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侍卫是太子殿下》 正文 第1章 叛徒“卫队副统领,今日到任。”…… 钟慧公主府内,衣着锦绣的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箱笼,眉宇间的愁容仿佛燕京阴沉的天色。 这时节,燕京城各大府邸已陆续在收庄子上的产出,一车一车的年货从角门运进高墙。 唯独钟慧公主府冷冷清清,反而在筹备远行。 “小殿下,不好了!” 大婢女晚晴脚步匆匆,穿过长长的描金彩绘连廊,往寝殿快步走去。 晚晴绕过内殿次间的落霞秋水立屏,来不及站定就疾声道:“小殿下,赵统领拿了调令前来辞行!” 寝殿中暖暖的梨月香清甜温软。 服侍公主喝药的小婢女闻言手一抖,险些把托盘打翻。其余婢女也纷纷面露惊愕。 钟慧公主府卫队大统领赵双全,掌着全府上下的安危,突然请辞了? 嘉琬公主盛霓一张小脸稚气未脱,闻言并未惊惶,垂目遮住眸中情绪。 她从容地把药碗放回托盘,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巴咀嚼,让甜味覆盖了汤药的苦涩。 晚晴忍着哭腔继续禀报:“赵统领已带了调令来,府里却尚未接到继任替补的安排。月底便要启程南下,我们没了卫队统领可怎么办呢?” 若换作寻常公主府,配套班子这种小事自有宗正寺盯着,更有公主的母妃亲自操心。唯独钟慧公主府,自开府之日起便是自生自灭的。 毕竟此间主子的身份实在特殊。 盛霓早已算不得什么皇亲国戚了,不过是个得了封号的前朝遗孤,若把短暂的伪朝也数上,便是前前朝的旧皇族。 新朝的衙门但凡有点眼色,是绝不会对这座公主府表现出尽心的。 赵统领一走,短短数日内,宗正寺不可能费这个心补上空职。 也难怪婢女们都慌了神,十几日后,盛霓就要南下金陵参加祭天大典。遥遥两千里,她大病初愈,这一趟远行本就艰难,若卫队统领撂挑子,一路上的安危便更加没了保障。 盛霓的神情却是超出年龄的沉静,她镇定地漱过口,用丝帕抹抹唇角,软声吩咐:“领赵双全到前殿等我。” 嗓音还是一贯的甜稚,淡然的语气却莫名叫人心安。 服侍进药的小婢女们见公主并不着慌,心神稍定,如常地收拾妥当退了出去,另有婢女端上温水为盛霓净手。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不着急呢?” 孙嬷嬷看不下去,急得汗都要下来。 她家小殿下本就年幼娇怯,大病一场后更加安静少语,甚至听到这么大的事连点反应都没有,真个急死人!若大殿下还在世,定能立马拿捏住那姓赵的! 孙嬷嬷苦口婆心道:“小殿下,赶紧想法子留住赵统领吧!他这种男人,所求无非仕途与金银,咱们府上给不了他仕途,金银还是有的,至少求他保咱们平安抵达金陵再回到燕京啊!” 盛霓乖巧点头:“嬷嬷安心。” 她不紧不慢地命婢女替自己更衣,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 十五岁了,两腮还有未褪的婴儿肥,即使不笑也没有什么威严,怎么看都只是个软糯可欺的少女而已,就算故意穿上花青、黛绿这样颜色稳重的衣裳也无济于事。 盛霓暗自叹了口气,命众人都退下,只留晚晴一个。 雕花殿门一关,孙嬷嬷苍老的哭声就从外面传来:“这个混蛋赵双全!若小殿下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可怎么向去了的大殿下交代啊!” 哭声渐远,大约是被小婢女们劝走了。 盛霓坐在妆台前,抬起只穿着天丝罗袜的秀足,轻轻踢了踢晚晴的小腿,嗔道:“你啊,有什么话不能单独与本宫说,孙嬷嬷年纪大了,何苦当着她的面叫她担心。” 晚晴垂下头,悻悻道:“圣上突然命小殿下南下祭天本就古怪,奴婢心中不安已久,又担心路上舟车劳顿,小殿下的身子吃不消,这节骨眼上赵统领竟要请辞,小殿下的安危更加没了着落,奴婢实在心慌,乱了方寸,是奴婢的不是。” 盛霓哪里不懂得晚晴的一腔忠心,懒洋洋地扑进晚晴怀里,仰起头看她,娇声道:“别担心呀,不是说过了吗,本宫会像姐姐在世时那样,做一个让你们安心的好主子。本宫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们。” 晚晴听公主说得笃定,狐疑:“小殿下已想到挽留赵统领的法子了?” 盛霓不语,只笑笑,明丽的杏眸里闪烁着清朗的光彩。 “走,随本宫去会会赵双全。” 赵双全今日连轻甲都没穿,身形依旧显得魁梧高大,仿佛一头狡猾的猛兽。 一见到嘉琬公主盛霓,他立马单膝跪地,一副不得不走的为难模样。 盛霓在铺着团花琉璃锦的细雕卷叶纹宝椅上落座,一双剪水明眸清透干净,收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捏着柔缎裙裾,对比之下仿佛一头涉世未深的小鹿。 赵双全眼底便又多了几分轻蔑。 嘉琬公主娇娇柔柔,年纪又小,不过是彰显圣上仁德的摆设,赵双全从没将她放在眼里。 好在小公主倾城绝色,赵双全近水楼台,借着每月护送公主去普度寺上香的机会,路上偷瞧几眼,心里就能美滋滋一整日。 但此刻,赵双全迫不及待地将调令递给了婢女晚晴。 这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手的调令,凭他的能耐只弄到了从三品侯府的护卫编制。 反正又不真的就职,只在小主子面前把戏做足了便是,重要的是抬身价。 府中卫队只有他这个正统领,副职一直空缺,他一走,卫队主心骨就抽空了,群龙无首。小公主不过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必定不敢放他走,还不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晚晴把调令夺在手里,狠狠剜了赵双全一眼,转身双手呈给公主。 盛霓暗自深吸一口气,端着姐姐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沉默地扫看下去。 自从姐姐嘉仪公主暴毙,她就是钟慧公主府唯一的主子了。 能否带领大家安全抵达金陵,卫队是关键,这一步绝不能踏错。 半晌,盛霓抬起头,问:“本宫远行在即,赵统领当真要在这时离开吗?” 如软的声音听在赵双全耳中几乎是怯生生的,他嘴角藏住兴奋,搓搓大手,装模作样地叹气:“末将也是万般无奈,那边催得实在紧,还承诺在俸禄外另行给二十两的贴补,小殿下您看这……” “赵双全!”晚晴听得柳眉倒竖,“大殿下和小殿下都待你不薄!” 赵双全老脸一红。 晚晴咬牙啐道:“大殿下在世时,你老娘病重垂危,当时你可是跪在大殿下脚边苦求救命,大殿下心慈,谎称自己病了,唤来太医为你老娘诊治,那是多大的恩情!如今大殿下去了,你老娘还硬朗活着,府里正值用人之际,你就这样扔下嘉琬小殿下?赵双全,你这是恩将仇报!” 赵双全只偷眼去瞧嘉琬公主。 公主还小呢,瞧着淡定,心里肯定吓坏了,琢磨拿什么来挽留自己呢。约莫不止能拿到三五十两的银子,一不做二不休,照着一百两敲一敲! 盛霓抿紧了粉唇,未再多言,扬扬小巧的下巴,示意内侍把东西呈上来。 赵双全眼看着内侍端上笔墨印章,喜得险些把嘴角裂到耳边去。 果然只是个小孩子,吓成这样,竟直接给他开大额银票! 就见嘉琬公主利落地拿起宝印,在调令上盖了章。 调令生效。 赵双全呆若木鸡。 “小、小殿下,这、这!” 她签了调令!? 细雕卷叶纹宝椅上,盛霓垂目理理大袖上的褶皱,小脸明明还是一样的稚气,神情却有种不可侵犯的凛然。 盛霓真心实意地道:“赵统领,本宫愿你日后前程似锦。” 这嗓音真是绵软动听,从前赵双全每次听到都酥酥麻麻,当下只觉心脏抽搐。 晚晴把调令塞到他手里,没好气道:“不必谢恩了。” 赵双全不敢置信地看着调令上的签章,“小、小殿下南下远行,卫队缺了大统领,怕是不妥吧?” 晚晴直接送客:“赵郎君已得偿所愿,关心自个儿便是。” 赵双全捧着调令,一脸懵圈地被几个内侍“请“出了大殿。 他他他真的从一品公主府的大统领去当从三品侯府的破护卫了? 这个小公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怎么连条件都没谈呢?哪怕赏他两块碎银子,他也就不走了啊! 孙嬷嬷正在监督下人们整理行装,听闻小公主直接放走了赵双全,吓得险些从鼓凳上跌下来,连忙赶来前殿,还是晚了一步,赵双全已不在了。 孙嬷嬷跌足:“小殿下怎么能放赵统领走呢?宗正寺那群人捧高踩低,怕是也不会再调新人过来了!老奴这就去把赵统领追回来!” 晚晴赶紧拉住孙嬷嬷:“嬷嬷!小殿下自有考虑。那赵双全平日混吃等死、推牌吃酒,小殿下已多加容忍,如今府里遇上大事,他不肯共度难关,只想着欺压小殿下,这样的人,纵追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孙嬷嬷与她拉扯,坚持要去:“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南下路途遥遥,山路复杂,就算官道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一路上绝不能没有卫队统领!” “孙嬷嬷。”盛霓叫住了她。 不是从前撒娇卖痴的语气,是冷静的,郑重的。 金碧辉煌的大殿为之一静。 盛霓站起身,从铺着满绣缠枝纹绒毯的高阶上缓缓走下来。 “孙嬷嬷,赵双全靠不住。”盛霓解释,“本宫瞧他并非真想走,只想乘人之危讲价钱。如此品性之辈,南下路上遇到危险难保不卖主求生,若真由他来领队,反而不能放心。” 孙嬷嬷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可反驳。 “宗正寺不管我们也不怕,卫队里有的是好儿郎,本宫不信挑不出一个堪做大统领的人来。” 望着小公主娇美稚嫩的面庞,有那么一瞬间,孙嬷嬷恍惚又见到了逝去的嘉仪大殿下。 小殿下,长大了啊…… 孙嬷嬷缓缓点点头,背过身,用干糙的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盛霓嫣然一笑,道:“来人,盯着赵双全离开,本宫要他这等欺主之辈再不许踏入我钟慧公主府的大门。” 赵双全回到罩房寝舍,阴着脸收拾包袱铺盖。 调令不是儿戏,玩火烧身,这下不得不真去做个鞍前马后的破护卫了。 呸!那小公主弱唧唧的模样,还强装大人样子,离了他,哪里找得到更好的统领?有她哭的时候! 赵双全越想越窝火,手一用力,将调令折书生生捏作了一团。 也无人送一送他,赵双全只得亲自背着沉重的包袱去北府门。 “哎、哎,赵统领看路……” 赵双全一肚子火闷头走,压根没听见内侍的提醒,一头与人迎面撞了上去。 “妈的!哪个没长眼——” 赵双全才要骂,一抬头,猛然迎上一双冷若寒潭的眸子,骂声就被这股寒意生生逼回了喉咙。 那人眉头微微蹙起,赵双全一个彪悍汉子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定睛扫量了一眼。 那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身形颀长悦目,站定的仪态沉稳高华,冷厉的眸底像是幽邃的洞穴,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要掉进去经受千刀万剐,莫敢直视。 再一看,原来只穿着一身寻常面料的鸦青衣衫,亲自背着个简素的包袱,身后半个仆从也无,并不似什么勋贵子弟。 瞧着,竟像是来投奔的? 投奔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赵双全惊疑:“这位是?” 接引内侍赔笑:“这位是咱们钟慧公主府新来的卫队副统领,今日到任。” 正文 第2章 得救“本宫不收这个人。”…… “那是谁?” 钟慧公主府前殿的聆风楼上,盛霓立于朱漆栏杆后,问向身后的内侍。 她特意来亲眼看着赵双全离开,却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生面孔,寻常装束,仪态间却隐隐有种风度卓然之感。 盛霓微微蹙眉。 很快,内侍打听了消息回禀:“是宗正寺新调来的卫队副统领,正在殿前等候拜见小殿下。” “卫队副统领?”盛霓讶然。 府里自始空缺的这一职补上了?宗正寺何时如此雪中送炭过? 孙嬷嬷也才得了消息,顾不得老腿酸痛,连忙上楼来寻公主。 晚晴正将一件白狐裘斗篷披在盛霓瘦削的肩头,仔细系着带子。 孙嬷嬷喜上眉梢地道:“小殿下,咱们钟慧公主府可算时来运转,才走了一个靠不住的赵双全,正巧补进新人。小殿下吉星高照,这回南下之行不愁了!” 盛霓没有立刻回应,待晚晴系好斗篷,双手撑住栏杆往下望去,稚嫩的小脸略显严肃。 孙嬷嬷忍不住催促道:“小殿下快去玉华殿召见此人吧,算他好运,才来便能从副职提为正职大统领。” 晚晴见公主神情有异,小声问:“小殿下瞧此人有什么不妥吗?” 盛霓轻轻吸了口气,很想把一瞬间的直觉说出来。危险的直觉,虚无缥缈,却又强烈真切。 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太过疑神疑鬼了,难免令人觉得她胆小怯懦、不堪依附。 殿前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忽然仰起头,精准无误地对上了盛霓的视线。一种森冷的寒凉感沿着脊背瞬间蔓延。 下一刻,仿佛方才只是错觉,那人分明眉目朗澈,朝她的方向恭敬深施一礼。身边几个内侍顺着他的目光望上来,发现公主就在聆风楼上,也跟着遥遥见礼。 一时间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消失无痕,楼下之人明明只是个明净无邪的寻常青年。 错觉吗? “小殿下?”晚晴察觉到公主脸色的微妙变化,不明所以。 “本宫不收这个人。”盛霓忽然道。 哎?晚晴有点懵。 公主已许久不曾任性了。 孙嬷嬷愣了愣,提高了音调:“小殿下,此事不是儿戏,总得有个理由吧?” 孙嬷嬷是太后身边出来的老嬷嬷了,手段见识非同一般,又看着嘉仪和嘉琬二位公主长大,地位远非一般下人可以相提并论。 嘉仪公主在时,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孙嬷嬷自然不多干涉。然而自从嘉仪公主薨逝,孙嬷嬷见嘉琬公主幼小,又没拿过什么主意,不免一万个不放心,处处都想替她盯着。 盛霓把嘴边的“本宫瞧此人有些古怪”的臆测咽了回去,换了一套更大气成熟的说辞:“卫队统领必当是个有真本事的,此人生得太过干净俊俏,人也太清瘦了些,怕不是个绣花枕头,还是算了。” 孙嬷嬷果然没法再劝。 “孙嬷嬷年纪大了,盯着行装事宜已累了半日,”盛霓对两个小婢女道,“扶嬷嬷回去睡一会儿。” 一经提醒,孙嬷嬷的确觉得有点乏了。瞧着小殿下言行间已有大殿下的风姿,行事也进退有度,孙嬷嬷将心底的不放心尽力收了收,颔首告退。 晚晴自去传话,盛霓依旧望着楼下之人,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栏杆。 她不是一个人,她必须对所有随行之人负责,南下路上的安危必须交到一个全然可信的人手中。 这个陌生人,不可以。 晚晴领命而去,很快又返回。 那人不肯走,轻飘飘两句话就辩驳得晚晴哑口无言。差事没办成,晚晴只能先回来复命。 可是公主已不在楼上,晚晴从内侍处得知,公主去了书房作画。 公主自幼体弱多病,不常在外走动,唯一的嗜好就是作画。自从病势大好,公主唯一能疏解哀思的方式也只有作画,一画就是一两个时辰,不许人中途打扰。 晚晴想着那人还在殿前候着,不禁发愁。 书房内未留人服侍,盛霓清清静静,素手揽袖,宣毫沾墨,熟稔勾勒。 梁上垂下数条丝线,悬吊着一幅幅装裱精致的美人图,将嘉仪公主描摹得栩栩如生。槅窗被吹开,冷风灌入,画卷摇乱。 天色阴沉了数日,这场雨总算要落下来。盛霓用镇尺压好纸角,亲去关窗。 突然,窗口撞进一团巨大的黑影。 盛霓瞳孔骤缩。 一声惊呼堵在喉咙,盛霓本能地倒退两步,一个高大魁梧的蒙面男人在她方才站立过的地方重重落脚。 四目相对,两厢惊恐。 男人显然没料到房中会有人。 盛霓来不及思考他是如何摸进来的,张口便要喊人求救,男人已经先一步上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摸出一把割熟肉的小刀抵在她细嫩的颈间。 “莫喊,带我去拿钱匣子,若被人发觉,我就……我就斩断你的脖子!” 男人用力压低了嗓音,掩盖自己原本的音色。 少女柔弱纤细,根本不需花多少力气就能死死按住,男人见她没有无谓挣扎,松开了她的嘴。 冰凉的利刃贴着皮肤,盛霓竭力稳住乱撞的心脏,开口时,甜软的音色里多了几分冷意:“本宫记得不曾亏待过你,赵双全。” 赵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认了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不曾亏待?别当赵某是傻子,赵某前脚还没迈出大门,继任已到殿前报到了!赵某还纳闷,小殿下二话不说将赵某扫地出门,原来早有准备!” 原来是恼恨这个。盛霓道:“宗正寺一向如何对待钟慧公主府,你难道不清楚?此事能不能由本宫提前安排或事先预知,你仔细想想。” 赵双全手上的力道不肯放松。 再同此人细数从前的厚待已经没有意义,盛霓认清现实,尽力镇定下来:“你要银钱,本宫给你便是。” 赵双全威胁:“让外面的人都退下,不许叫人发现!” 盛霓从善如流,提声吩咐:“云墨,带人都退下,本宫要一个人安静地读书。” 门外静了一瞬。 赵双全刚要起疑,就听婢女脆声应道:“是,小殿下。” 稍待片刻,约莫外间下人已经撤去,赵双全一手勒着盛霓,一手推开了书房大门。 书房大门一开,赵双全险些气晕。 外间乌泱泱全是人,内侍婢女一个个抄着家伙,举烛台的,拿掸子的,无不如临大敌地瞪视着蒙面的赵双全。 蒙面这种事,在熟人面前是不管用的。 为首的一个内侍大声喝道:“姓赵的狗贼!还不快放了咱家小殿下!” 赵双全强压下慌乱,钳着盛霓往后退了几步,攥着小刀的手紧了又松,怒吼道:“小殿下到底怎么报的信!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盛霓用力偏开脖颈,避着锋利的刀刃,只得回答他:“方才本宫唤的名字是‘云墨’,而府里……已经没有叫云墨的人了。” 婢女云墨,早已随姐姐一起去了。这件内情,外院守卫的赵双全并不知晓。 “你!”赵双全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十五岁小女郎的身上。 赵双全恨极,血往头顶上冲,小刀在盛霓美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喧哗。 “都退后!”赵双全大吼。 盛霓担心赵双全破罐破摔,道:“此处狭窄,到院中说话!” 院中能施展开手脚,要进要退都方便,赵双全自然答应。 一群人整体移动着往外退,谁都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宽阔中庭,前院的卫队也已赶到,一柄柄窄背长刀泛着森寒刃光。 狂风卷拂着盛霓的长发和裙裾,盛霓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但她神情里还是如常的镇定,尽力压稳了声音,道:“本宫给你一个选择,你现在放开本宫,本宫放你走,就当你从未来过,不会追究,如何?” 赵双全没想到半大的小公主居然还没吓哭,他被重重包围,反而粗声笑起来:“小殿下,这就是钟慧公主府的卫队,赵某潜入内殿而无一人察觉,直到此刻才亮出兵刃,不觉得太晚了吗?” “其实此事简单,”赵双全勒紧了弱柳扶风的小公主,“叫人取五百两的银票来,今夜关闭城门前送赵某离开燕京,再不回来打扰小殿下,就算结了!” 盛霓清艳的小脸已经发白,她用力扒着赵双全铁棍一般的手臂,费力地道:“五百两算什么?有件盛氏传族的宝物,今日赠与你,你取了快快地走,不许再回来。” 盛霓仰起头,秀美的脸庞向上凑去,似乎想对他耳语宝物的位置。 少女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赵双全并未多想,下意识低头附耳过去。 下一刻,他的耳朵被整齐的小牙咬住,撕裂般剧痛。 赵双全痛叫一声,本能地将臂弯里的人甩开。 盛霓趁这空挡连忙往后闪,赵双全大手一捞,扯向她纤细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响,疾风拂面。 随着赵双全又一声痛叫,盛霓跌进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后腰,半点没摔到她。 盛霓诧异抬眼,撞上了陌生男人的视线。 一双星眸漆黑如夜,带着几分与燕京繁华格格不入的苍凛孤绝。 熟悉又令人抗拒的感觉透过那双星眸锋利袭来,就像记忆深处在哪儿见过。 盛霓茫然间,陌生男人已松开了她,后撤一步,单膝点地,恭敬行礼:“卫队副统领白夜,拜见嘉琬殿下。” 正文 第3章 邪神“嘉琬,明日见。” 名叫白夜的年轻男人嗓音清澈沉稳。 “平、平身。”盛霓惊魂未定地道。 白夜奉命站起,简素革带勒出劲瘦腰身,充满干净明朗的少年感,却又英气逼人,仿佛筑起一堵无形的墙,将险恶悉数拦在了身后。 晚晴连忙挤上前扶住盛霓,目光直愣愣盯着白夜,怔忪地问:“小殿下,他、他就是那个……绣花枕头?” 盛霓真想掐一把晚晴提醒她小点声,白夜俊朗的面上已然露出困惑:“什么枕头?” 晚晴的脸腾地涨红。 在场数十家臣仆婢目光聚在白夜身上,被他方才出手的气场所摄,全都下意识敛声屏气,在赵双全的痛嚎声里听清了晚晴那句“绣花枕头”。 盛霓清清喉咙:“她说,本宫的绣花枕头用旧了一只,该换一只新的。” 白夜并未追问什么。 赵双全破口大骂:“小殿下果然早就找到了更好的,所以今日趁机一脚踢开赵某!” 晚晴瞪圆了眼睛,大声啐道:“少血口喷人!小殿下根本不认识这位郎君。” “根本不认识?宗正寺什么德行老子最清楚!这小白脸看皮囊也不会是宗正寺肯给钟慧公主府的货色,今日能到这儿来,指不定是哪路面首上了台面呢!” “胡说什么呢!”晚晴气得脸通红,恨不得上前撕了赵双全那张脏嘴。 “赵双全,这是你与钟慧公主府之间的事,莫牵扯旁人。” 盛霓肃然打断了两人的对吵。 “只要对钟慧公主府忠心,本宫不会抛下任何一人。赵双全,是你先背叛了本宫。” 赵双全的视线越过白夜,愤愤落在盛霓那张稚嫩又甜美的脸蛋上。 “赵双全,你要银钱,给本宫一个正当的理由,本宫自不会小气,可你先是乘危敲诈,后又干起偷盗的勾当,盗不成就明抢,俱是小人行径。由此看来,签了你的调离令,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否则南下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是盛霓第一次站在全府面前训话。上一次,她还是坐在姐姐身边心不在焉听讲的小少女。 自从姐姐暴毙,盛霓一直缠绵病榻,此刻,本就缺少血色的小脸由于过度惊吓而愈加苍白如玉。但即便苍白纤弱,偌大中庭间所有人屏息聆听,落针可闻。 “只要你等恪守一个‘忠’字,本宫必不相负。但若生了异心,本宫也绝不养虎为患。” 众人齐声应诺。 白夜默然凝视一脸肃然的小公主,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纤细的身体望向岁月中的某一处,眸色幽沉。 劲风卷拂公主的裙摆和广袖,雨滴落下,晚晴赶紧从小婢女上手接过油纸伞,为公主撑开,温声道:“小殿下身子才好些,不可受寒,回寝殿暖暖吧。” 盛霓点头,睨向赵双全,冷然道:“离开燕京,别让本宫再见到你。” 盛霓清艳的小脸凛然生威,说罢,随晚晴转身离去。 白夜垂首提醒:“小殿下,就这样放走逆贼吗?” 赵双全简直恨死这个新来的小白脸,大骂:“娘的!你还想把老子斩草除根?” 盛霓才转头,就见赵双全蓄力一跃,平地挺起,出其不意抽走了一个侍卫的腰间佩刀,冲着白夜当头劈砍下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眼看要出人命,盛霓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当心——” 她才吐出两个字,就见白夜下盘未动,身子微侧,在毫厘之间从容避开了那拼尽全力的一刀。 当着昔日主子与下属的面,赵双全明白自己最后的尊严全押在了此刻,手腕一翻,顺势横斩。 白夜微微抬手,修长的手指向刀身上轻轻一弹。 仿佛被一股绵绵不绝的真力推着,赵双全手上长刀就在距白夜分毫处失了控,猛地甩回赵双全自己的脖颈处—— 一记反杀,鲜血喷溅。 所有人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赵双全笔直仰倒,脖颈被涌出的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热血溅在白夜毫无表情的脸上,衬得那张原本干净的面庞森然如魔。 “杀人了!” “杀人了——”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哗然炸响。 过度紧绷的神经再也强撑不住,脑海中铮然弦断。 “小殿下,小殿下!” 盛霓脸色苍白如纸,软绵绵倒进晚晴怀里,失去了意识。 …… 盛霓惊醒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窗外雷雨大作,冷风呼啸。 晚晴见公主醒了,忙坐到寝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盛霓惊恐地望着帐顶,脖颈处的细长刀伤隐隐作痛,被挟持的记忆慢慢回拢,昏倒前最后的血色在眼前乍现。 “小殿下,还疼吗?” 晚晴心疼地为公主吹了吹颈上覆着柔软纱布的伤处。 伤口不深,出了点血,已处理干净。这种表皮的划伤很疼,小公主娇养长大,哪里经受过这个? 盛霓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反握住晚晴的手,“赵双全怎么样了?” 钟慧公主府无过无错尚且风雨飘摇,倘若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命案,处境只会更糟。 晚晴放柔了声音:“小殿下宽心,赵双全还活着。” 赵双全动脉伤口不大,按压施救及时,捡回一条命来。 “只是……”晚晴欲言又止,神情间露出几分畏惧瑟缩。 只是,赵双全虽然没死,却被白夜当众斩断三指。 一刀,齐根。 孙嬷嬷年纪大了,被小婢女们力劝不要上前,可她实在担心公主府闹出人命,非要亲自瞧瞧赵双全的死活,正好看见白夜挥刀砍下赵双全三根手指,比她家几个儿媳切菜还利落。 孙嬷*嬷当场就吐了,到这会儿还难受得起不来床呢。 盛霓听完,本就苍白的小脸更加面如土色, 聆风楼上强烈的危险的直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印证成了现实。 “他走了吗?”盛霓问。 晚晴明白这个“他”指的是白夜。 “还、还在府里。”晚晴支吾着,指指刚刚端上桌的精致粥菜,“小殿下还饿着,先垫垫吧,仔细胃疼。” 有这么一尊邪神矗在府里,盛霓哪里吃得下饭,“他的来历弄清楚了吗?” “宣节副尉,刚从盘州调任入京。” “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夜。” 盛霓吩咐:“厚赏白夜,让他走吧。凭这身本事,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差事。” “可是……”晚晴有些为难地望了望殿门的方向,只得如实禀道:“白夜一直在殿外守着小殿下,不肯走。他救了小殿下,奴婢不敢擅自强行驱赶,请小殿下恕罪。” 盛霓讶然,板起小脸:“一码归一码,他救了本宫,本宫自会答谢。可是无召却在本宫寝殿前逗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是从前嘉仪大殿下常挂在嘴边的,如今小殿下学起来,真是有模有样。晚晴福身告罪。 深秋夜寒,雷雨交加,殿门拉开。盛霓头插一对小荷池静步摇,罩一件茶白彩绣披风,站在锦绣婢女的簇拥中,仿若众星拱月。 隔着朦胧的夜雨,廊下明暗交接处侍立着一个挺拔出挑的身影。 “唤白校尉过来。”盛霓软声吩咐。 晚晴撑伞走进雨幕去请白夜。 白夜奉命来到殿前檐下,俯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半跪行礼,却不见卑微之态,气度沉静稳重,在艳绝京华的嘉琬公主跟前也毫无局促之意。 盛霓不得不承认,赵双全的质疑十分有理。 宗正寺什么德行她也清楚,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怎么可能为前朝公主府安排这样一位本领高强又眉眼出尘的卫队统领? 盛霓伸出白皙的小手,挑起年轻男人的下巴。 闪电撕裂夜幕,映得那双星眸冷若银河、寒如利刃,幽邃不可见底。 年轻的面孔极为清昳俊朗,干净明澈,实在不像个武将粗人。 莫名的熟悉感高高涌起,转瞬即逝,再看时分明就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本宫从前见过你吗?”盛霓歪头端详着,杏眸眨动,不经意暴露出几分天真单纯。 白夜面上如古井无波,羽睫遮下一片看不穿的阴影:“回嘉琬殿下,末将此前无幸得见殿下玉容。” “嗯,平身吧。”盛霓不甚在意地收回小手。 的确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大概曾有面目相似之人,混淆了。 白夜从容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折文书呈与盛霓,神情清纯的面庞上似乎洋溢着期待。 这是他的调令,盖上钟慧公主府的宝印就能正式生效了。 盛霓没有对婢女下达接受的指令。 她道:“今日遇险,多亏白校尉武艺卓绝,救本宫于危难。” 随即清甜一笑,右颊上一点酒窝浅浅,玉容如画。 晚晴从身后小婢女手上接过早已备好的厚赏,将托盘捧到白夜面前。 白夜的目光在那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上停了一瞬,而后收回视线,幽邃的星眸望着光可鉴人的岩板地面,掩住了眼底的玩味。 他似是明白了公主的态度,微微低头的模样仿佛在尽力隐忍失落。 他平静地道:“职责所在,不敢当嘉琬殿下一声谢。” 竟是不肯收下。 盛霓微讶。 宣节副尉只是正八品上,俸禄有限,一千两银票于他而言应当无法拒绝才对。 如此年轻的一个人,一身卓绝武艺,前途无量,难道真的甘心到前朝公主的府邸谋差事? “‘职责所在’,说得好。”盛霓学着姐姐的神情语气,努力为自己增添几分威严,“那本宫便问问你,谁准你擅作主张,砍去赵逆三根手指,事前不曾请示本宫,事后也不曾汇报本宫?” 小小的女郎淡然自若,灯光映在她白得透明的芙蓉面上,风雨雷电都在为她助势。 白夜遭到公主质问,并未惊惶,垂首淡然道:“区区小事,末将未曾想到惊扰殿下。” 他管这叫区区小事!晚晴简直想上前理论,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在外人面前失了公主府的规矩。 白夜道:“据末将所知,以钟慧公主府的处境,京兆府和宗正寺只会袖手旁观,赵逆之案只能在府里私了。” 白夜的视线停在盛霓覆着轻薄纱布的颈间。 “末将断赵逆三指,第一指断的是他偷闯内殿、图谋不轨之贼心。” “第二指断的是他挟持公主、以下犯上之奸心。” “第三指断的是他身为前大统领而不能自守之黑心。” 他当着公主府主仆的面,说得不疾不徐。 “嘉琬殿下,末将当众断此三心,以儆效尤,令府中上下人等共见,再不敢生出恶念,殿下方能安枕而无后忧,不是吗?” 盛霓眼角抽了抽。这般说来,她非但不该送客,还要多谢他自作主张了? “嘉琬殿下安心,末将在一日,便不惜一切代价护殿下周全。” “本宫说过要收下你的调令吗?”盛霓不急不躁,笑得甜软。 天然柔糯的声线几乎被风雨声吞没,但白夜显然听得很清楚,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 “白校尉,你本领过人,前程无限,不必在此处屈就。” 这并不是谦辞。钟慧公主府这种地方,最无前程可言,单是服侍过前朝公主府的履历,对于升迁之路都是减分项。 盛霓亲手从托盘内拿起银票,对折,再对折,上前一步,玉指微微勾起白夜的衣襟,将银票塞了进去。 “白校尉,有缘再会。云朱,送一送。” 一双清丽的杏眸分明在说“不要再见了”。说罢,盛霓转身自回寝殿,留下一个不容抗命的窈窕背影。 云朱看出白夜似要跟上来,抢先一步拦在白夜跟前,福身一礼,笑着道:“我家小殿下畏寒,已在风中陪白校尉说了好半晌的话,若染上风寒,白校尉心里定也过意不去。” 白夜望着盛霓消失的方向,眸色幽幽,半晌,他从怀里取出那张价值千两的银票,双手递给云朱。 云朱自然不敢替公主做这个主,正要推拒,却在与白夜对视的一刻怔住。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瞧得不甚清晰,可是就在对视的一瞬,一股强劲的威慑与寒意顺着云朱的脚底一直冲上头顶。 已到嘴边的言辞就在这一眼里消散无踪,云朱回过神时,银票已被自己拿在手中,那个男人也已在内侍的引领下走远了。 云朱看看渐行渐远的提灯光亮,又看看手中的银票,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她一向算得上伶牙俐齿,大概是最近筹备远行事宜太累了,方才没能反应过来,这才办砸了公主的差事。 盛霓回到日常起居的东次间,在婢女的服侍下换上寝衣,缩进绵软厚实的锦被里。 晚晴把金丝炭盆挪到公主的寝床前,忍不住道:“奴婢瞧着,这个白夜行事虽出格了些,到底比赵双全可靠许多,人也端正有礼。南下路上,小殿下很需要一个有真本事的人保卫,为什么退回他的调令呢?” 盛霓拥着被子横了晚晴一眼,用枕头蒙住脸。不听不听,晚晴念经。 晚晴拿她没办法。 片刻后,盛霓翻身坐起。 晚晴转喜:“改主意啦?” 盛霓抚着扁扁的小肚子:“没,饿了……” 晚晴:“……” 盛霓趴在床上晃荡着白皙小巧的脚丫,看晚晴坐在小凳上看顾着炉火,想了想,道:“本宫是觉着,还有十几日就要出发,新人来不及从头培养忠心,还是起用卫队里多年的心腹更为稳妥。” 晚晴哼道:“小殿下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就专门说给孙嬷嬷听,咱们小殿下呀不知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呢。” 盛霓笑着把床上的一只布老虎扔过去。 云朱硬着头皮进来回禀银票被退还之事。 盛霓面色微凝,旋即笑着安慰:“随他去吧,把银票收起来便是。” 云朱见公主似乎不甚在意,总算松了口气,安静退下。 晚晴将玉蓉粥奉到盛霓跟前,皱眉道:“如此厚赏,此人竟分毫不为利诱,真是古怪。” 盛霓看过白夜的调令,是大延王朝官印调令不错,可是此人的才能气度,已远远超过宗正寺肯为钟慧公主府安排的标准,天上掉的馅饼太大,便有些蹊跷了。 去金陵祭天路远难行,卫队统领一职责任重大,倘若由于她的任命失误而护卫失当,造成人员伤亡,她无法原谅自己,姐姐在天上看着也会责怪她的。 盛霓舀了一勺玉蓉粥抿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暖暖的。 “明日朝食还要吃这个。”盛霓满足地道。 “好好好。”晚晴最喜欢看到公主吃东西的模样。公主向来体弱,大病一场后更是食欲不佳,能有主动想吃的东西真是令人开心。 盛霓用了暖融融的粥,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心情大好。 “传令下去,做好准备,待本宫从普度寺回来,在卫队中选拔大统领。” …… 公主府朱门外夜雨阴沉,白夜独自撑着伞,仰头回望向牌匾上熟悉的字体。 钟慧公主府的牌匾是太子亲提,在雨夜里愈发浓重遒劲。 闪电惨白,映出男人唇角毫无温度的笑意,人前流露的明朗纯净之感仿佛只是错觉。 “嘉琬,明日见。” 正文 第4章 不平“这谁?嘉琬殿下的爱宠吗?”…… 翌日是晦朔,是盛霓每月去普度寺上香的日子。 雷雨下了整夜,晨曦破云而出,露出一角清爽湛蓝的天空。 盛霓恹恹的,未施粉黛的杏目下浅浅一层黑眼圈。 “小殿下昨夜没睡好吗?”进来服侍盛霓梳洗的小婢女心疼地问。 盛霓拥着软若云朵的提花天丝锦被,揉揉睡得蓬松的秀发,呆滞地点了点头。 昨夜一闭眼就看见赵逆鲜血喷薄的血腥场面,又梦到赵逆满地找断指的恐怖画面,几度惊醒。 特别是白夜那张溅上鲜血的漠然面孔,比鲜血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栗。 “小殿下还在想昨日那位新副统领吗?” 马车上,晚晴伸手在盛霓空洞的眼前晃了晃。 盛霓回神,轻轻拍掉晚晴的小爪子,“哪有。本宫是在想,去了金陵,就不能按时为太子哥哥祈福了呢。” 晚晴忙去捂公主的嘴:“小殿下慎言,若被旁人听到小殿下去普度寺乃是为了太子,会连累小殿下的。” “知道啦,知道啦。”盛霓笑闹着挣开晚清的手,“还有,什么‘新副统领’?本宫未留他,他便不是府中人,咝——” 盛霓轻轻按住颈侧的细长伤口,今早去了纱布,只搽了一层药膏,不注意看就看不出那道细伤,但肌肤的疼痛总是绵绵不绝,十分恼人。 “小殿下,当心些。”晚晴心疼地坐过去查看盛霓的伤口。 “哎,什么东西?” 晚晴被硌了一下,掀开软垫的一角,发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圆盒。 小圆盒质地粗糙,一看就是大街上的地摊货色。 “这是什么,谁放这儿的?” 公主府的规矩一向不差,不会有人会把私人物件放在公主车驾内。除了盛霓极其爱重的几个心腹,也没人能钻进车驾里做手脚。可既是心腹,更没必要偷偷摸摸在车里放上东西,连禀都不禀一声。 怎么都是说不通的。 晚晴拧开圆盒,里面是雪白半透的凝膏,脂体细腻,色泽温润,药香芬芳。 盛霓就着晚晴的手凑近闻了闻,“像是玉容红夏霜呢。” “不可能吧,那是宫里都稀罕的愈痕止痛药,怎会装在这般寻常的小盒中??” “兴许是民间仿品。”盛霓推测。 有些宫里的方子会流入民间,民间高人照方仿制,除了不是御制正品,功效可模仿得八九分,价格自然也颇高昂。 突然,马车急停,盛霓身子一晃差点摔下木座,被晚晴及时抱住,手炉骨碌碌滚落脚下。 车外喧闹起来,像是起了争执。 晚晴替盛霓揉着撞痛的手腕,扬眉瞠目:“这可奇了!咱们车队的规格、徽牌都明摆着,谁胆敢冒犯一品公主的车驾?” 虽说燕京城王侯将相云集,但敢在明面上冲撞公主府的,屈指可数。 盛霓重新抱住手炉,理理发丝,娇哼一声:“还能有谁?” 晚晴恍然,登时不高兴了:“没错,肯定是庆国公家那对活宝兄妹。” 纵容仆从当街吵嚷,这教养,燕京城宗室勋贵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家。 盛霓素手挑帘,向外一望,果然对面就是庆国公府的马车,几个蛮横豪奴正在与自家婢女吵嘴仗。 她贵为公主,今夜外宿佛寺,统共才带了四辆车、十二匹马、八个侍卫、四个内侍,四个小婢,一个贴身婢女晚晴。 而对面兄妹俩不过是城内闲逛,一辆宽敞马车,婢女婆子不说,单是高壮护卫便配了二十来个,摆明了逞凶霸道。 晚晴跟着从车窗看了片刻,叹道:“小殿下莫怪咱们的人气盛,回回磕碰上回回吵。庆国公府这口气,奴婢也咽不下!” 庆国公凭从龙之功尚主,与宁阳长公主诞下一儿一女,便是对面马车里的庆国公世子程子献和颐华郡主程菁菁。 父亲是正当盛年的国公爷,母亲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这对兄妹锦绣堆中长大,自然而然成了燕京公认的第一纨绔和第一千金,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许是命里犯冲,兄妹俩平生遇到的第一遭不如意之事,都与嘉仪公主有关。 哥哥程子献当众求娶嘉仪公主,心上人却转身嫁与了谨王;妹妹程菁菁恋慕谨王多年,眼睁睁看着梦中郎迎娶了嘉仪公主。 他家便是再势大,也不敢与皇子相争,怨气怒气只敢冲着无甚实势的嘉仪公主去。 只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出这口气,嘉仪公主便早早薨逝了。 嘉仪公主以谨王妃仪制出殡那日,程菁菁不敢去谨王府闹事,特地穿了通身的红衣从挂了白的公主府门前步行走过,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当时盛霓听闻来报,顾不得擦干满脸的泪痕,亲自上马驰回公主府阻止,却被程菁菁指使豪奴推倒在雪地里,手心在粗粝的地面上擦出了血,沾赃了素白的丧服。 嘉仪公主去得太快,程菁菁这口闷气兜兜转转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嘉仪公主唯一的亲人——嘉琬公主身上。 对面马车里的两兄妹可以装死,盛霓却赶时间,不能在路上一直耗着,索性提裙下车。 过往行人不由得驻足看向步下马车的嘉琬公主,公主倾城如旧,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盛霓不咸不淡地微笑:“本宫当是谁挡了路,原来是庆国公世子和颐华郡主。” 庆国公府的婆子冲盛霓草草福身,抱怨:“嘉琬殿下合该好好约束下人才是,贵府侍卫险些惊了我家主人的马,若伤着我家世子和郡主,可不是玩的。” 晚晴气死了,最看不惯这些新朝红人不把小殿下放在眼里。 她撸袖子就要上前打嘴仗:“你这老妇懂不懂规矩啊——” “这仆妇算哪个台面上的?”清冷沉稳的嗓音从高处飘下来。 音量不大,穿过熙攘的人群传入耳中却十分清晰。 两家主仆与过往路人都循声望过去。 盛霓隔着半透的轻纱抬头看,骄阳下,逆光里,高高的屋顶上立着一个颀长人影。 那人负手跃下,轻盈落在两队人马中间,飘飞的衣角随风猎猎而响。 “——也配在嘉琬公主面前说话?” 白夜慢条斯理地看向今日当值的侍卫队长,在等一个回答。 侍卫队长哑口无言。 婆子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年轻人口中的不配在公主面前说话的仆妇,指的正是自己。 婆子刚想发作,就被白夜冰凉的眼神压得不敢发出声音。 一句话控住了场面,白夜这才回头看向盛霓。眸中的冷厉在一瞬间敛去,只剩一片纯朗干净的笑意。 盛霓向他微微颔首,致以肯定。 白夜低下头,慢悠悠地整理护腕,懒洋洋地道:“庆国公府车行飞速,险些撞伤行人,见了公主车驾亦不知退避,为何还不下车向嘉琬公主赔礼道歉?” 规矩这东西,有时是不能较真的。论理,自是郡主避让公主,可落到现实中,便是谁有权势谁高一头,只能心照不宣。 白夜非捅破这层窗纸,引得更多行人驻足看过来。 都被人挑衅到脸上了,程家兄妹俩在车中再也坐不下去,双双下车。 程菁菁妆容精致的明艳面庞上挂着怒意,提起华贵的百鸟纹绣缎裙裾就要咄咄逼人地上前。 却见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高挑精悍,修长身形里仿佛蕴着猎豹般的力量,寒凉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来的一瞬,程菁菁心脏一紧,下意识僵住脚步。 程子献也注视着白夜,见他穿着打扮既不是侍卫也不像仆从,人生得还挺出挑的,不由有些发酸:“这谁?嘉琬殿下的爱宠吗?” 正文 第5章 摆平“嘉琬殿下在此。” 程子献明白,当年自己没能得到嘉仪公主青眼,想必便是输在了一张面皮上。 景氏皇族中人各个容色不俗,他的母亲宁阳长公主亦是一等一的美人,只可惜他那国公父亲生得不甚英武。程子献遗传了母亲的瘦削白狐脸,又遗传了父亲的狭长丹凤目,便常被人背后议论——“好好一个男儿,生得一脸阴柔邪气。” 嘉琬身边这个男人英挺清绝,细看起来,气度身姿隐约有几分谨王的影子,令程子献打心眼儿里厌恶。 程子献讥讽道:“嘉琬公主小小年纪,于风花雪月之事倒是早慧。” 晚晴正要发作,白夜硬声道:“末将乃钟慧公主府侍卫,护卫公主是末将职责所在,阁下慎言。” 程子献从鼻腔里发出嗤笑,当是不信。 白夜才不管他信没信,问道:“嘉琬殿下在此,二位还站着等什么?” 行礼啊。 程子献和程菁菁的脸黑如锅底。 当着满大街平民百姓的面呢!这人好大的胆! 程菁菁才不肯与一个下人直接对话自堕身份,款款上前几步,逼近盛霓,压低了声音笑道:“嘉琬殿下这是去哪儿,哦,今日是晦朔,又去为太子哥哥祈福吗?有工夫在此纠缠,不怕误了?” 为太子,祈福? 白夜耳力极佳,闻言,星眸几不可察地微眯。 程菁菁笑得不善:“你以为你每月祈福,太子哥哥就会感动?你和你那狐狸精姐姐一样,都是做梦攀高枝的好手。” 又在污蔑姐姐! 盛霓广袖下的粉拳紧了紧,面上绷着不肯露出怒意,睨着程菁菁道:“太子哥哥感不感动本宫没兴趣,本宫好奇的是,若谨王姐夫听到颐华郡主一个良家贵女张口闭口‘狐狸精’,会如何作想?” 程菁菁最恨谨王与嘉仪公主的姻缘,那声“谨王姐夫”更是如一枚钢针齐根扎进了心里。 “你那狐狸精姐姐早就死了,哪个还是你姐夫!” 程菁菁全然不顾被人围观,高高扬起巴掌就要冲盛霓的小脸招呼过去。 盛霓下意识往后退,白夜已闪到她的身前,利落拦下了程菁菁的动作。 程子献立即大步上前:“放手!你这贱仆好大的胆!” 白夜在对方护卫群攻过来之前放开了程菁菁的腕子,右臂微张,将盛霓的纤细身躯挡在身后。 他这么一档,保护的意味陡然放大,路人们瞧着,更觉得被他护在身后的嘉琬公主楚楚可怜,不免对庆国公府的兄妹俩指指点点:“看啊,他们怎么动手打人啊,光天化日的。” 程菁菁扯住程子献的衣袖,苦着脸用力晃了晃:“哥——” 程子献脸色铁青,锵啷一声抽出腰间宝剑。 打人又怎么了?庆国公府还敢杀人呢! “反了你了!颐华郡主也是你碰得的?” 程子献的剑尖不甚精准地指着白夜的鼻尖。 围观路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撤,却没一个人走,看热闹的劲头更足了,恨不得这两家天皇贵胄立马打一场精彩绝伦的群架。 盛霓紧盯着那明晃晃的利刃,悄悄扯了扯白夜的衣摆:“小心呀。” 白夜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 程子献还在大骂:“我看你这小子瞎了眼!敢横到本世子的头上……” 话没说完,宝剑啪地一声被白夜抬手打掉,利刃向上抛出,落下,正戳在程子献脚尖前一寸处。 程子献大吃一惊,吓得一连倒退数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围观路人一阵哗然,几个胆大的直接为盛霓一方拍手喝彩。 “你你你个小侍卫,还想动手不成?”程子献颤抖着手,惊恐地指着白夜,“告诉你!我我我乃庆国公与宁阳长公主的独子!” “嗯?”白夜似乎没有听清那一串人名,“你说,你是谁和谁的犊子?” 庆国公世子程子献长到十九岁,第一次被人当面骂“犊子”。 人群哄然大笑,庆国公府众护卫想阻止,但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全在笑,根本拦不过来。 盛霓抬袖掩口,轻咳一声。 程菁菁怒不可遏,当即一声令下:“还愣着干什么!” 二十来个国公府护卫得了吩咐,冲白夜一哄而上。 盛霓下意识攥了攥白夜的衣摆。 白夜不忙迎敌,回身把小公主打横抱起,一个纵身高高跃出了护卫的攻击圈,在马车旁稳稳落下,把人放在前车板上坐好。 利落又轻盈的飘飞,人群不免又一阵拍手叫好。 程子献和程菁菁的脸更黑了一层。 “嘉琬殿下想看烟花吗?”白夜低低地问,明净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 “烟花?”盛霓有点懵。 白天哪儿有烟花呀? 护卫们已经朝白夜招呼过来,公主府侍卫排开一列拦住他们。 “让开。”白夜回身道。 众侍卫不明其意,但经过昨日之事,知道此人是个有本事的,公主也未提出异议,便即配和地退下。 对面护卫直接打过来,白夜身形快速闪动,晃成一道黑影,眨眼间便旋身穿过了护卫群。 所有看客只觉眼前一花,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息过后,一众健壮护卫几乎同时倒地,没了声息。 恰似烟花平地开放。 盛霓的手死死抠住马车沿,几乎呼吸都停窒了。 “没死。”白夜解释,“让他们好好睡一觉,降降火。” 程家兄妹面如土色。 白夜道:“见了圣上钦封的一品公主,应退避见礼,这点礼制,庆国公府懂吧?” 说着,他侧身,冲兄妹俩做了个冷冰冰的“请”。 这是个什么人哪,还真轴。程子献暗骂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准确地说,是在那一双寒眸的逼视之下,暗暗捅了捅妹妹。 程菁菁怒视程子献,看了看满地横躺的健奴,咬着唇,绷着脸朝盛霓屈膝行礼。程子献也抱拳躬了躬身。 围观路人爆出一阵吹哨叫好。 庆国公府的马车挪开位置,几个豪奴把地上的护卫抬到路边让道。 盛霓指了一匹最好的马给白夜:“多谢白校尉相助,不知白校尉往何处去,便由它为白校尉代步。” 白夜颔首:“末将本想去城东妙清观请愿,方才听闻嘉琬殿下青睐城西普度寺,不知能否厚颜随殿下同行?” 晚晴悄悄扯了扯盛霓的衣袖,眉头微蹙。 盛霓暗暗捏了捏晚晴的手,对白夜笑道:“普度寺路远,往返要两日行程,本宫可为白校尉借一间禅房下榻。” 白夜恭敬行礼:“有劳嘉琬殿下费心。” 说着,亲自上前为盛霓放下脚凳,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盛霓没有推辞,冲白夜莞尔一笑,素手在他手臂上借力,登上马车。 目送公主府车驾先行碌碌驶过,白夜翻身上马,在兄妹俩跟前勒缰停下。 “你还想干什么?”程子献简直怕了他了。 白夜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微微勾唇,却没有温度。 “庆国公府明事理,不会对今日之事耿耿于怀,打击报复我家公主吧?” 正文 第6章 跟随甜的,梅子味。 白夜似乎用了内力,一句话传出去老远,还未散尽的行人全都听见了,纷纷面色古怪地望过来,仿佛已亲眼看见了庆国公府报复前朝孤女的场面。 程子献和程菁菁的脸色由绿转红。 程子献尴尬地冷哼一声:“自、自然不会,把我庆国公府看成什么了?” “那就好,不愧是庆国公与宁阳长公主的独子,闻过则改,有雅量。” 白夜再度勾了勾唇,一夹马腹,去跟公主车驾了。 程菁菁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气愤地推了哥哥几下:“你怎么这么窝囊,被一个下人唬住!” 程子献怒道:“你行你上啊。”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回家告诉阿爹!” “好妹妹,你傻了?”程子献忙拉住她,“阿爹最重脸面,今日之事被百十布衣围观,阿爹若知晓,必大怒,你还主动往上撞,讨罚是不是?”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忍下这口气吧?” 程子献恨恨道:“呵,这小嘉琬真有两下子,从哪儿找这么个侍卫!那小子不一般,先着人查查他的底细。” 程菁菁道:“侍卫?你看见他着侍卫服色了?八成……嗐,阿娘现下还养着两个面首,嘉琬这年纪是早了点,可也不稀奇,你着人顺着这个线索查查看。” “什么?”程子献呆住,“阿娘背着阿爹养了小男人?!” …… “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呼风唤雨的世子和郡主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 晚晴回味着方才的情景,乐不可支。 “叫他们目无尊卑,活该!” 盛霓把玩着来路不明的小圆盒,没有说话。 晚晴又感慨:“白校尉倒是热心肠,昨日被拒,今日还肯出手相助。恰巧相遇,也是缘分。” 盛霓哼道:“这缘分未免太巧,恰巧就在我们途经之处,恰巧就在我们途经之时。” 晚晴品着公主话里的意思,脸色不由变了变:“小殿下的意思是,他跟踪我们?” 盛霓不置可否,将那盒玉容红夏霜递给晚晴,“替本宫涂上。” 晚晴愈发读不懂公主的心思,嘟囔:“还没弄清来路,小殿下不谨慎些吗?” 盛霓笑道:“不会有害,放心好啦。” 若放了毒,今日就不会出手相助。 药霜涂在皮肤上冰冰凉凉,伤口果然不再疼,几乎就是正版内造的成药。 盛霓撩开车窗绿纱帘,望向白夜骑在马上的背影。 “白校尉。” 白夜见唤,勒缰放缓马速,贴近车窗,默然附耳听命。 盛霓雪白柔嫩的小手握着什么,从车窗递了出去,“伸手。” 白夜不明所以,但还是松开一半缰绳摊开了掌心。 一颗油纸包裹的小圆物落下。 盛霓扬起下巴下令:“吃掉。” 白夜幽若寒星的眸子斜看过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盛霓已撂下了帘子。 “小殿下还要卖关子到何时呀,”晚晴抱怨,“是不是改主意啦,想留下白校尉?” 盛霓笑着躺倒在晚晴腿上,指甲轻轻刮着她圆圆的脸蛋,“白校尉仗义相助,本宫想法子答谢他是应当的,只是他如此刻意接近,我们总不该一味避着,不如将计就计,也接近他,看看此人究竟什么来路,意欲如何。” 来普度寺上香一事已坚持半年有余,不怕被人探究。只要,不被人看出她是为幽禁东宫的太子祈福。 晚晴讶然。总觉着小殿下还小,没想到已思虑得如此周全。大殿下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盛霓抱着手炉盖上暖融融的毛毯,枕在晚晴腿上闭目养神。 这一路很远呢,远到可以静静地思索许多事。 譬如白夜的出现。 白夜今日的出手相助和跟随太明显地有所求,而他千方百计所求的,就是进入钟慧公主府。 进入公主府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必须尽快弄清。 …… 这一觉补得十分安沉。 盛霓被晚晴柔声唤醒的时候,马车已经抵达寺前长亭,内侍们已抬着箱笼从山间小道绕往普渡寺后门,布置下榻之处。 明日一早上香祈愿,返程,约摸晚饭时分回到公主府,每月都是这般行程。 傍晚天凉,山间寒重,盛霓披了件浅檀色的斗篷,戴上帷帽,抱着鎏金镂花手炉下了马车。 此处在半山腰上,地势不高,矮山连绵,隐约云气,颇有一番云白峰青之景。 一下马车,盛霓一眼就看到树荫暗影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挺拔如青松。 白夜斜侧着身不知望着什么方向,也不知这样静静等她多久了,与这山岚雾霭融成一幅意境悠远的画。 假如手边有纸笔,盛霓不介意当场画下来的。 正瞧得出神,白夜忽然回望过来。 纵然隔着帷帽,盛霓还是立即滑开了视线。 普度寺住持无玄法师携四名大弟子已在此恭候多时,陪公主从寺前石阶慢行。 年终岁末,普度寺香火格外旺,平日长阶上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今日却有摩肩接踵的盛况。 其实城东还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妙清观,因颇受达官显贵青睐,装潢富丽堂皇,也清净便利得多,但盛霓更喜普度寺同视众生,铜臭气浅,甘愿绕远来此。 石阶尽头的寺庙殿宇沐在金霞中,佛光仿佛。谁都没留意,人群里,一位长衫胜雪的锦绣公子一直用目光追随着盛霓的倩影,片刻不曾放开。 白夜放缓脚步,落在公主一行人的后面,公主府便衣打扮的侍卫也没打搅他——毕竟算不得同僚,人家爱自己逛逛他们管不着。 于是无人发觉,白夜在人群中抬起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主子有何吩咐?” 人群中,一个叫花子打扮的络腮胡男人极其自然地挤到了白夜身边。 白*夜也不瞧他,仿佛只是在专心走自己的路,“徐九在此,你们无人发觉?” “叫花子”不知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额头微汗:“回主子,据属下所探,徐家九公子徐晏每月晦朔都来普度寺,已成惯例,故而未加干涉。” 很巧。同样是每月朔日都来,还一直远远盯着嘉琬小公主。 白夜淡淡问:“徐九和嘉琬……” 他拖长了音调,“叫花子”立时会意,忙答道:“徐九公子与嘉琬公主在普度寺从未会面,嘉琬公主甚至不知徐九公子在此。” 白夜“嗯”了一声,冷冷道:“往常便算了,今日孤来了,还不将人清走,等他干扰孤的要事?” “叫花子”吓得变了脸色,若不是还要顾及伪装,当场就要跪下,忙不迭地应道:“属下失职,这就将徐九公子请离!” “叫花子”退下,白夜不疾不徐地顺着人流拾级而上。 他生得高挑,可以望见小公主的帷帽在窜动的人头中一晃一晃,幅度优雅又灵动。 白夜张开掌心,低头瞧了一会儿盛霓赏他的那颗小圆球,慢条斯理地剥开了油纸,将小圆球送入口中。 甜的,梅子味。 白夜淡淡勾唇。 正文 第7章 邪功一个身影平地飞起。 人声嘈杂,每隔几级石阶的平台上都支着一两个算命摊子,甚至有些摊主还是道士打扮。 平民百姓不甚讲究,多是儒释道三家同拜,普度寺兼收并蓄,也不驱赶这些神棍。 无玄法师提议:“听闻嘉琬殿下临行在即,不如请三谬师伯为殿下算一偈,请佛祖护佑殿下一路平安。” 盛霓谢过无玄法师一番美意,但对提议未置可否。 她对命格云云并无好感,此番被“发配”至金陵祭天,还不是司天监那几个老头子算出来的? 晚晴却颇有几分兴致,心中有问便直言了出来:“无玄法师所言三谬法师,便是当年预言过泷西节度使陨落的那位吗?” 她素得公主喜爱,在主子面前并不拘束规矩,无玄法师也习以为常,答道:“正是。” 早在藩王叛乱之前,三谬法师便预言,简在帝心的泷西节度使即将陨落。时人只当那是疯话,然而短短六载后,预言果然应验。 这些历史在如今的繁华安定中已很少有人提起了,盛霓不禁思绪恍惚。 二十年前藩王叛乱的时候,她尚未出世。 母后怀上她那年,泷西节度使已携傀儡父皇坐朝堂数载。 后来永安侯景源入京勤王,所向披靡,挟天子的泷西节度使自知大势已去,将末代帝后、皇子公主全部锁在极元殿,一把大火烧得骨头都不剩,亦将旁支宗室屠杀殆尽。 彼时,年仅四岁嫡公主盛霜——也就是后来的嘉仪公主——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嫡妹盛霓,凭着身小体瘦,躲在破败冷宫的旧木箱里逃过了死劫。 永安侯景源攻进皇城,杀尽泷西乱党,救出了盛氏幼女。 盛霓记事后,常听太后身边的宫人说起这段往事。老嬷嬷们都赞嘉仪公主机敏,第一次拜见景老夫人时,便张口唤了“太后”。 当时景老夫人果然留了这对幼女性命,还收在膝下亲自教养,待她们如亲生孙女。 后来太后寿终正寝,姐姐亦暴毙而亡,只剩下盛霓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如今大延王朝一统九州,已显太平气象。 然而近两年天灾不断,肃州水患、柳州大旱、汤城瘟疫、北境雪崩……国库银财大把大把流向灾区,愁得延帝景源焦头烂额。 司天监谏言,此乃前朝王气动荡之故,须得前朝盛氏血脉赴祖地金陵告慰先祖,万气归一,方可平息此劫。 盛霓不知一向英明的延帝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拍板同意了此事,一道圣旨下到钟慧公主府,不由非说为盛霓定下了岁末南下的行程。 盛霓自然不能抗旨。 晚晴还在好奇三谬法师的传说,长阶上陡然嘈杂起来,把盛霓飘飞的思绪扯回了眼前。 “撒钱了!撒钱了——” 高处不知是谁在破财消灾,大把大把的铜板抛撒出去,人们立马不要命地拥上去抢。 “哎、哎,慢点!” 晚晴冷不防被往上面涌的人群撞得七荤八素,下意识去拉公主,可是人太多,太疯狂,主仆一行与住持师徒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冲散了。 几个便衣侍卫眼疾手快,围成一圈将公主护在当中。 “别挤老子!他娘的!都别挤!”有人跌倒,有人大骂,有人被踩,本就人挨人的石阶彻底乱了套。 无玄法师年过花甲,腿脚不如年轻人灵便,一脚踩空,老腿扭得不轻,若不是公主侍卫扶了他一把,只怕已陷在无数双脚下。 盛霓迅速指了几个侍卫护住无玄法师一行,一回头发现,不见了晚晴的影子。 盛霓心头一沉:“晚晴,晚晴!” 这可不是玩的,若被挤倒,很可能被失控的人群活活踩死。 盛霓掀开帷帽踮脚张望,眼眶已急得泛红,可是人拥着人,根本分不出哪个是晚晴。 “晚晴丢了!快去,快去找晚晴!” 忽然,日光微暗。 盛霓抬头望去,残阳金光里,一个身影平地飞起,遮住了夕阳。 那道人影中途不曾落地,探手从人群里揪起一个女子的手臂,朝盛霓一行人的方向甩了过来。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接住了被扔过来团聚的晚晴。 晚晴颤抖着与公主死死抱在了一起。 白夜在盛霓身边飘然落地,道:“此处难行,末将带嘉琬殿下先走一步。” 晚晴已见识过白夜的神乎其技,连忙松开盛霓,胡乱抹着脸上吓出来的泪:“白校尉说得对,万一挤伤了不是小事。” 盛霓掀起帷帽的轻纱,对白夜温声道:“白校尉有心了,无玄法师扭伤了脚,若有法子,请白校尉带法师先走,本宫承情。” 清艳无害的小脸有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力量,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有无数人甘愿为她舍命采撷。 无玄法师哪里敢当,当即想要推辞,被公主坚决拦住,也不便再强硬抗命。 白夜深深看了小公主一眼,没有多言,俯身抓起一把砂砾,扬手向普度寺方向抛出,拉住无玄法师的手臂腾空而起,足尖在空中的砂砾上轻轻借力,御风一般越过人潮。 无玄法师一辈子踏实念经,哪里遭过这等“待遇”,吓得死死闭紧双目,哆嗦着满口念着佛号,任由白夜“摆布”。 有孩童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阿娘快看!有神仙!” 几个小僧看得呆了,晚晴亦是吃惊不小:“天爷啊,这是妖法吗?” 侍卫中有人咋舌:“轻功练到这般境界,分明是邪功吧?” 邪功?盛霓望着白夜“飞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几个小沙弥的指挥下,人群终于渐渐找回秩序。 进了寺门,地面开阔,人流比狭窄的石阶稀疏了不少,逼仄压迫的感觉一疏即散,迎面扑来的是昏黄晚霞中古刹钟鸣的沉静平和。 无玄法师惭愧不已,连连向盛霓请罪:“蔽寺道路狭窄,害嘉琬殿下受惊了。” 盛霓与他客套几句,眼睛暗暗四下一瞟,没有看到白夜的踪影。 嘉琬一行人的视野盲区里,白夜冷言吩咐一个“算命老道”:“京兆府便是这般管理京畿秩序的?将此事匿名报京兆尹处置,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孤的眼睛底下撒钱生事。今日若伤着嘉琬公主,看谁的脑袋够赔。” 正文 第8章 算命“殿下是想进来坐坐?”…… 无玄法师伤了腿脚行动不便,由监寺法师引嘉琬公主去下榻的禅房。 普度寺近年来香火渐旺,僧院扩建过两次,嘉琬公主下榻的禅房就在前年最新建成的一排,偏僻,但齐整干净,几乎不会碰到外人,十分雅静。禅房已被先行一步的内侍打理得井井有条。 盛霓对晚晴道:“待晚上人少时,我们去向三谬法师求一偈,叫上白校尉同去。” “小殿下如今改主意改得比山间气候还快。” 盛霓笑着横她一眼,刁蛮道:“小蹄子从命便是,哪儿来那么多话。” 进了禅房,梳洗去一路风尘,盛霓屏退余人,这才拉着晚晴哼唧:“方才听阿七念叨,白校尉那般境界的轻功,世所罕见,只怕师从不凡,不知背后是谁派他来接近我们。” 晚晴是亲身体验过白夜功夫的“世所罕见”,拍着心口道:“小殿下所言极是。这个白校尉,与赵双全天差地别,真不像是宗正寺肯给咱们府上的良将。莫非小殿下想借三谬法师的佛偈,算一算此人来路?” “病急乱投医罢了,也不真指望这些怪力乱神。” 晚晴拆台:“小殿下分明是很信神佛的,不然何苦每月耐着辛苦,坚持为太子殿下上香祈福?” 盛霓躺到床上,舒展着一路坐得发僵的腰肢:“本宫观神佛云云,又爱又恨吧。” 爱的是,若有神佛,姐姐或许魂灵不息,常伴人间。恨的是,司天监滥用奇门之术献策,无凭无据,害她寒冬里南下远行。 用过素斋,已是暮色四合。 盛霓换上一身晚晴的衣裳,掩去公主身份出门。 “白校尉何在?” 侍卫指了指最远处的那间分给白夜的禅房。 听闻要算命格,躲回禅房了? 盛霓微微蹙眉,往白夜那间禅房走去。 晚晴忙拦她:“尊卑有别,小殿下怎可亲自去唤?” “禅房都是一样的,无有尊卑之分。”盛霓敷衍地找借口。 晚晴拦不住,只得提灯跟上去。自从被白夜从空中扔过一次后,魂都吓散了,就算感激白夜的救命之恩,也着实见他有些犯怵。 盛霓走到门前,竖耳听了听,里面毫无动静,可是时辰还早,总不能已歇了吧? 就这般不愿求偈吗? 该不会真的心虚吧? 盛霓心中闪过几个念头,略一迟疑,还是示意内侍叩响了古朴木门。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屋内漆黑一片,高大颀长的身影戳在门内,将羊角灯光里的公主衬得娇小。 白夜大概没想到小公主会执着到上门捉人,四目相对,不由淡淡一哂。 “嘉琬殿下亲临贱地,寒舍蓬荜生辉。”素来冷厉的眸子多了几分玩味,“殿下是想……进来坐坐?” “坐就不坐了。走呀,请三谬法师为白校尉也算一偈,求个平安。” 盛霓开门见山,笑得清甜。 “本宫上门来请,白校尉不会不给本宫薄面吧?” “末将不敢,只是……”白夜笑意未散,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雪白中衣,“末将已更衣就寝。” 盛霓怔了怔。 天光昏暗,屋内又没有点灯,若非白夜提醒,盛霓还真不曾留意他的衣装。 盛霓连忙背转过身去,耳尖微烫。 “你、你……现在才什么时辰啊,在燕京哪有这么早就寝的?白校尉还是入乡随俗的好,便是日后真做了本宫的侍卫,换班轮值的时辰也是按燕京习惯来的。” 盛霓飞快地说着,像玉珠噼里啪啦落了一串。 “哦?”白夜似乎有点喜色,“嘉琬殿下愿意接受末将的调令了,已开始操心轮值之事了?” 盛霓被抓住话里的把柄,不由一噎。不过是随口一说,怎可当真? “给你一刻钟更衣,本宫去前面等你。” 说完,不等白夜拒绝,盛霓扯着晚晴的衣袖,带着身后一队内侍快步走掉了。 晚晴抱怨:“这个白夜真是没规矩,好歹也是校尉,怎可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贵人眼前,不知道的还当他孔雀开屏呢。” 盛霓年纪还小,没领会何谓孔雀开屏,只叹道:“是本宫非要叩他的门,若说没规矩,大约是本宫的问题。” 晚晴忙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小殿下就是规矩!” 盛霓噗嗤一笑,眉宇间浅霾尽散。 三谬法师每一偈都会算出三件事,自称是三件红尘大谬。久而久之,三谬就成了他的代号,原本法名反倒不为人知了。 三谬法师隐居于老禅院最末排的一间小小禅房,屋角都榻了一块,却不许人修缮,道是:“不求圆满,只求残缺。” 盛霓听闻三谬法师年老,不愿过多见客,于是刻意没有惊动无玄法师,亦不欲以公主身份压人,特意妆扮得同晚晴一样。 她却不知,便是晚晴,那也是一品公主府的掌事大婢女,衣装气派远非寻常门户的女子可比,走在寺中已是出挑不凡。 小僧依言将公主一行领至转角处便即退下。 盛霓屏退侍人,只带晚晴同白夜上前。 三谬法师正坐在破了一半的门槛上赏月,远远地看着两女一男走近,并不意外,笑吟吟地起身相迎:“阿弥陀佛,可算是来了。” 盛霓和晚晴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分明并未提前知会这位法师。 走到近前,三人才发现三谬法师衣着破败,一身的酒肉气。 晚晴不由大失所望,暗中扯了扯盛霓的衣袖,想劝公主打道回府。原还觉着普度寺风气清正,总比妙清观好些,着实没想到在禅院深处还藏着一个酒肉和尚! 盛霓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认真地朝三谬法师行了佛礼,请法师参详。 三谬法师脸上褶皱堆起,笑道:“三位中有两位都贵不可言,命格落于纸上未免不敬,倘流落出去,又有泄露天机之嫌,不若长话短说,只献三词可好?” 三谬法师笑呵呵的,一双清明的老眼在盛霓鸡蛋白般滑嫩的小脸上瞧过几个来回,念了一声佛语,唱诵般地道:“凶化吉,旧仇复,凤来仪。” 前两词倒是常见的老把戏,无非说些多数人都会遇到的困厄,让人觉着似乎算得很准,这第三词倒是令盛霓和晚晴再度对视了一回。 凤来仪,凤乃翱翔九天之神鸟,这是看出了她的公主之尊?莫非无玄法师已提前与这位三谬法师招呼过? 盛霓问:“敢问法师,此三词能否展开讲解一二?” 三谬法师不修边幅地抓了抓头皮,嘿嘿笑道:“不可说,一说即破。” 盛霓并不强求。凶化吉,自是上佳;旧仇复,虽不明明白自己何仇之有,但能“复”总归不是坏词。 白夜看向盛霓的神情有些意外,没料到方才及笄的小女郎便有如此佛心,非但不以貌取人,还可随缘而适。 凤之一词,虽于皇族而言专有所指,但考虑到民间僧人所知有限,指代的也只能是公主了。白夜本只是来陪小公主玩玩,没想到这法师还真有几分眼力,不由提了提兴致。 三谬法师看向白夜,老眼眯了眯,啧了一声,似是有些困惑。 盛霓见三谬法师面露难色,也跟着看向白夜,但白夜脸上清俊干净,明明无甚异常。盛霓不明白三谬法师在迟疑什么。 白夜被三谬法师凝视半晌,面色不由一点点沉下去。他的容貌做过手脚不假,但绝不可能从外识破,莫非这和尚真有几分法术? 就在白夜即将出言询问时,三谬法师看破谜题一般欣慰地笑了起来,枯枝般的手指遥遥点着白夜,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郎君的三词请听……” “法师请说慢些,在下蠢笨,怕记不住。”白夜恭敬淡然的态度毫无破绽。 “好好好。”三谬法师深深望了白夜一眼,果真唱念得很慢:“第一词,昭阳雪。” “第二词,望东山。” 白夜眉心微动。 “第三词,坐朝——” 白夜目光陡然凌厉,宛如万千刀光自暗夜射出。 正文 第9章 主子“拜见主子。” “坐抄经。”三谬法师笑着改口。 “坐抄经?”盛霓困惑地重复。 坐着抄经? 难道以后白校尉会出家?或是,因被她拒绝而无后路,沦落得替人抄经赚钱? 三谬法师嘿嘿笑道:“命格云云,信之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是一厢愿说一厢愿听。只求若来日发觉老衲所言乃是胡说八道,不要回来找老衲理论便是。” 盛霓和晚晴都掩口笑了,从来只见算命者言之凿凿,生怕人家不信,怎么还有生怕自己的预言被人当真的? 盛霓道:“自然不会那般小气,况且三谬法师的箴言一向大有深意,怎会是胡说八道。” 晚晴将备好的香火钱给三谬法师留下,三谬法师也没推辞,仍旧笑呵呵地目送三人离去。 良久,他重新在旧门槛上坐下,抬头望向遥远明月,笑着叹了一声。 “嘉琬殿下信吗?”白夜问。 盛霓似乎心情很好,绣鞋踢踢路上的小石子,扬起小脸笑道:“若说得好听就信,不好听就不信。方才法师说得都还挺好听的,当然信呀,法师好像看出了本宫是公主呢。” 月华里她的面颊仿佛笼上一层冷色光晕,将甜美掩去几分,镀上一层不可亵渎的圣洁皎净。 “白校尉信吗?”盛霓问白夜,清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反应。 “不信。” 昭阳雪,沉冤昭雪。 望东山,东山再起。 坐朝堂,君临天下…… 白夜唇角几不可察地染上冷笑。 定会实现,但轮不到一老僧预言。 “法师为何说白校尉‘坐抄经’呢?”盛霓不解,眉心蹙起,苦苦细思的模样郑重得可爱。 白夜温和莞尔:“许是在说末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于是诚心抄写经文还愿吧。” 也只能这般理解了。盛霓点头,更加确信白夜不该留在钟慧公主府。若留在前朝公主府邸,哪有什么飞黄腾达可言。 昭阳雪,望东山,坐抄经。听上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更像是祝人驱散晦气、青云直上的吉利话,不似她得了个很准的“凤来仪”,直指身份。 如此胡乱推断下来,盛霓心中到底轻松了些。 “白校尉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不怕白校尉笑话,本宫这般的府第,连一封能添彩的举荐信都无法提供给白校尉。白校尉帮过本宫两次,这情本宫记着,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千万不要客气。” 小小的人儿,说话偏要学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白夜不禁好笑,墨眸微弯,但笑意依旧不达眼底。 “举手之劳,嘉琬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能为殿下略尽绵薄,末将不胜荣幸。” 白夜的场面话比之盛霓可要炉火纯青得多。至于接下来的打算,干脆含糊略过。 “白校尉从盘州调入燕京,在燕京可有亲故?”盛霓继续打着寒暄的旗号探问。 信步缓行在夜阑人静的古刹,正是随口闲话的佳境,倒也不显刻意。 “有劳嘉琬殿下垂询,京中尚有故友,可相互照拂一二。”白夜不着痕迹地绕过了问题的核心。 “此番调入京城,想必是白校尉才高力强,在盘州颇见成绩,得上峰青眼。” 白夜淡淡自谦几句。 盛霓每问一句,总被他打太极一般滑溜溜避开重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挖出。 天色不早,盛霓也只得罢休,在禅房外与白夜分别。 …… 夜半,月之中天,奇异香气弥散在几间禅房间。 值夜的侍卫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最终没能敌住困意,纷纷倒地。 吱呀一声,白夜的禅房木门打开,英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道。 后山银杏林间空旷静谧,月光下金黄铺地。风一卷,掀起满地叶浪。 白夜在林中亭的清漆长凳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拂去落在膝头的一片枯叶。 蓦地,林间惊起飞鸟,银杏林一阵骚动,摇下金色的银杏雨。 月色中,一抹血红身影瞬息之间从树上跃下,起落间行动如风,两步迈入亭下折膝参拜。 “拜见主子。” 飞叶落定,林间恢复成一片不正常的死寂,仿佛只有这二人的存在,看不出被人清场把守的痕迹。 少年的神情动作一丝不苟,如同敬奉神明。 白夜淡淡瞥了血红锦衣的少年一眼。 少年立即起身,上好的锦衣料子半点褶皱都未留下,衣摆在风中微微荡起,灿若宝缎。 “禀主子,‘家里’一切正常。” 亭中的白夜嗯了一声。 少年奉上一个小小的玉色扁瓷瓶:“这是徐九公子新配制的一批易容丹,共八颗。这次药效已延长至十个时辰,但同时副作用也会加剧。”说着,少年的头愈发低了下去,不忍心去看主子那张陌生的面孔。 白夜接下小扁瓶。 “主子,还有一事,徐九公子求见主子。” “为了嘉琬?”白夜嗓音的温度骤降。 今日在普度寺发现徐晏暗中打量嘉琬,白夜便觉不对,现下又为了嘉琬专程求见,白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相识许多年,他竟不知清清涟涟的徐晏还是个情种。 “只要嘉琬未曾牵涉其中,孤可以不伤及无辜。” 言外之意大约是,若嘉琬公主确实做过什么,他也绝不心慈手软。 少年应是:“主子思虑周全,若徐九公子贸然与主子见面被人跟踪,叫上面查出主子禁足期间擅离东宫,非但东宫上下都得赔上性命,就连徐九公子自己,乃至整个徐府,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属下这就回绝徐九公子的请求。” 白夜点头,起身。 他的脊背挺拔有力,风吹动袍角,翻起墨布内侧的一角红衬,色暗如血。 少年如一杆冰雕一动不动,恭候吩咐。 白夜的嗓音仿佛浸着玄冰:“寺内有名老僧,唤作三谬法师,查查是何来历,怎会知晓孤的底细,若有异,杀之。” 知晓主子的底细?少年瞳仁微颤,不敢小觑,郑重应下。 就在这时,白夜凌厉的目光陡然射向灯火掩映处,仿佛苍鹰察觉猎物。 少年也跟着猛看过去。 幽幽深林间,一个纤细身影踉踉跄跄往此间林深处走来,似乎是个女子。 少年眯起眼。 嘉琬公主? 娇柔的身影跌跌撞撞,初冬的夜半只着一件蜜合色薄裙,在山风树影间如蕊如月,逆着灯火徐徐而来。 隐没的属下都极有眼色,无人贸然站出来暴露主子身份。 少年正想退避,白夜抬手拦住了他——小公主的样子,不像清醒着。 白夜带着几分困惑,举步迎了上去。 白夜步子越走越快,蓦地,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足下点地,身子如箭飞出,在小公主被树根绊倒之前将人接在了怀中。 正文 第10章 禅房他缓缓凑近盛霓的脸。 小公主眉头蹙了蹙,在他怀里挣动了一下身子,似乎重新睡熟了。 少年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追过来,不解:“醉梦香霸道,禅房外的公主府侍卫全被轻松迷倒,公主身小体瘦,不当漏网才是。” 白夜探了探盛霓的脉,并无不妥。 “许是离魂症。”白夜眸色暗沉。 “离魂症?”少年讶然。 从前倒是有所耳闻,梦中夜游之症,多因曾受惊吓所致,亦有人解释为魂灵深处的恐惧导致夜间魂不附体,他还多有不信,想不到会在年仅及笄的公主身上亲眼见到。 夜风寒甚,因醉梦香的缘故,小公主睡得昏沉,本能地往温暖处钻了钻,被柔顺墨发半遮的小脸已经冻得发白,软软的梨香幽幽隐隐。 少年见小公主毫不客气地往主子身上靠,眉峰挑了挑,道:“属下唤个内侍过来。” 外围把守的高手中有一队是内侍,没想到在这桩小意外上派上了用场。 “不必。” 白夜脱下外袍,盖在小公主单薄的睡裙上,沉默了一瞬,又动手将她包成了一个细长的粽子。 少年微愕,望着只剩一身单衣的主子,手下意识按在自己的外衣带上,但终究还是没动。 主子怎么可能屈尊披他的外衣。 月光下小公主未着鞋袜,左足趾尖有一点血痕,大约是被树根撞破了娇嫩的皮肉。 这一次少年眼疾手快,摸出了随身带的伤药。 白夜将药收进袖中,淡声道:“太冷,先回房。” 少年以为主子指的是他自己太冷,便没吱声,只是主人亲自抱着一个姑娘往回走,少年上前搭手也不是,不搭也不是,一时竟有些无措。 怀中人睡梦里抓住了他的衣襟。 白夜垂目一瞥,他的衣襟被攥起了一团褶皱。小公主睡相放松,淡淡月华里,粉唇边一点晶莹的口水几乎快要流下来,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 “若好听就信,不好听就不信,方才说得都还挺好听的。” 月光下,小公主扬起的笑脸仿佛笼上一层皎洁光晕。 …… 白夜唇角不由染上一点笑意,旋即又敛去。 “不必查老僧了,算命谋生的和尚而已,且由他去。” 少年应是。 少年跟到银杏林的尽头,不便再前进,便停下脚步,朝白夜离去的方向俯身行礼,血红的衣摆在夜风里猎猎生响,半晌方才起身,而后纵跃入深林间,不见了踪影。 林间惊起飞鸟,四面八方的银杏树一阵异常的摇晃,黄金夜雨漫天,很快归于平静,仿佛从未被什么人重重把守过。 都似镜花水月。 就连“白夜”,也不过是个化名,就如那张易容过的脸,终究不是真的。 白,原是他的外祖母一族的姓氏。 白日将夜,沉冤未雪。 他实则是大延唯一的嫡出皇子。 本该在东宫幽禁的当朝太子,景迟。 …… 禅房外横七竖八倒着一地侍卫,景迟悄无声息地迈入嘉琬公主的禅房。 香风和温软的女儿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来到了极其陌生的另一个世界,令景迟眉心蹙了蹙。 在东宫幽禁的漫长日子里,他不喜点灯,就让整座殿宇回归寂夜,成为宫城里唯一漆黑如坟茔的一角。 东宫注定是无法在长夜里安宁的,景迟却早已练就了夜能视物的本事。 禅房内漆黑一片,仍可看出下人们布置得精致用心。 一应器具都是府里带来的,炭火温暖,四壁挂着青秘色绡帐,床尾燃着的香气清甜绵雅,晚晴睡在地上的铺盖也厚软锦绣…… 处处透着娇柔甜馨。 景迟从未入过小女郎的起居之处。母后早逝,他便是幼时也不常去其他嫔妃宫中,日常所居所见皆是磅礴冷硬的风格。眼前景象于他,实在算得另一番天地了。 景迟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略显甜腻的香气中将眉头皱得更深。 他大步走到床边,将小公主放下,收回自己的外袍。 一扯之下却没能扯动,白皙的小手抓着外袍的一角不肯松手。 景迟的目光在那只冻得发红的小手上顿了顿,然后,用力,将外衣抽了出来。 盛霓动了动,翻身,不甚在意地再次睡沉。 早知小公主畏寒,若冻病了,明日便不能祈福,他心中的疑惑也就不会有答案。 景迟扯了锦被盖在小公主身上,又从袖中摸出伤药,朝地铺上瞥了一眼——晚晴在醉梦香的作用下睡得死死的,口水沾湿了衣领,主仆的睡相倒是一脉相承。 景迟只得在床边半蹲下,握住小公主磕出血的左脚。 床边小几也是府中之物,叠放着一条崭新的雪帕子备用。 但他不能留下痕迹,便用雪白的中衣袖口小心地沾净血迹,将药轻轻涂在小巧的脚趾上,然后将小脚送回了锦被里。 做完这一切,景迟将药收起,目光扫视一周,确认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跟在小公主身边的确会平添许多麻烦。 然而,只消一回想旧部在自己眼前横尸遍野的画面,就仿佛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撅住了心脏,那一点不耐便如烈火覆冰,再无半点烟星。 “唔……”少女梦呓般的含混声音在寂夜里十分明显。 景迟警醒的目光扫过去,手半抬起,随时准备给小公主补一记睡穴,但小公主只是长睫轻颤,片刻后又没了动静。 姣好的睡颜天然无害,吹弹可破的肌肤如白瓷般细腻,本该是娇养在兄姐身边的天真小女郎。 “真想知道啊,”景迟缓缓凑近盛霓的脸,深邃眸底却毫无温度,“嘉琬在佛前,为孤许了什么愿?” 回到禅房,景迟亲自点亮案上的简陋油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圆铜片——比正常的护心镜略薄,打磨得十分光亮。 镜中映出的面孔还是俊朗如旧,但若仔细端详,便能发现五官脸型与白日间有些微不同。 果然药效到这时辰已经减退。 灯烛在墙上映出男人长长的影子,景迟从少年给他的小瓷瓶中倒出一颗水丸,仰头服下。 夜色掩藏了他发白的双唇和额角细密的冷汗,面目骨骼渐渐变化,最终变得与白日里别无二致。 捱过了刺骨的痛楚,男人端详着铜镜中名叫‘白夜’的皮囊,眼神不可见底。 木质粗疏的桌案上铺着供香客抄写佛经的纸,他提笔,蘸了些清水将笔头润开,在纸上信手写下一行无墨之字。 ——白日将夜,沉冤未雪。 字迹苍绝遒劲,风骨卓然。 搁笔,男人将纸撕为两半,点在烛火上,看着它寸寸燃尽。 既然小公主始终放不下戒心,那么有些事不可再等,须得连夜做了。 正文 第11章 祈愿他自己便是自己的神佛。 好像做了一夜的乱梦,腰腿都累得酸痛。 盛霓筋疲力尽地醒来,天光才微微亮。 听闻迎着晨曦的第一柱香最是灵验,盛霓本是最爱睡懒觉的,每次住在普度寺时却都不愿错过清早的珍贵晨光。 脚趾莫名有点痛,盛霓瞧了瞧,未见异样,大约睡着后不小心踢到了墙壁吧。在寺中过夜便是这点不好,到处都硬邦邦的,令人不惯。 梳妆毕,盛霓走出房门,看到换岗的侍卫们正在小声交谈,顺耳听了听,原来是在聊昨夜稀奇古怪的梦。 有人梦见大鸟从空中飞下来,把自己撞晕过去;有人梦见被豹子猛追不止,怎么都醒不过来,有人梦见猛虎下山,与之鏖战一场后沉沉睡去……总之都是离谱的梦。 盛霓听得有趣,笑道:“莫非山间有精怪,钻进了大家的梦里不成?” 众人立刻见礼。 还是阿七细心,朝大伙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不禁有些懊悔,再不敢提昨夜乱七八糟的梦,生*怕勾起小殿下的伤心事。 嘉仪公主虽说死于心疾,但诱发痼疾的根源终究是被猛兽所惊。在嘉琬公主面前提起猛兽云云,不妥。 盛霓似是看出了他们的避讳,冲青年们笑嗔道:“想必本宫也入了同一个梦,梦到被猛兽咬了脚趾呢,不知是你们谁梦里的老虎、豹子做的好事,可别叫本宫想起来,仔细罚你们。” 众人哄然一笑,在小公主清丽纯净的笑容里重新放松了心情。 怕摆起排场冲撞了佛祖,盛霓仍旧只带晚晴一人往大雄宝殿去。 景迟稍候片刻,远远地跟了上去。公主府从人原也知道他是与公主同行礼佛的,自然不去干涉。 时辰还早,普度寺又远在外郭,除去夜宿佛寺的虔诚信徒和当地乡人,沐着晨光前来进香的香客并不多,比之昨日摩肩接踵的盛况差得远了。 鸟鸣寺幽,山间云蒸霞蔚,朝露濡湿青砖,晨钟悠远入林,金光刺破云幕映在古朴飞檐。 景迟步履矫健,后发先至,提前绕进宝殿佛座后等候。洒扫的沙弥刚刚离开,景迟便藏身在阴影中。 …… “嘉琬殿下又去为太子哥哥祈福吗?有工夫在此纠缠,不怕误了?” …… 又,为他祈福? 昨日颐华郡主程菁菁脱口而出的不似假话,景迟却不能相信。 就算大内对外宣称的是太子卧病,可“病”了一年之久,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失势已久,也只因是圣上唯一的嫡子才未立刻被废,如今御案上请废太子的奏章一日比一日明目张胆,等到朝臣们争出个所以然来,在庶皇子里抉出一位获胜者,便是储位易主之时。 在这时候,竟还有人没眼色地给太子祈福? 嘉琬的确年幼,但好歹也是宫中教养长大的公主,自身还要仰天子鼻息,再怎么天真也不致犯这种低级错误。 若说嘉琬每月拖着病体来普度寺真是为了给他祈福,景迟绝不相信。 “嘉琬殿下,当心台阶。” 知客僧的声音传来。景迟内功深厚,耳力超出常人,隔着一层佛像和半座前殿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他就是神佛,不论小公主向佛求了什么,福也好,祸也罢,他都能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且看她卖的什么药。 第一缕晨曦照在大雄宝殿的慈悲佛面上,佛目低垂,拈花浅笑。 盛霓徐徐俯身,雀梅色斗篷铺开在蒲团后,遮住纤细窈窕的身形。 顿首再拜,盛霓敛裾站起,与晚晴相携而出。 殿外金光刺破层云,盛霓抬手遮住眼,日光下玉指的边缘仿佛是半透明的。简钗素面迎着朝阳,清灵得仿佛山间泉水。 佛像幕帘后的阴影里,景迟背靠泥塑,低头扯起唇角,面孔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 “我佛在上,此心可鉴。” “吾名盛霓,世间一无亲孤女,三尺微命,茕茕一身。” “此生不妄图多福多寿、富贵绵延,唯愿太子哥哥德心善终,玉体康健,常安乐,得良报。” …… 他耳朵出问题了吗? 小公主在佛前祈求他平安喜乐。 她最后一次到东宫病榻前见他,大约已经听到了些风声,红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问他,还能不能相见。 他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异姓姊妹总多一分怜惜,更何况,小女郎如此心善,明明无甚交情却为他的事红了眼眶。 当时他莫名心头一软,隔着一道朦胧帘幔答应她:“定有再见之日。” 可是后来朝野间流传出那么多事,太子一夕之间声名狼藉,被延帝认定为勾结匪帮、谋杀弟妇的阴邪小人。 一个声名扫地的失德太子,怎会有人诚心盼着他好? 尤其是嘉琬。 这时辰香客不多,景迟听着前头没了动静,缓缓从佛后转出来,迎着灿烂的晨曦仰头凝视佛像。 佛闻听世间苦难,永远回以温笑。 算起来,嘉琬已经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纵然在佛前也不会说出真心话,对吧? 她方才所言,怎么可能是真心的?他们之间根本不曾有过深厚情谊,谈何月月祝祷? 而他就更不同了,不论真心假意,压根不会将心愿诉诸神佛。 他自己便是自己的神佛。 泼在身上的脏水终将逐一濯净,被人滴水不漏掩盖的真相,终将亲手挖出来,摆在启元大殿上朝野共赏。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钟慧公主府,就在嘉仪公主的真正死因。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堂堂大延太子乔装出山的第一步,竟栽在了嘉琬一个遗孤公主身上,连在她身边留下都尚未做到。 无妨,他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他有一百种手段可以使小公主就范。 算算时辰,昨夜的布置此刻应当已摆到了昭政殿龙案上。到了明日,他这个卫队统领她想留也得留,不想留也得留。 景迟转身欲走,忽然瞧见七宝莲花座前多了一只小小的手环,一看便是小姑娘的玩意儿——当中一朵梨花由绢布扎成,工艺巧夺天工。 他认得,那是昨日盛霓簪在发间的绢花。 景迟拿在手里瞧了瞧,用料名贵,淡淡梨香隐约,同昨夜禅房里燃着的香气一致。只是整体做工不甚精良,但凡出自婢女之手都会比这做得好些。 小公主不仅在佛前替他说着好听的话,还生怕佛祖不肯睬她,献上亲手制作的敬礼? 扎好的梨花手环放在香案上,佛自然不会收走,待香客多起来,不知会被哪个眼尖的偷拿了去。 景迟捏着手环,没有放回去的意思。 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过去。 盛霓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殿门外拿那双纯净的杏目望着他。 正文 第12章 话别“本宫可要生气了。” 景迟捏着梨花手环,手臂微微发僵。 盛霓藏住心绪,面上笑得灿烂:“好巧,白校尉在这儿,来时怎么没见着?” 她本已往佛寺后院去了,半路感到一阵心悸难安,又折返回来,想再补上一柱香求个心安。 没料到竟遇到了白校尉。他与她当是从同一条路走来才对,怎么完全没碰见?他在此多久了,在她为太子哥哥的祈福的时候他在哪里,可听了去? 盛霓目光移到景迟手上:“咦,白校尉手里拿的什么?有点眼熟呢。” 景迟面不改色,回以明净无害的浅笑,答道:“末将见莲座下有一绢花,清净雅洁,想必汲取了晨光佛韵,正想献给嘉琬殿下。” 盛霓莞尔,并不戳破,只柔柔地道:“白校尉的美意本宫心领。只是这手环既在佛座前,便是佛祖之物,本宫岂可占有,还是送还原处吧。” 景迟顺从地躬身应诺。 盛霓并无别话,既有人在此,不再拜,携晚晴先行离去。 景迟恭送公主离开,回身将梨花手环往香案上送回去,却在最后一刻手腕翻转,将它收进了袖中,转身若无其事地大步离去。 回到禅房,几样清淡精美的朝食已摆在几上,晚晴为盛霓更衣,道:“白校尉不知那是小殿下亲手编制的手环,还想着献给小殿下呢,待小殿下的诚心可比赵逆强上百倍。” 盛霓知道晚晴舍不得白校尉,就算疑心他来路不明,到底没有实据,总还心存一分侥幸。她自己又何尝不希望只是多心。 可是,他当真没猜到那是她的手环吗?若非猜到那是她的物件,他一个武夫会特意拿起一只不甚惹眼的绢花手环细瞧吗? 还是说,他真的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所以才在宝殿内驻留未返,继而注意到那只做工粗劣手环? 其实被一个低阶武将得知她在为太子祈福,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太子至今并未被废。怕的是,他别有用心。 隐隐的不安感始终未曾消散,或许,还是该找机会套一套他的话。 晚晴一面和两个小婢女整理着盛霓的衣裳,一面还在喋喋不休:“奴婢瞧白校尉真是处处都好,昨日三谬法师的预言也未见奇异之处。正当用人之际,若就此错过一位良将,岂不可惜?” 盛霓换上夕岚上襦、法翠下裙,选了一只缃缕白玉佩环叫晚晴戴上。 当着其他仆婢的面,她没有说破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猜疑,只道:“即便白校尉的‘刻意’接近只是如城中风流郎君们那般的示好之意,可你瞧他那通身的气派,分毫不似武将粗人,又有一身邪门功夫,实在不像钟慧公主府可以消受的。” 晚晴仔细回忆了一遍,除了擅自处置赵双全那次,其实白夜的一举一动并无出格之处,甚至透着一股令人舒服的干净温和。公主平素并不是这般疑神疑鬼的性子,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从聆风楼见到白夜的第一眼便说不喜。 但晚晴也明白,大殿下去了,小殿下决心要把钟慧公主府撑起来,不让他们这些忠心追随的下人跟着吃苦,所以于一些事上便莫名固执。 但愿公主回府后可从卫队中选拔出一位出类拔萃的大统领,否则南下这一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用完朝食,从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装返程。 一路上野色苍茫,偶尔有挑着扁担叫卖的村民从道上经过。待去了金陵,这样的京畿风貌在未来数月里都不能再见到了。 从承定门入了城,盛霓将车窗纱帘撩起一道缝,景迟就骑马行在斜前方不远处,始终与车身保持固定的距离,背影岿然。 景迟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毫无征兆地回头看过来。盛霓素手一颤,迅速放下车帘。 不多时,隐约的影子投在纱帘上,听得清朗的男音道:“嘉琬殿下每月赴普度寺,想必有要紧的心愿期盼达成。” 盛霓眨了眨眼。她还没想好如何刺探,倒被他先抢了话头。 盛霓深吸一口气,捏住软软的两腮扯了扯,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重新挑起纱帘。 “白校尉想必也在佛前倾诉了心声?”盛霓笑眯眯地反问,“莫非是求佛祖保佑好前程?” 景迟道:“末将不能守护在嘉琬殿下身边,深感遗憾,但殿下不必为末将的前程挂牵,末将在京中会有去处。” “哎?”盛霓吃惊地张大了秀口,狐疑地盯着景迟。 原想着他一路跟着自己,是要走死缠烂打的路子,她还颇担心了一日,现下他竟主动知难而退了? “不知嘉琬殿下在佛前求了什么?”景迟单手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在车侧,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遍。 盛霓暂且把惊讶和疑窦放下,回以甜甜一笑:“听闻,在佛祖座前许的愿若说出去,就不灵了呢。” 景迟垂目,唇角勾了勾。这小公主,瞧着乖巧,却有几分鬼机灵,也学会了打太极,滑溜溜地把问题绕过去。 景迟明朗一笑,道:“末将却是不信这些,既能说给佛祖听,那便等同于说给天地听,既说给了天地听,便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控着马速,偏头看向盛霓。上午的日光薄薄的,洒在她雪白的面颊上,仿佛为上好的瓷器镀了一层暖色釉彩,朱唇皓齿的细节分毫毕现。 “家母早亡,家父厌弃,又有异母兄弟背后算计,末将如今来到燕京,只想寻一处能安身立命之地,自食其力。末将所求,便是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旧仇尽复。” 他道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 盛霓自幼锦衣玉食,便是活在燕京权贵圈的边缘,也是从来过着平和顺遂的日子,算计、复仇云云,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了。 景迟问道:“昨日三谬法师献给嘉琬殿下的三词,第二词为‘旧仇复’,莫非殿下也有仇家?” 盛霓摇摇头,“三谬法师所言,是指小恩小怨得以快意吧。” 她一小小女子,受皇家供奉,又是边缘人物,说权势谈不上权势,说富贵谈不上富贵,也不必到外面与人抢营生,哪里会有什么仇家。 若硬要说,也就是庆国公府的程子献和程菁菁兄妹俩与钟慧公主府公然失和,可那算得上仇吗?那是程家兄妹单方面的仇,不是她的。 那些一厢情愿又无疾而终的情愫,话本子里讲得多了。他们两兄妹婚事不顺,说到底,与她盛霓有什么关系? 景迟了然颔首,未再追问下去。 既然他已主动挑明不会再纠缠下去,盛霓也就不必绞尽脑汁打探他的底细。他到底帮过她两次,如今放下戒心,这份情还是要还的。 “既然白校尉会有佳处高就,待安置妥当,烦请遣人来公主府告知一声,本宫有礼相赠。白校尉也已拒绝本宫两次,这第三次若再驳了本宫的面子,本宫可要生气了。” 她嘟嘟唇,作势不是唬人。 景迟眼底闪过笑意,正要开口,几声爆喝从远处响起。 正文 第13章 身份新身份已伪造完成。 马蹄声轰然如雷,人群骤然骚动,急急躁声震动着心脏,越来越近。 盛霓素来胆小,心头一突,谨慎地偏头向外望去。 前方横街一路扬尘,一队服饰整齐划一的骑者跑马而过,所过之处鸡飞狗跳、行人避窜,几个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盛霓的马车紧急停住,宝马险些惊了,被驭者娴熟控住。 晚晴拍着心口:“真是倒霉!又碰到秦镜司办案。这些秦镜使真是的,巡防司明令规定城内不许当街跑马,偏他们仗着自己由圣上直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盛霓在她脸蛋上刮了一下,笑骂:“小声,当心被秦镜使听去,半夜敲你的房门。” “当心秦镜使半夜敲你的房门”是燕京城人尽皆知的名言俗语了。 小孩子不听话,大人便说:“再不听话,仔细秦镜使半夜将你捉了去!” 邻里发生口角,骂街的时候便说:“你等着,秦镜使今夜就抄到你家!” 晚晴撇撇嘴:“奴婢可不怕,左右奴婢与小殿下睡在一起,敲奴婢的房门便是敲小殿下的房门。” 盛霓笑嗔着掐了一把晚晴肉嘟嘟的脸蛋,晚晴疼得呲牙,噘着嘴躲开。 燕京人早已习惯了秦镜使的雷霆作风,他们外勤办案从来都是风驰电掣,甚至不需文书,只要拿着一块秦镜使令牌,所过之处便无人敢拦。 秦镜司的存在本是为了捍卫王法,他们自身却从来不讲王法,凡抄家,从不先举罪证,只传圣上口谕,待抄完再反证其合理性。 然而,秦镜司设立至今,从未错冤过一户好人,是以朝野就算背地里日日骂秦镜司,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心底里还是将其视为正经衙门,畏惧多过嫌恨。 前方的路口被冲撞得乱七八糟,菜叶、纺品砸了一地,还不如绕道走得快些。 景迟就此向盛霓辞别。 盛霓扒着车窗边沿诚心诚意地道:“本宫说的话,不要忘了呀。” 便是此前心怀芥蒂,人家毕竟帮过她,姐姐说过,不可平白受人恩惠。只可惜钟慧公主府自身尚需谨言慎行,于人脉、仕途上帮不上他,他又莫名视金钱如粪土,盛霓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稀奇雅玩,不知哪件能入得了邪神的眼,免不得回府着人仔细挑选。 景迟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又话别几句。 盛霓脸上笑意盈盈,场面上的惜别之意倒也恳切,但一撂下纱帘,她立时一脸轻松,比方才笑意更真。 “虚惊一场,总算是摆脱了。远行在即,天上掉的馅饼本宫当真不敢捡,此人虽则才貌双全,却处处看不透,哪里比得上咱们府里自己的侍卫叫人放心呢?” “小殿下也学会谨慎行事了。”晚晴一则为错过白校尉惋惜,一则也觉小殿下分析得有理,且越来越具大殿下之风,果真能坚定心意,不被白校尉的武艺与皮囊迷住。 盛霓道:“不知留守府中的卫队这两日筹备得如何,明日可要拉出来比试比试了,看谁能拔得头筹,凭本事赢得大统领一职。各项武试的前三甲本宫都有重赏。” 公主府车队碌碌远去,景迟就在原地保持着恭敬的仪态目送。 直到车队转弯,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景迟一身的恭肃瞬间褪去,上位者的威势再不遮掩,幽邃眸底不辨情绪。 挑着竹木货架卖铜镜的小商贩凑到景迟身边,堆笑道:“客官,看看新上的样子可有何意的?随身避邪也可,赠与娘子也可,好看不贵。” 说着,小商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巴掌见方的扁平物什,握在手里半遮掩着递给景迟。 那是一枚赤金打造的令符,通体浅刻獬豸纹,其上以状似古铭文的字体刻着二字——白夜。 右下角另有三个古体小字——秦镜使。 “按主子的吩咐,新身份的种种细节已全部伪造完成。” 小商贩笑颜不改,在熙攘街边压低了声音。 “从今往后,‘白夜’便是盘州调入燕京的秦镜使,也是圣上即将御赐给钟慧公主府的卫队大统领。” 延帝要从京外调任秦镜使,赐给钟慧公主府做卫队统领,东宫一早便探得了消息。 若想接近嘉琬公主,再没有比这更适宜的契机。 东宫要做的,就是将这位即将调入京城的某秦镜使移花接木,选定为他们凭空打造出的“白夜”。 延帝从地方上抽调秦镜使入京的手谕一送到秦镜总司,东宫便暗中运作,一力促成总司从盘州选调人员。 小商贩又从竹架上摘下一面小铜镜给景迟瞧,笑呵呵地仿佛在尽心推销。 “咱们在盘州有根基,进展颇为顺利。今晨盘州秦镜司上呈的文书已送到了昭政殿,最晚明日便有新令。到时,‘白夜’便是御赐给钟慧公主府的卫队统领。” 景迟唇齿微动:“‘白夜’毕竟是个凭空伪造之人,其身份履历日后可有被查否的可能?” 小商贩收回先前的铜镜,换了一个款式递到景迟面前继续“介绍”:“请主子放心,各个环节属下们总计推演三十七回,共列出百二十项文书清单,逐一打点、核对,确认无误。便是圣上要查‘白夜’的身份,至多只能查到一个名叫‘白夜’之人顶替了一位真正的秦镜使,绝查不出与东宫的半点瓜葛,更查不出‘白夜’此人其实根本不存在。” 景迟点头,将刻有“白夜”之名的秦镜司令牌收入怀中,又挑选了两面铜镜,将铜钱付与商贩,各自分开,隐没于燕京繁华间。 小公主明日接到旨意,多半既惊讶又气愤。她如此敏锐,坚决排斥他,这次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法子推拒,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思及此,景迟眼底微澜,如冰雪初融。 翌日,盛霓还缩在暖融融的锦被里做美梦,便被一阵呼喝之声吵醒。 寝殿距前庭还隔着两座殿宇,按说前庭的声音等闲传不到这么远。 晚晴已在寝床边等了好一会子,见公主终于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便在床边坐下,替她把发丝理顺。 晚晴笑吟吟道:“小殿下还在赖床呢,羞也不羞?卫队全体已在前院开始操练,斗志高昂地恭候小殿下坐镇选拔大统领呢。” 盛霓坐了将近两日的车,腰背几乎散架,又素来体弱,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做没做梦也不记得,仍感到四肢酸软。 盛霓抱住被子,闭着眼睛问:“赵逆打发了吗?” 昨晚一回府,听家令禀报赵双全伤势好转,已完全清醒,盛霓便即下令将其逐出燕京,毫不拖泥带水。 晚晴禀道:“今早城门一开,便将赵逆送出了燕京地界。他伤得不重,是下了车后是自己走的。” 盛霓“嗯”了一声,总算了结了一桩烦心事。 送走了图谋不轨的赵逆,一个旧的时代过去,崭新的日子开启。盛霓身心都轻盈起来,宿夜的疲惫去了大半,乖乖爬起来由婢女们服侍着洗漱更衣。 今日,卫队的好儿郎们都在前庭恭候公主驾到,谁若能拔得头筹,便是加官升职、出人头地,一个个踌躇满志,操练的口号也喊得分外响亮。 盛霓用过朝食,携一众婢女内侍登上聆风楼。 列队恭候的侍卫们望见高高楼上一抹夺目的珠光翠影,全都敛声屏息,愈发挺直了腰杆。 盛霓望着列为方阵的百名侍卫,将这宽敞的公主府前庭也衬得小了起来,不由心生豪气,只觉南下之路也无甚可畏。 带班队长阿七立于卫队最前方,只待公主传令,便即展开今日选拔。 盛霓视线上移,望向清朗无云的蔚蓝天际,或许姐姐会在某个方向正看着她。 姐姐安心,阿霓已长大了,定不负公主府上下老小。 盛霓收回视线,清清喉咙,准备致辞传令,心跳不觉加快。 “启禀小殿下。”一个内侍突兀地唤道。 盛霓险些被口水呛死。 但凡不是要紧到非禀不可,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搅扰公主。 盛霓皱起眉头:“何事?” “中官传旨。” 正文 第14章 景迟“去查查白夜的底细。”…… 皇城,东宫。 外面日光正好,重门紧闭的宫殿内却静谧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幽深宫道的长石砖缝隙中生出了嫩绿的杂草,一只菱纹缂丝履匆匆踏过,细草弯折,留下霁青色宽袖广身锦袍的仙风背影。 后殿朱门打开,光投进幽暗殿内,投下一道广袍飘逸的影子。 殿内血腥气明显,令锦绣公子皱起了清秀的眉。 内侍躬身解释:“徐九公子,太子殿下正在处理‘家事’,请徐九公子到偏殿稍候……” 内侍话音未落,徐晏已经一撩衣摆大步走了进去。 “哎、哎,徐九公子不可……” 绕过碎冰纹大立屏,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倒着一个内官,血泊几乎蜿蜒到了徐晏的缂丝履下。 大殿尽头,太子的颀长身形隐在阴影里,只穿着一身雪白天丝中衣,长发披散,手持的长剑泛着森然寒光,抬眸朝徐晏方向看过来的瞬间,星眸凛冽。 徐晏强压下对眼前血腥场面的不适,躬身一揖到地:“臣礼部仪制司主事徐晏,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锐利的目光在徐晏身上刮过一圈,抬手将手中长剑平举,便有内侍恭敬上前,小心翼翼双手托住,撤了下去。 见太子收剑,大殿两旁侍立的内侍们才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一队将地上死状可怖的死者抬走,一队跪地清理血泊。 太子隐在阴影里,退后两步在紫檀雕蟒宝座上坐下,淡淡吩咐:“将尸身横放中庭,让往来之人都看见,出卖消息给外面是何下场。” 低沉的嗓音与身为“白夜”时不大相同,像浑厚又冷涩的低音胡弦,入耳时仿佛在按摩敏感的耳廓,动听,却也令人生畏。 内侍们瑟然躬身应诺。 太子像是才想起维持着拜礼的徐晏,不紧不慢地道:“徐主事平身。” 徐晏如瓷如玉的脸上尽力收敛着薄怒。 “徐主事好人脉,为了给嘉琬公主求情,暗中求见孤不成,转而光明正大进到奉旨幽闭的东宫来。” 徐晏的下颌因后槽牙咬紧而微微变形,尽量公事公办地道:“臣受圣上之命、祖父之托,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宝座上,太子冷冷轻笑一声。“若为公事,叫礼部尚书过来说话,什么时候一介六品主事也配随意进入东宫了?” 徐晏的恭谨冷静被生生撕破,怒视着阴影里衣冠不整的太子,索性不再遮掩,步步紧逼上前,秀美的凤目里满是悔恨:“早知太子殿下要易容丹是为了对付嘉琬,徐某当初绝不会答应!” “对付?”太子勾唇,“孤没必要‘对付’一个孤女。” “那太子殿下如今是在做什么?” 东宫耗费精力打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白夜”,徐晏一直都知道,他亲手配制的易容丹正是其中关键一环,但徐晏着实没有想到,太子乔装出宫竟是为了插进钟慧公主府,潜到嘉琬的身边。 圣上认定太子意欲残害手足,后为灭口谋害嘉仪公主身亡,太子想查清嘉仪公主的真正死因自是理所应当。 可是,嘉仪公主生前明明已嫁入谨王府,死后更是以王妃礼下葬,太子为何偏从嘉仪出阁前所居的公主府入手? 旁的事徐晏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他能肯定——嘉琬已被太子选中为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从来执棋者运筹帷幄,手中棋子与对方棋子却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是我吃了你,便是你吃了我。嘉琬被太子玩弄于股掌,怎会落得好下场? 当徐晏得知“白夜”即将以秦镜使身份调入钟慧公主府的时候,他手上一抖,将一幅细绘了三月有余的《桃林宴饮图》戳出一个巨大的墨点,侍墨的书童见了心疼得五官当场皱成了一团。 算着时辰,传旨的中官已到钟慧公主府,徐晏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来不及改变圣上的旨意,极怒之下,向祖父徐首辅求了门路,直闯东宫谒见太子。 他一定要问个清楚,到底要对嘉琬做什么。 眼前的太子,雪白中衣细软松垮,墨发披在肩头柔顺如缎,若不是空气里满是死去内侍的血腥气,简直叫人以为他仍是那个重病卧床的文质储君。 “景迟。” 徐晏已有许多年不曾直呼太子名讳了。这个名字已经陌生到恍如隔世,中间不知横亘了多少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你还是臣所认识的景迟吗?”徐晏的声音黯然下去,“臣所认识的景迟,光明磊落,月霁风清,怎么会变成你现在这副样子?”- “恭喜小殿下,贺喜小殿下!” 孙嬷嬷得了信儿,被赵双全吓出来的病全好了,一脸喜色地赶来玉华殿。 一看到案上铺着的圣上口谕的记录,孙嬷嬷笑得嘴都合不拢。 “圣上天听,知道咱们府里卫队编制不全,特地指了大统领过来,可见还是念着小殿下的!” 玉华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孙嬷嬷笑着环视一周,没有一人回应她的喜色。她终于察觉到不对,笑意慢慢消失,堆砌的皱纹渐渐松下去。 盛霓坐在卷草纹宝椅上,神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小殿下?” 孙嬷嬷被这气氛弄得心里七上八下,赶紧去读纸上记录的口谕内容。 御指给钟慧公主府的卫队大统领,是一个叫白夜的宣节副尉。 孙嬷嬷还没老糊涂,她记得,砍断赵逆三指的刀工圣手就叫白夜。白夜这名字不常见,没有几对父母愿意给自己的孩儿取这样一个阴气十足的名字。 可是,按说先前已通过宗正寺下过调令,怎么还会紧跟着一道口谕? 孙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下去:“小殿下,这个白校尉究竟什么来头?莫非先前的调令便是圣上的意思,被咱们不知深浅地拒绝,这才又有了这道口谕?” 那岂不是触怒了龙颜? 白夜是什么来头,盛霓也不知道。今日收到的只有短短一句口谕,她向齐公公探问此人来历,齐公公却轻飘飘地划了过去。 孙嬷嬷知道公主曾坚持不肯留下白夜,此番又莫名得了一句圣上口谕,见她坐在宝椅上不发一言,生怕她小小年纪吓着,道:“事已至此,帝心也不是咱们能够揣测的,明日入宫谢恩时依顺些,不会有什么大事。” 盛霓乖巧应下,别无二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情绪,让孙嬷嬷放下了大半的心。 在盛霓悲痛病倒的那段日子里,孙嬷嬷实在为公主府操碎了心,原本保养得乌黑的头发如今已花白大半。 她从前原是太后宫里的嬷嬷,因行事不够沉稳,又素爱管些闲事,为延帝所厌。后来嘉仪公主及笄,延帝准姐妹俩出宫开府,顺便建议太后将孙嬷嬷一并送去钟慧公主府,眼不见心不烦。 盛霓年纪小些的时候看不懂这些原委,病中孤寂,乱七八糟地回忆往事,才慢慢品出当年孙嬷嬷的处境。孙嬷嬷的性子不是讨喜的那一类,但盛霓明白,她是真心拿姐姐和自己当亲人的。 现在盛霓身子比从前大好,不忍心再让孙嬷嬷如照看小孩子那般事事劳累。同时,她也的确不愿孙嬷嬷处处不放心自己,仿佛自己真的与姐姐天差地别,仿佛自己稍一不慎就会葬送了公主府上下老小。 回到寝殿,晚晴道:“难怪小殿下总说白校尉有些古怪,原来是圣上选中的人,那自然非比寻常。到底是咱们小殿下敏锐,一早就察觉了白校尉的不同之处。” 盛霓却道:“若真是圣上选中的人,如今又公然下了口谕,可见没有值得遮掩之处,他何苦一直不肯说出实情呢?” 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劲,或许因为那双忽而纯净又忽而幽邃的眼睛,又或许因为那种莫名奇妙又时隐时现的熟悉感,盛霓总觉得这个人没有这么简单。 盛霓叫晚晴取出一小匣银锞子,“去查查白夜的底细,最好拿到他在盘州任职的履历。” 钟慧公主府从外面瞧着锦绣荣华,实则并无权势,若想托人办点什么,唯有银钱开道。好在府里没有太大开销,从不必为这些阿堵物操心。 看来小殿下是要动真格的了,晚晴捧着沉甸甸的小匣子,不敢怠慢,“小殿下放心,奴婢这就着人去查。既是过了圣上眼的人,履历当是明的,不难。” 正文 第15章 徐晏原来良人已心属嘉琬。 清淡幽醇的酒香浮动在空寂已久的东宫大殿。 景迟和徐晏对坐无言,各自手边摆着精刻赤金酒樽,各自凝视着面前的空气。 景迟的眉眼与易容丹作用下的面容全然不同,褪去了“白夜”那张皮囊的清濯之感,多了三分暗藏锋锐的峻肃之意,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一双星眸锐利明亮依旧。 徐晏眉宇间薄怒未消,没时间再与景迟耗下去,终是转过脸来:“太子殿下*这是布了两条路,非通往钟慧公主府不可。” “哦?” 景迟端起手边酒樽,清瘦有力的腕子一晃,酒香惊散。 “燕臣聪慧无双,一旦冷静下来,便将孤的谋算看得这般分明。” 燕臣是徐晏的字,当今圣上钦赐,帝宠昭然。 徐晏沉着脸道:“太子殿下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成本风险皆低但效力弱,另一手成本风险皆高却效力强。这第一手准备,便是走宗正寺的路子,将‘白夜’这个人调往钟慧公主府任卫队副统领。然而这个计划壹失败了。” 景迟薄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小公主瞧着年幼,却很有几分敏锐警醒,胆敢将孤拒之门外。” “于是,太子殿下便启用了准备好的计划贰——冒充秦镜使。”徐晏清亮的眸子盯住景迟,嗓音渐沉。 “不愧是徐首辅最宠爱的嫡孙,慧名遍燕京的徐九公子,几可读心。”景迟毫不愧疚。“这计划贰本是为着揪出真凶后再行使用,不料从嘉琬小公主这里便不得不派上用场。似乎杀鸡用牛刀呢。” 徐晏捏紧了手中的酒樽,叹道:“秦镜总司与各地方司之间传信极速,他们又怎能料到,太子殿下的动作更快一筹,短短时间内便改换了乾坤。如若不是身受幽禁,此等势力只怕足以撬起半壁江山。” 闻听徐九公子的大逆之言,在场内侍一个个全都将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 也就是徐家如日中天、徐首辅位极人臣、徐晏几个叔伯俱都身居要职,才养出了徐晏这般闲云野鹤又无所顾忌的性子。但凡换了第二个人,都不敢当着太子的尊面妄议江山。 太子本人不以为意,只好整以暇地瞧了徐晏一眼,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既如此关心则乱,不若禀明家长,三媒六聘。徐家是世代簪缨的显赫门第,你又是个才貌双全的燕京春闺梦里人,便是尚我大延的嫡公主也配得上。” 本想将他留给天真娇憨的六妹妹,到时做一对闲散鸳鸯,自是一桩美事,却不知原来良人已心属嘉琬。 徐晏今日不是来吃太子揶揄的,怒视着景迟不发一言。 敢在太子面前冷脸的,除今上外,世间也唯有一个徐燕臣了。 景迟对徐晏的儿女情长没多少兴趣,捏着酒樽与徐晏面前的那只碰了一下,发出金石脆响,然后将碧落琼浆仰头一饮而尽。 以酒代言。 徐晏向来行事理智,他不是来置气的,缓和道:“臣深知太子殿下决心要做的事臣无法阻止,只是,恳请太子殿下看在与臣同窗六载的情分上,赏臣一个恩典,不要伤害嘉琬。” 景迟慢悠悠地转着酒樽,修长的手指被赤金色泽衬得愈加冷白。 “燕臣以为,要伤害嘉琬之人,是孤?” 徐晏眉心微动。 “燕臣以为,父皇命嘉琬公主南下,只是为了祭天?” 徐晏心念电闪,双目抽搐般眯缝了一下。 景迟道:“别忘了,父皇此番下令赐与公主府的卫队统领,可是秦镜使出身。” 秦镜使行走在黑白两道之间,均由延帝直辖,倘若延帝真的担心嘉琬一路安危,大可以指派一名良将,没必要特意从京外调任一位秦镜使。 背后的蹊跷,徐晏不是没发觉,只是当得知这位“秦镜使”就是太子时,“秦镜使”这个身份本身反而不是重点了。 徐晏脸色微变:“那么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圣上命嘉琬南下的用意……” 余下的话,已经不便说出口了。 景迟不置可否,亲手执壶为徐晏的空樽斟满。 徐晏起身让开一步,长揖到地,广袖飘然:“若有一日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非动嘉琬不可,请太子殿下事先告与臣知,臣不胜感激,誓死效忠殿下鞍前马后。” 景迟寒星般的眸子淡然望过去,勾起唇角,不深不浅地点了一下头。 徐晏再谢。 然而他清楚得很,他今日谈条件的筹码是易容丹,可就算有易容丹,这一切的前提也是嘉琬不会挡太子的路。 殿内的血腥气掺在酒香和沉水香里,淡得几乎察觉不出了。 清醒如徐晏,自是深深地明白,如今的太子已经不会再为谁手下留情- 延帝为钟慧公主府亲自指派了卫队统领,不论合不合心意,盛霓都要去面圣谢恩。 自太后薨逝,中宫又多年无主,盛霓除了单独去执掌六宫的萧贵妃处请安,只有每年的新春宫宴与千秋节才会远远地见到延帝。 铁石色的高墙割开苍芎与大地,朱栏明璨,飞檐入云。仰头望过去的时候,逆着光令人眩晕。 晚晴担忧地扶住盛霓。 盛霓摇摇头,示意无事,继续顺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她体力本就不佳,这几日为着赵逆和白夜的事耗费心神,便有些头昏脑涨的。 进入丹阙门,从狭长侧道穿过启元殿和昭政殿,便是帝王起居的霄和殿。从霄和殿开始,前朝与后宫界限交汇,一砖一瓦都变得熟悉起来。 随姐姐开府出宫那年,盛霓才十一岁,那时的她已经能感觉到,延帝像是终于把什么碍眼的东西像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没有了盛氏公主在宫里出没,他大约总算觉得这皇城这天下是独属于他景源的了。 盛霓对于延帝,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她虽长在深宫,养于这一方天里,却很早就懂得了什么是自己能够改变的,什么又是自己需要接受的。当年若非景源来得及时,或许她和姐姐也会像父兄一样,死在泷西节度使的屠刀之下。 在钟慧公主府的日子比在宫城里自由得多,盛霓逛过了从未见过的长街和商铺,尝过了从没试过的民间食物,才明白天地果真不是高墙围起来的方形。 后来,太后寿终正寝,盛霓与宫城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往后钟慧公主府就是她唯一的家。 再后来,姐姐嘉仪嫁作谨王妃,只剩她一个人独居公主府。但姐姐时常回来看她,日子过得与从前区别不大。 直到盛霓的天地被噩耗生生撕裂的那一日前,她都觉得这样平静又淡然的日子其实很好。 霄和殿里不见奢靡,却处处透着令人目眩的另一种穷奢极欲。 天山之巅采摘的雪莲盛开在盛满冰水的半透宝瓶里,东海产出的龙涎香燃在硕大的鎏金香炉中,姑苏缂丝织就的巨幅花鸟图垂挂在大殿两侧,让光线漏进来时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拓下宛如立体的图影。 延帝和萧贵妃正在对弈,见了盛霓,和蔼地命人赐座看茶。 “新调去的卫队统领还没见过吧?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只管告诉陛下,陛下会为你做主的。”萧贵妃笑得亲切,说到最后一句时,媚眼如丝地勾向延帝。 正文 第16章 太子“怎么不进来?” 盛霓谢过皇恩,心中暗自惊疑,原来延帝不知她已见过白夜,那便说明延帝也不知宗正寺已调动过白夜。 延帝恰好指派了宗正寺原本调去公主府之人,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个白夜未免气运太旺了些。 盛霓未露声色,乖顺地说着话。 延帝表现得对盛霓十分疼爱,主动告知她许多南下的细节安排,显是待她用了心的,特意安排了皇弟桓王护送主持。 桓王是诸位皇子的王叔,又是景氏族长,在祭天典礼的场合分量仅次于皇太子。 南下之事聊过去,萧贵妃又问起盛霓近来吃些什么药、府上是哪位太医诊治,见她脸色不够红润康健,赐下名贵的齐鲁赤灵芝和许多补品。 这般的关切恩宠,盛霓从未领受过,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莫不是听司天监说起她这个前朝公主还有稳固王气的作用,开始将她当做大延的吉祥物了? 盛霓掂量了一下气氛,故作随意地笑着问起:“不知太子哥哥身子可好些了?妾偶得一对西花鹿茸,有补髓健骨之效,也不知对不对太子哥哥的症。” 延帝毕竟未曾下旨易储,就连幽禁也只是打着“卧病在床”的名号,盛霓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的天真无邪、坦坦荡荡。臣妹关心太子哥哥的安康,名正言顺。 但盛霓也仅仅是问出来试试罢了。朝局渐渐明朗,皇帝对太子的厌恶只差写下一纸废储诏书,怎会耐烦有人去看他。六公主韶康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每逢佳节都求父皇允准探望哥哥,为此不知被呵斥了多少次,也只得以去见了一回而已。 延帝那双精明幽深的眼中笑意不改,状若随意地与萧贵妃对视了一眼,缓缓笑道:“他啊总是老样子,你既有心,便给他送去吧,也是你做妹妹的一番心意。” 这就同意了?盛霓微讶。 萧贵妃似乎明白延帝的心思,见延帝表了态,也顺着道:“南下这一去好几个月,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们兄妹俩是该好好说说话。” 盛霓上一次见到太子还是去年冬末,近一年来从未主动求见过太子,未来几个月见不到又算得了什么?不过都是场面上的废话。 走出霄和殿,盛霓越来越觉得帝后态度反常。莫名的关切,莫名的宽容,大有有求必应的意思。除了哄她乖乖南下祭天,盛霓猜不出第二个答案。 看来延帝这些年真是变了不少,从前没少斥责司天监媚言惑众,如今却对前朝王气之说深信至此。 东宫距霄和殿很近,抄近路穿过两条宫道便是了。 不论太子在旁人眼中评价如何,他对盛霓有恩,盛霓便承他的情。 时隔近一年,盛霓望着视野里越来越近的巍峨储宫,总觉得即便仅隔两条宫道,却像是与身后的三大殿划分开两个世界。就与去年来此的感觉一模一样。 去年的冬天格外冷,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那时候,盛霓以月代年为姐姐守完了丧,突然听闻太子病倒的消息。 隐有传言道,太子不但病倒,还触了圣上的逆鳞,圣上龙颜大怒,把最爱的那只西域兽首缠丝玛瑙杯砸到太子身上,碎片崩了一地。 那时候盛霓的寒症还未发展到后来那样沉重,出于真心也出于礼节,她向延帝请求探望太子哥哥。不知是不是怜惜她因姐姐新丧而太过憔悴,延帝最终答应了。 盛霓永远忘不了去东宫探病的那一天。 那一天很冷,皇城中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没过去,东宫里却是一片莫名的死寂与灰暗。 众多不该出现在东宫的卫兵披甲执锐,将这座储君的住所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雀也无法自由来去。 盛霓什么都没问,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内官往里走。 难怪最近夜半常能听到马车疾驶过长街的碌碌声,朝堂上的风雨就在这些扰人清梦的杂声里无形又猛烈地翻涌过去。她知道太子出了大事。 十四岁的盛霓仍被太子视作小孩子,获准进入寝殿探望。隔着一道金线大立屏和一层轻柔帘幔,她隐隐看到太子躺在寝榻上的轮廓。 盛霓印象中的太子哥哥不是这样的,像是遥远的画中人,气场凛然又文质彬彬,目光所及众人垂首——不该是这样白日里躺在寝榻上半睡半醒的样子。 太子的病是个谜,几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又为什么一夜之间病得起不来身。 殿内的沉水香合着药味融成一种好闻又安静的味道,若隐若现的血腥气使殿内的淡香变得诡异。 盛霓是听六公主韶康说的,当时延帝砸过来的琥珀杯撞在太子哥哥的玉带上崩碎了,轻薄锋利的碎片划破了衣衫,割伤了皮肉。当时太子一声没吭,直到延帝骂够了,回到东宫,从人为他更衣时才发现他腰间全是血。 说起来,就是从那天夜里才传出太子病倒、东宫谢绝见客的消息。至于这两件事中间串联起逻辑的内情,根本打听不到。 这座宫城里像是住着一只巨大猛兽,一张血口就能吸起一阵暴风骤雨的漩涡,让看似平静的殿宇间永远暗流汹涌。朝登天子堂,暮入乱葬岗,都是寻常事。 盛霓不是没听到过旁人的嘲笑,他们说太子性子残暴却一直装作温文儒雅的模样,如今终于露出本性被圣上所厌,这是活该。 她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她所认识的太子哥哥明明是个宽和心善之人。若非太子哥哥从中斡旋,姐姐连尸身都寻不回来。 盛霓不敢打扰太子休息,也不敢乱说什么,问候几句便即有眼色地告辞。 临走时,她又转回身来,鼓足勇气,怯怯地问:“太子哥哥,日后还能再见吗?” 她知道这话问得太直白,大不吉,所以问得很小声。太子对她和姐姐有恩,她无以为谢,只盼着他能得良报。 太子没有回答。 内官见嘉琬小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心中怜爱,示意她到太子殿下榻前大点声再说一遍。太子中毒已深,精神也比不得健康人,哪里听得见那细如蚊呐的声音。 盛霓便绕过立屏来到榻前又问了一遍。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失去帮过她的太子哥哥了。 太子用力撑起身子,隔着一道朦胧帘幔答应她:“嘉琬妹妹安心,定有再见之日。” 或许是因为姐姐去后的钟慧公主府让人空得难受,又或许是因为那年的冬天的确太冷了,又一场大雪后,盛霓也病倒了,差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活过来。 所幸她到底是活过来了,东宫却再无半点消息。 如今的东宫外依旧重兵把守,与一年前并无两样。 紧闭的宫门打开,由于长久废置,轴体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响。晚晴望着眼前的画面,紧紧抱住了盛霓的手臂。 枯黄的长草从砖缝里支出来,在风中毫无规律地摇动。瑰丽的殿宇在烈日下仿佛失了色彩,说不出的阴暗骇人。 内侍快步趋入内殿通报,片刻后,殿门打开,仿佛一只黑洞洞的眼睛直视过来,要将人吸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里是东宫吗?盛霓愣在原地,有点不敢动,本就暖和不起来的手脚愈发冰冷。 内官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小、小殿下,”晚晴颤声道,“太子殿下说不定在休息,我们把东西放下,还、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吧?” “唔……” 说实话,盛霓也迟疑了。这座宫殿像是满身荆棘地冷眼睨着苍芎,不欢迎任何访客的到来。外面的重兵都黯然成了摆设,最大的寒意和压迫感来自殿门深处那片看不穿的阴影。 “怎么不进来?” 低如琴弦的动听嗓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势。 正文 第17章 东宫“太子哥哥。” 高大槅窗的光线被细密轻薄的慈竹帘遮住大半,透过殿内四垂的沧浪色帷幔镀成沉寂的冷色。 几排银烛点着灯火,随着人群路过猛烈摇曳起来,令人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日还是黑夜。 地面上乱糟糟地散落着书卷和棋子,不知是不是太子发火弄到地上的,显然谁都未料到今日会有访客到来。由于东宫状况特殊,霄和殿那边也没遣人知会一声。 盛霓提着裙裾跟在景迟身后小心翼翼地迈脚,生怕踩坏了什么东西。 窗口刺进来的一道窄窄日光正沐在满地狼藉上,让那些玉石雕成的饱满棋子折射出晶亮的光泽,映得人眼花缭乱。 盛霓低头走着走着,仿佛被那光线晃得晕眩,脚下突然一绊,向前扑倒过去。 “当心。” 景迟迅速回手扶她,盛霓失去重心扑进他怀里。 景迟衣衫上“煮雪”的香气似乎在这一扑里散了开,若隐若现。 记忆好像一下子溯回了从前。 她九岁那年,皇子公主们开始修习合香。合香之术于皇家而言不过修身养性,不在于精,而在于通,先生自然也不像练字默书那般严肃。 盛霓骨子里并不是乖顺性子,趁哥哥姐姐们正创作合香考核的课业,与年纪相仿的六公主韶康偷偷捣蛋,胡乱拈些碾细的香粉往香器中撒。 盛霓在徐九哥哥的香器中撒了一把配好的“兰花松木”香粉,却没想到韶康公主早就使坏将徐晏和景迟的香器调换过。 先生及时发现香器上刻的名字不对,把香器调换回原主,掺进去的“兰花松木”却是不能再剔分出来了。 重做已来不及,于是景迟合的“焚雪”便多了一味青松的芳腴。 先生道,这是歪打正着。 原本太子创作的“焚雪”太过清绝冷冽,加入这一股细若游丝的甜美温软恰好中和,便如冬去春来、冰河初融,冷调不改,多了一分暖意,意境便上了一重境界。 那一张“焚雪”香方阴差阳错拔得头筹,改作了更贴切的名字,“煮雪”。 景迟似乎并不讨厌这张香方,又不大喜爱宫里的成方,东宫便一直用煮雪香熏衣裳。 盛霓虽与太子接触不多,对这张来历曲折的香方却印象深刻。 盛霓撑着景迟的手臂稳住身形,赧然后退一步,红着耳尖低头细声道:“多谢太子哥哥。” 景迟也没有多余的话,将地上的东西用足尖缓缓拨开,给盛霓腾出一条道来。 太子敢踢,下人们却不敢放肆,觑着太子的神色俯下身一样样小心拾起。 “是‘煮雪’吗?”盛霓小声问。 景迟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香名。 他平日哪会关注这些,若不是记性好,还真不知盛霓这是突然在说什么。 “说起来,‘煮雪’里还有嘉琬的一半创作。”景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不是在责怪。 盛霓本是转移话题化解尴尬,不成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悻悻低下头去:“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难为太子哥哥还记得。” 两人转入待客的次间,景迟本想揶揄几句,忽然一眼看到榻几中间摆着的梨花手环。 他从普度寺随手将这只手环带了回来,又随手扔在了榻几上,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哪里料得到原主人会突然造访。 景迟眉心一跳,不着痕迹地侧目看向盛霓。 盛霓很规矩地低着头,没有四处乱看,并未发现榻几上某个本不属于这里的物件。 景迟目光射向一个内侍。 内侍冷不防被太子一盯,一个激灵,连忙看了看桌上,飞快地思考,猜到主子介意的兴许是那只做工粗劣的花环。也不知主子是从哪儿弄回来的,亲手放在榻几当中的翠玉青山摆件上,这两日无人敢碰。 内侍稍一迟疑的空档,盛霓已经抬起了头。 景迟突然展臂脱下织锦苏方外袍。 盛霓意外地看向景迟,顿住脚步。 深秋天气已经很冷,殿里也没烧着几个炭盆,温度只比外面略好些,太子衣着已算单薄,怎的脱了外袍? 没等盛霓想明白,太子已将外袍扬手一抛,将不大的榻几盖了个严严实实。 盛霓自小见的是呼奴使婢,从没见过谁这样扔外袍的。 太子内里穿着件柔软的象牙色单衣,矫健又劲瘦的轮廓半遮半显地透出来。 盛霓默默移开了视线,非礼勿视。 景迟重咳一声,吩咐:“嘉琬公主身子弱,添两个炭盆来。” 仿佛因为畏热才脱了外袍。 盛霓暗暗吃惊,但面上没露出什么,一声不吭地在罗汉榻上坐了,模样乖巧得很。 景迟将盛霓的乖顺瞧在眼里,暗自好笑。 那晚在公主府,她放肆地挑起他的下巴端详,何其骄纵高傲,如今却装成一只温驯的小鹿。 景迟淡哂,报复一般,也伸手挑起了盛霓的下巴。 这张骨骼秀美的小脸在昏暗的大殿里朦胧了细节,收敛起纯净的张扬,收敛起所有的美艳,仿佛仍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景迟却清楚得很,她心里的小盘算多着呢,说不定已在着手调查“白夜”的身份。 盛霓被迫仰着头,疑惑地盯着太子,猜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心底莫名闪过一丝慌张。 晚晴在旁张了张口,想阻止,但见太子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只得将劝阻的话含在口中。 景迟看够了,收回手,平静地道:“看见有东西落在了嘉琬妹妹脸上,原来是影子。” 说完,仿佛为证实这话,景迟走到窗前,亲手拉动细绳,将细密轻薄的慈竹帘升了起来。 下人们察言观色,也纷纷将殿内帘幔升起。 晌午的大好日光照进来,终于将这座昏暗已久的殿宇照得像一间正常的宫殿。 下人将烛火逐一盖灭,地上的狼藉也已收拾干净,大殿瞬间敞亮一新。 景迟半眯起眼睛,不太适应骤然的光线,抬手挡了挡眼前的日光。 盛霓坐在一片阳光里,柔嫩的皮肤白得透明,像一团清凉的梦。 盛霓也终于看清了太子的脸。 算起来,上一次见到太子尊容还是在两年前姐姐的婚宴上,仅是短短一瞥。去年隔着帘幔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再后来,便压根没再见过太子了。 他的模样同童年里的印象不大一样,眉角刚毅,星眸深邃,瘦削的脸颊与优雅的薄唇像是独得了上苍的偏爱。 尤其是那双眼睛…… 盛霓心头微震。 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文 第18章 打草“传太医!” 盛霓恍然大悟。 难怪觉着白夜有几分眼熟。 盛霓绷住表情悄悄打量景迟,可是再看时,就如从前见到白夜一样,那种熟悉感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相貌自是毫无相似之处,就连唯一相像的眼睛也因着眼神的不同而更显迥异。 太子的眼神有着皇族特有的淡漠,即便偶尔含着笑意,那凌驾于万万人之上的孤寒也挥之不去。 白夜则不同,或许不近人情,但他的眸子清亮明净,没有威压,只有隐隐约约又令人读不懂的讳莫如深。 终究是不同的。 内侍奉上煮好的茶汤,盛霓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发觉自己险些忘记了原本的来意。虽然太子看上去康健如常,但总归还是该问候一二。 “太子哥哥身子可大安了?” 景迟坐在榻几对面,低头抿了一口茶,老练地说着冠冕堂皇的回答。 宫里这些并无实际意义却又包装得体面的场面话,盛霓习以为常,也觉理所当然。 “臣妹就要南下远行,一去数月,新年也不能入宫与诸位兄弟姊妹团聚,这才斗胆禀明陛下、娘娘,来瞧瞧太子哥哥。” “嘉琬,你长大了,这般出头的事以后不要再做。”景迟的态度几不可察地冷下去。 盛霓一怔,随即明白了景迟之意。 这东宫,可像常有人来探病的样子?旁人都不来,偏她来,可见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旁人眼中的太子她也不是没听闻过。 有人说,太子十岁那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一个乳母;十三岁那年,在床上弄死了一个侍婢,传说那侍婢死的时候眼睛还圆睁着。 这些盛霓没信过。 盛霓甜甜一笑,软声道:“太子哥哥的提点臣妹会记在心里。自姐姐去后,就没有人这样耐心教导臣妹了。” “你姐姐究竟是怎么去的?” 景迟问得突兀,仿佛只是顺带提起,但他的眼神藏着凌厉,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狼,终于在猎物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发动了攻击。 盛霓有些意外。姐姐是怎么去的,太子怎会不知? 也对,毕竟姐姐去后不久太子也遇上了大祸,那段日子对他来说也是同样的黑暗,对异姓姐妹的死因记不清也很正常。 盛霓垂下眼,轻声道:“姐姐陪谨王姐夫南下督军的回程路上,遇到了猛兽袭击,姐姐素有心疾,惊惧之下心疾发作,从摇晃的吊桥上摔下去,被急流……被急流……” 阳光为她的羽睫镀上一层白金色的光,她没再说下去。 急流岔路多,谨王人手不足,又有军命在身,寻找三日无果后,只得率小队先行快马回京,留下一半人马继续寻找嘉仪公主,但最终也没能找到。 这也是盛霓尤其看重卫队统领人选的原由。护卫做得周全些,危险和意外便能少几分,除此之外,她不知这份深深的遗憾和恐惧还能如何安放。 盛霓已经为姐姐的死流过太多眼泪,此时说起这些,不知是因为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太暖,还是煮雪香的幽冷使人心静,盛霓格外平静。 延帝嫌嘉仪公主死得不体面,也嫌麻烦,不肯千里迢迢再派人去寻她的尸身,若非太子一力主张搜寻到底,只怕如今只能给嘉仪公主筑一座衣冠冢。后来太子被延帝所恼,这件忤逆圣意之事大约也没起好作用。 可现在,太子似乎已经不记得这桩插曲。 “嘉仪公主,当真死于心疾?”景迟问。 这个问题,似乎意有所指。 景迟将盛霓细微的狐疑收入眼底,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佯作随意地问:“嘉仪公主应当留下了不少遗物与你纪念吧?” 盛霓点头:“姐姐的遗物,自然仔细收着。” 盛霓曾听闻,太子的生母高皇后,死后的遗物被延帝焚烧殆尽,只留下了凤毛麟角。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并不稀奇。 景迟似乎在等她详细说下去。 盛霓却已经说完了。 “启禀太子殿下,”侍立一旁的晚晴解释,“我家嘉琬公主不敢多看嘉仪大公主留下的旧物,奴婢们全都收了起来,怕又招惹嘉琬公主的眼泪。” “原来如此。”景迟淡淡地道。 难怪这么久小公主都没有异动,看来果真不曾起疑。 “小时候父皇总是念叨,是孤克死了母后。时间久了,孤也总觉着,母后若泉下有知,定后悔生下孤这个儿子。” 景迟朝盛霓勾起唇角,幽邃的星眸中罕见地有了温度,满殿荒凉宛如枯木逢春。 “直到孤在母后为数不多的遗物里发现了她亲手做了一半的长命缕,明明用的是金线,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揉得十分柔软,孤才知道,原来母后期待着孤的出世。” 景迟拿出循循善诱的耐心:“嘉琬,离开我们的人留下的爱物,说不定藏着她想对你说的话。” 想说的话…… 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盛霓眼睫轻颤。 整整一年她都没有勇气去看姐姐的遗物一眼,姐姐在天上看着,或许还以为自幼相依为命的妹妹并不想念她。 “多谢太子哥哥提点,臣妹受益匪浅。”盛霓说着,眼眶迅速红了,“臣妹回府后会好生整理姐姐的遗物,或许,也能听见姐姐留在世上的‘声音’。” 盛霓嫣然一笑,晶亮的泪珠儿滚落脸颊,少女面上的细小绒毛在光亮里分毫毕现,被沾湿过后变得像是露水洇湿美玉。 景迟抬手,替她拂去那道泪痕。 “南下路上带一件你姐姐看重之物,便当她沿途陪你,就不怕了。”男人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蛊惑,语气却分明清白。 盛霓再次点头,乖巧得便如真的一般。 景迟看在眼中,想笑。她惯会如此的,若不是身为“白夜”的时候见过小公主是如何警惕多疑,他只怕又会将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当年看到她在榻前关切地问他能否还有再见之日,他竟像哄小孩子那样果真回应了她。当时的他又怎能想到,这样这个看似乖巧的小公主,有朝一日会成为他复仇路上的第一道阻碍。 景迟继续道:“卫队统领也至关重要,若没有得用的,可求父皇指派一可信之人。” 想到阴魂不散的白夜,盛霓眼神暗了下去。太子当真料事如神,圣上已指派了人选,只可惜,那人非但不可信,还甚是可疑。 罢了,这些都是公主府内部之事,与旁人无关。 “是,臣妹记下了。”盛霓没有多言。 如此沉得住气,倒是出乎景迟的意料。 东宫不宜久留,盛霓心中还装着调查白夜之事,又说了几句多加保重的话,便即起身告辞。 为了入宫起得太早,又在宫中劳累半日,盛霓一起身便眼前一阵发黑,强撑着道了留步云云,扶住晚晴的手往外走。 太子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透不过气。这是大病之后的老症状了,稍一劳累便会呼吸不畅,太医诊断,此为去岁冬日寒气入肺所致。 近日为了筹备南下多有费神,又从天而降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夜,着实耗费了一番心力。盛霓只觉头重脚轻,内侍打起的珠帘在日光里像飞萤一般乱颤,那碎玉般的声响在耳边撞成一片。 “小殿下,小殿下?” 晚晴伸手扶住盛霓的细腰,看她脸色发白,直觉不好,才要喊人来扶,盛霓已经倒了下去。 “小殿下!”晚晴吓得魂飞魄散。 距离最近的太子伸手一捞,将盛霓打横抱起。 “你家主子这是怎么了?”景迟低头瞧了瞧小公主双目紧闭的苍白小脸,冷声问晚晴。 晚晴一颤,半是忧心半是惊吓,带着哭腔哆嗦道:“回、回太子殿下,我家公主身子骨不好,近日劳累,只怕是旧疾发作……” “传太医!”景迟厉声吩咐内侍。 领头的内侍立即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请三思,如此大张旗鼓地传太医,恐会惊动圣上。” 正文 第19章 其位“去侍疾。” 嘉琬公主和晚晴不知道,太子殿下却不该忽略的。在圣上眼中,太子正是谋杀嘉仪公主的幕后黑手,若嘉琬公主又在东宫传了太医,东宫上下纵有百十张嘴也敌不过圣上的疑心。 晚晴也忽然想到了什么,福身道:“奴婢恳请太子殿下,不要传太医,只将公主速速送回公主府便是,寻常太医开药只怕药剂过猛,须得自家府医最为稳妥。” 公主体质寒弱,便是拼着得罪太子,也得赶紧将这话说出来。晚晴心下惴惴,又担忧盛霓的状况,额角冷汗直冒。 景迟垂眼望着不省人事的盛霓,沉声改口:“去请徐九,嘱他带上他那宝*贝药箱。” 徐晏自幼常在皇城出入,除去书画,最爱去太医院把玩各式古怪药材,太医老头子们喜他聪慧,又念着他是徐首辅的嫡孙,都肯指点一二,天长日久倒叫徐晏学出一身邪门歪道般的神奇医术。 这是全燕京皆知的有关徐九公子的又一桩奇闻。 只有皇族勋贵知晓,这奇闻半点不假。徐晏就如天上仙童下凡,诗画一绝,配药一绝,皮相一绝,集此三绝于一身,非凡人所能及。 东宫大内官听闻“徐九”二字,脸色一变。 请徐九公子入东宫,便是彻头彻尾的暗度陈仓,那还不如请太医呢。太子殿下顶顶聪慧的一个人,为了嘉琬公主这个毫无血缘的异姓姊妹,这是何苦! 大内官付春迟疑着要不要再冒死谏言,太子已大步将嘉琬公主抱进了起居的寝殿内室。 东宫没有侍妾,更没有需要客居的外人,幽闭的这一年来客房一直空置,虽有下人日日打扫,还是太过不周了。 晚晴稍作思索,低头快步跟了进去。东宫的森严她已见识到,连只萤蛾也飞不出去,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自己不说,便不会有外人知晓。 此刻,公主能得到最妥帖的照顾才最要紧,什么男女之礼云云倒在其次。太子殿下必定也是这般思虑。 景迟将双目紧闭的盛霓放在寝塌上,晚晴不叫东宫内侍们插手,自己为公主掖好被角,手法娴熟地按揉着穴位驱寒活血。 “你家主子的旧疾,到底怎么回事?”景迟在长榻上坐下,遥遥望向帘幔中显得格外瘦小的身影。 方才一进殿便险些摔倒,只怕连扶风弱柳都比她这身子强些。 这一年来,他隐隐听闻嘉琬公主大病一场,联想到嘉仪公主的丧事,只道是哀毁过甚,但也不该是这么个病弱法,其中必有缘故。 晚晴心头闪过颐华郡主那张艳丽却狠辣的面容,却只轻轻道:“回太子殿下,去岁不是下了好大一场雪,我家殿下便是那时染了风寒,加之嘉仪大殿下新丧,身心受不住,这一病便伤了底子,至今仍未复元。” 庆国公府权柄遮天,世子程子献和郡主程菁菁又是太子的表弟表妹,若被太子知晓这段嫌隙,难说他会向着谁。 景迟看出了晚晴的讳莫如深,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向半透立屏。 立屏后侍立着一个挺拔的暗红色身影,正是那日在普度寺后院的少年。 那少年的视线仿佛穿透立屏,看到了景迟的暗示,不动声色地退出寝殿。 红衣过处,内侍恭敬垂首。 查清嘉琬公主风寒入体的原因?总算得到一件有趣的任务。少年盘算着,明亮的眸子透出张扬笑意,摩拳擦掌一番,纵身跃上飞檐不见了踪影。 景迟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淡淡叹了声:“南下路途遥遥,冰天雪地里,嘉琬这身子如何熬得住。” 晚晴见景迟对她的含糊其辞没有起疑,松了口气,得体地说着官样文章:“使命所在,顺承天意,定能逢凶化吉。” 景迟没再接话,默然离开了寝殿。 逢凶化吉? 天真。 南下,是父皇亲手设下的必死之局。 景迟走到外间,亲手拾起扔在榻几上的织锦苏方外袍,张臂穿上,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襟,一边拿起一直藏在外袍下的梨花手环。 梨花是细腻的绢布所制,触感温软。景迟下意识看向方才盛霓坐过的位置,轻薄的阳光还洒在那里,似幻还真。 景迟半眯起眼。 若小公主听话,他可以保她不死。 景迟招手唤来一个机灵的内侍,吩咐:“找机会透露给嘉琬的那个婢女,就说徐九是父皇派来监视孤的,原就可以出入东宫,别叫人起疑。” 内侍奉命而去。 太子奉旨幽禁,却有本事使人暗中出入东宫,这件事决不能被外人知晓,更不能传到圣上耳中。 景迟离开寝殿后,晚晴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这东宫处处透着阴冷沉寂,太过压抑,太子殿下更是与传言中一样,同这高耸空寂的大殿仿佛融为一体,令人不敢直视。 晚晴将手伸进锦被,握住盛霓冰凉的小手轻轻揉捏按摩,只盼着徐九公子快点赶到。 说来也怪,整座东宫都被重重把守,传太医尚且不便,徐九公子却能轻易进入,当真古怪- 徐晏大步流星,亲自提着一只藤木医箱迈入大殿,带起的清风鼓满天青大袖。 大殿内珠帘高卷,日光盈室,仿佛蒙尘明珠重见天日。 徐晏眸色中的焦急一时凝住,有些不敢置信地顿住脚步。 太子殿下一向喜暗,今天是什么日子,竟将大殿弄得这般敞亮? 引路的下人反而难耐急切,躬身打手势:“徐九公子,请吧,太子殿下就等您这一双回春妙手了,嘉琬公主还不曾醒来呢!” 徐晏一路畅通地进入寝殿,隔着一道帘幔,将脉枕放在床边备好的高凳上,由晚晴扶着盛霓的皓腕搭上去。 徐晏来时匆匆,此刻却像是进入了另一重境界,凝神静气地诊脉,叫晚晴也跟着安了大半的心。 的确便是旧疾。 徐晏像是早有所料,带了安神益气的成药,小小的一丸仿佛仙丹,以清香的茶汤化开,交给晚晴。 晚晴服侍盛霓喝药,徐晏便即退出了寝殿,行动间郎朗君子之风尽显,令晚晴心中大定。 一出寝殿,徐晏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景迟正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只不甚精致的梨花手环,似乎听到徐晏走近的脚步声,半睁开墨玉般的眸子。 “兴师问罪?”景迟挑眉。 徐晏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在榻几对面坐下,尽量克制地道:“太子殿下修习的功法内力火热,素来喜冷,所以这殿内炭火也少。可嘉琬习惯了暖和的温度,她的身子骨受不了长时间待在这样冰冷的地方。” 景迟望向从一开始就为小公主添上的炭盆,想开口,但最终只是抿了抿薄唇,什么都没有辩白。 他所认为的“热”,没想到于嘉琬、于徐燕臣而言依然是“冷”。有时他真的不能明白旁人的感受,就如曾经无论他说什么,父皇都不肯相信。 早已习惯了被人误解,也就不再辩白。 景迟凉凉地笑道:“燕臣对嘉琬的起居如此了解,知道她喜暖,莫非一直盯着钟慧公主府的动静?” 徐晏面色一僵,“不过是碰巧看到钟慧公主府进炭火的量大,推测而知。” 景迟笑得更凉,却是不信。 “日后钟慧公主府的安危全在孤一掌之中,燕臣还是速速将周围眼线撤了,免得东宫亲自动手没个轻重。” 徐晏警惕起来:“太子殿下要对嘉琬做什么?” “查案所需而已。”景迟公事公办地道,“以‘白夜’这个身份上任前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无差别清剿周围一切势力的暗桩,包括燕臣的耳目,还望燕臣见谅。” 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歉意。 徐晏望着景迟手中不知哪个女郎的绢花手环,简直火从心起。他正同景迟说正经事,景迟心里还不知想着哪个女郎。 从前那个文质儒矜、浩然临风的景迟,似乎真的病死了,病死在一年前的东宫。 徐晏咬了咬后槽牙,道:“太子殿下有命,臣不得不从,只是,臣不得不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太子殿下‘在其位谋其政’,以‘白夜’的身份护卫嘉琬周全。” 景迟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他才浅浅笑道:“孤认识的燕臣,从来风轻云淡,不曾对哪个女子上过心,便是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燕臣也一向敬而远之。嘉琬,当真这般不同?” 徐晏默然良久,抬眸直视景迟,低声道:“太子殿下也不再是臣所认识的那位太子殿下,既如此,便当做嘉琬于臣而言不同吧。若太子殿下做了伤害嘉琬之事,臣绝不答应。” 上一次说得还不似这般强硬,这是徐九眼见着嘉琬在东宫病倒,心思连藏都不愿再藏。 景迟的笑意彻底冷下去,轻声一字一顿地道:“孤这一生,从来都是在其位谋其政,不劳燕臣多虑。既做了‘白夜’,便会是真正的卫队大统领‘白夜’。” 晚晴见盛霓手心已恢复正常的热度,便请求太子送盛霓回公主府。公主睡惯了自己的寝床,在陌生的东宫睡不踏实,眉心总是微微蹙着,晚晴瞧着心疼极了。 有了徐晏的妙药,盛霓身体状况稳定,景迟也清楚东宫不是旁人久留之地,便以六公主韶康的名义安排了一顶软轿,着人仔细铺上厚厚的丝被,送嘉琬公主回府。 东宫恢复沉寂。 景迟在紫檀雕蟒宝座上坐下,日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手中的梨花手环照得仿佛发出莹莹白光。 纤弱的绢花花瓣,被槅窗处卷入的微风拨弄得轻轻颤动。 “付春。”景迟唤来东宫大内官。 大内官付春双手小心托着梨花手环接住。 “挂在窗前吧。光照在这花上的样子,孤瞧着欢喜。” “是。”付春尽力敛起面上的诧异。 景迟又道:“来人,取易容丹来。” 付春本已准备退下,闻言又躬下身子,劝道:“主子,易容丹副作用伤身,日后殿下不得不常在嘉琬公主身边,离不了它,不妨到时再行服用。” “孤这便去钟慧公主府。” 付春紧张道:“是圣上任命的口谕出了岔子,还是公主府内有需要清扫之事?主子这是要亲自处置?” “不,”景迟简明扼要,“去侍疾。” 正文 第20章 上任“本宫得罚你。” 盛霓睁开眼睛,透过紫绡纱帐可见清亮的幽幽白光。 睡过一觉,头昏脑涨的感觉减轻了不少,空气中是熟悉的梨月香,叫人心神宁静。 她抬起玉脂般的手,将绡帐挑起一道缝望过去,槅窗外日光明亮,是新的一天了。 “小殿下可算醒啦!” 晚晴从床边抬起头来,惊喜交加,连忙起身,眼眶红红地为盛霓挂起绡帐,又在床边坐下拉拉盛霓的手,摸摸她的额头,再三确认盛霓是否真的没事。 盛霓歉疚又促狭地搂住晚晴的脖子,故意将她搂得一头栽倒在床上,咯咯笑道:“老毛病啦,又不是第一次犯,瞧你!” 晚晴挣脱开盛霓的魔爪,就这样歪躺在盛霓身边,抱怨:“还说呢,算奴婢求小殿下的,万万不可再费心劳累,昨日在东宫真是吓死奴婢了,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请来徐九公子,奴婢真怕——” “你说什么?”盛霓诧异,“昨日徐九公子去了东宫?” 东宫戒备如此森严,徐九便是家世显赫,等闲又如何去得? 晚晴便将延帝如何命令徐晏监视太子之事附耳说了。 她却不知,这是东宫下人故意透露给她的说辞,以免泄露如今东宫的真实势力。 盛霓长叹:“徐九公子做过六载太子侍读,由他监视至少比旁人强些。” 只是没想到太子的处境已落到如此地步。 昨日见到太子哥哥身体康健,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她得继续面对南下祭天的艰巨行程,以及莫名被圣上御指的卫队大统领白夜,要想答应晚晴不再费心劳累,谈何容易。 一时间室内无人言语,盛霓隐约听见外间有下人说话的声音,不禁意外:“有客人吗?” 钟慧公主府是个门庭冷落之地,时常个把月都无人造访。 晚晴为难地抿抿唇,斟酌着道:“小殿下,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不知小殿下想先听哪一个。” “幼稚。”盛霓笑着横了晚晴一眼。 晚晴苦笑:“小殿下比奴婢可小呢,反而笑奴婢幼稚,羞也不羞。” 盛霓轻哼一声,“别打岔,快说说看,有什么好消息?” 晚晴道:“昨日徐九公子陪小殿下一同回府,夜里便宿在了客房,非要等到小殿下安然醒来再走,说是要看看药效,若有不足,回去加以改进,日后专门给小殿下供药调理。” “是徐九公子在外面?” 果然算得上好消息。 幼时同窗的兄姊中,徐九待她是最和气的。 那可是徐家九郎,首辅嫡孙呀。 十岁那年,徐晏在宫宴上吟诵了一首徐首辅的诗文,状若玉面仙童,被延帝赞为“燕京第一美少年”。 从前他是太子侍读,大多时候都在东宫活动,有时也会去颂天殿与其他皇子公主一起习字读书。 皇子和公主所学不同,只有习字和读书时才会齐聚颂天殿,男女各坐一边,中间用一道软纱垂帘相隔。 盛霓与徐晏同坐末席,紧挨垂帘两侧练字,盛霓练着练着就开始在宣纸上信手乱画。 等到一炷香燃尽,其余皇子公主都交出了作品,盛霓才发觉自己已走神许久。 要字没有,丑画一张。 小盛霓慌了。 这时,一张平整柔软的纸从垂帘底下送过来,上面隽秀又稚嫩的字体俨然就是盛霓亲自书写。 这是有人仿着盛霓的字迹替她完成的课业。 半透垂帘的那头,清秀如画的徐九哥哥目不斜视,只留给她一张柔和又疏离的侧脸。 从小到大,盛霓同徐晏的交集其实不多,但每逢年节,徐晏总会在徐府名义之外单独与盛霓互赠例礼。 徐晏备的礼无甚稀奇,却总是特别切合盛霓的需要,譬如益气健脾的白术甘草茶,譬如凤眼竹作杆的紫毫水貂笔…… 姐姐与谨王过了定礼后,曾打趣过,要为盛霓物色一位如徐九这般的如意郎君。 那时盛霓虽年纪不大,却也听了出来,姐姐就是为盛霓相中了徐九。 只可惜,徐家是大延的股肱栋梁,不可能与前朝公主结亲。退一万步,就算徐家愿意,延帝也不可能点头。 “如徐九这般的如意郎君”,也就真的只是一个比方而已。 姐姐的殡礼之后,盛霓再没见过徐晏。 难得公主府有客,又是阔别已久的昔日同窗,盛霓连日的劳神之感几乎一扫而空,莹润的小脸上也有了灿烂笑意。 婢女为盛霓最后系好腰间环佩,盛霓便等不及地快步往外走去。 晚晴连忙追上去小声唤她:“还有‘坏消息’奴婢没说呢。” 盛霓脚步不停,笑盈盈地问:“你倒是说呀,什么坏消息呀?” 一面偏头说着话,迈出內间,一抬眼,见徐晏就坐在外面的客堂上,通身的清贵沉静,手里拿着一卷下人找来解闷的不知什么闲书,正读得出神。 晚晴想答,已经没有机会了。 “劳徐九公子在此久候。”盛霓笑着上前,招呼下人再添些茶点水果。 徐晏抬起头,见盛霓经过一夜的恢复,精神已然大好,不由深深一笑,放下书卷,从容起身见礼。 “臣徐晏,恭祝嘉琬小殿下安好。未得小殿下允准便在此叨扰,多有唐突。” 小公主出落得婷婷大方,已有嘉仪大公主遗风,徐晏眸底透出欣慰。 盛霓在徐晏对面坐下,感激道:“用了徐九公子秘制的丸药,身上松泛许多,谢还来不及,倒叫公子先赔了不是,这不是折煞本宫么?” 说话间,盛霓瞥见晚晴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由好笑,蹙眉娇嗔:“还有什么坏消息?徐九公子与本宫有同窗之谊,不是外人,有什么好支吾的呢?” “这……”晚晴偏了偏头,余光望向殿门口的方向。 这个晚晴,最近不知怎么了,新添了吞吞吐吐的毛病。盛霓板起小脸,故意作出一副要训人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坏消息?再不说,本宫可就不听了。” “坏消息?”徐晏不由关切,对晚晴道:“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在下或可为你家公主援手一二。” 晚晴骑虎难下,想怪公主不等自己说完就急着出来,现下只好硬着头皮禀道:“坏消息是,白、白夜大统领到任了。” “什么,这么快?”盛霓杏目睁大。 白夜?太子?徐晏瞳仁微震,他一直守在寝殿,根本不知外面有谁来过,更没料到太子如此雷厉风行。 “末将的存在于殿下而言,原来是坏消息。” 一个清越干净的声音从立屏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高挑的黑影投在彩绣立屏上,勾勒出矫健修长的身形。 盛霓一个激灵,纤指攥紧了裙裾。 该怎么圆回来才好呢? 就……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晏额角微汗,但还是主动开口挽救了这场死寂:“想必,这位便是贵府的新任大统领。听声音年纪尚轻,便已有幸为公主效忠,真是年轻有为。” 盛霓倒是宁愿白夜不要这般“年轻有为”。 晚晴挤出笑容,应着头皮道:“白大统领昨夜便到了,听闻小殿下抱恙,执意要在殿外为小殿下守夜。” “这么冷的天……”盛霓皱眉。 晚晴连忙道:“奴婢晓得。怎能真叫白大统领在外面受冻,着人在门廊内为白大统领设了小榻。” 白夜是肯在她身上用心的,盛霓一早便察觉了。他是个会讨巧的聪明人。 “请白大统领进来。” 徐晏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身为“白夜”的景迟。 那张并无攻击性的纯净面容,若非事先知道这是太子景迟,便是配制出易容丹的徐晏自己,也无法将这两人联想到一起。 景迟行动如风,绕过屏风上殿的几步路令徐晏瞧着陌生极了——没有傲然的威势,只有青松苍柏般的挺拔,仿佛真在行伍中训练多年。 唯一褪不去的,是那份入骨的冷感。但这份冷感被景迟遮掩起来,便幻化成一种少年般的清濯冷峻,不再是令人一味生畏的森寒。 景迟单膝点地,朝盛霓恭敬垂首:“末将白夜,拜见嘉琬殿下。” “白大统领请起。”盛霓压下心头的抗拒,得体地回应。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将他赶走。 景迟却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末将有罪,不敢平身。” “白大统领才来,何罪之有?”盛霓有点心虚。 “给殿下添了一桩‘坏消息’,是末将的不是。” 徐晏轻咳一声,抢在景迟说出更加冷场的话前,故作轻松地笑道:“白大统领新官上任,又如此兢兢业业,当是喜事,怎么会是‘坏消息’?嘉琬公主这是玩笑话,白大统领若当了真,可就不对了。” 徐晏不着痕迹地望向盛霓稚嫩的侧颜,不由隐隐心疼。公主还小,如此落在太子手中,只怕日后处处被太子牵着走。 却见盛霓小嘴一扁,板起小脸,正色道:“白大统领这是怨怼本宫了?” 娇娇弱弱的嗓音甜美依旧,却从容不迫,傲然得天经地义。 景迟微微抬眸,似乎对盛霓如此镇定的应对感到意外。 盛霓不疾不徐地道:“既做了本宫的大统领,便得君臣同心,不论听到了、看到了什么,都不可妄加揣测本宫的意思。本宫和整座钟慧府的安危系白大统领一人之身,日后你应当成为本宫最信任之人,明白吗?” 没有责怪,没有情绪,只是娓娓道来,仿佛在讲一个动听的故事,听得人心底熨帖。 景迟幽幽的目光深不见底,唇角微勾,半晌,颔首道:“末将谨记殿下教诲。” “可以平身了吗?”盛霓甜甜一笑。 景迟听话站起,从怀里拿出一册调令,双手呈上。 徐晏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盛霓没有叫婢女去接,而是亲自起身,伸出白皙光滑的小手。 景迟将调令轻轻放在盛霓手里。 云朱捧上宝印,盛霓二话不说盖了上去。 什么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如何在既有的局面上做最有价值的事,都是盛霓一再深思过的。 “从今往后,本宫将全府上下的安危交给你了,”盛霓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眸色是超出年龄的郑重,“你的安危,交给本宫。只要与本宫勠力同心,本宫绝不负任何一人。” 景迟面上绽出一个干净无害的微笑,“是,殿下。末将奉殿下为主,便会护卫殿下周全。” 他的视线越过盛霓,看向徐晏,口中继续道:“在其位,必谋其政。” 盛霓莞尔:“那先多谢你啦。” 盛霓命人为白大统领看座,坐下随手理了理锦缎裙裾,话锋一转:“白大统领,进入钟慧公主府的第一件,本宫得罚你。” 徐晏听得眉心一跳,方才不是都掀篇了吗? 徐晏笑着道:“新人上任,小殿下不妨赏个吉利,不管白大统领有何过错,告诫便是,若再犯,再罚不迟。” “这可不成。太后亲口教导本宫,这第一日的规矩若不立起来,日后可再难管束了。” 正文 第21章 请求修长手指牵住一角裙裾。 徐晏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真想上前敲敲盛霓的小脑瓜,告诉她那可是太子啊,圣上都管束不了的太子啊。 当年延帝盛怒,罚太子到昭政殿外跪着,太子抵死不从,不肯说话也不肯走,气得延帝将最爱的那盏西域玛瑙杯直接砸到太子身上砸碎了,可太子依旧不肯从命。 但凡太子肯妥协低头,这些年也不致步步被圣上所厌,走到废储的悬崖边。 就见景迟故意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墨瞳深处的冷意却蔓延开来。 “不知殿下要罚末将什么?末将无有不从。”景迟表现得几乎算得上乖巧,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怎么都不像甘愿任人摆布的样子。 盛霓瞧了一眼还想再拦的徐晏,心中暗暗纳闷。她知道徐晏不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甚至为人清冷得紧,今日却处处护着白夜说话,仿佛生怕他们君臣二人生出嫌隙,真是难得的热诚,叫人感动。 “本宫要追究你擅自为本宫守夜不眠,罚你立刻回寝舍,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来护卫本宫。” 景迟和徐晏俱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惩罚。 “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休息。”盛霓骄横地催促。 “好,末将领罚。”景迟淡哂,“只是有一件事想求殿下允准。” 徐晏脊背一僵,情急之下按住盛霓搭在榻几上的小臂,低唤一声:“小殿下!” 太子会求嘉琬什么呢?无非是想得到嘉仪公主被人谋害的线索,今日才是“白夜”和嘉琬第一次正面相见,他就要提出起棺验尸么! 她的旧疾才刚刚发作过,怎么承受得了! 嘉琬,不要听。 “徐九公子?”盛霓惊讶地望着徐晏,被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了?” 景迟对徐晏的性子了如指掌,只一眼便看出了他在顾虑什么,不由牵起一丝冷笑,但瞬间又恢复成属于“白夜”的恭顺模样。 徐晏自知失态,有些僵硬地收回手,低声道:“白大统领,才第一次拜见嘉琬殿下便有所求,就不怕嘉琬殿下不喜吗?” 徐九公子如此古道热肠,处处牵挂他们君臣同心,盛霓感动极了,忙道:“不妨事,白大统领初来乍到,必定有许多难处,主动开口才好,免得本宫思虑不周。” 盛霓冲景迟充满关爱地一笑,软声道:“有什么本宫能帮上的,只管说,这也是那日本宫允你的承诺。” 她是要还他的相助之情的,那日从普度寺回来便说好了。 景迟颔首,不去理睬时刻如临深渊的徐晏,温言道:“末将想求小殿下,允许末将以内力为小殿下祛除体内淤积的寒气,若能成功,小殿下便不必再受旧疾复发之苦。” 徐晏:“……” 一个罚人好好休息,一个求人接受治疗。这两个人,他已经不想管了。 “寒气可以用内力祛除吗?”盛霓惊喜地张大了嘴巴,“就是那日,白大统领轻功飞天那样厉害的内力吗?” 景迟笑着点头。 盛霓的杏眸瞬间明亮起来。当初还畏惧那是邪功,没想到,竟也是能救死扶伤的神功。 “可是,所谓‘内力’,便是筋脉中封存于体内的真力,若要渡给旁人使用……”盛霓亮起的眸子又黯下去,“一定很伤身子吧?” 景迟一怔。 盛霓忙道:“本宫不懂武学,随便猜的,是不是说了很可笑的话呀,不必当真的。” “不,”景迟道,“殿下聪慧,便是不懂武学也猜对了。” 只是他活到今天,从未有人过问他做一件事的时候伤不伤身、伤不伤心。 世上竟有人在得到好处的时候,先去关心旁人用不用付出代价。 母后去得早,景迟自幼养在一心想做继后的黎妃膝下,黎妃在世时不过当他是个邀宠的工具,人前待他无微不至,背地里不闻不问。 那年,他高热三天黎妃都没发觉,景迟自己没有声张,身边下人更是害怕受到责罚,谁都不敢提起太子生病之事。直到景迟被召到霄和殿检查课业,浑浑噩噩对答得颠三倒四,被延帝命人用竹条抽打,支撑不住昏倒在大殿上,延帝和黎妃才知太子已病了好几日。 病榻前,延帝脸色黑如锅底,斥道:“身为一国储君,朕不强求你无坚不摧,至少不该一点小病便在人前倒下。” “今日当着数位老臣的面,你真是让朕丢尽了脸面。” “朕最恨听到臣子为你求情。你是储君,是注定要成为强者之人,强者最大的耻辱就是被人同情。” 那时景迟还小,还肯将延帝视为父亲,躺在床上烧得意识模糊,隐约听到这些斥责后,还是强撑着起身,向父皇认了错。 许多年后景迟才明白,父皇根本不需要他苍白的认错,他永远不可能达到父皇眼中虚无缥缈的期望。 缄默,已是景迟对那位所谓的父亲最大的尊重。 “不成不成,治好本宫的寒症,却伤了你的身子,这是什么道理?本宫不答应。” 景迟望着高座上连连摆手的盛霓,心底像是被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留下麻麻痒痒的触感。 “末将无所谓的。”景迟认真道。 这是他目前所能拉近关系的唯一捷径,他若能助嘉琬治愈旧疾,便能迅速提升她的信任,后续的安排才会容易。 损伤身子这种小事,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 “本宫说不行就是不行,好啦,白大统领自去休息,本宫还有事,少陪。” 说着,盛霓起身,要去瞧瞧孙嬷嬷。晚晴机灵,将盛霓在东宫病倒的事瞒下来,只说是盛霓在回程的马车上睡着了,这会儿她想亲自去嬷嬷那里坐坐,也算自证康健,好叫老人家安心。 “殿下,留步。” 景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修长手指牵住一角裙裾,阻住了盛霓的脚步。 “殿下亲口答应末将,会允了末将的请求,怎么却又反悔?” 他仰起头望向她,墨眸漆黑,像一只无辜的小兽。 正文 第22章 侍卫“殿下疼一疼末将。” 徐晏曾设想过许多鸡飞狗跳的情景,可做梦也想不到太子走马上任的第一日,尽是这般“温馨”场面。 盛霓低头看向被景迟轻轻拉住的裙裾,皱了皱秀丽的眉。 “牺牲旁人换取利益的事情,本宫不愿做,望白大统领令行禁止。”盛霓绷起稚气的小脸。 “殿下”,景迟眸色微动,换了理由,“殿下心慈,便疼一疼末将。若南下路上殿下旧疾发作,或有什么闪失,皆是末将之过。末将受命于圣上护卫殿下,还请殿下爱惜玉体,启程前便调养好身子,全当是为末将着想了。” 徐晏以手扶额,疲惫地阖上双眼。到底是太子,可以一语撬进对方心底,从思维的根基上瓦解一个人的坚持。 果然,盛霓面容松动。 她低头望着跪在身侧的景迟的墨眸,那汪深潭里有哀求般的希冀。 罢了,是这个理,她如今这身子在路上必定是拖累。 “那好吧,”盛霓道,“算本宫欠你一个人情,又欠你一个人情。” “各取所需而已,殿下不必算得如此分明。” 明明是他要帮她,却非要说成冰冷的交易,他这个人,真是的…… 盛霓不由叹气。 趁妙手徐晏在场,白大统领“建议”徐九公子为公主开药调理几日,毕竟被渡入内力也要身体能支撑得住才行。 徐晏哪有选择的余地,奉命当场写了方子。 第二日清早,盛霓还在用朝食,听闻徐九公子亲自提着熬好的汤药上门,险些咬了舌头。 不是说徐九公子性情最是清冷,竟是谣传。如此古道热肠,倒让盛霓不知该如何谢他。 盛霓连忙放下银箸,唤人服侍漱口。 服过徐晏亲自送过来的汤药,盛霓来到玉华殿,见徐九公子和白大统领正一坐一立地默然恭候。 徐晏起身见礼,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要为小殿下渡内力之人是白大统领,臣来时正巧见到大统领当值,便自作主张将人请了进来,还请小殿下不要见怪。” 总不能告诉盛霓,他是受太子所迫才勉为其难将人带进来的。 盛霓不疑有他,在卷叶纹宝座上坐下,等婢女摆好腕枕,将盈盈皓腕放了上去。 徐晏细细诊过,又耐心询问盛霓的身体近况,以便判断进行内力治疗的强度和时机。 他的眸色十分温和,如皎皎明月,说话总是这般轻声细语,带着分寸良好的温暖关切。 景迟在旁听着,薄唇一点点抿紧。 小公主时不时对徐晏回以甜甜一笑,白皙如凝脂的面颊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景迟的脸色莫名冷下去。 “臣为小殿下瞧瞧手纹。”徐晏道。 盛霓听话地将手心摊开伸过去,很好奇如何通过掌心纹路看出五脏状态。 徐晏一手优雅揽袖,一手去托盛霓的小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徐晏的腕子。 徐晏诧异地看向景迟。 景迟面无表情:“末将职责所在,还请徐九公子见谅,非礼勿碰。” 徐晏眼角抽抽,压住火气道:“在下正常诊治,亦是使命所在,请白大统领不要妨碍正事。” 景迟有力的手将*徐晏那条属于文人的手臂握得更紧,令徐晏动弹不得,“徐九公子,看掌纹用眼睛看便是,不必上手吧?” 徐晏家风醇正、家教甚严,走到哪里都是燕京士子争相效仿的标杆,何曾被人如此挑衅,一张清俊美丽的面孔登时涨红,额角青筋隐现。 “白大统领!” 盛霓总觉得他这是故意找茬,也不知徐晏哪里得罪了他。 徐九公子也是,太过和气,若换做旁人,早直接斥责了不懂礼貌的侍卫。大约是瞧在她的面上才忍气不与白夜计较,这又是何苦呢,盛霓更觉有责任出面解围。 “白大统领,你先退下吧。”盛霓下令。 景迟颌骨紧咬,“末将是为殿下着想。” “叫你退下便退下。” 盛霓越加发觉白夜不甚听话,就如第一日见面时,险些擅自要了赵双全的性命。 仿佛敏锐地察觉了盛霓的失望,景迟立刻闭嘴,终于顺从地行礼,退出了大殿。 徐晏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快要受够了,好好一个太子,干点什么不好,偏要伪装成一个侍卫,偏偏自己还知道他是个惹不起的侍卫。 不过如此正好,趁太子不在,有些话倒是方便说出口了。 “小殿下,南下之行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徐晏忽然道,将方才的插曲彻底掀篇。 “啊,你说南下之行吗?” 话题换得好快,盛霓缩回手,只道徐晏是不悦于白夜的唐突,不想再给她看掌纹。人家是客,又是白夜无理取闹在先,盛霓总不好硬要求人家什么。 “徐九公子在礼部身居要职,对祭天安排比本宫清楚得多,还请提点一二,也好预防疏漏。” “小殿下前日见到太子,不知太子殿下可叮嘱了什么没有?”徐晏认真瞧着盛霓,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昨夜他辗转难眠,还是不放心嘉琬就这样任凭太子摆布。太子的心肠太硬,徐晏不敢指望他能懂得怜香惜玉。 盛霓认真想了一会儿,“太子哥哥倒也没说什么,他在东宫‘卧病’已久,于外面的事必定知之不多。” 晚晴提醒道:“小殿下不是说,要随身带一件大殿下的爱物,便当是大殿下一路陪伴了。这可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提醒呢。” 徐晏了然。 他一直知道太子曾抓获一个谨王府的下人,可能审出了什么确凿消息,这才不计代价地从嘉琬身边入手调查旧案。 原来线索出在嘉仪的遗物上。 徐晏告辞离开的时候,景迟就等在公主府北大门。 轻甲使他原本高挑的身形显得愈加英挺,腰间革带一束,手扶刀柄而立,便如天神镇守,令人不敢直视。 引路的内侍有眼色地不再往前送。 景迟走近徐晏,面上神情不再饰以干净无邪,俨然便是换了皮囊的冷峻太子。 “太子殿下是专程找臣算账的吗?”徐晏直迎上景迟一向凌厉的目光。 “燕臣,你告诉了嘉琬什么?” “臣有底线,承诺了配合殿下行动,便什么不该说的都不会说。” “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景迟淡淡冷笑,“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燕臣最好不要画蛇添足。” “这些臣很明白。”徐晏也冷下语气,“难道不是殿下在一步步引导嘉琬发现水面下的真相?难道不是殿下在一点点将嘉琬推向漩涡席卷的中心?” “这是孤与嘉琬之间的事。”景迟逼近一步,揪住徐晏的衣领,刀锋般的目光死死摄住徐晏,不许他再忤逆,“不要自作主张,有些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信息泄露出去,最后不知会卷成什么风浪。你只顾念着嘉琬,一旦暴露你与孤同党而营,会害了徐家满门……” “白夜!” 一声娇叱传来。 景迟和徐晏同时定住动作看过去,就见盛霓提着裙裾在婢女们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白夜,反了你,怎能欺负徐九公子!” 盛霓简直气死了。徐九是好心来送药的贵客,便是再有不快,总得讲个尊卑有别,这个白夜真是半点不懂规矩,竟敢如此以下犯上!真是反了! 徐晏预感到气氛不对,推开景迟,压了压方才的怒气,赶紧劝道:“小殿下误会了,不是小殿下想的那样——” 盛霓哪里听得进去,秀眉倒竖,愤然道:“白夜,还不快向徐九公子赔不是!” 正文 第23章 旧疾白夜将她扯进了门内。…… 向徐燕臣赔不是? 同窗六载,景迟还从未做过这种事。 徐晏不甚自在地摆摆手:“不必,不必,方才只是误会,小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就见景迟后撤一步,长臂一展,倾身拱手一礼,道:“末将以下犯上,不懂规矩,自请领罚,还望徐九公子见谅。” 徐晏迅速侧身避开,心里暗叫一声折寿。 折了个大寿。 “白、白大统领言重了,在下说过,只是误会。” 见徐晏脸色依然不豫,盛霓便知方才这二人是真动了火气,不由又剜了景迟一眼,歉疚地送徐晏出府。 “念在首次犯错,从轻,罚白夜半月俸禄。”送走了徐晏,盛霓对晚晴道。 “罢了,”盛霓想到了什么,改口,“他初到燕京,许多事等着耗费银钱,还是不要罚俸了,叫他休息好了写一份书面检讨给本宫,保证不再乱了规矩。” 晚晴憋住笑:“是,小殿下。” 小殿下看不见的时候,那白夜时常流露出一副万人之上的傲慢模样,下人们看不惯。叫他写检讨,真是专治不服。 “对了,白夜的盘州履历预计何时能够传回京城?” “好在盘州距京城不远,再过两日应当差不多了。”- 傍晚,景迟亲自巡夜完毕,回到罩房寝舍。 推开门,室内一片寂静漆黑,窗子大开,初冬的夜风卷进来,将侍卫为巴结新大统领安置的两个炭盆吹得形同虚设。 一个黑影立在桌案旁,衣摆在风中起伏拂动,不必点灯也能看出那是民间难得的轻柔料子。 景迟反手关上房门。 室内烛灯应声点亮。 恭候多时的红衣少年垂首拜倒:“无明拜见主子。” 景迟抬了抬手,示意名叫无明的少年平身。 “禀主子,查清了,去年腊月初三,天降大雪,颐华郡主仗势欺侮了嘉琬公主,致使嘉琬公主受了寒。” “腊月初三……”景迟在简陋的胡椅上坐下,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桌案,回想这个日期,“嘉仪公主殡礼?” “正是。那日谨王妃出殡,颐华郡主在钟慧公主府前闹事,逼得嘉琬公主从停灵的国恩寺一路纵马回城,这才有了后续的冲突。” 那日,众人都在国恩寺等待出灵时辰。在那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头一个葬入新修成的大延皇陵的,不是景氏皇族,而是嫁作景家妇的前朝公主。 钟慧公主府传来消息,颐华郡主程菁菁披着一身火红斗篷,着火红衣裙,在钟慧公主府前赏雪吹笛,已有数个时辰了。 钟慧公主府原是座在前朝便已空置的府邸,距皇城甚远,周边景致自然萧落,若说在挂了白的府门前吹笛是为了赏雪助兴,鬼都不信。 姐姐薨逝,程菁菁便是如此招摇称庆的。 欺人过甚。 十四岁的盛霓恨得五脏俱碎,顾不得乘车,抢了一匹快马一路驰回城内。 风雪刮在脸上,将泪痕凝成了薄霜,吹散了她乌黑如瀑的长发。 长长一路疾驰,寒意穿透素服,仿打在盛霓瘦小的身躯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冰封起来。可是盛霓完全感觉不到,姐姐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她不能允许有人如此糟蹋姐姐。 盛霓记不清自己用了多久抵达钟慧府门前,翻下马背的时候,握缰的双手已冻得没了知觉,只剩痛胀的灼热。 模糊视野里,乱雪纷飞,满目的银装缟素间,那一道鲜红的身影如刀尖般刺目,直直戳进盛霓的眼底。 这一条街都被庆国公府的卫队封住,钟慧公主府的侍卫和下人们被庆国公府的卫兵以数量碾压,全部拦在路对面,无法靠近颐华郡主半步。 “程菁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犯人魂灵,不怕遭天谴吗!” 盛霓的牙关已经不听使唤,痉挛般地咯咯打颤。 程菁菁抬手捏住盛霓冻得冰凉的小脸,恶狠狠地盯住那张与谨王妃极度相似的面容,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半生相思东流去,此恨绵绵,无绝期。” 盛霓用力推开程菁菁的手,“两姓之好,男欢女爱,岂是强求来的?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便是没有我姐姐,难道谨王姐夫就一定会选你?将一切怪到我姐姐头上,这是哪来的道理!” “但凡是我程菁菁看上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辈子我只心悦这一个男人,谁跟我抢,我就饶不了谁!” 程菁菁使劲推搡过去,将单枪匹马的盛霓推倒在雪地里。 “怎么不去找太子哥哥求情了?继续去求啊,就像求他为嘉仪寻回尸身那样,求他来帮你啊。” “你在说什么……”盛霓艰难地从湿冷的雪地里爬起来,听不懂程菁菁的意思。 “装什么不知情。”程菁菁笑得阴阳怪气,“若不是你去求太子哥哥,他会在御前力主继续搜寻尸身?当时圣上可是又发了好大的火呢。” 盛霓用力晃了晃冻得发昏的脑袋,白雪沾在披散的青丝上,如落花般被摇落。 太子哥哥,拼着触怒龙颜也坚持力主搜寻姐姐的尸身? 他为什么? 程菁菁一挥手,豪奴一拥而上,将盛霓再次推倒在冰雪中。 “哦,想起来了,太子哥哥病得不能见客呢,怕是不能赶来救你了。” 程菁菁居高临下地拢了拢火红的斗篷,婢女立刻上前将她肩头的落雪仔细拂去。 “给我埋了她,让她同她那狐狸精姐姐作伴去吧!” 几个婆子按住盛霓不许她挣扎,健奴们奉命往她身上一捧一捧地盖上积雪。 程菁菁身边的婢女小声道:“郡主,这样不好吧,若被国公爷和长公主知道了……” 程菁菁恼怒地拧了婢女一把,“就你长了嘴?雪还真能埋死人不成!” 婢女吃痛,慌忙跪地请罪。 冰凉的雪一点点被人体的温度融化,冰湿的雪水浸透素服,让素服连同几层衣衫一并贴到身上,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冰冻起来。 盛霓拼命挣扎,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乱雪飘落,落进她的眼睛里,顺着泪水滑过眼角,让泪水也变得冰冷。 公主府众人企图冲过来,与庆国公府的卫队打得昏天黑地。 有人拂去盛霓脸上的脏雪,将她从雪堆里抱出来。 盛霓只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虚无的半空,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一片苍茫的朦胧里,那人戴着雪色的幕离,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在梦里,盛霓无数次努力想抬起手,撩开那道轻纱看看他是谁,可是手臂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事,不知为何又突然梦回。 盛霓睁开眼睛,身体并没有真的感到冰冷,而是缩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殿内早已熄灯,月华在地面投下槅窗雕花的影子。 盛霓坐起身,却是一时没了睡意。 钟慧公主府罩房寝舍,白大统领的窗子还映着灯光。 无明将这两日收集到的来龙去脉细细禀完。 “难怪,寻常雪天怎会使人风寒侵体至此。”景迟垂眸,羽睫下森寒的杀意一闪而过。 无明道:“这件事当时闹得很乱,最终被庆国公府压了下来,消息连这条街都没传出去。” “颐华居然想嫁谨王。”景迟久在东宫,收集的信息都有指向性,对于这些八卦逸闻倒是不知,“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还妄想做王妃?” 无明道:“要怪就怪庆国公府分量太重,无论与哪位皇子联姻,都会给这个皇子带来争夺储位的筹码。为朝局稳固计,颐华郡主若想嫁进皇家,只能嫁作太子妃。” 景迟瞪了无明一眼。 无明赶紧低下头:“属下失言,主子怎会娶那样一个恶毒女子。主子,要不要对庆国公府铺开监视?目前来看,谨王妃的死与颐华郡主未必无关。” “不像。”景迟手掌一挥,内力拂灭了灯火,使这间寝舍看上去像是熄灯安寝,“若是颐华郡主做的,她的恨意早在得手时便该发泄了出来,不会再在殡礼那日闹事。” “所以,主子还是要寻到谨王妃遗物中的证据?为了有机会接近谨王妃的遗物,为了尽快博得嘉琬公主的信任,不惜为她渡传内力?” 景迟打断他:“没别的事的话,退下吧。” 无明脚步动了动,没走。 “主子为了逼毒才修习了这套内功心法,不得不以药引速成,以致损伤了丹田。这么快就向外渡出,轻则剧痛难忍,重则损伤气海,主子……” “那你告诉孤,小公主对孤如此警惕,若想在她南下前把京城内的线索全部挖出,除了利用她有恩必报的性子拉近距离,还有其他更快捷的办法吗?” 无明默然。 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短促的响动- 盛霓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到院中走走,可是晚晴每隔二十步就要劝她回去,盛霓便不许她们再跟着,一个人提灯走到前院来。 她望见罩房有一间寝舍亮着灯,看方向像是一队队长阿七的房间,该不会这小子还念念不忘大统领之位,气得睡不着吧? 阿七是宫里跟过来的老人儿,护卫她和姐姐多年了,盛霓不忍心不闻不问让这小子一个人一直生闷气。 走到半路,那灯却又熄了,分不出方才亮着的究竟是哪间。 盛霓正想放弃,又隐隐听见似乎有说话声。 她耳力极佳,那细小的声音夹在风中,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盛霓放轻脚步走到一扇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把,“阿七,是你吗?” 刹那间盛霓猛然回想了起来,这间寝舍原是阿七的没错,今日已腾出来给新任大统领居住。 蓦地,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扯进了门内,关上了房门。 白夜! 又是白夜! 盛霓刚想申斥就被捂住了嘴。 景迟用手臂箍住盛霓的身体,使她不能乱动发出声响,凑近她耳畔轻声道:“外面有人,殿下别出声。” 正文 第24章 夜行“你就是嘉琬的一条狗!”…… 外面有人? 盛霓本来不在乎这些,但被白夜这样紧张兮兮地附耳一说,下意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咦,莫不是方才眼花?明明看见小殿下了呀。”晚晴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另一个婢女嘻嘻笑道:“此处是卫队寝舍,小殿下怎会来?定是绕到东面瞧池水里的月影去了,走,咱们去那里捉小殿下。” 一行人笑着捉人去了,声音渐远。 盛霓松了一口气,眼睛也已适应了屋内的幽暗。 她这才发觉自己还被白夜禁锢着,隔着厚厚的冬衣,背心贴紧他的胸腹,实在不成个体统。 盛霓挣动了一下,景迟放开了她。 盛霓转过身,见那道高挑的黑影立在夜色里规规矩矩的,五分的火气便减了三分,哼道:“你这人好没规矩,拉本宫躲进来做什么?本宫是公主,便是蓄养面首也是常事,被人看到本宫在此又能怎样?” 黑夜里,白夜清越干净的嗓音低低响起:“殿下金尊玉贵,自然不必拘于民间对女子的道德束缚,但末将却是个普通人,若被人误会殿下午夜私会末将,末将一世清白便毁了。” “你——” 盛霓简直噎住。 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倒指责起她来?真是岂有此理! 黑夜里,景迟平静地道:“殿下请回吧,恕末将不便近身相送。” 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她是什么勾人的小妖精,若不是他强行将她拉进门来,根本不会有眼前的尴尬场面,说到底还不是怪他自己? 盛霓恨恨咬住下唇,咽不下这口冤枉气。 盛霓上前一步,抬手拉住景迟的衣领,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俯下身来。 一种冷淡的青柏香气隐隐约约,很衬他那份干净。 “不便近身相送?”盛霓浅笑,柔嫩的嗓音分明纯稚,却暗藏少女天然的媚,“如此近身,能将你怎样?” 少女身上的鹅梨香气漫开,仿佛一场无形缭绕的轻歌曼舞。 景迟没有退开,十分恭顺地定在原地,那双幽幽的眸子在暗夜里宛若深潭。 只是一瞬,盛霓便松开了手,挑衅地哼笑一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寒风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钻进来,将室内的甜香和温度卷得支离破碎。 “呵,小公主。” 半晌,景迟嗤笑。 小小年纪,天生媚骨,张口闭口就是面首,她懂得什么叫做面首吗?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天马行空的东西- 黎明之前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庆国公府万籁俱寂,连下人们也尚在酣眠,只有巡夜的护卫刻意放得很轻的整齐脚步声由近及远。 程菁菁被一阵闷闷的敲击声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张口想唤人斟茶润喉,可是窗口处传来的叩击声令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程菁菁抱紧怀中发热的暖囊,掀开床幔,朝窗口处看过去,想知道是什么鸟儿胆敢啄自己的窗子。 一看之下,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檐下灯光在宽阔的槅窗上投下一道男人的影子,男人正不紧不慢的轻叩着窗棱。不会惊动下人,却能将她唤醒。 “哥哥!你怎么起得这样早?天还没亮呢,吓妹妹一跳!” 程菁菁拍着心口,怀中暖囊持续又温和地散发着热度,让她因惊吓而冲上头顶的血液慢慢回流。 “哥哥,你是不是又宿夜欢宴去了?”程菁菁披了件没有一丝杂色的长毛狐裘,抱着暖囊走到窗前,故作娇嗔地用力推开窗子,“让我瞧瞧,这次带了什么好玩的给我——” 话说到一半,程菁菁看清了窗外男人的相貌,瞳孔骤缩,身子一抖,怀中暖囊险些脱手。 程菁菁胸口剧烈起伏,低声惊斥:“你是嘉琬的那个姘头?我庆国公府戒备森严,你如何进得来?” 景迟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冷淡的面色如冰山压来。 “郡主噤声,若惊动了贵府之人,且看是末将的刀快,还是他们敢来救护郡主的脚程快。” “你好大的胆子,敢威胁我?”程菁菁怒道,但终归是怕了,声音压得更低,不敢高呼示警。 “末将深夜前来,是有话需当面向颐华郡主核实。” 程菁菁不傻,明白眼前这人的身手之强,自己与他硬碰讨不到好处,且看这小白脸的意思,并不打算伤人。 程菁菁扬起下巴,哼道:“有话快说,说完快滚!” “嘉琬公主的寒症,是不是你害的?” “呵……”程菁菁简直笑了,“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值得你这样的高手夜闯国公府,原来是为了那个小狐狸精。” “郡主,慎言。”景迟的嗓音寒似利刃。 程菁菁听得脊背一阵发凉,悻悻闭了口。 说来也怪,不过是个下贱的侍卫统领,与奴仆无甚差别,程菁菁却觉着自己的威仪竟压不过他。 不,她程菁菁怎么能被一个冷脸的侍卫压过一头去? 程菁菁裹了裹厚实的狐裘,抱臂冷笑道:“我就不明白了,嘉琬修了什么福分,竟得了你这样一个忠心、漂亮又能干的侍卫。喂,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说出来,本郡主出双倍,往后便跟着我,在外也好抬得起头来,怎么样?” “能入钟慧公主府效命,是末将的福分才对。”景迟纠正,“只要嘉琬公主肯收留末将,让末将做什么都可以。” 程菁菁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她怎么就没有如此忠心的护卫呢? “你……你就是嘉琬的一条狗!”程菁菁气急。 “郡主,可有吩咐?”外间的婢女听见动静,轻轻敲了敲房门。 程菁菁闭上嘴,那婢女没听见后续的动静,以为自己方才幻听,便退下了。 “郡主费了这许多口舌,还未告诉末将,嘉琬公主的寒症到底是不是郡主害的?犯人魂灵,埋人入雪,仗势欺人,到底是不是你?” 景迟没耐性再陪她绕圈子,猛然伸出手,轻轻捏在了程菁菁细长的脖颈动脉处,稍稍用力,血液便流通不畅起来。 “你干什么……”程菁菁畏惧地抓住他劲瘦有力的腕子,想挣脱,那腕子却仿佛铁钳,根本不容撼动。 他只消收紧力道,就可以结果了她。 “你敢动我?你敢为了嘉琬那小狐狸精得罪我庆国公府?”程菁菁面色煞白,“今日你若伤了我,明日我阿爹就能要了嘉琬的命替我报仇,你有胆子只管试试!” “听闻郡主在查末将的出身,不知郡主查到了没有。”景迟手上依旧维持着不松不紧的力道,不致伤人,却足以阻住颈脉中的血流,使人呼吸困难,“想必是没有查到,否则也不会说出这般天真狂妄的话来。” “瞧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是嘉琬身边的一条狗,装什么天皇老子,”程菁菁骇得手脚冰凉,嘴上却不肯求饶,“查了这几日都无所收获,可见你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威胁我?叫我阿爹阿娘发现了,定将你五马分尸!” “再费力气也是查不到的。”景迟勾起唇角,不可见底的眸中却毫无笑意,“末将的出身,直接告诉郡主也不妨事。” 正文 第25章 恐吓“别再难为我家公主。” 程菁菁不屑一顾地冷哼:“凭你武艺再高,不过是个给异姓公主卖命的下人,能有什么好出身?” 景迟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提着金丝绳递到程菁菁面前。 赤金令符在檐下灯笼的暖黄光晕里发出刺目的金光,其上遍布的獬豸纹精巧细腻,当中刻着雄浑磅礴的古体名字。 白夜。 原来他名叫白夜。 然而最妙的并非令符的精巧或是名字的不祥,而是右下角的三个小字。 秦镜使! 程菁菁便是没见过秦镜使的令牌,也认得那惊心动魄的三个字。 程菁菁面色一变,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便尖叫出来。 “你、你、你是秦镜使?”程菁菁颤声问。 景迟捻动着令符的金线,让那道撼人心魄的令符在灯光下徐徐旋转,不紧不慢地道:“末将奉皇命护卫嘉琬公主,怎么,颐华郡主瞧着眼红?” “这不可能……”程菁菁抱紧怀中的暖囊,仿佛自语,“舅舅他怎么可能如此关照嘉琬,不惜指派秦镜使为她南下祭天保驾护航?” 景迟没有再给程菁菁更多的时间,他似笑非笑地冷声问:“现在,郡主可以回答末将的问题了吗?倘若有半句虚言,末将保证秦镜使会来敲庆国公府的大门。” 秦镜司毕竟代表着帝王君权,每一个秦镜使都是直接效忠延帝的一把利刃,就算是庆国公府,在皇权面前也无法轻易说出一个“不”字。 “……是我做的又如何?”程菁菁抬起下巴,竭力维持镇定。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一报还一报,仅此而已。”景迟侧耳听了听,内院巡夜的卫队差不多快要转回来了。 程菁菁警惕地盯着他,眼底已藏不住恐惧,“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和嘉琬的私事,秦镜使纵然霸道,却从不因私废公,你想坏了舅舅的规矩吗!” 景迟眸色森然。 程菁菁朝窗外使劲望了望,明白此刻没有人能救自己。这个名叫白夜的侍卫,武功深不可测,又有秦镜使的身份护持,就算他此刻动了杀念……只怕也不会留下痕迹。 “白统领,白将军!饶过我这次,你想要什么庆国公府都给得起!”程菁菁不敢惊动旁人,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显然不是景迟想要的答案。 程菁菁额头微汗,心头气闷难当,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向人如此低声下气过,这人竟不为所动。 “我……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嘉琬,这总可以了吧?” 景迟冷笑:“郡主害人受病痛缠身之苦,便是这般毫无忏悔之意?” 景迟一把将程菁菁抱在身前的暖囊扯在手中。 这暖囊由极其精密华丽的锦缎织成,可以摸出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浑圆球体,源源不断散发出温和的热量。 程菁菁面色大变,慌忙伸手去夺,被景迟避了开。 “还给我!” 景迟动作飞快地将球体从锦袋中取出。那是一个足有甜瓜大小的圆球,发出无数橙红色的光点,就像星河与火焰共同困在其中,莹莹生辉,妙不可言。 “金火明珠,西戎进贡给大齐的国宝,本应锁在前朝国库封存,没想到竟出现在庆国公府。” 金火明珠产自深埋地底的矿石,可自行发热数十年,相传是西戎偶得的稀世珍宝,价值不可估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程菁菁畏惧地后退半步,一股灭顶的恐惧几乎将她压倒。 景迟看在眼里,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郡主不妨猜一猜,圣上若知道这颗皇宫里怎么都找不出来的宝珠就藏在庆国公府,他老人家会不会对庆国公府……另眼相看?” 听到“另眼相看”四字,程菁菁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胡说!这、这哪是什么金火明珠?你秦镜使再厉害,总归不是皇城中人,封锁森严的前朝国库只有舅舅和太子哥哥去过,你蒙谁呢!” “它若不是金火明珠,郡主又紧张什么?”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抓紧宝珠,不知用了什么神力,那明珠倏然崩碎,化作无数碎石,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光彩夺目,璀璨生华。 “不要——” 程菁菁痛心疾首地望着那化为碎石的明珠,双目圆瞪,几乎当场厥过去。 这一声惊叫喊得惨,立时惊动了外间下人和不远处巡夜的卫队。 景迟利落地扯开锦袋,将碎石兜了个干干净净,一片碎屑都没落下。 “末将不伤女郎,但郡主日后若再难为我家公主,可就不一定了。” 下一瞬,他纵身跃上了屋顶,消失在黎明前的浓重夜色里,仿佛一支轻盈的箭羽,悄无声息地来过,又不留痕迹地走了。 婢女匆忙进来查看的时候,程菁菁已经倒在窗前不省人事,窗子大敞,冬夜的冷风将屋内灌得如同冰窖。 郡主挚爱的那只暖囊不见了,连同里面的无人见过的圆球一起,从庆国公府蒸发了- 徐晏一连几日亲自登门送药,盛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来徐九公子同大家口中相传冷傲的完全相反,分明热心肠得很,总是一百个放心不下,非要日日为她请脉,反复斟酌传功驱寒的最佳时机。 这日送走了徐晏,云朱呈上了一封帖子。 是宁阳长公主遍请燕京名流去她家邬园观赏秋景的请帖。 邬园是建在燕京城北的一座别苑,原是前朝一个亲王的产业,泷西节度使将盛氏皇族赶尽杀绝后,这些无人继承的家业就都收入了当今延帝名下,延帝又将此处绝佳之地赐给了唯一的嫡亲妹妹宁阳长公主。 邬园依梦涵山余脉而建,极尽精美,庆国公和宁阳长公主夫妇每年都会在邬园举办春秋两场大型雅集,登高雅集、赏景食蟹,大半个燕京城的勋贵都会捧场,乃是轰动京城的盛事。 今年却又不同。 因今年大延王朝初开秋狝,这场雅集便延后至今,主打的是留观秋色。当今时节百木凋零,帖子上却写道邬园内秋意仍存,不知又靡费了多少园艺功夫。 云朱请示:“小殿下,再过几日便启程南下了,只怕数月内再也没有游玩赏乐的机会,不如去透透气,见见故友,留点念想。管它是谁家主办,不过是提供个场子,小殿下不理程家兄妹便是。” 云朱说得委婉,盛霓又哪会听不出,她是不希望自己驳了庆国公和宁阳长公主的脸面。毕竟前几日和程家兄妹当街冲突,闹得甚是不快,这次若回绝了邀约,便是怨上加怨,论权势,日后怎么都是钟慧公主府吃亏。 云朱见公主不语,又道:“还有一事,颐华郡主病了,雅集当日多半不能出席,小殿下大可以清净了呢。” “她病了?前几日不是还生龙活虎的?”盛霓诧异地看向云朱,“庆国公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处处照料精心,怎会突然病了?” 云朱压低了声音:“听闻,是因为邬园雅集在即,颐华郡主的相思病又犯了,大半夜的开着窗子望了一夜的月亮,第二日一早便染了风寒,病了!” 邬园雅集燕京勋贵都会到场,程菁菁痴慕的谨王自然也会出席。就连太子,若不是如今“卧床不起”,也会露个面的。 盛霓摇头,“本宫不会去。” “可是……” 云朱面露难色。彻底得罪庆国公府于公主而言终归不是好事,这一年来公主在颐华那小泼妇跟前吃的亏还不够吗? 正此时,晚晴一脸凝重地闯了进来,似乎有要紧事要回禀,竟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云朱极少见到晚晴如此失态的时候,心下一紧,不敢怠慢,当即领着殿内一众婢女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晚晴两步并到盛霓身侧,附耳道:“白夜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 正文 第26章 礼物“你装忠诚,本宫就装宠信。”…… 下人禀报白大统领求见的时候,盛霓几乎下意识就想回绝。 白大统领是……秦镜使啊。 他怎么会是秦镜使呢? 圣上选派一名秦镜使到她身边护卫,外人乍一听闻,联想到她即将南下的行程,定会觉着这是为了保证祭天大典顺利进行,所以格外恩宠。 可是没有人比盛霓和晚晴更明白钟慧公主府的处境*。 被延帝冷落多年的异姓公主,一朝接到赴盛氏祖地祭天的重任,原就有些古怪,如今偏偏指派一位秦镜使到她身边,更是不合常理。 延帝若担心她一路的安危,大可指派一名武功卓著的将才,为何偏偏是秦镜使? 在聆风楼上看到白夜的第一眼,那种森冷的寒凉感一瞬间又回到心头。 “晚晴,金陵祭天大典不对劲。”盛霓抓住晚晴的手,“问题的根源已经不是白夜的出现,而是圣上命本宫祭天的旨意!” “什么……”晚晴瞳孔震颤。 晚晴收到下面反馈上来的调查结果时,只是对于秦镜使这个身份感到本能的恐惧,却不曾细思背后的暗潮涌动。 藏在旨意背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晚晴刹那间联想出许多不堪细想的答案。 让小殿下永不回京?还是别的什么更加可怕的谋算? “小殿下!我们怎么办?”晚晴吓得不轻。 “别怕。”盛霓捏了一把晚晴白白软软的小脸,“凭他们想做什么,本宫绝不会坐以待毙。” 在盛霓澄澈又平和的目光中,晚晴渐渐镇定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盛霓故作嗔怒地推了推晚晴,“不是说白大统领在外求见吗,还不快将人唤进来?” 晚晴迟疑:“小殿下这时候还是不要见他了吧?” “为何?” 晚晴也说不清缘由,一旦知晓对方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秦镜使,连想到他时都会觉得不自在。 谁知道哪句话会被他密报给圣上? “不必这般紧张。”盛霓掩口轻笑,“我们钟慧公主府光明磊落,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行事刻意反而惹人猜忌。” 晚晴点头称是,不由佩服公主的泰然自若,自己非但没能为主子分忧,反而先慌了神。 小殿下当真从大殿下逝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依旧乐观,愈加勇敢,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殿下,不论日后发生什么,奴婢永远陪在小殿下身边。还有云朱姐姐和阿七他们也是一样,我们永远与小殿下一条心。” 盛霓作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嗔道:“哪里就沦落到这步光景了。凭他有什么阴谋,本宫是主,他是臣,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晚晴福身称是。 “让白夜到寝殿来见本宫。” 盛霓指的是,内室。 晚晴一惊:“他一个污浊男儿,怎么配入小殿下起居的内室?” 盛霓扬了扬小巧的下巴,促狭地眨眨眼,道:“在外间,他觉着自己是了不得的秦镜使,到了这内室,在只属于本宫一个人的地盘上,他最好给本宫乖乖的。” 晚晴想了想,恍然:“这是从前大殿下教过的领地概念,讲的是心术。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人的绝对领地,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分收敛和束缚。” 盛霓笑着横她一眼:“就你聪明。还磨蹭着不去请人?” 盛霓见到景迟的高挑身影投在细腻的轻纱立屏上的时候,心头竟闪过一丝遗憾。 从赵逆手中将她救下的人是他,在街头逼退程家兄妹的人是他,陪她去普度寺祈福的人也是他。 虽然明知他怀着不肯告人的目的,但当知道他是行走在黑白交界的秦镜使时,还是觉得失望。 “进来吧,站在那儿做什么?”盛霓靠在长榻上懒洋洋地道,声音不自觉地微冷。 落霞秋水立屏后的男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遵从地转出身来。 他守礼地低垂着眼眸,只象征性上前了两步,便即单膝拜倒:“末将参见嘉琬殿下。” 室内燃着的是盛霓最爱的梨月香,四处柔幔低垂,风过处轻纱飘扬。 盛霓瞧着他正气凛然的身影,目光停在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明明不习惯这室内的甜香,却还硬撑着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不肯违抗她的命令。这副伪装出来的忠诚让盛霓皱了皱眉。 她从小到大,除了叛走的赵双全,身边皆是忠心之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惯于演戏的小人。 “白大统领手里拿的什么?”盛霓问道。 那是一个崭新的绣着梨花纹的清素锦袋,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但一定不是香料,没有任何陌生的香气。 景迟低眉顺目地道:“回殿下,是末将寻得的暖囊,求云朱姑娘赠了这只锦袋装着,借花献佛,献给殿下驱寒。” “嗯?让本宫瞧瞧。”盛霓道。 景迟疑惑地抬眼看过去,这才发觉偌大内室半个婢女都没有,就连方才唤他进殿的晚晴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景迟微微瞠目。小公主竟留他独身在此。 为什么? “白夜?”盛霓等得不耐烦。 “是,殿下。”景迟收敛起眼底的狐疑,垂下视线,亲自上前,将暖囊双手奉上。 这暖囊当真神奇,不像烧着木炭,捧在手里却暖暖的。里面装的东西松松软软,摸起来像是碎石,盛霓打开锦袋,却见内芯用一层密不透风的软布缝死,看不见材料。 “这是什么?” 盛霓爱不释手地捧着,手感松软,闻听还有碎玉相碰的细响,关键是触手温暖,暖意似乎顺着掌心一直暖过四肢百骸,令人通体舒畅。 “从西域游商处偶得的取暖之物,据说常年吸收太阳的热量,可数十年不散。不过,若是拆开内层的囊袋,便不灵了。” 盛霓正用手指抠着内芯软布,想看看里面缝了些什么,闻言连忙停手。再怎么芥蒂白夜,这样舒适的暖囊她是当真十分喜欢,也十分需要。 “世间竟有这般神奇的宝物。”盛霓称赞。 景迟道:“末将一介武夫,哪里有本事弄来什么稀奇珍宝?不过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盛霓没有细想,只当这是他的巧舌如簧。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句“一介武夫”。 好一个“一介武夫”。 盛霓弯弯粉唇,笑意不达眼底:“是嘛。” 景迟听着语气异样,下意识抬眼看向盛霓。 小公主歪倚在描金长榻上,专注地把玩着绣工精巧的暖囊,两颊雪腮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甜稚得仿佛不谙世事。 她发现了什么吗? 按理说程菁菁不敢将他吐露秦镜使身份之事张扬出去,但小公主兴许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连程菁菁凭借庆国公府势力都查不到的事,嘉琬却先一步查到了?景迟心念电闪。 说不定有些握有权势的前朝旧人思念故主,还在暗中照看嘉琬,也是情理之中。 无妨,秦镜使原就是“白夜”的一层外衣。有了这层外衣吸引别人的注意,他的太子身份便可以彻底掩藏在秦镜使的假象之下。 小公主查到了“白夜”是“秦镜使”,就不会再去追究“秦镜使”又是谁。 “末将不打扰殿下休息,告退。” “慢着。”盛霓叫住他。 景迟侍立恭听。 “东边第三瓶,朱砂色的那支,替本宫摘一朵——不,两朵。” 景迟顺着盛霓伸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墙边立着一排彩绘花瓶,东边第三瓶…… 不知是什么品种,色彩浓丽,花瓣微蜷,开得正盛。 景迟依言走过去,垂幔拂过肩头,他也没有动手去碰,径直去折枝。 盛霓见他这般恭谨守礼,不知是不是装的,看在眼里倒也有趣。 那年姐姐打趣她,笑她在街上不懂得欣赏过路的俊俏小郎君,日后可还能挑得出心仪的面首? 如今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可是姐姐不在了,再也没人拿这样恼人的浑话逗她生气。 盛霓不禁叹息。莫说心仪的面首,便是可信的大统领都还没能挑上,只得了一个杀千刀的秦镜使,这日子真叫人烦恼。 “殿下,殿下?” 白大统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面前晃了好几下,盛霓才发现自己正支颐出神。 盛霓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伸出小手,接下景迟递过来的鲜花。 寝殿炭火烧得旺,本该深秋凋谢的花一直盛开至今。 盛霓将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手边没有榻几,就临时放在景迟手心。 景迟单膝跪在长榻边,双手捧着花瓣静静等盛霓把两朵花全部摘秃。 盛霓偷偷瞥了一眼这位白大统领的神情,唇角绷了绷,忍住笑意——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又努力想看懂的样子,有点好玩。 凭他是秦镜使又如何?也不是事事都懂得,比如她的心思,他就不可能猜透。 盛霓将绣花锦袋打开,拎到景迟面前,示意他将花放进来。 看着白夜疑惑的样子,盛霓解释:“暖囊的温度会将花瓣烤干保存,以后花香就留在暖囊里啦。” “殿下心灵手巧。” 景迟奉命将花瓣全部装入,不小心蹭到了盛霓的小手。她的手很凉,大约是寒气入体的缘故。 “调理这几日,徐九公子说殿下身子已大好。”景迟眼底透出关切,“明日,末将为殿下用内力驱寒,可好?” 盛霓仔细系紧锦袋绳的手一顿。 所以,他为自己驱寒也是伪装忠诚的一种方式,对吗? 早该想到的。 盛霓莞尔:“好呀,有劳白大统领。” “末将告退。” 这一次,盛霓没有再留。 “可以呀,你装忠诚,本宫就装宠信,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盛霓捧着暖囊低声自语。 锦袋温暖的触感是真实的,直达肌肤深处。只是内芯发热的材质隔着里层软布不见真容。 “告诉本宫,你一个为圣上做尽秘事的秦镜使,到底能用什么效忠本宫?用这种自伤身子的方式吗?” 正文 第27章 遗物咬住了她的粉唇。 第二日,景迟拿着写好的检讨书求见盛霓的时候,却被云朱告知公主不在寝殿。 景迟道:“公主去了何处?约好今日施功驱寒,前期不宜劳累。” 云朱知晓今日的安排,白大统领也不是外人,便道:“公主去了库房。” 景迟眉心微动,“末将听闻南下的行装已收拾妥当,公主这是要亲自检查?” 云朱只是笑而不语,十分眼尖地瞧见了景迟手里的信件,道:“今日是白大统领交检讨书的日子,不妨交给奴婢,待公主回来面呈,免得白大统领在此久候。” “有劳。”景迟神色不动,依言将检讨书交给云朱。 走入寝殿前的长长连廊,景迟余光一扫,见四下无人留意,纵身跃上了高耸的廊顶,直奔库房方向。 行装一类的庶务嘉琬一向不操心,今日破天荒地亲去库房,除了翻找嘉仪公主的遗物,还能做什么? …… “嘉琬,离开我们的人留下的爱物,说不定藏着她想对你说的话。” …… “臣妹回府后会好生整理姐姐的遗物,或许,也能听见姐姐留在世上的‘声音’。” …… 小公主终究还是……肯听他的话。 景迟身形飘过飞檐,抬眼望向碧蓝苍芎,幽深的眸底微露遗憾。 染血的真相即将撕裂,以毫不留情的姿态砰然破碎在她面前。 嘉琬,这是你不得不面对的。 末将陪殿下,一起- 盛霓记得今日与白夜有约,想着早早到库房瞧一眼,只瞧一眼,不耽误驱寒的时辰,不料一流连就耽搁下来。 公主府的库房共有四间矮舍,小件珍贵物品收在最里间的“云廷号”中,而嘉仪公主的遗物又在“云廷号”的内侧隔间里。 内侍合力拉开沉重的雕纹金属大门,四个提灯婢女趋步而入,侍立在隔间四角,暖黄的灯光将墙壁上夜明珠的幽幽光辉盖了下去。 嘉仪公主留下的爱物分门别类收在一只只箱笼里,盛霓特别着人将姐姐常戴的几套头面放在一只紫檀花钿木箱中。 木箱从高高的金丝楠木架上取下来时,仍保持着纤尘不染的状态。婢女合力开锁启箱,珠光宝气映亮了盛霓白皙的脸。 熟悉的明珠翠玉就在眼前,盛霓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酸涩的泪水尽量忍回去。 说好的,不哭了。 盛霓一样样抚摸过那些金钗、步摇、玉簪、手钏…… 她会的,带着姐姐的爱物一起,让姐姐的在天之灵看着自己好好活下去。 “咝——” 盛霓的手指不知被什么刺了一下,吃痛地缩回。 晚晴连忙上前查看,见公主右手食指涌出一颗血珠,心疼极了,赶紧用干净的丝帕按住伤处。 “什么东西,这么尖?” 盛霓疑惑,小心地又伸手摸了摸,将东西从下层的半开式首饰盒里抽了出来。 是姐姐从不离身的那条南阳玉金锁项链。 据说这是当年母后留给姐姐的,姐姐视若珍宝,连沐浴、安寝都不曾取下,玉石被滋养得通透润滑,触手生温。 这条项链最难得之处,在于玉石下的赤金底托其实是一道机关锁,将一排六道凸齿拨动到特定位置,方可将金锁打开。 盛霓幼时曾央求姐姐打开过一次,里面居然当真藏着宝贝,是一颗浑圆珍珠,虽只有红豆大小,却生七色光华,暗室可见莹辉,是个顶顶稀罕之物。 姐姐说,那是母后当年的嫁妆单子里最珍贵的一件。 后来大齐皇宫被泷西节度使霸占,后来一把大火将母后的寝宫焚烧殆尽,母后留下的私物竟只剩了这条南阳玉金锁项链完好如初。 只是如今,项链的侧面机关处不知为何支出一根黄铜丝,方才正是它刺破了盛霓的手指。 晚晴惊道:“奴婢们一直小心收纳,连点磕碰也不该有的,怎么会有零件移位?” 盛霓心头闪过不祥的推测,叫晚晴把提灯拿近些,细瞧向机关锁的位置。 ……该不会被人动过吧? 盛霓按照姐姐教她的位置逐一拨动机关锁凸齿,拨到最后一片时,锁芯发出松动的磕碰声。盛霓手一抖,一块凸齿掉了下来,磕在玉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晴目瞪口呆,紧张得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库房的钥匙只有奴婢和云朱姐姐手里有,每次打扫,奴婢和云朱姐姐都亲自领着心腹进来,连孙嬷嬷都不踏足此地,怎会突然坏了?” “兴许不是‘突然’坏了呢。” 盛霓心念飞转。 “在钟慧公主府,没人会对它动手脚。要说有问题,只能发生在它回府之前。” 当时姐姐的贴身遗物被从京外运回,晚晴等人怕她瞧见更加伤心,早早便收进了库房,一放就是一整年。 这样捯回去想来…… 盛霓脸色一变,也顾不得金锁项链损坏,用力将锁扣掰了开。 “哎呀!”晚晴大惊失色,“七色珍珠不见了!大殿下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从不离身,怎会不见了!” 也怪自己当初自作主张,不敢乱碰嘉仪公主的物件,不曾仔细检查便原样收进了箱笼,以致直到今日才发现了这天大的事。 晚晴看到的是少了的东西,盛霓看到的却是多出来的东西。 一朵干枯成血红色的小花,歪歪扭扭地被塞在项链内狭小的空间里。 “这是……”盛霓小心地把指尖凑过去,试图把干花取出来,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又怕干花太脆弱,被自己碰碎,就再也没有线索了。 姐姐从不离身的项链被人破坏了,母后留下的七色珍珠也不知所踪,还有这莫名出现的枯花……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道黑影罩下来,挡住了提灯的光,让盛霓看不清项链的轮廓。 盛霓蹲在原地,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白夜那张俊秀的脸。 “殿下叫末将寻得好苦,原来在这儿。”景迟温声道,伸手将盛霓拉起来,“库房闷,光线又暗,原不是殿下该亲临之地,想看什么不妨到外面慢慢细看,蹲久了仔细腿麻。” 盛霓的小腿早就麻了,酸痛得站立不稳,只能扑在景迟怀里支撑着,小手还死死握着项链。 “末将送殿下回房休息。” 景迟的视线没有在她手上停留,直接将盛霓打横抱起,稳步走出了库房。 外面阳光刺目,盛霓抬手遮了遮,只觉那光线像是一道道金针,刺得人眼睛酸涩难忍。 身体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掏穿,凉风就那无形的洞钻过去,只剩透心的凉。 盛霓紧紧搂住景迟的脖颈,将头埋在他肩头,不叫众人看见自己眼框红红的样子。 她说过要做一个让所有人心定的主子,怎么能当着下人的面在院中哭出来?可是恐惧和无助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满腔的委屈几乎从眼眶汹涌而下。 盛霓死死攥住景迟的衣衫布料,粗粝的触感反而有种安全的气息,让她下意识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只一会儿,可以吗?只需稍稍消化一下,她就又可以是那个冷静自若的好主子,不是吗? 景迟寒凉的目光扫过两旁侍立的内侍、婢女,让那些瞪大眼睛的下人全都骇得低下头去,不敢再探究地盯着嘉琬公主看。 景迟一路将盛霓送回了寝殿,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末将陪殿下。” 景迟将声音放得很轻,回忆着大内官付春的行事风格,动手斟了一杯清水递到盛霓面前,倒在手背上试了温度,正宜饮用。 此刻嘉琬一定不需要太过馨香的茶汤,她需要的是一杯最为清淡简单的温水。 景迟极尽细节地模仿着一个真正的下人该做的事,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盛霓手中的项链。 /:. 想必就是它了,那个擒获的谨王府下人供出来的遗物。 盛霓没有留意景迟清冷的视线停在何处,正垂着头怔怔地盯着项链中的枯花,那血红的颜色也如外面的日光般扎得人眼痛。 她就着景迟的手饮了两口温水,突然剧烈呛咳起来。 “殿下!”景迟将水杯递给晚晴,为盛霓抚背顺气,掌心暗运内劲,总算将咳嗽止住。 “若非发生了惊魂动魄的大事,姐姐绝不会用一朵花替换掉母后的七色珍珠。”盛霓喃喃。 这道金锁当今世上只有她和姐姐能够打开,除非彻底砸碎,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能开启。 姐姐将母后的七色珍珠替换成了这花,是专门换给她看的。 一定是有人发现姐姐对项链做了手脚,又不敢毁坏项链惹人怀疑,企图想法子将锁打开,却怎么都打不开,还不慎弄坏了一个锁齿。 也就是说,这朵枯花一定关系着一条关键信息,让人生怕这朵花的存在被旁人发现,查到什么。 盛霓抓住景迟的衣袖,剪水明眸楚楚可怜,仿佛风一吹她就会散去。 “太子哥哥他说得对,姐姐果真有话要对本宫说,这话她等了一轮四季,才终于被本宫听见。” “嘉仪公主说了什么?”景迟眸色幽幽。 盛霓却只是摇头,仿佛根本没听见景迟的声音。 当日太子突然提点她有关姐姐遗物之事,如今想来,多半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掌握了什么消息。 不止如此,那日太子哥哥是怎么问的? …… “你姐姐究竟是怎么去的?” …… 盛霓瞳孔骤缩。 太子哥哥根本不是不记得姐姐的死因,他是明知故问! 他早就知道姐姐的死另有隐情,早就知道姐姐的遗物里藏有信息! 他是在指引她! 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盛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被景迟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撑着景迟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一股一股的寒意却从骨缝里叫嚣起来,将她的意识向下拖拽。 她必须弄清,姐姐究竟想通过这条项链告诉她什么。 这件事,只有太子能帮她,他手里有她没有的消息。 “本宫要去东宫,本宫要见太子哥哥……” 盛霓抓住身边人的手,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谁,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本宫要见太子哥哥……” 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低不可闻。 “小殿下!”晚晴眼睁睁看着盛霓失去了意识,急得几乎哭出来。 景迟沉着脸将盛霓放倒在寝塌上,对晚晴道:“没时间哭,即刻派人去徐府请徐九公子,末将这就为公主运功驱寒,不能再等下去了。” 说罢,景迟又对云朱道:“搭把手,将公主扶起来。末将需坐到公主身后,通过背心神道、神堂、意舍、悬枢四穴将内力通入公主筋脉。” 晚晴、云朱二人一愣,被景迟浑然天成的威势所摄,连忙遵从地行动起来。 景迟利落地脱下外衫,卷起雪白中衣的袖口,盘膝坐到盛霓身后,双掌交叠变幻,四周帷幔立时无风而动,盛霓身上轻薄的内衫也随着内力带起的气流微微拂动。 云朱哪见过这等高深功法,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将床帷放下,再将炭盆挪近些,免得公主受凉。 “都出去。”景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显然无心分神。 云朱担忧地瞧了瞧公主苍白憔悴的脸色,事到如今只能选择相信白大统领,依言带屋内人等退到门外等候。 景迟将内力运转几个周天,伸手扶住盛霓的小脸,将她的上身和脸扭转过来半圈。 当着婢女的面,自是不能明言真正的渡气功法。 嘉琬,你必须健康地活下去,后面的事,只有你能做到。 景迟微微偏头,张口咬住了盛霓的粉唇,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小嘴。 正文 第28章 床帷“向本宫自荐枕席?”…… 真气绵绵不断地从口中渡过去,至阳至炽的羲和内力像一道烈焰,经过景迟的精准控制,化作温煦的暖流传入盛霓体内,一点一点熔解掉淤积的寒气。 …… 漫天的雪,将她吞没。 仿佛有暖风不断吹来,将身上压着的脏雪一点点消去。 公主府与庆国公府争执的喧嚣渐渐远去,听不到了。 一片苍茫的朦胧里,那人戴着雪色幕离,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盛霓抬起手,想要撩开那人遮面的轻纱,忽然察觉到唇上一直存在着的湿漉漉的痛感。 当她的意识聚向那处痛感时,眼前的画面瞬间碎成了满目光羽,再也拼凑不起。 …… “唔……” 盛霓嘤咛一声,长睫轻颤,撑开了眼皮。 秀挺的鼻梁近在咫尺,对方的羽睫像两道漆黑的扇遮在眼前。 温暖又霸道的力量在体内徐徐游走,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人的气脉贯通成一个整体。 仿佛察觉到盛霓的苏醒,景迟缓缓睁开双眸。 四目相对。 光线被暖色的床帷映成一片昏暗的水红,衬得景迟那双幽邃的星眸仿佛蒙着一层看不穿的水雾。 传功的法子,白夜同她细细讲过,但当盛霓真的身处此境,还是被灼红了耳廓。 盛霓下意识想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视线,忽然想起白夜曾告诫过她——不要乱动,否则骤然断开的内力可能会伤着彼此。 “白夜……” 盛霓的目光停在景迟的面上,只见他眉心微蹙、额角渗出冷汗,不由一惊,顾不得他的告诫,强行与他微凉的唇分开。 身体里的内力与原主断开了联系,轻微的胸闷感涌起,但并不严重。盛霓压下不适,关切地问道:“白大统领没事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是她考虑不周了,要将一个人修炼的内力从体内生生地逼出来,怎么可能像他口中说得那般云淡风轻?便是不如剖心取肝,也定不会好受,她竟信了他的鬼话! 她能感受到体内被他传入的浑厚内力,陌生,强劲,但温暖和煦,滋养着她的每一处筋骨,正在将寒气丝丝缕缕地抽离。 要想将这样的内力渡传给另一个人,原主遭受的痛楚必定千百倍于她所受到的温养。 “殿下安心,末将无碍。”景迟强忍着丹田内搅碎腑脏般的剧痛,面上分毫不显,又要上前咬她的唇。 盛霓抬手挡在他唇前,不忍道:“本宫说过,以牺牲旁人健康换取本宫的健康,本宫不要。” 景迟弯弯唇角,“殿下未免太小瞧末将了些,只是些许疼痛而已,殿下是外行人,放心交给末将便是。” 盛霓瞧着他发白的唇,使劲摇了摇头,“本宫不许你继续糟蹋自己的身子。” 见小公主还是一副心软的神情,景迟软言哄道:“殿下怎么总是出尔反尔,明明答应了收下的东西,总是三番四次地推拒。算末将求殿下的,让末将办成这一件功劳,也不枉徐九公子日日为殿下调理,可好?” “可是……” 可是明明是他先轻描淡写地哄她以为这只是一桩小事。 景迟扶盛霓在软枕上躺下,撑身俯视着她,手抚在盛霓雪瓷般的颈侧,中指指腹按住风池穴,缓解盛霓初受内劲的不适应。 “为殿下效忠,末将不胜荣幸。” 男人身上的青柏气息缠绕过来,笼在帘幔里,他不由分说低下头,再次含住盛霓的粉唇,无视丹田内刀绞般的反噬,加速向盛霓渡入真气。 “白夜……本宫命你停下……” 盛霓的声音只化为含混的音节。 他很痛,他在忍,旁人看不出,盛霓自然是能看得出的。生长在景氏当家的深宫,察言观色、体察入微的本事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耳畔嗡嗡回响着白夜方才的话,心底竟隐隐生出一种悲凉。 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可以毫不顾及地损伤自身? 秦镜使办差,都是这般不计代价吗? 盛霓用尽全力推开景迟,盯着他被自己咬出鲜血的苍白的唇,狠了狠心,扯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白大统领莫不是在……借机在向本宫自荐枕席?” 与她甜稚的嗓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殿下说什么?” 他果然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小公主小小年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眼见着白夜的耳根红到了脖颈,幽邃的星眸却微透冷意,盛霓忍住好笑,再接再厉道:“白大统领拿本宫的命令当耳旁风,究竟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还是说……将本宫放在了别处?” 说到“别处”二字时,盛霓伸出水葱般的玉指,在白夜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景迟眼角一抽,终于退开了距离。 “末将绝无半分僭越之心。”景迟沉下脸正色道,“如此种种,皆是传功所需。” “是吗?”盛霓故作狐疑地睨着他,带着十分的挑衅。 “殿下什么意思?”景迟别开视线,不去看她那白如暖玉的脖颈和细肩。 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污蔑。 “白大统领,本宫知道你一心想要效忠本宫。”盛霓披好衣衫,话锋一转,“本宫还真有件事,希望白大统领帮忙。” 景迟看向盛霓。原来小公主的话术在这儿等着,先是三言两语压得他无法再强行传功,后又顺势抛出一个任务,还真是狡猾。 “白大统领,你这么有本事,不知有没有法子助本宫潜入东宫?” 景迟没想到盛霓会向自己提出这个要求。 她的精神果然恢复了许多,不知是不是由于内劲至阳,白皙的面庞色如春晓之花,蓬勃的生命力从毫无瑕疵的小脸和清亮美丽的眸子里透出来。 盛霓解释:“东宫被圣上下旨幽闭,守卫森严,前几日方才去过,如今再想过明路进去是不能够了,只能暗中潜入。本宫有必须要向太子哥哥问清楚的要事,必须要见他一面,白大统领能帮本宫吗?” 景迟淡哂:“殿下为何认为,末将一个小小统领有门路潜入铜墙铁壁的东宫?” 盛霓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暴露了已查出他秦镜使身份之事,忙圆道:“白大统领的轻功之强世所罕见,暗闯东宫想必不难,只是不知能不能带上本宫一起呢?” “殿下为何不求助于徐九公子?徐家位高权重,他本人又曾是太子侍读,向圣上讨个旨意兴许可行。” 盛霓摇头:“此事非同小可,又是钟慧府的自家事,本宫不能连累无辜。” 而白夜就不同了,他是秦镜使,自有圣上保着,出了事,只管说是为了办差,便可推得干干净净,丝毫不会受损。 “殿下的意思是,肯当末将是自家人了?”景迟强压下丹田内烈火焚烧般的灼痛,勾起唇角。 哎?盛霓一怔。 这是什么奇怪的关注点? “你……你既入了钟慧府,自然是君臣一体。”盛霓总不好把人心往外推,只好顺着往下说。“白大统领,此事若能办到,本宫必有重谢。” 在盛霓翘首而盼的殷切目光里,景迟轻笑。 “末将只是一介低阶武官,没有那样通天的本事。” 盛霓气结。 凭他秦镜使的身份才能,未必真不能出入东宫,这话里至少有七成是搪塞,可是她总不能直接戳穿他秦镜使的身份。 盛霓故意笑道:“本宫还以为白大统领是个顶顶勇敢之人呢,怎么,连带本宫去东宫都不敢,莫不是不敢面见一国储君?” 身为秦镜使,秘见天颜是常事,自然不会不敢面见太子。何况,以他卫队统领的身份,自然是等在外面,没有机会见到太子哥哥真容,他总不能连等在外面都不敢,这样直白的激将看白夜还怎么忍得下。 景迟却面不改色地道:“末将听闻太子威风八面,着实心生畏惧,万万不敢造次,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你……”盛霓简直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怎么会有男人轻易承认自己不行啊? “你,退下吧。”盛霓恨铁不成钢。 景迟眼见没有再继续传功的余地,敛住失望,系好外袍,恭敬行礼道:“末将告退。” “等等。”盛霓没好气地叫住他。 景迟垂首听令。 “这几日不必当值了,好生休养身子。日后说话若再有半句虚言,本宫决不轻饶。” 她指的是,他不该轻描淡写传功的损耗。 娇娇软软的斥责如羽毛般挠着耳廓,景迟*眉心微动。 “听到了没有呀?”盛霓偏头瞪着他,不知他怎么忽然没有反应。 “是,谢殿下……关怀。”景迟垂下羽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眼见白大统领走出寝殿,盛霓心下一松,只觉四肢百骸内充盈的力量使她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舒畅轻盈。 她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这种温暖了。 好舒服啊,就像小时候靠在姐姐怀里,碎碎地念叨着无意义的琐事,然后安然入睡,又甜甜地醒来。 白夜……他身怀如此厉害的功法,为何被圣上派到她身边呢?祭天大典有什么在等着她? 盛霓胡思乱想着,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景迟找到阿七交代了接下来的轮值事宜,径自离开了公主府。 几个婢女远远望着白大统领离去的背影,以袖掩口咬起耳朵。 “你们看见了吗?今日白大统领将公主从库房一路抱进寝殿呢,当真不懂规矩,以前那赵双全可不会做这般逾矩之事。” 另一个道:“呸呸呸,休提赵贼那白眼狼,没的污了耳朵,那狗贼如何能与白大统领相提并论?” “就是!”又一个道,“白大统领气度轩昂,武艺更是一等一的好,连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忍不住多瞧白大统领几眼,公主对他有些默许之事也很正常。” 先前那个道:“说不定咱们公主就是待白大统领青眼有加呢。前朝的尚蓁长公主一生未曾出降,蓄养了十数个美貌面首,关起府门夜夜笙歌,自由自在了一辈子,多叫人羡慕。若是咱们公主也能过上这样快活的日子,咱们做奴婢的瞧着也开心。” “你们胡说什么呢!” 晚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将她们唬了一跳。 “晚晴姐姐,我们不是有意的……”小婢女们慌忙解释。 晚晴叉腰训斥道:“你们都给我把嘴巴管好了,不许私下编排胡沁!公主怎么可能屈尊对一个侍卫统领投以青眼?还有,不许在白大统领跟前乱说话,若被我发现,必定重责!” 小婢女们连声认罪,蔫巴巴地低下头各自散了。 晚晴头痛地揉揉脑袋,又无法跟大家解释白夜的真实身份,总之须得看紧这些小丫头,不要被秦镜使抓到公主府的言行把柄才好。 至于传功驱寒云云,更不宜四处宣扬,尤其不要传到孙嬷嬷的耳朵里,免得她老人家又要出面劝谏。 本就是多事之秋,晚晴真是头痛死了- 皇城,东宫。 大内官付春正在用细软的绢帕清理挂在窗前的梨花手环,其实这扇窗不常开,手环上并无积尘,只怕万一被太子发现上面落了一丝灰会不高兴。 日光透过窗格,映在付春过分苍白的脸上,为他略显阴戾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他扎在背后的长发是银白色的,明明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身形体态也显然是个年轻人,可他的一头长发就是连根黑丝也见不着。 宫中内侍都知道付春年三十许,童颜鹤发,都说他修炼过什么驻颜的神功,可是谁都没有证据,也从未见他使过什么邪术,只见过他惩罚人的手段特别阴毒。 听养子来报“太子回来了”,付春将绢帕收进袖口,赶紧出去迎接,却见太子已飞步进入了寝殿。 付春如同敷粉的脸上微露凝重之色,挥退随侍,快步跟了进去。 “主子,您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钟慧府那边发现了什么线索?” “叫无明即刻过来。”景迟在玉榻上坐下,神情疲惫地闭了闭眼。 付春看在眼里,目露担忧,颔首称是,唤来内侍去办。 “主子为何如此憔悴,莫非……” 付春想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不由瞳仁震颤。 “主子当真为嘉琬公主传功了吗?” 景迟瞥了付春一眼,未置可否。 “主子!”付春痛心疾首,“您何苦……” 何苦选择成本最大、收效最慢的一种方式?若想嘉琬公主乖乖就范,直接绑来强索遗物岂不容易?大不了将人囚在东宫,待主子东山再起后再处置便是了。 后面的话付春终是没说出口。 他不知为何主子要将那粗制劣造的手环挂在窗前,也不知为何自嘉琬公主来后便不再垂下竹帘遮光。 他只知道一件事,主子与从前有什么地方确乎是不同了。 景迟吩咐:“拿笔墨来。” 他已将那条项链内的枯花看得清楚,在纸上细细描绘出来,交给无明即刻去查。 “生长地点,特别之处,全部信息一点不落地给孤收集完整。” 无明领命去后,付春偷眼瞧着景迟苍白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恭喜主子,这么快就找出了线索。奴婢是否通知徐九公子,不再制易容丹?” 景迟淡淡瞥向付春,“孤说过要离开钟慧府吗?” 付春微诧,但立刻将那点异议收敛得干干净净,躬身问:“主子在钟慧府还有其他事要办吗?奴婢配合做好安排。” “付春,孤知你一直反对。”景迟的声音冷下去,“孤说过,要借小公主南下之机,到当年嘉仪公主出事之地亲眼看过,孤就不信躲在京中暗处的那些人没有外援。” 付春将身子躬得更低:“主子,南下行程要耗上两三个月,主子长期不在宫中,若被圣上发现,恐怕——” “孤要你何用?”景迟打断。 “……是,奴婢明白。”付春不再犟,“奴婢会尽力安排好宫中的一切。” “下去吧。” 她的寒气原比他预想的侵袭得深,幸好今日已压制住大半,否则南下路上必定掣肘。 可惜今日上了小公主的当,被她硬生生诬陷另有所图,不便再继续传功。 如今细想,小公主那坦然的眼神分明就是不知人事,压根还不懂得男女之情,故意装出一副被欺负了样子,成心指鹿为马罢了。 景迟不禁弯了弯薄唇,不自知地抬手按住腹部,发白的唇更减了几分血色。 以他的体魄,膂力自是胜过常人,可调用内力却是另一回事。传功于他而言,便如把丹田旧伤生生撕裂,再豁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痛得太久,便有些分不清究竟哪里在痛,只觉丹田处仿佛被人捅穿过去,又灼热又冰冷。 就像当年毒入肺腑,他躺在病榻上,已分不出白昼与黑夜,眼前全是旧部血流成河的画面,身体一时仿佛重得陷在床里,连根手指也无力动弹,一时又仿佛轻得飘在云端,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 而他那个所谓的父亲,还固执地认为他是在自导自演,固执地认为他手里是有解药的,只是还没到不得不吃下的时候。 他当然没有选择以死自证清白,他最终靠这套羲和功法压住了毒性,从地狱里活着爬了出来。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为那些枉死之人正名。 那所谓的父亲见他果然还活着,更断定害死嘉仪的毒就是东宫所下,若不是顾念着对岳家的誓言,恨不能即刻废储再立。 就是这位曾为嘉仪之死雷霆震怒的圣上,如今,却要选择结束嘉琬的性命。 景迟那时候被困东宫,却也猜得出,延帝在乎的根本不是嘉仪的命,而是他“谋害”嘉仪的背后缘由。 那缘由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是他那父亲信了。 “主子!”付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扶住景迟,想让他在软枕上靠一靠。 景迟抬手,阻住了付春的动作。付春不敢造次,只得作罢退开一步。 “主子,您本有丹田旧伤,如今服用的易容丹又与功法相克,您还如此大量消耗内力,岂不伤上加伤?您不要命了!” “下去吧。”景迟摆摆手,不欲多言。 好在,小公主显然已对他消除了不少芥蒂,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心软的孩子,日后若有所需,或可使一出苦肉计…… “这两日闭关调息,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是。” “不,盯着钟慧府的动向,有任何关于嘉琬的负面消息,随时报与孤知。” “……是。”- 果然不出景迟所料,只清净了一日半,付春便一脑门官司地前来禀报。 景迟正赤着上身盘坐在寝塌上打坐调息,含胸拔背,肌肉紧实的胸腹间插着三根银针。 他周身仿佛笼着一层看不见的罡风,强劲霸道的真气扰得帘幔徐徐拂动。 “她就这么想亲自来东宫?” 景迟听完付春的禀报,睁开双目,深眸如星,神采如旧。 “她只需托徐九捎个信儿,便能与孤取得联系,何必非要亲至。” 付春道:“听闻,嘉琬公主求索无门,昨晚哭了整整一夜。” “胡闹。”景迟以内力将银针逼出,收了功法,“她才被输入了内力,虽于病症大有改善,但身体一时无法适应,该当好生静养才是。” 付春上前服侍太子披好中衣,道:“待主子身子恢复,便可将嘉琬公主想问的答案传信于她,且让嘉琬公主耐心等两日吧。” “无明已回来,叫他这就去接嘉琬。” 付春从来静如木雕的面上露出惊愕之色。 景迟淡淡的目光看过来,付春忙低下头去。 “奴婢的意思是……奴婢的意思是主子身子尚未复元,倘若被嘉琬公主瞧出什么破绽……” “一点内伤而已,本就无甚大碍,能有什么破绽?以徐九的名义,将小公主装麻袋里好生接过来。” 正文 第29章 谨王“白夜……白夜何在?”…… “祭天大典推迟了?”盛霓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紧挨盛霓而坐的少女点头道:“我躲在帘后偷听到的,推迟了半月,改在正月十六,特意选在圆月极满之时,约莫这两日便会有宫中内官来你这里传旨吧。 盛霓眉宇微凝。 少女将盛霓的反应看在眼里,疑惑道:“推迟半月出发,你便可以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不好吗?” 盛霓嘟囔:“圆月极满……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皇族祭天从来都趁新岁元日之时,从未听闻史上有哪朝哪代定在正月十六这个怪日子的。 “又胡思乱想,我倒觉着月华盈满最是美丽,是个好日子呢。”少女拉起盛霓的手,叹道:“后日的邬园雅集,你便去吧,你我二人也好再聚一回,否则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盛霓紧紧回握住少女的手,却没有立刻答应。如今的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只是不便说出来叫好友担心。 “团团,你放心,明年春暮的时候,定回来与你放风筝。” 如今也只有在盛霓口中,六公主韶康还能听到自己的乳名——团团。 这乳名其实并不贴切。 韶康公主生得纤细,自幼便是个脸颊瘦削的小美人,如今出落得风仪玉立,恬然若仙,性子又清淡,与这娇憨可爱的乳名更是不贴边际。 韶康并未再劝,只道:“我难得出宫一趟,只盼着与你多见几面。霓霓呀,真羡慕你住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全凭一个人做主,不像我,日日不得自由。” “一个人做主有什么好?徒惹三千烦恼丝。”盛霓扁扁小嘴,诚心宽慰:“你有父皇庇护,养母又代掌中宫,不必为俗事忧愁,何尝不是另一种自在?” 韶康抿唇一笑:“我羡慕你的自由畅意,你羡慕我有父兄庇护,各有各的福气,也各有各的烦恼罢了。” “对了,霓霓,自嘉仪姐姐去后,你与谨王哥哥是不是不大来往了?” 虽说姐夫与姨妹本不必多加走动,但嘉仪公主过世,以盛家姐妹的感情,谨王替亡妻多加照拂姨妹才是人之常情。 可据韶康所知,谨王府与钟慧公主府的走动几乎仅限于年节例礼。也就是盛霓病重的那段时日,谨王携太医登门探望过一次,后又着人送来两回上等补品。除这些台面上的走动外,再亲熟的来往便没有了。 “姐姐走了,谨王姐夫见到我这张与姐姐肖似的脸,难免心悲。我见到谨王姐夫,自然也想起姐姐。两个伤心人,相见只有对坐伤心,不如不见。纵然见了,闲谈间谁也不敢提起姐姐,也没有多余的话说。” 韶康点头。谨王哥哥与嘉仪姐姐虽只做了一年夫妻,却是当时燕京女郎们十分艳羡的神仙眷侣,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本该白头偕老的。 元妻亡故,谨王哥哥自然悲痛,他又是那般深沉内敛的性子,韶康几乎能想见他夜半独坐、默然神伤的画面。是了,谨王哥哥那样的人,最是疏离守礼,当然不会对姨妹表现出太多的关怀,仅限于台面上的走动才是他的风格。 “团团怎么突然问起谨王姐夫?”盛霓问。 “因为我这里还有一桩偷听来的消息,”韶康道,“此次祭天大典桓王叔不再参与,改由谨王哥哥主持。” “怎么可能?”盛霓冲口而出,来不及掩饰面上的震惊。 韶康也是一脸凝重。 在旁侍立的云朱极有眼色地招呼着殿内婢女退了出去。 桓王是今上亲弟,景氏族长,德高望重,以皇族名义举办的祭典合该由他出面主持。 而谨王景选,今上的庶长子,本朝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加封亲王的皇子,生母是如今执掌六宫的萧贵妃,正是炙手可热。现如今这局面,由他主持祭天大典,似乎多了些特别的意味。 当初延帝为长子择亲的时候,间或有朝臣秘呈奏疏,谏言延帝勿要过分偏宠萧贵妃母子,人心不足,天长日久恐养出非分之想,动摇国本。 虽说萧贵妃出身低微,母族凋零,实是没有外戚之患,可萧贵妃生出的庶长子景选的确出类拔萃,人品相貌皆是人中龙凤,难保没有争储之心。 偏偏高皇后只留下景迟这么一个嫡子,其余皇子皆是庶出,生母的出身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若给谨王景选匹配一门位高权重的姻亲,只怕日后真会生出祸患。 后来,延帝果真为谨王择了一门京外书香世家,门庭清雅又无甚实权,一不致埋没爱子,二不致威胁储位,可谓用心良苦。 可谨王却一口回绝,执意要娶前朝公主嘉仪为妻,将延帝活活气病了半月。 延帝那时的确没有让他继承大统之心,却也同样没有将他淡出朝堂的意思。若谨王娶了前朝公主为妻,日后诞下流着前朝盛氏嫡系血脉的男孩……这一点于谨王的政途而言,不啻于自折羽翼。 据说,谨王为了求延帝成全,在霄和殿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萧贵妃也跟着赖在延帝身边哭了一日一夜。 当时萧贵妃抹泪道:“外面那些人,总是猜忌臣妾与阿选心怀叵测,陛下何不成全了阿选,让我们母子继续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也好叫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 延帝终是答允了这门婚事。便是从那时起,朝野对于萧贵妃母子的种种猜测彻底偃旗息鼓。 然而,今时又不同往日。 太子被幽禁东宫已有一年之久,而谨王丧妻之后,为延帝分担的政务越来越多,门庭日益熙攘,距储位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在这种时候,延帝改换他来主持祭天大典,简直等同于默认了他的储君身份。 盛霓和韶康对坐无言,相看沉默了好一会儿。 韶康虽养在萧贵妃膝下,毕竟是景迟一母同胞的妹妹,在景选和景迟之间自然心向景迟。 可是霓霓就不同了,她与太子哥哥应当无甚深交,而谨王哥哥却是她的亲姐夫。 “霓霓,有谨王哥哥一路护送,你不开心吗?”韶康瞧着盛霓的脸色,对她的凝重有些不解。 盛霓笑了笑,“无论是桓王叔还是谨王姐夫,都一样的,没什么开心不开心。团团,你说得对,能在京中多留半月是好事,又可以做许多想做的事了呢。” 韶康点头,暗自舒了口气。储位云云,本就不被准许放到台面上议论,况且那是哥哥们的事,万不该影响了姐妹情分,看来霓霓也并未将此事看得太重,那真是最好不过。 姐妹之间的默契,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便能彼此通晓。 韶康揭过此话不提,戳了戳盛霓光滑红润的小脸,笑道:“我瞧着你的气色比从前好得多了,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如此神奇?也给我来几丸尝尝。” “又胡闹了,药也是随便吃的?这是——”盛霓见左右无人,这才凑近韶康耳边道:“这都是我府上卫队统领为我传功驱寒的功劳,用至阳的内力压制寒气,如同一股热流在体内游走一般,适应之后,便不再觉得冷,还会感到体力充沛。” 韶康吃惊:“如此厉害?这可不是灵丹妙药能及得上的。说起来,你府上新来的大统领我还不曾见过呢。霓霓,何不把人叫过来,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人如此神乎其技,也算长长见识。” “他……”盛霓想起景迟那日为她倾尽全力传功的样子,幽邃的眼眸如同暗夜深潭,看不穿意图,但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却叫人没由来地心底微痛。 “他今日不当值,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叫他来拜见你。”盛霓垂眸道。 ——假如到那时,他还未曾替圣上对公主府做下什么的话。 “好呀,一言为定,我很期待呢。” 正说着,殿门被人扣响,是韶康公主的嬷嬷在催她回宫了。 韶康才刚刚替盛霓的病愈高兴起来,听到嬷嬷的催促,那点笑意便染上了一丝苦涩,“真羡慕你,有自己的一套班子,有自己的部属,天高地阔。” 盛霓依依不舍,也不知南下一趟还能否回得来,说不定眼下就是彼此得最后一面了。 她忍住眼中酸涩,只道:“待你寻得一位好驸马,有你在宫外自在的时候呢。” 送走了韶康公主,晚晴连连叹息:“只可惜高皇后去得早,圣上把她交给萧贵妃,萧贵妃却吹枕边风说韶康公主不懂事,还将她看得这么严,连出宫一趟都不得自由。” 云朱道:“小殿下昨晚还为了想见太子之事辗转难眠,为何不借机向韶康公主打听门路?韶康公主毕竟是太子的妹妹,又常在宫中,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呢。” “不会有的。”盛霓摇头,“萧贵妃等闲不许团团出宫,团团听到了消息却还特地想法子出宫来告知我。她为我得罪萧贵妃,已经过得不易,我怎么忍心她再陪我卷进深渊里?你们两个,关于姐姐遗物之事万万不可泄露给她,知道吗?” 晚晴和云朱齐声应是。 盛霓将韶康方才送给她的血红鸩羽晶石手钏戴在手上,喜爱地伸到阳光下细瞧。 姐姐走了,难得还有团团将她的喜好仔细放在心上。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深渊,从此一个人只影独行便是,不要再拖累念她爱她的姐妹。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遇事便要躲到姐姐身后的小盛霓了。 团团说得没错,大典推迟是好事,这意味着她又多了整整半月的时间来弄清遗物背后的真相。 “小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晚晴嗫嚅。 盛霓蹙眉,重重哼了一声,“你这遇事便吞吞吐吐的性子,本宫真要好好治治了。” 说着,上前去呵晚晴的痒痒肉。 晚晴笑着求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 晚晴不敢再犹豫,一咬牙,狠心道:“小殿下,奴婢一直在想,太子被禁东宫,如何能知晓大殿下的遗物有异?此事疑点重重,不如……不如等祭天归来,再慢慢处理这些旧事。” 云朱悄悄拧了一把晚晴的小臂,真想把她拽出去好好理论一番。小殿下一向想到了什么就要去做,何况涉及大殿下的死因,怎么可能收手!便是自己,也不可能任由大殿下这般不明不白地去了! 晚晴吃痛,却继续道:“小殿下,您是奴婢们唯一的主子了,奴婢不能看着小殿下涉险!咱们钟慧公主府无权无势,能平淡度日便是福分,万一小殿下遇到什么危险,或是触及了谁的利益,奴婢们如何向大殿下的在天之灵交代?求小殿下,不要以身涉险,不要查下去!” 晚晴所言盛霓又何尝不明白,突如其来的祭天大典背后藏着什么谋算尚且不明,白夜的真正目的还需继续挖掘,如今又发现姐姐的南阳玉金锁项链不对劲,桩桩件件,叫人千头万绪梳理不清。 “小殿下!”晚晴上前摇着盛霓的手臂央求,“奴婢们只想要小殿下平平安安——” 晚晴话音未落,身子便倒了过来。 盛霓唬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接,两人一起倒在坐榻上。 “晚晴,晚晴!云朱,你快瞧瞧晚晴她怎么了——” 盛霓才一抬眼,便惊得无法发出声音。 满殿婢女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个面容清秀的红衣少年正立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瞧着她。 他是如何进来的?只他一人,如何能在转瞬间将满殿从人悉数放倒? “白夜……白夜何在?”盛霓花容失色,在坐榻上缩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嘘——”少年将食指竖在唇前,笑意毫无杂质,“嘉琬殿下莫怕,在下奉主子之命来接殿下。” 无明从腰后解下一个巨大的麻袋,十分认真地整理着:“烦请稍待,我家主子说嘉琬殿下皮肤娇嫩,吩咐在下定要小心,不可弄疼了殿下。” “你要带本宫去哪儿?”盛霓警惕地盯着少年手上的巨大麻袋,身子向后使劲缩了缩,“你家主子是谁?” 无明笑容促狭,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徐家九郎。” 徐家九郎,徐晏? “我家主子命在下来接嘉琬殿下到最想去的地方。”无明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两汪澄澈的湖水,“至于她们——” 无明余光扫过地上的婢女们,“她们无事,睡个好觉。” 盛霓不信,亲自上前挨个瞧了瞧没有动静的婢女们,果然个个呼吸均匀,面上也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见盛霓总算松了口气,无明将麻袋在光可鉴人的木质地面上摆好,轻快地道:“嘉琬殿下,我们走吧!” “你的意思是,要带本宫去见——” 盛霓忽然不敢说出那个称呼。 “嘉琬殿下觉得呢?”无明笑起来,算是默认。 本以为小公主还要犹豫不信,却见她的眸色一点点亮起来。 “那我们怎么去呢?”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衣着,还是与韶康见面时的日常打扮呢,“觐见太子哥哥可得更衣呀。” 无明噗嗤一笑,没想到小公主如此有趣,这种时候还顾得上在意礼数。 “不必麻烦,只是还得委屈嘉琬殿下钻进在下的麻袋里,闭上眼睛,等到了东宫,在下自会请嘉琬殿下出来。” 盛霓不由惊喜:“只需躲进去,闭上眼睛,便可以到东宫了吗?”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盛霓明明知道自己该保持警惕,可少年的笑容如碧落重霄般明净,她心底已相信了少年的好意。 只要有机会见到太子哥哥,或许一切就都有了答案,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也敢闯。 好在,她并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太子哥哥的提点。 至于晚晴……盛霓明白她的忠心,只是,就如云朱所言,事关姐姐的死因,她不可能收手,否则余生寝食难安。 盛霓叫少年将婢女们都扶到床上、榻上,免得受凉,而后亲手写下一张字条压在案头,让诸人不必担心。 摆好字条,盛霓一回身,见少年正瞧着自己笑。 “你看着本宫笑什么?”盛霓鼓起雪腮。 “看嘉琬殿下甚美,像窗前梨花那样美。” 他大约没读过什么书,赞美起人来只会用这般直白的句子。 若换做旁的男子,胆敢如此轻佻,盛霓定要生气的,可眼前的少年干净如枝头白雪,一双明亮的眼睛剔透得仿佛稚子,让人完全不会将他的语言理解为唐突孟浪。 盛霓自然也不会多想少年口中的“窗前梨花”是否具有所指。 盛霓提起裙裾迈进摆好的麻袋里,非但不怕,还生出一种兴奋,和朦胧的怀念。 六岁那年暮春,她偷拿了嬷嬷准备处置掉的太后旧衣,钻到里面把自己遮起来,一蹦一蹦,幻想自己是一只兔子。 太后从不许她们仪态不端,那日趁着太后出宫礼佛,严厉的孙嬷嬷又告假回乡,盛霓才偷得了那半日极度出格的“疯狂”,支开束手束脚的从人,悄悄跑到千芳园玩,在错落幽深的曲径里假装寻找回家的路,假装路的尽头有一只兔娘亲在等她回家。 只是那日不巧,钻在宽大的太后旧衣里看不清路,也没听到前面有人,一头撞进了一人怀里。 小盛霓一惊,知道自己闯了祸,姐姐又不在身边,一时竟不敢从旧衣里露出头来,只得在原地蹲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随行的内官一瞧便知这是太后身边收养的盛氏孤女,登时尖着嗓子呵道:“哎呦,小公主,您身边怎么也不带个下人,自个儿又不长眼睛,冲撞着人可怎么是好?” “付春,不得无礼。”冷厉的少年嗓音响起,将那尖酸的内官斥退。 盛霓听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这才鼓起勇气探出头来,就见太子哥哥正一脸无语地望着她。 偌大深宫,大约还从没有人敢玩出这种花样。 付春道:“殿下,奴婢这就将这没规矩的小家伙拎到太后跟前管教。” 那时的太子虽还是半大少年,行动间已有不怒自威之仪,抬手拦住了付春的动作。 小盛霓想认错,但在太子哥哥深如寒潭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敢说。 太子不紧不慢地一撩衣摆,在她面前蹲下,清俊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道:“小兔子,不怕被路上的狼吃掉吗?” “……嗯?”小盛霓不大明白,好端端的千芳园,怎么会有狼呢? 没有向小孩子继续解释,景迟已经起身,道:“正好孤今日得空,送小兔子回家。” 景迟将堆在地上脏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拎起来,扔给付春,举步向太后寝宫走去。 小盛霓迈开小短腿紧紧追上。 后来的事便记不清了,只知道并未受到太后责罚,似乎没有其他人知晓这段插曲,便也在记忆里渐渐淡去。 盛霓钻进少年撑开的麻袋里,胡思乱想着,乖乖等少年在头顶松松地绑上绳结。 少年道了声得罪,将麻袋小心地扛在肩头,推开寝殿槅窗,轻盈地纵身飞跃出去。 “出发喽——”- 皇城,东宫。 景迟垂目望着横在狼皮地毯上一动不动的麻袋,陷入了沉默。 “嘉琬怎么了?” 景迟看向侍立一旁的无明,低沉的嗓音似乎含了冰碴,目光里带着锐利的责问。 无明心脏直突,无辜道:“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景迟不与他废话,两步上前,将麻袋的绳结抽了开,小心地向下扯了扯,露出少女双目紧阖的娇美脸庞。 无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露出惶然之色,“主子明鉴!属下一路轻柔,绝对不曾伤着嘉琬公主!” 景迟仿佛没有听到,亲自动手将人抱出来,几个内侍上前帮忙拉麻袋。 趁这时候,付春低声问无明道:“你回来时,无人发现公主吧?” 无明忙道:“没有,咱们外围的重兵早已是自己人,只看到我带了‘东西’进来,不知是谁。” 付春放心,见太子将小公主抱进了内室,便也只好跟了过去。 景迟将盛霓轻轻放在床上,按住盛霓的腕脉。 修习内功者,便是不通医术也略懂脉象。 小公主脉象平稳,连先前寒气侵袭的痕迹都几乎摸不到了。 那她眼下怎会…… 景迟正疑惑,就见小公主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剪水明眸。 “咦……”盛霓含糊嘤咛,缓缓揉了揉眼睛,“白大统领还没走?” 白大统领? 景迟眸色一凛,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正文 第30章 麻袋他的体温从薄衫透出来。…… 不可能,易容丹的药效早已褪去,他如今明明在以本来面貌示人。 盛霓长睫轻眨,四下望了望,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撑起小半个身子,赧然地向后缩了缩。 眼前的男人眉目硬朗,神情峻肃,哪里是清濯恭谨的白大统领? “太、太子哥哥……” 是了,今日接待团团,不曾午睡,怎么竟在麻袋里晃晃悠悠地睡了过去呢?这里是东宫,眼前之人也不是白夜,是太子! “对、对不住,臣妹方才不小心睡着,梦到*府上的……的一个下人,一时没有清醒,错认了,并非有意冒犯太子哥哥。” 景迟眼眸微眯,捕捉到了她语无伦次中的重点,“梦到了公主府的……一个下人?” 角落里侍立的付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见。 盛霓晃了晃脑袋,将睡梦中白夜为她传功的画面使劲抛开,嗫嚅道:“不是那样的,臣妹的意思是……” 她怎么好在太子哥哥面前承认自己梦到了一个男子? 可是明明不是那样的,是因为对白夜无私传功之事感念颇深,印象刻骨,才会偶然入梦,与男女之情毫无关系。 “那个人,与孤很像吗?”景迟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盛霓连忙摇头,“一点都不像。一个下人,怎能与太子哥哥相提并论?臣妹只是一时没有睡醒,才会不小心认错。” 她没有说谎,的确是一点都不像,无论是外貌、声线、性情……还是气息,无一相似之处。 “太子哥哥,”盛霓赶紧岔开话题,“臣妹得徐九公子相助,贸然来见太子哥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太子哥哥宽宥。” “擅闯禁宫,嘉琬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景迟低沉如胡弦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盛霓心头一紧,连忙作出一副格外乖巧的模样,楚楚可怜地道明了来意。 “姐姐骤然将母后留下的七色珍珠换成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那条南阳玉金锁项链的机关又被人动过手脚,必定是遭逢了大事,求太子哥哥垂怜,指点线索,臣妹感激不尽。” 说着,她轻轻牵住景迟的一角广袖,目如秋水微波,我见犹怜。 景迟垂眸,视线落在那只莹白细长的小手上。 “嘉琬,当年谨王夫妇南下督军的归途究竟发生了什么,孤不知。” 他不知? “嘉仪公主有什么贴身佩戴的机关项链,孤亦不知。” “可是……”盛霓低声道,“太子哥哥知晓姐姐的遗物有问题,这个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孤似乎从未说过,嘉仪公主的遗物有何问题。”景迟平静地道。 盛霓浑身一僵。 话是这么说…… “可是,可是——” 可是太子哥哥明明特意问起过姐姐的死,又特意暗示过她查看姐姐的遗物,难不成这些都是错觉吗?难不成这些时日的焦虑恐惧都是她想入非非? “嘉琬,你是专程为了此事来见孤的?” “臣妹……” 自然是的,否则她为何要冒着死罪私闯禁宫?可是当太子当面问出来的时候,盛霓发现自己无从回答。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猜想之上,要她承认自己仅仅凭着一段臆测便来见他吗? “臣妹……”她的声音哽住。 吧嗒一下极轻微的声响,盛霓的衣襟晕开一抹水痕。 景迟沉默了片刻。 “……哭什么?” 他抬手,用拇指替盛霓拂去面颊上的泪珠。 盛霓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小脸,可是多日来的惶恐惊疑仿佛从这道口子决了堤,眼泪越抹越多,胸口淤积的情绪一下子奔涌出来,压都压制不住。 “……嘉琬?” 景迟眉宇拧起,有些无所适从,想了想,在盛霓身畔坐下,接过付春递过来的帕子,想要替小公主擦拭眼泪。 盛霓别开头,不好意思麻烦太子哥哥,执拗地将他手里的帕子拽过来,自己动手抹了抹,抽噎道:“臣、臣妹没事,臣妹只是、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心口堵得厉害,整个人都被无法言说的悲伤淹没,无论如何挣扎都游不上来。 太丢脸了,贸然闯入了东宫,还在外人面前哭得不成样子,自己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吗? 后半句话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煮雪的清冷香气骤然飘近,盛霓被罩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唔——”盛霓诧异地抬起头,鼻尖蹭上景迟肩头的衣衫,他的体温从薄衫透出来,带着东宫特有的淡淡清香。 景迟沉着脸,生疏僵硬地拍了拍小公主的背心,“不哭了,有什么事慢慢说便是,何至于此。” 付春哪里见过太子这般哄小孩的模样,迅速侧过身去,简直不敢多看。 外间的无明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一直留意着内室的动静,可惜角度只能望见站在立屏旁的付春。 只见大内官神色古怪,无明忍不住挤眉弄眼地无声询问发生了何事,也意料之中地没能得到大内官的理睬。 “当时,抓获了一个谨王府下人。”景迟无奈,在盛霓耳边沉声道。 不知是由于信息太过惊人,还是耳畔的气流微热,盛霓身子一顿。 “那人道,嘉仪公主的随身物件被运回京城后,有人鬼鬼祟祟翻找。后来经手过嘉仪公主遗物的底层奴婢被尽数‘遣散’,那人想逃命,途中被东宫捕获审问。” 盛霓听得忘记了哭。 这些细节,无疑使血淋淋的现实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所以,姐姐她……当真是被人害死的吗?金锁项链里的枯花当真是姐姐拼命留下的线索吗? 不,以姐姐的性情,不可能让她冒险报仇,那么姐姐留下线索,难道是为了向她示警? 姐姐费尽心思,是想警告她什么? 盛霓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太子哥哥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有力的手臂收紧,将小小的人儿牢牢圈在温暖安全的庇护之下。 付春余光瞥见主子的动作,眉尾狠狠一抽,装作无事发生地抬眼望屋梁。 无明在次间外瞧得更疑惑了,又不敢擅自上前窥探,只恨不能将那道金线大立屏偷偷戳出个窟窿。 景迟的体温和煮雪冷香包裹着盛霓,将她心底森寒的不安一点点融化,冲上头顶的血液也缓缓回流。 说来也怪,分明与太子哥哥来往不多,隐隐的熟悉感却仿佛日日相伴。大约这便是储君的气度,拥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吧。盛霓实在没有心思多想。 “太子哥哥,那个谨王府下人如今在哪儿?”盛霓恢复了平静,声音蒙在景迟胸前显得闷闷的,“臣妹……可以见见他吗?” “他死了。” 景迟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放缓了语调。 “人抓到的时候已身中剧毒。” 室内静得仿佛冰封,只有盛霓由于惊吓而加深呼吸的气音。这是有人铁了心要将他们那批下人灭口。 “好了,都过去了。”景迟道,“在孤的东宫,嘉琬什么都不用怕。”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盛霓呢喃,“太子哥哥,臣妹当如何是好?” 景迟闻言,眉心微动。 他原以为小公主会再哭好一会子,没想到她已开始思虑下一步的行动。 有时觉着她还是个孩子,有时又恍然她的确是那个在“白夜”面前骄纵傲然的小公主。 “那人已没有价值。”景迟道,“京中的线索既已断了,不妨从你说的那条机关项链本身入手。” “太子哥哥的意思是,从那朵枯花里寻找答案?” 盛霓抬起头,眼眶红红地望着景迟,长睫还挂着水珠,仿佛梨花上的晨露。 景迟古静的目光落在盛霓湿漉漉的长睫上,耐心引导:“若能知道这朵枯花乃是何物、生于何处、有何特别,是否便能逆推出嘉仪公主特地将它放入机关项链的原因?” 盛霓仔细想了想,点头。 “太子哥哥睿智无双,臣妹受教。” 明明泪痕还挂在光滑的小脸上,她却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日光薄薄地映在她的脸庞,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就莫要再哭。”景迟下意识抬手,几乎抚上小公主稚嫩姣美的面庞。 “能得兄长待我如斯,是臣妹的福分。”盛霓诚恳地道。 景迟手一顿,旋即神色如常,缓缓替她拭了拭泪痕,“你我兄妹之间,不必言谢。” “不如,臣妹将花画下来请太子哥哥一观,太子哥哥与东宫诸位才俊俱都见多识广,说不定能为臣妹指条明路呢。” “好。”景迟应着,似有些漫不经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是那花生得异常古怪呢,臣妹在燕京连相似的花型都不曾见过。” 盛霓嘟囔,望向高大明亮的窗口,窗外早已花落叶枯,更是毫无参照。 景迟蓦地起身,挡在盛霓面前。 盛霓的视线被他拦截,茫然看向景迟,不知他这是突然怎么了。 景迟道:“东宫藏书丰富,但凡这世间有的,只要嘉琬画得出来,定能查出蛛丝马迹,只是——”他话锋一转,“东宫的藏书并非谁都有资格看。” 盛霓忙道:“只要能查出那朵枯花的来历,无论太子哥哥让臣妹做什么,臣妹都会努力办到的。” 仿佛生怕景迟拒绝,盛霓跳下寝床,在景迟面前转了一圈,“太子哥哥你瞧,臣妹身子已然大好,可不再是从前病弱的样子了呢。但凡是太子哥哥交办的差事,臣妹定能办好。” 景迟唇角微勾,淡淡地道:“后院撷霞园的石榴熟了,替孤摘一个最红最甜的过来,孤便答应你。” 哎? 只是这样简单吗? “怎么,不愿?” “不敢不敢,臣妹这就去!”盛霓满心欢喜,带上两个内侍,提裙快步往后面去了。 景迟抬眼看向南面槅窗前悬挂的梨花手环,面色微沉:“付春。” “奴婢在。” “下次嘉琬来的时候,将帘子放下,不许露出它来。” 付春心说还有下次?面上未露情绪,躬身应是。 付春正要去放下帘子,忽然想到一个细节,随口道:“主子,撷霞园的石榴树最矮也有一丈二尺高,嘉琬公主未取木梯,是否着人找出来送去?” 景迟一门心思将盛霓的注意力支出去,压根没想到这茬,听完付春所言,瞪了他一眼,亲自往撷霞园去。 不需要取木梯吗?那主子这是…… 付春脑筋飞转,忙也跟了上去,“主子!先前传功耗力,尚需休养,万不可动用轻功啊,主子!” 东宫寝殿后有一方园子,不似寻常园林那般种些矮小精巧的灌木花草,或是修长风雅的梅枝疏竹,撷霞园里俱是高大树木,入目几乎便是一片幽深的林子。 清香湿润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一条雨花石铺成的小路隐没在林木间,间或有秋蝉鸟鸣。 寝殿前明明已草木凋零,连砖缝间的荒草都已枯黄,寝殿后竟还有着这样一方格格不入的天地。 随行在盛霓身后的内侍解释:“这一年来太子殿下不许修剪,土质又肥,才一年多便长成了这遮天蔽日的样子。这些树以特制的药液滋养着,一年四季长青长茂。” 内侍引着盛霓顺小路来到几棵石榴树前。 暗绿的叶,火红的果,挨着灰岩假山而生,勾勒出一幅孤寂又热烈的画面。 盛霓擅绘,对色彩比寻常人更加敏感,见到此景,心底仿佛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莫名感到一种陌生又深重的痛苦从这幅色彩中生发出来。 不只此处,整座东宫处处都透着深重的空寂。 最红最甜的石榴吗?盛霓只见过剥成一颗颗红宝石般颗粒的石榴籽,还从未见过长在树上的石榴,更看不出哪个更甜,只能睁大眼睛一个个望过去,寻找那个最大最圆最红的。 “啊,那个。” 一颗饱满红润的石榴沉甸甸地挂在最高的一段枝头,想必在最高处争到了最灿烂最温暖的阳光,才生得这般出挑。 两个内侍忙道:“嘉琬殿下,那个太高了,选个矮些的吧,仔细摔着。” 答应过太子哥哥要摘最大最红的那个,就要那一个。 正好那条树枝紧靠假山,盛霓索性脱了碍事的缂丝翘头履,提起裙裾踩着山石向上登去。 “嘉琬殿下,不可啊,奴婢替您摘吧。”两个内侍连忙劝阻。 “你们瞧着就是了,本宫亲手摘的才算数。” 山石打理得干干净净,半点青苔也无,便是盛霓从未做过登高爬上之事,也觉得不难。 登到高处,层林尽在眼下,再远处可见西边的宫城,肃穆的墨瓦朱墙一重一重,像一浪又一浪的深渊。 有谁能逃离这深渊中的挣扎呢? 盛霓暗叹着,一只小手抓紧山石,一手伸出去够那颗饱满欲滴的石榴果。 只要太子哥哥高兴了,就会帮她查找那朵枯花的来历,她就可以读懂姐姐想对她说的话。 这时节风正凛冽,将那枝子吹得摇晃不休,每次盛霓指尖都已碰到了那颗石榴,它却被风吹得更远。 “哎——” 盛霓重心一歪,脚下狠狠一滑,身子猛地坠了下去。 正文 第31章 石榴左足被景迟抓得更紧。 “嘉琬殿下!”两个内侍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伸手去接。 视线里的画面天旋地转,蓦地,一只手遮住了她的视线,腰身被坚实的手臂箍住,衣帛猎猎之声近在耳畔,身子在半空向上掠起。 白夜? 盛霓脑海中一片空白,刹那间意识深处却十分清醒——这个人的臂弯就是最安全的所在。她可以不听、不看、不想,将自己放心地交到这个人的手上。 盛霓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挡在眼前的那只手才撤开。 她正站在山石之巅,风扬起一阵一阵的叶浪,仿佛立于天上云间和地上宫殿的交界。 盛霓回头,看到景迟也正望着西方大内的方向。 奇怪,方才那一瞬间,竟以为身后救他之人是白夜。 白夜怎么可能进得来东宫。 “多谢太子哥哥相救。”盛霓讪讪低下头去,将方才“舍命”扯下来的石榴递到景迟面前。 景迟没接。 “孤叫你摘果子,没叫你拿命摘果子。” 盛霓还是第一次听到景迟责备的语气,不由将头垂得更低。 手里一空,石榴被拿走,片刻后,景迟拉着她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布袋子。 盛霓一瞧,里面装了五六颗浑圆的石榴,个个张着小口,露出满腹珍珠般的红籽。 “给臣妹的?”盛霓惊讶。 方才她被蒙住眼睛,只感到两人重新“飞”上了假山,却没发觉景迟同时摘下了几颗如此漂亮的果子。 从前只知太子哥哥文质尔雅,没想到轻功也如此了得。 “东宫特产。”景迟语带轻笑,方才那点责备之意仿佛从未存在。 盛霓没想到太子哥哥也会说玩笑话,不由也弯起粉唇。 景迟伸出手,虚搭在盛霓纤细的腰际示意,“孤带你下去?” “这么高,要‘飞’下去不成?”盛霓有点怕。 景迟手臂收紧,不等盛霓答应,已点足向前跃出。 盛霓浑身失重,心脏都蹦到了嗓子眼,本能地紧紧抱住景迟劲瘦的腰。 但旋即,她感到自己似乎被什么力量减缓了坠势,仿佛是轻盈地飘然落地。 付春在不远处望见这一幕,脸色阴得像雨天的积水。 盛霓在地面站稳,腰间的手臂便即放开了她。 方才的感觉,像是—— 盛霓想起白夜为她传功时那股强横到使帘幔拂动的力量。 ——像是真气。 “太子哥哥也修炼内功吗?”盛霓脱口问道。 景迟神色不动,“为什么这么问?” “臣妹府上的卫队统领内功精湛,臣妹有幸见识一二,方才觉得太子哥哥周身的力量与他给臣妹的感觉相似。” 景迟音色淡淡:“略懂一些,强身健体而已。人体奇经八脉大差不差,内力真气自然相似。京中习武者众多,每年亦有好事者组织切磋打擂、排名立榜,你府上的侍卫若有兴趣,也可参加,权当消遣娱乐。” “是,臣妹回去转告他。” 盛霓未再多言。万一被太子哥哥问到自己怎会近身感受到真气的存在,又是一桩解释不清的麻烦,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白夜在寝殿为自己传功之事。 “咝,怎的将鞋脱了?”景迟皱眉。 盛霓赶紧扯了扯裙裾,欲盖弥彰地将仅着天丝袜的双足挡住。 景迟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山石上坐好,从内侍手中接过盛霓绣工精巧的缂丝履,蹲下身子,握住了盛霓的左足。 盛霓受宠若惊地向后缩,左足却被景迟抓得更紧。 “别任性。” 景迟皱眉看了看已然脏得不成样子的天丝袜,将手中的缂丝履递回去,动手将她的一双袜子脱了下来,露出洁白小巧的玉足。 通常只有晚晴和云朱才替她做这样的事,连寻常婢女她都不喜她们这般触碰。 太子哥哥的掌心温热,托着她的脚,替她套上了内侍一路小跑送来的新袜。 看做工和料子,显然是太子的新袜,大了两圈,松松地套在细瘦的脚上。 “太子哥哥,臣妹自己来。” 盛霓耳尖烫得麻痒,纵使从未亲自动手穿过,也硬着头皮将景迟的动作阻拦下来。 太子哥哥的用心她能明白,在场没有婢女,内侍虽是阉人,到底不配为她一个闺阁公主做这等亲密之事。 盛霓平日见晚晴和云朱为她穿鞋的时候,细带在脚踝处绑得不松不紧,且十分美观,怎么那简单的一条细带到了自己手里,就完全不听使唤,怎么绕都打不成结。 一声轻笑从景迟鼻腔中发出。 盛霓又急又羞,额头都快要冒汗,这个可恶的男人偏不动手,就蹲在原地好整以暇地观看她打结——不,准确地说是,观看她打不上结。 最终,盛霓踢了踢双足,将一双翘头履甩到地上,泄气道:“臣妹不穿了。” “不穿了?” “臣妹有太子哥哥的云袜护佑,何须鞋子?”盛霓嘴硬。 景迟彻底勾起了唇角,从胸腔里发出低笑,继而伸手将两只可怜的翘头履捡回来,为盛霓穿上,在脚踝处系好绳结,不松不紧,且十分美观。 盛霓瞧得呆了。 “太子哥哥怎会……” 怎会有这样好的手艺,这不该是一个群婢环绕的皇子能掌握的技能。 景迟再次笑了起来,付春在旁瞧着简直毛骨悚然,他一整年都不曾见主子笑得这般频繁。 景迟道:“若有朝一日出征在外,或身陷敌手,连鞋子都不会穿,该叫敌人笑掉脑袋。” 盛霓耳尖更红,赧然地嘟囔:“臣妹这辈子都不需要出征在外,不会穿便不会穿吧,只要今日太子哥哥不再笑话臣妹,不会有其他人再有机会嘲笑臣妹的。” 景迟见这小公主居然丝毫不知“悔改”,愈发失笑,连向来幽沉的星眸都含了些暖意。 回到内室,盛霓将枯花的样子仔细画了下来,景迟亲自领她进入藏书的万卷阁,带上识文断字的几个内侍,同她一起查找记载。 望着浩如烟海的藏书,盛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按着编目一排排找过去。 景迟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前前后后穿梭的小身影,唇角微勾。 付春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低声道:“主子,您方才又动用了内力,是否回房稍事休息?这里交给奴婢,待嘉琬公主看累了,奴婢便去禀报主子。” 景迟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示意无碍。 付春不敢强劝,眼底的阴翳却更加深重。 主子自是体魄康健、内力深厚,论实力不输大内高手。 可难就难在,当初为了压制剧毒,强行修习羲和功法,损伤了丹田,是以每当耗力过甚,便会持续数日丹田剧痛,已成痼疾。 付春瞧主子虽嘴角上扬,下颌却分明咬紧,自是尚未复元便施展轻功的缘故。 那小公主从假山上摔下来,自有他那两个在场的义子接着,还真能摔死不成? 这些想法付春自然不敢宣之于口,看主子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便默然退到一旁听唤。 景迟见盛霓一连翻过十几本书,眼看着填了一脑袋浆糊,这才从一排书柜后转出身来,不紧不慢地道:“孤查到了,嘉琬想听吗?” 盛霓闻言杏眸一亮,不疑有他,迅速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赶上前来,“还是太子哥哥厉害,是哪本有所记载?” 景迟两手空空,道:“孤过目不忘,看过便记下了。你忙了半日,想必早已饿了,回寝殿,边用膳边说。” 盛霓这才发觉窗外暮色四合,自己已前前后后转了许久。她抬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果真是寒气祛除,忙活起来竟出了些薄汗,通体暖和舒畅。 盛霓跟在景迟身后,看着他单手负在身后的挺拔背影,忽然又感到了那种莫名的熟悉。 不对,太子哥哥的仪态是徐首辅亲自教导过的,行动如流水涓涓,坐立如青松翠柏,端的是文雅无双,她并未见过第二人有如此气度。 便是徐九公子,也算文士名流,相较之下,飘然有余,沉稳不足。 谨王姐夫,端方有之,欠以灵动。 还有白夜…… 盛霓不知自己怎会联想起一个下人。 白夜虽是家臣,却气宇卓然,言行里有股子利落英武,又不似寻常行伍粗人,多了几分清濯干净的文质之美。比起太子哥哥,失了那份浑然天成的威压之势,更添几分洒脱纯粹。 胡思乱想着,盛霓跟随景迟回到了寝殿。 晚膳就设在寝殿正厅。 简素细腻的白瓷莲花碗里盛着鲜红清亮的液体,仿佛融化了的极品红宝石,散发出甜果的清香。 盛霓舀起一勺浅尝了一口,果然是石榴汁,难得滤得如此干净剔透。 “太子哥哥很喜欢吃石榴吧?” 自从姐姐去后,盛霓就鲜少同旁人一桌用膳了。燕京习俗常将同桌而食作为深谈的重要场合,此时此刻总该说点什么才对。 今日整个下午太子哥哥都在陪她,若一直纠缠太子哥哥聊姐姐的事,只怕不大礼貌,索性从眼前的石榴找到话题。 景迟并未动面前的石榴汁,只夹了一口细如雨丝的凉制羊肉,“算不得喜欢,母后生前偏爱,撷霞园便一直种着。” “噢……” 原来是先高皇后的爱物,聊寄舐犊之情的载体。 盛霓不禁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她已将姐姐留下的南阳玉金锁项链戴在身上,再也不让它离开自己,直到,解开谜题。 “斓曲花的汁液有剧毒。”景迟忽然道。 他又夹了一小口切得极细的羊肉丝,肉丝上蘸着均匀的蒜末酱汁,明明美食当前,他的神情却冷峻得令人生寒。 “融入血液,使人心跳加剧,继而胸闷气促,最终心悸而亡。” 盛霓脊背森然,握着银箸的手不自觉发颤,银箸发出快速磕碰的细响。盛霓将银箸放下,手心已然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少量的斓曲花汁液并不会致人于死地,须得一次性大量服用,或是短时间内多次服用,才能达到致死的效果。” “太子哥哥是说,我姐姐并非死于先天心疾,而是死于斓曲花之毒?” 盛霓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已凝固。 “据孤所知,嘉仪公主的心疾并不严重,只是较之常人更易心悸气喘而已,这些年用心调理,几乎没有暴发之虞。” “亲王离京督军,随行护卫自不会少,孤一直在想,谨王夫妇会在多近的距离遇到多么凶猛的野兽,才会致使一品王妃惊惧至斯,心疾发作而落水?” “斓曲花,喜温暖潮湿,多见于——川芎泽一带。” 川芎泽,当年谨王一行途经之地,更是嘉仪公主落水失踪之处。 方方面面推想下来,嘉仪公主当时八成便是中了斓曲花之毒。 至于她最终死于纯粹的毒发、先天的心疾还是落水的窒息,目前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下毒之人的目标显然是取嘉仪公主的性命,是直接死于斓曲花毒还是间接死于斓曲花毒,于下毒之人而言想必并不重要。那个人想要的,只是结果。 盛霓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双眼。 景迟的声线那样清晰冷静,将复杂的逻辑一层一层推演出来,几乎还原出了血肉模糊的真相。 在这整整一年的时光里,盛霓从未想过,姐姐兴许是被人害死的。 如今事情已然明晰,她只要一想到姐姐当时的惊惧和痛苦,便觉无法呼吸。 “现在尚未确认的是,嘉仪公主是何时将项链中的珍珠换成斓曲花的。” 当她进行替换的时候,一定已然发觉自己身中剧毒。那么,这个时间点至关重要,只有确认了时间节点,才能查出嘉仪公主此前具体接触过什么人,缩小追查范围,继而揪出凶手。 “不要再说了……”盛霓痛苦地呢喃,“不要再说下去了……” 盛霓蓦地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偌大的东宫,此刻仿佛一头吃人的猛兽,所有鲜血淋漓的真相都将在这里被掘出,然后皮开肉绽地暴露在她眼前。 如果可以选择,盛霓宁愿自己从来不曾发现过那朵枯死的斓曲花。 这朵花背后的谋杀像一把锋利的长剑,生生刺进她心口,洞穿她的身体,将她全部的体温尽数抽离。 盛霓只觉头晕目眩,推开想要搀扶她的内侍,踉跄两步扶住寝殿的门框,身子沿着门框的支点缓缓滑落,最终蹲在地上抱膝缩成小小的一团。 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地要害死姐姐? 姐姐半生规矩度日,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引致了杀身之祸? 冷,剥皮剔骨的冷,从心底里蔓延出来,使她整个人颤抖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头,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替她在颈前系好了斗篷的带子。 这是一件朴素的毡毛斗篷,于盛霓而言长到曳地。 盛霓自幼玉食锦衣,所见所闻亦都是钟鼓馔玉,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料子。 她还保持着清醒,看到这粗糙料子的瞬间,一下子从没顶般的恐惧里被拽回了现实。 盛霓抬眸,看到了白夜那张清俊的脸。 正文 第32章 尊卑“好你个色胆包天的侍卫!”…… “白夜,你怎会在此?” 一排排银座灯烛的辉映下,男人深邃的眉眼清晰真切。 盛霓吃惊地后退一步,压在肩头的厚实斗篷使她僵冷的身体渐渐回温。 “末将来接殿下回府。”景迟垂下羽睫,恭敬地道。 无明就站在他的身后。 是了,一定是这个少年带白夜进来的。天色不早,是徐九公子叫白夜来接她回府。 方才被沉重浓烈的情绪包裹得近乎沉溺的感受缓缓褪去,盛霓深深吐出口气,有什么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防备。 “殿下出门这么久,想必累了,末将这就带殿下回府休息。” 说着,白大统领似是看出了小公主的恍惚和虚软,虚架起右臂请公主扶。 盛霓徐徐抬起素手,就在快要搭上他黑如墨染的粗布衣料时,又收了回去。 “不,本宫还不能走,本宫还有事要问太子哥哥。” 不管此刻有多么难以接受现实,盛霓并未失去清醒。今日能进入重兵把守的东宫实属可遇不可求,来日若想再见太子,却是难如登天。 关于姐姐的死,关于斓曲花之毒……她还有太多事想同太子哥哥问个明白。 付春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嘉琬殿下,太子殿下尚在‘病’中,陪您大半日,乏了,已回房休息,还请嘉琬殿下不要再去打扰。” 盛霓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默然半晌,终是没有纠缠,压下失望道:“是本宫思虑不周,叨扰了太子哥哥,也不知太子哥哥晚膳用好了不曾。” 一向寡言的“白夜”眸色微澜。 “末将也思虑不周,来得太早。嘉琬殿下在席间定然忙着说话,不曾用好晚膳,不妨多进一些再走。” 盛霓奇怪地睨了“白夜”一眼,真没想到他出言还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板起小脸悄声斥道:“住口,此间乃东宫大内,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东宫的晚膳,也是他一个侍卫说吃便吃,说不吃便不吃的? 怎么说也是秦镜使出身,怎会如此不知分寸。想必是常年在京外任职的缘故,走到哪里都叫人不敢怠慢,因此傲慢跋扈惯了,到了皇城也不知收敛。 景迟垂首闭了嘴。 盛霓对付春道:“这是本宫府上的新人,不懂规矩,让付公公见笑了。” 付春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景迟也顺从地朝他拱手一礼:“末将失言,请付公公见谅。” 一旁的无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倒吸一口冷气,连忙看向窗外夜色,犹豫着要不要自戳双目,总好过日后被主子“灭口”。 付春当时脸都白了,受礼也不是,不受也不是,脊背冷汗直流,冲盛霓一揖到地:“嘉琬殿下言重,咱家一介贱奴,实在担当不起。” “付公公太客气了。”盛霓诧异皱眉。 盛霓只当在场众人都在为“白夜”的出言不逊而震惊,更加赧然,嗔怪地横了景迟一眼,娇斥:“还不出去候着。” 景迟无视东宫下人愕然的目光,一脸的安之若素,理所当然地奉命退了出去,挺拔如松地侍立在深秋的院中恭候公主。 殿外一同侍立的两排东宫下人一个个身体僵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泥塑。 付春瞪着没心*没肺的盛霓,僵硬地道:“嘉琬殿下是贵人,奴婢方才绝无逐客之意,还请殿下移步里间,奴婢命人再上几道好菜,不妨也请贵府白统领一同入席。” 盛霓连连摇头,“东宫处境艰难,本宫又不是闲来做客的,怎可赖在这里悠闲吃喝?付公公别忙,本宫这便走了,万一被人发现擅闯东宫,本宫受罚事小,连累太子哥哥可就遭了。” “太子殿下想必也希望嘉琬公主吃饱喝足。”付春余光瞟向殿外。 盛霓道:“今日得知了许多惊心动魄之事,本宫亦无心用膳,请付公公代本宫谢过太子哥哥恩情,日后——” 若她南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燕京的话…… “——本宫定涌泉以报。” 付春余光又瞟了瞟殿外,不敢强留,堆笑地送走了嘉琬公主……和她的卫队统领。 景迟倒也不用麻袋,将嘉琬肩头的斗篷一抖,披在自己身上,展臂将小公主兜头罩在其中,揽在胸前,乘夜色腾空而去。 付春一脸阴沉地回到殿内,低哑着嗓音问:“方才,是谁给主子取的易容丹?说!” 满殿下人,除去无明,仓惶跪了一地。 无明没兴趣看付春折磨人,反正主子已然离开,这里没他的事,索性打着哈欠回房补觉去。 付春抬脚踹倒跪伏得最近的一个内侍,“不说?咱家一个一个审。” 一个“审”字令满殿下人噤若寒蝉、抖若筛糠。 半晌,一个发颤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回干爹,是儿子取的,可儿子是奉主子之命——” “给咱家滚过来。”付春不等他辩白,声如玄冰地打断。 那小内侍不敢犹豫,双脚并用地爬到付春脚边。 付春俯下身,爱怜地抚了抚义子的发顶,拖长了音调感慨:“咱家的阿来真是忠诚呢。” 阿来吓得涕泪横流,砰砰砰地用力磕头:“儿子只是奉主子之命办事,万万没有旁的心思,求干爹饶命!饶命啊!” 付春直起腰,任由阿来将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主子修习羲和功法,内力至阳,五行属火,与易容丹的水性相克,多服于玉体有害,你们难道不知?” 殿内无人敢应,只有阿来磕头求饶的声响一下下撞击在胸口上。 “如今主子丹田旧伤的发作尚未平息,你不劝谏主子勿服易容丹,岂不是存心让主子经受剧痛之苦?” “阿来不敢,阿来知错了,阿来知错了!干爹!” 付春恍若不闻,兀自叹道:“愚忠,等于不忠。” 下一刻,付春猛地俯身,一掌扣在阿来的后脑上,五指狠狠一抓,苍白骨节凸起。 阿来瞬间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付春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指,道:“抬走处理干净,别脏了主子的眼。”- 钟慧公主府内灯火通明,中庭等满了提灯的下人。 孙嬷嬷急得踱步乱转,一会儿责备晚晴和云朱不好好看住小殿下,一会儿又对天念叨对不住嘉仪大殿下。 下午晚晴醒转后,看到盛霓留下的字条,也是大吃一惊,若不是那字迹从容如常,她甚至以为公主遭到了贼人绑架。 可是婢女们都毫发无伤,想必带走公主之人并非歹徒。 只是偌大府里不见了小主子,到底没能瞒住孙嬷嬷。 事涉嘉仪公主之死,晚晴不敢隐瞒,便将太子如何提点小殿下遗物有异、大殿下的南阳玉项链如何被换了内芯、小殿下又如何搜寻门路去见太子一一说了。 没想到,一向急性子的孙嬷嬷竟并未发火焦躁。 “原来如此……”孙嬷嬷颤着手,哆里哆嗦地抿了口清茶,似是想将淤积胸口的情绪使劲咽下去。 晚晴听着话音不对,问道:“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 “大殿下出嫁前,随身爱戴的那些首饰我几乎件件亲手收敛过,尤其那条南阳玉金锁项链,大殿下日日佩戴,我也不知替她收过多少次,手感重量早已熟悉。” “当年我也偷偷对着大殿下的遗物抹过眼泪,那条项链分量轻了一成,我便觉出不对,仔细瞧了瞧,机关锁处似是被人动过。” “更何况,当初陪嫁到谨王府的云墨一头撞死在棺木前,说是忠心殉主,可云墨的性子谁不知道,最是妥帖豁达,纵然忠心耿耿,又岂会做这等傻事?” “那时我哪敢往下细想,大殿下薨了,钟慧公主府的天都塌了,若再胡思乱想下去,只会惹出更大的祸患。” “每夜合眼的时候,眼前总浮现那条项链的样子,有段时日夜夜噩梦缠身,梦到大殿下呼救,一身冷汗地惊醒,却也不敢声张。” “小殿下还小,身子又不好,哪里受得住这些惊吓,我只想逼自己将那些游思妄想一股脑忘了,死后带入坟冢,再不引起波澜。” “我这辈子快要走到头,唯一的盼望就是小殿下平平安安,什么多余的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看,心无挂碍地度过一生……” 听完孙嬷嬷絮絮叨叨的讲述,晚晴心头已是狂风巨浪,“所以,嬷嬷您当初那么在意卫队统领一职,不放心小殿下的南下之路,是因为早就猜到大殿下的薨逝另有隐情,担心有人也对小殿下下手?” 孙嬷嬷道:“我是永安侯府的家生子,十二岁就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后又来到燕京,在太后宫中管事,见多了深宅和深宫的阴暗手段。永远不要去猜一个人为何会对另一个人下手,利益盘根错节,人心两面三刀,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闭目塞听。” 孙嬷嬷浑浊的老眼望向投在槅窗窗纱上的光秃树影,目光又仿佛穿透了窗纱,望向一片幽远的虚无。 她年轻时实在因为好多管闲事吃了不少苦头,时至今日都时常因此为人所嫌。可是在嘉仪公主之死面前,她生生咽下了发现的蹊跷,生怕一个泄露,便会为无权无势的钟慧公主府招致灭顶之灾。 小殿下还那么小,娇美得如一朵尚未盛放的梨花,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孙嬷嬷怎能眼睁睁看她卷进那吃人的深渊? “你们都当我老糊涂了,什么都瞒着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什么吗?” 孙嬷嬷嗓音沧桑。 “晚晴,你是个忠心的,也是个憨直的,小殿下喜爱你,多少肯听你的话。听嬷嬷一句劝,别叫小殿下飞蛾扑火。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就好好活吧,切勿引火烧身,切勿引火烧身!” 当孙嬷嬷拄着拐杖在中庭踱到第十一个圈子的时候,忽听一个声音惊喜道:“快看!那是不是白大统领?” 孙嬷嬷眯起昏花的老眼望过去,夜色里,一个颀长飘然的身影几乎是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庭院中央。 “白大统领!小殿下呢?”众人一拥而上,急切地将白夜团团围住。 就见白夜身上紧裹的宽大斗篷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个头戴金钗的小脑袋。 晚晴和云朱一下子迎上前去,眼眶红红地将盛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她果真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盛霓看着灯火通明中的满院老小,暖黄的光晕将府里的一花一木都映得馨然和婉,心底仿佛也被暖黄的灯光映亮,填满胸腔。 “本宫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小婢女捧了白狐皮斗篷上前为盛霓披上,另有人将景迟献上的暖囊递到公主怀中,而后,众人分开两侧,让出中路来迎公主回寝殿休憩。 晚晴挽住盛霓的胳膊,低声撒娇道:“小殿下,往后可不许这般吓奴婢了,说走就走,连个影儿都不见了。” 只忧心盛霓的安危,却没在意她是否见到了太子、带回了消息。 盛霓今日本就心绪激荡,闻言几乎被晚晴这句轻轻软软的抱怨勾下泪来。 她正想说点什么宽慰众人的担忧,突然被晚晴往边上一拽,只见一根圆木“暗器”从面前划过,毫不留情地捅在白大统领胸前,将他戳得向后撤了半步。 众目睽睽之下,孙嬷嬷挥着拐杖,犹自不解恨地对着景迟又杵了几拐棍。 “好你个色胆包天的侍卫,竟敢对公主不敬,用你那破斗篷将小殿下裹在身前带回来,成何体统!啊?” 孙嬷嬷将拐棍高高扬起,对着景迟那俊俏蛊人的脑袋劈下去。 “我打你个目无尊卑的登徒子!” 正文 第33章 挨打血线从他额心淌下。 “嬷嬷不可!” 盛霓伸手去拦,想到白大统领身手了得,定然不会被打中,又怕将孙嬷嬷推倒,手上便没加什么力道。 哪知景迟就站在原地,由着那一拐棍落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庭下人看得瞠目结舌。 平日里有谁敢惹白大统领呢,他身手那样好,眼里又只有一个小殿下,对旁人都爱答不理,不在小殿下面前时便是一副目无下尘的模样,怎会甘心被孙嬷嬷打中啊? 盛霓也怔住了,愣了一瞬,才忙去扯景迟的衣袖,“白夜!你没事吧?” 孙嬷嬷磨磨牙,恨铁不成钢道:“小殿下还向着他!” 被下人冒犯了,居然还帮着他说话!来日被人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 景迟无甚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道暗色的血线从他额头发际处淌下,蜿蜒过秀挺的鼻梁,在肤色上衬得触目惊心。 满庭下人不禁发出阵阵抽气之声,全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上一次看到白大统领脸上见血,还是“反杀”赵双全那日,利落的一刀将前卫队统领一击“割喉”。 听闻前几日,公主还发火责令他写了检讨,才入府没几日便已有了不遵主令的前科。 初见那日的骇然瞬间又回到了身体里,在场众人忍不住向后倒退,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是景迟并没有动,也没有辩驳,只是任由那道血线沿着额头和鼻梁蜿蜒,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孙嬷嬷不是他的上峰,他不必向她告罪。而他此刻的沉默,是纯粹的隐忍。 盛霓不知他是出于孙嬷嬷年迈,还是出于那是她近身之人,才如此隐忍不发。 盛霓攥着景迟衣袖的玉指紧了紧,看了一眼晚晴,从晚晴的神情中,她明白孙嬷嬷已知晓自己此番是去了东宫。 孙嬷嬷这一下不止是恼白夜举止逾矩,更是恼她擅去东宫、擅入险境,只是不能逾矩教训她罢了。 白夜这一拐棍,是替她受的。 看到白夜一声不吭的模样,盛霓不由内疚。 她清楚孙嬷嬷是为她担忧,但这件事她有自己的坚持,她不可能放弃调查姐姐的死因,只是今日之事并非三言两语能同嬷嬷解释明白。 晚晴心疼地挽住了盛霓的胳膊。小殿下在孙嬷嬷面前,一向是乖巧听话的,有什么委屈多半也憋在心里。 谁知盛霓并未向孙嬷嬷辩白,也没有认错,只拿出任性的模样,嗔道:“哼,嬷嬷好不讲理,本宫再也不要睬嬷嬷了!” 说罢,拉着景迟的衣袖闯过众人让开的中路,径直进入了寝殿。 火红灯笼下的两道人影,一个娇俏,一个英挺,简直便是养眼的一双璧人。 孙嬷嬷还是头一次见到盛霓如此我行我素的模样,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众人都快步散去了,才咬牙往地上用力杵了杵拐杖。 晚晴跟随盛霓进殿服侍,云朱配合默契地代盛霓留在中庭,搀住孙嬷嬷,劝道:“小殿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嬷嬷便不要操心这些了,天色已晚,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免得明日没精神,走,奴婢送您回去。” 孙嬷嬷扬起拐杖指向寝殿大门,“你看看小殿下,愈发肆意妄为,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将人直接领进房里!若大殿下还在,你道大殿下依不依?” 云朱努嘴道:“还不是嬷嬷您将白大统领的头都打破了,公主当着众人的面,自是要护短的,这是领白大统领进去处理伤口。您忘了,大殿下在时,云朱划破了手,大殿下还亲自为云朱包扎呢。” 孙嬷嬷挣开云朱,固执道:“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哄我?那个白夜,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朱赶紧虚捂孙嬷嬷的嘴,“我的好嬷嬷,这话可说不得,那可是圣上钦派之人呢。如今打也打了,您老消消气。” 孙嬷嬷才不管,推开云朱的手,道:“当初他来的时候,小殿下还一千个不愿收留,如今倒是越走越近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跟在小殿下身边,可得处处替她看着点!” 云朱道:“嬷嬷,奴婢相信小殿下会同大殿下一样,耀眼地站在最高处,化解掉我们钟慧府遇到的一切困厄。小殿下不同您细说南阳玉项链之事,不就是怕您跟着担惊受怕吗?您就遂了小殿下的意吧,也如奴婢一样,相信小殿下,无条件听从她的号令,好不好?” 孙嬷嬷沉默了许久。 如今冷静下来细思,方才公主进殿前对她故作任性的反应,其实是极妙的处理方式。既回护了白统领,也没有责备她一个老奴,当着阖府上下的面,两全了双方。 甚至那一声撒娇卖痴的责怪,几乎等同于在全府面前自认晚辈,告诉所有人,她嘉琬公主在孙嬷嬷面前永远是嬷嬷身边的一个孩子——一个任性的孩子。 小殿下在不知不觉间,的确是长大了,甚至,比大殿下更多了几分取巧的玲珑手段,连“任性”都可以拿来当作对策。 小殿下若执意追查大殿下的死因,或许,不会是飞蛾扑火? 长大了的盛霓此刻正将景迟摁到长榻上坐好。 景迟道:“末将不过是殿下的家臣,如何配坐在此处?殿下这是折末将的寿。” “本宫命你坐你便坐。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说话,听见没?” 景迟张了张口,最终合上薄唇,点了点头,正襟危坐在盛霓的长榻一角。 盛霓满意地微微一笑,命晚晴去取伤药。 晚晴很快捧着一个质地粗糙的小圆盒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半透的凝膏,脂体细腻,色泽温润,药香芬芳。 景迟眉心一动。 轻微的反应没有逃过盛霓的眼睛。 盛霓促狭一笑,明知故问:“你可知这是什么?” 景迟半垂眼睫。 盛霓继续促狭地笑道:“某一日呀,本宫出府进香,在马车上发现了这么一盒药膏,打开一看,很像宫中内造的玉容红夏霜呢,白大统领要不要试试?” 景迟起身,退开几步,垂首半跪在地,挺拔的腰身如一杆青竹,额前细细一条血迹已凝成一道暗红,说不出的苍凛孤绝。 这个姿态在她面前,却是两分惶恐,三分卑微,五分推拒。 “为什么不用?该不会是嫌弃这药盒子简陋吧?”盛霓故作惊讶地道,一面说着,又咯咯笑起来,“当初本宫也是这般觉得,但见它实在质地莹润,不似仿造,便以身试药,搽在伤处清清凉凉,止血化瘀,且不会留疤,好用得很。” 盛霓提了提裙裾,在景迟面前蹲下,认真盯着他漆黑如夜的眸子,将素手握着的小圆盒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说,它里面盛的会不会就是内造正品呢?可既是内造正品,又为何要装在民间粗制的盒子里?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本宫的马车上?” 景迟薄唇抿了抿,没有吭声。 “哦对了,本宫想起来了,它出现的那日,恰好便是白大统领刚刚被本宫请出公主府的时候呢。” 盛霓玉指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好啦,本宫现在准你说话。” 有一瞬间,景迟当真怀疑小公主是不是在用美人计算计他。可是她小小年纪,哪会懂得这些?只可能是他自己多心。 最恼人的便是她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勾人而不自知。 景迟开口:“末将在京中略有人脉,见殿下玉颈为逆贼所伤,便托有本事的朋友弄到了这玉容红夏霜,仗着有几分轻功,偷偷潜入公主府放在了殿下的马车里。末将有罪,但凭殿下责罚。” 盛霓审了个清楚,笑容稍敛,叹道:“自从写过了检讨,倒真是越来越恭顺了。嬷嬷打你,也不知道躲。” “末将若躲了,孙嬷嬷这口气便得落回殿下身上,所以末将不会躲。” “你都流血了。”盛霓嘟囔。 “不要紧。” 盛霓见他不似往常那般伶牙俐齿,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奇怪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景迟古静的目光投向盛霓,道:“殿下在东宫时还情绪低沉,在此处却已轻松带笑,末将有些跟不上殿下的心思。” 就连盛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盛霓想了想,弯起粉唇,道:“或许,看到白大统领为本宫忍辱负重,本宫心中甚慰。” 所以,不知不觉将那些沉重的情绪暂且抛到了脑后吧。 “原来殿下喜欢看末将挨打。” 盛霓诧异地睁大美丽的杏目。 话怎能这么说?她已经如此有良心,他这是纯属污蔑。 盛霓气笑,用指腹蘸了些凉软的药膏,向景迟招了招手,咬着牙道:“你过来,看本宫怎生替你上药。” 景迟岂能看不出小公主的狡黠,憋了坏水要借伤药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由暗叹一声,依言来到小公主跟前,俯身半跪下去,降矮了自身高度,微微向前倾身,由着盛霓查看他头上的伤。 婢女将灯烛举得近些,盛霓小心地拨弄着他乌黑的青丝,伤口不深,早已不再流血。盛霓便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抹在他发间,然后再用象牙细梳小心地刮去沾在发丝上的膏体。 却是没有狡猾报复的意思。 “好啦。”盛霓命人收了玉容红夏霜和净手的帕子,“本宫亲手服侍白大统领,就当替嬷嬷致歉,白大统领可愿大人有大量,不同她老人家计较?” “末将若计较,何苦受这一下。” “如此甚好,白大统领宽宏大量,本宫替嬷嬷念白大统领的好。” “末将不敢当。”景迟低眉顺目。 盛霓亲自将景迟拉起来,问道:“本宫决定后日参加宁阳长公主的邬园雅集,借机寻找一个人,可又不能被旁人发现。届时谨王姐夫、桓王叔八成都会去,人多眼杂,白大统领随本宫一起去,本宫才能安心。” 宁阳长公主,谨王,桓王……一个是景迟的嫡亲姑母,一个是景迟同父异母的庶长兄,一个是看着他长大的叔父,遑论在场都是政界名流,谁人没见过太子真容? 他在盛霓身边以“白夜”身份示人,总有三分仗着盛霓与她的太子哥哥并不亲熟。可邬园雅集不同,熟悉太子之人太多,纵使他以易容后的面孔相见,举手投足间只怕也难做到不露痕迹。 景迟心思不露,面不改色地道:“启禀殿下,末将后日不当值。” 盛霓登时鼓起雪腮。 “蒙谁呢?”盛霓没好气地在他腹间推了一把,“你是卫队统领,自是你说谁当值,谁便当值。” 景迟额角青筋一突,一声闷哼控制不住地逸出喉咙,被他生生咽回了一半。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腹部,面色在烛灯的映照下竟也显出了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盛霓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心虚道:“本宫根本没用力,你、你可不许碰瓷儿呀!” 正文 第34章 赴会“殿下是在关心末将?”…… 盛霓有些无措地抬抬手,担忧地想要扶一扶景迟,却又觉着他像是在戏弄她。 他这般武艺卓绝之人,好端端的,怎会随便一推便承受不住? 不等盛霓细想,景迟面上的痛楚已然一闪而逝。 他玩味地凝视着她伸也不是、收也不是的小手,羽睫微垂,遮住了眸中情绪。 “殿下是在关心末将?” 盛霓一怔,旋即收回了玉手,坦然道:“那是自然,白大统领是本宫的家臣。” “殿下平等地将每个家臣都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本宫是钟慧公主府的天。” “天有没有偏心的时候?”景迟一连串地问下去,清濯的嗓音渐归低沉。 “所以,白大统领到底有事没事?”盛霓灵婉的秀眉微微蹙起,依然不确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大统领一向恭谨,便是偶尔不肯听令,却也不是爱玩笑的性子,方才他那般吃痛的反应…… 该不会是有暗伤在身上,她不慎触碰了伤口?可是最近并未向他下达危险任务呀。 盛霓满脑子疑惑。 “你是不是不想陪本宫去邬园,开始装病?”盛霓凝着眉头,狐疑地审视面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 景迟眸色一动,藏住那一丝笑意,再次抬手捂住腹部,用力皱眉道:“末将身子不适,有心追随嘉琬殿下出行,只恐力不从心,有辱使命。” 盛霓眼角抽了抽。这般拙劣的演技,真当她是小孩子了? “好啊,才感动你为本宫忍辱负重,还挂了彩,转眼便这般原形毕露。”盛霓气得嘟起嘴巴,“本宫当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也会戏弄本宫。” “末将不敢。”景迟发出假得不能再假的吃痛抽气声,却也不知痛在哪里,“末将后日,的确不当值。” 盛霓恨恨地咬住下唇,双掌交叠推在他腹间,用力将他推到了寝殿门口。 “本宫知道啦,白大统领不当值,本宫如此贤明的主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盛霓边说边磨着一口整齐的小牙,气鼓鼓的样子仿佛一只露出爪子的小奶兽。 景迟像是半点没听出盛霓话中凉飕飕的讽意,顺水推舟道:“末将谢殿下恩典。” 盛霓气笑,命婢女关门送客。 往里间走了两步,盛霓又顿住脚步,没好气地吩咐:“晚晴,将那盒玉容红夏霜给他送去,叫阿七看着他按时上药。” 晚晴福身应下。 本还纳闷小殿下几时待下人如此“刻薄”,亲自动手将人“赶走”,果然心里还是想着白大统领的,这不,特效的玉容红夏霜都舍出来叫她送去。 自大殿下去后,晚晴已许久没见过小殿下如此鲜活的模样了。她方才在外听着公主与白统领的谈话,娇嗔薄怒,灵动飞扬,与从前在病榻上沉默不语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由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晚晴吸吸鼻子,赶紧去取了玉容红夏霜,快步去追白大统领。 “白大统领”景迟出了寝殿,穿过长长的连廊往前院罩房寝舍去。 廊下宫灯柔和,万籁俱寂,夜凉如水。 四下无人,景迟步履渐缓,终于停下,一手撑在朱漆廊柱上,一手按在腹间丹田处。 捂在丹田的手指骨节收紧,泛白。 从大内东宫到钟慧公主府,小半座燕京城的距离,飞檐走壁,衣不沾尘,闹市之中如隐身穿行。 他这身本事使起来如行云流水,可这本事也在疯狂反噬着他的身体。 尚未平复的旧伤再次肆意叫嚣起来,仿佛一根狼牙棒狂搅进体内,痛得人聚不起力气。 当年为了活,不得不在短短时日里突破极限,将羲和功法修炼到极致。致命之毒虽得以压制,病痛却也毫不留情地伴随他余生。 他厌这残破的身子。 心在万仞之巅,身处冰火炼狱,问今生,到此憾恨否? 可是在东宫时,见到小公主那般六神无主却强自支撑的模样,他到底是心软了。 他没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继续痛苦下去,只是一瞬的决定,决定以“白夜”的身份带她回府,回到她的港湾。 “景迟,你疯了。” 他薄唇轻碰,语音冰凉。 “你从不做无意义之事。” 景迟将额头抵在手臂上,靠着朱漆廊柱绵长地深深呼吸,夜风吹透他的粗布衣衫,将他背心的冷汗几乎冻结成冰。 “白大统领?” 晚晴提灯走近的时候,看到景迟正挺拔如松地站在那儿回望过来,那双素来凌厉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茫然的雾,掩住了往日的锋锐。 “小殿下命奴婢将这个交给白大统领。” 晚晴递上锦帕包裹着的小圆盒。 是玉容红夏霜。 “末将行伍出身,皮糙肉厚,一点不打紧的小伤用不着这个,还请姑娘还给嘉琬殿下。” 晚晴张口想劝,景迟已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修长的背影。 “哪里就皮糙肉厚了?一张小白脸精细得连道疤都没有。”晚晴晾在原地嘟囔- 细雪从翌日夜里便开始落了,一直落到第三日的清晨。 这是建文十三年的第一场雪。 钟慧公主府寝殿内炭盆烧得很旺,盛霓穿着单薄的雪白丝缎中衣,站在一扇半透的琉璃圆窗前,透过光怪陆离的色彩看庭中的雪。 晚晴和云朱没有留其余婢女在此,前前后后收拾床铺和公主今日的衣装。 晚晴抬眼看了看盛霓,忍不住拿了轻软的斗篷将盛霓从肩头裹起来,嗔怪道:“小殿下寒症大好,如今是越发大胆了,穿着这样不怕着凉么?倒也省得今日出席邬园雅集。” 盛霓将怀中的暖囊晃了晃,笑眯眯道:“这宝贝永远温热不散,有它在,本宫才不会冷呢。” 云朱听见这话,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小殿下,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可别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仔细于玉体有害。” 盛霓道:“这是白夜奉与本宫的,道是西域之物,吸收了太阳的热量,可数十年不散。” 云朱还是不放心:“待奴婢回头拆开检查一下,也好安心。” “白夜说,拆开便不灵了。” 云朱简直无语:“越是这么说,那不是更要拆开检查一番?好端端的,怎会怕人看?” “不必。” 盛霓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素颜的自己。 “他若想害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又何须多此一举,行迂回之策?” 云朱道:“或许他并非想害小殿下的身体发肤,而是另有图谋呢?不需动用武力的图谋。” “若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非要在本宫的用物上做手脚,定会选择不起眼的常用之物,断不会在一个稀罕物件上做文章,那不是成心惹人注意吗?” 云朱想了想,深觉有理,不再说什么。 盛霓望着铜镜中稚气未脱的小女郎,唇角勾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生了一张幼稚晚熟的脸又怎样?她心中清明,能思能断,可领阖府上下走向正途,便已足够。 “白夜咬死不肯随本宫去邬园,的确古怪。着人盯住他的去向,看他不当值的时候都见什么人。” 晚晴和云朱齐声应是。 “还有——”盛霓顿了顿。 她想起那晚他面色苍白的模样,心底终究放心不下。 这两日偶然猜到,兴许是传功的缘故。 盛霓抚了抚丹田的位置,那里暖融融的,联动得四肢百骸也充盈着活力。 那他呢?大约短时间内都不会好受吧,偏又半点不肯露出声色。 “留意他是否身体不适,若有异,及时延医问药。” 云朱和晚晴对视了一眼,心中纳闷白大统领内功外技均已神乎其神,怎会身体不适,但并未多嘴询问,一并应了下来。 用过朝食,嘉琬公主的车驾碌碌驶离了公主府。 卫队一队队长阿七跨在马背上,故意勒了勒缰绳,落后了几步。 他回望向聆风楼,隔着纷纷扬扬的细雪,楼上一个身影英挺如竹,也正望着北府门的方向。在阿七看来,这画面莫名有种孤寂落寞之意。 阿七黝黑又精致的面容上露出得意的笑,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用力一夹马腹,追上了车队。 白大统领也不怎么得公主宠信嘛,邬园雅集这般重要场合,果然还是点了他阿七近身护卫。 所谓心腹,必得经过时间检验。白大统领再怎么武艺高深,终究比不得他阿七在公主心中的分量。 武艺高深的白大统领立于聆风楼上,目送盛霓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淡淡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他内功身后,耳力自然强于常人,隐约听到楼梯下有人说话,不由停下脚步。 “张侍郎府上的二公子可是一向缠着咱们小殿下,这回邬园相见,又是祭天临别,不知又会一掷千金送上什么礼物。” 另一个道:“张二公子府上不过官居侍郎,他自己还未科考中第,如何配在小殿下跟前献殷勤?今日徐九公子必定也去,他待小殿下何其用心咱们都是见过的,张二公子若还敢往前凑,岂不是莹莹之火与皓月争辉吗?臊也臊死了。” 又一个道:“你们说,今年谨王会不会露面?他从前那般心*悦大殿下,不惜触怒龙颜也要迎娶大殿下为妃,如今小殿下出落得与大殿下越来越像,谨王八成会有续弦之心吧?” “胡沁什么呢?大殿下在谨王身边没落得个好下场,小殿下是万万不能重入虎口的。燕京城的名流子弟哪个不盼着多瞧小殿下几眼,这两年投送秋波的也不在少数,怎么就偏得一棵树上吊死啦?” 后面的胡言乱语景迟没耐性再听下去,他没有放轻脚步,黑缎皮靴踏在楼梯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的杂声戛然而止。 景迟阴沉着脸下楼,无视心虚无措的众仆,径自回了寝舍。 等他走了,几个下人莫名松了口气。 “方才怎么回事,白大统领脸色那么难看,有谁惹他生气了吗?” 另一个道:“不会吧?他上去后,我们几个不敢同他站得近,全都退了下来,哪有人会招惹他啊。” “八成是听到了你我方才所言,醋坛子翻了呢。” 先前那个忍不住嗤笑:“他翻的哪门子的醋坛子?一个小小的八品校尉,还敢觊觎小殿下不成?凭他也配?” “白大统领向来喜怒无常,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散了散了,当心他一会儿杀个回马枪,又被他听见,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雪花飘落在良曲长街,街上车马丝毫未被天气影响,依旧熙熙攘攘、比肩继踵。 街边酒肆二楼的包厢里,上好的邵阳烧酒香盈满室,一个身裹貂裘的富贵公子将盏中烧酒一饮而尽,饶有兴味地俯视街上人流。 “来了。” 他轻笑,视线追随着显眼的公主仪制车驾,凤目里透出深渊般的□□。 “我要的东西呢?” 身后的长随躬身递上一个折叠整齐的小小纸包。 富贵公子瞥了一眼,睨向长随,笑得□□:“是好货吗?给公主用,可不能捡些坊间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世子放心,这是宫里私藏的好东西。” 程子献这才懒洋洋地起身,理了理厚实乌亮的貂裘。 “走,回邬园,守株待兔。” 正文 第35章 出现“末将来迟,殿下恕罪。”…… 盛霓坐在暖和的车厢里,玉手将车窗帘挑起一道缝,白雪吹进来,落在她的长睫上,融成晶莹的细珠。 去岁那场大雪,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只记得那日雪下得如漫天飞絮,满身满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入骨的冷。 可是她如今已经不再觉得寒冷,曾经令她茫然无措的,都已成为过去。她的面前,是等待她亲手造就的未来。 晚晴坐在对面,担忧地看着公主宛如玉雕的清婉面庞,不知自己此刻是该说些什么还是该保持静默。 入了冬,晚晴最怕的就是下雪。雪,一定会勾起公主痛苦的回忆。 但公主的神情十分平和,镇定沉静,风雪拂过只为她的美丽增添了一缕妩媚。 晚晴笑着道:“今日小殿下这身妆容动人得紧,乳石色短袄配上满绣兰草纹绛朱底短绒围肩,定然冠绝雅集。还有邬园的雪景,从前只在徐首辅的诗作中品过,今日便可一堵盛况,真是期待呢。” “晚晴,今日本宫不是去游玩的。” 盛霓放下车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车马喧嚣,车厢里一下子静下来。 “本宫要去见一个人。” 晚晴一愣。 “本宫知道当年是谁把姐姐的遗体送回来的,这个人就在邬园。本宫要问问他,当年是在何处寻得的姐姐。” 晚晴瞪大了眼睛,“小殿下说的是,当年带队前去搜寻大殿下遗体的禁军紫羽卫统领,穆氿?当年大殿下途经川芎泽时发生了意外,被好心的村民捞上了岸,但因心疾的缘故,终是没能救回来,这不都是已经弄清的事实吗?” “本宫想知道的是,在川芎泽的何处如何发生的意外,又被何处的哪位好心人救上了岸,当时是什么情景。这些,没有人比穆氿了解得更加清楚。” 如果姐姐的死当真另有原因,最直接看出异样的,也应该是穆氿。 这些事,她当时根本不敢打听,后来同韶康聊起,才知道宫里也打听不出更多的具体消息。当时只以为无人将注意力放在盛氏姐妹身上,如今想来,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晚晴只当盛霓今日出席邬园雅集是为了散心,万万没想到公主心中已谋定了大事。 “小殿下想要审问穆氿?听闻他去岁办完这件差事没多久便告了病,辞官回乡了,怎会身在邬园呢?” “前禁军紫羽卫统领,穆氿,如今是宁阳长公主帐中盛宠不衰的面首,被藏在邬园豢养。” “什么?!” 晚晴忍不住用力抽了口气,不小心将自己呛到,咳得直不起腰。 长公主蓄养面首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穆氿生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又曾执掌禁军十二卫之一,也算见过大世面的,竟会甘愿做一个半老徐娘的帐中情人? 随行的阿七听到动静,隔着车窗问:“小殿下没事吧?要不要停下来休息片刻?” 晚晴好不容易咳顺了气,涨着一张小红脸,掀开帘子恼羞成怒地道:“我正在同公主说话,你走远些,不许听。” 阿七撇撇嘴,灰头土脸地夹了夹马腹,往前面去了。 盛霓继续道:“此事只怕连庆国公都不知,还是团团在宫中偷听到宫妃们私底下咬耳朵才知道的。当时团团与本宫说起这桩逸闻,本宫只当故事听,近日再想起穆氿当日的选择,只怕另有隐情。” “小殿下是怀疑,去岁穆氿统领称病辞官,乃是隐情所迫?委身于宁阳长公主,也可能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低头?” 晚晴顺着盛霓的意思想下去,不由汗毛倒竖,手脚冰凉。 “本宫也只是猜想。待今日见到他,一问便知。” “不,不可!”晚晴连忙抓住盛霓的手,压低了声音,“小殿下在宁阳长公主的地盘上寻找她藏匿多时的面首,还要找机会套话,实在太过危险。一旦被发现,不仅长公主的脸面挂不住,不会放过小殿下,便是问出那桩令穆氿称病辞官的蹊跷事,也可能带来杀身之祸!小殿下,三思呀!” “晚晴,本宫知你忠心。”盛霓回握住晚晴的手,“但箭已离弦。” 既然得知了姐姐的死是中了奸人的毒手,她便不可能明哲保身、坐视不理。 “姐姐是本宫唯一的亲人,倘若被人害死的人是本宫,姐姐也同样不可能放弃追查凶手。本宫若贪生怕死,便是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本宫的胆小懦弱。” 晚晴深知公主外柔内刚,决定了一件事便不会动摇,只得道:“奴婢这就着人去传白大统领,让他前来护卫小殿下,确保小殿下万无一失。” “不必了。他不愿来,不必强人所难。”- 已是立冬时节,邬园仍维持着秋日景致,枫叶红,银杏黄,苍松绿,不知是工匠怎生精心培育。 五彩的叶色覆上一层洁白细雪,层林尽染,深深不见尽头。 园子里接引婢女有条不紊,分流客人到各处暖阁观赏小坐。到场嘉宾俱是上层名流,三五成群,都能熟稔地找到交谈的位置。 盛霓内着细纺乳白锦衣,外罩绛红围肩,纤细身形不显臃肿,更有种清媚可人的娇软。 不时有相识的千金贵女主动过来说话,也有不少高门郎君红着脸朝她行礼问安。 或许正因为前朝公主的身份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大家没必要在她面前遮掩矫饰或虚与委蛇,相处起来格外轻松愉快,对盛霓都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拜见过宁阳长公主,盛霓各处走走,打了一圈招呼,借机收集了一些消息。 近日燕京最热的谈资果然是金陵祭天大典,主持人选由桓王改为谨王的消息已经传开,所有人都称赞着年轻有为的谨王,也都讳莫如深地不敢再提起东宫那位。 关于当今这位大厦将倾的太子,各方的猜测五花八门,一说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一说他狠事做尽、天谴已至…… “不会的。”盛霓低声自语,“善人结善缘,太子哥哥韬略在胸,定能东山再起。” “嘉琬小殿下,在说什么东山再起呀?” 一个含混的声音响起。 盛霓正坐在一间人少的暖阁中,一面遣阿七前去打探穆氿的所在,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些糕点。 一抬眼,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凑近瞧着自己,酒气隐约。 盛霓不禁皱了皱眉,从容地向后避了避,淡然道:“原来是张二公子。” 张侍郎府上的二公子张广陵生得一张芙蓉桃花面,阳刚不足,阴柔有余,弹得一手好琴,真没亏了名字中的“广陵”二字。 张广陵嗜琴嗜酒,十回见到他总有七八回是醉醺醺的,偏偏脸蛋匀称端正,倒有不少女郎捧他,甚至为了听他一曲不惜一掷千金相邀。 好端端的官宦子弟,生生潇洒成了伶人做派。 张广陵嘻嘻笑够了,这才敛衣作揖,拜见嘉琬公主。 盛霓素知他风流成性,满腔情愫,也不管她接不接受,也不管礼法规矩,总是自我深情地殷勤示好,待他便故意冷淡,只盼着他早日清醒,了悟人与人之间的分寸。 张广陵见盛霓玉指拈着一块糖蒸酥酪,笑嘻嘻地道:“上一回见到嘉琬小殿下,小殿下爱吃蔗浆浇樱桃,可惜这时节没有,待张某为小殿下创作一曲《美人衔樱》,当是绝美的。” 晚晴觑着盛霓的脸色,上前一步福身道:“蒙张二公子好意,我家公主累了,在此闲坐小憩,等会儿还要去前面热闹,少陪。” 说着“少陪”,自然是逐客之意,总不能叫堂堂公主给他一个官宦子弟让地方。 张广陵却站着没动,也不等随行的小厮伺候,自己动手去拿黄花梨木桌上的酒壶,高高抬起,张口就往嘴里倒。 晚晴看呆了,从来只见戏子这般演绎唱词,还是头一次见到体面人如此狂放不羁地饮酒。 张广陵用广袖抹了一把流到下颌的酒水,身子晃了晃,一把杵在桌案上,险些将桌案杵翻。 晚晴看得心惊肉跳,见张广陵的小厮也没有上前来扶的意思,可是那张二公子的爪子已经快要碰到小殿下的手边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广陵身子又是一晃,口中念着“嘉琬小殿下”,左手就要撑到盛霓瘦削地肩膀上。 下一刻,张广陵整个人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盛霓和其余两个不相熟的贵女还算镇定,毕竟都是大家闺秀,能够处变不惊,在场下人却一个个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就见一个身高体长的年轻男子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两步跨上前,也不知如何出手,只一眨眼的功夫,张二公子便结结实实摔倒在地,那只爪子自然也没能碰到嘉琬公主半根头发丝。 “你不是不来么?”盛霓绣鞋轻抬,足尖踢了踢来者的腿,眼含戏谑的笑意。 景迟转向盛霓,单膝跪下,腰杆挺拔如松,低声道:“末将来迟,殿下恕罪。” 他身上带进来一丝雪天的寒气,肩头的细雪尚未融尽。 盛霓望着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道:“白大统领想当值便当值,想不当值便不当值,何须本宫宽恕?” “殿下说笑了,”景迟垂首,“只要殿下需要末将的地方,末将都会在。” “好呀。”盛霓嫣然一笑。 张广陵瞪着一双迷离醉眼愣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厮惊疑不定地将他拖起来,他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景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云淡风轻地朝张广陵行了个下人礼,冰冷地警告:“公子,嘉琬殿下面前,请自重。” 张广陵眯了眯秀美的双目,迎上景迟那双锐似利刃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七八分,“阁下是?” “在下钟慧公主府卫队统领,白夜。” 原来只是个家臣。 即便是公主府的家臣,又怎能下手如此不讲轻重,叫他当着诸多下人的面摔得颜面全无? “谁在那儿?发生了何事?”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东道主家的世子大步走进暖阁,想必是听到了方才的异动。 程子献今日披了件乌亮的貂裘,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一张瘦削白狐脸愈发光彩照人,端的是富贵逼人。 他与张广陵被燕京青年并称为“二阴”,一个气质阴鸷,一个长相阴柔,总之并不是夸人的好词。 张广陵得以与庆国公世子相提并论,自然觉得脸上贴金。程子献则正相反,不屑与什么张二公子扯上干系,瞧见他那张阴柔秀美的脸就一肚子的火气。 程子献一一扫视过众人神色,大致猜出又是张广陵做了什么不端之事,被嘉琬公主身边的侍卫教训了。 上一次在大街上被这侍卫教训的耻辱程子献还没忘,见此场景,不免旧事重忆,心情复杂。 “怎么看张兄这样子,竟像被一个侍卫欺辱了?”程子献笑得狡猾。 张广陵到底有几分墨水,便是心下恼怒也不致当众冷脸,道:“世子此言差矣,此乃嘉琬公主身边的能人才俊,方才不过略加切磋,谈何‘欺辱’呢?” “那么张兄是赢了还是输了?” 张广陵一噎,道:“这位小将军乃是行伍之人,岂是我这文弱书生可以望其项背的?世子休要说笑。” “张兄自是从不舞枪弄棒。我记得,张兄身边有个护卫,名叫伥虎的,生得极其威武雄壮,曾打擂至燕京武艺排榜的首位,今日正巧跟随张兄一起来了,就在前面听唤,是也不是?” 说着,程子献笑着看向景迟,眼带挑衅。 正文 第36章 比试“本宫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程子献早就想找这个小白脸侍卫报仇了。 他堂堂庆国公世子,被他一个侍卫当街教训,简直就是把面皮剥下来往地上踩。 再不痛快,自是不能冲嘉琬公主以下犯上,何况公主娇媚美貌,程子献也不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偏偏程子献派出去的人没能查出这侍卫的身份来历,妹妹程菁菁病中一反常态,劝他不要再同这侍卫计较,又不肯说出缘由,更叫他心中憋闷。 这口气忍到今日,终于叫他觅到报仇的良机。 张广陵此人吟风弄月、颇不正经,程子献瞧不上,但张广陵身边的护卫伥虎却是令全京城的勋贵都眼红的利刃。 程子献就不信,嘉琬公主的侍卫再强横,还能强过燕京武艺榜榜首去? 张广陵当众被侍卫撂倒,虽也不忿,但瞧了瞧盛霓那芙蓉面庞和高华仪态,心中一荡,终是摆了摆手,道:“张某正同公主聊得投契,没工夫同一个下人一般见识,世子的好意某心领了。” 程子献哈哈一笑:“今日本是雅集,切磋亦是雅事,张兄若怯战,倒叫公主瞧了笑话。不过就是下人间的游戏罢了,嘉琬公主又不会放在心上,回头叫伥虎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别伤着公主的爱将就是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晚晴简直气炸了。 晚晴悄悄扯了扯盛霓的衣袖,附耳低语道:“他们也忒不知天高地厚,咱们白大统领何等实力,哪里用得着谁手下留情?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当咱们是软柿子呢!” 盛霓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亦是越听越反感。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白夜被他们一口一个“下人”地轻贱。 白夜不是下人,是她的臣。 她不能忍受她的臣当众受辱。 便是晚晴这些侍奉人的婢女,盛霓也从未如此轻贱地看待她们。 但若因此命自家统领与人相争相斗,也确实没有必要。 何况她今日来邬园另有正事,阿七随时可能找到穆氿。她必须问出姐姐当年是不是被人害死的,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盛霓定了定神,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要将眼前的闲气放在心上。 就见她稚嫩的面上只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道:“今日初雪,宁静画意,何必拳脚相向,扰了邬园的清雅。白统领的本事足够护卫本宫即可,不需同谁争个高下。” 景迟不动声色地望向盛霓,从小公主的杏眸中分明瞧出了一丝不服。 景迟道:“末将愿为殿下展演助兴。” 说着,问向张广陵:“不知公子所言伥虎现在何处?” 他说话时神态轻松,似乎并未将方才的羞辱放在心上,但看向张广陵时眸间分明藏着锋锐。 “白夜?” 盛霓诧异,轻轻叫住他。 他不必如此的。 景迟冲盛霓一礼:“殿下安心,有末将在,钟慧公主府无论何时都不会认输,尤其不能未战先输。” 晚晴正在气头上,义愤填膺地跟着附和。 盛霓终是点了点头,软声道:“好。” 盛霓没想到的是,张广陵和伥虎这对主仆人气颇高,附近的女郎听闻张广陵的护卫在此切磋,纷纷呼朋引伴。而伥虎这位燕京武艺榜榜首即将出手,更是令贵公子们好奇围观。 消息一散出去,只一刻钟,暖阁外的连廊里便围了整整一圈看客,一时间衣光鬓影,珠翠摇曳,连素白的细雪都仿佛沾上了各色香囊的馥郁。 满园的精致优美中,唯有场中的伥虎格格不入。 他生得极其威武,比寻常人高大许多,显得身形格外笨重臃肿,面目上纵横着两道丑陋的刀疤,看不出多大年纪,只令人如见猛兽般骇然。 盛霓自幼见过的俱是人中翘楚,连市井粗人都不曾接触,遑论这等凶悍武夫,只眺过去一眼便不敢再看。 单凭伥虎的长相和外形,给达官贵人府上当个洗马苦力都不收,却偏偏给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张广陵做了近身护卫,还被准许进入景致高雅的邬园,可见当是在武学上造诣颇深,才破格得此优待。 相比之下,白大统领身姿英挺地立于檐下,抱臂漠然望着雪色,便如玉树修竹,端的是温文尔雅、品貌非凡。 “霓霓!” 盛霓回头,惊喜地拉住来者,“团团!” 今日萧贵妃春宵苦短日高起,韶康在她的宫外候着请安,耽搁了许多时辰,一路上又有未及清扫的积雪,马车行进不快,不免来得迟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盛霓的侍卫与人切磋武艺。 “霓霓有所不知,这武艺榜虽冠以‘燕京’二字,但天下英豪七成皆在京中,伥虎这位‘榜首’,说是整个天下的高手也不为过了。” 盛霓从前哪里感兴趣这些,仍有些不信,“这般说来,天子亲卫、十二禁军竟都不及此人不成?” 韶康摇头道:“所谓武艺榜,说穿了,只能算作民间事物。大内高手深藏不露,自是不会抛头露面参加什么排榜打擂,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在榜单上啦。” 盛霓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韶康微微蹙眉,“这个伥虎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蝉联榜首多年,还曾创下最少回合击败对手的记录。若非大延律不许杀人,对战者只怕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了。” “团团,你尽是危言耸听。”盛霓面色微变。 “伥虎的武艺如何,你瞧这些习过拳脚的郎君们便知了。”韶康朝人群扬扬下巴。 盛霓蹙眉扫过去,在场贵公子们面上兴奋洋溢,这种兴奋显然不是因为见到名不见经传的白夜,而是因为见到了传说中的武艺榜榜首伥虎。 一个人在圈子中的知名度,往往与实力紧密相关。 “团团,原来你还关注这些民间活动。若非你告诉我,我还真不晓得那伥虎在民间武学上的地位。”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吓你,瞧你这垮下去的脸色是怎么回事?”韶康有些懊悔,“切磋而已,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双方都懂得点到为止,不会伤筋动骨,大可不必忧心至此。” 盛霓看向景迟,见他只是安之若素地等待园中内侍检查身上有无兵刃。 晚晴查过,他是方从盘州调任入京的秦镜使,想必于燕京风情不甚了解,大约并不知道那伥虎的实力。 伥虎那般面相之人,会懂得点到为止吗? 盛霓的玉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要不要叫停这场切磋? “小殿下,小殿下?” 晚晴轻轻摇了摇盛霓的手臂,低声提醒:“庆国公世子得等小殿下的示下才能开场呢,大家都等不及啦。白大统领的实力我们都是见过的,定能灭了那庆国公世子和张二公子的气焰。” “不,本宫有话要同程子献说。” 盛霓转身要去连廊那头找程子献取消这场比试。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极其体面的大婢女走到场中,朝各方从容行了礼。 韶青不知盛霓要去哪儿,生怕她错过什么,忙拉住她道:“霓霓快瞧,好像是宁阳姑母身边的大婢女卉青。” 只听那体面婢女朗声道:“长公主听闻此处正在切磋武艺,更有民间武艺榜首在此,深以为雅事,邀诸位贵客和两位少侠移步极乐池,共赏绝技。” 盛霓用力闭了闭眼,穿过雪色望向等在檐下的白夜。 他也正朝她望过来。 奇异地,盛霓将他眼底的沉静淡然看得分明。 视线对视的瞬间,他微微勾唇,似是要将盛霓下坠的心勾回原位。 极乐池并非水池,而是为了丝竹歌舞打造的凹形方地,看官坐在三面合围的高高亭台上,可将场中表演一览无余。 先前只是暖阁附近的二十几位青年男女前来围观,此番宁阳长公主发话,整座邬园的嘉宾都得知了消息,主仆齐至,足逾百人。 一个是蝉联燕京武艺榜榜首的硬功高手,主子是惊才绝艳的琴师公子;一个是身姿养眼、气度朗然的俊俏统领,主子是名冠京中的美人公主。 不管怎么看,这场比试都叫人心潮澎湃。 簌簌而下的白雪莫名为极乐池添上了一层肃杀之感。 盛霓和张广陵都没有去高台就坐,而是分别坐在了极乐池两侧的耳亭。 晚晴打听到了消息,禀道:“奴婢就说嘛,好端端的,宁阳长公主怎么有此雅兴,这般看重一场拳脚切磋。原来是谨王到了,长公主听闻有这好戏,决定借花献佛,邀谨王一观。” 高台上,风韵犹存的华贵妇人身旁果然坐着一位年轻男子,头戴金玉宝冠,身着绀青锦袍,浓眉深目,面容端方,不苟言笑。 谨王景选似乎也对民间这位武才有所耳闻,特别叫人搬来一块山石,赐给伥虎一个展示拿手硬功的机会。 不多时,细雪纷飞中,六个邬园健奴合抬着一块半人来高的灵璧石摆到场中。 盛霓不明白伥虎能对着那块巨大的灵璧石做什么。 徒手劈开吗? 就见伥虎俯身,展开两臂,两只熊掌般的大手夹住巨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块六人合抬的灵璧石举了起来。 全场百十余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全凝在那块越举越高的巨石上。 伥虎将巨石举过头顶,身子下蹲,复又挺身,巨石顺势向上抛出二尺来高。 三面高台上的看客齐齐发出震惊的喟叹。 上抛还不是最令人叹为观止之处,下一刻,伥虎稳稳接住了落下的巨石。 巨石自身的重量已是令人咋舌,加之下坠的重力,伥虎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全场爆出喝彩。 可那喝彩戛然而止。 就见重新落入伥虎双手的巨石轰然碎成几块,重重散落在他脚下,落地时发出轰隆的震响。 他在无人察觉到如何发力的情况下,将坚固一体的巨大灵璧石击碎了。 满座男女俱都像石化了一般,半晌,不知是谁大声喝了声好,全场郎君、贵女全都沸腾了,兴奋,惊奇,抛去了矜持沉稳的规矩,旁若无人地呐喊出声。 “嘉婉公主,认输吧——” 张广陵在极乐池的另一头笑嘻嘻地提声喊过来。 “嘉婉公主,认输吧——” 不知谁家的公子哥儿从高台上站起,贱兮兮讨打一般,扯着嗓子冲美貌的公主作了个死。 “嘉婉公主,认输吧——” 越来越多的年轻郎君、年轻贵女们加入了队伍,很快喊成了一股合声。 时风开放,女子也可跑马蹴鞠,贵女们多是打马球打惯了的,骨子里有一股礼教约束下的豪放,如此高声呼喊起来,无人以为失仪。 盛霓双手攥紧了裙裾。 “小殿下……”晚晴看出了盛霓的不安,但眼下犹如骑在虎背,除了比下去,还能如何呢? 盛霓抬起一只手搭在晚晴小臂上,缓缓起身。 景迟注意到雪色里红亭中公主的动作,举步朝盛霓走来。 “白夜,本宫不想比了。” 她小脸紧绷,神情严肃。 “殿下怕末将会输?”景迟眸色幽沉。 “不,输和赢是不重要的。”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本宫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景迟剑眉微挑。 盛霓心中一动,意识到这话里有些歧义,改口:“本宫不希望任何人为本宫受伤。” 景迟漆黑的眸中透出些许笑意,冬风将他的衣角搅得猎猎作响。 “殿下命末将不要受伤,末将自然不敢受伤。” 说罢,他冲盛霓行礼告退,转身重新走下极乐池。伥虎就站在对面,豹头环眼盯着景迟的路线。 “白夜!” 盛霓抬高了音量,可是他这一次又没有遵令。 正文 第37章 轻功“你那侍卫卖给我吧。”…… 满座达官显贵都好奇地盯着极乐池中的两名侍卫,一些心软的女郎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这般养眼的侍卫,若被伥虎打破了相,或是伤筋动骨,可就太可惜了。 谁都没有注意,阿七一脸凝重地来到盛霓身后,俯身耳语了几句。 “小殿下,穆氿已经找到!就在东北角的杜微阁中,周边只有几个近身伺候的奴婢。” 盛霓点点头:“知道了。” 阿七见盛霓没动,诧异:“小殿下,此刻满园人流聚集于此,正是我们过去问话的绝佳时机!” 盛霓坐得稳当,“本宫现在不能走。” “小殿下!穆氿是长公主深藏之人,眼下这时机千载难逢,错过便再难见面了!” 盛霓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极乐池,反问阿七道:“白大统领就在场中,你是要本宫扔下他不管吗?” “这——” 是白大统领的切磋重要,还是找穆氿问明真相重要?阿七五官紧拧。 场中,伥虎的架势朴素直接,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炫技,抡起铁锤般的拳头直冲景迟招呼过去。 那一瞬,周身的风雪被他的力道卷起,乱了方向。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伥虎的铁拳朝景迟狠狠砸下去,但奇异地,几乎是铁拳冲到面前的同时,景迟诡异地侧转了身形,避开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招。 盛霓来不及松口气,就见伥虎手肘顺势击出,直撞向景迟胸口,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余地。 下一刻,没人看清景迟是如何发力的,就见他身子凭空向后飘移了三尺的距离,碎雪间衣摆飞扬,躲开了伥虎的第二招。 伥虎两击不中,开门吃瘪,显然大为不快,摩拳擦掌,活动了一下脖颈,向前紧冲一步去抓景迟的衣领,似要将人提在手里拿捏。 就见景迟身形一转,叫伥虎抓了个空,又是一转,轻盈飞身至伥虎背后。 满座看客纷纷用力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伥虎开场不顺,连败三招,不免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上去身形单薄的对手。 景迟也不反击,只负手立在雪中,耐心地等伥虎继续攻过来,仪态气定神闲。 局面似乎正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三面高台上逐渐响起议论之声。 阿七本来满心都是公主交代的任务,只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公主却未放在心上,本还想再争取一二,此刻也被眼前的比试吸引,挪不开眼球。 “出手啊!只会躲算什么本事?”高台上一个贵公子冲嘉琬公主的侍卫大喊。 景迟恍若未闻,在伥虎又一次卷着拳风袭过来的时候,轻飘飘撤开一步,在毫厘之间再次避开。 这么多贵人看着呢。伥虎目露凶光,直接使出成名绝招连环锤,双拳如火轮般接连击出,搅得细雪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纷飞的白线。 伥虎攻得如猛虎下山,景迟负手向后如轻羽飘飞,那拳风连衣襟都没碰到他半点。 阿七也同在场诸人一样,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能见到伥虎的必杀之技已是稀罕,伥虎在第五招就亮出了必杀之技更是罕见,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嘉琬公主的侍卫在伥虎的拳风下从容不迫地一一躲开了。 早就知道白统领轻功了得,却不想竟是如此了得。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场贵公子们虽有不少都爱看比武,但也只是看个热闹,好学些的研究一下皮毛,又不亲身尝试,反*倒是侍卫阿七最能看得出深浅。 “这般境界的速度和灵敏度,已经远不止是轻功了。” 盛霓一直全神贯注地紧盯场中,忽然听到阿七这一句,不禁回神,问道:“此话怎讲?” 阿七禀道:“若想使轻功达到如此速度,必得加上另外两个条件。一是深厚的内力,二是……长期的专门训练。” 盛霓眉心微动,“什么训练?” “灵敏度训练。”阿七道,“但据末将所知,寻常习武之人会将训练重点放在力量和招式上,为的是制敌。至于灵敏度,只是偏门。” 言外之意便是,正经人是鲜有将灵敏度作为核心训练的,也难以训练到白夜这种境界。再明的话却是不便多说了。 盛霓“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白夜所受的训练异于常人,盛霓至少听明白了这一点。 但若知晓他实则是秦镜使出身,诸多特异之处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管怎么说,府中常驻着一个秦镜使,不管说给谁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想和恐慌,所以盛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阿七。 她矜持地道:“不愧是圣上钦派之人,果然有几分实力。” 只是“有几分实力”吗?阿七内心狂嚎,这他娘的已经是神仙级别的轻功了我的小殿下! 就在主仆说话的同时,场上已切磋到第二十一个回合。伥虎拳拳不留余地,拳拳无法击中目标,手臂缕缕甩空,比击到实物更酸痛得多。 反观景迟,始终悠闲自在地负着手,衣摆飞扬,利落轻巧,连根手指都没动过,已将伥虎遛得气喘吁吁。 全场看客的神情愈渐微妙起来。 这个伥虎……似乎也不怎么样啊。 张广陵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在耳亭里如坐针毡,眼睁睁看着引以为傲的侍卫像条追球的巨犬一样被那个小白脸戏弄,越看越憋屈,最终实在无法再忍,起身拂袖而去。 盛霓望着场中之人轻盈的身形,忽地想起那夜,他将她罩在宽大的斗篷里,抱着她“飞”过半座燕京城,大约也是这般的蜻蜓点水、飘然若神,可惜当时以她的视角没能亲眼看到。 方才还担心他会受伤,显然是多虑了。 “嘉琬殿下。” 盛霓闻言转头,见是程子献来到了她的耳亭。 程子献的脸色倒是如常,毕竟不是他的家臣出丑。 他笑吟吟地,颔首道:“在下提前恭贺嘉琬殿下。殿下的爱将武艺绰绝、身姿灵动,令某叹为观止。” 说着,抬了抬手,身后小厮端上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琉璃鎏金酒壶、两只镶金玉盏。 他亲手执壶,将甜香的桂花酒斟在两只酒盏中。 “在下方才一时兴起提出比试,现下看来,那伥虎并非白统领的对手,恭贺嘉琬殿下。” 说着,程子献风度良好地将酒先饮而尽,以示诚意。 盛霓焉能不知他方才是存着挟私报复之心,眼下瞧着局面不对,又前来卖好。 程子献恭敬地将另一盏酒奉与盛霓,低声赔笑道:“在下一时糊涂,想与白统领开个玩笑,并无恶意。这是家母亲手酿制的桂花酒,喜爱得紧,在下好不容易向母亲讨到了一壶,前来向嘉琬殿下献宝,还请殿下赏光。” 姿态都到这个份上了,盛霓也不是小气之人,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肯做的,便从善如流地接下了玉盏,冲程子献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伥虎实力过人,白统领不过是尽力闪躲罢了。” “怎么会,嘉琬殿下过谦了。” 这酒香甜异常,显然是用了上等的桂花酿制而成,又辅以清甜的槐蜜,饶是盛霓素来喜甜,都觉得味道有些过浓了。 程子献亲手接过盛霓手中的空碗,垂目瞧了一眼,眸色意味深长。 这是特意从宫里弄到的顶级货。许久以前,那张与嘉仪公主相似的脸在眼前晃过几次,他就已心痒难耐了。 嘉仪公主毕竟已不在人世,能得到一个替代品也是好的,也不枉他动心一回。 场上已斗过五十余回合,伥虎竟连景迟的一丝头发都没摸到,拳拳打空,体力消耗巨大,有两次险些被极乐池中的积雪滑倒,拳头挥得踉踉跄跄,引发了全场哄笑。 高台中央,宁阳长公主也不禁摇头一笑:“这个伥虎,只是名声大罢了,实则身形笨重,滑稽得紧。” 身边的谨王景选闻言,微微蹙起剑眉,但并未反驳什么。 他自幼在宫中与诸位皇子、世子一起浅学过几年武艺,虽只作强身健体之用,延请的师父也是天下的高才,因此能看得出,如今场中这局面,显然不是由于伥虎的弱,而是由于白夜的强。 白夜之强,在于藏锋,藏锋而不败。以柔克刚,以无胜有,四两拨千斤。 开场至今,白夜未曾出手,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叫人看不出他实力的深浅。他的实力似乎是个无底洞,无论对手有多强,他都能化险为夷,风轻云淡。 听闻父皇为嘉琬指派了一名侍卫统领,南下随行护航,想必便是此人。 这个人,有趣。 景选沉如瀚海的眸中不禁多了几分对南下之行的期待。 场中,伥虎已累得行动迟缓、地盘不稳。细雪迷人眼,对手更比细雪灵巧,伥虎头一次从愤怒到出离愤怒,已是眼冒金星。 盛霓今日未带暖囊,在雪天里静坐了已有一刻多钟的功夫,寒意侵透绒衣,不禁手脚冰冷起来。 她在掌心呵了口气,搓了搓小手,期待地等着白夜将伥虎遛得爬不起来。 景迟余光注意到盛霓呵气的动作,意识到小公主觉得冷了,脚步骤缓。 伥虎见他站定,以为他体力耗尽,大喜过望,提起一大口气,朝景迟猱身扑上。 景迟不急着闪避,等到那张虎爪般地手抓到了面前,他才猛一旋身,瞬时平移。 伥虎力使得莽撞,地面又滑,本能地追着景迟的方向,顿时失了平衡,重重滑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一摔,半晌没能爬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已然看呆了。 结束了。 输、输了吗? 这两个人,严格来说甚至连一次交锋都没有,伥虎连对手的一角衣摆都没能碰到,就这样输了吗? 张广陵的耳亭里早已人去楼空,大婢女卉青来到场中,奉宁阳长公主之命请景迟前去领赏。 场中,煜然而立的胜者朝公主遥遥一礼。 盛霓开心地冲他挥挥手,叫他快去。 景迟颔首,这才不紧不慢地随婢女前去领赏。 阿七望着白大统领轻松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人比人,得服。 盛霓与其余嘉宾们起身,进入暖阁中暖一暖身子。 方才露天观战虽冷,青年男女们却各个兴奋极了,讨论得热火朝天。一群公子、女郎簇拥着盛霓,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恭喜和艳羡。 也只剩艳羡的份了。人家贵为公主,自然配使唤如此不凡的侍卫,也只有如此不凡的侍卫才配得上嘉琬公主的美貌和身份。 桓王的独女宝慈郡主也凑上前来,其余女郎便将紧挨着盛霓的位置让给她。 宝慈郡主是韶康公主的堂姐,盛霓与她打交道不深,对这个被桓王溺爱长大的女郎莫名喜欢不起来。 宝慈生得婀娜丰腴,身形曼妙起伏,今日着一袭仿古洛神彩裙,宛如神妃下凡。 她已到了婚龄,桓王为她物色了新科探花,她却道那探花郎才貌皆不如徐家九郎徐晏,要嫁也只肯嫁给徐晏徐燕臣。 可惜徐晏不沾凡尘,根本没有娶妻的意思,更没有娶宝慈为妻的意思。 正如百无聊赖的人们将程子献与张广陵并称为“二阴”,分别取阴邪与阴柔之意,颐华郡主和宝慈郡主也遭到了杜撰,合称“闺怨双姝”——一个咬定了谨王景选,一个咬定了首辅嫡孙徐晏,又双双明里暗里受到了男方的拒绝。 但与程菁菁浓烈的恨不同,宝慈郡主的心上人未曾娶妻,甚至未曾订亲,她并非绝无机会,心态要更平和许多。 宝慈朝盛霓温柔一笑,道:“小嘉琬,你那侍卫卖给我吧,出个价。” 盛霓微讶。 在场贵女们面面相觑。 见过任性豪横的,没见过如此任性豪横的,仗着自己是今上的侄女,明着欺负嘉琬公主性子温软。 盛霓面上不露情绪,甜甜一笑,道:“宝慈姐姐说笑了,家臣也是可以买卖的?” “只要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可以?”宝慈倩笑,“知道小嘉琬的侍卫本事大,我出高价。再不行,请皇伯父贴补,总之定不会亏了你的。” 盛霓微笑:“本宫的人不卖。” 宝慈捏捏盛霓滑嫩的小脸,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小嘉琬,你就应了宝慈姐姐这一回,姐姐真心看中了你家侍卫,想养在府里护院呢。” 小殿下的东西她也敢抢,晚晴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就要冲上去告诉宝慈郡主,白大统领可是圣上御赐给小殿下的,要夺爱也得先遵皇命! 韶康拉了拉晚晴,冲她摇了摇头。 “不知宝慈堂姐看中了白统领什么?”韶康面色清冷,清清涟涟如出水芙蓉,“堂姐不是一直心慕徐九公子吗?怎么,换了胃口?” 暖阁内的女郎听到这儿,纷纷掩口忍笑。 韶康公主便是这样的性子,说话从来不屑掩饰,一下就揭了宝慈郡主的老底。 宝慈听出韶康的讥讽,也不脸红,反问道:“徐九公子是人间珠玉、天上辰星,我摘不到,还不能买个才貌双绝的侍卫放在府里赏看吗?” 晚晴怒道:“启禀郡主,我家小殿下方才便已说过了,人不卖,请郡主自重。” 宝慈圆如银盘的粉面上依旧带着宽和的笑,对晚晴视若无睹,朝盛霓温温柔柔地道:“价钱好商量,小嘉琬考虑一下?我另送你十个好的,回头我叫父王着人与兵部和宗正寺说一声便是。” 盛霓嗓音甜稚,语气却坚定:“本宫的答案已告知过宝慈郡主。” 心平气和,又掷地有声。 这油盐不浸的模样终于令宝慈皱了皱眉,“都是一起在颂天殿读书的姐妹,别急着拒绝,再想想嘛——” “嘉琬殿下的话,宝慈郡主没听清,不如徐某为郡主复述一遍?” 这清冷的声音是…… 宝慈愕然,循声望向外间。 正文 第38章 陷阱“太子对嘉琬动了旁的心思?”…… 徐晏披着件月白色毡毛斗篷,肩头和发间落了碎雪,小厮为他小心地抖落干净,将斗篷折起搭在臂弯。 暖阁中卷进的凉意一拂即散,徐晏清秀的眉眼如一汪甘泉,在室内的珠光宝气中丝毫不落下风。 “徐、徐燕臣。”宝慈郡主下意识理了理云鬓,敛了敛群裾。 徐晏眉眼淡淡,朝暖阁中最尊贵的女子行礼:“徐某参见嘉琬殿下。” 盛霓点头:“徐九公子有礼了。” 徐晏礼毕,看向宝慈郡主,凤目中神色微冷,照常行礼道:“见过宝慈郡主。” 其余并无封号的女郎和郎君纷纷与徐晏见礼。 盛霓道:“方才没见到徐九公子呢。” 徐晏温雅一笑:“徐某来得迟了,到时,邬园的婢女将徐某领至极乐池,正赶上嘉琬殿下与张二公子的侍卫比试。” 徐晏在门口处低调落座,看向宝慈,“徐某方才可是错过了什么热闹?” 宝慈郡主抿了抿唇,娇嗔抱怨:“不过是我瞧着小嘉琬的侍卫有趣,想与她做桩买卖,谁知小嘉琬死活不肯割爱。” 徐晏语音清冷:“明知是旁人的爱将,宝慈郡主又何必横刀夺爱?” 他只是淡淡地垂目接过婢女奉上的姜果八宝茶,音量也不大,那话里却似含着刀子,随窗外的风雪一起刮过暖阁。 宝慈郡主面容一僵,脸色发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盛霓品着姜果八宝茶,与众人继续说笑,大伙俱都意犹未尽地回味方才极乐池的切磋。 宝慈郡主略坐了坐,没什么意思,便起身告辞。 程子献与她擦肩进来,与众人闲谈几句,提起了病中缺席的妹妹程菁菁。她现下正在邬园的潭渊馆养病,只是精神不好,又落着雪,没有出来。 便有几位同她交好的女郎提出前去探望。程菁菁毕竟也是邬园的东道主,提议既出,暖阁内的女郎没有不去的。 程子献含笑请示盛霓:“嘉琬公主也一起?” 暖阁中的气氛又有些微妙。 谁不知道,因着谨王与嘉仪公主结亲,嘉琬公主与颐华郡主也结下了大梁子。 只怕小公主要当众甩脸色给庆国公世子看呢。 众人已做好了尴尬的准备,谁知盛霓纯稚一笑,软语答应:“颐华病了,本宫自然要去探望。” 瞧瞧,公主便是公主,气度与胸怀岂是寻常女子可比的? 嘉仪公主薨逝后,嘉琬公主抱病不出,京中人提起这对前朝公主时,心里总会蒙上一层雾霭。 如今大家看到嘉琬公主的一个侍卫都是那般出挑,公主本人面对宝慈郡主的挑衅又不怒不躁,对颐华郡主也愿意大方探视,不愧是龙血凤髓,瞧着纯稚可人,气度却一派国色天香。 盛霓来到邬园前,早就寻得了园林图,记下了每间院子的大致方位。根据阿七和程子献所言,穆氿所在的杜微阁和程菁菁所在的潭渊馆都在园子的东北方。 宁阳长公主将情郎和女儿的养病之处安排得如此之近,倒是令人意外。想来,是探望女儿之余也便于与情郎相会。或许,程菁菁也知晓穆氿的存在。 所以盛霓更加一口答应去见程菁菁。 只是不知白夜何时回来,身边没有他在,总觉得莫名不安。 思及此处,盛霓不禁咬住下唇。 才相识不足一月,他多次讨好于她显然另有目的,怎就这般将人视为了心腹?况且,他可是秦镜使啊。 盛霓与诸位女郎前脚刚走,景迟就被宁阳长公主的婢女引着来到了暖阁,却是人去阁空,只有徐晏和几个贵公子对坐相谈。 见到景迟进来,徐晏不着痕迹地起身告辞,与景迟一起去了一侧无人的窄小抱厦。 “燕臣有话同孤说?”景迟一见徐晏那沉冷的面色,就知他又要兴师问罪。 果然,徐晏开门见山:“太子殿下是否冒用臣的名以接嘉琬去过东宫?” 果然便是此事。 景迟在榻上坐下,弯弯薄情的唇,没有否认,“她信你。” 他竟如此坦然地承认了。徐晏眼角狠狠一抽。 徐晏凝视着景迟那张名叫“白夜”的清濯面孔,缓缓摇了摇头。 “你,当真不是臣所认识的景迟了。臣认识的景迟,光明磊落,意气风发,从不做这等冒名顶替、坑蒙拐骗的勾当。” 冒名顶替,坑蒙拐骗? 这八个字在景迟心头盘旋了一圈,最终化为他唇边讥讽的冷笑。 “如果,”景迟指着自己这张易容过的脸,“孤骨子里就是这样卑鄙无耻之人呢?有没有可能,是燕臣一向都看走了眼?” 徐晏颌骨紧咬,只凝视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半晌没有言语。 景迟道:“世人皆称太子心狠手辣,唯你,徐燕臣,一直认为他光风霁月。世人皆醒,你独醉!” 话音才落,景迟猛地按住腹部,痛楚地阖上双眼。 “你……”徐晏伸手欲扶,却又生生忍住,修长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 这是太子自己选择的路,他作为臣子,作为侍读,作为故交,已经僭越了太多。秘制易容丹是他决定为太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再往前,就得是万丈深渊、九族尽灭。 太子为了沉冤洗雪,孤注一掷,赌上了整座东宫,可他徐晏不行。他徐晏背后是世代簪缨的徐氏一族。徐氏一族待他恩重如山,他做不到放任自己随太子疯魔,做不到将徐氏一族百十老小拖进火坑。 “无碍。” 景迟抬手擦了擦被自己咬破的唇上的鲜血,强撑着重新抬起头,喘匀了气息。 “太子殿下今日实在不该出头。”徐晏深叹。 “孤知道。” 他知道?徐晏苦笑:“太子殿下答应与伥虎对战之时,必定已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无论是赢是输,于太子殿下而言,都丝毫无益。输,则必得伤在伥虎拳下;赢,则必将引人瞩目,招致麻烦。” 景迟猜不透徐晏究竟想说什么,只淡淡地道:“不愧是徐九公子,洞若观火。” 但景迟明白,徐晏当然不会有意炫耀自己的聪慧。他太了解徐晏,徐晏真正想问的问题,令景迟本能地预感到头皮发紧。 只见徐晏撩起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掀起凤目看向他,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对嘉琬有旁的心思?” 假如景迟此刻在吃茶,纵使他自幼被训练得仪态端方,也一定会被呛到。 但他此刻没有吃茶,于是得以用一种看似平静却又锋锐无比的目光射向徐晏。 “……燕臣何意?” “臣只是想不明白,今日太子殿下为何要做这等百害而无一利之事,自降身份与一武夫同台切磋。” “孤不可能给他机会沾到孤的一片衣角。” “还请太子殿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徐晏目光沉沉,似乎不等到一个认真的答复便不肯罢休。 “太子殿下是否对嘉琬动了旁的心思?”- 盛霓与众女郎行至半路,两对体面的婢女赶上来,朝盛霓福身一礼,道是宁阳长公主有请,知道嘉琬公主很快就要出发南下,有体己话要同她说。 这也是人之常情,却之不恭。 通往主院的大道上人多,四个婢女引盛霓和晚晴走了小路,两侧幽静,撑着伞边走边赏雪景,倒也很有一番惬意。只是不能到程菁菁处套出关于穆氿的信息,不免遗憾。 走着走着,盛霓渐渐感到不对劲。 她看过邬园地图,眼下的方向就算是绕行,也早该到了主院才对。不,连方向都有问题。 这不对。 正疑惑着,盛霓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身体里像是有一团温火,灼人。 盛霓未露声色,极自然地问前面引路的婢女:“长公主那里这时应该正人多吧?” 四个婢女在电光火石间交流了眼神,回身一礼,个子最高的那个回话:“不会,长公主专程在等嘉琬殿下叙旧呢。” “原来如此。”盛霓微笑。 等婢女们转过身去,盛霓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们说的是谎话。 长公主的性情盛霓不是不知晓,她向来好脸面,今日做东,必定在主院忙得不可开交,热热闹闹地招呼年长的贵宾们。至于向前朝公主表示关心这种事,自然要当着故交亲朋的面好好做一做姿态,怎么可能专程等她一人?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一行人的脚步声,便只有雪落在油纸伞上的簌簌之音。 盛霓压住心头不安,扯了扯晚晴,顿住脚步,道:“本宫想起来,今日带给长公主的礼物还有一样随身带着,方才落在了暖阁,得回去取一趟。” 四个婢女再次对视了一眼,神情戒备。 刹那间,盛霓也和晚晴交换了眼神,默契地挽住手转身就走。 “哎、哎,嘉琬殿下请留步!”- 程菁菁在病榻上被众贵女围绕着,多日来的烦闷心情总算雨过天晴。 程子献见妹妹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不由面露欣慰。 程菁菁抱怨只有盛霓不肯来,众女郎忙替盛霓解释。 得知是母亲有请,程菁菁也不好多说什么,索性不再去想那个小狐狸精,与女郎们话起胭脂水粉等等女子热衷的话题。 程子献见时机差不多,十分有君子之风地退出去,将室内留给一众小女郎们。 “嘉琬到了吗?”程子献压低嗓音问小厮。 小厮低声回禀:“半路出了点岔子,幸好备用了迷香,将人弄倒了送过去的。” 程子献眉头皱了皱:“一群饭桶,这点差事都办不顺当!” 末了,一想到美人已在床榻,不由心神荡漾,示意小厮赶紧带路。 正文 第39章 迷药景迟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公主。…… 一缕难耐的燥热在心底里蜿蜒。 盛霓撑开眼皮,入眼是陌生的雕花床顶和陌生的缠枝帘幔,虽也是上乘材质,比之公主府里惯用的却要简陋许多。 这是哪里? 散乱的意识渐渐回笼,她不是在邬园吗?白夜与伥虎比试了一场,宝慈郡主想将白夜买下,被她拒绝……后来她随众女郎前去潭渊馆探望程菁菁,本想趁机打听穆氿的消息,半路却…… 半路被婢女引去见宁阳长公主,绕了路。再后来,睁开眼便到了此处。 盛霓想要起身,却发觉四肢软绵绵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汪水,心头不由一凛。 从前听小婢女们私下提起过,深宫中有一种禁药,侍寝时用上一点,便能使君王的雨露予得多些。 难怪在来时的路上便觉身上有些异样! 可是,今日入口之物皆是与诸位嘉宾一同用的,没道理加入不干净的东西。 除了……程子献单独来敬的那盏桂花酒。 庆国公世子,他怎么敢? 盛霓玉手攥紧床幔,愈想愈惊。 还有晚晴,晚晴呢? 盛霓缓了缓力气,轻喘着撑起小半个身子,用力扯开床幔,寂静的屋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晚晴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她这样一挣,心底那股烈火焚灼的燥热感加倍涌上来,让她整个人如浸水中,只觉空气稀薄、手足绵软。 程子献,他这是要对她做什么? 他不是一向心悦姐姐的吗? 在姐姐婉拒他的心意之后,他待她们姐妹形同陌路,却也该是无法释怀之故,那么今日突然对她下手又是何意? 盛霓晃了晃混沌的脑袋,努力维持着清明,顾不得其他,勉力下床,踉踉跄跄扑到门前,发现门外挂着铁链,将她牢牢锁在屋中。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快来人呀!” 盛霓用力拍打油漆木门,将铁链震得哗啦啦地乱响,可是门缝里除了白雪,什么都看不见。 手心拍得生疼,盛霓定了定神,拖着绵软的双腿来到窗前,挨个检查。窗子也同样被人从外面锁死,连条缝也推不开。 这天地间,满树满檐都裹上了一层素白,无人能听到她的呼救。 盛霓的身子脱力地沿着冰冷的墙面滑落,她紧紧抱住双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凉风从门缝钻进来,那一线苍茫的白,像极了去岁那场大雪——她被几个婆子死死按住,健奴们奉命往她身上一捧一捧地盖着积雪。她拼尽了全力,也无法阻止程菁菁穿着那身火红的衣裳冒犯姐姐的魂灵。 而口口声声倾慕姐姐的程子献呢?他对那日发生的一切当真一无所知吗?又或者,他所谓的心悦便是这般,得不到,就恨不能让其魂飞魄散? 盛霓猛然回想起,许多次,程子献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狭长丹凤目幽幽缈缈,像是在从她的脸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思及此处,盛霓不禁背心发凉,一颗心猛地往下沉。 程子献,他是想要将她当做姐姐的替代品? 盛霓一直因他对姐姐的那份心意而宽容相待,不曾经将去岁雪天之恨加诸其身,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 既然程子献的目标是她,那么晚晴应当无碍,况且晚晴也并未饮下那甜腻的桂花酒。这是糟糕的窘境里唯一值得庆幸之处。 好热,又好冷,想拼命抓住些什么,去填心底的空。 盛霓的绛红围肩早已不知落到何处,纵使门缝的冷风不断地灌进来,还是觉着皮肤像是燃着火,烫得难受。她胡乱扯开细纺乳白锦衣,想要降降体温,却丝毫无济于事。 怎么办? 谁能来救救她? 盛霓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走向失控。 不,不可以! 程子献随时会来! 在他堵到这里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 盛霓迟滞地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凝在高几上的一只插梅瓷瓶上。 瓶身净白,像雪,像冰。 盛霓扶着墙面起身,踉跄着捱过去将沉重的瓷瓶高高举起,砸到地上。 惊雷般的碎裂之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甚至没能激起回响。残梅如血般散落在满地的白色碎瓷中,刺目得令人眩晕。 盛霓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角尖尖的瓷片。 她不知自己能做什么,或许,靠疼痛来换取多一分的清醒?又或许,将这瓷片藏在身上,若程子献胆敢乱来,就用它防身。 ……能防得住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上锁链蓦地发出一阵乱响,令人心惊肉跳。 是他,他已经来了…… 盛霓的心撞得像要从胸腔跳出来,一股寒意穿透体内的燥热,从脊背迅速升起。 她捏紧了手中尖利的瓷片,小鹿般的杏目惊恐地盯住房门。 只听咣铛一声巨响,两扇门扉脱离了墙体,平平地倒进来,铺在地上卷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盛霓心中害怕,本能地想要起身,奈何没有力气,被裙裾绊倒在地。 她迅速用瓷片抵住光滑的脖颈,冲门外逆光的黑影颤声道:“别过来!” 大不了,玉石俱焚。 门外那道颀长的黑影脚步顿住,果真没有再动。 “……放下。” 那人的嗓音冷峻得拨开了热浪,但充满磁性的冷峻音色立即又变成了新的岩浆,让她体内的燥热如蛇闻笛舞般叫嚣起来。 “你、你不许过来!”盛霓强撑着脑海中的清明,娇软的嗓音已颤得不听使唤。 那人顿了顿,还是朝她一步步走来,但他的步子迈得十分缓慢,像是怕惊着她。 敞开的大门让细雪肆无忌惮地卷进来,室内的温度一下子流失殆尽。 那人带进一身沁凉的风雪气息,逆光里看不清面孔,剪影修长英武,莫名熟悉。 ——显然不是程子献。 “太子哥哥?” 盛霓眯了眯眼,只觉得像,脱口而出的分明是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他在盛霓跟前站定,缓缓蹲下身,抬手握住盛霓举着瓷片的皓腕,用力,将她的手臂放下,又用另一只手掰开了她紧捏瓷片的手指。 还好,小手碰到的位置比较光滑,只在柔嫩的掌心留下了一道红印,并未划破凝脂般的皮肤。 “殿下,是末将。” 清越的嗓音再次响起,摩擦着耳廓,令人安定。 “是你呀,白夜……” 盛霓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目,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缓缓放松。 景迟凝视着盛霓潮红的面颊和含水春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做的?”景迟语音骤冷。 他已经看破了? 陷入这般窘境,盛霓双颊如同火烧,别开头,咬着红润的唇,没吭声。 “末将阉了他。”景迟的语气异常平静,静得像是冰封万里的湖面。 阉了程子献?盛霓听到这个肮脏的词,忍不住嫌弃地皱了皱秀眉。 留意到盛霓神情的微变,景迟改口:“那末将宰了他。” 声音愈发低沉,透着一股猛兽蛰伏般的狠意。 盛霓顾不得听景迟设计程子献的下场,她捂住心口,拼命想压住那股难耐的燥热。她只想快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离开程子献的陷阱。 景迟见状,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墨眸时,已收敛起眸中怒火。 他放轻了声音:“末将带殿下回府。” “好。”盛霓轻喘着点头,一贯娇俏的嗓音已经有气无力。 景迟伸手将她锦衣的衣襟向前拉了拉,耐心地系上衣带。 盛霓绵软地推他:“不要,本宫好热。” “外面冷,雪还在下。”景迟已将锦衣替她系好。 盛霓只得听话。 “系好了,殿下。” 盛霓软绵绵地张开手臂。 景迟将她抱起。 盛霓难受得很,用力环紧侍卫的脖颈,难耐地用额角蹭了蹭景迟的肩膀。 景迟脚步顿住,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公主。 她紧阖双目,仿佛在度过一场难捱的噩梦,甚至未必清楚发生了什么。 许是体温的缘故,她身上的梨棠熏香逸散萦绕,张扬着少女勾魂摄魄的体香。 盛霓身体不适,将人搂得更紧。 略显急促的呼吸如轻羽般拂在景迟颈侧,带着滚烫的体温,灼得人麻麻痒痒。 景迟垂下羽睫,遮住眸色,也跟着收紧了有力的手臂,将小公主紧紧护在怀里,转身大步离去。 一出门,迎面正遇到急吼吼赶过来的程子献。 四目相对,眼神间电光火石。 景迟眸色狠厉,唇边噙着一丝恍然的冷笑:“原来是你。” 程子献的脸色精彩纷呈,起初的震惊很快变成了莫名的畏惧。 他一早便交代下去此处不许留人,为的就是免人打扰,也怕事情闹大。如今与嘉琬公主这个侍卫正面碰上,还有什么藏得住的,只觉额角冒汗、足底生寒。 这位白统领的*本事他方才亲眼见过,假如所谓的武艺榜榜首不是一场虚无的传说,那么,眼前这个人的武力只怕深不可测。 有那么一瞬,程子献真想拔腿就跑。 但连伥虎的拳风都扫不到白夜一片衣角,程子献也没妄想自己能逃出白大统领的手掌心。 然而——程子献尽力挺了挺腰杆——对方再怎么强悍,也仅仅是个侍卫统领,至高不过八品,而自己却是堂堂庆国公世子,今上又是他的亲舅舅,满京城任他横行,谁人敢动? “你怎么在这儿?”程子献扬起下巴,勉力使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冷静镇定。 一面说着,他半眯起狭长凤目去瞟景迟怀里的纤细美人。 美人的脸埋在侍卫胸前,长发如瀑,裙裾飞扬,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和乌发云鬓间,很快融成晶莹的光珠,娇美不可方物。 到手的天鹅肉,竟要飞了。程子献的心几乎滴出血来。 捕捉到程子献的灼热视线,景迟咬了咬牙关,嗓音低得暗哑:“滚开。” 程子献索性不去看景迟那仿佛要将人活剐的眼神,再次扬起下巴,目光瞥向一边,道:“白统领,本世子劝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今日的风头出得够多了吧?什么事该插手,什么事不该插手,没人教过你吗?” 景迟闻言淡哂,幽邃的墨眸虽含着笑意,却寒似玄冰。 风雪太冷,他将盛霓的斗篷仔细裹了裹,径直往前走。只要穿过这条无人巡视的小路,便可去到庭院连片之处,倒时从檐上直接往人少的后门去,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邬园。 “我告诉你,不要插手。”程子献横在小路中央,硬着头皮不肯让路,谅这小子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就见景迟衣摆一荡,飞起一脚。 正文 第40章 侍寝“末将……为殿下侍寝。”…… 程子献根本没来得及躲避,仿佛一块巨石当胸撞来,身子被踹得向后飞了出去。 景迟不再瞧他,抱紧怀中的公主大步沿小路离去,纵身跃上高檐,消失不见。 程子献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似震碎了,好半晌才提上来一口气,捂着胸口艰难起身,突然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积雪上红得触目惊心。 “白夜,你、你敢动真格的——” 程子献气若游丝地从牙关挤出几个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白大统领”景迟在层层高檐上如一道残影起落,不多时便跃出了邬园高墙。 此处是侧街,人烟稀少,无人留意到这一男一女。公主府的马车在正门处,距此还有一段距离。 一只小手无力地扯了扯景迟的衣领。 景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驻足,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公主。 盛霓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如灼灼的桃花,掀起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晚……晴……” 是了,还有晚晴,甚至还有留在园中的阿七和其余仆从。 那些人,景迟原本没打算去管。 离开暖阁前,景迟已交代了阿七分头去寻公主,阿七脑子不笨,后续的事自会处理妥当。 “好,殿下安心,末将定将晚晴寻到。” 景迟将裹住盛霓的斗篷又盖了盖,遮住她的视线,将她抱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隐蔽身形。 一个红衣少年不知从何处跟了过来。 景迟依旧用属于“白夜”的清澈嗓音道:“去寻婢女晚晴,送回钟慧府。” 无明好奇的目光不敢往嘉琬公主身上多打量,用口型问:“那主子您——” 景迟垂目看了看怀里身体滚烫的小公主,眉心微凝,道:“回‘家’。” 这世上他谁都不信,只信被自己清洗得铁板一块的东宫,绝不会传出对小公主不利的风声- 雪从夜里就在下,东宫里是一片单调的白。 太子自去岁“病倒”后,便不许人清理院中杂草,如今也无人敢擅自清扫积雪。 前院的积雪光洁如练,竖着几丛高高的杂草,与金碧恢弘的大殿格格不入。 大内官付春坐在侧殿檐下,设了一张短几,铺开纸张正在作画。看得出画技未经雕琢,作画人亦没有精心描摹的心境,只是在雪白的纸上点出几笔荒草,过于写意,倒也真像眼前这幅苍凉凄冷的雪日荒宫图。 墙外,甲胄摩擦的声音没有逃过付春的耳朵。这是自己人回来的信号。 东宫表面上重兵把守,实际上,此处早已被景迟整治成里应外合的绝对领地。 付春才搁下笔,就见一身侍卫打扮的主子从高墙跃下,几乎无声地落在院中雪面,怀里抱着一个娇软的轮廓。 景迟没有停留,大步直奔内殿,在平整的新雪上踩出一串脚印。 与纸上描摹的纯素寂白终究是不像了。 “主子?” 付春连忙搁下作到一半的画,急步跟上景迟一路追至寝殿。 景迟的脸色比天上的黑云更加阴沉,纵使易容成了另一副面孔,那身威慑丝毫未减,满殿侍从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都滚出去。”嗓音像是压着极怒。 内侍们慌忙起身,有条不紊地快步退了出去,唯恐动作慢了。 付春已有许久未见主子如此震怒,定了定神,赔着小心上前,恭敬地问:“主子,需要奴婢做什么?” “放下所有帘子,不许放任何人靠近寝殿。” 付春的目光飞速在景迟怀中那团人形斗篷上划过,低眉顺目应诺:“是。” 槅窗紧闭,帘幔四垂,殿内多添了两个炭盆,将风雪隔绝在另一个琉璃世界。 景迟没有叫人点灯,光天化日下的大殿内幽昏沉暗。 小公主躺在寝床上,不安地辗转,喃喃喊热。 她的长睫湿漉漉的,面色红润如春晓之花,仿佛一只困在笼中的小兽,咬唇隐忍,苦苦挣扎。 景迟在宫中长大,知道这种东西没有解药,唯一的解法便是遂了这药的意,否则非得将人消磨得精力殆尽,最终气血逆行,生不如死。 景迟半蹲下身,握住了盛霓反抓着软枕的小手。柔嫩的指尖由于过分用力而磨得发红。 床幔之内,她身上清甜的暖梨香气在体温的催发下馥郁如咒。 “嘉琬……”景迟嗓音黯哑,平生第一次感到无计可施。 他的手凉凉的很舒服,盛霓反抓住那只清瘦有力的手,侧过身,将那手抵在自己额前,想要汲取片刻清凉。 她的双手越抓越紧,杏目紧闭,已是难受到极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香汗将额角的青丝浸湿,软软地贴在侧颊,像是凌乱飘零的落英。 景迟动了动手臂,将手伸到她紧咬的唇前,向前轻轻送了送。 “嘴唇都咬破了,咬末将吧。”他漆黑如夜的眸色深不见底,声音低得仿佛弦音余绕。 盛霓张开小口,整齐的小牙死死咬住了景迟的手背。 景迟颌骨紧咬,没有吭声。 半晌,盛霓不舍又坚决地松了口,用仅剩的力气推他,“白夜,你走……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景迟没有去看被她咬出血的手背,将手重新送到她口边,哑声道:“……末将无碍。” 盛霓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觉那声音像是带着绮丽的眩光,惹得耳廓麻麻痒痒。 这药好生厉害,她纵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盏桂花酒,却仍不受控制地想要将那只有力的手拉近自己,用尽全力拉近,然后抱住那手臂,搂进身体里。 心底像是觉醒了一头猛兽,贪婪地想要汲取另一个人的体温,与那人一起融为火热的岩浆。 不,这样不行,这是不对的。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反复警告自己,可是盛霓只觉口干舌燥,想要饮下那手背上流出的鲜美血液。 盛霓猛地睁开眼,拼命推开了景迟,撑身坐起,缩到了床角。 “你走……本宫命令你。” 她顾不得去想自己身在何处,只想支开身边一切带有体温的活物。 景迟望着往日娇俏明媚的公主,如今却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心底像是被谁狠狠剜了一刀。 “殿下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盛霓不愿去想,只是紧紧抱住自己,“本宫不想听,不想听!你快走!不许看本宫。” 她的小脸已经发白,指尖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已是气血逆行的前征。 景迟深深叹出口气,在床沿坐下,握住盛霓的一只小手。 他低声道:“末将……为殿下侍寝。” 盛霓愕然,猝然抽回了小手,茫然地望着他。 那张清濯的俊颜近在咫尺,暗藏锋锐的星眸仿佛蛊惑的漩涡。 他的声音沉如暗夜:“一切都交给末将,什么都不用怕。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药效就过去了。” 景迟再次向盛霓伸出手,“别怕。” 盛霓盯着那只手,蒙着水雾的眸中透出挣扎之色。 最终,她摇了摇头,将脑袋埋进膝头。 “为什么?”景迟的手顿在半空,“因为末将身份低微?” 盛霓摇头。 “因为怕?” 盛霓顿了顿,还是摇头。 “明白了。”景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收回了视线,“末将去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说着,他大步走出了寝殿。 守在中庭的付春见人出来,快步撑伞走近,躬身问:“主子有何吩咐?” “备水。要冷水。” 付春诧异地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细雪,又看了看景迟莫辨的神色,终是将疑问咽了回去,依言去安排沐浴。 冬日里的冷水像是一把钝刀,生着无数倒刺,将人的皮肉一刀一刀割得生疼。 景迟靠在浴池边,浸着冷水,平复着自己的身体。 阖上眸子,眼前全是小公主湿漉漉的长睫和染了血色的娇唇,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他仰起头,嘲弄地苦笑。这药,究竟下在了谁的身上? 她还小,不肯用最顺当的法子解了药效,他能拿小公主怎么办? 不,他其实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倘若付春知道他再一次动了这样的心思,不知又会劝谏多久。 于是景迟未发一言,穿戴整齐从浴池出来,径直回到了寝殿,照旧不许任何人靠近。 付春望着主子的背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心灰意冷地长长叹出口气。 一旁的小内侍问:“干爹为何叹息?” 付春阴郁苍白的面上没有表情,仰头望向纷纷坠落的飞雪,笑得阴诡苍凉:“主子啊,变了。” 盛霓软软地躺在寝床上,汗湿的青丝贴在额前,脸颊潮红,气息已弱。 景迟褪去外衫,将盛霓扶坐起来,自己则在她身后盘膝而坐,手掌紧贴在她背心,凝起内力。 /:. 盛霓体内本已有他的羲和内力,景迟将真气运转一个周天,两人的内力便融合贯通起来,往复流动,浑然一体,便如同一个人。 内力在筋脉中流转,有阴阳二劲,如呼吸吐纳,可出可入。 景迟手掌下移,覆在她腰心气海穴和关元穴上,眸色中的决绝一闪而过,反向用劲,将输送出的真气一缕缕“抽”回自己体内。 任凭有什么融入血液的药效,全部随着真气一并抽出。 “徐九公子,您不能进!您当真不能进哪!” 外间突然喧闹起来,凌乱的人声、脚步声渐近,片刻后,只听殿门骤然被人推开,有人闯了进来。 徐晏是太子旧友,东宫贵客,付春和几个小内侍不敢硬拦,被他闯进寝殿,只得向幽暗寝殿尽头的方向接连告罪。 徐晏绕过金线立屏,视线穿过满殿低垂的帘幔与幽昏的暖流,望见床帐里影影绰绰地透出一双人形。 徐晏肩头的落雪还未融化,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个踉跄,被付春眼疾手快地扶住。 “都滚出去。”属于太子的声音从床帐内传出。 付春和小内侍如蒙大赦,奉命退出,带上了寝殿大门。 景迟掀开床帐,不紧不慢地穿上云履,向徐晏走来。他只着一身雪白中衣,床榻里侧轮廓起伏的倩影一闪而现,重新被轻纱帘幔遮住。 徐晏凝望着景迟那张名叫“白夜”的脸,怒极反笑。 “臣敢问太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是以太子的身份‘照顾’妹妹,还是以侍卫的身份‘侍奉’公主?” 正文 第41章 渡药浴池传来半声隐忍的低吟。…… 徐晏望着眼前满殿的旖旎春色,惊怒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景迟,不可思议地缓缓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就在邬园暖阁的抱厦里,他曾问景迟,是否对嘉琬动了旁的心思。 …… “动心?”景迟笑得荒唐,“孤何曾有心?今日出头应战张二,不过是为了加深嘉琬的信任。‘白夜’这个身份终究是伪造的,只要能哄小公主早日放下戒心,孤不介意抵上这条命去效忠她。” …… “太子殿下,便是这般‘效忠’嘉琬的?” 徐晏一向了解太子,知他骨子里手腕狠绝,对人对己俱是如此,但从前太子做事至少表面上温厚中庸,自打幽禁以来,便日益无所顾忌。 太子口口声声当嘉琬是棋子,徐晏信了,笃定了用利益去交换,换取太子对嘉琬的顾惜。 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当徐晏听闻嘉琬公主已先行回府的时候,便觉不对,加之宁阳长公主匆匆告了失陪,愈是显得蹊跷。 他寻到了侍卫阿七,从阿七所掌握的残缺不全的信息中,徐晏大约能猜到,太子又一次将嘉琬带去了东宫。 直到那一刻,徐晏才像是被一道霹雳惊醒,恍然发现自己竟愚昧可笑地将希望寄托于太子的一点怜惜。 自己自诩“东宫党”,愿为东宫昭雪马革裹尸,却也绝不允许以嘉琬作为代价。 景迟,早已不是从前的景迟了。自己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还是一次次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他能对嘉琬怜香惜玉。 但凡太子有那份好心,也不致一次又一次将嘉琬带入奉旨幽闭的东宫禁地! 徐燕臣,你糊涂! 徐晏在心底狠狠痛骂一声,撇下邬园的盛宴,纵马直奔大内。 东宫外的重兵已被太子收服,都知道徐晏的身份,没有阻拦。东宫内的付春等人更是知道徐晏与太子的交情,不敢强拦,被他一路闯入了寝殿。 “臣只问太子殿下一句,把嘉琬怎么了?” 徐晏如瓷如玉的面庞因惊怒而扭曲,他盯着景迟身上薄透的中衣,恨不得将它扯成碎片。 景迟面上无甚表情,甚至没有丝毫羞愧。 “燕臣方才也说过,作为储君,嘉琬是孤的异姓姊妹;作为‘白夜’,嘉琬是孤所效忠的主子。那么燕臣,你现下擅自闯入孤的寝殿,又是在用什么身份关心嘉琬?” 徐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噎在喉咙。 景迟冷冷地淡哂,“既如此,请吧。” 说着,他抬抬手臂,强硬地示意徐晏退下。 他方才用真气将毒素渡入自己体内,谁也无法预判将在何时发作。当着徐晏的面,景迟不允许被人发现身体的变化。 徐晏被景迟的不屑一顾激怒,终于撕碎了一向的温雅,冲上两步揪住景迟的衣领:“景迟,看看你这张脸,莫非易容丹不仅变换了你的容貌,也变换了你的性情?你就是发疯,也冲着我徐燕臣来,别碰嘉琬。” 徐晏道:“我不会再给你易容丹,更不会再给你易容丹的解药。以你太子殿下的本事,如今已从公主府找出了那件遗物,剩下的事,你我自去解决,与嘉琬和钟慧公主府再无关系,你没有再留在嘉琬身边的理由,更没有一次次将嘉琬绑进东宫的理由!” “徐燕臣,你想清楚,到底帮谁?” 景迟扯开徐晏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一贯冷峻的面上也露出怒意。 “为了一个嘉琬,你的忠呢?你的义呢?别忘了,东宫旧部的覆灭,你脱不了干系!他们的冤魂就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你我!” 景迟抬手指向墙上一幅桃源图,星目凌厉。 桃源图是徐晏亲手所绘,工笔细腻,线条婉转。就在这幅图的背后,藏着一块嵌入墙体的碑龛,龛中立着一块无字碑,祭奠旧部英灵。 “我徐燕臣,一直以‘东宫党’自处,此心无愧天地。但我也早已同太子殿下说得清楚,嘉琬是我徐燕臣的底线。” 景迟眸色沉冷:“你想怎样?” “我要即刻带她走。” “去哪儿?” “自然是回公主府,离开东宫这危险禁地。” “不可。” 景迟打断徐晏,转身在长榻上坐下,将适才内侍奉上的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已冷,却灭不了心火。景迟一向控得住心绪,可在那下贱的药物面前,终究是肉体凡胎。方才动了怒,血行加速,此刻已觉体热干渴。 眼下盛霓的状况不宜让另一个男子知晓,不能再由着徐晏继续追问下去。景迟挽了挽雪白的衣袖,露出劲瘦有力的腕子,伸至榻几上,睨向徐晏。 景迟素来不肯示弱于人,但此刻徐晏怒上心头,他百口莫辩,亦不能坦言真相,只得低一低头。 徐晏不明所以,狐疑地在榻几另一端坐下,伸指按住了景迟的腕脉。 景迟脉象沉缓,系一日之中两次大耗内力的缘故,损伤不小,等会儿旧伤发作起来必定不会好过。 徐晏微讶,瞠目看向景迟。 景迟收回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袖口放下。 “太子殿下方才是在为嘉琬传功?”徐晏面色凝重,“她怎么了?” “无甚大碍,今日降雪,又在户外良久,不免受寒。” 景迟随口搪塞,绝口不提盛霓被人算计之事。便是贵为公主不受世俗礼教束缚,这等事也不便外传。 景迟道:“关心则乱,孤恕燕臣无罪。” 他挑衅地勾唇,看徐晏还有什么话说。 其实内心深处,徐晏自是相信景迟的人品,可涉及嘉婉,徐晏已经无法理智判断。 徐晏缓和了口气,道:“嘉琬玉体不适,纵有什么不便就医之处,太子殿下大可以告与臣知,臣略通岐黄,定尽平生所能医治,不须太子殿下自伤身体,回头又在嘉琬面前挟恩图报。” 那下贱药物的效力已在血脉中渐渐散开,景迟扯了扯宽松的中衣衣领,有些不耐。 “孤做事,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徐晏讥诮:“利用一个女郎,伪造身份潜伏在她身边,这就是太子殿下的昭雪大计?正人君子心中,安能有这样的谋算?臣今日已把话说清楚了,日后不会再为东宫秘制易容丹。殿下若尚存一丝善念,便顾惜嘉琬一二,莫再利用她。” “燕臣是在威胁孤?” 手里的易容丹还有七八颗,最多能撑到小公主南下启程。倘若徐晏当真不肯再制易容丹,那么以公主府卫队统领的身份南下便不可能实现。 只是此刻,徐晏目视前方,没有妥协的意思。 景迟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灼热急促,再也坐不下去,只得起身,先行离开了寝殿。 “殿下从前从不逃避!”徐晏也跟着起身,企图拦住他。 内侍们得了令,鱼贯而入,静静侍立在寝殿两侧,同时也将殿门堵住,不给徐晏追上去的机会,更不给他与嘉琬独处的机会。 徐晏望着满殿侍从,嗤地冷笑一声——难怪当年圣上被太子惹得几番震怒,徐晏不得不承认,在气死人这方面,自己的确不及太子。 太子与嘉琬独处一室,便丝毫不知羞耻,如今换作他徐燕臣在殿中,便放进来这许多人盯着他。君子不欺人暗室,自己怎么可能唐突嘉琬?徐晏简直气笑- 这药的滋味,景迟总算是领受了。他将自己浸在浴池的冰水中,仍觉五脏六腑灼热难当,尤其那处胀痛得厉害。 他靠在浴池边缘,屏退了全部仆从,凝神静气与药效相抗。 可越是想要清心,小公主的一颦一笑就越是在眼前幻化而过。 …… 去年这时候,小公主站在床幔前,怯怯地问他:“太子哥哥,日后还能再见吗?” 那时的她还像个孩子。 …… 可一转眼,雷雨中,美艳娇俏的小公主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本宫从前见过你吗?” 是从何时起,她忽然长大,有了女人的清媚? …… 普度寺的月华中,她的面颊笼着冷色光晕,圣洁皎净。 …… 那日他升起殿宇中的所有帘幔,她就坐在一片阳光里,柔嫩的皮肤白得透明,像一团清凉的梦。 …… 日与月,都为她生辉。 …… “是‘煮雪’吗?” 因她这一问,东宫的煮雪香全都像是烙上了她的痕迹。 …… “是‘煮雪’吗?” …… 甜软的嗓音犹在耳畔,被药效朦胧成一片绮丽的光羽,汇成一股热流径直而下。 景迟猛地睁开眼,眸中波澜滚烫。 他穷尽半生都在追求绝对掌控,可现如今,竟连自己的身体和意念都无法控制。 “来人!” 外间恭候的付春唬了一跳,隔着门板陪着小心问:“主子有何吩咐?” “将宫里的‘煮雪’全部换了,若再让孤发现‘煮雪’的味道,孤要你们的脑袋!” 付春一愣,不敢耽搁,当即应诺,传话下去落实。 也是古怪,主子一向于熏香不甚喜爱,唯独这亲手配制的“煮雪”尚可接受,多少年来都是用它熏衣、燃香。突然换掉,却也不知能换成什么。不过这是内务司主管该操心的事,付春眼下没功夫替旁人琢磨。 浴池传来半声隐忍的低吟,付春心头一凛,忙贴近门板:“主子?” 里面却又没了声音。 付春还是放心不下:“主子可有不适?可要奴婢进来服侍?” “滚!” 正文 第42章 报仇“白夜!你就是个恶鬼!”…… 景迟在冰水中冷静到月至中天,才终于靠着强硬的毅力将药效扛了过去。 幸而他身怀至阳至暖的羲和内力,在冬夜的冰水里不致风寒入体。 可即便是扛过了药力,后半夜梦境缠身,颠三倒四,再次将他折腾得难以静心。 好容易捱到了黎明时分,景迟在偏殿早早披衣起身,去寝殿瞧了瞧仍在熟睡的盛霓。 这药刚猛,连他都险些熬不过,再想到昨日小公主所经受的,不免愈加怜惜,更对程子献恨之入骨。 铜镜中,他着侍卫衣装,那张脸却已恢复成了太子景迟原本的容貌,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冷峻锋锐。 今日,太子的身份并无意义,只有作为“白夜”,他才能做完想做的事。 景迟将小瓶中的易容丹倒在掌心,还剩八颗。徐燕臣那小子,竟敢要挟他。只靠这八颗,根本不可能再随小公主南下。 景迟仰头吞下一丸,叫上无明,趁着天未大亮,身手矫捷地潜出了东宫- 程子献被红衣少年扔在陌生小巷的尽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昨日被嘉琬公主的那个小白脸侍卫当胸一脚踢翻在地,当场吐了血,可把阖府上下吓了个人仰马翻。 程子献只庆幸手下人机灵,及时守住了消息,没叫不相干的人发现异样,只说雪地湿滑,摔伤了筋骨,延医问药,这才未使百十宾客起疑。否则一旦来龙去脉败露,莫说他自己一辈子的名声污毁,单是查那禁药的来源,就会牵连无数。 世子内伤沉重不宜挪动,宁阳长公主特地派人将国公府里的老医仙快马请过来诊治,得知脏腑受损,需卧床静养三个月。 宁阳长公主和庆国公自然要追问缘由,程子献哪敢说出实情,只借口伤得太厉害,咬死了不想多说,这才暂且清净一夜,还不知日后该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 身手鬼魅的红衣少年出现时,程子献正躺在床上伤痛难眠,这会儿又被粗暴地掼在地上,浑身提不起力气,只得如一滩烂泥般趴在地面,胸口闷痛难忍,险些又一口血喷出来。 一双低阶武官革履出现在模糊视线里。 程子献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居高临下又轻蔑鄙薄的脸。 程子献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两个字:“白……夜……” 这位邪神真是阴魂不散,见到他那张堪称清秀无害的面孔,程子献的胸口好像又开始剧痛。此人要是再给他一脚,只怕自己这条命当场就得拱手让人。 景迟足尖一拨,将程子献的身子翻转过来,顺势踩在他胸口上,锋利的眸色凛冽如刀。 程子献毛骨悚然,下意识便想求饶,但他好歹也是叱咤燕京的名流,冲一介八品侍卫低头,未免太过荒谬。 他梗住脖颈,咧开嘴,阴阳怪气地笑道:“昨日静心谋划一场,结果全与你做了嫁衣裳,怎么样,嘉琬公主的滋味如何啊?” 景迟眼尾一抽,唇线紧抿,脚上用力。程子献“哎呦”一声长吟,鲜血溢出唇角,在侧颊划下一道刺目的红线。 “生气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程子献几乎挤不出声音,“我早就知道,你和嘉琬之间不清不楚……否则昨日怎会为她那般冒头出战……” “你污蔑我,无所谓。”景迟终于沉沉开口,“但嘉婉公主,不欠你的。” 他的声音冷入骨髓,令程子献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对女郎用那种下贱药物,程子献,你很好。” 景迟收回脚,半蹲下身,用力捏住程子献的脸,逼他去看头上青天。日光刺目,映在一层层的屋檐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程子献,枉你身上流淌着一半的大延景氏血脉,便是这般‘显祖荣宗’的?” 程子献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望着景迟面无表情的脸,心底的恐惧陡然涌起。 景迟再没有多言的意思,伸手按在了他的右腿膝骨上。 “你、你想干什么?!” 程子献慌了神,想要去抓景迟的手臂,可是景迟根本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手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 在程子献惨叫出声之前,侍立一旁的无明已眼疾手快地将一团帕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清晨的小巷里,只有低低的嘶哑呜咽,隐没在巷外街市上叫卖朝食的吆喝中。 从前,景迟总觉着付春这一招碎骨掌过于阴狠歹毒,从未使用,当初学来也不过是为着防身——身为储君,想杀他的人从不止一党一派。 但今日,景迟平生第一次启用了这招狠毒至极的掌法,听到骨碎之声的瞬间,他眼前只浮现小公主痛苦难耐的潮红面庞。 倘若不是昨日赶到及时,只消再晚一时半刻,这颗燕京明珠就会被小人玷污蒙尘。只这样一想,景迟便觉心头像是被人戳了一枪,恨不得直接取了淫贼的性命。 “程子献,废了这条腿,便是叫你记住,往后莫道自己是大延景氏后人,大延景氏没有你这般下贱的后人。” 程子献痛得一身冷汗,但他眼神渐渐清明,口中的呜咽也变得冷静。 无明皱了皱眉,俯身摘去了程子献口中的布团。 “不过是个八品侍卫,倒忠君得很,张口闭口大延景氏,你也配?有本事就杀了我——” 程子献嘶哑着嗓子叫嚷,声线却像是被无形的利爪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喊声。 “老子不做瘸子!死也不做瘸子——” “死?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景迟语似刀锋,“你对嘉琬公主大不敬,怎可如此便宜了你。” 程子献疯狂地喊叫:“你杀了我啊!有胆量你便杀了我啊!只要你今日敢留我性命,明日我庆国公府定叫你死无全尸!” “想告状?”景迟毫不在意地嗤笑,“尽管去告,告到御前,便说嘉琬公主的侍卫打折了你的腿。等到大理寺来拿人的时候,我便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出来,到那时,看看你我谁的下场更甚。” 程子献气结:“白夜!你就是个恶鬼!邪煞!我堂堂庆国公世子,不当瘸子!你给我个痛快!”- 回到东宫的时候,徐晏已等在前殿了。 景迟面色一沉,只作不见,想要绕过他直接去见盛霓。 徐晏见他又服过了易容丹,也不过问他大清早去了何处,只道:“臣正要去瞧瞧嘉琬,方才此间主人不在,不便擅闯,如今正好同行。” 景迟横了他一眼,懒得吭声,大步往里走。 路上相遇的下人们几乎没见过主子易容后的模样,只愣愣地跟着领班驻足见礼。 两人一路沿连廊来到中庭,余光瞥见中庭的冷素积雪间有一抹暖融融的乳白色衣衫,驻足望去,原是美人娇艳,灵动可人。 盛霓正蹲在那里,将一个西瓜大小的雪球拍上散雪,堆成更大的雪球。 盛霓察觉到身边动静,抬头一瞧,见身边伺候的内侍正在朝一个方向行礼,下意识跟着望过去,便见徐九公子和白夜就在廊下,似乎正往这边看过来。 那一瞬,白夜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一缓,于是落后了半步;徐九公子已笑意盈*盈地率先走了过来。 跟在景迟身后的付春简直想当场自尽! 早该想到这么一天,竟忘了叮嘱这些个蠢材,见到主子易容的时候,把脑子放机灵点! 相比略微僵硬的景迟,九公子徐晏笑得从容,来到盛霓跟前,十分标准地一揖见礼:“嘉琬殿下安好。” 那礼仪真是行云流水,谦恭谨逊。 礼毕,徐晏状似无意地瞥向身侧的景迟,面上挂着嘲讽的浅笑。 徐晏对景迟最大的仁慈,就是不开口揭发这副易容的面孔。但景迟顶着“白夜”这张脸出现在东宫,遇到了任何穿帮之处,也别指望他徐燕臣肯出言相助。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是谎言,终有被戳穿的一日。太子对嘉琬的这场骗局,也该落下帷幕了! 然而,就见景迟毫不拖泥带水地后撤半步,单膝点地,垂首拜见嘉琬殿下。 徐晏瞳仁微颤。 太子他为了这场局,竟肯颠倒尊卑礼数吗? 不,他究竟是为了局,还是为了嘉婉?! 就在徐晏意外于景迟的纡尊降贵时,他发现自己意外得过早了。 主子已单膝行礼,做奴婢的安有站着的胆子!在场下人,除了大内官付春顽强扛住了场面,其余内侍几乎同时膝盖一软,直接五体投地跪倒一片! 付春总管东宫这许多年,头一次深恨这群逆子的愚蠢。 正文 第43章 余威狂风骤雨般掀起的念头。 也是因着太子积威太重,平素眉心一蹙便骇得众人跪伏求饶,遑论朝帝后、长辈以外之人屈尊行礼,仆从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自然没胆子扛住。 此情此景,就连隔岸观火的徐晏也不禁头皮一麻,但终是没有出言解围。 盛霓诧异地望着齐刷刷跟随“白大统领”跪倒的东宫下人们,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景迟面色阴沉,锋锐的目光睨向付春。 付春心头猛地一跳,急中生智,忙不迭地也跟着跪倒,朝盛霓高声呼道:“奴等拜见嘉琬殿下——” 到此刻,其余下人也意识到了自己闯下大祸,有几个机灵的当即领头重复:“奴等拜见嘉琬殿下——” 其余奴婢也默契会意,齐声重复:“奴等拜见嘉琬殿下——” 几成山呼之势。 徐晏:“……” 盛霓:“……” 盛霓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阵仗,即便在钟慧公主府中,也不兴如此高调的集体大礼,遑论此处乃是东宫,她并非此间主人。 “……都平身吧。”盛霓只得硬着头皮下令。 “谢嘉琬殿下——” 又是一声更加齐整的山呼。下人们自知闯下了祸,喊得格外卖力,大有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 盛霓:“……” 付春躬身上前,提溜着自己已到鬼门关的魂魄,绷着粉面找补:“咱家太子殿下不能亲来陪伴嘉琬殿下,叮嘱奴等一定要将嘉琬殿下照料妥当。” 盛霓只得礼貌微笑,头一次听说“照料”是用山呼的。 见嘉琬公主并未追问什么,也不像起疑的样子,付春总算松了口气,魂魄归位。 徐晏在旁冷眼瞧着,一语未发。 景迟问道:“付公公,我家公主可用过了早膳?” 付春被那诡异的笑意惹得一身冷汗,强挺着腰杆才没有跪下去,勉强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回道:“不曾,嘉琬殿下坚持要等太子殿下一同用膳。” 景迟含笑问:“敢问太子何在?” 付春忙将清晨对小公主的说辞禀报出来:“太子殿下昨夜染了风寒,还在偏殿休息。” 至于昨夜小公主是如何到了东宫,自然仍是借了徐九公子的名头。盛霓原想探望太子哥哥,却被付春拦住,没能见到。 景迟对这说辞满意,道:“既然太子不想见,嘉琬殿下自去用膳也就是了。天寒地冻,吃饱了身子才能暖和。” 盛霓诧异地看向景迟。听听这说的像话吗?若不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真想上前将他那张没遮拦的嘴捂住! 上次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当着东宫诸人的面妄议膳食,好像吃的是他自家米粮那般无所顾忌,真是半点礼貌规矩也没有。 屡教不改! 盛霓简直头痛死了,嗔怒地瞪了景迟一眼。 这场面是下人能看的吗?付春抬头望天,真他娘的想戳瞎自己——总好过日后被主子灭口。 但眼前这情形,付春重担在肩,不得不站出来圆场。他硬撑着调整了一下心态,笑眯眯地开口劝嘉琬公主、徐九公子和白大统领一并入内用膳。为了使主子满意,言辞格外恳切,态度格外谦恭。 徐晏最厌矫饰,更不愿在盛霓面前助着景迟演戏,不当场戳穿已是仁至义尽,只冷冷地道自己已在徐府吃过,特意借祖父的方便来探望嘉琬公主,关切一句,便即告辞。 徐晏走到前院,忽然缓下脚步,低声问陪侍在侧的太子近身内侍元吉:“太子殿下的易容丹还有多少?” 元吉不知昨日太子与徐九公子的争执,只道徐晏是为了确认配制新药的时间,便答:“今日早上服了一颗,还剩七颗。” 徐晏“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七颗,照太子与嘉琬相处的时长,也不过再撑十来日,至少,不会有机会在南下路上继续算计嘉琬。 盛霓与徐晏话别后,一面由付春引去内殿用膳,一面感慨徐家权力之盛。徐晏出入东宫禁地,竟就这般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出,便如出入自家一般,当真不可思议。 殿内特意多添了炭盆,才一进门便觉温暖如春。 暖意扑来,景迟脚步一顿,昨夜被强压下的药效仿佛有一瞬间的余烬复燃。 景迟神色骤冷,转身便要出去。 “白夜。” 盛霓刚好叫住了他,甜甜的声音不大,但景迟作为“白大统领”,不得不从命驻足。 “你过来。”她声音依旧很轻,但多了几分严肃。 “是。”景迟不露神色,奉命回到盛霓身边。 付春轻咳一声,借口出去看看早膳,溜了。 殿内众侍从心中叫苦不迭,这明晃晃的借口,东宫尚食司何须付总管亲自监工了?没有了大总管,他们几个杵在这里看这些不能看的东西,大清早提着脑袋当差,简直欲哭无泪。 盛霓轻叹,低声道:“白夜,方才知道错了吗?” 景迟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立,她坐,晨光照进槅窗映在她半边芙蓉面上,温软纯净。 小公主的从容,实在景迟意料之外。明明昨日才被小人算计,险些中了圈套,今日当着东宫诸人的面,却能神色如常,暂且将那些不该启齿之事抛到脑后,不言痛楚,亦不急于复仇。 本还想问一问她是否大安,竟是无处开口。总觉得她还小,却不想心底如此沉静。 景迟垂目避开那美得摄魄的图景,也低下声道:“末将不知。” “不知敬畏,不知礼数,白夜,还要本宫重申多少次?”盛霓微微蹙起秀眉,责备人的话也说得温柔纯稚。 药效在身体深处恣意喧嚣,景迟掩住眼底微澜,竭力清心正念,顺从地道:“末将知错。” 即便低语,在寂静的东宫大殿里也可一字一句听得清楚。仆从一个个拼命低下头去,生怕被主子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不过还是要谢白大统领。”盛霓话锋一转,“一为救本宫,二为昨日出头。那伥虎实力了得,你没伤着吧?” 说着,盛霓自然而然地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臂将他好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景迟抬眸,迎上她澄澈干净的目光。 她弯起眉眼,“真的没事吗?” 那股邪药在血液里沸腾,景迟心中一荡,下意识便想回握住小公主纤弱的皓腕。 但念头只是一闪,景迟何等毅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是默认无碍,盛霓知他向来恭谨,并未在意。 “想要什么赏赐呢?昨日宁阳长公主赏了你一块白玉带钩,本宫的赏赐总不能比外人少。” 她的杏眸亮晶晶的,不去倾诉昨日遭遇,反而先来关心他的战绩。 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琉璃,还是润玉? 景迟狠狠闭了闭眼,想要压下心底那些狂风骤雨般掀起的念头。 对程子献,他还是下手太轻了。 “说吧,想要什么?” 精致的朝食一样样呈上来,盛霓却没有去动,而是耐心地等待着景迟的答案。 景迟望着她灵泉般的眉眼,喉结滚动。 正文 第44章 悬赏在他胸前轻轻一推。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盛霓不急不躁,明丽的杏眸望着白夜,等待他的答案。他素来话不多,心思深,她容他思虑。 血液里,药物的余威蠢蠢欲动。 景迟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落在食案上的一块淡粉色糕点上——是女郎喜食的仙桃团子,尚食司办差还算用心。 “殿下。”景迟用银箸夹起一块糕点,半蹲下身,亲手将糕点送到盛霓花瓣般的唇边。 “待末将想到要什么赏赐,再向殿下讨。” 盛霓自小被人服侍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就着景迟修长的手指咬下一口糕点,奶香的甜味盈满口腔。 她不紧不慢地吃下奶香的糕点,品着他话里的意思,有些诧异:“白大统领现在想要的,本宫没有吗?” 景迟的视线回到盛霓清澈的眉眼间,仿佛两潭深渊被动人的光明袭卷。 心底的猛兽像是燃着了火焰,几乎冲笼而出,他蓦地收回目光,羽睫遮住眼底的波涛,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就不想知道那厮的下场吗?” 他指的是程子献。 盛霓身子微僵。 那些记忆是不好的,那些恐惧,她不愿再回想,只当那是一场噩梦。只是这噩梦在最恐怖的时候,被一道光照了进来,堪堪化险为夷。 景迟不想逼她,见状,便缓缓起身,退开了半步。 盛霓却抬眼,朝景迟伸出了小手,拉住他的衣领,示意他靠近些。 衣物摩擦着肌肤,衣物的那头是白皙如雪的小手。 景迟心头微震,略一犹豫,不忍再拂了她的意,还是强耐着叫嚣的药性,低头向盛霓靠近了一步。 殿内侍者都站得远,盛霓朱唇轻启:“本宫本不想做绝,但事到如今,若还不露一露尖牙,只怕庆国公府以为本宫是这般好欺辱的。” “阿七已找到了穆氿的所在,”她音量低下去,却坚定干脆,“我们只需给圣上上一封密疏,告发庆国公府私养穆氿,不但庆国公府再也握不稳这滔天的权势,就连当年真相也会逐步浮出水面,对不对?” 盛霓抿唇一笑,狡黠的目光分明纯稚明净,却也幽幽地透出一丝运筹谋算的沉静。 景迟看在眼中,心底没由来地一阵钝痛。 “但在圣上将人带走之前,本宫有话要当面问穆氿。” 穆氿作为搜寻嘉仪公主尸身的禁军统领,是目前唯一接近死因之人,盛霓必须亲口问个明白。 她将如此私密的任务告知与他,是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小公主吐气如兰,在极近的距离里几乎拂在景迟的面上,心底的麻痒与钝痛交缠错绕。 身体的热度在一点点走向失控。 景迟尽力克制着渐显纷乱的呼吸,眸底波澜暗涌,又深如寒渊,渊底是不肯外露的灼热。 “殿下要遣末将去捉穆氿吗?还是……阿七?” 盛霓却不曾留意景迟的神色,要说的已说完,小手松开了景迟的衣领,在他胸前轻轻一推。 “程子献,他不配心悦姐姐。等我们捉了穆氿,就可掌握主动,将这些年该了结的恩怨一并了结。怎么样,白夜,你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 景迟真希望小公主能放他离开这燥热的内室,可是那张秀美的面庞却令他扯不开目光。甚至,连她直呼了“白夜”而非“白大统领”这件小事都敏感地钻入了耳际。 “殿下,准备南下才是正事。” 景迟只觉脑中混沌,一时竟无法去权衡活捉穆氿的利弊,下意识婉拒。 闻言,小公主面上的甜美笑意淡去,软糯的脸颊绷得紧紧的,显得雪腮莹莹可爱。 无妨。盛霓重新勾唇,她知道白夜此时此刻想要什么。 “若成了,本宫许你正统领之位,如何?” 到时,他便是真正的“大统领”了。当前位居副职,终究是矮了半级,束手束脚。不论他有何谋算,总要有空间施展才好。 权势,是永远不嫌大的。 窗外的雪一片苍茫萧瑟,肃穆殿内却因着小公主的清媚闲坐而生机勃勃。 血液里叫嚣的热度灼烧着景迟,灼得他眼前仿佛盛开了一树一树的雪白梨花。 景迟鬼使神差地靠近。 “怎么?”盛霓不明所以,下意识向后倾身,在极近的距离里与景迟四目相对。 疑惑,茫然。 他的眼底是深沉的漩涡,压抑着看不透的情绪。 盛霓不明所以,不由得屏住呼吸。 下一刻,景迟猝然起身,告退。 盛霓被他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望着他擅自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盛霓素来摸不透他的性子,诧异之余,几乎有种见怪不怪的淡定。 慢吞吞用过早膳,太子哥哥仍是称病不肯见,盛霓也不好再多留添乱。 白夜不知去了哪里,但都已安排妥当,阿七与晚晴一行等在宫门外一条街的不起眼处,护送盛霓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不曾引起旁人的注意。 晚晴昨日独自被锁在一间破屋舍中,唯恐公主出事,情急之下试图强行破门,撞破了额头,那盒剩下的玉容红夏霜到底是兜转回了她的手里。 晚晴一见到安然无恙的公主,扑上去抱住哭了好一通,反倒是年幼两岁的盛霓镇定许多,心疼地拍着晚晴的背柔声抚慰。 阿七瞧着白大统领神龙不见尾,这般轻慢差事,气得真想找公主好生告一状,可又不忍心在这时候给公主添堵,只得先在心中记上这一笔- 自打回府,盛霓一连两日不曾见过白夜,唤来阿七询问,却连阿七也不知,只知那日从东宫回府,白大统领便不见了踪影。 待阿七退下,一旁侍候笔墨的晚晴忍不住扁嘴道:“小殿下真是愈发挂念白大统领了。小殿下可别忘了,白大统领是如何来到咱们钟慧府的。” 盛霓自然不会忘,一道圣旨,将这个盘州秦镜使千里迢迢指派给她做卫队统领,偏偏还卡在即将启程南下之时,绝非吉兆。 晚晴的警惕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盛霓焉有读不出的? “不过就是两日不在,瞧你,紧张成这般。”盛霓也冲晚晴撇撇小嘴,复又垂目作画。 自从出了赵逆抢劫那档子事,盛霓已有许久不曾来书房静心作画,府中下人都疑心小殿下对书房心怀了忌讳,不由心疼小殿下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赵逆的背叛。不想这日小殿下便回归了书房,倒叫下人们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不知,小殿下今日画的,并非嘉仪大殿下。 笔下的人物只有简单勾勒的身形,那双眼睛却细细描摹,锋锐,幽深。 那日她已许了大统领之位,他为什么不肯答应,甚至一连两日都不曾露面呢? 有的人、有些事就是想不明白的,却不能因为想不明白,就去抹杀一个人对你的好。他纵使有目的,但帮过她是真的,救过她也是真的,至今她欠他人情,他却什么都不要。 晚晴嗫嚅着,终是开口道:“他不要,定是因为以后有不得不伤害小殿下之处。” 盛霓的笔顿住,悬在那一双已描摹得栩栩如生的墨眸上。纸上那双眸子曾多少次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过来。一定从前就在哪儿见过,就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这些都是南下以后的事了,”盛霓平静地道,“当务之急是姐姐的死因,是报程子献之仇,是活捉穆氿。” 外间传来婢女低语传话的声音,紧接着云朱进门来,说要禀两件事。 盛霓在书房作画时,下人们等闲不会打扰。 盛霓搁下笔,道:“说吧。” 云朱禀,听闻庆国公世子瘸了。 程子献? 盛霓诧异:“不是突染重疾吗?” 云朱道:“只怕重疾是假,被人打了是真。” “谁干的?” 云朱摇头:“没人知晓,据说庆国公世子自己死活不肯透露。” 这可奇了。 盛霓、云朱和晚晴默然交换了眼神,心中默契地有了共同的猜想,却又都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 “第二件事呢?” 云朱答:“白大统领回来了。” “哦,知道了。”盛霓淡淡地道。 见公主没有旁的吩咐,云朱退下。 盛霓垂眼,与画上那双眸子对望了片刻,起身,将画纸亲手放到烛台上点燃了,看着它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寸寸燃成灰烬。 盛霓道:“传白大统领。” 晚晴迟疑:“在书房吗?” 小殿下的书房,轻易不许人进来的,也只有晚晴和云朱有此特权。 盛霓想了想,“还是去寝殿吧。” 晚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出去传了话,便有小婢女们进来收拾笔墨。 小殿下已经不是第一次召白大统领入寝殿了,白大统领一介男子,再怎么出众,怎么能入小殿下的寝殿?何况他又是那般目的不明的危险之人…… “晚晴?” 晚晴回过神,发现公主已走到了门口,连忙跟上去。 “在想什么?” 晚晴将头低下,“没什么,在想白大统领和小殿下谁会先到寝殿。” 正文 第45章 报李盛霓一扬下巴,“躺好。”…… 盛霓回到寝殿时,景迟已在殿外恭候了。 盛霓提了提裙摆,从他身畔路过,身后柔软裙裾漫过他漆黑无尘的靴面。 进内殿换了一身家常提花裙,捧着婢女奉上的暖茶饮了大半盏,盛霓这才不紧不慢地传了白大统领。 她能感觉到,殿内梨月香的暖软令眼前这个清冷锋锐之人不惯,连他的刚劲气场都束缚了三分。 姐姐说得没错,此处是她嘉琬的绝对领地,任他在外是秦镜使也好,是副统领也罢,在这间寝殿里,她是主人,他是仆臣。 “殿下不知,令外人入寝殿内室是危险的吗?” 他眉眼低垂,清濯俊朗的面孔在室内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愈加出众。然而,那张面孔虽然养眼,却有些苍白,似乎才病过一场。 小公主斜倚着榻几,将剩下的半盏暖茶饮下,甜甜一笑:“你是本宫的大统领呀,本宫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景迟眉心微动,但语气依旧淡淡:“殿下忘了赵双全的前车之鉴不曾?” 盛霓勾唇,含笑瞧着他:“心术不正之人,高墙铁锁也是防不住的。心术正直之人,不欺人于暗室。” 更何况此处是光明殿宇,内外从人无数。 盛霓起身,命两个小婢女将榻几抬下去,将整张长榻空了出来。 “白夜,过来坐下。” 景迟这才抬眸看向小公主,只见她眸色清澈,半点没有那方面的暗示。可是,命他坐在寝殿的榻上却又是为何? 沉默了一瞬,景迟面不改色地在榻上坐了,双手端放膝头,坐得四平八稳、大义凛然。 盛霓瞧在眼里,美目弯了弯,抬手掩住唇角一点笑意。 “将轻甲脱了。” 景迟第二次抬眼看向小公主,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内并无可疑之人,几个婢女俱都是府中用老了的,没有生面孔,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这些细节,景迟在进门时便已留意过了。 命他卸甲,不会是为了伤他性命。便是当真布置了什么,景迟也不惧,何况此处香甜暖软,充满了东宫没有的生机与温柔。 景迟依言脱去了轻甲,便有小婢女将甲衣妥善放好。 他里面穿的是府中侍卫统一的鸦青布衫,冬衣布料密实,穿在他身上打出好看的自然褶皱。 盛霓凝目打量了一下这身衣裳,不甚满意地道:“外衫也脱了。” 到此,便是景迟艺高人胆大,也不禁迟疑了。 “怎么?”见人没动,盛霓的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这是何意?还请明示。” “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盛霓不大高兴,面色微绷。 那自然是—— 景迟不禁想到为小公主引出毒素后,自己这两日遭的不白之罪,水深火热犹在眼前。 ——极有可能的。 这话却不能说出口,景迟终是除去了厚实的鸦青外衫,倒要看看小公主卖的什么关子。 殿内燃着炭盆,暖融融的,便是只穿着里层单衣也不觉得冷。 盛霓一扬下巴,“躺好。” 景迟真实地困惑了。 若小公主那双明眸不是那般清灵坦荡,他或许不至于这般困惑。 从前在东宫的时候,投怀送抱的女子他见得多了,那些欲望与算计全都从她们的眼角眉梢暴露出来,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景迟从来只觉得厌烦,不许她们近身。 “白大统领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不是十分敏捷伶俐么?”盛霓鼓起雪腮,耐心耗尽。 她举步上前,小手按住他双肩,用力压下去,强制让景迟躺平。 夏日里盛霓躺在榻上午憩时,这榻宽敞得很,如今一个身高体长的男子躺在上面,显出几分局促。 小婢女搬来鼓凳,放在榻前。 盛霓便在鼓凳上坐了,由小婢女挽起袖口,露出一节纤细皓腕。 景迟大约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果然,盛霓将小手放在他腹部,略一摩挲,找到了丹田的位置,又找准了穴道,下压按揉。 “殿下为末将按揉穴道,这如何使得?”景迟按住她的小手,撑身坐起。 盛霓起身将他按了回去,板着小脸,任性般的不许他乱动。 “你还听不听本宫的话?”盛霓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她很是看重“听话”二字。景迟拿她没办法,只得重新躺好,由着她摆弄。 小女郎手劲不足,景迟忍着痒没吭声,将平生耐性发挥到了极致。 盛霓回忆着在太后身边时老嬷嬷传授的手法,倒还记得□□成,渐入佳境。 到底是习武之人,腰腹十分紧实,体温透出薄衫,摸上去很舒服。 “末将怎敢当殿下如此劳苦。”景迟偏头望向盛霓,抬手又要拦她的动作,“仔细手酸。” 从前哪里有人敢这般在他腹部撒野。 小公主一门心思认真按揉,小眉头随着手上用力而稍稍皱起,不许景迟打断干扰。 这个人,说话硬邦邦的,连腰腹也练得硬邦邦的。盛霓原以为人人的小肚子都像她的一样软软的呢。 “哪儿的话,白大统领才是辛苦呢。”她说这话全没有客套官话的意思。 这两日他擅离职守去了何处,盛霓不想问穿。自己如何一夜之间便解了毒,事后想来是再清楚不过的,除了白夜以内功相助,哪里还有第二种可能。她不傻的。 旁人待她的好,她不会装作不知。 景迟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向他道一句“辛苦”。 景迟的薄唇微动,话到了口边,只道:“想不到殿下还有这般手艺。” 室内太静谧,幽幽袅袅,变化后的“白夜”的嗓音低低问着,如走弦般悦耳。 “年幼时承欢太后膝下,与宫中老嬷嬷学了些皮毛。”盛霓有些开心,“自小惯于被人伺候,能学一点于人有益的雕虫小技,反觉有趣。” 是啊,原是孝顺太后的手艺,如今用在一个来历可恶的家臣身上!晚晴侍立在大殿角落远远看着,暗地里不知翻了多少白眼,气得索性去数帘幔上的玉珠。 室内熏香幽幽,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盛霓猛地抬起头,发觉自己趴在白大统领的紧实腹间睡过去了。 竟睡过去了! 盛霓顾不得形象,慌忙抬袖抹了抹唇角。 呀,唇角是湿的,再一低头,果然一滴口水洇在他的雪白中衣上,好在衣襟交叠成两层,应该没有湿透,否则可叫她的面皮往哪儿放呢! 偷眼去瞧平躺在榻上的白夜,双目阖着,呼吸均匀,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以他的戒备,会在她的寝殿放心睡去吗?盛霓是不信的。 正想着,白夜羽睫轻颤,星眸如妆镜开启。 盛霓忙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只觉方才压着的半边脸颊热热的,不知压出了难看的印子没有。 “殿下睡好了?”他的嗓音很清澈,显然一直醒着。 盛霓没吱声,想问婢女时辰,忽然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本想露两手给人家按一按丹田活血,不成想还没按几下,自己先睡着了,这可有点丢人。 景迟起身,伸出手背,在盛霓唇角轻轻蹭过。 湿漉漉的触感擦过唇角,盛霓才知方才口水没擦干净,被他看到了。 景迟若无其事地穿好外衫和轻甲。那些轻柔的、小心翼翼的、温存般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腹间。 景迟动作顿了顿,强行将那些不该留恋的念头赶出脑海。 “多谢殿下妙手,末将觉着好多了。” 盛霓敏锐地捕捉到他用了“好多了”这个说法。 “好多了”的意思,便是说曾经不好,所以,他当真为她大耗了内功,她猜对了。 “既然好多了,那么,那件事,白大统领考虑得如何了?”盛霓仰头问他。 景迟正在整理轻甲,闻言与小公主四目相对,才明白“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她许以正统领之位,要他将宁阳长公主深藏的面首从邬园偷出来。 “还以为殿下偏宠末将,原来醉翁之意在此。”景迟微微牵动唇角,似乎在说笑。 盛霓没有争辩,只是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景迟道:“殿下,此事与末将职责无关,甚至于南下之行而言乃是节外生枝,末将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 盛霓歪了歪脑袋:“那么,白大统领与伥虎比武的理由是什么,将庆国公世子打瘸的理由又是什么?” 如果他当下的目的是讨得她的信任,那么,她相信他不会拒绝。 盛霓清甜一笑:“理由都是同一个,不是吗?”- 倘若飞鸟从宫闱上方展翅掠过,便会发现,重重宫道已清扫得全无积雪,唯有东宫里,仍是一片尚未融尽的斑驳素白。 红衣少年无明倒吊在雕梁上,抱臂冷脸道:“付大总管的职责是管好宫中之事,并非碍着主子在外行事。” 整个东宫,除了太子本人,便也只有这个仿佛缺根弦的少年敢同付春这般说话。 付春正坐在炭盆边,身上盖着毛毯,持着一本前朝书圣的摹本读帖,乌帽下的银发束在背后,将暗朱袍服衬得愈加鲜亮。 “咱家的职责是效忠主子。”付春眼皮也不抬一下,仿佛只是对着空气说话。 无明哼道:“大总管连这点事都不肯配合,算什么效忠?” 付春将摹帖翻过一页,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笔画,读得出神。 无明提高了声调:“主子命无明深入邬园劫出一个活人,大总管若不肯动用人脉暗桩里应外合,难道要无明硬闯不成?” 付春道:“劫穆氿,乃是节外生枝,不当做。” 上次主子在邬园与伥虎比武,已经弄得燕京人尽皆知,如今想扒出“白夜”身份的好事之人不计其数,若再动用东宫人脉将一个本已辞官的前禁军统领劫出来,暴露的风险无疑又会增加,主子是疯了吗? 无明满心满眼只有主子的指令,不服道:“大总管的意思,是连主子吩咐之事都敢耽搁喽?” 付春放下摹帖,“愚忠不是忠。” 无明跳下房梁,斜眼看向付春:“主子有令,我是必定要去的!大不了禀明主子,硬闯邬园,只怕到时收拾残局的还得是大总管!大总管只管瞧着办吧!” 正文 第46章 伤人“殿下难道不要末将了吗?”…… 这两日天又阴沉下来,似乎还有一场雪要下。 出发的日期已经近在眼前,钟慧公主府里早就备完了行装,如今只是零零星星地添些用得着的小物件,前庭后院基本清闲安静下来。 盛霓正趴在妆台前摆弄各色唇脂,百无聊赖。 看上去,百无聊赖。 轻促的脚步声走近,盛霓猛地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晚晴正从落霞秋水立屏后走出来,匆匆地来到盛霓身旁,附身耳语:“小殿下,人带到了。” 不能言说之人,自然是穆氿了。 盛霓险些弄翻了一妆台的口脂,连忙起身披上狐裘,不许人跟着,叫晚晴带路。 她就知道,白夜一定能做成这件事。那庆国公府再怎么风光无两,终是叫白夜得手了。 人就在寝殿后面的一间闲置偏房中,远离下人们的居所,免得人多眼杂。 盛霓走进去的时候,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了眼前光景。 那被蒙眼堵嘴的高壮汉子就被绑在柱上,在逼仄的空间里像一座小山似的,每全力挣动一下就带下梁上的积尘,仿佛要将屋子连根拔起。口中呜呜的*怒号与背部的撞击声一起,叫人听着心头直跳,宛如野兽正欲冲出囚笼。 即便那人被牢牢绑在距她足足半间房的位置,盛霓还是不由得顿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靠近。 “安静。” 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盛霓眯了眯眼,这才看到房柱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景迟面无表情地上前两步,反手捏住穆氿的下颌,指节用力,几乎将人的下颌脱开,捏得穆氿无法发出“呜呜”的怒吼,只剩声带艰难震动的低吟。 景迟微微偏头,将一段声音极低的话语灌入穆氿的耳廓:“若想留命,莫乱‘攀咬’。” 身形高大的穆氿静止了一瞬,似是在品读这句警告的指向。 景迟松开手,无声地朝盛霓见礼。 盛霓摆手示意免礼,在内侍准备的胡椅上坐了,拥紧狐裘,接过晚晴递过来的手炉。 这屋子没有炭盆,冷得像冰窖,不知是太冷还是紧张,盛霓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从未,如眼下这般,靠近过姐姐身故背后的真相。 禁军紫羽卫前统领,穆氿。当年就是他带队前去搜寻姐姐的遗体。 穆氿生得人高马大,再联想起庆国公的常年孱弱,那便不难理解宁阳长公主为何选他作枕边宠。 “谁!谁来了?” 穆氿被蒙着眼,听出房门开合的声音,知道这屋里有人来了,且不止一人。听脚步声,似乎是几个女人。 盛霓定了定神,清清喉咙开口:“我家主人差我问穆统领几句话。” 声音柔柔的,细细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穆统领”这个称呼,自他去岁称病辞官后,就该消失了。穆氿停止了挣扎,喝问:“你家主人是谁!此处是哪儿!” 景迟不动声色地扣住穆氿的一侧肩胛,痛得他长叫一声。 “穆统领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如若配合,自不会吃苦头。”盛霓道,“当年穆统领奉命前往川芎泽搜寻谨王妃遗体,找到谨王妃时,具体是什么情形?” 穆氿一顿,旋即大笑,“说吧,此处是谨王府,还是钟慧公主府?又或者,是东宫大内?” 与谨王妃直接相关的府邸,左不过谨王府与钟慧公主府,盛霓不明白他为何会猜到东宫上去。 穆氿又道:“时过境迁仍在追查谨王妃一案,敢与庆国公府为敌,趋使高人将我从邬园劫出,有此等魄力,必不会是钟慧公主府。说吧,你到底是谨王府的人,还是东宫的人?” 景迟手上加力,声如玄冰:“你没有提问的权利,答话即可。” 穆氿咬牙忍住剧痛,笑得凄然:“我穆某既落入你们手中,只怕凶多吉少,横竖都是死,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想要退路,盛霓可以给:“如若穆统领坦诚相告,我家主人不会伤你性命。穆统领,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谨王妃究竟是如何身故的?” 穆氿道:“突发心疾,落水溺亡!” “不可能。”盛霓拉了拉狐裘,仍觉身上冷得厉害,“穆统领最好说实话,这些官样文章还是省省吧。” 景迟手腕一翻,将穆氿的左臂关节生生卸了开。 穆氿痛得长嚎。 景迟淡淡地道:“穆统领是聪明人,这桩陈年旧案本与你无关,不过碰巧知情罢了,何必遮遮掩掩自讨苦吃。” “我说,我说!” 景迟一推,将穆氿的关节接回了原位。 穆氿头上已痛出冷汗,喘息片刻,道:“当年我是在川芎泽下游找到谨王妃尸身的,王妃不慎落水,落水后在下游曾被村民救起,并非死于溺水。” 也就是说,心疾和落水并没有要了姐姐的命,姐姐是在被救起后,又发生了些什么,才丢了性命的。 盛霓几乎从胡椅上跌下去,被晚晴扶住。 “那她……”盛霓拼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她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表面看,是被救起之后心疾暴发而亡,但其实,据仵作分析——” 穆氿说得很慢,似乎在权衡说出真相的下场。 盛霓先一步说出了答案:“死于中毒,是不是?” 穆氿愕然:“你怎会知道……” 这个消息,只有他与几个当时在一线的亲兵才知道,秘不外宣。回京后,更是封锁案情,除极少数职权相关的天子近臣,就连钟慧公主府都不知真相。 穆氿道:“你究竟是谨王府派来查案寻仇的,还是东宫——” 景迟在他说完之前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该你问的,别问。” “让他说。”盛霓对景迟道。 她很想听听穆氿为何一直往东宫上猜。 盛霓道:“穆统领,从前你搜刮横敛、拈花惹草之事我家主人手里有证据。旁的罪名便不提了,只这糟蹋清白人家女儿又伤人性命这一桩,莫说捅到官府是死罪一条,便是捅到宁阳长公主面前,且看她嫌不嫌你不干净。” 穆氿冷汗直下。当年谨王妃死得不明白,他倒了上下八辈子霉成了这桩秘案的知情人,背后真凶定会将他灭口。他之所以称病辞官,又迅速忍辱投入宁阳长公主帐中,便是为了寻得庇护,苟且度日。 盛霓问:“那毒是怎么来的,当时可有查明?” 穆氿就算被蒙着面,也能感觉到身后一道森冷目光,这是习武者的本能。 “我所知不过是在现场所见,至于详细内情,那是回京后查出来的,不是我一介跑腿武官所能知晓。下毒之人是谁,何时何地下毒,我一概不知。” “你没说真话。”盛霓一语道破。 她全部心神都放在穆氿身上,根本没留意隐在阴影中的景迟。 她道:“说真话,我家主人定叫你活命。若还是不知,只有带上你一同走一趟,亲往川芎泽去,详述当时细节。若再不配合,我家主人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只消把你交给官府,你从前手上那几个清白女子的人命官司也足够要你的命了。” 穆氿若有所思,怆然而笑,“我不知你家主人是谁,但这些更深层的内情,与其问我,还不如去问东——” 他一个“东”字根本还没说出口,只才做了一个撅起嘴的口型而已,便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晚晴直接吓瘫在地。 盛霓猛抽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那身材魁梧的汉子如断线木偶一般,失去了生机。 盛霓的手炉也滚落在地,轱辘两圈,就如穆氿一般——不动了。 她甚至没看清白夜是如何出手的,穆氿便已然死了。 “……你为何,杀了他?” 盛霓没力气站起来,僵坐在胡椅上,一字一顿地质问。 她的白大统领一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如此刻,仿佛并未伤了谁性命,淡然自若地上前,行礼道:“殿下,此人已猜出殿下身份,不得不除。” 盛霓明眸圆睁,极缓慢地摇头,“不,本宫不明白。” 景迟低眉顺目,恭谨无瑕:“此人口称‘不知你家主人是谁’的时候,便是已然猜出我们是钟慧公主府。如若不除,万一被他放出消息向宁阳长公主求救,殿下便危险了。” “……是这样吗?” 盛霓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她抱了这么大的希望,不惜代价找到了穆氿这条线索,才问了一半,便被自己府上的统领给杀了。 是不是很荒谬? 她不理解白夜为何要这样做,她不明白事情怎会这般急转直下。 多亏了体内寒气已治愈了大半,身体还撑得住,可是眼前那骤然丧命的尸身令她的牙齿无法自控地打颤。 “殿下受惊了。” 景迟上前,想扶盛霓起身回去。此处太冷,不宜久留。 盛霓猛地一抽袖子,不许景迟碰她。 景迟的手僵在半空。 “殿下,别怕,末将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人发现人死在钟慧府。” “你别碰本宫。” 盛霓盯着他那双还想搀扶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真是好看,杀起人来也真是干脆利落。 “殿下,末将是在为殿下除害。带穆氿一个大活人南下是不可能的,莫说谨王身边的人,便是随行的礼部官吏都认得这张脸。穆氿今日,横竖不能活着出府。” “这些缘由本宫不想与你争辩,若想要一个人活,怎么都能让他活,本宫根本不需要他的命。但你,白夜,本宫不记得给过你这个命令,是谁让你杀他的?” 景迟收回手,垂首,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末将……自作主张。” “这是你第几次自作主张了?这些时日,本宫竟忘了,咱们的白大统领原是怎生我行我素的作风。” 盛霓的声音很轻,轻到根本不像在责问。 “殿下,就当末将是一把刀,这把刀永远都会保护殿下。” “你的确是一把刀,一把利刃,但,刀柄太重了,本宫握不动。” 说罢,盛霓撑着晚晴的手臂起身,看也不看景迟一眼,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 室外阴沉沉的,相比于室内却明亮开阔得多。 盛霓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 穆氿——眼下最直接的线索——就这么死了,死在了她面前,死在了她的卫队统领手中。 “殿下!” 景迟疾步赶上前,一撩衣摆,单膝拜倒在盛霓面前。 “殿下的意思,难道不要末将了吗?” 正文 第47章 复仇好大一片绿。 盛霓被景迟拦住,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捧紧了手炉,小手大半缩在狐裘里,只剩一节冷得发红的指尖露在外面,由于用力而指腹发白。 她目视前方,没有低头去看景迟的眼睛,她知道那双幽邃的眼睛像深渊,不能看,一看就会落进圈套。 “你是圣上赐给钟慧府的,本宫怎会不要你?让开。” 景迟没有动,反而张开右臂拦住盛霓,仿佛生怕她从他面前硬闯过去。 “殿下不会不要末将,但并不打算带末将南下了,对吗?” 圣旨上写的很清楚,将白夜指给钟慧公主府,却不曾言明一定要他护卫南下,这是言外之意,白纸黑字是没有的。 “殿下用得着末将。” 盛霓的目光远远的,望着前方的虚空,“本宫不敢用你。” 景迟轻轻拉住她的裙裾,“末将擅自行动,惹殿下生气了,请殿下责罚。” 盛霓后退一步,将裙裾从他指尖拽出来,“本宫自知没这个本事责罚你。不必求情,这一招从前用过一次,这一次不管用了。” 说罢,盛霓绕开两步,径自往前面去了。 三五个路过的下人远远望见,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这情状,也能猜出是白副统领不受小殿下待见了。 说来也怪,有人见过白副统领破格入寝殿拜见,那是何等殊遇,便是阿七也没有这等荣宠,这才几日,便又是这副光景。 盛霓在前殿偏厅传了府令郑辛来见。 郑令是太后在世时配给盛家姐妹的心腹,一家子都在府里当差,与钟慧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忠心不二。 从前调查白夜之事便是他经的手,劫穆氿之事他也是知道的。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事能绕过他,也总得他过了眼才能放心。 “穆氿死了,怎么处理?”盛霓直接问他。 郑辛听明白来龙去脉,抹了一把冷汗,沉吟道:“埋到荒郊野外去,待宁阳长公主的人找到,小殿下早已南下,万无一失。” 盛霓摇头,“如此,岂不全无所获。” 郑辛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盛霓眸色闪动,道:“反正这人早晚也是藏不住,何必等长公主费力搜寻。等天黑,着人将他好生裹了送到邬园门外。本宫要让人知道,庆国公府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有些事,便是他们也藏不住。仗势欺人者,天道好轮回。” 郑辛听得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娇娇柔柔的小殿下能想出来的主意。 他不知庆国公世子下毒之事,但深知去岁颐华郡主是如何在钟慧府门前欺辱小殿下的。当日之仇,郑辛至今牙根痒痒,如今能抓住庆国公府的把柄出口恶气,自然是大快人心。 “是!殿下放心,邬园只是别苑,护卫远比国公府松懈,要想不留痕迹地做这件事并不难。臣这便去安排。” 晚晴在旁听着,全程不发一言。 从前小殿下何等天真纯稚,自从那个白夜来了,好端端的闹得府里不止一次见了血光,自己和云朱更是整日替小殿下提心吊胆,如今小殿下与白夜接触久了,竟能迅速想出这般反击的法子…… 晚晴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只可惜天凉后孙嬷嬷的腿脚和老腰又开始犯疼,已卧床修养好几日了,这些心里的嘀咕,晚晴也不敢专程找她老人家倾诉,只得咽进肚子。 翌日,消息传了回来。 颐华郡主程菁菁病着,庆国公世子程子献又被打得重伤,兄妹俩在邬园养病的养病、养伤的养伤,宁阳长公主这几日便一直住在邬园陪伴一双儿女。 这天清早天还没亮,只见她听了禀报匆匆来到院门外,见到了穆氿的尸身,当场昏死过去。 又过了两日,后续的消息也到了。 那穆氿的身上贴身佩戴着长公主的赠物,很好叫人认出,这事便传到了庆国公耳中——这桩宫闱里已秘传许久的八卦终究是叫本人得知了。 好大一片绿。 近年庆国公的身子本就孱弱,据说气得吐了血,闭门谢客。 原本公主蓄养面首乃是常事,可毕竟不适合公开宣扬,尤其驸马爷位高权重,夫妇在人前又是风光无限的神仙眷侣,谁敢乱传闲话呢? 如今,前禁军统领给当朝最风光的长公主做面首,还被人抛尸在了邬园门前,死时身上还佩着长公主的私授之物,现世的话本子,根本捂不住。 延帝几乎是与庆国公同时得知的消息,庆国公前脚才吐血病倒,延帝后脚便将宁阳长公主召入宫中,再出宫便也称病不见人。 一家子,真病的真病,装病的装病,大门紧闭,恨不得整座府邸都找地缝藏起来,自然无人敢去探望,都装着不知情,背地里却早已是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人们唯一不知的是,这一切,都是钟慧府那位年方十五的小公主的手笔。 眼看便要启程,平日走得近的郎君、女郎陆续递了拜帖前来践行,不约而同压低声音讲起庆国公府的“趣事”。 京城中人,除仰庆国公府鼻息者,平日苦其跋扈久矣,俱都抚掌称快。 韶青公主好不容易出宫,直奔钟慧府,一见到盛霓,也拉着她聊起庆国公府。宫中不比外面,萧贵妃又不待见她,韶青不敢多嘴,只听旁人念叨过只言片语,这些日子好奇得心痒痒,今日总算能八卦为快。 “咦,霓霓,你家白夜呢,怎么没见到?他在邬园雅集一战成名,难不成身价涨了,还不许人见了不成?”韶青笑着揶揄,“还是说,你怕再来一个宝慈郡主与你抢人呢?” 提起白夜,盛霓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白夜日日过来请安求见,她再没召见过他。 她总不能告诉韶青,是因为白夜擅自取了穆氿性命,惹她气恼,才免了他当值。 “眼看便要启程,白夜掌着卫队,霓霓,你不提他为正统领吗?” 韶青本不该置喙钟慧公主府的内政,全然出于对盛霓的真切关心。将带队统领提为正职,正是加恩之举,也好叫人在路上尽心竭力。 “正要提,出发前定将白夜提上正职。” 盛霓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下雪来。今岁冬日真是反常,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叫人心里不安。 “这么多年辛苦了阿七,到时将他提拔为副统领,带队南下。” 韶青欣慰:“正是呢,南下的时候可要——” 她话说一半,这才慢半拍地觉出不对。 “什么?霓霓你方才说让谁带队南下,不带白夜吗?” 若说什么让副统领“带队”,那自是默认正统领缺席了。 韶青愕然。 “白夜那可是通天的本事,连伥虎都败在他手下,霓霓你……不带他?” 这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才会让霓霓弃一枚神子而不用。 在韶青面前,盛霓也不想遮遮掩掩,叹道:“我何德何能,驾驭得了这般有通天之能的人。” “他忤逆了你,是吗?”多年的默契灵犀,韶青一点就透。 盛霓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下去,又怕知道太多会给韶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见云朱进来,似乎有事要禀,却欲言又止。 韶青扶额,也不知霓霓主仆几个遇到了什么难事,一个个全都吞吞吐吐的。 盛霓哪里看不出韶青的奚落之意,笑着推她一把,对云朱道:“但说无妨,团团不是外人,若再在她面前打哑谜,她怕是要吃了我呢。” 韶青佯作嗔恼地反推了盛霓一把,拿她这张巧嘴没办法。 云朱道:“禀小殿下,那个谁……跪在外面,求见小殿下。” “哪个谁?”韶青听得云里雾里。 就见盛霓小脸一沉,“随他去好了,本宫一言既出,怎会凭他求一求便出尔反尔?” 韶青猜得到,这个谁大约便是白夜了。那日在邬园,白夜挺身而出应战伥虎,足见他们君臣相合,这才几日,也不知怎么弄得这般僵。 两人又谈笑了一阵子,韶青不敢太晚回宫,怕被萧贵妃责罚,依依不舍辞别,盛霓将她送出玉华殿。 便见一人单膝跪在殿前院中。 身形匀称,腰杆笔直,头微垂着,望过去实在是很养眼的。 韶青暗自叹息一声,握住盛霓的手,避着下人小声道:“霓霓,不论发生了什么,切忌任性行事呀。” “团团放心,我懂得,团团几时见过霓霓任性呢。”盛霓笑着点头,挽着韶青,绕过白夜,依依惜别。 在前院当差的下人几乎都躲在廊下偷偷往院中瞧,窃窃私语。那不可一世、目无下尘的白大统领,就这样单膝跪在那儿,低眉顺目,何等稀奇。 自小殿下亲掌府中事务,连下人都不曾责罚过,这红极一时的白大统领又是犯了什么罪过,竟连见小殿下一面都不能够了。 众人眼见着,小殿下送完韶青公主,径直路过了白大统领,回后殿去了。 “都散了吧!” 众人听得这一声中期十足的呵斥,猛地回头,见侍卫队长阿七手握刀柄瞪着他们,不由心虚,不敢再偷闲瞧热闹,迅速作鸟兽散。 阿七握紧了腰间刀柄,立在廊下,默然望着白夜的侧影。 “我和你,不一样。”阿七低声自语。 阿七很清楚白夜是如何触犯小殿下底线的,因为将穆氿放回邬园门外那件事便是他亲自做的,来龙去脉他很了解。 “我会听话,永远听小殿下的话,永远不会忤逆小殿下的意思。所以,最终护卫小殿下南下之人,是我阿七,不是你。” 正文 第48章 跪雪景迟身子一栽,没了声息。 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声响,盛霓膝上搭着条蚕丝锦被,正歪倚在榻上看最新的行装清单。 这些单子晚晴都已细细研究过了,不必盛霓真的费心审阅,不过是瞧瞧还有什么想添的。 但盛霓的目光虚放在某一行上,已许久不曾移动过了。 晚晴在盛霓手边放下一碗热热的蜂蜜银耳羹,轻声唤道:“小殿下,小殿下?” 盛霓回神,“白夜还没走吗?” 晚晴轻叹:“还在外面,落了一肩的雪呢。” 盛霓转头朝窗外望过去,不知何时竟落雪了,纷纷扬扬,映得青砖碧瓦素雅可爱。 可盛霓并无心情去赏府中丽景。雪于她而言,并不令人愉悦。 “他这是在逼本宫呢。”盛霓垂眸。 这个人,明明一身清濯少年气,却是如此深谙人心,懂得如何叫她“不忍”。 好精准的算计。 盛霓又望了望窗外徐徐飘落的白雪,将景致隔得朦胧。 外面一定很冷。 他明知道,她不忍让人受冻的。 晚晴撑着一把水红精绘的油纸伞跟在盛霓身后,才迈出几步便觉手背失去了体温,耳朵也冻得生疼。真后悔匆忙之下没给小殿下戴上那顶新制的羊毛帽。 盛霓远远望见景迟的轻甲上落了薄薄一层细雪,银光生寒。察觉到有人来,他微微抬头,幽邃的目光隔着雪雾,看不分明。 待走近,盛霓才瞧见他眉骨与羽睫上都覆了一层霜白,像个晶莹标致的冰人儿。 “殿下……”景迟薄唇轻启,原就绛朱的唇色在寒冷里更深了几份。 “你威胁本宫。”盛霓陈述。 “是。”出乎盛霓意料的,他竟没有否认,“末将了解殿下,知道殿下不会不管府中家臣。末将也是殿下的臣,殿下不会不管末将。末将只是,想见殿下一面。” 盛霓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若本宫命你平身,你会平身吗?” “殿下亲自来见末将,自不能让殿下陪末将受冻。” 说着,景迟伸手撑了一下积了雪的地面,略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盛霓捧着手炉的小手下意识一动,本想扶他一把,终是忍住了。 “答应你的事本宫说到做到,升白夜为钟慧公主府大统领,在本宫南下期间,镇守府邸,护卫家中安全。” 说完,盛霓面无表情地转身。 “殿下留步。” 景迟直接伸手拉住了盛霓露在斗篷外的右臂。 盛霓脚步停住,垂目瞧见他冻得发红的手。那日,就是这只瞧上去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要了穆氿一条命,也切断了她继续查案的线索。 盛霓用力抽走自己的手臂,身后之人微一踉跄,险些撞到她身上。 盛霓诧异回身,“怎么了,还好吗?” 景迟垂眼,避开了盛霓关切的目光,抱拳行礼,还是一如既往的恭顺模样,“末将无碍,腿有些僵而已,失仪了。” “嗯。” 盛霓转身回殿。她再也不愿相信他演的苦肉计了。 景迟站在原地,望着盛霓的小身影模糊在风雪里,消失在殿门后,不由握紧了腰间的侍卫令牌。 有匆匆的脚步声走近,景迟转身,见内侍正引着徐晏来见公主。不知怎的,徐晏一脑门官司,玉面凝重得过分。 见到满肩落雪的景迟,徐晏不由脚步一顿,满脸愕然。 小内侍极有眼色,见徐九公子似乎有话要同白大统领说,便即识相地退了开。 “这是怎么了,嘉琬罚了你?”徐晏难掩诧异,又觉好笑。 ——大延太子独立雪中罚站,那狼狈相,那小表情,实在是稀罕。 “孤受了小公主脸色,燕臣便是这般幸灾乐祸的?”景迟颇没好气。 “不说笑了。”徐晏轻咳一声,神色恢复了凝重,拉着景迟走开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付春着人将信儿送到我府上,我即刻赶来了。” 景迟眸色一转,猜道:“东宫出事了?” 若非紧急至此,又脱不开身,付春不会差人绕道到徐府辗转传信。 “莫非父皇去了?” 徐晏道:“付春不曾明言,总之赶快寻个理由向嘉琬告假,再迟恐怕连付春也顶不住。” 告假自是不必,小公主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 景迟拔步便要出府,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按住丹田处,面露痛楚。 “没事吧?”徐晏伸手扶了景迟一把,不由一惊。太子身上的衣料冷得像冰,不知在这雪天里冻了多久。 以嘉琬的性情,怎么可能罚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徐晏稍一转念,便猜到定是太子的攻心之计。只是瞧这情形,显然没能攻下就是了。 徐晏长叹一声,将手负到身后,脸拉得老长:“太子殿下好自为之吧。”- 东宫大殿。 众官吏内侍黑压压跪了一片,高高的紫檀雕蟒宝座上坐的是圆领黄炮的大延皇帝。 付春跪在一侧前角,面色自若地禀报:“太子殿下日日修身自省,只是身子一直不豫,近日这两场雪下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故而不敢露面见圣……” 他话音未落,延帝手中的薄坯釉彩茶碗已砸碎在他面前。 满殿压抑无声。 主座上的帝王嗓音厚如沉瓮:“还想像上次那般装病?叫他立即出来见朕!” 上次。 东宫之人自然都明白“上次”是指哪次。 去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雪日,圣上因谨王妃一案震怒,将平素最常用的那只西域兽首缠丝玛瑙杯砸到了太子身上,碎片四溅,太子腰间也被划伤了。 谁也没料到那杯上有毒,毒素从划破的皮肤进入血液,险些要了太子的命。 那毒,是浓缩的斓曲花汁液。融入血液,使人心跳加剧,继而胸闷气促,最终心悸而亡。 这毒是谁所下,始终找不出确凿证据。能做到如此手脚干净,幕后主使必定位极高、权极重。 利高者可疑。 人们都说,延帝心底,大约终究是偏宠萧贵妃和谨王母子更多些,竟薄情至斯,用了任太子自生自灭的法子试探自己的亲生儿子。 若太子解毒幸存,则说明东宫确有解药,谨王妃之死是东宫的手笔,在玛瑙杯上的毒也是东宫手笔。 若太子毒发身亡,或许,便正好给延帝偏宠的谨王景选让了路。 太医院开的解毒药物毕竟不是针对斓曲花的特效药,抑制毒发终将力有不逮,只能拖延时日罢了。 幸而,元皇后的外家、太子的外祖母一支,白氏,乃是当世武学世家,传承数种高深内功,其中一种名叫羲和功法,至阳至盛,可抵斓曲花之阴毒。 太子天资聪慧,又毅力过人,靠着这套内功将斓曲花之毒化了去,逃出了鬼门关。 延帝所见,便是太子果然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此前病榻上疑似中毒已深的种种情形,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这个元皇后留下的嫡子,谋杀庶弟谨王不成,误杀了弟妇嘉仪,如今下毒弑父不成,妄想上演苦肉计过关,罪大恶极。 念在他是元皇后的血脉,念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延帝没有立刻废储,而是将他囚禁在了东宫。 从此,巍巍东宫成了这座皇城不能言说的存在。 付春伏在地上,跪行几步,拜得更深,“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不敢在陛下面前装病,他——” “儿臣起身艰难,未能远迎父皇。” 这嗓音虽沙哑,但不是太子却又是谁? 付春抬起头,朝内殿的方向望过去,古井无波的眼底是深藏的惊喜。 主子不愧是主子,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顺利赶回来了! 就见景迟身着雪白中衣,墨发披散,松松垮垮披着件斗篷御寒,竟衬托出一种形销骨立的错觉。 他几乎是蹒跚着来到大殿中央、满殿跪伏的臣属前面,朝紫檀雕蟒宝座上的帝王行君臣礼。 “病中颓唐,仪容不整,礼数不周,望父皇恕罪。” 延帝见了太子这副模样,怒极反笑。 “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好好一座东宫,如今荒草丛生,原来连此间主位都是这般不争气,朕倒见怪不怪了。” 付春磕头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染了风寒,这才——” “规矩也该立一立,此处是东宫,不是蒙昧未开化之地!”延帝语含怒斥,整座大殿一片死寂。 景迟没等到延帝准他平身,便自行平身,对付春温言道:“不得擅自开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你们都退下,莫挤在此处碍父皇的眼。” 众臣属不放心地将目光投向主子,无言退出大殿。 付春想留下伺候,却也明白,自己纵使在这宫中颇有些人脉,但在九五之尊面前,不过是个东宫奴仆,此时此刻帮不上自家主子,便也只得跟着退下。 殿内顿时空荡荡的,更显萧瑟寂寥。 “朕原以为,经过一年的反省,你能醒悟悔改。” 景迟淡淡地道:“劳父皇惦念,父皇心中的儿臣是什么模样,看到的就是什么模样。父皇心中自有定论,儿臣无言可辩。” 延帝身后的大内官朝景迟狂使眼色,盼他能说几句得体的话,不要再激怒龙颜。 延帝几乎已出离愤怒,冷笑道:“若非你母妃苦劝,朕还不想来看你。朕料想得不错,果然半点长进都没有,枉你母妃一直挂念。” “儿臣只有一位母后,顺德皇后高氏,没有母妃。” “逆子!”延帝重重拍在紫檀雕蟒宝座的把手上,“大逆不道,朕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景迟仿佛一座石雕,面对这雷霆之怒,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来人!”延帝怒而起身,“给东宫各门上锁!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帝王仪驾浩浩荡荡离开这座荒芜阴冷的宫殿。 付春一路小跑着回到大殿,就见景迟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还维持着为延帝侧身让路的姿势,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 付春快步来到景迟身边,将主子肩头的斗篷仔细拢了拢。 他方才便瞧见了,主子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定是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好,又强行奔回东宫、强吃易容丹解药的缘故。 他在殿外听不到延帝和主子都说了些什么,但见主子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不用想也知道父子俩又是不欢而散。 “主子,坐下歇歇。”付春扶住景迟的手臂,想将他引到宝座上坐下。 景迟一个踉跄,张口呕出一口血来,染在雪白的中衣上触目惊心。 “主子!” 付春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撑住景迟绵软的身子。 景迟站立不住,坐倒在光可鉴人的冰冷地面上。 “传医官!快传医官!”付春提声高喊。 “付春……”景迟按住付春的手,声音几不可闻。 付春这才发觉主子的手冷得像死人的手。 付春压着满心惊惶,将耳朵凑过去。 “你做过的……那些阳奉阴违之事,平日孤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景迟吐气艰难,“但眼下,孤不许你趁孤之危……擅动嘉琬,听见了吗?” “是,奴婢遵命……”付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这时候了,主子此刻最放不下的,竟是担心自己加害那前朝小公主。 景迟身子一栽,被付春慌忙接住,没了声息。 正文 第49章 启程“付总管,你谋害主子!”…… 启程的日子如期而至。 巍峨的启元殿高耸入云,厚重云层笼罩天穹,风中夹着凛冽寒意,隐约有种不祥的意味。 一名秦镜使快步驱上,在延帝身后一步处停下,低声道:“臣该死,还是没能找到白夜的踪迹。” “什么?”延帝瞪向来者。 长长石阶的下方,众皇室和百官整齐列队,正中间两路礼仪官隔出一条长道,盛霓身披一袭锦绣长裙,已经缓缓登上石阶。 裙身的金银丝线艳丽夺目,珍珠宝石发簪插在乌发之间,只消从人群中远远地望上一眼,便会惊叹其娇艳动人。 然而今日群臣和众妃嫔窃窃私语讨论最多的,并非盛霓,而是立于延帝身侧的景选。 这位庶出的皇长子,从前不显山不露水,今日与延帝比肩而立,才使人惊觉,属于太子景迟的时代似乎当真过去了。今日一别,再归来,只怕便会入主东宫。 再看嫔妃之首萧贵妃,也是同样的明艳华服、贵不可言,那一双狐媚眼中,野心和希冀根本不需要再遮掩。 高高的阶上,延帝景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走上阶前的小公主。 珠冕微晃,隔绝了帝王神色。 金陵祭天大典之日,便是小公主的死期。前前朝的最后一点血脉,也将被清理干净,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是独掌于大延景氏的天下。 而白夜,是金陵祭天大典最大的秘密。到了金陵,谨王景选会逼嘉琬以命祭天,如若不成,就会启动备用计划,命白夜让嘉琬“意外”身亡。 出于对秦镜司的绝对信任,延帝在整件事的安排上并未多加过问,放手交给秦镜司安排,却不成想出了天大的纰漏——一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不仅是延帝,延帝身侧的景选也不禁面色阴沉。 景选很清楚,父皇命他带领嘉琬公主南下祭天,祭天只是顺便,其中最关键的任务便是盛霓的性命。盛霓是他最好的投名状,只要带着盛霓的尸身回京,大延储君的位子便是他的了。 为了助他一臂之力,父皇特地从秦镜司中选调了一名秦镜使,安插在公主府的卫队之中。 他记得很清楚,此人名叫白夜。 “父皇,白夜突然失踪,南下路上如何是好?是否紧急加派一名秦镜使顶上?”景选沉声请示。 延帝极不赞同地瞥了景选一眼。 他这庶长子,办差妥当,又隐忍听话,可惜半点不及太子的敏慧。 “朕之所以将白夜插进钟慧公主府的卫队,便是要他取得嘉琬的信任。如今若贸然往南下队伍中安插秦镜使,嘉琬岂能不生疑?” 景选自知说了蠢话,压下心中乱麻,硬着头皮道:“父皇放心,即便没有秦镜使相助,儿臣也定不辱使命,确保完成任务。” 帝王强压住怒气,朝秦镜使吩咐下去:“再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日内若找不到,叫你们掌镜御使提头来见。” 那秦镜使便如一道阴影,迅速领命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厢几句话的功夫,盛霓已走到近前。 延帝敛起眸中火气,眼角弯了弯,挤出几道皱纹,笑得仁慈。 “来,嘉琬。”延帝伸出手,颇为亲切地虚扶了盛霓一把。“朕瞧你面色有些发白,可是不豫?” “谢陛下关心,嘉琬无碍,只是正值隆冬,今日又格外阴冷,有些畏寒而已。”盛霓的对答无懈可击,听上去只是个懂事又天真的少女。 这样的乖巧,是延帝最喜闻乐见的。 盛霓在礼部的主持下,当着众皇室与百官的面与延帝交接了祭天信物。 “臣女嘉琬,奉天命赴盛氏祖地金陵祭天,以祈大延国泰民安。虽将历经千难万险,身临重厄,然心怀至诚,恭敬祭祀,期盼天地灵气,降福大延,护佑百姓。” 她双手高捧信物,嗓音铿锵悦耳,如清风拂堂。 延帝满意地微笑,振臂扬声道:“嘉琬代朕之意,致敬天地诸神,祈求繁荣昌盛,百姓安康幸福!” 众臣跪拜。 盛霓滴水不漏地完成了践行仪程,清透的眼眸望向正南方的苍芎,娇美的面庞上不露半点心绪。 此番南下,不论是谁想加害于她,她都绝不会让其得逞。不仅如此,待到归来之日,便是姐姐的枉死之案水落石出之时。 金碧辉煌的宫城正门徐徐打开,禁军骑兵营整齐列队开道,彩旗飞扬,鼓乐随行。 燕京城已多年不曾有过这般盛景。 主街上沿街挂满了彩旗灯笼,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后面围了两三排百姓,沿街茶肆、酒肆座无虚席,十里九坊几乎万人空巷。 燕京上至权贵下至布衣,都翘首盼着一睹前朝小公主盛装出行的仪仗与芳姿,却意外发现一向低调慎行的谨王景选峨冠博带,竟也是这般丰神如玉。 盛霓对外面的一切毫不关心,她将车帘挑起一道极窄的缝隙望出去——马车旁挺胸拔背纵马陪护的,是阿七。 那个人,自那场雪后,就消失了。 从前那个人的心机费尽、百般讨好,似乎只是她的一场梦。 “小殿下……”晚晴坐在盛霓对面,担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别怕,相信阿七,也相信我们自己,这一路定能平平安安。”盛霓回握住晚晴的手,四手紧紧不妨,“来年春日回京以后,我们去买飘香阁最好的点心,到那时,想必又出了不少新品呢。” “奴婢都听小殿下的,”晚晴迅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也挤出一个笑来,“对,这一路,定会平平安安。” “这才是本宫的好晚晴。”盛霓也笑了,眸色中透出超越年龄的温柔坚定。 不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一定要平安回到京城,带着姐姐枉死的真相,回来亲手为姐姐复仇。 至于那个人…… 盛霓眸色微黯- 东宫内室的寝床上,景迟双目紧阖,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太子这般模样已有整整三日了,如若不是眉宇间微微的凝蹙,整个人几乎便如一桩无声无息的木头。 漆黑的深渊,沉重的迷雾,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无法挣脱。 每一次努力撑开眼皮,都像是身在茫茫黑夜,混沌中无法找到一丝光明。 无尽的梦魇里,一个小小的、如梨花般娇弱又纤柔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景迟很想追上去瞧一眼她的面容,可是四肢沉重如灌铅,仿佛永远也无法赶上前去。 他用尽全力试图张口唤出那个名字,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呢喃,连自己都无法听清。 付春立在床边蹙眉瞧了主子许久,方才落手放下了床帷。 “主子怎样了?” 内侍元吉关切地问道,紧盯着大总管付春的神色,生怕错过一丁点信息。 “还是老样子。”付春把空药碗放到元吉托着的方盘上,“就保持这个药量,再连煎五日,相信会有起色。” “是,干爹。干爹亲自请来的太医,开的药方自然也是最好的,主子的贵体定会好转。” 元吉拍完了马屁,托着药碗退下。 “最好的药方……”付春低声自语,又神色复杂看向床帷,透过帷帐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轮廓。 “付总管!付总管!我知道你在里面!放我进去!” 外间突然吵起来,无明推开几个拦路的下人,怒发冲冠地闯到付春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何事这么大火气?当心惊扰了主子静养。”付春悠悠地道。 无明目光如炬地盯着付春,好半晌,才将手中一张焚了一半的药方甩到付春脸上,也不知是从哪个火堆里抢出来的。 “付总管,你谋害主子!”无明爆喝道。 屋内下人俱都唬了一跳,极有眼色地飞快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付春不紧不慢地反问,鹤发衬托下的脸色露出几分阴鸷。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付总管同样知道!”少年瞧着付春那副油盐不进的米样,近乎歇斯底里。 付春讥笑,眼中露出一丝悲凉无奈。 无明双目猩红,箭步上前掐住付春雪白的脖颈,“我无明,此生只会听从主子的吩咐,绝不会偷偷摸摸在他的药碗里下毒!” 付春并不反抗,任由自己被无明掐得满脸涨紫,而后嗤地一声艰难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无明甚觉荒唐,手上用力,恨得几乎便要握段这疯子的脖子。 然而就在下一刻,无明身子一僵,双目圆睁,而后青眼上翻,身子向前一栽,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睡吧,好好睡一觉,和主子一起,乖乖守在东宫,什么乱子也别出。” 付春神色冷冷地睨着倒在地上的少年。 “咱家早就说过,愚忠不是忠。主子一心系在那个小妖精的身上,咱家只能帮主子一把,替主子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正文 第50章 宝慈“本宫的马车,不放废品。”…… 南下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城门,仪仗收起返回,禁军往南送出十里,调头折返,由谨王景选牵头部署卫队布防,继续前行。 今日天气实在阴冷,盛霓坐在马车中紧紧抱着怀中的暖囊,将身上盖的斗篷拉了拉,准备靠在车厢里小憩一会儿,忽然发觉晚晴似乎有些不对。 “哪里不舒服吗?”盛霓关切地坐直了身子,仔细去瞧晚晴难看的脸色。 晚晴闭紧眼睛,难受地摇了摇头,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上,用力做出吞咽的动作。 盛霓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敲了敲厢壁,“停车!” 还不等驭者停稳,晚晴便推开厢门跳下了车,扶着车缘呕吐起来。 盛霓连忙也跟着下了马车,亲自给她拍背顺气。几个近身随行的婢女迅速捧来了水壶和巾帕。 “这车……奴婢坐不了了……实在是坐不了了……” 晚晴吐了好半晌,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虚弱地连连摆手。 城中道路平坦,平日又不必长途乘车,晚晴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竟有晕车的毛病,此刻只觉胸口烦闷无比,胃中绞痛难忍。 随行医官为晚晴诊了脉,也是摇头,这毛病不算病,没什么好法子,啰嗦了半晌也只能建议她吃些柑橘压一压。 晚晴难受得厉害,连口水都喝不下,又不好意思害公主和亲王等候自己一个下人,心中愈发焦虑自责。 “小殿下,你们先走,奴婢在此歇一歇便去追小殿下。”晚晴强压着恶心勉强道。 “这怎么能行?”盛霓板起小脸,“如今这时节天寒地冻,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姑娘家遇到歹人怎么办?” 眼看谨王就跨在马背上往这边回望,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晚晴急得眼眶发红:“小殿下担心奴婢的安危,拨给奴婢一个侍卫便是厚待奴婢了,切不可因为奴婢耽搁了行程,奴婢担当不起。” 盛霓余光往景选的方向望了望,道:“这怎能算是耽搁行程?本宫的车队,一人都不许落下。” 周围的仆婢和侍卫听到此言,都不由得露出感动的神情。出门在外,生死难料,下人又命如草芥,因此时常担惊受怕,此刻能得小公主一句诺,便如吃下一颗定心丸,心下一片温暖,暗暗发誓定要尽心服侍小公主。 晚晴这晕车的毛病的确不是小事,就算歇过了一时,也总要乘车前行,往后的漫漫长路怎么办?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让在下瞧瞧。” 盛霓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俊秀青年快步赶过来,行动间衣袂翻飞,宛如玉树临风。 “徐九公子?” 盛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随百官出宫回府了吗?怎会出现在车队里? 晚晴也惊呆了,还以为自己吐得出现了幻觉。 徐晏不急着解释,隔着衣袖拉起晚晴的手臂,凝神诊脉,而后从腰间锦袋里取出一个小瓶,交予晚晴。 “此为凝风丹,在舌下含上一颗,便不会再晕车呕吐。” 晚晴依着徐晏的话含了一颗,味道清凉微苦,的确好受了不少。 徐晏又道:“只是这丹药量少,晚晴姑娘症状厉害,要一路坚持到金陵怕是不够用的。在下行李中还有一瓶凝风露,症状轻时在太阳穴抹上一点便可起效。” 说着,转身便去车队中取,仿佛刻意回避了盛霓的疑惑,根本不留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 晚晴缓过了半条命,与盛霓面面相觑,“小殿下,徐九公子他、他不是才送过了饯别礼,奴婢仔细瞧过随行名单,上面明明没有他,他、他怎会出现在车队里?” 蓦地,一声惊叫打破了宁静,主仆一干人等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几驾行李车旁一阵骚动,婢女们惊慌失措地往后躲,侍卫则纷纷拔刀出鞘做出迎战的姿势。 晚晴也跟着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盛霓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何事惊慌?”景选沉着脸夹马上前。 徐晏面色严肃,禀道:“回谨王殿下,方才臣正想取行李,发现这只木箱发出异常声响,内里似乎有活物在动。” 他简明描述着,周围仆婢都禁不住发出恐惧的声音。 “活物?”景选脸色更沉,“来人,开箱!本王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几个侍卫上前去抬箱子,只听里面发出一声尖叫,似乎是个女子,侍卫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唔——唔——” 那女子似乎在说什么,闷闷的听不清楚。 侍卫们将木箱放在地上,谨慎打开,警惕地备好了长刀。 一个豆蔻少女艰难地从箱笼中坐了起来,瞧着直对着自己的五六柄利刃,丝毫不惧,不悦地娇叱:“滚开!竟敢拿刀指着本姑娘,当心你们的脑袋!” 这少女皮肤白皙,体态丰腴,发髻虽蹭乱了不少,仍难掩富贵娇美之色。 “宝慈?”景选用力眯起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藏在箱笼中的竟是桓王独女,宝慈郡主,众人皆哗然。 侍卫们面面相觑,就算不认得宝慈其人,只瞧她华贵精美的衣装也知是颇有身份的贵女,纷纷收了兵器。 宝慈毫不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兀自理了理被压乱的云鬓,自然而然地指挥起下人:“来人将旁边那只箱子抬下来,动作轻些,伤着我的婢女拿你们是问。” “婢女?”景选的脸色更加黑如锅底,眼睁睁看着另一只箱笼里爬出了宝慈的贴身大婢女巧儿。 如此不成体统,莫说见所未见,便是听也不曾听过。 盛霓皱起眉头,“宝慈郡主这是唱的哪出?” 说着,朝阿七横了一眼。 阿七缩了缩脖子,铁打的汉子登时愧得满脸通红。他是公主府卫队的领头人,这一整天忙得顾头不顾腚,不仅没有及时禀报徐九公子随行之事,还让队伍中混进了两个闲杂人等,简直不可原谅。 宝慈微微一笑:“嘉琬妹妹别生气嘛,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到过金陵,便想着趁这机会出来见见世面,不可以吗?” 一边说着,美艳的眸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徐晏的方向轻轻一溜,而后迅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下小动作没能瞒过盛霓的眼睛。看来宝慈得知了徐晏也会随行南下,居然大胆地藏在行李中偷偷跟了过来。 “胡闹!”景选斥道,“宝慈,南下祭天是奉皇命而行,并非儿戏,岂容你说来就来?藏身箱笼之中,不怕传出去令人耻笑?” 宝慈撒娇般地眨眨眼,“只要大堂兄和手底下的人守口如瓶,此事自然不会传出去。就看大堂兄有没有这个实力约束下人咯。” 景选从前便知这个堂妹被桓王叔纵得不成样子,任性程度比之那个颐华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桓王叔已私下表态在政事上支持于他,桓王叔是景氏族长,他的支持分量不言而喻,景选自然不好得罪王叔的心头肉。 景选冷哼道:“只要你乖乖回去,不在这里添乱,自然无人乱传此事。” “我是不会回去的,”宝慈享受地深吸了一口野外清凉的空气,夹着泥土的芳香,与京中大不相同,“大堂兄驭下之能,宝慈自然信得过,相信没人敢乱嚼我宝慈的舌根。那么小嘉琬呢?我们向来交好,你不会也要赶我走吧?” 盛霓心说自己与宝慈何时称得上“我们”了,更谈何“交好”?上次在邬园中,宝慈不由分说便要强买她的白夜,盛霓还未原谅她呢。 盛霓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宝慈郡主,谨王殿下说得没错,祭天并非儿戏,随行人员乃至车马物品皆有名录在册,不可随心所欲,还是请回吧。” 说着,盛霓意有所指地瞧了一眼徐晏。 对,没错,说的还有某个不速之客。 徐晏立刻拱手正色道:“公主所言极是,随行人员皆登记在册,最新的册子一大早便送到了谨王府和钟慧公主府,想必嘉琬小殿下贵人事多,未来得及翻阅,臣的姓名就在最新更新的礼部名单中。” 盛霓一噎,雪腮没好气地鼓了鼓。她今日天不亮便起床梳妆,匆匆进宫出席践行仪式,哪有闲工夫再翻一遍名单?徐九他分明是故意的。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宝慈便心中嫉恨。还从未见过徐家九郎对哪个女子上心,若不是桓王府也被抄送了一份名单,若不是她宝慈一时兴起再三确认徐晏不会南下,险些便错过了这个消息。 宝慈一看到徐晏竟也在礼部的随行名册中,登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先跟过来再说。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即刻出发!”景选望了望天色,直接下令。 “那我呢?”宝慈满眼期待地看向景选。 景选道:“天黑之前务必赶到牟县驿站,否则今夜便只能露宿野外。今晚宝慈先随队伍投到驿站再说,本王已着人回京城通知桓王叔,请他明早之前派人好生接宝慈回去。” 什么?还是要赶她走?宝慈连忙撒娇央求。 景选一向不苟言笑,对她的小伎俩毫不买账,点了一小队侍卫专门护卫宝慈,自己一夹马肚赶到队首去了。 盛霓望着景选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好在谨王姐夫还是拎得清的。 至于徐九公子……盛霓深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连名册都已改好,便是过了明路的,她纵然不忍他陪自己一路吃苦,总不能将人硬赶回去。 才走出不到一里,便听见后面乱糟糟的。 “又出什么事了?”晚晴打开车厢窗问道。 一个小婢女道:“宝慈郡主嫌咱们腾出来的马车太小,车里还放着好几个匣子,挤得不舒服。” 晚晴登时没好气:“她们主仆一下子多出两个大活人,我们能腾出一辆宽敞的马车已是不易,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车里的匣子又不是别人的,是她们自己偷偷带的,难道还要再腾地方给她们安置那些破行李不成?” 盛霓眼也不抬地道:“宝慈郡主若能像你这般讲理,那便不是她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宝慈便叫停了车队,跳下来嚷着要把自己的行李匣子专门安置到别的车上。 景选被她吵得头疼,随口安排道:“嘉琬,宝慈那辆马车挤两个人的确小了些,你的马车是最大的,委屈你的婢女下车同其他婢女挤一挤,那些匣子便放在你车上,赶路要紧。” 晚晴立时便要抗议:“凭什么……” 宝慈睨了晚晴一眼,“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麻利点去帮巧儿搬匣子。” 晚晴被宝慈当众训斥,小脸腾地一红。 盛霓登时蹙眉。 “嘉琬,顾全大局。”景选冷声提醒,说罢,没耐性慢慢瞧她们换位子,翻身上马去整顿卫队。 顾全大局?盛霓当然会的。 她将晚晴拉到自己身后,对宝慈道:“本宫的婢女,要教训也是本宫亲自教训,不必旁人代劳。” 宝慈倒也不想同一个婢女计较,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过是个婢女,也值得嘉琬这么较真。是是是,嘉琬殿下的提醒我记下便是咯。现在可以请这位高贵的婢女快些腾位子了吗?” 正说着,巧儿已经搬了两只匣子过来,就要往盛霓的马车上放。 “等等。”盛霓抬手。 便有侍卫张臂拦下了巧儿。 宝慈不高兴:“你干什么?” 盛霓琥珀般暖色的眼瞳中毫无温度,语速徐徐:“本宫的马车,不放废品。” 正文 第51章 驿馆凭什么? 宝慈郡主漫不经心的笑意僵在了脸上,眼神一点点变得恼怒。 “废品?嘉琬指的是我那些匣子吗?” 盛霓道:“本宫先前已说过,队伍中一切车、马、人、物,皆登记在册,宝慈郡主私自携带之物不在清单之中,却要耗费队伍中的资源运输,不合情理。” 宝慈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走到哪里旁人巴结讨好还来不及,何曾受过这等义正辞严的拒绝。 她面色变了变,噎了半晌,才压下火气道:“嘉琬好生计较,便当作帮我一个小忙,替我在你的车驾之中捎些物件,哪里值得如此上纲上线?” 盛霓敛了敛肩上的斗篷,面上不显怒色,仍是一片平和淡然:“不是上纲上线,是遵照谨王殿下的意思,‘顾全大局’而已。队伍中上至礼部官员、下至随从仆婢,将近百人,另有卫队百人,如此庞大的阵容,如若不严加管束,如何能平安抵达金陵?” 她说得条理分明,虽然稚嫩的小脸被风刮得发红,丝毫不减眉宇间的贵气逼人。分明是同龄人,却是与宝慈的任性刁蛮全然不同。 盛霓继续道:“宝慈郡主不请自来,我们为了照顾宝慈郡主贵体娇弱,决定带你一同前往驿馆,此举已是破例,对宝慈郡主私携入队的匣子也并未丢弃,宝慈郡主还有什么不满吗?” “嘉琬你——”宝慈红着脸张了张口,却也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明白了。”盛霓若有所思地点头。 就在此时,景选身边的长随过来请示盛霓:“谨王殿下问嘉琬小殿下,还在等什么,叮嘱小殿下切莫再耽搁行程。” 盛霓得体地勾唇:“你去转告谨王殿下,这耽搁行程的罪名,怕是不该安到本宫的头上。不过谨王殿下提醒得是,总不能因为这些事,害大伙赶不到驿馆,露宿野外。” 宝慈连忙道:“总之一句话,我的行李都是顶顶贵重之物,一个也不能丢,也不能挤占我的马车座位!” “没问题。”这一次,盛霓爽快答应。 “哼,这还差不多……”宝慈气鼓鼓地嘟囔。 盛霓转身对晚晴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又抬头看向宝慈郡主,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见晚晴招呼着几个从人,将宝慈的宝贝匣子们摆成一列,一一打开,又指挥那些不必负责牵马和扶车的仆从排成一队,依次从匣子中取出一件物品收好。 宝慈看得惊疑不定,“喂喂喂……你们……” 盛霓将怀中的锦绣手炉调换了个角度继续暖手,悠悠解释:“为了替宝慈郡主搬运行李,大家克服困难,通力协作,好生出力,不可懈怠。待到了驿馆,相信以宝慈郡主的身份,定不会亏了大家的犒赏。” 从人们齐声应喝:“谢宝慈郡主赏!” 宝慈险些气死-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色擦黑时如期赶到了牟县。 牟县归青州管辖,县令携手下大员热情接待了谨王和嘉琬公主一行,青州刺史提前了两日便到了县中恭候作陪。 只是……接待名单上未曾提及什么宝慈郡主,让驿馆好一番手忙脚乱才调整好了座次,办差的下人们私下不免好一通抱怨。 一个礼部官员听到驿馆下人的抱怨,不免生出几分京城人见乡巴佬的优越感,多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宝慈郡主乃是当今桓王的独女,荣宠无限,论身价可不输咱们这位嘉琬小公主,万万不可怠慢了。” 另一个随行官员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道:“哎哎,兄台,这话可不好乱说。” 先前那个哪里爱听,“怎么是乱说?” 又一个道:“你们二位也别争,要我说啊,什么公主、郡主,统统无用,这一路争取在谨王殿下面前多多露脸才是,若能趁这机会得他三分青眼,说不定便能平步青云呢。” “此言倒是有理,得明白咱们这队伍里,究竟谁说了算。” 京畿小县而已,歌舞和菜色比之宫中自是平平无奇,景选骑在马背上赶了大半日的路,此时已是腰酸腿疼,席间不免神色冷淡,言语寥寥。 青州刺史小心赔笑,摸不准是否招待不周惹了谨王不快,连连敬酒拍着马屁:“听闻谨王殿下今日一路不曾乘车,亲自纵马开道、整顿卫队,事必躬亲,下官十分敬仰。” 景选能说什么呢?原本想着第一日勤勉谨慎些,不急着回车厢中休息,谁知凭空多了个宝慈,占了他的车驾,害他硬生生在马背上吹了一整日的冷风。 景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有借酒浇怒的意味,将青州刺史骇得愈发如芒在背,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话。 满座官员,鲜少有机会与亲王同席而坐,争相在谨王面前露脸,觥筹交错间硬生生将气氛拉了起来。 反倒是祭天主角盛霓身边冷冷清清。 然而盛霓天不亮便起床,舟车劳顿一整日,此时正饥肠辘辘、神思困倦,内心十分庆幸晚宴的清净,不慌不忙地吃吃喝喝,岁月静好。 有几次,百无聊赖地抬眼,不经意对上徐晏的视线,盛霓便有些不自在地滑开目光。再看向宝慈郡主,果然她的脸色不大好,看过来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 盛霓心中暗叹一声,委实不想搅入旁人的爱恨情仇。她的目标很明确——查出姐姐嘉仪公主的死因,以及,活着回到京城。 要想查出姐姐的死因,原本最佳线索便是穆氿,可是穆氿已被白夜徒手掐死,线索就此断了。好在,一向谨小慎微的孙嬷嬷居然想开了,临行前向盛霓透露了一个绝对有力的消息。 从前孙嬷嬷在太后身边当差的时候,曾听过一桩传闻。据说,在曹、钧二州交界之地,有一个天下最大最强地下消息黑市,叫做“镜花水月”。在那里,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南下的路线盛霓是看过的,正巧会路过曹、钧二州交界,到时,她可以找机会偷溜出去,找到那个传说中的“镜花水月”黑市,买到有关当年谨王妃落水暴毙的消息。 所以在这个大计实现之前,盛霓并不希望这一路上节外生枝,比如,凭空多出一个难缠的宝慈。 宝慈时时关注着徐晏的动向,见他虽穿着同旁人一样的官服,仪态气度却在一众老头子中鹤立鸡群,一举一动都带着簪缨世家的风韵,令人移不开眼。 可是当宝慈发现,徐晏时不时便朝盛霓的方向望过去时,宝慈瞬间不是滋味起来。 他的眼神仿佛平静的湖面,*幽深的湖底藏着不动声色地关切。而那关切的终点,不是她宝慈,而是那个坐在上首、华服锦绣的前朝小公主嘉琬。 凭什么是嘉琬呢? 假如徐晏能用那样的目光也看她一眼…… 宝慈神色郁郁,将入喉灼热的冷酒大口饮尽。 宴席接近尾声,场面没了开始时的拘束,甚至因着酒气有些乱糟糟的,众官员纷纷离开座位,围在景选跟前露脸敬酒,套着近乎。 盛霓吃饱喝足,净过了口,懒洋洋地用丝帕沾了沾唇,正想起身知会众人一声先行回房,美美入睡,就见宝慈郡主端着酒盏袅袅婷婷地朝自己走过来。 盛霓对她不感兴趣,兀自起身,“宝慈郡主可吃好了?本宫不胜酒力,先失陪了。” 众官员见公主已经起身,纷纷跟着恭敬站好,等候公主的示下。 宝慈席间多饮了几杯,两颊泛着些微红晕,更显得艳美娇华,不怀好意地笑着道:“别急着走嘛,我这个做姐姐的,该同嘉琬共饮一杯才是。” 说着,她隔着矮几拉了盛霓一把,似是想挽手相谈,却又仿佛没站稳似的,在盛霓身上用力一推。 盛霓被宝慈一拉一推之间,失了重心,脚下裙裾又长,低呼一声向一旁倒去。 宝慈接着那一推之力站稳了身形,杯中满满的酒水却好巧不巧泼了盛霓一身。 晚晴就在盛霓身后,慌忙伸手去扶,抱着盛霓一起倒了下去。 青州刺史和牟县县令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驿馆中随侍的下人也俱都唬了一跳,连忙蜂拥而上去扶公主,一时间人仰马翻。 徐晏立刻赶上前去,避讳着男女之嫌没有上手,拿目光迅速在盛霓倒下的地方扫了一圈,确认地上只有软毯,没有任何尖利之物,这才稍稍放心。 景选也缓缓站起身,眉头紧锁,一脸不耐。 盛霓华美的衣裙被酒水洇湿了一片,怀中不离身的暖囊掉落在地。 这是白夜送给她的,里面不知装的是何神奇之物,可以持续发热,所幸并未摔破,可惜再捡起来时,刺绣精美的外布上沾了泼洒的酒水,不干净了。 盛霓平日里十分宝贝这只暖囊,此时心疼得不得了,登时眼眶发酸,小嘴不自觉扁了扁。 假如白夜就在此处,以他的诡谲身法,定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让这顶顶稀罕的暖囊平白沾上脏兮兮的酒水。 “哎呀,真不好意思。”宝慈故作歉意地道,“都是我不当心,嘉琬千万别生气。”一边说着,微醺的面上明明是一副“你一定很生气吧”的幸灾乐祸。 晚晴闻言,恨得咬紧了后槽牙。她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如宝慈这等可厌之人,偏偏自己只是个奴婢,若强行替主子出头,只会叫人耻笑钟慧公主府没有规矩。 宝慈似是察觉到晚晴不善的眼神,丝毫不惧地回看过去,谅这贱婢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空气短暂地冷寂,气氛颇有些诡异。 景选生怕她们再起冲突,不甚和善地吩咐晚晴等几个婢女:“既然无事,你们还不赶快服侍嘉琬公主下去更衣。” 又对嘉琬放柔了声音,企图息事宁人:“宝慈不是故意的,别放在心上。” 宝慈是不是故意,他会知道?盛霓无语。 青州刺史觑着景选的脸色,朝盛霓躬身赔罪:“都是下官照顾不周,还望嘉琬殿下恕罪。”不等嘉琬公主开口宽宥,便指挥着下人陪公主回房更衣。 盛霓由着婢女替自己擦拭衣衫上的酒污,却不急着动身。 似乎在众人眼中,自己这个祭天使者不但可以轻慢,还是个可以直接无视的存在。至于被人推倒在地这种“小事”,甚至无人请示她发话处置。 盛霓一向随和简素,低调收敛惯了,不爱同人争个高下,也不求富贵泼天、权柄炙热,只想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办好自己的事情,但她该得的该有的,也绝不许人随意践踏。 盛霓指尖抚摸过锦绣暖囊沾湿的部分,唇角微微勾起,容貌甜美的小脸看上去仿佛十分好说话。 “刺史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只是——” 盛霓从容不迫地从绣满金线的大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手上,面露难色。 景选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父皇交予的祭天信物,怎么会……” 怎么会断成两截! 随行礼部官员齐齐变了脸色。 盛霓不疾不徐地道:“陛下钦赐的祭天信物本宫一直随身携带,不敢稍有疏忽。方才宝慈‘不慎’将本宫推倒,本宫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祭天信物摔成了两半,这可如何是好?” 她仿佛天真地眨了眨清亮的眸子,“这祭天仪式……是不是办不成了呀?” 嘉琬公主以盛氏遗孤的身份代当朝天子祭天祈福,这信物便象征着天子圣意,如今碎在了她的手上,宝慈便是再胆大,此刻也知自己闯下了大祸。 宝慈脸上微醺的红晕瞬间褪尽,六神无主地抓住了景选的胳膊,“大堂兄,这、这、这……我……” 不仅是宝慈,一众地方官员盯着那只断掉的玉如意,也都吓慌了神。祭天信物是何等神圣之物,毁在了他们的辖域,他们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先前还觉着这位宝慈郡主代表着桓王,因此一直好生侍奉,不敢稍有冷落,没想到才一眨眼,便给他们当头罩下一口巨大的黑锅! 青州刺史两眼一黑,预感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可能待不长了,颤巍巍地请示景选:“谨王殿下,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京城的礼部官员们也都一筹莫展,双方惶然的目光俱都聚到景选身上,只盼着他能想出破局之策,挽救这次事故。 景选为着宝慈这丫头焦头烂额了一整日,临了临了,闹了这么一出!祭天信物碎了,这天还祭得成吗?如何向父皇交差?回宫后,这太子之位,还是他的囊中之物吗? 宝慈见景选阴着脸沉吟不语,更加害怕,又见众人责怪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下委屈极了。从前凡事都有父王撑腰,如今她也明白,眼前的状况恐怕连父王都无能为力。 就连一向敏慧过人的徐燕臣——宝慈慌乱中下意识瞥向他——也正凝视着断成两截的玉如意蹙眉不语。想必,他心中也是责怪她的,怪她弄坏了嘉琬的重要之物。 宝慈心态崩溃,口不择言地辩解:“这祭天信物是在嘉琬手上摔坏的,定是祭天人选于天意不合,这才以此示警——” “郡主,慎言。” 开口打断的居然是一直低调沉默的徐晏。音量不大,却冷若冰霜,不悦至极。 “徐燕臣……”宝慈愣住,没料到一向温润如玉的徐九公子竟也会这般冷言冷语。 她忽然记起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替嘉琬这个破落公主出头了。上次自己看中了嘉琬身边那个又俊又强的侍卫,徐燕臣便从旁为嘉琬说了话。 自己心头的珠玉谪仙,如今为着另一个女子出头,宝慈强忍了半晌的泪水如决堤般瞬间淌了满脸。 凭什么?凭什么徐燕臣满眼都是嘉琬那个天煞孤星? “有什么说不得的?”宝慈委屈极了,“依我看,什么南下祭天,不过是圣上找个由头,将人发落出京罢了!” “啪”的一声脆响。 满堂皆静。 在场官员纷纷跪倒,瑟瑟然不敢抬头多看。除了徐晏。 徐晏冷眼望向宝慈,眸中含着几分不可救药。这个郡主,被千娇万宠长大,没有养出贵女的伶俐和眼色,反而愚顽至斯,在天子脚下生活十数年,连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都不知。 宝慈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景选,“大堂兄,你……打我?为什么?” 不就是说了两句实话吗?莫说只是对嘉琬不敬,自己可是桓王之女、圣上亲侄,便是当面拆大堂兄的台,诸人也不该有这般激烈的反应。 宝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盈着泪水的眼中满是困惑茫然。 景选听到宝慈的疑问,怒极反笑,“你当真不明白?桓王叔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盛霓在旁瞧着,不由无奈淡哂,“宝慈郡主不懂事,谨王殿下何必同她动气,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是要紧。” 宝慈完全失去耐性,“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啊?” “本宫乃钦点祭天使者,宝慈郡主方才如此贬损本宫,便等同于贬损圣上。大不敬是何罪名,郡主不会不知道吧?” 正文 第52章 立威“嘉琬!别说了,求你……”…… 大不敬? 冲嘉琬说了几句气话,居然不当心犯了大不敬之罪? 宝慈面色倏地煞白。 在场官员亦都噤若寒蝉,今日这接风之宴算是吃到了天大的霉头,状况迭出,青州刺史和牟县县令等人俱都欲哭无泪。头上的乌纱帽,果真是戴不牢了。 青州刺史还在地上跪着,扯了扯救命稻草般的景选的衣摆。 景选也知此事万万不可闹大,斟酌着吩咐:“嘉琬……” “建文十三年腊月初十,”盛霓慢悠悠地开口,嗓音稚气甜嫩,“祭天信物断于青州牟县——” “嘉琬公主饶命啊!”青州刺史往地板上重重磕了个头,长髯汉子几乎带了哭腔。 “——为宝慈郡主所毁。” 宝慈腿上一软,坐倒在地。 “嘉琬!”景选企图喝止,可是盛霓脑子转得太快,小嘴也太快,他就算想维护宝慈,都已经来不及。 盛霓软糯的嗓音未停:“宝慈郡主不敬之言,众卿亦听得清楚,此言若传回宫中……” “嘉琬……”宝慈跪坐在地去扯盛霓的裙裾,央求般地摇晃着,“嘉琬!别说了,求你……” 盛霓住了口,垂头看向宝慈,眼神平静。 反击的利器,盛霓不是没有,也不是不会用,只是不到不得已,不想拿出来大动干戈。而一旦动了,必定一击而中。 宝慈也已然瞧得明白,事已至此,就算是大堂兄在场,也无济于事。 她向前蹭了两步,仰头眼巴巴地望着盛霓,屈辱地咬了咬唇,低声泣道:“嘉琬殿下,宝慈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是宝慈不懂事……请殿下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不要同宝慈计较,放我这一回吧!” 景选看着这一幕,痛心地闭了闭眼。原以为嘉琬这小公主年纪尚幼,这一路会任他摆布。没想到才第一日,就让一向骄纵的宝慈吃了这般大的哑巴亏,偏偏是宝慈不占理在先,就连他也不便偏袒得太过明显。 一时间,所有人的希望都从景选处转移到了盛霓身上。官途荣辱,乃至身家性命,都系于嘉琬公主一念之间。青州刺史也讨好地冲盛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景选放软语气,低声下气地劝解:“嘉琬,闹大了谁都不好看,就当是看在本王这个做姐夫的薄面上。” “谨王殿下这话岔了。”盛霓眨巴了一下清透的眸子,十分无奈,“本宫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这‘闹大了’是从何而起呢?” 景选一噎。 嘉琬这话没错,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宝慈一通操作。他原想着不过是女郎间的小龃龉,左不过嘉琬被宝慈捉弄一下,又没有恶意,便未及时出言制止。谁成想,宝慈手下没个轻重,弄坏了御赐的祭天信物,连嘴上也没个轻重,被嘉琬敏锐地捉住把柄,牵扯出了大不敬之罪。 纵然有桓王叔作保,宝慈此番就算不会掉脑袋,也难以全身而退。 而他景选,身为此次祭天的主持者,更不该因私废公、徇私枉法。一旦这样的名声传出去,近在眼前的太子之位只怕会功亏一篑! 思及此,当真是进退两难。景选恼恨地瞪了宝慈一眼,直将她瞪得眼泪打转。 “来人,”景选拎清了现实,赫然下令,“宝慈郡主以下犯上,带下去闭门反省。明日一早,押回燕京!” “大堂兄!”宝慈声泪俱下。 如此一来,便坐实了她的罪名。她血脉相连的大堂兄,竟如此薄情冷性! 不等宝慈哭闹,几个人上前将宝慈架起来,便往外请。景选面色阴翳,连瞧也不瞧。 “慢着。” 盛霓轻声开口。 全场为之一静,宝慈挂满泪痕的面上露出茫然。 所有人都看向场中明亮光华下的小公主——容颜沉静,气度从容。 盛霓道:“宝慈郡主不胜酒力,酒后胡言,本宫什么都没听清。好生将郡主扶回去休息,明日一早,自有桓王府来接郡主回京。” 景选眯了眯眼,看向盛霓的目光由困惑变成打量,亦或是,重新审视。 徐晏唇角勾起清冷的弧度,朗然道:“郡主还不快谢过嘉琬公主?” 还是宝慈的婢女巧儿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代主子谢嘉琬小殿□□恤!我家主子酒量有限,先失陪了,诸位大人海涵!” 紧接着其余人等也缓过神来,那几个架着宝慈的仆婢迟疑着松了手,巧儿爬起来,上前搀主发愣的宝慈,退出了宴厅。 盛霓淡然一哂,“诸位慢饮,本宫也乏了,少陪。” 举步路过景选身边时,脚步缓了缓,低声道:“谨王殿下黑白分明,无有偏私,嘉琬敬重。” “嘉琬殿下留步!”青州刺史忙道。 他眼神瞟着被下人颤巍巍托在盘中的两截玉如意,愁得满脸苦涩。此事不解决,他和一众同僚的乌纱帽铁定是保不住了! 景选静静观察着盛霓,看她还能如何化解。 盛霓想也没想,仿佛闲聊般地道:“青州乃京畿大州,各路货源丰富琳琅,玉石品类也应有尽有,可惜本宫只借宿一夜,无福到城中亲览坊市之盛了。” 说罢,盛霓携晚晴了一众从人离去。 青州刺史和牟县县令相互看了一眼,俱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不明白吗?”景选轻嗤一声,“今日在场的,若还想留着头上乌纱,都把嘴给本王闭严了。一则,连夜找最好的玉匠,仿制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如意来,将旧如意磨成齑粉,不可留下半点痕迹。二则,新如意务必连夜加工赶制,着可靠之人快马加鞭送达车队,若晚了,本王也保不了你们。” 小小一个嘉琬,竟有狸猫换太子的胆量,从前倒是他小瞧了。 盛霓回到下榻的屋舍,屋内早已布置整齐,熟悉的梨月香幽幽袅袅。 晚晴一边和小婢女们一起服侍盛霓更衣,一边雀跃地道:“小殿下可曾瞥见那些人的眼神?他们现今可是对小殿下崇拜得不得了!哼,先前还狗眼看人低,只知道巴结谨王,如今晓得了,谁才是能挽狂澜之人。” “你小声些。”盛霓笑斥。 晚晴捂捂嘴,拿眼往外一瞟,目之所及都是自己人,这才又放心道:“还有那宝慈郡主,好没教养,今夜若非小殿下网开一面,她就算到了陛下面前也绝讨不了好去。” 盛霓也随之一笑,换好了轻软的寝衣,舒舒服服地躺入暖好的被窝里。 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盛霓这才把抱着的暖囊从被子里取出来,玉指抚过洇湿的一角,心疼极了。 暖囊的套子脏了,那个人送给她的暖囊套子脏了- 东宫,寝殿,内室。 夜色深沉,蚕丝灯罩里发出暖黄的光晕,将室内映出柔和温馨的错觉。 元吉垂目向付春递上药碗,而后照例退下。 付春阴冷的目光扫过室内,确认再无旁人,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毫无血色的指尖轻轻一碾,其中的粉末便撒入碗中,迅速与药汤融为一体,再看不出半分痕迹。 “付春。” 沙哑又低沉的嗓音,仿佛一声惊雷。 东宫大总管付春难得手腕一软,险些没拿住药碗。 “……主子?” 仅是一瞬间,付春便压住了眼底的慌乱,极自然地转化为惊喜和关切,快速放下药碗,将榻上的景迟半扶起来,在软枕上靠稳。 “主子终于醒了,”付春飞快地思索应对之策,“这几日……” “这几日有劳付总管,将孤照看得这样仔细。”景迟的声音还有些涩哑,却无丝毫波动,显然十分清醒。 他苍白的脸庞在微光中显得更加憔悴,周身的气息却依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势与力量。 付春心头一惊,嘴唇动了动,没能继续说下去。饶是他八面玲珑,在主子那双锐利的鹰目面前,一切如簧巧舌都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时间,室内静得瘆人。 景迟双手在床上撑了撑,坐直了身子,额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一览无余,眉宇间却一片冷峻,墨玉般的眼底寒气逼人。 “付总管喂给孤的是什么?”景迟的目光在药碗上停了停,语含讥诮。 付春冷汗涔涔,不敢不答:“安神养气的方子。” 一连数日无法挣脱的昏睡,岂是“安神养气”四个字可以解释的?景迟冷笑。 “谁开的药方?这般厉害。”景迟的声音虽然平静,其中的压迫感却令付春感到窒息。 付春默然。药方自然是太医所写,只不过,每一次喂给主子之前,都另加了一味最关键的成分。 “说话!” 仿佛雷霆在耳边轰鸣,付春蓦地跪伏在地。 付春不是没想过事发的一天。主子的羲和功法虽然伤身,却也有化解毒素的功效,付春一直都很清楚,主子迟早会清醒过来,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主子会醒得这样快。 原本,还想再多拖上几日,拖到南下队伍已经离京走远,再也追不上为止。如今,这些铤而走险、胆大妄为,全都支离破碎。 “主子,”付春哑着嗓子开口,“时局变化,奴婢斗胆求主子,坐镇东宫。外面的事自有戚将军他们去做,主子筹谋已久,为的便是洗雪通匪案和嘉仪暴毙案的沉冤,为了大业,在此关头,万万不可离宫!” 付春以头触地。 “孤早已说过,在祭天结束之前,圣上绝不会再来东宫。你在质疑孤的判断?” “主子!智者千虑,百密一疏,如若被圣上发现主子不在东宫,其后果——” “主子!主子醒了?” 无明闯了进来,一脸不敢置信的惊喜。 看到无明这心思明净的少年,景迟的目光稍稍缓和。 无明没有上前关切啰嗦,直接无视伏地的付春,在床前恭敬立定,一揖到地:“主子睡了许多日,定有诸多要事交代,无明但凭主子吩咐!” 果然,景迟头一件便问:“嘉琬公主如何了?” 付春霍然抬头。 无明道:“其一,嘉琬公主今晨启程,按路线,今晚在青州牟县落脚。” 原来一觉睡到了今日…… 无明继续道:“其二,卫队统领之位……是阿七暂代。” 景迟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 “其三……”无明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无明!”付春喝止。 但无明还是硬着头皮道:“其三,截自司天监的消息,明日望蝉谷沙暴,届时山石飞天、黄沙如刀。” 景迟迅速回忆了一遍早已定下的南下路线图,车队并不途径望蝉谷,而是途径十里之外的留山山麓。 无明解释道:“是截自司天监的消息。这消息是分两路送往车队的,我们的人辗转截获了其中一路。” 景迟的目光陡然锐利。南下路线与望蝉谷临近却无关,司天监那帮老神棍何必大费周章示警一无关紧要之处的灾害?除非,车队中有人特意收集。 收集这种消息的目的,总不会是为了未雨绸缪。 无明了解景迟的心思,立刻禀道:“属下已着人快马加鞭追赶车队,向徐九公子报信示警,但路途遥远,未必……未必赶得及。” 景迟没理会徐九突然出现在车队这种小事,他的眸色狠绝如窗外暗夜。 付春无力地闭上双眼,知道一切都已不可阻止了。 正文 第53章 沙暴“谨王姐夫他……究竟想干什么?…… 翌日清早,盛霓醒来时,驿站中庭里官员和仆从正进进出出收拾行装。 晚晴带小婢女们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服侍公主洗漱更衣。 “小殿下,桓王府的人天明前便到了,已接走了宝慈郡主。” 盛霓略感意外,“已经走了吗?竟没听到宝慈郡主哭闹。” 宝慈郡主铩羽而归,这等解气之事,自有小婢女抢着禀报:“晚晴姐姐不许奴等因这点小事搅扰了小殿下清梦,奴等可是瞧见宝慈郡主走时低眉顺眼,与来时的傲慢无礼全然不同呢。” 晚晴也道:“昨日宝慈郡主挑衅小殿下不成,弄巧成拙摔碎了祭天信物,又对小殿下出言不逊,被小殿下点明了轻重,哪里还敢哭闹什么?奴婢瞧着就连谨王殿下的脸色也未缓和,想是嫌宝慈郡主丢了脸面。” 盛霓点点头,并未多言。闲杂人等离去便好,她对景选的脸色不感兴趣,宝慈郡主的脸面更与她无关,她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真相,活着。 不,其实,还有第三件事。 那个人。 她总不相信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想到那个人,盛霓的眸色黯了下来。 晚晴留意到公主的神情,梳妆的手一顿。 “小殿下,”晚晴知道盛霓在想什么,轻声唤道。“那人不在,不是小殿下一直所期盼的吗?小殿下不是一向觉着,居心不明之人,纵使本领再大也宁可敬而远之,何必再为此烦忧呢?” 盛霓被戳中了心事,面色微赧,嗔怪地佯推了晚晴一把,“胡说什么呀,本宫只是在想……只是在想今日朝食有没有麒麟滴酥鲍螺,要淋上生姜煮出来的枣泥才最衬冬日的气候。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什么这人那人的……” 晚晴也不拆穿,好脾气地顺着说道:“是是是,原来小殿下肚子饿了,是奴婢多嘴。不过,这些时日天寒得愈发厉害,早晨叶上都要结霜,小殿下居然不再咳嗽,皮肤也不再是冷冰冰的,果然体内的寒气已然祛除……” 该死,怎么一不小心拐到了体内寒气这个话题上来?小殿下能玉体大安,全仗那个白夜渡以内力…… 晚晴话音骤停,说不下去。 盛霓也神色一顿,终是叹道:“他为本宫驱寒,耗费内力,损伤体肤,本宫未能报答十之一二,只一味罚他,如今消息全无,也不知他怎样了。” 门外,徐晏脚步一顿,拦住了通传婢女的动作。 婢女疑惑:“徐九公子不是来见小殿下的吗?不见了?” 徐晏面上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旋即恢复谦逊有礼的模样,淡然一笑:“……不必了,劳烦姑娘将此物转交公主。驱寒温养的药粥,朝食前喝上一碗于玉体有益。” 徐晏递上一个小食盒,欠身致意,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面上的温润褪尽,露出难以掩饰的烦忧和痛心。 嘉琬,竟真心实意地牵挂起“白夜”来。 倘若来日太子功成,东山再起,嘉琬得知自己被一个伪造的身份玩弄于股掌之间,该当如何气愤? 倘若来日,太子一党落败,死无葬身之地,嘉琬又当如何同情同悲于那曾为她伤身献忠之人? 无论如何,嘉琬终究会被无辜牵连。而他徐晏——他不由得伸手摸向腰间的小瓶,里面盛着尚未用完的易容丹——就是这场苦肉计中最大的帮凶。 房内,盛霓对徐晏的忧心一无所觉,心不在焉地挑选着发簪,捡了一只简素润泽的岫岩凌霜花玉簪,拿到鬓边赏看。不知怎的,恍惚觉着这根玉簪的质地,宛如最后见到白夜那日,落在他肩头的细雪,和他苍白如纸的面色。 她把这支簪子交给晚晴,插在乌丝云鬓之间。 车队启程,景选今日换了一身萸紫锦缎长袍,头戴赤金宝冠,贵气逼人。 他负手立于浩荡队伍前,抬手虚指东南方的天际,提声道:“留山一带黑云厚密,山麓临水,风劲且寒,恐遇雨雪,到时道路难行,诸位劳苦受罪乃是其一,无法按时抵达下个驿站乃是其二。西路望蝉谷方向天气晴朗,道平路缓,方为上策。今日,我等改道望蝉谷。” 听闻谨王殿下送走了宝慈郡主后一直心气不顺,一大早便发落了数个手脚不麻利的下人,谨王府的仆从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惹主子不快。礼部官员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同未来储君唱反调,左右不过是多行几里路,并非什么大事。 唯有徐晏,隐在一众礼部官员中,若有所思。 没有了宝慈捣乱,景选终于不必在马背上吹冷风,掀帘登上了暖和的马车。方才坐定,便听见盛霓在喊他。 景选闻声蹙眉探出头去,见盛霓已来到他的车前。 “何事?”景选经过昨夜一事,已不敢再将盛霓视作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不甚耐烦地下车听她说些什么。 “嘉琬有些愚见,不得不说。” 景选闻言,似是警惕防御,素来紧绷的面庞显出一种过于严肃的疏离。 盛霓顶住那道莫名警惕的目光,道:“谨王姐夫明鉴,南下路线是户部、礼部和司天监共同研究商讨所定,综合考量了时间、路况等种种因素,已然备案在册。纵然谨王姐夫思虑完全,然这路线连圣上也过了目,临时改路只怕欠妥。” 景选果然拒绝道:“嘉琬,什么事都把圣上请出来未免小题大做,俗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行道在外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怎可拘泥于一张死的路线图?” “可是……” 景选不由分说打断:“你年纪小,经验少,抬头瞧瞧天气,若走留山,栉风沐雪病了,又当如何?” 盛霓张了张口,还要再辩,景选已兀自登上马车。 徐晏赶了过来,用眼神关切地询问她出了何事。 盛霓笑了笑,摇头。 有些事,只是一种直觉。 就如同她在聆风楼上初见白夜时的那种直觉,没有证据,无从说起,只是直觉罢了。 有一笔账盛霓是算得清的。既然秦镜使白夜是延帝派到她身边之人,那么谨王作为祭天仪式的主持者兼南下领队人,怎么可能毫不知情?现今白夜消失不见,谁又最有可能替代白夜的作用? 直觉告诉盛霓,既然白夜这个御派之人不在队中,那么谨王景选便是最大的变数和危险。 尽管,他是她的嫡亲姐夫。 尽管,这位嫡亲姐夫也曾是个宁毁前程也要求娶姐姐的痴情人。 女子的直觉,总是微妙得不讲道理。盛霓总觉得,谨王一如既往的客气避嫌之下,已是全然不曾将她放在眼中,根本连半分虚与委蛇也无,这般态度已然是一种极为不祥的征兆。 可惜,盛霓不可能凭着虚无缥缈的直觉改变谨王的成命。 走出牟县地界,地势便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开始变得山峦起伏,对从未出过京城的盛霓而言颇有几分新奇。 午时,车队停在溪边歇脚,从人们将从牟县补充的新鲜膳食一样样摆出来,架在携带的小炉上温过,伺候主子和众官员们食用。 头顶的苍天神奇地分开两幅,东边是滚滚乌云,酝酿着阴冷的雪意,西边却是淡淡的灰白天幕,似晴非晴。而车队落脚之处,似乎正处在两半天空的交界之处。 谨王姐夫所言,许是真的。留山有雪,望蝉谷方为上选。 盛霓没有与景选坐在一处,幸而景选也没有过来套近乎的意思,在不远处同此行官职最高的禁军赤骁卫将军上官戚和礼部侍郎兼祭祀主司魏荃谈笑风生。 徐晏也不避嫌,光明正大来到盛霓身边同席用膳。他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六品,其实六品在随行官员中官阶并不高,但他同时也是太子伴读,更与谨王景选和嘉琬公主有同窗之谊,兼之又是当朝首辅的嫡幼孙,与公主同席自是毫无阻碍。 好友相伴,盛霓真心欢迎。 南下之行前路未卜,盛霓不得不承认,有徐晏在队中,大大安了她的心。他这般的郎君,便如春风甘霖,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奉上熨帖的援手和良策。 徐晏见四周俱是盛霓心腹,稍稍放心,压低了声音问:“今晨小殿下为何坚持按原路线行进?” 盛霓咽下一口酥酪,掀起眼皮瞧了徐晏一眼,无奈一笑:“看来徐九哥哥是明知故问。” 都是聪明人,徐晏也不兜圈子,“徐某想起少时读过的一本闲书,其中描写到这般阴阳掺半的天色。” “可有不妥?” 徐晏拿眼神指向下午将去的方向,“望蝉谷乃是一片广阔的*凹地,凹地之西却是大片荒土,在此天色下,风从西来,恐有沙暴。” 盛霓倒抽一口冷气,“沙暴?” 沙暴,盛霓略有耳闻。风成卷龙之势,沙土漫天时可刮得人窒息而死,或风力强时可将人吹上天去,再坠落摔死。总之是要命的境地。 不留神还好,一凝神留意,果然感到此时此刻的风有些不同——贴着地面,仿佛被什么吸力操控着,蓄力着,不知会在何时何处汇成一股狂风剧流。 而望蝉谷,一览无余,连处避风之地也没有,可不是危险至极吗? 盛霓抬手示意晚晴将自己扶起,这就要去找景选,“本宫这就告知谨王姐夫,万万不可再往前行。” 徐晏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所幸这厢的动静并未被景选察觉。 “怎么?”盛霓不明白徐晏为何要拦自己。 “徐某自幼与诸皇子同窗,所知所学总有七八分相似,此事徐某能断,难道谨王不知?” 盛霓一怔。 “再者,谨王乃是亲自带过兵的人。队中除了文官,还有从禁军里拨过来的、谨王府和公主府里拨过来的,全数一遍,若说还有谁能推断出此时天气,恐怕也唯有亲身带过野战的谨王了。” “徐九哥哥的意思是——”盛霓只觉背心一阵冷汗,冬风几乎刺骨。 谨王姐夫他……究竟想干什么? 徐晏没有留给盛霓细想下去的时间,迅速道:“如今说服众人调头是不可能了。” 盛霓凝眉:“为何不能说服?前方有沙暴,徐九哥哥只管把方才的推论告知大家,他们自然理解。” “礼部的老家伙们没这么好说话。小殿下请试想,他们是会听谨王的判断和命令,还是会听你我从书本中读到的推测?” 是啊,谨王是圣上器重的国之栋梁,而他们呢?一个是挂任闲职的书生公子,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前朝公主,在场诸人会听信谁的决策? “那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徐晏道:“为今之计,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放手一搏。” 他的眸色温和却坚定,看向盛霓的时候,眼中仿佛蕴着兄长般的慈爱关切,刹那便抚平了盛霓心底的不安。 盛霓颇有默契地听懂了他的意思,“没错,全力疾行猛进,赶在沙暴来临之前穿过这片凹地,与时间争命。” 这是一场赌,却已是目前的最佳决策。 盛霓坐直了脊背,朝更远方望过去,凹地之南,是陡崖山谷,怪石嶙峋,若真遇上沙暴,可寻一处山洞暂避,总好过在毫无遮挡的凹地上被狂风吹得沙石乱撞,或窒息或摔死要好。 盛霓在看方位,徐晏却在静静地瞧着盛霓的侧脸,专注而深沉。 盛霓匆匆吃了两口,略填了填肚子,心中已生一计,吩咐晚晴照自己说的去请景选。 景选听闻盛霓身体不适,果然不敢轻慢,快步过来查看。 盛霓倚在马车里,车帘也不掀,只隔着厢板有气无力地道:“本宫腰痛得厉害,如针扎刀割,实在难受得紧。” “太医呢?”景选厉声传唤。 “臣在!臣在!”两个随行太医拎着药箱拨开人群快步冲了过来。 徐晏早同他们打好了招呼,只说是久坐所致,公主身娇体弱,玉体吃不消,需减少乘车的时间,尽快卧床静养方可缓解。他自幼在太医院“厮混”,这点人脉倒在此派上了用场。 景选听完太医的诊断,果然再次脸色黑如锅底。出发前他可不曾料到,这一路上会有这许多节外生枝,丝毫不能让他顺心遂意。 公主在马车里病痛难忍,景选便是对这个姨妹并无多少怜惜之意,也总得把面上的功夫做过去,无法置之不理,只得下令车队即刻出发,加快脚程,尽最快速度赶到下个驿站,好让公主卧床静养,以免腰伤加重,耽搁后面的行程。 阿七早得了命令,有意无意地绕到统管整个车队的上官戚将军跟前,故意表现出抓心挠肝的模样,对公主的腰伤痛心疾首,恨不得插翅飞到驿站。 上官戚的职责是统管车队防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与公主府和谨王府的卫队做好配合,护卫二位主子周全。见公主府卫队的阿七这般态度,上官戚也不敢怠慢,一连声地催促速度,几乎带着车队跑马飞驰起来。 景选坐在马车中被晃得七荤八素,几乎把午膳从胃里晃出来,这滋味甚至不如迎着冷风纵马来得稳当,可是他能说什么呢?总不好让上官戚慢下来,让那个阿七消停点别再催了,在众人面前显出不把嘉琬公主的安康放在心上。 稀奇的是,这般快的行车速度,连他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难以消受,嘉琬那边居然未提出任何异议,景选实在不能理解这位小姑奶奶该怎么伺候才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景选握紧车厢中的扶手,眸中精光暗藏。 他在父皇面前承诺过的,就算没有那个秦镜使白夜的协助,他也定要完成父皇的心愿,让这个前朝小公主有去无回,绝了父皇的心病。 他特意打点好了司天监,这一路上,有任何与南下路线临近之处出现天灾异象,第一时间通知他。 逼嘉琬公主在祭天大典上自戕?这法子难度太大,景选没把握办得滴水不露,一个不当心便会落下把柄,惹世人诟病。可若是,这南下路上道路难行、天气难测,嘉琬公主死于非命呢?那便与他景选无涉了。 沙暴,望蝉谷,一切且看天意。倘若天佑自己,便该叫他得偿所愿。 正文 第54章 救驾“末将救驾来迟。” 凹地的尽头分开两边山崖,仿佛天色从当中劈开一座低矮山门。 山崖不高,东侧的崖边,数人牵马迎风而立,目光齐齐盯住从北而来的官道。劲风狂卷着几人的衣袂袍角,风中掺着碎石和砂砾。 “若再不出现,可就要被沙暴吞没了。”崖边的红袍少年满面焦灼。 “再等等。”站在这少年身前的年轻公子着一身鸦青衣衫,身形英挺,眉目清濯,负手而立,自生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贵气。 二人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男人,个个孔武有力,眼里透着聪慧与沉稳,只瞧神情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等。 “再等半刻钟,沙暴必经过此处,若车队仍未安全通过,”领头的贵公子开口,“蒙面扮作劫匪,沿路迎上去抢出公主,不惜一切代价。” 黑衣男人们轰然应诺。 官道上,景选开着车厢的窗子,黑沉的眼眸望着马车外的天色。寒风中沙土的颜色渐起,已是沙暴来临的前兆。 可是,眼下车队已将要驶出望蝉谷,再往前,大路两边山崖挺立,定能找到躲避风暴之处。在那之前,若没能如愿叫嘉琬吹上天去摔死,便白白浪费了这天赐的良机! 景选下定决心,喊住驭者,传令下去放缓速度。 “这般颠簸疾行,恐怕嘉琬吃不消。” 盛霓倚在马车中装病,听到外面的传令,忙命人传话道:“本宫久坐腰痛难忍,只盼着快些赶到城中,卧床静养,还请快些!” 徐晏也在旁煽风点火:“嘉琬公主一介女流,尚且为了行程进度着想,耐受颠簸,全力赶路,还望谨王殿下迁就隐忍一二,让公主尽快赶到驿站休养,不致耽搁明日的行程。” 嘉琬公主身娇体弱是真,徐九公子怜香惜玉也是真,任谁都无法挑出半点错处,况且此处风沙变大,众人被吹得灰头土脸,也都想尽快赶到前面的山壁后避一避,便没有谁慢下脚步。 又行出一里,天地陡然变色,枯草剧烈摇晃,阴冷干燥的风变得狂躁不安,紧贴着地面呼啸,盘卷。眼看着天地之间渐渐笼罩一层淡淡的黄色帷幕,便是再没有经验的人,也能发觉天色不太对劲。 徐晏见状,厉声叫停了自己所乘的马车,神情肃然地跃下车去。 前后诸人见礼部仪制司主事徐九公子突然下车,都疑惑地向他看过去。风沙将徐晏的广袖长袍吹得上下翻飞,他那张俊秀清灵的面容在寒风里紧紧绷着。 徐晏朗声喝道:“诸位!如此劲风黄沙,乃是沙暴来临之象!” 说罢,他朝景选马车的方向追过去:“请谨王殿下下令!命大家放下辎重杂物!保全自身要紧!” 说话间,沙土的腥味在空气里迅速变浓,弥散,带着窒息般的胁迫,仿佛在论证徐九公子所言非虚 众人皆变了脸色。 年纪轻些的未听闻过沙暴,但见有阅历的前辈们神情骤变,便也跟着惶然心慌起来。 景选也叫停了马车,下车喝道:“莫慌!保护好车马财物!压下速度!不许乱!” 接着,又冲徐晏怒目道:“徐公子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可知扰乱‘军心’是何罪过!” 可是众人自己有眼睛有耳朵,天边一抹浓重的黄色已经朝此处席卷而来,哪还有什么争议? 众人大哗:“沙暴就要来了!” “赶快抢到前面避风之处啊!” 盛霓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知已是最后一搏,素手挑起车帘,遥遥给了卫队队长阿七一个眼神。 阿七会意,加速抽动马鞭,赶上统管整体防务的禁军赤骁卫将军上官戚,“上官将军!我们快些走!赶在沙暴卷过来之前,护卫谨王和嘉琬公主到达安全的位置!” 上官戚也心如明镜,事到如今,若盲目听从谨王的命令,只怕队伍会损失惨重。到时候,谨王固然有领导不当之责,自己这个武官之首也难辞其咎。 眼看队伍已经人心惶惶、溃不成军,上官戚给了阿七一个肯定的眼神,继而双腿一夹马腹,赶到景选的马车旁做最后的力谏。 阿七得了默许,管不了旁人如何,只招呼着公主府的众人团结一心快马加鞭,几乎脱离队伍冲到最前面。 景选压不住众人往前奔逃的速度,心下焦急,又听那个没眼色的上官戚在车厢外吼着大道理,深感这一队人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做到尽在掌控。 倘若父皇安排的白夜没有失踪,在此关键时刻定能成为一把利器,不致使自己的成命废弛至此! 黄沙漫天,天边隐约可见狂风卷起的巨大沙柱,如同天神挥舞的长鞭,横扫天地。车队已成向前奔行之态,狂风怒号,声如雷震,地上的沙粒被强劲的气流卷起,瞬息之间,天地间一片混沌。 颠簸的马车几乎被风力掀翻,景选撩起车帘眯眼向前望去,四周几乎已被沙土的黄色笼罩,隐约可见可供避风的山壁就在二三里外。 不远了!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错失了天赐的绝好时机! 景选唤了一声:“齐纲!” 自小侍奉他的长随闻言,顶着强风纵马靠近。 “殿下?” 景选一手扶住车厢稳住身形,一手唤齐纲附耳过来,猎猎风声吞没了主仆的话音。 沙暴如猛兽般扑来,所到之处,草木连根拔起,碎石横飞,马车也在狂风的肆虐下摇摇欲翻。几匹马惊了,横冲直撞,一时间尖叫四起,车队大乱。 盛霓和晚晴在马车里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几乎被颠得散架,狂风从车窗灌进来,夹着沙石,让人无法呼吸。 蓦地,马车猛然一震,只听一声马嘶,车厢不知为何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翻倒过去。 一时间风声马声尖叫声混成一团,盛霓只觉身子失了重心,朝一侧车厢狠狠撞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晚晴紧紧搂住盛霓,让她没有摔倒,千钧一发之际,阿七眼疾手快,从半开的车门中将盛霓和晚晴用力拉了出来。 三人一齐摔出马车,在地上卸力滚了几滚,而那架原本结实的马车在速度的冲击下一翻便几乎散了架。 万幸三人都没有伤到骨头,好险躲过一劫。 徐晏顶着风赶过来,与公主府的侍卫一起将盛霓护在中央,但沙尘无孔不入,像千万只小刀在空中乱舞,密密麻麻的沙粒打在肌肤上,疼痛难忍。 马惊得太多,车厢里已成危险之地,景选趁早下了车,但他早有准备,在里衣中穿了金丝所制的护心软甲,既可抵挡沙石的冲击,又可增加自重,不致被劲风吹倒。 眼看齐纲破坏马车未成,景选顶着风沙,趁乱再次给了齐纲一个手势。 众人三五成群拉在一起往山崖处奔走,黄沙几乎迷失了视线,无暇顾及周遭。几个府兵仿佛意外地将公主府的护卫圈冲散了开,盛霓在狂风中踉踉跄跄,防卫大开。 齐纲隐在乱流里,悄然握紧了刀柄,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盛霓的后脑勺。 只消这么一刀柄撞下去,以他的臂力,还是有把握夺人性命的。日后验尸,也只能说明被乱石击中了要害,谁又能怪到谨王殿下的身上呢? 齐纲低调靠近公主府防卫圈,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蓄力待发。 风沙太烈,又冷又硬,吹在脸上痛得盛霓几乎睁不开眼。她的脚步开始不稳,身子被狂风推得连连后退。 “小殿下,当心!”侍卫们惊呼着试图扶住公主,但狂风之中连走路都异常艰难,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盛霓双手捂住口鼻,试图阻止灌入的沙土,就在这时,一股更为猛烈的旋风袭来,将她的身体整个掀离地面。 众人尖叫惊呼之中,距离最近的徐晏拼力向前一扑,抓住了盛霓的衣角,可也仅仅抓住了衣角而已,紧接着就连他自己也双脚离了地面。 盛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整个人如同一片轻薄的树叶,被无情地抛向半空。 她的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乌发飞扬,身体完全失去了重心。眼前一片混沌,只能看到黄色的沙尘和无尽的旋风。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发现身边除了狂风和沙尘,什么都没有。 “劫匪!” “有劫匪!” “保护谨王殿下!” “保护公主!” “防卫!” 霎时间惊叫声、示警声、拔刀声、风杀声乱成一团,几乎震穿耳廓。 刺骨的寒风从四处灌入衣裙,连同突如其来的喊叫声一起,仿佛将盛霓缠在半空,不得逃离。 她明明已拼尽了全力,查毒花,绑穆氿,穿凹地……她已经尽力了,可还是要不明不白地葬身在沙暴之中吗? 失重中,忽觉腰间一紧,一条坚硬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纤柔的腰肢,紧接着兜头一张斗篷罩了下来,隔绝了光纤,也隔绝了空气,身体仿佛有了支撑,脱离了风的劲流,逆着狂风飞去。 周遭刹那间静了下来,隔着厚厚的斗篷,仿佛那些喧嚣都已远去。 恍如另一个世界。 盛霓紧紧抓住腰间的那条手臂,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这人温热的体温。背心贴上一个人的胸膛,胸膛里的心跳沉稳有力。 松柏的清香在沙土腥味里仿佛一缕微光,点亮了望蝉谷的昏天黑地。 双足落地,风声尽去,似乎到了安全的避所。 她站稳了以后,头上的斗篷被轻轻揭开,眼前恢复了光明。 这像是一处并不深的广阔岩洞,说是洞,更像是岩壁底的一处凹槽。 盛霓面朝着漆黑的洞穴深处,那个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坚实有力的手臂,出神入化的轻功,清清泠泠的松柏香气,还能有谁?盛霓完全能猜到是谁救了她。 “晚晴和徐九公子他们都不会有事。”那人清朗的嗓音响起,仿佛会读心似的,精准安抚了盛霓最挂念的心事。 “你不是不告而别了吗?” 盛霓闷闷地问,没有转身。她的声音很小,裹挟在远处的风声里,显得有些单薄。 身后之人沉默了一瞬,而后道:“末将护驾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 盛霓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情绪,这才回过身来看向他。 他长身玉立,垂头拱手,恭敬至极。乌黑的发间不免沾上了沙粒,却不减他分毫煜然之气。 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样子。 大约是没听到盛霓的回话,他有些诧异地抬眼,就见小公主眼圈通红,又委屈又生气的模样。 景迟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前一步虚握住她的纤细的双臂,“哪里伤到了不曾?” 呵,假意关切,就像真的一样。 盛霓用力甩开景迟的手,凶巴巴地瞪视着这个来去无踪的青年,美目中泪光闪动,小嘴却紧紧抿着,不说话。 “是不是吓坏了?”景迟没料到小公主会是这副反应。明明,他及时将她从沙暴中救了下来,应该没有受伤才是。 盛霓还是不说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言。 她以为他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就像当初突然到来一样。 就在她渐渐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时,他却突然地又出现了。 她的前十五年生命里,走进心里的人实在太少,偌大皇宫、巍巍府邸,除了姐姐、太后娘娘、孙嬷嬷,也就只有身边的掌事婢女晚晴、云朱,就连卫队队长阿七都算不得最亲近之人。 可就算是那些亲近之人,也从未与她共历险境、共谋大事,唯有这个白夜,数次同她出生入死。 就算他来历蹊跷,就算他身份复杂,她也还是在他热烈又隐忍的献忠下,渐渐放下戒心。就在她决心与他联手交易、托付大事的时候,他在人间蒸发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命丧于此的时候,他又毫无征兆地出现。 他当她是什么人,当这个卫队统领的位子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到底怎么了,吓着了?”景迟略一迟疑,抬手替她去擦小脸上的泪水,瞧着她的神情,自己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盛霓用力推开他的爪子,索性别过头去,不许他碰。 “白大统领这时装什么怜香惜玉,本宫便是死了,又与你何干?” 景迟的手僵在半空。 “末将……” 景迟顿了顿。 车队启程离京的时候,他昏迷不醒,醒来后拼着被父皇发现擅自离京,赶来护卫小公主,结果预判果然应了验。谨王景选竟果真心急至此,才短短两日,就等不及对小公主下手了。 被囚禁东宫的太子景迟有理由与外界断联,可是身为公主府大统领的白夜却没有借口失踪。 “末将未能及时入队……实有难言之隐,还请殿下原谅。” “好,本宫原谅你。”盛霓爽快地道。 她小嘴扁着,抬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本宫放你走,你愿意去哪里高就,就去哪里高就。我嘉琬公主身边,容不下你这尊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佛!” 说到最后,已是带了哭腔,双手将景迟往外面推。 景迟只得抵住盛霓手上的推力,可是她铆足了劲,硬生生把景迟推得倒退两步。 “殿下,息怒,是末将的不是。” 盛霓这些天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铮然断了,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攥住景迟的衣领,“当然是你的不是,本宫都已经决定相信你了,你却来得这样迟!” 晶莹的泪水蜿蜒过莹白稚嫩的脸颊,仿佛清澈的溪水。 景迟微怔,鬼使神差地捧住她的小脸,继而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前,素来冷冽的眼底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迅速融化。 “是我不好,我不告而别,又救驾来迟,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好。” “对,就是你不好……” 盛霓的声音低如蚊呐,她的身子渐渐软下去,失了声息。 “嘉琬,嘉琬!” 正文 第55章 入队“公主定是被他带坏了。”…… 盛霓惊叫一声醒来,剧烈地呼吸,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 干净整洁的房间,井然有序的陈设,亭亭玉立的婢女…… 骇人的沙暴与狂风仿佛是上一世的事了。 “小殿下,可算醒了!”晚晴惊喜地快步走上来,为盛霓抚背顺气。“太医说小殿下只是惊怖忧思过度,才会一时脱力,醒来便没事了。” 盛霓就着晚晴的手抿了一口水,这才觉得仿佛灌满了沙子似的喉咙润了一些,问:“本宫这是在哪儿?” “回小殿下,此处是宿州刺史府,咱们已平安到了宿州境内,无人员伤亡,财产损失还在统计,不过只丢了些不打紧的零星行李,已算万幸。” 另一个婢女满面感激地插话道:“全靠小殿下做主全力赶路,咱们这才没被卷到沙暴的正中,在上官将军的护送下轻易逃出了沙暴的范围,若是当时走得慢了,只怕被沙暴整个儿吞没了,哪里还有机会闯得出来?” 晚晴也道:“正是,多亏了小殿下和徐九公子当机立断,咱们队伍上上下下现在都在外面候着小殿下的消息,只盼着小殿下早些苏醒,大家才能放心。” 盛霓被婢女们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弄得发蒙,听到有人在门口报了一声“公主殿下醒了”。 外面男男女女的声音齐声诵道:“多谢嘉琬公主救命之恩!多谢嘉琬公主救命之恩!多谢嘉琬公主救命之恩!” 这声音气势冲天,在偌大府邸几乎回荡起来,震得盛霓心上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盛霓吩咐道:“晚晴,告诉大家,平安无事就好,是谨王殿下的领导和上官戚将军的护送才使大家脱险,也是大家的德报,救命之恩云云嘉琬不敢居功。” 晚晴促狭地朝盛霓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小殿下进步神速,如今这样牙酸的场面话信手拈来。” 盛霓小脸白里透出粉红,佯嗔着用小脚丫轻蹬了晚晴一下,笑骂:“好啊,竟敢取笑本宫,还不快去。” 望着晚晴笑嘻嘻往外走的背影,盛霓习惯性摸了一下脖颈,手忽地一僵。 空的。 盛霓出发前特意将姐姐留下的那条南阳玉项链贴身戴着,睡觉沐浴均不离身,此刻颈间却是空的。 不见了!- 宿州刺史府正厅。 景选坐在主座上,凝视着手中样式精巧的玉坠项链,眸色复杂。 齐纲禀道:“殿下,这是去沙暴现场清理遗落物品的内监发现的,咱们王府的人认出是王妃生前的爱物,交到了属下手上。” 此刻正厅内均是景选的亲随,宿州刺史汇报完便携府中全部仆从退下,将这里都留给谨王。 景选神色幽幽,好半晌,才道:“一定是嘉琬带来的,难为她们姊妹情深,拿去还给她吧。” 说着,伸手将项链递过去,不知怎的,机关锁没扣紧,从里面掉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齐纲眼疾手快,迅速捞住,展开掌心一看,是一朵早已干枯的小花,连原本的颜色都难以辨认了。 “这是什么?”齐纲费解。 景选拨弄了一下坏掉的机关锁,将目光放到齐纲掌心的干花上,蓦地瞳孔收缩,一把将花抢在手中。 齐纲更费解了。 就在这时,外面下人禀报:“谨王殿下,白夜到了。” 是景选传他来回话的。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害圣上发了好大的火,也害景选心中不宁,总得给个交待。 景选迅速收敛了眼神的变化,面上的表情始终未露出异样,仿若无事地将那朵不起眼的干花收入袖中,连同没有递出去的南阳玉项链一起藏好,平静地道:“带他进来。” 厅门那头,逆光里,一个身形颀长的人影大步跨进门槛。 景选没由来地心头微紧,这种感觉很莫名,仿佛瞧着那身影下意识觉察到危机一般。可他与白夜仅在宁阳长公主的邬园遥遥见过一次,按理说不应该。 失神间,白夜已来到近前——是个面容清俊又冷冽的年轻人,英武里夹着一股文质彬彬的气度,果然不是凡人。 这白夜目不斜视,自然而然地拱手道:“钟慧公主府卫队统领白夜,参见谨王殿下。” 按大延礼制,以白夜的品级,初次正式见面理应单膝下跪行礼才对。 不过景选知道,白夜的身份不只是一个校尉,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秦镜司的秦镜使,这群人平素直属大延皇帝领导,这次是延帝将其拨给景选使用,自然与普通的校尉不同。 景选没有在意这点礼节上的轻慢,免了他的礼,叫他抬起头来,好仔细认认此人的脸。 景迟泰然直视向景选。 有徐晏的易容丹,就算是在庶长兄景选的面前,景迟也不担心自己会在容貌上暴露。不仅是容貌,他做“白夜”已经十分熟练,知道该如何隐藏自己身为太子的诸多细微习惯。 更何况,在公主府侍卫统领这个假身份之外,还有一个更假的身份“秦镜使”替他遮掩。就算旁人觉察到他有任何可疑之处,只要想到他是神秘的秦镜使,便不会多想了。 人们最多只知白大统领是秦镜使,可秦镜使白夜又是谁,不会再有人深究了。 主座上的谨王不苟言笑地打量着易容后的景迟,果然完全没有认出眼前之人就是他的嫡出弟弟。 那张陌生的脸清濯干净,眼神锐利如刀,深不见底。就如那日在邬园时展露的身手,一样的深不可测。 “白夜,你如今可是京城上流中的名人了。”谨王勾了勾唇角,赞许道,“邬园一战成名,只可惜后面没再出席过公开场合,让大家眼馋了许久。” 景迟垂着眼皮,宠辱不惊:“谨王殿下过誉了。” 景选又勾了勾唇,薄而平直的唇微弯成冰凉的弧度,话锋一转,仿佛戏谑地道:“可是白夜你好大的架子,队伍启程,整个名单上只有你一人未到,圣上为此动了气,卫队的布防也只能临时调整。” 他站起身,身上贵气逼人的紫袍泛出一层层温润的光泽。 “白夜,你最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答复。” 满厅仆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人人皆知,谨王为人端肃,不苟言笑,但人前极少动怒,像这般低声质问已是压着火气。 就见这位公主府的白大统领面色如常,不见半分惶恐之色,回道:“末将在盘州任职时的仇家追过来,将末将诱至郊外绊住,这才错过了启程仪典,末将甘愿受罚。末将脱险后,一路快马加鞭追上队伍,所幸来得巧,正好救下嘉琬公主。” 景选冷哼一声,简直要被此人气笑了,讥讽道:“这么说,本王还要赏你救驾之功了?” 景迟一本正经:“分内之事,末将不敢居功。” 一向绷着脸的景选果真被他气笑了,冷冷横了景迟一眼,“回来就好,日后好好做事,记着自己的‘使命’。” 他把“使命”二字咬得很重,目光里几乎含着杀意。 至于白夜迟到入队的理由,秦镜使向来行事隐秘,又直接奉皇命办差,若是问了他在盘州的种种,传到延帝耳中倒会惹他老人家不喜。景选不打算追究。 景迟终于抬起眼皮看向景选,不咸不淡地反问:“末将必定谨记‘使命’,只是,谨王殿下对小姨妹,忍心吗?” 在场还有旁人,景迟没有点透。 景选逼近一步,似乎想要看进景迟眼中,“你的事本王不问,本王的事,你也不必打听。”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听闻嘉琬待你不错,我们大延秦镜使不会怜香惜玉吧?” “谨王殿下说笑了。” “那便最好,退下吧。” 眼看着那个白夜离开正厅,景选不悦地抬手,齐纲立刻上前两步来到主子身边。 景选重重哼了一声,“父皇怎么派了这么个难用的人来?” 齐纲道:“此人瞧着俊俏干净,内里却深不可测,古里古怪,恐怕不易掌控。” “你盯着他些,每日将他的去向报给本王。本王不需要彻底掌控他,他不过是把刀而已,刀只要能‘杀人’,便足够了。” 景迟走出正厅,往后面绕去,忽的瞥见墙边衣角一闪而过,是侍卫服色。 景迟正待要追,脚步突然一顿,顺着身旁一棵树干向上望去。 枝叶间隐约可见黑色人影。 好大的胆子。 景迟眸色一转,不再去追那偷听的侍卫,若无其事地沿侧路出了府,顺便甩掉了身后跟踪的谨王心腹。 来到一隐蔽处,黑衣人现了身,折膝拜倒:“老奴拜见小主人,我等伪装劫匪已全数脱身,请小主人放心!” 景迟抬手虚扶了一把,将人请起,“没事就好。这几年,白家受委屈了,但是,良叔,你不该擅闯刺史府,谨王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黑衣男人几乎落下热泪,“是老奴鲁莽了,可是,小主人又何尝不是为了血债冒险出宫,乔装跟在谨王身侧,枕戈待旦。自先皇后仙逝,我们白家静默蛰伏了这么多年,如今能为小主人效力,为太子殿下效力,是白家的荣幸。家主大人很想拜见小主人,不知小主人……” “外公仙逝后,舅父一人撑起*偌大家业不易,孤理应当面问安。但此行眼线众多,舅父抛头露面恐招祸患。” “小主人为了大业易容在外,家主大人又怎会贪生怕死、躲避一隅?若不是小主人一直暗中护佑、运筹帷幄,白家早已被那桓……被那贼人灭顶,京城的局势家主大人已知晓,如今正当生死存亡之际,我们无论如何也是坐不住的!” 景迟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压下不该有的心绪。他伸手掀起白文良的衣领,里面露出鲜红的里衣。 “红衣胜血,可洗冤仇。” 白文良落下眼泪,“当年东宫里多少白家好儿郎,都被诬陷至死,这场仇不能小主人一个人报,白家必须出力。” “好。你们就跟在车队附近,助孤一臂之力。” “多谢小主人成全!”- 白夜不在,盛霓便先去礼部官员下榻之处看望徐晏,众人皆知徐晏自幼入宫伴读,与嘉琬公主有同窗之谊,都不见怪。 一路上所遇官员、从人,无不对盛霓诚心恭敬,与刚出发时的敷衍态度大相径庭。 晚晴又得意又唏嘘,小声咕哝:“这些人先前瞧不上小殿下无权无势,如今倒还知恩图报,感念小殿下的救命之恩,总算有些良心。” 盛霓听着受用,娇嫩的面庞染上苦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从前本宫与姐姐事事低调谨慎,可到头来,姐姐还是没能躲过杀身之祸,可见,本分度日是行不通的。” 晚晴不由看向盛霓,只觉小公主仿佛在短短几日内长大了不少,神情间的稚气褪去了七八分,目光柔和且坚定,愈发有公主风范了。 主仆说着话便到了徐晏下榻之处,徐晏在沙暴中为拉住盛霓,手臂脱了臼,脸上也被碎石刮破了皮,这会子正对着铜镜上药呢。 见盛霓亲临,徐晏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嘉琬殿下,怎可纡尊到臣这里……” “徐九公子与本宫是多年故交,如今故人为救本宫受伤,本宫若连探望的礼数都没有,岂非太过薄情寡义?” 盛霓笑中含着促狭,自然而然地取过药霜,亲手涂到徐晏脸上。 “这可怎么得了,”盛霓瞧着徐晏脸上那道血道子,又心疼又好笑,“徐九公子可是我们燕京城第一美少年,若是为了救本宫就此破了相,不知多少京中女郎要记恨本宫了。” 徐晏佯作嗔怒地斜了小公主一眼,“嘉琬殿下出门几日,倒是学坏了,净拿在下取乐。” 盛霓抿唇而笑,仔细涂好了药,收起药霜,“不说笑了,徐九公子有这玉容红夏霜,自然不会破相。等回到京城的时候,又是翩翩美少年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大方自然,反倒是徐晏,被姣美绝丽的佳人随口揶揄,居然脸上发热,不由带出些嗔恼的意思:“公主定是被他带坏了。” “被谁带坏了?”一个清沉的男声从门外响起。 盛霓和晚晴还没反应过来徐晏所言何意,就听有人不请自来。 一转头,就见那人一身轻甲,箭步矫健,身形修长,只看仪态便已赏心悦目。 “白夜?”盛霓诧异,他也会来看望徐晏?从前这二位可是一见面便吹胡子瞪眼的。 盛霓还没原谅他的不辞而别呢,见他来了,立时收了笑意,背过身去,手上摆弄着药盒。 景迟瞥见小公主的反应,脸色也不大好看,又瞧了瞧徐晏脸上的药霜,酸道:“都说徐九公子文人矜贵,原来破了点皮都要劳公主殿下的大驾,末将一介粗人今日开了眼界。” 这夹枪带棒的,徐晏简直莫名其妙,“公主体恤下情,到了白大统领嘴里,全然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善良美意,在下听着都替公主不平。” 景迟瞧见他俩在此温馨小意,本就脸色难看,没想到这个徐晏还敢还嘴了,“徐九公子不要曲解末将的意思,末将习武之人,不懂文人清贵,若有冒犯,还望不要和我这个武夫计较。” 徐晏心道你是武夫?天下人谁不知太子是难得文武双全的奇才,他当真不明白景迟在这儿发什么神经。 盛霓还是侧对着景迟,头也不转,别别扭扭地道:“白统领,你熟知筋骨脉络,劳烦替徐公子瞧瞧,他为了救我,手臂脱臼了。” 徐晏眉心一跳:“随行太医正在诊治其他伤患,在下区区小伤不碍事,安心等太医过来便是了,不必劳烦白……” 话未说完,景迟已经捏住了徐晏的手臂,徐晏心知不好,连忙咬紧牙关。 “啊——” 太子这厮公报私仇,下手黑极了,寒冬腊月里,活活将徐晏疼出了一身冷汗。 “接好了,不谢。”景迟面无表情地道。 徐晏按着余痛未消的关节,怨念地瞪着景迟这厮,还真挤不出一个“谢”字。 景迟看向盛霓,小公主侧脸紧绷,粉唇也抿得紧紧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景迟心中暗叹,开口道:“殿下,此处徐公子已无大碍,末将护送殿下回去。” 盛霓却道:“此处乃是刺史府,哪里用得着护卫,本宫自己回去,白统领请便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晴只得匆匆跟上去。方才还感叹小殿下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怎么一见着白大统领,立马打回了原型呢?这般小孩子闹别扭的作风,同方才可真是判若两人。 盛霓离开,景迟也没有留下的心思,抬脚便要跟去,徐晏叫住他,忍痛关上了房门。 “臣的太子殿下!你疯了!你真追过来了?东宫那边怎么办,被圣上发现怎么办?到时候,一切就全完了!” “孤追上车队,是要去一趟镜花水月。” “什么?你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嘉琬才…… “孤要拿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镜花水月一定有,但若派旁人前去,他们定不会给,必须孤亲自路面,才能拿到这个消息。” 徐晏凝眉:“什么样的消息?” “栽赃孤勾结边匪的证据,只要拿到这个证据,当年被剿杀的东宫旧部才能沉冤得雪。” 徐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当年臣身份暴露之时,是太子殿下将事压了下来,保住了臣的性命,也保住了徐家满门。从那时起,臣便认定太子为主君,臣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看错人。既然你决定为了旧部的冤屈冒此奇险,臣,也唯有肝脑涂地。” 说罢,徐晏从行装中取出了一个小瓶,郑重递给景迟。 “易容丹,都在这儿了,省着点用。还有,你先前旧伤复发,再用易容丹时,副作用会更强,自己当心些吧。” 景迟接过小瓶,眸色古静幽邃,“你虽是前朝旧人之子,可孤自始至终信你。难怪徐首辅慧眼识珠,认你为嫡孙,将你保护至今。此事若成,孤定不负你的大功。” 徐晏挥挥手,懒得听这些虚言。自己追随当朝太子,不过是折服于其至热至诚的心性,哪怕这心性用看似阴暗的手腕掩盖。他追随的是未来的明君,是天下的雄主,至于雄主姓什么,徐晏不在乎。 “对了,”徐晏忽然想起一桩小事,“方才听清扫现场的仆役说,嘉琬丢了一条什么项链,你若从谨王那里先领回来,献给嘉琬,说不定能让她消消气呢。” “什么项链?”景迟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像是南阳玉的。” 景迟神情一滞。 正文 第56章 私会白夜统领与我家公主同塌而眠 一直守到天黑,阿七都没机会找到机会单独面见盛霓。 他白日里从谨王处偷听到的与白夜的对话,让他心慌得难以自抑。太多的信息一下子涌过来,足以将他冲得七荤八素。 …… “谨王殿下对小姨妹,忍心吗?” “听闻嘉琬待你不错,我们大延秦镜使不会怜香惜玉吧?” …… 这些话虽然含蓄,可阿七是从宫里出来的,能猜个七七八八。 那个白夜,阿七本以为他只是对公主的心思不安分,没想到,竟然是秦镜使!听他们两个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对公主不利! 阿七当时就想立马找到盛霓,把听到的一切都禀报给她,可是公主太忙,又是去探望徐公子,又是与宿州刺史宴饮,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了,上官戚又命阿七去整队训话。 阿七心忧如焚,又不敢声张,只得暂且按下此事。 这一晚,盛霓也心中不定。 她本想好好盘问盘问白夜为何失踪数日,可是又觉得没意思。 她明知道白夜是延帝派来监视她的,可是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白夜其人可信,是难得的合作伙伴。 她要去镜花水月买消息,若能得白夜相助,便已成功了七分。 可是,她明明已经决定相信他了,他却出手杀了穆氿,使她断了线索,然后不辞而别。这种滋味,仿佛遭到了背叛,说不出的难过。 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原谅他。 蓦地,窗子发出一声短暂的磕碰声。 寂夜里惊得盛霓通身一颤。 有人? 盛霓披衣起身,睡在隔间的晚晴大约是去更衣了,没有动静。 守夜的下人都在外面,方才那声音是从隔间传来的。 盛霓光着脚丫,悄悄走到房门处,想听听隔间的动静。 突然,房门被猛地打开,盛霓一声惊叫卡在喉咙,就被捂住了嘴。 盛霓心跳如雷,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熟悉的……青松药香。 “别叫。” 这声音很轻,但盛霓听得出来是谁。 外间下人的声音传来:“殿下?可有吩咐?” 捂住盛霓嘴的手松开了一些。 盛霓道:“本宫没事,你们也下去歇着吧。” “是。” 外间再度静了下来。 盛霓低声问:“白统领,你这是唱的哪出?” “说来话长,末将恳请殿下不要声张。” 盛霓更好奇了,他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一身血气被她看到,还要请她替他隐瞒? “先到里面来吧。”盛霓很爽快,带着白夜来到床榻边,让他坐下。 “白统领受伤了?” “皮肉小伤。” “等着,本宫给你拿药。” “殿下,不要点灯,会引人注意。” “知道。” 其实景迟另有私心。他的易容丹药效已减,容颜发生了变化,若非乘着夜色,只怕会被人看出端倪。 趁着盛霓抹黑找药的功夫,景迟取出一颗易容丹服下。 这药起效很快,只是过程痛苦异常。好在小公主知道他身上有伤,想必不会起疑。 未着鞋袜的脚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景迟听着这声音由远及近,便知药取来了。 “不能点灯,什么都看不见,味道是对的,应当没有拿错,若不小心拿错了,只能怪你命不好。”盛霓在床边坐了,一边打开小药瓶,一边低声嘟囔,“伤在哪里了?谁伤的你?为什么不敢声张?” 她一连声地审问,景迟一一答了:“末将去谨王处偷一样东西,没想到谨王早有防备,出其不意偷袭了末将,末将仗着轻功还算得力,侥幸逃脱。” 盛霓越听越蹙眉。 这都什么不可思议的情况?她的卫队统领,去偷谨王的东西,还被谨王抓了个现行? “他认出你了吗?”盛霓起身去将帕子用干净的水浸湿。 景迟沉吟:“就算认不出,也猜得出。” 盛霓不解。但她没急着再问下去,让景迟解开了衣裳,借着漏进窗子的月光,仔细瞧了瞧伤的位置。 腹间被人刺了一剑,鲜血已将雪白的里衣染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位置,以他的身手,只可能是遭到了近身的偷袭。 盛霓拧着眉头,用湿帕子小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 “寻常人挨了这样一剑,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你倒有本事,还有能耐逃到本宫这里。” 天然甜软的嗓音扫得人心头麻麻痒痒。 “末将是公主的人,遇事,也只能寻求公主护佑了。” “少卖忠心。”盛霓板着小脸,将药粉倒在伤口上止血。 景迟便不再多言。 所幸盛霓还生着气,不肯正眼看他,易容丹开始起效,景迟只觉脸上骨骼肌肉无处不痛,头也晕晕沉沉。这感觉景迟已经历数次,但这一次果然如同徐晏所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 景迟下意识闷哼一声,修长手指死死扣住床沿。 “本宫弄疼你了吗?”盛霓慌忙停手,歉疚地看向他。 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出他好像十分痛苦。 “你……还好吗?”盛霓有些担心,扶住了他的手臂,却发现他整个身子都疼得发颤。 盛霓不由变了脸色,“本宫叫人去传太医吧,身子要紧!” “不可!”景迟按住她的小手。 “那怎么办?” 景迟想要宽慰她两句,可是一浪一浪地疼痛将他淹没,令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景迟开始陷入各种病痛的折磨了呢? 是从被父皇冤枉的那一日起啊。 他的父皇眼睁睁看着他几乎被毒死,却不许太医诊治。就是从那时起,太子虽活着,那个强健的景迟却已死了。 一颗小小的易容丹,就能将他折磨得冷汗淋漓。 香软的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他的头被抱住,柔软的衣袖拂在他的脸上,香风如雾。 盛霓手足无措地抱住了他,就像小时候生病难受时姐姐抱她那样,将景迟抱在了怀里。 明明她的身子瘦瘦小小的,站起来也只才到他的肩膀而已,却像主人抱住宠物那般,将他的头囫囵个儿抱住,还抱得那么紧。 景迟这一生,就没遇见谁胆敢碰他的头,今日竟被这小丫头抱住了。 她单薄的怀抱仿佛有神力,将原本难忍的疼痛丝丝缕缕抽离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景迟不再发抖,渐渐平静了下来。 盛霓松开了他,“你好了吗?” 清辉里,她的眼睛忽闪忽闪,毫无杂念。 “是,末将无碍了。”景迟的声音低沉如走弦,瞧着已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的痛苦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也就过去了。 盛霓低着头将干净的纱布叠成方形,覆在敷过药的伤口上,然后用长长的纱布条缠在他的腰上,打个小结固定好。 景迟压下心头莫名的波澜,也没再提方才突如其来的亲密,岔开话题道:“连鞋袜都不会的小公主,居然会包扎伤口?” “……你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盛霓还以为方才是太子哥哥在同自己说话。 在东宫,太子哥哥为她穿过鞋袜。 景迟自知失言,强笑道:“末将失言,从前听婢女们提起过,殿下养尊处优,起身要五六人服侍。末将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富贵,听得新奇,便记住了。” “哦,原来是这样。”盛霓丝毫不以为羞,天生有人服侍早已习以为常,“包扎是姐姐教本宫的。” 盛霓将用完的东西一一收好,拿去放回原处,不留一点痕迹。 景迟系好衣带,“没想到殿下小小年纪,又不缺人伺候,做事还能如此缜密。” 盛霓笑笑,“小时候,有一次姐姐失手打碎了太后最爱的花瓶,手被碎片划伤,孙嬷嬷好心将碎片清理了,没将姐姐供出来。可是我们不敢请太医声张,本宫便是在那时学会的包扎。” 景迟也跟着弯了弯唇,他本不是个爱笑之人。 “看来公主与末将同病相怜。” 十岁那年,他午睡醒得早了些,本来还想假寐一会儿,却听到有人蹑手蹑脚走进内殿。他认得那脚步声,是他儿时的乳母,如今还在东宫做差事糊口。 他本是孩童心起,想装睡吓乳母一跳,结果,乳母却是来杀他的。 他警觉,动作快,这才没叫匕首插进自己的身体,只划伤了手臂。 侍卫冲进来将刺客就地诛杀,小小的他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那时的景迟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小时候带他比养母还好的人怎么会下手杀他。 而他那位所谓的父亲听闻此事后,龙颜震怒,怒的却是太子如此不警醒,毒蛇在身边盘桓数年竟一无所知。 景迟鬼使神差的,没有将自己受伤之事告诉父皇,甚至没有告诉东宫任何一个下人。十岁的他在经历了乳母的刺杀之后,实在不知道身边还有谁可信,于是宁愿自己生疏地将刀口裹起来,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后来不知怎么的,外界流传的版本变成了,年仅十岁的太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一个乳母。 直到多年后景迟无意中回想起这件事时,才想明白,这传闻,大概是从父皇那里传出来的。 或许对于他那位父亲而言,比起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声,自己的儿子被乳母算计多年要更丢人一些,所以宁愿将真相涂抹得面目全非。 诸如此类,还有譬如在床上弄死了一个侍婢云云,哪怕事实上景迟从未留过侍婢在侧。 “如果有一日,”景迟忽然道,“有人告诉殿下,末将是旁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奸细,殿下会相信末将吗?” 黑夜里,他的眼睛仿佛闪着星芒,漆黑却明亮,让人一下子便能看进去,坠落其中。 盛霓怔住,心跳莫名加紧了一拍。 他这是……在向她坦白吗? 景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又像是故意不想等她的回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拉起盛霓的小手,放到她掌心,“收好,不能再叫人看见了。” 盛霓摸也能摸得出来,是姐姐的南阳玉项链。 “你从何处找回来的?”一句话没说完,盛霓自己已有了答案,“是谨王?” 景迟点头。 盛霓想不明白,“这是姐姐的遗物,谨王为什么不差人送来还我,就算他想留着睹物思人,本宫去讨回来便是,你又何苦去偷……” 盛霓眯起了眼睛。 不对,这逻辑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盛霓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敢问出来,像是怕惊着谁。 其实景迟最初也没有想通。 他当时只是不想夜长梦多,直接偷出来是最省口舌的,否则万一被问起那朵干花的来历,没的节外生枝。却没想到,景选早有埋伏。 景迟一开始不明白,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条项链而已,怎会值得景选特意设局,景选怎么预料到有人急着将项链偷出来? 除非,景选知道这条项链有问题,更确切地说,他知道项链中藏着的那朵干花意味着什么。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没什么,殿下别乱想,只是末将不小心而已,惊动了瑾王。”景迟迅速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偷盗之罪是赖不掉的,明日一早,他定会凭着伤口搜人。” “你想让本宫帮你?”盛霓向前凑了凑,似是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末将是钟慧公主府的人,若是末将被揪出来,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受了公主的指使。到时可就说不清了。” “所以,你在威胁本宫替你隐瞒?”盛霓凑得更近,几乎是凶巴巴的逼视。 乘着月色,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景迟能看到明暗阴影勾勒出小公主绝美的容颜,那双剪水明眸映着月光,水灵灵的,叫人移不开眼。 “末将与公主,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么,你拿什么效忠本宫?” “殿下南下这一路,一定有自己想做的事。只要用得上末将,末将定助殿下达成所愿。” 盛霓紧紧盯住他幽邃的眸子,半晌,轻轻地道:“好。” 翌日,景选果然以擒拿盗贼为名,在刺史府里掀起巨浪。 宿州刺史冷汗涔涔,自己府中出了盗贼,简直是把他的面皮撕下来拿脚踩。 景选十分体恤地宽慰:“刺史治下自是不会有人如此放肆,怕只怕家贼难防,问题出在我们内部。” 齐纲前来禀报,车队里的男丁基本都已检查过,未发现身上新受了剑伤之人。 “只剩嘉琬公主的院子没有搜过了,公主尚未起身,我们不好擅自闯进去。” 景选冷嗤,“能偷那条南阳玉项链的,也不会有旁人了。你脑子放灵光些,不必惊扰嘉琬公主,叫公主院中所有侍卫、内侍到这里点名,逐一检查!” 一一验过,一无所获。 “不可能,一定还有人没出来。”景选负手而立,不急不躁。他亲手一剑刺进那人身体,不可能找不出来。 齐纲问领头的阿七,“贵府男丁还有谁没到场?” 阿七早已将人数翻来覆去点过,确实一个不落。 只除了…… 谨王面前,阿七不得不如实禀报:“还有白夜统领。” “哦?”谨王神色玩味。 难道昨晚的人是他? “他人现在哪儿?” “这……”阿七也不知道,“住处是空的。” “难道跑了?”齐纲难以置信。 景选抬手,场面为之一静。“本王亲自去找小公主要人,自家都出贼了,这懒觉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景选在外厅喝到第二盏茶的时候,盛霓还未露面,只有一个贴身婢女晚晴姗姗来迟。 景选不悦地道:“你家公主呢?” 晚晴福了福身,“回谨王殿下,我家公主昨儿个乏了,还没起身,瑾王殿下还是别等了。” 景选的最终目标本来也不是盛霓,“那好,你们卫队统领白夜在哪儿?传他来见本王。” “这……”晚晴面露难色。 齐纲怒道:“吞吞吐吐什么,人到底在哪儿?莫不是他一个大男人昨儿也累着了,也没起身?” 那齐纲生得魁梧,眉眼也硬朗,晚晴冷不丁被他骇得一缩脖,为难道:“白夜统领昨儿也睡晚了,还没起身。” 景选简直气笑了,“外面那么大动静,出了什么事想必你们也已听说了,这个白夜既然这么大架子,那好,本王亲自去见他。” 说着,站起来便要晚晴带路。 晚晴咬了咬牙,大声道:“不可!” 景选顿住脚步,倒要看看这个小婢女要耍什么花招。 晚晴豁出去了,鼓起勇气道:“请瑾王殿下留步,白夜统领正在里间与我家公主同塌而眠,谨王殿下虽为我家公主的姐夫,可男女授受不亲,恕奴婢不能让谨王殿下进我家公主的寝室!” 正文 第57章 面首公主和她的“新欢” 谨王最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晚晴亲眼瞧见,他的脸绿了……白了……青了…… 内室,盛霓正拉着景迟趴在门上听动静。 景迟堂堂太子,还从未扒过门缝、听过墙角,但公主有令,他身为侍卫统领,不得不从,只得纡尊降贵地微弓下身子,与小公主头挨着头,偷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景选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好笑:“若是本王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嘉琬公主在里面,和一个面首在一起,而这个面首就是那个突然归队的侍卫统领,白夜。” 晚晴柔顺地回答:“是。” 盛霓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得到景选无计可施的表情,拼命捂着嘴才没笑出声。 谨王是她的姐夫,就算再怎么着急捉贼,总不能闯进来将人从她的床上拉下来。 听着谨王一行人愤愤离去了,盛霓大大松了口气,冲景迟开心道:“你瞧,本宫这法子,包管有用!” “面首”景迟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盛霓心情很好,蹦跳到床上躺成一个“大”字,轻盈的裙裾如花瓣散开,“好啦,答应你的事本宫已经做到了,反正车队要留在宿州几日补充物资,只要你躲在本宫房里不出去,过几日伤口愈合,就无所对证啦。” 盛霓又坐起来,笑盈盈地望向景迟,“谨王就算猜到是你,可他找不到证据,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你过关了。” 分明是隆冬腊月,屋内的炭火暖融融的,她笑起来,明媚得如同帘外的日光,让景迟不禁想起东宫窗前挂着的梨花手环。 不知她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 “……末将不是担心这件事。” “那你还担心什么?”盛霓长睫眨了眨,剪水明眸困惑地望着他。 “公主这法子固然好,未免牺牲太大。” 盛霓不解地歪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颇无语,“这你担心什么?本宫贵为公主,蓄养面首本是常事。白统领相貌武功也算人间一流,配得上本宫的荣宠。你放心,有本宫在,外面那些人不会瞧不起你的。” “……” 有那么一瞬间,景迟怀疑自己咬碎了牙。 “……末将谢公主殿下宽慰。”- 外面的人,八成要让盛霓失望了。 “什么?一个八品统领,被嘉琬公主收为了面首?” “嘘!小声些,据说公主府里那位统领性情古怪得很,从不与人结交,武力又强悍过人,可不敢背后乱说呀。” “再厉害也不过才八品而已,怕什么?不过,模样身量确是世间少有的,与嘉琬公主的绝丽风华倒也相配。” “面首,不过是个玩物,什么配不配的,公主喜欢,便赏几分脸面,不喜欢了,便放在一边,也值得你们这般议论?” 公主府外的人不认得白夜,顶多听闻过他在邬园完胜伥虎的战绩,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府内诸人却一下子炸了窝。 晚晴被他们团团围住,又不能解释什么,几乎被群情义愤的人们吞吃了。 “那白统领分明就是个小白脸,咱们小殿下才多大,就被那小白脸蒙骗,晚晴姑娘可得在小殿下面前好生劝谏呀!” “那白统领行踪诡秘,来得时候又短,不过是长得好看些,可人心隔肚皮,小殿下不得不防啊!” 最后,还是阿七将晚晴从人堆里拉出来,晚晴才没被唾沫星子淹死。 “晚晴,你我二人服侍小殿下这么多年了,你告诉兄弟一句实话,传言是真的吗?” 晚晴看着阿七心急如焚的样子,心情颇有些复杂,“为什么这么问,你不会也对小殿下痴心妄想吧?” 阿七瞪圆了双眼,一张黝黑又年轻的脸涨得发紫,“我我我若敢对小殿下生出半分不敬的心思,叫我阿七打一辈子光棍!” 晚晴点点头,“那你拦着我做什么?本姑娘还有事要忙。” “哎哎哎晚晴姑娘,晚晴姐姐!”阿七赶紧赔笑,“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马上、单独向小殿下禀报,干系重大,还请姐姐行个方便。” 阿七在卫队里威风八面,此刻为了尽早拆穿谨王和白夜的合谋,只得低声下气地求晚晴。 晚晴见他认真,松了口:“那好吧,大概同什么相关的事,你先说来听听。”- 辛月宫中,萧贵妃刚得了消息,太子在东宫身染瘟疫。 萧贵妃扯唇冷笑了一下,对心腹婢女抱怨:“他在这节骨眼上病了,便不是我干的,也免不了嫌疑。去温一碗珍珠枸杞羹来,咱们这就去见圣上。” 延帝处也已得了消息。 东宫封锁已久,怎么会有瘟疫传进去? 延帝原本正在批注文章,出神半晌,忽然淡淡哼了一声,“指不定,是天罚。” 一个父亲如此咒骂亲生儿子、当朝太子,萧贵妃和在场宫人皆不敢应声。 这时,有人来报,病源查出来了,是送炭的内侍从宫外带进来的病。 萧贵妃这才松了口气,坐到延帝身边,从婢女手中接过珍珠枸杞羹,仔细盛了一匙喂到延帝口边,叹息道:“这孩子也是苦,总是多病多灾的。” 延帝下令:“好在东宫本就封锁,疫情传不出来。传令下去,严格控制进出送货的人员,除这些人外,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东宫。” 又就着萧贵妃的玉手吃了一口羹,味道有些甜腻,不禁皱了皱眉,“朕知道你关心这逆子。对了,想来,选儿他们也该到兰县了,岁末赶不回宫里陪你过年,朕还要好好补偿爱妃。” 延帝天高皇帝远,浑然不知南下车队在宿州已耽搁了五日,距兰县还有一百一十里。 一场沙暴折损了不少器物、饮食,宿州又是个穷地方,按着规格配齐了物资需得颇费些功夫。 这些事项,景选自然不敢向京中汇报。临时下令改道的人是他,当机立断减少损失的人是盛霓,现今任务未成,却有损失,上报就是讨骂。这哑巴亏,景选也只得自己咽了。 整整五日,*嘉琬公主和白夜统领都不曾出过院子,盛霓也不曾露面同谨王和宿州刺史等人一同用饭,虽然不合礼数,但谨王一个男性同辈也不好说什么,宿州刺史则更不敢置喙。 到现在,上至最古板的礼部老臣,下至刺史府的洒扫仆役,无一不知嘉琬公主收了自己府上的卫队统领做面首,夜夜笙歌。 荒唐啊。 老古板们如此这般,一众妙龄婢女们却不这样想,她们艳羡公主能够不受礼法束缚及时行乐,那些仰慕公主天姿的男人们也个个艳羡着“白夜”,日日长吁短叹。至于谨王亲自捉拿盗贼一事,不了了之,根本无人在意了。 第五日的入夜时分,公主下榻的院落大门紧闭,又是一副歌舞烂漫的模样。 盛霓、景迟、阿七、晚晴四人围坐一桌,不分尊卑共进晚膳,也未留人在场服侍。 盛霓举起杯盏,纤细的手在灯烛下玉雪莹秀,“诸位都是嘉琬的心腹至交,接下来的计划生死攸关,有劳各位鼎力配合,嘉琬身无长物,便以此酒先谢过诸位。” 她娇娇柔柔,一番豪言自带凤仪天姿,面容分明稚嫩,一双明眸美目中却含着不容小觑的坚定果敢。 景迟一身侍卫装束陪坐在侧,微微偏头看着小公主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不禁半眯起锐利的鹰目,也跟着仰头饮尽。 小小的人儿,言行如此老成,啧。 阿七和晚晴自知身份低微,头一遭与公主同席而坐,不免惶恐,连忙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晚晴不小心呛到,阿七无奈,为她抚背顺气,小声嘲笑道:“晚晴姐姐一向厉害,没想到在小小的酒杯面前就成纸老虎了。” 晚晴一面咳,一面没好气地瞪了阿七一眼,阿七贱兮兮一笑,别过头去。 盛霓瞧见他们两个,掩唇莞尔,殊不知一旁的“白夜”也正那余光不作声色地望着她。 那日,就在晚晴带阿七去见盛霓之前,盛霓和景迟已在房中完成了一次密谈。 “白统领,你在京中消失的那几天,有没有太子的消息?” 景迟睡在隔间,盛霓睡在里间,景迟凝神片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殿下问太子?” “你只管说,有,还是没有。” “……有。” “太子哥哥他还好吗?” 透过两进房之间的纸窗,景迟看到小公主从床上坐了起来,似乎正望着自己的方向,等一个心心念念的答案。 “他,”景迟羽睫垂下,万千心绪收敛得滴水不露,“平安无事。” “太好了。”盛霓明显开心起来,“平安就好。” 两进之间的房门忽地被拉开,隔间里微凉的温度一下子漫过来,将里间暖融融的温暖冲淡。 盛霓微讶,下意识拥紧了锦被,“你怎么进来了?” “殿下,末将有一件要紧事,要向殿下禀报。”景迟抬眼,看向盛霓。 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认真看人的时候,总觉得有种无法承受的压迫感。 这两日,他们一直都是这般井水不犯河水,盛霓有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到。 景迟来到盛霓近前,自己动手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将延帝的密令说与她听,包括与谨王的配合。 出乎景迟意料的,小公主没有表现出害怕,甚至没有太多诧异。 “你知道这道密令意味着什么吗?”景迟上前一步,在距盛霓极近的距离里盯着她澄澈的眼瞳,“圣上不许你活着回京。” 她大约是太年轻了,根本不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沉重。 “本宫知道。”盛霓勇敢地回望着他锐利的视线,微笑,“可是,你为什么要向本宫告密?” “因为末将希望公主活。” “为什么?” “那公主又为何希望太子活?” 盛霓放过了他,“好吧。” “公主可有应对之策?” 盛霓清亮的眼珠一转,轻轻扯住了景迟的衣领,“喂,你是在套本宫的话,还是真心想帮本宫?” 景迟也不挣扎,就由着小公主攥紧他的衣领,“公主只要将末将告密一事揭发出去,末将就是死路一条,就凭这,公主还不信末将吗?” “可是你将这个秘密瞒了本宫这么久,也就是说,从你出现在我钟慧公主府的那一刻,你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今日之前,你一直都在骗本宫。” 景迟薄唇微动,没说话。 “还有别的事瞒着本宫吗?” 景迟依然没有回答。 盛霓一脸的“果然如此”,嫌弃地松开了手。 “算了,”盛霓道,“白统领本领通天,只要能助本宫成事,其余的,本宫管不着。骗人都是不得已的,为了达成目的,为了保命,或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谁能保证自己没有谎言呢?这一点,本宫懂得。” 她本不该懂的。在这个年纪,京城的贵女们都待字闺中,有父亲宠爱、母亲疼惜,更有兄弟姊妹玩乐,每日钗环首饰、读读画画,若是学着帮家里理理账簿、管管庶务,便已算十分懂事了。 “本宫要去一个叫做‘镜花水月’的黑市,买一件重要的消息,你能带本宫去吗?” 她的面孔在柔和的烛灯里仿佛精雕细琢的美瓷,未施制粉,素衣批发,却将眼底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力量感展露无遗。 “为何不带阿七去?” “本宫需要你的武艺,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景迟唇角微弯,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恭恭敬敬颔首领命。 镜花水月,那也是他要去的地方。许是天命吧,就该当他们一路同行。 等到走完这一程,将小公主平安护送回京,“白夜”这个假身份就该烟消云散了。但愿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白夜与景迟的关联,也永远不要知道他自始至终的弥天大谎。 等到阿七终于有机会单独面见盛霓,将谨王与白夜的对话禀报主子的时候,盛霓也将自己的计划如实告知了阿七。 阿七听闻原来公主早有准备,一颗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地,他虽不信白夜,但他可以无条件信任盛霓。既是公主有命,等到偷偷离队去镜花水月的那晚,他指天发誓,定会负责做好掩护。 离开宿州的前一晚,五人不分尊卑,同席而坐,将计划反复推演了一番,确保天衣无缝。 “这个计划,叫做‘问月’,问访镜花水月。” 盛霓起身,众人也跟着公主起身。 “嘉琬提前谢过诸位。” 启程的清早,嘉琬公主和她的“新欢”终于露面了。 好奇又八卦的人们不敢堂而皇之地将目光放在嘉琬公主身上,便都偷眼去打量侍卫统领“白夜”。 怎么说呢,也难怪能得公主青眼,这模样,这身形,这仪态,的确连谨王都未必比得上。 盛霓早早上了马车等候出发,瞧见旁人对白夜的侧目,再看看白夜那张冰霜似的冷脸,不禁好笑。 “他这么孤僻的性子,也有今天。” “小殿下还笑呢。”坐在对面的晚晴撇撇嘴,“现在外面都在议论小殿下和白统领,奴婢听着都烦死人了。” 盛霓倒不在意这些,“这一程已经够辛苦了,能让大家有话聊、笑一笑,也算功德。”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目的,至于其他,完全不重要,也不会带来任何损伤,又何必放在心上。 “来了。”盛霓打量着外面,小脸一肃。 就见景选身边的齐纲走到景迟身边,将人叫走。 景选坐在刺史府正厅上,早已穿戴整齐,随时可以出发。但在出发前,他必须先将这件事办完。 齐纲将景迟带到。 景选头也不抬,居高临下地下令:“脱了,本王要验伤。” 正文 第58章 乔装轻咬住她的唇瓣 “脱了,本王要验伤。” 见景迟未动,齐纲没好气地提醒:“谨王殿下有令,白统领还等什么?” 景迟眼角微眯,仿佛听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话。 景选这才抬头看向他,“怎么,你要抗命?” 在场陪同的宿州刺史及其他官员都敛声屏气,悄悄打量这位公主“新宠”。 “末将不敢,”景迟微微颔首,掩住唇角一丝黠魅的讥诮,“只是恕难从命。” 景选蹙眉,起身,缓步走到景迟跟前,凝视着他,“你说什么?”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跪地请罪,而这位“新宠”却丝毫不为所动,从容道:“前朝的确雅好男风,可当今圣上最恶此事,谨王殿下命末将当众脱衣,恕难从命。” “你!”景选勃然大怒。 齐纲立刻上前,朝景迟后膝踹去,“大胆!” 景迟大可躲过这一击,可他做事向来认真,既入戏,便会做全,哪有一介八品校尉不服亲王心腹的道理。 于是景迟站着没动,可那齐纲不知怎么的,一脚踹出,宛如踢到了铁板上,自己反而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这动作实在滑稽,在场官员噗嗤一声齐齐笑了,又慌忙忍住,赶紧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使劲回忆一遍。 景迟仿佛后知后觉地道:“末将明白了,谨王殿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查验伤口,与前几日出现的盗贼身上的伤口比对。那么还请谨王殿下容末将去内室展示给殿下看。” 景选知道齐纲的武力压不住此人,只得按捺火气,冷嗤一声:“白统领还是个怕羞的大姑娘不成,连脱衣这种事都看不得?” 景迟自然不是出于忸怩,只是,他堂堂东宫太子的肌肤,也是这群酒囊饭袋配在一旁戏看的? 景迟大言不惭道:“并非末将怕羞,只是,人人皆知,嘉琬公主已将末将收入房中,从此末将便是公主的人了,末将被人围观不要紧,只恐有损公主颜面。” 景选险些一口老血气出来。 进了内室,景选挥退下人。 景迟说到做到,卸下轻甲,脱下夹棉的外衣,又解开中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腰腹。 一片光滑,只有肌肉的自然沟壑,没有任何疑似剑伤的痕迹。 齐纲在景选身旁附耳道:“短短五日,不可能愈合无痕,不是他。” 景选也觉得不会是他,大约是外面混进来的什么人吧。嘉琬那小妮子,难道有外面的势力相助? 景选早在官场练就了收放自如的本事,正是这一点颇得延帝赏识。他用力拍了拍景迟的肩膀,道:“验过了,无事了,你下去吧。” 这一副宽容大度的虚伪嘴脸,景迟从小看到大了,看也懒得看,“末将告退。” “等等。” 景迟停住脚步。 景选将手按在他肩膀上,压低了声音,“你好本事,古有美人计,我大延的秦镜使却能使出美男计,就连本王也不得不佩服。这几日,小公主有什么异动没有?” 景迟面无表情:“嘉琬公主这几日从未踏出院子半步。” “多留点神,她可能有所察觉了。” 看到白大统领平安无事地出来,队伍正常启程,阿七还是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小殿下给他使了什么法子,居然能瞒天过海。 景迟浅浅一笑,“剑身薄,伤口本就不大,再加上日日敷药、休息,伤口已然愈合。公主为我在伤痕上敷了一层上好的修容粉,不在强光下仔细分辨是瞧不出来的。” 阿七酸溜溜地一夹马腹,甩下大统领往前去了。可恨,自己这几日跑前跑后,大统领舒舒服服躺在公主的房中养伤。更过分的是,公主还亲手为他在伤痕上涂修容粉! 阿七嫉妒死了- 在兰县安置妥当,用过晚膳,盛霓早早便“睡下”了。 照旧,“新宠”白大统领“侍寝”。 晚晴和盛霓在里间换好了衣裳,晚晴穿着盛霓的睡裙,盛霓则换上一身民间女子装束。 晚晴围着盛霓左瞧右瞧,怎么都觉着不对劲。 “小殿下的脸儿像鸡蛋白似的,又滑又白,哪里像个自小劳动的平民女子,走到哪里都会惹人注目的。” 晚晴还没说,单就这清水出芙蓉的样貌和乌黑柔顺的发丝便足以让人驻足流连,乔装到这个程度,恐怕不够。 “这有何难,”盛霓对着铜镜端详,“你去从螺黛上削点粉末下来,混进妆粉里,涂到脸上黑一些,也就顺眼了。天色已晚,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妆扮妥当,晚晴拉开房门,盛霓一身朴素棉衣现身,小脸上涂了一层灰粉,掩住了绝丽的姿色,却更衬得一双美目顾盼生姿。 景迟也已乔装妥当,除去了轻甲,只穿着最寻常的鸦青衣衫,可英挺的气度由内而外,倒显得布衣也熠熠生辉。 晚晴和阿七对视一眼,无奈摇头,时间紧迫,也只能将就了。 晚晴冲景迟郑重福身:“我家公主便托给白大统领了,小殿下从未独自出门,异乡天寒,还望白大统领护好小殿下。” 阿七也想说些什么,但望着白大统领挺拔的背影,与公主站在一处说不出的相配,心下莫名酸酸的,千言万语都咽回了肚子。 阿七带路支开守卫,将景迟和盛霓放出了驿馆。 天明之前,一定要回来,否则就瞒不住了。 盛霓还是第一次在夜间走在民间的街巷里,月光稀薄,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灯笼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兰县距京城已经很远,不及京中寒风刺骨,盛霓穿着厚厚的棉衣,怀里揣着暖囊,居然不觉得很冷。 盛霓不认得路,这件事全权交给了白统领,她就只管跟着。 景迟道:“殿下就不怕,末将把殿下卖了?” 盛霓乜他一眼,“白统领就不怕本宫将你卖了?像你这样身强力壮,生得又干净,定能卖个好价钱。” 景迟竟被这不好笑的玩笑逗笑了。 没走几步,盛霓便发现了一样不好,寻常冬衣的袖子太短,缩在里面也不暖和,没过多久指尖便已冰凉,很不舒服。 盛霓蹙眉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景迟散开的衣袖上,眼前一亮,将小手伸了进去。 他似是被惊到,顿住了脚步。 果然,白大统领火力旺,袖中暖暖的,盛霓所幸将两只手都挤了进去。幸好今日阿七心细,让白大统领将护腕摘了,松开了袖口,为的是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习武之人。 景迟的手指碰到盛霓冰凉的小手,便明白她是来取暖的。这小公主,一脸天真纯稚,莫非骨子里住着一只小狐狸精,总是无意中勾人? 从前在东宫,哪里有人敢碰太子的手。这双手举起剑的时候,向来是一剑封喉的狠辣。 景迟到底是没忍心。板着脸,握住了盛霓一双小手。 盛霓满意了,双手挤在景迟的一只袖子里,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走,也不觉得难受。 绕过两条窄街,离下榻之处远了,景迟在一户关门的粥铺前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瞧上去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将两人带到后院,恭恭敬敬给了景迟一匹刷得毛色乌亮的骏马,还贴心地为盛霓搬来脚蹬,让他们两个共乘一骑,从后面走了。 “那是谁?”盛霓坐在景迟身前,好奇地回头望。 那个男人的面相可不像是开粥铺的商贩,这样好骏马即便在繁华燕京也算罕见,更不用说这套精致舒适的马鞍。盛霓自幼见惯了好东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景迟没有回答,而是将一顶风帽扣在盛霓头上,灵巧地纵着缰绳,长腿一夹马腹,一路跑出城去。 说来也怪,这时辰城门早已关了,怎么还能不经查验,畅通无阻地从小门出城?盛霓稳稳坐在景迟怀里,正了正风帽,理好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马速很快,可是景迟有力的双臂环过她的身侧,盛霓便一点都不害怕,索性裹紧了围脖闭上眼睛,身子向后靠在景迟身上,小寐起来。 “别睡,仔细着凉。”景迟简直拿这小公主没办法,哪有人就这样在马背上睡起来的。 盛霓不管,反正这匹健马跑得极稳,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催眠,靠在景迟的怀里又稳当又暖和,兰县的风也不像燕京那么刺骨……她舟车劳顿了一整日,一会儿还要忙活一整夜,眯上一会子非常正当。 后面白大统领又说了什么不曾,盛霓已听不清了,她安心睡去,直到被人抱下马背,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我们到了?”盛霓揉揉眼睛,有些不适应荒郊野岭的黑暗。 “这是哪儿,白统领真要将本宫卖了呀?”盛霓还没睡醒,含含糊糊地嘟囔。 “姑娘的称呼该改改了。” 一个桑老的声音响起,盛霓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就见一个须发花白而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将他们的马栓在山壁边的断树上。 从宿州开始到兰县这一带,随处可见起伏的山峦丘陵,再不是京畿附近一马平川的地貌。 野兽的长嗥仿佛穿过山林在旷野里回荡,盛霓立时毛骨悚然,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景迟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护在身体内侧,盛霓才稍稍定心。 “从这里进去便是‘镜花水月’,姑娘和郎君要小心称呼,不要暴露了身份。” 老者栓好了马,提着灯,引着二人走向山壁,在壁上摸索了片刻,摸到一处凸起,用力按下去,山壁上便缓缓打开一道漆成青苔色的门。 “姑娘,郎君,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说着,将一块精铁打造的牌子交到景迟手上,“交给守门人验看即可。辰时初刻,老朽还在此处等候二位。” “多谢。”景迟收下雕刻繁复的铁牌,接过老者递过来的提灯,牵起盛霓的手,率先钻入门中。 门口闭合,景迟提灯可照见的地方,能看出此处一是条狭长的通道,又闷又潮,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酸臭。 盛霓皱皱眉,捂住了口鼻。 莫说盛霓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公主,便是景迟一个男子也难以忍受这通道里的气味。 景迟半蹲下身,“上来。” 盛霓眼睛一亮,扑到景迟背上,闭上眼,只觉耳旁风声掠过,身子像是在飞。 很快,他停下了脚步,飞起一脚,踹开了通道尽头的门。 清新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料的味道和各色食物的香气,和不属于黑夜的繁华。 盛霓从景迟背上下来,入眼的景象和她想象中的消息黑市大相径庭。 这是一座山谷间搭建的坊市,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店铺林立,灯笼高挂,各色招牌悬于檐下,五彩斑斓,仿佛彩虹落入凡间。 招牌上的字,从古籍孤本到罕见药材,从精致暗器到奇异符咒, 没有叫卖声,没有马车和轿子,唯有摩肩接踵的各色行人,有的身着华服,有的布衣荆钗,还有穿着异族服色之人,各个眼神锋锐,间或低语交谈,无人高声喧哗,有一种诡异的静。 这就是大延最大的黑市,“镜花水月”。这个名字不是秘密,甚至当年远在深宫的孙嬷嬷都知道它的存在。 景迟默然将铁牌递给所谓的守门人,守门人将自己手上的铁牌与景迟的合在一起,繁复花纹严丝合缝,便将铁牌还给景迟,放行。 盛霓眼花缭乱地张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和店面,感叹:“这样大的街市,经营得全是律法不容的交易,居然没有被朝廷取缔。” 景迟道:“只要上缴的‘赋税’足够丰厚,就可以存活下来。毕竟,这地方只是交易,又不伤天害理。拿着买到的毒药或暗器谋财害命之人,律法自会惩治。” “原来是这样。”盛霓仰头看向景迟,“白……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也通晓进来的法子。若没有你的路子,我不知要费怎样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入口。” 行人太多,南腔北调,景迟握紧盛霓的手防止她走丢,微微弯唇,低声道:“有我,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盛霓扁扁嘴,原本冻得冰凉的耳尖莫名有些热,岔开话题道:“我们该去哪儿买消息呢,要不要找人打听打听?” “也好。” 景迟话音才落,蓦地脚步一缓。 盛霓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穿过熙攘的人群,一下便瞧见了一个华贵出尘的身影,正朝这边的方向走来。 谨王!身边还跟着那个名叫齐纲的长随。 “他怎么会在这儿,不是我眼花了吧?”盛霓赶紧摇了摇景迟的手,“怎么办,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在那两人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盛霓被景迟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 他低下头,轻咬住她的唇瓣,将她整个人都用身体罩住,连同她的小脸一起,挡得严严实实。 正文 第59章 主人“别怕。” 温热的呼吸拂动她近在咫尺的长睫,盛霓下意识闭上眼睛。 没有了画面,极淡的青柏冷香仿佛将她缠绕包裹。 “别动。”耳畔传来他的低沉警告。 盛霓一动不敢动,倘若被谨王发觉,她根本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难以进入的黑市。 盛霓心如擂鼓,下意识攥紧了他上臂处的衣袖。 他就这样不松不紧地将她揽住,柔软冰凉的唇轻碰在一起,没有任何冒犯和异动,若即若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 “没事了。” “嗯。”盛霓点头。 两人谁都没有去看对方的视线,僵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几乎到了整条街的尽头,景迟才忽然停下。 “我去打听打听,卖消息的铺子在哪儿。””哎。“盛霓抓住他的衣角,“我和你一起去。“ 她连燕京都不曾独自逛过,在这诡异的黑市里,就更加心惊胆战了。”也好。“景迟自然而然地牵起盛霓的手,握紧,”不要走丢。“ 卖消息的地方,准确地说并不是一间铺子,而是一座楼——镜花水月里最高最美的一座楼。 而这座楼的所在,正是方才险些撞见景选和齐纲的地方。 也难怪,一国亲王,亲临这种地方总不会是为了买什么独门暗器。这世间最难买的,是消息。 这座楼富丽辉煌,仿佛琉璃筑就,里面人声嘈杂,各色的人们行色匆匆,。 引路人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看上去已十分老练,”二位客人要买的消息不便宜,请到地下一层。“ 盛霓问:“你们卖不卖别人买过的消息?” 景迟看了盛霓一眼,知道她想要什么。这个消息,的确非买不可。 小丫头很爽快,”只要拿得出钱,这里什么样的消息都有。打听别人买过什么消息也可,须出对方支付的十倍价钱,是为窃听费。“ 盛霓最不缺的就是银钱,便细细描述了景选和齐纲的衣着相貌,当场付了定金。 原来与盛霓和景迟想买的,是同一个消息——斓曲花毒的产出之处。 “难道谨王也在查姐姐的死因?” 盛霓想不通。在京城时,谨王与她从不来往过密,姐姐过世后便鲜少见面。这一路上,他甚至得了圣上的密令要取她的性命。 那场临时的绕路和沙暴的侵袭,不像是巧合。盛霓没有证据,也根本无从找到证据,可是直觉告诉她,谨王是故意安排的。 这些困惑和委屈盛霓从来都是强行压下,不许自己细想,因为只消一想到姐姐曾经的枕边人,如今变成了这般权欲熏心的模样,她就替姐姐感到不值,感到深切的失望。 如果姐姐还活着,谨王姐夫也会走上这条夺权之路吗?如果姐姐还活着,看到谨王的所作所为,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可是,他又为什么,在调查姐姐的死因?毕竟是当年宁愿触怒龙颜也要求娶的发妻,他那般深沉内敛之人,果然还是忘不了姐姐的吧? 景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盛霓才从胡思乱想中恍然回神。 两个人跟着小丫头,从一条狭窄偏僻的楼梯,下到了地下一层。小丫头道:“二位出手如此阔绰,便是鄙店的贵客,尾款请到地下一层结算,消息的内容也请到地下一层领取。” 这一层,与上面仿佛分隔开两个世界。 如果说上面的世界是纸醉金迷,那么这地下一层简直是穷奢极欲。墙壁镶金,玉石铺作地面,走在上面就会响起宛如编钟的乐声。盛霓便是在皇宫大内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肆意奢靡。 更古怪的是,这一层几乎没有客人,空荡荡的,与上面的喧嚣繁华截然相反。 领路的小丫头向一个被称为“层主”的人转达了盛霓的生意。 盛霓分明看到,那位层主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目光远远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他面上皱纹沟壑极深,看不出到底是中年还是老年,眼神阴鸷,身形敦实有力。 盛霓被此人看得毛毛的,用力攥紧景迟的手,往他身后缩了缩。 似是感受到她的害怕,景迟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层主挥退了小丫头,朝他们走了过来。 才走出三步,便从四面大方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粗壮的金柱后不知怎么冲出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出来,极有组织地将盛霓和景迟二人围住。 其他几个零星客人见状,见怪不怪,都默默躲远了。 盛霓双手握住了景迟的左手,一颗心几乎从喉咙里蹦出来。 一众打手让出一条路,层主朝他们走近,语气听上去倒还和善:“听闻二位贵客要买谨王的消息?” 不待景迟开口,盛霓正色道:“贵处是生意场,阁下是生意人,我开条件,贵处开价,合意便成交,不合意便散了,这才是交易。不是阁下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什么。” 看这层主的反应,本没把这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放在眼中,听闻她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为之一震,这才露出失敬的神色。 “这位姑娘说得不错,倒是在下大惊小怪,让姑娘见笑了。” 说罢,示意一众打手退下。 盛霓悄悄松了口气,面上的严肃却不减半分,“看来阁下是个讲理之人。” 层主貌似友善地回以一笑,“二位与谨王要买的消息是一样的,然而,想必二位方才也听出来了,这条消息可贵,鄙店不敢随意出售,须得买方交代真实姓名身份,方可购买。二位瞧,如若不然,在下也无从得知方才购买消息的人是燕京的谨王殿下不是?” 盛霓凝眉。连谨王都得自曝身份才能换取斓曲花毒的出处,提供这毒的人竟有这般厉害背景? 景迟冷冷地道:“这些附加条件,方才的小丫头可不曾说过。” 层主依旧耐心:“二位也不曾付钱不是?若不便登记真实姓名,不买便是,将方才购买谨王消息的尾款结了,便可离开。对了,且容在下多一句嘴,在我镜花水月面前,不必枉费功夫胡诌身份,一经查实,我镜花水月可不是吃素的。” 盛霓握着景迟的手,手心已微微出汗。这姓名若留下了,日后说不定敌在明、她在暗,而她手下又跟本没有可用的势力,再要报仇兴许就难了。 况且,白大统领呢?他是秦镜使,他的姓名岂是能够随便留在黑市的? 盛霓轻轻晃了晃景迟的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旁悄声道:“此处水深,我们不如从长计议。或许,回去从谨王处打听一二,兴许还能合作。” 如兰的气息拂在他耳侧,麻麻痒痒。 景迟微微低下头,沉声道:“谨王想杀你,不可信。” “可是我们……”盛霓为难地看着他。 可是她就算再怎么想拿到消息,也不愿拿旁人的安危冒险。 那些打手并未走远,仍在附近听候指令。如果他们自曝了身份,等待他们的还说不准是福是祸。 “别怕,”景迟的声音很低,很稳,“交给我。我说过,有我在,你的心愿都能达成。” “怎么样,二位,可商量妥了?”层主不急不缓地催促。 景迟淡淡道:”叫你们场主出来见我。“ 层主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包容地笑道:”这位郎君,便是谨王在此,我们场主也是不见的,二位还是尽快结了尾款,请回吧。“ 景迟道:”尾款我们会结,消息我们也要买。“ 说着,景迟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掷给层主。层主打开一看,是一张巨额银票,裹着一锭金子。”叫你们高场主来见我。“景迟又说了一遍。 层主神情微变,”郎君怎知我家场主姓高……“ 层主的目光在景迟身上又反复扫了两遍,瞳仁微震,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躬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层主亲自带着二人又往下走了一层。 以当今的技艺,能在地下建出两层房室,可不是寻常势力所能做到的。 这地下二层,与上一层又全然不同,四壁镶嵌着漆黑坚硬的石板,再无半分炫*技般的堂皇装扮。烛火将此处映照得仿若白昼,空气没有丝毫闷滞之感,甚至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丝丝凉风。 层主引着二人穿过宽阔的大厅,来到一扇高大对开的门前。这门瞧着像是玄铁铸造,泛着乌亮的光泽。 没有人看守,但墙上的每一处不自然的凸起都像是一处夺命的机关。 层主朝景迟躬身请罪:”高场主便在里面,恕在下只能带郎君一人进去。“ 景迟看向盛霓。 盛霓一直静静跟着他,没有半点疑心于他,”我在这里等你。“ 景迟对层主道:”带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生照顾。“ 完全是吩咐的口吻。 层主躬身应了,唤了一声,原本无痕的墙面上居然推开一扇门,走出两个年轻女子。 层主低声叮嘱了两个女子什么,那两个女子便带盛霓走进了那扇门里。石门闭合,若不仔细看,仍像是浑然一体的墙壁。 盛霓跟随二人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另一间屋子。 里面像是专门为招待客人准备的,与外面的冷硬石墙不同,上好的家具和水果茶点一应俱全。 两个年轻女子对盛霓毕恭毕敬,将果皮剥得仔仔细细,放在精致的白瓷高脚盘里,时不时检查火盆的温度,又是端水又是揉肩。”这里是什么地方?方才同我一起来的郎君与你们场主是什么关系?“ 盛霓料想这水果无毒,正好奔波了半宿又渴又饿,索性吃起来。 两个女子像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小心服侍着。 盛霓理解,也就不在追问,到时候直接问白大统领便是。 从前在燕京的时候,这白夜藏得可真深,永远都是一副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错的模样。 一出门才发现,他不但有自己的势力,还与镜花水月这般与朝廷共存了许多年的消息黑市关系匪浅。 他甚至,不像是寻常的秦镜使。 盛霓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是安全的,否则白夜不会放心将她留在此处。 她信他,从那双漆黑眼底的深处,信他。 层主带景迟走进了玄铁大门。 里面是一间敞亮的议事厅,百十来人分两列而立,中间一条虎皮长毯直通上座。 上首座着一位老人,身披貂裘,着绛红锦缎长袍,手戴赤金扳指,头簪上好的紫檀簪,见景迟进门,在小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景迟大步流星,身姿英傲,目不斜视穿过两侧诸人,在主座前停下。 老人撑着一根龙骨拐杖,微勾着身子,一双浑浊的眼中透出锋锐和沧桑。 助景迟在沙暴中抢出盛霓的白文良,也在两列队中,位次最高,方才在兰县城中粥铺里送马的也是他。 白文良向老人一礼,“场主,这位便是……” 他将称呼隐去了。 老人打量着景迟的脸。 白文良忙低声解释:“是易容丹。” 老人了然点头,“不会错的,再怎样易容变化,那双眼睛还是同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一行浊泪划过遍布皱纹的脸,老人折膝便拜:“陵川高青山拜见小主人,拜见太子殿下!” 景迟眼疾手快,托住高青山,不受他的礼,自己一揖到地,朗声道:“外甥见过舅父!” 在场众人齐齐拜倒,呼声在议事厅中回荡:“拜见太子殿下!” 双方见礼毕,景迟本要在次座坐了,高青山坚决不肯,将他让到主位,自己陪坐下首。 “太子殿下,自高皇后去后,我们高、白两家在这山间荒野里隐姓埋名多年,就是为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小主人!” 白文良解释:“自打去岁听闻东宫出事,我等心犹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小主人身边效力。后来收到小主人来信,我等按照吩咐在盘州经营,韬光养晦,如今,终于能助小主人一臂之力。” 景迟独坐上首,沉甸甸的目光扫过在场百十族众,“孤能觅得一线生机,全仗舅父经营周密,与孤里应外合。孤此番南下,便是要亲手拿到谨王景选诬陷栽赃的证据,铲除奸邪,东山再起。” 厅中登时沸腾:“东山再起!东山再起!东山再起!” “只是有件要紧事,孤要说在前面。” 众人随之一静,凝神听教。 “与孤同行的姑娘,请诸位好生看顾,但是,不可让她知晓孤的身份。” 老场主高青山恍然大悟,喜道:“小主人将太子妃也带来了?” 正文 第60章 怀疑“快!假装绑架孤!” 盛霓在客房里品着当地特色茶点,扛着睡意,合上眸子慢慢回想白大统领这一路的细节。 最早在望蝉谷的沙暴中,他是和劫匪一起出现的。 到了宿州,还不等她吩咐,就替她盗回了南阳玉项链。 今夜暗寻镜花水月,分明是她提出来的,可是这一路从借马人到领路的老者,都是白夜安排好的。那位什么“高场主”,似乎也与白夜相识。 把这一切串起来,就仿佛他早有预谋,早知道她会到镜花水月来。又或许,不是知道她要来,而是他自己本就要来。 同样地,谨王也是这般,捡到南阳玉项链差人送过来便是,可是他留下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今夜还莫名其妙地也出现在了镜花水月,也要购买关于斓曲花毒的消息。 这么多的巧合串在一起,就再也无法称之为巧合了。 白夜啊白夜,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盛霓头痛地按了按额角,眼前又浮现白大统领旋身将她遮住的瞬间。 他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微凉,又柔软…… 停!盛霓不顾仪态地用力抹了抹嘴巴,想要将那种勾人的触感抹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抛到脑后。 “本宫……我要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盛霓心浮气躁地问。 两个小婢对视一眼,恭敬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锦盒。 神神秘秘的。 盛霓将锦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这便是她买的答案了。 “同我一起来的郎君在哪儿?” 两个小婢摇头。 算了,不等他,先看过再说。盛霓展开纸,只见上面用方正的小楷写着两行字。 “斓曲花毒,川穹泽产,梁家独制,密不外传。” “梁家独制,密不外传。”盛霓又细品了一遍这八个字。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想谋害姐姐,都得先从梁家买到这种炼制的毒药才行。 那会儿在东宫查阅典籍时,太子哥哥说过,这种花罕见,产量极低,提取毒液成本又高,那么这两点就注定,买毒之人必定不多,必定有迹可循。 川穹泽梁家。 她记下了- 议事厅内,景迟端坐上首,将一叠泛黄的信件一张张看过去。 阴影里,那双幽邃的眼睛几乎含着万丈玄冰,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信件上的字生生刺穿。 “果然是萧贵妃。”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着焚天灭地的恨意。 当年延帝偶感风寒,命太子代为北巡,结果太子一行遭到了边匪偷袭,原本第一时间向最近的守将求援,却被有心人利用,伪造出太子收受边匪贿赂、出卖国情的“证据”。 皇帝亲派精锐前去剿匪,顺便也肃清太子身边的“佞臣”,于是当年随行的东宫旧部死伤殆尽,多少高家后生、白家儿郎也在其中。 这信件,便是当年萧贵妃与边匪头子萧云行往来的信件,写明当年是如何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都说萧贵妃出身低微,可她能进入大延内廷,一路升至贵妃之尊,可见手腕非同一般。这个萧云行也姓萧,说不定,是本家。 萧贵妃是谨王生母,她这么做是为谁清道,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难为你们了,”景迟闭了闭眼,敛起眼底席卷的情绪,“深入北地拿到这些信件,再一路护送回镜花水月,必定损伤不小。” 高青山道:“只要能洗清小主人的冤屈,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惜当时京中形式不明,水又深,我们不敢在京城逗留,更不敢擅自传递这样绝密的消息,只能先将这些铁证带回镜花水月好生保管。” 今时不同往日了,景迟已将东宫清洗干净,聚集了不少得力心腹,万事俱备,只差诛心一击。这些铁证,也该拿到太阳底下晒晒了。 景迟将信件交还给高青山,“孤乔装在外不便携带,十日之内,会有孤的心腹专程来取,带回燕京。” 高青山老泪纵横,“红衣胜血,可洗冤仇。舅父无能,只能帮小主人到这儿了,余下的路艰难险阻,小主人远在深宫临渊履冰,还望万事当心!” “孤记下了。”景迟道,“还有一事,北巡回京一个月后,谨王携王妃南巡,回程路上,谨王妃意外身故,诸位可知此事?” 王妃身故,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镜花水月这样的消息黑市自然知晓。 “但诸位一定不知道的是,谨王妃是被人下毒而死,而这件事栽到了孤的头上,又被圣上压了下来,便是在宫中也只有极少的人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东宫旧部冤死的亡魂刻碑的时候,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了下来——谋害王兄未遂,错杀了嫂嫂。 再后来,便是那桩投毒谋逆案。有人在延帝的杯盏上涂了毒,后来延帝盛怒之下误将那杯盏砸到景迟身上,剧毒从伤口侵入了景迟体内,险些害他丢了性命,反被诬陷下毒之人就是他自己。 三桩栽赃诬陷,一环接着一环,操作缜密,天衣无缝,短短数月间将如日中天的太子彻底逼到废黜的边缘,软禁于东宫。 若非念着已故高皇后的旧情,只怕延帝早就痛下狠心了。 一桩桩一件件,单凭谨王的脑子不可能布局如此周密,景迟对自己这位庶长兄的斤两还算有数。 如今一见信件,果然有萧贵妃从中牵线。 可是单凭他们母子两个,一组奇绝的连环计将曾经呼风唤雨的太子一朝斗倒,还是不可思议。 他们母子背后,必定另有高位之人相助。 “混账!他们到底往东宫泼了多少污名!”高青山脸色铁青,“小主人,方才我已命人将谨王妃所中之毒的来历交给太子妃,要拿到谋害谨王妃的证据,得打上梁家去!我们这就安排人手!” 景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文良也道:“是啊!小主人和太子妃只管放心,我们说什么也得去梁家找到证据,还小主人清白!” 厅上百十号人也跟着一片大哗。 等、等等。 景迟张了张口,本想解释那位姑娘乃是嘉琬公主,不是什么太子妃。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一心为着东宫,何曾有心思去想娶妻成家这样的美事。 可是…… 太子妃…… 这个陌生的词仿佛触动了心尖上某个敏感的地方,像毒素一般瞬间蔓延开来,短暂地冲上脑海,又狠狠撞回心脏。 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那双清澈明丽的眼眸,或嗤或嗔,或喜或怒。 分明稚嫩着,有时却又勇敢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女郎。 分明害怕着,却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一步不退。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将她护在身后已成习惯。许是入戏太深,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太子还是她的侍卫。 …… “内力若要渡给旁人使用,一定很伤身子吧?” …… 以前从未有人问过他,做一件事时伤不伤身、伤不伤心。 太子妃…… 当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居然是这个小公主的一切。 “呵……” 景迟自嘲地笑了。 从前怎么从未觉得,“太子妃”这三个字漫过心头时,原来是这般滚烫。 “她不会同意的。”景迟忽然道,“她一定会想亲去梁家,诸位好意孤心领了,后面的事,孤来安排便是,不必再插手。况且,你们以镜花水月的名义与梁家起冲突,一个不慎,只怕高、白两家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会毁于一旦,到那时,就要牵连无数了。” “可是梁家世代占山为王,说是山寇也不为过,小主人此行乔装出京,身边带的人少,与太子妃如何能——” 正说着,议事厅的大门突然打开。 厅中登时一静。 长长的虎皮地毯的尽头,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站在那儿,虽穿着朴素简单,脸上也未施脂粉,可仪态端雅、目光有神、神情自若,一瞧便知是位贵女。 刀光剑影里都不曾眨眼的景迟,在看清小公主的一瞬,整个人都僵在主座上。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一介乔装过的侍卫,能坐在全天下最大的地下黑市的主位? 这里毕竟不是他的东宫,居然疏忽到这个地步,让她寻过来了。 也对,舅父他们已默认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她要去哪里,谁敢阻拦? 瞬息之间,景迟心念电闪,已转过无数念头。 “白夜?”盛霓一眼便望见长毯尽头的人。 高坐在中央,众星捧月,仿佛整座地下黑市的王。 她从前,只在延帝和太子身上看到过这般威势。 厅中乌泱泱的人目光齐齐聚在她的身上,形成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静默。 景迟目光四下一扫,瞥见距自己最近的白文良,急中生智,长臂一展将人扯过来。 “快!假装绑架孤!” 白文良被景迟的严肃骇了一跳,好在为人机敏,又早知道景迟伪装成“白夜”一事,立时反应了过来。 就见白文良一把揪住景迟的衣领,扭头朝“太子妃”喊道:“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白文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困惑和惊疑。 这老白突然发什么疯? “白夜!”盛霓大惊,立时想到,他这么久没出现,居然是被扣下了! 那两个小婢对她毕恭毕敬,她还以为是看在白夜的交情上,原来只是拖延时间!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开他!”盛霓柳眉倒竖,提声娇叱。 正文 第61章 入戏“放开白夜,冲我来!”…… 盛霓望着满厅乌泱泱的人们,丝毫未退,这份无声的气势与稚嫩娇美的面庞不甚相衬。 笑话,她堂堂一品公主,历经两朝,自幼在天子脚下来去,眼前这点场面,还不至于将她吓倒。 更何况,白夜在他们手上,她若怯了,谁还能力挽狂澜? “放开白夜,他只是我的一个护卫,你们想要什么冲我来。” 盛霓一脸正气,目光关切地盯住长毯尽头的景迟,浑没注意到有些人的表情变化。 比如……一把年纪的高青山。 景迟唯恐高青山露馅,朝堂上磨砺多年的机巧此刻全部施展出来,提声道:“高场主,我主子只是个弱女子,你们有什么冲我白夜来便是!” 一番大义凛然的发言将在场众人全都震懵了。 景迟紧接着给白文良使了个眼色,白文良也不知哪儿来的急智,居然看懂了这晦涩的眼神,反手按住景迟,另一只手架开起手式,冲盛霓喝道:“你们二人鬼鬼祟祟,我料定不是什么好人,一千两黄金,换他的命,少一文都别想离开!” 景迟闻言一噎。 一千两银子已不是小数目,何况一千两黄金!开这么大的口,小公主去哪儿找这么多钱,今夜又如何蒙混脱身?这个白文良编戏词能不能过过脑子? 况且……他于小公主而言,不过是个可用的合作对象,他的实用价值在小公主心中,难道抵得上黄金千两? 就见盛霓神色不变,负手而立,娉婷中更添了一分英气,不紧不慢地道:“我倒要问问这位掌柜,贵处乃天下扬名的生意场,不是什么土匪窝,赚钱总得出货,阁下莫不是要告诉我,贵处的偌大产业都是这样靠绑架抢来的?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群豪耻笑?” 对话到此处,在场诸人便是再迟钝,也猜到了小主人的意图。此情此景,这位“太子妃”临危不惧,甚至气场更盖过文良舵主一头,着实令众人肃然起敬。更遑论,她生得如此貌美,即便脸上明显涂了脏兮兮的粉末,也能看出如画的绝色眉眼。 天下也只如此女郎堪配小主人。 高青山杵了杵拐杖,在小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大半生的风霜藏在他眼角眉梢的皱纹里,为这位衣饰华贵的老人增添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姑娘,”高青山声如洪钟,“你说得不错,我镜花水月乃是生意场,既然敢问姑娘要价,便是有奇货奉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毯,来到盛霓跟前,慈祥地将她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姑娘是贵客,老朽不敢耽搁姑娘的时间,只问一句。” 高青山回头,望向主座上的小主人,“方才,这位郎君——也就是姑娘的护卫——问了镜花水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价值黄金千两,可是他却拿不出,如果姑娘肯替他填上,我们便能放人,若填不上,按照这里的规矩,此人便算作将自己卖给镜花水月了。姑娘,你意下如何?” 景迟这辈子,从来都将人掌控于鼓掌之间,这番为着不在小公主面前露馅,还是头一次这般受制于人,被高青山的戏词框住。 小公主远行在外,又不是守着京中府邸,去哪里找得来黄金千两?退一万步,就算她拿得出来,又有何理由将如此巨款费在他一个目的不明之人身上? 景迟推开白文良的手,眸色凝重,准备终止这场闹剧。 他真是疯了,在看到小公主闯进来的瞬间,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要被她发现身份,不要被她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骗她。 那一瞬间的慌乱令他失常,仓促之下竟想出了这出荒诞的戏码。 明明,他还有一层身份,他可以是秦镜使,许多无法解释的事都可以交给“秦镜使”这个身份来解释。 对吧? “阿霓,不是这样的……”景迟遵照着约定,不想当众叫破她的身份,惹她更加不快。 “不就是一千两黄金吗?也值得你们这般大费周章。”盛霓忽然哂笑,“知道的,道是镜花水月积少成多,不捐细流。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眼皮子有多浅,为了区区千两黄金便要将人扣下,没得辱没了江湖上的名声。” 一言既出,厅上登时哗然。 莫说是一位公主,便是皇子亲王,要拿出一千两黄金也不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这小姑奶奶,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甚至没过问小主人究竟提了什么问题,就一口应下了价款。 高青山神色不动,仍旧慈祥地问:“那么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够了。”景迟不想为难盛霓,戏演到这个份上,早就过头了。 白文良哪里敢拦景迟,这戏文走向已经不是他所能掺合的,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景迟大步流星去给“太子妃”解围。 “镜花水月这么大的买卖,总不会连赊钱的胆量都没有吧?” 不待景迟阻拦,盛霓便接着高场主的话头说下去。 她从衣领中拽出一个金镶玉的项链,摘给高青山,“赤金机关锁,南阳润脂玉,天下仅此一件。凭此物到燕京谨王府,千两黄金立时奉上。” 景迟原本解围的话收了回去。 这小公主,真有她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摆谨王一道,花他的钱,出他的血。 这一谋算机敏精妙,若真这般做了,谨王身为一品亲王,看到有人拿着亡妻的遗物前来讨债,焉有不应之理?更别提谨王最讲体面,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 至于到时暴露了曾经来过镜花水月一事,走一步看一步,倒也未尝不可。 景迟转瞬之间通晓了小公主的算盘,险些被她的损招逗笑。 可是一转念,他的目光落在她毫不犹豫取下的南阳玉项链上,那点未出的笑意就僵在了唇畔。 那可是嘉仪公主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她竟会这般拱手让人。 为了,他? 景迟下意识收敛住波动的心绪,不甚愉快地递向高青山一个眼神。 高青山自知擅作主张惹小主人不快,就坡下驴道:“原来姑娘与谨王殿下还有交情,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价款自然也是不敢收了,此宝物也请收回。二位慢走,老朽腿脚不灵,不便相送。” 这急转直下的变故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下子解开了,盛霓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耽搁,唯恐节外生枝,拉着景迟的衣袖就往外走。 景迟手腕一翻,就势握住盛霓的小手,跟着她走出议事厅。 她的背影急匆匆的,看得出已特意装着沉稳,可那越捯越快脚步却骗不了人。 她果然还是害怕的,可是为了救他于危困,却还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几乎连他也糊弄过去了。 “二位请留步。” 先前领路的小丫头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盛霓登时警惕,“还有何事?所有价款均已结清,方才你们高场主亲口放人。” 景迟上前一步将小公主护在身后,目光落在小丫头抱在怀里的小锦盒上,问道:“你家场主让你来送东西的?” 小丫头将小锦盒恭敬奉上,道:“我家场主说,今日二位贵客出手阔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 景迟心知盛霓存疑,便率先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小丫头解释:“此丸名为‘独活’,有百毒不侵之功效,可抑制一切毒素进入心脉。不过此药副作用也明显,服用后十二时辰内都会四肢无力、神思困倦。” 末了,小丫头用力会想了一番场主的指令,又补充道:“此药乃是川穹泽梁家出品,想必二位能派上用场。” 原来是赠品。盛霓这才安心,笑纳了。 从长长的通道返回,漆黑山色,凛凛风声,全然是另一个世界。 盛霓坐在景迟的马背上,身子向后倚了倚,靠在他胸前,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夜,诡异的黑市,还有古怪的场主。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珍贵的纸条,总算得知了斓曲花毒的具体出处。 只要能从梁家问出购买者的身份,便可查出谋害姐姐的真凶了。 “白夜。” 她闷闷地唤他。 景迟像是在想心事,听到她的声音,才收拢了思绪,“公主有何吩咐?” “这地方好怪啊,本宫再也不要来了。” 景迟微微弯唇,趁她不注意,悄然低头用薄唇碰了一下小公主的发心,柔声道:“好,以后我们再也不来了。” 等他回到京城,东山再起,舅父他们救再也不必苦心经营这般见不得天日的黑市了。 “殿下,”景迟用力揽了揽小公主,防止困得东倒西歪的她掉下马去。“殿下为何在街上时都唯恐与末将走散,可是在地下二层,面对他们满厅的人,却为末将挺身而出呢?” 盛霓将风帽往下拉了拉,眼珠滴溜一转,“本宫怎么觉着,白大统领是在内涵本宫胆小?” 景迟闷笑,“末将不敢。” 他的笑带起胸腔的震动,透过棉衣传到盛霓背心。 盛霓不再与他玩笑,道:“本宫从未脱离侍卫和婢女自己逛街,所以害怕。但是在地下时那般对峙的场面,本宫早已习惯了。” “公主一介女流,不必朝堂党争,更不必提刀上马,如何能习惯‘对峙’?” 许是太过困倦,盛霓往景迟怀中缩了缩,话音被风吹乱了不少:“圣上面上待本宫好,不会公然怎样,然而每一次面圣,何尝不是一种表面平静的对峙呢。” 盛霓知道自己八成是太困了,困到几乎在说梦话,居然与一个圣上直辖的秦镜使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可是她还是继续道:“一个公主,可以不会缝衣织布,可以不会种菜烧饭,却不能在大事面前露怯,这才是公主。这是很小的时候,姐姐教导的。” 盛霓声音渐低,纤细的身子也渐渐完全靠到了景迟身上。 景迟勒了缰绳,脱下防风的外衣盖在盛霓头上,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寒风从景迟的衣领往胸膛里灌,怀里的小公主睡得正踏实。 景迟用力一夹马腹,骏马踏过荒凉的冬夜,朝着兰县城门的方向疾驰,当空一轮明月映照千里,在他棱角分明的面上洒下温柔的清辉。 盛霓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人横抱着往前走,身上盖着白大统领那件厚实的外衣。 再一瞧白大统领,果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她记得,他修习过羲和功法,至阳至热,不惧寒冷,可是只穿着如此单薄的衣衫如何敌得住深冬的寒夜? “白夜,快放本宫下来。” “殿下莫急,马上便到。” 才一进盛霓下榻的院子,一个突兀的男人声音就自里面响起,“你们可还知道这是何处?” 盛霓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从景迟怀里跳下来,就见谨王景选穿戴得齐齐整整站在她的院子里,不知已守株待兔多久了。 景选身后,晚晴披着一件斗篷,里面还穿着盛霓的寝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阿七和近身服侍盛霓的一众婢女,都跪在后面。 景选的脸阴得仿佛荒山里的冷水,“嘉琬,你可知此处不是你的公主府,外面也不是秩序安定的燕京,而是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你深夜私自外出,若有个闪失,如何向圣上交代!你可知罪?” 正文 第62章 同行本宫摸一摸都不行吗? 晚晴和阿七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小殿下好容易交待他二人一项重要任务,他们却没扛住谨王的突击检查,很快便露了馅。 盛霓眼见景选这兴师问罪的模样,原本浓重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照谨王殿下的意思,晚上外出有罪?” “本王也是为嘉琬的安危着想。祭天在即,不日便到金陵,如若半路有任何差池,你我都无法向圣上交差。” 盛霓心中冷笑,这是怕自己逃了,没法将尸首带回燕京,坐不上他未来的太子之位吧? 姐姐当年居然答应这样一个冷血之人的求娶,当真不值得。 盛霓微微笑道:“此言有理,与谨王殿下同罪,嘉琬无话可说。” “同罪?”景选挑眉。 盛霓娇俏弯唇,绕着景选打量了一圈,直将他打量得脸色更沉。 “谨王殿下,兰县虽是小城,可百姓富庶,城中通铺石砖,便是窄巷中的土路也压得瓷实,这些,方才本宫与白统领散步赏月时都已观察到了,可是——” 盛霓话锋一转,“谨王殿下的鞋履上沾着碎土,鞋面上也有一层浮尘,莫非谨王府的下人如此粗疏,不曾替谨王殿下更衣,让谨王风尘仆仆用过晚膳,直到此刻还穿着同一双鞋履?” 莫说皇子亲王,便是京中寻常的勋贵人家,也不会如此不讲究。 景选果然神色一僵。 但旋即,他淡淡一哂,“本王带人在城中遍寻不到嘉琬,只好亲自出城寻找,嘉琬小小年纪明察秋毫,果真聪慧过人。” 这次换作盛霓一僵。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谨王,难怪这一年之内扶摇直上。 余光瞥见白大统领上前一步,似是要替她解围,盛霓拽住他的衣袖拦住,眼珠一转,笑道:“谨王姐夫可不要欺负嘉琬年纪小,方才这话不是自相矛盾么?” 景选已经在发怒的边缘。他多少年来本已练就喜怒不外露的本事,这一路却在小小一个嘉琬面前频频绷不住,到底是功成心切,有些操之过急了。 景选稳了稳心态,将蛰伏多年终见曙光的澎湃心绪勉力压了下去。 “何处自相矛盾?” 盛霓道:“谨王姐夫担心嘉琬安危,亲自带人去寻,可城外茫茫荒野,一时找不到,谨王姐夫必定不会轻易言弃,可是此刻又为提前何守在此处?若是不想错过嘉琬回来的消息,随便留下什么人候着便是了。这可不是自相矛盾么?” 不等景选想出反驳的由头,盛霓娇俏一笑:“还说,谨王姐夫也瞧着今夜月色甚好,出城私自游玩?” 景选气得牙关紧咬,负在身后的拳攥得关节发白。 一直未插话的景迟见差不多了,恭恭敬敬一礼,“还请谨王殿下放行,现下更深露重,嘉琬公主若受了风寒,可无人瞧见公主擅自出门,只道是谨王殿下拦着不许回房,若议论起来,谨王殿下岂不冤枉?” 景选被这二人一人一句诛心之言,怼得胸口老血上涌,脸色铁青,终是无从发落什么,由着二人轻飘飘带走了跪了一地的仆从- 翌日出发得早,盛霓劳累一夜,连朝食都没胃口,一上马车便又沉沉睡去。 睡梦中好冷,仿佛又回到那个漫*天大雪的噩梦。 不知睡了多久,盛霓在一片暖意中醒来,身体宛如被托在云端,炽阳和煦,轻盈如蝶。 她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身在摇晃的马车中,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燕京,前方是命运未卜的金陵。 盛霓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自己正侧坐在座位上,身后一双手抵着自己的背心——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她猛地回头,果然瞧见白夜那张清濯俊美的脸。 他眸子紧闭,暗唇紧抿,呼吸隐忍。 “你……你又在渡内力给本宫?” 盛霓一惊,连忙将他推开。 她还记得离京前,他在雪里站了半日,她恼他擅自杀了穆氿,本不想睬他,可终是没忍心,亲手将他扶了起来。那一日他苍白的面色和冻得发红的手一直在记忆里挥之不去,每每想起便觉心脏仿佛被人拧住。 她内心深处一直觉着,他消失的那几日其实是病了,虽然他从未承认。 景迟敛了内息,缓缓吞吐,睁开黑如墨玉的眸子。 “昨夜殿下在寒风里跑马受风,必定风寒侵袭,今日若不及时祛除寒气,恐怕会旧病复发。” “本宫有你从前渡给本宫的内力护持,昨夜并不觉得冷。倒是白统领你,一夜未曾合眼,又将外衣脱给本宫,今日还耗费内力,这怎么得了?” 天然甜软的话音里满是关切,景迟心中一暖,可是再瞧她清朗的眼眸,分明磊落光明,并无半分私情。 是了,她说过的,他是她的臣,她会将她的每一位家臣放在心上。 不偏不倚。 景迟垂下眼,压下莫名的失落。 “末将无碍。” “无碍无碍,你总是说无碍。”盛霓瞧着他一点都不红润的脸庞,没好气地嘟囔。 到这时,盛霓才恍然想起马车里少了个人。她素手掀帘,只见晚晴正笨拙地跨在马背上,与阿七并辔而行,阿七十分挑剔地指点毛病,将晚晴训得不耐烦。 原来是去学骑马了,这小蹄子,关键时候倒去听白夜的话,轻轻松松就被支走。 盛霓放下车帘,逐客道:“车队人多眼杂,白大统领与本宫挤在一辆马车里只怕不妥。” “末将是公主的面首,这是人尽皆知之事,若是刻意避嫌,反而惹人怀疑。” 盛霓被他狡辩得无言以对,憋了半晌,只得哼道:“从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在意清白,如今连羞也不知了。” 说着,拿圆润的小指甲去刮景迟的侧颊。 脸上微疼又痒的触感十分陌生,人们只忌惮太子景迟心狠手辣,几乎避如蛇蝎,有谁敢来摸他的脸? “你的脸好凉。”盛霓缩回手,将怀里的暖囊塞到景迟手中,“昨夜一定冻着了,留在本宫这里也好,免得上马又受了风。闭上眼,补补眠,也算本宫不曾亏待你。” 小小的人,照顾起人来却有模有样。景迟已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听到过这样关切的叮嘱了,不,就算是萧贵妃从前说过,也只是装腔做戏而已。 鬼使神差地,景迟真的听从了盛霓的话,靠在车厢壁上,阖上眸子。 积压的疲惫感袭来,连同大耗内力的虚脱感一起,将他的意识迅速带入黑暗。 盛霓就坐在一旁,眼看着他呼吸渐渐均匀,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个人,当真是很不懂得照顾自己,连自己累了、伤了都不知道,还需要旁人来提醒。真不知他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想必身边连个贴心的亲人都没有。 车厢外是赶路的脚步声,车厢内是难得的静谧。盛霓凝视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将自己的斗篷解下,盖到他的身上。 斗篷很大,天气又着实冷,盛霓索性自己也钻进斗篷中,与景迟缩到一起,借着他的体温,暖和极了。 他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丝丝缕缕,令人没由来的安心。 盛霓出了一会儿神,忍不住又仰头看向景迟。 这个角度看他,总觉得能从他脸上看到隐隐的疲惫之态。很难不怀疑他曾经受过什么暗伤,所以才会这般,明明武功卓绝、内力浑厚,却又总是脸色苍白。 盛霓其实有好多话想问他,想问他有关昨夜匪夷所思的一切,也想问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在她这里,唯有盘州的履历,基本等同于虚无。 盛霓又将滑下去的斗篷往上拎了拎,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盛霓只得掀开斗篷,往脚下看了看,是一枚令牌,不是她的。 定然是从白大统领身上掉下来的。 盛霓拾起一看,不由眉头深锁。 这是……东宫的令牌。 这…… 说不通。 东宫已被封锁一年有余,一枚东宫的令牌出现在外面已属反常,然而更反常的是,这枚令牌从一位秦镜使的身上掉了出来。 秦镜使乃帝王直属,身上不该有东宫的令牌。 压根说不通。 盛霓困惑地盯着这个沉睡的男人。 为什么每当她决定相信他的时候,都会被现实一次次推远? “白夜,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本宫?” 盛霓用力攥着那块令牌,一时想不明白这块令牌究竟意味着什么,好半晌,才轻手轻脚地放回他怀里。 “咦?” 这一摸不要紧,盛霓摸到了一个小瓶。 他还随身带着丸药? 盛霓留了个心眼,将那药倒出来一粒,藏在身上,将余下的放回他怀中。 蓦地,未及收回的腕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精准扣住了她的脉门。 盛霓的低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惶恐地抬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如果有人妄想偷袭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是你。”景迟眸中的戒备一闪而过,手上松劲。 眨眼的功夫,他面上又恢复成往日的神情,恭敬抱拳:“殿下恕罪,末将睡得迷糊,惊吓了殿下。” 盛霓下意识捂住心口,几乎无法从方才的恐惧中缓过气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仿佛射出泛着寒光的利刃,毫无遮掩的杀意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原地冰封。 那双眼睛…… 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就像在公主府第一次望见他时的那种熟悉感,转瞬即逝。 抛开这些古怪的念头,盛霓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试图解释方才的动作:“没、没关系,是……是本宫看到你领口没有系好,想替白统领抚平……” 可是他的领口明明系得很好,齐齐整整。 万一让他察觉她发现了他的秘密可就糟了,令牌,药丸,她还想自己慢慢查,决不能先打草惊蛇。 盛霓慌乱中胡吣道:“怎么,本宫瞧白统领身材标致,想摸上一摸,都不行吗?” 正文 第63章 余孽前朝余孽。 “本宫瞧白统领身材标致,想摸上一摸,都不行吗?” 马车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好半晌,景迟眼尾轻抽,荒唐地眯了眯幽邃的眸子。 小公主在强作镇定,可那双素来清透的美目依旧纯真无邪。 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吗? 马车猛地一晃,景迟身子跟着向前一倒,迅速抬手撑住盛霓那一侧的车厢壁。 男子身上的松柏香气将她包裹,盛霓眼前的光线都被他的英健的身体遮住。 盛霓被他环住,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要摸吗?” 他的声音很近,低沉如山间晚钟,在盛霓心间惊起飞鸟。 盛霓被逼到角落,背后是冷硬的车壁,身前是他柔软的夹棉薄衫。 “怎么,叶公好龙?” 他玩味地逼问,头颈向下凑近,几乎对上盛霓怔然的眸子。 马车又一下猛晃,景迟的身体也随着往盛霓身上一撞,额头相碰,不慎咬到了她的上唇。 “咝……” 盛霓吃痛。 这声细微的反应像是拨动了静弦,景迟非但没有重新拉开距离,反而就势咬住了小公主的朱唇。 盛霓脑子里轰然一声,手搭在他宽阔的肩上往前推。 景迟没有对抗,感受到她的推力,便放开了她。于是盛霓得以望见他的眸子,漆暗如夜,仿若古静寒潭中冰消雪融,竟流露出一丝温软的和煦之意。 “原地休息——” 外面上官戚将军跑马而过,将谨王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这一声像是惊破了梦境,将盛霓一下子拽回现实。 他冲她温和一笑,转身跳下了马车。 从车门卷进来的凉意将车厢内的暖意倏忽吹散,盛霓抬起指尖捂住唇瓣,大脑还是回不过神。 她方才说的很过分吗?夸奖他身材养眼,想碰一下,这话很过分吗?- 兰县和谢清县城之间相距不远,天色将将暗下来时车队便到了歇脚下榻之处。 谢清也是小城,招待朴素,盛霓回房歇息的时候,尚不到戌时。 按照行程,再走四五日就能到赶到临江府,留在那里过年,赏江景,短歇几日。临江距金陵不过百里,临近上元时再动身,便到金陵目的地了。 晚晴指挥着小婢女们将屋舍收拾妥当,便是只宿一夜,也不能叫小殿下将就。而后,小婢女们有序退下,屋内便已焕然一新。 晚晴亲手为盛霓卸钗环,见小殿下将玉指按在唇上,盯着铜镜不知在出什么神,不由促狭地笑了起来,“今日白大统领为小殿下渡内力,小殿下这会子觉着怎么样?” 她这表情哪里是在问渡内力的事,盛霓岂能听不出来,没睬这小蹄子。 晚晴一见主子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贼兮兮地笑道:“今日自打回来,小殿下就不曾理睬过白大统领,白大统领也没来见小殿下,你们二人怎么了,渡法力的时候不愉快吗?那登徒子不会趁机轻薄了小殿下吧?” 盛霓忍无可忍,憋着笑,提裙跑到床上抱起枕头,追着晚晴便要打,“好你个晚晴,到底盼不盼着你家主子好?” 晚晴边笑边躲,两眼都泛着八卦之光“小殿下这般激动做什么?莫不是叫奴婢说中了吧?” “才没有!”盛霓下意识否认,“先前为了助白夜脱罪才想出了‘面首’的主意,本宫怎么可能真的同他有什么,你不知道,今日在马车上,本宫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盛霓忽然噤声,叫晚晴去将门窗全部检查一遍,又将外间守夜的下人支走,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发现,他可能……是太子哥哥的人。” 晚晴愕然。 盛霓便将偶然发现令牌之事说与晚晴,“本宫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这样一来,许多的事便都能解释了。” 晚晴还是不信,“比如?” “比如,白夜数次带本宫去东宫时,如入无人之境。假如他不是太子哥哥的下属,怎会将东宫令牌随身带在身上?” 盛霓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开心得眉眼都弯起来,甜稚的面庞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 “太好了,白夜再没有欺瞒本宫的事了!他说了会助我的,想必也是奉了太子哥哥的意思!” 晚晴也陪着小公主微笑,但眼底的神情却渐渐凝重。 她的小殿下,好像越来越在意白大统领了,这种在意,同从前的忌惮是不一样的。 盛霓没有留意到晚晴的心事,只觉一直以来梗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对一个人长久的警惕终于可以解除,这种轻松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呼吸都格外舒畅。 盛霓提起裙裾原地转了个圈,今日所穿的缎面点绣裙裙摆宽大,料子又轻,随着她的旋转绽开一个流光溢彩的圆。 盛霓喜欢瞧,索性连转起来,整座屋舍都被这裙裾上柔和的缎光点缀得美不可言,而这裙裾的主人更是绝色无双。 “小殿下,慢着些——” 晚晴的叮嘱还未说完,盛霓脚下一绊,便失了重心,还未及惊叫,便被人稳稳扶住。 盛霓一回头,便见一张俊秀白皙的脸。 盛霓微赧,连忙站定,退后一步,尴尬地唤了声:“徐九公子。” 徐晏的面色不辨喜怒,解释:“臣来找小殿下说说话,看到门外无人值守,担心有什么意外,故而擅自闯入,还望小殿下恕罪。看到小殿下平安无事,臣就放心了。” 难得发一回小疯,在屋里转几个圈圈,便被人撞见了,盛霓不自在地理理发鬓,礼貌笑道:“都是故交,徐九公子说哪里话。” 说着,示意晚晴给徐公子看座上茶。 徐晏却道:“请小殿下屏退左右,臣有些逾矩之言,想单独说与小殿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独处,连个仆婢都不留,已经有白夜的事议论纷纷,若再将徐九公子牵扯进来,只怕更乱了。晚晴为难地看向盛霓。 徐晏像是看穿了主仆二人的顾虑,苦涩一笑,“若小殿下听完臣所言之事,觉得不值一听,喊人将臣抓走发落便是,臣绝无怨言。” 见一向谨慎守礼的徐九公子如此坚持,盛霓明白此事干系重大,松了口,“徐九公子光风霁月,晚晴,你下去吧,不要让人靠近。” 晚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出门,正好瞧见阿七。 阿七生怕晚晴误会自己是专程来见她的,连忙解释:“我眼看着徐公子往小殿下这边来了,便好奇跟了过来,怎么连你也避了出来?要不要去报告白大统领一声?” 晚晴纳闷,“报告白大统领干什么?” “啧!”阿七跺脚,“你说呢?如此情形,万一白大统领这头顶上——” 说着,阿七指了指院中不曾枯黄的绿油油的草地。 晚晴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七这厮在说什么没正经的,气得抬手就打,“胡言乱语!” 屋内,盛霓亲手为徐晏烹了一盏茶——幼时在宫中讨好太后的功夫,如今手艺未生。 “望蝉谷徐九公子为救本宫,手臂脱了臼,如今可还疼吗?” 徐晏温笑摇头。 脱臼本不是大事,每个太医都能复位,只恨那日他落在了景迟手中,某位醋坛子打翻的太子亲手为他接上的关节,好险没将他活活疼死。 “不知徐九公子深夜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见徐晏没有先开口的意思,盛霓只好主动问下去。 徐晏却反问:“小殿下从前唤臣一声‘徐九哥哥’,怎么离开燕京后反倒生疏了,只唤‘公子’?” 咦?这算什么问题? 盛霓坐在对面,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幼同窗时徐晏便对她十分照顾,后来出宫开府,年节相互走动的例礼从不敷衍,两人从未逾矩半分,可也称得上是君子之交,真心托付。 这一次南下,徐晏本不在队伍名单中,硬生生求了徐首辅走了这个后门,跟随她同甘共苦,一路上提点扶持,居功甚伟。 盛霓回忆着点滴,算着是从何时起,开始有意无意地想要避嫌。 似乎……自从白夜归队,她就没怎么有机会同徐晏说话了。 上一次夜访镜花水月,也没有惊动徐晏。 将曾经推心置腹的旧友抛在谋算之外,盛霓不由有些心虚。 “徐九公子,这些时日杂事太多,本宫并非有意怠慢,本宫……” “不,”徐晏柔声打断,“嘉琬,臣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臣永远是小殿下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叛小殿下。” 他言辞恳切,却又疏朗如清风明月,毫无暧昧之态。 “那你……”盛霓看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 “霓霓,”徐晏毫无征兆地唤了盛霓的闺名,“我知道你和白夜那晚去了什么地方,这样危险的事,你为何不曾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盛霓起身,退后一步,警觉地看着徐晏。 方才的话古怪得紧,完全不像是从徐晏这般人物口中说出来的。盛霓简直想揉揉眼睛,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假冒了徐晏而来。 徐晏也跟着起身,他神情认真,既不像是说笑,也不像是轻佻,“霓霓,你还记得阿霜出殡那日吗?” 霓霓,阿霜…… 等等,这称呼怎么仿佛在哪儿听过?盛霓怔住,紧盯着眼前这个清俊贵公子,在久远的记忆深处搜刮。 “那日的雪好大,你抢了一匹马就往回疯骑,连我都被你甩在了后面追不上,那日我真怕你从马上坠下来有个什么好歹。我已经失去阿霜,不能再失去你了。” 盛霓听着这些,仿佛在听谁的梦话呓语。 他到底在说什么? “颐华郡主恶毒跋扈,将你按在雪里,我真恨不能杀了她。后来徐祖父将我锁在房中,不许我去找庆国公府的麻烦,我真恨自己当时如此没有血性。”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盛霓又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撞在高几上,险些将上面的花瓶撞倒。 他不是徐晏。 或者说,徐晏并不是徐晏。 盛霓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缩,“那日的人,是你?” 那日,姐姐出殡的那日,公主府与庆国公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她一个人被埋在积雪里,漫天的雪花苍茫朦胧,那人戴着雪色的幕离,仿佛从天而降,将她从雪里抱了出来。 原来是他…… 等等……盛霓的手渐握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想起来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的确有一位小哥哥,经常来太后宫中来看她和姐姐,每次都是偷偷地来,说上几句话便走,以至于盛霓对他的相貌都没留下深刻的印象。 霓霓,阿霜……小哥哥就是这样称呼她们姐妹二人的。 那时候姐姐是怎么称呼这位小哥哥的?盛霓记不起来了。 后来她们二人越来越得太后喜爱,搬进了太后的寝殿,小哥哥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时盛霓太小,记忆只有断断续续的碎片,很快便将他遗忘了。 再后来同大延的皇子公主一同读书习字,年长几岁的徐九哥哥总是待她比旁人好些,在先生面前也替顽劣的她遮掩。那时若没有徐九哥哥护着,不知要被先生多罚多少额外的课业。 “霓霓,你还小,我和阿霜都不想让你担心,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曾与你相认,可是当我听闻你居然夜闯镜花水月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向来自持的徐晏凤目泛红,烛火映照下的漆黑眼瞳泛着星芒般的碎光。 “我在想我这个做哥哥的真该死,什么要紧事都没能替你做,让你与……与白夜一同身陷险境而一无所知。是我做得不够,是哥哥不好。” 盛霓深深吸气,压住纷乱的心绪。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姐姐叫他——“表哥。” “表哥……”盛霓喃喃。 徐晏霍然背转过身去,仰起头,想让眼中的湿润倒流。 盛霓捂住口,将积压了这许多年的孤独和委屈拼命往下压。 是的,她的人生不止有姐姐,还有表哥。 表哥只比姐姐大两岁,那时候,总是偷偷跑到她们的住处看她们。那时他也只是个孩子,所能做的,就是将新奇的玩物和点心偷偷带给她们。 徐府收养了他,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收养了他这个前朝皇后的亲侄儿,对外宣称是嫡脉嫡孙,行九,人称徐九郎。 可是,盛霓记得徐晏和太子哥哥一向亲密,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太多的疑问和震撼将她的心口塞满,一时为多了一位血亲欢欣,一时又不安茫然。 “霓霓,你要去梁家,是吗?” 梁家说得好听些是制毒世家,说得直白些,就是占山为匪的贼寇。 “我带人去,你留在队伍里等消息。” “不行。”盛霓一口拒绝,“姐姐被人害死,本宫一定要亲自查清斓曲花毒的买方,否则,一生不得安心!” 徐晏望着昔日的小女童已长成威仪过人的娉婷公主,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强劝,只问:“有没有我能做的?” “帮本宫牵制住谨王,别让他在事成前将本宫捉回来。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里,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表哥……” 这两个字好陌生,唤出口时还有些不自在。 徐晏浅浅一笑,暖如春风拂面。 他上前,抬手抚了抚盛霓的头,而后撤了半步,躬身一礼:“臣遵旨。” 明月高悬,寂夜风清。 景迟坐在屋顶,身边放着一块一块揭开的瓦片,清辉披在他的侍卫轻甲上,冷铁生寒。 徐晏徐燕臣,竟不姓徐。 而是……前朝余孽。 正文 第64章 出逃“你……你真是个疯子!”…… 车队抵达临江府的时候,全城百姓都挤到主街两侧迎接公主一行。 临江距燕京隔了半幅河山,子民鲜少能见到皇室气象。早听闻这位前朝小公主玉容花颜,都想一堵其风姿,一大早便放下手上的生计来占位观摩,就连沿街茶楼酒肆都人满为患。 只可惜,小公主坐在马车中并未抛头露面,但这并不影响临江百姓的热情。卫兵开道,人头攒动,山呼雀跃之声不绝于耳。 按照行程,车队将留在临江过年,停留五日,再走上三日便能抵达金陵。 而此刻的金陵,祭天台高高建起,一应事务均已照章程备妥。大延朝开国以来在金陵城的首次祭天大典,地方官员竭尽所能力求圆满。 距金陵百里之隔的临江亦是如此,将住所安排在一眼可望见江景的绝佳园林之中,每日饮食兼顾了燕京口味与临江特色,就连仆婢都个个精挑细选,官话标准,行动举止挑不出错处。 说好听些,临江谨奉圣上旨意、敬重嘉琬公主,说直白点,只当是提前在未来储君面前露脸。 自打进了城,景选觥筹不断,进出均有群官陪同,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根本腾不出手来关注盛霓。 一切都比盛霓预想的顺利得多。临江是大城,消息也广,很快便打听到了川穹泽的具体所在,收集了不少有关梁家的传言,挑挑拣拣,梳理出一套有用的信息。 趁着景选沉浸在当地官员的酒水里,盛霓推掉了一切邀约,借口沐浴斋戒,与景迟、徐晏、阿七和晚晴密谋数次,将计划反复推演完善,等到除夕夜的时候,已万事俱备。 临江府是下了本的,除夕夜宴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比之宫廷赐宴也不遑多让。 宴饮一直持续到将近子时,按照安排,知府邀诸位贵人登上城楼赏看,遥祝圣上安康。 城楼上有临江府统一布防护卫,空间有限,临江府自己的官员便占了一半,另有礼部的六品以上官员,盛霓只带了晚晴和另外一个婢女上去,景选身边只带了齐纲,其余由临江府自己的仆从在场侍候,总统领上官戚将军则在城楼下带兵巡视,与临江当地禁卫配合。 这些安排,也是早就摸清的。 盛霓站在城楼上,远方万家灯火通明,烟花犹似点点繁星自地面跃起,直冲云霄,及至高处爆裂开来,化作万千彩蝶,又如火凤翱翔,炽热而辉煌。 知府携临江百官朝盛霓、景选一行下拜,齐声恭祝:“愿我大延家国昌盛,福祚绵长,愿得年年,今夜永驻!” 就在所有人忙于行礼相贺的时候,一阵阴风掠过,还是距离最近的景选暴喝一声:“刺客!”众人才反应过来。 一眨眼,锦衣华服的公主已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掠至城楼的边缘,那人轻功了得,仿佛生了翅膀,瞬息间带着公主跃下城墙。 “公主!” “保护公主!” 城楼上登时一片混乱。 原本周密的布防在如鬼如魅的轻功面前成了笑话,谁也不曾料到,公主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 回过神的景选和临江知府迅速冷静下来指挥,封锁现场,安排卫兵分几路去追,尽量不要惊动城楼下观摩的百姓。 除夕之夜当众将公主从城楼上掳走,这样的奇耻大辱,谁都不敢声张。 楼下百姓就见城楼上的公主离开了视线范围,似乎有片刻的无序,但烟花爆竹的声响充斥着耳廓,令人无法听见城楼上的动静,但最终,并无异状发生,烟花燃尽,人们归家守岁,祝福着新的一年。 景选回到府衙,将婢女奉上的茶盏砸得粉碎。 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连贼人的相貌都无人看见。 上官戚将追踪方案部署完毕,已到景选面前请罪。临江知府等一众官员各个噤若寒蝉,知道这个年是过不安生了。 连禁军赤骁卫将军上官戚都失守了,景选又岂会责怪临江这些地方上的饭桶,自顾自跌坐在宝椅上失神。 数日前,他接到了延帝密信,原来他擅自改道望蝉谷、遭遇沙暴之事被圣上知晓,延帝在心中将他大骂一顿,点醒他,若叫盛霓在祭天大典之外没了命,这些辛苦周折便皆尽白费。而唯有让盛霓“自愿”在祭天大典上为大延国祚现身,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景选不得不想起,当年嘉仪公主身故时,大延皇室已经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过一番了,故而,延帝又怎么可能会让盛霓再次死得不明不白?毕竟天下文人仍有半数以前朝遗民自居。 这封密信才送到他手中没几日,嘉琬公主便活生生丢了,景选胸中如坠巨石,只觉到手的太子之位快要飞了。 “白夜何在?”景选突然想起这个钦赐的助力。 在场诸人正茫然,忽听一人哭嚎着闯进来。 原来是公主府的卫队分队长,叫阿七的。 阿七一头磕在景选跟前,哭天抢地,抽抽噎噎、颠三倒四地将情形讲了一遍,大概是说白夜统领当时便追过去了,至今尚未回来,自己无能,连贼人的影儿都没跟上,请求谨王拨些人马,誓要将公主毫发无伤地寻回来。 景选本就郁闷,被这厮吵得头痛欲裂,便一口应了,拨给他和上官戚一人一队人马,再加上临江府的守兵,从各个城门往外找,便是将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公主找回来。 “谨王殿下且慢。”徐晏站出来,“臣以为,此事不宜动作过大,致使百姓察觉,坏了大延的颜面。” 在徐晏的从容风度面前,景选不好失态,压着火气道:“难道放任贼人将公主掳走不成?” “殿下稍安,贼人没有伤人,而是出其不意将人掳走,可见其目的无非是谈条件。殿下不必急着出动,对方自会找上门来,我们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即可。再者,现下公主在对方手中,我们投鼠忌器,自然不可大动干戈,免得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伤了公主。” 一番分析逻辑缜密、条理清楚,景选思之有理,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采纳徐晏之言,只派上官戚、阿七带队,由本地熟悉情况的武将佐助,暗中寻找盛霓的下落。 还有那个白夜——景选绝望中想——但愿他神兵天降,能力挽狂澜- 力挽狂澜的白大统领景迟一身利落黑衣,半搂半抱着小公主一路飞檐走壁,穿林越水,如风如燕,直到连城中的灯火都看不见了,这才停下脚步。 盛霓站稳,拉着景迟的衣角四下望了望,不由缩到景迟身边,牢牢贴紧,“这方向对吗?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没听到野兽嚎叫,已觉万幸。 景迟早已亲自探过路,不会错,确认了一遍方向,又带盛霓往西南而去。约莫又奔行三里,寻见一座荒废无人的破庙,便是先前选定的落脚之地了。 景迟从佛像后拿出早先备下的火折子和烛台,将庙中点亮,再把备好的干净蒲团摆上,让盛霓坐下休息。 临江一代的冬夜不冷,盛霓不急着休息,抓紧时间绕到后面换下锦绣华服,改穿一套寻常衣衫,又将发髻拆了,首饰藏好,简单绾了起来。可惜她从未自己梳过头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勉强用一支荆钗将头发固定住,松松垮垮的,倒真像逃难的一般。 盛霓将一身行头改扮好后,就着提前备好的清水将妆容洗掉,轻车熟路地往脸上抹了些泥灰。 景迟也已去掉侍卫装束,只穿着一身鸦青粗布衣。 盛霓喜欢瞧他穿这身衣裳,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文质之美,鸦青色浓重如夜,衬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选在除夕夜最万众瞩目之时当众出走,是他的提议。 一则,唯有当众,才能洗脱盛霓故意为之的嫌疑;唯有在除夕夜,才能让景选不敢大肆追踪。 二则,根据收集的消息,梁家几个当家每逢大年夜都会来这里拜祭。 盛霓虽不理解他们为何放着许多香客盈门的寺庙不去,非来这破庙,但既然今夜是个机会,便正好一试,万一成了,也好过再另寻门路混入梁家寨子。 “在看什么*?”景迟伸手在盛霓眼前晃了晃。 盛霓回神,才发觉自己盯着他欣赏了太久,小脸登时泛上薄红,轻哼一声,支吾:“本宫是在思索,还有什么准备未做。天快亮了,他们随时会来,万一撞个措手不及,没有演好可就糟了。” := “有末将在,殿下什么都不必操心。”景迟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从此刻起,没有公主,没有卫队统领,只有阿霓和阿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说漏嘴,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你我。” 盛霓乖巧点头。 “阿霓,闭上眼睛。”他缓声道,听起来竟莫名有种哄人的温柔之意,尽管这种意味淡得仿佛错觉。 阿……阿霓…… 这是盛霓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上一次是在镜花水月,虽明知是乔装改扮的一部分,还是让人觉得过于亲密了,听起来有些异样的别扭。 盛霓不好意思流露出赧然,赶紧假装听话地闭上眼睛。 临江的荒郊野外甚至连夜风都是温和的,破庙中寂静无声,任何细微的响动都异常清晰。 似乎有衣帛撕裂的声音。 蓦地,传来短促的异响,夹杂着他隐忍的闷哼。 “你怎么了?”盛霓心脏骤缩,霍地睁眼,看清了面前景象,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低呼出声:“你疯了!” 景迟将随身的匕首插进了自己肋下三寸的位置,昏暗的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惨白。 盛霓闲时曾翻阅过医书,知道这个位置的伤不足以致命,可是! 眨眼间,景迟已经利落地抽出了匕首,反手将凶器掷上房梁,销毁痕迹。 盛霓赶紧帮他按住伤口,温热的液体从匕首抽出的位置涌出,染红了盛霓发颤的手。 “你……你真是个疯子!” 盛霓很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方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听闻,梁家寨喜欢挑选少年夫妻为他们做事,女子扣留在寨子里做些轻活,男子便放到外面去采集药材,等两人生下孩子,这孩子从小在寨子里长大,就是寨子里的人了,养活十几年后又是一代中流砥柱。 从前朝时起,他们就是这般扩张人口的,从最初的一伙流民,发展成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寨。如今的当家人,就是在寨子里出生的。 梁家寨凭制毒的绝技发家,靠山吃山,从川穹泽采集各类药材,按照代代相传的秘方制成功效奇诡的毒药,拿到镜花水月这样的黑市上去卖。家产积累到今日,足够他们隐匿不出,占山为王。 盛霓身上没带止血药,这荒郊野外更不可能寻到医者,他的血这样流下去,又能支撑多久? 景迟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撕下一圈衣摆,隔着衣衫系了个结,算是包扎了伤口。 必须让梁家人相信,他们二人是遭遇了劫匪后走投无路的夫妻。这样一来,梁家人定会将他们带回山寨,充作未来的劳力。唯有如此,找机会潜入最核心的区域,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证据。 “白夜!你何苦这样,我们难道就想不出其他令人取信的法子?” 盛霓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多鲜血,两只沾满血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呆呆地停在半空。 “阿霓叫错了。”景迟调整了一下包扎的位置,按住伤口,“这里,没有姓白的人。” 说着,他抬眼看向盛霓,似乎在等她改正。 盛霓张了张口,声如蚊呐:“阿……阿夜。” 好在他并没有再为难她。 “天就要亮了,”景迟若无其事地在蒲团上坐下来,望着洞开的殿门,墨眸比外面的黎明更加幽凉,“梁家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正文 第65章 诱敌“你躺在我身上睡。”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盛霓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倚着香案浅浅睡着,听到景迟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猛地警觉。 景迟将即将燃尽的烛火灭了,牵着盛霓的小手躲到佛像后,一面扫视四周,检查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已藏好,一面道:“一会儿阿霓若是觉得害怕,就什么都不要做,一切交给阿夜。” 他着重强调着“阿霓”和“阿夜”,委婉提醒她不要忘了称呼。 盛霓点点头。 景迟于是将蒲团拿过来,让盛霓坐下,自己则躺在盛霓的膝头假寐。 天光从佛像身侧漏过来,将景迟侧躺的脸映得一半在阴影一半在光明。 盛霓分明瞧见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可是手上还有血迹,便沾得他额角也一抹殷红,仿佛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鬼魅,俊美,疏离,又仿佛一触即碎。 感受到盛霓的触感,景迟微微偏过头,星目斜飞,看向她。 外面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渐近,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盛霓低声问:“你是不是受过什么暗伤,脸色总是不好。” 景迟微微勾唇,未置可否。 “今年老熊他们几个指定乐坏了!” 人已迈进破庙,听声音大约三四个,中气浑厚,声如洪钟。 “生意是划给他们了,可是陈年的账簿还有那些破烂儿藏书也都划过去了,看着都头大。” “老熊手底下好歹有个识字的,这生意,白给我都不要!老子缺的不是生意,是他娘的人手!” 几人高声喧哗了一阵,仍没有拜佛的动静,倒是在破庙里四散开来,似乎在找寻什么。 盛霓正纳闷着,思索主动出击的时机,就见听一声衣帛摩擦之音,仰头一看,一个络腮胡纵上了房梁。 盛霓心头一紧,万一方才扔上去藏着的匕首被发现,可就露馅儿了。 她抱着“重伤”的景迟,把心一横,佯作没坐稳,撞在香案上,发出轻微的动静。 梁上的络腮胡距他们最近,登时察觉,低头一看,正好瞧见斑驳佛像后藏着人。 “谁!” 络腮胡爆喝一声,径直从梁上跃下,半空中抢啷一声长刀出鞘,落地时刀刃已稳稳比在盛霓颈侧。 几乎是在他落地的同时,另外几人也箭步奔了过来,将盛霓和景迟二人团团围住。 这下盛霓看清了,共五个男人,最大的约莫四十上下,最小的也有二十几岁,各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看气派,不像无名小卒,必定都是梁家有头有脸的人物。 盛霓作出恰到好处的惊惧,紧紧抱着怀中“昏睡”的男人,红唇轻颤,完全是一副吓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这小娘儿们真是标致。”最年轻的那个不正经地笑了笑。 见到盛霓如此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络腮胡虽未将长刀收起,语气到底缓和了不少:“做什么的?” 盛霓便故作畏缩,编了几句来历,只道是家里老人心丧,小夫妻俩听闻这座庙里的佛祖灵验,于是大年夜里特地前来拜祭,只求长辈走得安详。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劫匪,随身钱财、祭品全被抢了不说,还将男人砍伤了。两人只想在这儿安稳躲过一夜,等天亮了就去寻大夫。 一席话说得抽抽噎噎、楚楚可怜,官话里夹着临江口音,将几个梁家男人哄得十分动容。再一看半躺在小娘子怀里的青年,面色苍白,衣襟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络腮胡终于收了刀,伸手扒拉了一把景迟,还不等盛霓反应,就将景迟衣衫扯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瞧了一眼。 说得不假。 络腮胡哼道:“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么?” 盛霓哭得愈发梨花带雨,啜泣着连忙替白大统领将衣衫重新系好。难得白大统领耐性如此了得,被人动手动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装晕装得彻底。 盛霓方才真怕他一个不耐烦,反手将络腮胡给料理了。 为表嘉奖,盛霓偷偷拍了拍他的背心。 他这般问,其他几个自然明白他的意图,最年轻的那个拦道:“等等,四哥,男的你捡回去还能做点事,这女的嘛,瞧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儿,中看不中用?就让给兄弟我吧!” 络腮胡笑得轻浮,“豹哥儿啊豹哥儿,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盛霓还没说什么,这几个人说笑间就将他们俩的命运给商量好了,嚣张至极。 盛霓忍着好笑,面上仍旧保持着惊惧难安的模样,抱着景迟不肯动。直到那个名唤豹哥儿的伸手过来拉盛霓,盛霓往旁边一躲,景迟配合地身子一滚,正好将豹哥儿绊了狗吃屎。 余下的人不明其中玄妙,哄然大笑,揶揄着豹哥儿。 豹哥儿也以为是自己不当心,随意抬脚朝景迟踹去出气,谁成想这一脚出去,仿佛踢到了铁板,险些将他大脚趾震断。 豹哥儿正待发作,五人中最年长的那个抬手拦住他,“够了,时候不早,每年五家聚在一起采庙菌,可不是看你玩的。” 豹哥儿对大哥十分敬重,饶是恨恨,也不敢再纠缠下去,谅这对年轻男女也跑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五人就此散开,继续在这间庙中的阴暗角落翻翻找找。 盛霓赶紧又上前将景迟抱住,将一个没主意的小妇人形象拿捏得惟妙惟肖。 一低头,发现景迟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盛霓赧然,用口型道:“你笑什么?” 景迟也用口型答她:“演得不错。” 盛霓就料到他是在取笑这个,脸上一热,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顺势拿手在他眼上一抚,叫他接着“死”过去。 观察了半晌,盛霓总算看明白了八九分,原来梁家寨里除寨主总揽全局外,分为五家,这五人便是五家派出的代表。他们每年初一天明时分来此,并非为了礼佛上香,而是为了采摘一种只在这间破庙里发现的菌子,取了个俗名叫庙菌。 这种菌子十分稀罕,想必是个要紧的制毒原料,五家约定好每年各派一可信之人,一起前来,共同瓜分,谁家也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等到日上三竿,五人分好了菌子,也不管盛霓如何挣扎,强行将她和景迟一起扛走。 一路上盛霓都在琢磨如何能和景迟待在一处,不要被那个豹哥儿抢走,正好听闻他们又在抱怨手底下会识字的人太少,寨子里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盛霓便主动透露自己识文断字,还假装天真地问,如果去寨子里做工,给多少工钱。 五人自然不会告诉她,这一掳便是一辈子,是要将她关在寨子里生儿育女直到终老的。 倒是领头的大哥,一听这小娘子还会识会写,果然不肯再让豹哥儿暴殄天物,说什么也要收入自己那一支。 最终,络腮胡要定了景迟,盛霓则被年长的老大强势抢走,豹哥儿敢怒不敢言,只得压下躁动的心。 盛霓没想到这一切如此顺利,两人直接被扛回了梁家寨内部,兵不血刃。 盛霓半路上还眯了一觉,醒来时,自己被扔到了一间柴房,手脚都被捆住。白大统领则不知被络腮胡带去了哪里,但盛霓不担心白大统领的安危,只担心络腮胡会不会被白大统领报仇。 做戏做全套,盛霓只得又费了些功夫上演了一出哭爹喊娘求放走的戏码,自然无人理她。 天色将晚的时候,一个健硕的中年女人拿着几个包子过来,给她吃,还给她水,跟她讲了一通道理,无非是说留在寨子里吃香喝辣,不愁吃穿,生孩子治病都有专人照看,比外面的日子快活得多。 看女人的精气神儿,说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盛霓免不得又一番梨花带雨的求情,求女人带她去见见自己的“男人”。 这女人便是五个汉子口中提到过的“老熊”,看得出来在这一支中有些地位,心地还算良善,宽慰了盛霓几句,画饼道:“明日只要你随我将书册整理好,我便带你去见你男人。” 于是盛霓总算可以合理地安分下来,乖乖吃掉了那些包子。馅料粗糙了些,比之宫中的虾泥、鱼丸等馅料自是云泥之别,所幸味道尚可下咽。 这大半日里,盛霓除了忙着演戏,也将周围情形摸了个大概。 她所在之处,是五家中为首的一支,这个中年女人便是今晨那位“大哥”的夫人,诨号“老熊”。 这里的风气与外面不同,有能力的女人也同男人一样,掌着一条生意线,可以被分配几张毒药方子,从采摘原料、晾晒发酵、配置成品到联络生意,全由自己的人马完成,能赚多少各凭本事。 老熊不单单是“大哥”的女人,也独立掌管着几张方子,最近又刚被寨主划拨了一条生意线,正愁手底下缺少识字之人帮着整理相关簿册。 遇见了这个名叫“阿霓”的小娘子,老熊喜得什么似的,看出阿霓生得干净,手上也没有劳作的痕迹,便知她从前过的是舒心日子,于是晚饭过后,便给盛霓安排了一间像样的屋子,嘱她明日早点起来干活,还不忘画饼日后的好处。 看得出,老熊一点都不担心盛霓会逃。梁家寨管理周密,掳来的人口从来至今只进不出,像盛霓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插翅也飞不出去。所以老熊也不问盛霓从前的事,只管今后能干什么活,完全将盛霓视为了囊中之物。 这种狂妄自负的背后,是梁家寨的强悍实力,令盛霓不得不暗自咋舌。 还有一点尤其古怪之处,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爆竹声声、除尘布新,寨子里分毫没有过年的痕迹,几乎使人感到错乱。 新安排的屋子虽然比柴房好些,但在盛霓眼中,基本等同于木棚,没有仆婢,连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盛霓在柴房待了半日,身上满是尘土,可惜眼下这条件,更衣沐浴是想都不能想的事。 她不怕那些魁梧汉子,也靠着深宫里自幼磨练的演技顺利取得信任,可是面对见所未见的简陋床铺,她还是躺不下去。若是躺在这样的床上,感觉随时可能有虫子钻进她的头发里,一想到这些,盛霓就不寒而栗。 她呆呆地站在狭窄的屋中看着床铺发愁,蓦地,身上被披了一件外衫,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 盛霓惊喜回头,窗外只有月光和火把照进来的微弱亮光,已足以将眼前人的身形轮廓瞧个清楚。 整整一日,盛霓都忙着演戏,到此刻,终于能卸下一身的疲惫。 盛霓扑上一步,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前,委委屈屈地抱怨:“本宫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呜。” 景迟呼吸一窒。 这又是她的美人计吗? 饶是景迟绕过了多少塞到东宫的美人,还是分辨不出小公主的心思。 按理说,他们一起经历了内息驱寒、会战伥虎、邬园投毒、山谷沙暴、镜花水月,景迟早已将她视作自己人,可是小公主待他总是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一时想起的时候会这般亲昵地赖着他,想不起的时候就狠心将他搁在一边。 若说她将他视为臣属,有时却并不会拒绝一些逾矩之举,若说她将他视为面首,又从未真正与他同床共枕。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奸细、是家臣、是工具,还是……玩物? 景迟咬咬牙,随着自己的心,抬手,也回抱住了小公主。她乔装后的衣衫料子很粗糙,不知穿在身上会不会磨痛了娇嫩的皮肤。思及此,心中怜爱更深,景迟微微躬身,想大胆地将她抱个满怀,就像那次在马车中,他乘人之危,逾矩地吻到了她的唇。 可是小公主却手上用力,推开了他。 小公主从他胸前抬起头,担忧道:“你不赶紧回去,不怕被人发现吗?” 景迟歹心未遂,垂眼掩住失落,哂笑,“他们把院门锁上,便以为锁住了阿夜的手脚,以为阿夜是个活死人,哪里还会去费心看管?” 景迟被扛回寨子后,被当作活死人扔给一个半吊子郎中,敷了些创伤药,又被扔到一个空置的马厩里养伤。 傍晚时分,络腮胡过来弄醒他,给他些吃食,又恩威并施说教了一通,逼他答应老实在此干活,若听话,便可以带他去见美妻,若不然,叫他被马活活踩死。 景迟当时忍着揍人的冲动,努力学着盛霓的模样,硬生生挤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好容易才叫络腮胡暂时放心。 入夜后,他便立时绕开寨子中的人,寻到了盛霓的所在。梁家寨的人怎么都不会想到,一个被人捅了一刀的“活死人”还能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 景迟避开人,从屋顶潜入房中。果然可爱的小姑娘到哪里都有人疼惜,他堂堂太子被扔到马厩,盛霓则被安置在遮风避雨的屋舍中。 结果,这小公主还不满足,朝他哭诉此处的破败。 被扔在马厩的太子景迟眼角抽抽,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干净的里面朝上,铺在木板床上。 “阿夜陪阿霓睡,给阿霓枕着阿夜的衣裳,就不脏了。天亮前,阿夜再回去。” “真的?”盛霓颇为惊喜。她长这么大从未离过下人服侍,更不曾独自一人就寝过,原本还发愁这一夜连个灯烛都没有,好生害怕,恐怕一整夜都不敢合眼,结果白大统领就从天而降。 盛霓挤压了满腔的不开心,乍见她的大统领,险些扁扁小嘴落下小珍珠,怕被他瞧见,只得往前一扑,将眼泪擦在他的衣襟上。 没想到他那样不喜人近身的人,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回抱住她,反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慌乱地将人推开。 听到他提出留下陪她一起睡的时候,盛霓简直感到世界都明亮了,又不好让他发现她其实不敢一个人睡,只得绷着小脸在旁不说话。 “嘶……”景迟摸着梆硬的木板,陷入了沉思。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简陋的床,以小公主的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这等罪。 景迟回身,对盛霓一本正经地道:“我想到法子了。我躺下,你躺在我身上睡,这样就不会硌痛你了。” 正文 第66章 潜伏“殿下心里有末将吗?”…… 躺……躺在他身上? 盛霓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可是清辉中,她的白大统领神情认真,并未流露出半点旁的心思。 “那可不行,你还有伤呢。” 盛霓上前,轻轻摸了摸景迟的腰腹,似乎缠了纱布,被包扎好了。 一把匕首刺入身体里,寻常人连站立都困难,他要多坚韧的心性才能如此若无其事。 “你不痛吗?”盛霓扬起小脸,担忧地望着他。 他的脸半隐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 “殿下,再不安歇天就亮了,明日还有要事,当以大局为重。” 盛霓迟疑间,景迟已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好,安详得像一个无知无觉的稻草人。 “你不觉得硬吗?” “军旅之人,不在乎这些。” “可是,本宫在乎。”盛霓站在原地没动。 景迟翻身坐起,长臂一展,拉住小公主的胳膊,运了内力,将她一拽,盛霓便双足离地,稳稳趴在了景迟身上。 “哎!” “阿霓睡吧。”景迟反手一抛,将被子盖在盛霓身上,闭上眼睛。 他又叫她阿霓,明明此处没有人,唤给谁听呢?盛霓扁扁小嘴,内心不忿。 可是,趴在白大统领身上甚是暖和,宽阔的胸膛枕上去令人莫名安心,绵长的呼吸起伏,有力的心跳,还有若有若无的松柏清香…… /:. 盛霓很快沉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盛霓是被老熊的进门声惊醒的。 屋内已没有了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盛霓揉揉眼睛,茫然地看了老熊一会儿。 没有婢女服侍,没有锦绣寝殿,这里是临江郊外的梁家寨,一个几十年来屹立不倒的土匪窝子。而她,嘉琬公主,此刻正乔装成一个平民女子,潜入敌营,寻找一年前采买斓曲花毒的名单。 老熊饶是个利落不输男子的性子,瞧着小姑娘初醒时清甜秀美的模样,原本习惯的狠厉也不觉收起了七八分,堪称和颜悦色地将两个饼子递给盛霓。 “快吃,吃饱了随我走,干得好就带你去见你男人。” “有水吗?”盛霓怯生生地问,将“我见犹怜”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生强硬的老熊心差点化了,破天荒地亲自去外面打了一舀子井水过来。 盛霓是第一次见到山中自谋生路的寨子,没有街上的秩序井然,抬眼望去,随性粗旷,喧嚣野蛮。 今日本是大年初二,可是目之所及,莫说是对联桃符,便是一点特意的喜庆装饰都见不到,一片冬日的灰败萧条,就如这里经营的毒药产业一般,说不出的死气沉沉。 老熊大抵颇有威望,一路走到哪里,路过的人不论在忙什么,都会抬头朝她打个招呼,然后再偷瞄一眼老熊身后的美貌小天仙,眼中分明好奇,但旋即继续低头干活,无人多问一句。 杂乱中规矩森严。 这段路很长,是奔着一个僻静的院落去的,就在快到了的时候,路过一个简陋的演武场,盛霓略略瞥过去一眼,正看见一杆长枪破空而过,将好端端的一个少年活生生地钉到墙上,那少年短促惨叫了半声,挣扎几下,不动了。 盛霓毫无防备,唬了一跳,本能地惊叫出声,又迅速捂住口。 演武场那边的人各个像是生了顺风耳,听见了这一声娇滴滴的尖叫,纷纷望过来。 老熊上前同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打招呼,“大清早的就拿活人当靶子,真不嫌晦气!” 那几个男人也顺势扔下兵器走了过来,隆冬腊月里一个个打者赤膊,头上身上全是晶莹的汗珠。 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一面拿眼去溜盛霓,一面笑道:“这小子想跑,与其交给四哥先砍手再砍脚,还不如留给我们来个痛快,也算是让兄弟们积件功德。” 盛霓在深宫里见多了杀人不见血,如此直白血腥的方式令她直听得脊背发麻 “小娘子新来的?”男人们当然没心思多瞧老熊,全都拿眼睛往盛霓身上看。 盛霓从未见过如此粗俗无礼的目光,往老熊身后避了避,睬也不睬他们。 “呦?还敢躲?” 几个男人的反应完全在盛霓的认知之外,看他们的神情,全没把盛霓当人,甚至连曾经一些浪荡公子的轻佻都算不上,仅仅将她视为鼓掌之间的玩物。 这种神情看在眼中,盛霓险些呕出来。 她总觉着自幼生活艰难,可与眼前的肮脏环境相比,却已是天宫胜境一般的日子,至少人人知礼,不论再怎么云波诡谲,面上的体面和尊严是从不落地的。 “嘶——” 看得最无礼的男人突然捂住眼睛,嘴上念叨:“哎呦眼睛进沙子了。” 另外几人也纷纷揉起了眼睛,“这也没有风,哪儿来的沙子。” 老熊风风火火,可没有功夫在这群闲人跟前耽搁,也没多想,带着盛霓继续往前走。 “瞧见了吗?”老熊随口道,“进了我们的寨子,就老老实实留下,如若生出二心,像方才被钉死在墙上的小子那般,已算是最体面的下场了。” 盛霓缩了缩脖子,作出被吓到的神情,可是心思却没在老熊的话上,而是用余光望了望两侧。 她知道,白夜在暗中跟着她。 还没走出几步路,迎面又走来一个身形魁伟的壮汉,直奔老熊而来,令盛霓避无可避。 那人与先前几位货色明显不同,气度雄健,明明留意到了盛霓的存在,面上却没动声色,只是与老熊交谈。 言谈间,老熊唤他——寨主。 这个称呼令盛霓立刻竖起了耳朵。 就是这个人掌控的毒药生意,令姐姐香消玉殒。梁家寨的野蛮与血腥,都由此人引领。 盛霓没有抬头。 能做梁家寨寨主的男人,仅靠见不得光的毒药生意就能发家的男人,必定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倘若她在听到寨主二字时,没有表现出愈发噤若寒蝉,而是好奇抬眼打量,想必立时就会被看出破绽。 她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观察环境,并不是来认一张脸的。 盛霓便是没抬头,也能感到那男人告辞路过自己时,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她头顶片刻。 他打量了她。 好在那目光一触即走,并没有明显的停留。 盛霓悄悄松了口气。 空气中有男人留下的味道。不是像其他恶心男人那样的酸臭味,而是一种香料的味道。 是龙角皂的味道,宫里随处可见,可是在民间却难找,尤其是在距京城千里之遥的临江境内。 盛霓暗暗记住。 这一整日,果然如老熊所说,派她帮忙整理旧书,令外面那些文盲糙汉十分艳羡。 盛霓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书册分门别类,按内容的优劣分出等次。盛霓控制着恰到好处的速度,一边整理,一边暗暗留意这些书的特点。 这些书并不是毒药方子,那种核心机密不可能叫盛霓一个生人接触得到,仅仅是一些杂书而已,不知是从哪里搜罗来没舍得扔掉。 一日的工作对自幼饱读诗书的盛霓而言颇为轻松,但她故意装作认不利索字的样子,力求逼真,消磨时间,也节省体力。 然而傍晚时分,老熊却反口了,收起对盛霓的满意,故意挑挑拣拣,仍旧不许盛霓去见景迟。 原来是画饼之计。 盛霓回到小破屋后,便坐在床板上晃荡着小腿等景迟。 天一擦黑,一道人影便从窗口闪了进来。 “你来了!”盛霓明眸一亮,开心地跳下床板迎上去。 景迟伸手扶住盛霓,将她扶到床板上重新坐好。 “你不会陪了本宫一整日吧?”盛霓俏黠地一笑。 “公主看书的时候,末将便去别处转了转。” 亲眼目睹的拿活人试药、剔骨取材等等血腥残暴的场面,景迟只字未提,只讲了讲这里的区域划分。 “那你后来跟着那个寨主发现了什么吗?”盛霓知道自己偶遇梁家寨主时,景迟已一定隐藏在左近,一定也听到了那是梁家寨主。 “看来公主殿下有所发现?”景迟眉眼含笑,当初那个娇娇柔柔的小公主,居然如此敏锐。 盛霓便将他身上有龙角皂香气之事说了,这香气在宫中常见,民间难得,可见他与宫中之人有所往来。那么,诸如将斓曲花毒卖给宫中之人,多半便是由他亲自操办的。 “如果梁家寨真的将斓曲花毒卖给过宫里人,那么这般要紧的凭证很可能就保存在寨主自己手里。”盛霓凝神细思,“而且,梁家寨的生意毕竟见不得光,却斗胆与官家往来,为自保,手上必定还留着当年的证据,防止宫里过河拆桥。” 她一面专注地分析,景迟就静静地听着,一向寒凉的眼中不自觉冰消雪融。 “你说本宫说得对吗?”盛霓越想越觉有理,伸手抓住景迟的手臂晃了晃,宛如撒娇。 景迟忽然抬手,反握住盛霓纤细的胳膊。 盛霓一怔,就见景迟栖身压过来,将她按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四目相对,在极近的距离里呼吸相闻。 小公主的气息甜丝丝的,像温软的蛊,无孔不入地缠过来。 景迟压抑着呼吸,握紧她露在袖外的皓腕,极具侵略性地凝望着她水汪汪的美目。 “殿下心里有末将吗?” 他没头没尾地开口,嗓音低沉如夜,眼底有什么苦抑已久的情绪挣扎着。 盛霓发懵地望着他,被他的气息和体温笼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公然将末将收为面首,却从来不动末将。在旁人眼中,末将早已是殿下的人,可私底下的凄凉苦楚,只有末将自己知道。” “什么……”盛霓推他的手渐渐收劲。 平素的白大统领恭谨守礼,进退有度,便是下人们常抱怨他目无下尘,也是瑕不掩瑜。 自从看到了他身上掉下来的东宫令牌,盛霓对他就放下了戒心,甚至心里是欢喜的。当年太子哥哥会向圣上求情寻姐姐的尸身,仁爱可敬,他手下的人又怎么会害她呢? 何况,白夜亲口告诉过她谨王的筹谋,他说过他想要她活。 所以她才会放心地和他一同谋划潜入梁家寨,将自己的性命安危全然交到他手上。 可是他此刻在问她些什么? “殿下身居高位,心思深沉,末将看不懂。”景迟微微俯身,逼近她那张天然清媚的脸。 身居高位,心思深沉?她?盛霓瞠目。自己在他眼中,居然能同这些词句联系在一起吗? 她身上的梨花香勾魂摄魄,可是那双仿佛天真不谙世事的眼睛有多少次骗过了他?景迟恨不得将她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逢场作戏*还是纯稚无情。 景迟狩猎般一口咬住了盛霓的下唇,轻轻舔舐。 温如软玉。 他受够了,受够了心神为她起落,又一次次强忍心动。 他无数次将复杂的心绪积压在心底,只留下一个恭敬的侍卫形象给她,可是她的魅惑无孔不入,将他撩拨得想要发疯。 每一次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都会让他无限内疚,让他反复思索她究竟当真是懵懂未启,还是欲擒故纵。 他受够了,不想再分辨小公主的脸色。他这一生翻云覆雨,还从不曾如此揣摩过谁的脸色。 正文 第67章 破局“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景迟咬噬着盛霓的唇,大手紧紧握着她脆弱的腕,简陋的床板随着他的发力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 直到景迟舌尖尝到一点腥甜,他才缓缓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盛霓平复着呼吸,乌发被蹭得纷乱,清辉里只能看清面庞柔美的明暗轮廓。 “阿霓……”景迟的嗓音黯似沉沙。 他的羽睫在眼下遮下一片阴影,暗色的薄唇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盛霓用了用力,想要起身。 景迟略一迟疑,从她身上起开,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头,似乎在平复方才的情绪。 他的指节缓缓曲起,握成拳,骨节绷紧。 方才的僭越之后,他还能回到“白夜”吗?他一生自负克己,却在小公主一个慧黠的眼神下险些溃不成军。 当年那个在他病榻前弱声问候的小公主,若他不是一时心软,勉力应了她,或许便没有后续这许多情不由己。 太子妃……白文良他们说得好听,小公主怎会愿意做他的太子妃呢?若有朝一日她知道身边日夜相伴的白大统领就是她口中的太子哥哥…… 当初未曾料到以后,又怎能想到今日的进退维谷。 盛霓坐起来,抬手拢了拢头发,发型实在被蹭得不成样子,所幸拔下荆钗,晃了晃头,乌发便如长瀑般垂下肩头。 衣衫都被压皱了,盛霓蹙眉动手理了理,这才也调整调整姿势,紧贴着景迟身边坐下。 景迟偏头,余光看向她。 “以阿夜一贯的作风,此刻不是该一脸恭肃地请罪了吗?”盛霓问道。 暮色深沉,景迟看不出她的神情,只听得她话音还是往日那般温软清甜,无有异样。 见景迟没应声,盛霓伸手,将他的身子扳向自己。 景迟看进她平静的眼中。 “阿夜喜欢阿霓吗?” 小小的人儿,却像在哄小孩一般问他。 景迟扯了扯唇角,自嘲道:“阿霓不是明知故问吗?” “原来你喜欢本宫呀。”她弯唇笑了,眉眼弯弯,“那你早说就是了,本宫也好待你更好些呀。” 景迟微愕。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盛霓的语气像个大姐姐似的,歪头打量景迟的样子却仍旧一脸稚气,“阿夜不说,本宫都不知你心里藏了这么多思绪。” 盛霓甚至抬手摸了摸景迟的头,但是由于景迟身量高挑,即使是坐着,盛霓也要用力伸长胳膊才能抚到他的头顶,“以后别再难过了,你难过的时候,本宫就抱抱你。” 说着,盛霓果真张开手臂抱住了景迟,拍了拍他的背心,然后松开。 景迟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当作小孩子哄,而且是被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公主当作小孩子哄,不由哭笑不得,“殿下为何待末将这般好?” 盛霓张口,正吸气欲答,景迟便自己答道:“因为末将是殿下的臣。” “不。”盛霓不假思索。 “哦?”景迟低头瞧着她的小脸,提起了兴味。 “因为……”盛霓在思索一个恰当的词语,“因为你是阿夜,别的什么也不为。” “什么也不为?”景迟笑了笑,眸中映着月光。 “阿夜喜欢阿霓,那阿霓喜欢阿夜吗?”景迟试着问道。 盛霓抬眸,对上他深沉无底的视线。 破败的旧屋里满是尘土的味道,远方的犬吠衬得这湿冷的冬夜格外寂静。 景迟脱下外衫,披在盛霓肩头,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盛霓拥了拥暖和的衣衫,上面还留有他的体温。 “本宫困了。”说着,盛霓一头扎在景迟胸前,“我们睡吧。” 景迟面上没露出失望,抬手抚了抚小公主的头,她的长发披散着触手仿佛柔顺的绸缎。 “睡吧,末将陪殿下。” 盛霓掩口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道:“一会儿阿夜一会儿末将,都把本宫绕晕啦……” 景迟勾唇,没再打扰她的清梦。 阿夜……谁是阿夜呢?景迟望着破旧窗户外高悬的明月,眉心染上一丝浅浅的愁容。 这世上,本没有“阿夜”。 …… 第二日,盛霓轻车熟路跟在老熊身后去那间偏僻库房整理旧书,寨子里已传遍了,老熊带回来一个极其干净貌美的小姑娘,人还娇娇怯怯的,同寨子里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于是这二日,一路上装作路过实则围观的“路人”明显多了起来,但碍于老熊的威风,无人敢上前搭讪,相比之下,昨日演武场上的几人还算有些地位,还敢过来借着跟老熊说话的机会打量盛霓。 今日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盛霓提前捂住了眼睛,生怕再遇见昨日那般令人肝胆俱裂的场面。 可是今日的演武场很安静,无人使用。 盛霓明显松了口气。 老熊瞥见她的反应,大概能明白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道:“昨天那几个人你是见不着了,他们昨天夜里出去打狼,没回来,早晨被人发现的时候只能碎骨了。” “什么?”盛霓脚步猛地一停,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 老熊抱臂瞧着盛霓失去血色小脸,很好玩似的补充道:“很惊讶吗?他们抢了四哥的活,擅自将逃跑的小崽子直接宰了,四哥派他们去打狼也是赏罚分明,被狼吃了是他们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盛霓快步跑到路边,扶着一棵枯树干呕起来。 昨日才见过的粗俗无礼的汉子们,今晨便成了野地里狼群吃剩的骨骸,盛霓仅是这般一想,便是一阵恶寒。 最令她恐惧的,是老熊说话的神情,她就像在说邻居家的狗被狼咬死了一般,不,比提起狗还要更加无情,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好笑。 盛霓长到十五岁不曾见过鬼,今日却在一个体魄强健的中年妇人身上,看到了恶鬼的面孔。 老熊同情盛霓纤纤细细,十分好心地等她干呕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今日要整理的,是十几箱密密麻麻的名册。 “按照年份日月理顺了就好。”老熊扔下一句,就出去了。 盛霓便坐在小木凳上,开始慢悠悠地整理这些名册。 翻着翻着,盛霓终于看明白了上面登记的都是些什么名字。 这十几箱书册里记载的,全是往年试药而死的人名,除此之外,还记载了分析的死因。想必是由于这些人的死因在梁家寨眼里太过低级,没有研究价值,所以名册记完后都被扔在了这里。 难怪,镜花水月说梁家寨极好掳人,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住。 当时盛霓还纳闷,一个小小的山寨容纳得了这许多劳力吗?以至于需要不断地补充新生力量? 原来,像她和阿夜这样被掳来干活的,还算幸运儿,那些老弱病残多半都被用来研究毒药的药性了。 每年都要枉死这么多人,盛霓捧着名册的手冰凉,最终没拿出,让名册掉到了地上。 这哪里是旧书,这是阎王的名簿。 这里哪里是什么山匪窝子,这里是人间炼狱。 寨子里有资格读书识字的只有寨主的亲信和自小培养的心腹,除此之外,绝大部分的劳力目不识丁,也就杜绝了药方外泄的可能,将大权牢牢掌控在核心。所以,老熊才会格外看重她这个认字又毫无杀伤力的小姑娘,诸多忍让宽容。识字在梁家寨,实在是稀罕的技艺。 “怎么了?” 一只手按在盛霓肩上,冷不丁将她吓了好大一跳。 盛霓惊恐抬眼,看到了白大统领那张俊俏的容颜,狂跳的心这才渐渐归位。 “我见你脸色不对,便现身看看你。”景迟解释。 幸好老熊离开,此处无人。景迟在盛霓面前半蹲下来,好能与她平视。她的小脸惨无人色,显见是吓得狠了。 “我在想,”盛霓颤声道,“从梁家寨买斓曲花毒害我姐姐之人,分明身在宫里,身在官家,明知梁家寨不是什么好地方,法理不容,却还包庇、纵容。这里发生的一切并非远在天边,与你我也有着因果机缘,一想到这些,这些可怕的是就在身边发生,我……” 景迟将盛霓揽进怀里,“阿霓不怕,有阿夜在,定叫梁家寨这等丧尽天良之地灰飞烟灭。” 盛霓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是在安慰。他只是她府上的侍卫统领,又或者,他拿出秦镜使的身份,更甚者,他的确是太子哥哥的人,可是终究又有多大势力,能够将扎根几十载的梁家寨一手摧毁?盛霓不会当真。 盛霓将景迟推开一点,破涕为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回京后,倘若我向太子哥哥要了你,你说太子哥哥肯放人吗?” “你向……太子,要我?” 景迟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仅是微顿,旋即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摸向藏着东宫令牌的位置。 盛霓留意到他的动作,也不说穿。 是时候了吧,他是时候向她坦诚所有身份的秘密,否则,作业的暧昧与衷肠又该算作什么? 景迟笑了一下,“我想,他会吧。” 盛霓垂下眼睛。他认了,他果然就是东宫部下,是太子哥哥的人,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盛霓莞尔道:“只是玩笑。你的身份如此这般,定是太子哥哥特意安排,他用得上你,如今他情况不好,我岂能夺爱。” “无论他是何境况,只要是你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你的。”景迟道。 他的生身父亲,一心只想着如何为宠爱的庶长子清道,恨不得自己这个先皇后所出的嫡子自生自灭才好,可是他的小公主,却提出想要了他去。 被选择的奇异感觉在心底丝丝缕缕地游走,陌生,又滚烫。 此地不宜久留,安抚好了盛霓的情绪,景迟便离开了,趁着梁家寨的人以为他还在修养重伤,必须加紧脚步收集信息,务必一击而中。 这一夜,景迟没有出现在盛霓所在的破屋。 盛霓坐在床板上从半扇残破的窗口看月亮,一直看到月至中天,知道他不会来了,便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将就着睡下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盛霓不敢开门,扑到窗边从破口往外看,就见低矮的院墙外奔过去一队队火把,人们高喊着什么,混着粗俗的土语,听不清晰。 总不能,是阿夜偷偷做了什么,被发觉了吧? 盛霓正在考虑是留在这里等消息,还是主动去打听情况,突然听到背后一声巨响,冷风毫无保留地席卷过来,吹起盛霓的衣摆。 盛霓回身,就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踹开了房门,从黑暗快步走入月光里,来到她跟前。 “走,东西都拿到了。” 景迟在胸前轻拍了一下,那里略微鼓起,想必藏了不少文书信件。 “怎么走,硬闯出去吗?” 那也太刺激了些。 “外面有人接应我们。” 说着,景迟熟门熟路地揽住盛霓纤细的腰肢,手上用力,带她一起纵身破窗而出。 “可是他们人太多了!”盛霓死死抓住景迟的衣衫。 “我们的人更多!” 正文 第68章 中箭“他只能等死吗?” 景迟有力的手臂紧紧揽着盛霓的纤腰,在夜色与纷乱的喊杀声中从一个个屋顶上轻盈跃过,如鹰如枭。 “寨主有令!务必找到贼人!” 寨子里集结的人手越来越多,景迟带盛霓从高处超近路,那些举着火把如无头苍蝇乱窜的敌人便显得莫名可笑。 前面便是大门了,是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非但有哨岗和精锐把守,筑起的墙也高达数丈。 盛霓疾道:“阿夜你先走,带人回来救我!他们还没发现我不见了,我暂且安全!” “阿夜不会让阿霓脱离阿夜的视线,要走一起走。” “围墙太高了!你带着我会被发现的!”盛霓被景迟半揽半抱着向前飞驰,眼看就要冲到围墙下。 “被发现是必经之路,阿夜定护阿霓周全。” “可是,你的周全也很重要——” 忽听高喊示警之声:“有人!空中有人!来人啊!有鬼啊!” 岗哨发现了沿着一个个屋顶朝这边如飞如驰的人影,冷不丁唬得不轻,吓得声儿都破了。 盛霓死死攥紧景迟的衣襟,在一览无余的视角里眼睁睁看着几队火把闻声冲寨门处奔来,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 便是他再神通广大,又如何敌得了这成百上千的阵仗! “别怕。”景迟像是读出了盛霓的心思,在距寨门最近的檐角纵身一跃,以一种近乎飘飞的姿态直接掠过宽阔的大道,足尖在围墙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灵燕一般向上纵去。 漆黑的苍穹间孤月高悬,风声贯耳,失重的感觉令盛霓头晕目眩。 就在围墙上沿近在咫尺的时候,视野里蓦地寒光一闪,盛霓心脏骤缩,紧接着景迟在围墙上用力一蹬,生生急刹疾落,避开了当头那力劈华山的一击。 景迟带着盛霓稳稳落地,周围纷乱的脚步声将子夜踏破,把二人团团围在当中。 景迟赤手空拳泰然自若,默不作声地揽住盛霓的肩膀,将她牢牢护在咫尺之内。 围墙上高高跃下一人,如虎下山,身形魁伟,面目狠戾,发髻利落,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一身毛色锃亮的狐裘,手握长刀,大有万夫莫开之威。 “梁家寨主,梁梧生。”景迟挑眼盯住此人,余光将身周那些喽啰也囊进视线。 “你们是燕京来的。”梁梧生笃定,“不是谨王府,就是东宫。” 被猜出来历,盛霓并不意外。梁家寨接触三六九等之人,先前用心遮掩尚能侥幸瞒过,如今白大统领展露过人轻功,又如此临危不惧,自然远非常人能比,若到此刻梁梧生还不能看破,他这个寨主也不必做了。 盛霓提声娇叱道:“既知我二人身份,还不让路?” 堵住退路的人群变换了位置,两排弓弩手就位,箭指二人。 景迟道:“梁寨主也算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英豪,总不能人多势众,将我二人蛮横射杀在此。燕京等不到我二人回去,日后梁家寨恐怕永无宁日。” “放人可以,我对你们两个的命没兴趣。”梁梧生痛快地道,“但,你们偷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带走。” 盛霓晃了晃景迟的手,悄声问:“你不是说,我们的人更多吗?他们何时到?” 景迟道:“就在外面。” 他内功深厚,能察觉到先前一众马蹄踏来的震动感。 果然就在此刻,一个哨兵来报,梁家寨已被包围。 梁梧生先前未接到任何探报,猛地一惊。 下一刻,铁门发出重重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在场贼众无不变色。 几十年来,梁家寨也经历过数次危难围剿,可是被人单枪匹马潜入,又毫无前兆地直接攻到寨门口,还是头一遭。 简直奇耻大辱! 梁梧生不得不下令抽出大部分人手展开防御,恶狠狠地刀指景迟,“今日若叫你二人活着离开,我的姓倒着写!” 他快刀斩乱麻:“给我乱箭射死!” 就在梁梧生撤身避开射击范围的瞬间,景迟如鬼魅般上前,一把向梁梧生抓去,梁梧生猛地向前一冲,跳出景迟的攻击范围,但景迟铁爪般的手还是生生将他的狐裘扯了下来。 好快的动作!梁梧生不豫地抻了抻险些被勒断的脖子,退避到箭矢射程之外。 景迟扯下狐裘,顺势手腕一翻一卷,将狐裘舞的密不透风,挡住了第一轮箭矢的密攻。 第二轮再次射来,景迟分毫不乱,纵身一跃,一面用狐裘护住盛霓和自己,一面踏着激射的箭矢向上登去,夜色里便如凭空登天一般。 这一幕惊呆了在场贼众,两排弓弩手甚至都忘了搭弦补箭。 “一群废物!”梁梧生痛骂一句,亲手夺过一张弓,朝天对准二人搭箭便射。 无论是神是鬼,没有他的允许,都别想活着踏出梁家寨! 半空中飞箭已尽,景迟将狐裘一抛,足见轻踏过去,一这般稍一借力,便带着盛霓飞向高高围墙。 身后流矢破空之声入耳,景迟凭听觉回身徒手打掉一支冷箭,然而第二支已到近前,竟是双箭连发。 电光石火间,景迟再要抬手打掉第二支已然不及,就势反手将盛霓一推,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推到三尺厚的围墙之上。 那一支箭却再也不及躲避,噗嗤一声直刺入景迟的心口。 这一箭,极狠的力道,极准的箭法。 景迟受了这当胸一箭,身体失力下坠,堪堪单手抓住了围墙边沿,悬在沿上。 对于地面的贼众而言,他们只是眨眼的功夫,这一切便已发生了。 盛霓被推到围墙上,好险没摔下去,回头看到景迟没跟上来,不由“啊”了一声,连忙扑过去按住他搭在墙沿的手,生怕人掉下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猛一发力,就见景迟跃上围墙,在贼众意外的惊呼中,拥住盛霓跳了下去——跳出了梁家寨。 围墙外火把森然,重兵列阵,正抬着一根巨木撞击寨门。一定是谨王联合临江府守军前来围剿。 盛霓一眼扫尽壮观景象,便已在身边人的托扶下稳稳落地。她强忍心悸,正要迈步奔着军队而去,身边人却忽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倒。 盛霓回头看去,就见一支箭杆赫然插在他的心口,捂着伤口的手已流满鲜血。 “阿夜!” 盛霓大惊,蹲身抱住景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眉宇间的隐忍痛楚近在咫尺,几乎拧着她的心脏。 军阵里不知哪个眼尖的高喊了一声:“是公主!”便有几人朝二人的方向奔来。 景迟缓过一口气,抬手握住箭杆,手指用力,将长杆折断,眼见徐晏和阿七已奔到近前,便拉起盛霓的手,交到徐晏手上,用气声艰难地道:“公主无恙,快带她走!” 说到最后一字,气息一窒,软倒在盛霓怀里。 “阿夜!”盛霓看清了箭伤的位置,只觉全身血液发凉。 盛霓抬眼看到徐晏也怔在原地,忙拉着他的手去摸景迟的心跳,“徐九公子,你快瞧瞧他怎么样了!” 徐晏道:“得赶紧回临江府。”说着,招手唤来几个公主府侍卫,“快!扶白统领上车!” 阿七搀住景迟,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颈后,“都别动,我来!” 其余侍卫便散开阵型,前前后后将景迟、盛霓和徐晏护在中央向后方撤去。 寨门攻破,喊杀声震天,刀剑磕碰声不绝于耳。 “等等!”盛霓被卫队护送到安全的位置,忽然顿住脚步,叮嘱徐晏万万看顾好白大统领,提起裙裾朝谨王坐镇的后方跑去。 一队侍卫跟在她的身后紧紧护卫,让这一行颇为引人注目。谨王本来在密切关注前方的局势,抽不出空去迎接虎口脱险的盛霓,但见她亲自跑了过来,不由诧异。 盛霓跑得微喘,苍白的小脸染上绯红,便是穿着乔装打扮的平民服色,发髻也不复服帖光鲜,那张甜稚清媚的小脸仍旧美艳逼人。特别是那双澄澈的眼眸,坚定自持如清凉井水。 有那么一瞬,景选忽觉恍惚,隐约瞧见了亡妻盛霜的模样。 “没事吧?”景选迎上去,颇为关切地问,“伤着哪里没有?” 盛霓无心与他打官腔,郑重行礼,禀道:“谨王姐夫明鉴,嘉琬于除夕夜为贼人所掳,幸得白大统领相救,使我毫发无伤。这梁家寨私售毒药,残暴无情,明里暗里不知伤了人命,还请谨王姐夫秉公办事,查抄梁家寨,将要犯押回京中详审!” 她铺垫几句,正要再行揭露梁家寨制作斓曲花毒,辗转卖给宫中之人,以致姐姐盛霜惨遭谋害之事,便听景选当即下令:“传本王命令!放火箭,杀无赦!” 盛霓怔住。 景选又道:“梁家寨私贩毒药,强掳无辜,罪无可恕,那些毒方也不能留着贻害世人,唯有一把火烧尽,方能永绝后患。” 盛霓没想到景选竟敢未请圣命便下达如此残暴的军令,更何况,售卖毒药之罪牵连甚广,如若不加审查,将使多少凶手逍遥法外? 盛霓愕然道:“谨王姐夫,寨子里还有许多被掳来做劳力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一辈子困在这里,也是受害者!一把火下去,这些人怎么办?” “嘉琬,不要妇人之仁!”景选斥责。 盛霓只觉不可思议,那么多条人命,整整一座山寨,便不分敌我地一并烧为灰烬吗? “谨王姐夫,今日是大年初三,我们带着祭天祈福的圣命而来,还请谨王姐夫收回成命,扣押寨中贼众,日后详细审理再做定夺!” 景选不欲再与盛霓多话,能看到这丫头片子活着出来,他已经谢天谢地,否则还不知会被圣上如何怪罪。如今这小丫头还要来他跟前吵闹,哪里有半分盛霜的得体。 就在此时,齐纲来报,寨主梁梧生……跑了。 景选眸光阴狠,“传本王的话,梁家寨里有名有姓的,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否则就是你们就替他们躺在这儿!”- 上官戚带着一队精锐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往远离梁家寨的方向一路快行,直到与几个黑衣蒙面之人会和。 精锐侍卫将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扔到地上。 那人痛哼一声,讽刺地笑道:“多谢你呀,救我一命,若叫我落在谨王手里,他一定不会叫我活的。” 上官戚狠狠踹了那人一脚,“闭嘴!” 便有侍卫上前,将此人直接打晕,再不能多听多言。 上官戚对黑衣蒙面的领头人道:“劳烦白舵主,务必将此人秘密押回京城,不能让他死了。” 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叠旧信,“此物便是洗雪东宫冤屈的直接证物,万望小心保管。” 白舵主郑重收下那叠旧信,恭敬行礼:“多谢戚将军亲自出手,我等定将认证物证送回京城,不惜此身。” 上官戚也抱拳道:“太子殿下东山再起已万事俱备,时候不早,戚某必须归队,望诸位珍重,我们燕京再会。”- 临江府。 快马加鞭赶回住处,盛霓没工夫同围上来请罪的临江官员们废话,命下人立即拆除门槛,连马车都没下,连同景迟的马车一起一直驶到盛霓的寝院方才停下。 盛霓跳下马车,顾不得与晚晴多做解释,连声吩咐宣太医、备热水。 晚晴瞧见白大统领是被阿七从马车上架下来的,便什么都明白了,连忙吩咐小婢女们分头行动起来。 一时间公主寝院内脚步声匆匆,下人们便是再想好好瞧几眼失踪了三日的公主,也只得按捺下关切担忧,听从晚晴的吩咐各司其职,很快将伺候白大统领疗伤的物品准备妥当。 随行的全部四位太医一一为景迟看过,皆是摇头。 箭伤极深,所幸距心脏尚有毫厘之差,但箭尖淬了罕见剧毒,箭头上做了倒钩,一旦将箭簇往外拔,倒钩便会张开,勾住心脉,若强行拔出,只怕不等毒发,人已当场毙命。 盛霓耐着性子听完太医解释,抬眼冷冷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只能等死吗?” 正文 第69章 拔箭“本宫执刀。” “你的意思是,他只能等死吗?” 盛霓冷冷的质问威压千钧,令满屋的人瞬间一片死寂,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在场的谁不知道,嘉琬公主宠爱白大统领,在宿州时便日夜不离,一连数日连房门也未迈出一步。如今白大统领只身闯入梁家寨将公主毫发无损地救出,自己却用身体为公主挡下一箭,公主此刻的恼怒可想而知。 太医冷汗涔涔,支吾了半晌,方道:“理论上,并非束手无策。” “那你卖什么关子?”盛霓横眼瞪向太医,哪里还有平时温柔随和的模样。 太医用衣袖擦了擦汗,斟酌着道:“这法子极险,只有三成把握……” “你说便是。”盛霓看着躺在床上的景迟,催促道。他呼吸浅促,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心口半截箭杆触目惊心。 他听从她的任性,只两人独闯山寨,又为她挡下箭雨,便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也选择用身体将她护住。眼下他伤重危急,命都在她的手上,她决不能自乱阵脚。 太医道:“说来也简单,只要用细刀割开倒钩旁的血肉,绕开心脉,便能取得出来了。” 只是箭簇的位置距心脏实在太近,再下细刀,难保不会伤及心脉,血竭气虚而死。这道理,便是不通医术之人也能懂得。 满屋的人再次陷入死寂。 徐晏上前,挽袖去探景迟的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徐晏的手上,屏息。 “白大统领内力深厚,底子又好,可以一试。先拔箭,再解毒。” 太医连连作揖,“万万不可,徐主事!便是底子再强,若是执刀者差之毫厘,也无力回天!” “难道就眼睁睁坐以待毙不成?”徐晏拂袖,目光从在场四个太医手上扫过。 这次为了不耽误赶路,特意从太医院里选出几位年纪不大的,可也个个年过四十,又常年研读医书,视力都不复当年,况且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根本没有胆子接下这个不超五成把握的重任。 徐晏当机立断,朝盛霓一礼,道:“启禀小殿下,臣愿请缨,执刀救人。” 盛霓没有立即答应,反问道:“本宫不通医术,还请徐公子告知,这执刀者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一来手稳,不能有丝毫晃动,以免误伤心脉。二来深谙人体肌理,知道什么位置可以下刀,什么位置不可损伤。” “徐公子先前右肩脱臼,手可还稳吗?” 盛霓这一问,令徐晏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回答。 在望蝉谷遭遇沙暴之时,徐晏为拉住被风卷起的盛霓,右肩关节脱臼,虽已复位,手上的力道准头却尚未恢复如前。平时瞧不出区别,可执刀时分毫都差不得,便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在场的,太医推脱不愿,强人所难之下反而易出差错。其余人不通医术,若要再去请临江府自己的大夫,一则盛霓无法信任,二则伤势等不及,思来想去,唯有徐晏自己尚可一试。 “本宫执刀,徐公子在旁指点。”盛霓下令。 在场太医、仆婢无一不惊。 “本宫自幼作画,最擅长的便是稳笔勾线,若论准头,本宫心中有数。” 盛霓沉着不乱,一一吩咐下去:“晚晴,去取‘那枚丸药’。周儿,伺候李太医将工具过火消毒。海棠,再清点一遍温水、纱布和剪刀备齐了没有。” 那枚丸药,便是在镜花水月时,高场主所赠的“独活”,服之有百毒不侵之效。盛霓记得当时小丫头说过,此药正是梁家寨出产,既然如此,以梁家寨的解药去抵梁家寨的毒药,或许可行。 “李太医留步坐镇,晚晴、周儿、海棠留下服侍,其余人下去吧。”说完,盛霓与徐晏对视了一眼,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晏便请李太医施针吊住景迟的气息,让晚晴拿了灯来,从海棠手里接过剪刀,剪开景迟的上衣。 衣衫已浸满鲜血,紧实的肌肤也染成了血色,徐晏默默观察着盛霓的反应。他自己掌心都不禁出了汗,而小小的嘉琬却极沉得住气,身上乔装的平民衣裳都没顾上换下,面上的神情却令人不敢轻视。 她终究是长大了。倘若阿霜还活着,见到阿霓如此独当一面,不知该有多欣慰。 徐晏将手术用的细刀递到盛霓手上。 “小殿下别紧张,只当是刺绣作画,若没把握,立刻停下。”徐晏柔声道,“接下来的注意事项臣只来得及说一遍,请小殿下听好。还有,下刀时出血量会很大,不要害怕,动作要快。” 盛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俯身在景迟耳边悄声道:“你总是说,有阿夜在就什么都不用怕。你且放心,今夜有阿霓在,也绝不让阿夜有事。”- 景选功成回府,在临江官员的吹捧下如众星拱月,豪气干云。* “嘉琬在何处?” 见盛霓没在前厅恭候他,景选微微意外。 下人禀告:“公主在寝院陪白大统领治伤。” “哦?”若是寻常侍卫,景选不会过问,但白夜是御赐的秦镜使,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便多问了一句:“白夜怎么了?” “胸口中了一箭,听闻距心脏很近,情况危急。” “哦。”景选神色不动。 活捉的梁家寨人都称不知盛霓是公主,更不承认掳走过盛霓。贼人的话景选自然不会信,更何况贼首梁梧生尚未归案,底下喽啰的一面之词便更不可信。 只是,这位白大统领的轻功景选是清楚的,既然能将盛霓毫发无伤地带出来,便说明自保不成问题。可是眼下,他偏偏受伤了,伤得还颇重。 “齐纲,”景选屏退旁人,“此事你怎么看?” “殿下是怀疑……” “本王并未怀疑什么,只是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齐纲挠挠头,“这……属下早就听闻梁家寨狂妄自大、称霸一方,仗着私贩毒药,几十年来积累起巨额家业,占山为王,几乎已成半个土皇帝,嘉琬公主的美貌又扬名在外,这些乱臣贼子生出些疯疯癫癫的非分之想也不无可能。” 景选沉吟片刻,自言自语:“南阳玉项链,川穹泽,梁家寨……” 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一直以来都看走了眼,低估了嘉琬这个小公主?- 当啷一声脆响,箭杆扔在上好的雕花托盘上,血迹顺着木纹蜿蜒。 李太医早已将止血药和创伤药备妥,麻利地将伤口包扎好,向晚晴叮嘱了用药事宜,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一到外面,阿七等人便将李太医团团围住,关心白大统领的情况。 李太医感慨万千,叹服道:“嘉琬公主妙手回春,老朽在宫中行医半生,未见有如此魄力和胆识者。” 寝房内,徐晏长长出了口气,僵硬了半宿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冲盛霓弯弯唇角,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很成功,他已经没事了。” 得了徐晏这句话,盛霓才感到一阵脱力。 徐晏和晚晴连忙将她扶住,晚晴心疼地道:“我们小殿下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血腥,今夜定然吓坏了。奴婢吩咐小厨房熬了粥,小殿下进一些吧。” 盛霓摇摇头,坐到床边,瞧着景迟惨白的面色,眼眶后知后觉酸胀得难受。 连蝉联武艺榜榜首的伥虎都无法碰到他半片衣摆,他今夜却折在了梁家寨那群乌合之众的手里,为什么越强的人越容易受伤? 盛霓抬起手,蹙眉抚过景迟裹着纱布的左胸,“方才他醒来过,他看到是我,一声没吭。可是就算他没吭声本宫也知道,他当时有多疼。” 一滴晶莹的水珠自长睫滚落,滴在景迟的手背上。 “本宫总是欠他,欠他好几条命。本宫不该任性的,手无缚鸡之力,还非要自己深入敌营。” “不是小殿下任性。”徐晏揽住她单薄瘦削的肩头,温言道,“小殿下难道忘了,我们先前讨论过的,若非乔装成夫妻,根本进入不了梁家寨,又如何能将这些文书偷出来?” 说着,徐晏将景迟衣襟里藏着的一叠文书原样交到盛霓手上,“都在这儿了,没让李太医他们瞧见,小殿下保管好。” 那叠文书浸了鲜血,盛霓拿在手上,只觉重有千钧。她不敢翻开那些赤裸裸的真相,眼下也的确没有多余的体力去面对那些残酷的阴谋诡计了。 盛霓将文书递给晚晴,“藏好,老地方。” 待晚晴领着小婢女们退下,徐晏压低了声音道:“你做到了,阿霓,阿霜的在天之灵定以你为傲。”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抬手在盛霓后颈一捏,伸手接住盛霓软倒的身子,打横抱到另一边的床榻上。 “好生睡一觉,你自己的身体同样要紧。” 安顿好了盛霓,徐晏来到景迟床边,再次探了他的腕脉,眉心稍松,朝昏睡的景迟深深一揖:“太子殿下救了阿霓,臣欠殿下一条命。此次拿到谋害阿霜的真凶罪证,东宫的冤屈终于可以洗雪,东山再起就在眼前,臣提前恭祝太子殿下,千秋万岁。”- 翌日清晨,景选正在由着下人伺候更衣洗漱,齐纲便大步流星前来禀报,梁家寨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如今已成一片焦土,莫说什么文书,便是一只蚂蚁也成了飞灰。 景选只关心一件事:“梁梧生抓回来了没有?” 齐纲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们的人兵分四路去追,急行军追出白里,完全没见到他的踪迹,就像是被高人救走了一样。” 景选将手上的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饭桶!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个梁家寨主给本王找出来,格杀勿论!否则,死的就会是本王!” 正文 第70章 威胁为什么偏偏是谨王? 盛霓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日上三竿,窗外是寂静冬色,屋内温暖如春。 盛霓起身,望着陌生的屋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方位,辨识出自己是在西间——而她的寝房,也就是现在白大统领的所在,是东间。中间隔了一间宽敞的正厅和两层隔间,东间的动静便完全听不到。 景选和临江府官员此时多半在为梁家寨的后续事宜废寝忘食,盛霓的寝院中安安静静,一派岁月静好。 晚晴见公主醒了,知道她挂念什么,第一件事便是汇报景迟的情况。 原来外面已经传遍,公主为救心爱的侍卫,亲自为其执刀治伤,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伤势在嘉琬公主手中妙手回春,还有那梁家寨箭头上淬的剧毒,也在嘉琬公主珍藏的仙丹下药到病除,要多神奇有多神奇。 至于梁家寨的大火,晚晴只字未提。临江府百姓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各个喜得什么似的,无不称颂谨王和嘉琬公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更为左近城池的官员除了一块心头大患。 可是晚晴知道,盛霓本意是想将梁家寨的恶性送回京中审理,以便斩草除根,特别是挖出谋害嘉仪公主的凶手。谨王这一场大火简单粗暴,让许多陈年的隐情都灰飞烟灭了。 盛霓没心思用膳,更衣洗漱后便要去东间看看景迟的情况,正要走出房门,却被徐晏堵了回来。 “昨日动刀扩大了伤口,需得防着伤口感染。现在接触白大统领之人越少越好,留给他一个清净的养伤环境。待他伤好,自然会来拜见小殿下。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小殿下照顾好自己,白大统领方能没有后顾之忧,臣也才能少些牵肠挂肚。” 徐晏的口才文章盛霓的领教过的,这一番劝说,盛霓便是为着景迟着想,也只得好好留在房中好好用膳。 徐晏监督着盛霓吃完了一整碗精心熬煮的灵芝燕窝枣泥粥,又叮嘱晚晴要看顾好盛霓好好休息,这才一万个不放心地告退了。 盛霓吃饱喝足,房中又无外人搅扰,便屏退了余人,叫晚晴将从景迟怀里发现的文书拿过来。 盛霓一直对一个细节感到奇怪。昨夜徐晏剪开景迟的上衣,从他衣襟里取出这叠信件时,他混沌中似乎用手拦了一下,似乎不希望这叠信件落入盛霓手中。 可是明明是盛霓最想得到这些信件的,想必是景迟没有分清是谁拿走了信件的缘故。 晚晴搬来一只鼓凳坐在盛霓身边,抚住盛霓的膝头,关切地道:“奴婢陪小殿下一起看。” 那些血淋淋的阴谋诡计,一起承担吧。 盛霓深吸一口气,展开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晚晴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了公主。 这几张纸上浸了血,可是字里行间的阴谋和交易又何尝不是血迹斑斑。他们一路从燕京走到临江川穹泽,从庆国公府的穆氿一路寻到梁家寨,如今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拿到了这些交易的证据,可以让一桩疑案重见天日。 “小殿下?”晚晴瞧着盛霓的小脸上一点点血色褪尽,连握刀都四平八稳的纤纤玉手却开始剧烈地颤抖。 晚晴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霓,慌忙捧住盛霓的手,只觉她仿佛已失去了全部体温。 “小殿下,你别吓奴婢!” 晚晴顾不得僭越,一把夺过那叠纸,蹙眉看阅。 这是一张订货的信件,写明了要买的毒药品类和数量,以及约定取货的时间和地点。 信件上并无“斓曲花毒”的字样,只提到了一种名为“斓花”的东西,所载的药效恰好与斓曲花毒吻合。取货的时间正是谨王与王妃南下途中,地点就在梁家寨——也就是川穹泽——附近的一间破庙。 而这封信的落款,并无姓名,只有一方小印。印上刻的也并非文字,二是一个图案。天下的印千奇百怪,晚晴并未多想,翻来覆去将信件读了数遍,也未发现有何不妥。除了第一张纸,余下的都是些隐晦沟通价款和询问药效细节的内容,更加没有值得特别留意的指向。 “小殿下发现了什么?”晚晴一头雾水。 “这枚印本宫见过。”盛霓的嗓音出奇地冷。 晚晴心头一凛,“在哪里见到的,让小殿下印象如此深刻?” “在——”盛霓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透过一层层的墙看向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从绝望里感受到希望的时刻,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以倚靠依赖。 一排排的书架,成千上万的藏书,她用两颗石榴换来的他的仁慈,借以查阅斓曲花毒的出处,于是才有了后来这一路的精心谋划。 “在,燕京,大内,东宫。” 就在哪些藏书的扉页,全都扣着这样的章纹。 “什么……”晚晴瞠目结舌- 景选命人去请了盛霓来,没想到小公主来得倒很利落,阵仗也还是一贯的低调,只带了晚晴一个婢女。 “怎么,嘉琬有心事?”景选瞧着盛霓的神情,不甚愉悦的模样。 盛霓淡淡地道:“接连遭遇着许多变故,纵得谨王姐夫相救,嘉琬心里亦难平静。” “也难怪。”景选点头,“本王已为你报了仇,如今的梁家寨已经成为一片废土,再不会逞凶作恶,你尽可放心了。” 盛霓掩住心惊,尽量平静地敷衍:“谨王姐夫势如破竹,一举拿下梁家寨这块毒瘤,嘉琬佩服。” 只是,谨王特地叫她来,总不会仅仅是为了“宽慰”她两句。 “嘉琬啊,今日便是正月初三,再过几日便要动身前往金陵,正月十六的祭天大典近在眼前。本王今日请你过来,便是想谈谈正事。” “漫漫旅途,便是为着大典祈福,只要最终能够承天命顺天意,祈求上天护佑天下苍生百姓,这一路诸多磨难也值得了。” “嘉琬,你能这般想,十分识大体。”景选见下人将茶奉了上来,便抬手示意余杂人等退下。“你也知道,近两年,肃州水患、柳州大旱、汤城瘟疫、北境雪崩……再加上这一路经历的望蝉谷沙暴,天灾频降,伤民伤财。” 嘉琬没动茶盏,道:“嘉琬明白圣上的意思,既然司天监有说法,将如此种种归因于前朝王气动荡,圣旨在上,命嘉琬以盛氏血脉的身份赴金陵祭天,告慰先祖,万气归一,嘉琬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景选品着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着窗外的萧瑟冬景赏鉴春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今时今景,本王倒想起了前朝一桩旧闻。” 盛霓撩起眼皮看过去,这怕是要说到今日的目的了。 “嘉琬愿闻其详。” “相传,大虢朝宣景中兴之际,突发洪水,沿岸五州十七县被淹,亡者无数,流民失所。当时宣景帝的嫡出永平公主为祈求上天以苍生为念,救百姓于水火,以身献祭,自刎于祭天台上,当夜洪水退去,此后百年未再有大规模水患。百姓为纪念公主大义,为她修建庙宇供奉,享世代香火,绵延至今在沿河地区仍有永平庙遗迹。” 盛霓静静听完,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时节上去岁的春茶,就算保存得当,也已时过境迁,不合时宜,品之非但全无盎然春意,反而矫揉造作、别扭至极。 “今日的嘉琬便如大虢朝永平公主,若真能以一己之身献祭上天,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要再让饱受天灾之苦的难民增加了,否则流民为患,瘟疫四起……” “谨王姐夫此言差矣。”盛霓微微一笑,不急不徐放下茶盏,“圣上的旨意,乃是命嘉琬借祭天之机告慰先祖,汇报当今圣上圣德,以使前朝王气护佑当今百姓。为着今后四海平安、长久太平,盛霓得好生替盛氏先祖看着圣上治下的大好河山,方能时时告祭,以求安宁。” 景选埋首又啜了一口茶,再抬眼时,眸中含了仁慈的笑意,“嘉琬还小,个中道理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有的,原也还有十余日的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盛霓莞尔,话锋一转:“不知谨王姐夫这一年多来,可曾时常想起姐姐?” 说着,盛霓抬手从颈边一勾,勾出贴身戴着的南阳玉金锁项链,放在莹白的小手里轻轻摩挲。 “姐姐的旧物嘉琬日日戴在身上,便如姐姐还陪在身旁一般。我们姐妹俩自幼相依为命,幸得太后娘娘垂怜,从来不愁吃穿。自从太后娘娘薨逝、姐姐暴毙,姐夫便是嘉琬唯一的亲人了,启程前,听闻此行乃是谨王姐夫一路护送,嘉琬便是从未出过远门,心中也大安了。” 说着,她望向景选,眼神清澈,但景选却垂目避开了她的视线。 景选撂下茶盏,起身拂了拂衣襟,“本王还要去府衙瞧瞧,昨夜火烧梁家寨,要料理的事太多,离不得人。嘉琬好好想想本王的话,兴许便能想通了呢。” 盛霓见状,没再吭声,起身行礼送别了景迟。 随着那道背影消失,大门再次闭合,盛霓的目光也陡然沉了下去。 今日的对话,盛霓并不意外。早在白大统领告诉她延帝给谨王的密令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个结果也印证了她最初的揣测,延帝果然还是按耐不住,想要除掉她这个前朝盛氏仅存的血脉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谨王? 曾经明明是他执意求娶姐姐,如今也是他半分不念旧情,只成了一个争权夺利的疯子,疯魔得志在必得、不屑掩饰。 空荡荡的屋子照进了正午的明朗光线,可盛霓还是觉得身上好冷,那种冷仿佛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令人身体僵硬,连心也麻木。 太子哥哥,谨王姐夫……到底哪一面才是他们最真的面目? 盛霓闭上眼,不想让阳光刺痛了双眸。 正如景选所说,距上元节祭天大典还有十余日,这段时间里最要紧的是摸清景选的底牌,看他到底要用什么法子逼她就范。今日的敲打不痛不痒,才只是个前哨罢了。 盛霓缓缓睁开眼,走到门前,却没有下人听到脚步声进来伺候。 出门在外,有些仆婢不如宫里出身的有眼色也是难免,晚晴只得上前去开门,一拉,只听一声金属磕碰的声响,门被插上了锁。 晚晴面色骤变。 外面一个毫不客气的生硬声音响起:“谨王殿下有命,嘉琬公主遇险归来,需要静养,下官伺候您在此好生休息。” 盛霓蹙眉,将惊怒的晚晴拉到身后,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道:“你是何人?竟敢假传谨王殿下的旨意将本宫禁足于此?” “还请嘉琬公主省些力气,不要卖弄文章。” 这次盛霓听出来了,这声音便是景选身边的心腹长随齐纲。 “那好,既然谨王有命,本宫也不难为你,不知谨王打算请本宫在此休息多久?” “自然是等到公主神思清明,想明白了为止。” 盛霓简直要气笑了。 这个曾经被她称为“姐夫”的人,连阴暗手段都使得如此幼稚。禁足,便能逼她就范吗?可笑。 正文 第71章 真相“孤去见她便是。” “阿霓!” 景迟猛地坐起,左胸锥刺般的剧痛将他的意识瞬间扯回现实。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清冷斑驳地投射进屋内,映在榻上。 易容丹药效褪去,他早已恢复锐利峻肃的本来面目,日光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更加立体深邃,伴随着剧痛而蹙起的眉心让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威严愈发莫可直视。 徐晏见人醒了,箭步上前,扶景迟倚坐起来,道:“公主无碍,昨夜移居西间,这会儿被谨王叫过去说话了。” 景迟目光一扫,这里原是盛霓起居的房间,在场的没有婢女仆从,只有徐晏和上官戚二人,便知他们有要事禀报。 景迟强忍伤口的剧痛,哑声斥道:“燕臣,孤伤重不省人事,你怎不着人将孤抬回侍卫居所,这般占着公主的地方,传出去叫人如何议论?” 又看向上官戚:“此处乃公主起居之地,下次若要进来回话,寻个探视的由头请示公主的同意,也好过擅闯她的寝室。” 禁军赤骁卫将军上官戚单膝跪地请罪:“末将思虑不周,情急之下废了礼数,请太子殿下治罪。末将昨夜归来本想第一时间向太子殿下禀报情况,却听闻殿下伤重危急,一时心急,才强求了徐主事带末将入内探望殿下,委屈了公主。” 景迟按着左胸伤处,缓过一口气,“罢了,昨夜情形特殊,定将你们吓着了,说到底,还是孤一时失手,着了那梁梧生的道在先。戚将军起来吧。” 上官戚奉命起身,禀道:“昨夜末将已将梁梧生生擒,与殿下送出来的文书一起,移交白文良舵主。谨王果然连夜派人分四路追捕,末将亲自引着北上那一路追击,成功拖住了谨王的兵马,如今白舵主一行已顺利离开临江境内,不出二十日,便可抵达京城,到时,这朝局的风往哪边吹,全在太子殿下股掌之间。” 景迟点点头,道:“孤将梁贼最珍惜的制毒秘册盗出来扣在手里,不怕梁贼不听话。像梁贼这般的人,只要给他指条活路,他便能屈能伸肯配合。倒是那些往来信件的内容,叫孤心惊。” 上官戚垂首,“太子殿下在亲眼见到那些铁证之前,何尝猜不到此事由何人主使,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的手足竟会如此狠辣凉薄罢了。” 景迟轻嗤一声,眸光凌厉如刀,一字一顿地道:“他对自己的发妻都痛下杀手,不配为人。” 上官戚见景迟闭目忍痛,不忍主子重伤之下再为那些烂事烦心,便道:“如今外面百姓全在吹颂谨王剿灭梁家寨这块积年毒瘤的功劳,然而这件大功劳乃是主子一手主导,谨王不过是在最后得了个信儿,由末将照主子传出的布防图引着绕开岗哨直捣核心。等到回京后真相大白,这件功劳也该分明了。” “小小一个梁家寨而已,这件‘功劳’便送他了。”景迟语意萧瑟,“兄弟一场,只当是孤这个做弟弟的,最后一次视他作长兄。” 景迟想起什么,抬手往衣襟里摸了摸,不由眸色一凝。 细微的反应被徐晏尽收眼底,徐晏道:“信件臣已转交嘉琬。” 景迟霍然看向徐晏,凌厉的视线冷不丁将徐晏撞得心头一突。 “太子殿下,可有何不妥吗?” 景迟面色凝重,又在身侧摸索了一圈,却并无所获。 徐晏知道他在找什么,道:“太子殿下箭伤不轻,可谓九死一生,此时宜静养,切勿再服用易容丹。嘉琬公主那边,臣等自会尽力拖一阵子,所幸距前往金陵还有几日,可以趁机休养生息。” 景迟沉沉地道:“孤有要紧事,务必立刻见到嘉琬,解释清楚。” 那几封真凶伪造的栽赃信件他本想藏在身上自己阅看的,他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铁证”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父皇对他彻底厌恶。 谁料这些伪造的信件竟误打误撞到了小公主手中。 嘉琬已认定他是东宫之人,而她拿走的那些信件将凶手直指东宫。 可是,真相分明不是啊…… 景迟用手撑住床沿,只觉昏昏一觉醒来后的积攒的力气已然耗尽,伤口处针扎般不肯消停,胸口闷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都仿佛在燃烧性命。 “太子殿下……”上官戚见主子面色有异,连忙斟了热茶,却被景迟抬手挡下。 “你们守在这里多久了,她,一直不曾来过吗?” 上官戚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求助地看向徐晏。 徐晏眸色复杂,道:“是,嘉琬从今晨到正午,一直不曾来过。” “也对。”景迟低声嗤笑,抬手按住剧痛钻心的伤口,“她想要的真相都已握在手里,又怎会再来瞧孤这个东宫之人。孤有这道伤在身,能活下来已属万幸,又如何能在祭天大典上救她于水火,她料定孤已无用,她与侍卫白夜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徐晏张了张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广袖下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也罢。”景迟抬起头,费力地掀开锦被,只是一点动作而已,左胸处的纱布已然透出血色,但他仿佛不知道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不来见孤又如何,孤去见她便是。取孤的易容丹来。”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盛霓端坐正厅,望着面前送来的一叠叠精致菜肴,冲领头的婢女微微一笑,“你,站住。” 于是其余奉碟的婢女有序退下,领头的只得冲盛霓屈膝一礼:“嘉琬殿下有何吩咐?” 盛霓目光在满桌的菜上一扫,随手指了一个捏制精心的花妆糕点,“本宫没胃口,那个赏你吧。” 婢女面色微变。 盛霓毫不掩饰地冷笑:“怎么,总不会是菜里下了毒,不敢吃吧?” 婢女不作声,只将头埋得低低的。 盛霓见她这副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身子向后一倾,好整以暇地道:“连本宫的赏都不肯领,不知是谁教出来的好规矩。也罢,左右本宫在这儿得闲,便好好教教你‘规矩’,如何?” 那婢女面上闪过慌乱,张了张口,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晚晴厉声哼道:“谨王殿下只说请我们公主留下歇息,却没说我们不能请旁人作陪,你既主意这般大,便留下来好好陪公主说说话吧!” 婢女慌忙跪下,“嘉琬殿下恕罪!这菜里……这菜里……放了安神药!谨王殿下说,要嘉琬殿下在此处好生休息,别……别想着耍花招。” “荒唐。”盛霓听得面色越来越冷,柳眉一竖,“将这些饭菜都给本宫扔出去砸了!” 婢女吓得连连磕头,求饶无果,只得照做,哭着被谨王那边掌事的拖走了。 晚晴气得七窍生烟,“连圣上都不曾这般亏待我们小殿下,他谨王还有没有良心,竟如此对待自己的姨妹!若传出去,还做不做人?” “他这是与我们撕破脸了,你便是骂破了喉咙又有什么用?”盛霓语含冷意,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在桌面上。 眼下自己被封锁在谨王的院落里,无法传信出去,阿七他们久等不到自己归来,顶多只能差人打听几回,定会被谨王回绝。 便是徐九公子察觉有异,联合了礼部众臣威逼谨王,也未必有用。 唯一有可能冲破谨王防线的,是白夜…… 想起这个名字,盛霓不由攥紧了膝头的裙裾。 不知他的伤怎样了。 东宫,那些信,字字句句,摧心剖肝。 那他呢?在那件谋杀案里,也发挥了作用吗? 否则,他又为何同样流露出对证据的莫大兴趣? 曾经所有疑惑的,被那些信件串联起来,竟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盛霓挺拔的脊背一点点塌下去,最后抱膝蜷缩在了坐榻的一角。朱柿色的裙裾长长地垂下坐榻,珠翠金钗的光泽隐在阴影里,仿佛要被这座院落吞没。 好冷。 纷纷雪花何其轻,将她埋在其中的时候,却重得令人透不过气,将四肢牢牢锁在雪中。 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幕反复在梦中出现,即便心知是梦,却仍困在其中无法醒来。 梦境里头戴幕离将她抱出雪坑之人再次出现,这一次,盛霓抬起手,终于撩开了那道轻纱。 “表哥……” 盛霓确认自己发出了声音。 “表哥,求求你,救救姐姐……” 那人却摇摇头,声音缥缈幽远:“我已经失去阿霜,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表哥,救救姐姐吧,她是被人给害了!” 盛霓向前一抓,想要抓住那人的手,可是那人却化作了片片飞雪,飘散了。 眼前又变作了东宫寝殿的布景。 金线立屏隔在面前,模糊了病榻上的轮廓。 盛霓深吸一口气,举步想要绕过屏风,身后却有七八只手同时缠住她。 盛霓拼命挣扎,却被拖得越来越远,她只得朝着立屏那头喊道:“太子哥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原本想对谨王下手,结果错杀了姐姐,对不对?为什么偏偏是你!” 夕阳照在立屏的金线上,晃得人眼花。 “为什么!” 盛霓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呼吸,方才自己的呼喊仿佛还回荡在耳际。 “你醒了?” 一张清俊无俦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一双星眸幽邃柔和,蕴着温暖的关切。 太子哥哥? 不,盛霓眨了一下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九色鹿纹藏青锦被,冷汗湿透重衣。 “白大统领。”盛霓淡淡地更正了自己的答案。 “末将在。”他轻轻答道,“殿下连日忧思辛劳,又在梁家寨受了寒,以致旧疾复发,现下可觉着好些了?” 他面色罕见地有些憔悴,唇上也淡淡的没有血色,唯有那双星眸,依旧明亮锐利。 “晚晴呢?”盛霓偏头寻过去,没见到晚晴的身影。 “殿下病了,晚晴砸门要求请太医,可外面的侍卫根本不予通传,晚晴便一头撞在了门上,幸而她力气有限,只撞伤了额头,徐九亲自领她回去处置伤口了。” 盛霓听得心惊,直到听闻徐晏亲自照顾晚晴,才稍稍放心,“好傻的小蹄子!” “这里是殿下的寝院,放心,有末将和徐主事在,更有上官将军坐镇,便是谨王也不敢将殿下怎样。” 盛霓点点头,视线停在景迟左胸处,伸出手,勾下他的里外两重衣领。 伤口处的纱布果然已经被血浸透,鲜红一片。 盛霓初醒后的茫然一点点褪去,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景迟拉回衣领,低声道:“吓着殿下了,末将一会儿便去换了干净的来。” 盛霓莫名,挑眉:“你的伤口是本宫处理的,本宫怎会被吓到?” 景迟目光凝住,似乎对盛霓的话很是意外。 “徐九公子不曾告诉你吗?”盛霓弯起唇角,勾出一丝得意,“箭上有倒钩,是本宫执刀割开伤口附近的皮肉,才将箭头取出来的。本宫终于还了你一条命。” 景迟微讶,下意识看向盛霓的小手。那只小手纤细柔弱,如何能握着细刀,做这血腥之事? “你,救了我?”景迟徐徐地问。 徐九自然不会将这些事告诉他,那厮巴不得自己离他的宝贝表妹远一些,再远一些,免得将腥风血雨波及过去。 然而,旋即,景迟眸底深藏的光亮便暗了下去。 “那些信件,想必殿下已然看过。”他的声音淡淡的,说不出的疏离,再也不似当初唤“阿霓”的亲近自然。“殿下一路苦寻真相,想必已然求仁得仁。” “真相?”盛霓轻嗤,“几封伪造栽赃的信件,是真相吗?” 正文 第72章 春夜“最后一次了。” 梦醒时分,见到那双醒眸和那片血迹的时候,盛霓忽然全都想明白了。 “最初,是太子哥哥力求圣上,才寻回了姐姐的尸身。后来,也是太子哥哥暗示本宫,姐姐的死另有隐情,还助本宫找到斓曲花毒的出处,而后,你又一路帮本宫出入镜花水月和梁家寨……如今见到那些信件,本宫便该明白,太子哥哥和你为何会接连出手。” 盛霓抬手,玉葱似的指尖抚过景迟的鬓边,“因为,太子哥哥蒙受了不白之冤,那些信件便是伪造的栽赃之物。你将这些信件从梁家寨盗出来,定是为了找到蛛丝马迹,寻到幕后主使,洗清东宫之冤。” 景迟望着她的眼睛,清亮,娇美,至诚至善。 日月争辉,不及她半分明灿。 “是,”景迟哑声道,“梁家寨主已押送回京,他是最要紧的人证。” “果然是太子哥哥出手了,难怪谨王那边一直寻不到梁家寨主的下落。” “太子还会继续出手,保你平安回京。” “如此,臣妹便遥谢太子哥哥啦。”盛霓清甜一笑,珠翠失色。 景迟望着小公主,眼神渐深,鬼使神差地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身子前倾,吻住她的额头。 盛霓身子微僵,而后,忽然双手紧紧环住了景迟的脖颈,将头埋在他颈间,快乐地道:“阿霓最喜欢阿夜了!” 景迟呼吸一窒,而后用力回抱住她的盈盈纤腰,轻轻嗅着鼻端的她发间的清幽香味。 “夜幕将尽时分的霓霞,是末将这一生里唯一的色彩。” 在这世间,父皇疑他,贵妃忌他,下人惧他,半生独行,唯小公主对他多加爱护。 他不怕这世上千千万万人的讹传误解,唯独不愿被小公主心生误会。 “有阿夜在,绝不让阿霓伤到一根头发。” “阿夜,”盛霓的声音从他肩膀闷闷地传出,听不出情绪,“告诉本宫真凶是谁,好不好?本宫……准备好了。” “阿夜答应阿霓,等到揭露罪行、审判凶手的那一日,定要阿霓亲眼所见,亲手报仇。但是现在,阿霓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先养好身子为要。几日后的金陵祭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也好。”盛霓点了点头。 忽的,她抬起头,美目在极近的距离里望着景迟。 “怎么了?”景迟柔声问。 “回京后,本宫当真会去向太子哥哥要了你来。”盛霓认真道,“太子哥哥既有如此逆风翻盘的本事,东山再起已指日可待,本宫便不必担心你走后他身边无人了。” 景迟当她要说什么,竟是这个,还分析得一板一眼。 “若是,”景迟认真地瞧着怀里的小公主,羽睫低垂,衬得那双素来冷厉的眸子也温柔多情起来,“若是太子不肯赏阿夜这个恩典,而是自己求娶了阿霓,可怎么办呢?” “咦?”盛霓诧异,“那怎么可能呢?太子哥哥是本宫的哥哥,一向将本宫视为妹妹的。” “他姓景,你姓盛,何来兄妹之说?” “可是……”盛霓还有再行反驳,却卡住。 “可是什么?阿霓方才不是说了,人赃并获,太子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大可以向圣上求了你去。” “可是太子哥哥求娶本宫做什么呢?”盛霓觉得这话逻辑不通,“本宫与太子哥哥一无指腹为婚的狗血佳缘,二也算不得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起本宫呢?你是不是不想让本宫讨了你来,开始在这里瞎三话四?” “阿夜哪有?”景迟眼见话题走势不对,赶紧打住,“只是瞧着阿霓对东宫颇为亲近,若能择太子为夫婿,或许……总好过阿夜一介低阶武夫。” 原来是因为这个。 盛霓笑叹:“阿夜若担心这些身外之物,便是瞧不起本宫了。本宫贵为公主,要什么有什么,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凭他是天潢贵胄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本宫喜欢,他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太子哥哥是贵人,未来自有佳人相配,而本宫只要我的白夜。” 景迟的神情瞧不出什么,眼底的愁绪却一闪而过。 盛霓顿了顿,又道:“你跟了本宫这么久,从赵逆开始,便当知晓本宫之意,本领、地位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忠心。何谓忠心?一曰真,二曰诚,三曰尽心。” “阿夜……知晓。”景迟垂下眼,勉强道- 景选一脚踹在齐纲身上,将他踹得滚了几滚,连忙再次跪好。 “属下无能!只是那白夜实在厉害,徐主事又伶牙俐齿,召集了礼部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儿来要人,属下担心殿下的名声,这才让白夜将嘉琬公主带走了。” “废物!简直废物!”景选一拳擂在茶案上,一寸厚的上好木料应声而裂,倒作两半。 齐纲连连磕头,“殿下!那个白夜必定不与殿下同心了!还望殿下尽早铲除异己,免得大典之时徒增对手!” “本王知道!” 这便是最令景选气愤之事了! 一早还以为所谓面首云云,是那个白夜的美男计,谁知竟是小公主的美人计! 这个白夜也是,半点出息也无,小公主勾勾手指他便俯首听命了! 好好好,既然他放着大延秦镜使不做,便与那小公主做一对鬼鸳鸯,上穷碧落下黄泉,永生永世也不要分开的好! “引火装置做好了吗?”景选忽然森凉地问道。 那夜梁家寨的大火给了景选灵感,帮他破解了为难一路的难题——如何既取了盛霓的性命,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做好了,做好了!”齐纲一连声地应着,“明日便可叫人提前秘密运往金陵祭天台!替身女官也已找好,身量相貌七分相似,从台下看是看不出来的,到时便让她仿着嘉琬公主的音色自白,自刎于祭天台上,嘉琬公主便再也回不去燕京了!” “记着,这差事若办妥了,回京后你我一荣俱荣,富贵无极,若办砸了……你当明白。” 齐纲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这日之后,景选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众多人手日夜守护盛霓,美其名曰予以周全护卫,实则是严密监视。 至于除掉白夜的计划,非是齐纲办事不力,而是一来自己远不是白夜的对手,二来白夜昼夜与公主待在一处,同吃同住,便是下毒也投鼠忌器,反倒无处下手了。 便是启程前往金陵,那位白大统领也不怕人笑话,一直守在嘉琬公主的马车上,双入双出,形影不离。 景选远远回望向盛霓的马车和跟在旁边的一匹空马,简直气笑了。 “他也知道本王饶不了他,倒是会躲。” 齐纲也冷笑道:“知道的,当是公主宠爱,寸步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净了身,成了公主贴身伺候的下人呢。” 可不管景选诸人再怎么气急败坏捡着难听的话说,景迟就是充耳不闻,气定神闲地跟在盛霓身后陪进陪出,间或二人相视会心一笑,或是他附耳听盛霓说些什么,没的羡煞了一众旁人,只道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金陵城的高高城墙就在前方了,到底是前朝故都,王气蒸蔚,气派肃穆远非其他城池可比。 盛霓自出生便在燕京,对金陵并无多少特别的情感。王朝更迭自古不断,她一个前前朝的公主,被当今掌权者救于水火,也未经历流血与兵戈,倒也没有必要生出什么附庸风雅的兴亡之叹。 若非延帝下旨点名让她这个盛氏遗脉南下祭天,又有谁会将目光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公主身上呢? 景迟端坐马车中,放下车窗帘,关紧小木窗,这才道:“进了城,我们定会被谨王严加看管起来,这里便是最后一次梳理计划的机会了。” 盛霓知道她的白大统领办事一向妥当,甜甜一笑:“都按阿夜说的办。” “一会儿末将下车后,徐九……公子会来交予殿下一样东西,听他安排即可。” 盛霓多等了一会子,见景迟没有旁的话了,不由诧异,“就这些?” “需要殿下知道的,就这些。” “那其余的呢?” “其余都交给末将,殿下只管放宽心。” “可是,本宫记得你提起过,谨王命人连夜造了一个引火装置,多半便是为着祭天大典准备的,假如他当真预备着火烧祭天台,本宫的安危还在其次,礼部众官员与在场无数百姓又该如何疏散,这些不该预先推演一番吗?” 景迟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他极少做出如此不符合侍卫身份的动作,“都交给阿夜,阿霓相信阿夜吗?” 盛霓望着他的星眸,知道他从不逞强,便也只得点点头,“本宫信你,只是,你重伤未愈,万万不可动武。出了任何事,阿七带着我公主府的精锐也可护场中人周全。” “放心吧,放心吧,”景迟实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盛霓白白软软的小脸蛋,“阿夜会全程陪伴阿霓的,绝不离开。” 盛霓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不好意思,向后一扭,挣开了他的魔爪,“愈发放肆了。” “最后一次了。”景迟微微一笑,眸色温软,“前面就是金陵城了。” “白夜”这个名字,也该走到尽头了。 正文 第73章 祭天“抓刺客!” 建文十四年正月十二。 金陵城内繁华似锦,街道两旁灯笼高挂,新年的喜庆之气洋溢四方。长街两旁,万人空巷,人头攒动,无论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露出新奇喜悦的神色。 侍卫骑在高头大马上缓步而行,仪仗高举,彩旗飘扬。后面花团锦簇的巨大花车上,高高端坐着身着宫装的绝丽公主,听闻,年仅十五六。 嘉琬公主虽覆着面纱,露出的眉眼却清丽如画,一头乌发如长瀑似的从肩头披散直到腰间,随风轻拂,飘然若仙。 那可是京城远道而来的公主啊,身上流着前前朝盛氏血脉的嫡公主啊。祭天台早已筑起,这座古老城池等待这位嘉琬公主已久了。金陵城多遗老,虽早已安于大延王朝的统治,但对于故国的公主,依然多了几份难以言说的亲近与慨叹。 “恭迎嘉琬公主!” 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句,于是山呼声此起彼伏地传开,最后汇成整整齐齐的合声。 “恭迎嘉琬公主!” “恭迎嘉琬公主!” 盛霓微笑着向两侧百姓轻轻挥手,宛如冬日里的一缕温暖阳光。百姓们得到了回应,便更加兴奋激动。 景选纵马走在前方,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句人群中的议论,这些平民仰慕公主貌美便也罢了,竟还有人连带着公主身边的侍卫一起夸的。 景选不由回头望过去,单手持缰紧跟在公主花车旁的,不正是那个该死的白夜吗? 齐纲也看到了,一夹马腹快行几步,凑到景选身边,吐槽道:“金陵人这般有眼无珠,难道不知谨王在此,居然去夸一个小小侍卫器宇不凡,还胡说什么郎才女貌,属下真是听不下去……” 正说着,瞥到景选不善的眼神,齐纲自知失言,连忙闭紧了嘴。 景选没好气地四下赏看着金陵景致,从长街这里可远远望见距多宝佛塔不远的祭天台。 景选压低了声音问:“引线何时布置好?” 齐纲道:“今夜便遣人去埋。十六那日十之八九是个阴天,就算无雷无雨,我们也备了特制的响箭,从多宝佛塔上将响箭射上天,在地面上听来便如雷声一般。到时,祭天台的火便仿佛是天上引下来的天火,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烧尽了,无人会发现引线。若有变,选出的女官懂些擒拿之法,万不得已之时强挟了公主,取而代之。” 景选听了半晌,还是不能放心,“你还是未提,能让这些努力全都竹篮打水的一个变数,该如何除掉。” 齐纲道:“嘉琬公主祭天前这三日需沐浴斋戒,让上官戚严加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白夜再强也不过是单枪匹马,如何能闯进去?况且,他箭伤初愈,身子还虚着,能成什么大事?殿下尽可安心。” “但愿吧。”景选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寒似玄冰,“白夜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等回了京,本王立时回禀父皇,将他拉去乱棍打死。”- 建文十四年正月十五,燕京,上元宫宴。 月华如练,映着宫城的巍峨轮廓,瑞玄殿内灯火辉煌,宫娥彩女,佳肴美馔,琳琅满目。御座之上,帝王端坐,举杯轻酌,席间群臣皆身着官服,共庆佳节良辰。 场面虽与往年一般盛大,却仍显出几分冷清。 去岁太子“卧病”缺席,今年谨王在外公干,就连庆国公与宁阳长公主也不曾出席。 关于庆国公一家,还不是因为长公主私藏穆氿一案闹得太难看,延帝索性让宁阳长公主闭门谢客,而庆国公那身子和心气,便是受邀也不会来的。他们不来,世子和颐华郡主自然更加不来。如此,往常最炙手可热的几位都不在场,众臣想拍马都找不到对象,连带着佳酿都少饮了几杯。 今年席间最风光的,倒成了皇弟桓王。 桓王是个闲散热络的性子,与众臣觥筹交错,甚至朝美艳的萧贵妃遥遥举杯,到底挽救了宴席的气氛。 桓王独女宝慈郡主随父王一同入宫,动了几筷,见众人纷纷离席说话,便也按捺不住,起身寻找故友。 平日交好的朋友里有资格出席宫宴的不多,倒是先瞧见了太子的同胞妹妹六公主韶青。 宝慈知道韶青一向与盛霓走得近,便径直走过去“问安”:“韶青公主怎么一个人?哦,瞧我,差点忘了,太子已在东宫‘养病’一年有余,比不得谨王堂兄为圣上分忧的辛苦,韶青妹妹与太子一母同胞,自然也跟着清闲。” 韶青懒得听她话里有话、笑里藏刀的模样,不屑与这等刁蛮刻薄之辈言语,可是太子的事戳了她的心窝子,一股火气怎么都压不下来。 韶青怒视宝慈良久,霍然起身,来到萧贵妃面前。 名义上,萧贵妃是韶青的养母,再怎么不喜欢她,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摆出一副慈爱的样子,温柔地问韶青怎么了。 韶青道:“母妃,今日上元宫宴,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谨王哥哥在外公干赶不回来也就罢了,太子哥哥就在东宫,不如请他来同乐,也好热闹热闹。” 萧贵妃的脸立时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你太子哥哥染了时疫,圣上和重臣都在此,你想让所有人都跟着染病不成?快去玩吧,休要再提此事。” “既然如此,还请母妃准许儿臣为太子哥哥送几样菜肴,也算是同沐皇恩,共度此时。” “胡闹!” 韶青还要再说什么,萧贵妃已然起身,却是往大殿中央去的。只见满头珠翠的贵妃广袖一盏,娇柔又不失郑重地唤了声:“陛下!” 韶青不由凝起眉心,困惑不解。 满殿的谈笑声渐渐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萧贵妃的身上。 灯烛辉映下,萧贵妃身着一身繁花团凤纹满绣锦缎大袖衫,头戴一套点翠多宝琉璃钗,耳坠珊瑚珠,端的是华美无双。 延帝也看过去,唇角含着一抹欣赏的笑意。 萧贵妃双手举杯,目视龙座上的梁帝,道:“上元佳节,谨王远在金陵为大延祈福,不能向圣上面陈祝福,臣妾身为谨王生母,代谨王,兼携后宫诸位姐妹、皇子、公主,恭执此酒,敬祝吾皇福泽绵长、龙体康健,愿我大国昌盛,万民安乐,四海归心,愿陛下之德光照千秋,与天地同寿。” 后宫与百官齐声执酒相祝,场面一时热烈恢弘。 延帝龙颜大悦:“谨王出色,爱妃教子有方,功劳不小。待谨王圆满回京,朕定当为他设宴,接风洗尘。” 韶青在旁眼睁睁看着萧贵妃一点简单的卖乖便提醒了延帝,将原本不在场的谨王提为话题核心,而太子则更加无人问津,不由愈发气闷。 “太子哥哥,”韶青借口更衣跑出殿外,在毫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朝当空明月举起酒盏,“臣妹愿与哥哥共饮此杯,唯愿太子哥哥早日还朝。还有霓霓,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呀,万望平安归来。” 韶青仰头将满杯琼浆一饮而尽。 韶青却不知,她牵挂的太子哥哥此时并不在东宫养病,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 景迟在耳房里独酌,门户紧闭,唯有孤灯一盏,外面上元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上官戚抱臂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只半空的酒囊,听着屋内的动静,道:“太子殿下重伤初愈,这酒虽好,还是少喝为上。” 景迟扯了扯唇角,“如此圆月,阖宫家宴,孤若不满饮此杯,如何宽慰守在宫中的亲朋故旧?上元之夜能得戚将军亲自看守,还能说上几句话,孤已心满意足。” “谨王将太子殿下禁足在此,也是忌惮殿下,怕明日祭天大典出意外。” “二月二……”景迟算着日子,“龙抬头,这日子不错,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能赶回京城。便在这日,让人证物证面圣吧。” “太子殿下原本从梁家寨出来便该回京的。” “孤,怎能留她独自一人面对谨王那禽兽?”- 翌日清晨,衣着整齐的婢女鱼贯而入,服侍嘉琬公主更衣洗漱,这些人都是谨王亲自精挑自选,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连晚晴都被拦隔在外。 盛霓被陌生婢女包围着梳妆准备,面上什么都没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到装饰齐整,在几个女官的陪同下到前厅去见司祭官景选。 盛霓见了景选,既未露出厌恶,也未刻意奉承,神情淡淡的,倒是正合景选意料。 按照程序,盛霓从景选处象征性地披上一件专为祭祀准备的金线翠羽衫便是了,但盛霓亲手斟了一盏茶,奉与了景选。 “谨王姐夫,今日便是祭天吉时,姐夫乃是此行的司祭官,嘉琬唯望姐夫多加照拂怜惜。若能顺利度过今日,嘉琬感激不尽,日后定铭记此恩。” 景选接过茶盏,垂目瞧着盛霓柔怯委屈的模样,不由勾起一抹得意又森然的笑,“嘉琬说哪里话,你我都是奉圣命行事。不过,你毕竟是本王的姨妹,本王也不忍叫你受苦,会很快的。” 说完,将茶盏一饮而尽,空杯交还婢女。 盛霓看了一眼那空杯,行过礼,低头往外走,转身的瞬间忍不住黠慧一笑。 出了大门,盛霓一眼便在礼部众官员中瞧见了鹤立鸡群的徐晏,四目相对,一触即走,却是彼此心下了然。 徐晏默不作声地后撤,见的确无人留意,转身便走,绕到后面,早有一个小厮在廊下候着。 徐晏上来便问:“公主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厮提了提手里的一个布兜,“喏,全是麦子。冬日食物少,鸟儿都饿坏了,小的捕了不少,足够用了。” 时辰将近,景选这厢也不得闲,避开旁人,去抱厦见了一个女官。 “本王只问一件,今日给嘉琬穿的大衫可无误?” 女官答:“无误,浸过了石脂,又香薰三日三夜掩住了气味。” “好,下去吧。” 今日天阴,如有天助,到时即便不下雨,叫齐纲命人让藏在塔中的弓箭手射响箭上天,便可伪造惊雷,再叫这个女官暗中点燃盛霓的金线翠羽大衫…… 景选尚未盘算完整。忽觉一阵胸闷,紧接着,脸上不知怎的突然剧痛起来,想唤人来,可脸上疼得根本无法开口,唇齿中溢出的只有一声声的痛吟。 齐纲久等谨王不见,四处寻找,瞧见一个男子从抱厦出来,初时未曾留意,可再看时,发现此人竟穿着谨王的衣饰,面目却从未见过。 竟敢冒充谨王殿下?齐纲猛地一惊,立时抽刀出鞘,厉声爆喝:“来人哪!抓刺客!” 正文 第74章 天女“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阴云密布,冬风萧瑟,城南高台之上祭坛岿然。百官身着官府列队,整齐划一的卫兵持长枪摆开仪仗,更有无数百姓遥遥围观。 阿七就侍立在公主府队列的最前方,今日众兵士虽都身着样式统一的轻甲,可是钟慧公主府的府兵却被安排在了最外围。最前方是谨王府的府兵,中间是上官戚直辖的禁军,公主府府兵与当地守军一起被安置在了边缘。 白大统领没有露面,但昨夜阿七已得了吩咐,今日不必寻他,他会在暗处护卫嘉琬公主。 祭台上香烟缭绕,乐声悠扬,整座金陵城都随着这空灵的祭祀之音安静下来。 吉时将至,使者前齐盛氏嘉琬公主身披金翠羽衣已候在阶下,众官与百姓翘首以盼,可是司祭官谨王景选却迟迟未曾出现。 堂堂一品亲王,居然会误了时辰。 金陵本地官员尚且不敢乱动,京城随行的礼部高官们却已窃窃私语起来,礼部谢侍郎和祠祭司李郎中作为主管官员已经冒了汗。 正焦心着,谢侍郎便看见谨王身边的齐纲亲自过来送信儿,道是谨王那厢贵体不适,怕是赶不及祭天大典了。 谢侍郎和李郎中年纪大了,险些气晕过去。天大的场合,谨王清早还好好的,年纪轻轻能突发什么动弹不了的疾病,居然就这般轻飘飘的缺席了?只是这等牢骚不能说出口,连面上都不好露出不满,也唯有无奈对视一眼,默默咽下一肚子脏话。 其实齐纲没说真话。 谨王突然失踪,只抓到一个穿着谨王衣饰的冒牌货,一时审问不出结果,吉时又不等人。齐纲当机立断,先将那嘴硬的冒牌货捆了,留下副手带队暗中搜寻谨王的下落,自己则赶来祭天现场,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谨王的使命。 钦定的司祭官谨王缺席,只得由谢侍郎这个正三品礼部二把手顶上,只是这样一来,仪程还需临时微调。 一时间队形稍乱,有忙着传话的,也有茫然打听情况的,唯仪制司主事徐晏气定神闲,处变不惊。 饮下融了易容丹的茶汤,景选自然无法出席祭天大典,接下来,便是与景迟的配合了。景迟答应过他,到时,他负责为盛霓回京铺路,而景迟,则负责盛霓在祭天现场的安危。 至于是否由谢侍郎代替谨王主持大典,与他们的计划无关,只要谨王景选代天子祭天的美梦不成,他们便已成功了一半。 盛霓身披金光璀璨的翠羽大衫,静静听着身旁谢侍郎匆忙核对仪典细节,目光却悄然四处扫视。白大统领说过,会在今日护卫她的周全,可是此刻他既没有在公主府兵的队列中,亦未出现在祭天台附近。 他胸口的箭伤才刚刚开始愈合,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如何能在今日护她周全?盛霓特意安排徐晏做好了备用计划,只是不知能否在景选下手之前占得先机。 谢侍郎率先登上祭天台准备,时辰已到,盛霓仰头望向长阶尽头的祭天台,听谢侍郎念了开场的祝词,便手捧玉如意,在两名女官的虚扶下乘着万众汇聚的目送缓步登上石阶。 今日若计成,则圣名无边;若不成,则命丧于此。 突然,阶下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盛霓起初并未停下脚步,而后下面的议论声忽然蔓延成一片哗然,她不得不抬头,先是看到几步之遥的祭天台上,谢侍郎仓惶跪下,盛霓便纳闷地转头往阶下一望,不由怔愣在原地。 只见队列正中让出一条路来,群臣跪倒一片,远处围观的百姓正跟着如潮水般依次下拜。 让出的道路正中,一人身着皇太子衮冕,玄衣红裳,上绣九章花纹,腰系白罗大带,帽缀五彩旒珠,黄玉长缨垂于耳旁,煜然若神,正缓步向祭天台走来。 “太子哥哥?”盛霓瞠目,口中低低念出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称呼。 乌云压城,风声呼啸,卷动太子厚重华美的官服衣角。他仿佛是踏着风霜而来,威严自生,天地亦为其俯首。 那人步步登上石阶,面目在旒珠后若隐若现,下颌线条坚毅硬朗,一双星目炯然如炬,令人不敢直视。 但不知怎的,盛霓在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柔和,于是便没有收回视线,勇敢地直视着他,直视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景迟来到盛霓身边,朝她伸出手心。 盛霓呼吸一窒,下意识顺从地将小手放在他的掌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从来便是这样做的。 景迟不松不紧地握住盛霓的小手,横了那两个女官一眼,那两个女官被那千钧的威压一激,慌忙跪倒,哪里还敢跟上前去。 景迟就这样牵着盛霓的手,并肩登上了祭天台。 他扶着拖着长长裙摆的盛霓转身,面向百官。 金陵百姓不明朝局,只知那位年轻玉立的青年便是当朝皇太子,足以给亲朋子孙吹上一辈子的牛,无不惊喜交加。倒是随行的一众官员,几乎被这变故惊得大脑空白。 太子景迟,他他他不是正在燕京皇城的东宫大内幽禁吗?怎么可能从天而降,出现在金陵祭天大典! 徐晏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略略抬头向祭天台上望去,只见华服男女比肩而立,宛如帝后携手般璀璨耀目。 徐晏一双手死死扣紧了地面,几乎扣出血来。 太子殿下他,绝对是疯了…… 他居然,敢在祭天大典吉服出席,取谨王而代之,公然昭告全天下他已擅自解除圣上的幽禁…… 这就是他所说的护佑嘉琬的方式,他疯了! 非但是徐晏,每个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直到祭天台上传来皇太子沉如洪钟的一声“平身”,众人才一一惊魂未复地起身。 想当年,皇太子景迟也是威棱自树、众星拱月的存在,虽则文质尔雅,却可提刀上阵,那双雄鹰般的锐目莫可逼视,手下更是严整有方。 即便太子殿下已远离众人视线一年有余,但当他再次出现之时,早已刻进众臣骨子里的敬畏便立时死灰复燃。 所有人都沉浸在半梦半醒般的震撼里,无人留意,角落里的齐纲默默溜出了围栏。 “诸位卿家,百姓黎民。” 高耸入云的祭天台上,身着衮冕的太子携嘉琬公主之手,朗声开口。 “今日,吾等共聚于此,虔诚祭天,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吾深知,天之眷佑需人之勉励,地之富饶待人之和睦。” 他不疾不徐出口成章,盛霓被他牵着手,自上而下俯视百官及偌大金陵城,先前的紧绷和不安渐渐散去。 盛霓不知太子哥哥为何会突然出现,但她从白夜的身手和人脉便能看出,太子哥哥迟早会东山再起。有了白夜这个伏笔,似乎太子亲身出现,又显得顺理成章了。 今日,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是太子起复计划的一环——先是借徐晏之手改换了谨王景选的容貌,让他无法出现在人前,而后亲自现身,以太子之人担任司祭官,与她一同登上祭天台——这一切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至少有一件事盛霓可以确定,有太子哥哥在,她今日必不会被谨王算计了。 “我景氏一族,当承先朝盛氏之遗风,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愿大延如日月之明、如磐石之坚,筑牢社稷之基。” 盛霓听着字字铿锵深沉,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太子。 太子哥哥拿她当棋子也好、幌子也罢,若无太子哥哥指点,她哪里能找出姐姐暴毙的疑点,这一路又如何能平平安安?太子哥哥为她送来了白夜,这份恩情她应当感念于心的。 只是不知此时白夜在哪儿,是看住了谨王,还是在现场的某处远远瞧着她。 她今日特意多插了一支岫岩凌霜花玉簪,总觉得这簪子像极了曾经落在白夜肩头的细雪,每每见到,便觉怜惜。 不知他这两日按时换药了没有,此刻伤口还疼不疼。 “孤誓与诸卿共勉,与百姓同心,愿天地神灵庇佑,来年五谷丰登,子民安居乐业,大延昌盛不衰!” 太子的声音回荡在祭天台上空,台下群官与百姓听得热血上涌,纷纷拜倒,齐声颂祝:“太子殿下千岁!嘉琬公主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嘉琬公主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嘉琬公主千岁!” 不知是不是山呼之声惊动了城中的鸟雀,一时间天上振翅之声四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以百计的喜鹊自四面八方飞来,纷纷往祭天台上落去。 高空中盘桓的喜鹊与身披金丝羽衣的公主仿佛相映成辉,仿佛彼此召唤。 众人还被这前所未有的异象所震撼的时候,徐晏按照计划,在队列中提声赞道:“天降喜鹊,大吉之象!原来嘉琬公主乃天女下凡,可引百千喜鹊为侍!我大延得此天女,定受上苍庇护!” 时人深信异象之说,听得此言,甚觉有理,何况眼前景象几乎将祭天台化为仙境,莫说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观。 景迟未曾听闻小公主还策划了这么一手。他目光朝身后祭台一扫,心下了然。原来是将谷物撒在了砖缝中,人看不出,鸟儿却能被引来。 景迟就势,后退一步,朝盛霓拱手一拜,十分虔诚地道:“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徐晏眼角抽了抽,心下赞叹景迟这厮的临场机变,自己也当即一撂衣摆,折膝拜倒,在群臣中率先起头:“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其余官员与百姓见了此情此景,哪有不心潮澎湃的,也随着下拜,激动高呼:“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恭请天女护佑我大延!” …… 燕京,皇城,辛月宫。 萧贵妃又命宫人续了美酒,满面春光地一饮而尽。 心腹劝道:“娘娘,虽则圣上今夜不过来了,娘娘多饮几杯无妨,可也要适可而止,仔细伤了身子。” “今儿高兴,我儿代圣上祭*了天,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景迟那小子,总算给本宫母子让了路!” 萧贵妃笑得明艳,“明日桓王进不进宫?他合该来瞧瞧本宫的,这大好的事,他当与本宫同乐才是。” 帐幔后,韶青听了一会儿,便泪流满面地从后门出去了,不许小宫娥跟着。 “太子哥哥,霓霓……”韶青一路流着泪回到寝殿,扑到床上,抱着锦被呜咽起来,“你们从前都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不可以失言啊!”- 暮色四临,乌云散去,圆月爬上枝头。 祭天的仪仗返回了府衙,人群散去,祭天台也静谧下来。 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津津有味地议论今日这场旷古奇观,先有卧病一年有余的皇太子突然从天而降,又有百千喜鹊同时飞向祭天台,还有那嘉琬公主,年轻貌美绝代风华,与储君比肩而立简直一对璧人。 今日之美谈,恐怕要一路流传到京城,一年半载都不会停息。等在场看官垂垂老矣之时,还会给自己的后代讲古,建文十四年正月十六曾有幸见过一场前无古人的祭天盛典。 齐纲捂着手臂踉踉跄跄回到景选下榻的主院。 祭天之时,他原想溜到塔楼上盯着那些射手制造响雷,可转念一想,事先安排的女官们都被太子逼退了,祭天台上哪里还有人敢配合火烧嘉琬公主,索性壮了胆子,打算命射手直接射杀太子景迟。 哪知刚到塔楼,便被阿七带的一队人马包围,一顿胖揍,好容易才逃了回来。 齐纲听闻仍未找到谨王下落,心情雪上加霜,顾不得处理伤处,直奔关了冒牌货的柴房打算狠狠审问,才命人打开门锁,便被里面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齐纲醒了醒神,分明瞧见如假包换的谨王景选一脚踩在自己胸口上。 景选语气森然:“怎么一脚就倒下了?捆本王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 正文 第75章 回京“阿霓绝未疑心。” 晚宴盛大隆重,只是席间谨王景选兴致缺缺,旁人见他脸色,也不敢上前触霉头。今日太子忽然顶替谨王,稍微明白朝局的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谨王。 至于太子,祭天大典一结束,他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寻不见了踪影。金陵本地官员将府衙和祭天台附近全部找了一遍,终是确认太子便如突如其来的现身,也突如其来地离去了。 盛霓经过今日大典,已是太子亲口认定的天女,更有百千喜鹊异象群臣共睹,晚宴上自然而然成为焦点,众人纷纷上前恭维敬酒,称颂赞美。可盛霓却并无多少心思与这些人周旋,今天一整日都不曾见到白夜,连阿七都不知他的去向,加之来去无踪的太子,令盛霓不由得心下难安。 总不能是,太子哥哥将白夜就此带走了吧…… 好容易宴席散了,已是月至中天,玉轮圆满。 晚晴和小婢女们簇拥着盛霓回到寝房,更衣梳洗。 晚晴喜上眉梢:“小殿下的高招真是绝妙!竟想到用谷物引来喜鹊的法子!今日如此顺利,也多亏阿七他们连夜捕了那么多喜鹊,最最要紧的是,小殿下神颜绝艳,果真有天女之风!这下好了,非但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就连那谨王殿下也得好生护着咱们这位民心所向的天女安然回京才是!” 晚晴玉珠落盘似的一口气蹦出这许多,吵得盛霓头都要痛了。 她知道晚晴为何绝口不提从天而降的太子——明明那才是今日最大的意料之外。 “今日你们也辛苦,夜深了,咱们不说这些热闹喧嚣,晚晴,备纸笔来。” 晚晴连连点头,“小殿下果真是安心了,终于有兴致重拾笔墨。” 晚晴命小婢女多点上两盏灯,焚上静心香,铺好了纸,在旁细细研墨。 小殿下是最喜作画的,只可惜去年岁末以来一连串的是非,将小殿下的兴致都败尽了。今晚小殿下愿意再提笔作画,晚晴和小婢女们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只是,晚晴瞧着公主的笔触,既不像山水,也不似花鸟,待几笔勾完,竟是一双眼睛。 盛霓将第一张纸收到一旁,又要了一张纸,继续画起来,又是一双眼睛。 盛霓唤人将这两张画上下对齐铺好,摆在一处。 晚晴瞧得困惑:“小殿下这是……” 盛霓道:“你且看,这两幅画有何不同?” 晚晴提了小灯,凝神仔细端详,只觉画上两双眼睛均是锐利如刀、炯炯如星,幽邃不可见底。 “小殿下的画工愈发精湛了,画上的眼睛栩栩如生,两幅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盛霓问得很轻。 晚晴并未多想,斩钉截铁:“是呀,小殿下运笔极稳,这两幅画不但眉骨与眼型分毫不差,就连眼神也七八分相似。” “是啊,”盛霓低语,“分毫不差。” “小殿下怎么了,怎么忽然想起画眼睛?这是谁的眼睛?”晚晴发觉盛霓的情绪有些不对。 “没什么,”盛霓微微一笑,“早些睡吧,早上起得太早,这一日又紧锣密鼓,这会儿觉着倦了。” 晚晴赶紧命人将画收好,服侍盛霓躺下。 盛霓望着拿着烛剪熄灯的晚晴,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晚晴。” “嗯?”晚晴放下烛剪,来到盛霓床前跪到脚踏上。 盛霓从被窝里伸出手,晚晴便双手握住,温声问:“小殿下这是怎么了?从方才就有心事似的。” “本宫是想着,那两幅画还是烧了,歇两日便要返程,叫人看见难免会被解读猜测。” “那奴婢这就拿去烧了,不让旁人经手。” 晚晴退下,屋内只有帘幔透出的些许月光。 盛霓披衣起身,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寒风立时灌进温室,侵透寝衣。 天上一轮圆月,皎皎莹莹。 白夜,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她却一直蒙在鼓里。 从徐晏拿出易容丹开始,她就该想到的。 她曾经从白夜身上的药瓶里取出过一颗丸药,与那易容丹一模一样。起先,只当是他为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备着的,便也不曾多心。 她却从未想过,或许“白夜”这张脸本身,便已是易容丹的造化! 盛霓从怀里拿出日日不离身的锦袋暖囊,取了烛剪,一刀剪破,里面的碎石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在黑夜中成了无数橙红色的光点,仿若星河,宛如火焰,摸上去依旧是温热不减。 …… “从西域游商处偶得的取暖之物,据说常年吸收太阳的热量,可数十年不散。不过,若是拆开内层的囊袋,便不灵了。” …… “骗子……” 她听说过,前朝国库中有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名叫金火明珠,乃是西戎进贡给大齐的国宝,原该是一个圆球。 她早猜到白夜送她的这只暖囊来历不小,却没想到,原来是碎了的金火明珠。 盛霓望着地上红如火星的光点,默然良久,蓦地将手中剪破的锦袋狠狠扔到地上,砸得碎石四溅,如点点火星飞射- 两日后,皇家车队启程回京,金陵城中围观送行的盛况比几日前迎接时更加热烈。建文十四年的祭天大典,金陵城百千喜鹊汇聚,太子、天女携手共祭,可以传颂后代的佳话。 景选没有骑马,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颜色憔悴。 那日他并未亲眼得见太子出席,虽然人人都言之凿凿,他仍是觉着不可思议。 太子,他斗了半生的嫡出兄弟,居然在他距储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亲手摧毁了他的一切。 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太子自己的谋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他甚至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能摸到。 而嘉琬,已成为百姓心中的天女,非但不能再除掉,他还得小心供着,为父皇带回这位大延祥瑞。 这两日景选夜夜辗转反侧,即便浅眠也会很快惊醒,几乎被这场变故折磨得生不如死。 浑浑噩噩行进数日,景选终于振作起来,决定快马加鞭先行回京。不论京中发生了何事,总得赶回去亲眼看看再说,决不能在路上再耽搁下去了。 谨王先行回京,余下的队伍便愈发自在,既不赶时间,也松泛了不少,一路上形同游山玩水,慢慢前进。每到一处城镇,便会发现天女的传闻早已先一步到了,当地官员盛情难却,竟比来时还要热烈。 车队不疾不徐走了一个月,到了距京畿不远的栾水县。栾水县位于留山山麓,原本去程时便该经过,只是当时景选坚持改道望蝉谷,这才让当地空候了一回。 此处常年水草丰美,又正值冰消雪融时节,草木抽芽,最是春意先发之处,盛霓便做主在栾水县多歇几日,让众人养一养精神,洗去长途积劳,以上佳的风貌进京归家。 夜里不再如隆冬那般寒凉,空气中带着一丝温润,甚至夹杂着新芽的气息。 徐晏蓦地惊醒,听小厮来报,嘉琬公主身边的晚晴姑娘来了。 才三更天,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徐晏心头一突,忙披衣起身,随小厮去见晚晴。 晚晴福身一礼,匆匆请徐晏过去,道是公主的离魂症又犯了。 自从祛除了寒气,盛霓的离魂症便再没犯过,今夜不知怎的忽然复发,幸而晚晴不曾睡沉,否则公主梦游出去着了风可如何是好。 徐晏赶到时,盛霓已被婢女们扶回了寝房,正坐在榻边出神。 徐晏为盛霓细细诊过脉,轻叹:“小殿下近日神思不宁、忧思过度,才会复发离魂之症。” 他没问她为何心神不静,明明危困已解,京城故里近在咫尺,还有何事烦忧?其实盛霓又何尝不是同样心知肚明,易容丹出自徐晏之手,那么徐晏对白夜的真实身份自然最清楚不过。 她唯一的表哥,与太子联合起来将她哄得如在梦中,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盛霓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只问:“表哥必定是对太子诚心敬服,真心拥立,这才能放下血脉之见,辅佐于他,襄助于他。而太子用人不疑,也必定……胸怀宽广。” 徐晏终究被她当面揭穿了立场,垂下墨玉般的眸子,掩住对她无处安放的愧。“他……并不知我身份。” “他未必不知。”盛霓脱口而出。 徐晏恍然看向盛霓,她的目光却落在地上,瞧着淡淡的人影。 徐晏从未想过,景迟可能已经知道他其实是……前朝皇戚的血脉。 “若他果真知道,却仍信我至此,”徐晏也随盛霓看向地面上似幻似真的人影,“那他,的确是我要追随的明主。” 盛霓轻嗤,带了三分讽意。 以假乱真,玩弄人心,果然是帝王手段,他当然会是个杀伐果决的明主。 徐晏轻轻拍了拍盛霓的手背,“回京吧,仅剩一日的路程了。记得小殿下说过,韶青公主还在等小殿下的踏青之约,别让旁人扰了小殿下归家的兴致。”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京中再如何物是人非,也终究是要回去的- 辛月宫中,下人被屏退得空空荡荡,仅剩的几个心腹也侍立在一旁敛声屏气。 萧贵妃秀眉紧蹙,但还是慈爱地亲手将糕点往景选面前推了推,“我儿莫慌,局势越乱越要沉得住气。” 景选心浮气躁地饮尽茶水,执壶斟满,又饮了一盏。 他快马加鞭,比大部队提前了整整九日抵达燕京,可他回来的时候,太子景迟居然已解除禁足重返朝堂,东宫门庭若市,就连钟慧公主府门前也修整一新,阖府恭候天女回朝。 景选同府上幕僚和交好的朝臣全都打听一遍,压根无人知晓太子是如何令圣上回心转意的。明明新春和上元宫宴时,延帝还对这位半废不废的太子绝口不提,仅仅过了半月有余,太子便毫无征兆地起复了。 延帝只在大朝会上轻飘飘宣布了一句“太子病愈”,别无解释。朝臣们便是心中震撼,谁又敢明着追问内情,毕竟从一开始也并非明旨禁足,只称“卧病”,如今突然“病愈”,满朝唯有狠狠一噎,倒显得先前的站队自作多情了。 “眼下的境况,儿臣竟丝毫看不明白。父皇既不提太子为何突然出现在金陵祭天台,也不追究突然消失的秦镜使白夜,只是仿佛故意避着儿臣不见,每每儿臣想要问起,父皇总是不得空。今日进宫才知,原来父皇这几日也不曾见母妃。” 萧贵妃又何尝不是强作镇定,“会不会,是陛下见太子祭天时天现异象,便顺应天意,将他放了出来。又未想好该如何安置你我母子二人,便一时先冷着。” “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景选深吸一口气。 他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是最清楚的。梁家寨寨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偏偏眼前局势又是这般,总觉得是因着从前那件事败露了,致使父皇不喜。 当日回京述职时,父皇对他剿灭川穹泽梁家寨的功劳倒是当场降旨赏了,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当时气氛有哪里不对。 倘若父皇已经知晓,当初太子投毒暗杀谨王的密案乃是他景选一手栽赃,也不过定性为兄弟争权,大不了严厉惩治敲打一番。可若是父皇联想到当年那只西域玛瑙杯上的同样的毒……以此疑心他有谋逆弑君之心…… 景选脊背发麻,倾身向萧贵妃,附耳道:“母妃,少不得早做打算,萧云行那边,不得不恢复联络了。”- 东宫。 内侍元吉来报:“太子殿下料事如神,谨王果然进宫往辛月殿去了,坐了大半个时辰还未出来。” 景迟倚在紫檀雕蟒宝座上,手上拿着一卷厚厚的文书,身着一身赭石常服,乌发整齐束起,眉眼深刻,冷峻锋锐。 殿内不再是密闭幽暗的模样,慈竹帘卷起,碎冰纹大立屏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日影。淡淡的“煮雪”香萦绕满室,就连冷色调的沧浪色帷幔都显得清凉明澈。 殿内依旧未燃炭火,春寒未过,吐气结雾。窗下挂着的梨花绢布手环洁白如初,为肃杀的大殿添上了一抹小巧的柔和。 景迟放下厚厚的文书,舒展了一下肩胛。左胸的箭伤几乎不会再痛,偶尔会麻痒一阵,略微不适。 自东宫解禁,各部抄送的汇报几乎将书案埋了,景迟已经再三精简,每日的要情还是如此厚重。 “盯着辛月殿,若他们与边匪萧氏往来,立时报孤。” “是。”元吉躬身。 东宫呈上的斓曲花毒一案的栽赃书信铁证如山,更有梁家寨主梁梧生亲口证词,已经把居心叵测的谨王锤死在地。故而,等到景迟提出当年勾结边匪一案也是萧贵妃与谨王的手笔时,延帝居然同意配合按兵不动,以此逼萧贵妃母子狗急跳墙联络萧云行。 景迟摸准了,延帝便是再偏宠萧贵妃母子,也有一个前提,便是臣服。一旦发觉萧贵妃母子不惜与山贼勾结、与边匪勾结,便是狠狠触了延帝的逆鳞。当年这两桩罪名泼在东宫头上时,延帝是如何待东宫的,已不必赘言。 景迟起身,亲手将墙上那幅桃源图取下来,露出后面嵌入墙体的碑龛,和龛中立着的无字碑。 红衣胜血,可洗冤仇。用不了多久,枉死的旧部英灵便可安息了。 “取易容丹来。” 付春脸色一黑,知道明着阻止无用,只平淡地问:“‘白夜’在秦镜司那边已上报了暴毙,主子再用这张脸怕是……” 景迟却道:“无论如何,对她,‘白夜’不能没有交待便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在金陵时形势所迫来不及周全,回京后朝局缠身,直到此刻才勉强抽出空来,便让‘白夜’在公主府里再出现一回。” “可万一小公主已经猜到了……” “不会。”景迟断言,“为求谨慎,孤昨日特意问过了燕臣,他向孤保证,阿霓绝未疑心,反而一直念叨着‘白夜’,他劝孤务必好好宽慰,孤这才打定主意,今日非去不可。” 既如此,付春也无话可说。 正文 第76章 重逢“你在害怕,怕失去她。”…… 景迟换上一身鸦青粗布衣衫,对着鲜少用过的灵芝纹银照台左瞧右看,谨慎地检查每一处细节。 既然徐晏言之凿凿嘉琬并未起疑,那便先将错就错,再缓缓将真相告诉她。 景迟扯了扯衣襟,总觉得衣领处莫名勒得紧,喘不上气。分明才是二月花朝的天气,额角却没由来地渗出薄汗。 他为了给嘉琬安然回京铺路,亲自现身祭天台,而后急于赶回京城打那些政敌一个措手不及,只得自金陵不告而别。后来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拖着拖着,眨眼间已有月余不曾同她通过消息,若非事先向徐晏打听了情况,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公主。 将真相告诉她,缓着些说,想来……她不致着恼吧…… 景迟定了定神,大步走出寝殿,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命驭者往钟慧公主府去。 钟慧公主府今时不同往日,虽地处燕京城边缘,眼下却车马盈门,俱是前来问候和道喜的。嘉琬公主并无实权,可自从回京,已一连三日得到延帝召见,又有来自金陵的天女传闻,时人深信天象之说,哪有不去亲近祥瑞的道理。 景迟便隐在公主府对面街的檐上候着,耐心等候宾客散去。 无明随行在侧,百无聊赖。 “属下听闻,南下路上主子已被公主收为面首,主子为何不直接翻墙去内室等嘉琬公主?” 少年的眼神清澈明亮,全然是不谙世事的纯粹。 景迟并未怪罪他的口无遮拦,“彼一时,此一时。” 那时,小公主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吧。“白夜”与她而言有大用,而太子的身份,对她又有多少价值呢?他今日若还自诩小公主的面首,直接闯入内室,她多半会恼的。 无明又问:“公主很宠主子吗?” 景迟眉心一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你从何处听闻,孤做了小公主的面首?” 无明灿然一笑:“戚将军讲的呀,我们可爱听了。” “你们?” “属下,元吉,还有付总管。” 景迟:“……” 好容易等到宾客出门,景迟一个纵身,从街这头飞跃到公主府门廊上,而后轻盈落到中庭,理直气壮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景迟特别留意了府中下人们见着他的反应,与从前并无不同,只有几个卫队中说过话的问候了一下他近日的去向,也无多余的刺探之意。 景迟来到玉华殿门口,隐约望见小姑娘的窈窕背影,心念一转,顿住脚步,又改去前院寻了阿七。 阿七乍一见着“白夜”,吓得从椅子上直接摔了下去,还碰翻了茶碗。 “白大统领?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晚晴姑娘说大统领下落不明,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大统领了!”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景迟直接问道:“小殿下近来可好?” “挺好的啊。” “她都派人去何处寻过我?” “寻你?”阿七挠头,“小殿下不曾派人寻过大统领呀。” “是吗?”景迟微诧。 “出什么事了吗?”阿七一脸茫然。 “……没什么。”景迟面上微热。 她竟如此干脆利落,事情一过,便将他弃得干干净净,任由自生自灭,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景迟垂下羽睫,掩住眸底的灰暗。 阿七便见,昔日目无下臣的白大统领心事重重地走了。 白大统领这副模样……啧,像极了从前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失了宠的妃嫔。 阿七挠了一会儿头,似有所悟,点头自语:“难道,我们小殿下是个喜新厌旧的潇洒女子,哇……妙啊。” “喜新厌旧”的盛霓听到下人通传“白大统领回来了”的时候,正在侍弄新插的梅瓶,一下子被枝子划破了细嫩的指尖。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敢以“白大统领”的身份登她钟慧公主府的门。 真拿她当傻子了? 盛霓推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自认最符合逻辑的,便是太子寻一场合同她解释一二,彼此面上勉强能过去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太子,是君,自己则是臣,君要臣做棋子,臣不得不从,况且他半分不曾损害她的利益,甚至处处维护保全,又能从大义上指摘他什么? 思及此处,盛霓不由冷笑。 只是,表哥说过,易容丹副作用不小,太子已亲自取到梁家寨私售斓曲花毒的名册,又利用祭天大典一举鼓动民心,如今如愿东山再起,诸事已清,委实没有再启用“白夜”这个身份的必要。 也不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叫他进来。”盛霓语音平静。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堂中。 “参见嘉琬殿下。” 不知为何,隐去了惯称的“末将白夜”。 细听这道声线,同太子原本的声线的确略有不同。太子原本的嗓音浑厚冷涩,如低音胡弦,令人生畏的冷意,而“白夜”,则刻意将发声的位置靠前,显得干净清濯。难怪这么长时间她都不曾察觉异常。 盛霓没有温度地淡哂,转身看向他,毫无破绽地嗔怪:“哼,还知道回来?本宫只当白大统领完成了任务,回盘州去了。” 景迟垂首,同从前无数次那般,恭敬得无可挑剔:“回小殿下,属下不曾回盘州,但确有要务在身,未及禀报殿下便擅自离岗,实有难言之隐,还望殿下……责罚。” 盛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的容颜也当真并无破绽,就连神情都隐藏得天衣无缝。 所以,不是她蠢,是他的确处心积虑。 “有何难言之隐?”盛霓盯住他的眉眼,不肯放过他丝毫的反应,“以你我二人同生共死的交情,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不成?本宫虽力薄,也绝不会惜一己之身而弃阿夜于不顾。” “末将……”景迟指点江山之力全然被“阿夜”二字生生压住,喉咙堵得厉害,竟是片言难倾。 “回京后,圣上还调你走吗?”盛霓走近他,明明暗含着逼问,却像从前那般亲昵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仿佛从未生分。 他的身上,依旧有淡淡的青柏冷香,这一点从未错过。大约,这是他原本的气息,平素在东宫都被旁的熏香掩住了。 他当真小心,一单换上“白夜”这张皮囊,身上便一丝熏香都不染,处处谨慎,唯独那次在马车上昏睡过去,被她拾到了易容丹,否则决发现不了端倪。 如果他真的是秦镜司调过来的眼线,那么此刻就不会突然被调走,一来太过明显,二来留个长久的眼线是上策。 可他连秦镜使这个身份都是假的,又有谁会留他做眼线呢?堂堂当朝皇太子,大事已毕,还跑来过家家做什么? 景迟默然半晌,开口:“圣上尚未下令,太子起复,朝局骤变,圣上还腾不出手关心末将一介八品统领。” 好一个八品统领。 盛霓用尽力气才维持住了面上的微笑,甜甜地道:“太子哥哥病愈,本宫这个做臣妹的也可宽心了。只是他在东宫卧病不出一年有余,忽然便寻得良医了吗?他突然现身祭天大典,可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事先不知情。”景迟望着她清丽的眸子,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割开喉咙。 盛霓点头。等到这位圣上知情之时,为时已晚,在太子‘无病’的铁证面前,根本无力追究太子的先斩后奏了。太子能做到逼迫延帝无从降罪,如此手腕魄力,的确骇人。 盛霓瞧着那张与太子全然不同的面孔,极自然地道:“远行两个多月,旁的都无妨,只是武器库里的东西还需整理清点,还得你这个大统领亲自坐镇监工本宫方可放心,阿七也只等你回来才敢做主。” 阳春三月,正午的日头,又晒又冷。他从前为了博取信任,不惜损伤自身,连一己之身都不肯放过,她倒要看看,如今再没了演戏的必要,他还要玩弄她到什么时候。 盛霓状若无意地留神着景迟的反应,见他只是恭敬领命,转身便出去办差了。 事到如今,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盛霓便坐在温暖幽暗的厅上,不急不忙地品着今春新制的梅花茶。殿门大敞,殿外的灿烂春光里,景迟亲手指挥着侍卫们分成几组,将库存的各式武器搬到院中清点、检查、整理,轻车熟路,仿佛自来便是一个低阶武官。 从前竟未曾留意,“白夜”与太子,身形都是一样的匀称颀长,一样的挺拔矫健,抛开脸和装束,眯起眼望过去,果真是一样的。 或许,他只是觉着,这场游戏很有趣吧,所以直到正事办得差不多了,也不愿结束,还想看她蒙在鼓里的可笑样子。 徐晏来为盛霓诊脉的时候,就见景迟重操旧业,正在一本正经地监工收拾公主府武器库。 景迟拦住徐晏的去路,轻笑又警惕地问:“徐主事拜访公主府如入自家一般畅通无阻,此番又是有何贵干?” 徐晏知道他是再次试探自己有无向盛霓透露实情,只得板起一张清秀的俊颜:“臣自有要紧事。” “有何要紧事?” 徐晏被盛霓下了死命令,在景迟面前只说她一无所觉,不可透露她已然猜透“白夜”身份之事,只道:“公主的离魂症复发过,臣来诊脉复查而已。” “复发?”景迟眉心一拧,“情况如何?” “已无大碍,只是偶然复发了一次。”徐晏意味深长地瞧着景迟这张名叫“白夜”的脸。就是为着他的欺瞒,她才会思虑过甚,以致偶然复发。 但这些,徐晏被盛霓威胁不能告诉他,唯有无奈一哂,风度卓然地进了殿。太子高高在上惯了,也该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滋味。 当景迟盯着侍卫们将武器库整理一新的时候,徐晏也给盛霓开完了调养的方子。 “这么快就整理好了?”盛霓微讶,旋即想到,他本是太子,波云诡谲的朝局尚能应对如庖丁解牛,带人整理一间小小的武器库不过是信手拈来,有何难处可言? 盛霓赐座,命人看茶为景迟润喉。 “太子哥哥‘大病初愈’,本宫本想一回来便递上拜帖,只是听闻东宫车马不绝,太子哥哥公务缠身,这才没有前去添乱。近日想必东宫诸事已然理顺,本宫想明日登门拜访,这拜帖便由白大统领递送一趟吧。” 盛霓说得泰然镇定,景迟从云朱手里接了拜帖,道了一声:“末将领命。” 自己给自己送拜帖?徐晏瞥了一眼心知肚明的盛霓,又瞥了一眼仍在戏中的景迟,垂首饮茶掩住眼底哭笑不得的情绪。自己这个为人臣子的,着实帮不上忙,不知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不是才哄得盛霓消气,此刻唯有谨遵小表妹的密令,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人又坐着尴尬地闲话了一会儿,盛霓忽然察觉景迟间或抬手轻按左胸伤处,脸色也不甚佳。 景迟抬眸恰好对上了盛霓的视线,盛霓立即滑开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梅花茶。 这茶清香扑鼻,细品回甘却透着一股傲然刺骨的冷意。盛霓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不愿再品,道了声乏了,请二位自便。 景迟不知怎的,似乎也无久留的心思,起身告辞行礼便离去了。 盛霓暗暗拉了一下徐晏的衣袖,留他后撤一步,待景迟率先出了殿门,这才低声道:“劳烦表哥,替本宫给白大统领也切一切脉。” 徐晏不置可否地轻笑:“小殿下还唤他作‘白大统领’?” 盛霓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本宫只认‘白大统领’,同本宫出生入死的是他,日夜相伴的也是他。本宫与太子,只有君臣之谊,并无私情。” 徐晏无奈颔首,拜别盛霓,大步赶上了景迟,邀他一同上了徐府的马车,“白大统领去东宫送拜帖,我顺路送你一程。” 一上马车,景迟便逼问:“她果真未起疑心吗?” 徐晏避开他洞悉万象的幽邃鹰目,硬着头皮道:“她的反应太子殿下已亲自看过,信不信由你。” 景迟将信将疑地放过徐晏,犹自悬心。 马车朝皇城而去,徐晏按着景迟的腕子,默然良久,方道:“殿下便是活腻了,也不该拉臣下水。” 景迟另有心事,闻言只是勾了勾唇。 徐晏沉下脸:“易容丹副作用强,殿下已服用许多,不勾起丹田旧伤已是万幸,如今殿下心口箭伤初愈,心脉尚弱,如何承受得了易*容丹的作用?再吃两颗下去,太子便又得‘卧病不起’了。” “孤又何尝不想卸了这面具。”景迟抬手拉下车窗竹帘,隔开了街头的喧嚣。“只是面具长在了脸上,连着血肉筋骨,不是立时便撕得下来的。若强行撕下,少不得血肉模糊,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徐晏少见地讥笑:“难道一直戴着面具,便能一直维持着从前?” 景迟也跟着轻笑起来,笑意涩然,“从前……呵,从前不过是逢场作戏,这场戏到了该散场的时候,戏子如何能拖着不下台呢……” “太子殿下既明白,这般自欺欺人,也是无用。” “是啊,”景迟阖上眸子,靠在车厢壁上,似乎很是倦了,“台上的人入了戏,台下的人却迟早会离场。她与孤因利而合,又何曾向孤交付过真心。” “太子殿下这话便是睁眼说瞎话了。”徐晏神情肃然,“嘉琬小小年纪,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上,与你同入梁家寨虎穴;她自己都不曾见过血腥,却大着胆子手执细刀为你拔箭疗伤……若这些都算不得真心,臣竟不知,真心究竟为何物了。只是殿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景迟默然无言。 他一路南下,心头最要紧的事有两件,一件为东宫旧部昭雪,二件保嘉琬周全。至于退路……他从来孤注一掷、全力相搏,才有了今日扭转乾坤之绩。 他以为自己麻木惯了,便是面对小公主的失落与憎恶,也可以泰然自若。可他这次高估了自己,当他今日看到小公主那双清透的眸子时,只觉无从开口。任何让小公主心伤悲怨的,他都不愿发生,又如何能允许自己破坏她安然归来后的平静? 从前小公主若对“白夜”的生气,景迟尚能承受,或许因为“白夜”毕竟是不存在的,那些怒火既是冲着他又不是冲着他。可若是脱去了名叫“白夜”的皮囊,她的怒火和厌恶便是直冲景迟自己,这般思量,景迟心底竟生出一丝犹疑。 万一,她彻底恼了,再也不理他…… 景迟推演过无数战局和朝局,这一次却不敢推算小公主的反应。 “太子殿下逆转了朝局,坐稳了东宫,可这世上也有殿下无法掌控之事。”徐晏幽幽地道,“就譬如,殿下自己的心。” 景迟掀开眼皮看向徐晏,眼神冰冷。 “承认吧,景迟,”徐晏不惧他警告的凝视,依然要把话继续说下去,“你在害怕,怕失去她。” 正文 第77章 奸王“嫁给未来的天子。” 盛霓回到寝殿,实是觉着心累,换上一身柔软保暖的寝衣,青天白日里便倚靠在榻上歇着了。 晚晴担忧地将小殿下素日最爱的蜂蜜银耳羹温好,放到塌边高几上。 “是白大统领让小殿下不高兴了吧。”晚晴也跟着闷闷的,“他也真是的,又是这般说也不说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毫无征兆地又晃回来。这般不可靠之人,小殿下若不喜,何不回了圣上,让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们钟慧公主府容不下这尊大佛!” 盛霓心知晚晴是帮着她故意说些气话,但还是被逗得弯了弯粉唇。 “如今回想起来,从前的确有许多细节忽视了。”盛霓浅笑着,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譬如,他一直唤本宫‘殿下’。” 晚晴听不懂了,“不唤‘殿下’,难不成唤‘阁下’?” “那你唤本宫什么呢?”盛霓拉了晚晴的衣袖,叫她坐到自己身边。 晚晴不假思索:“自然是唤‘小殿下’呀。” 说完,晚晴也发现了区别。 殿下,小殿下,一字之差,细品却是不同的。 他不曾轻视她,甚至足够尊重,从未对她有过丝毫不敬。 他这个人,自相矛盾之处委实太多了。 “罢了,”盛霓拿起那碗蜂蜜银耳羹,细细地品那软糯清甜的滋味,“眼下再回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为什么没用了,白大统领不回来了吗?” 盛霓不置可否,轻轻地道:“传本宫命令,废除白夜大统领之位。” 晚晴腾一下站起身,“这是为何?” 盛霓掀起眼皮瞧了晚晴一眼,眼神中早已没有去年的天真,静如深井。 晚晴被那沉着坚定的眼神瞧得怯了,声音弱了下去:“就算要废,也得先奏明圣上吧?毕竟,当初白大统领是一道圣旨调过来的。” “不必,”盛霓用白瓷匙慢慢搅着淡黄半透的甜羹,“圣上不会有闲心再管什么白夜了。即日起,提刘七为大统领,通知门房,闲杂人等不许再入我钟慧公主府。” 晚晴福身领命,眉头却皱成了疙瘩,“可是,为什么呀?” 盛霓却只是专注地搅着羹,瓷匙和瓷碗碰在一起,发出好听的脆响。 晚晴小声嘟囔:“白大统领……白夜,不惜自身,数次救小殿下于危难,小殿下也处处给白夜最好的用度,还亲自为白夜割肉拔箭……过去的种种,小殿下都要抛之脑后,全都不要了吗?” 盛霓还是没吭声。 晚晴心里不安,央求地晃了晃盛霓的手臂,“今日小殿下不是还命白大统领携人整理了武器库,怎的忽然就不要他了?” “是本宫不要他了吗?”盛霓忽而抬头,然后自顾自轻笑了一下,“或许是吧。” …… “家母早亡,家父厌弃,又有异母兄弟背后算计。末将所求,便是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旧仇尽复。” …… 他曾经说得多么明白,将家世埋作了伏笔,只是她不曾想到皇家罢了。 异母兄弟背后算计…… 等等。 太子,谨王…… 既然有人栽赃太子为杀害嘉仪公主盛霜的凶手,那么何人得利? 盛霓福至心灵,一个出乎意料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不由瞳孔骤缩。 或许,不是谨王六亲不认,不念昔日联姻之情,利欲熏心才遵了圣上的密令要借祭天大典了结了她,而是,有人从一开始,便丧尽天良……- 霄和殿中,龙涎香均匀地散在每个角落,缂丝花鸟图投下精美无双的光影。 “选儿,你可知,今日为何告知你此事?” 景选折膝跪下,“父皇手上既已有梁家寨斓曲花毒买家的名册,儿臣便再不敢隐瞒,儿臣的确遣人买过斓曲花毒。” 延帝坐在巨大的紫檀木龙案后,手握一卷棋书,眼皮也不抬一下,“买它做什么?” “儿臣一向以太子为楷模,不免留意着太子的动向,意外得知太子从梁家寨购买花毒一事,心中纳闷,又不敢直接去问太子,便着人也买回了一些,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儿臣买来以后,一直不曾用过,得知毒性后也不敢留,已经处理了。” 景选叩首:“儿臣妄自追踪太子动向,是儿臣僭越,儿臣亦是今日听父皇说起才得知,原来有人伪造太子与梁家寨的往来书信,污蔑太子!儿臣瓜田李下,身有嫌疑,愿彻查此事,将功折罪,还太子弟弟清白,更要彻查是何人利用此毒害了儿臣的发妻!” “难得你还念着嘉仪那孩子。”延帝话音不咸不淡。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景选以头触地。 “嘉仪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身为皇子,也该纾解自身,务要损伤身体。”延帝终于撂下了棋书,看向景选,眸色幽幽,“选儿,你剿灭梁家寨有功,前几日都没来得及问你想要什么封赏。” 景选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君父,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延帝下巴微扬,“说说吧。” 景选并未思虑过久,当即再次叩首:“儿臣,斗胆想向父皇讨一个人。” “你房里空了一年有余,原该续弦。怎么,看中了谁家千金?” “儿臣斗胆,求娶嘉琬公主。” 延帝诧异。 原以为长子此时提出续弦,是想借一位德高望重的岳家解眼前之困,没想到开口求娶的竟是无权无势的盛氏公主。 景选挺直腰杆膝行两步,低声禀道:“南下一程,儿臣未能办好差事,有失父皇信任。可是,儿臣之所以被太子……被这个做事任性的弟弟抢了祭天大典的风头,也是由于儿臣觉着小姨为人安分守己,孤女无依,便放松了警惕……” 景选刻意提起景迟擅自离宫南下之事,果见延帝眉心微拧。 景选继续道:“而今小姨被百姓尊为天女,视为祥瑞,若儿臣能将这祥瑞收入我景氏皇族,定能为父皇带来吉兆。” 延帝沉吟的时间仿佛十分漫长,景选只觉度日如年、如芒在背。 良久,延帝问:“这也是你母妃的意思?” “母妃道,全凭父皇做主。” 延帝点了点头,“一个嘉琬而已,随你。只是,还是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景选掩住喜色,“儿臣明白。” “多去瞧瞧你母妃,别让她担心你。” 景选再次叩首:“父皇最是关心母妃,孩儿又岂能不躬亲孝敬。”- 长剑破空,深深刺入朱柱,发出一阵短暂的嗡鸣。 东宫大殿内鸦雀无声,仆从埋首跪倒一地,噤若寒蝉。 “莫非萧贵妃母子通巫蛊不成?”景迟的嗓音寒凉得宛如无底玄冰,“才几日的功夫,便又哄得父皇听信了谎话。” 付春垂手侍立在侧,腰弓得更低,“只是赏了妖妃和奸王几分颜色罢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前程就捏在主子手中。” 无明咬牙道:“主子,属下再去探谨王府,定将他们联络萧云行的证据翻出来!” “站住。”景迟坐回雕蟒宝椅,举手投足间威压万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谨王府布下天罗地网防着东宫,何必现在去送死?要去也要等到他自以为峰回路转、放松警惕之时,一击而中。” 无明垂首应是。 “困兽犹斗,强弩之末,有孤在,叫他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 从人合力将插入朱柱的长剑拔出,小心收回剑鞘。 正此时,元吉慌慌张张地小跑进殿,连脸色都不太对劲。 付春冷颜训斥:“主子面前,成什么样子!” 元吉扑通一声跪倒,“奴婢殿前失仪,主子赎罪!” 鼓足了勇气,才颤颤巍巍地禀道:“霄和殿的消息,圣上方才允了谨王迎娶嘉琬公主!”- 景选回到府中,才一进主院正堂的门,便是一个踉跄,要不是齐纲眼疾手快,险些栽倒在地。 齐纲慌忙搀扶主子在胡椅上坐下,指挥婢女斟茶打扇。 “主子?”齐纲扶着景选不敢松手,只觉他仿佛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摔下来,“主子这是怎么了?” “本王竟分不清,父皇今日究竟是在试探本王,还是当真在给本王辩白的机会,也不知那个梁家寨主吐出了多少!” 景选将婢女奉上的茶水一股脑倒进嘴里,饮得太急,不小心呛得直不起腰。 齐纲忙为景选抚背顺气,“或许,圣上听闻祭天大典时百雀来朝的盛景之时,疑心太子用计鼓动人心呢?” “今日父皇的态度你不曾见到。”景选慢慢喘匀了气息,徐徐摇头,“父皇分明已是信了七八分,若非母妃用尽浑身解数为本王求情,只怕今日已然将本王发落了。” “那今日,主子又为何冒险求娶嘉琬公主?眼下形式,择一实力丰足的岳家岂不助益?” “本王若当真求娶权臣之女,才会在父皇心中做实太子的揭发。求娶无权无势的嘉琬,反而可以打消父皇的疑心,便如当年求娶嘉仪一样!” 景选渐渐理清了思路,“对,没错,本王若迎娶了这位民心所向的吉祥物,来日就算父皇要发落本王,也要顾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若本王倒了,天下人会不会认为是父皇心虚,不敢让前朝公主高嫁?” 齐纲连忙劝阻:“主子!慎言啊!” “怕什么!”景选扶着齐纲起身,眸中野心万丈,“本王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他心中只有他的体面,只要将本王的前程与他的体面绑在一起,本王就不会倒!” “再者,”景选阴恻一笑,“天女,自然要嫁给未来的天子。” 正文 第78章 踏春“太子殿下有话对臣妹说吗?”…… 上巳佳节,春光融融,贵女们换上新裁的华裳,或乘马车,或步行,走出深闺相约踏青于郊外,赏初春盛景。 东郊的翠微渚花香袭人,柳丝轻拂,望去一片沁绿盎然。茵茵蔓草间,女郎们花团锦簇,拿出各式风筝,三两成群地放起来。树下,年轻郎君们各自围坐,推牌下棋,谈诗论酒,眼角余光不时往女郎们聚集之处瞄,暗暗相看心仪的佳人。 一驾宽大的马车停下,原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留意——京中贵胄云集,阔绰的马车太多,便是寻常布衣对这些都已司空见惯。可马车上走下一个窈窕贵女,令众人陆续驻足停住视线,就连树下的年轻郎君们也纷纷起身眺望,顾不得风度矜持。 嘉琬公主原就是冠绝燕京的美色,南下一回,神情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幽深,平添了几分果毅的韵味,令人赞叹其容貌之余,也为其由内而外的高贵从容而心折,不由想象传闻中引得百鹊相朝的画面会是何等撼人心魄。 韶青公主正同好友在邻水支起的纱帐下品赏烟柳,见盛霓来了,立时面露喜色,提裙迎上去。“怎么才来?定是准备了最好的风筝要送我呢。” 燕京风气开放,女郎们亲手制作好精巧独特的风筝,互赠好友,便是赠予陌生郎君也无妨,并不会被视作私相授受,只图随心一乐。 “我亲手赶制的风筝,自然是给最好的团团准备的。”盛霓唤着韶青公主的闺名。 盛霓回京已有数日,韶青公主被萧贵妃扣着不许出宫,一直不得团聚,只得传信几回,今日总算是见了面。 盛霓拉着韶青的手,四目相对,不由彼此眼眶红红,这一路的艰辛和牵挂都不必再言说。 年龄小一些的世家女郎们无拘无束,迫不及待地将盛霓拥到遮阳的纱帐下,缠着她讲喜鹊满天的故事。 “听闻,嘉琬殿下要嫁作谨王妃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纱帐中的嬉笑祥和戛然而止。 盛霓抬眼看过去,原来是桓王膝下的宝慈郡主。这位郡主还真是执着,当初为了与徐晏公子同行,胆大包天地藏进南下车队的箱笼里随行,幸而桓王府很快便派人将她接回了京中。 两月未见,宝慈倒是懂事了几分,按礼数向盛霓正经行了礼。 宝慈郡主不喜小孩子,她一来,围坐的小女郎们便作鸟兽散了,有几个不愿染上是非的成年女郎也找由头告辞了。 韶青柳眉蹙起,正要回嘴,盛霓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稳稳坐着,好整以暇地道:“宝慈郡主也说了,只是‘听闻’。想必,就是如郡主这般道听途说之人多了,这种子虚乌有之事才传开的。” 宝慈笑道:“子虚乌有么?对了,怎么不见嘉琬殿下身边的小白脸侍卫?噢,我知道了,殿下正在备嫁,自然要先将房里的面首们遣散——” “宝慈!”韶青冷厉打断,“你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我说的难道有假?”宝慈正想回击,周遭突然一片寂静。 仿佛有一道幽幽的视线穿透遮阳的薄纱,凝视过来。 宝慈被这道视线盯得毛毛的,回头一看,来者竟是许久不出门的颐华郡主,程菁菁。自从她母亲宁阳长公主私藏前紫羽卫统领之事弄得人尽皆知,庆国公府为圣上所厌,门庭冷落,她病愈后也鲜少出席聚会了。 宝慈会心一笑,这位颐华郡主痴恋谨王多年,当初大闹钟慧府之事虽然被国公府强行压下,宝慈却是知道的。既然她来找盛霓的麻烦,宝慈也便不再蹚这浑水,抽身赏景去了。 盛霓望着程菁菁那张铁青又苍白的脸,微微一笑,请她入座,叫余者都退下,又拉了拉韶青的手,央她先去别处逛逛。 程菁菁到底还是向盛霓行了全礼,这才落座。 “你如今,得意了?”程菁菁笑得苍凉。 “颐华郡主所言,指的是谨王求婚一事?” “少装了,你都要嫁作谨王妃了,还这般惺惺作态什么?谨王娶你,不过因为你是嘉仪公主的妹妹,聊以慰藉,终究是可怜的替身。” 盛霓并不恼怒,淡淡地道:“颐华郡主果然是千娇百宠长大,即便家族失了圣心,也还是这般言语无状。” “你屏退左右,总不会是为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吧?我痴心不得之人,你们盛家姐妹牢牢握在手里,这下可得意了?” “在颐华郡主眼中,本宫可是这般无聊之人?”盛霓轻笑,“请你坐下说话,其实是想说几句心里话。” 颐华瞧着盛霓的模样,不像是讥讽,狐疑地问:“什么心里话?” “本宫南下一回,经历了许多,也回想了许多过去之事。本宫想,有时一个人情根深种,未必是对心上之人多么痴情不悔,或许念念不忘的,并不是那个人本身,只是自己心中想象出的完美幻影罢了。” “……完美幻影?” “你所认识的谨王,当真是真正的谨王吗?他在朝中做过什么,私下为人如何,你可了解?还是仅仅被相貌仪态吸引,便步步幻想,将他在脑海中补充成一个举世无双的良人?为了一个想象出来的幻影失了本心,惹人笑话,值得吗?” 程菁菁双眼微眯,“公主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虽因着家族的功勋破格封为郡主,与谨王这等皇族外男确实不曾说上过几句话。几年前庆国公府鼎盛时期,她和哥哥曾有幸参加新春宫宴,误打误撞见到了刚刚加封郡王的景选,少年老成,意气风发,自是光彩照人。 后来,几次重大的场合也有缘见过几面,景选贵为皇子虽然冷淡疏傲,却顺手为她解过围。那时,景选虽然晋封亲王,分明文韬武略已是样样过人,却处处被太子压过一头,每每相见,总是见他眉宇间隐着淡淡的郁郁寡欢,踌躇不得志,最初那份意气风发日渐黯淡,使人同情生怜。 程菁菁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觉景选眼底深处那份沧桑辛苦令人难以忘却。明明是贵在云端的年轻亲王,却从不自恃身份,时时处处如履薄冰,与那目中无人的太子截然相反,更与那些围在程菁菁身边献媚的凡夫俗子云泥之别。 再后来,景选求娶嘉仪公主的消息传了出来,程菁菁震惊于他不顾前程的深情厚意,更遗憾如此痴心的郎君竟不属于自己。以她庆国公府的家世,要想嫁作王妃,原是绰绰有余的。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程菁菁,第一次感受到求而不得的滋味。 “我不了解谨王?难道你便了解吗?”程菁菁扬起头颅,“据我所知,谨王一向克己守礼,与你这个做姨妹的井水不犯河水,从不逾矩。你若想与我炫耀你同谨王的关系,大可不必。” 盛霓叹气,“颐华,你心气不平,听不懂本宫的话。” 柳林边,太子景迟与谨王景选前后脚走下各自的马车。 景选并步上前,赶上景迟,面上带着不咸不淡的微笑,“这么巧,太子也莅临这小小的翠微渚。怎么,太子也对小女郎、小郎君们的春游感兴趣?” 景迟折扇一打,轻轻徐摇,闻言略一勾唇,“孤并非对春游感兴趣,孤是对谨王兄感兴趣。” 景选皮笑肉不笑,“太子此言何意?” “春光好,本想出城跑马,路上见到谨王兄的马车,想必是去顶顶好玩之处,便跟了过来,没想到是来这等小女郎、小郎君集会之地,原来谨王兄童心未泯,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谨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他原本是想借机“偶遇”盛霓,当面确认结亲一事,也好视情形早做打算。毕竟有祭天之事结下的梁子,小公主定然不会痛快答应,若专程登门拜访,如若一次未能说成,吃了闭门羹,传出去惹人笑话。 景迟早早就盯着谨王府的动静,早知景选此行用意,此刻并不戳破。他内力深厚,听到岸边一顶宽敞纱帐中似有动静,又见公主府的熟面孔守在外面,便自然而然地邀景选到岸边赏景。 景选自然也发现了盛霓的所在,正有此意,果然答应。 纱帐中,影影绰绰的两道人形娉婷端丽,程菁菁再也忍不住嫉恨,提声冷笑:“你和你那个狐媚姐姐也没什么分别?不知道的还以为嘉琬公主是去做什么正经王妃,说到底是前朝的破落公主,便是我一个郡主,也不会自降身价填姐姐的房,去做什么续弦!” 盛霓与程菁菁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正欲开口,眼神一移,瞧见投在纱帐上的颀长人影。 盛霓从容起身,福了福身:“臣妹参见太子,参见谨王。” 程菁菁脸色变了变,但旋即敛住了一闪而过的惊惶尴尬,强笑道:“太子?谨王?公主在我面前演这出未免幼稚,他们二位公务繁忙,难道还会同你我这些小女子一般,到这翠微渚放风筝不成?” 但盛霓却未接话,低眉敛目,身子朝着某个方向,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什么贵人。纱帐外半透出的其余人等也都朝那个方向恭顺地垂着头。 程菁菁心头一紧,猛地回头,纱帐外立着的虽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与气度,赫然便是太子与谨王。 程菁菁腾地起身,硬着头皮见礼:“拜见太子哥哥,拜见谨王哥哥。” 这位太子哥哥很合时宜地煽风点火:“谨王兄听见了?莫说是祥瑞在身的嘉琬公主,便是一个郡主,也不屑得为人续弦呢。” 谨王脸色难看,周围人原本还想围观一下贵人,见这场面不好,连忙散了。 程菁菁隔着一道纱幔听见景迟这句话刺入耳中,脸上灼烧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是冲着嘉琬的逞强气话,竟被正主听了去! 谨王转身便走,程菁菁动了动,到底没敢追过去,眼泪却在眼眶中打转。 程菁菁不高兴地哽咽道:“太子哥哥到底是颐华的亲表哥,为何要如此刻薄颐华?” 纱帐外的那道挺拔身影凉凉地道:“君子不欺人暗室。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背后人说坏话,终究会传到那个人的耳中。话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你当有数,何苦怨在旁人身上。” 程菁菁不敢还嘴,哑口无言。 景迟敲打景选的目的已经达到,转身欲走,但脚步又顿住,“口德实是要紧,否则,自己树了敌都不知,吃亏的还是自己。” 程菁菁脸上发烧,福身一礼,道:“颐华多谢太子哥哥教诲。” 说罢,程菁菁将头埋得低低的,带着下人飞速消失在了翠微渚。 盛霓见那道英挺的人影还杵在那儿,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太子殿下是有话对臣妹说吗?” 那人仿佛只是自顾自地感叹,“如此灿烂春光,许久未曾见过了。” “是,春光如许,韶华莫负,臣妹恭喜太子殿下‘贵体痊愈’。” “孤听闻,嘉琬南下前,每月都到城西普度寺为孤祈福,想必正是嘉琬这份善心感动上苍,让孤重见天日。” 盛霓恭敬福身:“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妹身为大延的公主,享天下之养,为大延、为陛下、为太子祈福都是应当的,难为太子殿下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隔着一道轻柔的纱帐,将春光里小公主的纤细轮廓映得朦胧如幻。 不知为何,总觉得,自从金陵归来,小公主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仿佛从前在东宫的短聚远得像场梦。 “白夜在嘉琬公主身边服侍,”景迟徐徐开口,“可还合嘉琬的意吗?” 盛霓平静地道:“偶然得知白夜是太子殿下的人,这一路对臣妹多有护持,还未及向太子殿下道谢。只是白夜应当已借臣妹之便为太子殿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臣妹未加阻拦,多有配合,同太子殿下也算两清了。” 两清了?景迟眉心微蹙,今日小公主的确话里有话,只是一时想不出缘由,莫非与谨王的求娶有关? 景迟喉结微动,心念电闪,道:“孤‘缠绵病榻’已久,这翠微渚并不常来,不知可否劳动嘉琬,陪孤——” “臣妹失陪,与太子殿下的妹妹韶青公主相约放风筝,这会儿她该等急了。” 说罢,掀帘出了帐子,带着婢女们径自往水边韶青所在之地走去。 空荡荡的纱帐在春日的暖风中拂动,轻柔如雾,将视线阻隔得不真切。 景迟独自呆立了一会儿,直到付春来请他,道是裴尚书家的嫡次子与尹老将军家的长孙同邀太子殿下对弈。 景迟心不在焉地弯了弯唇角,“走,定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盛霓与韶青在水边放起了风筝,手持线轴,轻轻扯动,风筝便乘风而起。天空中,有彩蝶翩跹,有雄鹰展翅,亦有鱼儿跃动,形态各异,色彩斑斓。 忽闻人声里传来琴音,盛霓与韶青望去,只见一个端淑贵女静坐花荫下,轻拨琴弦,韵律雅静。 盛霓微讶,“看衣饰也是未嫁的世家女郎,又不是家宴之上,如此人多眼杂的场合,当众抚琴,岂不有失体统?” 韶青撇了撇嘴,“你不知道她,她是澜妃的侄女,姓赫,行七,原本与琅琊唐家订了亲,这厢见着太子哥哥东山再起,连夜将婚事退了,正筹谋着塞给太子哥哥做侧妃呢。这不,一准儿是澜妃母家的主意,打听着太子哥哥的行程,盼着‘曲有误,周郎顾’呢,万一有个什么交集,也好去圣上跟前夸大其词。” 盛霓“哦”了一声,继续放风筝。 韶青却看不过,拉着盛霓往赫七小娘子那边去,那边已围了不少人,都是在旁赏看美人抚琴的。 盛霓只得让婢女收起风筝,跟着韶青过去凑热闹。 走近了细听才知,这些人一边听着琴,一边在远远地议论今年头一回出宫露面的太子。 太子就在不远处高地上的亭子里下棋,气度卓然,远比翠微渚的瑰丽春色更加耀眼不凡。 不知是谁对赫七道:“你在此处抚琴给我们听岂不浪费,合该大胆些,将风筝给上面送过去才是呢,你若不去,我们可要去了。” 众女郎都笑起来,互相打趣,怂恿着对方去给太子送亲手制作的风筝。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给高高在上的太子送一只风筝,那也是臣民仰慕储君所为,并没有人会以此闲话。 一个道:“反正我是不敢给太子殿下进献风筝的,你们忘了那些传闻不成?” 那些有关太子杀死乳母,又或是在床上弄死婢女的传闻,过去得久了,依然有人记得。 众人于是都变了脸色,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声音嗡鸣成一片,吵得盛霓耳朵疼。 韶青第一个站出来,厉声道:“一派胡言,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浑话,亏你们还是大家出身的贵女,真真假假都辨不清吗?” 众女郎见六公主韶青发了话,都敛声屏气,齐齐给公主请安,再也不敢吱声。 “据本宫所知,”一直沉默的盛霓开了口,“传闻中的乳母和婢女,都是奸人送到太子身边谋刺之人,太子亲手正法了刺客,奸人却传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混淆视听,谣言止于智者,诸位都与本宫年岁相当,本宫能分辨的,诸位自然也能分辨。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无凭无据传谣,倘若传到太子耳中,或者圣上面前,非但自己要被治罪,只怕还要累及家族。” 从前只知嘉琬公主性子和软,又活泼开朗,从不端出公主架子,贵女们都愿意同她交好,往往也不拘尊卑。今日聆听一番条理分明的教导,都从心底里敬重起嘉琬公主来。 众女郎心悦诚服,连连称是,再也不敢提起这个话题。 这边还静着,便见太子身边鹤发童颜的付春公公含笑走了过来。无人胆敢怠慢,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心中猜*测着付公公的来意,不约而同地将赫七姑娘让到了中间。 赫七起身,攥紧了袖口,紧张期待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只见付春径直走到嘉琬公主面前,躬身一礼,堆笑道:“方才太子殿下看到有一只喜鹊风筝颇有新意,想求了来,派老奴来寻,原来是嘉琬公主蕙质兰心,巧手做出了这样精巧得风筝,不知公主可否割爱,将此物让与太子殿下?我家殿下必有重谢。” 正文 第79章 夜风“实非良配。” 太子指名要嘉琬公主的风筝,其余跃跃欲试的女郎们不由失望地收起心思,钦羡地看向盛霓。 盛霓没料到景迟居然如此荒唐,当众讨要她亲手制作的风筝,强忍着没噘嘴,尽量好脾气地对付春道:“不巧,本宫的风筝已许了韶青公主在先,还请太子殿下另求吧。” 付春态度极好,冲盛霓躬身赔笑:“太子殿下说了,不能强人所难,不偏了这只喜鹊风筝的主人。”说着,招手叫身后的吉元公公上前来。 众人这才留意,吉元手中捧着一只同样新巧的风筝,做写意梨花状,颜色素雅,细节精致。 付春解释道:“太子殿下要同喜鹊风筝的主人交换这只风筝,这是殿下亲手所作,用以交换,可还公平?” 众人纷纷议论起这只梨花风筝,只是不知太子堂堂男儿为何会选择柔美的梨花,只听闻先皇后爱石榴,所以东宫至今种着几株石榴树,然而这梨花却不曾听说有什么典故。 盛霓默默后退两步,生怕旁人发现了她身上惯用的梨月香气,有些僵硬地道:“喜鹊风筝我已赠与韶青公主,付公公口中的‘主人’也该是韶青公主才是。这是韶青与太子殿下之间的事,本宫便不多嘴了。” “哎你这……”韶青噎住。 一向伶俐非常的付春大总管终于面露难色。主子的心思他焉能不知,如此大费周章为的便是同嘉琬公主交换风筝,今日便是嘉琬拿着一只麻雀风筝,主子也要定了,并且,主子亲手所制的梨花风筝也是送定了的。 付春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求助地看向韶青。 韶青立即道:“无妨,若是太子哥哥喜欢,韶青怎会与哥哥争。” 盛霓颇无语地睨了一眼这不讲义气的小妮子,奈何韶青只忍着笑意装看不见。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盛霓再不接倒显得心里有鬼,只得与元吉交换了风筝。 她一直觉得梨香温柔甜美,令人愉悦,因此多有偏爱,此刻看着手中的风筝,却是一点都不愉悦了。 一回到钟慧公主府,盛霓便吩咐将那只造型标新立异的梨花风筝扔了。 云朱唬了一跳,“这可是太子殿下所赐,扔了岂非不敬。” 盛霓摆摆手,“那便烧了,烧得隐秘些,别让人看见。” 云朱气得一口老血闷在胸口,也就是孙嬷嬷回家探亲,竟没人能劝一劝小殿下。 无法,云朱只得战战兢兢地拿了风筝去烧。 “慢着。”盛霓又叫住她,“万一日后拿不出这只风筝,只怕要被扣上一个保管不周之罪,还是先扔到看不见的地方算了。” 云朱大大松了口气,亲自翻出一个精美的扁匣子,将风筝放了进去。正值草长莺飞,最是放风筝的时节,这么好的风筝却要束之高阁,当真暴殄天物。 又过了数日,东宫依旧没有送来盛霓想要的消息。 盛霓翻看着那些栽赃太子的伪造书信,默默出神。 太子回京后短短数日便让延帝下令解了封禁,这次确认真凶的消息却拖得这般长久,莫非,是欲擒故纵,非逼她上门去问不可吗? 便是不告诉她,她也猜到了七八分。 盛霓忽然又想起一事,唤来了云朱,命她细说当年云墨殉主而死的详情。 云墨是陪嫁到谨王府的贴身婢女,便是殉主,也该在川穹泽得知嘉仪公主死讯之时殉主,为何偏偏等到穆氿带队寻到骸骨,运回燕京以后,才突然殉主? 云朱细细回忆的当时的情况,禁军寻回嘉仪公主遗骨后,云墨曾托人给云朱带过信,约她相见,可是等到云朱去赴约的时候,却听闻云墨已殉主而死。 “你当初说,云墨是如何死的?” “撞柱而死,谨王府念其忠心,以体面之礼好生安葬了她。” “下葬之前你可曾见过她,当真是撞柱吗?”盛霓蹙眉追问。 云朱一面回忆着,一面红了眼眶,“不曾,当时奴婢一得到消息便立即赶去了谨王府,云墨是同奴婢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奴婢当然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可是到了谨王府说明来意后,他们先是让奴婢在门房候着回去通穿,过了好久才来人,告诉奴婢云墨已经钉棺,见不到了,奴婢哭了一场,别无他法,只得回来了。” 盛霓眼底发红,低声问:“你可知,云墨葬在何处?” 云朱愕然看向盛霓,连擦泪都忘了,“小殿下何意?” “本宫,要请仵作。” 开棺验尸。 翌日,宫中的内官终于来了,代问盛霓的意思,愿不愿嫁到谨王府续弦。 盛霓只道:“请圣上容臣妾考虑。” 东宫。 景迟惊怒交加,险些手一抖摔碎了茶盏,“都过去这么多日了,她还考虑什么?再考虑是不是就要答应了?” 徐晏也眉头紧锁,“这几日她总是避着臣,臣也不知她想做什么,难道真要嫁给谨王那等心术不正的贼人?” 景迟念头一闪,狐疑:“是不是,嘉琬猜到了‘白夜’的身份,在同孤赌气?” 徐晏一噎,耳尖发烧,“这……不会吧。” 他早被盛霓下了死命令,不能在景迟面前暴露她已看透之事,现下只能两头得罪,真是作孽。 “也对,”景迟自语,“若她知晓,大概会来同孤对质,她一直不来,想必,是一直在为谨王求娶之事烦扰。” 徐晏听到景迟猜得离谱,如坐针毡,身心不安,不自觉站起。 景迟纳闷地看了徐晏一眼,“坐呀,突然站起来做什么?” 徐晏咬牙:“太子殿下正在忧心,臣不能解太子之忧,不配坐。” 景迟可没心思同他客套,“发什么神经,随便你。” 接着景迟又开始自语,“这个小公主,先前瞧着颇有几分聪慧和胆识,怎么如今缩在府里不出来了呢?燕臣,你说,孤是不是该直接告诉她,谋害嘉仪公主的凶手就是谨王,叫她千万不要入了虎穴!” 徐晏忙道:“不可,太子殿下应允过臣,先将此事拖一阵子,等到谨王私自联络边匪萧行云的证据一到,彻底按死谨王以后,再告诉嘉琬一切。否则现下诸事未定,骤然告知她这般真相,只是突增痛苦罢了。” “可眼下局势,只怕不等你我拿到谨王私通萧贼的把柄,谨王便先要大喜了!嘉琬远比你想象得坚强,她有权知道真相。” “就算殿下你阻拦了谨王又有何用?臣身边已有数位翰林英才向臣打听嘉琬公主,想要尚主之人多的是,殿下拦得住一个谨王,又拿什么去拦旁人?” 景迟冷笑:“那些歪瓜裂枣,嘉琬怎么看得上?” 翌日,钟慧公主府收到了一份东宫的礼单。 云朱一口气看下来,惊叹:“这不年不节的,东宫下如此大的手笔,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要来提亲呢,这……我们要收下吗?” 盛霓道:“礼都到了,人自然也快到了,不急。” 入夜,盛霓正在沐浴,忽听外面有轻微的动静,不像卫队巡逻。 她耳力一向强过旁人,登时心下了然,不由轻嗤,提声道:“既来了,都等不及在厅上候着本宫,非要寻到浴池来么?” 便听一道熟悉的嗓音从窗外传来:“末将鲁莽,这便去厅上恭候,殿下恕罪。” 还是这般一板一眼。分明是同一个人,与身为太子时的行事风格竟能如此大相径庭,盛霓也分辨不出究竟哪一种才更像他原本的性子。 晚晴嘟囔:“吓奴婢一跳,原来是白大统领。哦不,小殿下已褫夺了他大统领之位,还让门房守着不许他再进府,他却私自闯进来了,半分体统也不讲!” 盛霓勾唇,“咱们这位‘白大统领’,几时讲过体统?他若真要进来,又岂是门房和侍卫能拦得住的。” 他不是想欲擒故纵吗?她偏要比一比,谁能纵得过谁。果然还是他率先沉不住气了。 盛霓披了一件日常的寝衣,一路回到寝殿。如她所料,景迟果然没有等在前厅,而是在寝殿的正堂里候着了。 如若他当真等在前厅,盛霓也没打算去见他。这一点,他倒是算得分明。 “阿夜夙夜前来,所为何事?”盛霓拥着松松散散的寝衣,含笑步入寝殿,屏退了下人。 小小的人儿,不知何时学会了这些勾人的伎俩。景迟不由背转过身,不去看盛霓那勾魂摄魄的样子。 “末将……是来瞧瞧殿下是否安好。” “本宫自然好。托太子殿下的福,祭天大典出乎意料地顺利,回京后圣上待本宫的态度转了个弯,如今公主府的处境是再好不过了。” “那么殿下缘何一连数日不曾出门?可是玉体有恙?” “阿夜为何要背转过身,莫非是本宫脸上有什么东西,看着叫人生厌吗?” “……自然不是。” 盛霓坐到榻上,斜倚着,饮了婢女事先斟好的枣茶暖身子,“过来,替本宫擦一擦头发。” 景迟疑惑地转过头,盛霓正淡淡地望着他。 “……是。” 景迟坐到榻上,盛霓就自然而然地枕在他的膝头,阖上眸子,似睡非睡。 景迟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乌发,夜风从窗口钻进来的时候,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他的手背,痒得令人心尖微颤。 “末将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殿下的意思。”景迟低低地开口。 “何事?”盛霓懒懒的,听不出情绪。 “今日,殿下应当收到了东宫的礼单。” “嗯。” “殿下知道,末将是东宫之人,”景迟斟酌着措辞,“太子托末将问一问殿下,若殿下对谨王无意,东宫……” “日后凡是东宫的礼单,一律退回,也好让太子早些断了念想。”盛霓笑着道,仿佛只是娇嗔,话语却冰冷入骨。 景迟手上顿住,“为何?” “太子薄情冷性,心狠手辣,实非良配。” 景迟面色微僵。 盛霓睁开眼,扭过头冲景迟甜甜一笑,抬起指尖戳了戳他服过易容丹后依然俊美的脸颊,“阿夜,你说本宫说的对吗?” 景迟羽睫遮下一片阴影,“殿下说的都对。” 盛霓满意地重新闭起眼睛,指了指另一侧头发,“还有这边湿着呢。” “……是。” 薄情冷性,心狠手辣,实非良配…… 她,当真是这般想的吗? “殿下为何认为,太子是那样的人?如果太子真是那般,从前殿下又怎会愿意数次暗中出入东宫?” “自然是为了获取有关姐姐的消息。”盛霓飞快地道,“如若不是为了合作,本宫为何要冒险进入当时正在封禁的东宫?” 是这样吗? 景迟的手再次顿住,只觉那半湿半干的巾帕仿佛重似千钧,压得他的手腕几乎抬不起来。 “那么,殿下会答应谨王吗?”景迟凝神等待她的答案。 盛霓没有急着回答,缓缓坐正身子,定定地瞧着他那双深如寂夜的星眸。 景迟强压心底涌起的复杂情绪,尽量平静地道:“倘若谨王有半分威胁之意,殿下尽管告知末将,末将定不让殿下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你不过是个低阶武官,能做什么?”盛霓极平淡地反问,“难道你还能从谨王手里抢亲不成?” “只要殿下不肯,圣上也还没到非要强点鸳鸯谱的地步。” “本宫怎会不肯?”盛霓打断。 景迟目光微凝,“……什么?” “你信与不信都可,只管回去告诉你那东宫主子,本宫嫁定了。若能以一己之身为天下除掉谨王这个大害,本宫欣然愿往。” 盛霓素来清媚的双眸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东宫要等时机,可本宫眼中没有大局,没有什么最佳时机,待本宫成为谨王妃,再以王妃的身份告发谨王,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如若太子有心帮衬,到时就将证据交给本宫,让本宫能一击而中,本宫便承东宫的情了。” 她用指甲轻轻刮过景迟那张易容过的脸,笑得乖戾,“姐姐的仇,本宫不能让给东宫,必须由本宫自己报,听明白了吗?太子殿下。” 正文 第80章 挑明“欺瞒你,是孤不对。”…… 太子殿下。 盛霓将这四个字咬得极其缓慢清晰。 听到她改了称呼的一瞬,景迟墨玉般的瞳仁轻颤,神色微微地变幻,但很快,回归不露痕迹的沉静。 盛霓望着景迟,忽地轻嗤了一下,素来明媚的眼神也尽是冰冷,“这才对了,这才是太子殿下的眼神。” 沉黯如寂夜,苍岭般孤绝,即便仍穿着侍卫服色,也掩不住那与生俱来般的威势。 他面上那副警觉又不容靠近的神情,终于同当初在聆风楼上看到的那一眼重合了。只是后来他伪装得日渐熟练,那种一晃而过的熟悉便再也没有过。 景迟唇畔染上一丝自嘲的涩意,“徐燕臣早与你串通好了。” 是,早该想到的,徐燕臣是小公主的亲表哥,东宫公事已毕,他又怎么肯再助着自己诓骗她。倒是自己,从来谨慎,这一次却栽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串通’一词用在徐公子身上,未免难听了些。”盛霓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堂堂东宫太子,明明有千百种手刃政敌的方式,偏偏选择了最见不得人的一种,跟在一个小小的异姓公主身边,做小伏低,成为她养在闺房中的面首。是为,不择手段。” “欺瞒你,是孤不对。”景迟瞧着小公主警惕生分的神情,心底涌起一阵闷痛,抬手,想像从前那般抚一抚她的发顶。 盛霓后撤半步,避开了他的掌心,侧头朝外唤道:“云朱,送客!” 景迟默然片刻,垂了垂眼,羽睫遮住了眼底神色,直到房门很快被推开,才叹道:“既然殿下瞧着末将不喜,末将不出现在殿下跟前碍眼就是了。只是,生气伤身,殿下若气不过,到东宫骂我打我,也好过意气用事,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 盛霓原本并未露出多少怒容,听到最后一句,秀眉几乎倒竖,冷笑道:“怎么,在你的眼中,本宫的决定便是儿戏?云朱,还不送客!” 晚晴还没有下去歇着,听到动静,等云朱送客回来后,一同去见了盛霓。 晚晴担忧地给盛霓揉捏肩颈,“小殿下,何故生这么大气?白夜若是不好,明日咱们回了圣上,打发他调得远远的,不许再出现在小殿下面前。” 盛霓倚靠在晚晴怀中,面露倦容,“他若真能调得走,倒容易了……” 云朱上前两步,蹲身伏到盛霓膝头,“不过是个侍卫统领,身份与小殿下云泥之别,原也是配不上小殿下的。奴婢斗胆说句僭越之言,从前小殿下未曾订亲,喜欢谁、宠着谁都可遂着自己的心意,现今小殿下既决意……那面子上的活也该做做,所谓面首云云,何必留着自苦呢。” 盛霓伸手搭在云朱的手上,握住,“你说得对,大事为重,为了不节外生枝,面首之流必须放下。云朱,你和晚晴,还有孙嬷嬷,我们相依为命,这一次本宫走得路险,但有九成把握,不会拖累全宫,而且,定要亲手揭露凶手的罪行。” 顿了顿,盛霓放缓了声音,“至于白夜,以后不要再提,就当没有这个人。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 晚晴横眉立目:“怎么,难道方才他对小殿下——” “他方才不曾做什么伤害本宫之事。”盛霓没有让晚晴继续猜下去,“只是别再提了。” 晚晴点头,“……是。” 盛霓将云朱拉起来,让她们去搬来凳子坐在身边,“晚晴,云朱,你们为什么不劝本宫,不要答应谨王的求亲?” 晚晴扑到盛霓身边跪下,搂住盛霓,“小殿下,这一路走来,小殿下的本事奴婢们看得清清楚楚,奴婢相信小殿下所做的一切选择,不论小殿下想要做什么,奴婢都会无条件追随。” 云朱扑过来,“奴婢也是。既然小殿下已然下定决心,自有道理,奴婢们需要做的,便是遵从小殿下的命令,倾尽全力配合。” 盛霓伸指戳了戳她们两个的额头,让她们回去坐好,笑道:“瞧你们,说得这般悲壮,若叫人听去,还以为钟慧公主府的嘉琬公主要做什么舍生取义之事。” 云朱却道:“便不是舍生取义,依奴婢愚见,也是大差不差了。小殿下若真行此举,便是为太子清道,为天下除害,弄不好……要赔上自己一生的名声,牺牲未免太大。” 盛霓听到“为太子清道”五个字,不由多瞧了云朱一会儿。 她是与云墨一起,被太后赐到身边服侍的,算是一同长大。云朱比盛霓大了四五岁,一直不肯出嫁,宁愿一直陪在她身边服侍。盛霓便早早将府中庶务交给她打理,让她跟着府令郑辛多学多看,想着日后为她择一良婿,料理家中事务时也好炉火纯青,明明白白,不致受人欺负。 盛霓只当没听到那五个字,弯了弯唇角,“自古,战场上的将士付出性命,和亲的贵女付出一生,而本宫要做的事,不过是用一点虚无的清誉除掉一个有害于道义与社稷之人,实是划算,你们不必替本宫忧心。” 她早已计划完备,服药让癸水提前,以此躲过新婚之夜,第二日入宫拜见延帝和萧贵妃的时候,呈上罪证。 延帝只是因为偏宠萧贵妃母子,又生性多疑,此番就算已知太子蒙冤,想必也并未十足相信,还对谨王母子保有一丝侥幸。又或者,是他们母子二人开出了什么条件,让延帝愿意暂时搁置此事。只要再添上一把火,延帝不想审也得审。顺便,也看看延帝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居然为萧贵妃母子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 景选听闻盛霓这么快就肯了,颇为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她孤苦无依,能为王府续弦,也算造化。就算有祭天大典的恩怨在前,又怎比得上日后的荣华富贵?这个嘉琬,小小年纪,倒是个头脑清楚的,很懂得趋利避害。 比嘉仪……到底是多了几分灵活。 如若嘉仪不是那般冥顽不化,又怎会逼得他将事做绝…… 景选和萧贵妃早已策划万全,为防夜长梦多,尽快与盛霓这个得民心的祥瑞结合,在太子的出击前站稳脚跟,便由萧贵妃装病,而且病得不能轻,再以冲喜为由简化婚仪,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件事。 眼看大婚在即,六礼压缩得不成样子,就连旁人都觉着太过仓促,盛霓却还不慌不忙,照常应邀参加安国夫人办的赏花宴。 如今的嘉琬公主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不但祭天大典名载史册,又是即将成为王妃之人,不单单是前朝公主那么简单,众贵女见了她都客客气气,恭贺她的大喜事。 自然也有人闻着朝堂动向,知道太子起复后谨王的日子必定难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嫁到谨王府,福祸难料,只是这话只能在心里犯嘀咕,面上是谁都不敢露出半分的。 直到开席时辰将近之时,颐华郡主程菁菁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发间插着一颗红玉多宝簪,辅以一套镶嵌东海珍珠的雕金钗子,身着浅藕荷的柔光缎裙,娇美无方,不但恢复了往日的傲然风光,更平添了几分婀娜韵味,比之从前以为的张扬倒多了一抹女儿家的柔丽。 安国公府与庆国公府不睦已久,安国夫人见程菁菁来,只淡淡笑着招呼她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听闻颐华一直病着,鲜少出门,我还以为这封请帖就算递出去,颐华也不肯来呢。” 在座的不是官眷便是宗亲,圈子都一样,程菁菁整个冬天为何鲜少出门,没有不知道的,左不过是因为庆国公府失了帝心,从前又跋扈太过,一下子坠落云端羞于见人。安国夫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座的都相视勾唇,彼此了然。 程菁菁也不恼,从容向安国夫人行了礼,仿若无意又声音洪亮地道:“出阁前难得有机会如这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了,可不得珍惜闺中时光么。” 席间便有人听出了话音,忍不住顺着问了一嘴:“怎么,颐华郡主定下了?” 在场均为女眷,自然对这类话题感兴趣,何况颐华郡主痴恋谨王之事谁人不知,如今可算是放下了,不由纷纷竖起耳朵,七嘴八舌好奇起来。 “定了哪家?” “好日子可也定了?” “不知何人堪配颐华郡主风姿呀?” “能入颐华郡主的眼,想必也是位品貌出众的人中龙凤。” 盛霓默默听着,这个“也”字很是微妙——有前者存在,后者方能称得上“也”。而这位前者,自然是谨王了。 程菁菁眉眼间的神色极为自得,视线在珠光宝气的席间扫过,最后停在盛霓处。 盛霓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勾唇,“大家都如此好奇,颐华郡主就别卖关子了。” 程菁菁羞怯又骄傲地一笑,“那我少不得说出来与诸位同喜,更要与嘉琬公主同喜。” 盛霓饶有兴味地挑眉:“此话怎讲?” “看来,嘉琬公主还不知道?”程菁菁掩口笑道,“圣上的意思,让我与嘉琬公主同日入谨王府呢。” 正文 第81章 打发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满座皆哗。 程菁菁径自入席坐下,品了一口下人奉上的鲜果饮子,只觉甜蜜非常。 盛霓也低头抿了一口饮子,掩住眼底的万千思绪。 程菁菁入王府,地位自然不能越过她这个公主去,顶多封为侧妃。可庆国公就算失了帝心,也是实实在在的京中显贵,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延帝在这个时候还愿意给谨王添一只翼,不能不令人心惊。 看来谨王困兽犹斗,孤注一掷要撑过这一劫。细细想来,他也并非毫无胜算,无论是狠下毒手,还是污蔑构陷,都是手下人做的,只要撇得干净些,不刨根究底地查下去,未必不能大事化小…… 盛霓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 众人正围绕着颐华恭贺这桩婚事,颐华忽然提声道:“母亲教导我,出了门子要事事以王爷为重,不可再耍小性儿了,只是嘉琬公主身份尊贵,从前传为佳话的面首不知今后如何安置?” 此言一出,席间为之一静。 传闻南下途中,嘉琬公主将身边一位八品统领收为了面首,说起来,这事就发生在谨王的眼皮子底下。更有甚者,据说那时公主房中夜夜笙歌,曾经一连五日不曾踏出房门半步,可谓意乱情迷。 此事传得有鼻子有眼,先前又确实听说嘉琬公主身边有个武功高强又面皮俊俏的侍卫,曾在邬园大展身手,这些时日倒是没再见着了,不知是不是为着备婚给打发了。 在场贵眷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盛霓身上,炯炯的几乎能灼死人,生怕错过她的反应。 盛霓并未作出什么异常举动,只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道:“颐华郡主对谨王还是如此操心周全,你尽可放心,那个面首本宫早就打发了,总不能摆到谨王面前碍眼吧。” 程菁菁狠狠一噎。 这个嘉琬,就这么承认了? 毫不羞愧? 毫不争辩? 倒显得她自己尚未过门便过问这些,以谨王府女眷的身份自居,不小心落了身份。 哪知盛霓又轻飘飘地道:“本宫虽然是去给人续弦,这些小事能做的也都会尽量做好。” 程菁菁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盛霓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哦对了,上巳那日颐华说的话本宫还记着,身为郡主不屑自降身价去填姐姐的房,如今果然不做填房,而是给本宫这个填房的做小,给人做妾,想必身价足够高了?难怪如此满意。” 旁人听着,面色无不微变,不约而同露出替人尴尬的神情。程菁菁本人的脸已然绿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赏花宴上的对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大半个贵胄圈都听闻了,人人都赞嘉琬公主不端公主架子,随遇而安,倒是那个颐华郡主,病了一场还是没有长进,先前出于嫉妒口出恶言,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嘉琬公主当面怼得哑口无言,真是笑死人了。 东宫中,却无人笑得出来。 “她说,把孤给‘打发’了?” 景迟原本正在批阅文书,闻言啪的一声将笔重重拍在案上,墨点子溅出一片。 吉元躬身垂头,几乎钻到地里去,小声道:“公主的意思,是将……将白夜打发了,不是将主子打发了。” “有区别?”景迟不胜其烦地挥退了准备上前收拾桌面的小内侍,“她不是还说,不能把孤放到谨王那厮面前碍眼吗?应当是孤嫌谨王碍眼才是吧!” 吉元噤若寒蝉,内心将付春大总管翻来覆去咒了几遍。这等挨骂的事,大总管听说后自己不来回主子,倒打发他来送死。 “她不是差孤给自己送拜帖吗?孤第一时间已经回了,她却不来。东宫往公主府递了三次拜帖,她一个回音都没有。兔死狗烹的时候嫌孤碍眼了,孤哪里碍眼?” 太子絮絮叨叨,满殿死寂,不敢应声- 三月的晦朔已是晨曦温柔,春光和煦。 阿七听闻公主今日要去城西普度寺进香时,立刻拉了晚晴到一边盘问。 “从前每月去普度寺,那是为太子殿下的病势祈福,眼下太子已然病愈,重返朝堂,小殿下怎么还去?” 晚晴白了阿七一眼,“这是什么道理,只有为太子祈福才能去普度寺,咱们小殿下就不能为自己也祈一回福么?” “噢噢原来如此,是我愚钝了……哎,晚晴姑娘别走啊,怎么就生气啦?” …… 盛霓依旧是轻装简行,并未打出公主仪仗,这一路也在没有程菁菁之流出来挑事示威。 程菁菁正在府中忙着备嫁,心心念念了数年的夙愿终于达成,虽然只是个侧妃,但也难掩雀跃。 嫁给心悦之人的滋味,一定很愉快吧。 盛霓望着马车车窗外粉白相间的桃花杏花,不禁也弯起唇角,一点酒窝浅浅绽开,只是那双明澈的美目深处却不见笑意。 她没有心悦之人,无法感同身受那样愉快的滋味。 或者说,她的心悦之人只是一张不存在的面具。 望蝉谷的沙暴,宿州城的瞒天过海,神秘的镜花水月,还有深山中的梁家寨…… 那个人的身影,不过是张戏台上的假面,梦幻泡影罢了。 盛霓合上了车厢的木窗,总觉得越往城西走,风便越发凉了,凉得侵骨。 翌日,佛寺的清晨鸟鸣山幽,盛霓戴上幕离隐藏了身份品级,如同其他寻常贵眷那般,去了前面的大雄宝殿。 葱茏的树影在高高的雕花窗照下斑驳的明暗,香火气里夹着淡淡花香,头戴幕离的窈窕少女在蒲团上跪好。 唯望,屠蟒计划一切顺利。 她的婚仪,要变成谨王的噩梦。 再拜。 晚晴虚扶着盛霓的手臂往外走,刚出大雄宝殿的殿门,便险些与一人相撞。 盛霓素来不爱生事,绕开就是了,可是那人却分明是故意的,挡在她面前不许走。 晚晴的反应也有些古怪,一直默不作声,还想往自己身后躲。 盛霓心中有所预感,抬手掀起轻纱,上好的石青色锦缎映入视线,目光上移,果然见到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太子景迟。 盛霓转身便走。 但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完全无法挣脱。 盛霓一直被拉到大殿侧面林间的小石路上,才得以抽回了手。 一回头,晚晴被那个名叫无明的少年拦在不远处,焦急又无法僭越。 “难怪当初本宫府上的‘白大统领’数次抗命,任意妄为。”盛霓偏过头,不去看太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原来太子殿下一向如此,也不怕人说闲话。” “这便是嘉琬搪塞孤了。”景迟的话音格外和缓,像是在耐心地哄一个小孩子,与方才强行将人拉到此处时的样子大不相同,“嘉琬何曾是在意旁人闲话之人?” 如若在意,也不会预备着先假意嫁给谨王,再以王妃身份告发夫君。这*与世俗礼法,南辕北辙。 “孤只想问嘉琬一句,”景迟温热有力的双手握住盛霓单薄的双肩,透过春衫几乎能摸出她的骨骼,却无论如何已看不透她的心,“你就这般,草草为自己选了夫婿?” “这好像是臣妹的私事,与太子殿下无关吧?”盛霓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同一个无关之人说话。 “嘉琬,春天来了,冰已消融,那些过去的事也即将了结,你相信孤,一定让凶手恶有恶报!” “太子殿下自便就是!”盛霓终于回视向景迟,眸中隐隐透着怒意,“臣妹并未干扰太子殿下的公事,太子殿下又何苦揪着臣妹的私事不放?这是何道理?” 说完,盛霓拂袖甩开景迟,转身要走。 却被人用力扳了回,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他暗色的薄唇近在咫尺。 盛霓心跳如雷,慌乱之中,用尽全力将人推了开。 景迟被她不管不顾推得后撤半步,抬手按住了左胸——曾经被梁家寨主一箭射中的伤处。 盛霓本来想逃,但瞥见他轻轻一蹙的眉心,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心虚,脚步便没能挪动,怯怯地嘟囔:“你、你不要讹人呀……你的伤都过去多久了,怎会一碰就……就……” 景迟探究地瞧着面前局促的小公主,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孤也是这般问太医的。当初也不知是谁,执刀的手艺生疏,不知碰了哪块皮肉,害得孤至今还疼着。” 盛霓瞪起眼睛,“你这人好没良心,当时随行的太医直呼凶险,根本不敢动手,只有本宫这个外行人敢拿刀为你切开皮肉,你才有了活命的……唔!” 唇被封住,后半截话音也含混成一团。 晚晴先前还一直试图闯过无明的封堵,眼见小石子路上的场面,吓得眼珠子险些掉到地上。无明见到她的反应,本能地好奇回头去看,晚晴赶紧蒙住他的眼睛,不叫他窥到小殿下的私事。 小殿下和太子……他们俩……这都是何时的事?晚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盛霓本想反抗,熟悉的青柏香却将她紧紧包裹。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与从前别无二致,令人心折又莫名心安。 他分明就是阿夜啊…… 或许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薄唇放开了她的。 “就算嘉琬对孤无意,”他并未直起身,仍保持着过分靠近的距离,声音极低地问出只有盛霓才能听到的话,“对当时的阿夜也无半分真心和留恋吗?” 盛霓秀口微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后退了几寸。 再明确不过的答案了。 景迟喉头微动,垂下羽睫,“孤知道了。” 他站直了身子,拉开一个不致显得冒犯的距离,再度开口:“其实,阿夜是你的刀,孤也可以成为你的刀。若你做了太子妃,还怕不能手刃仇人吗?” 盛霓美目微瞠。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是,本宫不需要成为太子妃,”盛霓字字清晰,“本宫与阿夜联手,已经取得了足够的罪证,合作结束了,余下的事本宫也可自行完成。” 这一次,一向果决的太子沉默了半晌。 盛霓索性将后半句话补充完整:“实在是,没有节外生枝的必要。” 景迟再次抬手,仿佛是无意识地,按住左胸伤处,胸口几不可见地缓慢又深促地起伏几下,而后渐归平静。 “……好。” 他的嗓音沉黯异常,没有半点白夜的影子。 盛霓提起裙裾,跑出了小林子。 景迟身子一晃,抬手撑住树干才稳住了身形。 无明两步奔过来,紧张地扶住景迟,“主子,可是旧伤复发了?” 余下的易容丹付总管生怕主子继续服用,全都倒了!可见是应当的!今日出宫前若再多服一次,非把主子的丹田旧伤勾起来不可! “主子,徐主事说过,当年练功所致的内伤最忌情绪波动过大。” “闭嘴。”景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面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无明手足无措,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忍不住慌道:“属下扶主子去后面禅房歇一歇吧?” 上一回如此,是同延帝起了争执后,昏倒在了东宫大殿里。无明当时并不在场,事后听付春大总管说起当时情况,简直心惊肉跳。 这一次,景迟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极缓慢地斥道:“你给孤正常些,嘉琬他们还没走远,你想让她看到孤这个样子?” 正文 第82章 问药含住了她柔软的唇珠 细雨如丝,轻轻柔柔地飘洒在公主府的青石板上,将石板洗刷出一层湿漉漉的水色。雨珠沿着屋檐缓缓滑落,挂在窗前的枝子上,欲滴还休。 一个年轻公子撑伞穿过雨幕,满袖清风,脚步微促,进入玉华殿,在门口背身收起纸伞,由婢女拂去沾在衣上的水珠。 盛霓早听闻门房通传,已在前殿煮好了春茶候着了。 “徐九公子匆匆亲至,定有要事相告。” 徐晏入座,清秀的眸子望着盛霓,一时却没有开口。 盛霓垂了垂眼皮,“可是太子病了?” “嘉琬知道?”徐晏微讶。 盛霓摆手,屏退了左右。 “想必,是易容丹的副作用吧。那次在金陵,听表哥介绍过易容丹的功效,太子用量不小,本宫料想,迟早会被反噬。” 徐晏心中暗叹一声,他一面是明面中立的东宫心腹,一面是嘉琬不可外传的表哥,两头都是至交,夹在这二人中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错,听闻是去了一趟普度寺后便病了,也是昔年修习内功伤了根底的缘故,倒不全是易容丹所致。” “他病得如何?” 徐晏不着痕迹地看向盛霓,见她只是低头品茶,随口一问的样子,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分明在等他的答案。 徐晏握拳轻咳了一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回宫后便昏睡过去,每日最多批两个时辰的文书,若有要紧政务便拿汤药吊住精神,仅此而已。” 盛霓的秀眉果然蹙起,想起南下途中,发现他身有隐伤一事,“太子的身子,一向不好吗?本宫一直想不通,明明武功卓绝,轻功如神,却时常……本宫也说不上来,仿佛内伤不愈一般。” 建文十二年末她去东宫探病那次,他的确病势凶险,不是作伪。 “说到底,也是斓曲花毒之故。”徐晏道,“为解毒,太子修习了羲和功法,才度过一劫,只是自那之后,伤了丹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过度劳累,或是心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内伤复发。” 盛霓掀起眼皮,看向徐晏,“这样说来,毒害姐姐的凶手,亦是毒害太子的凶手。然而这些话,表哥同本宫说,未免泄露天机了。” 徐晏看着盛霓,忽而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从这个表妹眼中,已难以瞧出心绪。 盛霓唤来晚晴,命她去取寒叶凝霏丸来。 晚晴愕然,“小殿下可有哪里不适吗?竟要动用如此名贵的药物!” 盛霓嗔怪地斜了晚晴一眼,“叫你去你就去。” 晚晴还是不死心,“那可是太后娘娘还在时,赐下的保命神药,若非十分凶险,断不可浪费呀。” 盛霓定定地向晚晴看过去,什么都没说。 晚晴被那不容违抗的眼神瞧得一缩脖,只得把余下的话咽下,乖乖去取了。 她平素很少忤逆小殿下,只是这次实在不同。那寒叶凝霏丸,乃是连宫中都十分罕见的南疆神药,最是活血化瘀,治疗内伤血瘀有奇效,价值连城。两公主珍藏数年,一直不曾动用,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徐九公子在此,小殿下突然叫她拿出寒叶凝霏丸…… 难道,只是因为白夜是太子的人,所以才对太子这样好吗?可太子幽禁日久,突然与小殿下走得如此亲近,又是怎么回事? 晚晴拧起眉头,却也不得不照做。 或许,只是为了联手,除掉那个十恶不赦的真凶吧。 徐晏接过锦盒包裹的寒叶凝霜丸,神色复杂。 那时在金陵,景迟中了梁梧生的毒箭,她立刻拿出镜花水月所赠的“独活”,为景迟解毒,今日,干脆将太后所赐的宝药拿出来,却只托他代为转交,连见一面都不愿,该说她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 徐晏将锦盒推回盛霓面前,“这样珍贵之物,连东宫都没有,臣不便代为转交,嘉琬还是亲自拿过去吧。”- 翌日,东宫。 徐晏将寒叶凝霏丸用温水化开,看着吉元服侍景迟喝下。 景迟倚坐在床边,只尝了一口,便眉宇微凝,“燕臣方才说,这是什么药?” “活血化瘀之药。” “寻常的汤药都苦涩夹酸,这一剂却清香扑鼻,隐有回甘,不是等闲之物。” 徐晏笑了,“太子殿下好舌头。” 景迟挑眉,“就不能说些中听的,哪有夸人舌头的。” 徐晏笑着摇头,却未再回答。 景迟瞧着他的反应,眸中露出一丝了然。 “她到底还肯念着孤。” 隔墙之后,盛霓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内室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透出来,盛霓耳力敏锐,倒也能听得大概。 她本与徐晏一同来的,才走到寝殿门口,便听见里面说主子醒了,于是便不肯叫人通传,只推了徐晏进去。盛霓站在原地没动,原想确认景迟服过药后便走,却听见他一下就尝出这药的不同,不由心里一揪,想听听自己是不是被识破了。 却听徐晏道:“臣倒希望,她能放下。” 那头静了静。 徐晏的声音继续响起:“能走进她心中的人是白夜,不是太子。如今让她知道,白夜是不存在的,换做谁,都无法接受吧。” 不容景迟多言,徐晏飞快地接着道:“别与臣说太子与白夜乃是同一人。至少对嘉琬来说,他们是不同的。” “燕臣的意思是,孤不如一个八品侍卫。” “并非地位或者皮囊的差异,大约,太子殿下并未让嘉琬感受到,太子与白夜的相同。” 寝殿内室静了好一会儿。 这样幽微的问题,对于从未与女子周旋过的太子来说,的确不易理解。 徐晏道:“臣猜想,或许白夜同嘉琬说过不少贴心话,可是太子可曾说过?既然白夜只是一张虚假的面具,那么曾经白夜与嘉琬之间的种种回忆可还作数?” 景迟星眸微瞠,定定地看向徐晏,可是霁月般的目光却穿过徐晏,望向虚无。 的确,曾经白夜与嘉琬之间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共历的劫,是基于那张皮囊下的太子景迟,还是基于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这一点,若要求她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委实强人所难了。 是他一直都不曾把话说清楚,一直陪伴在阿霓身边的,不是公事公办的白夜,而是太子景迟的一腔真心。 “孤承认,最初,靠近小公主,就是为了从她身边找出嘉仪暴毙案的线索,互相利用。” 景迟侧头,看向悬挂在窗口的梨花手环。难为付春日日亲自打理,数月后仍纤尘不染、洁白如初。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互相利用里多了些不该有的——怜。” 小公主纯稚清甜如娇花照水,又心善体贴、果敢有谋,便是他心似冷铁,如何能不心生怜爱。 徐晏眼神复杂,当初才到公主府走马上任,便决意以内功助嘉琬祛除寒症,若说这份“怜”中没有旁的情愫,便是他一个旁观者都无法相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无非是,当局者迷。 徐晏埋头整理药箱,道:“这些话,太子殿下该同她说。” “孤自然会当面说清楚。” 只是,不知她还肯不肯再见他。若再见,是喜悦,还是厌弃? 小内侍从盛霓面前捧着一个托盘躬身快步进入内室,便听里面吉元禀道:“主子,该服用安神汤了。太医说,这几日务必静养,切莫劳心劳神。” 再后来,里面再未说些什么。 半晌,徐晏出来,见盛霓还立桩似的戳在门口,不由微微一笑,“他已服过安神汤睡下,小殿下亲自送来的寒叶凝霏丸也服下了,反正小殿下也不想见他,我们这就一道出宫吧。再者,小殿下即将嫁到谨王府,在东宫逗留太久不妥。” 盛霓闷闷地应了一声,让徐晏先行,自己垂着脑袋跟在后面。 徐晏走出几步,若有所觉地回头,果然发现身后已经没了人影。 盛霓站在金线立屏前,眼前画面与建文十二年末那日完全重叠。 在外面众星拱月、风光无两的储君,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寝榻上,屏风将人影映得朦胧,平白多出一丝脆弱易折的意味。 盛霓绕过屏风,暗金色多宝葫芦暗纹锦被盖到胸口,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失了生气。 “你病了,也是为我。” 盛霓靠近床前,垂目望着榻上双眸紧闭之人,剑眉羽睫,当真是眉眼如画。 “若不是为我数次大耗内力,也不至于服用几次易容丹便内伤复发。” 盛霓不自觉伸手,轻触景迟左胸箭伤的位置。 箭伤早已愈合,不必再缠纱布,亦不必敷药,隔着寝衣,甚至摸不到什么明显的伤痕。 但盛霓就是能精准地找到箭伤的位置,因为那是她亲手割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将带着倒钩的箭头取出。那一日,她甚至忘记了害怕。 因为是他的伤处,他的鲜血,所以她不怕,她心中所想的,只是救回他的性命。 可是眼下,他的薄唇为何还是如此苍白,没有血色?他武功卓绝,身手矫健,若非积年的内伤拖累,不该是这般,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无知无觉。 盛霓缓缓俯身,粉唇蜻蜓点水般地,触上了景迟的唇。 蓦地,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向前一搂,盛霓立时失了重心,整个人都扑到景迟身上。 景迟双臂环稳了她,反客为主地含住了她柔软的唇珠。 正文 第83章 劫亲影子交织在一处 转眼到了小满这日,谨王府红绸高挂,院中仆从忙碌而有序地布置喜宴,乐师则在一角调试乐器,一片喜气洋洋。 主院正房内,两个婢女伺候景选更衣戴冠,正红色的喜服将那张一向严肃的面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时辰还早,王府里已挤满了前来恭贺的宾客,王府家宰快步进来回话,将今日大婚的繁杂事项一一汇报完毕,又忙着到前面招呼去了。 仆从搬来一面八仙渡海立身铜镜,景选略一照看,便叫他们搬走了。穿戴如何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完成今日的流程。 若不是母妃装病装得惟妙惟肖,亟需这场婚事“冲喜”,只怕不能如此顺利。不论嘉琬那小丫头是否与太子勾结,过了今夜,都得任他景选摆布。 原本想着,好歹将民心所向的嘉琬栓在身边,荣辱与共,就算太子翻出自己什么罪证,父皇也会看在嘉琬这个祥瑞的面子上,从轻发落。毕竟,在他这位父皇眼中,有什么比名声和颜面更重要呢? 至于庆国公府送来的侧妃,完全是意外之喜。 若在从前,父皇虽宠爱他,却也不放心让朝中最炙手可热的门第与他结为姻亲。今时不同往日,庆国公府触犯龙颜,被削权不少,倒是让父皇终于点头允了这门亲事。 也好,折了羽翼的老虎也终究是老虎,比之没有姻亲相助又没有父皇宠爱的太子,终究是胜了。 未来天子娶天女,如此上佳的兆头,定能逢凶化吉。 与此同时,钟慧公主府亦是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只是寝殿内室却静悄悄的,并无半分结亲的喜气。 盛霓头戴七尾凤冠,身罩繁复喜服,珠翠环绕,端坐铜镜前,敷过莹白细粉的面上隐隐透着肃杀。 晚晴为盛霓插好最后一支金簪,与铜镜中的公主目光交汇,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过了今日,定要让这世上再无“谨王”。 斜照当楼,渐有鼓乐声传来。 盛霓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羞怯笑意,举扇遮面,配合完成迎亲送亲之人的游戏,而后上了花轿。 这一路真长啊,长到盛霓将缝到衣内的证据文书整整检查了六遍。腰有些酸痛,不知是轿子太颠,还是服药催来癸水的缘故。 若说心底对谨王没有半分惧意,那是假的。当初在金陵被他软禁的无助始终萦绕在心头,若不是后来“白夜”偷偷闯入,陪伴她照看她,或许后来的祭天大典也不会谋划得那般从容。 只是今天的漫长一夜,她唯有自己走了。 外面人声鼎沸,鼓乐震耳,想也知道是何等万人空巷的热闹场面,但这些,盛霓无心理会。至于后面花轿中的侧妃,盛霓更加不在意,只当程菁菁不存在。她数次提醒过程菁菁小心谨王,可是心魔还需自己解,盛霓知道自己终究是劝不住的。 盛霓整理好衣摆,压下心头的紧张,重新举起精美绝伦的团扇,突然,伴着前面一阵突兀的马嘶,轿子猝然停下,盛霓猝不及防险些跌了出去,堪堪稳住了身形。 鼓乐声息了,就连围观的喧嚣都静了下来。很快,传来仆从争执之声,再后来,是抽刀的刺耳声响。 盛霓心头一跳,猛地掀开沉重繁复的轿帘,只见整个迎亲队伍已被铁甲包围,看服制,是禁军。 大内禁军,包围了谨王府的迎亲队伍。 盛霓唤来晚晴,扶着她的手,下了轿子。 只见最前面,高头骏马上的新郎景选面前,也横着一匹高头骏马,背上之人身形挺拔,气度高华,风姿煜然,仅是淡淡投来一瞥,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太子,他来做什么? 盛霓想上前去,晚晴忙拦住。这个场合,新妇下轿已是出格,哪里有上前露面的道理! 盛霓和晚晴轻微争执的空挡,看清了景迟身后的队伍,那是太子仪仗——他今日出现,公然打出了太子仪仗,如此大张旗鼓,他到底要做什么? 晚晴又畏又气地哼道:“自然是为了昭告天下,今日小殿下这门亲事成不了!” 这时,程菁菁也下了花轿,她骄纵惯了,才不惧那些拔刀包围的禁军,披着火红的喜服一路挤到最前面,问统领防卫的齐纲:“出什么事了?” 景迟勒着缰绳,看都没看衣装夺目的程菁菁一眼,只似笑非笑地瞧着景选,“走吧,王兄。” 柔和的夕照映在景迟棱角分明的面上,让他本就俊俏的容颜更风华无双。 景选满眼警惕,不苟言笑,“太子,今日是愚兄的好日子,纵然有天大的事,容后再说。” “父皇在昭政殿等你呢,父皇口谕,王兄也要抗命吗?”景迟眸光冷厉。 景选下颌紧绷,握着缰绳的手已攥得骨节青白。 昭政殿,这是要请君入瓮不成? 程菁菁本来要闹,可是隐约听见那几个词,一时也不敢作声。 “他不能走!” 众人闻声看去,说话的竟是嘉琬公主盛霓。 队伍让出一条路来,盛霓走上前,仰头看向景迟,眸底隐有怒色,“还请太子见谅,今日谨王府、钟慧公主府和庆国公府同办喜事,恕不能从命。” 景迟望着妆容浓丽的盛霓,仿佛眼睛被灼伤了一般,只轻轻一瞥便别开了视线,顿了顿,翻身下马,来到盛霓面前。 一身喜服而已,看在眼中,原来是这般灼痛。 “孤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联起手来,定然无往不胜,你又何必将孤排除在外?” 盛霓后撤一步,“臣妹听不懂太子殿下在说什么,今天是臣妹大喜的日子,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不要搅局。”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影子交织在一处,盛霓的大红喜服与景迟的墨色锦袍交相辉映,竟也奇异的协调。 盛霓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蛰伏这么久都不出手,不会就是为了等待今日破坏臣妹的计划吧?” 景选也压低了声音,“谋定而后动,今日时机最佳,等到了昭政殿,嘉琬自然明白孤的苦心。” 景选冷眼看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神情似乎很是熟稔。景选额角青筋抽了抽,也翻身下马,伸手去扯盛霓的手臂,想让她离景迟这个疯子远一点。 景迟身形如鬼魅般晃到两人中间,捏紧景选那只爪子上的麻劲,皮笑肉不笑地咬牙:“王兄若执意抗旨,这些禁军便不是亮亮白刀这般简单了。” 景选怒视着景迟,可是景迟那双星眸仿若万丈深渊,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惧意,无法长久直视。 程菁菁眼睁睁看着,谨王和嘉琬与太子一同离去,禁军随之撤走,原本水泄不通的长街一时间冷冷清清,仿佛一场美梦,只做到一半,便散了。 一行人抵达宫门口的时候,暖橘色的夕阳涂在高耸入云的层层斜檐上,将宫城描摹得色彩瑰丽,不似人间。 盛霓的马车就跟在景迟身侧,夕照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金。 如果今日就是景迟等待的最佳时机,那么他手里一定新得了必杀的证据。否则,圣上也不会任他调派禁军,这么着急将谨王召进宫中。 盛霓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粉紫色的云霞,像极了姐姐最爱的那套银丝远山紫花漳缎束腰裙。 今夜,大概是个好夜。 进入昭政大殿,两列金丝楠柱后的两排侍卫如雕塑般伫立,地面的金砖折射着斜晖的金光,高高的龙案后,延帝已等候多时了。 三人一齐下拜,神色各异地行过大礼。 延帝抬起眼皮望向殿中三人——一对未成礼的新人,喜服红得扎眼,还有一身墨色锦袍的太子,隔在两块喜红中间。 有点意思。 “太子先说吧。”延帝将手上把玩的小叶紫檀珠放到龙案上,在寂静大殿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景选周身一颤,脊背僵硬。 景迟镇定自若,将景选的细微反应尽收进余光中,开口禀道:“回父皇,还是让嘉琬先说吧。” 盛霓茫然抬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章程?要她说什么,就这样干巴巴开始揭发吗?一点铺垫都没有,延帝会信? 只见景迟侧头看向她,似乎很是真诚地道:“方才在路上,嘉琬同孤说,有些疑问要请教谨王兄,现下当着父皇的面,有什么问题尽管请教便是了。” 盛霓狐疑地盯着景迟已然入戏的表情,努力理解着他的意图,硬着头皮确认:“太子殿下指的是,那些信?” 景迟鼓励地点了一下头。 盛霓心下了然,便向延帝道了失仪,脱下广袖披风,从里面这层衣衫里取出几张叠得小小的书信,将那几张信纸抖开,呈给御前的内侍,转交龙案之上。 延帝只扫一眼,便知这是何物。 梁家寨主梁梧生的证词延帝看过,招认东宫曾向梁家寨购买斓曲花毒。但他指证的联络人,却曲折查到了谨王府。这件事,始终没有定论。 按照景选的说法,是他与太子二人都向梁家寨购买过斓曲花毒,是梁梧生的证词有偏差。 盛霓呈上的这几封书信,便是东宫与梁家寨的往来信件。 盛霓一脸天真地禀道:“陛下,前几日,一个衣着破落的书生到府中求见臣妾,称与建文十二年的嘉仪公主之殁有关。” 景选微微偏头看向盛霓,目光中透出狠恶凶色,与他齐整喜庆的装束极不相衬。 盛霓不由脊背生寒,但她余光往景迟处一瞥,窥见那道英挺的身影,心中稍安。 延帝问:“一个书生,怎会与那件事有关?” 盛霓暗自深吸一口气,道:“那书生名叫陈枥,为逃避仇家追杀,绕了半个中原,回到京城求助于臣妾庇护。臣妾细问之下才知,原来建文十二年,曾有人指使他仿写笔迹,栽赃当朝太子与川穹泽梁家寨的往来书信,书信的内容,便是暗中交易斓曲花毒。” 真假掺半,听来倒也没有破绽。 多亏故去的父皇母后在天庇佑,前朝大齐的遗老们还肯出手帮她这个盛氏唯一的遗珠,撒开网去遍访大江南北,不到一个月便寻到了当年代笔的书生。这书生被谨王府下人追杀,日子过得生不如死,一听闻能够反杀仇家,还有丰厚的银钱相赠,倒也甘愿铤而走险来京配合。 景迟问:“他模仿的是谁的笔迹?” 盛霓答:“东宫内侍总管,付春。” 景迟故意冷笑:“这倒奇了。” 盛霓低眉顺目:“陛下,这个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弄得臣妾也分辨不出真假,事关姐姐的死因,臣妾又不能轻易放过,思来想去,唯有请谨王姐夫拿主意才是。只是当时婚期将近,臣妾不便私下去见谨王,如此大事也不敢叫人中间传话,只得今日与嫁妆一起带去谨王府,想请谨王姐夫过目再说。” 延帝面色沉黯,又问:“斓曲花毒,与你姐姐嘉仪的死有何干系?” “回陛下,那陈姓书生说,他也是在逃亡途中收集到一些零碎的消息,才逐渐拼凑出完整的事件。当年,他被逼仿写东宫字迹后不出三个月,便听闻臣妾的姐姐嘉仪公主在川穹泽遇害的消息,可巧,那封伪造信中,正提到了谨王与王妃南下途径川穹泽一事!” 盛霓扑通一声跪倒,“臣妾查阅古籍,斓曲花汁液有剧毒,融入血液使人心跳加剧,胸闷气促,最终胸闷而亡。姐姐的心疾分明早已无碍,太医的脉案均可查证,怎会突然发作?陛下,臣妾的姐姐并非死于心疾,乃是被人害死的!” 延帝当然知道嘉仪公主是中毒而死,且这种毒,在宫中也曾出现。 就在嘉仪暴毙后不久,忽有一日,太子用西域玛瑙杯亲手烹茶献上,只是后来话不投机,延帝大怒,将那只玛瑙杯砸到太子身上,碎了。杯身有毒,进入太子体内,险些害了太子性命。 延帝有意试探太子是否蓄意投毒,不许太医医治,看东宫是否握有解药。 后来太子果然熬了过去,延帝疑心确凿,便更厌太子。 嘉仪公主的真正死因,延帝早有定论,必是东宫谋害谨王不成,误杀了谨王妃嘉仪。只是此事并未声张,对外只称,受惊之故。 盛霓一拜到底,带了哭腔:“求陛下彻查此案,不要让姐姐枉死!” 景选霍然转过头看向盛霓,目光中仿佛燃起熊熊烈焰,要将她活吃了,偏偏找不到理由打断盛霓的胡言乱语,竟被她牢牢把控住了局面。 景迟及时补刀:“路上嘉琬向儿臣质问此事时,提及陈姓书生,儿臣已命人将他从钟慧公主府接到御前,此刻大约已候在外面了。” 景选后脖颈已冷汗涔涔。 嘉琬这小妮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勾结上了景迟那厮?如今想来,从祭天大典起,便已不对劲了。 景选明知他们在做什么,可是此刻,还无人攀扯自己,倒让他没有立场开口阻止,非但不能阻止,嘉仪是他的发妻,他不得不表现得也急于破案才是。 只是,这案子,万万不能被破…… 正文 第84章 昭彰联手,原来这般畅快。 陈枥不过是个小小书生,连秀才都尚未考中,只是写得一手好字,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今日登殿面圣,吓得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还有当初放话反杀仇家的豪迈。 延帝耐着性子听完陈枥颠三倒四的证词,挥手叫人将他带下去了。若再叫他多待片刻,活活吓死在大殿上,没的晦气。 陈枥的证词尽管吐得艰难,倒是与梁梧生所言均对得上。 延帝的面色阴沉下来。 景选额角渗出冷汗,一揖到地,“父皇!此人胡言乱语,颠三倒四,恐怕是受人指使,欺骗嘉琬公主,诬陷儿臣!还请父皇明断,还儿臣一个清白!” “陛下!”盛霓才不管景选狡辩什么,兀自拿出绢帕掩着眼角呜呜咽咽起来,“臣妾害怕!照这书生所言,购买斓曲花毒的并非太子殿下,而是……而是……” 而是嘉仪公主的夫君,谨王景选! “难怪云墨一头碰死在姐姐的棺木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人逼死了!” “云墨?”延帝被小公主哭得头疼。 盛霓哭道:“云墨是太后赐给姐姐的贴身婢女,陪嫁到了谨王府,后来一头碰死在棺前了!臣妾派人去将她的遗体接回的时候,谨王府却不让臣妾派去的人看她最后一眼,已经将人装棺钉死,当时臣妾便有些疑惑,但并未深想,如今看来,却不知云墨是怎生死的!” 景迟道:“父皇,事关谨王兄的清白,不如这就派人将云墨的棺起出来,请仵作验看痕迹,判断死因。” “够了!”景*选厉声打断,“太子,早在你抗旨出宫南下,强行代替本王出席祭天大典的时候,本王便觉得太子未将父皇与本王这个兄长放在眼里,今日种种,定是你诓骗着嘉琬与你沆瀣一气,构陷本王!还什么开棺验痕,死了一个下人而已,你却这般兴师动众,小题大做,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下人而已?”景迟荒唐地摇头,“那是王嫂贴身陪嫁的婢女!死的不明不白,又关系斓曲花毒一案,难道不值得‘兴师动众’?难道王兄听闻王嫂死因有异,反倒不如孤这个外人关心真相吗?王兄此时站出来阻拦,是否心中有鬼,不敢让人验看?” “你!” “都住嘴!”延帝喝止了二人,“传仵作,起棺,验痕。你们三个,就留在昭政殿,不得与外面传信。” 说罢,延帝起身。三人只得应诺,恭送延帝离去。 延帝身边的福公公笑眯眯地道:“尚食局备了几位爱吃的小菜,请诸位移步偏殿用膳,等候验痕结果。若是疲累,也可在偏殿稍作休息。” 局面发展顺利,盛霓便先到一侧偏殿去卸了沉重的大婚头饰,叫宫娥绾了一个寻常入宫的发髻,果然轻松不少。 绾发的空档,盛霓飞速复盘了方才一场半真半演的对垒,若是自己按照原计划只身与景选周旋,只怕在气势上便先输了一分。到底还是多亏了景迟在旁画龙点睛,在关键节点推波助澜。 联手,原来是这般畅快,仿佛从前在梁家寨的时候。 想到曾经,盛霓明秀的眸子黯了黯。 另一侧偏殿中,宫娥已布好了晚膳。 经过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连环暴击,景选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企图借口出去搬救兵,却被福公公亲自笑眯眯地挡了回来。 景选就算有心报信去请萧贵妃救命,总不能强行闯宫,那样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他也只得不甘心地往外望了几回,强压着焦虑坐下,偏偏还得装着淡定坦然。 大婚强行中断,如此大的事,正常来说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母妃面前。可是父皇既然让他们留在昭政殿,说不定也会阻隔辛月殿的消息,一切都是未知。 为今之计,他被困在昭政殿中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寄希望于母妃能通过自己的门路得到消息。 至于自己府中,有齐纲在,还有那么多机灵的幕僚,景选一时倒不担心会被人翻出什么。 又或者,已父皇与他的父子感情,还有母妃的情面在,总不会舍得重罚。 想到这里,景选心下稍松。 在昭政殿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传到延帝耳中,景迟自是不惧,盛霓却怕节外生枝,景选此刻则更不敢乱说什么,担心哪句话一不留心便掉进了景迟的陷阱。 三人各怀心事地吃完,颇有食不言的先贤遗风,而后看着宫娥一样样将东西撤清,始终寂静无声。 盛霓斜眼偷偷觑向景迟,只见他从容端坐,略略垂目,似是在静心养神,丝毫不见焦虑。太子的风仪她自小便见识过的,举手投足都矜贵无双,的确养眼。 谁知景迟忽然墨眸一转,毫无征兆地朝她看了过来。 盛霓来不及回避,又不想显得很心虚似的,便硬生生顶住了景迟的回视。 他的眼神很静,静到仿佛今夜翻天覆地的大事已然被他踩在脚下,什么都不用怕。 在那古静的深处,却幽幽地透出一股柔软的灼热来。 盛霓终究还是低下了头,错开了视线。 景选精神紧绷,时刻留神,便将二人的微妙神色尽收眼底,极不痛快地用力清了清喉咙。 干什么,嘉琬小妮子的婚服还穿在身上,居然就敢与太子眉来眼去。 景选无法原谅自己竟疏忽大意至此,嘉琬和太子两人明明已到了彼此有情的地步,他先前竟一无所觉。嘉琬小小年纪,便懂得拉上那个面首白夜当障眼法,实在是心机深重。听秦镜司那边说,白夜已经暴毙,或许,被嘉琬与太子联合起来灭了口也说不定。 景选只恨自己这一年来太过托大,只顾发展自己的羽翼,在朝堂站稳脚跟,以为太子被禁足东宫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结果还是失算了。 宫人又添了一回灯的时候,福公公进来请他们,“陛下到了。” 盛霓的心再度揪起。她派人去验看过,云墨的确并非死于自尽,然后什么痕迹都没破坏,将现场恢复了原状。只是旧土新土终究不同,不知宫中的仵作会不会误会。 所幸,回话的仵作并未提起有人动过棺木一事,想来他们奉命验的只是死因,其他的事与他们不相干,因此并不多嘴。 果然与盛霓派人验看的结果一致,云墨,乃是死于外力重锤头部,那样的伤痕绝非自己撞棺所能造成。 谨王府果然聪明,用凶器将人凿死,再谎称撞棺自尽,就算被人看到了遗体,从表面也分不出是自杀还是他杀。谨王府说人是自尽的,谁还会去无端验证不成吗? 延帝听完仵作的结论,脸色比晚膳前更加阴沉,不疾不徐地问景选,“你,可有什么要分辩的吗?” 景选当即跪倒在地,“儿臣有罪!府中出了这等凶杀之案竟一无所知,今日若非嘉琬提出异议,儿臣竟还蒙在鼓里,实在有罪!还请父皇容儿臣查明凶手,为云墨姑娘报仇!” 盛霓没料到景选能说出如此这番话来,简直要被他的临场应变惊得呆住。 盛霓也当即跪倒,“陛下!今日之事,臣妾想都不敢细想,从那陈姓书生的证词证物,到云墨的死因,件件指向谨王府,臣妾只怕,这一身喜服是错付了!还请陛下圣断,不使姐姐枉死,魂魄不安!” 盛霓说得声声掩泣,本就娇小柔弱,愈发我见犹怜,让延帝就算有心大事化小,也不能公然偏颇了。 “嘉琬莫哭,朕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景选明显紧张起来。 是交代,而不再查查“真相”了吗?可是到目前都不知太子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父皇宁愿叫停婚仪也要先议旧事。敌在明,自己在暗,实在不能不慌。 “父皇!儿臣自知今日之事嫌疑重大,可是请父皇相信儿臣,嘉仪是儿臣苦苦求来的贤妻,儿臣便是再不成器,怎么可能对发妻下毒手呢?” 景迟冷笑:“那么依谨王兄之见,是谁下了毒手呢?” 景选斜眼看向景迟:“太子,恕为兄不能不多想,你居心叵测策划今日之局,到底是想扳倒为兄,还是意在夺妻?” 景迟闻言不由嗤笑,俯身凑近跪直的景选,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用极低的声音道:“扳倒是一定要扳倒的;妻,本来便不是你的,谈何‘夺’字?” 景选怒目而视。 景迟直起身,笑了笑,“孤居心叵测?伪造栽赃这种事,王兄是做惯了的,倒来反咬孤。” 景迟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抖出一沓信件,递给福公公转呈御前。 “王兄猜猜,这些是什么?” 才是初夏而已,景选已经汗湿重衣。 延帝扫过几眼,蓦地将这沓信件狠狠甩到案前,信纸纷飞,“自己看!” 景选惶恐地膝行几步,捡起信纸,一看之下,惊惧非常,跌坐在地。 这些,都是前几年他的母妃与边匪萧云行往来的信件。 萧贵妃母族不兴,没有助力,这些事少不得萧贵妃宫里的人亲力亲为,花费重金买通门路传信。况且萧云行狂妄自大,不认旁人的代笔传话,信中直呼的是萧贵妃的小字。 景迟从容不迫地从地上挑出那张最要紧的,极有耐心地重新呈到龙案上。 “父皇请看这封,上面言明了建文十二年,萧贵妃与边匪密谋构陷东宫之事。” 建文十二年,延帝龙体不豫,令太子代为出巡。北巡途中,太子一行遭边匪偷袭,向最近的守将求援。萧贵妃却萧云行合谋,里应外合,构陷太子收受边匪贿赂、出卖军情机密。 于是那一战中,援军清缴边匪成效平平,肃清东宫却收获颇巨。而“识破”这一切并为延帝分忧的,正是谨王景选。于是,后来南巡的差事才落到了景选头上。 这些信件罪证都是镜花水月苦苦收集所得,景迟回京后告发景选购买斓曲花毒一事并与梁家寨勾结多年时,并未将这件事一并上奏。说起来,这一招分步打击的策略,还是向他那位好王兄景选所学。 在揣测延帝心意这方面,景迟承认,他的确不如景选。 勾结边匪案,川穹泽投毒案,玛瑙杯投毒案……当年景选就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分成几步,将景迟在延帝心中的分量一点点毁坏,直至土崩瓦解。 景迟不是不能一口气将所有罪证都呈到延帝面前,只是以延帝对萧贵妃母子的深信和偏宠,只怕一时无法接受,终会从轻发落。倒不如先扔下一块石头试水,给延帝缓冲的时间,等到延帝自己对萧贵妃母子减少信任之后,再继续补刀。 景迟胸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淡淡地道:“父皇如今也可明白了,为何萧贼多年来剿而不灭。里应外合,浑然一体,如何剿得灭?” 景迟此刻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路人一般看着延帝的反应。他此时只想知道,自己这位父皇得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他景迟,而是一直宠爱的景选时,究竟会不会依然偏心萧贵妃母子,会不会如当年惩治自己那般,同样惩治他的哥哥。 他永远无法忘记,在这一案里,东宫旧部,死伤殆尽。 “父皇,儿臣和母妃冤枉!”景选将头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几乎声泪俱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良久,延帝问景选:“你们母子,是从何时起了心思的?” 延帝不喜元配高皇后,也不喜太子,高皇后的遗物只留下了凤毛麟角。这些年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对太子何其苛刻挑剔,等到听闻东宫所犯下的种种大逆不道之举时,他心底甚至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仿佛一直隐隐盼着这一刻一般。仿佛终于有了屹立不倒的理由,能够将景迟的太子之位动摇了。 这些隐秘的念头,恐怕连延帝自己也不曾想明白,等到留着前朝血脉的谨王妃意外身亡,太子又犯了大错,延帝意识到最喜爱的儿子身上已经没有了枷锁,于是开始名正言顺地寄希望于景选。 可如果,所有曾经以为是嫡子所犯的过错,原来竟是长子一手策划陷害,又意味着什么呢? 景选叩头在地,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冰冷起来,飞快思索着解困之法,大脑却一片混沌,完全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只听内侍迈着麻利的小碎步走上殿来,禀报:“陛下,萧贵妃求见。” 景选仿佛即将溺毙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双手暗暗握拳,大口顺着呼吸,身子重新回温。 景选生怕延帝连见都不肯再见萧贵妃,再次叩首道:“父皇!儿臣和母妃冤枉!” 正文 第85章 联袂太子哥哥。 香风幽幽,环佩叮当,萧贵妃进殿时大约被满地狼藉惊得不清,行礼时连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听在耳中莫名有种受了委屈的娇柔。 延帝命她将那封构陷太子通敌的信看过。 萧贵妃仓惶跪倒,华美的广袖在地上铺开,仿佛一只艳丽又脆弱的蝴蝶。 盛霓以为萧贵妃要强辩,没想到,萧贵妃开口便在她的意料之外。 “陛下,臣妾有罪!” 延帝的面上无怒无喜,“何罪?” “臣妾死罪,曾听信萧贼挑拨,谋害太子,犯下这弥天大错,臣妾不敢奢求陛下原谅,只是请陛下明鉴,此事都是臣妾一人所为,选儿他并不知情!” 盛霓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下意识看向景迟,却见他面上不露情绪,似乎早料到眼前这一幕,只是冷眼瞧着,似乎想看看这对母子能挣扎出什么水花。 延帝缓缓捻动着紫檀手串,问:“你是说,与萧贼通信,构陷东宫,这些全都是你一人所为?” 萧贵妃哽咽:“臣妾一介深宫妇人,担心选儿受欺负,一时猪油蒙了心,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请陛下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不要迁怒选儿,只处置臣妾一人吧!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保重龙体,千万莫要为了臣妾犯下的蠢事气坏了身子!” 景选重重磕头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请父皇责罚儿臣,不要连累母妃!” 好一场母子情深。 盛霓深深蹙眉,萧贵妃这般演技,不去唱戏当真是屈才了。 盛霓上前一步,舍身做了打扰这对深情母子的恶人,清冷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嘉琬听闻贵妃所言,险些便要感动了。只是,嘉琬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贵妃。” 萧贵妃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盛霓。 今日若非中途变故,原本到这个时辰,她们该成为婆媳的。 此刻的盛霓哪里有温顺儿媳的样子,脊背挺拔,眸中清冷,问:“还请贵妃赐教,贵妃久居深宫,如何能与远在北境的边匪通信往来?这其中,是何人牵线?还有,就譬如这东宫卖国一案,贵妃与萧贼是如何里应外合的,若非通过谨王实施,还能通过哪位朝臣将伪造的消息传到陛下耳中?” 后宫不得干政,若要将朝局上的事传到延帝面前,那摆在萧贵妃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通过儿子景选,要么通过其他朝臣。 若说与儿子景选联手还好,可若是勾结了外臣,就不是干政这般简单了,甚至涉及私相授受的罪名。 萧贵妃看向盛霓的目光中,隐隐透出锋利。 以前只当这个小女郎无依无靠,完全仰仗延帝和她萧贵妃的鼻息,没想到今日大殿一见,竟也如此锋芒毕露。 萧贵妃从一介宫女一路爬到贵妃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眼前局面虽然危急,却也不至于让她真的慌张无措。她几乎没用多少时间思考,便已作出了应对。 萧贵妃没有直接回答盛霓的犀利发问,而是声泪俱下地朝延帝叩首道:“陛下!选儿从小到大最是谨慎持重,安守本分,陛下因此才赐下“谨”这个封号。从前,选儿痴情嘉仪那孩子,谁知时运不济,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从此不再近女色,一心为陛下分忧。都是臣妾蠢笨,被萧贼利用,连累了选儿!” 说到此处,萧贵妃抬起头,面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美艳柔弱地仿佛不堪一折,泪眼婆娑地望向龙案后的九五之尊,泪光深处却流露出飞蛾扑火的决绝,“臣妾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今日便在殿上以死谢罪,还望陛下不要牵连选儿,不要牵连我们唯一的孩子!” 说着,萧贵妃踉跄起身,朝殿上最近的一个金丝楠柱撞去。 景选反应很快,几乎是与萧贵妃同时起身,箭步上前,将萧贵妃死死拦住。 母子二人一个要死,一个要劝,喊成一片,当真是撕心裂肺,母子情深。 延帝重重一拍龙案,喝道:“还不拦住她!” 于是几个内侍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哭闹的萧贵妃重新架回大殿中央。 延帝脸色铁青,“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语气虽厉,却并未立即降罪。 萧贵妃哭得不能自已,跪坐在地,裙摆散成一片残败的花,却也是美艳、华贵的残花。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盛霓一直在暗暗留意景迟的反应。 他未发一言,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暗夜般的眸子里尽是看穿一切的冰冷。 或许,在从前的许多年里,萧贵妃就是用这样精湛又饱满的演技哄得他的父皇神魂颠倒,一次次偏听偏信。 他此刻全然抽离、一心看戏的神情,让盛霓不自禁感到一丝心痛。 该是经历了多少失望和绝望,才会在看到这样荒谬的场面时,像个真正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冰冷得令人生寒。 大殿上母子二人的相互求情闹哄哄的,几乎吵出了回音,甚至最初其实皇帝是在问他们母子二人共同的罪,本不该由着他们这般避重就轻。 盛霓定了定神,朗声打断他们的母慈子孝,“萧贵妃,嘉琬还想问萧贵妃一句,当年求娶我姐姐,究竟安的什么心?” 清冷柔稚的声线插进来,殿上的争执终于息了。 所有人都看向盛霓,不知她为何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 “让嘉琬来替贵妃回答吧。”盛霓才不指望萧贵妃能正经回答自己,“当年谨王为娶嘉仪公主,不惜在陛下寝殿外跪求,世人皆道谨王深情厚义,为心爱之人抛却政治前程。然而,谨王求娶我姐姐的真实目的,正是为了韬光养晦,打消陛下和太子对谨王争权的猜忌。” 萧贵妃和景选的脸色登时变得古怪起来,就连延帝,也拧起了眉心。 景选目露凶光,“你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吗?” “是否胡言乱语,谨王说了不算,当由陛下圣裁。”盛霓若是只身在此,未必敢同景选当堂对峙,但此刻景迟就在她身边,她知道自己这一战不可能输,“此事本不难理解,谨王在初露锋芒之时,遭人非议,于是出此计策。朝野皆知,我姐姐身为大齐遗脉,必定连累谨王的前程,谨王娶我姐姐为妻,便如釜底抽薪,还有谁会议论萧贵妃与谨王不够安分守己?” 盛霓冷笑起来,“然后,等到谨王羽翼渐丰之时,便设计一出‘意外’,既除掉了我姐姐这块绊脚石,又重创了太子的地位,一石二鸟。从此之后,谨王的崛起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再也无人议论了。” 萧贵妃的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变得扭曲,“你……你在编什么故事?本宫看你是神志不清了!” 胡言乱语也好,神志不清也罢,盛霓将这番话清清楚楚说了出来,摆到了延帝面前,便如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了。信与不信,全在延帝一念之间。 然而萧贵妃母子的这些曲折心思,连盛霓都能捋明白,多疑的延帝便是从前不曾这样想过,听了盛霓这番话,又如何能不走心? “来人啊!”萧贵妃厉声高喊,伸出指甲精美的食指指向盛霓,“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孽拖下去!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谁敢!” 延帝尚未发话,景迟一声暴喝,镇住了在场众人。 “萧贵妃情绪激动,将贵妃扶下去休息。” 景迟声音冰冷入骨,带着千钧的威压。 延帝也实在是被他们吵得头昏脑涨,摆了摆手,允了景迟的意见。 萧贵妃不顾体统地哭喊着被架出了昭政殿。 外面已是夜幕深寂,月至中天。 景选倒还冷静,只是经过了如此一番内心的崩溃与挣扎,及时表面还强撑着,脸色也已显衰败颓唐之感。 景选满面倦容地开口,听起来已中气不足,“父皇,母妃与儿臣本就是一体,父皇相信是母妃所为也好,是我们母子串通也罢,儿臣都认。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父皇看重儿臣,予儿臣机会替父皇分忧,母妃与儿臣便更加感念圣恩,不敢辜负。从前的事无法抹去,但还请父皇看在母妃与儿臣已改过自新的份上,从轻发落,给母妃与儿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尽心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说罢,三叩首。 好,好,好。才唱完了母子情深,又换了一出父慈子孝。 盛霓看向景迟,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司空见惯的模样,但唇角却有着几不可见的上扬的弧度。盛霓太熟悉他的唇角了,一眼就看了出来。 果然,延帝的脸色说不上多生气,但也绝对不算和缓。他从龙案一角出一封信,交给福公公。 又是信。 福公公躬身将那封信递到景选面前,“谨王殿下,请过目。” 景选惊疑不定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瞳孔骤缩。 这是半月前萧云行给他的回信,本该好好地收在他的房中,怎会到了御前? 景选霍然看向景迟。 景迟也正看着他,回以极淡的一笑。 谨王南下的时候,景迟虽然人也离了京,但京中的部署也不曾松懈,成功往谨王府又安插了两个暗桩。 只是谨王府管理甚严,暗桩又只能在外围做些粗实活计,按理说没有机会接触谨王的私人信件。 但景迟沉得住气,从不轻易启用那两个暗桩,以免露出痕迹打草惊蛇。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尽管这个时机他宁愿没有,但既然无法组织事情的发生,便索性将它的效用发挥到最大。 大婚当日,谨王府人多手杂,自顾不暇。暗桩顺利溜进内院,凭着这些时日搜罗的零碎消息,翻出了谨王藏着的机密信件。 这封信在午后便送达了延帝的案头。 日落前夕,太子便率禁军从宫城出发了。 景选颓然跌坐在地,仿佛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他费尽心机地斗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败给了明明不受宠的太子。 延帝起身,缓步踱到景选面前,沉沉地道:“今日在殿上听你们母子的分辩,朕才知,这些年里听了多少你们母子编造的谎言。朕待你们这样好,你们却将朕玩弄于鼓掌之间。” 景选闭了闭眼,一行泪夺框而出。 败了。 终究还是败了。 延帝掀掌狠狠扇在景选脸上,将他冷不防掴得扑倒在地。 “执意求娶嘉仪的人是你,过河拆桥兔死狗烹的人也是你。杀妻,栽赃兄弟,构陷储君,都是你!” 延帝越说越怒,抬脚往景选身上用力踹去。景选抱紧头颈,缩在地上任由父亲拳打脚踢。 福公公连忙扔下拂尘上前拉扯,:“陛下,气大伤身哪,陛下!” /:. “滚开!”延帝甩开福公公。 当年的永安侯景源已不再年轻了,才踹了几脚便气喘吁吁。 “勾结边匪,陷害太子,你和你母妃对得起朕吗?对得起吗!” 盛霓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见过延帝这般狂怒,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方才为了给这对祸国母子致命一击,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着实狠狠打了延帝的脸。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包住了她的小手。 盛霓一惊,转头看去,便见景迟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 那双幽邃的眸子透出温和安慰之意,他对延帝的愤怒和景选的处境都丝毫不共情,只是专注地看着盛霓,用眼神安抚她不必害怕。 今日的一切,都在景迟的掌控之中,这种感觉,就仿佛她义无反顾冲上高空时,有人在地面上望着她,托举她,让她永远不必担心会跌下摔伤。 盛霓的手动了动,悄悄回握住了他的。景迟的手指加了些力度,握紧。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谨王景选被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太子牵涉其中,理应避嫌,此案交由桓王主审。 念萧贵妃育有皇子成年,从轻发落,降为夫人,禁于辛月殿,无旨不得出。 到底是没舍得打入冷宫。 景迟和盛霓并肩走在长长的寂静的宫道上,夜色如水,月华如缎,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映出微芒。 两人一路沉默,盛霓抬头看向景迟,发觉他下颌紧绷,似乎并不畅快。 似是察觉到盛霓的视线,景迟回看过来,勾了勾唇,道:“今日在殿上最后说的那番话,无异于将圣上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他就算今日不追究,日后也会记恨你的。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不在乎。”盛霓扬起小脸,舒朗地瞧着景迟,“这些年和冷遇都过来了,便是他一怒之下将我废为庶人,我也能想办法养活自己。” 祭天的死局盘活和今日的大殿反击都能做成,还有什么比两件事更难吗? “他若要杀我泄愤,我便求太子哥哥庇护。”盛霓嫣然一笑。 景迟面露诧异。 太子哥哥。 多久违的称呼。 景迟朝她笑了笑,眼底阴霾尽散。 他没有问她,是否因为有求于他,才又肯唤他一声太子哥哥。 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她还肯这样亲切地唤他,他心中便欢喜。 月光映在她莹白的小脸上,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喜服的艳色很衬她的容貌,将她的稚气减去三分,添了一抹女郎的韵味。 “还记得普度寺的三谬法师吗?”景迟忽然问。 “当然啦。”盛霓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偈语,很是灵验。” “天气暖和了,明日孤带你去西郊跑马好不好?”景迟破天荒地对一个小女郎发出邀请。 “天都要亮了,明日哪里起得来。”盛霓笑。 “那便后日。” “后日我约了团团一起画画呢。” 宫门已到,前面公主府的马车已恭候多时了。 盛霓不等景迟再想出新花样,向他道了告辞,一路出了宫门,登上马车。 马车碌碌行远,响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十分明显。 景迟独自伫立良久,直到马车消失在转角,看不见了。 就算景选落网,心中的烦恼也并未完全消除。如何才能让嘉琬消气不再怪他呢?景迟一面往东宫缓步踱去,一面认真思索起这个棘手的问题。 正文 第86章 敝履盛霓捂眼:“你你你干什么!”…… 昭政殿灯火通明的一夜,让朝堂彻底变了天。 朝野皆沸,上至高官下至民妇都能从这件事中找到津津乐道的部分。身在官场的在疯传那夜的御前对峙,后宅妇人则眉飞色舞地讲述那日太子仪仗与迎亲队伍喜爱相逢的精彩场面,如此这般,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外面是如何议论的,盛霓一点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三司会审的日程。只是这种大案自然牵涉甚广,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审理清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唯有耐心等待。 五月初五,金明池的龙舟竞渡如期举行,昭政殿审已过去整整十日,这件事还是沸沸扬扬热度不退,十个人中总有七八个会议论几句。 盛霓原本对赛龙舟这种皇家娱乐不甚热衷,但韶青公主极力相邀,盛霓原就欠了韶青一只风筝,理亏着呢,只得陪韶青同去。 韶青上头没了萧贵妃磋磨,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破天荒地穿了一身粉嫩薄裙,再不是从前冷冷淡淡、缺少活力的模样。 且经此一事,贵女和年轻郎君们见了嘉琬公主,又敬又畏,心里还多少背了些背后议论人家的心虚,只见了礼便不敢再多话。 盛霓正好不喜人多,大家自得其乐,只享受龙舟竞渡的热闹,又不必与人寒暄社交,当真是轻快极了。 只是盛霓中途去更衣的时候,与宝慈郡主打了个照面。宝慈郡主的爹桓王正是谨王一案的主审官,盛霓便不觉多瞧了她两眼。 宝慈在南下途中吃了盛霓的瘪,心里这口气一直不曾咽下去,见面不呛上两句便难受,于是走上前,半是行礼半是阴阳怪气地问候道:“嘉琬殿下好兴致,今日也不见嘉琬宠爱的那位面首呢。上回在翠微渚也没见到,果真为了嫁到谨王府给打发了呀?当时姐姐我出高价,嘉琬都不肯割爱,这厢倒是舍得了。” 自从定了盛霓为谨王妃,已有许久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面首”二字了。 韶青最看不惯宝慈这副尖酸样子,全被桓王宠坏了,哪有半分贵女的雍容,不屑地冷哼一声,“便是打发了,也不会便宜你的,宝慈姐姐还是别惦记了。” 宝慈笑了笑,面上不露恼意,“一个面首,无非是生得俊俏些,身手厉害些,还不值得我惦记。倒是嘉琬殿下,原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主,曾经那般小心维护,如今不也照样将人弃如蔽履?这会子,又亲手将未婚夫送入天牢——” “你住口!”韶青气得小脸涨红,还要上前理论,盛霓却拉住了她,不想再同宝慈多话。 盛霓已做完了自己最想做的事,其余的全都看得淡了,哪里还在乎小女郎之间的斗气。 宝慈自己逞完了口舌之快,也无心拦着盛霓的路,侧身避让开。 “站住。” 一道沉厚的男声响起,主仆几人循音望去,不由都变了脸色。 宝慈连忙低头福身,“见过太子哥哥。” 盛霓也有些尴尬,“……太子哥哥。” 天爷,他是何时走近的,方才那些关于面首的对话,他听去了多少?盛霓紧紧闭了闭眼睛,不忍再想下去。 宝慈自知方才所言上不得大雅之堂,想赶紧行过礼便溜了,结果一抬眼,发现太子正看着自己,原来方才那句“站住”竟是冲着她说的。 景迟面上看*不出情绪,不咸不淡地问:“你方才说谁弃如蔽履,弃谁如蔽履?” 宝慈不明所以,只觉头顶那道视线凉飕飕的,并非善茬。 宝慈支吾:“回太子哥哥,在说……一个面首。” “谁的面首?” 宝慈连忙指向盛霓,“嘉琬的,不是我的。” “既是嘉琬公主的,你如何敢碎嘴议论?” 盛霓和韶青对视了一眼。韶青不知真相,只觉今日哥哥出面训斥宝慈有些反常,盛霓眼中却全是一言难尽了。 就……挺尴尬的。 宝慈见太子居然因这种小事动了怒,心中惴惴,又想起昭政殿审那日太子是劫了谨王的迎亲队的,这前后关联起来,原因呼之欲出,又有些不可置信。 太子哥哥果然被嘉琬那个小贱人迷住了吗?宝慈暗道一声晦气,将头埋地低低的,“太子哥哥教训得是,是宝慈言语失仪。” “如此言语无状,若是桓王叔听见,定会说你丢了景氏的脸面。”景迟训斥得冠冕堂皇,“景氏家训抄写一百遍,明日着人送到东宫,孤亲自看。” “一、一百遍?”宝慈傻眼了,“明日就要?” 太子哥哥疯了吧!太阳打哪边出来,他竟有闲心过来教训自己,往日不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吗? 太子阴沉着脸说完,便自去了,留下宝慈在风中凌乱。 盛霓和韶青也不去触景迟的霉头,草草拜别景迟,手挽着手快步逃离了现场。 不知是不是今日运气特别背,盛霓更衣回来,又碰到了程菁菁。或者说,是程菁菁打听到盛霓的去向,专程候在附近。 在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韶青最厌宝慈和颐华两个郡主,位高而跋扈,又处处针对霓霓,韶青见到这两人便心烦。 眼下程菁菁为何来找盛霓,想一想便知道了。小满婚期那日,程菁菁和盛霓一同出嫁,但被太子生生叫停,之后未婚夫便下了大狱,程菁菁一场美梦在临近成真之际碎了满地,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来找盛霓报仇。 当年嘉仪公主出殡那日程菁菁做的毒辣之事,韶青还没忘呢。 韶青拉着盛霓想直接无视程菁菁,程菁菁却早有预料,先开了口:“方才,有人画出了一幅太子天女图,你们可去看了?” 太子天女图? 事关哥哥和霓霓,韶青到底还是停下了,盛霓果然也对这幅画产生了好奇。 程菁菁道:“方才在金明池边,礼部的一个小吏画出一幅太子天女图,太子瞧见,便收下了那幅图,赏以重金,还提拔了那个小吏。看来你们方才没赶上。” 太子做了什么,盛霓不想听。 盛霓冷冷地道:“你若是来清算小满那日之事的,本宫失陪。” 程菁菁却立即放软了语气,“不是不是,颐华只是想同嘉琬殿下说几句话。” 这倒奇了,程菁菁从前在燕京横着走,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盛霓这才留意到,她的神色十分平和,丝毫没有往日的敌意。 盛霓却没有空闲和兴致与她耽搁,正过身子道:“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本宫听着。” 程菁菁看了看周围,显然不满意这等公开之地,但所幸此处人并不多,程菁菁咬了咬牙,也只得依从盛霓所言。 程菁菁朝盛霓福身一礼,“颐华特来向嘉琬殿下道歉,从前都是颐华不懂事,做了许多伤害嘉琬殿下、有辱庆国公府门楣之事,颐华不敢奢望殿下原谅,只求殿下能收下颐华一点心意。” 说着,程菁菁身后的婢女奉上一只螺钿漆盒。且不论里面装的是什么,单是盒上的繁复工艺便已价值不菲了。 婢女打开漆盒,里面放着一支样式古朴的金钗,简素大气,用料上乘,瞧着颇有些传承了。 “这支钗是件古物,是曾经大凉朝皇宫中流传下来的,手艺和风格如今都已没有了,我听闻嘉琬殿下素爱古朴之风,便将这支钗找了出来,聊表心意,还请嘉琬殿下收下,算是……算是接纳我一点歉意。” 盛霓没动,只问:“你这又是为何?” 程菁菁知道若不把话说明白,盛霓是不会收下的,她抬眼再次四下望了望,上前靠近盛霓一步,声音也压低了些。 “若我最初如愿嫁与了谨王,死的,便是我了。” 程菁菁说得恳切。 “就算那日我嫁入谨王府为侧妃,日后也难保不会变成一块随时舍弃的垫脚石。嘉琬殿下说得对,他,只是我的一个幻想,我并不了解真正的谨王,满心里除了完美的影子,便只剩求而不得的滋味,那并不是真正的喜欢。这一切,都是浮生大梦一场,幸而梦醒,不曾坠入深渊。所以,我要谢谢你,嘉琬。” 盛霓看着程菁菁,见她眸底澄澈,是真的醒悟了。 “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嘉仪殿下。”程菁菁低下头,“从今往后,我想活出新的人生,再不做过去执迷不悟的程菁菁了。嘉琬殿下贵为公主,自然万事顺遂,但若有用得上颐华和庆国公府的,颐华定鼎力相助。” 倒是个言语直率之人,抛去曾经的恩怨不谈,盛霓欣赏她这份敢爱敢恨的爽快和及时抽身的勇气。 盛霓收了她的古董金钗,只道:“来日方长。” 谁和谁都不是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是永远的敌人。既然颐华拿出诚意,盛霓也不介意暂且接纳她的道歉。少一个对立面,终归是件好事- 盛霓每日都在盼着三司会审的最新消息,却等来了延帝召她一同参观皇陵的邀请。 大延皇陵自景源登基第三年开始选址动工,已修建十年,据说花费了六百万两,仍在不停完善。 不知延帝想起了什么,忽然有兴致去督查崇丘皇陵,还叫上了盛霓。 也难怪会喊上她。新皇陵里至今一共葬着三位皇族——太后,皇后,谨王妃。 此番前往崇丘,延帝大约是觉着自己从前待太子过于苛刻,不敢放太子留守宫城,又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总之也带了太子同去,以显亲厚。 盛霓的车驾与延帝卤簿和太子仪仗都相距很远,一路清净。 崇山在燕京以东,大部队直到次日午后才终于抵达。果然是风水绝佳之地,山清水秀,龙脉绵延。 盛霓跟在后面,只见新皇陵布局严谨,神道庄严,建筑错落有致,石象、石马等雕像林立,栩栩如生。步入陵寝主体,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肃穆又奢华。 再往里,盛霓便不愿去了,阴气重,又湿冷,她只想到神像前去同姐姐说说话。 本以为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可是盛霓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格外地平静。此处明秀清净,燕京凶手落网,那些曾经以为千难万险的大山已都在身后,前方再也没有生死忧患和血海深沉了。盛霓心中再无挂碍,只觉前所未有地平和安宁。 “姐姐,阿霓长大了。”盛霓对风说。 风会带着她的话穿过深林和原野,飞到天上,带到姐姐身边。 “谁?” 盛霓霍然回头,此处极其清净,本该连守卫都没有,却传来了脚步的动静。 参天古树后,那人似是无奈,转出身来。 “孤见你一人在此,连晚晴也不在,怕你危险,便跟了上来。” 景迟今日穿着明红色提花锦长衫,腰佩金玉,貌如画中仙君,此刻被盛霓抓包,却像个刚入学的小书生一般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解释。 盛霓一丝不苟地行过礼,纳闷:“太子哥哥不必伴在圣上左右吗?” 景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父皇踩到一块松掉的砖石,崴了脚,正在歇息,孤便得了空,想来看看你,却发现你自己一个人走开了,叫孤好找。” 盛霓言简意赅地“噢”了一声,并无别话。 “阿霓,我是来同你道歉的。”景迟神情认真。 盛霓明白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别过身去,是个明显拒绝的姿势。 景迟幽邃的眸中几乎压不住情绪,“难道在阿霓心里,只有阿夜,没有景迟吗?可是,孤就是阿夜,阿夜就是孤。阿夜能为阿霓做的,孤都可以;阿夜不能为阿霓做的,孤也可以。” “这不一样。”盛霓闷闷地道,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景迟心中还记着徐晏提点他的话。 “阿夜的心意,就是孤的心意。阿夜这个身份是假的,但在情分上,阿夜从未说过半句虚言,字字天地可鉴。” 如此滚烫的一句话,他在皇陵这种地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盛霓简直没耳朵听,真想冲过去将他那张肆无忌惮的嘴捂住。 盛霓不自在地睨了景迟一眼,“太子哥哥是不是该注意场合?” “君子慎独,这些话在哪里都说得。便是在启元殿上,也说得。” 盛霓羞恼地捂住耳朵,耳尖连带着侧颊,全都热热的,让人难受! 景迟却以为她不信,几乎有一瞬的束手无策。他干脆上前两步扯下盛霓的双手握在掌心,不许她在捂住耳朵,“你听着,孤心悦于你,便是为你死了也甘愿。梁梧生那一箭射过来,孤不是因为要伪装侍卫身份才用身体挡下的,你明白吗?” 盛霓挣扎不出景迟的桎梏,只得面颊滚烫地瞪着景迟。 景迟的脑子大约是落在了东宫,见盛霓居然气到小脸通红,愈发焦急,“孤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景迟松开盛霓,动作飞快地解开领口的珠扣。 盛霓赶紧捂住眼睛,“你你你干什么!” “阿霓,别对我‘弃如敝履’。” 正文 第87章 宫变“太子妃在,儿臣定回…… 景迟扯开衣领,露出左胸的伤疤,漆黑的眸子如墨玉含冰,又隐着滚烫的热意。 “若孤所言不真,就让孤此生再中一箭,穿心而死。” 不待他话音落下,盛霓抬手捂住了他的唇,将他的尾音吞在她柔软的掌心之下。 “太子哥哥是储君,是未来天子,如何能这般口不择言?”盛霓轻道。 景迟似是想说什么,只发出了“唔”的声音。 盛霓松开手。 景迟便趁机吻了下来。 此处本背着人,周遭唯有风临叶响。灰石与绿树间,唯有二人华贵润泽的衣料浮动暗光,在这不合时宜的皇陵间微微闪耀。 “阿霓,”他含糊不清地用气音轻轻问,“你想对谁‘弃如敝履’?” 他的手掌贴着她单薄的背,热度几乎透过衣衫。 盛霓缓缓扯住景迟背上的衣料,被唇齿间的温热卷得头昏。 是他。 一直都是他。 直到远处传来官靴踏过石板路的声音,景迟才松开了盛霓,牵着她的手往神像后避了避。 盛霓双颊飞红,如海棠的花瓣,睨了景迟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地抱怨:“好歹也是一国太子,却偏在此做贼,拉着我也一起鬼鬼祟祟,快回去吧。” “哪里是做贼,只是不想让旁人扰了你我说话。”景迟大言不惭,“多少日了,才能这般与阿霓说上几句,得你正眼瞧我几回。” 盛霓听他越说越不成体统,嗔怪地背过身去。 “总之,多谢阿夜当年主张寻回姐姐的骸骨,还有这一路的护送,以及揭露真凶的恩情。” 景迟薄唇微张,话题一下子跳跃太大,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听到那一声“护送”,便知在小公主心里,终究是认下了他这个“阿夜”。 这样一想,景迟便顾不上她为何突然切换了话题,心中忧虑了数日的心事仿佛巨石落地,血液一下子涌入心脏。 景迟上前一步展臂将人搂入怀里,收紧。 清甜的鹅梨香几乎将他笼罩。 “阿霓,孤好欢喜。” 男人的嗓音低沉发颤。 盛霓本打算同他说正事的,他竟突然将她拥入怀中。盛霓尚未从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吻中降下红晕,又被人牢牢裹住。 所幸此处十分清净,神像与古树遮出一片独属于二人的天地,让来自于他的温度填满其间。 “阿霓,阿夜永远都是阿霓的。” “好绕的话……”盛霓被按在景迟胸前透不过气,挣扎着将人推开,红着耳尖理了理鬓发。 “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盛霓强行将心神拉回到正事上。 “不可以。”景迟想也没想。 盛霓瞪眼。 景迟笑道:“不可以‘求’,阿霓有命,阿夜自是要遵从的。” 盛霓嗔怪地斜他一眼,原来太子哥哥竟也会这般油腔滑调! “阿夜连问都不问,万一,我提了过分的要求呢?” “阿霓提的要求,怎会过分?”景迟含笑望着她,笑看她的小脸果然由好奇转为恼羞薄怒,不由情不自禁地揪了揪她白皙嫩滑的脸颊。 盛霓鼓了鼓腮帮,躲开,仰头认真地盯着景迟,“等有一天,阿夜继承了大统,可不可以,将姐姐的陵墓迁出皇陵,不要让她以仇人之妻的名义在泉下不得安生?姐姐一定不想做谨王妃,只想做父皇和母后的嘉仪公主。” “孤答应你。” 盛霓挑眉,“咦,阿夜不斥责阿霓大不敬吗?” 当朝皇帝还在世,便已议论起新皇登基后如何如何。 景迟奇怪地看着她,“阿霓说的,一定会实现,又何必刻意避讳。” 盛霓无语。 景迟被她的反应逗笑,牵起她的小手,在她掌心放了一面雕花小圆镜。 “这是?”盛霓端详了片刻,只觉这面镜子工艺难得,图案上的花前月下图风格独特。 “这是镜花水月的信物,阿霓拿着,日后若有想知道的,不必通过阿夜,直接便可以联系到他们了。” 盛霓欣然收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景迟脸颊轻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景迟的眸底却泛起涟漪。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快步走近。 外围有心腹守着,能走近的都是自己人。 是无明,少年一脸沉重,步履匆匆。 “主子,牢里那位被人偷天换日了!” 景迟和盛霓俱是一惊。 谨王景选,跑了? 无明垂首道:“属下们失察,换了至少已有三日,已派人去追了。这时候,圣上那边也该同步得了消息。” 整整三日,已经太晚了,三日里可以发生太多无法阻止的事。 景迟面带寒霜,“他在天牢,有心腹?” 无明摇头,这些已经来不及调查,但谁都知道,不会只是景选在天牢有心腹这般简单。一个等待三司会审的皇家要犯,上至刑部下至狱卒怎敢偷偷换人? 景迟心念电闪,吩咐了一件似乎不相干的差事,“派人查查,今日参观皇陵,是谁向圣上提的议。” 无明不敢耽搁,领命去了。 盛霓只觉双手冰凉,扯住了景迟的指尖,喃喃:“一个皇子,偷偷逃出天牢,会发生什么?” 景迟反手握了握盛霓的小手,“别担心,你先去休息,孤这便去见父皇。” 盛霓拉住景迟,盯着他的眸子,试图看出他的想法,“你让人去打听圣上为何今日会来督查皇陵,你的意思是,谨王会反?今日是他的局?” 景迟没说话,但平静的眸色已默认了盛霓的推测。 盛霓没有松开景迟的手,“我同你一起去见圣上。” 以那位陛下的心性,今日情景,如若景迟直接建议部署防御,只怕他非但不会采信建议,反而会疑心景迟的用心,到时引火上身,后果不堪设想。 她作为旁观者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种可能,景迟作为当局者,未必顾得上护持一己之身。 景迟猜到了盛霓心中所想,眸子微黯,但旋即冷冷道:“放心,他如今身边只有孤,他不信孤可以,但得先掂量掂量怎样才能死得慢些。” 盛霓的顾虑是对的。 延帝得知谨王越狱的消息,惊怒交加,太子联合在场说得上话的武官建议派人探查回京路线,并就地临时部署防卫,延帝怒火更盛,反而大骂提议者是乱臣贼子。 延帝心底,宁愿相信谨王是个逃跑越狱的糊涂蛋,也不肯相信他是为了要谋反才兵行险招。 场面乱糟糟的,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弥漫在殿内,一颗颗无处安放的心如。 景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分毫不显,拱手提醒:“父皇,萧夫人还在宫中。” 凉凉的一句话,令临时搭建的简殿中顿时压抑无声。 “萧氏,”想到曾经最为宠爱的枕边人,延帝死死盯着景迟,“绝无可能。” 他钟爱一生的贵妃——如今被禁在冷宫的夫人——怎么可能,与他最爱的儿子,起兵谋反。 无稽之谈! 景迟只是淡淡地垂目拱手,没有反驳,无言退到一侧。 这么多年了,就算那位庶长兄的罪铁证如山,父皇也还是自欺欺人一般地偏心于他。 盛霓不着痕迹地朝景迟凑近两步,悄悄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他一根手指。 景迟眉心微动,侧目看向她。 小公主微微弯唇,无声安慰。 唯有她,看懂了他心底的伤处。 景迟移开视线,下意识想将自己的手指从她温热柔软的小手中抽出,但忍住了。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脆弱,更不允许任何人窥见他心底的痛处。 但若这个人是阿霓…… 景迟终究没有甩开小公主幽微的关切,心中原本闷痛的地方反而生出一丝暖意,仿若被重新撕裂的伤口再次结痂,又痒又麻。 死寂又拥挤的殿中,景迟感到胸口堆砌的块垒倏忽消散了大半,回握住了盛霓的小手。 满绣的大袖袖口遮住了两只手,满殿惊疑中无人注意。 “去探的禁军回来没有?”延帝起身,望着敞开的殿门外,沟壑纵横的面上神情复杂,看不清是惊惧还是忧虑。 话音方落,福公公快步走进殿来,脚下一个不稳,扑跌在地。 他这急匆匆地一跌,将本就惊惶的人心跌得彻底乱成一团,几个内侍七手八脚地将福公公搀起来。 福公公来不及理好怀里的拂尘,苦着脸扑通一声跪倒,五体投地。 “陛下!” “叛军距崇丘只有二十里了!” “谨王,反了!” 大殿轰然炸开大哗。 叛军是从京畿方向来的,也就是说,宫城已经沦陷了。 又或者,宫城与叛军,里应外合。 萧夫人。 延帝跌坐在金丝楠错金九首蟠龙宝椅上。 “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上首的九五之尊。 福公公把后半句话艰难说完:“叛军里,一部分是京城禁军,一部分是……北境边匪,萧家军!” “萧云行?”在场的多是工部文官,禁军总统领孟焓是在场唯一说得上话的武将了,一下就想到了这个令人深恶痛绝的名字。 福公公抹了把汗,四下瞥了一眼,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叛军打的是……勤王的旗号!”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大殿一瞬间又重归死寂,在冰火两重天里交替煎熬。 “勤王?”大殿上九五之尊的表情十分精彩,“何意?”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福公公贴身伺候延帝十余载,已是最得圣心的心腹,仍是不敢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将头死死触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满殿里,唯有太子景迟,发出了一声轻嗤。盛霓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景选来勤王,自然是意指太子谋反,真正的反贼倒在喊着捉贼。 “还有谁?”延帝问。 宫里还有谁? 就算萧夫人与景选母子俩里应外合,这么大的事,宫里仅凭一个夫人萧氏到底不足。 还有谁在为乱臣贼子坐镇? 福公公叩首,哭道:“老奴不知。” 宫里的消息太远,就连萧夫人与景选是不是真的里应外合,也只是推测。 “能调动禁军,稳住……或者说软禁,诸臣,按兵不动,让宫城里传不出一点消息的,”景迟几乎是带着笑意开口,“父皇当真想不到吗?” 延帝还是第一次发觉到自己似乎老了,看着阶下傲然挺立的嫡子,历经风霜后东山再起的国之储君,年轻的面孔下是稳如泰山的心志和绵绵不尽的生命力,延帝发觉自己似乎真的老了。 最看重的儿子,最宠爱的嫔妃,还有……托以景氏一族的族长——桓王,他们在这一日全都弃他而去了。 “乱臣贼子……”延帝几乎咬碎了牙,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胸口闷得厉害。 几个内侍战战兢兢地将摇摇欲坠的皇帝搀扶到宝椅上坐稳,再看满殿臣仆,大多面如土色。 宫城沦陷了。 居然沦陷了。 盛霓被景迟握着手,再次抬眼看向他。 方才无明既能在这个时刻还能得到京中的消息,说明东宫的防卫还好,不至于全军覆没。可是谨王谋反,只怕最先想要控制的,除了启元殿,就是东宫了。 这里毕竟是皇陵,是工部的工事,工部尚书上前一步,顾不得得罪延帝,开口禀道:“陛下,臣请陛下退避至地宫,地宫后方有一条运用石料的暗道,尚未封死。” 这是眼下唯一逃跑的路线。 延帝果然面色一变。 景迟与盛霓对视一眼,在这种场合居然还有心情彼此会心一笑。并非他们二人荒唐,而是因为他们都太清楚,大延这位圣上,一生最要颜面,除非刀剑架在颈上,否则怎会带着众臣仓皇逃走? 不等延帝示意,景迟也上前一步,道:“此计不妥,就算我等顺着地宫暗道逃出,我们缺少马匹干粮,外面又是一片旷野深山,如何比得过谨王和萧贼的急行军?到时相遇,我们手无寸铁,根本没有一击之力。” 工部尚书也能想到这一点,可是除此之外,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吗?那不是死得更快? 景迟看了延帝一眼,已经预判出接下来他将有何反应,但还是道:“依儿臣所见,不如就守在地宫,请父皇赐儿臣兵符,由儿臣纵马快行至最近的崇丘大营求援,回护皇陵。” “你要兵符?”延帝的第一反应,果然是这个。 盛霓唇角勾了勾,就算明知不合时宜,她还是想笑。 都这个时候了,命都要没有了,延帝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质疑自己的亲生儿子。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怕太子拿到兵符后会佣兵自立吗? 若是太子生母高皇后还在,以生母为质,或许可抵消延帝疑心。可高皇后已故去多年,在场还有谁是太子放心不下之人,可为人质? 景迟朝宝座上瘫坐的父亲躬身,“父皇有疑也是应当,只是大局当前,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儿臣将心中唯一认定的太子妃托付陛下,还望陛下护其安全,等候儿臣调兵回援。” 在满殿的狐疑困惑中,景迟又道:“太子妃在,儿臣定回。” 正文 第88章 叛军为了他,她要去。 若盛霓没看错的话,延帝面上的表情应当是笑。 荒唐的冷笑。 “好啊,”延帝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朕的太子已经代朕择选好了儿媳、储妃。”他伸出发颤的手,指向景迟那张年轻漠然的脸。 逆子的眼里,可还有君父? 景迟没有回应这句有的没的,仍坚持道:“情势紧迫,请父皇赐兵符,勿使父皇和满殿肱骨受损。” 延帝苍凉一笑,抬了抬手。 福公公从地上爬起来,不多时,低着头将兵符捧给延帝。 延帝竟没接,微扬下巴,示意福公公直接将兵符交给景迟。 结局既定,他在从中转一道手,除了徒增不快,还能有什么用?这巍巍江山明日将如何,已系在太子一人手中了。 景迟收下兵符,行礼,目光移向盛霓,稍顿,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与他灼灼锐毅的目光匆匆交汇后错开,盛霓目送着他挺拔矫健的背影,直至不见。 景迟带了几个精锐护从轻装简行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或忧虑或惶恐或视死如归的眼神中,无不透出烈火般的希冀。 所有人的命,包括大延的未来,全都随着那枚沉甸甸的兵符交到了太子手中。 盛霓就算不曾回身,也能察觉到来自延帝的审视正投在自己身上。有祭天大典上太子与天女共登祭天台在前,今日景选所言离经叛道、私定终身之语便不足为奇。 只是延帝只怕从未想过,他仅剩的储君人选再一次选择了前前朝的遗珠。他十数年来都想将继承人打磨成自己希望的那样,最终也只是一场事与愿违吗? 去崇丘大营借兵,一去一回最少要两日一夜,顺利的话,太子明日子夜前可率大军赶回皇陵。 禁军总统领孟晗迅速制出部署防御策略,禀报延帝,得到许可后,召集随行的全部禁军和地宫里的员役展开布防,随行工部官员里体健胆大者也自告奋勇充作防御力量。 坚守至少两日一夜,所携食物和净水不多,算上日常存储供皇陵员役所用的,勉强还可撑得住。 只是眼前忧虑食物和净水为时尚早,说不定在这些耗尽之前,皇陵地宫已被叛军攻破了。 人心惶惶,自顾不暇,无什么人留意盛霓的动作。反正四处都是荒野,唯有一条大路通往燕京,谁此时逃出去都是个死。 盛霓退到大殿梢间,命人准备笔墨,悄悄使晚晴唤来了徐晏,请他随便模仿一种陌生字迹写信。 徐晏是礼部六品主事,原本与皇陵建设无涉,是延帝喜他文采清丽,有心带他在身边伴驾。 毕竟徐家是前朝旧臣,徐首辅德高望重、年岁已高,不便出京颠簸,便点了徐家最出色的小辈带在身边,以示对徐家的圣眷。 徐晏在外,若无要紧的事便不去刻意与盛霓走得过近,免得惹人闲话。尤其方才太子还当众定下了盛霓太子妃的身份,他就更不便待在盛霓身旁。 眼下盛霓主动邀他,徐晏心中一突,便知不是小事。 他细细打量了一回盛霓的状态,见她神情郑重中很是平静,面色也如常,稍稍放心,按照盛霓所命一字字写下。 只是这内容越写越是心惊。 徐晏并未多问,写完最后一字,默然瞧着盛霓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镜,背面雕花繁复。晚晴找来印泥,盛霓便将小镜的背面图案蘸在印泥上,往写好的书信落款处印下。 这样一看,很有几分唬人的模样。 墨迹略干,此处一时难找到封笺,盛霓便直接将它折起收入怀中。 “表哥,”盛霓甜甜一笑,压低了声音,“多谢表哥不问嘉琬要做什么。接下来的事,也请表哥替我遮掩一二。” 徐晏面露疑惑,却也知道盛霓接下来要说、要做的事非同小可。 盛霓果然道:“方才孟统领回的话我听到了,叛军最早明日正午就可能抵达皇陵,此处的布防……再加上地宫,抵御到天黑不成问题,但到了后半夜便难说了。” 徐晏一点即透,已然猜出盛霓未尽之言。 “你,要去见景选?”徐晏俊俏的面上血色褪尽,“你要拿这封伪造的镜花水月书信去见景选,为援军拖延时间?” 盛霓没有否认,解释:“在地宫被攻破之前,不,在一切都来得及挽回的时候,太子必须赶回来。否则,或许叛军会真的成为‘勤王’的功臣。” 这一点,徐晏何尝想不到,一行人中多少人精何尝想不到。 可是想到归想到,又有谁能凭一己之力去缓下叛军的脚步? 徐晏并未轻视她的提议,也并未觉得她是妄言大话,他只道:“走上弑君弑父这条路的人,你还指望,他有良心见你,不伤害你吗?你忘了,是谁害死了阿霜?他怎会对你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 景选会杀了她的。 “表哥,我心中有数。”盛霓道,“正因我手无缚鸡之力,亦无权无势,所以才是最安全的。只有我一个人去,景选才敢见我。” “可叛军里不止有景选,还有边匪,萧云行。一切都是不可控的,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想过景迟会如何?”徐晏直呼了太子的名讳。 “为了他,我要去。”盛霓坚定地道,“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至柔,所以能攻入至坚。” 徐晏望着她莹白如玉的面庞,澄澈的眸子里古静无波,那是历经风雪后又将风雪踩在脚下的镇静。 为了他,她要去。 徐晏品着那六个字,强咽下万语千言,后退一步,对盛霓行大礼,“臣谨遵公主令,皇陵有臣等誓死镇守,请公主保重自身。” 盛霓也福身一礼,眸中感激,“多谢表哥成全,还要借表哥的人脉一用,放我出去。” 她明白,安守不*动放她一人前去,比有所行动更为艰难。若易地而处,她也是如此。所幸表哥甘愿成全,自己受了这担惊受怕之苦- 延帝是在盛霓彻底离开皇陵后才得到守卫的回话,勃然震怒。 “反了,”延帝龙体颤动,呼吸又促又急,“你们都反了!” 众臣和宫人都从未见过延帝如此盛怒,本就惶惶的气氛更加濒临崩溃,接连跪倒,不敢出声。 “太子走了,呵,他那未成亲的太子妃也走了,他们这是要改天换日吗!”延帝恨不得提剑劈死那胆大妄为的二人。 从未有过的失控感,逼得年过不惑的景源近乎五脏俱焚。 太子翅膀硬了,最钟爱的嫔妃和儿子反了,他身为君父人夫不得不驻在皇陵受这困兽之辱,已是颜面扫地,可是一个娇柔无力的小公主竟也敢擅自行事,先斩后奏,还妄言要去叛军营中交涉,行缓兵之计,荒唐! “孟晗,你也要反,是吗?”延帝这才想起,若无孟晗等一干人的配合,小公主如何能走出这座偌大皇陵?谁给她马匹车驾,谁给她干粮净水?谁给她的胆子! “臣不敢。”孟晗单膝跪地,垂头不语,头皮却紧绷得要命。这档口,能不能活着回京都是问题,早一点死在延帝的盛怒下似乎也无甚分别。 至于嘉琬公主,孟晗与她非亲非故,留下一个她不多,放走一个她不少,万一她真有本事缓下叛军的脚步,那是无本万利的好事,他没有不愿的。 但孟晗并不敢真的晾着延帝的话不答,正待开口,却被一道清隽飘逸的衣影挡住。 徐晏躬身一礼,“臣斗胆,请陛下听臣一言——” 有徐家九郎救场,孟晗揪紧的心总算松了松,这一劫多半能掀过去了- 景选只勒一条红宝抹额,长发披散,纵在马上随风飘到脑后,一身宝铠在金黄的斜阳下闪着灼眼的光。 将二十余载的韬光养晦与暗中蛰伏通通揭开撕裂,露出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宛如一把精细打磨的长剑劈在石上劈豁了口,再无半分从前那般一丝不苟、行动沉稳之气。 他步步经营,日夜谋算,处处谨慎,终是一败涂地。 不——那还不是最后的失败。他还没死,这场对局未到尾声,谁胜谁负尚无定数。 景选握紧手中缰绳,握得指节泛白,骨骼作响。 母妃说过,他生来就是为了坐在那张万万人之上的龙椅上的。景迟不过是高皇后留下的余烬,终究要被踩在脚下。 他与母后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已经铺好了一切,绝不能落败! 景选向一侧看去,相距不过一丈的马上,一个雄健的中年男人与他的速度不相上下。 四月底的天,已是春末夏初的时节,英武的男人未着甲胄,一只袖子褪出来掖在腰间,露出结实的右臂,小麦色的紧实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根本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赤膊男人察觉到景选的目光,回看过去,开口:“大军疾行,最快也要明日午时前后才能到达,今夜加紧赶路,不能留给皇帝老儿太多准备的时间。” 景选却道:“皇陵左近一马平川,只一座崇丘矗立在后,易攻难守。还是入夜后便安营扎寨,天亮再行,以免趁黑生乱。” “大皇子还当是出游围猎么?”赤膊男人哂笑,虽说着这话,剑眉星目间毫无起兵谋反的肃容,似乎他自己便是在闲散围猎。 看向景选的目光称得上慈爱,似乎……在透过他看向一位故人。 景选其实是第一次见到萧云行本人。 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北戎头子,如今大延口中的“边匪”,萧云行。 北戎式微,早不复当年与前朝大齐几乎比肩并立的局面。因此景选才敢兵行险招与之合作。 景选下狱前,母妃预料到景选或许会有不测,终于将瞒了二十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萧贵妃,宫人出身的贵妃萧氏,年幼时曾被北戎萧家的养女,与萧云行有青梅竹马之谊。后来萧家将她送到南朝,与燕京一暗有往来的萧姓人家达成合作,洗白了她的出身,让她作为燕京萧家的女儿入选宫人。 萧嫱争气,从小小的才人做起,一路爬到贵妃之位,摄六宫事,位同皇后。即便手上沾满鲜血,也总能哄得景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嫱与北戎萧家旧人恢复联络以来的这些年,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朝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成了,与萧云行各取所需,终点便是无上荣光。 可惜,就在他们都以为成功将太子拖下储君之位时,竟功败垂成,被反杀至几无葬身之地。一个被押入天牢候审,一个贬为夫人,幽禁冷宫。 幸好,萧云行警觉,近来一直留意燕京的动向,伸手助景选一臂之力,将人捞了出来。 “其实,你该叫我一声舅舅。”见景选沉吟,萧云行没有继续奚落,而是带有几分轻松地笑道。“以我和你娘的情分,舅舅是不会害你的。一鼓作气,杀到崇丘。” 景选咬了咬牙,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冷然,但他还需要萧云行领来的这队骑兵精锐发挥大用,硬生生忍下了那句令他作呕的“舅舅”,只当听不见,道:“萧将军不了解禁军。” 顿了顿,决定解释得更直白些:“夜行突击冲到崇山,便没有力气与皇陵的守卫一战了。” 禁军中七成都是勋贵的子弟亲戚,平素瞧着训练不辍,却是花架子居多,根本没有几个真正上过战场,体力和耐力与北戎的兵差距很远,不可同等视之。 “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萧云行当然懂景选的意思,更清楚禁军的德性,他们是为保卫皇城而生的,野外行军是弱项,甚至是盲区。 这一点,萧云行二十年前就门清。 “你该考虑的不是这群人行不行,而是你能不能活。”萧云行很耐心。 留给景选的机会只有一次,时间紧迫,兵力有限,若不拼命抓住先机奇袭,只怕那边已调来援军,到时敌众我寡,便唯有粉身碎骨了。 傻孩子,还以为自己是一呼百应的一品亲王么? 不,是阶下亡命之徒! 便是赶到时大军筋疲力尽,也要拼命攻上去,方可挣得胜算! 萧云行笑意清浅的眸底闪过一丝野狼般的狠绝果毅,袒露的一边肩膀肌肉滚动,如一头蕴着强劲力量的豹子。 萧云行话音未落的时候,景选便已然心头火起。 萧贼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什么“我和你娘的情分”,母妃贵为大延皇妃,也是萧贼一介蛮夷边匪可攀附不敬的? 但景选眼前有求于萧云行,况且萧贼的说法也并非全无道理,便取个折衷的法子,传令下去:天黑前赶到蒙水之滨,休整几个时辰,黎明前启程,向崇丘皇陵进军勤王。 入夜,大军扎营,景选没心思洗脸,派人接连往皇陵打探消息时匆匆垫过肚子,而后便亲率心腹视察布防情况。 万一皇陵那边做出的只是防守等待回援的假象,那么今夜便很有可能夜袭。景选已经没有退路,恨不得拿出十万分的小心。 才听完探子最新回报,便有齐纲亲来回话,神色如临大敌。 景选瞬间心跳如雷,但面色尚且如常,尽可能镇定地问:“何事?” 果然发现夜袭潜伏的敌军了吗? 或是,己方有人聚众逃了? 又或者,萧云行那边生了异动? 却见齐纲一副不知该如何措辞的样子,景选兜头给他一掌,“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 齐纲吃痛,硬着头皮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实情如实禀道:“主子,嘉琬公主只身求见!” 正文 第89章 乱敌“你不姓景……” “萧将军可知嘉琬过来?” 景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问题。 齐纲一愣,“尚、尚且不知。” 景选莫名松了口气。 以萧云行的作风,若得知嘉琬只身前来,定会细细审问,甚至少不得上些手段,等吐干净了,再以嘉琬为质,榨干她的全部价值。等到功成,说不定…… 景选眼前浮现盛霓出水芙蓉般的姣美面庞。 说不定,会将人带回北地。 这一系列后果,太子便是用手指头也该想得到,怎会放任嘉琬只身入虎穴?是太子疯了还是嘉琬疯了? 刹那间脑海中转过数道想法,景选压低声音吩咐:“不要声张,带她去我帐中,别让人看到她的脸。” 齐纲心情复杂地领命而去。 听殿下的意思,似乎对那个小贱人颇有回护之意。可是当初明明是那小贱人在大殿上与太子沆瀣一气,揭发夫人和殿下的罪责,才让事情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如此大仇,殿下难道不该将人碎尸万段吗? 或许,殿下只是想自己报了这仇,不想萧将军插手罢了。 齐纲加快脚步去领人,要想避开萧云行的耳目将人带入景选的军帐里,只能给她套上甲胄。若是伪装成军妓,在这样谋反——不,这样勤王未半的场合,只怕更加扎眼惹疑。 齐纲终究没敢搜盛霓的身。她是公主之尊,营内没有其他女人可以代为搜身,他实在不敢做这等冒犯之事。况且,以小公主弱柳扶风的纤细模样,也不怕她能伤了谨王殿下。 盛霓毫不畏缩地套上一身军士甲胄,跟在齐纲身后走进被拱卫在中央的主帐。 虽说是叛军,但盛霓眼角余光扫到的岗哨十分规整,很有几分正规军的气势。这里面还夹着不少异样的兵甲,多半便是萧云行支援的北戎将士了。 依例太子不得出京,可那次延帝龙体有恙,宁愿破祖宗先例令太子代为北巡,也不肯放谨王北行,想必便是防着萧夫人母子与北戎萧氏暗通款曲。 可是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景源最钟爱的儿子,终究是与北戎萧氏狼狈为奸,走上了这条弑君弑父的逼宫谋反之路。 乱七八糟的想法似乎能冲淡心底的紧张不安,这些念头涌过脑海的时候,军帐厚重的毡帘被撩开。 盛霓抬眼,便看到披甲散发的景选——再无半分从前束发朗然的矜贵模样,像一头困兽,撕裂一切忠孝仁义,发出最后一声野蛮原始的嘶吼。若不能功成,便是身死名裂,遗臭万年。 景选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噤若寒蝉的小公主,却一眼从她的美目中看到了……惋惜,悲悯? 多么晦气的眼神呢。 “谁派你来的?”景选压下心头的愤恨,审问道。 帐内早已清退旁人,只有他们两个。盛霓答:“是我自己要来的。” 没有“本宫”,没有“臣妹”,也并不自称“嘉琬”。景选无法从她的语气中辨出立场。 “好。”景选轻笑,按捺住眼底疯涨的暴戾,“说说吧,你的来意。” 一只小鸟在老虎头上狠狠啄了一口,啄得老虎头破血流,却还敢上前来挑衅于这只老虎。 “我的来意,”盛霓套着不合身的轻甲,露在外面的甜美眉眼显得十分违和,可眼中的沉静却令人不敢忽视,“是来告诉你,就算你‘勤王’胜了,也坐不稳那个位子。” “哦?”景选果然又多了几分兴致,但也并未将小公主的缓兵之计放到心上。 看来父皇果真已穷途末路,竟使出的这等小儿伎俩,当他景选是三岁稚童么?愚蠢至极! 盛霓并未在意景选的态度,而是淡定取出一封信,交予他看。 景选不屑地展开信纸,倒要看看他们临死前能玩什么花样。 “呵——” 信上映入眼帘的内容令景选不禁发出一声荒诞的冷哼。 盛霓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无波无澜地道:“萧夫人不会没告诉过你吧?你不是圣上的骨肉。” 她那张莹白的小脸在摇曳的烛光里明明暗暗,透亮的眼底是骇人的淡然。 景选胸腔里溢出一丝笑,突然目露凶光,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朝盛霓平静的脸上甩过去。 薄薄的信纸被强大的力道撕扯开一道缝,还没撞到盛霓面上便摇摇地下坠,落在潮湿的地面。 景选猛然凑近盛霓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拿本王当傻子耍?” 下一刻,他伸手掐住盛霓纤细的脖颈。 盛霓套着的轻甲有护颈卡着,景选的手指只能堪堪捏住她的皮肉,但这也足以掐得盛霓面上充血。 “父皇派你过来,就是来侮辱本王的,是吗?”他唇齿间的热气几乎扑在盛霓脸上,“他不认本王这个儿子,就用这种伎俩来作践本王,也作践母妃,是吗?” 急行军的艰苦行程和紧绷的神经让主帅根本无暇顾及洗漱这种小事,晚饭的味道在嘴里变成一股臭气,令盛霓深深皱眉。 “看来你至今仍蒙在鼓里,”盛霓涨红的小脸上浮现一抹恶意,“你,景选,不,你根本不姓景,你的母亲是萧夫人没错,父亲却不是圣上,你不姓景……” 景选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青,狠狠咬着牙。盛霓的后半句话被死死掐住,被迫扬起头颅汲取稀薄的空气。 小公主居然没有求饶。 “你不是父皇派来的。”景选忽然道,“你是太子派来的。” “我、说、过,”盛霓艰难吐字,“来此,是、我、自、己、的、意、思……” 眼看小公主的脸开始发紫,景选终于松了手。他还不想这么快掐死她。 盛霓的身子滑落在地,蜷起,狼狈地用力呼吸。 景选却没有耐性给她喘/息的机会,揪住她轻甲的领口将人整个提起。 他的面目已经变得狰狞,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失控。 “你以为本王会相信那封信上的疯话?你巴不得让本王死,好替你姐姐报仇!” “你信或者不信……都没有关系……”盛霓双足离地,不合身的轻甲勒得她脊骨都要断了,却并未流露丝毫惧意,“你好生看看信纸上的印!” 景选并不想遂了盛霓的意,眸中的暴虐几乎翻涌,但他最终还是将盛霓扔在一旁,捡起了地上那张扯裂的薄纸。 那些刺目的荒诞文字没变,看清落款处的章稳时,景选瞳孔骤缩,顿时如遭五雷轰顶,身形晃了晃。 他亲自去过镜花水月,自然认识镜花水月的章纹。那样繁复独特的花纹,无法作伪。 这封信,是镜花水月的情报! 信上言,皇长子景选,本非今上所出,乃是后宫萧氏与北戎贼子萧云行之子。而萧氏的出身,原是北戎王族买来的绝色女奴,送与燕京一萧姓人家重造了出身。 景选失力,跌坐在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四肢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 帐外有齐纲守着,只要景选出发暗号就可以带人冲进来,可是景选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个人瘫在潮湿的地上,若不是一身坚硬的铠甲支撑,只怕人已倒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嗓音疲惫至极,险些无法发出声音,眼中还剩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如同微弱的火苗。“你在骗我!” 盛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含嘲讽:“我和太子哥哥一直在查你,难道你忘了?” “他……他之前人一直困在东宫,怎么可能一朝之间就将那些书信搜集起来,到父皇面前摆我一道!” 这是盘桓在景选心头日夜不休的问题,他无法相信景迟如何能做到。就算与镜花水月做过交易,也绝无可能。 “白夜是太子的人,对不对?”景选面色灰败。 盛霓冷笑摇头。 “白夜绝对就是太子的人!”景选怒吼,“否则他怎会不听本王的号令,怎会一直相助于你!背叛秦镜司的指派,也违逆父皇的密令!” 盛霓只噙着笑瞧他,像是在瞧一场笑话。 这是景选应得的。早在他丧尽天良打起姐姐的主意的时候,就值得这一切报应。 “求求你,嘉琬……”景选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涌出泪水,滚落面颊时留下两道泥痕“告诉姐夫,姐夫究竟是怎么败的……告诉我!” 景选朝盛霓扑过去,却只是脱力地扑倒在地,跌在裸/露的土地上,沾了一脸的灰,与眼泪的湿/痕和在一起,让原本清俊的脸变得面目全非。 盛霓在景选面前蹲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别用那两个字恶心我,‘姐夫’二字你也配?” 景选眼中全是茫然,几乎听不进盛霓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脸在视线里扭曲,她唇齿在开合似乎在说话,那双原本如小鹿般纯真的美目中全是冰冷的恨意。 “有眼无珠的东西,”盛霓轻笑,说出此生最恶毒的话语,“竟敢将我姐姐的性命当成棋子玩弄,自然连出现在身边的人是谁都看不出来。” 盛霓手指用力,在景选下巴上抠出一道血印,“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白夜,不就是太子哥哥吗?” 说罢,盛霓饶有兴味地盯着景选的反应,果然见他愈发迷惘。 “太子哥哥,一直都监视在你身边呀。”盛霓笑得妖冶。 小公主那张脸变得十分陌生,景选眼底莫名透出震惊,继而畏惧,语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盛霓满意地看到景选眼中的坚持土崩瓦解,他所有的一切,轰然崩塌,不复存在。 他不是景氏血脉,就算弑君弑父,侥幸坐上那个位置,又如何坐得稳?杀尽镜花水月?没用的。 景选从未想过,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与太子一争的资格。 “你这个骗子……”景选似是恢复了一些力气,踉跄起身,按着盛霓将她逼至桌案边。 盛霓背抵着桌沿,几乎被压倒在桌上。 “就算你此刻杀了我,又有何用?我劝你且顾眼下。”盛霓艰难开口,没有丝毫退意,“想想吧,这一切都是萧云行教唆你的,不是吗?他将你从狱中带走,将你诓作傀儡,难道是为了扶你上位?他是为了北戎入侵大延!” 景选的力气稍减。 “景选,只要你提着萧云行的头去献给圣上,坦陈萧云行的胁迫之举,你便不是叛军之首,而是护卫大延的有功之臣!”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只要你不肖想那个不属于你的位置,谁又会去揭发你的身世呢?远离旋涡之心,便不会被裹挟!”盛霓轻软又有力的声音仿佛穿透耳膜,仿佛带着蛊惑,“收手吧,杀了萧云行去领功,将功折罪,或可留得命在!” 盛霓没有提醒,纵使他终止谋反,此前犯下的数桩恶行也死罪难免。 就在此时,齐纲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毡帘响起,“殿下!萧将军派人来传话了。” 定是来确认开拔时辰的。 景选被这声惊醒,一下子从无垠的混沌中被拽回现实。 血淋淋的现实。 “你说的,我会考虑。”景选松开了盛霓,仿佛迅速恢复了正常,满面的疲惫却无法掩饰。 会考虑?盛霓的心砰砰直跳。 “事已至此,我不可能放你走,这一点想必你很清楚。”景选一边整理轻甲,一边对盛霓道,语气清淡得仿佛故友。 不久前才发疯的那个景选已被深深藏起。天快亮了,晨曦会使人清醒,那些混乱的暴风般的情绪会随着黑夜的褪去而衰减,他会好好考虑她的建议。 毕竟,他不想死,一点都不想,只有活着才是一切。 得知白夜就是太子的那一刻……景选居然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他相信小公主的话是真的,因为许多细节的违和都得到了解释。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发觉,自己这一次,可能……也会栽在太子手上。等待他的或许不是至高无上的皇位,而是落败惨死。 假如,他真的砍下萧云行的人头…… 信上的字仿佛又刺痛了双目,流出的血水倒灌入腹。回想起萧云行看他时的莫名慈爱的眼神,景选胃中翻腾欲呕。 滚! 他一定要砍下萧贼的人头! 他怎么可能是萧贼的儿子! 景选拎住盛霓的后脖颈,凑近她的耳朵,恶狠狠低语:“混在军中跟我走,别打歪主意,齐纲会亲自盯着你。” 正文 第90章 平息“圣上病情恶化,怕是不好。”…… 黎明尚未到来的时候,黑夜最暗的时分,叛军再次启程了。 两三个时辰的休整,足以让这支难以入眠的军队恢复体力,正午便可兵围崇丘皇陵。 叛军有充足的装备配置,禁军从京城出发时已全副武装,萧云行的萧家军久经实战,更比禁军出色。在这一点上,目前护卫皇陵的力量既是无源之水,又必定大感惶然,景选的胜算实在七成之上。 除非,有人前去崇丘大营借兵,并赶在叛军屠尽皇陵之前回援……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景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青黑的眼底让他布满血丝的双目更添了几分阴鸷。 以父皇的风格,此情此景,宁信孟晗,也不会放心将兵符交给太子。所以此刻,必然是太子镇守皇陵,孟晗前去调兵。崇丘大营调兵回援,最早也要子夜方可抵达皇陵,除非孟晗插翅飞去。 景选仰头,望向东方明晃晃的白日。 天光亮了,照得人头昏目眩。 萧贼……母妃……父子……女奴…… 盛霓的话像梦魇,缠住他,令他胸口块垒难消,几乎透不过气。 理性告诉景选她当然是在骗他,可是记忆深处那些碎片,不合时宜地拼凑起来,刺得他额角剧痛。 多年来母妃为何一直与萧云行互通有无?每每提起萧云行时,并不像是在说一个政治伙伴,更像是……熟稔的挚友。 他的母妃,如何会与边匪做挚友! 母妃对父皇百般小意奉承,可是那双慧黠的美目中有多少真情?景选看得懂,母妃对父皇只是费尽心思地讨好,并不似嘉仪刚嫁入王府时那般——羞怯、真实。 母妃对父皇,总是利用大于爱慕。可是父皇一世英明,却好像从未察觉出这点细微的分别。 景选回过神时,眼前迎面撞来黄土,接着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本能地滚出两圈卸开力道,好险未被马蹄踏中,只是跌得肩膀生疼。 “殿下!” 近卫连忙勒缰下马,将头昏脑涨的景选搀起来。 萧云行本在最前方探路,听到动静,已纵马奔到近前。骏马原地打了个转,不耐地原地踏着碎步。 “燕京将你们养得如此娇贵。”萧云行嗤笑。 景选头昏坠马,仰头便见逆光里萧云行居高临下地嘲笑,只垫了几口胡饼的胃里一阵翻腾,俯身便吐了。 “不会是从牢里沾了什么病吧?”萧云行下马,神色稍正,上前查看景选的情况。 景选余光瞥见他靠近,抬手挡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碍。” 这个塞外夷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生父! 小贱人竟想出如此恶心的招数来祸乱他的心神,景选胡乱抹了抹嘴,按捺下反感,勉强上马,心里却愈发火烧一般,真想立刻抓着小贱人彻底问个清楚,奈何眼下必须与援军争速度。 盛霓步行无法跟上行军的速度,个子又小,齐纲弄了匹马给她,把脸遮一遮,混在后面并不显眼。 距皇陵三十里的时候,日头升到头顶,叛军与皇陵禁军首次交战。 皇陵禁军人数有限,利用崇丘一带的地形优势早早布好了埋伏,虽是虚晃一枪,却着实给叛军当头来了一棒震慑。 盛霓远在后方,也跟着出了一身冷汗。估摸,景迟此刻大约返程走了一半,不知皇陵守军能否撑到景迟回来。 这一场遭遇战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以皇陵禁军撤退告终,双方伤亡数目相近,但叛军人多,只能算略有折损。 “雕虫小技,不知前面还准备了什么阴招,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萧云行冷哼,连刀上的血都懒得擦,直接收刀入鞘。 景选早预备着自己带领的禁军中人忠于总统领孟晗,出京时便给他们洗过脑,一场遭遇战后,景选借题发挥,又将孟晗的“居心叵测”和对昔日部下的“心狠手辣”强调一通。 萧云行在旁听得暗自发笑。这些个中原人,阴谋诡计灌满肚肠,最擅蛊惑人心,皇长子景选是愚钝了些,腹内倒还有些墨水,颠倒黑白起来头头是道。 这支叛军队伍里,萧云行只当那些禁军是摆设,燕京城里富贵子弟组成的军队,能有什么战力,大局握在他萧云行手中。等到功成,萧嫱的儿子登基,自己便不能当上摄政王,好歹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一品大将军。 苦心经营二十年,阿嫱果然没令他失望。 自从当年看到阿嫱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阿嫱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那个可以帮他实现伟业之人。 可惜阿嫱的儿子并未继承阿嫱的聪慧,否则,何至于连一个不受宠的太子都除不掉,还落到今日这般逼宫谋反的地步。 盛霓身在军队后方,自是无从知晓萧云行的心思,这大半日甚至连萧贼的影子都没望见,但瞧叛军中的北戎子弟,个个精悍野蛮,平日里觉着训练有素的禁军竟被比下去了,显得文弱不堪。不难想象萧家军的当家人是何等勇武精悍。 又前进了不足十里,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兵器重重磕碰的声音混成一片冰冷刺耳的尖锐嗡鸣,盛霓被齐纲拎到一边,以免被前冲的军士们挤倒踩踏,而后齐纲纵马往前方去了。 正面硬拼这么快就开战了。 身在刀剑无眼的前线,盛霓的心却静得出奇。她能做的都已做了,叛军若成,她便是俘虏;叛军若败,她可能也会死在乱军之中。 就在盛霓准备伺机走脱的时候,一阵马嘶从身后响起,令盛霓骤然后颈发麻。 她回头看过去,意识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作出了反应,本能向后一缩,居然堪堪避开了当头而下的刀刃。 森然寒光一闪而过,景选那张恶鬼般的脸现出来,双目猩红。 “想跑?”他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都是这个小贱人,将他一步步逼到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还想逃走? 盛霓跌坐在地,双腿发软一时无法站起,剪水明眸却倔强地对反贼怒目而视,未曾流露丝毫惧意。 “怎么,”她讥笑,沙尘脏痕在她白皙的面上显出恰如其分的厉色,“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无法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曾经以及当下,所以,你要杀了我,以为便能抹去一切,逃避一切?” 景选高举的的刀迟迟没有落下,暴喝和惨叫在他身后交织,盛霓缩在那身铠甲里柔弱得仿佛不堪一击,可是景选的刀顿在了半空。 盛霓的话像一把狠绝无比的匕首,直刺入他的胸膛。 就如那年,盛霜在他耳畔轻叹:“王爷求娶妾身,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刺得又准又深,让景选直面自己灵魂中的丑恶。 盛霓的脸与记忆中王妃的面孔重合,却比王妃多了一抹复仇的快意讥笑。 “你杀了我,便能终止一切吗?你已经万劫不复了,景选!”盛霓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真正为姐姐报了仇。 现在的景选,胜也是败,败也是败,已经没有前路。 “本王怎么可能听信你的胡言乱语,与萧叔父反目呢?”景选披散的长发被风拨乱,在他猩红的双目前乱拂,“你还太嫩了,嘉琬。” 皇陵守军看似拿出了背水一战的骁勇,但寡不敌众,攻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援军,远水救不了近火。 景选的刀再次高高举起,“盛氏血脉原就不该活下去了,当年景氏救了你们性命,如今将这条命交还回来也是应当,非是本王无情。” 盛霓仰起头,看逆光里的刀影直直地劈下来。 但求无愧于心。 盛霓心头忽然浮现这句话。 她尽力了,为复仇,为守护,尽力拼了这一场。 只是,没能再见到阿夜。 他一定能赶在叛军攻破皇陵前回来。 他会扫清叛军,坐稳太子之位,来日登上那无人之巅。 他永远会记得,在他曾经易容南下的时候,与她携手共度的时光。 盛霓眯起眼,刀光在日头下有些刺目。 铮然一声利器猛撞的脆响,那柄长刀飞上天空,划出一道弧线。 盛霓身子一轻,被人一个旋身与景选拉开丈许距离,护在身后。 “谁给你的胆子,”景迟一身利落轻甲,冲景选冷笑,“敢动嘉琬公主。” 他回来了! 提前赶回来了! 他居然在这里找到了她! 盛霓四下望去,援军不知何时涌入阵中,叛军彻底混乱。 景迟抬脚踹在景选胸口,将他踹得身子飞出,重重落在地上。不*等景选起身,景迟一脚踏在他胸口上,长刀架在他颈旁。 “记得幼时,父皇教导,燕京武者以脚踢为粗鲁。”景迟冷冷地道,“对嘉琬不敬之人,孤一向动脚。” 景选被景迟踩在地上,呼吸艰难,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瞪大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之人,难掩惊惧,仿佛在看一个鬼魂。 太子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 这不可能! “反王景选已拿下!”景迟从胸腔发出一声爆喝,仿佛响彻云霄,“尔等速速投降,降者不杀!” 风拂过面颊,带走浓重的血腥气,盛霓被景迟的亲兵护在当中,朝景迟看去,正迎上他灼灼的视线。 他的眸子如古井,幽邃不可见底,望向她的时候,却漾着春水般的暖意。 “去等孤。”他对她无声开口。 盛霓点了点头,抿唇一笑。 他会去收拾好残局,挽狂澜于既倒,她只需耐心等他回来便是。 盛霓跟着景迟的亲兵,到附近一处小庙歇脚。 守庙的和尚一见几个军爷护送着一个美貌女子而来,战战兢兢地收了塞过来的银子,关严嘴巴麻溜收拾出一间干净的禅房,亲兵守在外面,盛霓便躺到了榻上。 一闭眼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黑尽,唤了一声,进来的是无明。 盛霓又惊又喜,“皇陵守住了?” 无明笑着颔首,只是太子收拾完叛军,又带兵先行回京了。反王景选和边匪萧云行已俘获,宫城中却还有一个鸠占鹊巢的萧夫人。 延帝竟放心放太子回京讨伐宫城中的逆贼,盛霓唇角浮出一丝笑意。真想看看延帝见到景选时的表情。 盛霓在这远离是非的小庙中住下,亲兵从附近村中雇了十来个机灵年轻的女孩子来服侍盛霓,特殊时期条件有限,也只得委屈了公主。 但盛霓经过先前南下之行,早已能应对各种艰辛的环境,并不挑剔,也不觉辛苦。她见过的反王的恶毒眼神,也见过两军交战的血腥残忍,相比之下,眼前的一时简陋根本不算什么。 亲兵唯恐对公主照顾不周,回头被太子责罚,却见自幼养尊处优的嘉琬公主竟异常随和,亲兵们暗自松了口气,愈加勤勉周到。 听闻公主之所以落到叛军之中,乃是孤身前去扰乱反王之心的,所以援军赶到时,叛军军心不稳,一击即溃。先前还以为盛氏公主低调谨慎,性子必定也绵软温柔,没想到竟有这般胆识,亲兵们私下里禁不住赞叹不已,却也不敢议论太多,恐有不敬公主之嫌。 盛霓每日借阅庙中经书诵读,默默算着景迟大约行进到什么地步了,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 思来想去,又想到反王与边匪都已俘获,萧夫人和那些乌合之众又岂会是景迟的对手? 盛霓便转而开始想象景迟如何将他们各个击破,延帝在皇陵提心吊胆等待时,又会是何等模样。 盛霓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望向窗外。 他明明可以等到皇陵被叛军包围,绝望心死之时,再出手的。 室内服侍的女孩子们敛声屏气,不敢搅扰贵人的思绪。 盛霓抚着经卷的玉指收紧。等到延帝亲身感受到最宠爱的儿子妄图弑君弑父的真实,或许是对景迟最有利的情况。 以景迟的慧心和谋算,自然明白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可是他并未这样做。 他将叛军拦截在了尚未抵达皇陵之时。 想明白了这一点,盛霓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淌入四肢百骸。 阿夜,是真正的君子。 到得第三日一早,传来有人声马嘶,守在禅房外的亲兵并无警戒的反应,盛霓便知是景迟大事已毕,派人来接她了。 这三日好漫长,盛霓恨不得立刻赶到景迟身边,看看他受伤了没有,安全与否。 盛霓才一出门,便险些与一人撞上,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那人张臂揽入怀中。 若隐若无的青柏冷香,掺着尘土的气息。 “阿夜!” 盛霓闭上眼,回抱住来者。 男人似是没料到小公主的直白回应,身体一僵,继而将人搂得更紧,在场军士和女孩子们赶紧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守庙的和尚面色慈祥,垂眼念了一声“善”,欣慰一笑。 虽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庙,到底是佛门清净地,景迟并未多扰,捐了许多香火钱,又厚赏了那十来个服侍盛霓的女孩子,带盛霓登车启程。 晚晴和云朱都在马车旁翘首盼着公主,见那抹丽影走出小庙,两人都顾不得礼数仪容,携手小跑过去,没大没小地紧紧抱住了盛霓。其余随行而来的公主府婢女也都红了眼眶,跟着二人快步围上去,仔细打量着主子,恨不得连发丝都数一数,看是不是少了一根。 “小殿下!” 晚晴和云朱一开口便双双泣不成声。 盛霓也眼眶一热,落下泪来,却还是佯作嗔道:“瞧你们,哭什么?本宫不是好端端地在你们眼前吗?” 不提这个还好,盛霓话音未落,晚晴和云朱一齐跪倒在地,眼泪汪汪地揪着盛霓的衣襟,求道:“小殿下万万不要再做这般危险之事了,奴婢们这些时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梦里都是小殿下,生怕小殿下出了什么差错,叫我们如何能安心!” 围在一旁的小婢女们也个个掩面而泣,一个胆大的不顾尊卑位次,直言泣道:“若是小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呸呸呸!”盛霓一面用力扯起晚晴和云朱两个,一面冲其余婢女做了个撇嘴的表情,“你们的主子最是福泽天佑,怎会有事?莫忘了,本宫可是‘天女’!” 说着,盛霓本想冲她们笑笑,可是自己的眼泪却断线珠子似的滚过脸颊。 盛霓只得收起嘴硬,“是本宫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晚晴和云朱连忙摇头,“不,小殿下是大延的有功之臣,奴婢们都听太子殿下说了,陛下还亲口承诺要给小殿下论功行赏呢。只是,奴婢们恳请小殿下,若再要以身犯险,千万带着奴婢们同去,奴婢们死也要同小殿下在一起!绝不分开!” “好了好了,越说越没个体统,”盛霓顾不得拭自己的脸颊,忙不迭地给两个大婢女拭泪,“什么‘死’不‘死’的,咱们度过了一劫又一劫,日后在一起好好活着!” “正是呢。”婢女们忙应下。 景迟在旁十分耐心地等钟慧府的主仆们互诉了衷肠,这才亲手扶盛霓登车。 “对了,太子哥哥怎会亲自来接臣妹?”盛霓在车厢里坐稳,眼睛还红着,笑意盈盈地问向车厢外伫立的男人。 是他有心,肯允这些婢女一同来接她,甚至在大事方息的时候便亲自抽身赶了过来。 “在阿霓心中,孤会将此等要事假手他人?”景迟唇角微勾,墨眸温柔。 “可是,京中定有许多事需要太子哥哥亲自……” “可是阿霓也很需要阿夜。”景迟压低了嗓音。 盛霓微怔。 他的脸颊在晌午温暖日光的照耀下愈显棱角分明,双眸仿佛两汪春水,令盛霓几乎想不起初见时的冷漠幽森之感。 经此一遭,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的他哪会流露出这般温软的神情。 盛霓双颊发热,率先撂下了车帘,“咱们走吧,免得耽搁京中事务。” 见阿霓没有邀他共乘马车的意思,景迟眼底透出一丝失落。也罢,这里还有许多外人,他们之间也只在父皇面前口头定了终身,到底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共乘,倒显得轻薄于阿霓一般。 景迟便没再说什么,有些落寞地走向自己的宝马。 这时,副将一脸凝重地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官,附耳低声禀道:“殿下,圣上病情恶化,怕是不好,请殿下速回。” 正文 第91章 尾声“听着可不像个明君呀。”…… 景迟眉心一凝,神色稍黯,“知道了。” 饶是当日叛军没有机会攻入皇陵,单就谨王谋反一事,还是令延帝景源急怒攻心,一回宫便沉沉病倒。 景迟亲眼看着父皇为钟爱之子的忤逆而倒下,本以为会心感快意,但听闻中官带来的这个消息,他却还是觉着难以呼吸。 父皇究竟有多偏心景选,才会爱之深责之切,无法接受现实? 是因为景选乃父皇的第一个儿子,还是因为对萧氏的爱屋及乌? 景选压下心头不快,侧目用余光看向盛霓所乘的马车,眉梢那点冷意便消散了些。 “回京。” 马车行得飞快,盛霓坐在车厢中,心也随着颠簸而惴惴不安。景迟眼底的青黑她瞧得分明,他这几日定然无暇安寝。晚饭时景迟借口他事并未与她同用,愈发令人预感不好。 京中,似乎情势很糟。 当盛霓得知景迟决定连夜赶路的时候,她彻底确信了心中所想。 许是才出了谋逆大案的缘故,官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这一队马车碌碌赶路的动静。 景迟听闻云朱来请他上马车时,其实想要拒绝。 他不想让盛霓发现自己此刻心神很乱。 可是他也并不想拂了她的好意。 随行的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于是景迟让副将牵着他的马,自己坐进了盛霓的马车。晚晴和云朱则乖巧地挪到了第二辆马车上,与小婢女们挤一挤。 星夜无月,马车里只有一盏摇曳的灯,柔和的灯光映在小公主的粉面上,莫名有种旖旎的错觉。 景迟不觉加深了呼吸。 盛霓无从知晓景迟此时此刻的隐秘心思,她握住了景迟骨节分明的手,轻声道:“很累吧,这些日子一定发生了许多难缠的事。” 她的声音很软,温柔地抚过景迟心头。 景迟抬眸,看进她眼中。 “还好。”他低声道。 盛霓莞尔,垂目遮住心绪——他自是逞强惯了的。 “京城……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吗?”盛霓决定直接问出来。若仅是谋逆案,不会令他这般心神不宁。 景迟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恍然,歉疚地低下眉眼。是他思虑不周了,半日疾行,又连夜赶路,阿霓当然会察觉到异常,自己却未及时相告,一定害她不安多思了。 景迟抬手,屏息,环住盛霓的纤腰。见她并无嫌弃之意,于是收紧了手臂,将人一带,圈入怀中。 “谋逆案已平息,只是……圣上龙体欠安。” 盛霓起初无甚反应,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发现一句话已然结尾,再联想到赶路的紧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坐直身子看向景迟。 “你的意思是……” 景迟抬手按住盛霓的唇,半晌,缓慢地点了点头。 盛霓双目瞠大。 难怪景迟今日心事重重。 今上龙体有恙,一面意味着父亲危在旦夕,一面又意味着,一旦有个万一,太子……便要继位。 这两件事交缠在心头,任谁都会心力交瘁。景迟再强,也是血肉之躯,被这件大事压着,如何能不身心疲惫? 盛霓将头埋在景迟胸前,无声地抱紧了他。 景迟也没再言语,搂住盛霓,在摇晃的马车中沉默着。 前方是树影幢幢的寂夜,漆黑的未知的前路- 一行人抵达燕京城的时候,城门尚未正式打开,街道上清清静静。等到行至皇城丹阙门前,晨曦穿破薄雾,天光开始大亮。 公主府的婢女们在此下车,目送太子与公主进宫。皇城看上去还是与从前一样,一百多年来都是这般矗立,无论人间发生了逼宫谋逆还是父死子继,皇城只是冷眼旁观,静默不言。 景迟牵住盛霓的手,一齐往霄和殿去。 远远地,殿外整齐聚着许多人,没有牵扯进谨王谋逆案的外臣此刻也候在殿外,极不寻常。 景迟不觉脚步加快。 众人发觉太子殿下回宫,连忙让出一条中路,躬身见礼。景迟和盛霓这才看到,诸人面上或悲戚或痛心,扫向他的目光也愈发谦卑恭谨。 景迟几乎是箭步冲入了霄和殿。 殿内人影幢幢,浓重的药味甚至盖住了龙涎香的清幽,暂理六宫的環妃、宫内唯一未出降的韶青公主和两个年幼的皇子都在殿内,均是满面泪痕。 福公公一见景迟,立刻跪倒,伏身悲泣:“太子殿下,先皇驾崩了!” 景迟脚步一僵,钉在原地。 環妃垂泪道:“还请太子节哀,主持大局。” 韶青带着两个年幼皇子强忍哭腔,冲景迟拜倒:“请太子哥哥节哀。” 景迟下意识握紧了盛霓的手,只觉自己手指冰凉,一点血温都没有。她的小手回握住他,是无垠冰冷中唯一的温热柔软。 “请環妃娘娘带他们退下吧,孤单独与父皇待一会儿。”太子嗓音干哑。 環妃颔首,领韶青等人退去,临走前,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没挪动脚步的盛霓。 盛霓感受到環妃含义复杂的视线,只作不见。景迟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所以她并未跟随環妃退下。 環妃之后,韶青与盛霓短暂对视,都从彼此眸中看到了关切、忧心、安慰…… 霄和殿中人等尽退,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景迟牵着盛霓的手,缓慢地朝内间走去。盛霓感受到他的手越握越紧,最终甚至在微微颤抖。 盛霓拉住他,“若没准备好,就先别去看圣上了。” 景迟稍默,转头冲盛霓勉强勾了勾唇,但眼底挤不出丝毫笑意。继而,他大步走到榻前。 大行皇帝面上覆了一张明黄色的锦帕,看不到龙颜,无声无息地横列在榻上,胸口再也没有半点起伏。 “嗤——”景迟忽然笑了一声。 盛霓见景迟面色惨白不似寻常,强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盏热茶,盯着他喝下去。 “如今,谨王拥趸皆下狱待审,占尽朝中三成之数。”景迟面容麻木地道,“也难怪父皇……为谨王心痛至此!” “阿夜!”盛霓抱住景迟,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 外间服侍茶水的几个内监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都退至门口,敛声屏气。 景迟把头埋在盛霓单薄的肩上,良久,平复了呼吸。 再抬眼,他墨玉般的眸子已染上一抹赤红,蒙着一层潮气。 “孤害死了父皇。”他用只有盛霓听得到的沙哑嗓音说道。 “不可能,阿夜不要这样说自己,阿夜已经很努力了……” “不,”景迟打断,“若非惊闻你孤身闯入叛军之中,孤本想等叛军兵围皇陵之时再出手。” 盛霓僵住。 “孤本想让父皇亲眼看看,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是如何企图弑君弑父的。” 景迟说这些的时候,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在皇陵,父皇去见反王之时,孤也在场。反王当时,直接问了父皇,自己是不是父皇的骨肉。父皇当时,并不知情,是孤拿出镜花水月的情报……那是萧氏与桓王通信的证据,反王原是萧氏与桓王之子。” “当真?”盛霓没忍住提高了声调,又赶紧以袖掩口。 她是听韶青偷偷念叨,谨王的身世或许有问题,所以才胡诌了北戎萧云行与大延夫人萧氏的谎言。谨王是否是先帝亲子,若不考虑政治因素,盛霓其实并不关心,但……桓王? 眼前浮现桓王那张宴席上永远谈笑风生的老脸,盛霓没由来感到一阵恶寒。 “在萧云行那边,萧氏哄骗萧云行,称反王乃是萧云行之子。”景迟继续道。 盛霓二度震惊。 谁能想到,她不过是从传闻中急中生智,临时想出了一个扰乱军心的法子,削减反王的抵抗意志,居然歪打正着,与萧氏的拉拢之计不谋而合。 这个萧氏,难怪她能盛宠多年,实是将一个后宫女子所能使的手腕发挥到了极致。 “那……想必先帝一定怒极。”盛霓叹道。 “孤带兵重掌皇城,迎父皇回宫后,父皇立刻便传了逆贼萧氏。” 景迟垂下羽睫,似是在回忆当时情状。 “当时孤候在殿外,只听到里面在喊人,再进殿时,看到萧氏倒在地上,被灌了鹤顶红。接着,父皇也口吐鲜血,传来太医诊治,乃是急火攻心之故。从那之后,父皇便再没能起身。” “阿夜为了护卫先帝,已很尽力了,后面发生的这些都与阿夜无关,桩桩件件都是反王和萧氏自己作孽。”盛霓在景迟身边挤挤坐下,抚上他丹田之处,“那时阿夜能够提前大半日赶回皇陵,一定是在去崇丘大营时调用真气奔走,没有骑马。有没有旧伤复发?有没有很痛? 景迟端详了盛霓好一会儿,将她一把揽入自己怀中。 “阿夜,不要怪自己,你及时带兵回援,又将皇城收复,实已无可指摘。” 景迟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只有阿霓会这样安慰阿夜。” 盛霓抬起小手抚了抚景迟的头顶,轻轻推开他,起身,敛衽行礼,“陛下好好与先帝道个别吧,臣妹退下了。” 景迟看向她,手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拉她,“好,听阿霓的。” 太子景迟于先帝灵前即位,丧期以日代月,服二十七日释,民间不禁嫁娶。二十七日后,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同日颁布封后诏书。主者施行。 这短短二十七日里,反王景选在牢中自尽;萧氏和桓王当日掌控燕京防卫,萧氏赐死,桓王贬为庶人流放西北,亲眷驱逐出京;禁军大清洗,新帝重新启用先皇后一脉的高家和白家;北戎用一千二百匹良种军马和三年不犯边的协议换回了萧云行……所幸朝中牵涉进谋逆案的官员不多,举兵谋反是北戎萧家联合景选的临时起意,皇权过渡期间未出大乱- 入夏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钟慧公主府中绿树幽幽,婢女们换上整齐划一的轻薄夏衣,走在廊间自成一道风景。 月色皎洁,星辰点点,萤火虫在花叶间闪烁。 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三日后便要举行册立皇后的仪典,再之后便是大婚…… 盛霓洗漱更衣毕,正坐在锦床上验看立后大典所着服饰,小婢女们托着托盘排成一列,个个脸蛋上都洋溢着喜色。 “听付春公公说,陛下亲自去尚衣司监工了三次呢。”晚晴抿唇笑道,“如今小殿下还没进宫,宫里便全都知晓陛下是如何看重咱们皇后娘娘。” “嘘。”盛霓凝眉,“还未行册礼,不可造次。” 晚晴吐吐舌头,缩肩一笑。 盛霓也不放晚晴这丫头送快,促狭道:“晚晴,你父母不在身边,本宫可是等着替你把关阿七的聘礼呢。” 晚晴果然一下子红了脸颊,跺脚嗔道:“小殿下又拿奴婢取笑了!奴婢哪儿也不去,就跟在小殿下身边,日后还要服侍小主子呢。” 哪里就有小主子了?盛霓气得鼓起双颊,抓起枕头朝晚晴掷过去。 晚晴伸手接住,与小婢女们对视一眼,笑作一团。 “何事这般开心?” 一道低沉动听的男音突然响起。 内室中皆是一惊,笑容一顿,旋即习以为常地偷笑起来,排作一列有序退出寝殿。 盛霓抱住被衾,嗔怪地盯住门口,听到外面传来“陛下万安”的见礼声,她的小嘴已经撅了老高。 少顷,果然走进一个颀长英挺的身影,穿着一见淡鹅黄的常服,玉冠金带,贵不可言。 盛霓反而缩进被子里,冲床里侧躺好,闭起了眼睛。 有人在床侧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的位置。下一瞬,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后:“阿霓不许朕频频来钟慧府,可是朕思来想去,实在无处可去,只想来见阿霓。好阿霓,理一理朕,明日登基大典后怕是无暇出宫,唯有三日后的立后大典可见你一见,再往后准备大婚礼仪程,又不便见了。” 男人语气可怜兮兮的,盛霓撑了片刻,便忍不住朝男人瞥过去,“陛下出入阿霓的府邸、阿霓的寝殿,倒比出入自己的居所更自在些。” 男人听出小公主的抱怨,温言狡辩:“阿夜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更是得宠面首,如何不能来?” “你!”盛霓起身,抓起另一个枕头就要朝景迟打下去,抬手的时候一个不防,被景迟抱进了怀里。 “该不会,阿霓嫌弃阿夜了,不想要阿夜了吧?”景迟在美人美瓷般的脖颈处轻轻一咬。 “当年那人娶姐姐,是因为知道姐姐的前朝公主身份会断了他的前程,阿夜倒好,偏偏也要来招惹我这个前朝公主。” 景迟不爱听这个,惩罚地在盛霓的耳垂上又咬了一口,“什么断了前程,不过是父皇的心思,如今阿夜自己说了算,自然是喜欢娶谁便娶谁,旁人岂敢说半个不字?何况,天子娶天女,阿霓莫不是忘了?从金陵祭天台上携手的那一刻,我们便注定会并肩走上那无人之巅,从此旁人再不可近,唯有你我共度此生。” 滚烫的话语烧得盛霓耳尖发痒,却也不肯放任景迟对自己亲亲咬咬。她反攻上去,躺在了景迟膝头,道:“方才看着皇后礼服上的凤凰刺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何事?”景迟温柔地抚着盛霓的长发,耐心倾听。 “还记得普度寺吗?三谬法师。” “记得,三次佛偈。” “凤来仪,我本以为,他看穿了我的公主身份。” 景迟立刻便能明白盛霓的意思,笑道:“其实,他所言乃是,皇后之凤。” 盛霓感叹:“我想不通啊,三谬法师究竟是真有如此神通,还是碰巧对得上,可是寻常人又岂敢拿一个‘凤’字胡言乱语?” “都不重要了,”景迟附身在盛霓额间一吻,“既然阿霓提到了,阿夜意下赐其三正禅师之号,赐多宝袈裟一件,再重修扩建普度寺如何?” 盛霓甜甜一笑,“若真如此,能挤了城东那座铜臭气的虚伪妙清观才好。” “只要阿霓高兴就好。” “噫,阿夜如今张口闭口间,听着可不像个明君呀。” 景迟不以为意,“昏君明君原不在为君者嘴上,且看如何做便是。” “这倒是。”盛霓低头往景迟腹肌处钻了钻,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殿下,可要阿夜侍寝?” “今日困了呢……好吧,看在阿夜有兴致的份上,本宫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勉为其难?”景迟险些气笑了。 他将小公主打横抱起,在床上放好,解开薄衫系带,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欺身过来,咬牙又问一次:“勉为其难?” 盛霓双手捂脸,细声细气地佯作呼救:“快来人哇,有人要吃人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