自个儿下地玩,没多想,轻轻把她放到了地上,却见小娘子哒哒哒地跑向双生子,一只手牵住一个,命令他们:“大宝哥哥,小宝哥哥,你们快低下来,我亲不着你们。” 多么天真可爱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施令窈震惊地望向隋蓬仙,眼神里颇含了几分深意。 这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隋蓬仙有些尴尬地低头喝了一口茶:“呵呵,这香真茶啊!” 谢均晏笑了,蹲下身去,让小娘子不再那么费力地仰着脖子看人:“为什么要亲呢?” “被满姐儿亲过的人,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会很高兴的!”满姐儿着重强调了一整天三个字,看着这两个长得不太一样,但是都很俊俏的哥哥,扭捏道,“我阿娘说不能随便亲人,但是你们长得真好看,所以我可以破例亲一下你们两个……” 一下可以亲两个哦!嘻嘻。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的反倒是他们两个。 看着他们迟迟没有动作,满姐儿亮晶晶的眼渐渐暗淡下来,红苹果一样的可爱小脸也失落地垂了下去。 谢纵微皱了皱眉:“均晏,均霆,你们要有君子风范。” 这种事虽然不太妥,但在场的都是亲近之人,不会多想,顺着满姐儿的意思让她高兴一下又怎么了? 谢均晏看了谢均霆一眼,示意他先。 谢均霆脸红红的,闭上眼,毅然决然地把脸凑到了满姐儿跟前:“亲吧。” 满姐儿立刻破涕为笑,嘟着嘴在他脸上盖了一个口水戳。 谢均霆浑身僵硬,谢均晏也得到了满姐儿一视同仁的对待。 双生子对视一眼,默默移开了视线。 “行了,快走吧,别耽搁时辰了。” 这下不需要施令窈再催,双生子和他们道过别后,立刻大步往外走。 满姐儿依依不舍地朝他们挥了挥小胖手:“早点回来呀。” 施令窈发现,大宝小宝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谢纵微望了她一眼:“我带了个人过来,名叫银盘,你看着调教调教。若是喜欢,就留在你身边服侍吧。”说完,他看着满姐儿灵动的大眼睛,温柔道,“满姐儿,再见。” 满姐儿喜欢会有礼貌地和她道别的大人,甜蜜蜜地笑了起来:“叔叔再见!” 真是好孩子。 谢纵微没忍住,抬起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又顺势上移,碰了碰施令窈微红的面颊。 “银盘功夫好,有她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能安心些。你这两日若是想骑马,练一练马球,吩咐她一声便是。” “走了。” 谢纵微克制地收回目光,背影如挺秀玉山,莫名让她生出一种燥感。 偶尔爬爬山,也不错。 “回神了!”老东西不在身边,隋蓬仙看着死丫头这副不自觉娇羞外溢的模样,只觉得酸溜溜的,“你们俩加起来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知不知羞?” 满姐儿被低头忍笑的乳母抱着坐在凳子上,开始用早膳,见阿娘和姨母说着说着就搂在一起,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捏捏? 满姐儿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胸脯,但她看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又神气起来。 她的小肚子比阿娘和姨母的都大,她无需自卑! 好友之间的攻击结束,施令窈理了理微乱的发,哼了哼:“我看你吃他买来的烧鸡,吃得不也挺欢?叛徒。”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隋蓬仙看了一眼乖乖在吃饭的女儿,还有一旁守着她的乳母,拉着好友的手往旁边避了避,才促狭道,“我只是想吃谢纵微买的玉露楼烧鸡,你想吃的可是他的——” 那个鸡字刚刚字音模糊地溢出了口,她就被身手突然灵敏百倍的施令窈捂住了嘴。 施令窈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臭阿花你快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俗!下流!不堪入耳!” 看着好友羞愤的脸庞,隋蓬仙笑着伸出手指,勾了勾她丰盈柔软的面颊,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真不想要啊?打马球可费劲儿了,让他先给你通一通筋骨,说不准日后你还能超常发挥呢。” 施令窈幽幽瞥她一眼:“你那么懂我。臭阿花你不会,背着定国公自己偷偷玩吧?!” 隋蓬仙立刻跳脚:“才没有!我都是等着他回来伺候我的!” 她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双被好友赞叹为保家卫国的手,还有被春潮泡得发皱的指腹,脸红了,不管施令窈怎么逗她,隋蓬仙都坚决不吭声了。 “真没意思。” 施令窈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和满姐儿一块儿用了些早点,几人出去前又去了隔壁院子给施父和施母问声好。 才出了饭厅,施令窈便看见一身姿高挑,脸蛋却圆圆的年轻女郎站在廊下。 “银盘?” 银盘听到声音,几步上前:“婢给娘子请安。” 施令窈点了点头,她没想拒绝谢纵微的好意,不知道汴京头顶上的天什么时候就会变,有个身手好的人跟在她身边,她自己也觉得安心些。 “不必多礼,让你跟在我身边,本来就委屈了你。日后自在些就好,不用那么一板一眼。” 银盘长相可爱,但神情却很严肃,想来是有多年严苛训练的缘故在。 “是。” 她的手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紧接着,又被塞进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银盘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见夫人笑盈盈,像是月牙的眼。 “吃橘子,很甜的。” 银盘讷讷点头,道了声谢谢。 满姐儿一扭一扭地走在前面,施父施母见了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慈爱的微笑。 “我是满姐儿!” 她实在是一个很贴心的孩子,见两位长者不知道该怎么唤她,自报家门不说,又甜蜜蜜地捧着面颊,问他们,她可不可以像大宝哥哥和小宝哥哥那样唤他们外祖父和外祖母。 施母身体仍然很虚弱,手上没有力气,但面对小小孩童依偎过来的柔软身体时,她努力抬高手臂,轻轻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瓜,笑着说好。 …… 许久没有痛痛快快地逛街了,施令窈和隋蓬仙拉着手,把春霎街逛了个遍,到了下午,两人仍然精神奕奕,面带红光,看着精神劲儿十足。 满姐儿早已趴在银盘怀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施令窈见隔壁街新开了一家茶点铺子,摇了摇隋蓬仙的手:“去那儿歇会儿吧?” 隋蓬仙虽然不累,但有些饿了,听着这话自然点头:“行,也该给满姐儿喂点水了。” 那家新开业不久的茶点铺子人气颇旺,但好在雅座设计得颇为幽静雅致,几人进去之后,便被角落放着的冰山带来的凉意一激,舒服地叹了口气。 满姐儿也搓着眼睛醒来了。 银盘察觉到怀里小人儿在动,身体愈发僵硬,脸上神情也很是严肃。 满姐儿熟练地往抱着她的人胸前滚一滚——咦,这次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她抬起头,软乎乎地和银盘大眼瞪小眼。 隋蓬仙正在和施令窈说着她们搬家的事儿:“那小院子是不错,就是太窄了,花也种不了几朵。等到明日伯父伯母她们搬回施府,你也要和均晏均霆他们一块儿搬回谢府了吧?” 施令窈往嘴里塞樱桃的动作一顿,隋蓬仙一看就知道她被谢纵微那厮迷昏了头,没有反应过来她用她本来的身份大大方方地回归汴京众人面前之后,最关键的那桩事儿——在世俗眼中,她与谢纵微仍是结发夫妻。 夫妻,自然不会分府别居。住在一起,同床共枕,理所当然。 眼看着她嫩白指尖拈着那颗嫣红樱桃,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隋蓬仙乐了,意味深长道:“我看着谢纵微可不是个愿意继续忍下去的人,你小心羊入虎口——。” 那颗樱桃最终被施令窈塞到了隋蓬仙嘴里。 隋蓬仙笑眯眯地受用了甜甜的樱桃果子,对着醒过来的女儿招了招手:“满姐儿来,阿娘喂你吃果子。” 满姐儿哒哒哒地跑过去,被阿娘喂了几个,又捏着果子要去喂姨母。 施令窈没有纠结太久,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者,谢纵微说过,不想再让她有孕诞子。 施令窈有些好奇,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几人在茶点铺子里歇了会儿,便准备打道回府。 出了铺子,却见有一气度斐然的中年女子上前拦住了她们。 “施二娘子。” 施令窈认出来了,这是在卢太妃身边侍奉的掌事姑姑,崧蓝。 崧蓝对着她们微微一笑:“太妃想要和您说说话,施二娘子,请吧。” 正文 第45章 卢太妃想要见她? 施令窈有些惊讶, 却没有害怕的情绪,对着崧蓝颔首,道了句‘稍等’, 把怀里的小人儿交给乳母, 对隋蓬仙眨了眨眼:“留着下次再请吧,不许忘了。” 隋蓬仙嘁了一声,却低声道:“我陪着你一块儿去?” 施令窈摇头,握了握她递过来的手:“银盘陪我一块儿去吧。绿翘,你搭一程定国公夫人的车, 把东西拿回去。” 绿翘年纪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会儿听娘子说什么, 她都连忙点头:“是, 婢知道了。” 见她脸都发白了,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施令窈莞尔:“回去吧, 我今晚想吃红焖羊肉, 你回去了记得和黄大娘说一声。” 绿翘乖乖应是。 崧蓝眉梢微沉,还有心思想着今晚回家吃什么…… 上了马车, 车舆内只有施令窈主仆二人并崧蓝与另一位宫女。 崧蓝的目光止不住地凝在那张莹□□致的脸庞上。 她们从前也是见过许多回的。 施令窈只有七八岁, 还是个小娘子时, 崧蓝常奉卢太妃的命令,到御书房去给秦王送点心, 往门口一站, 都不用特地去看,一堆小萝卜头里最玉雪可爱的那一个很是显眼,她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了她身上。 崧蓝知道, 那是施太傅家的小女儿,找到了她,就不愁找不到秦王。 再往旁边看,就是非得粘着人家坐的自家殿下。 岁月再往后拨一些,施令窈出落得亭亭玉立,和秦王一起在御林苑打马球、玩投壶,崧蓝常过去帮着送水、递巾子,那个漂亮又耀眼的少女或许知道,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做卢太妃的眼睛,也委婉表示了,她并不希望施太傅家的女儿与秦王走得太近的意愿。但少女脸上没有一点儿阴霾之色,她照样高高兴兴地打她的马球,和她的伙伴们纵马狂欢,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意卢太妃送来的眼线,话语间的暗示与警告。 直到施令窈与谢纵微大婚,听说她很快便怀了身孕,崧蓝之后便很少再见到她了。 最后一次,仿佛是十二年前那场宫宴,郑贵妃用的香粉坏了她的脸,闹得满场风雨,人心惶惶。崧蓝站在卢太妃身后,视线往台下随意望去,正好看见那对年轻夫妇紧紧靠在一起的衣袖。 那时候人心浮动,生怕这场原本稀松平常的宫宴到最后会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人人心神不定,那对表现得格外沉稳的年轻夫妇便顺理成章地将崧蓝的目光又吸引过去几分。 一晃眼,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施二娘子,却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不单单指外表容貌,还有眼神里那份独一无二的鲜妍明媚。这份灵动,崧蓝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 至此,崧蓝原本怀疑谢纵微找了一个与亡妻容貌相似之人,想在赝品身上披上一层正大光明的皮囊的打算,便也自动不成立了。 “崧蓝姑姑?” 或许是她出神的时间太长,施令窈对着她笑了笑。 崧蓝回过神来,没有再多看她,一板一眼道:“太妃娘娘只是想与你说说话,施二娘子不用紧张。” 施令窈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不怎么紧张,只是有些好奇,谢纵微是说了什么,又用了什么作为交换,让卢太妃愿意点头答应帮她。 施令窈与秦王勉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对卢太妃自然也不陌生,知道这位先帝遗孀性子刚毅强势,在宫里边儿的名声似乎不大好,常年有她自恃身份,霸着权势不放,与几位皇子的生母龃龉不断的传言。 但若卢太妃真的是什么特别难相处的性子,应该也养不出秦王那样花孔雀性格的儿子吧? 施令窈一路上都十分淡然,瞧不出什么紧张忐忑的情绪,崧蓝把这些都看在眼中,倒是生出几分感慨——看着是要比从前要稳重些了。 马车一路行到了含象殿外,才停下。 “施二娘子稍等。” 崧蓝引着施令窈去了待客的花厅,很快便有宫人上前奉茶,她微笑着对施令窈微微颔首,得了她的回应之后便转身出了花厅,去了卢太妃日常起居的东殿。 “人到了?” 卢太妃今年已是六十又三的年纪,因为身份贵重,素日里保养得宜,晃眼一看,更像是四十几岁的贵妇人,容貌美艳,五官深邃,见过她们母子的人一眼便能看出,秦王容貌中的那份秾丽便是遗传自他的母亲。 崧蓝点头:“是,太妃可要这会儿就去见见?” 卢太妃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手中的账本:“不急。” “您是不着急,施二娘子可还急着回家用膳呢。”崧蓝笑着把施令窈向家里小丫头点菜,让她回家住呢比的事儿说了,引得卢太妃挑了挑眉:“施家小二,心机忒重。” 语气却不见得有多么冷淡。 崧蓝便懂得了她的心思,俯身去扶她:“能得娘娘一句夸赞,可见施二娘子这些年也是有长进的。” 卢太妃听了,只嗤了一声,很不屑一顾的样子。 她向来是高傲不好相处的性子,崧蓝也早已习惯了,只是不知道施二娘子一时间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施令窈原本以为要坐一会儿的冷板凳,没想到,很快就见到了卢太妃。 看着卢太妃光容鉴物,琼英腻云,乌黑鬓发间甚至找不到一丝白发的冷艳模样,施令窈默默想,相比之下,她也不算什么特例了。 臭阿花算一个,卢太妃算一个,她们看着都像是被大冰块儿冻住了一般,和从前别无二致。 “我宫里的茶水没放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吧,怎么把你迷得呆呆傻傻的,看着很不聪明。” 卢太妃施施然落座,挑眉看向施令窈,她自然注意到了来自施令窈的那阵带着惊艳的目光,却不以为意。 银盘站在施令窈身后,听着这话,脸上仍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施令窈默默在心里哼了一声——就是这个味儿! 自小,施令窈身边的人便都喜欢宠着她、捧着她,是以小小的施令窈在发现世间竟然还会有不喜欢她的长辈的时候,那一霎间真是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过她还有别的,很多很多的爱,足够把她的小天地撑得很牢固,一点儿风雨而已,是吹不倒的。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单独和她说说话。崧蓝留下服侍就好。” 卢太妃随意地抬了抬手,殿内的宫人们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施令窈与银盘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殿外等着就好。 直到花厅里只剩下卢太妃与施令窈二人,那尊青釉博山炉里缓缓释出的香雾与四周冰山溢出的凉意融在一块儿,却没能让人心境怡然放松,施令窈蜷了蜷掌心,有些不大舒服。 卢太妃审视的目光像是冰冷的蛇一样缓缓爬过她周身。 “你的身体还好吧?” 冷不丁听到卢太妃这么问了一句,施令窈点头:“是,比从前要好了些。” 卢太妃看着她仍细条条的腰,嗯了一声:“那就好,我可不希望有一个药罐子儿媳妇。” 施令窈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却懵然地抬起头:“您说什么?” 卢太妃坐在玫瑰椅上,居高临下望下去的目光里带了些好笑:“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可不是什么很好相与的人。” “我肯答应谢纵微,帮他这个忙,自然是因为你对我有用。”卢太妃欣赏着施令窈倏变的脸色,笑吟吟道,“但现在我反悔了。” 卢太妃,真的是一个很难懂的人。 看出施令窈眼中的茫然,卢太妃叹了口气,她平时是个不爱叹气的人,总觉得这样会让她显出老态。 “十年的冷风,都没能把他给吹醒。我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帮帮他了。” 施令窈自然明白,卢太妃口中的他,指的是秦王。 但…… “我与谢纵微如何,是一码事。但这并不代表您自说自话间,我就要与秦王在一起。”施令窈抬起脸,看向卢太妃,“世间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男人,太妃娘娘,您说呢?” 卢太妃缓缓收起唇边的笑意,施令窈倔强着没有收回视线,沉默地与她对视。 半晌,就在施令窈怀疑自己今晚可能吃不到那碗红焖羊肉的时候,卢太妃却笑了:“算你聪明。” “若是你方才欢天喜地地答应要做我的儿媳妇,我还是会反悔,把你拿去天坛祭台上当柴火烧。” 面对如此喜怒无常的卢太妃,施令窈保持沉默。 “看在你还不算太笨的份上,崧蓝。” 崧蓝捧起身后的锦匣,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施令窈。 “送你的小玩意儿,打开瞧瞧吧。” 施令窈心里哼哼唧唧两声,这算什么,给个大棒又给个甜枣? 她打开匣子,却见里面躺着一条抹额,中间嵌着的宝石明净华美,黑金的配色又削弱了脂粉气,显出几分英秀。 “马球赛那日,你若是不将陈贤妃、徐惠妃她们娘家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叫娘,就自个儿把抹额扯下来缠脖子上自我了断吧,别丢了我的脸。” 施令窈眨了眨眼:“太妃娘娘,您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收下这条抹额,先前才铺垫了那么多话吧?” 卢太妃目光一凌,触及那张含笑的漂亮小脸时,又顿了顿。 “回家吃你的红焖羊肉去,我这儿可不管你的晚饭。” 卢太妃没有生气,施令窈心头松了松,得了条很合她心意的抹额,她自然是很开心的。 “是,待到马球赛那日,我再来陪太妃娘娘说话。” 卢太妃嗤了一声,高傲道:“谁稀罕你陪。崧蓝,找顶轿子送送她,她那么笨,没得到时候平地跌一跤,误了我的大事。” 崧蓝和施令窈:…… 您的大事,就是要让那几位后妃的娘家人狠狠输一场是吧? 崧蓝送施令窈出去,见她小脸明媚,自个儿捧着锦匣不松手,就知道她也喜欢太妃备下的这份礼。 “施二娘子莫要与太妃计较,这些年,殿下常在边关,平时只有我们几个能陪着太妃说说话,她太寂寞了。” 红墙高耸,投下来的阴影将人的语调都拢上了几分幽微。 “其实太妃很喜欢您,这条抹额,本是十二年前,太妃就让司珍局做好了,想赐给您的。”崧蓝笑了笑,“只是您那时候刚刚产下两位小郎君,身子虚弱,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上场打马球了。太妃便一直留着,想到过些时日,再给您。” “谁知道一过,就过了十二年。” 崧蓝的喟叹落在施令窈耳中,她一时有些难以理解:“我以为,太妃娘娘并不喜欢我。” 崧蓝笑了笑:“您是没见到太妃遇上她讨厌的人时,是个什么模样。” 施令窈默默抖了抖,卢太妃那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对她这个尚且算有几分好感的小辈,也是忽冷忽热,令人捉摸不透。对上陈贤妃她们……嗯,婆媳关系难处,有时候也不能只怪一方。 “太妃只是性子有些别扭,其实没什么坏心。” 崧蓝余光瞥见那抹朝她们疾步走来的挺秀身影,低声道,“但太妃刚刚说的话,并非是逗您玩儿的。我们都只唤您施二娘子,而非谢夫人。” “您好好想想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再一抬头,却被一阵甘冽香气紧紧地裹住了。 谢纵微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了扫,发现没什么异样,柔声问她:“没事吧?” 施令窈摇头:“没事啊。” 听着她轻快的语气,谢纵微得到信之后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了放,他握紧了牵着妻子的手,对着崧蓝微微颔首:“今日匆忙,就不进去叨扰太妃娘娘了,改日再去向太妃请安。” 崧蓝微笑着对他们福了福身。 见含象殿的朱红大门重又合上,宫道上只有她与谢纵微,银盘和四个抬轿的内监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瞥了谢纵微一眼:“这儿不是内宫吗?你怎么过来了?”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我担心你。” 这一路上走得太急了,他冷白脸庞上带着淡淡的晕红,额头上亦浮了一层薄薄的汗,施令窈低头看去,束着那截劲瘦腰肢上的革带下缀着的玉穗凌乱地交错在一起。 难得看到谢纵微这样有些狼狈的样子,施令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他处理政务的衙署到内宫,中间是很长一段路,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得了消息就疾步往这儿赶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着锦匣上以螺钿嵌出花卉蔓草的图案。 “太妃性情有些古怪,无论她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是有不高兴,要告诉我。” 谢纵微看着妻子乌黑的发顶,声音温和。 “气都气过了,告诉你有什么用。”施令窈哼了哼,推他,“我这儿没事了,你快回去忙吧,别耽误正事。” 她软绵绵的手哪有什么力气,谢纵微巍然不动,反而又抬起手,握住了她:“阿窈,关于你的事,在我这里不分大小,都是正事。” 他的语气过于认真,过于温柔,听得施令窈又开始心浮气躁:“知道了……老男人,话真多。” 之前不开口当木头的时候倒也罢了,现在开窍了,一句话比一句话可怕。 谢纵微听着她的嘟哝,脸上带着笑,替她理了理肩头有些歪掉的鹅黄薄罗披帛,好一会儿,才舍得收回手:“这儿离宫门还有一段路,你今日穿了云头履,走不得太久,太妃体恤你,就坐轿子过去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没好意思告诉他,她今日就是穿着这双鞋健步如飞,和臭阿花一起买了好多东西。 “你呢?” 话一出口,施令窈便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柔和了些,像春日湖畔边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温吞,却又强势地把她裹在水波里,洇出浑身的湿意。 “我跟在轿子旁边,见你出了宫,我再走。”谢纵微顿了顿,又道,“我已安排马车候在门口了,山矾会送你回去。” 这么安排也不错,施令窈点头:“好吧。” 看着她被哄得开心了些,谢纵微的目光这才触及她怀里抱着的锦匣,摒弃那份冷沉与晦涩,温声道:“太妃送了你什么?沉不沉?我来抱吧。” 施令窈摇头,她不想在宫里久留,在这儿和谢纵微说话,也觉得怪怪的,总觉得有人在角落窥探着他们。 “不用。” 被拒绝了。 谢纵微望向那个锦匣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嫌恶。 直至将人送到宫门口,谢纵微又温声叮嘱了几句,见她迫不及待想要出宫回家了,他只得克制着收回想要摸一摸她泛着粉的面颊:“去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你也快些回去吧。” 说完,她高高兴兴地出了宫门,还是外面的蓝天看着更让人觉得自在。 山矾驶着马车缓缓离开,谢纵微收回视线。 紫宸殿外,昌王与昌王妃远远看着那一幕,两人脸上表情都不怎么好。 方才夫妇二人入宫想向圣人请安,却被拒之门外,偏生还被安王看见了,兄弟间免不了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王爷,谢大人的妻子……果真没有死么?” “死了也好,活着也罢,现在都不要紧。”昌王攥紧了拳,“施公明日乔迁,你准备着,我也去送一份礼。” 昌王妃看着他眼底狰狞的血丝,不敢迟疑,应了声是。 …… 明日要和耶娘一块儿搬回施府,施令窈这一夜没再躺着看话本子,早早就睡了。 她睡得香沉,谢纵微却在书房前枯站了半夜。 明日她就要随家人一起搬回安仁坊了,双生子自不必说,是要跟着她一块儿住的。 他呢? 今日两人分别时,她甚至没有主动和他提起这件事。 谢纵微看着檐下那只肥肥胖胖的小鸟,叹了口气。 不成,他得去找她理论理论。 正文 第46章 夜凉如水, 窗前翠竹掩映,月色跟着竹影一块儿摇曳出朦胧的光影。 有风自在地越过支起的窗户,穿梭在屋内与庭院之间, 不经意间带出几缕玉麝香气, 落在谢纵微肩头,被他关在围栏深处的猛虎闻到了那阵喜欢的,甜蜜的味道,一时间躁动难安。 想要破笼而出。 那阵令人心神发颤的虎啸声落下,谢纵微指节绷紧, 轻车熟路地翻窗进了屋。 一进了屋,没了夜风吹散,那阵玉麝香气愈发浓郁, 一点儿也不设防, 热情地涌向他,裹住他。 被主人训斥要安静、要忍耐的老虎委屈得直吼吼,它贪婪地嗅着那阵如梦似幻的玉麝香气, 勉强安静下来。 她还是睡得那么香, 那么沉,恍然不知有不怀好意的人逼近。 施令窈怕热, 此时才五月, 她床上就铺上了凉簟, 盖的亦是轻薄的云罗。 至于她身上…… 那两块儿轻薄得过分的布料,并没能遮住什么, 反倒便宜了他。 一整块儿牛乳凝成的白, 就那样曼妙而无声地展现在他眼前。 大抵是因为牛乳凝成的东西,都怕热喜冷,有甘冽微凉的气息逼近, 它们便十分受用,平整细滑的肌理上隐秘而激动地冒出了小粒,那阵刺激又飞快潜入肌理之下,化作阵阵酥麻,催促着主人快些醒来。 ——抱住那块儿消暑解渴的冰。 谢纵微坐在床畔,静静地凝视着那张酣然甜美的睡颜,直到那双蝶翼似的眼睫颤了颤。 她带着迷离水色的眼瞳里映出一张超逸若仙的脸庞。 是谢纵微。 这个念头先于恐惧,进入她的脑海,但施令窈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困顿下泛出的水光让她的眼睛有些难受,心情也变得不是很美妙:“谢纵微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来闹我做什么……” 他年纪大了觉少,但她每天都睡很香啊! 看出她嘟哝下的怨念,谢纵微坐在原地,没有去抱住那块儿他望了许久的牛乳冻。 “不能登堂入室,就只能等夜里的时候,翻窗入室了。”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拉过被她踹到一旁的云罗被,盖住她泛着粉的足:“终归殊途同归,我不嫌麻烦。” 轻暖的被子裹住了脚,施令窈却觉得有一股凉沁沁的寒意窜了上来,她不由得抖了抖。 总感觉谢纵微……又疯了。 她没做什么刺激他的事儿吧? “你怎么了?”施令窈默默把云罗被扯高了些,恨不得裹紧全身,只露出一双水亮亮的眼警惕地看向他。 察觉到她的紧张与疑惑,谢纵微垂下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黯然:“阿窈,我算什么?” 施令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你眼中,在你心里,我算什么呢?”谢纵微抬起头,那双眼尾微挑,平时总显得倨傲冷淡的眼此时洇着失落的水意,“我连被你邀请的机会都没有。” 秦王那个贱人,不管邀没邀请,肯定会颠颠儿地主动跑过去。 谢纵微也可以这样。 但他想要一点特别的待遇。 想要她表现出对他与众不同的在意,让他知道,让他确信,他们在彼此心里,都是独一无二。 施令窈砸吧了一下他话里的重点,邀请? 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床帏里光线昏暗,但他那张皮囊却很得老天宠爱,在这样昏蒙的夜色里,骨相仍然显得清绝而优越,那双深邃的眼比一旁的夜明珠还要亮,看得施令窈别过脸去:“就为了这事儿?至于吗。”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不以为然,她知道,就算她没有特地说,谢纵微也会来的。 该他表现的时候,她插什么手? 搞得来她很迫不及待拉着他在耶娘还有长姐面前说好话似的…… “当然至于。”谢纵微被她轻飘飘的语气弄得有些难受,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柔软细腻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这里有些疼。阿窈,我难受。” 谢纵微高傲惯了,更习惯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习惯把脆弱、无能为力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 这让他觉得很没有安全感——知道他弱点的人,之后会毫不留情地变脸,扑上来撕扯他的伤口,把他吞噬殆尽。 但现在他却十分自如地将自己的脆弱与柔软展现在妻子面前。 一想到她洁白的牙,会狠狠咬向他的脖颈,他的血肉会浸红她白贝一般的牙。 谢纵微就觉得周身血液沸腾,烧得他有些胀痛。 那样的亲密,也算是独一无二。 手腕被他圈住,掌心下是他越来越强盛蓬勃的心跳。 施令窈眨了眨眼,下意识抓了一把——噫,手感还不错。 谢纵微闷哼一声,尾音带着些荡漾的颤,施令窈呸他:“老不正经,你到底想干嘛!” “阿窈……” 谢纵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下头去,啄吻那只刚刚逃脱了的手:“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大光明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爬墙翻窗,次次都能撞到儿子,纵然谢纵微已修炼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老狐狸,但对上两个孩子纯洁的眼睛时,还是难免会有些不自在。 “好让我有底气,不用你开口,我也可以走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招呼亲友,安排家事。”他仿佛贪恋上了那阵柔嫩的触感,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那片牛乳冻,“阿窈,我很贪心,对吗?” 施令窈被他微凉柔软的唇亲得有些痒,想抽回手,但他又顺势往上。 蜿蜒出一阵湿漉漉的痕。 “你也知道你贪心……快停下!”她想要训斥他的声音倏地转了个调,带上无可抑制的欢愉与讶异。 错了,大错特错。 施令窈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儿了,她夜里贪凉快,苑芳亲手给她裁了几件小衣,叮嘱她夜里自个儿在屋里的时候穿穿就好,其他诸如午睡的时候可千万别穿。 薄薄的两块布,苑芳自个儿裁的时候都觉得有些面热。 谢纵微握惯了笔的手指上生着一层细薄的茧,许是还记得白日里妻子嘲笑他不如定国公那等武将的事,这会儿他仍是不服气,故意卖弄。 文臣的手,也是很有用处的。 施令窈想躲,却被绵绵的潮扣在原地,动弹不得。 偏偏牛乳冻质地特殊,轻轻一抖,就有晃眼的白荡成了一条凌乱的线。 那阵玉麝香气更浓了。 “贪心不是错,阿窈。” 这种时候,谢纵微还分外清醒地反驳她刚刚的话,任由指腹上还残存着退潮的褶皱痕迹,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却熟视无睹,只看着她潮红的脸,还有起伏急促的心口。 “刚刚你也在贪心,不是吗?” “我给你了。” “作为回报,你可以给我一些奖励吗?” 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语气仍然温柔、平和,但施令窈就是觉得他很过分。 特别过分。 谢纵微的视线紧紧盯着她。 眼前浮现出她方才失神地扬起细长的颈,无法抑制地震颤时,那些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妩媚美好。 只有他看到,知道,珍藏。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愉悦。 哪怕深处的虎啸声逼迫着那阵胀痛感又往他心上狠狠压了压,他也面不改色,没有露出旁的异样。 一步一步来,让她舒服了,才好进一步谈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施令窈扯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落在她身边的云罗被,重新裹住自己,气若游丝:“你主动贴上来的……我又没说过要给你什么好处!” 爱倒贴的老男人,还敢问她要好处。 看着她不知是因为情热,还是生气,而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的脸庞,谢纵微笑了:“是,是我主动的。” “我这样,你会高兴些,对不对?” 施令窈想否认,但他意有所指般蜷了蜷手指。 上面还有湿漉漉的痕。 证据确凿,施令窈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我从前就是太不主动,错过了太多。”谢纵微深刻反省,最后做下总结。 “阿窈,你放心,我日后会更主动的。” 面对男人幽深的视线,翘起的唇角,施令窈很想原地晕倒。 “你走开……谁要陪你半夜发疯。” 听着她带着委屈之意的嘟哝声,谢纵微又怜又爱地低下头,亲了亲她潮红的脸。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 “今日卢太妃送你什么了?” 施令窈困了,久违的欢愉过后,先前被她压下去的困意气势汹汹地返回,她眼皮渐渐往下阖,被谢纵微又亲了两下,她不耐烦地别过脸,回答他:“送了漂亮石头。” 施令窈很喜欢抹额上嵌着的那块儿宝石,觉得虽然是亲母子,但卢太妃的审美可比秦王好多了。 漂亮石头? 谢纵微动作一顿,不会是聘礼,又或是秦王托卢太妃送的什么定情之物吧? 他有心再问问,却感觉怀里一重。 施令窈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往散发着甘冽气息的怀里蹭了蹭,睡了过去。 真可爱。 谢纵微轻轻啄了啄妻子红苹果一样的脸。 嗯,比红苹果甜多了。 …… 谢纵微最后是什么时候走的,施令窈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件小衣,之后恐怕只有压箱底的份儿了。 每次一见到它们,施令窈就忍不住并紧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捧着脸,想让自己快点儿冷静下来,免得待会儿绿翘进来,又要担心她是不是夜里热到了。 不过绿翘今日惊讶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 “娘子,您瞧,好多好漂亮的首饰!” 施令窈微讶,跟着她去到梳妆台前,银盘手里抱着一个箱子,望过去,里面堆满了珠玉首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来的。 好端端的,谢纵微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东西过来? 施令窈拿起一支玉钗,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零碎的几幕,脸腾地红了。 银盘眼观鼻鼻观心。 还好昨夜她丢暗器的手收得快,不然扎到大人身上,就尴尬了。 银盘很满意现在这份活计,短时间内不想换。 谢均晏和谢均霆也知道了阿耶一大早给阿娘送了礼物这件事儿。 谢均霆酸溜溜地皱着脸:“一家三个男人,怎么就我最穷……” 谢均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谢均霆哼了哼,还是眼馋阿耶送给阿娘的那一箱漂亮首饰。 那可是一箱,足足一箱啊! 虽然出生在清贵之家,但平生最大一笔开支就是花了五百两赎回阿娘旧日首饰,还被兄长逮住,顺藤摸瓜,摸出了阿娘的谢均霆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就他攒不下银子? 今儿要搬家,一家子人都聚在一块儿用早膳,施父见小外孙在嘟哝着什么,慈爱道:“均霆在说什么呢?” 谢均霆想起自己那不能登堂入室,只能夜半翻墙的爹,一时间有苦难言。 定然是阿耶又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冒犯了阿娘,这才送了那么多首饰过来给阿娘赔罪! “小宝,专心吃饭。”施令窈瞪了他一眼,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儿泡水萝卜,这孩子嘴上漏风,得吃点儿什么堵住。 谢均霆有些委屈,阿娘还瞪他。 施朝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妹妹头上的钗环:“窈娘今儿打扮得真漂亮。” 施令窈反应极快:“我随了阿娘嘛,随便打扮打扮都很好看。” 施母这两日养得好了些,难得能出来和儿孙们一块儿用早膳,听了小女儿这话,忍不住笑,脸上气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你这促狭鬼。” 施令窈故作无辜:“阿耶,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长姐和我长得这么好看,可不就是托了阿娘的福吗?” 被儿孙们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施父咳了一声,却没回避:“窈娘说的是。” 谢均霆发出一声怪叫。 施琚行指了指自己:“阿姐,你怎么不带上我一起问?” “因为你最像外面那棵树。”施令窈笑眯眯地给弟弟夹了一个小包子,“树哥儿多吃点儿,待会儿就靠你们几个男子汉多卖些力气了。” 男子汉·谢均霆不自觉挺直了胸脯。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没他什么事儿。 秦王带了不少扈从过来帮着搬东西,狭小的槐仁坊巷子里挤满了人,看着那些高大英武的扈从,还有在阿娘面前花枝招展的秦王,谢均霆默默叹了口气。 阿耶兜里再有钱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不会哄阿娘开心。 这种时候,阿耶竟然缺席了?! 活生生把秦王衬得又顺眼了几分。 临出发往安仁坊去时,秦王把自个儿那辆格外奢华的马车让给了施父施母坐,耶娘能坐得更舒坦些,秦王也不是故意客气卖弄的人,施令窈自然点头说好,只是婉拒了秦王邀她一块儿上去的事。 秦王也不气馁,笑眯眯地让扈从牵着两匹神骏的马出来:“均晏一匹,均霆一匹。窈妹说你们自小就不喜欢一样的东西,这两匹马一黑一红,你们瞧瞧,可还喜欢?” 竟是用心至此。 施朝瑛看着,心里微微有些动容,能将前面所生的孩子视若己出,秦王这胸襟还真是…… 双生子下意识看向阿娘。 施令窈无所谓道:“想骑就骑吧,待会儿记得物归原主就好。” 老王八蛋不来,也怪不了别人在他们面前献殷勤。 秦王听了她的话,俊美脸庞上笑容愈发灿烂,他忙点头:“是是是,别和我客气。均霆,叔扶你一把?” 谢均霆很有骨气地摇头:“我自己可以!” 但他到底是少年心性,看着这么一匹神采飞扬的马儿,心里不知道多高兴,见兄长也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可以骑,他高高兴兴地翻身上马,在施令窈面前走了两圈,神气极了。 施令窈叮嘱两个孩子慢些骑,不许纵马狂奔,才又和施朝瑛一块儿上了另一辆马车。 进了车舆,施令窈就把自己瘫在了小榻上。 施朝瑛睨了她一眼:“累着了?戴新首饰还不高兴?” 施令窈轻声哼了哼,长姐故意打趣她,她不说话。 “这几日家里恐怕热闹得很,来拜见阿耶的,来瞧你新鲜的,只怕短时间内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你若是不习惯,就和孩子们去我渠山上的别院住一阵子,那儿清净。” 她是好意,施令窈点头,又腻到姐姐怀里撒娇:“长姐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考虑好了,难怪我越来越懒。” 施朝瑛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但面对失而复得的妹妹,她总是忍不住要心软几分。 罢了,纵着她的人又不止她一个,要施朝瑛说,把妹妹的性子养回从前那般开朗活泼还不够,再娇蛮些,别再一头扎进老男人的陷阱里才好。 起码,别让他那么轻易到手。 施令窈哪里知道姐姐正为了她的感情事费心费神,到了安仁坊,她掀起车帘,看着外面隐隐透出几分陌生感的街道,她靠在姐姐的肩膀上,闷闷把她刚醒来没多久,托人进城找她们,却只得到他们都离开汴京的消息的事儿告诉姐姐。 施朝瑛忍不住怜爱了:“你从前就知道往我的嫁妆铺子跑,又吃又拿的,怎么那会儿不知道去铺子上找人给我传信?” “一时间没想起来嘛……” 施令窈理直气壮道:“长姐,若不是有那一遭际遇,我还赚不到银子,也开不起铺子呢。” “哦?你赚到的银子都拿去做什么了?” 在姐姐洞悉一切的眼神里,施令窈默默低下头,没好意思说她想用那笔银子给双生子置办礼物,到头来却全部花在她自个儿头上的事。 姐妹俩这么插科打诨一会儿,施令窈心里的郁意不翼而飞,高高兴兴地和大家一块儿回了她熟悉的家。 只是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昌王携昌王妃来访?” 姐妹俩对视一眼,脸上神情都不大好看。 谁想和害过她们的人笑脸相迎?遑论昌王是皇室中人,如同半君,她们见了他,少不得还要俯身行礼。 想想就憋屈极了。 “昌王仪架停在门口不进来,是要阿耶亲自去迎吗?” 施朝瑛皱着眉头,看向施父。 老态明显,却仍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的施父笑了笑:“无妨,昌王是君,我们是臣,君臣分明,咱们恭敬些,也是应当的。” 秦王在一旁,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心头不禁对昌王这个外甥生出了十分的不满。 小兔崽子,敢这么下你未来王婶的面子?! 他火冒三丈,正要主动说他先出去肃清门风,却见有仆从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府上的二姑爷带着圣人御赐之物来了,请老爷与其他人一块儿出去迎呢! 得,这会儿就是不想出去,也必须出去了。 不过跪拜御赐之物,总比跪拜昌王那个鳖孙来得让她们心里舒坦。 一家人便又往门外走去。 施令窈一眼便看到了立在人群中的谢纵微,轩然霞举,金质玉相,与昌王站在一起,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养眼。 谢纵微大步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与施父、施母问了好,又对妻姐微微颔首,而后才看向施令窈。 粉白的脸,水亮亮的眼,嫣红的唇。 还有她头上戴着的玉钗。是他送的。 谢纵微心情大好,正想与她说说话,却被秦王打断:“谢大人,御赐之物在哪儿呢?快请出来吧。” 谢纵微脸上笑意微敛,不咸不淡道:“秦王殿下,稍安勿躁。” 又不是送给你的,你急什么。 双生子默默站在阿娘背后,看着两个男人之间杀气腾腾的眼神戏。 只刚刚碰面,一个眼神之间,谢均霆便品出了万千火花。 谢均晏在旁边低声提示:“均霆,不是火花,是火药味儿。” 谢均霆呵呵笑了两声:“管那么多呢……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文 第47章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均晏颔首表示赞同, 觉得弟弟今日格外真知灼见:“均霆说得很对。” 难得听见兄长口中露出对他的赞同,谢均霆哼了哼,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牛雀大战。 谢纵微没有多给秦王眼神。 跌份。 施令窈赶在他看过来之前, 别开脸, 余光却忍不住随着他的身影而动。 扫过那只颀长有力的手,她看得分明,上面静静蛰伏的青筋像极了伺机而动的蛇。 她知道,蛇信嘶嘶吐过,舔舐过肌理的感觉。 施令窈像是被烫了一下, 把脸扭得更过去了些,面颊下有熟透了的红渐渐飘上。 谢纵微自然注意到了妻子神情间微妙的异色。 他动作未停,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飞扬的得意神采。一旁的秦王时刻紧盯着他, 见状, 颇有些危机感。 谢纵微这厮……怎么突然开窍了? 看起来很是风骚惹人眼不说,还知道怎么才能讨得窈妹和先生欢心,特地求了圣人亲笔的牌匾下来, 当着大家的面风风光光地送过来, 可不就显摆他谢纵微是个有能力的好女婿么! 秦王警惕地看了谢纵微好几眼,但圣人亲自写了‘贞不绝俗’的牌匾赐给施父, 这无疑是给施家长脸撑腰的意思, 窈妹一定也很开心。 秦王只能先咽下心头的苦楚, 与众人一同向施父道贺祝喜。 施父面上带着笑,眼神里却不见得有多么欢喜, 只淡淡笑着道一家人都得沐浴焚香, 再恭恭敬敬地欣赏圣人墨宝,今儿便不得空再招待客人了,改日必定亲自送去拜帖, 再邀众人来府上小聚。 主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遑论这些登门拜访的人大多是施父的学生、小辈,听了这话便也纷纷会意地说了一通客气话之后起身告辞。 昌王却没动。 他看着其乐融融的施家众人,触及那方描金重墨的匾额,眼中阴骘之意更浓。 “施公都说了,此时不便待客,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秦王与底下几个侄子年纪差不多,自小靠着皇叔的身份狠狠压他们一头,看着昌王那副没眼力劲儿的样子就心烦,若不是他故意过来显摆身份,也不至于衬托得谢纵微出场时那么风光。 就是个坑叔的倒霉玩意儿。 昌王闻言,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翻身下马,走到施父面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一揖:“礼留下,本王就先走了,不耽误施公一家团聚。” 他把一家团聚咬字咬得极重,明明是青天白日,莫名给人几分阴冷之意。 秦王:他什么意思,内涵我不是施家人,待会儿也得走? 施父脸色不变:“殿下有心了。” 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长辈语气。 昌王呵呵笑了两声,目光放在一旁的施令窈身上:“施公双喜临门,真是好福气。谢夫人既然回了汴京,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王妃过几日要举办一场牡丹宴,玉质,记得给谢夫人也发一份帖子。” 昌王妃笑着应是。 施令窈皱了皱眉,她出声拒绝之前,垂在身旁的手被人捏了捏,十分柔和的力道,带着安抚之意,她绷紧的手背一松。 谢纵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昌王令人不适的目光,淡淡道:“多谢昌王好意,只是我夫人近来心思都放在孝敬耶娘与准备太妃娘娘举办的马球赛这两件事上,实在腾不出手去王府赏花。事关长者,终是重要许多,想来昌王应当能够体谅。” 语气疏冷,听不出多少恭敬之意。 但谢纵微常年都是这个死样子,昌王就是想发火,也挑不出错处。 他有些太心急了。施令窈死而复生,施公重回汴京,还有他的两位好皇兄明里暗里对他使的绊子…… 昌王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微微一笑:“如此,那便等日后再聚吧。终归谢夫人长在汴京,咱们总有聚上的机会。” 秦王听得皱起眉,昌王妻妾俱全,风流得很,这种人眼巴巴地和窈妹发什么帖子? “行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快回你的昌王府抱着那几盆牡丹慢慢赏吧。”秦王眉梢微扬,“反正你身上也没什么活儿,在府里浇浇花,多陪陪你那四五六七八个小老婆也好。” 昌王与昌王妃面色同时一僵。 他们很快就走了。 “窈妹,之后若是他再来纠缠,你就搬出我的名号来吓他一吓!”秦王义正言辞,“昌王此人,我从小打到大,我说的话,在他心中想来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对上秦王发亮的眼,施令窈默默重复了一遍从小打到大的话。 真这么说了,新仇旧恨,昌王恐怕恨不得当场再杀她一回吧? 看着秦王恨不得摇晃着他那金光闪闪的尾羽围着施令窈飞一圈儿,谢纵微冷淡道:“多谢秦王美意,只是有我在,不必你多操心。”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再度覆上那阵柔软,握紧,十指紧扣。 施令窈眼睛微微瞪圆了些,阿耶长姐他们都在,谢纵微发什么疯! “有你在?你日日忙碌,若是窈妹真的遇到什么事儿了,能指望得上你?”秦王毫不留情地讥讽过后,又对着施令窈楚楚道,“窈妹你说对不对?” 那阵冷冽若霜雪的眼神也落在她身上。 “阿窈,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被两个身量高挑、威仪强大的男人这么望着,视线焦灼地黏在她身上,施令窈有些不自在,更觉得他们莫名其妙。 “呀,我头怎么有些晕……”施令窈佯装不适地闭了闭眼,使劲儿抽出被谢纵微握着的那只手,朝着双生子挥了挥,“大宝小宝,快来扶一扶我。” 谢均晏和谢均霆连忙大步走了过去,一左一右地挤开了谢纵微和秦王,心疼地看着母亲:“阿娘,您没事儿吧?要不要我背您进去歇一歇?” 施母身体不好,先前露了个面,便被人扶着进去休息了。 施父、施朝瑛和施琚行站在府门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出戏码。 施琚行看着阿姐拙劣又可爱的表现,忍不住笑,却捱了长姐一记眼刀。 施琚行:……他笑笑怎么了! 双生子不是不知道阿娘此刻是在演戏,但他们只觉得阿耶和秦王叔叔太不懂事,争风吃醋到阿娘都招架不住了,还不知道收手。 施令窈半靠在谢均晏身上,闻着儿子身上清爽的翠竹香气,对着那俩老男人挥了挥手:“你们快走吧,我看着你们头更晕了。” 秦王抿了抿唇,有些委屈。 他坚信,自己是被谢纵微给连累的。 “窈妹……” 谢均霆一视同仁:“您二位,要我扶着上马吗?” 谢纵微淡淡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小儿子,眼神里威慑之意颇重。 谢均霆咧开的嘴缓缓闭上。 “延益,子恒,来。” 施父语气温厚,谢纵微与秦王忙整了整脸上神情,快步上前,恭敬道:“是。” 施父先看向秦王:“难为你有心,一大早便来帮着我们搬东西,于情于理,都该请你留下一道用餐饭才是。不知子恒可方便吗?” 秦王喜不自胜,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他努力想让自己笑得稳重一点,但掩不住的开心与激动还是从他飞扬的眉眼间露了出来。 谢纵微在一旁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笑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很是不雅。 他可不能这样,他要宠辱不惊。 谢均霆看着秦王被外祖父拉着好一顿温声细语连声夸赞,还说起在江州时听闻秦王在边疆戍守打退金贼的事,谢均霆眼睁睁看着秦王叔叔那张风流俊美的脸越来越红,都快赶上罩着牌匾的那块儿大红布了! 他不禁怀疑,待会儿晕过去的人,不是阿娘,更可能是秦王。 谢均霆坏心眼地想,待会儿就让阿耶帮忙扶着秦王,他肯定要嫌弃地皱眉,但是阿娘和外祖父他们看着,阿耶又不能表现出善妒的那一面,只能捏着鼻子忍下。 幸灾乐祸过后,谢均霆看着孤零零站在一边的阿耶,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好歹曾经也是有名有分的人,现在竟然还比不过外边儿的花孔雀。 谢均霆叹了口气。 谢纵微仍旧站得如翠竹松柏一般笔挺,听到小儿子隐隐带着些怜惜的叹息声,他眉头微沉,想去看一看施令窈。 小儿子可怜他算什么,能博得阿窈一两分的怜惜,才是意外之喜。 “延益也辛苦了。我退出朝堂多年,早已是没没无闻,今日能得圣人亲笔墨宝,其中少不得有你在圣人面前替我这老头子美言几句的情分在。” 谢纵微摇头,施父却制止了他谦虚的话:“行啦,毕竟你是均晏均霆的阿耶,今日家宴,你也该在。” 谢纵微脸上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是,多谢岳父。” 施父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只招呼着众人一块儿进去,别在风口上再站着了。 秦王看着施父他们进了门,才冷冷道:“你不过是沾了窈妹和孩子们的光罢了,先生见你送来牌匾辛苦,客套两句,你竟还当真了。仅仅凭你这个人,先生绝不会搭理你。“ “是吗?“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束带上的玉佩绶带,看着被长子扶着进了门,却又偷偷往回望的妻子。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 抓到了。 看着妻子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速扭回头,又往长子臂弯里靠,谢纵微唇边的笑意淡了淡,睨了一眼秦王:“到底我和阿窈是结发夫妻,又有均晏和均霆的情分在。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我彻底断开。” 谢纵微想起前段时日几近诛心的痛苦与绝望。 他害怕她知道真相之后会决绝地离他而去,他却没有颜面再去求得她的原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幸福美满地过完没有他的一辈子。 现在想来,何其愚蠢。 他就是死,也要缠着她,扭着她,夜半飘到她与新夫君的床头幽幽盯着他们,一辈子。 秦王默默抖了抖,总觉得现在一脸光风霁月笑容和煦的谢纵微让人感觉,十分瘆得慌。 但瘆得慌又怎样?他是不会放弃窈妹的。 “均晏和均霆都是好孩子,今日骑了我送的小马,明明喜欢得很,却还是退了回来。“秦王有些感慨,若是他,早在骑上马的时候就在想要给他的新爱马打一副珠光宝气惊艳众人的马鞍了,“你放心吧,我没有孩子,必定会把两个孩子视作我亲生的骨肉。” 秦王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谢纵微听了只觉此人被边疆的罡风吹坏了脑子,已是治不好了。 “他们不缺爹,反倒缺一个马倌。秦王若感兴趣,去谢府门口自荐就是。” 说完,谢纵微似笑非笑地觑他一眼,抬腿走了。 …… 重新搬回施府,大家心中都颇多感慨。 双生子只在小时候随着阿娘一块儿来过这里,但谢均霆看着月亮门后的那丛芭蕉,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虽然知道已经过去十年,那片芭蕉叶早不是当年那片,上面残缺的小小印记也早被雨露风霜修补成了别的形状,但他仍觉得这样和家人一起走过有过共同回忆的地方,感觉很奇妙。 “阿娘你瞧,这片叶子,之前我曾咬过的。” 施令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笑了:“是,当时你们好像才一岁多?你们舅舅抱着大宝,我抱着你在院子里散步,你看着绿绿的芭蕉叶子,觉得喜欢,一把扯了叶子过去就往嘴里塞。” 嫩白得像小莲藕一样的手臂,绿得发油光的芭蕉叶,还有姐妹几人的说笑声。 是施令窈不会忘记,始终珍藏的回忆。 谢纵微自然注意到了妻子脸上柔软的,可以成之为怀念的表情。 “均霆自小就嘴馋,什么都爱吃。” 连花孔雀送过来的马都要尝尝味道,非得骑一骑才舒坦。 谢均霆感觉有些奇怪,抬头看了他阿耶一眼,又转头向阿娘告状:“阿娘,阿耶他笑话我!” 施令窈有些为难,主要是,谢纵微说的也没错啊。 “能吃是福,我们小宝一看就很有福气。”虽然脸庞模样还是少年人的青涩懵懂,但又高又瘦,像一支蓬勃漂亮的竹,施令窈看得很满意,捏了捏他的胳膊,“之后再练练就好了。” 谢纵微顺势嗯了一声:“我给他寻了个武师傅,过几日便让他跟着师傅学一学武艺。” 半大小子,一身的精力没地方消耗,可不就只能半夜爬起来吃鸡腿了么? “真的?”施令窈抬起头看他,见谢纵微点头,心里的气稍微消去了一点点。 姑且算他有心了。 谢均霆听了,也有些激动,偷偷对兄长挤眉弄眼:“阿兄,我要跟着师傅练武的话,想来会很辛苦,平时也没什么时间……晚上背书这件事就……” 谢均晏微微一笑,斩钉截铁道:“一篇都不能少。” 他知道弟弟其实很聪明,从前和阿耶赌气,宁愿翻墙逃到河边爬树上看天看鸟,也不愿回去太学乖乖念书,但他答应了阿娘,要好好看顾弟弟的学业。 所以,均霆,哥哥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均霆在兄长温柔得让他头皮发麻的眼神中默默移开了视线,凄风苦雨地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阿耶,你真是我的好阿耶。” 他现在没了刚刚听说可以习武时的兴奋劲儿,一想到从校场回来之后还要去兄长屋里背书写文章,他就觉得痛不欲生。 冷不丁被小儿子埋怨了的谢纵微脚步一顿,看着妻子笑得弯弯的眉眼,好脾气地颔首:“无妨,到时候我与你阿兄一块儿帮着你补习学业,你无需担心。” 谢均霆哼了哼:“阿耶,你该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奖励吧?” 谢纵微面不改色:“我只是觉得你们是我与你们阿娘的孩子。从前是我疏漏,如今对你们多上些心,是应该的。” 夜里给两个孩子都加加课,省得他们总是神出鬼没,影响他与阿窈相会。 谢纵微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 但他眼角眉梢隐隐漾着的那份迷思,却被施令窈看了个正着。 ……老王八蛋,一点儿也不正经。 “窈妹,你看均晏均霆都是多好的孩子,都不叫咱们大人操心,自个儿长得多正,多好啊!”秦王笑吟吟地说着,冷冷的眼神直往谢纵微身上扎,“不如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咱们一块儿去我的别院上跑跑马,散散心,也算劳逸结合嘛。” 谢纵微仗着自己是双生子的亲爹又怎么样,往难听了说,他与窈妹还有两个孩子之间共同的温馨回忆也不过两年,窈妹如今正是容易被动摇的时候,难道就他谢纵微一个人会献殷勤? 秦王如此想着,华丽的尾羽摇晃得愈发殷勤:“别院上有一口天然硫磺泉,偶尔泡一泡可以松乏筋骨,舒缓身体,先生与师母可以去泡一泡,咱们几个年轻人就去跑马涉猎,到时候可以在夕阳下自己动手烤肉。窈妹,你说我这样安排好不好?”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默契地轻轻哼了一声,又同时别过脸去。 阿耶休想得到他们的帮助! 旁的还好,一提到温泉,施令窈总觉得不自在。 尤其是谢纵微,大宝小宝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更觉得别扭了。 反正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踏入那间温泉别院,半步都不行! “待忙过马球赛再说吧。” 施令窈含含糊糊地拒绝了,秦王眼睛却更亮了:“好啊,窈妹你什么时候去练马球?我给你新订了一副球杖,弯柄处镶了一颗红宝石,可漂亮可华丽了,改日我陪你试试新球杖好不好用吧。” 他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球杖,上面的红宝石,与窈妹的一样,是从同一块儿石头上切下来的。 秦王默默沉醉在自己的小心机里。 谢纵微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只花孔雀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好在施朝瑛见不得妹妹被一堆老男人小男人围着转,皱着眉开口:“都停在那儿干什么?不想吃饭就自个儿出去。” 长姐发话,施令窈立刻响应,却被施朝瑛瞪了一眼。 还好意思咧着嘴笑别人呢。 …… 搬回施家之后,施令窈更觉如鱼得水,常常和隋蓬仙还有秦王相约着一块儿打马球,要么就是一头钻进她的香粉铺子,再拉着隋蓬仙四处逛街买东西,逍遥自在,日日不着家。 谢均霆对此表示很怨念:“阿耶,都怪你!” 好好的,给他找什么武师傅,这下好了,还没出师的他根本跑不过师傅,每日都只能苦哈哈地练武学拳,连翻墙出去找阿娘的机会都没了。 谢均晏在一旁优雅地翻着书,但脸上神情也不大好看。 他们在外面住得够久了,时不时也要回谢府住一晚。 面对一脸郁闷的小儿子,谢纵微风轻云淡道:“等你们阿娘玩累了,自然就知道回家了。” 他的语气很是笃定,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阿娘要回家,回的也是安仁坊的家!和咱们这儿有什么关系。” 谢均霆嘟哝完,又觉得心里拔凉,长叹了一口气。 谢纵微被这一阵接一阵的叹息声闹得心头有些燥。 他夜夜都去服侍她,阿窈没说不可以,他也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样。 但为何,她就是不松口搬回谢家? 谢纵微想不明白,听着小儿子在旁边唉声叹气,更烦了:“均霆,你和你阿娘的那只鸟一样吵。” “不。”在小儿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谢纵微冷笑一声,“你吃得多,气血足,一吵起来没完没了。是我冤枉了那只鸟,它比起你,还是要省心些的。” 猝不及防被阿耶的嘴毒到了的谢均霆没有怒发冲冠,反而难得冷静地扫视了他阿耶一圈。 “阿耶,你该不会是见不到阿娘,郁气内冲,有些心神失调了吧?” 谢纵微对此表示不屑:“无稽之谈。” 他夜夜都能见到阿窈,谈何失调。 “行了,你们俩今日再背一篇文章即可,明日我会抽查。” 说完,谢纵微匆匆离去。 看着阿耶的背影,谢均霆若有所思:“阿兄,阿耶这背影,看着怎么那么欢快?” “唔,谁知道呢。”谢均晏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或许是阿耶急着去锻炼身体吧。” 爬墙,怎么不算是一项对身心有益的锻炼活动呢? …… 施令窈的闺房里进了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 另一头,马厩外,三名黑衣人尴尬地相遇了。 马儿温柔的大眼睛里露出些迷茫,恁想干甚? 正文 第48章 敌人的敌人, 就是朋友。 黑衣人甲率先友好地表示,有坏事大家一起干。 黑衣人乙与黑衣人丙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马儿舒舒服服地嚼着草, 月色下愈发明亮的大眼睛里映出三个挤在它马槽前的鬼祟身影。 大晚上的不睡觉, 在那儿忙活什么呢? 专挑夜里出没,干些见不得人之事的贼子,显然不止那三位黑衣人。 月明星稀,夏夜的空气里带着馥郁的花香,一浪高过一浪地朝人扑去, 只可惜,屋里窗扉紧闭,一片寂静, 只在难耐到极点的时候, 偶尔泄露出几声低低的喘。 “不行……明日就是马球赛了。” 施令窈推开他,一脸冷若冰霜,倘若她的脸没有那么红, 白得惊人的牛乳冻上没有连带着泛起靡丽的晕红的话, 或许会更有信服力。 谢纵微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弯起手指, 擦了擦唇边的晶莹。 哪怕在这种沾染了红尘俗气的时候, 他仍然俊美得不似凡人, 顶着一张超逸若仙的脸庞,做出来的事却比谁都要孟浪狂野。 施令窈想到刚刚被她攥到隐隐发出迸裂声的丝帛, 唇抿得紧紧的:“我要睡了, 你快走吧。” 她不让他点灯,担心引来苑芳她们注意,更不想自己那没出息的样子被他看得太过清楚, 这会儿床帏里只剩下清冷月光透过重重纱幔漏下的些微余晖,视物十分勉强。 但这种昏暗朦胧的氛围,让施令窈觉得很安心。 谢纵微逆着光,伏在她身前,她愈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听到他用霜雪压低松竹的声音问她:“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语调柔和得不像话,但话里的恶劣和促销还是让施令窈忍不住并紧了足。 “我就是这样,你还不清楚吗?”施令窈哼了哼,伸出手,碰了碰他清绝而深邃的轮廓。 高挺的鼻尖上,依稀还有水珠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她知道,那里是怎么弄脏的。 她想收回手去,谢纵微却不许她每次都后退。 高兴了要使劲儿往后缩,原本平整的床褥被她乱挥的花萼揉得一团乱。 嫩白的足蹬在他肩膀上,呵斥他不许再来。 从飘飘然的云端重又回到人间,她又要后退,要与他保持距离。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美事儿? 谢纵微亲了亲她泛着红的掌心,他知道,那是刚刚她自个儿受不住,用力抓住被面,磨出来的。 “怎么那么娇气?” 他带着些潮意的吻落下,那双深邃的眼却直直望着她,一眨不眨。 施令窈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无奈手被他紧紧握着,收不出来,只能恨恨地抬脚踹他。 ——这个动作,她近来做了颇多次。到了后来的后来,谢纵微更过分,更不愿遮掩的时候,施令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踹他,他顺势捏住那一截柔软细白的小腿肚。 那是一个温柔,却又绝对掌控的姿态。 反倒便宜了他。 她不说话,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瞪着他。 “不说话?”谢纵微继续啄吻着她细嫩,泛着红的掌心,“阿窈,我想你多发出些声音。” “骂我也好。尖叫也罢。我都喜欢听。” 施令窈无声尖叫着,使劲儿蹬他:“老王八蛋臭老牛你快闭嘴——” 潮红的脸,水亮的眸,还有狠狠瞪着他的,凶狠又难掩羞恼的眼神。 谢纵微含笑受用下她的嗔骂,细碎的吻落在柔软细白的小腿上。 “唔,阿窈,如果你能少用几个老字的话,我会更开心些。” 施令窈呸他一口,谁要他开心了,她的本意就是要羞辱他。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光风霁月位高权重的老男人甘愿夜里偷偷摸进我屋里做这些事。”施令窈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她的呼吸仍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看向谢纵微的眸光里除了还未散开的雾一般的迷离,更多了几分鲜活的讥诮与挑衅,“敢做不敢当?” 带着茧意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小腿肚。 施令窈险些真的尖叫出声。 谢纵微轻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敢做不敢当?” “这个人,好像是你自己,阿窈。” 施令窈一瞬间炸毛了:“我什么时候—— 这一霎间,她清楚地看清了谢纵微深邃眼瞳里涌动着的情绪。 是贪婪,是坦然,是欲望。 “你没有吗?阿窈,不是我计较,实在是这种事,不能轻拿轻放。”不然这只越来越娇气、大胆、贪吃的猫,会继续躲避下去,等到自觉风头过去,又翘起漂亮蓬松的尾巴,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明明是讨食,她却能做得十足高傲。 仿佛这是她独独给予他的恩赐。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偶尔半夜间醒来,我会怀疑先前的欢愉不过是一场梦境。等到东方日升,万物露出真容,我的臆想也将会在日光下主动碎去,只剩下我一个人记得那些荒诞快乐的回忆。” 在昏暗的床帏内,他贴近她柔软的耳廓,低低私语。 施令窈静静看着他装,没接话。 谢纵微也不在意似的,继续往下说:“我该怎么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阿窈,我盼望着拥有你,拥有触手可及的爱人。” 说着,他温热的呼吸压在她脸庞上,话语间丝丝缕缕的缱绻之意便顺势化作丝络,灵巧地钻入她肌理之下,擒住那颗柔软跳跃着的心,缓缓缠上。 “答应我,好吗?” 眼下的氛围太过令人意乱情迷,施令窈咬了咬唇,坚决不表态。 一时之间,床帏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一声比一声激扬的心跳声。 良久,谢纵微才道:“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失望。 施令窈不大高兴,十根漂亮细长的手指头无意识间绞在一块儿:“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语气里带着些娇气的委屈。 谢纵微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轻轻叹了口气,覆上她的手:“是我的错。” 施令窈立刻挑起了眉:“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是错的?” “自然不是。”谢纵微求饶般,啄吻在她红扑扑的面颊上,薰暖的香,让他流连。 “错在我太贪心。你不想给我名分,不给便不给吧,只要我还能陪在你身边,我应该知足。” 说到后面,他的话音越发低,不知道是在向她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 谢纵微故作隐忍的可怜模样并没能持续太久。 施令窈双手捧住他的脸,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说那么多,就是想我心软,对不对?” 望着妻子水亮亮的大眼睛,谢纵微笑了,点头,细腻若冷瓷的面颊在她掌心轻轻地,上下摩挲。 “阿窈好聪明。” “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我们天生一对,谁也无法拆散。” 施令窈渐渐瞪大了眼。 她就说了那么一句而已,他倒好,越说越起劲儿。 美死他了! 施令窈很想狠狠踩他。 “呸!你少自作多情,谁和你天生一对!”施令窈压低着声音,“我不过是看你现在还算有几分知情识趣的本事,勉强同意和你厮混几日,你可别当真。” 勉强同意,和他厮混几日? 谢纵微脸上的笑意一僵,徐徐吹向她脖颈的气息也冷了下来。 “阿窈,这样的事,怎么能叫厮混?”他耐心地指正着妻子话里的错误,“这是重温旧梦。我痛改前非,好好服侍你,我得到了进步。你瞧,你不也得到快乐了么?” 手指轻轻一刮,便有尚未平歇的潮涌扑向岸边。 施令窈懵懵地看向他,在他含笑的眼神注视中,突然狠狠咬住他的肩。 老王八蛋,故意捉弄她! 有压抑的闷哼声自他喉间溢出。 好一会儿,施令窈才放开他:“就你这点儿本事,就想着名分了?再练练去吧你!” 说完,她趁着他仍在失神,踹了他一脚,飞快从他怀里窜了出去,拉紧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警惕地望着他。 谢纵微从痛与快乐交织在一起,那种近乎于让他醺醺然的感觉中抽离,玩昧地回忆了一番她刚刚的话,欣然点头:“好,我会再练练的。” “阿窈,到时候别把窗户关得太紧。” 说完,谢纵微俯身下去,在她薄薄乱颤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我守着你。” 施令窈抿了抿唇,使劲儿把上翘的唇角往下压。 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谢纵微恍惚间听到一句轻轻的呢喃。 “因为失而复得,才珍贵吗?” 他低下头,替她掖了掖被子。 “不,因为失而复得,才倍感珍惜。” “你本就是我最珍爱的人。” 说完,谢纵微略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等了半晌,却只等到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免失笑。 能在这样静谧温柔的夜半时刻,守着她入睡,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了。 至于名分什么的……他很抱歉地想,万一她知道他先斩后奏,肯定又要恼。 要哄她的话…… 谢纵微的思绪混乱一瞬。 这种本事,该怎么精进? …… 六月初,夏山如碧,和风容与,微风淌过,送来凉幽幽的山林之气。 施令窈在马车里对着镜子摆弄了好一阵,美滋滋地抬起头让苑芳看她:“怎么样?还可以吧?” “好看,好看。”苑芳已经说过许多次了,这当然不是敷衍的话,她发自真心地觉得娘子很美。 她一头乌蓬蓬的长发被尽数绾起,用素钗牢牢固定,又用一条宝石抹额束发,露出光洁的额与娇艳的脸。 随着她动作姿态的变换,抹额上的宝石也跟着折射出璀璨华光,素与浓平衡得正好,配上那身杏黄色骑装,纤秾合度,英秀明媚,任谁看了都会眼前一亮。 “娘子别照镜子了,吃两口东西垫一垫吧。”苑芳拿出食盒,给她递了两块点心,“您也是,明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还要赖床。这会儿好了吧。” 幸亏银盘力气大,直接把娘子抱上了马车,不然让大娘子看到了,娘子定然免不了一顿训。 听着苑芳唠叨,施令窈咳了咳,面上隐隐有些发红。 昨夜她仍旧不知道谢纵微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她睡得格外香沉,是以今天早上苑芳来叫她时,她仍舍不得那种睡到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的感觉,赖着不想起来。 “好苑芳,我知道你疼我……”施令窈黏黏糊糊地就要往苑芳身上靠,“今天起太早了嘛。” 苑芳睨她一眼:“昨夜又偷偷点着灯看话本子了吧?”有时候苑芳想着,觉得也不能怪阿郎不喜欢娘子爱躺在床上看话本子找个习惯,伤眼不说,没人管着她,她硬是能撑到看到这一本再去捞下一本来看。 长此以往,因为诞育了一对孩子而更加孱弱的娘子怎么能养好身子呢? 马车骨碌碌行驶到汴京城门口,停了下来。 施令窈听到两声呼唤,掀开车帘,看见大宝小宝同样换上了骑装,英气逼人,俊采飞扬。 她笑眯眯地招手:“大宝小宝,快上来。” 她还以为他们会和谢纵微一块儿去呢。 谢均晏和谢均霆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施令窈本该放下扯着车帘的手,但她目光控制不住地往后扫了一圈。 没见到老王八蛋。 “阿娘是在找阿耶吗?”谢均霆大大咧咧地挤在她身边落座,随手拈起一块儿红豆饼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阿耶要在宫里等着圣驾一块儿出发,他让咱们先过去,他待会儿会来找咱们的。” 谢小宝的语气十分自然,好像觉得阿娘找阿耶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一般。 施令窈脸有些红,摔下车帘,瞪了他一眼:“吃东西的时候嘴里不要说话,呛到了怎么办。” 虽然被说了,谢均霆还是很美滋滋,阿娘这是在关心他呢。 “来,这两壶水,你们自己拿着。”施令窈想起什么,把两个水囊递给他们,“大宝一出门就不爱喝水,其他时候便罢了,最近天热,待会儿你们少不得要跑马,忍着不喝水可不行。” 谢均晏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秀气的笑:“是,阿娘,我记住了。” 谢均霆在一旁发出一声怪叫:“阿兄,你不会是担心在外面不方便如厕,才忍着不喝水吧。” 这人自小就龟毛,爱干净,小毛病多得很。 谢均霆对此深有感触。 面对弟弟的调侃,谢均晏微笑:“均霆,希望待会儿你击中的球,和你的话一样多。” 兄弟俩斗嘴,施令窈一向是不管的,时不时还要乐上几声。 或许是他们发现阿娘正在看他们笑话,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战火。 斗嘴归斗嘴,谢均晏手里握着的团扇一直没停过,施令窈享受了会儿孩子的孝心,推了推他的手,示意他不用继续扇了:“我不热,歇会儿吧。” 谢均霆笑嘻嘻道:“阿兄可别是想这会儿殷勤地给阿娘打扇,待会儿手腕酸了,便顺理成章地有了击不中球,成绩不好的理由吧?” 谢均晏没说话,施令窈拿过团扇,轻轻拍了拍谢小宝的胳膊:“老是和你阿兄拌嘴,不就是想你阿兄多搭理你,多和你说几句话?” 谢均霆顿时瞪大了眼:“阿娘,我才没有!” 谢均晏笑得温润:“均霆,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小心思。” 顿了顿,英秀如山玉的少年又道:“既如此,那之后每日再许你多背一篇文章吧。如此一来,就能和我多说些话了。” “如何?我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对上兄长促狭的眼,谢均霆五指蜷成爪,捂住心口,表情痛苦。 “小宝?”施令窈戳了戳他,又在耍宝。 谢均霆顺势倒在她肩上,哪怕依他现在的身高做起这个动作并不太舒服,但他还是眷恋地蹭了蹭阿娘柔软的肩。 “阿娘放心吧,我没事儿,就是被阿兄毒倒了。” “阿兄的嘴,和阿耶一样,真会伤人。” 谢小宝的嘟囔声落在施令窈耳朵里,她脑海里的思绪莫名歪了一下。 谢纵微那张嘴,可不止是刻薄人那么简单。 …… 有两个孩子陪着,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很快便到了这次举行马球赛的地方——先帝赐给卢太妃的景山别院。 施令窈被银盘扶着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一人突然朝她撞开,银盘立刻按住腰间的刀。 双生子面色一冷,一人上前扶住施令窈,一人怒声呵道:“你要做什么?” 正文 第49章 谢均霆认得来人, 可不就是由他们那个黑心肠姑姑引着,在他和兄长十二岁生辰那晚和阿耶相看的人么? 他依稀记得,她叫孟思雁。 “我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 但麻烦你离我阿娘远一些!” 少年人绷紧的脸显得分外严肃, 向她投来的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抗拒与警惕,孟思雁心里一凉,她想解释,她当初并不知道他们的母亲还存活在世间,也不知道自家表嫂其实没有和娘家通过气, 孟思雁含羞又激动地跟着她在双生子生辰的日子去了谢府,到头来却只得到了一顿羞辱。 但再解释有什么用呢?孟思雁垂下头,她看到那位传说中高明如月的首辅大人时, 的的确确动心了, 也曾想将错就错,万一他看上自己了呢?她嫁入谢家之后,一定会对双生子很好很好, 弥补无意中毁了他们生辰的过错。 但她没想到, 那日疏冷又倨傲的谢纵微,在别的女人面前, 竟会是那样温柔小意, 伏低做小的样子。 孟思雁很理智,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谢府回来之后, 她心里早已清楚, 她没可能嫁入谢家,做谢纵微的续弦。她一面在相看其他人,一面又要敷衍表哥, 很累,很辛苦,但当她突然闲暇下来时,脑海中总是忍不住闪过那道挺秀玉山般的身影。 那些卑劣而隐秘的想法此刻在少年清冽而厌恶的眼神中无所遁形。 孟思雁捂住脸,哑声道:“抱歉,我这就走。” 谢均霆仍然不大高兴,他愤愤地想,定然是阿耶不知又在哪儿招惹了人家,都闹到阿娘面前来了!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他今日绝对不要和阿耶说一句话,明日也不说! “等一等。” 施令窈握住谢均霆的胳膊,示意他先把可以挂油瓶的嘴给放下来,又看向那道瘦弱背影:“你找上我,是有什么事?” “阿娘……”谢均霆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 害怕阿耶的风流债彻底暴露在阿娘面前,阿耶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不要紧,但他最担心的是阿娘的身体。 前些时日他偶然听到阿耶在和白老大夫说话,心里一直有些发沉。 原来阿娘的身体是在生下他和兄长之后才变得那么差的…… 她为了这次的马球赛准备了很久,高兴了很久,期待了很久,谢均霆看着她白里透粉的面颊,心里很难过。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说出了什么她与阿耶之间的瓜葛纠纷,阿娘还能高高兴兴地打马球吗? 施令窈握紧了小儿子的胳膊,看向孟思雁,她今日明显是特地打扮过了,但面颊上的苍白连脂粉都无法掩盖,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大了,挂在身上有些空荡。 梁家虽不是什么顶级的世家,但也是很要面子的,哪怕是对客居在府上的表姑娘,至少在表面功夫上也会做到事事俱细,会让她穿着明显有些不合身的衣裳出门,要么是因为梁家此时已经乱套,无心管一个表姑娘的体面讲究,要么就是孟思雁这些时日瘦得太快,绣娘来不及给她赶制新衣,只能用以前的旧衣凑合着穿上。 想起谢纵微告诉自己的那些事里,谢拥熙和梁云贤也暗暗插了一脚,搂了些好处,施令窈心里愈发觉得腻味,看向怯怯转过身来看着她,却一直没说话的孟思雁,皱了皱眉:“你再不说,我走了。” 谢均霆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作势要带着她往里走。 孟思雁顿时急了,两行眼泪从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滑落,梨花带雨,看着还是很动人的。 “别……别!”孟思雁急急上前两步,低声道,“谢夫人,对不住,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找你的。” 谢均霆哼了哼,她也知道这么做很冒昧很唐突? “谁害得你,你找谁去呗,过来烦我阿娘做什么。” 此时的谢均霆仍坚信眼前的女人就是自己阿耶在外招惹的风流债。 孟思雁听到他的话,低下头去,但她很快又抬起头,看向施令窈,语气哀切:“谢夫人,我是真的没活路了!我姨母要我嫁给表哥冲喜,我,我不想后半辈子就陪在那么一个废人身上!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好不好?” 冲喜?废人? 施令窈想起了,自己这段时日太忙,陪伴家人,研究香粉,和臭阿花一块儿逛街,夜里还要和谢纵微这样那样闹会儿脾气……日子过得太充实,她都忘了问谢纵微是怎么处置谢拥熙她们的。 这会儿听到孟思雁的话,她有些糊涂:“梁云贤怎么了?躺床上半死不活了?” 孟思雁呜呜哭出了声,就在她要开口解释的时候,银盘左右环顾一圈,低声道:“娘子,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还是进去再说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 几人进了别院,这是属于皇室的地方,又属于卢太妃的私产,门口守卫森严,验证过她们的身份之后,便有宫人笑着上前,将她们引到了一处安静雅致的小院,请她们稍作休息。 “你说你被逼着嫁给梁云贤冲喜,按理说,梁府的人也看出了你的不情愿,不会轻易让你出门。那你为何又能独身出现在此?“ 谢均晏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单薄凤眼里含着的情绪着实算不上友好。 他和弟弟一样,厌恶会影响到阿娘的人,哪怕是可能,他们也不允许。 有些时候,谢均晏会暗自心惊,自己这副偏执、霸道、自以为是的性子,不正是和受尽阿娘嫌弃的阿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 有阿耶这个前车之鉴,他得在阿娘面前装得更好一些,不能让她发现。 孟思雁默默咽了下口水,只觉得面前这对长相精致的少年一个比一个可怕。 “表哥……不,梁云贤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不说,腿也断了,姨母找了许多大夫来看,连太医都请来了,都说他的腿已经没法儿救了,往后只能躺在床上,由人伺候着过一辈子。”孟思雁想起躺在床上不人不鬼的梁云贤,脸上下意识露出一抹嫌恶之色,“姨母她们问他,是谁造的孽,他也不说,整日躺在床上发脾气,有个小丫头不过是替他换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便让人将她拖出去,活生生打死了。” 那时候,孟思雁奉了姨母的命令,端着鸡汤送去给梁云贤补身子,哪曾想正好撞见小丫头被拖到墙角杖毙的那一幕。 那时天上突然下起雨来,雨水混合着小丫头身上不断渗出的血水与痛苦的呻吟声,汇做一滩细细的水流,流到孟思雁脚下,她当时便吓得失手跌了手里的食盒。 滚烫鲜美的鸡汤洒了一地,水流中的腥气更重了,熏得孟思雁差些呕了出来。 自那日之后,她夜夜都要做噩梦,梦里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场景,比她还要高上数尺的滔天血浪咆哮着朝她涌来,直至将她淹没。 孟思雁安慰自己,只要等到她相得如意郎君,嫁出去也就好了,但她不曾想到,梁云贤会向姨母开口,要纳了她。 纳了她? 施令窈发现她话里一直没有提起另一个人:“谢拥熙呢?”按照她的性子,哪怕梁云贤病重到随时都会翘辫子,她也不会允许梁云贤纳妾。 有一个文质彬彬、专一深情、从不因为子嗣还有婆媳关系令她为难的夫婿,是谢拥熙最爱显摆的东西,她怎么会愿意她引以为傲的假面被人戳坏? 孟思雁听她提到谢拥熙,表情却有些奇怪:“你说表嫂?她不是见表哥瘸了腿,之后在仕途上再无指望,便躲回娘家,不肯回去了么?” 看着孟思雁有些茫然的眼神,施令窈默了默,倏地明白过来了,谢纵微那日叫她放宽心的话。 原来他一声不吭地挖了个更深的坑,一脚把梁云贤和谢拥熙两人踹了下去。 “若是表嫂在,倒还好了,偏生她不在,梁云贤主动和姨母说,说我主动勾引他!我根本没有!”孟思雁想起姨母还有一屋子丫鬟仆妇听到这话时的表情,羞愤欲死,“我不想嫁给他,哪怕是平妻,我也不要,死也不要!” 梁夫人想起谢拥熙不顾夫妻情分在先,见她儿一时蒙了难,就拍拍手回了娘家,心中本就有火气,听儿子说自家外甥女儿与他早已私底下海誓山盟,梁夫人心里虽有些不舒坦,觉得外甥女儿一边和儿子你侬我侬,一边又那般积极地和人相看,岂不是脚踏两条船,打着择良木而栖的算盘? 但…… 梁夫人想起大夫们一致的口风,叹了口气,毕竟儿子现在不比健全男儿,外甥女是自己人,这种时候嫁进来正好冲冲喜。 她能全心全意地照顾好儿子,再为他生个一儿半女,也不错。 梁夫人心里未必没有存着将错就错的心思,她看着一脸苍白,显然很是愕然的孟思雁,慈爱道:“你这孩子,这样的事儿,你怎么能瞒着我呢?好在天公作美,你和大郎到底是有缘的,就由我做主,把你许配给大郎做平妻,绝不委屈了你,可好?” 孟思雁在一众丫鬟仆妇的恭喜声中浑身发僵。 不是妾,是平妻。所以她应该感恩戴德么? 孟思雁很想直接拒绝,但她看着姨母微笑着的脸,阴骘的眼神,打了个哆嗦,深深低下头去。 她的阿耶官职低微,阿娘费尽心力把她送到汴京,送到姨母身边,就是为了让她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过和她不一样的富贵人生。 梁云贤腿断了,前程尽毁,性情变得阴晴不定,孟思雁怎么肯嫁给他!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想来想去,她盯上了施令窈。 听完孟思雁声泪俱下的哭诉,施令窈母子仨对视一眼。 “你想我帮你?怎么帮?”说实话,施令窈并不想踏进梁家那滩浑水,但看着孟思雁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眼前忽地闪过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 施令窈那时刚刚凭着自己的本事进了汴京城,心情正好,在满玉楼无意中撞见谢拥熙带着孟思雁来购置与谢纵微相看时要佩戴的首饰,虽然生气,却也觉得这个小娘子长得挺好看,便宜谢纵微那老王八蛋了。 孟思雁抽噎着道:“我知道您和谢大人夫妻恩爱,他为了您,守了那么多年,我有自知之明,我是插不进去的。只求您能为我相看一门过得去的婚事,只要比梁云贤好,我立即便嫁!” 施令窈有些为难,她又不是当媒婆的,再说,她如今算是和汴京的女眷圈子脱节了十年,消息尚不灵通,上哪儿去给她打听合适的人选? 若是让谢纵微知道,怕是要闹出一场乌龙。 但看着孟思雁那副可怜模样,她又有些心软,点头:“我不可能给你找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合不合适的,每个人心中标准不同,这怎么找?万一届时她婚姻不幸,施令窈岂不是还要沾染上别人的因果? “我只能尽力替你想一想法子,你也别抱太大期望。若有可能,还是先离开梁家吧。” 孟思雁连连点头,哭着向她道谢。 施令窈让人送她回去,孟思雁向她行了个礼,朝外走去,却又在即将踏出台阶时,回头看向她。 “谢夫人,你做的桃花靥,真的很好看。” “希望下一次我用它的时候,不是为了相得一个如意贵婿,而是为了我自己。”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思雁现在却想为了自己高兴,痛痛快快、漂漂亮亮地打扮一回。 她被关在屋子里,看着梳妆台上那盒桃花靥,忽地想起了施令窈,想起在香粉铺子里那个仰着脸,浑身都在发光的女郎。 她很羡慕她。 孟思雁走了,谢均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外边儿风扑着热,阿娘过去坐会儿吧。” 施令窈点头,却又听得他道:“阿娘知道那人有自己的小心思,对您也是存了利用之意,为何要答应帮她?” 谢均晏不相信孟思雁是全然纯白无辜之人,若真的是,她不可能有到皇家别苑前来拦住阿娘车马的本事。 施令窈抬起头,看着谢大宝英秀而青涩的脸庞,莞尔:“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如何能避免呢?”说完,她又笑眯眯道,“就像你知道我喜欢见你穿青色,一连穿了好几日青色的衣裳,想让我多夸夸你。这样的小心思,我也很受用啊。” 谢均晏白净的脸庞顿时涨红了。 “什么?!”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谢均霆顿时眉头倒竖,指责道,“阿兄,你真是太有心机了!” 果然,他还是记恨自己之前想把阿娘藏起来,不和他玩儿的事! 看着谢大宝红到快要烧起来的耳朵,施令窈慈母之心大动,满足地顺着好一会儿毛,才大方道:“我们大宝长得又白又高,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等回去了我就带着你们做新衣裳去!” 香粉铺子的生意很好,耶娘姐姐又疼她,施令窈现在手头松得很,十分乐得花钱打扮两个孩子。 谢均霆点了点头,觑了一眼脸上红晕还未褪去的兄长,阴阳怪气道:“阿兄,托了你的福,我也要有新衣裳穿喽。” 面对弟弟的挑衅,谢均晏难得没有选择压回去,只是沉默着用一双肖似谢纵微的深邃凤眼可怜巴巴地看向施令窈。 施令窈默默吸了一口气。 这父子俩……装起可怜来,可真像! “行了,不许再皮。”施令窈一视同仁,往两个少年背上各拍了一巴掌,“走吧,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耶娘年纪大了,不爱来这种地方,长姐今日又被李家的人叫了过去,不知在忙什么事儿。 至于树哥儿?施令窈自觉有两个更鲜嫩的美少年陪在左右,不稀罕让他一块儿来。 她好久没有参加这种人多的马球赛了,加上这算是她回来之后第一回正式在汴京上层圈的人面前亮相,施令窈还是免不了有几分紧张。 谢均晏像是看透了她此时的心情,默默挽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 施令窈立刻为先前觉得大宝和谢纵微很像这件事感到愧疚。 大宝可比老王八蛋贴心可爱多了。 母子仨说着就要往外走去,刚刚走出屋子,便恰巧看见谢纵微拾阶而上。 夏风浮浪,在太阳底下行走一会儿,身上便止不住地要生出汗意来,打扮得再精致的人都免不了生出几分面红汗滴的狼狈。 但来人神清骨秀,典则俊雅,一袭青衣纁裳更衬得他若一株蒙着朝露的松柏,清隽而峻挺。 他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微微一笑,那股清绝冷傲之意便散了许多。 “阿窈。” 谢纵微照例忽视了两个儿子,只看向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妻子,微笑道:“我没来晚吧?” 他这话说得,好像谁很期待他来似的。 谢均霆不屑一顾,和兄长说着悄悄话:“阿兄,你说,阿耶是不是特地打扮过了?我记得今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脸没那么白,涂粉了吧?” 施令窈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视线直直落向谢纵微那张清逸出尘的俊脸上,心里生出一些诡异的可惜情绪。 要是大宝小宝不在这儿就好了,她直接上手摸一下不就知道了,盯来盯去多费眼睛。 谢纵微含笑睇了儿子们一眼,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他注意到妻子带了些垂涎的眼神,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得意,他看着她,无声道——‘夜里再摸。’ 施令窈瞬间炸毛。 这种地方,谁还要和他半夜私会! 谢纵微忍笑:“阿窈,你忘了。卢太妃给你下的帖子里,对你的称呼是谢夫人。” “今日,本就该我们一家四口一同出席。” 看向妻子倏地瞪圆的眼睛,谢纵微莞尔:“我这样,难道拿不出手?” 这当然不是拿不拿得手的问题。 施令窈喃喃道:“又被你这个老王八蛋给坑了……” 她不给他名分,他明面上装可怜,对她百般讨好,背地里却一声不吭地什么都给自己安排上了! 察觉到两个少年投来的揶揄目光,谢纵微咳了一声:“阿窈,在孩子们面前不要说粗话。” 呸! 施令窈狠狠瞪他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谢纵微心情愉悦,脸上也带出了些春风得意,瞥了两个儿子一眼:“还不快跟上?” 说完,他大步朝那抹纤细身影追去。 谢均霆默默抖了抖:“阿兄,我觉得阿耶变了。” 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儿? 谢均霆望着耶娘莫名透出一股勾勾缠缠劲儿的背影,冷笑道:“等着吧,之后要赏花孔雀,不必去秦王府了,咱们谢府书房里有一只更不知道收敛的!” 施令窈气归气,别扭归别扭,但属于她的东西,她才不会傻乎乎地推走。 就把谢纵微当作一支漂亮的簪子好了。 她不是他的所有物,她要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前。 她这么想着,在迎接众人无声却又震惊的视线扫荡时,一截细白的颈挺得更直,粉白脸庞上尽是飞扬神采。 惹得不少视线在她身上流连。 年轻英秀的女郎走在最前面,本该与她并肩的谢纵微不知为何,稍稍落后了半步,如此一来,他便和两个同样丰神秀异的儿子一起,将她拱在中心。 看着这样容色出众的一家四口,有人忍不住捂住心口。 “俺不中嘞……” 正文 第50章 当今首辅谢纵微, 自然了,在私底下,大家更爱用汴京第一俊鳏夫来称呼他。当年他发妻坠崖早亡, 他也险些跟着跳崖殉情的事儿虽然只是坊间传闻, 也没人能够证实,但只看谢纵微这么多年来都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容染指的清冷模样,便是最八卦的贵妇女眷,也没能扒出一丁点儿关于谢纵微的花花消息,众人便对他隐隐多了几分怜爱。 但前段时日, 传出谢大人的发妻仍在人世,只是当年伤得太重,无奈被送去苦缇大师处静心休养, 如今过了十年, 人好了,便回来与谢大人一家团聚的事儿。 众人:我怎么听着一点儿都不愿意信呢。 多半是谢大人人到中年,花花肠子终于翻起来了, 讨了个和自己亡妻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小美人, 却又舍不得自己的好名声,才编造出这么一出谎言, 把发妻的身份按在了小老婆身上, 来这么一出移花接木, 美人与名声他都有了,岂不快哉。 据知情人透露, 近日汴京各家夫妇间吵架时, 妻子总会莫名其妙地来上一句‘天下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究其根源,还是因为谢纵微不够洁身自好,纳了小老婆还扯着亡妻的幌子给人抬身份惹的祸。 大姑娘小媳妇儿设身处地, 将心比心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是谢大人那位亡妻,死了十年之后听说夫君续娶,新人与自己长相有几分相似不说,夫君还自己的身份给了后来的新人,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也要唤那个女人为阿娘,真是能当场气活过来。 但现在女眷们看着朝高台上走去的一家四口,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其中不乏有昔年与施令窈打过交道的人,她一出场,便瞪大了眼。 “错不了,错不了……哎哟,这回是咱们弄错了,这人真是谢大人的发妻,是施家二娘啊!” “只是她怎么瞧着还是那么年轻?乍一看跟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似的。” 是啊,虽说在苦缇大师身边静心休养多年,但是佛法能把人滋润到容颜不改,青春常驻? 若真有那么神,那她们也得考虑一下去吃吃斋饭,念念佛经了。 众人嘀咕间,见一风姿绰约的大美人亲亲热热地挽起施令窈的手,拉着她走在前面,两人说说笑笑,看起来亲密极了。 “嚯,定国公夫人那性子,谁不知道,是汴京第一古怪!谢大人应当没有那等本事,能让定国公夫人放下身段,和一个赝品这般亲热吧?” 有人的关注点却歪了一下:“难怪谢夫人和定国公夫人能玩儿到一处去呢,她们俩,都不会老吗?” 众人的视线落在那两张同样鲜活明媚的脸庞上,沉默了一下。 “施家二娘可真是好命……跟俩半大儿子走在一起,跟亲姐弟似的。”谢大人自不必说,在汴京一众过了三十岁的男人堆里,可谓是鹤立猪群,仪望俱华,和如今看着仍旧青春美貌的施家二娘走在一起,也十分相衬。 施令窈没有注意到众人含了许多复杂情绪的注视,她反手握住了隋蓬仙的胳膊:“臭阿花,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用隋蓬仙的原话就是,打马球晒死了,一定会晒红她那一身冰肌玉骨,她舍不得这么折磨自己,所以隔空祝福她多多进球就好。 这会儿见到她,施令窈有些新鲜,盯着她瞧个没完。 隋蓬仙娇滴滴地哼了一声,她怎么可能告诉死丫头,是因为老东西要回来了,她不想连着几日下不了床惹得死丫头笑话,这才过来突击锻炼一下。 这种小心思,隋蓬仙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两个女郎亲亲热热地挽着手往前走,将后面的父子仨远远抛在了后面。 谢纵微看着妻子透着飞扬欢快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两个儿子,语气都温和了许多:“待会儿你们可要上场跑一跑?东西都备齐了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点头:“等看过阿娘那一轮赛事,我们再上场。” 孩子还是好孩子,就是对着他的时候不太可爱。 谢纵微颔首,余光瞥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便知道,是秦王来了。 双生子自然也注意到了打扮得令人眼前一亮的秦王朝着施令窈走去的那一幕,见谢纵微十分淡然,脚下步伐不疾不徐,谢均霆挑了挑眉:“阿耶,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谢纵微甚至笑了笑,风轻云淡道,“主动过去开屏逗你们阿娘开心的一只花孔雀罢了,均晏、均霆,你们像我一样,要有容人的雅量。” 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走在一块儿,这种被外人齐刷刷注视着、羡慕着的感觉,实在太好,像是春风拂面,身上一轻,让谢纵微的心情变得很好,看着那只花孔雀围着妻子飞来飞去,他也能微笑着表示随他去吧。 过了明路的,和那些只能走偏门的花孔雀可不一样。 看着阿耶神气十足的背影,谢均霆正要开始嘲笑,就见谢纵微侧过脸,瞥了他们俩一眼,眼神里含了些警告:“还不快过来,要让你们阿娘等多久?” 谢均霆只得话咽了下去,和兄长一块儿乖乖跟了上去。 他们作为晚辈,又是臣属,自然要去卢太妃面前请安问好。 早在他们一家四口入了围场的时候,秦王就注意到了那阵动静。 他顾忌着卢太妃,怕自己惹出事,会让她对施令窈印象不好,这才死死忍住冲上前去把谢纵微踹飞,换自己顶上的想法,只能紧紧捏着拳,一双俊俏风流的桃花眼盯着施令窈的方向,隐隐流出些委屈的水光。 卢太妃端坐主位,一张保养得宜的雍容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哪怕今日的盛事是她一手主办,到场之人俱是汴京的名流世家,场面很是热闹。虽说圣人临时身子不适,没有亲临,却也特地派人过来告了礼,又赐下太后礼制的仪仗扇,以示孝敬, 卢太妃对此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是看着陈贤妃、徐惠妃还有她们的娘家在听到消息时脸色下意识变差的模样,她心头就舒服了。 秦王自然知道,母妃和那些后妃合不来,他忍了又忍,直到施令窈她们快到阶下,他才转身对着卢太妃温声道:“母妃,儿下去迎一迎贵客。” 卢太妃瞥了一眼年过三十依旧不让人省心的儿子,点头:“去吧。” 秦王微微颔首,转身时脚下急促的步伐却仍能看出几分他此时的情绪。 陈贤妃摇晃着团扇的动作一顿,与站在她身后的侄女对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熬走了邓太后,原本以为后宫大权能够落到她手里,再不济,落在徐惠妃那几个老对手手里,她也总能有抢过来的那一日。 却不曾想,宫权被卢太妃那个老妪握在手里,一握就是十余年。 长者不慈,也别怪她们这些做小辈的起了别的心思。 陈贤妃慢条斯理地继续看戏。 秦王按下心头那些酸涩的情绪,仍对着施令窈笑得灿烂:“窈妹,你今天看着真精神。” 他的眼神落在那条抹额上,温润华彩的宝石在他眼底映照出一阵更加动人的光彩。 “窈妹,我就说你戴宝石最好看……” 世间最漂亮、最闪耀的那颗宝石,就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 秦王脸上的笑容太柔和,施令窈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脑门儿上那颗宝石:“卢太妃送给我的,我也觉得好看。” 母妃送给窈妹的? 秦王愣了愣,俊美风流的脸庞上浮现上淡淡红晕。 母妃认可了他心爱的人,送给她的礼物,正被她戴在头上。 这个认知让秦王感到莫名的羞涩和喜悦。 谢纵微走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秦王红着脸,含情脉脉望向他的妻子。 饶是他先前自得于有了‘名分’,但看着这一幕,仍觉得刺眼。 三十好几的老花孔雀罢了,装什么纯情。 “阿窈。”谢纵微平心静气地上前,“走吧,咱们一家人去给太妃娘娘请个安,莫要失了礼数。” 一家人这三个字落在秦王耳朵里,自然很不动听。 秦王瞪了心机深沉的谢老牛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抢先一步和窈妹在众人面前以夫妇的身份露了面,打的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主意。 休想。 “均晏,均霆,今儿你们俩也要上场活络活络筋骨吧?若是想让人陪同,可千万别和我客气,叔陪你们好好打一场!” 秦王自小便和她一块儿打马球,施令窈对他的技术还是很放心的,闻言点了点头:“秦王殿下的球技很好,你们也可跟着他学一学。” 谢均晏和谢均霆从前没怎么接触过马球,有个熟手带着他们,施令窈也放心些。 有了她这句话,秦王脸上的得意之色多得快要藏不住。 谢纵微面无表情。 施令窈自然注意到了谢纵微有些异样的神情,但谁叫他没用,不擅马球一道呢? 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和隋蓬仙一块儿走在前面,去和卢太妃请安。 秦王特地落后两步,嗤笑一声:“谢大人也别伤心,窈妹也是为你考虑,知道你这样的柔弱文臣,在马上跑不了两个回合,就要被颠下来。让两个孩子看见,岂不是徒有失体面。” 谢纵微点了点头,似是赞同。 “秦王殿下说的没错,阿窈是比较体贴我。只能劳烦殿下多费些心思,教一教我与阿窈的孩子了。” 说完,谢纵微神色从容,越过他,往前走去。 秦王面色稍冷,心里咬牙切齿,又被谢纵微占了口头便宜! …… 自从知道有孕之后,施令窈便没能再有机会摸到球杖。 天光明媚,她站在马旁,一张英秀小脸神采飞扬,看起来劲劲儿的,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就要往她身上飘。 秦王看着她手里握着的球杖,有些遗憾:“我还是觉得那支镶了宝石的球杖更衬窈妹。” “老东西,用着趁手些。”施令窈掂了掂手里的球杖,是她十一岁那年,阿娘寻了老匠人,用嫁妆里的好木头给她制成的,她用了好几年,现在握着球杖弯曲的手柄,一阵熟悉之意漫上心头,让她久违地感到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躁动的感觉。 老东西·谢纵微含笑望了她一眼。 秦王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他对窈妹来说,应当是又老又新吧?毕竟还没被她开封用过…… 不知想到什么,秦王老脸一红。 今日来的人多,便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一场上两队人马的配置。 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施令窈与陈贤妃、徐惠妃的几个娘家侄女分到了同一场。 年轻的女郎们陆续骑着马入场,施令窈拍了拍马儿的头,它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对马来说,年纪有些大了,施令窈抱住马颈,和它亲热了好一会儿,在它耳畔低声道:“翻云,我们会拿到一个好成绩的,对不对?” 马儿温柔地咴咴两声。 施令窈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影轻盈而敏捷,谢均晏与谢均霆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她,下意识露出为她骄傲的神情。 从前,在他们眼中,只觉得阿娘柔弱、可爱,需要他们保护。 但在这一刻,他们发现之前的想法错了,他们的阿娘并不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花,而是昂扬向上的竹。 “玩得开心些。”谢纵微抬头,看着妻子似在发光的脸,放弃了想叮嘱她注意安全的话。 虽然也是关心的话,但,终归带了些担心她,质疑她的意思,何必扫她的兴。 有谢纵微带头,双生子和秦王也连忙说了几句,都是盼着她旗开得胜,勇夺第一的吉利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她那么大个人了,还像七八岁第一次上场打马球一样,全家人都要上场为她加油助阵,感觉到有几阵异样的视线投来,施令窈觉得有些别扭,催他们别围在入口的地方,赶快走。 谢纵微点了点头:“去吧。”说着,他摸了摸翻云的鬃毛,“乖些,回来给你喂糖吃。” 加了药的草料吃不得,几块饴糖还是能吃的。 翻云亲热地蹭了蹭他的手。 施令窈看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驱马入了场,秦王此时也没了和谢纵微争高低的念头,众人退到高台另一侧留给家眷们观赛的地方,望着那一抹倩影在围场上轻盈奔跃,神情专注。 隋蓬仙嫌围场旁没有篷子遮掩,太晒,不肯下来,她身份贵重,坐在卢太妃左边第一位的位置上,托着腮看向围场上的好友。 啧,那截小腰绷得那么紧,看着真有力。 隋蓬仙兀自欣赏着好友的英姿,陈贤妃等人在一旁聊天叙话,她也断断续续地听了几耳朵。 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黄衣女郎身姿灵活,一连截了对面好几个球,招式老练又精准,不一会儿功夫,就进了两个球,高台两边的欢呼叫好声络绎不绝。 陈贤妃面色微沉,看着在围场上被人打得节节败退的侄女,有些困惑,不是说事儿已经办成了么?为何施家二娘□□那匹马仍是精神奕奕,随着主人冲锋陷阵,丝毫看不出腿软病弱的样子? 一帮蠢货! 武惠妃同样不解,她和儿媳安王妃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喝茶。 反正冲在最前面的又不是她们。 底下人那些神情变化,自然逃不过卢太妃的眼睛。 她嗤了一声,毫不遮掩此时的心情,陈贤妃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不知道太妃在笑什么?” “从前我就知道施家的小二马球打得不错,难为她静养了那么些年,也没荒废这门技艺,今儿的表现可真是不错,把你们几家的女郎都压了下去。唉,这孩子,一起劲儿了就不懂得人情世故,哪怕让一个球呢。”卢太妃摇着头,语气里却有几分笑,“待会儿我可得好好赏她。” 陈贤妃等人:……装到一半就不装了? 隋蓬仙听着那些或是奉承或是暗讽的场面话,心头腻烦,好在围场上局势精彩,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竟也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但她是决计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做那些大幅度动作的,隋蓬仙想,大不了待会儿让死丫头陪着她去别处打一场过过瘾。 …… 施令窈打完一场,只觉酣畅淋漓,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见她翻身下马,脸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很高兴的样子,谢纵微看着,唇角也不自觉跟着上翘。 谢均晏连忙把水囊递了过去:“阿娘缓一缓再喝。” 大宝真贴心。 施令窈笑眯眯地接过,任由双生子围在身边像两只花蝴蝶似地飞来飞去,一会儿给她捏胳膊,一会儿给她捶背,小脸微扬,看起来十分享受。 谢纵微看着她细白的颈上红晕迟迟未退,便问:“待会儿还要上场吗?”虽说她之前也有练习,但正经上场与人比赛,和友人练习打着玩儿时的心情肯定不一样,她下意识使出全力赴战,力道使得大了,身上定然要酸痛。 施令窈摇了摇头,今日来这里,一是为了大大方方地在汴京众人面前露个面,二来也是想过把瘾,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马球。现在两个目的都达到了,她感觉到自己在体力上还是有所不足,自然不会勉强自己。 见谢纵微松了口气,施令窈不知怎得,又想起昨夜的事。 若不是谢纵微一直痴缠着她说那些漫无边际的话,她睡得好些,今日说不定还能上第二场! 都怪他! 看着妻子含着些怒意的眼波向他撞来,谢纵微不明所以,挑眉看向她,笑意温和。 施令窈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掀起一阵愈发秾丽的玉麝香气。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使劲儿踩了他一脚,又嫌不够,狠狠碾了碾,这才施施然走了。 谢均晏和谢均霆看着自家阿耶那双官靴上浮上一个脚印,默契地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见谢纵微仿佛被窈妹踩痛了,一时间停在原地没动,秦王抓紧时机,连忙大步跟上施令窈:“窈妹,待会儿我陪你打一场吧?我瞧你还没打尽兴,咱们点到为止就好……” 施令窈动了动胳膊:“好啊。” 语气轻快,笑容明媚,秦王一时愣在当场,又见面前英秀动人的女郎对着他微笑:“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搭档,对吧?” 最好的搭档。 秦王不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他执拗地不愿去深思,只点头:“对,一直都是,永远不会变。” “你什么时候想打马球了,只管和我说,我都陪你。” 听到这句深情款款的话,谢均晏和谢均霆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下来,再一回头,嗬,前不久还说要有容人雅量的阿耶,此时脸上已经挂了厚厚的一层霜。 谢均霆不由得感慨,人呐,果然不能说违心的话。 这不,打脸的时刻可不是猝不及防地就来了么? …… 这夜,卢太妃邀了一些人留宿在别苑。 施令窈之后又陪着隋蓬仙还有双生子各打了一场,回了屋之后觉得身上有些不得劲儿,在浴桶里泡了会儿,稍稍缓解了些,但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正捶着扯得酸痛的肩,忽地听到一阵动静,抬眼,见谢纵微站在屏风旁,正对着她笑。 “这是卢太妃的别苑!” 老王八蛋还这么大胆? 谢纵微轻轻挑了挑眉:“阿窈忘了,前不久,我们才在人前做过恩爱夫妻。” 所以他们被安排歇在一间屋子里,在外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做过。恩爱夫妻。 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长,施令窈抿了抿唇,拿枕头砸他:“我不管,你快出去。” 她今晚可受用不住他的服侍。 谢纵微轻巧侧开身子,避开她的枕头攻击,晃了晃手里的药油:“好,我出去。” “但得先让我给你按摩完。” 正文 第51章 他站得格外笔挺, 脸上神情温和,低声与她说话的样子,好看到让她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 “突然对我这么好……肯定有诈。” 谢纵微听到妻子的嘟哝声, 失笑, 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坐在床畔看着她:“阿窈,你冤枉我。” 别苑的管事把他们一家四口安排在一个小院,双生子住在东厢房,苑芳和银盘住在西厢房, 与主屋都有些距离,谢纵微说起话来愈发没有顾忌。 只是他仍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里的缱绻之意却越来越浓, 像是被被封在瓮里的陈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瓶塞被一点一点地拨开,馥郁的酒香散开, 沁到肌理, 让人生出几分醺然欲醉之感。 “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 这些事也算不上好。” 谢纵微把药油放到一旁, 温热的掌心隔着轻薄的罗裙触上她柔软的肌肤, 轻轻一捏,酸痛与酥麻一起涌上, 施令窈连忙咬住唇, 坚决不让自己在此时仍衣冠楚楚,一派正经的谢纵微面前发出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谢纵微垂下眼,没有说话, 专心地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肢体。 他的眼睫比寻常女子还要丰密许多,又黑又翘,此时尽数垂着,瓷白面庞上落下两道阴影,弱化了他原本疏冷倨傲的线条,意外显出几分温顺。 施令窈被按得忍不住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脸上透着粉,还不忘指点谢纵微多给她按一按肩膀。 谢纵微耐心地一一照做。 “好些了吗?” 施令窈翻过身,下巴枕在手臂上,听到他问话,不想理,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哼唧,舒服得都快要盹过去了。 谢纵微把双手搓热,摊上药油,在那片牛乳冻上缓缓地揉,力道时轻时重,听得她哼哼唧唧的声音,他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翘。 不知道过了多久,施令窈觉得方才压在她身上的酸痛疲惫不翼而飞,通体舒泰,像是伏在云上,不用风吹,她自个儿就晃晃悠悠地跌倒在另一片盈着甘冽香气的云上。 奇怪,这朵云怎么一点儿也不软? 硬邦邦的。 施令窈闭着眼,无意识地抓了几下,什么东西鼓鼓的,再抓一下,好像还会跳。 本想抱着她翻个身,让她更好入睡的谢纵微身子倏地一僵。 他眼眸中泛起几分狼狈之色,看向已经睡得香沉,面颊上都浮上酣眠晕红的妻子,又是好笑,又觉得无奈。 “你就是仗着我不能做到最后一步……” 施令窈哪懂得他此时的欲求不满,她睡得香着呢,谢纵微替她盖好被子,她立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露出半边透着春意的面颊。 谢纵微俯下身,在她散发着暖暖香气的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今夜没打算和她同住一屋,她还没有完全接受他,再者,让两个孩子看到,心里恐怕又要嫌他厚颜无耻。 虽然,他的确是忝颜,舔着她,才换来了被允许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谢纵微想,他得更有耐心。 水声淋漓,他洗净手,拿过巾子擦了擦沿着腕线低落的水珠。 他手上仍有淡淡的药油气息,但那阵玉麝香气更浓,沁入他掌心肌理,萦绕不休,带着顽皮的勾意,引得他低下头嗅一嗅,得两声赞美,方才心满意足。 谢纵微心情不错,出了小院,看见立在门口,面色黑沉的秦王时,荡漾的余韵更是到达了顶峰。 “秦王殿下什么时候多了个当门神的爱好?”谢纵微心情好,遇见老对头,自然不吝于与他多交流几句,“又要做马倌,又要当门神,到底是年过三十还不曾成家的人,殿下精力可真是旺盛。” 秦王冷冷瞥他一眼,见他眉眼之间依稀流露出几分餍足模样,他拳攥得更紧:“你休要打着父凭子贵的幌子,见窈妹容易心软,就跟个哈巴狗似的,巴巴儿地跟在她身后转!堂堂首辅,也不觉得有失风度么?” “风度是什么东西?我有妻有子,那等东西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秦王见谢纵微如此厚颜无耻,也没觉得惊讶,他从前就知道,此人绝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雍容闲雅。 他想起十三年前,他得知窈妹与谢纵微的婚事定了下来,心碎欲狂,连夜打上门去,与谢纵微说的那些话。 在边关的十年里,他常常坐在墙头,看着那一轮比汴京更圆、更冷的月亮,任由心底的悔恨与愧疚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 他不敢深思,窈妹婚后过得不幸福,不快乐,是不是与他当时与谢纵微说的那些话有关。 一个将要成亲的男人,忽闻自己的未婚妻与别人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心中怎么会好过。如此一来,她们婚后夫妻关系冷淡,是不是也有他的关系? 秦王害怕,怕她芳魂早逝,里面有他造下的因果。 这份愧疚与爱意纠缠着,让他迟迟放不下她,只能加倍地把这份情意补偿在她的两个孩子身上。 “你害了她一次,还要害她第二次么?” 夜色里,秦王的声音很冷,一双风流的桃花眼里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意:“谢纵微,你真的会心疼她吗?” 谢纵微看着他,语气平静:“人不是永远不变的。这十年里,痛苦的不止是你。” “不要犯和我一样的错。她不需要我们来替她做决定。” 至于假惺惺地说些什么鼓励秦王去讨好阿窈,她点头接受他了,他也不会继续强求之类的话,谢纵微不屑于说。 秦王看着谢纵微的背影,想起今天白日里骑在马上,对着他笑的女郎。 她说,他们是最好的搭档。 这句话的后劲在夜里慢慢涌上,秦王目光晦涩,他不是不懂她的拒绝。 为什么他每次都迟来一步? …… 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施令窈没好意思赖床,还没等苑芳来叫,她自个儿就起来了。 苑芳不知从哪儿捧了几支荷花进来,粉白的花瓣,翠绿的茎,在有些微热的夏日清晨一亮相,就让施令窈眼前一亮。 “哪儿来的荷花?真好看。” “娘子今儿怎么起那么早?”苑芳有些惊讶,她把荷花放到香几上的瓷瓶里,朝施令窈走过去,替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纱衣,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望了望。 嗯,是挺乱的,但看起来只是娘子一个人的杰作。 施令窈还有些困,闻言慢吞吞嗔她一眼:“苑芳,你不要把我当成一只懒虫。” 苑芳敷衍地点了点头:“阿郎一早送来了几支荷花,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去摘的。” 她还以为二人昨夜浓情蜜意,今日一早阿郎特地出去摘了荷花回来哄娘子开心,结果好像是她想多了。 施令窈的视线落在那几蓬荷花上,轻轻哦了一声:“也不一定是他自个儿去摘的……” 奇怪,他送花过来,怎么不进来? 难道是怕打扰了她睡懒觉? 苑芳哪能读不出她话里的别扭,故意道:“讨好娘子这种事儿,阿郎怎么愿意假手于人?必然是自己亲自摘了花,快马加鞭地送过来,想让娘子一醒来就有荷花可以赏。” 施令窈不依,张牙舞爪地扑到苑芳身上开始扭动:“苑芳你故意看我笑话!” “哎哟。”苑芳止不住笑,连忙搂住挂在她身上那团香软,“好了好了,娘子可别作弄我了,我可受不住你的撒娇。” 这话里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施令窈知道,谢纵微半夜爬墙的事儿不可能一直瞒过苑芳这些身边人,但被她这么一调侃,还是觉得难为情,把自己埋在她带着皂角香气的怀里不肯抬头。 苑芳被她闹得心头发软,两人离得近了,她仿佛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怎么闻到一股药油味儿?” 施令窈脸贴在她肩膀上,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嗯……昨夜谢纵微拿了药油过来,帮我揉了揉。” 若是隋蓬仙在这儿,必定要哇哦一声,捉着施令窈命令她说出更多内幕。 苑芳闻言,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让施令窈脸红害羞的话,拍了拍她:“好啦,快起来。” 施令窈和她又腻歪了一会儿,最后重重抱了抱她,又笑嘻嘻地躲去屏风后面换衣裳了。 苑芳一时停在原地,没急着去为她准备洗漱用的东西。 她想,娘子这么惹人爱,这次阿郎若是还不珍惜,可真是要叫天打五雷轰了。 …… 谢纵微不知跑哪里去了,一大早的,有闲心采得荷花送过来,却不见他自己露面。 隋蓬仙嫌这儿无聊,一早便过来了,满姐儿也被乳母抱在怀里,见到双生子,她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哥哥抱她。 “哟,好水灵的荷花。” 隋蓬仙玉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泛着粉的花瓣尖尖,看向好友:“情郎送的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满姐儿坐在哥哥长长的腿上,见状很好奇,小脸涨红了,也没让自己的耳朵也支起来。 施令窈瞪她一眼,却没有否认:“你喜欢的话我也去给你摘几支。” “别,要是你的情郎知道你为了特地去摘荷花,那醋海还不得把我给淹了啊。” 她们心知肚明,情郎说的是谁,偏偏都隐晦地不提他的名字,只用情郎这个称呼代替,施令窈心里涌起莫名的羞赧,阵阵情绪化作风,扩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吹乱了湖面,搅得她不得安生。 “醋什么醋,说起来酸溜溜的,有些开胃……有些想吃水煎包了,蘸着醋吃正好。” 隋蓬仙看着好友白里透粉的面颊,娇滴滴地哼了一声:“我知道,这种要蘸十年老鳏夫独家酿的醋,才够味儿。” “臭阿花我和你拼了!” 隋蓬仙尖叫一声——死丫头竟然当着孩子们的面叫她的小名! 满姐儿无辜水亮的大眼睛里映出两个人绞在一起的身影,她傻乎乎地抬起头,看向谢均晏:“哥哥,阿娘和姨母打起来了。” “嗯,打是亲骂是爱。” 非礼勿视,谢均晏礼貌地移开视线,艰难地憋住,没有笑出声。 满姐儿点了点头,睿智道:“我知道了,所以阿娘和姨母在亲亲对不对?” 谢均晏:……小孩子的脑回路真的很清奇,很可爱。 另一边,谢均霆已经笑到快要崩溃了,偏偏他又要绷住不能发出声音,一张俊美脸庞憋得通红。 满姐儿一视同仁,见阿娘和姨母还在忙着亲亲,忙哒哒跑到谢均霆身旁,关心道:“哥哥,你的脸好红,是要拉臭吗?” 谢均晏&谢均霆:…… 好吧,阿娘和阿耶不给他们生妹妹了,也挺好的。 要是再来一个满姐儿,他们可能真的招架不住。 …… 谢纵微一早便赶回了汴京,没能陪他们一块儿回去。 有那么多人陪着她,施令窈也不觉得失落,一行人去给卢太妃问好道别之后,便坐上了回汴京的马车。 一路上和隋蓬仙吵吵嘴,再埋在满姐儿的圆肚皮上吸一吸,很快便到了位于安仁坊的施府。 谢均霆捧着那瓶荷花跳下马车,谢均晏细心地摆出凳子,扶着施令窈下了马车:“我和均霆去给外祖父和外祖母问个好,再去太学。” 施令窈点头,又看看捧着花的谢均霆:“沉不沉?我来抱会儿吧。” 谢均霆连忙摇头,心里泛起嘀咕。 阿耶随手摘的几支荷花,阿娘怎么那么宝贝。 嗯,一定是这荷花格外水灵,讨人喜欢的缘故。 讨喜的才不是阿耶。 还不能接受阿耶老牛啃到嫩草这件事的谢均霆对此深信不疑。 一行人进了施父施母的停秋院,一进去,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上前迎她们的仆妇脸上笑得有些不自然,眼角眉梢依稀流露出些愁苦模样。 施令窈心里一紧,来不及问话,提着裙子疾步往屋里跑去。 “阿娘!” 施母正坐在罗汉床上,面容沉郁,但见着小女儿来了,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张开手,接住她:“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母亲温热的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施令窈缓过那阵惶恐,笑道:“在外面住了一夜,有些想阿娘了。” 谢均晏和谢均霆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进了屋,见外祖母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心里也都跟着一松。 施母怜爱地替女儿顺了顺鬓边微乱的头发,见着两个外孙过来,更是高兴:“快坐,快坐。” 双生子没急着走,陪着施母说了会儿话,施令窈把参汤递给阿娘,好奇道:“长姐呢?她还没从李家回来吗?” 陇西李氏从前也是响当当的世家大族,但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便有意识地削弱了门阀世家的势力,到如今,陇西李氏只能说是余威犹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姐夫李绪虽是这一代的家主,但外放漳州任职多年,对汴京里的一摊事儿怕也是鞭长莫及。 因着一些往事,施令窈对李家的人没什么好感,当初更没有想过去找他们帮自己送信。 提及长女与李家,施母叹了口气:“你长姐怕是要在李家住一段时日了。” “为何?”施令窈愣了愣,“姐夫和孩子们不是还要大半月才能回来吗?” 施母摇头:“此事说来也是我不好,三天两头常有病痛,你长姐顾着我这头,便忽略了她君姑那儿的事,如今人家病了,于情于理,你长姐也不能推诿。” 李绪即将回京任职,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施朝瑛断不可能让旁的事阻碍了夫君的前程。 “长姐的君姑?”施令窈脸上下意识露出些嫌恶之色,“她倒是好意思摆出君姑的谱呢……” 如今李家的老太君,并非是李绪的生身母亲,按着亲缘关系,他其实该唤她一声小姨母。 其中错综复杂,施令窈知道这件事之后,还不大乐意长姐嫁给他,她从话本子看来的,说是成长在这种家庭里的男主,一般性子都比较扭曲,为此闹了好一阵鸡飞狗跳。 李绪就差给他的未来小姨赌咒发誓了,最后还是施朝瑛揪着妹妹的耳朵,让她适可而止,施令窈这才眼泪汪汪地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李家那滩浑水着实让人头疼,继母所出的弟弟靠着家族荫庇,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官场,原配所出的长子却只能靠着自己科举入仕。 好在姐夫争气,仕途上平步青云,在家,亦是给了长姐莫大的支持。 到此,施令窈的记忆便断了。 不知道李家现在又是个什么光景。 提起李家,施母心里有些发闷,她见小女儿皱着脸,想安慰她几句,却听得女使来报,说是李家老太君登门拜访。 说着,她又补充道,不曾见着大娘子跟着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闹的是哪一出? 正文 第52章 没有提前递帖子就登门, 无疑是很失礼的行为。但施家与李家到底是亲家,李家老太君拖着病体登门,她们也不好不见。 李家老太君姓傅, 闺名唤作洗蓉, 只是老太爷死得早,已经许久没人唤她闺中时的名字了,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句老太君。 李家老太君也不在意,相比于她姨娘给她取的那个娇娇娆娆的名字,她也更喜欢别人叫她老太君, 听着便十分尊贵。 只是陇西李氏败落了许多,她的亲生子女们也不争气,到头来, 还得她拖着病体去她向来不喜欢的大儿媳娘家, 和亲家说好话,求她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帮扶着小儿子。 李家老太君思及此, 面色灰白了些, 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重病难愈的模样。 “魏姐姐,咱们这么久没见了, 如今乍一相逢, 你还是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倒是我, 人老珠黄,浑不似当年模样了。”李家老太君进了屋便开始咳嗽, 惹得一众人都关切地看向她, 她又咳了好一会儿,喝了口茶,才平静下来。 她看着一脸病色的施母, 话语间虽谦顺柔和,但隐隐的阴阳怪气还是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施母只笑了笑,她自来与这位亲家母处不来,不过是维持表面和谐的点头之交罢了,如今是她主动上门,无论是有所求,还是有什么旁的打算,该慌的人都不该是她。 “人哪有不老的呢,只是我家这些孩子都格外孝顺些,让人看着舒心。人一开心,身子自然也舒坦了。”说着,施母微微笑着看向李家老太君,“倒是亲家你,这脸色瞧着怎么这么难看?瑛娘说要回去侍奉你喝药,怎么这会儿不见她陪着你过来?” 一席话,轻巧地便把李家老太君话里的那些机锋都顶了回来。 你说我病得老态毕现,我便问问你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谢均晏和谢均霆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发笑,他们可算是知道,阿娘那份伶牙俐齿是遗传自谁了。 “瑛娘久不回李家了,府上的事儿都交给她几个弟妹打理,到底后头迎进来的几个媳妇儿都不比魏姐姐你调教出来的女儿来得贤惠聪明,连算个帐,安排人做事儿这种活计都做不好,累得我一把年纪,也过不上安生日子。”李家老太君很懂得进退有度的道理,在儿孙的事上吃了个闷亏,她也大大方方地沿着施母的话继续往下说,“这不,我便让瑛娘帮衬着,理一理府上的陈年旧账。到底长房回来了,李家还是要交给他们的。” 这话说得客气,施母冷冷淡淡地笑了一声:“亲家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得我有些糊涂了。瑛娘能干,就让她帮着底下的弟妹们理理账?李家那么多管事婆子,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窈娘和两个孩子不知道,但施母心里清楚得很,当年她们以为窈娘去了,悲痛万分,又恰巧遇上朝堂波荡,女婿李绪被牵扯其中,调去漳州为官。那时候,李家老太爷他们恨不得和他们撇清干系,甚至想过分家,落井下石的事儿更是没少做。 因此知道长女为着孝道二字,不得不捏着鼻子去服侍君姑时,施母心里才那般不痛快,夜里发了一场病,没敢让儿女们知道,只叫婆子们都闭紧嘴,不许告诉她们。 施母平常是很温柔平和的性子,哪怕得了癔症,偶尔发病的时候,也从不打骂身边的人,只是哭她早逝的女儿。乍一听她这会儿毫不客气地将李家老太君的话都怼了回去,施令窈与双生子对上了视线,轻声道:“瞧我,糊涂了不是,给李家老太君见个礼,你们快去太学吧,别耽搁了。” 谢均霆显然还有些依依不舍,他还没看过瘾呢。 但施令窈盯着他,莹白娇艳的脸板着,大有他不乖乖答应就拧着他耳朵送他上马车的意思。 谢均霆只得点了点头,和兄长一起给李家老太君见了个礼,脚步飞快地出了屋,徒留李家老太君嘴张了一半,想夸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能成功转移话题,李家老太君叹了口气:“魏姐姐,我知道当年的事儿,你心里还存着怨气,但都是为各自的儿女考虑,谁又真的会存什么坏心眼不成?如今大郎也算是熬出头来,等他调回汴京,一家团圆,这样天大的喜事,可别再因为那些个陈年往事让大家伙儿心里不痛快啊。” 她这话里,既存了几分哀求,又有几分威胁,别说施母听了心里发闷,施令窈听着也是怒火中烧。 “李家老太君,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谁的儿女,谁心疼,但你总不能因为心疼自己的孩子,就把继子一家推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吧?”现在大姐夫要调回汴京,眼看着升官有望,他们又巴巴儿地贴了上来,这算什么? 若是寻常小辈插话,李家老太君心里定然很不痛快,但施令窈不一样,她夫君可是当今首辅。 她今日来的另一半目的,就是为了她。 “哎哟,这是窈娘吧?瞧我,老糊涂了,方才光顾着和你阿娘说话,都忽略了她旁边还坐着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李家老太君显然是面甜心苦的这类人,她笑吟吟地看向那张年轻鲜妍的脸庞,眼底飞快闪过几分酸与妒,“哪有自生自灭那么严重,朝堂上的事儿,风云变幻,谁又说得清?咱们几个妇道人家,可不好说这些事。大郎一家如今时来运转,苦尽甘来,我这个做娘的当然也为她们高兴。亲家母,你放心,今后李家,也还是长房一家的,二郎三郎他们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陇西李氏从前好歹也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如今败落了些,但也枝繁叶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倒下。只盼着哪一房哪一辈,出个精彩绝艳的人物,李家便又能起复。 反正不管是哪个儿子继承家业,都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阿娘,给她养老,不然外面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李家老太君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见施母与施令窈都没说话,她又接着叹了口气:“不瞒你们,我也知道二郎和三郎资质不比大郎。这不,前些时日二郎被弹劾出了错,被撸了职务,至今还待在家里,躺得比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还要安详。我也盼着大郎早些回来,他们阿耶走得早,长兄如父,有大郎替我管教着二郎他们,我就是即刻去了,也能闭眼了。” 施令窈暗暗撇了撇嘴,没说话,替母亲按摩着腿脚。 施母心里的暗火便被孝顺可爱的小女儿给慢慢揉散了。 罢了。她想,何必和这等人计较生气,白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到时候还要连累窈娘她们担心。 “亲家的话我是明白了,你不仅要我瑛娘给你们做管家婆子,平这些年的烂账,还要我大女婿给你小儿子兜底,做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任由你们一家子趴在他身上吸血?” 施母言辞犀利,哪怕她此时仍病弱老迈,但眼里带着精光,表情严肃,李家老太君瞬间从对她的轻视中醒了过来。 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个孱弱的老妇人,从前可是微笑着就把她们的脸给打肿了的狠人。 “这,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李家老太君今天来这儿,就为了两件事——与施家重修旧好,说动施令窈,让她回去在谢纵微耳朵边吹吹枕头风,让他捞一捞自家二郎,再给他个什么官职都好。 眼下看着两件事儿都没可能了,李家老太君不由得气上心头,一口气没喘上来,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老太君身边伺候的,都是死人不成?老太君病成这样,怎么还叫她出门?”咳嗽间,施朝瑛寒着脸大步走了进来,她说着话,眼睛却往母亲与妹妹那边儿扫,见母亲脸色尚好,妹妹也对着她眨眼,示意没出什么事儿,她的心放下一半,但还是冷冰冰道,“不会伺候人,那就拖出去调教调教再回来侍奉。铃秋,去挑几个聪明机灵点儿的小丫头去伺候老太君,至于身后那几个,堵住嘴交给牙婆,叮嘱她们仔细教教规矩,可别把人又笨头笨脑地送回来了,到时候把老太君伺候个好歹出来,算谁的?” 铃秋连忙应是,她挥一挥手,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连忙上前擒住老太君身后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人拖着往外走去。 牙婆正等着呢。 施朝瑛雷厉风行,李家老太君一时没反应过来,咳嗽得更厉害了,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向她:“你,你就不怕外人说你不孝顺,耽搁了大郎的前程?” “我帮君姑你处置了几个蠢笨的下人,又补给了你更聪明机灵的,何错之有?” 施朝瑛微笑着继续道:“要逞威风,发脾气,回你的李家去。不要碍了我阿娘和妹妹的眼。”说完,她示意身后的仆妇们继续干活儿,“把老太君抬回去。” 仆妇们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银,干活麻利着呢,听了大娘子的吩咐,立刻嗳了一声,上前将孤立无援的李家老太君给抬走了。 空气中依稀回荡着李家老太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长姐,你可真威风。” 施令窈双眼亮晶晶,她刚刚还在担心长姐会囿于孝道,只能忍气吞声地服侍那个老婆子。 施朝瑛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学着点儿也好,不要傻呵呵地觉得谁都是好人。” 施令窈不满,她哪有? “再有半月,就是谢府那位老太君五十有六的寿辰。你既然已经和谢纵微一块儿在卢太妃举办的马球赛上亮了相,那便是你正经君姑。她过寿,你能不帮着筹办,一块儿待客?” 施令窈抿了抿唇。 她对老太君没什么怨念,从前她对自己算不上像亲生女儿一样真心疼爱,但也过得去。这十年里,她对双生子也很是疼爱,尽到了长辈的心意。 但……想到她对于谢纵微和谢拥熙截然不同的态度,施令窈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纠结那些了。 有人在她的香粉铺子闹事,说了买了她们铺子里的香粉,长了一脸红疙瘩,偏偏来人又是即将出阁的新嫁娘,为了这事吃药调理了好一阵子都没见效,眼见着婚期临近,脸上的红疙瘩不退反长,她绝望了,带着家人来到铺子大闹,势必要让她们给个说法。 施朝瑛陪着母亲,施令窈带着苑芳匆匆赶去铺子时,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她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挤进去。 施令窈的视线一下便被站在中间,哭得伤心的女郎吸引住了。 虽然她露出的脸庞上的确长着一片令人惊骇的红肿,施令窈看得却心里一松。 “这位姑娘,你先别哭,泪水流到脸上,可不刺得更疼了吗?” 掌柜芸娘正在一旁劝,但没什么用,那姑娘只是一味地哭,她身边的家人骂骂咧咧吵个没完,施令窈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苑芳没拉住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施令窈走了过去。 “娘子。”芸娘见施令窈来了,有些意外,又有些惭愧,她没能处理好这样的事儿,累得主家还要过来亲自处理。 孙韶红泪眼汪汪地抬起脸,看着一面若芙蓉的美貌女郎对着她笑,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就是这铺子的老板?你看我的脸,都是你们铺子的香粉害的!” “你别急,你用的是我们铺子的哪件香粉?”说话间,施令窈向苑芳递了个眼神,“去外面迎一迎白老大夫,让他给这位姑娘瞧瞧。” 听说她请了大夫过来,孙韶红身后的哥嫂对视一眼,悄悄咽了咽口水。 芸娘将她们的异样看在眼中,却没说话。 “就是这个,还好意思叫什么群芳醉!要我看,叫毁芳容还差不多!” 孙韶红气呼呼地把香粉盒子拿了出来,施令窈伸手想去拿,她却猛地缩回了手:“你想干什么?毁尸灭迹?” 施令窈乐了,笑道:“你拿的只是我们铺子装香粉的盒子,若是里边儿装的是别家的香粉,来一出偷梁换柱,骂名却让我们铺子背上了。我岂不是冤枉?” 此话一出,外面围着看戏的百姓们顿时点头。 这处开在朱雀大街上的香粉铺子生意很好,汴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有事没事都爱来这儿逛一逛,今日听到有人闹事,说是用了她们家的香粉烂了脸,大家这才急吼吼地围过来看戏。 若是掌柜心虚,松了口给那个人赔偿,她们也得回去翻一翻,拿着香粉过来叫她们赔钱。 施令窈打开盒子,接过芸娘递来的小银耳勺,轻轻从盒子里残余的香粉里挖了一勺放在手背,细细闻过,的确是自家铺子的香粉。 她的视线落在夹层里的棉扑上,微微一凝。 她一面在检查香粉盒子,孙韶红又开始哭诉,她是用了群芳醉之后脸上才开始长红疹的,一开始她没理,以为只是上火了,结果连喝了几天黄连,红疹没有退下去不说,反倒愈演愈烈。她这才慌了,四处求医问药,但过了小半月,还是不见成效,她的脸却已经红肿得不能见人了。 施令窈提炼了她话里的几个时间点,皱着眉看向她:“意思是,距离孙娘子你使用群芳醉,脸上发了疹子,已经过去快有一个月了。那在这期间,想必你也分外注意,不曾再在脸上涂脂抹粉了吧?” 孙韶红哼了一声:“那是当然!明知道你们铺子里卖的都是黑心东西,我还往脸上扑,那不成傻子了吗?” “先且不论为何孙娘子没有在疑心是用了我们铺子的香粉后长了疹子后第一时间便来寻我们,我只说让我费解的一点。”施令窈又问了一道,“孙娘子,你确定,你已有将近一月没有使用这盒群芳醉,也没有旁人动过,对吧?” 孙韶红心里一紧,后腰被哥嫂戳了戳,她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样重要的证据,我当然藏得好好的,没人碰过!” 芸娘立刻翻开账本,道:“孙娘子是五月初三那日到铺子里买的群芳醉,到今日过去二十余日,按着您的说法,用了一两日就觉得不对,那盒子里的香粉应当还剩下许多。” 苑芳会意地当着大家的面从架子上拿下一盒群芳醉,众人争着伸长脖子来看,她们将一新一旧两盒群芳醉摆在一起,众人顿时嚯了一声。 “你拿香粉当面粉用啊?” 用了一两日,能用到只剩三分之一的量? 孙韶红有些发窘:“我就是喜欢扑厚点儿,怎么了!” “孙娘子将这盒香粉买回去,自然是依着你的习惯,爱怎么用怎么用。但是。”施令窈拿出夹层里的棉扑,这时候她便要感谢周骏给她开了个好头,在每盒香粉里塞一个棉扑,起先只是为了方便大家,现在却正好帮了她大忙。 施令窈将棉扑轻轻对折,很快便有细如香雾的粉末散落在空中。 “一月不用,按理说,被棉扑吃进去的那些香粉会发硬、结块,断不会像现在这样,轻轻一捏,就有余粉掉落。” 看着孙韶红倏地大变的脸色,施令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孙娘子,你一面觉得香粉有猫腻,害得你脸上起了红疹,怎么一面又要继续用?实在叫人费解。” 看热闹的人堆里顿时传来一阵嘘声。 “没得是哪家香粉铺子看了眼红,特地雇了你们来砸场子的吧?” “是了,我家那么多人都买过这家的香粉,个个都说好用,没见着谁脸上长疹子发红痘的。铺子生意这么好,掌柜的还敢自砸饭碗?要是都碰上你这样的,赚多少都不够赔的!” 孙韶红一脸无措,和哥嫂对上眼神,低着头就往人堆里钻,连那盒香粉都没要,灰溜溜地走了。 苑芳气得想追上她们,扯去官府讨个公道,却被施令窈拦住了。 左不过是那几家人在背后捣鬼,抓住这些小喽啰,她们害怕报复,也不敢说出实情。 而且,“我想到让孟娘子脱身的好法子了。” 苑芳不解。 施令窈呵呵笑了两声,想起那些曾经让汪明的脸肿成猪头的香粉。 有人要倒霉喽。 …… 施令窈没让人帮忙,自个儿就把故意闹事之人给处理好了的事儿赢得了家人们的重点表扬。 谢均晏看着被夸得脸红红的阿娘,笑着给她夹了一只鸡腿:“临危不乱,有勇有谋,阿娘不愧是阿娘。” 施令窈面带红光,收下了大宝的赞美和鸡腿。 谢均霆紧随其后:“向阿娘学习!” 施令窈骄傲地挺起胸脯。 施朝瑛无奈,但她心里也为妹妹高兴:“好了好了,你们再夸下去,她拍拍翅膀,都要飞上天了。” 施令窈哼了一声,她才没有! 吃过晚饭,施令窈一头扎进了书房。 谢纵微送的那瓶荷花就放在她的桌案上,看着这瓶荷花,施令窈忽地有了灵感。 捣鼓了大半夜,直到月上中天,施令窈高兴地调出了一个初版,又给新的香粉取了一个名字——荷风弄。 “在荷塘里感受夜风拂过,肯定很舒服。” 书房里就她一个,施令窈托着腮,喃喃出声。 却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挺秀身影,悄然靠近了她。 “想去看荷花了?” 谢纵微冷不丁出声,吓了施令窈一跳。 反应过来之后,她气得就要捏紧了拳揍他。 谢纵微含笑受用了妻子的粉拳按摩。 等到施令窈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谢纵微拉她到自己腿上坐着,温热的指腹捏过她的手腕,替她缓解酸痛。 “置身荷塘间,赏月赏风,的确风雅。” “想去吗?” 施令窈的确有些累了,干脆靠在他怀里,闷闷出声:“想有什么用,等到明日,我就不想看了。” “谁说要等明日?”谢纵微笑着亲了亲她乌蓬蓬的发,“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正文 第53章 直至站在荷塘前, 感受着带了别致清香的夜风吹拂过面颊,施令窈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和谢纵微……真的就这么半夜偷偷出门,来看荷花了? 有温热的指腹擦过她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面颊, 她顺着那股力道抬头看去, 撞进那双因为笑意而显得潋滟温柔的眼瞳。 谢纵微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头发,温声道:“我们第一次夜里来看荷花,开心吗?” 夜风柔和,面前万顷难见尽头的荷塘在月色下仍美得惊人,红翠相扶, 粉面碧伞,一切都太过美好,连带着站在她身旁, 对着她微笑的郎君也显出分外的温柔俊朗。 施令窈想要嘴硬两句, 但被谢纵微那样柔和的目光深深望着,她喉咙里泛起几分渴,几分燥, 只能佯装无事地别过脸去, 露出一截染上晕红的玉颈:“也就还行吧。” 语气听着有些勉强。 谢纵微轻轻哦了一声,突然往荷塘边走去, 施令窈吓了一跳, 以为他疯病又犯了, 因为她一句听起来不太满意的回答就要去跳荷塘! “谢纵微!” 听得一声带了些不高兴,又有些紧张的娇声呼唤, 谢纵微下意识想要转过身去看她, 腰间却被一双柔软手臂紧紧搂住。 幸福来得太突然,谢纵微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现在脾气太奇怪了!”施令窈一边说话,一边收紧手上的力道, 感受到他牢牢被自己箍在可以感知的范围内,“怎么能一言不合就跳荷塘?” 月黑风高,周遭一片寂静,到时候她都没办法找人来捞他。 听着她气急败坏地说出‘跳荷塘’三个字,谢纵微忍俊不禁,手握住环着他腰肢的玉白小臂,若有所思道:“阿窈,你现在夹得好紧。” 施令窈立刻抬起脚,准备把他踹下去。 谢纵微背上像是长了第三双眼睛,一只手握住她松开的手,另一只手贴在她背后,就把人捞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是要跳荷塘。”谢纵微现在学会赶在她更生气之前解释了,“站在岸边赏荷,有些单调。我让人准备了一艘小船,你来。” 谢纵微牵起她的手,走到一处木桩前,把重重翠荷掩映下的那艘小船拉了出来,看着她发亮的眼,笑道:“跳上去?” 施令窈瞪了他一眼。 谢纵微笑了,他很少有这样开怀大笑,高兴得一点儿也不加以掩饰的时候。 “阿窈,我有妻有子,不会轻易死的。”谢纵微看着抬着头看他,一脸傻乎乎的妻子,低下头,亲了亲她忽颤忽颤的眼皮,低声道,“除非,是被你绞死……唔。” 施令窈眼疾手快地堵住了那张可怕的嘴。 “你去划船,不许再说奇奇怪怪的话。” 见谢纵微安静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没有什么异议的样子,施令窈强压着怦怦乱跳的心,慢慢放开了手。 唇上却猝不及防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没有过多碾磨动作,却还是让她红了脸。 施令窈瞪圆了眼睛,谢纵微直起腰,对着她微笑,俨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你只说了,不许说,没说不许做。” 施令窈抽出小帕子擦了擦嘴,用一双水亮亮的眼睛恼怒地瞪他。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谢纵微只是笑,率先跳了下去,眼看着那艘小船仿佛承受不住一般晃了晃,施令窈有些紧张,却见谢纵微对着她伸出手:“阿窈,来。” 施令窈抿了抿唇,把手伸了过去,下一瞬,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那艘小船外表看着平平无奇,但船舱里却别有洞天,软榻小几,茶壶糕点,一应俱全。 施令窈在刚开始上船后的紧张中缓解过来,兴致勃勃地开始探索小小的船舱。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能够办到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施令窈轻轻挑眉,“你怎么肯定我会答应和你一起来夜游荷塘?” 谢纵微拎起小泥炉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我知道,你很喜欢我给你采的那几捧荷花。”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里流淌出的笑意温柔到施令窈有些受不了。 “自作多情。” 听得她小声在骂自己,谢纵微不以为意:“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摆在你最常待的屋子里?荷风弄这个名字,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 施令窈一时语塞,没想到他的注意力那么敏锐,翻窗进来,倒还坦然得很,把她屋子里的东西都看遍了! “怎么不说话?” 她垂着眼,暗自懊恼,却没有注意到那阵比荷上甘露还要甘冽的气息已经将她笼罩。 下巴被人轻轻捏住。 谢纵微的视线顺势落在她嫣红饱满的唇上:“在想怎么骗我?还是你又要骂我自作多情?” 施令窈哼了哼,柔软的唇才张开细细的缝,就被他乘虚而入,吻得极深。 小船在荷塘里慢悠悠地晃荡、前进。 夜色寂静,水浪拍打着船身的声音便分外明显,动静有些大,恰好盖住了那一阵暧昧又黏稠的水渍声。 他的攻势并不如何激烈复杂,但施令窈莫名感觉到一股疯涨的潮涌向她,将她的力气尽数剥离,整个人像是一团柔软的云,只能任由他捧住脸,攫去气息。 骨节修长的手捧住她的脸,力道很温柔,和他的吻一起,让施令窈忍不住闭紧了眼。 被人珍爱着的感觉让人有些醺醺然。 想要继续。 她闭紧的眼睫微颤,垂下的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环住他的脖颈。 感觉到她的投入与暗示,谢纵微动作一顿。 “不许睁开眼。”施令窈眼眸紧紧闭着,她借机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跳,凶巴巴地警告他,“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睁开眼睛,我就——” 谢纵微那双幽深眼瞳里映出妻子闭着眼,满面潮红,还要强撑气势对他放狠话的样子。 羞得来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低下头,覆上那张被吻得愈发饱满嫣红的唇。 吻得更深,更重。 很快,施令窈就没心思纠结自己还没放完的狠话了,更没有心思睁开眼抽查他有没有违背她刚刚的命令。 自然也不知道,她粉面晕红,沉醉其中的模样,都被谢纵微尽收眼底。 不知吻了多久,水浪撞上船板的声音时断时续,施令窈软哒哒地靠在谢纵微怀里,双眼迷离,不知在想什么。 阳奉阴违的谢纵微心中一点儿愧疚也无,看着妻子这副明显爽到了的样子,他心中颇有成就感,又倒了一杯温水,喂她喝下,动作细心妥帖,指腹轻轻刮走不慎从唇边流下的水痕,惹得施令窈瞪了他一眼。 “还想要?” 语气揶揄,不知是在问喝水,还是在问刚刚那个让两人都在默默回味的吻。 施令窈一骨碌坐了起来:“你不是要带我夜赏荷花吗?我怎么感觉被你这个老王八蛋骗了?” 万顷荷塘间,只有载着她们二人的一艘小船慢慢漂着,这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面对妻子口中对他时常变换的称呼,谢纵微均接受良好,他长臂一伸,仍被余韵震得浑身无力的人又被他搂进了怀里。 谢纵微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柄长杆,把挡在船舱与甲板中间的帘子别开,月晖和荷香一起淌入船舱,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一举两得,阿窈不喜欢吗?” 听着他风轻云淡又隐含得意的话,施令窈很想拧他两下,但身上实在没力气,又或者是因为,背后的怀抱太过让人安心,她懒洋洋地靠着他,没有反驳。 她看向外面被清冷月晖笼罩下的红蕖碧荷,轻声道:“很漂亮。” 语气里隐隐还有些别扭,但她还是说了。 谢纵微的心被她搅得愈发软,低着头,亲在她乌蓬蓬的发上,冰凉的珠玉蹭在他面颊,他也不在意。 “我可不可以视作这是对我的鼓励?”说着,他的吻又落在其他地方,施令窈嫌痒,躲开来,却又被他捉回去,继续细细密密地吻。 施令窈冷哼一声:“你这样,我感觉我前后嫁的是两个人。” 一个清冷似玉,一个热情似火。 “从前怎么没见你憋死。” 被妻子嘲讽的谢纵微瓷白脸庞上透出些红,他啄了啄她发红的耳朵尖尖,哑声道:“没憋坏,你试试?” 谁要试了! 施令窈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了。 谢纵微没有继续逆着撸毛,小动作一直没停,力道正好地替她揉捏着容易泛酸的肩颈与手臂。 她一直窝在屋子里调制香粉,没人提醒她,她是不知道停下来歇一会儿的。 已经很晚了,情潮退去,施令窈本就觉得有些疲惫,被他这么一揉一捏,更是舒服得直哼哼,没多久,就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谢纵微拿出被子盖在她身上,时不时贴一贴她的面颊,发现始终是温热的,才放下心来。 就着这个姿势,他一直没动,怀里抱着心爱的人,望向隐隐泛着光的天际。 直到天边渐渐晕开鱼肚白,有什么光灿的物事即将升起,他轻轻晃了晃施令窈的肩,低声叫她起来。 施令窈死活不肯睁眼,直到谢纵微伏在她耳边轻声说,再不醒就把她亲晕过去,她这才惊恐地睁开眼。 ——她还没有漱口,不可以亲! 刚睡醒的人睁开眼时,眼前有一层模糊的雾,施令窈眨了眨眼,等看清船舱外那轮渐渐升起的骄阳时,想骂谢纵微的话顿时被她忘在脑后。 “是日出!” 谢纵微好笑地看着睡得头发凌乱,面颊发红的妻子一脸激动地扭过头和他说话,心里的柔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伸出手,把黏在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拨了下来:“嗯,我们一起看。” 施令窈舒舒服服地窝在谢纵微怀里,看着天边渐明,万丈天光穿透云雾,映入水中,将万顷红蕖碧荷花都拢上一层璀璨的金边,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片粼粼金波,美不胜收。 荷塘里的雾气渐渐消去,红翠相间,秾丽至极。 老王八蛋,还挺会准备。 施令窈哼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得赶紧回去了,让苑芳她们发现我不在,该有麻烦了。” 看着她那副紧张模样,谢纵微心中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说好。 两人骑着超光,不多时便到了位于安仁坊的施府。 “阿窈,你……” 施令窈急着回去,见谢纵微还吞吞吐吐的,不由得有些烦:“你要说什么?” 谢纵微审时度势,没继续说下去,好不容易讨得她欢心,不能得寸进尺,惹得她又恼。 “无妨,我抱着你翻进去。” 施令窈一言难尽地望了他一眼,也不知此人怎么用这般坦然的口吻干出翻墙这种丢脸事儿的…… 谢纵微如愿又揽住那截细腰。 平稳落地的时候,施令窈还有些恍惚,捏了捏他的胳膊。 好吧,文臣有时候,力气也挺大的。 赶在她开口让他走之前,谢纵微轻声道:“我送你到院子外,这时候时辰还早,府里洒扫的仆役都还没起身,不会被人撞见的。” 施令窈一想,的确如此,便点了点头。 谢纵微眼中带了笑,寻到她的手,握住。 发现没有被她挣脱开,他唇畔的笑意便愈发含了些春风得意的滋味。 直到两人转身,与两个浑身都冒着热气,像是正在晨跑的少年撞上了视线。 八目相对。 大家诡异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正文 第54章 “早起晨跑, 有助于身心健康,不错。” 谢纵微看着两个浑身腾腾冒着热气的儿子,心情愉悦, 说话亦是温声细语:“待会儿回去了记得喝一碗温盐水, 别拿起冷茶猛喝,对身子不好。” 没人回应他。 谢纵微握了握掌心那只滑腻柔软的小手,察觉到她没有退缩的意思,心情更好,微笑道:“均晏, 均霆?” 两个少年身上仍然在冒着热气,伴随着红扑扑的脸,俨然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谢均晏的视线落在耶娘交握的手上, 又抬头看了看天。 清隽出众的少年头一回遇到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情况。 “阿耶, 阿娘,你们……”谢均晏艰难地替他们想着解释的说辞,“也约好了早起散步?” 这个借口拙劣到谢均霆都有些不满了, 他觑了一脸春风得意的阿耶一眼, 哼声道:“什么早起散步!明明是阿耶故意勾——” “小宝。” 谢均霆停下,有些委屈, 又有些不解地看向打断了他说话的施令窈。 他又没说错! 施令窈感觉到握住她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愈发高, 握紧到甚至她觉得有些疼痛, 她也不恼,只是好笑地瞥了一眼佯装镇定的男人。 装得还挺淡然。 在一大两小三个男人如出一辙的紧张注视下, 施令窈反而觉得出奇轻松。 “我和你们阿耶去夜游荷塘, 凑巧看到了日出,景致不错。下次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再看看。”说完,她看了谢纵微一眼, “让你们阿耶记得准备一艘大些的船。” 那艘小船估计经不住谢小宝蹦两脚。 她的语气轻快,双眸水亮,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心里再不解,在阿娘面前他们也只能乖乖点头,不情不愿地认下这个解释。 谢纵微的心被她那似嗔又似安抚的一眼挠得痒痒的,点了点头,正想挠一挠陷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柔软小手,却见施令窈抽出了手,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呵欠:“我有些困了,先回去。” 她住的碧水院就在眼前,施令窈脚下步伐微快,绣着玉兰折桂的裙摆被风凌乱地堆出一个又一个小卷儿,随着院门开合,那抹窈窕身影灵活地挤了进去,不曾回头看他一眼,门顺势关上,连带着那阵玉麝香气也跟着断在空中。 还是害羞了。 谢纵微回味着她在两个孩子面前解释的话,那样的姿态,带着明晃晃的维护之意。 尤其是看着两个孩子不快却又只能微笑说好的样子,谢纵微心情不由得更加舒畅。 “均晏、均霆。”谢纵微语气含笑,“我陪你们用早膳?” 若是从前,谢纵微自然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留下来陪孩子们用膳,但……他刚刚不是得到承认了么? 双生子显然都受不了阿耶这副得意模样,摇头:“您忙您的去。” 他们现在需要冷静,阿耶顶着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在他们面前晃,岂不是更容易催发家庭矛盾? 到时候又给了他在阿娘面前装委屈扮无辜的机会。 双生子默契地统一战线,把人给轰走再说。 察觉到两个孩子默默的抗拒,谢纵微眉梢微挑,也不在意,只道:“回去记得喝温盐水。” 双生子点头。 谢纵微睇了他们一眼,忽然伸出手,在两个仍然在冒热气的脑袋上摸了摸:“你们要习惯。” 之后这种事情,说不定会经常发生。 谢纵微指的是,他和阿窈出双入对的事。 双生子却误会了。 他们想到各自捉住阿耶夜半翻墙的事,面色复杂,看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均霆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头,总觉得刚刚那阵温热的触感还没退去。 他还是不大习惯阿耶对他做出这种亲昵的行为。 “阿兄,你说,咱们是不是很快又要搬回崇明坊了?” 谢府便坐落在崇明坊。 谢均晏似是在出神,一时没有回应他。 谢均霆不满,给了他一肘击:“阿兄!” 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弟弟撞飞出去的谢均晏有些狼狈地站直了身子,对一脸心虚的弟弟发出死亡凝视。 谢均霆哼了哼:“你瞪我干什么!明明是你自个儿没站稳。” 谢均晏平静地收回视线:“搬回去住也好,省得你半夜总是抢我被子。” 在谢府的时候,兄弟俩小时候就分了院子,自然睡不到一块儿。之前在槐仁坊那边儿的小院,囿于房间有限,兄弟俩只能睡在一张床上,嫌弃归嫌弃,适应了之后,再陪着阿娘搬到施府时,他们也没让人再费劲收拾另一间屋子,仍是睡在一处。 听出兄长话里的嫌弃之意,谢均霆炸毛了:“我什么时候抢你被子了!阿娘说我睡觉的时候可乖了,一动不动到天亮!” 谢均晏回以冷笑:“所以你半夜起来偷溜去厨房吃鸡腿,是在梦游?” 兄弟俩吵吵嚷嚷地回了暂居的小院,脸一扭,谁也不想理谁。 一时间,倒是把耶娘和好了的爆炸性消息忘到了脑后。 …… 施令窈回去又补了个觉。 起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苑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叨:“若不是大娘子这几日忙着李家的事儿,娘子睡到现在,定然要被大娘子说几句。” 施令窈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一张芙蓉面,笑道:“苑芳,这不是有你代替长姐念叨我吗?” 苑芳无奈:“我也是想着你能早些睡,早些起,这样对身体好。”娘子现在忙着她的香粉铺子,苑芳看在眼里,既替她骄傲,见她钻进屋里一忙就是大半天,又觉得心疼。 施令窈隐隐有些心虚,没接话。 绿翘喜滋滋地抱着箱笼进来:“娘子,织衣阁的人把您的新衣裳送来了。” 织衣阁? 施令窈有些懵然,前几日臭阿花又给了她几匹漂亮的料子,苑芳帮她裁了几件裙衫,施令窈自觉够了,没想着再添置新衣。 苑芳瞥了才睡醒不久,脸上仍带着靡丽晕红的娘子,她是知道些什么的,毕竟她作为娘子的陪嫁,旁人进不去长亭院,但她时不时要进去帮着收拾、洒扫,让屋子维持在娘子在时的模样。 她自然也知道那些被塞满的衣柜、箱笼里,装的是什么。 “娘子打开瞧瞧,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送给你的。”苑芳故意道,“里边儿说不定放了什么熏了香的信笩,写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话呢?” 苑芳揶揄的意思太明显,施令窈脸上一红,已经能猜出来,送她新衣裳的人是谁了。 绿翘也很期待:“娘子快打开瞧瞧吧。” 施令窈咬了咬唇,揭开箱笼的盖子,里边儿齐齐整整地放着四五件色彩俏丽、绣工精细的裙衫。 她捧起一件,轻薄的衣料像云一样从她手中滑落、展开,澄澈清爽的碧色衬得她的手愈发白得像藕,在浮着热浪的夏日里,绿与白的交织清丽可人,恍若有凉意袭来,让人眼前一亮,苑芳和绿翘都忍不住赞道:“这条裙子真美,很衬娘子呢。” 施令窈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上扬的唇角,都昭示着她此时的心情很好。 她把箱笼里的新衣一一看过,颜色、花样和料子,都是她喜欢的,她很满意。 绿翘见状,忙道:“婢这就去把这些新衣过一道水,仔细洗洗,这两日太阳好,略晒一晒,娘子明儿就能上身了。” 施令窈点头,心里却在想,要是今天能穿上新衣裳见他就好了。 苑芳见她粉面含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心里好笑,催她:“娘子不是要去和夫人一块儿用午膳?可别耽搁了。” 施令窈点了点头,心情轻快地坐回梳妆镜前,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不自觉又笑了起来。 苑芳看着她笑,心里又是酸软,又是欣慰,拿来珠钗在她乌云般的发髻上比了比:“娘子傻笑什么呢?” 施令窈没有反驳,笑眯眯道:“因为苑芳帮我梳头,我觉得开心,才会这样笑啊。” 苑芳可算是领会到大娘子面对她时的感受了。 时不时皮一下,但嘴又很甜,叫人怎么能不心甘情愿地宠着她,爱着她呢? 施令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了门,施母才喝过药,见了小女儿过来,对着身旁的菊蕊笑着道:“今儿窈娘打扮得真是鲜亮,跟春日里的一朵花儿似的,看着甜津津的。” 施令窈在母亲怀里腻歪了一会儿,见她气色不错,心情更好:“阿耶和三郎呢?怎么不见他们。” “你阿耶得了圣人传召,入宫去了。三郎这几日不知在忙什么,总不着家,咱们娘俩用膳就好,不管他。”施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总觉得她还是有些瘦,不由得想起她自从怀孕产子之后就再也没胖起来的事,皱了皱眉,委婉道,“我瞧着,均晏和均霆这两个孩子越来越懂事了,都和你贴心。” 施令窈几乎是半躺在母亲怀里,听她这么说,乐了:“那是自然,我生的嘛。就像阿娘和我一样,我也和阿娘最贴心。” 施母被小女儿的话甜得莞尔,但她还是继续道:“有这么两个贴心的好孩子,我想着,便也够了。你和纵微是如何打算的?” 此话一出,施令窈有些窘,她和谢纵微勾勾缠缠的事儿……原来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这会儿被母亲问起之后生孩子的事儿,施令窈有些羞赧,低声道:“我也不想再生了。大宝和小宝小时候,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之后若多个小的,我少不得要多费些时间精力在新生的孩儿身上,大宝小宝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会难受。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施母嗯了一声:“纵微呢?你和他商量过吗?” “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我肯原谅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着小女儿轻声嘟哝的话,施母眼里闪过几分笑意,哄道:“好好好,咱们窈娘是一家之主,把谢家三个男人都治得服服帖帖,真威风。” 阿娘故意打趣她! 施令窈拖长了声调叫了声阿娘,又埋进她的怀里,喃喃道:“阿娘,您放心,我会过得很开心,很幸福的。” 她想和谢纵微向前一步,但也有随时后退的勇气。 施母轻轻摩挲着女儿乌润微凉的发,笑着点头。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一块儿用了午膳,施令窈惦记着新香粉的事,昨夜她置身荷塘小船之上,又有了些新的感触,想着回去再调一调配方,却听得管家群叔来传消息,说是圣人的四皇子不慎跌落太液池,被救上来时已是气息奄奄,圣人大怒,下令封禁宫城,老爷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 施令窈下意识看向施母,见她脸色、呼吸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才放下心来,握紧了母亲的手,柔声道:“阿娘别担心,阿耶晚些就能回来了。” 施母点了点头,她忍着心悸的不适,拍了拍女儿:“忙你的去吧,我没事儿。” 施令窈摇了摇头,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直到看着施母睡下,她才回了碧水院。 …… 四皇子落水一事像是一块巨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近日勉强恢复平静的汴京局势砸得重又动荡起来。 当今子嗣不丰,八岁的四皇子是宫里年龄最小的孩子,甚得圣人宠爱,偏偏却在才为储君之位引起过波澜的当口出了事,不禁惹人深思,疑心是不是前面几位已经封王开府的皇子担心幼弟得宠,哄得圣人偏心幼子,夺了储君之位,这才下了黑手。 四皇子被救上来之后几乎没了生气,太医院的人在床前忙活了大半日,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只是人一直未醒。 而且,太医院院判章太医委婉地表示,四皇子溺水过久,人又娇嫩,受了一遭难,今后恐怕神智会不比从前清明。 换言之,四皇子之后可能会变成个傻子。 在儿子床前守了许久的王贵嫔听到这番话,顿时晕了过去。 圣人闻讯,自然也是悲痛不已,龙体违和,皇城里的局势又倏地紧张起来。 外界暗暗猜测四皇子遭此大难,是谁下的黑手,吴王、安王、昌王三位成年皇子顿时陷入了舆论风暴之中,兄弟仨打了照面,俱是皮笑肉不笑,心中暗恨,不知是谁率先下手,把他们也拖下水。 施令窈她们并不关心天家父子之间的龃龉与猜忌,等到天色已经被浓沉的墨色覆盖之时,施父才回了家。 同行的还有谢纵微。 “岳父在宫中没受什么冷待,只是干坐了大半日,难免疲累,先让他歇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谢纵微看向施令窈,“可以让厨房炖一盅参汤过来。” 施令窈连忙点头,绿翘得了吩咐,赶忙转身朝厨房飞奔过去。 施朝瑛睨了一眼以女婿自居的谢纵微,到底没说什么,与妹妹一起扶着施父回了房。 施父精神不错,笑着和儿孙们说了几句话,挥手让她们赶紧各自歇下:“累得你们也揪着心等了大半日,都快回去吧。有什么天大的事,也明日再说。” 施父声音浑厚有力,看不出虚弱疲惫之态,大家心里便也跟着一松。 “均晏、均霆,照顾好你们阿娘。”出了院子,谢纵微看向施令窈,不知是不是因为等得心焦,他总觉得她憔悴了些,“让厨房给你们做些夜宵吧?不必吃得太过,垫垫肚子,别饿着睡。” 施令窈下意识点了点头,阿耶回来了,心里安定下来,她也有些饿了。 但谢纵微这语气,俨然是要走了。 她怔了怔:“你还要入宫吗?” 谢纵微颔首,余光瞥见双生子、妻姐还有小舅子都在一旁对他虎视眈眈,他只得忍下牵她的手,捏一捏,让她不要担心的想法。 “圣体违和,我理应在旁侍疾。” 谢纵微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几乎在瞬间便明白过来,若是圣人有个什么不好,谢纵微身为首辅,必定要在侧听候遗诏。 施令窈只好点了点头,那双漂亮澄静的眼睛里映出他微笑着的脸。 “那你也注意照顾好自己。” 得了妻子一句关心,谢纵微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好,我记住了。” 话说到这里,他该走了。 但谢纵微迟迟没有动作,见妻子眼巴巴望着他,担心又不舍的表情,心里既觉得舒爽,又感到怜惜。 “行了,阿耶你放心地去吧,这儿有我们呢。”谢均霆强行打断了正在黏糊对视的耶娘,“我保证,这些时日都乖乖的,守着阿娘,哪儿也不去。” 谢纵微睨了小儿子一眼,微笑道:“不行。” “太学还是要去的。等我忙过这一阵,再来考校你们的功课。” 谢均霆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谢纵微深深望了一眼被双生子围在中间的妻子,又对妻姐她们微微颔首:“我先走了。” 谢均霆看着那道挺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他们视野之中,又低头看阿娘,怕她会因为担心阿耶而心情低落,却见施令窈摸了摸肚子,喃喃道:“好饿。” 谢均晏和谢均霆:…… “你们想吃什么?”施令窈抬头看双生子,“我有些想吃菜脯煎蛋,再来一份牛肉粥。你们看着再点几道?” 好吧,阿娘专心想着吃什么,总比一直惦记着阿耶要来得好。 谢均霆愉快地一连报了好几个菜名。 谢均晏有些纠结,但很快又释然,他帮着分担一些,应该不会让阿娘和弟弟吃到积食……吧? 施朝瑛看着活宝母子仨,摇了摇头,忍俊不禁。 …… 昨夜纷纷吃到积食的母子仨今日的早膳只有稀粥小菜。 施朝瑛瞪了她一眼:“你也是做阿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知道轻重。” 看着被姨母训到都快埋到粥碗里的阿娘,双生子很心疼,想求情,却被施朝瑛一视同仁地训了一顿。 施母看着一起低头表示‘我知错’了的母子仨,拉了拉长女:“好了好了,大清早的,你少说两句,窈娘她们也是见你阿耶平安回来了,心里高兴,才多吃了些。” 施令窈连忙摆出我真的知错了的诚恳模样。 施朝瑛无奈:“你能记住教训就好,积食的滋味好受?” 危机解除,施令窈连忙挽住姐姐的胳膊一顿撒娇。 “长姐,李家老太君她们可有再找你麻烦?” 施朝瑛睨了一眼转移话题的妹妹,摇头:“她算什么东西……”话音落下,她注意到弟妹还有一对外甥都正巴巴望着她,忙把话音里的讥诮藏了藏,正经道,“没事儿,只是少不得要多过去走动走动,不给旁人留下话柄便是。” 虽然很不情愿,但李家老太君始终占着孝之一字,李绪即将回京,前途正是未定的时候,表面功夫自然得做好。 施母皱了皱眉,叮嘱道:“旁的便也罢了,待到珠姐儿她们回来,你只管将借口推到我身上,让她们回来跟着我们住。” 她不想几个外孙去李府受那些闲气。 施朝瑛笑着应是。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膳,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儿去了。 施令窈忙着再细调荷风弄的配方,一忙又是大半日。 绿翘见她终于忙过了这一阵,凑上前小声道:“娘子,您吩咐婢送的东西,已经送到那位孟娘子手里了。” 施令窈伸了伸有些酸软的腰,闻言点了点头,心情轻快了些。 那些来自冀州的香粉,谁用谁倒霉。 法子她给了,就看孟思雁自个儿怎么用了。 施令窈心情不错,正想吃些小点心填一填肚子,却见苑芳脸色沉着,向她走过来。 “怎么了?” 苑芳抿了抿唇,道:“老太君身边儿的竹苕登门求见,说是有事要和娘子您商议。” 施令窈几乎在一瞬之间便想起了竹苕可能的来意。 再过几日,就是老太君的寿辰。 谢纵微这些时日正忙着,定然是没有心力过问这些事的。谢拥熙明面上是住在娘家避祸,但实际上,老太君哭求了许多次,谢纵微都不肯松口告诉她谢拥熙如今身在何处,只告诉她,人没死,活得好好的。 但老太君怎么会满足于这样的答案,母子僵持着,迟迟也没个结果。 施令窈知道,她选择和谢纵微在一起,少不得要面对老太君。 她没什么好退避的。 施令窈唇边笑意不变:“让她进来吧。” 苑芳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原本有些气闷的心也莫名松快了些。 “是,我这就去传。” …… 直到深夜,谢纵微才从圣人养病所居的仪元殿出来。 他这几日都是歇在外宫的围房里,见他回来,山矾连忙上前,将竹苕今日去了施府的事儿说了。 谢纵微有些疲乏的眉眼倏地凌厉:“你没拦着?” “属下是想拦来着,但这不是夫人愿意见她么……” 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这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不能再出宫,只能明日再抽空去施府一趟。 几日不见,不知道她有没有想他。 想到施令窈,谢纵微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露出几分莫名让人觉得甜腻的笑意。 山矾只看了一眼,连忙移开视线。 啧,沉浸在情爱之中的大人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庄重了! …… 又是一日,阳光明媚,施令窈掐指一算,宜逛街。 欣然赴约的隋蓬仙幽怨地看她一眼:“你终于有时间陪我了?” 施令窈不语,只是一味地拉着她逛街。 多消耗些精力,让臭阿花忘记要埋怨她的事儿。 直到两人把春霎街逛了个遍,不仅是她们,连身后的绿翘她们都是大包小包提得满满的,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得空闲,隋蓬仙这才舒坦了:“你等着我歇一会儿,再骂你这个见色忘友的死丫头。” 施令窈立刻回了过去:“臭阿花,你是没人可以色,要不然你肯定比我还过分,七天七夜都记不起我一根头发丝儿!” 七天七夜什么的……很容易触发隋蓬仙一些不堪入目的回忆。 她当即就要往施令窈身上扑,腰上却一重,有一只有力的手捞住那截细腰,轻轻一使力,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腾空飞起,坐到了马上。 隋蓬仙愣愣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凌厉英俊的脸庞。 “不是说了,只能往我身上扑?”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怀抱。 隋蓬仙来不及说话,就见赵庚对着施令窈微微颔首:“先失陪了。” 载着久别重逢的夫妻俩的骏马飞驰而去。 施令窈喃喃道:“小别胜新婚……这下臭阿花真要七天七夜想不起我了。” “小别胜新婚?” 身畔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 施令窈抬起头,看见谢纵微正对着她笑,笑容里带了些意味深长:“我同意。” 施令窈:……有你什么事儿你还同意上了! 正文 第55章 谢纵微翻身下马, 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拎着的东西递给山矾,见她面颊红扑扑,似是晒的, 不由得蹙眉, 伸手贴了贴她柔软的面颊,是有些烫。 “热?” 施令窈正为他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摸脸的亲昵行为而发愣,冷不丁听到他这么问了一句,又忍不住笑。 “不是热,我是替仙娘高兴。” 许久不见定国公, 他怎么看起来都不会老,还是那般威武英远,气势不凡, 臭阿花真有福气啊。 原本温柔触在她面颊上的手倏地变了姿势, 捏住了她的脸,施令窈的思绪被迫中断,瞪了谢纵微一眼:“你捏我干嘛?” 她说话仍有些含糊不清,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她的脸, 才收回手:“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在想别的男人, 我不高兴。” 听他说得这般直白, 施令窈讪讪地收回目光, 轻声道:“都说了我是替仙娘高兴……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谢纵微抿着唇,站在她面前, 超逸若仙的脸庞上带着淡淡忧郁,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施令窈受不了被他这么深深地望着,扭过脸:“你来做什么?事儿忙完了?” “我们已经几日没有见面了。我很想你。”谢纵微轻车熟路地寻到她的手,光是握住还不够, 常年握笔研磨的指腹带着薄薄茧意,滑过她掌心,有些痒,她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趁势而上,十指紧扣。 施令窈抬眼看他,听得他又道:“小别胜新婚,我见到你,便觉得高兴。阿窈呢?” 她们这算什么小别胜新婚! 看出她的别扭,谢纵微紧了紧两人亲密交握的手,低声道:“定国公与定国公夫人年年都见,我却不是。” 话里的幽幽落寞冻得施令窈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独守空房十年的汴京最俊老鳏夫,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我承认。” 她瓷白的脸庞上浮上淡淡晕红,是仍在为好友高兴,还是,这份脸红里,也有几分是因为他? 谢纵微不满足于简单的十指紧扣,他想抱一抱她。 紧紧相贴,方能暂缓他此时心头的渴望。 “逛了那么久,累不累?”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按下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老虎,拉着她往马车走去,“我先送你回去。” 就这么回去了?她还以为他终于忙完了那一茬,可以多陪陪她。 施令窈掩好心头莫名的失望,点了点头。 随着那双登对身影上了马车,再也看不见,周遭佯装自己很忙的百姓们才激动地抬起头,叽叽喳喳地开始交流起来。 从前她们只知道首辅大人的马车每日都会在春霎街过一遭,却没能见到他哪次走下马车。谁能想到,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她们今日就亲眼撞见首辅大人亲自来接夫人回家的现场! 马车缓缓驶动,把烈日与喧闹都隔绝在外。 谢纵微向她投来的视线在这一方小小的幽闭空间内有着格外强烈的存在感,施令窈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想要避开他过于炙热的视线。 “绿翘她们还没上来呢。” 听得她轻轻的嘟哝声,谢纵微脸上的笑意更浓,轻轻一拉,施令窈便顺势倚到他怀里。 他下颌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鼻间嗅着独属于她的玉麝香气,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有山矾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放心了?” 施令窈靠在他坚实有力的怀里,暗暗想着谢纵微虽然看着清瘦,但他身上薄而有力的肌肉枕着也是蛮舒服的…… 听到他问,她下意识点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人心黄黄的东西。 看见她点头,谢纵微眸中笑意更深:“所以,接下来不要再想别人,只看着我一个人,可以吗?” 施令窈点头点到一半,察觉到他压低的语调里藏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又急忙抬起眼瞪他:“这是在马车上,你不许乱来。” “又脸红了。”谢纵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指腹抚上她酡红微烫的面颊,“这次是因为什么?” 听出他话音里不加以掩饰的笑意,施令窈哼了哼:“和某个欲火焚身的人靠得太近了,烘得我脸红。” “烘?”谢纵微亲了亲她的面颊,“阿窈,或许可以换一个动词。” 老学究……这时候还在纠结这个? 施令窈不满地埋进他怀里,夏日衣衫轻薄,她很快便摸索到他最耐不得刺激的地方,狠狠抿,细细磨。 谢纵微身子一僵。 “阿窈……” 听着他求饶一般的语气,施令窈心中得意,让他在这种时候还要假正经。 她倒是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 谢纵微微微仰起头,颀长脖颈也跟着有些难耐地扬了起来,任凭妻子在他胸前勤勤恳恳地啃来挠去,只在难耐的时候模糊溢出几声低低的吟哦。 施令窈一通胡闹,满意了,抬起一张被闷得愈发娇艳欲滴的脸庞,看向谢纵微:“你还敢不敢假正经了?” 假正经? 谢纵微失笑,但看着妻子一本正经的酡红小脸,又觉得心里发软,像是被甜水浸泡了许久,被她一戳,就能淌出蜜来。 “嗯,我再不敢了。”谢纵微伸手替她捋了捋鬓边垂下的发丝,笑着道,“再亲一下?” 施令窈拍开他的手,若有所思地朝着与他平静神情截然不同的贲发处瞥了一眼,红着脸扭过头去:“不了,待会儿你迟迟下不了马车,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街道,外边儿喧闹的市井人声仍能传入她们耳中,隔着薄薄的车舆墙壁,一对夫妻正在低低私语,说着不能让外人听去的私密话。 谢纵微喉结微动:“迟迟下不了马车……阿窈,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表现。” 他的表现?施令窈稍稍一愣神,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老王八蛋,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施令窈又羞又恼地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见谢纵微还要伸手来拉自己,连忙拍开他的手,“别来招我,烦死了……” 拖长的尾音里带了点儿似是不满,又更像撒娇的嘟哝。 谢纵微看着妻子娇艳含羞的脸庞,低声道:“不是故意招你,我也想和你亲近。” 谢纵微开始反省,他这几日皆是忙到深夜,宫门落钥之后他便无法再出去,没能过去陪她,她才适应着重新接受他,几日不见,才养成的习惯又没了着落,心里怎么会没有委屈和失落。 “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谢纵微试探着伸过手,还好,人又软哒哒地靠在了他怀里,“今夜,我过来?” “你过来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施令窈想到他那张不饶人的嘴,面颊发烫。 她恨恨拧住那颗小红豆,命令道:“烦人,不许你来。” “真的不让我来?”她拧的力道并不大,谢纵微不觉得痛,反倒十分受用,故意道,“好吧,那你今夜好好休息。” 施令窈脸一皱,觉得他这么好说话,多半是心不诚。 那阵力道陡然大了些,谢纵微唔了一声,语气中笑意明显:“阿窈,不要折磨我了。” 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施令窈松开手,趁着倚靠着的那具身体放松下来之时,又重重捻了捻,察觉到他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带着更炽热的烫意,她这才满意:“假正经,抱着你的公文奏疏睡去吧,不许来打扰我。” 他不来,她一觉好梦到天亮,第二日醒得早些,还能得苑芳几句夸呢。 谢纵微被她甜蜜的折磨折腾得脸庞紧绷,被他紧紧盯着的施令窈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偏偏她又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只能硬声道:“你看什么看!” 谢纵微揉了揉心口,那阵火辣辣的触感迟迟未退,烧灼得他喉头微渴,须得又急又狠地啜饮几口甘泉,方能纾解。 猝不及防被推倒躺平的施令窈有些惊慌地绷紧了腰,却在下一瞬,发现了更令她惊讶的事。 刚刚还道貌岸然,君子翩翩的老牛闯进了盈着香气的花园。 谢纵微的确是渴得狠了,没有经过主人家的同意,自顾自地饮了个水饱。 不知过了多久,施令窈咬着唇,听见他赞道:“阿窈,很甜。” 施令窈颤颤巍巍地就要抬起脚踹他。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按着,分开得久了,她腿上一片酸软,踹过去,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不说,还没谢纵微顺势握住,慢条斯理地掐了掐她的小腿肚。 施令窈气得来眼里火星子都要瞪出来了。 “夜里我还要。”谢纵微得寸进尺地微笑着,“阿窈,别睡得太沉。” 自然了,她睡得再沉,他也有法子让她尖叫着醒过来。 施令窈无力地又躺了回去,喃喃道:“谢纵微,你变了,你变得好可怕……” 谁能想到,谢老牛不仅爱吃嫩草,还喜欢上了埋头吮……甘露? 听着妻子的评价,谢纵微笑得坦然:“不舒服吗?” 施令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舒服。 无奈之下,她只能板着脸重新坐起来,狠狠撞进谢纵微怀里,骂他是道貌岸然的老不正经。 谢纵微从容收下她的赞美,又郑重地对她许诺:“嗯,只对你不正经。” 施令窈悄悄翘了翘唇角,绯红面颊靠在他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撞在她的耳廓上,一时间没说话。 但也没歇着。 谢纵微尝试着按下她的手,施令窈默默又移上去。 几番过后,谢纵微放弃抵抗,面无表情地默念着金刚经,任由妻子在他心口上笑眯眯地点火作祟。 只是在送她下马车的时候,谢纵微笑得意味深长:“阿窈,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 施令窈默默瞥了眼他重又平静下来的俊逸脸庞,哼了声。 再怎么贪,还不是吃不着。 …… 施令窈回了碧水院,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绿翘拎着东西回来。 “婢帮着定国公府的人把东西给她们送到府上去了。”绿翘主动解释了一番,见施令窈心情不错,笑道,“刚刚定国公把定国公夫人掳上马的时候,婢吓了一跳,后来又觉得那一幕似曾相识,才反应过来呢。” 似曾相识? 看着娘子脸上的好奇之色,绿翘笑眯眯道:“当初在春霎街,大人也是这么咻得一下,就把娘子你扛起来塞进马车里,扬长而去的呀!” 被小丫鬟纯洁的大眼睛盯着,施令窈有些讪讪地收回目光:“嗯嗯,一回生二回熟嘛。” 绿翘忙活着把她今天逛街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施令窈在院里葡萄藤下的竹椅上躺了一会儿,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得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把盖在脸上的丝帕掀开一角,看向来人。 苑芳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昌王遇刺,汴京戒严。” 昌王遇刺? 施令窈皱了皱眉:“没死?” 苑芳话里也有些遗憾:“没死成呢。” 主仆俩对视一眼,纷纷笑出了声,不过施令窈很快又正色道:“天不遂人愿啊……大宝和小宝还没下学呢,让雪鹰去接一接吧,这种时候,我不放心他们自个儿回来。” 苑芳点头说好。 昌王遇刺,是苦肉计,还是有人浑水摸鱼? 施令窈托着腮想了会儿,抬起头看了看天:“苑芳,今晚会不会下雨?” 苑芳笑了笑:“咱们这儿屋子都是新修缮过的,牢固着呢。只是顶不住有些人做多了亏心事,好端端坐在屋里也会被劈死。” 施令窈便笑了:“苑芳,你说得我心头暖暖的,听着真舒心。” 昌王遇刺的消息迅速在汴京诸世家中传散开来,一时间两位皇子出事,朝堂中的局势又悄然发生了变动。 至此,定国公回京路上遇袭,闭门养伤的消息也就没那么扎眼了。 施令窈听得这个消息时,眨了眨眼,和满面红光,一看就是被滋润得过了头的隋蓬仙对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外面传来满姐儿骑在她阿耶肩头,被逗得叽叽乱笑的尖叫声。 “别担心,老东西心思深着呢,没事。”隋蓬仙懒懒地抬手打了个呵欠,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做什么动作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施令窈也不是纠结那些事的性子,只对着她挑了挑眉:“这回他应当能留在汴京久一些,多陪陪你们母女了吧?” 隋蓬仙娇里娇气地嗯了一声,难得觉出几分羞赧,嘀咕道:“远香近臭,果然是真有道理的。老东西在家久了,我总觉得不习惯。” 时时刻刻都被填满,她至今还觉得酸胀难受。 要不是死丫头递了帖子说要上门来探望他们夫妇,老东西还不会那么轻易收手。 施令窈哼了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就是想吃这个苦,谢纵微顾忌着怕再折腾出孩子,也不肯突破最后一步。 姐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长叹一口气。 “你等等。” 隋蓬仙看着好友嫩得能掐出水的脸,突然想到什么,她让人都出去,又关好门,这才鬼鬼祟祟地进了内室,没多久,捧着一个小匣子出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施令窈接过,一边打开,一边好奇道,“难不成是什么边疆特产?” 隋蓬仙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神秘微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施令窈低头看着匣子里堆得满满的半透明物事,脸突然爆红。 “你拿到谢大人面前晃一晃,他就明白了。”隋蓬仙托着腮,哼了哼,“他们那些老男人,在这一道上可是无师自通,懂得很。” “之前我与老东西用的那东西,不成,这才意外怀上了满姐儿。” 因着幼时的经历,隋蓬仙起先是不愿意生孩子的,但猝不及防地有了身孕,赵庚傻了,她哭了,经历一番鸡飞狗跳她逃他追,天底下最可爱的满姐儿呱呱坠地。 “这个东西是他费了一番心思寻来的,我用着不错,给你一些,你可别浪费了我的好意。” 隋蓬仙笑得不怀好意:“今晚就用,明儿我要来问问你感受如何。” 施令窈砰地一下关上了那个小匣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匣子很轻,她却莫名觉得它重若千钧。 她主动把这个东西递到谢纵微面前?不成不成,那不是显得她很迫不及待欲求不满? 但不给,岂不是浪费了? 她也的确有些馋了…… 没等施令窈纠结出个所以然,谢纵微今日提前翻窗来了。 “阿窈?” 施令窈惊恐地转过身,把小匣子努力地往身后藏了藏。 谢纵微一眼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你在做什么?” 正文 第56章 桌几上的烛盏被他走过时带起的风掀了一下, 跳了跳,落在那张娇艳脸庞上的光影随着他的覆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谢纵微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不说话?” 施令窈眼睛眨了眨:“你今日来得好早, 没被人发现吧?” 谢纵微顿了顿, 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你做什么亏心事了?不想我来?” ……谢纵微老王八蛋,怎么那么敏锐。 “才没有!”施令窈作势要挠他,一下扑进那个盈着甘冽气息的怀里,被他稳稳当当地抱住,她趁势伸出双手, 环住他脖颈,恶狠狠道,“你才做亏心事了呢!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说不定是你又在外边儿拈花惹草, 这会儿才倒打一耙。” 夏夜里,屋子角落里摆了一个大瓮,里面盛着的冰被徐徐转动的风轮垂着催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屋内保持着一个很宜人的温度。 但施令窈贪凉又爱美, 又是在自己房中,只穿着一件碧色衫裙, 细白的颈与牛乳凝成的臂膀都露在外边儿, 这会儿她伸手揽住谢纵微的脖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便像是把牛乳冻上最鲜嫩、最可口的那部分主动献到了他唇边。 谢纵微眸色渐深, 低头在颤颤巍巍的牛乳冻上亲了一口, 又亲了亲她气鼓鼓的面颊。 “看到你,我才觉得饿。” 早在他低头亲下来的时候,施令窈就忍不住绷紧腰往后退了, 无奈他的手一直撑在她腰后,她动不了,最后只能别扭地收回手,双臂护在两人之间,俨然是一副不让他轻易吃到甜头的防御姿态。 “什么饿不饿的,真饿了就钻厨房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剩菜。” 谢纵微一朝性情大变之后,那张嘴可怕得很,施令窈近来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谢纵微嗯了一声,低下头靠近她,高挺的鼻梁缓缓擦过她散发着熏暖香气的面颊,轻轻蹭,来回磨,在她几乎快红透了的耳边轻声道:“怎么办,老牛只爱吃嫩草,这不是阿窈你自己说的吗?” “我按着你的话做了,一个字也不敢违拗。” 正在被啃的嫩草·施令窈嘴硬道:“你少唬我,老牛也要吃干草的。” “我没吃过,不知道。”谢纵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只尝过嫩草的滋味,口味刁,旁的草入不了我的眼。” 旁人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是看着满地的草就逮着她一个啃。 施令窈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见她笑得弯弯的眉眼,谢纵微脸上神情愈发柔和,啄了啄她微颤的眼皮,低声道:“汁水充沛,土壤丰沃,在此地长出的嫩草,滋味自然是世间最佳。” 此情此景,他伏在她颈边说的话都被夜风染上了让人心浮气躁的哑与烫,他这时说出什么汁水充沛的话…… 施令窈脸红红地瞪着他:“老不正经。” 谢纵微略略直起身子,视线从桌几下的阴影处掠过,想起她一开始的不自在里,依稀能看出几分羞。 背着他,偷偷在玩什么? 谢纵微蹙眉,暗自懊悔自己这些时日的失职。 今夜得卖力些。 就在他蠢蠢欲动准备让妻子看到他的好处时,施令窈猛地想起一件正事。 “君姑的寿辰快到了,你知道吧?” 这种粘稠暧昧的时候提起老太君,谢纵微只能暂时按捺住,颔首:“嗯,山矾说你见了竹苕,可是她们想用此事让你搬回谢府?” 施令窈点头:“但我没同意。” 她说得太直白,谢纵微心头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却又听得她低声道:“你又不在,我回去也是自个儿睡,那当然是睡在这里更舒服了。” 瞬间春回大地。 施令窈一脸懵地被他重重亲了一口。 呆了呆,她才反应过来:“你干嘛!” 谢纵微读懂了她的小小别扭和矜持,心头又实在激动,在她唇上亲了亲,低声道:“我有些太高兴了。” 她愿意回去。 谢纵微意识到这一点,几乎狂喜。 在这之前,他得主动铺好台阶,让她骄傲、风光地走到他身边。 被他湿漉漉的眼深深望着,施令窈嘟哝一声:“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反应过来:“我是要和你说正事儿!不许再突然亲我。” 待会儿亲着亲着,擦枪走火,她脑子就要变成一团浆糊。 看着她板着脸,一脸严肃的样子,谢纵微含笑点头:“好,你说。” “那日我虽没答应她们搬回去,但君姑寿辰,我不到场,反倒要让别人说闲话。”施令窈对于自己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很坦然,也没有一味转交给谢纵微让他帮自己处理的意思,“我想着,到那日便在府上摆上几桌酒席,把族里走动亲近些的人请来热闹一番便好。如今汴京局势不大太平,也正好用了这个借口,免得君姑她们多想。” 她说起正事来,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 “你觉得怎么样?” 和他有商有量的样子,更让他觉得心头酸软。 谢纵微摇头。 施令窈不解:“是哪里做得不好?” “唔,阿窈。”谢纵微的手缓缓下移,握在她腰与腿之间,“我只是觉得,你该对我换个称呼。” 施令窈微微绷紧的肩一松,看着还一脸期待地望着她的男人,故意道:“好啊,老王八蛋,老牛,老不正经,你自己选一个吧。” 谢纵微保持微笑:“有没有不带老字,又能显出我们之间独一无二亲密关系的称呼?” 他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但施令窈就是不接茬,亮晶晶的眼里映出他的脸:“嗯……大宝他阿耶,小宝他阿耶,你自己选一个吧。” 她这语气,多慈悲,多善良。 谢纵微简直要被她折磨死了,他低下头,抿住她微凉的耳垂,又舍不得使重了劲儿,恼怒地含一含,又放开。 “……你就是故意捉弄我,想看我着急,又没办法。” 听着这委屈的语气,施令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谢小宝。 虽然他模样、脾性更像自己,但偶尔露出一些小癖性和习惯,却像极了谢纵微。 谢纵微使出了一招楚楚可怜技能,没见她有反应,暗暗蹙眉,抬起头看她,却见人眸光迷离,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他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可怜的牛乳冻,又被重重嘬了一口。 施令窈蓦地尖叫一声,又被他堵住了嘴:“小声些。” 施令窈只能恨恨地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控诉他的无耻行径。 谢纵微安然自若,尽数收下。 不过闹着闹着,施令窈的确有些想了,也没再扭捏,柔软的身子顺势往后躺去,却冷不丁被什么冰冷坚硬的物事硌了一下。 她瞬间痛到飙泪。 谢纵微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揽到怀里,把碧色软纱往下拉了拉,皱着眉细细察看,一片雪白的背上,那片红格外扎眼。 他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小匣子。 应该是刚刚他们胡闹的时候,不小心把她放在桌几下面的东西踢出来了,谁能想到会那么凑巧,害得她痛了一下。 “还好吗?”谢纵微看着那片雪白之上的红痕,眉头颦紧,想替她揉一揉,又怕惹得她更痛。 施令窈略缓了缓,觉得好多了,但被他珍而重之地抱着,落在她耳畔的语气怜惜又紧张,她又有些舍不得,只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哼唧。 谢纵微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腰,以示安慰,另一只手向那只小匣子伸去。 他的手很灵活,施令窈知道这一点。 当她听到咔哒一声响,急忙扭过头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纵微脸色凝重地拎起一个半透明的奇怪东西,到她面前晃了晃:“阿窈,这是何物?” 施令窈脸红得有些烫手,她想起臭阿花的话,坚信谢纵微此时是在故意揶揄她,不由得恨恨地用脑门儿往他心口撞去:“明知故问!” 谢纵微被妻子撞得咳嗽了一下,他看着她的反应,心头的猜想便彻底落了地。 ……原来世间还有这等好物? 谢纵微再次厌恶起自己的不合群,若是在读书时那些同窗分享那些杂七杂八的小册子时,他没有走开,现在也不至于还要累得妻子替他寻来这种东西。 甚至,他也不会做出让她误会心伤的分房举动。 施令窈在他怀里默默埋了一会儿,感觉脸上没那么烫了,抬起头来。 谢纵微许久没有说话。是被惊着了? 谢纵微把东西放回匣子里,捧住妻子的脸亲了亲:“阿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施令窈懵然:“啊?” 谢纵微不语,只低下头,继续他刚刚才起了头,就被打断的事。 昏沉间,施令窈提醒他:“不用吗?” “今夜先不用。” 谢纵微抬起头,鼻间带着可疑的晶莹,对着满面潮红的妻子笑了笑,替她捋了捋像云潮一样散开的乌发:“等我带着你搬回长亭院。” “在我们新婚礼成的那张床上,再用。” 行吧,他自个儿愿意再憋几日,随他去。 施令窈迷迷糊糊间抓住了罗汉床上微凉的青玉凉簟,手背绷得极紧。 反正现在,她也很快乐。 …… 那个小匣子最后被谢纵微拿走了。 美其名曰拿回去研究研究,争取一个都不浪费。 回想起他说这话时格外幽深的眼瞳,施令窈连忙喝止自己停下回忆。 孩子还在旁边呢,她自个儿在这心猿意马,多不合适。 双生子今日不用去太学,一大早便腻在施令窈身边,一人端茶送水,一人扇风纳凉,殷勤周到,绿翘只能无所事事地拿着蒲扇在廊下打蚊子。 施令窈躺在贵妃榻上,脸上盖着轻薄得几乎透明的蚕丝膜,谢均晏依着她的吩咐,时不时抬手,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喷一点儿花露。 “阿娘,这能有什么用?” 谢均霆很好奇,跃跃欲试地拿过装着花露的瓶子,想把花露往自己脸上也喷一点儿,但闻着那股馥郁甜蜜的香气,又皱着眉头,把瓶子远远地放到了桌上。 “呃,就补补水而已,最近天热,有些太干燥了。” 光是喝水还不成,施令窈脸红红地想,依着……淌的趋势,她得往脸上、身上,各处都多补一些。 不解风情的谢小宝哪里能懂得其中的玄机,哦了一声。 施令窈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两个少年陪在她身边,谢大宝还拿过她的话本子,面无表情但声情并茂地替她说书,施令窈舒服得差点儿盹过去了。 但和谐的亲子时光并没能持续太久。 苑芳面色有些凝重地迈步进来:“娘子,朱雀大街的铺子被昌王府的亲卫围起来了,说是……咱们铺子涉嫌昌王遇刺一事,包藏祸患,勒令停业,让您前去配合他们搜查,实在是欺人太甚。” 施令窈一下子便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谢均晏放下话本子,扶着母亲起身,皱着眉道:“昌王府的亲卫可拿到了京兆尹的搜查令?凭他们一张嘴,就可以粗暴行事?” 其中具体,苑芳也不清楚,只得谨慎道:“我已遣人去与阿郎报信了,娘子不必亲自前去,我去应付他们便是。” 谢均霆皱眉,接过绿翘手里的水盆,亲自拧了巾子递给施令窈,不高兴道:“昌王遇刺,与咱们有什么干系。没得是他和阿耶有什么龃龉,来了出苦肉计,想拉阿娘下水吧?” 苦肉计。 谢均晏若有所思道:“若昌王真有什么十足的把握,或者换句话说,有可以拿出来唬人的证据,他早遣人上安仁坊来擒人了,何必只是围住铺子?铺子里有什么他必须拿到的东西,且是咱们不知道的?” 施令窈脸皱成一团,忽地想起什么:“我记得,那间铺子之前一直是租出去的,后来租期到了,原来的掌柜嫌咱们租金太高,便搬走了。你可还记得,那掌柜是谁家的?” 朱雀大街寸土寸金,临街的铺子更是抢手,苑芳这些年都有意盯着施令窈名下各家嫁妆铺子,就怕谢纵微到时候续娶新妇,这些财产会被新妇收走,落不到两个孩子手里。 这会儿施令窈一问,她想了想,道:“原先的掌柜开的是一家玉器铺子,打的是宿州玉的招牌,要价高昂。是以他将租金往下砍了三分之一时,我记忆便深了些。” 宿州玉。 施令窈想起来了:“昌王与昌王妃,在有一年万寿节上,向圣人献了一尊玉麒麟摆件。我记得,那时候昌王说,乃是从昌王妃的嫁妆里找到了这块玉料,亲自打磨许久,方才雕琢成形,献给圣人。” 苑芳从前帮着施令窈打理各家人情往来,被这么一提醒便想起来了:“昌王妃可不就是宿州人士吗?宿州以玉闻名,给王妃陪嫁几座玉矿,再正常不过。如此说来,她们说不定真的在铺子哪个角落里藏了东西。” 这样的事,仅让苑芳一人出面还不够。 施令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你们乖乖在家待着,我和苑芳出去一趟,看看他们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谢均霆连忙摇头:“不成,我得跟在您身边。” 谢均晏也跟着严肃道:“阿娘,我们两个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这样的事,就让我们陪着您一块儿去吧。” 这俩孩子,真窝心啊。 施令窈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吧,你们跟着我一块儿去。” 有银盘和雪鹰她们在,昌王的人再猖狂,也不可能当街行凶。 母子仨和苑芳乘着马车到了朱雀大街,只见街上行走着几队佩剑装甲的侍卫,往日人物繁阜的朱雀大街冷清了许多。 银盘手劲儿极大,面无表情地拨开挡在铺子门口前的昌王府亲卫,施令窈施施然走了进去,却见有一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铺子中间,见她来,露出一个笑。 “谢夫人,请。” 正文 第57章 施令窈见到那人, 唇角微不可见地一沉。 也算是个老熟人了。 “呀,李信旭,你还活着呢?” 谢均霆另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谢均晏扶着她坐下, 闻言抬了抬眼,朝那仍端坐着,面色却阴沉下来的男人瞥了一眼,温声道:“阿娘从前与这位大人打过交道吗?” “勉强算是老相识吧。”施令窈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腰间丝绦垂下的珍珠链, 动作随性,语气里自然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轻慢,“嗐, 也不算什么熟人, 你们俩小时候,他可没抱过你们。” 谢均霆被阿娘逗得想笑,看这架势, 阿娘和这人从前怕是有过什么恩怨。 嗯, 说不定是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吃到后便变态了的往事。 李信旭扯了扯唇角, 看着对面女郎年轻如初, 芳菲妩媚的脸庞, 冷冷道:“难为谢夫人还记得我这号人物。” “要不是你带着人碍着我赚钱,我也想不起来世间还有你这么号人物活着。”苑芳适时地递了团扇过来, 施令窈慢慢悠悠地摇晃着团扇, 妃红色的扇面上绣着花蝶扑春的图案,一截紫漆描金柄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动,愈发衬得那一截手腕皓白如玉, 惹人不自觉多望几眼。 谢均霆立刻狠狠瞪了回去,老癞蛤蟆看什么看! “对了,要是查探出来我这铺子是清白的,昌王家大业大,应该不吝于赔偿我们的损失吧?”施令窈笑吟吟地用团扇掩住口鼻,“毕竟李大人也知道,我夫君不争气,只捞了个首辅当当,心性又正直,做不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事儿来。我家里两个半大小子又要吃饭,又要读书,开销大着呢,一家人可都指望着我这香粉铺子养家糊口。” 谢均霆低下头,憋笑,一张俊美桀骜的脸憋得通红。 谢均晏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言笑晏晏,分外灵动的施令窈身上,唇角上扬的弧度很是明显。 李信旭冷眼看着,得,这一家子都是故意拿他开涮的。 他笑了笑:“谢夫人说笑了,我既然带着人过来了,就不是为了无用功来的。”说完,他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一个中年妇人上前来,畏畏缩缩地低着头,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你说说,铺子里有什么异常。” 施令窈和苑芳认出来了,这是前端时日在店里负责洒扫、规整货品的大娘,大家都叫她蕈姑。 只是前几日她说家里出了事,得赶回去照顾家里,不能再来铺子上做活儿了。 怎么这会儿摇身一变,成了李信旭那边的证人? 蕈姑飞快抬眼看了施令窈她们一眼,低下头,小声道:“因着我从前负责在铺子里洒扫收拾,走得要晚一些。那日我提着桶去后院水井打水的时候,却听见厢房里传来几声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刀啊剑的掉到地上了,还有几声男人的低骂声。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东家她们在厢房里说什么事,不敢打扰,提着桶便走了。但过了没两日,掌柜芸娘又叫我去好生打扫厢房,屋子里有着几个血脚印,我一进去,差点儿骇死了……” 李信旭扬了扬手,蕈姑便停了下来。 他阴沉沉的视线直直落在施令窈身上,挑眉:“蕈姑说的话,谢夫人如何看?” “我看什么看,这种事用一对耳朵听听便罢了。怎么,李大人专用眼睛思辨查案?”施令窈嘁了一声,“难怪那么多年过去,还是没什么长进。” 姿态高傲又张扬,和从前一模一样。 当世大儒捧在掌心的明珠,向来不屑于和他这种只能追随在天潢贵胄身后的狗崽子打交道。 李信旭知道自己不能落入她故意设下的情绪圈套里,但看见那双漂亮澄净的眼瞳里明晃晃地流露出对她的不屑,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攥紧了拳。 “蕈姑前些时日因着家里出了事,没在铺子上继续做活儿了。”芸娘站在旁边,提出自己的疑惑,“我是有让她去打扫厢房不假,但若厢房里有什么异样,我会放心到让一个随时可以走的外人去处置吗?蕈姑家中有难,急需用钱。铺子上有无异动,仅凭她一人之言如何能断定?” 被李信旭阴恻恻扫了一眼的蕈姑连忙道:“我家里是出了变故不说,但我这人老实本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贪过左邻右舍一个鸡蛋!芸娘你也是知道的呀,要不然当初怎么会雇我做活儿呢。” 芸娘皱眉:“一码归一码,咱们今儿不是来质疑蕈姑你为人品德的,只是咱们打开门做生意,就是得敞亮些,传出什么后院厢房藏着贼子的事儿,来铺子里购置香粉的都是些姑娘家,她们若是听信了谣传,不敢再来,岂不是砸了东家的一片心血?” 芸娘口舌极为伶俐,蕈姑被问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为难地看向李信旭。 李信旭面沉如水,一时没说话。 施令窈笑呵呵地从苑芳手里接过她在隔壁铺子买的冰雪荔枝膏,还不忘让银盘和双生子他们也喝。 “这家老字号的冰雪荔枝膏,乌梅熬得不酸不涩,喝一口暑气顿消,真是舒坦。”施令窈笑眯眯道,“待会儿再买些回去给阿娘她们也尝尝。” “大宝平时不喜欢吃酸的,这里面加了肉桂和砂糖,你试试?” 谢均晏尝了尝,难得觉得有几分喜欢,点头:“好喝。” 谢均霆喝了一口,被一口冲上来的乌梅香气酸得脸皱成一团,听了兄长的话,连忙把自己那一杯塞到他手里。 谢均晏:…… 李信旭看着对面泰然自若开始唠起家常的一家子,险些被气笑:“谢夫人,您也别在这儿为难我,不止是蕈姑可以作证,你这铺子时常有生人进入,若是被什么有心之人利用,也说不准。您还是行个方便,让兄弟们搜查一番,早早了事,你我心里都舒坦。” “好啊,李大人把京兆尹的搜查令拿来给我过过眼,进去搜便是了。” 在她们来之前,李信旭已经带着人把铺子围起来了,要搜早就可以搜了,非要等她来了才搜,不过是为了恶心她。 施令窈扬起脸,似笑非笑道:“李大人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得遵守圣人定下的规矩不是?” “谢夫人难不成不知道,事急从权这句话?” 施令窈正想回击,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娘子!娘子!” 绿翘扬着一张喜气盈盈的小脸,奋力从被侍卫们围得像个铁通似的圈里挤了进来,见着施令窈,三步做两步地跑了过来。 “娘子!宫里来了人,正在府上等您呢!” 众人心里一跳,宫里来人了,是为了什么? 李信旭在一旁嗤了一声:“没得是抓谢夫人进宫问罪吧。” “你胡咧咧啥呢?”绿翘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对着施令窈露出一个十分幸福的笑容,“圣人册封您为一品诰命夫人,天使叫婢过来叫您赶快回去,一家接旨呢!” 一品诰命夫人? 施令窈脸上露出一个笑,抚了抚鬓边垂下的玉珠,对着脸色铁青的李信旭笑着道:“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圣人恩典,我自然是得马不停蹄回去领旨谢恩,李大人这儿的事就先放一放吧。等到你拿到了京兆尹的搜查令,再来找麻烦也不迟。” “大宝小宝走吧,回去接旨了。”施令窈当然高兴,一面是为了这道圣旨来得那么恰巧,能帮着她狠狠踩李信旭一脚,另来嘛,是为了谢纵微的心意。 谢均晏和谢均霆扶着春风得意的阿娘出去了,快要踏出屋门时,施令窈扭头,叮嘱芸娘道:“李大人围了铺子多久,耽搁了咱们做生意,芸娘你算算,得让他们赔多少钱。若是李大人囊中羞涩,你便把账单给我,我亲自送昌王府去。” 芸娘福了福身,盈盈笑着应是。 最后瞥了一眼李信旭铁青的脸色,施令窈舒坦了,带着俩孩子高高兴兴地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 当夜,谢纵微来得有些早。 施令窈见他光明正大地从从门走进来,挑了挑眉:“今天怎么不翻窗了?” 谢纵微手指一弯,在她丰盈柔软的面颊上刮了刮,音调里有几分低哑:“圣人金口玉言,我们是夫妻,谁敢质疑?” 施令窈忍不住笑了,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在说他们的关系终于过了一道明路,他才敢登堂入室。 老不正经,什么夜探香闺更过分的事儿都干了,偏偏又执拗于什么时候可以走正门这种事。 看着她的笑靥,谢纵微眉眼间舒展开来,低头亲她。 渐渐的,那只手不满足于只是简单地蹭一蹭她的脸,顺着细长漂亮的颈线,捧住白得晃眼的牛乳冻,轻轻一捏,就有清甜的蜜溢出。 施令窈拍开他的手,哼声道:“原来你是为了邀功来的。” “不喜欢?”谢纵微在她身边坐下,把人抱着坐到腿上,顺势埋到她颈窝,亲了亲,才继续道,“昌王那边的事,我来解决。他们不敢再上门打扰你。” 紧接着,他又解释:“昌王以退为进,咱们这儿也得做出姿态来。你放心,只此一遭,不会再让你烦心。” 施令窈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闻言抬了抬手,谢纵微以为她要摸自己的脸,心底微微荡漾一下,温顺地低下头,把脸靠近她。 施令窈捏住了他的嘴。 正在谢纵微心里飘啊飘的粉红泡泡霎时破碎。 他低下眉眼,无奈地看着在他面前越来越鲜活自在的妻子。 施令窈笑眯眯道:“谢纵微,你会张嘴之后,话真多。” 什么都要和她解释一通,连下值后要去同僚家中赴宴这种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和她汇报一道。 施令窈接受良好,只是看着频繁来回替她们传话的山矾脸上时时露出那种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想笑。 说着,她又捏了捏他的嘴。 谢纵微的唇形很漂亮,有些薄,中间生着的小小唇珠让他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能生出几分诱人深入的清冷欲感。 亲起来,带着丰软的欲。 施令窈放开他,又挺直了腰,亲了亲他:“继续保持。” 夏夜燥热,谢纵微怀里抱着软玉温香,整个人燥得都快融化了,被她蜻蜓点水似的一亲,更有些难忍。 “什么时候搬回去?”他俯首,亲她。 夏夜里的天气很是无常,突来的一阵暴雨,将花圃里的花草浇得鲜灵可爱。 窗扉虚虚掩着,有潮湿的水气伴随着花香通过窗扉的缝隙钻进屋内。 施令窈感觉自己要被这阵浓郁的花香给淹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纵微抬起头来,视线擦过她潮红的脸。 “看来口舌灵活,也是有些用的。” 旁人都说口齿伶俐,他偏偏要说口舌灵活。 在妻子含羞带嗔的注视中,谢纵微大大方方地邀请她。 “阿窈什么时候再来试试我旁的好处?” 他这话太过直白,偏偏他的语气里一点儿羞耻之意都无,只坦坦荡荡地展示着自己,拼命吸引着他命定的伴侣。 施令窈被自己脑海里突然浮出的景象逗得笑出了声。 谢纵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也学着她刚刚那样,捏她的脸:“笑什么?” 施令窈躺在罗汉床上,旖旎的余韵还未散去,她身上提不起劲儿,懒懒地靠在软枕上,斜斜睨了他一眼,媚意横生。 “我只是觉得,你刚刚那样,像是拼命开屏,想要求偶的花孔雀。”不得不说,谢纵微用那副超逸若仙的俊美皮囊做这种事,的确切中了施令窈心底隐秘又带了点儿阴暗的喜好。 端严若神的首辅,在她面前却是一只急于表现自己的花孔雀。 施令窈扬起脸,脸上红晕更重。她喜欢谢纵微只在她面前展现的,独一份的反差。 谢纵微听到花孔雀三个字,抿了抿唇,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停了下来,施令窈抬起脚就要踹他:“不中用了?” 谢纵微沉默着,一把握住她的脚踝。 今夜又下了第二场暴雨。 廊下滴落的雨珠落在已经被浇得湿漉漉的石板上,翠竹摇曳,雨意轻狂。 雨声打在枝叶上的响动簌簌响了许久。 夏日的雨夜吹来的风都是清凉的,她很喜欢。 施令窈眸光迷离,透过被风吹得轻摇的珠帘纱幔,看向窗扉缝隙外的庭院。 谢纵微伏在她耳边,语气里隐隐透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许再提花孔雀。” 雨声一直没有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施令窈缓缓松开紧皱的眉,翻了个身,没理他。 谢纵微勤勤恳恳地服侍完毕,想搂着她说几句软话,让她别再提什么花孔雀之类的晦气东西,却见她双颊红扑扑的,睡得香极了。 隐隐还有小呼噜声传来。 他就知道! …… 施令窈睡了很好、很长的一觉,睁开眼,朦朦胧胧的,却看见谢纵微手撑着脸,正静静看着她。 这样的场景有些陌生,施令窈一愣。 “你昨夜没回去?” 谢纵微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垂下眼,有些不高兴道:“我昨夜又没和你抢被子。” 相反,他替她掖了大半夜的被角。 施令窈嘟哝道:“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谢纵微没说话。 “生气了?”施令窈戳了戳他,谢纵微也不抬头,只略带忧郁地看着被面上绣着的海棠花鸟纹案。 “睡醒了就起来。昨晚我让苑芳今早做些小笼包,你蘸不蘸醋?” 施令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瞥了一眼仍在独自忧郁的谢纵微,故意道:“不过我看你浑身都在冒酸气,应当不用蘸了吧?” 还故意笑话他。 冷不丁被他扑着倒在床铺上的施令窈瞪圆了眼,随即捂住嘴,含糊道:“没有漱嘴,不可以亲。” 她是很有原则的。 “谁说我要亲你了。”谢纵微淡淡睨她一眼,看着妻子变得更圆溜溜的眼,笑了,“好了,起来吧。” 臭老牛,故意捉弄她。 施令窈瞅准时机,在他起身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在他线条优美挺翘的臀上踹了一脚。 被踹得一个踉跄的谢纵微:…… “原来阿窈喜欢这样的闺房之乐。”谢纵微若有所思地微笑,“好,我记下了。” 施令窈受用不住,连忙逃之夭夭。 “苑芳!来帮我挑一挑衣裳。” 走为上策。 谢纵微站在床前,看着隔着一扇屏风,妻子影影绰绰的身影,听着她和苑芳挑选衣裳时的笑语,不知怎得,眼里忽然有热潮上涌。 他不甚在意地用手指擦去湿意。 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 正文 第58章 谢均霆昨夜被兄长压着背了两篇文章, 背到一脸麻木浑身刺挠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睡下。 一大早起来,他困得来眼里都泛着泪花。 他看见坐在桌前, 替阿娘殷勤布膳的阿耶时, 愣愣地揉了揉眼睛。 “阿耶?”他看向坐在中间,红光满面的施令窈,疑惑地又叫了一声,“阿娘。” “来了就快坐下用早膳。”施令窈招呼两个孩子坐下,示意谢纵微给两个孩子盛一碗山药牛肉粥, “你们明日不是休息吗?待会儿让人帮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明儿搬回崇明坊住。”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谢纵微盛粥的手抖了一抖, 浓郁的米汤顺着碗的边缘淌了下来。 谢均霆皱了皱鼻子, 碰了碰兄长的胳膊:“这碗给你。” 谢均晏淡淡觑他一眼,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儿都不稳重。”施令窈嫌弃地瞪了谢纵微一眼, 接过苑芳递来的巾帕, 拉过他的手擦去那些米汤,还不忘叮嘱双生子快些吃, 别误了去太学的时辰。 谢均霆的脸更垮了。 谢纵微垂下眼, 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擦去那些粘稠的米汤, 手上干净了,一片清爽。 他的心却被浓稠、柔软的东西覆上, 温热一片。 施令窈抬起眼, 恰巧看进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瞳。 她怀疑,如果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拉进怀里, 做一些在夏夜里会发生的事。 “咳。” 苑芳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要不是娘子态度坚定,她怀疑两人年底就能折腾一个新小孩出来。 施令窈火速放开了谢老牛的玉蹄。 “哈哈,快吃饭,快吃。”施令窈忙给两个孩子都夹了一个小笼包,“苑芳的独家馅料,可香了。” 谢纵微低眼看了看刚刚被她摩挲过的手背,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 “阿窈,我也想要。” 谢均晏和谢均霆默契地抬起头,盯着他们愈发敢说敢做的阿耶。 施令窈轻轻嗔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上动作却没停着,也给他夹了一个。 谢纵微含笑受用:“嗯,阿窈给我夹的这个,看着仿佛比均晏均霆碗中的都要大些。” 在双生子一言难尽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个小包子,肯定道:“嗯,味道也格外鲜美些。” 苑芳:……都是一双手捏的、一个蒸笼里出来的,哪有那么多特殊。 罢了,旁人都说老来俏春来报,阿郎和娘子如今这般,也算是婚后再爱了,黏糊些也正常。 她眼不见心不烦,悄悄出去了。 徒留谢均晏和谢均霆在屋里如坐针毡。 看着阿耶如今这般春风得意,他们心里既觉得别扭,但也很高兴。 一家四口。 他们自小期盼着的,耶娘围绕,骨肉相聚的场景,就在一个夏日的早晨平凡地到来了。 用完早膳,双生子要去太学,谢纵微要去官衙,施令窈送他们到阶下,便被他们按住了手。 “外边儿日头晒,阿娘不必送我们了。”谢均晏看着双眼亮晶晶的阿娘,声音更加柔和了,“我们自己去就成。” 施令窈点头,叮嘱谢大宝若是看书看得乏了,记得盯着她送的那盆万年青看一会儿,扭头又让谢小宝记得多喝水,别老是想着吃饭的时候一起喝汤就万事大吉。 谢纵微站在一旁看着她对着两个孩子絮絮叨叨,神情温柔含笑。 谢均霆觑了阿耶一眼,故意道:“阿娘,您就没什么要吩咐阿耶的吗?” 被谢小宝一并揶揄了的施令窈顿了顿,与谢纵微双目对视。 “今晚记得早些回来吃饭。我们搬去崇明坊之前,得和阿娘她们再用一顿团圆饭。” “阿窈说得是,我记下了。”谢纵微点头,“今晚,我一定早些回来。” 不知怎得,施令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想起昨夜的几场骤雨,她面颊隐隐泛红,催着他们快走。 她想起隋蓬仙前两日就遣人过来邀她过府叙话的事儿,虽然知道臭阿花会拉着她问出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施令窈还是去了。 过于澎湃的心绪,需要用逛街这样耗费体力的事情来化解。 …… 定国公府 满姐儿捧着阿耶给她新编的藤球,眼巴巴地坐在台阶上,期待着那扇紧闭的门快些打开,把她的阿耶阿娘放出来陪她玩球。 乳母在一旁,满脸无奈。 小娘子犟起来,谁劝都不好使。 屋内,绯色的纱幔重重垂下,数金一匹的披云纱,寻常官宦家的女郎用来裁做披帛尚且不舍,这屋子里却随处可见披云纱制成的纱幔,清透若云,在光影下又透出点点金晖,无声地将屋内旖旎的香气拢在一处,不叫它们透过细细的窗缝漏出去。 “你快些……满姐儿在外面等着呢。” 隋蓬仙推了推男人,鼓鼓的胸肌,像小山一样。 她时常觉得,在某些时候,自己与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大圣简直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素白的手,麦色的躯体,挨在一起,分外亲昵。 赵庚嗯了一声,却没有半分遂她心愿的意思。 隋蓬仙恼得要挠他,早已满背开花的赵庚却先一步攫住那截细细的腕。 “我照你的话办事,你又得哭。” “说蘑得你疼。” 老东西倒打一耙! 赵庚对妻子的娇脾气早已了如指掌,赶在她出声嗔骂之前,先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满姐儿终于等到了那扇门打开。 她欢喜地扬起粉嘟嘟的小脸,下一瞬,就被阿耶给举着抱了起来。 “耶呼——” 满姐儿起飞喽! 赵庚抱着心爱的小女儿玩了一会儿,满脸柔情,哪里还看得出他刚刚在床榻上那副悍勇无匹的凶残样。 “阿娘怎么还不出来?”满姐儿坐在赵庚肩上,玩了一会儿骑大马,她有些腻了,想埋到香香的阿娘怀里吸肚肚。 “阿娘梳妆打扮得要好一会儿,咱们等等她,好吗?” 满姐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儿,乳母也是给她编了很久才好的。 她点了点头,指挥着阿耶驮着她去摘花。 有女使脚步匆匆地过来,见定国公与小娘子正在院里玩闹,忙福身行礼,顺便将首辅夫人待会儿赴约登门的事说了。 赵庚眉头一皱。 倒不是不欢迎妻子的好友登门做客,只是……他能预料到,本就困乏恨不得睡到下午的妻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怎么对他。 背上的抓痕在此时隐隐泛着火辣辣的痛感。 赵庚挥了挥手,让女使退下,他自会去和妻子说这件事。 猝不及防又变成矮矮三寸丁的满姐儿:? 赵庚摸了摸女儿的头:“阿耶去催一催阿娘好不好?满姐儿在此等一等。” 乳母适时地递上了橘红糕。 满姐儿点了点头:“好吧,阿耶快去。” 赵庚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进了屋子。 靡丽的香气还未散尽。 又被吵醒的隋蓬仙烦躁地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赵庚淡然,一律按照骂他的话来处理就对了。 “谢夫人要过来找你说话。你确定不起来?” 说完,赵庚默默往床沿上挪了几寸,静等妻子苏醒。 果不其然,在沉寂了几息之后,隋蓬仙倏地坐起身来:“什么?死丫头要过来?” 下一瞬,她杀气腾腾的眼神就落在赵庚身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赵庚没有多做解释,他替妻子顺了顺散乱披在雪白后背上的乌发:“我已让人备好热水了,我抱你去沐浴?” 隋蓬仙娇里娇气地哼了哼,伸出手。 赵庚抱起她朝浴房走去。 隋蓬仙犹在嘟哝:“要是你害得我在死丫头面前颜面尽失不漂亮了,我一定恨死你。” “不会。”赵庚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有力,“一直很漂亮。” 不会有不漂亮的时候。 隋蓬仙被他哄得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使劲儿往他怀里钻。 老东西,成亲那么多年,总算会主动说几句人话了。 …… 无论过程如何,隋蓬仙在施令窈面前优雅落座的时候,仍能自信地保证,她美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儿。 施令窈抬眼:“别装了,你的腿在发抖。” 连带着那截细腰上束着的玉链也在细细地颤。 隋蓬仙优雅落座的动作一顿,一屁股坐了下去。 “死丫头你——” “我新制了几瓶花露,用着不错,给你几瓶。” 隋蓬仙一脸柔情似水:“你对我真好。” “你这样,还能和我一块儿出去逛街吗?”施令窈有些怀疑,“不然我还是去找德玉好了。” 黄德玉是她在卢太妃举办的那场马球赛上重又恢复联系的旧友。 “谁说的?”一提到逛街,隋蓬仙立刻精神百倍,“等我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施令窈与她说了明日要搬回崇明坊的事。 隋蓬仙抓紧时间揉了揉腰,闻言皱眉:“你那位君姑……不会再干什么糊涂事儿了吧?” “这谁说得准呢。”对比起旁人家的君姑,老太君并不算特别奇葩,只是无意识下的偏心眼,有时候闹得人心中生厌。 但重点不是这个。 施令窈对着她眨了眨眼:“看你这样,我便知道,那东西效果不错。” 若不好用,定国公也不可能这么放心大胆地折腾她。 两人认识那么多年,隋蓬仙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好友眉宇间的那抹揶揄,立即就要将她就地正法。 两个女郎双双倒在罗汉床上。 背后忽地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 “阿娘,姨母,你们又在玩亲亲吗?” “玩亲亲?”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沉中隐含不快的男声。 赵庚原本停在花罩后,没打算进来,听着这话,着实有些不淡定了。 施令窈和隋蓬仙对视一眼,僵住了。 “对呀。”满姐儿抱着藤球,脆生生道,“打是亲骂是爱。” 赵庚紧绷的肩缓缓松开。 他决定,要给女儿找一位聪明的女先生。 有些东西,该学起来了。 施令窈连忙拉着隋蓬仙坐起来,又对一脸渴望的满姐儿招了招手:“乖乖,过来。” 满姐儿抱着藤球哒哒哒地跑过去,在阿娘和姨母两人之间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爬上了罗汉床,分开 两条胖胖的小腿,分别搁在阿娘和姨母腿上,这才满意。 隋蓬仙赞美:“哎呀,我们满姐儿可真灵活,日后跳舞肯定漂亮!” 施令窈笑眯眯点头肯定:“嗯,随你。” 隋蓬仙如今敏感得很,总觉得这死丫头在打趣她。 “咳。”赵庚轻咳了一声,施令窈把满姐儿整个小人儿都抱到自己腿上,给隋蓬仙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隋蓬仙绞着手帕,故作不情不愿地走到赵庚面前,娇滴滴地瞪他:“干嘛……” 赵庚眉头微蹙:“说话怎么轻声细语的,先别急着出门,再吃点儿东西垫一垫。” 隋蓬仙脸上的娇媚之意一僵。 她确定,自己听到了死丫头在偷笑的声音! “老东西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磨蹭了我待会儿就要出门不逛到天黑绝不回家!” 赵庚看了一眼妻子的细腰,点头:“还挺精神,去吧。” 隋蓬仙咬唇,决定一件东西都不给面前这个可恶的老东西买! 一点儿也不浪漫不善解人意,死丫头肯定要笑话她多年来驯夫无果…… 就在隋蓬仙暗暗生气的时候,赵庚摸了摸她的头:“我得进宫一趟,你们玩得开心些,要完了便遣人来找我,我来接你们。” 隋蓬仙一霎间忘了生气的事儿,黛眉微蹙:“你不是还有伤在身么。” “圣人有令,不好不去。” 那双美眸里的担忧太过明显,赵庚坚毅英俊的脸庞上露出淡淡笑意:“不用担心我,去吧。” 直到隋蓬仙坐到马车上,才反应过来。 “老东西,他就是故意让我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也要分神想着他!” 马车里摆了冰鉴,施令窈慢悠悠地晃着团扇,便有夹杂着香气的凉风袭来,她朝着隋蓬仙的方向扇了扇,见她被凉意激得皱了皱脸,哼了哼:“知道你们久别重逢爱得发狂了,别在我面前炫耀了成不成?” 谁爱得发狂了!她一直都是清醒的那个! 隋蓬仙不依不饶地就要缠住施令窈的胳膊命令她重新换一个说法,直到马车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车舆也跟着剧烈地晃了起来,两个人下意识紧紧地搂作一团。 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银盘立刻飞身上前,将她们护在身后,腰间长刀已然出鞘。 “是谁那么不长眼?”隋蓬仙的娇脾气上来了,放开施令窈就准备出门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家伙敢撞定国公府的马车。 施令窈与隋蓬仙一起出了车舆,站在马车外,只一眼便知道刚刚撞向她们的另一辆马车出自哪家。 马车车舆四角皆挂着昌王府的徽印。 “昌王妃有请,请二位贵人随奴来。” 施令窈微微一笑:“昌王妃请客的方式可真是特别,只是请客之前,总得先查查自家账有没有抹平啊。” 她转头看了眼银盘:“银盘,瞧瞧马车伤得如何,写个单子出来,还有马夫他们受惊之后的抚慰费,也请昌王妃一并给了。” “两天之内欠了两家人的债,昌王和昌王妃真是天生一对,男才女貌,败家有道啊。” 听得施令窈这番阴阳怪气,前来请她们的内侍面露难色,有些畏惧地朝着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望了一眼。 车上的人也按捺不住,不顾昌王妃的阻拦,气呼呼地下了车。 “你们俩,休得放肆!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王嫂好心好意请你们过府说话,想着解除误会,你们这般傲慢,日后定要遭报应!” 隋蓬仙横了眼一脸跋扈的明丽女郎,冷笑出声:“我可算是大开眼界了,昌王妃要请我们过府说话,大大方方地下帖子便是了。如今驱使马车来撞我们,自个儿却躲在另一辆马车上看戏,怎地,是觉得我们两个弱女子是金刚不坏之身,任你们怎么折腾都不会坏?” 多年的老友,施令窈立刻会意地扶住额头,虚弱道:“不成了,我的头好晕,不会是刚刚撞坏了吧……” 银盘立刻上前,扶住遥遥欲晃的夫人:“夫人,您没事吧!这十年来日日人参鲍鱼天才地宝滋养着才好起来的身子可不能再出岔子啊!” 语气虽然僵硬,但是嗓门儿极大、极亮,唬得在场之人俱是一震。 昌王妃终于坐不住了,让人搀扶着下了马车,却正好看见施令窈翻着白眼软倒在银盘怀里的一幕。 她呼吸一滞,无奈地看了一脸不屑的信阳郡主:“信阳,你才从封地回来,不知道汴京近日发生了多少事……” 信阳郡主满不在乎,她是圣人兄长恒王的女儿,圣人子嗣不丰,她小时候便是在汴京皇城里长大的,直至十岁出头才回了恒王的封地,圣人对她的赏赐年年不断,她也甚是得宠,面对什么首辅夫人这些外臣女眷,她哪里会怕。 隋蓬仙花容失色,连忙扑上前去扶住柔弱的好友,还不忘瞪了一眼车下侍卫,娇声斥道:“你们是死人不成!快去给谢大人递信,就说他失而复得柔弱不可自理的夫人被昌王妃的马车撞了,很可能又要晕个十几二十年的……唔,反正你看着往严重了说就成!” 昌王妃和信阳郡主目瞪口呆,避都不避,就这么开始敲锣打鼓唱大戏了?! 她反应过来,连忙示意王府侍卫前去阻止,却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骑着马飞快地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是了—— 昌王妃忽然反应过来,谢纵微位至首辅,他日常可是在紫宸殿旁的官衙处理政事的! 那这件事岂不是要被捅破告入宫中? 想到昌王的叮嘱,昌王妃白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 仪元殿内 圣人御极之后,便将仪元殿作为了日常休憩之地,随着宫中几件大事发生,圣人身体渐虚,仪元殿内只剩下苦涩的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沉郁滋味。 谢纵微、赵庚与另外几位大臣站在殿前,等待着圣人用印。 ‘啪’的一声。 玉玺牢牢盖戳在圣旨之上,再经由门下、中书二省审查执行,册立四皇子为康王,并令其即刻动身前往封地的旨意便将晓谕天下,不得有变。 “去吧。” 圣人坐在龙椅上,面上神情诸多疲乏,内侍监连忙将盖了印的圣旨放进托盘,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殿前站着的大人。 “长青,你戍守北疆多年,有功劳,亦有苦劳。”圣人闭眼好一阵,才恢复些许精力似的,抬眼看向赵庚,见他立刻低头道不敢,又笑了,“近来汴京多风雨,你便多留一段时日吧。有你的剑镇着,朕在这仪元殿内,亦能安心些。” “这段时日汴京十二卫,便先暂交由你来掌管。” 赵庚恭声应是。 原先负责这事的,是沈重。只是不知他犯了什么错,昨儿个已经被圣人下令当场斩首,连家眷都被牵连,各自败落。 “延益。”圣人的眼神落向另一道颀长挺秀的身影。 谢纵微颔首:“是。” “夏讯将至,河工一道上,你得多费些心。”圣人说着,咳嗽了几声,内侍监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缓了好一会儿,圣人才接着道,“纭河附近多有水患,当地的民众需要抚恤。吴王庸弱,安王短视,昌王抱恙……你便代朕传话,让秦王替朕走一遭,看一看沿路的百姓们受灾情况如何,若严重,叫他便宜行事即可。” 见谢纵微应下,圣人疲乏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各自忙去吧。”说完,他又让内侍监给赵庚送去一些补身提气的好物,“长青正值壮年,可得仔细保重自己的身子。” 赵庚自然又是好一番感念皇恩。 待两人都出了仪元殿,炽烈的天光重又落在他们身上,谢纵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琉璃瓦上反射出的刺目华光,看向赵庚。 “官衙存着一份汴京十二卫的名单,定国公拿去仔细翻看两日,待伤好上任之后,行事也从容些。” 赵庚颔首:“谢大人有心了。” 一人挺秀,一人英武,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同样赏心悦目。 内侍们看得忍不住挤眉弄眼,这二位大人家中的夫人,可真是好福气。 出了仪元殿,又过了一道守卫森严的宫门,很快便要到外臣往来的紫宸殿。 赵庚双目锐利,一眼便看出了等候在官衙前,满脸焦虑之色的人,乃是他定国公府的侍卫。 难不成,是仙仙出了什么事? 这个猜测一出来,赵庚心神紧绷,肃容大步往侍卫走去。 谢纵微想起妻子今日提到要出门的事儿,心中亦是一紧。 侍卫见二位大人几乎是前后脚大步到了跟前,忙将隋蓬仙和他说的那些话向面目同样紧绷的二人转述了一遍。 阿窈被昌王妃的人冲撞了,受伤晕厥,如今情况很不好。 谢纵微面色铁青,未发一言,转身向宫门疾步而去,衣袂掀起的风几乎化作了刀子,刮人得很。 赵庚心中的焦急缓了缓,但事关妻子好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对侍卫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去吧。” 侍卫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 在去施府的路上,山矾看着面无表情,实则已经道心大乱的大人,提醒道:“大人,待会儿您可不能再拉拉着个脸就进去了。您担心,您恐惧,您得表现出来啊!” 裹着热浪的风极快地擦过耳畔,谢纵微此时脑中一片混杂,恍惚间,他以为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刚刚得知她坠下悬崖噩耗的时候。 他没有心力再去支撑多余的情感变化,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看到她,抱紧她。 不能让她再消失一次。 谢纵微疾色匆匆,施府的人开门迎他进去时都吓了一跳,何时见过光风霁月丰神如玉的二姑爷露出过这般苍白而可怖的模样。 碧水院内 施令窈没让人惊动耶娘,施朝瑛和施琚行闻讯急匆匆地来了,看见传闻中受伤晕厥、气若游丝的妹妹/阿姐正躺在床上啃果子,急切的步伐一顿,紧接着便是静静地对她发出死亡凝视。 隋蓬仙热情地招呼她们进来坐,施令窈有些小小心虚:“我这不是演戏演全套嘛……” 她厌恶昌王使的那些阴谋诡计,今日也是碰巧,这一招将计就计,也好好恶心恶心他们。 施朝瑛自然知道妹妹打的什么主意,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眼,不忍心再责备她,但还是走上前去,没好气地在妹妹光洁的脑门儿上敲了敲。 施令窈立刻发出柔弱楚楚的痛呼声。 “别耍宝了。我们虽离得近,但一路上过来,心里边儿也是揪得生疼,就怕你……”施朝瑛及时打住,没把那些晦气话说出来,接着又想到什么,横了妹妹一眼,冷笑道,“你那位好夫君此时定然也归心似箭,忧心如焚。你好好想想,怎么和他解释吧。” 说曹操曹操到。 看着那抹挺秀身影出现,施令窈的视线落到他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清隽脸庞上,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该暗暗添上一句,她是装的,让他别那么担心。 谢纵微此刻眼中没有旁人,几步之间,他急急冲到床榻边,又怕掀起的风会惊着她,只好克制着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心痛地看向……她手里的半个果子? 谢纵微几乎快要遏制不住心底激扬回荡的情绪,一切的一切却只能汇做两个字。 “阿窈。” 听出他话音中未曾平歇的喘息与惊疑,施令窈闭了闭眼,虚弱道:“夫君,你听我狡辩……” 正文 第59章 她想说的话被一个带着急切之意的拥抱打断了。 谢纵微闭上眼, 让两具紧紧相贴,可以感知到彼此肌理温度与气息的身体告诉他,此时的一切都不是午夜梦回的虚妄。 是真的。 “不重要。”谢纵微侧过头, 在施令窈耳边落下一声她听来莫名感觉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现在可以感知到,你好好的。其他便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被烈阳晒久了之后失去了青葱水泽的竹,仍然挺秀清隽,低落下去的气韵里却藏了几分让人心疼的脆弱彷徨。 失而复得, 多么珍贵,但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在回来的一路上,谢纵微麻木地想着, 她再度离去的可能。 他们都是肉体凡胎, 很脆弱,像是他供奉在大慈恩寺案堂前的长明灯,抽开灯罩, 魂魄如焰火, 飘摇不定,一阵风吹来, 就会熄灭。 他甚至不敢去深思她身上的奇遇。 只期盼着上苍永远垂爱于她, 不要收回这道神迹。 谢纵微没有睁开眼, 放纵着其他感官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感知着她的存在。 隋蓬仙在一旁看得都有点害羞了, 她刚刚没看错吧?谢纵微在死丫头脖颈间狠狠吸了一口。 她不得不承认, 谢纵微长着一张客观上极易获得人们至高赞美的无瑕脸庞,骨相极佳,鼻尖挺翘, 那他埋首嗅闻的话,鼻尖也会透过轻薄的衣衫,接触到那片柔软的,脆弱的,鲜少有人到访的肌肤…… 隋蓬仙抿紧了唇,内心汹涌澎湃。 此时女使轻手轻脚地过来,说定国公来了,随行的还有几位太医。 太医?他们一诊脉,那她这出戏还怎么接着往下唱? 施令窈一把将还抱着她勾勾缠缠的谢纵微给推开了。 现在不是耽于情情爱爱的时候! “放心吧。”施朝瑛看着眼巴巴望向自己的妹妹,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仍满脸苍白的妹夫,为妹妹下意识对自己的依赖感到一阵微妙的爽。 “那些太医,心眼比你满匣子的珍珠都要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心里有数。” 看着被妻姐一句话就安抚下来的妻子,谢纵微抿了抿唇,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 施令窈看着他比平时淡了不少的唇,有些心疼,看着都不好亲了。 “要不然待会儿让太医也给你把把脉吧?” 现在看着,谢纵微比她更需要太医的帮助。 谢纵微莞尔,点头说好。 线条清绝的脸庞此时仍未恢复血色,在他微笑间,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便显出几分脆弱的神性。 夏日里,他却像是雪山之巅的莲花。让人看得心里不自觉一静。 施令窈贪看男色,又担心惹来长姐她们的嘲讽,连忙把脸埋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灵动的眼,悄悄看。 对于妹妹的那点儿小心思和妹夫使的小伎俩,施朝瑛心里门儿清,更觉得没眼看,索性转身出去吩咐女使们去厨房做一些清热败火的饮子。 施琚行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皱眉,想拔腿就走,又放心不下阿姐。 都是大男人,二姐夫为何要做出这副弱柳扶风的小男人做派。 隋蓬仙也在悄悄看。 朋友夫,好颜色,不多看两眼,非人哉。 肩头忽地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 隋蓬仙一瞬间回神,赶在男人开口之前瞪他:“怎么才来?你怎么没等我被人欺负死再赶过来?” 隋蓬仙细腰挺得笔直,昂然铮铮。 赵庚深深望她一眼。 回家再与你算账。 “几位太医,请吧。” 苑芳连忙请几位太医进屋来,众人识趣地往屏风后避了避,谢纵微坐在床沿边,握紧了她微凉的手。 “劳烦孙太医,替我夫人诊脉。”谢纵微又恢复了那副疏冷模样,淡淡投来的视线让孙太医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连忙道分内之事,自当尽责。 几位太医都是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不消几个眼神,便意会地给出了她们想要的答案。 “几位太医,也替我夫君瞧一瞧吧。”施令窈倚在软枕上,拉住谢纵微的手,“我瞧他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中了暑热?” 夫君。这个称呼,她说得愈发顺口了。 谢纵微含笑望她一眼,没有拒绝。 孙太医恭恭敬敬地替他把了把脉,心里有些琢磨不准,怎么,这是要上演碰瓷夫妻档? 嗐,这些贵人,心可真黑啊。 老油条孙太医微笑着和同僚们对了一个眼神——来都来了,总不能横着出去。 于是谢均晏和谢均霆直至下学才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双双病倒的耶娘。 分别被太医盖戳了受惊体虚和急怒攻心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施令窈咳了咳,对着站在屏风旁,僵硬到神情与身体都发滞的两个少年招了招手:“大宝,小宝,过来。” 谢均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肢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母亲病榻前的。 谢均霆:……阿兄你同手同脚了。 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些小节的时候,谢均霆也连忙挪着螃蟹步走了上去。 兄弟俩半跪在床前的脚踏上,一人英秀,一人俊美,两张不大相似的脸庞上此时都露出了深切的担忧之色。 “阿娘,您没事儿吧?”谢均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力道轻微到让施令窈生出自己是琉璃小人儿的错觉,看着外表不尽相同,但脸上担心之色如出一辙的双生子,她有些后悔,应该提前和他们说清楚的。 谢纵微体会过那种惊惧的滋味,自然也知道,曾被失去母亲的阴影深深笼罩十年的两个孩子乍一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与表现。 谢纵微睨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两个少年,温声道:“演戏演全套,莫怕。” 如今还在施家,谢纵微自然不好在这种时候就与妻子躺到一张床上去,因此只坐在床沿边,与她说着话,没有旁人打扰,静静的,谢纵微便觉得美好知足。 但看着双生子一来就跪在床边,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妻子身边挤开,谢纵微轻轻压了压眉梢,告诉自己,是阿窈很辛苦才生下的孩子,要对他们好一些。 谢均霆有些不服气,下意识地就想顶回去,抬起头,却见阿耶脸色还残留着欲碎的苍白,连带着那张端严若神的脸庞也染上了凡尘俗气,变得温暖平和。 “阿耶都这样了,阿娘定然更需要我们的关怀。”谢均霆轻轻握住那截纤细伶仃的手腕,“您别瞒着我们。” 施令窈一边被双生子感动得泪眼盈盈,一边透过模糊迷离的泪眼去看谢纵微,见他半垂着眼,侧脸清绝,不说话间便逸散出些许忧郁之态,也有些心疼。 嗐,说到底,还是她太会演了,把他们爷仨都骗得团团转。 “我真的没事。”施令窈抽出手,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我怎么舍得再丢下你们两个呢?看到你们这样关心我,我浑身都舒坦,恨不得立刻弹起来再去院子里打一套八段锦。” 谢均晏被阿娘夸张的语气逗笑了,白玉般无瑕的脸庞上乌云散去,露出几分笑,那张丝毫挑不出错的少年脸庞便脱离了瓷像般的生冷,多了几分人情味。 “阿耶呢?我们听说您今日直接告假了,果真没事吗?” 双生子默契地将眼神都投向坐在一旁,神态有些奇怪的阿耶。 谢纵微回应的却是来自妻子的那道视线。 “无妨,一时间大悲大喜,年纪大了,有些调理不过来罢了。”谢纵微轻描淡写,丝毫不顾双生子转瞬间变得微妙的神色,“和你们阿娘在一起歇了大半晌,好转许多,无需担心。” 阿耶主动把年纪大了这一条弱点摆出来,倒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出口攻击了。 谢均霆干巴巴道:“哦,哦,那就好。阿耶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嗯。”知道小儿子别别扭扭地在说真心话,谢纵微偏偏还要郑重其事地应下,“为了你们阿娘,为了你们,为了我们一家四口。” “我会保重好自己,不让今日的事再度发生。” 那种几欲摧心剖肝的痛苦,与站在悬崖边,只差一点便要跌落的恐惧交织着箍紧他心脉的折磨,只这一次就够了。 听得他这样郑重的语气,施令窈愣了愣,柔软的目光转向仍半跪在床榻前的双生子。 她主动握住谢纵微的手。 他心里一荡,正想顺势与她十指紧扣,却被她牵着落在了两只同样骨感细长、细腻如玉的手背上。 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眼尾浓密的眼睫被洇出一点儿湿漉漉的痕迹,是她真心的证明。 谢纵微手指缓缓收拢,那双深邃的眼始终望着她,点头,没有出声,施令窈却觉得心潮满溢,快要被他无言目光中的情意勾得要醉晕过去。 感受到手背上被温热覆上的触感,谢均晏顿了顿,也紧紧握住了弟弟的手。 一家四口,密不可分。 …… 因着这一桩事,原定搬回崇明坊的日子自然得往后推了。 施令窈以为谢纵微多多少少会有些不高兴,却不曾想他仍然淡然自若,她暗自嘀咕的时候,回头一看,山矾正在使唤人往碧水院里搬东西。 她登时便明白过来了。 谢纵微牵起她的手,低低道:“我留下来照顾你,不好吗?” “不好!” 施令窈狠狠瞪了最近愈发贪的老不正经一眼,却见谢纵微一本正经道:“哪里不好?阿窈,你得说出来,我都改。” 语气诸多诚恳,那双单薄微挑的凤眼里含着的都是柔软笑意,施令窈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才想说什么,赶在话音吐露之前,有些羞恼地咬住了唇,撞进他带着些坏的眼神里。 “你就是故意的!” 他要做的那些事,她光是在脑海里回想一遍都觉得身上发烫,泉芯涨潮,怎么肯遂他的愿,诉之于口。 被妻子含羞带嗔地这么一瞪,谢纵微十分受用,将人拉到怀里,颀长有力的手按住那截细细的腰,不消多时,她便消了气,像一滩春水般,软倒在他怀里。 “你才不是为了照顾我,你是为了满足自个儿的私欲。” 听着她的抱怨,谢纵微笑了,手指若有所思地擦过她嫣红饱满的唇。 身子软了,嘴还硬得很。 他心底快速掠过的那些染了靡靡华彩的念头,都被他暂且按下,面对怒骂他是老不正经的妻子,谢纵微坦然点头应下,却又带着些许疑惑,低声问她:“阿窈,舒坦的只有我吗?” 他记得,她也是很贪的,却又很容易满足。 有时候轻易到他只是换了换指法,天边便要落下骤雨。 施令窈被他问得脸上又泛起红潮。 她想推开他,离开这张危险的罗汉床,婀娜的腰刚刚挺直,还未发力,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拉了回去。 奇怪,明明是白日,他的眼瞳里为什么映出的都是夏夜的潮与热。 “大人,昌王与昌王妃正在门前等着,递了帖子要向您和夫人赔罪呢。” 意乱情迷间,门外传来山矾的声音,谢纵微立即扯过一旁软如烟云的披帛,盖住她光润白嫩的肩。 良久。 谢纵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先出去,你歇着就是。” 施令窈没说话,面颊酡红,像一朵委丽倾地的海棠。 谢纵微不敢再看,又碰了碰她的面颊,平静了一下呼吸,散开花罩下缀着的珠帘,这才走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郁的玉麝香气环绕着她。 施令窈无力地垂下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泡到涨潮了。 出了门的谢纵微又恢复一副翩然君子的模样。 “大人?”山矾等候着他的指令。 谢纵微视线落在葡萄架外那方池塘里恣意游动的小红鱼上,面上神情镇定自若,一如往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脑子里还充斥着多少肮脏的东西。 山矾见谢纵微一脸高深莫测,迟迟没有出声,会意地点了点头。 要让昌王夫妇吃个闭门羹嘛,他懂了。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谢纵微有些疑惑地看着山矾的背影。 不过不重要。昌王那等人,给他吃点儿闭门羹开开胃也挺好。 夏日的天,很蓝,谢纵微迎着日光眯了眯眼,朝堂的水却有再度掀起波澜的意思。 他想起一门之隔的妻子,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想,只能夜里多卖力些,向阿窈赔个不是。 …… 昌王夫妇吃了个闭门羹,昌王妃有些畏惧地看着脸色苍白,周身弥漫着阴沉气息的昌王,低声道:“夫君,你身子还没好全,回马车上歇会儿吧,我在此等候便是。” 做戏做全套,昌王遇刺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他也是实打实地往自己身上划了两刀的。 臂膀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昌王满心暴躁,只觉得诸事不顺。 埋在朱雀大街那间铺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取出来,与谢纵微的龃龉越来越深,这次又让父皇知道,喝令他们登门道歉。偏偏谢纵微与他的夫人是一点脸面也不愿意给他,堂堂亲王,居然沦落到登门致歉却被拒的地步。 昌王越想越觉得不痛快,见到昌王妃低眉顺眼的样子,想骂几声,又想起这是在外面,一旦夫妻不和的流言传开,对他得登大位一事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罢了!回吧。” 无功而返,昌王本就烦躁,夫妻俩一路无话,等回了王府,昌王更是头也不回,径直往崔侧妃的院子走去。 昌王妃咬住唇,双眼含泪。 难道就他自己有气吗?她心中的百般委屈又能和谁说去呢。 女使梅雪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道:“王妃,您也得为自己多打算些才是。”王爷的心都在霸业和妾侍身上,王妃至今又只得了个小郡主,才两岁多,病怏怏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立住。 王爷偏心,是府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儿。不然此番邀首辅夫人到府上做客,王爷怎地不交给最受宠的崔侧妃去做,却要让王妃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 昌王妃叹了口气:“罢了,我在这府里……”她摇摇头,苦笑一声,“有几日不曾进宫给母妃请安了,走吧。” 梅雪低眉应是,扶着人转身又登上了马车。 宫里这几日正热闹。 临华殿内 徐淑妃见儿媳妇来了,亲亲热热地搂过她的手,脸上不见异色,笑着与她唠了一会儿家常,昌王妃的心却紧紧提着。 外面宫道上传来阵阵啼哭声,她觉得瘆人,悄声问道:“母妃,是谁这般大胆,敢在内宫喧哗?” “这等关头,还能是谁?”徐淑妃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风娇水媚的脸庞上露出几分隐隐的得意,“四皇子……哦,如今该称呼一句康王了。他不日就要前往封地,可怜见的,小小一个人儿,如今脑子又不甚清醒,万一身边围着的都是些恶仆……山高皇帝远的,谁又能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嗤。也难怪王贵嫔要日日哭,夜夜哭了。” 原来是王贵嫔。 昌王妃心里一时生了些不忍,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虽然昌王和徐淑妃都不喜欢她的茗姐儿,她却很珍爱自己唯一的女儿。 康王落水一事,迟迟找不到幕后凶手,只处置了一批宫人权当搪塞王贵嫔。 昌王妃握紧了手里的茶盏,一时没有说话。 徐淑妃不屑地睨了儿媳妇一眼,又道:“行了,没什么事儿你便回去吧。近来宫里事情多,你不必常常进来。” 昌王妃低头应是。 徐淑妃没有格外恩典,昌王妃便只能步行去宫门口乘坐马车,再行回府。 梅雪扶着昌王妃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低声道:“不愧是母子呢,淑妃娘娘也是一味地偏心眼。” 有什么错,都是儿媳妇不好,她儿子倒是清清白白。 昌王妃示意她噤声,心里凄苦,面上却一点儿都不敢露出来。 到了宫门口,她正想上马车,却见一道惊鸿身影,打马飞过,走得远了,那人头上戴着的紫金冠在日光下招摇出的眩目之感仍在。 梅雪一眼便认出来了:“是秦王殿下呢。” 圣人冷待自己的儿子,却重用秦王,朝中不是没有圣人属意册立秦王为皇太弟的声音。 昌王妃想起薄情寡义的枕边人,颇觉齿冷。如今尚且如此,等他真的登上帝位,她这个结发之妻能不能坐稳中宫之位,都还难说。 秦王才从河东府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南下巡河的差事。 卢太妃难得露出些疲惫之色,让他近来谨言慎行,不要惹了圣人与其他几位皇子的眼。 秦王心乱如麻,这些都抵不过窈妹出事的消息让他心惊。 终于,施府近在眼前。 秦王翻身下马,做了千百回的动作,不知怎得,这回格外笨拙,险些跌了个大马趴。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这位老熟人:“秦王殿下,您吃醉了?” 秦王摇了摇头:“劳你帮我通传,我想见一见二娘子。” 门房嗳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跑两步,就见一雍容闲雅、英英玉立的青衣郎君缓步朝他们走来。 谢纵微与秦王视线相撞,两人默契地扯了扯唇,勾出一个冷笑。 正文 第60章 “秦王有何贵干?” 谢纵微从容步下石阶, 对着他微微一笑:“阿窈受了惊,已喝药歇下了。怕老人家跟着伤心,这事儿也没和岳父岳母提, 秦王可别气性大起来, 坏了事。” 轻飘飘的一番话,把秦王想要入府的两个借口都堵死了。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连日奔波辛劳而愈发显得凌厉沉峻的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担忧,他迎上谢纵微平静从容的视线,心头感到熟悉的刺痛。 这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知道。 “谢大人何必那么急。”秦王微微昂起头,头顶束发的紫金冠耀目华贵,愈发衬得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俊美风流, “倘若你有十足十的把握, 窈妹会坚定地选择你……也就不必对我的到来如临大敌了。” 听出秦王话中的讥讽之意,谢纵微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如临大敌?” 秦王讥笑,又怎么不是呢。 却见谢纵微淡淡道:“秦王实在是多虑了, 我是为你着想。免得你风雨兼程赶回汴京, 紧接着又要吃一道闭门羹,心思郁结, 悲怒交加, 晕倒在我岳家门前, 岂不是拱手给他人增添笑柄?” 山矾在后面听得冷汗直冒。 只见秦王捂着心口,踉跄两步, 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他, 双目通红,似是要说什么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两眼一翻,人就晕了过去。 山矾:冤冤相报何时了,碰瓷这件事怎么变成了一个轮回?! 偏偏秦王来得急,他的亲卫们都没跟在身后,见他就要倒在地上,山矾得了谢纵微一个不情不愿的眼神示意,忙上前扶住秦王。 “大人,您看这——” 谢纵微轻嗤一声,装晕这种小把戏,太低级。 “都说老马识途,把秦王放马背上吧,让它驮着主人回家好好睡一觉了。你再用我的腰牌去替秦王请几位太医,让杏林圣手们好好给秦王诊治一番,今后可别再出现在别人家前白日发梦魇的事了。” 谢纵微语气凉薄,话里讥讽之意明显,山矾有些为难。 而且……他明显能感觉到秦王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更大了! 合着这老小子根本没晕。 赶在山矾行动之前,秦王悠悠醒转:“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没吓着你们吧,呵呵。” 谢纵微不咸不淡地望他一眼,颔首:“秦王可别讳疾忌医,拖得久了,年纪又大,更不易根治。” 秦王保持着微笑:“是吗?看来谢大人颇有心得,我会考虑的。” 谢纵微还有事,没再与秦王在这儿做无谓的争吵,有来有回才叫势均力敌,如今么,想到阿窈亲自点头盖章的‘一家四口’这几个字,谢纵微心头就忍不住泛起甜沙沙的潮。 谢纵微可以愉悦地确定。 她选择了他,眼里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不要说让她为难的话。” 他撂下最后一句话,睨了一眼山矾:“走了。” 山矾立刻整色:“是!” 近来登堂入室十分频繁的二姑爷走了,门房小心翼翼地拿着大扫帚,看向静默立在石阶前的秦王:“秦王殿下,您还需要通传不?” 他今日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秦王缄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必了。”顿了顿,他折返回到马旁,取下一包糕点递给门房,“劳你替我转交给她。” 见门房点头,秦王没了再停留的借口,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相比于来时的忧心如焚,去时,那道背影更多了些许寥落滋味。 门房看着,不由得也有些感慨。 二娘子的桃花缘可真好! 那包糕点被放在了罗汉床上的小几上。 施令窈躺了两日,人都躺懒了,用绿翘的话来说就是——“娘子像是水做的人一样,又软又香,看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虽然不知绿翘这句话前后的逻辑从何得来,施令窈还是很高兴地收下了她的赞美。 这会儿女使将这包点心送过来,又说是秦王殿下托门房拿来的,她一时有些恍惚。 自从上次在卢太妃别院与秦王打过马球之后,便没有再见过他了。 听说他近日在替圣人办事,分身乏术,想来,也是把她那句话听进去了吧。 施令窈想了想,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拆开包装,有一股酸甜香气扑面而来,苑芳也在旁边看着,见状笑道:“是五味子蜜糕呢。” 绿翘在一旁探头看:“苑芳姐姐,这五味子蜜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五味子蜜乃是一味中药,滋味酸甜,可以宁心安神,滋补强身,放在糕点里,不仅美味,也可养身。”苑芳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施令窈的表情,“乃是河东府的特产,从前娘子也是吃过的。” “是吗?”绿翘更好奇了,“娘子,好吃吗?” 施令窈慢慢点了点头。 她的确吃过。 在她生下大宝小宝之后,也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包五味子蜜糕。 那时候,长亭院堆满了给两个孩子的贺礼,长命锁、玉如意、虎头帽、九连环……东西多到最后单独开了一个库房给两个孩子存东西才作罢。 但送给施令窈本人的贺礼,却很少。 除了施家人,还有与她交好的隋蓬仙,其他的人更多是冲着喜得麟儿,兼之又是双生的好意头备的礼,鲜少有直接送给施令窈的礼物。 当年那一包五味子蜜糕没有署名,几年之后,它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很好吃。” 施令窈低下头,吃了一块儿,对着苑芳露出一个笑:“咱们拿着去给阿娘也尝一尝吧。” 苑芳在一瞬间便懂了她的意思,颔首,柔声说了句好。 蜜糕很好吃,但娘子已经有了偏爱的口味,轻易不会再改了。 …… 老太君的寿辰就在眼前了,施令窈本打算这两日便搬回去,但谢纵微却按住了她的肩,示意她继续躺着。 “我和均晏均霆在寿宴上露一面就好,你不必去。”正巧多了个被昌王妃车马冲撞的借口,谢纵微顺理成章地留她在施府休息,省去应付谢家亲眷的麻烦事。 施令窈有些迟疑:“这样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此时正值黄昏,暖黄的天光透过窗扉洒进屋内,谢纵微垂下眼,耐心地把她肩头滑落的披帛重又挽上,玉瓷般的肌肤上被拢上一层釉似的温润质感,“心意到了便是,阿娘不会计较这些。” 她也没有心力再来计较。 谢纵微克制住想要把她搂进怀里再亲一亲的冲动,温声道:“我已替你备好了贺礼,且昌王夫妇冒犯你在先的事如今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你不露面,也好往火堆里再丢一把柴。” 他说这话时,眼瞳里无意识间流出的冷意让施令窈看得愣了愣,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心口。 谢纵微身上一麻,低头看她,眉梢微扬,似是在问她要做什么。 施令窈一本正经道:“夫君,你使坏的时候,看着特别不像好人。” “使坏?”谢纵微轻轻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想起刚刚那场让她浑身战栗的骤雨,微笑道,“我使坏起来是什么样,阿窈最清楚。” 他长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狭而长,眼尾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这让他平时看人时,总会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冷淡。 施令窈望着他,任由那双眼里流淌出的蜜意将她包裹,她咬了咬唇,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她能够透过柔软的血肉,感知到另一侧他的心跳正在缓慢地攀升、加速。 谢纵微一低头,就能嗅到她浑身盈盈的玉麝香气。 “今晚,用一个?” 他的呼吸落在颈侧,烫得施令窈有些受不了,她咬着唇,没说话。 那截细弱的玉白脖颈上留下了一行湿漉漉的舔舐痕迹。 才停歇不久的骤雨隐隐又有了雨雾积云,再度降水的趋势。 施令窈手臂微微夹紧,谢纵微动作一顿,顺势扭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紫棠色纱衣,在她手臂上落下一个又轻又烫的吻。 “好,用两个。” 语气从询问,变成了陈述。 施令窈抬头瞪他一眼:“你想得美。” 谢纵微没有说话,只轻轻啄着她的脸庞。 潮水覆上,无声地把她揉软。直至发热、发胀。 身子软了,再硬的嘴,也会跟着软下去。 “阿窈,阿窈。”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细细啄吻着她的面颊,“再去一次温泉别院。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施令窈半边身子都酥了。 “你就是故意的。” 看着妻子腮晕潮红,含娇倚羞的模样,谢纵微低低笑了:“我故意什么?” 施令窈没有说话,收回手,脸埋进他带着甘冽气息的怀里,默默咬唇。 好不好这三个字,从疏冷傲慢惯了的谢纵微口中说出来,带着一股让人心痒痒的韵味,具体的感觉很难形容,但用一个字就能很好地概括——爽。 谢纵微搂紧她,接着问:“不如今夜就去?” 施令窈有些犹豫,察觉到他呼之欲出的渴望与贪欲,正想欲拒还迎答应下来享受一番,却听得谢小宝咚咚咚地在外面敲门,伴随着几声兴奋的怪叫。 “阿耶阿娘,我要进来喽!” 施令窈与谢纵微沉默地对视一眼,她连忙推开他,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裙衫,又捧住潮红的脸,有些紧张地问他:“看不出什么异常吧?” 泛着晶莹水泽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很美。” 施令窈瞪他,她问的哪里是这个! 谢纵微摸了摸她白若新荔的腮,正想说什么,咚咚咚的敲门声重又出现。 “阿耶开门!阿娘开门!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施令窈看着谢纵微一瞬间冷凝下来的脸色,想笑,轻轻推他一把:“快去开门,小宝平时不是那么咋呼的性子,说不定真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小宝,不咋呼? 谢纵微目光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阿窈,真希望你在均晏均霆面前也能这样偏袒我。” 施令窈抿住唇,但上扬的笑意还是挡不住,从她弯弯的眼里漏了出来。 “啰嗦,快去。” 门外,谢均霆的咋呼动静还在继续。 谢纵微认命地闭了闭眼,理了理衣袍,转身去开门。 谢均霆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家阿耶那张分外冷淡的俊脸,哼了哼,一屁股挤了进去:“阿娘!阿娘!有大好事!” 大好事? 施令窈惊喜道:“你考上武状元了?” 谢均霆神采飞扬的俊俏脸庞顿时垮了下去,他扭了扭,知道施令窈在故意调侃他,不依道:“阿娘!” 施令窈笑了两声,拉过一脸不满的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母子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谢纵微路过,投来冷淡的一瞥。 谢纵微见不得谢均霆在他阿娘面前那副故作天真的乖巧模样,睨他一眼:“别卖关子了,快说。” 说就说! 谢均霆哼了一声:“姨母说,姨丈他们再过小半刻钟就能入城了,让我过来和你们说一声。姨母又说今夜有些赶了,大家在外祖父外祖母院子里互相见见面,问声好就成,明儿中午再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姐夫他们快回来了。 想到自己许久未见的两个外甥和素未谋面的外甥女儿,施令窈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迎一迎她们。” 谢均霆立刻缠着她的手臂往外走:“我和阿娘一起去。”说完,他又瞥了一眼谢纵微,“阿耶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不会要到姨丈一家都到齐了,才姗姗来迟,压轴出场吧?” 近来谢小宝总爱无缘无故地对他说些酸言酸语,谢纵微平日里懒得与他计较,但他想起那两阵咚咚的敲门声,又想到今夜无法成行的温泉别院之旅,嘴角扯了扯:“倒数第二出场的,才叫压轴。” “均霆,你是该多读些书了。” 谢均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抿了抿唇,可怜巴巴地看向施令窈,想撒娇,但又觉得不好意思。 阿耶真是的!竟然都不在阿娘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谢均霆悄悄又对着首辅爹的方向甩了两把眼刀。 谢纵微淡然处之:“自然了,我也有错,这几日有些忙,对均晏和你的学业上的关心少了些。你放心,之后我会多上些心,给你们多布置些课业,不叫你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谢均霆羞愤地咬紧了唇,他就知道,阿耶一直把他当笑话看! “阿耶你太过分了!” 绿翘在一旁偷偷地笑。 “你们爷俩有完没完?”施令窈拉了拉披帛,“再吵就都别去了,我自己去。” 谢纵微飞快地与谢均霆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纵微:你别连累我。 谢均霆:你别连累我! 施令窈看着父子俩的眼神交锋,很想念此时不在身边的大宝。 都说两个女人一台戏,两个男人凑在一起,更是戏瘾大发! 还好大宝比他们俩加起来都要稳重,可靠。 施令窈感慨着,走下石阶,便看见谢均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过来,看见她,神仪明秀的少年顿时加快了步伐,对着她笑:“阿娘,你可是要去迎一迎姑丈一家?” 施令窈点头,不理身后追来的父子俩,挽住大宝的胳膊往前走:“你姨母家的两个表哥长你几岁,他们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只是差点儿没把你摔在地上。 好在谢大宝自小就稳重,襁褓掉在半空中摇摇欲坠,也不哭,只用一双清澈的凤眼静静地看着两个满头大汗的表哥。 被施朝瑛看到这一幕后的大表哥和二表哥捂着红肿的屁股哭着发誓:他们再也不玩空中飞娃了! 施令窈想着从前的事,满脸都是笑。 严格些来说,对他们来说是十一二年前发生的旧事,对她来说,这些回忆尚且新鲜,带着饱满而鲜活的色彩。 听阿娘说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谢均霆心痒痒了,跑了几步上前,拉着施令窈另一只胳膊:“我呢我呢?” 施令窈看了一眼满脸天真可爱的谢小宝,没说话。 谢纵微可不会心疼儿子,凉飕飕道:“别人倒是想抱你,你一泡尿把人家的新衣裳和新弹弓一起都给浇透了。你二表哥哭得伤心,你还在那儿傻乐。” 什么?! 谢均霆转头看向施令窈,满脸震惊。 见她忍笑点头,谢均霆喃喃道:“难怪二表哥每年给我送的礼物里都有一个弹弓……” 为此,他不知祸害了多少麻雀。 一家四口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府门口。 施朝瑛见着她们,笑了:“怎么都过来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在阿耶阿娘院子里等着就是了。” 施令窈上前挽住姐姐的手,开心道:“长姐终于盼得了一家团圆,这既是大事,又是喜事,咱们出来迎一迎的,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妹妹的嘴自小就甜,施朝瑛点了点她的额头,笑了笑,目光落在巷子口。 施琚行也在一旁等着,见巷子口渐渐驶入几辆马车,谢均霆比他先一步跳起来。 “来了来了!” 经年不见,众人都有些激动。 等车马停稳,施令窈握着姐姐的胳膊,有些激动地等待与几个外甥的重逢。 外甥是出现了,但…… 看着有位年轻女郎怯生生地跟着一块儿下了马车,施令窈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长姐。 近来府里喜事多,施府门口特地挂上了两盏红灯笼,喜气盈盈的红光落在施朝瑛那张雍容丰艳的脸庞上,莫名显出几分僵硬的冷淡。 正文 第61章 李绪仍骑在马上, 遥遥与站在石阶上的妻子对望,黑沉沉的夜色没能被施府门前那两盏红灯笼撬动半分,热浪裹着令人心悸的不安扑向每一个人, 施令窈不由自主握紧了姐姐的手, 只觉得骑在马上的那个英武男人陌生得让她觉得可怕又可笑。 “阿娘!” 有清脆的小女儿娇声在蓦地寂静下来的巷子里炸开来,施朝瑛稳住心神,另一只手招了招:“珠姐儿,过来见过你小姨母。” 语气淡然,音调含笑, 与平常别无二致。 李述与李豫对视一眼,也沉默着跟了上去,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背后的阿耶。 “阿娘!姨母!”李珠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程, 路上又发生那么多事, 向来被耶娘捧在掌心疼宠的小娘子早已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强撑着叫了人,才开始流眼泪。 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娘子, 红着眼睛望着你, 簌簌掉着眼泪,但触碰到你担忧疼惜的眼神后, 又对着你咧开嘴笑得可爱。 施令窈放开姐姐的手, 把第一次见面的小外甥女儿搂在怀里, 用巾帕轻轻给她拭泪:“长姐说你像我,今儿一看, 可不是么?哭都哭得这么漂亮, 果真随了我。” 隐隐有些自恋的语气逗得李珠月破涕为笑。 “小姨母。” 两个少年郎也上前,依次和长辈们见了礼,施朝瑛怀里搂着李珠月, 看向两个大外甥,一时间有些恍惚,笑着道:“大郎和二郎都长这么高了,一路上舟车劳顿都饿了吧?到家了就好了。” 到家了就好了。 李述和李豫眼里泛起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你们小姨夫,还有你们两个表弟。”见外甥们乖乖叫了人,施令窈见谢纵微脸上神情愈发温和,背脊挺得笔直,俨然是一副温和慈爱的长辈模样,她心里偷笑,摸了摸怀里的小娘子,“自然了,你得叫一声表哥。” 李珠月脆生生地叫了两声表哥,看着两个长得不大一样,却都神仪明澈,风气英秀的少年,脸红红地埋在小姨母香香的怀里。见到两个这么俊俏的表哥,她满腹的怨气和委屈消散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施琚行走上前,李述和李豫连忙叫人,他沉着一张脸,拍了拍两个少年郎的肩膀,目光却一直紧紧落在长姐身上。 施朝瑛眼含笑意,看着妹妹和自己的三个孩子说话,余光扫到那抹袅娜身影上前,她极快地眨了眨眼,把心底的酸涩与愤怒统统按下。 “只把几个孩子的行李搬下来就好,其他的放回去。”施朝瑛站得笔直,声线冷凝。 正在搬运箱笼的仆下们动作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施朝瑛。 施琚行立刻道:“按大娘子的吩咐做!我们施家不说是什么高门大宅,却也是圣人钦赐了匾额的清贵之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进便进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亦极重。 他怎么可能不失望。 二姐夫便罢了,他从前便觉得二姐夫长得太好看,很不靠谱。但大姐夫——他和长姐是青梅竹马之交,相识二十余载,结发数年,长姐含辛茹苦,替他打理家事,抚育儿女,其中心酸,她从来不会在他们面前提,但施琚行知道。 漳州,何等落后蛮荒之地,他的长姐也是从饮金馔玉的汴京长大的矜贵人儿,无怨无悔地跟着他李绪在漳州操劳数年,其间多少艰难,都是她独自咽下苦果。 旁人都说长姐性情强势冷淡,但施琚行知道,每次在大姐夫面前,长姐的笑容里都会带上一些不一样的意味,施琚行以为那就是被偏爱、臻于圆满的幸福。 从前有多幸福美满,而今就有多么讽刺。 大娘子和三郎君都这么吩咐,仆下们连忙应下,闷着头一味干活儿,大气不敢多喘一声,生怕惹了正在气头上的主子们的眼,招致旁的灾祸。 嗐,大姑爷也是,怎么人到中年,就长出花花肠子来了? 李绪始终未发一言。 郑妙姜连忙走上前去,浮躁夏夜里,她一袭白衣,美得纯稚动人,她在石阶下跪下,凄声道:“妾知道是妾惹了夫人的眼,但郎君一路上都期盼着与夫人团聚,这样夫妻子女共叙天伦的时候,夫人怎么忍心见郎君一人缺席?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夫人如何责罚,妾都甘愿领受。但请您收回方才的话,让郎君进府,与您一家团聚吧。” 说完,眸中盈盈含泪的美人俯首跪下,有一阵风吹过,愈发显得她身姿楚楚,如弱柳扶风,惹人怜惜。 施朝瑛看着她,面无表情,她此时已经不再感到愤怒。 甚至还有余力在想,倘若她名义上的君姑,那位李府老太君得知了李绪纳妾的消息,定然高兴,说不定被这消息一冲,前些时日还病怏怏的人就能坐起来自个儿抚掌大笑了。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居高临下之态再明显不过。 李绪看着妻子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皱了皱眉,终于开了口:“瑛娘,不要让我为难。” 让他为难? 到此时,施朝瑛仍要保证她的神情、仪态乃至说话时的语气完美无瑕,别无异处。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施家长女必须维护的尊严。 两人对望,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纵微面色平静,只是侧目看了看妻子。 ……她很生气,脸都憋红了。 “均晏,均霆,先带着你表哥和表妹进去歇息。一路上车马劳顿,让他们先安顿下来,用些东西垫一垫肚子。” 有些话,孩子们在场,她们不方便说。 施朝瑛看着她的孩子们,颔首:“你们小姨夫说得是,你们先进去吧,我待会儿过去。” 李述今年十七岁,自诩已经是大人了,得肩负起责任。他一路上与阿耶不知吵了多少次,但都无果,他与弟妹此时都更不想离开,让阿娘独自面对这样尴尬而心伤的处境。 施朝瑛对着他们笑了笑:“我心中有数,去吧。” 李豫今年十五,牵着他只有七岁的妹妹,见阿娘这样说,心头又闷又痛,怏怏地点了点头。 谢均晏扯了扯与阿娘一样,正对着姨丈怒目而视的弟弟:“走吧。” 谢均霆紧紧绷着一张清涩漂亮的脸,和兄长一起,带着情绪都有些低落的表哥表妹 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施琚行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一下子爆了,他怒声道:“长姐,你和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多费口舌的必要!” 若是李绪从前对施朝瑛没有那么好,施琚行此时的怒意都不会攀升到现在的高度,但正是因为从前太过美好,才衬得现下的处境尴尬又凄凉。 施朝瑛笑了笑:“三郎说得是。”说完,她迎上李绪似是有话要说的复杂目光,平静道,“我耶娘许久不曾见过孩子们了,先让他们在这里住几日,我们再谈。” 说完,她转身朝府内走去。 施令窈连忙去追她,又想起什么,叮嘱谢纵微和施琚行在这儿盯着仆下将几个外甥的行李都搬进去了再走。 “有些人眼皮子忒浅,丢了明珠去吃鱼目,可别把我几个好外甥的东西也给贪了。”施令窈知道,男人那股色劲儿一上来,是什么都顾不得的,那位楚楚可怜的白衣美人或许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但此时她心疼姐姐的情绪占了上风,哪里还会理智地逼自己替别人着想。 他们让长姐难过了,都有错,都该死。 施令窈说话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她不偏不倚地迎着李绪深沉难言的目光,又看向谢纵微。 “好,我留在这儿就好,三郎陪着你们进去。”谢纵微忍下想摸一摸她气鼓鼓面颊的冲动,温声道,“去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和施琚行一左一右,陪着施朝瑛往府里走去。 郑妙姜跪了大半晌,没人理会她,等着那阵脚步声走远了,她慢慢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石阶上,满脸淡漠的俊美郎君。 她微微红着脸,扭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李绪:“郎君……” “夫人既然不想看到你,你便先随我回李家。” 郑妙姜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意,这一路上,虽然李绪点头允许她留在身边,却没有碰她,说等回了汴京,在主母面前过一遭,得了纳妾文书,才是名正言顺。 刚刚见到施朝瑛时,郑妙姜就心知不好,这会儿得了李绪的话,她放下心来,忙道:“是,妾都听郎君的。” “走吧。” 李绪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似是无意间与谢纵微对上一个眼神。 两人不曾打招呼,依旧保持着缄默的姿态,直至巷子里渐渐歇了动静,重又恢复宁和。 管事上前禀告,说几位小主子的行李箱笼都已经搬到他们暂居的院落里了,谢纵微颔首,道了声辛苦,转身回了碧水院。 夜色深沉,他洗漱过后,坐在罗汉床上看近来淘得的闲书。 施令窈闷着脸回来时,见屋内灯色暖明,谢纵微只穿着白色中衣好整以暇地坐在罗汉床上,低头看书,侧脸清绝又优越,如松风水月,盈着他身上独有的甘冽香气的风吹来,一下便把她心头的郁意给吹散了一些。 “回来了。” 谢纵微把书放在手畔的桌几上,手轻轻一拉,把她拉到腿上坐着,亲了亲她有些微凉的脸,眉头微颦:“长姐她们还好吗?” 施令窈点了点头,把脸靠在他颈窝间。 两人静静拥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施令窈动了动头,寻得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幽幽:“可见男人就是这世间最不靠谱的东西,任凭他从前表现得有多好,变心还不是一刹间的事儿。” 长姐与他分离不过两三个月,他就生出了花花肠子,实在可恨。 谢纵微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施令窈心里发闷,手无意识地攀上小红豆,哼了声:“这么敷衍,你不服气?” 谢纵微知道她替自己的姐姐委屈,亲了亲她乌蓬蓬的发顶:“阿窈金口玉言,我心悦诚服。” 语气虽然正经,但施令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手上劲儿使得大了些,见那张超逸若仙的俊美脸庞终于微微变色,她这才舒坦:“你们男人,嗤,就和官官相护是一个道理,心里边儿指不定还在羡慕大姐夫如今可以左拥右抱呢。” 这话可就严重了。 谢纵微握住她的肩,正色道:“胡说,我们如今夫妻和睦,恩爱无比,应当是别人羡慕我。” 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施令窈知道自己拿他出气有些不应该,但是…… 她咬上他的肩,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她仍能感受到底下薄而有力的肌肉下游走着的可怖力量。 “我也就只能在你身上发发脾气了。” 听着她带了些感慨意味的话,谢纵微轻轻挑眉:“选我做出气筒,很勉强?” 这种事上,他应当比旁人更有优势吧。 施令窈被他直白的话逗得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恨恨地作势要咬他。 看着她终于松开的眉头,谢纵微心里也跟着一松,亲了亲她的眉心:“别担心,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施令窈原本都打算放过他了,闻言又精神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纵微知道今夜她必然没有那个心思,但焦渴了许久的树丛,也需要一点儿甘露的滋润。 他点了点自己的面颊,没说话。 眼里带笑。 样子看着……有些欠揍。 施令窈缓缓扬起巴掌。 谢纵微识相地投降,拉过妻子蓄势待发的手,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怕痒的掌心。 “那个女人,是昌王派来的细作。” 昌王? 施令窈抽出手,那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谢纵微低低闷哼一声。 “他怎么老是阴魂不散!”施令窈有些烦躁,见他哼唧的动静怪让人脸红的,又搂住他的脖颈,两人的气息近到相互交融,“我讨厌他。” 谢纵微抬起手,抚上她细白的颈,捏了捏,轻轻地揉,感觉到因为气怒而僵硬的身子慢慢柔软下来,他侧过头,在她耳廓上落下一个吻:“不会再让他得意很久了。辛苦阿窈,再等一等。” 语气里的旖旎之意太浓,几乎快要化为实质,钻进她耳朵里,潜入肌理之下,惹起更深层次的战栗与热潮。 施令窈扭了扭身子。 她知道,昌王贵为圣人之子,要把他,还有另外几个拉下马,并不是容易的事。 她抬起头,亲在他侧脸上。 算是圆了他刚刚的愿望。 “你会和我解释,我很高兴。”依着谢纵微从前的性子,大抵是想着不愿让她知道那些腌臜阴私的事,宁愿瞒着她。 但他现在会主动开口告诉她内情。 有进步,值得肯定。 谢纵微又获得了一个奖励的吻。 这次他没有再因为受宠若惊而错过迎合的机会。 那只落在她后颈的手灵活地转换了位置,捧住她柔软面颊,使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更好地迎接来自他的回馈。 月晖静悄悄地洒进屋内,依稀有涨潮、拍岸的声音。 谢纵微拨了拨她粘在她潮红脸庞上的发丝,珠钗步摇被他细心地归拢到角落里,省得又硌着她。 他拉过软枕,垫在她脑后:“还没缓过来?” 施令窈幽幽看他一眼:“我只是在想。” 谢纵微好心情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原来青梅竹马,也有靠谱的。”说完,施令窈接着又担心起来,“这场戏得演多久?我还是担心长姐她……” 她不曾说完的话被谢纵微尽数封住,咽下。 青梅竹马什么的,不想听。 …… 第二日,恰巧是老太君的寿辰,谢纵微和双生子得早些去谢府。 谢均霆昨夜为了逗闷闷不乐的小表妹开心,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只觉比背书练武还要累,这会儿看见他阿耶玉树临风、仪望俱华地站在那儿,哼了哼:“阿耶,今日不会有什么亲戚冒出来,撺掇着您纳妾吧?” “均霆,不要乌鸦嘴。”谢纵微淡淡睨他一眼,“我向来洁身自好,与旁人不同。” 向来这个词,咬字极重。 谢均晏望了一眼满脸写着凛然不容侵犯的阿耶,没说话。 谢均霆有些烦躁,又有些庆幸:“幸亏阿娘不必跟着我们一块儿去……”不然那些三姑六婆唠叨起来,他都觉得受不了,更别提阿娘了。 房门打开,谢均霆瞬间打起精神,想着和阿娘说说话再走,他迎上前去,却被其间走出丰姿秾丽,芳香盈路的女郎给晃了晃眼。 “阿娘今天打扮得可真好看!” 谢纵微瞥了一眼这傻小子,笑道:“阿窈一直都很好看。” 谢均霆:……又显着你了? 谢均晏不声不响地走到最前面去,看向明显是仔细打扮过的施令窈,温声道:“阿娘今日是要和姨母她们出门逛逛吗?” 施令窈摇了摇头,云髻上的步摇跟着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不,我和你们一块儿回谢府。”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 “谁让我才撞见了姐夫纳妾的事?”演戏演全套,施令窈挑了挑眉,艳冶柔媚的脸庞上带着一股子让人目不转睛的风情,“你们阿耶又长着一张不安分的脸,我自然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防着他半推半就地给咱们找些麻烦回来。” 谢均晏和谢均霆闻言,很是赞同:“阿娘说得极是。” 旁的话谢纵微都听不进去,唯有寸步不离这四个字,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就劳烦阿窈。”谢纵微面带微笑,挤开两个臭小子,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今日便与我寸步不离。” 正文 第62章 谢府, 寿春院内。 “老太君,您别急,阿郎待会儿就带着两位小郎君回来给您祝寿。”竹苕扶着她又坐下, “今儿谢氏的亲眷们都会来, 阿郎会给您这个面子的。” 老太君今日打扮得很是雍容贵气,抹额上镶嵌着一粒硕大华贵的红宝石,周遭绣了长寿同春的纹案,只是珠玉华饰越精美,就越衬得她脸上的疲态深重。 “我到了这个岁数, 还要什么面子……只求他能体谅体谅我这颗心,把他妹妹的下落告诉我。” 都那么久了,是死是活, 人具体又在何处, 总该和她说上一句半句。 竹苕听了这话,忙往周遭望了一眼:“你们都下去吧,瞧瞧寿宴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屋内的女使们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又静了几分。 老太君想起去年儿孙们为她贺寿时的和乐场景, 再联想至当下的冷清,更是悲从中来。 竹苕替她斟了一杯热茶, 轻轻推过去, 低声道:“阿郎对自家人还是留了情面的, 前端时日梁府不是想抬了人给姑爷冲喜么?可笑那人先前还与咱们阿郎相看过……好在老天也知道她们这样行事太过失礼,姑爷身上生了许多红疹, 梁夫人请人来算, 便说那姑娘与姑爷的八字不合,生生将人赶出府去了。就这还是梁夫人的自家亲戚呢,竟也狠得下心。” 老太君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你是疑心, 这事儿是纵微授意做下的?” 梁云贤的腿断了,仕途无望这件事老太君是知道的,她一边觉得痛快,高兴于哄骗得女儿与娘家离心的女婿得了报应,一边又害怕,担心自己那笨女儿也会被长子一视同仁,受那些惨烈苦楚。 竹苕便道:“阿郎心中有气,姑爷遭的罪越多,熙姐儿那一头受到的责难可不就少了么?” 老太君眼睛一亮:“你说的有理。”有了这个猜测,她的精神变得好了些,“去叫人瞧瞧,大郎二郎爱吃的菜都备好没有。” 儿子怪她,儿媳妇对她也存着怨气,连带着一双乖孙孙也搬到了他们外祖家中,许久没有在她膝下陪着说笑了。 眼看着老太君又要开始唉声叹气,竹苕有些头痛,想再哄哄她,至少不能在客人面前露出异样,不然惹怒了阿郎,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毕竟,这场寿宴还是夫人提议要办的。竹苕相信,阿郎若不是顾忌着夫人的话,只看他本人的意愿,怎么敢再假惺惺地和老太君上演慈母孝子的戏码。 正巧此时有女使来报,说是阿郎带着夫人还有一双小郎君回来了,正朝着寿春院来呢。 纵微,带着窈娘,还有均晏均霆都回来了? 老太君一时间竟生出些受宠若惊之感,还是竹苕见她愣住,轻轻扶住她的手,笑道:“老太君欢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成?快,去沏壶热茶来,阿郎爱喝白毫银针,可别拿错了,快去。” 女使欢欢喜喜地应了声,一时间寿春院又热闹起来,老太君是长辈,不好主动迎出去,只能坐在罗汉床上,期待中又略带着些忐忑,等着长子一家过来。 …… 进了谢府,施令窈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看得认真。 谢纵微握紧她的手,夫妻俩走在前面,双生子跟在后面,望着耶娘紧紧相扣的手,面色淡淡。 对施令窈来说,她离开这里不过数月,眼前碧瓦朱甍,回廊复道的建筑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 再往前走,有一纵横十亩的池塘映入眼帘,芙蕖亭亭净立,岸边绿柳成行,隐有鸟雀声传来,风轻轻一吹,一路上的暑热便散了大半,让人只觉心旷神怡。 “这不是去寿春院的路吧?”站在这儿,施令窈已经能看清长亭院那颗石榴树的树顶,过了十年,它长得更高了,越过院墙,满树翠色轻松映入她眼瞳之中,“我都瞧见院子里那颗石榴树了。” 谢纵微低低嗯了一声,握紧她的手,对着身后两个少年温声道:“今儿来的亲戚多,待会儿寿春院怕是吵嚷得紧,你们先去寿春院,同你们祖母打声招呼,尽尽孝心。我带你们阿娘去长亭院走一走。” 谢均晏和谢均霆确定了,阿耶是要把他们甩下,独占阿娘! 谢均霆皱着眉头,不大高兴:“阿耶,你这样不对。” 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正不安分地挠他,谢纵微面不改色地裹住、缠紧。 他微笑着看向一脸‘我已看透了你的阴谋诡计’之色的小儿子:“哦?何处不对?” “咱们是一家四口,为什么您要故意撇下我和阿兄?”谢均霆抱臂冷笑,近来有兄长陪着他晨跑,下午又要去校场由武师傅带着操练学剑,原先还让人觉得一团孩子气的面容渐渐褪去了青涩,面容中来自于施令窈血脉传承的部分愈发清晰,面部线条亦带着几分柔和意味,那双肖似母亲的漂亮大眼睛此时正不屑地望着他黑心肠的老父亲,“我和阿兄也在长亭院住过呢,我们也要跟着去!” 施令窈低头忍笑,在谢纵微望过来的那一刹又恢复正经:“嗯,小宝说得有道理。” 那双深邃眼瞳投来的视线里顿时染上了幽怨之色。 他看向长子:“均晏觉得呢?” 谢均霆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阿兄,觉得他一定会和自己统一战线。 不料谢均晏却道:“阿耶说得是,我与均霆也有些时日没在祖母膝下尽孝了,趁着这会儿各家亲眷还未到,我们先去寿春院给祖母请安。阿耶与阿娘缓缓过来便是。”说着,他扯了扯弟弟,“走吧。” 一时被兄长的突然反水震惊住的谢均霆被谢均晏轻轻一拉,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就和他走了,直到拐了个弯,他才不高兴地甩开兄长的手,不满道:“阿兄为什么要顺着阿耶的意?” “我不是在顺着阿耶。只是我看得出来,阿娘此时也不想我们在侧。” 谢均晏走在前面,听了这话的谢均霆呆了呆,快步追上他:“阿娘明明最疼我……”在兄长平静却暗含深意的注视下,谢均霆机智地继续道,“们。怎么可能偏心阿耶!” 傻小子,这哪里是偏心不偏心的事儿。 谢均晏揉了揉弟弟的头:“今晚多练会儿字吧,平心静气,有用。”阿娘最近被阿耶哄得很开心,阿耶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在这种时候和他对着干,只会给阿耶机会,又在阿娘面前卖惨装乖。 冷不丁遭遇了双重打击的谢均霆:“……阿兄,其实你也不高兴吧。”所以把气都洒到他身上! 谢均晏笑了,清冷仪范的少年这么一笑犹如霁月洗云,很是养眼。 “均霆真聪明。” “今晚再奖励你多背一篇文章。” 弟弟平时机灵得很,谁都别想坑他,只是在自家人面前总会露出天真底色。 尤其是对着阿耶的时候,这傻小子总要吃亏。 谢均晏想,读书开智,还是得让弟弟抓紧赶上自己。 谢均霆没能理解兄长的良苦用心,扭头就走。 再这么努力下去,谢均霆担心自己梦游的时候都在叽里呱啦地背书。 简直太可怕了! …… 看着身量颀长的两个少年走远了,苑芳也会意地退到了一旁,还不忘让一旁的女使们都各自忙各自的去:“在这儿杵着做什么?都快散了散了。” 女使们连忙应是,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双璧人的方向望去。 都说夫人回来了,她们还不相信,听了一些流言,她们更相信阿郎是找了个面容与先夫人有几分相似的新宠,想着给人抬身份,对外才这么说。 刚刚施令窈一露面,她们看着的确惊讶,有在府里伺候得久的老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生得芳菲妩媚,容色婉娩,迥出于众,的确是阿郎的发妻,两位小郎君的生母——那位在她们眼中,已经香消玉殒十年的夫人。 就是看着年轻了些。 但……女使们脸红红地收回目光,阿郎的手始终护在夫人腰间,另一只手被衣袖掩着,但她们猜也猜得到,两人的手定然紧紧牵着,贴合紧密。 这样亲昵的两个人,一看便是天生一对,恩爱夫妻。 谢纵微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轻轻捏了捏陷在他掌心里的柔软小手:“总算清净了,走吧。” 听着他松了一口长气似的话,施令窈觑他一眼:“幸亏大宝和小宝走远了,不然听到你这话,他们定要折返回来找你麻烦。” 谢纵微不疾不徐地半搂着她的腰往长亭院走去,闻言只笑:“有你在,他们不敢多放肆。”顶多是在背后抱怨几句。 已经被两个孩子抱怨了许多年的谢纵微对此不以为意。 近在咫尺的芬芳柔软又一次提醒他,孰轻孰重,他分得很清。 “什么时候首辅大人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两人的步伐并不快,又出奇地一致,施令窈看着不远处的鹅卵石小路,想起自己怀着双生子的时候,经常让苑芳陪着,穿着轻薄的绣鞋在上面来回地走,被鹅卵石硌得龇牙咧嘴。 谢纵微正为她话里的狐假虎威四个字挑眉,就见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那条鹅卵石小路:“那条路……” “你有身孕的时候,经常在上面走,我知道。”刚刚被她拂开的手空落落的,谢纵微重又寻过去,握住,“见你每次走的时候都一脸痛苦,我也好奇。” “真有那么难受吗?” 施令窈哼了一声:“那种酸爽,你不会懂。” 四下无人,只有风簌簌吹过茉莉带来的馥郁香气。 谢纵微亲了亲她的头发,没办法,她不许他亲旁的地方,怕弄花了妆容。 “等等——”施令窈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在石子路上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偷看我?!” 她今日特地妆扮过,不知用什么胭脂在眼尾勾勒出一道靡丽的红,顺着眼尾上挑的弧度贴着一粒珍珠,这么瞪圆了眼睛看向他时,眼波流转,妩媚动人。 “不是偷看。”谢纵微低下眼,笑着看向她,“是我和白老大夫说,让他多叮嘱你出来走一走。这条石子路也是那时候新铺的,这种鹅卵石不易滑,踩起来更舒服。” 白老大夫说,渠山后湖边的鹅卵石很不错,鲜有湿藓,长得也规整,谢纵微便驱马去了后湖,挑了许多形状不错的石头回去。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施令窈愣了愣,她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如果不是恰巧又看到了这条石子路,这些话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说出来是不是?” 谢纵微咳了咳,低声道:“我这不是知错了么……我一件件告诉你,好不好?” 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看得多了,施令窈不大稀罕,自顾自地往前走,谢纵微大步追了上去,搂住她腰肢:“真不听?” 臭老牛,这时候还吊她胃口。 施令窈眼风都不带扫他一下的,径直进了长亭院。 “那条石子路,是我铺的。”谢纵微有些不自在,他并不是喜欢表功陈绩的性子,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上其他了,他轻轻晃了晃牵着的那只手,“你每在上面走一次,我便像有心灵感应一般。觉得你踩着的不止是石头,还有我的……” 赶在谢纵微又开始说那些让人口干舌燥的话之前,施令窈捂住他的嘴,想骂他几句,眼前却自动浮现出了谢纵微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在外面铺泥填石的样子。 一想到他撅着屁股挑石头、踩石头……施令窈哈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谢纵微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的样子,紧绷着的心缓缓松开。 施令窈睇他一眼:“要想我不生气,早着呢。” 两人进了长亭院,一切如旧,石榴树下吊着的秋千正等待着它的主人,随风轻轻晃动。 施令窈用手轻轻擦了擦,上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她顺势坐上去,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缠在臂上的霭蓝色素纱披帛随着秋千摇晃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一缕彩云,衬得她像是才下凡尘的瑶台神女。 谢纵微半跪在她旁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的神女。 “要我怎么做,阿窈才会解气?” 神态恭谨,语气温顺,施令窈很满意。 “你再撅着屁股给我铺一条新的石子路,我全程监工,铺好了,我就不和你生气了。” 谢纵微保持微笑,望向满脸都写着‘我迫不及待等着看’的妻子,捕捉到了她话里真正让她兴奋起来的那四个字。 撅着屁股。 “原来阿窈有这样的喜好。”谢纵微缓缓站了起来,挺秀如玉山的身形挡住日光,在她身上落下一道阴影,连带着她心底也生出一股压迫感,攥住秋千绳索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从前是我糊涂了,委屈阿窈跟着我清粥小菜,始终不得其法,饿了你这么些年。”谢纵微弯下腰,温柔地触上她嫩若新荔的面颊,“今晚,用三个?” 怎么一下就变成了三个?! 施令窈别开脸,轻慢道:“罢了,料想你也不敢应下……到底是年纪大了,腰不行,哪能还像年轻时候那样,撅着屁股弯着腰铺一晚上的石子路。” 抚在她面颊上的力度仍然柔和。 “原来阿窈想用四个?好,我答应你。”谢纵微直起腰,对着脸泛春潮的妻子微微一笑,“其实阿窈不必故意刺激我,直说,也可。” 施令窈瞠目结舌:“胡说!我才没有想用四个!” 谢纵微佯装思考:“好吧,那还是用三个。”他的视线落在妻子如朝霞映雪的脸上,体贴道,“刚开荤,不好进补过甚。” 进补……过甚?! 施令窈后悔今日一早为什么要往脸上涂胭脂,现在脸一定很红。 “老王八蛋,嘴还挺硬。”旷了那么多年,谁知道他还行不行。 施令窈嘟哝着,想起这段时日,都是谢纵微服侍得她浑身畅快,但他感受如何……她却没管。 旷了许久,一会儿受刺激一会儿又要克制……到这会儿实用的时候,不会真不成了吧? 她其实是一个很好懂的人。 什么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唔。” 施令窈捂着脸,瞪他:“你掐我干嘛!”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阿窈,今夜便可见真章。” “是要在这长亭院,还是在温泉别院?你来选。” 谢纵微眸光专注,深深望着她,施令窈被看得脸更红了,推他一把,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往他们曾经的新房走去:“我才不选。” 看着她颇带了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谢纵微眉眼舒展,跟在她身后,进了那间屋子。 施令窈的目光落在窗间挂着的那个雕花笼里,那只很吵的白班黑石鵖自然不在这里了。 她走神一瞬,再见到的,应当是当年那只小鸟的仍孙了吧? 其余布置,与她在时一模一样。连罗汉床上摆着的几个花布娃娃也仍然保持着被她揉乱的样子,埋脸向下,四肢朝天。 谢纵微缓步上前,搂住她的腰:“均霆小时候想要一个,我没给,他气极了,不知跑到哪儿躲了起来。乳母她们到处都找不到他,吓坏了,后来……”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三寸丁小人儿抱着花布娃娃,躲在罗汉床角落里呼呼大睡,泪痕与口水齐飞的样子,他垂下眼,低声道,“后来便是在这儿找到了他。” 施令窈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是你发现小宝躲在这儿的?” 谢纵微摇头:“是均晏。他拉着我的手,找到了均霆。” 双生子心有灵犀,虽然兄弟俩平时相处总是免不了打打闹闹磕磕碰碰,但在某些时刻,他们总能展现出令人咋舌的默契。 “都怪你,一个花布娃娃,小宝想要,给他就是了。”施令窈瞪他,又不想他发现自己眼底的水光,索性站起身,去到屏风后,“我当时做了好几身新衣裳,都还没上过身,真可惜。现在穿肯定都过时了。” 谢纵微在原地顿了顿,眨了眨眼,想摒下眼底湿漉漉的水色,一时间没动,听到她的嘟哝声,他忽地想起什么,急忙转身:“阿窈,小心——” 施令窈的手碰上柜门,听到他的话正想笑,在自己屋里,有什么可小心的。 ——下一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终于迎来了宣泄的机会,一打开柜门,她就被衣柜中像一朵云般炸开的襦裙袖衫给砸得身上一软,顺势跌坐在满地的鲜亮衣衫里。 谢纵微来晚一步,看着施令窈坐在满地衣衫里,抬头懵然看向他的样子,忍俊不禁。 “你还笑?” 施令窈随手扯起一件裙衫就想扔向他,但随意一瞥,啊,这个颜色是她喜欢的。 她又扯了一件,不成,这个花色她也很喜欢。 谢纵微好笑地蹲了下去,听着她嘟哝:“谢纵微,见鬼了……这些衣裳我都没有印象。” 但每一件,她都很喜欢! “嗯。”谢纵微把一件落在她肩上的裙子扒拉下去,“这十年里,织衣阁的人一年四季,都会送来新衣裳。是给你的。” 给她的? 施令窈愣了愣,反应过来,狐疑道:“要真是给我的,按着……规矩,应该都烧给我啊。” 说着,她看着满怀的漂亮衣衫,有些舍不得。烧了也不知道会是哪个鬼替她含笑受用。 “那时候我在想,你那么爱漂亮,下去了,却没有好看的新衣裳穿,说不定会托梦给我,让我给你送些新衣钗环下去。” “但你从未入过我的梦,十年来一次都没有。”说起从前让他痛苦万分,辗转难眠的事,谢纵微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你还活着,藏在那儿,不想让我发现。所以我才梦不到你。” 活人是不能托梦的。施令窈知道。 “嗳,这种时候,不要说会让我妆容花掉的话啊。”她抿了抿唇,仍坐在地上,鲜亮柔软的衣衫围在她身边,将她簇拥其中,像一朵盛极的花。 谢纵微笑了,伸手把她抱了起来:“这只是我的一点私心,你不怪我,我已觉得很好了。” 施令窈顺势搂住他劲瘦的腰,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用四个?会死人的吧……她多半得躺在床上缓个七天七夜,万一臭阿花正好来寻她逛街,岂不是就暴露了?嗯,这样看来,还是去温泉别院来得方便。 谢纵微静静抱着她,看着散落一地的衣衫,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满足。 它们等到了,他也是。 不再是无人问津的东西了。 隔着衣衫,施令窈拧着小红豆,她近来已经养成了这个小习惯,总是改不掉。 谢纵微也没有让她改的意思。 她该怎么和他说,去温泉别院?直接说,会不会显得她太主动,不好意思是其次,主要是谢纵微那个坏东西到时候榻上定然会用这件事逗她……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苑芳的声音。 “阿郎,娘子,时辰不早了,该去蕙兰院了。” 蕙兰院是今日给老太君祝寿摆宴的地方。 施令窈抬起脸,应了一声,又推了推他:“走吧。” 谢纵微埋首在她盈着玉麝香气的发间,低声道:“阿窈,今后还是少涂些胭脂吧。” 施令窈不解:“为何?” 谢纵微坦然道:“不想隔着一层胭脂亲你。”事实上,她现在也不允许他亲。 施令窈被他的话逗乐了,随口道:“那你到时候还不是要隔着一层……”话还没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却挡不住满面红霞。 谢纵微一时间也有些意外,看着她露在外边儿的玉白细颈都泛着红,不忍心再逗她。 真怕待会儿她自燃起来。 谢纵微轻轻扶住她的腰:“咳,走吧。” 晚上,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因为这段惹人遐思的小插曲,夫妻俩去蕙兰院的路上有些沉默,惹得苑芳心生疑窦。 吵架了? 看着,也不像啊。 几人心思各异,眼看着蕙兰院近在眼前,却见门房慌慌张张地迈着疾步过来,见着他们,眼前一亮,忙道:“阿郎,梁府来了不少人,姑爷也在,就等在门外呢!奴瞧着他们……来势汹汹,不怀好意啊。” 正文 第63章 梁家来人了? 谢纵微看起来并不意外, 眉眼间的笑意落了下去,又变成那副不容人亲近的疏冷模样:“今日是老太君的寿辰,别让梁家人扰了大家的兴致。” “山矾, 你跟着过去, 送梁云贤过去亲眼瞧瞧。他觉得如今的日子太好过,便送他上第二条路。” 梁家人既然选择在今日上门来,无论是受了哪方的煽动,又或是越想越气,想着要为梁云贤讨回公道, 讨回‘龟缩’在娘家不肯回去与他做夫妻的谢拥熙…… 他忍着恶心,把饵丢回梁家,总要钓起些螳螂, 运气好些, 或许还能捕到黄雀。 山矾颔首:“是,属下这就去。” 施令窈恍惚:“他什么时候来的?” 谢纵微牵起她的手,眉眼间重又浮上笑意:“放心吧, 山矾有数, 什么该听,什么该看, 他知道。” 这话意味深长, 施令窈压下颊边的绯意:“首辅大人官威深重, 想来也不敢有人违拗。” “阿窈这话便错了。” “在外我为官,在内我为夫。一应大权, 皆握在阿窈手中。” 谢纵微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她虎口上的肌肤, 有些痒,施令窈想躲,却被他握得更紧。 看着夫妻俩携手往前走去, 苑芳心里松了口气,还是黏糊些好。 蕙兰院内 今日来的宾客并不多,多是谢氏一族的亲眷。 这些时日谢家发生了不少事,先是老太君的女婿梁云贤倒霉摔断了腿,仕途无望,成了废人,后又出了谢纵微的发妻死而复生,重回汴京的事儿。 自然了,这两桩大事里,大家还是更加关注后一件,谁让这些年来谢纵微空置后院,不近女色,大家想求他办些事儿,想着塞个美娇娘到他房里吹吹枕头风,却一次都没能得逞,还闹得关系愈发冷淡。嗐,施氏早些回来,她们不也就不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吗? 这会儿大家陪着老太君说话逗乐,眼神时不时往双生子身上飘,有些人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老的不行,小的也行啊。 谢纵微这一对双生子已经满了十二岁,再过几年便能成家立业了,现在早些定下婚约,也不错。 谢均霆感官敏锐,他很讨厌那些奇奇怪怪的视线,但看着老太君慈爱中隐含期冀的神情,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开始剥橘子。 阿耶一个他一个,阿娘一个他一个,阿兄一个他一个…… 剥完这些,阿耶和阿娘她们总该来了吧? 谢均晏借着给老太君斟茶,挡去那些人轻浮又肆意打量的视线:“荷花酥经过炸制,油性大,吃多了难免容易上火。祖母喝些茶,缓一缓吧。” 老太君很是欣慰:“好,好。” 毕竟女儿在当年的事里有过,也算是间接害得一对乖孙没了母亲。面对疼爱了十二年的乖孙,老太君心疼又愧疚,因此见他们陪在施令窈身边,久不回谢家,也只是多叹几口气,不曾怪罪他们。 这会儿看着两个乖孙一如既往地孝顺她,老太君眼中忍不住泛起热潮,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忙低头喝了一口茶。 谢氏一族人丁不算兴旺,除了谢纵微所在的长房,今日来赴宴的便有与谢家老太爷同父的二房、三房,还有几家与老太君交往较多的旁支。 “大郎可真是孝顺,这样出色的孙儿您有两个,到底是老太君福缘深厚,咱们可真是羡慕不来。” 说话的是二房的当家夫人程文慧,是老太君的侄媳妇儿,她看着两个风姿特秀的少年郎,笑吟吟道:“瞧瞧,汴京的下一辈儿里,哪有咱们大郎和二郎这样标致的人物?这一晃眼两个孩子就十二岁了,我啊,还总想着昨儿才参加过他们的周岁宴呢。” 说起岁月如梭这种事,不免勾动了老太君的情肠,她叹了口气:“是啊,总觉得两个孩子还小呢,如今一瞧,长得比咱们都高了。” 话里有戏? 老太君耳根子软,程文慧深谙此点,试探着道:“是了,现在的孩子们都懂事得早,只是还免不了一团孩子气,得有人仔细照顾他们呢。” 三房的裴玉柳一听妯娌这话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视线在两个神情冷淡的少年身上掠过,眼珠子一转,跟着笑道:“如今窈娘回来了,她疼爱两个孩子还来不及,何须咱们多嘴。人家是亲亲的母子,想的、做的,自然比咱们都要妥帖。” 程文慧眉头微皱,看向妯娌,不明白她这时候和自己别什么苗头,但她又不想放弃这个好机会,便接着道:“是这个理儿,但延益如今位居首辅,整日忙碌,窈娘可不得以夫为天,先紧着他那边儿么?如此一来,均晏和均霆少不得要被忽视一些,不过我也觉得两个孩子如今大了,该有旁的人细心伺候才是。” 谢均晏接过弟弟递来的橘子,每一寸白色橘络都被他撕得干干净净,小小一颗橘子玲珑可爱,乍一看像是黄玉雕出的小灯笼。 “二婶婆这话叫我听得稀里糊涂,是家中光景不好,还是二叔公前途有碍,又或是几位叔伯犯事入狱,家中没了进项,才让二婶婆您在我祖母的寿宴上做起了牙婆的活计,这样大费周章地给我们兄弟二人塞几个仆役女使,倒不知二婶婆从中抽成几何,累得您这样尽心尽力。” 身着淡青竹纹圆领袍的少年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身形挺秀,面容亦是一等一的俊俏英秀,让人难以想象,刚刚那番凉薄的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程文慧养尊处优这么些年,也就是对着老太君和自家君姑的时候恭敬些,平时都只有别人捧着她的道理,如今冷不丁被一个小辈用话将她那些算计都怼了回来,白白胖胖的面皮一刹间便涨红了,支支吾吾的,一时倒哑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谢均霆讨好地又给兄长塞了一个橘子,谢均晏淡淡睨他一眼,看在他剥橘络这件事上还算仔细的份上,勉强再吃一个。 兄弟俩自顾自地剥橘子、吃橘子,程文慧的脸红了又白,到后边又变红了。 被气的。 好歹她也是长辈,哪怕是有些自己的小九九,但谢均晏怎么能用这样不敬的语气和她说话,还诅咒她家里男人出事? 程文慧憋住气,余光瞥到妯娌幸灾乐祸的笑脸,更是暗恨,对着老太君“伯母,你瞧,我就是好心提一嘴,均晏这孩子怎地反应这般大……瞧,倒把我衬成坏人了。” 谢均晏按住弟弟的手,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剥橘子。 老太君有些为难,不想让乖孙生气,也觉得这样对待隔房的侄媳妇不大好,毕竟侄媳妇也孝敬了她这么多年,总有情分在。 她两边都不想得罪,只能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今日咱们不谈那些。” 老太君想打圆场,程文慧却拧紧了手里的巾帕,继续道:“伯母别嫌我话多,咱们都盼着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都说多子多福,延益和窈娘只有两个孩子,还是少了些,他们夫妻俩感情又素来深厚,日后再给您添个孙子孙女,岂不是更好?” 有了弟妹,谢均晏和谢均霆还能不被耶娘冷落?她才不信。 到那时候,他们就明白她的苦心了,有房里人贴心伺候着,不比偏心幼弟幼妹的耶娘强? 谢均晏垂下眼,没再拦下怒火已经积攒得越来越多,张嘴就可以吐火球的弟弟。 “多子多福?二婶婆,您说这话可就不对了!”谢均霆微微扬起脸,俊美精致的五官因为眉眼间那抹恣意变得愈发生动,“去年中秋,您因为府上二郎失手打坏了云水楼卿卿娘子的恩客,苦着脸来府上求我祖母出些银子,又招揽着我阿耶的大旗四处求情,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捞出来。今年年初,府上四郎又因不忿在射箭比赛里输给了另一位公子,伙同着人把人家的弓箭折了,却不料人家有着一母同胞的四五个兄弟,反手将他打了一顿,您又求到我祖母面前,让她老人家拿着一品诰命的牌子去请太医……这些,我应该都没说错吧?” 程文慧僵硬着脸,依稀间听见了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轻笑。 “即,即便如此,我们二房人丁兴旺,平时多热闹!谁若有什么事,兄弟手足都能跟着帮一帮,这才是立世处事之道。” 老太君伸手来拉暴脾气的小孙子,谢均霆躲了躲,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好奇道:“咦,照二婶婆这么说,那他们的兄弟手足出事的时候,来我家里哭的人怎么是你,不是他们?我心里实在好奇,二婶婆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程文慧捂住心口:“伯母,你瞧均霆这孩子……”难怪他们阿娘十年都没回来,回来了只怕也要被这两个品行不端的不孝子给气死! 被亲戚们隐晦而兴奋的视线注视着,老太君咳了咳,嗔怪道:“均霆,不能对你二婶婆这么无礼,快给你二婶婆剥个橘子,这事儿就当过去了。” 程文慧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坐在她旁边的小儿媳妇也被打趣得满脸通红,见君姑表情不对,连忙上前给她抚背顺气。 谢均霆笑嘻嘻地随意拿了个橘子过去:“您这么喜欢多子多福,您儿子给您剥的橘子肯定更甜,二婶婆留着回家慢慢吃。” 少年促狭又轻狂的语气让程文慧更是心气郁结,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一脸不羁的少年恨声道:“你这样不知礼数,难怪你阿娘宁愿撇下你们在外边儿养病也不想看到你们!小小年纪就——” “哎哟!” 程文慧的话被一个飞驰砸来的橘子给堵住了。 众人惊愕地顺着橘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珠辉玉丽的华衣女郎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神情冷淡地迎向众人的视线,朝着双生子走去。 很快便有人认出来了,一声惊呼:“哎哟,这不是窈娘吗?” 在场的都是谢家亲眷,大多都是见过施令窈的,只有几个才进门没几年的新媳妇儿,见着进屋的女郎容色过人,气势亦过人,俱都好奇地瞪大了眼,随着她的动作望去。 她往里走,主家那位最有出息的首辅大人竟然就这么跟在她身后,连刚刚那两个小刺头也连忙站了起来,一脸恭敬地唤她‘阿娘’。 嗐,同样都是做人媳妇的,怎么人家气势这样惊人? “君姑今日寿辰,合该大家伙儿高高兴兴地一起庆祝,二婶怎么和两个孩子计较起来?”施令窈向老太君见过礼,瞥向程文慧,“闹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接下来的宴可怎么办?” 程文慧看着面前过分年轻,却有着十足当家宗妇气势的小妇人,气得来嘴唇都在哆嗦:“窈娘,你可得凭着良心说话,我原是为他们兄弟俩打算,是他们自己不领情,反过来讥讽于我!” 施令窈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些什么有了弟妹就不顾他们兄弟俩、宁愿在外养病也不愿意陪着他们长大之类的话,心口起伏略大,谢纵微扶住她的腰,温声道:“别动气,先坐下。” 谢均晏垂下眼,低低道:“罢了,二婶婆不过是想往我和均霆屋里塞几个小丫鬟,无谓为了这样的事多加争吵,二婶婆想塞人进来就塞吧。亲戚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谢均霆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帮忙添乱:“阿兄说得是,二婶婆想从我们这儿赚些好处也是情有可原,无可奈何。谁叫她家里多子多福,有那么多屁股要擦,压力大,可以理解。”说完,他才自知失言般捂住嘴,“哟,我说的实话太直白了,二婶婆可别生气。” 看着兄弟俩一唱一和,施令窈心里的郁气顿时散了,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谢纵微。 都是托了她的福! 谢纵微读懂了妻子眼神里的骄傲,轻扬眉梢,同样以眼神回答她:何以见得? 施令窈眨眼:要是两个孩子遗传了你的锯嘴葫芦,今日之战岂不是就要落于下风? 谢纵微若有所思:那你还时常捂我的嘴? 那自然是因为,活了三十来年才开始长嘴的人总会说出一些很可怕的话。 施令窈移开视线,看向两个一脸委曲求全的少年郎,心疼道:“两个孩子都退了一步,好歹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二婶,你可别再气了吧?再不济,我给你多介绍几门生意,东门上的牙婆我都熟,我和她们打声招呼,她们之后定然不敢为难你。” 程文慧真是要被这伶牙俐齿的母子仨给气死了。 “儿啊,这……” 老太君有些忐忑地看向长子,见他站在窈娘身后,温和内敛,俨然是一副守护者的姿态,有些犯愁。 “行啦,大喜的日子,都别说气话了。”见程文慧脸色青白,施令窈变了脸,喜气盈盈道,“二婶你是多子多福,福泽深厚之人,可别和我们这些小辈儿计较。苑芳,去瞧瞧戏班子准备好没有,这儿的戏听够了,也该听听专业之士唱的戏洗洗耳朵。” 苑芳笑吟吟地应了声是。 陪在程文慧身边一直帮她拍背顺气的小儿媳真是有苦难言,早知道今日过来纯粹是找罪受,她可不来! 老太君没吱声,也没动弹,众人也有些尴尬地扶着椅子,有些犹豫。 谢纵微冷眼扫了一圈:“戏台搭好了,有戏瘾的人大可上去唱两段。若没那个心思,便坐在台下好好欣赏便是。” 说完,他看向老太君,“阿娘以为呢?” 长子平静又隐含压力的眼神落下,老太君扯了扯唇角:“你说的是。” 她还指望着今日长子心情好些,她也能借机提一提女儿的事,不说立刻将人带回来,至少让她见上一面不是? 程氏也是,好端端的,嚼什么舌根子。 老太君不满地看了程文慧一眼,由竹苕扶着站了起来。 “走吧,都去看看戏,热闹热闹。” 竹苕连忙扶着老太君往后院的戏台走去,其余亲眷也连忙搭着手跟在后面,程文慧有心想提前离席,却顾忌着谢纵微在这儿,得罪了他,家里的男人们定然要埋怨自己。 嗐,谁能想到,说些家长里短罢了,正巧被她们听见了……还有那对小崽子,也是面黑心更黑的货色! 小儿媳连忙扶着程文慧去了后院,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她们一家四口。 谢均霆恭恭敬敬地献上了自己的孝敬——被他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阿娘刚刚真威风,几句话就噎得二婶婆说不出话来!” 施令窈矜持地收下谢小宝的献礼,哼声道:“其中固然有我口才过人的长处,但也是她自个儿理亏在先。还是长辈,对小辈说话也这样不知轻重。”若她真如程文慧所说,一回来之后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拉拢夫君,拼命想再生个小的拢住谢纵微的心,大宝和小宝该如何自处? 心里定然难过。 施令窈把橘子分成几瓣,往双生子嘴里各塞了一瓣,又递给谢纵微一瓣,叮嘱道:“之后若有人再说这种话,不必顾及,直接骂回去便是,有你阿娘我给你兜底,不用怕!” “唔。”谢均晏连忙咽下橘子,点了点头,“是,儿子知道了。” 这瓣橘子格外的甜,谢纵微吃完,还有些回味无穷。 他见谢均霆手边的盘子里还有几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眼神刚刚一动,小儿子警惕的眼神便杀了过来。 谢纵微面不改色:“你们阿娘说得是,有我们替你们撑腰,只要事出有因,立得住脚,便没有人能够让你们受委屈。” 谢均霆撇了撇嘴:“前提条件一大堆……” 谢纵微睇他,一个橘子都舍不得给他吃,还想要怎样? 施令窈吃完橘子,赞了一句:“真甜!” 谢均霆连忙狗腿地奉上他辛苦剥了半晌的橘子:“阿娘多吃些。” 施令窈拿了一个,正想吃,却听得谢纵微凉飕飕道:“橘子吃多了牙齿酸软,均霆,便是你想待会儿席间多吃些,也不必如此处心积虑。” 举着橘子正想往嘴里塞的施令窈:…… 谢均霆立刻跳了起来:“阿耶你少冤枉我!你是吃不到橘子就说我坏!” 谢均晏看着阿娘,笑了:“阿娘一半我一半,少吃些,牙就不会酸。” 这个主意好! 谢纵微眼睁睁看着妻子把另外一半橘子分给了长子,再看剩下的橘子,顿觉索然无味。 偏偏谢均晏看着闹别扭的阿耶和弟弟,还笑着提议:“不如在这儿给您和均霆也搭一个戏台子?” 上去慢慢吵,他可以在下面帮阿娘端茶倒水剥瓜子。 谢纵微看着妻子幸灾乐祸的脸,闭了闭眼。 还生什么小的,有这两个大的杵在他和阿窈中间,就够他头疼的了。 …… 谢纵微将能给的体面给了,晌午过了,便带着妻儿出了谢府。 公务在身,他告了半日假已是不易,这会儿得回官衙处理政务,临走前,他温声叮嘱两个孩子莫要调皮,多听他们阿娘的话。 谢均霆懒懒抬了抬眼皮,哼了哼:“阿耶,您放心吧,我只对着您不客气。” 谢纵微保持微笑:“我的荣幸?” 施令窈拉了拉他的手:“好了,少和小宝闹别扭,他今年十二岁,你今年几岁?” 谢小宝得意洋洋地投来一个胜利的眼神,无端又被年纪大一事攻击到的谢纵微抿了抿唇,回握住她的手:“……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啧,这委屈巴巴的语气,好恶心。 谢小宝狂搓胳膊。 施令窈有些受不了,拍开他的手:“我带着他们去逛逛街,天气热,多做几身衣裳换着穿。你再不去干活儿,我们娘仨哪儿来的钱买东西?” 她说得理直气壮,娇媚小脸上带着盈盈的笑,谢纵微愈发挪不动步。 “好,我晚间回来,一块儿用晚膳。” 好半晌,才听得谢纵微低哑着声音,回应她刚刚的话。 施令窈点了点头,又催了一道:“快走吧。” 谢纵微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 等到一人一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巷尾,谢均霆忍不住道:“阿耶现在一点儿也不英明神武了!跟个小媳妇儿似的,黏黏糊糊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抱紧手臂。 施令窈瞥了一眼精力旺盛的两个半大小子,有些为难。 今夜去温泉别院,肯定不能让大宝小宝跟着去。 但要怎么避开他们呢? 谢均晏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奇怪,怎么突然变得有些冷。 “阿娘?” 对上两个少年纯洁信赖的眼睛,施令窈微微一笑,愉快道:“走吧,陪我去逛街。” 不怕累不趴他们两个! 正文 第64章 定国公回来了, 隋蓬仙分身乏术,哪怕是陪着她出门逛街,也收敛了不少, 得留着余力应付家里那头饱经风霜却愈发好胃口的饿虎。 再者施令窈最近还担着病弱的名头, 诸事叠在一块儿,她许久都没有逛街逛到尽兴了,这会儿有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陪着,施令窈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火力全开的十六岁。 谢均霆起先还不当回事,对着兄长咧开嘴笑:“我们近来日日晨跑, 定然比阿娘有耐力。” 谢均晏若有所思,谨慎地给出一个中立的回答:“我看未必。” 他想起前几回陪着阿娘逛街的战绩,常常是他们累得双脚如灌铅, 阿娘却精神奕奕, 意犹未尽。 谢均霆不屑地看了一眼清瘦挺秀的兄长,见施令窈终于在两根玉钗之间做了选择——两个都要,立刻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 陪着她上二楼继续挑。 谢均晏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施令窈如今荷包鼓鼓, 她的香粉铺子和嫁妆里的各类进项不提,谢纵微多年来的小金库都给了她, 她买起东西来自是跟着自己的心意来。 母子仨用过午膳之后便来了春霎街, 等到施令窈心满意足地看完最后一匹料子, 让绣娘分别给两个少年量体过后,已是夕阳西下。 施令窈出了金缕阁, 见余霞成绮, 霞光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模样,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她也就买了一点点东西而已,就快天黑了。 施令窈记挂着今夜的事, 看向两个少年,笑吟吟道:“大宝、小宝,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一回头,却被谢均晏和谢均霆脸上如出一辙的呆滞之色吓了一跳。 施令窈迟疑道:“……要不然,再给你们定两身新衣裳?” 好吧,逛了一下午,买的都是她、阿娘还有长姐的东西,直到最后了才意思意思地给两个孩子各做了几身衣裳。 想到自己的初衷,施令窈的慈母之心有些微微发痛,不由得慈爱地又问了一道:“三身?” 谢均霆神色恍惚,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新衣裳!” 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静静地放空自己,忏悔他前不久的轻敌之举。 “好吧。”施令窈有些遗憾,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谢均晏,“大宝呢?你们兄弟俩身量相仿,你帮小宝挑也可以。” 在施令窈面前一直很讲究君子包袱的谢均晏难得赧然,摇头:“阿娘,不必再破费了,衣裳够穿就好。” 施令窈很不赞同,赶在她说话之前,谢均晏有些僵硬地找补:“……对我与均霆来说是这样。阿娘多穿新衫,我们看着高兴。” 看着大宝小宝被她折腾得说话都有气无力,施令窈心疼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又有些计谋得逞的得意:“乖,走吧,咱们回去。” 今日自然还是回的施府。 谢均霆上了马车没多久就开始呼呼大睡,谢均晏强撑着不愿睡过去,施令窈看出他的勉强,掰着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重又被母亲温暖芬芳的气息包裹,谢均晏阖上凤眼,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切,早已睡得昏天黑地的谢小宝自然无从知晓。 正巧,谢均霆睡眼惺忪地下了马车,忽觉面上一阵温热,抬起头,就看见超光抽着湿润的大鼻子正在朝他喷气。 骑在马上,一派雍容闲雅的谢纵微看见向来精力无限的小儿子露出萎靡之态,挑了挑眉:“均霆,你今日不是没去太学吗?” 谢均霆双眼无神,他是逃过了师傅们的魔音贯耳,却没能逃过阿娘的制裁。 小儿子不说话,只一味地打瞌睡,谢纵微转念一想,便笑了。 笑容里颇有些皎月穿云,云开雾散的意味。 谢均晏扶着阿娘下了马车,见到阿耶在,并不意外,点头叫了人。 谢纵微随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拉过红光满面的妻子,低头问她:“累不累?” 施令窈摇了摇头,乐滋滋道:“我买了好多东西,给阿娘的,给长姐的,给珠姐儿的。”谢纵微见她掰着指头数了一通,又仰着一张粉光若腻的小脸笑着看向他,“就是没你的。” 谢纵微嗯了一声,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到了夜里,他自有向她讨要的东西。 谢均霆实在乏累得很,毕竟他为了向兄长证明他比阿娘体力更好更能逛街这件事,在陪施令窈挑选东西的时候格外殷勤,这会儿精力消耗最多,甚至顾不得嫌弃,一路上挂在兄长身上,由铁青着脸的兄长半抱半拉着勉强走到碧水院的大门口。 谢纵微看得皱眉,温声道:“罢了,你们先回去睡一觉吧。我让厨房把饭菜温在灶上,等你们睡醒了再去吃,只是记得,吃完了练两张大字再睡下,莫要撑着入睡。” 语气柔和,慈父之态明显。 谢均晏抿唇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施令窈,赧然道:“阿娘,我们今日便不陪着你用晚膳了。” “去吧,待会儿我让苑芳给你们调一些泡脚的药汤。”施令窈见两个孩子勾肩搭背进了屋,嘟哝道,“还是得让武师傅多操练操练。” 谢纵微想起妻子几乎挤满了半个车舆的战利品,但笑不语。 “辛苦阿窈了。”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被他紧紧握着的手背,施令窈偏过头去,不承认:“我自个儿逛得高兴,买得开心,关你什么事。” 面对嘴硬的妻子,谢纵微只是笑,唇角翘起的弧度让人看得脸红又心烦。 明明没有说话,施令窈却看出来了,他美着呢。 “烦人。”施令窈拍开他的手,想着把今日买的东西分好类,待会儿让人送到阿娘和姐姐她们院子里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得绿翘过来通传,说是施朝瑛带着李珠月过来了。 本来施朝瑛进妹妹的院子是不需要通传的,姊妹间也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东西,但如今多了个可以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谢纵微,施朝瑛自然得顾忌着妹妹的颜面,担心撞破妹妹的好事。 谢纵微想去搂她细腰的手一僵。 施令窈笑着睨了一眼神情重又淡漠下来的谢纵微,点头:“快请长姐她们进来。” 绿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踩着小碎步连忙去请大娘子她们进屋。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谢纵微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幽怨,像是深深山谷里伸出的藤曼,簌簌地缠绕住那具玉润柔软的身子,所过之处都弥漫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湿感。 谢纵微紧紧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小动作很多,很不老实。 长姐她们很快就要过来了,施令窈甚至听到了外甥女儿腰间缀着的小金铃随着她行走碰撞出的悦耳声响。 她很紧张,绷得更紧:“你快出去……她们要来了。” 谢纵微不疾不徐地,继续搅。 直到她声音里溢出破碎的哭音,低着声音说今夜都由他,谢纵微动作一顿,随即握着她的腰,像捧住一朵散发着甜蜜香气的云朵,轻轻松松地将她带到了屏风后。 光线昏暗,但指尖的水泽仍闪着晶润的光。 施令窈缓过神来,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谢纵微替她整理好衣衫,又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提醒道:“她们到了。” 下一瞬,那阵悦耳的金铃声响起,近在咫尺。 施令窈恨恨地推开他,转过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走了出去。 谢纵微站在屏风后,听着她自如地在和姐姐、外甥女儿聊天说笑,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残存着润泽的触感。 他等了很久,不差这一会儿。 施令窈强装镇定,但面颊上的红与眉眼间的媚意哪能逃过施朝瑛的眼,她顿了顿,略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得了礼物之后很高兴的女儿走了。 施令窈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谢纵微从背后拥住。 “轮到我了?” 施令窈咬住唇,点头。 …… 载着夫妻俩的超光在别院前停下,谢纵微先下了马,抬起头,顺着清冷的月晖,对她伸出手:“来。” 施令窈不知道为何谢纵微对温泉别院这个地方情有独钟,但一进院子,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景致与摆设让她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从前。 细密的吻落在颈侧。 施令窈仰起头,问他:“这些年,你自己来过吗?” 谢纵微摇头,拥着她往屋里走去。 他应当是提前吩咐过了,屋里点着灯,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施令窈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我不愿触景伤情,也怕是在刻舟求剑。”谢纵微握紧她的手,抬眼时,方才话里的寥落之意散去大半,“这里像是我们一起缔造的一个梦境,由你、我共同打开,它才不会破碎。” 施令窈暗暗唾弃老王八蛋又开始走柔情路线,想让她心软,人却诚实地软下身子,靠在他怀里,隔着衣衫拧小红豆。 “上次大宝和小宝来过这里?” 谢纵微笑了:“骗你的。” 施令窈立刻抬头瞪他。 “应当故地重游的,是我们,那两个臭小子懂什么。”谢纵微面不改色,将当初把双生子骗去另一处温泉庄子的事说了,“他们那时候,唔,应当还没有成型?毕竟你回了汴京之后一个月才诊出喜脉——” 施令窈双手撑在他腿上,绷紧腰肢,吻了上去。 谢纵微扣住她的腰,让她省些力,他亦低头,享受着她难得的热情。 到了半夜,山里下起了雨,还没来得及落入氤氲着热气的温泉里,就被融成了湿润的水雾。 雨丝如银蛇,蜿蜒缠绵,悄无声息地落下。 温泉水撞开的波涛却没有停歇的时候,荡开的水浪重重拍开岸边的石头上,力道极大。 听到那阵狂乱的水涛撞击声,施令窈咬紧了唇,有些欲哭无泪。 水雾凝在她脸上,晃眼一看,像是泪珠。 偏偏谢纵微还要挑这种时候问她:“现在你还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 施令窈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被丢进石舂里的那些桃花,吸入的水汽愈多,她愈发昏沉,听到他的话,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不正经,争强好胜!” 谢纵微若有所思,劲瘦有力的腰在水雾间若隐若现。 晃得人眼花缭乱。 施令窈也跟着呼吸一滞。 “阿窈,这叫上进心。” 上,进,心。 施令窈很想捂脸,同时她也沉重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不要招惹一个旷了许久的男人,尤其是他素日里就憋着一股疯劲儿,这会儿更是拼命想要证明自己。 模糊间,她抬起头,池间仍水雾缭绕,惊涛拍岸之声不绝。 月色渐渐稀薄。 天快亮了。 …… 施令窈再度醒来时,雨过天青色的床帐映入眼帘,她定睛一看,上面还挂着小外甥女儿给她编的如意结。 她愣了愣,想要动一动,身上却又酸又软,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皱着脸,慢慢坐了起来。 这是碧水院。谢纵微什么时候抱她回来的? 想起昨夜,不,严格来说,是昨夜与今日破晓之前的那段记忆,施令窈面皮发烫,又仰面倒了下去,裹着轻薄如烟罗的被子滚来滚去。 臭阿花说得没错,老牛,的确耐嚼。 施令窈想起被他捏在手里,在温泉池子里搓了又搓的三个……又裹着被子无声尖叫了好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把被子往下一拉,人也钻了出来,一张红扑扑的娇媚小脸顺势映入谢纵微眼底。 施令窈扯着被子,呆呆地看向站在床边,对她笑得温文尔雅的俊美郎君。 “你怎么来了?” 谢纵微在床沿边坐下,一只手扶起她,另一只手稳稳地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儿水。” 他这么一提醒,施令窈才反应过来,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道,又干又痛。 她冷飕飕地觑了一眼罪魁祸首,把一杯温水喝得干干净净:“这水还挺甜。”紧接着,她又强调,“但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今晚,明晚,她都不可能再允许他近身。 谢纵微对她着重强调的后半句熟视无睹,只道:“是么?加了糖的蜜水,我也喜欢喝。” 什么蜜水不蜜水的…… 施令窈羞愤地咬住嫣红的唇,她实在听不得这两个字! “你不用去上值吗?还闲得来专门看我笑话。” 听得她不满的嘟哝声,谢纵微笑着帮她把粘在潮红脸庞上的发丝拨开,温声道:“这会儿已经到中午了,我不放心,来看一看你。陪你用过午膳,我再回官衙。” 已经中午了?旁人便罢了,近身伺候她的苑芳和绿翘一定知道他们昨夜都干了什么荒唐事。 不对,胡闹完,她模模糊糊间看到辽远天际的末尾已有晞光乍现,从温泉别院到汴京,他还要去官衙……所以,这人不会一整夜都没休息吧? 施令窈想问他,但看着他一派松风水月,神清气爽的模样,再想想自己醒来时浑身酸软,她便懂了。 都三十几了,怎么还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施令窈颇觉老天不公,愤愤地想踢他一脚,但刚刚动了动腿,便觉一阵酸爽袭来。 她无力地往后一仰——倒在了他怀里。 “我回来陪你用午膳,那么高兴?”谢纵微轻轻拧了拧她挺翘的鼻尖,继续逗她,“都高兴到主动投怀送抱了?” 施令窈看着他含笑得意的脸,幽幽道:“夫君,你不但耐嚼,脸皮还厚。” 任由她怎么挖苦,谢纵微听到那声夫君,便觉得如沐春风,浑身哪哪儿都是劲。 眼看着时辰还有几分宽裕,他低下头,想再趁机偷香,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给硬生生逼得僵在原地。 施令窈从他怀里钻出个脑袋,迷茫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地龙翻身了? 正文 第65章 谢纵微按住她细滑的肩, 低声道:“等我给你寻件衣裳披着,别急。” 他倒是气定神闲,一点儿都不好奇。 施令窈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瞪他:“还不快去?” 谢纵微又往她肩头摸了一把, 玉润温热,触感极佳:“好,我这就去。” 看着他笑意外露的脸,施令窈嘟哝道:“替我拿件衣裳还要收报酬,真是心黑。” 得了好处的谢纵微心情极佳, 走到衣柜前给她寻了两件裙衫,又亲自替她穿上:“先披着,待会儿再换你自个儿挑的。” 这么贴心, 施令窈睨他一眼, 没有说话,却伸出手去。 谢纵微会意地搂住她,把她抱下了床。 “能站稳吗?” 施令窈白玉似的耳垂立刻染上了红, 人也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谢纵微便知道她想岔了,解释道:“……我怕你腿软, 容易摔。” 那四个字, 昨夜谢纵微伏在她耳后, 问了许多次。 当时的口吻也如刚才那般,很是假正经。 施令窈仍能记起昨夜温热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双腿, 让她随之发颤、战栗的无力感也伴着水流一阵又一阵地撞向她。 饱满熟透了的桃肉, 哪能经得住水浪一下又一下地捶击。 她紧了紧外边儿披着的大袖衫,没再理会明显居心不良的谢纵微,往外看去:“我刚刚听着, 像是绿翘的声音。” 谢纵微的一只手落在她腰间,将她身上的大半重量都往自个儿身上压,闻言嗯了一声:“怕你不好意思,苑芳今早打发绿翘去铺子上帮忙了。” 听着他十分坦然自若的语气,施令窈哼哼两声,他倒是不会不好意思。 “是铺子上出了什么事儿?不会是昌王府的人又打上门砸场子了吧?” 施令窈颦眉,虽说上回李信旭闹了那么一场,之后昌王府的人也过来送了赔偿的银子,但施令窈始终觉得晦气,谁又真正缺那点儿银子不成? “别急,让绿翘进屋来回禀就是。” 虽然施令窈如今衣裳穿得好好的,谢纵微还是不大想让院子里的女使们看到她如今的模样。 海棠春睡,面颊上仍弥漫着温存过后的潮红,很漂亮。 施令窈哪儿知道谢纵微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只点了点头,拍开他的手,自个儿往罗汉床上舒舒服服地一坐,指挥他去叫绿翘进来。 谢纵微含笑睇她一眼,昨夜收取的报酬很多,这会儿他替她办起事来,格外有耐心。 他走出去时,看见苑芳正站在廊下,神情严肃地在和绿翘说话,似是在训斥她,绿翘肩膀一抽一抽的,一边哭一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谢纵微皱了皱眉,“进来回话吧。” 苑芳和绿翘动作一顿,应了声是,跟在男主人身后进了屋。 绿翘一进了屋,便急急往前走了两步,跪倒在罗汉床前,抬起一张眼睛红红的圆脸,把施令窈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绿翘摇头,有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地上,她连忙抬起手胡乱擦了擦脸,难过道:“婢无用,娘子信任婢,才让婢去铺子后院整理东西的,但是,但是……婢却没能守住东西,让贼子偷了去!” 贼子偷了东西?偷了什么? 施令窈略有些茫然,看向谢纵微,直觉此中必定有他的手笔。 谢纵微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着绿翘道:“你接着说,什么东西被偷了?” 绿翘抽噎着把她按着吩咐去到铺子后院,想着把厢房好好打扫一番,日后娘子过来时也好歇息,却没料到,搬开中间那张铺着的地毯之后,她踩在地上,觉得脚感不对,试探着踩了踩,地板下竟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顿时把绿翘吓了一跳。 她壮着胆子,喊了另一个侍者陪着一块儿下去瞧了瞧,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绿翘顿时想到,这里可能是娘子存放金银财宝,或是香粉秘方的地方,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贼人给偷了去! 发现这一点的绿翘觉得天都要塌了,连忙哭着回来报信,一时间嗓门儿没收住,把她们都吓了一跳。 听绿翘说完,苑芳迟疑着补了一句:“咱们铺子上向来是没有人守夜的,且依着绿翘的话,地洞里还有石烛未散尽的烟味儿,贼人应当是昨夜里下的手。” 手被捏了捏,施令窈自然知道她没有往地洞里放什么东西,甚至,在她们说起这件事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铺子后院厢房地底下还有个藏东西的窖洞。 “这样的事,便交给京兆尹去查吧,不必惶惶。”谢纵微说完,垂下眼,看向与他紧贴着坐在一处的妻子,“阿窈若信我,便交给我去办?”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施令窈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来,他一早便知道这件事了,或者说,这件事本就是在他算计之中必定会发生的一步。 昨夜趴在石面上站了太久,这会儿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饥饿,见谢纵微的视线仍深深落在她身上,施令窈点了点头,随意道:“好啊,你看着处置就是。” 她能看得出,谢纵微对她本人和身边发生的事都有一种紧张的掌控欲,倒不是为了控制她,成为顺遂他心意的提线木偶,更多的,像是担心她再度出事。 罢了,操心多的人老得快,只是谢纵微天赋异禀,在这种事上,很是抗压,又或者说是,抗老? 看着莫名其妙就乐起来的妻子,谢纵微又捏了捏她的手,力道比先前重了些,施令窈顿时回神,来不及瞪他,先对着还一脸惭愧的绿翘柔声道:“不关你的事,快起来,去拧个帕子洗洗脸。” 娘子这样柔声细语地和她说话,绿翘心中的惴惴不安淡了一些,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到底是谁那么坏,要偷娘子的东西! …… 铺子被盗的事施令窈没有告诉家里人,只看谢纵微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她猜出他留了后手,那伙贼人别想得到什么好果子吃。既如此,也不必让大家跟着担心。 她端着一盘刚刚从井水里湃好的果子进了屋,笑吟吟地端到施母面前,拈了一个又红又大的樱桃喂到施母嘴边:“阿娘尝尝,这樱桃甜不甜。” 小女儿有这个心意,施母自然是吃什么都觉得甜。 施令窈顺势歪到母亲身上,懒洋洋地打瞌睡。 施朝瑛在一旁翻看账本,见妹妹这副懒骨头模样,皱了皱眉:“你昨夜做贼去了?” 长姐近来多沉默,鲜少见她露出欢颜,施令窈知道内因,想告诉她实情,却被谢纵微拦下。 “这事该让姐夫亲自向长姐解释,我们不好插手。” 施令窈当时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虽是做戏,但长姐当时的失望与难过却是实打实的,姐夫自然得好好向她赔罪。 这会儿她知道长姐心里还憋着火气,不敢招惹她,连忙坐直了身子:“午后没事,人就容易犯困嘛。” 听着妹妹撒娇似的语气,施朝瑛瞥她一眼:“要睡就躺一边儿睡去,别压在阿娘腿上。” 施母卧病多年,腿脚不大灵活,施朝瑛怕妹妹没轻没重,把阿娘的腿给压麻了。 见小女儿乖乖按着长女的话往旁边挪了挪,施母笑了笑,拉过小女儿的手:“窈娘身轻如燕,压不着我什么。” 她顿了顿,低声问一脸平静的长女:“钟岳他不曾送信给你吗?” 钟岳是李绪的表字。 施朝瑛听出阿娘话中的担忧,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阿娘是嫌我带着几个孩子赖在家里,烦我们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施母轻轻瞪了女儿一眼,“我自是想着你们陪在我身边,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只是……孩子们心里难过,我看着也觉得不好受啊。” 施朝瑛垂下眼,视线有些模糊,很快又重新恢复清明,只望着账本,神色冷凝。 施母了解长姐的性子,知道她拒绝交流时,便会摆出这么一副沉默的姿态来。她不想逼迫女儿做什么,只是总该有个决断,这样熬着自己算怎么回事儿? “罢了,我这老婆子的话,你听一听便是。”任凭长女怎么选择都好,有她们在,总不会委屈了她。 施朝瑛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眼看着因为提到了这件事,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郁,施令窈眨了眨眼,缠住阿娘的胳膊,提议道:“最近天热,阿娘屋里又不敢用冰,屋里闷热得紧,不如咱们去城外的庄子上住段时日?” 庄子上清净,大姐夫想避开旁人的耳目悄悄来一趟的话,也方便。 只是看他自个儿有没有这个心了。虽是做戏,但也不能让人伤心太久,不然到了最后,弄假成真,看他去哪儿哭。 施朝瑛对妹妹的提议不置可否,她想起近日怏怏不乐的小女儿,点头:“好,那便交给我去安排吧。” 施令窈没和长姐抢活儿干,她了解姐姐的性子,知道这会儿让她忙起来,反而会好过些。 …… 谢小宝近日来过得十分滋润,时常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耶晚上不再来给他们加课了不说,他竟然还主动提出让他们兄弟几个多多亲近,一切开销由他来承担。 于是谢均晏与谢均霆近日除了忙碌学业,便是忙着带离开汴京多年的两个表兄四处玩耍。 谢纵微难得大手笔,给了兄弟俩一笔丰厚的零花钱,让他们务必尽到地主之责,带妻姐家的两个外甥多多亲近汴京的风土人情。 已经很久没有摸到过这么多银钱的谢均霆一边喜滋滋地把钱往自己衣襟里塞,一边忍不住吐槽:“阿耶,表兄他们也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只是这些年在漳州生活而已。” 谢纵微瞥了最不识趣的小儿子一眼,又拿了十两银子递给长子,温声道:“拿着吧,若是不够,你找山矾支便是。” 找山矾叔? 眨眼间,谢均晏已经参透了他们阿耶的险恶用心。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银子,点了点头,始终是拿人手短,他没有戳破阿耶的小九九。 但谢均霆已经被这招二桃杀三士给气得毛都炸了起来:“阿耶不公平!为何只单独多给阿兄十两银子?” 谢纵微看了看天色,微笑道:“个中缘由,我回来再和你解释。” 看着阿耶挺秀如玉山的身影施施然远去,谢均霆立刻收起脸上的忿忿之色,哥俩好地撞了撞兄长的胳膊肘:“阿兄,分我五两呗。” 谢均晏淡淡睨他一眼,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不给。” “什么?!”谢均霆一脸不可置信,“我们可是兄弟,亲的!一个娘一个爹那种!” 谢均晏微笑:“我们是兄弟,我们的银子又不是兄弟。” 好冷酷的话,好冷酷的兄长。 谢均霆捂住心口,往后倒退几步,在兄长含笑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往碧水院跑去。 “我要让阿娘给我做主!” 哼,他要让阿娘给他绣个荷包,只给他一个人做,阿兄毛都得不到一根。 谢均晏看着越来越活泼的弟弟,眼里带着放松的笑意,踱步跟了上去。 没料到兄弟俩又去而复返的施令窈看着一脸气闷的谢小宝,有些纳闷:“怎么了?” “阿娘,给你银子。”谢均霆精挑细选出一颗最小的银子留在自己掌心,剩下的钱都给了施令窈,“儿子孝敬您的,快收下。” 施令窈茫然地和走在后面的谢均晏对上了一个眼神。 “阿娘别担心,这是阿耶给我们的零花钱。” 来路十分清白。 施令窈摸了摸谢小宝的头,感动道:“可是,都给了我,你用什么呢?” “有阿兄在呢,轮不到我花钱。”谢均霆满不在乎,再说了,他还留了点银子,买烧鸡有些困难,但买几串糖葫芦还是没问题的。 听到弟弟理所当然的语气,谢均晏眼皮微动,抿了抿唇,选择了忍耐。 施令窈忍着腰间传来的酸软,许诺道:“好了,过两日我要和你们外祖母还有姨母去庄子上避暑。你们乖些,我也带你们一块儿去。” 谢均晏和谢均霆顿时双眼一亮:“真的?” 施令窈笑眯眯地点头,她现在只想把两个孩子赶去太学念书,可别打扰她睡回笼觉。 “那是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谢均霆沉思,好像的确没有。 “那阿耶呢?” 谢均霆想到阿耶刚刚的偏心眼行为,还有自己尚未到手的小荷包,忍不住就想给他找点闹心的事儿。 施令窈顿了顿:“咱们不带他,就我们娘仨一块儿。” 谢均霆立刻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 虽然他知道,有阿娘在的地方,阿耶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肯定会追过来,但……阿娘一开始可没想着带他,足以可见,在阿娘心里,还是他和阿兄比较重要! …… 施家一片温情融融,而昌王府,却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 昌王忍着不适,亲自打开了那两口箱笼,脸上的笑却在箱笼里的东西露出真容之际,缓缓消失。 正文 第66章 李信旭直觉不好, 正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两步,但昌王的巴掌来得更快。 掌心接触到皮肉,发出一声即脆又闷的动静, 力道之大, 将李信旭打得侧过头去,皮下肌理肿胀的速度很快,麦色的脸庞上很快浮现出一道鲜明的五指印,模样看着十分可怖。 昌王妃在一旁看得心神发震,昌王凌厉的眼风扫过她, 她连忙垂下头,不敢在此时惹了昌王的眼。 昌王却急怒地攥住她的手腕,扯着她往地上那两口箱笼看去, 咬牙切齿道:“无知妇人, 坏我大事!为了贪图那点儿便宜,白白将我花重金置办得来的东西拱手让给了旁人,现在便是填上你的身家性命, 都拿不回那些东西了!” 事到如今, 东西是其次,昌王更担心, 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是被谢纵微设计拿走之后, 又玩了一招偷龙转凤, 这个把柄无论是捏在谢纵微手中,还是顺水推舟让他那两个好皇兄知道, 于他而言, 都着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想到这里,昌王的心情愈发暴戾,他摔开一脸害怕的昌王妃, 任由她仓皇之下跌倒在一旁,自己沉着脸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拂落到了地上,其中便包括了昌王妃刚刚送来的一碗板栗鸡汤。 鲜美温热的鸡汤和瓷片一起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淌了一地,有些甚至渗湿了昌王妃华丽却轻薄的绿底缠枝莲云罗纱裙。 “还在这里碍眼做什么?都滚!” 昌王背对着他们,双手扶在桌案上,语气阴沉得几乎快要滴下水来。 昌王妃满心的委屈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当初是昌王自个儿让人将东西藏在了铺子后院,也不曾提前知会过她一声,她怎么知道他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管事赁来的一个铺子上?说她斤斤计较为财所迷,她的银钱不是都用在打通他部署大业的道道关卡之上了么? 饶是满心怨愤,昌王妃也只能朝昌王福了福身,低声道:“是,妾先退下了。” 倘若只有夫妻二人还好,屋里还有一个外人,被他瞧去了自己的窘迫之态,昌王妃恨得来手掌心都要掐红了,冷着脸从李信旭身边快步走过,急匆匆地出了书房。 王妃敢走,李信旭却不敢,只怕他走出门去,下一瞬昌王便要让人擒他至暗牢里打死。 “王爷,明日便是康王离京的日子。圣人虽对康王日渐冷漠,但到底是骨肉至亲,王爷前段时日因为吴王、安王等人蓄意陷害,落入手足不和的污名之中,康王痴愚,若能为王爷所用,便也不算十足的废人了。” 昌王的视线落在桌案上唯一幸存的铜太狮少狮香薰,慢慢转过身去,一双布满阴霾的眼冷冷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计谋,直说便是。” 李信旭把腰弓得更低了些,头深深埋着,露出练武之人最为薄弱的后颈。 昌王果真因为他此时的诚服之态稍微气顺了些。 “属下在想,康王速来聪敏,为圣人所喜,先前落水,虽有太医院数位太医为其诊治,都言康王再不能恢复如前,但……属下还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试探试探,免得放虎归山。” 闻言,昌王眼前渐渐浮现出康王围着圣人嬉笑欢闹的场景。 顽劣孩童,生来便与他不对付。 “那你说,该如何试探?” 李信旭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祸水东引,他自己倒霉与旁人倒霉,他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让旁人来分担昌王的怒火与注意力。 “属下有一计。” …… 谢纵微的确是最后一个知道施令窈要与母亲姐姐去庄子上避暑的人。 施令窈特地叮嘱了苑芳她们别走漏了风声,双生子又是一个赛一个的心 黑,乐得看他们阿耶的热闹,也是闭紧了嘴,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七月时,太学学子有半月的旬假,虽说学子们暗地里都吐槽是太学过于抠门,舍不得给学生们用冰,又怕人热出个好歹来,索性把人都放回家去。但能得那么长的假期,大家心里都很高兴。 他垂下眼,看向正坐在菱花镜前梳头的小妇人,她面色白里透粉,像是一朵吸饱了雨露的海棠,柔媚动人,不施脂粉也照样美得惊人。 “阿窈为何现在才与我说?” 女使们忙忙碌碌地收拾箱笼,施令窈想着这次去庄子上再怎么也得住个十天半月,要收拾带去的东西不少,索性让苑芳她们将东西都收拾了,将她平时常用的东西跟着拿去放在马车上,剩下的便搬去谢府。 这会儿内室只有夫妻二人,窗外响起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有些嘈杂,谢纵微伸出手将半掩着的窗扉落下,甘洌清爽的香气袭来,他身上穿着的青色白鹤入云圆领衫轻轻擦过她的肩,施令窈的心跳顿时也跟着加快了一些。 屋子里静了一些,谢纵微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尾调上扬,带着些不明的意味。 光是被他无意间碰一碰,便有些不得了,施令窈咬了咬唇,并紧了腿,庆幸今早才告诉他这个消息。 近来官衙事忙,他缠不了多久就得出门去。若是放在昨夜,施令窈毫不怀疑,他真的能翻来覆去杵到天亮。 自然了,这样的真话也不好直白地说给他听,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纵微这厮很会记仇,到时候他憋了十天半月的火,还不是得她来消? 施令窈拍开他渐渐不老实的手,正色道:“夫君可别多想,若是我昨夜便告诉你,你岂不是要因为舍不得我而辗转难眠?你近来辛苦,若是夜里睡不着,白日里精力不济可怎么办?”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听得谢纵微心念一动,搭在她圆润肩头的手指轻轻敲着。 窗扉虽掩下了,盛夏明烈的天光仍能透过糊窗的薄纱照进屋子里,光影浮动,那张莹白娇媚的脸庞映入他眼帘,愈发清晰。 “原来阿窈这么为我着想。”谢纵微的语气里带着些笑意,“无妨,我精力如何,阿窈应当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施令窈落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柔软的裙衫,海棠春睡般的妩媚脸庞上浮现出些许羞恼。 她当然知道这人的精力有多旺盛! 上次在温泉别院,两人胡闹到了晞光乍现才堪堪收场,谢纵微干了大半夜的力气活儿,有余力拥着早已力竭昏睡过去的她骑马回了汴京,一整夜都没怎么合过眼,还能意气风发衣冠楚楚去到官衙处理政务。 甚至那夜,又用了两个。 施令窈实在是,叹为观止。 菱花镜里映出女郎娇艳如朱红花瓣的脸,攀在她玉白颈侧的那只手骨节修长,绷起的青筋根根分明,指腹的茧缓缓滑过她细长的颈,施令窈有些紧张,喉头不自觉动了动。 “你紧张什么?” 施令窈最讨厌他明明洞悉一切,又要故意来问,低下头,恨恨地咬住了他的虎口。 力道并不大,谢纵微脸上的笑意愈发愉悦:“下次试试用咬的?想来也不错。” 咬?施令窈连忙松口,这厮的口舌已经足够灵活,灵活到她常常招架不住,十次里总有□□次会抽噎着认输。 若是用咬的,那还得了? 只怕庭院里晾衣的绳子都得多上两根,才能赶上床簟换洗的速度吧? 谢纵微不知道妻子此时脸红红地正在想什么,他看向镜子里两人亲昵紧挨着的画面,只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可要我再拨几个侍卫跟着?” 施令窈先是点头:“你放心吧,长姐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事的。” 提及施朝瑛,谢纵微想起昨日看见李绪时,他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三道抓痕。 细细的,泛着新鲜的红,显然是前不久,女人的指甲抓挠过后留下的。 嗯,改日是该让人加固一番施府的院墙了。 至于侍卫什么的,她想了想:“你看着给就是,大宝小宝还有我两个外甥都回去,但他们都还年轻,有侍卫陪着也好。”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她最敏感的后颈:“真不用我陪着去?” 施令窈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嗤了一声:“您是大忙人,下值了奔袭个把时辰过来,只怕没两日,人就要晒成黑炭了。” 汴京的夏日又长又热,太阳迟迟不肯落山,谢纵微又不是肯涂脂抹粉,或者带上幕笠遮阳的性子,几日下来,恐怕还真会晒黑不少。 施令窈神情严肃了些,叮嘱道:“我不喜欢长得黑的,你可别折腾。” 谢纵微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坐马车,行速太慢,一来二去会耽误不少时辰。 谢纵微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听你的。” “玩得开心些,但别把我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施令窈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谢纵微却又低下头,亲了亲她透着红的耳朵尖。 “你去了庄子上,我会给你写信。看了记得回信,好吗?” 写什么信啊……又不是出远门。至于吗? 但谢纵微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大有她连这条要求都不答应的话,他不会轻易放她出这个门的架势。 施令窈只得点头:“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 空巢老牛,偶尔也需要多一些关爱。 谢纵微又笑了起来,语气柔和:“阿窈待我真好。” 施令窈被他闹得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嫌恶地瞪他一眼:“你好好说话。” 看着她和谢小宝如出一辙的动作,谢纵微但笑不语,又亲了亲她的脸:“遵命。”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上了路,施令窈把孩子们赶去和施父坐一辆马车,自己和母亲、姐姐还有小外甥女儿坐另一辆。 李珠月被兄长和表兄们哄着玩儿了几日,心情好了不少,这会儿正趴在施令窈膝上玩儿绳戏,不用人陪,她自个儿也能把红绳翻出花来。 能和女儿们一同外出避暑,施母的心情很好,看着小女儿故意耍宝逗乐,脸上笑意不断,脸色都看着红润了许多。 施朝瑛坐在一旁,端丽雍容的脸庞上神情舒展,唇边含着几缕轻快的笑。 施令窈敏锐地觉察到,姐姐的心情还不错。 虽不知道为何,施令窈也很高兴,一路上扭着母亲和姐姐说话,直到外边儿传来一阵依稀像是车马相撞的动静,她脸上的笑僵住,昔日在大慈恩寺后山马匹发狂,车舆狂摇,颠得她恶心欲呕的记忆瞬间浮现。 施母察觉到小女儿的不对劲,想到当年那场人祸,忙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皱眉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施朝瑛伸手掀开淡紫车帘一角,认出这是在出城门前必经的一段路,刚刚那阵动静虽然大,但百姓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围上去看热闹,再看不远处的那些侍卫身上穿戴的铠甲与所佩的金带长刀,她了然地放下车帘,低声道:“是护送康王前往封地的队伍,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提及康王,施母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生在帝王家,小小年纪便成了一颗棋子,如今脑子坏了,人又病恹恹的,孤零零地去往封地,之后路上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像这类的意外。 马车外的喧闹声倏地大了起来,除了百姓们突然高过一瞬的惊呼声,还有侍卫们兵刃相撞,大声呵斥百姓们退散的声音。 施令窈心念一动,把外甥女儿塞进母亲怀里,自个儿坐到姐姐旁边,掀开帘子往外面望——为了让女眷们一路上坐得舒服些,这辆马车一早便被施琚行拿去改造过了,他在这一道上颇有些天分,从前施父不喜他沉迷此道,但如今见老妻和女儿们都能得到好处,便也没有多加约束,任由施琚行借着改造马车的由头在自己屋里痛痛快快地研究了几日的器具之术。 托他的福,施令窈坐在马车上,视野比路旁的百姓都要高一些,自然也看到了被侍卫们挡着不让看的那一幕——一个衣着华丽的小郎君正在地上乱爬,时不时伴随着几声嘻嘻的笑声,像是痴了。 他身后的那辆马车不知怎地倾斜着停在了原地,施令窈又往正不知在地上胡乱摸索着什么的小郎君身上瞧了瞧,猜他应该是毫无防备之下被甩出来的,他头上破了一个口子,此时正汨汨流着血,却没有人管他。那些侍卫只一味地驱逐人群,却没有人想过上前带着他先去往后面的马车上处理伤口。 “康王出京,怎么就这么些人跟着?” 康王落水一事虽没个定论,但她心里已经把责任落到了昌王头上。这么想来,她和康王都是被昌王算计过的人,看着昌王受了伤,还无知无觉地在地上乱爬,浑然不知昔日的天潢贵胄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施令窈看得心头发闷,叹了一口长气。 施朝瑛按住了妹妹的手:“隔墙有耳,不要妄自议论天家的事。” 此时人多眼杂,马车旁虽有侍卫护佑,但也保不齐人群里有没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 姐姐说得有道理,施令窈闷闷地点了点头。 好在随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惊怒的男声落下:“混账东西!圣人让你们护卫康王,你们便是这么当差的吗?!” 施令窈一怔,认出来人,是秦王。 马车外,早已被昌王买通的侍卫长低下头,说了一通认错陈情的话,秦王不耐烦听,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将躺在地上滑动四肢的康王给拎了起来。 看到他眼瞳中的空洞,秦王心中一痛,待他注意到康王额头上的伤口时,更是勃然大怒,手已经落在了刀鞘上,却迟迟没有拔刀。 ……他现在责打了这些护卫,待到他无法护送之后,一路上他们说不定又会怎样慢待康王。 “去瞧瞧马车出什么问题了,为何马儿会发狂,我先带康王去后面的马车上处理伤口。” 说完,秦王转身,被他牵着站了起来的康王却死活不肯走,忽然,他抬手指向施令窈她们所在的马车,嘻嘻笑了两声:“美人!” 这傻侄子。 秦王此时哪有什么心情看美人,他近来心情都糟糕透了,没能赶上在皇城里为康王办的饯别宴,心中过意不去,这才骑着马追到城门口,想着能不能再送他一程、 他抬起眼,却看见不远处的马车上布帘微动,露出一张他魂牵梦萦的美人面。 施母看出她的犹豫,温声道:“康王身边伺候的人不怎么尽心,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连伤药放在哪个箱笼里都不知道。让银盘把金疮药送去给他们吧。” 施朝瑛带着家人出门时有个习惯,会将常用到的伤药和各类药丸子分成几份随着带着,这会儿刚好派上用场。 施令窈听着母亲的话,点了点头,从车舆角落的橱柜里拿出金疮药和棉纱递给了银盘,低声吩咐了两句,银盘点头:“是,婢这就去。” 直到车帘放下,秦王有些狼狈地扭过头,断开了视线。 他接过那个圆脸女使递来的伤药,低声道:“同我向你们娘子道谢。” …… 那场风波很快又过去了,马车骨辘辘地行驶起来,出了城门,吹进来的风里都带了绿意的凉爽,施令窈松了口气:“舒服多了。” 施朝瑛看着妹妹重又恢复那副没骨头的样子,眉头一抽,但转念想到这几日妹妹在她面前格外乖巧,生怕她生气的样子,又隐隐有些心虚。 罢了。 出来游山玩水,她怎么自在怎么来吧。 谢、施两家的侍卫护着几辆马车从小路上路过,出了汴京,几个孩子便嚷嚷着要骑马,施朝瑛点了头,好在他们也知道分寸,围在车队附近,没有撒欢儿跑远。 在农田里劳作的几个妇人羡慕地看向驶过的马车,有人笑着道:“贵人坐的马车,路过的风都是香的呢。” “不知是汴京哪家的贵人,派头这样大。”她刚刚可数了,足足有二十个护卫呢。 妇人们说笑了一会儿,又继续弯腰干活儿,唯有一个衣衫灰扑扑,脸也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人直起腰,死死盯着远去的车辆。 她不会认错,方才骑着马过去的,是她的两个侄儿。 那马车里坐着的,岂不就是施令窈那个贱人? “喂,哑女,你瞧什么呢?又想躲懒是不是!快点儿干活!” 正文 第67章 眼看着那妇人说着说着就要拔腿过来打她, 谢拥熙熟练地抱住头往下一蹲,粗布衫子被旁边的麦草一扯,露出一截枯芦苇似的手腕, 依稀还能看见白净的底色。 日头正晒, 旁边的几个妇人连忙拉住她:“熊大家的,算啦,别和这个哑巴计较,还不够晦气的。该回去做饭了。” 熊大嫂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还没挥出去的巴掌,呵斥道:“你给我在这儿仔仔细细地拔草, 等我回来要是叫我看见还有一根杂草长在这田里,你就等着吃打吧!” 谢拥熙蹲在地上,点了点头, 熊大嫂这才气顺了些, 哼了一声,和旁的几位妇人上了田埂各自往家里走去。 有人笑道:“到底是熊大哥有本事,又会疼人, 怕你辛苦, 带了个哑巴回来给你帮忙,再调教调教, 你也能过上地主太太的日子哩。” 奉承话虽然好听, 熊大嫂还是意思意思地摆了摆手, 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什么疼人啊,要我看, 当家的就是在故意折腾我。这个哑女又蠢又笨, 脾气还坏,刚来我家时砸了好几个碗,可把我给心疼坏了!”不过她话锋一转, 又道,“他日日在外奔波,我便想着把哑女留下来,多费几口饭罢了,就当是给家里积德。” 她话里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炫耀的意思,不过谁让她家男人担着在城里替大户人家跑腿的活计呢,前不久能捡个哑女回来,日后说不定还能搂到什么金银财宝之类的好处呢。 这么一想,几个妇人愈发殷勤地奉承起熊大嫂,几人说说笑笑的身影远去,谢拥熙慢慢从田里站了起来,不死心地沿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去。 她是高高在上饮金馔玉的谢氏女,不是在乡野间人人都能欺辱取笑的哑女! 谢拥熙低下头,看着自己短短几月便变得枯瘦粗糙的手,来到这里之后,她不敢收拾自己,甚至连基本的清洗都不做——那些肮脏下贱的农人看向她的眼神让她恶心到作呕。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叫做郑家村的村落里,除了熊大嫂一家,还有谢纵微另外安排的人在暗处默默监视着她——谢纵微只是不想让她好过,却没下作到会漠视旁人用侵占她肉体的法子作践她的地步。 如今正值晌午,一轮骄阳洒下的光火辣辣的,谢拥熙紧紧咬住唇,任由那点儿铁锈腥气盈满唇齿间,她很想尖叫出声,哭诉着老天对她的诸多不公,但她的嗓子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像一口年久停用的枯井,哪怕她努力到涨红了脸,也只能勉强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细弱到风一吹就散。 谢拥熙瘫坐在地里哭得天昏地暗,浑然没注意到,有一辆马车远远停着,车上的人正在看她。 “大郎,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说话的是梁夫人身边的喜姑,她看着梁云贤死死望着农田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农妇,清癯苍白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扭曲又快意的笑,她看了实在是瘆得慌。 自从那日谢纵微命人将她们带到了此处,见识到谢拥熙如今的下场之后,梁夫人便老实下来了。 谢纵微心狠手辣至此,连老太君都拦不住他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对她们梁家这种昨日亲家,只怕下手更没有顾忌了!梁夫人歇了向谢纵微讨个说法的心思,却拦不住梁云贤自个儿生出了心思。 自从腿断了之后,他便整日阴郁,阴晴不定,莫说是府门了,连房门都不肯出。但那日见到谢拥熙之后,梁云贤便一反常态,爱上了出门,他也不做什么,只是让人把马车停在附近,他亲眼看到谢拥熙如今的狼狈模样,心情便能好上许多。 一个腿断了,仕途无望,从今之后都得靠着旁人照顾才能活下去。一个成了哑巴,从云端跌落泥地里,日日辛苦劳作才能换来几个粗面馍馍。 哈,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看到相伴十年的爱妻如今过得也这么凄惨,梁云贤心里便舒服多了。 喜姑看着他唇边的笑,忍着不适,又劝了一遍,却被梁云贤反手重重打了一巴掌。 喜姑瞪大了眼,下意识捂住泛着火辣辣痛感的脸。她是梁夫人的陪嫁,也算是看着梁云贤自小长大的人,冷不丁受了这一巴掌,她心里自然委屈。 “我做事,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梁云贤残了腿之后脾气很是阴晴不定,对亲娘尚且如此,遑论一个下人。 喜姑敢怒不敢言,只能捂着脸低下头,没再吭声,心中却在想,这样残暴的性子,腿又瘸了,指不定连传宗接代的本事也没有了,难为夫人还要精心养着他。 表姑娘当初走得狼狈,梁夫人亲自点了人绑着她送出汴京不说,更发了话不许她再进汴京,生怕她的命格克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当初知情的人都笑话表姑娘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喜姑如今转念一想,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车舆内除了梁云贤和喜姑,就是一个小厮,他力气大,梁云贤上下马车时须得他扶着才能成行。 好不容易等梁云贤观赏够了妻子的狼狈模样,他心满意足地下令打道回府,不料马车却迟迟未动,梁云贤登时皱起眉,随手拿起桌几上的茶盏往外丢去:“都聋了不成?快走!” “对不住了,姑爷,今儿啊,您怕是走不了了。” 车夫马六掀起帘子,露出一张正笑着的黑脸,他对着小厮使了个眼神:“行了,绑着咱们姑爷去和姑奶奶相见吧,就是残鸳鸯,那也得凑在一堆才完整不是?” 梁云贤浑身生凉,他拼命想往后缩,但他自从残废之后便格外抗拒旁人碰他的腿,梁夫人重金聘来替他按摩腿脚的大夫也被他打跑了,这会儿他的两条残腿软得像面条,哪里能派得上用场。 喜姑眼睁睁看着马六和小厮将不断挣扎,嘴里肆意咒骂粗话的梁大郎给拖了下去,吓得抖如筛糠——这两人何时被谢家收买了去? 他们梁家难不成真是个四处破洞漏风的筛子? 马六和小厮并没把喜姑这个体弱虚胖的老嬷嬷放在眼里,只按着吩咐将梁云贤脱下马车,像条死狗似的拖着往田里走去。 喜姑扶着窗,看着那一幕,犹豫要不要回去报信,但马六突然回头,迎上她的视线,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吓得喜姑立刻放下车帘,慌慌张张地下了马车,往汴京城的方向跑去。 真真是骇死人了! …… 施令窈一行人去的庄子位于玉山半山腰上,山景秀美,后山还有一处瀑布,伴着一池子的水月风荷,很是怡人。 庄子上久不来人了,得了消息之后,管事秋娘很是激动,带着人将庄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番不说,又着人摘了不少山野鲜花放在各处布置,处处妥帖,让提前过来打点的苑芳看了忍不住笑,连连夸了秋娘好几句。 秋娘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着几位贵人进门去,一路上察言观色,见着施令窈的目光在哪儿多停留了几息,她便开始笑着介绍。 庄子上建造得颇为古朴,没有时下汴京大家贵族们喜好的琼楼玉宇、十步一阁,而是兰径槐庭,佳木葱茏,三进的院子设计得很有几分朴拙之趣,与周遭水碧山青的景色融为一体,深深吸上一口,只觉得沁人心脾,很是清新怡神。 谢均晏和谢均霆一人一边扶着施父走在后面,听着女眷们在前面说说笑笑,谢均霆乐道:“我还没来过这地方呢!阿兄,待会儿咱们和述表兄他们出去爬山吧!” 谢均晏淡淡睨他一眼:“不成,我有约了。” 谢均霆顿时竖起眉头:“谁的排场能有我大?推了推了,先和我去。”他说这话也是玩笑话,来庄子上的统共就那么些人,谢均霆很了解他的阿娘,有外祖母、姨母陪着,她才想不起她还有两个臭小子呢。 还有谁会约阿兄出去玩?多半是他不想陪自己出去才捏造的借口。 谢均霆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看向玉面含笑的阿兄,慢慢地品出了些不对劲儿。 施父慈爱地看着小外孙:“是我想着让晏哥儿陪着我一块儿去钓鱼,霆哥儿也一起去吧。” 钓鱼? 谢均霆想摇头,但接触到外祖父温和包容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之余,他又把李述两兄弟给拉上了。 “咱们今儿就比谁钓的鱼多!外祖父做评判,您就等着喝鱼汤吧!” 少年人仰起的脸庞神采飞扬,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勃勃的生机,谢均晏看了,也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小外孙总是很活泼,让他想起小时候的窈娘。 施父有些浑浊的眼里浮出一点儿湿润的光,笑着颔首,说好。 后面那群半大小子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蓦地爆发出一阵笑声,李珠月娇气地捂住耳朵,还不忘和阿娘她们抱怨:“比放炮的声音还难听呢!” 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外甥女嘟嘟的面颊肉,搂着她的肩又过了一道月亮门,三进的院子,暂定的是施父与施母住在中间一进,清静不说,若有什么事,大家也好及时赶过去。 施朝瑛与李珠月她们住在第一进的院子,施令窈便带着双生子住在最里面一进,待进了院子,看见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池子,谢均霆有些心痒:“真想跳进去游一圈。” 施令窈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她现在可见不得什么池子,普普通通的水池也不成。 “夏日天热,但你也不许一头扎到山里哪个野湖里凫水,听到没有?”施令窈越说越担心,恨不得揪着谢小宝的耳朵念上十几二十次。 谢均霆被阿娘和兄长同时盯着,心里又甜又别扭:“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了。” “跳下去之前自然不是傻的,上来之后就不一定了。”施令窈想起落水之后侥幸被救上来的人,单说最近发生的事,康王不就是个最典型的例子么? 她又想起康王被甩出马车,跌得流了满额的血,还笑嘻嘻地在地上爬着玩儿,心里又难受起来,摸了摸谢小宝青涩张扬的脸庞,叮嘱道:“儿啊,你可不能再傻了。”不然岂不是要被你那心机深沉的爹给欺负死? 听出阿娘话里真心实意的忧虑,谢均晏垂下眼,轻轻翘起唇角。 阿娘的手软软的,带着好闻的香气,在他脸上抚过一道,谢均霆顿时有些晕乎,迟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气红了脸:“阿娘!” 定然是阿耶背着他在阿娘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吧,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阿娘怎么会说他傻? 谢均晏一本正经道:“均霆,和阿娘说话的时候不要这般大呼小叫。” 绿翘她们不敢多看,低头忍笑,先去收拾屋子了。 施令窈笑眯眯地挽住兄弟俩的胳膊,哄道:“没事,咱们小宝嗓门大也有嗓门大的好处。一嗓子下去就把鱼全都吓得跃出水面,连饵都不用了,直接下水捉鱼就是。” 谢均霆听得哼哼两声,嘟哝道:“阿娘等着瞧吧,我钓上的鱼一定是最多最肥的!” 谢均晏温声道:“方才进来时,我听秋娘说庄子上存了不少黄豆,厨娘又有一手点豆腐的好手艺。我若能钓些鲫鱼回来,晚膳的时候正好能添一道鲫鱼豆腐汤,给您补补身子。” 鲫鱼豆腐汤,每次桌上有这道菜,施令窈就算肚子撑得溜圆,都还能再喝一碗。 她便也摸了摸谢大宝的脸:“有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按着我们大宝的绝世姿容,你稍加努力,那些鱼就自动咬了你的饵,要跟着你回家呢。” 施令窈自认自己非常公正,两个儿子,一个都没放过。 看着兄长被阿娘打趣得瓷白的脸都泛上明显的红,谢均霆舒坦了,怪叫两声:“阿娘,那就是胜之不武了吧?” 谢均晏平静地睇了一眼朝着他挤眉弄眼的弟弟,微笑道:“均霆,你一边对着水面背文章,一边钓鱼,说不定也有奇效。” 谢均霆顿时皱起了脸。 放假的乐呵日子,替背文章这种晦气事作甚! 施令窈看着兄弟俩你来我往地吵嘴,忍俊不禁,有风吹过,带着山岚里独有的幽静清凉,她身上一松,抬头看着那方比汴京更蓝更通透的天,忽地想起谢纵微。 也不知他现在做什么。 …… 在庄子上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几个半大小子日日相约着去山里玩,不是爬山钓鱼,就是弯弓射猎,施令窈连着吃了几日烤物,不是烤鱼,就是烤乳猪,再么就是烤兔子,吃得来浑身火气上涌。 咳,早知那日便不说得那么坚决了,让谢纵微过来施阵雨去去火,也是漫漫夏夜,打发时光的好方法。 施令窈在罗汉床上滚来滚去,好半晌了都没有困意,索性一骨碌坐了起来,惊得坐在小杌子上打瞌睡的绿翘瞪圆了眼:“娘子,您要去哪儿啊。” 施令窈看着她满脸困乏,摸了摸她睡出红意的圆脸:“你睡你的,我今夜去寻我长姐睡。” 明日再跟着阿娘睡。后日再跟着长姐睡。 施令窈对这般安排很满意。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庄子上静悄悄的,绿翘说什么都不让她一个人去,去寻了个灯笼,两人挽着手一块儿往施朝瑛住的屋子走去。 施、谢两家的侍卫都分班守夜,庄子上很安全,施令窈指了指前面透着光的屋舍,笑声道:“我走两步就过去了,你回去吧。” 绿翘点了点头,应好。 施令窈脚步轻快,一推门,却没推开,不由得有些疑惑,拍门喊道:“长姐,长姐,是我呀!你睡下了吗?” 却没人应声。 奇怪,她刚刚还看见屋子里朦朦胧胧闪着烛光呢。 施令窈心生疑窦,拍门的动作又迅速了些,虽然有侍卫守夜,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姐姐好半晌了都不回应她,她素日也不是睡得沉沉叫不醒的性子,难不成…… 就在施令窈胡思乱想间,施朝瑛一脚踹开还在痴缠她的男人,冷声道:“藏好了,要是让窈娘发现了,你休想我再搭理你。” 李绪顺势仰面躺在床上,望着明明正在生气,却自有一股英气妩媚的妻子,笑着点了点头。 施朝瑛动作一顿,扯过一件菖蒲紫的大袖衫披在身上,走过去开了门,门一开,施令窈差些跌倒在她怀里。 她下意识用脸滚了滚。 施朝瑛眉头一挑:“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来寻我做什么?” “我睡不着嘛……”施令窈拖长了声音撒娇,又往姐姐香香软软的怀里蹭了蹭,“今晚咱们一起睡吧?我保证不抢被子。” 她这话的可信度着实不高,施朝瑛嗤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不成,回去自个儿睡。” 施令窈大失所望:“为什么?我自己睡着不香,长姐长姐,我就要跟着你睡。” 她做出这幅娇滴滴的撒娇做派,施朝瑛的确有些抵抗不住,她眉心微动,肩头却忽地落下一只手。 她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施令窈震惊地看向那个英俊非常的男人,迅速直起了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指姐姐,又不敢,指向姐夫,又被姐姐瞪。 “你们……” “今夜瑛娘怕是不能陪着你睡了,明日请早吧。”李绪对许久未见的小姨子抱歉地点了点头,搂着妻子的肩,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施令窈跟游魂似的被震了一下,往外走去。 姐姐和姐夫什么时候和好的?!她竟然不告诉她! 要是说了,她今夜自然不会那么没眼力劲儿要去打扰他们! 施令窈怨念地回了自己的屋,一打开门,她原本以为又是满室冷清,但甘冽清淡的香气先一步提醒她,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施令窈望去,身着青衣,超逸若仙的郎君好整以暇地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她先前丢在一旁的话本子,听着动静抬头望来,对着她露出一个笑。 “还知道回来?” 正文 第68章 庄子依山傍水, 夜里多有雀鸟虫鸣之声,谢纵微脸上带着笑,坐在那儿, 姿态从容闲雅, 周身却笼着一层从骨子里透出的随性不羁,像是山间修成人形的精怪,勾着她,要与她春风一度。 “你怎么来了?”施令窈稍愣了愣,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芙蓉色素罗长袖衫, 微微偏过脸,余光瞥见绿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给她们带上了门。 绿翘性子天真, 因此在触及她脸上那点儿暧昧的笑意时, 施令窈面上隐隐发烫,不由得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还在那儿笑。 “我颇思念我妻,故来此。”谢纵微朝她走去, 青色的圆领衫衬得他如同碧宇竹林里最挺秀隽长的那棵竹, 屋里点着灯,他瓷白的肌肤上显出温暖的光晕, 连带着那双清冷凤眼里透出的眸光也变得十分动人。 手被他握住, 施令窈哼了一声:“我瞧你也没有多想, 说话文绉绉的,听着费劲。” 那只柔软的手重又落入他掌心, 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捏了又捏, 只觉得这两日空落落的心一瞬便有了充盈的感觉。 他拉着她往内室走去,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语气促狭:“哦?我明白了, 阿窈的意思是,让我少说话,多做实事。” 施令窈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腿上,她知道此人的险恶用心,闻言也不羞恼,把脸贴近他心口,幽幽道:“罢了,你明儿又要天不亮便骑马赶回汴京,我担心你为逞一时之能,到时成了软脚虾,那才丢人呢。” 嘴上说着不服输的话,那双细白的手却拉过他蹀躞带上的玉佩,无意识地搅弄着黛青色的穗子,柔软的穗子在她指间缠绕、紧绷,谢纵微看得喉中发渴,低下头亲了亲她盈着花香气的头发:“换香露了?” 施令窈点了点头,仰起头笑吟吟地看向他:“夫君喜欢吗?” 谢纵微正欲点头,却又听得她道:“我不在的时候,夫君拿着花露在床帐枕头上撒一点儿,想来也能暂缓相思之苦,聊以慰藉。” 她话里的促狭意思太明显,谢纵微看着她,微微一笑,说好,却见她坐直了身子——施令窈顺水推舟拿他当人肉垫子,这会儿正坐在他腿上,在调整姿势的时候,难免有所不便,一阵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响起,谢纵微线条清绝疏朗的脸庞倏地紧绷。 施令窈对着他伸出手,谢纵微看着她摊开的嫩白掌心,低头亲了亲,却被施令窈嫌恶地呃了一声,气道:“我才不是要这个呢!” 她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谢纵微不敢轻慢,诚恳发问:“那阿窈想要什么?” “一瓶十两银子,我那儿正好还有三瓶,都给你。给钱。” 谢纵微看着妻子一本正经的样子,脸色一冷,淡淡道:“这位夫人,你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那便错了。” 他的语气疏冷,面上神情亦十分淡漠,若不是他的手臂仍搂在她腰间,姿态亲昵,施令窈都要怀疑他真的被哪只山野精怪附身了。 她挑了挑眉,柔软得像春水一般的身子压向他,芙蓉色素罗衫子下伸出两只玉藕似的手臂,绵绵缠上他脖颈。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便拉得极近,呼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拂过面庞时,由肌理深处泛起的痒意,让他们同时感受到心神战栗的滋味。 谢纵微有些不想演了,长夜漫漫,又何其短暂,还是直接的灵肉相贴来得慰藉。 他想搂着她倒下去,却被施令窈拦住。 “这位郎君,咱们都是出来找乐子,打发寂寞的。我虽不图你那几个铜板,但你这样断然拒绝,可真是伤了奴家的心呢。” 施令窈收回一只手,在他起伏更加明显的心口上画着圈儿,娇滴滴的语气听得他抿紧了唇。 “那你想要我如何?” 施令窈看着他那副很是不耐,又要强忍着性子与她周旋的模样,在心里暗暗发笑。 老不正经演起戏来,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下一句台词,就被他攫住手腕,两只细弱的腕子都被他紧紧扣住,她顿时瞪大了眼——今儿唱的不是霸王硬上弓的戏码啊! 谢纵微将她摁倒在罗汉床上,卧倒的妩媚花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一双春水盈盈的眼含了些紧张,又带着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幽幽看向他。 “这位郎君,难不成你是要霸王硬上弓?”施令窈看着他这幅道德败坏风流俊美的模样,牙忽然有些痒,想狠狠咬住他颈侧的肉,最好咬破他这幅波澜不惊连干坏事都十分赏心悦目的皮囊。 谢纵微痛快地承认了:“是,你能拿我如何?”他想起妻子刚刚的玩笑话,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是闺房之乐,他一想到这等不可能的可能,心头还是下意识地发闷。 他手上的劲儿不自觉间大了些,扣着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在施令窈有些懵然的眼神中重重亲了下去。 这个吻并不长,却颇得了水神共工的意会神穿,搅得一条春溪潺潺,窗外仍在不顾夜色恣意歌唱的雀鸟们听着溪水淅淅,拍打石岸的声音,有些寂寞地拢紧了羽翅,一时间也顾不得展露歌喉了,抓紧时间衔枝筑巢,讨个漂亮雌鸟比较重要。 谢纵微意犹未尽地半抬起身,仅用一边臂膀支撑着,这样的姿态能够让他轻而易举地将妻子面若春华,才经历过一场极乐骤雨的娇弱妩媚之态收入眼底,他抬起手,轻轻刮过她带着热潮的脸。 “方才你说,我要霸王硬上弓的话,你又当如何?” 先前被一场骤雨痛痛快快地淋了半晌,后韵来得有些迟,施令窈困乏地眨了眨眼,嘟哝道:“自然是让我夫君过来揍死你。” 谢纵微扬眉,正室打奸夫,怎么打?左手出拳右手做盾? 他不由得提醒:“你在外面风流享乐在先,你夫君也不介怀么?” “他有什么可介怀的,当了十年鳏夫,能忍着呢。”施令窈闭着眼,发现不了谢纵微愈发意味深长的目光,自然是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再说了,他是心甘情愿对我好的,我又没逼他。” 这番理直气壮的凉薄之语一出,冻得谢纵微倒吸一口气。 幸好。 他心底冒出庆幸之意,还好阿窈选择的是他,不是秦王那只老花孔雀,要不然…… 等等。 谢纵微忽地陷入沉思,按着阿窈的性子,哪怕当年岳父选中的二女婿是秦王,他们夫妻婚后生活也未必然就如那只老花孔雀日日痴想的那般美满。 那么,不就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谢纵微一边想,一边唾弃自己,却又抑制不住脑海中脱了缰的思绪。 她会不会再选他一次? 谢纵微低下头,挺翘的鼻尖摩挲过她软绵绵的面颊,在她耳边低声唤她的名字,大有她不理他,他就能叫上一夜的架势。 施令窈有些烦躁地睁开眼:“谢纵微你真是吵死了……” 语音含混,带着浓浓的困意。 谢纵微冷笑着拧了拧她的脸,他的阿窈总是这样,自个儿舒爽了便爱犯困,他啄几口权当甜头,都要惹来她带着香风的一巴掌。 心情好时便唤他夫君,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时常搅得他的心不得安宁。 遇到她不耐烦的时候,好么,什么臭老牛、老不正经、谢纵微随口就来。 都说孩子的脸像六月天,谢纵微看着她说着说着又要睡过去的迷糊样,忍不住心底翻涌着的浓浓喜爱之情,低头亲她。 巴掌挥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嗅着那阵动人的玉麝香气,面颊上的微微刺痛只让他更觉兴奋。 她方才的玩笑话里有一句说得对,他做了十年鳏夫,的确很能忍。 只是那道堤坝虽高,却十分脆弱,被来势汹汹的春潮一冲,都没怎么抵抗,便塌了。 …… 施令窈睡得饱饱的,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一想到施雨有功的谢纵微,脸上不自觉便带了笑意。 她掀开床帏,见天光大亮,屋子里关着门窗,仍被照得一片亮堂,不由得有些窘然。 谢纵微早就走了吧。 施令窈拢了拢身上的衫子,夏日里衣衫轻薄,夜间她穿着入睡的衣裳更是清凉如无物,但这会儿她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她想低头看一看,余光却瞥到罗汉床那张黄花梨瑞兽纹小几上压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移开茶盏,将那页轻飘飘的纸拿了起来。 字迹遒劲郁茂,笔墨精妙。是谢纵微的亲笔。 施令窈咬了咬唇,凝神一看,顿时红了脸。 一半气的,一半羞的。 难怪她是说身上有一种别样的空落落之感,原来是因为—— 她几乎能想到,谢纵微是如何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条兜衣,又是怎么笑着写下这张信筏,说他须得通过此物,睹兜衣思她。 她急忙丢开那张纸,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尖叫。 一想到旁人眼中仪表堂堂的首辅大人怀中还揣着她的兜衣,轻薄旖旎的小衣上浸着她的香气,却因为被他拢在身前,又有着他的温度……不成,不能再想了。 施令窈洗漱好过后出了门,不见双生子,倒也见怪不怪了,来庄子上几日,两个孩子很喜欢去山里折腾,小宝便罢了,难得的是大宝也对往山里钻这件事异常感兴趣。 苑芳拎着一篮花进来,见她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发呆,笑着走过去:“这是均晏和均霆给你采的花,娘子瞧瞧,喜不喜欢?” 儿子孝顺,施令窈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满满一篮子花,索性让绿翘去找几个花瓶来,她摆弄了好一会儿,高高兴兴地捧着花瓶往耶娘屋里去了。 自然了,倒不是她故意不给姐姐送,只是昨夜的事有些尴尬,施令窈贴心地想,免得姐姐难为情,她还是避一避吧。 施父来了庄子上,六十多岁的人好似返老还童,日日都出去垂钓爬山,这几日大家的膳桌上自然少不了几道鱼菜,施令窈爱喝的鲫鱼豆腐汤更是日日都有。 施母身体孱弱,自然不会像老头子和外孙们一样卯足了劲儿往山里钻,她只要看着女儿们在她面前坐着说笑,便十分高兴。 在庄子上住的这两日,大家心情都很不错,在汴京时时不时笼罩在头顶上的那阵乌云被山间的青岚山风吹得远远的,只剩下一片欢声笑语。 施母见了小女儿过来,又听她甜蜜蜜地献上一瓶花,欢喜得合不拢嘴,喝药的时候也不皱眉头了,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不说,女使连忙奉上蜜饯碟子,她也摆摆手说不用。 “看着窈娘在我跟前,我就高兴,哪里需要这些外物。” 施令窈笑着歪倒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淡淡药香,心境不由得平静下来。 这是很不错的一日。 施令窈今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赖在母亲身边腻歪着她。好在施朝瑛今日没过来,不然她看着妹妹一把年纪了还要像几岁稚童一般撒娇卖痴的模样,定要先皱眉头,再批评几句,最后再享受来自妹妹的撒娇。 菊蕊迈着有些急切的步伐走了过来,见夫人正在和二娘子说话,母女俩心情都不错,她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绕过那扇黄花梨仕女马上飞球十景图屏风,轻声道:“夫人,二娘子,几位小郎君猎到了一个大玩意儿。” 施母点了点头,笑着道:“这山上的兔子窝只怕都被他们给霍霍了个遍,猎到了个大玩意儿,又是什么?” 菊蕊顿了顿,接着道:“秦王殿下途经此处,见几位小郎君正在射猎,便也和他们一块儿下了场。唤了仆从去抬了猎物回来,几位小郎君随着秦王又打猎去了。这会儿厨房正在打理他们猎回来的一头大野猪呢。” 大野猪? 前两日谢均霆他们猎得一头小乳猪都高兴得不得了,一家人也吃得格外满足。 被菊蕊着重强调的一头大野猪,该有多大啊? 施令窈扬起笑脸:“阿娘,咱们最近的伙食安排得可真好。” 施母瞥了一眼在装傻的女儿,拍了拍她的手,又对着菊蕊道:“来者是客,快去收拾间屋子,待会儿也好让秦王歇息。” 如今已经快到日落的时辰了,秦王既然在孩子们面前露了面,便也是表明了他的态度,看在那头大野猪的份上,她们也不能无礼到连晚饭都不留人一块儿用。 用过晚饭,天色已晚,那便顺道在庄子上歇一夜再走吧。 秦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圣人有令,他明日就要启程南下巡河,在出发之前的前两夜,秦王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日康王出京时,他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见的那张美人面。 窈妹和康王素来没什么往来,她让女使送药过去,一来是因为窈妹本就心地善良,二来,康王怕也是沾了他的光吧。 于公于私,他都该当面向窈妹道谢才是。 如此一想,秦王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却没想到,上山时恰好撞见几个半大小子被发狂的野猪追得四处逃窜的狼狈模样。 到底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对,是当人后爹不成,为人叔伯的情分仍在,秦王怎会眼睁睁地看着窈妹的一双孩子遇险,当即从背上抽出箭簇,唰唰唰连放三箭,射中了野猪的眼睛,痛得它当场狂性大发,疯狂撞树,险些将树上的谢均霆给撞晕过去。 好在有惊无险,几人合力制服了那头大野猪,谢均晏白净脸庞上带着激烈运动后的红,和表兄们还有弟弟一块儿向秦王道谢。 后爹危机解除,谢均霆想起秦王这些年来对他的好,也不和他见外,大大咧咧道:“秦王叔,若不是你衣裳上的宝石发出光,弄花了野猪的眼,暴露了我的行踪,我的箭一定能大挫野猪!” 有些狼狈的众人看着经历一场乱战仍然衣冠楚楚,珠光宝气的秦王,沉默了。 嗯……在边疆戍守十年,想必秦王殿下也练就了独特的技术。 秦王大笑着拍了拍谢均霆的肩:“你这小子,这狂样有我当年三分真传!”说完,他又正色道,“你们几个半大小子,遇见体型这般大的野猪也敢这么鲁莽行事,也不想想,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阿娘她们该怎么办?” 几个少年都低头表示认识到了错误,秦王满意了,又叮嘱他们一番之后,忽地摸了摸下巴:“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都怪你们阿耶贪便宜,没给你们寻个好些的武学师傅。若是让我来教,莫说是一头野猪了,便是一头麒麟来了也——” 话音未落,几个少年蓦地脸色一变。 正文 第69章 山林葱郁, 他们所在的位置又在后山,人迹罕至,多是一些体型小些的野兽栖息藏匿在此处。先前被兄弟几个折腾得来扑簌飞雀之声不断, 当那阵凌厉到穿透任意血肉之躯的破空声传来时, 他们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异常。 那一箭分明就是朝着秦王的后颈去的! 事情发展得太过突然,在那一霎间几个半大小子来不及说什么,脸色下意识一变,拼命用眼神和表情示意秦王快躲。 谢均霆身形迅疾,在秦王脸色也跟着一变, 人迅速往旁边躲开的时候,猛地飞扑上去,两人在地上一滚, 顺势躲到了树后。 其他人也跟着撤到了附近的树石之后, 警惕地关注着周遭可能随时再度飞来的利箭。 秦王双手按在谢均霆肩上,示意他别担心,自己撑起身子, 望向不远处那支深深扎进地里的箭簇。 假如孩子们没有提醒他, 他自个儿吹牛吹得兴致高昂,又因是在小辈们面前, 下意识露出松弛之态, 不曾提心戒备——只怕现在, 那支箭已经硬生生穿透了他的颈骨。 谢均霆看着那支箭,也是又怒又急, 还带着些后怕。 哪儿来的刺客?他们真是冲着秦王叔来的吗?阿娘她们在庄子上会不会也有危险? “此次是我连累了你们, 败坏了你们打猎的兴致。”这种时候,秦王还记挂着安慰几个少年,尤其是谢均霆, 他看着少年紧绷中泛着红的脸,有些欣慰地又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小子,多亏你机警救了我,这等大功,我定要写个折子给圣人,让他老人家开内库赏东西给你!” 秦王想了想,拿下腰间的匕首想割下衣袍上嵌着的宝石送他几块,那些宝石都是用极细极坚韧的金线嵌在衣袍上的,若不用削铁如泥的宝刀特地去割,轻易是不会掉落的。 谢均霆默默抓狂,此时哪里是送礼给他的时候!还有,他拿那些宝石也没用啊,借花献佛给阿娘?只怕阿耶知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宝石之后会微笑着把他夜间的功课默默调整到一个新的高度。 秦王握着匕首,仿佛是有些犹豫,舍不得将爱衣身上的宝石拿下来送给小辈——毕竟谢均霆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秦王叔打扮得如此风流俊美,又那么恰巧路过此处,定然不是为了和他们一块儿射几只野物的。 阿娘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他自然得精心打扮一番,才去见她。 谢均霆胡思乱想间,倏地对上秦王的眼神——他呼吸一滞,微不可见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了。 秦王嘴上仍嘀咕着:“这颗红宝石殷红如血,这颗碧玺粉中透花……这可都是珍品。”说话间,他手上的匕首轻轻转了个面,被内廷工匠锻造到极致的冷光刀锋上缓缓映出另一侧树林,蓄势待发的某道身影便顺势倒映在了刀刃之上。 就是现在! 谢均霆咬牙,抽出背后箭囊里的箭簇,对着方才刀刃里映射出的方向奋力射去,力道之大,在箭簇离弦之后仍震得他虎口生疼。 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 谢均霆不敢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眼,谢均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是骄傲,又觉得好笑,但此时危险尚未解除,又有一阵箭雨袭来,有甚者都飞到了他们身旁。 谢均晏便没有贸然从巨石背后出来,只对着弟弟笑着颔首:“均霆,干得好。”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谢均霆难得红了脸,想说点儿什么,却临了犯了嘴笨的毛病,只能别扭地咧开了嘴:“我真的射中了?” 他自然是高兴的,又有些不自信。 秦王扶住他的肩,低声道:“嘘,说不定还有同伙,不要轻举妄动。” 谢均晏与李述几个自然也扶在石面后,没有急着去看。 谢均霆心里痒痒,偷偷歪着头往方才箭簇射去的方向看,越过一地箭簇,距离隔得有些远,他看到地上趴着一坨黑衣人,有一支箭牢牢扎进了他身体里,箭尾还在微微颤抖,谢均霆甚至听到箭身震颤的嗡鸣声。 这一刹间的满足与得意是从前翻墙逃学那些小打小闹所无法比拟的,谢均霆此时还强忍着没有露出喜色,但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回到阿娘身边,要让她好好夸一夸自己。 最好再给他一些奖励,要阿兄从来没有过的,只给他一个人的那种。 不过……看在刚刚他夸了自己的份上,谢均霆大度地想,若是阿兄求他,他也会勉强分享给他的。 谢均霆沉浸在美好幻想之中,耳朵却仍支棱着,警觉地观察着外界的动静,他很快便注意到了一阵脚步声。 来的人不少。 他顿时有些紧张,回过头看向秦王和兄长:“会不会是贼子的同伙来了?” 秦王摇了摇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又对谢均晏他们叮嘱了几句,一张俊美脸庞上带着难得的肃杀之意。 当厮杀声传来时,众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在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时,谢均霆面容紧绷,手上搭弓射箭的动作却很熟练,手背用力到青筋迸现,眼看着就要射出,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硬生生逼停。 “均霆,是我。” 声音若松柏冻雪,是他们都很熟悉的音色,其中夹杂着的气喘与焦急之色十分明显,谢均霆看向来人,愣愣地叫了句阿耶。 谢均晏看着不远处两对扭打厮杀的人,低声道:“阿耶,都拦下来了吗?” 弟弟那一箭打了那伙贼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或许是想救回同伴——至少在没有保证他死透之前,他们不能走,不然让人撬开了他的嘴,漏出什么,他们回去了也是一个死。 却不料他们跳下树,却迎面撞上了听到动静,发觉不对的侍卫们撞上了。 眨了眨眼的功夫,长子自己就已经把事情给理顺了,谢纵微看着少年郎格外灵透的眼,点了点头,又问了两句妻姐家的两个孩子有没有事。 李述和李豫比两个表弟都还要大几岁呢,正惭愧自己没帮到什么忙,这会儿听得小姨夫特地问他们,忙扭头。 谢纵微看向小儿子,还好,都没出什么事。 一路上几乎快跳出胸腔的那颗心终于有了平静下来的趋势,谢纵微抿了抿唇,他不敢去想,若是他的眼线没有及时将有人行刺秦王的情报递给他,若是庄子上的侍卫们没有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没有这些若是,他的孩子们该怎么办。 “回去再说。”他言简意赅,谢均霆哦了一声,乖乖点头。 那双肖似他母亲的眼睛垂下,眼尾轻轻一跳——他看到,阿耶的手在发抖。 谢纵微不想理会某些人的姿态已经摆得足够明显了,秦王耸了耸鼻子,知道那些人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这几个孩子都是被牵连着受了无妄之灾,外面也是谢纵微的人在帮忙收尾。 于公于私,秦王都得对他道声谢。 “谢大人,本王……” 秦王才起了个头,就被谢纵微极其冷淡的一眼给冻没了。 “秦王殿下不必客气,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顺带着救了你一把。”谢纵微心知肚明,是那阵圣人有意立皇太弟的流言逼得那几个自诩名正言顺可以继承皇位的王爷跳了脚,招致今日的祸患。 只是他没想到,秦王会一个亲随也不带,自个儿偷偷摸摸地上了山。 谢纵微的眼神中寒凉之意更甚,他甚至隐隐有些遗憾,那伙贼人的水平的确不大行,哪怕让秦王受一些要卧床三月的小伤呢?他必定亲自登门,送些益气补血的药材过去,让秦王安心静养,避开接下来的祸患。 多年的老对头了,秦王怎么听不出谢纵微话里的意思,虽说他也自责连累了几个孩子,但他就是看不得谢纵微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我与谢大人交情匪浅,再客气言谢倒是显得生分了。这样吧,日后我多邀均晏他们几兄弟去皇庄上再痛痛快快地猎几场,权当替你这个不怎么陪在他们身边的阿耶尽一尽责吧。” 谢均霆不耐烦听大人们客气来客气去,他探过头去看,那边儿的金石碰撞之声已经平静下来,胜败已分,庄子上的侍卫正在收尾,防着还活着的几个贼人伺机自尽。 “阿兄,我还是第一回对着人射箭呢,哎呀,怎么就中了呢。你说我这手气,好得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均霆看着弟弟那副美得冒泡的样子,微笑着颔首,就在谢均霆期待着他再说些夸赞自己的话时,谢均晏慢悠悠地给了他建议:“嗯,我也这样觉得。最好是你待会儿过去把箭拔出来,拿回去放你屋里供着,之后有事没事便拿出来瞧一瞧,追忆一番今日的英姿。” 他这话说得促狭,谢均霆鼓了鼓脸,选择性地只听自己想听的:“英姿?阿兄你也觉得我刚刚射箭的样子很迷人对吧?” 谢均晏一言难尽地看了弟弟一眼,扭头就走。 “……回去吧,我有些饿了。” 谢均霆也不在意,只对这两个表兄耸了耸肩:“嗐,我阿兄就是有些爱我在心口难开。不过这也是遗传了我阿耶,我不好怪他,只知道他心里的确夸过我就知足了。” 李述和李豫憋着笑点头,不敢去看位高权重的小姨夫现在是个什么脸色,推着小表弟连忙追了上去。 侍卫头领前来汇报,那伙贼人统共有十人,被二郎射中跌下树晕死过去一个,方才打斗中死了三个,剩下的六个都已活捉,准备提着回去审问。 谢纵微颔首,又对着秦王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秦王凝眉,半晌才道:“圣人的身体愈发差了……”他并不蠢,自然能看出圣人虚弱疲态之下隐隐的古怪,他变得格外纵容,漠然看着他的几个儿子争相斗法,却不加以阻止。 到最后,会酿出一个什么恶蛊来? 秦王不愿去想,今日刺杀之事,圣人是否早已知晓,却仍保持着默许的姿态。 往日铮铮昂扬的老花孔雀忽地摆出一副寥落姿态,瞧着是有那么几分新鲜。 谢纵微嗤了一声,倒没再选择在他心上扎刀子,只道:“天色不早了,这儿到汴京须得大半个时辰,秦王殿下若不嫌弃,便到庄子上用顿晚膳再走吧。” 秦王没和他客气:“那头大野猪是我和孩子们一块儿猎下来的,我自然也得去尝尝味道。” 说着,他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均霆这孩子和我挺有缘分,不如让他认我为义父吧。你放心,咱们各论各的,均霆唤我为义父,但咱们可不是兄弟。” 谢纵微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馋儿子就自己去生一个。”之后无论秦王再怎么说,他都不肯开口回应这个话题了。 到了庄子上,施令窈她们坐不住,在第一重垂花门那儿等着,见孩子们回来了,施令窈放开母亲的手,让她安心坐着,自个儿急急地迈了几步出去,看见几个孩子都全须全尾的,脸上还带了笑,心底松了口气,但还是后怕。 庄子上的侍卫一下子去了那么多,必然有人要提前知会她一声。 施令窈原以为是几个孩子遇到什么危险了,转念一想,打猎这种事,哪怕出了事,何须这么多人去救?是撞上了什么更棘手的事? 她等得心焦,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人了,余光瞥见施朝瑛朝李家两兄弟走去,她便放心地抱住了双生子。 兄弟俩在她怀里大眼瞪小眼。 “你们两个臭小子,说,干什么去了!”施令窈抱了抱他们,略略安了安那颗焦急不安的心,便想起算账的事儿了,一把放开两人,黑面叉腰,看着很有几分不好惹。 谢均霆连忙道:“阿娘,我和你说,我头一回朝着人射箭,就射中了!那人咕咚一下就从树上栽了下来,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有多么危急——” 谢均晏在一旁看着,见弟弟绘声绘色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阿娘听着就入迷了,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先是惊愕,又是担忧,再是骄傲。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那伙贼人尾随秦王上了山,伏击未遂的事委婉说了。 施令窈一愣,看了看双眼发亮,明显在等夸奖的谢小宝,抬起手帮他把头上顶着的一片叶子给拿了下来,赞美道:“我们小宝真是臂力惊人,神射手小时候也不过如此了吧。我说你是武状元,你还以为我在打趣你,这会儿见真章了吧?” 谢均霆边听边点头,听到后面却觉察出点儿不对劲。 咦,阿娘怎么自夸上了? “嗯,阿娘眼力好,均霆也是随了你,才能射中贼人。”谢均晏一下子夸了两个人,谢均霆昂首挺胸,容光焕发,见施母对着他招手,连忙又跑去外祖母身边,蹲在她椅子旁,对着外祖父与外祖母眉飞色舞地说起刚刚的惊险经历。 李豫接过妹妹递来的水,感慨道:“二郎嘴皮子可真利索,是个说书的好料子。” 施朝瑛睨他一眼:“你要是觉得自个儿休息好了就去厨房帮着厨子们拔猪毛。” 李豫立刻低头喝水。 看着谢均霆在两个老人家面前耍宝,施令窈放了心,看样子小宝是真的没把这事放心上,她握住大宝的手臂,目光怜惜地擦过他瓷白脸庞上一处细小的擦伤,不知道是不是避险时被叶片或是旁的东西无意间擦过的,那道细微的伤痕已经结了血痂,并不严重,她看着却还是心疼。 “腿软吗?” 没想到阿娘会问这个问题,谢均晏笑了笑,摇头:“我没有逞能,阿娘。” 施令窈捏着他的手臂,非要让他转个圈给自己看。 谢均晏无奈,只得按着她的话照做,有些僵硬地转了一个圈,施令窈左看右看,除了袍子被蹭得有些脏,破了一处,其他还好,没有旁的伤势。 “没事儿,等回去了阿娘再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谢均晏看着她,眸光柔软,施令窈一时慈母心大动,慷慨道:“我再给你绣几个荷包帕子让你换着用!” 耳尖的谢均霆立刻蹦了起来:“阿娘,我也要!” 看着被双生子缠得一脸头晕眼花虚弱之相的小女儿,施父与施母对视一眼,笑了。 这时候,留在后面收尾的谢纵微与秦王也回来了。 施令窈被两个少年吵得头晕,自然了,这其中主要是谢小宝在坚持不懈锲而不舍地摇着她的胳膊撒娇的缘故,谢大宝鲜少动嘴,只用一双单薄清冷的凤眼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施令窈对老的那个会心软,对自己生的这个小的,更是硬不起来心肠。 这会儿看见谢纵微与秦王几乎是并肩走进来,施令窈眼睛一亮,正想转移话题,却见秦王大步上前,柔情无限地唤了一声:“窈妹。”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正文 第70章 众人的视线都似有似无地朝着他们飘去。 谢均霆大大咧咧地将视线落在他爹身上。 谢纵微面上保持着微微的笑意, 从容地上前半步,挡在施令窈与秦王之间,那双深邃而疏冷的眼望向秦王, 客气道:“怕是有些不方便。” 他的拒绝之意明显, 秦王踮起脚越过他,一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径直望向施令窈:“窈妹,我知道我这么说是有些唐突,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我了。” 谢纵微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望向秦王的眼神里霎时迸出数万道冰刃齐发, 恨不得当场将他片成十万八千段。 他缺儿子,不去正经成婚生子,对着他的妻子诉什么委屈, 又想让她帮什么忙? 谢纵微在一旁虎视眈眈, 施令窈见秦王皱着眉,一副郁结于心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叹——她们也算是一起长大, 彼此相知, 秦王虽爱耍宝卖弄风骚,却并不是寻常会对她示弱开口请求帮忙的性子。 只怕是真的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儿。 她点了点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直说便是。” 顶着谢纵微一刹间变得格外冰寒的目光, 秦王喜笑颜开, 抬起手把谢纵微往旁边推了推,力度并不大, 毕竟他也知道当着窈妹和师傅他们的面打起来不太好看, 却不料他才抽回手,谢纵微便如风中弱柳一般晃了晃。 秦王眼睁睁看着窈妹伸手扶住谢纵微,那厮趁势把手往窈妹腰上一搂, 眼睛都快瞪红了。 无耻之尤! 不止秦王,在一旁暗暗看戏的众人也颇觉得一言难尽。 偏偏谢纵微对大家的微妙眼神视若无睹,只垂下眼,对着施令窈低声道:“无妨,或许只是我一路忧心均晏他们,有些气急攻心,一时没站稳。阿窈可千万不要疑心是秦王故意推搡报复我的缘故。” 说话间,他的手搭在她腰间,搂得很紧,大有她若是帮着秦王一起欺负他,他就要发威捏死她的阵仗。 施令窈哪能不知道谢纵微心里的小九九,推了推他,让他自个儿站好。 耶娘和大宝他们都在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可没那么想。”他身体虚不虚,她还不知道么? 一把年纪了,还跟头正当壮年的青牛似的,施令窈有时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恨恨地想过倘若让他下田一口气犁五亩地,恐怕也是气儿不带喘两声的。 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谢纵微抿了抿唇,有些幽怨地望着她。 谢均霆在一旁看戏,看着这一幕忽觉十分眼熟,不由得侧过头去看在一旁站得笔直,侧脸英秀如玉的兄长。 长得像阿耶便罢了,谢均霆善解人意地想,这也不是阿兄能够决定的,但他怎么还跟着阿耶学起了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派? 谢均晏十分淡然地迎接弟弟半是鄙夷半是怜惜的目光,忍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看向经过一遭劫难之后愈发放飞个性的弟弟。 好汉不吃眼前亏,谢均霆扭过头接着看老牛爹和花孔雀叔同台斗戏。 施令窈不去看他,看向秦王,微微颔首:“别理他,你直说便是。” 秦王没有谢纵微想的那般高兴,严格来说,他此时心里边儿还泛着酸。 孰近孰远,窈妹拿捏得很好,谢纵微……明明是被她袒护的那一方。 黯然一瞬,秦王又振作起来,对上那双漂亮澄净的眼,他又笑了:“我想劳烦你进宫一趟,劝我母妃随我去边疆。我在边疆有一座王府,也有些私产,足够给她养老,不要再回汴京来了。” 施令窈一愣。 施父原本不打算管这些小儿女的私事,方才看了一会儿都觉得怪难为情的。 但听了秦王的话,尤其是最后半句,施父面色微凝,他免不得要做出旁的思量。 秦王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悲伤或是生气的样子。 他记得九岁的施令窈夸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她们家邻居养的那只大白鹅,很神气,很漂亮。 施令窈怔然半晌,点了头,说好。 秦王松了口气,拼命压抑着心底涩到极致的苦意,正想扬起笑脸谢过她,却听施令窈又道:“虽不知你与太妃离京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但若当日你娶了新妇,一定要给我写封信,提醒我随礼才是。” 谢纵微看着秦王倏地塌下去的嘴角,在心中直呼痛快。 秦王点了点头,对傻站在一旁的谢均霆招了招手:“快,来扶一扶你干爹我。嘶……也不知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有些头晕。” 谢均霆暗笑,什么旧伤复发,明明是情伤发作。 等等—— 他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干爹了?!” 秦王看着他那双像极了他母亲的眼睛,挑了挑眉,眼神瞥向谢纵微:“你阿耶答应了的,不信你问他。” 谢纵微板着脸,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小儿子,语气却十分温和:“秦王殿下的确是旧伤复发……大抵是脑子那块儿的旧疾,均霆是大孩子了,不要与病人计较。” 秦王主动表态,要退出棋局,不在争储这件事上陪他们玩儿了,但谢纵微又岂是轻易能够摆脱的主儿,不咸不淡地将他一军,秦王也只能保持微笑。 “既然子恒身子不舒服,野物燥性热,便别吃了,回屋歇着去吧。”这话旁人说,秦王定然不理,但说话的人是施父,是他的恩师,秦王虽有些遗憾不能和窈妹一块儿共啖野猪肉,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应是。 施父看着秦王这幅模样,心里暗暗叹气,慈爱道:“府上的杜厨娘跟着来了,她做得一手好菜,其中荔枝肉和红烧乳鸽都是你爱吃的,待会儿我叫她做了给你送去。你在屋里好好歇着,晚上我去瞧瞧你。” 秦王扬起的笑脸僵在了半路。 赏味美食自然是好,但和先生单独会面什么的……他并不想啊! …… 那头大野猪烹调起来颇费功夫,施父做主让各人都先回屋歇会儿,待饭菜备好了再去饭厅一同用膳。 一家四口回了芙蓉院,谢纵微开口打发谢均晏和谢均霆沐浴更衣,谢均霆还有些不高兴,他疑心阿耶为了搪塞情敌,打上了把他塞给秦王当儿子,让他给秦王养老送终的算盘。 他纠缠了一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谢纵微现在满心都是旁的事儿,被这个实在不识趣的小儿子闹得烦不胜烦,只能黑着脸开口:“我最后再说一次。均霆,你是我与你阿娘亲生的骨肉,我怎么舍得把你推到别的男人身边让你唤别人爹?” 谢均霆撇了撇嘴:“倘若我不是阿娘和你生的,你就舍得了?” 此话一出,谢纵微面色冷沉,谢均霆也暗自懊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阿娘怕是会伤心。 “……我又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气一气他。 谢均霆嘟哝着,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还是无法很好地遮掩心底的想法,因为谢纵微那句话,他很高兴。 他飞快上前,抱了抱施令窈,紧接着,又张开手臂抱了抱谢纵微。 纵使谢均霆在同龄人里算得上是长得高的那一拨,但在谢纵微面前,犹如扎根在玉山前的一根小竹。 谢均霆很快收回手,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两步,把兄长往前面一推,捂着脸往自己的屋子跑去:“阿兄你也抱抱吧!我,我先去洗澡!” 看着他带了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剩下的一家三口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 施令窈笑眯眯地对着谢均晏招手:“大宝,快过来呀。” 谢均晏脸上的笑意立刻化作红晕,那张瓷白无暇的俊秀脸庞上带了些羞赧之色,看得施令窈怜心大动。 虽然父子俩模样相似,但大宝做出这幅害羞模样来,就是显得格外惹人疼爱些。 谢均晏没有过多犹豫,走上前去展臂抱了抱施令窈,感觉到她的鲜活温热,他笑着松开了手,又去抱谢纵微。 动作并不敷衍,只是时间显然比先前短了不少。 谢均晏并不知道自己此时顶着一张多红的可爱脸蛋,退后一步,彬彬有礼道:“阿娘,阿耶,我先去更衣了。” 施令窈点头,看着他一溜烟儿跑了,忍不住笑,挽上谢纵微的胳膊,软绵绵的面颊也贴上他的臂膀:“多可爱的孩子啊。” 谢纵微低头看她一眼:“嗯,你和我生的。”若是和旁人生出来的,定然没有均晏和均霆玉雪聪明活泼可爱貌赛潘安懂事孝顺。 虽然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施令窈仔细品味了一会儿,还是觉出了几分酸。 她瞪了他一眼,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扭身往屋里走去。 醋得莫名其妙,她明明已经注意分寸了,秦王也没有失礼。 就他反应最大。 谢纵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正懊恼自己方才没收住情绪,眼睫低垂,却见鹅黄色的牡丹纹绮云裙翩跹的弧度一顿,面朝向他。 谢纵微心里一跳,垂下的眼缓缓抬起,看见施令窈扬起脸,命令他赶快进屋来给她捏腿。 谢纵微笑了。 “好,这就来。” …… 进宫给卢太妃请安是件麻烦事,等到施令窈写了帖子让秦王替她送过去,又得到卢太妃的回信——一个高冷有力的‘可’字时,已经过了几日。 这日下了很大的雨,施令窈原以为谢纵微不会再过来了,但听着廊下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时,她还是一骨碌从罗汉床上爬了起来,才得的话本子也顾不得了,一股脑丢在一旁,看向门口。 庄子上的屋子比不得在汴京的宅邸恢弘大气,但胜在精巧,罗汉床所在的东隔间与门口只用了一道花罩珠帘隔开,那道还带着雨水湿气的挺秀身影出现在门前时,施令窈忙踩上绣鞋,朝他走了过去。 “雨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 嘴上说着担心的话,她的眼睛弯着,是开心的样子。 谢纵微想碰一碰她盈着笑意的眉眼,刚刚抬起手,又放了回去。 对上妻子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我身上寒气重,别冷着你。”对外,虽说施令窈身子娇弱,为她推拒了许多交际往来,但谢纵微一向很注意她的身体,就算是住在庄子上,也让白老大夫隔个两三日便来给她把脉抓药。 她的身体还是需要精心调养,慢慢养着。 施令窈听了他的解释,没说话,用帕子拂了拂他被雨水浸湿了的肩头,见他身上那件雪青色的双面绣四合团鹤圆领袍被雨水染成深色的地方不少,忙推他往浴房走去:“正好有热水,你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我让绿翘去煮些姜汤来。” 谢纵微柔和含笑的神情在听到后半句时微微一僵。 施令窈知道他和谢小宝一样,都很讨厌姜的味道,但这会儿没得商量,她又推了推他:“快去。” “得令。”谢纵微攥紧手,自觉这会儿手指没有那么冰凉了,便轻轻捏了捏她软滑若羊脂的腮,“阿窈真威风。” 施令窈瞪他一眼,漂亮的唇角翘着,等他进了浴房,她看着檐下连成线落下的雨珠,凉风带着院子里的花香与绿意扑面而来,洗去了夏日的燥热,她心情越发好,笑着让绿翘去熬煮些姜汤来。 绿翘得了吩咐,立马去了。 苑芳见她在屋里只穿着件杏黄襦裙,外边儿罩着一件轻薄若云烟的桃红软烟罗大袖衫,漂亮是漂亮,衬得她一身肌肤如玉莹润,像是一朵慵懒无力的牡丹。 “娘子又贪漂亮,这会儿下着雨,入了夜就该冷了。”苑芳一边唠叨着,一边给她重新寻了件芙蓉色绣佛手金菊的罩衣披在她肩头,这才满意,“明儿我让织衣阁的人过来一趟,给娘子做些厚实些的秋衫。” 这才七月里…… 施令窈弱弱道:“也不必那么着急吧?咱们是过来避暑的,哪儿就用得着秋衫了?” 苑芳想了想:“行吧。”接着她又笑道,“我先给你做几件,等回了汴京咱们再去织衣阁让绣娘们给你做更漂亮的。” 施令窈坐在罗汉床上,苑芳站在她身旁,她听着这话,心里热乎乎的,软软地搂住苑芳的腰,蹭了蹭她:“苑芳对我真好。” 苑芳动作轻柔地捋了捋她乌蓬蓬的发:“这本就是我的责任。” 施令窈拉着苑芳坐下,腻在她怀里,苑芳身上暖呼呼的,她靠着舒舒服服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苑芳笑着听她叽叽喳喳,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娘子还没有出嫁,十二三岁的时候。 娘子本就是开朗惹人爱的性子,再想想她做谢家妇的那三年……苑芳摇了摇头,把那些酸涩的记忆都赶走。 总归娘子现在又好起来了,过上了她喜欢的日子,苑芳觉得这样便很好。 谢纵微带着一身甘冽水汽出来时,见妻子亲亲热热地靠在苑芳怀里,脚步一顿。 她是这样的性子,只要是她喜欢的人,便爱往人家身上贴。 所以,当年在面对他搬去书房另居的事,她才会那样伤心。 谢纵微心里飞快闪过一丝痛意,很快又恢复如常。 苑芳也十分识趣,见谢纵微来了,轻轻扶住施令窈的肩,让她自个儿坐起来,笑着道:“我去瞧瞧绿翘的姜汤熬好没有。” 屋子里一时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天色已经暗透了,施令窈听着淅沥不绝的雨声,喃喃道:“今夜睡觉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些,一定很凉快。” 谢纵微坐到她身边,这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早已洗漱过,一头乌蓬蓬的泛着缎光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后,他轻轻拂过,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 夫妻俩静静待了一会儿,直到苑芳端了两碗姜汤过来,施令窈见那红木托盘上放着两个碗,眉头微皱:“我不喝。” 谢纵微含笑瞥她一眼,数落他的时候倒是一套一套的。 苑芳摇头:“不成,今儿的雨下得大,你又爱敞着门窗吹风,还是喝一碗去去寒气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谢纵微点头表示赞同,拿起一碗姜汤,有些烫手,不过就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 他皱着鼻子,一口气喝光了,看向施令窈:“瞧,一下就喝完了。” “那么爱喝就都给你喝……”施令窈嘟哝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碗姜汤,喝得很快,表情痛苦,把空碗递给苑芳,连连挥手:“拿走拿走。” 苑芳忍俊不禁,把空碗都收了起来,出去的时候顺带带上了门。 谢纵微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精巧的帖子递到她面前:“瞧瞧?” 那碗姜汤的效果不错,施令窈浑身都泛着暖意,靠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但看着那张帖子,她眼睛一亮,猜到了是卢太妃的回信。 她打开看了,回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可’。 施令窈有些疑惑:“夫君,你说,孩子的性子和耶娘的性子有关联吗?我瞧着大宝和小宝,都有咱们的影子,但卢太妃与秦王的性子……”她想了想,才选出一个恰当些的形容,“感觉像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卢太妃乍一看是个很不好相处的贵妇人,秦王打小又活泛过了头。 谢纵微嗯了一声,把那张帖子放到了一旁的桌几上,亲了亲她的面颊:“缘法不同罢了……阿窈,现在起不要提别人,好吗?” 屋外的雨声一直不曾停歇,屋里的雨势显然要缠绵些,淅淅沥沥的雨声落个没完,迟迟不肯停雨放晴。 施令窈最后只来得及拧紧他的耳朵,气急败坏道:“我就知道你冒着雨过来没打什么好主意。” 给她送帖子是假,狠狠饱餐一顿才是真。 她的声音和莹润如玉的肌体一样,软绵绵的。 谢纵微低头亲了亲她,语气欣悦:“阿窈真了解我。” …… 再怎么胡闹,也只得了一次。 只是那一次格外长,磨到施令窈都没了脾气。 第二日,谢纵微才起身,她便也跟着醒来了。 “马车上还可以睡会儿。”谢纵微拿过一条披风将她整个裹住,“下车之前梳妆打扮好就成,我让苑芳她们把你要用的衣衫钗环。你再睡会儿。” 殷勤伺候,小意温柔。 施令窈歇了和他计较的心,她许久没有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起来了,听了他的话,心里下意识觉得可行,便闭上眼,很快又睡了过去。 谢纵微吩咐完,折返回来时,见她整个人都埋在披风里,露出的面颊红扑扑,像成熟到极致,透着粉的桃子。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等到施令窈醒来,已经快到宫门口了。 她低下头,见身上已经换了一品诰命的吉服,谢纵微递了茶盏过来让她漱口,施令窈乖乖照做了,等到吐出茶水,人才清醒过来。 “我让山矾在宫门口等着,你与太妃说完话,便直接回庄子上吧,不必等我了。”谢纵微想了想,又叮嘱道,“秦王拜托你的事,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施令窈点头:“知道了,你昨夜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啰嗦。” 被嫌弃了的谢纵微无奈,山矾停稳了车,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护着她下了马车。 夫妻俩虽然一同进了宫门,但一人要去内宫,一人要去官衙,到了重华门前只能分开走。 “今夜我还过去。” 赶在分开之前,谢纵微低声说完这句话,见妻子面若桃花,湿漉漉的眼瞪着他,他十分好心情地对她笑了笑:“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施令窈转身就走。 老不正经,她刚刚就不该心疼他披星戴月赶路辛苦。 正文 第71章 七月天的天正是暑热喷发的时候, 施令窈进了含象殿,只见绿槐高柳,榴花开得正艳, 一阵带着凉意的薰风吹来, 走在施令窈右前边儿的宫女一边替她打扇,一边笑道;“太妃怕热,圣人年年都让尚宫局的人给咱们含象殿多拨些冰例。夫人待会儿再喝一杯冰镇过的杏仁饮,就更舒坦了。” 施令窈笑着点头,心里微微有些发愁。 卢太妃显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 但边疆之地,自然是比不得汴京皇城处处精巧尊贵。在这含象殿里度过了人生大半岁月的卢太妃,肯跟着秦王出宫远赴边疆吗? 施令窈不傻, 只从那日秦王被刺, 却无下文的事便能知道,汴京,尤其是这座皇城之上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她还没有经历过夺嫡之争, 却也明白按着秦王的性子, 此时若还想着拼力一争,而不是生出退局之心, 那便不是他了。 卢太妃在东配殿见她, 还不等施令窈依礼向她行礼请安, 便不耐烦地拂了拂手:“行了,坐吧。” 施令窈也没和她客气, 坐在下首的玫瑰椅上,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方才那位宫女的确没哄她,含象殿里的东西无一不精,这杏仁饮清甜可口, 几口入喉,便将残留在身上的暑热都给带走了,通体舒泰,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卢太妃懒懒坐着,见施令窈小口小口地连着喝了一会儿,显然是喜欢的样子,她那双上了年纪,却仍能看出妩媚形态的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她吩咐菘蓝:“再去给这馋嘴的妮儿端两盏杏仁饮来。” 她语气促狭,施令窈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让太妃看笑话了。” 卢太妃描画得十分精致的黛眉微挑,“行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儿来含象殿,恐怕不是为了贪我这几碗杏仁饮的吧?” “太妃神机妙算,算得真准。”施令窈抿唇笑了,白嫩耳垂上的绿松石随着银链轻晃,莹白如玉的脸庞上晕开淡淡的红,她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有事要同太妃说,还请太妃屏退左右。” 菘蓝皱了皱眉,这施二娘子虽不是鲁莽糊涂的性子,但让卢太妃独身待在殿中和她说话,菘蓝还是有些不放心。 卢太妃不以为意,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都先退下:“她一个豆芽菜,能有什么本事?狠起来连我肩膀都打不到呢,你放心去就是。” 施令窈保持微笑。 虽然卢太妃这话是顺着她的意思做事,但这话听着未免太伤人了一些! 想到家里那三个大高个,施令窈心下难掩黯然。 ……明明她打马球投壶射箭样样精通,怎么就长不高呢? 随着吱呀一声响,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轮在转动吹向冰瓮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卢太妃看着她低垂着脸,像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笑了:“个小丫头,说你几句就生气了?肚量真小。”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一点儿都不像是传言里那个专权霸道,爱磋磨儿媳妇的老太妃。 施令窈忽地就想叹气。 “太妃,您苦苦支撑着,是为了什么呢?” 卢太妃挑眉,似乎是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 她的手随意搭在紫檀木桌几上,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颗水头极好的翡翠闪着绿莹莹的光,重又变得高高在上的凌厉眼神落在施令窈身上:“哪怕你夫君是当朝首辅,冲着你刚刚那番话,我也照样能治你一个藐视皇家的罪过。” 卢太妃五官生得大而明艳,因此她面无表情时,就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施令窈仰起脸,笑声道:“我知道太妃舍不得押我去天牢里受苦,特地吓唬我呢。” 看着她像花儿似的笑靥,卢太妃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坏脾气的老太婆做得久了,乍一见着这样没皮没脸敢和她撒娇卖痴的小娘子,她还有些接不住招。 “什么舍不得……小妮子脸皮倒挺厚。” 卢太妃轻嗤一声,却听得施令窈又道:“秦王前两日来寻我帮忙,让我劝您离开汴京,随他去边疆,再不回来。” 卢太妃准备好的刻薄之语顿时忘了大半,她的坐姿变了变,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意。 施令窈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卢太妃身前,石榴裙在铺着鹤鹿同春纹案的地面上徐徐迤逦开一树艳丽的花,她微微抬起头,直视着卢太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信您不知道外边儿是怎么传您的,什么专制霸权,刻薄宫妃,挟恩求报……可您想要的不是权力,也不是高位,您想保住秦王平安。” 卢太妃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施令窈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自顾自地往下说。 “您和秦王,有一个被架在高位上,他们才放心。您跳得越高,争得越凶,他们才越不会猜忌秦王。” 秦王又是那样散漫不争夺名利的性子,他的母亲只有愈发强势,那些人的目光才不会久久地停驻在他身上。 欲成大事者,须以忍字为先,母子俩都跳得高、死得惨的例子,人们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先朝的黄贵妃与其子闵王。他们母子俩仗着先帝宠爱而横行霸道,将东宫之位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不睦手足,相互戮杀,闹得朝野动荡,国本不稳。 自秦王今春从边疆回京述职后,圣人心疼弟弟,没有让他再返边疆,而是将人留在了汴京。说要让他替自己办事,却也直到前些时日,恰好是三王撕破脸的时候,秦王领到了差事。 施令窈平时不愿去想那些让人想了心里会发闷的事,但……卢太妃与秦王,对她都很好。卢太妃从前与她并不亲近,动辄还要讥讽她几句,但施令窈记得,她十一岁那年头一回来月事,恰好是在宫里,她稀里糊涂的,又觉得害怕,没头没脑之下不小心撞到了带着人去教训陈贤妃的卢太妃。 是她握着自己的手回了含象殿,吩咐宫人给她寻来干净的衣衫,又教她怎么用月事带子,还给她熬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丸子。 施令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和谢纵微那等多智近妖的人比起来心眼子少得可怜,但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卢太妃与秦王搅进漩涡之中。 她的手轻轻搭在卢太妃膝上,有温热透过衣裙,传到卢太妃筑得高高的心墙之上。 “您撑了这么多年,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您前功尽弃。” 圣人的心意莫测,她更是猜不透,但她能想象得到,倘若秦王被卷进储位之争,被心狠手辣的昌王之流盯上,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个素性要强的老妇人会有多么难过。 卢太妃垂下眼,看着正仰着脸看她,神情诚挚的施令窈。 说实话,卢太妃从前不大明白,为何她的孩子会这样痴迷于她。以她看来,施家的小二不过是长得漂亮些,人活泼些,嘴巴甜些,打马球的时候又格外英姿飒爽些…… 也没有什么特别惹人喜爱的地方吧? 但现在,卢太妃有些迟缓地反应过来了,她那一把年纪还爱臭美的儿子,眼光的确不赖。 “太妃……”见卢太妃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施令窈有些忐忑,轻轻又唤了她一声,却被卢太妃按住了手。 卢太妃多年来养尊处优,哪怕上年纪了,手上肌肤也依旧细腻柔滑,温温热热的,像是阿娘的手。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和秦王商议的。”见施令窈颦眉,似乎很不放心的样子,卢太妃哼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儿媳妇,操这份心作甚?” 说来,她想起今年春天,秦王眉飞色舞,急匆匆进宫来的样子。 心上人死而复生,再现人间,他欢喜极了,卢太妃看着他笑成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啐了两口,但心里到底是为他高兴的。 因此当谢纵微求到她面前时,卢太妃没有拿乔,痛快答应了下来。 ……她是一个母亲,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谁让我儿无福呢,只好便宜谢纵微了。”卢太妃说着,轻轻摸了摸她云鬓上斜斜插着的明珠步摇,“回去吧,往后莫要再来了。” 施令窈唇线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卢太妃笑了笑,推她起来:“还想贪我几杯杏仁饮?快走快走。” 真是个固执的老太太。 施令窈被卢太妃轰了出去,走到半路上还在想,那她老人家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此时背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施令窈回头望去,是含象殿里刚刚为她引路的宫人。 宫人笑着道:“太妃说夫人您爱喝杏仁饮,嘱咐婢给您装一些。”她见施令窈笑了,又接着道,“夫人别担心,婢送您到宫门口,不会累着您。” “太妃慈爱,让我都有些惭愧了。” 宫人笑吟吟道:“咱们太妃最是好性儿,连陈贤妃那几位娘娘到了太妃跟前,都有得喝呢,遑论夫人这样标致的人物,不止太妃见了喜欢,婢也欢喜能侍奉您这样的美人呢。” 施令窈被夸得飘飘然,等上了马车,将装着杏仁饮的壶递给在车舆里等着她的苑芳,她还在想,难怪能在卢太妃面前得脸呢,那位宫人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实在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莫说是卢太妃爱听,她日日听着这样的奉承,都觉得飘飘欲仙。 苑芳见她进宫一趟,还得了个大肚子水壶,不由得好奇:“卢太妃赏了您什么?” 有苑芳在,什么都会为她安排好,施令窈拈起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也没剥皮儿,直接丢进嘴里嚼了几下,笑着道:“是杏仁饮,味道可好了,你尝尝。” “罢了,我可不和你抢。”既然卢太妃特地让人给她装了这么好些,必然是施令窈尝着觉得好喝了。 施令窈眨了眨眼:“我想着你尝了之后能分辨出方子,今后就能常做给我喝了呢。” 苑芳知道她在故意逗她,嗔怪地瞪她一眼,拿过一旁的团扇往她身上扇了扇:“大内御用的方子,我这舌头粗笨得很,哪里能尝得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间,马车外传来的人声倏地热闹了些,苑芳挑开帘子一角看了看,有些奇怪:“怎么走的是这条路?” 驾车的是山矾,他闻言隔着一层车门对她们笑着解释道:“大人之前吩咐了,若是夫人出宫了,先去春霎街瞧瞧。” 苑芳也不惊讶,笑着睨了施令窈一眼。 施令窈面色微红,还偏要嘴硬:“其实我有些累了,也不是特别想逛街了……” “是吗?”苑芳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胖鼓鼓的荷包,“那我可就将阿郎交给我的这袋银子放回去了?” “等等——” 施令窈立刻挺直了腰肢坐起来:“谢纵微什么时候藏了那么多私房钱?” 不是说他的身家都放在她手里了?那这些又是什么? 不成,今晚得好好盘问他一番。 苑芳哭笑不得,见她又起了劲儿,如一条活鱼般钻进了春霎街,认命地跟了上去。 …… 等谢纵微披着一身夜色到了庄子上,已是月上中天。 其他人都已歇下了,他进屋前见屋里一片黑,没有点灯,猜她怕是睡了,动作愈发轻,推门进去之后,不想打扰了她好眠,直接拐去浴房洗漱了。 再出来时,才绕过屏风,却撞进一片软玉温香里。 谢纵微笑了,早在里面的时候他就闻到那股玉麝香气忽地浓郁起来。 他就知道,是她过来了。但她不出声,应该是悄悄躲在屏风后面。 只是不知道她要如何捉弄他。 想到几个可能,谢纵微有些口干舌燥,扯过一旁的巾子擦干身上的水珠,薄而有力的身体上蒸腾着一股热气儿。现在随着她撞入怀中,那股热气隐隐有沸腾的趋势。 “夜深了,还投怀送抱做什么?”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调笑语气,施令窈啐他:“胡说八道!我明明是要拷问你。” 拷问? 她没有点灯,只有浴房里的暖色光晕透过屏风模糊地洒过来,带着些燥热的夜色与朦胧的灯光交织在一块儿,淌出许多脉脉的情愫。 “拷问,好,阿窈可准备了枷锁?” 仿佛是为了配合这浓稠到让人呼吸发烫的夜色,他的声音放得低低的,甘冽的气息擦过她耳廓,引起靡丽的红。 施令窈有些疑惑:“我要拷问你,你还敢逃跑?” “唔,不是逃跑。但我也总要意思意思挣扎两下。”谢纵微笑了,拉着她的手腕往内室走去。 稀里糊涂的,施令窈卧倒在被衾之上。 两条纤细笔直的腿很软,又很有韧性。 踩在那截劲瘦的腰上。 “好了。现在我跑不了,也挣扎不动了。” 谢纵微低下头,亲了亲她潮红的脸:“阿窈想拷问我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施令窈欲哭无泪。 她要的不是这种拷问啊! 还有,现在被拿捏,被他用诸多手段折磨到说不出话,只能溢出些破碎哝音的人,是她。 谁家刑官做成她这样,可真是丢人! …… 再过几日便是盂兰盆节,今年日子特殊,施父施母想着要好生祭拜祖先,请求他们多为后代儿女赐福,因此一家人暂别了庄子,又回到了汴京。 隋蓬仙得了信,立马上门来寻施令窈说话。 “你可知道,汴京出大事了。” 姐妹碰头,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听她抱怨定国公如何不解风情,又是如何折磨她那截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施令窈一愣,见好友人比花娇的脸庞上难得一片严肃,她心下也跟着沉了下去。 正文 第72章 施令窈紧张地盯着隋蓬仙, 见那张秾丽娇艳到极致的脸庞上满是严肃,她忍不住来回绞自己的手指头:“臭阿花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隋蓬仙一脸深沉:“难道你没有发现么?” 施令窈迷糊了, 发现什么? 隋蓬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精巧的小镜, 揽镜自照,眉头紧缩:“你上回送我的花露没了,我停用了几日,你瞧,我容色瞧着是否有几分暗淡?” 提着心的施令窈:…… 隋蓬仙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仍不满意,分心又问了她一句:“这还能补救吧?我天生丽质美若天仙,稍用手段再美上五十年应当不成问题。” 施令窈没好气地拎了个匣子放到她面前:“一早便给你准备好了, 别念叨了。” 她知道好友因着幼年遭遇, 极其爱惜她的容貌,这会儿也只当她刚刚是又发病了,不与她计较。 隋蓬仙见着匣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数瓶花露, 笑得像偷吃到了蜜一般,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关上匣子,对着施令窈眨了眨眼, 娇声道:“你干嘛用这种肤浅的眼神看着我?我来寻你, 真的是有事要告诉你。” 施令窈托着腮嗯嗯两声:“洗耳恭听。” “你这样子哪里恭了……”隋蓬仙很不满意, 但她看在那几瓶花露的份上还是勉强继续说了下去,“吴王脱冠素服, 跪在紫宸殿外请求面圣。其间水米不进, 以致数度晕厥,只可惜呐,圣人还是没叫他进去。” 施令窈若有所思, 垂下眼,看向桌上的木纹。 她爱吃葡萄,施府的碧波院与谢府的长亭院都有一片葡萄架子,昔年施朝瑛来探望新做了母亲的妹妹时,施令窈笑着倚在床上对着姐姐得意道:“得亏我有孕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葡萄,长姐你瞧,大宝和小宝的眼睛是不是水灵灵的,比葡萄还大?” 苑芳在一旁听得只能忍笑,娘子吃多了葡萄酸倒牙的事是一句不提啊。 施朝瑛怜爱地看着睡在襁褓里的两个小外甥,嘴上却无情道:“照你这个吃法,那些葡萄在你肚里都要被压成葡萄干了。得亏我两个乖外甥天资聪颖,自个儿争气,才没有长出一对葡萄干似的眼睛。” 施令窈险些被姐姐的话毒晕过去。 这会儿罗汉床上的桌几上就摆着一个玛瑙碗,里边儿装着在井水里湃过的葡萄,个个水灵。 记忆有多美好,她就有多讨厌让旧往四分五裂的那些人。昌王首当其冲,吴王和安王也不是什么好鸟。 隋蓬仙今日特地给她说了这个消息,正是在暗示她三王鼎立的格局有变。 有人要提前出局了。 可真是个好消息。 施令窈眼尾微翘,往嘴里塞了一个葡萄,好奇道:“他跪在紫宸殿外不出恭不更衣?这怎么憋得住?” 姐妹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和隋蓬仙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些,但定国公都亲自上门来接了,施令窈只得送她到门外,不忘叮嘱她别忘了后日去二人好友黄德玉家中做客的事儿。 隋蓬仙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依依惜别。 赵庚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 好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谢府外,有一道挺秀若玉山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 赵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仙仙,谢大人回来了,咱们就别打扰别人夫妻团聚了吧。”赵庚上前两步,动作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捞起隋蓬仙的手,裹在掌心紧紧握住,“反正你们后日又会再见,不是吗?” 隋蓬仙瞥他一眼:“老东西,你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施令窈立刻将目光放在正朝她走来的谢纵微身上,只用余光悄悄看戏。 哎呀,定国公是不是划她手心儿了,怎么臭阿花的脸一下就红了。 “定国公,定国公夫人。”谢纵微缓步上了石阶,身后晚霞满天,一片旖旎绚烂,愈发衬得他清隽如玉,如云雾缭绕的深谷中屹立挺拔的一棵雪松,离得近了,他身上甘冽宁静的气息传来,轻而易举地驱散掉她周身的暑热,手上也传来微凉的触感。 施令窈才发觉他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妻子脸上微微的恍惚,谢纵微挑眉,这个时候走什么神。 赵庚捏了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对着谢纵微颔首,带着隋蓬仙往自家马车走去。 此时虽然已是日落,但隋蓬仙决计不会让自己的脸一路大喇喇地暴露在日光暑风之下,赵庚只得将她送上马车,自个儿骑马在旁护送。 谢纵微位居首辅,赵庚如今又掌控着汴京守卫,于公于私,两人的关系都不能太近。 只是他们都从没要求过她与仙娘做什么。 施令窈吐了口气,另一只手挽上他的手臂,整个人便亲昵地贴在了他身上:“今日回来得比昨儿早些。” 谢纵微嗯了一声:“想早些回来陪你。” 夫妻俩往府里走,一路上女使仆役们见男女主人从她们面前走过,注意到二人亲昵贴近的姿势,有些爱害羞的纷纷红着脸低下头,等到他们走远些了才敢抬着头接着看,有的大胆些,便笑嘻嘻地福身行礼之后,光明正大地伸长了脖子去看阿郎与娘子紧扣的手。 彩霞如仙子臂间飘带,往人间洒下万千华光,有金色的霞光晕染在夫妻二人背影上,随着他们一路走过,冷寂了十年的谢氏门庭倏然间鲜活起来,廊下的几盆兰草也跟着舒服地抖了抖枝叶。 “在长亭院住得还习惯吗?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东西,你要与我说。” 已经很久了,谢纵微从未设想过还有她站在门口等着他下值归来,夫妻二人一起散着步回长亭院的这一日。 ……虽然今日算是歪打正着,沾了定国公夫人的光。 但,谢纵微还是很高兴,其间伴随着的,害怕失去的心理又再次占据上风。 他不想因为任何一点有心或是无意的地方让她不开心。 施令窈听他这幅慎重其事的语气,只觉得莫名其妙:“告诉你干什么,你有钱买?”说着,她想起前两日‘拷问’他的事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她报复般地紧紧缠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谢纵微想起志怪故事里化形的青蛇,它蜿蜒缠绕上佛子清心苦修的身躯时,应该也是这般绞得人几欲丢盔弃甲,落入狂情的滋味。 “咳,我只是提一嘴罢了。阿窈想添置什么,都随你的意,我觉得都好。”谢纵微谨慎地开口,见她使劲儿使得来紧绷的肩缓缓松下,心中不免好笑,“怎么放开了?我喜欢你缠得紧一些。” 话音刚落,施令窈连忙往四周瞧了瞧,松了口气,幸亏没旁人。 “谢纵微,你这张嘴真的太可怕了!” 她气呼呼地松开他的手,扯了扯臂间的轻罗披帛,大步往长亭院走去。 谢纵微不紧不慢地追上她,他个子生得高,一两步便抵了她怒气冲冲下的四五步。 “阿窈,你说这话我可要伤心了,难不成你就没有受用的时候?” 山矾给他淘了那么多话本子回来,谢纵微皱着眉想,既然已浪费了时间,荼毒了眼睛,便该物尽其用,学以致用,实践中见真章才对。 是以夜间床帏里,施令窈常常为谢纵微的一些行为目瞪口呆,但无论嘴上怎样嫌弃,骤然加大的雨势骗不了人。 他知道,她也喜欢。 偶尔的言语刺激,嗯,的确很刺激。 谢纵微在暗暗回味,施令窈自然也听明白了他那句话里隐含着的调侃,她猛地刹住脚,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羞恼地瞪着他:“改日我得去佛祖面前请几张符纸贴在床上镇一镇,要不然我总疑心你夜里便要被山野里的狐狸精附体,尽做些不像你的事儿。” 谢纵微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腰,施令窈拍了两下,他没放开,那口气松了,便也懒得再挣扎,随他去。 走着走着,却发现路不大对。 施令窈靠在他肩膀上,疑惑抬头:“这不是回长亭院的路啊。” 谢纵微从容颔首:“嗯,的确不是。” 那他要做什么? 施令窈稀里糊涂地就被他带到了长亭院后的一处小花园里,直到被推进假山,周遭的光猛地昏暗下来,她才反应过来。 却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得去寿春院用膳,你发什么疯。”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挑起她的轻罗披帛:“嗯?做些人面兽心的事儿而已,我已上手了,很快。” 已经上手了…… 施令窈咬住披帛,羞愤地闭上了眼。 她这会儿明白了,谢小宝有时候爱乱用一些词语典故,原来就是从他这儿遗传的! …… 紫宸殿外 谢纵微出了殿,行走间,青衣纁裳间的九章纹路若隐若现,容色冷漠,端严若神。 愈发衬得一旁的尚书左仆射安衡肥肥胖胖,一脸福相。 “谢大人,谢大人,您等等下官。” 安衡少有这般谄媚的时候,谢纵微睨他一眼:“安大人,你我既同朝为官,小辈之间的事,便不要拿到这儿说了。” 安衡有些摸不着头脑:“啥?” 谢纵微顿住,似笑非笑地看了安衡一眼:“哦?原来安大人竟不是为了令公子又被我儿均霆痛扁一顿之事来找麻烦的?” 安衡被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他这几日正焦头烂额,晚饭都来不及吃,常常是独自忧心到深夜,再叫上一桌子夜宵聊以慰藉,自然也就没有发现自家那臭小子的异样。 这种特殊时候,他顾不上孩子,夫人也是整日闹脾气骂娘家人骂婆家人,臭小子还不晓得审时度势,就知道给他爹找麻烦! 安衡已决心回家赏儿子一顿板子,这会儿态度愈发殷勤:“谢大人说笑了,犬子顽劣,劳得令郎出手帮我调教,说来我也欠了令郎一笔人情呢。” 谢纵微很忙,停下来听安衡说几句话权当放松,但听他一直没说到重点上,他有些不耐,目光放远,落在正跪在青金石板的吴王身上。 他已连续跪了三日了,日日都是跪到子时之后,方才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第二日晞光微亮,又继续跪。 安衡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吴王身上,他的语气愈发恭敬:“下官有事要禀明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吧。” 谢纵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到了紫宸殿旁的官衙,二人寻了一处僻静地方说话。 山矾给他们斟了一杯热茶,又退了出去,在屋外收着。 谢纵微看着茶盏里漂浮着的茶叶,忽地想起妻子近日来饮茶,总爱往茶盏里丢一个大枣,说是这样喝能够美容养颜。 她已经很美了,谢纵微想象不出她再漂亮下去会是什么模样。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施令窈便笑得很开心,惹得谢小宝在一旁酸溜溜地夸他嘴上不抹鹤顶红,改抹蜜了。 安衡见谢纵微面上神情温和,甚至带了点儿淡淡的笑意,心里也跟着一松,忙抓准时机,恭声道:“吴王办事不严,惹得圣人大怒,龙威深重,底下的官员们连着波及一片……这里边儿就有下官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 说着,他试探着看向谢纵微,见他脸上没有露出冷漠厌恶之色,这才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说:“说来也是冤孽,谁也没想到,今年南方的雨势会这样大,连着半月绵延不尽,水位高涨,这才把筠县一带的堤坝冲垮了……我那小舅子当初跟着吴王南下修筑堤坝,下官想着让他去历练历练,便给他捞了个修河司的差事做做。结果这,这……哎,下官实在是被家中夫人哭闹得头昏脑涨,还请谢大人看在往日同僚的份上,给下官指点一条生路吧。” 前两日筠县堤坝被洪水冲垮,数百里良田被毁,数以千计的筠县百姓流离失所的消息一传来,圣人气得来又急召了一众太医院圣手在旁满头冷汗地商议了半个时辰,又是施针又是急急熬药催服,才勉强固住元气,没让病情继续恶化。 当初领了兴修堤坝之事的吴王十分兴奋,觉得这是个刷民心,得民望的好事,他急于想做出一番政绩,给自己多积攒些入主东宫的政绩资本,因此格外上心,带了一班素有治水经验的臣子与幕僚前去。 为着先前圣人评价他的‘庸弱’二字,吴王憋着一口气,辛苦了大半年,晒得人像是被老抽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顶着一张黢黑的脸志满意得地回了汴京。 但这会儿才过去一年没到,新修的堤坝便出了事儿,不仅是圣人气怒,文武百官、筠县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有不满于他的政敌们,都会捉住此事大肆攻讦。 吴王还能脱冠戴罪,在紫宸殿前跪着请罪,当初随他一块儿南下负责水利之事的官员们便没那么好命了,在消息传来的当日便被打入了大牢,各家都忙着找关系,牵扯的人不少,汴京城一时间乱糟糟的。 谢纵微喝了一口茶,觉得没有在家里时喝着香,奇怪,分明是一样的茶叶。 他眉眼间的情绪淡了下来,放下茶盏,砰的一声,安衡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那安大人想要我怎么做?” 安衡讪讪道:“下官哪儿敢指点大人您做事呢,就是下官那小舅子是家中独苗,内子和岳母为了他真是眼睛都要哭瞎了……” 他接着道:“若是方便,谢大人便再行个方便,留我那小舅子一命吧。” 兴师动众地操办水利之事,为此还从国库里掏了不少银子,结果闹成如今的局面,圣人既觉得吴王无望,又觉得一张老脸挂不住,恐为天下百姓不满,此事自然是不能轻轻放下的了。 谢纵微想起已经奉命出京巡视堤坝的秦王,还有仍关在他书房地牢里的那些死士,眼眸微深。 谁能想到,昌王手里边儿还能有火药的路子。 看来昌王妃的那些铺子,的确赚钱。 “安大人说笑了,这样的事,本不是你我能够插手掌控的。”谢纵微站起身,微笑道,“筠县农田被毁,近来各家都在囤米囤粮,安大人多给你岳家置办些伙食,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便走了。 安衡仍坐在凳上,思考着谢纵微刚刚的话。 筠县乃是鱼米丰饶之地,水、陆交通发达,汴京富庶繁华,农耕之地便要少些,常年都是靠着筠县与其他几个地方输送粮食。 再联想至谢纵微刚刚的话,安衡忽然冷汗直冒。 …… 虽搬回了谢家,施令窈是个坐不住的,隔个一两日便要出门,忙着逛街、巡逻她的香粉铺子,更多的是回施府探望耶娘。 再者,大姐夫那儿的事似乎还没完,施令窈得了信,一大早便让人套车回了施府。 “听说昨儿李家老太君带着郑妙姜上门来了?”施令窈坐在施母旁边,手里动作熟练又灵巧,不一会儿她面前的小碟子上就堆满了松子,她推到母亲和姐姐面前示意她们吃,又睁着一双极具求知欲的眼看向施朝瑛,“长姐,你怎么不理我?” 施朝瑛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妹妹的孝敬,闻言只道:“哦,我伤心得狠了,说不出话来,你见谅。” 施令窈被她的话一噎,不满道:“长姐是把我当外人了!” 施朝瑛笑着捡起松子壳往她身上丢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难不成你还怕我吃亏?” 施母慈爱地拍了拍小女儿:“你长姐是个有主意的,你别担心。倒是你,谢家老太君身子可还好?没磋磨你吧?” 施令窈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靠在湖蓝色绣水墨鸳鸯的引枕上:“还好,只是为了谢拥熙的事儿,大家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亲热了,客客气气地处着便是。” 说到谢拥熙,施令窈也曾问过谢纵微她的下落,但谢纵微摇头,只说让她赎罪去了,旁的便没再提。 施令窈倒也不是很想知道她的下落,免得到时候老太君期期艾艾地问她,她还得装糊涂。 之后不用再和这种黑心小姑子打交道就成。 母女仨说着话,苑芳轻手轻脚地进来,施令窈抬头,见她面色凝重,心里一跳:“怎么了?” 苑芳有些为难地看了施母一眼,怕刺激到她,低声附在施令窈耳边道:“有八百里急报传来,沄河一道受了水灾,秦王带领官兵下场救灾,不慎落入洪水中,至今……杳无音信。” 正文 第73章 秦王乃是圣人手足, 身份贵重,偏又是在三王争储这样的关键当口出了事,消息一传回汴京城, 不止是文武百官跟着担忧, 百姓们也咋舌不已。 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的卢太妃听闻亲子出事的消息之后,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权柄,人的精气神也迅速垮了下去,关紧了门户,独自在含象殿中养病, 连建平帝派人过去,她也不见。 这日顾昭仪去临华殿给徐淑妃请安的时候,路上见着建平帝跟前伺候的御前内监冯兴带着人往紫宸殿的方向去, 内侍手上都捧着东西, 想来是圣人又给含象殿那位赐了东西过去,但人家还是没收。 顾昭仪轻轻摇了摇团扇,她对卢太妃自是没什么好感, 正经婆婆邓太后死得早, 耐不住还有个脾气强势不好惹的卢太妃,这些年来, 她也没少挨过卢太妃的训斥。 等见到徐淑妃时, 顾昭仪笑着将这事儿说了:“这都第几回了?太妃那性子, 实在是太过倔强,连圣人的面子都不给。也不想想, 秦王没了, 今后她只能指望着圣人的孝心过活。” 徐淑妃正坐在玫瑰椅上,由宫人半跪在旁边替她染指甲,闻言眼神一冷, 慢悠悠道:“是啊,这人么,总得知情识趣才好。太妃被人捧着过了大半辈子,这会儿冷不丁地要她低下头来,这滋味儿是不大好受。” 顾昭仪心知肚明,就算卢太妃放了权,这执掌六宫的美差也不可能落在她一个膝下唯有一个公主的九嫔之首头上。而如今吴王办差出了错,正为圣人所恶,吴王之母陈贤妃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安王系云德妃所出,她已不问世事许久了,整日就在丽德殿内的小佛堂里诵佛念经,连安王成家这样的大事都不肯出来,更遑论是争夺宫权这样的红尘之事,更是不会沾染了。 算来算去,可不就便宜了徐淑妃?昌王前段时日虽也被圣人严加训斥,但近日又好起来了,待到徐淑妃将宫权牢牢握在手里,这母子俩可谓是风生水起,东宫之位的归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十有八九要落到徐淑妃母子头上了。 这么想着,顾昭仪对待徐淑妃愈发殷勤。 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过来,说是昌王妃带着小郡主进宫来给徐淑妃请安了。 人家婆媳俩多半有什么私密话要说,顾昭仪识趣地起身告退,出门时正好遇见昌王妃牵着才两岁多的小郡主,两方人彼此见过礼,顾昭仪看着昌王妃的背影,嗤笑一声。 她身边伺候的迎兰有些不解,一边替顾昭仪打扇,一边低声问道:“娘娘可是觉得昌王妃有什么不妥?” 都说薰风解愠,顾昭仪只觉得心浮气躁,看着瓦蓝的天,高高的红墙,她心里憋闷,冷笑道:“哪儿轮得到我来指点人家呢?再怎么不妥,人家也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迎兰喏喏应是,心里却嘀咕,娘娘这语气,说的可真不是那么回事儿。 三王鼎立之局已破,吴王率先失了圣心,昌王比之安王还是出色不少的,如今他再稳些,后面的路别走错,圣人只能将储君之位给他最出色的儿子。 但昌王妃看着清瘦了许多,整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去不掉的忧愁,要说昌王夫妻和睦,顾昭仪是不信的。 夫妻不和,必生灾祸。尤其是皇家的夫妻,不是一条心,怎能成事? 自然了,这样的话顾昭仪没必要明说,这宫里的日子太长、太寂寞,她巴不得有新鲜的热闹事儿可以看。 …… 谢均霆听说秦王出事,愣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谢均晏看出了弟弟的烦躁,他将面前的书册翻过一页,眼睫低垂,瓷白脸庞上一份躁意也无,看起来分外秀致清隽。 支起的窗扉间可见窗外翠竹挺秀,氤氲出丝丝缕缕的凉气,但谢均霆就是静不下心,他想起秦王这些年来送给他的各种玩意儿,一时间长吁短叹,闷闷地问他:“阿兄,我心里难受。” 弟弟虽然平时看着混不吝,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谢均晏嗯了一声,把绿翘送来的那碟葡萄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些葡萄降降火吧。” 谢均霆把葡萄咬得咯吱咯吱响,声音不大,却很磨人。 谢均晏无奈地合上了书册,对着他招了招手。 跟逗小狗儿似的。 谢均霆不满地挪了过去:“做什么?” “那葡萄有我一份,都给你吃了,我吃什么?” 谢均霆没想到他要和自己说的话竟是这个,一时间眼都瞪圆了,又是失望,又是憋闷,气呼呼地把那碟葡萄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吧!你就知道吃!” 这话倒是把兄弟俩平时的状态颠倒了过来。 谢均晏不以为意,修长的指拈起一个圆滚滚的紫葡萄,剥了皮,露出里边儿晶莹的果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口中:“你可记得,咱们六岁生辰那年,秦王送了什么礼物给我们?” 谢均霆托着腮,有气无力道:“当然记得,那时候秦王悄悄回了汴京,带着我们去景山骑马凫水,还笑话我们俩的裤衩颜色太不起眼,在水里的时候看着不明显,若是出事了他注意不到,还给我俩换了条大红色的裤衩子……”他越说越精神,猛地转头看向正笑着的兄长,低声道,“阿兄你的意思是,秦王没死?” 谢均晏拿过湿巾子擦了擦手,嗯了一声。 秦王擅长凫水,他和均霆就是由他调教出来的。纭河水患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大人们在其中有什么盘算与安排,他并不清楚,谢均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熟悉水性的人在那样的险境中总比旁人多了几分生机。 谢均霆高兴过后,又有些迟疑:“可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消息传来。”顿了顿,他又安慰自己,“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呢,说不定他早就爬上岸了,就是身上的宝石都被洪水冲走了,没有盘缠,走得格外艰辛些。” 见弟弟三言两语地自把秦王上岸后的事儿说得像模像样,连他半路饿了就去田里掰嫩玉米吃的情节都想出来了,谢均晏失笑:“这样的事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边儿的时候,多吃葡萄吧。” 谢均霆哼了哼,他又不是缺心眼。 “不过阿娘院子里结的这葡萄真好吃,往年怎么没有发觉这葡萄滋味这么好?”这两日一直压抑着他的心结没了,谢均霆吃起葡萄来更有劲儿了,一口一个,也不剥皮,把果肉里的葡萄籽儿咬得嘎吱响,又一口吞了下去,谢均晏看了觉得伤眼,又拿过葡萄,剥了皮又递给他:“不能讲究些?” 谢均霆接过葡萄往嘴里一丢,照样嚼得嘎吱响,笑嘻嘻道:“阿兄,这就叫殊途同归,有什么好讲究的?” 谢均晏淡淡看他一眼,安慰自己,好歹均霆现在说话能用几个成语还不出错了,他不该过多要求他。 手上给葡萄剥皮的动作却一直没停。 谢均霆不免觉得受宠若惊:“阿兄,你今日怎么对我那么好?” 谢均晏还没说话,就见谢均霆抖了抖肩,以一种很勉强的语气道:“罢了,你还是别说了,我怕待会儿你的话太肉麻,会酸倒我的牙。” 谢均晏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均霆,你实在是多虑了,不要把吃多了葡萄酸倒牙的事栽到我头上。”谢均晏自问并不是一个情绪充沛,会说些让人感动心软的话。 除了在阿娘面前,还有极少极少时候,在阿耶和弟弟面前,他匮乏的情绪会丰富些,旁的时候他鲜少用心,只是冷眼看着事态发生。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小厮进来通传,说是老太君身上有些不好,夫人已经过去了,让他们也跟着赶紧过去。 谢均霆脸上散漫的笑意一僵,接过兄长递来的湿巾子擦了擦手,两人并肩往寿春院走去。 …… 寿春院 老太君躺在床上,头上戴着抹额,一脸病色,人情绪也不好,怏怏的,施令窈进了屋之后,她更是沉默。 施令窈不是当年那个雄心壮志,要让谢家所有人都喜欢她的新妇了,她看出老太君不想和她说话,也不勉强,苑芳给她端来一个八足圆凳,她便安安静静地在老太君床前坐着,想着刚刚出门前还没看完的账簿。 近来天儿热,按理说香粉铺子的生意应当会受影响才对,但汴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都爱漂亮,见朱雀大街上的这件铺子里买回去的香粉扑在脸上并不会像其他香粉那样爱凝结成块儿,夏日天热,脸上出了汗也不曾出现一道道的白痕,一时间铺子上的生意倒是又空前好了起来。 前些时日上了两款新香粉与四时花露,反响也不错,林林总总的都给她挣了能打一套头面的钱了。 说来,再过不久就是谢纵微的生辰了。两人和好之后给他过的第一个生辰,怎么着都能用些心思吧?该送他什么礼才显得她很用心呢? 发冠?玉佩?笔洗?他很喜欢前朝东明先生的字画,不如让苑芳帮她留意着,寻一幅真迹送他。 施令窈坐在那儿出神,虽是发呆,但她面上一片娴静之色,背脊挺直,坐在那儿像是一朵亭亭玉立的芙蕖,在这样让人心浮气躁的夏日里格外出挑,多瞧她几眼,心里也是舒坦些。 老太君望了她好几眼,见她都没有反应,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 施令窈缓缓回神,迎上老太君难掩疲态的眼神,微笑道:“君姑有什么吩咐?” “我有些渴了,拿些水来。”话音刚落,便有女使去倒茶。 竹苕扶着老太君慢慢坐了起来,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这样半坐着的时候能够舒服些。 女使端着茶盏,却不知该递给谁。 “我来吧。”施令窈稳稳地接过茶盏,喂老太君喝了小半盏,见她眉头微皱,想别过脸去,便及时收了手,把茶盏递给身后的女使。 施母体弱,施令窈经常在她床前侍奉,这套动作自然熟练。 竹苕拿着帕子替老太君按了按唇角的水痕,笑着道:“夫人纯孝,有您在跟前,老太君脸色瞧着都好了许多呢。” 施令窈笑了笑,没说话。 竹苕这话是想缓和老太君与她之间的关系,只是彼此都心知肚明,隔着一个谢拥熙,老太君左右为难,又忍不住偏心,对她还有谢纵微心里都是存着怨气的。 施令窈也不在乎这个,能维持着表面和平就很好,大人之间的关系不要影响到两个孩子便是了。 毕竟这么多年,老太君对两个孩子的情意做不得假,施令窈也要感谢她多年来对双生子的庇佑与照顾。她也不想看到大宝小宝两头为难。 “我拿了些燕窝来,让小厨房每日给君姑炖一盅吧,加些大枣,或是牛乳一起炖,当添道甜食,开开胃口也是好的。”施令窈微微侧过脸,苑芳笑着奉上一个黑漆嵌螺钿莲纹锦匣,竹苕连忙接过,嘴上说着夫人有心了的话。 老太君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孝顺的,我一直都知道。” 听这架势,后面必有反转。 施令窈保持微笑:“这是我的本分。” “但……” 老太君提着嗓子,正要往下说,就见两道有些匆忙的脚步声径直进了屋,她原本还有些不快,但抬眼一看,来人俨然是她的一对乖孙孙,老太君登时露出了笑:“天儿热,你们兄弟俩怎么过来了?竹苕,快搬两个杌子过来,让他们坐着。小厨房准备了什么饮子没有,也端些过来吧。” 苑芳在施令窈身后站着,听着这话,心里悄悄撇了撇嘴。 对儿媳妇和孙子的态度,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方才还有气无力的呢,这会儿见着两个孩子,不说声如洪钟,但可比方才看着有力多了。 “祖母没事儿吧?” 谢均晏皱了皱眉,女使们便不敢再动作了,低眉顺眼地把两个杌子又拿了回去。 苑芳适时地退到了后面些的位置,身姿挺秀的兄弟俩站到他们母亲身边,对着老太君好一顿嘘寒问暖。 小辈孝顺,老太君自然觉得窝心,只是这会儿她有事要和施令窈说,两个乖孙在这儿,她不便开口啊。 “还没看着你们成家立业呢,祖母哪舍得有事儿。只是人老了,三病两痛的,避免不了。”老太君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虽为他们下意识露出与施令窈更加亲近的姿态而有些悲凉,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和他们说话。 谢均晏与谢均霆在老太君床榻前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逼得老太君茶都多喝了两盏,脸上的疲色再也遮掩不住,他们这才收手,愧疚道:“是孙儿欠了打算,一直扭着祖母说话,您本就亏了精神,这会儿可别再费劲儿陪我们了。您歇下吧,明儿下学过后,我们再来探望您。” 谢均晏眼神诚恳,一张如玉般的面容俊逸秀美,脸上的孺慕纯孝之意做不得假,老太君看着,只得点头。 施令窈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坐了好一会儿,见状也凑上前关心了几句,老太君看着母子仨相似的脸一起凑到面前,只觉得心累,挥了挥手:“忙你们自个儿的去吧。你们阿耶事忙,不必劳烦他过来一趟了,我知道他有这份心就好。” 谢均晏颔首应是。 母子仨出了寿春院,天色尚早,她看着翠绿柳树上吊着嗓子长鸣的蝉,笑着道:“今儿反正也没事,不如咱们一块儿去逛逛街吧?今年天热,多给你们做几身换洗的衣裳。” 近来赚的银子多,当然不能只给谢纵微买东西,大宝小宝也得雨露均沾才是。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想起上次陪阿娘逛街的惨烈往事。 但施令窈笑靥里带着满满的期待,谢均晏不忍让阿娘失望,点了点头:“好,多谢阿娘。” 谢均霆一闭眼一咬牙:“好,我也去!” 施令窈奇怪:小宝怎么摆出一副要上战场的模样? 不过最后达成了目的,有人陪她逛街了,施令窈高高兴兴地挽着两个少年的手出了门。 逛了一圈下来,谢均晏与谢均霆双双目光呆滞,遗传了他们阿耶的瓷白脸庞上带着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 施令窈嘟哝道:“你们那武师傅靠谱吗?怎么就没把你们俩的体力提上去呢?” 不过看着两个孩子这样,她心疼之余又有些心虚,拉着他们去前边儿的茶楼歇歇脚。 却意外撞见了一个本不会出现在那里的人。 正文 第74章 那人身形挺拔, 又着一身深青袍衫,在冒着暑热的街道上像一株冷玉雕成的竹,施令窈轻轻动了动鼻子, 依稀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甘冽香气。 此情此景, 当称一句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倘若他身边没有走着一位带着帷帽的女郎的话。 施令窈咬牙切齿,老王八蛋,不是说内阁有事才出门的吗?内阁的事儿怎么和一个女郎扯上关系了?! 惊怒之下, 施令窈浑然忘了,她手里还捏着谢小宝的胳膊,一阵大力之下, 谢小宝无声扭曲尖叫, 那双漂亮澄澈的大眼睛里很快就溢出水色,求助地看向兄长。 谢均晏轻轻咳了一声,上前挽住施令窈另一边手臂:“阿娘, 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施令窈叹了口气:“这茶楼也是邪门, 回回来这儿,都能撞到一些事儿。” 起初她就是在这儿险些被谢纵微发现了她尚存人世的事, 之后又在此处遇到归来的秦王, 再之后, 便是这次了。 “难不成这是什么另类的风水宝地?” 听着阿娘的嘟哝声,谢均晏面上笑意更浓, 听得一声弱弱的‘阿娘’, 他与施令窈同时转过头去,看见谢均霆哭丧着脸,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被施令窈紧紧攫着的胳膊:“不如您先放开我吧……” 施令窈低低地哎呀一声, 忙松开了手,她想起自己刚刚的手劲儿,忙拉起谢小宝的手,把衣袖往上推了推,看着那截细白小臂上有着一圈儿明显的红痕,她有些心疼地给他吹了吹:“都怪我一时没注意。” 谢均霆被她的动作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又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兴。 “阿娘还把我当小孩儿么?有些泛红而已,我皮糙肉厚,又没什么,您还给我吹吹……” 谢均晏一眼就看出了弟弟别扭语气之下那股美滋滋的劲儿,还吹吹,那么大的人说起叠词来,也不觉得恶心么? “你们小的时候,刚刚开始学走路,有时候不小心跌倒了,我这样给你们吹一吹,你们很快就不哭了。”施令窈有些得意,这是长姐教给她的哄孩子秘笈,很管用。 有一次她出了屋子,拿着小米喂给养在廊下鸟笼里的小鸟,谢大宝自个儿跌倒了,偏又固执地不要乳母扶他,这孩子小的时候有些犟,施令窈在门外看着,正想进去抱他,却看见谢大宝坐在地毯上,抬起方才跌痛了的那只手,白嫩嫩的面颊鼓起来,使劲儿往他觉得痛的地方吹吹,用力得来都发出了噗噗的口水声。 再一看,小手上可不都是一片口水么。 施令窈笑得手脚酸软,几步进了屋,用汗巾擦干净他小手上的口水,又把人抱起来亲了亲,帮他吹了吹那只小手。 “阿娘帮大宝吹吹,痛痛就飞走了,是不是?” 一岁多的谢大宝脸红红地看着母亲,咧嘴笑得很可爱。 只是这会儿听施令窈笑吟吟地把这件陈年趣事说出来的谢均晏却笑不出来。 谢均霆捧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自己给自己吹吹,哟,阿兄从小就这么自立自强啊?” 谢均晏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微笑道:“均霆,适可而止吧。” 阿娘也在笑,谢均霆自觉有同党可以依靠,并不畏惧,笑得更加猖狂。 谢均晏:手好痒,好想打弟弟。 施令窈被刚刚的事儿一打岔,将谢纵微抛在了脑后,这会儿想起了,便抬头往街道对面望去,那儿自然早就没人了。 她有些失望,眸光回转,却撞进一双含着笑的深邃眼瞳。 “阿窈在找什么?”谢纵微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双生子憋屈地站在他身后,“我帮你找找?” 他的语气里……分明都是促狭! 施令窈登时便恼了:“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说内阁有事儿才出门的吗,怎么被我撞见了和,和一个女郎……” 今日是休沐日,施令窈原本想着和谢纵微一块儿去城外走一走,因为正事而延误行程便罢了,这会儿她看见谢纵微与一个女郎走在一起,心里便生出了些不痛快,倒不是因为乱吃飞醋,而是不满于谢纵微没有和她说实话。 谈正事,自然能和女子谈,直说不就得了? 谢纵微看清她眼里燃着的两簇小火苗,哑然失笑:“阿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事发突然。说来,那人你也认得。” 施令窈被他说得有些糊涂,谢纵微握住她的手:“既然遇见了,你和我一块儿去吧。”说完,他又看向两个少年,想了想,示意山矾给他们一些银子,“自个儿玩儿去吧,天黑之前记得回家。”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接过山矾递来的几颗银角子,不情不愿道:“是。” 看着耶娘进了茶楼,谢均霆掂了掂掌心里那几颗银角子,嘟哝道:“阿耶真小气!” 谢均晏赞同地点了点头:“只能买几册书了,得省着点用。” 买书? 谢均霆立刻把银角子往自己衣襟里塞:“不成!我要去买烧鸡。” 读书寡淡得很,哪里有烧鸡香。 谢均晏没和他计较,他自个儿存了钱,阿娘时不时地又会给他些零用钱,美其名曰让他自己学会控制与计划,谢均晏也没让她失望,等到年底阿娘过生辰的时候,他就能攒到一副翡翠头面的钱了。 “你先陪我去书局逛逛,我多给你买一份紫苏熟水。”弟弟平时就像个猴儿,这会儿又在外面,要是没有他看着,只怕这猴儿真要冲上天去。 谢均霆一听,觉得可以:“成交!” …… 谢纵微握着她的手一路上了二楼雅间,临要进门了,施令窈示意他放开自己,见谢纵微眸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她解释道:“这样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我们是夫妻,世人皆知。”谢纵微不以为意,他倒是还巴不得再亲近些,但过了度便于理不合,会招来不好听的闲话。 施令窈见他那样,也就没再说什么,反正会被同僚打趣的又不是她。 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谢纵微与一鲜妍美貌的黄衫女郎一起走来,黑黢黢的脸庞上没什么异常,主动帮他们打开门,对着里面的人恭声道:“九娘子,谢大人与谢夫人来了。” 谢纵微护着施令窈进了雅间,施令窈还在想着九娘子那个称呼,面前已出现了一张微微笑着的清冷脸庞。 “施二姐姐,许久不见。” 施令窈缓缓瞪圆了眼。任琼崖耐心地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任小九?” 见任琼崖笑着点头,施令窈拂开谢纵微牵着她的手,上前更仔细地打量了她两转,面前的女郎身姿清瘦,比寻常的女子个头要高一些,肌肤雪白,细眉长眼,站在那儿的时候像是一尊由霜雪雕琢而成的神像。 “我记得你小时候才到我这儿呢。”施令窈往自己心口上比了比,有些郁卒,“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高了?” 她出事那年,任琼崖才十二岁,到如今二十二岁,她都得仰起头来看她了。 任琼崖看着她一如当年鲜妍明媚的脸庞,唇角的弧度一直翘着:“江州风水养人,施二姐姐若有空,也可到江州住一阵子,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带你游遍江州。” 施令窈眼睛一亮,正想答应,却听谢纵微淡淡道:“任九娘子一片好心,但你如今已经执掌任家,总管着江州七河三江的漕运,怕是不得空陪内子游山玩水。” 执掌任家?任小九家中男女一同序齿,她头上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按着世俗常礼,任家的下一代家主通常会从那五个男丁之间选出,但显然,最后胜出的是任小九。 施令窈很是骄傲地牵起她的手,横了谢纵微一眼:“你懂什么,小九这么有出息,管起事儿来肯定比你厉害。”说完,她又笑眯眯地转向任琼崖,“不过呢,还是得等你忙过了这一茬,我再上门叨扰。” 江州水运发达,水美鱼肥,施令窈小的时候随着耶娘去江州住过一段时日,至今还能想起江州特产大黄鱼的肥美滋味。 任琼崖笑着点头,说好。 寒暄结束,施令窈不想打扰他们谈论正事,坐到窗边去看着楼下的风景行人,时不时支着耳朵听几句,暗暗咋舌,唇枪舌剑刀光剑影不过如此。 从她的角度望去,任琼崖的侧脸清绝如月,言辞犀利而果敢,很难再找出当年那个躲在乳母身后,只敢伸出手把心爱的绒花送给她的那个内敛小娘子的影子了。 也不知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施令窈枕在手臂间,绯色披帛半倚在面颊旁,露出半边莹白如雪的面颊。她望着底下的行人,数着已有五个人买了隔壁老伯的糖葫芦,旁边老伯的豆花摊生意更好些,已卖了数十碗出去了。 施令窈看着有些馋,待会儿回去就让厨房做一碗醪糟豆花,再放点冰沙进去,定然更好吃。 谢纵微时不时分神去看她,见她自得其乐,一个眼神都不曾抛过来,才移开视线。 任琼崖注意到他的动作,垂下眼喝了口茶:“谢大人不必担心,我任家虽只是一介商贾,也有自保的手段。只要谢大人有那个胃口吞下,我等自然乐意效命。” 双方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就好。 谢纵微颔首,又转向施令窈:“阿窈,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转向任琼崖,客气道:“任九娘子难得来汴京,不如今夜由我夫妻做东,咱们换一处酒楼边吃边聊,不知任九娘子意下如何?” 任琼崖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施令窈,温声道:“实在是不巧,我得赶回江州处理些家事。待到下次见面,咱们再聚吧。” 施令窈只得点头,与她依依惜别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她的视线在环绕在马车旁的几个精壮汉子身上顿了顿,先前只是打了个照面,也能看出他们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练家子,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忽略的悍气。 小九的家主之位坐得也不容易。 “回神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施令窈一把握住,却被他顺势使了巧劲儿拉转过身去,直直撞上他胸前绣着的一片青云白鹤。 施令窈捂着额头瞪他一眼:“回去吧,我饿了。” 谢纵微点了点头,也没让她费心,握住她的腰,一下便把她轻巧地举上了马车,接着自己也进了车舆。 近来汴京总不太平,春霎街一带仍是热热闹闹的,施令窈喜欢这样的喧闹劲儿。 “今儿买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谢纵微瞥了一眼堆在车舆一角的各色匣子,亲了亲她浮着薄粉的面颊,软软的,带着一股香气。 比方才茶楼里的糕点可口多了。 施令窈半倚在他怀里,闻言便笑:“我买的东西,自然都是我喜欢的。” 谢纵微含笑不语。 施令窈看不惯他那副假正经装矜持的模样,伸手去戳他的喉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给你买东西吧?” 她的手是温热的,指尖却带着微微的凉,一触到那处凸起,谢纵微喉咙微动,忍不住捏住她不老实的手,顺便亲了亲泛着桃花色的指尖。 “买没买东西倒是其次,有阿窈在,我什么都不缺。”不知是不是怕在外面驾车的山矾听到,谢纵微的声音放得有些低,落在耳中总有几分旖旎的模糊,施令窈只能看着他,认真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逛街的时候,有没有分神想我?” 脉脉耳语间,她面颊微红,直觉不能任由谢纵微这厮再说些可怕的话了,不然待会儿下马车的时候,又是他衣冠楚楚一派风度翩翩,唯独她面颊发红,任谁看都要猜他们是不是在车里做了什么坏事儿。 “夫君,我出门前,去了寿春院一趟。” 果不其然,谢纵微抚弄着她面颊的手一顿,他再开口时,眼眸中快要将她溺醉过去的柔和之意淡了一些,变得正经起来:“可是阿娘有什么事唤你过去?” 施令窈点了点头,拂开他的手,却捞过他腰间玉带上佩着的药囊坠子捏在掌心把玩:“君姑身子有些不适,传了大夫来瞧,说君姑脉象沉弱无力,气滞津停,须得仔细静养,不能再操心动气了。” 大夫说这话时施令窈在场,她自然也知道老太君特地等到她来了才请大夫是什么意思。 谢纵微听了这话,眸光微冷,嗯了一声:“待会儿回府我先去探望阿娘,你跟着累了一天了,就不必过去了。”顿了顿,他又道,“等我回去和你一块儿用晚膳。” 施令窈点头,说起刚刚在雅间往下望看见的豆花摊:“我要一碗加了多多醪糟的,再给你准备一碗多放辣子的。大宝小宝夜里容易饿,再给他们备一些。” 一家四口,都有了,很齐活。 施令窈仰起脸对着他笑了,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方才还笼罩在他心头的那阵阴翳瞬间被春风吹走了,一点儿痕迹也不留。 谢纵微亲了亲她的脸:“这么安排,真好。” …… 不过谢纵微想要和施令窈单独用一顿晚膳的美好愿景还是没能实现。 对于阿耶的询问,谢均霆哼了一声,端起一碗冰花呼噜噜喝了一口,这才道:“阿耶你只给我们一点点银子,怎么够花嘛!” 要想让他和阿兄在外边儿待着不打扰他和阿娘相处,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谢均晏头一回吃加了冰沙的醪糟豆花,对上阿娘期待的眼神,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吃。” 施令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看着谢小宝面前那碗红到可怕的辣子豆花,又看了看谢纵微:“行啦,吃饭的时候吵什么?” 父子俩偃旗息鼓。 却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施令窈看着外边昏暗的夜色,莫名有些心慌。 谢纵微握住她的手,见来人是他的亲卫之一,神情冷凝:“出了何事?” 亲卫低下头,将秦王府长史冒死递了折子进京,说秦王出事并非意外,乃是人为。 那截堤坝是被人活生生炸垮的。 秦王府长史字字泣血,幕后凶手剑指昌王。 “据说秦王府的长史手里捏着证据,圣人为此大动肝火,急召您入宫呢。” 正文 第75章 谢纵微嗯了一声, 示意亲卫先退下。 “我待会儿会进宫一趟,若是能回来,只怕也很晚了, 你莫要等我, 早些睡。”谢纵微的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仿佛并不为方才亲卫禀告的事担心,见施令窈点头,他又转向双生子, 语气稍稍严肃了些,“近来多事之秋,你们是大孩子了, 我不在时莫要顽皮, 要承担起责任,保护你们阿娘才是。” 谢均晏和谢均霆难得没有顶撞,表情也跟着变得十分严肃, 认真点头应下。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那张脸上还沾着饭粒子, 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深沉懂事的大孩子模样,就忍不住笑, 她拉了拉谢纵微, 柔暖的手落在他小臂上, 烫得他回过头来,视线凝在她身上。 “我让厨房准备些吃食, 你在车里再用一些吧?”施令窈有些不满, 昌王祸到临头要死就死吧,别耽搁他们一家吃饭。 谢纵微看着她盛着担忧的眼,笑着点头。 施令窈又拉着他起身, 对着双生子叮嘱道:“你们俩慢慢吃,我帮你们阿耶更衣,待会儿再回来陪你们。” 谢均晏心知肚明,这个待会儿怕是有些久,他不经意地抬了抬眼,见阿耶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笑,和弟弟一起点了点头:“是,我们知道了。” 孩子们都很懂事,谢纵微很满意,正想张嘴夸两句,便被施令窈挽着手拉着出去了。 从用膳的花厅到他们俩居住的主屋要经过一段游廊,女使们已经点起了灯,莲花石座里的蜡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照得放在栏上的几盆兰草、石竹、合欢显出和白日里不一般的娇艳。 谢纵微步伐并不快,他有些惊讶,自己平日怎么没有发现,长亭院也有这样的美景。 廊下挂着的淡黄绢纱灯笼洒下暖黄的光,落在身旁佳人细腻莹白的脸庞上,有风来,花香扑鼻,她就在自己身旁,谢纵微本该沉重的心异样轻松,甚至有些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压不平,只能任由它翘着。 “你笑什么?”施令窈抬头便看见他对着自己笑得一副勾人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忙拧了他一把,事先表明态度,“山矾他们定然都在外院门口等着你呢,我可不会随着你胡闹。” 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绝不会轻易被他勾动的妻子,谢纵微脸上的笑愈发浓,抬起手拧了拧她柔暖香馥的脸,只是力道比方才她掐的那一把轻了许多。 “阿窈在想什么?我只是感念你主动说要帮我更衣,别无他念。”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施令窈嗤了一声:“老夫老妻了,你装什么装。” 若是从前,两人不大亲近的时候,施令窈听着他这样道貌岸然的话,自个儿就退缩了,难过都来不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话里的意思,郁闷到半夜卷着被子滚来滚去睡不着。 自然了,其中也有谢纵微当了十年鳏夫,性情大变的缘故,这会儿的施令窈已吃了不少轻信于他的苦头,是绝不会再轻易相信他的话了。 谢纵微看着妻子红扑扑的脸,再想到那句‘老夫老妻’,原本没想着那回事儿,但这会儿心像是被疯涨的春潮泡得久了,有些发皱,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意味深长道:“好,我听阿窈的话,再不装了。” 说着话,夫妻俩已经进了屋,苑芳示意伺候的人都先退下,自个儿也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他常用的东西都搬到了这里,从前他给她置办的那些衣裳自然是穿不得了的,莫说是花样款式过时了的问题,谢纵微心中也忌讳着,不愿她穿上沾上陈腐死气的东西。 但施令窈舍不得丢,便让人都收拾起来,放到库房里去了。 绕过一座紫檀木嵌螺钿绣四时花卉插屏,施令窈睨他一眼:“脱吧。” 虽是夏日里,但他们入宫当值时还是得里里外外穿上好几件,幸好谢纵微有个冰肌玉骨的优势,不然他也得像小时候的大宝小宝一样,热得来背后长痱子,得穿着兜衣光着臀趴在罗汉床上等着她过去扑粉。 想到那副画面,施令窈吃吃笑了起来。 谢纵微不知她为何突然笑得那样……坏,只依着她的吩咐,将外边的常服脱了下来,换上她递来的素色四合云纹尖摆直身袍,他脖颈生得修长,穿上这样高领的袍子也不显局促。 他的官服常常是展开挂在一旁的黄花梨架子上,施令窈伸臂去取,却被人从背后搂住,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后,施令窈顿时绷紧了身子。 “不是说别无他念?” 她哼了一声,语气讥讽,却耐不住谢纵微脸皮厚,低低笑着回她:“嗯,我刚刚就是在装。” 他沿着那段细长优美的颈线一路啄着细细地吻,施令窈闭了闭眼,任由他去,直到过了会儿,才推了推他,取下那件绣着白鹤的官袍塞到他怀里:“你自个儿穿吧,我懒得伺候了。”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出了屏风,直到到了罗汉床前,才咬了咬唇,暗道好险,差点儿没抵抗住诱惑。 谢纵微换好衣裳出来,见她趴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有些无奈:“坐起来看都好,别这样趴着看,仔细眼睛疼。”说完,他想起今夜他不在,这人恐怕又要把话本子带到床上,把他的位置都给占满。 施令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人却没动:“你快走吧,还要我送?” 谢纵微嗯了一声:“那我走了?” 施令窈头也不抬:“走吧走吧,一路小心些。” 好吧,至少她还关心了他一句。 谢纵微轻轻叹了口气,她舍得这样潦草地道别,他舍不得。 话本子上忽地投下一道巍峨如玉山般的阴影。 施令窈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来,却正好方便了他动作。 唇瓣相贴,这个吻带着绵绵的情意,又带着一点儿来势汹汹的狠,施令窈不禁并紧了腿。 谢纵微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抽身离开,还不忘摩挲着她泛着桃花色的后颈:“今夜怕是不行了,等明日?” 施令窈软绵绵地踹了他一脚,自个儿翻了个身,埋在软枕上不愿再看他:“快走吧,烦人。” 谢纵微摸了摸她的头:“少看会儿话本子,我留了侍卫在,安心睡。” 听得从枕头间发出的一声闷闷的好,谢纵微看着趴在罗汉床上,更显得线条婀娜,惹人眼热的身体,顿了顿,大步出了屋子。 屋门被轻轻关上了。 没一会儿,又响起一阵敲门声,施令窈一骨碌坐了起来,听着是苑芳,有些怏怏地垂下眼,让她推门进来就好。 苑芳依言进了屋,见她坐在罗汉床上,脸上还残留着云雨收歇之后似的潮红,不由得抿嘴笑了:“大郎和二郎让我过来问您,还过不过去呢。” 施令窈这才想起,她还有两个孩子正等着她呢。 但都这会儿了…… 施令窈摇了摇头:“好苑芳,你替我去和大宝小宝赔个不是,我明儿再陪他们用早膳。”这会儿她吃也吃不下,话本子也看不进去。 都怪那个爱装的老王八蛋。 …… 入了夜的紫宸殿远远望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悬在廊下的宫灯像是巨兽半阖上的眼,沉默地看着猎物们缓缓靠近它。 谢纵微进了殿,里面已站了不少人。 除了内阁次辅姚安顺,定国公赵庚等几位重臣也在。吴王被关在王府里,这会儿只有安王在这儿看热闹。 谢纵微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站在盘龙大柱旁的中书舍人与言谏官。 昌王跪在阶下,英武脸庞上满是惊怒与惶恐,却异常安静。 但只看坐在御座上的建平帝阖着眼,面色涨红,心口起伏不定,大监冯兴正跪在圣人面前,替他抚顺呼吸。 可见昌王刚刚也没少喊冤。 “延益来了。” 冯兴在建平帝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建平帝睁开眼,眸光清明,哪儿有让太医院的杏林圣手围着耗费大半夜才救回来的虚弱模样。 但没有人敢直视帝王的眼睛,建平帝坦然,也近乎傲慢地坐在御座上,高高地俯瞰着他的臣子。 谢纵微行过礼,站到左侧第一的位置,建平帝挥了挥手,大监会意地将秦王府长史郑六那本册子递给了谢纵微:“谢大人,您瞧瞧。” 此时众人都站着,唯独昌王跪在一旁,谢纵微一目十行,尚有余心在想,若是阿窈见到昌王这副模样,定要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他垂下眼,神情端肃,殿内一时静得只剩几道灯花爆开的声音,还有建平帝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少顷,谢纵微将折子递还给大监,沉声道:“臣记得,秦王殿下出事被毁的那截堤坝,显庆十八年时重新督造修缮过一次,距今不过三年,饶是今年纭河流域降水颇丰,水量汹涌,但当地县令吴英曾随李大人一同前往盛州治水,颇懂应对水灾之策。臣曾翻查过吴英递上来的折子,其在五月初观察到今年雨势有变后,已组织府兵与百姓们共同疏浚塘湖,加固堤坝,以防来日水灾忽至时措手不及。” 郑六连连点头:“是,谢大人记得没错,殿下去往纭河时也曾与吴大人商议过此事,见堤坝稳固,这才放松了警惕,给了小人可趁之机,竟然趁殿下不备,利用火药炸毁了堤坝,又派了死卫隐在民众之中,趁乱行凶……若非小的熟悉水性,只怕也无法将殿下的冤情呈于圣人与诸位大人面前了!” 姚安顺轻轻皱了皱眉:“你剑指昌王,可曾有证据?” 郑六眼神坚定:“是!那群死士之后见局势乱了,趁势逃脱,小的悄悄从沄河中游回到了堤坝被炸毁的位置,上天庇佑,堤坝上发现了火药残余的痕迹,硝石味儿冲鼻得很,却仍盖不住另外一股松油气息。堤坝依水而建,贼人若是想顺利点燃火药,自然要选择燃性更佳的油脂作引。” 说着,郑六目光怨毒地看向昌王:“好巧不巧,小的在堤坝被炸毁的碎石中发现了沾染着松油的碎瓷片,底下的印子映得清楚着呢,那分明就是昌王府出来的东西!”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看样子,里面装着的就是他捡起的那些碎瓷片了。 昌王眼睁睁看着冯兴将荷包呈到建平帝面前,心里恨得几乎要滴血,但还是反应极快地抓住了郑六话里的漏洞:“一个印着昌王府徽印的瓶子罢了,算不得什么,若是谁有心陷害,想从我府上拿走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不也是易如反掌?” 建平帝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些碎瓷片,挥了挥手,示意冯兴让谢纵微等人也瞧瞧。 昌王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破局的法子,又急道:“父皇明鉴!自从上次得了父皇教诲,儿臣一直惭愧自身修行不够,能力不足,一心只想着为百姓做些实事,好让父皇展颜。怎会行差踏错,去害我自己的亲王叔呢?” 吴王犯了错,仍在自己王府静思记过,眼下只有安王站在那儿,见着这一幕便忍不住道:“或许是三弟听了什么坊间传言,一时间错了主意,才对秦王叔……” 谢纵微与赵庚飞快地对上一个眼神,又撇过眼,眉头微颦。 昌王等的就是他的好二哥落井下石的这句话! 他膝行两步,看向高高坐在御座上的建平帝,凄声道:“父皇,大哥因差事出了错,如今正在自己府里静思己过。儿臣自问规规矩矩,从不敢逾矩半步,却也要遭人如此陷害!二哥这话,真是让人心寒。” 安王愣了愣,看明白了,老三话里的意思,是冲着他来的啊! 安王连忙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可没有三弟想的那般肮脏,会对自己的亲手足亲王叔下手!” 臭老三暗示是他下的黑手,想按下他两个兄弟,成为储君,安王便也将计就计,把黑锅扣回他头上去。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兄弟俩来回阴阳怪气的声音。 “好了!都住嘴。”建平帝平了平气息,看向跪在庭下的两个儿子,面露疲惫,“秦王,是朕最珍视的手足兄弟。朕从不求你们能得一段兄弟互助的佳话,但手足相残,是朕最深恶痛绝之事。若是让朕发现,是谁在秦王出事背后使力……” 他顿了顿,带着雷霆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垂下的头颅。 冯兴小心地扶起建平帝往内殿走去,只撂下一句:“朕会让他生不如死。” “延益,沄河水患一事,便先由你接管处置。” 谢纵微颔首应是。 昌王紧跟其后,镇定地应了声是,安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暗叹这个臭老三城府越来越深了,面对这般威胁也能面不改色。 但昌王知道自己的确无辜。 他是想对秦王下手来着,却没有那么蠢,赶在他要被立为皇太弟的流言越传越凶之时下手。 这回是谁陷害他? 昌王虽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他想起不翼而飞的两个箱笼,心始终是提着的。 建平帝走了,很快有内侍上前来要扶起二位亲王,却被安王一手拍开:“滚开些,爷自己知道起来。” 昌王倒是没拒绝,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灰,微笑道:“二哥怎地火气这般大?是心虚,害怕了?” 谢纵微冷冷收回目光,不想浪费时间在看蠢人互啄上,侧头对着次辅姚安顺道:“随我去内阁一趟。” 姚安顺暗暗苦了脸,看来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家了。 但见谢纵微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又释然,首辅家中还有娇妻乖儿等着呢,他都不慌,那他也不着急。 安王低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庚正要出殿,却被昌王叫住:“我记得定国公出宫的方向与本王是一样的?不如一起走?” 赵庚摇头:“臣还有事要处理,殿下自便吧。”说完,大步出了紫宸殿,没一会儿,那道巍峨身影便消失在了昌王充斥着阴翳意味的视线尽头。 …… 施令窈第二日醒来时,见谢纵微正坐在床头看书,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都没有察觉到。 谢纵微把话本子放在一旁,本就是打发时间等她醒来才看的,这会儿人醒了,他也没再勉强自己继续读这本深得妻子宠爱的《神医毒妃:霸道王爷好孕来》。 实在是有些无厘头了。 “才回来不久,待会儿又要出去,索性靠在这儿眯了一会儿。” 听着他满不在意的话,施令窈皱了皱眉:“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怎么行?”她顺势摸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谢纵微心中刚刚荡漾开来,便听得她忧愁道,“本来年纪就大了,还不知道保养,我又没有翡玉那一手好医术,不能让你容颜回春。” 翡玉,正是他刚刚看的那本话本子里的女主角。 谢纵微笑容一僵。 她好想真的很担心他,不行。 罢了,还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一下吧。 正文 第76章 一场骤雨来得匆匆, 收尾时,却颇有些磨人。 施令窈有些艰难地撑着凉簟坐了起来,细白的手臂绷紧着, 隐隐有些颤抖, 谢纵微端着莲云八宝纹面盆过来,见状挑了挑眉:“不是说让你躺着就好?” 他将盛了水的珐琅釉面盆放在一旁,拧了巾子,擦了擦她还残留着泪痕的脸。 动作娴熟,力道刚好, 施令窈晃了晃,又倒了下去。 谢纵微眼里闪过一抹笑。 “光是擦擦有什么用,我要去沐浴。”大清早的就要沐浴, 苑芳她们怎么会猜不到她们刚刚做了什么, 但施令窈觉得浑身发腻,这会儿被谢纵微用打湿了的巾子细细地擦过仍泛着潮红的肌肤,她更觉得周身涌着, 让她口干舌燥的情愫始终没有退去。 泡在水里或许会好一些。 她抬起脚, 轻轻踢了踢他:“别擦了,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的小腿肚, 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施令窈险些尖叫出声。 “知道了, 我待会儿让苑芳她们准备热水。”谢纵微低下头,顺势亲在那片柔软上, 抬起眼, 见她又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瞪着他,不由笑了,“还在害羞?” 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做出诸多禽兽行径的样子, 施令窈叹为观止:“比不得你,年纪大了,脸皮是要厚些。” 已经身体力行证明过年纪与能力在他这儿并无直接关联的谢纵微但笑不语,又过了一道水,帮她把积着汗意的颈窝擦了擦,见她脸上露出舒坦些的表情,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子:“不是说不要?” 施令窈理直气壮:“方才我说不要的时候你也没停啊。” 谢纵微会意地颔首:“我明白了,之后你的话听听就好,反着来,你才喜欢。是不是?” 他话里的笑意与揶揄太过明显,施令窈抿紧了唇,懒劲儿上涌,不想搭理他了。 “你不是还有事要出门?” 谢纵微把巾子丢回水盆里,咚的一声,像是砸开了谁的心湖。 施令窈偏过头,却遏制不住本就泛滥的泉芯随着那阵荡开波浪的动静再度淌出汨汨的溪流。 谢纵微单手撑在凉簟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看见那双水盈盈的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无需施令窈再做旁的,谢纵微自个儿都能爽翻天。 “嫌我在这儿碍眼了?” 施令窈哭笑不得,索性点了点头,他的指腹也跟着摩挲过她细白的下颌:“是啊,你在这儿我都不能专心看话本子,当然烦了。” 谢纵微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那些被她随意丢在床头的话本子。 “行了,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施令窈连忙截断他落在那些话本子上的危险视线,清了清嗓子:“后日是我长姐生辰,我回去住几天,陪陪她们。” 谢纵微颔首,又拨了几个侍卫让她记得带上,别嫌他们烦。 施令窈笑眯眯道:“你放心吧,我只有嫌你烦的份儿。” 旁人可不会像他那样,耐力惊人又能磨人。她有什么好烦的。 谢纵微听她故意这么说,脸上带着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就我一人得此殊荣?唔,这事儿莫要叫均霆知道,怕他要闹。” 均晏还好,但均霆性子急,听不得什么独一份儿的事。 为了公平,他也得有。 既然他有了,他阿兄也得有。 那殊荣便不算特殊了。 谢纵微理所当然地想,当然不行。 一大清早就身体力行地发疯证明自己不说,这会儿又开始和小宝隔空吃起无谓的飞醋,施令窈瞪了他一眼:“小宝还小,你呢,什么时候得了返老还童的造化?还和他们计较。” 谢纵微但笑不语,扯过一旁的蚕罗被盖在她身上:“今夜我也去碧波院?” 碧波院是她在施府的住处。 施令窈不想去看他带着暗示的眼神,翻了个身:“随你。” 刚刚吃得很饱,她今夜饿着也无所谓。 谢纵微嗯了一声,见她乌蓬蓬的发随意地披在身后,有几缕粘在腻白若玉的肩膀上,他忽地有些后悔,那么早把被子盖上去做什么? 不过他就是再意动,这会儿时辰的确不早了,他只得又亲了亲她圆润皙白的肩,低低说了几句入不得耳的情话,这才出了门。 听得那阵关门声响起,施令窈一骨碌翻了个身,捧着发红的面颊,吃吃笑了好一会儿。 嗯,今晚也有的吃。 …… 谢均晏得知阿娘要回施府住两日,眉头微蹙,温声道:“阿娘怕热,外祖母体弱,家里怕是没储了多少冰。不如待会儿让金叔送些冰过去,不仅可以拿来纳凉,小表妹年纪小,用来做些冰沙冷元子消暑哄她开心也是好的。” 看着他清隽含笑的眉眼,施令窈没好意思说年纪中不溜秋的自己也想吃冰沙冷碗。 谢均霆几口解决了一个春卷,觉得味道不错,忙给阿娘也包了一个,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动:“阿兄,我也想吃。” 谢均晏温柔道:“你想你的。我拦着你了?” 这是什么态度! 谢均霆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春卷塞到施令窈嘴里,见她笑眯眯地点头受用了,他才扭过头去准备和兄长好生理论一番,却见谢均晏起身出去,吩咐了绿翘几句话,又才坐了回来。 谢均霆好奇:“你和绿翘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谢均晏:……有时候不能怪他爱故意逗弟弟。 “均霆,我是正常地在和绿翘说话,没有嘀嘀咕咕。”在处事待人的态度这件事上,谢均晏很严肃。 他可不是爱和小丫头调笑玩闹的纨绔。 谢均霆拖长了音调,嗤了一声。 谢均晏睇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我让她帮我们收拾行李,待我们下学了,直接去外祖父与外祖母家便是。” 这个主意不错! 谢均霆眼睛一亮,转向吃得正香的施令窈:“阿娘,可以吗?” 施令窈点头:“当然可以了,你们兄弟俩还是住在一个屋吧。我和长姐说过了,让她把那间屋里的床换了张更大的,你们兄弟俩睡着也不会觉得挤了。” 谢均霆连连点头,觉得这样很不错,但看着兄长那张秀致清隽的脸,他又忍不住嘴贱:“嗯……勉勉强强吧,和阿兄睡一块儿,我半夜都要做背文章的噩梦。” 耳边都是他们兄弟俩叽叽喳喳的声音,施令窈有些头痛地看向那两只小公鸭,忽地想起,他们还没到变声的时候,真到了那年纪,岂不是要变成真正的哑嗓小公鸭? 谢小宝便罢了,他一向大大咧咧,不大在乎自己的形象。 倒是大宝…… 谢均晏注意到她变得莫名邪恶的眼神,虽然不解,脸上的笑容依旧柔和:“阿娘?” 看着那双单薄漂亮的凤眼,施令窈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真可惜,世上竟没有能够留存下声音的宝器。 …… 不管顶上的天怎么变,只要没塌下来,百姓们的日子就还是热热闹闹地照样过。 施令窈先去铺子上逛了一圈儿,默默在大姑娘小媳妇儿们的背后站了一会儿,听得几个建议,默默点头,除了四时香粉,旁的香粉也该出些别致的瓶子来装才是。 她的目光掠过放在铺子中央的那扇桃花琉璃屏风,若有所思。 ……让他有旁的事儿可以分担下精力,也挺好。夜夜都能吃上是不错,但太勤快了,也吃不下啊。 她走了会儿神,忽然听得一声柔柔的‘谢夫人’,声音有些陌生,但又透露着几分熟悉。 施令窈抬眼望去,看见一张盈盈笑着的秀美脸庞。 是郑妙姜。 不同于当时在施府前的一身素,这会儿的她穿着打扮俱十分娇俏妩媚,云髻上那支金累丝嵌珠玉花蝶步摇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愈发衬得那张脸方桃譬李,十分美丽。 施令窈虽知道大姐夫是在配合做戏,她也绝无可能和一个存着诡计想拆散姐姐姐夫一家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郑妙姜见面前玉面淡拂,光华动众的贵人只是淡淡睨她一眼,便收回视线,一张芙蓉靥上的笑意僵了僵,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今儿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李葵看着施令窈,轻哼一声,她从前就不喜欢大嫂家里这个妹妹。 她和谁都玩得来,就是不和自己玩儿,什么意思?针对她? “在这儿遇见谢夫人,也是巧了。”李葵从女使手里拿过一张帖子,笑着递给她,“后日是我小嫂子正式过门的日子,谢夫人若是得空,可得来啊。” 施令窈本没想搭理她们,但听了他们举宴的时间,面色一寒。 她们竟要把纳妾的日子选在长姐生辰那日。 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银盘得了她的眼神示意,冷着脸走上前去,重重扯过那封帖子,李葵被扯得差点儿踉跄摔倒,却见那粗鄙的婢子竟将帖子又朝她们丢了回来。 也不知这人是否天生大力士,原本轻飘飘的帖子被她一扔,落在身上像是被飞镖击中了一般,疼得李葵面色发白,惊怒地看向施令窈:“李、施两家好歹仍是结成秦晋之好的亲家,你这样不给我脸面,就不怕你长姐今后难做吗?!” 施令窈嗤了一声:“什么亲家,再过两日就不是了。” 说完,她径直往外走去,银盘立刻大步上前,将李葵等人的视线牢牢挡在一旁,护着施令窈上了马车。 李葵在原地愣了半晌,郑妙姜品出了些深意,心里一时狂跳。 难不成,施朝瑛竟决定了要和李绪和离? 如今李绪已得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职位,按着主子的吩咐,她也极尽手段,劝动李绪助主子得登大位。 若是让李、施两家,甚至还有谢纵微彻底决裂,便更有利于主子行事。 郑妙姜垂下眼,想着正事,却被李葵不满地推了推,斥道:“你是聋了不成?我与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这个泼妇! 郑妙姜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怯怯道:“妾身一时被谢夫人话里的意思吓着了……” 见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李葵露出几分轻视,但也安心了不少。 和离就和离吧,长兄忙着朝廷上的事,不怎么着家,长房的事儿今后都落在这么个瘦马姨娘身上,得益的可是老娘和她。 李葵这样想着,又意气风发起来。 但回到李府,管事结结巴巴呈上的话却让她傻了眼。 “买不到粮食了?什么叫买不到粮食了?鱼肉瓜果呢?都买不到?” 汴京城又不是遭过蝗虫过境的灾!这可是天底下最富庶的都城,怎么可能买不到粮食? 李葵嗤之以鼻,管事却哭丧着脸道:“小的哪里敢骗姑奶奶您哪!筠县受灾,沄河水利被毁,往日这粮食都是走水路进的汴京,这会儿……的确是没有了啊。” 正文 第77章 且不说李葵如何不信, 坚定认为是管事想要中饱私囊,换成从他自个儿私下对接的贩子那儿采买,李府那边儿闹哄哄的, 郑妙姜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劝, 心里着实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一家子蠢货,老太爷最蠢,把亲小姨子娶进了门,闹得全家上下鸡犬不宁,心思不齐, 如何能一致对外? 不过这样也好,削弱世家,主子掌下的皇权才会愈发稳如磐石, 圣威通天。 陇西李氏如今从内里已经破败成这样了, 主子看着,多多少少也会记着她的功劳吧? 再说太学那头。 按着惯例,学子们都要在太学里的堂厨用一顿午膳, 自然了, 在太学念书的学子们个个出身非富即贵,不少人是家里的仆从特地拎了膳食送到太学门口, 不让娇生惯养的小郎君们委屈自己, 吃堂厨那些堪比潲水猪食一样的食物。 但自从换了太学正之后, 太学上下被严肃整顿一番,谢均霆从前常翻的那个墙头被加高了不少不说, 先生们传道授业的态度也愈发严谨。至于门口送食之事则被严令禁止, 有人不信邪,私下捣鼓半晌,在侧门墙角处发现一个狗洞, 遂大喜,偷偷让自己仆从给他把食盒从狗洞里递过来,却正好被太学正逮住,被狠批了一顿不说,连谢均霆特地用杂草掩映留下的退路——那个狗洞,也让人堵得严严实实,再无钻出去的可能了。 谢均霆对此很疑惑:“旁的都进步了,怎么就堂厨的人还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进步?” 连他如今都能勉强出口成章了,但是…… 他戳了戳碗里炒得黑乎乎不知道是一团什么的东西,想到刚刚尝到的味道,脸上隐隐泛着青白。 没有进步不说,但你至少别退步啊。 谢均晏看着弟弟耷拉着脸,显然不大高兴,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食物,想要劝慰他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轻轻叹了口气:“均霆,我书囊里还有包点心,待会儿咱们分着吃了吧。” 谢均霆眼睛一亮,点头说好。 谢均晏看着偌大的堂厨,在这儿用餐的学子无不一脸烦躁,和碗中食物两两对视,像是一对痴男怨女,谁都下不去嘴。 还有,如今是七月底,各类瓜果鲜蔬都是鲜嫩的时候,怎么堂厨这儿的菜式就是万变不离其宗的萝卜白菜? 谢均晏想着近日频频发生的水灾,眉眼沉重,谢均霆见兄长这样,以为他也是被难吃到破了功,都绷不住自己玉面俏佳人的人设了,心里暗笑。 自然不敢明着笑了,他待会儿还指望着人家书囊里的那些点心垫垫肚子呢。 “阿兄,走吧?我吃不下去了。” 谢均霆飞快地看了一眼碗中剩余的食物,闭了闭眼,面如菜色。 谢均晏心里想着事,嗯了一声,兄弟俩将碗碟收拾好放在托盘上,走出堂厨前将托盘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对着他们点头哈腰的杂役看着碗里剩下的菜式,脸色一苦。 待会儿来收潲水的朱老三定然又要借机往下压价,说这玩意儿猪吃了都不长膘…… 兄弟俩往外走去,他们的学舍离堂厨最近,谢均霆轻车熟路地寻到了兄长的书囊,淡青色的绸布上绣着几丛风骨挺秀的翠竹,竹下还睡着一只胖乎乎的狸猫。 一看就是阿娘的手笔。 谢均霆愉快地摸出了一盒子点心,打开之后发现是自己爱吃的奶油松瓤卷酥,更高兴了,吃点心的时候他就乐意吃这种甜的。 “阿兄,你也吃。” 谢均晏摇头,给他倒了一杯水:“时辰还早,咱们去竹林里走一走,我再考考你昨夜里学的文章。” 香甜酥脆的点心顿时失了八成美味。 谢均霆幽怨地看他一眼,谢均晏微笑着回望他,他只得将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凄声道:“怎奈他郎心似铁,不肯回转……” 谢均晏顺手拿起一卷书轻轻敲了敲弟弟饱满光洁的额头,低声训斥道:“这种戏文之说难登大雅之堂,往后不许说了。” 呵,这熟悉的小爹风味。 “阿娘爱看话本子,你怎么不说她?” 谢均晏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将他方才吃卷酥时掉下的渣子扫到废纸上,听着这话便笑了。目光里隐隐带着些怜悯:“均霆,非是我存心打压你,只是——你做什么想不开,拿自己和阿娘比?” 谢均霆哼了哼,接下来倒是没再皮了,老老实实地拿着书和他去了竹林,只是还没忘带上那盒没吃完的卷酥。 背完书再奖励自己吃一个。给阿兄再留两个,正正好。 兄弟俩并肩出了学舍,却迎面撞上一伙人。 走在中间,隐隐有众星捧月之势的人是太学里另一个让先生们头痛不已的纨绔,唤作崔佑图,出身博陵崔氏,又是昌王侧妃的亲侄儿,走出去识得他身份的人谁敢不给他几分颜面,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养成了一副跋扈脾性。 谢均晏不屑于与这等人为伍,谢均霆更是个火爆性子,他从前虽也无心读书,一心只想着胡闹出些动静出来气死他父兄,却也对崔佑图这人递来橄榄枝的行为嗤之以鼻。 他又不是傻子,真给家里招了祸,他自己能有好日子过? 这会儿兄弟俩见着崔佑图一行人,目不斜视,就要从他们身边经过,却冷不丁地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谢均霆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书册,装着卷酥的小盒子则是被撞得滚落到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盒盖被磕开了,里面的卷酥落到地上,俨然是不能再吃了。 谢均霆的脸一刹间便沉了下去。 崔佑图看着地上那些卷酥,哟了一声,笑嘻嘻道:“都说谢阁老家的二位郎君都是灵秀人物,怎么还偷偷躲起来吃点心?也不说和咱们几个同窗分一点儿啊。” 这话他敢说,常陪在他身边讨好哄着他的其他学子却不敢吭声。 崔佑图横了他们一眼,不中用的东西。 谢均晏拉住弟弟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对上的不仅仅是两个人,更是阿耶与昌王。 “不必将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走吧。” 谢均晏生得一副清冷傲绝的好模样,这样冷着声音说话的模样更有一种别样的傲慢与高高在上,崔佑图见他连个眼风都不带扫过自己的,想起姑母上次回家省亲时的吩咐,还有耶娘的叮嘱,心里一狠,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擒住他的肩:“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只手还不曾触碰到他,谢均晏已经避开,细长的手指拍了拍肩膀上莫须有的尘埃,一脸嫌恶。 还好,他今日穿的不是阿娘亲自给他绣的那件袍衫。 崔佑图扑了个空,因着惯性下意识往前踉跄两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一张脸红得像是发胀的熏猪头,气急败坏道:“谢均晏,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谢均晏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颔首:“嗯,你说对了。” 这样淡然的语气,偏偏说的是最惹人生气的话。 谢均霆在一旁憋笑,又觉得痛快,自家兄长那张嘴刻薄起来有多厉害,真是再没有人比他感触更深了。 就该让崔佑图这衰货也吃一吃挂落。 崔佑图咬着牙,想起家里长辈的叮嘱,心里一狠,不如闹个大的,也好让姑母瞧瞧他崔小爷是有本事的! 见崔佑图闷头闷脑地就要冲上来,拳头捏得像锭子一般大,俨然是要逞凶揍人了,谢均晏微微有些惊讶,他倒不是看不出崔佑图故意找茬的意图。 只是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能被放出来读书见人的,家中长辈已然将一些道理掰碎了讲过许多次。汴京如今是个什么局势,谁家不能得罪,其实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但崔佑图这样莽撞行事……博陵崔氏打的是什么主意,昌王又意欲为何? 不过几个眨眼间,谢均晏想了很多。 谢均霆见人都要打到面前了,他自诩身份的翩翩君子美兄长还愣在原地,不由得急了:“阿兄!” 谢均晏嗯了一声,把书册往旁边一丢——谢均霆瞪大了眼,兄长一直很爱惜他的东西,之前从没见过他这样。 “均霆,让我瞧瞧这些时日你练武的成果。” 崔佑图身后那些学子在犹豫过后,也有几个跟着冲了上来,一时间学舍廊下剑拔弩张,谢均霆听了兄长的话,莫名生出几分豪情壮志。 “中!” 他要向兄长证明,他不是孬种! …… 此时,施府 对着一堆新鲜瓜果肉菜发呆的施令窈回过神来:“替我多谢你们家主。”不仅送了这么些东西过来,连储物的冰都给她拉了许多过来。 她又让绿翘端些酸梅汤出来分给他们。 听从任琼崖吩咐过来走这一趟的管五有些不好意思:“谢夫人太客气了……” 这时有女使急匆匆地过来,后面还跟着个小书童。 施令窈依稀觉得他有几分眼熟,等待那张哭丧的苦瓜脸凑到她跟前,她倒吸一口冷气。 “谢夫人,不好了!您家的大郎二郎又和人打起来了!”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施令窈十分淡然地对着愣在当场的管五点了点头,道了声失礼,让小书童到一旁说话。 “人没事吧?” 小书童严肃地思考了一下:“您指的是哪一边?” 施令窈很想戳一戳他光秃秃的大脑门,好笑道:“自然是被我儿打的那一方。” 小书童望向她的眼神登时便多了几分复杂,坊间隐隐有传,谢家那对双生子如今的母亲其实并非原来那个了,他起先也因为施令窈看起来过分年轻而有些怀疑。 而现在,不用怀疑,几乎可以确定,她真不是谢家双生子的亲娘! 哪有亲生母亲在得知自家孩子和别人打架之后,先问的竟然是对方怎么样? 小书童模样深沉地想,只怕她是担心得赔人家许多银子吧。 施令窈有些疑惑:“对方伤得很严重吗?”有大宝在,应当不至于吧。 见这小书童半晌说不清楚,施令窈叹了口气,大步往外走去,苑芳连忙跟了上去,只来得及扭头吩咐绿翘好生送任家的人出去,再和大娘子她们说一声她们去太学的事儿。 绿翘连忙应声,只是在后面那件事上有些摸不准,要是大娘子她们问起娘子为何要去太学,她要不要如实把两位小郎君打架的事儿说出来呢? …… 等施令窈到了太学,门口扫地的老太爷还记得她,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妮儿,又来给孩子擦腚啊?” 话粗理不粗,施令窈有些哭笑不得,跟着前来指引的书童到了一处清幽园舍前,书童推开竹门,嘎吱一声的动静引得正站在太阳底下罚站的几个少年都抬头望来。 “阿娘!” 听到这声包含了诸多感情的‘阿娘’,施令窈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了些。 大宝和小宝此时正需要她替他们主持公道! 但等走得近了,一群少年五彩斑斓的脸映入她眼帘,施令窈顿了顿,看向人群里唯二面皮白净,看起来毫发无损的两个挺秀少年,竭力压平嘴角,抬起手指了指那些不是青了眼就是紫了脸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儿?” 谢均霆正要开口,见一白发白须的老头儿走过来,连忙冲着施令窈使了个眼神。 新来的太学正老头儿很不好对付,阿娘可要当心。 施令窈不负他望,与他对上眼神。 谢均霆不免有些得意,看来他们母子之间独特的心心相印技能还是很好用的。 施令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角:“怎么眼抽筋了?是不是方才被打了落下后遗症了?” 谢均霆:嗯……他该怎么说呢? 谢均晏接触到阿娘担忧的眼神,笑着摇头。 “咳。” 身后传来一声老迈雄厚的咳嗽声,施令窈一听就知道发出这声音的人身子好着呢,转过身去,她有些惊喜地瞪大了眼。 “世伯!” 新上任的太学正,正是施父的旧交,当世享有盛誉的清儒名流——李光正。 李光正板着脸,看着一脸乐呵的世侄女,想教训她两句,看着那张熟悉的、年轻的小脸,想起施贤弟这些年来的煎熬与痛苦,又有些舍不得,只好又咳了咳:“身子还好吧?日头大,你去廊下站着,让这几个臭小子在这儿好好反省!” 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崔佑图就开始尖叫:“这不公平!你们在上面有人!” 这个你们自然指的是谢家两兄弟。 谢均晏与谢均霆对视一眼,默契地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崔佑图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更红了。 此时外边儿又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崔佑图见着来人,眼里一热。 他上面可算来人了! “阿娘!姑姑?!” 崔佑图羞惭地低下头去,没想到,他给家里丢了人,姑姑还愿意特地从王府出来一趟捞他回去。 他也实在没想到,谢家两兄弟看起来瘦瘦高高的,结果都这么能打!他们七八个人一窝蜂地围上去,没占到便宜不说,还背了一身伤。 谷超箐看着被全家人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儿子现在脸又红又肿,活像是祭祖时摆在祖宗牌位前的那颗猪头,手抚在心口上长吸了一口气,脚步一时不稳,崔侧妃连忙往旁边站了站:“二嫂,你没事吧?” 谷超箐摆了摆手,默默加快了脚步朝崔佑图跑去,语气惊怒:“是谁,是谁害了我儿?” 她一扭头,就见施令窈站在那儿,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少年,俱是风清秀逸,俊美非常,脸上一点儿受伤的痕迹都不见,顿时更生气了:“好哇,你们联合起来多对一伤我孩儿,竟不会觉得亏心吗?” 崔佑图和其他学子对视一眼,没好意思吭声。 他们……好像才是多的那一方啊。 …… 太学那边鸡飞狗跳,紫宸殿内也没消停。 谢纵微抬眼,见昌王挡在自己面前,微微笑道:“昌王有何指教?” 正文 第78章 紫宸殿内四角都摆着盛了巨大冰山的冰鉴, 有宫人不断地转动着冰轮以求凉意四溢,整座殿内都充斥着混合着凉意的龙涎香气息,谢纵微站在昌王面前, 面对他充满阴鸷的眼神时, 尚有心思在想前两日施令窈说过要给他调一款香脂的事。 虽然他认为堂堂君子不必拘泥于容貌小节,但谁让妻子热衷于花心思打扮他呢? 只要她愿意对他花心思,就很好。 相比之下,往脸上、身上涂些香脂,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忍受的事儿了。 昌王既选择在紫宸殿内拦下他, 便知道如今殿内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都充斥着建平帝的眼线,谢纵微气定神闲, 等着他开口。 昌王看着那张始终淡漠若天山霜雪的脸, 心中暗恨,面上还是不得不撑出一副笑脸:“指教算不上……谢大人年长本王几岁,行事作风向来为父皇夸赞, 本王心向往之, 也想着学一学谢大人的本事,今后再遇到被人构陷之事, 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这是在暗示他知道那两箱东西是在他谢纵微设计之下偷龙转凤, 沄河堤坝被火药炸毁之事亦是他的手笔? 谢纵微面无表情:“昌王说笑了, 臣也好奇,是谁那般手眼通天, 能够堵住在场之人悠悠众口, 直到赵六冒死进京呈上折子,咱们才得知沄河堤坝被毁的真相。” 昌王眼神微厉。 随秦王出京的那伙人里,的确藏了他的暗桩。 “不过昌王放心, 臣一定不负圣人所托,定会将重振沄河水利之事办妥。”谢纵微笑着看向他,“若昌王没有旁的吩咐,臣先退下了。” 昌王面色沉郁,却不得不让开一步,看着谢纵微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暗自心想,父皇将调查沄河堤坝被毁之事交给了李绪,但此人刚正不阿,行事颇为果毅,回京这些时日,也不见他外出交际,只怕也是个死心眼只走忠君之路的人。 还好他还留了后手。 同为男人,他自然清楚枕头风的威力有多大。 昌王回了府,正想让人秘密传郑妙姜来回话,才进了两重垂花门,就见崔侧妃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见了他便直呼自己不想活了。 面对爱妾,昌王还是很有几分耐心的,忙搂着她问发生了何事。 崔侧妃轻轻抽泣着,低低将前不久在太学发生的事说了,却半晌没听见昌王说要为她和娘家侄儿做主的动静,她美眸微红,抬起眼去看他,却被昌王此时的表情吓了一跳。 “殿下,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昌王沉吟片刻,正想说话,却被匆匆赶来的昌王妃打断了。 昌王妃冷冰冰地睨了崔侧妃一眼,见昌王神色不豫,忙道:“殿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崔氏却假借您的名号为她犯错在先的侄儿撑腰,这不是无端连累了您的名声吗?” 昌王近来并不好过,时不时地就要被建平帝冷落一番,但夸赞他时那股慈父之意又不似作假。 如今几兄弟里,就他希望最大,昌王妃忍了那么久,怎肯因为崔侧妃这儿出了岔子,连累昌王被人诟病,乃至被御史特地参上一本,丢了被立为储君的希望。 崔侧妃被昌王妃含怒瞪着,腰肢下意识一软,但她想起昌王如今正在她身边,满府的莺莺燕燕,他最宠爱的便是自己。崔侧妃的腰肢又挺直了,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楚楚道:“事情哪有王妃说得这样严重,谢大人家的两位小郎君下手也是没轻没重,哪怕妾身侄儿有错在先,那也不是这么个惩治法。” 昌王妃冷笑一声,到底是做妾的玩意儿,眼皮子浅。 “你以为这只是小儿之间的矛盾?你露了面,便将殿下也拖下了水,平白让殿下和谢大人对上了……如今谢大人位居首辅,位高权重,又深得圣人信任,这样的人咱们笼络都来不及,为何要与他为敌?” 昌王妃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的夫君考虑,却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昌王赞许的眼神,而是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昌王妃下意识捂着发烫、发红的面颊,不可置信地看向昌王。 他刚刚……是在崔侧妃面前,给了她一巴掌? 崔侧妃也被昌王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站得规矩了些,不敢往他怀里靠了。 昌王掌心发麻,他的心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明。是啊,既然他和谢纵微已不可能化敌为友,让他为自己所用,那为何不彻底撕破了脸皮? 如今秦王失踪,吴王被禁足在府中,安王是个废物,只要他能笼络住汴京城里能够调度兵权的人…… 他还有一个谁都没有的后招,若不成,便以武力叩开宫门。 只要他为帝皇,今后的史书如何记载,还不是他说了算么? 昌王的呼吸一时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有正事要做,大步回了书房,吩咐人将郑妙姜带过来见他。 昌王妃留在原地,心中涌上的羞怒与悲凉比面颊上红肿的痛意更加让她难以忍受。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这样对她! 崔侧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高兴,但也不敢落井下石,日后前程还未定,也不好将人得罪狠了,于是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院子。 梅雪扶住昌王妃,低声道:“王妃……” 昌王妃不愿在外面哭泣,哪怕她眼睛红得都要滴血了,也不肯堕了她苦苦维持的风骨,只能勉强提起精神:“走吧,先回去。” 梅雪忙诶了一声,扶着昌王妃回了东锦院。 …… 郑妙姜得了传召,很快便借着出门采买的名头悄悄来了昌王府。 昌王问了她许多事,虽对她还没能劝动李绪这事有些不满意,但还是笑着道:“你辛苦了,做得很好。” 郑妙姜粉面通红,轻声道:“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是妾身的福分。” 昌王却在想她所说汴京近来十分难买到瓜果鲜蔬的事。 筠县、沄河接连出事,一定会影响水运,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就这般恰好,汴京首当其冲,世家豪族都过分依赖从水路运来的那些江南水乡的好玩意儿,自家留下的粮食之数却是不丰。 昌王轻轻敲着桌面,难道上天也在助他? 他握着兵力与火器,哪怕是围困汴京,那些断了粮食的世家豪族最会审时度势,不怕他们不归降。 …… 谢纵微从宫门出来,径直上了马车,车夫忙问回哪儿去,山矾瞪了他一眼,故意道:“你多余问这话做什么!咱们夫人在哪儿,这马头就往哪儿转!”说完,他又笑呵呵地看向还没关上车门的谢纵微,“大人,您说属下说得可对?” 谢纵微淡淡睨他一眼:“你倒是聪明。” 山矾只当他在夸自己,厚颜收下:“跟在大人身边久了,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谢纵微疑心小儿子有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也是跟山矾学的,只怕也有日久天长耳濡目染的缘故。 想起家中妻儿,他面上神情温和了些:“行了,别多话,走吧。” 大半日不见,有些想她了。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施府门前。 谢纵微熟门熟路地往碧波院走去,到了院门前,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正站在门口,仿佛是在等谁。 见了他,那张精致英秀的脸庞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又含了几分忐忑。 “阿耶。” 谢纵微平静地想,噢,原来是在等他。 “均霆,你又犯什么错了?” 看他这样,想必这回的事有些棘手。 ……难不成是把太学正的胡子给拔了? 谢均霆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的战绩,就被阿耶一句疑惑的话给顶了回来,他气不打一处来,脸都憋红了:“阿耶!这回我没有犯错!” 谢纵微轻轻挑了挑眉:“哦?”他继续往里走去,见妻子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遥遥与他对上一个眼神,便又举扇挡住了脸。 他想起当年新婚却扇。 谢纵微眸色柔和,看向小儿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包容:“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谢均霆琢磨了一下,阿耶此时的心情应当不错,便叽里呱啦地将崔佑图主动惹事,他和阿兄两人把他们八九个人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儿给说了。 说完,他挺了挺仍显得有些单薄的胸膛,容光焕发地准备迎接阿耶的夸赞。 爷俩进了碧波院,没了院门和那几丛芭蕉的遮掩,谢纵微这才看见长子正坐在妻子身边,廊柱挡住了他大半身影,这么望去,只看见一截细而有力的腕子不疾不徐地摇晃着,正在给他母亲打扇。 小儿子在他身边走着,虽不说是蹦蹦跳跳那般夸张,但也差不离了。 从前都说均霆的性子桀骜不服管教,这会儿他身上的小刺都收了起来,露出少年本真的活泼模样。 “打了便打了,崔家小儿冒犯你们兄弟在先,自个儿蠢笨,还要把脸凑上前让人打,就是交给大理寺卿,他的判词也只会有两个字。” 谢均霆呼吸暗暗发紧,觉得用那种轻蔑语气说出崔氏小儿这四个字的阿耶看起来格外威武英俊! 见他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若放在从前,谢均霆定要嘀咕他故意吊人胃口,这会儿却只是仰着头,好奇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谢纵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睨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活该。” 谢均霆哈哈大笑起来。 施令窈看着他们爷俩难得和谐相处的一幕,用手里的团扇轻轻点了点谢均晏落在膝上的手,谢均晏会意地凑过去,娘俩说悄悄话。 “你弟弟嗓门儿真大。” 谢均晏噙着笑,客观地评论;“但也很热闹。” 他知道,阿娘喜欢热闹。 施令窈点头,很快又道:‘但日日这么热闹,我也是吃不消的。还是轮着来吧。” 性子静默许多的谢均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张清隽俊逸的脸上笑意愈发柔和,他不像弟弟想的那样,总琢磨着在阿娘面前争宠,只要她在他们身边,能看到她在自己面前鲜活着说话、微笑的样子,谢均晏就已觉十分满足。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谢均霆已经蹦到了她们面前。 “阿娘,阿耶说我们打得好!” 谢纵微轻轻挑眉,他似乎也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的笑脸过于灿烂得意,在他身后,金乌西坠,秾丽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幕,他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被照成了金色模样。 施令窈用团扇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是他们招惹在先,但我想起也有些后怕。万一有人错了主意,暗自藏了刀剑暗器呢?万事珍重自己,旁的都没有你们两个重要,知道了吗?” 谢均晏与谢均霆乖乖点了头。 谢均霆扭头看向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向他们的谢纵微:“阿耶,你听见了吧?快些给我打一把趁手些的兵器吧,我也不挑,有鱼肠、湛卢十之一二的好用就成。” 谢纵微按了按有些跳的眉心,这臭小子,还挺会挑,十之一二…… 他拿过妻子手里的团扇,干脆利落地往小儿子额头上一敲,遮住那双亮晶晶的眼,无情道:“你们俩年纪还小,脾性还不稳定,遇着事容易冲动。过两年再给你们。” 谢均霆大失所望,方才才亲密些的父子关系瞬间又分崩离析。 …… 小女儿一家都过来了,施父施母都很高兴,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了饭,施母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到这样天伦和乐的热闹场面,只是旁人都还好,就小儿子一个人形单影只,她不免有些愧疚。 她们在江州住了十年,其实耽搁了树哥儿的前程。 这孩子又很懂事,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先前还被姐姐们嫌弃太跳脱的人在当年那场意外之后迅速成长起来,当时还不及弱冠的少年默默扛起了家里的半边天,读书养性,半点儿也不要他们操心。 施母这些年病得昏昏沉沉的,鲜少操心过他什么,如今看着饭桌上就他一个孤家寡人,更是愧疚。 “树哥儿啊……” 施琚行听到这个语气,心中暗道不好,忙道:“阿娘,这道茶树菇鸭汤滋味极好,来,儿子给您盛一碗。” 施母收了儿子的孝敬,却没打算放过他,只挥挥手让他坐下,转而对着长女道:“待忙过这两日,你也帮着我看一看,这汴京城里有没有他配得上的女郎。不求什么出身名门,美貌过人,只一点,性子好,能和树哥儿好好过日子就成。” 施朝瑛笑着颔首:“这事我记在心上了,阿娘放心。” 施母高兴地点了点头,见施琚行一张清俊雅致的脸都快红透了,小外孙正在笑话他,眼神里的慈爱之意淌得更浓:“你两个姐姐成婚时你都哭得稀里哗啦,像是天上下了暴雨似的。轮到自己了,怎么还害臊起来。” 施琚行在小外甥的眼神打趣里愈发不自在,低声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长姐出嫁时他还小,不过六七岁的光景,据阿姐说那日他哭得像个失了一片香蕉林的猴子,非要扒着大姐夫的腿往他背上跳,嚷嚷着把他也当做陪嫁背到李家去,惹了好大的笑话。 阿姐成婚时,他和如今两个小外甥的年纪差不多大,懂事了些,没再往二姐夫身上跳——不过他就是想跳,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他烦都来不及,哪里愿意和他勾肩搭背。 施父看着儿孙们说笑,严肃沉默惯了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给老妻盛了一碗小米粥,把刚刚小儿子盛的那碗老鸭汤拿了过来。她牙口不大好了,嚼不动鸭肉。 灯罩下跳跃的烛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映在花罩上垂下的葵黄绣莲花蔓草纹帐子上,施令窈望了一眼其中格外沉着从容的那一个,谢纵微似有所感,赶在她收回视线之前,对着她翘了翘唇角。 鲫鱼味道虽美,细刺却实在多,谢纵微专心挑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剔干净了的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三弟年纪还小,我看他的样子,也是想先立业,再成家的。” 自她们回了汴京之后,二女婿待她们一向周到孝顺,卯足了劲儿展现自己的诚意,施父施母睁只眼闭只眼,最后接不接受他,还是得看窈娘的意思。 这会儿一家四口坐在她们面前,十分养眼,施母对着他自然也是笑呵呵的。 只是她对二女婿方才那句话有些不赞同:“你在他这个年纪,均晏和均霆都能满地跑了。” 谢纵微笑着应了声是,对小舅子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施琚行也不稀罕他帮忙,不过谢纵微刚刚那句话倒是给了他启发。 “阿耶,阿娘,我如今虽然岁数大了,但仍没什么成就,日日吃住在家里,我自个儿厚颜便罢了。待到新妇入门,难不成也让她和我一样,过手心朝上朝您二老要银子的日子?这也太难为情了。” 李珠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闻言抬起头来,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小舅舅——看不出难为情的样子呀! “小舅舅才不是没成就呢,上回我用你给我做的会飞的竹蜻蜓和璜姐儿换了一个很漂亮的香囊,她喜欢得不得了呢。”李珠月说着,站起身来,让大家看她腰间坠着的香囊。 施朝瑛拉着女儿坐下,又看向施琚行:“也是我不好,忘了问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正经人家嫁女儿,可不是光看皮囊。” 施令窈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视线,抬起头来,后知后觉。 长姐刚刚那话是不是特地点她? 正文 第79章 见妹妹半是心虚半是委屈地低下头, 施朝瑛忍住笑意,继续对着弟弟肃声道:“是要科举入仕,还是做旁的营生?你自己要思量好。” 施琚行想起满屋子的木料, 点了点头, 脸上原本轻快的笑意淡了,显得有些严肃。 施母咳了咳,转而说起长女生辰的事:“往年大家都不得空聚在一块儿,今年意义不同,正好热热闹闹地给你庆贺一场。” 施朝瑛对此倒是无所谓, 她见母亲兴致高,也跟着点了点头:“好啊,窈娘可别吃醋, 待到你过生辰时, 我也给你好好操办一番。” 姐姐又打趣她。 施令窈哼了哼,暗暗想道,看来这些时日姐夫没少偷偷摸摸地往姐姐屋里钻, 把人伺候得挺好。 “说起生辰。”施父想起另一桩事, 看向席上唯一的女婿,“我记得, 再过段时日便是延益的生辰了, 这一年该满三十三了吧?” 谢纵微颔首:“是, 不是什么大日子,难为您记挂着。” 施父拿过巾子擦了擦嘴, 道:“你如今身处在这个位置上, 许多事要注意些。窈娘,你也得承担起谢氏宗妇的责任来,别叫延益一个人辛苦。” 谢纵微原本垂在膝上的手一动, 盖在那只柔软芳馨的手上,对着施父笑声道:“阿窈十分体贴我,夫妻齐心,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岳父放心。” 施父点了点头,女儿和女婿之间,他自然偏爱自己的女儿,但这场面话嘛,能把深层的意思听进去就成。 一家人用过晚饭,谢均晏和谢均霆和他们的表兄约着去荷花池里比赛石子打水漂,看着一众高高大大却还很有童心的少年,施朝瑛眉头微抽,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一边儿玩去。 施朝瑛带着女儿陪耶娘去屋后的竹林散步,堂间众人都默契地先走了,施令窈仰起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俊美郎君。 日子过得真快,转瞬间,他都是三十三岁的人了。 谢纵微见她目光里似有古怪,挑了挑眉,接过苑芳手里的团扇,慢慢替她扇风驱赶蚊虫,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夫妻俩慢慢朝着花园走去。 苑芳等人识趣地没跟在后面,得,回去让婆子们多烧些水吧。 就怕今晚不够用呢。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垂,沿着青石小道上隔着几步便设有莲座石灯,昏黄的灯光将夜色下的各色花卉映出一股别样的娇艳,施令窈深深吸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伸手摘了一朵,捏在指间把玩。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施令窈满眼无辜:“再多看一看三十二岁的你,再过几日,就要老去一岁了。趁还新鲜,多看看。” 又拿年纪大这事儿来逗他。 园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偶有几声雀啼伴着蝉鸣,她弯起的眼在月色下愈发漂亮,像一汪湖泊,里面闪动着盈盈的光泽,亮得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谢纵微低下头,想亲一亲她那张很会惹人的嫣红嘴唇,却见她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脖颈,紧接着便有什么清凉的东西落在他鬓边。 谢纵微身子微僵,施令窈松开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花前月下,美人簪花,妙极! 谢纵微从她圆圆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有些不自在,簪花这种事,时下文人之间也不少见,只是他不喜此道。 除了成亲时,为过妻子好友那一关,尽快接走他的新娘,在头上别了一朵硕大华贵的牡丹花,此外便是三元及第,春风得意之时,他也不曾点头让人这么折腾他。 “不许摘,你这样特别好看。”施令窈顺势倒在他怀里,双手虚虚环绕着他劲瘦挺拔的腰,下巴枕在他心口下几寸的位置,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真的,真的,特别好看。” 软玉温香在怀,谢纵微尽量忽略那阵不自在,点了点头:“好吧。” 方才施令窈随意把花簪在他鬓边,这会儿他一点头,花就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落了下来。 恰好落在施令窈仰着的脸庞上。 赶在她不高兴之前,谢纵微飞快地转动脑筋,想出了解救的办法。 “别浪费它。” 话音落下,比月色更轻柔的吻也压向她。 唇齿交缠间,那朵小小的茉莉被时不时相撞的鼻尖碾来碾去,柔软洁白的花瓣被迫释放出更加馥郁的香气,辗转在她们呼吸之间,隐隐酿出些醉意。 直到银杏树上那几只格外聒噪的蝉恋恋不舍地收了嗓,这个漫长的吻才跟着结束。 他的手撑在她颈后,施令窈仰着头,没忍住,笑了起来。 谢纵微难得生出些赧然,那柄团扇早被他丢到了一旁的花圃上,他用指腹擦了擦她唇角亮晶晶的润泽,低声道:“笑什么?” “你这人真奇怪,我看你,你要问我看什么。我笑了,你又要问我笑什么。” 施令窈站直了身子,越过他,拿起花圃上的那柄团扇,上面彩蝶扑花的绣法很是精巧,她扇了两下,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只肯露出盈盈若烟岚远山的眉眼。 “自然是喜欢你,才会想看你,才会看到你,就想笑啊。” 谢纵微愣在原地。 施令窈说完才觉得难为情,扭过头想走,却被回过神的谢纵微一把揽住了腰。 有甘冽清爽的香气压过满园的花香,落在她颈边。 “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嘁,休想! 施令窈红着脸,不肯应声。 谢纵微在她细白玉颈上啄了啄,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跳,拉着她往碧波院的方向走去。 “就回去了?”不止是月色太美,还是此时的氛围太好,施令窈有些舍不得走。 听出她话里的低落,谢纵微点了点头:“嗯,回去了,我好哄着你,说些我爱听的话。” “这儿席天慕地,是不大方便。” 施令窈恨不得拿团扇的手柄邦邦邦地敲他的头。 谁和他席天慕地了! 见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打他,谢纵微笑着圈住她的手腕:“好了,逗你玩的……再逛逛。” 施令窈一把把团扇塞给他,颐指气使地命令他给自己打扇。 谢纵微恭敬地应是,见他故意摆出这幅模样,施令窈又忍不住乐了。 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谢纵微心绪柔软。 怎么就那么容易高兴呢? …… 临华殿 宫人轻手轻脚地将两盏茶放在桌面上,徐淑妃横了她一眼,宫人连忙拿着红木方盘低头退下。 徐淑妃有些不解:“这个时候举办什么宫宴?你父皇哪儿来的心情赴宴。”但若是建平帝不来,他们费心办这一场宫宴又有什么意思,白白给陈贤妃那些个老对头看笑话的机会。 孙女都有了,徐淑妃终于过上了当家作主的日子,才扬眉吐气几日,她连睡觉时都恨不得把放着象征着六宫之主权力的凤印放在枕边陪着她入梦,这会儿听到昌王这么说,下意识想了想后果。 “就是因为父皇近日心情不佳,才要办。”昌王随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浓了,入口发苦,继而回甘,他品尝着尾调的甘润,接着道,“待到谢纵微还有李绪那些人真的查出什么来,母妃以为我们娘俩还有风光的机会吗?” 说着,他低声将先前那些事告诉了徐淑妃。 他语气阴鸷,话里夹杂着的寒凉之意让徐淑妃愣了愣,随机眼神一厉:“你做事也太不仔细了些!这样的把柄怎么能留在旁人手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昌王有些烦躁,但想到这两日的收获,又有些得意,“左右武卫、威卫还有汴京城外的虎牢营,如今都在我掌握之中。母妃,如今我们便是天命所在。” 他握着这些兵权,也就能控制整座汴京,若是哪家不从,没了粮米供给,又有重兵围困,昌王不信,真会有那么硬的骨头。 徐淑妃看着一脸志在必得的儿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儿去紫宸殿给你父皇请安,探一探他的口风。” 儿子想要将汴京那些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都请进宫来,打的是包饺子一锅端的主意,她细细思量了一番,涂着鲜艳蔻丹的手缓缓攥紧。 暂代六宫之主而已,她要做,就要做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只是定国公那边儿……” 昌王不以为意:“儿子早就想到对付他的办法了,定国公迂腐,不肯在几个皇子之间投注,只愿效忠父皇……那就让他上战场去吧,待他回来了,一切尘埃落定,他若是不为新君效力,我也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谢纵微指使人拿走那两箱火药又如何,他真正的底牌还没亮出来呢。 边疆又生乱,定国公离京平叛,对汴京之事自然鞭长莫及。 见他一脸胜券在握,徐淑妃心里也跟着安定了些。 这边儿母子俩又低低私语部署了许多,另一边,得知了赵庚又要出征消息的隋蓬仙老大不高兴地坐在罗汉床上,不说话,也不看他,只低着头发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那团原本十分漂亮的帕子被她揉成了咸菜干,赵庚眼里闪过几分无奈的笑意,走过去坐下,揽住她柔软的身子:“此次北狄来犯,有些异常……我此时不便告诉你,但我保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许久不归家。” 在汴京过了一段有妻有女团圆美满的日子,心性坚毅如赵庚,一想到要回到冷冰冰的中军大帐,身旁再无娇妻乖女的笑闹声,一时间心里也很是难受。 隋蓬仙听了却不买账,扭过脸去不看他,嫩白耳垂上的金丝镂空葫芦宝珠也跟着晃动,赵庚的视线不由被它吸引一瞬,顺着方向望进那片被玫红云纱绣吊钟海棠纹裙衫裹着的雪腻柔软。 “真不理我?” 赵庚埋在她颈侧,像是埋进一片柔软馥郁的云里,说话的声音都含糊起来。 隋蓬仙恼怒地拍开他:“老东西,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事!”顿了顿,她又想起这人与她数度‘小别胜新婚’,过后个中滋味,现在回想起来还让她觉得腰酸腿软。 如今她已经适应了,待他走了,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隋蓬仙好心疼自己。 看着突然软了下来,往自己怀里钻的妻子,赵庚有些受宠若惊,爱怜地亲着她养得乌黑柔软的头发:“别担心,我这次会尽快回来的。” 隋蓬仙不会插手他的正事,她也知道这个老东西古板得很,把武将安邦定国的使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有他的责任,她也有她的玩法。 “走吧走吧,等你一走,我就搬去窈娘那儿,让她陪着我睡觉。” 听着妻子赌气似的话,赵庚眉心跳了跳,他搂紧她的手臂微微加重了些力气,隋蓬仙被挤得哼唧一声,气呼呼地瞪他,赵庚顺势道:“谢夫人有家有子,哪能陪着你睡。我不在的时候,你抱着竹夫人睡吧,还凉快些。”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笑。 隋蓬仙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她露出笑脸,赵庚松了一口气,战场上说一不二,铁血威严的将军此时在她面前,也只有伏低做小,求她欢心的份儿。 赵庚再不放心,边关急报催得紧,过了两日他便领军出征,急速朝着发生异动的边疆而去。 送了大军出城,隋蓬仙收回视线,坐回雅间的小榻上,低着头默默不语。 施令窈叹了口气,准备过去好生安慰她一番,却见隋蓬仙又抬起头,一张艳冶柔媚的脸庞上哪里看得出半分伤心:“憋死我了,咱们待会儿就去逛街!” 施令窈看得愣了愣:“平时咱们不也常常逛吗?”也不见她这么激动。 “死丫头你哪里懂得我的苦。”隋蓬仙一脸深沉,气冲冲地和她诉苦,“我们月前不是各得了两匹香云纱?我见那料子摸着软,又透气生凉,便想着裁成轻薄些的样式,夜里穿着睡。但那老东西一见了那些纱衣就发狂,害得我只穿过几次,再也不敢穿了。这回他走了,我可不得再做几件,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无意中听到了好友与定国公闺房趣事的施令窈默默捂住脸:“……随你吧。” 隋蓬仙熟练地拿出小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沉醉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好友仍红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坏笑,撞了撞她:“想什么呢?老实交代,那两匹香云纱你拿去做什么了?” 面对她的逼供,施令窈誓死不从,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谢纵微点评香云纱制成的兜衣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意境,惹人去摘之类的话……她可说不出口! 隋蓬仙直觉其中有些她会感兴趣的事,扑上去警告施令窈不许瞒她。 听着雅间里传出的尖叫打闹声,苑芳十分淡然,反正阿郎已经提前将这一层的雅间都包了下来,不怕旁人会听见动静,由得她们玩闹。 说是出去逛街,但等二人出了雅间,都有些累了——动胳膊动腿地闹一场,又是在夏日里,颇损耗精力。 “明儿再去吧?”施令窈看了看火辣辣的日头,提议道,“我这两日又制了一款新香粉,你替我把把关?” 隋蓬仙点了点头:“成,走吧。” 昨日给长姐庆贺完生辰过后,施令窈他们又搬回了谢府,这样时不时去施府小住几日,又没人敢说教她的日子着实不错,谢纵微见她开心,他就高兴,自然不允许有些闲言碎语落到她耳朵里。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前段时日,从施府搬到谢府之后,苑芳她们便张罗着把长亭院东厢房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那儿光照好,太阳能晒进去,又有槅扇挡着,不怕会晒坏了娘子那些宝贝香粉。 施令窈和隋蓬仙埋头琢磨着新香粉,却有不速之客上了门。 待打发走了徐淑妃身旁的宫人,施令窈有些没精打采地托着腮,直觉这次进宫没什么好事儿。 隋蓬仙顺手将一碗冰雪荔枝膏递给她,想起刚刚那宫人的高傲做派,嗤了一声:“不知又是什么鸿门宴。” 这回不是以徐淑妃的名义举办的宴会,而是正经的宫宴,扯了个中秋夜宴的幌子,但谁人愿意进宫提心吊胆地吃月饼?自然是躺在自己院子里和家人一块儿赏月来得更舒坦。 “近来汴京有些乱,世家大族倒还勉强稳得住,百姓们却惶然不知该怎么办……” 施令窈不知道谢纵微他们何时才能收网,叹了两声。 隋蓬仙想着好好的中秋节,不能和老东西一块儿过便罢了,还要进宫看那些鸟人,她心里就烦,又和施令窈胡乱侃了一会儿,带着人回了定国公府。 这夜谢纵微回来得有些晚,双生子回屋温习功课,施令窈沐浴过后,正躺在临窗的长榻上发呆。 难得没见她手里捧着话本子在看,谢纵微走过去,声音里含着笑:“上回买的话本子都看完了?” “日日看话本子也没什么好的,看多了里面的人物,再看看真人,总有几分不是滋味儿。” 谢纵微不语,轻轻拧了她面颊一把,施令窈立刻弹跳着坐了起来,一双水亮亮的眼瞪着他:“我说点实话罢了,你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好,我不动手,动点儿其它的。” 施令窈正襟危坐:“大晚上的,我们说点儿正事吧。” 谢纵微慢悠悠嗯了一声,尾调上扬:“难道我们日日做的不是正事儿?” 那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事儿! “中秋夜宴的事……” 谢纵微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皱起的眉心,像是看透了她心里的烦闷,低声道:“鱼已经上钩,只等着下油锅了。” 施令窈莫名想到炸得酥酥脆脆的小黄鱼。 她顿时把昌王那堆恶心事丢到脑后,戳了戳他的手。 “夫君,我觉得,我们还是该动口。” 谢纵微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二人和好之后,长亭院里的这间内室几乎每日都要下几场骤雨,如今能用的手段多了些,他便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味地卖弄他的伶俐口舌。 没想到,她也是想的。 谢纵微表情严肃地反省着自己的失职。 施令窈又躺了回去,见他不动,轻轻踹了他一脚,叮嘱道:“夫君,让厨房记得少放些盐,夜里还是吃得淡一些比较好。” 虽然油炸小黄鱼也不是什么清淡之物就是了。 “少放些盐?” 施令窈点头:“对呀,不然油炸小黄鱼吃多了容易口渴。” 喝多了水夜里容易起夜,麻烦。 谢纵微看着她天真无辜的神色,还有眼睛里那点儿没藏好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等着吃吧。” 她吃完了他再吃。 只是油炸小黄鱼的香气太过霸道,把才完成武师傅交代的夜跑任务的谢均晏和谢均霆吸引了过来,折腾到了大半夜,谢纵微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根小黄鱼。 得,还是没吃成。 …… 第二日,施令窈在床上赖了半天,正想下定决心起床,却被一个消息惊讶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匆匆收拾好,苑芳陪着她去了花厅。 见到来人,施令窈高兴地上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桃红嫂子!” 正文 第80章 桃红和方斧头被人引着到了花厅, 看着满目的富贵,战战兢兢,局促得来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放了。 大丫更是紧紧贴在母亲身边, 一双秀气的眼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花厅, 地上铺着的地毯绣了好多她不认得,但很好看的花纹,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亮亮的瓷瓶,里面盛着几支花,大丫想了半晌, 也叫不出那花的名字。 这就是施娘子的家吗? 大丫想起自家新起的几件青瓦房,又看了看这间像是村头老秀才讲的故事里仙境一样的屋子,替施娘子感到高兴, 她那样心善的人, 就应该住这么好的屋子! 文香给她们端上三碗酸梅汤和两碟点心,笑声道:“几位且再等等,夫人一会儿便会过来了。”说完, 她又对着大丫道, “酸梅汤里加了冰糖、乌梅、砂仁和陈皮,入口酸甜回津, 小娘子尝尝?” 大丫看了一眼桃红, 见她点了头, 小小的手捧起瓷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瓷碗外壁上面石榴黄鹂的图案, 这才慢慢啜饮了一口酸梅汤, 原本半垂着的眼倏地睁大,她放下碗,对着文香点了点头:“好好喝。” 见大丫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桃红和方斧头对视一眼,努力也装作淡然自若的模样,抬起碗喝了一口酸梅汤。 桃红想起施娘子当时吃她做的那些乡野粗食也吃得乐乐呵呵,没有表露出半分不满,再看看碗里琥珀浆一般的美味,还有些不好意思,施娘子真是太给她面子了。 文香送上糕点饮子之后便退到了门口站着,体贴地给一家三口留下了说话的地方,好让她们感觉自在些。 好在没过多久,施令窈便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坐在花厅里难掩局促的一家人只见一位身着杏子黄纱绣百蝶穿花纹裙衫的女郎裹着一阵玉麝香气进了屋,她走得很快,用软烟罗裁制的裙摆犹如一尾浮动的云,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彩光,落在她周身,愈发衬得那张芳姝明媚的脸庞美得惊人。 桃红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位态貌绰约的华服女郎上前来亲热地握住了她的手,甜蜜蜜地唤她‘桃红嫂子’。 她的手又软又滑,桃红愣神间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手落在了村西头王豆腐家才端出来的一板嫩豆腐上。 “快坐下,都坐。”施令窈笑着拉着桃红的手坐下,文香会意地将原本摆在上首的玫瑰椅挪到了桃红她们旁边,见夫人这样,应当不会喜欢用汴京主客间坐得远远的那一套来对待这几位客人。 桃红看着她的笑靥,也点了点头:“嗳,都坐,都坐。” 大丫看着施令窈,察觉到她也在看自己,却不敢上前,害羞地藏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 “大丫,我怎么教你的来着?要大方敞亮些,快,给施娘子问好。” 大丫羞答答地上前,施令窈见她还泛着黄的小髻上还系着她送的那根绸带,笑着招了招手,将她搂进怀里,和大丫说了几句话之后又问:“怎么不见狗蛋?” 桃红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从跟神妃仙子似的施娘子口中说出儿子的名字,那臭小子变得更埋汰了。 “小娃子不懂事,怕带上他添麻烦。我们原本也不想带大丫来的,但这孩子说您教她做的桃花香露已经做成了,总记挂着想亲自送给您看看。这不,就让她跟着过来了。” 大丫靠在施娘子香香软软的怀里,听得她娘这么说才想起来,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献宝似地递给施令窈:“施娘子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善水乡的桃花乃是一绝,大丫用了她教的法子做成的香露更是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她摸了摸小娘子软软的发髻,夸她:“大丫很聪明,做得很好呢。” 见女儿被施娘子夸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见方才的局促紧张了,桃红也跟着高兴,紧接着她就被方斧头捅了捅胳膊肘。 桃红这才想起来,拉过她们背来的两个竹篓,一边拿开放在表面上遮掩的那些野菜猪草,一边絮絮叨叨道:“近来有许多人来咱们善水乡挨家挨户地采买粮食,不光是粮食,咱们养的那些鸡鸭猪啊,他们都要!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和人打听了,才知道汴京城里的人都买不到粮食哩,才跑到善水乡那么远的地方去收东西。我和斧头担心您这儿也缺了吃食,就想着拿着家里的存粮和腊肉送些过来。” 要不是有施娘子大发善心,替他们牵线搭桥,不光给了她们金镯子,还给了她们机会,帮忙张罗着乡亲们都跟着一块儿摘桃花、做香粉,桃红梦寐以求的青砖大屋也不可能那么容易起得起来,有这么一桩善缘在,她们家在善水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桃红走出门去,谁都要乐呵呵地和她打声招呼,态度亲热极了。 这样的日子放在从前,桃红想都不敢想,家里不但有了气派的新屋子,她还存了一笔钱,大丫再也不用跟着她姑起早贪黑地摆摊了,桃红打算花些银子,把大丫送去村里老秀才家里,老秀才的儿媳妇有一手好绣艺,随随便便给衣裳上绣几朵花,就能得几个铜板。桃红想,若是大丫也能学得这门手艺,之后她嫁了人,也能赚钱,在夫家的腰板就能挺得更直些。 回想这一切,桃红想,虽说是好人有好报,但她先前帮施娘子的忙,是看在那个金镯子的面子上,也是存了私心的。因此她听说了汴京城里的人近些时日过得艰难,没有米粮下锅之后,头脑一热,便拉着方斧头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塞进了竹篓里,夫妻俩一人背一个,朝着汴京来了。 汴京太大,城门的守卫又凶,夫妻俩带着女儿好不容易进了城,按着先前的记忆先是去了位于安仁坊的施府,没见着人,但那儿的管事人很好,见她们说了来意,便让人套了马车带着他们来了谢府。 桃红说着说着不好意思起来,她想起一路过来时见到的那些富贵景象,收回了手:“都是自家的东西,施娘子别嫌弃。” 施令窈看着那两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上面被人用野菜杂草细心地掩饰着,她自然能想出背后的原因,通往汴京的几条水路不是被毁,就是被人刻意拿捏着,若是他们赶路时被旁人,或是城门的守卫发现了竹篓里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招致一场灾祸。 她能想到的事,桃红嫂子她们哪能想不到,但她们还是来了。 “怎么会嫌弃,桃红嫂子做的萝卜丝馅饼还有熏的腊肉,我现在想起都觉得馋。”施令窈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潮意。 见施令窈这么说,桃红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道:“这有啥,你爱吃,我待会儿就给你做去!” 施令窈看了看天色,知道他们怕是天不亮就从善水乡出发了,这会儿回去的话,又得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走好长一段路。 “说来桃红嫂子和方大哥先前救了我,我夫君一直想当面向你们道谢,只是他平日太忙,一直抽不出空陪我再去一趟善水乡。” 见施令窈这么说,桃红和方斧头连忙摆手,见施娘子这么打扮,又住在这样好的地方,她的夫君肯定是汴京城的贵人,他们不敢和这样平时离他们很远的人接触。 “施娘子太客气了,俺们也没做什么……”方斧头说起也觉得不好意思,明明是他们占了便宜才对。 施令窈微笑着道:“方大哥太客气了,你们既然来了,也要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他回来得晚,咱们一块儿吃顿晚饭,你们好好歇一夜,明日我让人送你们回善水乡,这么安排可好?”说着,她想起刚刚桃红嫂子絮叨时说起要送大丫去学女红的事儿,又低下头温声道,“我那儿有几本花样子,你拿着回去和秀才家媳妇儿学女红的时候抽空看看。咱们大丫心灵手巧,日后绣出来的东西定然好看。” 大丫睁着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桃红,那眼神看得桃红心里发酸,她拦住正想说话的方斧头,答应下来。 “大丫可得听话啊,施娘子给你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大丫小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方斧头对要叨扰施娘子一家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妻女都笑得开心,他也就没说什么,默默想着家里的鸡鸭还有满山疯跑的小儿子,好在他们提前和邻居黄婶子打了招呼,今夜狗蛋去他们家挨着铁柱睡就成。 …… 谢均晏与谢均霆回来得早,因着谢均晏晚上要监督他温书习字,兄弟俩时不时还要按着武师傅的吩咐切磋一顿,谢均霆索性把铺盖一卷,搬到了谢均晏的院子里。 只要不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就成。谢均晏默认了弟弟搬家的行径。 谢均霆啪叽一下把自己摔在罗汉床上,谢均晏皱了皱眉,去浴房拧了湿巾子,又折返回去扔在他脸上:“擦一擦。” 半大小子本来就火气旺,更别提谢均霆是个能跑能跳的活泼性子,在外面大半日,身上汗涔涔臭烘烘的,就这么躺在了他才换了凉簟的罗汉床上…… 谢均晏闭了闭眼,决定待会儿轰走弟弟之后再让人换一床新的。 谢均霆察觉到了兄长的嫌弃之意,却半分不在意,笑嘻嘻地拿过冰冰凉凉的巾子往脸上、颈边擦了擦,正想把巾子丢给他,一接触到兄长冷冰冰的视线,谢均霆又老实下来:“瞪我干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啊?” 看着弟弟一路嘀嘀咕咕地去了浴房淘洗巾子,谢均晏压了压上翘的唇角,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 等到谢均霆从浴房里出来,见桌上摆了一盘甜瓜,在暑热的天气里散发着一股带着凉气的甜意,他顿时眼前一亮,下意识看了一眼兄长。 谢均晏淡淡道:“吃吧,吃完了我们再去阿娘那儿。” 谢均霆喜笑颜开,吃了两块儿瓜,大眼睛一转,笑得讨好:“阿兄,你给阿耶的生辰礼,可准备好了吗?” 谢均晏看着手里的书册,眼皮也没带抬一下:“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今年你还是写一张大字送给阿耶不就是了?你这段时日练字有了进步,阿耶看着也会老怀甚慰。” 谢均霆想起自己从前年年都送一张格外潦草的大字作为生辰礼敷衍阿耶,倒不觉得心虚,从前的阿耶,的确只配得上这样的礼物! 但现在,咳,看在阿娘的面子上,他也得意思意思。 “今年不是状况不同么……”谢均霆决定直入主题,“阿兄,你借点银子给我使使呗?我没钱买礼物了。” 谢均晏眉头微跳,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上回姨母过生辰时,外祖母给了我们一把银鱼儿。钱呢?” 来自兄长审视的目光让谢均霆有些不自在,嘀咕道:“都被烧鸡店的东家收去了,我也不知道它们现下去了何处。” 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得亏他长得高,近来吃得十分滋润,也没让那张得天独厚的俊秀脸庞显出肿胀模样。 谢均晏叹了一声,对这个疑似黄鼠狼转世的弟弟没了办法:“明日我与你一块儿去逛逛,你若看到合适的,我来给银子便是。”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点头说好。 又省了一笔银子,耶! 等年底阿娘的生辰到了,他把用全部私房钱给阿娘买的礼物拿出来,定要让阿耶和阿兄大吃一惊! …… 桃红一家见到施娘子的夫君还有她的一双孩子时,都惊愕地愣在原地。 他们当初还觉得施娘子看起来脑子不大好,连今年是显庆几年都记不清楚,怜惜她一个人被丢在善水乡那样的荒郊野外……怎么这会儿看来,这里边儿又有很多他们不知道,也理解不了的事儿呢? 但看着施娘子盈盈的笑靥,就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桃红忙给方斧头使了个眼神,暗示他可不能露出异样。 后娘就后娘吧,施娘子过得幸福就好。 谢纵微十分认真地敬了方斧头一杯酒:“多谢方大哥一家在我妻落难时伸出援手,谢某不胜感激,还请一同饮尽此杯。” 方斧头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他麦色的脸上都红透了,站起身来结巴道:“大人,您,您不必这么客气……” 却见那位威仪内蕴的大人身边的两个少年也跟着一块儿站了起来,举杯向他。 “方叔叔,多谢您一家帮了我阿娘,我们兄弟也敬您一杯。” 自然了,双生子杯盏里盛的是酸梅汤,谢纵微现在还不允许他们饮酒。 方斧头脸更红了,忙点了点头,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酒量本就一般,平时在乡野里喝的也是粮食酿的酒,度数并不高,这会儿一杯秋露白下肚,人就有些醺醺然起来。 桃红听自家那口子竟然拉着施娘子的夫君唠起家常,脸都臊红了,想去拉他,却被施令窈握住手:“没事,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说我们的。” 桃红看着几杯酒下肚之后愈发健谈的方斧头,苦笑着点头。 嗐,回去就把那几坛酒都藏起来! …… 苑芳来回话,说是桃红一家已经安顿在青苏院,热水、巾子和换洗的衣裳都备好了,又留了两个机灵的婆子伺候,施令窈点了点头,让她也下去歇息。 谢纵微方才在席间饮了一杯酒,他知道她不喜欢酒味儿,今夜沐浴的时间便长了些。 等到他吹了灯,上了床榻,施令窈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 谢纵微把她搂到怀里,轻轻地吻她的脸。 “当时在方大哥他们家,你想起过我吗?” 他的唇软软的,又带着微凉的水意,施令窈勉强清醒了一会儿,想起当时那些想法,她也觉得啼笑皆非。 “想过。” 谢纵微心里一柔,就听得埋在他怀里的妻子幽幽道:“想你现在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还给大宝和小宝生了一堆弟弟妹妹。”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荒淫无耻之人?” 施令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下巴扫过他心口,一阵酥麻。 “男性本淫贱,我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 谢纵微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他今夜原本没这个打算,但是被她一激,雷雨隐隐有聚拢之势。 有风吹得床帏微微颤动。 施令窈恨恨地咬住他的肩。 男性本淫贱,她果然没有说错! 正文 第81章 徐淑妃如今暂掌凤印, 走路都带了风,举宴这事又得了建平帝的允许,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 就为了将徐淑妃精心策划的这场中秋夜宴办得尽善尽美。 宫人们捧着红木方盘从甬道上走过, 一墙之隔的披香殿内,王昭媛捧着康王从前的衣物暗自垂泪。 伺候她的金雁端着一盅红枣汤进来,轻手轻脚地将红枣汤放在她面前的桌几上:“娘娘,婢去尚食局端了碗红枣汤回来,温温热热的, 入口正好呢。” 徐淑妃主动上奏,言康王小小年纪便去了封地,理应多给康王母子加恩, 以示圣恩浩荡, 为王贵嫔请封了昭媛的位份。建平帝准了,如今宫里边便都称一句昭媛娘娘。 但披香殿内仍一片冷寂,不见有往来贺喜的人, 除了贴身伺候王昭媛的几个陪嫁宫人, 便只有几个才进宫不久被分配到披香殿伺候的小宫女。 宫里不少人都说昭媛娘娘思念康王殿下过度,神志不清, 几个小宫女提心吊胆了几日, 见王昭媛虽然是有些神神叨叨的, 但不打骂她们,十分好伺候, 便也松快了许多, 此时正坐在树下翻花绳玩儿。 王昭媛透过窗扉,看着小宫女手间纷飞的红绳,喃喃道:“澹哥儿小的时候也喜欢玩翻花绳。” 提到康王孟澹, 金雁心里也难受,轻言细语地哄着王昭媛把那碗红枣汤用了,娘娘如今的气色太差了,人瘦得来只剩一把骨头了,她看着都觉得惊心。 金雁喂她喝了几口,王昭媛又偏过脸去,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双含着蒙蒙烟雨的眼里露出几分迷茫:“外面是谁?是澹哥儿回来了吗?圣人肯让澹哥儿回到我身边了吗?” 眼看着王昭媛越说越激动,金雁忙把红枣汤放得远了一些,按着王昭媛如今的位份,日日喝燕窝都是使得的,偏偏尚食局那起子小人最会拜高踩低,推说灶上都忙着今夜的宫宴,腾不出手来给昭媛娘娘炖燕窝,只给了金雁一碗红枣汤打发了事。 “娘娘,今夜中秋夜宴,宗亲们和三品以上的大员及其家眷都会进宫赴宴呢。” 因着是中秋这样的特殊日子,连吴王都被特赦开恩,允许他入宫赴宴,金雁想到远在封地,还不知道近况如何的康王,心底微微黯然。 不料王昭媛却说:“这样热闹的时候,我也得替澹哥儿看一看,等他回来了,我好说给他听。” 金雁听了有些犹豫,毕竟王昭媛近来神志不清,若是在宴会上闹出什么动静,惹了圣人不喜,披香殿上下之后的日子不就更难过了么? 但见王昭媛坚持,金雁没办法,点头说好。 徐淑妃向来会做人,就算知道王昭媛很有可能不会去赴宴,但位子一定是给她留好了的。 …… 谢均晏和谢均霆送施令窈上了马车,谢纵微见他们那副依依惜别的模样,心下腻歪,淡淡道:“行了,回去吧。你们阿娘有我照顾,不必担心。” 施令窈拉开青色的车帘,笑眯眯地对着双生子招了招手:“回去吧。” 直到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地砖,施令窈透过车窗回头望去,仍能看见那两截颀长身影,叹了口气:“今年也算是咱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团聚着过中秋,这会儿只有大宝小宝留在家里,他们心里当然不痛快。” “不痛快也没办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道理她都懂,施令窈斜他一眼:“你是老王八蛋,别往我们鸡蛋堆里凑。” 谢纵微笑了,看着她身上穿着一品诰命的花冠吉服,华丽威严,却有些太沉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让她能够坐得舒服些:“我本想替你告病避过这次宫宴,但想一想,看到你,我才放心。” 若是他身在宫中,昌王或是吴王、安王等人却留了后手,围困谢府…… 谢纵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施令窈看了他一眼,像是感受到他此时的沉郁,故意道:“嗯,我们俩在一起的好处呢,就是在最坏最坏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做一对鬼鸳鸯。” 不怕会找不到彼此。 但很快她又懊恼地抿紧了唇:“我这算不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般这种时候,都得说些吉利话。 谢纵微却笑了,嗯了一声,对她先前的话表示赞同:“鬼鸳鸯,成双成对,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结局都不算太差。 施令窈靠在他怀里,顺势仰着脸看他,他的骨相分明端正清逸,说出的话和眉眼间的情绪都带着一股幽幽的冷意,让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显出一种鬼气森森的俊美。 她悄悄捂住心口,谢纵微望过来,眉头轻皱,要替她揉一揉:“不舒服?” 施令窈连忙摇头,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鬼鸳鸯听起来怪瘆人的,咱们还是做阳间的夫妻吧。”施令窈郑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呸呸呸了几声,对不知在何处看着世俗人间的三清神仙们默默双手合十祈愿,可千万不要把她刚刚的玩笑话听进去了。 谢纵微眸光柔和地看着她,忽地想起那日春雨霏霏,见到伞下露出那张熟悉的,带着错愕之色的脸,脑海里率先浮现的是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重重碾过他的心头,在那样的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思在想,幸亏今日没有太阳,不然这出人鬼情未了的戏码也唱不下去。 她会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现在想起来,他也觉得好笑。 “阿窈说的是,还是阳间夫妻更好。”谢纵微往后躺了躺,除了在只有二人的屋子里,他鲜少露出这样闲适不拘小节的姿态,神情散漫,那张脸上亦带着淡淡的笑意,偏偏他衣冠整齐,举手投足间都显露出一品大员的威仪。 这样的谢纵微看起来脱离了那层端严若神的金身外衣,更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的人。 施令窈往他怀里埋了埋,嘟哝道:“要不咱们还是别说这种话了……我看话本子里这么写的话,说这话的人一般都成不了事儿。” 她的语气里带着认真的焦虑,谢纵微忍了忍,没忍住,大笑出声。 在外面驾车的山矾听到这阵笑声,十分欣慰地想,夫人没回来的时候,他就没听过大人能笑出这种动静。 顶多是冷笑一声,紧接着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嗯,自然了,平常也不乏被府上二郎气笑的时候。 夫妻俩说着话,马车很快便到了宫门口,离巍峨宫城越来越近,施令窈的话也就越少。 谢纵微握紧她的手,还不忘叮嘱:“宴席上的膳食酒水能不碰就不碰,记住了吗?” 暂且不提这种宫宴上的膳食酒水会经过多少人的手,饮多了酒水难免要离席更衣,席上虽也有他的暗桩,但事关她的安危,谢纵微一点儿侥幸之心都不敢动。 这话他先前说了许多遍了,施令窈点了点头,看出他其实也有些紧张,只是怕她跟着更加焦躁,所以一点儿也不敢露出来,只在说话间露出几分端倪。 她握紧他的手,瞪他一眼:“记住了记住了,你把我当三岁小孩教呢?啰嗦。” 她的手暖呼呼的,像捏住了一块儿盈着玉麝香气的暖玉,谢纵微嘴角微微翘着,牵着她下了马车,今日来赴宴的人不少,其中不乏宗亲权贵,除了少数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其他人都得在麟趾门便下了车,通过漫长的宫道,去往设宴的飞鸿殿。 飞鸿殿内灯火通明,有小儿臂粗的红烛盛在各色宫灯之中,高高悬在半空之中,殿中铺着锦绣织毯,见人来了,便有宫人有条不紊地引着他们入座。 宫宴之上,并没有讲究男女不同席的规矩,施令窈仍随着谢纵微坐在左手靠前的位置,她一抬眼,就看见卢太妃正由菘蓝搀扶着缓缓落座。 她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得内侍唱喝命众人跪下亲迎的声音。 建平帝到了。 施令窈参加过不少次宫宴,礼节冗长又繁琐,送上来的膳食更没有让人动筷的欲望,有一次她眼睁睁看着宫人面不改色地把一道都冷到凝出一层厚厚猪油的红烧肘子端到她面前,看得她难受极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碰肘子这道菜。 她出神间,建平帝已说完了话,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却仿佛缺少力气一般,这样的动作都能看出几分力不从心。 看着那道明黄身影一晃,玉阶下站着的人们更是一惊,大气不敢出。 冯兴连忙扶住建平帝,将他扶到正中的龙椅上坐下,观他面色一般,隐隐透着些不祥的灰败,小心翼翼道:“圣人,奴才扶着您回紫宸殿歇息吧?” 建平帝摇了摇头:“今日是中秋,团圆的日子,朕一人过又有什么意思?”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卢太妃,眯了眯眼,只觉得那个永远骄傲的老妇人看起来,似乎老了许多。 经历过丧子之痛这样的折磨,谁又能继续撑着心气斗下去呢? 想到至今杳无音信的秦王,建平帝眼眸中闪过几分凝重,沄河水域宽阔,一具尸体而已,找不到是常事。但没有消息往往并不意味着便是好事,建平帝御极多年,只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事情都有可能反转。 “太妃,朕敬您一杯。” 卢太妃不为所动,正望着某一处出神,直到被菘蓝轻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举起桌上的酒盏,对着明黄御座上的天子晃了晃:“难为圣人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婆子。” 建平帝笑了:“您对朕昔年的养育之恩,朕矢志不忘。太妃如今卸下宫务,理应好好安享晚年,也多给朕留一些尽孝的机会。” 陈贤妃就坐在卢太妃下手的位置,面对这个压制了她多年的庶母,她心里自然存着怨气,但和打压多年的老对头比起来,孰轻孰重,她可是分得清的。 陈贤妃放下酒盏,忧虑道:“圣人说得极是,只是臣妾瞧太妃,怎么还有些憔悴?难不成是淑妃没有约束好宫人,让人走茶凉,拜高踩低那一套也祸及含象殿了么?” 她话里的讥讽之意太浓,建平帝平静地垂下眼,却没有出声呵斥。 徐淑妃暗地里咬碎了一口银牙,就知道陈贤妃不会这般老实! 她匆匆忙忙地站起身,就要认错,却被一道酒盏碎裂的声音打断了。 紧接着,便有弩箭上膛的声音齐刷刷响起,原本觥筹交错,故作热闹的席间顿时一静。 谢纵微面色未改,握紧了施令窈微凉的手:“我袖子里藏了一包黄金糕,吃吗?” 施令窈原本紧张得心里怦怦跳,见谢纵微偏头过来和自己说话,她提起精神,神情严峻地听完,瞪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我怎么吃得下去。” 不对。 她反应过来:“袖子里藏糕点的习惯,你和均霆学的?” 谢纵微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这事回去再说。” “你瞧,戏台都还未搭好,有人就要登台唱戏了。” 正文 第82章 昌王表情冷凝, 横了一眼仍趴在他臂膀上的昌王妃,昌王妃面色惶恐,口中低呼‘妾身知罪’, 垂着头望了一眼碎裂的瓷盏, 妆容秾丽却难掩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一点扭曲又快意的笑。 昌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里暴虐的冲动,迎向殿外那些闪着锋锐冷光的弩箭,面上重又带上志在必得的神情。 是早是迟,都不重要, 箭在弦上,就算他要收,他的好父皇, 还有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又岂会放过他。 成王败寇而已。 吴王被禁足了一段时日,整日忧心建平帝会因他先前之过对他失望,在他禁足期间便定下储君人选。又因筠县水患之事连带着影响了汴京往来水运, 世家大族有的是办法解决吃食, 但百姓们总不能指望着家里那几盆小葱韭菜过活,因此这段时日吴王府总笼罩着一股臭鸡蛋烂酸菜味儿, 熏得他与一众姬妾苦不堪言。 这会儿见变故陡生, 昌王又迈着分外从容的步伐走到玉阶前, 吴王一下子站起身来,怒斥道:“老三!你要做什么?!” 说着, 又连忙几步跑到玉阶上, 护在面色难看的建平帝身前,大声道:“护驾!护驾!” 嚷了半晌,却不见有人进来, 但吴王站在玉阶上,眼界更高,看得分明,戍守在飞鸿殿前的内廷禁卫们头上戴着的首铠在中秋皎洁清冷的月晖下闪着冷冷的光,只是无人敢动。 而趴在飞鸿殿四面围墙上的弩箭手们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只要老三轻轻一挥手,就能把他们都射成筛子。 吴王踉跄一步,心里有些发慌,老三的势力什么时候这么可怖了?连内廷禁卫都能被他掌控。 昌王觑了一眼面露畏惧之色的吴王,轻笑道:“护驾?父皇就在这里,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之下,哪儿有需要护驾的地方?吴王可别一惊一乍的,扰了大家赴宴的兴致。” 吴王面色铁青,却坚定地没有挪开身体,沉默地挡在建平帝身前。 安王见状,嘴唇嗫喏几下,也想站起身来怒斥老三狼子野心,安王妃死命拽着他的袖子,不肯让他起来。 徐淑妃看着一步一步上前来的儿子,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妃红的蔻丹陷进柔软的掌心,有细密的疼痛传来,她也毫不在意,屏息等待着这场宫变落幕。 上天庇佑,她的儿一定是真龙天子的命格,任谁也越不过去。 建平帝一个眼神,冯兴会意地低下头,去将横在他面前的吴王给扶到了一边:“吴王殿下,您且安心坐着。” 吴王其实腿都有些发软了,他一直知道,父皇觉得他不堪大任,庸弱二字一直横贯着他的一生,但在这种时候,他也想做些什么。 “父皇,您别担心,儿臣就在这儿,谁也别想越过儿臣伤了您!” 昌王嗤一声笑了出来:“吴王,我的好大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能忙着表孝心。看来是这段时日在吴王府里潜心修习过,开窍了。” 吴王面皮涨红,就要出声与他分辨,却被不顾宫人阻拦,急急走到他身边的陈贤妃扯住了手:“不要给你父皇添乱,闭嘴!” 陈贤妃性子强势,吴王习惯了母妃为他安排一切,这样的习惯直到他如今快三十岁了也不曾改,这会儿陈贤妃带着颤音的怒斥声响起,他嘴唇翕动两下,只能顺着陈贤妃的意,沉默地跟她坐回了建平帝的右手旁。 昌王要反的架势再明显不过,宗亲们已经坐不住了,有年长的宗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怒斥昌王的狼子野心,昌王斜过去一眼,认出此人,是他还得叫一声叔祖的老不死。 “叔祖年纪大了,人也糊涂,来人,让叔祖醒一醒神。” 昌王拍了拍手,很快便有跟随他的亲卫走进来,唰地一下抽出腰间长刀,雪白锋利的刀光映出在场之人同样惨白惊惶的面色。 施令窈眼前覆上一片温热,她看不见了,但那阵尖叫声与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落在地的声音落在耳中,却更加刺耳。 她不免跟着一抖。 谢纵微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低声道:“缓一缓,再睁开眼睛。” 掌心下的眼睫簌簌拂过那片柔软,谢纵微放开手,冷眼看着对面的那场混乱。 老岳王捂着心口,看着孙子尸首分离的惨状,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无辜与惶恐,眼神懵然,就那么死死盯着他,死也合不上眼。 眼看着老岳王也倒了下去,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只是宗亲们连哭的声音都不敢太大,忌惮着昌王不知又要拿谁发疯。 若真是昌王登基成为新帝,他们,乃至天下的黎民百姓,安能有好日子过? 建平帝高高在上地看着底下一片混乱,有血色缓缓从席后淌了出来,渗入被宫人们铺在正中的大红锦毯之中,原本表示喜庆的红也变成了不祥的征兆。 “昌王,你欲如何?” 终于等到圣人说话了,只是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震怒滋味,众人听着,心中仍旧惴惴。 宫变夺权之事,前朝屡见不鲜,只是生事便意味着流血,更代表着汴京要经历一遭自上而下的大换血,在场之人无不位高权重,见此场面心里也不免有了思量。 任谁坐在那张位子上,他们都要以保证家族与自己的利益为先。 昌王直视着建平帝,这是他第一次不遮不掩地看向他的父皇,这时候他才发现,建平帝的确已经不年轻了,他的鬓边已生了白发,眼角压着细纹,若是脱下那身代表着天子的冠冕黄袍,他和民间的五旬老汉也没什么差别。 天子二字,给他带来太多荣耀,所以他可以把他这个亲生儿子当做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想骂便骂,夺权削爵更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父皇,您为君,我为臣,您为父,我为子,您对我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儿臣不敢有怨言。”昌王似是感慨地长叹了一声,“只是这样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儿臣过够了,想换一种法子活下去。” “父皇,您老了,该退位让贤,好好休养生息。” 昌王一字一顿,看着建平帝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心中的快意落了下去,变得不是滋味。 “如今内廷禁卫皆听命于我,右武卫、威卫,虎牢营中的火器营也在时刻待命。”昌王缓缓说出自己多年来布局的成果,见吴王、安王脸色大变,俨然已露出畏惧之势,他呵笑一声,又看向建平帝,眼神中带着得意与叹息,“来人,给父皇呈上笔墨。”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禁卫带着抖抖索索的内侍上前,将建平帝面前桌案上的瓜果酒水统统拂落在地,换上空白的圣旨与笔墨,只是不见玉玺。 “父皇,请吧。” 建平帝笑了笑:“老三啊,你的性子一直都没变,聪明有余,阴毒更甚。” 昌王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得您亲手教导,儿臣惭不能及。” 天家父子对弈,施令窈懒得多看,被桌案挡着的手轻轻扯了扯谢纵微,声音压得很低:“他话怎么那么多。” 话本子里写得明白着呢,反派最后失败的原因,一大半归于话多。 谢纵微听到她的嘟哝声,捏了捏她泛着暖意的手指尖。 建平帝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做了多年父子,昌王心中始终对建平帝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眼下也不能强按着他的手写下传位圣旨,一时间父子俩僵持在当地,直到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倏地传来,昌王惊愕回头时,便见一支箭簇裹着雷霆之力,直直射进他面前的玉阶上,力道之大,将那层汉白玉雕成的玉阶都震碎了,箭簇深深地钉入地面里。 不难想象,若是射箭之人再偏一些,或是再准一些,这支箭射中昌王,会是什么下场。 徐淑妃嚯地站了起来,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同样惊魂未定的昌王,眼神怨毒地望向殿外。 飞鸿殿灯火通明,明灯高悬,愈发衬得外面那些禁卫黑压压一片,只剩下铠甲与刀剑被月晖反射出的锋利光芒。 是谁反水了不成? 徐淑妃心底微沉,却见卢太妃呵呵笑了两声:“淑妃快坐下吧,这出戏还没唱完呢,你急着给你儿子讨赏不成?” 徐淑妃险些咬碎一口银牙,这死老太婆! 徐淑妃受了她多年的气,这会儿心里更是明镜似的,无论昌王成败与否,总之她是不会再继续忍受这个脾气古怪的庶婆婆的气了! 昌王若成事,她便是顺理成章的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到时候处置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妃而已,有谁敢置噱? 但若昌王败了……前后都是一个死,她此时便更不用忍了。 她才举起手,正想好好出一出这些年来的郁气,却见第二支箭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了徐淑妃面前的桌案,桌案上摆着的酒水膳食很快便随着碎裂的桌案塌了一地,有汁水流下,弄脏了她华丽的裙衫。 施令窈若有所思:“谁的箭艺那么好?要是大宝和小宝能和他学功夫就好了。” 谢纵微面无表情,老花孔雀露这两手,很难说他没有存着故意炫技的小心思。 一阵奔马声由远及近响起,埋伏在墙头的那些弩箭手迟迟得不到下一步命令,遇到装备精良的京卫,下意识想发起进攻,看见拥在正中的李绪手中高举着的令牌,手上动作一顿。 此时殿中再度响起酒盏碎裂的声音,一前一后,这正是先前昌王许下的暗号。 只是这会儿眼看着京卫如潮水一般,从宫道的几个方向黑压压地朝他们涌来,连戍守在外的内廷禁卫也跟着变换了刀剑的方向,弩箭手们心里一凉。 看来是不必挣扎了。 秦王见赵庚、李绪与左右威卫长急匆匆地下了马,撇了撇嘴:“跑得真慢,军需不会都被昌王那个小鳖孙儿吞了吧?来日本王必定上奏,让圣人给你们换几匹年轻的好马。” 左威卫长苦笑一声,双手作揖:“多谢秦王好意,只是眼下……救驾要紧呐。” 秦王点了点头,是了,不知道窈妹有没有被昌王那个丧心病狂的小鳖孙儿吓到。 “诸位且随我进殿救驾。” 秦王冷下脸来,很有几分令人信服的威仪姿态。 李绪落后一步,淡淡想,或许是秦王今日穿着颇为朴素,让人没能将重点放在他那张花枝招展的脸庞上的缘故。 “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飞鸿殿四扇大门敞开,庭院内乃至殿前都站着手持长刀的京卫,秦王、赵庚、李绪等人站在最前方,面容坚毅,杀气腾腾。 施令窈看得小小哇哦了两声,有些遗憾长姐不在,没能看见大姐夫这幅飒爽英姿。 臭阿花偷懒没来赴宴,不然这会儿看见定国公,眼睛定然瞪得比挂着的灯笼还要圆。 察觉到她往那边投去的眼神停留得有些久,谢纵微愈发不快,看向秦王,却意外与他的视线相撞。 他的脸更黑了。 大事当前,老花孔雀仍不靠谱,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建平帝笑了笑:“子恒的箭术愈发好了。” 方才那两箭带着非凡之力,若是秦王心中有异,大可先行击杀自己,将罪责推到昌王手下的弩箭手之上,再用自己的身份射出一箭,取了昌王性命。 诛杀反贼有功,秦王在军中也素有美名,若是他真的有称帝之心,剩下的吴王与安王,绝非是他对手。 建平帝兀自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昌王有异动时,面前倏地一黑。 有一具柔软的身体挡在了他面前。 建平帝难掩惊愕地看向王昭媛,她很瘦,但身上的血却好像流不尽一般,汨汨往外冒,很快便濡湿了他身上的团龙袍衫。 王昭媛吃力地举起手,想要把手里的玉佩递给他。 那是康王孟澹的玉佩。她想让建平帝看在她舍身护驾的份上,能够让康王回京,稍稍庇佑他。至少让他再长大些,再回封地。 “圣人……” 建平帝此时却顾不上她,任由王昭媛滑落在地,一双老迈却暗含精光的眼紧紧盯着昌王:“弑君是大罪,哪怕你是朕的亲生子,也不能免罚。” 免罚? 昌王嗤笑一声:“成王败寇,我早不奢求您的仁慈。” 都说他的父皇是仁德之君,但这么多年下来,昌王知道,建平帝比谁都心冷,他只要高高在上地坐在御座上,就能欣赏底下人为了他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儿权力与荣耀挣破头的丑样。 “看着我们兄弟几个这样,父皇,您很得意吧?”日渐老迈的帝王,容不得比他更年轻、更强的继承人出现,哪怕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接替他的位子。 “养了这么多年的蛊,最后却要将成果拱手让人。父皇,儿臣就在黄泉底下等着,等着您死不瞑目那一日。” 这话着实是大不敬,但昌王先前做的事已是撕破脸了,这会儿大家看着他,紧绷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穷途末路罢了。 只有徐淑妃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对着昌王缓缓摇头:“不,不要……” 昌王却没有看她,刚刚那把长刀被王昭媛挡去,他此时心气已散,禁卫们步步逼近,也没有第二把刀可以让他用了。 他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建平帝见了,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昌王十岁时,头一次猎到了鹿,他赏赐给他的东西。 昌王闭了闭眼,刀光一闪,有血花猝然迸出。 “不!” 伴随着徐淑妃凄厉的尖叫声,建平帝平静地闭上眼,冯兴连忙递上帕子,昌王离得太近,自脖颈上喷涌而出的血溅到了建平帝脸上,他素来喜洁,对此自然觉得不舒服。 冯兴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晕死过去的王昭媛,请示道:“圣人,昭媛娘娘……” “找人将她抬下去,宣太医。” 若是王昭媛肯缓一缓,再提康王的事,建平帝说不定会心软同意下来,但他了解这个女人,耐不住性子,当着这样的关头便提出让他多多眷顾康王的意思,岂不是挟恩图报? 建平帝漠然地挥了挥手,冯兴颔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宫人将面如金纸的王昭媛抬去了偏殿。 徐淑妃抱着气绝而亡的昌王哭得声嘶力竭。 剩下的事便不是参宴之人该继续往下看的了。 谢纵微扶着她起身,低声道:“今夜事多,我得留下来,我让山矾先送你回去。” 见到秦王与李绪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飞鸿殿,便知道昌王的后手都已经被他们解决了,有山矾和一队亲卫护送,再加上他部署在谢府的那些人,谢纵微勉强能够放心。 施令窈点了点头,余光瞥见一抹身影靠近,她转过头去,见是秦王,露出一个笑,正想和他说两句话,却被面无表情的谢纵微隔开了:“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阿窈,先走。” 秦王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又横了明显在针对他的谢纵微一眼,点头:“放心,我让我的亲卫送你到宫门。” 能利用的资源还是要用起来的。 谢纵微抬眼,似笑非笑道:“秦王大义,日后得空了,我与阿窈必定要在府上设宴答谢,到时候秦王可得赏脸赴宴。” 秦王点头:“好说好说。” 施令窈懒得听他们俩在那儿一来一回唇刀舌剑,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回去了。” 这一晚惊心动魄,施令窈回了谢府,便看见两个少年在影壁处等着,见了她的身影,便急急迎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护着她。 “阿娘,您没事儿吧?”谢均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发现只是眉眼间有些疲惫,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阿娘,您饿了没?这儿有鸡腿。”谢均霆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地捧到她面前。 施令窈摇了摇头,她这时候没什么胃口,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但那股铁锈腥味儿却始终萦绕在她鼻间,现在想起都还有些犯恶心。 “我没事,你们阿耶也没事。”想了想,施令窈又补充道,“秦王也没事,此次宫变他护驾有功,想来也还会在汴京留一段时日。” 她知道秦王在这十年间多有照拂双生子,逢年过节都要从边疆给他们送礼物回来,到了双生子的生辰,更是上心。 前段时日秦王出事,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汴京,两个孩子低落了好一阵子。 听得施令窈这么说,谢均霆眼睛一亮,和谢均晏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兄的脑瓜子果然好使! “好啊,到时候我和阿兄陪秦王叔去城郊跑马。” 施令窈点头,豪迈道:“到时候我也上场陪你们跑一跑!” 谢均霆连忙点头,又笑嘻嘻地问:“若是赢了,有没有赏?”阿娘别怪他贪心,实在是他要准备的惊喜有些费银子。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水亮亮的大眼睛,佯装思考:“嗯……那就奖励你们阿耶的墨宝一副吧。” 谢均霆大失所望,幽幽道:“阿娘,这个奖励不仅我不想要,秦王叔肯定也嫌弃。” 施令窈忍不住笑出了声,先前在宫宴上滋生出的凉意与怨气也随着这阵笑声慢慢散去了。 害她的人自个儿领受了报应不爽这句话,虽说剩下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最大的那块儿乌云散开了,她的心也跟着松快了许多。 明月高悬,洒下的月晖柔柔地落在她脸庞上,谢均晏看着阿娘唇边的笑,心里也跟着放了晴。 施令窈挽着两个少年的胳膊往长亭院走去,还不忘问他们有没有吃厨房烤的月饼。 谢均晏脸上露出些一言难尽之色:“尝了些。阿娘若饿了,不如让厨房煮些面吧?” 施令窈摇头:“我也不爱吃那些甜口月饼,从前我跟着你们外祖父去江州,那儿的人会把梅干菜塞进月饼里,看着就让人皱眉头,但是吃起来竟然挺香。” 谢均晏喜欢听她说从前的事,闻言也有些好奇:“咸口的月饼?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尝一尝。” 谢均霆却持反对意见:“梅干菜就该老老实实地和油炸过的五花肉一块儿在锅里蒸,怎么能和月饼在一块儿呢?要不然把梅干菜剁碎了放进肉饼里也不错……” 母子仨沉默地对视一眼。 “我有些饿了,你们陪我再吃点儿?” 看着阿娘和弟弟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待会儿吃什么,谢均晏想起上上回吃宵夜时,母子仨齐齐吃到积食的场面,目光坚定。 这次,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正文 第83章 谢纵微归家时, 已是深夜。 月明星稀,他踏进长亭院时抬头望了望顶上那轮圆月,有些淡淡遗憾, 没能和阿窈还有两个孩子一块儿赏月吃月饼。 不过祸祟已除, 剩下的虽仍有些棘手,却再也不会成为他们一家四口团聚的阻碍。 日后机会还多,也不急于这一次。 谢纵微这么想着,不想沐浴发出的动静吵着她,索性去西厢房洗漱, 想着去看一看她睡得如何,再回书房歇息一晚。 他明日一早还要入内阁议政,还是不去招惹她来得好。 想起建平帝今夜说的那些话, 谢纵微眉心微皱, 他轻轻推开门,眉间的压抑情绪很快被满屋盈着的香气给吹散了。 只是,在他熟悉的玉麝香气里, 怎么还有一股山楂甘草茶的味道? 娘仨又背着他吃什么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 谢纵微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嗝’。 他循声而去,绕过一扇屏风进了内室, 便见架子床上垂着的红底联珠花树卷草纹帷幔紧紧闭着, 中间那一块儿拧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扭曲弧度, 谢纵微一看便知,是有人在里面紧紧拽着帐子。 只可惜她拽住帷幔, 挡住了他的视线, 却挡不住第二声嗝。 听到那阵低低的笑声,施令窈咬了咬唇,索性撒开了紧紧拽着帷幔的手, 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神哀怨地盯着他。 “谢纵微,都怪你。” 谢纵微眉梢微挑,坐到她身边,把人搂进怀里,感受到她的温度与香气都紧紧贴在他身躯之上,他闭了闭眼,语气柔和:“嗯,都怪我。” 这种时候不必和她对着干,先承认下来再说。 施令窈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凉意,知道他方才回来了之后先去厢房沐浴过了才过来的,他应该是怕吵到她。 她怏怏地趴在他怀里,沮丧道:“我一高兴,就吃得多了些,这会儿还有些难受。” 谢纵微嗯了一声,寻到她的手腕,手指搭了上去,先轻后重地碾了上去,又亲了亲她的发顶:“下次若还是打嗝不舒服,便像这样,按住内关穴,一会儿便能松缓许多。” “不过,你肠胃弱,夜里吃到积食可不是个好习惯。”谢纵微收回手,替她抚了抚背,“再试试,还难受吗?” 施令窈细细感受了一番,那股阻在她喉间一直上不去的气果然消散了许多,没有那股滞涩之感,她顿时露出一个笑,仰头环住他的脖颈,笑得很甜:“不难受了。” 她要面子,谢纵微也不舍得批评她,只能不轻不重道:“此事也怪均晏与均霆,知道你身体需要格外仔细照拂着,怎么也不多劝劝你?” 施令窈眼睫扑簌簌眨动,没好意思说,大宝是劝了她的,只是没能劝动,最后叹着气给她送了山楂甘草茶过来。 “下次我自个儿注意些就是了,他们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施令窈含糊地带过了这个话题,实在也是她在宫宴上什么都没吃,一时间心绪畅快,更觉饥肠辘辘,不免就吃得多了些。 好在有两个孩子在,施令窈没有让苑芳搬酒来,不然谢纵微回来,闻到一屋子酒气…… 施令窈默默抖了抖,觉得这恐怕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能够解决的事。 谢纵微默默又替她揉了一会儿手上的穴位,直按得她昏昏欲睡,他才收了手,心里想着明日让白老大夫过来给她把一把脉,也得交代苑芳和银盘多看顾着她,别让她一味地由着性子来。 他想事情的时候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那张端严若神的脸庞上便露出几分冷峻,看着格外不好接近。 施令窈仰头看了一会儿,忽地挺直了腰,在他面颊上啄了一下。 突然被亲了的谢纵微低头,唇边带了几分笑,再自然不过地回吻她。 直到夜雨潺潺,他松开她,低声道:“不闹你了,快睡吧。” 施令窈悄悄并紧了腿,点了点头,咕噜噜往床内侧翻滚过去,被子压在她身上,被这么一滚,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凌乱的发和娇艳的脸,还在对着他笑。 谢纵微一时舍不得说他要去书房睡的事了。 罢了,她睡得向来很沉,他明早动作再轻些,应当不会吵醒他。 这么想着,谢纵微顺理成章地上了床榻,伸手搂住她。 他其实很想她,这会儿夜色已经深了,万籁俱寂,连院子里那几棵树上趴着的蝉都不乐意叫了,床帏落下,这方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样极致的宁静中,他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与香气,正和他一同起伏。 这让他感到格外满足与安定。 “睡吧。”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点了点头,微凉如玉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他不知怎地,忽然很想叹气。 这样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只是静静抱在一起,他也觉得很幸福。 他知道,她也是这样。 …… 施令窈醒来的时候,身边早没了谢纵微的影子,伸手一摸,那边被衾也是凉的,应当走了好一会儿了。 有明媚的日光透过床帏照进来,施令窈深深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坐直了身,没再继续赖床。 苑芳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坐在罗汉床上打呵欠,不免笑了:“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她总觉得苑芳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 施令窈点了点头,苑芳又道:“阿郎走的时候嘱咐过,今日可不敢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正好上回桃红嫂子她们送来的酱菜还有一些,拿些来佐粥正好。” 施令窈跟着进了浴房,苑芳在水盆里滴了几滴玫瑰香露,她用巾子轻轻搅了两下,拧干了水擦脸,这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好。 “阿郎又吩咐了,汴京这两日怕是还乱着,水运渐渐恢复,百姓们也高兴,娘子在家里歇两日,阿郎再陪着你回安仁坊探望老爷和夫人。” 苑芳絮絮叨叨地念,施令窈一味点头,末了又道:“苑芳,下回谢纵微起身的时候,你也把我叫起来吧。” 她也想和他多说些话,听着苑芳说着他的安排,她甚至都能想到当时谢纵微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和神态说出那些话的。 苑芳没觉得她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只笑道:“可别了,莫说是我叫不动,就是阿郎看见了,也舍不得呀。” 施令窈瞪她:“我不管,到时候我若起不来,你使劲儿晃我肩膀就是了。” 才洗过脸的女郎面庞上一片素白,眼睫被洇湿了一片,衬得那双水盈盈的眼愈发动人,苑芳轻而易举地便从里面看到了几分认真与坚定,又是想笑,又想叹气。 “你和阿郎夜里说话还没说够?一大清早的急什么。”苑芳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两句,施令窈的脸腾一下便红了,赶在她恼了自己之前,苑芳果断先出了浴房,“我去瞧瞧灶上的白粥熬好了没,银盘,去伺候娘子梳发。” 银盘嗳了一声,进了屋,却没见到人,她心里一紧,就看见施令窈慢吞吞地绕过屏风,从浴室里出来了。 施令窈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银盘给她梳头发。 银盘一身武艺绝佳,手上动作十分灵活,没多久便取代了绿翘的位置,平日里没事便琢磨着给她梳些新发式。 “均晏和均霆已经去太学了吗?” 银盘点头:“今儿两位小郎君起得早,晨练的时候正好遇上大人出门,说了几句话。” 那俩小子年轻体壮,昨夜里吨吨灌了两杯山楂甘草茶下去之后就没事了,今早上活蹦乱跳地去了太学,知道他们阿娘难受了大半宿,他们还有些愧疚,想留下来照顾她。 只是都被大人给否决了,一边推着一个出了门。 施令窈想象到大宝小宝一脸别扭地被他们阿耶推着出门的场景,忍不住莞尔。 昨夜谢纵微替她揉捏过穴位之后,肚腹舒畅了许多,但那股难受滞闷的感觉实在太难受,施令窈老实地喝了一碗白粥,听绿翘说任家来人了,眼睛一亮,知道是她托任琼崖买的那些香料到了。 离谢纵微生辰只有四五日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施令窈一面想着,一面往东厢房走去。 她一头扎进了香粉堆里,连午膳都是苑芳端过去才草草对付几口,苑芳心疼了,老实说,她觉得就算娘子只是绣了一片叶子送给阿郎,他也会很开心的。 看着施令窈全神贯注,满脸认真的模样,苑芳又舍不得打扰,给她端了盏沉香熟水放在一旁,叮嘱她别太辛苦,记得让眼睛歇一歇,絮叨了半晌,施令窈挽住她的手,亲自将她送了出去:“好苑芳,我知道了,你可别再念了,待会儿我又要配错分量。” 看着她迫不及待又要返回桌案后调试香粉的身影,轻盈翩跹,像一只奔向春日采蜜的蝶,苑芳幽幽地叹了口气,忽地明白了女大不中留的心情。 …… 昌王自个儿死得干脆利落,但他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却还要人帮着收拾。 “啧,昌王还真是有门路,有这么多火药火器……”也就是秦王出现得太令人意外,昌王一时失了优势,跟随他逼宫的那些卫兵手里的火器没有用武之地,不然以这些火器的分量,炸平飞鸿殿不是问题。 昌王妃有着内应提供情报的功劳,她又主动上奏疏陈情,请求建平帝褫夺她的亲王妃尊位,与夫同罪,宁受庶人之苦,但建平帝格外开恩,将昌王府留给她与小郡主居住,一切待遇照旧, 曾追随昌王的官员抄家流放,有的被扯入陈年旧案之中,被打入大牢等着继续审问,一时间大理寺与京兆尹都忙得不可开交。 任琼崖得了示意,带头出钱出力,恢复筠县水灾中被毁的航路,汴京停滞了一段时日的水运重又繁荣起来,先前笼罩在汴京老百姓头上的乌云缓缓拨开,大家脸上又都露出了笑容。 吴王府终于不再被臭鸡蛋烂菜叶子的味道笼罩了,吴王竟还有些不习惯。 只是眼前的重点不是这个。 “什么?!”吴王嚯得一下站起身,力道之大,袍角把桌几上的茶盏撞到了,啪的一声,刚沏好的茶溅了一地,”父皇在民间还有一个儿子?老二,你莫不是特意来我府上说笑话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吴王的神情,安王就知道了,他心里也信了个七七八八。 “我骗你,在这事儿上骗你能得什么好处?” 安王摆了摆手:“过两日就要下旨了,等人回来了,少不得要重新序齿。哈,走了一个傻子四弟,这会又来了个民间遗珠……” 吴王心急如焚,既为老二突然灵通起来的耳目而忌惮,又为建平帝此举背后的深意而后心发凉。 老三才死,父皇就迫不及待地迎另一个亲生儿子回宫。君心似海,他老人家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这些在他膝下长大的儿子,就那么让他瞧不上眼吗? …… 亲迎皇子回汴京的活儿落到了李绪头上,因着他明日便要离京,前往通州接遗落在外的天子血脉回京,施母便想着让一大家子好好聚一聚,既是澄清先前的误会,也好替大女婿热热闹闹地践行一场。 这日,谢均晏与谢均霆一出太学,便看见银盘站在马车前,车舆里的人似有所感,淡黄色的车帘一动,露出一张芳姝明媚的笑脸。 双生子眼前一亮,脚下的步伐不免变快了许多。 “阿娘,您怎么来接我们了?” 这种情绪不能说是受宠若惊,因为阿娘平日对他们就很好,但看到她等在太学门口接他们一起回家,那种空前的满足与高兴还是让向来仪范清冷的少年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兄长嘴角上扬的弧度太明显,谢均霆疑心自己用手指头去戳,都压不下来。 “今晚去你们外祖母那儿一起吃饭,反正总要有人过来和你们说一声的,左右我今日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正好过来接了你们一块儿过去。”施令窈从角落的斗柜里拿出杯盏,给他们各倒了一盏紫苏熟水,又指了指桌几上的点心,“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你们阿耶和大姨夫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出宫,别饿着肚子等。” 两碟点心,一道是谢均晏爱吃的松黄饼,一道是谢均霆爱吃的糖桂花蒸栗子粉糕。 双生子乖乖点头,马车缓缓驶动,施令窈托着腮看着他们,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谢纵微会不会喜欢她送的生辰礼。 成亲三载,她送了他两次礼物,一次是玉佩,一次是手帕,贵重之物不能让他展颜,那张她亲手绣的手帕也没能让他露出个笑脸。 这一次他若再敢装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施令窈攥着手帕,她可再也不会费工夫给他准备劳什子惊喜了。 马车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施令窈下意识往前栽去,谢均晏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肩:“阿娘,没事吧?” 施令窈摇了摇头,不快地掀起帘子往外一瞧。 “谢夫人,我家主子有请。” 正文 第84章 一张清癯微黑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施令窈皱了皱眉,自上次被昌王的人强制别停了马车之后,她更讨厌这种举动。 有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地下帖邀约, 非要用这种当街逼停的法子来拦人?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我今儿忙着呢,不得空见你家大人。”施令窈说完,冷冷睨了那人一眼,就要让车夫绕开他们。 那人面色微变,自报家门, 说自己乃是郑公门下的人,施令窈也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银盘,走吧。” 银盘嗳了一声, 跳上去和车夫并肩而坐, 崔三,也就是先前骑马挡住她们马车的人眼神微沉,单从银盘跳上马车的动作便能看出来她是个练家子, 且功夫极好。 寻常世家大族的夫人出门, 身边陪着的都是丫鬟婆子,耗费心血训练出来的暗卫, 都是跟在家里男人身边的。 看来谢纵微还真如传言中所说的那般, 很重视他的发妻。 崔三跟在郑公身边多年, 早看惯了那些位高权重之人背后的模样,难得见到一个有从一而终苗头的, 起先感到的不是佩服, 而是狐疑。 只怕是要借着这阵好名声给自己镀金身的吧。 跟着崔三一块儿来的人见那辆马车驶远了,有些不解:“三哥,咱们没将人带回去, 郑公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崔三横了他们一眼,要不怎么说他能当头儿,他们只能当他当手下呢。 “蠢货,那是谢纵微的夫人,别人不愿意,我们还能强绑人回去?”崔三一脸恨铁不成钢,“今儿郑公让咱们来,只是让谢夫人心里有个数,回去和谢大人提上一嘴罢了。” 毕竟郑公一个老头,和年轻美貌的谢夫人有什么可聊的,郑公意在他人。 车舆里,谢均霆还在念叨着刚才的事儿:“故作神秘,神神叨叨,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谢均晏也跟着点头:“阿娘,近来你出门的时候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吧。银盘贴身跟着您,我再向阿耶讨几个暗卫。” 见两个少年板起脸,一脸严肃的模样,施令窈不忍驳了他们的一片孝心,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嘀咕,只怕那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谢纵微如今所处的位置不一般,昌王虽然死了,但还剩下两个年富力强的亲王,更别说大姐夫又要动身去接一个回来。 谁想笼络他,想利用他,她和大宝他们便首当其冲,不管是披着糖衣的炮弹,还是迷人眼的富贵,只怕手段都不会少。 郑公……能称一句‘公’的人,地位自然非凡。 施令窈默默在记忆里翻了好一会儿,想起了,她没出事前的首辅,可不就是个姓郑的老头吗? 思虑过,她又往谢大宝和谢小宝嘴里塞了一块儿点心,决定先把这件事儿按在心里,等晚上再和谢纵微说吧。 谢均霆面色扭曲,阿娘你塞错了! 到底是谁会喜欢吃那么干巴的点心啊! 谢均晏面色平静愉悦,虽然他仍不能苟同弟弟的口感偏好,但还是逼迫自己吧那团糯叽叽给咽了下去。 嗯,阿娘的爱,甜得有些过头了。 …… 知道自己的阿耶没有生出花花肠子,只是在做一些大人才能懂的事,李珠月花儿似的小脸上先露出了笑,后又是哭,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李绪看得心疼不已,搂着女儿耐心地哄了又哄。 直到看见小姨母家的两个很高的表哥一块儿走了进来,李珠月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止住了哭声。 见大姐夫先她们一步到了,施令窈有些意外,看见小外甥女那张哭得潮红的小脸,又有些心疼,接过金蕊手里的湿巾子,对着揉着眼睛正不好意思的小娘子招了招手:“珠姐儿过来,我给你擦擦脸。” 李豫在旁边笑话妹妹:“要是我有点石成金,点泪成珠这样的造化就好了,珠珠那眼泪跟雨珠子似的往下掉,要是能化作珍珠,嗬,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呢,到时候都添到你的嫁妆里去。” 被兄长笑话了,李珠月愤怒地攥紧了小拳头,到底是才七八岁的小娘子,情绪比大人更饱满,更容易激动,这会儿回过神来本就觉得害羞,还被兄长拿出来开玩笑,李珠月把脸往小姨母怀里一埋,不说话了。 施母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玩闹吵嘴的画面,轻轻嗔了李豫一眼:“二郎,别笑话妹妹。你小时候比珠姐儿还爱哭呢,长得又秀气,你小姨母经常给你扎两个小髻,再从你们外祖父的花圃里掐两朵月季别在头上,带着你出门逛街,别人都夸你和外面那些小娘子一样标志呢。” “啥?” 李珠月顿时不觉得羞恼了,连忙抬起头:“外祖母,您说我二哥他小时候常常扮作小娘子的模样?” 施母余光瞥见李豫越来越红的脸,笑眯眯地点头。 下一辈儿里就只有珠姐儿一个小娘子,他们这些当哥哥的,偶尔彩衣娱亲,舍身悦妹,也是应该的。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凑在一块儿,耳边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吵,施令窈瞅了一眼,更别提她家那个谢小宝本身就是个外向爱说话的活泼性子,这会儿遇到他的表兄表妹,嘴上更是没停下来的时候。 施朝瑛的长子李述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他小的时候李绪便为他和清河崔氏的九娘定下了婚约,这会儿汴京前一阵的乌云慢慢散去,李绪也重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便也正式地将长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施令窈倚在施母身旁,听着她们说起定亲合八字之类的婚嫁琐事,忍不住感慨,在她眼里,李述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 谢均霆大大咧咧道:“这样的话,大表哥岂不是比小舅舅更早成亲?” 这句话,成功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施琚行身上。 施琚行:……好小子,你舅舅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施母如今倒是不为小儿子的婚事发愁了,摆了摆手:“罢了,你瞧他那模样,就没个定性的时候。可见是时候还没到,正缘不曾出现,总不能强求。” 总不能为着年纪大了,就匆匆找一个门当户对各方面都差不多的女郎结成夫妇。 她前头两个女儿出嫁时嫁的都是自己心仪的郎君,施母总不能让别人家的女儿糊里糊涂地嫁给她的儿子。 不怕他孑然一身,就怕他成了一对怨侣,日后再吵出什么麻烦来。 大人们忙着谈论正事,李述在一旁脸红得都要滴血了,低着头一声不吭,不曾参与到弟弟妹妹的热闹里,清秀颀长的少年静静坐在那里,施朝瑛垂下眼,眨去眼角的湿润,嘲笑自己或许是年纪大了,见着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坐在一起,谈论长子的婚事,心里竟然会因为过于幸福而想落泪。 她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捏了捏,一抬眼,李绪斟了一盏新茶递到她面前。 那双眼角已生出淡淡细纹的眼温和地看着她。 施令窈把脸埋在施母肩膀上,偷窥到长姐和姐夫偷偷拉手的那一幕,吃吃地笑。 赶在长女的眼刀杀来之前,施母又是嗔又是怜爱地拍了拍小女儿的手,她舍不得用太大的力道,轻得像是一片鹊羽,施令窈顺势搂紧了她的臂膀:“阿娘,有些痒。” 施母感受着她丰盈柔软的面颊紧紧贴着自己,看着围着罗汉床的一圈儿小辈,慢慢养得红润有神的脸庞上带着笑。 施琚行被几个外甥外甥女吵得头都快大了,见谢纵微走进屋来,险些热泪盈眶——他从没觉得二姐夫那么顺眼过! 谢纵微视线落在坐在施母身边,笑得眸光含泪的施令窈身上,凝了几瞬,他才抬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和岳父岳母问好。 “行了,一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施父缓缓起身,“孩子们想必都饿了,走吧,一块儿用顿晚膳,也算是给你们大姐夫践行。” 一行人往花厅走去,孩子们多,又都孝顺,施父施母身边围了一堆孩子,施令窈没能围在耶娘身边尽孝,悻悻然地垂下手,下一瞬,那只掩在袖下的手却又被人轻轻捉住。 施令窈微微瞪圆了眼,飞快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家人,她刚刚还在偷笑姐姐姐夫黏糊呢,这会儿要是被抓个现行,那多尴尬。 “躲什么?”谢纵微稳稳地握住那只像活鱼似的,在他掌心不停翻腾的手,或许是为了配合她此时微微慌乱的心绪,他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我们走在后面,不会有人发现。” 再者,就算发现了又如何? 谢纵微十分坦然,恨不得将夫妻恩爱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供人观赏。 这样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曾经他也是芸芸众生之中,苦苦求而不得的一个。 这么想着,谢纵微捏了捏那只慢慢安静下来的手:“饿不饿?” 施令窈摇头:“我吃了不少点心瓜子,现在肚子还是饱的呢。” 看着她双颊之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玫瑰般的好气色,谢纵微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近来肠胃不好,少吃些点心,瓜果最好也少吃,或是不吃了。”见她神色潇洒,显然是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谢纵微顿了顿,淡淡道,“既然你嘴上不克制的话,只能请白老大夫开几贴药,给你仔细调养了。” 要喝药? 施令窈苦了脸,扫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谢纵微,你真扫兴……” 声调拖得有些长,明明是抱怨,落在谢纵微耳中,就是让他身心酥麻的撒娇。 他掩下眼底的笑意,故作正经道:“好好说话,不要撒娇。” 谁和他撒娇了! 施令窈恨恨地掐住他的手指,但他的骨头太硬,修长有力的手指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她一拧,只能摸到常年握笔练剑而留下的茧。 这些茧也曾代替过他,吻过她许多次。 脑子里那些带着靡丽水色的记忆一扑上来,施令窈手上就没劲儿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的手指头,浑然没有注意到谢纵微看向她时格外柔和的眼神。 “不是说吃点心吃饱了,怎么又没劲儿了?” 偏偏他现在很喜欢逗她,看着她仰着脸,用一双水亮亮的眼瞪他,谢纵微就止不住心情愉悦。 施令窈正要反击,却听得施朝瑛凉凉道:“我说你们二位,请注意些场合吧。还吃不吃饭了?” 施令窈与谢纵微同时一僵。 再抬起头去,就看见大家扭头正看着他们。 施父与施母还给他们留了些体面,夫妻俩笑呵呵地搀着手先进了花厅。李绪站在妻子身后,默默垂下眼,礼貌地没有多看,径直进了花厅。 孩子们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李述看着小姨母和小姨夫紧紧握着的手,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尖都要红冒烟了。 李珠月躲在二兄身边,对上小姨夫温和慈爱的眼神,就忍不住捂脸嘻嘻笑。 至于他们家那对双生子…… 施令窈都不好意思多看他们的表情。 谢纵微落落大方地点头:“别耽搁了,都进去吧。” 谢均霆哼哼两声:“不知道耽搁的是谁……” 被谢纵微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又老实了,低着声音嘟哝道:“只许自己做不许别人说,真霸道。” 眼看着阿耶脸色愈发冷,阿娘的脸愈发红,谢均晏仿佛看见弟弟头上又压下了许多无形的功课。他忍笑,拉着谢均霆往前走:“你话怎么那么多?待会儿喝点枇杷露润润嗓子。” 因为怕他们到了年纪,声音会变得粗噶难听,施令窈特地翻书学了许多秘方,让厨房日日换着花样地给他们润嗓子。 看着孩子们吵吵嚷嚷地进了花厅,施令窈攥紧了两人相握的那只手。 谢纵微不明所以,以为她在为刚刚的事尴尬,正想哄她两句,却见施令窈抬起眼,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明日便是你生辰了,我们谁都不带,就我们两个,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正文 第85章 好不好? 她的尾调里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些藏着期待与不确定的上扬, 谢纵微看着她眸光如水,眉眼弯弯的样子,喉结微动。 他知道现在无论是地方还是时机, 都不合适。 但他就是很想亲她。 余光瞥见门边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 谢纵微不用多想,都知道是自家的小儿子。 看来亲她这件事,只能延后到夫妻二人独处的时候了。 谢纵微不无遗憾地轻轻握住她腰肢,点头:“好。” 没有旁人打扰,只有他们二人, 这自然是很好的。 施令窈笑了,顺势也挽住他的手:“其实我也没想好要去做什么,但是……”刚刚看到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在前面走, 她与谢纵微走在后面, 她心中忽地就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生发,他们都会有自己要走的路,在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之后,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谢纵微牢牢握住她的手。 “我想, 我们也该多一些独处的时候。”施令窈挽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谢纵微便会意地低下头, 看向她盈盈的眼, 施令窈默默吸了口气, 继续道,“……不止是夜间独处。你白日里常常见不到人影, 我要的又不是挂在墙上, 只能在夜间出现的画皮鬼夫君。” 听见她的嘟哝声,谢纵微怔了怔,脚步一顿。 施令窈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眉头颦着,像是为难的样子,忙道:“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哎呀,就是,就是……” 谢纵微嗯了一声,重又牵起她刚刚松开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阿窈。我只是有些太高兴了。” “先进去吧,均霆的眼睛都快瞪成狮子头那么大了。” 带着调侃的话音落下,施令窈扭头望去,看见谢小宝躲在门后,露出一颗圆圆的头,那双大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嘴唇紧抿着,眉头皱着,看起来十分严肃。 苦大仇深,像个小老头。 施令窈莞尔,走过去,才抬起手臂,谢均霆已经乖觉地低下了少年人高傲的头颅,好让身量娇小的阿娘能够更轻松地摸到他的头顶。 “阿娘,你和阿耶说什么呢?也和我说说呗?” 谢纵微施施然走上前,见施令窈收回手,嗔了谢均霆一眼,一板一眼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打听。洗过手没有?啧,你这手怎么又晒黑了?”改日再给两个孩子配些味道淡些的香露洗手泡澡吧。 虽然男孩子是糙养些比较好,但谁让她这么多年来连看话本子时都更偏爱皮肤瓷白的美少年呢。 看着脸庞也染上淡淡小麦色,笑起来一口牙白得发光的谢小宝,又看看不远处正在给外祖母剥橘子的谢大宝,灯下少年肤色冷白,散发着美玉一般的光晕。 双生子还真是哪哪儿都不一样。 施令窈捏着谢小宝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拉过谢纵微的手比划了一下。 同样的骨节修长,一个冷白如玉,一个带着淡淡的小麦色,温雅与野性的风格迥异。 被阿娘摸了摸小手,谢均霆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自己的手被阿耶那双冷玉似的手衬得看起来粗粗笨笨的,轻哼一声:“我还小,还能再长长。” 好像阿耶的手指是比他的要更长,更有力。 “行了行了,快去净手。”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看向她的眼神颇有些让人头皮发麻,身上又发酥的深意,施令窈连忙撤回手,自己往花厅屏风后的净室走去。 她好端端的提什么手! …… 因着明日要出去给谢纵微庆贺生辰,夫妻俩格外默契地将双生子留在了施府,施令窈坐在车舆里,透过车帘的缝隙,见山矾正站在车前,面容严肃,想来是在听谢纵微的吩咐。 应该是与昨夜她告诉谢纵微郑公有请的那件事有关。 施令窈双手枕在车窗上,有些出神,从这个角度看去,谢纵微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度便愈发显得冷峻,像一块儿从霜雪之巅落下的冰山,没有人敢上手雕琢,任由他自个儿风吹日化。 冻得更厉害了。 眼前的谢纵微忽地变成了一坨圆圆的冰球,虽然施令窈及时捂住嘴,没笑出声,但谢纵微还是敏锐地投来一瞥,正好看见妻子弯弯的笑眼。 他心里一柔。 夫妻二人单独出游,的确是很少见的事。 见到她这样高兴,谢纵微心中柔情满溢之中,又夹杂着一缕痛色。他想起当年那场没有成行的桃花行。 “大人?” 听到山矾连唤了两声,谢纵微回过神来,温声道:“辛苦你们了,待忙过这段时日,给你们多派些银钱,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大人难得这样和颜悦色,山矾听了也高兴,却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为啥?大人心情好,是因为夫人在侧。 夫人为什么愿意回到大人身边?倘若没有当时他的大胆谏言和那么多言情话本子的教育,大人能开窍吗?能讨得夫人欢心吗? 山矾昂首挺胸,这都是他辛勤工作应得的! 虽然说是不带旁人,但谢纵微还是安排了一队暗卫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苑芳知道她们夫妻俩要单独出去游玩一日,没说什么,只是贴心地表示备好了东西,娘子玩得尽兴,千万不要担心她们。 她会帮她们照顾好两个孩子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动了,施令窈习惯地往谢纵微怀里钻了钻,想起苑芳半是调侃半是欣慰的话,有些窘。 大宝还好,小宝嘛……估计等他们回来,要被那只小鸭子给吵死。 施令窈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手指头把玩,忽地想起旁的事,问他:“你如今位居首辅,就没有哪位知情识趣的下属提议要给你办个寿宴?” 寿宴。 近来对年纪格外敏感的谢纵微压了压眉,在她香馥馥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带着些风流意态,语气却颇为正经:“知情识趣的下属,应该知道我只想和家中夫人一块儿庆贺生辰。不会有酒宴,也不会有精心准备的歌女舞姬出现。”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想问什么。 施令窈嘁了一声:“如今我回来了,你自然这样说。我不在的时候,指不定……”谢纵微自然不会受用下属们的孝敬,但一想到他在那样的场合里,面前舞得一出活色生香的大戏,他坐得端正,低垂着眼,似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厌倦了这些把戏。 在那样的场合里,这样的拒绝,更像是诱人深入。 施令窈发狠地搅着他的手指头,此等做出清冷姿态的绝色,别说是歌女舞姬,她光是想想,也有些把持不住。 谢纵微低低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笑:“阿窈,那是我的手,不是你的帕子。” 施令窈仰起脸,看着他在这样的角度下仍然超逸若仙,俊美不似凡人的脸,喃喃道:“我现在能懂那些救风尘之人的心理了。” 若是一个没了娘死了爹还有二三弟妹嗷嗷待哺家中偏又欠下外债无奈只能卖身风尘的谢纵微站在她面前,穿得一身素,俏赛三月梨花,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施令窈又叹了口气,她这辈子,唯独逃不过男色的陷阱啊! 救风尘? 谢纵微有时候不大懂妻子过于活泛的脑回路,但他面对她时总是格外有耐心,只是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扣住她的手腕:“懂了什么?出城还有一会儿,左右路上无事,阿窈不妨和我细细分说。” 这种意境,只有她自己偷偷品味才够劲儿。 和这种嘴巴很可怕,又很会身体力行的老不正经直说,岂不是找口口吗? 施令窈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说了你也不懂。” 谢纵微挑眉。 算了算日子,她的月事快到了,谢纵微的手往下探去,准备给她揉一揉腰。 施令窈却正是做贼心虚的敏感时候,见他的手紧紧贴在后腰上,下意识就要蹦起来:“你做什么?” 她那一蹦险些撞到谢纵微的下巴,他及时躲开,见施令窈睁着一双水色潋滟的眼又是戒备又是心虚地看着他,他默默品咂出些旁的滋味,往小榻上一倚,挑了挑眉,意态风流:“我想着你癸水快到了,腰肢难免酸痛,便想替你揉一揉……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施令窈理不直气也壮:“你挠得我直痒痒。我宁愿回去让银盘给我按,她手劲儿大,力道也比你巧。” 被嫌弃了,谢纵微淡淡看她一眼,视线在她两侧面颊浮着的玫瑰色晕红上顿了顿,颔首:“好,银盘替你按上半场,我替你按下半场。有对比,才会有进步,对不对?” 对……个头啊! 谢纵微笑着将嘟哝着骂他老不正经的人揽到怀里,闭上了眼:“今日我是寿星,阿窈准备送我什么?” 他怀里的气息甘冽绵长,施令窈猛地吸了一口,有些醺醺然,随口诌了一句:“嗯……一个和寿星公额头一样大的寿桃。” 谢纵微抿了抿唇:“你自个儿做的?” 听出他话里的犹疑,施令窈瞪他:“怎么?你嫌弃?” “不,是受宠若惊。”谢纵微笑着道,“毕竟平时我只能蹭着均晏和均霆,才能沾光喝一碗你做的甜汤。” 施令窈的手很灵活,打马球调香粉都很在行,唯独在厨艺上,努力了几次,都铩羽而归。 给双生子熬煮的甜汤,也不过是最简单的红豆汤罢了,提前一晚上将红豆泡上,炖的时候再撒些糖下去,盛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太难喝。 见他提起甜汤的事,施令窈想起之前他还嫌弃自己的厨艺,转头就让管事多给长亭院招了几个管事。 现在想来,应该也有些不舍得她下厨的意思吧? 施令窈把脸往他怀里又贴了贴,手里总是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拧住他衣角,低声道:“谁生辰会吃一碗算不上好喝的甜汤啊……没有甜汤,也没有寿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旁的东西。” 她也想把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东西给他。 她的语气很柔和,陷在他怀里的身子也同样柔软,谢纵微抑制不住心底泛起的涟漪,又不想扰了此时缱绻静好的气氛,只轻轻吻着她乌蓬蓬的发。 “是什么?” 施令窈犹豫了一下,从他怀里坐了起来,挪到紧挨着车舆内壁的黄花梨两格柜前,拉开柜门,却被柜子里的东西惊得脸一下就红了。 谢纵微期待地等着礼物,却见两个软趴趴的东西迎面向他飞了过来,他下意识抓住,摊在掌心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施令窈,语气无奈:“这不是我放进去的。” 昨夜才吃了个痛快,今儿他只是想与她好好独处一日,倒还没那么贪。 柜子里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裳,施令窈浅浅拨了拨,还发现了两条烟云纱制成的火辣兜衣。 她不由得咬紧了唇,她现在明白了,苑芳刚刚为什么笑得那么暧昧,原来她的贴心,竟是指的这种事! 谢纵微把那两个东西又放了进去,嗯,带都带了,说不定会用到。 他的气息擦过她,施令窈拿过柜子里的黑漆嵌螺钿芙蕖盖盒递给他:“生辰礼物,你的。” 她的手柔软洁白,那个盒子静静躺在她掌心,谢纵微屏住呼吸,接过盒子,分明不大,他却觉得重如千钧。 施令窈看着他这幅慎而重之的模样,想笑,又有些别扭:“我自己调的一款香粉而已,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 谢纵微摇头,他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是你为我特地调的?” 特地两个字,咬得尤为重。 虽然是疑问句,但话里的笑与得意藏都藏不住。 施令窈点头。罢了,今日他生辰,就让他高兴高兴吧。 ……她做这些,不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谢纵微望进她坦然而明亮的眼睛里,又问道:“会在铺子上售卖吗?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还是只能我一人有?” 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给你一个人调的。”施令窈知道谢纵微此人很有些毛病,不喜欢和旁人用一样的东西,她理所当然道,“这样的味道,只有你一个人有。” “你身上的味道,来自于我。你不许换,听到没有?” 听着她故作凶狠的语气,谢纵微下意识点头。 他身上弥漫着的,是她一手调制出来的香气。 一想到这一点,施令窈心里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得意。 谢纵微手里握着盒子,眸光深深,凝视着那张芳姝妩媚的脸庞,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施令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高兴傻了?”她这香粉里可没有加什么不正经的玩意儿。 但谢纵微的脸慢慢红了。 瓷白无瑕的脸庞上晕着绯红,不止是面颊上,眼尾也洇出靡丽的红。 丰密鸦黑的眼睫被水色压塌了一些。 施令窈有些无奈:“谢纵微,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爱哭的男人……” 她的手轻轻触上他眼角,接住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在想,我何德何能。” 谢纵微笑着看向她,凤眼里水光浮动,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丢脸。 反正在她面前也不是第一次流眼泪了。 但这次,他完完整整地确定,太过幸福,人的第一反应也是落泪。 他的眼神、语气都太让人心里发软,施令窈低下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高高兴兴地收下礼物就好了,干嘛说这些怪让人难为情的话。” 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小别扭,谢纵微笑着嗯了一声,有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淌下,落在雾青袍衫上,洇开一朵小小的云。 施令窈被他轻轻抱住。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感受着这个心意相通的怀抱所带来的温度。 “阿窈。”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擦过她耳畔,有些痒,施令窈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谢纵微语速有些慢,开口前,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泪都流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多谢你。” 见谢纵微一副感动到不可自抑的模样,施令窈翘起唇角,别别扭扭道:“没见识……明年还有,后年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年,都会有。今年的怎么就是最好的了?” 年年岁岁,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谢纵微唇边噙着笑,亲了亲她的额头:“是,每一年的,都是最好的。” …… 在外面游玩了大半日,等回到谢府,已是月上中天。 施令窈是在家人的娇宠下长大的,对生辰这件事有着格外的执着,她拍开谢纵微拉着她就要进屋的手,一本正经道:“我让苑芳留了面团,你生辰还没过,得吃一碗长寿面。” 谢纵微没有多做犹豫,点了点头。 “行,吃吧。” 听着这大爷似的语气,施令窈瞪了他一眼,转身准备往厨房走去,却意外踢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 正文 第86章 谢纵微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掩了掩, 长臂一伸,取下廊下挂着的灯笼,往角落里一照, 发现一团……乱七八糟的毛茸茸。 察觉到陌生的气息和光影的靠近, 那团毛茸茸弓起背,毛炸得像是蒲公英,低低对她们发出嘶哑的警告声。 “原来是只小猫。” 施令窈蹲下去,石榴裙上披着的绯罗衫在她身后逶迤开一朵开得极盛的花,试探着向那一团张扬舞爪的毛茸茸伸出手去, 还不忘让谢纵微稍稍把灯笼放远一些。 “是只滚地锦呢。”或许是灯笼离得远了些,那个高高的男人也离它远了几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馥郁的玉麝香气, 有些像下雨的时候, 它躲在花丛下面闻到的香气。 小猫背上炸开的毛缓缓塌了下去,有些干的小鼻子试探地靠近伸向它的那只素白的手。 施令窈有些惊喜,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夫君, 你看, 它在闻我。” 外面夜色昏昏,廊下烛光暖黄, 她的笑靥也被镀上一道暖色的光晕, 谢纵微靠在廊柱上, 姿态慵懒闲适,静静地看着她和那只看着很凌乱的小猫亲近, 眼尾自然而然地带出笑意:“嗯, 阿窈就是讨人喜欢。” 语气莫名骄傲,听得施令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是只小猫,又不是人。”施令窈嘟哝一句, 脸上的笑意像是夜空里高悬着的明月,她试探着摸了摸小猫,见它没有反感躲开的意思,紧绷的手放松了些,“小可怜,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小猫在她的抚摸下发出嗲嗲的叫声,是和刚刚那副低声嘶吼的模样截然不同的可爱。 见她喜欢,谢纵微温声道:“让银盘把它带下去照顾吧,她懂得一些医术,明日给这只滚地锦泡个药澡,剪过爪子再抱来和你玩儿。今日有些晚了,先不折腾它了。” 施令窈想了想,点头说好。 银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不远处,见施令窈也点头表示同意,连忙走了上去,见小猫并不反感银盘,施令窈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毛茸茸递给她:“待会儿给它寻些吃食吧,小可怜,肚子都饿瘪了。” 银盘点头应下,抱着小猫去了她歇息的后罩房。 苑芳原本正在西耳房里做绣活儿,一早便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了,只是她担心碰到娘子和阿郎亲热,一直没过去,这会儿适时上前:“娘子,这会儿可要下一碗长寿面?” 见施令窈颔首,她笑着嗳了一声,往厨房去了。 谢纵微带着施令窈进了屋,从铜壶里倒了水让她净手,还不忘从一旁的红木透雕狮子滚绣球高几上选了一瓶她喜欢的香露,滴了两滴到水里,拉过她的手沉到水里,耐心地替她揉搓着十根白白净净的指。 施令窈十分自得地站在那儿,享受着谢纵微的服侍。 浴房里的烛光有些暗,他的眼睫垂着,在那张骨相清绝的脸庞上投下次第的阴影,眉眼隽秀,鼻骨高挺,施令窈看得有些出神。 人至中年,他在外表上没有多大的变化,气势比之青年时又沉稳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打磨得内敛藏锋的剑,旁人都会被他无形之中露出的锋芒吓退,唯有真的触碰到他时,才能感受到剑身下绵长的嗡鸣。 今日上午在马车里一闪而过的情绪,重又浮现在心头。 见她抬起手,谢纵微轻轻按住那截细白的腕:“你摸过猫,洗干净些才安心。” 施令窈性子本就活泼,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她在他面前更加自在,抬手泼他水花这种事做得多了,谢纵微下意识以为妻子又要捉弄自己。 没听到她说话,谢纵微抬起眼,又仔仔细细地给她洗过一道手,这才放开她的手:“泼吧。” 语气里含着笑意,又能听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纵容。 施令窈扯过一旁的巾子擦干净手上淋漓的水珠,又牵起他,擦过那双骨节修长的手。 “我才没那么无聊呢……”谁要在这时候嗞他水花了,她原本想说些煽情的话来着。 谢纵微看着她晕着淡淡粉色的面颊,想起二人重逢的时候,他骑在马上,从那样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她瘦得让人心惊,产下双生子之后的虚弱与损伤仍未恢复,她像是一截春柳,纤细易折,那日的风雨再大一些,她就会被吹跑。 现在好一些了,他知道轻轻掐住她面颊时,会有怎样丰盈柔软的触感。 不过半年而已,想起十年如一日的冷寂,再看着面前正板着脸给他擦手的人,谢纵微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触。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施令窈将巾子搭在水盆旁,谢纵微顺势拉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一带,让她再度贴紧自己,“阿窈想给小猫起个什么名儿?” 施令窈伏在他怀里,幽幽道:“谢纵微,你这会儿特别像是在转移话题。” 她的语气比刚刚那只乱七八糟的猫喵喵叫的时候还要可爱很多很多倍,谢纵微莞尔,他其实很喜欢听到她直呼他的名字。 谢纵微。从她唇舌间吐出的声音,让这个原本平凡的名字多了凡尘间的牵扯与羁绊。 他听到她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先前一直不让自己去深思,这十年里除了耶娘、孩子,我还错过了什么。”施令窈把脸闷在他怀里,说话有些瓮声瓮气的,谢纵微想扶住她的后颈让她抬起头来,施令窈不肯,只低低道,“毕竟太心疼你,你会蹬鼻子上脸,我就要倒霉了。” 谢纵微为她的蹬鼻子上脸论持不同意见,没急着反驳,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呢?你刚刚在想什么?” “你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别人都见过了,我却看不到。”施令窈攥紧了他的衣襟,“很矛盾,我又应该感激这十年,它改变了你。倘若当初我没有出事……”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紧挨着的那具躯体有些僵硬,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倘若我没有出事,我们仍貌合神离地做着夫妻,那样的日子,我忍不了太久。”那日她非要犟着出门去大慈恩寺后山看桃花,盖因失望与难过积攒得太多了,她必须做些什么,让自己好过一些。 谢纵微轻轻动了动喉咙,那里面艰涩一片,蔓延上让他发哽的苦意。 他沉默着,施令窈抬起头看他,有些不满:“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谢纵微垂下眼,有些彷徨:“我,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老不正经这会儿又开始正经了? 施令窈放开他,哼声道:“说如果我下决心要与你和离,你大惊失色,夜不能寐,浑浑噩噩,声泪俱下地来寻求我的原谅,许诺发誓要一辈子都对我好,若违此誓,便……” 虽是玩笑话,誓言这东西,好像也不能说得太严重。 她犹豫间,谢纵微接过她的话,一字一顿:“若违此誓,便让我余下终生运蹇时乖,横殃飞祸,为天地不容,受所爱分离之痛。”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过多情绪的波动,但誓言里无形流露出的煞气仍让施令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你那么认真做什么,今天是你生辰,不要说这些话。”施令窈反应过来,“你赶快呸呸呸三声,那些神仙看在寿星公的面子上,不会把你刚刚的话听进去的。” 谢纵微笑着看向她,眸光柔和:“我既说了,便不怕三清上神、各路仙长听去。再者,他们每日不知要听多少信徒祷告许誓,或许还没有那么快听到我许下的誓言。” “不如这样。” 施令窈懵懵地被他拉到身前,有熟悉的甘冽香气压下,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三下。 “好了。”谢纵微很满意,“既然誓言与我们夫妻二人有关,那便劳烦月老替我们上呈天听吧。” 施令窈默默一窘,要是月老沿着红线看到他们在干什么,又在说什么,想必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神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让誓言不作数的事,偏偏被他演变成了另一番滋味。 施令窈瞪他,谢纵微笑出了声,端严若神的脸庞上难得露出这样畅快无拘的笑意,在有些昏暗的浴房内更如拨开乌云,皎月初升。 幸好在施令窈快要把持不住之际,屏风外响起一阵细微的动静,伴随着一声有些刻意的咳嗽声,施令窈醒过神来,一把推开已经凑到她颈边的谢纵微:“肯定是苑芳来了……长寿面得趁热吃,走吧。”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握住她的手,说了声好。 施令窈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短短几步路而已,也要牵。 施令窈轻轻动了动,就被他更用力地裹住。 患得患失的臭毛病,她又不会飞走。 绕过屏风,苑芳将红木漆方盘上的长寿面和两碟小菜放在桌面上,还不忘指了指罗汉床上摆着的两件礼物,笑着道:“两位小郎君在安仁坊陪老爷夫人用过晚膳才回来,之后又在长亭院等了你们一会儿,明儿还要回太学念书,我便让他们先回去了。这是他们给阿郎准备的生辰礼,待会儿可别忘了拆开看看。” 施令窈点了点头,挽着苑芳的手语气软软地说了几句话,苑芳知情识趣地抽出胳膊,替施令窈拉了拉身上有些微乱的披帛,抿着笑转身出去了,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帮她们把门带上。 苑芳的手艺很好,这碗长寿面看着清淡,却隐隐有麦香与鸡汤的香气萦回传来,面上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施令窈闻了闻,权威道:“这一定是用猪油煎的蛋!” 谢纵微把竹箸递给她:“尝尝?” 施令窈摇头:“你吃。”她把放在罗汉床上的两件礼物拿过来,笑眯眯道,“你吃长寿面,我帮你拆生辰礼,如何?” 谢纵微点头,说好。 在拆开大宝小宝给他准备的礼物之前,施令窈动作一顿:“今年两个孩子生辰,你给他们准备了什么礼物?” 听着她好奇的问话,谢纵微捏着竹箸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坦诚道:“两块儿开过光的玉牌,样式都是一样的。” 谢纵微不是怕麻烦的人,他对放在心上的人向来只有恨不得把她的衣食住行样样都由他来照顾准备的份儿。施令窈皱了皱眉:“你也太敷衍了,大宝和小宝性情不同,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你倒好,送两份礼只花一份心思。” 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念,谢纵微态度十分良好地点头认错,表示自己之后再不会这样了。 看着她又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准备的礼物,谢纵微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有将昔日那些称得上阴暗的心思大喇喇地坦白在她面前。 她独不入他的梦来便罢了,若是两个孩子觉得生气委屈,她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冲入他梦中,质问他是怎么当爹的? 带着这点儿微妙的期冀,谢纵微年年给双生子准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礼物。 只可惜,他的期冀每一年都会落空。 这种有些丢脸,说出来会被她追着骂的事,还是别说了吧。 苑芳的手艺很好,这一碗长寿面分量也不多,只是图个好意头,谢纵微两口便吃完了,不见她的声音,再抬起头,见妻子面色有些古怪,对着她手里捧着的那张纸发呆。 均霆又给他送了一幅大字吧。 谢纵微习以为然:“均霆每年都会送我一张大字,等有空了我将他从前写的那些字拿过来给你瞧瞧。”谢小宝的字迹向来豪放不羁,独成一派,纸上不乏几滴墨点,有一年,谢纵微甚至在纸上闻到了烧鸡的味道。 他拿过清茶漱了漱口,待确保口中没有异味,这才起身:“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施令窈没说话,只是把纸往他的方向送了送,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谢纵微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张,继而一怔。 今年谢均霆准备的不是大字,是一幅画。 虽说画风与他的笔迹一样,都很不羁,但还是能依稀看出他画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们一家四口上回一块儿去骊山避暑骑马的场景。 施令窈指着那三个姿态亲昵的小人,又看了看距离明显远了一些的另一个小人,看着他们犹如火柴般的身形,忍笑:“小宝还是很写实的,你瞧,他把你画得最高。” 这样的画作放在平时,谢纵微看了一眼就要立刻移开视线,伤眼。 但这会儿么,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夸了一句:“嗯,均霆画中颇有自然意态,毫不矫饰,栩栩如生,不错。” 要是谢均霆听到他亲爹这么夸他,定要跳起来去寻黑狗血——只怕是中邪了! 施令窈忍笑,将谢小宝的画作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个。 “大宝送的也是画呢。”施令窈有些惊讶,只是谢均霆大大咧咧地将画纸裹了几下就送过来了,谢均晏更讲究些,不止是一张单薄画纸,拿去装裱好了不说,用绸带系着,装进了一个精巧的匣子里,拿起画轴时,依稀还能闻到墨的香气。 画卷虚虚展开,施令窈与谢纵微看到画中景象,不约而同地扭头往窗外看去。 窗扉半掩,葡萄架静静立在夜色中,有几串晚熟的葡萄还挂在上面,在浓如墨汁的夜色里淌着紫玉一样的光泽。 再看画中,葡萄藤下放着一张胡床,一纤细秀美的年轻妇人慵懒半卧在床上,面容含笑,看着面前俩小儿面前耍弄手鞠球,而年轻玉立的男主人正站在离胡床稍远些的地方,手中执笔,画下妻儿消暑时的闲适情态。 画中人正在看画,施令窈有些不确定道:“当年那幅画,你画成了吗?” 谢纵微颔首:“或许是均晏无意中看到过那幅画。”不然两个孩子当时才刚满周岁不久,记忆模糊不清,哪能记起当时的场景。 施令窈轻轻噢了一声,看着画卷上的人,笑着道:“大宝把他弟弟的脸画得好圆,这个手里拿着拨浪鼓的是苑芳,啊,还有我养在太平缸里的小红鱼。” 长子一向有才气,谢纵微揽过妻子的肩,点头:“笔法虽还有些稚嫩,但难得在用色鲜艳活泼,笔韵也能称得上几分拙趣。太学虽能教均晏诗书经道,在笔墨画作上到底还是短缺了些,改日我替他寻一位先生,好好调教一番他的画技笔法。” 施令窈一窘,好好地送个礼怎么变成加课了…… 谢纵微一视同仁道:“武师傅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操练,均霆身形更灵活骏捷些,我想着,也可再给他寻个师傅,专门磨一磨他的箭术。” 这样一来双生子从太学回来之后也有的忙,不至于再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地打扰他们了。 谢纵微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温声道:“阿窈,你觉得如何?” 施令窈打了个哈哈:“……反正到时候你自己和他们说。” 谢纵微颔首,抽出她话里的画卷,连同另一份一起放在高几上。 “长寿面吃完了,礼物也欣赏过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听着他微微上扬的音调,施令窈谨慎地后退一步,又听得谢纵微问:“阿窈送我的香粉该怎么用?让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我不会,你教教我。” 施令窈瞪他:“就像是给均晏均霆扑痱子粉一样,用棉扑往身上啪啪拍就是了。” “这样用得太快了。我会舍不得。”谢纵微一本正经地讨要好处,“只能用棉扑拍?我想试试,用手拍的效果如何。” 施令窈红着脸被他拉着进了浴房。 暖饱思淫欲,都怪那碗长寿面! ……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但施令窈第二日醒得很早,谢纵微洗漱好换了衣裳出来,见她坐在床沿边,一张芳姝妩媚的脸庞上晕红未散,乌蓬蓬的长发披在肩后,有几缕翘着,看着有些呆。 他唇角上扬,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怎么醒那么早?” 施令窈下意识把头往他身上靠了靠,闻言眨了眨眼,有泪花自眼角浮现。 “昨日把大宝小宝撇在阿耶阿娘她们那儿,待会儿他们过来,定然要发几句牢骚的。我在的话,你们爷仨也能消停点,好好用一顿早膳。” 原来是为了他。 谢纵微脸上笑意更浓。 因此之后看到两个少年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时,他也丝毫不慌,只抬眼让他们脚步放轻些:“这儿不是军营,不需要你们用脚步来充当号角。” 谢均霆:阿耶真是老土,此举意在凸显他的强大气场! 他挺直了腰,正想酸溜溜地问两句昨日他们出去玩得开不开心,脚下突然撞到一团柔软,他吓了一跳,险些将那团软乎乎的东西踢飞。 谢均晏眼疾手快地捞住那一团毛茸茸,拎着它的后脖颈,凝视一阵:“阿耶,哪儿来的猫?” “猫?”他长那么大,谢府就没养过除了那只白班黑石鵖子子孙孙以外的动物,谢均霆站直了身子,好奇地看向那只长得很有些乱七八糟之感的小猫,“哟,长得真丑。” 原本不安地在半空中卷起尾巴的小猫听到这句话,倏地炸毛,对着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的少年呲了呲牙,露出白白的小尖牙。 谢纵微看着两个儿子逗猫,淡淡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昨夜我与你们阿娘回府,恰好遇见这只小猫躲在廊下,她说昨日是我生辰,既遇见了这只猫,便证明它与我们夫妻有缘。想着替我攒些福缘,便将它留下了。” 听着他故作风轻云淡却难掩暗爽的语气,谢均晏与谢均霆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里默默作呕。 “哦,对了。” 谢纵微显然不会放过在两个儿子面前炫耀的机会,又继续道:“还没给它起名字,你们俩也跟着想一想,别浪费了你们阿娘的一片善心。” 谢均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只黑中带黄又带白的乱糟糟小猫,自信开口:“就叫黑球吧。” 谢纵微不语。 谢均晏也想了一个:“玳瑁?我瞧着它应当是只滚地锦,从前在一本书上见过,它的别名便是玳瑁。” 施令窈从内室走出来,正好听见双生子给猫取名,被谢均晏拎着的小猫见了她便开始喵喵叫,她走过去接过它,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知道银盘给它洗过澡了,一身毛色凌乱,看着像是被火炮崩过似的。 “它是公猫还是母猫?” 站在门边的银盘忙道:“夫人,这是只小公猫呢。” 施令窈噢了一声,一锤定音:“我想好了,就叫锦衣娘。” 谢均霆疑惑道:“可是阿娘,它是个公的。” “公的也可以变公公嘛。”施令窈想起上回逛街时,与隋蓬仙一块儿还见过专门给宠物去势的生意,小小公猫,不在话下,“我知道有给动物去势的铺子,离春霎街不远呢。” 等把锦衣娘再养胖些,养壮实些,就送它去变公公,省得招惹其他猫,再生出一连串凌乱不已的小猫崽。 施令窈连给锦衣娘休息的小窝该用什么颜色的花布都想好了,浑然没有注意到屋里的三个男人在听到去势二字时,下意识并紧了腿。 小猫最多不过两月大,施令窈轻轻举起它,小猫颤颤巍巍地卷起尾巴,遮住自己的私隐部位,她也不在意,乐呵呵地逗它:“之后锦衣娘就在长亭院跟着咱们过了。”她想起猫爱吃鱼的事,悻悻然道,“不过它应该不会去祸害我的那些小红鱼吧?” 银盘一脸认真:“夫人放心!婢会看好锦衣娘,绝不让它有加餐的机会!” 施令窈被逗乐了,把锦衣娘交给她:“小红鱼不能给它吃,但现在加些餐倒没什么。我记得厨房还有些羊乳,取了给它喝些吧。” 银盘嗳了一声,抱着锦衣娘出去了。 谢纵微默不作声地拧了湿巾子过来,替她擦干净手,又掸了掸裙衫上的猫毛:“用膳吧。” 一家四口用过早膳,谢纵微才和双生子说了要给他们请先生的事,便听得廊下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来人是老太君身边伺候的竹苕。 昨日谢纵微生辰,却没有在府上举办家宴,这让期待了许久的老太君有些失望,以为儿子不想让她打扰了他们一家四口的天伦之乐,郁闷到半夜,今早竹苕迟迟不见老太君起身,正有些奇怪,老太君年纪大了之后觉少,按理来说应该醒得早,今儿是怎么了? 竹苕掀了床帐一看,才发现老太君不知何时发烧了,这会儿人已经叫不醒了,这才忙不迭地让人去请大夫,又让人熬了米粥给老太君垫垫肠胃。忙活了好一会儿,竹苕想起老太君的心病,大着胆子来了长亭院。 她是老太君身边的人,自然见识到了谢纵微这些时日是如何与老太君母子离心的,想起至今不知下落的谢拥熙,竹苕叹了口气,看向得知老太君病情后仍没什么焦灼之色的谢纵微:“老太君念着您的生辰,昨日巴巴儿等了大半日,长寿面也给您备下了的,久不见您回府,老太君等得有些精神不济,夜里没休息好,这才病了。” 提起母亲,谢纵微心中情绪很复杂。 他感激老太君在他忙于政务时对两个孩子的庇佑与照顾,但他同样无法忽视老太君在明知谢拥熙犯错,且事关他的妻子时,想到的竟然是帮她隐瞒,帮她一起将他蒙在鼓里。 “让大夫仔细照顾着,待会儿从库房拿些人参燕窝去寿春院,让阿娘安心静养,我得了空会去看她的。”谢纵微面容淡漠,“阿窈身子弱,怕过了病气,不必过去侍疾了。阿娘知道你向来孝顺,不会怪罪。” “均晏,均霆,待会儿去太学前在寿春院外磕个头,问候你们祖母几句,别失了孝心分寸。” 谢均晏和谢均霆点了点头,对于慈爱的祖母糊涂到要帮着姑母隐瞒她曾经伤害阿娘的事,他们起先知道时也难受了许久。如果没有谢拥熙当年的一念之差,阿娘与他们怎么可能错过十年,也不会有那么多彼此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原本完好的镜子被人生生踹碎一角,哪怕有能工巧匠将镜面修补好,那些裂痕仍会时不时地浮现,提醒着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他摆出的姿态过于强硬,竹苕心里一跳,应了声是,低头退下了。 东稍间因为这场突生的变故有些沉默。 施令窈轻轻咳了一声:“用好了就各自忙各自的去吧。只不过,大宝、小宝,没有发现你们阿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谢纵微抬眼看向她。 那双单薄而深邃的凤眼里没多少情绪,让他看起来显得过于冷,有些凶,施令窈却半分没有退缩的意思,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均霆还有些怏怏,闻言抬头瞅了谢纵微一眼,不确定道:“又老了一岁,看起来……更成熟了?” 谢纵微保持微笑。 谢均晏目不斜视:“阿耶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同,您素来不爱用熏香,所以……是阿娘给您做了香囊?” 那可比香囊还要珍贵许多。 谢纵微略略矜持道:“也不是什么值得显摆的东西,罢了,你们阿娘有心,独独为我琢磨出一款香粉罢了。这味道我闻着颇觉清新怡神,你们觉得呢?” 接收到施令窈的眼神示意,谢均晏和谢均霆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捧场点头:“阿娘对阿耶真好,这味道,嗯,甚是好闻!” 谢纵微满意了。 施令窈头皮发麻,送他们出了屋,到廊下时,谢纵微却让双生子先走。 “怎么了?” 施令窈有些不解:“落下什么东西了?” “没有。”谢纵微握紧她的手,“我只是在想,被你们母子三人一起哄着的感觉,很新鲜,还不错。” 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她对两个孩子使的眼色。 原本沉郁的心绪一下便被她拨得轻快起来。 施令窈手指微动,抠着他的掌心,嘟哝道:“谁让你那个时候把自己折磨得像鬼一样……我就不喜欢你那副别扭性子。” 之后她当然少不得要与老太君打交道,但她也没有谢纵微想的那样脆弱,在老太君不再一心想着替她犯错的女儿求情的前提下,她们也能继续保持平静的相处。 谢纵微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重了些,赶在她觉得疼痛之前又放开手。 “那现在呢?喜不喜欢?” 知道阿郎在与娘子说话,庭院里侍弄花草的女使们都悄悄地避开,周遭一片清静,谢纵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带着些炽热的吻。 像是在催着她回答。 施令窈觉得此人实在是过分。 什么都做了,什么都给了,还要问她这种问题。 施令窈深觉男人不能惯着,尤其是谢纵微这种本身就多智近妖的男人,更懂得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得寸进尺。 她正想让他赶紧走,却见绿翘迈着轻快的步伐从外面走了过来,见着她姿态亲昵地和谢纵微站在一块儿,有些害羞地别过脸,但该传达的话是一个字也没落下。 秦王请她今日在天惠楼一聚。 施令窈睨他一眼:“还不快去?我忙着呢,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忙让绿翘过来帮着挑一挑出门要用的首饰,绿翘欢欢喜喜地嗳了一声,乐颠颠地跟着她进了屋。 谢纵微倒也没急,赶在她回眸看来的时候微微一笑,吐出四个字。 “来日方长。” 等他回来再和她算账。 …… 在天惠楼等着她的不仅是秦王,还有卢太妃。 “你们今日便要离开汴京了?” 秦王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紫苏熟水:“走得有些急,我想着走之前再见你一面……这次去边疆,兴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赶在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回宫之前出发,秦王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并不适合在汴京长久地生活下去。 谢纵微能护住她,她在汴京也有着许多的牵挂,不像他。 施令窈顿了顿,轻声道:“去边疆也好,自在些。” 秦王先前和谢纵微一起将计就计,设计了一出落水假死的戏,再到那场宫变才匆匆见了她一面,却没能说上话。 再见到她,秦王原本压抑得很好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 卢太妃余光一瞥,就知道自己这个一把年纪还在坚持玩痴情的儿子要说什么,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梨子塞进他嘴里,对着施令窈哼了一声:“这下好了,真如你所说,我不做醉心权力,折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了。去到边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挺多久。” 施令窈小小笑了一声,在卢太妃的瞪视下又立刻恢复正经:“太妃放心,您龙精虎猛,少说一百,多则无极,麻姑娘娘庇佑着您,寻常小病小痛不敢找上您呢。” 她语气俏皮,卢太妃常年绷着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油嘴滑舌的小东西。” “我走得急,有些东西带不走,但我也不想便宜了别人。这是我在骊山别庄上的地契,你收着,有事没事儿的也替我去看一看。你喜欢打马球,那儿地方大,你可以打个痛快。” 菘蓝笑着将一个精巧的匣子呈到她面前。 施令窈连忙摆手,不等她拒绝,卢太妃站起身:“行了,时辰不早了,我不耐烦听些什么叽叽歪歪的话,收下吧。” “子恒,走了。” 说完,卢太妃果真没有留恋,往外走去。 秦王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倘若来日你想去边疆走一走,记得知会我一声。” “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边疆的月亮很漂亮,坐在城墙上望过去,更美。 过去的十年他曾无数次地坐在夜色下的城墙上,看着那轮月亮,想着已经在天上的人。 秦王想,之后他也会常常去看月亮,只是不会再那么频繁地想起她了。 希望他能做到。 施令窈看着他含笑的桃花眼,点了点头:“多保重。再会。” 秦王嗯了一声,疾步往外走去,速度很快,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急速甩开,坠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不必送了。” 施令窈走到窗边,看着那队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远,叹了口气。 …… 又是一年三月。 那些曾经被谢纵微下令砍掉的桃花树重又绽开满树娇艳,隋蓬仙喜滋滋地在桃花树下试着施令窈给的新香粉,对着小镜子左顾右盼,怎么看怎么美。 “这次的香粉比上一次的又有进步了,窈娘,你怎么这么厉害?” 她娇滴滴的话落在耳朵里,甜得让施令窈默默抱紧自己,还不忘伸出手把匣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这些都是你的,拿去吧。” 隋蓬仙满意地露出一个笑靥,正想飞扑过去搂住她的胳膊再腻歪一会儿,坐在一旁胡床上玩儿舂花瓣的满姐儿抬起头,叫了一声:“阿耶!谢叔叔!” 正准备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的姐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彼此远了些。 赵庚一手抱起女儿,一手牵住妻子的手,对着他们礼貌地点了点头,约好下次再聚。 今日春光好,大家都忙着出游踏青。 “大忙人谢纵微也有时间陪我了?” 谢纵微笑着搂住她,顺着她的话点头:“嗯,陪你去看桃花。” 桃花。 施令窈看着满园的桃花,嘀咕道:“也不知道找个新鲜的去处,家里的桃花都够多的了。” “善水乡那颗桃花树,你与它有缘,它于我有恩,于公于私,我们都该去看一看它。” 谢纵微的语气很认真,施令窈一窘,想起被两个孩子误以为不是人的那些往事。 被他这么一说,施令窈的确有些意动。 正好也去看一看桃红嫂子她们。 施令窈挽住他的手,勉为其难道:“好吧,看在你这么主动的份上,我陪你走一趟吧。” 话是这么说,她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满园桃花春色在后,也不及她一人。 谢纵微神情柔和,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谢均晏与谢均霆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 “出去玩?我们也要去?!” “阿娘,我们也想拜一拜那颗桃花树呢。” 施令窈大手一挥:“好吧,都去!” 谢纵微看着两个笑得烂漫的少年,默默握紧了拳。 谁来把这俩孩子带走! 正文 第87章 番外一 新婚 施令窈醒来时, 映入眼帘的是瓜瓞连绵与并蒂莲纹铺满了的大红喜帐。 满目的红。 她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她已经嫁人了。 她的夫君是谢纵微。 只是想起这个事实而已,她心头就止不住地泛起蜜意来, 那点儿甜比观音大士玉净瓶中洒下的杨枝甘露还要还要神奇,缓和来她身上深深浅浅的酸痛。 她稍稍动了动腿,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床榻另一侧已经没有人来, 施令窈放心地呲牙咧嘴, 伸手揉着酸软的后腰, 试图坐起来。 喜帐被一只修长细白的手轻轻撩开,施令窈呆呆地抬眼,望进一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瞳之中。 她连忙收了收脸上吃痛的表情,心里暗暗懊恼, 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么不雅的样子 新婚燕尔, 施令窈和谢纵微还不大熟,她下意识想要维护在他面前的形象。 怎么能让他一想起她的时候, 率先浮现出来的是她龇牙咧嘴的怪模样? “睡好了吗?” 他没有问睡醒了吗,而是问她睡好没有。 施令窈从大红喜被上抬起头, 一张娇艳欲滴的酡红脸庞呈现在他眼前, 见她点头,披在身后的乌发也跟着她摇曳, 那片羊脂凝成的肌理上的红痕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 也不算是荒唐。 谢纵微镇定地想, 他们是夫妻, 恩爱敦伦, 本就是人之常情。 “那便起来吧,我让人进来伺候你洗漱。”谢纵微无意识地弯了弯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 柔腻细滑, 有些像他尝过的牛乳冻。 只是滋味更好一些。 施令窈点头说好,却见谢纵微好整以暇地站在床沿边,没有出去的意思,她有些羞窘地抓紧了底下的大红绣双喜鸳鸯纹撒金喜被,不知从哪儿窜来的凉风不怀好意地钻入缝隙里,她轻轻抖了抖,在牛乳冻上漂浮着的樱色花瓣便也跟着晃了晃。 谢纵微眼神微深,见她把掩到心口上的喜被默默又往上提了提。 昨夜那对龙凤花烛燃到只剩小半,她才堪堪喘过气来,实在是没了力气,迷迷糊糊间只能感受到有人用拧湿了的巾子替她擦拭。 至于兜衣? 她嫌原本轻薄柔软的绸缎磨得她疼,死活不肯穿,那人便也没有坚持。 应该是苑芳在帮她做这些事情吧? “我先出去了。”谢纵微倏地转过身去,施令窈偷偷抬起头看他,见他身形微顿,露出小半张瓷白的脸,又觉得不好意思,正想收回视线,又听得他道,“阿娘起身之后习惯读一卷佛经,捡半小时佛米再用早膳。现在不过辰初,我们巳初之时过去便好。” 一个时辰,应当够用了吧? “所以你不必着急。”慢慢来。 谢纵微不清楚女子洗漱梳妆要耗费多长时间,余光瞥见她连连点头,娇艳脸庞上带上了笑,对他说‘多谢夫君’。 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 他想起昨夜两人一同分食的那碗糖元宵。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和她说话,提步出了内室。 绕过一扇紫檀杏林春燕七扇屏风,那阵馥郁的玉麝香气才依依不舍地被风吹淡了些,谢纵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天纵奇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在与新婚妻子如何相处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头绪。 谢纵微顿了顿,出了堂屋,苑芳她们见新姑爷露面,恭敬地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施母疼爱女儿,给她的陪嫁自然丰厚,除了一大摞田庄铺面的地契,随着她嫁去谢家的女使也个个机灵,都是陪着施令窈长大的忠心之人。其中隐隐以苑芳为首,她不愿新姑爷误会她们这些陪嫁的女使猖狂,或是生出了什么异心,因此姿态格外恭敬。 “她醒了,进去服侍吧。” 新姑爷惜字如金,苑芳她们却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是。 女使们如鱼般进了屋,谢纵微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随风微摇的翠竹出神,忽地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声。 他抬头望去,有一面生的女使正拎着一个模样精巧的鸟笼朝他走过来,笼子里有一只又黑又胖的小鸟正耐不住性子,放开了喉咙歌唱,动静有些大。 见新姑爷微微颦眉,脸上神情冷淡,江梅连忙道:“阿郎,这是娘子从前在家里养的鸟,昨夜便一直叽喳叫个不停,婢估摸着它是想娘子了,便想着带它过来” 她还有养鸟的爱好。 谢纵微平静的视线在笼中那只格外活泼的白班黑石鵖上停顿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物随其主,说得没错。 “嗯,拿进去吧。” 江梅连忙应是,不敢抬头,提着鸟笼飞快从谢纵微身边走过,进了屋子,她便觉一阵玉麝香气迎面而来,其中好像还掺杂了些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不难闻,还让人有些脸红气短。 落絮端着水盆出来,见她手里提着鸟笼,便笑道:“可巧了不是,娘子方才还在问它呢。”说着,她指了指屏风后水雾缭绕的浴室,“娘子在里边儿泡药浴呢,你且等等。” 泡药浴? 江梅有些摸不着头脑,娘子身体一向康泰,寻常难有些什么小病小痛,日日呼朋唤友出门打马球玩投壶。每次轮到谁陪娘子出门逛街这项差事,江梅她们都要靠猜拳来决定人选。 无他,娘子精力实在太旺盛,她们只是在后面陪着罢了,一日下来都觉得累得像在浣衣房弯腰洗了大半日衣裳一般。 江梅只是疑惑了一瞬,很快便跟着落絮忙着其他的事儿去了。 新妇头一回给君姑敬茶,可得仔细着,给小辈们的见面礼也得再检查检查,看看有无错漏。 谢纵微成亲前便住在长亭院,定下婚事之后,谢母觉得此处太过冷清板正,嗔了他一句:“到处都是你的书啊画的,哪儿像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等窈娘进了门,该觉得无趣了。” 谢纵微原先对此无甚所谓,不过是起居读书的地方而已,见谢母这么说,他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抹明艳的丽色。 再看看他的房间,临窗的桌几上摆着一个素色花瓶,里边儿斜插着几枝兰花。 说的好听些,是简洁大方。直说的话,便是毫无亮点,朴素到让那朵明艳的花有些无从下脚。 她嫁过来,见只有一个朴素到一眼望去都记不住模样的花瓶,也会失望吧。 “嗯,劳烦阿娘替我烦心些,重新整修一遍院子吧。” 谢氏乃清贵之家,谢纵微不看重身外之物,但他不会要求未来的妻子与他一样。 再者,他想起自圣人赐婚后,那个在他耳边被提及得越发多的名字。 同僚们私下里打趣他,说施二娘子是出了名的明艳美人,若要见她,要么去春霎街,要么去马球场。 谢纵微不喜欢他们以这种轻佻、无所谓的语气提起他的未婚妻,哪怕他们打着替他提前把关、催着他与弟妹多熟络些的旗号,谢纵微也觉得不舒服。 被冷脸拒绝了几次,同僚们也就识趣地没在他面前提了,谢纵微却默默记下了未婚妻的喜好。 这会儿谢母提起要整修一遍长亭院时,他没觉得麻烦,点头同意了,搬去了离长亭院不远的书房,那儿有一片竹林,清静雅致,平时鲜少有人过去打扰他。 妻子正在屋里梳妆打扮,谢纵微隐隐能闻到自屋内飘出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湿润。 她应该是在泡药浴。 他想起昨夜的荒唐,面色隐隐有些不自在,往书房走去。 “她若好了,便来书房知会我一声。” 听从苑芳吩咐,陪着施令窈嫁过来的那些宝贝花放在了庭院里,建兰左挑右选,这才掐了朵看起来最水灵最娇艳的牡丹,冷不丁见新姑爷对着她吩咐了句什么,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挺秀身影又很快消失在她视线之中。 “新姑爷走得还挺快。”想必是人长得高,腿也长的缘故。 建兰捧着牡丹往屋里走,乐呵呵地想,人高腿长的新姑爷陪娘子逛街的时候可有大用处呢! 谢母看着儿子与新妇一同进了屋,只见一人身形颀长,挺拔如松,另一人则肤光胜雪,美若明珠生晕,站在一起,那副画面说不出的养眼,任谁看都要说一句登对。 “得此佳儿佳妇,夫人真是有福气。” 谢母心情极好,等人走近了,笑呵呵地揽住施令窈的手,柔声细语地问她昨夜的事儿。 谢氏主脉这一支人丁算不上兴旺,谢纵微的父亲早在五年前便因病去世,这会儿在寿春院等着见新妇的也只有谢母与昨日参加婚宴后还没走的几位旁支亲眷,谢纵微的亲妹谢拥熙和几个同龄的堂姊妹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那位华容婀娜,装扮极为亮眼的新妇。 谢拥熙看着她鬓边别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牡丹,认出那是阿娘重装长亭院的时候,特地搬到兄长院子里的姚黄,往日她想摘一朵玩儿,都被兄长冷冷呵斥不许,这会儿却出现在了她新阿嫂头上。 真偏心。 谢拥熙撇了撇嘴。 只是众人这会儿都没注意到她,围着施令窈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很快便调侃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哟,新妇脸红了,这有什么啊。” 成了婚的妇人们一唱一和,笑嘻嘻道:“你与延益男才女貌,极是登对,你们生下的孩子不知道该有多玉雪可爱,哎哟,光是想一想,我这心都要化了。还是嫂子您有福气啊。” 谢母想到不久之后就会有白白胖胖的乖孙落地,也笑得合不拢嘴。 施令窈被热情的亲眷们围在里面,抬起眼去寻谢纵微,迎上他平静幽深的视线,施令窈来不及觉得害羞,对着他眨了眨眼快来救救她吧!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在杏眼的温柔灵动之中又多添了几分她独有的明媚俏丽。此时眼里盛着清澈的波光,望向他,像是把那阵惹人战栗的春潮也一起倒向了他。 谢纵微轻咳一声。 众人望向他。 “阿娘,我带着她去府上各处逛逛,认认路。” 他的语气与神态与从前一般无二,看着疏冷,很难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但昨夜才新婚,这会儿众人哪能放过调侃他的机会,二房的婶子笑着道:“这都成亲了,还什么她啊她的,该改口喽。” “延益脸皮薄,这会儿不说像咱们一样唤她窈娘,私下里啊,不知道叫得多亲热呢。” 此话一出,亲眷们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对她的称呼。一下子勾起了谢纵微一段不大愉快的回忆。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下意识浮上的沉冷。 见新妇娇艳欲滴的脸都快红透了,谢母这才放了话:“行了行了,可别再打趣他们这对小夫妻了。你们自去逛逛吧,待会儿过来一块儿用午膳便是了。” 施令窈如蒙大赦,和各位长辈见过礼后忙跟在谢纵微身边出了寿春院。 苑芳她们识趣地远远跟在他们后面。 谢府上下都还萦绕着喜气,海棠树上挂着的喜字小灯笼还没有取下。 都在祝贺他们的新婚之喜。 施令窈鼓起勇气,微微加快步伐,挽住了他的手臂。 谢纵微脚步微顿,低眼看去,她盈盈的笑靥映入眼帘。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施令窈喜欢一个人,就喜欢贴着他,靠着他。 在家里时,她时常这么贴着母亲姐姐,这会儿出嫁了,她理所当然地也想这样亲近她的夫君。 香馥馥的柔软身体紧紧地贴着他,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他昨夜才尝得了甜头,这会儿正是敏感的时候,被她这么一贴,谢纵微抿紧了唇,试图掩盖自己心中倏地生出的欲.念。 这样太失礼。对她来说,也太冒犯了。 她是他的妻子,不是供他发泄亵玩的物品。 有些事,还是只能在屋里做。 “府上伺候洒扫的人有些多,让他们看见,不大好。”不知道在树后角落里藏了多少自以为体贴,不打扰新婚夫妻散步的人。 他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施令窈有些失落,但想起,他好像就是这样冷淡的性子,这不是还和她解释了一句吗? “好吧,等回屋了再牵。” 没想到她会将他心里打算的事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谢纵微又看了她一眼。 施令窈笑得很甜,眼睛亮晶晶的,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夫君,夫君。你喜欢我这样唤你吗?” 不止是眸光,她的声音、神情,都像是被花蜜日日夜夜浇灌孕育而出的甜果子,不用咬,那股勾人魂魄的馥郁香气便将他里里外外,都浸了个遍。 她仍在看着他,满眼期待。 谢纵微颔首。 夫君,这是他的身份所在。她这么叫他,自然是好的。 见他点头,施令窈眼睛弯得像月亮:“那我呢?夫君要怎么称呼我?” 刚刚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说了许多,施令窈就记住了这一条。 她想,夫妻之间,理当比旁人更亲密。 一个特殊的,只许他们二人互唤的称呼,就是很好的开始。 她不自觉又往他的方向贴紧了些。 谢纵微却没来由地想起月前,他得到赐婚圣旨的当夜,秦王突然找上了他。 珠光宝气的青年眼神憎恶地看着他,语气很是倨傲。 “你配不上窈妹。” “我与她青梅竹马,你横插一杠,到底是何居心?!” 正文 第88章 番外一 新婚 青梅竹马。横插一杠。 其间夹杂着的爱恨色彩未免太浓烈。 谢纵微相信她并非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人, 那些让他听得皱眉的话,只是那浑身珠光宝气就差将无用纨绔四字刻在脑门上的秦王爱而不得,无能为力之下故意说来气他的, 而已。 既是青梅竹马,最后摘得这颗甜果子的却是他。 可见她的正缘,并非秦王。 谢纵微这么想, 便也这么说, 秦王被这句语气平淡, 杀伤力却着实不小的话气得当场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谢纵微懂个屁,他原本是有机会的! 谢纵微没有让别人知道秦王曾打上门来试图抢亲的事,他习惯不让别人为他操心。 现在, 需要他操心的人, 又多了一个。 她香馥馥的身子仍贴在他臂膀间,一双水亮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明媚的笑意。 没有人舍得让她伤心。 谢纵微再度看向她时, 已经收敛好里眼底的沉冷情绪。 “你闺名令窈,我听岳父岳母她们都唤你窈娘, 可对?” 施令窈微微瞪圆了眼, 昨日他来施府接亲时,亲友们的哄笑声, 揶揄的玩笑话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她紧张得不行, 这时候就是告诉她今早的太阳是从西边儿升起来的, 依着她那一团乱的浆糊脑袋, 估计也察觉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却能注意到阿耶阿娘唤她小名这样的细节。 除了他脑瓜子特别聪明,是不是也说明,他很看重这门亲事, 对她,也很上心? 她心里像是有春风拂过,啪嗒一声,枝头的甜果子一下栽来下来,甜蜜浓郁的汁水淌了她一身。 见她没有说话,只用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看着他。 谢纵微轻轻抬手,扶了扶她发髻边那朵鲜艳妩媚的牡丹:“我听错了?” “没有”施令窈摇头,却正好撞上他仍落在自己鬓边的手,手掌的边缘摩挲过她鲜妩的脸庞。 少年夫妻,面对这样不经意的碰触也会觉得羞赧。 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谢纵微收回手,暗恼自己太不懂得克制。 来自他的甘洌香气一下子擦过她身畔。 施令窈刚刚落入一种陌生的,怅然若失的情绪中时,又听他道:“那我之后便唤你阿窈,如何?” 刚刚还有些失落的心瞬间飞扬起来。 施令窈不喜欢这样一会儿低落一会儿高兴的落差,但她真的很喜欢谢纵微。 “嗯!”她又忘了回屋再拉他手的话,挽住他的臂膀,笑得甜蜜,“我喜欢夫君这样叫我。” 她的嗓音又脆又甜,一口一个夫君,半点儿也不觉得难为情。 在她眼里,他们成了婚,结成夫妻,当然和外人不一样。 他要习惯,有一个很特别的人陪在他身边。 “阿窈。”他有些生疏地唤着这个名字,见她眼睛倏地又亮了几分,不知怎地,有些不自在。 “走吧,回去了。” 施令窈有些失望:“可是我们才逛到花园。” 她想多和他相处一会儿。 谢纵微的视线又轻又快地擦过她身上的裙衫,因是新婚,她的女使们将她打扮得很是鲜艳夺目,她生就一副芳姝妩媚的好容貌,满身的大红喜色也压不住她本身的容光。 透过那些夺目的红,谢纵微想起昨夜见到的那片白得发光的牛乳冻。 “不疼?” 他的语气平静,望来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柔和,并没有故意揶揄她的意思。 但明白过来他话中意思的施令窈却一下红了脸。 泡了药浴,苑芳又替她上了药,醒来时的酸软疼痛此时已经消了许多。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施令窈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已经好多了” 她生得白,蔓延上面颊、脖颈的那阵红格外惹眼。 谢纵微的视线在她同样泛着绯色的耳垂上顿了顿。 这里,他昨夜才含过。 “那就好。”谢纵微镇定道,“昨夜是我失了分寸,弄疼了你今日先不逛了。” 想起刚刚她话里显而易见的失望,他又道:“我的婚假还有几日,之后可以陪着你慢慢逛。” 不急于这几天,日后他们也会有很多时间,一起逛他们的家。 施令窈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可是难度太大,怎么压也压不住,她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抬起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对着他点头,说好。 她的脸上还有着未退的红晕,笑得很开心,望向他的眼神也甜得不像话。 谢纵微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施公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连中三元,青年英才的谢家玉郎,这桩亲事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皆大欢喜。 隋蓬仙笑嘻嘻地挽住施令窈的胳膊,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施令窈坦然又麻木地任她把自己当成砧板上的一块猪肉般打量。 谁让臭阿花比她先成亲,她婚后足足七日没有露面,施令窈为此嘲笑了她好一阵,时不时还要拿出来揶揄她。 这会儿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隋蓬仙见好友的气色很好,一张娇艳小脸白里透粉,俏生生地坐在这儿,像是被充沛的春水雨露滋润得花萼齐绽的牡丹,她都忍不住揩了把油。 “和大名鼎鼎的谢家玉郎成了夫妻,滋味如何?”隋蓬仙语气荡漾,对着她挤眉弄眼,“做什么扭扭捏捏的,只看你这像是吸饱了精气的女妖精模样,我就知道了。谢家玉郎,也是很中用的” 施令窈面色微红,哼了一声:“我的夫君,自然中!” 施令窈自小便在耶娘与姐姐的疼爱下长大,从不是别扭的性子,她感觉到幸福的时候,也希望周围的人幸福,也为她感到开心。 谢纵微已回了翰林院继续当值,谢母待她慈和,并不曾摆出话本子里的恶君姑模样苛待她,知道儿媳爱逛街,大手一挥,让她自个儿想出去逛的时候径直去便是。 这会儿定国公赵庚因前线战况紧急,只能撇下才新婚不久的妻子急急奔赴边关,隋蓬仙正觉得无聊,得了信儿,可不就屁颠屁颠地出门来寻她的亲亲手帕交了。 两人逛了大半下午,都有些累了,隋蓬仙正想拉着施令窈去尝一尝玉衡楼新出的熟水,却被一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秦王?” 隋蓬仙看着面前唇红齿白,打扮得比她还花哨几分的华服青年,白眼一翻。 哪怕再伤心,再失意,他都强撑着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力求在心上人的喜宴上艳压新郎什么的 隋蓬仙想,好吧,如果是她,她不仅要把自己打扮得艳冠群芳好似天仙,还要带二十个或俊美或秀丽或妖孽的美男子一块儿去喜宴上,不把老东西气得当场中风无法洞房誓不罢休。 隋蓬仙脑海里又开始上演奇奇怪怪的剧情,秦王一个眼风都没往她身上刮,只专注地看着施令窈。 “窈妹,这些天你过得还好吗?” 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藏满了寻常人难懂的情绪,有乍然相逢的惊喜,有可望不可即的痛苦,还有隐隐的幽怨与落寞。 施令窈险些看花了眼。 她点了点头,笑着道:“我过得很好,夫君和君姑她们待我都很好,多谢你关心。” 她像是故意隐去了称呼这一环。 秦王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的那份落寞更浓了。窈妹很久没有叫他子恒哥哥了。 “阿窈。” 没等秦王多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听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他扭过头去,脸上顿时挂了霜。 谢纵微这厮怎么阴魂不散! 施令窈眼睛一亮,看着碧衣玉冠的青年徐徐向她而来,哪怕知道隋蓬仙在一旁看着,她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谢纵微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那截细白的手腕。 “夫君,你怎么会来?”施令窈仰起头,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今日下值早,来接你一起回家。”谢纵微言简意赅,他没有在那么多外人面前展现夫妻恩爱的喜好。 外人秦王只是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分外登对的模样,恨得眼睛都红了。 隋蓬仙虽然爱看狗血话本子,但这会儿她看着,只觉得这修罗场怕是燃不起来。 无他,死丫头这偏心的样子太明显了,谢纵微占着正室的名分,很难不赢。 秦王拳头捏得很紧,但他知道,不该再继续待下去了。 隋蓬仙也顺势告辞。 大街上很热闹,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施令窈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他仍扣着她的手腕,有宽大的袖子垂下做遮掩,并不显眼,但他从前可是在家里花园与她牵手都觉得于理不合的性子。 “夫君,你这会儿怎么不觉得有辱斯文了?” 谢纵微怔了怔,看着她像小狐狸一样笑得狡黠的眼,又低头看了看他们连在一起的手。 他缓缓松开了那截柔软细腻的手腕。 施令窈眼尾的笑意缓缓下落。 “回去再牵。” 听着他像是安慰的话,施令窈不大高兴地跟了上去,强调道:“上了马车,就牵。” 谢纵微看了她一眼,丰密的眼睫飞快眨了眨,掩去了眼底那丝淡淡的笑意。 他颔首,说好。 语气平淡无波,却一下就让施令窈重新笑弯了眼。 进了车舆,又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的小天地,施令窈熟门熟路地靠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今日和臭阿花逛街时遇到的趣事。 说了一半,她才想起,丰盈柔软的面颊肉贴在他臂膀上:“夫君,你应该知道仙娘是谁吧?” 谢纵微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是她们成亲那日,变着花样让他做催妆诗,恨不得让他因口干舌燥力竭而晕无法成亲的人,也是妻子的闺中好友。 她的夫君向来话少,但没关系,施令窈的话很多。 再说了,他在某些时候很热情,很能干,那些只有她们二人经历、度过的时刻,轻而易举地就能抚平施令窈偶尔的失落。 她想,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 妻子突然安静下来,像是累了,紧紧搂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 谢纵微没有说话,任由她靠着自己小憩。 实话说,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从看到她和秦王面对面站着说话的时候,谢纵微的心情便倏然转了阴。 她这样明媚,这样活泼,像是一团小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他。 谢纵微想,再冷冰冰的人,也会被她融化。 但,一旦想到秦王也曾被她的光晖照耀,也曾因为她感到过幸福、快乐。 谢纵微的心一下子被一种格外陌生的情绪占据,刺得他很不舒服。 他也配?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时间,比秦王晚了许多。 谢纵微连生气的时候,气息都是平稳的。 施令窈被他甘冽的气息包裹着,很快就有些昏昏欲睡,直到谢纵微轻轻将她晃醒,她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谢纵微弯起手指,刮走她眼角的泪珠。 “怎么哪儿都要流水?”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施令窈倏地瞪大了眼。 瞌睡虫一下子全飞光光。 “夫君,你你” 奇怪,这会儿还不是夜里,也不在帐子里。 他怎么突然就,就 看着突然捂住脸的妻子,谢纵微拉开她的手,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我是说,你睡得流口水了。” “阿窈以为我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与平时别无二致,但施令窈很确定,他在故意笑她! 还有,睡觉睡到流口水这种事,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呢! 谢纵微张开手,稳稳地接住了张扬舞爪投怀送抱的妻子。 “给我做条新帕子吧。” 施令窈身形一僵,有些委屈:“你嫌弃我把你的帕子弄脏了” 真是的,他们又不是没吃过对方的口水。 谢纵微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因为这个。 “我想要一条新的。可以吗?” 他想,他们成婚时日尚浅,对彼此的渗透还不足够。 但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些东西,证明他们之间旁人都不曾有的,紧密的联系。 从骊山围猎回来没多久,施令窈便被诊出有了身孕。 听白大夫说她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施令窈下意识算了算,脸一下子更红了。 是在温泉别院那四五六次里,中的? 苑芳她们都喜气洋洋的,衬得面无表情的谢纵微站在那里,冷得像一块儿冰。 施令窈脸上的笑意微僵。 “夫君。”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不高兴吗?” 她的语气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失望。 谢纵微摇了摇头,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别多心。” “我很高兴。” 只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要一张手帕,却不曾想,来了一个孩子。 正文 第89章 番外一 新婚 施令窈有喜的消息让谢、施两家人都十分开怀。 这日施母和长女一块儿去谢府探望初次有孕的小女儿, 施令窈正躺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见她们来了,手里的话本子顿时一飞, 人也欢欢喜喜地朝她们扑去。 施朝瑛吓得心都下意识停了一瞬,还好苑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施令窈, 施朝瑛快步走过去, 见她面色红润, 没有因为方才迅猛的动作露出不适之色,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儿:“都是要当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施令窈笑嘻嘻地向施母伸出手, 反正这会儿她怀着孩子, 长姐最多说她两句,舍不得打她。 施母也觉得后怕, 拉着小女儿的手叮嘱了许多,见她认认真真地点头应下了, 又怜爱地摸了摸她仍带着细小绒毛的柔软面颊。 “总觉得你还小呢, 再过不久,却也是要做母亲了。” 屋子里只有母女三人, 施母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延益对你如何?你怀着身子, 可不能再和他亲近了。他, 或是亲家母, 可提过安排通房的事?” 高门大户嫁女, 一般都会选择几个貌美柔顺的婢子当做陪嫁,随新妇一同嫁到夫家,待新妇有孕或是不方便服侍时, 便让陪嫁里的女使帮着伺候。但施母先后嫁了两个女儿,都没有这么做日后女婿或许会生出花花肠子,她管不着,但她绝做不出主动给女婿准备小妾的事,这不是恶心人吗? 施母一连串问了许多,施令窈面色微红,先是点头又是摇头,靠在施母肩上撒娇:“夫君对我很好没有通房,我也不许他有。” 说到后面,带着点儿骄矜的小女儿脾气,施母与施朝瑛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好,看她这样,谢纵微应当对她不错。 施母与施朝瑛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一起用了午膳,等到下午,两人不得不起身回去了,施令窈依依不舍地送她们到了长亭院前的垂花门,便被姐姐勒令不许再送了,叫她回去逗那只吵得不行的小肥鸟。 施令窈知道几家人住得并不远,谢、施两家关系很好,常来常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施令窈看着母亲和姐姐远去的背影,心里仍觉得很难过,苑芳她们哄了许久也不见她展颜。 直到谢纵微踏着暮色归家,苑芳她们看见他,才松了口气。 娘子见到阿郎这张脸,这身段,一准儿就高兴了。 谢纵微被女使们围着叽叽喳喳说了一顿,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往屋里走去。 落絮看着谢纵微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平静模样,隐隐有些不满:“阿郎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苑芳收回目光,默默咽下心里的担忧,又叮嘱道:“可不许挂脸!娘子近来心思正敏感,阿郎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咱们多哄着陪着就是了。” 落絮几个点头应好。 话是这般说,但落絮想起娘子那个鼻孔朝天的小姑子,就觉得烦。 还好她已经定下了婚约,不日就要完婚,不然娘子怀着身孕还要勉强应付她,落絮看得心疼。 一扇木门隔开了女士们私下里的担忧,谢纵微关上门,不见内室传来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瞧,发现她躺在罗汉床上,蜷着身子,侧脸柔和宁静。 她睡着了。 身上怎么也不搭条毯子? 谢纵微皱着眉将罗汉床角落里的毯子展开,轻轻搭在她身上,视线也顺势落在她脸上。 随着她的呼吸,细白面颊上的小绒毛也跟着一起一伏,被烛台上的昏黄烛光映着,眼尾和鼻头上还未褪去的红也就愈发显眼。 白大夫说,有孕之人心情起伏不定,比常人更脆弱,也更敏感。 虽然两人成婚时日尚浅,但谢纵微知道,她并不是个爱耍小性子哭闹的人,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实,便也希望她身边的人同样如此。 这个来得让他们都有些意外的孩子,改变了很多。 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谢纵微坐在罗汉床旁,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视线许久没有挪动,直到一声灯花爆开的声音倏地炸响,施令窈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的夫君逆着烛光,莫名显得十分温柔的轮廓。 谢纵微见她醒了,朝她伸出手:“慢慢起身,来,我扶着你。” 施令窈此时已快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白大夫来把过几次脉,都说很好,但前两日她早晨起身时,坐起身的速度有些快,一下子头晕目眩,咚一下又栽了回去,落絮吓得险些摔了手里的水盆,更是把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外的谢纵微吓了一跳。 他疾步冲到床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注意到妻子的目光,谢纵微脸色发白,神情与语气却与平常无异,看着十分镇定从容:“别担心,让白大夫给你瞧一瞧,不会有事的。” 语气笃定,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施令窈便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醒来时透过珠帘看见他向外走去,想叫住他,和他说两句话才会闹成现在这样 施令窈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情莫名低落,自从有孕之后,她格外嗜睡,每次醒来时,枕边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 谢母担心小夫妻年轻气盛,夜里闹腾起来没有分寸,会伤到孩子,委婉地说了让谢纵微搬到书房去住,让苑芳在屏风后摆张小榻陪着施令窈,方便照顾她。谢纵微听了这话,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不必了,她怀着孩子辛苦,我理应陪在她身边。不用搬。” 谢纵微说这话时没有避着她,施令窈听得心里怦怦跳,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说几句好听的话,帮着有些尴尬的君姑转圜场面,但她太高兴了,高兴到顾不上其他。 施令窈知道,她的夫君连中三元,年少有为,是整个汴京城都交口称赞的天之骄子,他很忙,忙到每日她能见到他的时间,也只有夜里的那几个时辰而已。 施令窈格外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时间。 见她沉默,谢纵微以为她心里害怕,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好在白大夫来得很快,忙活了一通,说是没什么大碍,又叮嘱了些孕期该多注意的事之后,便提着药箱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谢纵微沉默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那种一瞬间心快跳到嗓子眼的感觉,很难受,更不会忘。 这会儿见妻子醒了,他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带着人慢慢坐了起来。 “夫君。” 他的手才松开,施令窈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谢纵微呼吸一滞,倒不是因为被撞得疼。 他低低应了一声,手温柔地搂住她的后腰:“怎么了?” 施令窈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低落了许久的心情慢慢升温。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不觉得难过了。 “我饿了。”施令窈仰起脸,眼尾仍泛着红,但双眸里浮动着的晶亮笑意做不得假,“用膳吧?” 谢纵微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心情便好了起来,但见她重又露出笑靥,他的心情也一起跟着变得轻快。 对于谢纵微来说,这种情绪随着别人变化、起伏的体验很陌生,让他下意识想要抗拒。 但她笑得很好看,眼里泛起的光比太阳更明亮,比月亮更柔和,独独照耀在他身上。 “夫君?” 谢纵微望着她,眸光幽深,却不开口说话,施令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耳垂上的白玉珠跟着一晃。 “我在想”见妻子微微瞪圆了眼,认真地看着他,谢纵微忽地翘了翘唇角,“没什么,走吧,不是饿了?” 这人怎么故意吊她胃口! 施令窈低下头,在他心口上蹭了蹭。 又撒娇。 谢纵微身子倏地僵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白大夫和谢母的叮嘱,腰肢默默发力,坐得离她远了些。 成婚之后,谢纵微时常鄙夷自己,此时,这种自厌感又达到了顶峰。 她怀着身孕,很是辛苦,他怎么能轻易动了轻佻的念头? 只是谢纵微很快便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施令窈有孕满四月的时候,白大夫之前的猜想成了真,他收回把脉的手,对着这对年轻的夫妻拱了拱手,笑道:“恭喜谢大人,夫人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 谢纵微与施令窈下意识对视一眼。 施令窈好像在他向来从容沉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还没等她细看,谢纵微便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而问起白大夫其他事。 施令窈看着他线条清绝的侧脸,低下头看着像一口小瓜般倒扣在她身上的肚子,心里有脉脉温情流淌。 她们会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两个男孩儿,还是两个女孩儿,又或者是一儿一女? 施令窈兀自出神。 谢纵微问了白大夫许多事,语气又格外严肃,直将这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问得额上出了汗,说得口干舌燥之际,谢纵微才堪堪停下。 白大夫忙不迭地提着药箱走了,到了家,猛灌了一壶冷茶,被家中老妻嘲笑他忘了向来信奉的劳什子养生之道也不以为意。 他想起谢纵微一反常态,问题多到不行的样子,摇了摇头,嗐,到底是年轻人头一回当爹,啥都紧张! 不过双生子谨慎些也是有必要的。 在刚开始得知她腹中怀有双生子的欢喜过后,施令窈便感受到了身体一日比一日更沉重的负担。 偏偏谢纵微此时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日早出晚归,在她难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母亲、姐姐、好友和苑芳她们,唯独不是他。 这样的认知让施令窈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应该体谅他的不易,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随着她肚子愈发大,天气慢慢转凉了,苑芳担心她夜里冷,盖了两床锦被不说,又给她塞了几个汤婆子,施令窈睡下没多久,便觉得热,小腹的压涨感愈发明显,逼得她不得不踹开被子,试图翻身坐起来,去净房小解。 但七个月大的肚子沉甸甸地扣在她身上,无论施令窈怎么努力协调,她还是像一只无助的小王八一样,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谢纵微带着一身寒意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妻子潮红的,浸满泪水的脸。 他愣在原地。 施令窈见到他,嘴唇动了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不好看的样子,但心里的委屈又像是喷发的泉眼,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让她只能无声地流下更多的泪水。 谢纵微居然生出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的那些眼泪好像砸到了他心头,很烫,让他哑然失声,一时间喉头也跟着哽住,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让她好过些。 施令窈见他站在那儿不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模糊,她看不清他此时的模样。 是嫌弃她吗?会觉得她麻烦吗? “夫君”施令窈被心头的那些猜测闹得很不舒服,有些艰难地朝他伸出手去。 那只停在半空中,微颤的手很快便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 谢纵微偏头,亲了亲她微凉的指尖。 “我在。” 只是简单两个字而已,那些像蛾子一样在她身边乱飞的糟糕念头一刹间便飞走了。 施令窈就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半坐起来。 她的肚子现在变得很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但她抱得很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纵微轻轻摸着她还带着潮气的头发。 她的脸都被泪水浸得发冷。 但她没有向他诉苦,没有对着他发脾气。 谢纵微想,他宁愿她脾气大一些,再任性一点,对着他发泄什么都好。 好歹也让他觉得,他可以为她做些什么。 原本亲昵无间的年少夫妻因为过于艰难的孕事,对彼此都悄悄生出了些复杂难言的心事。 施令窈生产得并不顺利,熬了整整两天两夜,谢纵微站在廊下,看着女使们端出来的水,里面的血色一盆比一盆淡,面色难看到近乎惨白的地步。 终于,太阳高升之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 施母与施朝瑛眼睛一亮。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谢大人!夫人生了一位小郎君呢!” 谢母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纵微脸上却不见喜色,只道:“她怎么样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他,吓了一跳,嗬,谢大人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夫人是头一胎,又怀了双生子,生得艰难些,也正常” 谢纵微不想听这些话。 屋门重又关上。 直到天空突然变色,雷霆交加,大雨倾盆之际,他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婴儿啼哭的声音。 “为了这对小冤家,咱们阿窈可是吃了大苦头了。” 施母看着襁褓里乖乖睡着的两个小外孙,面色柔和,看着面色仍然发白,眼睛却很亮的女儿时,语气里又带了几分心疼。 “你这胎生得艰难,之后三四年里可都别再有孕了,好好照顾他们哥俩便够了,知不知道?” 母亲的叮嘱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施令窈想起这些时日谢纵微莫名的疏离与躲闪,心头发闷。 她不想让母亲看出端倪,便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可起名字了吗?”施朝瑛有意转换话题,“妹婿是状元郎,在取名字这事上定然比你取得好。” 施令窈一听,有些不服气。 虽说事实的确如此 “我取的名字不好听吗?”施令窈哼了哼,指了指黄色襁褓,又指了指蓝色襁褓,“大宝、小宝,一听就知道是兄弟俩。” 施朝瑛: 见长姐又要拉下脸,施令窈这才笑道:“大宝叫谢均晏,晏,明也。他是在太阳高升的时候出生的,我也希望他能像我一样,活泼些。” 施母掖了掖黄色襁褓,点头:“嗯,大宝长得和窈娘很像,一看便是个活泼可爱的好孩子。” 施朝瑛看着妹妹的得意模样,忍笑,继续道:“小宝呢?” “小宝叫谢均霆。他生在下雨天嘛,霆,雷雨声也。”施令窈想起谢纵微与她解释给双生子取名背后的思量,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甜蜜。 双生子虽然出生在同一日,但天气大有不同,也足以可见,妹妹那日生产时有多艰难。 原本睡得正香的谢小宝突然惊醒,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施令窈想抱他过来,却被施朝瑛抢了先:“你好好躺着,才出月子,还是得仔细着。” 她此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抱起刚出生的婴孩自然是有模有样,谢小宝很快就不哭了。 “难怪以霆给他做名字呢,阿娘你瞧,这孩子哭起来嗓门儿可真大,跟打雷似的。” 已经安静下去的谢小宝仿佛听懂了姨母的揶揄,小嘴不安分地动了动,隐隐又有哭闹之势。 施令窈躺在床上,看着母亲和姐姐笑着哄孩子,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等到谢纵微下值归家,施令窈得了消息便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他,她攒了许多话要和他说。 谢纵微在书房换了衣裳过来,远远便看见妻子站在门口,他眉头一皱,此时虽然已是春日,但风吹着,还是会冷的。 他大步走了过去:“怎么站在这儿?进去说话。” 他的语气有些冷硬,施令窈扬起的笑脸微微黯然。 很快,内室先后响起两道啼哭声。 “哎呀,大宝小宝哭了。” 施令窈顾不得心心念念许久的夫君,连忙转身回了内室。 谢纵微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我刚刚在书房换了身衣裳。”犹豫了一下,谢纵微还是开口解释了。 她怀孕时,他身上的衣衫沾了外面的尘土味,她闻到便吐了,至此之后谢纵微便多了个回家之后先更衣的习惯。 前段时日他搬去了书房,自然也是在书房更衣了。 施令窈想到这一点,给大宝拍背的手微微顿了顿。 怀里软软的婴孩察觉到了母亲的分心,不高兴地又哭了起来。 “我来吧。” 见妻子没有说话,低头哄着孩子,谢纵微从乳母手里接过另一个孩子,有些笨拙地哄了起来。 谢小宝不大给父亲面子,他身上冷冷的,硬邦邦的,哪里有阿娘怀里舒服。 见小宝哭得可怜,谢纵微哄得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纵微抬头望去,却撞进一片柔软的云。 施令窈把不哭的小小婴孩放在一旁,抽出绢帕轻轻擦去他额上的细汗。 两人四目相对。 哭了许久的谢小宝累了,抽抽噎噎地停下了哭泣。 没人哄他就算了,他也不是很想被阿耶阿娘夹在中间哄! 正文 第90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 那道挺秀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施令窈平静地收回视线,眼睛有些酸涩,她轻轻眨了眨, 余光瞥见苑芳担忧的神情,她莞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不想陪我去,也很正常。若是他答应了, 我还担心天上要下红雨, 影响我赏花的兴致呢。” 娘子的语气轻松, 但苑芳知道,她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毫不在乎。 见施令窈这样强撑欢颜的样子,苑芳心疼得不行,正想好生安慰一番, 却听她道:“苑芳, 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还是要出去? 苑芳有些迟疑, 她倒不是怕阿郎知道这事会不快,而是也担心外面春寒料峭, 娘子的身子自从生产过后便不比从前健康了, 养了一年多,还是有些孱弱, 出去观花赏景, 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我要回家找阿娘。”施令窈轻声道, “我有些想她。” 原来是要回施府。 苑芳连忙点头:“是, 婢这就去安排。” 苑芳出去了, 偌大的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施令窈静静地在罗汉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砸在她细白手腕上套着的赤金莲花镯上。 雕刻得极为精妙, 花萼齐绽的莲花上慢慢积起一汪水潭。 忽然有婴孩咿呀的声音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和谁较劲。 施令窈连忙用巾帕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在菱花镜前仔细照了照,才走出内室,便看见由两个乳母站在一旁,两个玉雪可爱的小郎君正在费力地翻过门槛,头低着,肉乎乎的面颊肉正随着他们的动作颤抖。 施令窈的心一瞬间便变得极为柔软。 她没有出声,含着笑意看两个孩子翻门槛。 双生子性情大有不同,但在某些时候,他们又是如出一辙的执拗。 比如现在,他们就不愿让乳母抱着他们翻过门槛,非得自己骑在上面,慢慢悠悠地爬过去。 施令窈站在花罩边,眼神柔和地看着小哥俩哼哧哼哧地翻门槛,谢均晏最先注意到她,原本板着的小脸倏然间春暖花开,对着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小米牙:“阿娘。” 小奶音又软又萌,没等施令窈回应,又有另一道软乎乎的声音响起,同样也是唤她‘阿娘’,但是音调更高,急吼吼的,像是要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施令窈失笑,索性蹲身下去,对着他们张开手;“来,到阿娘这儿来。” 笑靥如花的阿娘正在等着他们,小哥俩顿时卯足了劲儿,小短腿蹬了几下,很快就翻了过来,在跑向阿娘的路上也是互不相让,齐齐撞进了她怀里。 得亏施令窈提前暗暗运气,稳住底盘,不然还真要被这两个小肉炮弹给冲得跌倒在地。 “大宝小宝真厉害,自个儿就翻过来了。”施令窈在两个孩子还带着奶香气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谢均霆顿时撅着小嘴就要往她脸上回亲,被同胞兄长眼疾手快地捂住嘴,他愤怒地唔唔两声,眼看着又要开始嚎叫。 谢均晏板着小脸,无情道:“弟弟吃糕,没擦嘴,羞羞。” 还差几日才到两岁生辰的两个孩子已经会说许多话了,他们想要表达的时候总习惯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来,格外可爱。 施令窈失笑,故意道:“大宝捂住小宝的嘴,那大宝的手不就弄脏了吗?” 谢均晏一愣。 对哦! 谢大宝自小就表现出了比弟弟更爱干净的特质,这会儿见他小脸紧绷,委屈得都要掉下泪来的样子,施令窈又不舍得再逗他了,接过乳母递来的汗巾给他擦了擦手,又用另一条给在一旁仍气鼓鼓的谢小宝擦了擦嘴,搂着他们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小哥俩都重绽笑颜。 苑芳安排好了马车,回来一看,娘子一边搂着一个小郎君,正给他们讲故事呢。 谢均霆被阿娘话里飞天遁地的猴子唬得一愣一愣的,都顾不得抓着她腕上的莲花镯继续啃了,见阿娘停了下来,扭头去和苑芳姑姑说话,着急地拍着底下垫着的软簟。 他还想继续听阿娘讲故事。 施令窈原本就打算着带两个孩子回去一块儿探望耶娘,在苑芳询问地看向她时,她却又犹豫了一下。 谢均晏软软地贴着她,见她半天没有说话,疑惑地抬起小脸:“阿娘?” 他知道,套马车就是要出去玩的意思。 施令窈回过神来,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她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她摸了摸大宝嫩嫩的小脸,吩咐两个乳母去收拾些两个孩子平时要用的东西,跟着一块儿去施府。 落絮得了吩咐,也连忙去收拾她的箱笼行李。 苑芳看着正和两个小郎君玩闹,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娘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到夜里,谢纵微披着一身月色回来时,迎接他的便是黑漆漆的屋子。 他略带疲态的眼里露出几分错愕。 此时不过酉时末,正是双生子一日里精力最旺盛,最能折腾人的时候。 往常这个时候,他站在长亭院外,都能听到谢小宝尖叫嬉笑的声音。 屋子里点着灯,一片温馨柔暖,她身上的香气随着风一同涌出来,像是在迎接他的归家。 那是一日之中,谢纵微最期待见到的场景。 但现在屋子里冷冰冰一片,没有妻儿的欢声笑语,连那股熟悉的玉麝香气也被微凉的春风吹得淡了许多。 “夫人呢?均晏和均霆又在何处?” 施令窈带着一群人走了,只剩下几个洒扫婆子守着长亭院,这会儿见阿郎问话,婆子们对视一眼,老实道:“回阿郎,夫人带着两位小郎君回娘家去了,说是要小住几日。” 小住几日。 谢纵微轻轻噢了一声,尾音飘散在凄清的夜色里。 他挥了挥手,几个婆子忙低着头退下。 檐下仍点着两盏灯笼,谢纵微有些不习惯这样过分寂静的长亭院,抬眼望去,挂鸟笼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是小住几日而已,她连那只上了年纪,却还是很吵的白班黑石鵖都带走了。 谢纵微进了屋,点亮了几支蜡烛,昏黄的烛光迅速充斥着整间屋子,但他还是觉得屋子里黑黢黢一片。 点了灯,他站在罗汉床边,却迟迟没有坐下,烛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斜斜映在墙上,有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扉吹了进来,那道身影很快扭了几下,谢纵微的视线也顺势落在了罗汉床雕刻着鹿鹤同春纹样的靠背下的那片角落。 他记得,妻子习惯将她爱看的话本子放在那里摆着的匣子里。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回娘家小住几日,怎么把话本子匣子都搬回去了? 谢纵微颦眉。 他从白大夫那儿听了不少妇人产育过后不加以保养,有损寿数的事,而她自产后身子本就不比从前,时常病痛,若是还纵容着她躺在床上看话本子这些小毛病,之后该怎么办? 这会儿回了施府,岳父岳母都宠着她,她躺在床上看话本子这种事自然没人敢说。 罢了,明日去施府看一看她们娘仨吧。 谢纵微很快做了决定。 再看着满屋冷清,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掩去了她不曾留信给他的失落。 对于施令窈要和谢纵微和离这件事,出乎意料的,施父与施母并没有多加规劝,只问了两遍,见施令窈都平静地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露出愤懑模样,老夫妻俩对视一眼,点头说好。 施令窈愣了。 原本被紧张、担心、羞愧的情绪占满的心倏然间变得无比酸涩。 “阿娘” 施令窈知道,如今的世道,鲜少有和离的夫妻。那些异样的眼神与闲言碎语足以让人崩溃。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再继续忍下去了。 如果一开始没有像她期盼之中的婚姻一样展开,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和谢纵微共同度过的,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时刻,这两年的冷落与疏远也就不会让她感到那么难受。 她好像得到过谢纵微的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又把他曾经给予她的幸福收走了。 施母抱住在她怀里失声流泪的女儿,心中又酸又涩,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无声地传达着她的态度。 和离便和离吧。 都说她的窈娘外向活泼,鲜少见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从前还有娘家嫂子夸过她这样的性子好,不把气藏在心里,日后不会憋出毛病来。 成了亲的妇人,哪能有不受气的时候呢。 施母知道,她的小女儿心思其实比一般人都更细腻柔软。 曾经她那么高兴,那么期待的婚姻,却由她主动开口,说要结束,这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施母低下眼,窈娘不愿让他们担忧,但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很辛苦,再也撑不下去了。 母亲的泪水砸在她身上的裙衫,洇开小小的湖泊。 施父坐在一旁,面色铁青,见老妻与小女儿抱在一起,默默伤心的样子,心中不免自责。 这桩婚事,这个女婿,是他一手选出,亲自到建平帝面前求来的。 到如今,却只惹得妻女伤心。 等到施令窈平复心绪,回到碧波院,她原以为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却见小哥俩困得一直揉眼睛,就是不睡。 乳母黄氏在一旁有些为难地向她解释:“或许是突然换了屋子,两位小郎君有些不适应,说要等着娘子回来才肯去睡。” 施令窈点了点头:“今晚让他们俩跟着我睡吧,你辛苦一日了,早些休息吧。” 黄氏连忙点头,又说已经给两个孩子洗过澡换了衣裳,半个时辰前又各自喂了半碗蛋羹,这才退下。 “阿娘” 施令窈拿下小哥俩还想揉眼睛的手,把他们抱到床榻上,轻轻拍着他们热乎乎的小身子:“阿娘在这儿,睡吧。” 母亲的气息与声音包裹着他们,让人感觉分外安心,小哥俩的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绵长。 施令窈凝视着他们的睡颜,心里酸涩难言。 和离之后,妇人一般很难带走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从如今的规定礼法,还是从伦常人情来说,孩子们只能留在夫家。 施令窈不愿和她的孩子分离,也不愿兄弟俩分开。 她两个都要。 哪怕和谢纵微撕破脸,她也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施令窈下定决定,在两个孩子睡得红扑扑的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第二日,谢纵微下了马车,进入施府时,微妙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但他现在只想快些见到妻子,谢纵微便没将那些异样放在心上,按礼去给施父施母问过安之后,他便去了碧波院。 看着谢纵微的背影,施母微微有些迟疑:“和离这样的事,让窈娘自个儿去说合适吗?我有些担心。” 施父背着手,语气平静;“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便让她自己做到最后一步吧。窈娘并不是性情软弱的人,再不济,我们都在她身后看着呢,怎么会让她吃亏。” 施母叹了口气,想起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外孙,心情更有些沉重。 碧波院 谢纵微踏着漫天的霞光走到院前,从大开的院门望去,正好看见妻子正抱着孩子站在小池塘边看鱼。 他脚步一顿。 双生子之间总少不了竞争,见时辰差不多了,谢均霆委屈巴巴地扯了扯她的裙袂:“阿娘,到小宝了!” 施令窈觉得胳膊有些隐隐酸疼,这两个胖小子,是实打实的重啊。 就在她弯腰放下大宝,准备去抱嗷嗷待抱的小宝时,却被一阵甘冽气息扑了满身。 “我来吧。” 施令窈抬起眼,看见谢小宝呆着小脸,被谢纵微抱在怀里。 正文 第91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2 “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平静, 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这不像她。 那张芳姝妩媚的脸庞上没有笑意,但谢纵微看得分明,在他进来之前, 她和两个孩子笑得都很开心。 “阿窈,我”谢纵微知道,她应该是因为昨日的事不开心, 正想开口道歉, 却被怀里一扭一扭的小儿子给打断了话。 自从双生子学会走了之后, 谢纵微便鲜少再抱他们了。 这会儿谢均霆待在父亲怀里,觉得很不舒服阿娘多抱了阿兄一回!他好生气。 兼之谢纵微怀里硬邦邦的,又不软又不香,他便闹腾着要下去。 还没到两岁的小郎君连骨头都是软的, 但闹腾起来的时候像条滑手的活鱼, 施令窈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有些心疼,上前一步, 想要接过他怀里的孩子。 谢纵微轻轻摇了摇头,骨节分明的手罩住谢小宝的屁股, 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原本还扭来扭去的小郎君身子一僵,小嘴也跟着一瘪, 眼看着就要使出自己最后的绝招魔音贯耳。 谢均晏看到弟弟的动作, 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眼看着他就要开吵, 谢纵微面无表情地把小儿子往上面一举, 小郎君软乎乎的身子顿时在半空中飞跃出一道称不上优美的弧度, 乳母们担心地‘嗳’了一声,却见谢小宝稳稳当当地坐在他阿耶的脖子上,两条小胖腿垂下, 他紧紧拽着谢纵微的耳朵,张大的嘴巴缓缓收拢,憋出的哭腔化作一声:“呱。” 施令窈知道自己现在不该笑,但她实在忍不住。 谢均晏听到了阿娘的笑声,好听,像弟弟和他都喜欢的金铃铛。 他悄悄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 谢均霆骑在谢纵微脖子上,很快就找到了模糊的记忆,激动到有些口齿不清:“骑马,骑大马!” 孩子纯真的笑颜让在场的人面色都变得十分柔和。 施令窈顿了顿,还是决定缓缓再说她要与他和离的事。 是要,不是想,所以也不必,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依照谢纵微的性子,他大抵会有些惊讶,然后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吧。 施令窈想起新婚时那些称得上幸福的时光,又想起这两年的夫妻情薄,唇角微微扯了扯。 大人怎么样都好,只是不必当着孩子的面。 谢纵微难得陪着他们玩,就让他们多开心会儿吧。 谢纵微一视同仁,背了一会儿小儿子,便换大儿子上去骑一会儿。谢均晏有些扭捏,他不习惯和父亲这样亲昵,但是坐在他的肩上,陡然拔高的视野让他忍不住哇了一声,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含着亮晶晶的光,一看便知道他现在很高兴。 谢均霆霸道得很,见阿耶驮着兄长,又有些小别扭,紧紧抱住谢纵微的腿不松手,逼得他只能一只手稳住坐在肩上的大儿子,另一只手捞起不依不饶的小儿子,带着他们在庭院里看花看鱼。 小哥俩还是头一回体验到同时被阿耶抱着的感觉,颇觉新鲜,连性子内敛些的谢均晏都忍不住咧开嘴一直笑。 小孩子精力旺盛,但消耗的速度也快,眼看着小哥俩已经开始揉眼睛了,施令窈拉下他们肉乎乎的小手,低声让两个乳母抱着他们去东厢房睡一会儿。 乳母们应声,抱着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庭院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施令窈别开眼:“进屋说话吧。” 看着她娴静的侧脸,谢纵微心头微滞,从他见到她开始总有一种说不上的,压抑与滞涩盘旋在心头,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很坏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他无能为力,阻止不了它的到来。 谢纵微不喜欢这种感觉。 施令窈径直去了堂屋,谢纵微身形微顿,很快跟了上去。 “喝口茶吧。”两个孩子都是实心的胖,他又驮又抱,难免会觉得累。 到这一刻了,施令窈反倒平心静气,只等着把事情说定。 谢纵微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滑的手,他下意识抬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妻子忍不住笑弯起的眉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到像是巨浪来临前的海面,低空盘旋着的乌云重重地朝他压下,他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待到下旬休沐,到时天气会暖和些,我们再去大慈恩寺后山看桃花,好吗?” 青年声音低沉中隐隐透露着几分柔和,施令窈听着微微有些恍惚,她知道,这已经是他在示好的意思了。 谢纵微将刚刚被打断的话说完了,不见妻子回应,他心里那股不祥的忐忑感愈发深,愈发重。 “阿窈” “不必了。”施令窈回过神来,直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她摇了摇头,“你不用勉强自己,再者,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去。” 这话十分直白,像是一把小刀,轻快地在谢纵微心口上捅出一个小小的口子。 谢纵微抿了抿唇,但这样并没能缓解他喉间的艰涩。 “这不是勉强。” 施令窈错开视线,凝视着香几上的白釉梅瓶,她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一些违心的,勉强他自己来安慰她的话。 “是与不是都不要紧,我不在乎了。”施令窈的声音有些轻,“桃花可以开许多次,我也失望过很多次,我不想再勉强下去。” “谢纵微。”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从前她只是偷偷在心里念一念他的名字,都觉得心里甜得发腻,像是在小泥炉上化掉的红糖,咕嘟咕嘟冒着甜腻的热气。 施令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的麻木,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不过她也不在乎了。 新婚时她连在他面前做搞怪些的表情都不敢,生怕他觉得自己不端庄,不贤惠,不漂亮。 但现在么,施令窈明白过来了,是美是丑,其实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不会在乎这些,更不会在乎她。 早在妻子喊出他的名字时,谢纵微的心便像是被许多无形的弦勒住、提起,落不到实处,他抿紧了唇,超逸若仙的脸庞因为艰涩难言的心绪而变得十分紧绷,看起来淡漠无情,并不会为红尘凡世的俗事所扰乱。 施令窈想通了那些曾让她在夜里辗转难眠又气又伤心的事,反倒觉得一身轻松,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我们和离吧。” 她的笑靥仍然甜软漂亮,但说出的话却像是数九寒天的霜针,直直刺入他周身,掀起一阵长而尖锐的痛楚。 谢纵微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像是没有听见她刚刚的话。 施令窈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仕途要紧,或许不想让你我和离的消息传出去影响你的仕途,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写下文书。我带着大宝小宝搬回施府居住,对外只说我身子不好,不能出门待客。若是你有了喜欢的人,想再娶妻,到那时我们再公布和离的事。如何?” 她言语妥帖,语气与神情皆十分平静。 谢纵微向来是波澜不惊的性子,但此时,他只觉得妻子这幅与他如出一辙的平静模样太过刺眼。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纵微握着杯盏的手缓缓收紧。 好半晌,施令窈才听得他道:“对外称你抱恙,你之后不打算出门逛街、打马球、走亲访友了吗?” 施令窈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愣之后又摇头,风轻云淡道:“做到了我想做的事,总要牺牲些什么,我不在乎。”戴上幕笠不就好了。 “为何要和离?”谢纵微问完,又像是怕她回答一样,语速与他的呼吸一样,显得十分急促,“我们明天就去看桃花,明日一早就去” 成亲三载,施令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近乎于慌张的模样。 或许是有的,在她生产那日。 那日过后,阿娘私底下和她提起,那日他在廊下站着,脸色惨白,皑皑挺秀的松柏在那一日也变成了随时会为霜雪压垮的黄竹。 但那有什么用呢?施令窈淡漠地想,真心其实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如她舍不得忘记新婚时的谢纵微,但她更忘不掉这两年来他的冷漠、疏远。 在谢纵微带着慌乱、恳求与示弱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的凝视中,施令窈摇了摇头,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快些。 这本不是一件大事,只是让他们都退回各自应该待着的地方。 “我们做夫妻做得太辛苦了,你是,我也是。”施令窈说着,唇角微微上扬,但眼尾压得很平,那张娇艳的脸庞上露出一种难以读懂的苦涩,她轻声道,“夫妻三载,及时收手,也不晚。” 及时收手。 谢纵微僵在原地,他想解释,但触及那双难掩悲伤的眼瞳,却又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石泥浇灌,有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的五感,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和他在一起,她很辛苦。 她曾经是很明媚、很耀眼的人。但她已经许久没有呼朋唤友打马球,骑着她的马恣意地跑过漫山遍野。 因为那场险些夺去她性命的孕事,她失去了很多。 “我不愿和离。” 终于,谢纵微开了口。 施令窈皱了皱眉,她以为谢纵微是不会多加纠缠的性子,听到她愿意配合他,不叫他名声受损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你这又是何必呢?与其走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不如早些放手,你轻松,我也乐得自在。” 她语气里的叹息与疑惑实在太明显,谢纵微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心头又掀起新一轮的痛意。 只是痛得多了,他也变得麻木起来,只执拗地顺着心底最深的执念,摇头拒绝。 “当年成亲时,你我曾许下白头之约。”谢纵微看着她,语气不自觉带出几分小心翼翼,“阿窈,我并非失信之人。你我尚值壮年,如何能分开?” 施令窈皱了皱眉,她竭力压平心里的不耐烦,劝自己好声好气地与他商议,毕竟他们中间还有两个孩子 一想到谢纵微日后还会再娶,有新生的孩子,施令窈心头发涩,更坚定了要将双生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的决心。 “古往今来,许下誓言的人海了去了,也没见谁真的因为违背誓言被上天惩罚。”施令窈语气轻松,“再者,先提出和离的人是我,到时候若是遭了报应,也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纵微捂住了嘴。 他清绝隽秀的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色。 “不要说这种话。”他一字一顿,继而又觉得悲凉。 她宁愿说这样忌讳的话,也要与他和离。 “阿窈,我不想和离,我不愿和你分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施令窈冷冷地拍开他的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愿与我分开?”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讽刺,“这两年里,你长居书房,对我而言,和分开已没什么两样了。” “谢纵微,我或许没有你天资聪颖,看不懂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是念一遍他的名字都会笑,是见到他就忍不住贴近他,是无法抑制的分享欲。 谢纵微眸色狼狈。 施令窈闭了闭眼,没有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寥落:“谢纵微,不要让我讨厌你。” 他们能好聚好散,那再好不过。 她拒绝的态度太坚决,坚决到谢纵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走吧。”施令窈转过身,指尖飞快别开一滴泪,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她不愿让谢纵微误会她此时的眼泪,不是后悔,不是动摇。 她只是有些舍不得那些被她珍藏的,在这两年的六百多个日夜里反复拿出来宽慰自己的那些时光。 但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 施令窈紧紧攥着手,任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半晌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咬了咬唇,转身狠狠推了一把站在身后,听见她送客的话,却仍无动于衷的谢纵微。 他没有防备,被推得身形踉跄。 “我现在很讨厌你,谢纵微。”去他爹的好聚好散。 施令窈紧紧咬着牙,任由泪珠滚滚而下,她讨厌他现在露出的,寥落而悲伤的模样。 他凭什么做出一副伤心姿态?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来长亭院看我。” “你在书房睡,在花圃睡,在屋顶上睡都好,我受够了等待又落空的滋味。” 施令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将他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谢纵微身形踉跄,木门被急速关上而掀起的风扑在他脸上,有些疼。 他木木地站在原地。 “我不同意和离。” 他知道,她在听。 “我们都先冷静一段时日,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敢再继续停留,害怕听到她直白的拒绝,于是转身的脚步格外快,不过瞬间,便踏下石阶,出了碧波院。 施令窈靠在门板上,闭了闭酸涩的眼。 这一夜,自然是两处皆无眠。 次日一早,谢纵微提前告了假,正想骑马往施府去,却听得一阵锣鼓喧天的闹声,他眉头一皱:“外面在闹什么?” 山矾低着头,语气古怪:“大人,是秦王殿下雇了戏曲班子,在咱们府门面前搭台唱戏呢。” 谢纵微眸色一寒,往外走去,那阵歌声便愈发清晰。 “好运来今日好运来” 正文 第92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3 谢府坐落在崇明坊, 左右无不是碧瓦朱甍的显贵之家,戏班子的管事接了这个活儿,和正在卖力吹拉弹唱的角儿们一样, 觉得这钱赚得真是心惊胆战。 若是哪家的贵人听到动静觉得心烦,让府上的侍卫们出来揍他们一顿,那可怎么办? 秦王自是一大早便去了施府献殷勤, 这会儿守在这儿的是他的亲卫追鱼, 他生得人高马大, 抱着臂站在一旁监督戏班子唱大戏。 他余光瞥到管事的小眼神时不时朝他这边飘,长衫下的腿抖个没完,不快地抿紧了唇:“用心些!唱大点声!”他们王爷的银子可不能白花! 管事苦着脸挥了挥手,角儿们想想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唱得更起劲儿了。 罢了,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只想赚些养家糊口的银子, 可别波及到他们头上啊! 谢府的大门徐徐打开,走出一道峻挺身影。 追鱼顿时如临大敌, 挺直了背, 想起秦王走前的吩咐,正准备再好好刺激一番未来王妃的前夫, 却见人家目不斜视, 翻身上了马, 在一阵阵好运来的喜庆歌声中绝尘而去。 追鱼愣在原地, 管事小心翼翼地又探头过来问:“大人, 还接着唱不?” 山矾带着几桶熟水出来,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喝水:“各位辛苦了,来, 喝点水润润嗓子再接着唱。” 管事:那水里不会放了哑药吧! 追鱼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铿锵道:“走!咱们换个地儿唱!”按着秦王的话来说就是,也让汴京城的老百姓们都沾沾他的喜气。 皇天不负有心人,秦王府终于要迎来女主人了,这怎么不是一件与天同庆的大喜事儿! 说不定,还能一下再多两个小主子,反正秦王府家大业大,秦王再喜当爹十次八次的,也不愁。 今后的日子可真是有盼头了。 喜气洋洋的追鱼带着戏班子走了,谢府的仆役们拎着水桶傻眼了:“山矾哥,这些水咋办呢?” “拿回去你们自个儿喝吧。”山矾挥了挥手,他也得赶紧赶去施府,免得大人一介文弱书生,若是和秦王打起来,他可得帮着点儿。 起码别把那张脸给打坏了,不然夫人可不就更不待见大人了么? 双生子醒得早,乳母们隐隐约约听到些风声,知道夫人昨夜与阿郎只怕闹得很不愉快,心里边儿不知有多少苦闷眼泪,也不敢一早就去吵她,见双生子闹腾着穿了衣服就要出去玩,乳母黄氏与林氏连忙带着他们去了施府的花园里玩。 谢均晏走得慢吞吞的,遇到好看的花就要停一下。 谢均霆急吼吼地往前冲,乳母林氏去牵他的小手,三寸丁的小郎君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嘻嘻笑着往前冲,听着大人们着急的呼唤声,他咧着嘴笑得得意极了,小胖身子一颠一颠,跑得更快了。 直到他迎面撞上了一堵高高的墙。 谢均霆差些被两人相撞的那股劲儿弹飞出去,好在秦王眼疾手快,一把把那个胖小子提溜起来。 “没事儿吧?” 谢均霆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浑身亮晶晶的俊美男人,随即嚎啕大哭。 撞到漂亮石头上,他的头好痛! 谢均霆哭得中气十足,饱满的肉脸蛋上晕开激动的红晕,豆大的泪珠顺着丰密的眼睫滚下,看着那双透露着熟悉之意的大眼睛,秦王手忙脚乱地想要哄他,苦于没有经验,谢均霆一直拿小胖手推他,身体力行地表示着对他的抗拒。 秦王的心都凉了半截。 窈妹的孩子不喜欢他吗? 忽然,他感觉袍角被什么东西扯了扯。 秦王低头看去,是另一只小豆丁。 他的眼睛生得更细长,只是脸颊肉嘟嘟,看起来玉雪可爱,完全没有谢纵微那股惹人嫌的傲慢劲儿。 “叔,石头硬,小宝软。”谢均晏说话有些慢,他现在说话吐字还有些不清晰,没少被小舅舅故意调侃,是以不足两岁的谢大宝背地里开始苦练发音,像叔叔这类会被他发音成蜀黍的词,他都聪明地只蹦一个字。 秦王仔细看去,谢均霆的小嫩脸上果然出现了一道红红的印痕。 “都怪我”秦王很是愧疚,他只是想打扮得美美地来见窈妹,没成想,出师未捷。 秦王抱着谢均霆哄了又哄,想起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皇侄,绞尽脑汁地将能哄小孩开心的招数都说出来了,直到说到‘骑大马’三个字,怀里嚎啕的小人儿立刻变脸,拍着小手嘻嘻笑:“骑大马!骑大马!” 秦王慈爱地看着他,这孩子,真聪明,真有劲儿,一看就是遗传了窈妹。 “好,咱们骑大马。” 秦王有些笨拙地把软软的小人放到肩上,又空出手来拍了拍谢均晏的小脑袋瓜:“下一个就到你了,别急啊。” 被摸头的谢大宝面无表情:他讨厌大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摸到他的脑瓜! 施令窈循着两个孩子的笑声过来时,远远看见一身型颀长的青年肩上驮着一个小郎君在闻树枝上的玉兰花,心里一跳。 但看清青年身上交织连片的华光之后,她脚步微顿。 是秦王啊。 她还以为 没等她回神,骑在新大马上格外神气的谢均霆看到了施令窈,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阿娘!” 秦王遥遥与施令窈对上视线,也露出了一个分外灿烂的微笑只是下一瞬就被脸边不断扑腾的两只小胖腿给踢得变了形。 “驾驾”谢均霆心急地摆弄着他的新大马,他要做第一个扑到阿娘怀里的人。 秦王被踹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拉起谢均晏的手一块儿过去:“别急,别急,哎哟,好孩子,这腿真粗,真有劲儿!” 施令窈看着秦王那张俊脸被谢小宝两条小胖腿夹得都有些变形了,还要说些好话哄他开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沉得很,没累着你吧?”施令窈微微弯下腰,牵过谢均晏的手,笑着道,“叫过人没有?” 双生子从前与秦王见过几次面,谢均晏点头,他知道应该管这个亮晶晶的人叫叔叔。 眼看着兄长先一步拉住了阿娘的手,谢均霆不满地哼了哼,施令窈瞥了他一眼:“小宝,不许闹了,快下来。” 谢小宝委屈地扭了扭身子。 秦王忙道:“这有什么,孩子想玩,就让他玩吧,我不累。” 何止是不累,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喜欢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她的两个孩子都愿意亲近他,他说着劝和的话,就好像他融入了她们之间,成为了她们的家人,成为可以与她携手白头的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秦王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施令窈低下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只道:“小孩子脾气还没个定性,别太娇惯了。小宝,下来。” 阿娘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她一旦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叫自己,谢小宝就忍不住屁股一紧。 秦王稳稳当当地把孩子放到了地上,见他迫不及待地又往施令窈腿上扑去,娘俩亲昵地说着话,他的眼神也不禁变得更加柔软。 施令窈让两个乳母带着双生子去前边扑蝴蝶,她停在那棵柳树下,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告诉你我要和谢纵微和离的事其实目的不纯,是我有求于你。” 时下的夫妻和离,须得双方各陈一份文书到官府用印,过了这一道流程,才算是真的解除了夫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昨日谢纵微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施令窈很难不怀疑他就算明面上答应了,也不会将文书送到官府用印。 施令窈既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轻易退却。为了防止谢纵微那儿生变,她索性做了多手准备。 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想撕破脸。 施令窈的视线落在正和乳母还有女使们扑蝶的两个小郎君身上,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她心下微微发涩。 等他们长大了,同窗用大人之间的事故意笑话他们怎么办?她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见她情绪低落,隐隐有些自弃,秦王忙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在乎那些。” “你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很高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一字一句,极为认真。 施令窈有些羞愧:“多谢你,子恒。” 秦王有些扭捏:“从前你都是叫我子恒哥哥的” “那时候年纪小,没那么多规矩。现在我总得给两个孩子做个好榜样。”施令窈莞尔。 她明白秦王话里的期待,但尚未脱离的这段婚姻给她的阴影仍然深重,她不会再轻易跳下同一个坑。 秦王听懂了她避重就轻之下的躲避之意,也不失望,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他想到什么,俊美风流的脸庞上露出十分严肃的模样:“窈妹,你我关系斐然,有些事,你别瞒我。” “你突然想开了要和谢纵微那厮和离,是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学着别人养外室?还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养小的?” 秦王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施令窈连忙摇头:“缘分尽了而已,这桩婚事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过错,与旁人无关。” 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她佯装风轻云淡的模样,秦王心头酸涩,就算他再高兴,也无法抹去窈妹过去的三年里,日夜与他朝夕相对的那些记忆。 从今以后她每一次想到自己十七岁到二十岁的这段岁月,都会想起谢纵微。 这让秦王嫉妒得发狂。 两人之间有些沉默,忽地,秦王耳朵微动,手下意识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施令窈鬓边的发。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了些惊讶。 “有朵落花,我替你拂去了。”两人现在的距离站得近了些,秦王低下眼看她,唇边噙着笑,“窈妹说得对,有些人就该像这些落花一样,该丢就丢。” “我会帮你。” 施令窈眼睫微颤,正想点头多谢他,却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响起。 “阿耶!”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谢纵微面色冷淡,站在不远处,直直望着她与秦王。 那眼神实在是冷极了,像一把由深渊的霜雪与怨念共同凝成的利刃,恨不得把他们生生剖开。 施令窈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同样投以冷淡的视线,只见谢纵微站在原地,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的语气却丝毫看不出异常。 他让乳母把两个孩子带下去。 谢均霆玩儿得正高兴呢,阿耶一来了就要让他回去,他顿时拉下小脸,嘟嘴道:“不要阿耶,阿耶走!” 谢纵微本就被妻子与秦王那不知羞耻试图插足二人婚姻的浪荡之辈站在一起的画面刺激得双眼发红,这会儿听到小儿子这句话,更是罕见地体会到了气不打一处来的滋味。 “不要我?那你要谁?” 谢纵微的语气沉了下来,若是熟悉他脾性的人,都该知道,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但谢均霆还没满两岁,他能十分精准地表达出对阿耶的嫌弃就已经很不错了,哪儿听得出来自家阿耶话语之下那颗摇摇欲碎的心。 “要叔!”谢均霆摇头晃脑,“骑大马!” 看着小儿子那张没心没肺的胖脸,谢纵微平了平气息,告诉自己别和孩子计较。 都是秦王那个贱人蓄意离间他们一家人的把戏。 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扯。 谢纵微低下头,看着大儿子有些板正的小脸。 “阿耶,不高兴?” 孩子的眼神纯真又懵懂,谢纵微垂下眼,掩下眼底的酸涩。 是他的错,为什么要让两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孩子跟着他一同承受。 谢纵微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浑然不觉谢大宝的脸板得更厉害了。 谢均霆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也凑了过去:“阿兄骑阿耶!”说着,他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指头指了指自己,“小宝,骑叔!” 这下他和阿兄就可以比赛谁能更快地拽下树上的花了。 谢小宝美滋滋,浑然不觉他爹脸上的神情已经难看到简直让人不敢多看了。 “均霆,不许再提骑大马。” 谢均霆一愣,忽然察觉到他爹这句话下浓浓的不快之意,吓得小脸微白。 施令窈皱着眉走过去,把两个孩子牵到自己身边,温柔地拍了拍他们的背,低声道:“饿不饿?回去吃碗蛋羹,喝点儿水再继续玩儿好不好?” 谢均晏点了点头,谢均霆依依不舍地在阿娘怀里扭动,哭哭啼啼道:“我的大马” 阿耶马没有了,叔马也没有了吗? “大宝小宝别担心,你们阿耶不靠谱,以后想玩儿骑大马,就来找叔叔,叔肯定陪你们玩儿个痛快!” 谢均霆的小脸立刻放晴。 “阿兄,走。”他人小鬼大,记仇得很,“阿耶不好玩,我们以后,讨厌他。” 小小孩童说出来的无心之语,却正好化作利箭,又狠又准地插在了谢纵微心口。 此地危险,乳母们忙不迭地带着两个小郎君回去了,女使们也低眉顺眼地悄悄退下。 “他们还小,你有什么气也不该对着他们发。”施令窈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但她很快又抓住了这次机会,严肃道,“你这样,我会很不放心让孩子们待在你身边。” 秦王也立刻帮腔:“是呢,看来谢大人修身养性的功夫还没到家啊,对着两个孩子发什么邪火。知道你贵人事忙,没空带孩子,我没事儿,我帮你养就是了。” 谢纵微紧紧攥着拳,视线从贱人得意洋洋的笑脸上移开,看向施令窈。 她昨夜,仿佛睡得也不好,眼皮还有微微的红肿。 “昨日我陪他们玩的时候,他们也很高兴。”谢纵微紧紧盯着她,意有所指,“今日是有人蓄意插足,坏了大家的兴致。” 插足?他说谁插足? 秦王险些跳脚。 不等施令窈说话,谢纵微又道:“阿窈,我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接着,他又道,“我们如今仍是夫妻,有些私密之事,不好让外人听去。” 外人秦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男人么,拿得起放得下,别让人瞧不起你。” “拿得起放得下?”谢纵微语气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继而十分认真地点头,“改日有空,我定要登门拜访,问一问秦王殿下在此事上的心得。” 他可不就是拿不起放不下,觊觎他妻之心从未消退么? 又被戳中痛脚的秦王愤愤离场。 花园里一时十分安静,只有他们二人。 施令窈不喜欢这阵让人尴尬的沉默,轻轻咳了一声,却听谢纵微道:“我听你有些咳嗽,是夜里没有盖好被子,着凉了吗?” 这话里的温存关心之意太浓,施令窈摇了摇头,她现在可没心思消受。 察觉出她淡漠又顽固的抵抗,谢纵微顿了顿,低声道:“再过不久,就是均晏与均霆的两岁生辰了。我想,替他们好好办一办。” “我过去有做得许多不称职的地方,但在这件事上,我不想留遗憾。” 他说得语意模糊,不知是在说给双生子庆祝生辰的事,还是在说他们俩和离的事。 施令窈眼神古怪:“谢纵微,你这是在用拖字诀?” 她熟悉的谢纵微,向来是干脆利落,处事绝不拖泥带水的,可以称之为冷情冷性的性子。 紧接着,施令窈又道:“就算你拖过了大宝小宝的两岁生辰,我也一定会与你和离。” 一定会。多么铿锵有力的语气。 谢纵微心下苦涩,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我是在用拖字诀。” “其实,你也想再给我一个机会,对不对?” 最后的问句,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缥缈,像是从青云端小心翼翼飘向人间的一缕烟,带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是卑微,是祈求,是不确定。 施令窈默默握紧了拳,为什么都走到了要和离这一步,他又开始折腾自己? 正文 第93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4 施令窈凝视着他, 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有病吧?” 谢纵微摇头:“我很清醒,阿窈。” “我不想和你和离。” 他的语气很坚定,透着一股非此不可的执拗, 施令窈只觉得纳闷;“谢纵微,你很讨厌我吗?” 谢纵微心头一滞,摇头否认的间隙, 又听得她继续道:“如果不是讨厌我, 为什么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再回到过去, 回到长亭院,过被夫君漠视,寂寥无趣的日子?” 她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与讥讽,那双清亮明澈的眼里没有他熟悉的笑意, 谢纵微眉头紧皱, 低声道:“阿窈,我并非是讨厌你, 更没有想要漠视你,忽略你的意思。我只是” 他只是害怕, 会让她频繁地怀孕产子。 夫妻敦伦, 本是人情常理,但谢纵微陪伴见证了她怀着双生子的整个孕期, 她生产那日, 他站在外面, 看着一盆盆血水从他眼前端过, 产房里只有产婆着急的叫喊声, 身旁的亲人时不时传来几句担心的低语。 妇人产子,本就如同在鬼门关过一趟。 但谢纵微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沉默地感受着心肠被紧紧攫住, 随时都有可能崩坏可能的窒息与痛苦。 谢纵微知道自己有着自负的一面,因此他格外厌恶失控的感觉。 那种只能守在门外,看着她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愿再经历一遍。 靠近就意味着幸福与痛苦。 施令窈见他犹豫半晌,都没能编出一个理由,慢慢垂下了眼。 她就知道。 “你走吧。”施令窈靠在柳树上,望向枝头垂下的纤细杨柳,太阳慢慢升起,刺眼得很,她定定望了好一会儿,任由酸涩之意疯涨,才闭了闭眼。 “大宝与小宝两岁生辰的事,我会配合你,好好办。但和离之事,我心已决,不会再变。” 闭眼间,一道细细水痕从她嫩若新荔的颊边滑落。 谢纵微面色苍白,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新婚之夜,新妇笑靥如花,与他共饮合卺之前,郑重其事地与他道:“夫君,你我今日结为夫妇,我会学着如何做好一个妻子,敬你、爱你。” “你呢?”你也会像我一样,期待之后的日子,期待她们的未来吗? 后面的话,初为人妇的施令窈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 谢纵微专注地看着他的新娘。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原本坦然明亮的眼倏地染上羞赧的情绪,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被夜风吹乱一瞬的龙凤烛火,一下便燎到他心里那片静湖,常年冷寂、没有波动的湖面,也为她泛起深深浅浅的涟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会对你好的。” 谢纵微记得,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那些被他珍藏着,却许久没有记起的回忆穿过重重的岁月,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在哭。靠在柳树上的身体柔弱纤细,站得久了,夜里腰肢与膝盖便会泛起细密针刺般的疼痛。 这些都是他带来的苦难。 谢纵微狼狈地移开视线,两人默默不语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挟裹着怒意的脚步声响起,施令窈扭过头去时,只见施琚行一把扯住了谢纵微的衣领,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庞上仍带着淡淡的青涩之感,但他颈侧与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无不昭示着他此时的愤怒。 “你还敢来?!” 施琚行气得够呛,想都没想便一拳挥了上去:“我打死你个负心汉!” 带着怒气与怨愤的一拳几乎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谢纵微被打得偏过脸去,一声没吭,原本冷白无瑕的脸庞上迅速出现了一团青紫,嘴角肿起,留下一道细细的蜿蜒血痕。 施琚行打完人之后自己也踉跄了一步,见谢纵微脸上的伤痕,喘着粗气的少年微微愣了愣。 他有那么厉害? 不过这些都是这个负心汉应得的报应! “阿姐别怕!他若再敢来,我替你揍死他!”余光瞥到施令窈走过来,施琚行一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害怕。 看到谢纵微那张美玉微瑕的脸,施令窈心情有些复杂:“你走吧,别再来了。若有什么事,让人传信给我便好。” 说完,她便要拉着弟弟的手回碧波院,就在她转身的间隙,听到一道微微沙哑的男声。 “阿窈,再过几日,我会亲自登门接你和孩子们回谢家。” 施琚行险些暴走,施令窈紧紧抓住他的小臂,没有回头,只是冷淡道:“好。” 施琚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谢纵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刹间,他竟然怀疑刚刚是不是幻觉。 却听施令窈又道:“这两日也劳你辛苦些,将我的嫁妆和常用的东西收拾出来。等办完两个孩子生辰宴的事,我会让人直接搬走。哦,你若觉得麻烦,也可直接让人带信给我,我会让苑芳带着人去整理。” 说完,她放下扯着施琚行的手,大步往碧波院走去。 施琚行下意识拔腿追了上去:“嗳,阿姐,等等我!”边说边追间,他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谢纵微一眼。 只一眼,他被谢纵微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吓了一跳。 还好还好,嘴角肿着,脸上还有块儿青紫,看着还是有人样的。 他那一拳打得可真是打对了! 施琚行嘀咕着负心汉自有天收,却不敢在施令窈面前说出来,害怕惹得姐姐伤心。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碧波院,秦王如今打定主意要讨得青梅欢心,自然不敢在她没有允准的情况下贸然进了他的院子,这会儿正在施府门口,等着看谢纵微的笑话。 双生子正坐在椅子上,让乳母喂鸡蛋羹。 谢均霆屁股下面像是长了小刺,乳母林氏费不少功夫才能喂他吃下一勺鸡蛋羹,好在这孩子嘴张得大,一口下去吞掉的蛋羹能抵他旁边的兄长秀秀气气的两三口的量。 见阿娘进来了,谢均霆开心地拍着小手,唤她阿娘。 施琚行伸着指头戳了戳小外甥的脑门儿:“傻小子,没看到你舅?” 谢均霆的脑门儿才在秦王那件流光溢彩的宝石圆领袍上遭受过一道重击,这会儿被小舅舅戳了一下,自然不乐意,咧开嘴就要闹。 施琚行眼疾手快地抽出手垫在他下巴上,接住了那点儿喷出来的蛋羹沫子,在姐姐不高兴的瞪视下老实地低下头:“我这不是想逗逗他玩吗” 谢均晏咽下了嘴巴里的蛋羹,叫了声舅舅,又指了指自己的小碗:“阿娘,吃?” 施令窈低落的心情霎时间被可爱的孩子抚顺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接过乳母递来的巾子给谢均晏擦了擦嘴:“阿娘不饿,大宝吃好没有?” 谢均晏点了点头,便看到阿娘笑吟吟地接过乳母递来的水碗,作势要给他喂水。 看着大外甥一下子就皱起的脸,施琚行忍不住搓了搓他嫩嫩的小脸蛋,又被施令窈瞪了一眼,悻悻地收回手:“阿姐,你偷偷告诉我,谢”他才起了个头,就见屋里两个姓谢的小人儿都抬头看向他,施琚行连忙改了口,“负心汉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怕,我一定帮你出气!” “你能帮我出什么气?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施令窈喂谢均晏喝了几勺水,见他皱着小脸俨然一副不想喝,却又强忍着没出声的小包子模样,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转过身去喂像只小鸟一样张大嘴等待投喂的谢均霆。 听出姐姐话里的调侃,施琚行哼了哼:“整那些虚的做什么,依我看,就是得打一打才能出气。” 施令窈想起他刚刚给谢纵微那一拳,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你别冒冒失失地又去打人。他今日没有计较,下一次可就说不准了。” 施琚行闷闷地点了点头:“阿姐别担心,我知道了,不会乱来的。”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施令窈叹了口气,面颊上却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 她低眼望去,谢均霆努力地挥舞着小短手:“阿娘,出去玩!” 才填饱了肚子,又要出去玩了。 施令窈正想捏一捏谢小宝可爱的肉脸蛋,却见一道熟悉的英秀身影大步匆匆地进了碧波院。 是施朝瑛。 她和眼神懵懂的谢小宝对上眼神,闭了闭眼;“还玩什么玩,你阿娘我可能要玩完了” 另一头,秦王在施府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便看见谢纵微走了出来。 秦王酝酿已久的刻薄之词在看到谢纵微脸上的伤痕时全都忘了个精光,指着那张难得露出狼狈之色的脸哈哈笑个不停。 来晚一步的山矾看到此状心先凉了半截:怎么,大人这是没打赢? “哟,谢大人,你这脸上红一块儿青一块儿的,可真好看。”秦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见谢纵微脸上虽然狼狈,但神态淡漠疏离,仍是从前那个死样子,心里更来气了,但没等他说话,谢纵微径直与他擦肩而过,翻身上了马,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他视野之中。 山矾默默跟上,啧,他怎么看着,大人此举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王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忖半晌。 不成,他得再殷勤些,好让窈妹和先生师娘都看到他的一片诚心。 施令窈带着双生子回施府小住几日,谢母原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虽对儿媳没有事先告知自己一声就带着她的乖孙回了娘家这事有些淡淡的不快,但想起她抚育两个孩子的辛苦,也就没再提什么。 直到这日谢拥熙匆匆回了娘家,一脸不高兴地挽上她的胳膊:“阿娘,你还是不是我阿娘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谢母嗔怪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她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夫君死得早,长子又格外争气,外出求学,科举入仕,都没叫她操过心。这么些年来,谢母可不就只能可着女儿疼了么? “做什么说这样的话?阿娘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谢母嗔了她一眼,“你回来做什么?云贤仕途不顺,你更得体谅他,包容他,这样夫妻之间才能恩爱长久。” 女儿嫁过去也有两年了,却始终没有好消息,谢母明面上不说,心里总是为她担忧。 听出母亲话里浓浓的宠爱之意,谢拥熙娇娇地哼了一声:“我嫁到梁家,那是下嫁。怎么能让我哄着他?”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那对侄儿呢?许久没见了,我还有些想他们呢。” 谢母下意识往女使身上瞥了一眼,没看见有礼物,叹了口气:“你啊,上次让均晏和均霆跌了一跤,别说是你嫂子,就是我也舍不得再让你碰孩子了。” 谢拥熙有些不高兴:“民间都说未曾生育的妇人要多和小孩子在一块儿,才容易有喜讯呢。阿娘你一直催着我生孩子,又不想让我和侄儿们亲近,你这是偏心!你如今更疼侄儿们,不疼女儿了。” 谢母被她闹得没了脾气,只好道:“你这孩子,又胡说。两个孩子跟着窈娘回了娘家,我上哪儿去给你抱孩子?” 回娘家了? 提起施令窈,谢拥熙撇了撇嘴:“她自个儿回去就是了,带孩子回去做什么?也不想想万一阿娘你挂念孙子们,又见不着,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谢母被女儿的话说得抿了抿唇,觉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 但她知道女儿的性子,下意识打起圆场,谢拥熙听了更不高兴,只觉得她嫁出去之后,母亲便开始偏心嫂子和侄儿们了。 好在这时管事过来传话,说是阿郎的意思,想要好好给两位小郎君办一场生辰宴,劳老太君帮忙盯着,拿拿主意。 等管事走了,谢拥熙翻了个白眼:“她儿子过生辰,怎么还要阿娘你劳心劳力?”说完,她愤愤道,“不成,我可见不惯她耍威风,累得阿娘你辛苦!这几日我先搬回来,有我在,施令窈别想欺负你!” 谢母张了张唇,到底没说话。 过了几日,谢纵微亲自上门接了母子三人回谢家。 施令窈趁他不注意,飞快瞥了他一眼,脸上的青紫已经淡了许多,不仔细看便瞧不出什么异常。 也不知他这几日是怎么遮掩的。 一想到谢纵微面无表情地坐在菱花镜前涂脂抹粉的样子,施令窈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嘻。” 谢均霆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要笑,但他很捧场地也跟着嘻了一声。 谢纵微与谢均晏回头看着她们,父子俩用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投来疑惑的眼神,施令窈咳了咳:“走吧。” “早些处理完,咱们也能早些回来。” 说这话时,她没有看他,谢纵微心下黯然,轻轻应了一声,一把将长子抱了起来:“走吧。” 猝不及防被抱起来的谢均晏徒劳地朝着阿娘和弟弟伸出手去。 一路上几人都没怎么说话,严格来说,是只有谢均霆一个人在说话。 他这年纪正是爱说话的时候,一路上呱唧呱唧,连平时不受他待见的阿耶也要拉着人家说话,亏得有他,车舆里多了几分欢声笑语,隐隐漏出些声响,苑芳和山矾各自琢磨。 怎么,又要接着过了? 施令窈带着双生子回了长亭院,看着眼前熟悉中又隐隐透露着几分陌生的院落,施令窈压下眼底的异样,笑着看向两个孩子:“咱们洗过手后就去看鱼好不好?” 小哥俩笑眯眯地点头说好,声音脆生生的,施令窈脸上的笑意更浓。 谢纵微温声道:“你们先好好休息,阿娘那儿我已打过招呼了,明日一早我陪你们去寿春院问安。” 施令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看出她的冷淡,谢纵微顿了顿,转身离开。 前几日堆积了不少事,他处理完毕时,已是月上中天。 谢纵微望着凄清的夜色,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在犹豫,是歇在书房,还是 这会儿也只能歇在书房了。 许是过于疲乏,谢纵微才躺下,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的妻子坐上了一辆失控的马车,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冲下悬崖,而画面一转,便是哭声连天的灵堂。 懵懵懂懂的双生子穿着孝衣,跪在一口棺材前。 “不!” 谢纵微猛地醒来。 汗湿重衣。 正文 第94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5 梦境里的景象太过真实, 谢纵微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仍未能平复胸腔中那股激烈到快要破开血肉而出的绝望与恐惧。 山崖旁潮湿的血腥气,火烛混合着纸钱燃烧的味道, 还有那一阵令他心悸到几欲蚀骨的痛苦。 过了许久,漆黑室内那阵犹如困兽嘶鸣的急促喘声才慢慢恢复平时的,他攥着的被衾已经被揉乱得看不出原来模样。 不。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谢纵微胡乱披了件外衣在身上, 奔跑在还沾染着夜半露水的青石板上, 连跑丢了一只鞋, 足底直直接触着冰冷的地板与石头,他也满不在乎。 谢纵微咽下喉间的铁锈味,眸里泛着水色。 平时看来很短的一段路,为何今日他却觉得犹如天堑, 不可跨越。 长亭院守门的粗使婆子柳纺娘正抱着汤婆子昏昏欲睡, 冷不丁听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她吓得一抖, 汤婆子砸到她脚上,痛得她哎哟一声。 却见一道清瘦颀长的白色身影疾步踏过, 所过之处掀起一阵微凉的风, 冻得她又抖了抖。 刚刚过去的人是阿郎? 大半夜的,阿郎不在书房歇息, 回这儿来干什么? 自两位小郎君落地之后, 谢纵微鲜少在长亭院留宿的事哪能瞒过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背地里, 她们也没少觉得夫人可怜。 柳纺娘把尚有余温的汤婆子捡起来搂在怀里, 打了个哈切,左不过是找夫人一块儿睡觉要不然阿郎漏夜急吼吼地过来,还能为哪门子急事? 书房与长亭院隔得并不远, 但谢纵微跑得太急,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面上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色,那张原本超逸若仙的脸庞在凄冷月晖的照耀下愈发显得阴气森森。 他轻轻推开了门。 施令窈并没有让女使陪伴守夜的习惯,是以谢纵微推门而入,率先闯入他鼻间的,便是妻子身上那股幽幽的玉麝香气。 空置了数日,像个冰窖的屋子终于又暖了起来。 谢纵微手脚仍然冷得像冰。 他慢慢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伸出手想要掀开淡青色的床帐时,见到上面缀着的装着安神符和护身符的锦囊晃动得厉害,谢纵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他在发抖。 像月影一样轻薄朦胧的纱帐缓缓荡开一阵涟漪,透过小小的缝,正在酣眠的女郎映入他眼帘。 乌发如瀑,粉面含春,唇角微微扬起。 她睡得很好。 梦境都是假的,根本不会发生,怎么可能发生。 谢纵微定定地站在床榻前,凝视着那张犹自睡得香甜的芙蓉靥,如同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填满他僵直了许久的四肢,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将丝丝缕缕的暖意送还到他四肢百骸,原本冷得像冰的身体终于有了化冻的迹象。 夜色寂寥,屋子里,乃至床帏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熟悉的玉麝香气像是一条细细的小蛇,顺着他仍然冰冷的肌理钻进了袖子里,沿着他起伏的心口,舔舐着皮囊之下那颗跳得越发快的心。 谢纵微厌恶自己此时仍能泛起涟漪的心,但视线扫过躺在床榻上的妻子,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喉间发涩。 先前充斥着铁锈腥味的喉间发干,个中滋味,更是难受。 应该走了。谢纵微在心里警告自己。 但决心下了又下,自厌鄙夷的狠话放了一轮又一轮,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床榻前的树,纹丝不动。 谢纵微只得听从本心他不想走。 不想离开她,不想让她用难过的眼睛看着自己,不想听她说那些让两个人都觉得痛苦的话。 可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她说她厌倦了这样相敬如冰,夫妻不像夫妻的日子。 谢纵微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被她烘得又香又暖的床帏间忽地幽幽蹿进一抹凉意,施令窈身体微颤,慢慢睁开眼。 一道颀长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帘,施令窈吓得险些失声尖叫。 那股清冷的香气先它的主人一步,让她认出了来人。 “谢纵微,你是不是有病?”事已至此,施令窈也不想在他面前装什么乖巧柔顺了,反正装来装去也没见他喜欢自己,她索性坐起身来,把被子卷吧卷吧团在身上,一双还残留着朦胧睡意的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大半夜在这儿吓唬人,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很不耐烦,谢纵微听着却如闻天籁。 他唇角慢慢翘起。 他在笑。他居然在笑?! 施令窈的瞌睡虫瞬间被这个发现给吓跑了,她不由得开始忧虑,难不成谢纵微是因为她提了和离,一时间那颗男儿心大受打击,得了癔症? 谢纵微望着她,声音低沉而柔和:“阿窈,再多骂我几句,我想听。” 看着她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做出横眉竖眼的表情,谢纵微都觉得她很可爱。 只是他那点儿微妙而诡异的欣慰与满足并没能同步让施令窈明白。 她只觉得谢纵微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有病就去看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施令窈原想咚地一声躺下去继续睡但视线一转,她的眼神落在衣袍之下那只赤足上。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不是可能,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大半,谢纵微是真的疯了! 要不然向来爱洁的人怎么可能半夜连鞋也不穿,站在她床头,还提出了让她多骂几声的要求? 这么想着,施令窈的视线却不可抑制地又往他的脚看去。谢纵微生得很白净,那种白不同于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美玉无瑕,经由匠人精心烧制而出的瓷白,是以哪怕此时屋子里只有清寒的月晖照耀,他脚背上的那些草叶、血痕也依旧被她清楚地收入眼底。 “你” 施令窈不动声色地往床榻深处挪了挪,本能地对此时看起来很不正常的谢纵微产生了些许害怕的情绪。 “不要怕,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谢纵微将那个噩梦深深地压在心底,他不会说出来,让她平白也跟着受惊畏惧。 说着,他苍白的脸庞上露出几分自嘲,眼帘垂着,看起来寂寥极了。 施令窈眼含警惕:“谢纵微,我答应回来,是不想让大宝小宝的两岁生辰抱憾,可不是回来与你重温旧梦的。” 说着,她又哼了一声:“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旧梦呢。现在梦到彼此,只怕也都是噩梦了吧?” 她这话像是赌气,谢纵微听了面色微变,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阿窈,不要说这样的话。” 语气严肃,和他平时训斥小儿子时的腔调一模一样。 施令窈呆了呆。 看着她眼底浮上的破碎水光,谢纵微抿了抿唇,有些后悔;“抱歉,我语气重了些。” 回答他的是一个迎面飞来的大枕头。 “你滚!滚出去!” 谢纵微接住枕头,再抬眼去看。 她很生气。 “我刚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一反常态的,谢纵微开了口。 他自然是不肯把梦境里发生的事再重复一遍的,哪怕是由他解释、陈述,他也怕天上的各路神仙真的会把这类荒诞之事听进去,让噩梦成真。 于是谢纵微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梦境里的事,只凝望着那双清澈水亮的眼:“梦醒之后,我很害怕。” “你我之间,走到让你心灰意冷,提出要和离这一步,是我自作自受。”谢纵微喉间微哽,施令窈疑心自己花了眼谢纵微刚刚,眼睛是不是包着泪? 谢纵微很快再抬起眼,那双深邃凤眼里一片透亮:“今后的日子,只要你能活得高兴自在,我便也会跟着感到满足。”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要好好活着。 施令窈嗤了一声,打断了这段莫名其妙的煽情。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心软吧?”施令窈咬住唇,更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心的确还是会为他的话泛起涟漪,索性抄起另一个枕头朝他丢去,“我们是即将要和离的人了,还望谢大人自重。” 谢纵微稳稳地接住了另一个枕头,却没有说话,也没动弹。 施令窈为自己的不争气生了会儿闷气,见他没走,又气冲冲地瞪他:“还不滚?” “我走了,没有枕头,你怎么睡?” 谢纵微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两个枕头。 施令窈默默一窘,绝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颓色,倔强道;“就这么睡!” 说完,她咚地一声躺下了,还不忘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看起来小小一团,很可爱,他心头忍不住生出怜爱的意味。 施令窈侧对着他,半晌没听到动静,正想皱着眉头往回望,却突然感觉到那阵清冽的香气猛地靠近她。 谢纵微伸出手,扶住她的脖颈,把枕头还给了她。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谁稀罕你守。”施令窈嘟哝两句,眼皮子渐渐合上。 很快便睡沉了。 听着她的小呼噜声,谢纵微沉郁眉眼间破开一道裂痕,露出些许柔和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很温柔地擦过她的脸。 施令窈下意识地循着那抹温热,蹭了蹭。 双生子的两岁生辰宴办得很是热闹,谢均晏和谢均霆对其他的大人还有他们送来的礼物并不感兴趣,只对他们阿娘送的礼物情有独钟。 谢均晏珍惜地抱着自己的花老虎,连弟弟偷偷伸手拿他碗里的点心吃也无动于衷。 谢均霆一边儿吃,一边儿酸溜溜地看着兄长。真小气!都不肯让他一块儿玩那只花老虎。 不过没关系,他也有阿娘给他做的小木剑,唰唰唰,很威风! 谢纵微与施令窈彼此心知肚明,双生子的生辰过了,他们之间便没有再缓冲、再延缓的借口。 谢纵微固执起来,谁也拉不住。 一大早去书房蹲人,还是没蹲到的施令窈生了会儿气,接过苑芳递来的茶盏喝了几口,做出一个决定:“苑芳,我要去春霎街走一趟。” 今天的花费都从谢纵微的私账里出,心疼死他! 苑芳点了点头:“好,婢这就去安排。” 临出门前,施令窈正好撞见了看样子也是要出门的谢拥熙。 姑嫂俩本就不对付,谢拥熙这几日也没少作妖,施令窈从前看在谢纵微的面上还愿意忍一忍,懒得与她计较,这会儿么,克制住自己不在谢府门口和谢拥熙吵个地覆天翻,已是她耶娘教育有方的功劳。 眼看着施令窈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谢拥熙险些咬碎了牙,她想起那日未成的事,心头一紧。 “阿嫂!还请留步。” 施令窈皱了皱眉,这谢拥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这两日谢纵微的确有意识地在躲着施令窈。 他不知道该怎样挽回她,却又做不到真的放她离开,一时间心烦意乱,眼下生出淡淡青影,惹得同僚打趣,见他没有露出往常一般冷冰冰的模样,旁人也难得与他玩笑几句。 他们都去参加了谢纵微一对双生子的生辰宴,说来也是不可思议,这谢纵微平时看着多严肃正经一个人,私底下竟也是个宠孩子的。除了满月周岁,就没见过谁家大人给孩子这样大费周章地庆贺两岁生辰。 想起谢家夫人那副珠辉玉丽的好模样,众人又默默按下吐槽,有此美妻麒麟儿,他们也乐得这么宠啊。 听着同僚们的打趣声,谢纵微低垂着眼,却只觉得面前的奏疏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蚂蚁。 根本看不进去。 直到山矾惊慌地闯进了屋,声音颤抖地告诉他:“大人,夫人今日乘着马车出城游玩但不知怎地,马发了狂,连车带人,一同坠下了山崖” 谢纵微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如坠冰窟。 正文 第95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6 阳春三月, 小雨润如酥,被农人视为油膏的春雨却被一道疾驰而去的身影撞得断了帘线,不等人反应过来, 那道骑在马上的迅疾身影很快又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 “嗐,今儿一早起来看天气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会儿下起了雨?” 外出摆摊的小贩们抱怨着撑开油纸伞,却隔绝不了倏然又凉下来的风。 风与雨一同扑在脸庞上, 像是开了刃的刀锋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皮肉上, 痛感太过真实, 谢纵微却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片浓浓大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谢纵微当时闻讯后便夺门而出,骑了他的马径直往施令窈出事的地方奔去, 山矾费了点功夫才找了另一匹马骑上追来。 一路上他试图给谢纵微提供更多信息:“今儿夫人原本是想出门去春霎街逛逛的, 但临出门前遇见了姑奶奶,两人便一块儿出门了。只是不知为何, 姑奶奶出了城之后便下了马车,苑芳央人回来报时, 说当时遇险时, 车上只有夫人一个人” 谢纵微面容紧绷,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只一味御马朝着她出事的地方疾驰而去。 大慈恩寺后山上的那片悬崖近在眼前。 山矾见谢纵微几乎是滚落着下了马, 沉重了一路的心几乎快跳到嗓子眼儿。 相比于前山, 后山人烟稀少, 谢纵微看着地上陷得极深, 又十分凌乱的车辙与马蹄痕迹,双拳紧握,踉跄着来到山崖前。 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来, 把他绣着云雁衔枝的深绯袍衫吹得猎猎作响,那道挺秀身影在山崖云雾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 山矾心里暗道不好,悄无声息地又靠近了些。 待会儿若是大人起了殉情的念头,他还能扑上去救一救! 山矾一愣,他为什么会下意识想到大人要殉情? 夫妻俩之间这两年关系可不像新婚时那样黏糊了。 每日都陪着大人在书房勤恳用功的山矾想到家里婆姨的抱怨和女儿的哭声,苦哈哈地挠了挠脸。 谢纵微轻轻动了动僵直的脚,山崖边的碎石被他踢得骨碌碌滚落几步,落下了山崖。 山崖下缭绕着云雾,他甚至看不清那些石子落下的方向,连声音都很快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无边际的寂静。 静得让人心里生出无力的悲凉感,连痛苦都变得迟缓,那阵摧心剖肝的痛感也跟着变得格外绵长,对着他的呼吸起伏,又快又狠地扎过他周身的血脉。 谢纵微定定地看着山崖下翻涌着的浓郁云雾,眼前忽地浮现出她笑意盈盈的脸。 她想去大慈恩寺看桃花。他曾经有机会陪她一起来,可是他没有。 如果他陪着她去了,她今日就不会走这一趟,就不会发生意外。 哪怕出了事,有他陪在身边,她或许,可能,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点点的安慰吧。 一起去死也是可以的。 谢纵微凝视着那些翻涌的云雾,漠然地想,总好过一个人余生一直陷在反复不绝的痛苦里走不出来,也无法释怀来得痛快。 山矾看着他身体往前又挪了些,履尖已经半踏空在山崖边,吓得连忙往前扑了两步,紧紧拖住他的胳膊,生怕人一冲动间跳了下去。 “大人莫要冲动!夫人夫人她走得太过蹊跷,万一有人蓄意谋害,大人若不为夫人找回公道,只怕她走得,也,也不安心哪。”山矾绞尽脑汁地劝,“还有一对小郎君!没了娘已经很是可怜了,难道大人您忍心让他们也没了爹吗?” 山矾劝得声嘶力竭,但谢纵微并没有什么反应。 忽地变大的雨像冰雹似的砸了下来,山矾被淋得几乎睁不开眼,雨势极大,他却意外将谢纵微唇边呢喃的话听得很清楚。 他说;“她都不在了,我不在乎那些。” 在乎又有什么用。 哪怕手刃仇敌,她也无法复活。 他们的孩子。那两个几乎耗尽了她精血与元气的孩子。 谢纵微闭了闭眼,顺着冷白面颊蜿蜒而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 山矾刚刚说错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明是他。 是他蠢笨,让她伤心难过,夫妻情薄。 是他无能,让她艰难产子,吃尽了苦。 该死的人是他,造化弄人,为什么错换成了她? 山矾看着谢纵微脸上的表情,心头又猛地一跳。 那样万念俱灰的表情 谢纵微过于异常的反应也让躲在不远处的施令窈有些坐立难安。 他不会,要殉情吧? “苑芳,我”施令窈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谢纵微猛地挥手将山矾推开,那道被雨水浸透了的深绯身影也跟着过大的动作幅度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栽下山崖。 她呼吸骤停,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 施令窈以一种平生不曾有过的迅疾速度冲了出去,途中还不忘踹了一脚被她们捆在一旁的谢拥熙。 都怪这搅事精! “谢纵微!” 她焦急的呼唤声穿透重重雨幕,在他耳畔炸开。 谢纵微没有回头,身子又往山崖外倾了倾,被风一吹,就会随着翻涌的云雾一同坠落山崖。 施令窈被他的动作吓得跑得更快了。 山矾在一旁目瞪口呆。 鬼跑得就是要比人快些哈。 衣袖忽地被一阵大力粗暴地扯过,谢纵微眼神淡漠,却在被迫顺着那股力道转身时倏地变了脸色。 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珠砸得施令窈险些睁不开眼,她沉着脸把谢纵微往一旁的平地上拉着走了几步,才生气道:“我刚刚叫你,你怎么没有回应?”还要直愣愣地往下跳,差点儿吓得她脚下一个滑溜摔在地上。 谢纵微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还有她清亮眼眸里燃烧着的小火焰,在她愈发不快的催促下,才迟缓地开口:“我以为,是山崖下的你在叫我。” “我想去陪你。” 施令窈抿紧了唇,心绪一时复杂到她难以压抑。 “所以你就要往下跳?谢纵微,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笨人?” 她犹自喋喋不休,被雨水浇得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瓷像的谢纵微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笑。 大家都被瓢泼雨势浇了个透心凉,哪儿还有什么仪态风姿可言,但是贼老天格外偏爱谢纵微,倾盆大雨落下,愈发突出他那副清绝无二的骨相,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也仍旧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因此他此时脸上露出的笑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同。 施令窈愣神间,猛地被他拥入怀中。 最原始、最直接的肉.体相贴,未曾被雨水浇灭的柔暖芬芳再度涌入他鼻间,充斥在五感之中,谢纵微闭上眼,任由眼角泪水滑落。 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 但,上苍何其怜他。 失而复得、死而复生。在这样的冲击下,平日再疏冷淡漠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施令窈被谢纵微紧紧搂着,像是贴紧了一块儿冰雕,冷得她忍不住抖了抖。但也正因如此,从他面颊上滑落,滴在她脖颈间的泪水才显得格外滚烫。 谢纵微在哭。 刚刚那股让她说不出话,险些哽咽的情绪卷土重来。 施令窈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学着他那样,紧紧环住他。 几人都淋了雨,浑身狼狈,多亏了有苑芳在,早早备好了马车,谢纵微和施令窈上了马车,小小的车舆内有淡淡的尴尬蔓延。 刚才抱得太忘情,还是苑芳凑上前在她们耳边吼了几嗓子,他们才放开了彼此。 明明先前是已经走到和离那一步的两人,这会儿突然被殉情这一茬给搅乱了局势。 施令窈低下头,身上蓄满了水的裙衫仍在滴滴答答地滚下水珠,她看着地板上不断被洇开的深色痕迹,脑子里晕乎乎的。 谢纵微不是不喜欢她吗? 可他误以为她坠崖时,竟想要跳崖随她而去。 一片大好的前程仕途,家中的老母幼子,肩负兴旺谢氏的责任,他统统都不要了。 见多了端严若神,行事严谨的谢纵微,倏地见到他疯狂、绝望的一面,施令窈心情很复杂。 她原本只是想将计就计,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但现在,好像玩脱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纵微。 “冷吗?” 察觉到她在发抖,谢纵微不再拼命克制自己想要抱她入怀的冲动,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地伸出手,握紧了她。 说来也怪,方才还让她感觉像一块儿冰雕的人,这会儿的手却暖烘烘的,比汤婆子还管用。 施令窈身上很快就暖了起来。 “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抬起眼,看着他仍然苍白,眉眼间翻涌着的情绪却平和了许多的脸。 谢纵微点了点头,丰密鸦黑的眼睫上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意,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一晃,莫名显出些撩人的意味。 施令窈无声唾弃着自己的定力,稳住心神,尽量不带多余感情色彩地将谢拥熙突然发疯要害她,被她和苑芳将计就计来了出瓮中捉鳖的事。 “瓮中捉鳖。”谢纵微轻声重复了一遍,“我?” 施令窈默默一窘:“当然不是你!”但她也没想到,该钓的人没钓到,孩子他爹还差点儿没了。 她皱起眉头:“那是你的妹妹,她犯了错,于公于私,你都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我是不会原谅她的。谁来求情也不好使。”施令窈着重强调了这个问题。 谢纵微颔首,想起刚刚见了他就开始扭动着哭闹的谢拥熙,眼瞳中寒光一闪。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不会让你再多受委屈。”谢纵微顿了顿,又道,“是我连累了你,抱歉。” 施令窈一愣,有些不解。 “难道你不想和离,想丧妻?”又不是他指使谢拥熙害她,道的哪门子歉? 谢纵微面色一变,似是无奈,又像是后怕地叹了口气。 “阿窈,不要说这样的话。”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感觉尚未褪去,谢纵微不想再回想起站在山崖边时的那些情绪。 他的叹息声落在耳畔,施令窈莫名觉得耳朵尖尖有些烧,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一时之间车舆内又恢复了安静。 施令窈见他又恢复那副哑巴模样,心里忽地来了气,故意道:“当时你站在山崖边,是想跳下去,殉情?” 她多多少少也觉得有些晦气,殉情那两个字说得格外轻。 谢纵微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 “大宝和小宝呢?你的光明前途呢?你身为谢氏主君的责任呢?都不要了?”施令窈有些不可置信,又夹杂着些惶恐的欢喜。 她潜意识里还是不相信谢纵微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但他却看着自己,没有犹豫,点头:“是,都不要了。”语气平静,但其中夹杂着的疯狂意味又太明显,明显到施令窈有些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纵微看着她扑簌簌发颤的眼睫,低声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再者,不是没跳下去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和他伸手去擦她眼泪的动作一样温柔,“不要哭。” 施令窈拍开他的手,一头扎进他怀里,揪着他心口的衣裳默默哭了一会儿。 “谢纵微,我讨厌你。” 讨厌这样让她捉摸不透,摸不清他心底想法的谢纵微。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手罩在她脑后。 讨厌便讨厌吧。她还活在这世上,还会长长久久、快快乐乐地活下去。那就足够了。 正文 第96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7 昨夜下了雨, 今早起来仍有些雨雾蒙蒙,短短胖胖的白班黑石鵖在檐下的鸟笼里跳来跳去,被笼罩在寒凉春雨里的长亭院又恢复了往常的温馨。 施令窈原本打算等为双生子庆祝过两岁生辰之后便带着他们回施府, 没想到中间出了这样的意外,她一时有些迟疑。 坐在罗汉床上拼七巧板的谢均晏察觉到阿娘又在出神,拉了拉她的衣袖, 示意她看自己拼好的七巧板。 施令窈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 表情夸张抱着他狠狠夸了几句, 谢均晏秀气可爱的小脸蛋顿时红了,略带矜持地仰起脸,目光不经意地瞥到背对着他们狗狗祟祟的弟弟。 缩在角落里偷偷玩兄长的布老虎的谢均霆耳朵一动,忙放开被他拿来磨牙的布老虎耳朵, 手脚并用爬得飞快, 一下子就挤进了阿娘和兄长中间,仰着一张粉嘟嘟的可爱小脸笑得人心里发软。 施令窈心里长叹一口气, 左右开弓,把两个软软的小团子都搂进怀里, 在他们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恶狠狠地想,不管谢纵微怎么想, 怎么做, 她都不想管了! 干涸到裂纹密布的土地仅靠一场春雨是救不回来的。 谁又知道那场春雨是他的一时兴起, 还是看她可怜, 随手为之。 强行在那上面点瓜种豆, 过了一段时间又发现颗粒无数,那样会更折磨人。 施令窈默默下了决心,正想让苑芳带着人收拾箱笼, 被她搂在怀里被迫脸贴脸的小哥俩却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阿耶!” 施令窈抬起眼,看见谢纵微站在门边,长身玉立,仪范清冷,与那个意外的雨天别离,他好像又恢复了那副漂浮在云端,不容人亲近的疏冷模样。 她顿感无趣,垂下眼,放开小哥俩,拍了拍他们的屁股:“去和你们阿耶告别,咱们要回家了。” “回家?”谢均晏有些懵懂,他没有像屁股着火似的飞快爬下床去的弟弟一样缠着阿耶骑大马,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阿娘,“这里不是吗?” 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明晃晃的疑惑,施令窈心里泛起微妙的酸涩,轻轻握住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小人儿好像感觉到某种不安,抓得很紧。 施令窈笑道:“这里也是大宝和小宝的家啊,这儿有我们一起养的小红鱼,有夏天会结很多甜果子的葡萄架。大宝不会忘记这些的,是吗?” 谢均晏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纵微一把捞起缠着他吵闹不休要骑大马的小儿子,走了过去,靠得越近,他的心跳得就越厉害。 昨日她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她筋疲力尽,睡了过去,谢纵微把她抱回长亭院,叮嘱苑芳她们替她擦洗身体,又让白大夫开了驱寒的汤药,站在屋外看着一切平歇,她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他才转身回了书房。 被雨水浸湿透了的衣裳已经干了个七七八八。 苑芳心里对他存着怨气,自然不会主动提醒他更衣吃药。 等到谢纵微审问完谢拥熙,已是半夜。 他站在窗边,任由寒凉的夜风吹过他周身,久久未语。 直到山矾回来复命,才发现谢纵微已经烧得满面通红,呼吸间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山矾十分无奈,又不得不劝:“大人,您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是亲者痛仇者快啊!夫人和两位小郎君还在呢,没有了您的庇佑,岂不是什么猫啊狗的都能欺负他们了吗?” 此言一出,效果奇好。 思绪变得有些迟缓的谢纵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说得对,我现在还不能死。”没有把谢拥熙那个蠢货背后的人拉出来剥皮抽筋,他死了也不安心。 谢纵微喝了药,没有再理会劝他去歇息的山矾,坐在桌案后忙了半夜。 劝得口干舌燥的山矾: 爱的力量,恐怖如斯。 所以既然都这么在意了,为什么这两年还要故意疏远人家? 有妻有女家庭幸福的山矾对此表示摸不着头脑。 谢纵微忙到这会儿,才鼓起勇气去了长亭院。 今日一见,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谢均霆趴在他爹肩膀上,忽然感觉小肚子上有些奇怪的感觉,他有些惊奇地低下头:“阿耶,肚子怦怦!” 他的小肚子可不正贴在他阿耶心口上吗。 谢纵微抿了抿唇:“饿了就去吃东西。” 谢均霆敏锐地察觉到了阿耶的敷衍,立刻在他怀里开始狂野扭动:“骑大马骑大马我要骑大马!” 小哥俩出生的时候又格外弱小,自小便被施令窈照顾得极好,一身幼膘养得十分白嫩结实,在他怀里像条活鱼似的扭来扭去,谢纵微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制服这个胖小子。 谢小宝抽抽噎噎地怒而宣布:“我不要阿耶了!我要去骑新的马!” 这句话说得十分顺溜,谢纵微脸一黑。 显然是想到了某位蠢蠢欲动的花孔雀。 施令窈搂着谢均晏坐在一旁,看见谢纵微此时的活人模样,忍俊不禁。 什么冷淡自持,在格外活泼的谢小宝面前都撑不过半刻钟。 “数二十个数,我就带你骑大马。”谢纵微拎着谢均霆把他放到罗汉床上,摸了摸正仰头看着他的谢均晏,才慢慢地,像是终于做好准备一般将视线落在了施令窈身上。 “收拾一下,我送你们回岳父岳母那儿住段时日。” 施令窈一愣。她也曾想过,两个人再见面时谢纵微会对她说什么,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要送她们离开。 虽然她自己也打定主意要走,不给谢纵微这厮多余好脸。 但是,但是,她还没说,他就抢先一步做下离开的决定,这种感觉自然是不同的! 施令窈心里很不高兴。 她低下头,把玩着谢均晏脖子上戴着的长命锁,哦了一声,随意道:“正好,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话一出口,施令窈就有些后悔,这听起来,太像是赌气了。 谢纵微那么聪明,不会被他发现什么吧。 施令窈死也不肯抬头,靠着香香软软的大儿子,聚精会神地琢磨着他长命锁上‘长乐永康’四个字旁刻着的莲花藕节纹样。 谢纵微眼瞳中压抑着的郁色倏然间便化作一缕春风,轻而易举地便被她吹散了。 “我不是要赶你走,阿窈。”谢纵微蹲下.身去,看着她细白的侧脸,“谢拥熙做了错事,我不会轻轻揭起便放下。到时候阿娘那边,少不得会让你过去,说些不中听的话。” “我不想让你为难,便想让你们去施府住段时日。”谢纵微想起她前不久对着孩子说她们要回家了的话,心里泛起细密的刺痛,偏偏是他自己把这一切折腾到这么糟糕的地步。 施令窈抬起眼,正好直直撞进了他那双还残留着病色,微微发红的眼。 “我该说什么?感谢你的温柔体贴?” 这话里讥讽的意味太浓,施令窈深深吸了口气,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苑芳,又让落絮把掰着指头在数数的谢均霆也抱走。 谢均霆哇哇大叫:“大马!我的大马!”他已经数到第十个手指头了,很辛苦的! 稚嫩尖细的童声渐渐远去,那股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没有要移开的迹象,施令窈偏过脸去,烦躁道:“我知道你是好意,行了吧?” “不,我当然有我的私心。”谢纵微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施令窈看了都觉得腿麻,他的语气却意外柔和、平静,像是窗外恢复晴朗的天空,吹来渐渐回暖的春风。 谢纵微继续道:“我有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若是再因我之过,让她们得罪了你,你便更不想原谅我了。” 施令窈冷笑一声:“没有这桩事,我也不想原谅你。” 谢纵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这句格外坚决的话露出伤心难过的样子,他的唇角反而带着上扬的弧度:“可我想让你看到我的决心,阿窈。” “我想一回来就看见你对我笑,看见你站在池边看那些小红鱼,看见你躺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发呆,看见你在我们的家里做一切让你自在放松的事情。”想起过去那些在当时看来稀松平常的事,谢纵微闭了闭眼,到这一步才算是体会到了‘当时只道是寻常’这句话之下埋藏着的苦涩,“只是看着,我也会觉得幸福。曾经我以为,我们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便很好。” 施令窈微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太近了些,再近一点,都能亲上了。 不对!亲什么亲! 施令窈立刻把自己跑偏的思绪拉了回来,并严厉唾弃自己的不坚定。 谢纵微今天却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施令窈没想到他还要接着往下说。 “有均晏和均霆便够了,我们不需要其他孩子,你和我也都无法再承担孕育子嗣的代价。” 这话听得施令窈忍不住打断了他:“怀孕生子,不都是我的事吗?你跟着承担了什么代价?” 她眼神鄙夷,大有想给他这个恬不知耻的大话精一耳光的冲动。 谢纵微看着她,眸光幽深:“阿窈,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看着你的痛苦,我不说感同身受,但也会感到煎熬。” 他的语气坦然而平静,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施令窈沉默下去,过了好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因为怕我再有身孕,才,搬去书房,也不和我亲近吧?” 谢纵微点头,说是。 施令窈呆了呆,没想到,她以为失败的婚姻,居然是因为这样的内情。 “你不做到最后一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远离我,让我胡思乱想,让我以为你嫌弃我生了孩子之后和从前不一样了?”施令窈以为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些话,但说话的时候,眼前闪过的全都是这两年里眼泪浸湿枕头的画面。 她话音发颤,一把打开谢纵微伸过来的手。 谢纵微仍稳稳地蹲在原地,趁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 施令窈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什么?” 已经说到这一步,谢纵微十分坦然:“我一靠近你,就忍不住想抱你,想亲你,想做更多我们曾经做过的亲密事。” “我不敢放纵自己。但我没有料到,这样反而让我们都痛苦。” “阿窈,我知错了。” 说到这里,他却不敢说出请求她原谅自己的话,只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两人额抵着额,说话间,温热的呼吸随着彼此的心跳起伏。 他的手也不知何时握住了她,因常年握笔而生出一层茧子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施令窈觉得身上麻酥酥的,有些醺然欲醉的感觉。 等等这发展得不对啊! 她后知后觉地一把推开了谢纵微,力道有些大,蹲了半晌的谢纵微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地。 啪叽摔了个屁股墩儿。 看着他难得的狼狈模样,施令窈没忍住,笑了。 看见她笑得水亮亮的眼,谢纵微站起身的动作慢了又慢,重又蹲在她面前时,施令窈的眼睛仍是弯的。 “时辰不早了,让苑芳她们过来收拾东西的,我送你们过去吧。” 谢纵微有着自己的小小私心,不肯用回去这两个字。 施令窈原本还在矜持地等待着他再多说些什么,自陈错误也好,哄哄她更好,却不曾想,这人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她怒了! 又被妻子狠狠推了一把的谢纵微有些迷茫:“阿窈?” “快滚吧你!”施令窈抱臂冷笑,“我最瞧不上你这种没有克制力的男人,你这两年没近我的身,不也过得挺好,挺满足的吗?之后也这样过吧,别改了。” 谢纵微迟疑了一下,委婉道:“其实,也有过几次。” “只是你睡着了,不知道。” 施令窈惊呆了。 等回过神来,她立刻抄起一旁的软枕朝他扔了过去,尖叫道:“谢纵微你这个王八蛋!”竟然趁她睡着了过来 噫!无法原谅! 看见她因为愤怒而发红的脸,谢纵微才惊觉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道:“阿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处理完政务之后,想过来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走到床前,你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我也不想放。” “就亲了亲。没做别的。” 素性端严的人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施令窈看着他瓷白的脸庞上压不住的红晕,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都是做阿耶的人了,说到亲一亲还会脸红。 呸!他自己忍着不开荤,关她什么事。 “算你能忍。”施令窈余光瞥到还有一个软枕,索性拿起又往谢纵微身上砸去。 谢纵微不敢躲,被砸得踉跄两步,抬头望来的时候,眼瞳里依稀泛起点点水光。 看着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施令窈有些怀疑自己难道天赋异禀,天生大力? “苑芳!” 听到娘子呼唤的苑芳连忙小跑进屋:“嗳,婢在这儿呢。” “收拾东西,咱们回去。”施令窈冷哼一声,“腾地方让谢大人好好修身养性,修炼他的忍字神功。” 苑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情僵硬的阿郎,听得娘子这么说,低头忍笑:“是。” 之后不管谢纵微怎么试探着开口,施令窈都不搭理他了。 谢纵微无奈,似是放弃了。 施令窈见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反倒被气个半死。 马车停在施府门口时,谢纵微忽地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一边又冷声吩咐苑芳她们先带着两个孩子下车。 “你要干什么!” 施令窈想要甩开他的手,无奈谢纵微握得太紧,她只能用一双快要喷火的眼恶狠狠地瞪着他。 “阿窈,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施令窈被他的厚颜程度震惊了一下,随即点头。 “会。我会想骂你。” 谢纵微也跟着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他难得笑成这幅情绪外露的模样。 “嗯,这样一来,我的目的便达成了。”谢纵微十分坦然,拉过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走吧,我送你下去。” 施令窈被那个轻如羽毛的吻摄去一瞬心神,等到回到碧波院,她沉着脸地往罗汉床上捶了一下。 谢纵微个王八蛋,她绝不能再让他轻易吃到甜头! “大宝小宝,阿娘带你们出去玩儿一趟,怎么样?” 正头抵着头玩九连环的小哥俩抬起头,高兴地‘呱’了一声。 臭阿花给她写了好几封信了,施令窈一时有些心痒,大手一挥,决定出个远门。 是以谢纵微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山矾慌慌张张地来报:“不好了大人!夫人带着两位小郎君离开汴京了!” 正文 第97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完 谢纵微见山矾支支吾吾的, 心里猛地浮现出一个猜测,他闭了闭眼,眼底的酸涩却没能跟着松缓, 他索性睁开眼,略有些虚无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高几上摆着的官窑素瓶上,声音也如细颈悬胆的瓶身一般, 泛着清冷的釉色:“秦王也追着去了, 是不是?” 声音轻飘飘的, 带着几分疲倦与惆怅,山矾听着都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他讪笑两声,安慰道:“秦王殿下没有差事在身,乐得逍遥自在嘛不是。” 谢纵微看着手边堆积如小山的文书, 冷笑一声:“备马, 我出去一趟。” 山矾下意识应了一声,想到大人既然要出门追妻, 自己想必也是要跟着过去的,少不得要和家中妻女别离。想到家里才四岁的小妞妞, 山矾心中一阵不舍, 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时,却迎面撞上了谢母。 “老太君, 您” 谢母狠狠杵了杵手里的拐杖, 目光越过山矾, 看向立在桌案旁, 神情难辨的谢纵微, 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延益,就算你妹妹做错了事,你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你不能这样对她啊!” 山矾在一旁使眼神使得眼皮子都快抽抽过去了, 谢母还是顽固地不肯走,死死握着拐杖顶端那颗雕刻着龟寿延年的黄玉石,想起如今不知被关在哪里的女儿,心里焦灼极了,竹苕看出气氛不对,悄悄朝她递眼色,她也不接。 谢纵微将手边的文书整理好,淡声道:“您为谢拥熙求情一句,我便剁掉梁云贤一根指头。等剁完了他的,便轮到谢拥熙了。” 说完,他看着神情陡然间难看下去的谢母,嘴角微翘:“阿娘放心,剁下来一个,我便还您一个。日久天长,说不定您总有凑齐的时候。” 谢母眼中的惊恐之色几乎快溢出来,紧握着拐杖的手一松,居心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硬着头皮道:“老夫人,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谢母既为儿子毫不留情地展现出的冷漠与狠绝而心伤,想起他刚刚短而有力的威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女儿在他手里只怕是要受不少罪,一时间惊怒交加,眼睛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一阵鸡飞狗跳。 好半晌,书房才回归一片寂静。 谢纵微眉眼间带出几分沉郁。 “让人好好关照他们,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多了迷了心,那就多吃点儿树皮草根清清肠胃。” 山矾点了点头,想起在田里呆站着都要哭喊惊叫被蚂蝗吸血的谢拥熙和梁云贤,眼眸中闪过几分鄙夷,痛快地点了点头:“是,大人放心吧。” 快到四月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谢纵微看着满室的冷清,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们娘仨在路上过得如何。 自然是很好了! 谢均霆被秦王偷偷抱着出去骑过一次马之后,就迷恋上了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真马可比爹马和叔马都好玩,都威风! 只是乐极容易生悲,这日夜里谢均霆便得了风寒,夜里整个小人儿烧得滚烫一片,生生把和他睡在一张小床上的谢均晏给热醒了,吓得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小床,又去把施令窈摇醒了,大半夜的弄得人仰马翻,喝了药的谢均霆在母亲怀里抽噎着睡了过去,看着那张在睡梦里仍然眉头紧皱的潮红小脸,施令窈心里一酸,抱着他拍哄了好一会儿,见小人儿睡得沉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榻上。 谢均晏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见阿娘把弟弟哄睡着了,他才揉了揉眼睛:“阿娘快睡吧,大宝看着阿娘睡。” 过了两岁生辰之后,两个孩子口齿越来越伶俐,施令窈看着他幼嫩却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把他搂到怀里亲了亲:“今晚咱们娘仨一块儿睡,你瞧,这床这么大呢,多两个小豆丁也没关系。” 谢均晏既为能和阿娘一块儿睡高兴,又为自己成为阿娘口中的小豆丁而忍不住皱眉:“不是小豆丁” 施令窈用一个枕头横在两个孩子中间,又让谢均晏躺下,听着他的嘟哝,她眉眼一弯,随口哄道:“好好好,不是小豆丁,是大豆丁。” 谢均晏有些纠结,但是,豆丁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幼稚啊。 施令窈轻轻拍着他,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温柔地裹住了他,谢均晏脑子一糊,很快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烛光昏黄,透过一层青色床帐透进来更显朦胧,施令窈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忽地想起谢纵微。 他若是知道了小宝生病的事,不知道是会先生气,还是会先担心。 她们歇脚的这处驿站很安静,已到深夜,屋外鸟雀惊起树枝摇曳的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下去,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小脸,渐渐生出睡意。 这一趟出行是兴起所致,少不得有些匆忙,好在苑芳将白大夫从前给的那些药丸子都带上了,昨夜里又煎了药汤给谢均霆服下,到了第二日清晨又喝过一道药,苑芳手放在眼睛骨碌碌转的谢均霆额上贴了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温度退下去了,再喝两贴药,这两日也不许再跑去外面玩儿了,知道吗?” 谢均霆隐含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眼尖地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门口徘徊,立刻尖声道:“叔!” 眼看着大家的视线都朝他投来,秦王低垂着眼进了屋,看着孩子泛着病色的脸,他嗫喏道:“窈妹,这事都怪我,你要打要罚,我都认。来吧!”说着,他闭上眼,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脸往施令窈的方向凑了凑。 却碰到一个格外柔软的东西。 秦王的心一瞬间怦怦跳。 睁开眼,却看见一个被啃得耳朵耷拉下来的布老虎,还有一张透着股熟悉之意的板正小脸。 施令窈把默默冲到她面前挡住秦王的孩子抱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正好也给小宝一次教训,叫他再贪玩。” 秦王和谢均霆同时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可怜。 秦王亲卫适时地上前问何时启程。 秦王看着躺在苑芳怀里没力气还想跳起来扭秧歌的谢均霆,立刻道;“慌什么?均霆安心再休息两天,咱们缓缓上路。” 原本拿他当救命稻草的谢均霆一听还要休息两天,小脑袋瓜飞速转动,明白过来那就是要再喝两天苦药的意思,顿时挣扎着开始闹起来。 猝不及防遭受魔音贯耳的秦王呆了呆,他这套慈爱后爹的操作很标准啊,哪儿不对了? 谢均晏从施令窈怀里探起头,面无表情地把布老虎的耳朵塞到了弟弟大张的嘴巴里。 吵得众人眉头紧皱的哭声顿时一歇。 施令窈揉了揉眉心,对着秦王道:“你有正事在身,不用顾忌我们,忙你自己的事要紧。有那么多侍卫跟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这话一出,秦王有些紧张:“窈妹,这种话可不兴说啊。依着我多年的经验,这种话说出口没多久,就会出事了,可邪门。” 施令窈忍着将布老虎的另一只耳朵塞到他嘴里的冲动,命令他闭嘴。 熟悉的语气与神态,秦王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当小弟的峥嵘岁月。 只是没等他高兴太久,亲卫急匆匆地找到他,睇了一眼秦王满怀开得烂漫的野花,头又往下低了低:“殿下,未来王妃带着两位小郎君上路了” 秦王砸了他一头的花,没好气道:“什么上路了,会不会说话,能不能用好词儿?” 亲卫闷声道:“谢夫人带着二位小郎君撇下咱们独自跑了!” 秦王身子一晃,辛苦摘了半天的花撒了一地,差点儿吐血。 没有男人跟着,这一路的空气清新不少,连树上的鸟儿都显得格外神清目秀。 施令窈满意地收回目光,一手牵着一个三寸丁,进了一处布置得精巧雅致的小院。 早听说过姑苏郡太湖山水含清光的盛名,施令窈临时改了主意,给隋蓬仙去信一封,信上说她会带着孩子一路游山玩水,再慢慢悠悠地晃去边疆,请她莫要太挂念自己。 接到信的隋蓬仙哼了哼,没有不高兴,反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看向不远处风尘仆仆,仍按捺着性子与武官们说话的谢纵微。 可怜某人,日夜兼程赶到边疆,却不曾想,死丫头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 隋蓬仙一直为好友突然下定决心要和离的事好奇,恨不得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汴京,和她痛痛快快地聊个三天三夜,没成想这会儿好戏自动就要在她面前上演了。 哎呀呀,可真是让人期待。 赵庚瞥了一眼满脸都在写着我要看好戏五个大字的妻子,低低咳了一声,惹得隋蓬仙奇怪地投过去一眼:“你得风寒了?我就说你年纪大了莫要逞能,戈壁上那么冷你还” 赵庚眉心狠狠一跳。 他知道妻子就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但每每她用调侃的语气提起他年纪大的事儿,赵庚看一眼她那张仍光灿美貌的脸庞,心里更是一闷。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她愿意点头嫁他,还打着年纪大的武将死得早以后没人管她的主意。 看着老东西沉下来的脸,隋蓬仙轻声哼了哼:“我不说就是了,你凶什么凶。” 赵庚无奈,他哪里敢凶她。 “谢大人毕竟是外男,你安心在这儿坐着,我先过去。” 隋蓬仙嗤笑一声,戳破他一本正经之下的小心思;“老东西,有道是朋友夫不可戏,哪怕谢纵微如今没了名分,我也万万不会有违原则!你看着伟岸光正,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被妻子毫不客气地叱骂过一道的赵庚默不作声地拉过她的手,在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娇艳红唇上亲了亲,低低撂下两个字“想你。” 随即掀开帘子出去了。 隋蓬仙呆在原地,感受着刚刚那个一触即分的吻,抬起眼朝外面望去,赵庚正与谢纵微举杯对饮,好像发现了来自她的窥视,眼神一凝,隋蓬仙连忙收回视线。 她后知后觉地抓紧了手里的信封,忙不迭地准备去给好友回信看谢纵微失魂落魄的独角戏虽然也很有意思,但还是明明心里都有彼此但还是走到分离这一步的小夫妻对手戏更精彩啊! 谢纵微没料到自己紧赶慢赶地到了边疆,却不见妻子的身影。 讨厌的人,倒是见了一箩筐。 秦王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谢纵微看着秦王那副落拓难掩失意的模样,嗤了一声,原本阴沉的心情倏然间转晴。 不过也是被她丢下不要的玩意儿。 秦王心情很不美丽,与谢纵微冷嘲热讽地过了几招,就被他不动声色间套出了他与施令窈一行人是在何处分别的事。 等看到谢纵微绝尘而去的背影,秦王迟钝地炸了毛。 姓谢的老匹夫心机深沉如斯,可怜的窈妹,和他在一起还不得被吃干抹净到骨头渣都不剩? 其实秦王话里并没有透露出施令窈的行踪,毕竟她发了话,秦王就算再蠢蠢欲动,也不会违拗她的意思,偷偷派人调查她的行踪。 谢纵微骑在马上,眼前飞快擦过的黄土高树恍惚间都变成了一本本快速翻过的书册。 那些在她熟睡后的深夜,被他捡起来的话本游记在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姑苏。 谢纵微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等他御马奔入姑苏城门时,已是日落西天,漫天的霞光将这座文人墨客十分垂爱的城池染成旖旎模样。 前方是一座小桥,谢纵微下了马,在这座充斥着江南水乡气息的小城里慢慢踱步。 这样不让人提前调查,甚至孤身一人便冲动上路,并不是他的作风。 但当时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她。 想见她。 但倘若他找错了方向,恰好与她擦身而过,他到了姑苏,她却已经踏上去往边疆的路程。 那又该怎么办? 身旁的骏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忽地咴咴叫了两声。 谢纵微抬起头,正好看见捧着一束山桃花,从桥的另一端走来的施令窈。 姑苏的春意迟迟未散,她怀里捧着的那束山桃花开得烂漫娇媚,更衬得那张笑靥如花,却又比花更胜一筹。 谢纵微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施令窈微微瞪圆了眼,看着近在咫尺,却让她感到有些陌生的青衣郎君。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看起来有些狼狈。是从前的谢纵微不会有的模样。 “你是谁?” 鬼使神差的,她轻声问出这句话。 她站在石桥上,霞光落在她身后,美得谢纵微不敢眨眼,生怕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的眼睛微微发涩,答非所问:“我来寻我的妻子。” 他瓷白的脸庞上有着风霜的痕迹,线条清绝的下颌上还带着淡淡青色,一看便是披星戴月赶路而来。 施令窈垂下眼,心里情绪颇有些复杂,却又听得谢纵微一本正经道:“这位女郎,可曾见到过她吗?” 施令窈立刻抬眼瞪他,却听得谢纵微自顾自地接着道:“她生得很美,很会骑马,马球打得也很好,爱躺着看各式各样的书,嗯,这是个不大好的习惯。她很喜欢新鲜好看的东西,逛街的时候可以一口气不停地从街头逛到街尾” 施令窈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默默翻了个白眼。 听到他话里对自己躺着看书这个习惯的不赞同,她确定了,嗯,果然是如假包换的谢纵微。 谢纵微兀自说得认真,一捧山桃花冷不丁地朝他砸来,施令窈迎上他的视线,哼了哼:“别以为你说这些甜言蜜语我就会原谅你。” 谢纵微忍不住莞尔。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心软了。 “非也,阿窈,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谢纵微拢了拢怀里的山桃花,对着她微微一笑,“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是我心向往之、寤寐思服之人。” 金乌西垂,为大地洒下最后一些昏黄余光,青年清绝无瑕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出挑,他眸中含着的炽热情绪几乎要点燃整片天空,其间传递出的情绪也险些让施令窈浑身发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谢纵微这厮什么时候那么会说话了? 施令窈嘟哝间,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犹豫着,没有伸出手去,谢纵微安静地伸出手,不躲不避,等着她的回答。 当金乌缓缓沉入水底,谢纵微指尖探得一抹熟悉的芬芳柔软,他顺势握紧了她的手。 心里多日以来空缺的那一块,终于圆满了。 正文 第98章 番外三 隋蓬仙 x 赵庚 汴京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赵庚翻身下马,身上雕刻着白虎形状的铠甲在炽烈天光下闪着冷冽沉肃的光,托着腮坐在门槛上的小娘子被那阵光晃得眯了眯眼, 胖墩墩的小身子却下意识地蹦了起来,飞快朝着赵庚扑去。 “阿耶!” 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原本面色沉静的英武将军脸上露出几分柔色, 他伸出手去, 稳稳地把女儿抱了起来:“这么热的天, 怎么不在屋子里等?” 说起这件事,满姐儿嘟了嘟嘴,不高兴道:“因为我要小人先告状!” 赵庚眼里的柔情更浓,上次母女俩吵嘴时妻子用这话挖苦女儿, 没想到她还学会活学活用了。 “嗯小人儿要告什么状?”赵庚一只手抱着女儿, 另一只手解下腰上沉沉的佩刀,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亲卫, 轻轻瞥了一旁的乳母一眼,乳母连忙抽出一条干净的汗巾, 赵庚接过, 擦了擦女儿额头上浮着的一层细汗。 这孩子随他,火气旺。 满姐儿叽里呱啦说了半晌, 仰起头来委屈地看着赵庚:“阿耶你说, 是不是阿娘错了?” 赵庚抱着女儿走过绿树浓荫, 有风从开满亭亭芙蕖的湖上吹来, 满姐儿额上的头发被吹得微乱, 赵庚脚步微顿,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头发,动作温柔, 说的话却让满姐儿小脸都皱成一团。 “你阿娘不会犯错。” 听到这话,三岁多的小娘子撇了撇嘴,刚想说阿耶偏心,却又听他温声道:“在我这里,永远都是这样。但是我不会要求你这么做。” 满姐儿被他的话绕糊涂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葡萄眼不解道:“为什么?” 赵庚身高腿长,不过一会儿,满姐儿坐在他手臂上,视野也变得高而开阔,轻而易举地便能看到兰台院的院墙。 那是她们的家。 赵庚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笑了笑:“因为我是她的夫君,我的立场须得鲜明坚定,从一而终。这是我分内之事,应尽之责。但让满姐儿高兴、幸福,同样也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什么事都要顺着你阿娘,这由你自己决定。” 年逾不惑的男人面容与青年时有了些许变化,边关的风霜将他的轮廓磨得愈发锋利,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凌厉英俊,那双深邃眼瞳里此时只剩温情。 满姐儿却不会被他这幅英俊皮囊迷昏了脑袋,小娘子煞有其事地皱起眉头,两根小指头搓了搓,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知道了!” 看着女儿的可爱样,赵庚脚步愈发轻快:“满姐儿知道什么了?”有时候他也很能理解妻子,这么可爱的满姐儿,气到跳脚的时候更是萌得让人心头发软。 满姐儿大声道:“阿耶是坏人,就想看我和阿娘狗咬狗!” 赵庚前脚刚跨进兰台院的院门,眼睛下意识地在扑满花香的庭院里搜索那道熟悉身影,下一瞬便听到女儿气呼呼的话,一时间哭笑不得。 “满姐儿,你真的该上学了。” 满姐儿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才三岁呀!怎么能吃上学的苦呢? 阿耶真的太可怕了! 兰台院里有棵老槐树,堪称巍峨的树冠在夏日里也能投下一片偌大的阴凉地,隋蓬仙正躺在竹榻上昏昏欲睡,听着他们父女俩的动静,也没动弹,还把丝帕往脸上一盖,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们俩的冷酷态度。 他们爷俩才是大狗咬小狗呢! 隋蓬仙想起身上那几个牙印,不大高兴地抿紧了唇。 满姐儿急急忙忙地从赵庚怀里蹦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到隋蓬仙面前求救:“阿娘,我不要上学!” 隋蓬仙装死。 满姐儿现在已经忘了和阿娘吵架的事了,现在她满心满眼都是对上学的抗拒,见阿娘不理她,手脚并用爬上了竹榻,趴在隋蓬仙身上使劲儿晃她:“阿娘阿娘阿娘救救我救救我” 隋蓬仙一时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待会儿是被压死的,还是被吵死的。 赵庚站在一旁,看着盖在妻子脸庞上那条轻薄的丝帕被小蛮牛一样的女儿扭得来不断晃动,从她脸上慢慢滑落下去,露出嫣红的唇和精巧的下巴。 他想起刚刚路过的池塘边抱蕊泛红的芙蕖。 满姐儿正扭得起劲儿,猝不及防又飞了起来,她在半空中不停地扭动四肢,活像个愤怒的小王八。 逃出生天的隋蓬仙哼了一声,重又把丝帕搭在脸上,以沉默铿锵有力地表达对父女俩的不满。 想起昨夜的孟浪,赵庚咳了咳,三言两语哄好女儿,叫乳母抱着她去厨房看冰碗做好没有。 满姐儿一听有冰碗可以吃,立刻与赵庚化敌为友,欢欢喜喜地拉着乳母的手走了,转身时还不忘强调:“不给和我闹别扭的人吃哦!” 隋蓬仙嗤了一声。无知小儿,她刚刚已经偷吃过一个了。 现在一点儿都不馋。 古灵精怪的小娘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庭院里的其他女使早已熟练地退下,把地方留给夫妻俩。 “怎么不说话?” 赵庚坐在竹榻旁,身高八尺的武将一落座,原本十分宽敞的竹榻顿时显得狭隘起来,甚至还发出了一声不堪其重的嘎吱声。 隋蓬仙听到这阵动静,想起昨夜的辛劳,心里更是窝火,抬起脚就要踹他,却被赵庚轻而易举地握住了脚踝。 裹在细绫袜下的脚链被他一摸,生出些灼烫肌肤的怪异感。 隋蓬仙使劲儿抽回了脚,仍不想与他说话。 “没取?” 听到他意味深长的话,隋蓬仙躺得直挺挺的,装死。 她怎么好意思说因为腰太酸、腿心更酸,根本够不着那根细到让人抓狂的脚链。 见妻子不搭理他,赵庚也不恼,缓缓俯低了身子,这样犹如玉山倾颓的压迫感沉甸甸地朝她袭来,隋蓬仙正要扯下丝帕怒斥老东西不是个东西,唇上却忽地一软。 赵庚隔着丝帕,衔住了那两瓣方才惊鸿一瞥的唇。 隋蓬仙原本硬挺的腰肢很快便被他亲得软成了一团春水。 赵庚将丝帕拿来,露出一张明珠生晕的妩媚脸庞,她的眼角还沾着湿漉漉的水色,这样安静看着他的时候,很能品出些含情脉脉的意味。 隋蓬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搂在怀里,还想发脾气,但身子已经软了下去,她撇了撇嘴,也就没再嘴硬。 夫妻俩静静坐在树荫下的竹榻上,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直到满姐儿兴高采烈地捧着冰碗回来,隋蓬仙才软绵绵地支起身子。 亲嘴挺累人的,她现在又有点儿馋了。 “乖乖,快让阿娘吃一口。” 满姐儿有些犹豫,她好像还没和阿娘和好呢,但是阿娘叫她乖乖欸 正当满姐儿踌躇之际,她手上的瓷盏一空。 赵庚在母女俩如出一辙的愤怒眼神中面不改色地吃掉大半冰碗,从女使手里接过一个新的勺搭在所剩无几的冰碗上,递给女儿:“去屋里吃,别让馋猫看见。” 馋猫隋蓬仙:她就不该剪掉她的指甲!看她不把老东西挠个满背生花! 满姐儿看着缩水了很多倍的冰碗,眼里包着一泡泪,却不敢做声,抱着冰碗哒哒哒地跑回了屋。 还好剩一点点,还有得吃! 隋蓬仙踹了他一脚,这回赵庚没躲。 “馋的不是猫,是狗。”隋蓬仙想起不久前女儿那句狗咬狗,冷笑一声,“还是只老馋狗。” 妻子时常用年纪大这件事攻击他,赵庚习以为常,不痛不痒。 “你方才不是吃过了么?”赵庚平静地看着她,“还撒了酪浆和荔枝。” 隋蓬仙下意识捂住嘴,这老东西,狗鼻子? 赵庚像是知道她心里在嘀咕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理了理她像花萼一样随意落下的裙摆:“不是闻出来的,是尝出来的。” 隋蓬仙想起刚刚那个吻,又想踢他了。 赵庚顺势把她拖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再亲一下,就当你吃过第二碗了。” 被亲得唔唔叫的隋蓬仙震惊地瞪大了眼。 幸亏赵庚没去从商,不然商人的名声定会被他搅和得发烂发臭! 赵庚并不能长年待在汴京城,哪怕他归京,待在军营里的时间仍比他在家的时间要长得多。 赵庚对妻女很是愧疚,夜里时也就愈发卖力。 隋蓬仙艰难地从混乱的床榻间摸出一条柔软的兜衣,准备堵住那张比满姐儿还要喋喋不休的嘴。 赵庚在那片泛着艳丽粉色的靡丽肌理上落下最后一个吻,从牙齿咬住细细的绳,把兜衣从妻子手里抽走。 隋蓬仙眼看着凶器被夺,气得身上来了劲儿,一个泰山压顶,把人压在了下面。 她一愣。 今天反攻得好像有些太过容易了。 战无不胜、英武无俦的将军好整以暇地躺着,还不忘点了点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 “嗯,就像刚刚那样,用些劲儿。” 隋蓬仙看着他含笑的脸,气得哼唧一声,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 赵庚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 隋蓬仙趴在他心口,听着一声又一声稳健有力的心跳,慢慢合上眼。 老东西,还挺好用。 赵庚接到旨意,三日后须得返回边疆。 将士们出了大帐,他坐在椅子上,凝望着那张明黄圣旨。 保家卫国,驱逐鞑虏,乃是他毕生的使命与责任。 但 想到妻女的笑脸,赵庚心中一滞。 这夜他回去得晚了些,见兰台院里灯火通明,女使们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忙得热火朝天,他走进屋里,见妻子正坐在罗汉床上,脸上贴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据她所说,那是谢夫人独独只做给她一个人的美容圣物,唤作什么百花膜。 “你回来了。吃过饭没有?” 十分家常的一句问候,赵庚想起那张圣旨,喉咙微滚,点头。 “这是在收拾东西?你要和谢夫人去郊外的庄子上小住吗?” 隋蓬仙瞥他一眼:“老东西,你心机好深。” 赵庚不解。 “你就是想听我亲口说我要跟着你一块儿去边疆才高兴才满足是吧?”隋蓬仙哼了一声,“看在你这么呕心沥血煞费心思想要听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说给你听吧。” 赵庚一时愣在原地。 她是要跟着他一起去边疆? “边疆很艰苦,没有时兴的胭脂水粉,没有华贵的珠玉首饰,也没有和你知心的朋友。” 隋蓬仙满不在乎:“可是你在那里啊。” 赵庚抿了抿唇,喉间发渴。 “至于其他东西,哼,我有的是钱,不用你操心。”有死丫头在呢,她不舍得让她没有胭脂水粉用的。 隋蓬仙十分乐观地抬起头,却见赵庚用一种分外柔软的眼神看着她。 她忍不住揉了揉胳膊。 “从前是老皇帝疑心重,如今情况不是不同了么”隋蓬仙嘟哝着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腰腹上,“难道在你心里,我真的是那种狠心让自己守活寡的傻女人?” 赵庚忍不住笑了。 隋蓬仙低声道:“若是我不喜欢你,我在哪儿都能过得逍遥自在。但是没有你,富贵无极的汴京于我来说,也很无趣。”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人应答。 隋蓬仙半羞半恼地抬起头就要骂老东西不识抬举,却正好撞进一个炽热的吻。 “我很开心,仙娘。” 隋蓬仙被他吻得险些喘不过气。 高兴就高兴吧,都老夫老妻了老东西还亲得那么激动做什么! 正文 第99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怎么有点冷 谢均霆抬起手往身上拉了拉, 却没摸到被子,他一时怒上心头肯定是阿兄抢了他的被子! 在谢府的时候双生子都各回各屋,但在外祖父外祖母那儿的时候, 他们俩已经习惯凑合着挤在一起睡。 昨夜谢均霆被兄长盯着背了半宿书,这会儿又冷又困,没有被子盖的他怨念很大, 闭着眼伸长了手, 准备从兄长那儿把他失去的被子都夺过来。 却捞了个空。 谢均霆懵懵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狭窄的小巷,水流沿着墙面上的青苔痕迹滴下,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下垫着的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一堆枯枝杂物。 “哎哟, 谁家孩子那么埋汰, 躲在巷子里倒头就睡。” “年轻就是好啊,呵呵。” 谢均霆涨红了脸, 连忙从地上一跃而起,巷子外又传来几声善意的笑声。 “这小伙子, 身板儿挺利索的嘛。” 谢均霆忍着别扭拍了拍身上的灰, 几步出了巷子,看着满大街的喧闹人潮, 傻了眼。 这地方怎么看着又熟悉又陌生? 谢均霆瞪圆了一双残存着睡意的眼, 只是现在他的瞌睡虫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飞了。 他的娘他的爹他的阿兄呢? 就算是阿兄故意作弄他也不可能把他从施府暖呼呼的床上搬到这儿来, 这么大的动静下他却毫无所觉。 所以, 这是个梦? 谢均霆试探着拧了自己一下, 手劲儿颇大,痛得他面色扭曲一瞬。 好疼,不是梦。 谢均霆垂下眼, 脑瓜子一边嗡一边飞速转动,听着不断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嘴里自然而然冒出的乡音,他抬起头,终于找出了这条街道带给他莫名熟悉感的源头前面那家烧饼铺子上支着一张眼熟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潦草的大字焦家烧饼。 只是这招牌看着可比他记忆里的干净多了。 谢均霆走上前去,看见站在油锅后面忙活的是个大爷,见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站在摊子面前,焦大爷熟练地开始吆喝:“娃,恁要几个饼?” 谢均霆看着头发尚且能说一句茂密的焦大爷,想起日后的那个焦老头,摇了摇头:“我没钱。” 谁睡觉会往身上揣银子? 焦大爷一听他没钱还站在摊子面前挡生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眼疾手快地捞了个刚出炉的烧饼,用油纸包好了递给他:“拿着到一边儿吃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谢均霆接过烧饼,被烫得龇牙咧嘴:“谢谢焦老头。” “嘿,你这臭小子,你该叫我大爷!” 风华正茂的焦大爷吹胡子瞪眼,谢均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顺嘴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谢均霆一手拿着烧饼,一手拿着黑豆浆水这是焦老头隔壁铺子上的大娘送给他的。 用大娘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这孩子挨饿,心里有些难受。 谢均霆道过谢后,又忍不住叹气,这样心善的大娘,铺子怎么在他长大之前就倒闭了呢? 是的,刚刚谢均霆已经从焦老头嘴里摸出了不少信息。 毕竟自家阿娘就是身负奇遇之人,谢均霆对自己睡梦间稀里糊涂地穿越到了十六年前这件事接受得十分良好。 只是就他一个人穿过来了吗?阿兄呢? 谢均霆狠狠咬了一口烧饼,鲜美浓郁的肉汁迸出,烫得他又是一激灵。 阿兄没有他这么惹人喜爱,又爱装,定然拉不下脸去讨要食物。饿晕过去可怎么办? 谢均霆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喝着浆水发愁之际,谢均晏看着与他面面相觑的人,皱了皱眉。 这人长得,很像是他那个讨人嫌的姑姑。 谢拥熙看着这个与兄长面容十分相似的小少年,一时间天都要塌了。 兄长今年不过十九,定然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阿耶在外的风流债! 谢拥熙尖叫着跑远了,徒留谢均晏站在原地,面露思索之色。 没多久,却见谢拥熙气势汹汹,去而复返。 “快把这个贱种给我拿下!” 看着面前七八个彪形大汉,谢均晏皱了皱眉,得益于这段时日早晚和弟弟一起习武,谢均晏看着清瘦文弱,但身形飘逸,动作灵敏,很快便抓住时机冲破了被围困的局面,眨眼睛间便没了影子。 谢拥熙气得跳脚:“快去给我找,绝不能让这个贱种误了我阿兄状元游街的大好日子!” 到底是外室生的玩意儿,心思也太毒了,专门挑着她阿兄最最荣耀的这一天露面闹事。她的阿兄可是三元及第,连天子都赞不绝口的人物,待会儿他骑马游街,定然有许多百姓过去凑热闹,一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个贱种会趁机拦住阿兄,逼迫阿兄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认下他谢氏子弟的身份 谢拥熙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想想都要恶心死了! 且不论谢拥熙这边儿如何发怒,谢均晏眼看着那伙家丁朝着不同的方向追去,眸色微冷。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遭遇着和阿娘一样的奇事,他想起谢拥熙的样子,看着仍是闺阁女郎的打扮,她还没有出嫁,按着时间线,现在约摸着阿娘与阿耶正是新婚,也有可能,他们仍未成亲。 谢均晏顺着汹涌的人潮往前走,微微垂着眼,思考着眼前的局势。 突然有机会见到尚且青涩的阿娘和阿耶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 不过,均霆在哪里? 想到弟弟那张与阿娘生得颇为相似的脸,谢均晏唇角微扯,反正他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思忖间,耳畔的嘈杂声响忽地又拔高了许多,谢均晏眉头微颦,正想挤出去,却在听到身旁大姑娘小媳妇儿的话时愣在了原地。 “听说今年的状元出身谢氏,连中三元,可真厉害,就是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立刻有热心人回复:“嗐,恁刚来汴京没多久吧?咱们这位状元郎,那可是美名响彻汴京,大名鼎鼎的谢氏玉郎,长得那叫一个俊哦!欸欸不说了,人来了,你们瞧!我可没有说大话!” 谢均晏随着人声鼎沸的方向望去,状元游街的仪仗自然不凡,骑在马上身着绯罗圆领,肩披红绸彩帛的青年风度凝远,若霁月洗云,周身气度清冷端严,硬生生压住了一身耀眼夺目的装扮,显出独一份的高雅才调。 总之,看着的确很能唬人。 谢均晏收回视线,往外走去。 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正忙着把自己带来的瓜果香囊使劲儿地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状元郎身上丢去,不料有人往外挤,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人脸上瞥了瞥。 咦,刚刚那少年怎么看着和打马游街的状元郎长得有几分相似? 谢纵微似有所感,目光敏锐地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道清隽身影上。 但状元游街从未半路停下的先例,谢纵微按下心头浮上的奇怪感受,抿着唇继续往前。 今日汴京许多人都出门来看状元游街的热闹,谢均晏往外走去,还能看见拿着丝帕香囊、搂着菜篮搬着大南瓜往朱雀大街赶去的人。 等等,大南瓜? 谢均晏脸上露出一个笑,下一瞬,他便被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女郎给撞了个满怀。 施令窈跳下马车的速度太快,隋蓬仙在后面娇滴滴地抱怨着让她等等自己,施令窈担心赶不上游街的队伍,一边扭头催促好友快些走,一边往前跑去,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人。 “对不住对不住,没撞疼你吧?” 意外撞击之下,女郎头上的帷帽一歪,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带着淡淡陌生之感的明媚脸庞。 谢均晏一怔,那句‘阿娘’含在唇边,险些脱口而出。 施令窈看着那张清俊柔和的脸庞,视线一凝。 这人,看着有些眼熟。 “这位小郎君,你长得真是面善。”无论如何,先夸了再说。 谢均晏闻言,嘴角抿起淡淡的笑,他扶住她的胳膊让人站稳了,他又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 施令窈也摇头,还没来得及多说,隋蓬仙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什么状元游街,堵得马车都过不去了!快走呀,你愣着干什么?”顿了顿,隋蓬仙这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少年,那双妩媚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好漂亮的少年,你家住何处,可也是汴京的?” 谢均晏垂眼,保持沉默。 嗯,他要尊敬长辈。 施令窈看出他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抿紧了唇,嘴唇与下颌的弧度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她来不及深思,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她这人脑子不大好使。”说着,又瞪了一眼因为婚期临近而愈发暴躁的好友,低声道,“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别祸害人家小弟弟。” 小弟弟什么的 谢均晏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隋蓬仙嗤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行啦,我不调戏他就是了。你不是急吼吼地要一睹状元郎的芳容?再不走你连马尾巴都瞧不着了!” 施令窈面色微红,轻轻推了推他,又对谢均晏微微颔首,两个鲜活漂亮的女郎拉着手走远了。 看着那道鲜妍活泼的背影,谢均晏眼角眉梢里藏着的笑意一下便淌了出来。 还没有出嫁的阿娘,果真如小舅舅说的那样,像一轮小太阳,靠近她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幸福。 施令窈与隋蓬仙赶到了预定的二楼雅间,这地方位置好,她们气喘吁吁地站定时,游街的队伍正好拐过弯来,隋蓬仙抓紧了好友的手,兴奋道:“来了来了!” 施令窈望去。 这一年的状元郎,生得可真好看。 施令窈看得失了神,猝不及防间,骑在马上的谢纵微抬了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直到队伍渐渐走远,施令窈才被一脸若有所思的隋蓬仙摇晃着肩膀喊回了魂。 “我发现一个问题。” 好友的语气很严肃,施令窈此时仍陷在谢氏玉郎的绝世容光里久久不能平静,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隋蓬仙摸了摸下巴:“你觉不觉得,刚刚那少年,长得很像谢谢什么来着。” 施令窈默默道:“谢纵微。” 奇怪,只是说出他的名字而已,她怎么都有些不好意思。 隋蓬仙打了个响指:“对!他长得很像谢纵微,但我觉得,他嘴和下巴那块儿又很像你” 施令窈怔了怔,想起少年带给她的莫名熟悉感,还没琢磨出个头绪,就听得隋蓬仙又打了个响指。 “我知道他是谁了!” 正文 第100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施令窈的目光停留在被众人簇拥着的绯红背影上, 闻言疑惑地嗯了一声。 隋蓬仙扶了扶髻边垂下的芙蓉花,肯定道:“他长得和谢纵微那么像,肯定是他的亲弟弟!但他的亲弟弟怎么会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呢?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你和谢纵微凑成一对儿,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所以那个少年才会长得又像谢纵微, 又像你。” 说完, 隋蓬仙还点了点头,像是在为自己绝妙的推论而陶醉。 施令窈默默抓起桌上的干果朝她丢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女白里透粉的面颊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隋蓬仙仍昂着头,用那副掌握了绝对真理的娇妩脸庞对着好友继续道:“你不信, 那你说, 天地间怎么会那么巧有一个人长得又像你又像谢纵微?” 这语气听着十分权威。 施令窈噎了噎,果断转移话题:“你要喝点儿什么?我去叫侍者送些吃的过来。” 看着好友带着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隋蓬仙哼了哼,视线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想起传闻中威武雄壮可止方圆十里小儿夜啼的未婚夫, 眉头忍不住带出些愁意。 施令窈很快去而复返,一碗撒了些冰沙的樱桃浆水成功把隋蓬仙哄得毛都顺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凑在一块儿, 少不得要说起一些烦心事。 在时下, 不少人家的女儿最迟不过十二三便会定下婚约, 待及笄之后便会嫁往夫家, 开启她们新的生活。她们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隋蓬仙早早便与如今仍在边疆杀敌的定国公定下了娃娃亲,但施令窈的婚约迟迟没有定下,她想起有日夜里无意中听到阿耶与阿娘对此事的担忧, 忍不住皱起了脸。 皇太后邓氏缠绵病榻已久,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驾鹤西去。国母崩逝,举国上下都要尽哀礼,在三年孝期内不好行婚嫁之事,要么赶在皇太后仍在世时成亲,要么赶在她老人家百日热孝里把婚事办了,不然她只能再等三年。 到那时,她便二十岁了。 施令窈不急,但她看着耶娘为此事发愁,却又强撑着不让她忧心的模样,心里自然不好过。 两个女郎坐在窗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晌的话,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了瑰丽的霞色,屋外也传来苑芳轻声的问询声,她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话头。 回到施府,施令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钟伯扫地的时候都没有哼小曲,连花圃里整日昂着脑袋趾高气昂的那几株宝珠茉莉此时也蔫蔫儿的。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但苑芳也随她在外面待了大半日,主仆俩对视一眼,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施令窈去了耶娘的院子,一进去,那股怪异之感更强烈了。 等她看到站在一旁满脸局促的秦王与他身边那个站姿十分乖巧的少年时,视线倏地一凝。 谢均霆看见年少时的阿娘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下意识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睛微微弯起,熟悉施令窈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少年眼尾翘起的弧度与她一模一样。 这这这不是实锤了吗! 秦王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心里好大声地叹了口气。 先生啊先生,你怎么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英名不保害得师母和窈妹都要伤心! 早在秦王无意间撞见这个疑似先生在外风流产物的少年时,一开始只觉得这小孩看着面善,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偏偏这孩子也不怕生,显得与他十分熟稔,见秦王主动说要请客吃饭也没有什么戒备心,乐乐呵呵地跟着他去了酒楼,一口气吃了大半只烧鸡不说,还招招手让店小二再给他拿一只烧鸡打包带走。 秦王凝眉:这熟悉的,对鸡腿的执着与热爱 还有,这孩子怎么越看越眼熟?这眉眼,这轮廓,这性情,活脱脱就是小郎君版的窈妹啊! 哟喂,这事儿大条了。 原本只是想发发善心却不曾想意外撞破了先生风流债的秦王陷入了纠结之中。 好在不用他纠结多久,就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出来巡视嫁妆铺子的施朝瑛看着那张与妹妹十分相似的少年脸庞,难得露出惊愕神色。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秦王虽是天潢贵胄,但自小就跟在施令窈身后孔雀展屏,施家长姐的眼神一扫过来,他顿时低下头,老老实实照着她的话做。 至于谢均霆,先遇见叔又遇见姨,他心里美得很,拎着打包好的烧鸡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至于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谢均霆想了半晌,都没想出个恰当的说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害怕把外祖父外祖母给吓着,也怕自己行差踏错,改变了原定的命运。 万一这辈子阿耶和阿娘不在一块儿了 谢均霆摸了摸下巴,这么想好像有些大逆不道,但如果阿娘能过得更开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他一路保持着沉默姿态,施父今日正巧休沐在家,见长女神情肃穆地带着人回来,又让其他人都下去,一时间还有些摸不清头脑。 等到看见那个模样神情与小女儿十分相似的少年时,受人敬仰、桃李满天下的施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顶着长女怀疑的目光,还有学生悄然投来的失望眼神,施父很想仰天长啸他是清白的啊! 一群人僵持到施令窈回来的时候,也没就少年的身世来源琢磨出个所以然。 施母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看着小女儿愣愣地看着那容貌、神态都与她十分相似的少年,有些心疼,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施令窈木愣愣地飘了过去。 “罢了,既然就住下吧,府上也不缺他一口饭吃。”施母叹了口气,又对着谢均霆招了招手,“孩子,你来。” 谢均霆乖乖地走了过去,蹲在外祖母身前。 施母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像,真是像。 “你叫什么名字?” 谢均霆纠结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擦过身旁的阿娘,扭捏道:“从前,你他们都叫我小宝。” 站在角落里生了半天闷气的施琚行立刻抓住机会开始攻击:“小宝?嗤,好土的名字。” 施令窈忽然感觉有点不高兴。 谢均霆瞪圆了眼,别以为你是我小舅舅就可以胡乱点评我的小名! 施令窈横了弟弟一眼:“树哥儿。” 施琚行不情不愿地别过脸去。 谢均霆小声哼哼,树哥儿这个小名,也不见得有多高雅! 稀里糊涂的,谢均霆就以施家远亲的名义住进了施家。 夜里,谢均霆难得失眠了。 他望着放在桌上的那个油纸包,在错位的时间里,他有些思念他的哥哥。 他们一母同胞,出生之后便再没有分别过。但现在,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谢均晏是不是和他一起穿越到了十六年前的汴京。 谢均霆闷闷地翻了个身。 而另一边的谢均晏,正在与谢纵微大眼瞪小眼。 两双相似的凤眼,连眼尾微微上翘的弧度都惊人的一致。 谢纵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十九年来,谢纵微头一回感觉到‘混乱’二字。 “你是说,你是我与施家二娘子的孩子,一朝穿越到了十六年前。” 谢均晏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和均霆是双生子,阿耶,你还有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孩子。” 面对现在脸嫩得过分的阿耶,谢均晏实在说不出那个您字。 双生子 谢纵微忍住心头的异样,又问了他们的生辰。 谢均晏如实答了。 谢纵微默默算了算,那不就是两年后? 怀孕产子一年,也就是说,在一年之内,他会和那位施家二娘子结成夫妻。 夫妻。这两个字对谢纵微来说,太过陌生。 连中三元,身负皇恩,世人眼中的谢纵微如今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却不曾想,得中状元的这个夜晚,谢纵微因为自己新鲜出炉的父亲头衔与即将为人夫一事辗转难眠。 谢纵微素性孤傲,年少时在外游历求学,并不与汴京世家大族里的年轻一辈往来,是以谢均晏提起施家二娘子时,他脑海中的印象十分模糊,只依稀记得,她好像很会打马球。 至于人,他却是没有亲眼见过。 看着年轻的阿耶眉心间的褶皱,谢均晏有些坏心眼地想,阿耶性子虽然冷,但一旦被他认定为‘自己人’,他便会对那人花比旁人多十倍百倍的心思。 希望这样一来,能让阿娘拥有一个贴心些的夫君。 谢纵微有些不熟练地让儿子先去歇息,并许诺他会派人去找他的弟弟。 也就是他的小儿子。 谢纵微的目光擦过那张与他十分相似的清俊脸庞,谢均晏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均霆生得更像阿娘,阿耶见过阿娘的话,便能一眼认出来均霆。” 谢纵微颔首,书房重又空寂下来,微冷的夜风随着窗户的间隙吹了进来,他的视线轻轻落在被吹得纷飞的宣纸一角。 双生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短期内他并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谁曾想,一瞬间,孩子,还有日后的妻子,都有了。 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关系的谢纵微感到有些无措。 只是他不会把这种称为软弱的情绪暴露在外人面前。 该找个机会,去见一见那位施家二娘子。 谢纵微眼前忽地浮现出一张盈盈笑着的脸庞。 今日打马游街时,他不经意地抬起眼,正巧与站在二楼窗边的一位女郎对上了眼神。 她好像有些害羞,不过须臾,那张白净的脸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大片。 谢纵微回过神来,眉眼严肃,告诫自己不可再胡思乱想。 他如今虽未婚,但,若那少年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不能对不起未来的妻子,也不能冒犯了那位女郎。 谢纵微强行命令自己不许再想今日那抹短暂的惊鸿一瞥。 但命运就是这般奇妙。 得知施家二娘子要去参加三日后的马球会,谢纵微顶着谢母惊诧的眼神,表示自己会去参加。 谢纵微鲜少参加这样的宴会活动,当他露面时,引起一阵小范围的惊呼,不过很快,人们的视线重又被驰骋在球场的红衣女郎给吸引过去了。 “施二娘子又进球了!好耶!” 谢纵微这会儿才矜持地,随着阵阵欢呼声,将视线正大光明地投向球场上的女郎。 球场上的人并不少,但谢纵微一眼便落在了挥舞着球杆,笑得明媚的红衣女郎身上。 彼时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她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骑在马上,没有人的视线可以从她身上移开。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谢纵微抿紧了唇,把‘还好是她’这个莫名其妙浮现出的想法给摁了下去。 虽然他知道,他们很快便会成婚,日后还会有一对双生子,但现在,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背地里这样肖想人家,实在是有辱斯文。 谢均晏站在他身旁,脸庞被巾帕遮去大半,只剩分外清隽的眉眼露在外面。他的视线紧紧跟随在球场上的红衣女郎,眼神柔和中带着骄傲。 阿娘的球技真好!真厉害! 谢纵微轻轻咳了一声,又确认了一遍:“是她?” 谢均晏点了点头。 谢纵微噢了一声,没再说话,父子俩的视线却都紧紧黏在那道红色身影上,专注得来施令窈都感觉到了那阵过于强烈的视线。 趁着进球的间隙,她有些莫名地顺着那道视线的来源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双如出一辙的,清隽眉眼。 她一愣。 谢纵微? 他怎么会来 还有站在他旁边那个少年,看着很是眼熟。 不过这会儿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施令窈很快稳住心神,双腿轻夹马腹,像风一样追了出去。 今日的第一名,必须是她! 谢均晏欣赏着阿娘马上英姿的同时,也不忘搜索弟弟的身影。 皇天不负有心人。 抱着一堆吃的兴冲冲往人堆里钻的谢均霆一抬头,便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阿阿阿阿阿”谢均霆及时地一扭头,看见了一双同样熟悉的凤眼,“阿兄!” “均霆。”谢均晏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下来。 谢纵微看着那张精致到有些过分的少年脸庞,还有他笑弯了的眼,若有所思。 这孩子的性子,是随了她吧? 正文 第101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谢均霆一会儿看看年轻版的阿耶, 一会儿又看看兄长,目光逐渐微妙。 阿耶和阿兄站在一起,比他更像双生子。 幸亏他长得更像阿娘, 更讨人喜欢。 谢均霆不禁悄然挺直了腰板。 谢均晏看着弟弟眼睛滴溜溜转,就知道他心里多半在嘟哝着什么不大中听的话,看着他捧了满怀的食物, 眉头微挑:“均霆, 你是来看马球赛的, 还是来春游的?” 谢均霆有些茫然:“这冲突吗?”他可以一边给阿娘喝彩一边吃东西啊。 兄弟俩说话间,谢纵微已将小儿子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愈发强烈。 真是和他完全不同的性格。 这份不同,来源于这孩子的母亲。 亦是他日后的妻子。 谢均霆看着阿耶耳朵尖有点红, 轻嗤一声, 年纪轻轻的书呆子,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受不住晒红了皮, 之后怎么保护阿娘? 正当此时,众人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阿娘又进球了!” 谢均霆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兄长, 挥舞着双手跟着一起鬼哭狼嚎。 “阿耶见谅, 均霆的性子,就是这般。”谢均晏声音放得有些轻, 谢纵微点了点头, 伸手接过他怀里的东西, 眼神往在一旁兴奋得上下蹦跶的少年身上扫了扫。 这孩子, 胃口真好。 “我来。” 为人父者, 该有担当。 谢均晏乐得轻松,只是谢均霆扭过头来想吃东西的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拿。 他不知道阿兄是怎么和现在看起来很年轻很小白脸的阿耶串上关系的,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现在的阿耶相处。 谢纵微自然注意到了少年别扭又为难的神色,他没说什么,从那堆吃的里面挑了一个桃递给他:“吃吧。” 语气和动作都十分自然。 谢均霆接过桃子,有些扭捏地道了声谢。 奇怪,阿耶怎么知道他最想吃那个桃? 谢均霆默默咬了一大口桃,桃肉很脆,迸出的汁水又很甜,一下便抚慰了他刚刚用力过度有些干的喉咙。 这桃真甜! 谢均晏看着弟弟一下就舒展开的脸,唇角微翘,下一瞬,却见一个黄澄澄的橘子递到了自己面前。 他有些讶异,顺着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看向谢纵微。 “我不渴” 谢纵微面色如水平静:“一人一个,拿着吧。” 当爹第一课,学会一碗水端平。 谢均晏点了头:“多谢阿耶。” 谢均霆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那个桃,桃汁淌得他手上黏糊糊的,他正想去找水洗手,却见一张浸了水的湿帕子递到了自己面前。 谢纵微怀里捧着一大堆东西,拧上水壶盖的动作仍然优雅自如。 察觉到小儿子傻乎乎的眼神,谢纵微瞥了他一眼:“要爱干净,手指缝也要擦一擦。” 谢均霆:刚刚积累的感动噗一下就没了。 他今年十二岁,又不是两岁! 这边父子三人诡异而又和谐地相处着,少不了有旁人注意到他们。 那儿不是新科状元吗?他身边站着的蒙着脸的少年是哪家的? 那个眼睛格外大的少年不是跟着施二娘子来的么?他们几个怎么站一堆儿去了,看着还挺亲近。 难道谢家和施家有联姻的想法? 脑海中同时浮现这一可能的众人:嘶 赛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伴随着女郎们清脆的笑声,谢纵微飞快瞥了一眼那抹火红的身影,示意谢均晏跟着他走。 “此时还未”定下名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贸然与她搭话,会影响她的名声。 谢纵微顿了顿,谢均晏会意地点了点头:“是。” 是什么是? 谢均霆稀里糊涂的,突然被塞了一个鼓囊囊的水袋。 “府上厨娘做的紫苏熟水,你阿兄提起过,她喜欢喝。给她吧。” 说完,谢纵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捧着的那些吃的,五花八门,他皱了皱眉,小孩子,怎么能吃这么杂? “这些东西我先替你拿着。你刚刚才吃了桃子,不宜再饮熟水。” 告诫完小儿子,谢纵微带着长子施施然走进了另一处僻静些的地方。 谢均霆在原地无能狂怒。 阿耶没收了他的零嘴不说,还警告他不许偷喝他特地给阿娘准备的熟水?! 年轻时候的阿耶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小宝?” 施令窈下了马,接过苑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谢均霆不大高兴地抿着唇,脚下生风地跑到阿娘面前,把那个水囊递给她:“紫苏熟水,阿姐喝吧。” 谢均霆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要能待在她身边,阿姐便阿姐吧。 施令窈有些惊讶,这才几日,这小子就知道她爱喝紫苏熟水了? 不过看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施令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与亲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细白修长的颈仰长,火红的骑装领口里延伸出一抹晃眼的白。 谢纵微火速转开了眼。 “阿耶?” 谢均晏和他站在半山上的亭子里,来赴宴的女郎郎君们都挤在下面的台子上,这处视野更佳的亭子反倒十分清静。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心绪,看着小儿子与她说话,隔得远,他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小儿子那张嘴就没有合上的时候,他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畔,静如松柏的长子:“之前我是说在十六年后,我们便是这么相处的吗?” “我们?”谢均晏微微笑了笑,青涩而俊秀的脸庞上露出些淡淡的怀念之色,“均霆脾气倔强,看着大大咧咧,敏感易怒,其实他本性并不坏,他只是” 谢均晏顿了顿,想起弟弟用哭得湿冷的脸使劲往他背上贴的那些夜晚,笑容里带了些涩:“他只是想阿娘了。” 谢纵微眉头微颦,有些不确定道:“她,身子不好吗?” 此话一出,他心便是一沉。 很难想象,在球场上明艳如火的女郎,最后会缠绵病榻,像失去养分的树,暗自凋萎。 谢均晏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她已不在世间。” 这比他设想的最坏的回答还要糟糕。 谢纵微脑中空白一瞬。 “怎么会这样?” 看到这两个孩子,谢纵微心中莫名笃定,他与她的这段婚姻,一定幸福美满。 但现在他的孩子告诉他,其实他们结发不久,便要经历生离死别。 谢均晏望了他一眼,微微有些讶异。 在十六年前,阿耶此时还很年轻,年轻到他并不能完全遮住情绪的起伏。 不过其实这样也不错。 施令窈浑然不知自己的大儿子正在替自己费心调.教未来夫君,她今日玩得很尽兴,在球场上撞见谢纵微的那一瞥让她晃了晃神。 不过上了看台之后没发现他,那瞬间的意动很快被她抛到脑后。 正值芳华的年轻女郎们聚在一起,自然有许多话可以说。 顶着远亲身份的谢均霆一登场就赢得了不少关注,看他年纪小,那张脸又像极了施令窈,有些人不免嘀咕,更是存了看好戏的想法。 这会儿见施令窈将他打发去跑腿买果子饮,黄霖对着身边的几个公子哥儿挑了挑眉,几人乐呵呵地跟在谢均霆后面出去了。 “你们要做什么?” 谢均霆无语地看着拦在他面前的那几个中年老纨绔他现在都习惯手动给人抬辈分了。 这几个人瞧着面生,不过也不妨碍可能是十六年后他们发福得太明显,他才认不出来。 “小子,听说你是施二娘子的远亲?”黄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什么远亲能长得这么像?有多远?该不会是从施府到外室住的胡同那么远的亲戚吧?”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谢均霆默默攥紧了拳,告诫自己不要和这些无聊的人计较,更不能给阿娘惹麻烦。 她今天玩得很开心,谢均霆不想她还要分心来替他擦屁股。 谢均霆准备换条路走,黄霖等人却不干,嘻嘻哈哈地挡在他面前,兀自说着挑衅的话。 谢均霆的拳头越捏越紧。 听完长子口中那个对他来说有些遥远的故事,谢纵微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不远处传来些叫骂的动静,他微微拧眉。 “是均霆?” 谢均晏来不及回答,就见他向来端严讲礼的阿耶像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谢均霆以一敌众,少年尚未变声,仍带着清脆之意的声音骂起人来尖锐又高亢,,骂得黄霖几个一愣一愣,撸起袖子就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室子。 “你不过是个外室子,连妾生子都算不上,我倒是想问问施二娘子,她把你这样卑贱的人带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你也配和我们称兄道弟交游往来?” 一句话把外祖父和阿娘都骂了,谢均霆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扬起拳头就要往黄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砸去,手扬到半空中,却听得一声极沉极冷的‘住手’。 是阿耶。 谢均霆动作一僵,心里跟着泛起汹涌的委屈与不快。 阿耶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呵斥他不许动手。 谢均霆垂下眼,抿紧了唇,连兄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肯吭声。 “谢谢大人。” 黄霖等人的神色有些奇怪。 谢纵微此人平时并不与他们往来,背地里他们没少骂过此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之类的话,但当谢纵微冷着脸看向他们时,黄霖等人心里忍不住一紧,生出类似于畏惧的情绪来。 “你们刚刚,说谁是外室子?” 黄霖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关你什么事?”天地可鉴,这句话不是挑衅,他们真的只是好奇。 也没听说谢家与施家有什么往来啊,再说他们只是和那小子对骂几句罢了,无伤大雅的事儿,值得他一个外人大动肝火? 莫名其妙嘛这不是! 谢纵微冷笑一声:“他的事,我自然要管。”说完,他冷若寒潭的眸光扫过他们,“诸位自诩名门望族出身,行事作风间却全无‘言忠信,行笃敬’之理,可见其身不正。从你们嘴里吐出来的话,又能是什么真理?” “形同小儿乱吠之声罢了。” 黄霖涨红了脸:“别以为你是状元郎就了不得!在我们面前吊什么书袋子?你再胡扯,也改变不了他就是个外室子,是个比我鞋边泥点子还要低贱之人的事实!” 谢均霆正暗暗为谢纵微对他的维护而有些感动,听到这话,拳头又开始捏紧,下一瞬就要冲破兄长的束缚,狠狠给那些混不吝来上一拳。 却有人比他更快。 “哎哟!” 黄霖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众人循着那道鞭子弹回的方向望去,施令窈寒着脸站在花树后,手上缠着马鞭,芳姝明媚的脸庞上尽是不快之色。 “小宝,没事儿吧?” 谢纵微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施令窈此时来不及关注他,她拉着谢均霆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儿,见人没事,就是嘴噘得能挂二两油瓶。 “别怕,阿姐这就替你出气。” 施令窈安慰似地握了握他的手,一转身又开始将她的马鞭舞得虎虎生威。 谢均晏仍蒙着脸,倒也没为阿娘没认出他的事失落,只对着笑得一脸美滋滋的弟弟挑了挑眉:“阿姐?” 谢均霆试图解释:“嗐,我这不是没法吗”说完,他又若有所思,“阿兄,现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小表舅?” 谢均晏保持微笑:“我看阿娘那鞭子打人挺疼的,均霆也想试试被抽的滋味?” 谢均霆浑身一抖,老老实实地扭过头去。 黄霖等人不可能和施令窈计较,一来他们私下里传施公家中私事,这事儿传出去,少不得要被家中耶娘责骂,二来这施家二娘子在汴京上层圈子里人缘很好,背后还站着个忠心走狗汴京小霸王,他们开罪不起。 只是他们还是不明白,这事儿和他谢纵微扯得上半个铜子的关系吗他就跳出来教训他们! 黄霖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谢均霆振臂欢呼:“阿姐真棒!阿姐威武雄壮!” 施令窈骄傲地挺直了胸膛。 余光瞥到一道挺秀身影,施令窈这才注意到,原来她没看错。 谢纵微真的来了。 她眼睫微颤,礼貌地打了招呼:“谢,谢大人。” 谢纵微淡然地颔首,唤了她一句施二娘子。 气氛怪怪的。 谢均霆在两人旁边探头探脑。 直至有一方青色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打破了这阵莫名浓稠的安静。 施令窈望去,有些开心地翘起唇角:“是你。”是那天偶遇的少年。 想起好友十分笃定的‘夫妻相’言论,施令窈默默一窘。 “拿着擦一擦手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感慨这少年十分体贴的同时,眼睛一转,视线在在场的三个男人身上来回游移。 “奇怪” 父子仨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微跳。 谢纵微保持镇定:“怎么了?” 那日偶遇的少年果然是谢家的子弟,只是她没想到“小宝和你弟弟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呢。” 双生子,模样相仿,也是情理中事。 看着女郎鲜妍天真的眉眼,谢纵微给两个少年递了个眼神。 “施二娘子。”谢纵微那双深邃的眼直直地望着她,不偏不倚,“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令窈犹豫了一瞬,点头说好。 谢纵微会找她说什么事?不会是看到刚刚她用鞭子抽人的样子也想说教她几句吧? 施令窈胡思乱想间,两人来到一处十分僻静的角落,谢纵微脚步微顿,她垂着头跟在身后,一时没注意,撞在了他背上。 “没事吧?” 施令窈连忙摇了摇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谢纵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抿了抿唇。 “我想和你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 语气十分严肃,施令窈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却见谢纵微望着她,认真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婚?” 正文 第102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成成成成成成婚?! 望着青年深邃而认真的眼, 施令窈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往后挪,绣着联珠小团花锦纹样的牛皮靴子不小心踩中一根跌落在地上的树枝, 发出嘎吱一声响。 两个人都默契地安静了一瞬。 “谢大人,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施令窈努力摆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实际她的心里像是一个烧沸了水正尖啸个不停的陶壶, 壶盖被不断翻滚的沸腾水汽顶得噗噗作响, 连带着心跳也开始跳得极快, 恍惚间施令窈觉得有一百头小鹿在她心里撒野狂奔,撞得她都有些笨嘴拙舌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就要谈婚论嫁,甚至敲定婚期? 施令窈想, 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臭阿花, 她会尖叫着把她最近看的话本子统统烧干净不说,还得再找个大师给她驱驱邪。 因为对她说这句话的人是谢纵微, 是那个对她而言,只存在于长辈亲友口中的天之骄子, 是本不会与她有关的人。 这件听着就很不可思议的事变得更离奇了。 女郎圆而澄澈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疑惑与担忧。 谢纵微毫不怀疑, 如果旁边有柚子树,她会立刻摘下一把柚子叶给他驱邪。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谢纵微喉间微动, 低声道:“我知道我这么说, 实在失礼。但我方才所言, 皆发自真心。” “我想与你结为夫妇, 长相守,共白头。”在长子口中,那个婚后郁郁寡欢、不幸罹难的施令窈, 她的命运,不会再一次降临在他面前的人身上。 他可以做到,他必须做到。 谢纵微眸光坚定,待触及女郎那张愈发红的脸庞,他有些不甚熟练地软下声气:“上门提亲,三书六礼,这些你都不必担心。我在此起誓,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 连中三元,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年纪,青年的神态与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猖狂之感,他说这些话时,施令窈没有觉得反感,或是疑他在说大话。 或许,是因为谢纵微平日里在外的形象太严肃,太正派,当他用那样认真的语气说起婚嫁之事时,就莫名让人相信,他很可靠。 施令窈的视线随着心意转动,飞快瞥了一眼青年挺秀的身姿。 嗯,肩膀看着挺宽,不知道靠上去的感觉怎么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施令窈面颊酡红,在那刹那间甚至觉得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她只能听见心里那一百头小鹿来回狂奔发出的咚咚声。 谢纵微说完之后,视线仍紧紧落在她身上,相比于向来如寒潭一般深沉的眼,比寻常女郎还要生得浓密些的眼睫颤动的速度更能泄露出些主人此时真实的心绪。 头一回求亲,他也很紧张。 两个人站在桃花树下,许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 好半晌,施令窈终于连哄带骂地安抚住了那些过分活泼的小鹿,勉强稳了稳有些急促的呼吸,抬起眼看他。 “我们相识,甚至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为什么是我?” 美色虽好,但揣着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宝贝,在幸福之余,也会提心吊胆吧。 听着她的话,面前丰神如玉,从容弘雅的青年沉默下去,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施令窈正大光明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一见钟情这样的戏码,也会降临在谢纵微身上吗? 他看起来是绝对不会看话本子的人。 谢纵微沉默间,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双生子的事告诉她。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再者,他们成婚之后,也必然要将两个孩子都接到身边照顾,小儿子虽还顶着施家远亲的名头,但他们做耶娘的,心里清楚就好。 下了决定,谢纵微斟酌着开了口:“均晏就是刚刚与我一道来的那个孩子,你见过他了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 “还有均霆,也就是小宝,你与他也相熟了,对吗?” 均霆?小宝? 施令窈继续点头,脑海中无意识地想到,均晏均霆,听着像是一对兄弟的名字。 不对,她问的是他求亲的念头从何而起,他扯这些做什么? 谢纵微接触到她眼神里的疑惑,抿了抿唇:“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模样有些眼熟?” 他话音刚落,施令窈立刻回忆起了好友信誓旦旦的话“长嫂如母,长兄如父,那孩子既像你又像谢纵微,所以你和谢纵微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相!” 她耳廓微热,眼帘微抬,本想说你弟弟长得很像你,看清那双寒潭般的眼瞳里映出她的倒影时,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施令窈愣在原地。 谢纵微从她不断变换的神情和过于丰富的眼神情绪里看出些端倪,忍住想要上翘的唇角此时笑,不大合时宜。 “你发现了,是吗?” “他们是双生子。”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双生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这些字眼不断地冲击着施令窈,她往后退了两步,牛皮靴把树下的落花踩得发出细微的哀鸣声是谁那么不解风情? 施令窈怀疑自己领会错了他的意思:“我今年才十七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 两个那么大的孩子? “他们两个,比我都还要高一些呢。”惊愕间,施令窈喃喃吐出了自己的伤心事她一直对自己是全家最矮的事耿耿于怀。 想到那两个挺拔得像翠竹的少年,施令窈唇瓣微微翕动。 “谢纵微,是你中邪了,还是我中邪了?” 谢纵微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眉头微微动了动。 听起来莫名比先前那几句‘谢大人’顺耳。 “这件事的确有些离奇,但。”谢纵微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两个,的确是我们的孩子。是从十六年后,来到我们身边的孩子。” 施令窈闭了闭眼。 “所以,你是为了孩子,才想和我成婚的?” 谢纵微从现成的结果倒推过程,他们既然有了孩子,成婚自然是板上钉钉,自然而然的事。 他微微颔首:“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冲击有些大,你放心,我会叮嘱他们,不会让旁人发现异常。” 见他点了头,算是承认了他突然求亲的动机正是如她猜测那般,施令窈却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继续提着心。 反正那一百头小鹿突然集体沉默下去,好像是死了。 施令窈面无表情地琢磨着他刚刚那句话,不让别人发现? 可只要他们四个人出现在同一场合,那几张相似度极高的脸搁在那儿,有眼睛的人一看,保准都得在心里嘀咕几句。 见施令窈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十分苦恼的样子,谢纵微想起她今年不过十七,尚未经过什么事,冷不丁地遇到这样离奇的事,心里自然惴惴。 他正想开口,却见两道清隽身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谢均霆远远看见他们站在桃花树下,眼睛一亮,扯着兄长就往他们的方向奔去。 “阿姐!你们在聊什么呢?”谢均霆熟练地对着她撒娇,“说了那么久,刚刚苑芳都过来寻你了。” 施令窈沉默地抬起头,视线在三个男人身上来回流转。 谢均晏已经摘下了面巾,一张清俊柔和的脸庞微微含笑,注意到阿娘格外古怪的眼神,面上笑意微顿,与阿耶对上了眼神。 见谢纵微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谢均晏有些迟疑地将目光重新落在施令窈身上。 下一瞬,他的手却落入一只更柔软,带着他熟悉香气的手里。 施令窈一手拉着一个,看着两个风姿迥异,却都同样出样的美少年,语气惊讶中又透着浓浓的得意。 “你们俩,真是我生的?” 她竟然这么厉害!不仅打马球次次都赢,连夫君和孩子都是一等一的漂亮。 施令窈啊施令窈,你可真争气! 谢均晏和谢均霆同时呆在原地,目光触及女郎明媚的笑靥时,脸上不自觉咧开一个笑。 “阿娘。” 双生子脸上默契地露出温情脉脉的柔色,轻轻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她。 谢均霆热泪盈眶,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叫阿娘了。 温馨的母子相认环节过后,施令窈看了一眼静静站在旁边的谢纵微,又飞快收回目光:“我,我得考虑考虑。” 两个人之间还很陌生,但孩子都比她还高了,还一下子就有了两个 施令窈有些混乱,难得生出些逃避的想法。 谢纵微好风度地点头,说好。 顿了顿,又道:“你若有了决定,便让均霆跑一趟,我们再面谈。” 谢均霆小小地哼了一声,还是那么会使唤他。 施令窈点头,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她有些纠结:“小宝跟在我身边,倒没什么。大宝他呢?你能照顾好他吗?” 谢均晏微微怔住。在这个时候,阿娘应当不知道他的乳名。 或许是母子心灵相通,施令窈解释道:“一个大宝,一个小宝,这样才对称嘛。” 她现在还太年轻,很难对两个孩子生出浓烈的母爱,但自己的思路如何,会取出什么样的名字,施令窈还是很清楚的。 对称什么的 谢纵微笑了。 施令窈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微微皱眉,怎么,他是在嘲笑她给双生子取的小名太俗气?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均晏的。”谢纵微很快恢复平时那副沉稳模样,又转向明显比长子古灵精怪许多的小儿子,“在外人面前,还是以阿姐称呼你阿娘吧,莫要调皮捣蛋,要有担当,可知道了?” 谢均霆很想翻白眼,怎么年纪缩水了那么多,那股老古板劲儿还是没变。 但年轻版的阿耶对他来说仍有着与生俱来的压制感,谢均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来这儿几天还没闯过祸呢” 谢纵微眉心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但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他们之间的婚事还未定下,不好让人误会,因此他只得先走一步。 “玩得开心些。”这句话是对三个人说的。 “待会儿山矾会来接你,你多陪陪你阿娘与弟弟。” 谢均晏点头应好。 谢纵微最后将视线落在正无意识绞着手指头的女郎身上,声音低沉而柔和:“我先走了。我先前的话,你考虑过后再给我回复,不急。” 这时候说不急了刚刚问她什么时候能给成婚的人不知道是谁。 看着那道挺秀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施令窈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双生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突然有了两个这么大的孩子,施令窈此时的心情仍十分微妙。 “走!阿娘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谢均晏与谢均霆对视一眼,突然想起阿娘带着他们逛街时的昂扬劲儿。 十七岁的阿娘,真的很活泼。 这一夜,施令窈与谢纵微都没有睡好。 辗转反侧之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窗前,看着悬在夜空里的那轮明月,默默出神。 谢纵微并不是个心急的人,向来只有别人嫌他过于沉稳的时候。 但眼看着距离那日向她坦白求亲,又过了三日,却迟迟没有她的回信,谢纵微握着笔,半晌,只有墨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发出的啪嗒声。 他有些心神不宁。 她考虑的这些时日,在想什么,在为什么犹豫? 是他,不够好吗? 谢纵微放下笔,端起一旁的茶盏一饮而尽。 冷掉的茶汤苦涩之意更重,入喉冰凉,却没能缓解他此时心间的焦灼。 山矾过来时,见大人阴沉着个脸,愣了愣难得看见大人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什么事?” 山矾这才继续道:“施府小郎君过来,说给您送封信,他把信给了属下,自个儿找表少爷玩儿去了。” 山矾没说的是,施府小郎君十分自来熟,一来就叫他叔,把才二十出头的山矾叫得有些怀疑自己,他长得也没有那么着急吧。 而且他好像对谢府很熟悉,听他说表少爷住在松风阁,自个儿蹦蹦跳跳地就往松风阁去了,也不怕迷路。 山矾回过神来,看见谢纵微已经拆开了那封信。 大人动作挺快的嘛。 山矾心里随意感慨了一句,再定睛一看,却瞪大了眼。 刚刚还沉着脸周身风雨欲来的大人,现在居然,在笑? 谢纵微看着信纸上那个字迹娟秀的‘可’字,没再故意抑制自己。 想笑就笑吧,这也的确是该笑的喜事。 他要娶妻了。 正文 第103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四月十七, 是个好日子。 看着绑着红绸喜字的箱笼像流水一样被抬进施府,谢均霆一脸高深莫测,撞了撞兄长的肩:“阿兄,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开天辟地第一对能亲眼看着耶娘成婚的孩子?” 谢均晏摇了摇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谁知道呢。” 谢均霆转念一想, 乐了:“咱们一家四口, 三个都撞上了这等奇遇,你说阿耶到时候会不会也” 谢均晏默了默,也跟着笑了。 无论阿耶落到哪一个时间点上,他相信, 他和他们兄弟俩一样, 都只有一个想法让她健康、开心地活着。 听着弟弟在耳边嘀咕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什么的话,谢均晏嘴角微抽。 府上热热闹闹的, 兄弟俩找了个角落静静看着,插科打诨两句, 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过, 被施朝瑛和施家一位亲戚见着了,该被施朝瑛唤一句二婶娘的黄芍走远了还要扭头看几眼, 施朝瑛对于那个长得与自家妹妹十分相似的孩子观感十分复杂, 但看在妹妹对他十分亲近的份上, 施朝瑛对于将他以远亲的名义安顿在府上的事也没提出什么反对的话。 “瑛娘你瞧, 那两个孩子是谁家的?哎哟, 兄弟俩长得可真好,那身板那长相,可比我家那几个泼猴要顺眼多了。” 黄芍是个热心的人, 热心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爱给人做媒。 那俩兄弟看着高,就是脸还能瞧得出是少年人的模样,跟青瓜蛋子似的,得再养几年。 黄芍随口一夸,没成想施朝瑛听了,也和她一样往回望了好几眼。 谢纵微的弟弟,和施小宝站在一起,怎么给人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 兄弟俩 施朝瑛摇了摇头,这会儿不是琢磨这件事的时候。 “那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待会儿叫他们过来给二婶娘你问好。”施朝瑛微笑着引着黄芍往碧波院去。 今日是谢、施两家纳征的日子,施家的亲戚来了不少,看着谢家礼宾手里拿着的礼书,单子堆了长长一摞,随着一抬又一抬的聘礼进了施府,礼宾说得口干舌燥,只觉得那些挂着大红绸花的箱笼像是九天之上的弱水,硬是没个尽头,怎么说也说不完似的。 “哎哟,未来姑爷对咱们窈娘可真好,你瞧瞧,这么多抬聘礼,就是皇子娶亲,也不过如此了吧?” “到底是状元郎,书读得好,人也聪明,知道疼人。” 亲戚们含着善意的打趣声让端坐在罗汉床上的红衣女郎愈发不自在,她几乎疑心自己连日恍惚之下失了手,把苑芳新做成的辣椒酱放了香粉里。 要不然她的脸怎么会红到发烫呢? 黄芍向来是族亲里八面见光的人物,这回因为施令窈定亲的事从河东府赶回来,一路上攒了许多话,她和施朝瑛一块儿进了屋,狠狠夸了今儿的主角一番,见施令窈的脸羞得和门窗上贴着的喜字都快成一个颜色了,她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笑呵呵地把其他亲眷拉着过去看戏听书。 谢家给的聘礼足足有一百零八抬,施父与施母不愿未来亲家看低女儿,特地请了汴京最富盛名的戏班子和说书先生到府上来,吹拉弹唱,说书快板声不断,热闹极了。 眼看着三姑六婆、姐姐妹妹们欢欢喜喜地出去了,施令窈这才松了口气,把脸埋到姐姐怀里,头上珠冠碰撞出极悦耳的声响,落在她耳畔,施令窈顺势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怎么好像每个人、每件事都在提醒她,她就要和谢纵微成婚了。 见妹妹露出这幅小女儿娇态,施朝瑛替她扶了扶发髻上沉甸甸的珠冠,声调柔和:“这会儿就嫌累累,待到真正成婚那一日,你还不累得来在花轿里就要睡过去?”顿了顿,施朝瑛又严肃了些,“成亲前一晚你把那些话本子都给我丢远些,我会让苑芳盯着你,必须早些歇息,不然” 妹妹是真的干得出来从花轿昏睡到婚房这种事儿的。 施令窈悄悄撇了撇嘴,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知道啦。” 施父与施母在前面招待客人,这会儿屋子里只有姐妹俩,施朝瑛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模糊想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让她坐好。 “我还没休息够呢”施令窈嘟嘟哝哝地坐起来,冷不丁听到一句‘谢家的那位小郎君,和施小宝有什么关系?’,心里顿时一慌。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迎着姐姐有些犀利的眼神不解道:“他们能有什么关系?谢家小郎君今日跟着谢家的人过来送聘礼,小宝没欺负人家吧?” 施朝瑛大了妹妹六七岁,从小便看着她长大,对她心虚时的一些表情细节还有小动作再熟悉不过,但施令窈这次有意不让她知道事情真相,死死撑着,一时半会儿间,施朝瑛也没能看出什么异常来。 她摇了摇头:“小宝还算懂事”一想起这个孩子莫名的来历,她心里总是有些怪异之感。 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施令窈和姐姐说了会儿话,今日来的客人多,施朝瑛也得帮着出去招呼。更别说谢纵微也在,施朝瑛想着多考察考察这个妹夫,便没再多留,叮嘱了施令窈几句,又让苑芳她们多上些心,带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前厅。 施令窈作为待嫁新妇,安安生生地待在闺房就成。苑芳她们知道娘子刚刚被亲眷们打趣了许久,脸上这会儿还晕着红呢,要是听到她们再继续起哄,定要恼。 苑芳她们几个对视一眼,捂着嘴退了下去,让她一个人可以静静地发会儿呆。 施令窈低着头看着鞋尖上缀着的红缨,心情跟着在红缨云堆里翻滚轻晃的明珠一样,抛得高高的,却半天着不了地。 谢纵微,孩子,婚事。 这些事情塞在她脑子里挤成了浆糊,从圣人赐婚、纳采问名到今日纳吉,听到耳畔源源不断的笑闹声,施令窈仍没什么实感她要和谢纵微成亲了。 理由么,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因为,他们有一双孩子。 施令窈翘着脚,看着红缨像是一团火云般淌动,发呆。 倘若没有双生子,她们又是怎么成的婚? 这个问题不能深思,施令窈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更觉头昏脑胀。 “阿娘,阿娘。” 听到一阵轻轻的呼唤,施令窈循声望去,看见两张不大相同,却一样俊秀出众的少年脸庞。 谢均霆双手巴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她:“我们能进来吗?” 施令窈点头;“过来吧。”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拉着还在装矜持的兄长进了屋,看着满屋的喜庆装扮,还有坐在罗汉床上,妆扮得像牡丹花一样娇艳的新妇。 “阿娘,你今天可真漂亮。” “是吧?”施令窈小心翼翼地扶了扶头上那顶珠冠,这是谢纵微提前送来的聘礼,很重,但很美。今早上阿娘替她戴上这顶珠冠的时候,苑芳她们下意识发出的惊叹声让施令窈情不自禁地对着镜中人也露出了一个带着羞赧的笑。 与顶上沉甸甸的珠冠不同,施令窈的心情忽地轻快起来不管这场婚事是为何而起,珠冠、未来夫婿,都让她觉得面上有光。 她都喜欢。 苑芳端着刚炖好的牛乳燕窝过来,见两个少年正站在罗汉床前,背影依稀有些眼熟,她有些惊讶:“四郎,还有这位小郎君,你们怎么没去前面玩儿?” 谢均霆如今化名施小宝,府上的人按着辈分唤他四郎,每次施琚行听到这个称呼,总要拿眼刀子扎他。 谢均霆忍辱负重:小舅舅这么对他,总有一日他会后悔的! 面对苑芳疑惑的眼神,谢均霆笑嘻嘻道:“前面没什么好玩儿的。啊,苑芳姐姐,这是我姐夫的弟弟,叫谢均晏。怎么样,长得俊俏吧?” 苑芳仔仔细细地望了那风姿挺秀的少年郎一眼,点头:“俊,婢瞧着比四郎还要俊一些呢。” 谢均霆立刻垮了脸,又扭过头去让施令窈给他做主:“阿姐你说,我和他,谁长得更好看?” 才端起碗准备吃东西的施令窈: 她有些为难,她连谢纵微的手都没牵过呢,这会儿就要考验她怎么做一个公平公正的阿娘了? “阿姐。”谢均霆不依不饶地催促她。 “阿嫂不必顾及我,实话实说就是了。” 双生子各喊各的,对视一眼,方才还哥俩好的两人同时轻哼一声,别开了脸。 兄弟俩一个像他,一个像她,若说好看,施令窈自然要选长得更像自己那个了。 但谢纵微那张脸又实在是太权威了 施令窈纠结来纠结去,撂下一句:“你们俩年纪还小呢,都可爱,都乖。”满意了吧? 谢均霆抱着手臂,一脸不买账:“阿姐骗我,我知道,你就喜欢他那张很像姐夫的脸,是吧!” 谢均晏神情沉稳,心却不自觉跟着提了起来。 若是有的选,他也不想长得像阿耶。 施令窈懵了懵,苑芳在一旁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郎这话说得真是,您那位未来姐夫生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娘子若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去?说到底啊,都是爱屋及乌。” “苑芳!”施令窈脸上又开始发烫了,在两个半大孩子面前说什么喜欢谢纵微之类的话才当了几天娘的施令窈觉得莫名羞耻。 “你们都出去!”施令窈佯装发怒,苑芳看着她娇艳欲滴的脸,拿起托盘就往外走,还不忘叮嘱两个小郎君别在这儿久待:“去前边玩儿吧,也能多认识些亲戚呢。” 谢均霆乖乖点头,拉着兄长的手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望去,抬起的窗扉间钻进来的春光都落在那个脸颊红扑扑的女郎身上,美得过分,亮眼得他双目酸涩,几乎快要滴下泪来。 “阿娘,我们帮你去瞧瞧,今天阿耶到底有没有我们两个俊。” 施令窈失笑,看着两个少年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原本不安定的心慢慢地落到了实处。 嗐,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能怎么办? 就是他了。就是谢纵微。 与她携手与共,白头到老之人。 她捧着脸笑了好一会儿,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傻气的时候,桌几上那碗牛乳燕窝都凉了。 施令窈喃喃道:“还没成婚就这样了,那之后”她还不得被谢纵微迷得神魂颠倒? 不对啊,施令窈神情严肃了些,从她博学广闻的话本子阅读史里捋了捋思绪应该是让谢纵微为她神魂颠倒才对。 该怎么做呢? 施令窈托着腮苦苦思索,不管怎么想,眼前浮现的都是那日状元游街,她与他隔着人群遥遥对视的那一瞥。 初见太过惊艳的人,总是特殊些。 到了后面,施令窈也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阿娘。” 背后传来一声小声的呼唤。 施令窈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定触及的面颊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红到发烫之后,才转过身去,看见谢均霆那张鬼鬼祟祟的脸。 “叫我做什么?” “阿耶想见你一面,外祖父他们都同意了!让我领着人过来呢。”谢均霆头一回当耶娘之间的红绳,很是兴奋,“他正在花厅等着呢,咱们快走吧。” “等等” 施令窈走到菱花镜前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那顶珠冠被浓如墨云的发髻簇着,却没有喧宾夺主,镜中人眼波如水,脸泛桃花,娇艳得她都有些不敢多看,匆匆移开了视线:“走吧。” “大宝呢?怎么没和你一块儿过来。” 谢均霆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刚刚我们过去的时候,被二婶婆叫住了,阿兄如今顶着谢家人的名号,当然比我要贵重些,这不,被拉去见客了。” 谢均霆一路叽叽喳喳,倒是很好地安抚了施令窈有些紧张的心。 到了花厅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绣着兰草的碧纱屏风,有一道挺秀身影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呈现在她面前。 已经定了亲,但还未成婚的男女按着礼法,不宜见面。 但小宝说,是谢纵微主动向她的耶娘请求,想见她一面。 即将结成夫妇的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站着,原本平静的呼吸声也被咚咚作响的心跳打乱。 苑芳拉着还想偷看的谢均霆出去了,站在不远处的石榴树下,既把空间留给脸皮薄的未婚夫妻,又能随时盯着,防止未来姑爷一时激动,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儿。 “你” “你” 经过一阵沉默过后,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谢纵微顿了顿:“你先说。” 这语气,这声调要是被山矾听到,他定然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陪着大人外出求学那么多年,没少听到有人背地里骂他冰块脸真清高之类的话。 冻了将近二十年的冰块脸,今天怎么放晴了?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话一出口,施令窈就恨不得拧自己一下。 语气太生硬了,话也显得冷冰冰的。 他不会误会吧? 谢纵微看着屏风那头透出的影子,轻声道:“没关系,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接下来施令窈便听着他问话,从询问谢小宝的日常到聘礼里放了些什么再到婚期,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五月廿七?会不会太快了些?” 汴京世家大族成婚,第一年定亲,拖到第二年才成亲的人家也不少。 把女儿留在身边越久,准备的嫁妆越丰厚,这样才能彰显娘家的心意。 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小疑惑与不安,谢纵微语气沉着而笃定:“如今皇太后抱恙,若有国丧,无论是婚期延后,还是赶在百日热孝里成婚,都会委屈了你。” “你放心,婚期虽在下月,但那日我许诺你的事,皆是真的。” “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来到我身边。” 平时寡言少语的人乍一话多起来,施令窈有些无措地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我就是有些惊讶,又没别的意思,你叽里咕噜说一长串做什么。” 带着些女儿家娇气的话一出,谢纵微眉尾轻抬,有些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听得屏风那边儿传来珠翠碰撞的悦耳清鸣。 她正戴着他送给她的珠冠。 等到婚后,她身上穿的、戴的东西,都会沾染上他的气息。 谢纵微意识到这一点,喉咙倏地干渴一瞬,他抿了抿唇,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荡漾,而感到不快。 花厅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施令窈一紧张就想绞手,但昨夜苑芳才给她敷了漂亮的凤仙花汁,水葱一般的手指上染着明艳的红,她垂下眼,有些不舍得折腾自己。 “你走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些?” 施令窈忽地有些遗憾,她今天打扮得那么好看,但谢纵微却没有这个眼福。 纱屏透着模糊的人影,谢纵微不自觉根据那道影影绰绰的线勾勒出她今天的样子。 一定很美。 察觉到自己又荡漾了的谢纵微咳了咳:“嗯,就这些。” 施令窈低低地哦了一声。 听起来,有些失落,又有些意犹未尽。 意犹未尽? 谢纵微有些迟疑,是不是他领会错了? “你喜欢这顶珠冠吗?” 施令窈点头:“喜欢。” “嗯。”谢纵微看着那道影子在轻轻晃动,也学着她的模样点头,“今后我会送你更多,你喜欢的东西。” 语气十分轻描淡写,里面承载的意义却让施令窈呆了呆。 “谢纵微。”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谢纵微嗯了一声,斟酌了一下,又觉得这样太过敷衍,声音放得温和了一些:“是,我在。” “你和我成亲,是因为孩子,因为责任吗?” 鬼使神差,施令窈问出了这些时日她一直纠结的疑问。 因为责任而结合的婚姻,不能说不好,施令窈也不是没有见过别的夫妻。婚姻哪能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从一而终美满幸福呢?人到中年,或许已经都是由责任在牵制着两个人继续做夫妻了吧。 女郎的声音有些轻,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不确定却格外明显。 谢纵微定定地望着那道模糊身影:“不是。” “没有孩子,没有责任之前,我们也结成了夫妻。” 所以。 “这桩婚事,便是上天注定,金玉良缘。” 正文 第104章 番外四 if线当双生子穿越到耶娘成 按着礼法, 定亲之后女子便要待在闺房中安心待嫁,但施令窈闲不住,和谢均霆一起把碧波院石池里但小红鱼撑死了两条之后, 她实在憋不住,跑去扭着施母撒娇。 施母在小女儿面前向来是个慈母,被她抱着手臂晃来晃去撒了好一会儿娇, 闭了闭眼:“行了, 你是要把我摇晕了头好偷跑出去不成?” 若是用谢均霆的话来说, 阿娘那力道都能把人摇散黄了。 施令窈不语,只用一双水亮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想出去走走,我不拦着。只一点,不许做不该做的事儿。”虽说婚期就在下月, 这时候更不能逾矩。 施令窈的脸倏地红了:“阿娘你冤枉人!” 怎么阿娘、苑芳她们都以为她是和谢纵微约好了在外见面, 才会这么着急地想要出门? 纳采那日两个人隔着屏风说了一会儿话,可能这已经是克己复礼的状元郎能做到的极限了。 旁的事, 她敢想,他呢? 施令窈默默脑补, 只怕他会一脸正经严肃地把那些黄不溜丢的念头统统塞回去, 再念两卷金刚经清心凝神。 施母嗔了她一眼,自己生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 她能不知道? 她打小就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性子, 谢家那孩子又长成一副好颜色, 她这女儿见了, 能不喜欢吗? “行了行了, 去吧。让苑芳和小宝陪着你一块儿出去,早些回来,今日你阿耶出去垂钓, 也不知能钓上个什么东西来。”施母怜爱地替女儿捋了捋发髻上垂下来的朱红发带,“且看咱娘俩有没有这个口福,喝一碗鲫鱼豆腐汤吧。” 又在施母身边腻歪了会儿,施令窈高高兴兴地回了碧波院,带上人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许久没逛街了,今日自然得逛个痛快! 苑芳跟在施令窈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她逛街时格外别致得节奏,但见谢均霆也能勉强跟上,她不由得有些惊讶。 难不成,真是藏在血缘里的缘分? 谢均霆不知道苑芳一脸深沉在想什么,他路过茶楼,眼睛里的渴望都快化作口水从他唇边落下来了,施令窈大手一挥:“想吃什么,买就是了。” 谢均霆摸了摸腰间缀着的荷包,笑嘻嘻道:“姐夫给了我银子,阿姐和苑芳姐姐想吃什么,今儿我请客!” 苑芳轻轻挑眉,眼神里含了几分惊讶,看向面颊不知何时染上嫣红的施令窈,揶揄道:“姑爷可真是细心,连小舅子都打点好了,等着娘子嫁过去,更不知要享多少福呢。” 施令窈感觉脸上又是一烫,她上前挎住谢均霆的手臂,嘟哝道:“不要买东西给这个坏苑芳吃,让她饿着吧。” 谢均霆立刻响应。 苑芳幽幽地瞥了一眼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几人在茶楼歇了会儿晌,施令窈精神百倍地进了一家玉石铺子,苑芳脸色有些微妙,谢均霆趁机凑过去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年郎的眼睛又亮又圆,像极了她陪伴了许久的那个人。 苑芳淡淡道:“娘子逛街,向来只爱往胭脂水粉、首饰衣裳这些铺子里钻,这家鸣玉斋开在春霎街上多少年里,娘子踏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在这个当口她进去里为的是谁,还不够明显?” 谢均霆的脸一瞬间像吃了个酸柠檬般皱了起来,阿耶可真是好福气,这个时候阿娘就这么挂念他了。 他犹在嘴硬:“说不定阿姐是给我买的呢?还有伯父、小树哥,都有可能啊。” 苑芳觑了他一眼,笑了:“看来姑爷那些银子还是没能把你收买过去。”瞧,这说话还是酸溜溜的。 谢均霆哼唧两声,跟着进了鸣玉斋。 施令窈站在多宝阁前,有些纠结。 在那一百零八抬聘礼之外,谢纵微又送了她许多东西,大到珠冠小到束发的丝带,他正大光明地让顶着施家亲戚名头的谢均霆给她送来。顶着小儿子从八卦到麻木的眼神变化,不可否认的是,每一次收到礼物的时候,施令窈都很开心。 谢均霆咬着小手绢幽幽地想,阿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高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看着耶娘的感情越来越好,谢均霆除了酸,更多的是高兴。 这样一来,哪怕他们终有一日会离开,这个时空的耶娘也不会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不管在哪一条轨道上,他们的终点都是幸福的。 施令窈对着那些玉佩犹豫不决,余光瞥到小儿子一脸深沉地站在她身旁,索性拉着人过去帮她挑。 “小宝,你应当很熟悉你阿耶的喜好吧?你来帮我挑挑,他会喜欢哪一个?” 每年谢纵微生辰都只送他一张大字的谢均霆: 他对一旁的侍者道:“哪块最便宜?” 阿娘给阿耶送礼物,心意最重要,不必花费太多银子。 侍者脸上笑容一僵,看向施令窈。 施令窈拍了拍那坑爹的倒霉孩子,目光最后落在两枚玉佩上。 第一枚玉佩用的是浮雕工艺,白玉上刻着双面山水人物图,雕工极其精妙,连松柏上的树叶脉络都栩栩如生。 第二枚玉佩刻的是鹦鹉连珠,匠人刀工精湛,那只小鸟被刻得活灵活现,好像下一瞬便会张开嘴高歌一曲。 施令窈莫名想起了碧波院里的那只白班黑石鵖。 谢纵微,好像是个喜静的性子呢。 可她不是,她喜欢热热闹闹,繁花似锦。 嗯,得提前让他适应起来。 “就要这块儿吧,劳烦替我包起来。” 侍者欢天喜地地嗳了一声,忙不迭地拿来锦盒替她装好,谢均霆自觉地伸手接过,他还有些心疼:“给他买这么好的做什么嘛” 施令窈从双生子对谢纵微时而微妙的态度里已经能猜出来,他们和自己阿耶的关系不像是传统的父慈子孝,更像是欢喜冤家? 这个词或许有些不恰当,但施令窈看着少年郎气得鼓起来的面颊,脸上也不由得浮上几分柔软的笑意。 “我怎么可能只惦记着他呢,你和大宝都有。”施令窈原本想揉一揉少年郎乌黑的发,但刚一伸出手,她就沉默而机智地换了方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保证,比他的还贵。”但得等等,今日她带的银子只够买这一块儿玉佩了。 这五个字一出,谢均霆唇边抿开矜持的笑,下一瞬却听他的亲亲阿娘笑吟吟道:“收了我的礼,今儿你再受累跑一趟,把东西拿给你阿耶吧。” 谢均霆的脸重又鼓了起来。 谢纵微下了马车,缓步朝书房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他远远地看见书房那边儿摇曳着暖黄的烛光,脚下步伐微顿。 等山矾想要向他禀告采买首饰之事的进度时,一抬头,正好看见那抹青色衣袂擦过春风,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大人怎么走得那么快? 在进书房之前,谢纵微平息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心跳,这才端着一副沉静模样进了屋,目光很快便落在正坐在椅子上吃糕的小儿子身上。 他手旁放着一个匣子,瞧着有些眼生。 谢纵微心底蓦地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期待。 谢均晏瞥了弟弟一眼,递了一张手帕过去,谢均霆痛快地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子,谢均晏看着那些饼渣咕噜噜地掉进地上铺着的花树对鹿锦毯上,眉心一跳。 “均霆,你来找我,可是你阿娘吩咐了你什么事?”谢纵微心平气和地斟了一杯茶,试图让自己有些不安分的心老实些。 谢均霆哼了一声,把手边的那个匣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儿我陪着阿娘出门逛街,买了不少东西,顺便给你也买了块儿玉佩。喏。” 他把顺便两个字咬得极重,谢纵微却从他别别扭扭的态度里读出了更深一层的愉悦。 他牵挂着她,她亦是如此。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与在意之人心意相通,更美妙的事情了吧。 谢纵微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打开了锦匣,看着里面那枚雕工精细的玉佩时,故作不经意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你们阿娘心思细腻,倒是提醒了我,不可忘了礼节。” 日日戴着,看见这玉佩一眼,便能想她一次。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呵呵笑了两声。 谢纵微也没介意他们的敷衍态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鹦鹉连珠花纹,侧眸看向他们:“怎么你们两手空空?难不成她没有顺便给你们也买些东西?” 顺便。也。 兄弟俩同时在心里冷笑出声,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啊。 “日久天长,本也不在乎这些。”谢均晏微笑着开口,“或许阿娘舍不得对我和均霆随便吧,仔细挑,慢慢挑,合心意才重要。” 面对长子话里隐隐的挑衅之意,谢纵微从容接招:“是啊,你们阿娘随手一挑,便能挑着我喜欢的东西,可见是缘,妙不可言。” 谢均晏和谢均霆表情古怪地又对视一眼。 在他们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阿耶和阿娘这次能更早成亲不说,对彼此的印象也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般刻板,但阿耶这幅暗自得意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怎么看怎么好笑。 还有脸说秦王叔是爱开屏的花孔雀呢这时候抱着一块玉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人也不知是谁。 从纳采到成婚,中间所隔不过一月有余,谢均霆每隔几日便要当一回耶娘之间传递物件儿的鹊桥信使,他虽然也乐在其中,但还是忍不住问谢纵微:“阿耶,你就不想亲自把礼物送到阿娘手里吗?” 对于谢均霆来说,送礼,当然要亲眼看到对方收到礼物时的反应,才算圆满。只靠转述,到底少了些滋味。 谢纵微手腕悬空,眉眼宁静,只看他那副端肃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在虔心抄经书呢。 谢均霆看着桌案上那些大红喜字,拿起一个格外小巧的喜字花牌瞧了瞧,认出来这应当是成亲当日挂在那些树枝上的玩意儿,他只是拿起来瞧了瞧,却收获了自家阿耶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他撇了撇嘴。 真小气。 见小儿子乖乖放下花牌,谢纵微这才收回视线,凝神写好一个喜字之后,这才慢声道:“成婚之前,不宜见面。” 谢纵微从前并不是迷信之人,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前人所言,不无道理。 他既下定决心,要扭转她芳年早逝的命运,那么在与她相关的事上,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谢均霆不想搭理一门心思写喜字的阿耶,转过头去骚扰正在看书的阿兄。 “阿兄,明天你陪我去骑马吧?我有些手痒,想打两只兔子回去烤着吃。” 谢均晏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着弟弟一脸渴望的表情,微微一笑:“不行。” 谢均霆一呆,继而愤怒地开始摇晃兄长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纵微被双生子打闹的动静吵得眉头微颦,抬起头望过去一眼,看着小儿子摇人的动作,莫名觉得眼熟。 等到她嫁过来,他们真真正正地成了一家人,应当会比现在还要热闹吧? 谢纵微默默出神一瞬,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 谢均晏默默伸长了手,拿过果盘里盛着的苹果,快准狠地塞到还在吵着要让他陪着去骑马打猎的弟弟嘴里也多亏了均霆常来,阿耶才让人在书房里也备了些瓜果糕饼。 谢均晏想起那间安静得除了叽叽喳喳的鸟叫,极少再有旁的鲜活气息的书房。 再看看一旁气着气着就开始啃苹果的弟弟,他倏尔一笑,觉得这样就很好。 天公作美,五月廿七这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百姓们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挪动,早有许多人搂着装满了的口袋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是谁家娶亲?可真是大方,你们瞧,这喜糖亮澄澄的,可不是那等用来打发人的腌臜货!” 时下迎亲,都有沿路发喜糖与喜钱的习俗,少不得有些心黑抠门的人家,用品相差的蔗糖打发人。百姓们高高兴兴地给人抬了场面,回家一看拿到的喜糖都是些入不得口的腌臜货,心里哪能高兴。 听得人说,有人偷偷拆开红封,立刻咧开嘴笑了,这喜钱给得真是大方,敞亮! “你不知道谁家娶亲就往前凑啊?”黄大婶一边搭话,一边眼疾手快地拦截下了几个红封,眉开眼笑,“今科的状元郎知道不?今儿就是状元郎娶亲,娶的是施公的二女儿,这可真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儿佳妇啊!” 语气之激昂,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侧目。 “哟,黄大婶今儿搂了那么多喜钱,沾了状元郎娶亲的喜气,人也开窍了,难怪能一口气说那么多成语呢!” 百姓们嘻嘻哈哈地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往施府去,也得亏有那么多人插科打诨,时不时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高坐在马上的谢纵微反倒愈发能端得住沉静表象。 哪怕殿试宣布名次时,他都不曾像今日这般紧张。 谢均晏今日是以新郎倌兄弟的身份跟在迎亲队伍里,模样相似的两人一路上得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脸红心跳的注视,大的那个今日娶亲,小的这个还可口着呢。 被砸了一路香囊绣帕的谢均晏什么感慨的心思都没了,他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过。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过来了,施令窈拜别了耶娘,施朝瑛亲自替她盖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 “好好过日子,你开心最要紧,知道了?” 向来严厉的长姐这样和风细雨地和她说话,摆明了就是要她哭鼻子。 施朝瑛知道自家妹妹的德性,立刻又接了一句:“不许哭,弄花了妆多难看。你也不想妹夫揭开盖头,看到的是一张小花脸吧?” 施令窈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哦!” 临到要上花轿前,本是施琚行这个同胞弟弟背着她上花轿,但施令窈隔着一层朦胧的红纱,发现蹲在她身前的人并不是树哥儿。 “小宝?” 谢均霆佯装洒脱:“我和小树哥掰手腕赢了,由我来背你上花轿,怎么样,惊喜吧?” 他可能是头一个背着自己阿娘上花轿的人!这样的机会,阿兄眼馋也馋不来。 一想到这,谢均霆就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也顾不得先前和外祖父他们一起送亲时生出的酸涩心绪,回头催促施令窈上来;“阿姐放心,我稳当着呢,保准儿不会摔了你。” 有他在这儿插科打诨,施令窈原本紧张的心情纾解了一些。 熟悉的玉麝香气扑向他,连带着香馥馥的柔软身体一同压在他身上。 施琚行有些担心:“嗳,你小子行不行。”可别把阿姐给摔下去了! 随着一阵珠翠叮铃的响声,谢均霆稳稳地背着人站了起来,面对小舅舅的质疑声,他哼了哼:“我办事,你们放心便是!” “我知道。” 有温软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小宝一直很厉害,我们都知道。” 刚刚才调整好情绪的谢均霆鼻子一酸。奇怪,娘要嫁人的威力怎么这么大? 等到谢纵微终于接到他的新娘时,看到的却是自己小儿子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姐夫,你可要好好对她,不然,不然我” 谢均晏及时拉住哭到泪崩的弟弟,眼底也沾了潮意,压低了声音劝他:“好了,你非要把她也惹哭了才痛快?收收声。” 谢均霆接过兄长递过来的帕子,看着一双璧人背影,抽噎道:“我就是忍不住,看到她们又在一块儿了,我心里高,高兴。”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谢均晏轻轻眨掉眼尾坠着的泪珠,重复了一遍阿娘曾经说给他的话:“高兴的时候就该笑,掉什么眼泪。” 成亲这件事实在累人,等到谢纵微踏着一地晕染着大红喜色的月光回了长亭院时,守在门口的苑芳下意识就要进屋去叫醒施令窈,却被他叫住。 “你们先下去吧。” 苑芳看了一眼面容沉静,丝毫看不出新婚欢喜的姑爷,点了点头,和素娥几个使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退到了远一些的地方。 趁这会儿有空,多烧些热水吧。 谢纵微进了屋,看到倚着床柱睡得昏天黑地的人时,明白过来为何刚刚苑芳的步伐会那么急切。 他唇边含了几分笑,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这么睡着,她人也不舒服,眉头皱着,脸却是红的。 白里透着粉,技艺再高超的匠人,也无法烧制出能比拟这般好颜色的瓷器。 许是谢纵微的视线太专注,施令窈感受着有些酸痛的脖子,悠悠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张俊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庞。 施令窈晃了晃神,才意识到这是她的新婚夫君。 是属于她的,谢纵微。 “我帮你拆下珠冠?” 先前揭了盖头之后他便出门待客了,这会儿见她还顶着沉甸甸的珠冠,谢纵微眼眸中闪过几分懊恼:“抱歉,是我疏忽了,该早些和你说。” 施令窈眼里还残留着几分睡意,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压得她头皮发疼的珠冠被人轻轻取下,她顿时长松了一口气,还不忘问他:“说什么?” “说,这里今后便是你我的家,在家里,随你怎么高兴自在。”高耸云髻上戴着许多发饰,谢纵微耐心地一个接一个地取下,看着被他半搂在怀里的人原本皱着的眉头已经松开,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一起轻快起来,“不必在乎我怎么看,外人怎么看。这会儿摘下来了,是不是舒服多了?” 施令窈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点头。 两个人对视间,不知是谁先试探着靠近了一些,再等到施令窈意识回转时,只能看到大红的帐顶。 她试探着动了动身子,腰又酸又软,能日行春霎街八百个来回的腿此时也没了力气,只能可怜兮兮地躺平在原地。 谢纵微掀开帷帐,看着妻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他忍着笑,在床沿边落座。 “睡好了么?” 施令窈默默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 她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好’,但若摇头,会不会让她的新婚夫君觉得,他昨夜的表现其实很烂? 谢纵微斟酌着,轻声道:“我要与你说一件事。” 施令窈心不在焉地点头,想着该不会新婚头一日就要面临什么纳妾白月光外室之类的狗血桥段吧她胡思乱想之际,听得谢纵微又道:“均晏与均霆,不见了。” 不见了? 施令窈震惊之下,一骨碌坐了起来,谢纵微瞥见那抹晃眼的雪白猛地一下展露眼前,垂下眼,将手里拿着的外衫披在她肩头:“别急,听我慢慢和你说。” 这怎么能不急? 施令窈都想蹦起来去找人了,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不仅是双生子不见了,连苑芳她们这些见过双生子的人,好像一夕之间缺失了这段记忆,当施令窈问起两个孩子时,她们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们了,只有她和谢纵微知道,他们真真切切地在这个世上来过一遭。 谢纵微搂紧了妻子的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神情,温声道:“均晏和均霆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还在来的路上。” 施令窈默了默,把脑袋往他怀里使劲儿钻了钻。 “那我们,再努力点?”这样就可以早一点再见到他们了。 谢纵微听着妻子瓮声瓮气地说着引诱且自知的话,低下眼,见她露出的两只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喉咙微动。 “遵命。” 这人拿她当上司回复了不成? 施令窈把自个儿的脑袋从他怀里拔出来,张嘴就要指出他的态度问题,却正好给了某人机会,被重重地封住了唇。 嗐,状元郎让人口不能言的本事,就是不一般呢。 正文 第105章 番外五◎甜蜜日常◎ 汴京入了冬,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这让原本熱爱出门逛街的施令窈都生了懶筋,日日窝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让謝縱微颇为头疼。 刚下值回来的首辅大人脱下了靛青大氅, 在堂中的暖爐上烤了烤手, 屋内暖香的气息很快将他在将外邊儿沾染的那点儿寒意都给烘散了, 他伸出手,拨开垂下的珠簾, 任由光润圆硕的珍珠从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上滑过。 苑芳她们早已熟练地关门走人。 “坐好些,眼睛不疼吗?” 謝縱微拿了个軟枕垫在她背后,抱着人往上坐了坐, 察觉到半抱着的人軟绵绵的,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低头亲在她被炭火熏得暖呼呼的额头上:“明早让小厨房给你炖一盅猪肝枸杞汤, 记得要趁熱喝。” 原本还懶洋洋窝在他怀里的施令窈顿时精神起来了, 连忙摇头:“我不喝。” 猪肝枸杞什么的, 听着就让人反胃。 謝縱微没说话,视線落在她随手丢在罗汉床里侧的那五六七八个话本子上。 施令窈只得忍辱负重:“我最近看话本子是废寝忘食了些……明儿开始,我一日只看一本, 如何?” 看着她不自觉嘟起的面颊肉, 謝縱微好笑地拧了拧她丰盈的颊。 “日后你再嚷嚷着眼睛疼, 别找我给你按腦袋就是。” 語气淡淡的,又透露着一股无奈的纵容。 施令窈一腦袋顶到他胸膛前:“大胆!” 谢纵微熟练地承受着来自妻子的冲击,雙手环住她的腰,正好把人往自己身上一帶,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倏然间便形同于无。 “明日我休沐, 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施令窈在屋子里时不爱梳繁复精致的高髻, 只用几支簪子简单绾了发,刚刚打闹一番,有几缕发丝垂在她颊邊,谢纵微伸手替她将那几缕发挽至耳后,微热的指腹擦过她耳廓,施令窈半邊身子一酥,软哒哒地躺在他怀里,語气也跟着沾了几分懒:“在家里待着也挺好。” “阿窈。” 施令窈忍着困意应了一声。 “可我想单独和你在一处,看雪也好,赏梅也罢。就我们两个人。” 谢纵微拉起她的手,慢條斯理地揉着她泛着桃花色的指尖,施令窈被他伺候得更困了,稍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怀里,熟悉的甘洌香气更紧密地将她裹住,在这阵安心中她愈发觉得困,含糊应了一声;“好啊。” 她同意了。 谢纵微便将在归家的路上想好的几个地方告诉她,让她选一选,却遲遲没得到她的回复。 低头一看,她睡得都开始打小呼噜了。 谢纵微低头亲在她紅扑扑的面颊上,细微的痒意并没能驚扰她的好眠,反而让她循着热源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兀自睡得香甜。 这会儿已是傍晚,冬日里天黑得快,谢纵微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轻轻把人给叫醒了。 这会儿睡得饱了,半夜又要哼哼唧唧地来闹他。 偏生真要做些什么,她又要嫌他弄得久了,耽搁她睡觉。 施令窈半梦半醒间听得一道若碎冰戛玉的声音在她耳畔絮絮叨叨地念,神志雖还未完全清醒,但她知道,那人是她的夫君。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谢纵微近日越发能唠叨了。 施令窈嘟哝着醒来,仍赖在他怀里不愿睁眼:“夫君,我是不是病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嗜睡? “胡说。”谢纵微面色微沉,哪怕知道她此时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再赖会儿,也已替她找好了借口,“冬困秋乏,此乃常态。” 白老大夫每隔七日便会来替她诊脈,经过大半年的调理,她的身子已经康健了许多,在床帏内逞威風时也能支撑得久一些…… 意识到自己偏离了原本的思路,谢纵微抿了抿唇,推了推她的肩,示意她起来:“怎么还不见均晏和均霆回来?” 一提到雙生子,施令窈还有些迟钝的大脑瞬间清明起来。 是了,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他们哥俩人影? 施令窈一边整理衣衫,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你还不快去找?” 屋子里熏着香馥馥的暖意,她芳姝妩媚的脸庞上晕着靡丽的紅,一雙残留着水光的杏儿眼回眸看人时,眼尾微微上挑,与里边儿亮晶晶的笑意一起凝成了一把又软又媚的刀,钩得人心神微荡。 还不等谢纵微回答,便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很快屋门外便响起两道敲门声。 苑芳看着两个被冻得面色发白的少年,身后的女使接过他们递来的魚,她看着他们现在冷得可怜的模样,又是急又是气,敲门的力道里也帶了几分急促:“娘子,阿郎,两位小郎君回来了。” 进耶娘屋子前须得先敲门,得了允许之后才能进门——这是谢纵微在几次险些被他的好儿子们撞破好事之后新制定的家规。 “快叫他们进来。” 施令窈双手撑在床沿边,还不忘回头让谢纵微确认:“我头发没乱吧?” 谢纵微嗯了一声,伸出手替她捋了捋耳后的发:“很美。” 许是不想让屋外的人听见夫妻间的私密话,他的声音放得有些低,入耳时便显出一股萦如春風的柔和。 屋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哪怕有棉簾挡着,施令窈还是被趁机吹进来的冷风冻得一激灵。 谢均晏与谢均霆进了屋,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在外人眼中仪范清冷,超逸若仙的阿耶正握着阿娘的脚踝,替她穿上那只鞋头还缀着粉黄色绣球的软鞋。 “哪怕屋里有地龙,也该穿厚些。”谢纵微抚平了她裙衫下的褶皱,語气里带着些平静的不赞同——这是在说她的绣鞋。 施令窈见两个少年乖乖地站在珠帘后,面色看着不大好,慈母之心一时汹涌,哪里还顧得上身后那个爱唠叨的老牛。 “怎么冻成这样?去哪儿了?” 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提前掀起珠帘,这下双生子被冻得唇色都隐隐发白的脸更为清晰地暴露在施令窈眼前,她皱着眉握了握他们的手,冰得驚人。 “快过来烤一烤。” 施令窈一边拉着一个凑到了暖爐前,替他们搓了搓冰冷的手,没好气道:“你们俩这是去冰面上凿魚去了?” 谢均霆原本心虚地垂下眼不敢吭声,听了这话,愣愣地瞪大了眼:“阿娘,你怎么知道?” 谢纵微缓步上前,把妻子拎到一边,代替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给两个孩子搓手——雖然他们俩很快就表示自己来即可,不必劳烦阿耶。 谢纵微从善如流地收了手,还不忘解答小儿子的疑惑:“你们身上有股子魚腥味。” 啥? 谢均霆震惊了:“好灵的鼻子!” 谢纵微保持微笑:这臭小子好像把他阿娘和阿耶一块儿内涵进去了。 “少给我岔开话题。”大冷天的去凿冰摸魚,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想到两个孩子得了风寒之后的可怜模样,施令窈语气严肃了些:“凿冰摸鱼这种事不可行,你们要真想摸鱼,摸家里那些小红鱼不成吗?” 施令窈的那些宝贝小红鱼,曾被谢均霆不小心撑死过几條,为此他被阿娘、阿耶还有苑芳姑姑她们念叨了许久,这会儿听她提起,谢均霆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摸鱼!” 谢均晏咳了咳,解释道:“我们听说,绥湖里的鱼肉质十分紧密细嫩,比之鲫鱼更胜一筹,炖汤喝亦是冬日里的滋补圣品,便想着捉一些回来给阿娘您补补身子。” 施令窈先是被长子话里的描述勾得肚中馋虫微动,听到后面却愣住了:“给我补补身子?我没病啊。” 四人面面相觑。 谢均霆闷着声音道:“阿娘不用担心我们会伤心,您放心吧,等妹妹生下来了,我会好好照顧她的,不让您多操一点儿心。” 谢均晏也跟着点头,温润如玉的少年面色坚定,视線在触及施令窈怔愣的神情时又柔和了许多:“阿娘放心,我们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弟妹。” 万一又是个弟弟呢。 唉。 施令窈被他们俩说糊涂了,下意识抬起头去看谢纵微。 却发现他在笑。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施令窈一动脑筋,明白过来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我最近的确是贪睡了些,吃得多了些,懒得动弹了些……但我没有给你们再添个弟妹的打算,你们也不用大冷天的特地去凿冰摸鱼回来给我补身子。” “啥?” 谢均晏茫然地和弟弟交換了一个眼神:“你不是说阿娘这阵时日的表现就是……” 谢均霆也觉得冤枉:“说书先生就是这么描述的呀!” 这件乌龙最终以敲打谢小宝不许逃学去听那些说书先生胡言乱语而结束。 不过两个孩子特地跑去凿开冰捉回来的鱼的确十分美味。 施令窈撑着后腰叫唤两声,谢纵微陪着她在屋子里散步消食,她发觉有些不对劲,抬眼看去,便见他有些古怪的视线落在她因为吃得太饱而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施令窈努力吸气:“冬日里衣裳厚而已,你看什么看。” 看着妻子因为努力吸气而有些发红的脸,谢纵微莞尔。 施令窈却品出了些更深层的微妙,睨他一眼:“你不会是被大宝和小宝的那场乌龙给说动了,还想再要一个小的吧?” 说完之后,施令窈也有些纠结。 她错过了大宝和小宝十年的时间,这时候多疼疼他们还来不及,这时候来个小的,势必会分去她大半的精力和注意力。 双生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却不是让他们必须顺从耶娘、自觉照顾弟妹的理由。 施令窈眼神不善,大有谢纵微敢点头便立刻张口咬死他的意思。 谢纵微失笑,搂过她腰肢,玉麝香气中闯入她熟悉的甘冽气息,两个人的香气与温度交织,心好似也靠近了许多。 “孩子总有离开我们,振翅高飞的那一日,唯有你我夫妻,不会别离。” 谢纵微带着她慢慢地绕着屋子转圈,语气平静,里面淌动着的的脈脉温情却让施令窈一怔。 “所以,你我二人,足矣。” 二人和好之后,为了讨得妻子欢心,那些个传出去会叫人直呼有辱斯文的话谢纵微不知说了多少,这会儿听到这番话,施令窈抿了抿唇,面上没有多少羞涩,眼睛却亮得出奇。 “谢纵微。” 她慢吞吞地叫他的名字。 谢纵微嗯了一声,垂下眼看她。 他一直在她身边。这样的认知让施令窈心里徜徉着让她浑身发暖的安定。 “虽然不必再添个小的。但。”施令窈微微踮起脚,双臂环住他脖颈,把饱满嫣红的唇凑到他低头便可撷住的地方,“有些事,不结果,也可以做。” 不结果,光开花。 谢纵微从她水亮亮的眼里明白了什么。 他颔首,语气含笑:“嗯……花期到了。” 再冷的冬日,技艺娴熟的养花人,也能将花侍弄到最美的状态,吐蕊绽香。 …… 受用了双生子凿冰捉回的鱼,又和谢纵微深入探讨了一番开花的事,施令窈倏地又有了灵感,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捣鼓着新香粉的事,却不料苑芳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进来,脸色铁青,把她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苑芳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只拉着施令窈去了堂屋。 进屋之前,她沉声道:“无论娘子待会儿看见什么,只记住一点,男人如衣服,可換可扔,千万别委屈了自个儿。” 施令窈被说得满头雾水,掀开棉帘进去,却见谢纵微站在暖炉前,侧脸看着有些……僵硬? 腿上忽地一暖。 施令窈低头望去,看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可爱小脸,一看,便愣住了。 这孩子……长得活脱脱就是谢纵微女时候! 轮廓、鼻子、嘴巴,生得几乎与谢纵微一模一样,偏偏这眼睛…… 长得和小宝一模一样。 那不就是,随了她? 施令窈怔愣时,小娘子抱紧她的大腿,脆生生地唤了她一声‘阿娘’。 声音又脆又甜。 施令窈颤颤巍巍地抬起眼,与谢纵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不成,她们还是没防住,开了花,结了果。 这孩子又是从几年后的奇遇里蹦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是之前提到过的小桃花精化身成人的脑洞~就是第一章01妹睁眼醒来的那颗桃花树变哒=3= 后面修文的时候会在正文里再补充一点细节[让我康康] 正文 第106章 番外五◎甜蜜日常2◎ 謝均晏与謝均霆从太学回来, 敏锐地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迎面撞上的苑芳姑姑臉上也带着强颜歡笑的神色。 兄弟倆交换了一个眼神,腳下的步伐不约而同地迈得快了許多。 掀开挡风的棉帘,一声带着后怕的‘阿娘’刚刚脱口而出,謝均晏急切的步伐猛地一停。 謝均霆順势撞在他背上。 兄弟倆都来不及计较这些, 他们倆看着那个被阿娘抱在懷里, 由阿耶举着勺子喂饭吃的小娘子, 两张仍显青涩的少年臉庞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迷茫。 “阿耶,阿娘, 她是……” 谢均晏语气有些迟疑,惊愕过后,他发现了些不对劲。 这孩子长得未免……太平均了。 臉廓与口鼻, 生得像阿耶,粉嘟嘟的臉蛋弱化了那份清冷锐利, 乌黑亮泽的大眼睛看着便极有神, 像极了阿娘。 谢均晏不由得陷入沉思, 为什么弟弟和……妹妹, 都能生得一副与阿娘相似的模样,唯独他长得像阿耶? 谢均霆在兄长身旁,看着那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娘子亲昵地靠在阿娘懷里, 一双圓溜溜的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心里升起十分微妙的亲近感。 “这小孩儿谁家的?”看着还挺可愛。 说着, 谢均霆就不见外地上前两步,伸出手就要拧那张水灵灵的小苹果脸蛋儿。 小桃花精连忙躲进施令窈懷里,只剩下头上系着的紅绳瑟瑟发抖。 “均霆。”谢縱微瞥了他一眼,“你们刚从外面回来, 身上冷, 先去烤烤火吧。” 谢均霆收回手, 嘟哝道:“之前怎么没见您那么关心我们。” “嗯。”谢縱微十分坦然地认下,“你们妹妹年纪小,是要多注意些。” 原本抬腳准备去暖炉旁烤烤手的谢均霆一个猛地转身:“啥?!” 妹妹?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个妹妹了! 谢均霆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看向耶娘的眼神里饱含了复杂的情愫。 谢均晏见猜想成真,倒没有那么惊讶:“她今年几岁了?叫什么?” 说着,他瞥了弟弟一眼,奇遇这种東西,一回生二回熟,能不能穩重些。 这孩子應当也是和阿娘遭遇了一样的奇遇。 他这么想着,却见施令窈有些不确定道:“三,三百岁……?” 谢均晏脸上的笑容微僵。 谢均霆亦是一脸懵然:“阿娘,你是不是多说了个百?” 小桃花精羞答答地从阿娘香馥馥的懷里探出一个脑袋来,脆生生道:“就是三百岁哦!” 虽然她有意识的时间很短,但是她从一颗小桃花种子开始,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长成威风凛凛的大桃花树的。中间寒来暑往三百载,她现在想起都觉得骄傲。 看着小桃花精认真的小圓脸,谢縱微輕咳一声,将她的来历解释了一遍。 话音落下,他看着双生子石化一般的僵硬神情,也能感同身受,毕竟前不久他与妻子才经受过一样的冲击。 “所以,这小胖妞就是善水乡那颗桃花树变的?”谢均霆有些恍惚,上手捏了捏她圓嘟嘟的脸蛋,手背上立刻被施令窈拍了一下,他也不觉得痛,喃喃道,“三百岁,按理来说應该变老头啊……” 香香軟軟的小桃花精变成满脸皱纹的树精老头? 她吓得哭了起来,眼泪珠子順着她不停摇头的动作飞落出去:“不要变老头!” 看着弟弟把人惹哭了,谢均晏瞪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措,笨手笨脚地想哄人,却被阿耶无情地拽到了两步远的地方,有些哭笑不得。 小桃花精哭了几嗓子,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柔軟的触感,还有淡淡的香气。 小桃花精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清冷却又溫柔的凤眼里。 “你二兄胡说,咱们小桃花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施令窈輕輕抚摸着怀里小人的后背,有些稀奇地看着谢均晏哄人。 弟弟和妹妹果然不一样,大宝可不会这么柔声细语地哄小宝。 眼看着小桃花精很快被哄得眉开眼笑,谢均霆默默跟着松了口气,眼神一转,见那碗蛋羹还剩了大半,估摸着小胖妞没吃饱,转身去端了一碟子牛乳糕过来,蹲下.身去递到她面前:“吃吧。” 小桃花精抬起头看向施令窈,见她点了点头,还对着自己笑,小桃花精这才喜滋滋地伸出小胖手抓了一块儿牛乳糕:“谢谢。” 谢均霆正矜持地等着那一句二兄,没成想小胖妞说完谢谢就专心啃饼了,饼屑扑簌簌地从她手指缝里落下,谢均霆下意识看向兄长,却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用巾帕垫在她腿上接住那些碎屑,半句重话都没说。 谢均霆想起自己在他屋里吃几块酥饼都要被呵斥的那些陈年往事,有些心酸。 思来想去,谢均霆转身看向正坐在阿娘身边,望着小桃花精吃糕的阿耶。 “阿耶。” 谢縱微嗯了一声,眼也不抬:“何事。” “之后这小胖妞就和我们一块儿过了,是吧?” 谢均晏的目光在她沾着点点糕饼碎屑的圆脸上一掠而过,又朝弟弟递了一个眼刀子——说话不能溫柔些? 听到这话,小桃花精动作一顿,眼巴巴地看向施令窈,水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求。 施令窈的心都快化了,她把坐在她腿上的小人儿搂得緊了些,面颊贴着她软乎乎的头发,笑声道:“你和我们有缘,承你一声阿耶阿娘,我们当然要把你带在身边好好照顾。” 谢均霆继续添柴:“那她就算我和阿兄的妹妹了?也该给她取个大名,叫她堂堂正正地在世间行走。” 谢均晏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谢纵微颔首,“大名,我与你阿娘再想想,先为她取个小名吧。”小儿子一口一个小胖妞,太不礼貌。 谢均晏与谢均霆对視一眼,双生子之间的心有灵犀忽地发作,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如就叫谢桃桃?” “谢桃桃……桃姐儿。”施令窈低下眼看她,“你喜歡这个名字吗?” 新鲜出炉的谢桃桃用力点头:“喜欢!我喜欢的!” 天道老奶奶说,有了名字,就是羁绊的开始。 她小桃花精,终于也可以当一回人啦! …… 有女儿的好处,谢纵微能数出不少,壞处么,同样也很明显。 他看着躺在妻子身边呼呼大睡的小粉团子,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又让我睡书房?” 第三晚,已经是第三晚了。 首辅大人的怨气实在太深重,施令窈也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谢桃桃,把自己的枕头堆在她旁边。 谢纵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忙完这些之后,向他伸出的手。 “那……我陪你一起睡书房?” 谢桃桃虽然真身是三百岁的桃花树,但毕竟化作人形之后还很小,夫妻倆也实在不好意思当着熟睡中的小桃花精做些什么。 这孩子格外不凡,说不定比寻常三岁小孩更加耳聪目明,要叫她听到什么的话……谢纵微可能要被发落到长期独居书房。 谢纵微伸手搂住她,輕巧一带,便穩稳地将人完整地抱在怀中。 臂弯上沉甸甸的,他清心寡欲了三日的心重又春水潺潺。 谢纵微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施令窈面热了一下,嘟哝道:“总感觉好心辦壞事……” 待会儿她不会被辦得很惨吧? 谢纵微人到中年,体力与耐性比之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旷了这几日,说不定更可怕了。 察觉到妻子的小动作,谢纵微心神愉悦,低低笑了两声:“嗯,我们是要去办坏事。” 担心吵醒床上睡得正香的谢桃桃,夫妻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不是他有意为之,谢纵微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与话音恰好擦过她耳廓,又酥又痒,等她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一张芙蓉面晕紅更甚,用额头轻轻撞他。 谢纵微被撞得心神愈发荡漾。 夫妻俩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时间反倒没有再对視,只是有些发烫的呼吸与怦怦的心跳让他们的动作无形中多了几分急。 叮嘱照顾谢桃桃的清荷夜里多留心些之后,谢纵微替她理了理兜帽,确保夹裹着雪粒的夜风不会吹到她,夫妻俩牵着手,在清冷月色下踱步朝书房走去。 被风一吹,刚刚在屋子里烧得噼里啪啦的那股劲儿反而淡了些,施令窈看着这间书房,眼神好奇。 搬回谢府之后,施令窈鲜少来他的书房,这会儿进了屋,头一件事不是拉着他往榻上倒去,而是兴致勃勃地翻起了他的桌案。 谢纵微眸光幽幽:“阿窈,已经不早了。” “我知道啊。”施令窈头也不抬,“这叫打你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藏什么见不得人的東西。” 因着这几日他都是歇在书房,入了夜之后仆役便将屋子里的地龙烧了起来,这会儿书房里一片溫暖,空气中悠悠漂浮着独属于她的香气,谢纵微抚了抚床榻上的褶皱,随意道:“见不得人的东西正在我身上,不如你过来仔细翻翻?” 施令窈抬起眼呸了他一声:“老不正经。”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昏黄,谢纵微褪下氅衣,一身家常的淡青中衣偏生也能被他穿出令人眼紅心跳的风流意味,眉眼疏朗,身量清巍,像是半夜偷跑下山勾人犯错的男狐狸精。 施令窈咬着唇,再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谢纵微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唇边的弧度反倒越发明显,伸手一拉,她便像一朵跃下枝头的花,栽倒在他怀中。 能在冬日寒夜里看到盛放的花,着实不易,因此谢纵微很是耐心,尽可能地想要延长花期,让她停留得更久一些。 啪嗒。 花萼轻颤,吐出一泡香浓的蜜,萼叶交缠愈发緊密,冷寂的冬日也生出春日一般的暖融之感,熏人欲醉。 观花过后,施令窈懒懒地趴在榻上,任由谢纵微兢兢业业地伺候自己。 她看着谢纵微拿起铜壶,倒出的热水一瞬间腾起袅袅水雾,模糊了他超逸若仙的脸,脑海里飞快闪过什么,等谢纵微拿着浸得温热的帕子走过来时,迎接他的便是妻子的无影脚。 他眉头微挑,稳稳地捏住那截细白如玉的小腿:“再开一遍?” 施令窈瞪他一眼,什么花经得住一开便是大半个时辰的摧残? “书房里怎么备好了热水?”还有早已泡得软噠噠,随时可用的那玩意儿。 施令窈指责他:“你就是故意扮可怜,好让我心软,再趁机拉我过来办坏事!” 才侍弄过一道他的宝贝花,谢纵微披着中衣,并未系緊,而是大喇喇地敞开来,施令窈视线轻易瞥过去,还能看见瓷白肌理上那几道新鲜的抓痕。 “怎么办,被阿窈发现了。”谢纵微说起这话时神情与语气都十分平静,半分没有被戳破之后的羞窘,手上的动作更是有条不紊,一点一点地拭去残留的蜜,“阿窈要怎么惩罚我?” 看着他眉眼间暗含的笑意,施令窈默默倒了下去。 “无耻之尤。” 无论是什么样的惩罚都能被他化作另一种滋味,施令窈对此已经习惯。 见她还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谢纵微笑了。 他也简单清洁了一番,翻身上榻,从背后抱住她:“睡吧。” 在沉入梦乡之前,施令窈还记得独自睡觉的谢桃桃,一颗慈母心隐隐作痛,叮嘱他要在天亮之前把她叫醒,不能让谢桃桃发现他们是一对不靠谱的耶娘。 听着她困意满满的话,谢纵微面色柔和,嗯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知道了,睡吧。” 有一具温热而有力的躯体紧紧拥着她,这样的安心感在冬日的寒夜里尤为让她觉得踏实,施令窈呓语几句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沉沉睡去。 入睡之前颇费了一番体力,是以她睡得很好,等到她终于愿意睁开眼时,一股心慌猛地袭上心头——坏了!没能及时赶回去。 “嘻嘻。” 施令窈扭头一看,谢桃桃正捧着粉嘟嘟的小圆脸,正甜甜蜜蜜地对着她笑。 她松了口气,不见谢纵微的影子,有光透过床帏洒进来,她猜现在时辰应当不早了。 “桃姐儿醒了怎么不叫我?”施令窈伸过手把谢桃桃揽进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轻而易举地便填满了她的怀抱,这种连心都沉甸甸地踏实下去的感觉很不错,她低下头在谢桃桃的大脑门儿上亲了一口。 施令窈对自己三孩母亲的身份已经接受得十分良好,看着这个与她有缘的小娘子更是越看越愛。 谢桃桃是天生地养的小桃花精,对人类的喜恶情绪感知格外敏锐,这会儿自然也感受到了阿娘温柔而满溢的爱意,欢喜得一张小脸红扑扑,贴着阿娘柔软丰盈的心口小声道:“阿娘睡得香,桃姐儿守着阿娘。” 多么懂事可爱的孩子啊! 娘俩在床上嬉闹了一会儿,施令窈想起她现在还小,还是得按时用早膳,懒洋洋地舒展了一番身子,带着谢桃桃起床洗漱。 这日天气好,难得没下雪,冬日的阳光看着大,落在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晒人,暖融融的,让人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 施令窈打算去铺子上转一转,等到开春了,正好上一些新的香粉,也正好带着谢桃桃逛逛街,给她添置些东西。 怀双生子时畅想过母女俩一同逛街的梦想终于能实现,施令窈心情很好,谢桃桃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街边往来的人群,最后定在草垛子上那些红红艳艳的糖葫芦上,半晌挪不动道。 苑芳见了便笑:“娘子,桃姐儿这是想吃糖葫芦了呢。”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娘子,苑芳一开始对她的观感很复杂。 娘子生了几个孩子,她的身体又能不能支撑她再孕育一个孩子,苑芳还能不清楚吗?是以在看到谢桃桃的第一眼,苑芳先是心凉,再是愤怒。 阿郎怎么能做出背叛娘子的事,还打着把孽种领回来让娘子帮着养的主意? 不过还好,娘子说这孩子也得了与她一样的奇遇,言辞间有些模糊,却透露出一股坚定——她认下了这个孩子。 既然如此,苑芳也不好再说什么,过了这几日,见母女俩十分亲近,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天然的亲昵,她心里那口气也渐渐消了。 或許这孩子,真的是娘子与阿郎某一世的亲生女儿吧。 苑芳对谢桃桃的隔阂没了,和众人一样越来越疼她,谢桃桃聪明着呢,也愿意亲近她了。这会儿听见苑芳精准地猜出了她的想法,谢桃桃顺着母女俩相握的手往上望,一双水亮亮的圆眼里满是渴望。 谢桃桃想要,施令窈会让谢桃桃得到。 拿着一串儿糖葫芦啃的谢桃桃高兴得来步子都乱了,施令窈带着她进了香粉铺子,她乖乖地按着大人的嘱咐坐在一旁,又圆又黑的眼瞳里映出铺子里热闹的景象,带着星星点点的好奇,一边啃着脆脆的糖衣,一边观察着往来的人群。 好多人啊。 施令窈和掌柜芸娘谈了会儿事,每次转过头去,都能发现谢桃桃仍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发现她的注视,还会仰起脸对着她笑。 可爱到让人心花怒放。 忙完正事,施令窈带着她买了许多东西,除了她们娘俩的东西,便是明日回施府时给二老的孝敬。 冬日里天黑得早,等她们兴尽而归,长亭院已经点上了灯。 谢均晏与谢均霆正在屋子里等着她们。 “哥哥!” 谢均霆强烈抗议‘长兄’、‘二兄’的称呼太刻板,让谢桃桃就叫他们哥哥,叫一声两个人都能应声,省事。 谢桃桃哒哒地朝他们跑去,双生子同时张开怀抱,有些期待,又有些坏心眼地等着看妹妹会选择谁。 聪明的小桃花精怎么会被这一关难倒,她一边搂住一条胳膊,小圆脸上满是期待:“荡秋千!” 她想让哥哥们提着她的手玩儿荡秋千。 有人帮着带娃,施令窈心安理得地坐在罗汉床上准备继续翻一翻她今日新淘来的话本子——有时候她都在想,难不成是谢纵微对她沉迷话本子的怨念太大了,上天才派来了谢桃桃? 不过这几日她的生活的确很丰富、很充实,没什么时间看话本子,自然也就不用被谢纵微唠叨伤眼的事儿了。 只是她才看了没几页,书页上倏地投下一道阴影,施令窈抬头,果不其然,谢纵微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烛光下看话本子,容易亏眼睛。白日再看吧,好不好?” 语气虽温柔,但从她手里抽出话本子的动作却十分坚定。 施令窈嗤了一声:“夜里挑灯批折子的人也不知是谁。” “我皮糙肉厚,你……” 看着谢纵微面不改色地说一些会让她紧张的话,施令窈下意识蹦了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眼神威胁他立刻闭嘴。 谢纵微又轻又快地眨了眨眼,眼尾夹着笑意,微微上挑。 “哇哦。” 谢桃桃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阿娘好威风啊! 谢均晏一把把妹妹捞了回来,十分正经道:“非礼勿视。” 依着耶娘的相处模式……嗯,得让谢桃桃学会保护自己的大眼睛。 “以后看到这一幕,记得自己把眼睛遮住。”谢均霆给妹妹演示,“就像这样,知道不?” 谢桃桃歪了歪头,还没来得及提醒她的好二哥,来自阿耶的爆栗从天而降。 “哎哟!” 谢均霆捂着被敲痛的脑门儿佯装要晕倒在地,还不忘弱不禁风地朝着妹妹伸手:“桃姐儿快来救哥哥。” 谢桃桃想也不想,鼓起腮帮子就准备往哥哥脸上喷口水。 噫! 谢均霆立刻直起身子:“我好了!”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施令窈摸了摸谢桃桃红扑扑的脸,瞪了谢纵微一眼,“你跟着过去监督他们,不许玩水。” 兄妹三人惭愧地低下头。 谢纵微莞尔:“是,谨遵夫人号令。” 说着,他弯下腰,一把抱起女儿往净室走去,路过双生子时瞥过去一眼:“还要我请你们过去?” 这什么态度! 双生子对视一眼,罢了,自己也没多孝顺。 正文 第107章 番外五◎甜蜜日常3◎ 这日謝縱微休沐, 夫妻俩带着几个孩子去了施府。 总要讓謝桃桃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一见她。 双生子难得被允许騎馬过去,想着阿娘和妹妹正在馬车里,他们也没有敞开了騎馬,跟在馬车旁, 时不时叩一叩车窗, 逗里面的妹妹玩儿。 小桃花精趴在阿娘膝上, 被养得愈发肉嘟嘟的面颊压在她茜红色的裙摆上,从施令窈的角度望去, 仿佛能从那張小圓臉上读出几分可以称之为忧愁的情緒。 “桃姐儿在想什么?” 謝桃桃有些扭捏:“我在想怎么能讓外祖父还有外祖母喜欢我。” 謝桃桃语气有些害羞,臉上的神情却又十分坦荡,她从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也想被自己在乎的人喜欢。 但小桃花精头一回做人,朦胧间发现一个道理, 发覺在乎的人越多, 心里装的事就会越多。 做人也不容易啊。 “阿耶有个好方法, 桃姐儿想听吗?” 坐在一旁的谢縱微手指輕輕点在膝盖上, 原本赖在阿身上的谢桃桃立刻飞扑到他身上,仰着一張甜蜜蜜的小圓臉催他:“想!阿耶快告诉我吧。” 那两双如出一辙的水亮眼瞳里含着一样的好奇,谢縱微慢条斯理地替女儿理了理两个小啾啾上垂下的红色发带, 微笑道:“桃姐儿往那儿一站, 再一笑,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或许是因为妻子得以重现人间的机缘与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又或许是这棵天生地养的桃花树对生灵有着与生俱来的親和力,对着这个新鲜出炉没几日的三歲女儿,谢縱微十分良好地进入了老父親状态。 私心里, 他也覺得, 他与阿窈若有个女儿, 一定便是这般,长得像她,又像他,性子可爱活泼,任谁看着她,都会发自内心地怜爱这个生得漂亮可爱的小娘子。 谢桃桃眨了眨大眼睛,忽地扭头看向施令窈,两只有着十个肉窝窝的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扭捏道:“哎呀,人家要害羞了!” 真是的,阿耶说什么大实话! 看着父女俩相處间温情脉脉,施令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外面的双生子,谢均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驱马走近了些,少年郎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带着讓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声音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亦像温醇美酒,听得他唤了声‘阿娘’,施令窈涌到嘴边的话却是一頓,思緒歪到了奇怪的地方。 树哥儿是十五歲的时候开始变声的,大宝和小宝估摸着也是那个岁数,不知道他们变声的时候又是个什么光景,一想到之后能看到两只外表十分赏心悦目的鸭子张口唤她‘阿娘’,施令窈就忍不住乐。 谢均晏原以为阿娘有什么吩咐,没成想人家兀自傻乐,嗯……自然了,谢均晏自認是个孝子,他看着阿娘笑得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把吐槽声按在心底,连凑过来的弟弟也休想听到。 “咳,没事。”施令窈的视线扫过他们握住缰绳的手,为了能顺利骑上马,双生子乖乖地戴上了苑芳做的兔毛手套——他们从前嫌弃这个太精致,看起来不太爺们儿。 在施令窈温柔的镇压下,他们俩还是穿上了,露出的手指头却还是没能逃过寒风的侵袭,冻得红彤彤的,像泡在坛子里的水萝卜。 “待会儿到了之后你们俩都给我喝一碗红糖姜汤,讓桃姐儿看着你们喝,看你们敢不敢剩。” 提到红糖姜汤,那样又甜又辣的滋味涌上心头,兄弟俩对视一眼,眼底涌现上苦涩的情绪,面对虎视眈眈的阿娘,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剛剛从阿娘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谢桃桃又从阿耶腿上爬了下来,擠在施令窈身边探出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也不管听没听清楚施令窈剛刚的话,只笑眯眯地点头:“桃姐儿当监工!” 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谢均晏眼尾的笑意越攒越多,他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帘儿:“是,一切都听咱们桃监工的号令。” 雄心万丈的桃监工看向另一个哥哥,小嘴一抿,小脸一板,看着还挺威风。 谢均霆擠眉弄眼:“咱俩什么关系,桃监工多关照关照,啊。” 谢桃桃低头看着他塞到自己掌心的那颗糖,扭过头去看向早笑得倒在谢纵微懷里的施令窈:“阿耶阿娘,哥哥在贿赂我!” 贿赂这个词,是她从阿耶的睡前故事里学来的。 为了哄小桃花精快些入睡,好让那对情意正浓的耶娘蒙在被窝里琢磨着如何让花开得更久、更美,谢纵微与施令窈轮番上阵给她讲睡前故事,施令窈博览群……话本子,各种志怪故事信手拈来,谢纵微么,则是把这些年看过的案件巧妙地编成了幼儿版,既是给她开蒙,也是教育她对人要生出警惕之心。 面对天生赤诚心性的女儿,老父親想到了她万一被人哄骗,就忍不住攥緊了拳。 “嗯,把贿赂收下,打发他走吧。”谢纵微很是淡定地教导女儿,“这招叫做黑吃黑,也叫你哥哥长长记性。” 谢桃桃点头,当着谢均霆的面把那颗糖吃掉,又很認真地告诉他:“哥哥放心吧,我会把你们当做一个人的。” 这是什么意思? 谢均霆回头看了兄长一眼。 谢均晏替妹妹解释:“她说会对咱们一视同仁。” 谢桃桃跟着猛点头,脸颊被糖撑得又圆了几分,谢均霆想拧一拧她的脸,又怕手太冰冻着她,只能遗憾地收回手:“进去待着吧,别把嘴冻歪了,到时候吃糖都要流口水,可难看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像冬日里的太阳,暖灿灿的。 …… 到了施府,钟伯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姿容出众的少年郎,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他看见二姑爺下了车,又回头朝车舆里伸出手,细心地牵着二娘子的手出来,不由得十分欣慰——知道体贴人,这才是好男人。 但看着二娘子下了车,二姑爷却又伸手从车舆里抱下一个短短胖胖的小人儿,钟伯脸上笑意一僵。 坏喽!这男人可真不经夸! 但看着那小人儿摇摇晃晃地由耶娘牵着朝他走来,钟伯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私生女,模样怎么像极了嫡母? 施令窈见钟伯那样就知道他想歪了,咳了一声,委婉道:“这是我前几年在山里养病时意外得的女儿,这会儿三岁了才养得壮实些,这不,带过来也让她认一认外祖家的门匾。” 钟伯知道自家二娘子在不知哪个山脚旮旯静养了十年,再一看这小娘子,嚯,那眼睛那小嘴,一看就是二娘子和二姑爷親生的! 他松了口气,脸上重又露出热情的笑容,引着一家五口往里走:“老爷与夫人都挂念着呢,知道二娘子带着乖孙上门,定然高兴。” 施令窈记挂着施母的身体,怕冷不丁冒出个外孙女的消息惊着她,因此特地先让人在施父面前转了转。 施父乃当世大儒,眼界本就与常人不同,遑论自己的女儿也曾身负奇遇,这会儿看着面前这个小桃花精化作的外孙女儿,眼神里不带探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滿脸福相,是个好的。” 谢桃桃小胸脯一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施父施母都是开明慈爱的性子,施令窈只将谢桃桃的来历告诉了娘家人,对外人则一律说她是自个儿养病那几年时意外懷上的宝贝,反正凭着谢桃桃那张脸,旁人再嘀咕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 既然谢桃桃成了她们的女儿,各家亲戚的见面礼自然是少不了的。施朝瑛拿着楠木小锤替母亲松缓腿脚,见妹妹搂着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忍不住用小锤顶了顶她的胳膊:“收收你那财迷样。” 施令窈哼了哼:“我这是给桃姐儿攒家底呢。” 李珠月陡然得了这么个软萌可爱的小表妹,高兴坏了,这会儿正带着她坐在地毯上翻花绳、拼七巧板,姐妹俩凑在一堆玩得不亦乐乎,屋子里都是小娘子们清脆的笑声,落在耳中,叫人的心情不自觉间也变得灿烂起来。 施朝瑛輕嗤一声:“有你这个经商奇才的娘,还怕桃姐儿日后手里紧?” 施令窈笑嘻嘻地看向施母:“阿娘,长姐夸我呢,真稀奇。” 施母含笑看着姐妹俩斗嘴,拉过小女儿的手拍了拍:“你姐姐嘴硬心软,她对你的心和我是一样的。再说了,你这性子被桃姐儿她阿耶纵得越发不像话,再顺着你,岂不是要飞上天去?” 施令窈大呼冤枉。 母亲和姐姐的眼里含着笑,她们的神情与语气都十分笃定,谢纵微对她很好。 施令窈捂着脸歪倒在母亲怀里,耳朵支着,依稀还能听见男人们在花厅里下棋说话的动静。 等一家人坐上回程的马车,她看着,这时天色晚了,双生子没再骑马,和耶娘妹妹一块儿挤在车舆里。 谢桃桃今天兴奋过头了,和表姐玩了许久,上了马车没一会儿便开始小鸡啄米,谢均晏心疼妹妹,把她抱到怀里,谢均霆不甘示弱,困极了的谢桃桃还不忘端水,干脆把自己摆成了一根直挺挺的大葱,横着同时躺在两个哥哥腿上,别说,这样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她很快就睡熟了。 施令窈忍着笑,把谢桃桃的小披风拿过来给她盖上,孩子还小,得仔细呵护她的肚脐眼。 马车里点着灯,昏黄的烛光透过轻薄的绢纱灑到每一个人脸上,在寒冷的冬夜里把这一方车舆塞得滿满的。 心里好像也被塞满了,沉甸甸的,让人不自觉想要叹一口气,肩膀四肢也跟着放松下来。 借着厚厚的披风挡住了交叠在一起的裙袂,施令窈屈起手指,在谢纵微掌心里刮了刮。 难得看她这样主动,谢纵微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的动作却漏出几分轻佻劲儿,揉得她手指头热乎乎的,掌心里都生了潮意。 施令窈瞪他一眼,她不是想和他调.情!只是有感而发,想碰一碰他,最好再亲一亲,抱一抱…… 不过孩子们都在面前,尤其是双生子的眼睛都尖着呢,施令窈及时克制住自己乱飞的思绪,但谢纵微那厮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被她横了一眼,作弄得愈发厉害起来。 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施令窈頓了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谢纵微开了口,让兄弟俩回去早些休息,今晚不必再温习功课,但也得写十张大字才能睡下。 双生子点头,苑芳顺势抱起睡得香沉的谢桃桃,默契地将地方留给夫妻俩。 刚刚还热闹得很,这会儿只剩他们两个人,天地间倏然安静下来,但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寂寥。 施令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去花园走一走?” 冬夜里的月亮看着亮,灑在花草树木上时只让人觉得一片清寒,好在快到年下了,施令窈和谢桃桃一块儿选了花灯的款式,让人在府上各處都挂了不少,她说话时,那些花灯的光洒落在她脸上,那双水亮眼瞳里的柔软与期待映衬得格外分明,谢纵微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愈发柔和。 “好。” 冬日里的花园其实没什么逛头,到处都光秃秃的,月光洒在嶙峋假山上,莫名勾勒出几分阴森。 但施令窈晃了晃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着投在石子路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荡,叫他的名字:“谢纵微。” 他轻轻嗯了一声。 施令窈却没接着说下去,坏心眼地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洋洋得意道:“你瞧,被我踩在脚下了吧?” 难得看她露出这幅玩心大起的样子,谢纵微故意逗她:“我被你踩在脚下的时间还少了不成?” 施令窈一愣,顺着他暧昧浓稠的视线往某处一望,想起被某人哄着拉着踩上去……她的脸倏地红了,一把甩开他的脸,在他的影子上蹦了两下:“踩死你个老不正经!” 不知道是蹦得太起劲儿,还是他先前说的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效果太好,施令窈后背微微发热,连带着脸上也带了娇艳的红,抬眼含羞带嗔地看向他,谢纵微想,世间大概没有人能够抵挡这一眼的风情。 猝不及防地被人打横抱起,施令窈呆了呆,在快速倒退的风景中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心里暗暗偷笑,憋不住了吧! 她一挺腰,凑上前去在他侧脸重重亲了一下。 谢纵微脚步一顿,施令窈被他稳稳抱着,奇怪道:“你停下来做什么?” 语气自然,发亮的双眼里藏着的渴望与催促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谢纵微回敬地亲了她一口,意味深长道:“这句话我记住了,阿窈,待会儿你也像现在这样,不要喊停。” 老夫老妻了,施令窈很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梗着脖子冷笑道:“不喊就不喊!” 大不了舍命陪君子,她的腰也不是豆腐捏的! 【作者有话说】 突发奇想,再写一个01妹坠下山崖后失忆,老牛哥狠狠追妻的if线作为结尾吧[让我康康] 应该就一章的样子,日更day2我来啦[猫爪] 正文 第108章 番外六◎if线-老婆失忆了怎么办◎ 今年的三月雨水格外充沛, 惠风和畅的好天气再难寻到,连日的大雨讓人的心也跟着发沉,开窗便有潮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冻得人一激灵。 山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身上披着蓑衣, 但也不怎么顶用, 时而细密如牛毛,时而狂放如惊涛的春雨早已将他身上淋得湿透了, 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但山矾此时却没有心情计较这些,他看着站立在崖邊的謝縱微, 自夫人坠崖后不过两日,他背影竟已透出一股形销骨立的意味, 风雨将他身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肌理上, 重又被从崖底吹上来的冷风刮散, 个中滋味,他一个外人看了都觉得难受。 大人如今跟座望妻石似的,怕是也感受不到痛。 山矾嘀咕两句, 想起刚刚侍卫们的发现, 忙扯着嗓子道—— “大人, 有夫人的消息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巨斧,倏然间便敲碎了他石雕般的外壳,震得他心神发烫, 恍惚间几乎站立不住。 他身后可就是山崖!要是一脚踩滑下去, 夫人福大命大, 大人可不一定啊! 山矾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夫人如今正等着大人您呢,您可不能先倒下啊!” 此话一出,犹如神藥,謝縱微原本苍白诡艳的臉登时有了精气神:“帶我去见她。” 山矾硬着头皮道:“夫人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就是出了点问题……” 謝縱微眼神一寒。 …… 沿着侍卫给到的地址,謝縱微策马狂奔,很快便来到一处只有三两房屋的农家小院。 推开那道遍布岁月痕迹的木门,时常被主人随意对待的木门反倒不习惯这样过于轻的力道,哪怕推开它的人双手发颤,使的劲儿并不大,它也仍旧顽強地发出嘎吱一声响。 正坐在屋檐下看雨的女郎下意識地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望去,苍白的臉,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额头上缠着的纱布,尽数落在谢纵微眼中。 她的眼神里没有多的情绪,看见他,和看见天上飘过一朵云一般,淡淡的好奇过后,便移开了視线。 来的路上,谢纵微双手紧紧攥住缰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设想着,两人再见面时,她会说什么。 会向他哭訴,说她很害怕,浑身都疼,要他马上帶着她回家。 又或是抱怨他那日没有和她一塊儿出门看桃花,阴差阳错下导致她跌下山崖,受了那么多罪。 谢纵微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她会不記得自己。 她失忆了。仅仅是对他。 她不記得自己嫁了人,生育了两个孩子,只記得她还是施家上下最疼愛的女儿,是在马场上挥杆打球、肆意欢笑的施令窈。 或許是他此时的表情太绝望,太可怕,施令窈收回刚刚伸出去讓白大夫诊脉的手,小声问道:“大夫,我和他認識吗?” 如果認識的话,为什么她在脑海里搜刮了半晌,都没有关于他的記忆。 但若说两人之间没有关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又藏着許多她看不懂的悲伤与痛苦。 白大夫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藥箱,听闻这个问题,他呃了半晌,看样子有些为难,正想咬咬牙点头时,却见谢纵微轻声开了口:“是的,我们认識。” 他们是拜过天地,许过白头盟约的夫妻。但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同夫妻三载间那些时光,只留给了他一个人。 她们如今仍在农家小院里,哪怕是白日,土屋里光线仍旧昏暗,却挡不住他超逸若仙的好容貌。 施令窈闻言噢了一声,悄悄收回視线,有些奇怪——她要是认识这等绝色,脑海里怎么会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谢天谢地,她坠下山崖时意外摔倒了一处断崖石台上,爬山采药的农女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施令窈,好心将人帶了回去仔细照料,若不是农女一家十分拮据,不得不拿着施令窈身上佩戴的首饰去汴京城换钱给她抓药,谢纵微也不能那么快再见到她。 性命无忧,但她的身体却结结实实地遭受了一次重创。 面对她懵懂好奇的眼神,谢纵微心神发冷,那句‘我们是夫妻’,迟迟没有说出口。 她此时经得住这样的刺激吗?她记得许多人,许多事,却唯独忘记了和他在一起的三年,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又或是对他的警告? 情缘浅薄之人,本就不配拥有她。三年隔雾望花,已经是他偷来的幸福。 没有什么比她活着更重要。 屋子里弥漫着讓人心慌的寂靜,施令窈看着那个长得十分合她心意的青年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点头之交,不值得你费心记挂。” “你放心,我会送你回家。” 他说话的语速有些慢,一字一句,像是久未弹动的弦,弦声艰涩,落在山矾耳朵里,只觉得心酸。 大人这又是何苦呢?夫人只是受伤撞到脑子一时间忘了他,今后未必就没有再度想起的可能,再不济,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他这么把自己的后路断了,日后再当望妻石,他山矾哥可不会再心疼了! 无论山矾在心里如何声嘶力竭地劝,谢纵微下定主意,在向白老大夫确认施令窈如今的身体没有其他大碍,只需隔几日换一换后脑勺那道伤口上的药时,又等了两日,见她气色好了许多,一行人这才离开农家小院,去往汴京。 …… 施父施母前两日便得知了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大喜之下,老夫妻俩捂着心口就要出门去见女儿,却被漏夜前来的谢纵微拦下。 见他跪在自己面前,面容平靜地说出她是如何郁郁不乐出门散心,又是如何跌落山崖摔伤了头,没了与他成婚三载记忆,施父站起身,一双老迈却依旧精神奕奕的眼看着这个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 ‘啪’的一声,谢纵微偏过臉去,瓷白脸庞上隐隐浮上一个巴掌印。 施父定定地看着他:“这一巴掌,我是替窈娘打的。” 又是‘啪’的一声,面颊上传来的刺痛与麻意更加剧烈,谢纵微仍是一声不吭。 “这一巴掌,是我作为你的岳父打的。” 谢纵微始终垂着眼:“是。” 他不敢看到施父失望的眼神。 三年前,施父親手将施令窈交给他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当时锣鼓喧天,新婦面如红霞,谢纵微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声,恍惚间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可他搞砸了一切,弄丢了她。 “我没能护住阿窈,累得岳父岳母为之伤心,是我之过。”谢纵微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身姿笔挺,唇瓣却隐隐发颤,“阿窈忘了我,忘了她身为谢家婦的这三年……反倒是一件幸事。” “在她养伤的这些时日,请岳父岳母允诺,不要告訴她真相。她待在我身邊,并不快乐。”谢纵微每说一个字,就像是用小刀生生豁开心头还未痊愈的伤,痛苦积得多了,他面上却愈发平靜,“我别无他求,只願阿窈今后的日子能顺遂安康。” 施父负手站在香几前,眸光晦暗。 施母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仅仅几日而已,险些丧女的悲痛讓这个年轻时才名享誉汴京的贵妇人过早地露出了老态,听着谢纵微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并没有感动之类的情绪出现,剩下的唯有熊熊怒火。 “你娶了我的女儿,却不好好待她。如今她死里逃生,你将她送回我们身邊,你为人丈夫的责任呢?她的名声呢?”施母走到谢纵微面前,疾声呵斥,很快便因起伏过大的情绪而有些站立不稳,她却不要施父搀扶,攥着手站在原地,颤声问他,“还有大宝小宝,难道你要我们瞒她一辈子,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和自己的親生骨肉相认吗?” 她的质问几近声声泣血,谢纵微徒劳地摇了摇头,啞声道:“自然不是。” “她现在身体很虚弱,恐承受不住真相的冲击。等她养好了身体,我会告诉她一切。” “是否原谅我,是否再做谢家妇……皆取决于阿窈。我不敢強求。” 强求? 施父冷笑一声,看着青年苍白清癯的脸庞:“记住你今日的话。你既不珍惜她,我们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再受一道磋磨。” 施父施母摆明了态度,马車离施府越来越近,距离每缩短一寸,谢纵微的心便会往下坠一尺。 施令窈却很高兴,父母姐弟都在翘首以待等她回家,心头泛起的兴奋与期待让她顾不得后脑上时不时作痛的伤口,眼看着马車停下,急匆匆地就要往车舆外钻去。 “慢一些。” 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掀开棉帘,施令窈顺着那道颀长线条看去,望进一双深邃眼瞳。 他的眼睛像一潭湖水,很安静,安静到里面的悲伤都快淌出来了,他却毫无所觉一样,只微笑着看向她。 “我扶你下去。” 施令窈的眼神下意识往旁边扫了扫,施琚行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一样冲了过来,见到她露面,瘦了不少的少年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使劲儿撅腚想把谢纵微挤开,却没能成功。 谢纵微稳稳地立在原地,朝她伸出的那只手亦纹丝不动。 像一塊儿固执的石头。 也是一块好看的,却让她陌生的石头。 “我已到家了,不好再麻烦你。”说完,施令窈没注意到他暗下去的眼,对着施琚行伸出手,“树哥儿,来扶我一把。” 施琚行十分激动:“嗳!” 阿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几日前的悲恸与绝望好像是一场噩梦,但梦过仍留有痕迹。那种滋味,施琚行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见到耶娘和姐姐,施令窈鼻子一酸,施母看着她头上缠着的白布,鼻头一酸,把她拉到怀里又摸又叹,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施朝瑛在一旁看着也替妹妹心痛。 没一个人理会站在马车旁的谢纵微。 他静静地站着,不曾上前,看着她终于又露出了从前那样,灿烂的、明媚的、让人下意识想跟着一起微笑的模样,他扯了扯唇角,想起她这两日的拘谨,心里又悄悄蒙上一层阴翳。 他慢慢上前,和施父施母打了招呼,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转身走了。 施琚行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姐的胳膊往里走,不想让她看到那个晦气的负心漢。 临进门前,施令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那个说和她不过点头之交的人,仍站在原地看着她,两人视线相碰,先退却的人却也是他。 ……真是个怪人。 施令窈收回了视线。 …… 回到谢府,谢纵微满身疲惫,山矾有心想劝,看着他那副死样子,又懒得开口。 谢纵微原本想去书房,但站在书房前的石子路上,听着那两道一声比一声高,却又嘶啞难听的孩童哭声,他脚下方向一转,去了长亭院。 谢均晏与谢均霆久不见母亲,照顾他们的乳母们也时常露出一副悲苦模样,两个本就早慧的孩子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子天性使然,他们本能地意识到不对劲,拼命地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让阿娘出现。 可是他们把嗓子都哭哑了,也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均霆不停地用手脚咚咚咚地捶着床榻,哭得小脸潮红,嗓子都哑了,乳母们怎么哄怎么劝,他都不肯停下来。 谢均晏同样哭得声嘶力竭,他看到谢纵微出现,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去,狠狠摔了一跤,他也不在意,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之后便朝着谢纵微跑过去。 看到孩子们这样可怜,谢纵微心中怎么可能好过,他弯腰抱起长子,轻轻擦拭他脸上湿冷的泪痕:“均晏是大孩子了,不要哭。” 谢均晏紧紧抓住阿耶的手指,哭哑了的嗓子说话时很痛,他还是坚持道:“阿耶,我要阿娘,要阿娘回来。” 还差几天才到两岁生辰的孩子说话已经十分流畅了,听着嘶哑的童音,谢纵微越过他,看向仍在罗漢床上手脚并用哭天抢地的幼子,轻轻嗯了一声:“好,再过两日,我带你们去见阿娘。” 那道令人心碎的哭声一歇。 谢纵微抱着长子走过去,将仍在抽噎的小儿子也一起抱在怀里。 从前双生子很喜欢让阿耶一块儿抱着他们出去摘花,阿耶长得比阿娘和乳母们都高,坐在他的臂弯上,他们可以摘到更多、更漂亮的花。 但这会儿他们却没有玩闹的心情,两双肿成杏核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纵微,扭着他现在就要去看阿娘。 谢纵微有些为难,这两个孩子……该用什么样的身份与她见面? 孩子的赤诚天性遮掩不住,见了人就叫阿娘,这会儿的她只怕一头雾水。 谢纵微头一次独自照顾两个孩子——乳母们不带他们去找阿娘,双生子不肯叫她们再近身照顾,却对谢纵微产生了从前未曾有过的依恋,喂饭洗澡这样的事只能由他来做,不然便要哭闹着不吃饭。 这会儿好不容易哄得两个孩子睡下,看着他们睡梦里还在喃喃着要去找阿娘,谢纵微咽下喉间的涩意,看向窗外的月亮。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冲到施府,告诉她一切,把她带回他们的家,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但问题的根源仍像一根顽固的刺梗在那里,那根刺拔不出来,再走在一起,只会让她痛苦。 谢纵微,你何德何能,又算什么东西,要让她为你伤心第二次? 这厢他暗自神伤,那边儿施母见着女儿平安回到自己身边,疼够了愛够了,又想起双生子,和长女一算计,将人接了过来。 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 和两个孩子耳提面命过之后,见他们乖乖点头,施朝瑛又考了他们一遍:“待会儿见到阿娘,要叫什么?” 谢均霆下意识道:“阿娘!”不过很快他又捂住小嘴巴,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姨母’。 见孩子委屈的小模样,施朝瑛心里也不好过,暗骂谢纵微不做人,亲自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这是谁家的孩子?”施令窈正半躺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她后脑勺有伤,只能侧躺着,见着两个胖胖可爱的小郎君走进来,下意识便要坐直身子,但一时用力过猛,头有些晕,脸上也露出些难受之色。 双生子急得挣脱了施朝瑛的手,噔噔噔地朝她跑去,手脚并用地爬上罗汉床,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努力地伸长小手替她拍背。 “吹吹,不痛。” 这几日好吃好喝地养着,又有白大夫隔日过来替她换药,施令窈坐着缓了缓便不头晕了,看着两个小郎君这么紧张自己,她心里暖呼呼的,故作惊讶道:“呀,真的,大宝小宝一吹,头就不疼了呢。” 谢均霆脸上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听到大宝小宝这个称呼,施朝瑛眸光一凝,有些探究地朝妹妹望去。 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被阿娘叫了小名的双生子很开心,赖在她身上不願意走,施令窈也觉得和这两个孩子投缘,那声大宝小宝像是叫过千百遍一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双生子至此便在施府住了下来,谢母虽颇有微词,但谢纵微近来颇有些疯,她的女儿又有段时日没回娘家陪她说话,谢母整日唉声叹气,心情着实很不美丽。 不过这些施令窈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关心——她对一个陌不相识的老太太有什么可关心的,她孝敬自家耶娘还来不及呢。 又过了一个多月,白大夫捋着胡须思忖了半晌,终于点了头,说施令窈如今的身体已经大好了。 不仅是施父施母松了口气,施令窈本人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出门了! 能出门了,自然要做她想做的事。 施父施母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珍爱,施朝瑛到底是李氏的宗妇,不能一直待在娘家陪伴妹妹,一个没留意,便叫施令窈溜到了马场上。 白大夫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施令窈也没有逞强,骑马兜了几圈,不见脑瓜子嗡嗡作响,便放心地上场了。 在家里当了那么久的懒骨头,可憋死她了! 收到消息的谢纵微匆匆赶过去,见到的便是她笑靥如花,挥杆进球的潇洒模样。 她越是鲜活,越是明媚,谢纵微就越为她感到高兴。 但后怕也是真的。 只是他现在并没有立场管她。 谢纵微抿了抿唇,想再看她几眼就走,却意外发现她提马缰绳时的一个小动作,呼吸猛地一滞。 施令窈下了马场,还有些恋恋不舍,却被人半路拦了下来。 她抬眼一看,哦,是点头之交哥。 她这时候心情还不错,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听得谢纵微道:“施二娘子交游广阔,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好模样。为何只对我不假辞色?” 是天生不合眼缘,还是……她心里存着怨气,不愿见他? 谢纵微宁愿是后者。 “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显得有些无奈,又隐隐藏着几分期盼。 施令窈嚯地转身过去,明媚脸庞上满是冷意,还没等她放几句狠话,脑瓜子一晕,等她眨了眨眼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谢纵微抱在怀里。 她登时就想跳起来。 “咱们不是点头之交吗?男女授受不亲,谢大人放尊重些。” “是点头之交,只不过,是对着天地点头的那一种。”谢纵微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阿窈,我一开始便没想骗你。” 施令窈:……这人脸皮可真厚啊。 等等——她是不是又掉进他的陷阱了? 【作者有话说】 芜湖,写到这里,终于可以敲下三个字——全文完! 想写点小作文抒发一下激情澎湃的情绪来着,但敲敲打打半天还是蒜鸟蒜鸟,之后会全文大修一遍,预计新增剧情五万字左右,这一部分写完之后会一次性放上来替换,到时候会在标题和章纲上标明^ ^ 校花01妹和学霸老牛哥的现代if线估计会写个三万字,福利番外摩拳擦掌准备中,欢迎催更,嘿嘿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追更和支持,我们下一本书有缘再见啦(预计是五月中下旬开仙仙和老东西那一本~~ 按爪发小红包,抱住狂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