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赛比西河西岸》 正文 第1章 清晨 *昨天清晨 “为什么要塞米拉配合调查?”两双相似的黑眸隔空对撞。 充盈着魔力的教廷,空气中有散逸如尘的光点,隔着透光纱幔,朝阳使这间文书室恍如梦境。 青年男子穿着昨天的旧西装,衣襟上沾着清新苦涩的酒味,朝阳勾勒过他笔挺的眉骨、直阔的鼻梁和锐利的唇峰,使他的面颊一半隐没在光中,一半坠落在暗里,他的声音偏低,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和这桩案件有关联。” “这个说法很牵强。”扶手椅上的男人开口,他的年龄约莫32上下,肤色白洁,脸部线条柔和,眼型如花瓣。原本可以被称之为温柔的长相,因为气质的原因疏离又高傲,还带着一种神圣感。 他身穿一身形制庄严的教袍,上面细密的金线拧成绳,绞着纽扣——像面前青年男子绞着的眉头。 他补充道:“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 “裁判官,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如果属实,教廷需要进一步调查她是否有接受西岸的指示。” “这件事与她有关,与西岸无关。”被称为裁判官的青年并不退让,他只是在知会对方:“我会处理好,根据昨天的线索,我们需要塞米拉小姐协助办案,告诉我们贝德福德家族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她不去也可以。你很想见她吗?听说她一直避开跟你碰面的场合,比如前几天在奥古斯都学院的讲座。”扶手椅上的男人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话,话音未落,原木地板上传来尖锐的摩擦音,裁判官亮黑的皮鞋尖看似偶然地剐蹭到地面。 “拉尔夫,这只是私人关心,你不回答也可以。”男人将手搭在扶手前端的松果装饰上,语气和缓,而神情依然庄严。 裁判官拉尔夫的目光紧盯着男人手中的羊皮纸,反问道:“你是不想让塞米拉去?还是不想让克莱恩去?当然,这也是私人关心。” “拿去吧。”流金字迹从男人的笔尖划出,笔尖上嵌着一颗黄晶,折射出闪耀的彩虹色样。 “我始终以教廷为重。”男人向拉尔夫强调道:“你的私心我可以当做没有察觉,但请你不要用同样方式来揣度我。” 带着愠怒的劲风,那张由教皇亲自签署的调查令飞到拉尔夫手中。俊逸的裁判官单膝行礼后,匆匆地离开了。 *今天清晨 “好困”,塞米拉睁开迷蒙的双眼,好不容易才从残存的睡意中挣扎起床。 远方传来钟塔的报时声,塞米拉蹲在连转身都困难的洗手间,边舀水边数着钟声,一共七下,刚好装满她的小木盆。 学院中央的机械大钟由价格高昂的魔晶石驱动,每整点报一次时。进入夏天后,塞米拉会在日出升温后不久被热醒,浅灰的亚麻毯被她无意识蹬开,可怜兮兮蜷缩在床脚。她会在图书馆和研究所消磨掉一整天,直到凉爽的夜风能吹进小木窗时,她才会回到这间屋子。 “希望气温升得慢一点,这样在雪顶松枝上的花费能少一些。”她掂了掂串珠钱袋。 塞米拉走出宿舍,沿着砖石小路从边门步入西楼,拉开有些生锈的电梯栅栏,按下按钮“7”,接着用双手费力将操纵杆摁压到底,在吱呀作响中,电梯缓慢升到神学院研究室。 穿过摆满古卷的书架,塞米拉惊讶地发现一周见不到几次的教授们竟齐聚在此。 “这是我的学生塞米拉,是从安珀城文法学院交换来的学生,因为成绩优异,毕业后留在奥古斯都神学院担任研究员。我想她也许对这个法阵有头绪。” 波德莱尔教授第一个发现她的到来,朝坐在原木桌一侧的两人介绍道。 讨论用的方桌正中摊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某种草药汁画出繁复的魔法阵,几个老教授在旁边快速翻着古籍,而塞米拉的同事——另一位研究员奥利维正殷勤地为他们奉上早餐。 坐在中央的两人正对塞米拉,端坐着的青年男子只用黑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身边的秃顶男人却能迅速捕捉到他神情中的轻蔑,替他回答:“这恐怕不合适,我们目前还无法排除这个案件与西岸女巫的关联。” 秃顶男人的下垂眼滴溜一转,又朝青年男子谄媚地奉承:“再说了,拉尔夫裁判官已经询问过圣殿骑士团首席魔法师,这是古老的遗民魔法,西岸女巫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塞米拉颔首,说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今天需要去图书馆查些资料,祝裁判官与教授们研究顺利。”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克莱恩院长用少有的低沉嗓音唤住她:“塞米拉,你等一下。” “塞米拉的研究方向是遗民魔法,加上西岸的草药学背景,我想她可能会有特别的想法。” 克莱恩院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边眼镜。 金发蓝眼的青年院长气度从容,拉尔夫裁判官的锐气反倒显得咄咄逼人。 院长接着道:“按照您的说法,遗民法阵和女巫之间不存在联系,那为什么不让塞米拉小姐参加呢?” 也许是方糖加得过多,秃顶男人的嗓子糊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他扯着喉咙冷笑:“那当然是因为……” 一直沉默着的拉尔夫裁判官终于开口打断:“院长的意思是圣殿骑士团首席和诸位教授们都不如一个研究员?看来我有必要发起审查,督促财政官调整对神学院的拨款。” 波德莱尔教授笑呵呵地解围:“遗民魔法驱动的核心在于书写阵法的材料,恐怕我们确实需要塞米拉的帮助,或者替您联系草药学系,他们或许能给出答案。” 拉尔夫不置可否,修长的指节轻叩桌面,轻抬上颌,锐利的眼神扫过塞米拉的面容,而塞米拉移开视线,状若未觉。 秃顶男人不耐烦地说:“裁判官的意思是要你过来,耽误了办案,明年神学院的经费可又要削减了。” 塞米拉走到波德莱尔教授身旁,拿出翠绿手绢描摹着法阵外圈:“荆棘圆环与火焰符号。” 她将绢布放在距鼻尖1厘米处细细闻嗅:“小于5岁的柚木汁液。” 扯起手绢的另一角,她又描摹上法阵内圈:“雷电,信鸽,被劈裂的矿脉。” 随着缓慢的摩挲,她分析道:“图样确属于北地遗民法阵,法阵由内外两层组成,外圈代表法阵的用途与效果,荆棘是惩戒,火焰是作用形式。而内部的符号含义就比较广了,有时代表法阵的附加效果,有时代表……” 拉尔夫打断道:“我想在坐诸位都拥有关于遗民魔法的基本常识,你不用企图教会我们看懂。” 秃头男子在旁边讪笑几声,磕磕巴巴地应和到:“是…呃是的。” 拉尔夫公事公办地说:“你只需告诉我们,你‘独特’的结论。” 塞米拉盯着法阵,不与拉尔夫有任何视线接触:“这是一个惩戒魔法,信鸽将雷电引向矿脉,代表背叛造成重大损失。我想如果叛徒走到法阵上,就会被烈火烧死。” 秃顶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塞米拉的回答显然让他抓住把柄,嘲弄道:“所谓的独特结论是指昨天晚饭前就得出的观点吗?” “对着案发现场的焦尸看图说话一下就能发觉这独特的结论。” 塞米拉低下头,无措地看向坐在裁判官旁的克莱恩院长。拉尔夫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青年院长放下茶杯,他无视中年男人的挑衅,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向中间的裁判官陈述一个事实:“不知道你的来意是什么。就算把我们困在这里一个星期,我们也只能得出最初那个结论,这就是一个常见的,惩戒用的北地遗民魔法。” 像是惊雷劈过,昏昏欲睡的其他教授们被他这番话吓得直起身子,朝院长使着“你别说了”的眼神。 阳光钻出深红的帷幔,把克莱恩的左眼照成一汪透明的海蓝湖水,他接着说道:“首席魔法师应该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裁判官此番到底是真心求教,还是认为这个案子和神学院有关?” 塞米拉盯着院长左手拇指上套着的祖母绿戒指,听他阐述着:“帝国能接触到北地遗民魔法的人的确不多,但比起太阳神系法阵,遗民法阵的理解难度和绘画难度反而要低许多。遗民魔法难在材料的组合与搭配,而这些恰恰是现有古籍少有记载的。” “从材料上看,这个法阵连燎出一个小泡都困难。别的信息裁判官恐怕也不方便透露。根据现有线索,我想这个施咒人只是一个接触过北地遗民魔法,想要恶作剧的小学徒。” 感受到塞米拉的视线,院长朝她微微一笑,将戒指转到正对指甲中线的位置。 拉尔夫的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只听他虚伪地开口道:“不愧是神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知识储备量可以媲美骑士团首席魔法师。” “裁判官过奖了,其实只要稍微研究过遗民魔法的学者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院长看向几位眼眶青黑的老教授,“神学院是奥古斯都学院中拥有最多65岁以上教授的院系,他们有的待会还要上课…” “配合办案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拉尔夫打断他,“不过他们现在可以离开了,而您还需要协助我们进行调查,” 意味深长的停顿过后,“当然,这些都是有合法手续的。” 路过塞米拉身边时,波德莱尔教授小声嘟囔着:“真是莫名其妙。” 塞米拉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随他们离开时,却被拉尔夫裁判官叫住:“恐怕这位从西岸来的小姐也要留下来配合我们。” 你装什么不熟——塞米拉这样想。 波德莱尔教授惊讶地回头:“我的学生能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具有草药学知识的神学生。” 正在一边收拾空杯的奥利弗闻言兴奋地抬头:“我拥有草药学和神学的双学位,或许我……” 拉尔夫根本没在意他,继续说道:“她不属于本国公民,我们的确很难从法律上要求她配合调查。” “但是,” 拉尔夫从头到尾未曾看向塞米拉,反而盯着克莱恩院长一字一句地说道,“由于她的身份问题,如果她抗拒配合,我们有理由怀疑神学院与西岸异教之间的关联,从而发布调查令中止授课。” 波德莱尔教授嘴唇翕动,塞米拉转身说道:“我愿意配合调查。” 秃顶男人起身将端着杯盏的奥利弗推出门外,又对波德莱尔教授做了个手势,两团赘肉虚情假意地挂在腮边:“请。” “喀哒”一声,秃顶男人锁上了门。 话音刚落,十个头戴尖顶高帽,从头到脚都罩着白金色长袍的术士无声无息移出,塞米拉来时根本没有发现他们,她被吓得小跑到院长身旁。 观察到她动作的拉尔夫嗤笑道:“放心,我们只是要用传送法阵,不会因为你是异教徒而在传送过程中缺斤少两。” 术士们在书架与实木桌间的空隙里围成一小圈,法杖触地,杖座在地面画出金色的线条,拉尔夫带着两人走入阵中。 秃顶男人在一旁保持鞠躬姿势,整个人似乎都要对半折叠。 太阳神系法阵以精巧著称,咒文与图案在小圈内重叠交错,他们三人不得不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为避免尴尬,塞米拉只好低头看那亮得刺眼的法阵。 她想转到克莱恩那面,背对拉尔夫的胸膛,心想:“和院长面对面也比时不时碰到拉尔夫好。” 然而拉尔夫霸道地将剩余空间占据,如教廷前的圣骑士雕塑般站得笔直,她也不好再转动身体。她的额心不得不抵着拉尔夫的胸膛,对方混着雪松与针叶灌木香味的吐息有时会挠过她耳侧,而视线亦如芒在背,好在不过一会儿,金光闪过,传送很快结束。 正文 第2章 庄园 他们传送到庄园外的草地上,拉尔夫领着二人沿嵌草小径走向前方的白蓝色建筑。 克莱恩院长看向四方蔓延的浓雾,神情沉郁。 拉尔夫继续介绍道:“目前这里由塞西尔骑士团把守,庄园四周被设下禁制,只能通过骑士团的传送阵出入。” “这是贝德福德公爵最小的一个庄园,位于西北高地,公爵每年夏天会来这里度假。” 塞米拉小声打了个喷嚏,双手缩在袍子里将领口扯紧,拉尔夫瞥了她一眼,补充道:“这里5月的气温偏低,以阴天为主,湿度也比较大。” “但奇怪的是,在这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长公子和侍女被烧死在卧房。” “起初,到场的治安官以为是壁炉里的篝火引燃了地毯和寝具,但一夜过后,庄园里的剩余侍女和女农奴全都不见踪影。” 说到这里,拉尔夫玩味地看向两人:“治安官当即联系教皇,塞西尔骑士团进驻庄园,他们在壁炉内侧的砖石缝隙间发现了这个法阵。” “当然,目前并没有实质证据能够证明这个案件与西岸有关,而这个拙劣的北地遗民法阵也可能跟这个案件毫无关系。” 克莱恩接过他的话,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教廷害怕这件事与西岸异教有关,但在明面上只能由世俗机构进行调查,这就是由您来主导的原因。” 院长一夜未眠,几缕碎发随步伐在他眉边摇晃,塞米拉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 “我不理解这件事怎么会与神学院还有西岸扯上关系,仅仅是因为北地遗民法阵吗?还是因为女仆都不见了?”塞米拉小声发出疑问。 本来走在最前的拉尔夫硬生生回身隔开塞米拉与院长,回答道:“如果你们确实毫无问题,那么教廷的怀疑自然能被打消。至于理由,那重要吗?” 塞米拉仍旧低着头,不与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庄园主建筑被略高于成年男子的院墙围住,腰间别着长剑的骑士守在正门,为首的骑士朝拉尔夫颔首致意:“尊敬的拉尔夫裁判官,根据规定我们需要核查所有进入庄园人员的身份,并进行搜身。” 塞米拉注意到他胸前垂挂的项链,锁链般的镀金链子挂着纯金打造的吊坠。吊坠很明显被注入了魔力,三角金片悬空环绕着正中的圆盘,组成耀眼的太阳图案,圆盘上用浅绿色的矿物颜料描摹出太阳神俯视万物的神情,这想必就是塞西尔骑士团的首席。 他看向克莱恩与塞米拉:“也请你们配合一下。” 克莱恩露出礼节性微笑,从外套夹层掏出牛皮封面的证件夹递给来人。 而塞米拉狼狈地从串珠钱袋里掏出被压弯的小册子,在翻找的过程中珠子与钱币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噪音。 “白石英,绿色石榴石与粉色摩根石的组合,还系着一个翼法螺。很精致的小包,是你自己做的吗?” 克莱恩温声称赞,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妈妈给我做的,海螺是我自己捡的。” 塞米拉感激地回复道。 “请配合检查。” 拉尔夫不悦的声音催促道,可为首的骑士明明还未确认完克莱恩的证件。 “塞米拉小姐并非本国人,本不能参与本次调查,但裁判官事先提交了证明文件并得到教皇批准。但是塞米拉小姐需要进行魔法检测。” 塞米拉面无表情,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打量拉尔夫。明明已事先做好带她来调查的准备,为什么今早要装作是凑巧? 克莱恩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心思通透,一下就明白拉尔夫刁难神学院一整夜,其实只是为了等塞米拉到来,再假意让她“凑巧”参与调查。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克莱恩朝骑士问道:“你们有配备女性术士吗?” “很遗憾,能通过圣骑士团选拔的女性术士极少,她们并没有参与到此次任务中。骑士团员都曾面向太阳神许下誓言,并由教皇殿下亲自施予戒咒。魔法检测过程也会由裁判官监督,塞米拉小姐无需担忧。” “就是由拉尔夫裁判官监督我才不放心,”克莱恩院长笑意温柔:“或许您不知道,他和塞米拉小姐是前男女友关系。” 塞米拉倒抽一口冷气,而一旁的拉尔夫神情未变,只是眼神飘到不着边际的浓雾中。 骑士团首席虽年过半百,闻言也虎躯一震,但好歹见过世面:“拉尔夫裁判官自幼在圣骑士团历练,又身任要职,始终克己慎行,严守戒律。” 不等克莱恩回答,塞米拉就被“请”进离门最近的偏厅。 隔着一层纱帘,塞米拉换上裹胸与轻薄的纱裙。带着尖顶帽的术士浑身上下只漏出一双毫无情绪的双眼,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想必旁观过无数女子更换衣物。 拉尔夫虽竭力保持表面上的平静,但眼神的焦点并未落在塞米拉身上,而是擦过她的肩膀看向窗框,锋芒毕露的气质被罩上隐约的紧绷感。 这是拉尔夫第一次监督魔力检测,原本以他的职位不需要做这些小事,也许是因为庄园里目前没有别的行政官,所以不得不由他出席。 待更衣完毕后,术士穿过纱帘,一边吟诵着古奥的经文,一边用法杖上镶着的海蓝宝石轻点过塞米拉的额心、双眼、嘴唇、胸口、小腹与双足。 在经文中,太阳神在信徒的额心滴下指尖血,信徒方能开悟,开悟后才能拥有灵视以参透万物本真,接着能以言语调动魔力,由此心脏开始搏动,唤醒躯干与四肢。 塞米拉身上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或者说压根没有魔力波动。 检测完毕。 术士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指腹的缝隙上,轻靠于心口,这是太阳神法系中哀悼的姿势,以示对异教徒未能皈依正神的悲哀。 当塞米拉换好衣物出门时,术士已不知去处,只有拉尔夫站在门外,两位侍女带领他们进入庄园主宅。 两人一路无言。 进入主宅后,拉尔夫被请去二楼,路过楼梯时,塞米拉听到楼上传来克莱恩院长的声音,似乎在和其他人低声交谈些什么、 整个下午,她不被允许离开一楼通向花园的会客室,好在女仆为她取来了羊毛毯子,又烧了一壶滚烫的肉桂柑橘茶,塞米拉裹上毯子,靠在距离壁炉最近的小躺椅上,边啜饮着热茶,边看着噼里啪啦的火堆发呆。王城进入闷热的夏天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于是在安静的、暖烘烘的会客室里,塞米拉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塞米拉的梦境 赛比西河的水声在梦中响起,塞米拉回到了故乡安珀城的墓地,苍白的冷雾在坟茔间徘徊,枯树笔直地插在土壤的裂隙里,在荒芜的冬夜中,塞米拉常常独自走上悬崖边的无主墓群,尝试聆听灵魂絮语。 “还是只有水声,” 她自言自语道,“听说梦境中会更容易感知到已故者到灵魂,也许她们真的没有回来。” 悬崖下的墓群可见苍白的灵魂时隐时现,而这里只是寂静一片。30年已过,赛比西河只是静静流淌着—— 塞米拉醒来时炉火刚熄灭不久,火堆还泛着红光,屋外的天已变为深青色,她一觉睡到了黄昏。 她刚想替粗心的侍女把烛火点上,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来人匆匆打开了门。 拉尔夫裁判官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事。” 塞米拉还未从睡梦中缓过来,懒得思考拉尔夫态度的转变,只是迟疑地问道:“你身上沾了血,发生什么了?” 拉尔夫看向窗外,又谨慎地将厚重的窗帘拉上,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壁炉里黯淡的红光。他扯过塞米拉的手腕,隔着毛毯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是不是你做的?”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塞米拉垂下眼眸:“你在说什么?” “北地遗民法阵,那个火焰的绘画方式和你一样。火焰画得很流畅,一步成形,据我所知你最会用火焰魔法。” 拉尔夫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而且你还喜欢在焰尖顿一下。” “只要经过训练,人人都可以画出流畅的火焰符号。” 塞米拉轻笑道,“裁判官就凭这些给嫌疑人定罪吗?” 拉尔夫冷哼一声,因为时间紧迫,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说道:“术士在卧室进行降灵仪式,招来了死去的侍女,尽管你刻意伪装了,但你应该知道你的言行举止还是和东岸淑女们有很大差别吧?” 塞米拉沉默,一时不懂如何辩驳。 拉尔夫言语间步步紧逼:“黑色眼睛,头发在光下有点红,塞米拉,没记错的话去年暑假你好像把头发染成红色,开学又染回黑的,廉价的染发剂确实会有褪色问题。” “拉尔夫裁判官真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塞米拉嘲讽道。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拉尔夫目光下移,定格在塞米拉的肩膀处:“你的锁骨下面有颗痣,没想到这她都知道,当然,还有……” “严守戒律的拉尔夫裁判官为什么知道我的锁骨下有颗痣?”塞米拉积蓄一天的不满爆发,不由反唇相讥:“在一起三年,正直的拉尔夫裁判官居然会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你们的骑士团首席可真信任你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 正文 第3章 恩赐与回忆 “来找我是想和我合作吗?”思考片刻,塞米拉忽然露出狡黠的微笑:“看来贝德福德公爵没有向教皇如实禀告。” 拉尔夫握着她的手腕拉近与她的距离,直到塞米拉的肩膀抵着他的胸膛,“小声点”,拉尔夫贴着她的耳廓说。 塞米拉继续说着:“在这种地方举行降灵仪式,招来的可不仅是两位‘受害者’。当然,哪个贵族没有点秘辛呢?普通的怨魂早就在降灵仪式附着的除魔阵中死去,但这里的情况比较特殊,骑士团的术士恐怕记不清那些针对女巫亡魂的法阵了。” “牢骚可以等到后面发。”拉尔夫伸手捂住她的嘴,门外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听起来应该是骑士腰间的剑刃随步伐轻敲铁制长靴。 待声音远去后,塞米拉才发现拉尔夫方才几乎把她拖到怀中,她向后拉开两人距离:“不是圣骑士。圣骑士会更专业一点。” “看来你很有经验了。”他的左手依然牢牢攥着塞米拉细嫩的手腕,重新使力将她拉向自己:“你为什么帮助庄园里的侍女和女农奴逃脱?” “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火气这么大。”塞米拉被他审问般的态度激怒,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低:“你是真不知道贝德福德公爵用这个庄园做什么吗?” 她太熟悉拉尔夫了,见他当真在认真思考各种可能性,塞米拉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将事情托盘而出。 羊毛毯从身上滑落,她确认了一下绑在腰间的钱袋,骤然接触到凉润的串珠与入夜后冷却的气温,脖子沿上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贝德福德家在这个庄园豢养女巫。”塞米拉直截了当地说,“西岸的女巫魔法与北地遗民魔法属于同源法系,你们的教廷不承认这一点,他们坚持认为高贵的太阳神法系才与古老的遗民魔法师出同源。” “随着这几十年来生产贸易的发展,新老贵族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你们布列塔尼家族背靠教廷,自然不需要担心地位变化。但是贝德福德公爵就不一样了,依靠军功获得的爵位。” 说到这里,她轻蔑地吐了口气,拉尔夫觉得这气息像是小猫晃荡着尾巴,轻飘飘地撩拨他的指节。 塞米拉只是似笑非笑地说着:“古老的荣耀可不能支持他们的开销,上一次荣誉还是因为一百年前帝国在北部山脉的扩张。” “承平日久,贝德福德家族不得不开拓业务范畴。商贸是算不清的,执政是学不会的,于是就想效仿你们布列塔尼家族往神学靠一靠。但他们既没魔法传统,又改不掉花天酒地的习惯。于是30年前猎巫运动兴起,前任公爵开始暗中收容被迫害的女巫。” 拉尔夫觉察到塞米拉被冷得微微颤抖,十分自然地替她把垂落的毛毯披上。 听了塞米拉的解释后,他并未表露震惊,声音反而恢复了向时的平静,不费吹灰之力推测出后面的事情:“贝德福德公爵不满意教廷目前偏向新贵族的世俗化趋势。但他更不可能信任西岸,他只是想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女巫队伍。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 “教皇知道这件事吗?”塞米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直看向他的双眼,拉尔夫在她眼中发现了毫不掩饰的猜忌。 他生硬地挪开视线,开口道:“如果你指豢养女巫,那我们并未拿到确切证据。” 塞米拉语词犀利:“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觉得时机不对?” 拉尔夫气恼:“我也是前几天才有这种猜测。” “好吧。”塞米拉露出坏笑:“那教皇知道我参与其中的事吗?” “听着,塞米拉,不管你是否参与,目前东西关系缓和,教皇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额外生枝。” “如果查实贝德福德公爵豢养女巫与西岸无关,就更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你大可以把事情说出来,这是教皇想看到的。” “我们针对旧贵族的目标是一致的。” 塞米拉冷哼道:“但要是同盟结束,谁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改头换面,成为另一场政治清洗的由头?” “你把我和克莱恩院长叫来就是想试探是否有别的势力协助贝德福德公爵。” 他哑口无言,塞米拉叹了口气:“现在我们也只能合作,降灵仪式唤醒了困在庄园里的女巫亡魂,加上贝德福德安排的雇佣骑士,一个不小心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她接着问道:“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拉尔夫这才注意到自己将塞米拉逼到躺椅边缘,可他并未放开手。 “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我没有向教皇禀报,教廷会派人来,我们只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过今晚。” 见塞米拉有所迟疑,他补充道:“降灵仪式引来了亡魂,她们冲破了除魔法阵,就算我们找到术士,夜晚的魔力波动也已经使传送阵无法作用。” “魔法师应该都死了,” 塞米拉的双眼此刻闪烁着幽蓝的光,“白天的乌云全都消散了,” 室内一片漆黑,但黄昏时她看到了澄净的天空。 “今夜的月光很好,太阳神阖上了他的双眼,现在是女巫的时间。”她勾起唇角,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拉尔夫曾在晴朗的夜晚漫步至赛比西河,皎白的月光投射到水中,波涛起伏处就泛着此刻塞米拉眼中的光,他知道这是女巫们夜间涌动的魔力潮,也知道塞米拉从未修习过魅惑法术,但他此刻就是着迷地想亲吻她,就像两年前他22岁时所做的那样。 “你可以在这个屋子里呆一晚上,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印记,女巫们的亡魂不会伤害你。至于贝德福德雇佣来的骑士,他们可能和圣骑士团一起,不知道死在什么角落。” “我有事要做。”他死死拽着塞米拉的手,反而来不及躲避定身法咒,“让你安静地呆个十分钟。”塞米拉无视了他不满的表情,刚走到门口,又小步跑回他身边,从钱袋里掏出炭笔,在他额头上描画了一个法阵,拉尔夫能感受到圆钝的笔尖描绘着或圆或扁的形状,这种感觉同样令他感到熟悉,如果没有定身法咒的作用,他很想开口询问塞米拉这个法阵又是用到了什么图案。 不过30秒,塞米拉就完成了法阵的描绘,拉尔夫感受到一股清新澄净的气息将他笼罩,接着便进入了梦境。 气味唤醒了触觉记忆,10岁那年他枕在母亲膝上午睡,树盖像个筛网,在碎叶的窸窣间滤出铜币大小的阳光。 拉尔夫挣扎着要从梦境中醒来,但睡梦中的人再怎么使力,反馈在身体上也只是小幅度的肌肉抽动。母亲听到他的闷哼声,放下了编织的木针与毛线,轻柔地拍着他的小脑袋,微风中的羊毛絮让他想打喷嚏,拉尔夫想起母亲这天穿着宝蓝色的高领毛衣,和象牙白的绸缎半裙。 “看来是做噩梦了。”久违的嗓音响起,拉尔夫有种落泪的冲动,但最终只是发出意味不明的“嗯嗯”声。 母亲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在手心捂热后放在他的双唇间,是带着母亲体温的柠檬尤加利叶。他听见母亲又掏出一片,掰开叶柄,粗糙的断面在他额心描绘着法阵。 圆的、扁的、镰刀状的、尖塔形的,他心想:“为什么塞米拉就挑圆的画,是偷懒吗?” 母亲画了好久,从额心画到右边额角,他有种不愉快的心情:“为什么塞米拉就画这么点?”又有些失落地想道:“她还有给谁画过吗?我看她刚才的动作好熟练。” 当母亲开始绘制左半边额头时,他又回忆起母亲对他和弟弟讲述的故事,那是在他8岁时的事,之后母亲被舅舅施下了禁制,再也不能对他们提起西岸。 “西岸的每个城邦都有专门的土地种植尤加利,往往在墓地旁边。我们没有圣木,但尤加利在母神法系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它代表着恩赐,自然的恩赐,生命的恩赐,死亡的恩赐。人们可以在任何造物上描绘尤加利的阵法,这种阵法其实没有什么效力,它无法阻止时光的消磨与生命的流逝,甚至连祈福与祷祝效果也没有。” “这种阵法只是一种烙印,让瞬时成为永恒的烙印。”看着两个小朋友似懂非懂的神情,母亲没有深入解释,而是转而说起小朋友爱听的新奇事:“尤加利阵法也有个很有趣的副作用。” “尤加利叶也代表着回忆。” “尤加利阵法本质上是施咒人将自己的情感烙印在被施咒人的灵魂上。” 母亲看向弟弟,弟弟这年才5岁,拉尔夫觉得他完全没懂,刚刚眼神已经飞到一边的积木上了,但母亲看他,他就会用玻璃珠一般的双眼专注地回看过去,“就像你喜欢克莱门特公爵的小女儿,可人家对卡特莱尔伯爵的长子情有独钟,就算你给她绘制了尤加利阵法,这个烙印也会很快消失。” 弟弟的笑容消失了。没想到他竟然能听懂,母亲差点要笑出声,但由于东岸对女性仪态的严苛要求,她已经能熟练地控制表情。 “如果两个人的情感达到平衡,那么这个烙印就会一直存在。但如果被施咒人的感情远大于施咒人的感情,就好像刚学骑马的人握着缰绳,他无法驾驭奔驰的骏马,但又要确保自己不跌下马。这种执着就会让他们进入回忆。” “不过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因为回忆有很多种,可能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也可能是施咒人的回忆。为了避免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大家都不会随意施咒。” 母亲在他额头上划下了最后一笔,尤加利叶的香气重又笼罩上来,夏风拂过,湿湿的凉意积蓄在眼角,拉尔夫知道这是自己的回忆。这天,母亲难得获准带他到近郊的庄园游玩,他只是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就孤零零地躺在树叶堆里,圣骑士在园中来回游走,铁剑的冷硬覆盖了草木香气,他们在寻找失踪的母亲。 “这里有破坏的痕迹。”骑士指着角落的树篱,那边被凿出了一个小洞。 骑士长顺着踩踏的踪迹眺望向远处,咬牙切齿地说道:“赛比西河。” 母亲应该是最后一个逃回西岸的女巫,这天后圣骑士团加强了沿河的魔法阵,并增派卫兵巡视,即使十年前东西岸恢复了交流通商,警戒也未曾松懈。 24岁的拉尔夫装在10岁的小小身子里,朝骑士扬起的剑尖看去,将将看到赛比西河的浪花翻出树篱,舔舐着剑刃。他早已接受母亲不够爱自己的事实,只是被遗弃的孤独感与难以启齿的委屈依然如故地翻腾。 他假装不屑地问道:“西岸能有什么这么吸引人?生产力落后的自由吗?”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宁愿在西岸当个邋遢的女巫,也不愿意享受东岸的生活吗?” 在愤恨中,眼前的黄昏院落转为一堵漆黑的石墙,拉尔夫扑进盛夏晚间潮热黏腻的空气中。骤然拔起的身高显示他已经进入了另一段回忆,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食指戴着一枚被镶嵌在黄金戒圈中的红宝石,这是他送给自己的24岁生日礼物。 他心中纳闷:“我不是进入了母亲的尤加利回忆里吗?” 他从石墙后走出,水声乍然出现,月光下幽蓝的河面与远处岗哨的微光使他心中一跳:“赛比西河?” 一年前他和塞米拉分手后再没来过这里,这显然不是自己的回忆:“难道是母亲回来了?” 夜风乍起,斗篷翻飞,软底皮鞋消弭了足跟碰撞青砖的跫音,另一种可能性在脑中乍然闪过,同时,拉尔夫惊慌地回头。 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萤火虫般在兜帽下的那双眼中游动,来人用面罩遮掩面容,连碎发也被一丝不苟地绾起。 从眼头到眼尾,拉尔夫的视线仔细描摹过那熟悉的弧度,塞米拉显然看不到他的出现。拉尔夫震惊到恍惚,被强烈的情绪拉扯着,身旁的景致逐渐淡化成透明的虚影,但塞米拉匆忙地步出小巷,沿着赛比西河向远处走去。眼见她的身影即将要走出自己的视野,拉尔夫迈出脚步,踩上了坚实的砖面,他下定决心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走出了城区,走到布满碎石的空旷河滩,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拉尔夫冷眼看着她笨手笨脚的动作,在崴了四次脚,被石缝中跳出的小青蛙吓了五次之后,塞米拉坐在岸边的一块圆石上,圆石边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芦苇。 当月亮移至中天时,漆黑的独木舟从水中升起,芦苇穗镀上耀目的月辉,只有一瞬,那光忽而又熄灭。 丘陵下的河岸森林却传出动静,三个女子从灌木丛中飞快窜出。 塞米拉问道:“多莉呢?” “死了”,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回答道:“死在大少爷的床上。” 塞米拉又问:“他们发现了吗?” 三人同时点头:“贝德福德公爵在厅里大发雷霆,我们趁乱逃出来了。” “他对大少爷根本没多少感情,让他烦恼的是法院的人会按照规定来检视现场,和侍女意外死在床上就算了,大少爷不成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公爵害怕庄园的秘密被发现。” “你们有把羊皮纸放进壁炉吗?” “我放了,在画法阵的时候。”绑着麻花辫女生说道:“但法院的人真能发现吗?我怀疑他们只会潦草地检查一下。” “他们不一定能发现。”塞米拉扶着下巴思索道:“但是他们必须照例对庄园里的所有人进行讯问,并且提交笔录。” “如果他们发现庄园里的女仆从都不见了,会直接越过贝德福德公爵上报骑士团。” 麻花辫忧心忡忡:“贝德福德公爵会不会买通他们……” 塞米拉笑道:“旧贵族不复从前了。贝德福德家族现在最多能气急败坏地斥责几句‘你们这是在践踏古老家族的荣耀’,‘如果君主还在世,你们都会被杀头!’” 她提着嗓子挤出滑稽的语调,把三个女孩逗得咯咯笑。 “我们去西岸真的会有更好的生活吗?”绿眼睛的雀斑女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只听妈妈说起过那里。” “从来没有人从西岸过来,只有人从东岸逃到那儿。” 雀斑女孩有些不安地说道:“我知道教廷也总是在抹黑西岸。但这件事确实也…有点让我害怕。” 麻花辫女孩有些气愤:“可是塞米拉小姐就是从西岸来的,你这么说…” “没事,”塞米拉摸了摸雀斑女孩的头:“会害怕很正常。” “我跟你保证会比在公爵府里的生活好一百倍,至少能作为有尊严的、独立的人生活。” 塞米拉从袖中掏出一片圆叶,递给她:“如果会害怕的话,坐船的时候就含着这片叶子,睡一觉就到了,那边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两个女孩坐上独木舟,河水流泻,而独木舟所在之处却是平风静浪,像停靠在幽深的湖面。麻花辫拉着塞米拉的手说道:“他们会找到你吗?其实贝德福德家族不受到惩罚也没有关系,我们走了就好。” “我本来不想把东西放到壁炉里的,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说着说着腔调带上了哽咽:“我之前都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了,为公爵办事,幸运的话和母亲一样死在农庄里,不幸的话就是被教廷处决。一天天这样过来,好像也没有关系。” 塞米拉打断道:“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吗?无数女巫和你母亲一样,怀着孕,法力施展不开,也没法逃回西岸,不得不躲到贝德福德公爵家成为奴仆,她们也觉得没有关系吗?” 塞米拉又喃喃道:“是啊…同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好像以前的仇恨都没有关系。” “但是教廷的赶尽杀绝,旧贵族的贪得无厌,这些应该要被铭记。”她们看着彼此眼瞳中涌动着的魔力潮,塞米拉幽幽说道:“安珀城的墓园还在等待迷途的亡魂。” 麻花辫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她擦干泪水,隔着面罩亲吻了塞米拉的脸颊。 “我看他们分别时都会说‘无上太阳神保佑他的子民’,那我们一般会说什么呢?”麻花辫模仿着教廷使者古语祷告的腔调,好奇地询问塞米拉。 “我们不说这些。我们无需母神庇佑,我们与母神互相汲取能量,母神是自由的,我们也是。” 待三个少女在船中坐稳,塞米拉轻推船尾,惨白的光芒骤然亮起,水雾升腾,影影绰绰间,能看到枯瘦的肢体盘坐在船头,以手为桨,推动着小船渡河。 正文 第4章 编织 拉尔夫睁开双眼,他仍独自仰卧在会客室的躺椅上,定身咒丧失了效力,他抬起左手,卡在拇指关节处的红宝石如同天色晦暗难明。 “呵”拉尔夫长长叹了口气,他的胸膛顶着格纹大衣起起伏伏,左胸金线纹绣的权杖天平图案陷在褶皱中,尤加利叶的香味散去,而他仍然对此紧抓不放。 在短暂的静默后,他猛得坐起,扯出戒指,想要将它抛出窗外。而深重的帷幕方一拉开,庭院中弥漫着的暗绿色瘴气使他忘掉了原本要做的动作。在瘴气的遮掩中,偶有少许月光投射在花叶上,拉尔夫顺着光线看去,月亮的轮廓足有他怀表的表盘那么大。 “怀表,对…我带了怀表”拉尔夫把戒指安回拇指,也许是方才受到的冲击太大,素来冷静的裁判官难得情绪上头。指尖传来的冷意使他的大脑冷静下来,他翻开怀表的金属外壳,里面的指针停留在七点三十,刚好是降灵仪式开始的时间,看来那时的魔力乱流就已经使机械失效了。 “怎么可能。”拉尔夫喃喃道,他脑中浮现出几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他都绝不能在这间屋子里等待天亮。 会客室门前守着的圣骑士早已被咒杀,尸体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脖颈旁蓄着一滩黏稠的血迹,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中了诅咒。血迹旁延伸出一排脚印,向庭院的方向走去,拉尔夫比划了一下大小:“成年男子的码数,右脚浅左脚深,是贝德福德公爵雇佣来的骑士。” “看来他们打算用最简单的暴力手段,但二楼陡然发生的异变使他们暂且离开主宅。从方向上来看,他们应该去了庭院旁的农舍。”想到这里,拉尔夫拾起掉在地面上的长剑,剑未出鞘,这个圣骑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鬼魂给杀死了,而发觉情况不对,离开报信的雇佣骑士也许在那时升腾起的雾中踩到血迹,这才留下脚印。 “雾已经散了。”拉尔夫看着长廊,“不对。降灵仪式的房间很正常,我和术士也是仪式结束离开房间后才发觉异变出现。” “我立马到会客室找了塞米拉,嗯…还有一个脚印通向室内。” 拉尔夫看了眼自己的鞋底与大衣下摆沾上的血迹:“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而我和塞米拉说话的时候,听着像雇佣骑士的人才经过门口。” “如果异变在降灵仪式开始时就产生了,为什么雇佣骑士离开得这么晚?看他的脚步也不像是被鬼魂追逐。” “这些都还只是猜测而已,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拉尔夫内心有些焦灼,他本来并不担心塞米拉,最多也是担心她被圣骑士团的人逮到,大不了接受一系列审查,女巫们的亡魂也不会攻击她。但穷途末路的公爵估计对雇佣骑士下令杀光所有前来调查的人员,塞米拉精通魔法,但武力值很低,实战经验也不足,要是猝不及防碰到他们,估计根本没有下咒的时间。 拉尔夫提着剑就往庭院赶,塞米拉对教廷的仇恨并没有那么深刻,就像在她回忆中看到的那样,她所做的这些无非是要将贝德福德家族的罪恶曝光,并将庄园中禁锢的女巫亡魂释放。 刺鼻的瘴气似乎只局限在主宅和它附近的花坛、小径与玫瑰丛,农舍与主宅有一段距离,中间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上面盛开着淡粉明黄的野花,立着几株水杉与梧桐。圆月即将升至中天,农舍群寂寂无声。 拉尔夫放轻脚步,放置着农具的小屋大门敞开,里面四仰八叉倒着三四个雇佣骑士的尸体,他们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法阵的效果。”拉尔夫在看到死状的那刻心下了然,空气中散逸着烧焦味,拉尔夫踢开堆叠的尸体,果不其然看到地板上用炭笔化成的法阵。里层是匕首、心脏与窃贼的图案,外层是火焰符文,焰尖还有熟悉的顿挫。 “烧焦的痕迹。”拉尔夫用剑挑开雇佣骑士的铠甲,无一例外在布衣心口处发现了烧焦的小洞。 拉尔夫自嘲道:“准备很充分,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来吗?”表情难看到仿佛结了十亿年的霜,他用脚恶狠狠地擦拭着已经丧失效力的法阵,但也许是先前承载的魔力太盛,木质地板从中开裂,拉尔夫反应极快,一个侧翻落在门槛边。 “暗道?”地板下是石砌的通道,城堡庄园兼具军事与监禁的功能,有暗道并不稀奇,尤其贝德福德家族有着久远的历史,又是靠军功封爵。尽管百年前新贵族兴起,城市发展,旧式城堡庄园的规制早已被废弛,这座庄园又是建于50年前。但结合这座庄园的用途,有暗道反而是正常的。 “贝德福德公爵将逃亡的女巫以农奴和侍女的名义‘圈养’,农舍之下应该就是禁锢她们的法阵所在。” “塞米拉应该就在这里。”拉尔夫探入洞口,却发现暗道的一侧是紧闭的石门,只有通向主宅方向的路畅通无阻。 “看来入口在别的地方。”沿着水渠,拉尔夫先后走过了磨坊、畜棚、马厩和谷仓,最终来到了纺织间。 推开门的刹那,空气中浮动的羊毛絮挠得他想打喷嚏。但这熟悉的触感使他联想起方才在回忆中,母亲消失那天编织的羊毛线。 他又联想起去年春天时塞米拉和他共同参观王城纺织品展览时说的话:“母神法系和北地遗民法系在法阵上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我们都是用具象的符文来描绘法阵,而不是用抽象的符号。” “但我们也有区别。除了都对魔力有要求外,遗民法阵更注重绘制法阵的材料,而母神法阵更注重绘制者的技巧。怎样的画法能最大限度地使自身的魔力与法阵的效果契合?这都是需要自己探索的。” “除却与移民法系相同的矿物与草药外,母神法系最核心的法阵构筑方式其实是编织。心意、时间、魔力还有技巧,都是影响法阵效果的因子。” 拉尔夫记得自己那时故意逗她:“那我怎么从来没有看你编织过呢?” 塞米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要是擅长编织,就不会来这里研究遗民魔法了………” …… “看来就是这里。”拉尔夫直接略过进门处摆放着的两架旧式纺织机,“侍女们八成是用编织法阵咒杀的大少爷。” “编织物与寝具、地毯和帷幕的材料难以区分,即使是首席魔法师也无法察觉。”拉尔夫边思考边在织物堆中翻找。 “机器纺织的法阵效力微弱,因此她们必须采用手织。”月光从屋檐下的小窗撒了进来,剑身被照得锃亮,堆积在角落的毛料全被拉尔夫用剑拨开。 “贝德福德公爵应该一直有派人监视着女巫们,我猜是男性侍从或者农奴。但是这些人应该不明白她们的真实身份,同时这种管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松弛。” “女巫们本身也需要空间来制作法阵,完成贝德福德公爵的要求。” “其他侍从农奴不知晓纺织间的秘密,而那个被杀的侍女,是公爵安插在女巫中的监管者。” “在纺织间编织还是最安全的选择。” 拉尔夫用手一片片扪过墙角的砖石,“…暗道…这里应该会有个暗室。” “叩叩”,一块不显眼的红砖发出空洞的敲击音,拉尔夫借着巧劲,长指一拨,地面砖块无声挪动,出现向下的通道。 入口缓缓关闭,通道没有照明,但尽头处闪烁着蓝白的光,拉尔夫举着剑缓步朝前走去。 正文 第5章 亡魂 亡灵在歌唱。 拉尔夫从未听过亡魂的声音,或者说他对亡魂是否存在都存疑。 在15岁进入布莱顿公学之前,家族将拉尔夫送入圣骑士团修习剑术,除却在王城的日常修习外,他每年都会有一个月跟随圣骑士团前往西岸各处执行任务。在14岁那年,他在北部海峡见到了海妖,海妖被战船围困在礁石群中,走投无路之下,它开始了吟唱,尖锐的歌声仿佛要划破人的耳膜,硕大的珍珠随着声调的起伏从它的眼角落下,术士们手持经书,用古语朗诵经文,宏大圣洁的颂声与奇谲妖异的歌声对撞,海水激荡,剑刃嗡鸣作响,拉尔夫倔强抵抗着脑内不断浮出的幻觉,事后骑士长大力表彰了他的坚忍与勇敢。 但亡灵的歌声不一样,拉尔夫无端想起塞米拉曾与他说起的“灵魂絮语”,是的,柔软虚幻的歌声蜿蜒流过他的大脑,她们用魂灵的语言诉说往事,像白鸽从午后的广场飞过,不远处教堂内传来少年唱诗班的排演声,过往与现在,现世与彼岸在一切如常中交叠,白鸽从安宁的日常飞过,在歌声中,他从自己成千上万的日常路过,那些过去的、铭记的、忘怀的在脑中一一浮现。 魂灵闪着澄蓝幽白的光,围着跪坐在墓穴正中的塞米拉,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炭笔被她丢在脚边。 这间地下室只有纺织间大小,松软的泥地上插着二三十个小墓碑,上面依稀可见黑色的咒文,女巫们的亡魂应该就是被这些诅咒囚禁。不过现在这些墓碑都被烧得焦黑,应该是降灵仪式造成了诅咒松动,而塞米拉又用她最拿手的火系法阵破坏了这些咒印。 拉尔夫看着塞米拉湿漉漉的脸颊,汗水与泪水交杂,一次性为这么多亡魂吟颂祷文,她要运用大量的魔力,并承担非同寻常的,来自亡灵的情绪。 塞米拉先前匆忙从会议室离开,穿着轻薄的夏季长袍和无袖亚麻裙,拉尔夫不知道她是怎么跨越夜深露重的庭院,忍受着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塞米拉白皙的小腿上擦出几道血痕,长袍在祷告中滑落至腰间,露在外面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肩膀还时不时哆嗦一下。 拉尔夫脱下大衣,包围着塞米拉的亡灵淡淡瞥了他一眼,为他让出一条道。歌声依旧,拉尔夫蹲在塞米拉身边,从身后为她披上温暖的大衣,又将扣子一颗颗扣上。他从衬衣的口袋中取出洁白的手帕,将塞米拉脸上的水渍细细擦干。 刚听到来人的动静时,塞米拉身子一僵,但仪式不能被中断,她只能继续念诵。在闻到熟悉的气味后,她又放松下来,微微点头表示感谢。拉尔夫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沿着通道原路返回,摸索出暗道的开关,确认纺织间没有别人来过后,他又回到塞米拉的身边,手扶剑把,面朝连通暗道的拱门。 亡灵的歌声伴随着塞米拉微不可闻的祷词,引得他的灵魂也跟着振动。拉尔夫却觉得自己很清醒,他能听见暗道里的气流声,能将剑牢牢攥在手里,能保持警惕随时应对任何人的突袭,此外,也能感受到存在于他灵魂中的两个尤加利烙印。来自母亲的烙印无比稳固,而来自塞米拉的烙印忽深忽浅,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隔着赛比西河眺望着母亲,他甚至能感受到母亲所在的城市。同时,自己的灵魂也在守候着另一个忽深忽浅的烙印,它深的时候就假装不在意地挪开视线,它浅的时候就死死盯住不放。 歌声逐渐变小,原来是一个个亡灵淡去,它们趁着大好月色横渡过赛比西河,那个枯瘦的身影和乌黑的独木舟或许又出现在水面。当最后一个亡灵离开后,塞米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拉尔夫转身将她抱在怀里了好一会儿,塞米拉才在大衣里嗡嗡地开口: “你打算怎么和圣骑士团汇报?” 拉尔夫冷硬的口吻与他正替塞米拉的整理鬓发的举动截然相反:“如实交代。” “就说贝德福德公爵豢养女巫,企图谋杀调查人员。” “还有女巫们咒杀公爵长子,逃往西岸,故意留下遗民法阵引导调查。” “不过,”拉尔夫接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塞米拉心虚地别开视线,一言不发。 拉尔夫言语间步步紧逼:“你是怎么知道贝德福德公爵豢养女巫的事情的?她们从50年前就跟外界断绝联系,应该以为外界还在猎巫,不敢逃出庄园。 “我很好奇她们是怎么接触到奥古斯都神学院的小小研究员的?” “亡灵都聚集在这里听你的祷告,异变发生时根本还未冲破诅咒,那主宅里的圣骑士是谁杀的?” “还有,你为什么多此一举留下遗民法阵?现在东西岸日益交好,结合贝德福德公爵的罪行,你就算留下南岸法阵,圣骑士团也会彻查,并且不影响两岸关系。” “……就算你留下南岸法阵,我也会去找你,把你带到这边来。你还是有机会为她们祷告。”拉尔夫的语调从愤怒转为苦涩,他羽盖般的睫毛耷拉在下眼睑处,并将视线从塞米拉脸上挪开。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塞米拉轻声说道,也许因为精疲力竭,又或者因为目的已达成,她懒得遮掩与辩驳,“当初是贝德福德家族和现在在庄园里的塞西尔骑士团负责的北地任务。” “20年前,他们在帝国边缘秘密剿灭了最后一个遗民部族,现在的分队骑士长因此得到晋升。” “而贝德福德家族也得以在新贵族的挤压下,小小振作一番。” 拉尔夫攥住她的双肩,双眼如同不透光的深潭,声线带着漠然:“克莱恩是北地遗孤,你们各有所求。” “他与教皇有誓约,动用魔力会被察觉。因此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执行计划,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塞米拉露出饶有趣味的神情,语间意有所指:“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誓约吧?北地遗孤和教皇有这样的关系,我很难揣测你的舅舅是真心多一点,还是假意多一点。” 拉尔夫并未理会她的揣测,双手却松了几分:“庄园被设下禁制,招魂阵引发的魔力波动破坏了传送阵,现在他们的联系被斩断,誓约处于无法被侦测的状态。”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展诅咒,报复仇人。不过你以为,教皇他真的没有察觉吗?光凭一个北地遗民法阵,还是这种拙略的把戏,根本不用塞西尔骑士团出动。”拉尔夫回想起前几日教皇刻意的指派,以及对任务人员的削减。 拉尔夫单薄的衬衣无法抵御地下室的阴冷,塞米拉看着他被冻得发白的指甲,脑袋放空。拉尔夫松开双手,起身离开:“你们不也在利用我们的感情吗?” “不否认前任教皇犯下的罪行,但对北地遗孤也好,对东西岸的交流也好,我们已经尽力做好。” “立场问题我们无法解决,但你们也并非是无辜者。” “论起排斥异族,北地遗民有过之而无不及;论起手段的阴狠,西岸也没少做。如果桩桩件件都要算,怎么会算得完?” 拉尔夫声音发哑,说到激动处有些颤抖,他站在拱门处,半张脸埋在阴影中。而塞米拉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也因伤害到另一个人的感情而愧疚。 “这几年来在现任教皇和新贵族的推进下,我们一直在整理猎巫运动的卷宗。” “听说西岸的祭祀所也在整理死亡的圣骑士名单。” “东西岸重新合二为一不太可能,毕竟我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是三教起于同源,而大家也期盼着再会面。” “圣桥也许明年就会重建好,只要手续齐全,不论男女,都可以经由圣桥往来东西。” 塞米拉三年前正是在奥古斯都学院结识的拉尔夫,作为贝德福德家族的长公子,他并未从事神职,而是在公学接受新式教育长大,最终考上了奥古斯都法学院,修读的还是刚恢复不久的帝国法。彼时他正在为《王城邮报》匿名供稿,援引帝国法中对主体人的定义,贬斥旧教廷法中的条款,引发了旧贵族的抨击。 新任教皇这十年来不断推进世俗化,而具体实施过程亦遭受重重困难。两岸三教间的旧恨难以掰扯清楚,而顽固旧贵族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塞米拉不禁猜测教皇也许是想借由此事铲除贝德福德公爵,而对于旧贵族来说,这恐怕只是一个开端。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塞米拉看着空荡的墓室,坟包下埋着女巫们的骨殖,石碑上的咒文被她引来的业火焚烧殆尽,空气中还残留着女巫们幽蓝的魂丝。塞米拉本以为释放她们的灵魂后,还需要等待她们复仇结束才能进行祷告,让她们返回母神的故土。没想到女巫们只是静静立在她身旁,是啊,恨意早随着时间消磨殆尽,生者固然对此耿耿于怀,而亲历者则需放下情绪,才能往前走。“这真是个悖论!”塞米拉在心中愤愤想到。 在塞米拉思考的间隙,拉尔夫回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就在这里呆到天亮,等待圣骑士团重新进驻庄园。” “教皇和法院都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说完,他径直向暗道口走去。 正文 第6章 担心 拉尔夫觉得自己就是贱得慌。 他不是没有怀疑,早在他看到那张北地遗民法阵时,他脑中就闪过了克莱恩的面孔。而教皇前天与他谈话时,那无奈却纵容的神情,还有将预定前往南部的塞西尔骑士□□来查案的怪异调度,早已引起他的警觉。 但他满脑子都是“克莱恩和塞米拉是什么关系?”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还隐晦地为自己能有理由见到塞米拉而欣喜,故而对诸多疑点视而不见。他用几天时间梳理了案件线索,又拿着卷宗请教了首席魔法师,于是终于达成程序上的合规,理所应当地叫副手联系奥古斯都神学院,在耽误了诸位教授整整一夜后,这才等来了塞米拉。 见到她之后,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塞米拉是第一优先级”的状态。被咒杀的圣骑士,准备大开杀戒的北地遗孤,大少爷死亡的真相,以及铲除贝德福德家族势力的目标都被他抛诸脑后。他本该在异变的浓雾中记录克莱恩这个北地孤儿的罪行,到时候能顺理成章地提出弹劾,削弱那几个依靠遗民法系起家的旧贵族的威信,又拿下贝德福德公爵豢养女巫的证据,既能凭此给他降爵,又能以塞米拉的干预为由在和西岸的合作谈判中占上风。 但他只是在担心塞米拉的安危,也无比珍惜能与她相处的时间。 月亮被乌云遮住,庄园地界正在进行一场中雨,应该是在他进入暗道后不久就开始了,水渠里的水位翻了一倍,在淅沥的雨声中,他听到塞米拉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步伐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吸水膨胀的土壤上。 他放慢脚步,心中的怨怼稍微平息,他又想到塞米拉因为担心他安危而画下的尤加利法阵:“她真的有喜欢过我吗?”在他借由烙印窥探了塞米拉回忆时,他就理应明晓二者间失衡的感情,但在雨中,塞米拉亦步亦趋追随在身后,他又心软地想着:“但她还是画了。” 主宅附近的幽绿瘴气已然消退,那应该是克莱恩使用遗民诅咒时因元素碰撞产生的气体,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推测出,他已经完成了行动,或者是死了,可白雾已浓到无法辨清主宅的轮廓,更无法观望里面的局势。 在拉尔夫正准备踏上灌木花丛间的红砖路时,塞米拉猛得加快脚步,踉跄着上前扯住他的衣角。 拉尔夫驻足,一语不发地转身,他比塞米拉高出了一个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小女巫眼瞳中的魔力潮已然消退,黑亮亮的双眼诚恳地注视着他。 “你闻到了吗?这股特殊的香气,麝香味,甜味,还有一点苦涩。” 拉尔夫沉默,等待着她的进一步解释。 “这是黑色曼陀罗花的味道,东岸和西岸都不生长。只有在北地山脉深处,阿斯塔森林边缘,向阳的山坡上才能采摘到它们。” “这是北地遗民的圣物,据说是某些古老法阵的原料。我们不能过去,即使克莱恩没有用它描绘法阵,黑色曼陀罗本身也具有极强的致幻作用。” “我知道如何抵御这种花产生的幻觉。”拉尔夫冷静地说道,“作为裁判官,我有义务去探究克莱恩今夜的行径,这是职责所在。” “你妈妈教你的?”塞米拉脱口而出,“不对!即使是这样你现在也不能…….”话音未落,伴着四散的碎砖与烟尘,主宅里传出巨大的爆炸声。 尽管拉尔夫的护身法阵在第一时间张开,又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中,两人都没有受到飞石的伤害,但在惊吓与骤然的拉扯拥抱中,塞米拉不小心扭伤了左脚踝。 拉尔夫将她放在花圃边缘,俯身轻轻触摸她肿胀的脚踝,问道:“你会治疗魔法吗?” 塞米拉摇头:“我记得你之前会。” “忘记了。”拉尔夫起身:“我给你设一层防护法咒。” 塞米拉挥开他的手:“你背我,我和你一起进去。” 拉尔夫左掌制住她阻拦自己的手腕,右手依然在空气中画着精密的法阵。 “你画了我也能突破,我的魔力恢复一点了。” 拉尔夫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她。 “你要去找克莱恩的线索也需要我的帮助。”塞米拉骄傲地扬起头:“我对遗民法系的了解能帮到你。” “我没有需要你的帮助,你呆在这里就可以。”拉尔夫又抬起她的脚踝仔细查看:“况且你们不是同盟吗?” “严格来说算不上,”塞米拉回答道:“就算有,在我们进入庄园之后也不是了,我们顶多算互不干涉。”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拉尔夫看向她。 “坦白来说,我们两个单独呆着都不安全。”她用手指戳了戳写到一半的金色符文,“我不知道克莱恩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旦他来袭击我,这个法阵绝对挡不住他。” “他可是把绝大部分精力都花到拆解太阳神魔法上的人。” 拉尔夫思忖片刻,挥散咒法,屈膝将塞米拉背起。 “你可以不用拖着我的腿,” 塞米拉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大腿夹紧他紧实的腰背肌,“我会牢牢抓着你的,你还是腾手拔剑吧。” “你别把我勒死就好了。”虽然嘴上这么说,拉尔夫还是腾出一只手拔剑,动作缓慢,小心不碰到塞米拉细嫩的小腿。他一手持剑于胸前,一手依然向后拖着塞米拉,嘴上却别扭地说着:“等下碰到危险,你不抓紧可就要被甩开了。” “我会用魔法帮助你的。”塞米拉从系在腰间的串珠钱袋中掏出另一只炭笔,气势豪迈地说道。 “那里是?”塞米拉伸直脖颈,越过拉尔夫的脑袋看向粉尘最为浓重的二楼西侧。 “大少爷卧室旁边的书房。”拉尔夫回答:“按照之前的安排,两名骑士把守着案发现场,剩下三名在书房里待命。” “异变发生时他们还在吗?”塞米拉的脸颊靠着他被雨淋湿的发,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太阳穴上。 在情况不明,危机四伏的庄园中,拉尔夫的心却十分安定,他条理清晰地梳理着现有的信息:“我并不知道异变发生的确切时间。卧室内举行降灵仪式时只有我与术士在场,那时一切如常,仪式结束后,我们打开房门才发现走廊里都是雾气,也没有看到原本守在门口的骑士。” “那你衣服上的血是?” 拉尔夫深吸一口气:“是会客室门口骑士的血,来找你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我需要知道,你当时真的一直在会客室里,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塞米拉在他背上挪动着身体,摆正好姿势让他听得更清楚些,这下拉尔夫的颧骨被呼吸挠得痒痒的,上次…….上次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在会客室里睡着了,没骗你,真的睡着了。” “庄园信息是克莱恩透露给我的没错,他有协助我联络女巫,其实也只是给我提供了庄园布局图等资料信息。” “我们计划的重点在于咒杀大少爷和侍女。我需要通过此事让女巫们有机会逃脱庄园,引发教廷对公爵的审查,并且我要进入庄园,为亡魂祷告。而克莱恩的目标是塞西尔骑士团,因此我们才决定放置遗民法阵。” “至于得到机会进入庄园后,克莱恩说他有办法阻断外界与庄园的联系一段时间,并且他应该不会到农舍那块区域,而我只需要在农舍祷告就好,我们的目的完全可以互不干涉地达成,所以我没有细问他的计划。” “祷告一定要在夜晚进行才可以,你也知道女巫的魔力在月光下最盛,所以我下午安心地在会客室里睡觉。” 拉尔夫嘲讽道:“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现在有什么必要回来这里?” “呃…”塞米拉被他的话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觉得我被你们蒙在鼓里很可怜,顺便担心我一个人很危险吗?” “嗯…” “你是真的没想过克莱恩想要做什么吗?就算没有,你出门时看到圣骑士的尸体总该有想法了吧。”火气上涌,拉尔夫抛出一大堆反问:“你不问清楚他的计划就和他一起行动?你是傻的吗?凭西岸对北地遗民的认知,你居然那么没有防备吗?” 塞米拉哑口无言,半晌才接话:“我直觉不会有什么变故嘛…”她想到自己傍晚时匆忙赶往农舍,出门确实也见到了骑士的尸体,诅咒,透支灵魂能量的恶毒魔法,北地遗民仇杀的惯用手段。她一直对克莱恩的计划有所预期,也是因此才回避询问,并且坦诚地说明自己的计划,以消除克莱恩的戒心。但做好了心理准备和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她很想说服自己克莱恩的复仇是完全合理的,然而回忆起骑士被暗黑咒文爬满的脸孔,她又会升起怜悯,觉得无论如何不该如此。 是什么指引她跟随拉尔夫回到主宅?她习惯性地看向夜空,被浓云遮住的月亮不会给予她回复,她只能询问自己,是因为克莱恩过激的手段而良心不安了?是因为担心自己的生命会被威胁了?还是因为担心拉尔夫呢? 现下的处境不允许他们宣泄多余的感情,于是二人很快恢复镇定。 “我往二楼走,你也注意下周围的情况。”拉尔夫将塞米拉往上拖了拖,这才往宅邸走去。 正文 第7章 自戕 在前往二楼书房的过程中,二人没有遭到任何袭击。只是越往目的地靠近,黑色曼陀罗的香味愈发浓重。 在北地文明时期,女巫们与遗民部落纷争不断,黑色曼陀罗是遗民法系的核心原料之一,尽管许多与之相关的法阵现今仍旧没有破解方法,但在长期的对抗中,女巫们发明了一种专门对抗黑色曼陀罗幻觉的镜子魔法。拉尔夫也是从母亲那里学习了这个魔法。 塞米拉还记得那是寒意未褪的晚春,在安珀城的第五社区私塾里,社区内的所有适龄小孩共聚在木屋中,年长的女巫讲述着先祖的历史,小孩们笨拙地跟着她描绘阵法,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外圈是水仙花叶,两侧是月桂枝,正中间画上“你自己”。这是所有小孩们需要学会的第一个魔法,不仅让那段历史随着法阵世代流传,更因为描画“你自己”是成为女巫的第一步,只有有了明确的自我意识,女巫们才能逐渐发掘自己的特质与能力,施展自己独一无二的法阵。 不过几分钟时间,二人便穿过漆黑走廊与楼道行至书房前。 “你……这是疯了吗?”塞米拉惊慌地问道。 此时塞米拉感受到拉尔夫衬衣下处于战备状态的、紧绷的肌肉,拖着她腿根的手不自觉缩紧。 屋内死气弥漫,塞米拉用尽所有的尤加利叶,炭笔也耗掉了一半,才勉强隔绝黑色曼陀罗阵法残留的不详魔力。 塞西尔骑士团的所有成员被倒吊在屋内,其中包括塞米拉先前见过的几位。他们双眼紧闭,呈现出敬奉神明般肃穆的神情。而那些黑色的咒文,从他们裸露在手套外的指尖爬上额头,甚至还有几笔延伸至空气中,在破漏窗户传进来的风中扭摆。即使是教皇,也未必能全然抵御用黑色曼陀罗书写的诅咒,显然这些圣骑士陆陆续续死于克莱恩的咒杀。 克莱恩用曼陀罗花的汁液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法阵,方才的爆炸应该就是这个法阵造成的。然而屋内的死气却并不是源于这个法阵,相反,塞米拉只在法阵上感受到了微弱的、即将挥发的诅咒,不知由于什么原因,但显然这个法阵失败了。 克莱恩跪坐在法阵的正中,淡金的发挂着木屑凌乱地垂坠,他手捧着先前挂在骑士长胸口的太阳神挂坠,浓烟散去,庭院路灯的白光透进书房,也照亮了他脸上两道清莹的泪痕。 他缓缓抬头,澄蓝双眼温润依旧,带着乞求,他开口对塞米拉说道:“请你杀了我,塞米拉。” “我不能杀你。”塞米拉用颤抖着的声音回答:“我只会替你的灵魂祷告。” “母神告诉我们死亡会带来安宁。但死亡不会为残缺的灵魂带来安宁。” “院长,我无权评判你的行为,但你需要自己面对。” “你依旧认同自己的做法吗?”塞米拉看向他手中沾满指纹与泪水的太阳神挂坠,“院长,你在忏悔。我想这也是法阵失败的原因,对于遗民先祖来说,你不忠诚了。” 克莱恩别过头,长久地凝望着庭院里的路灯,而门外的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在他迅疾地掏出腰间匕首,将要刺入心口时,拉尔夫夺过塞米拉手中的炭笔,转腕一掷,破空声闪过,银质雕花匕首被击出窗外,落在花丛中。 “看来你的魔力用光了。”拉尔夫边陈述边抛出一个禁锢魔咒,克莱恩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挂坠从他的掌心滑落,镀金的费加罗链上结着干涸的血迹,塞米拉几乎察觉不到他眨眼的动作,克莱恩比这些倒吊着的骑士更像一具死尸。圣骑士们到死仍抱有坚定的信仰,可想而知他们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懊悔,即使他们为此送命。而北地遗孤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亡者,塞米拉不知道他想施展的是什么阵法,但就好像无法描摹“自己”的女巫施展不出镜子魔法一样,产生动摇的克莱恩再也无法回到他的精神旧乡。 “你需要活着,然后向舅舅诚实地说出你所做的一切。”拉尔夫将长剑插回剑鞘,双手向后托住将要从他背上滑落的塞米拉。她被屋里的场景吓坏了,在克莱恩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后,她再也压抑不了对尸体与诅咒的恐惧,酸软的手臂手忙脚乱地在拉尔夫的脖子与前胸处扒拉,怎么也使不上力抓牢他。 在给克莱恩添上了数层禁制,并确认他着实无力也无心反抗后,拉尔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背着塞米拉返回会客室:“雇佣骑士属于通缉犯,加上他们在贝德福德公爵指派下企图谋杀办案人员的行径,法院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但我们会给你警告,并给予你3个月到一年不等的活动限制。” “你需要反思你今晚的行为,各个方面。”说完,拉尔夫从厨房找来木柴,壁炉里重又燃起篝火。 塞米拉脱下大衣,推给坐在沙发另一边的男人,又伸长手臂把躺椅上的毛毯扯了过来,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球蜷在沙发角落,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些事情,也有必要向他道个歉,为今天和之前发生的事,但她被这个变故丛生的夜耗尽了所有精力,她偷偷打量着拉尔夫在明灭火光中的侧脸,这会让她回想起他们因为暴雨被困在小镇的那夜,被压抑许久的情感悄悄抬头,像青葡萄一样酸涩,她就在这样的心情中睡着了。 …… 窗外风雨不停,夜半的这场中雨在清晨时转成大雨,拉尔夫在壁炉里又添了好几根木柴,把遮光帘扯到不留一丝缝隙。 上午十点整,在雨势收小时,教皇殿下步履匆匆,带领着他最信任的圣骑士卫队,和他的亲信首席魔法师前来庄园。 十点十分,因为拉尔夫不愿意离开会客室,首席魔法师在塞米拉周围施下隔音魔法,他与教皇——也是只比他大7岁的亲舅舅,详尽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克莱恩还好吗?”屋内没有阳光,在沉默地听完拉尔夫的所有陈述后,教皇只开口问了这个问题。 “如果您指精神,那他显然不好。如果您指身体,誓约给您的反馈显然比我所能得到的信息更准确。” “好的。这段时间恐怕要很忙了,对贝德福德公爵的调查,以及案件的整理都需要你来完成。圣骑士卫队会在三天内清点好所有线索证据,你和卫队长可以互相配合。” “除了贝德福德公爵呢?那个北地遗孤你打算怎么解决?”拉尔夫察觉到教皇对事件重点的回避。 “目前重点是贝德福德家族,其次才是塞西尔骑士团与前任教皇对北地遗民的非法行动,以及背后牵扯的几个家族。”教皇起身,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白金色的长袍与高帽上投射着姿态各异的阴影:“前一个由你来办,最终目的是降爵并收回封地。后面一个利益相关方太多,我会认真考虑。” “我希望您还能保有您的原则。”拉尔夫冷冷地说道:“从程序上来说,对北地遗民的行动完全合规。而信仰这件事并不是仅由您与我的立场来界定是非,即便我们要从那件事情切入削弱他们的势力,”拉尔夫停顿片刻,还是收敛了恼怒与苛责的语气:“塞西尔骑士团也未必要遭受这样的结局。” 教皇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轻飘飘地瞥过他身旁熟睡的塞米拉,拉尔夫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黑眸中无风无浪,带着上位者的威严:“黑色曼陀罗溢散的不详气息会影响你一段时间,加重你的不安全感,扰乱你的情绪。这段时间很关键,我允许你和她呆在一起,当然,在不影响办案的情况下。” 十点五十四分,教皇指挥近卫骑士团在庄园内展开调查。拉尔夫掀开窗帘一角,看着一列骑士在雨幕中前往农舍方向,首席魔法师在身后请他稍作休息,卫队长带着剩下的人马维护教廷秩序,并前去控制贝德福德家族剩下的所有人员,按计划下午才会来到庄园。 十点五十八分,首席魔法师匆匆赶往二楼,并忘记撤下隔音魔法,会客室又只剩下拉尔夫与熟睡的塞米拉。靠近,再靠近,要完全贴近才能缓解那种恐慌感,沾血的大衣被拉尔夫远远丢开,他在心里厌弃着自己,手上却将毯子从塞米拉身下扯出,让她的腰贴着自己的腹部,让自己的掌心护在她的胸下,毯子把两人圈在一起,塞米拉的脑袋钻进他下巴与脖子间的空隙。好困,不想纠结了,十一点零五分,拉尔夫也睡着了。 十一点十分,在楼梯口徘徊了许久的首席魔法师终于能踏上楼梯,5个近卫骑士紧随其后,被炸出大洞的房间除了教皇外没有一个活人。教皇带头单膝下跪,圣歌声响起,他挥出一道空气利刃,解放了正邪难辨的同僚的双足,白金衣帛裹着僵硬的躯体落下,死去的与活着的用同样肃穆的神情面朝天幕,此刻真相置之莫问,唯号风木同悲。 十一点十分,塞米拉挪了挪脑袋,拉尔夫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正文 第8章 往日荣光(一) “我们是谁?”塞米拉坐在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脑袋依着光滑的丝绸帷幔往下滑,当克莱恩在讲台上抛出这个问题时,她刚好隔着布料磕到大落地窗上的窗格,彻底清醒过来。 这门课是《三教起源与法系流变》,是今年新开设的课程,随着东西岸关系的日益密切,神学院也有必要响应这种趋势,增设课程以增进三教间的了解。当然,如果在十几年前教授这种知识,神学院的所有教职工都要被连坐抬去宗教裁判所。 整个教室座无虚席,除了课程内容极具吸引力外,还因为这门课的导师是奥古斯都神学院最年轻的院长,帝国所剩无几的北地遗孤。无数学子们翘首以盼,希望他能透露点古老而效果绝佳的遗民魔法。不过这门课不涉及具体魔法的教学,而是纯粹的历史课程,克莱恩将他的见闻与历史故事穿插在理论中,倒也使课堂妙趣横生。 不过塞米拉总是在课上打瞌睡。首先,这门课在早上9点,对于喜欢熬夜的女巫来说(当然也有不喜欢熬夜的女巫)这个时间点实在有些不友好。其次,这本书所用的教材可以说全然照搬西岸,是当初她魔法史必修课的推荐书目,除了在太阳神法系篇章里做了些内容增删,整体可以说大差不差。但是塞米拉还是选了这门课凑学分,当然她也期待能听到克莱恩对遗民法系的独特见解。 塞米拉来到东岸已经一年半,再用个一年半把学分修完,并完成毕业论文,她就可以拿到由安珀城文法学院和奥古斯都神学院共同颁发的毕业证。接下来,她还是想留在神学院,跟随波德莱尔教授研究遗民魔法。 “他讲到哪里了?”塞米拉点了点身旁的男青年,这是与她相恋一年的男友拉尔夫,刚过22岁生日,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目前正在筹备他的毕业论文。 “第三章 的导言。”拉尔夫不悦地回答道:“是你上课还是我上课,为什么你总是比我还困。” 塞米拉打了个哈欠,将脖子上绕了三圈的格纹围巾取了下来:“昨晚画法阵画到太迟了,一直没有画成功。” 拉尔夫脸色稍缓:“是月光比较弱的缘故吗?” “呃”塞米拉嘴角噙着调皮的笑,她拿着钢笔在拉尔夫课本的页脚画着毫无意义的小圆圈:“那倒不是因为这个,纯粹是躺着睡不着,突发奇想试试看。” 拉尔夫无奈地叹气:“你每天都不用心睡觉。我在学校附近租了套公寓,过完万灵节就可以搬进去了,你到时候要来和我住吗?下学期答辩完,我就要去法院实习了。”他看上去有些局促,高领毛衣上的耳廓裹着一圈粉色,黑色眼珠快速地瞟了眼塞米拉,又目不斜视地看回讲台。 未等塞米拉回答,教室内传出一阵爆笑声。塞米拉好奇地看去,原来是刚进入神学院的新生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克莱恩的问题:“我们是太阳神虔诚的子民,承蒙神的恩惠,将以身践行神的美德,将信仰传播至世界边界。”他声如洪钟,双手握拳于胸。 克莱恩举起手示意同学们停止哄笑:“这是来自太阳神教的标准回答。” “太阳神法系的核心是信仰与美德,而魔力亦来自这两者。这十年来教廷与新贵族一直在推行世俗化,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听到这种说辞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从小在直属于教廷的优西比乌修道院长大。”飘忽回二十年前,他的眼神中盛满饱含温情的柔光,次次抢占前排的克里斯缇娜双臂交叠贴在颊边,俨然沉迷在克莱恩的美色中,他继续说着:“尽管那时候强调着绝对信仰,近乎恐怖的氛围洋溢在帝国内,但在修道院里,修女与教士们并没有把这些对立和残酷带给我们,布道也是原初的太阳神教义。” 他安抚性地看向方才发言的同学:“在回答的基础上,我们会进一步诠释为私有信仰与对公的美德,这是现任教皇给出的诠释。当然也是五十年前,帝国尚未分裂时东西两岸能和谐共处的基点。” “有没有来自西岸的同学能回答这个问题?”克莱恩环视整个教室,最终捕捉到了在窗户的、把头埋得低低的塞米拉。很遗憾,所有交换生中只有她选了这门课。 “塞米拉,能告诉我你的回答吗?” 塞米拉在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中不得不站起身,在其他小班教学的课堂上,她并不需要享受这种殊荣。 她对上克莱恩的双眼,回答道:“我们诞生于母神的子宫,但我们并非母神的子女。母神带给我们来处,但并不定义我们的归途。月亮是母神的本源,但母神无处不在,是自然,也是内心。一般来说,我们很少谈论‘我们是谁’,而更看重‘我是谁’。母神法系的核心是自然与自我。” 同学们显然被她这一番言论给震慑住了,只有克莱恩教授神情自若,他给出赞扬:“很标准也很专业的回答。”接着,好奇地发问道:“那么塞米拉,方便透露你的自我是什么吗?” “啊?”塞米拉睁大双眼,不自觉发出窘迫的惊呼声,周围同学被她的可爱逗笑,气氛轻松下来,她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很难用语言回答…我们的自我一般体现在施法的过程中,比如描绘法阵什么的…而且这种‘自我’往往是多面的。” “好的。”克莱恩点头,“别的同学对塞米拉的回答有什么疑问吗?” “我有。”塞米拉身后的奥利弗高高举起手,他总是这么好学,而且似乎把塞米拉当成了他学业上的敌人:“我想知道‘自我’怎么体现在施法中呢?为什么是多面的?” 见塞米拉有些为难,克莱恩开口解围:“母神法阵能否发挥出最大效力,取决于女巫是否选择了与自己魔力最契合的画法。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巫,她擅长使用荆棘魔法,但在攻击魔法与防御魔法里,她对荆棘的描绘是不同的,这体现她的‘自我’在遇到不同处境时的不同反应。” “不过探索画法需要查阅大量书籍,进行大量实践。塞米拉应该还处在这个过程中。”得到解答的奥利弗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在他厚重的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 ‘噢“前排的男生突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这是克莱门特公爵的二儿子安德,与塞米拉同级,主修金融学。 克莱恩问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德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没有。听了你解释之后我的误会就打消了。”不等克莱恩继续询问,他接着说道:“刚才我还想说拉尔夫的自我不会是塞米拉吧?那他要是学习母神法系不是要在每个法阵上画塞米拉的脸?” 哄笑声四起,连塞米拉都忍不住捂嘴微笑,她想起来这家伙和拉尔夫一直不对付,克莱门特公爵总是拿拉尔夫的优秀来教训贪玩的安德。安德接着说道:“他学分都修完了还每天陪着旁听,刚刚他还瞪我,就因为我看了塞米拉一眼。” “好了好了。”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假装他刚才没有和大家一起笑出声,“我们开始第三章 的内容,首先是…” “教授!”克里斯缇娜举手打断,她崇拜地看向克莱恩:“关于刚刚那个问题,您能说说北地遗民的回答吗?” 克莱恩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一瞬暗沉:“我恐怕没法回复你,因为我8岁时就来到修道院了,我并没有受到正统的遗民法系教育。而北地遗民的魔力来源,由于他们重视口耳相传而非书面记录,随着正统北地遗民的陆续死亡,目前已经是个谜团。” 塞米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克莱恩,正想和拉尔夫说些什么,却见他如雕塑般端坐,嘴唇紧抿,右手牢牢攥着钢笔,左手扶着课本,耳朵根也是正常的肤色。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玩笑的影响,但正是这副竭力表现镇定的模样才显得怪异,四周还有若有若无的视线看过来,塞米拉收回想要说的话,掏出另一门课的作业写了起来。 课后,两人在休息室吃午饭时,塞米拉问他:“你后面就不陪我来上课了吗?” 拉尔夫看了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腮帮子里的三明治,咽下去后才回答:“我还会去。” “如果今天让你觉得很尴尬,你也可以不来,毕竟再过不久就结课了。”塞米拉建议道。 他们坐在床边,冬日景致的冰蓝色调渲染进屋内,拉尔夫垂下眼睫,他的睫毛不算长,但此刻有着冰晶的洁白爱怜:“我快要毕业了。” 塞米拉被他打动,带着笑意的双眼成了两弯弦月:“好吧。万灵节后我会搬去和你一起住。” 拉尔夫“嗯”了一声,看上去心情不错。 “对了。”塞米拉拿着叉子在沙拉碗中挑拣着:“克莱恩可能不能在学生面前说。北地遗民法系的魔力来源是祖先和仇恨。” 拉尔夫放下手中的咖啡,惊讶地看向她。塞米拉正色道:“你果然不知道。这在西岸不能说是人尽皆知,但修习魔法比较深入的女巫都知道。” “在西岸,三教同源可不是一个禁忌话题。等东岸的旧贵族势力变弱了,你们应该也会更了解北地文明时期的魔法史。” “旧贵族,包括旧教皇,对北地遗民又忌惮又尊崇。毕竟源于祖先与仇恨的攻击魔法…”塞米拉吞了口面包“还有诅咒,确实有着无可比拟的强大威力。” “我们那边一直流传说旧教皇私自屠杀北地遗民的事情。” “不过也有一派人认为不能算屠杀,尽管过去两岸的关系很复杂,但女巫们与北地遗民之间的恩怨还是更久远深刻一些。比较激进的人认为,遗民魔法彻底灭亡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还以为你舅舅会讲给你听。” “建议你称他为教皇殿下。”拉尔夫又端起咖啡,“等我进了法院他应该会透露给我更多,不过你还是少打听这些事情。” 塞米拉瞪大双眼,用叉子轻巧着他的杯碟:“我可是特意提醒你的。我可没有打听,我的研究范围只限于遗民魔法,不干涉与之相关的政治问题。” “这样就好”,拉尔夫将咖啡饮尽,催促着塞米拉:“趁天还没黑,我们去你家收拾东西。” “不是万灵节后才搬吗?”塞米拉感到无语。 “那也只有一个星期了。我需要清点一下你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才好决定家里要添什么东西。还有,临近万灵节了,搬运的车夫要提前约…” “好好好,等我吃完就去。”塞米拉往嘴里塞了一大片生菜,含糊不清地回复道。 正文 第9章 往日荣光(二) “我想想,玄关那边放了一个五斗橱,确定不再加个鞋柜吗?”拉尔夫对着公寓的布局图说道。 “不用了吧?不过我希望书房的桌子可以大一些。”塞米拉踢着河畔的石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孟冬的夜空月朗星稀,二人刚刚在市中心吃完晚餐,正在赛比西河边漫步。枯水期的赛比西河流速缓慢,月光在河心映出光圈,而靠岸的区域被衬得好似深渊。这是唯一一截允许公民接近的河岸,教廷在这里用沙石砌了一条沿河步道,从凹凸的垛口中探出脑袋,向上游方向看去,可以隐约看到圣桥的残墟。 “万灵节你要怎么过?”塞米拉趴在垛口上,两只脚向后交替着踢空气。 “舅舅下午会在广场主持万灵节的仪式,仪式结束后我们一家人会聚在一起用晚餐。”拉尔夫的手指拨弄着她的发尾,声音如夜风低沉,“晚饭后我可以来找你。” “你们一般怎么过万灵节?”拉尔夫反问道。 “等月亮。”塞米拉声音轻快,她看向夜空因万灵节靠近而变圆的月亮:“晚宴从天黑持续到半夜,我们跳舞、唱歌、喝葡萄酒,还有讲各种八卦。女孩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尤加利林中举行冒险游戏,寻找城邦祭司所事先藏好的月亮石碎片。那是种魔力很强的石头,不过最重要的不是它的价值,是找到了心情会很好。等月亮快到西边了,我们就一齐唱颂歌,然后回家睡觉。” “听着很有趣。”拉尔夫背靠石墙,站在塞米拉身侧,对着远处的钟楼与教廷的穹顶发呆。 “对了。”塞米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 “嗯?” “为什么你舅舅也姓布列塔尼?据我所知在东岸,即使是妻子也不需要改换夫姓。” “这个啊…”拉尔夫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模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伯父三十多年前意外死亡,本来他是接任教皇之位的第一人选,他过世后前任教皇才得以上位。布列塔尼家族受到前任教皇势力的排挤,急需推出新的继承人与之对抗。但是祖父只有两个儿子,父亲一直都被家族往世俗化方面培养,无法接替伯父的位置。” “那时候猎巫运动正风靡,过了几年,母亲带着还在襁褓中的舅舅主动找到祖父,展现了自己强大的魔力,于是祖父收养了母亲和舅舅。后来母亲嫁给了父亲,舅舅被培养成布列塔尼家族的新教皇。” “可是,你们不是……” “在东西岸尚未分裂之前,布列塔尼家族一直都与女巫通婚,这能保证双方继承人的魔力资质。家族对继承人的培养分为两脉,一脉效忠于世俗王权,一脉则效忠于教廷。但是教皇并不能结婚生子,所以……母亲和父亲也算是各取所需。” “没有猎巫行动,你母亲也不会被逼到这个程度。”塞米拉沉下脸纠正道。 “我要再陈述一遍,家族从来没有支持或参与过猎巫行动……但母亲的事情”拉尔夫回忆起自己年幼时母亲郁郁不乐的模样:“她的选择的确不能称为自由。” 塞米拉点了点头。 “还有!”塞米拉戳着拉尔夫的腰窝,拉尔夫捉住她的手,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怎么了?” “你和我恋爱,是不是….?”她拖长尾音,一幅审问的姿态。 “是不是什么?”拉尔夫发觉她的手被寒风冻得冰凉,连忙将它们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是不是想要保持你们家族继承人血脉的纯正?”塞米拉气鼓鼓地瞪着他。 拉尔夫将她圈进怀里,隔着冬日被冻得发硬的石墙,从不结冰的河流在塞米拉身后流淌,拉尔夫的手臂垫在她的肩胛骨后,另一只手掌将她的脑袋扣向自己的胸膛,塞米拉划拉着拉尔夫口袋里的毛茸内衬,冬夜静悄悄,她听见拉尔夫的心跳与潮水共同起落。感受到前人胸腔的震动,拉尔夫的声音随着温暖的吐息传到耳边:“我没有这个意思,那…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哈?”塞米拉震惊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脸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没有。”拉尔夫脸上的柔和一闪而过,他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牵起塞米拉的手:“有点晚了,走吧。” 塞米拉蹬着雪地靴跟随他的脚步,在结霜的砖面上踏出一个又一个脚印。在晚九点的钟声敲响时,拉尔夫陪着塞米拉回到她租住的小屋。塞米拉在市中心接近东部郊区的地方租了一间单层民宅,四周铁栅栏缠绕着地锦——这个季节它们已经干枯。院落里堆着各类花具与肥料,这些都是塞米拉一时兴起的产物,前段时间她突发奇想要学会栽培常用的草药,实现自给自足,但由于摸不清楚东岸的气候与土壤,加上园艺经验的匮乏,这个伟大计划就此被搁置了。 脚尖踢开挡路的水管,拉尔夫不满道:“这些东西你可以考虑丢掉,或者卖掉。” “不要。”塞米拉从串珠小包里掏出钥匙:“春天来了说不定我就会开始学习种植。” “到时候你又会说‘作业好多啊,而且春天气温还是太低了,根本种不出东西’。”拉尔夫模仿着她的语调,把塞米拉逗得咯咯直笑。 塞米拉拿着钥匙捣鼓了半天,发现怎么也对不进锁孔里:“怎么回事?”她凑近一看,惊讶道:“怎么被东西堵上了?” 拉尔夫几步跨至她身边,朝这木门打量了几眼,伸手轻轻一推,摇摇欲坠的门轰然向内倒下:“站我身后。” 塞米拉没有听从他的话,站在原地朝他摇摇头:“里面没有人,已经走了。” 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客厅与厨房都与塞米拉离开时别无二致,塞米拉取出炭笔,在门框上画了一个近似于菱形的图案,灰黑的线条很快渗透不见,屋内的吊灯闪烁了一下,她开口说道:“没有发现除我以外的魔力元素,除非对方比我高明很多,或者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她看向倒塌的木门:“但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我送你的饰品还在抽屉里,你的小金库也没有被偷。”拉尔夫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进来看看,书桌有被翻动的痕迹。” “毒药神谕…1,2,3…没有少,阿赞德歌舞魔法…数目也是对的,然后是…”塞米拉清点了许久,最后坐在草编扶手椅上忧心忡忡地对拉尔夫说道:“别的东西都没有少,但是我练习的法阵不见了。” “你练习了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吗?”拉尔夫皱起眉头。 “那倒也没有,就是一些普通的狩猎魔法,比如让一条蛇打成死结什么的。” “那为什么紧张?” “因为是遗民魔法。你知道的,我以后想研究这方面的内容,所以一直在练习。”塞米拉勾起拉尔夫的小拇指:“本来是要在图书馆的特殊区域内才能练习,但波德莱尔教授帮我写了担保…我担心这人专门偷窃这些资料,要是有什么特殊用途或者…” “明早就和波德莱尔教授说这件事吧。”他给出提议。 “也只能这样了。”塞米拉叹气道:“不过那些小法阵也不懂能做什么,希望只是周围调皮的小朋友好奇拿走的。” “好了。”拉尔夫起身:“你今晚打算住哪?” “快要十点了,不过今晚肯定不能留在这里,我去附近找个旅店住吧。”塞米拉从抽屉里掏出饰品盒与钱夹,“哦!我们差点忘了报案的事情。不过说实话,这点损失,警察们肯定也不管。” “需要上报教廷吗?”塞米拉突然想到。 “不需要。” 塞米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歪着脑袋问道:“怎么?是想邀请我去你家住吗?”布列塔尼家族在市中心有一栋小别墅,拉尔夫与他的父亲目前住在那里,“但我暂时不想与你家人见面,我们还处在恋爱阶段。” “没有。” “报完案,我回家。” 塞米拉将东西收拾好,背着小布包边走边回复道:“那就好。” …… “可惜今天不是万灵节。”塞米拉将月光石摆在旅店的窗台上,下面压着一张羊皮纸,描绘着沙漏的图样。她取出老旧的玻璃罐,一滴水滴悬浮在罐中,塞米拉眼中燃起幽蓝色的光,此刻她更像一只精灵,或是一只兴致盎然的黑猫,她用食指指引着水滴滴在月光石上,皎白的石头霎时升腾起如雾气般的红蓝色火焰。 塞米拉双手护在月光石两侧,感受自己的魔力在火焰间穿梭,最终溯着内焰深入月光石的肌层,元素在共振与缠结。塞米拉看向悬在空中的月亮,还缺一角就要变成满月,她问道:“夜晚的狩猎母神,我知晓你正在林中,如鹰隼般搜寻猎物,你的耳朵能听见野兽的静息,你的眼睛能看清毫发般的蚊蚋。你愿意向我克莱恩院长今晚的行踪吗?” 金光爆裂中,塞米拉猝然被魔力乱流弹开,摔在床沿边上,羊皮纸被撕扯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是我的魔力还不够强吗?白白浪费一滴角金鱼的眼泪…下次该去哪搞呀。”塞米拉懊丧地说道,尽管她对失败已经习以为常:“要是有鳄鱼的眼泪就好了,这样我能在万灵节的时候使用回溯魔法。” 她方才并没有坦诚地对拉尔夫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是克莱恩拿走了她的遗民法阵,还伪装成不通魔法的窃贼。 “知道我在研习遗民魔法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最重要的是,北地遗民是能够感受到遗民魔法的波动的,他能定位法阵的具体位置。” “这样克莱恩就说谎了,只有受到过遗民魔法教育的遗民血裔才能感受到波动。除非我的判断有误。” “不过那几张真的只是狩猎魔法,拿了又有什么用呢?”塞米拉边收拾着一片狼藉的窗台,边思考着这些问题。 正文 第10章 往日荣光(三) 塞米拉并未将这件事告诉波德莱尔教授。 万灵节这天,塞米拉恰好收到来自西岸的信件,这两天母亲和友人们应该也能收到她的问候。 母亲送给了她一条绣着橄榄枝图案的棉白色围巾,此外还有几个用以防身的编织法阵。信件内容与往常无异,无非就是闲话家常,叮嘱她吃饱穿暖。 擅长种植与采集的安娜送来了绘制法阵的草药与矿物,她的字迹俏皮,尤爱写华丽的花体:“听说你谈恋爱了,我跟随东岸时尚报纸的教程做了一个香薰蜡烛,香味调是‘东方粉香’,我还在里面加了一点没药,闻起来更加酥麻甜腻,请你千万要试试!然后告诉我你的反馈。拜托拜托,这可能是一个大商机!” 正在敏斯特文法学院研究占卜的塞维送来了有着钴蓝色发晶的水晶球摆件,她的字体笔画清丽分明,只是耐心欠佳,结尾处越写越潦草:“水晶球主要是起到一个摆起来好看的作用,不过月圆的时候用它运转魔力,有非常小的概率能提升感知力。此外,最近我在研究水纹占卜,它让你收敛过分的好奇心,如果忍不住,那就小心点别被抓包,你是又想窥探谁的秘密了吗?如果有空的话,帮我留意一下太阳神法系神谕魔法和占星的书籍……” “嗯?”塞米拉拿起最后一封信件,往来两岸的书信均要登记在册,这人应该只在邮局备案,而没有在信封上署名。信摸起来鼓鼓囊囊的,塞米拉撕开火漆印,里面塞着用绢布包裹的耳钉,嫩绿的流苏让她想起早春的西岸,看向窗外顶着白雪的枯枝,塞米拉想着过两个月一定要回趟家。 “万灵节快乐。——劳伦斯”劳伦斯是塞米拉的前男友,他是少有的能学习西岸巫术的男性,他的父亲是北地遗民,母亲是女巫,在二十年前的猎巫运动中从东岸逃到西岸,在他10岁时,父亲离开西岸去往南部地界,目前可能已经离开了帝国疆域。塞米拉从进入文法学院开始时就对遗民法系展露出极大兴趣,由于家庭的原因劳伦斯对此十分厌恶,在爆发了数次争吵后,二人最终分手。两人的联系止于基本的问候,去年冬天与拉尔夫恋爱后,塞米拉给他写万灵节祝福信时被拉尔夫撞见,那时拉尔夫脸和铁锅一样黑,总之,今年塞米拉有意无意地忘记了这件事。 “时间差不多了。”塞米拉准备动身去广场旁观教皇的祝祷仪式,她要去看看克莱恩的行踪。 塞米拉穿上轻便的裤装,披上有着柔软兔毛的裘皮衣,又带着黑色的毛线帽与保暖面罩,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他今天应该也会去参加祝祷仪式,要是没找到他,回家也来得及打扮去女巫宴会。” 祷告将从下午两点开始,持续到四点半左右。不过一点半,广场上就已被人群占满,塞米拉出示证件,进入奥古斯都学院学生的专有区域,这里靠近圣坛右方,塞米拉本想混入金融或者机械学院学生群里,没想到这些趋向世俗化的学院压根没几个学生来,她只好临时改变计划,躲在炼金专业学生的后方。 塞米拉一眼看到跟在教皇身边的克莱恩,旁边的学生小声讨论道:“听说是教皇力排众议,支持克莱恩教授当上神学院院长。” “看着还挺养眼的,希望教皇摘下面罩也是个帅哥。” “你在想什么??十年前说这种话可是要受火刑的。” “呃呃,我昨天才看到你在看他们俩的地下文学,好像叫…….《美德与爱欲》!” “首先,我对神是虔诚的。其次,教皇说了,信仰是私有的!根据原始教义,我认为太阳神教有着同性情结…哈哈”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听克莱恩教授布道呢,我总是抢不到他的选修。” “应该不行,昨天艾米和我说了,历来由神学院院长举行的布道这两年都交给副院长了。” “好像是因为克莱恩院长的北地遗孤身份。” “啊…北地遗孤…怎么听着有种禁忌感…” 在她们的谈话间,塞米拉正观察着克莱恩——梳理整齐的侧分发,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如水般温和的浅蓝色眼睛,怎么看都与擅长诅咒的北地遗民扯不上关系。“如果不是装的,那我要回西岸写一篇‘教廷爆改北地遗民’,能被贴在安珀城的布告栏上三天三夜。”光是幻想那个场面,塞米拉都要把自己逗笑了。 整场祷告会,塞米拉是睡过去的,只有被欢呼声惊醒时,她才会顺便抬眼确认克莱恩的位置。 仪式的最后,是教皇领着众人祷告,承接落日神降下的神谕。在众人闭眼时,塞米拉开始移动,穿过安静的人群,她来到圣坛后方靠近议政厅的位置,她不敢动用魔法,躲在树丛后观察着克莱恩的后脑勺。卫兵将圣坛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希望克莱恩别跟着他们离开,我可没办法跟踪这些人回教廷。”塞米拉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渐渐有了汗意。 仪式结束,教廷将在七天后发布神谕的解读结果。塞米拉看见教皇走下圣坛,没有与任何人进行交流,就由带着亲卫离开了广场,塞米拉觉得他经过克莱恩身边时,原本无风无雨的神情骤然变得冰冷,尽管他只露出一双眼,但塞米拉见过拉尔夫类似的眼神,“真被那些学生带得开始过度解读了!”塞米拉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烂俗的狗血桥段,她连忙挥开这些想法。 塞米拉盯着克莱恩的后脑勺,一个个受邀者陆续离开,路过克莱恩时都会与他进行礼节性的问候,塞米拉看着这些人或谄媚或傲慢的脸孔姿态各异地从克莱恩面前走过,像戏台上陆续登场离场的演员。人差不多都走散了,克莱恩仍站在原地。 克莱恩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一直坐到黄昏。远处公寓与民宅陆续亮起暖黄的光,热闹的中心广场只剩下路灯,塞米拉顺着克莱恩的视线看向教廷的方向,十二个白金色穹顶上的太阳图样在夜空中散发着令人愉悦的金光,教廷没有通电,那里运用纯粹的魔力作为能源,据说在视野没有受到地形遮挡的近郊,也能看见十二个金光矗立在天际,这即是教廷力量的象征。 塞米拉蹲得双脚发麻,在不清楚克莱恩实力的情况下,她也不敢贸然使用魔法,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干脆从树丛后走出,慢慢踱步至克莱恩身边。 她问道:“教授,你今天不过节吗?” 克莱恩缓慢地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教廷的方向:“是你,塞米拉。感受到你的视线很久了。” 塞米拉有些尴尬:“呃…” “因为好奇是吗?好奇北地遗民万灵节要做什么。” “好奇我有没有受过遗民法系的教育,如果有,我在今晚会受到诅咒的影响。” 克莱恩反而被塞米拉一脸窘迫的模样给取悦,他脸上漾起笑意,方才略带悲哀的神情消失不见:“女巫就是这样,不过每个女巫好奇的地方不一样…你的学妹塞西娅似乎对我的感情生活很感兴趣。不过像你一样对北地遗民感兴趣的女巫还是很少的。” 塞米拉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露出带着歉意的、礼貌的微笑。 “快去参加晚宴吧。现在天黑了,而诅咒的反应并没有出现,这就是答案。如果你对遗民法系很感兴趣,我想波德莱尔教授是最好的选择。” 塞米拉与他道别后落荒而逃,尽管她心里依旧觉得不对劲,但是北地遗民会有的诅咒的确没有显现,克莱恩看着与平常无异。 “以后再说吧…今晚真的太尴尬了”塞米拉脚步飞快,赶往女巫协会为宴会租的别墅,“现在去晚宴也来得及,只是不能打扮了。” 塞米拉不知道的是,克莱恩并不熟悉母神法系,她只需要施一个魔法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再多留一会儿,就能看到克莱恩在寒风中撩起袖子,手臂上是线条交错的深黑咒印。克莱恩只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教廷的方向,十二个金点在他的眼中闪烁,随着眨眼的动作,如同色彩流金的泪珠将要坠落。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沿着广场的大道走到他身边,方才在圣坛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已然退去,剩下如冬风般的凌厉,他脸部线条分明,黑发黑瞳彰显了他拥有部分西岸血统,微微卷曲的刘海散在鬓边,他挡在克莱恩面前,俯视着他:“刚刚那个女生是?” “我的学生。”克莱恩微笑看向他。 男子肯定地说道:“你前几天使用了遗民法阵。” “誓约还能告诉你这个?”克莱恩露出无奈的笑:“是普通的狩猎魔法。就是刚刚那个学生,她在练习遗民魔法,前几天拿着法阵来问我。不知是不是她的技术问题,法阵还没来得及驱动就自行发动了。” 男子好像相信了他方才的说辞,面色稍霁,还是补充道:“除了不允许使用之外,希望你也尽量少接触遗民魔法相关的东西。” “好的。”克莱恩垂下眼眸:“以后我会让她找别的教授。” “她是女巫?”男子回忆着塞米拉的长相询问道。 克莱恩很少聊起别人的八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回答道:“是啊,还是你侄子的女朋友。” “拉尔夫?”男子的语调上扬:“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最近要搬出去住。” “要一起住也没什么奇怪,西岸一直民风开放。” “先不说这个。”男子转身:“明早要去修道院,差不多要回去了。”他抬起下巴,示意克莱恩离开。 “好。”克莱恩跟在他身后,脸上连勉强的微笑都消失了。 正文 第11章 往日荣光(四) 万灵节的第二天,拉尔夫大清早就来到塞米拉暂住的旅店。木门被叩响,塞米拉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开门,又一头栽倒回床上。醒来时拉尔夫已经把她的行李收好,正坐在床边的小木椅上翻书。 塞米拉睡眼迷蒙,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从洗漱间出来时,拉尔夫已经将书放在一边,双手抱胸,腰背挺得板正,面带质问看着她。塞米拉手上还拎着湿漉漉的海绵,她懵懵地问道:“怎么了?” “你确定你这一年都没有给他写信吗?”拉尔夫两颊鼓着怒气。 塞米拉才想起来昨天忘记把信件收好,各种礼物大大咧咧地摊在桌面,其中包括劳伦斯的,拉尔夫收拾时自然是看见了。 “一年都没有联系他。”塞米拉也有些生气:“而且你为什么偷看我的信!” “我没有偷看。”拉尔夫强调,“我在帮你收拾信件,只看到了信封。呵,就算他不署名我也能认出他的字迹。” “他要给我写我也管不着。”塞米拉把海绵丢进垃圾桶,“而且我想这也只是普通问候而已。” 拉尔夫用两指捏起耳环,冷笑着说:“普通问候送你这种礼物?” “劳伦斯一直都是这样。”塞米拉深吸一口气:“我会想想怎么处理,退回给他?或者回礼然后告诉他以后不要再送这样的礼物。” 塞米拉补充道:“而且我今年没有给他写祝贺信,他应该也从安娜那里听说我们的事情了。劳伦斯是个聪明人。” 拉尔夫怒气不减反增:“我很好奇你们以前一直都是这样问候的吗?如果真是因为你说的那种原因分手,你们为什么还能当互相问候的朋友。”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拉尔夫将信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就是还喜欢你。” 塞米拉有些无奈:“拉尔夫,你是在玩法官游戏吗?这些纯粹是你臆想的,劳伦斯就是这样一个人,和谁都会保持好关系。” 拉尔夫又掂了掂耳环:“他会给每个朋友都送这种价值的礼物吗?”他将朋友二字咬得很重。 “这样就没完没了了。首先劳伦斯就是这种人,你不了解他。其次我说了,我会想一种方式让他不要再这样。”塞米拉拿起桌上盛着玫瑰花露的小瓷瓶。 “我会给他回礼。” “你说什么?”塞米拉差点打翻瓷瓶。 “我说我会给他写信回礼。”拉尔夫将信件放回桌面,“你喜欢这个礼物就留着。” “你疯了吗?这样我会很尴尬,而且传出去我会被安娜她们嘲笑。” “既然劳伦斯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往外说,也不会让你尴尬。”拉尔夫目光灼灼地看着塞米拉。 “随你…”塞米拉不得不屈服,“不要写太过分的话,不然信还是由我来写吧…” 拉尔夫坚持道:“可以,但是要加上我的署名。” “行…还有你不要回太夸张的礼物,上次你给塞维的礼物太贵重了,她被吓了一跳。”塞米拉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拉尔夫收起书本,不屑地回了一句:“他想得美。” 冬季的白昼十分短暂,当塞米拉把搬来的书籍和琐碎的小物件都收好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而客厅的壁钟指针还未走过五点半。这座新式公寓配备有时兴的煤气管道,塞米拉新奇地看着拉尔夫煎好烟熏培根与芦笋,铺在今早出炉的乡村面包上,塞米拉开了一瓶红葡萄酒,这是她去年收到的万灵节礼物,过来的路上又买了一块奶油草莓蛋糕,松软的蛋糕还带着未融化的冰茬,吃起来有种特别的口感。 梳洗过后,二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拉尔夫点起安娜赠送的香薰蜡烛:“东岸时尚杂志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们的公民还恪守老一套。”塞米拉调侃道:“你们的旧教皇是怎么说来着的?艰苦的修行是力量的源泉?虽然太阳神法系在那方面…是比较克制,不过旧教皇说这个纯粹是为驯化教众。” 拉尔夫不知想起了什么:“我们目前也并不提倡纵欲,不像西岸。” “好吧。”塞米拉凑到他身边,吹灭蜡烛:“那就别让蜡烛影响你看书。” 带着葡萄酒液香气的吻覆了上来,拉尔夫自幼习剑的手掌握住她的腰,室内暖气充足,隔着轻薄的绸缎睡裙,塞米拉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粝的茧,这与他平常端雅中透着疏离冷淡的气质极其不符。西岸民风开放,塞米拉却不是十分热衷于那方面的女巫,有时她更愿意花费夜晚时间在研习有趣的魔法,或者搜寻各类奇事轶闻上。而拉尔夫的需求倒是打破了塞米拉对东岸的印象——但也没完全打破,比如拉尔夫的力度有余而技巧欠佳,再比如他喜欢一些古板的姿势,还有他不喜欢说话调情而喜欢肢体表达。热切的吻落在她的耳畔、颈部与前胸,喘息代替了情话,拉尔夫环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直到塞米拉发出嘤咛才会恍然大悟地离开,接着缠上她的手指,非要将她的手扣着十指紧握。 “那个蜡烛还是收起来比较好。”拉尔夫拥着她盖上被子时,塞米拉这么想着。 也许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塞米拉先是累极了睡去,又在天未亮时清醒。她敏锐捕捉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思绪。 “劳伦斯…为什么会想到他呢?”塞米拉自言自语道。 拉尔夫被她的动静吵醒,嗓音带着低沉的困意:“你说什么?” 塞米拉问道:“拉尔夫,教皇和克莱恩教授的关系很好吗?” 拉尔夫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噢” “你对北地遗民很感兴趣吗?舅舅说昨天晚上你去找了克莱恩教授。”拉尔夫伸手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 “我昨天下午去广场时刚好碰到克莱恩教授。我确实对北地遗民挺有兴趣的,虽然这在女巫里很少见,但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只要你别再对有着北地遗民血统的前男友又产生兴趣就好。”拉尔夫重新合上双眼,手掌贴在她的后脑上,轻拍两下:“快睡吧。” 听着拉尔夫均匀的呼吸声,塞米拉的思绪却越飘越远,她终于清楚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克莱恩的岁数和来历。 虽然她此时还不知道克莱恩是由于什么原因被修道院收养,但他那时候已经8岁了。克莱恩之所以能被教廷称为“北地遗孤”,证明他们一定能确定克莱恩之前就是生长在遗民家庭,塞米拉十分肯定这一点,因此她有理由认为克莱恩修习过遗民法系。 在她和劳伦斯爆发激烈争吵的那个下午,在空荡的教室里,塞米拉看着他清透的蓝眼睛溢满痛苦与挣扎,劳伦斯说:“塞米拉,你对北地遗民的好奇心已经有些超过了,你不该怀着这样的心态再去做研究。” “你知道北地遗民的人数为什么那么少吗?” “其实有着北地遗民血统的人不少,但遗民法系从来不只通过血统传承。他们会对儿童进行筛选,五岁时,他们会给你一把刀,让你杀一个最亲近的人。可能是你至亲中的任何一个,具体是谁,取决于他们决斗的结果。在你杀死这个人时,你能感受到无边的仇恨,你对他们的仇恨,他们对你的仇恨,还有被害者对你们所有人的仇恨。至亲的诅咒,是所有北地遗民的第一个魔力来源。” “筛选仪式不举行时,聚落里一派祥和,遗民们团结而彼此爱重。而临近仪式时,恐怖压抑的氛围会愈演愈烈,直到仪式结束。结束后,他们又好像忘却了这一切,直到下一次仪式。” “完成仪式的幼儿,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遗民,他们才能学习那些不详但力量强大的魔法。” 劳伦斯的眼角滑下颗颗泪滴,塞米拉手足无措地替他擦拭,好一会儿,劳伦斯终于平静下来,继续讲述道:“从挥刀杀人时,仇恨就已经被种到遗民的灵魂中,他们无法赎罪,无法逃脱,只会世世代代延续这样的命运,直到灭亡。” “母亲曾以为她能改变父亲,直到五岁时父亲把她绑在我面前时,她仍然怀有这种希望。” “我无法挥刀,父亲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对此感到失望。” “其实他来到西岸后再没有使用过遗民魔法,但他却也从未融入过西岸,大部分时间只是一个人做事发呆。”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要这样对我和母亲?” “他从未走出过仇恨。外面的世界越安宁,他就越痛恨自己的出生、自己的族人,到最后痛恨周围无辜的人,所以他也想让我处于相同的境遇中,好稀释他的仇恨。”劳伦斯已经平静下来,他很早以前就已得出这个答案,“所以十岁那年他离开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塞米拉追问道:“那没有完成仪式的孩子呢?” “被一个人放逐在森林里,生死由天,也许会被好心人收养,但他们都不能被称之为北地遗民。” 劳伦斯看起来十分无奈:“塞米拉,我说这些不是给你提供资料,是要让你知道你越深入了解遗民魔法,你受他们的影响会越深。” “而且,如果你执意要去东岸,你可能有机会见到剩下的北地遗民,太阳神法系下圣人们的救赎情节比女巫们严重得多,至少你不要被他们描述的,或者是北地遗民自己伪装的可怜面孔给欺骗。何况他们大概不知道北地遗民的真实面目,即使是女巫们也对他们的习俗知之甚少。” 塞米拉递上自己的小方巾,尤加利叶的气息让劳伦斯舒缓不少,她这才开口说道:“劳伦斯,我只是很想了解他们而已,北地遗民快要绝迹,如果不趁这时候搜集信息,他们的法术和习俗就要消失在历史里了,这是很大的缺憾。我们需要忠实地记录。” “我们的观点不同。除了摧毁外,我不能接受你怀有别的目的去研究遗民魔法,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和别人提。”劳伦斯修养极佳,这是他所能抛下的最重的话,他将方巾整齐叠放在桌子上,没有再看塞米拉一眼就离开了。 回想到这,塞米拉长长吐出一口气,劳伦斯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但因为这种理由分道扬镳,也没有什么好感到遗憾。 “为什么克莱恩身上的诅咒不会在万灵节显现呢?嗯…论起救赎这一块,女巫可能不如教廷专业。”塞米拉感到些许闷热,从拉尔夫的怀里翻出身来,“克莱恩的事情就先别管了,先想想波德莱尔教授布置的事情怎么做完吧。”只是一想到课业,她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 正文 第12章 宵禁 塞米拉已经在城堡中呆了三天,城堡位于王城中心,百年前曾是王室的居所,后来外墙被拆除,只留下正中的主体建筑,而周边陆续建起了法院、剧场、议政厅等等建筑,城堡前的广场与绿地也成为了市民自由穿行的公共空间。城堡的一楼二楼经改造后成为办公场所,往来的书信和文件每天能把大厅内的信箱塞爆。 “信呢,信呢?”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朝着邮递员咆哮道,他才从酷热的室外走入大厅,还没来得及把额头上的汗擦一擦。 “稍等…那…”邮递员突然反应过来,朝着走廊大喊:“拉尔夫先生,拉尔夫先生,那封不是你的信!我弄错了!” 中年男子还未来得及发怒,又有个穿着白色衬衣的青年凑到邮递员身边:“我们传到港口的信件发出了吗?那里面是很重要的货物清单!” “先生,稍等…稍等…”邮递员手掌向外,示意他冷静下来:“您先告诉我是哪个港口。” 又挤进来一个人:“有收到来自西岸的信件吗?外交所托我来问。” 围在邮递员面前的人们突然停止喧哗,自发让出一条道,拉尔夫拿着信从中间走过,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西装,棕色的皮鞋踏在马赛克纹路的地砖上,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他开口问道:“我的信呢?” “不好意思先生,下次我一定确认好。”邮递员递上暗红色的信封,上面盖着法院的邮戳。 “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中年男子与拉尔夫搭话。 “还在查证中,恕我不能透露更多信息。”拉尔夫朝他颔首示意,又走回大厅右侧的走廊。 几个人目送着他离开,在等邮递员翻找信件的间隙中,中年男子小声说道:“看来贝德福德公爵组建秘密部队的事件是真的。” “秘密部队?”青年人咋咋唬唬地开口:“什么秘密部队?他不是一直被允许有私人军队吗!” 中年男子的鼻子喷出一口气:“你小点声。我说的当然是宗教方面的军队。你没看到这次是拉尔夫法官负责吗?如果只是普通的贵族案件,比如偷税漏税,兼并土地之类,都是由检察院来主导。” “啊…我知道了”,青年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有涉及到宗教的案件,才是由教廷和法院直接办理,等证据确凿后会在开庭时邀请市民代表当陪审团,并对审判结果进行表决。” “听说有一部分名额还是抽签制的?”青年人兴奋得摩拳擦掌:“要是抽到就太好了。” 中年男子讳莫如深地说道:“可没那么简单,这几晚王城实行严格的宵禁,听说有人在北边郊看到疑似贝德福德公爵的身影,圣骑士团八成还没抓到他。不知道今天的宵禁还会不会提前…” 青年一拍脑袋:“赏金是不是很高?!” “搞贸易的都像你这样吗?”中年男子取过信件,边摇头边走回办公室,留下青年一人在邮递员面前,“先生…先生!您还在算什么呢?信件已经发往港口。” “噢噢好”青年放下算数的手指,“让开让开”,他被新涌上来的职员推离了邮递柜台。 拉尔夫乘走廊尽头的电梯来到五楼,用黄铜钥匙打开电梯间的门后,他又进入了一道狭长的走廊。阳光从一侧撒入廊内,照亮了棕黄的毛毡地毯和印花壁纸,拉尔夫路过了四个方窗,走到第三个房间前,拿出一把特制的钥匙。 这是一把青铜铸造的旗杆钥匙,长柄连接着末端的锁齿,上面刻画着细密的符文。拉尔夫旋开门锁进入昏暗的房间,不出所料,被放回口袋的钥匙沿着符文的线条在断成数节后又重新拼合成原本的模样。塞米拉躺在单人床上,呼吸平稳,可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显示出她的梦并不安宁。拉尔夫轻手轻脚地在扩香石中添加了一些安神精油,不仅是他,黑色曼陀罗带给塞米拉的不良影响也还没有消除。 房间被塞米拉弄得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她的书籍、衣物还有奇奇怪怪的魔法材料。从庄园回来后,她一直住在这里配合法院和圣骑士团的调查,每天会有人送食物和换洗衣物上来,等到所有调查结束后她才能离开。 这道走廊内有五个房间——客厅、小餐厅、浴室以及两间卧室,本来是供法院的公职人员在特殊时期使用,现在被用来充当重要证人的暂时居住所。塞米拉本以为自己在调查结束前都要被关在教廷的禁闭室里,刚来到城堡时她感到十分吃惊,更令她震惊的是拉尔夫这几日不仅早中晚要来这里和她一起用餐,还每晚都歇在另一间卧室里。对此拉尔夫的解释是:“案件紧急,我在法院附近随时待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睡在法院?”塞米拉昨天午饭时反驳他。 “睡不惯,会影响我的效率。”结合这位贵公子的成长环境,塞米拉对这个理由接受良好。 其实塞米拉还能感觉到每天半夜拉尔夫都会来到她的房间,什么也不做,走到床边呆个几分钟又离开,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乖乖呆在房间里。 除了昨晚: 昨天傍晚他们在餐厅用晚餐时,一个圣骑士突然急匆匆地推开餐厅门:“在北部近郊发现了贝德福德公爵的线索,骑士长请您一同参与调查。” 拉尔夫放下手中的刀叉,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向塞米拉。那个圣骑士见状补充道:“我们会派两位骑士在此保护塞米拉小姐。”他向右跨出一步,露出身后两位全副武装的高大骑士,拉尔夫这才起身随他离开。 “这分明是监视吧。”塞米拉在心中吐槽。 还是昨晚: 宵禁比前几天提前了两个小时,现在才七点半,被高温熏红的晚霞还挂在天边,骑士们就已进入街道与小巷中巡逻,把一些还搞不清楚情况的市民送回住宅。 塞米拉从走廊的窗户中探出脑袋,广场上骑士的头盔反射着落日余晖,他们沿着方格地砖列阵巡视,从高处往下看,整齐划一得像齿轮驱动的小人。看着这样有趣的场面,塞米拉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你是让我现在就出发?” 站在阴影中的男人开口:“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塞米拉追问道:“你不给我一些东西吗?比如骑士巡逻路线的时间表什么的。” “穿上这个。”男人身旁的骑士递上一套盔甲,“我会带你离开中心广场,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你…确定会让我见他?”塞米拉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个男人直接对话,他身上的威压令塞米拉感到局促,有种所有想法均被看透的不安感。 “如果你如约完成的话。”夕光渐隐,星辉与月华逐渐在云净的天空中显出身形,“你需要出发了。” 塞米拉不再过多言语,利落地套上铠甲,这显然是特意为她定制的款式,否则她在穿上那刻就会被精纯的钢盔给压昏。 …… 远处的钟声让塞米拉浑身一激灵,勉强清醒过来,她才想起自己这是在王城北部的郊区森林中。贝德福德公爵应该是想穿过这片森林去往北部山脉的最南端,在那里圣骑士的力量会被大大削弱。 贵族子嗣满月时都会由时任首席魔法师用圣水进行洗礼,这时他们身上即被施下魔力印记,只要他们仍在教廷的势力范围内,就能被太阳神感知到。由于贝德福德公爵常年接触母神魔法,他身上的太阳神教印记被扰乱,目前只能感知到具体的方位。 塞米拉看向自己指尖冒出的细丝,穿过藤蔓、枯叶与杂草,连着树下的贝德福德公爵。她慌忙抖开指尖处汇集的魔力,林风一吹,裹着她方才烧毁的羊毛织物中蕴藏的魔力一同散逸,几只夜鸮闻风而动,拥上来将魔力吞食一空,羽粉抖落,它们又飞回树梢上。塞米拉只看得到黑暗中几双绿眼睛一睁一合。 一击毙命。 论光明正大的对战,塞米拉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贝德福德公爵花天酒地十几年,但早年到底也在军中历练过。若是毫无准备地对上,恐怕在施法过程中就会被他一剑穿心。在追踪他的路上,塞米拉看到几具死状各异的尸体,从衣着来看,既有不小心撞见贝德福德公爵的山民,也有为赏金而来的勇者。 女孩们在离开庄园时偷偷在公爵身上施下魔法,又将编织的感应法阵交给了塞米拉,否则她还得花费时间向狩猎女神询问他的踪迹。 “刚刚真的好险。”塞米拉观察着贝德福德公爵的尸体,她没有使用火焰魔法,而是“夺心咒”。这属于母神法系里的采集魔咒,炼制魔药的女巫一般用它来取青蛙之类的动物心脏,一方面免去解剖的麻烦,一方面这种咒语几乎不会留下魔力残留,也能保持身体其他部位的完整。 她也是第一次将这种魔咒用在人身上,方才心脏突然从公爵嗓子眼里跳出来,红彤彤的一团,他几乎是立刻就倒下了,而心脏还在空气中不停收缩,塞米拉被吓得不知所措,既不敢拿也不敢砍,好在树洞里窜出几只老鼠飞快把心脏叼走。但由于魔力消耗过多,又见到了这样惊悚的场面,塞米拉一时被吓得怔在原地,直到钟声把她敲醒。 “这样就好了吧。”塞米拉在贝德福德公爵背上伪造了一个阵法,又召唤来鹰鹫。30分钟后,塞米拉走到丛林边缘,估摸着动物们把现场的痕迹摧毁得差不多了,她才传信给那个男人。又过了许久,前来接应的圣骑士帮助她套上甲胄,他们沿着城郊大道返回时,刚好与骑马前来的拉尔夫等人擦肩而过。 “果然,他逃到这里。”拉尔夫正和骑士长谈论着案情,“这样贝德福德家族所有涉案人员都抓齐了,明天一早我还需要你们配合审问,看还能不能让他们招供出别的信息。” 塞米拉不敢回头看他。匆匆一瞥里,拉尔夫褪下雍容的西装,换上了轻便的狩猎短装,皮靴被马口衔着的灯照得锃亮。他神色飞扬,看不见昼夜办案的疲惫。马蹄带着风飞快掠过,拉尔夫闻到熟悉的气味,但回头只看见夜色中的几个骑士背影,未等细看,骑士长在一旁提醒道:“拉尔夫,看前面,小心撞到树上。” 正文 第13章 审问 “你今天似乎很困。”塞米拉一觉睡到下午2点,走进餐厅打算吃一餐迟来的午饭时,却见到本应在法院办公的拉尔夫,拉尔夫双手叠放在膝上,面带倦意,似乎在这里端坐着等待许久了。 “还好吧。”塞米拉从餐柜中熟练地取出刀叉,漫不经心地反问道:“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法院吗?” “今天在等报告。”拉尔夫拿起手帕擦拭怀表。 塞米拉顺着话问道:“什么报告?” “你假装不知情的演技有点过头了,塞米拉。”拉尔夫将怀表“砰”得拍在餐桌上,震得碗碟也发出叮当脆响,“平常你可不会关心我的调查进度。” “昨晚贝德福德公爵死了。”疲倦的青色蓄在眼眶,明明已经累到上眼皮都耷拉下来,他仍然选择在这里煎熬地等待塞米拉起床,而没有强行将她唤醒,“死于来自你们西岸的法阵。” “昨晚圣骑士一直守着房门,我哪也去不了。” “昨晚你可不在房间里。”拉尔夫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可以理解为你是在质疑圣骑士团的能力和忠诚吗?”塞米拉质问道。 “我有自己的判断方法,证据确凿。”拉尔夫不愿透露更多:“况且,骑士团的能力和忠诚毋需质疑,只是他们并不效忠于法院。” 塞米拉用叉子挑拣着沙拉:“连你亲舅舅都要怀疑?”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拉尔夫掰过塞米拉的脸,此时她的腮帮子正咀嚼着苦菊与芝麻叶,她甚至还刻意歪头,假装无辜地看向拉尔夫。 拉尔夫有些气急败坏:“他是怎么说服你帮他做这些事的?” “他的目的本来也是你的目的,知道再详细又怎么样。”塞米拉忽然对装傻这件事感到厌烦,试图挥开他的手。 “我是在担心你。”拉尔夫主动放开她,几日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尽数压了上来,他也不想再掩饰那些因黑色曼陀罗花所升起的担忧,“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圣骑士都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你起码让我知道。”拉尔夫双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像只树袋熊一样依偎着她,塞米拉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往外推,一下两下,拉尔夫纹丝不动。 “你是以什么立场要求我让你知道。”塞米拉抬起下巴,试图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拉尔夫法官,以我们目前的关系,您这样似乎不妥。” 拉尔夫默默起身,他将怀表收入口袋,接着将先前扯下的领带重新打好,似乎又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不近人情的青年法官,翻开记事簿,他说:“四点半你需要接受审问,应该会是最后一次。” “像刚刚那样的审问吗?”塞米拉勾起嘴角。 “不是由我来进行审问,法院需要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拉尔夫起身:“是教皇亲自对你审问。” 他走到餐厅门口,还是回头提醒道:“他应该有别的问题想问你,在碰到与克莱恩相关的问题时,他会变得…很不同,总之小心,我会在门口。” 塞米拉切下一块牛排:“谢谢你的好意,你想复合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拉尔夫猝不及防被她的直白袭击,方才整理好的冷静又露出破绽:“我没有…也不是没有,”他匆匆合上门,走之前抛下一句:“我们明天好好谈谈。” 连日的高温终于在今天傍晚汇成掀天揭地的暴雨,几道闪电划破天际,被教廷穹顶上伸出的尖刺所吸引,十二个太阳纹样在风云变幻中愈加闪耀,犹如行将坠落的火球。响雷劈过,倾盆大雨泼在彩绘玻璃上,吓得走道里的塞米拉一哆嗦,她看着玻璃外滚滚水流倾泻的残影:“外面是下雨了吗?”,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尽头处是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靠低的位置还有孩童玩闹时锉刀留下的刻痕。为首的圣骑士才在门前站定,“咔哒”一声,木门弹开条缝。正当塞米拉睁大双眼试图往内窥探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上外侧的圆把手,拇指上镶着一枚鲜红欲滴的宝石,拉尔夫侧身从门缝中穿了出来。 “让她进去吧。”下午参加了联合会议,他换上纯黑色西装,领口处别着墨绿的雀羽胸针,他靠在门框上,像一只翘着尾羽的骄傲黑卷尾鸟。 进门时,塞米拉不安地侧头看向他,二人的目光只交汇了一瞬,拉尔夫便垂眼掩饰自己的心绪,“去吧”,他轻声道。 陈木香气混杂着清凉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出乎意料,这间屋子并不是审讯室,两扇拱形窗并在同一侧,窗檐逼近低矮的屋顶,昏暗的天光从窗外打入拼有鹦鹉、知更鸟图案的彩绘窗,暗红赭黄海螺蓝都蒙上灰调,了无生机地投射在高矮错落的书堆上。教皇靠着扶手椅,坐在正中的书案前,三支刚点燃的红烛笔直立在烛台上。在这间居室里,神圣而庄严的宗教感连同壁纸金属一起在时光中漫漶,塞米拉一时入迷,晃荡着身体面对他坐下。 教皇今天穿着米色长袍,形象不复在圣坛上的巍峨,甚至隐约透着一股慵懒气息。 进入这间屋子好似进入他的私人空间,“回忆”,塞米拉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教皇恍若未闻:“塞米拉,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克莱恩想咒杀塞西尔骑士团?” “我说回忆,”夜晚未至,幽蓝的光却又闪烁在她瞳孔中。 桌上的书页碎成齑粉,鸢尾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爆裂开,塞米拉被凭空而起的风流掀翻在地,脸颊与脖颈处骤然添上几道血痕。塞米拉用手腕支起身子,男人的大半个身体被书案遮挡,但塞米拉能准确地望进他的眼睛。她眼中的魔力潮被压制,但她也能看见男人的眼中金光闪动,与其说那是魔力,不如说那是情绪。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克莱恩想咒杀塞西尔骑士团的。”教皇压抑着声音,如同他压抑着在疯狂边缘逡巡的心情。 “一开始。”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塞米拉最终说出。 教皇感到意外,金光在一瞬暗淡后突然暴涨,塞米拉被威压逼得生生吐出一口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引诱他?” “我没有引诱他,贝德福德庄园的事情是他自己来联系我的。” 塞米拉不得不闭上眼睛,铁锈味一阵阵冲上鼻头:“我只是一开始就觉得他会走这条老路。” “我承认我在协助他时怀有私心。”两人不约而同忽略了木门传来的劈砍声,拉尔夫甚至动用魔力强行与教皇的阵印对撞。塞米拉讥诮地笑着:“我很想知道他的选择,我既期待你们的希望落空,但又期待他能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只是采取了旁观的姿态。其实我并不是非要在那晚前去祷告,但我真的太好奇了,他会怎么选…你难道不好奇吗?”话音未落,根本看不清他施法的动作,法阵召唤出金色镰刀贴上她的颈部动脉,塞米拉能感受到心跳与刀锋共振。 在普通的危急时刻,比如昨夜,比如庄园那夜,塞米拉会因恐惧而手足无措。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塞米拉却感受到刺激、兴奋与前所未有的冷静。 “教皇,你对北地遗民的了解不够。”幽蓝的光再次在她眼中亮起,“或者说你的了解足够,但你认为这不重要。” “就算他动用黑色曼陀罗,那点魔力在您面前也完全不够看,誓约不可能被阻断。” “你也想看看克莱恩会选什么,所以你默许他执行这一系列计划,又在那晚断掉了誓约。” “不用通过自己的手,就帮您解决贝德福德公爵的麻烦,一箭双雕,从理性角度来讲也无可厚非。” “接着和我交易,杀死逃跑的公爵,最后各类线索天衣无缝地被呈上法庭,事件到此了结。” “我没你这么卑鄙。”教皇在木门上添了一道阵法,被敲开一半的门锁恢复如初,猜到谈话仍在进行,拉尔夫力度稍缓,但动作仍难掩急切,“教廷秉持私有信仰与公有美德,这是十年前就提出的宗旨。比如我不会要求你信仰太阳神法系,也不会要求克莱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从小生长在修道院,受到修女与主教的关爱。美德感化了他。”他在此停顿,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贴着塞米拉脖颈的镰刀向前逼近一分,划破表层的毛细血管,鲜红的血液从她白皙的脖颈流入领口。 “是你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二十多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俊逸庄肃的面孔此刻勃然大怒,十二穹顶上的太阳符文因魔力外泄而光芒暴涨,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威压,此刻偌大教廷鸦雀无声,唯有拉尔夫破坏木门的动作一下大过一下,在狂风骤雨中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 塞米拉却觉得精彩极了,她毫不畏惧,她只是很着迷于剖析。小到剖析挚友安娜的恋爱烦恼,大到剖析教皇那隐秘的心思。 “教皇,你的大无私、人人平等的美德呢?”塞米拉笑出声:“是你给他的机会。” “我刚才说了,是回忆。一进到这间屋子我闻到尤加利叶的味道,虽然气味很小,也很陈旧,但被我捕捉到了。” “还有鸢尾花的气味。”书页碎成的齑粉弥散在屋内,塞米拉深吸一口,温和的香味冲淡了血腥气:“克莱恩教授身上的味道。” 感受到刀锋又在推进,塞米拉连忙补充:“你可别应激。学院里的女生们天天都在推测克莱恩教授用了哪几种鸢尾花。” 刀锋又退了回去。 “是你或者克莱恩在这间屋子里用了尤加利法阵,所以我一进来就能感受到回忆。” “无法言说,注定无望…”塞米拉的眼神又变得迷离:“所以你才想看他的选择,这是你的私心。你想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是否足够爱你。” “你有点可怜。” “你今天把我叫来是为什么?杀我?不是。” “故事好像要悲剧收场了,你可能也想有个听众。” 看着教皇灰败的脸色,镰刀变作金色的光流收回阵中。剑刃的寒光恰好穿透门板,拉尔夫冲至她身边,将她横打抱起。 伤口仍在渗血,滴在地毯上与丝线黏腻地缠结。 满室狼藉,桌旁的男人欲言又止,烛影摇晃间,塞米拉透过克莱恩的回忆片段描摹他的眉眼,她在揣度那是怎样一种悲怆的心情? 她最后说了一句:“带我去见他。我是唯一一个能送他去西岸的人。” 正文 第14章 高塔 一盏油灯挂在雕花窗格伸出的小钩上,灯影在塞米拉的脸上投射出昏黄的光圈,如同滴在信笺上的泪渍。 也可能真的有人在流泪。 雷暴持续了一整晚,王城中央的电路停摆,大批圣骑士被派往医院、市政厅等地紧急供应魔力能源。 几个小时前,拉尔夫冒着暴雨把她送往优西比乌修道院,在仔细检查后,修女判断塞米拉受到的魔力冲击并不算严重,只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拉尔夫坐在床前,看着塞米拉的胸脯在纯白棉被下起伏,他想起路上塞米拉湿漉漉的脑袋从他臂弯中钻出来,雨水将脸冲刷得苍白,只有眼圈是粉色的,她似乎躲在怀里哭了有一会儿了,带着哭腔,她问道:“拉尔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从理智上来说,拉尔夫认为舅舅并不会下手过重,但进门前后教皇前所未有的威压与浑身是血的塞米拉着实让他脑内一片空白。轻吻着她的嘴唇,拉尔夫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会”。 诊疗过后,塞米拉显得格外开心,晚餐时甚至把不喜欢的水煮洋蓟都吃得精光。而拉尔夫郁郁不乐地坐在一边,僧侣与修女们投来关切的问候——是因用力过猛的手臂拉伤还在疼痛?还是魔力过度消耗引起了反胃?拉尔夫都只是回答“还好”。 塞米拉的呼吸像羽毛,挠着挠着,他的眼泪就一颗颗滚了下来,落在手背,落在黄金戒圈镶着的红宝石上。 塞米拉在急切的亲吻与吮吸中醒来,拉尔夫的黑色瞳孔上覆着泪膜,乞求与深沉的爱意在柔光中摇曳,塞米拉双唇轻启,泪水于他们舌尖交汇。拉尔夫手肘撑着床面,膝盖靠在床沿,盖上塞米拉的双眼,划过她的舌根与上颚,再与她紧紧交缠,直到泪水流干。 深吻完毕,拉尔夫立马起身为她倒来一杯温水,原本红透的脸颊等坐到她身边时,又恢复为一本正经。 “我们的事情可以再等到明天吗?我想睡觉,早上要见克莱恩。”塞米拉打破了沉默。 拉尔夫俯视着她:“我以为我们已经算复合了。” “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我会当作刚刚是在做梦。”塞米拉翻过身,把他晾在背后。 塞米拉听见身后传来不知所措的呼吸声,床板一沉,拉尔夫从后背贴了上来,嗓音喑哑,带着别扭:“我不想等明天了,现在就复合…好吗?” “可以。不过还需要谈谈之前那个问题。” “不用谈。”得到回答的拉尔夫明目张胆地把手环在她的腰际,“我不会再强迫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和以前一样。” “噢”淡淡地应了一声后,塞米拉在雨声中睡着了。 雨后初霁的清晨,拒绝了拉尔夫的陪同要求,塞米拉独自跟随圣骑士来到王城西郊,教皇今天参加奥古斯都学院的夏日盛典,因此她能够与克莱恩单独会面。 穿过晨曦森林,外墙被苔藓与藤蔓覆盖的古堡在树冠中显现。前任教皇在位时,这座城堡被用于监禁女巫,十几年前最后一批女巫获赦返回西岸后,这里就被废弛了。 刚一踏入这片地界,塞米拉就感受到气温骤然降低。尽管女巫们的亡魂已经离开,但经年累积的怨恨浸染在城堡中,阴冷潮湿的气氛挥之不去。 克莱恩被囚禁在城堡最北边的高塔上,塞米拉见到他时,他的眼镜被摔碎在一旁,而他只是怅惘地望着远处的山脉。 “那是阿斯塔森林吗?”塞米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东北处厚密的乌云被晨光捅漏了一个洞,树盖被照得金灿灿的,像碧绿浪涛中浮动的光点。 “都被云层挡住了”,克莱恩伸手指向云海中露出的一簇山头,在视野尽头,“那里才是北部森林的起点,连它都好不容易才能看见,何况阿斯塔森林。” 锈蚀的灯台上挂着年久脱漆的太阳神吊坠,流风兜进牢房,带得它摇晃不已,挂坠擦着铁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它闭着眼睛。”塞米拉注意到吊坠上神祇正安祥地合着双眼。 “它从来没有睁开过。”克莱恩的语调浅淡:“进入修道院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待着它睁眼,但从来没有,已经二十年了。” “是教皇送给你的吗?” 克莱恩轻笑出声,释然中夹杂着苦涩:“怎么可能。” 他看着远处陷入回忆,眼神好像在看一排小蚂蚁有序地走过爬满阳光的石凳,语调带上春日般的和煦:“这是安特罗斯主教送给我的九岁生日礼物,你可能不认识他,十年前教皇即位不久他就过世了。” “你还记得吗?”克莱恩看向塞米拉,“半年多前我找到你的时候。” 塞米拉点点头,他笑弯了眼睛:“你偷偷调查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早就察觉了。” “你跑去优西比乌修道院打探消息,修女们以为又是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女生,当八卦和我说了。” “但是你很奇怪,向她们旁敲侧击我是否有认真做礼拜,听布道时会不会打瞌睡…这可太过明显了。” “她们说你是最乖的小孩。”塞米拉托着下巴回想:“还说你对太阳神一直很虔敬。” “是吗?”克莱恩的神色变得茫然,他的回忆里弥漫着不真切的雾气,他对自己的不确信使他需要依赖别人对他的评价来确定自己的位置。 他重又看向那枚从未睁眼的太阳神挂坠,“神明从未回应过我的虔诚。”他回想起自己未能完成的黑色曼陀罗法阵:“两个都是。” “这取决于你。”塞米拉这样回答。 “私有信仰与公有美德。”银白色的蝴蝶从他的指尖飞出,将要飞出铁窗时又被看不见的屏障碾散,“我向学生无数次讲述了这句话的含义,但我还是在祈求认可。作为一个没有归属的人。” “塞米拉,你是否有过一种恨无可恨的感觉?”他突然问出这句话,蝴蝶碎裂的晶芒在阳光中飘游。 他在如梦似幻的晨曦中,眺望朝日,眺望自己少年时代。 “女巫们恨圣骑士吗?”看着塞米拉被问住而露出的疑惑表情,他眨了眨眼。 “也许吧…有的会,有的不会。” “你恨吗?” 塞米拉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是因为没有具体的恨。热衷于猎巫行动的圣骑士与旧教皇早已死了,剩下的不过是无辜被裹挟的平民。” 克莱恩撩开袖子,手臂上的咒印时浅时深:“这种恨无可恨的感觉从我来到优西比乌教堂后就一直存在。那是在猎巫运动最后兴盛的阶段,我看着宽厚仁爱的主角修女们暗中收留许多女巫,送她们回到西岸。一如他们收留我这个北地遗民。” “我看着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参与猎巫行动的骑士与平民前往教堂忏悔,我总是偷偷躲在神父的椅子下,聆听他们的倾诉与哭泣。”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矛盾的感觉。”他背过身去,长长叹息。 “你恨他们吗?”塞米拉问道。 克莱恩没有回答。 塞米拉又一针见血地补充道:“但是你恨教皇,我是说现在的这个。” 克莱恩自嘲地笑出声:“因为是亲近的人,希望他能做更多,也就更容易感到失望。” “我恨旧教皇,恨塞西尔骑士团。这种恨很具体。他们杀了我的族人。” 塞米拉不解:“你对你的族人感情很深吗?” “不可能没有感情。我们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 在拉尔夫看不见的地方,塞米拉勾起嘴角:“听起来比较像吊桥效应,北地遗民就是靠这种认同感而保持极强的封闭性和团结性。” “我杀了我的哥哥。”克莱恩又陷入飘渺的回忆中,他举起手臂,“这些,这些,都是他烙印在我身上的诅咒。” 塞米拉看着他手臂上因誓约力量式微,而再次显现的黑色咒文:“你们总是这样吗?爱恨交织的。” “你无法理解…塞米拉。”克莱恩回头看向她,涟涟泪水是串珠宝石,从如海般的眼瞳中滚落:“纯粹的恨与爱我都做不到,所以没有人回应我。我不是北地遗民,也不是所谓的神学院院长,我是个对谁都不够虔诚的信徒。” 塞米拉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站起身:“教皇希望我送你去西岸。” 克莱恩表露出前所未有的强势:“我不想活着。”他一头撞在墙上,殷红的血液从他额角流下,但几日未进食而孱弱的身体,连寻死也格外艰难。 这一下甚至没将他撞昏,但他也丧失了再爬起来的气力。太阳神挂坠在震动中晃动,恰好荡出铁架,扑在他额头旁的血泊中,溅起的血液糊住了他的双眼。 塞米拉叹息一声,施下法咒将他击昏,拖着他的领子将他带出监牢。 她回头,那枚吊坠被阳光照得金灿,血珠恰好从神祇的眼下划过。塞米拉感到疑惑,信仰是否总要从血中生长,又以生命为它的养料。 塞米拉想到那间破旧的屋子,和她在屋子中所接触到的回忆:是年幼的克莱恩第一次画出神祝法阵,是他在烛火中翻看经文,是他在为死去的圣骑士祈福,是他在仔细回复学生的信件。沙沙作响的羽毛笔写出今时往日,泛黄纸页上,是克莱恩看着书案那头的教皇,眉目清朗的少年彼时还未有那份居高临下的气势,爱慕和理想承载在同一个人身上,在经年累月疏离与不信任中,它们也同时被动摇。 与对教廷的忠诚不同,塞米拉从未怀疑过克莱恩对太阳神的虔诚,她认为就算挂坠从未睁眼,可时至今日,克莱恩心中的神明也并未放弃注视他。 只是如果这样的克莱恩都没有逃脱出北地遗民的诅咒,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他们进行重新评估。 “他们从未走出过仇恨。”劳伦斯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塞米拉边哼哧哼哧地小心将克莱恩拖下楼梯,边这样想道:“就从这里入手吧。” 正文 第15章 可触回忆 塞米拉整整修养了两个月,在优西比乌修道院。 除了不时有过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盛夏的夜空大多晴朗无云,皎白的月光透进小窗,塞米拉是一株小草,靠在窗边的蒲团上汲取源自母神的润泽。 这段时间拉尔夫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忙碌,贝德福德案件的大量证据与卷宗亟待整理,死于塞米拉法阵的雇佣骑士固然好搪塞过去,只需说他们在异变时误触了女巫们留下的法阵即可。 但该怎么处理克莱恩咒杀塞西尔骑士团的事?旧贵族们害怕牵扯到旧教皇时期的往事,默契地保持沉默。而新贵族们嗅到其中的不对劲,声势浩大地要求对塞西尔骑士团进行调查。一个月前第一次庭审开启,现场吵得不可开交,从早上八点不间断地吵到下午五点,只得暂时休庭。那天晚上,拉尔夫久违出现在修道院的晚餐桌上,他在人前向来吝于表现出对塞米拉的亲近,只是一声不吭地吃完饭,又被不明所以的修女请回家。 这一个月来,各方势力在明里暗里运作,而教皇对此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这是一个起底旧贵族的绝佳机会,但同时克莱恩又是由他一手送上神学院院长之位,在不清楚双方筹码的情况下,他只能让立场尽量模糊。 没有拉尔夫的打扰,塞米拉这段时间在重温一本名为《不为所知的副作用》的书籍,其中详细记录了尤加利叶法阵的副作用:“不稳固的尤加利烙印会使被施咒者有机会窥探到施咒人的回忆,这也许是对用情不坚的惩罚…而非母神法系者施下尤加利叶法阵的风险是不可控的,这容易使他们的回忆暴露在外,在有特殊意义的空间内,熟习回忆魔法的女巫有机会捕捉到他们的回忆。” “注:此种说法存疑,作者还未曾见过使用尤加利法阵的异教徒。” 连拉尔夫也不知道的是,比起火焰魔法,塞米拉最擅长的是回忆魔法。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她容易聆听到灵魂絮语一样,她也能调动自己的魔力,捕捉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回忆元素。 她向修女们打听到克莱恩以前曾住过的房间,大半夜偷溜出门,用小发夹撬开门锁,但失落地发现房间不知何时被清空,而回忆元素也一同消失殆尽。光洁的地板上只积了少许灰尘,塞米拉猜测在审问后,教皇就察觉到了她的特殊能力,对这些元素和空间做了封锁。 明天就要搬出修道院,她在几个漫长的夜晚中不知把这个修道院兜了几圈,却毫无收获,她不可避免地感到气急败坏,于是一脚踢上床沿。 “啪嗒”床底发出响声。 塞米拉起初被吓得呆在原地,发觉后续并没有异动后,这才俯身探究。 床底弹出了一个匣子,塞米拉对着它又敲又闻,惊讶地发觉它由极为名贵的桃花心木制成。匣子上并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甚至没有用木蜡油封层,只是用砂纸进行过简单打磨。 这间屋子曾经是安特罗斯主教的房间,在检查完匣子内并无异常的魔力波动后,塞米拉沿着匣子的缝隙,兴奋地将其掰开。 “这是…”塞米拉瞳孔紧缩,盯着木盒中间的物品。 这是一枚黑色曼陀罗形状的吊坠,紫黑色的矿物颜料已经退了大半,露出纯银打造的内芯。木盒的内部充满了红黑色咒文,昭示这枚吊坠曾含有不详的诅咒,然而岁月迁延,它们已然被净化干净。 塞米拉趴在床底,不出所料在匣子掉落的位置发现了一枚纯金的太阳神挂坠,“嘶”,伸手触碰的塞米拉被挂坠灼伤,“排他性这么强的神祇挂坠,看来就是上个时代的产物。” “安特罗斯主教以挂坠为中介,用自己的力量净化了诅咒。”塞米拉端着盒子思来想去,认为这枚黑色曼陀罗吊坠的主人应该就是克莱恩。 如同蜻蜓点水,她的指尖飞快地触碰了一下吊坠,霎时花香四溢,她动用魔力想要逃脱黑色曼陀罗制造的幻境,但又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这是枚已然丧失效力的吊坠。 那么将她卷入其中的就不是幻境,而是无可阻挡的记忆。在安珀城时,塞米拉能通过触碰墓碑进入亡者的回忆。这个挂坠就像墓碑,塞米拉已然察觉到他的主人也许并为死去,但这段回忆毫无疑问是死去了,换句话说,它被主人抛弃了。 克莱恩似乎躺在小山包上,正对着繁星闪耀的夜空,茂盛的青草从两颊边长了出来,他只得半眯着眼睛,躲避草叶的侵扰。塞米拉被禁锢在他的躯体内,除了视觉外,别的感官都被屏蔽,她觉得很新奇,这种第一人称视角还是第一次发生。 塞米拉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寂静的夜中只有林木萧萧,起初她感到难得的惬意,后来愈发觉得诡异,恐惧在她心中抽芽:“为什么连一点生物的动静都听不到?” 接着恢复的是嗅觉,塞米拉闻到了浓烈的曼陀罗花香气,方才的惊恐被抛在脑后,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动:“克莱恩在做什么修行?要用到这么多曼陀罗花。” 又嗅到一股甜腥味:“血?北地遗民倒是很少以血为引。” 来不及细细思考,在知觉与触觉同时到来的那刻,塞米拉激烈地挣扎,想逃脱出这段记忆。四肢被大张着拴在木桩上,方才的甜腥味分明源于草绳在肉中嵌出的伤口,这具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而心口源源不绝的疼痛像野兽啃噬。 这不是克莱恩的回忆。塞米拉看到克莱恩的脑袋出现在视野内,那双蓝色的眼瞳此刻蕴积着不忍与绝望。天圆地方,几个大人的头颅就这样团团围在视野周围,塞米拉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因为身体的主人只是盯着克莱恩。 空气凝结,兽角制成的匕首捅破了他的胸膛,反倒缓解了先前的疼痛。“咕噜咕噜”心口被捅漏的洞好似泉眼,不断吐出黑色的血液,克莱恩不敢看他,淡金色的长睫又溢出水泽,红肿的双眼承受不了这般悲苦。 视线逐渐模糊,塞米拉以为回忆将要结束,却发现是身体主人的泪水。他抑制着喉头可能传出的耸人气音,只是无声地抽噎。情绪涌了上来,塞米拉打穿了最后一层屏障,终于与身体主人达成共感,却发现他的情绪是如此磅礴却又飘渺,她无法分辨是爱还是恨,只是觉得有偌大的悲哀,从生生世世中长出,沿着血管从心脏到指尖。塞米拉看着他抬手指向克莱恩胸前的挂坠,黑色曼陀罗的花瓣栩栩若生,在他所释放的诅咒黑雾中翩然起舞。 “呕”昨晚从回忆里出来后,她就不停在呕吐。 一开始是由于身体情绪过载,贸然的共感使她身体节律出现紊乱,最直接就是反映在肠胃上。 后来是由于早餐的燕麦粥,那种触感使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黑色血液,为了不引起修女们的担心,她硬生生忍到早餐结束才去卫生间呕吐,恰好被一早来接她的拉尔夫撞见。 “你这是怎么了?”拉尔夫穿着崭新的格纹西装,红棕色调衬得他今天格外优雅。 “我讨厌吃燕麦粥。”塞米拉边漱口边回答他。 “但是燕麦粥不至于让你呕吐。”他上前握住塞米拉的肩膀,察觉到她的魔力并未紊乱,只是有些微弱后,他暗自松了口气,又冷冷说道:“你昨晚肯定又尝试了奇怪的魔法,疗养期间不要擅自动用它。” 拉尔夫甩开门,将塞米拉的行李提在手上:“接你去我家,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不能绘制法阵。” “我要回自己家。”塞米拉坚持道。 “你要回去被发疯的旧贵族骚扰吗?友情提醒一下,他们已经骚扰你们神学院的教授整整两个月了,为的是抓住克莱恩的其他把柄。我帮你伪造了往返西岸的出境记录,上面写的是你会在下个月2号回来。” “可以,但是我们要分房睡。”塞米拉不得不同意,“毕竟你刚刚也说了友情提醒,纯洁的友谊可不会滚到一张床上。” 看着拉尔夫被气得一跳一跳的额角,塞米拉又补充道:“就像我和劳伦斯那样。” 说完,她火速将浴室的玻璃门关上,而拉尔夫站在原地并未动作,半晌,他的话才传进玻璃门:“爱情提示一下,塞米拉,我的家里只有一个房间和一张床。” 过了一会,塞米拉在冲澡,隔着哗啦啦的水声,她听见拉尔夫又幽幽地问了一句:“还有,在我们分开的一年里…他有给你写信吗?” 塞米拉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泡,有心使坏:“你说谁?” “劳伦斯。”拉尔夫走到门边,声音贴着门缝传来。 塞米拉爽快应道:“有啊。” 又过了一会儿,在塞米拉用干爽的毛巾擦拭身子的时候,拉尔夫声音低了八个度:“那你有给他写信吗?” “我猜你给他写信了,还和他说了我们分手的事情。” “他肯定又马不停蹄给你送礼物,我还记得那个耳环。” 塞米拉打开门,从水汽腾腾的浴室走出:“我没有,只是礼貌问候而已,和以前一样。” 拉尔夫堵在她面前:“那为什么不给我写信礼貌问候。” 塞米拉一脚踩上他的皮鞋:“你给我写了吗?再说,我们那时候已经分手,我和劳伦斯写信不需要和你报备。你现在也不能擅自看我的信。” “出去。”塞米拉用脚背踢了踢他的小腿,“我要换衣服了。” 拉尔夫最终还是绅士地候在门口,两人的关系还未恢复如初,而他也意识到自己先斩后奏的这一系列安排难免引起塞米拉不满。 害怕重蹈覆辙,拉尔夫只得按耐住自己的嫉妒心和莫名其妙的怀疑,却又在心中细数塞米拉身上新出现的配饰:“串珠小包上的骨螺壳是自己拣的;紫水晶手链,我猜是塞维;去年冬天见到的羊毛围巾,看花纹是她妈妈织的;樱桃模样的发夹,比较像是安娜会送的风格…那个新出现的珍珠耳环,就是了,塞米拉不会买,劳伦斯这种伪君子就爱送这种风格的配饰,珍重又不过分昂贵,不会引起塞米拉的戒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拉尔夫比塞米拉想象中更了解劳伦斯,至少塞米拉目前还没有办法在一众礼物中一眼看出劳伦斯的手笔。 “塞米拉一定也送了劳伦斯同样价值的礼物。”拉尔夫越想越烦躁。 正文 第16章 采访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塞米拉感到十分无奈,她已经安慰克里斯缇娜一路,纵使她向来不晕马车,也在持续几个小时的哭声中精疲力尽,今天的早餐蓄在胃中来不及消化,她就要被颠吐了。 9月2日那天她假装从入境渡口出来时,就被早已接到消息的记者们包围: “塞米拉小姐,您对克莱恩院长平常有什么印象?” “呃…院长学识渊博,不过我的直属导师并非他,所以对他了解不深。”塞米拉假装不知所措地回复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您有参与贝德福德庄园案件的调查,请问结合您对北地遗民有什么看法?他们是不是生来邪恶的种族?” 光是听问题就能猜到这位记者不是来自《礼拜与政经》就是《王城邮报》,这类激进的、由新贵族掌握的□□刊物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光明正大地把矛头指向北地遗民。 塞米拉尴尬一笑:“很抱歉,我的研究范围仅限于魔法,我参与的部分也并未涉及到北地遗民。”说完,她提着行李就要离开。 另一个记者又挡在她面前:“请问克莱恩院长从未参与过遗民法系研究一事是否属实?而他与教廷方面关系密切,就任来奥古斯都神学院得到的拨款日益上升,是否与他个人的人际关系有关?” …这记者肯定来自旧贵族掌握的□□刊物,塞米拉扯出假笑,巧妙回避了第一个问题:“抱歉我并不清楚,这恐怕要去问学院财政人员比较合适。” 她拎着空无一物的箱子努力从记者堆中挤出去,曙光就在眼前,却被一个带着灰色记者帽与圆框眼镜的少女拦住:“塞米拉小姐,坊间流传您与拉尔夫裁判官曾有一段旧情,这次调查中,请问爱火是否重新熊熊燃起呢?” 塞米拉一时没控制住表情,打量过她胸前别着的鸢尾花徽章,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臭名昭著的奥古斯都学院第一地下八卦杂志——《恨海情天》。她气得嘴唇抿成线,一团气鼓上脸颊,又从鼻腔呼出:“这位同学,你是从哪里得知我们曾有过关系,是拍到我们接吻还是拍到我们上床了?” “告辞。”塞米拉气势汹汹地离开。 “这反映分明就是有嘛。”少女委屈地说道。 来自王城邮报的中年记者凑到她身边,哧哧笑出声:“这你就不该问了,当初分得很不愉快,据说拉尔夫把东西都扔了,之前一起住过的公寓也被拆了。后来凡是报导过他们恋情的报社都被以侵犯隐私权的名头告上法院,不得不回收报纸,闭社整改两周。” “啊?”少女的镜框滑了下来:“这么严重?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 “不就是东西岸那点事吗?谁也不服谁就分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有绕过教廷潜入布列塔尼家族的办法?”少女眼睛亮了起来。 “呃…告诉你也行,是克莱门特家族的二少爷说的。” “噢”少女失望地应声,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能有办法去看…” 直到塞米拉随手在街边拦下一辆汽车,记者们才放弃跟随,聚在墙根处小声交谈道:“坐汽车?西岸人有钱坐汽车?”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我认识的西岸人都很有钱,比我有钱…等等,那辆车的牌照我怎么这么眼熟啊。” 拉尔夫坐在后座,正拿着钢笔批阅手中的文件,手指上的戒指早被取下,劲瘦挺拔的指节此刻正攥着纸页的角落,随着捏碾的动作,凸起的血管在皮下滑动。他似乎碰到了棘手的事件,侧分短发随着车辆的行进晃动,连塞米拉上车他也没有抬眼看。 “东西都带上了吧,我要回去住。”塞米拉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嗯”沉思着的拉尔夫随口回应,直到车辆开回塞米拉位于学院内的小屋时,他才完成关于这份文件的办公。 “你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吧?刚刚记者还问了关于我们俩的事情。”塞米拉下车前问道,拉尔夫幽幽地看着她,似乎是不满两人偷情般的关系,但碍于现状只能接受。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两人关系曝光,贝德福德公爵的案件就真要没完没了了。 司机摘帽回头,塞米拉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白金色的制服,俨然是她先前见过的圣骑士。她先是放下顾虑,点头回礼道:“那就好”接着她露出惊讶的神色,几缕鬈发落在脸颊:“你们会开车!?” “为了适应不同任务的需要,我们会学习多种技能。在教皇陛下的大力推行下,圣骑士们也会进行部分世俗教育。”他一本正经地回复道。 “教皇陛下让我再提醒一下您,塞米拉小姐后天早上需要跟随神学院的马车前往莉里昂小镇,而我们则与拉尔夫先生共同前往。” “嗯,我记住了。”塞米拉费劲地将沉重的箱子扯下车背,待她离去后,圣骑士才对拉尔夫说道:“这次教皇陛下将您安排在同个旅馆,但希望您能克制住自己。” “会的。”拉尔夫抽出口袋中的手帕,擦拭手指上沾到的钢笔墨水。 “还需要麻烦您多留意一下波德莱尔教授,在塞米拉小姐不知情的情况下。” 拉尔夫将印着兽纹的巾帕叠成四方形,“嗯”,他又翻开下一份文件。 克里斯缇娜是波德莱尔教授新收的学生,是王城最大钟表商的独女,也是克莱恩院长的忠实崇拜者。 “我宁愿接受克莱恩是像小报所说的被教皇囚禁了,也不接受他死了!”克里斯缇娜抱着塞米拉哭嚎道。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几十遍了。”塞米拉抓住克里斯缇娜的肩膀,想要将她从身上扒拉开,克里斯缇娜浓密的卷发缠着硕大的蕾丝蝴蝶结快要使她窒息。 “塞米拉,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克莱恩,我恨你!”克里斯缇娜箍紧她的臂膀,左右摇晃。 塞米拉无可奈何:“你冷静点!要是克莱恩教授死了,教廷一定会公布消息,我听说新旧贵族都在以高额赏金悬赏他,他可能只是失踪了。” 克里斯缇娜从她胸口猛得抬起头,看着她被泪水冲刷而面目全非的妆面,塞米拉知道自己的衣服恐怕也难逃一劫。克里斯缇娜边抽泣边说道:“塞米拉,你说的对。所以这次我们去莉里昂小镇其实是去找克莱恩教授对吗?这是教皇给你的秘密任务。” “那倒不是。”塞米拉无语。 克里斯缇娜完全不理会她的无奈:“莉里昂小镇是离北地最近的城镇,克莱恩是北地遗孤,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他一定是……” “请出示通关文件。”马车在进城的关口被拦下,教皇即位后,第三圣骑士军团奉命驻守在此,车帘被剑鞘挑开,塞米拉看到蓝白色的百合花旗帜在城墙外飘扬。 莉里昂是座大型市镇,也许过不了几年,这里就要成为真正的城市。尽管往来的手续审核繁复,城内依旧聚集着诸多冒险者与商贩。波德莱尔教授带着她与克里斯缇娜准备前往教廷设立在此的北地遗民研究所——他已经连续三年向教廷提出申请,前不久才得到批复。波德莱尔教授一人带着他沉甸甸的古籍旧卷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此刻正边捋着胡子边哼歌。 “你们好了吗?现在过去还赶得上午饭。”老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塞米拉同样对他的兴奋表现感到无奈。 “马上就好!”克里斯缇娜近乎尖叫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方才还在哭泣的女生不知何时充满干劲,催促道:“塞米拉,你掏证件的速度太慢了。” 塞米拉被这两人搞得焦头烂额,硬是掏了大半天才从行李取出证件夹。剩下的时间克里斯缇娜都在自顾自地补妆,塞米拉终于获得安宁,靠着车壁打了个盹。 下车时她的脚步还在飘,“您好”跟着波德莱尔教授,她朝术士装扮的研究所所长俯身行礼。 “您好”她又与专门研究遗民风俗的学者握了个手。 “这是我们新引进的学者,他的研究方向是遗民聚落与家族关系。” 塞米拉正在进行流水线式握手,未曾抬眼看他,研究所所长说到“这位学者也来自西岸”时,两人已双手交握,塞米拉这才好奇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塞米拉手心起了层薄汗,那人正面含微笑地歪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仍带着一如往昔的温润,睽违四载,“您好,我是塞米拉,来自奥古斯都神学院。”她率先递出试探。 “在这里他们都叫我十三号,塞米拉小姐。”他的眼神像是化冻的早春冰面,久别重逢的银鱼跃出水面。 心照不宣中,塞米拉又握上了下一位学者的手,而他则与克里斯缇娜问候起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进行,没有人捕捉到他们相识的端倪。 “这次可麻烦了。”塞米拉面色如常地朝餐厅走去,后颈却不知何时留下两滴冷汗。 正文 第17章 克里斯缇娜的午夜(上) 上一周里,波德莱尔教授与塞米拉都忙于学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达研讨室,进行三人的小组早餐会,资历最浅的克里斯缇娜负责记录:周一周二整理遗民法系各类法阵的书目,周三周四罗列魔法材料清单,周五开始打探采买渠道。早餐后,波德莱尔教授就跑去其他研究员的办公室交流,而塞米拉则在研究所旁的图书馆里消磨一整天,接着在晚餐会时向其他研究员抛出诸多疑问。 克里斯缇娜对这样的现状感到绝望,显然波德莱尔教授和塞米拉都对遗民魔法更有兴趣,而丝毫没有想要探究北地遗民家族谱系与地域分布,并以此寻找克莱恩线索的端倪。 上周五,克里斯缇娜忍不住问道:“塞米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研究北地遗民呢?” 塞米拉放下钢笔,奇怪地看着她:“我们不是一直在研究北地遗民吗?” 克里斯缇娜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他们的家族史。我的研究方向可不是遗民魔法。” 塞米拉了然,朝她挥挥手:“每天餐会布置的任务完成后,你可以做这个领域的梳理,只需要把你的研究计划提交给波德莱尔教授就好。你需要先征求他的意见。” “你让我自己征求他的意见?”克里斯缇娜的大小姐脾气一触即发,窗外刚好经过三个拿着园艺剪刀的园丁,她只得压低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完成教皇的任务?” “什么任务?”塞米拉先是错愕,又很快反应过来:“你误会了,他从来没有给我过任务。但如果你对家族史有兴趣的话,我推荐你去请教劳……十三号研究员,他对这方面内容比较熟悉。” 克里斯缇娜眉毛上扬,双目圆瞪,盯得塞米拉直发怵。约莫三十秒后,她不知想到什么,目光了然,露出堪称甜美的微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塞米拉,这些就交给我调查。”接着她迫不及待地合上一笔未动的笔记本,朝十三号的研究室走去。 这周五,夜晚十一点,克里斯缇娜偷摸溜出房门,她特意买了一套藏青色的粗布衣服,并坚信自己三天没打理的头发和涂黑了两度的肤色,能让她顺利伪装成街角的普通妇人。 她同塞米拉、波德莱尔教授住在这间房舍的三楼,二楼居住着研究院的四位成员,四楼的房客克里斯缇娜从未见过,只是偶尔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一楼则是旅馆的居室、客厅与餐厨。 她裹着头巾,手持拖把,假装成旅馆的清洁工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拖去。 走廊最里的木门下漆黑一片,克里斯缇娜贴近门缝,没有如雷鼾声,波德莱尔教授应该在酒馆和所长打牌。 最靠近楼梯的木门下透出暖黄的灯光,这是塞米拉的房间。她是个夜猫子,在没有早餐会的周末,她甚至不会出现在午餐桌上。 在克里斯缇娜将要提起走廊角落的水桶下楼时,楼梯吱呀作响,她连忙侧身佯装洗拖把,心想:“不会是老头回来了吧?” “拉尔夫裁判官,他怎么在这?” 拉尔夫出现在楼梯转角,脸庞甫一被闪烁的煤油灯照亮时,克里斯缇娜就认出了这张她在报纸上看到过无数次的面容,眼眶下泛着的青黑丝毫不影响眼神的犀利,挺瘦的鼻梁从侧面看去如同短刃出鞘,克里斯缇娜慌忙收回眼神,恭敬地垂头候在角落。 拉尔夫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不必和我行礼。” 克里斯缇娜心如擂鼓,不自觉地“嗯”了几声,又手足无措地洗起拖把,直到拉尔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怎么这么倒霉!”克里斯缇娜走在人声喧嚣的商业街时,紧张的情绪才勉强得到平复,后知后觉在心中暗骂。 上周她在塞米拉的建议下找到十三号研究员。研究员冰蓝色的瞳孔与温和的说话语气使她想起克莱恩教授,在聆听她的来意后,十三号研究员推荐了几本书目给她,在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下,克里斯缇娜只用了一个周末就读完这些书目,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其中梳理的北地遗民家族史去今已有几百年,在一团乱麻的人名与语焉不详的分布里,根本找不到丝毫线索。在克里斯缇娜看来,里面还有诸多诋毁北地遗民的不公正记载。 于是周一她一早候在十三号的研究室门口。十三号看着她充满哀怨与不满的眼神依旧保有风度,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上周五无半分差别:“是有什么疑问吗?” 克里斯缇娜直截了当地问道:“有没有最近一百年关于遗民家族的记载?” 十三号耐心解答:“这些材料在研究所的地下档案室里,需要所长和圣骑士团的审批才能出示,周期恐怕需要一个月,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拜托波德莱尔教授提出申请。” 克里斯缇娜强行对上他的视线:“你肯定有看过吧?一个月太久了,你对克莱恩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十三号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笑意愈发深重:“克莱恩这个名字在北地遗民里并不常见,但很遗憾,我没有什么印象。如果你需要研究他们的起名习惯,我推荐你先着重梳理那几本书中的内容。” “还有什么疑问吗?” 克里斯缇娜双手支在桌上,身体向他逼近,目光汹汹:“我拒绝看那几本有着不公正立场的书,他们对于北地遗民的偏见令我怀疑记载的真实性,我需要一手资料,而不是夹带私人恩怨的记录。” 十三号不为所动:“我需要提醒你的是,目前关于北地遗民的前沿研究基本都是这样的论调,这不是偏见,而是事实。” “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们。”克里斯缇娜大声说道:“这些研究从未接触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一些偷窥者的臆想,和基于上古传说的编造。” “克里斯缇娜小姐有没有想过‘没有人接触过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十三号仍保持着笑意:“他们就是这样危险的、封闭的、无法改造的种族。接触过他们的人都死了,只有那些在暗处‘偷窥’的研究者,才有机会把这些材料带到你面前。” “可我活得好好的。”克里斯缇娜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起身离去时嘴里还嘟嘟囔囔道:“带着面具的伪君子…我是疯了才觉得他和克莱恩像…难怪塞米拉不亲自来找他,分明就问不出什么东西…” 这天之后,克里斯缇娜就将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她从莉里昂小镇的历史入手,查阅了许多书籍,其中记载的一条传闻引起了她的兴趣:“小镇中心教堂是帝国唯一同时供奉三教神像的教堂,以纪念辉煌的北地文明时期…听说在晴朗的满月之夜朝狩猎母神像许愿,能看到想见的人的踪迹。” 然而小镇实行严格的区域宵禁。莉里昂小镇的区域规划分明,只有东南部的居民区在夜晚允许自由活动,研究所在的东北方,教堂所在的中央区,商行所在的西南方以及冒险协会所在的西北方,在夜晚十二点到早上六点期间都不允许人员出入。不过克里斯缇娜自有突破结界的办法。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用几天时间观察同僚们的作息: 波德莱尔教授在工作日遵循着老年人作息,九点睡着三点就醒,还喜欢打鼾,万一她在路上耽搁比较久,回来得小心撞见他(不过老头很好糊弄)。此外,他周三就和所长约好周五晚通宵打牌。 塞米拉最近沉浸在魔法世界中,晚餐会后就回房整理资料,十二点准时关灯休息。 二楼的所长作息和波德莱尔教授差不多,另两个研究员这周一就出发去北部山脉考察,至少要下周才会回来。 而四楼房客虽然早出晚归,但克里斯缇娜根据他的脚步声判断,他的作息很有规律,每天两点回来,早上七点离开。就是不知为何每次路过三楼都会在楼梯口停顿片刻。 只有那个十三号神出鬼没,起初克里斯缇娜以为他坚持早睡早起,但是周四晚十二点在他门口蹲点时和他撞了个正着,那时他甚至还穿着白天的翠绿色休闲西装,克里斯缇娜只好以走错楼层为由搪塞过去。 其实再观察过周末会更保险一些,可这周五晚上就是满月,一整日天空云净澄蓝,克里斯缇娜果断决定行动——要是接连几月都是阴天,等到他们离开莉里昂都未必能找到机会。 谁想到今晚遇见拉尔夫,“不过他应该没有怀疑我。”克里斯缇娜心下默默推测:“而且他秘密来到这里还能说明一件事,就是这里肯定有克莱恩的线索。”想到这里,她心潮澎湃,恐惧与不安立马被抛诸脑后。 穿过繁华的酒馆与商铺街区,克里斯缇娜窝在一户人家的窗下。这条路线也是她用几个晚上规划出来的,这栋屋子房门紧闭,窗牖积着厚重的灰,据说屋主已举家搬迁至王城。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怀表,这是她成年时收到的礼物,是父亲跟西岸商人交易来的法器,名为“午夜罗盘”,在午夜十二点到三点的每个准点,向它说出一个名字,这件法器能让她短暂地进入时空缝隙,并指向这个名字拥有者所在的方位。 但是使用的限制条件十分严格,除了固定的使用时间外,法器每隔三十天才能使用一次。其次在说出名字时,她必须专注回想名字拥有者的外貌,并且在此前五天内她必须和此人有过对话。除了满足这些条件外,名字拥有者还必须在她五米之内才能被指出,任一条件缺失都会让怀表失灵,而失灵的表现就是指针会指向当前时间的相反方向。 这只怀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沦为纯粹的装饰品,这次克里斯缇娜也并非用它来寻人,而是利用这短暂进入时空缝隙的间隔穿过结界。 当指针恰好步入午夜十二点时,鬼使神差地,她想起十三号,今夜她没敢去他房间门口确认。 身体轻飘飘,像是碎散成千万颗粒子在时空间浮动,她顺利地穿过结界,指针不出意外地齐齐对准数字6。 保险起见,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小巷空荡,只有浓稠夜色与星点烛火。 她向前走去。 正文 第18章 克里斯缇娜的午夜(中) 除了绑带鞋粗粝的皮面将她娇嫩的小腿与脚跟磨出水泡与血痕外,一路上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个时间点,轮值的圣骑士在各区域外围定点巡逻,克里斯缇娜只用了半小时就绕过巡逻队伍,进入中央区内部。 中央区仍沿袭着旧帝国时期的建筑风格,敦实厚重的线条,乱石砌体的建筑外墙,砂浆混凝土堆成的桥梁水渠,拱形结构充斥在各类门廊、过道与穹顶上。步上台阶,又顺坡道而下,克里斯缇娜似乎回到曾经那个无所不容的大帝国时代。 晚夏初秋,盛盖如蓬的林荫道会在夜间铺上一层老绿的落叶毯,克里斯缇娜没有踏上这条朝圣者步道,而是以树干为掩护,在小道上快速穿行,她的脚步声在枝叶娑娑中消匿。 偌大教堂空无一人,穹顶下是四面清透的玻璃窗,银色月光毫无阻滞地倾泻进来,没有留下一处灰暗。 克里斯缇娜穿过廊道,两侧壁龛矗立着太阳神教中十二使徒的雕像,它们有的手执天平,有的脚踏伸出翅膀的轻靴,有的怀抱草药…是教义中美德的化身。 又从座堂中走过,她在教堂的最里侧找到了三个雕像,这些雕像比她想象中小得多,哪怕是最中间的太阳符文雕塑也仅有一人高。 太阳雕塑左侧摆着的是一座由整块黑曜石打造成的雕塑,尽管它只有半个克里斯缇娜那么大,但雕刻的工艺十分精巧。一个男女莫辨的少年坐在岩块上,神情哀伤,正低头看着草地上盛放的花。克里斯缇娜仔细打量那株植物,花瓣像海棠,形状又有些像牵牛,她想道:“要是塞米拉在这里应该能认出来。” 而右边的那个雕塑和传闻中描绘的狩猎女神一致,她发间插着鹰羽,背上背着弓箭,上身裹着豹皮,下身则是垂落着水波纹的灯笼长裤。她赤脚踩在落叶堆中,目光炯炯地看向远处,似乎在寻找着猎物。 她的眼珠在月华中反射出青绿的光,凑近还能闻道冷冽的青铜锈气。克里斯缇娜看向怀表,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来到午夜一点,玻璃窗外的满月大若铜盘,她跪在狩猎女神像前,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道:“尊敬的狩猎女神,请你让我看到克莱恩的踪迹吧。” 直到午夜一点的钟声传来,都没有任何神迹降临。 克里斯缇娜失落地睁开眼,重重“唉”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是我祈祷的方式有问题吗?……还是传闻根本就是假的。” 想着想着她又崩溃地抽泣起来:“还是克莱恩真的死了,连狩猎女神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扣上她的肩膀,克里斯缇娜的抽泣声一顿,充满希冀地转头:一个圆脸少女立在她身后,圆钝的五官线条,鼻头点着一颗小痣,明明是可爱的长相,游动着幽蓝光点的双眼却含着浓稠的冷峻意味。 “你是…狩猎女神?”克里斯缇娜有点迟疑。 “不是。”少女睨了她一眼。 克里斯缇娜吞了口气:“那你是狩猎女神的神使?” 少女挑了挑眉:“也不是。” 克里斯缇娜登时皱起眉头,上下瞟了她一眼:“那你大晚上跑来这里干嘛?现在是宵禁。” 她无视克里斯缇娜的质问,说道:“你要找的人叫克莱恩?最近报纸都在报道的北地遗孤?” “难道你有线索?”克里斯缇娜有些怀疑地看向她,少女抿着嘴不动声色,克里斯缇娜接着说道:“你需要钱还是魔法道具?” 少女语带嘲弄:“我不认为太阳神教徒能给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不过…” 克里斯缇娜急切追问:“不过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心口有百合花纹身的人。” 克里斯缇娜愣住:“哈?你是让我当偷窥狂去看居民洗澡吗?” “而且,你怎么能证明你有克莱恩的线索?” 少女不耐烦地别开眼神:“我会教你正确的祈祷方式。”她看着依然保持跪坐姿势的克里斯缇娜,扯了扯嘴角:“如果他依然活着,狩猎女神会回应你的。” “还有,我知道你不久前才入城,目前在北地遗民研究所里工作。你不用去偷窥居民洗澡,你只需要看研究所里有没有对应的人。下个月满月前在午夜来这里找我,如果没有线索,我们的交易自动结束。” 克里斯缇娜不满她居高临下的态度,恶狠狠说道:“如果你不能给我克莱恩的线索,我会把这件事情抖出去。” 少女回头轻蔑一笑,森白的牙齿如同鬼魅:“你知道违反宵禁规则的刑法有多重吗?”她抬腕指向自己的脖颈,“你会被杀头的。” 克里斯缇娜恐慌地抽了口气,整颗心吊在胸膛里,鼓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目送着少女的身形消失在教堂门口,怀表已然指向一点半,金属光泽在月华中流溢,她回头看向三尊雕像,冷调同时镀上神圣与阴森,“被注视感”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被发现的可怕后果,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打算在整点前赶回结界处。 “很意外在这里遇见你,皮提娅。”空中无端泛起一圈水波纹,十三号从狩猎女神像后走出。 少女好似换了一张面孔,圆眼甜滋滋地看向他。她原本坐在座堂的第一排,看到男人出现蹦蹦跳跳地上前圈住他的手臂:“不用你出手,我想她很快会打消对那个叫克莱恩的孤儿的兴趣。” “是吗?”十三号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我怎么觉得你很肯定她会将消息带给你呢?” 少女将脚尖点在身后,瘪着嘴说道:“一个异教徒而已,没必要让你这么上心。而且,你不肯帮我做,我只能想别的办法了。那个鸟卜者果然算得很准,我想我很快就能回西岸了,你上次说的事情我没头绪,搞不好就是普通平民,你知道异教徒总是…” 十三号彬彬有礼地打断她:“皮提娅,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聊,我需要早点回去,你也注意安全。” 圆脸少女只得停下抱怨:“好吧,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我需要看一下研究所的安排。”十三号步履匆匆,出于尊重仍回头朝她眼神示意。 “我会去找你的。”皮提娅知道这通常是他委婉拒绝的说法,不依不挠地坚持道。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克里斯缇娜还是有惊无险地穿过结界,又在楼下观望许久,她才蹑手蹑脚地逃回房间。 不一会儿,她听见四楼传来动静,应该是拉尔夫从楼梯下来,一如既往地在楼梯口停顿,克里斯缇娜的心跳到嗓子眼,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闪过,但并未多久,脚步声又沿着楼梯往下,“先睡觉,不然明早起来会被怀疑的。”她这么想道。 拉尔夫敲响十三号的门。 里面很快传出动静,十三号披着湖蓝色的丝质睡袍,贴身的设计勾勒出框架分明的肩线,随着他抬手拉门的动作还能感受到肌肉纹理的伸张。他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灯光下可见肌肤上浮出戴有倦意的颗粒感,但他语调轻快,边开门边说道:“塞米拉,这么晚找我是有事吗?” 拉尔夫脸颊紧绷,由于忍耐,他的语调如同对官话不熟练的边境居民,带着一种近乎机械,非人的不和谐感:“十三号研究员,我需要你配合我调查一些事情。”他举起右手的文件:“我想西岸也已经通知你这件事情了。” 十三号将他迎进屋内。 “你的真名就叫十三号吗?”拉尔夫指节轻扣桌面。 “十三这个数字对我的家庭有特殊意义,所以我叫十三。和身份证明上写得一样。”他指了指那张盖着红章的资料。 “茶水为什么还是烫的?”拉尔夫的指面缓缓磨过杯沿。 “一个很简单的保温魔法。我们喜欢在夜晚讨论魔法,所以我总是会提前准备好,秋天已经来了,是喝热茶的季节。” “哦。”拉尔夫放下茶盏,尽管浓郁的红茶香在夜晚足够诱人,但他毫无啜饮的兴趣:“我们发现北地遗民有在这座城市活动的痕迹,需要你配合调查。” “愿闻其详。”拉尔夫注意到十三号这才起了兴致,方才礼貌中带着的若有若无敌意此刻也消失不见。 …… 最后,拉尔夫说道:“因此,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家谱用于搜查。” “大概需要一周时间,我想。”十三号手肘撑着桌面,交叠的领口若隐若现,他坐在那里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拉尔夫面色不愉:“如果塞米拉小姐有男朋友,你们这样夜间会面恐怕不妥。”他的视线故意在十三号微敞的领口处逗留片刻,又飘飘挪走。 十三号并未应声,只是打开黄铜茶盖,茶气登时溢满屋内,两杯茶过后,他的吐息间也飘出雅致香味:“只是正常魔法交流,可能裁判官对我们西岸人不太了解,这很正常。” “那是我误会了,如有冒犯,请见谅。”拉尔夫回头露出不常见的和善表情,离开时轻轻带上门。 正文 第19章 醋栗 “这是最后一批醋栗了。”水果店主将棕色的长卷发用发圈盘在脑后,她是一个矮小但总充满活力的劳动妇女,此刻那双蓝眼睛正和蔼地注视着塞米拉,脸颊肉讨喜地堆在嘴角,上面点缀着几颗上了年岁的小雀斑。 “啊…”塞米拉懊恼地垂下双眼:“早知道之前多买一点了,我好喜欢新鲜醋栗的味道。” “我们一般用它来做果酱或者酿酒,在没有醋栗的季节你也可以去买醋栗酒或者果酱,我们今年也做了一些。” 塞米拉向店主询问价格,在得到答案后又有些窘迫地说道:“可以帮我留几瓶吗?过几天我就发工资了。” 店主正帮她装了满满一筐黄绿色的、长着小刺的果子,和善地笑道:“一般来说没有那么快卖完。” 她将小篮子放到铜秤上,继续与她闲聊起来:“我很少见到喜欢吃新鲜醋栗的人,大家都觉得它们太酸了。” “是吗?”塞米拉看着饱满的果实在筐中堆成一个小丘,随着秤盘的摇晃,有几颗差点落到地面上,“看书的时候吃一颗,能让我一下打起精神来,不知不觉就上瘾了。” 店主将醋栗倒在旧报纸上,进行娴熟的包装:“有个圣骑士也爱吃新鲜的醋栗……不过,一般人不会对这个味道上瘾,”她摇着头朝塞米拉笑道:“太酸了。” “醋栗成熟了吗?”青年出现在店门口,他熟稔地向店主询问。青年虽然穿着灰色便服,但胸前垂挂的挂饰显示出他的圣骑士身份。 “这都是最后一批了。”店主露出疑惑的神情。 “帮我装一袋,谢谢。”青年笑得格外灿烂,他耐心地等在店主身边,直到店主将一袋鼓鼓囊囊的醋栗交到他怀中。 “醋栗成熟的季节真是太棒了!”他热情地朝店主挥手作别。 他走后,店主一改方才的热络,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真是太奇怪了。” “他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圣骑士吗?”塞米拉方才沉默地站在一边,此刻正看着好奇地看着圣骑士远去的背影。 “嗯…!”店主在沉思中被惊起,旋即接话道:“是啊,他叫费尔曼,去年才被派来莉里昂,听说在王城长大。” “王城的人都不喜欢醋栗吗?”塞米拉歪头问道。 矮胖的妇女用围裙擦手的动作一顿:“有这种说法吗?” “不是…因为你刚刚说奇怪我才这样问。”塞米拉一本正经地回复。 “我不是说这个”店主犹疑片刻,又接着说:“他总是这样问。” “费尔曼每周日都会来买水果,这段时间每次都要问这句话。” “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吗?”熟悉的男声从塞米拉身后传来,她回头撞进来人含着笑意的视线中,十三号不知何时走到水果店门口。 “啊。”看到他,店主显得格外欣喜:“是呀,就是从7月醋栗快要成熟时他就这样问。” “可能只是口头禅吧。”塞米拉随口接话,她迫不及待想回旅馆享用午餐,很显然,她睡过了早餐时间,此刻肚子空空,要不是想着要来买醋栗,可能会到中午房东来敲门确认她生死的时候才会悠悠转醒。 “我们走吧。”看见塞米拉飘忽的神情,十三号默契地开口。 “先生,你今天不买吗?”店主显得有些意外。 “我还有一些水果没吃完,不过明后天我会再来光顾,也麻烦您帮我留一包醋栗,我想尝试自己做果酱。”十三号微微倾身朝店主说道,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翠绿衬衣,衣摆有序地插进西装裤,随着他的动作在腰上绷出褶皱。 店主笑得灿烂:“您明后天来取就好。” 塞米拉听见店主回头小声和女店员交谈着:“真是完美的男人。看起来这么有风度,没想到还会做果酱,他女朋友可喜欢醋栗了…” 她朝十三号身边靠了靠:“那个店主好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误会什么?”十三号俯身凑在她脸颊边,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在他突然的靠近下,塞米拉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他并未起身,而是问道:“你晚上要和我吃饭吗?” “我们不是每天晚上都一起吃饭吗?”塞米拉瞪圆双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两颗乌黑的瞳仁泛着初秋鹅黄色的日光,比山泉还要清冽,两颊还带着初醒的红晕。 十三号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我是说单独吃饭。有东西需要你帮我看一下,关于北地遗民的事情。” “可是你不是…”塞米拉惊讶于他态度的转变,而十三号语气平和地回答道:“我们先不谈这个话题,塞米拉,我想你会对这个魔法很感兴趣。” “好。”塞米拉眼睛一转,扫过他摊开的下睫毛,又不小心移过他被晒红的锁骨,阳光使他散发出暖烘烘的洋甘菊沐浴液香气,塞米拉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 午餐后塞米拉又接到一个邀约。当房门被敲响时,她正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双手摊开,数着玻璃窗外侧的污痕。 克里斯缇娜手肘处挎着孔雀毛装饰的刺绣小包,高昂着的下巴比往日低了几度,她问塞米拉:“你想去小镇的浴场试试吗?” 塞米拉以为她指的是包含精油按摩的高级美容会所,这才符合这位大小姐的消费水准,于是一口回绝道:“去一次能花掉我三分之一的工资,跟你比起来我很贫穷的,克里斯缇娜。” “哎……你别关门”克里斯缇娜用手抵住门,“这个小破镇子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地方,我说的是公共浴场。” 塞米拉停下关门的动作,惊疑地张开嘴:“你说靠近中央区的公共浴场?我不想去,那里每天晚上都是人。” 克里斯缇娜使力跺脚,不由提高声音:“我绝对受不了那样的地方!我说的是郊外靠近北部山脉的浴场,那里的水源都是地层深处渗出来的温泉。我们现在出发,能在晚上宵禁前就回来。” “我今天恐怕不行。”塞米拉推拒道。 克里斯缇娜双手抱在胸口,侧脸看着她:“来回的费用我都可以出,反正不用花多少。” “不是因为这个,今晚我有约了。” 克里斯缇娜露出不满的神情,追问道:“谁约你了?” “十三号研究员有问题要跟我探讨…” “我们回来后也来得及探讨,而且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在周日聊,明天不就是周一了吗?”克里斯缇娜翻了个白眼,“周日不就是放松的时候?” “这恐怕不行,十三号约了我今晚晚餐,他肯定是有事才会占用周末时间的。” “他还约你晚餐?”克里斯缇娜张大嘴:“探讨问题应该约在办公室,而不是晚餐桌。” 塞米拉逐渐丧失耐心,不再顺着她的问题往下讲:“如果你想让我陪你去,只能下周。” “好吧好吧。”克里斯缇娜对约定的推迟感到烦躁,但塞米拉这关反而是最轻易能够过去的,也是办法最多的。如何顺利窥探到剩下几个男士的上半身,才是最棘手的问题,想到这里,克里斯缇娜又在心中暗骂起昨夜的圆脸少女,“先不想了”,和塞米拉告别后,她就离开旅馆,打算找个装潢精致的咖啡厅消磨掉下午时间。 十三号与她约定在居民区东北边的小酒馆见面。小酒馆门口立着一桩小海獭雕像,头上被店主套上一个浦菊花环,正憨态可掬地朝她鞠躬。碧绿藤蔓沿着拱形门框攀了一圈,在物候轮转中,伸出的嫩叶与枝芽呈现出干枯的态势,细碎的叶片散落在门边。 塞米拉拧开扶手,清脆的风铃音响起,傍晚六点,大厅中已经不剩几个空位,塞米拉稍作观察,这间酒馆价格居于中档,席间大多为商人洽谈,或是密友聚会,环境不过分清幽,也不过分嘈杂。 塞米拉进去时,他正盯着袖口发呆。包厢的木门侍者被带上,室内一时只剩下电路的滋滋声。 十三号饶有趣味地看着被亚麻灯罩包裹的灯泡:“没想到东岸这几年来发展飞快,连这里的小店都通上了电。看来他们已经彻底摆脱对魔晶石的依赖。”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东岸的?”塞米拉切下一截芦笋,海盐与黑胡椒调味后的清美滋味被她咬开,在咀嚼中,她又将刀叉对准旁边那块牛排。 “一个多月前。”十三号抿了口果酒:“在祭司的建议下,代表文法学院来这里进行交流。” “这里离北地遗民居住地很近。”塞米拉又尝了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粉红嫩肉还带着熟成后的黄油香,将其吞下后,她才接着说:“我怀疑城里多少也有他们的踪迹。” “那是肯定。”随着刀叉的动作,十三号的眼窝被投上一块阴影:“你还记得今天那个圣骑士吗?” 他补充道:“买醋栗时碰到的圣骑士。” “他和北地遗民有什么关系吗?” “他已经是一具空壳,没有灵魂的空壳,纯靠□□记忆在行动。” 塞米拉放下刀叉:“你怀疑北地遗民对他施下魔法?” “是的。”十三号看着盘中的餐点,整个人忽得透出极为淡漠的气质:“拉尔夫裁判官找到我,让我协助调查近期圣骑士陆续失踪的事情。” 十三号敏锐捕捉到塞米拉尴尬的神情,展颜微笑道:“前两年收到你们信件时着实吃了一惊。” “呃…”塞米拉不敢看他。 他移开视线,试图减轻塞米拉的压力:“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并没有觉得冒犯,只是担心给你添了麻烦。” “听安妮说你们一年多前已经分手了,而我的证件上,你知道一直都写着十三这个名字,他似乎没有认出我就是劳伦斯,这样也挺好的。” “嗯”塞米拉咽了口口水,连忙岔开话题:“继续说圣骑士的事情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前两个月驻扎在莉里昂的第三圣骑士团陆续有骑士失踪,具体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在他们的审问里,发现这个名叫费尔曼的圣骑士有些问题。” “他能详细地讲出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性情也与以前无异。但是当被问及近期的记忆时,回答就很模糊。” “我想他的认知停留在两个月前,醋栗要上市的时候,也是那个时候中咒的。” “所以你是想要我和你一起调查他中的魔咒吗?”塞米拉问道。 “是的。”他说道:“这算是我的私人请求,我一个人恐怕效率太慢。” “好的。我会和波德莱尔教授说一声,不过出了这种事情,我想教廷和学院很快也会让我们配合调查。”塞米拉好奇地端起酒杯,浆果酿出的酒液在爽口的酸中又带着醇厚的柔滑,像绸缎一样从舌尖流入喉咙,塞米拉惊叹道:“醋栗酒的味道真好!” “不过西岸不产醋栗。”十三号专注地凝视着她,他一手托腮,脸颊透出酒后的红晕,塞米拉正愉悦地品尝着果酒,对暗中流溢出的感情全然未觉,十三号无奈地收回眼神:“回西岸之后我们也可以订购醋栗酒,我留下了酒馆老板的地址。” “那太好了!”塞米拉这才与他对视,纯然的兴奋与惊喜在酒精的作用下,让她眼中泛着流光溢彩的水泽,十三号仍保持端坐,在她面前摆出一如既往的温凉神情,塞米拉心中升起的小小疑虑又被摁压回原处。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这个酒明明是我先定的,为什么你们还将它卖给别人!”克里斯缇娜大声质问着酒庄的工作人员。她一个星期前在这里订购了一瓶高品质的醋栗酒,今晚想要用它来配新鲜捕捞上的龙虾肉,却被告知这瓶酒被一位先生以极高的价格买走了。 侍者在她身旁连连鞠躬道歉:“我们为您替换成了品质更高的香槟,实在不好意思。只是由于气候的原因,前几年高品质的醋栗酒存货本就不多,只能…” “这也不是理由!这是我订购的东西,你们起码要问过我的意见。我就说你们这个小镇做生意一点都不讲规矩,把钱退给我,谁稀罕你们的香槟!”克里斯缇娜将包往吧台上一摔,侍者只得老实将钱退还。 克里斯缇娜单手将排在肩前的羊毛卷发往后一甩:“我今晚就是要喝到醋栗酒,告诉我,哪里还有卖?” “东北边那家酒馆也有卖,但是…” 银链划出尖锐的响声,克里斯缇娜已经走到门口,最后丢下一句:“含糊的样子看着就烦。”便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但是…”侍者缩在吧台后小声说着:“最后的那瓶今晚也被订走了。” 正文 第20章 表面与私下 “你居然愿意来这里调查北地遗民。”酒意上头,清醒时不可能问出的问题顺溜地就从嘴里滑了出来:“看你一直抵触北地遗民相关的事情,我以为你只会在西岸做一些文献上的整理。” “是吗?”十三号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苦笑:“人是会变的。我对北地遗民的态度没有改变,我只是开始尝试新的方式。但是我……”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嗯?”塞米拉转头看他。 “没有。” 一阵脚步声撞散了他的声音,克里斯缇娜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她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嘴里气急败坏地抱怨着:“塞米拉,我今天真是倒霉。订好的酒被抢了,马车侧翻了,我一个人走了半个小时,路上还被一群小孩嘲笑。这个小镇真是烂透了!” 塞米拉这才注意到她光滑的小皮鞋沾满泥土,被划出白花花的刮痕。 “需要我背你回去吗?”十三号友善地询问道。 克里斯缇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塞米拉,你背我上去。” “这样恐怕我们俩都会摔倒。” “那就扶我上去。”克里斯缇娜鼓着腮帮子。 塞米拉与十三号对视一眼,上前扶住克里斯缇娜的左手臂,回头说道:“谢谢你的晚餐。” “我的荣幸。”十三号礼貌地朝她颔首,酒后见风仍挺拔的身姿在地面投出好看的侧影,克里斯缇娜见状在心中暗暗翻着白眼,大叫道:“快点塞米拉,我的脚踝好痛。” 安顿好克里斯缇娜后,塞米拉才走回自己房间。 黑暗中,桌前的扶手椅上正坐着一个人。刚关上房门的塞米拉差点惊叫出声,“啪嗒”按下电灯开关,她压着声音愠怒地说道:“你怎么跑到我房间来了。” “在等和别人私会的妻子回家。”拉尔夫用嘲讽的语气说着,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他的衬衣领已经染上塞米拉房间的熏香味,他握着塞米拉被秋风吹得冰凉的手腕:“我还要感谢克里斯缇娜小姐,不然你可能没那么快回来。” 塞米拉心中发虚,因此并未以强硬的姿态回击,而是好声好气解释道:“十三号研究员有事拜托我,就是圣骑士的事情。” “我很少见到这种像私会一样的拜托。” “你不了解他?他…” “难道你很了解他吗?”拉尔夫嘴唇绷成一条线,塞米拉被他逼到墙角,酸甜的醋栗酒味在说话时扑上他的脖颈,“谈这件事还需要喝这么多酒?” “我们确实只是单纯在谈这件事,后来聊到西岸的事情时不自觉多喝了几杯…而已…” “我们来讨论下圣骑士失踪的事情吧,就是…”塞米拉莹白的手指正拽着他的衬衣纽扣,拉尔夫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圈住她的腰臀,将她拖在怀中。 柔软的胸脯撞上他的肩膀,塞米拉吃痛地喊道:“你轻点!” 拉尔夫只是抱着她坐回书桌前的扶手椅,他将塞米拉搁在自己的腿上,又强势地把她不安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处:“我今天没有要和你谈公事的意思,你和他一起调查法阵的事情就行了。” 塞米拉伸出双手回抱他,感受到虚扶在她大腿外侧的手掌此时隔着裙摆实实贴上身体,把她又往怀中推了推,她嗡嗡的声音伴随着馥郁酒香从下巴处传来:“但是你不是会生气吗?” 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掐上她的左脸:“你又在装委屈。”但拉尔夫的语气由于她的主动亲近而放轻不少:“你需要和他保持恰当的距离,至少不要让大家误会。” “好吧。”塞米拉又问起:“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呢?” “给你送醋栗酒。”拉尔夫伸腿搭上桌下的木质酒匣。 “只是送酒?”塞米拉有些诧异,“我还以为教皇又传来了新的指示。” “什么叫只是送酒?”拉尔夫向后一靠,垂眼对上塞米拉发蒙的眼神,冷笑说着:“是的,反正你已经喝过了。” “噢。”塞米拉感到懊恼,她甩下低跟凉鞋,跪坐在拉尔夫怀中,裙摆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被掀到膝盖上,拉尔夫袖口的金属扣不经意贴在她的小腿边,刺凉的触感让酒后本就敏感的肌肤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双手托上拉尔夫的脸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们现在不方便私下见面,我以为你在我房间等了那么久,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两个星期没有丝毫接触,还要看到另个男人明显展露出对你图谋不轨的模样,而你还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塞米拉你…”塞米拉托在他两颊的双手突然向中间使力,将他嘴唇挤成一个O型,又歪头飞快亲了他三下。 “你每次都想这样蒙混过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到拉尔夫霎时变得通红的脸庞。 “觉得你这样好有意思。”塞米拉愉悦地笑出声,又眨巴着眼睛说道:“谢谢你的心意拉尔夫,但是我们现在没办法公开关系。” “我在对你近期的行为提出控诉,不是因为公开关系的事情。”拉尔夫坚持强调这件事,尽管他的坚持在又羞又怒的神情下显得不够正式。 塞米拉最终还是安抚道:“嗯…我会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但是我想他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们正常交流也会因为性别被别人揣测。” “知道了。”拉尔夫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潦草地回应。 “我也很想你。”塞米拉撒娇的语气混杂着甜蜜果香,拉尔夫难以自抑地吻住她的嘴唇,“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只剩委屈。 不需要塞米拉接着回应,原本垂在两边的手跃上膝盖,腿根,又扶着她的腰使她跨坐在腿间。 虎口握剑的茧,中指握笔的茧在正规用途之外发挥余热,塞米拉原本不觉得拉尔夫会知道它们能有这样的作用,但一次次在里外两侧的刻意摩擦使她感受到此人的坏心。 “喂…你…”还没看清他的神情,塞米拉的头又被摁回胸膛。 “塞米拉,说你需要我。”拉尔夫的呼吸挠着她光裸的肩膀。 半推半就下,拉尔夫如愿听到了这句话。 压抑的喘息回荡在房间内,扶手椅上的新奇体验让酒后的身体愈加绵软。 “我会帮你清理干净。”被抱着起身时,拉尔夫注意到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椅垫上的斑点。 “不是帮我,那明明是你弄上去的。”塞米拉在他耳边嘟嘟囔囔。 拉尔夫接道:“要是你不乱动,刚刚不会流出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无意说出来的话语实在令人羞涩,他的舌头像打了结:“那个…我…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的耳根散发出热意,塞米拉贴着的脸颊正无意识地在热源处好奇磨蹭。 身体向后倾倒,视线又对上天花板,塞米拉分不清是自己在颤栗还是铃兰形状的吊灯在晃动。“床上应该不会弄脏。”拉尔夫边动作边在她耳边说道:“第一次用那种姿势,刚才有点不熟练,你不喜欢的话…嘶” “放松一点,”拉尔夫用诱哄的语气说着命令式的话语。 “唔…你不要那么用力的话我就不会…”绵密的亲吻又缠了上来。 午夜的钟声敲响,塞米拉用脱力的脚尖点了点身旁的人:“你不回房间吗?万一明天早上被撞见。” “现在出去也有可能被撞见,比如打扫的侍女。”拉尔夫拥着她的身躯纹丝不动。 “侍女会在这个点清洁吗?” “你的邻居克里斯缇娜会在这个时间点扮成侍女清洁。”拉尔夫回答道。 塞米拉转身朝向他:“啊?你说克里斯缇娜?我怀疑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拖把。” “不知道,你最好注意她的行踪。她对克莱恩的痴恋最好不要给我们的调查带来什么麻烦。” “我想不会,毕竟这里和克莱恩八竿子打不着,没有线索她应该很快就放弃了。”塞米拉突然拽着自己的睡衣领口向内查看:“你为什么留下这么多痕迹?克里斯缇娜邀请我下周末去城外的浴场。” “一个遮盖魔法可以解决的事情,不需要这么慌乱。”拉尔夫闭着眼懒懒地回答道。 塞米拉试图将他推醒,陪自己想出解决方案:“富含魔力元素的温泉恐怕会洗脱掉普通的遮盖魔法。” “到周末痕迹可能早就消掉了。”拉尔夫不为所动,只是眉心皱了起来,“如果没有消掉,我会与她缔结契约让她在调查完成前对此事保密,并帮我盯住可恶的十三号,作为回报我可以透露点克莱恩的线索给她,我想她一定很乐意。” “拉尔夫,你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因为我想睡觉,而且这些事情不值得你烦恼,解决方法很多,我们明天再说。” “好吧。”塞米拉窝进他的臂弯里,聆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进入梦乡。 周一早晨,塞米拉出现在他们三人的办公室时,波德莱尔教授与克里斯缇娜均以一种诡异的眼神注视着她。 “怎么了吗?”塞米拉迟疑地问道。 波德莱尔教授清了清喉咙,说:“塞米拉,今天早上我遇到了拉尔夫裁判官。” 塞米拉心中猛跳,但面上仍不动声色,而是疑惑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拉尔夫裁判官交给我一份文件,让我们配合十三号研究员调查一个北地遗民魔法。克里斯缇娜的研究方向并非魔法实操,而我需要配合研究院完成日常事务,并推进我们的项目,所以这个事情恐怕只能由你完成。”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波德莱尔教授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尽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你不需要和拉尔夫裁判官直接接触,汇报可以由十三号完成,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毕竟你们…是吧!加上神学院最近处于风口浪尖,避嫌总是好的。” 塞米拉点头应允,波德莱尔教授松了好大一口气,这才愉快地插起瓷盘上的培根:“这个魔法我从未听说过,听起来就很有趣,要是可以的话,等你们调查结束后把它写进论文里。” 他又拍了拍塞米拉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毕竟没有什么比研究魔法更重要!” 波德莱尔教授离开后,克里斯缇娜凑到塞米拉身边,一脸神秘地看着她,问道:“塞米拉,你和拉尔夫裁判官还有联系吗?” “没有。” 克里斯缇娜瞟向她手中的文件:“听说他之前也邀请你去贝德福德庄园调查案件。” “不是邀请,只是凑巧。” “那这次也是凑巧找上你?”克里斯缇娜锲而不舍地追问着,“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合?” “我看他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公事。” “噢。”克里斯缇娜若有所思地看着塞米拉翻动古籍的动作,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起来抓着塞米拉要个答案。 “你有点迟钝,不过正好。” “什么正好?” 克里斯缇娜朝她吐了个舌头,没有回答。塞米拉见状叹了口气:“拉尔夫不是因为克莱恩的事情来的,你再不开始学习,今年的年度报告就来不及完成了。” “随便吧。”克里斯缇娜抛下这句话,就得意洋洋地走出门外,还贱兮兮地扶着门边说道:“十三号和拉尔夫,我推荐你还是选后者。” 眼见塞米拉要发飙,她火速将门带上,朝四楼走去。 正文 第21章 雕像 “你觉得是这尊雕像有问题?”座堂的第三排右侧,塞米拉与十三号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宵禁结束的清晨六点,晨光尚不明朗,他们便跟随着早起的居民前往地处镇中的教堂。 小地方的教堂未曾被赋予名姓,连玻璃窗都未加彩绘,但这里是独一无二的三神教堂。 忙碌的周三,连晨间祈祷的人群都步履匆匆,他们只向中央的太阳神雕塑祈祷,到日光大盛的正午时,只有寥寥几位老妪在堂内聊天,嬉闹的孩童从门边跑过,修女们此时拿着鸡毛掸与绒布,细细地为三座雕像擦拭灰尘。 “只是猜测,目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十三号低声回答道。 “我只查到一个类似的法阵,将被诅咒者的灵魂从□□中抽调出来,封引进法器里。不过这种做法的目的是为法器附魔,你还记得安珀那面会说话的镜子吗?听说里面就住着一个工匠的灵魂。” “北地遗民肯定是将□□百般折磨,抽调出来的灵魂才能具有强力的仇恨之力。先不说这种法阵存在的真实性以及可操作性,首先就和我们已知的情况不符。” 十三号点头,他的目光在雕像上的几株小花中徘徊:“根据三个圣骑士目前的行动轨迹推断,最有嫌疑的只有这尊雕像。在遗民法系里,任何有关灵魂的法阵都需要用到黑色曼陀罗,黑曜石雕刻的黑色曼陀罗不知是否有它的效用。” “我感受不到魔力。”塞米拉回想起贝德福德庄园的那一幕,未完成的黑色曼陀罗法阵都能散发出耸人的不详气息,对她造成几个月的遗留影响,她咽了口口水,说道:“如果有人曾通过这尊雕像施加诅咒,绝对能一下被发现,那太明显了。” 十三号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塞米拉不安的侧脸:“是吗?”他似有所觉,但并未直接询问,而是接着说道:“我们观察到晚上再走,起码要把这个可能给排除。” 他又体贴地补充:“如果你觉得饿或者累,可以先回去休息,下午再来这里找我。” 两人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在轮流出去用餐后,他们又并排守在这三尊雕像面前。当然,他们并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梢,而是各自带了一本小说,伪装成来教堂寻求一日安宁的青年男女。 午间祈祷的人群带来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从高处透进来的煦日光芒让塞米拉睁不开眼,起得太早,十三号身上的洋甘菊香气又放大了午时特有的柔和,她低垂着头,还是小小睡着了一会。 “夜晚令人清醒,而正午是真正的梦寐。” 这句诗出自两百年前帝国时代一位穿行于东西两岸的吟游诗人,而塞米拉此时体会到了这种瞬发间的感触。相伴相知的旧侣坐在身侧,其实塞米拉已经很难回忆起两人的相处点滴,然而故去的情谊被铭刻在相似的景致中,介乎梦寐与清醒的困倦状态让她有些分不清今时往昔,随着身体记忆习惯性地在睡着的前一秒,往信任的方向靠去。 不过二十分钟,在一阵鸟叫声中,她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向身旁的人致歉。 “没事,你只是太困了。”十三号似乎以为她是在为调查时的偷懒道歉。 塞米拉见他并为多想,于是小心地坐正身体,假装问道:“有什么特殊现象吗?” “没有。”十三号受光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在微笑的动作中像被露水压弯的草叶,剔透的蓝眼带着困意:“介意我也睡一下吗?” “好。我已经清醒了。” 塞米拉看十三号头歪在后方的靠背上,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穿着白色长袍的主教从右边的小门静步走来,衣摆上金线缠绕,但在多年的磨损中已丧失了原有的光泽,一如他发间掺杂的几缕苍白。 四十岁上下的面容承载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慈祥,塞米拉在心中吐槽道:“我还以为是老爷爷。” 主教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塞米拉这才发现他的一只瞳孔苍白无神,尽管他努力掩饰,站立时高低不平的肩膀也能看出他曾经遭受过某些严重的创伤。 剩下那只眼睛神采奕奕,有着比克莱恩还浅的蓝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你们是对这个北地遗民雕塑感兴趣吗?” “啊,我们确实很感兴趣。”塞米拉承认,接着她灵机一动,向主教询问:“其实我很好奇,这个雕塑是一直都摆在那里吗?” 主教在她身旁坐下,将声音压低至塞米拉刚好能听到的程度,又小心不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十三号。 “这三件雕塑有着有趣的历史。两百多前最后一任皇帝被斩首,为庆祝新的时代到来,三教信徒为这间教堂献上了这三件小而精美的雕塑替换原本的木芯泥塑。” 似乎看出了塞米拉的疑惑,主教继续解释道:“那时候三教间的关系还没有到水火不分的程度,这座小镇时常有北地遗民前来交易,尽管人们只能在夜晚见到他们的踪影。”他笑了笑:“和女巫一样。” “据说是在斩首消息传到小镇的第二天一早,这尊雕像就摆在现在这个位置。” “关于这个雕像有什么别的有趣故事吗?”这番解释塞米拉已经在历史书上看到了几次,主教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正疑惑地看着她。 “嗯…不是都说北地遗民们精通古老魔法,因此他们能在环境复杂的北地山脉里建立长久的文明。” 塞米拉将左手握拳击在右掌上,假装成好奇心重的女学生:“听说旧教皇就是得到了北地遗民的认可,尽管是帝国分裂后第二个得到双重神谕的神职人员,但还是凭借这点胜过了布列塔尼家族的那位。” 主教看着她的黑瞳黑发,有些感慨:“这座小镇的女巫又多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景,只在百年前的游记上看到过三教共融的描述。”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片刻后从追思中缓过来,想起塞米拉方才的问题:“你是想问这个雕像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吧。好多年轻男女会来向狩猎女神像祈祷,听说她在恋爱方面有奇特的功效…不过这座北地遗民雕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北地遗民与女巫同样是从夜晚获取魔力的种族,母神力量源自月亮,而北地遗民的力量源自黑夜。” “很新奇的解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塞米拉有些意外。 “关于北地遗民的说法有很多,有的说他们的力量来自血脉传承,比如你说的前任教皇,就有传闻说他有着遗民血统。” “有的说他们的力量源于仇恨。”塞米拉接话。 主教并未感到意外,只是觉得有趣:“教会藏有部分西岸的书籍,里面是有这种说法。” “不过这间教堂里的雕像没有蕴含任何魔法”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诅咒。” “信仰对它也没有增益,它只是在描述北地遗民的迷茫。皇帝被斩首后,剩下的两教都在为各自可能达成的光明未来而欢呼。太阳神教的‘平等’与女巫们的‘自由’。只有北地遗民在疑惑,皇室血脉的断绝表明他们再不会被上古诅咒束缚,成为皇室的仆役,然而该去向何方呢?他们像这个少年一样,在向天地万物寻求答案。” “教堂内人来人往,人们皆有所求,因此要来叩拜神灵。而这尊雕像不同,他在向信徒们寻求答案。” 塞米拉听得入神,她向主教道谢,又仔细端详着黑曜石雕成的少年,精妙的技巧勾勒出他柔美的姿态,阴郁而怅然的神情,塞米拉也不由被代入到那种困境中。 “这只是我的理解而已。”主教的声音将塞米拉带回现实世界:“如果你对北地遗民很感兴趣,可以在万灵节的时候来小镇参加庆典,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北地遗民的习俗。” “是吗!”塞米拉兴奋极了。 看到塞米拉的双眼像灯泡一样被点亮,主教的心里也不由泛起愉快的波澜,笑意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鱼尾纹。 “如果你有疑问,还可以来这里问我。我要先去准备傍晚的祷告了。”他向塞米拉告辞,走进了右边那扇小门。 十三号不知何时睡醒,一双眼睛如同冰晶雪球,幽幽地盯着主教离去的方向。塞米拉察觉到动静,转头看向他时,他又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好有趣的解释。” “嗯。”他点头,“不过我只听到后面一些,晚上你可以和我复述一下吗?”在得到塞米拉爽快的答应后,二人继续对遗民雕像进行观察。 没有任何相关收获,但轻松而愉快的一天很快过去。夕阳西垂,二人决定将这个雕像先放在一边,在并肩步出这幢建筑时,塞米拉念叨:“要是能在晚上来看一眼就好了。” 十三号轻笑着说:“有机会可以试试。” “我还以为你最守规矩了。”塞米拉对他鲜少展露出的这面感到新奇,不由打量了他几眼。 “那要看对什么事。”十三号语调依旧谦和,但塞米拉还是觉察出其中的冷淡与不快,还是没变啊,她收回视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克里斯缇娜说周末请大家一起去郊外的浴场,你打算去吗?”察觉到气氛变冷,十三号率先开口。 “我还以为她只打算邀请我一个。”塞米拉有些惊讶,捂嘴笑道:“她好像很抵触你的样子。” “她昨天晚饭时说的,那时候你好像还在图书室。”十三号并未表露出对克里斯缇娜的不满,只是觉得好笑:“与其说对我不满,不如说对我给出的北地遗民画像不满。” “难免的事,她一时肯定无法接受这种转变。”塞米拉回想起上周克里斯缇娜的一顿牢骚:“她喜欢克莱恩很久了。” “有看到他的报道,是你以前的院长?” “是的。怎么说…抛去这件事情,他是个各方面比你还要完美的男人。”塞米拉的视线扫过收摊的商贩,似乎在搜寻新奇物件,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是个真正有耐心、脾气温和的老师,平常总是很有风度的样子。” “在碰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很难保持冷静。”十三号的语气又冷了下来:“这是事实。” “是事实没错。不过她需要一个接受的时间。” “那你接受了吗?”十三号停下脚步,他的视线如芒在背,塞米拉并未回头,但仍坚定地回复道:“我仍保有我的观点,尤其是在见过克莱恩之后。” “是吗?”沉默片刻后,十三号跟上她的步伐,由浅变深的蓝天闪出几颗星芒,街道的灯光还未点亮,十三号拨开逐渐浓稠的夜色,大步走回她身边:“明天我想观察一下街道。” 塞米拉这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微思忖便明白他的意思:“好。” 拉尔夫在周一又开始新一轮忙碌,塞米拉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他,只能在快要睡着时听见踏往四楼的脚步声。 这两天她都不在旅馆。昨天她一早就前往研究所的图书室查阅书籍,又是踩着宵禁的点勉强赶回居民区。今天晚餐时,克里斯缇娜不停地看往她的方向,一脸急切,塞米拉以为她又有什么新发现,餐后特意敲开她的房门。 结果就是,克里斯缇娜又扒着她胸前的衣服痛哭。 “塞米拉,你和拉尔夫分手真的是正确的决定,你以后如果要结婚的话选谁都不要选他。” “怎么了?”塞米拉将她从胸前拎开,递上手帕,叹着气说道:“下次你要哭先卸妆。”她的胸前又染上了红粉的口脂与腮红。 克里斯缇娜一抽一抽地控诉着:“你知道昨天我好不容易堵到拉尔夫时,他对我说什么吗?” “就在三楼楼梯口,首先,他拒绝和我共处一室,他让我站在楼梯口,让同行的圣骑士设了一个隔音法阵,并且命令他守在一边。” “这就算了。” “我不过想问他克莱恩的事情,他居然对我说克莱恩教授…大概率…是畏罪自杀了。” “我了解克莱恩教授,我当时就斥责他…我说克莱恩教授哪怕做了你们觉得不对的事,他也会堂堂正正地接受判决,不会做出畏罪自杀这种事。” “不想告诉我也可以,,,为什么要说这种侮辱人格的话?” “我很生气,我说难怪塞米拉愿意和十三号出去吃饭也不愿意和你复合。” “你知道他怎么说我吗?他居然说…说…克莱恩教授…哪怕喜欢波德莱尔教授都不会喜欢我” “我立马大哭大闹起来,我说等你和十三号办婚礼的时候,我要亲手把请柬送到他手上。” “接着我们就吵起来了,直到圣骑士忍不住打破隔音法阵,把他劝上楼。” “我从来没见到这么没风度的男人,他肯定像他的舅舅,那个恶心的教皇,纵容校园八卦杂志发表他和克莱恩教授的…那种文章,以此瓦解克莱恩教授在学院的威信……不然我早就能看到克莱恩在万灵节做布道…” 塞米拉连忙止住她的话头:“克里斯缇娜,你的声音太大了。”她伸手指了指楼上。 “我就要让他们听到,塞米拉,你不准和他复合。” “呃…我没有…” “算了你也不要和十三号在一起,伪君子和真小人选哪个都不好。” “塞米拉,你觉得安德怎么样?” “你不要再发癫了。”塞米拉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再喊下去整个研究所都要知道了。” 过了半个小时,塞米拉额头都出了一层汗,克里斯缇娜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她握着塞米拉的手说道:“为了我的精神健康,你周末一定要和我们去温泉。” “好…” 正文 第22章 浴场 “真的要在这样的天气跑去浴场吗?” 雪顶松枝散发的凉气从床边立着的高杆上流泻,塞米拉露出的肩膀被冷气舔舐,而双脚又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 周五晚破天荒地早早睡下,七点不到,她就醒了过来。 “你要去浴场?”拉尔夫环抱着她,头靠在肩膀上,听见她自言自语,正睁着睡眼疑惑地看向她。 “你要和谁去?是城外的那个吗?去多久?”锐利的视线与一连串的疑问连珠炮般袭来。 塞米拉感到不快:“拉尔夫裁判官周末也要加班吗?” “只是正常询问。”拉尔夫轻吻着她的侧脸。 塞米拉调皮地晃着脚趾,看光影在指缝间穿梭:“克里斯缇娜邀请研究所的大家今天下午出发去山脚温泉。好热,感觉要等天气再凉一些泡温泉会更舒服。” “我也打算今天去。”沉静的语气会让人以为他早就做好了计划。 塞米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和我们错开。” “当然。”拉尔夫收紧怀抱,靠在她的肩侧闭眼假寐。 塞米拉转身,拧了拧他的眉心:“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至少要提前说一下吧,昨天晚上我又被你吓了一跳。” “一个星期都没空见你。”拉尔夫的语气有些委屈,“我要怎么说?彬彬有礼地在你门口敲门,然后把克里斯缇娜敲出来,又缠着我问克莱恩的事情?” “她的嗓门能让整个莉里昂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 “随你。”塞米拉从床上爬起来,在睡裙外罩了一层外衫,鬼鬼祟祟地把门拉开一条缝,朝拉尔夫小声说道:“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外面没有人。” “晚一点吧,我很困。”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塞米拉有些跳脚:“我看你是打算一个上午都赖在这里。” “你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我三个星期以来的第一个完整休息日。”拉尔夫起身强行将她抱回床上,又将窗帘的小缝拉上:“你也再休息一会,那么早出门会被克里斯缇娜怀疑的。”隔壁传来开门声,克里斯缇娜的高跟鞋将木板戳得嘎嘎响。 “她只会觉得我熬了一个通宵。”塞米拉有些无奈,可在充满冷气的屋子里重新窝进被窝,拉尔夫带来的柔软兔毛毯垫在身下,温暖的双掌交叠在腹部,不睡个回笼觉都对不起这样舒适的条件。 温馨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克里斯缇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塞米拉,已经九点多了,你要睡到几点?我们吃完午饭就要出发。” 拉尔夫似乎比她要恼怒得多,在塞米拉耳边沉声说:“她一直都这么没礼貌吗?如果是我下属对我这么说话,我会……” 塞米拉将手掌盖在他的脸上,朝门外喊着:“我已经起来了。” 拉尔夫不满地将她的手掰开,塞米拉这才将注意力放回他身上:“克里斯缇娜不算我的下属。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也挺没礼貌的,或者说是傲慢。” “这件事情很早就审理完了,你要对它重新作出裁定吗?塞米拉法官。”拉尔夫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宽松的裤头挂在胯骨处,他的皮肤比十三号更暗一些,在暗室内显出训练得宜的精壮线条。 虽然他假装没注意到塞米拉的视线,但套上上衣的动作明显加快不少。 “我先回去了。晚上我会来找你的。”未等塞米拉作出抗议,他飞快闪出门外,趁着走廊无人的空隙回到四楼。 “塞米拉,你起来了吗?”门外又传来克里斯缇娜的声音,塞米拉此时已梳洗完毕,窗户被她拉到最大,一楼烹饪午饭的香气偶尔腾进一两缕,她拉开房门:“已经收拾好了。” 克里斯缇娜好奇地在她身上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木质香了?我记得你一直都用柑橘调。” “这个味道…”她指尖绕着肩上被发蜡打得亮晶晶的金棕披发,“好像是德莱尔工坊那款名叫‘迷雾’的香水,还是淡香款。” “你比我对这些还更有研究。不过我可买不起德莱尔工坊的香水,这是我朋友帮我调的。”塞米拉面不改色地胡诌。 “噢。”克里斯缇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塞米拉也想赶紧将话题岔开,余光撇到波德莱尔教授的房门,随口问道:“教授也要去吗?” “没有。教授和所长都不去,他们约好了晚上要在酒馆打牌。” “剩下两个研究员还没有回来,那不是只有我们俩和十三号。” “是啊。”克里斯缇娜歪头看她,“浴场是男女分开的。” “我知道这个。”塞米拉不知怎么开口,要是拉尔夫知道只有他们三个人去肯定又会生气。 克里斯缇娜有些不耐烦:“我还定了套房,听说那里配套的晚餐很不错,你现在可以开始想象烟熏三文鱼和香煎鳕鱼的味道。” “套房?我以为是单人间。”塞米拉睁大眼睛。 “只是有共用的客厅,里面有三个独立的房间。”克里斯缇娜语调扬了起来:“我可不想在人烟稀少的城外住单人间。” 塞米拉此刻焦头烂额,先不提拉尔夫该怎么找她的事情,光是想到他会在浴场碰到十三号就觉得尴尬,还好他不知道十三号的身份。 在去城外的马车上,塞米拉闭着眼睛假寐,心情和颠簸的马车一样惴惴不安。 不过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状,剩下两个人不知为何也沉默着,克里斯缇娜还少见地咬起指甲。 午餐时间未到,塞米拉就注意到拉尔夫带着陪同前来的圣骑士乘上马车,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到达浴场。两人目前偷情般的处境十分不便,不过明显是拉尔夫对此更不爽一些,她反而因此保有更多的个人空间。 塞米拉在苦恼如何处理与十三号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总是被赶鸭子上架。被教皇赶着配合调查旧贵族的事情,被拉尔夫赶着复合,而现在又不得不思考该如何与拉尔夫坦白十三号的身份,并处理他随之而来的情绪。 在莉里昂的两周,拉尔夫不过与她见了两次。她今天早上看着拉尔夫随手落在他房间的领带、书籍和纸笔,会让她想起两人在第一次分手前亲密无间的同居时期,拉尔夫可能觉得他们又回到那个时刻。可是塞米拉心中若有似无的疏离与渴望逃脱的想法,使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自己的内心。 你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 亲密关系让她有种边界被打破,自我被蚕食的不安全感。周四的时候,十三号问她:“你有打算什么时候回西岸吗?”安珀城的绿林晨雾,尤加利香气尤盛的夏季现在对她来说好像一场旧梦。坦白来说,与十三号共同走访街头教堂,追查遗民魔法的蛛丝马迹,会将她拉回这场旧梦中。 尤其是在午后,十三号侧看向她,询问她的意见时,会让她恍惚回到十八岁时,两人刚进入文法学院,在空旷的教室讨论魔法问题的记忆里。他们两人的观点总会产生碰撞,可在魔法方面的志同道合又能弥合这些分歧。那些情愫像午时弥散在阳光里的浮游生物光点,塞米拉不确定十三号有没有想起,她偶尔会感到微微怅然,但自从踏入分叉口后,她很少想要回头。 车程大约两小时,浴场附近是一大片针叶灌木林,十三号看着帘外的景致说:“听说这里会有棕熊出没。”西岸气候温湿,莉里昂郊外的自然景观令他们俩都感到新奇。 浴场内雾气缭绕,因地热涌出的温泉水能把紧张的筋骨都浇灌开,在贴满白洁瓷砖的室内把身上洗净,就可以步入户外那汪乳蓝色的、富含矿物的温泉。 克里斯缇娜用毛巾裹着身子,扭扭捏捏地在玻璃门边徘徊:“我们不会被隔壁的男生偷窥吧?” 塞米拉扫了眼圆木并成的墙,木头被粗绳捆得紧紧的,中间的缝隙还被松脂浇上:“我觉得不大可能,除非站在墙顶上。” “你知道有什么偷窥魔法吗?”克里斯缇娜又问道。 “我只知道有一种窃听魔法,而且这类魔法必须要寄托在物件上。”她环视了一圈户外温泉:“外面并没有可疑的东西。” “好吧。”不知为什么,克里斯缇娜看起来有点失望。 “你为什么捂着胸口,你那里有纹身吗?”克里斯缇娜问道。 “你小声一点。”万一她的声音传到男生那头就太尴尬了,“我只是呃……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因为刚才才发现左胸下方仍留有一个见不得光的痕迹。 好在过了一会儿,在水色的遮掩下,这处痕迹变得不明显。塞米拉感觉到克里斯缇娜的视线在她胸口好奇地徘徊片刻,又平淡地离开。 克里斯缇娜回头瞥了一眼塞米拉,见她正闭眼享受温泉,便放心移动至最靠近木墙的角落,保险起见,她又再次确认了一下塞米拉的胸口:“只有一点红红的,估计是被温泉泡的。”塞米拉的皮肤细腻白皙,靠近鹅卵石池壁的部分都会因摩擦而泛红。 其实克里斯缇娜偷偷准备了一个吊坠,并附上窥探魔法。她在木墙边焦急地绕了好几个来回,才勉强在底下找到吊坠能通过的缝隙。 “塞米拉,你要去按摩吗?”克里斯缇娜朝她喊道,“你最近不是总抱怨腰酸?” “嗯”被泡的晕乎乎的塞米拉伸了个懒腰,“在哪里呢?” “室内右手边的房间。”克里斯缇娜细心地指明方向。 顺利送走塞米拉后,户外温泉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用一根木枝将铂金吊坠小心翼翼地戳到那一头,又将吊坠与自己的魔力联通后,便闭眼靠在温泉里。 吊坠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交谈的声音仍旧清晰。 只是…气氛实在有些怪异。 正文 第23章 月中竹林 “拉尔夫裁判官?我以为您今天还在办案。”十三号的声线传来。 克里斯缇娜闻言猛得一颤,几乎是想立刻把那个吊坠给拖回来,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坐在水中,默默聆听二人的对谈。 “挺巧的。”克里斯缇娜现在能根据语调推断出拉尔夫的神色——一定是令人不爽的面无表情。 十三号依旧温和:“我以为您会选择私人套间,我在书中了解到东岸还是比较不习惯袒露身体。只有在靠北的、曾经三教混住的区域还保留着浴场文化。” “是吗?”拉尔夫拖长声音:“我也只是想来体验一下。” 十三号轻笑:“周六,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奇怪不是吗?” “以商贸与传统采集业为主的莉里昂小镇仍坚持着古老的休息模式,大部分居民应该选在周天和周一休息。” “那是我多心了。”水声响起,应该是十三号准备离开。 克里斯缇娜心里十分焦灼,很显然目前没有好办法让这个吊坠照见十三号的身体,并且不引起他的怀疑,更何况还有个拉尔夫在旁边。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天教堂里的女生说的是“研究所里的人”身上的百合花。拉尔夫不属于研究所,但他确实和他们住在同一栋宅子里,那他算在范围内吗? “天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偷看他…大不了去问塞米拉。”克里斯缇娜在心中这样想着。 她先是切断了魔力,又小心翼翼地将项链从墙下缝隙扯出来,接着快步奔向浴场出口,想要在十三号尚未回房时把项链抢先挂在墙上。在经过按摩房时,她犹豫着要不要先告诉塞米拉,但只停驻了一瞬,脚步还是朝更衣间奔去。 塞米拉趴在铺了层薄毯的小床上,穿着短衫的按摩女正拿着滴管往棕褐色的小瓶子里调配精油。 “你喜欢柑橘类的香气?”按摩女的说话声从柔腻的熏香里传来。 “是的。可以选三种精油混合是吗?橙花三滴,洋甘菊三滴,乳香只要一滴。”塞米拉对这类事物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最近压力很大吗?我推荐你使用嗅吸法,这是我们用蒸馏法制出的神圣罗勒精油,只需嗅闻30秒,就能获得一夜好眠。” 塞米拉本能感到抗拒:“我对这种精油过敏,谢谢。”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按摩女甜滋滋的嗓音带着熟悉的腔调。 神圣罗勒的刺激香味还在靠近,“我不需要,谢谢。”塞米拉撑起身子,却在抬头的那刻心脏骤凉,“皮提娅,你……” 圆脸少女的面罩垂在脖颈,一双黑瞳森然注视着她,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塞米拉的口鼻就被按在浸透神圣罗勒精油的布帛中。 黄昏已至,按摩室的大门紧锁,塞米拉身上被罩了一层黑布,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躺着一个人。 皮提娅披着深蓝色的长袍,布鞋踏在松软的泥地上,枯枝被她仓促的步伐踩断。离开安珀城,寓居于此已有五年,从浴场到客舍的这条小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来回,但这次不同。 心情是又紧张又雀跃,她急不可耐想要见到劳伦斯,与他诉说自己的计划。 从五岁到十九岁,皮提娅自认为是最了解他的人。即使五年未见,他们也一直保持着通信,万灵节与夏日祭典的问候,偶尔分享日常讯息,她会用心制作给他的每个礼物,往往是她最拿手的香薰精油,还会小心避开每个可能与北地遗民牵扯上关系的物件。 她每次收到信件时,都会心想:“我一定是最特别的。”上一次鸟卜者的到来点燃了她的希冀,五年的蛰伏,终于要走到终点,遥想起刚来的日子,她几乎是掰着指头度日,还要强忍每次碰到圣骑士时的反胃。 “终于快要回到西岸,回到劳伦斯的身边。”想到这里,她不由踮起脚尖,轻快地跳跃前进。 为了时刻观察浴场的人群,皮提娅学会将窥视法阵施放在物件上,并用孔雀草汁液涂抹出隐匿的阵法,尽可能抑制魔力的挥发,从而使之不易被察觉。然而窥探法阵的发动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因此她也鲜少使用这种手段,一般还是扮成恪尽职守的工作人员,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能省去一大堆麻烦。 克里斯缇娜现在正拿着施加有窥探魔法的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又一杯咖啡,方才消耗了许多魔力,急需这种饮品提神醒脑。皮提娅每隔五分钟窥探一次,然而克里斯缇娜一直守在客厅,硬生生把她的魔力也耗掉一半,还是不见她回房。 直到十三号出现在门口,他与门旁的皮提娅对视一眼,用唇语问道:“有事?” 皮提娅迎着他的视线羞涩地点了点头。 十三号用钥匙打开房门,并未落锁,克里斯缇娜见状立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抢先说道:“我要回房了,你也快换件衣服,晚餐时间要到了。” 十三号哑然失笑,他最近也没搞懂克里斯缇娜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塞米拉呢?” “她去按摩了,应该等等就回来。”克里斯缇娜爽快地回屋,又把自己的房门锁上,而皮提娅也顺利地进入十三号的房间。 “你在这里发现了北地遗民的线索?”十三号率先问道。 “不是。”皮提娅扯着他的衣角:“上周你没空和我吃饭,本来那时候就要告诉你,接着一周都没有找到机会。” “是什么事?”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皮提娅睁着圆溜溜的双眼,一脸恳切地看着他。 十三号露出无奈的笑:“难道我们之中有你要找的那个人吗?从岁数来说,我们都不太符合。” “噢,不是。”皮提娅一脸狡黠,鼻头上的痣显得格外可爱:“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杀了那个裁判官。” 十三号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为什么想杀他?” “他舅舅是教皇。这些人没一个无辜的,找到机会就可以下手。”她的语气仍旧俏皮,丝毫没有图谋不轨的自觉。 十三号的视线冰凉,不过她并未觉察,仍旧撒娇般地等候他的反馈。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杀他?” 皮提娅嘟起嘴巴:“他不熟悉母神魔法,我绘制好了法阵,你送去他房间不就好了吗?” “这也是让我提前预演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她掏出一个椅垫大小的法阵,外圈的荆棘缠绕成锁链形状,内圈绘着拿匕首的女妖,外溢着的魔力波动使周围的空间有着微妙的扭曲。 “对付拉尔夫,这可远远不够,皮提娅。”十三号挪开视线:“就算足够,我也无法帮你这个忙。” “雷击木末梢的碳粉,这个东西来历可不简单。”十三号朝她摇头:“作为朋友,我建议你达成目的后尽快离开,不要卷入到麻烦的事情里。” “劳伦斯,你这是在看低我。”皮提娅维持着狎昵娇嗔的情态,语气却已有不悦:“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我,毕竟你也……” “你要庆幸塞米拉还没有回来,否则你在客厅茶壶上做的手脚能被她一眼看穿。”他拉开与皮提娅之间的距离,温声细语地说着:“我无法帮你,如果你现在对拉尔夫出手,引起的惊动很可能影响你之后的行动。” “你就是在看轻我,如果不是因为要保留魔力,我能把茶壶上的阵法做得更好。”皮提娅鼓起双颊:“塞米拉不可能赢过我,她今晚根本没有机会搅局。” 十三号此时才正眼打量她,在看清她长袍下的工作制服时厉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十三号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响,她似乎被投入异空间,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声波传达出的真言魔咒使她不得不说出实话,起初她试着抵抗魔力威压,最终在窒息的边缘松口说道:“神圣罗勒…按摩室…” 牵制住她脖颈的无形力量骤然松开,十三号的神情稍许和缓,他径直从皮提娅身旁走过,如同清风刮过,连一句交代都欠奉,她一人被撂在屋内。 皮提娅双手环抱在肩部,将斗篷扯出深深的皱褶,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崩碎在地毯上,她的表情介乎伤心与不甘间。泪眼朦胧中她将法阵收好,十三号走后不久,她也离开了房间。 克里斯缇娜整个人僵在床上,四肢如灌铅般沉重。隔壁两人走得太匆忙,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处碎裂的吊坠,它在方才十三号施放真言咒时默默地崩开,克里斯缇娜的魔力本就只能支撑窥探法阵至多20分钟,在真言咒引发的波动下,介质无法承受冲击,自然就破损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塞米拉到底怎么了?神圣罗勒不就是香料吗?我知道它不便宜但除了做香水还有别的作用?那个女生想找的人就是胸前有百合花的那个?她竟然想杀了拉尔夫?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如果在平常,容易异想天开的克里斯缇娜定会针对两人关系这点进行诸多猜想,包括不限于情侣夫妻、纯身体关系甚至不伦亲戚,实不相瞒在克莱恩与教皇文学风靡校园小报前,她曾是言情频道一位产量颇高的画手,成名作是用帝国时期壁画风格描绘的克莱门特家族兄妹定情场面,当然,她现在已与那则刊物割席。 但在现在,克里斯缇娜的大脑无比清晰:“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滚吧。现在是立即去找拉尔夫通风报信,就凭那女人对东岸的微妙态度也许会顺手把我也咔了。”但由于匮乏的魔力训练与实战经验,克里斯缇娜现在处于魔力透支后的木僵状态,她把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抬动手臂,在心里哀嚎着:“塞米拉……没有你给我收拾烂摊子,我该怎么办。” 眼见长日将尽,红如鸡冠的残阳被树海吞没,克里斯缇娜才将将支起上身:“这个状态根本连路都走不了。”她着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聚着一群浓云,至少今晚见不到月亮,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调动魔力在体内重新流转,又语无伦次地向心中的神明祷告。 当经文念诵到“太阳东升,自此有了时间的划分”时,轰得一声巨响传来,应该是套间门被人强行破开,恐惧与焦躁一同爆发,克里斯缇娜的脑子彻底不转了。 一步,两步,时间被无限放慢,雨丝开始落在玻璃窗上,来人未曾犹豫,直接将她房门的把手卸下。 日暮之际的房间里,那人立于明昧之间,发间水泽如漆黑的钢笔墨,他的双眼藏在阴影中,看向不知不觉被吓得涕泪横流的克里斯缇娜。 远处森林传来乌鸫尖啼,克里斯缇娜长呼一口气,说话的动作却被他打断。 “塞米拉在哪里?” “按…摩室”克里斯缇娜脱口而出:“不过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听说,刚才…”她将方才的重点信息陈述了一遍,正准备坦白自己曾在夜里见到皮提娅的事情时,拉尔夫就转身带上破损的房门,他的指尖窜出金色的细线:“不要离开房间,这个法阵可以暂时保护你的安全,等下我会交代圣骑士来这里。” “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塞米拉。”克里斯缇娜看出他的意图,“十三号也过去了,你要是再去会碰到危险。你应该没有纹身吧,那个女生她…” 拉尔夫扬头看了她一眼,压根没把后面的话放在心上,左手快速画完法阵,复杂的三角图形在圆圈内交叠成护御的符文,破损的门奇异地挺立起来,而拉尔夫没等她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香味在夜雾中似隐似现,这些雾气来得奇怪,像是从根本不生长在东岸的某种花叶上蒸腾而起的香氛。它们此时从鸟群的喉间吐出,山雀、乌鸫、黑嘴鸟和所有栖息在这片针叶林中的飞禽,都能成为香雾的散播者。 十三号沿着小路走了许久也没能走到浴场,他伸手在空气中碾了几下,指尖沾上水雾:“秋水仙的幻境。” 他看向高枝上摇晃着脑袋的黑鸟,上眼睑此时遮盖住三分之一的瞳孔,向时海蓝色的柔光尽数熄灭,只剩下狠戾的坚冰插在目光里。 雀鸟惊惶欲飞,却被坠落的松针钉在地上。十三号上前掰开它的橙红的尖喙,大股血液涌了出来,粘在他白净的手背上,沿着皮肤肌理结成蛛网。 安珀城的文法学院曾开展过美学鉴赏课,女生们围在一幅异域商人带来的画卷前窃窃私语,塞米拉对大家讨论的话题印象尤深:情窦初开的女孩们在用植物来比拟周围的男生,在激烈的争辩后,她们齐齐认为十三号就像画卷中的竹子,风姿挺拔。尽管大家从未见过这种植物。 道路上的夜雾消散了一些,十三号身着翠绿长袍,微弱的气流拂动他的衣摆与发尖,他顺着气流的方向,在横斜的枝干间定位出一只只鸟雀,无声的法阵催动着无声的松针坠落,寂静的小道上只有垂死扑腾的翅膀声。 如果克里斯缇娜在这里,看到十三号峭拔的脊背与露在衣摆外的手肘,她会长篇大论地分析拉尔夫和十三号的不同。拉尔夫自小接受骑士团教育,尽管他目前从事文职工作,但依然保证足够的肌肉量挥动长剑,即使隔着衬衣也能看出块垒分明的肌肉。而十三号的肌肉跗骨而生,在常年施展咒法与奔走中,锻造出颀长而有力的线条,如同瘦而有力的竹节。 小路上的秋水仙香雾消散,大小鸟雀落在两旁,再过不久,它们的腥气会变得更浓。十三号准确望向月亮该在的位置,浓云蔽天,即使是月光见不到他的这一面。 正文 第24章 克里斯缇娜的午夜(下) 克里斯缇娜觉得多半是出了变故。 拉尔夫离开了大半个晚上,久到她房门上的阵法消失,残缺的门轰然倒塌,也没有圣骑士到来。 荒寂的城郊听不见钟声,整栋建筑只有几盏廊灯透出微弱的光亮。这会让克里斯缇娜想起小时候,猎巫运动仍在进行的那段时期。那时候父亲的钟表生意还未壮大,电力供应也不似如今已纵深到边境,民宅夜晚大多点着油灯蜡烛,到了午夜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也聆听过教廷宣传的女巫故事,说她们会将幼女的心剐出,加入蟾蜍的眼球制成不老魔药,这些惊惧故事对小孩很受用,但有时剂量过猛,克里斯缇娜过了午夜12点还睡不着,就和现在一样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群,以为是鬼影幢幢。这样安全地度过了几个满月,而街道上连只黑猫都没看到后,她逐渐学会怀疑。 就像她从前在夜晚怀疑女巫故事的真实性一样,她也是这样怀疑一切对北地遗民的阐释。 她相信眼见为实。比如她幼时在优西比乌修道院迷路时,路过花丛的拐角,偶然看到少年克莱恩捧着棕红扉页的经文在朝阳下祝祷:“柔光、甘泉、微风、束草,感谢太阳的指引,让我们走出蒙昧的北地,进入灿烂的山下平原。”淡金碎发在晨晖中闪着圣洁的光芒,肌肤与教廷白墙融为一色,祷告完才注意到安静站在一边的她,给她指了指另一侧的小径:“是迷路了吗?这里直走就能回到教堂。” 比如青年克莱恩站在讲台上,红木教杖指向黑板顶端的古语,雪白的石膏粉落在他的鼻尖:“最高级别的美德是宽容,太阳神拥有至善慈悲的胸怀,它从未要求过它的子民需要宽容,但每当晨光降临大地,我们夜间那些污秽、邪恶、恐惧的情绪终于得到解救,太阳神用它特殊的‘原谅’让每个人都能体会到这种至高美德。如果你总是放不下往事,请在太阳落山前入睡,在太阳初醒时念诵这句古语,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净化。” 这时,克里斯缇娜清晰看到他俏皮地眨眼,睫毛网住了一丝飞絮,他接着说道:“虽然我做不到早睡,但是我每天都会准时观看日出,用这句古语进行第一次晨间祈祷。”彼时恰逢冬日黄昏,璀璨的晚霞恰好布满落地窗,众人发出惊呼,唯有克里斯缇娜呆呆地盯着他,如同在看神明的使者。 比如克里斯缇娜在忙碌的汇报周,依然会抽空翻看优西比乌修道院卷宗里关于克莱恩的记载,写他在八岁时帮助燕子筑巢,十岁时就能帮保育院的护工照料小婴儿,十一岁时和现任教皇一起进入公学修读,十五岁进入奥古斯都神学院,十八岁发布了第一本专著,二十岁那年协助圣骑士降服了旧帝国时代的亡灵,受伤修养了整整一年。 克里斯缇娜学习不够用功,魔法运用也不熟练,气焰嚣张但有时又胆怯。但就在这样一个午夜,在被消耗殆尽的力气勉强回复之时,她强撑着起身:“要是他们都没找到塞米拉怎么办?”她有种预感,或者说使命感,她需要去找塞米拉,需要去见那个可疑的圆脸女巫。 簌簌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克里斯缇娜注意到森林中起了一层夜雾,她从橱柜里翻出一盏雾灯,奇妙的玻璃工艺能向四周发散出宽而平均的光束,是森林采集者们必备的用具,她将灯芯点上,披了件外袍,便踩着长靴出门了。 为了节省电力,夜间走道上的灯尽数熄灭,克里斯缇娜凭雾中若有若无的黑色灯杆,辨认出通往浴场小路的方向。 不知为何,小路空气清明,没有被浓雾笼罩,而雾灯在此处的照明效果就比寻常提灯差上许多,她只能看清脚踩的一方土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味使她感到害怕:“听说这里有熊出没。”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差点惊叫出声,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举灯向草丛探去,在看到鸟雀染血的羽翼后又颤抖着缩了回来:“这在森林里很正常。”她这样安慰自己。 在浴场入口处,她碰到了十三号。她先是看清浴场老板和圣骑士靠在墙上,两人阖着双眼,不知生死,而十三号坐在他们身前,掀开他们的袖子与外衣查看。 她以为自己撞破了某些勾当,想趁着十三号没发现时立马离开,却被他喊住:“克里斯缇娜,不要再往前了。”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十三号的声音渗出往时收敛得极好的压迫感,她脚步顿住,回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塞米拉。” “塞米拉不会有事,这里恐怕有北地遗民出没,如果不想和他们一样,你最好马上回到房间。” “他们怎么了?”克里斯缇娜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轻。 十三号正在仔细查探他们的脉搏:“中了诅咒,可能是死了。” “那你为什么说塞米拉不会有事?我要去看看她。”克里斯缇娜吞了口口水,想起十三号应该不知道自己窃听的事,连忙找补道:“她去了按摩室后就一直没回来。” “塞米拉不会有事。”他又强调了一遍。 “你见到她了吗?”克里斯缇娜本想依言回房,看着了无声息的两人,脑中突然有什么闪过,又多问了这一句。 十三号有一瞬怔愣,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会去找她,你快回去,这里藏着的北地遗民可能对任何人下手。” 克里斯缇娜这才试探性地朝他走近:“这真的是北地遗民的诅咒吗?”她在书上读到说北地遗民的魔法威力虽大,但极易辨认,中咒者身上一定会显出咒印,而这两人暴露在外的肌肤没有异样,闭目的神情柔顺,好似在母亲怀抱中安睡的稚儿,和教科书配图里那些扭曲的头颅脸孔完全不符。 不过此时她也不愿与十三号过多争辩,只是提出疑问,接着甩下一句:“我要亲眼看看塞米拉。”就飞快地离开了。 跑出十三号的视线范围,她才后知后觉地冷汗直流,心中萌生出退意。十三号虽然看起来对她没有敌意,但谁知道十三号想要做什么,搞不好他与圆脸女巫的达成合作,打算在这里把他们这些“东岸异端”都清除了。 “说不定拉尔夫裁判官已经找到了塞米拉,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他。”克里斯缇娜徘徊在女更衣室门边,脚步瑟缩,按摩房在进去后的右手边。进入浴场后,克里斯缇娜就把雾灯熄灭,阴云蔽日的黑夜视野极差,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更衣室里黑洞洞的一片,如同教义里魔鬼布下的陷阱。 克里斯缇娜觉得自己像是命运的牵线木偶,明知道再向前方深入就将触动不可预估的齿轮,她的命运走向将发生莫大改变,但“我必须去做”的也分外强烈。 这种感觉无可言说,如果非要说明白就和她今晚所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关乎于长篇大论的回忆。和克莱恩在她人生里留下不可抹灭的踪迹一样,塞米拉也对她影响很大。这些影响散布在星罗棋布的日常生活地图里,在闲聊、观察与请教中。 那些幼年时在她心中埋下的“怀疑”种子,在悉心培育里生根发芽。她无比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旧帝国已然崩塌,这种崩塌在东西两岸分裂时就已在事实上发生,而它在教廷子民们心理上的崩塌,是在十年前才开启进程。个人意识的觉醒与对权威的反叛在同一时间发生,塞米拉打破了她对西岸的偏见,于是她也打破了对自己的偏见。 她依然爱精致梳妆作淑女打扮,也依然觉得塞米拉的审美奇怪,但她不再相信旧教皇给出的“使徒贫困”宣言与“女巫异端”论断,她坚定地选择修读神学,同时也不认为自己有比奥利弗差在哪里。不擅长魔法只是她个人的问题,而不是东岸女性不适合修行魔法的原因。 令她感到困惑的是,她的偏见已经怯除,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北地遗民总有偏见。十三号的忌惮是偏见,塞米拉的猎奇其实也是偏见。 克里斯缇娜觉得自己洞察到了真相,她坚定地迈开脚步,掀开女更衣室的门帘。 浴场地面也被雾气铺满,那些陶瓷砖的表面刷着蓝绿色的釉彩,在夜晚通通被黑色吞没,雾气隐现里,天花板与地面都会在想象里具有无限延展的可能性。 更衣室旁边的柜台是大厅里少数可以使人确证地面仍存在的物体,此时一个脑袋从雾海中浮出,接着,利落的肩线又顶出茂郁的白雾,大半身形尤在浓雾之下。不知在这片雾海中沉埋多久,他散落的黑发在水汽中结成条状甩在鬓边,面容也被濡湿。 拉尔夫脑袋发懵,直到看到女更衣室的门帘记忆才开始回笼。 他在复盘自己昏迷这件事。见完克里斯缇娜之后,他跑回房间通知了圣骑士,并快速换上便于行动的裤装,又带上随身宝剑。出门时劈开了放在脚垫下的法阵,可以看出制作者在法阵制作上颇费苦心,威力也不容小觑,但手法实在拙劣。因为担忧塞米拉的安危,他没有花时间研究这个法阵的制作者,反而还松了口气。这显然说明暗藏势力的目标是他而非塞米拉。 在赶往浴场的途中,他顺便在头脑中根据已知线索,试图理清整件事情的脉络。 克里斯缇娜提到了“神圣罗勒”。和普通的、用于烹饪的罗勒不一样,这种植物常被用于香水与精油的制作。它产于离帝国极其遥远的番邦,由于起严格的储存要求加上稀少的产量,要在市场上获得它几乎得靠运气,即使是东岸最负盛名的贵族,也不能保证从香水商那里买到含有这种成分的香水。 拉尔夫有一瓶含有神圣罗勒的香水油,两人第一次去王城边上的小镇度假时,他就在晚餐前在颈侧与腕上涂抹了一两滴。他从不否认自己偶尔会耍一些心眼,比起沉默内敛的木质香,代表着情欲与健康的神圣罗勒显然更适合这种场合。结果晚餐时,他看塞米拉的脸上逐渐升起红晕,眼神迷离,最后连刀叉都握不住了。 直到拉尔夫将她抱在怀里时,她才近乎虚脱地说了一句:“你涂了神圣罗勒,离我远一点。”通过这件事,拉尔夫才知道原来魔力也会过敏。源于“自我”的女巫魔力会随着不同人体质、性格的不同而产生特有的过敏反应,通常都是对某一种阵法的原材料。这种过敏并不致命,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会使受主无法调动魔力,严重的情况可能会使受主昏迷一段时间。 而这种过敏的原因目前西岸也没有准确答案,一说是魔力的排异反应,一说是由于材料与魔力过于契合,使人进入如梦般的状态里。长期按剂量逐渐加大与过敏源的接触,可以有效控制这种反应。虽然西岸拥有比东岸更多的神圣罗勒货源,但仍属稀缺,塞米拉没有机会,也不太需要控制这种过敏反应。 拉尔夫脑中再次应证了那个猜想:从圣骑士失踪事件到现在,这一系列事件的筹划者不是北地遗民。尽管十三号和塞米拉都十分笃定诅咒一定与北地遗民有关,诅咒也确实源于遗民法系,但它的施放者却未必是北地遗民。 为什么不能是女巫呢? 想到这里,拉尔夫开始怀疑起十三号,目前只有他最有可能知道塞米拉对神圣罗勒过敏。 进入小路后,他也发现了这里的异状。稀薄的雾气,两旁的鸟类尸体,尽头处十三号盘坐在地面,面前是两名已然失去意识的人员。 拉尔夫果断地朝十三号抛了一个禁锢魔法,金绿色的光在空中碰撞,十三号挡下魔咒,朝他说道:“我在做魔力检测。” 拉尔夫瞥了眼他身下正透出光芒的阵法,又看到其中之一的中咒者是他随行的圣骑士,而拉尔夫方才才与他辞别,并让他去保护克里斯缇娜。 不安在心中扩散,他问道:“他们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浴场的老板已经死了,而这位,”十三号指了指圣骑士的心脏,“还有微弱的魔力在保护心脏的运转,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十三号食指在法阵上又添在一笔,这两人身体上多出碧绿的纹路:“这是诅咒生效的路径。肩膀处的方形拐点,诅咒汇集在大脑,显然是遗民诅咒的作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黑色咒印。” 拉尔夫确信他没有隐瞒,十三号的监测法阵以及魔力灌输方式,足以证明犯人不是他:“多谢。圣骑士的心脏搏动能持续到明天,天亮后回到莉里昂,他还是有很大概率活下来。” 见他仍要往浴场里赶,十三号语带愠怒,声音冰冷:“你不需要回去确认一下其他人员吗?北地遗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塞米拉还在按摩室里。”拉尔夫回答道。 “塞米拉不会有事,你更需要担心你自己,还有潜逃的北地遗民。” 拉尔夫完全无视他的话,火星四溅,他的剑刃劈开浴场大门的铜锁,声音尤带着骤然发力时的粗喘:“我要亲眼确认。” 正文 第25章 鸟卜者 之后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拉尔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通停滞的思绪。 从大门奔到女更衣室门口所需时间寥寥,拉尔夫心急如焚,加上紧锁着的大门与守在门口的十三号,使他忘记提防自己的后背。 仓促的脚步声覆盖了原本应该要注意到的窸窣,所以当白光在他身后炸开时,他只来得及回头。 那束光线射向他的心口,他抬手的速度无法与之匹敌,故而姗姗来迟的骑士长剑只勉强挡住一半,他被巨大的魔力流击出数米,重重撞上柜台后的墙面。从心脏传来的电流般的刺激感,使他在一瞬间无法施展任何魔法,只能凭本能绷紧背部肌肉,在空中调整姿势,以免让头部受创。 白光照亮了整个大厅,他看到来人带着鸟类头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鸟。鲜红尖锐的鸟喙成弯刀状,似乎随时要剖开猎物的腹部,而从头顶铺到脖颈的却又是其貌不扬黑灰色羽毛,只有最下面的那一圈装点着纯银打造的羽毛。令人奇怪的是眼睛处并没有挖洞以保障视野,而是镶着两颗黑曜石,正闪烁着诡谲的光。 而魔力正是从来人手持的法杖射出,杖身由砾石与青金石拼接而成,月亮形的杖尖镶嵌着一枚红宝石,这种宝石具有放大魔力的效果,但也极易使魔力变得不稳定。拉尔夫看着击中自己的光束,走线平稳,力量贯穿均匀,足以说明此人的高深魔力与丰富经验,甚至不在圣骑士团几位高阶术士之下。 拉尔夫重重落在地上,疼痛已蔓延至身体各处,这种痛觉带着令人不适的酸麻,仿佛所有的关节被撬开,羽管在空腔中搅来搅去。强忍着恶心、反胃与痛楚,他几欲昏厥,但仍用尽全力调动魔力往指尖,在地面上隐蔽留下“鸟卜者”三字,这是圣骑士团内部的记号方式,即使他死了,日后圣骑士搜查此地时也能察觉到他留下的线索。 在昏迷前的最后几十秒,透过如水波般被搅乱的模糊视线,鸟卜者缓慢抬起原本指着他的杖间,懊恼地说了句:“尤加利法阵…真麻烦…不加价这桩生意做不了。” 鸟卜者离去的背影在视野里晕开,拉尔夫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背上应该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拉尔夫方才起身时牵起一连串的刺痛,着实使他清醒不少。此时左腰侧的筋肉还在隐隐抽痛,他活动着几处关节,判断自己应该没有受什么内伤,这很奇怪,那道魔法不可能没有其他效果,但他还来不及思考那么多,起身就往更衣室里走。 今夜没有月亮,塞米拉看向按摩室矮斜的房檐,窗外阴云积聚,她无法判断现在的时间。 她浑身上下起着一层鸡皮疙瘩,无月之夜,恐惧的潮水涌来,让她几乎停滞呼吸,鼻尖处涌上涩意,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在面颊上拖下长长的水泽,直至在空气中干结。 塞米拉动不了,不只是因为神圣罗勒带来的过敏反应使她暂时无法施展魔力,还因为她此刻正抱着克里斯缇娜的身体…或者说…尸体。 塞米拉醒来时,看到房门大开,又看到一旁倒着的克里斯缇娜。应该是她将房门打开,神圣罗勒的精油很快在空气中挥发,塞米拉才得以苏醒。 克里斯缇娜身体温热,皮肤柔软,脉搏也并无异常,她以为克里斯缇娜只是睡着了,再不济也只是昏了过去。 直到塞米拉将她唤醒,她的眼神空洞,语调带着机械式的抑扬起伏:“塞米拉,你这么晚叫我做什么?我们明天要去浴场,你不要睡迟了。” 和那个买醋栗的圣骑士一样,这具肉//体已经没有了灵魂,只靠先前保留的肢体记忆在说话,如果灵魂得不到归位,它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崩散。 塞米拉没有回答,得不到回应的□□会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精力耗尽再次陷入沉眠。 塞米拉抬不动她,又无法借用魔力,只能抱着她愣愣地靠着墙壁,此刻她的手比克里斯缇娜的身体还要冰,传导而来的体温无法使她安心,只能使她恐惧与自责。 这段时间她明知道城中有北地遗民活动,却还是偷懒等着元凶暴露,而自己则沉浸在研究所的古籍里,翻阅着那些无关痛痒的魔法资料与不知真假的民俗记录。 她答应教皇协助调查时依旧抱着一种玩乐的心理,目的就是“想看看”。想看看旧贵族们能使什么样的花招,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北地遗民从中作梗,也想看看教皇和克莱恩的后续会怎么发展。 作为一个西岸人,她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毋需为东岸这些破事负责,她在乎的时常只有所谓“自我”,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对“自我”的理解。她只是纯粹地追求自己的欲求,却无法正视自己的承诺以及背后暗含的责任,直至其他人来付出代价。 她之前没有觉得这样的旁观有什么不对,她认为自己的诱导只是加速了必然事件的发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我谴责?是从克莱恩的事情开始吗?如果没有自己和拉尔夫的关系,她很难从这件事情里全身而退,甚至可能影响东西两岸原本缓和的关系。而她也总是反复回想高塔上二人的对话,那枚未曾睁眼的吊坠,复仇也好,诅咒也好,一切固然是克莱恩自己的心愿,可她无法容忍自己戏谑旁观与内心微末的恶意。 比如这一次,要是把答应过的事情放在心上,也许能早点做出防范,克里斯缇娜也不会这样。塞米拉虽然有时嫌她烦,但克里斯缇娜是她来奥古斯都神学院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师妹。记得两人第一次相逢是在克莱恩教授的课上,那天她穿着无袖的连衣裙,未收边的不规则裙摆垂坠着亚麻纤维,克里斯缇娜上下打量一番这粗犷的剪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塞米拉不客气地还以白眼。 不过这些不和谐最终在克里斯缇娜的主动示好下得到解决,为了跟随波德莱尔教授继续沿袭北地遗民,克里斯缇娜时常提着蛋糕或者东岸时兴的时尚单品来讨好塞米拉,塞米拉自然也就原谅了她的小女孩心性。这几年看着克里斯缇娜强忍性子跟随他们按部就班地完成诸多课题,有种看自家小孩慢慢长大的感觉。 克里斯缇娜是因为来找自己才受到诅咒的,也许这诅咒本来就是针对她,只是克里斯缇娜恰好挡下。 此刻塞米拉感到莫大的无助与悲哀,却没有更多时间让她来忏悔。 昏迷前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皮提娅。她不认为皮提娅与施下诅咒的北地遗民间有串联,因为劳伦斯也在这里,皮提娅不可能在他面前做这些事。 但皮提娅显然有所准备。凭那稀有的神圣罗勒,以及按摩女伪装,足以证明她早已筹备好了这次行动。塞米拉知道皮提娅几年前来东岸是为了找一个人,难道她找的人出现在这里了吗?可是又有什么必要把她迷晕呢?除非她要找的人和他们一起到来,先不说他们同行几人没有和那个人年龄对得上的,他们这次行动完全是临时决定,皮提娅凭什么知道她们要来浴场?而且就算要限制她的行动,完全没必要使用神圣罗勒,直接把她打晕或者迷晕并不是件很难的事。 尽管脑内在疯狂思考,塞米拉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出去还是不出去?怎么把克里斯缇娜一起带出浴场? 就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拉尔夫闯了进来。 塞米拉的泪水落在克里斯缇娜金棕色的卷发上,克里斯缇娜一般会将头发用发蜡细细梳好,但它们现在像枯草一样铺在塞米拉的腿间。 拉尔夫不顾身体的酸痛,立马低身扶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怎么了?” 塞米拉略去皮提娅的事情,只说自己在按摩室里因为神圣罗勒而昏迷。她的叙述偶尔被哽咽打断,看着拉尔夫蹙起的眉心,塞米拉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拉尔夫看着她恳切而悲痛的眼神,沉默片刻,最终亲了亲她的脸颊,握上她的手说:“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现在先把克里斯缇娜带出去,等到天亮之后再说。” 拉尔夫将克里斯缇娜放在背后,身体摇晃了几下,又发出痛苦的闷哼,还是没能将她背起。 “你受伤了?”塞米拉担忧地问道。 “皮外伤。” “我们一起。”塞米拉将按摩椅上的垫子卸了下来,费力将克里斯缇娜拖上去,她抓住垫子的一侧:“你可以吗?” 拉尔夫点头。 笼罩浴场的雾气尽数散去,二人顺利将她抬到浴场门口,和另外两个不省人事的受害者放在一起。 十三号仍旧守在那里,地面上多出诸多法阵的痕迹,证明他尝试了诸种方式进行魔力监测,此时他看起来也处于精疲力尽的边缘。 在陈述完自己的遭遇后,拉尔夫审视着他:“你确定没见到任何人吗?” 十三号淡蓝色的眼睛酝酿着几欲爆发的怒火:“我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北地遗民。” “我相信他,拉尔夫。”塞米拉说道:“我们现在赶紧想想怎么赶回房间,看看其余人的情况。不过现在我们任何人都没办法单独行动…” 正文 第26章 尤加利与万灵节前奏(上) 那天晚上后又过了三天两夜。 塞米拉房间里的书籍堆积如山,厚重的帘幕已一天一夜没有拉开。直到拉尔夫推开她的房门,她才发觉屋外已是寂无人声的黑夜,屋内的闷热被夜深露重逼散,雪顶松枝熄了好久,拉尔夫叹了口气,进屋帮她点上。 “明天你还是不准备吃饭吗?”听说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餐桌上,拉尔夫就算心里焦急,也只能在午夜小心翼翼地寻来。 “饿了我会去吃。”塞米拉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身下那本厚重的古籍。 “这几天你不需要配合我们调查,你的状况很糟糕,塞米拉。”从浴场回来后,拉尔夫已经发送了加急密信给教廷,昨天凌晨,就有新的圣骑士团赶到。 他们连夜对浴场进行封锁搜查,浴场的老板中咒身亡,圣骑士靠心脏处的微弱魔力吊着口气,但具体是苏醒还是死亡,还需要等待优西比乌修道院的主教修女们的治疗结果,最长恐怕需要一年。而克里斯缇娜,和之前买醋栗的圣骑士一样,他们的肉身被暂时保管在莉里昂的地下冰窖中,由于灵魂抽离,说话与行动的惯性会在时间迁延中一步步丧失,最终只剩下身体机能的被动运作,再久一些,可能连生命活动也无法保有,即使找回灵魂,也没有合适的载体了。 “听十三号说你挑选了一位精通母神法系的术士。”塞米拉沙哑的声音带着凉薄的语调。 拉尔夫长叹一口气:“塞米拉,我们的判断有分歧。我会按照我的方向查下去。” 他侧身坐在塞米拉身边的床褥上:“我只是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塞米拉一言不发。 “你真的没有遇见别的女巫吗?”拉尔夫突然有些不耐烦,猛得把书本夺走,重重合上。 塞米拉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皮肤也因缺乏睡眠而粗糙,她黝黑的瞳孔自下而上地盯着拉尔夫,二人目光交汇。 被她眼中的不善刺痛,拉尔夫嘴角下垂,光影投出他因忍耐而绷直面部肌理:“你说没有,十三号也说没有,但请你告诉我,北地遗民怎么可能知道你对神圣罗勒过敏?” 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货物清单:“这是十年来神圣罗勒在西岸的进口和销售记录,我们查了两天,每一批都没有问题,非要我说那么明白吗?” “你们为什么这么确定这次事件一定是北地遗民所为?”拉尔夫怒极反笑:“塞米拉,我重申一遍,如果克里斯缇娜没有去找你,可能出事的就是你了。” 塞米拉毫不吝惜地还以颜色:“你可以启动‘记忆搜查’,尽管这在你热爱的帝国法中是不被允许的,不过这条法律还没有从现行的宗教裁判法里废除。” “记忆搜查”是太阳神法系中少数带有邪恶色彩的法咒,术士可以通过它观看比自己低阶的魔法师或是普通人的回忆。曾经是帝国法中的一种刑讯方式,但当人体研究进行到一定深度时,议会便以不人道为由将其严令禁止。四十年前旧教皇上位后,在民/////粹支持下重启宗教裁判法,“记忆搜查”在这种背景下又被重新纳入审判流程。 遗忘是大脑对主体的自我保护,通过侵入方式强行翻阅记忆,会造成剧烈的情绪起伏与信息过载,而被执行人很容易因此而精神失常,或出现强烈的抑郁情绪,调查报告显示被执行者自杀率高达50%。在猎巫运动最盛行的二十年中,甚至有术士运用这种法咒篡改记忆,逼迫女巫认罪。 虽然它仍未被废除,但已经十年没有被用于司法审判过了。 因此,当拉尔夫听到塞米拉居然拿这个法条来对自己撂气话,他的心脏几乎愤怒得要鼓出胸腔,又感到十分委屈。 但实际上,在塞米拉眼前,他只将清单收回口袋,直接背过身去:“这几天圣骑士都会守在每层楼的楼梯口,我们暂时避免见面,公开关系会让你更危险。” “现在不是公不公开关系的问题。”塞米拉的话让拉尔夫旋开门把手的动作顿住,这是她最擅长的挑衅方式,用轻巧的语调直戳他人内心:“是我们的关系能不能维持的事情。如果你继续你所谓的、针对西岸女巫的调查方向的话。” “从专业的角度,我和十三号都得出这是遗民法阵的结论。因为对我们两人教育背景的偏见,你选择不信任。拉尔夫,这好像往事重演,等案件结束我们最好还是不联系了。” 拉尔夫手臂青筋爆起,旋钮在他的重力抓握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情绪被重重提起,但他又将它们轻轻放下:“塞米拉,你现在需要冷静。” 说完,房门被他以极轻的动作带上。 二人的冷战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或许也很难称得上冷战,只是他们都很忙,既没有在旅店内碰面,也没有在街头巧遇。 十一月的第一天,邮局给塞米拉送来了一封信,来自她的好友塞维: 亲爱的塞米拉, 听拉尔夫说你们在莉里昂?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你们复合后他就写信给我和安妮了。 写信不是为了八卦,而是在万灵节前我要和老师一起去莉里昂,听说小镇附近的山脉里住着一个久负盛名的鸟卜者,上一次她出现要追溯到十年前了。老师的水晶球从两个月前起就有强力感召,我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拜访她,具体见面时再与你分享。 启程日期未定,不过应该就是十二月初。我还没有去过东岸,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该穿什么衣服不会显得那么奇怪?我很害怕别人打量我,希望你能写信为我解答。 隐约听说你又卷入乱七八糟的事件中,安妮为你始终如一的个性感到庆幸,至于我,就不说你不爱听的话了。总之,愿你一切都好。 另:拉尔夫好像还不知道劳伦斯也在莉里昂的事情,我认为你最好主动告知,不要造成误会。 塞维 塞米拉仔细地将信读了两遍,拆开随信附上的包裹,里面是她托塞维寄来的尤加利枝条。一半在魔法作用下保持着新鲜柔韧,她打算用它们编成花环挂在房门前,用作万灵节装饰;一半被用工艺制成干花,用来补充她的材料库存,由于消耗量过大,8个月前满满的一盒已经见底。 消息和材料到得都刚刚好,顺便把塞米拉的内心搅成一团乱麻。 莉里昂小镇的居民提前一个半月就开始为万灵节做准备。日暮时分,塞米拉放下信就裹着风衣离开旅馆,晃荡在商业街上,左右两侧许多店铺已经在售卖节日用的礼物、果酒、食物与装饰品。她走了一个来回,买了半盒苹果木熏黑猪肉,一颗做成雪球模样、刚好能被双手捧起的玻璃灯,和一只穿着格子西装的泰迪熊。 是夜十一点半,她抱着这些东西等在三四楼的楼梯间。 脚步声按时出现,拉尔夫从她旁边路过,视线穿透塞米拉头顶的空气,刻意无视她的存在。 塞米拉脚尖旋转,鞋底发出长而揶揄的摩擦声。 拉尔夫立刻往回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隔音法阵被设下,塞米拉站在角落,旁边的方窗框有花纹铁栏,贴上了几层墨绿玻璃纸,从窗外看不见人影,可窗内的塞米拉被渗进来的寒气冻得双颊通红。 “怎么不去房间等我?”拉尔夫半天才找出这么句话。 “上面不是还住着你的随行圣骑士吗?我要怎么交代?”塞米拉反问道。 拉尔夫不自然地挪开眼:“在你自己的房间等我。” “今天不来找你,你压根也不会来找我。”塞米拉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中不爽地埋怨。最终她还是默不作声走回自己房间,离开时还故意用右肩撞开拉尔夫挡在面前的左臂。 不过一会儿,和同伴交谈完,拉尔夫自觉推开她的房门。 谁都没有先说话。 塞米拉坐在扶手椅上,看着自己踩着地毯的鞋尖。她今天穿了和椅垫同色系的菱格过膝袜,卡其色的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拉尔夫走到桌边,声音听着有些别扭:“这样穿着不冷吗?” “穿了外套就还好了。” “哦。” 又过了一会儿,塞米拉用下巴朝桌上的纸袋与盒子扬了扬:“给你的。”她又垂下眼睛看着地板,接着耳边传来掀动纸袋的声音。 “刚好还没吃晚饭。”拉尔夫的语气突然和缓下来。 “我还拿了点芝士和面包。”塞米拉从柜子里拿出瓷盘与高脚杯,“来点红酒吗?” “好。”拉尔夫拉开另一个椅子,自然地坐下。 “你们的进度怎么样?”拉尔夫在面包里塞上满满的熏肉与芝士,迫不及待咬了口,腮帮子鼓囊囊的。 “有进度,但不多。”塞米拉懊丧地呼了口气:“不过这两天有些新发现,如果有进展的话十三号会和你说的。” “还有就是,”塞米拉看着杯子里的葡萄酒液,忍不住抿了一口:“塞维要来了,万灵节前。” “嗯?” “塞维信里说莉里昂附近的山脉里住着一个鸟卜者,她们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拜访她。” “是传说中的鸟卜者?” 塞米拉晃动着酒杯,看光晕在暗红波涛里浮漾:“也不算传说中吧,我小时候在安珀见过,不过她很快就离开了。” 拉尔夫放下面包,等待着她的进一步解释。 “北地文明时期终结后,少部分女巫仍然留在北地山脉。她们能够与鸟类交流,在过去的三十年,她们就用此来逃脱圣骑士的追捕。这些女巫们擅长通过鸟类的飞行轨迹进行占卜,法力高深,寿命也很长。不过她们大多独居,所以人数也很稀少。” 拉尔夫陷入沉思,问道:“她们用的法术和西岸女巫有什么不同吗?” “这方面记载很少,尤其是关于‘鸟卜’这种古老巫术。”塞米拉回答:“不过母神法系的延续性能够保证我们用的法阵基础是差不多的。” 她随手扯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龙血树的鲜红汁液画出内外两层图样:“比如对植物的运用;比如双层嵌套结构,遗民法系的嵌套可以有更多层,而太阳神法系只做符号重叠;比如核心的自我。”她的手指指向内圈的倒立心脏图案,线条简洁,血管只保留了下方的一条,“这是塞勒涅风格的画法,十三号将它稍微改造,可以有效提升法阵与他之间的契合度。” 拉尔夫在听到最后一句时陡然沉下脸色,却又不便发火,于是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塞米拉把酒杯递给他,猜到他可能有的想法,继续说道:“所以从法阵魔力传导的方式来看,我们不认为诅咒的事情与鸟卜者有关。” 拉尔夫从咳嗽中缓过来,刚想开口,却见塞米拉双手绞在胸前,一脸扭捏的模样。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塞米拉从抽屉里掏出装有尤加利叶的盒子:“鸟卜者都是极端的自利者,完全不受外界的约束,很难说她们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塞米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上次回来后我就发现你的尤加利印记变淡了,我想帮你再画一次,这种法阵对一些危害生命的咒法有时候有奇效。”她发现印记变淡是真,但她认为多半是皮提娅的杰作,虽然她并不知晓皮提娅的具体做法与目的。 拉尔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追究她话语里的漏洞:“好,需要我做什么吗?” “嗯…”塞米拉有些犹豫:“把你的胸膛露出来。” 拉尔夫爽快地解起胸前的扣子,塞米拉却窘迫地挪开视线,从抽屉中掏出一个鲍鱼壳当作烧盘,又用剪刀剪下几支尤加利叶的干枝,用草绳捆成一捆。 “你有打火机吗?”塞米拉在材料堆里翻找着:“我的找不着了。” “没带在身上。” “没事,在这里。”塞米拉从一摞废纸下翻出黄铜打火机,正准备点燃时枝条时,她突然想起来:“尤加利法阵可能会让你昏睡一段时间,你的同伴会来找你吗?” “他们以为我在房间睡觉,除非明早七点我还没醒,他们才会觉得不对劲。” “一般来说,不用那么久。”塞米拉下意识回头看他,又好似被烫了一下飞快转回去。 拉尔夫有些无奈:“需要我躺下吗?” “其实坐着就可以。” 拉尔夫挑眉:“你打算等下让我睡在椅子上?” “呃…”塞米拉挠了挠脑袋:“那你躺下吧。” 再次转身时,塞米拉已收拾好心情,她面色如常,拿着混有尤加利粉的炭笔走到床边。 然后又开始犯难。 为了达到法阵最好的效果,塞米拉要在拉尔夫的心口作画,两人不可避免保持一定的亲密距离。可塞米拉觉得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是有些尴尬,踟蹰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往床边靠一点,我蹲着帮你画。” 白烟从鲍鱼壳边的小孔穿出,尤加利叶清爽愉悦的香气从床头柜开始蔓延,拉尔夫语中含笑:“你确定你能侧着画?如果觉得尴尬,可以把我的眼睛蒙起来。” 那就更奇怪了,塞米拉腹诽着。不过在床边确实没法作画,于是她说:“就把眼睛闭上吧。” 拉尔夫乖巧地闭上眼睛,鸦羽般的睫毛稳当地铺在卧蚕上。塞米拉跪坐在他身边,由于这一个多月的操劳,拉尔夫的肌肉轻减了一些,但沟壑依旧明显,塞米拉决定先在肋骨与胸肌的交汇处定点。 炭笔画出指盖大小的圆叶片,落笔时拉尔夫轻颤了一下,不过塞米拉一旦开始做事就会抛开多余的情绪,因此无视了这一点。 尤加利叶的香气愈来愈浓,拉尔夫感受到塞米拉开始向上画纤长的枝条,炭笔被卡在肌肉线条处时,还会不耐却可爱地啧一声。 她越画越认真,原本跪坐在他身侧,不知不觉变成双腿横跨,撑在他身体两边的姿势。于是她的呼吸细细密密地吐在胸膛上,手掌外缘亦支在他的肋尾处。他知道塞米拉维持不了多久,于是放平呼吸,假装陷入沉睡。不一会,他就感受到塞米拉好奇的打量,接着放心坐在他的腰上。 正文 第27章 尤加利与万灵节前奏(下) 这些触觉让拉尔夫很难忽略,塞米拉的长发堆在他的肚脐处,有一两根钻进裤缝,随着动作上下挠刮着髋骨。拉尔夫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于塞米拉的笔触,他感受着笔尖的游动,清凉的魔力渗透进肌肤,他数着那些叶片——圆的、扁的、长的、尖塔形的。 塞米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唾沫星子不小心落在他的肌肤上,施法的炭笔依旧熟稔地绘画,不过她有些心虚,在间隙用手腕不经意地擦拭过那块区域。 在塞米拉看不到的地方,拉尔夫额头突得一跳。 无他,拉尔夫无法忍受塞米拉光滑的肌肤擦过他的身躯,他能想象,在昏暗的室内,于 逸散的魔力光点中,塞米拉的手腕被照出月光般的莹白。 接着,他又想到塞米拉的魔力会在白中透出生机蓬勃的嫩绿,魔力带着早春湿润温寒的触感,这种触感沿着他的血管慢慢从心脏输送到躯干。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依恋: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能属于我呢? 骄傲的拉尔夫,会在心里偷偷发出近乎恳求的疑问。升腾起的欲念,只多不少的爱意跟魔力一起在血管中融汇,从心脏出发,又从四肢回流。 等它们又回去时,拉尔夫的理智已然使其冷却,如同两人分手的一年里,他屡次想与塞米拉见面,又在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滞,最终只是偷偷看上一眼。 尤加利法阵的中心画的是什么呢?拉尔夫突然想到这个。塞米拉已经完成了那些枝干和叶的描绘,正在他的肋骨处描绘图像,而拉尔夫完全没有头绪。他仅有的两次经验,都是绘画完尤加利叶就结束了,根据他的推测,塞米拉在法阵中心画的应该是她的自我,然而比起好奇这个,拉尔夫更关心这次塞米拉给他打下的尤加利烙印,是否仍像从前那样不稳定。 他怀着希望,但心又不由自主地坠落,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一个多月前才大吵一架。 在香气与缓慢的描画中,拉尔夫又不知不觉踏入梦寐中,那些升腾的白烟婷婷袅袅,最终扭曲成记忆里张牙舞爪的枝桠。 应该是四年前的冬天。 枝桠上堆着厚重的积雪,拉尔夫想起来这天前夜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半夜,他隐约听到窗外北风呼啸,雪点在窗上敲出沉闷的叩叩声,不过他昨天陪塞米拉在图书馆里呆了太久,还帮她搬上搬下几本如铅块般沉重大书,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 昨晚分别时,塞米拉说要在图书馆通宵完成她的期末作业。 直到天亮后,拉尔夫看着后院中白茫茫一片,又惊闻《王城邮报》报社的窗户被暴风雪打裂了一扇,晨报迟迟未能完成印刷,送来住宅。 暴雪封堵了市中心的主干道,一时半会马车无法行进。他当下着急忙慌地拿了顶帽子出门,刚走过街区的拐角,又听见几个街坊在说奥古斯都学院昨晚断电的事情。 “你没事吧?”飞奔的拉尔夫脚底打滑,狠狠摔了一跤,好在有雪做缓冲,细碎的雪屑沾在大衣和头发上,交谈的几个妇女连忙将他扶起,说:“别在雪地里跑。” 话音未落,这位一表人才的青年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在积雪上踩出几个深坑,伸腿落腿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雨棚下的妇女们哧哧地笑出声,感慨道:“年轻人就是抗冻。” “还抗摔——哎呀”雨棚上滑下一团雪,几乎要把接话者砌成个雪人,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落身上的雪,门上风铃响起,一行人连忙躲回室内:“这鬼天气,难为这些年轻人了。” 钟塔照旧运行,七时钟声敲响,学院雇来的日结工刚将图书馆门前的积雪叉开,拉尔夫就气喘吁吁地赶到,还没来得及扶着图书馆门口旧帝国风格的立柱喘口气,他就火急火燎地撞开门——缝隙间仍卡着薄冰。 冰晶在剔透的晨光中映射出彩虹样的柔光,大门洞开了沉寂一夜的图书馆,这里所有帘幕被紧紧拉上,大厅内空无一人,工作人员与拉尔夫分头寻找夜晚滞留在此的学生。 厅内弥漫着一股织物与雪混合的气味,拉尔夫的靴子在地毯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靠门的橡木书柜结着星点霜花。这里一夜之间像被封存,书桌上七歪八倒着各类学生用品,无法准确估计这里的学生数量。 沿走廊往档案馆走,拉尔夫注意到第三间教职工阅览室的门缝被乱七八糟的纸团塞满,他动作一顿,还是鼓起勇气拧动把手。 门从内侧锁上,拉尔夫正准备暴力开门时,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脸颊上长着雀斑的男生打开了门。 “有……有人来救我们了吗?”十几个学生像洋娃娃一样挤成一团,最外圈的人听到开门的动静,欣喜地睁开眼,他们声音虚浮,面上升腾起因缺氧而导致的红晕。 拉尔夫大声朝图书馆内的其他工作人员示意,而雀斑男生本想和他交流情况,却被拉尔夫急促的动作撞开,只能背靠着墙壁看他把这娃娃堆一层层拎开—— 直到看到最中间的那一个人。 没了人群包裹,石榴石红枫般耀眼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内绽开。拉尔夫心如擂鼓。 不是因为这种奇妙的魔法,尽管从石榴石上传导出来的温暖,应该已经源源不断地供应了一整晚,也许有所衰减,但屋内依旧维持着春日的气温——也有点像初秋。塞米拉手捧着石榴石,殷红的光泽被她暖黄的魔力冲开,这奇异的光源到底是在墙壁上投射出了春花,还是秋叶,大家都有些恍惚,这本应该是梦境里才有的体验。 拉尔夫觉得自己应该要问一句:“塞米拉,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助?”但话止在喉头,塞米拉看上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只是很奇异。 她很疲惫,卧蚕和眼袋肿得连在一起,暗沉的斑点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她佝偻着盘坐在地上,捧着石榴石的双手已有明显的颤抖。 她也很兴奋,尽管眼睛因为疲倦而聚焦困难,但幽蓝色光还兴奋地在瞳孔中流动,是星光点点的赛比西河,里面好像还有庞大的河流生物潜伏。 几秒的静默让几个月的记忆在拉尔夫的脑中过了一遍,他无法单拎出其中具体的一件,但他们就是发生了,只是发生了。像那个庞然大物一样,它到底有没有潜伏在塞米拉的瞳孔里呢?拉尔夫觉得一定是有的,他在几个月里总是看到,而今天它离水面分外近。 这几个月在别人那里是怎样一个时间轴线?哥哥信的内容和往常一样,舅舅这几个月的行程和去年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有他的生活改变了。比如选神学院的选修课,比如在图书馆制造偶遇,比如不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果不其然引发塞米拉好奇的追问。 别人有没有发现塞米拉眼中这个庞然大物?他确信只有自己。是半年前,舅舅非要他参加交换生的迎新宴会,在阳台的匆匆一瞥,拉尔夫看到植物在月光下伸长枝蔓,像被挥开的舞裙缠绕在塞米拉施展魔力的手上,拉尔夫和她目光交汇,被好奇打量后仓皇逃开。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个庞然大物就被他察觉。 今天是它最接近水面的一次,拉尔夫迟迟未曾言语,一贯的骄傲和别扭在阻挡他的行动。 塞米拉捧着石榴石,朝他兴奋说道:“拉尔夫,我的魔法成功了。这是北地遗民魔法,昨晚居然真的成功!多亏它大家才能平安度过昨天。” 于是它跃出水面。 “是多亏了你。”拉尔夫心想。 拉尔夫想说话,但张嘴尝到泪水的咸与涩,接着一切都不受控制,几颗落在塞米拉的颊边,几颗滴在石榴石上,撩起金黄的小簇火焰。 像回到十岁前妈妈还在身边的日子,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棉花填满,外表看起来鼓囊囊,实际上戳下去是软绵绵的一块。拉尔夫此刻只是个气鼓鼓的小男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把周围所有人都惊得不敢说话。 只有塞米拉小心翼翼地问道:“拉尔夫,你在生气吗?” 脚步声逼近,学院工作人员拐过拐角,眼看就要进入房间。 房间内传出一阵惊呼,拉尔夫横抱起塞米拉步伐匆匆地离开,门口的工作人员只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没问出口的话被拉尔夫一句“我送她去修道院”截断,并来不及向他解释他们需要按规章将所有学生送往校医院进行细致的检查。 “拉尔夫,我不需要去修道院,我只是魔力消耗太多有点累了,睡一觉就好。”石榴石被塞米拉放进他左胸边的口袋,拉尔夫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壁敲击着这块还带有塞米拉体温的石头。 “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不过能为大家做这些我也很开心,你知道我研究这个法阵整整一个学期,即使这样我也没想到这能把遗民法阵复现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塞米拉眉飞色舞地说着,尽管她说一句就要停下来深呼吸片刻。 拉尔夫有些喘不过气,他甚至没注意到塞米拉在说些什么。 旧的紧张还没有翻篇,新的紧张又叠了上去,像沉重的砝码压在心头。 “塞米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突然从他嘴里蹦了出来,陌生到好像是被别人操纵着张开嘴。 不过两三次眨眼的时间,他听见塞米拉回答道:“当然愿意呀。” 一捧雪压断了细瘦的枯枝,停栖的鸟雀惊飞,飞往空无一物的白茫茫天际。寒风中褪色的建筑带着某种地久天长又行将凋敝的意味,古旧的帝国雕塑,从门柱上伸出的利爪与尖喙衔着晶莹霜雪。 这段路寂寂无人,如十年前一般荒芜,拉尔夫裹紧怀中的塞米拉,却是心潮澎湃到连脚印都透着轻快。 在过去一百年的动乱中,这段路上走过游行的教派,走过圣骑士卫队,走过被逮捕的女巫。 而现在他们正走在这里。 无关这些沉重的史实,如果是在一百年前旧帝国存在的时期,他们会是平凡的一对,混入熙攘的人群,去优西比乌修道院做晨间祈祷,再在夜里向狩猎母神像许愿。 拉尔夫想起昨晚在旧书一角看到的前人字迹——“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我只愿不再被符号定义。” 正文 第28章 钥匙 拉尔夫久违睡了一场好觉,梦境中正到两人浓情蜜意之时,是在开春时的紫雀花山丘,他拥着塞米拉,刚吹灭烛火,就…… 就感觉鼻子被人捏着喘不过气。 他懊恼地从梦境中醒来,就见到塞米拉的下巴抵着床沿,正一脸幽怨地盯着他。 仗着漆黑的室内看不清他脸上动情的红晕,拉尔夫严肃地说道:“是快到七点了吗?我现在回房间,我们今晚再……” 塞米拉刚从他鼻子那收回来的右手指了指他怀中,拉尔夫才发现自己牢牢攥着塞米拉的左手腕,塞米拉现在怪异的姿势也是因为他把人家往怀里带,硬是让塞米拉的左手贴上自己赤裸的胸膛。 拉尔夫往身下看了一眼,尤加利法阵已经渗入肌肤,看不出一丝痕迹,他放开塞米拉,轻咳一声,说道:“法阵已经施完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3,他慢悠悠地穿上衬衣,拿起外套往门边走:“那我先回去了。” 门外传来波德莱尔教授的咳嗽声,老教授醒得很早,正拿着烟斗在走廊上踱步。 于是拉尔夫又把外套挂回衣帽架上,看到塞米拉的帽子和大衣乱糟糟地挂在上面,他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床边,困倦不已的塞米拉已经躺进被窝,嘟囔着:“波德莱尔教授六点就会下去吃早餐,你到时候在走吧。” 拉尔夫没有动作,于是塞米拉撩开半边眼睛迷蒙地看他:“你可以在扶手椅上休息,或者地毯。” 拉尔夫还是没有动作,过了半晌,他僵硬地开口道:“我明天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说完便自觉挤入被窝,塞米拉不满地哼哼了几声,因为太困,到底没有阻止。 “塞米拉。”拉尔夫在旁边轻声唤她。 “塞米拉,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塞米拉强撑着睁开双眼,拉尔夫的发间还保留着尤加利叶的香气,气味似乎具象成枕巾的流苏,挠着她的鼻尖和上下眼睑,透过无形的香气看向拉尔夫同样困倦的脸,塞米拉忍住没有抱怨,“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为什么你可以用遗民法阵?” “有材料就是可以用啊。”塞米拉打了个哈欠:“还记得我说的吗?遗民法系和母神法系的联系更近,我们的法阵都是基于具象符文和材料,所以其实一些基础的法阵能够通用。” “比如那个取暖的法阵?”拉尔夫问道。 “啊!”塞米拉顿悟,“原来尤加利法阵让你想起了这个呀。” 拉尔夫没有接话。 也许是回忆起自己的高光时刻,塞米拉突然有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是的。但实际操作还是很困难。遗民法阵要向外界汲取能量,所以你会发现北地遗民的咒文主要集中在四肢。”塞米拉抬起双手,放在两人身体间的空隙示意,漆黑的房间里只看得清手的模糊轮廓,“所以其实凭手就能认出北地遗民,当然,我没有咒文。” 拉尔夫尴尬地向后挪动,塞米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向外界汲取魔力的遗民法系,和向自我探寻魔力的母神法系在底层逻辑上差别很大。研究北地遗民的草药、矿物学家有一种很有趣的观点,他们认为遗民无法离开原始北地的根本原因在于材料。” 塞米拉心虚地咬着嘴唇:“当初那颗施法用的石榴石就是我在图书馆的博物间里找到的,听说来自阿斯塔森林?如果没有来自北地山脉深处的材料,那天我可能使不出遗民魔法。” 塞米拉的小动作很多,她用手指无聊地戳着脸颊:“北地遗民四肢的咒印也算是一种魔法通路,你知道,是用至亲之人的仇恨强行冲开的通路。”塞米拉端详着自己的左手:“我没有通路,所以魔力激发很困难。当时魔力通路完全反了,石榴石变成了魔力施放的介质,而不是我,所以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才会那么累。” “不过……” “不过什么?”一直专心聆听的拉尔夫秉持着裁判官的本能,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在快天亮的前一两个小时,我感觉自己的魔力要支撑不下去了。”塞米拉回想着:“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能感受到石榴石中源源不断的魔力,那种感觉很奇妙,它反哺给我的魔力不多,但恰好能保持在法阵起作用的最低限度,我就是这样撑到了白天。” “所以一个人其实能够同时学会母神法系和移民法系的法阵?”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你大胆一点说也许有人能同时掌握三教的法阵呢。其实不难,我想教皇也能够学会另外两个法系的魔法。” “但问题在于,”塞米拉无奈地笑了:“问题在于你掌握得能有多深,底层逻辑带来的惯性难以修改,人的一生只能选择其中一种,越往深研究会发现冲突得越厉害。” “那晚对遗民法阵的使用是我的极限了,应该可以上升到生存本能的层面,也许也是巧合,恰好那颗石榴石富含的魔力够强。对了,那颗石榴石呢?”塞米拉问道。 气氛陷入短暂的僵持,拉尔夫岔开话题:“所以你和十三号就是凭此认为浴场的事情只和北地遗民有关。” “嗯。”塞米拉肯定地回答:“如果在用的是遗民魔法这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的话,我想没有太大的疑问。任何涉及到灵魂的法阵都是各法系里的核心,女巫能使用这种程度的遗民魔法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 拉尔夫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但心下其实已保留了自己的看法,他向十三号和塞米拉都隐瞒了鸟卜者——他也是今天听塞米拉说起才确定——的存在。 从塞米拉和十三号对事件的陈述中,他能感受到二人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当时那个放在他房间门口,意图杀死他的法阵出自谁的手笔?上面检测到的魔力很陌生,拉尔夫并不认为这个拙劣的手法和鸟卜者有关系,毕竟那天鸟卜者一个魔力光束就能差点要了他的命,把他击昏后也并没有顺手将他杀死。 这至少说明鸟卜者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手法杀死他,鸟卜者的目标也不是他。 难道鸟卜者的目标是塞米拉?或者是克里斯缇娜? 乱七八糟的。 拉尔夫转头看向睡在他身侧的塞米拉,“你怎么不说话?”即使没有涌动的魔力潮,塞米拉的眼睛在黑暗中仍然闪着星点光亮。 “我原谅你了。”拉尔夫突然蹦出这句话。 “哈?谁要你的原谅……”塞米拉的脚在被中踹了他一下:“我是说……要也是我原谅你,你之前也不信任我对吗?” “一个月的调查勉强撇清了我和十三号的嫌疑,你才愿意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拉尔夫转身背对塞米拉,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要这么委屈塞米拉。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系,那几天你很伤心,我只是想找到尽快解决问题的线索。你们隐瞒的事情本身也使你们处于危险中。” “我想现在应该可以和你说了,那天你被神圣罗勒迷晕,我也很害怕……” “害怕那晚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克里斯缇娜没有去找你,是不是现在被送到修道院的就是你。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就是因为想到过这种可能所以才会自责。”塞米拉在心里回答。 拉尔夫的这番话落下后,室内陷入一段短暂却绵延的沉默。塞米拉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起身跪坐在拉尔夫身旁,乌黑长发顺着月白色的睡裙柔顺地垂落,她缓缓弯腰,伸出的手在触及到对方湿润脸颊那一刻被宽大的手掌截住。 拉尔夫的手心很凉,于是塞米拉将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小心问道:“拉尔夫,你很冷吗?” 塞米拉想起拉尔夫曾说自己小时候的体质很畏寒,在圣骑士团经过苦修训练后,就没有原先那么娇气了。拉尔夫一直保留着部分苦修习惯,比如在霜冻时节的夜里于户外用霜雪沐浴。但据塞米拉观察,自小养尊处优的拉尔夫公子还是会下意识躲避寒冷,比如床上这条兔毛毯,就是夏天时塞米拉烧了过多的雪顶松枝,拉尔夫以“会着凉”为由送来的。 只消轻柔的抚摸,那双限制自己的大掌就会顺从地离开,转而环上她的腰。塞米拉俯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神情,若有似无的泪水在刚刚被甩开。 拉尔夫说:“睡觉了。”握在她腰间的大掌一个用力,把她安在自己的臂弯中,塞米拉将头安在他的肩窝,说:“尤加利的味道还在。” “嗯。” 悸动被疲倦覆盖,入睡前的那刻,塞米拉有种想吐露一切的欲望,但这种欲望很快被睡梦吞食,“再等等吧。” 拉尔夫昨晚睡眠总计4小时,作为一个合格的偷情者,他准时在七点前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回到四楼住处。 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裁判官,他准时在七点半开始聆听汇报,批阅材料——但是是在旅店的早餐厅。 “那里快要变成他的办公室了。”最爱在餐厅悠闲阅读文献的波德莱尔教授如是评论道,他不得不把厚厚一沓羊皮纸搬回房间批改——这是学生们的期末论文。看到从房间出来的塞米拉,他提了一嘴:“能帮我分担一些吗?” 塞米拉婉拒:“教授,您知道我的任务十分紧急。” “要是克里斯缇娜那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了。”教授叹了口气,难掩话语间的失落,“不过我想,有你们的帮助她会很快苏醒。” “孩子,快去忙你的吧。” 塞米拉刚步入早餐厅,就听见: “关于1号线索的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这是有首席魔法师文章的报告。” “好的。” “这是线索2相关的库存清单和交易记录。” “放那边就好。” 第三个来汇报的圣骑士有些忌惮地瞥了眼正在用餐的十三号,十三号当即会意:“是否需要我回避一下?”他边说边往咖啡里加方糖,没有丝毫要离席的意思。 “不需要,”拉尔夫示意圣骑士:“直接说。” “教皇陛下已破格批准开放北地遗民研究所的5号档案室,这是谕令。” 拉尔夫与十三号对视一眼,二人收回方才若隐若现的敌意,十三号从拉尔夫手中接过谕令:“我现在过去,和塞米拉。” “5号档案室有什么?”塞米拉问。 拉尔夫没有说话。 出门后,二人坐定在浦菊圣骑士团护送的马车中时,十三号才解释道:“那里有近100年来的北地遗民家族谱。” “劳伦斯,你看起来过于激动了。”塞米拉提醒道。 “是吗?”劳伦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子有一边翘了起来,浅蓝色的眼睛收敛了兴奋的光芒,他说:“我整理了一个月的近代家族谱,只缺这个证据来印证我的想法。” 正文 第29章 5号档案馆 “你还记得旅馆边卖醋栗的水果店主吗?”劳伦斯从牛皮包中抽出一叠资料,上面是黑色墨迹绘制的树形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姓克劳利Crowley,就是这个姓氏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姓氏是很少见。”塞米拉回答:“不过为什么你会觉得奇怪呢?” “crow是乌鸦,ley是古语‘leah’的变体,拥有林地的意思。这是一个古老的姓氏,诞生于北地文明时期。”劳伦斯抽出最底下的那张资料,指向树形图的顶端:“在记载中,这是北地遗民最古老的姓氏之一,诞生于阿斯塔森林深处,被北地遗民称为原初之地。” “但这也不能说很奇怪,莉里昂小镇历史悠久,曾经也是三教共居之地。” “何况东岸居民也喜欢用北地遗民的姓氏,我的一个学长曾把自己的姓氏改为德雷文Draven。”塞米拉指向另一个树形图,读出姓氏旁的批注:“代表黑暗与复仇,是北地遗民的原初之力。” “学长也许不知道这也是北地遗民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也许知道。但他八成只是觉得酷所以改了。” “十年前新教皇继位后,平民只要不修改成东岸贵族名录上的姓氏,都可以去市政厅提交申请。” 劳伦斯似乎早料到她会搬出这则新政,他从西装内侧掏出棕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内页上记载着“霍克里奇Hawkeridge”“林顿Linden”等姓氏。 “这些姓氏也来源于北地遗民,霍克里奇在古语中的含义是猎鹰与山脊,林顿代表椴树。北地遗民诞生于山地,他们的姓氏往往与山林、鸟雀及黑暗力量相关。” “这些姓氏只分布在小镇居民区的西北部。” 接着,劳伦斯翻开另一页:“这页是一百年前莉里昂小镇常住居民的姓氏,大多以职业为姓,比如卡特Carter代表运输,巴克Buck——公鹿的意思,代表狩猎。这些都符合莉里昂小镇自古以来的主流职业。” “事实上,”劳伦斯继续往下翻:“你看,在居民区的其他方位,这些姓氏依然存在。这证明莉里昂小镇100年来的常住居民并未发生太大变化。” “那些北地遗民姓氏在100年前的居民档案里未曾出现。而如今,遗民姓氏和常住姓氏又出现如此奇妙的地域分野。” “这是?”塞米拉在木浆纸资料的缝隙中抽出折成方块的羊皮卷。 “这是莉里昂小镇一百年前的市镇规划草图。”劳伦斯修长手指轻轻抚平褶皱:“这边,居民区的西北部,靠近中央教堂的地方,100年前是供商贸交易的市集,只有方便拆盖的木棚和交易马车,没有建筑。” 塞米拉若有所思:“但那里现在盖上了连排房屋,还有一条商业街。” “而且,”劳伦斯说:“我采访居民时……” 马车停驻,掀开门帘的圣骑士截断了劳伦斯的话,他将文件收拢回包袋中:“总之,我们要先去5号档案室查看近100年的档案。” 塞米拉曾与浦菊骑士团的支团长韦恩有过一面之缘,他接过谕令,贴在平平无奇的木门上,不过几秒钟,便传来锁钮弹开的声音。 “请。” 劳伦斯想从他手中拿回谕令,却遭到婉拒:“拉尔夫裁判官将他交由我保管,谕令的有效期是一个星期,在此期间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我们下去吧。”塞米拉轻推身旁男人的后背,柔声说道。 开门的瞬间,砖石阶梯两侧的火炬无人自明,甬道向下盘曲,望不见终点。 骑士团长在他们身后关上门,秘道里只剩他们两人。在密闭空间中,塞米拉有些恐惧,但冒险带来的隐秘兴奋感也使她雀跃。 “你还是不太信任东岸圣骑士。” 火焰映照在他海蓝色的笑眼里,劳伦斯不说话,默认了她的说法。 秘道设计得宜,塞米拉能看到流通的空气拐着焰尖,她小声说:“档案可能不会很完整。”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旧教皇为什么要把近100年以来莉里昂小镇居民和北地遗民家族的档案锁在这里。” “帝国分裂后太阳神教徒与女巫们产生矛盾,30年前旧教皇依靠激化的矛盾上位,我想这些档案里或许会有他屠戮女巫的罪证。”劳伦斯耸了耸肩。 “同时,旧教皇的支持者声称他有北地遗民血统。”经过耐人寻味的停顿,劳伦斯又强调:“北地遗民的家族史见不得光。” “我有种预感,事情可能会出乎我们的意料。”塞米拉轻快地说着:“也许最终的答案很简单。” 她调皮地眨眼:“旧教皇对他的北地遗民后裔身份十分骄傲。” “不过,”塞米拉用食指指节剐蹭着脸颊:“我怀疑他把关键证据销毁了。” 两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劳伦斯垂下眼帘:“是我过分乐观了。” 幽幽火焰在彼此脸上投射出跳跃的影,大概走了有5分钟,两人终于见到陈列着的档案。 5号档案室出乎意料得简陋,圆柱形的结构使它看起来像是一间地下监牢。要不是木质书架刚好契合墙壁的弧度,塞米拉会认为这里在30年前曾被用于关押女巫。 “其实我们刚才遗漏了一点。”劳伦斯检阅了一遍卷宗的标号,突然开口说道。 塞米拉的目光简单扫过架上积着尘埃的书卷,100年前到10年前间每5年度的人口登记名册完整无缺,并未因政变间断。而北地遗民的家族史却只有薄薄的一册,记录在30年前中断。 塞米拉比对着劳伦斯先前整理的遗民家族名单,发现好几个姓氏从100年前开始逐渐消失在名录上,最后只剩下一支——达斯克弗尔Duskfall。 听到劳伦斯的话,她疑惑地问道:“遗漏了什么?” “其实旧教皇没有必要通过封锁卷宗来隐藏他猎杀女巫的事情。”他向塞米拉挨近,目光在两方资料中来回跳跃:“因为猎杀女巫就是他当初大力鼓吹的旗号之一,他把自然灾害和经济衰败的结果都归因于母神法系,迫使所有女巫不得不逃回西岸。” 塞米拉点头:“女巫们的审判记录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宗教裁判所的遗址里。” 最终,他们俩的目光定格在这本连50页都没有的遗民家族名录上。 “但这能说明什么呢?”塞米拉问道,“证明北地遗民家族一个个消失了?但其实他们原本也只活跃在北地山脉边缘的小镇,一百年前帝国分裂后局势动荡不堪,他们也许只是撤回山脉深处。” “况且,”塞米拉下意识揪着封皮的页脚,“原本北地遗民家族史的记录就依赖于女巫们的观测。” 说到这里她又吐了吐舌头:“只有女巫们会被好奇心吸引,冒着生命危险观测北地遗民。我们被迫撤出东岸,客观上也会造成记载的缺失。” “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劳伦斯并未因这个理由动摇,他的浅色瞳孔随环境光不断转化色彩,在昏暗的书架间像是积蓄风暴的洋面。 “好吧。”知道他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塞米拉摊手:“希望我可以帮到你。” 经过一个下午的查阅与抄写,劳伦斯非但没有显出疲惫,反而神采焕发。 而塞米拉像是一只枯萎的蒲公英,她被书页间的尘絮呛得直打喷嚏,现在她的头发散在两侧,整个人蔫头耷脑地靠在书架上。 她感慨道:“你精力真好。” 劳伦斯没有理会,只是点头微笑——塞米拉知道他在敷衍,用礼貌的方式。 “莉里昂小镇这些来自北地遗民的姓氏从100年前帝国分裂后开始逐渐消失在名录上。30年前记录中断前,只剩下最后一支北地遗民。”劳伦斯梳理着之前的发现。 “但我发现,这些消失的姓氏在23年前开始陆续出现在莉里昂小镇的常住居民名录里。” “他们从东岸其他市镇搬迁过来,在居民区西北处安家落户。” “东岸对人口流动没有限制,只需携带档案将其录入新居地即可。我想拉尔夫应该能够查到他们当初的户籍档案。”劳伦斯准备回去再与拉尔夫合作。 “你看。”劳伦斯指向林顿这个姓氏,“40年前它消失在遗民记录里,有一个成员时年32岁。” “当这个姓氏于18年前出现在莉里昂小镇的居民记录里时,这边有一个人登记为48岁,和遗民记录里的成员年龄十分接近。” “其他姓氏也有这种情况。最关键的是,两代以来,这些姓氏之间相互通婚,没有一例与小镇其余居民结婚的记录。” 塞米拉肯定道:“这确实不太像巧合。” “但是从理性角度来说,这些居民如果真的是北地遗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端倪呢?” “尤其是先前提到的水果店老板娘,她每天撸着袖管工作,我从来没有见到她手臂上的咒印,也没有感受到魔力波动。” 劳伦斯迟疑道:“我想他们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抑制咒印。” 塞米拉本想反驳,但突然想起克莱恩院长,于是说道:“或许吧。” “我在意的点是——”塞米拉誊抄下达斯克弗尔家族的谱系,目光定格在最后两个记录上,“这30年间的遗民家族史到底是被人为销毁了,还是记载中断了?” “为什么只有这两个人没有名字?为什么要加括号标注?” 塞米拉圆润指甲压过记录,上面写着:长子(死),次子(活)。 “而且,”塞米拉试图在回忆里翻找,但一无所获:“我总觉得我该想起些什么。” 正文 第30章 卡拉瓦乔女士 劳伦斯掀开车帘,窗外寒星满天,弦月恰好挂在远处山头,他眺望向天际尽头。 过了人流如织的黄昏,道路表面起了一层冷雾,从居民区伸向灯火阑珊的小镇东北——冬季交通不便,商会建筑空置了好几栋。 冬夜,寒意将塞米拉从昏沉中解放,她说:“在地下室呆久了,都有点缺氧。” 劳伦斯不说话,塞米拉早已习惯他偶尔的沉默。 “西岸的冬天没有这么冷。”劳伦斯的羊绒大衣里只有一件衬衣和针织衫,脖颈裸露在外,塞米拉关心道:“你衣服带够了吗?” “不够的话,今年生日你能送我一件毛衣吗?”劳伦斯回头看她。 “可以啊。”塞米拉很快答应:“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你挑就好了。”劳伦斯又看向远景。 “赛维说她过段时间会来。”塞米拉把头埋在灰色的水貂毛围巾里,也许是想避免尴尬,劳伦斯假装没有认出这条围巾。 7年前他们为完成狩猎魔法作业,在安珀城外的河流旁捕捉了几只水貂,后来一起拜托毛皮商处理,于是两人各拥有了一条围巾。 无关两人间过去的感情,亲手狩猎来的围巾为什么要丢呢?何况两人友谊尚在。 只是希望拉尔夫不要发现。 “她明天就会来。”劳伦斯闻言并未惊讶,“今天早上所长在餐厅说了这件事。” 他这才将视线收回车内:“鸟卜者……好古老的名字。” “看来我早上错过了这个消息。”塞米拉才知道教廷破例加速推进申请流程,因此赛维到来的时间提早了一个月,她倒在靠背上抱怨道:“明天周一,又要早起。” “不过,”听到鸟卜者的名字,塞米拉忽然想起什么,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上写下一段话,随后递给劳伦斯: “下周有时间聊聊皮提娅的事情吗?” 劳伦斯的睫毛稍短,使他原本柔和的气质消减几分,在冷光中,他垂下眼眸,心思深沉难测。 “好。” 塞米拉将备忘录塞回口袋:“我周二或周三晚上去找你。” “在你那边聊比较合适一点,另外两个研究员回来了,我这层人太多。” “也行。”塞米拉应了下来。 比第二天要早起更糟的是餐厅只剩下冷透了的烟熏鲑鱼三明治,塞米拉试图用温热的花草茶将这团东西咽下去。而十三号连餐厅门都没进就踏上楼梯。 “不吃晚餐吗?”塞米拉问。 “我想先把资料整理好。如果你不想吃冷的,可以等我整理完下来煮。”烹饪是十三号的爱好之一,塞米拉最喜欢吃他做的红酒炖牛肉。 “等你整理完恐怕都是凌晨了。”塞米拉打了个哈欠:“我选择早点吃完去睡觉。” 而比冷透了的烟熏鲑鱼三明治更糟糕的是拉尔夫冷透的脸。 塞米拉一进门就遭遇他的诘问:“你和十三号很熟吗?” “还好。”塞米拉解释道:“以前是文法学院的同学。” 顶着裁判官魄人的视线,塞米拉心里发虚,决定先发制人:“你为什么又开始不经允许就进我房间?” 拉尔夫身后放着一碗气味诱人的莉里昂牛肉汤,脚边堆着一个小皮箱,里面放着他的衣物。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昨晚有份文件放在这里,忘记拿了。” “你现在连谎话都懒得认真编了吗?把你的东西拿出去。”由于过分疲倦,塞米拉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断开。 她现在有些歇斯底里:“每次都是这样,我和别人的事情总是要插手。” 塞米拉将他方才拿出来的衣服尽数堆进箱中,气势汹汹地指责道:“为什么你想复合就复合,想和好就和好?我们就不能是单纯不合适吗?” 她把箱子抱起来,原想把它丢给拉尔夫,但由于箱子的重量超出了她臂力所能承受的范围,她一个趔趄连人带箱扑进拉尔夫怀里。 最后就是拉尔夫一手拎着衣箱,一手挡在她胸前。 塞米拉生气地坐回扶手椅上,用木勺戳着碗中的牛肉块。拉尔夫始终站在她身后,直到她把一碗汤尽数喝完。 “我不想和你一起住。”塞米拉的情绪恢复平静,她说:“我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行。” 塞米拉才注意到拉尔夫的小臂被箱缘划出半根笔那么长的血痕,齐整的衬衣由于方才的动作有一边被扯出西裤。他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但很抱歉,她目前没有心情和他浓情蜜意。 工作就是工作,比起一个月前,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现阶段,她真的不想与他绑定在一起。 尤其是他们俩的想法全然不同。 冬季,天亮得很晚。塞米拉昨天倒头就睡,不到六点,她就自然清醒过来。 昨日盛汤的木碗还放在桌上,勺柄底端黏着土豆或是番茄的颗粒,塞米拉觉得一阵恶心,连忙起身把汤碗丢进浴室的水池。 “到底是怎么了。”塞米拉双手撑着水池边缘,还好刚才只是干呕。影影绰绰间,浴室的马赛克砖面上深浅不一的方块似乎朝她挤压而来,塞米拉没有抵抗这种几近昏厥的感觉。 感官被堙灭,于是直觉开始显现。 达斯克弗尔家族……30年前……兄弟,对!塞米拉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是字迹。 当时灯光昏暗,卷宗的页面发黄难以辨清,而塞米拉也被大量文书材料弄得头昏脑涨,但现在想来,达斯克弗尔家族最后两兄弟的记录笔画粗细与先前有所分别。 她迫不及待想要去第5档案室确认这件事。 同时,昨晚睡梦中她好像回想起过往曾接触到的一桩记忆,正是记忆反刍使她现在感到恶心。 到底是什么呢?她还是摸不着头绪。 刚到研究所,塞米拉就见到十三号端正地坐在桌边,带着金色的窄框眼镜,仔细研读手中的资料。 十三号永远是第一个到研究所的,见到塞米拉,他打趣道:“你今天起得很早。” “为了见赛维。” “我猜不是因为这个。”十三号的眼尾微垂,笑起来时却会微微上翘,他的眼睛像克莱恩,总是一片澄澈的蓝。然而克莱恩的眼神温和忧郁,而他的眼神总是在谦和中暗含疏离。 塞米拉知道他这个人对没有兴趣的事毫不关心,比如赛维和鸟卜者,所以她说:“我有新发现,想再去第5档案馆一趟。” “如果有空的话,我想邀请你下午一起去三神教堂,我也有些事情想确认。” 塞米拉摸不着头脑:“三神教堂?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波德莱尔教授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赛维和她的老师——西岸最负盛名的预言学者之一,卡拉瓦乔女士。 卡拉瓦乔女士斜戴着一顶嫩黄色的宽檐帽,身着相同色系的狐毛大衣,银白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双耳正中,她的身材极瘦,干缩的皮肤依骨附着,使她的气势愈发利落,同时也让人觉得很不好对付。 赛维钟情黑色,整个人缩在黑色的棉衣里,头戴一顶黑色圆顶礼帽,柔顺的长发在耳垂边盘成两个发髻,长而扁的薄唇无论何时都绷得紧紧的。 “难怪赛维会选她当导师。”塞米拉在心中吐槽:“风格都是一样的……严谨。” 在波德莱尔教授主导的沟通下,塞米拉很快了解了对方的意图:卡拉瓦乔女士希望进入北地山脉,探访鸟卜者。据她所说,只需要一个白昼的时间就可以步行至鸟卜者的住处。 “我希望能尽快出发。”从坐下到现在,她连茶杯都没端起来:“最好是现在。” 见到塞米拉和波德莱尔教授吃惊的表情,她说:“有什么问题吗?我可以带路。” 她示意赛维取出地图:“尽管我离开东岸已经20年了,可即使没有地图,我也能记住那段路。” 正当他们不知该采取什么反应时,拉尔夫带着韦恩骑士长出现了。 塞米拉很少见到他风度翩翩的模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今天在羊绒大衣里穿了一席白色格纹的燕尾服。 “久仰盛名,我是王城法院的裁判官拉尔夫。” “虽然我不太相信我的名声能在东岸盛传。”卡拉瓦乔女士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但我知道你,拉尔夫先生,来自布列塔尼家族,说起来你们现任教皇刚出生时,我还抱过他。” 拉尔夫并未因对方不友好的语气而失态,他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幸会。教皇陛下之前已告知我与韦恩骑士长,您想进入北地山脉一事。” “30年来,您是第一个经教皇批准进入北地山脉的西岸女巫,这是教皇继位后,东西关系走向和平友好的里程碑事件。”拉尔夫欠身行礼:“我们也非常感谢您有勇气迈出这历史性的一步。” 卡拉瓦乔女士冷冰冰地说道:“过去,我们从不需要经批准才能进入北地山脉,很遗憾,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一点。” 拉尔夫点头回应,接着道:“不过,由于北地山脉许久未有官方正式涉足,为了保障您的安全,请允许我与韦恩骑士长同行。” “我认为我们的人数应该控制在5人以内,否则会打搅到鸟卜者。她们就像鸟雀一样容易受惊,人数太多不像拜访,反而像讨伐。” 气氛陷入僵持。 十三号率先开口:“我想我和韦恩骑士长留在小镇比较好,昨天我查到了一些很关键的线索,需要韦恩骑士长授权,让我确认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波德莱尔教授跟着说道:“我的膝盖受不了冻,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赛维开口,似乎想让十三号和她们一起去:“劳……呃不……”塞米拉被吓得打翻茶杯,赶忙给她使了个眼色。 赛维回以无奈的眼神,还是改口道:“我是说十三号最好和我们一起去,你最熟悉狩猎,尤其是鸟类相关的魔法。” 十三号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绝:“这恐怕不行。”他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你们出发前帮助定位,确认是否是地图上的位置。” 卡拉瓦乔女士有些不耐:“既然这样,拉尔夫先生可以陪同,但前提是不要使出任何可能会惊动鸟卜者的太阳神法阵。” 她无视了欲言又止的赛维,朝十三号道谢:“愿意提供帮助,我很感谢。不过我对位置十分有信心,同时鸟类相关的魔法周期太长——”她看向拉尔夫,“我想在今天正午前出发。” 正文 第31章 山间湿地 塞米拉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但现在她不得不先回旅馆收拾东西,至于档案相关的事情——那就先交给十三号。 塞米拉路过马车时被上面堆放着的行李箱震惊,跟在她身后的赛维连忙撇清关系:“只有那箱是我的”,她指向最角落的那件24寸轮式行李箱,上面用两条皮革打包带牢牢捆住。 “剩下那些手提的,上面绣着各类花卉的箱子,都是卡拉瓦乔女士的。她不肯使用新式的轮式箱包。” “为了运行李,我不得不跟着坐船渡河好几趟,搬东西的时候还要和摆渡人接触,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塞米拉走在前面,耸了耸肩:“很少听你抱怨。” 赛维回答:“希望你不要有这种和导师单独出行的体验,尤其是极其看重外貌的那种。” “还好波德莱尔教授比较随和。”塞米拉笑道:“不过,卡拉瓦乔女士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的预言结果显示宜早不宜迟。虽然我不太欣赏龟毛这种特质,但不得不说也是她这种龟毛到神经质的人才能有现在这种成就。” “你不觉得你也挺龟毛的吗?”塞米拉小心翼翼地说。 “没觉得。以前你和安娜天天捣鼓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不也没说什么。”赛维挑眉:“卡拉瓦乔女士打算留到万灵节后,她原本很期待去奥古斯都神学院的行程,我感觉她对那个叫克莱恩的院长很感兴趣,看到报道那天她一天都没喝茶,这可太反常了。” “不得不说,北地遗孤这种说法很吸引人不是吗?已经几十年了都没人再见过北地遗民,他是不是真的遗孤也许见到鸟卜者就知道了。” “哎。”塞米拉叹了口气。 “精神点塞米拉。”赛维给她鼓劲。 “在想要带什么东西。”塞米拉差点被道路上的碎石绊倒:“我最近事情可太多了。” “两天一夜的行程。”赛维说:“带点面包和水,防身的小刀还有几个防野兽的法阵。”她转身向塞米拉展示她的皮革双肩包,“据说这是东岸新开发的技术,把合成涂料涂在织物上,就能又有皮革质感又防水。” “卡拉瓦乔女士对此不屑一顾,不过我只在乎东西是否实用。” 赛维说:“不用这么紧张。其实劳伦斯要是能和我们一起去会更安全,但听说拉尔夫在圣骑士团呆过,至少能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 塞米拉汗颜:“只要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到劳伦斯的名字就好。” “就知道你不会告诉他。”赛维摊手:“万灵节之前你不和他坦白我会替你说的。” “好吧。”塞米拉知道赛维最终也不会说,只是单纯看不惯她拖延的做派,她为自己开脱道:“最近事情太多了。” “带尤加利叶有什么用呢?”回到塞米拉的房间,赛维在一旁看塞米拉收拾东西:“不是我说,你一直以来有点太迷信尤加利了,根据学术上严谨的考证,它只有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而且……” “停停停,你别说了。”塞米拉把装着尤加利粉末的纸罐丢进背包里:“就当我是带个心理安慰,它很轻。” 塞米拉抱起一叠资料:“我要把这些送到劳伦斯房间。”看出塞米拉被接踵而来的事情弄得十分烦躁,赛维识趣地闭嘴了。 塞米拉和赛维回到研究所时,拉尔夫和卡拉瓦乔女士的交谈还没有结束。圣骑士守在研究所大厅的门前,不允许她们两人进入,塞米拉抬头,二楼露台上正给水培松树加营养液的波德莱尔教授探出脑袋,朝她无奈地努嘴。 “我们就坐在这儿吧。”塞米拉带着赛维坐在研究所门前的阳伞下,研究所位于小镇主路旁,今日天光正好,照在她有毛绒内衬的麂皮短外套上暖烘烘的。 用手掌遮住太阳的方向,塞米拉看向远处峭拔的山脉,深绿的山峦交错排列,视线的尽头骤然拔起一座远高于其他的山墙。它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中,朝向莉里昂小镇的这面是苍黄的岩壁,在强烈的日光照耀下有游丝晃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那道山墙背后就是北地山脉的中心地区。”赛维说道:“老师说鸟卜者的居所位于靠我们这侧山峦中的一块湿地。”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塞米拉回头,目光与拉尔夫短暂相接。随即他撇过头,对赛维说:“稍等一下,我们就出发。” “赛维。”卡拉瓦乔女士在门厅里呼唤道:“帮我把材料箱拿出来,保险起见,我们最好带上。” “好的。”赛维准确从众多箱子里定位到最大最沉的暗棕色木箱,在一个圣骑士的帮助下成功将箱子搬进厅内,卡拉瓦乔女士现在正挑选自己需要携带的材料。 拉尔夫很快从另一辆马车里出来,他换上了笔挺的猎装夹克,又从圣骑士手中接过一把长剑,纯白刀鞘的正中嵌着金色的太阳纹饰。长剑被他背在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背与筋肉分明的颈部,属于裁判官的书卷气被冷厉的钢铁斩断,塞米拉此刻才真正感受到拉尔夫身上属于战士的这一面。 因为盯得过于入神,被拉尔夫注意到时塞米拉感到尴尬,于是没话找话地说:“感觉这个刀鞘就占一半的重量了。” 拉尔夫背起装有帐篷和食物的防水布包,一言不发地从塞米拉身边走过,到马车旁和韦恩骑士长低声吩咐着什么。塞米拉自讨没趣,率先上了马车。 为了穿越狭窄的乡道,这辆马车很小,在两排相对的座位里,塞米拉不得不和拉尔夫挤在一起。 塞米拉和赛维像两条要做成罐头的沙丁鱼,在前往进山口的路途中大眼瞪小眼。6.2英尺高的拉尔夫要占去2/3的座位尚情有可原,且不说现在两人关系僵持,就算是热恋期拉尔夫也绝不会在外人面前与塞米拉做出搂抱牵手等亲密动作。 而卡拉瓦乔女士一定要将材料箱放在她与赛维的座位之间,自己双手抱胸闭眼小憩,赛维只能战战兢兢缩在一边不敢打扰。 快到入山口时,塞米拉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老师,您为什么想要来拜访鸟卜者呢?” “一个多月前的清晨,我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一只纯黑色的山鹬。”卡拉瓦乔女士懒得卖关子,也不爱故弄玄虚:“上次看到黑色山鹬还是在30年前,爆发猎巫运动的前几天。和我的老师还有鸟卜者一起,鸟卜者看到预兆什么也没说,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她完全不在乎拉尔夫的存在,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时候我们在王城,第二天老师就被抓进宗教裁判所,至于我?差点死在赛比西河岸边。” 她将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苍白的火焰从帽尖燃起,一直蔓延到装饰用的轻纱,火焰没有温度,不过刹那,这顶嫩黄色的宽檐帽就从卡拉瓦乔女士手中消失,只在空气中残留着织物的烧焦味,塞米拉这才反应过来卡拉瓦乔女士将编制法阵藏在帽中。 “我原本以为你们的教皇终于要撕下他伪善的面具,东西两岸马上要迎来真正的战争。没想到这一个月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却越来越……不安。” “在我能查阅的任何典籍中都没有关于黑色山鹬的记载,于是我想也许是我把对象搞错了。我以为当初水晶球里的预兆是针对我们三个人,但现在看来可能对象只是鸟卜者一人。” “不管怎样,她肯定是知道这东西代表什么。”说完,卡拉瓦乔女士将手掌收回怀中:“这个阵法是过去我与她约定好的信号,我想她的鸟马上会告诉她——我们来了。” 卡拉瓦乔女士拄着登山杖走在最前,塞米拉与赛维走在中间,拉尔夫殿后。走了一个下午,卡拉瓦乔女士的步子却越迈越快,塞米拉气喘吁吁跟在后头,心中感慨道对方真是老当益壮。 塞米拉盯着赛维的后脑勺,刚上山时对方拉着她小声抱怨说卡拉瓦乔女士之前没和她说实话,她完全不知道鸟卜者和老师是旧识,两人有这么一段过往。她一直认为鸟卜者是什么千年难遇的大预言家,需要依靠水晶球才能捕捉她的行踪,她愤愤道:“安娜给我看的那些传闻杂志真是会夸大其词。” 直到塞米拉委婉提醒她注意音量,她才回过神来,自此专心跟在老师身后,没再和她聊天。 冬季的丛林很无聊,眼前是千篇一律的针叶树木,脚下踩出的残枝声也没什么新意。塞米拉走得直叹气,只有拉尔夫心情尚佳,看前面两人都没有回头的打算,他放心地抓上塞米拉的背包带,生怕她走丢,尽管自己几乎已经贴在塞米拉身后。 拉尔夫不断确认着手中的罗盘,由首席魔法师亲自附魔的物件不至于因北地山脉的魔力干扰而失灵——跨过那道山墙就不一定了,但他们离那里可有好几天的路程。 由于不能惊扰鸟卜者,拉尔夫没有施展任何用于定位的法术,他采取最原始的办法:指躲开鸟雀的视线,在扶树干的同时刻下记号。 夜晚很早降临,为了节省魔晶石的使用,他们只点了两盏灯。 赛维对东岸的技术十分感兴趣,中途修整时她问道:“听说你们大部分地区都通电了,夜晚不再需要用魔晶石。”她指着手提小灯:“这个也能用电吗?” 拉尔夫点头,卡拉瓦乔女士不悦地说:“我不用那种东西。事实上魔晶石我也不爱用,还是西岸的能源系统更好一点……不说了……我们争取在月亮落到那座山尖前赶到。” 仗着夜幕已至,拉尔夫光明正大地将手搭在塞米拉的肩膀上。只是今天月朗气清,不过一会泠泠月光洒入树林,为针叶镀上一层清辉,树林里有一层冷调的蓝光,于是他们将魔晶石灯收回包中。 月亮还未落到山尖,卡拉瓦乔女士率先停下脚步,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处平坦的山间湿地在树缝中展开。 在水泽湖泊边有一幢低矮的房屋,旁边用篱笆围了一个简陋的小院。 可是远远看去,那里怎么杂草丛生,似是久未有人居住? 正文 第32章 赛维的预言 “门锁上了,要弄开吗?”塞米拉凑在院落的铁门前,拽着锈蚀的挂锁问道。拉尔夫站在她身边,手掌握上身后的剑柄,猎装贴着蓄势待发的手臂线条,像一只亟待展翅的鹰隼。 卡拉瓦乔女士摇了摇头:“不要。”她的脸色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隔着栅栏,院落里原本用于种植的苗圃现今长满一团团杂草荆棘,隔着植被能看到斑驳的墙面——表层的黏土已风化开裂,在冬风里剥落,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 “她做得太夸张了。”卡拉瓦乔女士从鼻子里发出短促的气音,说道:“以为靠这种小伎俩能打发我?” “不合时宜的植被,”卡拉瓦乔女士看着一株窜出栅栏的野果,“没见过森林草莓会在这个季节生长。” “木房子?”她又冷哼一声:“即使是逃命也一定要带上珠宝箱的人能容忍自己住在这种屋子里?” 说着说着,她神情愈发矍铄,猛得回头一喊:“——赛维!” 被叫到的赛维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怎么了老师?” 卡拉瓦乔女士用下巴指着湖面,说道:“鸟卜者似乎是想考验我们,你来给我们传说中的鸟卜者露一手,用你的水纹占卜看看她现在在哪。” “啊?”赛维有些窘迫,其余三人的目光将她围在正中,她知道反抗卡拉瓦乔女士的命令毫无用处,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是的,老师。” 拉尔夫突然开口问道:“由您来预言不是更合适吗?因为鸟卜者更熟悉您的魔力波动。” 卡拉瓦乔女士不擅长预言,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实是这样,尽管有些不悦,她不得不和拉尔夫解释:“通灵和共感这些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的,我练了一辈子,还是必须要借助水晶球等本身蕴含魔法能量的东西才能进行预言。” “我的专长在于解读。尤其是水纹和兽纹,在解读它们时需要用到古老的阿卡德语。阿卡德语用象形符号书写,而对千奇百怪的象形符号进行破译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使是同个符号,也可能会因某个笔画的不同而表现出完全相反的含义。” “可以让塞米拉来试试。”赛维建议道:“塞米拉很擅长回忆魔法,而且……” “而且你又想逃避。”卡拉瓦乔女士随手抓起一根树枝敲了下赛维的脑门——这动作很不符合她之前端庄的举止,“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对自己有点自信,你比我在通灵上有天赋多了。” “况且塞米拉小姐从未接受过预言训练,水纹占卜又最消耗魔力。塞米拉小姐要是在预言中迷失心智你负责吗?”卡拉瓦乔女士教训道。 拉尔夫神情一凛,一时没收住眼风,赛维只觉得背后好像被人狠剜了一记。 顶着卡拉瓦乔女士的视线,她诺诺连声,立马从背包里掏出蓝绿相间的挂毯,上面绣着细密的浪纹,正中是一条金红的鱼。 材料箱一路上由拉尔夫提着,高贵的裁判官可能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被人当苦力使的经历,但他还是配合地从材料箱里拿出蓍草和鱼食——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卡拉瓦乔女士坐在岸边一个光滑的石头上,双手交叠于膝盖处,对他们两人提醒道:“你们最好找个地方坐下,水纹占卜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湖岸布满湿滑的青苔,一脚踩进土壤还能挤出水分,拉尔夫掏出涂有防水涂层的布匹铺在地上,两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毯子上。塞米拉感觉到卡拉瓦乔女士奇怪地打量了自己一眼。 占卜很快开始。 赛维将蓍草粉末混进鱼食,唰——得一声,如同利箭射出,赛维在空中抛出一条直线,最远处几近湖心,这些混合物噗通落入水中。 随即她盘坐在挂毯上,塞米拉瞧见幽蓝色的火焰自毯边流苏燃起,直至中央那条金红色的鱼,而火焰还在向上攀爬,最终将赛维整个人都包裹在那萤蓝透亮的焰心里。 几人静坐,直到月亮升至中天。 本该是平波静月,塞米拉却突然发觉月亮的光芒在湖面收束成一条直线——正是赛维方才抛出的路径。弦月在湖面的倒影沿着这道直线逐渐流溢出白色的水痕,像一条水蛇朝赛维蜿蜒游来。 “好神奇。”塞米拉在心中惊呼,看到这样奇妙的场面,魔力潮在她的瞳孔里蠢蠢欲动,但为了不扰乱赛维的魔力,她又强行将兴奋压抑回身体中。 拉尔夫双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拖到自己怀里。原因是湖中突然发出诡异的啃噬声,接着,月光下深蓝的湖面突然跃出千万条鱼,它们以那条水痕为界向相反方向跃动,霎时在湖面上划出无数道弧线,只一瞬,鳞片淬出月茫,月茫又映上波光,整片湿地都被照亮。 绚烂场景使塞米拉沉浸其中,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鱼、波浪和赛维给吸走,她在思考如何通过编织法阵释放魔力,再以蓍草为介质与湖鱼共鸣——在她看来预言就是一种共鸣,至于身下何时多了个温暖的坐垫……她丝毫没有察觉。 塞米拉又想到,也许自己能通过尤加利看到别人的记忆也是和预言类同的共鸣,只是机制还没有被她摸清。 尤加利法阵触发的记忆……她突然想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啊!”赛维身上的火焰已经消失,她突然大叫着从毯子上跳了起来。 随即而来的是刀剑出鞘声,拉尔夫一手执剑一手环着塞米拉的腰际。浓雾从四方山坡上如野马般奔腾而来,不过三十秒已漫过远端湖畔,雾中突然飞出一只乌鸦,未等拉尔夫挥剑,卡拉瓦乔女士从袖中丢出一个编织法阵,透明的屏障在空中张开,将他们四人与小半个湖面罩在其中。 黑漆漆的乌鸦接连不断地从鸟卜者的小屋飞出,撞在屏障上砰一声碎成血腥的肉块,粘稠的猩红色液体很快将屏障那侧糊上,只能看见大片血红。 塞米拉心中震悚:“哪里来的这么多乌鸦……简直就像是……” “快!”卡拉瓦乔女士顾不得形象,喉间窜出尖利的呼喊:“快把湖面上的文字记录起来,赛维!” 因魔力耗尽,赛维连起身都困难,顾不得其它,塞米拉挣开拉尔夫的手冲向她身边,从包袋中取出炭笔和羊皮纸,握着赛维的手协助她记录。 赛维的手在她手心发颤,“那边……”赛维颤抖着说:“那边的湖水被搅乱了。” 有一两只乌鸦聪明地察觉到湖面上的水纹,在屏障之外扇动翅膀,最边缘的花型符号因此只能看清茎叶。 “不管了。”塞米拉抓着她的手,“能记多少记多少。” 拉尔夫举剑站在她们身后,随时警惕那些乌鸦的入侵。卡拉瓦乔女士在一旁维系着屏障法阵。尽管她并未显出任何力竭的迹象,但这个法阵笼罩了将近一个宴会厅大的湖面,她们都知道无法支撑太久。 “赛维,现在你一个人可以吗?”度过最虚弱的几分钟,赛维至少恢复了书写的力气,她强忍着恐惧向塞米拉点头。 浓雾已完全将屏障包裹,水汽凝结在屏障上,甚至冲刷开部分血迹。除了专心记录的赛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乌鸦的肉块密密麻麻地铺在小屋的栅栏外,塞米拉数着一层……两层……三层,但小屋黑洞洞的窗牅里仍有源源不断的乌鸦飞出,而翅羽又纷纷扬扬落下。 卡拉瓦乔女士露出近乎愤恨的神情,而塞米拉也意识到同一件事——鸟卜者会用遗民法术。如塞米拉之前和拉尔夫解释的,使用遗民法阵不能说明什么。但鸟卜者能操纵乌鸦,乌鸦和黑色曼陀罗并称为遗民法系的两大核心,这说明她不仅会用,而且学习到了相当核心的部分。 塞米拉只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而在卡拉瓦乔女士眼里,这等同于背叛母神,为力量投身于仇恨与不祥的遗民深渊。 塞米拉对新事物的好奇心在危急时分偶尔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譬如此时:卡拉瓦乔女士因愤怒而欲与这群乌鸦一决死战;拉尔夫按剑而跽,准备发送信号法阵;赛维握笔越抄越快。 而塞米拉,又无可抑制地开始观察和思考,把脑中那些极其细微的想法连在一起。水纹占卜引来了乌鸦……鸟卜者能用乌鸦……乌鸦刚刚在水边用翅膀扇风……乌鸦……乌鸦不敢下水。由是,那些可被称为第六感的灵思爆发。 幽蓝色的魔力潮涨上她的瞳孔,她忽然转身看向湖面。 屏障内——乌鸦扇起的波纹已使大半水纹变成圈圈圆圆,浓雾遮蔽了四方,却始终无法遮挡天际,更无法阻挡那来自中天的银色月光。 月光被揉碎在波纹里,像残枝败叶,像布帛褴褛,但湖水在哪,月光就在哪。月光在哪,母神的恩泽与慈悲就在哪。 下一秒,赛维停笔,而塞米拉只说了一个字:“水。” 她与卡拉瓦乔女士的目光短暂相接,她们看向彼此眼中涌动的魔力潮,塞米拉眼中的荧光平静如秋日枯潭,却使卡拉瓦乔女士顿悟到母神的厚重力量,于是她眼中仇恨的浪潮平息,她赞许地对塞米拉点头,接着说道:“法阵还能坚持15秒,我们去水里。” “一切从长计议。”她又愤愤补充道。 噗通,她拉着赛维先跳入水中。 而塞米拉果断拉上拉尔夫的手,“相信我”,拉尔夫毫不怀疑地随她跃下湖面。 正文 第33章 纪念日 圣桥修复后,两人在西岸度假的某天,塞米拉突然气势汹汹地质问拉尔夫:“你说分手的时候很伤心,为什么那年连一封信都不给我写?我都礼貌写信祝你万灵节愉快了。” 拉尔夫背过身子,声音委屈:“我写了,就在……” 塞米拉愕然:“我从来没注意到那里还有一张纸!” *(几年前) 5月21日。 ——塞米拉和拉尔夫刚分手一个月,而已。 王城西北部,奥古斯都神学院内,中央广场,纪念庆典开场。 塞米拉小姐身着纯白露肩亚麻裙,挂脖上嫩黄色的小雏菊由绣线钩成,环着她修长白皙的颈部,背后蝴蝶骨上缘露出一小截肌肤,在午后阳光照耀下随裙摆褶皱晃出嫩白光泽。 她面向广场正中,怀里抱着一捧尤加利叶与白玫瑰组成的花束,花瓣上垂着剔透的露珠。 广场正中立着一块足有三米高的大理岩碑,上面用古老的阿卡德语铭刻出黑色字迹,这种象形文字笔画锋利,远看好似姿态各异的鱼骨化石被定格在岩壁。 “——那就是女巫们的名字吗?”广场边的一个小男孩向母亲问道。 “你小点声。”妇女连忙捂上男孩的嘴,“庆典要开始了。” 大家似乎已经知晓,庆典会以悼亡诗开场。哀长的弦乐声后,优西比乌修道院的唱诗班开唱,空灵的童音冲淡诗中浓稠的怨怼,生命之初的颂音与生命之终的乐章交叠在午后暖阳中: “没有等到十二月的万灵节,在日月不见的黄昏 烈火燃起,不是为焚烧尤加利 于是我的族人,女巫们,变成赛比西河旁的红水仙 承装灵魂的阿尔忒弥斯陶罐,在遥远的西岸 摆渡人不敢穿越没有月影的河水 游走——空亡,苍白的灵魂,被乌鸦衔飞 留下空荡荡的墓碑……” 日色暧昧,塞米拉抬头看向岩碑,身旁是怮哭的学妹希维尔,而她的心情波澜无风。 只是五月熏风飘游在人群——细密的哭声,在东岸的女巫交换生列队里,也在旁观的王城居民中。 拉尔夫站在教皇身后,手捧粉色康乃馨,小小的一束花被两双大掌握着很是滑稽。 眼神飘忽的塞米拉不小心瞥到他,却正好对上他灼灼双目,赶忙朝相反方向看去。 真不自在。 塞米拉在哭声中感到无所是从,或许是她自小便生活在西岸,童年时不必流离失所、目睹生离死别;或许是她本就有意与宏大的仇恨悲切保持适当距离,更关注现下与未来。 她悄悄递手绢给学妹希维尔——她由外婆带大,父母死于旧教廷迫害。 目光又对上那块岩碑,她试图辨认上面的名字,但很遗憾,她只认得到阿卡德语中“人”“牛”“羊”此类文字——显然没有人会用这些字取名。 但是阿卡德语却很适用于仪式——陌生、古旧,光是看着就能唤起关于历史场景的联想: 50年前,帝国分裂为东西两岸。 30年前,在声势浩大的猎巫浪潮里,旧教皇在此地沐浴圣光,太阳神授予他教宗牧杖。 10年前,新教皇上任,长达20年的白*se//恐*怖落幕,宗教裁判所不再受理异教相关案件。教廷与圣骑士团大换血,以圣殿骑士团为主的几位骑士长被荆棘木贯穿心口,捆在橡木板上,置于圣桥废墟边面朝西岸竖了整整一个月。东西就此恢复往来。 塞米拉跟随队伍为岩碑献花,新教皇上任后,这项合并追悼与狂欢的庆典在每年的5月21日举办。十年来,今日都是晴空一片。 下周又有教皇上任十周年的仪式,塞米拉在心中叹气,连续两周都得考验她的小腿肌肉耐力。 “拉尔夫裁判官……到你了。” “抱歉。” 拉尔夫收回视线,归队的塞米拉正上下垫着脚尖——她肯定是累了。 拉尔夫将花束放在石碑前的台阶上,后方刚好靠着塞米拉的那束,上面系着的白色缎带分明是一个多月前他们一起买的。 一旁的圣骑士将他的失神尽收眼底,只是联想到布列塔尼家族历来与西岸通婚,这位新任裁判官恐怕是想起他在新教皇上任前夕逃往西岸的母亲。 拉尔夫的脑袋有些昏沉,作为他上任后出席的第一个重要庆典,他本该表现出意气风发、强势矜贵的青年掌权者模样,但他却是竭力装点才让自己不至于像一条失魂落魄的落水狗。 尽管在外人眼里,他苍白的嘴唇与乌青的眼眶使他与司法机器独有的不近人情更贴近了。 仪式即将结束,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塞米拉盯着自己的脚尖,在私语声中埋下头颅,努力装成一个毫无关联的路人丙: “那就是来自布列塔尼家族的新任裁判官!?” “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的。” “如果他上周没有推出放开贵金属买卖的法令,我可能会夸他帅,你知道我家好不容易才从塞浦路斯伯爵那拿到售卖权,这下又得再去市政厅申请了。” “要我说这不是好事吗?不然你还得逢年过节给伯爵送礼。”…… 塞米拉看着状态挺好——拉尔夫控制不住自己不断看向她的目光。她头发还是乖顺地别在耳后,铺在瓷白的脊背上,明明一个月前那片肌肤还裹在他送的狐狸毛披风里。 去年冬天他在北部小城出差时恰好碰到皮毛商人,靠脖子的那圈毛尖泛黑,围着塞米拉的脸颊如同墨点调皮点缀。两人散步到一半塞米拉便嚷着走不动,他看似无奈实际无比享受她撒娇耍滑,于是把人公主抱回公寓,任由塞米拉扯着他的领带,把他摁在松软的床上。做到一半塞米拉小声呜咽着求他不要弄脏披风,他吻着她的鼻尖,心想我连你的裙子都来不及解开,还怎么弄脏披风。况且也不舍得。 但一个月前塞米拉却舍得把这件披风扔在地毯上。 起因是他有点受不了自己的患得患失,尤其是塞米拉从来未曾掩饰过自己学成后想回西岸任教的想法,而她那位前男友明显对她余情未了——对北地遗民观点的分歧那能叫什么矛盾!拉尔夫觉得荒唐,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会因为这个吵架,可等到快三十岁他们再在西岸重逢,这早就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了。 所以在一个月前,塞米拉新发表的论文大受好评之后,他忍不住向她求婚,而很显然塞米拉并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他忍无可忍质问:“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愿意和我留在东岸。” 塞米拉向来直白:“我以为你很清楚,如果和你结婚的代价是留在东岸,那我不愿意。” 他气急攻心,口不择言——其实也是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西岸那种自由的城邦社区模式早就落后时代,所以你们至今仍在用魔晶石供应能源,难以抵御南部边境的入侵,也根本享受不到像东岸一样、由繁荣商贸带来的生活质量。” 塞米拉冷笑道:“如果我说我不需要呢?秩序使强权泛滥,我以为在旧教皇的二十年里你已经领会了这一点。” “如果没有东岸教廷,就凭女巫那种管理方式,整个北地文明——帝国早在南部入侵下化为灰烬。你以为你们自由祥和的生活是诞生在什么基础上的?”拉尔夫自上而下俯视她:“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在东岸的研究能那么顺利吗?” 塞米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是冷静地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强权,南部边境的战争也不会发生。拉尔夫,我不喜欢把仇恨转嫁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你说北地遗民为什么而消亡?正是因为强权与秩序带来的排他性,如果人和人之间要靠这种东西来维系,所有个人欲求都要让位于此,那最终只有一种羁绊能存在——仇恨。” 塞米拉的眼眶红了一圈:“我知道我的说法很理想化,因为南部的危机客观存在,我们没有办法对吗?但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因为你母亲……抛下你的事情,而认为我也会同样对你。圣桥建好后,即使我们身居两地,也能经常见面。” 拉尔夫只是冷硬地回答:“如果你不愿意留在东岸,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目光对峙间,塞米拉把披风丢在地毯上,壁炉里的炭火熄灭,而窗户大开,夜风灌满客厅,凉飕飕的。拉尔夫好不容易忍住不去关心她是否会着凉,就听见她丢下一句:“我们分手吧。” 拉尔夫不想退让,退让等于承认塞米拉更不爱他,这个事实让他痛苦。 回想到这,奥古斯都学院中央的大钟敲响四点的钟声,庆典散场。 而拉尔夫才将目光停驻在那块岩碑上,透过纷乱的回忆细数那些名字。在他幼时,母亲曾无数次在沙地上用木枝划出阿卡德语尖锐的笔画,在第三列的第四行,他看到母亲最常书写的姓名,阿卡德语的读音早已被历史遗忘,他只能将那串象形文字转译为——母亲的母亲。 * 塞米拉匆忙穿过长街,她答应庆典后陪希维尔学妹的外婆出门走走。 外婆当初带着希维尔侥幸逃出晨曦森林关押女巫的古堡,被一户好心的平民收留——尽管他们也是太阳神教教徒,此后过了不久,新教皇便上任了。 但外婆还是在当初的关押中留下旧伤,现在她的膝盖已经不太能走路,需要两个人一同搀扶。 塞米拉方才在庆典集市上耽误片刻,追悼后的狂欢集会实在太吸引人,她在杂耍摊前驻足太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一路狂奔。 刚要进入希维尔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却听见里面传来学妹和拉尔夫的交谈声: “你有看到塞米拉吗?我们说好要带外婆出门,她一直没来,我只好先尝试扶外婆出来,没想到……” 塞米拉躲在角落,看到老人正坐在路沿石上,而拉尔夫单膝跪地,正抓着外婆的脚查看,他用拇指按着对方的脚踝,询问着:“这里会疼吗?” 老人摇头。 他面色缓和下来:“只是扭伤,在药剂师那拿点敷料休息几天就能好。” 老人却显得有些失落:“我还想今天去给我故去的女儿献花,顺便看看集市。” 拉尔夫有一瞬怔愣,便很快意识到老人的身份。塞米拉看他用手指揪着衬衣边,这是他陷入不安时会有的小动作。 最后,他背起老人,希维尔学妹在他身边不停道谢。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塞米拉没有上前,只是默默跟了他们一路。 拉尔夫陪老人在花店里挑选了一株百合,又背着老人回到岩碑前,老人执意要支着受伤的脚下来献花,他便耐心地候在石阶下,盯着岩碑上某个名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庆典集市里,希维尔学妹为表感谢请拉尔夫喝了一杯啤酒,塞米拉注意到拉尔夫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杯子上的污渍,还是尽数喝完。 日落西山,老人提出要去优西比乌修道院,希维尔学妹回家准备晚饭,只有他背着老人走过修道院前的砖石长道。 尽管衬衫后缘可见汗渍晕开,拉尔夫的身姿依旧笔挺,他背着老人的身影和道旁松树一起被夕阳拉得颀长 塞米拉躲在树丛后,听拉尔夫迟疑地开口:“为什么想要来修道院?我以为……” “以为我们应该很痛恨太阳神教?” “嗯。” 窸窣声响起,传来拉尔夫的惊讶:“这是!?太阳神挂坠。” 老人因他的反应有些得意:“我早就想着要是在你们面前摆弄这东西,你们会有这样有趣的反应。” “但我第一次在安特罗斯主教面前掏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奇怪,你认识他吗?” “修道院的前任主教,我参加过他的葬礼。” “那时候我们刚能在东岸抛头露面,我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修道院祭拜太阳神,他一点都不稀奇。还是我忍不住和他讨论,我说我很欣赏太阳神教中关于私有信仰与公有美德的阐述,它诞生的初衷一定是让三教间和睦相处。” “人人保有私有信仰,但在公共场域里互相尊重,如果现实真能如此,东西两岸也不至于走到如今。” “活到这岁数,觉得恨来恨去太累了。可能我们女巫就是向往自由,何必让心灵禁锢在仇恨里呢?那不就和北地遗民一样了。平民无罪,神明无罪,有罪的那些人现在都死了,这样就好。” 拉尔夫没有接话,老人祷告时他也没有参与,只是望着神像陷入沉思。 窗边偷看的塞米拉一个趔趄,不小心与他对视,来不及辨清他眼中神情,塞米拉便落荒而逃。 * 庆典后三日 在去希维尔学妹家探望老人,得知拉尔夫送了她最新款的轮椅后,塞米拉有些魂不守舍,回到学院办公室还迷迷蒙蒙的,根本看不进文献。 这时邮件收递员递给她一封带有火漆印的教廷特信,塞米拉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由教皇亲批的文件,准许她于东岸从事北地遗民研究。她有些诧异,之前明明告诉她需要一个月才能下来的文件,怎么这么快就送到。 在向学院申报过后,这封信被她压在抽屉角落,再也没翻开。 * “什么!你舅舅居然同意把你写给我的信和文件装在一起吗?我根本没注意到。”塞米拉窝在拉尔夫怀中,扯着他的脸。 “没看到就算了。”不知为何,拉尔夫竟似乎松了口气:“我只是想说明我有给你写信。” 塞米拉嘟囔着:“我记得那封文件我好像放在……” 感受到身下男人身躯骤然绷紧,塞米拉立马发觉或许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被她发现:“你到底写了什么?这么怕被我看到吗?” “没什么。”拉尔夫心虚地撇开眼。 这晚拉尔夫熟睡时,塞米拉悄悄挪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蹑手蹑脚地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翻找,终于找到那封皱巴巴的信。 描金谕令后面躺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塞米拉将其拎出来,心里有些嫌弃,这也能叫信吗? ——直到看清上面拉尔夫杂乱的字迹: “我真的很想见你。你在东岸在西岸都可以,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不要分手,至少不要不理我。” 夜间,拉尔夫觉得有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睁眼却发现灯光被点亮,木屋内盈着暖黄。他低头,见塞米拉下巴支在他的胸膛处,双手绕在他的肩膀上,一双眼里难得没有泛上幽蓝的魔力潮,而是被水泽濡湿。 见他睁眼,塞米拉说:“我爱你。” 他突然觉得酸涩泛上鼻头,托着塞米拉的臀部侧身,把头埋进她的肩窝:“你不要这样。” 塞米拉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爱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塞米拉被他没头没尾的这句话逗笑,眨眼时一滴泪滚入他的衣襟,她轻吻着拉尔夫的下颌角:“后三个月我可以陪你在东岸办公,明天度假结束就不用那么舍不得我了。” 正文 第34章 街角巷尾 卡拉瓦乔女士提早到来拜访鸟卜者的事件并未打乱劳伦斯的计划,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继续调查北地遗民的行踪更重要。 唯一让他烦恼的是,由于浦菊骑士团的团长韦恩亲自护送塞米拉一行人至北地山脉,整个下午他既不能独自前往档案室,亦无法提出查看居民档案的请求。 劳伦斯不认为鸟卜者和之前的浴场事件有什么关联,诅咒只能由北地遗民发出——这是他根深蒂固的观点。 在敷衍完与波德莱尔教授及研究所那几个老古董的午餐后,劳伦斯连午后茶都来不及享用,便匆匆离开。 “十三号研究员,你要去哪?”只有正在门厅仔细地给洋杉系上万灵节装饰的波德莱尔教授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情绪,也许是和塞米拉熟识的原因,波德莱尔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他散发出的兴奋感。 “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了?”波德莱尔教授此前一直认为十三号拥有西岸人少有的从容,但他这几天似乎一直被某种迫切趋使着。 十三号只微微一笑。 “哦,你不会说的。”波德莱尔教授心下了然,“每次塞米拉给我这种感觉时她也什么都不会透露,你快走吧。” 劳伦斯步伐轻快,他沿着小镇主路走回居民区,一手翻看着那本棕红封皮的小册子——在等待韦恩骑士长的这段时间里,他打算先私下开展调查。 “你说克劳利女士?有听说过她,她们家的浆果品质很好,尤其是蔓越莓,真不知道她在哪找到那么大片的优质蔓越莓地。” 劳伦斯在居民区东南部的一间水果店里询问店主,他嘟囔出这一连串回答。 “——虽然我很好奇,但我们两家店卖的东西不太一样,我们已经很久不售卖浆果类了。”他耸了耸肩:“犯不着跟她往北边山脉里跑,那太危险了。” “北边山脉?”劳伦斯捕捉到这一关键词。 店主却突然卡顿:“嗯……对……北边山脉,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浆果比较喜欢寒冷的气候……对,这有什么奇怪吗?”他不停念叨着这句话,双眼无神地盯着劳伦斯的脸庞,急需他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很正常。”劳伦斯若有所悟,给出这一回答后果然见他停止重复,眼神恢复清明,又热情招呼着:“需要来几个吗?” 劳伦斯看了眼木筐中散发着清香的香橙,表皮在冷风中皱缩出分明的肌理,他又试探道:“这香橙看着真不错,克劳利女士那儿可从没有这样的水果。” “西岸有个城邦以生产柑橘类作物闻名,那里气候温暖湿润,不像北地山脉一到冬天就是一片霜冻,在那里任何橙子最后都会缩成一团苦涩的果实。这批货就是从那儿运输过来的。” “或者看看我们的苹果,饱满多汁!我们最大的供货商在王国中部有一个果园,合作已经有几十年了,从我祖父开始……” 店主滔滔不绝起来,只是在讲到某些关键节点时,倏尔又进入迷离状态:“我始终想不明白!克劳利到底怎么搞到那么大一批优质浆果?我们家族从我祖父那代开始经营水果店,只有在很早以前,北地遗民还活跃时我们偶尔能交换到一些优质浆果。有天我偷偷跟着她……噢……我是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能,可能她在郊外有一片自己的培植地……” 劳伦斯从筐里捡出几个香橙询问价钱,店主才恢复正常的状态,似乎完全遗忘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东南区其他居民的反应与他相似,只要劳伦斯一提到被记录在册的“可疑居民”,他们都会陷入昏乱的回忆——他们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些人不对劲,只是相关的记忆似乎都被某种群体作用的咒法给屏蔽。 劳伦斯只得带着满腔怀疑踏入居民区的西北部,这里离他们居住的旅店仅有五分钟距离。 只需稍加留意就能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东南部区别甚远,旧帝国风格的拱门与环柱结构少有出现,多余的浮雕装饰与大胆的色彩运用亦消失,只剩下灰暗无窗的木板房并立于街旁。好在万灵节即将到来,居民们在门旁挂上了彩色玻璃球,在日光下投出五彩光晕。 但深而重的建筑色调与克制的装潢仍令劳伦斯确信这里居住着北地遗民。从前并未留心,这里居民们怯生生的神态与常规东岸居民的大方从容是如此不同,窗隙间若有似无的打量总在搔刮他的后颈。 而且这里的所有人——和他一样——拥有金发蓝眼。 在北地文明的传说中,母神拥有狩猎的职责,为了在黑夜中更好地隐匿,给予她子民们黑发黑眼。而太阳神取了日辉的金与晴天的蓝作为教徒们发与眼的底色,这一幕被栖息在阿斯塔森林内的一只乌鸦看到,它向太阳神垂泪祈求,太阳神才注意到森林与林地交界处的椴树下坐着一个孤独的男孩。 他的眼与发是近乎透明的灰白,昭示他无比靠近原初混沌的本质,也许世界诞生之初他就出现了。日月星辰演化,生物滋长,文明开始,他却像被遗忘了一样,连太阳神也无法预估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无论太阳神怎样触碰与呼喊,他始终没有反应,太阳神拒绝了乌鸦的祈求,神明认为男孩并不能算生命体,而混沌的产物原本也该随文明演进而消失。太阳神劝诫乌鸦不要去关注他,把他埋入泥土里,当没有生命注意到他的存在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离开。 就在太阳神转身的瞬间,一颗晶莹的泪珠却从他的睫毛上垂坠到草地中,太阳神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混沌体不知何时竟萌生出自我意识——他能模糊地感知世界,可以思考,甚至会感到悲伤。 就是这一刹那的仁慈与怜悯,太阳神为他镀上颜色,赋予了他与人无异的躯体与感知能力,只是他的颜色要比其余信徒浅淡许多。分别在母神与太阳神社群里生活一段时间后,男孩最终仍是离群索居,游走在北地山脉——就像游走在不变的混沌里。 西北部居民让劳伦斯回想起关于北地遗民的传说片段,这令他感到不快。同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决定目前先不对这块街区进行探索。 在去三神教堂的路上,劳伦斯回想起东南部居民的奇怪反应。他并未发现原住民身上有被直接施咒的痕迹,由是他认为北地遗民们没有采取逐个施咒的方式。咒语的触发需要条件,原住民们并不会将怀疑和他们的小小发现直接袒露在北地遗民面前,若要逐个排查施咒,不可避免会加深与原住民的联系,同时也容易引起圣骑士团的注意。 他们一定是采用了更加隐蔽且效率更高的施咒方式——这只有群体性法咒能做到。可是群体性法咒需要极其高深的魔力与稳固的场地空间,想要在莉里昂做到这些,怎么能不引起骑士团注意呢?就算规避了骑士团,他与塞米拉也不可能感受不到。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无法解答,他暂且将其搁置,先去找主教查阅居民档案。 主教面露难色:“恐怕我不能将档案交给你。”橙黄暮光透过穹顶玻璃投射在他苍白的右眼中。 “我没有这个权限。”主教耐心解释道:“如果按照过去教区主教的职权,我可以让你查阅档案。但近几年居民档案已经被划分为行政事务,由行政长官管辖。莉里昂的情况也比较复杂,目前还没有设置行政机构……也许你可以去查阅一下市政厅今年新发的细则,里面可能有包含解决这类情况的方法。” 劳伦斯盯着他的双眼,眼皮带着睫毛起阖几下,又挂上谦和神态,笑着与他道谢辞别。 今天晚餐的蘑菇烩饭很美味,波德莱尔教授多喝了两杯红酒,其他研究员都上楼睡觉了,他还赖在正厅火炉边的躺椅上不想挪动。 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才将右眼睁开一条缝,看到男人的背影走至昏暗的门厅。 十三号开门的动作牵动迎客铃,门前商业街亮着的辉黄灯光被他身影挡住大半,波德莱尔教授打了个喷嚏:“十三号,这么晚你要去哪?别走远,要宵禁了。” 十三号侧头看向波德莱尔教授,他指了指壁炉正上方的挂钟:“现在才八点,我去买东西,有什么需要帮您带的吗?” “视力真好。”波德莱尔教授嘟囔道,正厅里只有火堆的昏暗照明,波德莱尔教授眯起眼睛也只看得清挂钟的轮廓,“才八点…我还可以再躺一下。” “波德莱尔教授?”十三号朝他走来,“您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我没什么要买的。”波德莱尔教授又打了个喷嚏:“记得把门关紧,太冷了。” 十三号友善地提醒:“可能是因为您的衬衣太薄了。” 波德莱尔教授察觉到胸口冷飕飕的,他尴尬地向下一瞧,才发现前胸的扣子不知何时崩开:“晚餐吃太多了……不好意思,”他手足无措地想把毯子从膝盖拉上来,手却摸了个空,原来毯子在他熟睡时滑落至地板。 十三号贴心地替他捡起毛毯,波德莱尔教授有些窘迫:“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被女士们撞见那可不妙…” 他没注意到十三号的动作有一瞬微妙的停顿——在他胸口被盖住之前。 “早点回来,”双腋夹着暖和的毯子,波德莱尔教授对十三号的背影提醒道,恍惚间看对方披着大衣步入冬夜,他又陷入昏沉的睡梦中。 “波德莱尔教授…波德莱尔教授,您还好吗?” 阳光已经洒到正厅的棕红沙发上,室内绿植的叶片被照得发亮,他习惯性回复道:“挺好的…”随即惊起,把围在他头顶的那圈圣骑士们吓了一跳:“我居然一觉睡到了早上!” 韦恩骑士长从饭厅走出:“冬天总是很好睡觉,如果不是因为有突发事件,我们也不想那么早把您叫醒。”他瞥了眼挂钟:“尽管现在已经十点了。” 骑士长耸了耸肩,他俯身看向波德莱尔教授:“我们只有一个问题要跟您确认,昨晚是否有注意到可疑的人路过,或者什么可疑的动静?” “我从八点一直睡到现在。”波德莱尔教授脑袋仍然嗡嗡的:“什么都不知道。” “八点?”韦恩骑士长语气上扬:“您怎么确定是八点。” “十三号出门的时候把我吵醒了…”教授朝挂钟努了努嘴:“商店都还开着。” “好吧,您觉得昨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比如说睡得特别沉。”韦恩骑士长意味深长地问道。 教授有些愤愤不平:“你们都觉得老人家一定睡眠不好吗?虽然我平常确实…但昨晚我喝了几杯酒,睡了个好觉,现在精神充沛,意识清晰,没有任何中催眠咒的后遗症。” “况且,”他从领口掏出一枚纯金的圣甲虫吊坠,“我要是被人施咒了,这东西会有反映的。” 韦恩骑士长仔细查看了这枚吊坠,确认其并无异样后松口道:“好吧。”他似乎一开始也没指望波德莱尔教授给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昨晚发生了什么?”波德莱尔教授有些好奇,此时有两个圣骑士刚从楼梯下来,浦菊骑士团似乎把整个旅店调查了一遍。 “没什么。”韦恩骑士长手握腰间的长剑,举手示意圣骑士们可以离开了:“有个小贼闯进了中央区的档案馆,据巡逻的士兵所说,他逃窜的方向在你们这个街区。” 正文 第35章 疑虑 “二楼的斯泰尔斯小姐说她在九点多的时候遇到了十三号,两人还谈论了最近的天气,而后他们就回各自房间睡觉了。” “嗯是的,斯泰尔斯小姐说她亲眼看着十三号进房间。” “波德莱尔教授的话还有疑点。如果不开灯,晚上很难看清挂钟。” “据他所说商业街那时亮着灯,他还听见奶酪店员工招呼客人的声音——这家店每天九点关门。根据我们的调查,昨天也不例外。” 塞米拉被一阵冷风吹醒,隔着一扇门,拉尔夫与韦恩骑士长的交谈声传进她的耳朵。窗外天气阴沉,方才冷厉的朔风穿行过街区,木窗的缝隙不小心渗进一两缕,塞米拉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试图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档案室那里的情况怎么样?”拉尔夫问道。 “缺了近五十年来居民迁入的档案,真不知道是怎么搬走的,虽然很轻,但那也是几十个牛皮纸袋,昨晚值班的骑士并没有看到窃贼携带这么大体积的物品。” “魔法检测有新发现吗?” “没有…和原先一样,巡卫到档案馆的骑士中了母神法系的昏迷咒,那晚的月光格外明亮,他应该要今晚才能苏醒。十三号先生十分配合我们的调查,魔法通路和他的完全不同。旅店也没有检测出任何咒语痕迹。” 拉尔夫沉默片刻:“一个小时后,我想亲自去档案室确认一些东西。权限没有太多问题,按照今年新规,骑士团代持莉里昂的行政权,我应该只需要你的授权。” 档案馆进了小贼?听起来好像和十三号有关。塞米拉打了个哈欠,思绪又飘到天边: 那晚他们跳入湖水时,卡拉瓦乔女士借助湖面的月光在水中造了个能容纳四人的泡泡。月光大盛,水中光影斑驳,只有拉尔夫能判断水岸的大致方向,他将塞米拉半圈在怀里领在最前,从底部拔起的水草随他拨动的动作摇曳,水面下静谧如深蓝森林。 塞米拉感到卡拉瓦乔女士的视线如芒在背,精明又老派的教授肯定察觉出了她与拉尔夫的关系,并且对此不是太愉悦。她难得感到羞愧,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和拉尔夫好像倒过来了一样,塞米拉不论春夏秋冬身上都是热乎乎的,而拉尔夫才是要汲取温暖的那一个。塞米拉在心中悄悄叹气,努力不去在意身后的视线,转而用魔力链接拉尔夫身上先前施下的尤加利烙印,好让他不会在卡拉瓦乔女士的母神咒法里出现法系间的排异反应。 上岸时出现了困难,赛维几乎使不上任何力气,而卡拉瓦乔女士的魔力也支撑不起巨大的防护阵法。最终,他们不得不在岸边造起一丛不合时宜的水草,障眼法骗不过乌鸦,只能麻烦卡拉瓦乔女士施展生长咒语,由于塞米拉的种植魔法相当拙劣,无法为其分担压力,还挨了卡拉瓦乔女士好几记眼刀。 刚上岸不久,乌鸦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领头的几个如流星般朝她们冲过来。卡拉瓦乔女士扯着赛维拔腿就跑,塞米拉与拉尔夫不约而同护在她们身后。未等拉尔夫拔剑砍下最先追来的几只,塞米拉便抛出咒语,乌鸦心脏顿时从漆黑的尖喙中蹦出,留下三两声怪叫便随鲜红脏器落在松针落叶中。 心脏仍在地面搏动,想挣扎的鸟类幼崽,在幽蓝的月光森林里很难说是邪乎还是绮丽,注意到这一幕的卡拉瓦乔女士投来惊异的目光:“肔心咒,古老的祭祀法术。” 塞米拉不由有些得意:“没想到真的管用。”在逃窜中她还反复回味自己方才施咒的英姿,于是光荣地在某处树根边崴伤了脚,趴在拉尔夫背上成为一个彻底的法术炮台。就这样,她们有惊无险地在第二天上午赶回了山道边。 不知何时,拉尔夫结束了与韦恩骑士长的对话,扭动门把手的声音将塞米拉唤回。 “今天是什么天?”刚睡醒的她没办法正常组织语言。 好在拉尔夫理解了她的意思:“是我们回来的第二天。” “哦——”塞米拉仰头打了个哈欠,纯白睡衣的系带在她脖颈后方绕成翩跹的蝴蝶结,圈住了玻璃外白茫茫的阴天。 拉尔夫移开视线,两个人间此时竟无话可说,他又不想离开,于是坐在扶手椅上发呆,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塞米拉在晚餐前得知拉尔夫紧急前往王城的消息。韦恩骑士长转述给她时,窗外开始飘落纷纷扬扬的雪,她“哦”了一声,问道:“是教皇的命令吗?” 韦恩骑士长神色微动:“不是。不过今天教廷传来消息,希望你能去档案馆看一下…”他调侃道:“裁判官不同意,不过现在他离开了,没有人有权扣下教皇的消息。” 塞米拉当然欣然接受,她很想知道十三号用了什么方法规避调查:“今晚就去吗?” “我想明天上午比较合适,八点半时我会派人接你。” 在晚餐桌上,塞米拉又得知卡拉瓦乔女士与赛维准备前往王城的消息: “我很在意那只黑色山鹬。”卡拉瓦乔女士一脸嫌弃地切着被烤得过焦的牛排:“你们的教廷回复我说,优西比乌修道院的主教有些想法,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启程。” “我认识修道院的前任主教,什么样的人能接替他呢?我有点好奇。” 卡拉瓦乔女士精神矍铄,完全不像经历过一夜逃亡的人。当时山路那么难走,她一个人跑在最前,还能拖着体力不支的赛维。 此时,她看向赛维手中颤颤巍巍的刀叉,训斥道:“不重视体术,魔力一旦耗尽只能束手就擒。还记得安德文森教授吗?当年宗教裁判所满城追捕她,本以为她法力耗尽只能坐以待毙,结果她一头扎进赛比西河里,硬生生游到了西岸……所以我说,要有危机意识,在关键时候强健的体魄能救你的命。” …… 是夜,塞米拉叩响劳伦斯的房门,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劳伦斯稍退一步:“进来说吧。” “你在档案馆里没有找到想要的档案?” 劳伦斯坦荡地笑出声:“都不先问问是不是我做的?” “那也是你教皮提娅的。” 塞米拉耸肩。 他拨动台灯的黄铜旋钮,灯光转暗,透过琉璃灯罩将雪白墙面熏成泛旧的黄,劳伦斯说:“皮提娅也以为档案都被拿走了,但从灰尘的厚度来看,那里根本没有档案存在过。” 塞米拉迫不及待地接腔:“的确,我现在怀疑旧教皇根本不是……” “你在说什么?”劳伦斯困惑地打断她:“我想说的是城里的北地遗民。” “北地遗民?我们讲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塞米拉歪头:“要不你先说?” 听完劳伦斯的陈述,塞米拉缓慢开口道:“其实有件事情我很在意。克莱恩教授明明被施下过诅咒,但他身上没有咒印。呃…至少手臂那里没有,我推测是教皇和他结下了某种契约,因此能帮助他压制。” “而且,克莱恩教授无法使用黑色曼陀罗。”片刻停顿后,塞米拉又补充道。 “这说明太阳神教的确存在解决这种问题的法阵,我很好奇,诅咒的力量是无法消失的,只能被转移和压制,又有谁能承担几十个居民身上的遗民诅咒?”劳伦斯笑吟吟地看向塞米拉。 “我不知道。你不会是想说教皇?我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博爱。”塞米拉隐晦地说道:“他有自己的私心。” “不过按照你的说法,这些北地遗民从一开始就没有档案,这里存在明显的矛盾:旧教皇时期人员流动管制严格,想要规避开这点,让他们在莉里昂小镇定居,几乎只有…” “只有教区主教级别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劳伦斯肯定道,接着他将话题一转:“你刚才想…?” “想说一个小猜测。”塞米拉将头靠在手腕上:“我怀疑旧教皇没有北地遗民血统,传闻说他的父亲来自于‘最后一个’遗民家族。” “最后一个?谁能知道档案里的就是最后一个?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藏匿,比如藏在这座小镇的居民区里。他们总是这样,伪装得好像…好像他们是正常人,你知道吗?” 劳伦斯难得语调高扬,塞米拉见状急忙打断他:“好了,重点不在这儿。总之东岸就认为他们是最后一个,至少是明确记录在案的最后一个。” 劳伦斯很快平静下来,轻声说了句抱歉。 塞米拉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只是轻拍他肩膀作为回应。 “众所周知,塞西尔骑士团不畏女巫们的迫害,从她们手中救下了北地遗孤,将他带回了优西比乌修道院,由安特罗斯主教抚养长大,这个人就是克莱恩院长。” “于是旧教皇有北地遗民血统这件事更令人笃信了,大家都认为克莱恩院长是他的外甥——传闻说旧教皇的母亲在怀孕时逃出北地山脉,就在莉里昂小镇的教堂寻求庇护并皈依了太阳神教。” 劳伦斯笑道:“没有人觉得这个故事不对吗?既然在东岸人的心中,遗民法系代表着崇高的力量,如果崇高的力量当真这么伟大,北地遗民又何必逃出山脉?不过说到底,这种力量崇拜本来就很荒谬。” “那次在贝德福德公爵的庄园里,克莱恩院长咒杀了塞西尔骑士团的团员,很显然他蓄谋已久。因此我也偶然得知,旧教皇23年前,派塞西尔骑士团去北地山脉,不是为了营救,而是为了屠杀。这次秘密行动将最后一个遗民家族杀了个措手不及,只剩下年仅8岁的克莱恩院长。将他放在优西比乌修道院不是为了抚养,而是为了控制。” “我只能为他的行为找到一个理由,他是为了掩盖某种事实。” “我比较好奇,在北地遗民那个邪恶的诅咒仪式上,克莱恩杀死了谁?” 塞米拉有种勘破秘密的欣喜:“他的哥哥,我很肯定,档案馆里关于遗民家族的记载中,最后一支记录的就是克莱恩和他的哥哥,一死一生。”旋即,塞米拉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她语气有些低落:“我有点印象,有次好像不小心用回忆魔法看到了那时的场景,克莱恩院长也是被逼的。” “每个北地遗民都可以的是被逼的。”劳伦斯语气冷漠。 “好吧。”塞米拉突然看向他:“我今天来还想和你说说…皮提娅的事情。” 正文 第36章 剖白 波德莱尔教授注意到塞米拉最近状态并不好,而今天更是格外沉默。 今早他难得没在早餐后与另两位研究员在门厅沏茶,而是拿上公文包与塞米拉前后脚到达研究所。 波德莱尔教授是一个尽责的导师,虽然他有些懒散,但没人能质疑他在遗民法术领域的专业性。唯一令人烦恼的是,尽管他现在已经卸下了对学术的追求,可他把旺盛的精力用在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上,同时他关心的方式也并不那么自然。 比如一年前他早于流言一步,敏锐地观察到了塞米拉的感情变动,特意挑塞米拉单独在神学院研究室的周末,向她询问:“报告写得还好吗……我是想说最近好久没在西楼附近看到拉尔夫裁判官了。” “报告已经写完了。需要我帮忙写什么项目的审查报告吗?” 波德莱尔教授汗颜:“我们上个月才通过审查。” 塞米拉笑眯眯地回答道:“我以为是过度频繁的伦理审查,让您想向裁判官控告检察院。” 于是那天波德莱尔教授失落地走了。 今天,他又忘记了此前屡次在塞米拉这里碰的壁。塞米拉刚掀开古籍稀稀拉拉的布帛封面,就被他悠悠传来的问话给吓了一跳。 “咳…塞米拉,你最近总是很思念谁吗?” “哦是的。”塞米拉被自己的回答逗笑:“其实我想拉尔夫想得受不了。” “你又在开玩笑了塞米拉。拉尔夫裁判官好像不想和你分开,但你移情别恋了十三号研究员对吗?你在担心拉尔夫裁判官回来后,你要怎么拒绝他的追求。” 塞米拉笑容灿烂:“是的,波德莱尔教授。从您角度考虑他们两个谁更优秀呢?或许我可以试着劈腿。” 波德莱尔教授扯下嘴角,摊了摊手:“你总是这样回避我的关心。” “谢谢您的问候。我只是最近有些疲倦。”塞米拉指了指书本,又不动声色地盖住封皮,话锋一转:“波德莱尔教授,我记得您在莉里昂小镇度过童年。” “没错。”波德莱尔教授有些诧异,塞米拉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柠檬茶的清新香气在阅读室里弥漫,玻璃窗结上蛛网般的霜花,晶莹无瑕的冬日清晨特别适合剖白往事:“其实从三十岁起,我在这里呆了将近十年。” 塞米拉停止翻阅手中的书籍,但察觉到波德莱尔教授的情绪,她并没有与之对视,只是将目光凝在某个字符上。 “31年前,也就是旧教皇即位一年后,我终于得到了奥古斯都神学院的教职,此前我一直在王城附近克列班城的大学教书。年轻时都觉得自己必然要在学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尤其有传言说旧教皇是北地遗民后裔。” “还记得是五月,前一天我还在震惊当时研究遗民家族史的加斯科尼教授过世…就是现在加斯科尼公爵的哥哥…他和我年纪相仿,听说死于心悸。” 波德莱尔教授露出苦笑:“第二天我就收到教廷的信——没错,越过学院,那时他们有这种特权——命令我立马前往莉里昂小镇,为浦菊骑士团提供支持。” “我一直是个没有zheng/治嗅觉的人,醉心于书案,捣鼓我的魔法。可是当那天几个手持长矛的圣骑士站在我左右时,我忽然能够理解…理解那种明明没有威逼,但你却无从选择的感受。” “很长一段时间,我假装对一切都毫无察觉,他们给了我住处,但不允许我离开居民区。” “我不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他们似乎没有研究遗民魔法的需要。我的文章发不出去,像石头投进大海,寄出去的信件也没有回复,除了和我妹妹的通信,这是我与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开始精神衰弱,有时会在半夜被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惊叫吵醒。”泪光闪烁间,他继续说道:“后来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跑出了他们给我安排的住所,他们也并不关心对吗?只不过少了个可有可无的学术疯子。” “莉里昂小镇的一家人收留了我,男主人是太阳神教徒,他的夫人、女儿也许还有别的亲戚是女巫,躲在地下室里。我那时觉得觉得学术理想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想要真实地、自由地活着。” 波德莱尔教授的喉间传出压抑的呜咽声:“二十三年前,圣骑士发现了她们…我只能装疯,街坊也都知道我有时疯疯癫癫的。塞米拉,我对着太阳神忏悔了无数次,我没有选择,我只能配合他们,声称我被女巫控制了,折磨疯了。” “很抱歉听到这些。”塞米拉为波德莱尔教授倒了一杯柠檬茶,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理解您的选择,至少您好好活了下来,为我们记下这一切。” 波德莱尔教授仍然局促不安,他绷着嗓子对塞米拉说:“后来我获准回到奥古斯都神学院,翻阅大量材料,写了诸多有关旧教皇遗民血统考证的文章,这可能也是我…投诚的方式,那时我才模糊地意识到加斯科尼教授的死因。” “于是,”波德莱尔教授强忍着颤抖:“于是我找到了加斯科尼教授死前一天翻阅的那本书,我还记得名字,叫《乌鸦晨祷:北地遗民的诞生与源流》,在书籍的尾页…那天我像着了魔,尝试了一种隐秘的遗民法阵…我不能说是什么。总之,我听见了加斯科尼教授的絮语。” “‘教皇并非北地遗民’” …… “谢谢你的柠檬茶,我好多了。” “那就好,我刚刚差点以为您要昏过去了。”塞米拉惊魂未定。 波德莱尔教授整理着被抓出深长折痕的裤子:“塞米拉,我希望你能跟拉尔夫裁判官说这件事…也许他早就知道。总之,如果你说,他肯定会相信的。” 他湛蓝的眼睛望向塞米拉,问道:“你相信我吗?” 塞米拉用力点头。 …… 因过度消耗精力,塞米拉步出研究院时感到头晕脑胀,她夹着一沓笔记,艰难从串珠袋中掏出钥匙——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需要锁门。 “需要捎您一程吗?”背后忽然传来青年男人的嗓音,她猛缩肩膀,笔记差点要被北风吹飞。 韦恩骑士长坐在汽车副驾上,这辆车没有拉尔夫的那么豪华,和马车相比只不过是把马换成了四个轮子,四周没有车门遮挡,塞米拉抓着支撑顶篷的柱子,左脚一迈就上了后座。 “谢谢。”塞米拉朝对方道谢。 没有拉尔夫在场,韦恩骑士长变得更加活泼健谈,他与塞米拉搭话:“之前有在王城见过塞米拉小姐。” “好像两年前在万灵节的祭典上见过。”塞米拉对韦恩骑士长印象很深—— 韦恩骑士长此前隶属于圣殿骑士团,与拉尔夫过从甚密。两人同居期间,有天韦恩骑士长有紧急的事项要与拉尔夫讨论,不得已在周末的深夜前来拜访。那时拉尔夫正在熬夜看小说的她身边熟睡。她从猫眼处看到韦恩熟悉的那张脸,他们二人约会时总撞见韦恩,拉尔夫每次都会立马与塞米拉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展示他即使交往也会恪守礼仪而不过分亲密。 所以那天她第一反应是轻手轻脚地跑回卧室,小声唤醒拉尔夫,拉尔夫醒来看见她的含着促狭笑意的双眼,第一反应就是将她圈在身下亲吻,完全不给说话的空隙。直到门口的敲门声大到无法忽视,塞米拉才有机会开口说:“韦恩骑士长找你。”拉尔夫立马穿上外衣,踉踉跄跄地跑出卧室,而塞米拉则窃笑着配合关上房门。 隔着门板,他听见韦恩问道:“裁判官,你的嘴唇。” “晚餐放了太多辣椒。”拉尔夫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破绽,“我们进书房聊…”拉尔夫应该想起书房有一个桌子堆满了她的东西,赶忙改口道:“我们去餐厅聊吧。” 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许是有关拉尔夫教皇舅舅的那些宏图壮志,总之不久后,韦恩就接替旧贵族加斯科尼公爵的位置成为浦菊骑士团团长,也是东岸最年轻的支团长—— “我对塞米拉小姐印象很深。”韦恩骑士长回头:“过去在王城时经常碰见您和裁判官。” “哈哈”塞米拉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该怎么回答。 “昨晚您是找十三号研究员有事吗?” 在一通寒暄中,塞米拉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完全处于她预期之外的问题。她难得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在收紧时被攥着的纸页划破。“他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塞米拉对自己说。 “我和他讨论一些问题,研究上的。”塞米拉回复。 韦恩骑士长回答:“我并不是有意要盯着您,这几天我住在旅店的四楼,昨晚偶然看见您的行踪。提醒您一下,尽管你们西岸人不注意这些礼数,但是裁判官会在意。” 塞米拉反倒松了口气,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和拉尔夫的事情,随口应了句:“我会和他解释。” 饭后,塞米拉在三楼的楼梯间碰到了韦恩骑士长,她有些怀疑拉尔夫命令韦恩监视自己,可骑士长却将一封信件交到她手上。金色的魔力纹路立马使塞米拉心领神会,她与骑士长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回了房间。 一封来自教皇的信,上面只有两句话:你知道了真相。我和卡拉瓦乔女士都认为,接下来要去午夜的教堂看看,注意雕塑。 正文 第37章 Take Me to Church(一) 显然教皇并没有将信里的内容告知韦恩骑士长,塞米拉观望了一夜,没有发现骑士团的夜间巡逻有丝毫松懈。同样,塞米拉也对午夜的三神教堂感到不安,她喜欢冒险但不喜欢贸然送死。教堂里有什么?也许是效从旧贵族的骑士,也许会触发什么邪恶的法咒——她有时候觉得教皇仍将克莱恩的事情怪罪于她,所以巴不得她死。 密谈那夜,劳伦斯曾说想去午夜的三神教堂看看是否有线索,但自己当时并未答应他的邀请,塞米拉不知该怎么重谈这件事。好在收到信件的隔天,劳伦斯主动找上了她—— 正午,塞米拉正在研究室里撕扯一朵西番莲干花,希望能用它施下一个完美的催眠咒时,劳伦斯推门而入: “今晚我想去三神教堂,愿意同行吗?” 塞米拉欣然应道:“好啊” 劳伦斯看起来神采奕奕,进门时的步履罕见地掀动了书架上的尘埃。塞米拉问道:“你看起来很兴奋,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皮提娅告诉我的,今早。”他并未隐瞒:“三神教堂是北地遗民的据点,那个法阵的中心。” 塞米拉似乎有些生气:“我怀疑她话的真实性。如果我没有记错,5年前她就来到莉里昂,她不可能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情。” 劳伦斯安抚道:“我很确定她没有说谎。” “是,她从不会对你说谎,很少有人能在你面前撒谎。我只是很生气,她还想着复仇那件事吗?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迷晕我?”塞米拉恼怒道,但她把最后那句话吞回了肚子里“我怀疑她和鸟卜者有联系”。 劳伦斯蹲在她身边,澄蓝的双眼与她短暂相接,塞米拉别开眼,继续撕扯着枯黄干花,却无法忽略对方喷在自己衣物上的鼻息,劳伦斯的声音平缓:“皮提娅不够成熟,我们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但我们都没有权力去批评她的立场。” 塞米拉不为所动,她的语气有些严厉:“劳伦斯,你确定没有纵容她什么吗?” “没有,”劳伦斯直视她的双眼,“她不可能在北地遗民的问题上欺骗我。” “好”,塞米拉轻声回答道。 “我们需要早点出发,”劳伦斯站起时发梢蹭过她的肩膀,“可能需要晚上十一点就出发,你能搞定波德莱尔教授和我们的其他同事吗?”他看向塞米拉手中的西番莲。 “当然可以。”塞米拉悄悄把他黏附到自己身上的香气拂去。 …… 教堂红棕的砖石顶被淬上泛毒的冷光,在看到教堂上悬着的那轮下弦月时,塞米拉倒吸一口冷气:“一定要今天去吗?” 两人此时正肩抵着肩躲在教堂前的一颗树下,他们已跨越所有巡逻路线,隔着数丛灌木还能听见圣骑士铜靴踢踏的金属声。劳伦斯盯着教堂黑黢黢的木门,塞米拉记得那上面刻着三教信徒走出北地山脉,定居莉里昂小镇的浮雕,很粗糙,但被历任主教们用木蜡油保护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劳伦斯凉凉的声音才传来:“我们直接推正门进去。” 他不会把自己的不安当回事的,塞米拉扯着不合身的斗篷,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感到无所适从。如果是拉尔夫,就算不耐烦也一定会先询问她的感受,而不是像劳伦斯一样,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就把别人都抛诸脑后。 塞米拉用脚扒拉着积雪,直到露出最底下星点被封存的绿才作罢。她不习惯东岸的冬日,只是前几年季节性的情绪被同伴们的欢声笑语冲淡,可在这个朔风呼啸的夜晚,几个月来的动荡艰虞都被翻上来咀嚼。 雪在夜里仍旧白到刺眼,塞米拉想到克莱恩,想到克里斯提娜,想到飘渺的“真相”,她踮起脚尖,在看到劳伦斯望向教堂那执着而专注的视线时又悄然将其放回雪层上。她突然感到一阵虚无——“我们是不是一定要依附一种集体情绪才能够活得有价值?什么又叫做价值呢?” 她穿着这件不合适的斗篷跟在劳伦斯身后,劳伦斯有一头与他偏执内心完全不同的细软金发,她想知道对方对北地遗民的仇恨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对父亲的憎恨能衍生到相应的族群中呢?就算北地遗民真的像书里描述得那样暴戾残忍,可是毕竟是一个行将衰亡的种族,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劳伦斯从东岸追到西岸? 想要通过“弑父”来获得女巫们的认可?劳伦斯没有这种需求,他在西岸过得顺遂,从来没有人谈起过他的父亲——女巫们从来不在乎父亲这种东西,所有人都爱劳伦斯英俊的外表和文雅的风度。 正义感?塞米拉不认为劳伦斯有这种东西。 月光使人迷乱,在下弦月的日子尤甚,但是埋伏在潜意识的感觉会在这种时刻,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盘曲而上——塞米拉认为劳伦斯的人格中潜藏着乖戾,这使劳伦斯比克莱恩更像北地遗民,尽管他完全没有咒印这种东西。 乖戾是种微妙的形容。这又要从三教同源谈起:在力量来源上,北地遗民和太阳神教一致,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秩序与制约。而在种族起源上,北地遗民与女巫们都诞生于黑夜,女巫们继承了月光的特性,她们天真的残忍与善良交织,这也是为什么母神法系总有怪诞魔法——比如让蟾蜍舞蹈着跳入锅炉。她们从不为满足自己的阴暗欲望,只是有时候难以区分好奇作弄与残忍的界限,可只要你委屈流泪,她们一定会感到良心不安。 但偏执与乖戾融在北地遗民骨血里,还记得有一次皮提娅因争风吃醋言语中伤另一个女生,学院教师将这个情况告知了皮提娅的外婆(这是她最珍视的人),皮提娅因自己令外婆失望而在学院树园的刺柏下大哭,而塞米拉恰巧与劳伦斯同行,追随刺柏球果坠落的踪迹,塞米拉不经意在对方眼中读出畅快——塞米拉从不认为劳伦斯享受别人的追捧,但阴暗地认为他享受看到女生们因嫉妒而发狂的丑态。他明明可以站在光面去杜绝类似事情的发生,但他却总是用彬彬有礼的姿态巧妙地纵容。 就在皮提娅在树下哭泣的那天,塞米拉忍无可忍对他发出质问,劳伦斯有被点破的尴尬,但他不知为何没有在塞米拉面前掩盖自己,只是气急败坏地辩解道:“这是她们活该,可是塞米拉,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从不会这样。”彼时他们仍处于恋爱关系,塞米拉三天没有与他说话,对方也保持风平浪静的模样,只是在潮热的夏季夜晚,他用萤火虫组成的踪迹法阵把塞米拉引到了安珀城外的河流边,在法阵引导的路途中塞米拉收获了一件新裙子和一个切割精巧的玻璃杯,又在终点收获了一个道歉的吻。 可劳伦斯只是收敛了,却并没有改正这点。北地遗民给了他一个释放乖戾的借口,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把残忍的手段用在他们身上;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无法容忍自己和女巫不同的乖戾,所以是否亲手铲除了北地遗民,就能铲除掉父亲留在自己身上的缺陷呢? 塞米拉甩了甩头,这样评价劳伦斯太过尖锐,劳伦斯也有温和的一面…她又想起了克莱恩院长,她试图去解读他,可劳伦斯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塞米拉,你看看这尊雕像的背后。”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进入教堂。彩绘玻璃在夜晚失效,月凉如水,像纱幔般从天窗坠入,罩得整个厅堂只剩黑白灰三色,而劳伦斯的金发落入黑夜,也只剩银光。 塞米拉俯下身子,看向劳伦斯手指的方向。在北地遗民雕像背面的底坐处,刻有一行小字,字迹清晰流畅,还被打磨得柔顺平整,应该是雕像制作时就已刻画在此。塞米拉凑近细看,用三教通用的、自北地文明时期流传下来的语言写着: 请告诉我们该走向何方。 塞米拉端详着岩块上那位男女莫辨的少年,她仿佛看见那晚庄园中、克莱恩教授哀伤的眼眸,她忽然心有所感,凑到少年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 在吐息中,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在意识识别出神圣罗勒之前,她的身体先做出反应。 “塞米拉!!”伴随着劳伦斯的惊呼,塞米拉踉跄着靠在他怀中,劳伦斯的衣物在方才的路途中挂上细碎的冰晶,将他身上的草木清香挂上凉冽。 塞米拉意识短暂清醒,迷蒙着吐出细碎的词句:“神圣罗勒…皮提娅…剂量不多…我睡一…” 而他们脚下掀起急狂的魔力浪潮,地砖上的菱格纹爬满黑色咒文,这些咒文像或匍匐或尖啸的火柴人,如同漩涡将他们包围在正中。 劳伦斯露出森寒的神情,瞬间锁定了隐藏黑暗角落的皮提娅,“过来”,真言咒的威压逼迫少女一步步走入咒文螺旋,直到她的双脚如同劳伦斯与塞米拉一般被绞紧,劳伦斯才开口道: “你引诱我们来教堂的意图是什么?除了复仇之外。” 按照皮提娅此前的说辞,她是为了复仇才从西岸偷渡到莉里昂,为了找到那个胸口有水仙花的男人——在23年前,这个男人背叛了她的家人,致使原本藏匿在莉里昂的她们被宗教裁判所发现,最终只剩她与外婆逃亡西岸相依为命。密谈那晚劳伦斯也是以这个理由向塞米拉解释,不过显然,他隐瞒了皮提娅想杀拉尔夫的企图。只要浴场那个诅咒不是她施下的,别的事情劳伦斯一概不关心。 但劳伦斯现在意识到不对劲。如果只是为了这样,她今晚又有什么理由用神圣罗勒对付塞米拉?而且还精准地涂在这个他们可能压根不会注意到的位置。皮提娅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都怪自己先入为主地轻视她,否则按照他缜密的性格,早该要细致地盘问对方。因此,他方才使用的问法要比之前更精确。 圆脸少女无法说谎,她的眼睛溢满泪光:“对不起,但我没有欺骗你。”她感到无比委屈,但还是执拗地昂起下巴,不肯在心宜的对象面前认输:“我和鸟卜者做了交易,她会帮我复仇,而我只需要协助她杀了拉尔夫,我不会伤害你…们。”皮提娅看了一眼塞米拉,眼神无比复杂。 此时,密集的咒印螺旋刚好收缩成点,将他们传送到魔法通路的那侧。 正文 第38章 Take Me to Church(二) “放开他。”虚弱的女声从角落传来,劳伦斯面露不甘,却仍放开扼住对方喉头的手。 漆黑的地下广场中,唯有顶部的通风口投射下月光,聚焦在广场中心跪坐的男人身上。 劳伦斯后退一步,黑暗重新掩上他的面容,只剩修长的左手曝露在光下,他指尖挑着的魔力导线像风铃上垂挂的珍珠串,圈禁着跪坐的男人——尽管他看上去已疲倦到没有能力反抗。 男人身着纯白教袍,袍底金色的橄榄枝纹有几处褪了色,像被虫咬出的残缺。尽管才被劳伦斯无礼地对待,他仍舒展着眉眼,见不到一丝愤恨。散落的金发中夹杂着几缕雪白,在月光下晃得人头晕目眩,塞米拉伸手挡在眼前,从指缝中观赏着近乎凄美的这一幕—— 平和仁善的主教被禁锢在广场中央,苍白的那只眼剔透得像祭坛前的仙泉,而另只浅蓝色的眼在月光中也近乎透明,他的姿态狼狈,神情却与平常无异,劳伦斯的魔力导线挂在教袍上,竟有几分像月光结成的眼泪。 这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夜祷。 在喊出那三个字后,塞米拉被这一幕晃得失神,直到她把视线又移向阴影里的劳伦斯,她看不清楚对方的神情,但感受到了他的迟疑。 “你可以感受到的对吗?”塞米拉用手指轻触地面,填满了广场的暗金法阵亮起,它净化着来自教堂源源不断的诅咒。 “劳伦斯,放开他吧。”塞米拉说:“看来莉里昂的北地遗民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偶尔需要违反一下宵禁,来教堂净化诅咒。” “那浴场里的事情是谁做的?”劳伦斯并未被她说服,冷冷地问道:“塞米拉,你好像完全把克里斯缇娜抛在脑后了。”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克制住自己,主教会为我们提供线索的对吗?” 主教朝塞米拉微微一笑:“莉里昂里没有北地遗民会做这样的事。” 身上的魔力导线猛得收紧,他像被网住的鱼一样绷直,直到塞米拉惊呼着抓住劳伦斯的手,他才又能呼吸。 “劳伦斯,我相信他的话,就算真的是北地遗民做的,主教也并不知晓。” 塞米拉在匆忙中握住劳伦斯的右手,掌心温暖的触感使他微微一愣,但他还是愠怒道:“什么时候你也变得那么容易相信北地遗民了?” 塞米拉垂下眼,掀起主教的袖子,露出他瘦弱但白皙的手臂:“他没有咒印,我想在长久的修行中,主教找到了祛除诅咒的方法。” 她指向主教苍白的那只眼:“以一只眼睛为代价,打断了遗民诅咒的内循环,将其引到这个场地法阵中净化,同样,主教以自己为媒介,一步步帮镇中的北地遗民淡化诅咒。” “其实你也发现了对吗?”塞米拉双手握上劳伦斯的左手,“放开他吧,他和你爸爸不一样。” 劳伦斯走入光下,和塞米拉一起把主教搀扶到墙边,主教脱力地昏了过去。外面下起小雪,在通风口的月光下如羽毛般飘摇,他们肩并着肩,看着这样的景象,等待着钟声敲响。 “两点了,还没有来吗?”劳伦斯苦笑着说道。 “救我们的人吗?估计要明天早上才会发现吧。我们不可以自己回去吗?” 劳伦斯看了她一眼,又别开头,言简意赅道:“我们被皮提娅耍了,准确来说是我。” 塞米拉目瞪口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以为…你只是想等我魔力恢复后…我们一起出去。” 劳伦斯伸手一挥,抛出的法阵被铁门弹了回来,广场上魔力与雪碰撞,炸出一团轻烟。 “我们出不去了。” 黑色的诅咒如藤蔓般扒紧门栏,凝视久了那些难以言喻的尖啸与咒骂会像棉絮一般填满你大脑,塞米拉连忙挪开视线。 劳伦斯轻笑道:“不久之后皮提娅会带鸟卜者来这里。鸟卜者许诺帮她复仇。她或许真的认为鸟卜者不会伤害我们,以她的脑袋想不到鸟卜者和旧贵族之间极大概率有见不得人的交易,她只会认为鸟卜者和她一样把矛头指向某几个太阳神教徒。” “鸟卜者和旧贵族之间居然会有联系。”塞米拉若有所思:“不过也没奇怪…等等…我想到黑色山鹬是什么了,卡拉瓦乔女士说当年在预言里见到黑色山鹬后不久就发生了猎巫运动,前不久,她又在预言里见到了黑色山鹬。” “我们一直找不到黑色山鹬的信息,因为我们一直局限在符号解读的范畴。”塞米拉激动地说道:“黑色山鹬曾经是加斯科尼家族的族徽!” “而且鸟卜者会使用遗民法术。”塞米拉竭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小声说:“鸟卜者能驱使乌鸦,”她把探访那晚的细节详细描述了一遍,“她有没有可能会使用遗民诅咒?” “很有可能。鸟卜者能长期生活在北地山脉里,免不了和那群遗民打交道,这种纯为利益驱使,没有原则的女巫向北地遗民靠近也没什么不可能。“劳伦斯淡淡地吐出这串话,引得塞米拉惴惴不安。 “也就是,皮提娅那个笨蛋,以为自己和鸟卜者做了一笔划算的交易,然后制造了这么多次机会,鸟卜者出现在这里八成和旧贵族有关联。这里可曾经是加斯科尼公爵的势力范围!“ “好了。”劳伦斯揉了揉塞米拉的头,“事已至此,先说说为什么你相信他吧。你经常凭直觉下结论,再慢慢找原因说服我。” “你说主教吗?”塞米拉垂下眼帘:“他是克莱恩院长的哥哥。” “嗯?”这下轮到劳伦斯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在优西比乌修道院时,曾经进入过克莱恩院长的回忆。”塞米拉说:“克莱恩的诅咒来源于他的哥哥。我之前一直认为是安特罗斯主教的净化与教皇的压制,令他无法动用跟黑色曼陀罗相关的诅咒。但其实克莱恩的诅咒从一开始就不完整,他的魔力通路没有被打通,因为他的哥哥没有真正地死亡。” “你怎么确定的?” “感觉。”塞米拉托腮看向劳伦斯:“先有的结论,看到你和他对峙的时候,突然把档案里的线索还有我接触到的回忆串了起来,他有时候的神态和克莱恩院长太相似了。” “就到此为止吧。”塞米拉突然认真地看向劳伦斯:“如果我们能够安全出去,你可以放下偏见好好了解一下克莱恩院长和主教。” 塞米拉气鼓鼓地说:“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怀疑。” “这些其实不足够说服我。”劳伦斯将头靠在膝盖上,刘海垂落,那双颜色与北地遗民相似,但神态却完全不同的眼瞳,在光影明昧中直抵塞米拉:“因为是你,我才没有杀了他。” 塞米拉怔愣片刻,突然舒展出笑意,她从串珠袋中掏出炭笔:“你来画画看。” “画什么?” “随便什么法阵。” 劳伦斯了然一笑,他想起7年前的晚冬,那时他与塞米拉一同升入安珀城的文法学院不久,在新学期的伊始,两人一同穿越城外的尤加利林,想要去狩猎女神的祭坛求一则神谕。 塞米拉一本正经地和手捧仙液的女巫们说:“我想问问看卡珊德拉教授会不会真的当我的导师…好吧,其实我想知道我适不适合研究北地遗民。” 女巫们笑作一团:“神谕不是用来求这些的,适不适合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 女巫执起塞米拉右手:“用你的手在每个法阵中描画‘自己’,向内寻求你自己的声音,然后你会知道‘你是什么’,而不是向狩猎女神询问‘你适合什么’。” “不过,”女巫们说道:“如果你想求爱情神谕,可以和你旁边的这位男巫一起,不过你们带了正满33天的玫瑰花苞了吗?” “呃…我们不是…”塞米拉连忙拉着劳伦斯跑开。 早过了西岸最寒冷的时节,在湿润的尤加利林中,气温恒定在舒适的临界点。从日落到月上中天,塞米拉一直蹲在尤加利树下描画,轧下了好几株冒头的草叶,她几乎忘了劳伦斯还在身边,喃喃自语着:“生长魔法…我只会把好好的植物害死…火焰魔法…有时候火太旺了…水纹魔法…唔我远不如赛维…到底什么才是我呢?” “塞米拉,”劳伦斯一直在旁边耐心陪伴,他提醒道:“你为什么要和赛维比呢?你的思维偏了,女巫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可能凭魔法效果的高低优劣来去判断自我呢?这样和崇尚力量与等级的异教有什么区别?” 他折下一枝尤加利叶,用叶梢点着塞米拉的鼻尖:“我们寻找与自己最契合的自然意象,魔法只是媒介。” 清新的气息终于使她从抓狂中清醒:“好吧。”她抱着膝盖窝在树根处,看起来失魂落魄。 “你看起来很累,我背你回去吧。” “啊。”塞米拉满脸通红,嗫喏道:“我还是走得动的,这样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劳伦斯蹲在塞米拉面前问道。 塞米拉从背后掏出一枝玫瑰花苞:“因为我喜欢你,如果我不和你说清楚的话,这样显得我在占你的便宜。你可能只是把我当朋友对吗?你对每个人都很温柔。” 劳伦斯率先挪开视线,他要怎么告诉塞米拉自己对她坦率的眼神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呢?他只能克制地亲吻着塞米拉的眼皮,用他从来没有过的,胆怯的声音说:“可是塞米拉,我有一半的北地遗民血统。” “我比你更早找到自我。从我发现自己能用声音号令鸟雀开始,我就知道那代表压迫与控制的血统,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 “唔,可能你只是在自然中匹配到了‘领头鸟’,就是飞在鸟群最前面的那只咕咕。”塞米拉接着说道:“劳伦斯,当你看到‘控制欲’时说明你已经离它很远了,比如你会征求我的意见再背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至少你尊重我了对吗?你没有说‘塞米拉你就乖乖待我背上我们回去吧’。” 劳伦斯记得自己被他逗笑,至于回去的路上,塞米拉在他背上睡得不省人事,他悄悄珍藏起了那支过期的花苞。 所以当塞米拉把炭笔递给他时,他在地面画了一圈玫瑰花环,尽管地面已经有了净化法阵,但一株玫瑰还是顽强地从砖石地面破土而出,向月光的方向展开花叶。 “你的生长魔法施得比我好多了。”塞米拉说:“在西岸还有哪个男巫比得过你呢?劳伦斯,不是我阻止了你,如果你没有犹疑,主教根本撑不到我醒来的时候。是你的自我把你拉了回来。” “自我总是在改变。”劳伦斯释然地说:“经历也构成了我们的自我。” “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沉默片刻后,他警觉地看向铁门:“有人来了。” 正文 第39章 Take Me to Church(三) 在鸟卜者面前劳伦斯连自保都够呛,更不用说还要保护魔力尚未恢复的她。故而在看到标志性的禽鸟面具时,塞米拉理智地选择了投降,并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魔力与剩下的西番莲粉末给劳伦斯施下了昏睡咒。 “挺聪明的小妞。”隐藏在鸟嘴面具下的人这样说道。鸟卜者的声音并不阴邪,反而十分绮丽,看来传言非假,鸟卜者真的与北地遗民达成交易,使自己年龄定格在了三十岁。 “女巫就是这点很干脆。”她用杖尖在空中虚虚一指:“女人的事情由女人们解决,男人们闭嘴就好了。尤其是我对遗民后裔们的身份认同没有任何兴趣,这小男生看起来挺能啰里巴嗦的。” “皮提娅,我们还有时间,你先问她吧。” 圆脸女巫从她背后走出,看上去有些胆怯,不过在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昏睡的劳伦斯时,她可算鼓起勇气,召唤出黑色咒文,将塞米拉吊在半空…… “你知道他是谁对吗?”塞米拉的脖颈被滚烫的咒焰烙出血痕,她提不上气,只听见皮提娅咬牙切齿地说:“但你选择了隐瞒,狩猎女神告诉了我一切,你把他藏起来了。” “你居然还有脸见狩猎女神。”塞米拉模样狼狈不堪,她感受到热气从喉头不停地往上冒,她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伴随着空气中浓郁的黑色曼陀罗香气。 皮提娅圆钝的五官竟能扭曲成这样尖狠的模样,塞米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尽管眼神已经涣散,她仍保持着轻蔑的笑意。 “皮提娅。”塞米拉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广场中足够清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对幻觉很敏感呢?在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很容易读到一些东西,黑色曼陀罗的香气在悄悄告诉我你的事情。” “五年前你从西岸负气出走来莉里昂时,是复仇的想法多一点,还是想在劳伦斯面前逞能的想法多一点?” “把自己的不如意发泄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要是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家,劳伦斯就会喜欢你了对吗?” “就像现在的你,是想逼问关于仇人的信息多一点,还是想干脆杀了我证明自己比我强的想法多一点?” 鸟卜者及时斩断了皮提娅不断收紧的咒印,塞米拉重重摔在地上,脚踝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不过无暇顾及这些,很快到来的是皮提娅结结实实的两个巴掌。 “除了抓人扇巴掌还有别的技俩吗?你可是一个女巫,五年了,如果今天你没有用神圣罗勒,我都能轻易破除你的诅咒。” 塞米拉被皮提娅踹到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不知道要夸你聪明还是愚蠢。”鸟卜者用杖尖戳了戳她的面颊:“竟然一不小心把皮提娅藏着的小心思全说出来了。” “你要感谢你的小男友,昨天他带着圣骑士猝不及防把加斯科尼公爵府上翻了个底朝天,我们之间的交易全被捅了出去,没办法,我只能把你作为筹码抓回去。” “你可以马上回去北地山脉。”塞米拉说:“在那里做一只缩头乌龟就没有人能抓住你了。” “你牙尖嘴利的模样有点像我年轻时候。”鸟卜者耸了耸肩:“可是我没有收徒的打算。” “总之,我还想着能不能帮加斯科尼公爵扳回一城。毕竟把你抓回去,那些旧贵族就能大肆宣扬布列塔尼家族被女巫给夺舍了,加斯科尼公爵的目的达成,我就能拿到他许诺我的东西。” “说话的技巧留到面对检察官的时候吧,你的小男友应该没少教你。”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帮皮提娅搞出她想知道的东西。‘记忆搜查’,这个魔法你应该很耳熟,”鸟卜者语带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真的好久没用太阳神法系的魔法了!会有一些疼痛,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下一刻,怪异的魔力通路令女巫感到无比痛苦:脊柱像是火药的引线,从骨髓中透出的冷意伴随着尖利的疼痛袭来,一过性的刺痛后是大脑炸裂般的痛楚,放射到身体末梢是令肌肉丧失挣扎力气的酸麻。 塞米拉能感到异质魔力在她的记忆里翻搅,找什么呢?那些被忘却的信息一同被卷了上来,她回到了奥古斯都学院的西楼,熟练地按下7,接着双手压下操纵杆。她不知不觉陷入回忆,直至忘记痛楚,忘记此情此景,好像一个纯粹的记忆容器,或是一本按时间排列的书籍,鸟卜者尝试要将她理清——对!鸟卜者。 塞米拉在混乱与疼痛中霎然清醒,不能让她们发现——不可以在心里想到那个名字——鸟卜者停下了。 鸟卜者奇异地看了塞米拉一眼,方才她明明已经读到了,读到了研究室深红的垂幔,漫溢的茶香,差一点点就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容,画面却被塞米拉突然截断,对方竟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塞米拉浑身被冷汗浸透,斗篷贴着她的腰线,因挣扎露出的胸膛攀附着汗珠,在月光下晕成一片腻人的白。湿漉漉的黑发一绺绺垂在鬓边,她半睁开眼睛,幽蓝色的魔力潮不懈闪烁着,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仍勉强摆弄出挑衅的笑。 “把你弄疯应该也没关系。”鸟卜者冷声道。 人类的喉咙是怎么发出那些不忍聆听的气音?在她身后的皮提娅始终没有勇气抬头,她紧咬着下唇,看着塞米拉发白的指甲盖在空气中放松又绷紧,她该怎么开口让鸟卜者停下?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忽然,圣音在空中炸响,耀耀金光于黑夜中亮起,凭空生长出的金色橄榄枝将塞米拉包裹,白鸽从光里飞出,衔着花瓣为她擦拭脏污的汗液与血痕。 主教苏醒了,与他的吟诵一同响起的是空灵纯净的童音,金光来自于他手中的太阳神挂坠,塞米拉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魔力,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傍晚,她与魔力的主人有一场交锋。 教皇。 鸟卜者不得不停止‘记忆搜查’,集中力量抵御强势的灵压,可对方似乎压根没有攻击的欲望。 劳伦斯的真言咒抓住这个机会袭来,可甚至不用等他提问,在他念完皮提娅的名字时,圆脸女巫就承受不住,跪坐在地。 她不敢看主教。5年前外婆过世后,她一时冲动跑来东岸,是主教给了她暂时的居所,还介绍她到浴场工作。 劳伦斯居然在心平气和地与她对话,是熟悉的无奈又温和的语气:“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呢?”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默不作声的流泪。怎么过的?鸟卜者很早就找上她,预言到今年她能够完成复仇,而皮提娅跟随她学习一些遗民诅咒,从一年前开始配合鸟卜者从浦菊骑士团的圣骑士们下手,原本打算在浴场那日杀了拉尔夫,她也能从狩猎女神这拿到仇人的线索,结束这一切就能回西岸了。 可复仇所带来的使命感不足以抵抗生活的琐屑,也不能够改变她的天性。鸟卜者不在的日子里她纵情玩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竟也能临时抱佛脚勉强学会新的阵法。起初是偶尔,后来是经常,她太想回西岸了。想念那里温和湿润的冬季,想念一起嬉戏胡闹的朋友,想念只能在信中对话的劳伦斯(她用伪造的身份寄信)。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复仇的决心,只是这个声音从她幼时起就一直在耳边萦绕,沉淀得太深,成为了一种本能。后来,复仇或许更像一个任务,只要结束这个任务,那些从母亲、外婆那里继承到自己身上的沉重业力,就可以一笔勾销,她能开开心心地回到西岸,过上从前的生活。还能骄傲地对大家说“我完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使命!”并换取到劳伦斯更多的关注。 可这些在最后的日子里崩塌,也许是从那晚看着鸟卜者对闯入按摩室的克里斯提娜下诅咒开始,也许更早,是从学会了遗民诅咒的那天开始。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学会这种法术,但鸟卜者告诉她:“仇恨不是本来拥有的,仇恨是可以被培养、甚至捏造的。” 她不爱思考,在无知地走了这么久之后,那些歉疚的、怜惜的情绪才跟上她,她在流泪,居然仍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而流泪。 “我不知道。” “对不起,皮提娅。”劳伦斯说:“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对北地遗民的仇恨影响到了你,让你把这种情绪照搬到了你与太阳神教之间。” 皮提娅抽着鼻子:“不关你的事,帮我跟塞米拉说声抱歉。” 劳伦斯瞪大了双眼,狩猎女神的虚影在月光下显现,她的模样与三神教堂里的那尊雕塑别无二致。皮提娅用希冀的眼神望向她,泪水裹着魔力潮折射出碎碎银光,狩猎女神拉动弓弦,没有破风声,箭芒在幽静中穿透皮提娅的心口。 皮提娅说:“是我召唤她来的。”她看向劳伦斯,“她会带我的灵魂回到西岸,你可以在墓园里帮我找一个居所吗?我想要旁边有一丛玫瑰。” “如果克里斯提娜醒来了,跟她说,在满月的零点,带999颗青蛙卵献给狩猎女神,她会知道所求之人的踪迹。” 箭矢与女神化作银雾,只留下空气中细密的光点。皮提娅倒下,靠在塞米拉的腿边,没有了气息。 正文 第40章 Take Me to Church(四) 莉里昂小镇地处王国边缘,但并非战略要地。即使在旧帝国时代,北地遗民的活动范围最南也不会超过克列班城,比起动荡的南部边境,王国的北部更像是一个和平无事的自然边界。越过北地山脉是广阔的苔原与冰原,那里除了有每年南下的冷空气和一些毛茸茸的耐寒生物外,什么也没有。 因此旧帝国时代的都城,即现今的王城修建在王国的东北部,远离南部边境,离莉里昂小镇不过一天路程。 浦菊骑士团既以这有三教渊源的小镇为根据地,又能起到拱卫教廷的作用,故而在圣骑士团中的地位颇高。对于旧贵族来说,这曾经是一个掣肘新教皇的好工具,不过自韦恩骑士长接任加斯科尼公爵的位置,旧贵族手上最后一张大牌也不得不拱手让人。 从高地庄园案件发生一直到现在大半年间,旧贵族私下动作不断。拉尔夫这几个月前往莉里昂并不是以裁判官的身份,而是以圣骑士团的名义,在莉里昂小镇调查23年前,西尔骑士团赴北地山脉执行任务的真相: 名为保护,实为屠杀的真相。 在莉里昂小镇时,拉尔夫既要梳理过往的卷宗,与那些摇摆不定的证人过招,又要签署接连不断来自王城法院的文件。旧贵族们走投无路的反扑不会持续太久,他们的颓势是所有人肉眼可见的,但问题在于如何让一切平稳落地。 这几日,拉尔夫表面上是在王城配合代理裁判官处理一起牵扯多方的商贸案件,实际上那日来接他的车上就坐着教皇,两人在路途中完成了密谈。 “那些人不会想到我愿意坐汽车——旧贵族们自己都不乐意坐这种东西。” 拉尔夫直接进入正题:“我已经掌握了几个证人的证词,不过都不如克莱恩的有力,但目前这个情况,他的证言恐怕不会被采信。” “他的行为已经有力地证明了塞西尔骑士团的所作所为。” 拉尔夫瞥了一眼教皇,自从庄园案件后,他总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讲话亦是冷言冷语。他很早就隐约猜到舅舅与克莱恩之间的事情,不过,他此刻按捺下被塞米拉带歪的多余好奇,直言道:“我们最好不要闹到满城风雨,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把塞西尔骑士团的往事放到法庭上。如果要审判旧贵族,那么势必会提及旧教皇,无论如何,我们无法追溯他的过错,你知道我的意思。” “一旦牵扯到旧教皇,又要让那些在事件中被蒙蔽的、被胁迫不得不参与猎巫的居民如何自处。”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拉尔夫,我们要承认错误。尽管面对这些创伤性回忆很难,而且你与我,甚至许多教徒们并没有参与,但是我们需要表态。教廷要跟随王国一起走向新的历程,就必须面对过去,给所有人一个答案。只有真相是最好的答案。” “你以前不是这个态度,是谁让你变得软弱?”教皇偏过头,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拉尔夫。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接着说:“我不想管你的私生活。旧贵族很可能对她下手,所以你就要因此退却吗?” “因为我做不到和你一样,贝德福德庄园的案件刚好让你有机会把塞西尔骑士团捅出来。”拉尔夫愤怒道:“浴场那天她差点就要没命了,如果鸟卜者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事,我就……” 教皇强势地打断他:“如果在庄园时,你还能有点判断力的话就不会跟着塞米拉跑到农舍去,克莱恩可能根本就没有机会对塞西尔骑士团下手。其次,鸟卜者不会杀死塞米拉,她只会想把塞米拉抓到那群检察官那里,逼她说出和你有关的事情,比如你不遵守礼数千方百计想和她同居。浴场那天,鸟卜者的目标是你,你傻乎乎地送到人面前去——是你,差点就没命了。” 开车的圣骑士听不到他们二人的对话,但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冷汗从他的后颈流入袍子中。 没有太多时间允许他们沉默,很快,话题又回到正轨。 “总之,光凭这些卷宗的内容,不足以让旧贵族们心甘情愿交出权力。”拉尔夫阐述道:“让那些旧贵族像宗教裁判所的老家伙们一样被终身监禁,我没有意见,但是我们目前手头上的证据不够有力。” “你需要塞米拉和劳伦斯的帮助。她还是很聪明的。” 这句话令拉尔夫一头雾水,但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名字:“劳伦斯?你是说塞米拉的前男友?他又给塞米拉写信了?” “他们一同在北地遗民研究所共事。我以为塞米拉会和你说,劳伦斯的本名叫做十三,应该是他那位北地遗民父亲取的。”教皇念诵着:“‘乌鸦落在椴树的第十三根树梢,向太阳神祈求…’” “我要回去。”拉尔夫完全变了脸色。 教皇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着:“你需要在王城呆上一两天,把旧贵族的视线引开,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拉尔夫回忆起过去几个月塞米拉与劳伦斯相处的种种,愈发难以平静,但想到教皇与塞米拉的私下交易,自己要是贸然回去肯定会给她带来危险,只能焦灼地扯着袖子。 “我让韦恩盯着他们。” 拉尔夫幽幽地说道:“你只是让韦恩监视事情是否有像你预想那样发展,而不是关注他们是否有旧情复燃。” “塞米拉和劳伦斯比我们都了解北地遗民,包括这个种族的特性。”教皇看着挡风玻璃前的道路,他们方才超越了一驾载货马车:“他们有这个能力和好奇心,于是很敏锐地发现了莉里昂小镇里北地遗民存在的痕迹,这些人都会是那桩往事的见证者。” …… 拉尔夫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处理完了商贸案件,把涉及的法条、案例与事实一一对应清楚,并批注好庭审时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代理裁判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只需要照着这个思路就能应对接下来的流程。 剩下的半天拉尔夫边擦拭着长剑,边安慰自己:“我要相信塞米拉,她很聪明,她有独自应对危险的能力,她也不会欺骗我的…” 可是万一呢?万一有塞米拉无法解决的事情呢? 拉尔夫有些憎恨自己的工作,他应该在最前线面对危险,而不是天天搜集这些七弯八绕的证据线索,拷问那些爱耍心眼的证人。可是拉尔夫脑中又会浮现出一个塞米拉对他说:“和这些人过招让我觉得很兴奋,魔法学来就是要用的。”就像她去暗杀贝德福德公爵那天一样,他根本没法关住她,只要她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好在中午教皇传来密信,时机已到,他立刻伪装成送信的骑士,一路快马加鞭赶往莉里昂。 鸟卜者会在今晚的三神教堂现身——这是卡拉瓦乔女士、赛维与圣殿骑士团首席魔法师共同的结论。一部分圣骑士已经守卫在有北地遗民的街区附近,而他必须独自赶去莉里昂与韦恩会面,突袭教堂,尽可能留下与鸟卜者有关的线索。 该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镇上有北地遗民聚居,之前要调查北地遗民也只是以为旧贵族真与他们有关联。自发现鸟卜者和旧教皇的出生真相后,这些疑虑完全被打消了。 对此教皇只轻飘飘揭过:“如果你发现了,反而会阻碍我们的行动。”卡拉瓦乔女士和赛维都觉得这很正常,即使是她们也是从鸟卜者居所逃出后,才将镇上偶尔让她们觉得古怪的居民与北地遗民串联起来。更何况在拉尔夫的成长过程中,他鲜少接触与北地遗民习性有关的教育。 路途中不时感受到的窥伺目光令他心焦如焚,乌鸦在路旁的枯枝上观察着往来车马的行迹。他必须保持冷静,竭力让这张易容后的面孔像一个毫不起眼的传信骑士。 凌晨时飘起小雪,马蹄落在地面上打滑了好几下,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好在剩余的路程不多,他在预定时间之前赶到了小镇。 拉尔夫和韦恩带领着巡逻的圣骑士,在离三神教堂最近的岗哨巧妙张开了隐蔽法阵——乌鸦们要到骑士们交接的时间才会发现少了一批人。 拉尔夫先行潜入教堂,他从上衣中掏出信笺,信笺里是三神教堂主教与教皇的通信,上面只有一行字“请准许我与他见面”。拉尔夫无暇顾及这句话的含义,他用信末的魔力纹章打开暗道,顺着石阶走入地下广场。 金色的辉光给拉尔夫罩上一层薄膜,与母神法系的隐蔽魔法底层逻辑不同,动用了太阳神法系本源力量的这个法阵是霸道的屏蔽,而非伪装,只要拉尔夫不出手,鸟卜者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通过主教的挂坠,教皇金色的手掌虚影投射在地下广场,如同坚壁挡在塞米拉面前,主教念诵古语,以血为媒介在地面描画着,殷红的血在魔力驱动下融成金光,如同岩浆般顺着地面的凹槽流向鸟卜者,最终化作荆棘盘曲上她的小腿。 鸟卜者不得已将剩余的黑色曼陀罗花碾成汁液,汁液滴在地面化作咒印组成的黑雾,雾中传出呢喃着的诅咒声,在短时强力的污染之下,就连地面净化法阵的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趁着力量薄弱的空挡,鸟卜者正欲施咒逃脱,却被静步行至她身后的拉尔夫用剑柄砸了个趔趄,接着双肩一痛,拉尔夫闪着圣光的长剑暂时劈开了她手臂两侧的魔力通路。 薄膜如星点散开,像是萤火虫纷飞在银色月光下,拉尔夫的身形显现,他身着圣骑士盔甲,随他挥动长剑的动作,金银的光泽交替闪烁,拉尔夫用靴间精准踢中鸟卜者后腰的某个位置,至少一天,她的下半身都使不上力。 鸟卜者实在没料到他会用武斗这一套,故而目前也没有反击的方法,主教虽未放开对她的钳制,但已有余力去净化方才的诅咒。 拉尔夫扯下她的禽鸟面具,女人约莫35岁的模样,精瘦的小麦皮肤紧贴着面部骨骼,她愤愤地盯着拉尔夫。 拉尔夫掏出一个木盒,在鸟卜者的面前打开了一条缝,在意识到里面是什么之后,她的神情立马缓和下来。 “你说。”她依旧端着高傲的姿态。 “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要杀你。”拉尔夫开口:“这是你和加斯科尼公爵交易的物品,现在在我们手上。” “你有两个选择。和我们订立交易,协助我们调查塞西尔骑士团的事情,直到旧贵族失势为止,并且帮助那些被你施下诅咒的人恢复,事情完成后你不允许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任何与太阳神教相关的事务中。或者——”拉尔夫将剑尖对准她的心脏:“我现在杀了你。” 说这话前,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塞米拉,在确定对方只是有些虚弱后,终于无所顾忌地给鸟卜者施压。 “需要签协议吗?”鸟卜者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盒子:“协议里要保证会把东西给我。” 拉尔夫展开烫金卷轴,宣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后,鸟卜者咬开自己的嘴唇,将血液滴在落款处。 “我们需要在这里呆到天亮。”拉尔夫抱剑盘坐在鸟卜者身边,手掌虚影封锁了地下广场所有与外界相连的通道,时不时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搏斗声。显然浦菊骑士团中仍有旧贵族的人,意料之中,他们在今晚反叛,早有准备的韦恩骑士长在入口处截留了他们,双方正爆发激烈的冲突。 只是无论这里如何刀光剑影,在居民区里都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夜。 32年四月的最后一天,西岸驻东首席外交官被秘密扣押。32年前五月的第一天,布列塔尼家族的长子——教皇的最有力候选人心悸而死,压弯了一丛百合花,当夜,王城执行宵禁,宗教裁判所发出针对女巫的缉拿令。 就像32年前那场悄无声息的正攵变一样,今夜,效忠于旧贵族的剩下两位骑士长在王国南部死于蛮族袭击,传信的老鹰披星戴月赶来,却瞧见圣骑士团包围了加斯科尼公爵府,年迈的公爵在睡梦中被软禁。一支由伯爵子爵们组建的私兵趁夜潜入教廷,劲风扫过,他们的头颅如风中残叶坠在灌木丛中,血肉挂在粗粝的树枝上。 今天——12月第一天的凌晨,圣殿骑士团的精锐秘密启程前往莉里昂小镇,当他们赶到时,浦菊骑士团的变乱已经接近尾声,而他们将进入地下广场,把鸟卜者带回王城。 波德莱尔教授又在睡梦中听见了曾经那些尖叫声,他迷迷糊糊地趴到窗前,又在西番莲粉末的作用下重新躺回柔软的床上。他在梦中走进那个庭院,见到和善的男主人,见到居住在地下室里怯怯的女巫,又梦到死去的加斯科尼教授,梦到书页上一行行字句,那二十年的创伤就这样遗留在许多与他年龄相仿的人的梦中。他们偶尔摆摆手对小辈说“不要问,就忘了吧”,偶尔又在那面阿卡德语写成的大理岩碑前,在太阳神像前双膝跪地忏悔。 死去的、活着的灵魂在每个夜里窃窃私语,石碑与纸页将记录下事实,但那些情绪、那些个人经历——若干年后,也许都会变成塞米拉在安珀城墓园里听到的絮语一样难以破译。 拉尔夫带来的木盒里装着安特罗斯主教的心脏,鸟卜者凝视着那只木盒,在心中问道:“这样,你就如愿了吗?” 正文 第41章 粉色晚霞 今早,小镇居民惊讶地发现宵禁延迟到早上八点,教堂所在的中心广场被脸孔陌生的圣骑士围了个水泄不通,眼尖的居民发现骑士们的护肩上有鸢尾花的图样,于是到了下午,全镇的人都知道直属于教皇的圣殿骑士团来了。即使王城送来的报纸欢快报道着万灵节的节前准备,居民们却也嗅到了大事将临的气味。 塞米拉现在被禁足在旅社里,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逃跑。她需要一段时间让被‘记忆搜查’弄得紊乱的魔力通路恢复。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折一只纸飞机丢进楼下劳伦斯的房间,叠到一半又犹豫道:“拉尔夫可能会发现的,他应该不愿意见我了。” 最终她还是丢了纸飞机到劳伦斯的窗口,上面写着:“你还好吗?我想问皮提娅有没有可能…没有死呢?” 很快劳伦斯回道:“她很可怜,但是活该。” 塞米拉缩了一下脖子,痛骂自己圣母病又犯了,明明昨晚还对皮提娅撂下狠话——她觉得自己没说错——当然也不完全对。 “今晚会有一场大雪。”门口传来波德莱尔教授的声音,他留意到门前的圣骑士,问道:“你们要把我的学生关到什么时候?塞米拉不可能做什么事情,我可以为她担保。” “她很好,波德莱尔教授。”居然是拉尔夫的声音:“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塞米拉小姐没有吃午饭。”圣骑士向拉尔夫解释道:“她可能是在睡觉,所以没有回应我们的敲门。” 塞米拉没有出声,她睡了一整天,刚刚才醒来,压根没听见中午的叩门声。 “如果她没有回应,你们需要确认她是否还在里面,她有逃跑的前科。”拉尔夫说:“不过现在不用,刚刚她丢了东西到二楼。” 塞米拉缩在门边,怯怯地喊道:“拉尔夫。” 门边的人轻咳了两声,对圣骑士吩咐道:“有情况通知我,先走了。” 塞米拉又喊道:“拉尔夫,我想见你。” 在柔粉明净的冬日晚霞中,窗外开始飘起雪,塞米拉抱膝坐在门后的地毯上,门外沉默片刻后,拉尔夫冷冷道:“把她的晚餐给我。” 吱呀——门被打开又关上,塞米拉仍然坐在地上,感受到拉尔夫的视线落在头顶,“阿嚏”她打了个喷嚏。 拉尔夫把餐盘轻放在书桌,余光瞥到劳伦斯方才丢上来的纸条,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哐”一声关上窗户,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足音。他走到塞米拉身边,旋开把手:“还有事,我先走了。” 塞米拉觉得脑袋乱乱的根本吃不下饭,她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薄绒睡衣窝在床上,看着窗外。 粉色晚霞把小镇的街道照得像糖果色的童话,她好像乘着白色马驹游荡其中,把在莉里昂发生的事情在脑中整理了一遍。 她和教皇做了交易,来到莉里昂帮助他整理北地遗民的谱系,意外发生了浴场事件,她和劳伦斯的思路被带歪到镇中的北地遗民身上,各种线索把她们引到了三神教堂,她们发现克莱恩的哥哥没有死,帮助小镇居民净化诅咒,鸟卜者来抓她,拉尔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鸟卜者愿意配合他们调查。 ——看来教皇只是想用她和拉尔夫逼鸟卜者现身,而且估计他很早就知道主教和克莱恩的关系。 “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塞米拉又打了个哈欠:“有鸟卜者在,克里斯提娜应该很快可以醒来。” 塞米拉不知不觉睡着,也许是睡前还想着怎么与拉尔夫缓和关系,她梦见了一桩旧事: 两年前的夏季,塞米拉混迹在人群中参加了她上一届的毕业典礼——拉尔夫作为本届的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表了他的演讲。 他今天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交际也并未显出疲态,噢!塞米拉注意到他胸前由自己亲手系上的红白波点领带。 起先,学院的院长给拉尔夫授予表彰,宣告他是本届唯一拿到法学院全A的学生。为什么不是所有课全A?在他陪塞米拉选修的神学院课程中,他拿到了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B。得知成绩的那天拉尔夫一切如常,只不过回家时被沙发脚绊倒了两次,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时,他忍不住对塞米拉说:“人的天赋可能只在有限的领域,我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做好。” 接着,拉尔夫开始了他的演讲。他背后矗立着学院正中那座由魔晶石驱动的大钟,钟面上镶嵌的五色宝石在粉红色的晚霞里被镀上少见的玫调。 他从自己的成长经历谈起,又讲到法学院师长给予他的启发,最后,他目视落日西斜的方向,少有地显现出意气风发的模样:“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青年时代迎来了一个崭新的王国,有更公平的机会,有更繁荣的商贸,有更开放包容的文化环境。我们逐渐走出名为对立与仇恨的阴霾,我们将从抽象理论搭建成的云端,走入世俗,走入切实存在的生活。” 四周的青年们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大家纷纷举起庆典发放的香槟一饮而尽。演讲台上的拉尔夫带给她别样的感觉,此刻拉尔夫在别人眼里是耀目的金,但在塞米拉眼中却是和晚霞融成一片、属于恋人的粉。拉尔夫居然在人群中发现了她,他们对视,塞米拉将手贴在胸腔,感受到一声一声的心跳,她对这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无所适从,于是慌忙从人群中逃了出去。 最后这句话是在两人初识的宴会上,拉尔夫问她为什么愿意来东岸研读神学时,塞米拉脱口而出的回答——当时奥古斯都神学院发行的院刊扉页上写着这句话,还带有教皇的金签。塞米拉不太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有些天真的理想,但那天,拉尔夫的询问恰好勾起了她分享的心情。 塞米拉在这刻感受到了轮转的命运之轮,以及牢牢牵系着两人——代表爱情,同时又超越爱情的纺线。 圣骑士的敲门声将她唤醒,塞米拉将一口未动的餐食递了回去,怔忡地坐回床边,快要宵禁的小镇四下无声,加剧了她内心的不安,她有些冲动地打开房门,门边的圣骑士把她拦下,她只是“哦”了一声,问道:“拉尔夫回来了吗?” “裁判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圣骑士礼貌回复道。 “好吧。”塞米拉又缩回了小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夜里下起大雪,糊上窗户,也把她的心情糊成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除了追求自我外,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到,就比如不想和拉尔夫分开。 圣骑士们已完成对劳伦斯的询问,第二天一早他从容地回到了早餐桌,熟练地把其他人试探性的问话一一绕了过去,离开时波德莱尔教授拦下他,着急地问道:“塞米拉昨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她真的没事吗?” “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劳伦斯不便多说:“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但中午时,他还是来到三楼,问道:“她还是没有吃饭吗?” “塞米拉小姐昨晚十二点多才把餐盘递出来,拉尔夫裁判官说这个时间点,她可能还在睡觉。” 劳伦斯严肃道:“她现在很虚弱,我以为你们会确保她的健康。” “一天不吃饭不会怎样,何况昨天早上才检查过她的身体,补充了一些营养液。”拉尔夫不知何时来到楼梯口:“她不是还有精力和你传消息吗?” “塞米拉的状态不好。”劳伦斯毫不退让:“经过‘记忆搜查’后她的魔力通路很混乱,这会反映在她的精神和身体上。” “不要总是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拉尔夫说:“塞米拉的魔力通路受损并不严重,几个月后就能够自愈。” “这不代表她不需要关心,‘记忆搜查’带来的混乱很有可能会给她留下精神创伤。”劳伦斯风度翩翩地向圣骑士请求道:“可以向你们的教廷申请让人照顾她吗?如果她的状态不好,也会影响你们询问的效果。”劳伦斯留意到这些骑士肩上的金色鸢尾花,很显然,他们直属于教皇而非拉尔夫。 “如果不是你要带她去教堂,她也不会这样。”拉尔夫忍无可忍。 劳伦斯只是轻笑着:“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像我为了北地遗民来到这里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都是一定要亲自找出事实的人。” “我们会保证塞米拉小姐的健康,等等优西比乌修道院的修女就会来到莉里昂,会让她们确认塞米拉小姐的状况。”圣骑士连忙解围:“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向劳伦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见目的达成,劳伦斯朝圣骑士们道谢后便下楼回到房间。 “她一个上午都没有反应吗?”劳伦斯走后,拉尔夫低声问道。 “七点半我们送早餐时,塞米拉小姐说不需要,但午餐时并没有回应。” 拉尔夫闻言点了点头,觉得塞米拉可能是睡了回去,但想到她一天半都没有吃饭,原本已经走上楼梯,还是折返回门前。 圣骑士们会意,默契地退至楼梯间,拉尔夫长叹一口气,握上冰凉的黄铜把手,还是决定亲自进去确认塞米拉的情况。 正文 第42章 大雪 刚进屋时空气中仍残有稀薄的尤加利香气,拉尔夫以为她只是累了,把午餐往桌上一放,提醒道:“塞米拉,明天就要开启对你的讯问。” 对方迟迟没有回答,他这才听清空气中急促的抽吸声,顾及不了那么多,他急忙赶到床前,伴随着清脆一声,他踩碎了一个玻璃瓶。 他能感受到塞米拉身上的热气,带着生病时的馥郁气味扑在他贴近的面颊上:“叫修女们过来,没到就把疗愈师叫来!”拉尔夫一脚把散落在床边的储物箱踢开,顾不得礼节,他冲到门口朝圣骑士们喊道。 一个小时后。 “裁判官,塞米拉小姐只是发烧了。” “嗯。”拉尔夫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头。室内一片昏暗,塞米拉的储物箱摊开放在床边,各种瓶瓶罐罐被翻得东倒西歪。拉尔夫垂眼看向蜷缩在床上的塞米拉,她双手攥拳护在胸口,正在梦中小声抽泣着。 “黑色曼陀罗的气味和‘记忆搜查’让她陷入了恐惧、悲伤。”修女从胸口项链中掏出一团白光贴在塞米拉的头顶,照出她脸上涟涟泪痕。 “最好等她情况稳定后再启动讯问。”修女建议道。 “唔…”塞米拉握上修女贴在她额头的手,无意识用脸颊蹭了两下修女冰凉的手腕:“我只是有点累…明天的讯问可以照常进行。” 拉尔夫的肩膀靠着墙壁,面容隐没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嗓音低哑:“药水是一天喝三次吗?” 修女点头:“塞米拉小姐需要补充营养,她最好在教堂住几天,由我们照顾会更妥当。” “您最好也休息一下。” “咳。”拉尔夫连忙躲开修女的对视,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好的。” “不过,”拉尔夫盯着塞米拉攥着枕巾的手指:“塞米拉比较习惯住在这里,我…嗯…我们会照顾好她。” 修女狐疑地打量着他,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塞米拉小姐出了很多汗,需要为她清洗更衣,床具也要更换一下。” “呃…”拉尔夫有些窘迫:“她的柜子里有更换的床具,清洗更衣…确实是个问题,你带她去浴室,我来更换床具。” “这几晚最好有人陪在塞米拉小姐身边,接下来几天都会下大雪,见不到月亮恐怕也会使塞米拉小姐不安,还是由我们照顾比较好,圣骑士们应该也不方便…” “会有人陪着她的。”拉尔夫把衣柜里的被褥抱了出来:“不过明天上午我要去处理公务…不是…不是我…是我们没办法派人全天候守着她,呃,你明天上午8点过来接替圣骑士就好。” 修女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收回视线,伏在塞米拉耳边唤道:“塞米拉小姐…塞米拉小姐。” 塞米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唔,是要去洗澡对吗?” “我有点没力气。”她瞥见一边的拉尔夫:“让拉尔夫把我抱到浴室不就好了吗。” “这恐怕…”修女有些犹豫。 “好吧,我看看能不能起来。”塞米拉才想起两人间仍然尴尬的关系,她艰难地用手肘支起上身:“好像还可以,只是身上有点酸。” 在她将头靠在修女肩头时,拉尔夫单手把她托了起来,另一只手把干净的衣物递给修女,直到她稳当当地坐在浴缸后,他关上浴室门,小声说道:“收拾好了叫我。” …… 中心广场上,修女撑着一把布伞,伞面涂着藏青色的胶,于是鹅毛大雪顺溜溜地滑落到地面,只留下几颗晶莹雪团形成深与浅的反差点缀。 裹在黑色头巾下的面容有些不安,她收了伞,在三神教堂的屋檐下看着松树上的雪层,雪层之下是一颗摇摇欲坠的松果。老修女走到她身边:“塞米拉小姐的情况还好吗?” “嗯?” “刚才圣骑士来的时候我也在旁边。” “她只是需要休息,黑色曼陀罗对她有些影响,不过,她已经很坚强了。” “拉尔夫裁判官会很难应付吗?” “呃…不会,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碰到塞米拉小姐相关的事情总是很紧张,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老修女笑着说:“几个月前他才抱着塞米拉小姐来找主教,还有一次是在几年前——他今天是不是又哭了?” 她恍然大悟:“他的眼睛很肿,我还以为是没休息好。” 两人的笑声震落了松树上的一捧雪。 “拉尔夫裁判官从小就很要面子,你明天去的时候要假装不知道他们间的事情。” “恋爱会让裁判官那么难为情吗?” “他就是那么害羞的人。”老修女耸肩:“他陪塞米拉小姐在修道院疗伤时在人前一定保持着一个手掌的距离,我们都私下调侃说他比圣骑士还要更克制。” “塞米拉小姐交给他照顾真的没问题吗?” “你就放心好了,拉尔夫裁判官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他只是不习惯感情外露。” “可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在人前藏藏掖掖?” “这或许和拉尔夫裁判官的母亲有关,也是现任教皇的姐姐。不用紧张,没什么不能提的。拉尔夫裁判官的母亲是女巫,十多年前撇下他逃回西岸。很不负责对吗?在旧帝国时代,女巫和太阳神教徒有许多矛盾,婚恋问题就是其中一个。女巫们向往自由,享受当下的欢愉,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是常有的事,去父留子,甚至抛下孩子——没什么做不出来。所以拉尔夫裁判官才会缺乏安全感,回避自己的感情。” “嗯…”不知该怎么评价,年轻修女只好岔开话题:“经常在修道院看到裁判官。” “主教和我看着裁判官长大…时间过得真快。”老修女怀念地说着:“安特罗斯主教还在的时候,夫人每周都会带裁判官过来,那时候教皇住在修道院里,还有曾经的克莱恩院长……裁判官现在还保留着这个习惯,每个月都会来几次。” 气氛莫名有些惆怅,年轻修女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打了个哆嗦:“雪越下越大了,我们进去吧。” …… “拉尔夫,你身上为什么有尤加利叶的味道。”塞米拉嘟囔着:“你不是不愿意再见我吗?” “是你让我留下来。”拉尔夫把扶手椅搬到床边,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既然你已经有力气说话了,那我就先走了。” 未等他起身手腕就被握住,塞米拉的手心仍残留着滚烫的温度,手指软绵绵的,他就这样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垂眼看她,生怕一个用力就不小心挣开对方的挽留。 “呜”塞米拉猝不及防被拉尔夫的眼神刺痛,于是没忍住哭了出声,但她还是将哭腔咽了回去:“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不信任你,如果早点和你说鸟卜者和皮提娅的事情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我一碰到北地遗民的事情就过于兴奋,忘了这明明与很多人的性命相关,对不起…明天我会配合讯问。”她放开了拉尔夫:“你快回去吧。” 拉尔夫又坐回扶手椅上,他问:“十三号就是劳伦斯,你没有和我说。” 塞米拉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你会生气。” “我现在也很生气。”拉尔夫克制着自己语气,不想太咄咄逼人:“韦恩看到你晚上去找他。” “只是在谈北地遗民的事情,还有皮提娅。” “劳伦斯每年万灵节都给你送礼物。” “我们真的没有……” “——可是我很生气。”拉尔夫回头,塞米拉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泛红,上眼皮的浮肿都没有消退。 “对不起。”她缩回被窝。 “我不想听对不起。”拉尔夫声线绷紧:“起床,然后吃饭。” 塞米拉不知哪来的力气噌得爬了起来,半趴在椅背上,从后方圈上拉尔夫的脖子,断断续续地抽噎道:“拉尔夫,我不想分手。” 湿热的泪花流入他的领口,蜿蜒的水迹爬过他的背肌与脊骨,这种触感令拉尔夫坐立难安,他的心情像骰子一样瞬间翻了好几个面,最后犹豫着掰开塞米拉的手:“我没有说要分手。” 他没有看塞米拉,而是径直走向衣柜,翻出之前放在这里的灰色睡袍后隔着浴室门说道:“你先起床吃饭。” 拉尔夫把餐盘递出去时,圣骑士看着他的睡袍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裁判官,明天还要讯问…” “明天不是我讯问她。”他沉静地答道。 “我们每天要和教皇陛下汇报。”圣骑士看起来有些为难。 “如实和他说。”拉尔夫关上门,留下两个圣骑士在门口面面相觑。 拉尔夫坐回扶手椅上,用余光看着塞米拉的动静,过了五分钟,终于等到塞米拉翻身戳上他的腰:“你不上来睡吗?” 他闭上眼睛,并未作声。 “你可以回房间睡,这样会很累。”塞米拉推了推他的肩膀。 拉尔夫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 塞米拉端详了他片刻,用脸颊蹭着他的大腿:“可以陪我一起睡吗?我一直在做噩梦。” 拉尔夫这才躺上床,任由塞米拉抱上他的手臂,感受塞米拉柔软的身躯贴近,忍住回抱的冲动。 “但是塞米拉受到了黑色曼陀罗的影响。”他想起这件事,于是毫无顾虑环上塞米拉的腰,强势把对方圈在怀中,看着窗外纷纷落落的大雪,直到对方呼吸平稳后才放心地沉入梦乡。 正文 第43章 母亲 自从教廷向法院提出“特别诉讼”后,王城的议政厅里始终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往时最为吵闹的内政部及其议事委员会都收敛不少,在会议室里争吵万灵节的庆典安排时终于不再为了场地分配问题大打出手,而是默契地把地点集中在了王城中央的露天广场及周围长街,封闭的剧场、集会堂等一律不纳入考虑,避开任何给秘密集会提供便利的可能。 而商贸委员会仍旧如火如荼地推进与西岸的贸易互通,货物清单源源不断地送入议事厅的邮递处,但他们也默契地将商贸法案完善事宜暂时搁置,相关的市民会议也停办了半月有余。 紧张气氛的焦点无疑在年轻的拉尔夫裁判官身上,他每次出现在大厅时,周围所有人都停下手头正在办理的事情,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裁判官离开后,聚集在邮递处的商贸委员会成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有变过吗?” “听说狄奥多尔检察长头发一夜间全白了,贝德福德庄园案件的审理中检察院有人做伪证的事情被法院发现了。” “什么伪证?” “他们在贝德福德公爵长子的尸体上提取了一个魔力因子,声称来源于克莱恩。” “一审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每日纪事》刊登的文章推测有高水平的术法专家在背后配合他,一个异教徒怎么可能杀得了塞西尔骑士团?” “《每日纪事》是旧贵族的阵地,这不就等同于向教廷宣战?” “上周二审圣殿骑士团提交了一份新证据,他们在灰烬中复原了编织法阵,同时西岸拿着两个证人的证词对贝德福德公爵提出控告,并承认长子是她们在逃跑途中杀死的。” “控告?什么控告?” “控告他迫害女巫,培植私军——《王城邮报》今天爆料在庄园地下室里搜索到女巫的骸骨,前任教皇候选人的意外死亡也与之相关。” “这周一,教廷拿着奥古斯都神学院提供的卷宗向法院提出特别诉讼,认为前任教皇指使塞西尔骑士团在北地山脉对遗民们进行清洗,并且提请让克莱恩担当这起案件的证人之一。” “旧贵族们这不得狗急跳墙了!” “我看是垂死挣扎。听说加斯科尼公爵在两个星期前的凌晨已经被秘密软禁,其余几个旧贵族也被严密监视着,有些人要准备倒戈了。” “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圣桥重修完成前千万要结束,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这番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只有我们这个部门是完全不存在站队问题的,只想着赚钱!我看其他,尤其内政部和司礼部这种老头聚集地,可是人人自危了。” “去他*妈的!”不知谁冒了句脏话引得众人哄笑,只是大厅其他区域的气氛实在紧张,显得他们尤为突兀,众人这才觉不妥,于是拉着邮递员收信的收信,寄样品的寄样品,没过多久又恢复往常的忙碌模样。 隆冬已至,天空被冻成苍蓝的冰面,今年万灵节的氛围也比去年淡了不少,不过中央广场周围的松树还是早早挂上了五彩斑斓的彩球与飘带。 拉尔夫裁判官急匆匆地走出法院,他提着一个小袋子,身边恰好走过下班的议政厅职员,“又有什么新材料了?”议论声从拉尔夫耳边飘过,但谁也不会猜到里面是定做的蓝宝石项链。 拉尔夫满脑子都是塞米拉前几天对他说的话——“妈妈过几天要来见我,你要和她一起吃一顿饭吗?” 由于塞米拉的身体仍然比较虚弱,最后他把晚餐定在家里,精心准备了见面礼,昨天在塞米拉睡着后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菜单和红酒也是早就确认好了。尽管如此,他心中仍然忐忑不安:“塞米拉的妈妈会不会怪罪我没有把她照顾好?” 晚餐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在确认女儿身体没有大碍后,塞米拉的妈妈很干脆地提出明天就要离开。 她说:“我要回去准备万灵节了,今年我们约好要穿自己缝制的衣服参加庆典,拉尔夫送的项链刚好可以搭配。” 拉尔夫刚夺下塞米拉手中的红酒杯,惹得她笑出声:“看来塞米拉没少让你操心。” 他乖巧地把手收回膝盖处,有些别扭地应道:“没有。”拉尔夫内心一直有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塞米拉的妈妈能对他说“塞米拉就交给你照顾了”之类的,可惜对方并没有觉得需要把女儿托付给某人。 “你们开心最好。”塞米拉妈妈举起高脚杯,与拉尔夫的轻轻碰了碰,塞米拉喝着葡萄汁,艳羡地看着他们杯中的酒浆——拉尔夫将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你的妈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塞米拉妈妈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用蕨叶精心装点过的礼物盒递给拉尔夫。 在酒精的作用下,拉尔夫的脸颊酡红一片,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妈妈?” “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事情,辗转多人把礼物交到我的手上。”塞米拉妈妈悄悄给拉尔夫又倒了一杯酒:“你好像不愿意收她的信件,所以她只好来找我了。” “塞米拉,这是她给你的。”她又掏出一个同样包装的小盒子递给塞米拉。 “听说你帮塞米拉解决了很多困难。”塞米拉妈妈又举起酒杯与他的相碰,听到这句话他尤为开心,以至于露出了堪称爽朗的露齿笑,他今天没有梳背头,黑发服帖地搭在额头与鬓边,像一只乖顺的小狗不停往塞米拉身边靠。他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半天才小声地憋出一句:“我也很感谢塞米拉的陪伴。” 说完,他难以自制地圈上塞米拉的腰,在她的脸颊处落下轻轻一吻。 “就不打扰你们了。”塞米拉妈妈得意地摇了摇空荡荡的酒瓶,干脆地拎着包离开——她今晚住在楼下的公寓里。 “我明天要休假。”拉尔夫靠着她的肩窝,竟撒起娇来:“我已经连轴转好几个月了。” 微凉的手伸入她的腰际,伴随着对方急切的吮吻,塞米拉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接着臀部被单手捧起,就这样猝不及防,她不由惊叫出声。 拉尔夫乖乖呆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际:“这几天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对方突然起身,塞米拉赶忙圈住他的脖子,拉尔夫边往浴室走,边耐心解起她上衣的排扣。 当后背贴上冰凉的浴室砖面时,拉尔夫说:“发现我一直用这种方式帮你恢复” 在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后,塞米拉居然羞窘到说不出一句话。 “我在书里看到的,这样能快点让你摆脱黑色曼陀罗的影响。”他将塞米拉的脸掰向自己,贴近——再贴近,连睫毛也交缠到密不可分:“这几天还会做噩梦吗?” “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书本?”塞米拉想要将他推开,当双手落到对方因发力而绷直的胸肌上时,无力的推拒反而太像欲擒故纵。 浴缸里的水漫了一地,沐浴露的柑橘香与醇厚酒香混在一起,直到午夜,二人才安稳地躺在床上。 雪后初霁的夜空挂着透亮的圆月,塞米拉趴在床上,对着月光端详手中水晶的每一个切面,她感叹道:“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黄晶!” “哦。”拉尔夫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神色难辨。 “不拆拆看吗?”盒子外侧包裹的蕨叶被仔细地清洗熨烫过,送礼人还施加了一层防腐魔法,塞米拉把这个散发着清新香气的盒子塞到拉尔夫怀里。 拉尔夫没有动作,只是对着盒子沉默。 “要我帮你吗?”梦境般的银蓝色泽盈满屋内,塞米拉凑到他面前,脸上的小绒毛都在闪着调皮的光:“是不是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原谅她?” “是不是也还没有完全原谅我?”塞米拉用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只是拆个礼物而已,不用想那么多,你明明很期待的。” “没有不原谅。”拉尔夫拆开包装:“只是谁来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塞米拉,我承认我现在很快乐,但是我会提醒自己这样的快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拥有的每一天里我都要担心失去的时候会加倍难过,对于你们的离开我毫无办法,甚至不能有怨言——我没有资格去限制你们的行动。” “能不能对我负责一点?”拉尔夫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叠成方形的针织挂毯。 “哇!”塞米拉夹起嗓子:“这是一张用编织法阵做出的地图,你看这边——”挂毯的边缘是一道弧形,水蓝色的棉线织出了赛比西河,其余画面是西岸各个城邦图案,塞米拉指着安珀城南侧的卡珊德拉城:“这个红色的小三角形是你妈妈的信标,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她的位置。圣桥修好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西岸,说不定你妈妈也会回来看你。” 塞米拉殷切地朝他眨着眼睛,拉尔夫有些恼怒:“不要觉得每次都可以这样糊弄过去。” “大名鼎鼎的裁判官发话了。”塞米拉坐到他怀里,扯起他脸颊两侧的肉——虽然根本掐不起来多少:“我没有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我们当时分手是因为你居然不同意我回西岸,还有那些……可能根本不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文化背景差异的问题。” “拉尔夫,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不用像你妈妈一样,一定要在你和自由间选一个。” 拉尔夫别过头:“那你能不能在我和劳伦斯之间选一个,前几天他居然邀请你一起离开,我早就说了他对你……” “我们只能当朋友。”塞米拉捧着拉尔夫的脸,她早就注意到对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别扭的情绪:“我们太像了,对于我们来说,永远有比对方更重要的事情。” “拉尔夫,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我’是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很介意我和劳伦斯之前的事情,我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我’,这是我们之前互相吸引的根本原因——我们都对真相追根究底,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有近乎执着的追求。” “我不知道他——但后来我意识到爱情不应该只是自我意识的投射,它也可以是一种付出和给予,也可以是一种对截然不同品质的欣赏与包容,这是跟你一起时我才明白的。” 一个翻身,拉尔夫把塞米拉裹进被窝:“有点冷。” 塞米拉嗤嗤地笑着,转开话题:“可以跟我说说你妈妈的事情吗?” “没有。”虽然这么回答,但他的语调舒缓,夹带着悠远绵长的怀念意味:“她对我和弟弟很耐心,而我的父亲很严厉,她离开之后家里冷清很多,所以…我很不适应。” “她离开五年后舅舅就接任教皇,我以为她很快会回来,但是她在信里说她喜欢西岸的生活,而且…因为舅舅的位置并不稳固,旧贵族的势力比较大,所以她以无法自由往返东西为由,只与我们保持通信。” “所以你很生气,十年来不给她写信。” 拉尔夫埋在她发间,轻轻“嗯”了一声。 “舅舅接任后,父亲就带着圣骑士一直驻守在南部边境,我们本来已经很少联系,上周他突然写信问起你的事情,然后说等圣桥建成后,他和弟弟想和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回复他。” “那明天就回信同意吧,现在我们好好睡觉,还要为了东西岸的未来再奋斗一段时间,我不想过几天又在《每日纪事》上看到文章说你眼圈发青疑似被恶魔附身。” 拉尔夫低低地笑了几声,开玩笑道:“那我就悄悄和克里斯缇娜透露我是因为盲目听从偏方而过度透支体力,这段时间她在优西比乌修道院疗养,每天奋笔疾书给学院的小报供稿,她应该很需要这方面的素材。” “拉尔夫,你跟我学坏了。”塞米拉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克里斯缇娜现在恢复得还好吗?” “挺好的,她一听说自己可以出庭为克莱恩的案件作证就有精神了,不过——” “不过什么?”塞米拉有些担忧:“我要不要明天去看看她。” “不过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分开了没有,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那她马上就会在稿件里写邪恶的裁判官动用权势强迫纯洁无辜的女巫小姐。” 两人在被子里笑成一团,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正文 第44章 赎罪 十二月二十日。 “好像在赎罪。”波德莱尔教授对塞米拉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面对自己曾经写过的这些文章。” 塞米拉几乎每个下午都在奥古斯都神学院陪波德莱尔教授整理卷宗,里面详细考证了存放在莉里昂档案馆的北地遗民家谱——没有一个能和旧教皇的年龄对上。 她每天都要听波德莱尔教授抱怨,他似乎要被各类媒体折磨疯了:“我现在是处于两边不讨好的状态,虽然我并没有任何要站队的打算。他们拿着我以前写的证明旧教皇身份正当性的论文大做文章,《每日纪事》骂我背信弃义,《王城邮报》说我察觉形势不妙紧急献媚。” “算了。”每次他结束话题时都会这么说:“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必要在乎这些。” “明明很在乎。”塞米拉小声道。 波德莱尔教授没有听见,两人都坐回位置上,研究室内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塞米拉在写关于克莱恩所用遗民诅咒的调查报告,每次写到黑色曼陀罗的时候她都有短暂的晕眩,回想起那晚富有冲击性的画面——塞西尔骑士团的所有成员被倒吊在房内,明明自己就坐在壁炉附近,仍旧有无端的寒气使她战栗。 教皇之前封锁了克莱恩被关押的消息,原计划想让克莱恩偷渡到西岸以逃避制裁,但对方似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也许是又自杀了很多次,教廷才向外公布消息,把程序移交给司法机构。这是塞米拉从拉尔夫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的。 回来之后她没有再收到教皇的消息,拉尔夫避免和塞米拉谈起克莱恩,生怕又唤起她的好奇心。其实塞米拉很想潜入晨曦森林的城堡见见克莱恩,可惜自己目前的身体情况不允许,她的魔力通路仍然处于滞涩的状态。 “特别诉讼!这个时间点!”回家时她听见商业街的小贩讨论道,“还要不要过节了!” 下周,她深吸一口气,下周就会结束了。教皇和拉尔夫铁了心要在万灵节前把一切盖棺定论,为此拉尔夫甚至颁布了东西分裂后就再未见过的裁判官法,强制将司法流程缩短,后天傍晚她和波德莱尔教授就要把材料提交给法院,属于她的任务到此终结。 她随手跟报童买了几份报纸,几乎每一份都在用极大版面报道“特别诉讼”的相关消息。这段时间拉尔夫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他说自己要随时关注舆论导向,至少在审理过程中,他要确保每一个点都能够被回应。 为了保证自己的客观性,她这段时间都没有接触任何刊物。证据固然是事实,可一旦人有了立场,就会对事实进行筛选,裁剪拼贴成自己想看到的模样。在调查报告的书写中,她如实描述出克莱恩并没有完成诅咒,但并不能因此推断他没有杀心,也可能是因为他幼时受到的诅咒不完整。她可以出庭为克莱恩作证,证明他平常的为人,但她并不能把这些为动机辩护的理由写到调查报告中。 她心里清楚这一定会是一场有“立场”的审判,只是这次立场在她这边——旧贵族会被审判,前教皇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克莱恩院长不会被判处死刑。但她内心无可自抑地涌现出无力感,在东岸庞大的正/治架构中,个体的权利被框定在森严的秩序里,她的报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能被呈现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它大概符合群体意志。 “不要再想下去了。”塞米拉对自己这么说,“没有什么比万灵节更重要,我应该想想该准备什么礼物。” 塞米拉订了一株约一米高的冷杉树回家,工人送来家中那天,塞米拉刚好交完调查报告,拉尔夫这天晚饭后才回家,那时塞米拉正慢悠悠地往树梢上系彩球和钩针娃娃。 “万灵节要到了。”拉尔夫走到塞米拉身边想要和她一同布置,身上挟带着霜雪和油墨混杂的气味。 “快去休息吧。”塞米拉把他推回卧室:“今年为万灵节做准备是我的任务。” “这就是你拒绝出庭当证人的原因?”拉尔夫把她托了起来,二人双目平齐。 “这个啊…我只是觉得不太合适,调查报告是我写的,加上我们的关系还有我的身份。”塞米拉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尊重你。”拉尔夫叹了口气:“舅舅坚持要你出庭,我拒绝了。我理解你的想法,不管克莱恩有多少苦衷,他动用诅咒咒杀了塞西尔骑士团是事实,你的报告写得很明确…” 塞米拉捂上他的嘴:“不需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是完成我的任务而已。拉尔夫,接下来到诉讼前我们都不要聊相关的话题好吗?我不希望我的反应和想法对你产生太大影响。” 拉尔夫答应道:“好。” 两人洗漱完后一同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拉尔夫还在翻阅卷宗,而塞米拉则心情愉悦地整理着购物清单。不论局势如何,王城还是有一大部分人只关注即将到来的节庆,本地的商贸报刊纷纷推出万灵节采买专栏。 “塞米拉。”拉尔夫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塞米拉正考虑是否要买一个姜饼人形状的扩香石送给安妮。 “你明天要去咖啡厅吗?” “不去,怎么了?” “我觉得你还是去一下。” 塞米拉感到奇怪:“为什么?” “舅舅可能会单独来找你,我想你在公共场合会更安全。” 塞米拉笑出声:“为什么会来找我?又为什么会不安全?” 拉尔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教皇现在很焦虑,想要抓住一切确保克莱恩能不被判处死刑?” “也许是吧。”拉尔夫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花草茶:“现在他已经牢牢压制住了旧贵族的势力,但是克莱恩的行为依然会触动教廷那些老顽固,以及民间保守/派们的神经。如果庭上的证据不够充足,陪审团们的表决结果可能不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 “嗯…”塞米拉思考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克莱恩院长愿意接受一切结果,只要那是正当的。”塞米拉有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塞米拉摊手:“我不说了,很难猜测教皇到底在想什么。总之,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和他起冲突。” 拉尔夫点头。 隔天教皇果然来到公寓找了她,他身着双排扣黑色西服,戴了一顶宽帽檐的黑礼帽,任谁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随行的圣骑士在屋内巡逻了一圈后便退出门外,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万灵节要到了。”出乎意料,教皇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他走到那棵装点了一半的冷杉树前,随手捏起一个钩针小人。 “嗯。”塞米拉沏了一壶茶,被教皇摆手拒绝。 “为什么不愿意出庭?”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克里斯缇娜的证词会比我的更加有力。”塞米拉回复道:“我是女巫,陪审团不一定会采纳我的证词,说不定还会起到反作用。” 教皇点头,他可能也考虑到了这层。 “你应该见到了三神教堂的主教。” “克莱恩院长的哥哥?” “是的,克莱恩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计划让他们在万灵节后见面,他会作为我们重要的证人。我遵守承诺不会公布他和莉里昂小镇部分居民的北地遗民身份。” “克莱恩院长还好吗?”塞米拉关心道。 “不关你的事。”教皇突然警惕起来。 “那就不是太好。”塞米拉耸肩,“看来您还认为我对他‘误入歧途’这件事负有责任。” “你一不小心也让拉尔夫‘误入歧途’了。”教皇提醒道。 “我从来没有强迫拉尔夫做什么。” “但是拉尔夫就可以毫无尊严地死皮赖脸贴在你身边。” “我们只是正常交往,并没有那么不堪。”塞米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我对克莱恩院长的影响没有那么大,我们只是恰好都需要潜入贝德福德庄园完成自己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对他的打算一无所知。” “那最好了。”教皇双手交叠在膝盖:“克莱恩说要见你,我把时间定在特别诉讼那一天。” 塞米拉有些意外,她随即猜到恐怕是没有自己在,克莱恩不愿意见教皇。特别诉讼后会同时宣判对克莱恩的审判结果,万一结果是死刑,教皇恐怕会私下把克莱恩转移到某个他能够完全控制的地方,而用法术伪造克莱恩的替身。就像当初想让她说服克莱恩去西岸一样,这种极端的控制欲实在微妙。 拉尔夫应该很难猜到他向来敬重的舅舅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不过上次冲突后他对教皇的看法有所转变。 塞米拉答应了,她没有和拉尔夫说这件事。 特别诉讼那天,在早安吻后,拉尔夫前往法院。而在他走后,塞米拉带上给克莱恩的礼物,在小巷中与教皇碰面,前往晨曦森林的城堡。 囚禁克莱恩的塔楼被改造成舒适的卧室,塞米拉有些惊讶地坐上玫红色的座椅,比她的床还要柔软。 克莱恩为她的到来精心收拾了一番,只是消瘦苍白的脸庞,布满深浅伤疤的手腕与脖颈透露出了他的近况。 注意到塞米拉的视线,他无奈的笑道:“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这种事了,听说今天我的判决结果就要出来,有点紧张,但是,我快要解脱了。” “我愿意用生命赎罪。”他瞳孔中的蓝近乎要浅到和天光一色,塞米拉从窗户向外看去,柔雪已覆满北地山脉,空中的冰晶折射出耀目的嫩黄,而室内的装潢采用大面积的粉,塞米拉觉得自己仿佛进入童话中的囚禁公主的高塔。 “这是给我的礼物?”克莱恩欣然接过,感慨道:“我居然还会为了万灵节到来感到开心。” 礼物是一本西岸出版的万灵节童话绘本,塞米拉和克莱恩把它从头到尾仔细翻完了,也不过才到中午。 午餐时教皇也进入屋内,克莱恩对他视若无睹,而他也自觉坐在一旁保持沉默。看到色泽诱人的餐点,塞米拉胃口大开,吃了两大块黑松露烤鸡,而克莱恩笑盈盈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多吃了几口。 克莱恩好奇问道:“你和拉尔夫复合了吗?” 塞米拉点头。 他显得格外开心:“真好,你们很相爱。他因为你修了神学院的课,虽然这样说不好,但他实在不适合学神学,给他打分时我总是觉得愧疚,尤其看到他其他课都拿到了最高绩点。” “不过如果他不好好守着你,也许你会和安德在一起。” “啊?”安德是克莱门特公爵的二儿子,总是在课堂上起哄拉尔夫和塞米拉,塞米拉对他的印象也只是这样, “他经常偷偷看你。”克莱恩笑道:“拉尔夫肯定察觉到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很不对付。” 气氛轻松起来,连教皇也在一旁津津有味听起二人聊学院的故事。 “我不喜欢安德的个性。”塞米拉舀了一勺布丁:“上蹿下跳像只猴子。” 教皇忍不住道:“拉尔夫性格很闷,你们私下会有话题吗?” “您真的很刻薄呢。” “你也很刻薄,克莱门特公爵的二儿子性格开朗,很适合接手他们家的商贸事业,没有和你恋爱反而是好事。” 最后是克莱恩岔开话题:“我想睡午觉了。”两人才停止互相挖苦。 下午过得很快,残红的夕阳斜入窗框,塞米拉有些紧张地看着橘红色的天,而克莱恩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北地山脉,最终落在积雪下的某一点,塞米拉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点—— “从那里再往北就是阿斯塔森林的入口,我认得树冠的模样。”如同呓语,克莱恩说着:“我在阿斯塔森林杀了哥哥,我很想他。” “我对父母的印象很浅,小时候总是跟在哥哥身边,是他教会了我在遗民部落的生存法则,最终这种法则使我杀了他。”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教皇当成了我的哥哥。皈依太阳神教,就像当初我学着去做北地遗民一样。” “我们可以是朋友,是亲人,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唯独不能像你和拉尔夫一样,成为恋人。在他眼里我身上的遗民诅咒是肮脏的,他用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将它消除,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太阳神教教徒,他的世界注定无法接受我。我已经释怀。” “我遵从内心杀了塞西尔骑士团,我宁愿从没有走出北地山脉,愿意死在未来的部落成员手里,也不愿意再来到这里,为一个注定无法接纳我的世界委曲求全。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也许我的生命就是为了赎罪。” 报信的骑士前来,低声与教皇说了些什么,接着门被打开,而克莱恩的声音轻轻落下:“像北地文明时期的神话故事那样,北地遗民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要把自己从世界取得的所有酸甜苦辣的情绪一一奉还,最后回到混沌里。” 正文 第45章 仪式与终章 “终身监禁。”塞米拉背对着门,听见教皇对克莱恩说出这四个字。 克莱恩颓然回到窗前,什么都没有说。塞米拉只是默默看着他随呼吸垂下的眉眼,一如既往哀戚却又顺从的模样。她知道克莱恩不会再求死,因为他已经选择服从审判。 “万灵节快乐。”在离开时,塞米拉提前送上祝福。 克莱恩只是淡笑,勉强与她挥手,便又走回房里暮色最浓的角落。 塞米拉看向教皇,对方硬朗的骨骼轮廓被虚化、模糊,塞米拉盯着他的下颌转角,几乎要被空气中浓郁的魔力因子又卷入回忆里,她看到教皇的嘴角因不知该表达庆幸还是悲伤,于是扯成平平的一条线,带动口角的肌肉收缩出两圈括弧。 她往下看,是塔楼的螺旋阶梯,伴随着熟悉的解离感,她听见女巫们遥远的痛呼一圈圈荡上来,又看见她们徒劳地从窗缝间想要逃离,最终倒在长矛的冷光下。慢慢地,声音近了,她看见克莱恩手脚带着镣铐,身着白色囚衣在圣骑士的押送下关入牢房,看见教皇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凝视着他,从白天到黑夜,好多次,离开又复回。 万灵节前的黄昏,乌鸦在晨曦森林里鸣叫,安特罗斯主教的墓碑在城堡不远处,塞米拉下楼时从四方形的窗格里看见那些身披黑羽的鸟雀一哄而散,紧接着夕光被黑夜吞噬,森林又是寂寞一片。 出城堡时他们遇到匆匆赶来的拉尔夫,显然他脱下法官袍后就匆匆赶来,身上只草草披了件深黑色的大衣,胸前长领在隆冬的风中飘飞,显得有些滑稽。 “午夜的仪式,你可以带塞米拉一起来。”教皇看到他的装束后皱了皱眉。 “我本来也会带她去。”拉尔夫伸手把塞米拉圈在身边,教皇朝她点头示意后,转身又走回城堡。 “他要在那儿过万灵节吗?”塞米拉好奇问道。 拉尔夫只是看了她一眼:“重点不是在哪,而是和谁一起。” “哦——” “今天克里斯缇娜在庭上的表现很好。” “我猜她应该是满眼热泪,慷慨陈词,”塞米拉摸着下巴想象着:“她那个样子说不定能打动很多陪审员。” “情绪牌总是很管用。”拉尔夫又说:“克里斯缇娜想探望克莱恩院长。” “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有些勉强。”塞米拉露出忧虑的神情。 “舅舅也不会同意。”拉尔夫扣着她的肩膀,指尖随步伐在她大臂上打着节拍。 或许是两个人都不忍看到克莱恩死去,尽管这个结果并非他本人所愿,但塞米拉与拉尔夫都不由轻松了下来,塞米拉开玩笑道:“恐怕在克里斯缇娜提到克莱恩院长身上的鸢尾花香味会随天气变化时,你的舅舅就已经提着刀过去了。” “舅舅没有这么小气,而且我觉得他未必对克莱恩真的有…那种感情。” 塞米拉摊手:“随你吧。不过在西岸,同性之间的这些事也并不少见。之前我还一直以为安德喜欢你呢。” “为什么在自己的事情上那么迟钝。”拉尔夫轻捏她的鼻尖,微凉的手指像一团掉落的雪。 不知不觉,她跟着拉尔夫走到了安特罗斯主教的墓边,墓前放着一捧新鲜的百合花,香气在凉冽的空气中似乎变成挠人的冰晶,吸进鼻腔里有种微微的刺痛感。 “安特罗斯主教的墓地没有对外公布,应该是修道院的老修女刚才来过。”拉尔夫说:“舅舅和克莱恩由安特罗斯主教教导成长,母亲也经常带我去聆听安特罗斯主教的布道。” “那时候时局紧张,母亲的活动范围只有庄园和修道院。”拉尔夫用树枝拨开碑座上的雪,露出文字刻印的凹痕,残雪嵌在缝隙里——冬夜用柔和的白书写出安特罗斯主教的箴言,而在夜色与黑色花岗岩的深浅对比之下,那行刻字却又如此触目惊心。 “我们该走向何方?” 塞米拉惊呼,这是三神教堂北地遗民雕像背后刻着的问题,而安特罗斯主教的回答是—— “走出北地山脉,走向生活。” 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太阳神将圣光授予他,而他成为三十年中最明亮的烛火灯花。坚守过每一个黑夜,他在晨曦森林里安静等待曙光,一如他生前所做的那样。” 二人将手并在心口,朝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后相携而去,在朦胧雪色里留下两道淡淡的身影。 这个万灵节前夕过得分外安静,塞米拉从公寓的窗朝外望去,广场庆典中沸腾的人声都比往年小了不少。换上黑色西装的拉尔夫在她身边小憩,等到午夜,他们要前往赛比西河河畔参加圣桥完工的仪式。连拉尔夫也是昨天才得知圣桥的完工时间比预计足足早了半年,特别诉讼给人们的冲击持续不过明天,圣桥的完工消息在今夜过后将传遍东西两岸。 午时将至,塞米拉轻拍着把拉尔夫唤醒:“我们要出发了。” 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小礼裙,荧蓝的魔力潮浮动于瞳孔中,她和拉尔夫一起走过这段熟悉的道路——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常常来这里散步。 今夜拉尔夫光明正大握上她的手,坦荡地站在同来参加仪式的韦恩骑士长跟前。队列没有顺序,塞米拉踮起脚尖看到教皇将炬火投入河水,接着一道金光从河面上蔓延,又在桥洞下与西岸传来的荧蓝色焰光相汇。 塞米拉踮起脚尖,熟悉的摆渡人身披黑色斗篷摇桨而来,干瘦的手指上纵横交错的刀疤将黑色咒印划得支离破碎。船桨插入水面,却不掀起一丝波澜,如同划过另一个世界,它的面容隐没在兜帽之下,但塞米拉已然惊觉它极有可能是一个北地遗民。 “我要把自己从世界取得的所有酸甜苦辣的情绪一一奉还,最后回到混沌里。”克莱恩的话语在回忆中震响。 在传说里,圣桥修筑完成后会夺走第一个过桥者的灵魂。教皇将一只黑猫递给摆渡人,系着万灵节铃铛的黑猫顺从地蹭了蹭那双枯手,接着乖顺地蹲坐在船头。塞米拉觉得摆渡人也许就是几百年前被圣桥“夺走”的那个灵魂,灵魂也会寂寞吗?塞米拉看着摆渡人将黑猫抱在怀里,这样想道。 教廷的乐团开始吟唱,而对岸也传来隐约的歌声。残月挂在中天,歌声在中天交汇,圣桥上忽得现出无数苍白的虚影——死去的魂灵从过去的三十年中走出,迈向她们的故土——赛比西河西岸。 拉尔夫侧头,看到无端的一颗泪挂在塞米拉的鼻尖,女巫眼中的魔力潮随潮汐波动,灰色的烟雾在里面缠绕——原来西岸正在焚烧尤加利叶,那些烟气冲上夜空,也把香气播散到圣桥东岸。他轻抚着塞米拉的手掌,掌纹如叶脉错落,像他们的人生,像这些魂灵的人生一样,有处发端,无处落脚。 拉尔夫终于能理解塞米拉所说的灵魂絮语,队列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圣桥上传来绵延不绝的絮语声,时而是清晰的词句,时而是无人能解的亡灵语言。她看到塞米拉睁大眼睛在圣桥上寻找着什么,拉尔夫知道她在找皮提娅的灵魂。 终于,在队尾处拉尔夫看到了那个圆脸女巫,她牵着家人的手边走边回头朝桥下的队列张望。她向塞米拉挥了挥手,而塞米拉也回以一个微笑,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泪珠掉在拉尔夫的皮鞋上。圆脸女巫没好气地瞥了眼拉尔夫,很难想象能在亡灵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但拉尔夫想这些亡灵曾经也都是鲜活的个体。 在仪式的最后,沉默了整夜的教皇宣布一个月后圣桥正式通行。圣桥周围的法阵还没有撤去,穿过这些屏障,塞米拉又闻到广场上万灵节庆典传来的浓厚酒香,“喝一杯吗?”她问拉尔夫。 “我也和你们一起喝一杯。”韦恩骑士长猛不丁从背后接话。 “好呀!”塞米拉欣然应允。 拉尔夫挡在塞米拉和韦恩的中间:“圣骑士不可以喝酒。” “节日除外,这是最新的规定。”韦恩摊手道。 “你和你的下属们去喝。”拉尔夫用眼神示意他。 “不要。”韦恩拒绝了他的提议。 “一起喝一杯吗塞米拉!”克里斯缇娜突然从人群里窜出,她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你肯定去见了克莱恩!他还好吗?” “还不错。” 不知不觉,他们四人在小酒馆里找了个位置。 “今天下午我已经给教廷寄了信,不知道能不能送到教皇手上。”克里斯缇娜处于上头状态,她又凑到韦恩面前问道:“拉尔夫像他舅舅,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和塞米拉一起喝酒吗?” 韦恩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拉尔夫裁判官的家风严格,恪守礼数,不让女眷在外喝酒。” 克里斯缇娜重重拍了下骑士长的后背:“你是不是比我喝得还多?这是什么鬼话!——他的占有欲很强!” 她滔滔不绝起来:“两年前在克莱恩教授的课后,我亲眼目睹他把安德堵在角落,警告他不要再用开玩笑的方式妄图接近塞米拉,明察秋毫的裁判官在所有人之前抢先发现安德对塞米拉有好感,还有一次……” “——我看你是把自己写的小说当真了。”拉尔夫强硬地打断她,“如果你再说下去我就……” “你就像对劳伦斯一样对我!”克里斯缇娜大喊道:“塞米拉——劳伦斯来看我的时候刚好碰到拉尔夫,他们在修道院打了一架,拉尔夫先动的手!” “劳伦斯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不过我答应他没有写给学院小报,哈哈…不过我改动了一些加入我的新稿件中。”克里斯缇娜又喝完了一杯鸡尾酒。 “你看看你的前男友就是这样泄露隐私的。”拉尔夫朝塞米拉不平道。 “都过去了,这没什么。”塞米拉递给他一杯酒:“消消气吧。” “咳咳。”韦恩骑士长小心翼翼说道:“其实拉尔夫一直都是这样,我们都知道的,只是你不能当着他面说出来。” 三杯酒下肚,韦恩愈发大胆道:“你弟弟上次回王城时说你状态很不好,每天要看三遍信箱,后来他才从教皇那里得知原来你是失恋了。” “真的有那么夸张吗?”塞米拉忍笑道。 “没有。”拉尔夫给韦恩骑士长又叫了一大壶啤酒,把这两个多嘴的人灌醉后终于清净下来,克里斯缇娜被家人接走,拉尔夫又把醉醺醺的韦恩背回了旅店。 他与塞米拉漫步在赛比西河旁,天已破晓,河道旁聚集着不少人,他们狂欢一夜后发现圣桥赫然矗立。两人随波逐流混迹在人群里,十指相扣攥取对方掌心的温暖,庆幸新的一天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