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阿姊》 正文 第1章 永熙三年,隆冬白雪,天地一片肃杀。 伴随着阴沉的天色,天上又飞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颜夕戴着沉重的枷锁与所有颜氏族人一道,被冷血冷面的官差押送着,一步一步往京郊刑场走去。 她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似乎是朝中有人参了爹爹一本。 说爹爹居功自傲、枉顾圣意,使得我朝三十万大军被伏,尽数葬于蛮夷刀下。而属于他们的颜氏军,却完好无损的退了回来。 一身素衣不带任何妆饰的颜夕被官差押解着走在爹爹、母亲和兄长后面。 她抬头看向前面几步之遥的阿爹,许是因为身上突然背负了莫大冤屈,入狱不过半月,那一头青丝便变了白发。 再看爹爹身旁,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母亲此刻亦是一副形销骨立模样,失了往日所有的骄傲与色彩。 还有那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就承袭了父亲的胸襟与胆魄的阿兄也没了往日的英姿。 颜夕心口堵塞,沉默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恣肆凛冽的风雪中,密密麻麻跟了数以百计的官差。 而那一众严阵以待的官差身旁,则是被朝廷坑杀过数遍,勉强残存下来的颜氏军。 曾经开国皇帝亲赐给颜氏的颜氏军,追随着颜氏先祖替夜氏赢得天下的颜氏军,整整八千余人的队伍,如今竟只剩下百来人。 颜夕的目光从那一张张坚毅的脸上望过去。 一众儿郎身上还穿着独属于颜氏军的赭色中衣,只是那象征着忠义的颜色如今却被他们同族的烙铁和软鞭摧残。 颜夕心头溢出十分的悲愤和痛苦来。 他们是在战场所向披靡的颜氏军,是为大魏剖肝沥胆护卫山河的颜氏军。 如今颜氏蒙冤,上位者竟连他们也要被赶尽杀绝? 这些世世代代追随颜氏征战沙场、护卫大魏的好儿郎为何不能留下一命? 颜夕想不明白! 一步一步跟在父兄身后的她,收回湿润的目光,下意识紧咬住唇,星星点点的铁锈气息漫入喉间。 到底是谁,是谁陷害颜氏,是谁要灭了颜氏满门?—— “阿滢,阿滢?” 漫天风雪里,温和中带着几分担忧的声音传来,渐渐落入颜夕耳中。 紧咬的朱唇终于松懈,渐渐地,喉间的血腥之气淡了。 醒转过来的颜夕缓缓睁开眼睛,看清坐在自己床前,面上尽是忧色的妇人。 缓了一阵,方自喉间溢出一道干涩却清晰的声音:“母亲!” “大小姐可算醒了,你不知道,你先前那模样可差点将夫人急死,好在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云氏尚未开口,立在她身后的辛姨娘倒先接了话。 不知她如何知晓颜夕梦魇的消息,竟也跟了过来。 此刻正站在云氏身后,面上笑颜如花,露出一副关切讨好的模样。 只是方才才经历了那样一番梦境的颜夕,此刻最是忌讳听到‘死’这个字,偏偏她还将这个字用到了云氏身上。 颜夕听罢,眸色淡淡的从她面上滑过,转眸看向云氏。 “是女儿不好,让母亲忧心了。” 见颜夕的面色终于恢复了几分,云氏不由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轻抚两下。 “天底下哪有母亲不为子女忧心的,只要你安然醒来便好。” 说着,云氏便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兰沁。 兰沁见了,连忙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白瓷玉盏送了上来。 云氏从托盘里接过玉盏,两指拈起碗盏里的白玉瓷勺轻轻搅动一番。 “先前下人来报,说你被梦魇着了,我便赶紧让厨房熬了点安神汤。 你且乖乖喝一些,喝完之后很快便能缓过来了。” 颜夕听罢,感激的朝云氏笑笑,而后便顺从的撑起身子,婢女立时上前在她身后垫了两个绛紫色鳞纹靠枕后,颜夕才重新躺下,就着云氏递来的瓷勺,一口一口将安神汤药喝下了大半。 从始至终,辛姨娘都安静的立在云氏身后,看着云氏喂颜夕喝药汤,眸光四转间,不知心头在想些什么。 待碗里还剩一点时,颜夕便再也喝不下了,遂朝云氏轻轻摆了手。 “母亲,女儿喝不下了。” 云氏见状也不勉强,只转手将玉盏递给兰沁,又回身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来为颜夕轻拭了唇角。 颜夕的目光落在云氏脸上,看着现实中的她依旧体面的活着,心头不由生出十分的满足来。 见颜夕喝完了安神汤,辛姨娘方才笑着上前两步。 露出满脸好奇来:“不知大小姐梦到了什么,竟这般难过?” 听她如此一说,颜夕的思绪又要陷入先前的梦境之中。 只是还未来得及,便听她又打趣般笑道:“莫不是咱们大小姐大了,梦到了心仪的男子不成?” 一听这话,颜夕和云氏俱是变了脸。 云氏皱眉不欲理会她。 颜夕已经忍了她有一会子,此刻却是再也不想忍了。 便见她唇角轻轻勾起,神色淡淡的看向站着的人。 “辛姨娘有这闲工夫,不妨多关心一下二妹妹。” “秋儿?” 辛蓉似乎没听明白颜夕话里的意思,便见她面上略略闪过一丝惊讶后,又好奇的看着颜夕。 “妾不明,大小姐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看二妹妹近来总往府外跑,怕不是有了中意的人。” “毕竟二妹妹也已及笄,有些心思也不为过。只是到底是女儿家,若稍有行差踏错,让人拿住把柄,坏的可是一辈子的名声。” 辛蓉原本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其父虽不堪大用,但她祖父却是先帝时期的工部员外郎。先帝喜好工建,便时常与其祖父一道讨论宫廷修缮事宜。 因此那时的辛老很得先帝看重。 至于辛蓉,原本以她的身份是不该给已经娶妻生子的颜竞做妾的。 只因那年她在街上偶然见到了率军凯旋的颜竞,此后便芳心暗许再也无法自拔。待归家之后便哭闹不止,终于央得辛老入宫请求圣上恩典。 那时的圣上,又正好忌惮颜竞功高震主。 且他手里还握有先祖皇帝恩赐的八千颜氏军,先帝怕他生出异心,便想于各处拿捏他。 由此便顺水推舟,将辛蓉送进了颜府。 堂堂工部员外郎的嫡亲孙女儿,就这般成了颜大将军府上一名不受宠的妾侍。 因为有了自身的前车之鉴,此刻经颜夕一提,辛蓉也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想到这些,被颜夕一句话点醒的她哪里还立得住? 便见她面色一凛,忙慌慌走到云氏跟前朝她行了一礼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待辛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云氏才握了颜夕的手无奈的摇摇头。 “你也是,明知她就是这样一个口无遮拦,说话从不过脑子的,又何苦与她计较!” 颜夕听了云氏这话没有过多解释,只朝她撒娇似的笑笑后便糊弄了过去。 毕竟她无法与云氏说,自己只是因为先前那个梦,所以才会对颜秋多了个心眼的! 直到此时,与那短暂梦境相关的所有画面,所有人的一颦一笑,她都牢牢的记在心里。 她记得,就在他们全家被押到京郊刑场,监斩官当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大声喊出那个‘斩’字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失踪了月余的二妹妹颜秋穿着一身华服,坐在人群之外的马车上,目光淬了毒一般看着他们。 云氏见她不说话,也不欲继续说她,只转换了话题与她道。 “月前辰儿便派人送了信来,说南朝国君重病,南朝大皇子已然撤了兵。 待大军整顿妥当,除了继续留守边关的军队外,其余队伍便要尽数随你父兄归京。 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到了。” 云氏说罢,又轻抚了抚颜夕的鬓角。 “你阿兄一向最疼你,若是叫他知道你无端梦魇,怕是又要好一番担心。” 颜夕听后却是朝她扬了扬眉,露出一副俏皮模样来:“只要母亲不说,阿兄又如何知晓。” “回头我叫下人们守口如瓶,定不会叫阿兄瞧出端倪来。” 云氏听她说的轻巧,正要再说两句,不想门外就有婆子急匆匆来报。 “夫人,大小姐,柴胤回来了。” 柴胤是颜夕阿爹的贴身护卫,也是颜氏军甲一分队队长,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年纪轻轻就跟随颜竞立下战功无数。 现下婆子报柴胤归来,听到消息的颜夕和云氏立时互相对视一眼。 “可是真巧,母亲方才说起爹爹和阿兄,他们便就到了。想来是爹爹不忍母亲久等,特意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云氏听到女儿打趣的话,宠溺的觑她一眼。 “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打趣起母亲来了。” 云氏说此话时已然顺势起了身,嘱咐颜夕道:“好了,你且好生歇着,我先去迎迎他们父子,回头再来看你。” 云氏说完就要往外走,只是不等她走出一步,身后清越的少女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母亲稍等。”颜夕话落,人已经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女儿已无事了,随母亲一道去吧。” 云氏原本还担心颜夕的身子,但见她喝过那盏安神茶后面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再看她满脸殷切的模样,想来她也十分思念颜竞和辰儿父子。 想了想,云氏便没阻止。 只笑着握了她的手,叫丫鬟婆子取来衣裳,亲自为她更衣梳妆。 待一应收拾妥当,母女俩方才一道往外院走去。 正文 第2章 一行人走在廊下时,云氏面上带着明媚笑意问前来禀报的婆子。 “都有哪些人回来了?老爷和公子可都还好?” “呃!”那婆子垂首跟在云氏的另一侧,听到云氏询问,迟疑片刻方才硬着头皮开口。 “回夫人话,老奴未曾见到老爷和公子,只见到了柴大人和一辆马车。” “马车?”云氏听得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颜夕。 “你爹爹何时喜欢坐马车了?” 颜夕听到这话也是一愣:“难道爹爹受了伤,不便骑马?” 听到此言,母女俩面色均是一变。 而后都不再耽搁,赶忙加快脚步往外院走去。 等她们一行人来到外院时,柴胤早已垂首恭候在院子里。 他的身旁,果然停着一辆装潢布置都十分普通的马车。 见到母女二人,柴胤抱拳上前朝母女二人行了一礼。 “夫人,大小姐。” 见马车已然进门,云氏拧着的眉头不由簇的更深了些。 走到柴胤跟前,目光敏锐的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将军受了伤?” 话音落下,云氏又忽然没了等待柴胤开口解释的耐心。疾走几步来到车前,一把掀开了垂在车厢前的帘子。 跟在云氏后面的颜夕却是看到了柴胤摇头,只是她也来不及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便跟着云氏一道走到了马车旁。 待云氏掀开车帘,看到里面的人时,母女俩登时都愣住了。 车厢里躺着的并不是颜竞,抑或颜辰。 而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长相极为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峰轮廓清晰,从颜夕的角度看过去,这少年好看到近乎完美。 许是因为他身上带伤的缘故,此时侧靠在车内的他,双眸紧闭,情绪低沉,眉间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阴郁来。 颜夕看着这样一个‘妖孽’一样的少年出现在自家府上,心头说不震撼那是假的。 自幼生长在盛京城的她,不知见过多少俊男美女。可此时她才知,那些人与马车内的少年比起来,似乎都太过平凡了。 “柴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夕看着那少年愣怔的瞬间,站在她前面的云氏已然变了脸色。 而后便见她沉着脸将车帘一甩,转身走到柴胤跟前,皱着眉头,带着满眼质问看向他。 柴胤跟随颜竞多年,自是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性。 不过一句简单的问话,柴胤便看出夫人这是怒了。 柴胤见此,赶忙垂首与云氏解释:“回夫人,这孩子是南朝撤兵后我们在尸堆里捡到的。 将军见他还有一口气在,不想断了他的生机,便叫我们将他带了回来。” 而后柴胤又像是猜到云氏还想问什么一般,继续道:“原本将军和大公子的意思是等他伤愈苏醒再细问其来源,不想这一个月过去,他一次都没有醒来,且身上的伤势也始终不见好转。” 听过柴胤的话,原以为云氏不会再说什么,不想她沉默半晌后又忽然问道。 “所以,他既不是颜氏军的一员,也不是咱们魏军的一员?” 见云氏一语道破要点,纵使柴胤平日面对千军万马如何镇定,此刻也不由生出几分慌乱来。 抬头看向云氏,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来。 “是!” 听到柴胤肯定的回答,云氏笃定的目光颤了颤,终是没再继续追问。 而后便见她缓缓转向被垂帘遮挡的车厢,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柴胤见状,赶忙求救似的朝颜夕看了一眼。 颜夕立在一旁,心头不由生出一声轻叹,笑着走向柴胤。 “柴大哥,那我爹爹和阿兄呢?怎么不见他们一起回来?” 听到颜夕的声音,柴胤面上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几分。 “回大小姐,将军和大公子带着兄弟们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将军说等他安排好一切,入宫见了陛下后方会回府。” 颜夕听了,了然的朝他笑了笑。 二人对话声落地,站在那里盯着马车的云氏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非但如此,站在那里的她身上似乎还多了几分无端的猜疑。 柴胤见云氏始终不说话,心头却还惦记着分开时将军几番叮嘱的话。 想了想,终是走向云氏,硬着头皮开了口。 “夫人,将军说,这孩子伤势颇重,若让他继续留在军中,怕会耽搁伤情。 所以让属下将他送回府中,还请夫人费心照料。” 原以为就算云氏有什么别的猜想,但在颜竞未曾回府,一切因由尚不明了的情况下她不会撂手不管。 然而不想,柴胤语毕之后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云氏一道嘲讽的轻笑。 “他想的倒是挺好。” 云氏说着这话时,目光已经从那辆寂静无声的马车上挪开。 而后便听她道出一声‘简直痴人说梦’后,便见她大袖一甩,转身走了。 看着云氏忽然急速离开的背影,柴胤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慌张来,继而转头无助的看向颜夕:“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颜夕见状,无奈的朝他笑笑。 “柴大哥别急,一切有我呢!先叫人将他送进去吧。” 柴胤听她有此一说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跟着露出感激涕零的颜色来。 说完,颜夕也不再看柴胤,招手唤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嘱咐她们小心的将马车里的人挪去了内院。 柴胤见颜夕三两句话就将事情安排妥当,终于打消了心头顾虑,放心的将人交给她后便急匆匆告辞出了府。 待柴胤等人离开,颜夕也赶紧与兰沁一道回了内院—— 颜府的宅邸是大魏开国时期,皇帝为了嘉奖颜氏的从龙之功,特意赏赐下来的宅子。 占地之广,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兴仁坊,算得上是盛京城除了皇宫以外最大的宅院。 只是因为颜氏祖辈一向以军功立身,战场上死生之事常有,也就造成了颜氏宅邸虽大,但家族却不甚庞大的原因。 整个颜氏到了颜夕这辈,更是除了她与兄长颜辰,庶妹颜秋外,便只剩她二叔家还有两个堂弟和一个堂妹。 且颜竞与颜辰父子常年住在军中,云氏和颜夕又都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所以这许多年来,偌大的将军府除了颜竞、颜辰父子归家时会热闹一些外,平日里都甚是幽静。 也正因为府内人少,为了方便自己照料,颜夕便让婆子们将那少年安置在了自己院子隔壁的沧澜阁。 待她与兰沁一道踏入沧澜阁二楼的厢房时,阮嬷嬷早已经叫人将那少年安置在了干净的床榻上。 见颜夕进来,阮嬷嬷忙过来与她道。 “小姐,这孩子不知受了多重的伤,身上的衣衫都早被血水给浸透了,也不知柴胤他们这一路是怎么照顾的。 依老奴看,不如您先在外间稍坐片刻,我们几个老婆子先打些热水来帮他把衣裳脱了看看。” 颜夕见此,觉得阮嬷嬷说的有理,便与她点了点头。 “嗯,你们动作轻些,莫要弄痛他了。待看过之后及时来与我说,若伤势实在严重,也好赶紧遣人去请大夫。” “是。” 阮嬷嬷应下后也不再多言,将内室多余的人都屏退出去,只留她自己和另一个二等婆子在里面替那少年宽衣。 因着兰沁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也不好直接进去。 因此颜夕便带着兰沁一道去了外间,在矮几旁缓缓坐了下来。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窸窸窣窣拉扯衣物的声音。 兰沁心疼自家小姐才梦魇了一场,又要来忙活这些,细心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我看小姐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妥,想来着实是被那场梦给吓着了,不若奴婢去请府医过来给您瞧瞧?” 听到兰沁如此一说,接过茶水的颜夕心神一滞,未待回答,思绪便又陷入了先前的梦境之中。 凛冽的寒风,刺骨又冰凉。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颜夕跟随爹娘和兄长一起带着颜氏族人和一众颜氏军跪在那里,抬首便可看见大批前来观刑的百姓。 颜夕清晰记得,在一月前,颜氏还未落难,阿爹还未蒙冤时,这些百姓在外见到她,都会带着一脸淳朴的笑意过来与她行礼,一边唤她颜大小姐,一边央她向颜大将军转达他们最真挚的谢意。 谢谢阿爹率领大军驱赶蛮夷,保卫家国,给天下黎民带来和平安宁的生活。 只是如今呢? 面对昔日被父兄和颜氏军以命相护的百姓,颜夕清晰地从他们面上看到了满是唾弃和憎恶的神色。 颜夕的目光从那一张张充满嫌恶神色的面容上望过去,心内一时五味杂陈。 旗帜飘扬,风雪恣肆,面对不明就里的百姓,颜夕不欲再看。 只是不等她收回目光,阿爹浑厚的嗓音便突然在她耳畔响起。 “苍天可鉴,颜竞此生披肝沥胆,精忠报国,不曾有半分不忠之心,未想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然,颜氏虽死,但不足惜。 只希望从此后,能以我颜氏血肉换诸大臣收敛好战之心,安心辅佐帝王,照拂黎民苍生。” 阿爹慷慨激昂的声音伴随着风雪在颜夕耳畔响起,不知疲倦般盘旋到半空,久久不肯消散。 颜夕以为听得此言的大家终会醒悟,会开始怀疑颜氏遭难的背后另有原因。然而不想众人听后,却都只露出比先前更加鄙夷的神色来。 颜夕更甚至在那一张张看似敦厚笃实的脸上看出了嘲笑的意思。 好似在说,颜氏奸佞,证据确凿还妄图以谗言蛊惑百姓,简直可笑。 颜夕看着那一张张嘲讽的脸,忽然有些心疼阿爹。 直到这个时候阿爹都还在为这些不明真相的人说话,可谁又曾真正领受他的心意? 不值!不值! “苍天可鉴,颜氏军颜辰,愿以自身血肉追随将军,换诸大臣收敛好战之心,安心辅佐帝王,照拂苍生。” 颜夕感慨的声音在心头落下,身旁阿兄的声音也在阿爹的声音落地后跟着响了起来。 与阿爹一样,满是虔诚、坚毅和慷慨无畏,那语气里所蕴含的悲壮之色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真的不足为贵般。 等到阿爹和阿兄的声音落下,余下所有颜氏族人和颜氏军也都渐渐受到了感染,相互支撑着跪起身,挺直了腰杆,一起大呼。 “照拂苍生。” “照拂苍生。” “照拂……”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暗沉的天幕下一遍遍响起,语气里所蕴含的坚定,就像大家初次踏上战场时所带的满腔热血与英勇。 他们好像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想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来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里的百姓。 将士们慷慨激昂的声音徘徊在颜夕耳边,她的思绪始终沉浸在里面,满心积郁的咬紧了牙关。 嘴唇上,先前梦魇时咬破的地方再次裂开来,沁出一丝酸涩的滋味。 正当她微皱起眉,想要再看看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时,忽的耳边传来一道别样的声音。 “啊,放手,快放手!痛死老奴了!阮嬷嬷救我。” “这孩子,先前不知受了多少苦,都晕过去了竟还这般防备。” 阮嬷嬷心疼的声音传来,颜夕终于收回思绪,放下茶水的瞬间已经起身往内室走去。 待她进到内室,便见床上的少年正紧闭着双眼,面色痛苦的紧扣住林嬷嬷的手腕。 再看被少年扣住手腕的林嬷嬷,此刻脸色早已煞白一片,至于她的手腕,也正以一种十分不协调的弧度反折了过去。 从林嬷嬷的声音落下到颜夕从外间进来,不过片刻时间,她的手掌便已迅速肿胀起来,手腕处被扣着的地方也已破了皮。 阮嬷嬷在一旁扶住痛得几近晕厥的林嬷嬷,又是哄又是劝的安慰着少年,想叫他快些将手松开。 只是无论阮嬷嬷说什么,那少年都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颜夕见状,连忙收起心思走上前去。 正文 第3章 兰沁跟在她后面,似是猜到了她的意图,便听她急忙劝阻道。 “小姐不可。这少年看着戾气颇重,不如奴婢出去唤两个力气大的小厮进来。” 颜夕听罢也觉得兰沁说的有理,但抬眼见那少年身上的被褥已经被血色染红。 不止如此,他胸前墨色的衣襟处,似乎还有液体汩汩流出,想来是因为他太过激动而导致身上的伤口都崩裂了。 照此情形看来,若再不制止,不止林嬷嬷的手要废,他的小命怕也保不住。 于是,细思片刻的颜夕终是摇了摇头:“不必!” “他似乎伤得极重,府医怕是能力有限。 你赶紧派两个人往城外走一趟,去将子惟兄请来。 记住,叫他务必带上药箱。” 兰沁听得颜夕口中所言时,也注意到了被褥上的大片血迹。 见此便没好再多说,赶忙点头应声出去安排。 兰沁一走,颜夕也再顾不得避嫌,赶忙走到床前坐下来,拿起床头的锦帕帮他小心擦拭胸前不断渗出的血。 只是颜夕没想到的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那血依旧断断续续的往外沁。 颜夕不知方才林嬷嬷她们如何刺激到了他,哪怕此时的他未完全苏醒,但他怎个人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十分急躁的状态。 颜夕见状,面上不由露出更加担忧的神色来。见她看着少年沉了沉心思,索性直接将手中锦帕按压在他伤口处。 至于她的另一只手,便直接伸过去,握住了少年白皙却尽是凸起青筋的另一只手。 旁边的阮嬷嬷见状,惊得轻呼一声:“小姐小心。” “无妨!” 颜夕抬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阮嬷嬷见状,犹豫着没敢多说,只满心焦灼的在旁边扶着痛得几近晕厥的林嬷嬷。 “他的伤势太过严重,若是不赶紧想办法让他平静下来,怕是等不到子惟兄过来,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颜夕一边平静的与阮嬷嬷如是说,一边在心头深思,阿爹虽然心善,但在战场厮杀多年的他,却从不会随意捡回一个人来。 颜夕看着眼前人,如此想着。 阿爹此举,必有别的用意。 若是阿爹尚未回府,这人便死了,怕是会误了阿爹的大事。 于是,收起话头的颜夕又腾出一只手来,拿着绢帕去帮他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小心擦去。 柔软细腻的丝绸轻轻抚过少年好看的脸,带着少女独有馨香的绢帕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温柔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好似柔软的羽毛轻抚着少年的心。 帮少年擦完汗,颜夕的目光忽的落到他的颈侧,便见一块墨色玉佩安静的躺在那里。 颜夕见了,好奇的凑过去细看了一眼。 “这般颜色的玉倒是少见!” 颜夕说着,便忍不住拿起玉佩来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图案,发现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 “虽然不明白刻的是什么,但看着倒是独特。你既贴身佩戴,想来是十分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吧!” 说着话间,少女身上安神汤的药香不知不觉散发开来。 温柔的话音落下,一片朦胧间,南卿羽感觉大睡一觉的自己终于醒了。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仍旧是一片混沌的白。 一张极美、极温柔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带着熟悉的汤药香气笑盈盈的搂着自己,温声宽慰着他。 “羽儿是不是痛了?娘亲给羽儿吹吹好不好?” “羽儿乖,娘亲吹吹就不痛了。” 南卿羽惊讶的看着眼前女人美丽的脸,任由她柔软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温软轻柔的风从脸颊吹过,是被人细心呵护的感觉。 “阿娘?” 床上的人喃喃出声,激动的情绪渐渐舒缓下来。 梦境与现实交叉重叠,南卿羽感觉自己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一遍遍喊着那个想念了多年的人。 身旁的阮嬷嬷和林嬷嬷见他的状态有所缓和,都激动地看向颜夕。 颜夕亦是激动的与二人对视一眼,又转过头来问他。 “你想你阿娘了是不是?你的伤口在流血,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你乖乖的,等大夫来帮你止了血,你很快就能去找你阿娘了。” 颜夕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字一句极尽温柔的劝慰着他。 记忆中的药香萦绕鼻尖,南卿羽心头的错觉更甚。 “羽儿乖,羽儿听阿娘的话,羽儿会好好地……” 颜夕听到他呢喃出口的声音,以为他听到了自己的话:“玉儿?” “你叫玉儿吗?” “玉儿把手松开好不好,等你好了,阿姊帮你去找你阿娘。” 颜夕声音落下,床上的人似乎真的听进了她的话。下一瞬,那只死死扣住林嬷嬷手腕的手终于缓缓松懈。 已经痛到麻木的林嬷嬷见此机会,赶忙将手挪了开来。 待少年反应过来再要去抓时,却是已经晚了。 颜夕见他眉头重又皱了起来,生怕他再次激动起来伤到他自己,于是忙将自己的手送入了少年的掌心。 少年的手白皙、冰凉,颜夕的手温暖、细腻,当她的手落入少年掌间时,少年的情绪得到满足,彻底安静下来。 见此形状,颜夕和阮嬷嬷等都不由松了口气。 没多时,床上的人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被他紧握右手的颜夕就这般在他床前坐了许久,待她想要趁他熟睡再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时,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叫他松开。 无奈,颜夕只能继续坐在那里,任由他握着。 在等待卢子惟过来的时间里,林嬷嬷已经退下,去找府医包扎伤口去了。 仍旧留在屋内的阮嬷嬷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走到床前蹲下来用棉花沾湿了后,小心翼翼的帮他将已经干涸到开裂的嘴唇滋润了一番。 经过茶水沁润,少年干燥的唇终于柔润了些,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在那淡红唇色的衬托下,少年原本就十分好看的脸变得更加赏心悦目起来。 不知不觉间,颜夕竟也看得出了神。 由此,当卢子惟被兰沁一路引着上楼再走进内室的时候,便恰好看到颜夕坐在床头握着床上少年的手,怔怔出神的模样。 出神的颜夕尚未注意到身后来人,察觉出卢子惟面上神色有异的阮嬷嬷连忙迎了过去。 “太好了,卢院判您终于来了!” 说着,又见阮嬷嬷赶忙出声提醒自家小姐:“小姐,卢大人来了。” 听到阮嬷嬷特意提高了的嗓音,颜夕回过神来看向身后。 果然瞧见穿着一身缣缃色斓衫,背着沉重药箱,仍旧是往日那般谦和模样的卢子惟已经站在那里。 颜夕见了,连忙求救似的与他笑笑。 “子惟兄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瞧瞧,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卢子惟听到颜夕口中言语,尽是对那少年的关切之意,丝毫不曾在意自己被那人握在手中已然有些泛青的手。 卢子惟无奈眨眨眼,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强迫自己将眸光从颜夕手上移开。 等他走过去放下药箱,做出要替那少年诊脉的样子来时,方才强行将他的手从颜夕的手上挪了开来。 看似轻巧,却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少年始终沉睡着,卢子惟这样重的力道落到他手上,也不见他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颜夕的手被解救出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忙轻揉着手腕活动了两下。 卢子惟一边将他的手放平在床上,一边迅速的扫了一眼颜夕的手。 见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经起了大片淤青,卢子惟眸光暗沉了一瞬,抿了唇角与她道。 “这里有我,你叫人打些热水来敷一敷手吧!” 与卢子惟相识近十年,颜夕自是信他的。 听他如此一说,颜夕也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片片淤青,便见她与卢子惟点点头后站起了身。 “那便有劳子惟兄了。”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 卢子惟平静的说完,而后便转向床上的人,不再多言。 颜夕见此也没再说什么,径自与兰沁一道去了外间。 待她热敷完毕,再次踏入内室时,卢子惟已将那少年的衣襟解了开来。 直到此时,颜夕在发现,他胸前的伤不止一道。 纵横交错,竟有六七道锋利的痕迹。 那些被利刃割裂开来的皮肉往外翻起,有些泛白,但内里却是殷红一片。 颜夕见了,连忙走过去,眉眼焦灼的看着他身上伤势。 “真是想不到,他竟受了这样重的伤。” 此时的卢子惟已经帮南卿羽诊治完毕且敷上了药粉,见颜夕过来,他收了药瓶的同时顺手将他的衣衫给掀拢了来。 “他身上伤势确实严重,各处伤口虽已经过简单处理,但奈何手法太过粗糙,以至于这么长时间过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伤口溃烂而生出了许多腐肉。” 颜夕听得一惊:“那还能救吗?” 卢子惟见她面露担忧,忙宽慰道。 “放心,我已将伤口上的腐肉处理干净,也敷上了止血镇痛的药粉,往后只要按时上药,仔细休养,不过三月应能恢复如初。” 卢子惟说着,又补充道。 “只是有一点,他身上伤口颇深,且因为先前处理不当,很多皮肉都翻转开来,我虽已小心处理过,但只怕后面新肉长出来时还是会十分难受。” 说着,卢子惟站起身来看着颜夕:“我这里有一副安神静气的方子,只要按着方子上的要求服用,想来应是有所效用。” 颜夕听卢子惟如此一说,不由松了口气,看着眼前人笑道:“那便多谢子惟兄了。 我就知道,这种事情找你定不是问题。” 卢子惟看着少女美好的笑颜顿了顿,与她点点头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墩子上坐了,提笔开始写药方。 待他写到一半悄悄回过头来时,却见颜夕已经重新坐到床边,小心的帮那少年整理起衣衫来。 卢子惟见状,缓缓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笔下字迹却不知不觉加重了几分。 待颜夕帮那少年擦了额间的汗,卢子惟也已将药方写好。 听到身后人站起身的声音,颜夕也收回手起身朝他走去。 “按照方子上所写内容配药,每日定时服用三次便可。” 颜夕听罢,笑着与他点点头,目光转向阮嬷嬷。 阮嬷嬷连忙过来:“卢大人将方子交给老奴吧,老奴这就差人照着方子去熬药。” 卢子惟听后未置可否,顺势将手里的药方递了出去。 见此处再无他事,他也不再停留,主动收拾了药箱背在身上。 “一切处理妥当,子惟也不好久留,便先告辞了。若有需要,你再派人去家里寻我。” 颜夕听后也未挽留,只道:“嗯,有劳子惟兄了。回头得空,我去府上看望伯母和子瑜。” 卢子惟听后没有拒绝,只朝她颔了颔首便转身出了门。 颜夕见状,赶紧示意兰沁相送,而她自己则又转身去照顾床上躺着的人。 因为卢子惟给南卿羽用的药里有麻沸散,此番药效挥发出来后,颜夕再让人帮他擦洗换衣时,便不再似先前那般艰难。 颜夕在外间坐着等阮嬷嬷等人帮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拿来干净的被褥铺上后才进到里面去看他。 见他还沉沉睡着,颜夕方才想起先前负气离开的母亲。 细思片刻,嘱咐阮嬷嬷留在这里好生照料后,她自己便带着兰沁去了云氏的栖霞苑。 正文 第4章 颜夕到达栖霞苑的时候,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都谨小慎微的待在院子里各司其职,谁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的样子。 再一看母亲的屋子,果然不出她所料。门窗紧闭,一丝动静也无。 见到颜夕过来,傅嬷嬷连忙一副终于等来救星的模样朝她迎上来。 走到颜夕跟前握住她的手,压着声音道:“大小姐您可算来了,夫人自从前院儿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任谁去敲门也不开。 再这样下去,老奴实在担心她把自己憋出个好歹来。” 傅嬷嬷满脸焦急的看着颜夕。 颜夕听罢,轻声安慰道。 “嬷嬷别急,我去看看。” 说完,她便松开傅嬷嬷的手,往云氏的屋子走去。 傅嬷嬷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待上了门前台阶,傅嬷嬷紧走两步越过颜夕来到云氏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夫人,您开开门吧!大小姐来了。” “夫人?” 傅嬷嬷声音落下后二人在门前静立片刻,却依旧未等来任何动静。 傅嬷嬷见此,不由越加担心。 见傅嬷嬷欲再次敲门,颜夕索性朝她抬了抬手,而后便转眸看向眼前紧闭的大门。 假意与傅嬷嬷道:“想来母亲这次是真的生了父亲的气,连带我也不见了。 既是如此,阿滢不如先行回去,待父亲回来后先到父亲跟前闹一通才是。” 说罢,颜夕便转身装作要走。 不想就在这时,她身后那扇先前怎么敲也敲不开的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随着房门大开,双眸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的云氏出现在门内。见门外颜夕一脸得逞笑意,云氏不由露出些恍然神色来。 便听她嗔怪道:“如今连你也要说这些话来诓骗我了?” 颜夕见状,忙跨进门去挽了云氏的手臂,讨好般哄她道。 “阿滢该死,阿滢不该这般捉弄母亲。只是阿滢若不这样说,母亲又岂会开门?” 听到颜夕这话,云氏顿时急了。 “呸呸呸,什么死啊死的,你若没了,叫我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颜夕也不再继续多言,只扶着云氏进去,在东暖阁的软塌上坐了,她自己也顺势坐到了云氏身旁。 后面的傅嬷嬷见云氏安然无恙,便也都放了心,自去备了一壶新鲜茶水送进来。 见云氏眼角仍有隐隐泪痕,傅嬷嬷不由沉沉叹息一声。 “自从那一年辛姨娘有了二小姐,夫人您就总不信任将军。” “如今因为一个重伤的少年,连将军的面都未见,您就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要是叫逝去的丞相大人知晓,不知该心疼成什么样。” 说着,傅嬷嬷又看了旁边的颜夕一眼,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不想此时颜夕的目光恰好朝她看了过来,不着痕迹的朝她摇了摇头。 傅卿见状,无奈止住话头不再多言。 见傅嬷嬷不再开口了,颜夕才又看向身旁的母亲,抬起帕子帮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 “我知母亲因当年辛姨娘入府之事对父亲颇有怨言。 可时过境迁,二妹妹都这般大了,母亲也该放下了。” “况且今日柴大哥送那少年入府时不也说了,父亲不过怜惜他年纪轻轻还有一口气在,便顺手将人带了回来,这般简单的事情,您如何就能想多了呢!” 听到颜夕的话,云氏心知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这许多年来,她心头始终记着颜竞当年对自己不忠的事实。 于是便见她自嘲般轻笑一声:“你们都道我是不喜辛姨娘入府,可那是先帝金口玉言赏赐的人,哪里是你爹爹说拒就能拒的。 就算我心里再怎么不舒服,却也不会怪到你爹爹头上去。” 说着,云氏抬眸往刚被傅嬷嬷打开的窗外看去。 外面春色满园、杏雨梨云,好一片春日美景,然而云氏面上却积满了苦涩。 “我之所以怪他,不过是因他一味轻信女子谗言。 辛蓉虽奉了皇命入府,但他或可将她置于府内一角,不闻不问过此一生也就罢了。 可是他却偏偏信了她身边下人的话,以为她重病缠身,非要前去探望……” 云氏说的满心愤懑,后面的话却不好对眼前尚未出阁的女儿说。 最后忍了好片刻方才止住话头,深吸一口气后道。 “若不是他心太软,你也不会有什么二妹妹了。” 云氏说完,一滴泪又顺势从眼眶滚落出来。 颜夕见了,连忙拿起手绢帮云氏擦了干净。 “母亲只道父亲耳根子柔软,可您当初看中他,不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吗?” 颜夕一边帮母亲擦去眼泪,一边温声宽慰。 “我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您就总与我说,父亲虽是武将,拳头底下染了无数鲜血,但您却从不害怕,因为您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一颗全天下最柔软的心。 放眼整个大魏,都再找不出第二个似父亲这般有血有肉又有心的人来。” “想来母亲既知晓父亲这一点,自然也该想到有些事情不是他刻意为之,不过是因为他心太软罢了。” “况且自从辛姨娘有了二妹妹,您不是也有小半年未曾理会父亲? 虽然我那时年纪尚幼,但我却记得父亲为了求得您的原谅,做了多少事情来哄您高兴,许了多少诺言来向您保证不会再有第二回。 您可是都忘记了?” 颜夕说完,便歪过头睁着一双好看的眸子来看着云氏。 而经颜夕如此一提,云氏的注意力也早都不在眼前,只回想起了十五年前辛姨娘刚生下颜秋时候的事。 那时的她确实很生气。 想着自己与颜竞成婚时,那人口口声声与她说的‘此生只她一人,白头偕老,永不相离’,结果自己一个不注意,他就让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子。 云氏回想着辛蓉生产那日,颜竞刚刚踏入府门便从管家口中听说辛姨娘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位小姐。 原本府内上下都以为颜竞会先问问孩子情况如何,然后赶紧赶到辛姨娘那里去关心关心她们母女二人。 不想颜竞却是直接沉了脸色,连身上铠甲都未来得及换就直接跑到了栖霞苑来找她。 只因他担心自己因此生了气。 后来,连着好长一段时间,那孩子更是连个名字都没有。最后还是辛姨娘几次三番派人来询问过后,颜竞见天气恰好入了秋,便随意回了一个‘秋’字。 想起当初颜竞为了求得自己的原谅所做的那些事,云氏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愧意。 毕竟正如阿滢所言,那少年的身份并未明朗,她又何苦在这里胡思乱想,既委屈了自己也冤枉了他! 渐渐地,云氏脸上开始浮现出浅浅的悔意来。 颜夕瞧出端倪,不着痕迹的与云氏身后站着的傅嬷嬷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片刻后,便听云氏无奈吐出一口气来,缓缓感叹道:“你说的没错,是我自己想多了。” “没有任何凭据的事情,平白冤枉了你父亲不说,还耽搁了那孩子的伤势。” 想到这里,云氏不由面露急色的看向颜夕。 “那孩子如今在哪里,柴胤不会又将他带走了吧? 军中条件艰苦,若真因为我的任性而出了事,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见母亲着急,颜夕连忙笑着拉住欲要起身去寻人的她。 “母亲放心,先前您离开后我便做主将人留下了。 如今已让下人将他安置在沧澜阁,还请卢子惟过来为他诊治过后上了药,现下只需按时用药便无甚大碍。” 听到颜夕如此一说,云氏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后便见她紧紧握住颜夕的手,满脸愧疚的看向她。 “都是我不好,身为母亲,万事竟还要阿滢你来操持。” “且你先前还梦魇了一场,本就没有多少精神。” 说着,云氏面上愧疚之色更甚。 便见她拍了拍颜夕的手,叹道:“罢了,母亲已无事了,你且回去好生歇一歇吧!” 颜夕听后原想说自己留在这里再陪陪她,不想许久没说话的傅嬷嬷也跟着劝道。 “没错,大小姐您就放心吧,夫人有老奴伺候呢!你且安心回去歇着便是。” 见二人都这般说道,颜夕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好,那母亲也休息一会儿,阿滢便先回去了。” “嗯。” 云氏说完,便牵着颜夕将她送到门口,待颜夕走出门外,云氏还不忘亲口嘱咐:“回去之后别忘了将先前的安神汤再喝一剂,对身子好。” “嗯,女儿知道了,母亲歇着吧。” 言罢,颜夕方才转身离开了栖霞苑。 颜夕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阮嬷嬷也已经从沧澜阁回来了。 见颜夕进门,阮嬷嬷连忙让人去将灶上煨着的安神汤取了半碗来。 “小姐,先前卢院判离开的时候老奴将您梦魇的事情多嘴与他提了一句,卢院判听后好似很担心的样子,询问了您的具体情况后又问了您梦魇过后可曾饮过汤药,老奴便将夫人命人为您熬的安神汤拿给他看了。 卢院判看后说这汤药是不错的,只是里面有两味药材过于寒凉,于您的身子来说不宜,便替换了另外两种效力相似药材进去。 所以等隔壁的事情妥当后,老奴便回来按照卢院判的方子为您重新熬了一盏,不如您试试看。” 阮嬷嬷说完便将手里已经不烫了的玉盏送到颜夕面前。 颜夕听完阮嬷嬷的话,只抿唇轻点了点头。 “劳烦子惟兄了。” 说着又与阮嬷嬷吩咐道:“天气渐暖了,伯母和子瑜怕是还穿着冬日的旧衫,也该添置两身清爽些的衣衫了。 你回头派两个人给她们送些应季的衣衫和吃食过去。” “是。” 阮嬷嬷应声后,颜夕便不再言语,拈起瓷勺轻搅了两下玉盏内墨黑的汤药,沉默的喝完了。 待将空了的碗盏递还给阮嬷嬷,颜夕便也打算休息一会儿,先前因为梦魇耗费了太多心神,后来又因为少年和母亲的事情奔波一场。 此时喝了药,药效上来,颜夕的头脑便昏沉了起来。 阮嬷嬷见她要睡,便先将碗盏放到一旁,伺候她在床上躺下来,又帮她放下白色纱帐后才端起碗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颜夕原想着睡过一觉,等用过晚膳之后再去看看隔壁的少年。 不想她并未如愿。 不过才闭眼小憩了片刻,就听得门外有丫鬟急匆匆闯进院子的声音。 “不好了,大小姐不好了。” 阮嬷嬷在外面将人拦住了。 压着声音斥责道:“真是该死,什么叫大小姐不好了,我看你这张破嘴是不想要了。 大小姐难得歇下,你这般冒冒失失的闯进来,难道是想被打出府去。” “嬷嬷恕罪,奴婢知错。” “可是,可是沧澜阁那边真的出事了。” 正文 第5章 阮嬷嬷听说沧澜阁出事,便猜到定是与那少年有关。 正当她考虑着要不要自己先随这小丫头过去看看情况时,便听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拉了开来。 已经穿戴妥当的颜夕从里面走出来,看着那小丫头,正色道。 “出了何事?” 那小丫头见颜夕出来,面上情绪激动了些。 便见她挪过来朝颜夕行了一礼:“回大小姐,具体的奴婢也是不知。 因着先前阮嬷嬷将卢院判配的药交给婢子后,婢子便去了小厨房熬药。 待婢子熬好药再送到沧澜阁的时候就听得楼上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奴婢不知出了何事,便硬着头皮上楼去看。 一进门、一进门便见那小公子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吓坏了……” 那婢子说着说着眼内便泛起了泪花。 颜夕见她似乎真的被吓得狠了,轻声安慰了两句叫她先下去歇着,自己带着阮嬷嬷与兰沁一道往沧澜阁赶去。 等她三人来到沧澜阁二楼厢房门外时,里面的丫鬟婆子突然蜂拥着跑了出来。 若不是阮嬷嬷和兰沁反应迅速,怕是就要撞倒正欲进门的颜夕。 见一众人蜂拥而出,颜夕立时停了脚步。 “到底出了何事,怎的如此慌张?” 众人见颜夕来了,面上神色均是一松,紧接着便见一个领头的婆子上前朝颜夕屈了屈膝。 “回大小姐,奴婢们本是照阮嬷嬷的吩咐在屋里伺候着。 原本一切都好好地,不知那孩子为何突然就发起狂来,不仅将奴婢们推翻几个,连他身上的伤口也全都挣裂了。” 那婆子不敢看颜夕,只垂着头勉强解释着。 “他折腾了一阵后许是累着了,才安静下来。 奴婢们以为他是睡着了,就想着过去帮他重新上药包扎,结果哪想他竟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那婆子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不受控的颤抖起来:“大小姐您是没看到,他、他双眼通红的样子有多吓人,活像是地狱爬上来的魔。” 那婆子越说越夸张,渐渐地,连身体都开始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颜夕尚未言语,旁边的阮嬷嬷当先不悦的沉了脸。 “青天白日的说的什么糊话,也不怕吓着大小姐。” 那婆子听到阮嬷嬷呵斥的话,抬眼觑了颜夕一眼,赶紧道。 “是是,是老奴的错,可、可是他那样子真的很吓人。阮嬷嬷若是不信,您大可亲自进去瞧瞧。” 听她如此一说,阮嬷嬷便没再多说,只转头看向身旁的颜夕。 “小姐您看,要不我先进去……” 颜夕看着沉寂的室内沉吟片刻,没有回应阮嬷嬷的话,径直提裙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颜夕快速绕过屏风,进到内室的她果然见先前已经收拾妥当的少年身上重新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只是他人却不似那婆子所言,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坐起来。而是仍旧闭着眼紧皱着眉,一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看那表情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 远远瞧去,他的脸色似是比先前又苍白了几分。 颜夕在屏风前站了须臾,待瞧清他的状况,便要径直过去。 阮嬷嬷和兰沁见了却是将她拦了下来。 “小姐不可。” “不如还是老奴过去看看吧,他如今这般模样,万一冲撞了您便不好了!” 阮嬷嬷说完便要先颜夕一步过去看。 不想却被颜夕伸手拦住了。 “还是我去吧。” 颜夕轻道了一声后,没有过多解释,径直越过阮嬷嬷朝那人走了过去。 走到榻前,颜夕才发现,他不止身上的衣裳被血浸湿,连光洁的额头上也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颜夕看着他紧皱眉眼的模样,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心疼。 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抽出随身携带的手绢,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擦了个干净。 颜夕身后,跟进来的一众仆婢见了,均是一副紧张的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先前被吓到的人都在害怕他再次发狂,结果却不似她们心中所想。 此时此刻,颜夕静坐床前,温柔的将那少年额上的冷汗轻轻拭去。 而那少年,虽始终紧皱着眉头,却再没有先前那般突然发狂。 待擦完汗,颜夕收回手,转身与兰沁吩咐道:“去将先前卢院判留下的止血药粉拿来。” 听颜夕这话,兰沁立马转身去一旁的小几上将药盘端来,送到颜夕跟前。 “小姐,还是奴婢来吧。毕竟他是外男,您……” 兰沁言下之意,颜夕自是知晓。 待她又看了那少年一眼,道:“无妨,他看着与颜华差不多大,还是救人要紧。” 颜华是颜夕二叔的嫡子,还有半年才满十五岁,自幼便与颜夕亲厚,也时常趁他母亲不注意跑到颜夕院子里来找她玩儿。 说完,颜夕便也未再多言,伸手过去将他胸前交叠在一起的中衣解开,露出血淋淋的几条伤口来。 骤然面对那数条血淋淋的伤痕,颜夕期初还有些不适,但待她看了一眼后,很快便适应了。 而后便见她转身从托盘里将药瓶拿过来,掀开瓶塞后开始小心翼翼的将药粉撒他左肩的伤口上。 然而,颜夕手中的药粉才刚撒到那裂开的伤口上,原本安静的人突然暴躁起来。 随着一声痛苦的怒吼,继而坐在床边的颜夕便被他重重的推了出去。 被推离的颜夕脚下不稳,登时急速往后摔去。 幸而兰沁就在颜夕身后,吓得她忙将手中托盘一扔,险险的将颜夕接住了。 吓得小脸一片雪白的颜夕感激的回头看了兰沁一眼,而后赶忙站直了看向床上的人。 不知是药性太过刺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整个人都开始痛苦的挣扎起来,铁一样的拳头捶打着床板,修长的双腿几乎没了安放之地。 随着他那一道道压抑的喊声出口,颜夕生怕他身上的伤口因此变得更加严重,她便再也顾不得其它,赶紧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阿玉乖,阿玉别怕,阿姊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阿玉乖,你不会再有事了!” 颜夕紧握着少年的手,口中声音一字一句极尽温柔的安抚着他,生怕自己声音再大一点就要吓着他了。 待颜夕在窗前陪伴了片刻,那少年的神情虽然仍旧痛苦,但整个人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暴躁,而是逐渐安静下来。 颜夕见有效果,心头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复又继续道。 “你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正在流血,你乖一点,阿姊给你上药好不好?” “阿玉不是还要去找你的娘亲吗?等上完药,养好了伤,阿姊就陪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颜夕一面说着,一面去观察少年的神色。 见他神色无异,颜夕遂赶忙朝身边的人递眼色。 此时阮嬷嬷早已将先前不小心掉到地上的药瓶捡过来,递到了颜夕手上。 颜夕接过药瓶看了一眼,确认里面还有不少药粉后,才又温升软语的哄着床上的人,拿着药瓶重新落到了少年的伤口处。 看着裂开的伤口,颜夕犹豫一瞬,突然弯腰朝那少年的胸膛俯身而去。 颜夕如此动作,吓得身后的阮嬷嬷眼前一黑,想多了的她刚要制止,却见颜夕不过是弯腰凑近了少年坚实胸膛上的伤口。一边上药,一边轻轻的为他呵气,想要以此来帮他减轻痛楚。 果然,尽管上药很疼,但随着颜夕每一次呵气,那少年面上痛苦的情绪也不见滋长多少,甚至可以说是越来越稳定。 先前还紧皱着的眉头,此刻早已被颜夕抚平。 阮嬷嬷见状也就没再上前阻止,只看了看屋里的人,招呼着大家退了出去,并警告所有人不准外传一个字,否则乱棍打死。 待身后的丫鬟婆子都被阮嬷嬷清退后,唯一剩下的兰沁也红着一张小脸退到了一旁。 站在那里,假意整理托盘里的药瓶。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颜夕并未在意。 毕竟正如她先前所言,她只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于是待她帮他上好一处伤口的药粉又移向他肩膀下的另一处时,少女樱粉的嘴唇离少年的身体又近了些。 兰香四溢的少女香氛脱口而出时,连带着她先前才饮下不久的安神药香一并落入了少年鼻尖。 迷迷糊糊间,南卿羽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楚减缓了不少。 短短半日光阴,他又再一次看到了深埋心底的那个人。 同样温柔的声音,同样温软的触感,以及那不差分毫的安神香。 南卿羽只觉自己是死在了战场上,所以才会几次三番见到已经死去多年的她。 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那他宁愿自己真的死了。 可若他的的确确是死了,那他为何还能有如此清晰的意识与触感。 既然如此,那生与死之间又有何区别。 在这刹那间,南卿羽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还没有死,或许自己真的又见到了活着的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南卿羽心头一惊,突然害怕这美好的一切又突然消失。 于是就在颜夕对着他胸前的伤口再次呵出一口温软气息的时候,床上原本安静躺着的人突然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搂入了怀中。 激动而热烈。 炽热的呼吸喷洒到颜夕颈间,从未被男子这般抱入怀中的少女脸上一热,整个人登时便愣住了。 正文 第6章 身量成熟的男子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颜夕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只是片刻光阴,她便想起这不过是个未曾及冠,仅与她的堂弟一样年岁的少年。 想到此,颜夕心下顿时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一只手拖着药瓶,另一只在少年坚实又温暖的背脊上轻拍了拍。 “别怕,阿姊在这里!” 话音落下,少年撒娇似的在颜夕脖颈处蹭了蹭,像只撒娇乞怜的小狗一般发出类似嘤嘤哼唧的声音。 颜夕听到声音,眼中笑意更甚,不由更加耐着性子缓缓抚摸他的背脊,温柔的劝慰着他。 窗户半开,温软的春风徐徐吹入室内,少年头上的发带轻摆,一不小心便拂在了颜夕脸上。 感受到丝绸细腻的触感,颜夕抬眼便看到那火一样炽烈的发带,只是发带摆动间,似乎还沾染着战场上战士们的鲜血。 见此,颜夕从少年怀中出来,看了不知何时再次昏迷过去的他一眼,小心将他扶着重新安置到了床上。 兰沁听到这边动静,急行过来将药瓶接了,腾出手的颜夕又看了眼少年头上的发带,最终还是伸过手去帮他将发带解了下来。 兰沁见状,忙与颜夕解释:“先前林婆子便想帮他解下发带拿去清洗的,只是这东西似乎对他十分重要,她们尝试了几次都未成功,最终只得作罢。” 颜夕听了兰沁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浅笑着继续拆发带上的结,不消片刻便将那沾染了星星点点暗红的发带解了下来。 待将发带交到兰沁手上,嘱咐她仔细清洗干净时,阮嬷嬷也将灶上重新熬制的汤药端了进来。 见床上的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阮嬷嬷心疼的看了颜夕一眼。 “大小姐,您回去换身衣裳吧,剩下的交给老奴便是。” 经过先前那一番折腾,颜夕确实已经有些力竭。 再加上方才他扑到自己怀中时,也将身上的血痕沾染到了她的衣襟上。 颜夕想了想,终是看着床上的人摇摇头。 “我看他很不安心的样子,未免他再闹起来,还是我喂完了再走吧!嬷嬷您帮我把他扶起来便是。” 阮嬷嬷一听,轻轻应下一声后走过去将手里的药碗交给颜夕,然后在床头坐下后便准备伸手去扶床上躺着的人。 只是不想阮嬷嬷才刚在床头坐下,还未伸出手去,刚刚还一片平静的人忽然便皱起了眉。 见此模样,颜夕连忙出声制止。 “嬷嬷且慢。” 在场除了颜夕和阮嬷嬷,侯在一旁的兰沁也注意到了他面上这细微的变化。 想着自家小姐今日本就因为梦魇之事而有些力所不逮,不想将军送回来的这人竟还这般折腾她。 看到此处,纵使兰沁平日里再好说话,此时也忍不了了。 便见她带着些脾气劝颜夕。 “小姐您理他作甚!这般会折腾,不如让他去阎王爷那里折腾,作何还留他在这里要死不活的连累您。” 听到兰沁这话,知道她是心疼自己的颜夕笑着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斥责。 “阿爹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救回来的人,我怎能置之不理。 既然我答应接手,那便该好生照顾才是。 就算要撂手,那也得等阿爹回府了才是啊!” 说着,颜夕已经起身和阮嬷嬷换了一个位置,亲自将人扶起来靠在了自己肩头。 待做好这一切,颜夕方才安慰兰沁:“什么都不必说了,待他将药喝下,我回去歇着便是。” 听颜夕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旁边未发一言的阮嬷嬷也忍不住看了兰沁一眼。 原本兰沁还想再劝,但她一抬头*接触到阮嬷嬷提醒的目光。 见此她终是闭了嘴,未再多言。 颜夕见兰沁终于不说了,笑着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倒在她肩头的人后与阮嬷嬷道。 “喂吧,嬷嬷。” 阮嬷嬷见状,与她点点头,轻轻舀起一勺药汤送到了少年嘴边。 原以为给熟睡中的人喂药是件很麻烦的事,不想有颜夕在旁,这药竟喂得十分顺利。 不过片刻时间,一碗药便全都喂了进去。 阮嬷嬷将空了的药碗交给迎上来的兰沁后,便与颜夕一道将少年重新放回了床上。 直到此时,颜夕才得以起身,轻轻揉了揉酸软的手臂。 兰沁看着颜夕这样,眼中满是心疼。 转过来看着她:“小姐这下可该放心了?” 颜夕见状,朝她浅浅一笑:“好了好了我的傻丫头,我这就随你回去歇着可好?” 听到颜夕这样一说,兰沁面上神色终于好看了些。 将手中的药碗交给旁边的小丫头后,连忙笑盈盈的上前扶了颜夕。 颜夕见状,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一眼,交代阮嬷嬷着人好生看顾后方才回眸看向身侧的兰沁。 “我们走吧。” “嗯。”—— 颜夕回到芙蓉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云氏派人送了些滋补吃食过来,放在她房里。 颜夕平日里清闲惯了,今日忽的遇到这么些事情早已累得没了胃口。 待她换过衣衫,坐到桌前勉强吃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于是便让兰沁叫人进来将桌上膳食撤了下去。 待众人将外间餐桌收拾妥当,颜夕便起身走到内室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不知何时起,外面的天色已然一片黑尽,夜莺的啼叫声自远处断续传来,靠在矮榻上的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思渐渐融入了先前那场噩梦之中。 别说阿爹戎马箜篌一生,立下战功无数,就是年长她三岁的大哥,这些年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所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使得整个颜氏以及所有颜氏军都要一起尽数斩首? 颜夕也知道,那令人惧怕的场景不过是个梦。 可是那样逼真的梦不多,这着实让她感到惧怕。 当她置身于梦境中,只觉身上刺骨一样的寒冷。不止是身体,还有她的心,也被那样冰冷的天气所冻住。 天上雪花洋洋洒洒落到她的肌肤上,渐渐融化成水,慢慢浸润到她的身体里。侵蚀她的血肉,冰冻她的骨骼,让她成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绝望的死人。 那样的一幕,是多么让人感到可怖! 况且,若颜氏一族尽灭,那颜秋为何没事?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又是如何脱的身? 或者换句话说,颜氏一族的灭顶之灾,可与颜秋有关? 想到此处,颜夕忽的回神,看向一旁忙着收拾床榻的兰沁。 “你可知二妹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听得颜夕询问的声音,兰沁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小姐怎的突然关心起二小姐来了?” “奴婢只今早按您的吩咐去库房取新做的春裳时,在路上看到二小姐房里的留芳去找车夫备车,据说是二小姐有事要出府一趟。” “又出府去了?”颜夕诧异的道了一声,“可知她去了何处?”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兰沁犹豫着道。 “不过小姐若想知道,奴婢这就着人去打听,保管将一切事无巨细的打听回来。” 说完,兰沁便静静等着颜夕的回答。 而在窗边矮榻上坐着的颜夕却只垂眸沉吟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说着便听她吩咐兰沁:“不过今日之事虽不必打听,但她近来的行为着实有些怪异,你派两个谨慎可靠的人,一个在车马房那边,一个侯在门房那边,安静等着,总有她再次出门的时候。” 兰沁听到颜夕的吩咐,眸光顿时一亮,便见她点了应下声来。 “好,时候不早了,奴婢先伺候您歇息,待您躺下了,奴婢就去安排。” “嗯。” 颜夕与兰沁说完也就没再矮榻上久坐,起身就着小丫头送来的热水卸了钗环,又仔细梳洗过后,才由兰沁伺候着上了床。 许是因为白日里劳累了半晌,颜夕这一觉便睡得格外踏实,再也没有做任何怪异的梦。 待她睁眼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外头天光早已大亮,院子里寂静一片。 侯在外间的兰沁听到里面锦被响动,立马走了进来。 见颜夕果然醒了,兰沁连忙谨慎的走到她跟前,附耳悄声道。 “小姐,昨夜安排下去的人来报,二小姐今日一早又坐着马车出府了。” 颜夕疑惑的看向她:“这般早?” “嗯。”兰沁肯定的点点头,“据门房的人说,二小姐是得了夫人允准的。” “得了母亲的允准?”颜夕听到这话,面上带着明显的不信。 “派人盯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又见了何人。回来一一向我禀报。”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安排下去了。” 听到兰沁这样一说,颜夕满意的朝她笑笑。 “那便好,有什么进展及时来告知于我。”毕竟可能事关颜氏一族的生死,颜秋的一言一行她都必须盯紧了。 不说盯一辈子,至少要盯到她认为颜秋没有可疑之处了。 主仆二人说完,兰沁便伺候颜夕起身梳洗换装。 等到一应收拾妥当,有婆子送来新鲜的膳食,颜夕在桌前落座后想起沧澜阁内躺着的人。 “那少年如何了?” 正文 第7章 兰沁给颜夕夹了一块酥琼叶到她跟前的碟子里,听到颜夕问起沧澜阁的少年,便听她道。 “先前婆子过来禀报,说是这一夜还算平静,只是今早她们端了汤药去喂他的时候,却怎么也喂不进。 最后又不小心激怒了他,打翻了药盏。” 颜夕一听,不由皱了眉:“那现下呢?” 见颜夕皱眉,兰沁忙道:“小姐放心,自从药盏打翻后婆子们便没再去招惹他,他便又昏睡了过去,至今尚未醒来。” 听到兰沁如此一说,颜夕微蹙的眉头方才舒缓了几分,顺势放下手里的银耳羹。 “罢了,你去将昨日子惟兄开的安神汤取来,待我饮下后我们一起去沧澜阁看看。” “是。” 兰沁原想想劝她多吃一些,但见她已经站起身,便也没好再劝,只叫了小丫鬟进来将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残羹收拾了,她自己则往小厨房去把熬在灶上的安神汤取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早已收拾妥当的云氏,已经先颜夕一步去了沧澜阁。 自从昨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后,云氏这一晚都睡得不太好,今日一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带着人过来探望那人。 云氏一行来到沧澜阁厢房门外的时候,里面的少年还保持着昏迷不醒的状态。 云氏担心进去的人太多,影响他养伤,于是便让多余的人都等在门外,只带了傅嬷嬷进去。 待二人越过屏风走进内室,便见内室的窗户微微敞开着,明亮熹微的晨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穿过白色轻纱床帐,轻轻的落在床上熟睡少年的脸上。 春日柔软的阳光照射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将眼睑下那半张轮廓分明的脸照映的越加漂亮。 屋里刚刚把洒在地上的汤药收拾干净的丫鬟婆子见云氏来了,连忙恭谨的起身与她行礼。 云氏只微看了她们一眼,而后便又将目光落到了少年好看的俊脸上。 傅嬷嬷见此,连忙上前替云氏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回夫人,自从昨日傍晚大小姐给他喂过药后便一直沉睡着,这一夜尚算安静。 只是方才奴婢们端着药汤进来想要喂给他喝的时候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他,不小心将药打翻了,方才收拾妥当了。” 云氏原本自进门起便没说话,待听到婆子口中这话,便见她转过来看着她:“阿滢亲自给他喂的药?” 婆子听得一惊,下意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由慌乱的看了傅嬷嬷一眼。 见傅嬷嬷并不说话,婆子才又看向云氏,垂首道:“是。 这少年实在有些年轻气盛,昨日于昏迷中还弄伤了林嬷嬷,我们这些下人都没法靠近他,只有大小姐能安抚住他,所以……” 云氏听得婆子所言,抿了抿唇,虽未再言语但面上神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婆子见云氏这般模样,吓得差点儿乱了分寸,不过好在下一瞬云氏便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来,落到了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那今日的药汤喂过了吗?”傅嬷嬷见云氏不说话了,便又将话头接了过去。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婆子听了,连忙如实答道:“先前熬好的药汤被他打翻了,现下老奴已经派了人重新去熬。” “嗯,既是这样那你们先下去吧,待汤药熬好了再送进来。” 傅嬷嬷言罢,便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后,跟着云氏一道往床前走去。 云氏缓缓走到床前站定,傅嬷嬷将旁边放着的一只软墩子搬过来放在她身后,扶着她坐了。 见云氏看着床上的人一言不发,傅嬷嬷以为她还在计较大小姐亲自给这少年喂汤要的事,便听她疑惑道。 “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还在为大小姐的事……” 傅嬷嬷话未说完,便见云氏沉默着摇了摇头。 “不!”云氏峨眉微蹙,目光始终落在那少年脸上:“我是突然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云氏说着,便微微侧了身子,凑近傅嬷嬷一些。 “嬷嬷也仔细看看,他的模样、是不是有几分熟悉?” 昨日云氏去前院儿的时候傅嬷嬷因为有别的事情,没有跟着一道去。 所以今日此时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 听到自家夫人突然这般说,傅嬷嬷也赶紧凑了过去。 不想她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便被他的容颜震慑住了。 “这孩子、竟生的这般好看!” 傅嬷嬷看着少年顿了许久,待她缓过意识来方才想起云氏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于是她又仔细看了一眼,方才缓缓与云氏摇了摇头。 “这样好看的人,老奴先前若是见过,想来不会轻易忘记。 然而如今我这脑子里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着,傅嬷嬷又似想到了什么般,笑着转头与云氏道:“夫人昨日才见过他,现下之所以觉得熟悉,想必是那时留下的印象吧。” “是吗?” 云氏听傅嬷嬷有此一说,不由半信半疑的沉思起来。 只是云氏细想了许久,仍旧觉得不是昨日,而是更早以前,只是更早又是多早呢? 云氏如是想着,那双带着些微岁月痕迹的好看眸子仍旧落在南卿羽那张在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脸上。 微风徐徐,带着屋内的纱帘轻轻拂动。沧澜阁内,一片寂静。 颜夕与兰沁走入院子时只觉四周安静极了。 待她满心疑惑的走上二楼,看到云氏身边的小丫鬟侯在门外时,她方才知晓了缘由。 由此,颜夕赶忙带着兰沁进了屋子。 待走到内室,颜夕果然看到云氏此刻正端坐在少年床前,静静的看着他。 颜夕微顿了顿,便笑盈盈的走了过去。 “母亲。” 见到颜夕进来,尚未想出个头绪的云氏回过神来,脸上绽放出温和笑颜的同时,伸手过来握了颜夕的手。 “怎的这般早就过来了,昨日的安神汤药今晨可喝过了?” “嗯,谢母亲关心,已经服用过一剂了。” 颜夕笑着应了云氏的话后,将目光落到了南卿羽脸上。 “女儿昨日见过他身上的伤了,很深很严重,也不知他这一路是怎么撑过来的。” 云氏听到颜夕如是说,心头也不由对床上脸色的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只是在云氏心里,他再可怜也不如自己女儿重要,于是便听她道。 “母亲知你心善,只是既然卢院判都说他没有性命之忧了你便也不必太过忧心。 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别忘了,你可是堂堂将军之女,这些事情哪能让你亲自动手,若是叫旁人知晓,怕是会误了你的前程。” “况且你自己的身子也未好全,还是该趁这两日好生休息休息,养养精神才是。” 说着,云氏不等颜夕开口又补充道:“或者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便将傅嬷嬷派过来,她稳重细心,如此照料起来该比你更合适才是。” 云氏看着颜夕,苦口婆心的说道。 颜夕自是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但想起昨日林嬷嬷的情况,颜夕实在不放心再派别的人过来。 首先他还会不会伤人且说不准,其次便是现下整个府中唯有自己能让他放下戒备。 若是再换了别的人来,怕是于他身上伤势不利。 颜夕沉思片刻,终向云氏笑道。 “母亲事情也多,若没了傅嬷嬷在一旁帮衬,怕会生出许多不便,我看暂时便不必了吧。 他昨日之所以那般,想来是因为他才入府还有些不适应,只要等到他熟悉了这里,情绪稳定之后女儿便不再亲自动手,只将一切交给阮嬷嬷她们便是。” 颜夕一字一句,说的尽在情理之中。 云氏听完她的话沉默下来,转眼又看了眼颜夕身后的阮嬷嬷,细思片刻终是没再继续坚持。 “罢了,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母亲也不多加阻拦,只是他毕竟是外人,你莫要失了分寸。” 颜夕见云氏终于松口,便温顺的笑着与云氏点了点头。 见到颜夕点头,云氏自然放下了心。 便见她起身道:“罢了,你们先忙吧!我还有别的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是,阿滢送母亲!” 颜夕乖巧的应下声来,上前挽着云氏手臂,将她送出了门。 等送走了云氏,颜夕再回到屋里时,床上的人仍旧未醒。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颜夕先前与云氏说话吵着了他,颜夕再回到床前时便见他的眉头又紧紧的蹙了起来。 颜夕担心他继续这样下去会再次伤着他自己,于是便见她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来,十分温柔的将他紧握的手捧进了自己掌心里。 “怎么了,可是身上伤口又痛了,阿姊帮你上药可好?” 颜夕轻轻询问出声,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已经有自觉地小丫头将药粉拿了过来。 颜夕转身接了药瓶,阮嬷嬷见了也赶紧上前去,帮着颜夕将少年的衣襟解开。 待衣襟微敞,少年胸前狰狞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昨日上的药生了效,他身上的伤口看着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昨日还血淋淋的地方,今日已经不再往外渗血,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渐渐结起了痂。 颜夕与阮嬷嬷看了后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喜色。 待药粉上好,先前被傅嬷嬷赶出去的婆子也将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 阮嬷嬷过去接了汤药。 这边颜夕还在给少年掖被角,刚要收回手,却被床上的人一把握住了。 “不要走。” 正文 第8章 颜夕诧异的抬头看他,却见他仍旧紧闭着眼,面上露出几分明显的紧张来。 见此,颜夕神色一松,连忙安慰道。 “放心,阿姊不走,阿姊就在这里陪着你。” 温和的声音落下,床上的少年仿佛真的听到了颜夕的话,渐渐安静下来。 待他重新平静,端着汤药过来的阮嬷嬷不由叹息了一声。 “看样子,这孩子是赖上您了。” 颜夕听着耳旁的声音,目光落到少年那张绝美的脸上。 “能成为重伤之人的依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伤了这般久都不见好,这一月以来,也不知他被这身上的伤折磨的多难受。 若是他的伤能因我而好转,何尝不是功德一件!” 阮嬷嬷听颜夕说着,想起方才看到的他身上那几道横七竖八的刀伤,亦是忍不住与颜夕一样生出满腹的心疼来。 “小姐说的是,您一向心善,就算老天爷知道了也定会多怜惜您几分,叫您余生顺遂。” 颜夕明白阮嬷嬷话里的意思,笑着没有回答。 话毕,二人不再多言,一起给他喂了汤药。 待汤药喂完,阮嬷嬷又与颜夕一道将少年重新安置在床上后便捧着药碗出去了。 颜夕看着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面上露出一抹好看的浅笑来。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与他道:“也不知你可曾定亲,若是被你未婚妻知晓你在外边这般握着一个姑娘的手,怕是会与你闹一场。” 躺在床上的少年依旧听着耳边的温柔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朦胧之间,他只觉自己又见到了娘亲。 “阿娘……” 颜夕话音落下,听得眼前人突然开口,吓了一跳。 急忙凑上前去问他:“你醒了吗?” 只是眼前人却始终闭着眼,呢喃不止。 “阿娘,阿娘……” 睡得不甚踏实的少年看着眼前之人的笑,觉得那笑容温柔极了,他想喊她,想听她回应自己。 只是他还未等到阿娘的回应,便见那些总爱欺负他的皇兄们突然出现在了阿娘身后。 大皇兄南卿烨捧着一只摇铃站在对面看着他们母子,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南卿羽吓得忙将夜雪玉拉到自己身旁护起来。 现实中的颜夕被眼前的少年握着手往怀里一带,少女的身体便不受控制扑向床上的人。 颜夕还未来得及问他,便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十分戒备的声音。 “你们要做什么?” 梦境中的南卿羽死死瞪着对面的人。 而对面的站着的,与南卿羽血脉相亲的哥哥们,却一个比一个笑得夸张。 “呵,做什么?小杂种,你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吗?”南卿烨笑着上前两步,问南卿羽。 说着,便见他举起摇铃,脸上露出邪恶的神色。 “看好了,让皇兄来告诉你,它的用处。” 话音落下,南卿烨一下、两下,轻轻晃动了手中的摇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南卿羽还满脸疑惑的盯着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身旁的夜雪玉突然面色一凝,一口鲜血喷出来的同时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好似十分痛苦般蜷缩到了南卿羽怀里。 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在颜夕耳边响起,看那样子十分不好。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南卿羽看着眼前痛苦不堪,好似遭受着万虫噬心般痛苦的夜雪玉,抬头愤愤的瞪向对面的人。 “你对我阿娘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南卿烨像是听不明白般嗤地一笑,“你不都看到了吗?” 说着,又是一道清脆悦耳的摇铃声传来。 叮铃铃! “啊!” 夜雪玉不堪忍受的惨叫声传来,南卿羽满脸是泪的看着她,正要问她哪里不舒服,只是话未出口,忽的,他怀里的人不见了。 一阵浓重的雾在四周蔓延开来,南卿羽眼前景象一变,变成了他与娘亲独自居住的雪阁。 那是阿娘从遥远的大魏嫁过来时,父皇为了安抚阿娘的思乡之情,特意命人为阿娘建造的宫殿,所有一应均是用的妙极山上特有的白玉建成。 为了建造雪阁,南钊几乎掏空了南朝半个国库。 拥有这般的恩宠,他却从未见阿娘因此而露出半分高兴。 只每日好似住在囚笼中一般,冷眼看着雪阁里白茫茫的一切。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娘不高兴,也不明白愿意耗费半个国库之力为阿娘建造雪阁的父皇为何从来不曾出现在这里。 小小的孩童,孤单无助的站在偌大的宫殿前,看着殿内美丽的琉璃灯盏映照下阿娘的身影。 他唤了一声‘阿娘’,而后迈开小短腿飞快的朝殿内跑去。 只是他尚未跑出多远,一道直漫天际的大火忽的向他涌来。 直接将幼小的他扑倒在地,眼前雪白的宫殿被大火团团包围,阿娘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痛苦的身影很快便被烈火融化。 他看着小小的自己像个木偶般趴在那里,他不明白为什么白玉建造的宫殿也能被大火侵蚀,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阿娘竟会有这样的下场。 鲜血自他眼角、耳中缓缓流出来,像是索命的厉鬼来到人间,要讨还他与娘亲曾受过的所有冤屈。 颜夕抬头,看到顺着他眼尾流出的鲜血吓了一跳。 连忙大声唤他:“阿玉,阿玉你怎么了?” “阿玉?” “嬷嬷、嬷嬷?” “小姐?”阮嬷嬷听到颜夕呼喊,忙慌慌丢了手上的事进来。 “快去请卢院判,快!” 颜夕的声音传来时,阮嬷嬷也看到了南卿羽脸上的血,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唤人去了。 卢子惟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今日颜夕会派人叫他入府一般。 颜夕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卢子惟施针,脸上是惊吓过后的白。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床上的人终于不再流血了,卢子惟方才将扎在他头上的银针一一拔下,收了起来。 颜夕见卢子惟起身,方才跟着起身过去。 待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他尚算安好后,颜夕方才松了一口气。 待转过身来时,卢子惟恰好站在她身后,面上带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意。 颜夕满眼歉疚的看向他:“又麻烦子惟兄跑这一趟。” “哪里是什么麻烦事。 也怪我,昨日离开时忘了与你说,他伤势过重且脑中有淤血,昨日我给他的药中有助淤血排出的药材。” 颜夕一听,方知为何阮嬷嬷安排的人才刚离开,他便已经到了府门外。 “所以,他一直未曾苏醒,也是因为脑中淤血所致?” 颜夕凭此联想到了柴胤说他们行军归来这一路他都未曾醒过的事。 卢子惟听罢,转眸又在少年脸上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 “不过现下淤血既已排出,便也不必过多忧心了,他醒来是迟早的事。” 颜夕听到如此结果,一颗揪起的心总算落了地。 见颜夕看着床上的人不说话了,卢子惟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过去将银针放回药箱中。 待他再回身时,便见颜夕正坐在床前,拿着随身的手绢将他眼角最后一点残留的淤血擦净了。 颜夕看着少年平静的面容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转身去看卢子惟,便见他已经收拾妥当,背上药箱准备离开的样子。 颜夕朝他抿唇一笑:“我送子惟兄。” 卢子惟听了没有拒绝,点点头缓缓挪开目光,径自往门外走去。 颜夕又交代阮嬷嬷留下来好生照应着,她自己则带着兰沁一道将卢子惟送出了门。 颜夕与卢子惟并肩行走在颜府长长的回廊下,兰沁隔了两步远的距离跟在二人身后。 半空中清脆的鸟叫声传来,行到一半时卢子惟突然停住脚,转过身来看向颜夕。 颜夕知道,先前自己说送他的时候他未拒绝,应该就是有话要与她说。 由此,颜夕面上笑容又真挚了几分。 “子惟兄?” 卢子惟看了颜夕许久,待听到颜夕喊他,方才缓缓回过神来,收起目光沉思片刻后方道。 “你叫人送来的东西,母亲和子瑜已经收到了。” 听得卢子惟一提,颜夕方才想起昨日自己嘱咐阮嬷嬷给卢母和子瑜送东西的事。 不想这么快阮嬷嬷就办好了。 想起卢子惟那别扭的性子,颜夕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但面上却仍旧是笑盈盈的:“她们喜欢吗?” “嗯,很喜欢。”卢子惟如实应了一声。 “今早出门时,子瑜还特意追出门来叫我见到你的时候帮她谢谢你,说你送去的衣裙她很是喜欢,还叫你得空了去家里坐坐。” “嗯,她喜欢就好。” 颜夕点点头算作回应。 知道卢子惟后面还有话要说,但她却不想再听了,便见她当先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 卢子惟仍旧立在原地,看着颜夕渐行渐远的身影,迟疑片刻方才追了上来。 待他重新走到颜夕身旁时,颜夕还是不可避免的听到了他那温润中带着几分沉重的声音在她身旁缓缓响起。 “其实你不必再如此费心。” “自从那年你帮我们避过那场灾祸,就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如今我已在太医院立足,且子瑜和母亲日常纺丝织布也能补贴些家用,你真的不必再为我们担心。” “我知先前是我一心扑在医术上面,对母亲和子瑜的关心都太少了些,以后我一定多放些心思在她们身上,不叫你再多费心。” 终于听到卢子惟说这番话,颜夕心头并不意外。 她知道,卢子惟是个有骨气的人,每每她派人往卢宅送东西叫他知晓了他都会心头不好受,所以自从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再叫人送东西过去时她都会特意嘱咐,一定要挑选他不在家的时候去。 原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她能悄悄多送几次,他们的日子也能多好一段。 只不这么快就被他知晓了。 于是,慢慢往前行走着的人又停了下来。 颜夕面上仍旧带着浅浅的笑,那笑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愧疚。 “我知子惟兄你有你的考量,只是我给伯母和子瑜送东西并不是可怜你们。 而是我珍惜与你、与子瑜、与伯母间的这段情分……” 颜夕原想尝试着说服卢子惟,只是她话刚说了一半,抬眼便对上卢子惟那双受伤的目光。 看到向来光风霁月、坦坦荡荡的他竟然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受伤,颜夕到了嘴边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 想了想,终是松口道:“罢了,若子惟兄实在不喜,我以后便不送了。” 此话出口时,颜夕心头也想清楚了,他毕竟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堂堂大魏朝的最年轻的院判,医术了得且深得陛下看重,将来必有大好前程在等着他。 如若自己继续这般接济他们,怕是会叫人说他的闲话。 由此,当先妥协了的颜夕又与卢子惟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 “子惟兄来看了阿玉两次,难道都不好奇他的身份吗?” 正文 第9章 卢子惟见颜夕有心维护自己的颜面,心头情绪越加难言。 垂首迟疑片刻后,方听他道:“当初你救我时,也未问我姓甚名谁,出自何处。 如今你再救他,想必出于同样的理由,我问与不问又有何要紧呢!” 听到卢子惟如此回答,颜夕不由对眼前人又生出几分佩服来。 面上笑颜绽放开来的时候,端庄贵重的少女转身继续往前行去。 卢子惟见了亦连忙跟了上去。 “他是我阿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我也不知他是谁。 只知他受了很重的伤,且他的相貌实在太过引人注目,阿爹没回来之前,我不敢贸然让别人见他。 所以,便只能请子惟兄你过来了。” “你能信得过我,我很高兴。”卢子惟听到颜夕这样说,生出满心的喜悦。 颜夕转头看着他笑笑:“当年我不过八岁,子惟兄不也选择了信我。” 颜夕此话一落,卢子惟怔愣一瞬,跟着笑了起来。 说话间,颜夕便将他送到了大门处。 卢子惟停住脚,请颜夕止步,而后便背着药箱独自出了府。 颜夕站在府门前,一直等到卢子惟那清风傲骨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方才与兰沁一道转身入了府。 时光慢慢悠悠溜走,很快,两日时间变滑过去了。 这两日,颜夕有时间便去云氏院子里坐坐,陪着她吃饭、聊天,其余时间便都在沧澜阁里照顾仍旧昏迷不醒的少年。 那日卢子惟离开时说过,他脑中淤血已经尽数排出,最多不过三日便会醒来。 颜夕担心他醒来时看不到自己会闹起来,于是她只要得空,便都到此处来待着,甚至连她惯常喜欢看的书也都搬了许多到沧澜阁。 只是一连两日过去,床上的人除了迷迷糊糊说过几次梦话外,便始终沉睡着,没有丁点要苏醒的迹象。 这一日午时,颜夕从云氏那边用过午膳后,回到芙蓉苑喝下了最后一剂安神汤。 汤药服下,困意来袭,想着时辰尚早,颜夕索性回到内室矮榻上,闭着眼睛靠在榻上养神。 那场梦中最后出现的穿着墨色天子龙袍的男子站在她面前,风雪太大,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借他热切的声音感受到他心头深切的爱意。 “阿滢别怕,有我在,我会好好护着你,会护着颜氏全族安然无恙。” 颜夕闭眼沉默的回忆着。 “龙袍?” “所以,他是掌权者,是居于万千平民头顶的天之骄子?” 颜夕口中呢喃着缓缓睁开双眸,眼中却满是否定。 “难道是夜衡?” “不,不会是他。” “可如今夜衡稳坐皇位,不是他又是谁?” 颜夕凝神沉思着。 窗外来了一只好看的鸟儿,站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着。 颜夕被它吸引了目光,朝它看去。 看了半晌却发现自己叫不出名字来,只怔怔的看着鸟儿身上斑斓的羽毛细想心头的事。 过了好半晌,依旧毫无头绪可言的她终是无奈放弃了。 现在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不管梦境真假,颜氏功高震主却是事实。 多年前先帝在位时便已对颜氏有所忌惮,只不过许多年来大魏虽然强悍,但出世的武将却是少之又少。 所以,虽然颜氏一族为皇室所不满,但是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陛下,都暂时不会轻易对颜氏动手。 只是万一哪天朝中突然有了可与爹爹和阿兄相较之人,那颜氏的荣光怕也就到头了。 所以,这个梦或许是上天对她某种暗示,要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出一条解决之法来。 想到此处,颜夕想起先前派出去跟踪颜秋的人。 于是便听她唤了声兰沁。 兰沁从院子里进来:“怎么了小姐?” “颜秋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吗?” “嗯。”兰沁看着她点点头,眼里带了几分惭愧。 “不知是我们的人被二小姐发现了,还是她一开始就有所戒备。 我们的*人跟着她在城里转了整整三天,她要么是去裁缝铺子看衣料,要么就独自带着留芳去茶楼饮茶,并不曾见她与任何人接触。” 颜夕听了兰沁的回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饮茶?”颜夕喃喃出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不像兰沁说的那样简单,但一时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颜夕正待深思,忽听隔壁传来一道惊恐的呼叫声。 “啊!” 声音传入颜夕耳中,颜夕与兰沁均往窗外看去。 下一瞬,兰沁已经跑出屋子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须臾的时间,便听兰沁又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小姐,声音好像是从沧澜阁传来的,那边好像闹起来了。” 彼时的颜夕早已经收了先前的心思,穿好鞋子起身往外走去。 “怕是阿玉醒了,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她人已经走出了房门,兰沁连忙转身跟了上去。 只是二人刚走到院子里,颜夕忽然停住脚步问兰沁:“先前我交给你的发带呢?” 颜夕一说,兰沁立马想起先前颜夕交给她,让她拿去清洗的红色发带。 她似是猜到了颜夕意图,连忙道:“奴婢立刻去取来。” “嗯。”颜夕与她点点头,“我先过去,你拿了发带赶紧来。” “是。” 说完,主仆二人立时分开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颜夕带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来到沧澜阁时,二楼厢房内惊慌失措的喊声更清晰了些。 颜夕听得皱眉的同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亦是吓得白了脸,颤颤巍巍的跟在颜夕身后,一副不敢上前的样子。 颜夕回头看她二人一眼,见她二人都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想来是吓着了,于是便叫她们留在了院子里,至于她自己,则赶紧提裙上了楼。 刚走到二楼窗外,里面一道惊恐叫声响起的同时,与她一墙之隔的门内随即传来一道沉重的撞击声。 沉闷的声音在身侧传来,颜夕也不由吓了一跳。 待她停下脚步时,取了发带的兰沁已经急匆匆跑进了院子,见颜夕一个人上了楼,兰沁气得瞪了楼下两个小丫头一眼,丢下一句‘回头再与你们算账’后,便赶紧往颜夕所在跑了上去。 彼时的屋内除了持续传来的打砸声外,还有阮嬷嬷的劝阻声。 从阮嬷嬷劝慰的话里,颜夕已经确定,经过几日的等待,那少年确实是醒了。 知晓屋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之后,她虽然担心,却也不那么着急了,只站在门外静静等着兰沁将发带送上来后才赶紧带着发带走了进去。 一进门,颜夕便见原本立在内室门口的屏风已经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五六个婆子丫鬟倒了一地。 阮嬷嬷亦是跌倒在一旁的博古架旁,一副起不了身的样子。 至于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正立于床前,单手掐着一名婢女的脖子,发丝凌乱,露出满眼凶光。 见到颜夕进来,阮嬷嬷急忙开口。 “小姐别过去,小心他伤着您。” “嬷嬷别担心。”颜夕看向阮嬷嬷,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兰沁随后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阮嬷嬷,赶忙过去扶她。 这边的颜夕已经挪开目光,转头看向里面一身墨色中衣,浑身充满戾气,高高立在那里的少年。 他手底下的婢女被他轻而易举的抵在床头的墙上,脚尖高高踮起,几乎就要离地。 那婢女的脸色早已涨得通红,双唇半张着,喉咙里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双手使劲的去抠他的手,似乎是想叫他放开自己。 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却都只是徒劳,眼前的少年没有丝毫心软的迹象。 颜夕见此,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大喊道:“阿玉,快松手。” 熟悉的声音传来,刚刚还满身凶戾的人立时顿住了。 “阿玉,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关切的声音响起,南卿羽扭曲的面容慢慢平复下来。 待他满心期待的转过头来时,便见穿着一身雪色竖领大袖长衫的少女正带着满面焦急的神色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嫌恶,没有责备,只有明显的担忧。 南卿羽看得愣住。 “阿玉,你的头发乱了,阿姊过来帮你束发可好?” 颜夕见他有所反应,连忙上前两步,将手中鲜红的发带捧给他看。 随着对面少女温和的声音落下,南卿羽的目光缓缓往下,落到颜夕手中捧着的鲜红发带上。 看到发带的瞬间,少年的目光顿住。 迟疑时,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将颜夕身上最后一点安神汤药的香气吹向了少年。 闻到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南卿羽的手终于缓缓松了开来。 先时被他用力抵在墙上的婢女终于得救,吸进一口气的瞬间,整个人好似个破麻袋般落到地上,霎时晕了过去。 颜夕看了那婢女一眼,示意兰沁她们赶紧将她送出去。 她自己则继续面带微笑,缓缓向几步之外的少年走去。 那边愣愣站着的人从头到尾都只用目光追随着她,其余则一动不动。 等面带微笑的少女终于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缓缓伸手牵过他那仍旧泛着青筋的手。 “来,阿姊为你束发。” 颜夕轻声说完,也不理会他是何反应,只牵着他往窗边的圈椅走去。 而她身后的少年,则是不带丝毫抵抗,似一只温顺的长毛大犬般盯着她的背影,跟着她一步一步来到窗前。 直到颜夕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少年脸上那双妖孽一样的眸子仍旧落在颜夕脸上,不动分毫。 颜夕从兰沁手中接过篦子来,缓缓走到他身后,少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颜夕见他如此,不由‘噗嗤’一声与他笑道。 “你这样,叫我如何给你梳头呢?” 正文 第10章 说着,不等少年回答,颜夕双手撑着他的头,缓缓帮他转了过去。 颜夕的身影消失在少年眼中,少年眉头微簇,眸光瞬时暗淡下来。 不待他发作,一面铜镜被身后之人送到了他眼前。 情绪上头差点又要闹开来的他又从铜镜中看到了颜夕的一颦一笑。 少年抬起骨节分明、清冷有力的手,缓缓接住铜镜。 颜夕从镜中看着他,露出好看的笑颜。 “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少年,若是我有似你这样一个好看的弟弟就好了。” 说着,颜夕便不再看他,拿起梳篦,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帮他将垂在肩后的一头乌发慢慢梳顺了。 从她为他束发开始,颜夕便没再说过一句话,只站在他身后认真地为他梳理着那一头青丝。 至于南卿羽,则好似入定一般,目光里满是殷切,眨也不眨的盯着镜子里的人。 面上神色似惊喜,又似激动,似欢喜,却又好似带了点委屈。 过程中,颜夕曾扬眸看过他一眼,看到他面上复杂的情绪只当他是因为大难不死过于激动,由此并未多想,只慢慢将他满头墨发梳到一起后,再用早已经洗净的暗红发带给他束了起来。 发呆扎紧,颜夕又用梳篦帮他把长长的发尾梳顺了才停手。 “好了,看看怎么样,会不会太紧?” 颜夕声音落下的同时,她亦俯身凑到少年耳边去看镜子里的他。 二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猝不及防间,少年眸光微动,耳边泛起点嫣红颜色来。 颜夕见他不语,只当他并无不舒服的地方,又起身帮他整理了下发带。 颜夕认真帮他整理发带的同时,没有注意到镜中少年看着她时露出的满脸喜悦。 彼时,兰沁已经带着人将室内一片狼藉收拾妥当。 待将多余的人都遣散出去后,兰沁方才走到颜夕身旁,接过她手中的篦子。 颜夕又看了一眼镜中一头乌发高高竖起的少年,满意的从少年身后走开。 少年见镜中身影消失,目光慌乱的从镜中移开,待重新看到颜夕时方才露出安定的神色来。 “你知道自己如今在哪里吗?” 颜夕走到他身前,眸光温柔的看着他,轻声问他。 少年听着她悦耳的声音,看了周围一眼,目光很快回到她身上,并不回答。 颜夕见他不应,笑着抬手帮他将先前因为激动而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整理妥当。 “这里是大魏盛京城,你眼下身在魏国将军府。 而我,名唤颜夕,是大将军颜竞的女儿。” 听她提起颜竞的名字,少年的眼底闪过一缕警惕。 颜夕恰好抬起头来,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你知道我爹爹?” 少年仍旧不说话。 颜夕又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是我阿爹将你救回来的。 我知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但如今阿爹尚未归家,你且再等一等,待阿爹回来我便带你去见他可好?” 颜夕话音落下,抬头看着少年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 眼前之人虽然年岁比她小,但身量却比她高出许多,颜夕站在他跟前,堪堪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少年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颜夕脸上,认真的听她说话。 颜夕见他仍旧不开口,不由叹息一声,关切道。 “你不说话,可是因为身上伤势太重,太过难受?” “若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好请人来给你瞧瞧。” 颜夕说完便转过头,想叫兰沁去请卢子惟入府一趟。 不想她刚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少年下一瞬就开了口。 “没有。” “什么?”颜夕不料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诧异的转回目光。 “我说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少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目光似水一般泛起凌凌波光,先前的戾气也随着颜夕的出现而消失不见。 能听到他回应自己,颜夕亦是十分高兴,面上笑容越加温柔的同时也打消了请卢子惟入府的打算。 “你愿意与我说话了?” “自然。”少年面上扬起人畜无害的笑颜来与她点点头,“阿姊这般好,我为何不愿与阿姊说话?” 颜夕听到他的话,不由生出满心欢喜来。 “既然如此,那你能告诉阿姊你是谁吗? 家中父母又在何处,为何这般年纪就上了战场?” 颜夕以为,既然少年愿意与她说话,想来她可以趁此机会问清楚一些事情,待到爹爹回来时便能为他省去许多麻烦。 然而不想,少年在听到颜夕这些问题的时候,面上笑容却逐渐淡了下去,双唇翕动,没了丝毫情绪,连原本明亮的目光也暗淡下来。 颜夕见他如此,便知他是不愿说了。 颜夕便也不再多行追问,只赶紧与他道。 “你别难过,想来你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阿姊不再问了便是。” 颜夕一边说着,一边苦于如何缓解眼前突然尴尬下来的氛围。 恰好此时阮嬷嬷捧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了。 “小姐,小公子的药熬好了。” 听到阮嬷嬷的声音,颜夕回过头去,释然般转身从阮嬷嬷手中将药碗接过来。 端着药碗的她拈起瓷勺轻轻搅动了碗里棕色的汤药,重新回到少年跟前。 “不管你愿不愿意与我说,药还是要喝的。 先前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听你口中喊着阿娘,想来你是想你娘了。 只是现如今你身上伤势尚未康复,不便远行,不如咱们先好好喝药,等身子大好了,再去寻您娘?” 说着,颜夕便将药碗递向少年,示意他趁热喝。 少年看着眼前的少女,窗外微风吹来,带起她耳边发丝轻轻飘动,一颦一笑间尽是让人心安的气息。 “颜玉。” 少年只看着颜夕,并不伸手来接,半晌后方从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颜夕看着他,不料他突然开口:“嗯?” “我的名字。” “你叫颜玉?你说你姓颜?”颜夕眉头微簇,满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嗯。”少年认真地与她点点头,“颜竞说,要认我当义子。” “父亲与你如此说的?” 颜夕听得诧异,不是因为少年直呼父亲名讳,而是因为父亲竟会收这样一个陌生少年为义子? “自然。”少年眼中的肯定又增加了几分。 颜夕听完,沉默下来。 少年见她不说话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看着眼前渐渐没了热气的汤药,他不由扯了一边嘴角笑着问她。 “阿姊,这药是要凉了之后才更好喝吗?” 沉默下来的颜夕被他一句话拉回现实。 颜夕抬眸看了眼前一脸玩笑模样的少年,又将目光落到自己手里捧着的药碗上。 “哦,不、是我走神了。”说着颜夕便将药碗往前送了些,“你快喝吧,再不喝就真的凉了。” 颜玉看着颜夕递来的药碗,一副没打算喂他的意思,眼底生出几分不悦。 便听他半真半假的叹息一声。 “哎,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总觉得这手上没有什么力气。” 颜玉看着颜夕缓缓说着,做出一副为难模样来。 “让我自己喝也不是不行,只是万一一不小心打翻了,还得连累她们重新去熬。 啧,真是罪过。” 旁边的兰沁和阮嬷嬷听了,不由诧异的与对方对视了一眼。 而同样听出他意图的颜夕愕然愣住,片刻后方见她笑着垂下眸,收回碗来拈起碗中瓷勺。 “是,阿玉说得对。你身上伤势未愈,自是没有什么力气的,还是阿姊来喂你吧!” “如此,可好?” 声音落下,颜夕便舀了一勺温热的汤药,笑着送到了颜玉唇边。 终于等到颜夕松口的少年,面上浮起一抹得逞笑容来凑了过去。 “嗯,那便多谢阿姊了。” “……小姐。” 一旁的兰沁见状,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劝道。 “不如让奴婢来吧!” 兰沁一句话出口,未等来颜夕的回应,却见那少年当先朝她看了过来。 落在兰沁眼中的分明是一张极美,让人极其向往的脸,然而那美好容颜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内却蕴含了让人心颤的警告。 话音刚刚落下的兰沁,连嘴都还来不及闭上,就被吓得睁大眼睛愣在那里。 “先前我不小心,害得阮嬷嬷摔了一跤,兰沁姑娘不如带她下去歇歇,这里有阿姊照顾我就成了,不必劳烦你。” 兰沁听出少年话中威胁的意思,但不愿自家小姐被他拿捏的她还是想努力试试。 便见兰沁强忍心头惧怕再要开口,对面的颜夕看了一眼身侧衣裙上还带着点褶皱的阮嬷嬷,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疏忽。 “阿玉说得对。”颜夕说着放下药碗起身扶住阮嬷嬷与兰沁道,“阮嬷嬷年岁大了,先前那一下也不知跌得重不重,你还是陪嬷嬷去找府医看看,莫要耽搁了。” “小姐,老奴无事,您不必为我忧心。” 旁边看明一切的阮嬷嬷自是站在兰沁一边的,一心为了颜夕好的她,连忙开口拒绝。 然而颜夕却仍不放心,转眸看向她:“嬷嬷不必硬撑,您待我的心我都知晓。 方才是我疏忽了,本该早些叫您下去歇息的。” “况且阿玉不也说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您去找府医看看,也好让他放心才是。” “这……” 阮嬷嬷还想找理由拒绝,只是颜夕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颜夕松了挽着阮嬷嬷的手,轻轻拽过兰沁来叫她扶了阮嬷嬷后朝二人轻轻挥手。 “快去吧!” 此时的兰沁,一直被颜玉盯着。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叫她越看越怕。 双腿隐隐颤抖的兰沁心头觉得,如果她再不离开,眼前之人怕是会立刻将她撕碎。 无奈,双腿颤颤的人最终还是扶着阮嬷嬷,仓皇的离开了。 见阮嬷嬷终于离开,颜夕也终于放心下来。 在她垂首端起药碗的时候,少年那双阴暗如黑夜的眸也从兰沁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 再对上颜夕时,又变成了先前那般人畜无害的模样。 正文 第11章 颜夕看着眼前目光澄澈的少年,像是看到幼时的颜华般,面上不由浮起一丝宠溺的笑来。 “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处很好,以后万不可再胡乱伤人了!” 颜夕说着,便舀了一勺汤药慢慢送到了少年唇边。 南卿羽看着眼前少女温柔的动作,听着她口中悦耳的声音,凑上前目光灼灼的将一勺汤药饮了下去。 “嗯,我听阿姊的。阿姊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听得此话,颜夕只当他少年心性,但凡有人劝诫一句便当做警示之言般铭记心头。 颜夕看着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缓缓将一碗汤药喂给了他。 待将一碗汤药饮下,窗外春风徐徐吹入,吹得眼前少年脑中一片昏胀,药效便似潮水般涌了上来。 颜夕看他神色有异,知他重伤在身需多加休息,于是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过去将他扶了往床上走去。 二人并行着往屋子深处走,身形纤细的少女个子将将到南卿羽肩头,扶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颜夕虽觉吃力,却也还能承受。 至于南卿羽,看着颜夕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纤纤十指,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笑。 待到颜夕将他扶到床边安置妥当,又替他盖好被子,颜夕才站起身来。 “你好好休息吧,阿姊过会儿再来看你可好?” 听得此话,原本乖顺躺下的人立时睁大了双眼,眉头微微蹙起活像是一只将要被抛弃的小狗般露出一副警惕模样来。 “阿姊要去哪里?” 见他面色突变,颜夕愣了愣,而后方才应道。 “你醒了的消息母亲还不知晓,我去与她说一声,以免她担心。” “真的?” “自然!” 然而床上的少年却是不信:“阿姊休想骗我,先前我虽昏迷着,但云夫人与阿姊说的话我却是听的一清二楚。 阿姊还与夫人承诺,说等我醒来后便要将我丢给底下人,不再过问。” 颜夕没想到,昏迷不醒的他竟将这些话也听了进去。 站立床前的颜夕看着床上一脸受伤模样的少年,沉吟片刻,终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耐着性子与他解释:“阿玉你误会了,阿姊没有要将你丢下不管的意思。” 颜夕说着,不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愿意,那阿姊便暂时不走了,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入睡可好?” “果真?”少年眼中重新浮起光芒。 颜夕看得一笑,肯定道:“自然!” 说着颜夕又补充道:“先前卢院判来问诊时曾特地叮嘱,你身上伤势颇重,需得好生将养方才好的快捷。 阿姊既过问了你的事,便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所以你不要想太多了,好生休息吧。” 见颜夕保证,床上的少年满意的点点头。 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颜夕落在他身旁的一只手。 “好,我信阿姊。” 说完,少年便乖顺的闭上了眼睛。 看着瞬间温顺下来的少年,颜夕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心疼。 不知他以前曾经历过些什么,竟这般害怕被人丢弃。 想到此,颜夕静悄悄的呼出一口气,露出满脸无奈又心疼的神情来。 不多时,眼前少年便在药效的加持下睡熟了过去。 颜夕轻轻放下他的手,又帮他重新掖好被角后缓缓站起身退了出去。 待她来到外室,兰沁已经回来了。 见颜夕终于出来,兰沁眼中带着些泪花迎上前去,小声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颜夕看她这样,以为是阮嬷嬷不好,不由关切道:“怎的了,可是阮嬷嬷有事?” 兰沁摇摇头,伸手扶住颜夕:“阮嬷嬷很好,只是摔倒时手臂磕了一下,青了一片,府医嘱咐多拿热水敷一敷便无甚大碍。” 颜夕听她说完,放心的点点头。 抬眼见她仍旧一副委屈模样,颜夕又疑惑道:“既然阮嬷嬷无事,你为何还这般伤心?” “我是为小姐难过。”兰沁说着,不悦的目光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分明可以……” 只是不等她将话说完,里面的人好似听到了她的话般,突的咳嗽起来。 兰沁吓得一滞,颜夕见状连忙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与她一道越过屏风往里看去。 见床上的人只是咳嗽了两声,并未醒来,兰沁方才咽了咽口水,放下心来。 颜夕看她如此紧张,不由握了她的手与她一道出门。 走到外面廊下,颜夕方停下脚步看着兰沁:“子惟兄曾说过,身患重症之人心理往往较常人更加脆弱。 阿玉受了这样重的伤,对身边关心他的人多几分依赖也是正常。 我无事的,你也莫要想太多了。” “可是他……” 兰沁想说她不是不能理解颜夕的话,而是她先前看到他的眼神有多吓人。 只是不待她把话说完,颜夕便径直打断了她。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 颜夕说着此话,人已经松了握着兰沁的手往楼梯处走去。 兰沁见状连忙跟上去还想再说,却见楼下院子里云氏带着傅嬷嬷等人已经往楼上走来了。 见此,兰沁也知不好再继续多说,便连忙住了口,不再多言。 很快,云氏便从楼下上来了,等在那里的颜夕笑着上前亲昵的扶住了她。 “母亲往日这个时候不是都该在午睡么,怎的过来了?” 云氏提着裙摆走上楼,在颜夕跟前站定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尚且安好,才放了心。 “我听说他醒来了,还发了狂?” 听到云氏此话,颜夕不着痕迹的看了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仆妇一眼,收回目光笑道。 “确实醒来了,但发狂却是不曾。 不过是小丫头不小心,失手打翻了屏风,绊倒了人,才弄出的动静。” 颜夕说的认真,云氏却是半信半疑的模样,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说话,直接越过她往前面厢房走去。 待云氏来到屋里,见一切如旧,且那少年也一副安静模样沉睡着,云氏方才犹豫着信了颜夕的话。 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看来是传话的人没有弄清楚状况。” 说完,见她又握了颜夕的手:“先时我正要午睡,便有婆子忙慌慌来报,说他醒来后突然发了狂,不仅打伤了一屋子的奴婢,甚至还差点杀了人,我便立时没了睡意。 又听说你过来了,吓得我赶紧带人赶来了。” “让母亲忧心了。”颜夕听罢应了一声,转手将她扶了往外间走去。 母女俩一边往外间走,一边又听云氏道:“还好你没事,不然过会儿你父兄回来见了,我都不知该如何与他们交代。” 颜夕听得此话,不由激动起来。 “爹爹和阿兄要回府了?” “嗯。” 云氏停下脚步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阿兄先前叫清泽回来传了话,说是大军已于昨夜安置妥当,你父兄今日一早便入宫面圣去了。 原是不到午时就该回府的,只是不想陛下说有事要与你父亲相商,便留了他们在宫中用膳。 现下午时已过,想来再过不久就该回了。” 颜夕听到云氏此话,面上笑容越加真切,不由高兴道。 “真是太好了,盼了这么久,爹爹和阿兄终于要回来了。” 云氏见颜夕高兴不已,不由宠溺的看她:“还说呢,幸好你无事,否则你爹爹和阿兄还不知如何心疼呢!” 说着,云氏又道:“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既然这里无事你便也快些回去换身衣裳,好生打扮打扮,好叫你父兄看了安心。” 云氏一边嘱咐着颜夕,一边脚下不停地往外走。 “我还要去后厨看看,叫她们多准备些你爹爹和阿兄爱吃的膳食,好为他们接风!” “嗯,女儿知晓了。” 颜夕话落,又看了安静无声的内室一眼,见里面寂静一片,方才放心的与云氏一道离开了沧澜阁。 待她回到芙蓉苑的时候,已经有小丫头打来热水帮阮嬷嬷热敷完毕,照顾她歇下了。 颜夕跨进院门,见小丫头端着水盆从阮嬷嬷房里出来,不由上前关切道:“嬷嬷如何了?” 小丫头回身见是颜夕回来了,连忙朝她屈膝行了一礼。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打来热水替阮嬷嬷将淤青的地方热敷过了,现下已然消了肿。” “嗯。”颜夕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小丫头身后房门,“嬷嬷已经睡下了?” “是。” 颜夕听罢方与她点点头,挥手示意她自行下去,而她自己则带着兰沁往主屋走去。 回到屋中,兰沁径直去内室将颜夕前几日新做的一件天青色绣牡丹纹的竖领衣裙给她找出来换上了,又拿来梳篦和发油为她梳了新的发髻。 待戴好发簪,一应收拾妥当,她原想叫颜夕趁颜竞他们尚未入府,先休息片刻。 不想下一瞬,二人便听得前院儿那头隐隐传来了热闹说话的声音。 男子浑厚的嗓音,不羁的笑声,让安静了许久的颜氏宅邸充满了生机。 听得声音,颜夕眸光一亮,转头看向外院方向:“我好像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话落,不待兰沁说话,笑颜如花的少女已经起身,脚步轻快的朝外面走了出去。 颜夕提着裙摆一路行来,穿过二门又顺着二门外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过一座打理得十分精致的花园后,方才来到前厅。 待她在前厅门前停下脚步时,便见颜竞和颜辰果然已经在里面了。 二人刚解了身上佩刀递给管家,母亲亦是满心喜悦的帮爹爹取下沉重的官帽。 颜夕见状,连忙欢喜的喊了一声。 “爹爹,阿兄!” 正文 第12章 清越的声音落下,颜竞和颜辰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出现在门外的颜夕时,面上均露出欣喜笑容来。 “阿滢。” “妹妹。” 话音落下,颜夕已经进门,快步奔至二人跟前,满腔情绪涌上心头。 看到眼前依旧满头青丝、豁达不羁的父亲,和旁边仍然一副落拓风流模样的阿兄,颜夕不由又想起了先前那个无端发生的梦。 梦里头,爹爹满头华发早生,堂堂七尺身躯被佞臣陷害,被迫背上了祸国卖主的污名。而阿兄亦是满身瘦骨伶仃,被酷刑折磨的失了往日英姿。 这些天来,她嘴上虽然不说,但心头却始终为父亲感到不平。 以至于今日终于见到安然归来的父兄时,她便再也忍不住,看着他们激动地落起了泪。 见到颜夕如此,身旁几人都不禁被她吓了一跳。 “妹妹这是怎的了?” 颜辰自幼便最是心疼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见她哭泣,不由立时皱起了眉。 身旁的颜竞见了,也是立刻收了面上笑颜,关切道。 “阿滢,为父不在这段时日,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颜辰听了立刻道:“谁敢欺负我家阿滢,难道是嫌清平日子过得太久了不是?” “妹妹你告诉阿兄,是谁欺负了你?” 听到父子二人的话,一旁的云氏带着一副看戏的模样站在那里,既不上前帮忙解释,也不主动过去安慰。 只一味抿唇笑着,任由他们去着急。 见爹爹和阿兄都急了,颜夕方才拿起手中帕子轻轻擦了眼泪,重新露出笑颜来看向眼前的父兄。 “不曾有人欺负过我,不过是太久未见到爹爹和阿兄,过于高兴罢了!” 颜竞见她果然一副喜极而泣模样,渐渐放下心来,抬手过去将她面上残泪轻轻拭去了。 “阿滢想念父兄,殊不知爹爹在外亦是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家中。今日回府,见到阿滢与你母亲都好,为父也就放心了。” 颜竞话音落下,云氏与颜辰也一并走了过来。一家人聚在一起,看着眼前自己此生最珍爱的家人,再多的言语都抵不过此刻的温情。 不多时,外面欢喜说话的声音传来,打破了眼前的合乐。 “果真是将军回来了么,怎的没人去知会我一声?” “若是早些告诉我,我也好提前打扮打扮,亲自去门前迎接将军才是。” 话音落下,便见辛姨娘带着颜秋及几个随行的下人一道出现在了厅堂外面。 看到来人,颜辰将放在颜夕肩头的手落下。 跟着辛姨娘一路进来的颜秋目光微不可查的从二人身上扫过,很快又垂下眸,一脸乖顺的跟着辛姨娘走了进来。 见到颜竞果然在里面,辛蓉面上欢喜之色更甚。 迎上前来,带着满眼的娇俏与颜竞行了一礼:“听闻将军回府,妾特意带了二小姐过来与您请安。” 颜秋亦跟在她身后,半蹲下身唤了颜竞与云氏一声:“父亲、母亲。” 颜竞背负着双手,见二人进来,面上笑容不减,只眼底情绪平淡了些。 “嗯,起来吧。” 听到颜竞声音,辛蓉欢欢喜喜的起了身。 颜秋跟着她起身后又转向颜辰:“大兄。” 颜辰看向她,客气的与她点了点头:“二妹妹。” 得到颜辰回应,颜秋方才站直了身子,乖顺的走到一旁,垂眸立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另一边,辛蓉抬起眸,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含羞带怯的落在颜竞身上,似是再也容不下其他。 “将军出征半年,军中处处艰辛,今儿个终于回府,定要趁此机会好生补养一番。” 说着,便听她话头一转道:“妾听说将军回来了,立时便叫下人去准备了将军您喜欢吃的菜,将军您今日……” “辛姨娘,你莫不是高兴过了头。” 辛蓉话未说完,就听云氏在颜竞身侧不悦的出了声。 “你虽是将军身边妾侍,但好歹也是世家大户出身,怎能这般没有规矩。” “将军如今刚刚回府,必是要请了家中众人,一起坐在一处享用一顿家宴才是。若谁人都似你这般,岂不都乱了规矩,乱了体统?” “我……” 辛蓉原本正自顾自的说得开心,不想转瞬就惹恼了云氏。 待到云氏出声,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连忙开口请罪:“夫人恕罪,妾不是有意的。妾只是因为将军归来,高兴过了头……” 辛蓉说着,见*云氏面上神色依旧难看,犹豫片刻终是不敢再多言,只悻悻的垂下头一副委屈模样朝云氏行礼后站到了一边。 颜竞看着眼前一幕没有说话。 在颜府之中,云氏管教妾侍这种事情,他是向来不会插手的。 至于颜夕,则与颜辰一道看着别处,只当没有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一幕。 待到辛姨娘退到了一边,室内安静下来,颜夕方才看了一眼与她站在一处的颜秋。 见身旁之人面上一片平静之色,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立在那里,颜夕不由想起梦中那个满身华贵坐在马车上,满眼恨意看着颜氏众人被处死的二妹妹来。 便见她笑着与颜秋开口:“多日不见二妹妹,妹妹近来在忙些什么?” 忽听颜夕喊自己,颜秋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她。 “多谢长姐关心,妹妹近日不曾忙过什么。 舅舅家的表姐再过不久便要嫁人了,因着她的婆家不在盛京,表姐有些舍不得,便约我出去喝过两次茶。 至于其余时间,秋儿便都只呆在自己屋子里看书、画画罢了。” 辛蓉哥哥的长女辛念年前定亲的事情,颜府上下都是知晓的。 因着她幼时来府上玩耍时曾见过几次颜夕的阿兄,后来便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嫁给他。 由此待到辛念及笄议亲时,她竟不顾颜辰已然定亲,悄悄托了辛姨娘到云氏跟前探口风,想要叫颜辰悔婚另娶,将她迎入颜府大门。 恰逢辛姨娘又是个没脑子的,竟觉得颜辰悔婚娶自己侄女儿是件很好的事。 于是待辛姨娘将此想法告知云氏后,气得云氏不仅将她大骂了一通,还叫她给她嫂嫂带了封信,叫她嫂嫂好生管教自己女儿,莫要再行这些没脸没皮、败坏门风之事。 虽然云氏当时气得不行,但还是给辛府留足了颜面,一应事情都只有涉足其中的几个人知道,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 只是不知他们自己是如何办的,不仅将事情闹得满府皆知,甚至还传到了辛老耳中。 于是没过多久,云氏便听说辛老已经做主,将辛念定了洛阳的一户书香人家。 后来过年时,颜夕与云氏一道去别家参加宴席时,方听熟悉的小姐们议论起,说是辛老觉得自己一门出了辛蓉与辛念姑侄两个,甚是丢人,由此才会这般果决。 颜夕当时听后并未多言,只在心头感叹,洛阳距离盛京城千里之遥,辛念这一去,怕是很难再回来了。 现今听颜秋提起辛念婚期将近,大家虽面上虽然都未多说什么,但心头却都有些悻悻的,很是为她感到悲哀。 想到这里,颜夕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如此说来,倒是我不够周到了。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妹,辛小姐出阁我该当送份贺礼过去才是。” 颜夕话音刚刚落下,那边的云氏听了便立刻将话接了过去。 “阿滢说的有理,咱们是该送份贺礼过去才是。” 说着,便见她略略沉吟片刻:“这样吧,待那孩子出阁之日,我叫傅嬷嬷将先前我生辰儿时太后娘娘赏赐的送子观音送去,也算我颜氏对辛府嫁女的一番心意。” 辛蓉心头虽然还是为自己侄女儿不能嫁给颜辰而感到可惜,但听云氏说要将那尊太后娘娘赏赐的送子观音送给辛念,这实在是厚礼一份,也算给她撑足了颜面。 于是便见她面上重新浮起笑容,面含感激的走到云氏跟前,朝她欠身道。 “多谢夫人送念念如此大礼,回头妾定转告念念,叫她婚后好生伺候夫君,孝顺婆母,莫要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美意。” 云氏听罢,看着辛蓉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颜竞见此,亦是跟着云氏一道沉默的点了点头。 云氏却是白他一眼,继续开口道。 “行了,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吧! 将军和公子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先容他们回房沐浴修整一番,晚上我叫厨房备了家宴,有话到时再聊。” 辛蓉听了,立时从方才的喜悦中抽身出来,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来。 只是先前云氏敲打她的话仍犹在耳,当下无奈,只得带着颜秋先行退出。 待辛蓉母女离开后,颜竞又看向颜夕。 “阿滢,我听你母亲说,柴胤送回来那孩子多亏了你在照顾?” “回爹爹,女儿确实过去看过两眼。” “唔,既是如此,那便再辛苦你陪爹爹走一趟,一起过去看看。” 颜夕听得此言,心知父亲是有话想要问她,便没多言,顺从的应了。 一行人从正厅出来后,颜竞嘱咐云氏先行回房,自己去看过那少年后便回房找她。 云氏听了也未置可否,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与他们分开,自行往栖霞苑去了。 颜夕则继续跟着颜竞身旁,一路往沧澜阁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果然听颜竞当先开口问道:“阿滢可曾好奇那少年的身份?” “好奇是好奇的,爹爹征战多年,从未听说您会将敌方将士带回盛京,不想此番竟破了例。” “果然是我颜竞的女儿,竟看出他不是魏国人。”颜竞赞赏的笑着看她一眼。 “这不难猜。”颜夕说着,又浅笑道,“只是,女儿看不看得明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可看得明白。” 颜夕的话说的很是巧妙。 她没有直接说明母亲心头误会父亲在外有了私生子的事,而是悄悄提醒颜竞,过会儿回房之后需要好生与云氏解释解释。 颜竞听了,面上浮起泰然笑意。 “阿滢放心,你母亲那里我自会与她解释清楚。何况有阿滢信任为父,你母亲那里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颜夕听后露出娇俏笑颜。 果然,她的父亲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会出面替他解释。 “此番事情父亲心知你是明白的,只是他的身份爹爹目前还不能说,说多了于阿滢你也无益。 你只需知晓,阿爹自从娶了你母亲,除了辛氏的事情外,父亲再无其他对不住她的地方。” 颜夕挽着颜竞手臂,心中了然,未再就此多言。 此后,父女二人一路说着话,很快便到了沧澜阁。 一直到入了二楼厢房,颜夕方才松开手,与颜竞道。 “不知他醒来没有,爹爹先在此稍后,女儿进去看看。” 颜竞听颜夕这话,心头稍显疑惑,但还是与她点了点头。 “嗯,去吧。” 颜竞话音落下,颜夕示意兰沁过来给颜竞上茶,她自己则转身往屏风后去了。 片刻过后,内室听得颜夕说话的声音。 见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颜竞深沉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奉茶的兰沁。 “阿滢如此谨慎,可是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兰沁不妨颜竞会问自己,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出来。 颜竞见此,面上神色已是一片了然,便听他将声音放低了些…… 待到内室重新传来脚步声时,兰沁已经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颜竞。 看到颜夕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颜竞与兰沁都立时噤了声,很快恢复了寻常模样。 待颜竞放下手中茶杯,抬眸往屏风处看去时,便见颜夕扶着一个比她高出了许多的俊秀少年从内室里出来。 少年还是先前见过的模样,只不过身上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墨袍,头上被鲜血浸透的鲜红发带也已清洗干净,没了先前的血腥气息。 看着那张隐隐带着几分熟悉的脸,颜竞沉稳的气息渐渐生出了几分变幻。 正文 第13章 少年由颜夕扶着从屏风后走出,目光始终落在身旁少女精致温和的面庞上。 待察觉到外人气息时,少年的目光才戒备的从颜夕身上离开,凌厉的扑到颜竞身上。 再次见到颜竞,少年一双犀利的眸子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扶着少年的颜夕没有注意到二人身上气息的变化,继续扶着颜玉走到外间的圈椅边方才停下步子。 停下动作后,颜夕抬眸方见眼前二人均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互相打量着对方。 颜夕站在两人中间观察片刻,疑惑的开了口。 “爹爹?” 听到颜夕喊自己,颜竞方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目光转换几番后才又如常般重新落到对面少年身上。 此时的颜竞眼中已然带了几分来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与和善。 彼时的颜玉,已然收敛身上戒备的情绪,看着颜竞似笑非笑的喊了一声:“颜将军。” 颜竞看着他点点头,不太确定的喊了一声:“阿羽?” “是阿玉。”颜玉哂笑一声。 “颜将军自己给我取的名字难道都忘记了? 您不是说要收我做义子,莫非也只是一句笑谈?” 颜玉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的人。 颜竞听他此话,反应了片刻,终是应道。 “唔,没错,此话确实是我说的。” 颜玉听了,满意的笑着朝他微微颔首:“那便多谢义父救命之恩了。” 说完,不等颜竞与他客气两句,他的目光已经转瞬落到了颜夕面上。 “也多谢阿姊照顾之情,阿玉往后定会好生将养,不让阿姊心疼。” 颜夕看着他等他说完,面上不由露出一抹盈盈笑容来。 “只要你好好吃药,便不负阿姊一番苦心。” 待颜夕话音落下,见眼前之人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颜竞心头不由生出许多疑惑来。 沉默片刻,便听他与颜夕道:“阿滢,你先回避一下,爹爹有事要与他单独谈谈。” 颜竞说此话时,颜夕正抬手替颜玉整理鬓边一缕凌乱的发。 听得此言,颜夕便以为颜竞要与颜玉说起先前战场上的事。 想到这一点的颜夕便没有多言,将颜玉扶着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后,细心叮嘱道。 “你与爹爹好生说话,莫要胡来,也莫要动气,阿姊就在外面。” “嗯,阿玉知晓了。” 颜夕见他乖顺应答,与他温和一笑后起身朝颜竞行了一礼。 “那阿滢先退下了,爹爹有事唤我。” “嗯,去吧。”颜竞勾起唇角,带动唇上浅浅胡须也跟着动了动,而后便见他朝颜夕挥了挥手。 待到颜夕出门,随后出来的兰沁顺手将门关了过来,只留颜竞与颜玉二人在屋内,不知说些什么。 颜夕出得门来,看到门外守着的婆子婢女,想了想示意她们都退了下去。至于她自己,则与兰沁一道站在二楼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得灿烂的玉兰花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室内忽的传来一声重响。 随后便是阿爹拍案而起的声音:“那日救你时便与你说过,这其中尚有误会,你何故不听?” 随即少年轻笑的声音传来,颜夕连忙上前两步,想要细听。 “误会与我何干,我只知阿娘当年……” 然而颜夕只听得半句,里面便好似忽然没了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颜夕正自疑惑间,身旁大门忽的被人从里面拉了开来。 颜夕站直身子,对上面色深沉的颜竞。 “爹爹?” 看到颜夕,颜竞无奈抿抿唇,勉强平复了几分神色后,面色平静的看向她。 “阿滢,玉儿身上伤势严重,还需慢慢调养。 你阿娘要打理府中中馈,阿爹与你阿兄又每日要往城外军营去,照料他的事情便交托与你了。” 颜夕听得颜竞此言,自觉地没有多问,只乖巧应道:“是,这里有女儿照应,爹爹放心便是。” 待她话音落下,颜竞满意的与她点点头,又沉着眉回头看了眼仍旧安坐椅上,面上尽是放纵不羁模样的少年一眼后,大手一甩便离开了。 “女儿送爹爹。” 颜夕的声音落下时,颜竞已经大步下了楼。 待目送颜竞出了沧澜阁,颜夕方才收回目光,好奇的走进室内。 屋子里,少年带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盈盈的看着她。 颜夕走到他跟前,疑惑问道:“爹爹与你说了什么,怎的将自己气成这样?” “不是什么大事,阿姊不必理会。”少年笑看着颜夕,一副无甚大事发生的模样。 见他不愿多说,颜夕也不好再多问,伸手将他扶了重新送回到内室去了。 那边颜玉又在床上躺下来时,这边的颜竞已经大步回了栖霞苑。 彼时的云氏,刚叫婆子备好了热水,算着颜竞快要回来了,她便亲自起身去给他寻找换洗的衣物。 只是她刚走到柜子前,便听得外面传来了颜竞那稳重的脚步声。 下一瞬,便见云氏面色一沉,目光示意傅嬷嬷来找衣物,她自己则沉了脸重新往旁边的榻上去坐了。 傅嬷嬷看着自家夫人与将军置气的样子,不由抿唇轻笑,只觉自家夫人成婚多年,心性却仍如旧时闺中一般。 见此,傅嬷嬷没有多言,自觉地将颜竞的换洗衣物找出来,放在浴桶旁边的架子上后方从浴房出去。 待她从浴房走出来时,便见颜竞神色平和的从外面进来了。 目光落到坐在外间榻上的云氏身上,颜竞面上浮起一丝笑容,大步走过去后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了下来。 不待他开口,云氏轻瞥他一眼后便转向了别处,侧坐过去只拿后背对着他。 早已被颜夕提醒过一遍的颜竞扬了扬眉,抬眸看向傅嬷嬷。 一旁给二人倒茶的傅嬷嬷见状,只看着他尴尬的笑笑,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颜竞见此,无奈收回目光,又看了云氏一眼后方朝傅嬷嬷挥了挥手。 傅嬷嬷倒完茶,便自觉地拎着茶壶出去了。 待傅嬷嬷将房门带上,颜竞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沉默片刻终于打算与她摊牌。 “岚馨,我知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只是在等我给你一个解释。” 听到颜竞出声,云氏微微侧了眸,诧异于他竟一下就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不过尽管颜竞已然猜中,云氏却也未开口说话,只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只是不想身后之人只说了这一句后便就噤了声,不再多言。 等了半晌没等来后面内容的云氏不由皱起了眉,转过身来瞪着他。 “所以你的解释呢?” 见云氏终于愿意理会自己,颜竞面上不由释然了几分。 看到云氏放在小几上的手,颜竞下意识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 还在气头上的云氏见状,眉头倏地蹙的更深了一些,努力想要将手收回来。 可她不过一介后宅妇人,颜竞是横扫沙场多年的武将,纵使对方没用多少力气,却也不是她能轻易反抗得了的。 云氏挣扎了两下,见摆脱不了,索性作罢,只将手紧握成拳,目光却是看向了别处。 “颜竞,你到底是何用意? 你既知晓我在等着你的解释,却又为何一句话都不说!难不成你是打算拖到我淡忘此事,主动原谅你不成? 我云岚馨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劝你莫要痴心妄想。” 云氏气性深重的话音落地,颜竞深沉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只见他腮帮微微动了动,却是另外开了口:“你已经看出来了是不是?” 云氏听了,瞬间明白了颜竞话里的意思。 不待她多想,那日她坐在少年床前,看着少年脸上那熟悉的眉眼,先前的怀疑再次跃上云氏心头。 下一瞬,委屈的眼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你真当我是傻的么?那般妖艳勾人的眉眼,我云岚馨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你若说他与那人没有关系,我是万万不信的。” “你想的没错,他确实是她的骨肉。” “?” 云氏没想到自己刚把心中猜测脱口而出颜竞立时便承认了。 听得颜竞此话,云氏诧异一瞬,立时转过头来气愤的看着他,露出满眼的不敢置信。 “颜竞,你当真是骗都不愿骗我一下了?” “当初与我成婚之时你是如何说的?” “你说你与她已经断了,可是如今呢?” “我知你常年征战在外,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是她都已经去南朝和亲了你竟然还放不下她,你……” “她已经不在了。” “?” 颜竞口中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将云氏未说完的话打断。 云氏愣了一下,待醒转过来时,面上神情不由露出了几分悲切。 “所以呢?” “她不在了,你就要将这个私生子带回府来叫我来抚养?” “她不在了,你就要逼我接受这一切,原谅这一切?” “颜竞,你究竟将我当成什么人? 我好歹也是云氏嫡女,当初嫁与你的时候不说低嫁却也绝对不算高攀,如今你竟如此对我,你的良心可还安好?” 见云氏越说越激动,颜竞无奈的朝她看去,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你看你都说到哪里去了!” “那少年是她的孩子不错,但却与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不是你的孩子又如何?” 云氏话赶话说的激动不已,连颜竞口中的解释她也是听了就过,完全没有细想。 待她又回怼了一句时,她的脑子方才跟上她的嘴巴,倏地反应了过来。 “他不是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出口,云氏终于明白过来。喃喃出口时,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颜竞见她总算听明白,才缓缓松了她的手。 此时的云氏也不再与他吵闹,只愕然的收回手,目光恍惚的看向眼前的地面。 “关于她的消息,南朝皇室一直隐瞒着。此次我也是偶然在战场上见了他,暗中派人去南朝皇宫查探过后方才知晓她……已于十二年前过世了。” 颜竞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云氏听得震惊不已,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中阻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想到,印象中那样鲜活,那样美丽的一个人,竟然就这般悄悄的离开了? “南朝那边不止隐瞒了她去世的消息,甚至连她曾为南钊生下一个孩子的事实也完全封锁。 这次在战场上看到他,若不是因为他那双与他娘亲过于相似的眸子,我怕也不会发现。” 颜竞说着,面上也不由露出几分悲切的心情来。 “先前你来信曾说,南朝国君病重,南朝人主动撤了兵。那他既是她的孩子,那便是南朝皇子。却又为何没人发现他呢?” “他们就这样草率的将一个重伤的皇子忘在了战场上?”这合理吗? 颜竞听着云氏口中疑问,也不由心生感慨:“这个我也很是疑惑,关于他在南朝皇室到底是何种处境,也只有等他伤愈之后再细细问他。” 他心中虽有隐隐猜测,但未经证实之前却也不敢妄言。 云氏听罢,亦是忍不住满心唏嘘。 她不敢深想,堂堂一国皇子,重伤至此,却被亲族残忍地抛弃在战场上。 若是颜竞没有发现他,他是不是只能无助的躺在满地尸首的地方,慢慢等死…… 想到他初入府中时,虚弱躺在马车内的样子,又想起了十多年前,在李氏府中见过的那个曼妙身影。 云氏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落起泪来。 “她去了南朝之后,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不信,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才去了那边短短几年,便就死了!她到底是何病症,你可查实了?” 颜竞听完云氏的话,沉默的摇摇头。 云氏见他如此反应,眸中露出深深的惋惜来。 颜竞见她如此,不由满心欣慰:“夫人不与我置气了?” 听到颜竞此话,云氏顿了顿,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羞愧来。 “我的气量如何,难道你还不知?先前是我想歪了,误会了你,我与你赔不是便是。” 云氏一双眸子带着几分歉意,却又含着几分倔强看向自己夫君,听她继续道。 “我先前虽介意你与她之间的前尘,可如今她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又还计较什么呢!” “更何况以前的事情本就不怪你们,她如今得此结局,纵是旁人听了都要感慨几分,更何况是我!” 颜竞看着云氏,心头浮起深深的欣慰与感慨来。 “那孩子伤重至此南朝那边也无一个在意,不敢想象她不在了的这些年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话落,云氏好似想到什么,便见她转眸看向颜竞:“他既被你救回来,便是与我们有缘。往后我们定要对他好些,也好叫她在泉下放心。” 颜竞听到此话,看着云氏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见她眼中含着盈盈泪光,整个人似是不能从方才知晓的事情中抽身出来般。 颜竞不想看她继续深陷其中,遂听他缓缓点头后开口转移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你可知晓今日陛下为何要将我留下?” 忽听颜竞说起此事,云氏缓缓收起心神,拿绢子擦了眼角的泪后才重新抬眸看他。 “何故?” “国丧三年将过,陛下欲要立后!” 听得颜竞此言,已然将先前之事压下的云氏并未觉得有多惊讶。 三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时,身为皇子的陛下还未选妃。登基之后,后位便一直空悬。 如今三年孝期将过,此时立后,乃是合情合理。 先前先帝骤然崩逝,陛下伤心不已,下旨命朝中五品以上大员及其亲眷集体为先帝守丧三年,各个府中除年节丧仪外不得有任何嫁娶事宜。 云氏心头回忆起先帝驾崩前夕,当时辰儿与薛家女的婚仪都已经准备妥当,不想就差那临门一脚,便就被耽搁至此。 还有阿滢。 那时刚刚及笄的她本该是青春年华,最是适合议亲的时候,却因国丧而不得不拖到了现在。 云氏回想起这些,点点头:“是。陛下要选后,我们家辰儿和阿滢的事情也都再拖不得了。” 话音落下,云氏心头便暗暗计划起来,想要趁颜竞与颜辰都在京都,挑个时间上薛家一趟,尽早重新商议了婚期,将喜事办了。 毕竟两个孩子都到了这般年纪,无论如何也拖不得了。 等到辰儿的婚期定下来,她也好开始抓紧给阿滢相看。 “对了,还有二丫头。”云氏想着府中几个已到适婚之龄的孩子时也不忘了提起颜秋。 她虽对辛蓉入府一事颇有怨言,但心中却是知晓,这件事情之中,颜秋是没有任何过错的。 她也是颜竞亲生的孩子,身为颜氏主母,她不能厚此薄彼。 云氏说着便不由感叹开来:“这日子可真好过,不知不觉间孩子们都大了。” 云氏在旁边半是欢喜半是嗟叹的说着,坐在她对面的颜竞听了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云氏话音落下,抬眸看他时,发现他的神色始终淡淡的,不由也察觉了些端倪。 待她静下心来重新细想颜竞先前的话,再想到今日陛下单独将颜竞留下来用膳一事…… 渐渐地,云氏面上缓缓露出些吃惊的颜色来看向颜竞。 “将军如此,莫不是陛下对阿滢……”…” 正文 第14章 云氏猜测的话说了一半便再说不下去。 她虽有心要替颜夕相看亲事,可是生于大户、长于大户的她早已经看厌了深藏在高门大户里面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更何况是九重宫阙那种地方,就算它再是华贵,有再多的人趋之若鹜,她也是不愿叫自己女儿去的。 见颜竞面上神色越加难看,云氏不必继续追问,也知晓自己猜对了。 夫妇二人均是沉默一片,相顾无言许久后,颜竞才默然起身。 “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事情未有定数,一切尚可转圜。” “陛下的意思,如今正值春日,待到月底先皇孝期结束,下月初百花盛开,在云雾山别苑举行一场春日赛马宴。 届时朝中大员皆携眷同往,一来可促进君臣之谊,二来也可提前看看各家女子。” 颜竞说到此处也是无言再说下去,站在那里沉默的抿抿唇,不等云氏开口,便见他兀自摆摆手,自行往浴房去了。 那边颜竞与云氏谈论结束的时候,颜夕也已安置了颜玉从沧澜阁出来准备回芙蓉苑。 不知不觉间便忙碌了大半个下午,她自午膳后便未好生歇一歇。 见时辰尚早,眼下也别无他事,她便打算回房歇一歇再往厅堂那边去。 只是她刚从沧澜阁出来,穿过一条竹林小径在快要到达芙蓉苑时,忽见芙蓉苑外不远处的木芙蓉花丛旁站着个人,那女子微微弯着腰,伸出手去做出一副摘花的样子去够远处一支开得茂盛的花枝。 颜夕停下脚步细瞧了一瞬,方才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二妹妹。” 前面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吓得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来。 见是颜夕,忙跪下朝她行礼。 “大小姐。” 看到那人正面,颜夕才认出此人不是颜秋,而是颜秋房中另一个叫做落英的婢女。 见此,颜夕立时停了脚步,远远的看着她笑道:“原来是落英,起来吧。先前在远处瞧得不真,我竟将你看做你家小姐了!” 说着,颜夕又看了她手上的木芙蓉花一眼。 好奇道:“你摘这花作甚?” 听到颜夕的话,落英方知她将自己认错了,恭敬的站起身来。 “回大小姐,我家小姐在房中闲着无事,想起大小姐院外这木芙蓉花开得好,想画下来,所以便叫奴婢过来摘一些。” 颜夕听了,了然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可摘够了?” “回大小姐,已经够了。” “既然够了那你便快些给你家小姐送回去吧!记得提醒她,别画画入了神,误了晚上的家宴。” “多谢大小姐提醒,奴婢一定提醒我家小姐准时入宴。” “嗯。” 颜夕说完朝她点点头,而后便不再言语,自行朝门内走去了。 身后之人也在颜夕进门后快速转身离开了这里。 兰沁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走远,警惕的看了门外一眼后方走到颜夕身侧,开口与她道。 “小姐,您不觉得落英出现在这里很是奇怪吗?” 兰沁说话的时候,颜夕正在心头回想,自己怎的将落英认成了颜秋。 听到兰沁疑惑的声音,颜夕不由停下脚来看她一眼,细细思索道:“经你一提,确实有些奇怪。” “难不成是二小姐知道我们派人跟踪她,所以也叫了屋里人来偷窥我们?” 颜夕听罢垂眸细思片刻,方才默然的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就算她心头有鬼,却也没这个胆子。” 颜夕说着,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院门外,回想起落英那与颜秋格外相似的背影,缓缓说出了自己心头的另一个猜测。 “不过今日突然看到落英,我倒是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先前派出去盯着颜秋的人说,她每次出去闲逛之后都会去茶楼喝茶……” “可是喝茶这等事情哪里值得她悄悄瞒着母亲,几次三番的冒险出府?” “先前我就对此很是不明,直到今日看到落英,我方才明白了,先前我的猜测没错,颜秋确实有问题。” 听到颜夕如此肯定的结论,兰沁不由满眼好奇的看她。 “小姐明白了什么?” 兰沁话音落下,便见颜夕眼中闪过一丝机警目光来。 “颜秋每次都去茶楼不假,假的是去茶楼的人,根本不是颜秋。” 颜夕说完便见她眸光一明,招手示意兰沁过来。 兰沁连忙附耳过去。 颜夕与她耳语几句后,方才站直身子朝她挥了手:“去吧,务必叫他们谨慎些。” 兰沁听完了然的点点头,立时告退了。 待到兰沁离开,颜夕方才由扶蕊扶着回房去了。 颜夕这一回房,便一直待到日暮时分方才起身。 彼时,阮嬷嬷已经休息好从房内出来,见颜夕起身,亲自进去为她重新梳妆后方才陪着她出门往厅堂那边去。 待颜夕到达厅堂的时候,颜竞与云氏、辛姨娘、阿兄以及二叔一家都已经到了。 颜夕看了一眼,发现除了颜秋外,就剩自己没到。 不由赶紧提裙进去,与各位长辈一一行礼。 “爹爹,母亲,二叔,二婶,阿滢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们也才刚到,阿滢快过来坐。” 二叔颜盛看到颜夕,高兴地扯着那把粗狂、豪迈的嗓子,满面欢喜的朝她招手。 颜盛话音落下,二婶许琳婉已经起身过来将颜夕扶了起来。 “小半年不见,咱们阿滢出落得越发美貌了,二婶真是越看越喜欢。” 颜夕听了,面上不由露出点羞赧:“二婶还是同往日一般,总爱说些好听话来哄阿滢开心!” 许琳婉却是紧紧握着颜夕的手,面上是一片坦然神色。 “二婶说你更美了,就是更美了。” “你知道的,二婶在军中多年,说话向来直爽,惯不会那些文绉绉的话术。” 颜夕听罢,渐渐的红了脸。 见颜夕不好意思了,那边的颜华和颜采兄妹俩已经等得不耐烦,兴奋的朝她招手。 “阿姊快来。” “阿滢阿姊过来挨着阿采坐。” 颜夕顺着声音看过去,笑着与她们点点头。 许琳婉见了,嫌弃的睨了自己这一双儿女一眼。 小声与颜夕道:“这兄妹俩一天天跟两只皮猴儿一样,他们什么时候能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 说着,许琳婉赶紧松开了握着颜夕的手:“快去吧!去帮我训训这两个活阎王。” 颜夕听了许氏这话,未有多言,与她欠了欠身后方朝颜华与颜采那边走了过去。 待她在五岁的颜采身边坐下来时,小姑娘赶忙笑盈盈的伸出小胖手来拉着她。 “阿姊,我娘是不是又骂我和我哥是活阎王了?” 颜夕听得莞尔一笑:“果然是你娘的好女儿,这也能猜到。” 小姑娘听罢,面上露出洋洋自得之色:“那是自然,我娘那张嘴里能蹦出什么好话来!” 颜夕听到此话,面上笑意不由变得更浓了些。 颜采这边话音落下,那边的颜华也探着脑袋凑了过来:“阿姊,我近来未得空去你院中找你玩儿,是因为我新得了几套话本子,可好看了。待晚些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啊。” 颜夕听说有新的话本子,不*由眼前一亮,看了周围长辈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后方与颜华小声叮嘱。 “我知晓了,你记得谨慎一些,莫要叫我阿娘知道了。” “嗯,放心吧!”颜华拍拍胸脯与她保证。 这边颜夕与颜华说的正欢,身后大门外颜秋也带着婢女踩着饭点儿进来了。 她走到屋中与长辈们一一见礼后,便自觉地走到辛蓉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了。 颜夕继续与颜华说着话,目光却是悄悄从颜秋身上滑到了她身后站着的落英身上。 以前颜夕未曾细看,如今她才发现,这落英不仅年岁、身形与颜秋想象,甚至连容貌也与她有三分相似。 想到此,颜夕不由想起自己先前嘱咐兰沁去办的事,遂朝身后看去。 不知何时,兰沁已经办完事情过来,悄悄地站到了阮嬷嬷身旁。 见颜夕回头用目光询问自己,兰沁忙与她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了。 颜夕见此,方才放下心来。 待她回过头来,再要与颜华聊天时,那边等了许久的颜辰悄悄从桌子底下朝她递过一样东西来。 颜夕诧异的看他一眼,伸手将东西接了。 拿在手里后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只用靛蓝色锦缎包住的木盒子。 颜夕下意识将外面包着的锦缎打开,便见里面果然露出两只做工极为精细的楠木盒来。 见此,颜夕疑惑的抬头看向颜辰,颜辰冲她扬扬眉,示意她打开看看。 待明白了他的意思,颜夕方才收回目光,好奇的打开了其中一只木盒,露出里面一支手艺精巧的狼毫笔来。 颜夕看了,立时眼前一亮,伸手将那精巧的笔拿出来细看。 颜夕细细欣赏手中那支狼毫笔时,颜辰又往这边探了探身子,眸光闪亮的与她笑道:“年前,我带人在军营驻扎处的山里夜训时猎到了一只狼王,待将它带回军营我才发现它的毛发尤其好,于是便将其中最好的部分挑出来,亲手做了两支狼毫笔,这支是给你的。” 听到颜辰说是两支狼毫笔,颜夕迅速将手中的笔放回盒子里盖上后,又将另一支盒子打开来。 果然,另一只盒子里也躺着另外一支狼毫笔。 只不过这另一支笔的做工明显比自己那支用心了许多,颜夕见此,不由疑惑的看向颜辰。 颜辰见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她。 不等颜夕开口,便听颜辰主动与她解释:“阿滢莫要吃醋,这另一支笔不过看着比你那支好些。 但若实际用起来,还是你那支更方便。” 颜夕听着颜辰的解释,酸溜溜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狼毫笔上精细的雕花。 “阿兄何时也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听她如此一说,颜辰面上心虚之色更甚了些:“妹妹就莫要取笑为兄了。 可关系着你哥哥我的终身幸福,届时还要劳烦妹妹帮我带给她。” “她?”颜夕假装不知,“她是谁?竟能让我哥哥厚此薄彼,轻慢了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颜辰知道,颜夕还在逗他! 便听他顺着她的心意哄道:“阿滢放心,在为兄这里,她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待她进了门,我定叫她逢迎讨好,好生伺候你这个小姑子,回头叫她日日来你房中,陪你聊天解闷可好?” “哥哥这话说的可真有趣,我在我自己家中难道还会嫌闷不成。 哥哥到底是叫她来给我解闷,还是叫我给我那未来嫂嫂打发时间,我心头还是有数的。” 颜辰听到颜夕这话,一副被她拆穿的神情,尴尬的笑了开来。 一旁的云氏和颜竞看到兄妹俩这般,也不由笑着对视了一眼。 对面的二婶见了有些看不下去了,不由跟着帮腔道:“阿滢,你就帮你哥哥这次吧!毕竟他想人家进门已经想了好些年了。 如今好不容易从战场回来,说不准哪天又要出征,那这婚事可不知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原本颜夕还想逗逗颜辰,但一听许氏此话,深知身为武将的哥哥回京一趟不易,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出征。 想了想,便不再与他闹,垂下眸将笔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 待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阮嬷嬷,方听她转过头来与颜辰道。 “这回我就先帮了你,你最好尽快把嫂嫂给我娶进门,否则我若是闲的慌了,我就去你院子里将你心爱的兵书全都撕了做风筝玩儿。” 颜辰听了,露出满眼感激涕零的神色来,高兴地朝她抱了抱拳:“是是是,为兄一定。” 颜夕看到阿兄这谦恭的态度,方才笑着满意的收回了目光。 待兄妹几人笑闹的声音落下时,时辰已经不早,见奴仆将菜都上齐了,颜竞方坐直了与大家发话。 “好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也是好久不曾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现下菜也上齐了,大家也都别太拘谨,开动吧!” 见颜竞发话,一席人也都不再客气,互相招呼着身边的人开始动筷。 一桌子人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只是不等大家将筷子伸向桌上的美味佳肴,就听身后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少年人清爽打趣的声音。 “菜上齐了,人可到齐了?” “如此盛宴,义父竟忘了叫我,真是叫我好伤心。” 少年人舒朗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墨袍,头上系着一条鲜红发带的颜玉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颜玉一进门,便扔了身旁下人的手,目光似笑非笑的看了颜竞一眼后便落到了颜夕身上。 正文 第15章 颜盛和许琳婉都是跟着颜竞一道从战场上回来的,自是早已经晓得颜玉的事。 但是辛蓉、颜秋以及颜华兄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长相好看到不似真人的少年。 少年跨进门来,便见辛蓉的目光瞬间亮起来,小声与颜秋道。 “这人是谁,竟生得这般好看?” 此时的颜秋亦是被少年的容颜惊住,满眼惊讶的看向他。 待过了片刻,颜秋察觉到自己失礼,才急匆匆的收回了目光。 见到进门的人,颜竞怔然瞬间,面上立时露出万分欣喜的颜色来。 “玉儿你来得正好。” 说话间,颜竞已经激动地站起了身。 云氏和颜辰兄妹已然知晓颜竞收他为义子的事,由此便见满心喜悦的颜竞转眸与颜盛、许琳婉夫妇道。 “阿盛、弟妹,忘了与你们说了,我已收了玉儿做义子。从今往后,他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颜盛和许琳婉一听此话,不由露出满脸诧异来。 二人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颜竞,不想颜竞已经转开了眼,由此颜盛夫妇便又向坐在颜竞另一侧的云氏。 云氏知道他们心有疑惑,便见她小声与许琳婉道:“此事我已然知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回头我再与你们细说。” 云氏如此一说,颜盛和许琳婉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与云氏点点头后,转眸热情的笑着看向了立在门边的少年。 此时颜竞已经吩咐了傅嬷嬷,叫她赶紧过去将他他扶进来坐下。 只是那少年看了一眼傅嬷嬷朝他伸出的手,撇撇嘴,移开了那双好看的眸子。 “嬷嬷年岁大了,怕是扶不稳,阿姊来扶我便好。” 坐在那边的颜夕听了,无奈的起身笑着朝他走去。 待颜夕走到他跟前,少年方才朝她潸然一笑:“有劳阿姊了。” 话音落下,便见他朝颜夕伸出手,由她扶着往桌边走了过去。 颜夕笑看他一眼,小心的将他扶着走到颜秋身旁的空位上,准备叫他在此安坐。 颜秋见了,含羞带怯的往旁边挪了一些。 不想颜玉却是目光冷淡的瞥了一眼颜秋,转过方向径直越过颜采,走到颜华身旁。 “劳烦挪一下。” 此时此刻,颜华和颜采兄妹亦是被眼前这突然闯进来的少年的容貌给惊住了。 待听他叫自己挪一下位置的时候,兄妹二人没有丝毫犹豫,表情怔愣、身形统一的一起起身往旁边平移了一个座位。 待颜采在颜秋身旁坐下来时,颜华先前坐的位置便腾了出来,让给了后来的颜玉。 颜玉看着眼前挨在一起的两个空位,满意的朝颜夕灿然一笑,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阿姊也坐。” 颜夕看着他这孩子气的行为,歉疚的与颜华笑笑后,在颜玉身边坐了下来。 看着坐在一起的几个孩子,颜竞心头说不出的高兴。 一旁的云氏见到颜玉,想起先前颜竞与自己说的事,也是不由生出满心的唏嘘。 便听她主动开口与他道:“阿玉,往后尽管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啊,有什么需要的与母亲直说便是。” 云氏话音落下,颜竞亦是跟着说道:“是啊玉儿,你身上有伤,需得仔细将养,为父与你阿兄时常不在府中,你有什么事尽可与你母亲和阿姊说便是。” 见云氏突然对颜玉这样好,颜夕与颜辰不由诧异的对视了一眼。 而旁边坐着的少年却丝毫不觉得奇怪般,将目光缓缓从颜夕脸上挪开来,目光不冷不热的看向云氏,简单道了一句:“多谢夫人。” 而后又将目光收回来,殷切的看向颜夕:“也多谢阿姊。” 颜夕听了,笑着与他摇摇头:“阿弟与我不必如此客气。” 颜竞与云氏见他们相处如此融洽,颜玉亦是一副坦荡模样,并无半点拘谨之色,都不由露出满脸欣慰之色来。 待到众人话音落下,颜竞方才重新开口,招呼大家开动。 虽然因为颜玉的突然加入有了小小的插曲。 不过一顿饭下来,一家人也还算和睦,并未因此而生出任何不适。 待到宴席结束,颜夕想着颜玉晚间的汤药还未服用,便早早的起身带着他告退了。 颜夕和颜玉一走,其余人也都觉得差不多,方才各自起身,自行回了自己院子。 当夜,颜夕照顾颜玉喝完药,又等他入睡后方才与阮嬷嬷一道回了芙蓉苑。 回到屋内后,扶蕊给颜夕拆了妆发,又有小丫头打来热水伺候她梳洗完毕,待她来到窗边桌前时,便见兰沁一副谨慎模样悄然走进来,随后屏退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们。 待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散了,兰沁才疾步来到颜夕跟前,一边将一件缃色织锦的单衣披到颜夕肩上,一边悄声与她说道。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悄悄跟着二小姐回去,见她们一行一进院门便将门闭了,便以为这一趟是您料错了。 不想奴婢在那外头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便见二小姐的院门又重新开了。 便见落英鬼鬼祟祟的从院子里出来,一边满脸仓皇的将手里的一封信往怀里塞,一边鬼鬼祟祟的往后门去了。” “果然有问题。”颜夕听了,眸色沉静下来,“通知外头的人了吗?” “嗯,奴婢看到落英往后门去了便即刻与外头蹲守的人递了消息,想来明日一早便能有结果。” 颜夕听罢,沉吟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嗯,我们且等着吧。” 说完,颜夕又坐在那里看着阿兄预备送给采薇姐姐的狼毫笔发了会儿呆,想着什么时候约薛采薇出来聚一聚,而后才起身去到床上安寝。 翌日,颜夕起身收拾妥当后没有急着询问昨夜之事,而是先去了栖霞苑给颜竞和云氏请安。 只是等她到栖霞苑时才知晓,爹爹天刚亮时就起身与阿兄一道出城往军营去了。 颜夕听后,不由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待傅嬷嬷带人将早膳送来,颜夕陪着云氏用早膳时,便从云氏口中得知陛下预备在下月初举办春日宴的事。 “陛下有意选后?” “是。”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们颜氏在大魏立足已久,且历代军功也已足够我们在盛京站稳脚跟,所以我与你爹爹并不希望再借着你入宫去为我们争取更高的荣耀。 相反的,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自是更希望你能凭自己心意,觅得如意郎君,相敬如宾好好过此一生。” 颜夕听后,感于爹爹、母亲的良苦用心。 “多谢母亲与爹爹厚爱,待到赛马宴那日女儿定当谨小慎微,不当那出头之雀。” 云氏见她心头明白,也不由感到几分欣慰, 遂见她站起了身,看着颜夕那张柔美的脸,眼中尽是疼爱之色。 “嗯,你晓得便好。” “走吧,这个时辰也不知玉儿醒了不曾。趁着现下无事,我与你一道过去看看他。” 颜夕听得云氏此话,心头再次生出几分诧异来。 不知昨日父亲回房后如何与母亲说的,竟叫先前对阿玉弃之不顾的母亲转了心性,如此重视起他来。 颜夕又担心自己言多有失,想着父亲既已安抚了母亲,如今这般便就很好,自己也不必再去旧事重提。 由此,听得云氏所言后,颜夕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挽了她的手,与她一道往沧澜阁去。 待二人到了沧澜阁,便见一个婆子捧着一身血衣从阁楼上下来了。 走到院子里的云氏和颜夕见了,忙皱眉迎了上去:“这是怎的了,怎的又出了这么多血?” 那婆子见了二人,连忙屈膝朝母女俩福了一福,方答道。 “昨夜小公子似乎是做了噩梦,梦中惊醒时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当即流了好多血不说后半夜还发起了高热。” “如此严重,怎的不去唤我?”颜夕听罢,不由皱了眉,轻声问道。 那婆子听了,抬头满脸委屈的看了颜夕一眼,待对上她询问的目光后又慌忙垂下头去。 “回大小姐,不是奴婢们不想,实在是小公子不让。” “小公子说小姐您在休息,若谁敢去打搅您,就、就要了谁的命。” 颜夕听得婆子的解释,想着颜玉先前闹的那几场,心知这话确实是他能说得出口的。 于是她便也没责备眼前的人,只微微收了脸上急色,继续问道:“那如今呢,他如何了?” “小公子疼了一夜,直到天刚明时方才好了些,他自行忍着疼痛上了药又换了衣裳,方才睡下了。” 听说颜玉已然睡下,颜夕和云氏对视一眼,挥挥手放那婆子下去了。 待那婆子离开,颜夕与云氏也不多待,一同往阁楼上走。 一行人来到厢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屋时,屋子里还有淡淡的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 几人走到内室,见室内香案上已经点了安神香,再转眼,便见内室的窗户微微敞开着,有徐徐清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着床头的纱帐轻轻飘动。 颜夕走到床前,看着面色又白了几分的颜玉,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心疼之色。 云氏跟着走上前来,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轻叹了一声。 “这孩子的性子竟如此倔强,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叫人去打搅你。” “先前我还觉得他过于依赖你,于你有损。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做至亲至信之人,方才愿意与你接近。” 云氏的话缓缓流入颜夕耳中,颜夕走到床头坐下来,抬起帕子给他轻轻拭了额头的汗。 察觉到有人靠近,床上少年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原本平静的眉跟着微蹙起来,露出几分防备与焦躁。 颜夕担心惊醒了他,连忙拍了拍,轻声宽慰。 “阿玉放心,是阿姊来看你了。” 说着,少女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少年的眉心,缓缓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开来。 见眼前人蹙起的眉头缓缓平复下去,颜夕亦是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来。 与云氏道:“不知他到底来自何处,他以前似乎过得很不好,所以才会对所有人都那般防备,那般抗拒。” 听到颜夕这话,云氏想起昨日颜竞与自己所说的话。 ‘他娘到了南朝之后不知都经历了些什么,自她离开盛京之后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我们原以为她过得尚算不错,不想竟然已经去世了十多年。 南朝皇室不仅不与我大魏互通和亲公主早逝一事,竟还隐瞒了公主曾诞下子嗣的事实。 若不是因为他的眉眼与他娘亲过于相似,恐怕我也无法察出其中端倪。’ 想到这些,云氏心头不禁为那早逝的人以及她留下的骨肉感到悲哀。 “我看着他这样也甚是心疼。” “如今你父亲既已认他做义子,往后便是我们颜氏的公子,也是你的弟弟。 难得他如此信任于你,这段日子你便好生陪陪他,待他养好身上的伤,最看他如何打算。” 颜夕听得点点头:“嗯,母亲放心,爹爹已然交代了女儿,女儿定会尽心竭力照料好他。” 云氏见此,缓缓放下心来。 未多时,管事的寻过来说有事要与云氏回禀,于是云氏又嘱咐了颜夕几句后便带着傅嬷嬷离开了。 云氏走后,颜夕又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见他一时半刻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便叫兰沁回芙蓉苑去将自己平日常看的几本书拿过来,坐在他床头一页一页安静的翻看起来。 看得入神的时候,连身旁的人是何时苏醒过来的都不知道。 正文 第16章 直到一只漂亮的小蝴蝶从窗外飞进来,想要悄悄落到颜夕肩头时,躺在她身侧的人才悄悄伸手将那蝴蝶抓住了。 少年幽深的眸色落在那七彩的蝴蝶身上,心头生出一抹邪念,欲要用力将其碾碎时,察觉动静的颜夕已然回过头来。 床上少年见状,立时勾起一抹灿烂笑容来抬手轻轻一挥,将那蝴蝶放了。 颜夕看了振翅高飞的蝴蝶一眼,目光落到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见他早已睁开眼睛,一副清醒模样看着自己。 颜夕忙放下书,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何时醒的,怎的不叫我?” “见你看书看的认真,有些不忍心。” 颜夕听得潸然一笑:“不过是些闲书罢了。” 颜夕话音落下时,床上的人已经撑起手臂,一副想要起身的模样。 颜夕见状,担心他力道不对又将伤口崩裂,连忙俯身过去帮他。 随着她的靠近,欲要起身的少年立时被眼前少女身上馥郁的香氛包围。 颜夕一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揽着他的肩头,努力扶着他。 颜玉看到眼前骤然贴近的少女,脑筋还未来得及思考,眸中已经盛满了喜悦的星河。 颜夕将他扶着坐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两个靠枕后方才缓缓起身。 抬眸时恰好对上少年灿若繁星般的眸子。 颜夕见状,不由与他灿然一笑:“何故这般开心?” 少年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有阿姊陪着我。” 颜夕只当他是久未感受过亲人的关怀,伸手将垂在他肩头的发带轻轻拨到他的身后,勾出一抹笑颜来。 “只要你乖乖的,阿姊每日都过来陪你可好?” 颜玉一听,一对好看的眸子立时笑成了一双弯月:“阿姊说话算话?” 颜夕眸中带笑,与他轻轻点了点头:“自然。” 二人话音落下,兰沁已经将先前熬好的肉糜粥给送了上来。 颜夕亲手喂他喝了半碗后,又将放凉了的汤药喂给他喝了。 待兰沁将空了的碗收下去时,颜夕才叫守在门外的小丫头打了热水来。 小丫头将热水放在床头后便自觉退了出去。 颜夕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水温,见温度合适,便听她道。 “热水和锦帕都在这里了,你脱了擦洗一下吧。阿姊就在外面,有事唤我便是。” 颜玉坐在床头,看着颜夕柔和的背影,听着她温和的嗓音,心头不由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来。 “阿姊……叫我脱什么?” 颜夕回头,见他一副天真模样,不由笑道。 “自是脱衣裳啊!” 原本想捉弄颜夕一番,不想颜夕的直白却让他顿时无言。 颜夕说完又背过身去,取了干净的锦帕浸进温水里揉搓两下后拿起来拧干了,转身递给床边坐着的少年。 “你又不让丫鬟婆子靠近,昨夜出了那样多的血,又流了那么多的汗,合该好生擦洗擦洗才是。” 颜夕话落,眼前少年笑着扬了眉,好看的眸子里顿时溢出些别样情绪来。 见此,颜夕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于直白了。 后知后觉的她心底暗暗生出些赧然。 犹豫一瞬才硬着头皮开口:“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颜夕一边说着话,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只是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要解释就越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着说着,竟又考虑到了少年的不便之处。 “是我大意了。你本就有伤在身,想来是不方便自己擦洗的,不如还是我来吧。” 话音落下,眼前少年的眸子又睁大了些,眼中笑意也变得越发明显。 颜夕见状,心头的悔意已经如洪水般涌了上来。 但说出口的话想要收回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眨眨眼努力缓和了心头紧张的情绪,放下锦帕犹豫一瞬,不等床前少年说话,便见她主动朝他伸出了手去。 颜夕的手伸到少年的衣襟处,顿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颜玉看着眼前耳根渐渐泛红的人,眼底愉悦的颜色又明显了几分 看着她落在自己衣襟处,却怎么也无法继续进行下一步的白皙小手。 轻笑一声后坐直身子,抬起手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清晰润泽的嗓音落下,颜玉那劲瘦有力又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腰带上轻轻一动,一具劲瘦宽阔且肌肉分明的男子胸膛霎时便出现在了颜夕眼前。 颜夕那本就因为羞涩而生出些嫣红之色的脸颊,霎时便红的差点滴了血。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眼前少年那满是伤痕的身体,深知自己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 但她又不知自己到底是怎的了,眼前坐着的分明是比自己小了好些的阿弟,自己竟无端的难为情起来。 待她看着眼前一幕愣住的时候,少年眼底终于浮起了浓烈的、得逞的笑。 少年唇角的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的时候,颜夕手忙脚乱的退了一步,左右看看后方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只见她仓皇的转身过去,将那布巾取过来握在手中,立在那里许久后方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停顿一下,将目光落到了颜玉的伤口上。 待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少年的伤口上后,颜夕强压在心里头的羞涩方才落了地。 少女微微皱着眉,看着眼前人身上那一道道原本已经结痂并长出新肉的伤口,因为昨夜的意外又重新撕裂了开来。 伤口周围白皙的皮肤也因伤势重蹈覆辙而泛起了片片殷红。 颜夕心疼的看着那伤口顿了顿,方才握着手中的帕子轻轻覆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自己力道太大弄疼了眼前的人。 以至于她将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污血擦干净又重新为他上好药粉时,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以后。 上完药,待将药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颜夕才帮少年将敞开的衣襟合拢了来。 这一次,受颜玉身上的伤口所影响,她没再难为情,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将他的腰带系上了。 等颜夕做完这一切,脸上尽是得逞之色的少年又轻笑出了声。 “辛苦阿姊了。” “无妨。”颜夕垂着眸帮他把被子盖好,“你睡一会儿吧,我叫她们来把这些东西撤下去。” “好。” 话音落下,折腾了半晌的少年已经没了多少精神。 他知道颜夕已经答应会留在这里陪着他便不会再悄悄离开,由此放心的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颜玉睡熟过去后,一直侯在外间的兰沁立时带着人进来,将水盆撤了。 待屋里再无他人时,她方从袖中取出一封小笺来递给颜夕。 “这是昨夜跟踪落英的人递进来的。” 颜夕听了将小笺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后,方才起身走到窗边,缓缓将小笺展开来。 待她将笺上内容看完,兰沁才又补充道。 “递消息的人还说,与落英对接的人虽举止气度皆是不俗,但面白无须且动作过于阴柔,他怀疑那人是宫里人。” 听到这个消息,颜夕的眉头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颜秋虽是颜府小姐,但也不过一介庶女,能接触到宫里人本就让人疑惑,为何还能与对方传递消息? 知晓这个消息的颜夕在窗前缓缓坐下来,沉思良久,心头的担忧却是越来越浓。 最后久久无法舒展,只得叫兰沁又给外面的人传话,务必要将颜秋和她身边的人盯紧了,尽快查出与她往来的到底是谁? 兰沁听后,赶紧点头去了。 待亲眼看着兰沁从沧澜阁离开,颜夕才强迫自己将心头的不安撇去,重新拿起先前未看完的书看起来。 至此后,一连许多日,颜夕都似今日这般,待在沧澜阁照顾受伤的颜玉。 随着冬日的寒气渐消,院子里栽种的各色绿植也都陆续长出了新叶,长得越发茂盛起来。 阁楼上的人因为先前失血过多以及近期服用汤药的影响,很多时候都在榻上睡着 经常是颜夕在看书的时候,他在睡觉。 颜夕叫了颜华过来烹茶的时候,他在睡觉。 颜夕带着颜采一道在楼下院中种花时,他还在睡觉。 总之,无论颜夕在做什么,他都在睡觉。 不过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睡着,却也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深沉。 因为当颜夕看书入神,未曾察觉有飞蚊靠近时,他总能在飞蚊叮上她的时候,迅速伸手过来将其捏碎。 颜夕烹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时,他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将差点洒到她身上的茶杯稳稳接住。 颜夕在院中种花却突遇暴雨时,他还会及时从廊上跃下来,将她拦腰带着避到屋檐下,最后只剩兰沁抱起被雨水击中的颜采狼狈的跑回来。 颜采看到颜玉带着阿秭飞回廊下时,心头既羡慕又嫉妒,顾不得满身雨水就跑过去缠着颜玉,求他教自己飞檐走壁。 颜玉听了自是想都不想一下,便一个白眼将她给拒绝了。 五岁的小丫头向来是不太重视面子这种东西的。 虽然被对方拒绝了,但她却并未想过放弃,继续厚脸皮的追着颜玉满院子跑着想叫他松口。 最后颜玉被她缠得没法了,只能趁颜夕不注意时,悄悄拎起小丫头将她挂到了暖阁的房梁上。 美其名曰:“你既喜欢飞檐走壁,那便先感受一下悬在半空的滋味。” 说着还不忘警告她:“若是敢在阿姊跟前胡说八道,我保管叫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颜采听后非但没有告状的意思,反倒真以为颜玉是在教她,乖巧的拿小胖手捂住了嘴,用眼神拼命向他保证自己绝不乱说。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又热闹的氛围中度过。 随着颜夕的悉心照料,颜玉身上的伤也逐渐好起来。 虽然离完全康复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他身上的伤口已经长了新肉且完全结痂,只要不刻意招惹,便不会再似那夜一般突然出血。 随着伤势的逐渐恢复,颜玉的精神自然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直到外敷内服的药物都用完之后,颜夕原想再请卢子惟入府来为他诊治诊治,但却被他给直接拒绝了。 颜夕拗不过他,见他确实康复的不错,便作罢了。 随着院子里的桃花、梨花竞相开放,日子很快便到了三月初。 也就是先前陛下曾说过的,准备举行春日赛马宴的日子。 正文 第17章 这一日一早,云氏起身早早起身后便吩咐府内的下人们收拾行囊,装车准备出发。 颜竞因为军中有要务需要处理,待处理完毕后便直接从军营去别苑。 颜辰也因为领了别苑护卫统领的职,早于两日前便已经过去巡查了,所以这父子俩都不与云氏等人同行。 由此,今日这一趟便只有云氏作为家中长辈,带着府内小辈一同出发去往云雾山别苑去。 此去云雾山,前后一共需得耽搁整整三日,颜夕出门前有些不放心颜玉,便又去看了他一眼。 见他仍旧睡着,便没叫醒他,只给他留了封信说明去向后便出了门。 待辰时三刻,云氏那边一应都准备妥当时,颜夕便适时来到外院,与她一道坐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今次的春日宴在盛京城外的云雾山上举行。 云雾山虽山势陡峭,但有不少珍稀绿植生长于此,每到冬寒退去时分,万物复苏,便显得格外美丽。 外加山上常年云雾缭绕,美景胜似仙境,让人流连忘返,于是便得了此名。 后来朝局稳定,国库充盈后,天命帝便命人开了国库,在此开山凿石,于半山腰上建了这座占地颇广且四面均被山间美景环绕的别苑。 自别院建好以后,每到春秋两季,帝王们都喜好召集群臣到此来举行宴会。 只是近三年因为先帝突然崩逝,陛下悲痛不已,所以下旨命全国五品以上官员及其亲眷为先帝守丧三年,各个府中除年节丧事外禁止一切宴请活动。 由此,今次的春日宴是近三年来盛京城中的官僚贵族们参加的最为隆重的宴席。 已经憋了许久的盛京官员们都对此次宴会十分期待,各家都早早准备妥当,天不亮就出发往这边来了。 一辆辆装潢精美的马车列着队沿着云雾山上潺潺的溪流,从山花鸟语的林间穿行而过,驶向半山腰上的皇家别苑。 到达别苑方进入有数队禁军值守的别苑大门,入了大门,行到一处宽阔庭院时宾客们方才从马车上下来,换乘轿撵后往宴会所在地而去。 因着男女有别,所以宴会场地布置在一处高山流水的广阔地界,各家男女顺着溪流分左右而行。 这样一来,来参加宴席的人既可以一起玩笑嬉戏,又避免了男女之防,算是借这小溪省去了许多不便。 仕人贵女们循着小溪边漫游其间,见到许久不见的熟人,*纷纷上前行礼问好,而后便相约着去往风景秀丽的地方坐下来慢慢攀谈。 颜夕身为魏国骁勇大将军嫡长女,自幼生的貌美不凡不说,且自幼被云氏教养的端庄贵重,是京都贵女圈子里的典范。 所以,早在颜府的马车到达云雾山之前,已经到达此处的各家夫人小姐公子们便已经开始期盼这位盛京城内数一数二的贵女出现,以便自己能一睹风采。 当然,众人心头期待的也不只有颜夕。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位身份与其相当,美貌不输她,才情也不败她之下的女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丞相姬柏岩之女姬白蕊。 之所以期待姬白蕊,不只是因为她是京中唯一可与颜夕相较的贵女,而是因为她身上不羁的风格,以及与众人不一的行事态度! 因着先前云氏早已提醒颜夕,陛下恐怕是想借今日的宴会行选后之举。 为了不被选进那牢笼似的深宫之中,颜夕今日刻意低调行事,薄施粉黛、淡妆素裹。只穿了一件极为普通的浅鹅黄衣衫,衣衫用料虽然华贵,但款式却十分简单。 穿在她身上,显得中规中矩,不甚抢眼却也让人赏心悦目。 母女二人坐在车内,随着马车的摇晃,缓缓出了城。 待她们到达别苑时,已是巳时三刻过后。 颜府的马车终于行到别苑门前时,听说圣驾将到的颜辰恰好领着大队人马从别苑内出来准备迎接。 见到自家马车到达,颜辰与清泽交代两句,叫他带人下去安排后,方才大步往云氏这边走了过来。 云氏与颜夕二人瞧见他,特意叫车夫停了车在这里等着。 待颜辰走近,又有几日未曾见到他的颜夕笑盈盈的喊了他一声。 “阿兄。” 颜辰见到妹妹亦是满心欢喜:“阿滢。” 说着朝云氏颔首,浅浅行了一礼:“母亲。” “你们快些进去吧,父亲也已到了,陛下与永逸王的车队已在上山途中,很快便会到达。” 听说陛下的车驾就在后面不远处,原想关切颜辰几句的云氏便不好在此处耽搁太久。 只简单嘱咐两句,叫他莫要太过劳累后,便听她与颜辰告了别。 “我们便先进去了,你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辛苦。” “谢母亲关心,儿子知晓的。” 说完,颜辰又看了颜夕一眼后方才朝车夫挥手示意,叫他赶紧将马车赶进去。 颜府的马车再次往前驶去,颜夕趴在窗边看着颜辰,车辆越来越远时,忽听她只用她二人能听到的的声音逗他。 “我今日将那支雕花狼毫笔也带来了,不知采薇姐姐见了可高兴。” 说完,不等颜辰有所反应,少女便满脸促狭的放下车帘子,坐了回去。 颜辰听得心头一喜,想起先前在内院执勤时远远看到的那抹娇俏身影,眼底浮起一抹浅浅笑意时心情也跟着舒朗开来。 他站立原地兀自发了会儿呆,待醒转过来,方才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这边颜夕与云氏一道坐着马车缓缓进了别苑内。 马车停下来后,很快便有一行宫人迎上来,将兰沁和傅嬷嬷带到专供各府下人休息等候的地方,另一行人便引着云氏和颜夕上了苑内轿撵,由宫人抬着往宴席所在地去了。 宫人们抬着云氏和颜夕一路穿过曲院回廊,又从院内走出来到一片开得极为茂盛的花树林,待穿过花树林,便能看到那条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流。 沿着小溪往上而行,被小溪分隔开来的仕人贵女们便都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 颜夕与云氏的轿撵将将走出花树林,便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又有贵客到了。” “好像是云夫人与颜大小姐。” 惊喜的声音落下,听到声音的众人纷纷噤声朝这边看过来。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贵妇小姐们都着好奇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缓缓停下的轿撵。而后两个小黄门赶紧过来弓腰屈膝垂首打起轿帘,伸出一只手臂恭敬的立在那里。 随着一应准备妥当,万众瞩目之下,车内的人缓缓伸出一只雪白柔夷来,轻轻搭在那小黄门的臂上,而后便带着一身锦绣华服从轿内走了出来。 众人见此,不由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满眼好奇的看过去。 待见到从车上下来的是颜夫人云氏时,不少人的目光都黯淡了一瞬,露出些许失望的颜色。 不过随着云氏站定,颜夕也跟着从后面一乘轿撵内走了出来。 一袭鹅黄锦秀长裙的少女,浅笑盈盈的由宫人扶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着颜夕的出现,浅浅的惊呼声骤然响起时,方才安静下去的人群又热闹了起来。 便听有人小声赞道:“真不愧是盛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这样浅淡的装扮竟也如此令人赏心悦目,实在难得。” 旁侧向来嫉妒颜夕的人听了,却是眼皮一掀,生出满眼嫉妒来。 “也不过如此罢!这样清淡的装扮,哪堪贵女典范之名。” 那人话音落下,她身旁另外几位小姐立时满眼赞同的附和起来。 “李小姐说的不错! 皇家宴会,如此隆重的场面,她竟打扮的这般朴素就过来了,很难不让人认为她是刻意如此。 目的就是想借此来让场上的公子郎君们对她另眼相看,认为她与众不同。” 话音落下,又有人冷着一张脸,嗤笑一声:“我先时还以为她真的不急,如今看她如此用心,想必心内还是急的。”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威远侯陆旷之女陆榕溪。 众人听她所言,立时不解的朝她看去:“陆小姐的意思,是说颜大小姐在急什么?” 陆榕溪听得众人问话,轻轻勾起一侧唇角来,满脸鄙夷道:“还能是什么,自是急着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咯。” 而后又见她抬起团扇轻轻掩住唇,压低了声音与众人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颜大小姐原本于先皇驾崩前便已及笄,那时便该议亲成婚的。 只是不想云夫人还未与她寻到一位合适的郎君,先帝便突然崩逝。 国丧三年过去,算下来,她如今已是年过十八。” 说完又不阴不阳的补充了一句:“十八岁尚且待字闺中,毫无着落,谁能不急呢!” 陆榕溪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站在几人外围的一名穿着缃色长裙的女子听了,却是满眼不喜的瞪了那群人一眼。 那群人见状,立时有些尴尬的别开眼,安静了下来。 薛采薇见那几人终于安静下来,便也未与她们计较,径自收起情绪,面带笑容的朝云氏和颜夕走了过去。 正文 第18章 待来到云氏跟前,薛采薇面上神色才彻底舒缓下来,微微带了点羞赧之意朝她行礼。 “采薇见过夫人,许久不见,夫人近来可好?” 云氏一下轿撵还未来得及与相熟的贵妇们见礼,就见这未过门的儿媳主动迎了上来,心头一时很是欢喜。 便见她连忙笑着伸手将薛采薇扶起来:“好孩子,别与我多礼,快起来叫我看看。” 说着,云氏便拉着薛采薇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 见她今日着了一身绣兰草花的缃色长裙,头上清新脱俗的飞仙髻用晴水色兰花簪子簪了,又配了几朵精致的芙蓉金花,看似简简单单,却恰好将她一身高洁典雅的气质衬的尤为卓著。 云氏仔细打量一番后,便见她面上笑容更甚,不由一个劲儿的夸赞道:“好好好,果真是个好孩子,今日这身装扮很是衬你。” 说着又有些可惜的拉着她的手道:“只可惜辰儿今日有要务在身,无法与你相见。” 云氏简简单单一句话,说的薛采薇顿时红了脸。 不过好在云氏一向是个知礼识礼之人,不会说太多话叫小辈下不来台,只简单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后便转移了话头。 “不过幸好阿滢也在,你们姊妹已是许久未见,想来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说着云氏轻拍了拍薛采薇的手后将她的手交到了颜夕手上。 “我还要去和其它夫人们问候一声,便不打搅你们姊妹叙旧了。” 云氏说完,与颜夕和薛采薇笑笑后便自行转身去了别处。 待云氏走远,颜夕回眸过来见薛采薇面上红晕尚未消散,不由又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来。 “阿兄归家那日便交给我一件东西,叫我务必替他转交给你。不想近来我被事情绊住,一直未曾出府,只好趁今日见面带过来了,东西就在那边马车上。” 说着,颜夕看了一眼面色涨红不已的薛采薇:“待过会儿见过了陛下,我再将它拿来给你可好?” 薛采薇听完,没问颜夕带的是什么,只佯嗔了她一眼。 “连你也打趣起我来了?等回头你也说了亲,看我如何捉弄于你。” 薛采薇说完,便佯做不悦的挪开目光,看向一旁的地上。 颜夕见了,连忙去哄她:“我的好姐姐,妹妹与你玩笑罢了,你可千万别生气。” 见颜夕主动低头,薛采薇面上方露出满意笑容来看她。 待她正要接话,不想眼前的人又道了一句:“要是叫我阿兄知晓了,可该怨我不懂得尊重嫂子了。” “哎呀,你个死丫头,竟还敢打趣我,我今儿个是真的饶不了你了。” 薛采薇被颜夕气倒,扬起手中团扇就要去打她。 不想就在姊妹俩要闹开来的时候,繁盛的花树林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绵长的声音。 “陛下驾到,永逸王殿下驾到,端和公主驾到。” 声音落下,在场众人立时敛容屏息,收起玩笑心思,朝着来人方向原地跪拜下去。 “臣(臣妇/臣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逸王殿下,端和公主殿下金安。” 众人叩拜的声音将将落下,便见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夜衡、永逸王夜呈,及端和公主一道从花树林后走了出来。 夜衡一脸从容、悠然模样出现在人前,放眼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后方朝人群抬了手。 “众位都请平身吧!” “先帝骤然崩逝,诸位与朕同为陛下守丧三年,忠君之举昭如日星。 今日之筵席,本就为与卿同乐,与民共宴,诸位大可尽情嬉戏,不必太过拘泥。” 夜衡话音落下,不等众人起身谢礼,便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开,径直走上了高台。 向来面容和煦,悠闲洒脱的永逸王亦是跟着夜衡一道,缓步走上高台。 至于端和公主,虽身份同样尊贵,但奈何今年仅有七岁,向来被二位兄长宠溺惯了。 再加上她与年长其两岁的大长公主之女扶摇郡主相亲,所以便由着自己心性,未上高台,而是径直朝扶摇郡主那边走去,与她一同坐在了高台下方的席位首列。 待到诸人起身,纷纷走到位于溪水两侧的席位上坐下来后,鼓乐之声才又伴随着身旁叮叮咚咚的山泉流水声重新奏了起来。 一时间,杯觥交错,热闹非凡。 随着众人客套的遥相举杯过后,人群后方的乐官们悄然转换了指下乐曲,清幽绵长的丝竹声传来,原本寂静的花树林后又有隐隐约约的身影出现。 众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上动作,聚了目光,往林子里看去。 场面安静下来时,便见那花树林里慢慢悠悠走出一行人来。 来人不似其它人一般坐着轿撵而来,而是着一身轻纱白衣,赤足坐于一乘朱红色肩舆上,由六名宫人抬着从茂盛的花树林里快速行将而来。 待那肩舆缓缓出现时,万众瞩目的眼光当先落到了那双悬着的娇嫩白皙的玉足上。 看到此等场面,在场之人皆是大为震惊。 场上的贵妇小姐们见了,一个个面色羞红不已。 小溪对岸的郎君们看了,亦是被她的惊艳彻底勾住了目光,待到反应过来时,才皱眉红脸将目光移了开去。 随着众人或羞涩、或艳羡、或钦佩、或向往的神情一出,身着轻纱白衣,头簪精致玉石珠宝,手中握着一柄贵妃醉酒团扇的姬白蕊便目光缱绻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舆上之人无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只遥遥望着高台首座的帝王,尽显娇柔妩媚之色。 众人望着姗姗来迟的少女,过了许久方才想起她竟然比陛下还到得晚。 “果然不愧是姬相之女,若换做别家小姐,怕是早已被流言蜚语给葬了吧!” “她母亲是西域皇族,不谙大魏礼仪,如此行事也实属正常。” “更何况姬相都没说什么,我们又有何资格在此说三道四呢?” “说的也是。纵然她行事大胆,作风开放,却也没有谁敢轻易亵渎她。 毕竟姬相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母亲又深得姬相喜爱。我若是她,定然比她还要大胆。” 这边议论的声音渐渐传入颜夕耳中。 坐在她身旁的薛采薇已然将颜辰有东西送给她的事情放下,与颜夕一道看着来人,低声喃喃道。 “今日如此盛宴,你说她这般装扮,是何居心?” “况且女子肌肤是多么贵重的私隐,她这般赤着双足现于人前,若叫她未来夫君知晓了,怕是不能接受!” 颜夕听着身旁薛采薇满是感慨的话,心头却无半分忧心。 姬白蕊的父亲可是大魏文官之首,堂堂一朝丞相之女,谁敢嫌弃她。 况且以姬柏岩的品性和算计,怕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嫁入普通人家。 颜夕心头如此想着时,心头又浮起先前云氏与她说过的话。 “陛下的意思是,后位空悬已久,待国丧过后便借此宴会暗行选后之举。” 身为武将的阿爹已经知晓了陛下的意思,那身为文官之首的姬相又怎会不知呢! 想到此,颜夕的目光悄悄转向另一侧,那位一国之君所在的位置。 此时的夜衡,面带浅笑,眸光幽深,与在场众人一般将目光落在姬白蕊身上,虽看不出其心头所想,但显然对此并不反感。 再看姬白蕊,今日姗姗来迟又赤足现身,怕是早就得了姬相的嘱咐,不管以何种方式,定要艳惊全场,引得陛下的注意才是。 想明白这一点的颜夕再看向姬白蕊时,眸中不由多了几分了然之色。 肩舆落地,娇嫩白皙的双足落到碧绿的新草上,无端显出一股别样的妖娆之色。 莲步缓缓移动,如行锦缎之上,下一瞬,身姿柔媚之人已然来到宴席中央。 美人起身,团扇半遮半掩,目光盈盈如水般望向上首之人。 “小女来迟,愿献舞一支,求得陛下宽宥。” 清越柔美的嗓音自下方传来,如磬音般萦绕耳间,久久不肯消散。 夜衡注视了姬白蕊片刻,身旁的大太监王权方侧身小声提醒了一句。 “陛下?” 回过神来的夜衡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勾起一抹浅笑,朝下方屈膝行礼之人抬了抬手。 王权见状,面上立时浮现谄媚笑容,上前一步将手中拂尘顺势一甩。 “舞乐开始。” 尖细绵长的声音传来,乐官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身前丝竹钟鼓之上。随着悠扬婉转的乐声传来,姬白蕊已然站直身子,手执团扇,莲步轻移,开始翩翩起舞。 轻薄的衣衫随着少女的舞动,被山间清凉的微风吹得飘扬,好似九天仙子下凡尘一般曼妙。 众人见此美人美景,一时都看得入了神,连先前移开目光的郎君们也都忍不住将视线移了回来。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随着一阵清晰明快的磬音落下,方才还在宴席中央起舞的人已经化作一只纯白的蝶,飘飘转转落到了夜衡脚边。 台下看得入神的官宦家眷们还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时,首座上的人已然起身,眸中带着浅浅笑意,亲自伸手扶起了眼前娇弱、美艳的少女。 “美声、美乐、美景,更有美人,此舞甚妙,辛苦姬大小姐了。” 随着夜衡一连串赞扬的声音传来,姬白蕊娇弱无骨般就着他的手缓缓站起了身,随即抬起繁星春水似的眸光看向眼前的一国之君。 “能为陛下献舞,是白蕊之幸。” 夜衡对上眼前妙人儿的目光,眼中亦是流出了款款深情。 一旁的永逸王见了,面上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拾起案上杯盏轻轻饮了一口,好似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与他无有丝毫干系一般。 台上几人各怀心思时,台下众人也都缓缓从先前的仙音妙舞中抽身出来。 待众人看向台上时,夜衡已然松开姬白蕊的手转身回到座位上。 “姬大小姐此舞甚妙,当赏。” 待他安然落座,还在思考要赏她什么东西时,忽见下头人群之中突然站起一个人来,朝他款款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盛宴,榕溪能见到姬大小姐当众献舞实属三生之幸。” “只是榕溪先时便听说颜大小姐乃京中贵女之典范,不仅容貌出众,连才情亦是无人敢出其右。 今日既见姬大小姐当众献舞,心头便更加好奇颜大小姐打算为陛下您表演何种才艺?” 说着,那人看向这边坐着的颜夕,轻笑一声:“若今日既能见到姬大小姐的舞姿,又能看到颜大小姐的才艺,榕溪也算此生无憾了!” 听到有人这般直接的朝自己而来,颜夕与薛采薇等都转眸朝对面看了过去。 发现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威远侯陆旷之女陆榕溪。 陆榕溪此人比颜夕年幼两岁,对于众人认定颜夕为京都贵女之首一事一向不忿。 如今她突然在这般盛宴上将颜夕推出来,他人不用细想也能看出她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坐在颜夕上首的云氏听了此话,立时防备的皱起眉来。 连溪流对面,坐在武将首位,与文臣之首的姬柏岩相对而坐的颜竞也抬头朝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不等颜夕开口,便见陆榕溪又朝她潸然一笑。 “想来颜大小姐今日不会叫陛下失望吧。” 正文 第19章 听到此言,坐在颜夕身旁的薛采薇面露不悦的与她道:“这个陆榕溪,怎的突然在这个时候点你,摆明了是想叫你与姬白蕊一较高下。” 说着,薛采薇心头已经隐隐生出些斗志,鼓励颜夕道:“阿滢别怕,那姬白蕊不过靠美色惑人,你这般好,随便做点什么也能将其比下。 若有需要,我亦可做一片绿叶,助你一助。” 颜夕的目光还落在陆榕溪身上,看到对方向她投来的挑衅目光,颜夕笑着收回眸,握了握薛采薇的手,示意她放平心绪后方才浅笑着起身,朝上首之人盈盈行了一礼。 “陛下恕罪,陆小姐方才所言不过是世人盛赞的虚名。 因着要为先帝守丧,颜夕这些年不曾好生练习琴棋书画,时日悠长,早已荒废。 况且有姬小姐妙舞在前,颜夕更不敢班门弄斧。 此番盛宴,还是莫要污了陛下与众位的眼才是。” 众人没想到,陆榕溪如此挑衅都未能激起颜夕的胜负心,还直接搬出为先帝守丧一事来回避,如此推辞直叫人无法反驳。 陆榕溪听罢,面色差点没绷住。想生气,但陛下就在高台那边看着,她只能咬咬牙将一口气又咽回了肚子里。 “颜大小姐对先皇敬重至此,果真是我等学习的典范,是榕溪肤浅了。” 说完,陆榕溪朝她颔了颔首,重新坐下了。 高台那端,夜衡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既不偏帮颜夕,也假装没看到陆榕溪是在挑事,只将这当成一种趣味,看得兴味盎然。 原以为陆榕溪坐下后此事便算过去了,但是随着女眷这边逐渐安静下来,潺潺溪流对面却有人不甘就此错过。 就听溪水那方,一道阴郁少年声音突然响起。 “颜大小姐所言甚为有理,只是颜小姐身为我大魏第一武将之女,荒废了琴棋书画尚且说的过去,这马术一项怕是不好荒废吧!” “早先便听闻颜大将军教女有方,颜小姐的马上功夫更是许多男子都不堪比拟。” 听到那声音,颜夕与众人一道抬眸往对岸看去。 便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抱拳看向高台之上。 “陛下,恕臣直言,如今国丧已过,先帝想必也希望看到大魏国泰民安,鼓乐笙箫的和谐模样。 既然颜大小姐不愿献上琴棋歌舞,那臣愿奉陪颜大小姐,于马场上角逐一番。 一来叫先皇安心,二来也为今日之宴助兴,不知可否?” 说完,那人又转脸侧眸,眸光阴寒的朝颜夕看了过来。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丞相姬柏岩的长子,姬白蕊的胞弟姬潇。 此人在京中是出名了的纨绔,对于他曾做下的那些事,颜夕一个闺阁女儿亦是耳闻不少。 原以为他不过是个只懂鼓瑟笙箫、玩弄女子的公子哥儿,不想他竟有几分机智,晓得拿先帝来反将颜夕一军。 颜夕目光浅淡的看着一溪之隔的少年人,上首坐着的夜衡亦是将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到颜夕身上。 见她面对如此挑衅依旧面色平静,高坐上首之人不由越加想看看接下来她会如何应对了。 只是夜衡心头想法却未能如愿,不等颜夕开口,长溪尽头忽有一抹墨色身影往这边徐徐过来。 便听得一道低回婉转的声音自远处悠然响起,却是在回应姬潇。 “姬公子好言语,只是我阿姊是闺阁女子,与公子赛马这种事情,到底有些不适合。 姬公子既想赛马,不如由我来奉陪。” 干净低回的声音传来,众人看戏的目光立时被他吸引过去。 入目所及,便见溪流尾端匀速走来一位着一身墨色锦衣,头系鲜红发带,长相妖冶俊美的少年。 待见到来人,宴席中骤然响起比之先前姬白蕊出场时更加惊叹的轻呼声。 “这少年是谁,竟生得这般好看?” “我的天,京中竟有长得如此妖冶美丽的男子,我怎的从未见过。” “你们听到了吗?他唤颜大小姐做阿姊,难道他是颜大将军的儿子?” “颜大将军的长子不是颜辰颜大公子吗,何时又冒出这样一个儿子来?” 这人说着,又有些酸溜溜的道:“颜氏有个潇洒倜傥、能征善战的颜大公子已是万人艳羡,怎的还有个生的这般好看的少年? 这天下的好事,怎么都叫颜氏占了?” 众人正在下方窃窃私语,大太监王权突然走上前来,伸出一根妖娆手指指了一下少年。 “大胆,尔乃何人,竟敢擅闯皇家盛宴?还不来人将其速速拿下!” 一旁同样被突然出现的少年惊住的颜竞见状,立时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抱拳朝夜衡单膝跪下。 “陛下恕罪,此乃微臣义子,名唤颜玉。 先时一直随臣征战在外,由着近日战事停歇方才随臣回京。” “今日盛宴,微臣也是出于一片私心,想带他来长长见识。 不想这孩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美景,便忍不住往林子里欣赏去了。 方才陛下降临时他尚未返回,所以未能叫他及时拜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颜竞话音落下后便沉默的垂下了首,静等夜衡的反应。 待过了片刻,方听上首之人轻笑一声:“孤竟不知,爱卿竟有一个生得如此俊秀的义子!” “孤原以为孤的皇兄已是这盛京城最好看的男子,今日看来……皇兄可是要被比下去了。” 夜衡说着,意味不明的目光便落到了坐在他侧首的永逸王身上。 夜呈听了,面上扬起一抹恣肆平和的笑容。 “陛下抬举臣了,臣之容貌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呵呵呵呵,皇兄还是这般会说话。” 夜衡畅笑几声,随着笑声落下,目光也从永逸王身上挪了开来,重新看向颜竞所在的方向。 “义子亦是子,此次宴会本就是为了与诸位臣子共乐,大将军何错之有。” “姬相与颜将军是我朝两大股肱之臣,既然二位的公子有心为宴席助兴,孤自是期待不已。 既是如此,那便叫人即刻准备。” 夜衡说完,颜竞已然抬起头来,眸光沉沉的看向了不远处的颜玉。 而此刻的颜玉,却丝毫未意识到此事的不妥,只不羁的笑着,将目光落到对面的颜夕身上。 颜夕看到对面少年投来的明眸笑颜,心头隐隐有些担心他身上未愈的伤。 对面的少年见她朝他看过去,面上笑容不由又灿烂了几分。 自从颜玉出现在这里,周遭贵女们的目光便时不时的落到他身上。 此刻见他笑得这般灿烂,一颗颗少女春心更是怀揣不住,隐隐有了要从心口跳出来的架势。 “阿滢,玉儿是何时过来的,我怎么不曾知晓?” 颜夕身侧,云氏看着对面的人,面上露出几分担忧疑惑之色。 颜夕听了,侧身小声回应她:“女儿也不知。” “你爹也真是,他若有意带阿玉一同前来,早先与我说一声也就是了,弄得现在这般,叫我心头好不担心。” “许是突然决定的吧!”颜夕帮颜竞解释,“事已至此,母亲不要多想了。” “说的也是。”云氏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玉儿能赢得过那姬公子吗?” 听云氏如此一说,颜夕也不由转眸,看了一眼一脸不安好心的姬潇。 之后只见她摇摇头,将担忧的目光重新落到颜玉身上。 “阿弟能不能赢不重要,我只担心他身上的伤,若是有个万一,往后怕是更不好恢复。” 云氏听罢,也不由跟着担忧起来。 而那边长身玉立的少年郎却始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颜夕,眼中除了见到颜夕的欢喜外再无其它颜色。 “阿滢,我怎不知颜将军何时给你收了个义弟?” 颜夕另一侧,与众贵女一样感叹于颜玉俊颜的薛采薇收起盛赞之心来问颜夕。 颜夕目不转睛的与对岸的人对视着,沉默片刻,方才与薛采薇小声解释。 “是阿爹此次出征路上捡到的,此中事情复杂,回头得空我再与你细说。” 薛采薇与颜辰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虽然先帝驾崩一事将二人的婚事耽搁了,但因着颜氏与薛府深厚交情,再加上颜辰与薛采薇二人彼此之间的情意,薛采薇迟早是要嫁进颜府的。 由此,颜夕便没打算将此事瞒着自己这个未来的嫂嫂。 薛采薇听后,了然的点点头,知道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便没继续多问。待她抬眸想要再看看对面那俊美少年时,她的目光却被忽然出现在远处马场上的一个潇洒身影给勾住。 “马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颜小公子、姬公子请移步吧。” 大太监王权站在高台上,收回看向马场那边的目光,与颜玉和姬潇二人说道。 王权话落,颜玉和姬潇二人不言,一同抱拳朝上首之人行礼后,转身往马场那边走去了。 二人走在路上时,姬潇向颜玉靠过来,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哪里来的脏东西,别以为哄得颜竞收了你做义子,就有资格与本公子相较了。 你且等着,今日本公子就叫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姬潇说完,便拿挑衅的目光看着颜玉,等着他发怒。 不想身旁的人从始至终都未曾给他一个眼色,而是长身笔挺、潇洒恣肆的走向了前面带着几名士兵,牵着两匹好马等在那里的颜辰。 自己的挑衅被对方视作了空气,姬潇顿时变了脸。气的唇角抽动之时,心头也打定主意要给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一个教训。 发生在二人之间的一幕,虽未被上首之人看到,却恰好被等在马场那边的颜辰瞧了个仔细。 深知姬潇是何种人的颜辰看到颜玉过来,眉间隐隐带上了几分担忧。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 颜玉听了,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不羁笑容:“多谢阿兄关心,有阿姊照料,早已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颜玉又回头朝颜夕这边看了一眼。 颜辰见此,无奈的抿抿唇,目光跟着看向颜夕。 原本想劝他两句,叫他不要将府中之事到处宣扬,这样怕对颜夕的名声不利。 但见姬潇已经大步朝这边过来,颜辰终是将面上无奈之色隐匿下去。 “姬潇不是什么坦荡君子,你自己小心一些。” 颜辰最后提醒一句,说完便将其中一匹骏马牵过来交给了颜玉。 颜玉看了一眼,刚要伸手接过,不想随后而来的人却将马绳一把抢了过去。 “呵,小颜将军,这位可是你的义弟,你不会是想将最好马给他吧。” 听得姬潇此言,颜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冷冷看着他道:“今日宴会上准备的马都是一等一的战马,无有好坏之分。 姬公子若是不放心,两匹马都在这里,姬公子先挑亦无妨。” 颜辰说完,转眸看向身旁的颜玉。 颜玉冲他耸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 见此,颜辰方朝姬潇抬了抬手,示意他先挑。 待颜辰收回目光看向颜玉时,他正双手环抱胸前,一副看傻子的模样看着眼前一心只顾挑马的姬潇。 “小颜将军随颜大将军征战多年,想必选马的目光也是不差。本公子平日里别的东西骑得不少,骑马却是不多,这匹马既能被小颜将军看中,那本公子便信你一回,就是它了。” “嗤。” 姬潇声音落下,耳边立时传来一道不屑的嗤声。 姬潇被这鄙夷的声音彻底激怒,刚要还嘴,却见对方已经一个飞身上了马。 姬潇凑上前去,仰头看向一身潇洒身姿沐浴在春日暖阳中的绝美少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再找回一局。 最后,他只愤愤瞪了颜玉一眼,转身上了自己的马。 正文 第20章 见二人已经准备好,颜辰朝高台上行了一礼,大太监王权回身请示了夜衡,得到应允后方才与颜辰点了点头。 “小颜将军,请二位公*子开始吧!” “是,陛下。” 话落,颜辰转身看了旁侧一名拿着彩旗的将士一眼。 那将士站在两匹马中间,得到颜辰授意,口中骨哨声立时传来。 “嘘。” 尖锐的哨鸣声响起,将士手中旗帜刷的落下,原本蠢蠢欲动的骏马便立刻似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待滚滚尘烟消失,他再抬头看向远处时,只见两匹骏马均已飞奔至百米之外。 随着骏马飞奔而出,高台上的陛下、永逸王以及溪流两岸的朝臣及家眷们的目光都追随着骏马远去。 见颜玉一开始就快了姬潇一步,贵女们的心情不由更加激动,努力按压着萌动的春心道。 “这颜小公子不仅长相俊美,连马术也这般卓著,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好的人。” “是啊!颜大将军的义子这般优秀,不知他是出自哪户大族。” 旁边的贵女听了,亦是带着同样钦佩的目光,与她玩笑道:“能得颜大将军青睐,必不是寻常人家,你若实在有心,不如叫你母亲托了人去问问颜夫人。” 听到此话,先头说话的人果然满脸羞臊的收回目光,悄悄往云氏这边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盘算。 这边一众贵女在筹谋着如何托人去打听时,坐在离颜夕不远处的户部尚书孙女李芷茵却是看着突然出现的颜玉皱了眉。 她只觉得自己先前似乎见过此人。 尤其是他那出色的眉眼,不仅让她感到熟悉,甚至可以用亲切来形容。 李芷茵握着锦帕坐在人群之中,眉头欲簇不簇的沉思着。 细细回忆许久,却仍旧什么都没未起来。 最后无奈,只得暂且收起心思,安静的将目光落到赛场上。 只是不想她再次放眼去看时,却发现短短的赛程已经结束,马场尽头二人已然决出了胜负。 终点的士兵举起了银丝镶嵌的朱红旗帜,与颜玉□□那匹墨色宝马脖子上系的锦缎一模一样。 无需质疑,胜者便是一开始就快了一步的颜玉。 见此结果,场上顿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来。 人声攒动间,依稀可以听到溪流对面有人大声向颜竞道贺,向他夸赞‘有其父必有其子’、‘将门无犬子’等言语。 也有姬相一派的人面色沉郁的坐着,悉数垂着首,假装一副没有注意到结局的样子。 过了片刻,见颜竞这边稍许安静了些,姬柏岩方一副淡然模样笑着朝他抱了抱拳。 “恭喜颜将军,颜将军教子有方,姬某属实佩服。” 颜竞见状,亦是客气的与他回了礼:“相爷客气,玉儿不过险胜! 二公子不是武将出身,却也只慢了玉儿一步,亦是十分厉害。” 听得二人言语,周遭众人不得不在心头大赞,此二位不愧是大魏百官之首,此番情形应对起来皆是游刃有余。 这边颜竞与姬柏岩你来我往的客气着,那边颜玉和姬潇已经骑着马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颜玉依旧是先前那般不屑一顾的笑模样,到了终点后便从马上下来,将缰绳抛给了侯在一旁的士兵。 至于落后一步到达的姬潇,目光愤愤的落在颜玉身上,待牵马的士兵迎向他时不知如何惹到了他,从马上下来的姬潇气得直接将缰绳狠狠地摔在了他身上。 下一瞬,便有人看到那士兵面上突然多出一道鲜红的痕迹来。 只是当着陛下和永逸王在场,无人敢声张罢了。 “陛下,是颜小公子胜了。” 王权看到回来的二人,忙慌慌走到夜衡身边,将比赛结果告知他。 待王权话音落下,颜玉和姬潇也已走上前来。 夜衡看着二人,面上露出赞赏的笑。 “不愧是颜爱卿之子,此次比赛可以说是胜的毫无悬念。 不知颜小公子可于军中担任何种职务?” 听得夜衡如此一问,心有顾虑的颜竞立时便站了出来。 “陛下。” 夜衡收起面上薄笑,目光幽幽的朝颜竞看过去。 接触到夜衡不悦的目光,颜竞只觉心头兀的生出一股凉气来。 沉吟一瞬,但听他嘴上仍旧说道:“玉儿年幼,尚且顽劣,怕是难堪大任。 且今日赛马之事,亦不过是孩子们想要为陛下您助兴。 微臣斗胆,请陛下打消此念!” 颜竞浑厚的嗓音落下,场上立时安静下来。 万籁无声,连周遭的鸟叫声也都悄然停止了。 人心惶惶间,众人沉默的看着眼前,无人敢抬头去看上首之人的脸色。 待过了好一阵,夜衡默然、探究的目光方才从颜竞身上缓缓收了回来。 面上重新浮现一抹浅笑:“唔,颜大将军说的有理,既然如此,那便待你再历练两年再说。” 夜衡说着,一双探究的目光已经从颜竞身上落到了颜玉身上。 “既然颜将军不要孤赐的官职,那孤便赏小公子一点别的。” 声音落下,便见夜衡朝身旁的人招招手:“将父皇当年亲自为孤打造的皓月弓抬上来。” 夜衡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均是‘腾’的抬起了头,满眼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不待众人出声,便见两名宫人已经抬着一把刻着两条蛟龙的皓月弓到了颜玉身前。 “此弓是孤年幼时,父皇亲手打造。 如今孤虽高居帝位,却没了挽弓之闲,今日你既胜了马赛,孤便将此弓赠与你,望你好生珍惜,将来为我大魏江山效力。” 夜衡说完,便止了言语,眼中目光幽幽的看着台下仰首注视着他的人,静待其反应。 夜衡此举,令场下所有臣工家眷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 甚至连颜竞都不知,面对如此情景,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另一侧,坐着的云氏心头亦是觉得不好,不由伸手握紧了颜夕。 “阿滢,陛下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予玉儿,你说他这是何意呢?” 颜夕看着斜前方立着的身影,耳边回荡着云氏满是担忧的话,心头如擂鼓一般砰砰直响。 “陛下面上如此大度,行的怕是捧杀之举。” “捧杀?” 云氏听完颜夕的话,沉默一瞬,方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魏文官武将不和由来已久,如今玉儿又于这般盛宴上赢了姬公子,姬相面上虽然不显,但心头怕是已经恨绝了颜氏。 很显然,这个时候陛下若再往这上头添一把柴,那朝中文武两派的局势定然更加水火不容。 帝王高居上位,为了平衡百官,使其相互掣肘,必定要在其中推波助澜…… 明白其中道理的云氏皱着眉头朝颜玉所在的方向看去,果然便看到站在颜玉身旁的姬公子面上嫉妒的神色已经快要无法隐藏。 云氏见状,不由越加觉得颜夕说的有道理。 颜氏众人正思考着如何助颜玉避过此劫,全身而退时,台下的少年面上却不见丝毫惧怕的情绪。 只见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淡淡的从皓月弓上移开,直视上首的帝王。 “不必了。” 就在众人都羡慕颜玉第一次面见陛下就能得此殊荣时,没想到那人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颜玉话音出口的瞬间,场上状况一如平地一声惊雷,众人面上神色变换,面面相觑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至连坐在夜衡身侧的永逸王听了都诧异的扬了扬眉,转眸看向身旁的夜衡,笑道。 “看来陛下的心意是送不出去了啊!” 永逸王对面,被拒绝的一国之君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微眯了眼眸看着底下的人。 半晌后,方才幽幽道出一声:“你在拒绝孤?” 颇有深意的话音传来,天子之威立时如惊涛骇浪般朝底下少年压了过去。 正文 第21章 众人见状,都不由为他提起了一颗心,生怕这无妄之灾连累到自己身上。 然而那始作俑者却依旧一副不慌不忙模样,笑着回望上首之人。 “颜玉不敢,只是这弓如此贵重,我是无福之人……” 不想他的话尚未说完,女眷那边的外围处突然传来无比尖锐的一道嘶鸣声。 随即便听有人大喊:“马惊了,保护陛下!”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回头,果然见到一匹枣红色骏马已经踹倒了看守的士兵,疯狂的朝着高台这边冲过来了。 见此形状,小溪对岸的颜竞与颜辰都再顾不得其它,起身飞速朝女眷这边过来。 只是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待他们跃过横垣两方之间的小溪时,受惊的马已然冲到了一众女眷当中,吓得众女惊慌失措的朝四散奔逃开来。 待众人躲过一劫,回身看去,便见那烈马暴躁的在原地踢了两下蹄子,而后幽幽转身,目标明确的朝着坐在首列的端和公主冲去。 颜夕见状,立时感到不好。 转眸看了一眼周遭情形,见端和公主身边的嬷嬷都被受惊的贵妇们阻隔在外围,无法上前。 见此,颜夕再顾不得母亲出门前的提醒,连忙提起裙摆疾奔过去将公主抱了往旁侧一避,二人摔倒在溪边草丛里时,总算险险避过了重重踏下来的马蹄。 众人亲眼看到,就在颜夕抱着端和避开的一瞬,端和先前所坐的矮凳瞬间被马蹄践碎。 细碎的木片飞散开来,落得到处都是。 颜夕回头看到已经被踩成碎片的坐榻,心有余悸的将小公主护进怀中,细细安抚道。 “公主别怕,有臣女在,您定不会有事。” 颜夕话落,不待端和应声,那匹马竟又好似着了魔般突然回身,再次疯狂的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颜夕见状,立时蛾眉紧蹙。 幸而照顾小公主的嬷嬷已经推开人群挤出来,颜夕见状,迅速将小公主交予她。 待那嬷嬷护着公主离开,颜夕赶紧从地上起来。尚未站稳,惊马已到身前,只见一双马蹄在她身前高高扬起来,好似下一瞬就要将她碾碎一般。 颜夕见状顾不得其它,一个巧妙的转身,便避开马蹄抓住了悬在半空中的马缰,脚下再借力一蹬,一个旋转便安稳的落到了马背上。 身姿轻盈、敏捷,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众人见状,不由睁大了双眼,在心头暗暗赞叹果然不愧是颜大将军之女。 只是不待众人松口气,下一瞬,察觉到背上受力的马儿气得再次扬起前蹄,试图将伏在它背上的人甩下来。 见到此情此景,一众女眷早已吓得憋住了一口气,生怕自己的呼吸出口时颜夕就被那疯马甩了下来。 不过幸好颜夕机敏,已经察觉了疯马意图的她,凝眉迅速将马缰往腕上一绕,使出全身力气来将马儿硬生生控制住了。 惊马的意图失败,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声响起,便见它再次扬起四蹄,带着背上的人几经扑腾后径直飞奔过溪,冲到了男宾那边。 彼时的颜竞和颜辰被甩的越加远,周遭的士兵们见了亦是束手无策。 但就在马儿要冲破人群朝着溪流尽头跑去时,一个潇洒的墨色身影迅速追了上来,双脚离地一个腾跃便稳稳落在了颜夕身后。 熟悉的药香传来,精神紧绷的颜夕认出那熟悉的温热气息。 少女心下安定的瞬间,耳边适时传来了少年那熟悉的低回嗓音。 “阿姊莫怕,我在。” 听到这无比简单却又无比令人心安的话,颜夕心头紧张的情绪瞬间消失,看向前方的目光亦是放松了不少。 随着卷起的烟尘,看着二人被疯马带着远去的颜竞将一脸急色的颜辰拦了下来。 被拦住的颜辰疑惑的看向自己父亲。 颜竞没有理会他眼中困惑,只目光欣慰的看着那抹越来越远的身影。 “放心,他不会叫阿滢出事。” 听到颜竞此话,颜辰眼中犹疑虽然还未消散,但见前方的人将颜夕紧紧护在身前,他面上的担忧终于削减了几分。 原本紧急时刻,颜夕突然冲出来救下公主一事就已经够令大家刮目相看了。 此时再见到颜玉于紧急关头飞身上马护住颜夕,众人更是被那精彩一幕惊到说不出话来。 待过了片刻,一旁缓过劲儿来的端和公主才气冲冲的站起身,看向一旁严阵以待的士兵。 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命令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颜大小姐今日若有任何损伤,本宫叫你们都没有好日子过。” 见小公主发怒,愣在原地的人哪里还敢耽搁,赶忙纷纷上马追了出去。 看着被哒哒的马蹄带走的士兵,姬潇目光里带着得逞的笑意,转眸与隔岸的陆榕溪对视一眼后,方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那抹几乎已经看不清晰地细小身影上。 此时此刻,颜夕、颜玉二人已经被那疯马带着冲出了很远的距离。 颜夕刚要想办法叫马停下来,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前方不远处便是万丈悬崖的边缘。 潺潺的溪流流到尽头,形成一股巨大瀑布,裹挟着清澈的溪水狠狠坠落。 “不好,前面是悬崖,快叫它停下来。” 颜夕见状,一双秀眉重又蹙了起来。 不想坐在他身后的少年却丝毫不担心,眸中甚至带着几分幸福笑意。 待颜夕话音落下,方听他不疾不徐的道:“这马被人动了手脚,怕是不会停下来了。” 听到此话,颜夕微蹙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些。 “那该如何是好?” “阿姊救人之前都没想过如何护着自己,现下又作何着急呢?” 听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悦,颜夕无奈的呼出一口气来。 “那你呢?” “你现下不也是为了救我才使自己……” 颜夕想说他也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入如此险境,不想她话未说完,身后的人突然打断了她,说起了疯话。 “若能与阿姊一道葬身于此,也不算白来一遭!” 颜夕听得此话,顿时一噎,本想叫他莫要在此关键时刻玩笑。 不想她到了嘴边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见悬崖已然出现眼前。 “阿玉莫要玩笑,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一起死更好。 趁现在还有生机,你赶紧下去。 记住,替我照顾好母亲和爹爹!” 颜夕好似交代遗言般嘱咐着颜玉。 短短两句话,直说的身后之人的面色越来越黑。 “阿姊若是死了,难道要叫我独活?” “?” 话音落下,身后少年已然失了全部耐心,在马儿摔落悬崖的瞬间,抱着颜夕一个飞身便扑倒在旁边细软的草地上。 二人一道落地,正好落于斜坡之上,随即便有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道裹挟着二人,飞快的往斜坡下滚去。 颜夕躲在颜玉怀里,恍恍惚惚间察觉到自己被身前少年牢牢护着,头顶是少年灼热的呼吸,耳边是他安稳又有节奏的心跳。 颜夕不知他们滚了多久,也不知他们滚出了多远,待她的世界终于停止旋转,闭着眼睛的她缩在那里缓了好大一阵,终于不觉得头晕了方才缓缓将双眼睁了开来。 少女那双似水般盈润的眸子睁开时,霎时便对上一双狡黠且如妖般美丽的眸。 颜夕恍惚的看着对方,心如擂鼓,好似赛马场上的鼓点一般密集。 二人这般对视良久,一直到颜夕身前的人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时,她才瞬间醒转过来。 “阿姊在看什么?” 颜夕从少年怀中出来时,身侧少年玩笑似的问道。 听到这般暧昧的声音,颜夕心内的‘扑通’声又悄悄加快了几分。 “没、没什么!” 颜夕简单敷衍了一句便背过身去。 一手撑着身旁柔软的嫩草,一手轻抚心口按捺着心头悸动,努力将自己心头突然冒出来的怪异想法压下去。 她在脑海中努力提醒自己,这不是别人,这是她的阿弟,是如颜华一般的存在,她与他不会有任何可能。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阿姊说什么不可以?” 颜夕在努力压抑自己情绪的时候,嘴上不知何时也喃喃的说出了声。 声音落下时,耳边突然响起身后少年那低回清晰的声音。 如遭雷击的她立时回过身来,面上略微带了几分紧张,双眸水汪汪的看向身后比自己略高了几寸的少年。 “没有、没有什么不可以!” “哦~~~阿姊说得对,没有什么不可以……” 颜夕反驳的声音落下,却好似将事情解释的越发糟糕。 待对方意味深长的声音传来时,颜夕感觉自己已经落到了无法解释的地步。 “不是,我的意思是……” “阿姊不必解释,我都懂。” 颜夕想要努力将话圆回来,不想少年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抬手轻轻打住她,眼中笑意却是再也无法掩饰。 颜夕再次看着眼前少年面上明媚笑颜愣住的瞬间,宴席那边的人已经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二人都清醒着,且身上除了沾染了许多花草并无他碍后,云氏悬着的心才稍稍往肚子里落了些。 “阿滢,怎么样,可曾伤着哪里?” 云氏关切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颜夕收回落在少年脸上的目光,转眸看向满脸担心的云氏,与她摇摇头。 “母亲放心,我没事。” “这样惊险,就算无事也要叫太医好生看看。” 说话的是夜衡。 就在云氏等人先一步赶到后,他也随即带着永逸王与端和公主等人赶了过来。 夜衡话落,跟着一同过来的卢子惟连忙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待他来到颜夕跟前,目光复杂的看了颜玉一眼后方才转向颜夕。 “可有哪里不适,我来帮你瞧瞧。” 颜夕见来人是他,心头不由松了口气。 “多谢卢院判,臣女真的无事,劳烦您帮我阿弟看看吧,他身上本就带着伤,不要复发了才好。” 卢子惟听她说完便紧抿双唇,虽然面上并无任何情绪,但颜夕觉得他似乎有些不悦。 不待颜夕确定心头想法,便见他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的颜玉。 颜玉却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只自行起身后又伸手将颜夕给扶起来。 “阿姊放心,我无事。” 颜夕听到此话,下意识以为他是在逞强,不由劝说道:“怎会没事,方才从马背上跳下来时,你为了护着……” 颜夕想说你为了护着我。 但又意识到现下在场的闲杂人等过多,由此,话只说了一半的她便及时住了口。 云氏听到颜夕的话,察觉出了其中蹊跷,连忙将她未说完的话接了过去。 “是啊玉儿,坠马一事非同小可,还是叫卢院判替你看看吧。” “我说过,不必了。” 颜玉的目光始终落在颜夕身上,丝毫余光也未给旁人。拒绝的话再次出口时,面上已经带上了极度的不耐。 旁边许多亲眼看到他如何飞身上马,又如何英雄救美护着颜夕的贵女此时再看到他这冷酷的反应,一颗心眼看就要把持不住。 好在下一瞬,看了半天戏的永逸王见她二人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方才一派悠闲的抱着手走了过来。 “果然英雄出少年,能有颜小公子这般英勇之人,是我大魏的福分!” 话毕,不待他人多言,永逸王温润的目光从颜夕面上缓缓滑过,转身便看向夜衡。 “陛下,看来这颜大小姐果真谦虚。先时姬公子那般盛情相邀也未引得颜大小姐与其相较,看来是不想当场给姬公子难堪。 颜大小姐不愧我朝第一武将之女,合该好好奖赏才是。” 永逸王此话一落,周围的文官们都纷纷忍不住往姬柏岩那边看了一眼。 见姬柏岩面色平静,沉默不语,众人只得悻悻的收回了目光,只当没听到永逸王方才这话。 而那一群似颜竞一般的武将却没有这么多的心思,听了之后,一个个具都忍不住连声附和颜大将军教女有方。 颜夕抬眸,看着周围反应截然不同的两股势力,不由将疑惑的目光落到了永逸王那松石绿的道袍袍摆上。 她记得爹爹与永逸王并无仇怨,他如今当着一众文臣武将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果真只是单纯的想替她讨赏,还是有意要挑拨颜、姬两家的关系? 颜夕愣神片刻,只觉自己有些看不透彻此人。 不等她多想,跟在夜衡身旁的端和小公主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跑过来握紧住颜夕的手,仰起一张小脸儿来看她。 “颜夕姐姐真的不需要卢院判为你看看吗?” “若你因为救我而受伤,端和心里会十分过意不去的。” 颜夕见状,连忙蹲下身来安慰她:“多谢公主关心,臣女真的无事,公主不必担忧。” 颜夕话落,端和见她说的真切,不似逞强,面上担忧之色方才消散了几分。 “嗯嗯,那本宫就放心了。” 说完,小公主也不啰嗦,径直牵着颜夕的手转过身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夜衡。 “皇兄,呈王兄说得对,颜大小姐救端和有功,皇兄定要替端和好好奖赏她。” 听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如此一说,夜衡唇角微勾,面上带上了几分笑颜。 “好,连你都开口了,孤一定好生嘉奖。” 言罢,便见夜衡转眸看向站在端和旁边,一脸谦恭的颜夕。 “颜大小姐,既然端和公主和永逸王都开口了,你来与朕说说,想要什么,只要能办到的,孤一定叫人尽数寻来赏你。” 听到夜衡问话,颜夕连忙原地跪下,垂首看着地上。 “回陛下,方才马儿受惊直冲公主,危急时刻臣女并未多想,况且救公主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臣女不敢邀功。” 颜夕话落,听得在场众人连连点头。 深以为这样的回答算是万无遗漏,定会叫夜衡另眼相待。 不想众人思绪落下后等了许久都未等来夜衡的回应。 一直到所有人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方见一身明黄龙袍负手而立的夜衡微眯了双眸,目光复杂的落到颜夕身上。 又过了一瞬,才听他疑惑的开口:“你也在拒绝孤?” 正文 第22章 夜衡此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的身体均不受控制的往后缩了缩。 待垂下头,所有人才都想起就在马儿受惊之前,颜竞的义子,颜夕的义弟,似乎也是这般拒绝过陛下。 先前的事重新出现在记忆中,众人心头俱是‘咯噔’一声。 陛下连着两次被颜氏的人拒绝…… 也不知颜氏的人是真傻,还是有意想要靠投机取巧来博得陛下的另眼相待。 若真是有意,照现下情形看来,颜氏之人怕是闹了个适得其反。 惹了陛下不悦。 已经看清楚眼下情形的一众文臣心头不由暗暗松懈下来,眉眼之间浮起几分看戏的畅快之色。 至于后知后觉的武将们,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颜竞。 颜竞见此,亦是沉默的转向颜夕。 早就意识到事情不妙的颜夕却是已经想出了法子。 “臣女不敢。” 说话间,颜竞又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也越加的谦恭。 “陛下您是大魏的主人,普天之下皆为您的臣民,能受你的护佑已是臣女最大的福分,哪里还敢求您赏赐,对此臣女惶恐不已。” “求陛下收回成命,以安臣女惶惶之心。如此,便是您对臣女最大的奖赏。” 颜夕不知道自己押的对不对。 但是方才夜衡问出那句话时,她感觉自己承受了无比沉重的压力,那感觉叫她很难受,就好像先前做的那一场梦一般。 想起那个噩梦,想起梦中上位者对颜氏的忌惮,对颜氏的打压。 颜夕心如擂鼓之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眼前的帝王,他或许根本不在乎自己和阿玉是不是真的在拒绝他。 他所要的,不过是想借此看清颜氏众人对他的态度,有没有将他高高捧起,有没有将他视作神明,有没有将他当做颜氏的天。 如若此时颜夕的回答叫他有丁点不满意,说不定梦里的情形很快就会成真。 皇权拥有者最担心的便是臣子越权,拥兵自固,功高震主。 既然如此,那她只需将自身的姿态放到最低,将皇权加身的他奉若神明。 如此,方能暂时避免颜氏一场灭顶之灾。 颜夕坚定、柔和的声音落下,便朝前方的人深深的拜了下去。 看到眼前一片虔诚模样跪倒在自己跟前的女子,夜衡眼底终于缓缓流露出满意的笑来。 “呵呵,好一个颜大小姐,果真是颜大将军养出来的好女儿。” “既然你都如此说了,孤自是不好勉强。” 众人都以为颜夕就此躲过一劫,不想夜衡口中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到底是救了公主……” 又沉思须臾,方继续道:“这样吧,过些时候便是太后寿宴,太后信佛已久,不欲大肆铺张。 只是虽然不必大办,但宫中也已许久没有热闹过了,一场宴席还是不能少的。 今日你与姬大小姐都是有功之人,朕便赏你二人华服、首饰各一套,届时邀你二人一同入宫参宴。” 夜衡话音落下,人群之外立时便有宫人捧着两套一模一样的朱红色孔雀纹滚大袖云边的锦绣华服,和另两套同样镶珠嵌宝的头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看那及时的速度,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一般。 颜夕诧异的看了一眼那几名宫人,压下心头疑惑,恭敬跪拜下去,与眼前帝王致谢。 夜衡见状,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颜夕后,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当下。 随着夜衡远去,人群也都散了开来,云氏和颜竞终于得空上前关切颜夕姐弟。 见她二人确实无事的样子,夫妇俩方才安心带着她们回了席间。 待到了席上,那些早已从自己在朝为官的爹爹口中得知,陛下举行此次宴会目的是为选后做打算的贵女们,知道颜夕获得了陛下奖赏,不由对她投来嫉妒的目光。 颜夕将那些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未予理会。 只想起先前答应薛采薇,待宴席结束后要将那狼毫笔给她的事情,于是颜夕转身欲与颜玉交代自己要去寻薛采薇一趟时,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颜夕疑惑的往四处看了看,都没有发现那抹墨色身影。 最后想着他或许累着了,自己悄悄找地方休息去了。 于是颜夕没再多想,告别了颜竞与云氏,自去马车里取了阿兄交给她的狼毫笔后,便顺着溪流另一侧的小径往那边开的茂盛的桃花林里去了…… 颜夕握着锦盒,缓缓走在开满白色花朵的小径上。 身侧是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头顶是粉色漫天的娇艳桃蕊,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一步步往桃林深处行去。 直到此时,她也还在心头细细思索着夜衡先前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姬白蕊今日,明显是想要引起夜衡的注意,夜衡的态度也很显然,对其很是满意。 只是他为何又要送她与姬白蕊同样的赏赐。 姬氏与颜氏虽表面和谐,但文臣武将之间的鸿沟由来已久,他自是比她清楚。 如今这般对待她与姬白蕊,怕不是单纯为了选后而来,或许还想借此瞧清楚他足下的文臣武将,到底哪一方更堪信任? 若今日自己最后的回答没能让他满意,那在他心里,是不是代表颜氏从此就不如姬相一脉更值得他信任了? 想到此,颜夕不由露出几分忧愁之色。 真真是帝王心,最难测…… 身姿柔美的悄颜少女一边想着心头的事,一边握着锦盒继续往前,不知不觉间便走的远了。 待她回过神来看向四周时,却见周遭无一不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妖娆桃树。 颜夕未料想,一心往桃林深处走的她,竟在此处迷了路。 不知何时,潺潺的溪流不见了,头顶清脆的鸟叫声也已消失。 望着四周纷纷坠落的粉白花瓣,颜夕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慌乱来。 待她静下心来看了四周情形,预备凭着直觉往前走时,忽的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本来心头就有几分慌乱的她听到这声音,不由头皮发起了麻。 待她正要抬头去寻那笑声来源时,便见已然换了一身月白色大袖斓袍的永逸王,手中握着一柄折扇,身姿飘然的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本王好不容易寻了这处清净地方想要躲上一躲,不想还是被颜大小姐给发现了。” 颜夕听得他这话,生出满心疑惑。 “殿下多虑了,臣女无心打扰殿下清梦。 臣女原是来此寻薛家姐姐,不想方才看美景入神,偶然迷失方向罢了。” 永逸王听得此话,面上笑容更甚。 便见他笑着朝颜夕靠近一步,凑到她跟前,目光魅惑的笑道:“哦?这么看来……倒是本王自作多情咯。” 颜夕不卑不亢站着原地,面上带着礼貌又疏离的笑意,目光亦跟随他身形移动。 见他如此,少女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说的哪里话,到底是臣女搅了您的清静。 既是如此,殿下慢赏美景,臣女这便告辞了。” 说完,颜夕欠身朝他福了一福,转身欲要离开。 只是不等她走出去,一把精致折扇立时便出现在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下一瞬,夜呈那张俊美潇洒的脸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颜大小姐如此说来,倒是本王误*会了。 既然如此,小姐可否给本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颜大小姐先前说自己偶然迷失了方向,小姐若不嫌弃,那便由本王来为你引路如何?” 说完,不等颜夕开口,永逸王便朝她伸手过来,欲要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颜夕见此,下意识将手往回一收,避了开来。 “不敢劳烦殿下。” 眼前少女面对永逸王的刻意接近,面上尽是疏离、防范之色,没有丝毫亲近模样。 永逸王见她如此,终于笑着停下动作,双手抱怀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她来。 待过了片刻,颜夕才见眼前之人收起了先前的浪荡,换做了往日那般潇洒不羁的模样。 “果然不愧是颜大将军的女儿,坦荡、爽直,本王很是喜欢。 方才本王是同小姐玩笑,还望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颜夕看着眼前人方才、现在两种态度,一时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何用意。 就在她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时,忽见不远处有一抹茜色身影匆匆闪过,往桃林另一侧去了。 颜夕认出来,那是宫中最最普通的宫女的衣饰。 如她一般的装扮,桃林之外,遍地都是。 自然,看到那个身影的人不止颜夕,站在她跟前的夜呈亦是注意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身形。 夜呈似乎识得那名宫人,不待颜夕开口,便见他已经收起面上情绪,神色凝重的跟了上去。 颜夕正疑惑他堂堂一位王爷,作何要去跟踪一名普通宫人。 不待她想明白,已经走出去一段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重新浮现起那抹熟悉的不羁笑容来提醒她。 “颜大小姐若是不急着去寻人,倒可往前方林子深处去看看,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说完,夜呈又朝她意有所指的笑笑,而后便大袖一甩离开了当下。 看着永逸王消失的背影,颜夕又看了看身后寂静的林子深处,不明白他最后特意回过头来提醒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原地沉思良久,终是抵不住心头疑惑,握着手中笔盒,目光谨慎的朝着林子深处走了过去。 桃林越是往里,杂草的长势就越加疯狂。 颜夕沿着野草丛生的小道往桃林最深处走来,越往里走周遭环境便越是清幽,显然她已经闯进了一处无人之境。 她不知道永逸王最后离开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这样继续往里走去又会有何发现。 但凭她自己的直觉,永逸王若想害她,方才就直接动手了,不至于特意将她哄骗至此。 由此,沉思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少女顺着小道一路恂恂走来。 随着林子深处越来越密集的桃树,开得越来越繁盛的桃花,周遭景色也越加幽深、暗沉起来。 就在她沿着夜呈所指的方向走了一炷香左右时间时,前方不远处终于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桃林最深处,少年一副懒散模样,笑颜明媚的看着眼前吓得一脸雪色的人。 “先前、是你给那什么姬公子出的主意吧?” 少年跟前,一身白衣的陆榕溪跌倒在地,双手撑着身子,眼中泪水盈盈,紧张而戒备的仰面望着眼前满脸不羁的少年。 少年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柄镶珠缀玉的精致匕首,将其拔出后随手将鞘往一边的草丛里扔了出去。 少年握着闪着寒光的匕首,有一下没一下的将冰冷、锋利的刀身拍在掌心上。 目光森冷的看着眼前吓得快要晕厥的少女:“你们如此陷害我阿姊,是想做什么呢?” 少年疑惑的询问着,话音落下,又见他露出一副惋惜模样来感叹道。 “对一个不争不抢不露头的温柔姑娘这般打击,可是很不好的哦!” 正文 第23章 地上的陆榕溪,目光戒备的盯着眼前的绝色少年,而后又将恐慌的目光落到那冰冷的刀刃上。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劝你趁早放了我,否则叫我父亲知晓了,不管你与颜竞是何关系,他定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少女面上写满了对眼前少年的惧怕,但千娇百宠长大的她在面对如此情形时,依旧不愿轻易与人低头,只眼眸通红的警告着跟前状若癫狂的少年知趣一些。 “吃不了兜着走?”少年听到这话,狡黠的扬扬眉,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期待。 “那我若杀了你,你父亲是不是更加不会放过我?” “到时他会将我大卸八块、五马分尸或者是剥皮囊草?” 少年说着话间,伴随着桃林外照射进来的星星点点日光缓缓蹲下身来,将手上锋利的匕首凑近了地上女子那精致的绣鞋鞋尖上。 陆榕溪不知他要做什么,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目光防备的盯着落在自己鞋面上的利刃。 “我听说……你与姬白蕊师出同门,都很会跳舞?” 随着少年魅惑的声音,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缓缓移动,落到了女子纤细的脚踝处。 少年那妖冶的眸也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缓缓落到了那里。 “你说,我先挑了你的脚筋好不好,这样你就少了一种惑人的手段。” 听到此般疯话,陆榕溪吓得连忙屈膝将双腿往后撤了一步,随即满眼惊恐的看着少年。 “不!不要!我知道你一定是吓我的,你不敢、你绝不敢这么对我……” 陆榕溪口中说着反驳的话,但声音却早已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面对她的警告,少年毫不在意,两根手指慵懒的提起匕首,缓缓凑近她的脸,目光却落在她撑在身后的双腕上。 “我还听说,你这双手画画也很是不错,勉强可与我阿姊一较高低?” 少年说着便微皱了眉,做出一副沉思模样。 “既然如此,我不如先将你这手废了,也好省的你再借此找我阿姊的麻烦,你说可好?” 说完,少年眸光璀璨的朝她扬了扬眉,面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狡黠笑容来。 听到此话,陆榕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连鼻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不知眼前少年到底是何来头! 他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避过人群将她掳到这人迹罕至的桃林里来,还这般大言不惭的吓唬她。 若他仅仅只是颜竞的义子,又怎会这般大胆,竟敢擅自对重臣之女动手,难道他就不怕惹祸上身么? 眼见这般,陆榕溪不由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自己心头的恐惧与紧张,深吸口气后缓神盯着他。 “不,你不敢。” 她可是堂堂威远侯嫡女,她不信他真敢伤她。 “你若是伤了我,不仅是你,连同颜氏,还有你那个看似不喜出头,实则总是在关键时刻压人一筹的姐姐,你们全都……” “啊……” 嚓! 陆榕溪警告的话尚未说完,眼前人面色一凛,手里把玩着的匕首便轻轻松松割破了她的面皮,露出一条近两寸长的伤口来。 陆榕溪不妨眼前寒光一闪,吓得顿时失声大叫。 下一瞬,伴随着她惊慌失措的喊声,眼前少年面上那些玩味的笑容已然消失,修长有力的手掌卡住少女白皙纤细的脖颈,一张阴沉魅惑的面容骤然贴近她眼前。 “凭你也配提我阿姊?” 少年声音落下时,一缕混合着鲜血的长长青丝便从陆榕溪眼前缓缓落了下来。 浑身颤抖的她顿时感觉左脸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 少女不敢置信的垂首望去,果见一大缕带着血色的青丝落到地上,与满地粉白桃瓣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榕溪惊悸不安的抬手轻触自己的脸,触手可及尽是一片粘腻。 那种还带着点余温的粘稠触感瞬间刺痛了她。 陆榕溪面色一变,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夺眶而出的眼泪便已涌入伤口,与那抹深刻的痛感混合在了一起。 凄厉的叫声传来,半跪在陆榕溪跟前的绝美少年好似忽然疯了一般,越发的不管不顾,握着手中匕首就要朝她心口刺去。 “阿玉!” 陆榕溪吓得晕过去的下一瞬,颜夕惊惶的声音在少年身后传来。 少年手中的匕首将将割破陆榕溪贵重的衣衫,脸颊上一滴鲜红的血珠滚下,落到冰凉的刀尖上,缓缓滑下,坠向满地粉白。 蹲着的人身形骤然僵住,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瞬,变得静谧无比。 待他悄悄扔掉匕首起身转过来时,便见一身鹅黄长裙的颜夕惨白着脸站在那里看着他。 轻柔的风自林间吹过,带起美人身上鹅黄色的衣裙翩翩飞舞。 白雪似的花瓣萦绕其间,将她的美貌衬托的似梦似幻。 颜玉垂下眸,厌烦的撇了一眼自己脚边已然晕过去的人。再抬头时,便朝颜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来。 “阿姊,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问话声响起时,少女询问的声音亦传到了他的耳中。 颜玉依旧笑容灿烂的看着她,朝她耸耸肩:“没做什么,陆大小姐闲的无事可做,我与她玩玩儿。” 颜玉此话说的轻狂,若叫他人听了,指不定如何想他。 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颜夕。 颜夕听到这话,面上惊惶的神色越加无法平息。 待她又看了颜玉一眼,疑惑着将目光落到晕过去的陆榕溪身上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无奈与愠怒。 便见颜夕眸色微沉,急行至颜玉身前,与他对视一眼后便径直越过他走到陆榕溪身旁蹲了下来。 待她看到陆榕溪面上那条两寸长的可怖伤口时,整个人的身形都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已经转过身来的颜玉见了,立时伸手过来扶住了她。 “阿姊?” 颜夕没有回应他,只抿着唇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将手臂从少年宽大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而后便见她耐着心思,将陆榕溪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她再没有别的伤处了,颜夕方才闭上眼睛缓了缓神。 她不敢想象,今日如此盛宴,阿兄负责席间安危,爹爹身为朝中首将,亦身负重责。 如果有大臣之女命丧于此,她的爹爹、阿兄,以及整个颜氏要如何与陛下交代。 好在她来的恰是时候,一切尚有挽回的机会。 颜夕徐徐缓过劲儿来,再次睁眼时,便见她眸中含着隐隐的泪,情绪带着几分悲悯的看向眼前尚且没有任何悔意的少年。 “你何故要将她掳到此处来?” “若她今日果真命丧于此,你可曾想过会给颜氏带来怎样的后果?” “……” 少年听着颜夕口中问话,沉默下来。 颜夕见他不答,亦是满眼无奈的闭了嘴。 少年见此,就算他心头对劫掠陆榕溪一事再不以为然,也不由微微蹙起眉头,在颜夕身旁蹲下来。 目光好似小狗一般,紧张、惊惶又有些无助的看着身前少女的侧颜。 犹豫半晌方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阿姊……可是生气了?” 颜夕听到他这后知后觉的话,眼中担忧的泪差点滚下来,不由转头看着他露出一抹苦涩笑意。 “是,我是生气了。” 听到颜夕肯定的回答,少年紧张的情绪下不禁又添了几分疑惑:“阿姊为何生气?” “她为了陷害阿姊,在宴席上挑衅你不说,还与那姬潇出主意要借惊马来害你,我不过是想帮阿姊报仇,叫他们再没有欺负阿姊的机会,我……” 少年又凑近颜夕一些,小心翼翼的仰面直视着她,语气是那般的谨慎,又是那样的卑微。 不待他说完,颜夕便抬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唇。 与他摇摇头对视片刻,方才缓了心神,耐着性子温声细语的与他解释。 “或许你不懂,但阿玉你要知道,如今的你已然不是曾经的你,你的身后有我,有爹爹,还有整个颜氏。 你的身后有我们所有人,你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你所代表的也不再是你一个人。 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少年听着颜夕口中温和的话语,看着她明丽的眸子,心头好似五雷轰顶般震撼。 在他的记忆中,自从阿娘离世,这世上便再没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也再没有人将他当做一家人,要站在他身前保护他。 如今是这个善良而美好的女子,却在这样的场景下耐着性子关切他,指引他。 听了话的少年,心神具颤的看着眼前明眸皓睐的少女,一时之间竟忘了回应。 颜夕见他不答,便以为他是听懂了自己的话,便听她继续道。 “所以你一定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便给颜氏带来麻烦的对不对?” 说完,颜夕便将放在他唇边的手垂了下来。 少年垂首看着那美好的柔夷自唇上离开,唇瓣之间依稀还残留着浅浅的柔软与馨香。 颜夕见他垂首,面上露出一脸郁色,她也终于松了口气般嘱咐道。 “好了,道理都说与你了,趁现在时辰尚早,我们赶紧将她送回去吧。” “待回去之后,我先去找子惟兄想办法……” “不必了。” 颜夕原想说自己去找卢子惟来看看陆榕溪脸上的伤。 毕竟容貌于女子来说是一等一的要紧,如今陆榕溪脸上出现这样长一道伤口,若是留了疤,威远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卢子惟若有法子治好她脸上的伤,那便最好。 若是不行,也希望他能想办法让陆榕溪忘记先前经历的一幕。 至于往后,她定会竭尽全力助她过好后半生。 颜夕心头如此打算着,只是她口中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眼前回过神来的少年生生打断了。 “阿姊放心,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不必劳烦卢大人。” 说完,方才还一脸郁色的少年已然恢复了往日模样,噤声过后便起身朝陆榕溪走去。 颜夕看着越过自己的少年,方才他的眼中好似浮现出几分受伤之色。 颜夕尚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伤到了他,便见他已经随手捞起地上的人,扛在肩上转身朝林子外走去了。 正文 第24章 寒冬尚未过去多久,春日的白昼并不算长,宴会没过多时,天色便逐渐暗淡下来。 一名身着茜色衣裙、神色谨慎的宫人从桃林里出来,驻足片刻,于人群中仔细寻找一番后,将一双敏锐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之中穿了一身云母珠片白裙的姬白蕊身上。 宫人寻到姬白蕊后便收了眸光,低眉顺目的避过其它人,快速朝她走去。 待走到她身旁,与她行了一礼后便乖觉的静立到一旁。 姬白蕊见状,了然的与周围贵女们笑笑后便转身与那宫人一同往旁侧走去。 待二人行至人群边缘,确定说话声不会被人群听见了,那宫人方才靠近姬白蕊,以手掩唇,挡住人群的视线,悄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整个过程,姬白蕊都没有出声,只面带浅笑,静静地听着。 那宫人说完,便垂下手交叠于身前,恭敬的垂下了头。 彼时的姬白蕊面上则缓缓浮起一抹娇媚笑颜来看向远处的峡谷,魅惑又美好。 二人驻足站立片刻,方见她慢悠悠收回目光与那宫人轻抬了手,那宫人微微屈了膝,并未再说任何言语,便自觉的退下了。 待那宫人离开,姬白蕊才又转眸看向人群。 逡巡一圈后,将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木拱桥上。 那里,威远侯陆旷正与几名面熟的年轻官员说话。 姬白蕊安静的看他一眼,又瞧了瞧四周,见无人注意后方才举步往那处行去。 姬白蕊天生貌美,自幼便是众人趋之若鹜的标点。 由此,一路行来,亦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待她走到拱桥下,距离陆旷等人几步远的时候,与陆旷说话的几名年轻官员便早早的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美人。 几名年轻官员见了,耳根立时变得通红起来,连与陆旷之间的对话也变得拘谨了几分。 察觉到周围几人的不对劲,背对姬白蕊站着的陆旷下意识停下话头,回眸来看。 便看见了站在几步开外,面带娇媚笑容的姬大小姐,她一身云母亮片在春日的照耀下异常炫目,美好的如梦似幻。 看到姬白蕊,陆旷亦是诧异的愣了一瞬。 姬白蕊见陆旷已经看到了自己,便未迟疑,又往前行了一步后方带着秋水般的笑容看向陆旷。 “陆伯父。” “姬大小姐?” 听到喊声,思绪有瞬间抽离的陆旷立时回过神来。 陆旷似是看出了姬白蕊找自己有事,便见他略微沉吟片刻,与身旁几人点点头,那几人亦满眼艳羡的与其抱了抱拳。 而后便见陆旷从桥上下来,走到姬白蕊跟前,正色看她一眼。 “姬大小姐寻本官,可有何要事?” 姬白蕊听罢,娇娇柔柔的与陆旷行了一礼,待站直身形,方见她面色期盼的看向他。 “伯父您知晓的,小女生来体弱,先时因天气过于严寒,连年节也未曾出门。 早先于家中时便甚是想念榕溪妹妹,只盼着今日宴会上能见一见妹妹,与她好生叙叙旧。” “只不想白蕊先时一舞结束,更衣的功夫便不知妹妹去了哪里。” 姬白蕊说着,面上便露出几分失落神色来,看得眼前人心疼不已。 “伯父您是妹妹的父亲,想来如此宴会上,无论妹妹去了哪里,都会先行告知伯父。 由此,白蕊便想着过来请教伯父您。 若伯父知晓妹妹去向,可否告知白蕊一声,让我好去寻她。” 原本陆旷看着眼前明眸善睐的美丽少女,心神就一阵阵的飘忽。 但听她说找不到榕溪,陆旷方才整理了思绪,收敛了心神往四下人群里看了看。 待他仔仔细细的寻了一圈,发现确实未见到女儿的半分身影时,陆旷也终于觉出些不对劲来。 于是便见他攒眉喃喃低语一声:“果然不见榕溪。” 声音落下,陆旷面上神色便严肃了几分。 “姬大小姐与小女情谊深厚,只是本官此时亦不知榕溪去了何处。” 说完,陆旷沉吟一瞬,继续道:“我看不如这样,姬小姐先自行游玩一番,本官这就派人去寻她。 待找见了,便叫她即刻去寻你,如此可好?” 姬白蕊听完没有拒绝,又身形款款的朝陆旷行了一礼:“那白蕊便先行谢过伯父了。” 说完,不等陆旷应声,姬白蕊便笑着转身,自往不远处的八角亭去了。 此时的陆旷,目光落在姬白蕊款步离开的身形上。 但因着心头已然装了事情,就算眼前见到如此美人亦是无心留恋。 只沉思一瞬后赶忙唤人去寻陆榕溪。 片刻后,陆旷便找到了今日一同参宴的所有陆家人。 待问过才知,自从先时的惊马事件后,众人这半日都未再见过陆榕溪。 意识到陆榕溪可能出事的陆家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开始四处找人询问。 待到越来越多的人都说不出陆榕溪的下落时,事情便渐渐的传了开来。 陆旷见状,焦急之下只得去寻负责今日别苑守卫的颜辰,叫他帮忙派人去寻。 而此时的颜辰,恰好从别苑大门处过来。 同样发现颜夕不见了的云氏,正与薛采薇一道四处寻他。 见他终于现身,云氏与薛采薇连忙朝他急行过来。 原本见到薛采薇,颜辰心里还有些抑制不住的喜悦。 颜辰满眼笑意的走过去,待走到二人跟前时,却见云氏满脸急色的问他。 “辰儿你总算来了,你可知晓阿滢的去向?” 颜辰听得此话,立时收了面上笑容,正色道:“儿子不知,可是阿滢不见了?” 听他如此询问,云氏身旁的薛采薇不由越加焦急起来,眼中已经可见隐隐约约的泪光。 “这可怎么办才好?” “先前阿滢与我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我们便约好散宴之后在桃花林里相见。” “不想我在里面等了她近一个时辰,都未见她过来。” “眼看天色渐暗,我觉着有些不对劲便赶紧出了桃林。 直到过来寻了夫人后才知晓,阿滢确实与她说过要去桃林里找我。 但这般久都没见到她人,我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 薛采薇说完,便目光焦灼的看向颜辰。 颜辰听完后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说只是平常时候,一时找不见人也不至于着急。 但今日不同,一有得罪姬潇在前,二有惊马一事在后。 虽然惊马已经坠崖而亡,无从判断是否有人故意陷害,但始终还有一个姬潇存在。 想到此,颜辰心头也跟着生出几分担忧来。 “我知晓了,你们先别急,我这就带人去林子里寻一寻。” “嗯,你一定要快,我怕阿滢遇到危险。” 薛采薇听此,赶紧与他点点头后又嘱咐了一声。看那神色,俨然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颜辰身上。 颜辰温柔的回了薛采薇一眼,未再多言,转身招手唤了一队人过来,即刻带人往桃林的方向去了。 待走到半路,又恰好遇到一路寻来的威远侯。 威远侯拦住颜辰一行,满心焦急的将陆榕溪失踪的事与他说了。 听说陆小姐也失踪了,颜辰心头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但见陆旷就在眼前,他心头哪怕有再多的猜想,也只沉着眸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颜辰驻足须臾,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余韵的照射着的桃林上,简单安慰了威远侯两句便赶紧带人加快脚步往那边奔去。 威远侯见此,亦是立刻跟了过去。 一行人刚行至桃林边缘,颜辰正将手下兵士分作几波,叫他们分头去寻。 不想不待他们进入桃林,便见林子深处依稀有人往这边来了。 看到那隐隐约约的身影,颜辰与威远侯等人立时收起动静,凝神观望良久,待大致看清来人身份,二人才既惊且喜的迎了过去。 待到跑近时,一行人便见颜夕伴着背上背着一个人的颜玉出现在桃林入口处。 “阿滢?” 看到颜夕安然出现,颜辰心头一块大石瞬时落了地。 旁边的威远侯见状却没理会已经走到近前的颜夕姐弟,只将疑惑的目光落到颜玉肩头,那个趴在他背上头上发丝凌乱的人身上。 颜夕二人见到威远侯,互望一眼后都停下脚步来。 威远侯凝眸细望良久,忽的抬起双手,睁大双眼看着颜玉肩上那个满脸鲜血的女子。 过了好半晌,方见他面上缓缓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悲痛大呼。 “溪儿?” “是我的溪儿!” 威远侯悲愤又惨痛的声音响起,听到声音的其他人都赶紧从找到颜夕的喜悦中抽身出来。 此时的颜玉看着陆旷未有任何反应,只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像摆脱一只肮脏的臭麻袋一般将身上的人扔给了迎上来的小黄门。 小黄门扶住颜玉扔过来的人,猝不及防被她脸上那条身长的刀口吓住。 一个个心神俱颤般赶紧别开了眼去。 颜辰见此,亦是不敢相信的看了颜夕二人一眼。 悲愤交加的威远侯没有注意到身旁颜氏兄妹的神情。 颤颤巍巍的走到昏迷不醒的陆榕溪跟前,看着才片刻不见,便落得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女儿。 过了片刻,方见他捶胸顿足般长啸道。 “发生了何事,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好端端地女儿,如何就成了这般?” “是何人将我溪儿残害至此,我陆旷……定要叫他拿命来偿!” 正文 第25章 威远侯搂过陆榕溪,抬起头,目光渗血、满眼是泪的看向站在陆榕溪身后的颜夕。 颜夕见状,缓缓上前一步:“很抱歉陆侯爷,我们也不知陆小姐遇到了什么?” “我原本与薛家姐姐约好宴席过后在桃林里相聚,不想我与阿弟一同进林子里去久寻薛姐姐不见,却偶然遇到了陆妹妹。 我们见到她时,她就已经这样了。” 颜夕话音落下,威远侯未置一言,半信半疑的目光从她面上滑过。 因着威远侯先前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 过了不久,云氏、薛采薇与威远侯夫人等也都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见到陆榕溪伤成这样,陆夫人当即便晕了过去。 渐渐地,事情也传到了夜衡耳中。 待颜辰带人护送颜夕与威远侯等人到达别苑内厅的时候,其余散布在各处的宾客也都已经被召集到了此处。 陆旷抱着陆榕溪从外面进来时,陆榕溪身上早已披上了干净的斗篷。斗篷上那宽大的兜帽罩在头上,几乎将陆榕溪遮了个严实。 在场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的夫人小姐见此,只将目光落在陆旷怀里那被遮挡严实的人身上,满心好奇的低声议论。 夜衡见陆旷抱着陆榕溪进来,面上神色瞬时变得沉郁起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颜辰身兼护卫之责,有义务调查事情原委。 听夜衡问话,便见他连忙抱拳过去,将先前从颜夕口中所听之言转述了一遍。 “陆小姐具体遭遇了什么,恐怕还要待御医来看过并将她唤醒之后,或可知晓。” 颜辰话音落下,夜衡眸光微闪,在颜夕面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后才又看向了他的正前方。 颜夕察觉到对方眼内的复杂情绪,待她预备抬眸望去时,却见那抹满是探究意味的眼光已经彻底消失。 “卢子惟。” “是,陛下。” 听到夜衡召唤,卢子惟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恭敬的应了一身后便急行至陆旷父女身旁。 卢子惟平静的看了被斗篷盖住的人一眼,蹲下身来,欲要将掩在陆榕溪脸上的兜帽掀开。 只不想他的手还未碰到那兜帽边缘,便立时被威远侯叫住。 “卢院判,问诊而已,不该看的还是别看的好。” 卢子惟听到陆旷口中满是警告意味的话,丝毫不怵,只停住手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侯爷,下官是医官,陛下叫下官来为陆小姐查验伤情,侯爷若不叫下官看仔细了,下官又如何确定小姐病症呢? 若于陆小姐病情有所延误,陛下怪罪下来,下官怕是承受不起。” 听得此言,陆旷脸色立时难看了几分,愤愤的吸了口气后抿起唇沉眸看向了别处。 卢子惟见他不说话了,亦是带着那几分笑意垂下眸,将兜帽的一角掀了开来。 卢子惟并未有将陆榕溪的惨状暴露于人前,只在自己身体能够遮挡的位置细看了一眼后便又将兜帽放了下来。 待放下兜帽,卢子惟又替眼前人把了脉,心头大致有数后也不多言,径自起身朝夜衡走去。 “陛下,陆小姐左脸上一道长约两寸的外露性伤口,应是利刃所为。” 夜衡听了,了然的点点头:“唔,其余呢?” “据臣查验,陆小姐身上除了脸上的伤势外,并无其他伤情。” “那她为何昏迷不醒?” 夜衡听得皱了眉,微微蹙起的眉将其浑身的气势都给带了起来。 卢子惟听着又朝夜衡抱了拳:“据臣诊断,陆小姐之所以昏迷不醒,并不是因为外伤,而是内里!” “内里?” “卢子惟,你可瞧清楚了?” 夜衡的话音刚刚响起,卢子惟身后揽着陆榕溪的陆旷便发了难,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看着他大声质问。 见其于陛下跟前失礼,侍立一旁的王权立时上前一步,沉着脸提醒。 “陆侯爷,卢院判是陛下亲封的太医院医官,其医术亦是深得太医院诸位大人的赞许,您不必有疑。 况且陆小姐之事陛下自有公断,您切莫关心则乱了。” 听出王权语声里的提醒,陆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赶忙垂下头,满心惶恐的认错。 “臣失礼了,求陛下怜臣爱女心切,心忙意急。” 夜衡听罢,眸光淡淡的从他面上扫过,而后才落到卢子惟身上:“陆小姐内里又是何病症,你一并说来。” 听得夜衡的话,卢子惟心头早已有了应对直言,犹豫一瞬,方听他重新开口。 “陆小姐眉心紧蹙,隐有暗红血线,且其眼白发灰,面皮干涩,恐是中毒之兆。” “毒?” 夜衡话音落下时,纵使陆旷再如何震惊,也不敢再当着夜衡的面多说一言。 此时的他,只微张着唇,将满是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到怀里的人身上。 夜衡沉寂的抬眸看了一眼被悲切笼罩的威远侯,继续问卢子惟:“陆小姐中的何毒,可有解毒之法?” 卢子惟听后,沉吟一瞬,方才迟疑着回答。 “回陛下,臣目前也只是猜测,具体何毒,还要待陆小姐醒来验证一番,方可确定。” “可有法子叫她醒来?” 听到此问,心头一直隐隐带着几分慌张的颜夕转眸看向卢子惟。 卢子惟察觉到自己左边人*群之中,那翩若惊鸿的少女朝自己投来的目光。 但他伴君良久,深知坐在自己正前方的是个多么警觉的存在。 于是,卢子惟没有转眸去看颜夕,只沉吟片刻后,方听他答道。 “有。” 卢子惟说这话时,肯定中透着几分迟疑的目光望向上首的夜衡。 “只是若陆小姐若果真中了毒,醒来之后的状况怕是不会很好,臣担心陆小姐往后……” 卢子惟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夜衡见他如此犹豫,凝眸与其对视一眼后渐渐明白了他眼中深意。 夜衡望着下首沉吟片刻,敏锐的目光又在陆旷和颜氏众人面上扫了一眼后方才下定决心,朝卢子惟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得到夜衡允准,卢子惟自是不敢耽搁,与他行礼后便自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陶瓷小瓶来,急速走到陆榕溪身旁蹲下。 而后便见卢子惟将手中瓷瓶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霎时从瓶口溢出,熏得一旁的威远侯都别过了脸去。 卢子惟垂着眸,面上尽是沉着之色,将瓶口凑到陆榕溪鼻息之间,抬手缓缓扇了两下。 很快,晕迷不醒的人受那气味刺激,挣扎着咳嗽两声后,终于悠悠的醒了过来。 “溪儿?” “溪儿!” 看到怀里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威远侯使劲眨了眨眼,将眼中泪水敛去的同时面上立时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来。 脸上还带着殷红伤疤的陆榕溪缓缓睁开双眼,在宽大兜帽的遮掩下,神色茫然地看了看眼下情景。 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见卢子惟朝她温和一笑,问道:“陆小姐,请问你可感觉身上有何不适?” 刚刚苏醒的陆榕溪疑惑的看着卢子惟,好似有些不明白他口中的意思。 卢子惟见她不答,似是坚定了心中猜测,悄悄看了一旁与颜夕站在一起的少年一眼后,悄悄收回目光继续道:“您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进的林子?” “林子?”面对此言,陆榕溪疑惑的重复了最后两个字,似乎仍旧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陆榕溪睁着一双疑惑的眸子,目光茫然的看了看卢子惟,又将目光转向四周宾客身上。 见此,卢子惟面上轻轻勾起一抹笑容,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朝身侧一名捧着一面铜镜的宫女递了个眼色。 那宫女见了,立时了然的上前,蹲下身,将铜镜朝陆榕溪递了过去。 陆榕溪看了那宫人一眼,疑惑的坐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头上宽大的兜帽瞬时滑落,一张带着一条恐怖裂口的脸顿时出现在她眼前。 “啊!” 众人震惊的目光投来时,陆榕溪亦是吓得眼眸突出惊声尖叫起来。 “啊,有鬼……” 旁边的威远侯见了,气得大手一挥,一把将那宫女手中捧着的铜镜打落在地,摔成了无数碎片。 “不,有鬼……父亲救我,救我父亲……” 陆榕溪惊恐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打落铜镜的陆旷再顾不得其它,赶忙再次抱紧自己心爱的女儿,想叫她平静下来。 “溪儿别怕,没有鬼没有鬼,爹爹在这里,爹爹会护着你的,爹爹会好好护着溪儿的!” “不!” “不,有鬼,就是有鬼……你走开,你也是鬼……” 陆榕溪看也不看陆旷一眼,拼命的将他推开,一个人疯疯癫癫的爬起来飞快的往门外跑去。 威远侯看着精神已然失常的女儿,面上尽是心疼之色。 待他面色沉痛的缓过一阵后,发现陆榕溪马上就要跑出门去了。 便见他赶忙追上去抓住已经跑到门边的陆榕溪,双手大力揽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泫然欲泣般问道:“溪儿,你究竟怎么了?我不是鬼,我是疼你的爹爹啊!” “溪儿?” 陆榕溪听完他的话,目光惊恐的看他一眼,再次满脸不相信的从他手中挣扎开来。 “不,你不是我爹,你是鬼,你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陆榕溪跑出一段距离停下来,因为她的情绪太过激动,脸上伤口再次开始流血。 整张白皙的俏脸上血泪纵横,指着威远侯时,尽显狰狞。 陆旷被她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彻底惊住,面色痛苦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待陆榕溪指着陆旷说完,随即又见她将嘲讽中带着些狠毒的目光落到人群之中,半痴半傻的指向众人。 “你们、你们,你们全都是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癫狂的嗤笑声在空寂的厅内回荡开来。 少女在人群中间疯狂大笑着,右手高高举起,从一张张又惊又疑的面孔上滑过去。 直到她快要指向高坐上首的夜衡时,卢子惟连忙拿出另一个药瓶,从瓶中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来看了颜辰一眼。 颜辰见状,立时了然的与他点了点头,然后便见他悄悄迈步,缓缓绕到陆榕溪身后,趁其不备将其大力缚住。 卢子惟也适时的将药丸塞进了陆榕溪口中。 不消片刻功夫,陆榕溪晕过去的瞬间,厅内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正文 第26章 厅内静谧片刻后,便见卢子惟起身朝夜衡抱拳道:“陛下,陆小姐已然心智全失,据臣判断,应是中了毒。” 说着,卢子惟沉眸细思片刻,又道:“只是按照陆小姐的症状来看,却并不像是我朝的任何一种毒物。” “此话何意?” 夜衡听得此话,似是猜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询问卢子惟。 卢子惟听了,又朝他抱了拳:“若臣未看错,陆大小姐所中之毒乃是一种名为‘忘忧’的剧毒之药。 而炼制此药最为关键的毒芹、曼陀罗等药材……均为南朝皇室所有。” “南朝皇室!” 听得此言,安静的大厅顿时响起阵阵私语之声,在场众人纷纷露出不敢置信的颜色来。 周遭宾客议论之际,颜夕目光微不可查的看了颜玉一眼。 颜玉见颜夕朝自己看来,面上淡淡的不羁笑容变得深刻了些。 颜夕见此,立刻谨慎的移开了眸子。 随着颜夕移开眼眸,厅内议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密集。 “先时便听说,南朝那边因为国君南钊病重,所以南朝大皇子南卿烨才有了停战的打算。 且先前颜大将军回朝时,亦带回了南朝大皇子有意派遣使者与我朝谈判的秘信。 如此看来,怕不是南朝的使者已然进京了?” “怎么会?南朝使者若是进京,必先入宫拜见陛下。如若不然,怕是议和之心不诚。” “可是照今日之事看来,除了南朝来人,又有谁能拿出此种怪异毒药?” “……”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时,上首坐着的夜衡,面色却是越来越深沉。 过了片刻,便见他朝身侧之人抬了抬手。 王权会意,立时招呼了两名宫人上前,将陆榕溪扶了下去。 威远侯看着被带下去的女儿,面上心痛之色又增加了几分。 只见他站在原地望着陆榕溪消失的背影僵立片刻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将一双犀利泛红的目光落到那片已经打碎的铜镜上。 过了没多久,便见他面上神色逐渐变幻,从起先的疑惑,慢慢变得犹豫,接着又隐隐带上几分清明,直至最后尽数演变为燥怒多疑。 而后场上众人便见沉默良久的威远侯忽然缓缓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一脸常色的颜辰,又转眸看了眼神态谦恭温和的卢子惟。 直到最后,才将怀疑与憎恨的目光落到了颜夕和颜玉身上。 他目光淬毒一般沉默的盯着二人瞪了许久,直看得周遭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中了和陆榕溪一样的毒。 站在一旁的颜竞自然也注意到了陆旷这不善的目光,沉默片刻欲要上前提醒时,却见陆旷倏地收了目光别开脸,大步往前走到夜衡跟前跪下。 “陛下,臣有话要讲。” 坐在上首的夜衡早已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见他突然行至自己跟前,不由沉吟一瞬:“威远侯有何话,但请直言。” 见夜衡应允,陆旷立时不再犹豫,气势外露道:“回陛下,臣怀疑溪儿今日变成这般,与颜大小姐脱不了关系。” “威远侯慎言!” 威远侯此话一出,早已对他有所防备的颜竞立时站了出来。 原本站在颜夕身旁的云氏听了此话,亦是有些不悦的看向威远侯:“侯爷此话何意?” “我颜氏与你威远侯府虽说都于盛京立足数年,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你家姑娘偶尔出言挑衅,我家阿滢也从未与她计较过半分。 今日陆大小姐突遭不幸,我们也深感遗憾。 但是你无凭无据便这般污蔑我家阿滢,回我阿滢清誉,我倒要问问,你威远侯府到底是何用意?” 云氏此话一落,听得周围其余人纷纷点了头,连身为国子监祭酒的薛采薇父亲也站了出来。 “是啊,云夫人说得对,薛某亦是如此认为。” “女儿家的闺誉何其重要,陆侯爷若是拿不出叫人信服的证据,还是莫要随意污了人声名才是。” 薛樊话音落下,威远侯抬眸看他一眼,眼底露出些不以为然来。 “哼,薛大人,此刻你站出来说话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你薛家与颜氏早已缔结两姓之好,这个时候,你薛大人自是要帮着他们说话的。” “可是薛大人可曾细想,那么多人都未发现的事情,为何偏生叫她遇见了? 若不是她故意将我女儿哄骗至那无烟之地欺凌,我家榕溪又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处?” 威远侯掷地有声的说完,目光便再次落到一旁站着的颜夕身上。 颜玉见他如此诋毁颜夕,眸色一沉当即便要冲出来,幸而颜夕早有防备,及时拉住了他。 颜玉见状,皱眉回头看她。 却见颜夕朝他摇了摇头后方松了手走上前去,朝着陆旷行了一礼。 “陆侯爷,您方才所言小女属实无法辩解,但如薛伯父所言,侯爷如此污蔑小女,不知侯爷可拿得出相应的凭证。 或者说,这一切都只是陆侯爷您的一家猜测之言?” “侯爷若拿不出有力的凭证证明此事乃小女所为,那便恕小女难以接受,还望侯爷当众为小女正名。” “哼,凭证,还要何凭证?你无端出现在林子里便是最好的凭证!” “别家姑娘都在林子外嬉戏、游玩,偏生你要往那僻静地方去,你还敢说你不是有意的?” 颜夕有进林子的理由,但听得陆旷的话,她却没有立时开口。 阿兄与采薇姐姐虽有婚约,但毕竟尚未成婚,若是她将阿兄赠笔一事说出来,恐怕会给采薇姐姐带来麻烦,叫人私下议论。 为了不给采薇姐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另外想个由头才是。 颜夕心头如此想着,一只手已经小心的将藏在袖中的锦盒握紧。 只是她还未想出一个更加能说服人的理由时,却听薛采薇那清晰、爽直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了起来。 “阿滢是去林子里寻我的。” 少女声音一出口,听到此话的众人立时转眸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便见一身缃色长裙的薛采薇大大方方的从人群中出来,径直走到颜夕身边。 颜夕见状,不由目光复杂的看向她。 薛采薇见了却是不甚在意,只面含浅笑的走到她身边,作势要来握她的手时,却顺势将她藏在袖中的木盒拿了去。 颜夕见状,下意识想要将木盒夺回来,不料却还是晚了一步。 薛采薇已经迅速转身,将手中的木盒展示给众人。 “大家都晓得,我与颜大公子早已定亲,成婚也是迟早的事。 颜大公子这小半年都跟随颜大将军在外征战,此番好不容易回京,特意做了这支狼毫笔叫阿滢转交于我。 此番阿滢入林,便是与我提前说好,要将这笔给我的。” 薛采薇话音落下,便将手中锦盒打开来,露出了里面做工精细的狼毫笔。 众人听后,面上了然之色显露时,已有无数羡慕的眼光缓缓溢出眼眸,落到了薛采薇手上那只做工精细的狼毫笔上。 “好笔,真是好笔啊!” “颜大公子对薛小姐果真用心。我记得他们订婚已经许多年了吧,也该成婚了才是!” 众人听到这话,立时都想起了颜氏与薛氏之间的这桩事情。 心中纷纷感叹,若不是因为国丧,他们两人的孩子都该已经会走路了吧! “这笔一看就是颜大公子亲手所造,颜大公子对薛小姐用心至此,实在难得!难得!” “没错!颜大公子与薛小姐情深意笃,实乃良配,良配啊。” 渐渐地,场上众人议论的话锋慢慢开始发生转移。 颜夕也走到薛采薇身旁,挽了她的手,眼中尽是感激之色。 薛采薇收回目光来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我知道你定会为了我的清誉不肯将事实说出来。 可是我何曾不想时时刻刻护着你呢!” 薛采薇此话一出,颜夕心头更是一暖。 对面的威远侯见了,却依旧沉着一张脸:“即便你有入桃林的理由又如何? 所谓的转赠信物也不过是你二人之间一面之词,况且那笔还好端端的在你手上,说明你二人根本就不曾在林子里碰面。” 威远侯说着,好似发现了二人言语间的漏洞般,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这不恰好说明你进了林子,却未曾与薛小姐见面? 那么本侯请问,你进林子这般久,到底去了何处? 或者说,你是几时见到我家榕溪,又作何将她伤至如此的?” 听到威远侯咄咄逼人的话,向来沉默寡言的颜辰也忍不住站了出来:“若我妹妹真要伤害令嫒,为何还要将她从林子里带出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多此一举?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兴许她就是为了撇清嫌疑才这般做的呢?” “……” 颜辰原本还想反驳两句,只是到了嘴边的话还未出口,就忽然听得大门方向有一道无比潇洒恣意的声音传来。 “诶唷,本王才片刻不在,怎的这般热闹了,可是发生了什么本王不晓得的趣事?” 听到爽朗明快的声音,众人纷纷转眸望去,便见穿着一身暗花白纱道袍的永逸王,双手抱怀,一副悠闲模样晃晃悠悠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永逸王一出现,先前只站在人群中看好戏的姬白蕊面色不变,眼底却多了两分欢快之色。面上笑意渐深的同时,足下也不受控制的往前移了半步。 众人看着姗姗来迟的永逸王,纷纷与他侧目行礼。 永逸王面上带着往日一般的笑容自人群中行来。 待走到颜夕身旁时,原本大步向前的男子却忽然停下脚来,饶有兴趣的看向颜夕。 颜夕见状,亦是缓缓抬眸看他,目光存疑,不知他此举何意。 就在众人都不解的看着二人的时候,永逸王却忽然笑出了声来。 “颜大小姐不是还要去寻薛小姐,怎的比本王还回来得早?” 听到永逸王如此一说,在场众人面上都露出了诧异、探究的神色。 正文 第27章 一旁的姬白蕊方才还隐隐带着几分欢愉,但听到永逸王此时所言,眼底立刻没了半点喜悦。 待她转眸看向颜夕时,目中已然多了几分防备与警惕。 看着场下一幕,上首坐着的夜衡微眯了眼,勾唇看向永逸王。 “王兄方才所言,难道是在何处见过颜大小姐?” 听到问话,夜呈笑着将目光从颜夕身上移开,缓缓走到夜衡跟前。 “陛下知道的,微臣一向不好喧闹。先前宴会时,被席上的礼乐之声吵得臣耳目俱震。 所以待宴席过后,臣便寻了个由头,到林子里去躲清静。” 永逸王说着,又似笑非笑的回眸看了一眼颜夕。 而后才见他笑着移开目光,看着夜衡继续道:“只不想臣竟在林子里遇见了颜大小姐与颜小公子。 与其细聊之后方才得知,颜大小姐与薛小姐早已约好在林子里见面。 原以为颜大小姐去寻薛小姐还得耗费一番功夫,不想竟已经回来了。 由此,才会有臣方才的疑惑。” 永逸王简单的叙述过后,场上的气氛立时有了微妙的变化。 上首坐着的人目光探究的看着眼前一派闲适模样的永逸王。 片刻过后,方见夜衡面上缓缓浮现出几分了然之色来。 “原来如此,那皇兄与颜大小姐……” 听到夜衡此话,永逸王坦然的神情下多了几分喜悦。 毫不掩饰的道:“臣与颜大小姐相谈甚欢,堪为知己,只是臣方才突然有急事需先行一步,未能与颜大小姐畅谈。 若再有机会,臣倒是盼着与颜大小姐闲谈古今。” 夜呈此话一出,立时引得场上不小的波动。 站在颜夕跟前的颜玉听了,整个人都变得凌厉起来,若不是颜夕早早将他拉住,恐怕他已经冲到了夜呈跟前。 颜玉见状,回头不解的看向颜夕。 颜夕却温和的看着他,微不可查的与他摇了摇头。 虽然不解颜夕为何阻拦自己,但见颜夕面上没有任何不喜,他便也忍了下来,没再上前。 “敢问永逸王殿下,是何时从林子里出来的?” 这边的少年虽然暂时按捺了下来,但在那边听得满脸困惑的威远侯却是再也待不住,上前一步朝永逸王抱了拳,半是恭谨半是质问的看向他。 夜呈听到此话,闲散的抱着手臂转过身来与他对视一眼,而后便见他朝对方扬了扬眉后嘴一撇:“左不过一盏茶的时辰。” 永逸王此话一落,威远侯喉头一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凭谁都听出来了,颜夕姐弟与永逸王才分开这么点功夫,根本无法将陆榕溪骗至桃林再将她伤成那样。 况且此事若果真是颜夕姐弟所为,他们大可将陆榕溪丢在林子深处,任其自生自灭,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假做好人呢! 永逸王与威远侯之间简单的对话结束后,现场立时便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脸郁色的夜衡终于抿了唇,目光冰冷的看向众人。 “既然如此,先时的事情想来都是一场误会。 威远侯爱女心切,这才误会了颜大小姐。 只是虽然如此,但颜大小姐方才所受的委屈却是不能就此算了,陆爱卿?” 听到夜衡唤自己,自从噤声之后便一直愣然站在那里的陆旷终于醒过神来。 走到永逸王身侧,朝夜衡行了一礼:“陛下?” “事情既已说明,颜大小姐非但救了你女儿还平白被你冤枉了一场,你合该好生向颜小姐和颜大将军赔罪才是。” 听到夜衡此话,威远侯隐隐震惊的抬头。 暗淡的双眼对上夜衡那双凌厉的眸子,吓得陆旷立时垂下了头。 陆旷站立原地沉吟片刻,终见他缓缓转身,犹豫一瞬后大步朝颜夕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来到颜夕跟前时,陆旷的面色已然黑如锅底。 颜夕看着眼前人幽深地眸子,静立不语。 又过了须臾,方听其压抑着心内情绪与她缓缓开口:“方才的事情,是本侯误会了颜小姐,误将小姐好意当做驴肝,差点损了小姐名声。 幸而有陛下与殿下在场,方将这场误会厘清。 本侯先前出于爱女心切,错怪了小姐。 为人父母不易,本侯特在此向小姐赔罪,还望小姐理解老夫一片爱女之心,莫与老夫计较。” 陆旷不情不愿的说完,方才抱拳朝颜夕低下了头。 颜夕身旁,双手插怀的颜玉见了,满脸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轻嗤着挪开了目光。 颜夕却依旧神色平静的看着对方,待对方说完后,方才屈膝朝他还了一礼。 “一切都是误会,阿滢并未往心头去,侯爷不必自责。” “……” 颜夕话音落下,威远侯亦不再多言,立时松开手转身往夜衡那边去了。 待他走到夜衡跟前,便见他再次抱拳朝夜衡跪下道。 “陛下,溪儿之事虽不是颜大小姐所为,但今日如此盛宴,竟有人妄想加害朝廷官眷,望陛下为臣做主,务必查出真凶,还小女一个公道。” 说着,威远侯回头看了一眼颜夕身旁的颜玉,唇角带动面皮跟着抽了抽。 瞧见威远侯这意有所指的目光,在场众人都已看出他虽明面上与颜夕致了歉,但心头却仍是不信,只盼望能找出证据,证明是颜氏之人害了陆榕溪。 颜竞见状,心头亦生出几分不悦,待要上前问问他此话何意时,却见夜衡忽然站起身来。 众人见此,连忙恭敬的垂首噤声,不敢发出定点声音。 待片刻过后,果然听见夜衡不悦的声音响起。 “好端端的宴会闹成这般,孤看也无甚继续的必要了。” “颜统领?” 颜辰听到夜衡召唤,连忙从人群外走来:“陛下?” “陆小姐一事交予你去查办,务必拿出一个叫陆侯爷满意的结果来。” “是。”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派人护送各位回府,孤乏了,摆驾回宫!” “是,微臣遵旨。” 众人听罢,面色惶恐的跪下时,夜衡已经大步往外走去。 一身明黄龙袍的人在经过颜夕身旁时,忽然将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深深的与她对视了一眼。 颜夕察觉到那抹不同寻常的目光,疑惑抬眸时,猝不及防的与其对视了一眼,颜夕来不及多想,赶紧垂下了眸去。 直到夜衡的身影在一众侍者的簇拥下消失在门外时,方才抬起头来看向空寂的大门处,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她望着门外出神,云氏面上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来。 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滢?” “嗯?”颜夕回过神来,面色如常的看向云氏。 “看什么呢?” “没有。”颜夕站起身,眸色淡定的与她笑了笑。 颜氏见她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方才放了心:“嗯,那我们也走吧!” “嗯。” 母女二人话音落下,方才一道走到颜竞与颜辰身旁。 便听颜竞道:“我派人送你们先回去,我还需去军中看看,辰儿留下来好生查查陆榕溪的事。” 几人听后,纷纷应了。 颜竞复杂的目光从颜玉面上滑过后,便见他招手唤了两个人过来,细细嘱咐两声后,才叫他们随一旁的宫人一道陪着颜夕母女出了别苑。 待一行人行至别苑大门外时,兰沁与傅嬷嬷都已侯在了马车旁。 见云氏与颜夕出来,二人连忙迎了上来。 兰沁见到颜夕后,拉着她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她并无任何不妥后方才松了口气。 “小姐,今日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我听那些宫女说你不仅坠了马,还被冤枉伤了威远侯家的小姐? 如此凶险,听得奴婢好几次都想要闯进去看看。” 颜夕听了,朝她投去安抚的笑容。 “傻丫头,这种地方你有几条命来闯?” “我无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吧。” 兰沁听此,知晓颜夕无甚大碍便不再理会其它,与她点点头后自觉地闭上嘴扶着她上了马车。 待颜夕与云氏在车内安坐下来,颜玉才翻身上了一旁早已备好的骏马。 随着少年一道轻呵的声音传来,马儿短暂的嘶鸣一声后,颜府的马车便融入长长的队伍之中,缓缓往山下走去。 过不多时,骑马跟在颜府马车旁的俊秀少年终于消失在远处山林拐角处,后方不远处驻足观望良久的李芷茵终于收回打量的目光,在心头仔细回想,颜府那个俊美少年为何看着这般眼熟,好似曾在哪里见过。 李芷茵站在原地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结果来。 一直到她也上了自家马车,晃晃悠悠随着众人一路往山下驶去时,一张与那少年极其相似的脸终于在她脑海中浮现。 心头终于有数的李芷茵,吓得握紧了一旁的窗棂,急匆匆掀开帘子便与窗外的下人吩咐。 “快、快些回府,我有要事与祖父说。” 李尚书因为年事已高,早已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此次宴会便只派了李芷茵等李氏晚辈来,他本人并未参宴。 颜夕与云氏乘着马车荡荡悠悠从云雾山上下来的时候,一直远远缀在后面的户部尚书府上的马车忽自后方急速赶来,自道路宽阔处超过她们后,便飞快的往盛京城的方向走了。 听到外面疾驰而去的马蹄声,云氏不由掀了帘子放眼往外瞧,却只瞧得前方一片尘烟滚滚,什么也没有。 于是便听她轻声呢喃:“怎的这般急切,是哪户官员家中出了事不成?” 然而云氏的疑惑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骑着马伴在马车旁的颜玉看着远去的豪华车架,带着隐隐笑意的眼底闪过一丝别样情绪,幽幽收了目光后笑着看向了别处。 正文 第28章 一行人回到府上时,日暮已然落了西。 云氏派傅嬷嬷去后厨通知准备晚膳,而后便自行回了梧桐苑。 颜夕自从上了马车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待告别了云氏,她也自行往自己院子走去。 跟着一同往内院走的颜玉似乎瞧出了她的不悦,一直谨慎的跟在她身后。 颜夕一路急行至芙蓉苑外时,瞧见身后的人还跟着,她才终于停下脚步。朝兰沁和阮嬷嬷看了一眼,二人自觉地带着行李进了院子。 等到四下无人了,颜夕方才无奈的转过身来,目含优柔的看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 与他凝眸对视片刻,颜夕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乏了,你也回去歇一歇吧!” 说完,便转身欲要往院子里去。 颜玉见状,赶忙伸手拉住她:“阿姊可是生我气了?” 颜夕原想说是,但等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看到他满眼的失落与担忧时,又不由软下心来。 “放心,阿姊没有。” “只是你年纪尚小,心思不如他人复杂,往后行事还是莫要太过冲动。” 少年听了,倒是不介意颜夕说他行事冲动,只道:“阿姊是在说那陆榕溪的事?” 颜玉话音落下,面上浮起几分自信:“阿姊放心,我既敢对她动手,自有十足的信心叫他们闭嘴。” “颜辰那处,阿姊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自会给他寻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拿去交差。” “至于那陆氏之人,这次只是小小惩戒,若他们还敢欺侮阿姊你,我保管叫他整个陆氏都从盛京城消失。” 颜夕听得此言,只当他又在玩笑了。 不禁摇摇头,抬手帮他整理了耳边一缕被马上疾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又在胡说了!” “况且阿兄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你当与我一般,唤他兄长才是。” 颜玉看着眼前面色柔和的颜夕,心头的急切被她抚平。 “只要阿姊高兴,以后我唤他阿兄便是。” 颜夕听了,宠溺的看着他摇摇头。 目光落到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时,颜夕心头又想起今日在宴会上诸多贵女见到他时的反应,忍不住想要抬手摸摸他的脸。 眼前的人见她如此,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连忙笑意盈盈的弯下身,将那惑人心神的脸凑到了她的手边。 颜夕看他如此,不由笑着叹息了一声,将抬至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罢了,后续的事情爹爹和阿兄会处理,你也不必担心,先回去歇着吧。” 说完,颜夕便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颜玉见状,心知经过先前一番折腾,颜夕确实是累了。 由此他也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只站直了身深深的看了颜夕一眼,方才告别她,在她的注视下大步回了沧澜阁。 待少年那峭然清俊的身姿消失在不远处后,颜夕也转身回了芙蓉苑。 她这边刚踏进芙蓉苑,远在盛京城另一侧的普宁巷内,李芷茵一路匆匆忙忙的从云雾山赶回了府。 她之所以这般急切,为的就是将自己今日在宴席上看到一个绝美少年的事禀告给祖父。 只是李芷茵不想,祖父早于今日一早她们一众晚辈离府后便出城祭奠祖母去了。 李芷茵知晓后原想立时出城去寻,但又担心自己前脚离了府,祖父后脚便进了门。 无奈,她只得派了两名腿脚麻利的小厮出城去寻祖父,请他老人家赶紧回来。 在等待李颐鸣的时间里,李芷茵在外院厅堂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来回走了几趟后,索性起身出了厅堂,径直*往李颐鸣的书房去了。 李颐鸣的父亲一共生育了三个子嗣,他是兄弟中的老大。 因着老母亲尚且在世,所以兄弟三人至今尚未分家,依旧住在一座府邸内。 偌大的李府内,能自由出入李颐鸣书房的人不多,李芷茵是其中一个。 因着她天生聪颖,又长得格外像其祖母,深得李颐鸣喜爱,所以她便越过自己父亲,获得了如此特权。 李芷茵到了李颐鸣书房门口后,便将丫鬟留在门外,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待进了门,李芷茵便径直往左边暖阁的书架走去。 在堆积如山的名家诗词字画中,寻找那一副被李颐鸣尘封在书架底端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内的一副陈旧画卷。 李芷茵好不容易搬开堆叠在木箱上面的杂物,将其从那逼仄的角落里拖出来,并打开拿出其中的画卷时,她才发现那尘封已久的画卷上也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李芷茵将那白灰轻轻撇去,随着尘烟入喉,她轻咳两声后才将画卷拆了,缓缓展开来。 画卷是多年前祖父亲自画的,因为年生太过久远,画纸早已经泛了黄,画上的墨迹也比李芷茵初次看到这副画的时候暗淡了许多。 待将画卷彻底铺开来时,画上人物凄美婉约的身姿才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画上画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父亲的嫡亲妹妹,她唯一的姑姑李烁柔。 画上的美颜重新出现在李芷茵眼前时,瞬间与她今日在云雾山别苑见到的少年重合。 李芷茵正惊讶于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向的两个人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李颐鸣那苍老、厚重的声音。 “这都多少年了,又将它翻出来作甚?” 听到声音,李芷茵回过身去。 看到来人,连忙端正、恭谨的朝他行了一礼。 “祖父。” 李颐鸣走上前来,沉沉的目光在那卷上停留了一瞬,站在那里的李芷茵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眼中情绪,便见他已经收回目光,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你急匆匆派人来寻我,可是今日宴会上出了什么事?” 李颐鸣说完,苍老疲惫的目光便看向了这个与自己亡妻有着五分相似的孙女儿。 李芷茵听后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将手中画卷翻转过来,将画中人对着他。 李颐鸣将那双苍老、浑浊的眼光不带丝毫情绪的落到那画卷上,停顿片刻后才不解其意的挪开,看向画卷后面的李芷茵。 李芷茵见其不解,遂放下了画卷。 “姑姑入南朝和亲多年,祖父可曾有半点关于她的消息?” 听到这话,李颐鸣微微皱了眉,移开目光露出些不悦神色来。 “你今日是怎的了,好端端的提她作甚? 当初我为她寻了那样富贵的一条路,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敢在离府那日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这样一个不孝女,她既不认我这个父亲,我自然也没必要放低姿态去念着她,只当她早已经死了。” 李颐鸣说着话,面上没有丝毫思念与不舍。 李芷茵看着他这样的反应,抿抿唇朝他走去。 “祖父是明白人,想来应是知晓有些人不是我们当她死了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李颐鸣听到她这话,眸中含了几分不解与探究,重新朝她看过来。 李芷茵见此,终于将今日在宴会上看到一个与自己姑姑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的事与李颐鸣说了。 “您不知,芷茵当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说着李芷茵又将一双疑惑的眸落到了画上的人脸上。 “他的眉眼与画上的姑姑实在太过相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李颐鸣听罢,终是将目光落到了画卷之上。 “你说,那年轻人是颜竞的义子?” “是。”李芷茵见祖父终于重视起来,连忙肯定的与他点点头。 李颐鸣听罢,顿时微眯了眼眸,面上露出了几分警惕之色。 “若是平常遇见,或许只是巧合。” “但你若说他是颜竞义子,恐怕真就与她有关了。” 李颐鸣语气笃定,面上闪过几分豺狼般阴狠与算计。 话音落下,却又见他面上带了几分疑惑:“可是这些年我虽未主动派人去南朝打听,但却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从未听说她为南钊诞下过孩子。” 李颐鸣声音落下,语气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怨怪来。 “哼,她自从离京去了南朝,便果真似她离府那日所言与李府断绝了关系,自此再未派人送回丁点消息来。 似她这般诞下子嗣都未曾与我知会一声,心中哪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哪有李氏半分!” “现如今那孩子既入了大魏,心头必定揣着别的算计。许是为了回来寻求助力,求我们助他争夺南朝皇位也说不定。” 心头有了这样的猜想,李颐鸣便越加的笃定。渐渐地,眼中露出些老谋深算的颜色来。 “且等着吧,她终究会求到我们头上来的。” “否则,凭她孤儿寡母在异国番邦,哪里有与夏侯薇相较的实力。” 李芷茵静静地听着自己祖父说完,心头却是生出了几分不赞同。 待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当着李颐鸣将心头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芷茵认为……他或许并未想过要来认李氏这一门亲。” “什么意思?” 听得此话,李颐鸣面上得意之色瞬间消失,诧异看向李芷茵的目光中隐隐含了几分恼怒之色。 李芷茵见了,立即解释道:“先时我认出他后便悄悄派人去颜府查询了一番。 据探子回报,他回城已近一月,一直待在颜氏府内。 这样长一段时日都不曾找上李氏,怕不是姑姑还记恨着咱们,所以宁愿去求颜大将军,也不愿……” 关于李烁柔与颜竞曾有婚约的事情,李芷茵也从李颐鸣口中听说过。 再加上当初确实是祖父亲手斩断了二人姻缘,又将姑姑推出去换了李氏一门的荣耀。如此一来,姑姑心头有恨也是在所难免。 如此情境之下,就算姑姑想要将自己的孩子推上南朝帝位,自是宁愿找到手握重兵的颜竞,也不愿再回来求当初将她狠心抛弃的李氏。 只是李芷茵心头清楚,祖父这一生都太过独断,始终认为姑姑身为李氏女,身上流着李氏血液,就当生生世世以李氏荣耀为根本。 就算她去南朝和亲之前被先皇赐了国姓,封了公主,但她一个女子,必然需要依靠李氏。 由此,李芷茵委婉的将事情的可能性与李颐鸣说了出来。 话刚说完,果然便引来了祖父的震怒。 “胡说,简直妄言!” “她是我李氏的女儿,就算她被赐了国姓,封了公主,她骨子里流着的终究是我李氏的血。 她诞下的孩儿自然也是我李氏的血脉。” “她不愿再与李氏扯上关系又如何,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都无法摆脱与李氏的羁绊。” “若将来她的孩子果真坐上了南朝皇位,那也是我李氏的荣耀,哪怕她不承认,也无用。” 说着,李颐鸣眼中又一次露出了当初大魏朝内忧外患之际,先帝欲要在朝臣女儿中挑一位人才出众的前往南朝和亲,却久未寻到合适人选时所露出的筹谋之色。 “既然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却可以主动邀请他。 届时老夫倒要看看,他此番入魏,究竟有何目的!” “……” 李芷茵看着祖父一脸志在必得的模样,犹豫片刻终是噤了声,没再多言。 就在李颐鸣与李芷茵转言开始商议到底以什么理由邀请颜玉入府时,颜夕已经去云氏那边用过晚膳重新回了芙蓉苑。 因今日一早天不亮就起了身,又遇到了那样多的意外。 颜夕自回了院子后便再也无心他事,早早地叫人打来一桶热水,仔细的沐浴一番后便换了亵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原以为自己会早早睡过去的她,待躺到床上后,才发觉自己早已没了倦意。 少女安静的躺在柔软的锦绣床榻上,今日在云雾山发生的事情,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在她脑海中重演。 陛下下令,叫阿兄将陆榕溪的事情查出个满意的结果来交给陆旷,颜夕虽然心头相信阿兄的能力,但也忍不住猜想事情进展到底如何了。 还有爹爹那边,也不知今日与姬相作对的事情会不会给爹爹带来麻烦? 颜夕安静的躺在那处,脑中的情节犹如走马灯般一遍遍闪现。 如此一直挨到月上中天,四周的一切都静下来了,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待床上少女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一直支肘躺在屋顶的少年方才坐起身,纵身一跃轻悄悄的落到了颜夕窗外。 徐徐的微风戛然停止,大开的窗户被刚刚进屋的少年轻轻带了过去…… 正文 第29章 少年站在窗下,看着几步之遥的床帐,目光尽显温柔、缱绻。 轻薄的纯白纱帐内,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帐间,娇媚的睡颜平静而美好。 少年缓缓走到床前停下来,于帐外驻足,目光深刻又直白的看着帐内女子那朦胧的睡颜。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缕微风,将帐内的香气缓缓送出,悄悄地溢了满屋。 闻到那点朦胧香气,颜玉心头生出几分恍惚。 就这般不知过了几时,床上的人忽然有些不踏实的轻翻了身,锦被微掀,细软的亵衣垂下时,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莹白手臂来。 少年见了,不由微微蹙了眉。 迟疑片刻,终是压下眼内难以克制的深情,掀帘进去,轻轻握住那莹润白皙的手臂,缓缓送回了被中。 而后,少年停滞片刻,终是小心的弯下身,在少女身旁躺了下来。 动作之轻,好似已经不是第一次。 侧躺榻边,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好睡颜,少年努力克制着鼻尖灼热的呼吸,忍不住将那修长又有些滚烫的手掌轻轻落到眼前少女平静而美好的脸颊上。 下一瞬,熟睡的颜夕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非但没有丝毫抵触,面上反而溢出一抹甜蜜笑容来,小猫似的在那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颜玉见状,心潮顿时迭起,喉结难以克制的滚动了下。 犹豫一瞬,为了避免惊醒眼前人,他终是依依不舍的将手从颜夕脸上移开,缓缓握成拳后收到了自己胸前。 少年平躺过去,莹然的目光望着帐顶,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才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待调整好心绪,才又重新侧身过去,沉静而满足的与眼前少女相对而卧。 看着睡熟的少女娇颜,明亮的眸子内再次带上了缱绻柔情…… 翌日,晨曦初升时,蜷卧在少女身旁的少年当先苏醒过来。 见颜夕还安静的睡着,颜玉坐起身来又凝眸欣赏了身旁美人片刻,待外间传来兰沁翻身的动静时,少年劲瘦的身形方从床上离开,消失在了窗外。 颜玉离开后不久,兰沁便轻手轻脚的从外间榻上起了身。 至于颜夕,因着昨夜早些时候睡得并不踏实,她这一觉便一直睡到了阳光越过院墙,又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缝照进来时,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 已在外间侯了小半日的兰沁听到内室里传来轻掀锦被的细微声响,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进来。 见颜夕果然已经坐起身,方听她与外面的小丫头吩咐:“小姐起身了,快去准备着。” 外面的小丫头欣喜的应声去了后,兰沁才快步行至内间,走到颜夕榻前伸手将两边的帘帐挂了起来。 “小姐可算醒了,真是难得见您睡得这般香甜。” 听到兰沁的话,颜夕疑惑的往洒满骄阳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 兰沁挂好帘帐后,又去伸手叠被。 “巳时三刻了?” 颜夕面露诧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奴婢进来看过几趟,若不是见您一切如常,奴婢都要遣人去禀报夫人了。” 颜夕听得此话,无奈的垂首笑笑。 确实,她向来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连冬日都不曾寒恋重衾至此,更何况如今早已入了春。 颜夕沉默的看着榻下的新地毯默了一瞬。 彼时,先前出去的小丫头已经打了热水进来,兰沁过去接了后开始小心的伺候着颜夕梳洗。 待换衣梳妆一应收拾妥当,兰沁才陪着颜夕一道来到外间。 这个时候外间的雕花镂空圆桌上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有一盏杏酪、一碗莲子羹、一碟栗糕、两只虾饼以及茭瓜脯、小松菌等六七样佐粥小菜。 颜夕在桌前坐下来,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膳食却生不出任何胃口来,于是便只端起那碗杏酪来,慢慢幽幽的吃了几口。 待用了小半碗后,颜夕便再吃不下,放下碗盏,漱了口方才起身往书房走去。 兰沁原想劝她再用一些,但想着再过不久就要到午膳的时辰,小丫头细想了想,终究作罢。 颜夕原想趁着今日无事,将先前未看完的书再翻出来看一眼。 待走到书桌前方才想起,先前看的书都搬到了沧澜阁。 无奈,已然坐在桌前的她又重新站了起来:“嬷嬷呢?” “往沧澜阁送东西去了,小姐有事么?若是有事,奴婢这就差人去唤嬷嬷回来。” “不必了!” 颜夕听说阮嬷嬷去了颜玉那边,便只点了点头,想着嬷嬷既然去了,她今日不去倒也无甚要紧,自己也趁机去办点儿别的事。 随后便听她与兰沁吩咐:“你派人去备辆车,再去库房寻几匹缎子和一些滋补的药材,过会儿随我出城去。” 兰沁一听,惊喜的睁大双眼:“小姐是要去探望卢老夫人么?” 颜夕默了默,与她点点头:“嗯!” “年前便答应过子瑜开春时要去看她,不想一不小心便挨到了这个时候。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咱们便往城外走一遭吧。” 兰沁听了自是没有异议,毕竟她家小姐鲜少出门,她能跟着出去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今日她们要去的是卢宅,想起卢母院子里种的那些新鲜瓜果,兰沁就忍不住的雀跃。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话音落下,小丫头已经欢欢喜喜的出门安排去了。 兰沁离开后,颜夕又在屋里将先前从别处得的一方雕山刻水的砚台寻出来,拿锦盒仔细包了放在桌上。 待兰沁将一应准备妥当时,阮嬷嬷也恰好回来了。 便见她将砚台交予兰沁,嘱咐她先到车上去等着。 然后才与阮嬷嬷道:“嬷嬷随我一道去与母亲说一声,便出去吧。” “是。” 二人齐声应下后,便陪着颜夕一道出门,自往东西方向而去。 待阮嬷嬷陪着颜夕到栖霞阁与云氏请了安,顺便说明去向后,主仆三人方才出府往城外去。 盛京城不是占地最大的城池,却是大魏最繁华的城池。 整座城四四方方,外有城墙固守,内有八条大街贯穿东南西北。 八条大街之间又有无数辅路衡卧其间,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再将整座城池分为一百二十八个里坊。 城内的里坊又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无论富街抑或穷巷,皆有金银铺子、绸缎庄子以及餐馆、酒肆等商铺,以满足城内居民基本生活。 如今正值春日,大街小巷都格外热闹。 颜府的车夫驾着马车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穿行。 颜夕面上带着浅浅笑容坐在车内,心头回忆起昨日在云雾山别苑时卢子惟当着陛下的面悄悄助她脱险的事。 颜夕心头沉思着,若是当时卢子惟的举动引起夜衡抑或陆旷猜疑,怕是要连累到他。 想到这里,颜夕不由生出几分后怕。 十年前,盛京城最大的卢氏医馆遭奸人陷害,差点儿满门尽灭,幸而机缘巧合,留了卢母与卢子惟兄妹性命。 经过这么些年,卢母好不容易拖着一双残腿,靠织布养大两个孩子,卢子惟如今又顺利入了太医院,若再因为她的事情而连累了他们,叫她如何过得去。 想起卢子惟对自己的情谊,颜夕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惆怅来。 坐在颜夕身侧的兰沁原本正欢欢喜喜的与阮嬷嬷闲聊,与她计划着到了卢宅后要亲自上树去摘卢小妹侍弄的甜樱桃,不想抬头却见颜夕神色怅然,便见她好奇道。 “小姐怎的了?” 颜夕听闻兰沁的声音,收起心思来看着悬挂在垂帘旁的一只绣着夏日荷花的香囊,想着要不要将心头烦恼告诉她。 只不等她想出个结果来,便见眼前晃晃悠悠的垂帘突然被一阵微风轻轻吹起,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街边。 颜夕来不及回应兰沁,便赶紧伸手去掀了帘子望出去。 但她仔细瞧过两眼后,却见方才的位置早已没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阮嬷嬷见了,亦是赶忙接住帘子,跟着看出去:“小姐看到什么了?” 颜夕微蹙着眉又往附近瞧了瞧,确定再无那抹熟悉身影后方才疑惑的放下了帘子。 “我好像看到了二妹妹!” “二小姐?”阮嬷嬷与兰沁异口同声的看向她。 话音落下,阮嬷嬷方才突然醒觉般说道:“对了,老奴今晨往沧澜阁去的时候,傅嬷嬷也恰好过来了。 闲谈之间听她说起,昨日晚间夫人欲要歇下前,二小姐曾去找过夫人。” “秋儿去找过母亲?”颜夕略感诧异的重复了一遍。 倒不是说颜秋不该去找云氏,而是因为当年颜秋的出生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影响过云氏对颜竞的感情,颜竞也因此而怨怪了辛蓉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辛蓉为了能改变颜竞对她的态度,这许多年来都一直约束着颜秋,叫她别有事无事的往云氏跟前凑。 若实在有什么紧要事情,可先与她说,再由她去跟云氏商量。 由此,似今次这般颜秋亲自去找云氏的情况,可谓是少之又少。 阮嬷嬷见颜夕疑惑,不由肯定的与她点了点头:“嗯。” “据说是二小姐惯用的脂粉没有了,想出门逛逛,亲自挑选一些。” “本来夫人昨日在云雾山就累着了,自是没有太多精神来搭理她,听她如此一说,便只嘱咐她凡事多加小心,莫要在外久留之类的话便应允了。” 颜夕原本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但听阮嬷嬷这样一说,心头的疑惑便都消除了。 只是待这个疑惑消失,另一个疑问却又在她脑中升了起来。 颜秋既是出门采买脂粉,又为何会穿着一身男子服饰,于长街之上做公子打扮? 颜夕收回目光,沉默的在脑海中回忆着先时一晃而过的情景。 想到此,她倏地转眸看向兰沁。 “先时你说探子来信,说落英曾与宫中人递消息?” 忽听颜夕问起此事,兰沁不敢耽搁,便见她仔细的回忆了一遭后肯定的应道。 “是。” “奴婢记得信上还说,那宦臣虽穿着男子常服,但面白无须,且言行举止与宫中太监无异。” “那后来可还有别的消息传来?”颜夕听完立时追问道。 兰沁听了摇摇头。 “因着近来辛家表小姐已经远嫁去了洛阳,二小姐一时没了出府的理由,所以这段时日便安分了不少,再没有新的动静传来。” 颜夕听罢,面上明眸变得幽深起来。 过了片刻,她好似想到了什么,方听她倏地看向兰沁道:“恐怕不是没有新的消息,只是我们未曾察觉罢了。” 兰沁与阮嬷嬷一听,面上俱都变得震惊起来。 兰沁正欲与颜夕解释外面的探子绝没有问题,不想还未来得及开口,原本晃晃悠悠的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内几人见状,都赶紧疑惑的止了话头,匆匆对视一眼后,便见阮嬷嬷掀了帘子问外面车夫。 “怎的停下了?” 不等车夫回答,原本吵嚷的人群声音逐渐安静,细微的议论声响起时,一名婢女高傲的语调亦跟着传来。 “大胆贱奴,凭你也敢阻拦我家小姐车架,还不速速让开。” 正文 第30章 听到对方这话,连一向好脾气的阮嬷嬷也不由皱了眉。 与颜夕对视一眼后起身掀开车帘走出去,站在马车前室上看着对面马车旁站着的年轻丫鬟。 “不知对面是哪家府上,说话竟如此不客气? 这么宽的路你们都过不去,却要叫我们停车相让,凭的又是哪家的理?” 颜竞在盛京的地位除了宫里那几位,可以说是无人敢及。 阮嬷嬷在颜府当差近二十年,跟着主子进出无数次,对京都各大高门的贵人都熟悉无比,且京中的贵人见面向来谦逊客气,并未见过这般狂放的。 阮嬷嬷站在那里,淡淡的看了对面那驾看似豪华贵重却并未悬挂任何一家标志或族徽的马车一眼,又将目光落到那婢女身上,并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见过此人。 由此阮嬷嬷与对方说话的口气便强势了几分。 对面那小小婢女听了阮嬷嬷的话,却是不怵:“哪家?自是我们大人家。” “若奴婢没瞧错,这位该是颜将军府上颜大小姐身边的阮嬷嬷吧!” 那婢女此话一落,立时引得周围响起一阵杂乱的议论声。 “这是颜大小姐的贴身嬷嬷,那车内坐着的岂不就是颜大小姐了?” 一想到此,周围百姓面上都带了几分激动。 “听说昨日陛下于云雾山上大宴群臣,过程中有烈马突然受惊直冲端和公主而去,幸好有颜大小姐不顾凶险救下了小公主。 “因为此事,端和公主与陛下对颜大小姐都很是感激呢!” “对对,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陛下赏赐了颜小姐丰厚的礼物,还邀请颜大小姐过段时间入宫一同为太后娘娘庆寿。” “没错,我也听说了。”那人说着,面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敬佩,“颜小姐真是厉害,果然不愧是颜大将军的女儿。” 阮嬷嬷泰然扫了四周百姓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婢女:“你既知晓,还敢如此猖狂,难道就不怕给你家主子惹来祸患么?” 对面婢女听了,面上却是扬起淡淡不屑的笑容,语气中又新增了几分傲娇之气。 “是,若换做一般人,确实没有资格叫颜大小姐让道。” 说着那婢女便微抬了眉眼,笑盈盈的看向阮嬷嬷:“但我家小姐却是不同。” “毕竟我家小姐此刻是奉了圣旨要入宫去为陛下献舞的。 若是耽搁了,你丢了性命事小,若是连累了你家小姐,怕是不好。” 车内的颜夕听那婢女如此一言,立时猜到对面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刚在宴会上大献歌舞的姬白蕊。 没想到,才过了短短一个晚上,夜衡竟又召了她入宫。 看来,姬相的谋算很快就要成功了。 想到此,本就不欲入宫,巴不得有人入了夜衡眼的颜夕于车内唤了阮嬷嬷。 阮嬷嬷听得声音,立时侧身过来。 “小姐?” “我们不过出门办点小事,姬大小姐的事情更为要紧,叫车夫往旁侧避让避让吧!” 颜夕吩咐的声音落下,阮嬷嬷垂首刚要应下声来,对面车内也是几乎同时传来了姬白蕊那娇若春水的声线,在与她的婢女吩咐。 “颜大小姐与我同为重臣之女,怎好叫颜大小姐谦让呢! 还是我们略等一等,叫颜大小姐先过去吧!” 听得此话,颜夕心头立时了然。 看来今日的状况不是偶然,那婢女定是早就得了姬白蕊授意。 否则为何阮嬷嬷与其争论如此之久姬白蕊都不曾出言阻止,却在她们打算相让的时候开了口。 已经转过身来的阮嬷嬷听了,自然也瞧出了其中端倪,恬然收了先前与那婢女对峙的神色,不卑不亢的朝对面车厢行了一礼。 “多谢姬大小姐谦让,只是不必了,我们并不着急,还是姬小姐先请吧!” 言罢,不待对方再说,阮嬷嬷便垂首看了一眼车夫。 车夫见状立时了然的点点头,轻轻牵引缰绳,使唤着马儿往街道旁侧移动几步,让出位置来。 对面婢女见挑事不成,便也不再多言,走到车窗边与车内之人低语了几句后便不再看颜氏马车这边,重新吩咐了车夫,指挥着众人继续往前行去。 颜夕安静的坐在车内,等着姬白蕊的车队过去。 不想对方的马车缓缓行至与颜府马车并列的时候,那辆豪华的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听到外面车轮戛然停止的声音,颜夕诧异的往那边看去。 正疑惑间,便听得姬白蕊唤她。 “颜小姐。” 颜夕听了声音,抬眸朝窗外看去。 兰沁见状,适时上前将车帘掀起,对面马车的垂帘亦是掀起一角,露出车内人儿雪白的脖颈与精致的下颌来。 “姬小姐?” “榕溪与我一向交好,平日里惯常唤我一声阿姊,昨日她遇到如此凶险之事幸得颜小姐出手相救,白蕊还未得机会好生谢过颜小姐。” 听得姬白蕊此话,颜夕面上浮起一抹客套且疏离的笑容。 “举手之劳罢了!那般境况,想来凭谁见了都不会见死不救,姬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姬白蕊听了,面上娇媚一笑。 “那可说不定,就比如那心狠手辣的歹徒,不照样将年幼心善的陆妹妹掳至那无人之地伤害欺侮么! “说到底,还是颜小姐心善,不忍弃之不顾。” 颜夕听着姬白蕊口中试探的话,面上保持着疏离的笑容,再与她多言。 对面的人许是知道自己套不出颜夕的话来,便见她又娇娇弱弱的叹息一声。 “陆妹妹的事倒也罢了,只是白蕊不知,颜小姐与永逸王殿下何时如此相熟,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了?” 说着,姬白蕊又自顾解释道:“白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颜小姐一句,你我同为朝中重臣之女,有的时候还是多加规范自己的言行,免得失了男女大防,引得他人笑话。” 听到姬白蕊此话,颜夕心头忽然有些明了了。 这姬白蕊突然于长街上与她较劲,怕不单是为了陆榕溪的事来。 真正的打算,怕是想来探探永逸王昨日当众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颜夕想到此处,朝姬白蕊看过去的笑容不由真切了几分。 “多谢姬小姐提醒,我与永逸王之间不过属实是兴致相投,有几分共同话题罢了。 似姬小姐这般只以歌舞会友之人,怕是不会明白我与永逸王殿下之间的知己之情。” 颜夕话音落下,便见对面的姬白蕊沉默下来,一时没了言语。 跟在姬白蕊身旁的丫鬟见了,却是突然冒了头。 假惺惺朝颜夕屈膝行了礼,道:“颜小姐慎言,我家小姐也是为您着想,颜小姐莫要自毁前程。” “放肆!” 阮嬷嬷听得对方一个小小婢女,竟狂放到敢当街教训她家小姐,立时欲要上前阻拦。 只是阮嬷嬷阻拦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便听得寂静的人群之中忽的传来三道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掌声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自空寂的长街上传来。 “这话说得好,本王倒是没想到,颜小姐与本王志趣相投,竟成了自毁前程之事?” “永逸王!”见到来人,小丫鬟不敢置信的呢喃一声。 声音落下时,那小丫头已然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忙慌慌的朝夜呈跪了下去。 “永逸王殿下饶命!奴婢不知殿下在此,无心说错了话,求殿下莫要与奴婢一般见识。” 随着那小婢女惊慌失措的跪下,穿着一身浅色云纹道袍的永逸王手中握着一把鎏金折扇笑盈盈的从人群外走了过来。 “你也是大胆,堂堂将军府小姐,由得你一个婢女出言提醒,也是担心自己死的不够快。” 永逸王低沉慵懒的声线落下时,不止对面的姬白蕊白了脸,连同这边的颜夕亦是惊讶的转了眸。 待到外间看戏的众人反应过来时,颜夕与姬白蕊已经从各自的马车上出来,朝永逸王走了过去。 “臣女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臣女失礼了。” 夜呈看着同时跪下的两大朝臣之女,疏懒的目光自二人身上滑过。 “二位小姐请起吧!本王不过在前面茶楼喝茶,见这方人群簇拥极为热闹,一时好奇便就过来看看,二位不必如此客气。” 永逸王玩笑般的话语落下,颜夕和姬白蕊都被身旁的下人扶着起了身。 与此同时,颜夕心头也已知晓,方才她与姬白蕊之间发生的一幕,怕是早已被这位传说中潇洒不羁的永逸王殿下尽数看了去。 一时不知对方是何意图的她悄然看了身旁的姬白蕊一眼。 便*见对方眼底情绪暗暗波动,莹莹的目光中似乎带了几分深情。 见此,颜夕心头越加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不由又将目光落到了永逸王身上。 彼时的永逸王并不理会旁人,只笑着问颜夕:“这个时辰,颜大小姐是要往何处去?” “回殿下,臣女见今日天气甚好,欲要出城走走,不想这般巧合,竟在此遇见了姬大小姐。” 夜呈听了,并不理会她口中提到的偶遇一事,只道:“颜小姐果真好兴致,只是本王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否则倒是极愿与小姐一同去走走。” “王爷贵人事忙,哪似臣女这般清闲,殿下大事要紧。” 颜夕话音落下,永逸王笑着与她点点头终于不再继续。 而是转眸看向姬白蕊,敛了几分笑容,眼里看不出是何情绪。 “本王方才听说姬小姐要进宫为陛下献舞?” 听得夜呈如此一问,原就心有戚戚的姬白蕊面色又白了几分。 “是陛下召唤,臣女迫不得……” 姬白蕊话音未落便被夜呈打断了。 “既是陛下召唤,想来陛下早已等着了,姬小姐还是快些前往吧,免得陛下等久了。” 姬白蕊听后,面上不由闪过一分凄惶之色。 沉吟片刻,方才朝夜呈行了一礼,缓缓开口:“……是,多谢殿下提醒,臣女这便去了。” 姬白蕊说完,犹豫许久未再等来夜呈多说一句。 姬白蕊无奈,终于转身往马车走去。 待她走到马车旁时,许久未曾说话的夜呈却又忽然叫住了她。 姬白蕊听到声音,满心欢喜的回过头来看他。 却见他带着柔和笑意的目光却是落到了一旁准备起身的婢女身上。 “如此口不择言之人,留在小姐身边怕是要给小姐招来祸患。 本王手底下有几个人尤其擅长调教不听话的下人,姬小姐不如将其交给本王,也好叫人替小姐好生调教调教!” 听得夜呈此话,已经半撑起身的丫鬟吓得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原本满心欢喜看向夜呈的姬白蕊亦是面上颜色尽失,缓缓垂眸看向吓得瘫倒在自己脚边的婢女。 “小姐,您救救我,奴婢知错了…… 小姐您替奴婢与永逸王殿下求求情,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姬白蕊看着自己脚边哭的满脸泪水的婢女,犹豫片刻,终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了开来。 “臣女多谢殿下。” 姬白蕊声音落下,夜呈朝她温和又体贴的一笑,随意的抬了手中折扇,立时便有两名侍从从人群中出来,将那丫鬟给捂嘴带走了。 那婢女被带走时,惊慌失措的脸上已然糊满了泪水,挣扎之间却是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颜夕见了,虽然可怜那婢女,但到底是她自己口不择言惹了祸,由此便只淡淡的站在一旁,未曾出言相帮。 那边的姬白蕊亦是未再多看那婢女一眼,沉默的转身上了车。 夜呈与颜夕一道看着姬白蕊的车队缓缓离开后,方与颜夕道了别,自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人群渐散,颜夕缓缓回了自家马车。待阮嬷嬷与兰沁都进到车厢内坐好后,马车才重新往城外驶去。 彼时,已经在不远处的茶楼内坐下来的永逸王看着窗外不疾不徐往城外行去的颜府马车,身旁突然有一个劲装男子出现。 男子一路急行到他跟前,不等夜呈开口,便见他与其抱拳一鞠道:“主子,处理好了。” “唔。” 夜呈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慢慢悠悠的将茶汤上漂浮着的一根茶叶芯子吹走。 “毕竟是姬相府上的人,可别落了话头。” “嗯,按照老规矩,已经揭了面皮丢到城外林子里去了。” 夜呈听后不语,只淡淡的饮了一口茶。 片刻后,才听他道:“王权那个小徒弟呢?” “跟踪的人回了话,那人去了前面一间不甚起眼的脂粉铺子,见的……是颜府二小姐。” 夜呈听此,平静的眼眸终于掠出一丝波澜,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 正文 第31章 因为出门较晚,且在路上又与姬白蕊僵持了片刻,所以等颜夕到达卢宅的时候早已过了午时。 彼时的卢氏一家已然用过午饭,卢子惟小心推着母亲的滚车,助她回到纺车旁。 小妹则收了桌上碗筷去院子一角的灶棚下清洗。 卢子瑜刚捧着一篓脏了的碗筷从堂屋出来,便见一辆装潢贵重的马车不疾不徐的往这边来了。 待她驻足观望片刻,屋内的卢母和卢子惟便听她突然欢快的喊了起来。 “阿母,兄长,好像是阿滢阿姊来了。” “阿滢阿姊。” 随着卢子瑜欢快爽朗的声线,已然安置好自己母亲的卢子惟面上一喜,目光看向卢母。 卢母亦是满脸欣喜的朝他挥了挥手。 “不必管我,你快去迎迎。” 听到母亲如此说,卢子惟面上立时露出一抹笑容来,干脆应了一声。 “唉,儿子这就去。” 言罢,那瘦弱的长条身形已然大步迈过了堂屋的门槛。 至于卢子瑜,早已经扔下怀里的一筐碗筷,飞快的朝院外跑了去。 卢母见了不忘在卢子惟身后嘱咐:“颜小姐这个时候来,怕是未曾用过午膳,你叫子瑜莫要只顾着与颜小姐说话,快快去备些吃食招待。” 听到母亲所言,已经走出门的卢子惟回过身来朝屋里的母亲长揖一番。 “儿子晓得了。” 言罢,卢子惟方才起身往院外行去。 待他走出院门时,果见颜府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 小妹子瑜欣喜的凑到车帘旁,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一边伸手去扶车内出来的人,一边高声与其撒娇:“阿滢阿姊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我盼了你好久了。 “先时我家蜜瓜熟了的时候我便叫我哥与你说,请你来尝尝新鲜的蜜瓜。 “但是我哥那呆瓜总是以将军府什么好东西都有来敷衍我。 “他那个呆子那里知道我亲手种出来的新鲜蜜瓜有多好吃……哎哟!” 卢子瑜将将看到颜夕的脸,便絮絮叨叨的在颜夕跟前将卢子惟抱怨了一通。 结果不曾她抱怨的人就在自己身后,不待她将话说完,一个栗子便落到了头上。 卢子瑜‘哎哟’一声回过头来瞪了卢子惟一眼,而长身玉立在她身后的人却是连半寸余光也不给她,只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将手伸向车内出来的人。 “昨日在别苑发生了那样多的事,你今日该在府中好生歇一歇的,怎的过来了?” 话音落下,卢子惟已然一把掀开身前还兀自生气的小妹。 颜夕见状,与他笑笑,将手虚虚落到他修长有力的小臂上。 “早先便想来了,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见天气不错,索性府中无甚要紧的事,便临时起意过来了。” 颜夕与他说完,又笑着将目光落到卢子瑜身上。 “你也不要怪你阿兄,实在是我先前府中有事,他怕我为难所以才未曾与我传话。” “哼,他我还不了解吗!阿滢阿姊你就别为他说话了。” 卢子瑜听罢,笑盈盈的过来挽了颜夕手臂。 话音落下,还不忘回眸瞪了自家阿兄一眼。 颜夕看着眼前嘴上毫不谦让,实则情比金坚的兄妹俩笑笑后将目光落到了堂屋方向。 “伯母在做什么,这一向可好?” 颜夕话音落下,不待卢氏兄妹回答,便听堂屋内传来卢母中气十足的声音。 “多谢颜小姐挂念,老妇一切都好。” “你们两个也忒不知礼了些,怎好叫颜小姐一直在外头站着,还不快请进来坐。” 卢母略微严肃的声音传来,卢子惟与卢子瑜兄妹连忙正了神色。 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是。” 而后便见卢子惟转眸过来,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看向颜夕:“走吧,先进屋去坐。” “嗯。” 颜夕笑着与他点点头,又看了挽着自己的卢子瑜一眼后方才随卢氏兄妹一道进了院子。 待一行人进了院子,卢子瑜便积极的询问颜夕可有用过午膳。 颜夕本不想给他们麻烦,奈何身后跟了兰沁这个小馋鬼。 便听她先颜夕一步开口道:“还不曾呢!我们原想过来蹭你一顿,不想路上遇到讨厌的人给耽搁了,所以这个时候才到。” 卢子瑜一听,生怕饿坏了颜夕,便见她连忙松了挽着颜夕的手道。 “那阿姊先进屋稍等片刻,我这就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说完,不等颜夕应声,卢子瑜便重新拾起先前被她抛弃在堂屋门前的碗筷,笑盈盈的往一旁灶棚底下去了。 颜夕见状,回首看了兰沁一眼。 兰沁立时了然的将手中捧着的礼盒交给阮嬷嬷,而后便跟了过去。 “子瑜等等,我来帮你。” “好。” 那边二人有说有笑的走开后,卢子惟便领着颜夕进了堂屋。 因着多年前的那桩事情,颜夕与卢氏一家便常有往来。 除了总差人往这边送东西外,颜夕亦会抽空亲自过来探望卢母。 这些年来,卢氏也始终将颜夕对他们的恩情记在心上,家中但凡有什么喜事,抑或得了什么新鲜的蔬果,总要叫卢子惟知会颜夕一声,请她过来尝尝。 虽然对于颜夕来说,这都是些唾手可得的俗物,但对于夫家遭难后自己拖着一双残腿独自养大一双儿女的卢氏来说,这些便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深感卢氏用心的颜夕自是从不嫌弃,甚至每每尝到可口的瓜果时还会客客气气的向卢氏讨要一些,带回府中给云氏等人尝尝。 这一来一往之际,颜夕与卢家的交情也就维持了下来。 自从卢子惟考进太医院,卢宅这边的条件也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尽管一家人已有搬回城内居住的条件,但因为卢母始终记挂着多年前发生的那桩事情,一直不愿回城,所以这一家三口便始终住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与周围那些勤劳朴实的农人为邻。 待颜夕随卢子惟一道进了堂屋,便见卢母一如往日般坐在她那架老旧的纺车前,略显浑浊的双眼朝门口的方向投来期待的目光。 看到颜夕进门,卢母连忙朝她伸了一双手:“颜小姐。” 颜夕见了,连忙急行过去双手握了卢母朝自己伸过来的一双早已因为过度劳碌而变了形的手。 “伯母,我不是早已说过了,唤我阿滢便好。” “颜小姐如此说是您为人宽厚仁善,但老妇却不能自欺欺人。 当年若不是您,老妇与子惟兄妹早已没了这条命,这样的恩情老妇是要记一辈子的,万万不可因为您的仁善而乱了分寸。” 颜夕与卢氏之间这样的对话,已经说过不下百次。 但不管颜夕如何劝说,卢氏都自有一套理论。 起先颜夕还多次与她解释,但说的多了后见始终无甚改变,便也就由她去了。 毕竟卢氏先前遭遇的那场灭顶之灾,是她心头永远也难以忘却的伤。 卢母说着,眼内已经泛起了泪花儿。 颜夕见此,眸光与站立一旁的卢子惟微微碰了一下,卢子惟朝她投以抱歉的一笑。 而后才听他劝说自己母亲道:“先时不是早就约好,不再提这些事情,怎的又提起来了?” “阿滢好不容易来一趟,您就只与她说这些?” 话落,恰好卢子瑜捧着一叠切好的香瓜进来,笑眯眯的看着几人。 “就是,母亲若是无别的话与阿滢阿姊讲,我可要将她抢走了,我还有好多话想与阿姊说呢!” 卢子瑜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颜夕身边,与她笑道。 “阿滢阿姊,这香瓜是我刚去藤上摘的,可鲜甜了,你尝尝。” 卢母看着眼前兄妹俩,无奈的呼出一口气,收起了话头。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颜小姐尚未吃过午饭,我就拉着你说这些陈年旧事,还是子瑜说得对,您尝尝这瓜,都是子瑜一手侍弄的,虽比不上府上蔬果金贵,但胜在足够新鲜。” 严氏说着,已经收起先前那一番感慨的情绪,露出一副慈祥面容来。 颜夕听罢,笑着与她点点头,又与卢子瑜对视一眼后方从她手里的盘中拿过一块香瓜慢慢送入口中。 卢子瑜亲眼看着颜夕尝了一口后方才将那碟子香瓜放在她顺手边的矮桌上,然后便赶紧去外面为她准备午饭。 颜夕陪在严氏身边一边看她认真的转动纺车,一边与她闲聊着。 没过多久,卢子惟便帮着卢子瑜将几道刚做好的新鲜饭菜摆上了桌。 而后便听他喊颜夕:“先过来吃饭吧。” 听到饭已经好了,严氏亦赶忙停了手上动作,招呼颜夕:“快去,千万别饿坏了。” “嗯,好。”颜夕与她笑着应声后,便起身往桌边走去。 因为卢氏母子三人早在颜夕来之前便吃过了,由此桌上便只备了一副碗筷,至于兰沁等人,卢子瑜已在院中为他们单摆了一桌。 车夫及另两名小厮站在外面桌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新鲜菜肴馋涎欲滴,只等屋里的颜夕坐下开动。 颜夕见了也不多言,看了卢子惟一眼便在桌前坐了下来。 兰沁和阮嬷嬷均侯在一旁,原想先伺候颜夕吃过后自己再出去吃, 兰沁看了阮嬷嬷一眼,主动请缨道:“嬷嬷年岁大了,不如先吃。 “我还年轻,饿一会子不碍事儿。况且我刚在灶房还吃了根新鲜的胡瓜,这会儿尚不饿呢!” 不想不等阮嬷嬷开口,便见颜夕与她们摇了摇头。 “今日耽搁了,你们都快去吃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兰沁与阮嬷嬷一听,都犹豫起来。 卢子惟见了,笑着掀了袍摆在颜夕侧方坐下来,自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做出要为颜夕布菜的样子。 “二位都快去吧,在我这里自是不会亏了你们小姐。” 兰沁与阮嬷嬷见状,犹豫着对视了一眼,又见颜夕点头,方才不再坚持,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待她二人出了堂屋大门,走到外面与车夫等一起坐下后颜夕方收回目光来笑看了卢子惟一眼。 打趣道:“这倒是折煞我了,竟敢劳动院判大人亲自为我布菜,这要是吃了,怕是要短几年的寿。” 卢子惟听出她话里玩笑的意思,面上刻板神情消失,带着笑意夹了一块豉汁蒸鱼到她碗里。 “你多吃些便不会了。” 言罢,卢子惟抬头看向颜夕,见对方亦是一副坦然模样笑看向自己,不知为何,卢子惟心头情绪涌动的同时,又有几分失落翻涌上来。 颜夕朝他道了声谢后也未与他客气,拿起筷子来将他方才夹的那块鱼吃了。 “嗯,不愧是子瑜的手艺,味道还是这般鲜美。” 颜夕话音落下时,身后轻轻转动纺车的严氏面上笑容和煦。 卢子瑜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笋脯走进来。 “可不是我手艺好,是阿兄养得好。” “阿姊不知,这鱼是阿兄前几日去村东头的小河里抓的,一共抓了三条。 刚拿回来那会儿我就想做烧鱼来吃,结果他却不让,只拿到水缸里养起来。 说阿姊你最是喜爱吃鱼,要给你留着。” “起初还不知你几时会来,阿兄生怕这鱼离了小河就死了,三不五时的去给它换水。 好在才没两天,就将你给盼来了。” 颜夕听得一愣,转眸过来看卢子惟。 只见卢子惟依旧一脸温和笑意,微垂着眸,继续为她布菜。 卢子瑜见自己阿兄这样,知他是害羞了。小丫头便也不多说,只放下笋脯便笑盈盈的出去了。 颜夕收回目光,看向卢子惟新夹到自己碗里的一块细嫩的鱼腹。 过了好片刻,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昨日之事,多谢你了。” 听到此话,卢子惟下意识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方才敛了面上笑容。 “何必言谢。” “我欠你的,岂是这一点小事便能还清的。” 卢子惟说着后一句话时,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失落,连语气中都带了几分颓丧之气。 听出卢子惟话语里的情绪,颜夕亦不知该如何说,只道:“虽然你年长于我,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一说。 “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早已是陈年旧事,你如今已位极人臣,早不是任谁都能拿捏的。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只为了伯母和子瑜,你也该尝试着洒脱些,将那些事情放下才是。” 卢子惟不是拿住一件事情便刻录心间,永远不会舒展的人。 只是因为他的心中对她生了别的情愫。 她帮了他,是他和母亲、妹妹的救命恩人,他却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如此想来,他纵使与她早早相识,却是这一生都没有与她真正在一起,平等相处的机会。 就算她不介意,母亲也不会允许自己去衬低了她。 卢子惟听着颜夕的话,没有多说别的,沉默半晌方才收了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将一颗饱满圆润的鱼眼珠夹到她碗里。 “嗯,放心吧,我知晓的。” 正文 第32章 颜夕看他一眼,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但见他面上笑意温和似往常一般,她便也没好继续多说,缓缓夹起碗里的鱼眼送入了口中。 待颜夕用完餐,兰沁她们也都早已吃完了。 兰沁与卢子瑜一同进来将桌上残羹收拾干净后,颜夕方才示意阮嬷嬷将她出门时带的那方砚台拿来,打开盒子后亲手递给了卢子惟。 “我知你平日里喜文弄墨,又甚是崇拜东山先生的诗画。 “便想寻一幅先生的兰草图来赠你,只是可惜始终未曾遇到。 “幸而近来叫我意外寻到了先生曾用过的这方砚台,想着你会喜欢,所以便一道带过来给你。” 卢子惟看着那方砚台,眸光激动时,心头渐渐起了一片涟漪。 颜夕见他愣着没有反应,也不等他拒绝便将东西直接塞进了他手中。 “我知你不喜我送你东西,但这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若不收,反倒叫我觉得是你嫌弃我送的不好。” 听得颜夕如此一说,卢子惟方才握紧了手中那只锦盒,喟叹一声。 “你送出的东西怎会有坏的,只是你这般情谊,叫我越加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哪里就需要你回报了,只要你们都好好地,我便十分高兴了。” 颜夕说完后与他灿然一笑便不再多言,又过去陪着卢母闲聊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告了辞。 一行人依旧循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 坐在马车上,兰沁捧着卢子瑜刚从地里摘回来的一篓子新鲜瓜果与阮嬷嬷闲聊。 颜夕则静坐一旁,想着临行前卢子惟提醒自己的话。 “他给陆榕溪用的药确实出自南朝皇室,且那药除了皇室之人,外人不可轻易获得。” “你回去后还是与颜将军问问,对他的来历究竟知道多少,莫要被他连累了。” 想到这些,颜夕心头渐渐生出些不安来。 连卢子惟都能看出来阿玉的身份有异,别的人怕是也都猜到了。 照爹爹先时与她说的意思,他是知道阿玉的真实身份的,只不知爹爹后续是何打算。 颜夕心头一边如此想着,马车亦如此缓缓行着。待过不久,一行人终于在天黑之前回了府。 颜夕原想先回芙蓉苑去换身衣裳,梳洗一番再往云氏那边去,不想刚进府门,便见云氏院子里一个婆子正侯在不远处。 见她回来,那婆子连忙小跑着过来与她请了安。 “夫人叫老奴在此候着,待大小姐您一回府便请您先往栖霞苑去。” 颜夕听罢,目光略显诧异的看向她:“可知母亲寻我何事?” “老奴亦不知,夫人只叫奴婢来此候着,待您回府便请您过去。” “我晓得了。” 颜夕言罢,转头嘱咐兰沁先将那一筐新鲜蔬果送到后厨,叫厨娘们抓紧时间做了好送到云氏院子里。 而后便带着阮嬷嬷等人往云氏那边去了…… 颜夕一行到达栖霞苑的时候,云氏正拿了园艺剪将院子里开得不错的几朵牡丹花剪下来。 颜夕见了,不由好奇的走过去:“这花开的好好的,母亲剪它作甚?” 此时云氏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手里的剪刀上,并未抬头看她。 只面色温和的回答她:“自是剪了来插瓶。” “这样好的花,合该摆在屋内才是。” 颜夕听了,虽觉这花剪了可惜。 但云氏的脾性她是晓得的,因此便收了话头,站在一旁安静的看她将那花一朵一朵的剪下来。 待云氏剪得差不多了,才见她直起身将剪子递给侯在一旁的婆子后自己抬手捶了捶僵硬的后腰。 颜夕见了不由上前扶了她,顺便劝说道:“母亲的腰向来不好,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下人去做吧。” 云氏听了却只朝她摆摆手:“她们一个个粗手厚掌的,别弄伤了我的花儿才是。” 说着,云氏便将剪下来的花枝拿了,一支一支小心的插进惜香手里捧着的一只紫金梅瓶里。 颜夕看着那几支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在云氏的摆弄下更显惊艳。 待将全部花枝都插进瓶中了,云氏细瞧片刻又仔细调整了位置,终于满意之后才摆摆手,示意惜香将花瓶摆到屋里去。 这边一应忙完,云氏方才得了空,转眸看向颜夕,见她还是穿着先前出门时来与她请安时的那身裙装,便知她是回府后便直接过来的。 便见她笑着问她:“可知我叫你过来做什么?” 颜夕与她摇摇头:“女儿不知。” 云氏听后却是不答,只朝傅嬷嬷伸了手,将她手中一张帖子接过来递给颜夕。 颜夕见了,疑惑的看她一眼后,接了那帖子。 待她将那烫金的帖子拿到眼前一瞧,才发现竟是李尚书府上送来的! 颜夕见状,又满眼疑惑的看了云氏一眼。 云氏只意味不明的与她笑笑,拿目光示意她:“打开看看。” 见此,颜夕也不多犹豫,抬手将帖子展了开来。 一看尾端的落款,竟是李尚书亲笔所书。 见此,颜夕不由越发奇怪了。 爹爹与李尚书虽同朝为官,但她的印象中,两府之间似乎总有着不可言说的仇怨,一向不曾有任何往来。 如今这李颐鸣,是突然想通了? 更何况他若亲自下帖,该是将帖子直接送到父亲手中才是,连母亲也不必经过。 如今这李府不仅将帖子送到了母亲手中,母亲甚至特意叫了她来看。 颜夕疑惑的想着时,已经将帖子从右往左细看了一遍。 待看完其中内容,她方才明白了缘由。 李颐鸣六十生辰宴,邀请他们一家前往参加。 颜夕看完帖子,心头的疑惑尚未消除,便听云氏主动开了口。 “李府送帖子的人还特意带了话,说李颐鸣的意思是务必要叫玉儿一同前往。” 对于颜玉的真实身份,云氏自是早已知晓。 只是不想李府的人竟这般快就察觉了。 云氏原想等颜竞回来后与他商量一番再看如何回帖。 但又觉得在此件事上,颜玉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由此,左思右想之后,认为还是有必要将此事告诉他,看看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至于谁去将这件事情转告玉儿,自是除了阿滢外再无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颜夕听了云氏的话没有应声,只看着那帖子细细沉思片刻后,终于合上了帖子。 “阿滢知晓了,母亲便将此事交予我吧。” 云氏见她一听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一时很为自己有这样聪慧的女儿而骄傲。 “嗯。你只将帖子给他看就好,别的一概不要多提。” “嗯,母亲放心,女儿晓得的。” 颜夕言罢,便朝云氏施了一礼,转而叫上阮嬷嬷等人,去了沧澜阁。 …… 沧澜阁,二楼厢房后窗旁,一个穿着怪异的外邦汉子立在窗外,神色恭谨的将一支短笛交给窗内的人。 南卿羽沉默的将那短笛接过来后,手法熟练的从中抽出一张极为细小的信纸来。 信纸缓缓展开,南卿羽细细看了上面内容,便听窗外的人低声道:“大人叫属下转告您,人已经从南朝出发了,约莫再过几日就该到达。 且大皇子似乎已经察觉您假死脱身,叫属下嘱咐您千万小心。” 南卿羽一边听着窗外壮汉的话,一边快速的将信函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待看到最后一行小字的时候,少年挺拔好看的眉峰不耐的蹙了起来。 “夏侯朗月也来了?” “是。”壮汉应了一声,“就是因为有她一同前来,大人才会担心他们对您不利。” “呵,就凭她。”南卿羽神色鄙夷的嗤了一声,眸中露出淡淡不屑。 想起从小到大,夏侯朗月多少次想弄死他都没得逞,既然如今他已脱离南朝皇室的掌控,她哪里还会有别的机会。 “公子在做什么?” 窗外的壮汉还在等待少年的回复,却忽然听到阁楼走廊另一侧传来一道轻灵婉转的嗓音。 屋内的少年听了那声音,暗淡的眸光顿时亮起来。 捏着信纸的手指轻轻一晃,被他夹在指尖的信纸顿时燃起一小簇湛蓝色火焰。 须臾时间,被少年捏在指尖的书信便燃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 而后便听他与窗外之人交代:“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自有分寸。” 说完,不等那壮汉再开口,少年右手微抬,方才还大开的窗户‘咚’的一声被他关上了。 内室后窗被关上的下一刻,一身柳色长裙的颜夕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越过屏风,瞧见站在窗边的少年,面上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来。 “阿弟在做什么?” “在想阿姊何时过来看我!”一身锦衣墨袍、长发高束的少年笑着回答她。 话音落下,便大步朝她走去。 待走到她跟前,少年立时乖顺的弯了腰,将脸凑到了颜夕跟前。 经过月余的相处,二人之间已然熟悉到无需对方多说,只一个小小动作,便知其是何用意。 颜夕见他将脸凑过来,立时笑着抬了手去轻轻抚了下他的脸颊。 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在少年精致、棱角分明的脸颊上。 正文 第33章 须臾之后,颜夕才将手从少年脸上拿了开来。 “看来你的伤势已然完全康复,今日的体温也十分正常,没有要发热的迹象。” 自从先前颜玉半夜突发高热过后,颜夕便养成了每日随手试试他体温,看看他有没有突然发热的习惯。 见颜夕如此说,颜玉伸手握住她垂下的手,将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都是阿姊的功劳,若是没有阿姊,我怕早就已经死了。” “胡说!”颜夕听了,笑着睨他一眼,轻斥了句。 少年听了却也不恼,只继续笑着问她:“阿姊昨夜睡得可好?” 颜夕听到少年此话,想起今晨晚起的事,笑了笑。 “很好。” 说着,便见她从阮嬷嬷手中将先前看过的那封帖子拿过来,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少年眼眸晶亮的看着颜夕,潇洒的伸手将那东西接过来。 待看到那请帖面上印着的龙飞凤舞的‘李’字时,少年脸上笑容凝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来。 不待颜夕多说,便见他神色淡淡的展了请帖,一目十行的将帖内的内容看了。 颜夕等他看完,方好奇的问道:“先时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孤儿,不想竟与李尚书家有亲?” 眼前少年听了,却是微勾了唇角,半似玩笑半认真的道:“阿姊误会了! 我亦不知我与这李家有何亲缘,怕不是这位尚书大人认错人了!” 颜夕听他如此回答,不由越加疑惑了些。 “若不是有亲缘,李尚书作何给咱们府上下帖子?” “父亲虽与他同朝为官,但这许多年来,除了朝事外却无任何往来。 如今他过生辰,非但亲自下帖,甚至点名请你一同参加,未必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颜夕说完,便见眼前少年嫌弃的将帖子往一旁的小几上一丢,转身在她身旁坐下来,眸中闪过浓重的鄙夷。 “那可说不准!” “李颐鸣那老东西向来最是看中利益,为了尚书之位连亲生女儿都可以不要,难保他不会为了别的又认下我。” 少年说着,转头看向颜夕:“况且我这样一个除了颜氏再没有任何依靠的人,他作何对我这般看重,很难不叫人怀疑是为了接近义父。” “你的意思……是李颐鸣想要借你来消除与父亲之间的隔阂,好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颜夕如此说着时,眼眸*便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也是,先前在这府中,除了她与阿兄外能够左右父亲决策的人并不多,想来李颐鸣也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如今听说父亲新认了义子,他怕是以为阿玉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想到此,颜夕心头突然对李颐鸣生出几分厌恶来。 “如此来看,你还是不要去了,以免他趁机提出什么叫你为难的事,一切有我与阿兄便是了。” 少年听此,哪里忍心叫颜夕去面对这些。 况且他想方设法来到大魏,目的就是要接近李颐鸣,替他枉死的母亲好好尽一尽‘孝道’。 “阿姊何必担心!” 少年抬眸看向她时,已然恢复平常神色,目光狡黠的与她笑笑后道。 “既然他敢下这帖子,我们自然也敢赴宴,正好去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不是更好!” 颜夕听他如此一说,终是平静下来。 待过了片刻,方听她缓缓道:“如此说来也有道理,只是我担心你……” 听到颜夕说担心自己,眼前少年脸上笑意倏地变得灿烂起来。 晶亮清澈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人,不等她将话说完便见他当先开口打断了她。 “阿姊放心,我自是万事小心,不叫你担心。” 听到少年的话,颜夕笑着将未完的话收了回去。 待将事情说定,颜夕又在沧澜阁陪他呆了一会儿,方才起身重新往云氏那边去。 颜玉笑着将颜夕送到门外,但颜夕除了院门后他再转回身来时,面上笑容瞬时消失,换上一副阴翳沉寂的颜色。 待他重新回到内室,看了一眼落在小几上的请帖,忽的抬手将那帖子朝窗外执去。 帖子砸开窗扇之际,外面忽的传来有人被撞倒后又急速掠起的声音。 须臾过后,先前的壮汉重新出现在窗外。 南卿羽眸色幽深的看着别处。 “还有事?” 壮汉点点头:“是关于颜小姐的。” 听说与颜夕有关,南卿羽终于收起面上不耐,抬眸朝他看了过去。 “今日颜小姐出府,在街上偶遇姬柏岩之女,生了些不悦。” “她欺负我阿姊?” “确是姬白蕊挑衅在前,但颜小姐为人心善,并未与她争执。” 那壮汉说着默了一瞬,又继续道:“且后来永逸王及时出现,替颜小姐解了围。姬白蕊的婢女亦被永逸王的人带走,而后被剥了面皮扔到山林里去了。” 少年听了他的话,眼底有浓厚的怒气氤氲开来。 想起昨日在云雾山上时,这位永逸王也是莫名其妙的站出来替阿姊解围。 想到此,南卿羽悄悄将此人记在了心头。 “扔到林子里也算是她的运气,若是遇着我,必是要将她连人带面皮一起挂到姬白蕊床头才是。” 南卿羽淡淡的说完,沉吟片刻才又问道:“还有么?” 壮汉再次点了头:“颜小姐与永逸王分别后又去了卢宅,卢子惟亲自为颜小姐布菜,颜小姐赠了卢子惟一方名家砚台。” 壮汉话音落下,未曾等来眼前少年的回应。 抬头望去,便见他面上已然浮起层层阴翳怒气。 室内醋意越发明显时,攀在窗橼上的壮汉再不敢逗留,双腿一蹬迅速逃离了当下。 随着壮汉离开,夕阳终落,星辰渐起,在房内压抑许久的南卿羽再也忍不住,悄悄翻窗而出,飞速往城外奔去…… 等到明月高悬时分,往卢宅走了一趟的南卿羽方才顶着一轮圆月翻墙而归。 而后便径直去了颜夕的芙蓉苑。 彼时的颜夕早已梳洗完毕入了梦乡。 不想昨夜的少年再次攀窗而入,鬼魅般来到她的床前。 南卿羽看着床上睡颜平静而美好的颜夕,目光充满哀怨。 脸上一道微微渗血的红痕,将本就妖娆的一张俊脸衬托的越加妩媚。 他脸上红痕是先前去到卢宅毁砚台时,偶然被砚台碎片划伤。 南卿羽带着脸上隐隐约约的痛感,缓缓走到颜夕床前,看着床上少女白皙柔和的面容坐下来,轻轻握了她的一只手,将她覆在了自己被划破的脸颊上。 随即,便似一只温顺小狗般在颜夕身侧躺了下去。 翌日晨起,早早醒来的颜夕却是不知,昨夜有一只长得十分好看的小狗一脸委屈的靠在她身旁,守了她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日出之际方才依依不舍的起身离去。 自床上醒来的她恍恍惚惚坐起身来,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兰沁听到动静连忙走进来,见颜夕果然醒了并看着窗户的方向发呆,便听她主动解释道。 “今儿个变了天,外面风大,怕是将要下雨,奴婢便将窗户关上了。” 说着话间,兰沁已经熟练地将垂在床前的帘帐挂起来,又蹲身去给颜夕穿鞋。 颜夕听了,了然的点点头:“嗯,下雨也无妨,左右今儿个不出去。” “是。” 随着兰沁话音落下,扶蕊恰好进来传话说云氏遣了人过来,请颜夕过去一起用早膳。 “来人说二小姐今晨特意早起做了颠不棱和竹衣粽送到夫人院中,想请夫人和大小姐一起尝尝她的手艺。” 听到此话,颜夕心头不由生出一丝疑惑来。 颜秋在府内一向安静,平日里你不去寻她,她是断不会贸然出现在你眼前的。 也不知今日是怎的了,竟主动做了吃食送到母亲院中。 颜夕站在那里犹疑片刻,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缘由来,待要放弃时,忽又想起昨日于长街上看到她的事来。 原本被颜夕抛却脑后的事情重又浮上心头,颜夕下意识颜秋此举有些不对劲。 沉默片刻,终由兰沁伺候着换了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方才带着兰沁与扶蕊一道去了栖霞苑。 颜夕一行人到达栖霞苑的时候,云氏亦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由辛姨娘替她梳头。 至于颜秋,则坐在一旁的墩子上,静静的看着二人。 那边几人的神情投入其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刚刚进门的颜夕。 站在门口的她见此亦没有当先出声,只安静的站在那里,悄悄打量着一脸单纯模样坐在那里的颜秋。 观察片刻后,仍旧看不出端倪的颜夕心头渐渐生出一抹愁绪,不由暗暗感叹:这样安静的二妹妹,真的会做出出卖颜氏的事吗? 颜夕如此想着,刚打算否定自己先前的猜疑,眼前却忽的闪过昨日见到永逸王时的情景来。 原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扯上关系的两个人,在这一瞬间,在颜夕的脑海中连接起来。 渐渐地,颜夕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瞳孔微怔着不敢相信自己心头所想。 尽管如此,但昨日发生的种种,却又叫她不得不将二人联系到一处。 为何那般凑巧,二妹妹刚刚出现过的地方,永逸王也恰好出现在了那里。 二妹妹的婢女曾与宫里人接触,永逸王又恰好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电光火石间,原本显得朦朦胧胧的一些事情,在这一瞬间好似全都变得清晰了。 正文 第34章 颜夕还满眼不敢置信的站在那里时,那边的颜秋却已经看到了她。 看到颜夕出现,颜秋赶忙起身与她见礼:“长姊何不进来?” 颜秋那略有些怯懦的声线响起,云氏与辛蓉也都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颜夕。 便见云氏朝她伸了手,好奇问道:“立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 听得两人声音的颜夕终于回过神来,面上勾起一抹笑容朝云氏走去。 “女儿许久未曾见过母亲散发时的模样了,今日突然见了,竟被美的怔住了。” 云氏听得一时红了脸,笑着嗔她一眼后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滑舌了? “我这一把年纪的,可受不住这样的夸奖。” 颜夕听了,却是一本正经的看着她:“女儿可没与您贫嘴,在我心中母亲您永远是最美的。” 颜夕话音落下时,还拿着篦子为云氏绾发的辛蓉亦是笑着接了话:“大小姐说的很是,在妾的心中夫人亦是美得不可方物。” 云氏听到二人这般说话,虽然心头并不相信,但面上笑容却更深刻了些。 最先发现颜夕的颜秋此时看着几人你来我往的说笑,只一个人立到一旁重新安静下来。 颜夕见了,不由转眼好奇的看向她:“我是听人说妹妹做了好吃的送过来,今日我可是有口福了。” 听到颜夕提起此事,颜秋略有些紧张的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还是来得及接话,就听眼前的辛姨娘当先开了口。 “大小姐还是不要太过期待,这不过是她闲来无事,突然想做点吃食来孝顺夫人罢了。 “再加上过段日子便是端阳节了,她亦想叫将军尝尝她的手艺,所以便先做了几个粽子来试试。 “若是好吃,届时便可多做一些,家宴时也好摆出来。” 听了辛蓉的解释,云氏沉默的点点头,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倒是颜夕,面上虽只带着浅浅笑容,目光却是极认真的看着颜秋。 “怪我平日对二妹妹的关心太少,竟不知二妹妹还有如此手艺,过会儿我可要多吃一些,如此才不负妹妹一片苦心。” 颜秋听了颜夕的话,面上的怯懦之色减少了几分,眸光闪闪的颜夕笑笑后方走到颜夕跟前,郑重的与她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长姊!若是合长姊口味,秋儿改日定多做些叫人送到长姊院中。” 颜夕听了,起身笑着将她扶起来。 姐妹俩站在一处相视着笑开来时,让人恍然间觉得有一种姊妹情深的美好自二人身上缓缓渗透出来。 只是细细一看后,却又觉着画面有些别扭。两人虽同为颜竞之女,但却好似两个极端一般存在。 一个仙姿玉貌、端方稳重,另一个却谨慎卑怯、满眼瑟缩,且她看着颜夕时只一副心中有愧模样,不敢抬眼与其直视。 颜夕平静的看着眼前垂眸不敢正视自己的颜秋,沉吟一瞬,终是忍不住玩笑般与云氏和辛蓉道。 “对了,今日看到妹妹我方才想起,昨日我在外面时看到一个人,与妹妹长得格外相似。” “果真?”辛姨娘听了,以为颜夕只是遇到一个与颜秋长得相似的女子,一时好奇开了口。 颜夕看着她点点头:“嗯。” “当时我在马车上,只匆匆看过一眼。 “原以为那就是妹妹,便想叫人停车仔细看看,不想待车子停下之后却不见了那人踪影。” 听到颜夕如此一说,一直对镜自照的云氏亦是好奇的抬起头来,疑惑的看她一眼后将目光落到了颜秋身上。 “昨日秋儿,似乎的确出府去了……” 颜夕听了,却是满眼诧异的看向云氏:“可那人穿的却是一身男子服饰,与妹妹平日的打扮很是不同。” 颜夕与云氏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颜秋,露出满脸的真情实意:“或许真是我认错了也说不定。” 听到‘男子服饰’几个字,不止颜夕,连云氏和辛蓉面上都生出了几分疑惑。 辛蓉看着颜秋愣了一瞬,面上渐渐露出几分不安。 便见她忽的转向颜秋,拉着她问道。 “你长姊口中所言之人可是你?” 被辛姨娘拉住袖子的颜秋听了,一双瑟缩的目光从颜夕和云氏面上匆匆扫过,面上生出明显的不安来。 过了片刻,就在辛蓉的耐心将要完全消失的时候,方见她面露纠结的点了点头。 “长姊没看错,我、我昨日……的确是扮作男子模样出的府。” 听到颜秋如此一说,精明如云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渐渐地,云氏看颜秋的目光开始变得探究起来。 颜夕见此,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反倒是拽着颜秋的辛蓉,明显的紧张了几分。 辛蓉正要开口责问,只不等她询问,满脸惊惧的颜秋倒是当先朝云氏跪下来,主动解释道。 “母亲恕罪,秋儿不是故意的。” “秋儿以前鲜少出府,往日出去都有辛家表姐作伴,如今表姐远嫁洛阳,秋儿没了作伴的人,一时胆小怕惹出祸端,由此才想到了扮成男子模样。” “我想着男子行走在街上到底比方便些,且也不会无端惹来祸患。所以、所以才会如此。 “求母亲莫要生气,秋儿以后再不敢了。” 颜秋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跪在那里,一席话说的真诚无比,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连曾在梦中见过颜秋满脸怨毒之色的颜夕,也无法将梦中之人与她联想到一起。 云氏听她如此一说,面上探究的神色方才逐渐消失,重又变得温和起来。 “这般小事,何必如此紧张! “你长姊不过一时关切,哪里就将你吓成这样了。 “况且你能有如此周到的思虑是对的,懂得保护自己,保护颜府脸面亦是很好。 “你又何必做出这般小家子模样来,若叫不明事理的人见了,怕要以为我与你长姊苛待了你。” 说着,云氏略有些不耐的看了辛蓉一眼:“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扶她起来。” “是。” “是,秋儿晓得了。” 声音落下,辛蓉赶紧将颜秋扶了起来。 她虽不明白自己女儿为何突然这般紧张,但见她被吓成这样,面上也不由生出一丝心疼来。 待她背着云氏拿眼色略略宽慰了颜秋,又转过身来看了看眼前氛围,方才犹豫着开口打破了眼前的尴尬。 “都是妾身的错,将秋儿养成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性子。 “今日原是大小姐关心她,不想竟叫她将事情闹成这样,幸而夫人与大小姐都是大度之人,不欲与她计较。 “夫人放心,待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说说她,再莫做出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来惹人误会。” 辛蓉说完,便觑着眼去看云氏神色。 云氏见她态度还算诚恳,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将目光转了开来。 辛蓉见此,便知这件事情便算顺利的揭过去了,继续上前将未完成的发髻梳好。 颜夕亦不再多言,原地坐下身来,静静地看着缩到一旁的颜秋。 片刻后,待辛蓉替云氏绾好发髻,厨娘们也将早膳送进来了。 除了颜秋一早做的颠不棱和竹衣粽外,还有厨房那边准备的杏酪、酥饼并一些常规的佐餐小菜。 傅嬷嬷带着人将餐食摆好后便进来请示了云氏,云氏也不多言,只轻声招呼了几人,方当先往外走去。 待云氏在外间桌前坐下来,辛蓉讨好似的主动上前给她盛了一碗杏酪,又夹了两小块竹衣粽到她跟前的小碟里后方才规规矩矩的在桌边坐了。 经过先前的事情,云氏虽不再与颜秋计较,却也不愿再与她多说什么。 只在尝了一口竹衣粽后,简单夸赞了两句便不再多言。 云氏不开口,颜夕也只静静地用餐,辛蓉与颜秋见此自然更加不敢多说什么。 由此,这一顿饭用得安静无比。 待早膳结束,辛蓉知道她们继续在这里留下去只会惹得云氏不快。 所以待下人们将桌上碗盏都撤下去了,她也领着颜秋与云氏母女告了辞。 颜夕目送辛蓉母女离开后不久,沉默许久的云氏便将她叫到暖阁内,神色略有些严肃的拉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来。 深深的看她一眼后方才缓缓开口:“你的性子我向来了解,即便在外面见过你二妹妹,该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这般无话找话的提起。 “你实话与我说,可是你二妹妹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所以你才会借此来提醒她?” 颜夕没想到,自己这般随口一说也引得了母亲的警觉。 她抬眼看着云氏默然不语,脑海中却是想起那场梦中,向来养尊处优的母亲却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的模样。 颜夕心头微微刺痛,她想将自己担心的事情说出来,但又觉得自己仅仅因为一场梦就怀疑自己妹妹身上,也太不讲理了些。 虽然颜秋近来的言行却是与往常有所不同,也有许多令人怀疑的地方。 但她始终认为,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不该叫更多的人怀疑她。 想到此,沉思片刻的颜夕缓缓扬起一抹灿烂笑容来,反握了云氏的手道:“母亲多虑了,哪有什么别的事情。二妹妹那样的性子,又能惹出什么祸事来。” 云氏听了,却是有些不信:“果真?” “自然。”颜夕睁大双眼,看着云氏说的一本正经。 云氏仍有些狐疑的看着她,见她面色坦荡不似作假,犹豫一瞬,方才重新带上笑容握紧了她的手与她道。 “罢了! “我知你心头是有事情瞒着我的,但你既不愿与我说,我便也不逼你。 “只是你要答应我,若真遇到了事情,莫要一个人逞强。别忘了,你的身后还有我和你父兄,我们定会永远护着你。” 猝不及防间,忽然听到云氏如此暖心的话,颜夕心头瞬间被这股温情填满,只是又因为自己的隐瞒,这其中又多了几分愧疚,叫她喉头生出几分滞涩。 过了片刻,颜夕终是收了面上笑容,看着云氏认真地点了点头后靠进了她的怀里。 “嗯,母亲放心,阿滢一定不会叫您担心。” 正文 第35章 自那日颜夕从栖霞阁回去之后,天上便断断续续的下起雨来。 气候又连着凉了几日,一直持续到清明之后,天色才渐渐放晴。 阳光重新明媚起来的时候,李颐鸣生辰宴的日子也就到了。 这日正值休沐,整个盛京城的达官贵人几乎都受到了李颐鸣的邀请,纷纷备上厚礼,早早地往李府所在方向而去。 这段日子里,颜竞虽然每日往军中去,但因着战事停歇,军中并无太多要紧事宜。 由此他不过每日上午去一趟,不到日落时分便归得家来。 至于颜辰,因为陆榕溪的事情,他在云雾山比其他人又多留了三日。 最后给出的结果是陆榕溪独自入林,看林中桃花开得甚好,欲上树折花枝,不想却是脚下不稳跌下树来,下坠的瞬间又碰掉了头上发簪,由此毁了容。 对于这个结果陆旷自是不认,气冲冲的跑到夜衡面前去告了一场。 颜辰无奈,只得与颜玉一道带着陆旷到云雾山别苑去看了陆榕溪失足踩滑的地方。 后来不知颜玉又与他说了什么,只道陆旷最后在云雾山大闹一场后便黑着脸离开了。 原以为此次过后他还会闹到陛下跟前,不想自那以后,他便再未提起此事,消停下来。 由此,云雾山的事情便算草草揭过去了。 自那以后,颜辰也就重新回了军中,因着颜竞要每日归家,所以他便宿在了军营。 而今日恰好军中无事,再加上云氏担心李颐鸣不怀好意,所以便将父子二人都叫了回来。 这日一大早,颜夕等人早早起身准备妥当后便一同出门,准备往李颐鸣府上去。 只不想,就在众人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欲要出发的时候,却迟迟不见颜玉出现。 颜竞差人去沧澜阁问了之后才知,他竟一早便起了身,不知去向。 见此,颜竞又叫门房来问了,如此才知颜玉竟是一大早便出门去了。 临走时还叫转告老爷夫人,他出门为李尚书准备贺礼去了,叫大家不必等他。 至于他去何处挑选贺礼了,却是不知。 这个关头忽然听到如此消息,颜竞与云氏夫妇无奈的对视一眼。 便听云氏悄声与颜竞道:“你说玉儿是不是无法接受李颐鸣,所以趁早躲出去了?” 穿着一身竹青色束袖将军服的颜竞听了,却道不是。 “他若果真不愿与李家人接触,先前阿滢带着请帖过去的时候,他便该直接拒绝。 “这个时候突然不见,或许果真如他所言,是为李颐鸣准备贺礼去了。” 云氏一听却是叹息着皱了眉:“贺礼这东西哪用得着他亲自准备,我早都将一切备妥了,他又何必再单独累这一遭。” “他是李颐鸣亲外孙,他自己挑的,与你备的,自是不同。” 颜竞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头却是另有所感,总觉得今日有事要发生。 但若问他具体要发生何事,他却也说不上来。 云氏听罢颜竞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点点头后便未继续多言。 颜竞沉默着原地驻足片刻后,终是招呼了众人:“咱们走吧,说不定玉儿已经在李府等着我们了呢!” 话音落下,云氏与颜夕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相携着上了车。 待母女俩在车内安坐下来,颜竞与颜辰方上了马,伴着云氏与颜夕乘坐的马车,一同往李府去赴宴。 李颐鸣这场宴席虽是临时起意,但胜在尚书府家底丰厚,府内人力物力充足,所以李玉海夫妇在这短短时间内也将这场宴席准备的有模有样。 门前着红挂绿、宾客盈门自是不必多说,门内亦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今日的李颐鸣,特地穿了一身崭新的文人服,头上戴上了先帝御赐的高山冠,一副骚人雅士模样带着长子李玉海在门前亲自迎接宾客。 半上午时分,前来赴宴的宾客已经数不胜数,朝中大小官员纷纷携眷前来,都想趁此机会与李颐鸣之间更加亲近几分。 李颐鸣心头自然知晓这些人的用意所在,只面含热情笑意将这些人请进门后便不再理会,只叫蒋氏母女及他的两位兄弟去接待。 待到光阴渐往,日头渐高,李颐鸣如此等到临近午时时分却仍不见颜氏等人过来,便见他体力逐渐不支的情况下,面上颜色也越加难看起来。 陪在一旁的李玉海见了,不由劝道:“父亲若有不适不如先进去吧,这里有我在,一切放心便是。” 李颐鸣听了却是沉着脸,与他摆摆手。 “不必,还有人未到,我再等等。” 说完,便见李颐鸣又将目光望向巷陌尽头。 李玉海听后,不由露出些无可奈何的情绪来。 又陪着李颐鸣在那里等了两刻钟,除了等来另外两位不甚重要的七品小官外,再没看到其他人过来。 眼见吉时将到,府内已有众多宾客在等着了,李颐鸣却还在府外待着,李玉海难免着急起来。 见自己无法劝动自己父亲,又担心怠慢了府内客人,思索片刻索性叫人赶紧去请李芷茵过来。 李芷茵听得消息,知道李颐鸣在等谁的她连忙与母亲蒋氏知会一声后急急的往这处来了。 只是不等李芷茵出现,门前等候的人终于听得安静的巷口再次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李颐鸣心头一动,像是已经猜到此时来的是会什么人一般,不等瞧清楚便急匆匆下了台阶。 李玉海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自己老父亲,与他一道下了台阶去迎。 待父子二人在门前站定,李玉海抬头去看时,才发现那坐在高头大马上尽是飒爽英姿模样的人,不是颜竞父子又是谁。 再看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李颐鸣几乎已经猜到里面坐着的人都有谁。 由此,已经期待了小半日的他不由站定脚步,敛去面上所有不快,满脸得意的捋起自己那一撮花白的胡子,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 “哼,终究还是来了。” 李玉海听得李颐鸣此言,尚不明白他此话何意,便见颜竞父子已经翻身下马,再从车内迎出云氏母女后方才朝李氏父子行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颜竞见了李颐鸣,面上挂起春风般的笑容,抱拳过来与他道贺。 “呵呵呵,李尚书大喜啊。” “呵呵,一个生辰罢了,难得颜大将军肯赏脸。 “我原说不必如此麻烦,奈何玉海夫妇孝心周到,非说府上已经许久不曾热闹过了,要请大家来一同热闹一场。 “这不才有了今日一遭,还劳累大将军与夫人亲自走这一趟。” “李尚书客气,侍郎如此有心,是尚书的福气啊!” 说着,二人又都客气的笑了开来。 颜竞与李颐鸣寒暄结束,云氏也带着颜辰与颜夕一道走过来,客气的与李颐鸣父子见礼道贺。 李颐鸣见状,笑着应了,只是略望了片刻却仍未见到心头想的那人出现。 渐渐地,李颐鸣面上神色便隐隐有些挂不住。 便见他敛了几分笑容,皱眉询问颜竞。 “怎不见颜小公子?” 说着,似是担心颜竞看出自己心思般,又补充道。 “老夫年岁大了,先时的云雾山宴会亦未能成行,只叫了芷茵几个晚辈前去。 “后来待芷茵回府,才与我说在宴会上见了颜大将军的义子,少年人身上气度不凡,潇洒不羁,很有颜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老夫听后很是好奇,便想于今日见上一见。” 听到李颐鸣此话,颜竞面上未有异色,只略略正了神色方与李颐鸣道。 “是,我亦从内人口中听说尚书大人下帖时曾特意嘱托,叫务必要带上玉儿同行。 难得尚书看得上他,我原本亦想带他一起过来,只不想今晨出门时遇到点意外,怕是要叫李尚书失望了。” “哦,是他不愿前来?”李颐鸣一听,脸色顿时沉下了几分。 “不不不,李尚书误会了,玉儿原是要来的。只是……” 颜竞在心头思考着,要不要将实情告诉李颐鸣。 但尚未想出个结果,就听李府院内的钟鸣鼓瑟之声渐弱,喧哗惊呼之声逐渐忽然传扬开来。 便见颜竞与李颐鸣等人面色一变,待循声仔细一听后,方才听得院内传来一道清晰地呼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晓月楼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此声一出,不止李颐鸣,连站在他对面的颜竞脑中亦是‘铛’的一声响,霎时抬眸往李府大门内看去。 彼时,伴在李颐鸣身后的李玉海连忙叫了管家来,小声道:“自她去了南朝那院子便空置下来,如今都十多年了,如何会突然走水?” 这么好的日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老管家亦是吓得不得了。 “老奴也不得而知。今日宾客众多,怕是有人误闯也说不定。” 老管家一副唯唯诺诺模样,一边解释,一边跟在李玉海身后往府内去。 “好了好了,多余的话不必说,那院子烧了也就烧了,赶紧叫人将火势控制下来,莫要蔓延到别处惊扰了客人们。” “是是。” 说话间,李玉海便带着老管家匆匆消失在了门内。 虽有李玉海带人去救火了,但李颐鸣心头还是有些不悦,只觉得那个女儿就算是离开了大魏也还在克他。 沉吟间,李颐鸣想起颜竞与她曾经的关系,不由目光幽深的回过头来看他。 却见颜竞面上隐隐含了几分担忧与不悦。 语气中带了几分关切与他道:“李尚书,玉儿他生性自由,向来不受他人拘束,我看还是不必等他了。救火要紧,不如咱们也去看看。” 不知为何,李颐鸣总觉得颜竞这话里有话,待他看着他又沉默片刻,方才淡淡笑着收了心思。 “一处破院子罢,有玉海去带人处理便是,勿要叫它污了大将军的眼。 既然小公子不愿前来,颜大将军也不必如此客气,府内已有诸多大人莅临,大将军亦请入宴吧。” 说着,李颐鸣便侧过了身,朝颜竞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竞见此,亦不好坚持,简简单单的朝李颐鸣抱了拳。 “那本将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颜竞果真不再与他客套,带着云氏与一双儿女径直往李府门内走去。 就在颜竞一家踏入李府大门时,李府东南向的一幢宏伟建筑上,颜玉着一身锦绣墨袍,左手握着一壶酒,右手把玩着一只陈旧的金簪,带着魅惑笑意,意兴阑珊的坐在屋顶上看着李府西南角的方向。 那里刚刚燃起来的熊熊焰火,是他送给李颐鸣的生辰礼。 正文 第36章 就在半日前,天光刚刚透过云层显露出来时,在芙蓉苑醒来的少年便悄悄起身,翻窗而出,径直往外院大门处走去。 彼时,一个年轻门房刚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便见一身墨衣的颜玉大步走了过来。 瞧那架势,似是准备出门。 门房见了,连忙躬身过去请安:“小公子这样早,是准备出门?” 颜玉看他一眼未曾理会,径直从他面前过去。 那门房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只想起今日阖府上下都要去李尚书府上赴宴,不由跟上去提醒。 “小的听说今日将军、夫人均要去李府赴宴,您此时出门……” 听小厮如此一提,原本大步往外的人忽然停下脚步来。 是啊,先前分明亲口答应了阿姊要一同赴宴的。 若是阿姊醒来不知他的去向,怕是会着急。 于是便见他微微侧眸看向身侧,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来。 “回头大小姐问起,你便说我出门去寻贺礼去了,叫她不必等我,我直接往李颐鸣府上去。” 说完,不等小厮应声,颜玉方才放心的继续往外走了。 待出了颜府,因为时辰尚早城门尚未开启,外面街上亦是空荡荡一片,除了一些卖早食的和早起遛弯儿的人外,别无他人。 颜玉一眼扫过街边大门紧闭的各色铺子,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只骑着马快速从长街上跑过,直接往李府的方向跑去。 节奏分明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惊醒了无数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人。 有人骂骂咧咧的开门出来,原想看看到底是何人这般早便于街市纵马,不想待他们放眼望去时却只看到一道潇洒的墨色英姿,此外再无其他。 颜玉一路疾驰而来,待到了李府大门外,远远驻足,神色淡漠的看了眼已经着红挂绿准备起来的李府大门,轻嗤一声后便调转马头,绕着高高的围墙去了另一个方向。 待他行至李府一处后门,马上少年方才弃了马纵身跃过墙壁,几个腾跃之后便来到李府内一座空寂但打扫的格外干净的院落之外。 此处正是李府老夫人吴氏的院子。 颜玉刚出现在吴老夫人的后窗外时,刚用过早膳的李颐鸣恰好过来,崭新的袍摆一掀,大步进了院子。 自从二十二年前,李颐鸣将独女李烁柔送去南朝和亲之后,一手将李烁柔教养长大的吴氏便一病不起。 因着李烁柔出生时,李颐鸣尚在苦读准备考取功名,其妻蒋氏既要照顾刚满一岁的长子李玉海,又要伺候日日读书的夫君,精力有限,一时无暇顾及新出世的女儿。 由此,身为祖母的吴氏怜惜这个刚出生的孙女儿,便将其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也正因为李颐鸣夫妇各有自己要忙碌的事,久而久之就忽略了李烁柔这个女儿,所以李烁柔的很多事情都是吴氏与李老太爷做主。 李烁柔三岁那年,李颐鸣总算高中进士,领了户部主事一职,一路攀爬直至坐上户部左侍郎的位子。 也不知是时运到此为止了,还是才干确实不如他人。 李颐鸣自从坐上户部左侍郎的椅子后便一直停顿不前,无论有何功绩,都始终得不到提拔。 如此挣扎了整整十年时间。 那时,颜老将军尚在,颜竞也还是军中一小将,尚在历练阶段。 恰逢南、魏两国开战,原本大魏民富兵强,此场战役该是胜的毫无悬念。 结果临战前夕,先帝偏信文臣谗言,担心颜氏拥兵自重,便派人快马加鞭传召颜竞父子回京,将领军之权交给了那时的陆老侯爷,也就是陆榕溪的祖父。 此后,战事便直接偏离了原本的走向 也正是颜氏父子刚踏入盛京城那日,宫中便收到了边关八百里加急,老威远侯刚愎自用中了南钊奸计,魏军不战而败。 先帝无奈,只得主动求和,派使臣前往谈判。 不想那时刚坐上南朝国君之位的南钊胃口极大,直接提出要魏国割让十城,并送一名公主前往南朝和亲,否则一切免谈的要求。 对于割城一项,先帝受姬柏岩等一帮文臣蛊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只是唯独送公主前往南朝和亲一项,让他犯了难。毕竟那时端和公主尚未出生,先帝足下除了几位皇子外并无公主。 先帝正愁没有解决之法时,忽听那时还只是朝中一名小官的姬柏岩建议:“臣以为,陛下可以从宗族或朝臣中,选一名适龄的貌美女子封为公主,前往南朝和亲。” 先帝一听,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先帝当即召集群臣,推举合适的女子出来,册封公主,前往南朝和亲。 而彼时的李烁柔,早已由祖父做主与颜竞有了婚约。 且二人自定亲之后便一直两小无猜,情深意笃,眼见已经到了过大礼的阶段,不想李颐鸣却听了好友姬柏岩的劝说。 “颐鸣兄若肯为陛下解忧,又何愁尚书之位不能由兄独揽?” 早已盼着晋升的李颐鸣听了此话后哪里还坐得住,不惜冒着得罪颜氏,伤害女儿的风险,在未经过老父亲的同意下,自行登门解除了李烁柔与颜竞的婚约。 那一日,李颐鸣从颜府出来后便径直入了宫。觐见陛下,表示自己有一爱女,甘愿入南朝和亲。 待到事情办成,圣旨入府时,李老太爷与吴氏方才知晓自己一手疼大的孙女,竟被她父亲就这般卖了。 老夫妻俩就算心有怨言,但圣旨已下,一切已是无可转圜。 自此,李烁柔便从李氏女成了大魏公主,赐国姓,名雪玉,号景和公主。 李烁柔离府那日,看着已然坐上尚书之位的父亲,悲痛欲绝的与其断绝了父女关系。 也是李烁柔离京不久,李老太爷便气得撒手人寰,连吴氏也中风倒下了。 面对府中如此变故,李颐鸣却只沉浸在自己终于坐上尚书之位的喜悦之中,心头无一丝悲伤…… 伺候吴氏的婆子捧着熬得软烂的鸡丝粥跟在李颐鸣身后进门。 待李颐鸣如往常一般行至吴氏榻前,给吴氏下跪磕头请安之后,方才毕恭毕敬的将粥碗递过去。 李颐鸣看也不看一眼,沉默的接过粥碗后朝婆子挥了挥手。 “出去守着,我有话要与老夫人说。” “是。” 婆子应声退下。 等外间的房门关上,一丝外界的声音都不再有时,李颐鸣方才走到吴氏床前坐下来,用那双满是沧桑却仍旧蕴含着几分犀利眼色的眼眸看向床上怨恨了自己整整二十二年的母亲。 “母亲昨夜睡得可好?儿子伺候您喝粥。” 李颐鸣恭敬的声音响起时,吴氏怨憎的瞪向他。 对于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李颐鸣面上没有丝毫难过的情绪,依旧静静地搅动着碗里粘稠的粥。 今日,因为府上有大宴,所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袍衫。 为了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年轻人留下个好印象,他甚至选择了自己从未穿过的鲜艳颜色,只希望能以此来给那年轻人留下个好印象。 片刻后,李颐鸣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沉默的盯着眼前地面,过了好半晌,方见他轻笑一声重新回过眸来看向床上的老母亲。 略略摊手,向她展示自己身上的新衣:“母亲觉得,儿子今日这身袍衫如何,可够喜庆?” 吴氏瞪着眼前这个不孝子,目光疑惑的看了一眼他身上崭新的袍衫,没有任何反应。 李颐鸣似乎并不期盼能从自己母亲脸上看到任何反应。 便听他又道:“哦,对了,母亲怨了我这么多年,怕是已经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说着,李颐鸣笑着往前凑了凑,说话间,唇上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动起来。 “今日是儿子的生辰啊!是您怀胎十月,费尽心力生下儿子的日子。” 李颐鸣说着,眼里似有喜色,但更多的却是疯狂。 “如何,可想起来了?” “今日儿子六十了,您是不是也很为我高兴?” 李颐鸣自顾自说着,手上重又缓缓搅动起碗里的粥来,根本不理会床上之人的反应。 “您因为烁柔的事怨了我整整二十二年,就算我每日过来亲奉茶饭,亦无法纾解您心头的恨意。 “只是您可曾想过,烁柔是您亲手养大的孙女儿,难道我就不是您含辛茹苦教养成人的儿子了? “您说说,您如何能为了一个本来就要外嫁的孙女儿跟我这个亲儿子置气呢! “我那般努力,那般费尽心机也要往上爬到底是为何?还不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光耀李氏门楣,您说您怎么就不能理解儿子的良苦用心呢!” 纵使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二年,李颐鸣重新说起此事时,语气中依旧带着深深的不解。 李颐鸣怔怔的,想起二十二年前,李烁柔离府时看着自己的怨憎目光,想起她离京之后,老父亲气得吐血而亡,随即母亲亦中风倒下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眼前飞快的闪现。 床上躺着的吴氏看着儿子今日怪异的举动,不知他是抽了什么风,竟又与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来。 呵呵,他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也是她含辛茹苦亲自养大的。 可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恨不得自己从未生养过他,如此便不会将她可怜的孙女儿推进那深渊火坑里去。 想起那么小一团就跟在她身边的烁柔,那般乖巧孝顺的她,吴氏一双老眼忍不住泛起层层雾气。 李颐鸣看着情绪终于激动起来的老母亲,眼里露出几分欣喜。 “母亲这般,可是在为儿子高兴?” 话音落下,他好似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将粥往床头一放后径自起身,站在床前看向自己母亲,语气中隐隐带了几分兴奋。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母亲,您或许不知,今日有位年轻人要到府上来赴宴,我听说他已年过十五,且眉眼与他母亲极为相似。 “届时待他见了我,我定要叫他好生给我磕个头,好代他母亲尝还这些年未尽的孝道。” 说着,李颐鸣沉吟片刻,又继续道:“我定要叫他知道,我当年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他的母亲着想,只要他能理解我,又何愁不能说服他母亲呢!” “母亲觉得,儿子说的可有理?” 李颐鸣说完又沉默一瞬,不等吴氏再有反应,忽见他大袖一扬,朝吴氏深深一揖后便径自满意的笑着出门去了。 床上的吴氏还在回味他先前说过的一句话。 代他母亲尝还未尽的孝道! 代他母亲尝还未尽的孝道? 是谁,他是谁? 吴氏终于反应过来时,屋中早已没了李颐鸣的身影。 控制不住心头猜想的她不由越发激动起来,躺在那里,喉头接连发出奇怪的声响。 “呵……呜呜……呵噜……” 听到声音的婆子慌忙进来。 见她如此,连忙上前宽慰,只是她凑到吴氏跟前细听了半晌,却始终听不明白自家太老夫人到底要说什么。 那婆子见此,一时急得满眼是泪:“老爷究竟与您说了什么,将您刺激成这样?” 婆子有些无奈的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抹去,方才注意到自己先前递给李颐鸣那碗粥竟还原封不动的放在床头。 婆子见自己一时无法安慰吴氏,便只得忍着心头酸涩,将粥端起来:“太老夫人稍等,老奴将粥热一热就来。” 婆子说完,便端着粥走了出去。 只是那婆子前脚一走,吴氏床头正对着的一扇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与年轻时的李烁柔长得格外相似的少年就站在窗外,目光探究的看着床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泪流满面的苍老妇人。 床上的老人一双昏黄老眼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刺激的有些睁不开。 朦朦胧胧间,她好似看到了离开自己二十多年的烁柔。 吴氏满脸震惊的看着那处,努力想要看清外面站着的究竟是何人。 只是不待她看清楚,送粥的婆子去而复返,窗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正文 第37章 李颐鸣自吴氏的院子出来后便径直去了前院,又将各处事情亲自过问一遍后方才带着长子李玉海去了门外迎客。 对于他等的人已经径直入了内院,并去了晓月楼的事情丝毫不晓…… 晓月楼位于李府西南角方向,是李烁柔自幼居住的院子。 因为她离府时与李颐鸣闹得很不愉快,李颐鸣一气之下便叫人封了这处院子,不准任何人再踏入此地。 久而久之,原本生机勃勃的院子便荒废了下来,留下一地颓唐。 吴氏原来因为要照顾李烁柔,所以一直住在离晓月楼不远的一处院落,只是后来卧床不起之后便被李颐鸣强行迁到了别处。 以至于颜玉一路行来,很是耽搁了一些功夫。 待他到达晓月楼的时候,正是颜竟一家准备出发赴宴之际。 一身墨色衣衫的少年静默的站在已经腐朽的院落大门前,沉默片刻,不知他心头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片刻,才见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嘲讽笑意来。而后便借着院外一棵高大的老榕树,双腿一蹬便径直跃了进去。 院子里,满地落叶枯黄,处处遍布蛛网。 这院子荒寂的模样,与他在南朝皇宫居住的地方竟是有得一比。 颜玉神色淡淡的看了眼周遭,想象着她曾经在这里生活时的模样。 脚踩着地上干枯的落叶,枯叶被他踩得咔嚓作响。 枯叶碎裂的声音陆续传来时,少年已经推开了院中阁楼紧闭的房门。 许久未曾开启的门扉上堆积了灰尘,随着少年推开门的瞬间,尘烟四起,散发出呛人咽喉的气息。 少年平静的抬手挥走眼前浮尘跨进门去,迎面而来的便是满目灰败、颓唐的景象。 屋内的陈设似乎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连一只花瓶,一床锦被都未曾被人移动过。 规整的好似自从她离开后,便再也无人踏足这里一般。 这种冷冰冰的感觉,不由让人以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作为一颗棋子,一颗生来便是为了助李颐鸣坐上尚书之位的棋子。 一旦这颗棋子的作用达成,那么她就便无存在的必要,连同她生活过的地方,触碰过的物品也都无须再被人记起、惦念。 颜玉一步步缓缓踏入屋中,修长的手指从布满灰尘的桌案上滑过。 案上一只倒塌的花瓶,少年伸手将它轻轻扶起来放好。 地上一支陈旧到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干花,他想要弯身将它拾起来插回瓶中。 不想手刚触碰到那干枯的花枝,那花枝便瞬间碎成了无数尘埃。 少年看着眼前已经捡不起来的干花,眼底闪过一丝浮躁。 直起身,继续迈着脚步在屋内逡巡,将眼前的一桌一椅都装进心里…… 缓缓地,少年从外间步入了暖阁,暖阁内布置了宽大的书桌,桌后是一座高大的博古架,上面置满了各色已经看不清名字的书籍。 书桌上,笔墨纸砚还在,大大的宣纸铺开,好似它的主人马上就要来此坐来,然后提笔开始在上面作画。 颜玉看着眼前景象扶起一丝难得的浅笑,好似真的看到她重新回到此地,开始提笔画画一般。 然而片刻后,他的思绪瞬间飞回现实,看着眼前厚厚的一片尘埃,心头越加的堵得慌。 前院热闹的鼓乐声渐渐传来,少年在暖阁内缓缓欣赏着。 期间甚至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内里早已被虫蚁啃食的无法正常阅读的书翻看了半晌。 待将一本书翻阅了大半,他方从暖阁出来,又去了屋子的另一侧。 照布置来看,此处应该是李烁柔的卧房了,室内屏风犹在,榻上锦被亦存,只是物是人非。 看着灰败的颜色,南卿羽缓缓过去,不自觉的在床上坐下来,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蜷缩着躺了下去。 躺在她曾经躺过的地方,好似她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一般。 少年在布满灰尘的榻上躺了不知多久,甚至真的曾有一段时间安然睡过去了一般。 一直到外院的鼓乐声变得高亢起来时,一直安静享受温暖的少年突然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无比烦躁的目光,起身执起绣枕狠狠地朝着那架摇摇欲坠的屏风砸了过去。 屏风被砸中,轰然倒塌的瞬间带起满屋尘埃。 少年欲要继续时,转头却见方才安放绣枕的地方竟露出一只璀璨的金簪来。 金簪的款式有些老,拿起来仔细看过一眼,那上面刻着的是一对比翼双飞的鸟。 多年过去,但成色依旧一如往昔! 看这样式,该是情人所赠之物。 少年看着那做工精良的金簪,眼底缓缓流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来…… 外院这边,颜夕恰好同颜竞夫妇一同到达李府。 她自幼在盛京城中长大,这样的宴席也是参加过不少,只是因为父辈的关系,尽管她曾在别的宴席上见过李芷茵,但一直与其无甚往来。 只从别人口中了解到,李芷茵长得甚似其祖母,又天生聪慧,因此很得李颐鸣的疼爱,在府内的地位亦是比其父户部侍郎李玉海还要高上几分。 李颐鸣陪着颜竞一家入府后,一同穿入垂花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又绕过布置考究的园子,而后方才来到宾客云集的厅堂外。 见颜氏一家到场,不等李颐鸣召唤,立时便有一位身着雪青色绣花襦裙、头戴百蝶飞舞簪,打扮端庄的小姐,跟着一位身穿茶色配丹色竖领对襟外衫的妇人一道,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来。 李颐鸣见了,笑着停下脚步来与颜竞道。 “说来惭愧,我与大将军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一直没有机会与将军走动。 “今日难得将军得空赏脸,率夫人、小姐一同到我府上做客,应当好生招待招待。” 说着,便见他抬手往来人的方向略指了指。 “我来与诸位介绍,这是蒋氏,是玉海的媳妇。玉海他母亲去得早,如今府内便全靠她一力撑着。” 李颐鸣这话说的很明显,他夫人已逝,蒋敏便是李氏如今的当家主母,掌着府内中馈。 李颐鸣话落,蒋敏迎上前来的同时,云氏亦带了一双儿女行上前去,笑道:“早便听说夫人能干,一个人将偌大的府邸管理的井井有条,我早就想来向您请教几分了。” 蒋氏一听此话,面上笑容越加客气谦虚起来。 “云夫人客气了,我办的那点事,不过是公公与夫君大度,未曾要求太过苛刻,我方能勉强应付过去罢。要论掌家有方,又哪里能与您相比。” 云氏听了,与她莞尔一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蒋夫人不必与我客气。 “我还听说府上芷茵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我正好带了阿滢过来,好叫她们姊妹互相学习学习。” 说着,云氏便往后伸了手,颜辰与颜夕见状,连忙一同上前两步来与蒋氏见礼。 蒋氏见了,赶忙将二人扶起来,而后笑看着颜夕,夸道。 “云夫人又谦虚了,颜大小姐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美貌端方,倒是芷茵,该向颜大小姐多讨教讨教才是。” “且前些日子在云雾山上的时候,我亦有幸见过颜大小姐马上风采。 “用男子的话来说,便是‘提笔可安天下,马上能定乾坤’,如此精湛的马术,怕是许多男儿都不及一二。” 听蒋氏如此夸赞,颜夕又朝蒋氏欠了欠身:“夫人谬赞了,当时不过情况紧急,阿滢实在是献丑了。” “哪里哪里,颜大小姐太过谦虚了。” 蒋氏面上笑得灿烂,转手将李芷茵牵过来,与云氏和颜夕介绍。 蒋氏话音落下,李芷茵也规规矩矩的与颜竞、云氏等人见了礼。 云氏见了,端着一张笑脸将她扶起来:“先前便听说李家小姐是个十足的美人儿,只是一直不曾有机会细看。 “今日一见,着实吓我一跳。这般美丽的姑娘,该是天上有、地上无才是。” 话音落下,便见云氏拉了李芷茵的手,又侧身过去握了颜夕的手来与李芷茵道。 “好孩子,你与我家阿滢差不多大,想来是能够玩到一块儿去的。 “趁着今日这机会难得,你们姊妹好好聊聊,也好亲近亲近。” 云氏说完,李芷茵与颜夕便都各自上前一步,笑着互相见了礼,而后便听李芷茵道。 “先时在云雾山的时候,芷茵便对颜大小姐钦佩不已,如今终于有机会与姐姐亲近。 “时辰不早,颜大小姐不如先随芷茵入席。待宴席过后,妹妹再带姐姐在府内好生转转。” 颜夕听说后,自是客随主便,便听他客气的道了一声:“那便劳烦芷茵妹妹了。” “哪里。” 李芷茵听得此话,与她客气了一句后便携了颜夕的手,告别长辈们当先往宴席中去了。 蒋氏与云氏见了,也相视一笑后一同往那处走去。 见云氏等人已经入席,李颐鸣也朝颜竞、颜辰父子伸了手。 “颜大将军,颜大公子,我们也入席吧!” “好,李尚书请。” “请。” 颜竞看着西南角腾腾升起的白烟,仍旧有些放心不下。但心头想起一些事情,犹豫一瞬,终是忍了下来。 二人话落,便一同往厅中走去。 彼时,李芷茵已经陪着颜夕来到厅内女眷云集的地方。 在场女眷大多是朝内重臣家眷,也是颜夕平日里见过的。 云氏与颜夕进门之后,许多已经入座的夫人小姐见了,都纷纷站起身来与母女俩见礼。 颜夕亦跟随云氏一道笑着与众人回了礼。 待一轮行礼寒暄过后,李芷茵继续带着颜夕往内厅主桌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听她与颜夕道。 “颜大小姐可喜欢看戏?” “今日父亲特意请了南戏班来助兴,我们坐的那一桌,正好对着戏台,是不错的观戏佳座。” 颜夕听后,未置可否,笑着与她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颜夕才注意到,李府宴请的地方是外院一处偌大的阁楼。 阁内一楼建成宽阔的回廊模样,四面没有筑墙,只有二人合抱的柱子支撑着上层。 长长的回廊四面连接,将四座工序考究的阁楼连接起来,东、南、北三面的回廊均布置了桌席,剩下一面特意留出来,布置成了宽大的戏台。 楼与楼之间有连廊串联,四面八方均设了桌案,以至到场的宾客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能很好的看到戏台上的节目。 戏台正对着的阁楼方向,李颐鸣已经领着颜竞父子走进去,与到场的官员们一一见礼。 至于李芷茵与颜夕所说的位置,便是戏台右侧靠近男宾一侧的窗口,位置虽比不得男宾那处,但也却如李芷茵所言,是看戏的极佳位置。 李芷茵引着颜夕坐下时,时辰已然不早,戏台上不停地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颜夕往那边看去,仔细听了两句后听出戏台上唱的竟是一出《堂前认亲》的戏码。 听到如此不合时宜的曲目,颜夕不由一愣。 今日是李颐鸣生辰,何故要上演这样一出戏? 颜夕心头正自疑惑间,男宾那边,一个护院模样的人小跑过来,快速走到李颐鸣身旁。 与其小声道:“老爷,大爷叫奴才来回禀您,晓月楼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叫您不必担心。” 李颐鸣听后沉着眸点了点头:“可查出何故走水?” “大爷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恐是今日出入的人员太过杂乱,有不怀好意的人混了进来。 “且又因今日到府宾客太多,一时不好排查。” 李颐鸣听得眸色一暗:“叫他多安排些人手候着,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必后面还有别的事。” “是。” 颜夕探究的目光落到李颐鸣身上,猜想他为何会叫戏班当着众多宾客唱这样一出戏时,便听身后另一桌上突然有人低问了一句。 “咦,你们看那戏台上头,是不是有个人?” 周围宾客们听说后,纷纷往戏台的方向看去。 果然,戏子们‘咿咿呀呀’唱着戏的那边,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抹俊逸的墨色身影。 少年着一身暗色华服,长发如墨迎风而立,鲜红的发带在空中随风飞舞。 少年手中似乎拎着一壶酒,目光中带着淡淡不屑的情绪,看了廊下一眼后,一仰头将壶内的酒一饮而尽了。 众人还在好奇那人是谁,便见方才还稳稳握在少年手中的酒壶已经伴随他面上勾起的一抹邪魅笑容脱手而出,径直往回廊中间的天井内坠去。 正文 第38章 随着瓷瓶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原本没有注意到那边情形的宾客此时全都转过了头来。 方才与李颐鸣回话的下人立时提高警觉,上前两步朝戏台上大喊一声。 “你乃何人,胆敢擅闯尚书府邸?” 话音落下,不等众宾客反应,那护院已经一脚踩上栏杆,带着一干不知从何处涌现的护卫飞速朝戏台的方向围了过去。 彼时,潜伏周遭的护院纷纷出动,尽数往戏台上包抄过去。 听到动静,原本言笑晏晏的李颐鸣与颜竞等人也都停下了桌面上的虚与委蛇,侧目往那边看去。 先时李颐鸣还不知突然出现在戏台屋顶上的少年是谁,待他顶着一双昏黄老眼凝眸仔细一看,便见他眸光倏地一亮,顿时露出满脸惊喜来。 李颐鸣不敢置信的怔愣片刻,直到周遭打杀的声音传来,他才终于注意到已经飞速翻上戏台房顶的护院们。 李颐鸣见状,面上喜色登时一收,眉眼之间略微带了些紧张之色,皱眉沉声吩咐道。 “将他安然带下来便是,勿要伤着了。” 声音从一众宾客好奇的窃窃私语声中传来,不知是因为他音量太小,还是因为护卫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捉拿屋顶之人身上。 总之李颐鸣的声音落下时,竟没有一个人响应他。 眼见着十数名护院齐齐提刀冲上了房顶,李颐鸣急得怒气渐生,待要回过头来寻人去将那些护院们召回来时,一转头便恰好对上了颜竞意味深长的目光。 颜竞站在李颐鸣身后,看了屋顶上的颜玉一眼,又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的看着身前的李颐鸣。 李颐鸣见此,心头隐隐浮起几分尴尬,哑然的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站在他跟前的颜竞却是将他面上出现的所有细微情绪全都纳入眼底。 看着眼下隐隐有几分急切之色的李颐鸣,颜竞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轻蔑的嘲讽来。 二人暗暗僵持片刻后,终是颜竞当先敛了面上神色,带着几分郑重与李颐鸣抱了拳。 “李尚书好像很关心我的义子?” 虽然心头早已确认不远处的少年便是自己外孙,但为免在颜竞跟前落了劣势,李颐鸣干咳两声,故作好奇道。 “他便是颜将军义子?” 颜竞听到李颐鸣此话,心头暗笑一声,与他点点头。 “正是!” 颜竞话音落下,静立片刻,细细观察着李颐鸣面上反应。 待过了须臾,方听颜竞重新开口:“玉儿向来自由惯了,所以才养成了这般洒脱不羁的心性。 “许是因为看见贵府景色甚佳,所以才登高俯瞰,不想却是惊扰了大家。 “李尚书身为朝廷重臣,想来必不会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李颐鸣听罢颜竞为颜玉开脱的话,一双狐狸似的老眼顿时微眯起来,探究着与他对视半晌。 片刻后,连周围宾客都隐隐察觉到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了,才见李颐鸣悄悄紧了紧腮帮,‘呵呵’一声大笑开来。 “不愧是颜大将军义子,果然年少意气,俊逸非凡,颇有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呵呵呵呵,尚书谬赞了。” 颜竞听此,面上立时浮现一抹畅快笑容来,朝李颐鸣抱了抱拳后侧身吩咐身旁的颜辰。 “快去将玉儿带来,与李尚书赔罪。” “是。” 一直站在颜竞身后注意着屋顶情况的颜辰听了,沉着的应了一声后,快速上前往廊柱上借力一登便径直朝着戏台屋顶的方向跃了出去。 身影之潇洒,引得不远处的贵女们纷纷忍不住惊呼,呼声落下后,一个个又都赶紧不好意思的拿起锦帕来遮住方才因羞涩激动而泛红的脸。 颜辰往戏台上急掠而去的时候,李府护院们已经全都上了屋顶,神情戒备的提着刀向最高处的少年靠近。 少年见了,目光缓缓从一群人面上扫过,最后却是不屑的轻嗤了一声。 不待护院们看清他如何出的招,站在他正前方的两个人便被他一脚踹翻,哗啦啦顺着倾斜的屋顶滚了下去。 见身前无人阻挡,颜玉也懒得与他们多做纠缠,只默然盯着前方廊下情绪不明的李颐鸣,轻掀了袍摆,径直自高高的戏台屋顶上掠了下去。 与颜辰错身而过的瞬间,也将一众李府护院丢在了身后。 此时廊下宾客中已经有人认出那少年便是那日出现在云雾山赛马场上的颜小公子。 看着样貌俊美、风姿绰约的少年从高处急掠而下,人群之中再次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周遭宾客赞赏的声音刚刚传入李颐鸣耳中,一直暗中与颜竞较劲的他转眼也发现那少年已然从高处落下*。 待他在回廊内站稳后,方才转身过来,用那一双与他娘亲极为相似的眸子,带着浅浅笑意看向一脸惊喜的李颐鸣。 李颐鸣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心神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待忍不住想要上前与他相拥,却见那少年径直转身往颜竞身旁走去。 “义父恕罪,玉儿来迟了。” 颜竞看着在他与李颐鸣之间坚定选择走向自己的少年,心头隐隐生出一种不战而胜的喜悦来。 片刻后,便见他欣慰的抬起手拍了拍颜玉宽厚的肩膀,与他点点头。 “来了便好。只是你如何去到那么高的地方,着实吓坏了大家。 “来,快随为父过来向李尚书赔罪。” 说着,颜竞一把握了颜玉的手,带着他上前一步走到李颐鸣跟前后方才松开手与他道。 “今日李尚书生辰,为父虽知你的少年心性,但你这翻动静着实有些喧宾夺主了。 “李尚书是豁达之人,只要你好生致歉,他必不会与你置气。” 听颜竞说完,对面站着的李颐鸣眸光一暗,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惘然来。 但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看着眼前少年,心头暗暗期待他能喊自己一声‘外祖’。 只是李颐鸣的想象还是没能成真。 站在颜竞身旁的少年抬眸看他,眸中神色淡淡,好似根本不认识他一般,与他随意的抱了拳,语气疏离的道。 “尚书大人见谅,颜玉不是故意如此。 “只是先前总听世人说,魏国李尚书宅邸宽广,遍布奇珍,我却是不信。” “哦?” 李颐鸣听他这样说,还以为他是看中了自己的宅子,正要说等宴席过后亲自带他在府内转转,不想紧接着便听少年与他道。 “所以我便想站到高处看看,这座连一个柔弱女子都无法容纳的府邸究竟有多宽,又有多广!” 听到此话,李颐鸣面上神色登时一变,连站在一旁的颜竞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颐鸣见此,心头不悦渐生。赧然抬眸往四处看了看,见并未有人听到颜玉刚才的话,他方紧了紧腮帮后缓缓压下了心头不悦。 不待他说话,眼前少年重又开口了。 “当然,今日我既跟随义父到府上做客,我亦为尚书大人准备了一份厚礼。” 听到颜玉此话,面上情绪隐隐有些绷不住的李颐鸣终又释然几分,忍不住再次对他生出了希望。 只是李颐鸣刚刚眼含笑意朝眼前少年看去时,便见少年朝西南方向略抬了抬手,隐隐指着晓月楼的方向。 “白日焰火,不知尚书大人对此番盛景可还满意?” 少年说完,便带着一脸狡黠之色收回了手。 “噗!咳咳……” 李颐鸣听了此话,登时被他气的咳嗽不止。 颜竞见了,亦是忍不住假意轻斥:“玉儿,休要胡说。晓月楼意外走水,那是尚书大人府上管理不善,与你又有何干! “况且李侍郎已经带人将火势控制下来,你再莫胡说八道。” 李颐鸣听到颜竞这打死不承认的话,一时更是怒急攻心。 不待他缓过劲儿来,已经带人将晓月楼火势控制住的李玉海恰好赶了过来。 李玉海看出几人之间的情形有些不对,细问身旁下人后大致明白了缘由。 由此他亦不敢过去打扰李颐鸣几人,只眼力十足的将周遭的护院纷纷撤走,又细细安抚了一众宾客后才派人去叫南戏班子的人赶紧继续唱起来。 待到戏台那边‘咿咿呀呀’的腔调传来,《堂前认亲》的唱词重新响起时,面色深沉了许久的李颐鸣方才渐渐缓过心神。 沉眸看着眼前少年,与其对视半晌,深深呼出一口气后终是笑了开来。 “呵呵呵,年轻人就是喜欢开玩笑。 “好了,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便不要继续耽搁了。 “颜将军,二位公子,时辰不早,都请入座吧?” 李颐鸣说着,目光再一次从颜玉面上滑过。 颜竞听了客气的与他抱抱拳,略略颔首后带着颜辰与颜玉一道坐了下来。 女眷这边,颜夕与云氏一直心有担忧的看着颜竞父子与李颐鸣的方向。 见几人终于笑着在桌边重新坐下,一直密切关注着那边动向的母女俩才暗暗松了口气。 彼时,在颜辰身旁坐下的颜玉早已将目光从李颐鸣面上移开,坐直身子看向了不远处的颜夕。 颜夕看到隔着熙熙攘攘的宾客朝自己投来安心一笑的目光,不由跟着露出一抹柔美的释然笑颜来。 只是不待二人收回目光,重新侧眸看向颜玉的李颐鸣,却是从少年那心无旁骛的微笑中看出了些许别样的情愫来。 此时的少年,眸中似有繁星,与看他人时甚是不同。 正文 第39章 发现端倪的李颐鸣眸光微动,轻咳一声,故作不经意的随着颜玉的目光往女眷那边看去。 待发现他看的果然是颜夕时,李颐鸣心头似乎瞬间明白了点什么。 下一瞬,他那张狐狸一样的面容上便露出一抹精明的目光来。 也正因此,方才还心有不甘的他顿时释然的大笑开来。隐约之间,心头似乎已经有了些算计。 颜夕刚与颜玉对视一眼,便察觉到坐在他身旁不远的李颐鸣似乎带着探究的目光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心有戒备的她见了,虽不知李颐鸣心头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悄然敛了笑容,与颜玉点点头后便收回了目光。 见插曲已过,吉时已到,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的李颐鸣便暂时不再纠结颜玉这边的事。 而是转头瞧了一旁忙着招呼宾客的李玉海一眼,示意他可以招呼众人开席了。 李玉海接收到父亲的目光,连忙笑呵呵的走到主桌旁,大声开口与众宾客道。 “诸位,今日适逢家父六十生辰,多谢各位赏光莅临,今日府中略备薄宴……” “圣旨到,户部尚书李颐鸣接旨!” 李玉海客套的话尚未说完,便听得廊外忽然传来一道尖利高亢的嗓音。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夜衡身边的太监总管王权。 听到那声音,在场诸人喜悦的神色皆是一滞,不待有人提醒,便都自觉地起身,朝着来人的方向跪了下去。 李颐鸣见了,亦连忙率了所有李氏族人一道匆匆行至廊外,神情肃然的朝王权手中的圣旨跪了下去。 “臣李颐鸣接旨。” 王权目光淡淡的看着李颐鸣等人,待众人全都跪下后方才展开手中圣旨,缓缓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逢爱卿生辰,朕心甚悦。特赐卿西府宅邸一座,金银珠宝若干,愿卿福寿安康。钦此!” 圣旨内容言简意赅,简单表达了夜衡的心意。 李颐鸣听罢,倍感荣耀的领着一众李氏族人领了旨,谢了恩。 待李颐鸣起身,王权面上方才勾起一抹虚伪笑容来:“恭喜李尚书了,陛下原想亲临府上,只是国事繁忙,不得空闲,这才只派了奴婢过来。” “陛下日夜操劳还能记得老臣生辰,臣甚是感念,哪里还敢奢望陛下亲临。” 李颐鸣与王权客套了一句,方才侧身邀请他:“公公既已到达府上,府中又恰好略备薄酒,不如共饮一杯,再走不迟?” 听到李颐鸣如此一说,王权果然满眼期待的往廊下的宴席扫了一眼。 李颐鸣原以为他有心留下,不想王权只匆匆看过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客气的与他道:“只是奴婢身上还有要事,便不必了。” 说着,不待李颐鸣再说,王权便又放眼往女宾那边瞧去,好似在找什么人一般。 李颐鸣见状,正好奇他在瞧什么,便见他面上忽的一喜,似是已经寻到了目标。 紧接着,便见王权浅笑着与李颐鸣抬抬手,而后将手中拂尘一甩,大步往颜夕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原本跟着母亲一同行礼过后刚刚站起身的颜夕,一抬头便见王权竟然丢下李颐鸣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一时拿不准王权此举何意的她微垂着眼帘往身侧看了看,见周遭并无别的重要人物了,方才缓缓收回目光,好奇的看向面带谄媚笑意大步朝自己走来的王权。 男宾这边的颜竞与颜玉见了,面上亦是浮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来。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王权已经笑眯眯走到颜夕跟前,站定后当先与她行了礼。 “颜大小姐。” 王权此举,不出所料的再次惊呆了在场众人。 王权虽是奴婢,却也是整个大魏朝地位最高的奴婢。 向来只拜陛下和太后,连见了权势滔天的永逸王及一众大臣也不必行礼下跪。 现下到了颜夕跟前,竟是郑重其事的朝她行了一礼。 王权此举,不仅惊呆了周围众人,亦叫颜夕有些不知就里。 由此,待他起身后,颜夕便赶紧客客气气的与王权还了一礼。 “王公公?” “陛下知小姐今日会随颜大将军一同到尚书大人府上赴宴,遂叫奴婢带了口谕过来给小姐。” 听王权如此一说,颜夕心头顿感诧异,待要下跪接旨时,却被王权伸手扶住了身子。 “陛下早有交代,小姐听听就好,不必多礼。” 颜夕一听,悄悄与身旁的云氏对视一眼,而后方才朝王权屈了屈膝。 “臣女谢陛下恩典。” “大将军颜竞之女夕,贵重端方,蕙质兰心,乃京都贵女之典范。 “又于云雾山救驾公主有功,理应当赏。 “今公主正当垂髫之龄,正是修习礼乐诗书之大好阶段,且下月末便是太后娘娘大寿,孤期盼皇妹能稍有进益,好博母后开心。 “由此,特召颜大小姐五日后入宫为公主之伴,助公主精进课业。” 王权此话一出,颜夕与云氏、颜竞等人均是震惊当场。 陛下要她入宫为公主伴读? 周围众人听了,亦是忍不住心中惊奇,纷纷与身边的人眉眼往来。 云氏沉思一瞬后,有些不安的抬眸与不远处的颜竞遥相对望了一眼。 颜夕站在原地,怔怔的露出一副讶然模样来,一时竟忘了回应。 王权等待片刻,见她一直没有反应,方才笑着开口提醒。 “颜大小姐?” “嗯?”听得王权喊声,颜夕方才回过神来。 看到王权那张笑脸,颜夕赶紧屈膝谢恩道:“多谢陛下看重,臣女定当竭尽所能,好生侍奉公主。” 见颜夕谢恩,王权面上笑容方才深刻了几分。 “话已带到,奴婢还要回去复旨,便不打搅小姐了。” 王权说完,又抱拳与周围的宾客们客套一番,才终于迈步往外走去。 见王权带着几个小黄门离开,李玉海赶紧上前相送。 一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颜夕却仍矗立原地,心头百转千回,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内究竟蕴藏了怎样的圣意? 周围其它羡慕颜夕有此荣耀的命妇、小姐们都笑着过来与她母女道贺。 云氏见了,笑着与众人一一回了礼。 待场面安静下来,云氏方才轻握了颜夕的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待颜夕坐下,云氏才不放心的看她一眼。 颜夕见状,意识到自己太过着相了。于是连忙收起心思,与云氏摇摇头后,露出一抹叫她放心的笑容来。 母女俩默然不语的时候,坐在颜夕对面的李芷茵却是目光复杂的打量了她一眼。 隐约之间,似乎有点羡慕的神色从她眼中流露出来。 不远处,一直暗暗注意到这边情况的颜玉亦默默垂了眸,暗暗思量起来。 ****************** 宴席开始后不久,李颐鸣就被平日里交好的朝臣们拉着去了别桌。 待酒过三巡时,他便借着更衣的理由一个人默然的回了书房。 推开书房紧闭的大门,自行踏入内室,室内所有门窗都紧闭着,连一支烛火也不曾点燃。 李颐鸣进去之后,只默然的坐在书桌后的矮榻上,沉默良久。 一双苍老泛黄的眸子始终落在博古架的一角,目光所及的地方,正是存放她画像的地方。 外间的鼓瑟笙箫还在继续,屋里的人静默的看着那只已经被人扫去尘埃的木箱,身形萧条又落寞,脸上露出些郁郁之色来。 也不知他在那里到底坐了多久,一直到侯在外间的小厮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时,寂静昏暗的室内才终于响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叹息之声。 而后才听得李颐鸣那苍老中透着几分怨怪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可真是狠心呐!”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记恨着我。” “我本以为是你心意有所改变,方叫他回来看我,不想他竟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呵呵,可真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声音落下,李颐鸣便一个人坐在那里痴痴的笑起来,那样孤单又落寞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屋中响起,不由让人觉得有几分凄凉与诡异。 待他笑声落地时,眼角似乎有了丁点潮意。 李颐鸣缓缓抬手摸了一把,将眼角一滴欲落不落的泪花抹了开去。 看着被打湿了的手指,李颐鸣眼中露出几分疑惑来,待过了片刻,那疑惑才逐渐转变成了震惊。 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到了这把岁数,经历了那样多的变故,竟也还能滚出泪来? 李颐鸣怔怔的看着指尖那点不甚明显的湿润,停顿良久,直到那湿润的颜色彻底消失时,方见他那一双昏黄、凄清的老眼重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且那狐狸一样的眸光中,似乎重新带上了点阴狠的算计。 随后便见他‘腾’的起身,广袖一甩,大步走过去开了门。 “来人,去请颜小公子。” “是。” 守在门外的小厮听了,即刻应声离去。 虽然心头疑惑自家老爷何故要见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但想起今日那少年出现时曾闹出的动静,怕是自家老爷终于回过味来,要找他秋后算账了。 小厮从李颐鸣书房匆匆跑过来的时候,外院的宴席恰好接近尾声。 身为李府主母的蒋氏正叫了云氏与另几位京中贵妇一道去打叶子牌。 至于颜夕,则被李芷茵拉着与另几位官家贵女一道去了内院赏花。 颜竞与颜辰父子因为难得参加这样的宴席,被几个朝中同僚拉去了别桌喝酒。 由此,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桌旁瞬间就只剩下颜玉和另两位不熟的官员。 坐不多时,那两人也相约着起身往别处去了,偌大的一张桌子顿时便只剩下他一人。 颜玉见状却是不急,只悠闲地握着手中酒杯,眸光似笑非笑的落在杯中晃晃荡荡的佳酿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不多时,一名李府小厮打扮的人便匆匆跑到他的身后,朝他恭敬行礼道。 “颜小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听到身旁的声音,颜玉眸中笑意越发明显,好似他早有所料一般,笑着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便见他泰然起身,随那小厮朝外走去…… 正文 第40章 颜玉随那小厮一路来到李府内院书房的时候,李颐鸣已经收拾了先前的情绪,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似一只精明的老狐狸一样泰然的坐在书桌后等着。 待二人走到门外,小厮便自觉停下脚步,伸手请他进去。 颜玉未曾多言,只将目光落到敞开的门内。待他进屋,大门便在他身后关了起来。 颜玉眸光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来,转头落向不远处坐着的李颐鸣。 李颐鸣看着一身墨袍,神清俊秀的少年缓缓踏步而来,面上笑容亦是越加的明显了几分。 待颜玉走向他时,李颐鸣方才朝他伸手示意。 “先坐吧!我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句话便可以说得完的。” “呵……尚书大人客气了! “我记得您与我义父在朝中的关系不算和睦吧,如此想来,我与你之间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再次听到少年口中直白的话时,李颐鸣没有像先时那般失意,只沉眸轻笑一声后看向他。 “你不必如此,既然一来就烧了晓月楼,又何必装作不认识呢? “无论如何,我也是你外祖父不是。” 说着,李颐鸣便悠然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缓缓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的目光虽然看着他的方向,但却并未落到他的身上。 直到李颐鸣走到颜玉身侧,与他齐肩站立时,才见他笑看着他的身后,缓缓道。 “就算你不承认,怎奈我们之间始终有个她,不是么?” 听他如此说,颜玉诧异的侧眸看他一眼。 见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自己身后,少年不由疑惑的回过身去。 一回头,便见身后的墙上竟然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陈旧画卷。 画上画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得十分美丽,眉如远黛,鬓似青山,可以说与眼前的颜玉如出一辙。 颜玉方才还十分悠闲自在,不想此刻眸中便隐隐含了几分盛怒与震惊,一双修长的大手悄悄在身手紧握了起来。 李颐鸣的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看着画上已经分别多年的人,他的目光始终淡淡的,没有丁点情绪。 “这画儿是她还未出阁时她兄长为她所画,起先我亦不知玉海手中竟还留有她的画像。 “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被我看见后收了过来。 “那时的她已经被先帝封了公主,身为臣子,如何能私藏她的画像?” “那你又是在做什么呢?” 李颐鸣话音刚落,身旁少年便满眼讥讽的朝他看了过来。 李颐鸣被他问的一怔,而后轻笑一声道:“我与她终究父女一场,陛下圣明,想来定是不会责怪。” 少年听罢,鄙夷一笑后,默然的转过了头去。 下一瞬,便见他上前两步,缓缓抬起手,轻轻的落在女子那姣好的面容上。 李颐鸣听了他的话也不与他计较,只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细微之处的改变便叫他瞧出了少年眼内压抑着的殷切之色。 而后便听李颐鸣轻笑一声,自顾说道。 “如何,可要将这画拿回去?” 李颐鸣半是猜测半是试探的问道。 不等颜玉有所反应,又听他继续道:“这样吧,你若肯唤我一声外公,再好好与我磕个头,我便将此画赠予你,如何?” 李颐鸣说完,便笑看着他,似乎笃定他一定会答应一般。 只是他看不到的是,站在他身前细细抚摸着画上女子美好容颜的少年听得此话却是倏地一顿,眸光一亮的同时,眼中鄙夷之色也更甚了些。 “不急,你慢慢考虑,我就在这里等着。” 话落,李颐鸣便不再看他,转身欲往书桌那边走去。 只是不想他刚迈开步子,便被身后的少年叫住了。 “你以为我与你一般,无利不图,抑或是仅凭这幅画就能叫我原谅你?” “简直白日做梦。” 少年轻嗤一声,一道响指传来,便见一抹湛蓝火焰倏然在他修长的指尖绽放开来。 不待身后的李颐鸣反应过来,那幅陈旧的画卷便被少年指尖烟火点燃了。 李颐鸣听得身后动静,察觉出不对劲,转过身来时却是已经晚了。 李烁柔柔美的面容在二人眼前飞速消失,少年后退一步静静看着,眼中纵有不舍,但手上动作却是未有丝毫停顿。 李颐鸣见了,欲要上前阻拦。 不想又是一道响指声传来,刚刚还只一点点从中间慢慢往四周扩散的火焰在响声落下时瞬间炸开。 站在少年身侧的李颐鸣才不过眨了一下眼,便见方才还只被破坏了丁点的画卷已然被烧的只剩一捧灰烬。 看着墙上缓缓掉落的薄灰,李颐鸣面上的神色亦如那苍白飘落的烟灰一般,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模样。 见画卷已然彻底销毁,少年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情绪来。 转过身看着满脸震惊的李颐鸣:“尚书大人,我还是提醒您一句,以后再想拿捏人的时候可得先查清楚了。 “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任你拿捏的!” 颜玉声落,最后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便转开目光大步往门边走去。 “你以为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吗?” 颜玉的手刚触碰到带着点点凉意的门扉,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他未曾回头,只微微侧眸注意着李颐鸣所在的方向。 便见背对着他的李颐鸣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着他,朝他露出一抹算计的目光来。 “你以为你心头那点想法,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我心头有何想法与你何干!”少年轻嗤一声,不欲理他。 “是与我无干,可是颜大小姐呢?” “与她、也没有干系么?” 听到颜夕,颜玉终于忍不住,停下手上动作来问他:“你到底何意?” “哼!”李颐鸣见他如此反应,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于是便见他缓缓上前,往颜玉身旁行了两步,最后在他身旁背起手来,笑着与他缓缓道。 “今日陛下派人传来的口谕想必你也听到了,颜大小姐不日便要入宫,去为公主伴读。” “那又如何?” “如何?”李颐鸣听到他这问题,像是听到什么绝世笑话一般,“你可知何为公主伴读? “要知道端和公主虽年幼,但自幼聪慧,诗书礼仪,歌舞棋画没有一样不是出类拔萃。 “所以你以为,陛下召她入宫究竟为何?” “为何?” “那自然是为公主伴读是假,准备学习宫规,入主中宫才是真。” “你胡言!” 听得此话,颜玉眼中情绪忍不住浮动,只是强压之下,并未完全表现出来。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哄得我相信你了么?” 李颐鸣听了却是‘呵呵’一笑:“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颜大小姐确实要进宫了,不是么? “况且你以为王权何故对她那般客气,这里头的道理你可曾仔细想过?” 李颐鸣话音落下后颜玉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回想起先前那个太监送来的口谕,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呢? 只见少年沉吟片刻,缓缓将眼中情绪尽数收了起来,看着李颐鸣扯了扯嘴角。 “呵,你无需耗费心思刻意挑拨,阿姊入宫与否,都不会改变我与她之间的情分。 “倒是你,无论你如何挣扎,这辈子都别想找回曾经失去的。” 说完,颜玉亦不再看他,果断的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一脸颓唐的李颐鸣一个人在房内无从发泄…… 颜玉从李颐鸣的书房出来时,正是半下午时分。 从李府的内院书房去往前院需得经过府内一处布置得十分考究的园子,而颜夕与李芷茵等人此刻便恰好走到此处,准备往前方不远处的湖心亭去。 颜夕几人到达湖心亭时,亭子里已然聚集了几位眼熟的贵女。 一行人正在此处嬉戏游玩。 待颜夕与李芷茵等人到达的时候,正面朝她们站着的一位贵女当先看到了来人,便见她脸色倏地一变,提醒似的与周围其它人递了个眼色。 诸人见状,疑惑噤声的同时纷纷好奇的回过头来,便也都看到了与李芷茵等人一同过来的颜夕。 亭内几人立时回眸复杂的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便见最先注意到颜夕那人笑盈盈的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咦,这不是即将入宫为端和公主伴读的颜大小姐吗? “怎么,颜大小姐这样身份贵重的人,也愿意与我们这些人一起玩耍么?” 刚准备与李芷茵一道踏进亭子的颜夕听得这话,面上神情顿了顿,笑着停下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裴显的次女裴窈。 裴窈虽然裴府次女,但因为是裴显正妻所生且性子活泼开朗,所以很得裴显疼爱,在一众贵女之中也因为其活泼开朗的性子而广受欢迎。 颜夕淡笑着打量了裴窈一眼,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与她结了梁子。 便听她主动问道:“裴二小姐如此针对,可是我先前偶然得罪过裴二小姐。” “不曾,不过是我单方面的不喜欢你罢了。” 裴窈一副坦荡模样与颜夕说道,看那神情,似乎还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一般。 待她说完,她还笑着转过头去与身旁的其它小姐们道:“还说什么蕙质兰心,贵女典范,不就是因为她足够矫揉造作么! “说的好像谁不会似的!” 裴窈话音落下,周围与她站在一起的贵女们面上也都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来。 一旁沉默的看着裴窈胡闹的李芷茵以为,以颜夕的性子,面对如此挑衅,她并不会出言反驳。 不想她这念头刚刚落下,便见颜夕面上面上笑容深刻了些,但看向裴窈的目光却是又冷了几分。 “裴二小姐不喜欢我,我并无意见。毕竟各花入各眼,各人有各人的喜恶也不奇怪。 “只是有些喜恶可以说出来,有些却应该让它烂在肚子里才是。 “似裴二小姐这般直言直语,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裴二小姐是在质疑圣意,认为陛下的眼光有问题?” “你!” 裴窈还在和其他人窃喜,不想转眼就被颜夕拿住了把柄,气得再也笑不出来。 “颜夕,你莫要以为陛下叫你入宫为公主伴读便是看上你了,做梦去吧。” “须知自从云雾山春日宴后,姬大小姐便日日入宫为陛下献舞。 “你不过区区一个伴读,又算得了什么?怕是入宫之后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吧,有何好得意的?” 裴窈说着,面上神情亦逐渐歹毒阴狠起来。 颜夕见她越说越离谱,心头隐隐生了几分不喜,移开目光不欲再与她争执。 只是她虽不愿与裴窈争执,却并不代表裴窈也愿意松口。 于是当颜夕准备往旁边的廊下走去时,站在几步开外的裴窈却迅速上前过来拦住了她,咄咄逼人道。 “我话还未说完你就要走,颜氏的女儿便是这般没有教养的么?” “我倒要好好问问云夫人,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 裴窈一边说着一边大步上前,不想话音未落,她一个激动便失手将颜夕推了出去。 而颜夕此时恰好踩在湖心亭外的台阶上,被裴窈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站立不稳,整个人立时不受控的朝湖中倒去。 正文 第41章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李芷茵见了,终于有了些反应,连忙上前伸手欲要去拉颜夕,不想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颜夕已经摔出去,就要落入水中。 而从李颐鸣书房出来的颜玉恰好途径此地,见此情形神色一变,立时顾不得其它,迅速越过眼前花丛,几个箭步便朝湖心亭的方向飞奔过去。 湖心亭内,以裴窈为首的一众贵女们还顶着一张暗暗窃喜的脸,等着看颜夕坠湖。 不想颜氏府上那位样貌顶好,身手极佳的少年突然从池边出现。 贵女们瞬间被少年美丽的面孔迷惑,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那少年已经冲到回廊边,一个潇洒俊逸的飞身出去便搂住了颜夕。 而后便见他蜻蜓点水般在莲叶上借力一蹬,几个翻转,终于险险的将人救了上来。 尽管最终没有落入那冰凉的湖水中,但颜夕仍旧被方才的状况吓得面色惨白,一脸惊慌的缩在颜玉怀里轻轻地喘着气。 “阿姊?” 颜玉看着怀里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微喘的颜夕,心痛的同时眼中倏地生出一抹狠戾之色来看向亭内的裴窈和李芷茵等人。 “是谁干的?” 一众贵女早因颜玉的突然到来而雀跃不已,一个个都还沉浸在颜玉那清冷孤绝的潇洒英姿当中。 只是当她们忽然对上他欲要杀人的目光时,一群女孩子顿时吓得满心忐忑起来。 再听到他暴怒的声音,除了仍旧站在原地的裴窈外,其余人均是惶惶不安的相约着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此情此景,颜玉顿时了然。 便见他看着裴窈的目光一凛,不待裴窈反应,便见他手中倏地弹出一个东西来。 众人尚未看清从他手上弹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便听裴窈‘啊’的一声惊呼,脚下一个不稳便直直的往莲池里栽了进去。 身后离她不算太远的贵女们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却也没能来得及。 只听得‘噗通’一声巨响,裴窈栽进莲池的瞬间,带起了池中好大一片水花。 继而便看到裴窈一边举着双手在莲池里使劲扑腾,一边惊慌失措的大喊救命。 少女惊慌呼救的声音传来,同样被吓得失神的李芷茵才终于*找回点意识,赶紧回过头来看向颜玉。 看着他那双与姑姑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恍然一瞬,方才与他开口。 “颜小公子,纵使裴二小姐差点害了颜大小姐,但幸得并未酿成什么大错,你又何必如此。 “还是劳烦你赶紧将她救上来,莫要闹出人命才好。” 听得李芷茵此话,颜玉倏地朝她投来一抹嘲讽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要我救她,还是娶她?” 李芷茵听到这话,脸颊顿时一红,面上立刻生出一抹被人拆穿的心虚与难堪来。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想到,裴窈现下入水,衣衫必定早已湿透,女子身线凸显,正是十分不便之际。 而颜玉此时若下水去救她,二人必定会有肌肤之亲。 如此一来,他怕是会被逼着娶了裴窈这毒妇。 看出李芷茵的不怀好意,颜玉缓缓将目光收回,轻轻安抚了颜夕一句后便不再理会在场众人,揽着尚未从惊吓之中缓过劲来的她,将她带走了。 见他二人一步步远去,李芷茵窘迫的眨眨眼,将心头那点难堪给遮掩了下去…… 自姐弟二人从那园子离开后,颜玉便未再带着颜夕回宴席上,而是带着她直接从李府侧门离开,坐着马车往回了。 哒哒的马蹄声砸在宽阔的长街上,车厢内,少年取来雪狐皮做的大氅,将颜夕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而后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叫她喝了压压惊。 待马车驶出李府好长一段距离后,饮下半杯热茶的颜夕方才缓过些劲来。 握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怔怔的与身旁少年道:“幸亏你未答应帮忙救起裴窈,你是外男,若于湖中救起湿身的她,很是不妥。” 颜夕此话说的隐晦,但其中深意却甚是明显。 颜玉听了此话,眼中满是看穿一切的笃定。心头想着,李芷茵与李颐鸣果然是亲爷孙,坏也坏到一处去了。 而后便见他噙出一抹笑容来看向颜夕:“阿姊如此说,可是不愿我娶她?” “自然。” 颜夕听了此话,理所当然得应道。 “裴窈虽聪明活泼,但性子却十分刁钻跋扈,仗着自己在家中受宠,出外时便也不知收敛。 “这样的性子与人为妻,将来怕是要惹出不少祸事。” 听到颜夕口中肯定的回答,颜玉放下心头对李颐鸣爷孙俩的厌恶,生出几分欢喜的情绪来。 但见他笑着看向她,面色坦然好似承诺一般道:“阿姊放心,我此生除了……” 他正要说‘除了你,我谁也不娶’,只是话未出口便又想起先前在李颐鸣书房时,他与自己说过的话。 ‘陛下宣颜大小姐入宫为公主伴读是假,准备学习宫规,入主中宫才是真。’ 想到此,少年眼中晶亮的目光暗淡了一瞬,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待他皱眉沉吟片刻,才见他重新抬起眼来,眸中似乎隐藏着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颜夕原本还惴惴的想着先时的情景,待察觉到身边人灼热的目光,方才诧异的回过头来看他。 猝不及防间二人目光相对,下一瞬,颜夕果然从他眼眸中看到了一抹明显的,压抑着的殷切之色。 颜夕见此,以为他是身体不适,严重不由噙了几分担心。 “怎的了?” 听到颜夕询问,颜玉没有立时答应,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带着隐隐担忧的灵动眼眸。 过了片刻,颜玉的目光略略往下,便落到了她那纯白中透露着一抹嫣红的耳垂上。 玲珑白皙的耳垂,上面缀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将少女原本就白皙清透的肌肤衬托的越发美好。 颜玉看着那白里透红的耳垂,心里的触动越发深刻起来。 又过了须臾,他又将目光缓缓落到颜夕那双娇艳的唇瓣上。 不可否认,颜夕确实很美。肌肤雪白,唇瓣嫩红,就算未施任何脂粉,也显出一种娇艳的颜色来。 颜玉看着她那微微翕动的唇瓣,脑子里不由蒙上一层淡淡薄雾,使之头脑越来越混沌,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马车缓缓往前,一直待到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凸起时,颠簸的瞬间少年方才从先前迷失中回过神来。 “阿玉?” 颜夕见他如此模样,以为他果真是病了。 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不想她嫩白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他的脸颊,便被那滚烫的热度灼痛,吓得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颜夕手掌微缩,轻轻的握了握拳。 待她调整好情绪,再要伸手过去的时候,不等她重新触碰到他,她那白皙的手指便被眼前少年一把握住了。 少年那修长的的手掌将颜夕的小手包裹住的一瞬间,颜夕立时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阿玉你可是病了?不如我们先就近找间医馆看看吧,万一耽搁了就不好了!” 听得颜夕关切的言语,少年不敢看她,只紧握着她的手抵在额间,紧闭着双眼垂首坐在那里。 颜夕满是担忧的看着他,待他缓了好一阵,方才他深吸一口气后微甩了甩头,清醒过来。 “我无事。” “果真?” 颜夕看他不像没事的样子:“你不要骗我,若真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与我说。” “唔,我确实有个地方不太舒服!” 颜夕叮嘱的话刚刚落下,眼前少年便倏地转过了头来,眸中似乎带着隐隐雾气,目光却是温柔又缱绻的看着她。 颜夕一听此话,立时心急起来。 “何处不适?” “阿姊要入宫了,一想到此,我便心里不舒服。” 少年看着颜夕,将话说的一本正经,但让人听了却又觉着他好似在撒娇。 颜夕看着他眨了眨眼,反应一瞬,方才低头轻笑一声。 待她重新抬起头来时,便见她眼中含了明显的宠溺之色。 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来在他额上轻点一下后,摇头道:“你真是,差点吓死我!” 颜玉见颜夕被自己逗乐,显然已经将先前差点坠湖的惊吓抛诸脑后,他心头堆积的郁色也才跟着消散了几分。 看着颜夕笑着的样子,颜玉入迷般看了好一阵,最后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阿姊可知,夜衡此番叫你入宫,除了为公主伴读外,可还有别的意图?” 听到少年直呼那人名讳,颜夕面上笑容倏地消失,略略带上了几分严肃。 而后便见她伸手轻轻掀了车帘朝外看去。 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她才放心的放下车帘来。 “以后再莫如此。他是陛下,是大魏的天子,你方才所言若是叫有心之人听去,怕是会落个不敬之罪。” 颜玉听了颜夕的话,心头虽仍旧带着不屑,但面上却未再表现出来,只沉默的垂下眸,与颜夕点了点头。 “嗯,我知晓了。” “所以……我方才的问题阿姊可以回答我了么?” 见他认错如此之快,颜夕虽觉他不太诚心,但也不再纠结。 沉默下来,细思片刻他方才的问话,最后却见她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 颜玉听后,眼眸微动,面上生出一抹苦涩笑意来。 “可是我听别人说,阿姊此次入宫是要去当皇后的。” “你从何处得知?”颜夕没想到,这样的话连颜玉都听说了。 如此看来,裴窈先前突然找她麻烦,想必也是与此事有关了。 少年听到她的询问,却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转过身来,目光殷切的看着她,一字一句仔细问道:“我从何处得知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姊心中可是也想当这魏国的皇后?” 听得颜玉如此一问,颜夕不由怔住。 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已想过。 按照母亲先前所言,她与爹爹都会帮她想办法尽量避免去到那个深渊牢笼一样的地方。 帝王最是无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爹爹和母亲都不愿她去到那样的地方度过此生,她先时亦如此想法。 只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也渐渐生出了动摇之心。 她是颜夕,是魏国颜大将军嫡女,父亲与哥哥掌握着魏国大部分的兵权,况且他们还有一支以一当十的颜氏军。 如此强悍的实力,就算天子见了,表面也要对父亲礼遇三分。 可是也正因这般强悍的背景,叫她的婚事成了帝王心头忌惮之事。 若要以门当户对来论的话,其实堪与颜氏匹配的门户并不多。 除了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盛京城中便只剩下一个永逸王。 至于盛京之外,不必想也知道,陛下绝不会给她离京的机会。 毕竟越是危险的人物,就越要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才比较放心。 且如今哥哥已经与薛姐姐已然定亲,薛伯父任国子监祭酒多年,为大魏朝廷培育出了不少文臣股肱,门生可谓遍布朝野。 薛氏与颜氏如此文武联姻,其实也早已在帝王心中埋下了危险的种子。 所以,她必不可能再与朝中任何一位文臣武将扯上关系。 如此看来,便只剩下一个永逸王。 可是陛下表面虽对永逸王这位兄长敬重有加,但明白内情的人都知晓,生来便如天之骄子一般存在,处处比陛下优秀的永逸王,自幼便是陛下的劲敌。 而当今陛下,不过是占了先帝的宠爱,所以才得以继承大统。 若永逸王有朝一日生出反叛之心,再与颜氏联姻,那么那位手握皇权之人必将落入孤立无援之境。 如此想来,若换做她是夜衡,也必定不会同意颜氏与永逸王结亲…… 思来想去,这些不过都是她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的。 若要问她自己,或许先前她会考虑永逸王,毕竟他确实很美好。 可是自从知晓颜秋与永逸王之间或有往来,可能会给颜氏带来灭顶之灾后,她便彻底打消了此种念头。 毕竟,她身为颜氏长女,自己的幸福或许重要,但也敌不过整个颜氏,和整个颜氏军在她心里的重要性。 颜夕坐在那里沉默着,看着两人之间虚无的地方。 待她又将所有利益关系捋了一遍后,方见她露出苦涩一笑,感慨似的与颜玉道。 “身为女子,婚姻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这些事情母亲和爹爹自有评判,阿弟还是勿要操心了。” “我怎能不担心?”颜玉目光殷切的看着她,见她竟是这样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不由有些不满,“他若果真将你留在大魏皇宫,那我……” 说着话间,眼前少年的情绪便渐渐激动起来。 颜夕见了,下意识抬起手来捂住了他的嘴。 略微有些冰凉的唇/瓣触碰到少女掌心的细腻时,少年清晰的话音戛然止住。 而后便见颜夕正了神色,宽慰他道:“阿玉听话,阿姊亦不愿去到那里。” “只是你要知晓,如果圣旨真的进门,我亦无法。 “毕竟我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你,还有整个颜氏。 “你们所有人都是我不能弃之不顾的存在,我不能那么自私。” 颜夕看着神色有过片刻恍惚的颜玉,轻声说着。 只是待她话音落下,却见眼前少年眼中似乎有了点委屈之色。 颜夕见此,心头兀的一疼。 便见她缓缓垂下手,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来后,继而继续安慰他道。 “只是你也别太在意,如今外面那些传言不过都是世人的猜测罢了。 “陛下心头如何想,我们谁也猜不到。” “可若是真的呢?” 颜夕听得顿住,片刻后方才认命一般:“若是真的,那便只有遵从圣意了。” 说完,她便垂下了眸去,眼中不由泛出淡淡的隐忧来。 少年见她如此认命,面上越发的不敢置信。 不由激动地上前紧握住颜夕纤弱的双肩,将她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叫她无法挣脱。 颜夕见状,惊慌不解的抬起头来看他。 便见他微偏着头,目光满是渴求的与她直视着。 “阿姊就真的不为我想想么?” “我……” 颜夕一时想不明白他此话何意,话说了一半便不知自己该如何作答。 看着眼前少年通红的双眼,这一瞬间,颜夕好似在这双好看的眸子里看到了几乎就要压抑不住的强烈欲念。 颜夕被迫直视着眼前少年,一颗平静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看到这样的颜玉,颜夕心头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该有的猜想。 果然,就在她的想法刚刚冒出来,她还来不及否定的时候,便见少年又朝她靠近了几分。 少年白皙精致的脸就在颜夕眼前,灼热又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那种带着淡淡少年香气的温热感觉好似下一瞬就要将她吞没一般。 颜玉双眼通红带着隐隐渴求的看着她,声音几近沙哑一般乞求道:“我不要你为了保护我而进宫。” “你若去了别人身边,那我又当如何?” 说着,少年眼中乞求之色渐浓,逐渐转变为了狠戾与残忍。 “若他果真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便将整座大魏皇宫夷为平地。” 颜夕震惊的看着眼前几乎疯狂的少年。 想起除了他才来到府中时,她还从未见他露出如此疯狂的神色。 但即便是那时的他,也未在她眼前表现得如此这般。 颜夕的惊讶中带着点害怕,嘴唇微张着看着眼前少年,不知该如何应对。 少年目光炙热的与她直视着,不待她多言,那略带了些凉意的双唇便径直覆上了她的。 正文 第42章 少年口中清冽甘甜的酒香气息传来,颜夕脑海轰然炸响,当她反应过来想要将他推开的时候,少年却是当先松开了她的唇。 看着颜夕嫣红晶莹的嘴唇,少年眸中情绪翻滚。 待二人都缓了片刻,方见他抬起眸,近乎渴求般看着她。 “我的心意,阿姊可曾知晓了?” 颜夕耳边嗡嗡,少年的话不知听进几何,只抬起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 “阿姊,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再也不要顾忌什么家族,再也不要理会什么颜氏军了,我们一起离开这满是人心算计的地方可好?” 颜夕听到少年略带了点压抑的清朗嗓音,缓缓抬眸,看着他翕动的嘴唇反应了好久,方才突然将他一把推开。 少年猝不及防撞到了身后的车厢墙壁上。 委屈的神色自颜玉眼底一晃而过。 再抬眸时,眼内又重新蓄满了深深的执着。 “阿姊?” 颜夕看着眼前少年,眸光微微闪动,心头有许多问题想问。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此情此景,所有问题都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她先时偶然冒出来的猜想已然成为事实。 阿玉竟真的对自己动了心。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为何一点察觉都没有? 见颜夕一直不说话,颜玉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焦灼来,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阿姊,不要这样推开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好好护着你,不叫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你同我离开这里,我们不再管什么棋子,不再管什么利用,亦不再管什么权势纷争。 “从今以后,我们只有自己,只有对方,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少年再次缓缓靠近,几乎乞求一般看着眼前还未完全接受现实的她。 颜玉见她未有反应,便想伸手去握她,不想下一瞬却被她抬手阻止了。 “阿玉你喝醉了。”她年长于他,他们之间如何可能? “路程还远,你先睡一会儿吧,等到了我叫你。” 颜夕万分紧张的与他说道,待说完之后便立时别开眼背过了身去,不再面对他。 颜玉看着眼前颜夕这满是抗拒的模样,心情一时跌落谷底。 他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愣了良久,一双受伤的眼眸怔怔的,不知心头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好似终于想通了般,缓缓坐直身子,垂眸苦涩一笑后起身掀开车帘径直跃了下去。 见颜玉突然从车里冲出来,车夫吓得赶紧勒紧马缰。 只不等他将马车停下,少年已然跳下车,飞快的消失在了人群里。 侧身坐在那里的颜夕听到了身后动静,待她转过身来时便恰好看到少年跳车的身影。 颜夕见状连忙起身想要阻拦,不想此时马车突然停下,刚刚起身的她便又被那股强烈的惯性给推回了车内。 听到车厢内传来轻微碰撞的声音,车夫连忙回身询问:“大小姐您没事儿吧?” 颜夕抚着被撞痛的手肘轻嘶了一声,泪花在眼中打转,待缓过最初那股痛劲儿才听她缓缓开口与车夫道:“我没事。” 说着颜夕已经掀开帘子探出了身来,想要将颜玉唤回来,不想宽阔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却是早已没了少年的踪影。 颜夕心情复杂的怔愣片刻,见四周的百姓都在往这边看,后知后觉的她才重新回了马车里。 “我们先回吧。” “是。” 车夫声音落下,便见他不再停留,轻挥了马鞭,马车重新往颜府的方向行去。 待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阮嬷嬷与兰沁一起出来将颜夕从马车上接下来时,距离府门不远处的巷口处,一抹颀长的墨色身影也悄然在那里停下,目光中带着隐隐委屈与执着,安静的看着自马车上下来的人。 颜夕扶着兰沁的手将将在地上站稳,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一抹目光在看着自己,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眼,却是什么都未看到。 兰沁见状,不由好奇问道:“小姐在看什么?” 颜夕仍旧疑惑的望着巷口,待确定那边果然无人后方才见她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我们进去吧。” 话音落下,主仆三人便一道回了府内。 待那抹纤细身影消失在颜府那宽广的朱漆大门后,隐在暗处的少年方自暗处出现,站在远处看着已经空了的门口站了许久。 待到临近日落西山时,方才转身打马离去。 颜夕回到府内后便当先去了颜玉居住的沧澜阁,走到二楼屋内,见里面空空如也并无少年身影,她方才确定他尚未回府。 见此,颜夕心头的隐忧又加重了几分来,随后便带着点点焦灼与失落回了芙蓉苑。 待她回到芙蓉苑不久,颜氏他们也都回了府。 颜氏夫妇与颜辰入府后,听说颜夕果然已经回来了,一路紧赶慢赶回府的几人方才放了心。 不待回房休息,便都先一同往颜夕这边来看她。 三人来到芙蓉苑,见颜夕无碍,颜氏立时满眼心疼的扑过去搂住了她。 “可吓死我了,我听人说你差点儿坠了湖,幸好有玉儿及时出现才幸免于难?” “嗯,不过虚惊一场,叫爹爹、母亲和阿兄担忧了。” 颜夕看着大家脸上急促的神色,心头不由生出一抹歉疚的情绪来。 “无事便好。”颜竞也似松了一口气般接道,“果真是玉儿救了你?” 颜夕听了点点头:“嗯。” 颜夕声音落下,颜辰亦是满心关切的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你与我们仔细说说。 “先时在李府的时候我只听得半知半解,究竟是何缘故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 颜夕见颜竞等人都十分好奇,沉吟一瞬,方将宴席过后李芷茵邀她一起逛园子,又在园子里遇到裴窈故意为难的事情一一与他们说了。 待听颜夕说完,云氏气得大拍了桌子。 “哼,竟然是她。如此想来,此女坠湖也是咎由自取。” 颜夕听云氏如此一说,便知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便听颜夕好奇道:“裴二小姐可否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云氏愤愤的说道,好似裴窈最后没有淹死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一般。 “李颐鸣既然敢在府内造那么大一汪莲池,自是养了许多会水的仆人。 “那裴氏女也是运气好,落水不久便有两个会水的婆子从那处经过,将她捞了上来。” 说着,云氏又满目厌恶的补充一句:“若是我在场,必定要去长街上寻个杀鱼的渔夫来捞她,叫她此生不得好过。” “嗯?咳、咳……” 云氏抱怨的话刚出口,便听身旁的颜竞提醒似的咳嗽了两声,听到这声音,云氏不悦的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了嘛?” “她裴窈无缘无故害我阿滢,我还不能说一说了?” 颜竞没想到,自己不过担心隔墙有耳想叫她收敛几分,却不想又惹得她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颜竞无奈,只得起身与她解释:“我的好夫人,为夫何时说你错了? “我只是想叫你小声些,这青天白日的,外面到处都是人,要是叫有心之人听了去,岂不会坏了夫人名声。” 听到颜竞如此解释,终于明白他是在为自己考虑的云氏面上总算好看了几分。 但却仍旧不甘示弱的回怼道:“叫人听去了又如何,她裴窈敢当众欺人,难道就不许我事后报仇? “再说了,这可是我颜氏内宅,我云岚馨亲手打理的地盘若还能有别人的奸细,那我这么多年的主母也是白当了。” 颜竞听了,不由满口的附和赞同:“是是是,夫人说的是,是为夫多虑了。” “没错,就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云氏说着,埋怨般撇了颜竞一眼后移开了目光。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抹目光非但没有吓到颜竞,反倒叫他从中瞧出了几分久违的娇俏。 四十好几的铁汉,突然从与自己成婚二十多年的夫人身上见到了她年轻时的娇柔之色,心头一时雀跃不已。 一旁的颜夕与颜辰看着父母争执的模样也是觉得十分有趣。 待云氏将不满的目光从颜竞身上移开,朝兄妹俩这边看过来时,二人才都赶忙收敛了面上看戏的神色。 而后便见颜竞无奈的在云氏身后摇了摇头,开口问颜夕:“既然玉儿与阿滢你一道回府,为何我们回来这么久都未见他的人?” 颜夕听到颜竞询问,想起少年半路跳车离去的身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垂眸想了想,方才见她摇头道:“阿玉、并未与我一同回府。” “并未回府,那他……”颜竞听得诧异,立时便要追问。 只不待他说完,便听颜夕继续道:“不知为何,女儿觉得阿玉自从李尚书府上出来后便一直很奇怪。 “马车行在路上时,他亦与女儿说了许多奇怪的话,只是后来不等马车进府,他便中途离开了。” 颜夕以为,颜竞夫妇听后一定会追问颜玉的去向。 不想她话音落下后颜竞与云氏便只沉默的对视一眼,而后都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颜夕不明所以的看看二老,又转眸看看身旁的阿兄。 见他亦是一副不足为怪的样子,颜夕心头的疑惑不由更甚了些。 便见她上前两步走到云氏跟前:“母亲与爹爹为何不问阿玉去了何处?” 正文 第43章 云氏听了,看她一眼后便叹着气将目光落到了门外。 “玉儿有他自己的事,也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我们不必干涉太多,还是任他去吧。” 说完,云氏便看向身旁的夫君。 颜竞亦回过眸来,赞同且欣慰的与云氏点了点头。 “罢了,既然阿滢你无事,我们便先回了,你好生歇着。” 颜竞与她说完,便与云氏、颜辰一道离开了。 颜夕将三人送出门,待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在原地停留下来,认真回想父母先时听到阿玉半路离去时的反应。 突然意识到,对于阿玉的过去,或许他们心里都比她清楚…… 当夜,颜夕叫兰沁将晚膳送到沧澜阁,独自在那边用过后便一边看书一边等着颜玉归来。 不想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时分,也未见到他的身影。 见天色已晚,颜夕无奈,只得叫兰沁点了灯笼,回芙蓉苑去休息。 待她回到芙蓉苑梳洗完毕躺下来后,屋顶上独饮素酒的少年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瓷白的酒壶。 又等了许久,方等到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至此,枯坐良久的少年又沉默一阵后,方才起身离去了。 对于夜间屋顶上发生的事情,颜夕是不知道的。 她只知昨日阿玉半路负气离去后,便再未出现。 由此,第二日她自起身后便又带着兰沁去了沧澜阁,继续等着未归的少年,想着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便能见到他。 昨日送走父母后,她一个人坐在芙蓉苑的回廊下仔细回想了好久。 一直到夕阳落下时她才想明白,自己在马车上时对他的态度似乎太过疏离了。 所以,才会伤了他的心。 得出结论后,颜夕便想在他回府的第一时间去与他解释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的情况叫她过于有些不知所措了。 等待的时间里,颜夕在心头反反复复的练习着见到阿玉后自己该如何与他说。 只不想,今日的她,依旧是落空一天。 待到第三日,情况亦如此…… 一连几日都未再见到那负气离家之人的颜夕,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头亦开始渐渐担忧起来 待她终于忍不住后,才去前院抓了难得回府一趟的阿兄询问。 “阿兄近段时日,可曾见过阿玉?” 听到颜夕询问,颜辰不由满脸诧异的看着她。 “未曾!” “怎么,难道自那日李府宴席后他都再未出现?” 虽然颜夕很不想承认,但还是不得不肯定的与他点了点头:“嗯。” 颜辰见此,面上也跟着严肃了几分。 “我亦不知他去了何处。” 说着,颜辰便开始在脑中认真回忆,想要仔细想一想这些天有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只是他立在原地想了半天,却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颜夕见从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再与他多言,一个人默然的离开了。 从前院回来,颜夕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的,她拿不准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比自己年幼这么多的少年生出超越手足之间的情感。 但不知为何,对于他的表白,她除了有那么几分不知所措外,竟没有丝毫反感的情绪。 无论是在那日的马车上,还是回府之后…… 颜夕一路想着,终于恍恍惚惚回到了芙蓉苑。 不想刚走进院子,便差点被打着哈欠从屋内出来的兰沁撞到。 发现自己差点儿闯祸的兰沁立时就要跪下请罪,颜夕却及时拉住了她。 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颜夕不由关切问道:“你近日是怎的了,为何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旁边的阮嬷嬷听了亦是接话道:“我也说呢!先前这院子里就属她最有精神,一天天的一股牛劲儿怎么都用不完。 “最近几日却不知怎的了,整个人都像是病了般,总是一副睡不够的样子。 “要说真有什么病吧,却也不像,倒只像晚间没睡好。” 兰沁撇着嘴听二人说着,茫然的目光中也透着深深的疑惑与不解。 “奴婢也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这几日小姐几时睡,我便几时睡。 “虽然偶尔睡得比较晚,却也没有晚多少去,我却总觉得睡不够。 “那种感觉就像是……像是中了想睡觉的毒。” 兰沁委屈吧啦的说着,细细回想了一阵,诉苦道。 “而且你们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睡得可沉了。 “以前但凡小姐有点动静,我便能立时醒来。 “可是近来几日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偶尔听到了内室的动静想起身,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 兰沁还在激动地说着,颜夕听了片刻后想起心头先前烦恼的事情,渐渐便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情。 不待兰沁说完,她便一个人沉默的回了房。 兰沁见状,后面的话也没能继续说出来。 阮嬷嬷见此,走过去安慰似的看了她一眼后方赶紧跟了进去。 当天夜里,因为阮嬷嬷担心兰沁像前几日一般睡得太死,便叫了扶蕊进来与自己一道守夜,让兰沁自行回房去好好睡觉。 由此,待得月明时分,扶蕊伺候着颜夕梳洗过后,方才扶着她上了榻。 待灭了内室的灯,她才去外间矮榻旁,与阮嬷嬷一道睡下了。 只是不知为何,一向睡眠十分浅的阮嬷嬷今夜亦觉得十分困顿,扶蕊才在她身旁躺下不久,她便翻个身自行睡了过去。 屋内安静下来的时候,室外正是星斗满天、月光如银时分。 半空中时不时传来夜莺的清脆婉转的叫声,一道墨色身影自芙蓉苑屋顶掠过,直奔颜夕闺房而去。 待确定屋中人都睡*熟了,他方自屋顶掠下,轻轻拨开虚掩的窗户,纵身一跃便翻了进去。 少年进得屋内,一身纯白亵衣的颜夕早已睡熟过去。 少年满目深情的看了颜夕一眼,见她睡的踏实,他方才往外间香案走去,将一杯茶水缓缓倒进已经燃尽了的香炉里。 深沉的目光自矮榻上的阮嬷嬷与扶蕊身上掠过,少年神色淡淡的转身进了内室。 走到颜夕身旁坐下来,委委屈屈的看了她半晌,方才在她身边躺下了…… 翌日,阮嬷嬷与扶蕊醒来时,已是太阳高悬时分。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兰沁提着食盒的从外面进来,见阮嬷嬷与扶蕊还在睡着,不由疑惑的过去伸手轻推了推,将她们唤醒过来。 “嬷嬷、扶蕊,你们怎么也睡到这个时候?” 阮嬷嬷和扶蕊被兰沁轻轻摇醒,两人神色懵懂的坐起身来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光。 待二人不知所以得揉了揉眼后方听扶蕊问道。 “几时了?” “巳时了。” “什么?”扶蕊与阮嬷嬷听得顿时一惊,赶忙穿鞋从榻上起来。 听到外间轻微的对话声,早已经起床看了会儿书的颜夕放下手里的书从内间出来。 “小姐?”扶蕊穿好鞋子刚站起身就见颜夕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您何时醒的?” 颜夕浅笑着走过去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了。 “有一会儿子了,索性今日无事,便没叫你们。” 扶蕊一听颜夕此话,差点儿吓死:“奴婢真是该死,难得守一次夜,竟还疏忽至此,求小姐责罚!” “嗯,的确该罚。”颜夕笑盈盈的看着她,说着眸光一转道,“那便罚你速速回房休息,不睡够了不准出来。” “是,奴婢遵命,奴婢……”扶蕊听到颜夕的话,连忙满口答应。 待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抬眼疑惑的看着颜夕:“小姐您的意思是……” “噗嗤!” 看着扶蕊这样子,一旁的兰沁不由忽的笑出了声。 阮嬷嬷也笑着上前将她扶起来道:“傻丫头,小姐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她这般心善之人,如何会因为这点过错便罚人! “好了,小姐既已发话,我看你也还蒙着,便照小姐说的吃点东西赶紧回房继续睡吧!” 扶蕊听了阮嬷嬷的话,愧疚的看看她,又转眸看看颜夕。 颜夕见她朝自己看过来,便与她点头一笑,挥挥手示意她快去。 扶蕊见状犹豫了片刻,终是道:“那、那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待小姐用过早膳我再去歇着。” 话音落下时,一个呵欠差点儿打出来,被她艰难的压下去了。 兰沁看着她眼内不停翻滚的泪花,那样子几乎马上就要原地睡着了般,笑着将她推出门外:“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在呢!” 扶蕊被兰沁三两下推了出去,迟疑片刻只能行礼退下了。 待扶蕊离开,阮嬷嬷便要过来伺候颜夕用膳。 颜夕却与她笑道:“嬷嬷也去歇着吧,这里有兰沁就行了。” “可是……” 阮嬷嬷想说点什么,却见颜夕面上带着浅笑,眸中目光却格外坚持。 见此,阮嬷嬷亦不好再坚持,将一切交给兰沁后便退下了。 “小姐?” 待阮嬷嬷与扶蕊都退下后,兰沁方才神神秘秘的凑到颜夕跟前。 “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颜夕看着她收起面上笑容,肯定的点点头。 而后便见她起身与她道:“你随我来。” 兰沁听后连忙跟了上去。 正文 第44章 便见颜夕带着她一路走到香案前,站定后方才伸手拿起案上放着的一只铜制雀鸟纹香炉来。 颜夕垂眸看了那炉内一眼后将其交给了兰沁。 兰沁疑惑的接过来一看,便见往日一向干燥的炉内,竟平白生出半盏水来。 细腻灰白的香灰被水淹没,早已混做了浑浊粘腻的一团。 细细一闻便发现,那炉灰的味道里除了混进一些碧螺春茶的香气外,好似还混了点别的东西。 “这味道……好像是百里香?” 颜夕见她猜到,抿着唇与她点点头。 “昨日在院子里差点与你撞上时,我便留了个心眼。” 兰沁虽是颜府奴婢,但自幼便在颜夕身边伺候,所以对于她的习性,颜夕亦是十分了解。 看到这些日子突然变得浑浑噩噩的她,颜夕心头早已察觉了不对。只不过近来因为颜玉的事情,她的情绪都很是不高,所以便未曾多言。 一直到昨日差点与兰沁撞上,她才将此事放在了心头。 “小姐的警惕性可真高,这些细微之处连奴婢都未曾注意到!” 兰沁将目光从那香炉上抬起来,钦慕的看着颜夕。 “可是小姐您怎么会知道问题是出在这香上呢?” 颜夕见她好奇,并未立时回答,而是径自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后方才缓缓开口与她解释。 “这并不难,毕竟我们主仆的起居都在同一屋檐下,然而最后只有你感觉不对劲,我却一切如常无任何不适。 “所以,如果真有问题,那么这个问题要么是出在你本人身上,要么便是出在屋里的东西上。” “起先我还不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直到昨夜阮嬷嬷与扶蕊一道进来换了你之后,她们身上也都出现了与你相同的情况! “甚至连一向浅眠的阮嬷嬷,也都睡到天光大亮时分依旧困顿无比。 “所以我才终于确定,出问题的是外间的某件物件儿。” 颜夕说着,又将目光缓缓落到了那香上。 “至于这香,你们平日里点香时都习惯了点上后便直接往香炉里插,很少会去细看炉内的情况。除非香灰积累过多时,才会将它拿去埋在外面的花丛下。 “所以我今日起身后,不过只留心看了两三处地方便就发现了这个。” 颜夕说完,兰沁面上神色便隐隐带了些不安,往院里那几个洒扫丫头身上看了一眼,方才回过头来问颜夕。 “如此看来,果真是有人悄悄在咱们房里动了手脚。” 说着兰沁便皱了眉,眉眼之间隐隐含了几分怒气。 “也不知是何人,竟如此大胆,居然敢在小姐房中作怪,待将她寻出来,定要好生收拾收拾,问问她到底有何意图?” 兰沁愤愤的抱怨着。 待话音落下,迟疑片刻,方见她敛了神色看向颜夕:“所以,小姐以为此人到底是谁?” 听到兰沁问到最关键的一点,颜夕立时沉默了下来。 这香是摆在外间的,只对晚间守夜的人起作用,对她却是无甚影响。 迟疑间,颜夕又想起沧澜阁那边消失多日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她便将这两桩事情联想到了一起。 兰沁在一旁静等了好片刻,才见颜夕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来,眸光甚似清明的看着门外。 “究竟是何人,等到夜间或许便能知晓了!” 颜夕与兰沁说完,便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兰沁见状也适时的噤了声,走出去将捧着热水侯在外面的小丫头唤进来,一同伺候颜夕梳洗用膳,对于先前的事情便也一概不提。 待用完早膳,颜夕便叫兰沁陪着一同去了云氏那边。 前两日的时候,云氏便一直想与她商量入宫的事。 只因她先前一直惦念着未归的人,所以云氏便一直未能有机会与她细说。 如今她心头既已对那人的行踪有了几分猜测,再加上入宫在即,所以她也就收敛了几分心神,不再那般心不在焉。 毕竟,有些事情虽然不想面对,却也不得不面对…… 颜夕缓缓往梧桐苑去的时候,热闹的盛京城中,突然出现了一波看似寻常实则身份不明的‘百姓’,于闹市之中四处散播传言。 “嘿,听说了吗?据说先皇驾崩前曾留了圣旨,要陛下立颜氏的大小姐为后,入主中宫。” 一个身穿灰色短打,头戴留着一条短尾巴的灰鼠皮帽,长得不甚出众的货郎与街边摆摊儿卖麻食的摊主道。 麻食摊主一手拿碗,一手拿着舀子从锅里舀出一大勺麻食来:“真的?” “自然,满盛京城都传遍了。” “你是不知,据说先前陛下在云雾山别苑宴请群臣时,就曾当着众人的面赐颜大小姐东西,结果却被颜大小姐给拒绝了。 “然而陛下却未治颜大小姐的罪。” “若不是真的,还有谁能在当众驳了陛下的面子之后全身而退?” “非但如此,颜大将军有个义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那卖麻食的摊主愣愣的点点头:“听说了。” “听说了就好,我劝你啊,以后见到他最好都避着些。” “为何?”麻食摊主不解的看着他。 那货郎一听就睁大了双眼,夸张道:“为何?自然是为了保命啊!” “你是不知,那日的赛马宴上,颜小公子赢了赛马,陛下龙心大悦,要将先帝亲手打造的皓月弓赐予他,你说这是多大的荣耀!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卖麻食的摊主还是不解,但却忍不住生出满心的好奇来。 “自然也被拒绝了。 “你敢想?就这样陛下也未曾怪罪呢!” “你想想,颜氏那些人若不是知道点什么,心头有了十足的底气,哪敢这样几次三番的拒绝陛下的心意?” 那麻食摊主听得满心附和:“有道理。” “还有前几日,户部尚书府举办宴席,陛下派王公公给李尚书送贺礼时都还不忘给颜大小姐带句口谕,要她五日后入宫为公主伴读。” 那货郎说着说着,便忙口发出羡慕的‘啧啧’声。 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你是不知道,那王公公当时对颜大小姐的态度有多谄媚、多谨慎,甚至超过了当日的主角,你想想这都是为何!” 那人一席话说的好似他当时就在现场旁观一般。 卖麻食的店主听了,面上不由越加的疑惑起来:“可是既然先帝早有圣旨,那当今陛下继位时为何没将圣旨昭告天下?” “那还不是因为陛下要为先皇守孝三年嘛,三年内不得成婚,昭告了亦是无用啊!” “哦,原来如此,这样一说我便明白了!” 货郎疑惑的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听此一问,那麻食摊主却是鬼祟一笑,压低声音与他道:“怪不得咱们陛下要下令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与他一同守丧,想来也是担心三年国丧过后,颜大小姐已然许了人。” “有道理!” “……” 天色渐暗,挑货郎见时辰不早,便也不再多言,挑着担子出城回家去了。 卖麻食的摊主此时却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便听得他一边给客人捞麻食,一边将先前从货郎口中听说的八卦分享给来往的客人。 渐渐地,不止是这小小的麻食摊儿,连同京中各大酒楼、食肆、妓馆、歌舞坊都陆续听说了此等重大消息。 盛京城无忧坊,是京内有名的歌舞坊。 彼时一个蓝瞳卷发,尽是异域风情的少女正坐在妆镜前将一串七彩宝石珠链从右耳挂至鼻尖。 听到外间来往客人口中传播的消息,便见她满眼疑惑的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矮桌旁的八字胡男人。 “你先前说南卿羽此刻在哪里?” “魏国大将军颜竞府上。” “那他们口中所说的颜大小姐……” “是颜竞的长女。”那八字胡男人简单的应了一声。 “颜竞的长女啊!” 少女听了,面上勾起一抹了然神色来的同时,眼里亦露出几分不悦的算计之色。 而后便见她转回身去,对镜照了照:“探子不是说他自来了魏国便从未从那府中出来吗,我们在这儿待着也不是回事,不如今夜潜进颜府去看看他。” “不行。”八字胡男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的提议。 “为何不行?我已经整整半年没见过他了,先前表哥回朝时说他被魏国大将杀了,着实吓了我好大一跳。 “如今好不容易查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凭什么不让我去看看。” 少女气得起身,大步朝八字胡走过来。 八字胡却朝她投去冷冷一撇,不以为意的提醒:“您答应了大皇子,会一切听令行事,大皇子才允许你随伍同行的。” 夏侯朗月看着眼前只知道搬出表哥来压她的人,恨得牙痒。 僵持片刻,见对方态度仍旧不改,气得她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后便认输般转身往妆镜前走去。 只是不待她在妆镜前坐下,身后的人便突然晃了晃,抬手指着夏侯朗月想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话还未出口,便一头砸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夏侯朗月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走过去踹了那人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后,方才愉快的往门边走去。 ****************** 一日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待到星辰渐起,明月高悬的时候,坐在窗边望着院中出神的颜夕终于起身唤了兰沁进来,伺候她梳洗。 待梳洗完毕,将多余的人都遣散出去后,她方与兰沁机警的对视一眼后,便似往常一般在床上躺下了。 待颜夕躺好,兰沁替她放下帘帐后亦端着油灯去了外间。 假意在香案旁停留一瞬方才灭了灯,自行在矮榻上躺了下来。 只不过躺下的她却并未似往日一般睡过去,而是紧张的睁着一双大眼,警惕的盯着四周动静。 相比外间的兰沁,颜夕倒是比她沉着许多。 那人既然只在外间的香炉动手脚,想来是不想让这令人困倦的香影响到她。 又联想了兰沁开始睡不醒的时日。 两相结合之下,颜夕心头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想要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人,她还是要叫兰沁陪她演一场戏,好诱他出现的。 于是,待外间的兰沁亦安然躺下后,颜夕便似往常一般闭上了双眼,调整了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静下来。 屋内的一切似往日一般彻底安静下来时,一直坐在屋顶饮酒的少年方才放下手中玉壶,一个旋身落到了廊下的窗外。 正文 第45章 待他驾轻就熟的推开窗翻身而入时,瞬间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随着薄唇微勾,他看向外间的目光中亦泛起一丝淡淡的不屑。 而后便不知他从何处摸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来,从垂下的珠帘缝隙中弹了过去。 那药丸飞出,不远不近恰好落到外间的矮榻旁,刚一落地便自行燃起,冒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来。 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内室的兰沁还未来得及发现任何异样,便在吸入淡香的瞬间晕了过去。 听到外间瞬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颜玉满意的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他期待的方向走去。 颜夕听到朝自己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颗心不由‘扑通扑通’的急跳起来,双手紧张的交握在一起,使得原本伪装的很好的呼吸声瞬间便乱了。 颜玉面上那双清澈的眸光中含着隐隐笑意,满心期冀的走到床前,正要似往日一般伸手掀开帘帐时,却立刻察觉了帐内的不对劲。 不待多想,下一瞬他便飞快的转身,欲要离开。 颜夕见对方将要离去,再也顾不得其它,刚忙掀被起身,撩开帘帐来喊他。 “阿玉。” 多日未曾听到的,紧张与不舍的声音传来,原本快速离开的身影顿时僵住,在窗边停下来的他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 见他停下,颜夕赶紧起了身,白皙中带着点点分红的脚丫落到榻上,紧张又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纯白绣暗纹的丝绸亵衣上,一头如瀑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更加的娇柔。 二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站立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待少年再要动身离去时,颜夕心头一急便赶紧朝他跑了过去。 “阿玉别走。” 话音落下,颜夕眼眶微红,眼中已是带了点朦胧泪意。 看着眼前宽阔挺拔的背脊,犹豫片刻,终是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勾住了他那修长腰身上的束带。 察觉到身后女子动静,少年眼眸微动,下一瞬便察觉到了后腰处那点纤细的存在。 颜夕微垂着头站在他身后,犹豫片刻,轻声问道:“这几日,你何故不归,你可知……我心内、很不好受?” 听得颜夕此话,少年心头顿时泛出浓烈的情意。 对于她的心情,他自是知晓。 毕竟在夜间睡熟之后,她也忍不住蹙眉。 他不愿见她这样,可是又当如何呢? 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可以说比不上这府内的任何人! 她不愿为他抗了圣旨。 她不愿为他舍弃颜氏。 在她心中,颜氏是比他更加重要的存在,他不过是她父亲偶然捡回来的生人。 只因她生性太过善良,所以才不忍将重伤的他弃之不顾。 他又有何资格来求她,为他舍弃她原本看重的一切…… 少年微垂着眸,他看不到身后她的神情,看不到她眼里的泪。 可是不用看他也知道,此时的她定然是难过极了。 而她此刻的难过,都是他造成的。 颜玉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回身,将泪眼朦胧的她紧紧的拥进了怀中。 柔软甜蜜的少女馨香瞬间侵入他的鼻息,少年忍不住垂首,将脸埋进了少女那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中。 而被颜玉突然抱住的颜夕,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担心自己一旦拒绝,他便会就此离开,再也不回来。 于是,被少年整个圈入怀的颜夕放弃了心头想法,只微仰着头,任由他抱着自己,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间。 眼前的少年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自是知晓她此刻内心的抗拒和隐忍。 但不知为何,越是知晓她在纵容自己,他便越发想要放肆的占有她,揉碎她。 渐渐地,少年手上的力道也越加的厚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颜夕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夜就要这般死在他怀里了的时候,少年才缓缓抬起脸,睁开眼眸的瞬间眼内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心内有个小人儿在劝他快将她放开,可他挣扎良久,最终还是舍不得。 便见他重新闭了眼,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祈求。 “再一会儿,阿姊再叫我抱一会儿。除此之外,我不会再做任何过分的举动来叫阿姊为难。” 原本就不打算挣扎的颜夕听到少年这央求的话语,心头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突然被扎进了一根针,叫她刺痛不已。 被迫仰首站立的颜夕动了动手指,想要回抱他一下,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少年。 可是她的手才刚刚动了一下,她便逼着自己打消了念头。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再有一日她便要入宫了,一旦入宫,她的人生走向便彻底不由自己决定。 而他,便像母亲所言,他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她们不能干涉太多…… 由此,尽管心头很想安慰一下眼前的少年,但颜夕到底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只依旧顺从在原地站着,任由他将自己越抱越紧,越抱越紧,紧到她几乎要与他融合到一起。 颜夕亦不知他们这般站了有多久,一直到寒气渐生,她的后心亦开始泛起阵阵寒意时,一直埋头在她颈间的少年终于察觉了异样,依依不舍的松开她后便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忽然的腾空吓得颜夕下意识抬手抱紧少年。 惊慌的神色出现在她煞白的小脸上时,便见少年目光温柔的看着她轻叹一声。 “阿姊先前照顾我的时候那般周到,可到了自己身上为何如此马虎呢?” 少年说完,好似并不打算听到颜夕的回答,径自抱着她往轻纱薄帐缓缓飘荡的床榻内走去。 颜夕听得这话,不由微红了脸颊,想要收回双手,却又因为害怕摔下去而作罢。 最后迟疑一瞬,只能羞臊的垂下了眸。 只是垂下眸的一瞬她又忽的想起阿玉为回府时自己心头的打算。 想了想,终于迟疑着开口。 “阿玉,那日在马车上我其实……” 然而颜夕解释的话还未说完,眼前少年便朝她咧嘴一笑:“阿姊不必解释,我明白。” “可……” “阿姊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保护,自是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阿玉你别这样……” 听到颜夕还在继续说着,眼前少年满含笑意的目光却再也维持不住,倏地停住脚步冷下脸来看着眼前。 “阿姊何必一定要这样呢?” “阿姊若执意与我解释,试图劝我理解,那我便也想再问阿姊一遍,你可愿丢下颜氏,与我一走了之?” 少年低垂着眸没有看颜夕,一席话亦说的平淡极了,丝毫未有那日在马车上的急切与激动。 颜夕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听着他温和却又隐隐带了些不悦与执着的话语,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 情况依旧似先前那般,不待颜夕将答案宣之于口,少年终是转过眼眸来看着她苦涩一笑。 “阿姊若不知如何回答,那便不要答了。” 温和却失落的声音落下,少年亦不再言语,只抱着颜夕继续往床榻那边走去。 待将颜夕在床上安置好,少年方在床尾坐了,不待她反应,便将她那一双冻得已经微微发凉的小脚抬起来,塞入了自己怀中。 少年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颜夕瞬间脸颊发烫,一股迷人眼的热浪袭来时,颜夕下意识屈膝想要将双脚收回。 不想却听得少年不悦的声音传来:“阿姊今夜若是因此着了风寒,我必定在冰水里泡上三天三夜,直到将自己泡得高热不断,人事不省为止。” 一听此话,颜夕怕他果真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来,立时不敢再动。 只顶着一张涨红的脸,任由少年将他温暖的手掌轻轻的覆在她光洁的脚背上。 其间,少年见颜夕久不说话,心知她是难为情了。 所以便无话找话般问她:“阿姊是如何知晓那香炉有问题的?” 听得此话,颜夕思绪一转,便道:“茶水留香,难道不是你故意叫我发现的么?” “呵,阿姊果真聪明。”少年听罢颜夕的回答,面上终是带了几分笑意。 颜夕见此,紧绷的心弦也不由松动了几分。 整个过程,颜玉便一直这般有一句没一句的转移颜夕的注意。 待怀里的一双小脚温暖起来,他才小心将其放回床上,又替她拉过锦被来盖好后,少年方在床边站定,眸光深刻的看向颜夕。 “睡吧阿姊。” 话音落下,少年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颜夕见状,又连忙坐起了身:“那你呢?” 已经背过身去的少年顿时顿住,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但声音却依旧温柔。 “阿姊放心,明日我会在府中陪阿姊用膳。” “果真?”颜夕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嗯!”少年微侧了脸,却依旧没有回过头来,“阿姊好好睡吧,我先走了!” 少年话音落下,不等颜夕再说,他便迅速起身,飞快的跃出了窗外。 离去前,甚至不忘将大开的窗户给她关上了…… 颜夕躺在床上,看着重新落入寂寥的屋子,心头百感千回片刻,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自眼角滚了下来。 屋顶上,重新拿起玉壶的少年听着室内轻微的呼吸声,沉着脸,仰头将壶中苦酒尽数灌了下去。 似乎饮下这一壶酒还不够,待得屋里的人真正熟睡过去,他方似往日一般起身离开芙蓉苑,径直出府,往盛京城夜间最热闹的歌舞坊去了。 无忧坊近日来了位长相十分俊俏的小公子,好看程度甚至超过了坊主此生见过的所有男子。 只是他来了坊中却只是饮酒,从不曾邀舞姬美女相伴。 坊主起先以为他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便主动为他安排了坊内琴艺不错的姑娘去伺候。 不想最后却被他一壶酒给泼了出来。 被赶出来的娘子甚至还给她带来了小公子警告的话。 说若她继续往他那处塞人,他便砸了无忧馆,再绞了她的头发。 坊主一听这话,立时认了怂,再不敢派人去打扰他,每日只按他的吩咐,派人将坊内最好的美酒送进去便是。 今日夜暮降临时分,坊主趁着坊内宾客不多的时候,提前叫人将几壶好酒送进去备着。 却不想一直等到宾客满门亦未见到那小公子出现。 直到月上中天,坊主几乎以为那小公子今夜不会来了,才终于见他出现在了门口。 一身墨袍,长身玉立的漂亮公子出现在无忧坊大厅内时,原本热闹的众人见了顿时都安静下来朝他看去。 颜玉却是早已习惯了从别人眼中看到这般艳羡倾慕的眼光。 少年看着眼前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与烦躁,随即便大步往楼梯那边走去。 正在二楼廊下招呼客人的坊主见了,连忙握着团扇笑着跑到楼梯口迎接。 “小公子今儿个怎的这样晚,奴家差点以为您今日不来了。” 自楼梯下缓缓上来的少年听到声音,看也不曾看她一眼,便只背着手往长廊深处的房间走去。 待他进门,坊主还想跟着进去招待片刻,不想不等她一条腿迈进去,洞开的大门便倏地在她眼前闭上了。 差点儿撞到门上的无忧坊坊主吓得立时收回腿,惊慌的拍了拍心口。 一脸委屈的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无奈呼出一口气后便转身准备下楼去。 只不想她将将转过身,一个美丽的异域姑娘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朝她笑着眨了眨那双墨蓝色的美丽眼瞳后,便毫不客气的伸手捂了她的嘴,将她拖去了别处颜玉隔壁的房间。 正文 第46章 夏侯朗月也没想到,自己正愁去往魏国大将军府上的路该往哪边走,刚一出门便见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了无忧坊。 见他进门后往楼上走来,夏侯朗月眸色一亮,转眼便躲进了身旁一间屋子。 待她躲在屋里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那人大步进了长廊对面的房间时,夏侯朗月心头立时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随后等那面的房门被关上后,她便悄然出去,将被拦在门外的半老徐娘给掳了过来。 彼时,刚刚进屋将房门关上的颜玉在门后停顿一瞬,鼻息之间仔细辨认着方才在走廊上问到的点点异香,眉眼之间露出点不甚明显的警惕之色。 想起先时那图与他说的,夏侯朗月亦随使团一同来了魏国的事。 颜玉眸色一暗便走到桌边坐下来,随手拿过一壶酒,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敲门声几时会想起来,一边自斟自饮起来。 走廊上的人并未让屋里的人失望,他还未等多久,紧闭的房门果然就被人敲响了。 听到声音,本就有些郁郁之色的少年眸色越加的暗沉,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反倒又若无其事的倒了一杯酒缓缓送入了口中。 无忧坊坊主顶着满后心的薄汗站在门前,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后便垂下手,安静的等着。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屋内都没有丝毫动静传来。 坊主见状,犹豫着想退回来。 不想刚一转身便见那蓝瞳的少女悠闲的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下,手中似有意若无意的把玩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眸光灿若星辰般看着她。 夏侯朗月见她一副打算开溜的模样,歪了头与她潸然一笑。 坊主见了,面上亦是浮起一丝尴尬笑容来。不等她多言,对面少女却突然变脸,倏地抬手将那匕首插进了她身旁的柱子里。 坊主见状脸色顿时一白,话不多说,赶紧转过头去‘砰’的一声径直推开了门。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屋内少年依旧稳坐如山,眸光淡淡,似乎早就猜到了一般。 那坊主满头大汗的与他笑笑,尽量装得泰然自若的样子,热情的摇着团扇朝他走过来。 “呵呵,小公子恕罪,奴方才敲门了,想必是下边儿的歌舞声太大,您没听着,所以我便自己进来了。” 说话间,坊主已经走到颜玉跟前。 眼前漂亮的少年垂着眸,看也不曾看她一眼。 坊主见他如此,不由越加尴尬的笑笑。 “嘿嘿,那个……奴进来是有件事儿想与您说说。” 坊主说着,悄然看他一眼。见他面上并没有多余的反应,便见她赶紧继续往下道。 “就是咱们无忧坊这两日在回馈老主顾,您连着来了*几日便也算是咱们坊内的老客人。 “按照规矩,小公子您也在回馈之列,所以奴家便想也给您这儿送份儿礼,叫姑娘来给您献上一支舞,您觉得可好?” 坊主说完,又停顿了片刻。 对面的人此时终于扯了唇角,露出点了然的轻笑。 坊主见他如此,便以为他是默许了,面上不由欣喜起来。 “小公子您放心,咱们坊内姑娘的歌舞琴曲都是个顶个的优秀。 “您若不介意,奴这便将姑娘给您唤进来?” 坊主言罢,便满眼期待的看着少年。 见少年仍旧不语,那坊主心头不由又没了底。 本想实在不行就算了,但是一想到那没人面庞、蛇蝎心肠的姑娘还在外面等着她,她便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赶紧补充道。 “自然,既是回馈主顾,那便是不用您掏银子,一切费用皆由咱们无忧坊自掏腰包。” 待说完之后,她便又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尴尬笑容看向少年,期待着他的反应。 原以为那少年见她如此无礼的闯进来说了这么多,定然会满心不悦的将她丢出去。 不想原本没有什么明显反应的少年在听说不要他掏钱后,面上突然扬起一抹万分迷人的笑容来。 “果真不要银子?” “自然自然,公子放心便是。”坊主连声答应。 她也是没想到,眼前这位长相绝美又表现得那样清高的小公子竟然是位喜欢贪小便宜的主! “既然不要银子,那便将人请进来吧。” 坊主一听此话,立时如蒙大赦般双掌一拍。 “唉,好嘞。公子您稍等,奴这便叫姑娘进来。” 话音落下,她便即刻转身出去了。 待那抹妖娆身影消失在门外,少年鄙夷的抬起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嗅着空气中比先前又要浓厚几分的异香。 下一瞬,便见少年眸光一暗,原本清亮的眼眸突然暗淡下来,面上神色亦越发深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少年手里的一壶酒快要喝尽了,鼓乐之声方才在他正前方的垂帘后悠扬的传来。 随着那鼓乐声渐起,一抹比先前的无忧坊坊主还要妖娆几分的紫色身影终于出现在薄纱的垂帘之后。 少女身姿曼妙,目光妖娆,随着腕上银铃声轻轻响起,头上浅紫色薄纱亦是缓缓垂下,将她姣好的面容遮挡了大半。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颜玉眼底的笃定之色渐浓,唇角却是嘲讽的轻勾了起来。 待他将手中空了的酒壶放到一边,重新拿过一壶的时候,垂帘后的舞姬一边旋转,一边朝他投来魅惑的眸光。 深蓝色的瞳孔在暗淡的烛光下,尽显妖冶。 少年目光落在二人之间的空旷处,面上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缓缓倒出一杯酒,一饮而尽。 就待他如此自斟自饮了三四杯后,垂帘后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一只被银铃缠绕的白皙皓腕,自轻纱垂帘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随后,便见那少女随着身后鼓瑟的节奏,一步一动,缓缓自垂帘内舞了出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舞到颜玉身前,修长白皙的指尖颇有律动的在他眼前舞动,粉糯的指甲从少年下颌轻轻划过,一双尽是异域风情的眸子与少年深情对视着。 少年亦缓缓抬眸,面上带了沉浸的笑容看着她,目光跟随少女的舞姿移动。 夏侯朗月看着眼前半年未见的少年,心头喜悦之色一时难言。 随即便见她与他勾出一抹更加魅惑的笑容来。 颜玉见此亦是柔笑着回应。 夏侯朗月见此,以为少年已经完全着了她的道儿,悄然自袖中抖落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眸光一凛便直接朝少年宽阔平坦的心口刺了过去。 原本正是百发百中之际,不想少年早有防备,只见他手中酒杯瞬时翻倒,直接将离他仅仅寸许的刀尖截住,再反手轻轻一推,原本用了十分力道的少女便被这突然其来的戒备击中。 闷哼一声,手中匕首脱手而出之时,顶着一双魅惑蓝瞳的少女亦瞬间跪倒颜玉身前,唇角处也随即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已经注定失败的人仍旧不肯放弃,再要攻击时,眼前少年却是已经捡起了方才自她手中滑落的匕首,瞬间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突然触及冰凉的夏侯朗月再不敢轻举妄动。 双腿跪着,呈一种臣服的姿势,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仍旧端坐眼前的少年,眼底溢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乔装成这样你也能认出我,看来我在你心中还是很有位置的嘛。” “是啊!”少年面上笑容清浅,重新拿过一只干净酒杯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毕竟这世上很难再遇到比你更让人厌恶的人。” 说完,少年便眼含笑意,慢慢悠悠的闭眼将杯中之酒饮下了。 夏侯朗月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窃喜的神色顿时消失。 “南卿羽,你有必要这样吗? “不就仗着你赢了一场,有本事我们重新来过,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听到此话,少年微微扬眉,收回匕首放下酒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温暖的手掌亦缓缓朝夏侯朗月嫩白的小脸伸过去。 见他突然如此,夏侯朗月不由心神一乱,脸色微红的同时却是悄悄自袖中抖落一枚细小精致的竹筒来。 看着突然开始怜惜起自己的南卿羽,夏侯朗月忍不住春心萌动,却丝毫不耽搁她将那枚竹筒缓缓移至掌心。 一边抬眸满眼羞涩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少年,一边盘算着在他离自己多远的时候按下机关方能让他倒进自己怀里。 只不想夏侯朗月机关算尽,眼前笑颜如花的少年却突然沉了眸。 在她即将按下机关的时候,不知眼前少年使了什么阴招,叫她掌心倏地一疼,竹筒脱手便径直落入了少年手中。 拿到竹筒的少年顿时撤回身子,大手一挥便将夏侯朗月给拍了出去。 撞到墙角的她恨得眼睛都快要喷火,再转眼朝他看去时,便见那人面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得逞的阴沉笑意,一边打量着手中竹筒,一边缓缓拎起了桌上的酒壶。 夏侯朗月见状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还来不及爬起来阻止,便见那妖孽似的少年已经拎起酒壶,将壶嘴对准竹筒的机关处,缓缓将壶内剩余的酒尽数倒了进去。 正文 第47章 清冽的美酒自竹筒缝隙中缓缓溢出时,已然变作了漆黑的颜色,不复先前那般清澈。 夏侯朗月见此,眼中几乎生出满满的绝望。 随即安静的室内传来一声轻响,南卿羽手中的竹筒顿时炸裂开来。 那些原本要扎进他身体的毒针也随着这声炸响尽数断裂,随着碎裂开来的竹筒一起落在了干净柔软的地毯上。 待做完这一切,一直安坐着的少年面上笑容尽失,重新出现的是难以形容的鄙夷与厌恶。 “今日没心情陪你玩儿,不想死就快滚。” 不用猜也知道,他这话是对夏侯朗月说的。 知晓自己今日已无赢面的夏侯朗月听了也不生气,扶着一旁的斗柜站起身来,笑盈盈的沉着眼眸望着他,好奇道。 “我虽知你脾气一向不好,但似今日这般倒还是我第一次见。” 说着,便见她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凑过去:“我猜……不会是为了颜府那位大小姐吧?” 听得此话,南卿羽倒酒的动作顿住,头也不抬的回应:“与你何干!” “哟,如此看来还真是了!” 见眼前少年脸色越加的黑沉,夏侯朗月心头便越加的清明,不由越发得意了几分。 “我听说她就要入宫了,还很可能成为大魏皇帝的女人,啧啧啧……你还真是可怜……” 夏侯朗月心满意足的看着他,话未说完,一只莹白的酒壶便朝她飞了过来。 “滚。” 少年声音传来时,夏侯朗月好险不险的避了开去。 下一瞬,那瓷白酒壶便在她方才所站的位置突然落地,碎成了一地雪白的瓷片。 夏侯朗月看了眼那一地狼藉的锋利残片,万分可惜的摇摇头,转眸朝少年轻笑一声后转身离开了。 待那抹紫色身影离开,屋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坐在桌边的少年再未往别处多看一眼,只抱着桌上的酒壶一杯又一杯的喝个不停…… 翌日。 因为昨夜颜玉离开时曾答应过颜夕今日会留在府内陪她用膳,所以她这一夜便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醒来后,整个人的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辰时一刻,阮嬷嬷与扶蕊听到屋内动静,便一道推门进来伺候颜夕梳洗。 待洗漱完毕,阮嬷嬷又陪着她到妆镜前,亲自给她绾发。 直到此时,一直熟睡着的兰沁才混混沌沌的从外间的榻上醒来。 看着眼前扶蕊与两个小丫头已经将早膳摆好,内室那边颜夕也早已起身,阮嬷嬷正在替她绾发。 兰沁一见眼前此等情况,惊得立时清醒过来。 “小、小姐,您怎么已经起来了,我又睡过了吗?” 听到外间突然传来的声音,颜夕侧了身子过来看她一眼,随即轻笑一声后便又坐了回去。 正在盛山药羹的扶蕊见了,笑着回过头来:“兰沁姐姐睡得可真香,不知昨夜打雷你可听见了?” 兰沁一脸懵懂的看向她:“昨夜、打雷了吗?” “是啊!三月雷不响,七月谷不长,这时候也该打雷了!” 扶蕊笑着将盛好的山药羹放到主位上后便转过来看着她。 兰沁却是皱着眉仔细回忆着昨夜的动静。 思来想去好半晌,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随后便见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好似突然想起点什么来似的,睁大了眼睛忙慌慌的跑到颜夕跟前。 “那、那小姐您昨日的计划……” 兰沁原本想问昨日夜里那人可来了? 但见阮嬷嬷和扶蕊等人都在,也不知颜夕与她们说了此事不曾,于是便见她话说到一半,忍了忍,没将后面的内容说出来。 颜夕听问,想起昨夜少年脸上比往日内敛了许多的笑容和那个让人几乎窒息的怀抱。 不知不觉间,脸上便泛起一丝羞臊的嫣红来。 兰沁看着颜夕面上细微的变化,有些疑惑的凑上去。 刚要问什么,便见颜夕抿了唇,轻声道:“无事了,以后不必再提。” 话音落下,阮嬷嬷已经将最后一缕青丝给她挽了上去。 颜夕也就不再多言,顺势起身往外间走去。 兰沁跟在后面,心内满是不解,还想要追问,却见阮嬷嬷一道严厉眼色投过来,兰沁立时醒神,低眉敛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几人安静下来,伺候着颜夕用了早膳。 待阮嬷嬷唤了小丫头进来将桌上残羹收拾了,颜夕便想起昨夜那人离去时说过的话。 便听她问道:“阿玉可起了?” 听到颜夕询问,不止兰沁,连阮嬷嬷和扶蕊都是一脸疑惑。 三人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随后便见阮嬷嬷略有些担心的看向颜夕。 “小姐,小公子已经一连四日不在府中了,您忘了吗?” 颜夕听得此话,不由诧异的抬眸,想说他昨夜不是回来了吗? 又意识到昨夜自己与阿玉见面是背着阮嬷嬷她们的,其它人并不知道阿玉曾不止一次悄悄来过她的房间。 想到此,不想因此生出事端的颜夕沉吟片刻,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然后便见她勉强勾起一丝笑容来:“是我睡糊涂了。” 见她如此一说,阮嬷嬷便信了真,面色也跟着放松下来。 屋里几人沉寂下来后,颜夕便打算往沧澜阁去看看阿玉是否在府中。 只不想她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见外头有个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颜夕仔细看了一眼,是门房的辛婆子。 辛婆子生得胖墩墩的,不管何时见到她,都是一脸眉开眼笑的样子。 她一路风风火火的进来,与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打了招呼,询问了颜夕是否在屋里后便笑呵呵的走上了台阶。 待走到门外,见颜夕就在屋里坐着,便见她连忙停住脚步,规规矩矩的朝颜夕行了个礼,后道。 “禀大小姐,外面来了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小姑娘,说要见您。” “漂亮姑娘?”颜夕听得疑惑一声。 阮嬷嬷等人听了也跟着有些诧异。 “辛嬷嬷你也是越发的没规矩了! “难道你不知,正经上门拜访都需得送上帖子?” 阮嬷嬷话音落下,辛婆子面上笑容便僵了僵,为难道:“她、她说她没帖子。” 辛婆子是颜府门房的管事婆子,在府内地位并不低。 之所以亲自过来跑一趟,便是因为今日来的那姑娘非但没帖子,甚至扬言今日若见不到颜夕,便将门外的石狮子砸烂。 辛婆子原想叫人将她赶走,但见她铁了心要见颜夕,且一言一行看着确实不像个好脾气的。 思来想去,她便只好叫人先稳住她,待进来回禀了颜夕,问过她的意思再做打算。 “没帖子?”兰沁听了面上生出几分不喜,有些刁钻的问道,“那她可说了她是哪家的小姐?” “未曾。”辛婆子越加尴尬的看着兰沁。 “依老婆子看,那姑娘并不像盛京城内的官家小姐,甚至不像咱大魏人士。 “倒好像……好像是外邦来的。” “外邦来的?” := 听辛婆子如此所言,颜夕也不由疑惑起来。 她何时认识外邦的姑娘了? 听到此,原本并不打算去见的颜夕倒是来了兴致。 “她可说了为何要见我?” 听颜夕如此一问,辛婆子立时笑着送了口气:“说了说了,她说她是为了她与小公子的婚事来的。” “什么?” 辛婆子此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惊讶起来。 颜夕亦是不敢置信的抬手捂了唇,直反应了好片刻。 “她果真如此说的?” “千真万确。”辛婆子说着立时抬了手,指天发誓般与颜夕道,“就算给老奴一万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在小姐跟前胡说八道。 “小姐如若不信,再派个人去问问也就是了。” 见辛婆子说的真切,颜夕亦不再多问。 沉吟片刻,终听她道:“既是如此,我倒也想见见她了。” 颜夕说完,眸中悄然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意。 转而便与那婆子吩咐道:“你先将她带到前厅,我即刻过去。” “是。” 见颜夕愿意见那姑娘了,辛婆子立时如释重负般应下声来,转身欢欢喜喜的走了。 辛婆子离开后不久,颜夕也起身带着人出了芙蓉苑。 待她们一行人来到前厅外的小花园时,辛婆子已经领了人候在厅内。 远远地,颜夕便见简单素雅的前厅之中背身站着位明艳、活泼的姑娘。 那姑娘穿了一身暗红的束袖短袄,从她的位置看去,那颜色与阿玉头上的发带几乎一般无二。 足上配了一双精致的皮革马靴,腰间还挂了一条用彩色棉线编制的银铃珠链,那珠链上甚至栓了许多个精致玲珑的小瓷瓶。 再加上少女行动利落,走起路来腰间的铃铛与瓷瓶相互碰撞。顿时生出十分有节奏的丁零当啷声,让人远远听着便觉得十分愉快。 颜夕站在园中停留片刻,想起先前辛婆子口中转达:那姑娘说她是为了她和阿玉之间的婚事而来。 她果真是阿玉的未婚妻吗? 颜夕沉吟片刻,不待心中得出结果,便适时的收起了心头疑惑,带着兰沁与阮嬷嬷一道走了进去。 正文 第48章 一行人将将走到前厅门外,里面站着的少女便转了过来。 看到门外一身素白齐地长裙的端庄美貌女子,夏侯朗月忍不住赞叹的扬了眉。 颜夕看着转过身来的蓝瞳少女,亦忍不住眼前一亮。 心头跟着赞道:世间竟有人生得如此一双好看的眸子! 二人如此站着互相打量片刻,最后还是颜夕当先打破了沉默。 进门道:“听说姑娘要见我?” 颜夕走到厅内的太师椅旁坐下来后,又指着右侧一排椅子与眼前的蓝瞳少女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夏侯朗月见状,并未看向那两把椅子,而后自顾自般背着手,走到颜夕身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兰沁见状,连忙上前提醒。 “姑娘坐那里怕是于礼不合。” 夏侯朗月听得此话,无所谓的抬了眼眸,看向她:“有何不可,难道这椅子放在这里不是给人坐的吗?” 兰沁见她强词夺理,欲要上前解释,不想颜夕却当先朝她抬了手。 “无妨,来者是客,坐哪里都一样。” 兰沁见颜夕已经发话,自己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又看了夏侯朗月一眼后便收敛了目光,神情恭顺的退回了颜夕身边。 夏侯朗月见此,满意的点点头,一脸得意的看向兰沁:“这话听着还像回事。” 说完,夏侯朗月方才满意的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颜夕。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晓,我今天是来劝你不要再缠着南卿羽,赶紧放他离开的。” “放肆。”夏侯朗月此话一出口,一直不曾开口的阮嬷嬷登时便沉了脸。 “姑娘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污蔑我们小姐,我们小姐何曾认识叫什么羽的男子? “你这般往我家小姐身上大泼脏水,若叫外人听见了,你可知有多损害我家小姐的闺誉?” 突然被人呵斥的夏侯朗月不满的看了阮嬷嬷一眼,不耐烦地收回目光来看向颜夕。 “颜大小姐,你这府上的下人怎么都这般没规矩。 “主子还未开口呢,一个二个的都敢站出来撒野了?如此刁奴,我看不如趁早拖出去打死算了,省得别人说你不会管教奴婢。” “这位姑娘,请你慎言。” 颜夕听她非但污蔑自己,还如此不尊重阮嬷嬷,也不由沉了脸。 “嗯?”夏侯朗月不解的看向她。 “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口中所说的南卿羽又是何人。 “既然两相不识,我便当你是寻错了人,方才的话我也不与你计较,姑娘若无别事还请尽快离开。” 说完,颜夕也不愿再与她多言,起身示意门外候着的辛婆子送人,她自己也握了阮嬷嬷的手当先往外走去。 “唉,你急什么,南卿羽你不认识,那颜玉你总认识了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颜夕听得此话,登时顿时,握着阮嬷嬷的手也不由收紧了几分。 彼时夏侯朗月已经笑盈盈的起身,背着手走到了颜夕身后。 “颜玉便是南卿羽,南卿羽便是颜玉。我这么说,你该是明白了吧?” 说着,不待颜夕开口承认,便听她又继续补充道:“身为魏国大将军嫡女,别告诉我你连南卿羽是谁也不晓得。” 颜夕听了,不由眸光微动。 她自是晓得! 魏国与南朝打了那么久的仗,这个名字她早已从爹爹和阿兄口中听说过了无数次。 只是颜夕万万没想到,爹爹想方设法救回来的人,竟就是那位南朝八皇子。 以她对阿爹的了解,定不会随随便便就将敌军将领给带回来,更何况这将领还是南朝的一位皇子。 想到此,颜夕不由沉默的垂下眸,眼底生出几分担忧来。 “喂?” 颜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面上一副凝重的样子深思着,站在她身侧的夏侯朗月却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来等她。 便见她抬手在颜夕眼前晃了晃。 “你干嘛呢,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说完,也不等颜夕有所反应,便听她继续道。 “你放心,就算你愿与我多说,我亦是不想在此多留的。 “我今日过来只是想来提醒你,既然你马上就要入宫成为魏国皇帝的女人了,那就别再给南卿羽任何希望,叫他心头始终惦念着你。” “我呢,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不说相亲相爱,却也是青梅竹马。 “我与他之间的感情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我亦是那个要陪他过一辈子的人。所以我劝你一句,千万别想中途冒出来衡插一脚,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青梅竹马,相亲相爱?”颜夕听得此话,看了夏侯朗月一眼,原本的担忧心情变得越发复杂。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些酸酸的。 “自然!我姨母是南朝皇后,我马上就要继任巫族圣女之位,无论怎么看,我与他都是十分般配的一对。” “至于你,虽然身份也不低,可你毕竟是颜竞之女。”夏侯朗月说着不由轻蔑的看着她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你们之间有丁点可能吗?” 夏侯朗月说完,便双手抱怀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脚上那一双小马靴还悬在半空中无忧无虑的晃荡着,看着一副十分悠闲地样子。 而始终站在原地的颜夕,听完之后却有些怔怔的。 是啊,她是魏国贵女,而他却是南朝皇子。 许多年来,大魏与南朝便是冰与火一般的存在。 而他们之间的敌对身份,亦是从他们出生起便确定了的。 无论如何,她与他之间都不会有任何可能。 想到此,颜夕眼内便渐渐生出些雾蒙蒙的感觉来。 下一瞬,有些酸涩的眼泪便开始忍不住的往她的心头落。 站在厅中的她面上缓缓生出些淡淡的落寞之色来,萧然的目光怔怔的望着厅外。 过不多时,颜夕心头还在想着阿玉是否果真是那位八皇子,便见远远地有人往这边来了。 看到来人,颜夕终于努力的眨了眨眼,叫自己及时的醒过了神来。 随后便见她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笑容来看向身侧坐着的夏侯朗月。 “原来姑娘便是南朝那位传说中的巫族圣女。” 说着,颜夕面上笑容加深了一分:“虽然我不知你从何处听说了我的事情,但正像你方才所言,我与阿玉不过偶然相识,我亦是机缘巧合之下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并不存在什么男亲女爱的关系。 “他之所以住在将军府,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收了他做义子,他亦感激我对他的照顾,所以才唤我一声阿姊。” 颜夕说到此处,便转过了身,重新看着门外的方向继续道。 “所以不管你信或不信,今日我都可以肯定的与你说一句,我与阿玉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超越姐弟亲情的关系,既然曾经没有,那么将来也不会有。 “他在我心中,从来只是与颜华、颜采一样的存在。” 说着,颜夕又转过来看向仍旧坐着的人,目光中却是带了几分凌厉。 “还有便是,若你不想害他背上一个勾结外人,意图祸国的罪名的话,以后还是莫要在外人面前说起与他真实身份有关的事。 “今日此刻,我与你敞开了心扉说话,便无需顾及这些。 “但待出了这间屋子,你再问我南卿羽是谁?我只会回答你那是南朝皇子,我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我所识得的,只有一个颜玉,那是我家阿弟。” 听到颜夕最后提醒似的话,夏侯朗月不甚在意的扬了扬眉。 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颜夕身旁:“这个我自是晓得。这件事情上你不是外人,我亦不过是为了说话方便才如此直言,所以你不必担心。” 说着,夏侯朗月又在颜夕跟前来回踱了两步,沉吟的瞬间亦是看到了外面园子里快速往这边过来的人。 见此,夏侯朗月便停下脚步来看着颜夕:“行,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便信你一次。” “不过若叫我知晓你是说来骗我的,可别怪我再来找你。” 说着,夏侯朗月又想了想,自觉没有其他事情了,方才见她与颜夕勾起一抹灿烂笑容来。 “好了,既然事情说完了,我也无需继续久留,先走了。” 颜夕听得夏侯朗月爽快的话,只眸光浅淡的轻笑一声,未有多留。 只与她伸了手道:“夏侯姑娘请便。” 见颜夕撵人,夏侯朗月撇撇嘴,亦不再多说什么,背着手蹦蹦跳跳的往外走去。 颜夕收回手时,浅淡中带着三分目光便落到了那抹鲜红的活泼身影上。 不知为何,她今日总觉得少女身上那鲜艳的颜色看着有些刺目。 …… 寒食节快到了,卢母不知从何人口中听说了颜夕即将入宫伴读的消息。 担心过节那日她不在府中,于是便提前叫卢子瑜去山上挖了新鲜的艾草回来做了她拿手的艾草糕,又去庙里求了护身符回来,一并交给卢子惟,叫他趁颜夕入宫前送到府上来。 由此,恰逢今日宫中无甚要事,待与贵人们请了平安脉后,卢子惟便急匆匆的出了宫,提着卢母给的竹篮一路往颜府来了。 待他到颜府门外的时候,便从小厮口中得知,颜夕此刻正在前厅会客,由此小厮便直接将他带了过来。 二人一路浅聊着走到前厅外面时,恰好与厅内出来的夏侯朗月相遇。 卢子惟原不愿与他人有过多往来,但心知这是颜夕的客人,便不由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恰好与夏侯朗月同时朝他投来的目光相碰。 彼时他便发现,眼前这女子生了一双蓝瞳不说,还打扮怪异不似魏人。 卢子惟虽未曾离开过魏国,但自幼喜好读书的他不止一次在书中看到过。 南朝多术士,天生与常人不同。尤其巫族一脉,以蓝瞳为异,血脉越是纯正,则眼瞳颜色越加深沉。 见颜夕的客人竟是这样一个巫族女子,卢子惟不由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从屋里蹦跳着出来的夏侯朗月亦是,在南朝长大的她,见到的男儿大多骄傲,张扬。 眼前进来这魏国青年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缣缃色斓衫不说,手上还提着一只妇人用来买菜的竹篮,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亦是温温吞吞,不甚有活力的样子。 看着对方这样一副文弱书生样,夏侯朗月目光中便带了点点鄙夷。 二人目光交错间,互相都带了点猜测与疑惑。 只是因为并不相识,二人不过互相对视一眼后便擦肩而过,各往各的去处走了。 站在厅内的颜夕看着外面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前方转角处时,卢子惟亦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方才那姑娘是谁?” 卢子惟走到颜夕跟前,见她的目光始终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不由好奇道。 颜夕听了,终于收回目光,与他浅浅一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说着,便听颜夕问道:“今日怎的得空过来?” 卢子惟见问,也不再理会外面已经离开的人,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一旁的高脚方桌上。 一边揭开上面盖着的一块崭新蓝色碎花布,一边与她道:“阿母听说你要入宫了,担心你吃不上她做的艾草糕,便提前做了些叫我送来。” 颜夕听得此言,心头生出一丝温暖:“伯母有心了。” 话音落下时,阮嬷嬷与兰沁等都走了过来。 看着篮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大盘青绿色的艾草糕,兰沁馋的差点当场滴下口水来。 卢子惟抬眸看向颜夕,又将怀中那只阿母亲自去庙里求的护身符拿出来,递给她。 说话的声音也越加柔和了几分:“阿母说,宫里比不得宫外,叫你千万多顾着自己些。这是她亲自去庙里求的护身符,叫我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听到卢子惟如此所言,颜夕自是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毕竟别说是内宫之中,便是普通人家后院,勾心斗角之事亦是层出不穷,更何况那等皇权贵重之地。并不是她不去惹别人,别人便就不会来招她的。 于是便见颜夕感激的将那护身符接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抬头看向卢子惟,温柔的笑道。 “伯母腿脚不便,她的心意我都知晓,只是叫她以后万莫再为我的事情奔波了。” “嗯。” 颜夕口中所言,卢子惟心头自是懂得。 但母亲心头亦始终感念她对卢氏的恩情,只要是为她好的,哪怕再难的事母亲都会亲自去做。 又何况只是出门求一只护身符呢! 卢子惟明白颜夕心头想法,便不欲叫她在此事上过多纠结,所以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后便与她转移了话题道。 “对了,方才我来时见颜玉也在外边,却不知为何没进来,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走了。我看他离去时的神色似乎十分沉郁的样子。” “什么?” 颜夕听得卢子惟此话,脑中轰的一声响起,顿时觉得大事不好…… 正文 第49章 轻轻浅浅的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便忽的沉寂了下来。 卢子惟瞧出她心中似乎有事,不由关切的喊了一声:“阿滢?” 听得卢*子惟唤自己,颜夕有些恍然的抬起头。 她不是有意要分心的。 只是忽然听说自己与夏侯朗月说话时阿玉就在外面,也不知何故,她心头便陡的生出一丝心虚来。 细究之下,她总觉得阿玉可能误会了什么! 思及此,颜夕不由担心他会多想,于是便急于想要尽快见他一面,好与他解释解释。 但抬头却见卢子惟还在这里,颜夕方才醒过神来,与他微微勾了唇角。 只不待她开口,已然瞧出端倪的卢子惟却是满眼哂然道:“你若有事便自去忙,不必顾及我。 “林贵人昨夜受了惊,我亦需赶紧回宫去与她配一副安神静气的汤药,这便要走了。” 卢子惟说罢,又笑着看了颜夕一眼,转身便要朝外走。 颜夕心头还惦念着颜玉的事,只听得卢子惟说他还有急事要赶紧回宫,于是便赶紧收起心思跟了上去。 “那我送你出门。” 话音落下时,颜夕也未注意到眼前人那双温润眼眸中深藏着的失落之情,亦为想起他口中方才提起的林贵人到底是何人! 卢子惟知她此刻心思已在别处,遂停下脚步来与她摆了手:“不必,你去忙吧。” 说罢,他又与她莞尔一笑后才大步离去了。 颜夕此时方才完全回过神来,站在门内看着依旧穿着往日那身缣缃色斓衫的卢子惟。忽然觉得不知从何时起,那渐行渐远的青年人竟已经这般温润端方了。 待目送卢子惟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照壁后,颜夕便也赶紧带着兰沁往沧澜阁去。 至于阮嬷嬷,则自将卢子惟送来的艾草糕送到后厨,嘱咐府中厨娘在今日的家宴时将其摆上桌。 原以为颜玉负气回了沧澜阁,不想颜夕来到沧澜阁的时候,却见楼内除了几名负责打扫的婢女婆子外,并无她想见的人。 颜夕站在二楼厢房内室,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一颗柔软的心便渐渐沉到了谷底。 一阵无以言说的悲伤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眼前恍惚一瞬,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夏侯朗月自从颜府出来后,便一路悠闲的沿着将军府外最热闹的那条街市走走逛逛,慢悠悠的回到了无忧坊。 只不过白日上门消遣的客人不多,所以无忧坊一向是夜间开门迎客。 见前门未开,夏侯朗月转了转眸,而后便背着手一路蹦蹦跳跳的拐进了无忧坊西面的小巷。 只是她刚拐进小巷,往前走了不远又拐过一个拐角时,忽的一个人影从她头顶上跃了下来。 夏侯朗月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来人掐住了脖颈,另一侧一把锋利的尖刀顺势抵了上来。 夏侯朗月先是慌了慌,待认出身后之人是谁时,便见她面上浮起一抹真心的笑来。 雀跃的情绪中隐隐带了几分兴奋道:“南卿羽你是在跟踪我吗?” 听到对方语气中的欢喜,南卿羽眸光微沉:“夏侯朗月,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离她远一些?” 听得身后少年是为了颜夕而来,夏侯朗月不由噘了嘴:“嘁,这么小气做什么,看一眼都不成么? “我不过是好奇,能让咱们八皇子动心的女人究竟长的什么样儿罢了!” 南卿羽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人,没心情与她浪费口舌,手腕微动,他手中的利刃又往前送了半寸。 少女的肌肤娇嫩中带着白里透红的颜色,带着多年沉淀而来的冰凉血腥味的冷刃只轻轻挨上,立时便有鲜红的血珠自那白皙的脖颈处冒出来。 夏侯朗月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微痛,眼底溢出点不悦。 正想开口抱怨,便听身后冷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将解药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夏侯朗月听此,原本有些许怨言的面上隐隐生出两分心虚来。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身后不屑的声音传来:“你的品性,还需要我用心去猜么?” 南卿羽语气冷淡而低沉,说这话时,他那双暗黑的眸子渐沉。 隐隐之间,幼时的情景便浮了上来。 听到南卿羽如此说,夏侯朗月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强自辩解道。 “我那还不是为了锻炼你,皇室之中暗潮汹涌,你娘死得早你又无人庇佑,若不是有我一次次给你下药,让你变得越来越强,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这么说,我倒是应该感谢你了?” 南卿羽说这话时,眼底的恨意变得越发汹涌起来。 眨眼间,他的记忆便回到幼年时。 时年,他还未满三岁。 他记得那时的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在宽阔又空寂的雪阁中。 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南朝那位权利顶端的君主,但不知为何,他却从未见他来过雪阁一次。 尤记得,母妃在世时,日常之事除了陪伴他,做得最多的便是坐在雪阁最高的那处栏杆上望着南朝皇宫以东的方向。 那时的他口齿尚不伶俐,见母妃日日如此,便操着一口不甚清晰的稚言好奇的寻问。 “母妃在看什么,羽儿也要看。” 母妃听了,温柔的弯腰将他抱起,抬手指着东边的方向告诉他。 “那里,有母妃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小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何母妃最美好的回忆不是与父皇在一起的时候。 后来渐渐晓事了,他才知晓雪阁往东的方向不是别处,而是大魏。 一开始他以为母妃日日望东,是因为她想家了。 但直到后来他才明白,母妃早在离开那个国家时,便与那个将她当作一颗棋子一样抛弃的李家划清了界限。 她在回忆的,不是大魏,亦不是李氏,而是她快乐的幼年时光,以及那情愫渐生的青春年少时。 也正因明白了这一切,打定主意要为母妃报仇的他才会在知晓南卿烨要陷害自己的时候,顺势利用他的陷害来接近颜竞,叫他助自己离开南朝来到魏国。 之所以愿意心甘情愿的被南卿烨坑害,一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顺利离开南朝的机会。 二来,他想要到魏国看看,看看李氏和夜氏那些害过他母妃的人如今都死了没有。 若是死了,他便去撅了他的坟,翻了他的尸骨,叫他死了亦不得安宁。 若是还活着,那便好了。 他便可以与他们好好玩上一玩,也叫他们知晓,一颗无力自保的棋子在任人宰割时是有多么的绝望。 南卿羽眼中凄凉滑过,思绪落到母妃刚刚过世的那段时日。 走路尚且蹒跚的他,一个人住在被大火灼烧的漆黑的雪阁内,连吃喝都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却是谁都可以进来踹上两脚。 想起那冰冷无人的深夜,四周空寂如野,不过是因为白日里见了夏侯朗月一面,便不知她在自己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叫他自心底肺腑生出一种瘙痒难耐的窒息之感来。 那种感觉就好似有数万只小虫子,齐齐自他身体深处往外蔓延、啃咬。 极尽痛苦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将自己稚嫩的身体使劲往冰冷漆黑的墙上撞,盼望以此来减缓几分痛楚。 那样难受的感觉伴随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也是后来他才明白过来,那日夏侯朗月来到雪阁叫他趴下给她当马骑,他不愿,她便往他身上种了噬心蛊。 三天后,被噬心蛊折腾的精疲力尽的他,一个人蜷缩在宫墙冰冷的一角,一边感受着四周不断涌入的凄风冷雪,一边忍受着万虫自体内啃食而出的难受。 那样孤单、无助的感觉,使得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夜的风有多寒,雪有多大,远处的宫室有多热闹,他所在的雪阁就有多凄清! 也是自那次以后,夏侯朗月和他那些所谓的兄弟们便时常过来‘关照’他,他们生怕他一个人住在这宽阔冷清的宫殿里会感到孑然。 还有一次叫他印象深刻的,是他七岁那年。 那一年,刚刚被选为巫族圣女的夏侯朗月对许多咒术、蛊术尚不明朗,所以便跟着南卿烨一道过来,将他作为练习的容器。 南卿羽记得,那一日夏侯朗月和南卿烨一同离开后,他的身体便好似着了火般难受起来。 那种被烈火焚烧的感觉,让他想起见到母妃的最后一面。 他那样善良、美丽的母亲便是在那样一场大火中丧生的。 那日的他,最难受的时候以为自己也要同母妃一般死去了。 但他还不想死。 他还未替母妃报仇,那些欺凌他的人也都还未死去,他又怎能这么早便死了呢? 偌大的雪阁内,一丝风也没有。 他跌跌撞撞的从屋内跑出来,一会儿趴在玉石铸就的地台上,一会儿贴在遮天蔽日的树干上,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便瞧准了院中刚刚畜满的青石水缸。 不想南卿烨早已猜到他会往这缸里跳,叫人往缸里放了十数条阴森恐怖的蛇。 一头栽入水缸的幼童,本以为跳进去就不会难受了。 结果却在入水的顷刻间被十数条毒蛇缠绕。 剧毒之蛇锁住了他的咽喉,制住了他的腿脚,不管他有多恐惧、多难受,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被毒蛇缠满全身的幼童,仰面躺在偌大一汪水面上,莹润透亮的瞳眸看着被淡淡云雾环绕的圆月。 “娘亲……”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次是怎么从那些毒蛇口中逃脱的,他亦不知是谁为他解了身上那滚烫灼人的蛊。 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月已西沉,清风寂寂,原本热闹的皇宫彻底安静下来,一个身着宽大黑袍的男子傲然站立在他面前。 男子身上宽阔的大氅遮头盖脸,他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从他的声音他却听出来了,他不是别人,而是此刻不该出现在宫墙之内的百官之首纳兰镛。 纳兰镛有一个女儿,三年前入宫侍奉,如今已是南钊身边最受宠的嫔妃。 原本似她这般受宠的女子,早该怀上南钊子嗣才是,不想入宫三年却始终无孕。 眼见着周遭比自己后入宫的女子都陆续有了身孕,而她腹中却始终没有动静,由此纳兰妃急了,纳兰镛也急了。 也正是因为纳兰妃一直未能怀上她自己的孩子,所以那日差点死去的他才终于等来了纳兰镛。 纳兰镛如他所愿,及时出现救下了他,与他谈判,叫他成为纳兰妃的儿子,成为纳兰妃与夏侯薇较量的筹码。 他们,亦成了他的伙伴与倚仗…… 无边的往事从南卿羽脑中划过,被他锁住咽喉的夏侯朗月尴尬的笑笑。 “倒也不必。那时不过看你孤立无援,怕你被欺负罢了。” 夏侯朗月说到此处时,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些不妙,心头辗转思量着如何才能顺利逃脱。 只不等她想出一个可行之法,身后人立时又将手中刀尖往前送了送。 一缕血线自她脖颈处滑落,更加清晰的刺痛传来,夏侯朗月心头一慌便再无心思思量。 “夏侯朗月,你要知道,此处是魏国不是南朝,你若客死异乡,想必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这个自身难保的南朝皇子身上。” 说着便见他脸色一凛,威胁道:“我没闲工夫与你周旋,把解药交出来。” 夏侯朗月见计划落空,自己也无逃跑可能,任命一般撇了撇嘴,自身上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筒来。 不待她再耍花招,南卿羽已经一招劈下,将竹筒夺过来的瞬间,夏侯朗月后脑一痛便晕了过去。 南卿羽看了一眼竹筒,确定是自己要的东西后,方才见他沉了脸色拔高几分音色道。 “她既是跟着你们来的,便将她看好了。 “若是再叫她惹到我头上,我保证你们只能带个死了的圣女回去。” 南卿羽声音落下,一名留着光头的八字胡年轻男子自无忧坊二楼跃下,面上恭敬的朝南卿羽拜了拜。 “是,八殿下,库扎定会好生劝导圣女,叫她不再来打扰您。” 南卿羽淡淡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库扎见此,连忙唤住他:“殿下。” “还有何事?”南卿羽背身而立,头也不回的问道。 “大皇子曾吩咐,叫下官若是见了您,务必转告您他很思念您。” 说着,库扎缓缓抬起头,犀利的目光落到少年高挑的背影上,眼底缓缓溢出几分精明。 南卿羽听后,眸色亦是深沉了几分。 “替我转告你们主子,他对我的好我都知晓。叫他不必着急,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回去与他一同回忆回忆他往日对我的好。” 说完,少年唇角处溢出一丝嘲讽笑意,径自迈步离开了。 正文 第50章 颜玉拿着解药回来时,恰是颜夕将将晕过去的时候。 刚刚跨进沧澜阁大门的少年,听得二楼厢房内传来兰沁惊呼的声音,来不及慢慢上楼,径直纵身一跃便飞身翻了上去。 再一眨眼,不知他如何翻跃,只见那墨色的衣角在眼前一闪而过,人便已经冲进了厢房。 看到大步进门的少年,兰沁好似看到救星一般,扶着颜夕眼泪汪汪的道。 “小公子您快来看看,我们小姐怎的忽然晕过去了。” 见颜夕已经晕倒,颜玉二话不说,沉着脸大步上前将她抱了起来。 待兰沁跟着起身跟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将脸色苍白的颜夕安置在了床上。 兰沁见了,连忙跟上来想要帮颜夕盖被子,却是被身前的人随手一挡,便被轻轻拨了开来。 “我来。” 兰沁见此,迟疑着抿了抿唇,而后才听她略显焦急的道:“那麻烦小公子帮忙在此照看小姐,奴婢立刻着人去请府医过来。” 兰沁说完便转身要走。 不等她走出两步,却听身后之人语气平静的道了一声不必。 听得此话,兰沁诧异的回过身来看他,便见少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小小竹筒来。 拇指轻掀,竹筒上的封口便被弹了开来。 颜玉折身在床头坐下来,眉峰微凛的将一丝意识都没有的颜夕扶起来,而后便见他抬手将竹筒内的东西喂进了颜夕口中。 兰沁看着眼前人沉静的做着这一切。 待他喂完,又将颜夕放回床上时,兰沁方才突然惊醒过来一般问道。 “小公子你给我们小姐吃了什么?” “解药。” 冷淡的声音传来,兰沁却是听得一惊:“解药?” “嗯。”不待她继续询问,少年已经站起身重新帮颜夕盖好了被子。 待他做完这一切,又深深地看了颜夕一眼后,方听他嘱咐兰沁。 “夏侯朗月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再见到她你们都警惕着些。” 听得此话,兰沁终于明白颜夕为何好端端的在府中待着也会中毒了。 “那我们小姐她……” “已无事了,休息片刻便会醒来。” 说罢,少年亦不再看颜夕,转身往门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吩咐兰沁:“你在此好生照料着,若是阿姊醒来询问,便告诉她我去了梧桐苑。” 说完又不由停下脚步来,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若是不问,那便罢了。” 兰沁听得怔怔,待她回过神来时,少年已经迈步出了门,潇洒俊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 颜玉离开后不久,颜夕便醒了过来。 此时已是临近午膳时分。 见到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担心了好半天的兰沁连忙泣笑着过来将她扶起。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还感觉不适?” 颜夕听此,不由转眸看她:“我怎么了?” 见她连自己晕过去了都不知道,兰沁面上泛起一丝心疼。 “小姐不知,您方才中了毒。” “中毒?” 颜夕有些不敢置信! 她一早起身后便在府中,一未出门,二未胡乱饮食,又怎会中毒? 这一上午,除了见过夏侯朗月和…… 夏侯朗月? 对了,她是巫族圣女,最是擅长这些! “是夏侯朗月?” 兰沁见颜夕竟然一猜就中,一时不该该说什么好,只能抿抿唇与她点了点头。 “不过幸好小公子机警,及时寻来解药喂您服下,您才会这般快醒过来。” 听得颜玉回来了,颜夕面上神色终于好看了几分,便听她道。 “阿玉回来了,他人呢?” 说话间,床上的人已经起身下了床,面上带了几分迫切之色。 兰沁见她如此,连忙拿起一旁的披风跟上来,一边与她披在肩上,一边道。 “小姐别急,小公子往梧桐苑去了。” “梧桐苑?” 颜夕听得此话,呢喃一声停下脚步来看她。 颜夕的意思不是说阿玉不能去梧桐苑,只是他在府中居住了这么久,还从未往那边去过一次。 想到此,颜夕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片刻后,便见她面上神色缓缓沉寂下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与兰沁吩咐。 “罢了,快到午膳时分了,我们也过去吧。” 兰沁听了颜夕的吩咐,自是没有多说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从沧澜阁出来时,天色便渐渐阴沉了下来。 看样子,似乎是要下雨。 待二人走到半路时,天上果然开始飘洒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来。 好在她们此时距离梧桐苑已经不远,只需穿过前方游廊便能到。因此颜夕也并未叫兰沁回去取雨具,只由着她抬手将大氅的兜帽掀起来给自己戴上。 须臾过后,二人方才到了梧桐苑。 颜夕踏进院子的时候,傅嬷嬷正带着人将厨房那边送来的午膳摆上桌。 云氏站在一旁看着,转头见颜夕进了门。 再看天上蛛网般不断坠下的雨丝,云氏蹙眉的瞬间,人已经迎出了门。 “这样密的雨,怎的也不打把伞?” 说着,不悦的目光便落到了兰沁身上。 兰沁见状,连忙垂下首:“夫人恕罪,是奴婢疏忽,奴婢……” “不关她的事。”不待兰沁说完,颜夕便打断了她,抬眸与云氏道,“这雨是半路上才落下来的,是我叫她不必跑这一趟。” 云氏听得颜夕解释,面上神色方才缓和了些许。 垂眼看向兰沁,语气平静的道:“罢了,下次需得仔细些才是。” 听云氏如此说道,兰沁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应了一声,又朝云氏屈膝一拜后方才站起了身。 待兰沁起身,颜夕亦不再顾及眼前,只侧头往云氏身后的厅堂内瞧了一眼,只是却并未见到那姿容绝佳的少年。 便听她道:“我听说阿玉过来了,怎的不见他人?” 云氏一听,沉吟的目光便落向了颜竞书房的方向,与颜夕示意。 “不错,玉儿确实在此。只不过自进门后便与你父亲一道进了书房,此刻还未出来!” 颜夕听此,也不由好奇的看了过去。 少女莹润明亮的目光刚落到那边紧闭的书房大门上时,便见那紧闭的大门倏然开了。 目光落定,一身墨色锦袍,长发高束的少年面色平静的自门内走了出来。 少年开门出来的刹那,一抬眸便瞧见了茫茫雨雾阻隔的回廊下,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雪色大氅,面上带着温柔笑意的颜夕。 见到颜夕的一瞬间,少年心头克制不住的想要快速朝她奔去。 只是想起方才与颜竞说过的话,心头沉吟片刻,却径自在原地停了下来。 颜夕看着倏然停下脚步的少年,心头疑惑不由越加深重起来。 而对面的少年,亦只与她一般在面上勾起点点笑意来,隔着细密的雨帘与她遥遥相望。 少年身后,颜竞随即走出门来。 远远看去,面上竟带了点阴郁之色,不似往日般爽朗。 早已知晓内情的云氏看了他一眼后,将目光落到那丰神俊逸的少年郎身上。 内心深处,暗暗生出几分不舍来。 颜夕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待院中的雨越加密集的时候,她似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阿玉今日,未曾像往日一般笑着奔到她身边,撒着娇唤她阿姊! 非但如此,她甚至觉得雨幕相隔之下,那少年的身形亦变得模糊起来,好似就要离开她了一般。 渐渐地,颜夕面上的笑容凝固下来。 随着心头的疑惑与失落逐渐加深,面上那抹温婉笑容便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见两人始终没有反应,反是颜竞当先打破了眼前的安静。 “时辰不早了,先去用饭吧!” 说着,轻拍了颜玉肩膀,唤他与自己一道往厅堂那边走去。 立在厅堂廊下的颜夕终于等到远处的少年朝自己过来。 见此,面上不由重新扬起灿烂明媚的笑来。 然而待他走到颜夕跟前时,往日阳光般灿烂的少年却只停住脚步,与她淡淡莞尔。 “阿姊?” 听着那充满克制与疏离的声音,颜夕心头顿时有一个东西急速坠了下去。 就好像落到屋顶上,最终汇聚到一起再自檐口急速坠落,疯狂砸向地面的雨滴一般,‘砰’的一声落到地上,溅起了满地的水花。 少顷,颜夕缓缓回过神来。 “阿弟今日怎会想起过来看父亲与母亲?” 颜玉看着颜夕,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只是不等少年回答,一旁的云氏看他一眼后便当先开了口。 “时辰不早,过会儿菜该凉了,还是进去坐下再说罢!” 颜竞听罢,亦是附和般唤了姐弟二人一声。 “不错,外间风急雨凉,还是先进屋吧。” 言罢,他便当前跨进了门。 颜夕见状,微垂了眸,亦不好再多说什么,与云氏一道入了门。 待几人在桌边围坐下来,颜夕探究的目光自父母面上滑过。 见阿爹脸上还是方才从书房出来时那般沉郁的颜色。 至于母亲,面上虽带着笑容,但那温婉和蔼的笑容下却似乎藏着点难以言说的愁绪。 而后便听云氏唤了颜玉道:“玉儿,我今日特意叫厨房做了春笋炖乳鸽。 “我记得先前你身上伤势未愈的时候,最爱吃这道菜了。 “这回的春笋是庄子上的人才去竹林里采了送过来的,十分鲜嫩,你多用些。” 颜玉听了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眼前,神情中自有一抹淡淡的情绪存在。 颜夕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刚欲开口询问,便见颜玉忽然起身,伸手过来将她跟前的白玉瓷碗拿过去,另一只手够了汤勺来,亲自给她盛汤。 “夫人说的是,这乳鸽汤清甜鲜美,喝了于身体最是有益,阿姊亦该多用些才是。” 少年温凉的嗓音落下,一碗色泽诱人的鸽子汤便轻轻落在了颜夕眼前。 颜夕看着眼前还冒着氤氲热气的浓汤,再次觉得今日席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便见她疑惑笑道:“多谢阿弟! “只是……今日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为何我觉得大家都好像装着什么心事似的?” 颜夕说着,好奇的目光便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颜竞是个武将,向来不会在家人面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 颜夕话音落下时,便见他原本就有些沉郁的脸色又深沉了两分。 坐在他身旁的云氏,亦是目光温柔的看了颜夕一眼,又转眸看了颜玉一眼,最终却只轻轻叹出一口气来,什么都没说。 颜竞见此,终是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目光来看着颜夕。 “阿滢勿要多想,并无他事,还是先吃饭吧!快尝尝玉儿亲手给你盛的汤。” “是是,阿滢尝尝。” 见颜竞如此说,云氏也赶紧将自己外露的情绪收了收,笑着看向颜夕。 颜夕看到父母如此,不由越发的疑惑。 但见他们不语,自己也不好一直追问。 转眸看看身旁一脸温和笑意看着自己的颜玉,她终是沉默的将那碗汤给端了起来。 轻轻搅动之后,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见她终于喝了,眸中盛满期待之色的少年面上笑容立时加深了几分。 “好喝吗?” “嗯。” 颜夕看着他,点头笑笑。 少年听罢,笑意收敛:“阿姊喜欢就好。” 说着,便见他眼睫微垂了些许,继续道。 “在府中住了这么久,一直想好生与阿姊道一声谢的,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今日这碗汤,便当是我借花谢佛,谢谢阿姊这段时日亲力亲为的照料吧。” 说完,目光一直落在颜夕身上的少年便沉默下来。 颜夕听着这话,心头那股奇怪的情绪再次升起来,甚至变得越加浓厚了些。 便见她微蹙了眉,满心疑惑的搅动着碗里的汤。 待她舀起第二勺,欲要送到嘴边时,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少女顿时明白了颜玉话里的深意。 便见她霎时转过头来看向身侧少年,眸光莹莹,蕴满了不敢置信。 过了许久,方听她犹疑着问道:“阿弟……此话何意?” 见颜夕瞧出了事情的不对,云氏满眼心疼的看着她,终于无法继续隐瞒。 遂听她开口道:“阿滢,玉儿今日……是来与我们辞行的。” 叮! 听到此话,颜夕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她手下传来。 清脆细腻的汤勺急速坠入碗中,发出了清扬幽长的一声响…… 正文 第51章 眼见手中碗盏亦跟着脱手而出,坐在她身旁的颜玉眼疾手快的将快要洒落的汤碗接住,安稳的放回了桌上。 疏忽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能令满脸惊讶的人回过神来。 一直到颜玉放下汤碗,眸中满含担忧的转过头来看着她时,颜夕方才醒过神来回望着他。 “阿弟何故要走?” 见颜夕无事,少年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便见他眸光深深的看着颜夕,好似在拼命的压制着一股看不见的汹涌的情感一般。 少年如此望了颜夕片刻,厅内静默片刻后才见他好似松了口气般与颜夕一笑,而后便站起身,有礼有度的朝颜竞、云氏和颜夕各行了一礼。 随之便一言不发的转身出门,往迷蒙的细雨中行去。 颜夕转身看着门外那抹渐行渐远,不久便没入绵绵雨雾中的背影,眼前倏地模糊起来。 见她还愣着,云氏连忙劝她:“阿滢若是不舍,不妨去送送?” 云氏言罢,傅嬷嬷已自一旁取了一把油纸伞来交给兰沁。 好巧不巧,那伞面上恰好绘着一幅《离人图》。 兰沁见了,疑惑的与傅嬷嬷对视一眼。 颜夕却是并未注意到这些,目光始终追随着少年离去的身影,直到云氏话音落下,方见她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颜夕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直接冲入了雨中。 茫茫细雨如丝般落在她的脸上,不过是须臾之间,便为那张精致而美丽的脸庞罩上了细细的一层。 纤长卷翘的睫毛上亦是挂上了细小的水珠。 幸而兰沁眼疾手快的撑着伞跟出来,才未让她被雨淋透。 “阿弟?” 听到呼喊,急行在前方的少年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脚下仿似生出了千斤重的根须般,瞬间扎进了土里再也无法往前行走一步。 少年背脊僵硬一瞬,方见他微侧了头,眼角余光落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冲进了濛濛细雨中的颜夕身上。 颜夕见他终于停下脚步,心头松了松,目光却仍旧不愿移开。 迟疑片刻,终听她问道:“阿弟果真要走吗?” “嗯。” 淡淡的声音传来,若不是颜夕有心,怕是就要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 听得那话,颜夕眸光微动,方才已经清明开来的眸子再次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阿弟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小心翼翼的询问声传来,颜玉抿着唇转回眸去,看着前方在雨天里显得有些阴沉的回廊,努力压制着心头想要即刻回过身去的冲动。 待他默然一瞬后,才听他沉声道:“阿姊不必担忧,我自有我该去的地方。” 声音落下,少年短暂的停顿片刻后,亦听他询问身后满脸担忧的颜夕:“我亦想问问阿姊,此番入宫……究竟为何?” 颜夕听得少年低沉的声音,不由心头一阵茫然。 待安静片刻过后,颜夕已经心头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只道:“自是为端和公主伴读。” 温柔且坚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满含希冀的少年却是抖的生出满眼的失落来。 “阿姊所言,果真是阿姊心头所愿么?” 颜夕听他如此说,又是一阵恍然。 不知何时,自己心头的想法竟早已被他洞察的一清二楚。 一直望着前方少年的颜夕终于沉默的垂下了眸,无奈的勾起一抹浅笑来。 喃喃般:“若是可*以任凭自己心意,谁又愿意踏入那样的深渊中去呢!” 身后的声音极轻、极浅,浅到尚未传出,便被茫茫雨雾给打进了泥土里。 前方站着的少年一动不动,却是将一双垂着的手掌紧握起来,想要以此来压制自己心头想要将她带走的冲动。 颜夕沉默的站在原地,猝不及防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急速而来。 不待她反应,便将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温暖且令人安心的怀抱中。 被少年拥入怀的一瞬间,颜夕整个人倏地变得紧绷起来。 但不过须臾,她整个人便彻底放松下来。 眼泪自眼眶内滚落,直接沁进少年柔软的衣衫,再似泉水一般涌入他的心里。 廊下,颜竞与云氏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了出来。 夫妻二人满脸担忧的看着院中紧紧相拥的人。 云氏见了,赶紧看了傅嬷嬷一眼。随即,院中多余人等便被傅嬷嬷清退了下去。 而站在她身旁的颜竞,望着眼前情景,心头却是有一张熟悉的面容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来,若是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怎么不算弥补了他当年的遗憾呢! 只是不待他开口,前方紧紧拥着颜夕的少年却突然松了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便什么都不再多言,径自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停留。 看着缓步离去的背影,颜夕眼中的泪水再次滚落。 少年头上的红色发带早已被雨水淋湿,呈现出一种妖冶魅惑的暗红色。 看着那随风飘扬的发带,颜夕恍恍惚惚的抬了手,似乎想要隔空将其握住。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徒劳。 无尽的虚空之中好似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步一步的将她与他剥离开来,继而越推越远,直至再也不见…… 天上的雨自阿玉离开后便变得肆虐起来。 颜夕早已无心继续用膳,拜别了颜竞夫妇后便自行回了芙蓉苑。 一直到晚间时分的家宴,她亦只派了阮嬷嬷过去,说是明日入宫需得早起,今日淋了雨有些疲乏,便早早的睡下了。 家宴上众人听了都未多说什么,除了辛姨娘笑着打趣了两句,也在被云氏瞪了一眼后讪讪的闭了嘴。 家宴过后,云氏实在放心不下,便亲自去芙蓉苑看了一遭。 见她确实已经歇下,且身子亦无甚大碍后方才起身离去。 夜深人静,待到阮嬷嬷等人也都陆续歇下后,外面的雨势方才渐渐停了。 一轮弯弯的月亮被尚未散去的乌云笼罩着,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挂在半空。 已然换了一身衣衫的少年出现在芙蓉苑高高的屋顶上,长腿微曲,单肘撑着身子,另一只手中却不似往常般提壶独饮,而是沉默的握着一支被他重新打磨过的金簪。 比翼双飞的金翅鸟被他精雕细琢过后,显得的越发灵动、逼真。 鸟儿原本纯金的眸子也被镶上了两颗水头极润的翡翠,通体鎏金的映衬下,越发的有神。 屋中,颜夕安静的躺在被衾中望着帐顶的方向,心头微微有些发堵。 她是颜氏的女儿,她有保护颜氏的责任,应当义不容辞的踏上这一条路。 她虽是女儿家,但她亦可以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为他们构筑一方小小的栖息之地。 只是心中想法虽然坚定,但只要她一想到那个在漫天细雨中逐渐远去的少年,她心头就忍不住的难受起来。 若是可以,下辈子她定要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不必有那么多顾忌,不必畏首畏尾,亦不必理会什么家族大义。 只需做她自己,与他在一起,相依相守,过此一生。 想着想着,有晶莹的泪珠顺着少女精致的侧脸落下,滴到白玉瓷枕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好似‘咚’的一声砸进了少女的心头,将原本就不算平静的一汪湖水搅得天翻地覆起来。 听到室内声音的少年,将目光从金簪上移开,缓缓落到大魏皇宫的方向。 这一瞬间,他的眼中似乎露出了满是野心的犀利眸光来。 仔细看去,竟似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颜夕在床上辗转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天将明时,方才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只是此时距离入宫的时辰已然不远。 且昨日颜竞便与颜夕说好,今日她随他一同出门,他可送她到朱雀桥附近。 因此,颜夕不过刚刚睡过去,外间的兰沁便起身进来叫她。 “小姐,该起身了,寅时末了。” 清灵的声音传来,颜夕缓缓睁开眼睛。 因着昨夜哭过的原因,她的双眸有些微的红肿。 兰沁见了,凑上前仔细看了看,不由眼露担心之色:“小姐昨日还是太过伤心了,奴婢过会儿去厨房取两枚鸡蛋来给小姐您敷一敷。” 颜夕听后,茫然的抬手摸了摸脸,抿抿唇没说什么。 待她垂下手,欲要掀被起身时,落在枕边的指尖却是触碰到一件坚硬冰凉的物事。 颜夕转眸过去,便见自己枕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支比翼双飞的金簪。 看到那金簪的瞬间,颜夕心头一惊,顿时生出了些许猜测。 兰沁看到了,一边疑惑此处怎会突然多出这样一支金簪来,一边欲要伸手去拿。 颜夕见状却是立时阻止了她,自行将金簪拿了起来。 金簪入手,上面似乎还留着少年掌心间熟悉的温度。 看着金簪上镶嵌着的玉石,颜夕好似瞬间看到了少年那双熟悉的眼眸一般。 颜夕看着金簪愣神的瞬间,阮嬷嬷已经带着小丫头进来了。 听到外间吵闹起来的声音,颜夕终是调整了自己的心情,与兰沁摇摇头后,自行握着金簪起了身。 阮嬷嬷见颜夕已经起了,便赶紧安排小丫头将早膳摆上。 扶蕊亦端了水盆进来,伺候颜夕梳洗更衣。 待到梳洗完毕,扶蕊捧着水盆出去后,兰沁便扶着颜夕在妆奁前坐了,亲手为她绾发。 待发髻绾成,一应首饰具已佩戴妥当,兰沁见颜夕还握着那支金簪,不由问道。 “小姐可要佩戴此簪?” 颜夕听得询问,望着金簪默然一瞬,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来与她点了点头。 “嗯。” 话音落下,便抬手将那金簪交给了兰沁。 正文 第52章 兰沁接过,寻了个合适的位置给颜夕簪上。 彼时云氏也自门外进来了。 颜夕看着镜中被兰沁装扮得大方得体的自己,将面上的苦涩之意敛去,换上了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神情。 云氏走进内室见她已经装扮好了,不由拉着她的手满心不舍的打量了一番。 见她头上忽然簪了一支自己从未见过的金簪,神情难掩的错愕一瞬,方才笑着夸道:“这金簪很是衬你。” 颜夕听了,抬手摸了下金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走吧,先去用膳,你爹爹已经往前院去了。” 听说父亲已经在等着了,颜夕自是不好继续耽搁,赶紧起身去外间用了早膳后便与云氏一道带人出了院子往二门外去了。 待母女俩到达大门处的时候,颜竞已经带着几名随从与马车等在这里。 远远地,颜夕便看到颜竞那高大坚毅的背影立在一从开得恰好的芙蓉花前。 见此,母女俩加快了些脚步,待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时,便听颜夕乖巧的与他唤了一声:“父亲。” 听到声音,颜竞转过身来,眼带温润笑意的看向颜夕。 只不想他的目光落到颜夕身上时,第一眼便瞧见了她头上戴着的金簪。 看到那金簪,颜竞有一瞬间的失神,差点连面上神情都没能控制得住。 但须臾过后,见云氏就在一旁,颜竞沉了沉眸,到底没将心头疑惑宣之于口,只上前看着颜夕与她点了点头。 “阿滢此去定要好生照顾自己。若遇难处,可派人转达于爹爹,爹爹定会想法帮你解决。” “嗯,女儿知晓了。” 颜夕听了,笑着与颜竞行了一礼。 随后云氏又过来握了颜夕的手,顺便帮她整理了耳边被晨间的春风吹乱的发,之后才万分不舍的叮嘱道。 “宫中不比府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嗯,女儿晓得的。” 颜夕乖巧的应答了一声,云氏听了却仍旧不放心,继续叮嘱她:“还有就是你独自入宫久住,无论什么,都不要委屈了自己才是。” 颜夕心知母亲对自己有多不舍,手上用力回握了云氏的手,好叫她放心些。 “嗯,母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她又好似想起什么来似的与云氏道:“我与阿兄均不在府上,二妹妹一人在府中怕是会比先前孤单不少,往后二妹妹那里还要劳烦母亲多费心。” 当着颜竞的面,颜夕并未把话说的很明,但尽管如此,云氏也听明白了她话中深意。 笑着与她点点头:“放心吧,母亲心中有数!” “嗯。”颜夕听罢点点头,仔细思索一番确定暂时无别的紧要事情了方与云氏行了礼,“那女儿便先走了,母亲保重。” 听到颜夕此话,云氏克制了很久的眼泪刷的滚落下来,紧握着她的手,满脸都是不舍。 颜竞见了,沉默的抿抿唇,轻轻拍了拍云氏的肩以示宽慰后便收手示意颜夕上车。 待与云氏告别,父女俩便一车一骑并行着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彼时时辰尚早,街市上还不算很热闹。 颜府一行走出一段距离后,安静坐在车中想事情的颜夕忽听得窗外传来颜竞有些低沉的声音。 “阿滢。” “爹爹?”颜夕收起心思,转头往窗外应了一声。 外间沉默一瞬,好似在思考口中的话该如何开口。 颜夕安静的等了片刻,才终于听颜竞问道:“阿滢今日佩戴的金簪……可是玉儿所赠?” 听得此话,颜夕没有立时回答,只垂下眸子抿着唇,努力压制着自己心内突然汹涌起来的情感。 颜竞骑在马上等了片刻未等来她的回答,自己心头却已然有了答案。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和马车车轮一遍遍碾压在路面的声音,父女两人心头各有所思。 直到过了许久,方听颜竞低沉的,好似蕴含了万般情绪的声音传来。 “阿滢自当好好地,一切自有天意。” 颜竞是武将,是在战场上统领万千兵马披肝沥胆、杀伐果决的大将,从来不信老天。 但今日他却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叫已经知晓一切的颜夕越加的感慨起来。 车内的人又沉默半晌,方才听她轻轻的,却是极肯定的应了一声:“嗯。” 至此,父女二人方才彻底安静下来,迎着晨曦一路往宫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朱雀桥外。 此前早已侯在宫门口的小黄门见了,连忙带人抬着一禀小轿,满面欢喜的挥舞着拂尘小跑过来。 待到颜竞从马上下来,小黄门连忙恭敬的上前与他行了一礼。 “颜大将军,师傅派我来接颜赞善。” 来的人颜竞认识,是王权的小徒弟进宝。 自从那日王权在李府宴上带了口谕给颜夕后,次日宫内便又送了一道圣旨到颜府,旨上言明封颜夕为从六品赞善女官,入景福宫为端和公主伴读。 “唔,替我谢谢你师父,他有心了。” 颜竞说完与进宝点点头,随即转回身亲自将颜夕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待她站定后方与她嘱咐道:“过了桥便是宫门了,马车不能进去,你且随进宝公公入宫吧。” 听得来人的名字,颜夕与他客气了一声:“有劳进宝公公了。” “颜赞善哪里的话,能来接您是进宝的福气。” 说着,进宝便侧过身,让开了身后位置。 颜夕看了眼停在那里的小轿,又转过身来与颜竞行了一礼。 “女儿便随进宝公公进去了。若有事,女儿会叫人带话给爹爹的。” “嗯。”颜竞看着她点点头,与她挥挥手道,“去吧。” 话毕,颜夕默了一瞬后便不再多言,径直往小轿走去。 进宝亦朝颜竞行了一礼后赶忙过来替颜夕打起轿帘,扶她上了轿。 颜竞站立原地,看着小轿缓缓过了朱雀桥往含光门的方向去了,他方骑马过桥,往安上门的方向去了。 颜夕坐在轿中,听到轿外再次响起那熟悉的马蹄声,心中有些不舍的打起轿帘来往蹄声远离的方向看去。 然而却只在带着薄雾的晨曦浮光中看到一个不太清晰的高大背影。 不过是转瞬间,那背影便消失在了宫墙的转角处。 想到先前那场梦中,入狱不过半月,一头青丝便变了白发的颜竞,一股止不住的忧伤便自颜夕心头汹涌而出,甚至溢出了表面。 轿外随行的进宝撇过头来看了一眼,面上浮起一抹和善笑意。 “颜赞善可是不舍将军?” 颜夕听了,默然的收回眸,微颔了颔首。 进宝见状,眸中不由生出几分艳羡来。 “赞善是有福之人,大将军亦疼爱赞善,赞善不必担心,陛下既封了您官阶那自是有休沐日的,届时赞善便可回府与家人团聚。” 说着,长得瘦小但看着却十分温和的进宝又感慨了一声。 “奴婢斗胆拿自己与赞善相比较,奴婢除了一同入宫的兄长,家中却是再无别的亲人可以牵挂。” 颜夕知晓,似进宝这般入宫做了内监的,大多是家中贫困或者无牵无挂的。 所以听他如此说道,颜夕连忙收起心思,朝他宽慰的看了一眼。 进宝原本只是习惯了这般碎碎念,但见颜夕竟还安慰自己,不由心头生出一片满满的荣幸与感激来。 “不过奴婢也不算很可怜,幸得师父……” 进宝还欲继续说,却忽的听到身后朱雀桥的方向传来万分热闹的鼓乐之声。 见此,他连忙噤声朝那边看了过去。 颜夕见状,亦不由转头往小轿的侧后方看去。 二人目光所及,便见一支浩浩荡荡将近百人的队伍忽然自朱雀桥的那头缓行而来。 那队伍中人均身着五彩的雪白锦衣,衣裳的领口与袖口处都镶嵌了色彩斑斓的宝石。 晨曦照射下,熠熠生辉不说,且自有一番夺目光彩。 颜夕好奇的看着那支队伍,心头生出几分疑惑的同时开口问身旁进宝道。 “那是什么人?” 进宝听闻,连忙回身与颜夕解释。 “回赞善,奴婢听说今日南朝使臣入宫,陛下要在大殿上接见他们……想来应是南朝使臣到了。” 听到进宝的话,颜夕心头顿时明了。 待下一瞬,刚要收回眸光的她心头忽然隐约生出些大胆的猜想来。 “进宝公公可知那南朝使者都来了哪些人?” 不知为何,颜夕明知有些事情决不可能发生,但却在知晓那支队伍便是南朝使臣的车队时,忍不住生出些期待来。 进宝听问后仔细思索着沉吟一瞬,而后方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不过据往年的经验来看,似这般来朝的肯定都是身份地位很高的人。 “小姐别急,待到待会儿下了朝,奴婢去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了。” 进宝说完,颜夕沉下眸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往那边的队伍看去。 见长长的车队此刻已经过了朱雀桥,鼓乐声止的同时井然有序的往正前方的朱雀门内去了。 颜夕很想看看那几辆华贵的马车上究竟都坐了谁,只是两相之间距离实在太远,颜夕看了片刻后依旧无法看清那队伍里的人。 不待进宝再说话,便见她收回目光,缓缓放下了轿帘,轻声吩咐道:“进宝公公,我们走吧。” “是。” 恭敬的嗓音落地,小轿重新被抬了起来,一路入了含光门。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过了永安门,一路往后宫方向去了。 正文 第53章 待入了后宫,一行人一直走到月华门前方停下来。 随后便听进宝的声音再次在轿外响起:“颜赞善,请下轿吧!咱们到月华门了。” 颜夕知晓,宫内规矩森严,似她这般身份能乘轿到此处,已是陛下开恩。 因此当进宝的声音在外响起时,她并未多做言语,自行下了轿来。 待颜夕从轿中出来,抬轿的小太监便恭恭敬敬的与她俯身行了一礼后自觉退下了。 后面的路,便只剩进宝陪着她继续往前。 待二人过了月华门,进宝一路小心的跟在一旁领路,颜夕则眸含浅笑的随着他的指引一路往前。 待过了一方园子又走过一座小拱桥后,一座里外都带了些书香古朴气息的宫苑便跃然眼前。 进宝抬首往前看了一眼,小心的与颜夕道:“赞善您看,前面的云梦阁便是咱们要去的地儿了。 “此处距离公主殿下的柔福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头您往那边去的时候也不嫌懒得走。” 进宝在颜夕身旁轻声细语的说着,颜夕的目光亦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不待她看仔细,便听身旁小径内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细柔的说话声。 “我记得就是掉在了这附近,你再仔细找找!咳咳……” “是,主子。” 前头的声音温软轻柔,回话的人亦谦恭小心。 颜夕听了不由好奇的往那边转过目光,只还未看到隐藏在那边的人,便见前方两步远的一株玉兰花树下躺着一方洁白的手帕。 颜夕见了,好奇的走过去将那锦帕拾起来,摊开在手中看了一眼。 见那手帕的料子虽然很不错,却并不像是能进贡到宫里的样子。 且那帕子上绣着的亦不是寻常可见的花鸟,而是一片广阔湛蓝的波涛。波涛之上,还有一只纯白的海灵鸟在展翅翱翔。 颜夕凝眸看去,见那鸟飞得极低,而它身下虽波涛翻滚,却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颜夕看着那别致的图案微微皱了眉。 不待她细思,便兀的听到先前隐藏在花树后的细柔声音在自己跟前响了起来。 “姑娘手中拿的可是本宫的绢帕?” 听得声音,颜夕立时抬头望去,便见一位面上微微带了点苍白病容的女子站在方才的玉兰花树后。 那女子身上穿着浅粉色莲花宫装,身形虽瘦削,五官却十分清透,一张带着淡淡病容的面孔上除了点刚刚浮起来的疑惑外,便只剩对颜夕的好奇。 仔细看去,她的年岁似乎与颜夕相差无几。 颜夕先时虽也曾入过几次宫,但眼前女子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正待她疑惑眼前之人是何种身份,自己又当行何种礼仪时,侯在她身后的进宝便识趣的先行跪下与女子行了礼。 “奴婢给林贵人请安,贵人安好。” 听得对方身份,颜夕心头立时了然,蹲身与其请安道:“臣女见过林贵人。” 颜夕说完,随即将手中绢帕一并递上前。 “臣女偶然路过此地,见这玉兰花树下躺着这一方手绢。 “臣女见绢上绣工极其精巧别致,便忍不住拾起来看了一眼。 “不知是贵人之物,还望贵人恕罪。” 听完颜夕的话,林海灵看了绢帕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在面上露出点疑惑来。 进宝却似乎已经看出了林海灵的心思,连忙与她解释:“禀贵人,这是颜赞善,是大将军颜竞之女,此次入宫是为小公主伴读来的。” “原来如此。” 林海灵听完,了然的点点头后面上疑惑方才消失,目光欣赏的看了颜夕一眼后示意身旁的宫女将绢帕接了过来。 “原来是颜大小姐,快请起吧!” 声音仍旧是柔软的,温和的,比之方才还要柔婉几分。 颜夕缓缓站起身来,面带和煦笑意的看了眼前人一眼。 对方亦是十分温婉的与她笑笑:“这手帕虽不甚贵重,但于本宫却是意义重大,多谢颜大小姐帮我寻见了它。”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承娘娘的谢。” 颜夕笑着回了一句,林海灵却是不置可否,转眸看向云梦阁的方向。 颜夕见了,不由跟着好奇的看过去。 只不待她看出个究竟来,眼前的人已然收回目光,与她点点头便离开了。 但看着那抹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不知为何,颜夕心头竟无端生出一丝酸楚的情绪来。 对方的身份分明那般高贵,可她却从她面上看不出丁点上位者的骄傲与喜悦。 待林贵人走远,进宝见颜夕还驻足看着那边,不由轻声提醒。 “颜赞善,咱们也走吧。” 听得进宝的声音,颜夕方才收回目光,与他点点头后重新往云梦阁走。 彼时,手握团扇一副悠闲模样站在云梦阁二楼的李芷茵却是将方才发生在玉兰花树下的一幕收进了眼底。 室内,姬白蕊赤着一双雪足练舞,丝毫不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悠扬婉转的琵琶声缓缓入耳,李芷茵见那边的人漫步往这边来了,方收了目光转身进了屋。 李芷茵踏进门的瞬间,姬白蕊亦恰好一曲舞毕,见她面色淡淡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好奇寻问。 “看到什么了,怎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芷茵收起心头盘算,抬眼看她:“哪里有什么心事,不过是看到颜大小姐来了罢。” 听得李芷茵如此说,姬白蕊眸光一滞,转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后面上扬起一抹灿烂笑容来。 “多日不见,我倒是挺想念她的。” 语毕,便见她拢了拢手臂上的雪色披帛,往角落的楼梯走去。 “既然无法阻止,那便去迎迎。” 话落,便见她已经径直下了楼。 李芷茵见状,亦沉眸抿唇带上一旁伺候的人一道下去了。 一行人正从楼上下来,不等露面,便听阁楼外面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颜赞善,咱们到了,此处便是您往后的居所。屋中一应物品已经准备齐全,若还缺什么,您尽管派人告诉奴婢便是。” 颜夕一边听着身边人的话,一边抬眼看了眼前的庭院与阁楼一眼。 待进宝声落,方听她客气的道了一声:“多谢进宝公公了。” 话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院子东南角的一方小池塘上。 远远看去,那池中的水十分清澈。尤其是此刻,阳光刚刚越过围墙照到上面,叫本就十分漂亮的池水显得波光粼粼。 而那池水之上,一架小风车正缓缓转动着,将那轻盈透亮的池水带起,再忽的坠下,溅起一片珍珠似的水花。 见此情形,颜夕不由赞道:“布置这里的一定是个心思十分灵巧的人吧,这般巧妙的设计,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啪!啪!啪! “不愧是颜大小姐,一架小小的水车也能叫您看出其中的美妙之处。 “若是叫那匠人知晓您今日在此夸赞了他,定是高兴得三天三夜都合不了眼。” 颜夕话音刚落,便听得三道清脆的鼓掌声。 紧接着,姬白蕊那飘然卓绝的雪色身姿便出现在了阁楼外。 颜夕听得声音霎时收了脸上笑容,神色平静、眸中却带了点疑惑之色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便见数日不见的姬白蕊及李芷茵都出现在了这里。 三人见面,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都是一副淡淡的带了点探究的神色看着对面的人。 进宝见状,连忙自颜夕身后走出来,与二人躬身行礼道。 “奴婢给姬赞善、李赞善请安。” 不等颜夕有所反应,便听李芷茵笑着问进宝。 “进宝公公,看颜大小姐这惊讶的样子,你怕是还不曾将我与姬大小姐同样奉旨入宫为小公主伴读的事情告诉颜赞善吧!” 李芷茵面上笑容落落大方,看不出有别的什么意味,但她此时的话却叫人听着有些不舒服。 颜夕唇边仍带着浅笑,但她落到李芷茵身上的眸光却始终都淡淡的。 不为别的,只因她终于知晓阿玉与李府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了他的不幸身世的由来。 虽然颜夕知道这些事情与李芷茵没有太大关系,但不知为何,她对她就是喜欢不起来。 见颜夕不说话,进宝一时慌了神,连忙转身过来低头与她赔罪。 “颜赞善恕罪,是奴婢疏忽了。奴婢以为您先前已经知晓,所以才未多言。” “这不是公公的错,公公不必如此。” 颜夕听了此话与他释然一笑,安慰道。 只是颜夕虽然已经表态,但进宝却好似仍对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愧疚,便听他与颜夕解释道。 “嗯,不过颜赞善亦无需太过担心。 “陛下虽召了您三位同时为公主殿下伴读,但各位所介入的课业却是不相同的。” 颜夕听得疑惑:“公公此话何意?” “陛下说了,为免各位赞善太过劳累,所以各项课业的伴读都细分开来。 “您主要伴随小公主学习书画,姬大小姐则伴公主学习琴曲礼仪,至于李小姐则是陪伴公主学习棋艺一项。” 颜夕听得此话,心头瞬间了然。 不得不说,陛下对这位公主妹妹果真上心。 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担心她们这些臣女太过劳累,但是公主殿下如今年岁尚幼,正是容易受人蛊惑蒙蔽的阶段。 陛下这样做,也是最大程度的避免了她被伴读迷惑、利用的可能。 “陛下对小公主果真疼爱。” “既如此,不知我们何时去拜见陛下与公主殿下?” 颜夕心头真正想的,其实是想亲眼去看看,阿玉到底在不在使者团队中。 或者,哪怕只见到夏侯朗月,她亦可以问问她,可知晓阿玉的去向? 而她既想见南朝使臣,那必定要先见到夜衡与小公主才是,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只是颜夕话音刚落,不待进宝回话,姬白蕊与李芷茵便已来到她的近前。 李芷茵眸光诧异的看她一眼,笑道:“颜大小姐难道不知,今日公主殿下随陛下一道接见南朝使臣,无空召见我们?” 颜夕听罢,未置可否。 不等她回答,李芷茵又好似想起什么来似的,继续与她道。 “哦,对了,我听说南朝此次前来的队伍中,不仅有朝中大员和巫族圣女,还有那位长相极为俊美的八皇子殿下,亦一同前往!” 说着,李芷茵转眸轻笑一声,眼中溢出满满的期待来。 “上次春日宴时,颜小公子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引得诸多世家贵女倾心! “只不知,这颜小公子与南朝八皇子相比,到底谁会更胜一筹呢?” 正文 第54章 颜夕听完李芷茵的话,心头立时生出一抹隐忧来。 她突然不希望阿玉出现在南朝使臣团中了。 不为别的,只因她突然意识到,先时在赛马宴上时陛下已于大庭广众之下见过阿玉,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可他今日若再以南朝皇子的身份出现在陛下面前,那陛下会如何? 是了,事关重大,等同欺君。 南朝皇子隐藏身份混入大魏,到底居心何在? 而身为魏国大将军的爹爹不止收留了敌国皇子,甚至还认对方做了义子,这其中隐秘他本人可知? 圣心难测,难保陛下不会以为爹爹早已背叛了大魏,悄悄与南朝皇子结盟,意图威胁帝位,颠覆魏国江山。 想到此处,颜夕未及答话,面色已然白了三分。 姬白蕊见她神色有异,眼角的泪痣明晃晃一闪,轻笑一声刚要问她怎么了,只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门外突然行来两名身份不低的宫婢。 二人踏进门来见到三人,毕恭毕敬的停下脚步来朝着她们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颜赞善、姬赞善、李赞善,钦平殿那边事情已了,太后娘娘已经带着公主殿下回了祥福宫,特命奴婢们来请几位赞善过去。” 姬白蕊听了,收了心头的想法,面上缓缓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容来。 “知道了,我们这便过去。” 听得此话,那两人又与颜夕等人福了福,方才转身离去。 只不待走出宫门,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急唤。 “二位稍等。” 听到声音,二人即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是颜夕在喊她们,不由又是屈膝一礼:“不知颜赞善有何吩咐?” 话音落下时,颜夕已经快速来到二人身前,笑着看向她们:“我听说今日南朝使臣入宫觐见,不知二位姐姐可知他们现下去了何处?” 原本那二人还以为颜夕要向她们打听太后和小公主的事,心头正盘算着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不想颜夕一开口问的竟是与南朝使臣相关的事。 原本这些事情她们这些宫婢是不能随意议论的,但今日南朝使臣团队入宫是阂宫都知晓的事,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便见二人中的一人复又朝颜夕行了一礼,道:“回颜赞善,据奴婢所知,陛下接见了南朝使臣后因着还有国事要与众臣商议,便命了永逸王殿下作陪,带着诸位使臣游览宫中。” 颜夕听后了然的点点头,沉思一瞬,继续问道:“原来如此。那二位可知南朝都派了哪些人来?” 原本以为颜夕先前只是好奇,随口一问,不想她竞果真对南朝使臣尤为感兴趣。 那两人虽听得面上一诧,却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随即回道。 “奴婢们今日尚未去过钦平殿,因此暂时也不知晓使臣团中究竟有何人。” 颜夕听完眸光此话眸光便暗淡下来,片刻后,终是抿唇扬起一抹浅笑来,客气道:“多谢二位了。” 见颜夕再无别事,那二人同时道了声不谢方才重新蹲身与她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待那两名宫婢走远,姬白蕊与李芷茵方走上前来,看看门外又转眸看看颜夕。 “我还以为似颜大小姐这般端庄贵重之人,不会对这些的事情感兴趣呢! “不想颜大小姐竟也好打听这些!” 姬白蕊目光盈盈的看着颜夕笑道。 颜夕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只转眸看向身后的进宝:“我们走吧,别叫太后娘娘与小公主久等。” “是。” 进宝听了连忙急行上前来,跟着颜夕一道往门外去了。 李芷茵和姬白蕊见状,对视一眼亦未再多说什么,起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从云梦阁出来后便沿着内宫花园往太后的祥福宫方向走,待几人穿过回廊,步入园内阴凉、幽深的小径,走到闪耀着粼粼波光的镜湖边时,远远地便瞧见湖的对岸有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出现在那里。 颜夕心头本还担忧着先前的事,并未注意到那边,只听进宝忽轻道一声:“颜赞善快看,那边沿湖走着的好像正是永逸王殿下和南朝使臣一行。” 听得此话,颜夕倏地转眸往湖对岸看去。 果然便见一身暗紫蟒袍的永逸王,带着一群服饰别致的外邦人出现在那里。 看到那穿着颇具南朝服饰特色的一行人,颜夕的心跳顿时加快了两拍。凝眸一看,立时便在人群中认出了穿着一身大红锦衣,脚踏精致马靴,面上缀着银光珠饰的夏侯朗月。 在她身前,一名墨袍少年与夜呈并肩而行,缓步向前。 那少年暗色的锦衣上,用墨色亮线绣了精致的南朝纹饰,四指宽的腰带束在身上,将少年的身形衬托得越加挺拔。 而他头上,除了那叫人无比熟悉的暗红色发带外,还簪了一支象征着南朝皇子身份的玉簪。 颜夕看着那几乎已经刻在心上的背影,一颗心倏地狂跳不止,恍惚之间,好似有看到了那日被蒙蒙雨幕笼罩的少年。 姬白蕊与李芷茵站在她身旁,小声的说着什么,冷不防对岸放眼四望欣赏着大魏皇宫的夏侯朗月也注意到了她们。 只见她瞧过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便顿住了。 随即便见一眼认出湖对岸穿着一身素色锦衣,头上簪了一支别致金簪的颜夕的她,面上扬起一抹狡黠笑意来,驻足与走在前面的永逸王道。 “永逸王殿下,先时我便听说大魏不止国富兵强,连女子都生得比我南朝女子更加水灵。 “先时我还不信,待今日入宫之后我才发现,此话说得不假。” 原本夜呈正与南卿羽缓步前行,细聊着什么,忽听身后的南朝圣女开口,夜呈不由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见她望着湖对岸,永逸王亦转过温和的眼眸往对岸看了过去。 颜夕等人见了,连忙隔着宽阔的水面蹲身与夜呈行礼。 待认出几人,夜呈亦笑着与几人点了点头。 而后方与听他夏侯朗月道:“多谢圣女赞誉,圣女亦不必因此而妄自菲薄。 “毕竟圣女此刻所见乃我朝颜大将军、尚书令以及户部尚书府上小姐,几位小姐均是盛京城有名的世家贵女,才学品貌亦是数一数二。 “且南朝与大魏人文风俗不同,女子性情品貌亦有不同,若硬要将两者凑到一起比较,当以一句各有所长来形容。” 夏侯朗月听夜呈慢慢说完,回眸与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将一双灵动妖异的蓝瞳落到了夜呈身旁那抹墨色身影上。 果然,原本对湖对岸出现的人毫无兴趣的南卿羽霎时身形微动,唇角轻勾,似笑非笑的转过身,抬起一双清凉、幽深的眸子朝湖水对岸看了过去。 看到那万分熟悉的背影转过来时,颜夕倏地握紧了手中的绢帕,一颗心顿时紧张的几乎要从喉头蹦出来了一般。 只是片刻过后,颜夕才发现自己心头期待的那张笑脸并未出现。 换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金白色的面具。 金白的颜色罩在少年脸上,仿若流光一般。雕刻精致的镂空花纹将少年的半张脸遮住,只余一双深刻的眼眸与一抹魅惑人心的笑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少年的真容已被面具遮去大半,但湖水这边看到少年的众人依旧情不自禁的轻呼了一声。 随即便听姬白蕊毫不吝啬的赞道:“这八皇子虽戴了面具,但仅凭那优秀的下颌与魅惑的笑容便足以叫人心神荡漾,真真是不负传言。” 姬白蕊虽是重臣之女,但因其生母来自西域,所以平日行事便不似其余世家贵女那般矜重,赞美之词重不吝于表达。 听此言语,颜夕和李芷茵都好似已经习惯了般,依旧举目望着对岸。 这边的南卿羽终于看见那抹心头万分期盼的纤细身影,注意到她头上佩戴的金簪,一时心情大好。 不由赞道:“果然,大魏不仅风景优美,人亦更美。” 夜呈是何等聪明之人,虽然眼前这位八皇子先前在大殿上以自幼容貌太盛,不欲因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习惯常年佩戴面具示人为由拒绝了陛下请他摘下面具,以真容示人的要求。 但他却早已认出此人便是先时出现在春日赛马宴上的颜竞义子。 他亦没想到,他堂堂大魏将军,竟然与南朝皇子有了瓜葛。 不知二人此举到底藏了什么意图的他深思一番后终是没有当众将其拆穿,只装聋作哑,假做没有认出他来。 “若是叫几位小姐知晓八皇子这般赞誉她们,定然十分欣喜。” 听得夜呈此话,南卿羽亦未再多言,只始终将一双灼灼目光落在颜夕身上,半刻也不愿移开。 而湖水这边,因为几人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为免太后与公主殿下久等,侯在一旁的进宝不由上前轻声提醒了一句。 “颜赞善,时辰不早了。” 听得此话,几人醒过神来,又朝着永逸王一行遥遥一拜后方才转身继续往祥福宫的方向走去…… 几人从镜湖离开后便径直出了顺贞门,再从甬道去了太后的祥福宫。 此刻宫门之内,太监宫女穿梭来往,各自沉静、有序的忙碌着。 当朝太后王柃宜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端的是一副安然静谧模样。 而端和小公主,则安静的坐在一旁桌前,由宫女伺候着练字。 原本和谐静谧的一切被一名缓步进来的宫女打破,便听她道:“禀娘娘,三位赞善到了。” 听得声音,王柃宜方才缓缓睁开一双慧黠的眸子来看向门外。 “请她们进来。” “是。” 宫女恭敬一拜后便自觉退出去请人。 此时端和公主也已经面露欣喜的放下手中羊毫,起身走了过来。 待她在太后身前坐下时,颜夕三人也在宫婢的带领下踏入了正殿。 三人进门后低眉敛目的行至厅中,恭敬的朝上首坐着的人盈盈一拜。 “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拜见公主殿下,愿殿下长乐无忧。” 几人话音落下,室内便静了下来。 待过了片刻,方听上首传来太后那沉静安稳的声音:“几位赞善请起吧。” “谢太后娘娘,谢公主殿下。” 温婉整齐的声音落下,颜夕三人方才缓缓站起了身,只继续垂首,恭敬的立在殿中。 太后那双美丽且慧黠的眼眸从几人面上扫过,随即在颜夕身上停了下来。 正文 第55章 颜夕双手在身前交握,端静温婉的站在三人之中,殿中明辉似星光般洒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脸清雅盈透的肌肤衬托得好似莹砌一般。 看到如此美妙的一个人儿,王柃宜的思绪便渐渐飘得远了。 不知不觉间,脑海中竟浮现起那许久不见的故人身影来,回想起儿时的情谊与后来的不睦,心头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惆怅与怨怪来。 直到过了好片刻,方听她缓缓开口:“因着先帝驾崩,哀家为先帝食素念佛三年不曾过问他事,不想几年过去,你们也都已经长成这般美妙的模样了。 “都抬起头来吧,叫本宫好好看看。” 太后话落,颜夕等人依命抬起了头,面含浅笑,眸似明星般望向上首坐着的人。 真真是美人如玉,各有春色。 王柃宜看着眼前颜色各异却都十分美丽的几人,终于将眸中探究之色敛了下去。 “几位都是盛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不论是家世品性还是才情容貌,均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不可比拟的,请各位来为公主伴读想来已是最佳人选。 “只是公主如今尚年幼,正是贪玩之际,此后还要劳烦几位多多费心劝诫。” 太后一席话说的十分好听,好似将她们与公主形容成了普通人家的阿姊与小妹一般。 只是话说回来,公主到底是君,她们始终是臣,公主若有不当之处,她们也只能平心静气的提醒两句,却是万不敢多加劝诫的。 由此,便听得几人异口同声道。 “能为陛下与太后娘娘分忧是我等荣幸,我等此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公主,方不负陛下与太后娘娘信任。” “唔。” 听得如此从容且妥当的回话,王柃宜满意的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小公主夜瑶玉见状,转头看了太后一眼,得到应允后方才从椅上下来,走到颜夕跟前笑盈盈拉起她的手道。 “颜夕姐姐,咱们又见面了,姐姐近来可还顺遂?” 听得公主此言,颜夕回她以温柔一笑。 “多谢公主关怀,臣女一切都好。只是公主身份尊贵,臣女当不得公主一声姐姐。” 端和公主听了却是不以为然,面色坦然的与她笑道:“如何当不得,颜夕姐姐年长于本公主,才情品性又远在本公主之上,本公主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对了,颜夕姐姐……” 小公主还欲再说什么,便有一名与进宝长得神似的内侍领着一行人急匆匆的从宫外进来了,脚步声重重叠叠却并不显得杂乱。 待一行人整齐划一的踏过院子,到达正殿门前时,其余人等方才驻足站立,只那位与进宝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内侍举止轻敛的踏入殿中。 不待太后询问,便见他‘扑通’一声跪下,神色慌张道:“禀太后娘娘,林贵人……薨了。” 刚刚还热闹的殿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面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神情。 过了片刻,一副安然模样坐着的王太后亦忍不住蹙了眉:“怎会,究竟出了何事?” 太后话落,小太监正欲回复,却在这之前听得殿中响起轻微的抽泣声。 众人扬眸四顾,才发现哭着的竟是李芷茵。 李芷茵那张俏丽端秀的脸上,此刻已然滚落两行清泪,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看着眼前。 颜夕见状不由心生诧异,连太后本就蹙着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些。 不等太后询问,便听一旁的老嬷嬷上前一步与其轻声说道。 “娘娘,据老奴所知,林贵人生母与李赞善母亲是一府同出的堂姊妹。”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了然。 再看向眼泪滚个不停的李芷茵时,便都不觉得奇怪了。 太后听后,亦若有所思的看了李芷茵一眼,眼中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来。 沉思一瞬,便见她将目光落到了地上跪着的小太监身上。 “何时发生的事,还不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那跪伏在地的小太监本就心有戚戚,此后听得太后所言,不由身形一抖连忙满腔惶恐的回道。 “回禀娘娘,正是方才不久,距离锦绣宫宫女来报,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说着,那公公又道:“奴婢听后也是大悲大痛、万分诧异,遂当即审问了锦绣宫宫女。 “只是据那宫女交代,林贵人今晨还好好地,只在园中小逛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回去之后贵人便吐血不止。 “宫内的管事嬷嬷当即派了人去请了太医院的卢院判过来,只是时候已晚,卢院判赶到锦绣宫的时候,贵人已经无了气息。 说着,那小太监直起身来,惶惶不安的看了太后一眼,又垂首弓腰继续道:“据卢院判诊断,贵人娘娘乃是中毒而亡。” 小太监话音出口,李芷茵顿时哭得更凶了些,看那样子,几乎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了。 王太后听罢亦是怒气上涌,气得‘砰’的一声拍在了身旁的矮桌上。 “内宫之中居然生出此种事端,到底是何人,竟敢谋害宫妃?” 话落,便见她身旁嬷嬷已经自觉的伸过手去,将她扶着站起了身。 “陛下可知晓了?” “已经着人去禀了,只是今日陛下今日有诸多国事需得处理,怕是没那么快过去。” 王柃宜听得此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目光幽深的看了殿外一眼,吩咐道:“先将公主送回柔福宫,叫人好生伺候着,勿要叫她一个人。” “是。” 太后话音落下,负责伺候夜瑶玉的嬷嬷与宫女都自觉进来,齐齐与太后行礼后便簇拥着夜瑶玉离开了祥福宫。 待端和公主一行远去,太后方将那双沉静慧黠的目光从殿外收回来,缓缓落到颜夕等人身上,缓和了下语气方才开口。 “李赞善的心情本宫理解,只是你也不必过于伤心,本宫知晓林贵人性子温婉沉静,向来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待事实查明,本宫定会给她与林氏、李氏一个满意的结果。” 李芷茵听完太后的话,面上又淌下两行泪来,缓缓朝太后拜谢道:“臣女带表姐谢过太后娘娘。” 待李芷茵起身,太后的目光方从她身上移开,吩咐三人道。 “内宫虽出了事,但与尔等无关,你们也不必太过惊慌。 “只是兹事体大,离开祥福宫后便勿要四处胡言,自回云梦阁去歇着,待到明日直接到柔福宫陪伴公主便是。” 说罢,王柃宜又深深的看了颜夕一眼,方才起身欲要亲自往锦绣宫去。 只是太后方才动身,便被地上那人一声‘娘娘’给唤住了。 随即便见他跪着直起身,觑了颜夕一眼,才面露为难的开口:“据锦绣宫的宫女说,林贵人死前、曾在云梦阁外不远的花园内见过……见过颜赞善。” 太监此话一出口,好似一汪平静的湖面被人砸出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原本静谧的殿内气氛倏地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均不受控的往颜夕身上看去。 先前还神色凄哀,兀自悄悄流泪的李芷茵彼时也再顾不得哭泣,目光不敢置信的落到颜夕身上。 渐渐地,甚至浮上了一些质问之色。 颜夕听后亦是神色微怔,待察觉到身旁怨毒的目光,她方转过头来看了李芷茵一眼。 见她误会,颜夕沉吟片刻亦不知如何与她解释。 但她知晓,此刻自己若不说点什么,那自己身上的嫌疑怕是更要增加几分了。 而后便见她转过眸去,面色平静的朝太后跪下一拜道。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日入宫时确实见过林贵人。 “只是臣女先前与贵人并不相识,臣女并没有要谋害贵人的动机。 “且臣女见到林贵人时,司礼监的进宝公公亦伴在一旁,能够证明臣女并未做出任何伤害贵人之事。” “还请太后娘娘着人查明真相,还臣女以清白。” 自新帝继位以来,中宫一直无主,所以此前的后宫事宜一直是太后掌管。 如今宫妃突然暴毙,自然由她过问。 由此,待听得颜夕所言之后,王柃宜冷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深深的沉思起来。 时间久久,无人知晓眼前这位后宫最为尊贵的女人心头在想些什么。 并且此时她未开口,在场其余人等也都不敢再轻易言语,以至于偌大的宫殿之中气氛越加的滞重起来。 待过了好片刻,方见太后面上神色微动,沉声开口道。 “既是如此,那几位便与本宫一同前往锦绣宫,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太后说完,便扶着嬷嬷的手径直往殿外走去。 她虽未当着众人直言自己相信颜夕,却也没有笃定她就是凶手。 由此,颜夕身上虽依旧背负着莫大的嫌疑,但现下太后的态度不明,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见太后等人已经往殿外走去,颜夕方才又朝太后的背影拜了拜方才被进宝扶起身,与姬白蕊、李芷茵一道出了祥福宫。 颜夕几人跟随太后到达锦绣宫的时候,锦绣宫的门头上早已悬挂了白色的丧幡。 宫内的侍者们都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丧服,连宫檐下的红灯笼也都陆续罩上了一层白色的衣衫。 太后由嬷嬷扶着走在前面,进了宫门只抬眸浅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脚下却是丝毫未有停顿的踏入了主殿。 殿内的侍者与太医们见太后带着人进来,忙都纷纷原地跪下。 王柃宜扫视殿内一眼,唤起众人后,目光沉沉的落到了东暖阁内榻上躺着的人身上。 随即,便见她什么都没说的往内室走了进去。 一路跟过来的招财见了,连忙出声提醒:“娘娘!” 太后不解的朝他望过来。 招财见了赶紧跪下道:“娘娘,林贵人死状凄惨,奴婢恐惊扰了太后娘娘,娘娘还是莫要看了吧。” 听他道明缘由,王柃宜轻眨眼眸未有说话,沉思一瞬,依旧往暖阁内的床榻走去。 彼时卢子惟恰好收了手中银针,与两名宫女侍立一旁。 见太后一行过来,几人具都谦恭的弯下身去。 太后未及打量几人,便将目光落到了床上躺着的林海灵身上。 颜夕跟在太后身边侧眸去看,心情一时复杂的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见床上的人还穿着她先前遇见到她时的浅粉色莲花宫装,不过才过了这么片刻,床上的人就好似又瘦了许多一般。 薄薄的一片躺在那里,叫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 而她的面上,不知是谁将她先前苦心寻找的那方绣着湛蓝波涛与展翅翱翔的海鸟的绢帕盖在了她上面。 看到如此情景,李芷茵早已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颜夕亦觉心头酸涩不已。 太后沉默的看了林海灵一瞬,不待周遭侍者们反应,她已经伸手过去将盖在林海灵面上的绢帕掀了开来。 突然之间,一张面目全非的脸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林海灵的眼眸大睁着,瞳孔早已涣散,涕泗的血泪交杂在一起,横流向下。 唇亦凄苦的微张着,好似有无数冤屈想要说出来。 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王柃宜不妨绢帕之下竟是这样一张令人胆寒的脸,轻吸一口气后手指轻颤,被她拎起的绢帕坠落,重新飘扬着落到了床上之人的脸上。 周围侍者们见太后受惊,吓得纷纷跪下。 “太后恕罪,求太后娘娘恕罪。” 至于卢子惟,却是当先往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太后落到林贵人身上的视线阻隔开来。 “太后娘娘,贵人中毒而亡,形状恐怖,娘娘还是移步外间吧。” 看到眼前温和谦恭的青年人,看着他官袍补子上绣着的清雅、高洁的白色鹭鸶,太后的心思瞬间回转,连方才映入脑海的死状也淡了许多。 便见她缓慢的点点头,扶着嬷嬷的手转过身来欲要往外间去。 只是彼时忽见李芷茵突然俯身跪了下去,朝她深深磕了个响头后,抬首苦苦哀求道。 “太后娘娘,林贵人为人一向和善,从来不会与人产生龃龉。 “臣女不知究竟是何人心肠如此歹毒,竟用这般恶毒的药物来伤害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李芷茵说着,一双喊着盈盈泪光的眼转过来看向了颜夕,随即继续道。 “臣女肯求太后娘娘,为林贵人做主,将真凶绳之以法,好叫表姐早登极乐。” 说完,李芷茵终于收回目光深深地朝她拜了下去。 话音的最后,李芷茵没有再称林海灵贵人,而是万分悲伤的喊了一声表姐。 看她坚定的模样,似乎大有太后不答应,她便不起来的架势。 正文 第56章 太后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随即便见她看了身旁的高嬷嬷一眼。 高嬷嬷立时上前,弯身搀扶李芷茵道:“李赞善,您先起来吧。 “林贵人是宫妃,太后娘娘又是后宫之主,娘娘既亲自来了这锦绣宫,必是会着人查明真相,好叫林贵人走得安心的。” 李芷茵抬眸看向高嬷嬷,她是何等聪明之人,况且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为林海灵讨个公道。 不过是想借此叫太后重视此事,在处罚颜夕之前多想想林海灵和她背后的李氏,不要将此事敷衍过去。 李芷茵看了高嬷嬷一眼后,又将一双蒙蒙泪眼看向太后。 见太后亦正看着自己,她方才做出一副晓事模样来与太后拜了拜后方才由高嬷嬷扶着站起了身。 随后太后亦未再多说什么,径直起身往外走去,室内众人亦赶紧跟着出去。 待太后在外间榻上坐下,殿内之人才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太后眸光沉沉的从一众人的身上扫过。 片刻后才淡淡道:“都先起来吧。” 说着,便见她看向一旁的卢子惟:“卢院判,可查出贵人所中何毒?” 卢子惟听后,弯身回到。 “回太后,贵人所中之毒十分蹊跷,并不似寻常毒药,臣暂不能肯定说出结果,还待回去仔细查阅过后方能确定。” 听得此话,太后面上神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只是她心头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没有立时责难他。 只道:“既是如此,那你过会儿便回去好生翻阅翻阅,今日之内务必给出一个准确的结果来。” “臣,遵旨。” 卢子惟谦恭的应下声来。 他知晓自己的话引了太后不满,但林海灵之死实在蹊跷。 若只看表状,不去深究,他或许能够立时说出林海灵所中何毒。 可是里面的林贵人非但死状凄惨,还双眼出血,这便不是他心头所想的那种毒药所能导致的了。 除非是两种毒药混在一起……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在给人下毒时,会同时下两种不同的毒药呢? 卢子惟真正想不明白的地方也正是此处。 由此,心有踟蹰的他为免不误伤他人,甘愿冒着惹怒太后的风险,也不妄下推断。 太后淡淡的看了卢子惟一眼,随后抬头看向锦绣宫的管事嬷嬷。 “今日贵人吃过、用过、接触过的东西可都着人封存起来了?” 老嬷嬷长得一脸老实样,听到太后询问,连忙上前两步跪下:“回娘娘,具都已经叫人封好存放在暖阁内的樟木柜子里了。” “御膳房那边的人呢?” 招财听了,亦是连忙躬身上前,回到:“回娘娘,已经都召过来了,此刻正在外面跪着。” “嗯,即刻着人将她们全都仔细搜上一搜,还有她们的住所,也都派人去看看,勿要放过一处地方。” “是。” 招财听了,当即应下声来便要往外走,不妨太后看了一眼殿内的宫人奴婢,又道。 “还有锦绣宫此后的宫人,原本主子出事她们一个都逃不掉。 “但现在事情暂未有个结果,便都先留着,一起拉出去搜,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决断。” “奴婢遵旨。” 招财回身应了后,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立时便有七八名小黄门陆续从院中进来,将殿内候在一旁的所有锦绣宫宫女嬷嬷全都拉去外面。 颜夕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一幕。 心头猜想的瞬间,回过头来却见人群中的一名宫女忽然看了李芷茵所在的方向一眼。 随即就在那群小黄门要将她拉出去的时候,那宫女突然情绪激动的挣扎开来,哭着朝太后扑去。 高嬷嬷与招财公公见她如此,以为她要对太后不利,赶紧冲过去挡在太后跟前,怒斥道。 “你是疯了么,竟敢在太后跟前如此无礼,还不快拖出去。” 说着,立时就有两名太监过来抓她。 不想那宫女却分外皎洁,径直扑到高嬷嬷脚边,抱住高嬷嬷腿脚,满脸是泪的看向太后,大喊道。 “太后娘娘,奴婢知道凶手是谁,求娘娘为我家贵人做主。” 宫女此话一出口,屋中众人俱是一惊,连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太监也都停下了动作。 随后,便见太后微微蹙眉看着她,沉思片刻后与高嬷嬷挥了挥手。 “娘娘?”高嬷嬷有些犹豫,轻声唤了太后一声。 太后却是淡淡的:“无妨。” 高嬷嬷见状,只得警惕的看了那宫女一眼,让了开来。 即便如此,她亦未敢退的太远,只走到太后身侧便停下脚步来紧紧的盯着她。 好在那宫女也识相,未敢再往前靠近半步。 “你说你知道是谁害了林贵人?”太后说着话,满是探究的看着她。 “回太后娘娘,是!” 那宫女眼里的泪还在不断往下掉,看着太后的目光却是异常的坚定,好似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是事实一般。 太后听罢,沉思片刻,方道:“我记得你是林贵人的贴身婢女,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好像是叫、叫……” “禀娘娘,奴婢名叫寒烟,确实是在贵人入宫前便跟在贵人身边的。” 太后听完,了然的点点头。 “既是如此,想来也是个忠心的了。” “那你来说说,到底是谁谋害了你家贵人?” 太后淡淡的看着她,面上神情亦是,看不出来到底信不信她的话。 那宫女听了却是丝毫不加犹豫,情绪仍有些激动的吸了口气,咬牙转眸看了旁边的颜夕一眼,随后却是抬手指向了一旁的卢子惟。 “真正的杀人凶手,便是他。太医院院判卢子惟。”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满心疑惑等待答案的众人听了,均是目含诧异的看向一旁神情仍旧十分淡然的卢子惟。 站在姬白蕊身旁的颜夕亦是跟着转了过去,落到卢子惟身上的眸光却是隐隐带了些震惊与担心。 然而卢子惟呢? 却依旧是先前那般,坦然、平静,好似寒烟所指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太后听后,落在那宫女身上的眼眸微眯了眯,随即亦转向一旁的卢子惟。 见他面色从容,一副不惧模样,太后复又沉着脸看向了寒烟。 “寒烟,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等重罪?” “禀太后,奴婢知晓。可是奴婢是个孤儿,先前便只有主子一人可以依靠。 “如今主子死于非命,奴婢苟活于世亦是毫无意义。 “若是知情不言,将来死后又有何颜面面对主子?” 寒烟说着,一双细长眼眸之中盛满了悲戚,好似怀揣莫大冤屈得不到化解般深吸了口气。 “与其如此,奴婢不如冒着一死的风险,将凶手的面目揭开,就算最后不能为主子讨回公道,奴婢也算死得其所。到了下面,想来贵人也不会责怪奴婢。” 寒烟最后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太后等人看了似乎也有几分动摇。 便见太后看着她,认可般微点了点头,又问她:“既如此,那你可有证据,或者说你是如何察觉此事乃卢院判所为? “再有,你是何时察觉事情有异的?为何当时不报,现在后果已然酿成才愿意说出来?” “禀太后,奴婢先前不是隐瞒不报,而是刚才奴婢意外看到卢院判与颜大小姐互相眼神对视,方才觉出其中蹊跷的。” 寒烟听得此话,眨眨眼,一行清泪再次滚落,整个人却是*好似坚定起来,跪直了身板看向太后道。 “想来娘娘也是知晓,我家主子早先入潜邸封良媛时身子便不算很好,稍有不妥便容易生病,常年因为身有不适而不得出门。 “前几日,宫里有野猫乱窜,意外惊扰了贵人,贵人当夜便体感不适,于是奴婢第二日便去太医院请了卢院判过来瞧病。 “只是当时卢院判看过之后并未说什么,只道是普通的惊惧,喝几服凝神静气的汤药便无碍了。” 说着,寒烟便目光愤愤的转向卢子惟。 吸吸鼻子咬牙切齿般道:“我们这些普通婢女,自是不懂贵人病症究竟如何,只能是太医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奴婢当时便信了他的话。” “且卢院判与贵人书写药方时还特别叮嘱奴婢,他此次开的药方有些特殊,熬药时尤其需要注意火候,否则伤了药性不说,或许还会加重贵人病情。 “所以即便他当时已经写下药方,却也未将药方交予奴婢们。而是一副十分好心的模样告诉奴婢,说他过会儿回了太医院,会亲自熬了药再派人送来。” “奴婢当时听了还觉得他真是个大好人,连声与他道了好久的谢。 “待后来送走他,奴婢便回来一边伺候贵人,一边等着太医院的人送药过来。 “可谁知,卢院判那日一早离开锦绣宫,却直到半下午时分才有人将汤药送过来。” “他耽误的这半天功夫,也叫贵人多受了半日的苦。 “看着贵人难受的样子,奴婢们亦是担心不已。所以待太医院送药的人过来时,奴婢便多嘴问了一句,为何此时才将药送来。 “哪成想奴婢不问不知,一问才听说卢院判那日自锦绣宫离开后并未当先回太医院为贵人熬药,而是放下药箱径直出宫去了颜大将军府上。 “并且他去颜府上见的不是颜大将军,而是颜大小姐。” 寒烟说完,目光又落到了另一边的颜夕身上。 冷笑一声,又道:“即便如此,奴婢起先也并不觉得有异,想着卢院判或许有比给贵人熬药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呢! “然而直到今日贵人出事,奴婢看到他们当众交换眼神,又想起先前陪着贵人在园中寻手帕时那般巧合的遇见了刚入宫的颜大小姐。 “如此一来,实在很难不叫人怀疑卢院判与颜大小姐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联起手来谋害我家主子……” 寒烟口中言之凿凿,一副还想继续的样子,只是尚未说完,便突然被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卢子惟打断:“你既怀疑本官,倒也不必如此生硬的攀咬他人,无端牵连了颜大小姐。 “只是这世上的指认都并非一家之言便可作数,你若果真觉得是本官,便劳烦姑娘拿出有力的实证来。” 卢子惟原本并不想解释什么,自从幼时家中惨遭奸人设计陷害,他便将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刻在了心上。 想着这世上的冤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是此时那个名叫寒烟的宫女冤枉了他不说,还妄图将阿滢也牵扯进来。 阿滢是他的底线,此人这般随意攀诬,叫他如何能忍? 正文 第57章 “还需要什么证据?”寒烟不拿证据不说,却是近乎疯狂的与他喊道。 “贵人出事是喝了你熬的药,贵人死前唯独见过她一个外人,还需要什么实证?” 看着眼前几乎已经疯了的寒烟,太后的面色也已难看到了极点。 只见她不悦的沉了眼眸,吩咐一旁的招财道:“既无实证,便是凭空猜想,区区宫婢妄图空口白话状告朝廷命官与重臣之女,先拖出去杖打三十再行审问。” “是,娘娘。” 招财听得此话,知晓太后是真的生气了。 忙不迭的应下声来,随即朝一旁的小黄门挥了手,立时便有两人上前将其按住了往外拖。 颜夕蹙眉看着眼前疯了般拼命挣扎着的寒烟,心有不忍的移开了眸子,不想转眼却见另一侧站着的李芷茵正满眼担忧的看着地上拼命挣扎的人。 颜夕心头生出一股不解,正自怀疑时,便见李芷茵突然上前一步,与太后跪下道。 “太后娘娘,臣女有话要说!” 大魏立国多年,宫中规矩一向严明,似寒烟这般宫婢状告朝廷命官的例子不是没有。 但是因为两人所处的阶级不同,所以早先便已定下规矩,凡以下告上者,皆须先领三十大板,方可状告。 如今太后命人杖罚寒烟不过是按规矩行事,并无任何不妥,所以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得为她求情。 由此,当看到寒烟被拖下去的档口,李芷茵却突然站出来跪下时,太后落到她面上的目光便变得探究起来。 半晌后,方应了一声:“讲!” 众人见了,都以为她是要为寒烟求情,不想她却并未似大家猜想的那般为寒烟说一句话。 而是神色凄怆却又无比平静的朝太后磕了个头,而后才缓缓直起身来看着地上,轻声道。 “娘娘,寒烟以下犯上确实该打,臣女不敢为她求情。 “可是据臣女所知,颜大小姐与卢院判确实早已相识,且往来密切。不只卢院判时常借问诊之由进入颜府,连颜大小姐亦是卢宅的常客。” 李芷茵说着,便抬头看了面色略沉的卢子惟和神色从容的颜夕一眼。 “颜大将军何等身份,颜氏内宅又是何等地方,如何能容一个外男常来常往? “况且颜氏府上一直养有府医,颜大小姐何故放着自家府医不用,却要几次三番请卢院判入府诊治? “其中缘由,还望颜大小姐解释一番。” 李芷茵说完,目光便定定的落到了颜夕身上。 与此同时,门外渐渐传来沉闷却有节奏的击打声。 寒烟压抑忍痛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后面再也忍不了时,终于凄凄惨惨的哭嚎起来。 室内众人听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无一不是遍体生寒。 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颜夕平静的与李芷茵对视一眼后走出人群,与她一道在太后跟前跪了。 沉吟一瞬,似是在思考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会不会给卢子惟招来祸患。 但不过匆匆一瞬,便见她面上神色越加诚恳起来。 “禀娘娘,臣女与卢院判确实早已相识。” “阿……颜大小姐……” 卢子惟没想到,颜夕竟会如此坦然的将此事脱口而出,急得他差点当众直呼她的小字。 然而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改口,方才没有说出叫人误会深重的话。 颜夕听了却是微微勾了唇,回头与他轻摇了摇头道。 “事实如此,臣女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实不相瞒,臣女早于十年前便与卢院判及其母、其妹相识。” “且臣女先前之所以几次三番请卢院判入府,是因为臣女义弟在战场上所受之伤过重,一度危及性命,而府中府医平日所瞧的不过是些头疼脑热之症,不似卢院判这般能够起死回生,所以臣女才会请了卢院判入府救命。” “那颜大小姐私赠卢院判砚台又作何解释,颜大小姐不会说是想用砚台来感谢卢院判的救命之恩吧?” 颜夕所言刚毕,李芷茵便将话头接了过去。 颜夕听得此言,面上顿时诧然。 李芷茵是如何知晓她曾送了一方东山先生用过的砚台给卢子惟? 颜夕诧异的朝她看去,便见李芷茵面上神色虽无比悲戚,但与她对视着的一双杏眸内却是隐含了几分得意之色。 随后又见她眸色淡淡的看着颜夕道:“未婚男女,私相授受,如此亲密的行为,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颜大小姐对卢院判有情么?” 李芷茵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顿时骇然。 万万想不到,堂堂尚书府嫡小姐,竟然当众说出这般毁人名声的话来。 立在颜夕身旁的卢子惟听了,当即便蹙了眉:“还请李小姐慎言。” 于女子来说,闺誉何其重要。 李芷茵竟当众说阿滢与自己有情,他自是无所谓,可是阿滢呢? 阿滢于他本就是恩大于情,他如何能恩将仇报,毁了她的名声? 听到卢子惟略显急切的话,李芷茵嗤笑着看他一眼。 原想就这般将卢子惟与颜夕之间的私密摊开来,却不想自己这话竟直接惹怒了上首坐着的太后。 便见太后不悦的斥责道:“不错李赞善,你与颜大小姐同为女子,该是知晓‘名声’二字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你的才情品性在盛京城也是出了名的好,如今竟这般信口胡言,实是令哀家失望。 “难不成,你先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么?” 李芷茵见太后生气,面色一变终于收敛了些许。 “太后恕罪。” “臣女也是为贵人不平,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太后垂眼看着殿中跪着的人,虽听了她口中的解释,但心头厌恶的情绪还是难以掩饰的在眼底浮现。 过了片刻,太后方才将目光从李芷茵身上移开,落到颜夕身上。 “颜赞善,你如何说?” 太后眸色温和的看着颜夕,话落又继续道:“你且放心大胆的说,若李赞善所言不实,哀家必定为你做主,还你声名。” 颜夕听了太后的话,看了眼在场众人,沉思一瞬方才走上前。 “回太后,臣女确实是卢院判的……” “颜大小姐确实是卢院判的救命恩人。” 颜夕话音未落,门外忽的响起一道沉郁却又笃定的男子声音。 众人听得那声音,不由纷纷好奇的转头去看。 一入眼,便见一身暗金墨袍,面上带着金白色流光面具的少年带着一众人迎面走了进来。 不是今日刚入宫的南朝八皇子,又是谁! 南卿羽话音落下时,他那颀长的身影便自门外踏了进来,流光溢彩的面具之下虽然隐含着笑意,但却也无法掩饰那双暗黑眼眸中浓烈翻滚的怒气。 少年身侧,一身紫色蟒袍的永逸王与红衣招摇的南朝圣女走在他的旁边。 尽管永逸王的容貌气度已是上上之选,然而和中间的少年比起来,却仍不免逊色了两分。 众人看着眼前少年,流光溢彩的面具之下,一双蕴含了万千情绪的眸子,却是深深的落在了大殿正中站着的少女身上。 少年、少女四目相对,静静地立在人群之中。 有那么一瞬,好似周遭的所有人都尽皆消失,不复存在了一般。 少年眸光缱绻的看着少女,直过了好片刻,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移开,落到了地上跪着的李芷茵身上。 见来人入殿之后并不说话,已于今晨在钦平殿殿前广场见过南朝使者一行的不由道。 “呈儿,陛下不是命你陪同八皇子与圣女在宫内逛逛么,怎的到这里来了?” 听得询问,永逸王方才上前与太后行了一礼。 “母后。” 随后,永逸王便自行起身与其解释道。 “儿臣原本陪着八皇子与圣女在御花园行走,只是途经半路,圣女身上所带的银蚕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圣女说她所饲养的银蚕只对剧毒之物有感,如今银蚕突然这般,定是宫内有异。 “由此,我们便一路跟着银蚕指引到了这里。 “不想到得锦绣宫门外,却见母后身边的人守在外面,儿臣一问才知是林贵人出了事。” 永逸王说着,略微停顿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卿羽。 “儿臣知晓宫中出了此等事情理应请八皇子暂时回避,只是八皇子说……” 永逸王说到此处,原本坦然的神情却是变得有些为难起来,犹豫着重新转过身看向门口立着的少年。 南卿羽此时刚将目光从李芷茵身上移开,缓步上前,与太后行了个南朝礼节。 “魏国太后娘娘,今日大殿上流程过于紧凑,您或许知晓我是南朝八皇子,但您却不知我的另一层身份。” “哦?”王柃宜眸中带着点好奇之色看向他,“所以八皇子所指的另一层身份又是什么?” 南卿羽听得她的问话,唇角含着隐隐笑意,眼底却是无比的冰凉。 “我的生母,是大魏景和公主夜雪玉。” 太后原不知南卿羽要说的是什么,此刻忽听他说得这么一句,不由眼眸微怔,面色顿时不敢置信的变了变。 “景和公主?” 太后的目光落在南卿羽的脸上,看着他面具上的空洞之处露出来的那双隐隐有几分熟悉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多年前曾见过的那张绝世容颜缓缓在她脑海中浮现…… 太后看着眼前少年,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不是她不信他口中所言,实在是他口中所提到的那个女子已经被他们遗忘了太久太久了。 回忆起当年,大魏意外大败南朝,先帝迫不得已之下将李颐鸣的女儿封为公主送往南朝和亲,想的不过是利用她来给大魏换得一线喘息之机。 后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据当时随行的使臣回来禀报,夜雪玉初到南朝的时候,南朝皇帝立刻便爱上了那个温柔美貌且才情俱佳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两国之间的战事很快停歇下来,民不聊生的大魏也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只是之后,待大魏缓过劲来,为了一雪当年之耻,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将她忘了。 两国战事重启,没有一个人提到孤身伴在南钊身边的她,更没有人知晓她竟为南钊生下如此出众的一位皇子。 要说她对夜雪玉无愧,那是假的。 可前朝之事却不是她一介妇人可以左右的。 她虽贵为一国太后,殊不知她亦有她的悲哀! 王柃宜目光复杂的落在南卿羽身上,久久不能成言。 知晓内情后的她再看向眼前少年时,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好似与今晨在钦平殿上的不是同一人了一般。 思虑良久,王柃宜心头忽的生出一个疑虑来。 她的母妃是被当做棋子送过去的,许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感激她,记挂她,她的心中可有怨恨?而此次南朝皇帝没有派别人,唯独派了她的儿子来,这其中,是否又蕴含了别的什么目的呢? 王柃宜还在打量着眼前少年,一时拿捏不准南卿羽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 眼前少年亦目色平静的回望着她。 渐渐地,少年面上笑意更明显了些。 正待她准备开口缓解眼前略显尴尬的气氛时,对面的人却是先她一步开口了。 “因着我母妃的原因,所以林贵人亦与本皇子有点滴关系,你说是吧李小姐?” 南卿羽原是看着太后说话,不想他说到一半却又突然看向了地上神色微僵的李芷茵。 李芷茵不知他此举何意?本就因为他方才当众说出自己身世而有些愣怔的她,面色更加惊愕了。 李芷茵还在想着自己是否应该接他的话,不想那少年却只看着她淡淡一笑,随即转身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夏侯朗月。 “你不是说银蚕躁动是有剧毒之物出现吗?”南卿羽看着她说完,随即歪歪头,示意她继续。 夏侯朗月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了看魏国太后,见她只是面带疑惑的看着自己并未反对,于是夏侯朗月面上立时扬起一抹灿烂笑容来。 随后便见她拖起左手中一只闪着银光的小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的伸出另一只手来在葫芦上方缓缓画起了圈。 待得三圈画毕,夏侯朗月方抬手掀了那玉镶的葫芦嘴儿,随即便站在那里安静的等着里面银光闪闪的东西慢慢爬出。 正文 第58章 见到夏侯朗月怪异的举动,王柃宜微微皱了眉,有些不悦的道。 “八皇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说着,王柃宜沉下心来:“哀家知你年纪尚轻,且格外看中血脉亲缘。 “只是你要知晓,先帝早于多年前便封了你母妃为我大魏公主,自她受封那日起,她就与李家再无瓜葛。 “如此,你觉得你今日这般行事真的合适么?” 少年听到王太后的话,不甚在意的看着她笑了笑:“您不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个究竟么!” “而我朝圣女手上又恰好有快速找出真凶的法子,若是能早些找出下毒谋害林贵人的真凶,您也能早些回宫歇着不是?” 虽然南卿羽的话不好听,但这却是事实。 王柃宜听了眼前少年的话,眉眼沉了沉,抿抿唇将心头那点不喜挥了开去。而后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南朝圣女身上。 彼时,夏侯朗月手中的小葫芦里面已然泛起星星点点的光晕,且那光晕还是不断往上移动着,飞快的往葫芦嘴的方向靠近。 殿内众人见到这般怪异的小东西,不由面露惊讶。纷纷好奇葫芦嘴这般小,那东西又该如何从里面出来? 不想只在大家眨眼的瞬间,葫芦嘴上荧光一闪,一只长着一双透明翅膀的银蚕便出现在了葫芦嘴儿上。 夏侯朗月抬眸看了眼殿内众人面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面上笑容浓烈了几分,抬手轻轻朝银蚕挥了挥。 “去吧。” 听到少女清晰的声音,那银蚕果然开始振翅缓缓飞了起来。 不疾不徐的停在半空片刻,随即便见它径直往林贵人所在的床榻处飞去了。 殿内众人见了,不由纷纷起身聚到一起,目光眨也不眨的追随着银蚕那小小的身形,去往了内室。 期间,众人追随的目光被室内的屏风挡住,心有疑惑的太后便随即挥挥手,叫高嬷嬷唤了人来将那屏风给移走了 殿内跪着的李芷茵见此,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绢子,与众人一道看着银蚕飞入床榻内,飞舞到林海灵的尸身上方后便停下来,只在原地煽动翅膀,却是不再继续往前。 就在众人疑惑它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便见那停在半空的银蚕忽然奋力挥舞了两下翅膀。 随着它振翅的微风拂来,竟是径直将林贵人脸上盖着的绢帕给掀了开来。 下一刻,那银蚕也就不再犹豫,继续挥舞着盈盈闪闪的翅膀往下坠去,直落到林海灵那双已然发乌的唇瓣上才停了下来。 众人见了,不免又是一声惊叹! 唯独锦绣宫的管事嬷嬷见了担心它损害贵人贵体想要出面阻止,只不想她才刚往前走了一步,便被太后抬手拦了下来。 见此,那管事嬷嬷亦不敢再继续,只垂首与太后福了福便退回了先前的地方。 太后也未在注意她,只将一双满是疑惑的目光落在林贵人唇上的银蚕身上。 未过多时,有眼尖的人以为自己花了眼,竟觉得那银蚕的翅膀比之先前好似越发的晶莹起来了。 待她不慎确定的揉了揉眼,才发现那翅膀的荧光果然明亮了许多。 远远看去,就好似有人在林贵人的床榻间点了盏明灯般,将整张床榻都照亮了开来。 至此,外间所有人均是双目圆睁的看了过去。 连一直一副淡淡看戏模样的姬白蕊见了,也不由睁大了眸子,轻柔婉转的开口道。 “它这是怎么了?” 夏侯朗月天生最喜看到别人不如自己、佩服自己的模样。 现下见有人不懂,她自是十分乐意为她们解惑。 由此便见她一根手指拎着小葫芦上的细绳儿,双手插怀,一副十分悠闲的模样往前走了两步,转身看了众人一眼后方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此银蚕乃我巫族至宝,生来便喜吸食剧毒,只要它吸食了令它满意的毒物,它便会瞬间幻化成蝶,翩翩起舞。” “这世上竟有这般可爱的小东西!” 姬白蕊听得兴趣盎然,不由睁大了眸子看向那软糯莹白的蚕,期待它快些吸食,好早些幻化成蝶。 果然,二人话音落下不久,那银蚕的身体便也慢慢有了变化,原先莹白的翅膀又长大了些许,一下一下颇有韵律的挥舞着。 滚圆的蚕身亦渐渐呈现出透明的颜色来。 待得下一瞬,便见那银蚕摇身一变,成了一只通体雪亮,盈白无暇的蝶。 随着众人激动的惊呼声,银蝶努力挥舞了两下那一双莲叶般宽大的翅,缓缓离开林贵人冰凉的唇瓣,带着荧光细闪于半空中翩翩飞舞起来。 渐渐地,那蝶又自床榻间飞舞而出,在屋中轻盈的旋转,忽而高飞,忽而低落,带着身后一连串盈盈闪闪的微光翩翩起舞。 看那自在享受的模样,好似它耳边自有一道美妙的曲子,在为它伴奏。 太后与众人一起,目光眨也不眨的看着眼前振翅飞舞的美丽蝴蝶,瞧那样子,似乎已经忘了她们今日作何会出现在这里。 约莫一盏茶的时辰过后,银蝶终于一曲舞毕,原本晶莹透亮的身体也开始有了走实之相。 看着若隐若实的银蝶,王太后等人眼底都生出了紧张情绪。 它如此这般,莫不是又要变回先前的银蚕模样了? 果然,不待众人心中念头落地,银蝶便忽的急速往地下坠去。 众人见状,不由吓得惊呼出声。 好在银蝶及时停下,在它的身体即将狠狠砸向地面的时候突然停止了下坠。 见此,所有人都不免松了一口气。待缓过劲儿来再去看时,才发现那美丽蝴蝶已然恢复了先前的银蚕模样,背上荧光闪闪的翅膀也恢复了先前那般大小。 随着众人目光齐聚,银蚕重新挥舞着翅膀,缓缓升至了半空,停在大家眼前,与殿中众人一一对视。 太后身侧的高嬷嬷瞧了两眼,却是当先察觉了不对劲,不由满面疑惑的指着银蚕与太后道。 “娘娘您看,那银蚕的嘴是不是比先前变得更大了?” 听高嬷嬷如此一说,不止太后,还有周围其它人也都注意到了这点,纷纷跟着凝眸去看。 只不待她们看仔细,便见那蚕嘴忽然张了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来。 众人心头一骇,吓得刚要退后,便见它径直朝人群这边飞了过来。 高嬷嬷见状,立时喊了开来:“这蚕子甚是怪异,快保护太后。”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夏侯朗月笑道。 “放心吧,银蚕不会随便伤人。” 说着,便见她眸光一转,一双好看的蓝色瞳孔直接落到人群之中的李芷茵身上。 “银蚕幻蝶,不过是为了蛊惑人心,叫下毒之人放下戒备,好叫它有机会找出毒物出处。” 众人一听,面上有了几分了然之色。 只是见银蚕还呲着牙朝她们靠近,众人面上惊慌的神色亦仍旧无法褪去。 只半信半疑的站在原地盯着银蚕,看看它是否找到了答案。 众人渐渐卸下防备,躲在人群之中的李芷茵却是握紧了手中绢子,眸光机敏的盯着眼前。 眼见那银蚕离自己越来越近,李芷茵的后心不由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来。 就在银蚕几乎已经锁定她时,众人的目光也都陆陆续续落到她的身上时,她终于再忍不住,强自镇定般问道。 “那它找到目标之后,会如何呢?” 其实不需要银蚕,夏侯朗月亦早就知晓了结果。 现下忽听李芷茵如此询问,便见她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待走到李芷茵跟前,方见她卖关子般看着李芷茵,笑道。 “放心,银蚕最是乖顺,从不会做任何伤人之举。” “它若找出了真凶,不过是将自己吸食到的毒液尽数吐出,喷到那下毒之人脸上,轻则毁容重则丧命罢了。” 夏侯朗月说完,李芷茵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瞬时一白,无自镇定的强撑着道。 “这银蚕,果真如此厉害么?圣女莫不是在哄我!” “是不是哄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夏侯朗月朝她扬了扬眉,一脸的坏笑。 “李小姐乃堂堂尚书府千金,天生聪慧,待人温和,且与这林贵人又是表姊妹,想来真凶不会是你。” “所以李小姐便不必如此担忧,安心看下去就是了。” 夏侯朗月慢悠悠说完后便倏的闪到一旁,李芷茵不妨那银蚕竟然已经绕开所有阻挡,出现在了她跟前寸许之地。 李芷茵心头不由一慌,僵硬的笑笑。 “我自是无妨,只是圣女这银蚕果真能寻出真凶么?” 见她怀疑银蚕,夏侯朗月面上笑容一顿,眼底一抹不悦闪过。 “我巫族至宝,岂容尔等质疑。” “李小姐不是说颜小姐是凶手吗?莫不好生看看,它到底会不会毁了颜小姐的容,夺了颜小姐的命。” 夏侯朗月将最后一句话咬的格外重,重到似是想要将李芷茵的骨头咬碎。 待夏侯朗月话音落下,李芷茵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那银蚕距离自己已不过巴掌远。 李芷茵一双杏眼兀的圆睁,呼吸越发急促起来的同时,额角亦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 眼见银蚕口中不断起伏波动着的利齿,李芷茵忍不住满脸惊惧的往后退去。 一步一步,却是没退几步便被身后支撑殿宇的柱子给挡住了。 李芷茵再也无处可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银蚕不断挥舞着翅膀朝自己靠近。 看着它口中密密麻麻的凌乱牙齿,好似那齿尖已经溢出了一层层的黑色毒液一般。 “不、不要过来……” 见她心虚、惊惧成这样,太后等人哪里还能看不出,谁才是杀害林贵人的真凶。 “李赞善,你可有话要说?” 太后看着眼前一幕,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便见她扶着高嬷嬷的手站在李芷茵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神情淡漠的看着她被银蚕吓得心慌意乱的模样…… 正文 第59章 只是尽管太后等人已经怀疑到她身上,但大家却仍想不明白,林贵人既与李芷茵是表姊妹,那李芷茵为何要毒害她呢?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李芷茵终于承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面上亦浮起一抹认命般的情绪来。 随即便见她冷笑一声缓缓跌坐下去,颇有些悲戚的模样道。 “没错,是我。我才是那个真凶,林海灵身上的毒是我下的。” “娘娘,寒烟咬舌自尽了!” 李芷茵话音刚落,还不待太后等人反应过来,便见招财神色慌张的小跑进来,看了眼前混乱的场景一眼,小心的与太后行礼道。 太后听罢,没有什么表情的转过去看了他一眼。 “死了便死了吧!”说着,便见她又转回头来看向地上的李芷茵,“如此看来,这个寒烟该是你的人了!” 众人听得太后此言俱是一惊。 待细细回想了先前情形,寒烟确确实实和李芷茵一样,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颜大小姐的身上。 而后寒烟挨打,李芷茵又立刻站出来说颜大小姐与卢院判之间或有私情,因着一己之私联手杀害了林贵人。 等大家回忆起先前种种,方才明白了太后此言。 只是,对于李芷茵如此轻易的承认了自己是杀害林贵人的凶手一事,众人面上还是带着深深的不解之色。 李芷茵是何人,那是李尚书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天生聪慧,行事果决,文武谋略俱不输男子,在李颐鸣跟前,地位一度超越了她的父亲。 若这件事果真是她做的,在眼前这般毫无实证的情况下,仅仅只凭着这样一条银蚕,她何必这般快这般迫切的认了罪呢? “银蚕。” 见罪魁祸首已然招认,夏侯朗月便也不再继续吓唬她,轻唤一声将银蚕召了回来。 听此声音,众人的目光又落到银蚕身上。 待它终于飞回到夏侯朗月的掌心,钻进那只小葫芦里时,众人才都纷纷移开了眼去。 此时,太后已经由高嬷嬷扶着坐下来。 只是没有当先审问李芷茵,而是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与颜夕站到了一起的南卿羽。 “八皇子,你先前说颜大小姐是卢院判的救命恩人?”太后说着,继而冷笑一声,“哀家竟不知,八皇子远在南朝竟也知晓我大魏之事。” 南卿羽听罢,并不在意王柃宜如何想,只坦然的将双臂抱了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亦带了几分笑意。 “太后您久居宫中,对外间之事自是知之甚少。 “我虽今日才入宫,却早于盛京城住了些时日,对大魏朝的风土民情已然有了基本了解。 “且我初入盛京之际,便听城中百姓议论,说颜大将军府上小姐不仅天生貌美,品性良善,为人亦十分宽厚,时常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 “盛京城中受过她恩惠的又岂止卢院判一家?” 说着,少年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太后若是不信,大可出宫去拦了大街上的任意一个百*姓询问一番,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南卿羽一席话说得真诚无比,但与太后对视着的那双眼眸中却是充满了挑衅。 太后看着眼前少年,面色沉了沉,终是不好再说什么。 随后才见她终于转向一脸惨白、跌坐在地的李芷茵,眸光暗沉了一瞬,开口道。 “李赞善,哀家真没想到最先辜负我与陛下的人竟然是你。” “虽然你已认了罪,但凡事总有个因果,林贵人又与你有亲缘关系,如今你且好好说说,为何要下次毒手?” 听得太后询问,李芷茵落到地上的目光暗淡了一瞬。 看她恹恹的模样,好似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殿内众人沉默的看着她,待过了好片刻,才见她终于吸了一口气,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开口说道。 “回娘娘,不为别的,只因她入了宫,我嫉妒她罢了。” 太后亦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竟然只等来这样一个答案。 “你想入宫为妃?” 见太后似是信了自己,李芷茵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却是落到眼前未知的地方。 沉默片刻,方才肯定的道了一声:“是。” “臣女自幼便想入宫,随侍陛下左右。” “可她却不愿我入宫。” 李芷茵说着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一双早已暗淡下来的眸子缓缓转向床上躺着的人。 仔细看去,李芷茵落到实处的眼内,似乎果真有汹涌的恨意浮现。 颜夕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与往日近乎两样的人,心头说不出的疑惑,总觉得她口中此刻所说的理由不过是她用来蒙蔽众人的借口。 毕竟她认识李芷茵多年,虽对其不甚了解,但她的为人品性颜夕却是早已听说。 似李芷茵这般聪明的人,是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一个理由便杀人的。 还有,就算果真如此,那么似林贵人那般虚弱柔软的一个人,当真会主动成为别人的拦路石吗? 颜夕正想得入神之际,却听夏侯朗月半是打趣,半是嘲讽的开口道:“所以,仅仅因为这个,你就要用生半夏慢慢拖垮她的身子,叫她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 “生半夏?” 听到夏侯朗月如此一说,颜夕不由疑惑的重复了一声,转眸看向卢子惟。 不看不知,一看却发现卢子惟面上的疑惑之色竟比自己更甚。 见此,颜夕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悄悄站到他身旁轻声问到:“怎么了?” 卢子惟难得的在颜夕与他说话时没有看她,依旧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望着地面。 直过了好半晌才见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呢喃道。 “不对,不对。” “嗯?”颜夕看他的目光越加疑惑。 “就算林贵人服用了生半夏,但生半夏的毒性远没有到立刻致死的地步,除非……” 卢子惟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着,忽的便想起方才招财进来禀报寒烟咬舌自尽了的事。 “既然寒烟是李芷茵的人,那么林贵人服用生半夏定然不是一日半日的事情。” “可是即便如此,那她双目出血又该如何解释?” “生半夏之毒不至于此啊!” 颜夕站在卢子惟身旁,听着他呢喃的声音,心头也明白了卢子惟所纠结的事。 太后还在审问李芷茵,颜夕却是无心再理会那边的情况,因为此刻的她心头突然生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想叫林海灵死的、不止李芷茵一个人?” “或者说,这里面其实还有更大的隐秘,只是后面的隐秘太过不堪,所以李芷茵才会这般轻易地认了罪,想要牺牲自己来换取事态平息!” 颜夕此话一出口,卢子惟顿时满眼震惊的朝她看来,颜夕亦是立刻不敢置信的捂了唇。 此时此刻,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眼内竟没有丝毫质疑。 颜夕与卢子惟二人正震惊于最后的猜测,尚未得出结果之际,不妨忽听门外传来一道尖细高亢的喊声。 “陛下驾到。” 声音落下,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穿着绣有五爪金龙黑色常服的夜衡带着王权等人面色沉郁的从锦绣宫大门外走了进来。 不消片刻,那抹气势凌然身影便来到了殿中。 众人见状,连忙屈膝跪下。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吧!” 话音落下,那人便从人群之中匆匆走了过去,连看都未看地上众人一眼。 众人谢恩起身,他已走到了太后跟前,恭敬垂首立着与太后请安。 “母后。” “陛下来了,可要先去看看林贵人?” 听到此话,夜衡神色平淡的往内室床榻上望去。 彼时颜夕亦微抬了眸,悄悄打量着眼前刚刚到来的天子。 看着他身上绣金的黑色五爪金龙袍,脑海中想起先前那场噩梦中的场景。 颜夕心绪起伏之际,不由再次疑惑,那场噩梦的最后,果真是他救了颜氏全族吗? 事情的最后,果真是他亲自赶到刑场,还了爹爹清白吗? 颜夕看着眼前之人的侧影深思着,不过是一瞬的时间,站在两步开外的人又目色平静的转了回来。 冷冷道:“不必了。” “既然人已经去了,便叫她安心的走吧。” 此话说的万分平和,就好似床上躺着的人与他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干系一般。 听他如此说道,太后面上亦闪过一丝无奈,片刻后也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随即,夜衡转身在榻上坐了,抬眼便看到仍旧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李芷茵。 见此,永逸王立时主动上前一步,与他道。 “回陛下,事情已经查明,李小姐便是杀害林贵人的真凶。” 说着,永逸王便将今日事出,与太后带人前来以及南朝使臣被银蚕指引着到达锦绣宫的事一一与夜衡细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夜衡面上神色阴沉下来,眸色深深的落到李芷茵身上。 “呵,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于宫禁之内毒害宫妃。” “李颐鸣与李玉海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养你的么?” 李芷茵原本已经不打算再挣扎、狡辩什么,但听夜衡提到自己祖父与父亲,一直未曾有反应的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惊慌来。 “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女一人所为,与臣女的家人没有丝毫干系,还请陛下不要责怪他们。 “所有罪责,臣女愿一人承担。” “一人承担?”夜衡听她此言,立时皱了眉,“你承担得起么?” 夜衡震怒般问道,直将李芷茵问的哑口无言。 见她不说话了,夜衡方才重新转眸看向室内。 过了片刻方才回过头来,便听他沉着眼眸吩咐道。 “林贵人伴孤多年,与孤情深意笃,今她遭逢厄难,孤甚是不忍。 “特此晋林贵人为柔妃,以妃礼下葬之,以示皇恩。” “是。” 夜衡话落,立在旁侧的王权立时应声记下。 随即又见他将一双深沉的眸子落到李芷茵身上,沉吟片刻,又道。 “李氏女芷茵,毒害宫妃,其心可诛。现褫杖八十,永禁苍南山巅,为贵人念经祈福,终生不得出。” 听到如此惩罚,跪坐在地的李芷茵没有多少反应,只于唇角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来。 夜衡见她如此,眸中不悦的情绪亦更甚了些,继续道。 “户部侍郎李玉海教女不严,酿此重罪,贬为儋州县丞,即日赴任,永不得回京。” 直到听到这话,李芷茵才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兀的抬起头来,却是笑着看向夜衡,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十分乐见其成。 众人见她此般反应,心头都不由泛起了疑惑。 正是不解之际,忽听殿外来人禀报:“陛下,户部尚书李颐鸣老大人,户部侍郎李玉海大人于钦平殿外求见。” 正文 第60章 夜衡听罢,嗤笑一声:“倒是来得及时。” 说着,便见他径自起身,往殿内众人身上扫了一眼,眸光沉沉的道:“既是如此,那不如把行刑之地改为钦平殿殿前广场! “这样一来,大家便都可以看看孤这两位爱卿,有何话想对孤说了。” 夜衡说完,转眸看了一眼永逸王,又看向一旁的太后,微微勾起唇角。 “王兄在此,想来母后也无需孤的陪伴。” 随后便见他眸色深沉的轻笑了笑,转身看向南卿羽。 “孤的家事,叫八皇子见笑了。” 南卿羽看着他笑笑,没有说话。 夜衡见此也无异议,只继续道:“此刻时辰尚早,孤已命人在青鸾台安排了午宴为八皇子接风,不如便由孤的皇兄先陪八皇子过去。 “孤片刻即到。” 南卿羽面色从容的看向他,笑着点点头:“那便恭候陛下大驾了。” 话音落下南卿羽也不再多言,只与他伸出一只手来,请他先行。 夜衡倒也不与他客气,点点头当先带着王权等出了锦绣宫正殿。 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不知该如何时,忽见太后扶着高嬷嬷的手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已然走出殿门的夜衡身上,面色是说不出的深沉。 半晌后方才叹道:“既然陛下都说了,那咱们便都过去看看吧!也好长个教训,以后行事之前还是先想想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家人。” 说完,她目光柔和的往永逸王身上看了一眼,最后却是满眼无奈的往宫门外走去。 颜夕等人见了亦不再犹豫,赶紧起身跟着太后一道往钦平殿走去。 待一行人到得钦平殿外时,李颐鸣与李玉海父子早已跪在长阶之下。 烈日当空,照得两人面上汗如雨下,身上衣衫亦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高大的钦平殿外,负手而立的一国之君居高临下,神色冷毅持重的看着阶下跪着的两位重臣,面色沉郁到了极致。 进宝远远地便见颜夕等人过来了,由此便连忙从王权身旁离开,悄悄跑了过来。 颜夕见他这个时候过来,压抑不住心中好奇,待他走近了便听她悄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尚书提出辞官,恳请陛下免除李赞善褫杖之刑。” 颜夕一听,心头了然。 褫杖之刑,字面意思来说便是脱衣受刑,不说受刑的是李家大小姐,便是普通百姓之家的女儿,亦无法接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宽衣受刑。 更何况李氏一门清高,若果真叫李芷茵在这钦平殿外当着诸多外臣的面脱衣受刑,那么不止她一人此生再无希望,连同整个李氏亦都再无法再在盛京城抬起头来。 想来李颐鸣也是知晓李芷茵罪不容诛,所以并不敢请求陛下宽恕,只希望陛下能看在他一生为朝廷效力的份儿上,给李芷茵,给整个李氏留点颜面。 颜夕听罢之后,目光又往长阶之下弓腰驼背跪着的李颐鸣父子俩看去。 只觉不过几日未见,李颐鸣便已然没了先时寿宴上的精神。 宽大的官袍下,脊骨高高隆起,将他衬托的越发的瘦小。 白发婆娑,显得他整个人都暮气沉沉。 太后带着内宫一众女眷从回廊上上来,待走近钦平殿大门,颜夕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之首的父亲。 颜竞察觉到折磨熟悉的目光,也立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颜夕知道,先前发生在锦绣宫的事情爹爹定是已经听说了。 并且也一定知晓她被李芷茵栽赃的事。 于是见爹爹凝眸看向自己这边时,颜夕立刻与之投以安心的一笑,想用自己平静的笑意来告诉他,自己无事。 果然,见颜夕一切完好如初,颜竞方才放下了心,眉眼放得柔和的与她点了点头。 待走到夜衡身侧站定,周遭一切安静下来,刚刚到来的一众女眷方才听闻长阶之下,满头华发的李颐鸣跪在那里殷殷恳切着。 “陛下,老臣为大魏效力多年,往昔只将一颗心扑在朝事上,只想着为大魏鞠躬尽瘁,不想却疏忽了对孙女的教导。 “如今芷茵犯下如此重罪,老臣不敢请求陛下饶恕。但芷茵到底是女子,若当众受那褫杖之刑,老臣怕是晚节不保,往后再无颜见人。 “臣恳求陛下,能否免除芷茵褫杖之刑。” “恳请陛下,免除小女褫杖之刑。” 李颐鸣说完便重重往地下磕去,跪在他身侧的李玉海见了,亦高声乞求着一同磕了下去。 颜夕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阶之下的人,说不出心头是何情绪。 烈日高悬,将阶下的人照得直不起腰来。 灼热的阳光刺目无比,颜夕恍惚的瞬间,夜衡好像说了点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呢?她没听清。 待她缓过劲儿来时,便见李颐鸣与李玉海都已经被身着暗色马面裙的锦衣卫们拖了开来,李芷茵被几名宫人带上来,押在阶下的木凳上趴下,开始一杖一杖的承受她应有的惩罚。 不过好在,最终夜衡还是免除了她的褫杖之刑,给李氏一门留下了最后一点颜面。 颜夕看着趴伏在刑凳上狼狈不已的李芷茵,想着若不是阿玉和夏侯朗月及时出现,以李芷茵的坚韧心性,她的计划必不可暴露。 若果真是那样,那么此刻被押在这里受刑的便是她了。 而跪在下面求情的人,也会由李颐鸣父子变成她的爹爹和阿兄。 想到此,颜夕心头一阵感慨,她突然很想见见阿玉和夏侯朗月,不为别的,只为亲口与他们道一声谢。 谢谢他们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颜氏。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能擅自与南朝使臣接触,只能暂时将此事压在心底,待改日有机会时再与他们致谢不迟。 八十杖的刑罚李芷茵终究没能撑得过去。 不过三十多杖的时候人便已经晕了。 阳光的照耀下,李芷茵原本素白的锦绣长裙上,满是灼目的鲜血。 太医上前查看过后表示,若一定要将八十杖打完,李芷茵的性命怕是就此交代在这钦平殿门前了。 最后夜衡沉思片刻,还终究是留了她半条命。 毕竟,他还需要她在苍岚山巅日日为林贵人诵经祈福。 待李芷茵被带下去后,众人便自钦平殿外散了开去。 颜夕与姬白蕊亦在进宝等内侍、宫女的随侍下回了云梦阁。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经过早先颜夕遇见林贵人的地方。 颜夕见了,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来,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那一株开得依旧十分繁盛的玉兰花树,面上情绪复杂不已。 姬白蕊见她如此,不由勾着唇轻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呢,这不就是后宫女子的命么!” 说完,她也不管颜夕,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颜夕听了她的话,不由转过头来看着她珊珊离去的背影。 心头滋味却是越加的复杂。 是啊! 你分明知晓后宫女子的命不过如此,可你为何还要绞尽脑汁的踏进这重门深锁的深宫之中呢! …… 进了云梦阁大门,姬白蕊早已换了一身衣裳,又在二楼翩翩起舞。 颜夕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阵,想起不过两个时辰前李芷茵也还与她们一起站在这里。 只是不过才区区半日功夫,三人之中便就已经少了一个。 再想起先前李芷茵受刑的样子,颜夕终是没了继续在外面呆着的心情,自行回房歇下了。 她亦未曾想,鲜少午睡的她,今日回房躺下后便直接睡了过去。 待她一觉醒来,已是临近亥时时分,外间的天色已然黑尽。 颜夕浑浑噩噩的从床上坐起来,许是听到了声音,一名圆脸圆眼做宫女打扮的女子捧着一盏热茶笑盈盈的从外间进来。 “赞善饿了吧!您请稍待,进宝公公已经着人去给您取膳食了。” 颜夕看着宫女甜笑着的殷切模样,不由好奇道:“你是云梦阁的宫女吗?” “嗯!”那宫女笑着与她点点头,“奴婢相思,原是柔福宫宫女,是公主殿下指派奴婢过来伺候赞善的。 “与奴婢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姐妹,名唤玉竹。” 听她说是端和公主派她们过来的,颜夕沉郁了半日的心终于顺畅了些。 接过水来,轻抿了一口将杯子递还给她后便自行先被下了床。 见膳食尚未取来,颜夕便想着先到屋外透透气,于是便自行开了门往屋外走去。 到得外面,见姬白蕊不知何时竟也出现在院子里。 听到颜夕这边响起开门的声音,姬白蕊面色平静的朝她这边转眸望过来。 皎洁的月光下,满身异域风情的姬白蕊美得不似真人。 皮肤似雪,眼眸清亮,身上披着一件宽大柔软的白色大氅,显得整个人柔柔弱弱。 只是这样柔弱的一个美人,足下却是光着的。 颜夕隔着点距离朝她望去,见对面的美人此刻似乎不如往日灵动,看那模样,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眼中盈盈有泪,颜夕不由蹙了眉缓缓朝她走去。 “你、怎么了?” 姬白蕊听了她的话却是不答,只在颜夕话落的一瞬间眨眨眼,滚下一行清泪来。 再睁眼时,便见她柔和的目光中竟然带了几分怨怪。 颜夕见此,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在距她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伸手将手中绢子递了过去。 姬白蕊垂眸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却是不接。 随即她便转过身去,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望着还在幽幽转动的水车,半晌后方才说出一句莫名的话来。 “你可知,李芷茵今日为何要栽赃你?” “你知道?” 颜夕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现在与她说这个,不解的回道。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她之前也认真思考过。 只是她的印象中,自己与李芷茵从未交恶,哪怕是上次李府寿宴,意外使得裴窈落水,那也不过是她与裴窈之间的事,与她李芷茵并无多少干系。 然而今日林贵人突然暴毙,李芷茵却当先将所有罪责推到她的身上。 颜夕先前亦认真思索了半天,只是最后仍未想出个合情合理的原因来。 “我自是知晓。” 姬白蕊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片刻后她再次开口时,说的却不是李芷茵诬陷她的原因。 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她,与她说起了看似与此无关的另一件事。 “你以为你端和公主点名叫你入宫伴读是她自己的意思么?” 不待她回答,便见姬白蕊兀自嘲讽般轻嗤一声:“小公主天性聪慧,三岁能识字,四岁能作诗,五岁便能与朝臣博弈打成平局。 “你觉得,这样的天之骄子,真的需要所谓的伴读么?” 姬白蕊说着,不由扬起了头,目光看向天上皎洁又凄清的月光:“呵,那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不论有没有那次的状况,也不论小公主需不需要伴读,陛下都会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宣你入宫的。” 正文 第61章 天上月色皎洁,星海浩瀚,原本十分清醒的颜夕在听到姬白蕊这话时,脑海却是瞬间被疑云笼罩。 眼前水车还在缓缓转动着,清泠泠的池水被水车带起,水滴泛着清冷的珠光不断滚动。 颜夕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姬白蕊见她面露迷惘,不由生出一抹苦笑来。 这是颜夕第一次在姬白蕊脸上看到这般无奈情绪。 在她的印象中,姬白蕊从来都是美艳的、张扬的、骄傲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见颜夕终于明白过来,姬白蕊面上的无奈才渐渐淡了下去,换上了深深地嘲讽。 “是啊,我知道。” 说着,姬白蕊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望向自己缓缓抬起的纤细的手,兀自旋转起来,开始于庭院中翩翩起舞。 甚至一边欢愉的转着圈,一边笑着与颜夕道:“颜夕,我就是不明白,有些路别人撞破了脑袋也挤不进去,可是为什么你却能这般轻易的获得?” “他分明那么爱我,可为什么就是不能给我想要的?” 颜夕听着姬白蕊口中莫名其妙的话,好像看到一抹晶莹自她脸上滑落。 “颜夕啊颜夕,知不知道,你所不屑一顾的,正是别人绞尽脑汁也想得到的。” “不过无所谓,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行且看!” “呵呵、呵呵呵呵……” 姬白蕊清泠泠的笑声传来,沁凉的月光下,一身轻纱白衣的她好似山间精灵一般! 颜兮看着兀自在庭院中间翩翩起舞的她,身上的大氅也不知何时被她丢到了一边。 这样美丽的场景,该是叫人无法移开眼的。 可是颜夕听了姬白蕊方才的言语却是再也无法集中精力,一个人沉默的立在水车旁,看着越舞越疯,越舞越用力的她…… 翌日,一大早颜夕便起身去了公主的柔福宫。 公主时年虽不过八岁,但大魏宫中早有规矩,凡皇室子弟,不论男女,均需学习礼乐诗书、琴棋书画、骑射博弈等。 再加上公主本就聪慧,小小年纪便已是个中翘楚。 当颜夕等人到达柔福宫正殿外的时候,负责为公主讲习诗书的老师亦已差不多时辰到了。 颜夕与其在柔福宫外相遇时,才发现为公主授业的不是别人,而是国子监监正薛梵。 也正是颜夕那位未过门嫂嫂的父亲。 想起先时在云雾山别苑时,薛老曾站出来为她说话,颜夕心头感激,连忙上前当先与薛老见礼。 “阿滢见过薛伯父。” “阿滢!”薛梵见到颜夕,亦是笑得满面春风,“许久不见,这一向可好啊?” “多谢伯父关心,阿滢很好。” “嗯。”薛梵听了点点头,面上笑容却是收了收,“昨日锦绣宫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没吓着你吧?” “谢薛伯父牵挂,阿滢无事。” “无事便好。”薛梵松口气般点点头,“李府出了这样大的事,非但宫内人知晓,宫外亦已传扬开来。 “昨日采薇恰好出门,听说你深陷其中,差点被李芷茵构陷,吓得当即赶到国子监来寻我,叫我务必进宫看看。” 薛梵此话听得颜夕心头一暖,又与薛梵行了一礼:“叫伯父与采薇姐姐担心了,待改日回府,阿滢一定亲自上门探望姐姐,好叫她放心。” 薛梵听了,亦是满意于她的懂事,点点头还欲再说点什么,便见公主身旁的太监总管张满笑眯眯的从殿内走出来。 “监正大人,颜赞善,公主已在凌云馆等着二位,二位请。” 颜夕与薛梵听了,与张满点头致意一下后又互相客气了一番,方一起往凌云馆的方向走。 待到了凌云馆,小公主果然已经等在馆内。 见到薛梵与颜夕进来,夜瑶玉连忙恭敬起身与薛梵见礼。 待她与薛梵见过礼,不等颜夕行礼,夜瑶玉便已经伸手来握了她的手:“此处没有外人,颜夕姐姐不必如此客气,快到这里来坐。” 夜瑶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开蒙便跟着薛梵学习诗书,二人虽是师生,但关系早已超越了一般君臣。 至于颜氏与薛氏的关系她亦早已清楚,由此才会这样说。 “多谢公主。” 颜夕听后亦未坚持,只与其微微欠身后便站起了身,而后便随她一道往各自的长桌走去。 待二人坐下来,薛梵便也不再耽搁,正了正神色后似往常一般翻开桌上的《礼记》讲了开来! 薛梵开始讲习的一瞬间,端和公主也即刻静下心来,开始跟着颂声朗读。 颜夕见此便也集中了心绪,认真听习。 只是颜夕跟着听了没多久便发现,小公主不止上课格外认真,且对于诗书的了解程度并不比自己差多少。 很多时候,她遇到不懂的地方,只需稍微深思片刻便能理解过来。 看到小公主如此,颜夕心头渐渐浮现起昨夜在云梦阁院中,姬白蕊与她说过的那些话。 ‘小公主天性聪慧,三岁能识字,四岁能作诗,五岁便能与朝臣博弈且打成平手,你觉得这样的天之骄子真的需要伴读么?’ ‘那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现在看来,姬白蕊并不是说来诓她的。 所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秘呢? 想到此处,颜夕不由忆起,先前的春日宴过后,坊间曾谣传先帝驾崩前曾留了一道密旨,要当今陛下封她为后。 难道、姬白蕊昨日正是知晓了这道密旨的存在,所以才会那般反常吗? 可若真有这道密旨,那为何夜衡始终秘而不宣,反倒是暗中行事……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呢! 心头思绪越来越多,颜夕不由越加困惑起来。 她入宫才不到两日,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若长此以往,不知还有多少事情要发生…… 颜夕如此思虑着,时间便就慢慢的过去了。 因着她只需负责陪公主学习上午的诗书,所以上午薛监正的课业过后颜夕便回了云梦阁。 下午时分,姬白蕊要去柔福宫,所以偌大的云梦阁内便只剩下她一人。 夜衡今日邀请南朝使臣去了云雾山猎场,因着王权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一早便派人来将进宝叫了过去。 午饭过后,颜夕也无心看书,便吩咐相思和玉竹搬了桌椅到廊下,一边与她们闲聊凑趣儿,一边看她们做一些简单的女红。 如此过了几日后,便到了林贵人出殡的日子。 因为陛下已经下旨,晋林贵人为柔妃,以妃礼葬之。 这一日夜半刚过,天上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寅时时分颜夕便从床上起了身。 待收拾妥当从屋内出来时,恰好姬白蕊那边也开了门。 自从二人于那日夜间聊过之后,颜夕便就再未见过姬白蕊。 时隔多日后未见,几乎同时从屋内走出门来的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当先开口,只隔着空中萌萌的雨雾沉静的看着对方。 相思、玉竹见天上下着雨,担心水汽过重,便回屋去取了斗篷为颜夕披上。 待将偌大的帽子也给她戴上后,二人方才撑起雨伞,拎着在茫茫雨雾中依旧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琉璃灯盏,簇拥着颜夕往吉安所去了。 颜夕与姬白蕊一前一后到达吉安所的时候,所内却是明亮如昼。 院子里,宫女太监们前前后后的忙碌着,檐角的鎏金兽首在灰蒙蒙的雨雾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颜夕与姬白蕊默然进去后,揭下兜帽解了大氅后便先行来到柔妃的棺椁前,神色端素的给柔妃敬了一柱香。 待行礼完毕,便有小太监过来指引着二人到旁边的暖阁内歇息等待。 随后约莫等到卯时末,外间一切准备妥当了,方才有人进来请了她们,一同到外间去送别柔妃。 颜夕和姬白蕊一同来到廊下,站在人群之中,天上的雨比之先前下得更柔和了些,十二名宫女捧着青玉色长明灯从殿内鱼贯而出,烛火在雨雾的映衬下泛着更加柔和的光。 三十二名小黄门抬着棺椁缓缓起行,黑色丝线绣的"哀"字在雨中飘扬,每走几步便有人捧着鎏金香炉跪地焚化,沉郁的檀木香混着纸灰的香味不断钻进众人的鼻息之间,又陷入青石砖的缝隙里。 颜夕和姬白蕊跟着队伍一路送行至永安门外,目送队伍出了含光门,方才折返身回来。 因着今日宫中有大事,柔福宫那边的课业便暂时停了下来,待到明日再行过去。 外边下着雨,有些微的冷意,颜夕回到云梦阁后便再未出门,只在屋内呆着看书。 原本按照礼部的意见,宫中妃嫔出了事,太后的寿宴便该改个日子,往后延一延。 但夜衡的意思却是林贵人向来善解人意,不会愿意看到因为自己而给别人带来麻烦。 再加上南朝使臣此间恰在盛京,为了不耽搁使臣返程,所以待贵人出殡过后,太后的寿宴亦照常举行,不做延期。 由此,宫人们忙完柔妃的葬礼便又要开始准备太后的葬礼,以至于进宝也总是钦平殿与云梦阁两边跑,哪怕颜夕也时常看不到他的人。 这一日,颜夕陪着小公主听完薛梵的课后从柔福宫出来。一出宫门便见一早去了钦平殿帮忙的进宝竟然已经侯在了宫外的回廊下。 见颜夕出来,进宝连忙笑盈盈的迎上来。 “颜赞善。” 颜夕见到他,不由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退朝之后事情不多,师傅便叫我先过来了。” 说着,进宝便凑近了颜夕,一边伸手进怀里掏着,一边神神秘秘的看着她。 “赞善你猜,奴婢给您带什么来了?” 颜夕见他这模样,不由失笑问道:“什*么?” 话音落下,便见他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交给她。 “今晨退朝之后,大将军突然叫住奴婢,给了奴婢这封信,还嘱咐奴婢务必尽快将信交到赞善手中。 “奴婢猜测将军是有要事要与赞善相商,所以便没有回云梦阁,而是直接来了柔福宫寻您。” 颜夕听他解释完毕,没再说话,神色略显严肃的将信接了过来。 正文 第62章 展信一看,信上字数并不多,但其间所含的内容却是叫颜夕大为震惊。 以至于看完信的她脑中一晃,差点没站稳跌倒下去。 不过好在进宝就在身旁,见她不对劲,连忙伸手将她扶住了。 “赞善?” 进宝扶着颜夕,见她方才还红润平静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便变得苍白不已,不由满是担心的喊了她一声。 听得进宝的声音,颜夕眨眨眼,强迫自己清醒了些。 勉强与他勾唇笑笑:“放心,我无事。” “真的吗?”进宝看她脸色仍不算很好,“要不您先在此坐一会儿,奴婢这便去寻顶小轿来接您?” 颜夕却是立即与他摇了头:“不必了,我无事,想来是此刻日头太毒有些不适应。 “待我缓缓,也就好了!” 进宝见她执意如此,便也没再坚持,只依言扶着她在一旁的回廊内坐了。 待过了片刻缓过劲儿来后,颜夕才又重新展开那信,一字一句的看了过去。 颜竞落在纸上的笔锋穹劲有力,笔走龙蛇。许是因为事情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所以他的字迹又显得十分急切和愤怒。 ‘阿滢吾儿,自尔入宫之后为父便十分挂念。后又逢贵人遭难,为父心头更是不安,总觉此中有异,遂命人暗中查探。 ‘不想果然查得两桩意外之事,为父左思右想后决定将其告知吾儿,好叫吾儿心头有数,早做打算。’ 颜夕又一次仔细的将信看完后,握信的手便缓缓垂了下来。 微风带着回廊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回廊内的颜夕看着不远处轻轻摆动的树枝。沉默的间隙,脑子里尽是爹爹信上所写的内容。 原来,林贵人突然暴毙、李芷茵被送到苍岚山之后,李玉海便于家中书房自缢了,连儋州也未再去。 起先众人还以为李玉海是经受不住李氏大厦倾覆的打击,所以一时糊涂才会走了这样一条路。 后来颜竞细查之后才发现,李芷茵毒杀林贵人的原因根本不是她口中所谓的她想入宫为妃,林贵人阻拦不允。 而是因为林贵人在李府待嫁期间便与自己的姨夫,也就是李芷茵的父亲有了情。 只不过当时林海灵已经被选为太子良媛,无法违背皇恩,李玉海又顾忌着蒋氏,所以二人只能无奈分开。 先时李芷茵与其母都不知道此事,只是自从多年前林海灵入宫之后,李玉海整个人便变得不对劲起来,整个人也寡言少语了很多。 再后来,宫中亦传来林海灵身体欠佳,时常召太医问诊的事。 蒋氏起先还担心不已,想着自己这个侄女孤身离家,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便想要入宫探望。 不想还未寻得入宫的机会,蒋氏便在李玉海的书房内寻到了他亲自给林海灵画的画像。 一时东窗事发,蒋氏虽未当众闹起来,但也是从那时起本就身子不好的林海灵便越发的不好起来,甚至三天两头都下不了床。 看到此处,颜夕又想起自己入宫那日偶然捡到的那方林贵人的手帕。 起先未作细想,如今再看,那绢子怕就是林海灵特意为了纪念自己和李玉海这份感情而绣,以至于那方看着料子一般的绢子丢了,林贵人忍着身体不适亦要亲自去寻。 明白此间真相后,颜夕又想起林贵人身亡那日,卢子惟在她身旁念念有词的说着生半夏毒性不重,若不是长期服用,并不会叫人即刻暴毙的事。 如此想来,李芷茵与蒋氏母女怕是早在发现李玉海与林海灵有情之际便就开始叫寒烟往林海灵的日常饮食中下毒,如此一来便可在人不知鬼不觉间拖垮她的身子,要了她的命。 明白了事情原委,颜夕心头生出几分惆怅。 想着自己差点为李府这一桩腌臜事情背了锅,就对李芷茵的结局同情不起来,只觉她如今有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随后,颜夕又凝眸往下看去。 只见爹爹又道:‘先前为父常在军中,对宫中秘辛知之甚少,以至于偶尔听说一些也未放在心上,以为只要自己忠君为国好生领兵为陛下守护好江山,便能保得家人无忧,颜氏久立。’ 不想此次派人出去查探之后,不仅查到了李府的琐碎,更查到三年前先帝驾崩时,竟给当时尚未继承大统的太子殿下留了一道密旨。 道是颜氏手握大魏军权,且又自有一支以一敌百的颜氏军,若他日颜氏生出二心,谋逆叛乱,则皇权倾覆再无法掌控矣。 所以先帝便命陛下继位之后,继续搜寻颜氏叛逆的罪证,借此收回军权。 可若不能,则陛下需在国丧过后迎娶颜氏女为后,入主中宫,以此稳住颜氏众人,以谋将来。 颜夕看着信上内容,心头再次升起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只是若陛下只按照先帝遗命,颜氏不反则立她为后倒也罢了。 可是爹爹所查到的却是,陛下心中早有皇后人选,所以如今国丧已过,他亦不急着立后。 爹爹担心,陛下怕是会为了立心爱之人为后而设计栽赃颜氏。 既然颜氏不想反,那他就给他们一个反叛的理由,逼着他们反,再趁机将他们尽数除了。 看到最后,颜夕的一颗心便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若不是她轻捂着心口,这颗心怕就要跳出来了。 之所以她的情绪会这般强烈,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将将被揭露开来的阴谋。 而是今日这信上的内容竟那般巧合的与她先前的梦联系上了。 颜夕面色煞白的坐在那里,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回忆起先时梦中的场景。 梦中的她原本还在芙蓉阁内悠闲的看着颜华悄悄给他淘来的话本。然而话本看到一半,府中却突然冲进一群黑衣黑甲的羽林卫。 说爹爹在南境战场上居功自傲、枉顾圣意,使得我朝三十万大军被伏,尽数葬于蛮夷刀下。 而爹爹与阿兄却阵前脱逃,悄悄带着几千颜氏军完好无损的逃回了盛京。 一开始,颜夕以为这一切不过一场误会。 然而待她们一家老小在牢里熬了一个月后却仅仅只等来了诛九族的结果…… 如此想来,陛下心头之人必是姬白蕊无疑了。 当梦境与现实重合,颜夕的心开始一阵一阵不由自主的抽搐。 进宝见她神色越来越难看,鬓间甚至隐隐浮起了一层凉汗,便听他关切的问道。 “赞善,可是府中有事?” “若实在有事,奴婢可替您去求师父,叫他老人家帮您在陛下跟前说一说,好叫您得空回府看看。” 颜夕听着耳边幽幽传来的声音,强自打起精神来与他扯了扯嘴角。 “我无事,不必劳烦王公公。” “可是……” 进宝看得出来颜夕是在硬撑,还想继续劝说一番。 只不想自己话未说完,扶着栏杆起身的颜夕还未站得稳当,便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进宝见状,吓得来不及反应,便听身侧传来点急速风声。再下一瞬,一道黑影自廊外掠来,将颜夕稳稳的接住了。 墨色的衣袂翻飞,金白色的鎏金面具在阳光下闪烁着溢彩的光。 面具之下,少年薄唇紧抿,一双好看的眸子内尽是担忧之色。 “阿姊?” “阿姊?” 戴着面具的人轻唤了两声,却是没能将她唤醒。 待垂眸一看,便扫到她手中握着的信笺。 粗略看清信上内容,少年方才知晓怀中少女突然晕倒的原因。 彼时,与他一同出现在附近的夏侯朗月等人也都沿着小路往这边走了过来。 今日南卿羽一行原是受了夜衡相邀,到宫中协商正事的。 不想才刚走到此处,他便瞧见颜夕坐在这边回廊下,远远地便觉出她面上神色有些不对。 好在他及时抄了近路过来,由此才会这般及时的将她接住。 南卿羽知她信上的内容不可叫他人瞧见,于是便在夏侯朗月等人走近之前,迅速将她手中握着的信笺收了,暗自藏了起来。 南卿羽刚将信笺藏好时,夏侯朗月一行也就到了。 “颜大小姐?”夏侯朗月看到南卿羽怀里的人惊讶的喊了一声。 她原本好好地与南卿羽、库扎等人一起往魏国陛下的宫殿去,不想才走到此处,刚刚还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的南卿羽突然一个飞身往这边冲了过来。 夏侯朗月正想看看他们这位一张俊脸比狗屎还要臭的八皇子殿下为何突然发疯。 不想等她急匆匆赶过来才发现,原来是有人突然晕过去了。 且晕过去的还不是别人,正是令某人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颜大小姐。 看到是她,夏侯朗月面上笑容瞬间消失,有些不悦的问道:“她这是怎么啦?” 南卿羽听后却是不答,唯有一脸急色侯在一旁的进宝听了,与他们一行人简单行礼后勉强解释道。 “回圣女,许是今日日头太毒,颜赞善从柔福宫伴读出来有些不适应,所以便晕倒了。” 关于颜夕原是看了颜竞给她的信才一时没能稳住心神晕过去的事情进宝是绝不会在这群南朝使臣跟前提起的。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方才他看到眼前这位八皇子殿下竟然在他们那一群人过来的时候,十分谨慎的将颜赞善手中信笺给藏了起来。 虽不知他如此行为是何用意,不过想来也是不想叫更多的人知晓信笺上的内容。 想到此,进宝只得按下心神暂且不提,想着待人少些的时候他再冒着丢了这颗脑袋的风险,去求求这位南朝八皇子,求他将信还给颜赞善。 由此,听得进宝此话的夏侯朗月不由嘲讽般轻笑一声:“这般柔弱,真是无用。” “佩兰香。” 夏侯朗月这边还在幸灾乐祸,不想眼前的少年就朝她伸了手。 看着对方一副理所当然找她拿药的样子,夏侯朗月心头再次生出些不爽。 更何况,他问她拿药救的还是他怀里的人。 夏侯朗月心头一时不痛快,将双手往怀中一插,偏向一边:“没有。” “夏侯朗月。” 夏侯朗月拒绝的声音刚刚响起,便见眼前少年微抬了眼眸,声色俱厉的喊了她一声。 听到那警告的声音,夏侯朗月心头不由一阵哆嗦,待她一脸怔忡的转过头来时便对上了一双满是汹涌怒意的眼眸。 原本还想与其僵持片刻,不想她才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再也承受不住,眼眸微蹙的同时乖觉的放下手,不情不愿的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来扔给了他…… 正文 第63章 南卿羽接过瓷瓶后便再也不看其它人,快速拔下瓷瓶上的塞子将瓷瓶口送到了颜夕的鼻间。 颜夕仍就昏昏沉沉的,突觉有一阵浓郁馨香自鼻尖涌入,不消片刻,整个人便清醒了过来。 待她缓缓睁开眼,立时瞧见眼前一张精致的鎏金面具,面具之下,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眸正看着她。 见她清醒过来,眸中担忧之色终于消散些许。 “可好些了?” 听到眼前人的声音,颜夕还有些怔怔的。 南卿羽见她虽不答话,但整个人的精神却是好了很多,便将她扶着坐好,随后才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看来颜大小姐已经没事了,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先走了。” 说完不等颜夕反应,身形如玉的少年便背过身,即刻便要离去。 颜夕见了心头一惊,下意识便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别走。” 挽留的声音在南卿羽耳边响起,清朗的少年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待沉寂片刻,方才见他回过头去,淡淡的眸光落在身后少女握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唇角微微勾起,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唤她。 “颜大小姐?” 陌生的称呼从熟悉的少年口中传来,叫原本熟悉的人也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颜夕眸光惊诧的看着眼前少年,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当初在府中那般粘人的阿弟。 看着对方面上无比陌生的面具,还有唇角那放荡不羁的笑意,颜夕心头的期盼在渐渐减少。 渐渐地,她竟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 站在二人边上的夏侯朗月见她如此模样,面上不由浮现一抹嘲讽笑意:“我听说大魏女子向来矜持,尤其似颜大小姐这般的高门贵女,更是如典范一般的存在。” 说着,她那双隐隐带着嘲讽笑意的眼眸便看了看颜夕紧紧抓住南卿羽墨色袖摆的手。 “不想今日一见倒叫本圣女十分意外……原来、颜大小姐就是这般矜持的啊……” 夏侯朗月讥讽的声音幽幽传来,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叫原本想与南卿羽说会儿话的颜夕顿时没了勇气。 默然片刻后终是松开了紧握着南卿羽袖口的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颜夕朝着南卿羽盈盈一拜后站起身,“多谢八皇子相救,殿下大恩,颜夕无以为报。 “殿下若有需要,小女定会竭力报答殿下恩情。” 见颜夕的手松开,南卿羽眼眸暗淡了一瞬。 再听她口中陌生的称呼,差点儿伪装不下去的少年亦瞬间清醒过来。 少年清冷的眼眸落到眼前之人面上,过了半晌方才淡淡的应了一声:“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音落下,便见他眸中又生出一抹戏谑之色来:“颜大小姐若果真想要报答……不如以身相许?” “……” 突然听到南卿羽这样的话,颜夕恍惚一瞬。 看着他面上调笑的神情,不知他此话何意。 少年亦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或许只是试试,试试阿姊面对如今已然换回真实身份的他,还会不会拒绝。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依旧没有等来自己想听的话。 随后,少年终是受伤一笑。 “呵,玩笑话罢了,颜大小姐不必当真。” 话落,他便不再多言,带着夏侯朗月等人负手离开了。 颜夕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远去的身影心头不由生出万千复杂的情绪来。 待南卿羽的身影在前方彻底消失,她方才收回目光,后知后觉的看向自己空了的双手。 已然急不可耐的进宝见了连忙上前提醒道:“赞善可是在寻颜将军给您的信?” “嗯。”颜夕转向他点点头。 随后才见进宝一脸愁容的看着她道:“方才、方才您晕过去的时候奴婢没来得及拦住八皇子,他看到了您手中信笺。 “奴婢原以为他会借此生事,不想他却在南朝圣女和库扎将军到达此处之前当先将信给藏起来了。 “后来圣女她们来了,奴婢便也不好向八皇子殿下讨要了。” 说着,进宝满是歉疚的看向颜夕:“赞善,要不、要不奴婢现在追上去,求八皇子将信还来?” 听说是南卿羽将信拿去了,颜夕心头疑惑一瞬却也并未显出多着急来。 只抿抿唇安慰进宝:“无妨,你不必管了。” “可是……” 进宝原想说这是他看护不力,才会叫颜赞善与颜大将军的书信落入敌国皇子手中,他有责任去寻回来。 只是不待他将话说完,颜夕就笑着与他摇了摇头,眸光是无比的平淡,好似遗失的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般。 “走吧,我们回云梦阁。”说完也不再理会其他,径自往云梦阁去了。 进宝见状,只得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云梦阁的时候,相思和玉竹却是已经在门前侯着了。 原本她们俩是一早便跟随颜夕一道去了柔福宫的,只是颜夕尚未从柔福宫内出来时,她二人便遇到了前来寻颜夕的进宝。 进宝似是有正经事要与颜赞善说,不待赞善出现,便叫她们先行回了云梦阁。 两个人也不敢忤逆进宝,于是便当先离开了柔福宫。 待她二人回到云梦阁后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见时候已然不早,索性便到宫门口来等着。 不想二人刚走到云梦阁大门外,就见进宝扶着颜夕回来了。 二人见颜夕脸色有些不对劲,连忙迎上来询问。 “赞善这是怎的了,脸色为何这般差?” “无妨,兴许是中了暑气,回屋歇会儿便好了。” 听颜夕如此一说,相思、玉竹姐妹俩再不敢在外面耽搁,赶紧扶着颜夕回了房。 待一行人回到屋中,相思当先去给颜夕倒了一盏茶来,玉竹则打算出门去打盆热水来,只是她刚走到门口就差点撞到一个人。 抬眸一看,来者不是别人,竟是背着药箱一脸急色从云梦阁大门外进来的卢子惟。 “卢院判?” 玉竹见他急匆匆过来,面上不由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赶忙与其行了礼。 卢子惟见状微微与其抬了手:“我听说颜赞善在园中晕倒了,现下如何了?” 玉竹一听,便以为是进宝差人去请了卢子惟过来的。 听他询问过后,玉竹便赶忙与他点了头:“回卢院判,颜赞善方才已然回来了,只是赞善如今的脸色还很是苍白。 “不过您来了就太好了,劳您随奴婢一道进去为我们赞善看看吧。” 卢子惟一听面上担忧之色更甚,忙与她点点头后抬手示意她朝前领路。 玉竹进来禀报的时候,颜夕刚刚将相思递给自己的茶水饮了一些,待听她说卢子惟来了,颜夕便连忙放下茶盏叫玉竹将人领了进来。 见到卢子惟时,颜夕面上立时露出一抹舒缓的笑容来。 “你怎的过来了?” 卢子惟行至屋中与其点头见礼过后,方才放下肩上沉重的药箱。 “我听说你方才在园中晕倒了?” 卢子惟走过去神色担忧的看着她,语气之中尽是关切之色。 颜夕见他竟然也知晓了此事,不由无奈一笑道:“不过是中了些暑气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卢子惟听后却是疑惑的回眸看了看门外:“如今不过才四月初,怎的就中了暑气了?” 卢子惟显然不相信她口中说辞:“你近来可是时常睡不好?可要我为你开几副安神汤药?” 颜夕见他面露担忧,微笑着与他摇摇头:“不必担心,我当真无甚要紧。” 说着话间,颜夕便想起先前阿爹在信上说的事情来,于是便见她抬眸吩咐相思和玉竹:“我今日突然想吃些桂花羹,你们替我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 颜夕话音落下,相思、玉竹也未做他想,连忙躬身应了。 见她将两个宫婢都遣出去了,卢子惟便猜测颜夕该是有话要与他说。 果然,待相思、玉竹二人离开后,便见颜夕重新正了神色看向他。 “我记得林贵人遇害那日,你曾说生半夏的毒性远没有到立刻致死的地步,林贵人或许还中了别的毒?” 卢子惟没想到,林贵人的尸骨都已经下葬了,她竟还惦记着此事。 现下听她问起,卢子惟也无甚好隐瞒的,便见他沉吟片刻仔细回想了当日情形,方才应了一声:“是。” “那如今可有结果了?” 卢子惟听后又垂眸一阵沉默,而后才抬起头,神色严肃的朝她点了点头。 “那日离开锦绣宫回太医院后我心里便一直疑惑着此事,后来我左思右想觉得不对,便结合林贵人的症状仔细查阅了一番,最后发现她身上的症状果然不是生半夏这一种毒能表现出来的。” 颜夕听他如此一说,面上不由多了几分疑惑与关切。 随即便听卢子惟神色严肃的解释道:“这世上实际还有一种药物,与生半夏相生相成,只要它与生半夏混合到了一起,便可使生半夏之毒瞬间加倍。” “世间竟有此药?” 颜夕听得不敢布置,卢子惟却是肯定的与她点了点头。 “嗯,此药唤做水浸乌头,产自南朝巫族。” “乌头此药原本与生半夏一样,用得适宜便是治病良药,但乌头与生半夏药性相悖,两者若是同时使用则会加重生半夏的毒性。 “且林贵人身上所中的不是普通乌头,而是产自南朝巫族的水浸乌头,所以她才会突然暴毙。” 卢子惟话音落下,不由感叹似的呼出一口气来。 后宫女子勾心斗角屡见不鲜,但是当今陛下因着为先帝服丧三年,后宫并不充盈。 既是如此,那么除了李芷茵,又还有谁会对与世无争、柔弱无比的林贵人动手呢? 卢子惟疑惑升起的同时,颜夕心头亦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以她的女子思维来看,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却是比卢子惟要更加通透些。 回想起那日林贵人出事后,夜衡最后虽然来了锦绣宫,却连林贵人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先时颜夕便觉得奇怪,夜衡表现得与林贵人情深似海,可到底情深几许才会连心爱之人的最后一眼都不愿去看呢? 然而现在想来,她才终于明白了。 “或许,陛下亦早已知晓林海灵和李玉海之事,所以才会……” “嗯?” 颜夕心头深思着,不想嘴上亦是呢喃起来,卢子惟没有将她的话听得太清,所以才会满眼疑惑的看向她。 听到卢子惟的声音,颜夕方醒过来,却是与他扯出一抹笑容:“没什么。” 她不想将卢子惟也牵扯到这汪探不到底的深潭中来。 林海灵和李玉海之间的事情蒋氏和李芷茵是早就知晓的,但这不代表夜衡就知道的晚。 如果夜衡与李芷茵母女差不多时候知晓他二人之间的事,却能一直容忍着,叫他们安然活到她入宫伴读…… 想到此处,颜夕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深深地战栗。 他为了除掉颜氏,竟早就已经在各处开始部署了吗? 如此一来,只要她一个不小心,便会落入他精心为她准备的圈套中去。 意识到这一点,颜夕不由有些后怕,林贵人暴毙那日,恐怕夜衡和李芷茵都没有想到,那般关键的时刻,南朝八皇子和南朝圣女会那般巧的带着银蚕赶到…… 正文 第64章 只是若像子惟兄所言,林贵人身上除了生半夏外还有水浸乌头的毒,那么水浸乌头便是夜衡叫人给她下的无疑。 可是,夜衡又是从何处获得的水浸乌头呢? 难道他早已与南朝皇室中人有了往来? 颜夕如此想着,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回想起那日情形,夏侯朗月只说李芷茵用生半夏来毒害林贵人,却对水浸乌头一事只字不提,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早已看出林海灵所中之毒并不止生半夏一种。 只是她身为巫族圣女,需要对此避嫌,所以才没有当着众人提起。 如此看来,与夜衡有暗中往来的人该不会是夏侯朗月。 若是她,她那日便该不会出现。 可若不是她,又该是谁呢? 颜夕想到此处,思绪便像是卡住了一般再也找不到出处。 卢子惟见她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还在那里费神,不由轻声提醒。 “左右你已经从那件事情中全身而退,林贵人也已下葬,你就不要再多想了。 “明晚便是太后寿宴,你且好生休息休息,将精神养好些才是。” 听卢子惟提到太后寿宴,颜夕心思一活,又想起些别的来。 太后寿宴朝中大臣都会率家眷一同入宫为太后祝寿。 所以,她明日便有机会见到爹爹和母亲了。 如此想来,颜夕心下一沉便在心头暗暗打定了主意,届时定要寻个机会与爹爹仔细商讨商讨。 颜夕心头想法刚刚落定,相思和玉竹便将午膳取了回来,一同取回的还有颜夕先前提到的桂花羹。 卢子惟见颜夕确实已无大碍,也不便在此久留,方收拾了药箱离去了。 翌日下午,不过申时一刻,便有朝臣带着家眷陆续进宫为太后祝寿。 颜竞与云氏、颜辰一行也在申时三刻时分入了宫。 只是一应流程繁琐,待颜夕见到云氏的时候已是酉时二刻时分。 彼时颜竞早已被朝中相熟的同僚拉去了别处,由此,颜夕便只陪在云氏身边。 眼见晚宴快要开始,母女俩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见过礼后一道入了席,静等着陛下与太后的到来。 云氏知晓昨日颜竞寻人给颜夕带了信,信中提到的事情颜竞昨夜回府亦与她细述了一遍,早知今日阿滢定会有话要说。 由此,母女俩一坐下来,见四下无人注意这边时,云氏便当先握了颜夕的手。 “昨日你爹爹给你的信可看了?” 颜夕亦正想与云氏说起此事,听她先行问道,她便收回目光来郑重的与云氏点了点头。 “女儿已看过了,只是还有些细微之处想再问问爹爹。” “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多余的事情你父亲已然与我说过,他的意思是叫你尽管照你心头所想的来做,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才是!” 颜夕知道,母亲与爹爹都是一样想法,只愿她过得更顺心一些,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可是现下这般情况,她又如何能够将自己置身事外呢! 便见她与云氏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抬起一双灵动的眸子来看向鬓边已然添了几丝银白的母亲。 “母亲和爹爹的心意女儿都知晓,只是女儿既生在颜氏,便该肩负起保护颜氏的责任来,如何能将自己单独摘出来呢!” 听得颜夕如此一说,云氏心头一时感动不已。 只是感动之余,却是生出更多的心疼来。 “这些道理,母亲自然都是知晓的。 “但是我与你父亲子嗣不丰,这许多年来也只有你与你阿兄两个孩子,我们自是只希望你们能过得顺心如意的。 云氏眉头微蹙,有些心疼的看着颜夕。 “此事虽关系着颜氏一族的存亡,但亦关系着你的幸福。 “你爹爹希望能够先照顾到你的心意,所以便叫我先问过了你的意思,如此他才好安排后续事宜。” 云氏说着又补充道:“阿滢,你要知道,只要你能过上心头盼望的日子,你爹爹就算主动交出兵权,亦是甘愿的。” 颜夕听了,心头不由一阵感动。 “可是、爹爹主动交出兵权,陛下就肯放过颜氏了吗?” 颜夕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叫云氏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担忧云氏和颜竞不是没有,可如今颜氏功高震主是事实,陛下不满亦是事实。 若是连交出兵权都无法叫陛下安心,难道颜氏真的只有谋反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那条路是决不能走的。”不必云氏明说,颜夕便看穿了云氏心中所想。 颜氏先祖忠肝义胆,跟随大魏开国君主征战四方方才打下了这大魏天下。 若只因为当今陛下对颜氏的一点猜疑便将颜氏先祖立下的赫赫功劳给尽数抹灭,那将来他们去到地下,又有何颜面面对颜氏先祖。 想到此,颜夕不由有些急切的反握了云氏的手,安慰道:“母亲放心,即便陛下忌惮颜氏,我们亦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颜夕说这话不是毫无根据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林贵人出事那天晚上,姬白蕊为何会那般黯然的与她说那些奇怪的话了。 ‘他分明那么爱我,可为什么就是不能给我想要的?’ 姬白蕊想要的是什么,自然是后位。 夜衡深爱着姬白蕊的事连颜夕都看出来了,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婚姻大事与国之安稳息息相关。 夜衡虽没有先帝的足智多谋,但他却有不输先帝的雷霆手段。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颜氏时,他不会将自己所有的路给尽数堵死。 很显然,而今他虽无法将颜氏斩草除根,但他还能遵从先帝遗诏,立她为后,叫颜氏尽心为他效力的同时亦将颜氏叛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所以,如今不止爹爹与她需要走一步看一步,连那位高高在上,时刻提防着颜氏的帝王,也在走一步看一步。 除非他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否则颜氏便暂时不会有事。 听到颜夕如此一说,云氏心中若有所思,她不确定阿滢口中所指的还有一条路与她心头所猜想的可是一样。 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踏入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来。 母女二人正各自深思着时,忽然听得青鸾台外传来了王权那尖细且绵长的嗓音。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南朝使节到……” 听到此话,颜夕与云氏瞬间醒转过来。 母女二人同时凝眸望去,云氏的目光便落到了头戴凤冠,穿了一身紫金凤袍,神色无比庄重威严的太后身上。 至于颜夕,因为心头还在想着方才与母亲所讨论的事,所以抬眸的瞬间,目光便只落到了一身明黄龙袍、气势威严的天子身上。 先前几次见到夜衡,他几乎都穿着黑色绣五爪金龙的龙袍,这似乎还是国丧过后她第一次见他穿明黄龙袍。 先前见他身穿黑色龙袍时,颜夕总是不由自主的将他与梦中那位关键时刻救颜氏于水火的掌权者所对应。 可如今再看,颜夕忽然意识到,那场梦中,救了颜氏的人或许不是他…… 终于察觉这一点的颜夕,心头好似被一把锥心之剑猛地扎了一下,痛得她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 可若救下颜氏的不是他,那又该是谁? 或者说,从始至终,都根本没有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想到此处,颜夕脸色白了白,眸色惊慌的收回目光,不敢置信的身前精致的金色酒盏。 那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原本一脸笑意叫众人平身的他却是目光犀利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见众人之中,唯她面上一脸郁色,夜衡面上虽还带着笑,但眼底却已经生出了几分探究与不悦。 待一行人行至上首各自坐下后,夜衡方才收起了那抹探究的目光,笑着与众人道。 “先时各位便都已到安福宫拜见过太后,现下便不必再介意那许多虚礼,尽管开怀宴饮,纵享歌舞便是。” 言罢,夜衡并未再多说什么,转头笑着看向太后。 太后亦满意的与他点了点头,随即便见他重新转过来看了王权一眼。 王权接触到夜衡此时目光,心头已是了然,连忙笑眯眯的走上前来,大呼道:“寿宴开始,有请姬大小姐献舞。” 简单的开场仪式后,管乐丝竹之声在整个青鸾台上响了起来,姬白蕊一身银色月光裙,赤脚站立在一面硕大的鼓上,由十六名身穿短打舞衣的宫人抬着出现。 随着鼓乐声起,场上便逐渐热闹开来,颜夕与云氏也不好再就先前的事情继续多说,只与周遭的贵妇小姐们互相敬酒寒暄起来。 待到酒宴过半,颜夕方才借着醒酒的由头起身离了席。 因着今日王权事忙,进宝又被叫了过去,所以便由相思和玉竹姐妹俩陪着颜夕一路往青鸾台附近的小花园去醒神。 彼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天上明月高悬,万星璀璨。 颜夕带着相思、玉竹在一片竹林里缓缓往前,只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信还在南卿羽手中。 便见她停下脚步沉思一瞬,与姐妹二人道:“你们去宴上帮我寻一寻八皇子殿下,就说我在此处的竹林里有要事要与他说。” 听到吩咐,相思往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便有值守的侍卫,方才欠身行礼后与玉竹一道走了。 待姐妹俩离开后,颜夕便沿着脚下的路继续缓缓往前。 一边走着,一边在心头思索着如何才能叫夜衡打消对颜氏的忌惮。 只不待她想出个辙,便听竹林深处忽的传来一道压抑的女子声音。 “难道你也想娶她吗?” 听得那声音,颜夕立时辨别出来。 这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一同入宫伴读的姬白蕊。 姬白蕊有些心伤的声音落下,与她差不多方向又响起一道温润却有些无情的男子声音。 “这是本王自己的事,对你……无可奉告。” 永逸王? 颜夕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出来静一静,不想竟撞见了这样一幕。 姬白蕊对永逸王有意的事,她是早在入宫前便知晓了的。 姬白蕊必须听从父命嫁给夜衡一事,她也早已心中了然。 只是现下突然听到那边传来对话声,颜夕不由有些好奇,姬白蕊口中所指的‘她’究竟是谁? 想起平日里玉骨清风如云中白鹤的永逸王,她突然很想知道能叫他中意的女子究竟是谁! 然而,颜夕心头疑惑刚刚升起,便听姬白蕊越发不郁的道。 “她颜夕究竟有哪里好,难道就因为她父亲手中有大魏大部分的兵权?” 正文 第65章 颜夕怎么也没想到,令那二人生出不悦的人竟然是自己。 永逸王竟然有意于她? 想到此,颜夕心头不由浮现出先前在云雾山别苑陆榕溪出事时,永逸王突然出现帮自己证明清白之事。 还有后来在长街上偶遇姬白蕊,生出口角,亦是他突然出现当场,帮着自己解了围…… 想到这些,颜夕才发现这些事情并不是没有端倪,而是早都有迹可循。 可若是那时永逸王便于她有意了,为什么她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呢? 不,永逸王若果真对自己有意,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颜夕如此这般笃定的想着。 “本王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以后若无别的事,别再来寻本王。” 话音落下,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传来。 颜夕原本还在想永逸王想要娶她的目的到底是何?不想下一瞬便听出不远处的脚步声竟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 听到那越来越近的声音,颜夕心头一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该立时找地方躲避才是。 只是待她转头往四下里看了看后才发现,自己所在竟是一方开阔处,四周除了笔挺纤长的翠竹外,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颜夕当即便慌了,心头努力思考着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面对迎面而来的人。 只不待她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身后突然出现一双大手,迅速环上她的腰身,不待她反应过来便径直带着她离地而起。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原本郁郁葱葱撑在颜夕头顶的翠竹便已然被她踩在了脚下。 颜夕紧捂着胡乱跳动的心口,惊慌失措的看了眼几乎空荡荡的脚下,将想要脱口而出的呼喊声努力克制下来。 待她缓过劲来,刚想回眸看看身后之人究竟是谁时,鼻尖便有一阵熟悉的香气传来。 再下一瞬,颜夕耳边亦想起了一道无比熟悉的清朗声音。 “阿姊别怕,是我。”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颜夕心头一喜,原本紧张的情绪亦是瞬间冷静下来。 随即便见她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入眼的瞬间,果然是那双无比熟悉的眸子。 那双在明月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璀璨的眸子带着满满笑意映入颜夕的眼帘,如此看去,竟是比他脸上戴着的面具还要好看。 少年唇角微勾,魅惑的笑容缓缓浮现,颜夕抬眼看去,只见他面上早已没了昨日在柔福宫外相遇时的冷漠。 “阿玉……” “嘘!” 颜夕刚要说话,单手环着她腰身的少年却是朝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便见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看下面。 颜夕见状,微微蹙了眉,却也没有多问,乖觉的垂下眸子往自己先前所在的地方看了过去。 原来,就在阿玉带着她离开竹林,避到这上面的时候,永逸王已经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而先前还与他隐隐有着争执的姬白蕊,亦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正于永逸王身后紧紧的抱住他。 看到此情此景,颜夕的心跳不由加速了一下,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有力的手,少女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嫣红之色来。 于她身后揽着她腰的少年亦是注意到了颜夕面上这点微妙的变化。 见她白皙耳垂上缓缓呈现出来的嫣红,南卿羽原本平静的心也不由跟着漏跳了几拍。 下一瞬,二人便见林子里的永逸王不悦的皱了眉,微垂着眸看向前方地面。 “你既有你的选择,又何必如此?” “那不是我选的,那是父亲选的。从头到尾,我的心里都只有你一人。 “我此生真正想嫁的,也只有你。” “呵!”永逸王嘲讽般轻笑了声,“有区别么?” 夜呈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人明显的僵了一瞬。 晶莹的泪光自她娇媚的脸颊上滚落,那略微苍白的面容下,不知是对眼前人无情的态度感到心伤,还是为自己无法掌控的命运而感到无奈。 “可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 为什么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呢? 你也是,陛下也是,她到底有哪里好? 见姬白蕊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夜呈眸色暗淡了一瞬,记忆飘回他还十分年幼的时候。 那个时候,宫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是父皇最最疼爱的皇长子,他理应拥有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 这一切,也包括帝位。 可是最后父皇却将皇位传给了阿衡……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不被父皇所疼爱的,由此他还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看到了父皇驾崩前留下的一道遗诏。 看到遗诏上的内容他才发现,他的父皇也不是全然不将他放在心上的。 想到此,夜呈缓缓抬了眸,看向前方歌舞升平、灯火璀璨的青鸾台,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在心头无声的道:因为只有娶了她或是灭了颜氏,他才能得到皇位,才能证明父皇并不曾偏心任何人。 只是他没有将此话说出来,只轻轻松开姬白蕊落在自己腰上的手,缓声道。 “因为本王心悦于她。” 夜呈说完略顿了顿,此后便不再理会身后之人,径自离开往前去了。 看着他无情离开的身影,一身舞衣尚未褪去的姬白蕊跌坐在地,面上泪水亦越加汹涌了些。 谁曾知晓,今日亦是她的生辰。 她特意约他到此处,只是想要亲自为他献上一舞,以此来祝自己生辰快乐…… 看到此情此景,颜夕心头情绪说不出的复杂。 南卿羽似乎瞧出了她心头所想,不愿她花费过多心思在别人身上的他眸色一沉,便径直带着她避开巡逻的侍卫,朝着竹林外一座小小的湖心亭掠了过去。 颜夕果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得收起了思绪,吓得小脸煞白的抓住了少年胸前的衣襟。 若不是受那刻在骨血里的矜持所缚,她整个人都怕要埋进少年胸膛里了。 南卿羽看着怀中少女惊慌的模样,心头竟是生出一股得逞的快意。 待他带着她在湖心亭上停下来时,一直憋在颜夕心头的那口气方才被她呼了出来。 看着颜夕紧张喘息的模样,南卿羽那一颗心亦不受控制般扑通扑通的跳个不止。 由此,不待颜夕彻底缓过劲儿来,少年竟突然矮身,挑起她的下巴朝她唇上吻了下去。 冰凉柔软的唇倾覆下来的瞬间,颜夕脑中思绪戛然而止,整个人木楞的呆立原地,刚刚才顺畅了些的呼吸,却是再次被那爱意汹涌的少年给堵住。 颜夕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看着映入眼帘的鎏金面具,原本灵动的脑子像是消失了般,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不远处的青鸾台上,灿烂的焰火绽放开来,将整片天空照得分外明亮。 随着这道亮光绽放,颜夕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抬手用力将身前少年给推了开来。 唇上柔软消失的瞬间,南卿羽倏地睁开眼,满是受伤的看向她。 “阿姊、便这般厌恶我!” “我没有!” 听他这般妄自菲薄,刚刚还有些难为情的颜夕顿时抬起头来。 “那为何阿姊不愿与我在一起。” “我……” 颜夕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开了口才觉出,这分明就是两个不相干的话题。 话音戛然而止的瞬间,颜夕亦不知该如何与他说。 少年见她不再言语,眼底受伤的情绪又浓了些。 随即便见他自嘲般轻笑一声,索性不管不顾的在凉亭的屋脊上坐下来,单手搭在膝上,眸光暗淡的看着远处绚烂的烟火。 颜夕见他如此,方知自己方才的举动伤到了他,心头不由生出些许愧疚的情绪来。 犹豫一瞬,还是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上前劝劝他。 只不想黄色的琉璃瓦屋顶竟是那般不平整,颜夕脚下一崴整个人便失去重心偏向了一边。 南卿羽见状,哪里还顾得上与她置气。连忙朝她伸手,轻轻一带,便将已然失去重心的人揽进了自己宽阔的怀中。 突然便四目相对得两人,一个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一个却是幽幽的将先前的晦暗扫去,换上了满眼的欣喜。 看到他眸中隐隐得逞的颜色,颜夕脸色一红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他强行按了下来。 “阿姊小心点,莫要又摔了。” 听到这话,虽然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但不知为何,颜夕却从这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暗嘲,好似在说她先前站不稳是故意的,故意要摔进他怀中一般。 想到此,颜夕忍不住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然而她的力道才几何,落在南卿羽身上竟似挠痒一般不痛不痒,只叫眼前少年眼中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南卿羽看着她羞愧难当的模样,便也不再笑她。 只深情的看了她一眼后,将脸靠在了她纤细的臂膀上。 突然被少年靠住的颜夕心头一惊,立时僵住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身形微僵的坐在他的怀中,任由他安静的靠着。 远处的烟火还在不停地绽放着,将那一片天空都照得十分美丽。 颜夕转眸看着那热闹的方向,想起那边那些人与事,心头却是再次惆怅起来。 若是可以,她倒希望爹爹只是普普通通一百姓,那样的话,她便可和阿兄一起,跟着爹娘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等她长大了,爹爹再为她在村里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继续过着平淡朴实的日子那该多好…… 颜夕悄悄在心头这样想着时,远处的烟火也慢慢燃尽了,那一片天空重新暗淡下来,忽听身旁安静了许久的少年缓缓开口,好似猜到了颜夕心头所想一般。 “阿姊可愿,随我一道离开这里?天高海阔,自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正文 第66章 颜夕听到此话不由眼眸一亮,一轮皓月印入她美丽的眼眸,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宛若繁星般熠熠生辉。 看到她面上这细微的变化,南卿羽心头一喜,在那一瞬间他便以为他的阿姊终于愿意答应他了。 不想少女眼中的亮色只出现了那么短暂的一瞬,便匆匆熄灭了。 她真的可以离开么? 不顾父母,不顾颜氏,亦不顾那些为颜氏效忠了几代的颜氏军? 就这般置他们于不顾,自私的一走了之? 不能啊! 她是颜氏的大小姐,她享受了颜氏给她带来的荣华,自然也该在颜氏需要她的时候担起自己应担的责任。 见颜夕沉默不语,不必她说出口,南卿羽便明白了她心头所想。 所以,待她打定主意准备拒绝他的时候,少年却当先发了声。 “罢了!” 颜夕:“?” “阿姊什么都不必说了,我都晓得。”他只是一个永不被她放在心头的人。 少年低沉失意的声音落下后,便将手中一件东西递到了颜夕跟前。 “阿姊今日派人寻我,想必是为了这个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再次被拒绝后的失落。 他的目光亦没再落到颜夕身上,只淡漠的看向远处。沁凉月色的照耀下,那双美丽的瞳眸只叫人觉出无尽的孤清与凄凉。 颜夕心有不忍的看他片刻,终是垂眸将那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笺接了过来。 接过信笺的一瞬,她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但待她拿过信笺后少年却没再给她多余的时间,抱着她径自从湖心亭掠下,重新落到了先前的竹林外。 彼时,伏地痛哭的姬白蕊早已不知所终。 不远处,相思和玉竹正提着琉璃灯焦急的寻她。 南卿羽带着她稳稳落地后,看了那二人所在的方向,回眸时便松开了揽着她肩的手。 “阿姊回去吧!” 说完,不待颜夕再开口,便当先离去了。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颜夕心头瞬间生出一股浓浓的失落与愧疚来。 看着少年渐行渐远,颜夕紧咬着唇拼命的将自己内心的冲动给压制下去,只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便追上去,答应与他一道远走高飞…… 待主仆三人回到寿宴上的时候,宴上宾客已经少了许多。 非但太后已不在此处,连云氏等也都不见了踪影。 颜夕见状,寻人问了问后方知,太后因为更深露重身子承受不住已然回了安福宫,至于云氏,则是与薛家主母一道去了别处。 颜夕记得先前阿兄快要回来的时候,母亲便在她耳边念叨,此次阿兄回府,她一定尽早与薛家人商议商议,将阿兄与采薇姐姐的婚事办了。 如此想来,母亲与薛伯母该是去悄悄商量阿兄与采薇姐姐的婚仪有关的事情去了。 想到此,颜夕便也没有急着去寻她们,只自顾回了自己先前的位置。 彼时,姬白蕊和永逸王也都早已回了宴席上。 现下看来,永逸王倒是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面带笑容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自斟自饮。 至于姬白蕊,虽面含浅笑,但那一双桃花眼却有些微微泛红。她身旁簇拥着的几位小姐倒是在那里有说有笑的,可她似乎并未将身边人的话听进去,只有意无意的抬眼往永逸王的方向看。 待见永逸王依旧一副淡然模样时,姬白蕊一双泛红的眼中便又有荧光一闪,好似要滚下泪来。 颜夕将目光从二人面上挪开,心头想着这世间之人恐怕都是这般,分明心头装着一个,却要为现实所迫,不得不选择另外一个。 无奈的思绪自脑海缓缓飘过,上首坐着的夜衡亦面含浅笑的欣赏着场上歌舞,先前坐在他身侧的八皇子依旧没有回来。 颜夕看着那空荡荡的地方,心头不由有些担忧。 方才阿玉满心气恼的离开,也不知他一个人去了何处。 颜夕正纠结要不要与夏侯朗月知会一声,叫他们的人出去寻一寻。 只不待她起身,便见青鸾台下,那一身墨袍的少年竟是闲庭信步般笑盈盈的从外面回来了。 见到他安然回来,颜夕心头的忧色顿时一扫而空。 见他情绪甚好的样子,她心头也不由释然了几分,将先前的担忧彻底放了下来。 颜夕的目光一直跟着少年的身形移动,一直跟随着他走到夜衡身旁,与其见礼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从头到尾,颜夕都始终注意着上首二人,也不知夜衡与阿玉说了句什么,只见原本垂眸看向别处的他忽的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撞上,颜夕见状心头微惊,下一瞬却见上面的人兀的勾出一抹灿烂笑容来转头面向夜衡。 随即,本就热闹的青鸾台上便响起少年那清朗、纯净的嗓音。 “陛下若想借联姻来维持两国邦交,亦无不可。” 少年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现场,传至所有人的耳中。 原本大家都在各自玩笑饮宴,不想突然听到这般重大的一个消息。 霎时之间,热闹的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朝上首二人看去。 待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南卿羽身上时,那俊逸仙姿的少年却是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再次转头将那一双清冷的目光落到了颜夕身上。 “其实本王抵达盛京城那日,便在城中结识了一位佳人,此佳人性情温和,姿容绝艳,本王心悦已久。 “若是陛下能将她嫁予本王,本王可保证有生之年绝不叫南朝兵士踏入魏国半步,以此来保两国百姓安居乐业。” 众人见状,顿时满眼惊奇的跟着他将目光落到了颜夕这边。这其中,亦包括高坐首位的帝王。 颜夕见此,心头顿觉不好,转眸看向夜衡。 果然,颜夕抬眸的瞬间,接触到的便是一双充满探究与防备的目光。 那样摄人心魄的眸子好似在与她说:孤竟不知颜大小姐与南朝八皇子早已情根深种?如此看来,颜大将军在外征战这许多年怕是瞒了孤许多事! 觉出那阴冷目光中的深意,颜夕心头不由一颤,一边无奈的看了眼内仍带着玩笑意思的南卿羽,一边开始在脑中思考应对之策。 只不想,那一脸不悦的陛下却是什么都没有多问。 只收回目光后看向南卿羽,轻笑一声道。 “能叫八皇子看中的女子,定然十分出挑。 “和亲一事暂且不提,现下孤这里倒是有一桩更大的喜事,待孤将此事安排妥当,再应了殿下的请求如何?” 南卿羽听得夜衡此话,不知他究竟何意,便见他缓缓收了面上笑容,以询问的眸光看向坐在首位上的天子。 夜衡见他转眸看来,畅快大笑一通后将目光落向别处。 随即便见他沉了眉眼,朝一旁的王权抬了手。 王权亦似早有准备,见夜衡示意,连忙与他欠身行了一礼,而后便折身从侯在一旁的进宝手中接过一只尺来长的金丝楠木盒。 众人见此,目光也不由好奇的跟随王权的动作而移动。 待见他从那精致的楠木盒子内取出一卷明黄卷轴,众人心头立时明白了那是什么。 而后便见夜衡微微勾了唇,笑道:“先时国丧结束时,礼部吴尚书便多次上书请求孤尽快大婚立后,但孤因为国事繁忙一直搁置至如今。 “正好如今我大魏与南朝的战事停歇,南朝国君亦有了和谈之意,孤终于可以安下心来。 “所以,孤便借着今日母后寿辰,再添一桩喜事,亦好与诸卿同乐。” 言罢,夜衡又看了王权一眼。 王权见状,连忙笑着点点头捧着圣旨上前两步,将圣旨缓缓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治世,皆以乾坤既育,阴阳和合为社稷之基。 今有颜氏女夕,身出名门,德性温婉,贤淑大方,品貌双全,实乃天下女子之楷模。 今孤特依古制,册封颜氏女为新帝之后,入主中宫以定乾坤,与新帝共享江山社稷之福泽。 中宫之主当承继先祖之遗训,辅佐新帝,以德化民,绵延万世之基。 钦此!’ 众人听完,均是大感震惊,今日这道圣旨,竟是以已逝的隆安帝的口吻下达。 颜夕听完圣旨,惊得立时往高处看去。 只见王权已然将那圣旨给合了起来,端在那里笑眯眯的望着她,等着她出来接旨。 而坐在王权身后的夜衡,则是笑盈盈的执起一杯酒,一仰首便尽数饮尽了。 至于夜衡身侧的南卿羽,却是双唇紧抿,暗暗握紧了双拳,眸色深深,周身蕴满了弑杀之气。 颜夕心头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果真要入宫为后了,而是担心上首坐着的少年一时控制不住而酿成大祸。 于是便见她压抑着眸中忧色,微不可查的与他摇了摇头。 心头默默地与他呐喊:阿玉,不可,不可! “颜大小姐,还不上前领旨?” 见颜夕坐在那里久久未有反应,王权不免好心开口提醒。 颜夕听得有人唤她亦是顾不上理会,一直看着浑身紧绷仿佛马上就要发作的少年。 夜衡在这个时候将先帝遗诏搬出来,哪里是为了与众臣同乐,真正的目的怕是他已经瞧出了什么,只为试探阿玉与她之间的关系。 颜夕眸光中闪烁着泪花,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过了片刻,众人见颜夕一直没有出来接旨,都纷纷朝她看来。 渐渐地,不止场上的氛围变得越发奇怪起来,连夜衡的面色亦比方才难看了两分。 眼见着局势就要走向不可收拾的一面时,颜夕终于看到那少年缓缓的闭上了眼。 随即,原本在远处与另外几位朝臣比试射艺的颜竞亦听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 见到场上形式不对,当即眸色一沉便要上前代女请罪。 只是不等他开口,颜夕也终于走上前来,当先拜谢道:“臣女万幸,蒙陛下与先帝看重,此生定不负圣上隆恩。” 颜夕此话一出,不止颜竞,连后来赶到的云氏、颜辰、薛采薇等人都纷纷停下脚步,木楞的立在了远处。 场上动静再是一滞,便听得上首之人终是神色一松般轻笑道:“颜大小姐免礼,颜爱卿免礼。” 夜衡话音落下,王权立时恭敬的捧着先皇遗诏从台阶上下来。 颜竞见此,只满眼疼惜的望着颜夕,颜夕接触到爹爹心疼的目光,却是抿唇与他一笑后兀自朝他摇了摇头。 “颜大小姐,请接旨吧,老奴先在此恭喜颜将军与大小姐了。” 许是因为颜夕马上就要入主中宫,本就对她父女俩格外客气的王权现下表现得越加的谄媚起来。 听得声音,父女俩又与夜衡磕了一个头后方才接了旨。 待颜夕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先前南卿羽所坐的位置上却是早已经没了人。 正文 第67章 看着已经空了的地方,颜夕心头兀的一抽,正待四处寻他,转头便见不远处的姬柏岩正黑着一张脸,老沉的盯着这边。 颜夕与他对视一眼,没有理会,只一心寻找那消失无踪的少年。 只是无论她怎么寻,都再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彼时云氏与颜辰等也都赶紧走了过来,当先与上首坐着的君主行了一礼后,母子方与颜夕一道回了位置。 周围不论与颜氏关系好,还是不好的命官贵妇们见了,也都热情的端着酒杯过来祝贺颜夕。 原本在圣旨下来之前,颜夕面对这些人的时候还能与她们交谈往来,但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无心与她们虚与委蛇,只能勉强挂着一丝笑容,一一点头便罢。 以至于叫那些原本就不喜颜夕的贵女们见了是越发的不惯。 便见同样一脸情绪不佳的姬白蕊身旁,早已簇拥了好几个人。 其中以裴窈为首的几位小姐均是愤愤不平的看了这边一眼后,转过头与姬白蕊道。 “谁都知道,陛下心中真正有意的是姬姐姐,不想竟叫她抢了姐姐的位置,我真是好生为姐姐感到不平。” “能有什么办法呢!”裴窈对面,工部侍郎之女李媛亦是白了颜夕一眼接道,“谁叫人家功高震主呢!可不止咱们陛下,连先皇都忌惮他们家呢!” “哎,你们看她那样,还没坐上中宫的位置呢,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要真给她坐上去了,那还得了?” 姬白蕊嘴边噙着一丝浅笑,手中握着白瓷玉盏的酒杯,目光淡淡的看着不远处的颜夕,不知心头在想些什么。 颜夕此刻却是无心注意这些,正被薛采薇握着手悄悄安慰的她,抬眸便见王权握着拂尘一脸谄媚笑容的走了过来。 “颜大小姐、云夫人,陛下有事先行离开了,着老奴来与各位嘱咐一声。” 云氏与他客气一笑,便听他继续道:“原本按照祖制,帝后大婚合该按流程慢慢准备,但陛下的意思是恰好南朝使臣在此,或可借此叫南朝使臣瞧瞧我大魏国力的强悍与帝后婚仪的繁盛。 “再一个,钦天监那边早已算出下月十五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若将婚仪定在那日则极为合适。所以陛下的意思便想要将婚期定在那日。 “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王权在此说着的时候,颜竞便也过来了,走到王权身后时,恰好听到他口中所言。 “下月十五?”颜竞眉峰一簇,“会不会过于仓促了?” 云氏听后亦是附和着点点头:“是啊王大监。您也知晓,今日这赐婚来的太过突然,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其实云氏心内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没有时间准备的问题,毕竟阿滢年龄亦不算小,虽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家,可是一应嫁妆她却是早已给她准备好了。 她心内担心的,其实是阿滢心头是否能够接受今日的赐婚。 若是阿滢不愿,她还是想叫夫君再想想*办法。 至于颜竞那边,一来也是担心着颜夕。另一边,他还考虑到长子与薛家姑娘的婚事。 毕竟颜辰与薛采薇都不小了,他们的婚期也因为种种事情一拖再拖。 并且先时陛下赐婚下来之前,他恰好与薛梵在一处商议两个孩子婚期的事。 薛家已经找人看好了日子,正是下月十五,颜竞先前也基本默认了。 不想现在又突然听王权说陛下竟也打算将婚期定在那日,颜竞听后即时便为难起来。 王权听了夫妇俩这话,却是呵呵笑道:“无妨,其实婚仪一应宫里都已经准备妥当,先前只是一直在先帝丧期,所以大家便都没提。 “现下国丧结束,且南朝使臣也恰好在此,您二位且放心,陛下定然不会委屈了小姐的。” 颜竞与云氏听他如此一说,立时也没了话,毕竟他们不可能用自己长子的婚事来阻挠陛下大婚。 王权见他二人不说话了,便默认他们是答应了,笑呵呵的将此事揭过后继续道:“既如此,那奴婢也就不多说了。 “陛下方才也叫老奴转告各位,既然赐婚圣旨已下,且公主那边暂时也无甚紧要事,颜大小姐今日便可随将军、夫人离宫,回府待嫁。” 颜竞与云氏夫妇一听颜夕今日便可回府,终是松了一口气,面色平和的与王权道了谢。 待王权离去后颜氏众人也不欲继续久留,待与其余宾客一一道别后便出了宫。 不过短短几日,重新坐上回府的马车,颜夕的心境早已与刚入宫时不再一样。 自从在青鸾台上接了圣旨后,她整个人便都有些恹恹的。 一路上都只装作平静的模样一字一句的回应着云氏,只是这一路走来母亲到底与她说了些什么,她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待将母女二人送回府中,颜竞便与颜辰一道连夜去了军中。 云氏陪着颜夕回了芙蓉苑,亲自帮她卸了妆发,又陪着她入睡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还特意嘱咐阮嬷嬷,今夜一定要警醒些,多起身看看。 若有不对,及时差人去梧桐苑叫她。 阮嬷嬷与兰沁已然知晓圣旨赐婚的事,也清楚夫人心中的担忧,当即小心翼翼的应了。 待云氏离开后,二人又去内室看了眼熟睡过去的颜夕,方才一同去了外间的矮榻。 原本云氏离去的时候颜夕是没有睡着的。 只是她不想叫母亲担心,才做出一副已然睡熟的模样来。 待到云氏离去,外间也隐约传来阮嬷嬷与兰沁那平静的呼吸声时,颜夕的眼角方有沁凉的泪珠滚出来。 脑海中,王权宣读圣旨的声音缓缓沉下去,先前湖心亭上那道清朗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阿姊可愿,随我一道离开这里。天高海阔,自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她想说她愿意。可是她有太多的无奈……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可是我不愿等来生,我只想要阿姊的今生,我只想今生今世与阿姊在一起。” 颜夕闭着眼,情不自禁的喃喃出声,只不想话刚出口,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好听的就像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颜夕眼角的泪水顿时越加汹涌了些,顺着眼泪落下的还有她无比克制的呼吸声。 她在脑中想象着,想象着眉眼如春的少年此刻就在她的身旁。 他未曾负气离开,也未曾将她怨怪,依旧愿意依偎在她身侧,柔声蜜意的唤她阿姊。 “阿姊。” 脑海中想象的声音与现实重叠,颜夕恍惚一瞬,骤然睁开双眼。 朦胧的微光下,眼前是一面闪着淡淡五彩流光的面具,那样的熟悉。 少年高大的身影落入颜夕眼中,颜夕刚以为自己思念心切出现了幻觉,不想放在锦被外面那双冰凉的手掌便被一抹有力的温暖包裹,少年伸过手来,将她纤细的柔夷握进了炽热的掌心。 一脸委屈的少年眼中莹莹有光,与她对视一瞬后便朝她身侧靠了下来。 颜夕震惊的看着眼前依旧喜欢撒娇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他回来了,他回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生她的气,更没有离他而去…… “阿玉……” 颜夕近乎抽泣般唤了身旁人一声。 “阿姊,我在!” 身旁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但是落入颜夕耳中,却叫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随着少年那低沉的声音落下,室内又陷入了先前的寂寞。 此时此刻,颜夕沉静下来,将脸埋在她肩头得少年亦未再多言,整个人安静的靠在那里,就好像睡熟过去了一般。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身前少女晶莹的眸子。 两相对视之下,少年心头突然生出一股躁动的情绪来,喉头不自觉的滑动,干涩滞重之感传来时,那股火热的情绪便突然上了头。 少年摇摇头后再对上眼前少女盈盈那双似水的眼眸时便再也忍不住,径直上前,将一双冰凉的唇覆在了那两片晶莹的柔软上。 少女兀的触及那凉薄的柔软,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带着些许生硬回应着少年的热烈。 柔情蜜意传来时,微风缓缓吹动帐蔓,在室内扬起一阵旖旎。 少年察觉到身下少女的回应,心头不由一阵狂喜。 只是他在那片柔软上辗转许久也未再进一步,一阵温柔的亲吻后,少年终是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他想要她,可是他不愿就这般要了她,他想叫她自己点头,然后让她名正言顺的成为自己的人。 少年凉薄的唇离开后,口中还残余着甜蜜的颜夕方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眼前眸光温暖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颜夕心头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她好似从未在阿玉眼中看到这般的温柔。 “阿姊……”少年缓缓出声。 “阿玉……”颜夕面上勾起一抹羞涩的甜蜜笑容。 只是那笑容下,却隐隐带着几分惆怅。 少年看出她眼底凄惘,但到底没再说那些她不愿意的事。 “阿姊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颜夕听了他的话,又与他对视片刻后方才缓缓点了点头,慢慢的闭上了眼。 她今日是真的累极了,不说身体上,只说心里,她亦早已无心再想别的事。 颜夕闭上眼睛没有片刻便睡了过去。 南卿羽则始终躺在她的身旁,握紧了她的手,借着窗外洒落进来的一丝月光,目光盈盈的看着眼前睡熟的少女,心头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正文 第68章 翌日,颜夕醒来的时候已是临近午时时分,她亦没想到自己回府的第一夜竟睡得这样好。 看着房内明亮的天光,院子里传来兰沁与扶蕊说话的声音,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 颜夕起身在床沿上坐了,仔细听了片刻未能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颜夕便唤了兰沁一声。 外面蹙眉与扶蕊说话的兰沁听到声音,连忙朝扶蕊竖了手指,提醒她噤声。 “小姐醒了,先别说了。” 随即便见她收了情绪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见颜夕已经坐了起来,兰沁上前询问:“小姐昨夜可睡好了?” “嗯。”颜夕看着她进来,与她点点头,“出什么事了?” 兰沁不妨颜夕听到了她与扶蕊说话的声音,犹豫一瞬,终是不忍心瞒她。 “今日一早,宫里又往姬相府上送了一道圣旨,说……说是封姬大小姐为蕊贵妃,帝后大婚三日后入宫。” “……” 颜夕听得一怔,顿时没了言语。 果然,夜衡心头装的人是姬白蕊。 尽管他无法越过先帝遗诏立姬白蕊为后,但他亦不愿委屈了她,在后位之外许了她最好的位份。 “姬府那边怎么说?” 兰沁替她穿上鞋,站起身来:“还能怎么说,姬大小姐被您压了一头姬相自是不高兴的,但是皇权之下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客客气气的将王大监送出了门。” 颜夕听得缓缓点头。 兰沁说得有理,皇权之下,谁又能有办法呢! 兰沁话音落下,颜夕便也无话可说,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径直往云氏那边去了。 颜夕到达梧桐苑的时候,辛蓉早已经带着颜秋过来了。 见到颜夕进来,一脸笑意的她连忙拉着颜秋迎上来,笑盈盈的凑到颜夕跟前道。 “这下好了,咱们大小姐马上就要入宫当皇后了。 “往后秋儿的婚事便也不用愁了,大小姐定然是要为她寻一户极好的人家的。” 说着,辛蓉便将颜秋往颜夕跟前一推:“还不快给你长姐请安,往后你的日子可全赖着你长姐了。” 颜夕知晓辛蓉是个没心机的,话虽说的让人厌烦,却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托她对颜秋的事情多上心罢了。 听得此话,颜夕未有多言,只浅笑着看向被辛蓉推到跟前的颜秋。 只见她眉宇间有些不悦的看了辛姨娘一眼。 随即无奈的转向颜夕,终是十分为难的与她蹲身行了礼。 “长姐。” 然而却也只轻唤了她一声,并未似辛蓉一般说出那许多拜托之言。 颜夕看着眼前恭恭敬敬的人,不知她是难为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见她不提,颜夕便也不语,与她点点头后虚扶一把将她扶起了身来。 “这里没有外人,二妹妹无需这般客气。” 见颜秋如此反应,辛蓉面上生出些不悦来。 但见颜秋已经怯怯的站起身来,辛蓉不由无奈的抿抿唇,颇有些很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后,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转向颜夕不再管她。 “我听说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五?”辛蓉看着颜夕问道,言罢不等颜夕回应,又笑盈盈的凑到云氏身边。 “看来陛下是很喜欢咱们大小姐了,竟这般急着完婚,想必咱们大小姐入宫之后定能独得陛下盛宠。” 辛蓉说着,不由激动地两手一拍,满脸期待的叹道:“如此看来,咱们府上的日子也定能蒸蒸日上了。” 云氏原本就不愿颜夕入宫,现下见辛蓉这般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不由越发的心烦。 再加上她今日话多,听得云氏耳边聒噪不已。 于是待辛蓉话音落下,便见云氏沉着脸不悦的道:“好了,真是越说越没头脑了,我们家的女儿几时是用来巩固府上地位的了? “说那许多话,也不怕累着自个儿!” 云氏此话一出,辛蓉亦是瞧出了她的不悦,话音戛然一止,停顿一瞬后看看颜夕,又看看云氏。 “我还不是替咱大小姐高兴。” “夫人若是不喜欢听,我不说了便是。” 话音落下,辛蓉又瞅了云氏一眼,而后果真不再多言,只依旧笑盈盈的看着颜夕。 彼时,傅嬷嬷已经带着人进来准备摆饭。 待用过午膳,云氏还想与颜夕说些知心话,便将辛蓉母女早早地打发了。 看着辛蓉和颜秋离开后,云氏方才朝颜夕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颜夕这两天心头也是压抑着许多事情,正想与云氏亲昵亲昵。 见云氏招手,她便乖顺的过去挨着云氏坐了,小鸟般依偎进了云氏的怀里。 只不知为何,先时完全没有想要落泪的她在被母亲温暖的怀抱簇拥着的瞬间,一股悲伤的情绪便不自觉的浮了上来,泪水也不自觉的顺着脸颊滚落出来。 云氏双手揽着颜夕,像哄着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面上溢满了温柔的爱子之情。 “阿滢,母亲知晓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幼你便十分独立,很少叫母亲操心。 “只是有的时候,母亲真希望你不要那么懂事。母亲希望你能自私一点,叛逆一点,那样你才能多为自己考虑,才能过得更加的舒心……” 云氏缓缓的说着,颜夕则伏在她怀中认真的听着,听得越多,眼泪便流的越多。 尽管如此,扑在云氏怀里的她却还是努力的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母亲放心,女儿已然过得十分舒心。” 云氏听得此话却是满心不认可的摇摇头:“我知你不愿……” 云氏想说她知她不愿入宫,可是话说到一半,颜夕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眼眶虽有些湿润,面上却无半点眼泪。 颜夕看着云氏,握着她保养得宜的一双手,眸光灿灿的笑着与她摇了摇头。 “母亲,我愿意的。” 云氏听得此话不由滞住,面上似乎带了些不信。 然而颜夕却是笑得更加淡然:“母亲或许不知,其实很早之前我便想入宫了。 “皇后啊,那可是能跟陛下一起共享天下啊,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得到的。 “如今我竟这般轻易地得到了,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云氏听得苦笑一声:“阿滢不必哄我,你的性情我如何不了解,后位虽高,却从来不是你心头所好。” “母亲错了,那就是女儿心头所想。女儿很高兴。” 颜夕看着云氏,将话说的情真意切,坚定无比。 说到最后,连云氏都有些相信她是真的心甘情愿入宫了。 看着她那一双坚定的眼眸,云氏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再说出什么来,只又心疼的将她揽进了怀中。 可是一闭上眼,一双被几条浅浅细纹围绕的眼眸内却是有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出来。 过了半晌,她终是忍不住,搂着怀里的颜夕重新道。 “阿滢,我知你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叫我和你爹爹放心,我亦知你这样做是为了我们,为了整个颜氏。 “既然你如今已做出选择,母亲亦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若走的累了……一定要及早告诉母亲。 “母亲就算拼了这条命去,也会想办法让你……” 颜夕听得此话,赶忙抬起头来,抬手捂了云氏的嘴:“母亲放心,女儿果真是自愿入宫的。 “且入宫之后,女儿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叫母亲担心。” 云氏听到颜夕如此一说,更多的话也说不出来,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颜夕在梧桐苑陪着云氏呆了小半日,待到云氏有事要去库房的时候,她才带着人离开了梧桐苑。 从梧桐苑出来后,颜夕又去了一趟沧澜阁,在沧澜阁二楼的小窗边一直坐到日落时分才从楼上下来。 出了沧澜阁,颜夕原是准备回芙蓉苑的,只刚走到门口,便见阮嬷嬷满脸急色的回来了。 见颜夕在此,阮嬷嬷迎上来连行礼都顾不上便避开众人将手中一封信递给了她。 “小姐,阿旺递来的,说是刚从二小姐那里得来的。” “秋儿?”颜夕接过信看了一眼,诧异的道。 颜夕话音落下也未等阮嬷嬷应声,便垂下首迅速展开那封信来。 然而她才只看到信的开头便惊得赶紧将信合了上来,不敢置信的缓了缓后转眸看向阮嬷嬷。 “这果真是从二妹妹处得来的?” “嗯。” “她人呢?” “已经抓起来关在后院儿了,阿旺在那儿看着呢!” 兰沁听到二人间的对话,面上浮现起惊讶的神情。 颜夕一听此话,眼眸微眯了眯,将信贴身收好后,道了一声‘走’便带着人往后院儿去了。 不多时,颜夕一行人便到了后院儿一所荒废许久的小院子。 待几人走近,破败的院门内立时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别人,正是她先前派在外面盯着颜秋的小厮。 “到底怎么回事?” 阿旺见到颜夕,连忙与其行了礼,而后才道:“小的近日一直按照小姐先前的吩咐在后门那边盯着,只是这段时日二小姐那边也一直未有什么动静。 “小的原以为今日亦是如此,不想小公子却突然出现。” “阿玉?” “是。”阿旺与她点点头,“小公子没有与小的说话,但小的瞧他那意思好像是叫小的跟上。 “小的当时也没有多想,便跟了上去。 “结果就在城西一处偏僻巷子内看到了二小姐和另一个人。” 颜夕听得此话,心知阿玉是知晓她一直防备着颜秋的事情了,所以才会格外注意。 颜夕脑中浮现起昨夜的少年,片刻后方又听她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小的本想照往日那般先回来请示了大小姐再做行动。 “不想小公子竟然直接将二小姐与那人打晕了。 “小的无奈,便只能先将人带回来了。” 阿旺说着又补充道:“奴才方才交给阮嬷嬷的信便是从二小姐手中得来的,正是她先前要交给那人的。” 颜夕听他说将两个人都带了回来,不由立时想要看看另外那人是谁? 于是便见她略略思忖片刻后,沉了眼眸看向院内:“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是。” 话音落下,阿旺便让开了身后的路。 正文 第69章 待他跟着颜夕一直走到关押颜秋和那人的房门口,阿旺方才站到颜夕身前来。 “大小姐,还是小的走前面吧!” 听他所言,颜夕没有拒绝,只沉默的点点头后让他先行。 房门被阿旺推开,年久失修的‘吱呀’声传来,房顶上有阵阵浮尘掉落。 从外面看去,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旺开了门后当先进去,将桌上一支燃了半截儿已然缠绕了许多蛛网的烛台给点燃了,随即颜夕方才迈步进来。 此处院子先前曾是府中的库房,只是后来因为年久失修且又离梧桐苑太远,云氏便叫人将距离梧桐苑不太远的一所空置院子换做了库房,之后这处院子便空了下来。 看着眼前飘洒在光晕间的尘烟,颜夕抬手用手帕轻捂住口鼻,待适应了室内光线后方才放眼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在屋子角落里的一个空柜子旁看到了一身狼狈的颜秋。 此时的她,身上还穿着先前在云氏院子里时的那身衣裳。 想来她是离开梧桐苑后便直接出了府,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 柜子的另一边,躺着个白面无须的少年,穿着一身靛青色布衣。 看到那人,颜夕兀的一惊,不由仔细看了一眼。 “进宝?” 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阿旺疑惑的看向她:“大小姐认得此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颜夕也以为他是进宝。但待她又仔细辨认了一遍才发现他虽与进宝长得相似,但细微之处却有不同。 她心中记得,进宝的左耳上有一颗血红色的痣。 虽然颜夕入宫的时间不长,进宝在她跟前的时间也不多,可是这段时日里,但凡进宝得空,他都留在她身边伺候。 颜夕第一次注意到进宝左耳上那颗红痣那天,恰好是林贵人死后的第三日。 那日颜夕刚从端和公主的柔福宫出来,刚走了不远,天上忽的下起了大雨。 正是无奈之际,便见进宝捧着雨伞急匆匆的来接她了。 那日的柔福宫外长廊下,进宝站在滴滴答答不停追着雨滴的长廊石阶上,单纯的笑着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将她扶出来。 也正是他撑伞过来为自己挡雨的时候,长廊上一滴硕大的水珠突然打下来,落到了他那颗鲜红的耳痣上。 待确定了眼前这人不是进宝后,颜夕也就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此人长得这般模样,除了进宝外,便只剩一人。 颜夕不消再问,也已知晓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而颜秋又究竟是在为谁做事。 想起方才阮嬷嬷递给自己的信,信上不是别的,正是那八千颜氏军的姓名。 颜夕记得,这份名单向来只有父亲和二叔有,连跟在父亲身边多年的阿兄暂时都还未完全知晓八千颜氏军究竟是哪些人。 不想颜秋竟将这般重要的名单弄到了手,且还欲将它送到那人手上。 看到昏迷的颜秋,颜夕又想起先前那场梦来。 梦的最后,她转眸过去,看到了法场之外一身华贵坐在马车内颜秋,正眼带怨毒的笑看着即将赴死的颜氏众人…… 所以,那个梦是真的,果真是颜秋害了整个颜氏。 可是为什么呢? 身为爹爹的女儿,她为何要这般? 颜夕看着眼前二人出神了片刻,随即问阿旺道。 “此人可看到了你的面容?” 阿旺听后与她摇摇头:“不曾。” “在奴才绑他之前,小公子便将他打晕了。” 颜夕听了点点头,吩咐道:“如此甚好。” “你即刻将他的头罩起来,将他丢出去,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叫人察觉他进过颜府,也不要叫他看到你。” 听得颜夕突如其来的吩咐,阿旺不由面露惊讶。 但见颜夕面色坚定,阿旺便也没有多问,从角落了捡来一只布满灰尘的布袋套在那人头上,再用麻绳将那布袋在他脖子上一绕,随即麻利的扛起人就往外去了。 待走到门口,阿旺似又想起什么来,面含担忧的停下脚步回头来看向颜夕。 颜夕知他心中所想,便见她摇了摇头:“你放心去吧,这里不会有事。” 阿旺听后,又看了眼地上的颜秋后方才顺从的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门外。 阿旺出去后,兰沁赶紧过去将门关上了。 待过来时便听阮嬷嬷问道:“小姐可是认识那人?” 颜夕看着地下空了的地方,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若说以前,她或许不认识。可是入宫一趟,不认识也认识了。 只是不等颜夕开口,一旁传来轻微的呛咳声,随即便见颜秋幽幽的睁开了眼。 颜秋初醒之时还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面上带着点懵懂神色。 待她适应了室内光线,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颜夕,便见她面上顿时一慌,随即紧张的往后缩了缩:“长姐?” “……” 颜夕看着她没说话,只眸色幽深的看着她,面上神色难看至极。 颜秋见她如此,立时便猜到自己的所做所为已经暴露了。 她不由瑟缩的看了颜夕两眼,最后无奈垂下眼眸,似是认命般轻笑了声。 “长姐如此这般,想来是什么都已经知晓了!” “你为何要这般?”颜夕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问道,“毁了颜氏与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颜秋又是一声笑,再抬头时,面上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股子瑟缩的劲儿。 此时此刻,颜夕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了几分寻常闺阁女子身上不该有的狠辣。 “只要能看到你们过得不好,于我来说便是最大的好处。” 颜夕听得蹙了眉。 颜秋却是没有停顿:“你自幼千般宠爱的长大,自是不知道我心中的苦楚。 “同是颜氏的小姐,凭什么所有的宠爱都在你的身上。 “父亲疼你,阿兄宠你,甚至连颜华、颜采都喜欢粘着你,而你们却只视我如无物,轻则忽视,重则训斥,你们可曾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还有我姨娘,半辈子尽心尽力侍奉夫人与父亲,可你们却只认为她从夫人身边抢走了父亲。 “她又能有什么错,她不过是没有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罢了。 “若是早些遇到,以她的出身何愁不能做个正妻,偏要到云氏手底下做个逆来顺受、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妾?” “可是你也不该拿整个颜氏来冒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颜氏不复存在了,你与你姨娘又当如何自处?” 颜夕颇有些气愤。 只是厉声斥责之后,颜秋方才的话又在她心头回响起来。 便见她沉了沉心思,重新道:“或许我们确实不经意间忽略了你,可你也不该拿着全族乃至整个颜氏军的性命开玩笑。 “你心头有委屈你可与我们直说,又何必伤害其它人?” “姨娘尚且在你们跟前做不了人,更何况我?”颜夕刚刚话落,便听颜秋不满的道。 “这也不是你出卖颜氏的理由。” 颜夕愤愤的看着她,想起梦中场景,耐着心思问道:“那人可是许了你什么条件,所以你才这般不计后果?” 颜夕此话一出,颜秋兀的抬起头来看她,似是不敢相信她竟然已经想到了这层般。 “条件?”颜秋垂下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笑意,“我何曾需要什么条件,只要看到你们都没有好下场,就比给我任何承诺都要好。 说着,颜秋抬眸,一张仍旧稚嫩的脸上,一双阴狠的目光落到颜夕身上:“还有什么条件能比看到你们全都去死更叫人畅快呢!” “……” 颜夕听到此话面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没想到,颜秋憎恨他们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颜夕见此,知晓此刻与她说的再多都是无益,便也不再开口。 只转身欲要吩咐兰沁去唤两个人来好生看着,便听外面忽的传来辛姨娘满心担忧的哭喊声。 颜夕听得转头过去,面上先时除了毒辣再无其他颜色的颜秋眼底亦是浮上几丝惊慌。 半张着唇,不知说什么才好。 随即门外便传来有人重重拍门的声音。 “大小姐,你在里面吗?秋儿她年纪小不懂事,她犯错也是妾没教好她,大小姐就饶了她这一次可好,大小姐……” “老奴劝姨娘还是莫要在此大哭大喊了,您这样是要闹得全府的人都晓得二小姐犯了错被大小姐关起来了吗?” 门外,辛蓉还在迫切的拍着门,傅嬷嬷提醒的声音在她身旁传来。 辛蓉身后,云氏脸色十分难看的看了身侧小厮一眼:“将她给我拉开。” 两名小厮听了云氏的话,不敢有丝毫犹豫,即刻上前来将辛蓉给拖了来开。 “不,夫人,求您饶了秋儿好不好,她还小……” 听得外面的声音,颜夕与阮嬷嬷等人对视一眼,心头不由疑惑,母亲为何也知晓了? 只是不待她心中有个结果,便听外头传来云氏的声音。 “阿滢。” 颜夕听后,回头看了眼一脸灰败的颜秋,而后才转过头来示意兰沁开门。 破败的木门甫一打开,刺目的光线便照了进来。 跌坐在角落里的人顿时被洒落进来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 云氏面色难看的走进来,见到颜夕:“阿滢,究竟出了何事?” 见云氏询问,颜夕明白兹事体大,便也没有瞒她的意思,只沉默的将袖中藏着的信拿出来递给了她。 云氏疑惑的看她一眼后垂首展信一瞧,惊得整个人都晃了晃。 幸好傅嬷嬷与颜夕及时伸手扶住她,她才没被惊得晕过去。 下一瞬,待云氏站稳,便见她握紧了信转身过去‘啪’的给了颜秋一耳光。 “混账东西,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害死颜氏全族吗?” “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正文 第70章 云氏气急的声音传来,门外被两个小厮押着的辛蓉顿时吓了一大跳,猛地挣开身旁的两个小厮冲进来径直朝角落的颜秋身上扑了过去。 “秋儿、秋儿……” “姨娘!” 二人悲戚的声音传来时,辛姨娘便已经扑到颜秋跟前,拉着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她双手被麻绳捆住,身上亦沾染了许多灰尘,不由立时心疼眼泪直掉。 辛蓉拉着颜秋哭了一通后方才见她反应过来,看着她问道:“你到底做了何事,竟惹得你长姐将你绑起来?” 辛蓉与颜夕的关系虽说不上有多融洽,但是颜夕的脾性她却是知晓的。 若不是颜秋犯了极大的错,颜夕是定然不会如此对她。 说着,辛蓉也顾不得听颜秋解释,拉着她就要往颜夕那边走。 “你来,来跟夫人和你长姐好好说说,就说你不是故意的,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求你长姐原谅你这一次好不好。” “你快来啊!” 辛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想要将颜秋拽过来,然而面对她的苦苦劝说,颜秋却是除了不住的掉泪外,一丁点想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辛蓉使劲拽了两把没将她拽起来,正要回头再劝,却见颜秋深吸了一口气,将眸中眼泪憋回去后抬起头来愤愤的看向颜夕,嗤笑道。 “原谅?我如今做下这等事情,她会那般轻易便原谅我吗?” 辛蓉听颜秋此话,慌乱的动作霎时停止下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她。 “你什么意思……你究竟做了什么?” 颜秋听了却是不答,只笑着垂了垂眸,随后又扬起眸子来。 “我做了什么姨娘不必管了,左右她都是不会放过我了。” 见颜秋说的异常笃定,辛蓉一颗心不由跳的更凶了些。 见她如此一说,辛蓉亦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只垂下首沉默一瞬后转而松了握着颜秋的手,扶着旁边的柜子缓缓的站了起来。 颜秋看着突然起身的辛蓉,不知自己姨娘准备做什么。只怔怔的看着她。 然而连颜夕亦未想到,辛蓉转向身来后却是‘扑通’一声径直朝自己跪了下去。 颜夕见状,连忙让开了两步:“姨娘这是做什么?” 辛蓉听了颜夕问话却是不答,只异常坚决的朝她磕了个头,而后才面带忧虑的缓缓直起身来看着地下声色缓慢的道。 “大小姐,妾虽不知秋儿到底犯了什么错,但她到底才刚及笄,很多事都还不懂,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她也不知道,你是她的长姐,她若做错了事你好好教教她好不好,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或者、或者你实在要罚便罚我吧!我这一生只有秋儿一个孩子,叫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受罪啊?” “姨娘!” 辛蓉还在苦苦哀求着颜夕,待说到此处时颜秋却是当先听不下去,大声喊了一句。 辛蓉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仍旧一副谦卑的模样看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颜夕。 颜夕看了颜秋片刻,终是转开了目光,看着别处道:“姨娘还是起来吧!” “二妹妹今日所犯的事情我亦做不了主,现下我已差人去通知了父亲,一切决断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吧!” 辛蓉入府多年,因着颜竞常年领兵在外,府内的事情便一向由云氏做主。 后来随着大小姐长大,云氏身子逐渐不佳,很多事情便都慢慢交由颜夕来管。 经过多年历练,颜夕虽尚未出阁,但对于管家一事却是十分娴熟。 深宅大院的各项事宜,她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在辛蓉的印象中,似乎还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小姐无法处理的。 然而今日她竟说她做不了主? 听得此言,辛蓉心头震惊的同时面上亦渐渐显现出几分绝望来。 辛蓉沉默半晌,待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求求云氏的时候,外面却突然有人来禀:“夫人,宫里来人了。” 云氏原本还在气头上,根本没将外面的声音听进耳中。 一旁的傅嬷嬷见状,不由上前提醒:“此刻过来的,怕是来教习大小姐宫规礼仪的嬷嬷。” 云氏听后方才收起心思,垂首看向地上跪着的辛蓉和颜秋。 沉吟片刻后道:“将辛姨娘送回院子去,这件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不准她离开披香阁一步。” 说着又见她看向门口立着的两名小厮:“好生看着二小姐,一切待将军回来再说。” “是。” 云氏话落,底下人立时答应下来。 随即她与颜夕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回房换了身衣裳后一道往前院儿去了。 母女二人来到前院儿正厅的时候才发现,来的果然是尚仪局的宫人,说是封了皇命特来教授颜夕宫规礼仪。 云氏听后连忙带了颜夕上前见礼。 母女俩这边忙着的时候,云氏身边的大丫鬟惜香也带人将辛蓉送回了披香阁,着人守在了门外。 只不想,前面惜香才嘱咐了要看好披香阁的大门,辛蓉便在屋内收拾了一大包银钱细软,随后披上一件墨色斗篷从后门的竹林悄悄绕了出去。 不待前面的人想起披香阁后面还有一条通往后院的路时,辛蓉已经带着东西到了关着颜秋的废弃库房外…… 因为今日天色已晚,索性高嬷嬷已得了圣命这几日都会住在府上,于是云氏便与高嬷嬷商议好明日才开始教习。 由此,母女二人与高嬷嬷客气闲聊一阵后,云氏方才吩咐傅卿带着高嬷嬷下去安置。 待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外面的天色便也彻底黑沉了下来。 云氏见这个时候颜竞还未回来,便想先带人过去将颜秋审问一番。 不想门外却传来婢女急切的声音:“夫人,大小姐不好了,辛姨娘不见了。” 颜夕一听,顿觉不好。 “什么叫不见了,我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着她的吗?” 那婢女见云氏发怒,也不敢耽搁,连忙跪地解释道:“奴婢们确实将姨娘送回了披香阁,不想姨娘竟悄悄从披香阁后门走了。” 云氏听此,亦来不及治婢女的罪,连忙问道:“那二小姐呢?” 话音刚落,小丫头还来不及回答门外便传来了颜竞那蕴含盛怒的低沉声音:“不必问了,已经叫她给放走了。” 话音落下,便见辛蓉被两个婆子押着推了进来。 颜夕看了一眼一身狼狈,发丝凌乱的辛蓉,随后便看向跟着跨进门来的颜竞。 “父亲。” 颜夕与颜竞行了一礼,颜竞亦与她点了点头,方道:“我接到消息后便立时往回赶,不想刚进门便见下人急匆匆的往这边跑。 “待一细问,才知这蠢东西竟已将那不孝女给放走了。” 颜竞话落,眸色越加深沉的看向地上的人。 云氏一听此话也是气得不行,立时就想上前责骂辛蓉。 只是此刻的她却是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担忧,看这样子该是已经知晓颜秋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颜氏的事。 便见她抿抿唇,抬手将凌乱的发丝捋顺了些,眸中尽是温柔之色。 “我知晓,秋儿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不敢求将军、夫人原谅。” “但是我是秋儿的姨娘,我只有秋儿这一个孩子,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受罪……” “所以、我便只能放她走,将军、夫人若一定要治谁的罪,那便治我吧……” “你怎知我们就一定会叫她受罪?”云氏听到这里不高兴了,斥道,“颜氏军的消息多么重要你不是不知道,稍不注意便会危及整个颜氏。” “你可曾想过她与那人到底往来了多久,又递了多少重要军情给那人,且那人别的消息都不要,偏只要颜氏军的消息,这些都是为何?” “你只以为我们都在想着如何治颜秋的罪,可是眼下这般,谁还有心思顾及如何处置她?” “难道不是应该先问清楚她到底都跟别人说了些什么,再想办法将不可逆转的命运扭转回来?” “我……” 辛蓉听到云氏口中所言,原本平静的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惊慌。 先前的她只一心想着不叫自己唯一的女儿受苦,由此在放走颜秋的时候她并未想这么多,可是现下突然听到云氏分析了厉害之处,辛蓉心头一惊的同时方知因为自己一时的爱子心切反将事情推向了越加复杂的地步。 渐渐地,辛蓉面上惊慌的神色越加明显。 “她往何处去了?” 待到室内安静下来,终是颜竞当先开口打破了这抹寂静。 辛蓉原本只希望颜秋带着钱财走的越远越好,但听了云氏的话后便有些后悔了。 忽然听颜竞寻问,便见她犹豫一瞬后迟疑道:“妾、妾当时只顾着叫秋儿赶紧走了,妾亦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 “好、很好,你这个姨娘真是好极了。”颜竞听了她的话,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些,便听他无奈质问道,“你就不担心她孤身一人出门遇到歹徒?” 辛蓉一听此话,眼内又是一惊:“我……” 颜竞原想狠狠斥责她一通,但见她此刻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亦是说不出来,只眸光森寒的看着一脸颓唐的她。 见颜竞气得不说话,辛蓉犹豫着抬起头,鼓起勇气泪汪汪的看向他。 “将军,您救救秋儿吧!” “妾知您这些年一直不待见妾,可是秋儿到底是您的孩子,您就救她这一次吧,求求您了! “多余的事情我也不敢再去想了,既然孩子已经走了,咱们就放她远走高飞可好? “您就当、就当妾从未给您生下过这样一个女儿。” 说着,辛蓉面上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颜竞没想到,此时此刻辛蓉当先想到的不是赶紧派人出去将颜秋找回来,而是依旧坚定地想要让颜秋远走高飞? 本就氛围就有些沉重的室内因为颜竞的沉默而越加压抑起来。 颜夕看看辛蓉,又看看颜竞,终是忍不住开口与颜竞道。 “父亲。” 说着,便见她上前两步附到颜竞耳边,将阿旺放走招财的事情与他说了。 原本沉着脸的颜竞一听此话,凌厉的眉峰顿时蹙了起来。 随即见他愤然的看了辛蓉一眼后转身大步去了门外,厉声叫来柴胤吩咐道。 “即刻带人去寻二小姐,务必要将她安全带回来。” “是。” 柴胤应后,立时便转身离开了。 颜夕知晓父亲心头担忧,跟着走上前去安慰道:“此刻城门已然下钥,想来秋儿应该还未出城。 “只要人还在城内,应该不算难寻,待柴大哥将她带回来便就好了。” 颜竞听此一说,原本复杂的心情方才沉了沉,随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转眸沉默的与她点了点头…… 这边颜竞派了柴胤出去寻颜秋的时候,身披黑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颜秋刚好抱着辛蓉给她准备的包袱走到城门口。 只是她来的不凑巧,隔着老远,她便看着城门在前面关上了。 心知自己今日已无法出城的颜秋只能抱着包袱谨慎的退了回来。 待往城内走了一小段距离后,颜秋才开始担心自己今夜该往何处去? 现下这个时候,府内那些人定然已经知晓她逃跑的事了,也不知道姨娘现下怎样,云氏与颜夕有没有为难她? 颜秋心头担心着辛蓉,脚下便不自觉的拐进了前方一条幽深的小道。 月色浅淡,巷内行走的人尚不算多,只余前面一间小酒馆儿有点人气。 颜秋看着酒馆儿门前幽暗的灯笼,抱着包袱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 就在快要走到酒馆门前时,便见酒馆内走出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 一行四五个汉子,大声的说笑着往颜秋这边迎面走来,看那几人走路的样子,似是都喝了不少。 颜秋看了那几人一眼连忙警惕的垂下头,不欲与他们照面。 只是事情往往是你越不想它发生,它便越要朝你不想的方向发展。 几名醉汉相互搀扶着歪歪扭扭的走过来,口中你一句我一句的开着荤黄的玩笑。 待到快要与颜秋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偶然抬眼过来,立时便注意到了路边上的颜秋。 那人见颜秋虽披着硕大的斗篷,但那兜帽下露出来的半张小脸儿却甚是白净。 那人一见这般细致的人儿竟一个人行走在这漆黑的小道中,心头一股燥意顿时便升了起来。 随即便见他借着酒劲儿推开其余人,歪歪扭扭的朝颜秋这边大步奔了过来。 颜秋看到那几人心头本就害怕,现下见那人突然直愣愣的朝自己过来,更是吓得停下脚步不敢往前。 “哟,小娘子,可是寻不着家了?哥哥家有地儿,跟哥哥走好不好?” 那人说话间,抬起手就要去摸颜秋的脸。 颜秋被那一身酒气熏得直犯恶心,看到迎面而来的粗糙大手,吓得往后缩了缩。 可是原本就贴着墙根儿往前行的她身后就是一堵厚实的青石砖墙,根本没有地方让她再退。 颜秋见此,只能紧闭着唇警惕的盯着那人,一瞬间,本就白皙的小脸更白了几分。 那人见颜秋如此模样,心头的燥意不由越加的深浓。此时与他一道的另外几人也都看到了颜秋,随即跟过来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竟是半点儿生路都没给她留。 “小娘子这是害怕了?” “别怕呀,哥哥们最会疼妹妹了,尤其是像你这样标致可人的小妹妹,哥哥保证叫你快乐好不好。” 另外的人亦是同样轻浮的口吻说着,说着话间还拿猥琐的目光将颜秋上下打量了几眼,过后眼底的欲.念也越加的深浓了些。 看到那几人猥琐的目光,颜秋心头生出浓重的惧意来,但面上却依旧佯装出镇定的模样来瞪着几人:“走开,你们别碰我,否则我喊人了。” 最先朝她走来的汉子看到她嫌弃的目光,心头不高兴了:“哟,小姑娘还挺有脾气,既然这般了不得,老子今天倒是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话落,颜秋便见一双恶心的大手朝自己逼过来,吓得她举起手中包袱就往那人头上砸去。 只不想包袱内的金银首饰都太有分量,被她一甩便径直从包袱内甩了出去。 那人被那些金银砸中,疼的他举手就给了颜秋一耳光。 颜秋承受不住他手上巨大的力道,脑袋瞬时往旁偏去,原本白皙的额头便撞到了身后的青石砖墙上。 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小脸往下流,给原本清秀的小脸增添了几分诡异。 那人还想抬手再打,却听身边人忽的喊道:“大哥,是金子。” 听得此话,那人垂首一看,见脚边果然乱七八糟的散落了许多金银珠宝。 一群人便再也顾不得理会颜秋,纷纷弯身去抢。 颜秋摸到这个空,赶紧捂着头上的伤口往巷外跑去。 只是那几人弯身捡个东西并未耽搁多久,只各自抢了一些金银后猜到她包袱里还有更多财宝,便都飞快的抱着怀里的宝贝追了上来。 颜秋是女子,本就跑不快,再加上方才磕着了头,此刻脑中阵阵晕眩传来,浑浑噩噩的竟有些看不清路。 眼瞧着身后那几人快要追上来了,颜秋只顾着没命般继续往前跑,不想刚跑到巷口便撞到了另外别人身上。 那人见乌黑的小道内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气得抬腿便朝她身上踹过去。 “敢往本公子身上撞,找死。” 只不想他身边的随从却像是已经认出了颜秋,赶紧拉住了自家主子。 “公子且慢!” 正文 第71章 姬潇疑惑的回过头来看他。 却见那随从满眼疑认真的看了跌到地上的人一眼,随后面上一惊似是已经认出了她来。 便见他连忙附到自家公子耳边,轻声耳语了两句。 姬潇听后,亦是满脸怀疑的看向地上的人。 “颜二小姐?” 见对方竟然认得自己,颜秋不由满目惊疑的朝他看去。 便见一身锦绣华服,手中握着一柄精致折扇的贵公子正满眼欣喜的望着自己。 身为庶女,虽然颜秋不常出门,但因着姬柏岩与颜竞在朝中的竞争关系,姬府上至姬柏岩,下至姬潇都早已将颜氏府内众人的情况挨个儿摸了个清楚。 姬潇亦没想到,自己不过出城去踏个青,回城的路上便就遇到了颜竞的次女。 再看她此刻身披大氅,脸上带伤,抱着包袱一脸惊慌的样子,姬潇立时便猜到这颜府二小姐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见她面露惊惧之色,姬潇转眸看了眼小道内已然停下脚步,盯着这边跃跃欲试的几个醉汉。 随即,已经猜到大致情况的姬潇面上邪魅一笑,上前两步轻而易举的将路边堆着的几只酒坛朝那几人踢了过去。 几只酒坛凌乱散落开来的下一瞬,全都分毫不差的落到了那几人的脚边,‘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后竟是全都摔的稀碎。 姬潇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个女子他罩了,但凡谁再敢上前,结局便会如这几只酒坛一般。 那几人见此,哪里还敢久留,立刻识趣的带着先前抢到的金银撒腿跑了。 颜秋看着那几人飞速消失在巷内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下来。 只是刚刚喘了一口气,便见眼前穿着精致,气质不凡的公子突然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面色温和的看着她,眼露关切道:“二小姐可是遇到了难处? “若是不弃,我府上倒是有几间空院子,可供小姐暂时安置。” “……” 月上中天已是午夜时分,颜竞等人还在府中焦急的等着柴胤的消息。 云氏坐在厅内圈椅上,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我就知道,陛下压着先帝那道赐婚遗诏久久不发,定是还有别的盘算。” 说着,她又看了颜夕一眼:“只是苦了我的阿滢,明知那是无底的深渊,却还要往那里面去。” 云氏话未说完,面上又扑簌簌滚下两行泪来,随即便见她拿帕子抹了泪,兀的起身过去拉着颜夕的手与颜竞道。 “老爷,既然秋儿能走,为何我的阿滢不能走。” “走一个是走,走两个也是走,不如咱们送阿滢离开盛京吧!” “咱们多给她备些金银傍身,再派一队人好生护着,叫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可好?” “母亲!” 颜夕听着云氏的话,心头一阵温暖。 只是她知晓,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不能走也走不了的! 二妹妹替宫里那位办事,不过是他们私底下的动作,就算二妹妹失踪,明面上他也不会对颜氏做什么。 可是她不一样,她已经接了赐婚的圣旨,是先帝定下的新后,若她现在离开,那便是逃婚,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她若真的离开,那么大婚那日颜氏交不出人,届时大祸临头的又岂止是这屋中几人。 颜竞看着拉着颜夕,哭得眼泪止都止不住的云氏,内心深处有点微微的动容。 只不待他答应,柴胤便自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就地跪拜道:“将军,咱们的人寻遍了盛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未寻到二小姐的身影。” “怎么会?”云氏听了不由大感讶异,也顾不上叫颜夕离开的事了,“城门早已上钥,这深更半夜的盛京城就算再大也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的,又怎会寻不到人?” 柴胤听了,目光复杂的看了颜竞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如实回禀道。 “属下先前一共派了八队人马,自咱们府上往各处发散去寻,原本十分顺利的跟着二小姐的踪迹一直到了城门口,却只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条小道内拾到了这个。” 说着柴胤便将一只已然摔碎了的玉石耳坠递到颜竞手上。 云氏与颜夕听了赶忙一并过去细看。 待看到颜竞手中握着的耳坠,颜夕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去年颜秋生辰时自己送给她的。 随即又听柴胤道:“属下找到这枚耳坠的地方有一间酒馆,属下便去向那酒馆的酒保打听,那酒保说约莫戌时初的时候确实有个身披大氅的姑娘只身出现在那里,当时他还那姑娘还被几个醉汉纠缠。” “那秋儿可有事?”云氏听了不由紧张的问道。 她虽不喜辛蓉和颜秋,但颜秋毕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能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一个姑娘家,从未夜半出过门,更何况还是一个人,再遇到酒醉之人,这之后会遇到什么事情大家心里都无比清楚。 柴胤听了摇摇头:“那酒保说他原想上前劝一劝,但那群醉汉发现了二小姐身上的金银,顿时哄抢开来,二小姐便趁着那群人哄抢的间隙往巷外跑了。 “二小姐跑到巷外时便遇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酒保说看那公子的样子似乎是认识二小姐,出面帮忙赶走了那群醉汉,后来二小姐便同那公子一道离开了。” “什么?”听到此处,颜竞也不由露出几分疑惑来:“可查到那公子是何人?” 柴胤听后再次摇了摇头,此后便垂下头未再说话。 屋里寂静下来之际,外头传来了闷闷的轰隆声,院内的芭蕉树叶被大风吹得胡乱摆动着,看那样子,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室内众人看着外面突然刮起来的大风静默了好久,直到外间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到地面,带起阵阵热浪时才听颜竞吩咐柴胤道:“去查,务必尽快查到那公子的身份,将秋儿带回来。” “是。” …… 柴胤离去时已是丑时初,颜夕见时辰已然不早便劝颜竞夫妇赶紧回房休息,为免父母担心,她也即刻带人回了芙蓉苑。 待回到芙蓉苑梳洗妥当躺在床上,颜夕才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外间的兰沁听到内室里传来的声音,小声问道:“小姐可是在担心二小姐?” “嗯。”颜夕听了,传来淡淡的回应。 过了片刻,侧身躺着的她方才开口:“虽然二妹妹做了不对的事,可她终究是颜府的二小姐,也是我唯一的妹妹。 “先时若留在府中,爹爹虽然生气,却定然不会要了她的命去。 “现在流落在外,也不知她如何了。” 兰沁听着颜夕心头的担忧,抿抿唇,安慰道:“小姐放心吧,柴统领不是说了吗,二小姐是被一位熟识的公子救走了。 “既然那公子出手救了二小姐,想来应该不是坏人。” 颜夕听了却是担心道:“可他若是好人,救下秋儿后为何不将其送回府来?” 这般晚了,那人非但未将颜秋送回来,甚至连一丁半点消息都不曾传来,若说这人没有别的心思,她是半点不信的。 “或许是二小姐自己不愿回呢?”对于这件事情,兰沁却有自己的看法,“二小姐本就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而逃走,现在不敢回来面对大家也是情理之中。” 颜夕一听此话,不由叹息一声:“但愿如此吧!” 毕竟这是现下唯一能宽慰到他们,叫他们不那么担心的理由了。 “只希望二妹妹能早些认识到错误,回来与父亲说明情况,也好早些将此事揭过去。” 兰沁与阮嬷嬷等人虽然知道颜秋偷了颜竞书房的东西,却并不知晓她偷的到底是什么,自然也不知晓自己的性命以及自家小姐的婚事都与那一封信密切相关。 待颜夕话音落下,兰沁又安慰了两句后方才沉默下来。 主仆之间的对话停止下来之后,外间很快便传来了兰沁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只是颜夕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正是辗转之际,忽然听得外面传来点极其轻微的动静,颜夕心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便见她赶紧掀开被子起身朝窗边跑了过去。 果然,她刚来到窗前,便见电闪雷鸣的房檐上兀的跃下一个人来,不是颜玉又是谁。 “阿玉。”颜夕见到来人,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 刚自屋顶上掠下来的南卿羽看着窗边一身白色丝绸亵衣,墨色长发如瀑般垂在身后的少女,面上忍不住浮起了笑容。 少年今日没有戴面具,看到颜夕后大步朝她走去,待到她跟前将她仔细打量一遍后方才认真问道。 “阿姊可是在担心颜秋?” 说话间,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微蹙的眉,似是想要将那微微隆起的眉头抚平一般。 颜夕感受到她的触碰,心头漏跳一拍的同时耳根亦微红了红。 她没想到府内的事他已经知晓,不由怔愣一瞬后方才抿唇与他点了点头。 “秋儿被人带走,此刻已然不知所踪。” “若我说我知晓她被谁带走了呢?” “果真?” 颜夕不敢置信的看着少年,只见他面上神色笃定,丝毫不像是与她开玩笑的样子。 少年看着她面露急切之色,也不与她绕弯,只看着她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叫颜夕熟悉又惊讶的名字来。 她有想过带走颜秋的人或许不安好心,但她始终是颜府二小姐,就算那人想对她做点什么,想来在这之前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与颜氏抗衡的实力。 现在她突然从阿玉口中听到姬潇这个名字时,颜夕心头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我的人认出颜秋后便一路跟随,原想找机会将她带回来,不想那姬潇一路上都太过机警,且他身边又有不少暗卫暗中护着,我的人寡不敌众便只能暂且观望。 “后来又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姬府,待要继续跟进去时却被姬府护卫发现,一番对峙之后我的人才发现姬府的护卫不是普通暗卫,而是豢养多年的死士。我的人见此便没敢轻举妄动,只看着姬二将人带回了府。” “死士?” 颜夕知晓姬柏岩那只老狐狸一向老谋深算、防范心甚重,但她亦未想到,他竟会用死士来护卫府上。 他既如此,想来姬府内见不得人的事情怕是不在少数。 南卿羽看着她点点头,过了片刻见颜夕始终沉默着并不开口,他方又抬眸与她道。 “若是需要,我可以去救……” “不。” 南卿羽刚说出若是颜夕想,他便亲自去姬府走一趟将颜秋救出来的话,不想他话音未落,便被颜夕打断了来。 颜夕抬手打断他时,白皙温软的小手猝不及防触碰到了少年冰凉的唇,颜夕心神一滞,抬眸便对上了眼底满是欣喜笑容的少年。 颜夕见此,登时羞涩的垂下手来顺便移开了目光。 待她将心头那抹赧然敛去,才又重新抬眸看向眼前少年。 “你也说了,姬柏岩用以护卫姬府的是他豢养多年的死士,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我不能叫你去冒险。” “阿姊是在担心我?” 少年听得此话,立时抓住了颜夕心头那点担忧,得寸进尺般笑着问道。 听到少年这般直白的问话,方才被颜夕悄悄藏起来的羞涩瞬间又浮了上来。 颜夕面颊微红着默了默,坦诚应了。 “是。” “爹爹千辛万苦将你救回来,我亦费心照料了许久,自是都不愿再见你受伤。” 南卿羽听得此话,原本浮现的笑意暗淡了一瞬。 不过片刻之后,他眼中笑意又重新浮现了上来,甚至比先前还要更愉悦了些。 因为无论阿姊怎么说,她心头都是在意他的…… 正文 第72章 这一夜,颜夕辗转了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自阿玉离去后她左思右想觉得事情不能耽搁,便连夜去梧桐苑将秋儿被姬潇带走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当即便派了人出去细探,不知现下可有结果了。 眼见着外面天色渐明,颜夕尚未起身便听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喊的声音。 仔细辨了半晌,依稀感觉是从披香阁那边传来的。 便听她唤了兰沁一声:“可是辛姨娘在闹?” 兰沁听到询问,赶紧懵懵懂懂的从榻上起来,正待出去细听,便见阮嬷嬷推门进来了。 “小姐,二小姐失踪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辛姨娘的耳朵里,此刻辛姨娘正闹呢!哭着喊着求将军赶紧派人去寻,此刻也不敢请将军放二小姐一条生路了,只望将军、夫人赶紧将人寻回来。只要能将二小姐找到,任凭将军怎么罚她都行。” “……” 颜夕听后没说话,只默然叹息了一声,自行下了榻。 高嬷嬷如今入了府,她需得早些装扮了过去。 此时兰沁也取了衣裳来,正要伺候颜夕更衣,忽见扶蕊着急忙慌的从外面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南朝圣女来了……” 看着立在门口一脸急色的扶蕊,颜夕疑惑道:“夏侯姑娘来了有何不好的?” 颜夕似是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却见扶蕊眼中满是惊慌的解释道。 “不是,是和、和南朝圣女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小姐……” “秋儿?” 颜夕一听,亦不免跟着紧张起来。 看扶蕊这样子,怕是秋儿出了什么事。 “可是二妹妹不好?” 扶蕊见她猜中,赶紧满脸认可的点点头,欲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与她形容,焦灼半晌后只无奈道。 “小姐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二小姐的情况很是不好!” 颜夕听罢,也没了心思再问,只叫兰沁与阮嬷嬷赶紧替自己将长发簪好,随即连早膳也来不及用便带着人急匆匆往外去了。 下了一夜的雨还有些淅淅沥沥的,使得整个颜府都沉浸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冰冷氛围中。 颜夕原以为来人尚在外院,正欲出去,刚走出芙蓉苑便听扶蕊说夫人已经派人将二小姐送回了披香阁,且还叫了府医过去。 颜夕一听立时沉眸往披香阁赶。 待她到了披香阁院中,迎面便见一名婢女捧着一盆尽是血污的衣裳出来。 颜夕见状,面色顿时变了变。 主屋那边,辛蓉还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仍旧兀自扒在门内大声哭求着。 颜夕眸光复杂的看了她那边一眼后便不再耽搁,赶紧往颜秋的屋子去了。 她刚进门,云氏便立时上前来握了她的手。 “阿滢。” “父亲、母亲。” 见颜竞与云氏面上均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颜夕关切道:“二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被人剜掉了眼珠,又废了一双腿罢了。” 颜夕话音落下,不等颜竞与云氏开口,夏侯朗月便满脸不悦的从内室走了出来,眸光沉沉的看着她。 “!!!” 颜夕顿时一惊,好似没有听清夏侯朗月口中说的是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便立时松了云氏的手急奔去了内室,疾步行至颜秋榻前,方见床上躺着的人果然一副面色苍白,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止脸上没有半分血色,那一双原本小鹿一样敏锐的眸子此刻也只剩下一双空洞的凹陷。 再看她的腿,一双膝盖血淋淋的,皮肤表面有着怪异的凸起,像是里面的*骨头碎成了千万片,将那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顶成了现下这般诡异的形状。 府医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手中握着小刃、镊子等精细工具仔细的替颜秋处理着膝盖上的碎骨。 “怎么会……” 颜夕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下一瞬,眼泪便顺着眼眶滚落了下来。 夏侯朗月此刻又从外间跟了进来,看到她惊讶的模样,颇有些鄙夷:“呵,姬潇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会不清楚吧,既然早已知晓她落到姬潇手中,竟不立时派人营救,亏你们还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夏侯朗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床上一丝活人气息都没有的颜秋安静的躺在那里,看得颜夕心头钝痛不已。 姬潇是什么样的人她心头确实清楚,只是她有太多的顾虑,她没想到他会这般胆大,竟不顾及秋儿背后的颜氏,狠心将她折磨成这般模样。 “是,是我的错,是我低估了姬氏的狠辣,也是我没多安排些人手看着她。” 她没想到,在她印象里一向胆小的姑娘,如今竟然有了这般大的勇气,敢于做那些她亦没有胆量做的事。 颜夕看着府医一丁一点的将颜秋碎了的膝盖骨清理到一旁银质的托盘里,心头又是一阵难受。 待缓了片刻,才听她又道:“只是秋儿已经变成了这样,再多后悔之言亦无意义。” “今日还是要多谢圣女将秋儿送回府……” “你不必谢我。”颜夕转过身来看着夏侯朗月,口中感谢之言尚未说完,便被她打断了,“若我早些知晓他要去救她,必定会设法阻挠。” 夏侯朗月憎恶的看她一眼,想起南卿羽一早将这个满脸是血的丫头带回来时的样子,眸光狠厉且克制,身上墨色的衣衫沁着浓浓的血腥气,若要说那气息尽是颜秋身上散发出来的,她是不信的。 毕竟少年眸中透露出来的痛楚与压抑无从作假。 她当时便瞧出了他的不对劲,立时想要握住他的手腕为他查验,不想她的手才刚触碰到他的袖口,便被他扬手避了开去。 随即他便沉声吩咐自己赶紧将这浑身是血的丫头送回颜府。 言罢,他便不再多说,只匆匆回房换了衣衫后去了大魏皇宫。 恰巧今日他未带那图一起入宫,她便抓住那图连哄带骗一番后终于问出,他昨夜竟是一人去了大魏丞相姬柏岩的府邸。 姬柏岩的府邸是什么地方,早在她踏入盛京城第一天夜里便摸清了那是除大魏皇宫外护卫最严的地方,虽然明面上看着只有区区几个门房,但暗中实则埋伏了数百死士。 起初她还不明白南卿羽为何甘愿为这个普通女子涉险,待后来知晓她是颜府二小姐,颜夕的妹妹后,她方明白了其中原因。 当时的她真是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已经丢了大半条命的丫头,不过好在她尚且存有一丝理智,虽然心头不愿,却也没有拒绝,只能憋着心头一口气将颜秋给送了回来。 颜夕听到夏侯朗月这话,亦是立时猜到了一切。 他终究是为了她去将秋儿给救了出来。 “阿玉可有受伤?” 明白事情原委后,颜夕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她是亲眼见过阿玉重伤的样子的,她仍旧记得那段日子的他有多痛苦,她不愿见他再似先前那般。 然而夏侯朗月却不欲多说,只眸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去问他自己吧!” 说完,也不理会其余人是何反应,便转身往外走了。 夏侯朗月离开后不久,府医也将颜秋膝盖内的碎骨清理干净,又给她包扎了起来。 见府医已经处理完毕,颜竞与云氏方才叫了他到外间问话。 “二小姐的伤如何?” “回将军、回夫人,老朽已将小姐的伤口清理干净且仔细包扎了,只是二小姐身上伤势颇重,能不能醒过来还很难说!” 颜竞听后顿时沉默下来,心头情绪一时间复杂到难以言说。 云氏听了却是满脸急切的道:“不如咱们再请卢院判来看看吧?或许他能有办法也说不定呢!” 不待颜夕与颜竞回应,主屋那边的辛蓉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外间的不对劲,开始激动地拍着门大喊道。 “将军、将军,可是秋儿回来了?” “将军,秋儿是不是出事了?” “秋儿,秋儿……” “将军您放妾出去看看好不好,让妾看看秋儿,求求您了将军!呜呜……” 听得那边的喊声,颜夕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颜秋沉吟一瞬,转身走到颜竞跟前。 “父亲,我即刻差人去请子惟兄过来为二妹妹诊治。 “至于辛姨娘,不如还是将她放出来吧!我想二妹妹这个时候也必定十分希望辛姨娘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颜竞听了颜夕的建议沉默一瞬,终是点了点头,随即便吩咐下人过去将辛蓉放了出来。 颜夕这边刚吩咐兰沁赶紧带人去宫门外等着卢子惟时,那边辛蓉已经仓皇不安的跑了过来。 待她急匆匆与颜竞、云氏行了礼后,转头看到床上人事不省的颜秋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立时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 而后便见辛蓉激动地扑到颜秋床前,不敢置信的看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且一双微红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的颜秋。 “秋儿!” 辛蓉激动地大喊一声,立时抬手抓住她布满擦伤的手声音颤抖的喊道:“秋儿,你怎么了,姨娘来了……你看看姨娘好不好,你睁眼看看姨娘……秋儿……”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个样?” “秋儿你醒醒,你睁眼看看姨娘啊秋儿……” 辛蓉唤了颜秋许多许多声,颜秋都像是已经离开了一般毫无反应。若不是因为她的掌心还有一丝浅浅的温暖,众人怕都以为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辛蓉紧握着颜秋的手哭得人事不省。 颜夕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本打算上前安慰两句,但在她开口之前却被颜竞唤了出去。 颜夕跟随颜竞一路出了披香阁,顺着回廊径直出了内院往颜竞的书房走去。 府中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父女俩都很沉默,一路上都只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颜夕走在后面,看着父亲高大伟岸的背影,不知何时,原本像一座大山一样顶在她头顶的父亲似乎新添了几分疲惫与苍老。 颜夕看着颜竞,发髻上新添的几丝细白,突然一股心酸便泛了起来。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的她不该在父亲跟前落泪,秋儿已经那样,她若再给父亲增添愁绪,那实在是太过不孝了…… 正文 第73章 待到了项脊轩,颜夕将兰沁等人留在外边,自行跟着颜竞进了屋。 待进去之后才发现,二叔与阿兄都早已等在这儿。 见到二人,颜夕连忙上前与二人见礼。 “二叔。” “阿兄。” 看到颜夕,颜盛凝重的神色稍微和缓了两分,大手虚抬将她扶了起来,颜辰则立时起身走到颜夕跟前。 关切道:“阿滢,二妹妹伤势如何?” 颜盛与颜辰起先一直在军中忙碌,是颜竞差人将他二人急急唤回来的。 下人去请时只说颜秋出了事,将军请他们速回,并未细说颜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下见了颜夕,颜辰便忍不住出声询问。 颜夕看他一眼,又看颜盛一眼,而后方与二人摇了摇头:“不是很好。” 颜夕知道,颜盛与颜辰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般小伤在他们眼里都可以说不叫事儿,现下她如此一说,不必细问,二人也都大致猜到了些许。 便见颜盛刚刚才和缓了些的眉头又紧蹙起来,看向颜竞道:“姬潇那小子竟真敢伤秋儿,他是当我颜氏无人还是怎的,看我现在就去找姬柏岩理论。他若不给个合理的说法,我即刻带人铲平他丞相府!” 颜盛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颜竞见状却是不悦的抿抿唇,在颜盛快要走到门口之际沉声道。 “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你这冲动的毛病,你以为姬柏岩会认此事?且不说姬府百米范围内便遍布姬家死士,便是事情过去已经整整半日,你以为他还会留下证据叫你上门去找?” 颜盛听自家大哥如此一说,倏地顿住了脚步,面上生出几分不耐来。 “那大哥你说怎么办?” “姬柏岩那老贼与您不睦多年,在朝堂中亦是几次三番布陷使绊子,如今他儿子还欺负到咱秋儿身上来了,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见颜盛气得不行,颜夕缓步走到小几边,提起几上茶壶倒了一杯茶给他递过去。 颜盛看了一眼颜夕手中茶盏,沉吟一瞬,耐着性子接过来猛灌两口后大步走回先前的地方,重新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颜竞默然看他一眼,随后才抬起眼眸目光柔和的落到颜夕面上。 “此事……阿滢心中如何考虑?” 颜竞虽是武将,却也不是颜盛那般勇而无谋之人。 相反,他心思缜密,为人机敏,许多善于辩驳的文臣也不一定比他心思细致。 颜夕虽没明白父亲今日为何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但她沉默片刻,还是缓缓道。 “姬潇对秋儿做下这般事情,我们定然不能就此罢了,不止姬潇,还有姬柏岩也是。 “只是咱们现下苦于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秋儿身上的伤是他造成的,且秋儿此时这般也不知醒了之后是个什么情形,这件事情若要计较起来尚需从长计议。” “嗯。”颜竞听后点点头,“我亦是这般想的,只是秋儿与陛下那里……” 颜夕觉得,夜衡这是在逼着颜氏反。 可是父亲自幼受到的便是来自祖辈忠君爱国的教育,颜夕觉得,他是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定不会行那违背先祖、背叛大魏的事。 为人子女,她亦不能劝父亲不忠不孝。 颜夕如是想着,突然心头另外一股念头突然生了根,发了芽,逐渐成长甚至结出了繁盛的花苞。 外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这春末夏初的季节,雨都下的格外的大,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不平事都冲刷干净一般。 颜夕看着窗外的雨,沉默着思考了许久,方听她问颜竞。 “父亲可想过离开盛京?” 颜竞听得愕然一惊:“离开盛京?” 颜夕又默了默,方道:“我知爹爹忠君爱国,万不会行……那等悖逆之事,可是现下种种事迹表明,陛下对颜氏的猜忌已经到了根深不拔之境。 “不论颜氏往后如何行事,在陛下那里都已经烙下了反贼的烙印,即使我入了宫,陛下也依然不会对颜氏放心,说不定还会认为皇后母族坐大,威胁皇权。” 颜夕虽然未将‘谋逆’这两个字说出来,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其实她起先亦未有这等绝望的想法,但是近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叫她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先是林贵人之死,表面上看是蒋氏怨愤林海灵与李玉海之间的私情,所以毒杀了她。但是按照子惟兄的分析,真正杀死林贵人的,却不是蒋氏与李芷茵下的毒,而是夜衡命人在她身上下的水浸乌头。 其次,夜衡又不知何时拉拢了秋儿,叫她为他窃取颜氏军的机密。想到此,颜夕又想起了先前那个梦来。 此时此刻,她早已经觉得那不是个普通意义上的梦,而是一个带着警示意义的梦,提醒她颜氏的繁荣已经走到尽头,该是及时作出选择、折途而出的时候了。 看着窗外哗啦啦下着的大雨,颜夕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便悄然而逝。 再加上如今,秋儿意外落入姬潇手中,他若是想要以此威胁颜氏,大可以秋儿为饵与颜氏谈判。 然而他却没有,他甚至不屑于将秋儿落到他手上的消息放出来,就那般肆无忌惮的将她伤害至此。 颜夕回想着先前看到的颜秋,若不是阿玉冒险将她救出来,她不敢想如今秋儿还有没有命在…… “我觉得阿滢说得有理,陛下这般行事,分明是在逼我们反……” “辰儿!” 那个敏.感的字音刚从颜辰口中说出来,便被颜竞厉声喝止了。 颜辰无奈,只能暂且噤了声。 然而耐着性子坐在一边的颜盛却是又一次激动起身,径直走到颜竞跟前:“大哥,不如我们都走吧,颜氏荣耀数百年,先帝今上两任皇帝均对颜氏不满,显然颜氏已然到了隐退的时候了!” 颜竞听他亦如此说,目光带着几分惊讶朝他看来。 另外一边,颜辰却是面带难色,重新开口:“可颜氏这么多人,想要尽数安全离开又何其艰难?” 颜辰此话一出,屋内几人俱都安静下来。 室内陷入沉寂的时候,外间哗啦啦的大雨瞬时更猖狂了些,将书房外的一从芭蕉叶打的‘噼啪’作响…… 几人正是想不出个合理的理由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带着淅沥水声的脚步声,那声音止步在门外,随即便听到。 “将军,王大监来了,说是请大小姐入宫一趟,尚衣局那边需要为小姐量身准备大婚婚服。” 听到此话,屋内几人俱都露出一副惊讶模样来。 颜辰当即提醒道:“王权这个时候过来,怕不仅仅是接阿滢入宫量身裁衣这般简单!” 颜竞看他一眼,转而又看了颜夕一眼,沉吟着点点头:“我先去问问。” 随即便见他自行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下人:“王大监带了多少人来?” “禀将军,王大监是坐轿来的,随行的还有一架马车,统共来了约莫十余人。” 十余人倒是正常,只是王权这个节骨眼过来,怎么看都叫人觉得奇怪。 颜夕站在颜竞身后,心头想着也不知招财的事情夜衡可知晓了。 正自疑惑间,便见王权已然领着两个小黄门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颜将军,陛下遣老奴过来接大小姐。” 颜竞见此,不得不收起面上疑色,换上一副笑脸来与王权拱了拱手:“既是为了大婚婚服,公公随意派个人来传个话便是了,这般大的雨如何能劳动公公亲自过来。” “大小姐是未来国母,能亲自过来接大小姐是老奴的福分。” 王权顶着一副老狐狸一样的笑脸回到,待看到他身后的颜夕,王权又将腰身弯得更低了些:“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不知大小姐可方便随奴走一趟?” 颜辰听了,心头很是不放心此刻让颜夕随他走,便听他道:“量身裁衣这等小事何须这般麻烦,恰好我们府中也有绣娘,不若唤了府中绣娘来为阿滢量过之后,由下官亲自送入宫中可好?” 王权听到颜辰如此一说,面上笑容又添了几分。 “小将军哪里的话,尚衣局的人本就是为主子们服务的,如今大小姐虽尚未入主中宫,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能为未来中宫之主效力,那是她们几辈子求不来的福气,哪里敢称麻烦。” “老奴相信大将军府上绣娘自是极好的,只是皇后婚服的制式与裁剪都与普通衣裳有所不同,只怕府上绣娘不知婚服量制时的细节,还是请大小姐随奴走一趟为好。” 说着,又听王权笑道:“老奴知晓大小姐即将入宫,将军与夫人都甚是不舍,巴望着想与小姐多相处些时间。所以将军您请放心,待尚宫局那边的事情一了,老奴便亲自将大小姐送回来,约莫半日功夫,不会耽搁什么的。” 见王权将话说的这般,颜竞等人便都不知该如何拒绝。 颜夕见此,不想父兄为难,见她犹豫一瞬终是从颜竞身侧走上前来。 “公公说的有理,那阿滢便这便随公公走这一趟。” “多谢大小姐体恤老奴,大小姐请。” 王权听罢,与颜竞等人笑着点头过后接过小黄门手中雨伞,亲自过去站在阶沿下为颜夕挡了雨。 颜夕见了,笑着与他点头致谢,随即回头与看了颜竞等人一眼,待要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首提醒。 “女儿方才所言,还望爹爹仔细考虑。” 颜竞自是知晓颜夕口中所指为何,只是此刻他心头担心着颜夕此去宫门是不是真的还能出来,由此暂时无心细想几人方才在书房所言,只与她点了点头,沉声道:“唔,阿滢放心,为父都知晓了。” 见颜竞点头,颜夕方才放下心来,又看了一旁满眼担忧的颜辰,与他微微一笑后方才转身随王权一道离去。 颜竞一行送颜夕到门外,看着她上了宫中的马车后,方才折返府中。 一行三人还欲回项脊轩继续讨论先前的事情,不想才刚踏入房门,便见柴胤面色凝重的自府外急奔而来。 待到达颜竞书房门外,便见他抱拳跪下,声色急切的道。 “将军,刚刚传来的消息,姬府二少爷昨夜重伤身亡,姬相一早带人抬着尸首入宫去了。” 柴胤此话一落,颜竞略一沉思后立时道了一声:“不好,阿滢!” 若说先前他们还拿不准陛下此时传颜夕入宫究竟只是为了量身裁衣还是别有所图,现下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心头便都立时确定了。 正文 第74章 话音落下,便见颜竞大步出去,牵过柴胤来时所骑之马,迅速飞身上去。 待颜辰与颜盛追出来时,便听他急声吩咐:“即刻回府遣散所有下人奴仆,带着你母亲她们出城,要快!” “是,父亲!”颜辰亦是从颜竞话音中听出了不妙之处,当即应了一声。 说着颜竞又看向颜盛:“二弟你即刻出城,召集颜氏军于城门外等候接应。” “大哥你呢?”颜盛听后,语气满是担忧的问道。 “放心,我去接阿滢,你们即刻按我说的去做,回头我带着阿滢去寻你们。” 说完,不等颜辰与颜盛再说,颜竞便调转马头飞快的朝着宫门的方向追了过去。 颜盛与颜辰见此情形也不再犹豫,赶紧各分东西按颜竞说的去做。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夜衡的动作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就在颜竞与颜盛刚离开颜府不久,镇远侯陆旷便带着五百禁卫军到达颜府门外,一声令下后将颜府团团围了起来。 另一端,颜竞刚刚走出兴仁坊,便遇到由大理寺卿裴显与羽林军统领姬焱率队而来。 今日本是休沐,可是今晨一早,姬柏岩便怒气冲冲的带着侄子姬焱,抬着姬潇的尸身入宫见了永熙帝。 只是姬柏岩与夜衡二人到底说了什么,外人却是不得而知。 只知道姬柏岩入钦平殿后不久,镇远侯陆旷与大理寺卿裴显便被唤了进去。 待小半个时辰过后,钦平殿高大的殿门缓缓开启,几人自殿内出来后都一副急切模样,迅速往各自衙署召集人马往兴仁坊这边来了。 裴显此人,现下虽然已官居正三品大理寺卿,但他年轻时曾是襄州一小吏,在襄州多年一直不得晋升,后因祖上与姬柏岩有点滴关系,才辗转拜到姬柏岩名下,依附着姬柏岩一路晋升至大理寺卿的位置。 至于姬焱更不消提,姬柏岩是他大伯,身为姬柏岩亲侄子,自是唯姬柏岩之令是从。 今日他二人一道率兵前来,正是得了姬柏岩授意,率八百羽林军前来捉拿颜竞。 见到率领大批羽林军前来的二人,颜竞及时勒住马缰,马蹄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将青石地面上的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坐在马上的颜竞看着眼前来者不善的一行,沉了眸悄悄握紧了马鞍之下的长刀,目光如隼般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二人,声色沉沉道。 “裴大人、姬统领,这般大的雨,不知二位率这诸多人马是要往何处去?” “呵呵,颜大将军,何必与下官装不懂呢!下官等既是冒雨侯在此处,自是在此等着颜大将军大驾了。” “等颜某?”颜竞故作诧异的一问,“颜某不知自己竟有这般大的脸面,能劳烦裴大人与姬统领,以及这数百羽林卫在此等候。” “只不知二位这般,陛下可曾知晓?” “颜将军不必为我等担忧。”裴显听了,亦是假意与颜竞客套,“下官等既然带了这诸多兄弟前来,自是奉了陛下口谕,还望颜大将军多多配合,莫要叫吾等交不了差。” 见身旁裴显还要与颜竞虚与委蛇,一旁的姬焱却是没了耐心。 直接道:“这个问题颜大将军还是去问陛下吧!” “来人,将反贼颜竞给我拿下。” “是。” 姬焱大手一挥,立时便有数百名提剑握盾的羽林卫整齐划一的踏步上前,倾盆的大雨将羽林卫身上的黑色甲衣打的噼啪作响,无数的水花众人身形的移动四溅开来。 颜竞见状,心头越发的担忧颜夕那边,眸色微拧的同时鞍下长刀已然被他抽了出来,纵身一跃便自马上飞起,迎面将眼前一行拔刀相向的士兵砍倒在地。 血光四溅之下,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思考便轰的朝他冲了上来。 一时间,四溅开来的血水伴随着倾泻而下的大雨挥洒开来,一个又一个羽林卫陆续在颜竞跟前倒了下去…… 兴仁坊那边的战斗进行的十分惨烈的时候,朱雀桥这边,王权刚刚率领一队小黄门驾着马车带着颜夕缓缓踏过了高高的拱桥,继而从含光门入后直接往钦平殿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颜夕都在思索着这两日发生的事,心中正自犹疑着夜衡到底有没有获得颜氏军名单的时候,忽然觉得今日入宫所耗费的时辰也太长了些。 纵使雨天行路艰难,却也不至于这般缓慢,此刻竟还未到宫门口么? 颜夕如此想着,便见她收起心思轻轻掀开一角垂帘往外看去。 这一看才发现,她们竟然早已入了宫,且此时已然过了顺义门。 瞧那方向,似是直接往钦平殿去的。 外面跟着的王权见颜夕面露疑惑,笑着凑上前来解释:“陛下看重您,担心雨大害您染了寒气,叮嘱老奴直接将车马驶入钦平殿前门。” 说着王权又补充道:“大小姐请放心,陛下一早便唤了尚衣局的人在钦平殿后的暖阁内候着了!” 颜夕听完了然的点点头后放下了帘子。 只是密实的雨帘放下后,颜夕额上的眉头却又蹙了起来。 她虽未在宫中久居,但身为官家之女,宫中基本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 钦平殿是大魏历任皇帝、官员上下朝议论国事的地方,钦平殿后的书房亦是帝王处理民生百计之地,如何会允许她一介女子在钦平殿后处理这些事情? 且连陛下、太后都没有在内宫乘坐马车的事后,今日到了她一个尚未登上后位的女子身上竟能破例了不成? 颜夕下意识觉得这里有颇有蹊跷,只是前面等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她却不甚清楚。 外间的雨还在下着,风似乎更猛了些,将马车上的垂帘卷的翻飞不止,甚至还裹挟着零星雨水想要闯到车内来。 几点雨水溅落在颜夕手背上,冰凉的感觉袭上心头,颜夕的一颗心已然慌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夏侯朗月说阿玉一早将秋儿救回来后便入了宫,也不知他此刻可还在宫中…… 颜夕乘坐的马车缓缓踏入宫门时,颜竞这边的战斗已经到了极度惨烈的境况。 清透的雨水从天上落下,混合了铁锈味的鲜血不停地砸向地面,在润湿的青石板上铺就一条条鲜红的河流。 颜竞胯下骏马早已倒下,他手握单刀立于十字路口的中间,四面八方的巷道里均簇拥了数以百计的羽林军。 姬焱眸色阴狠的看着浑身湿透却仍旧岿然不倒的颜竞,也忍不住拔了刀,警惕的走到队伍前面,预备亲自上阵将这名大魏朝最为善战的大将军拿下。 “颜竞,我劝你还是趁早束手就擒,难道你就不担心你夫人现下如何?” 雨幕下的颜竞听到这话,眸色一沉,眼角余光看了眼周遭的兵士,突然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场是早就算计好的。 许是从他们撞破秋儿与那名宦官私下接触的时候,抑或是更久之前,久到招财被他们发现一事都是那位高居皇位的帝王先前便算计好的。 颜竞眸色幽深的看向姬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这一切与府中老弱妇孺又有何相干?陛下若是疑了臣,大可直接发落了臣,何必将一干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 “呵,说的倒是好听,当我们都是傻的不成?” “你颜氏自开国起便可豢养私兵,谁知晓你会不会一个不高兴便谋逆篡位。 “再说了你那群所谓的忠肝义胆的颜氏军,更是唯你一人之命是从,又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护你而反叛? “由此,我们也只有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听到对面姬焱的话,颜竞隐约之中似乎听出点什么隐喻来。 下一瞬,他便明白过来:“你们……” 见颜竞了然,姬焱不由得意的大笑开来:“呵呵呵,果然不愧是颜大将军,这便已经猜到了!” 听到这话,颜竞眼中顿时生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此时的他已然没有什么话再继续多言,他只想即刻冲出去,救回阿滢。 姬焱还在那边嘲讽的笑着,颜竞微抬了眼眸看他一眼,手中长刀缓缓握紧,随即便见他再也等不了片刻般兀的自原地腾起,直接举刀朝数米开外的人飞扑过去。 锋利的长刀劈下,速度太快,姬焱竟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好在他手中长枪亦是足够坚韧,便见他及时横枪一挡,险险的将落到头顶的利刃挡住了。 两人僵持片刻,颜竞不欲与他浪费时间,猛地收手紧接着一个旋身后便又朝他横劈过去,‘铿’的一声,刀枪相碰的火花在雨幕下四溅开来。 随即裴显亦是回过神来,朝身周兵士一挥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纷纷举刀朝着颜竞所在蜂拥而去。 颜竞虽强,但终究寡不敌众,随着越来越多的羽林卫蜂拥而上,他也开始力不从心,逐渐招架不及起来。 就在颜竞被一群士兵团团围住不得脱身的时候,已然闪身躲到羽林军身后的姬焱找准时机,突然从人群之中冲出来,锋利的长□□破雨幕,竟是直奔颜竞心口而去。 颜竞手中长刀抵挡着身侧十余柄大刀,眼见姬焱手执长枪而来,竟是无法腾出手来抵挡。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眼前这骁勇强悍的大将军就要陨落在姬焱的长枪下时,突的自天上落下一道墨色暗影来。 那墨色身影的少年手握长剑,直往一脸阴狠的姬焱刺去…… 先前颜夕担忧着南卿羽,想要见他一面看看他是否安好的时候,不想少年早在她入宫的同一时间出了宫。 明白颜夕知晓他一人去丞相府救人后会担心,所以他自钦平殿离开后便径直出宫,骑上侯在宫门外的骏马径直往颜府那边赶,结果尚未到兴仁坊,南卿羽便察觉到前方气息不对,空气中竟然飘荡着厚重的血腥气。 南卿羽眸色一凝,待急行过来一看,便见到了如此场景。 由此不待他多想,立时提起配剑,自马上一跃而起后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姬焱刺了过去。 银光闪闪的剑刃恰好抵住姬焱手中长枪,随即少年臂上力道加重几分,挑着长枪于半空中旋转几圈,凌冽的风声之下,那长枪不知如何竟是反转过来,直接对着已然冲出人群的姬焱,朝着他的心口毫不客气的扎了进去。 姬焱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口中兀的喷出一口鲜血来,仄仄如墨的血液自他心口处喷溢而出,南卿羽眸光鄙夷的看他一眼后便不再理会,立时折返身去一剑横劈了那十余名将长刀压向颜竞的人。 一众羽林卫倒下的瞬间,颜竞终于寻到喘息之机,与南卿羽对视一眼后转身将他身后迎面而来的两个羽林卫给砍倒在地。 “不必管我,快去寻阿滢,她被陛下传入宫中去了。” “……” 南卿羽听得眼眸一颤,立时抬手刺穿一个迎面而来的羽林卫,与颜竞对视一眼后急速转身离去了…… 正文 第75章 颜夕乘坐的马车一路急行到钦平殿外的钟楼旁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待马车停稳,有人在外掀起车帘,颜夕方起身下车。 王权主动持了伞过来为她挡开了天上那些冰凉的雨水。 一行人沿着宽阔的宫道一路来到钦平殿后*的书房外时,王权方才收了手中雨伞,将其递给身后跟随的小黄门,随即脱了身上沾了雨水的蓑衣与长靴,换了一套洁净长靴后才与颜夕道:“大小姐请稍等片刻。” 说完便步履轻急的进了大殿。 颜夕站在书房外的檐廊下,仰头看着屋檐上不断坠下的断线珠帘,不知心头在担忧些什么,总觉得不太平静。 王权入殿后没过多久便又从殿内走了出来,恭谨的迎上颜夕后道:“陛下请您进去。” 颜夕听罢,收起方才的心思,与王权点点头后缓步走了进去。 入得殿门,一股温暖和煦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安静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手握权柄的帝王端坐于宽大洁净的御案后面,垂首看着手中一方折子。 颜夕轻觑一眼后便沉下眼眸,缓步行至御案前停下。 “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颜夕屈膝跪地,话音落下后便不再多言,安静的等着对方的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室内安静的除了笔尖落在书卷上的笔触声外,再无别的声音。 王权手握拂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入定了般。 颜夕伏地跪着,一直没有等到夜衡开口的她心头终于疑惑渐起。这时,她才注意到殿内并无王权先前所说的尚衣局女官。 所以,今次夜衡传她入宫并不是为了所谓的量身裁衣! 意识到这一点,颜夕心头疑惑又加深了些。 既不是为了裁衣,那必是为了别的。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竟叫这位万人之上的君王亦要扯了这样的谎话来宣她入宫? 这一瞬,颜夕心头开始不平静起来。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她几乎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胸腔内不断发出的‘咚咚’声。 一旁的沙漏带着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眼看一个时辰也快要过去了,颜夕已然有些支撑不住,额上也隐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彼时,殿门外突然疾步行来一名侍者。 王权见了,抱着拂尘过去,便见那侍者恭顺的行至他跟前,与他耳语了几句。 随后便见王权与那侍者轻轻挥了手,随即走到夜衡跟前轻声道:“陛下,来了。” 来了! 颜夕听得这么一句,心头不由思索是谁来了? 所以,夜衡唤她过来是要与谁相见么? 不等她心头有个确切的结果,一直坐着的人终于开了口。 便听他轻笑一声:“好。” 随即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帝王利落的脚步声传来,待他行至颜夕身侧,明黄龙袍映入眼帘时,颜夕方听到他深沉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颜大小姐一定很好奇到底到底是在等谁吧?” “既是如此,不如一起过来看看吧。” 话音落下,一身明黄龙袍的人便不再看她,径自走出了殿外。 后面缓缓起身的颜夕疑惑的看向已然走出殿门的身影,片刻后,身侧传来王权和缓的声音。 “大小姐,请吧。” 颜夕听得那还算温和的声音,眸光疑惑的从王权面上掠过,待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膝盖后,方才缓缓朝着殿外走去。 颜夕跟着夜衡一直来到承天门城楼上,站在坚实、厚重的城墙上,侍者在他二人身后撑起一柄巨大的伞,哗啦啦的雨水不断打击在伞面上,再在伞面汇聚到一起后方自各处流下。 颜夕透过眼前急速下坠的雨帘,目光落到云烟四起的茫茫雨幕间。 待怔愣片刻,她便看到层层雨幕背后,似乎有个熟悉的青玉般的身影,提着长剑骑着骏马缓缓入了朱雀门,径直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过来。 颜夕见状瞬时醒神,待她凝眸仔细一看,立时辨认出此刻御马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看到少年的一刹那,颜夕惊愕的转过头去看向身侧一脸冷然笑意的帝王。 “陛下这是作何?” “颜大小姐以为呢?”夜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 “孤亦没想到,一向冷漠无情的南朝八皇子竟然会为了孤的未来皇后只身涉险,真是叫孤感到意外与震惊啊!” 颜夕看着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帝王,不知他何故突然这样。 正不知自己该以何种态度,何种语气来回应他时,便见四周城墙上忽然齐刷刷的出现了无数弓箭手,那些弓箭手个个枕戈待旦,拉弓搭箭,均是瞄准了宫门内骑马而来的少年。 紧接着,夹道两侧亦同时出现了无数手持护盾与长矛的兵士,个个严阵以待的将手中长矛对准了夹道中间的人。 颜夕见此情形心头一惊,兀的上前一步看向那已然除去面具的少年,樱唇微张,想叫他快走,可是努力半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貌俊逸的少年手握马缰,姿态潇洒的坐在马上,下巴微微扬起,浅笑着看向城墙上满心担忧的少女。 颜夕看着策马而来的少年,不多时,眼中渐渐含了莹润的泪光。 夜衡随即跟着上前,站到颜夕身边,笑意浅薄的看向迎面而来的少年。 帝王阴翳且冰冷的嗓音在颜夕耳边响起,“大魏朝骠骑大将军颜竞,假借义子之名助南朝八皇子潜伏盛京,窃取国之密辛!颜竞此举,实为勾结外贼,意图叛国!” “如何?孤为你颜氏寻的理由可还行?” 轰隆! 夜衡话音落下,空中惊雷瞬间响起,紧接着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原本黑黢黢的夹道照得雪亮,落在道内无数锋利的长矛上,像是将要劈裂人心一般。 颜夕不敢置信的看向夜衡! “想不想知道此刻颜府那边是什么情况?” “抑或颜将军此刻可还一息尚存?” “什么意思?”听得此话,颜夕顿感喉头艰涩不已,眼泪大颗大颗的自脸上滴落,她看着夜衡震惊良久,喉间方才艰难的挤出这几个字来。 “没什么意思。”夜衡转过来轻笑着看她,“不过是自你入宫之后,孤便让陆旷带人去将颜府围剿了罢了。” “至于颜大将军,裴显和姬焱亦一同带人前去相迎,此刻该是已然接到了吧!” 夜衡话音落下,便见他抬眸看向宫门的方向。 果然,层层禁军身后,面色狠厉的陆旷正带着大队羽林卫押着一男一女从宫门外进来。 那两人的面目被黑布蒙住,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衣衫分明是颜夕离府之前所看穿着的。 陆旷身后,妇人一身松石绿长衫被雨水淋湿了一大片,袖口精致的朝阳纹刺绣已被锋利的剑刃割破,飘飘荡荡的缀在半空。 还有她腰间坠着的牡丹花坠子,颜夕记得,那是过年时她亲自为母亲挑的,母亲一直很爱惜,只是此刻那牡丹花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一点残片坠在那里,不甚完全。 母亲身旁,一向意气风发、气度冠绝的阿兄却是一副形销骨立模样,被身后粗鲁的士兵推搡着,被迫往前。 颜夕看着一身狼狈被士兵推着往前的人,眼泪越加汹涌的往下坠落。 语声焦急的大喊:“母亲,阿兄!” 但许是因为距离太远,抑或是雨声太大,二人似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颜夕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只得放弃。 回眸看向已然走到近处的南卿羽,颜夕终是转移了方向,她知他是为救自己而来,不由哭着摇头:“阿玉,快走,不要过来了,不要过来了……” 看着颜夕悲戚的模样,南卿羽心头一痛,却是并未多言。 转眸看向夜衡时,温暖的目光骤然冷淡下来:“我来了,放了她。” “八皇子果然胆识过人。”夜衡笑着拍拍手,“不过你怎知我的目标只是你呢?” 少年看着他,面上浮起一丝薄笑:“你与南卿烨合谋算计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要了我的命么?” “除去你那是南卿烨的目的,而孤……想要的可不止与此,八皇子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夜衡看着底下少年,眸色中悄然带了点鄙夷。 南卿羽听后,垂头看了眼跟前,片刻后方才淡然开口:“是,本王是死是活于你来说无甚意义。你想要的,不过是颜氏灭亡,颜氏军尽归大魏皇室掌控。 “可这一切,也得你和南卿烨有命活着才行,不是么?” 说完,少年轻笑一声,不羁的抬了眸,嘲讽的目光便落到了夜衡身上。 夜衡听此,眼眸微眯了眯,似是在深思他话里的意思。只不待他想明,王权便急匆匆的走了上来,面色凝重的凑到他跟前,小声道。 “陛下,边关飞鸽急报,南朝几日前的宫宴上大皇子强占宫妃,被南钊亲自抓获,一剑斩杀了!” “……” 夜衡面色瞬时巨变,凝重的看了王权一眼,眸中尽是疑惑之色。 而下面高坐马上的少年却是微勾了唇角,笑道:“大魏陛下,实在惭愧,我朝后宫丑事竟这般快便传到了您的耳中,实在有辱圣听。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怪我那不争气的皇兄,天气女子这般多,竟偏偏觊觎上了父皇的女人。” 夜衡面色沉郁的看向那一脸轻松,面上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情是一桩丑闻的少年,耳边继续传来王权的声音。 “据探子回报,大皇子应是中了纳兰妃的计,且当时南钊也看出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南钊未有还大皇子清白。” 夜衡听后,面色越加深沉了几分。 “南钊若还了嫡长子清白,又如何叫庶出的八皇子继位呢!” 夜衡此话一出,身侧的王权面色顿时一惊:“陛下的意思,是南钊原就有意传位于……” 王权话音未完,便转头看向了夹道内的少年。 少年一身墨色锦衣高坐马上,鲜红发带下垂着的如瀑乌发随风飘扬着,眉目英挺,薄唇轻抿,如玉般高绝的气度之下,尽显不羁与傲然。 夜衡的目光亦随之落在夹道内满身骄傲的少年身上,眼中杀机必现,只见他沉默须臾正欲言语,忽的又一名身着铠甲的武将急匆匆捧着一枚小小信笺过来。 “陛下,边关急报。” 夜衡面色一凛,王权赶紧将信笺接过来,小心翼翼的递到夜衡跟前。 夜衡缓缓展信,倏然将信看了一遍。 颜夕还在担心着夹道内的人,下一瞬便察觉到身边那人身上的气势变了。 她疑惑的收回目光去看他,只见夜衡原本坦然的眉头已然紧蹙起来,连侯在一旁的王权看了那信上内容后亦是露出了满脸的惊慌。 “陛、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见王权如此,夜衡沉眸觑他一眼,吓得他立时垂首噤了声。 颜夕见二人如此反应,亦是察觉到了什么,便见她立时不顾其它,一把夺下夜衡手中信笺,却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南朝数万大军压境,现已攻破边洲、凉城等数十座城池,求陛下派兵速援。 信笺最后的落款是鄞州鲁毅。 鲁毅此人颜夕听说过,他曾是父亲麾下一名将领,于三年前被夜衡派往鄞州,任了鄞州刺史。 颜夕亦从父亲口中了解过此人,其虽是武将,但学识亦是不低,是一个真真正正有勇有谋之人。 且此人忠君爱国,坚毅非凡,先前跟着父亲在战场上的那些年,亦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想来若不是鄞州情况已然十分危机,他断不会送出这样一封信来。 颜夕看过后,方才明白为何夜衡与王权都会突然露出这般凝重的神色来。 转眸看向夹道内的少年,颜夕此刻才算明白为何他一路行来都没有丝毫担忧之色,想来在来此之前他心头便已有了万分的把握。 下首的少年始终微扬着头,眸色坚定的看着颜夕,纵使此刻狂风暴雨下,少年的目光依旧柔和,笑容依旧和煦,似乎是想要借此告诉她:阿姊勿怕,我在。 颜夕看着下面的少年,心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真正迫害她,迫害颜氏的竟是他们一直追随、敬仰的国君。 而与大魏为敌数年,阿爹率军抵抗了数次的南朝,如今却成了他们的倚仗。 颜夕心头充满讽刺的想着,身侧的一只大手忽的攥上她的胳膊兀的将她往前一推。 颜夕不妨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脚下不稳,差点从垛口处摔出去。 颜夕惊吓一瞬,回头看向身侧的束缚自己的人。 却见他并不看自己,而是眸色阴狠的盯着夹道内的少年:“八皇子费心算计这么多,不会只是为了孤这未来皇后吧?” 说着,夜衡的手便落在颜夕的后脖颈上,猛地将她抵在了垛口上,声色沉沉的在她耳边轻声低吟:“如何,你以为他果真是意外受了伤才被你爹救下的?” “你可知这一切其实都是他与他父皇的阴谋?” “不止孤,还有你爹颜大将军,还有你!” “是不是以为他果真对你动了情?”夜衡阴翳的轻笑一声,“李烁柔虽是奉了皇命去南朝和亲,但你可知,先皇决定封她为公主前曾宣了颜正裕与颜竞父子入宫,你知颜竞当时如何说的?” “他说大魏男儿,不应以一己之私欲阻碍国事发展,危及天下,舍身取义方为大魏铁血男儿。” “听到了吗?多好的颜大将军,多么刚正不阿的颜大将军,若不是他先弃了与李氏的婚约,你以为李烁柔会心甘情愿去南朝?” 夜衡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进入颜夕耳朵,融入她的脑海,冲击她的心灵。 不会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不会这般轻易就放弃了阿玉的娘亲……不会的…… 颜夕无奈的目光落到南卿羽身上,喉头一阵阵忍不住的发紧,一股悲怆的情绪在她体内疯狂涌动,是愧疚、是羞惭、是无言以对…… “若是你们以她性命相胁呢?” 颜夕正无颜面对下面的人时,却听他突然扬声开口。 听到此话,颜夕惊讶的睁大了眼,抬眸对上少年眼底安抚的神色。 便听他又道:“真是可笑,堂堂大魏天子,胸腹狭窄如斯,又有何颜面身居高位,受万民敬仰?” 被南卿羽轻而易举拆穿谎言的夜衡一时语塞,眸色越发幽沉的看着下首少年,面上的沉静之色终于尽数消失。 便听他轻笑一声:“八皇子知晓的事情果然不少。” 说着,一道沉重的叹息声自颜夕耳旁传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左右今日你是无法从此处离开的。” 夜衡此话一出,随即便见他面色瞬间凛然,高声吩咐道:“禁卫军听令,南朝皇子与大将军颜竞暗中勾结,试图颠覆皇权,谋我大魏江山,此行此举实与逆贼无异。即刻将此人射杀于此,保我家国安宁。” “是。” 冰凉的号令声响起,夹道两侧身穿玄色甲胄的禁卫军立时应声。 随着整齐划一的声音落下,铿锵、坚实的脚步声顿时在夹道内震天动地般响起来,一个个举着长矛丝毫不带犹豫的朝马上的少年冲了过去。 南卿羽见状,亦不再与其多言,立时沉下眼眸拔出配剑开始了这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厮杀。 冰凉的雨点击打在寒气凛然的兵器上,锋利的剑刃刺破脆弱的脖颈,不消多时,漫天雨幕笼罩的夹道中便堆积了不少禁卫军的尸首。 颜夕眸色担忧的看着下方,目光一刻也不曾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身后的夜衡见禁卫军久久无法将那人拿下,面色也隐隐泛起几分不悦来。 “陆旷,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号令你手里的人,将他给孤拿下。” “是,臣领旨。” 朱雀门的方向,陆旷深沉的声音落下,随即便见他当先举起配剑冲了上去。 不过是一瞬之间,原本立于优势的少年迅速被禁卫军和羽林卫联合包围,局势扭转,一夕之间少年竟是没了生路。 夜衡见此,满意的眸光阴翳的落到雨幕下的少年身上,唇角闪过一抹得意的笑。他手上的力道又悄然加重了几分,少女纤细的脖颈被他捏的缓缓扬起,便见他收回晦暗的眸色,看着眼前空洞的地方,薄唇贴近颜夕的耳边,轻声道。 “你说,若我现在将你扔下去,他会是什么反应?” 正文 第76章 颜夕惊讶的睁大眼眸,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他们一直敬仰的一国之君口中说出来的。 片刻过后,城墙上的少女双眼含泪,悲怆的看着雨中厮杀的少年,唇角却是绽放出一抹绚烂笑容来。 “他虽是我阿弟,却也是南朝的八皇子,你且放心,你的一切阴谋算计他都不会叫你得逞!” “呵,果然是叛徒,竟为敌国皇子说话。颜夕啊颜夕,你果真是颜竞养的好女儿。” 话音落下,夜衡手上力道再次加重,竟是握着少女身后如瀑的长发使劲往下拽去。 钝痛的感觉自脑后传来,颜夕眼中泪花重新开始打转,夜衡正自得意,忽的一支长矛从夹道内飞了出来,直直朝着他的眉心处扎去。 不过幸好他反应够快,及时侧开了身,长矛便‘笃’的一声扎入了他身后的廊柱上。 夜衡目光惊诧的看向犹自还在发出阵阵争鸣的长矛,片刻过后,目光阴狠的转头过来看向夹道中的少年,此刻南卿羽恰好又斩杀了一名朝他飞扑过去的禁卫军,腾出空来看向夜衡。 那深沉如渊的眸光中带了无尽的警告,似是想要告诉他,若敢再伤她一寸,他将即刻殒命于此。 许是受了南卿羽的刺激,便见夜衡眸光忽的一闪,看着夹道中心的人,阴恻恻的道。 “南卿羽,既是如此,那孤也不必再与你客气了。” “弓箭手。” 这边话音落下,那边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立刻齐刷刷的举起了手中早已搭了箭的弓瞄准下方浴血奋战的人。 “不要!”颜夕看得心头一凛,顿时嘶喊出声,“阿玉小心。” 听到声音的南卿羽抬起头来,便看到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箭矢对准了自己。 然而少年见此情形非但没有害怕,面上反而溢出几分遂心笑意来。 随即便见他看着夜衡的方向轻点了头。 夜衡不明所以的盯着他,却不知身后忽有一道寒光闪过,站在颜夕身侧的人还来不及反应,一把锋利的匕首便精准无误的刺进了他的后心。 噗嗤! 暗红的血液顺着少年君王的唇角溢出,夜衡双目圆瞪,缓缓回过身去,便见王权手中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面色无比平静的看着他。 夜衡看清身后的脸,露出满目的震惊来。 “你……” “老奴恭送陛下!”王权将匕首高举过头顶,抬起眼皮看着他,神色无比镇定的道了一声。 “你竟敢背叛孤……”夜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竟是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 王权听了此话,却只缓缓抬起头来,站直了身,恭敬地与他笑道:“陛下恕罪,老奴从未背叛自己的主子。” 听得此话,夜衡眸中惊讶之色难掩,随即便见王权恭敬的眸光落到了他的身后,远在百米开外的朱雀门城墙上。 夜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一袭天青色道袍的永逸王殿下,正姿态飘然的站在雨幕之外看着这边,面上依旧带着往日那般浅淡、温和的笑。 对上永逸王的一瞬间,夜衡好似忽然明白了所有。 从始至终,他的算计都不过是别人筹谋中的一环,他所有的防备于他的对手来说都不过是纸上空谈,他所有的一切都早已陷入他们的运筹之中。 夜衡还在兀自感慨,身后便传来王权那尖细且嘹亮的嗓音:“弓箭手听令,镇远侯陆旷,犯上作乱,刺杀陛下,即刻诛杀。” 王权话音落下,便见刚刚还拉弓搭箭对准南卿羽的弓箭手们纷纷调转了箭头,尽数对准了夹道内的陆旷以及所有的禁卫军和羽林卫。 纷繁密集的箭雨落下,陆旷高举手中兵刃,面带不敢置信的目光,在一片痛苦呼喊的声音中怔然倒下。 簇拥在他身旁的士兵也都无一幸免,纷纷中箭。 很快,原本惨烈的厮杀迅速进入尾声,除却那一袭墨色束袖锦衣的少年,其余兵士,尽数湮灭。 朱雀门城楼下,原本被蒙住头脸的两人自行摘下了头上的黑布,男子确是颜辰无疑,但那女子却不是云氏,而是一脸笑意的南朝圣女夏侯朗月。 随后王权再次淡淡开口:“陛下不必惊疑,其实早在八皇子赶到朱雀门前,南朝圣女便带人去了颜府,将颜小将军等人救了出来。” “大理寺卿裴显早死于颜大将军刀下。至于姬丞相,也已被永逸王殿下亲手击杀,。” “陛下,一切都结束了。您,安心的去吧!” 夜衡听着身后无比熟悉却又充满讽刺的声音,看着眼前一败涂地的颓唐,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就像小的时候,自己总爱与皇兄争强却总是处处不如他一般。 夜衡的目光从夹道内一具具狰狞的尸首上扫过,口中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溢的他眸色逐渐暗淡下来,眼底目光却仍旧不甘的落到远处那抹飘然的天青色上。 “皇兄,孤这一生,果然怎么都比不过你。” 夜衡话音落下,却没有听到对面的声音。 只是仔细看去,永逸王面上笑容似乎又分明了些。 夜衡见此自嘲般轻笑一声,缓缓收回目光,落到夹道中的少年身上。 “南卿羽,此一战孤算你赢了,只是、你赢了又如何呢……”夜衡说着说着,口中嗓音便渐渐模糊下来,后面的声音几乎只有他与站在他身侧的颜夕才能听清,“你赢了也无法得到你想要的。” 夜衡话音落下,不待颜夕反应过来,便见他掌中猛地用力。 原本被夜衡抵着站在垛口上的她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随后她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径直朝着城墙外摔了出去。 周遭之人见了俱是一惊,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夹道内持剑而立的锦衣少年已然迅速跃起,飞扑过去赶在颜夕落地之前将她揽入了怀中。 而与颜夕一道坠落的另一人,却是轰然砸向地面,与一众誓死效忠于他的士兵倒在了一起。 颜夕扑到南卿羽怀中缓了好片刻方才缓过神来,待她转头过去看时,便只看到了满地流淌的鲜血。 彼时的大雨终于停歇,密布了一日一夜的乌云缓缓散开,久违的阳光从层云之后探出头来,将这皇宫内积攒已久的阴暗尽数扫去。 颜夕停顿一瞬后收回目光,转眸终于对上了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 颜夕回到颜府的时候,府外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模样。 宫中事了之后,南卿羽需得赶紧出发去鄞州与南朝军汇合,所以将她交给颜辰后便与夏侯朗月一道打马出了宫。 颜夕、颜辰一行刚入府,云氏、许氏立时带着颜华、颜采迎了上来。 “阿滢、辰儿。” “长兄、长姐。” 颜辰与颜夕兄妹一同过去,见大家都还平安,才放下心来。 “母亲、二婶,今日吓着了吧?” “无事,只要你们平安回来我们便都放心了。” 云氏与许氏迎上去握住了颜夕的手,颜夕看了看在场的人,又关切道:“二叔呢,可平安了?” “都好都好。”许氏听问,连忙安慰她,“先时姬柏岩带了羽林卫去军中,说你爹爹带着颜氏诸人造反,要拿了你二叔去问罪,将士们哪里会信,见状自是不允,后来双方僵持一阵后幸好永逸王殿下带人赶到,将姬柏岩就地斩杀了。” 许氏口中虽说的平静,但声色仍是不稳,显然此刻心头还余悸尚存。 颜夕听后亦是不免惊诧。 虽然她已然知晓永逸王与阿玉早已结盟,但不想他在其中竟也行了这般多的事宜。 颜夕沉默片刻,想起内院的颜秋:“二妹妹现下如何了?” 云氏眸色沉了沉,面上浮起几分愁色来:“方才卢院判来看了,说是情况不太好。” “……”颜夕听得一默,“我去看看!” “好。”云氏与她点点头。 颜夕告别了云氏、许氏等人后便径直去了披香阁。 甫一进院门,便听见室内传来辛姨娘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颜夕心头微微一沉,在门外迟疑一瞬才走了进去。 室内香炉中青烟袅袅,掩盖了些许药香,卢子惟正在给颜秋施针,辛姨娘则一脸憔悴的坐在床前不停地拿帕子抹着泪。 看那形容,竟是比床上的颜秋好不了多少。 颜夕缓步过去,辛蓉见她到来,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片刻后便又垂下头去拿手绢捂住了脸。 颜夕见状,无声叹息了一声后亦是没有说话,只安静的走到卢子惟身后看他施针。 只是从头到尾,床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约莫一刻钟过后,卢子惟施针完毕,仔细收了银针站起身时方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颜夕。 眸中带了点灰暗之色的他见她安然归来,终是放心不少,与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立时说话,而是走到一边将银针收入了药箱中。 颜夕看他一眼后又转眸去看床上的人,随即才跟过去问道:“秋儿如何?” 听她询问,归置好药箱的卢子惟沉默一瞬,转过身来看向颜秋。 “身上细微的伤势都已上过药,过几日便能恢复,只是膝盖损伤过于严重,将来或许会不良于行。 “还有、便是她的眼睛……” 秋儿的眼睛不必卢子惟多说颜夕也知道无望了。 “这两日还处于危险期,需得好生照料着,三日之内若是没有发起高热,这一关便算过了,往后好生用药将养着或许能恢复。 “只是若起了高热,需得及时施针喂药助她将热度降下去,若能挺过此关方为无碍,若是挺不过……” 颜夕听得此话,想起先前阿玉重伤之时,亦是如此凶险。 一时满心惆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室内倏地安静下来,颜夕正想再过去看看颜秋,忽听一直悄声啜泣的辛姨娘忽的放声大哭起来。 彼时颜竞与云氏等人也都过来了。 看到颜竞归来,辛蓉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般朝他扑过去:“将军,您与卢院判说说吧,求他救救咱们秋儿。 “秋儿她已经知错了,她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将军……” 颜竞看着早已没了往日鲜活模样的辛蓉,终是无法继续忽视眼前这个拿真心对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伸手将她扶起来道:“你放心,卢院判定会尽力医治秋儿。” 云氏见此,也是于心不忍的安慰她:“是啊,你先去歇会儿吧,此处有我呢!” 辛蓉见颜竞与云氏都如此说,面上神色终于松动两分,也不知她是真放心了还是觉得无望了,只默然转身,朝着颜秋床前走去。 在床前坐下来,握着颜秋的一只手,帮她整理了下脸侧碎发:“秋儿眼下这般,我又如何能离开呢!” 见辛蓉情绪稍微好转了些,颜竞也不多劝,过来与颜夕道。 “这两日你也累着了,先回房歇着吧,若有事,我们再着人去叫你!” 颜夕看了看屋内众人,心知自己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忙,点点头离开了。 待离开披香阁,颜夕也没有回芙蓉苑,而是径直去了南卿羽先前居住的沧澜阁。 彼时的沧澜阁,依旧是往日他此居住时的模样。 颜夕一步步走进去,看着熟悉的一屏一椅,回忆起先前阿玉在此养伤时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 那时的少年重伤初醒,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连阮嬷嬷亦在他手底下受过伤。 颜夕缓缓走到窗前的矮榻旁,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此为他束发时的情景。 春日怡人的阳光下,少年顺从的坐到榻上,脸上那双好看的眸子一瞬也不移的盯着她,或许从那时起,阿玉便将一颗真心放到她身上了吧。 颜夕回想起这些,想起那日从李府回来的马车上,少年被逼的向她剖露心际她才明白了他的真心。 颜夕在矮榻上坐下来,伸手拾起小几上放着的篦子,轻轻抚摸了一遍,感受着梳篦自少年发间落下时的感觉。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少年出现在自己眼前,笑看着自己,撒着娇求她再为他束一次发。 颜夕握着梳篦愣了会儿神,片刻后才将那篦子放下,缓缓起身走到床前坐下来,轻抚了下沾染了他气息的锦被。 沉吟片刻,终是躺了上去…… 待后脑沾到那柔软细腻又带着点点冰凉的头枕上时,困意顷刻来袭,不过是一瞬之间便睡了过去。 颜夕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上午。 她原本期盼着自己一觉醒来时阿*玉便已经回来了,可是待她睁眼看到屋中空荡荡一片时心里便不免生出了阵阵失落。 颜夕缓缓坐起身来,先前微敞着的窗户也早已经关上了。 外间的兰沁与扶蕊听到声音连忙走进来,见颜夕果然醒了,两人不由同时松了口气。 “小姐终于醒了,您这一觉睡了好久!” “您若是再不醒,奴婢们都要去请卢院判过来了。” 颜夕听到此话,面上勉强挤出点笑容来:“阿玉可曾回来了?” 兰沁与扶蕊一听,不由诧异的对视一眼,方听兰沁道:“小姐,从盛京到鄞州千里之遥呢!小公子昨日才从盛京出发,不会这么快的。” 话落,又听她安慰道:“小姐放心,小公子既答应了您,便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颜夕听罢,默然垂下头没再说话。 兰沁与扶蕊见此,也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才好,安静的服侍着她起身。 彼时阮嬷嬷亦带人取了膳食来摆在外间桌上。 颜夕见阮嬷嬷进来,方才收回神思,想起重伤的颜秋。 “二妹妹昨夜可好?” 说着不等阮嬷嬷应声,便又道:“罢了,我现在过去看看她吧!” 阮嬷嬷见了忙过来拦了她,劝道:“我的好小姐,您且放心吧,昨夜将军与夫人在披香阁守了一夜,夏侯姑娘也送了抑制伤患高热的苗药来,给二小姐用下后二小姐果然一夜无事。” “今早卢院判又去看过了,说是时间越长,生出高热的几率就越小,只要二小姐再熬过今夜,便就没有大问题了。” “您从昨日到现在都还未好好吃过东西呢!老奴为您熬了点鸡丝粥,您多少用些再往二小姐那边去吧!如此也好叫将军、夫人放心。” 颜夕听得阮嬷嬷如此一说,心头立时一动:“夏侯姑娘来了?” “是。”阮嬷嬷知晓夏侯朗月是小公子那边的人,颜夕定然会问,“我替小姐您问过了,夏侯姑娘说小公子昨日事了后便出了城,是小公子叫她不必前往鄞州,直接往咱们府上来的。” 颜夕听后默然的点点头,知晓颜秋暂时无碍的她终是打消了立时过去的念头,等梳妆妥当后与几人一道去外间用了半碗鸡丝粥方才往披香阁去。 一行人还未进院门,便听门内传来夏侯朗月有些疑惑的声音:“我说你这个人也真是,为何每次见到我都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我有那么讨厌吗?” “姑娘想多了,我见了谁都是这样,并不单单只对你一人。”说话的是卢子惟。 颜夕听到如此对话,眸色一转便下意识停下脚步来与兰沁等使了个眼色,叫大家纷纷停下。 院子里,夏侯朗月听到卢子惟此话心头更加不痛快了些。 “什么叫见了谁都这样?我这么漂亮活泼的一个人,难道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 “姑娘确实漂亮,也十分很活泼,只是卢某没兴趣!” “我……”夏侯朗月有些语塞,“同为医者,我们难道不该相互交流、切磋一下吗?” 听到此话,卢子惟依旧不看她,只将手上整理着的草药拿到阳光下照了照,方才又低下头来继续侍弄其它药物。 “医者也分许多种,我与姑娘所行之道不同,况且姑娘身为南朝圣女,不应自降身份与吾等一般。” “那我愿意自降身份还不行吗?”夏侯朗月听了,不情不愿的嘀咕了一句,“况且说大话的人又不我。” “是你自己说对她的腿伤有办法,这才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膝盖骨都碎成那样了也能治?我可不信!” 夏侯朗月双手抱怀,摇着小脑袋瓜将自己心头想法说出来。 颜夕原本还想再听听,但忽听夏侯朗月如此一说,一直安静站在外面的人便再也站不住,立时进得门来问道:“秋儿的腿果然能好?” 一行人跨进门来,便见卢子惟捧着一筛子草药在那里逐一查看,夏侯朗月就站在他身旁,二人距离不算太远。 见颜夕到来,原本一心沉浸在那筛草药上的卢子惟立时避嫌似的往旁边移了一步,站的离夏侯朗月远了些。 而后才听他开口道:“你知晓的,家母同样腿部有疾,我这些年来一直潜心研究此方面的医治方法。昨晚我突然想起一个法子,或可一试。” 颜夕一听此话,这才想起卢母却是双腿有疾,也是年轻时被外力所伤。 想到此,颜夕心头立时激动了许多。 “那子惟兄有几成胜算?” 听得此问,卢子惟没有立时回答,只蹙着眉一副沉思模样静默下来。 旁边的夏侯朗月见他如此,却是轻嗤一声露出一脸的不信来:“嘁,我就知道他是吹牛的。” “那膝盖都碎成渣了,如何能治?” “我们巫族的蛊虫都没办法的东西,我不信他一点破草药就能行!” 夏侯朗月此话落下,卢子惟抬眸看她一眼,眸色平静,似是不欲与她斗争。 随机便见他转眸重新看向颜夕:“方法虽有,只是我先前为家母诊治时却无甚效用。 “二小姐的伤与家母相差无几,我只能说可以试试,却并不敢保证一定有用,一切还需验证之后方才得知。” 原以为颜夕听自己这般说后会很失望,却不想她面上欣喜之色竟真实了几分。 “无妨,秋儿现下已然这般,想来再如何诊治都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 说着便见她与卢子惟行了一礼:“如此,一切便都有劳子惟兄了。” 卢子惟见她突然如此客气,连忙丢下手中草药去扶她。 “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颜夕听罢,微微屈膝后笑着站起了身,随即便进了屋去看颜秋。 自此以后,颜府便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未有什么大事发生。 此间夜呈亦是顺利的继了位,大魏朝也从永安三年走向了建兴元年。 自那日南卿羽离开盛京后,不知不觉间两月时间便过去了。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颜夕没有得到丝毫关于他的消息。 她也曾试图从夏侯朗月那里打听点消息出来,只是一心想着与卢子惟抬杠的夏侯朗月也未十分关注南朝那边的动向。 以至于颜夕向她打听的时候,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见此,颜夕的心情便从一开始的期盼,逐渐变成了如今的失落,总是时常坐在沧澜阁二楼的窗边发呆。 一边期待着那离京已久的少年早些回来,一边担心他是不是就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如此,又过了大半月,盛京城内因为改朝换代而升起的波澜也都渐渐平息下来,街市上早已恢复了往日热闹繁荣的模样。 在卢子惟和夏侯朗月的共同努力下,颜秋的伤势也恢复的十分顺利。 如此又过了半月,昏迷已久的人才终于醒了过来,只是颜夕依旧没有等来心头想念之人的消息。 又一日,颜夕一早起身收拾妥当后先去披香阁看了颜秋,待回了沧澜阁便见她拿了本书坐到二楼窗边的躺椅上出神。 过不多久,忽见去库房取针线的扶蕊急匆匆跑进来,在楼下与她喊道。 “小姐不好了,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人将咱们府上给包围了!” 还在出神的颜夕听到此话登时惊坐起来。 来不及多想,便见她放下书起身走了出去:“可是朝廷派来的人?” 因着先前的事情,颜府这段日子一直胆战心惊的过着,生怕已然登上帝位的人突然卸磨杀驴,转手回来对付颜氏。 扶蕊却道不知:“他们的穿着打扮都甚是奇怪,看着并不像是大魏人士。” 听扶蕊如此一说颜夕心头越加的疑惑了。 究竟是谁人这般大胆,竟敢包围大将军府。 便见她急匆匆下了楼,一边往院外走,一边问:“父亲与二叔可知晓了?” “赵管事已经亲自去请了,这会儿想来将军已经过去了。”扶蕊跟在颜夕身后,急匆匆的回道。 颜夕听此也不再多问,只疾步往外院行去。 时日至此已是过了小暑节气,今年的夏日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给人心头添上了几分烦闷。 颜夕带着兰沁与扶蕊从二门过来,一路沿着抄手游廊专拣那阴凉的地方往前院走。 待主仆三人到达时,果见颜竞、云氏以及二房的人都早已经到了。 颜夕见此,心下松了松,忙走过去:“父亲、母亲,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听扶蕊说有人将咱们府上围了?” 原本颜竞等人正在说着什么,见颜夕过来,几人面上均是一滞,纷纷露出无奈的神情来。 颜夕见此,还以为果真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不由愈加的急切。 待她走过去,云氏亦是满脸不舍的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阿滢。” 颜夕不明所以的看着一双父母,待要再问,却见敞开的大门外,忽然整整齐齐走进两队人来。 踏入大门的那些人均身着五彩雪白锦衣,衣裳的领口与袖口处都镶嵌了色彩斑斓的宝石,与颜夕入宫侍读那日所看到的南朝使臣是一样的装扮。 且那些人或抬或捧了一只只沉重木箱,似是装了奇珍无数。 见此情形,颜夕的一颗心开始不受控的跳动起来。 看着霎时间便堆了满院的木箱,以及那那些木箱上系着的无比喜庆的大红丝绸,颜夕心头似乎猜到了什么。 只是还有些不敢确信。 恰在此时,入得门来的那些人纷纷在箱子旁站定,齐刷刷的将所有箱子都打开了来,随即朝她跪下:“奴等奉我朝陛下之命,特向颜大将军、颜夫人羡上聘礼,以求娶颜大小姐。” 一瞬间,颜氏宽阔的前院便被无数奇珍异宝给堆满。 颜竞夫妇似是早知内情,并不看那些珍贵之物,只将一双欣慰目光落到颜夕身上。 至于颜夕,则是目光惊诧从那些稀世珍宝上划过,随即才转向颜竞夫妇。 见父母用如此目光看着自己,颜夕亦似猜到了什么。 “爹爹、母亲?” 颜夕询问的声音刚刚落下,便听身后传来轻快、沉稳的脚步声。 听到那无比熟悉的脚步,颜夕原就‘砰砰’跳着的心顿时跳的越加快了些。 “阿滢。”少年清朗如玉的声音自颜夕身后不远处传来。 听见那道早已刻入肺腑的声音,颜夕顿时身形微僵。 缓缓回过身去,刚刚转过眼眸,便看到了那个自己思念已久的人。 颜夕看着前方几月不见的少年,墨色龙袍加身,紫金玉冠束发,原本清俊的眉目已然比往日又清俊了几分。 值此相见,颜夕心底的思念终是翻涌开来,叫她不得动弹半分。 见少女双眼含泪般怔住,南卿羽一边缓缓迈步朝她走去,一边微笑着朝她伸出手,缓声道:“阿滢,我来娶你了,你可愿嫁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