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尖碑》 正文 第1章 楔子·日暮时 永夜之门的第一万四千零六位客人消散在了未知之处。 乐园依然像我第一天来到时那样繁华喧忙 ,许多人来了又走,更多人走了又来。无数人同我一样,已经将这暂留之所视作故乡。无尽的世界里有无限的时光以寻找归处,可惜得到者寥寥无几。 克拉罗斯 日暮时于创生之塔 作者有话说: # 忠诚者的誓言 正文 第2章 无名世界 01 血腥气游荡在低垂的天空和大地之间。 四面八方传来浑浊的响动,弥漫天空下的,是一种腐朽的氛围。 ——丧尸围城,死物军队已经包围了人类基地。 人类军队列阵,直升机悬在半空,坦克在前,步兵在后,堡垒在正中,如同风暴中的孤岛。前方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难以听到。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忽然响起一道沮丧的自暴自弃声。 “完了。” “凉啦。” “交代了。” “咱们要留在这了。” 正在喃喃自语的人是个胖子,有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他正站在一辆坦克的平台上,手持望远镜看向前方。此刻,万物晦暗沉闷,他站在军阵最前方,寸草不生的光头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源。 一个人往他身边缩了缩。 “队……队长。”那人哆嗦着问,“您不是说,最擅长打丧尸副本吗?” 另一个人也说:“您不是说,砍丧尸的头就像切西瓜吗?” “——还是脆皮大西瓜。” 光头队长的声音也哆嗦了。 “你……你看看——这能叫丧尸吗?”他伸出手颤巍巍指向前方,“这他妈的是亡灵天灾啊!” 只见前方缓缓行来紫黑色的尸群,皮肉腐烂变质,裸出的肋骨下吊着半风干的内脏。这本来是丧尸副本里司空见惯的东西,但现在,它们还额外产生了变异,甚至进化出了首领。 他们把目光投向丧尸潮中央,那里有一团缓慢移动着的巨大怪物,几乎有整个人类堡垒那么大,像一座山脉在大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引起地面的微微颤动。 这就是那个丧尸首领,人类科学家给它命名为“黑撒旦”。拥有首领后,丧尸群的战斗力有了恐怖的提升,人类阵营的前线一退再退,直到如今。 首领黑撒旦诚然是军方的头号心腹大患,但心腹大患不止这一个。 “看到A1407个体了吗?”光头队长说。 他右手边操纵望远镜的队友说:“还没有,正在找。” 另一个队友操作显示屏,图像停在一张黑撒旦的局部特写上,它那沟壑起伏的肩膀上,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个人形。 这是最近几个月中侦察机发现的异常影像之一。 经过比对,这个模糊的人形在黑撒旦极近处出现数次,也曾多次在丧尸王国的腹地幽灵一般出没。它移动范围极大,行动轨迹不符合普通丧尸人类的特征,并且呈现出能操纵其它个体的迹象。 人类科学家如临大敌,给它编号为“A1407”,怀疑是继黑撒旦之后出现的第二个高智商个体。 大怪物还没办法打死,又进化出了新的疑似首领,实在是雪上加霜。 “这也太难了。”他的队友眼神涣散:“可是,可是咱们计划得不是很好吗?” “谁说不是呢,咱们还请了外援呢。”光头队长声音也微微飘忽:“说好了,兵分两路,我们和郁神拖住丧尸群,夏森协助基地研究出疫苗,打赢保卫战,完美完成任务,回乐园拿奖励——这不是很好吗?” “谁知道,郁神开场就跪了呢。” “骨灰都他妈的被丧尸扬啦,哈哈。” “这就是天价外援郁飞尘吗,哈哈,我不活啦。” “现在丧尸进化了,基地的疫苗方向也宣告错误了。” “我们的小夏森还带着病毒样本被飞行丧尸抓走了。” “鸡飞蛋打了啊队长。” “完了呀,队长。” “是啊,队长。” “怎么办呢,队长。” “闭嘴!”队长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现在一听见郁飞尘这三个个字,我就上头了,妈的我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玩意——” 就在此刻,一声尖锐的长叫声响起,警报轰鸣。军阵最前方的一架军用直升机俯冲太过,螺旋桨与一只丧尸飞鸟悍然相撞,机身猛地着了一团浓烟烈火,翻滚着划出一道黑烟滚滚的抛物线,向下方一头栽去。 “砰——” 第一声炮响炸亮了浓黑的天际。下一秒,枪炮声震响,硝烟四起。 开打了。 光头队长怒吼一声,扛起身边的巨型迫击重炮——但这东西实在太沉了,连他那异常魁梧的体格都招架不住,怒吼声中途变轨成一声“操”,哐当一声,重炮砸回原本的起降支架。 他检查装填匣,拉下瞄准镜目视前方,姿态自然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怎么打?”似乎是情况紧急,队友并没有嘲笑这尴尬的一幕,而是焦急发问。”队长说:“但根据我纵横丧尸副本的经验,这种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型怪物,一定有致命的薄弱部位。记住我的七字真言,瞎猫碰上死耗子。只要开炮够多,弱点就会被打到。” 可惜,并没有人听他的鬼话。队友都在瑟瑟发抖。 “怕什么?”队长回到舱内,吼道:“大不了等盒饭!这里又不是永夜之门!” 尾音消散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但这话似乎确实安抚了在场之人的情绪。各个位置上的队友都开始正常操纵。 坦克天窗关闭,履带牢牢抓着地面向前滚动,深入丧尸群。 这是件极端危险的事,但情况危急,他们没别的选择了。 “时刻防备A1407,”队长对舱内成员说,“只要想到有这么个鬼东西还没出现,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收到。”队友说。 舱室微微震颤,不断有丧尸生物或飞溅的尸块撞上坦克的外壳,沉闷的咚咚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阴郁的鼓点。 “注意右侧面!” 能见度极低的灰白色烟尘里,一个五米高的丧尸巨兽狠狠撞上了坦克的侧面,钢板吱嘎作响,坦克差点被掀翻。但他们的反应也不慢,穿甲i弹在巨兽退后蓄力的那一刻就炸穿了它的脖颈,拦截成功。 “有点顶不住了,”有队友说,“不过比想象中好一点,我还以为咱们也得开场跪来着。” 他转头,却见队长死死盯着外景屏幕,嘴里喃喃道:“不对……情况不对啊。” “不对啊。”另一个也在看屏幕的队友说。 “不对啊。”又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是复读机吗?”队长已经对他们忍无可忍。 “确实不对,”小队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声音,“一部分丧尸呈现静止状态,没有进攻行为。所以咱们刚才没感受到特别大的压力。” “十点钟方向那个,好像死机了。一点钟方向也有两个。” 顺着指示看去,一点钟方向确实有两个遍体苍白的腐尸低垂着头颅,丧尸潮往哪里动,它们就随波逐流往哪里走,却没别的动作,也不撕咬扑食。 放眼战场,这样的丧尸竟然不在少数。 队长的眉头逐渐紧锁起来,声音也沉了许多,快速道:“打开天窗,我出去看看。” 仿佛肉眼见到的东西会比电子屏幕上的显示更清晰一般,他半个身子探出坦克顶部,架起望远镜观察周围景象,脸色逐渐苍白,低声重复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我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丧尸类副本里也见过这种情况。那是它们被首领控制,开始了二次变异,那个副本我们几乎团灭了,”光头队长仿佛想起极可怕之事,尾音带颤,忽然大吼:“停火!全体戒备!通讯员转接统战中心!首领监控加强!” 他又道:“黑撒旦没这本事,找A1407的人呢?监控员!” “还,还没……” “白养你了!”队长大骂一声,一边拿起通讯机联络统战中心,大声吼着“停火,准备防御!”,一边怒气冲冲往舱内看,却忽然对上了舱内队友抬头看他的眼睛。 ——睁得圆大,目光呆滞,仿佛被忽然吓到的眼睛。 仿佛炮火声忽然停止,被这样的目光一看,队长也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背后蓦地发寒。 “瞪我干什么,”他哂笑,“这又不是恐怖副本。” 一边说,一边却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缓缓转身—— 他的肩上,有力道传来。似乎是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上面。 光头队长转身的动作僵了僵,想到丧尸并不能做出“拍肩膀”这样高度类人的动作,他用余光瞟向自己的右肩。 确实是一只手,角度有限,只能看见中指、无名指和小指。 是个人类的手,或者说,男人的手。指甲平整,指节长且分明。 只是这只手的皮肤未免过于苍白,而皮肤下隐约透出的血管又泛着不详的茄青,这明明是独属于丧尸的颜色。 而且,他也没听见呼吸声。 刹那间,他脑中划过一个恐怖的想法。 有丧尸在他身后。 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随身的冷钢军刀柄上,他沉住气,继续转头。 视野扩大,苍白修长的食指映入眼帘,赫然是一枚熟悉的黑色的细环戒指,他们队每个人手上都戴着一枚。 队长愣了愣。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响起声音,是统战中心的询问声。 “请报告异常情况与停火理由。” “请报告异常情况与停火理由。” 而就在他的身后,另一道声音响起,语调平平,音色冷淡,没有任何起伏。 “为什么要停火?” 没等到回答,冰凉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卸下了光头队长手里的通讯器。 “听我指挥。”那不知道是人是丧尸的生物对通讯器那边说。这声音,有些耳熟。 队长木然了。 木然的队长往下看向他木然的队友。 队友呆滞的目光回到队长身上,张开嘴,缓缓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有、内、鬼。” 队长的嘴角抽搐几下,右手反手到背后,握住他心爱的火箭筒,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壮胆。 然后,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战场。 “郁——飞——尘——!!!!” “我——要——投——诉——你——!!!!!” ^ 正文 第3章 无名世界 02 声音在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队长愤然转身,阴沉沉的天幕下,滚滚浓烟中,他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形生物。 黑风衣,长靴,短发,一张仿佛能冻死人的脸,那五官烧成灰他都记得。 ——郁飞尘,他们队请来的外援,提供“副本包过”服务。 他们小队也并不是特别富裕,是因为这次要带新人,让新人感受到大家的强大与可靠,才忍痛掏钱请了最贵的那个执行者,看见他就肉疼。 没想到,刚踏进这个丧尸世界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的三个月前,天价请来的外援就被丧尸群给埋了,死无全尸。 金钱的损失简直触目惊心,而少了一个外援,他们的任务也开始磕磕绊绊。就在昨天,新人夏森还带着极其重要的病毒标本,被丧尸给叼走了,不知所踪。 简而言之,人财两空,鸡飞蛋打了。 以至于队长现在一看见郁飞尘的脸,就想骂娘。 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平复了一点儿情绪,就注意到了郁飞尘那苍白的皮肤,变色的虹膜,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完好的,没腐烂的身体。这全都是高级丧尸的特征。 战场相见,队友成了丧尸,他该说什么? 你好吗?吃了吗?你死了吗?你还爱人类吗? 队长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情绪,就见这东西拎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把人丢了进来——是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很纤细,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白大褂。 “队长,”半大少年被光头队长接了个满怀,抬起头来,“郁神是好人,他把我从丧尸手里救了。” ——这就是他们队的新人夏森,智力很高,第一次来副本,表现还不错。 “夏森,”队长第一句问了最要紧的问题:“病毒样本呢?” 夏森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冷冻箱:“主神保佑,没弄丢。” 队长长舒一口气。 但这口气刚舒,就又堵住了。 他听见了郁飞尘的嗓音,这人给统战中心说了几句难懂的命令后,对舱里人说:“往前开。” 队友面面相觑后得出结论,似乎也只能照办。 天价请来的“副本包过”外援,开场就死在了丧尸手里,已经是一件离奇的事情。而已经死无全尸的外援,忽然以高级丧尸的形态在战场上出现,这就更加匪夷所思。 当然,更加难以想象的事情是,这个已经变成高级丧尸的外援忽然出现在我方阵营,开始指挥人类军队与丧尸群的战斗。 队友的嘀咕声隐约传来。 “我们中出了一个内鬼。” “但丧尸里也出了一个内鬼。” “两个内鬼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究竟算是哪一方的内鬼?” “好家伙。” “好家伙——我炸——” 炮声再次轰然炸开,这次启动的是霰弹炮,每枚炮弹炸开后都激射出近万枚微型钢箭片。即使没被伤到要害,丧尸也会在中弹的那一刻有短暂的僵直。 装甲坦克就抓住这样的机会,缓慢又坚定地碾了过去。 “继续,”郁飞尘道:“最佳点位坐标北177.642,西69.685。” 然而,越是接近黑撒旦,周围的丧尸体型越是巨大,丑陋的巨兽围成固若金汤的堡垒。霰弹炮已经失效,穿甲弹也没了用武之地,最重要的是,弹药即将告罄。 ——硝烟弥漫,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前方,无数巨大的灰白影子涌动着向这边撞来! 几位队友本能地大叫一声,仿佛已经被车撞了一般。 就在这此时!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忽然响起,竟然是另一只巨大的身影从后方疾射而来,直直撞上了巨兽的头颅,然后,两只怪物滚落在地,疯狂地撕咬在了一起。 一个丧尸怪物救了他们。 紧接着,又是一个扑了上来。 越来越多。 队长拿着望远镜努力向后看,他们本已经深入了丧尸潮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可现在,后方的丧尸潮疯狂涌来,却是与另外一些丧尸巨兽殊死搏斗。 浓烟翻滚,巨兽们彼此撕咬,更有无数小型丧尸浪潮一样一波波前涌,仿佛一片海的海潮被分成两边,彼此击打一般。 丧尸内讧了? 而突然叛变的一方,极有可能就是之前那些一动不动的奇怪丧尸! 队长立刻想起那个疑似是第二个丧尸首领的A1407。 “有诈!”他骂娘道:“他妈的,内讧了!两个首领要打起来了!A1407到底在哪?不是让你们找了吗?” 队友谁都没找到A1407,不敢回答,抱团瑟瑟发抖。 寂静的坦克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找我?” 队长:“……” 队友:“……” 队长瞠目结舌,看向郁飞尘,心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连口中称呼也不由得发生变化:“你……您……您……” 郁飞尘没说话,这人只是一眨不眨看着前方的一切,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那双因变异而泛紫的眼瞳里,显露出一种隐隐约约的疯狂。 这人不说话也没关系,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大家的目光就陡然变化了。 联想到科学家监测到A1407踪迹的时间点,正是郁飞尘死无全尸后不久,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丧尸首领A1407就是郁飞尘,是他们队的外援,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这场面真没见过。 战况瞬间柳暗花明,A1407的控制力比黑撒旦高出不少。反水的丧尸们极大缓解了坦克的压力,坦克一路深入,直逼黑撒旦本体。 黑撒旦巨大如山脉的体型让它看起来毫无弱点,但这东西显然对不断逼近的钢铁坦克产生了焦虑——千万只丧尸飞鸟发出尖锐的鸣叫声,俯冲向下加入战局。它们这一转场,飞行编队就有了喘息之机。 轰炸机占领了制空权。目标足够大,重型钻地炸弹与稳压弹有条不紊地落在了黑撒旦的身上。这东西杀不死它,却能伤筋动骨。 低沉的吼声从大地传来,地面震颤,那嶙峋丑陋的脊背缓缓弓了起来。 “坐标点到了。” 坦克停下时,黑撒旦投下的阴影逐渐变大,如同一座高山破土而出。 ——血肉模糊的黑撒旦站起来了。 坦克就在它的脚下,至多不过一百米远,仰头就是它的肚皮——如果这东西有肚皮的话。 尖锐的唳叫响起,一只翼展数米的黑色飞鸟在掠过的刹那抓住了郁飞尘的肩膀,将人带离坦克的顶端。 郁飞尘高悬半空,仿佛忽然长出一双黑色翼翅一般。 炮架也空了,队长蓦地抬头,看见郁飞尘已经轻描淡写对黑撒旦举起了自己之前没能扛起来的炮筒,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准星。 这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在某个节点变成丧尸,控制自己的变异方向,朝丧尸首领进化,并且在过程中找到黑撒旦的神经中枢所在点,然后在最后关头返回人类阵营,计划对抗节奏,拿起人类的武器—— 队长觉得自己打丧尸副本的经验还是太少,以至于每一个环节,他都想不通能用什么方法做到。 然而,仰头看空中的郁飞尘,想着他先前的神情,队长有种感觉,这东西绝非善类。 “砰——” 一声不起眼的动静伴随着烟雾与火光响起,流光划破阴霾的天空,刹那间没入黑撒旦因直立而露出腹部某处。 那巨大的身影猛地一僵,仿佛时间为之静止。 郁飞尘在空中比了个手势。 队长瞳孔骤缩! “快退!快!” 舱内队友脸色苍白,猛拉操纵杆! 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重装坦克以平生能开出的最快速度跌跌撞撞后冲! 阴影劈头盖脸倒扣下来,坦克就在阴影的边缘疾驰,仿佛在带着这片影子前进,然后——影子超过了它。 先砸中它的却不是黑撒旦的身体。而是一个人头那么大的尸块。 队长大吼:“关天窗——” 天窗关闭,猛烈的撞击声却不断响起,仿佛被无数滚石敲砸一般,钢板不堪重负,每一次吱嘎作响后,满舱室都是心脏的跳声。 等一切终于停止,队长第一个爬出天窗,他眼前是一地散碎的、丑陋的肢体碎块。黑撒旦没有整个倒下,它解体了。 环视四周,硝烟不再弥漫,还在反抗的丧尸越来越少。 仿佛被按下了休止符,疯狂的撕咬变成缓慢的咀嚼,迅疾的飞扑变为迟缓的踏步。最后,所有丧尸都停下了。 然后,它们渐渐向中央汇集。 寂静无声的战场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迁徙,它们越靠越近,最后集中在一个不太规则的方阵中——所有毫无生气的脸都朝向人类基地的方向,连飞鸟与虫子都落了下来。 ——郁飞尘落回了坦克舱内。 队友念念叨叨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好,现在A1407和人类联手,借助人类军队,打败黑撒旦了。” “好,新的丧尸王诞生了。” “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好,该是A1407翻脸不认人,反咬人类了。” “真有你们的。”——这次是通讯机里传来的。 郁飞尘不由得往他们那里看了一眼。 他接“包过”的活已经有很久了,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雇主和队伍,但这样专心致志于复读和喜剧表演的小队,确实比较少见,不知道是从哪个世界出身的。 当然,统战中心的频道里传来的那句话也不太正常。他数了数舱内人数,和进本前的人数相比,少了一个,看来队长往统战中心里也安排了一位队友。 那么,这个小队能发挥的作用虽然有限,但总算还是有可取之处。 短短一个半小时过后,丧尸群的聚集已经进入了尾声,它们密密麻麻排列在平原上,毫不反抗,像一锅已经下好的饺子那样。 郁飞尘对通讯里的统战中心说—— “炸了吧。” 语气之平静自然,就像说:“开饭吧”一样。 人类,就这样胜利了。 地毯式轰炸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简单到有些人已经丧失了观看的欲望。 “郁飞尘,郁哥。”队长沉重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郁飞尘看向他,示意自己听见了。 “你愿意真诚地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吗?”队长说。 “雇佣内容做完了,”郁飞尘语气也确实很真诚,说,“记得交尾款。” “真的做完了吗?”队长声音悲痛。 郁飞尘回想。 这个队伍的任务是:打赢保卫战,消灭所有丧尸,拯救人类基地。 他们对他的雇佣要求1:全员存活。 雇佣要求2:任务完成。 附加要求1:最好暴力通关(让新人体会到队友的强大与可信,使其倾倒,产生深深的崇拜)。 想起把夏森从丧尸手中救下时,夏森感动的神情,郁飞尘的语气更加确定了几分。 “做完了。” * 打扫战场,短暂庆祝过后,基地绝大部分的力量开始投入到丧尸病毒疫苗的研究中。夏森带回来的病毒样本发挥了很关键的作用,一切顺利。 队长在找郁飞尘的途中碰见了夏森。夏森说:“队长,你看到郁哥了吗?” “你也找他?” 夏森抿唇笑了笑。 “你不对劲。”队长斜眼瞟了一眼夏森。 夏森笑了笑,“我对这个人很好奇,求知欲是我家乡信奉的美德之一。” “这美德倒不错,可惜容易害死人。”队长嘀咕了一声。 他们在基地东北角的瞭望塔找到了人。瞭望塔八楼有一块凸出的平台,郁飞尘就坐在平台侧面的水泥宽栏杆上,背靠墙壁,一腿随意屈着。他右手拎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看起来像基地食堂勾兑的半成品高度酒,别名假酒。 他喝了一口,很难说喝酒这一行为在他身上代表着什么,因为血泼一般的残阳天幕下,他乍看是个忧郁的剪影,仔细看却实在面无表情,即使放在这里的是个机器人,也没法比他更刻板。 一时间,队长也没和他搭话,而是走到栏杆的前方,放眼望去。这里可以说是基地的最高处,灰色的水泥建筑蚁群一样密密匝匝挨挤在一起,被一道无形边界框柱,再往外,就成了没有尽头的黑色平原。 一群乌鸦在荒野上盘旋,巨大的夕阳下,这城市比一只乌鸦还要渺小。而幸存的居民在灾难过后,想要重新恢复昔日的生活,似乎比打赢保卫战还要困难。 “队长?”夏森轻轻问。 “感伤了。”光头队长叹了口气。 “苦难终将过去,”夏森望着鸦群,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说,“因为神爱每个人。” “你知道的还挺多。”队长说。 “虽然现在还对‘乐园’知之甚少,但我的家乡是兰登沃伦,我们世代信仰主神。” 郁飞尘转头看他们。 “您醒啦。”队长说。 这些天来,队长已经想通了:通关方式出人意料又怎样,总比团灭好。至于队伍在新人心中的形象——反正早晚有一天要被破坏。 他现在心平气和。 “我找你是想问点事,郁哥,”队长说,“丧尸剿灭了,今天疫苗也宣布生效了,咱们怎么还回不去呢?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机制?” 郁飞尘看着他。 那眼神已经不是队长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左眼写着“你怎么还没想通”,右眼写着“你怎么还能活着”。 队长:“……” 郁飞尘的目光从队长身上移开,雇主们经常对他提出一些太过简单以至于有些奇怪的问题,对于这类问题,如果接的单子要求是“辅导”,他有时也会稍作解答,但这次只是一个单纯的“包过”服务。 自从被投诉得越来越频繁,他已经不接辅导单了。 酒精在喉咙间烧灼的感觉渐渐消散,78度,还行。 再抽出随身带着的长匕首,用半瓶酒把它从尾部淋到刀尖。 然后,队长和夏森就眼睁睁看着他—— 看着他面无表情,把自己给捅了。 半空中,忽然轻轻响起一声。 “叮。” 接着是温和的女声。 “791154已完成。” “回归通道开启,10,9,8,7,6,……” “欢迎回到乐园。” 正文 第4章 创生之一 任务被判定完成后,自然会被传回乐园。 ——之所以迟迟没有回去,当然是因为这里还有一只丧尸活着。它死了,副本就会结束,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道声音落下,洁白的光芒忽然笼罩视野。 世界虚化,然后重新凝固。 不远处有人在交谈,喧嚷的人声撞进了郁飞尘耳中。 “从外面回来了?这次顺利吗?” ——“差点团灭。神明在上,那鬼地方简直是世界尽头。” “很少有人见过世界尽头的景象。” ——“管他是不是呢,总之我回来了。还能看见世界中央是什么样,这不就够了。” 一片志得意满的笑声轰然响起,连路边披着猩红斗篷的小丑都吹哨一声,将手中红蓝相间的彩球高高抛向金色的天穹,尖声长笑:“世界的中央——是座塔——” 郁飞尘抬腿向前方走去,打算越过他们欢呼高笑之地,身边却有流星样的光芒猝然划过。片刻后,一个脑袋反光的人影出现,俨然是队长。过一会儿,队友们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影也出现在了这里。 “来,给郁哥打个招呼。”队长招呼他们过来。 “创生之塔,”招呼完,队长的语调平静中含有疲惫,像一声轻轻的叹息,“终于回来了。” 一个默契的动作,他们抬头望向前方。 前方——淡金的天空,辉煌色泽向下倾倒,浓白的卷云聚集成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央连着一座雪白的高塔。 这是一座方尖塔。 它宏伟,庄重,线条并不优美。四条棱向上延伸,逐渐靠近,而后在无穷远处陡然收拢汇聚成尖锐的顶端,锋利得像一柄直刺天空的长剑。 创生之塔,世界的中央。 它太大,也太高,穷尽一个人的目力所及,也无法望见全貌。 塔矗立在一望无际的日落广场,如同矗立在无尽的冰河之上,但最晶莹剔透的冰河也比不上这座广场的地面。 它由来自东大陆的辉冰石铺成,因此又被称作“辉冰石广场”。石头与石头间看不到一丝缝隙,其上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圣洁的高塔,并在事物的边缘折射出微微的虹彩。据说这些晶莹璀璨的石头在古时曾是旷世奇珍,仅用以点缀国王的陵墓。 空气中浮动着许多只由复杂的符文组成的金光闪烁的圆球,行人经过圆球时,它们会发出活泼的声音。 “你好,买捏脸数据吗?喜欢什么风格?” “巨树旅馆,今日打折,让您找到回家的感觉。” “第一次来乐园?需要向导吗?需要翻译球吗?” “复活日许愿牌,伊斯卡迪拉大神官亲手制作,打折出售,您需要一个,还是两个?” 喧嚣声无处不在,辉冰石广场上人来人往。流星闪烁,有人出现,有人消失。有个捧花的少女往队友之一的怀里塞了把夕阳色泽的花束。 “真好啊,还能回来。”队长感叹,“这次辛苦了,我请你们去日落街喝酒,郁哥,咱们一起吧。” 无人回答。 “……郁哥呢?” ——前方有个修长的黑色背影,郁飞尘正往远处走去。 “郁哥!郁哥!”队长的袖子被拉了一下,他不再观赏巨塔,说:“等等嘛!” 郁飞尘闻言回头。 金色的天际洒下柔和的光线,复又被璀璨的辉冰石地面折射,让他的轮廓显出一刹那的不真实。 “您的脸捏得真帅。”就见队伍里一个银发白袍子的少年往前几步到了他面前,抿唇笑了笑,眉眼弯弯,声音也温雅,说,“您救了我一命,我想谢谢您。” 看着这位少年那张陌生的脸,郁飞尘脑中出现了微微的空白。 看了五秒钟,他才依稀想起来了,这应该是个叫夏森的队伍成员。 夏森在丧尸世界里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医疗官。那地方血肉横飞,大家都灰头土脸,没时间注意别的,更遑论他人外貌。况且,人们在不同世界里的长相千差万别,即使回到乐园,也可以随意改换外表,他们把这叫做“捏脸”。 似乎是被看的时间过长了,夏森眨了眨眼睛。 有一点微光闪了闪。 于是郁飞尘忽然看到夏森的右眼角下,有一颗暗红的小痣,很奇异的色彩,像凝固了的血。 他有点轻微的脸盲症,分得清美丑,想记住却得花点心思。但他懒得费力,于是认人主要靠发色瞳色和声音,或是一些关键特征,譬如队长的光头。 那色泽就在他眼前又晃了晃。 我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他想。 夏森说:“郁哥?我们一起去酒馆?” 那念头难以捕捉,转瞬即逝,郁飞尘的目光从那颗小痣上离开。 “不用。”他语调里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静立着的创生之塔走去。 “哎!郁哥!”夏森说:“你不高兴了?” “没有。”乌黑的瞳仁转过来,可能是捏脸的时候给瞳孔打光太少,凉飕飕不近人情的一双眼睛,冷不丁被看一眼,几乎要让人打个寒噤。 他说:“我要去永夜之门。” 这话一落地,周遭倏地静了。 他们几个原地不动,举目凝视郁飞尘,仿佛这人要赴往的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刀山火海,一群相识不久的人,硬生生瞪出了生离死别的氛围。 半晌,队长才迟疑说道:“你……级别够了?” 郁飞尘道:“刚升。” “不是,你……您……”队长结巴了一会儿,道:“别想不开啊。” 郁飞尘看了他一眼,仿佛不能理解这人何出此问。 “再见。”他转身离开了那里。 背后传来一句小声嘀咕:“那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郁飞尘知道他们说这话的缘由,众所周知,永夜之门是个极端危险的地方,有去无回。去到那里的,要么是狂信徒,要么,是亡命徒。 ——郁飞尘走进创生之塔。 这塔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通体洁白,高处满是金色的魔法符号与浓白的云雾,见不到尽头。 每纪元一次的复活日将至,乐意去外面世界探险的队伍越来越多。创生之塔比往日热闹许多,第一层比甚至辉冰石广场还要喧忙。 人流在郁飞尘身边匆匆淌过。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种族、外貌与着装,或是从这边穿到那边,或是登上紧贴塔内壁而建的、宽阔的螺旋阶梯。塔壁上排列着无数金饰雪松木门,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乐园里,所有与契约与法律有关的活动都在这一层进行。层中央静静伫立着一个神像。它巨大、显眼,最高处与云雾相接,所刻之神服装形式古老,面容严肃冷峻,右手托着一块悬浮的刻字石碑。 这是契约之神莫格罗什,创生之塔的第一层由他掌管。他的殿堂就在螺旋阶梯的尽头,那是个郁飞尘很熟悉的地方。 郁飞尘往前走,和他迎面走来的两人在交谈。 “我刚从莫格罗什那里回来,他约我喝茶,说对我太失望了,他很烦恼。” “你又被投诉啦?” “吹毛求疵是雇主的天性。” “如果只是吹毛求疵,莫格罗什不会说出‘我很烦恼’这种话。” “世界上能让莫格罗什烦恼的事情太多了,”说到这里,那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我进去的时候,莫格正在处理一桩针对小郁的投诉。你该看看他的表情,活像有人正在告状说,他儿子睡了别人的老婆一样。”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郁飞尘对面,六目相对。 “……” “……” 那两个人一个拉着另一个,飞快地消失在一扇魔法梯门里。 郁飞尘也进了一扇,这是个密闭的半透明笼状小空间,侧面的一列数字符号对应着创生之塔的层数。不同楼层对应不同的颜色,他按下了漆黑的XIII,十三层。 无形的力量在笼内震颤,它以平稳又极快的速度穿过云雾,向上攀升。 二层的人同样人满为患,这是接取任务的地方。 除此之外,郁飞尘常去的就只剩下第七层。那是力量女神的辖地。 女神像身着黄金长裙,手拄大剑,微闭双眼,面容平静。神像飞扬的发缕是那地方的道路与桥梁,连接着塔壁上的七扇浮雕石门,每扇门都有名字,对应七种危险程度的外部世界。 一个队伍在二层选择任务后,来到七层,沿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行走,女神的力量会为他们打开通往任务世界的大门。 每个世界的任务结束后,奖励以辉冰石结算,它是乐园的货币之一,可以前往三层取出。 每个人因执行任务所获的奖励数,都记录在智慧女神的脑海中,代表此人所获的功勋。 因援助、指引所获的报酬,因为经过了契约之神的见证,打一折后同样计入功勋之中。功勋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可以升级,获得进入更高级世界的资格。 更高级的世界意味着危险程度的提升,也意味着奖励更加丰厚。 郁飞尘的身价很贵,“包过”收三万方辉冰石,“修车”双倍——这个词特指那些允许场外求助的世界里,执行者把事情搞砸后,只能请人来收拾烂摊子。 所以他的功勋涨得迅速,他的等级也提得很快。 丧尸世界的奖励和报酬结算后,他获得了前往十三层——永夜之门的资格。 永夜之门没有既定的奖励。 但乐园之中却流传着关于它的传说。传说,在那里,只要活下来,你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不论是什么。 魔法笼停了,它的颜色已经由开始时的洁白变为了纯粹的漆黑。 门迟迟没有打开。 郁飞尘伸手。 手指与门扉触碰的那一刻—— 一切都消失了,他置身无边的黑暗中。 虚空中,四面八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客人,”那声音道,“为何来到永夜之门?” “为何来到永夜之门?” 回声层层回荡,许久才彻底落下。 郁飞尘不是很想回答。 他首先不喜欢漆黑的地方,其次讨厌过大的声音,最后,他不爱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说:“因为功勋够了。” 那声音陡然大了数倍,蕴含了怒意与威严:“为何来到永夜之门?” 敷衍的表面理由看来被识破,乐园中也流传着诸如‘永夜之门前不可说谎’的告诫。他微微垂下眼,整理词句,然后开口。 ——“因为主神是众王之王,万神之神,日照之地,皆由他统治。” “为何来到永夜之门?”话未说完,那声音又响起。 ——“七扇门后,全是主神的领土。” “为何来到永夜之门?” ——“神无处不在。” 付出辉冰石就能得到的援助,进入世界前就能得到的提示,能从乐园带进外世界的体质强化——还有无数这样的东西——由主神的力量所维持的一切,被称作“主神的恩赐”的东西,无处不在。仿佛主神就在那里,时刻俯视着他们。 但他不是信徒。时至今日,他连一座主神的雕像都没有见过。 “为何来到永夜之门?”声音震耳欲聋。 “别人的地盘。”他直视前方,字字清晰坚定,说—— “我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叛逆.jpg 正文 第5章 微笑瓦斯 01 最后一字落下后,那东西忽然消声了。 很多时候,突然的寂静是为了酝酿什么,但郁飞尘并无惧怕。虽然乐园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愿为主神赴汤蹈火的信徒,但没有任何一条律法明确禁止对神不敬。 终于,那声音又响起了,不再像先前那样震耳欲聋。 “永夜门外并非孤军奋战之地。”沉郁的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说:“全心全意追随你的,应被带回。一次历险,带回一个。” 郁飞尘说:“必须带回?” 顿了顿,他又道:“门外是什么?” 声音的主人却并未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虚无的黑色死寂里,只响起淡漠的一句。 “祝你好运。” 仿佛黑夜刹那深浓,无形的力量把郁飞尘重重往前一推—— 那感觉就像从悬崖一跃而下,但冰冷的黑暗如影随形,比起下坠,更像落水。 终于喘了第一口气后,阴冷又潮湿的空气灌了郁飞尘满肺。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停摇晃的狭小空间内。四面都是人,周围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他此时靠着角落席地而坐,铁皮地板布满黑色污迹,下面传来“哐当”声。他很快做出判断,自己在一节车厢里。 郁飞尘抬头,见身边或坐或卧挤满了人。车厢昏暗,只有最右侧有一扇小窗。他用手捻了一下地板上的黑色东西。 煤渣。 这是一列运煤的火车,却运了满车的人。 一声抽泣忽然从他面前不远处传来,是个绅士打扮的男人抱着一个裹着大衣的女人,抽泣声就是她发出的。“我们到底要去哪?”她的手紧紧捂着腹部,声音颤抖。 看起来像是她丈夫的那位绅士只是一遍一遍亲吻她的脸颊和头发,安慰她:“我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别怕,别怕,莱安娜。” “我们一直在往北走。”右侧,另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来,“那么长时间,肯定已经不在科罗沙了。” 啜泣声加重了,车厢里也响起其它人的喃喃低语。 “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神明保佑。” 郁飞尘看向右边。 “发生了什么?”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余光里,那对夫妻正在推让一个保温瓶里的水。看来大家都已经渴了很久。 “你醒啦。”他身边那大男孩说,“昏睡了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郁飞尘:“还没死。” 车厢里的人们情绪低沉,只有这男孩似乎还保持着乐观,甚至搭话问郁飞尘:“你叫什么?” 郁飞尘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衬衫右袖口,那里绣着几个凸起的字母。 “詹斯亚当斯。”他说。 “我听过你,”男孩道,“大律师。” ——原来是个律师。 郁飞尘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身上的大衣与衬衫确实面料昂贵,打理得体。 他靠在墙壁上,舒展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几下。这具身体肩宽腿长,体格不差,算是件好事。 “你呢?”他问。 “白松,”男孩说,“我在港口服过一年役,是下士。出事前刚刚应召打算去前线,第二天黑章军就占领了科罗沙。” 前线,占领,黑章军。 这三个词串起来,郁飞尘知道自己无疑来到了一个战争年代。而在战争年代用运煤的火车堆在一起运输的人,恐怕只有俘虏。 黑章军占领了一座城市,并把城市原本的居民驱赶上火车,运送到其它的地方。 “哐当”声忽然变小了,一声刺耳的汽笛声穿透整个车厢。这个叫白松的年轻男孩忽然抓住了他的小臂,那只手微微颤抖。 ——原来他也在害怕。 一声难听至极的吱嘎声响起,惨白的天光照进来,车盖被打开了。“下车!排好队!”车外响起极为粗暴的语调。 三秒钟过去,没有人下车。车下面的黑军装士兵猛地对天放了一枪,人们这才陆陆续续走下来。寒风里传来一声尖叫,是个下得慢的女人被踹了一脚。 临近的十几节车厢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一眼望去,至少有六百个。每节车厢前都站着两个拿枪士兵,人下得差不多之后,两个士兵开始往前方走,俘虏们被迫排成一条长队跟着他们。 那对夫妇排在郁飞尘前面,妻子仍然用右手按着腹部,后面是白松。他们前方是个被电网围着的灰色建筑。 建筑大门是个黑色的铁门,旁边也有守卫。铁门右边歪歪斜斜挂着一个破旧的标牌,上面写着“橡谷化工厂”。 旧标牌上面是个新打的铁牌,也写着一串字母。 ——“橡谷收容所”。 郁飞尘环视四周,这座建筑坐落在三面高山环绕的一处平原上,天空铅灰,是冬天。押送和看守的士兵全部荷枪实弹,这座收容所显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被推入“永夜之门”后,他身上那道来自乐园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就是生长在这地方的一个普通人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彻底自由的感觉。 另一个明显的不同是,以往的所有世界都会有一个明确的任务目标,任务完成便立刻被召回,而永夜之门的那东西把自己送来之前,根本没有说任务目标。 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要完成的事情一定和这座收容所有关。 走入大门,一堵新砌的长墙隔绝了视线,让人没法看到收容所的全貌。墙下摆着几张深色桌子,桌后坐着几个军官,和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寒风呼啸,排队的俘虏们紧缩着脖子,往前走去。队伍里有平民,也有衣着得体的绅士和夫人。然而,走到桌前,他们得到的却只有一个指令。 “脱衣服。” 队首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人,他穿着卡其色的西装,头发雪白,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直视着面前的军官,没有任何动作。 那军官眼珠微凸,嘴角紧绷,看不出神情,重复了一遍:“脱衣服。” “您无权要求我这样做。”老人说。 军官抬手。一声枪响。 人群响起尖叫。 ——接着就是沉闷的身体倒地声,血溅了很远。 第二个人发着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并在军官的注视下继续往下脱,直到只剩一条单裤。 他的衣服被一个士兵拿过去,衣兜里的钞票和手表被掏出来放进一个铁皮箱里,衣服则被丢进另一个更大的纸箱——然后,他们发了一件灰色的长袖工作服给他。 “整趟火车,补给没见到一点儿。”郁飞尘身边不远处,随队看守的一个黑军装士兵说。 他同伴说:“垃圾倒是一车车往这里送。” “好在垃圾里能淘到金子。” 前面那位妻子的肩膀颤了一下,和自己的丈夫靠得更近了。她的手一刻也没离开自己的腹部,寒风刮着衣服,使她身体的轮廓更加明显——腰腹部微微膨起,她怀孕了。 队伍缓慢前移,青壮年男人和一些强健的女人被分成一队,老人、孩子和其它女人分为一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跛子和一个白化病人被分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怀孕的女人也加入了他们。 其它地方都是空地,一览无余,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队伍的侧面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用车。 郁飞尘原以为里面坐着的也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然而队伍缓慢前行,他从侧后方看去时,发现并不是。透过车窗,其它地方都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微垂着头。 看不清在做什么,或许什么都没做。 那人穿着黑色的军装制服,短檐帽下隐约一片白色,再看,是铂金色的长发散了下来。 “车里那小娘皮哪来的?昨天还没见过。”士兵说。 “不是娘们。锡云军校这个月刚毕业,就成了黑章上尉,不知道是谁派过来的,”另一个士兵语气嘲弄,说,“大校打算给他个下马威,晾着呢。” 正文 第6章 微笑瓦斯 02 队伍又往前移了一截,路过那辆黑色军用轿车时,郁飞尘微微转头。 那里面是个年轻男性的侧影,脊背挺直,半靠在黑色皮座椅上,姿势美观。 他左手戴着雪白的手套,右手的手套则被褪下,拿在手中——用来擦拭一把银色枪的枪膛。 卫兵口中,这位“黑章上尉”于这个月刚刚从“锡云军校”毕业,然而在郁飞尘看来,即使是军校的枪械教官也未必能练出这样优雅自如的擦枪手法。 并且,只有常开的枪,才需要拆开擦拭。 将拆开的东西按回去后,手枪就留在膝上。年轻的上尉将右手搭在半开的车窗上,这动作看起来轻慢倨傲,仿佛他才是这地方的长官——那雪白的细布手套从他手指间滑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在结霜的灰褐色地面上。 卫兵之一咒骂了一句。他们的白手套已经污迹斑斑,里面这位外来长官却这样浪费物资。 寒风的呜咽声猛地大了,天空飘下几片雪花,又将雪花卷进半开的车窗。那位有着铂金色长发的上尉微微低下头,拿手帕遮住唇鼻,咳嗽几声后,终于朝俘虏们的方向侧过头来,他有双淡冰绿色的眼瞳。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列人群,郁飞尘确信他们两个视线曾在某一刻有短暂的相接,不过那时候他面无表情,这位高贵倨傲的上尉也同样。 下一刻上尉按下了车窗一侧的旋杆,深茶色的车窗玻璃升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雪只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天空灰得像瓷茶杯磨破的底座。 轮到那对夫妇了。 长桌最中央的军官肩章是大校衔,他对着那名妻子抬了抬下巴。让妇女难堪似乎是黑章军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因为男性可以留下一条长裤,女性却必须脱得半丝不挂。 长桌前不远处还摆放着一个一人高的长镜,不仅照着脱衣者,还能让脱衣者清楚地看见后面所有人,将这种来自内心的羞辱成千上万倍放大。 丈夫一直轻声说:“别怕,莱安娜,没关系。” 她抽泣着除去外面的衣裤,再解开内衣的束带, “你怀孕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 其实她的小腹并不明显,若非郁飞尘一路都目睹她如何保护自己的肚子,那微微的凸起也可以解释为发福。 她惊慌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再看向左边的两队人。 一队是妇女、老人与孩童,另一队是即将临盆的孕妇、跛子、白化病人和一个新加入的面容丑陋的侏儒。 那名医生有一张和善的圆脸,右手搭着一个厚绒毯,对她微笑致意:“我和席贝医生会照顾你和腹中的孩子。” 丈夫拍了拍她,示意她过去那边。 诚然,这名医生的善意足够动人,但谁都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座这样的收容所,它在照顾孕妇的同时,让每个女性都裸身在寒风中久站。 没人知道,选择哪边更安全。 她的目光在两队人之间逡巡不定,最后却咬了咬嘴唇,说:“我没有怀孕,长官。” 医生歉意地笑一下,摆了摆手:“那我很遗憾。” 她走到妇女、儿童与老人之间,卫兵发放给她一个外观和麻袋无异的绒布长袍。 军官看向她的丈夫。 “名字?” “格洛德·希尔丁。”他说。 “来之前做什么?” “我是个中学教员,”他顿了顿,又补充:“教化学。” 军官说:“还不错。” 书记官记下名字,他被分到成年男子那个一看就是为劳力准备的队伍中。 格洛德离开后,郁飞尘上前,报完名字和职业后,他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穿黑衬衫、马甲和灰蓝色格子大衣,深金栗色头发,眼睛是深墨蓝色。 至于五官,他觉得和在乐园的模样有些相似,但鉴于自己辨认脸部的能力,这点相似不一定可信。 脱掉大衣后他开始解衬衫扣,同时有一个卫兵搜查他的裤兜和靴底。 郁飞尘微垂着脸,伸出右手,作势把衬衫递给另一个卫兵。那卫兵同时伸手,将准备好的劣质灰衣服递给他。 就在这时——他轻轻抖了抖左边手腕。 卫兵抬眼看,白金腕表折射着银光。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之内—— 早就被转移到衬衫兜里的镀银打火机和一把锋利的折叠小刀被他勾在手中,迅速没入了灰衣服的掩蔽下。 交接完衣服,卫兵粗暴地转到左边,卸下他的腕表。 与此同时,小刀和打火机滑落进长裤的侧兜,没有一个人看见。 彻底除去上衣后,镜子里的年轻男人四肢有力,肌肉结实,线条利落。 “好小子。”军官神色阴冷,讥笑一声,嗓音嘶哑,“窑子比砖窑还迫切需要你这样的好小子——给那个来找事的肺结核锡云婊子找点事做——但科罗沙杂种和讼棍还是他妈的下砖窑去吧。” 他的副官,以及其它士兵一起笑了起来。 郁飞尘冷眼看他,事实上,下流玩笑是某些军队里常见的消遣,但这位大校凸出的眼球、眼球里的红血丝,微微抽搐的眼轮匝肌和混乱低促的语调无不暗示着,他在神智上已经有所异常。 换成上一个丧尸世界——这已经可以说是异化的开端了。不过,根据一路看到的种种情况,郁飞尘觉得这里目前还算是个正常世界。 军官呓语般的咒骂结束后,郁飞尘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劳工的队伍。 下一个是白松,这位服过兵役的大男孩只比他矮一点,肌肉饱满,骨架匀称。 于是他得到了一句“吃煤渣的科罗沙杂种”。 接下来还有几个人得到了“吃青蛙的科罗沙杂种”“吃煤渣的科罗沙青蛙”“吃杂种的科罗沙煤渣”的称谓。 妇女和儿童从墙的另一侧被带走,孕妇和白化病人则乘坐一辆轿车消失在了同侧。劳工们被分成了四队,一队去南面的橡山采集橡实,另一队去北边的山坡伐木,第三队修筑营房,第四队则分派给了砖窑。 不过,夜晚已经到来,收容所没让他们连夜干活,而是用三辆卡车把他们拉到了住处。 下车后,他们被带进一个长条形的水泥建筑,两边各砌出二十个小隔间作为营房。营房里狭小潮湿,摆着十几张草席,每个草席上搭着一条褥子。 “住那里,杂种。” 郁飞尘被分配的地方是最深处角落里那一间,对面是盥洗室。他和白松、化学教员、“吃青蛙的科罗沙杂种”,与以及其它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一共七个人。 ——他选了靠门的一边,这里方便看见外面。白松在他旁边。 卫兵一路走过来,一一把营房打开的铁门踢回原位,落了锁。 “希望明早我醒来的时候,科罗沙青蛙们还在这里。”营房的总管是个满身横肉的肥胖男人,他提着一篮面包,挨个从铁牢的笼门扔进去,那些一看就坚硬无比的黑色羊角面包在落地的时候发出了类似石子掉落的声音。 “总有杂种试图逃跑,每当逃跑一个人,这里就会有十个人被处决。” 声音越来越近,当一个羊角面包“梆”地一声砸到白松脑袋上时,总管的脸紧紧贴在了铁栅栏上,和郁飞尘打了个照面。 这张脸的五官被阴影笼罩得模糊不清,投下的影子也因为灯光的缘故,竖长一条,投射在营房的墙上。 “门锁得好好的,但你们这一间曾经有两个人跑得没影了。”总管阴沉尖细的声音说,“你们猜猜,其它人在哪里?” 不难猜,都被处决了。四十间营房里,别的营房都有原住民,只有他们这一间是空的。 白松往郁飞尘旁边缩了缩,这显然符合了总管的期待,他“嗬嗬”笑了一声,拉灭了墙壁上的电灯拉绳。 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靠近天花板处的一扇拳头大的小窗露了点光亮。 总管的皮靴声远去后,又是一声沉闷的落锁声,水泥房的大门也被关上了。 对面的盥洗室发出规律的滴水声,别的营房里传来一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他们的营房却始终死寂无声——除了白松啃羊角面包的声音,这那声音活像在啃真的煤渣。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过了许久,白松问。 郁飞尘没回答,他在想自己的处境。 像是之前无数次执行任务那样,他被投放到了一个乐园之外的世界,但是不知道任务目标,也不知道奖励。 一个在战争时代关押众多平民的收容所,能产生的任务无非有三种,营救、摧毁、获取情报。如果没有明确的目标,那就把三种尝试一遍。 正想着,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 是那位“吃青蛙”的。他是个清秀瘦弱的修士。 “为什么喊我们‘吃青蛙的杂种’?”他说。 白松说,“黑章军认为科罗沙人背叛了真理神,导致他们的国家遍地荒芜。” “科罗沙从未信奉过真理神。” 白松啃了一口面包,没说话。 另一个男人开口了:“科罗沙遍地都是煤矿,他们觊觎已久。” “你在做什么?”白松停止嚼煤渣,问郁飞尘。 郁飞尘在看那把锁,看完厚重的铁锁,他又去摇严丝合缝的铁栅栏。 都很结实。 “两个人曾经逃出去过。”他说。 “应该不是这里吧,”白松也摸了摸,说,“采橡子或者伐木的时候倒是可以跑。” 可惜他们两个都属于砖窑了。 但郁飞尘清楚记得总管强调了一句“门锁得好好的”。这不正常,有时候,细微的异常之处就是破局的关键。 修士说:“他们的真理神认为优待俘虏是美德。” “希望如此。” ——他的同伴们似乎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愿。 借着月光把营房看过一遍后,郁飞尘干脆闭上了眼睛,进入浅眠。没去吃面包,他对啃煤渣没有任何兴趣。在这个潮湿的地方放一夜后,或许早上会变软一点。 他睡得很浅。 这是无数次任务后养成的习惯,任何一点可疑的动静都会让他醒来,即使没有异常的声响,每过一小时,也都会醒来一次。 一个小时后,他们营房里另一个人开始嘎嘣嘎嘣吃起了煤渣。白松开始小声打鼾。 两小时,营房的六个人都睡下了。 三小时,隔壁营房一直在小声说话。 四小时,远处“咚”一声钟响,是午夜十二点的报时声。 一片黑暗中,郁飞尘蓦地睁开了眼睛。 盥洗室的滴水声忽然消失了。 正文 第7章 微笑瓦斯 03 滴水声忽然的消失可能有很多原因,或许是这里供给有限导致的停水,或许深夜天寒,铜水管冻住了——但是,周围太静了。 屋内屋外,原本那些细微的响动全部消失了。一片死寂。 郁飞尘靠墙坐起来,拿出自己的打火机。 “嘶”一声打火声,火光照亮了营房的一角。他挨个看过去营房其它人。 白松微蹙眉头,化学教员平躺在地,双手在胸前交握仿佛祈祷,吃青蛙的修士则蜷在角落。 黑暗有如实质,打火机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郁飞尘起身来到营房的另一边——余下三个人睡姿各异,好在身体都有微微的起伏。 睡着,活着。 他把打火机举高一些,天花板上空无一物,从小窗往外望,能看见夜色里建筑物的轮廓。 接着望向对面——灰白的水泥墙裂开一个漆黑洞口,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是盥洗室的门。再向外,盥洗室外的那些营房完全被黑暗吞没,看不清了。 按熄打火机,郁飞尘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他不是个神经质的人,从不出现幻觉。 寂静的营房内,他忽然出声:“有人没睡吗?” 回声遍及每个角落,但那些营房里仍然阒寂无声。 他再次开口:“有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只在三秒钟后,白松似乎被他吵到了,翻了个身。 郁飞尘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白松翻身过后,露出来的那片墙脚。 他拍了拍白松的肩膀。 这孩子睡得不算沉,肩膀被拍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郁飞尘没说话,按下打火机,把火光凑近那地方。 “我——”白松及时止住了一句脏话。 只见惨灰的水泥墙面上,有三道深色的长条形痕迹——深浅长短各不一,右上方重,到左下方越来越轻,像一笔没蘸足颜料的画。 郁飞尘低声问:“之前有吗?” “我不知道。”白松说。 顿了顿,他又道:“我没注意,应该没有吧。” 郁飞尘没说话,睡前他仔细观察过营房的环境,没有这种东西。 静默里,白松喘了几口气,忽然伸出右手,拿手指头上去比划。中指粗,小指细,符合墙上痕迹的特征。 “见鬼了。”白松泄气一般躺回去,离墙远了点,说:“是人手抓出来的,他们真的会善待俘虏吗?” 就在这时,营房里又有动静,是那位名叫格洛德的化学教员被他们的交谈弄醒了。 “发生什么了吗?”他问。 “没事。”郁飞尘伸手,手指穿过铁门,将那个锁住铁门的老式铁锁拧了个方向,从平挂在门前变成侧放。 做完后,他说,“睡吧。” 化学教员低声祷告了几句,和白松陆续睡下。郁飞尘没再躺下,而是用一个方便随时起身的姿势靠墙坐着假寐。周围依然死寂得像个墓地,直到大约五个小时后,一丝苍白的天光从小窗照进来时,滴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郁飞尘先看向了白松旁边的墙。那道痕迹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再看铁门—— 原本被他摆成侧放的铁锁,此时却还是静静平挂在门外,仿佛悄无声息自行移动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没管它们,开始收拾自己。 当然也没什么可以做的,无非是理了理头发,然后拿那把锋利的小刀刮掉了微微冒出头的胡茬。 他不是个在意外表的人,但有些事情必须井井有条。 营房里的人陆续醒来。修士开始晨间祷告,零星的祷词中,能听出来他们信奉的是一个叫做“约尔亚尔拉”的人物或神明。化学教员对着墙壁发呆,另一个大鼻子的中年男人唉声叹气,一位金发的壮汉在与另一个小个子男人交谈。 “我妈妈上了另一辆卡车,”他说,“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白松还在睡觉。 修士冗长的祷告结束。 白松还在睡觉。确实,如果前半夜从浅眠中惊醒,下半夜的睡眠会变得异常昏沉。 郁飞尘面无表情凝视着白松的睡相,三秒后,他打算把人踢醒。 ——营房大门发出一声吱嘎重响。 冬日冷风蓦地灌了进来,冲淡了整间房内的潮湿和人气,虽然寒意彻骨,却让人神思一清。 走廊响起脚步声,几人在侧,两人被簇在中央,听脚步,一道重,一道轻,重的那个间隔短,轻的那个间隔长。 显然,一人重,一人轻;一人腿短,一人腿长。 “起床查房了,青蛙们。”总管的尖细声音响起来,“真理神的子民已经在工作,科罗沙杂种却还在赖床,打开门后你们必须排队站好,我要赏给你们每人一鞭子。” 无疑,体重且腿短的是总管。 而另一个—— 郁飞尘抱臂倚在营房的侧边墙壁上,他原本在看地上那个睡得像尸体一样的白松,听到声音后微微抬眼。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带银扣的黑色长靴。 “长官,就是这儿,”总管的语气在谄媚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那两个吃煤渣的杂种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年轻军官俯身去看门上的铁锁。他的军装制服是带有长披风的那种,流苏银链从肩上缀到胸前,被过肩的铂金长发挡了一半,熠熠生辉。总而言之,有种非同寻常的挺括,与他人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刚从外面走进来,他身上带着雪一样的寒意。 “当天还发生了什么?”他问总管。 “没别的了,长官。”总管说:“前一天晚上关进去的时候,人头数还对呢。第二天早上查房,人就找不到了,锁也好好地挂着。” “其他人呢?”冷冷目光扫过营房内,他说。 “科罗沙赖皮蛇竟然能逃走,大校觉得是奇耻大辱,他问话剩下的几个人,那些人说睡前还看见他们两个,睡着后什么都没听见,睡醒后就没了。”总管笑了笑,“他们包庇逃犯,还想撇清自己,大校把他们全都杀了。” 总管又说:“不过,逃了两条赖皮蛇,也不值得锡云派人来这样兴师动众地调查嘛,长官。” 他的长官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总管讪讪开门,两个与当地卫兵打扮不同的士兵进屋搜查。 “我们营房铜墙铁壁,没法逃脱,这只是一次意外事件——”总管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直到士兵在一张无人使用的草席下翻出了一条弯曲的铁丝。 士兵把铁丝递给了长官。 只见这人把铁锁重新扣上,用铁丝捅进锁孔,没过几分钟,锁芯便咔哒一声弹开了。 总管站在外面:“这个……我们外面还有一道门,他即使逃出这一道,也没法逃出大门嘛。” 郁飞尘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位年轻的长官不仅擦枪手法远胜他人,撬锁的技艺也炉火纯青。 随着长官到来,情形明朗了一些。橡谷收容所失踪了两个俘虏,收容所的军官们认为这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们的上级却很重视,派人前来调查——也就是这位来自锡云军校的上尉。 不过,有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这桩失踪案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郁飞尘心想。而他那来自永夜之门的任务目标也需要再做商榷。 “善待俘虏是美德,总管。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在橡谷做了什么,”年轻长官语调冷清,咬字很轻,但清晰无比,是种古老又高贵的腔调,“如果无法克制自己,至少做到保守秘密。” 总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们会加强看守,不会再让第三个人逃出去。” “能撬开锁的人不会把工具落在床下,”那双冰绿色的眼睛忽然直视向郁飞尘,“昨晚有异常的事情发生吗?” 短暂的寂静。 “没有。”郁飞尘道。 他们就那样对视数秒,直到长官把目光移开。 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都像冬日的冰湖一样平静透明。 “去搜橡山。”长官转身,披风因他的动作掀起一角,带着冷冷寒意离开了这个营房。 脚步声远去,白松也早就醒了。 他看着那位长官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郁飞尘,最后再看向墙角。 他明明记得,昨晚这地方见鬼一样出现了三条可怖的血迹,但现在再看,墙角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白松瞳孔微微有些涣散。 “你……他……我……这……” 俘虏们在卫兵的驱赶下排队前往盥洗室,经过白松身边时,郁飞尘低声道:“今天去砖窑,想办法带点东西回来,什么都可以。” 正文 第8章 微笑瓦斯 04 简单清洁过后,每个俘虏都得到了他的早餐,是一杯灰白色的糊状物,像是被热水冲泡的面粉那样。 一开始没人喝它,大家都在低头祷告。他们祷告的内容五花八门,但郁飞尘仔细听着,大部分都关于“约尔亚尔拉”。 大意是:在风暴交加的远古,寒冰冻结了万物。名为约尔亚尔拉的先民们斩断钢铁一样的荆棘,越过比冻冰还要寒冷的城墙,穿过刀尖一样嶙峋的乱石,跋涉过一半是冷水一半是冰块的河流,来到春暖花开的神圣之地科罗沙。来到流溢着面包、牛奶与鲜花之地,人们在这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忽然,一声皮鞭破空的声音猝然响起。 惨叫声响彻整个营房,所有祷告声都戛然而止。人们看过去,见一个男人被去而复返的总管用皮鞭抽倒在地,皮鞭上环绕着无数个铁倒刺,那人的衣服被刮破了,脊背上皮开肉绽,他抱着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殷红的鲜血沾了一地。 “啪!”总管又是一鞭下去,在营房中央大声道:“我不想听到任何祷词,这是真理神忠诚的子民赐给叛徒的猪食,是科罗沙杂种不劳而获的产物。现在,你们每个人都给我用劳动向真理神赎罪。” 结合两方的说辞,郁飞尘觉得自己大致拼凑出了这两个国家的渊源: 有一部分人离开了原本的苦寒之地,来到科罗沙,并在这个地方繁衍生息。而留在原地的人们则继续信仰真理神,也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同时也目睹着科罗沙人日益富足优渥,甚至掌握了稀少的煤矿资源,将他们远远抛在后面。 至于“真理神”和“约尔亚尔拉”是否存在,这故事又是否真的正确,或许无关紧要。事实上,只需要煤矿这一个理由,就足以挑起无数个国家的战争。 白松注视了那杯东西一会儿,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像泔水。”他说。 郁飞尘这次没有拒绝食用,泔水毕竟比煤渣好一些,他得保证起码的体力。 用完早餐后,他们按照分好的四队上了卡车。这地方的所有建筑物都用高墙隔起来,无法看到远处,卡车的车门一关,更是没法探明路线。 ——所有行动都被严密控制,就像盲人摸象一样。 郁飞尘贴着车壁估测方向,卡车停下来的地方应该是这座收容所的东北方。 砖窑不大,但很繁忙。 他们营房的七个人中,化学教员、修士、小个子被分配去切割和摆放泥土做的砖坯,离开了他们。大鼻子男人被指派去烧炭,也被带走了。郁飞尘则和白松、金发壮汉在火窑工作。 他们与其它二十个身强体健的成年男子一起,负责把刚烧好的砖块从火窑里搬出来,堆到一辆卡车上,卡车会把砖运去需要它的地方。 为了节约时间,让砖块用最快的速度装车,窑门一打开,俘虏们就必须跑进去。他们得顶着滚烫的热气和砖红色的烟尘,把滚烫的砖头拿下来,然后堆在铁皮手推车上。 起初,面对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砖块,很多人都犹豫了,但皮鞭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稍有懈怠,带刺的倒钩就会深深打进去皮肤里,再拉开一条长长的、血肉外翻的口子。 这样的半天过去后,所有人手掌上都满是带血的水泡。 郁飞尘的情况要好一些,他比别人快,砖头在手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一个年轻的看守拿着鞭子路过他,满眼轻蔑和审视,看起来是要找茬——但实在无茬可找,最后只能恶狠狠一鞭打在他脚下的土地上。 或许是人手不够,这些看守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一些穿上了不合身制服的当地人。这位抽鞭子的年轻人早上的时候还一脸青涩,畏手畏脚。一上午过去,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凶神恶煞,四处寻找抽鞭子的机会。 火光、热气、惨叫、水泡、鲜血。 俘虏们身上的汗水和红色的砖灰凝结在了一起,砖灰又渗入手掌的水泡里,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昨天之前都生活体面,衣食无忧。此刻却承受着由人变为毫无尊严的奴隶的无穷无尽的屈辱。 中午,俘虏们聚在一起啃面包,郁飞尘往外走,吃饭的地方和砖窑后的厕房都有人看守,但连接这两个地方的一条狭长过道没人。 郁飞尘估测了一下窑墙的高度,起身助跑几步,然后猛地蹬在外侧墙上借力,跃上了窑墙。窑墙表面粗糙,这让他很好使力,几下攀登后,他来到了窑顶,并借烟囱挡住了身形。 这里原本就地势较高,爬上窑顶后,他终于看清了整个收容所的全貌。 ——收容所很大,高墙隔出五个区域,他在东北角的砖窑,旁边还有伙房、犬舍和一些种植蔬菜的园地,西北角是士兵们的住所。中央区域是几个水泥色长条形建筑,看起来像俘虏们的营房。西南方正在建设,东南方的一片区域面积最大,有许多灰色矮楼和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灰塔。地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纵横的管道,像是化工厂本来的设施。 就在这时,他看见浓郁的白烟如同云雾一般从圆灰塔的顶端飘散出来,灰白的天空上出现一朵雪白的云,转瞬后又被风吹散了。 记下整个收容所的路线,他跳回原来的地方,回到人群里。 人们也在看着东北方向的白烟。 “那是什么?”有个人问。 没人回答他,有人目光疑惑,有人毫无反应,还有几个人注视着那转瞬即逝的白烟,脸上满是悲伤。 过了足足三分钟,才有一个看守挑起眼角,发出一声嗤笑,说:“炉子。” 郁飞尘垂下眼。 这座收容所没有任何善待俘虏的可能,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 天近黄昏的时候,砖窑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俘虏们的全身已经被砖灰沾满,因此得到了洗澡的机会——这让郁飞尘觉得,这一天还可以忍受。 他从砖窑带回了两个皮鞭上掉落的铁倒刺。白松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他直接带回来了一块砖。 “我睡不着,长官。”他对看守说,“我需要一个枕头,虽然它那么硬。” 看守看着他满是水泡的双手,从鼻子哼了一声,说:“那就作为你赎罪一整天的奖赏。” 烟灰进了肺里,一整晚,营房的人都在咳嗽。 “这里就像地狱。”修士浑身颤抖,语声里有种神经质的颤抖,说,“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祖国会解救我们。”白松枕着他的转头,对修士说。 修士嘴唇颤抖:“可是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白松扶着墙壁直起身来,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却突然愣住了。 他浑身颤抖,惊惧地望向墙脚—— 扶墙起身的过程中,他那被磨出了血泡的三根手指,在墙上划下了三道新鲜的血迹。 ——形状和昨晚离奇出现的那三道痕迹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郁飞尘把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白松深吸一口气,似乎镇定了一些。 “你们可以先睡一会,”郁飞尘对他们说,“十二点前,我会把你们叫醒。” “什么意思?”金发壮汉问他。 “十二点过后,”郁飞尘斟酌着措辞,“可能会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了。” 顿了顿,他说:“或许能帮我们逃出去。” 说完,没再理会他们的追问,他闭上了眼睛。 前天晚上,这座营房里失踪了两个人,昨晚,营房也出现了离奇的变化,那今晚一定也不例外。 十二点,钟响。 郁飞尘睁开眼睛。 他用打火机照亮了墙脚,那三道血痕已经由不久前的新鲜变得陈旧无比,而白松一脸神经衰弱的模样。 他不擅长安慰人,只是拎起了那块白松带来的砖块。 那位长官用一根铁丝轻描淡写把铁锁撬开后,总管把门上的锁换了,换成一把看起来就严密许多的新铜锁。 郁飞尘拿砖块去砸锁,这地方的土壤很黏,烧出来的砖硬得像石头,砸了几下后,他就听见了锁芯松动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修士尖叫道:“他们会听见的。” 郁飞尘停下了动作,让周围的死寂来告诉修士答案。 放下砖,他把两根铁刺拧在一起,伸进锁孔中。 试探几下后,铜锁“咔哒”弹开了。 “吱嘎”一声,郁飞尘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死寂的走廊。 还有死寂的营房。 他走到盥洗室里,用打火机烤洗手池旁边的铁皮肥皂盒,肥皂盒里是一块公用的劣质牛油肥皂。肥皂很快被烤化成一汪半透明的油脂。接着,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细布条,浸入油脂里,只露一个短头——麻布耐烧,勉强能当做灯芯。 再用打火机引燃布头,这个肥皂盒就变成了一盏简易的油灯。 昏暗的光线照亮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先往隔壁的营房看去,里面空空荡荡。其它营房也是。 白松跟上了他。 “那些痕迹——”白松说,“那三条血迹应该是我抹出来的。但是昨天晚上,我还没抹,它们就出现了。” 他环视四周:“那、那这里……现在……现在是以后的这里吗?” 他的用词很混乱,但郁飞尘知道他的意思。 昨天晚上十二点过后,墙上出现了三道陈旧的血痕。 今天晚上,白松因为手指的血泡,在墙上留下了三道痕迹。 也就是说,十二点过后的营房,可能变成了未来某个时间的营房,而他们这些人还是原来的人。 他回答白松:“我认为是。” “那,詹斯,我们做什么?” 郁飞尘还没完全记住詹斯这个名字,他对人名的记忆和他对人脸的记忆一样差。郁飞尘这个名字,是长久以来在各个世界的称呼里,他意外能记清楚的一个。从那以后,他就把这个名字延用下来了。 他说:“你可以喊我另一个名字。” 他是在乐园买过翻译球的,无论在什么世界里,都不会有语言的障碍。思索片刻,他对白松说了一个这个世界的人们比较容易发出的音节:“郁。” “郁。”白松重复了一遍,说:“你打算做什么?” “现在这里没人,”郁飞尘说,“或许外面也没有。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逃出去?” “先找探明路线。”郁飞尘说,“有路线以后,可以慢慢找机会。我会在白天带你们逃出去。” 夜间,这个收容所的时间好像诡异地改变了,在夜里逃出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也是郁飞尘觉得奇怪的地方。他从前在许多个类型的世界里做过任务,那些世界都是始终如一的。如果正常,就始终一切正常;如果有鬼,那就始终有鬼;如果时间能被改变,那改变原理就像课本上的童谣一样人尽皆知。 而不是在一个仅仅发展到热武器阶段的世界里,忽然发生了时间线的变动。这就像军礼服的胸前出现一个蕾丝蝴蝶结一样,不搭,也不美观。 如果永夜之门外都是这样的丑陋之地,而且任务目标还要他自己来揣测,那他好像为远离主神而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带我们逃出去?”白松说,“我们有七个人,很难逃吧。” “不是七个,”郁飞尘道,“我的意思是所有人。” 白松卡壳了。 郁飞尘看向原本的营房,和营房里剩下的五个人:“你们跟我来吗?” 金发的壮汉犹豫了一下,第一个跟上了他。紧接着是大鼻子,化学教员随后。 只剩两个人的营房显得空旷可怕了许多。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修士喃喃念道:“神明保佑。” 他也跟上了。 正文 第9章 微笑瓦斯 05 小个子的男人始终坐在他的草席上,他望着打开的铁门,嘴唇微微颤抖,但身体没动。 郁飞尘并不强求,他举着灯,带另外五个人往前走。 只见两旁的营房有的锁着门,有的只是虚掩,有的甚至铁门大开。里面被褥凌乱,仿佛刚刚还有人睡过。 但所有人都离开或消失了。 到了走廊的尽头,大门是往外开着的。这倒不意外,既然已经没有了俘虏,大门也就没了反锁的必要。 走出大门后,夜雾扑面而来,前面是灰蒙蒙的高墙的影子。 “我们现在在收容所正中间,”郁飞尘稍微抬手,指了指右边的方向,说,“那里还有几个营房,或许是妇女和孩子住的地方,我需要一个或两个人去那边。” 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他。 郁飞尘补充道:“去那边的人需要在天亮前回到我们的营房,然后告诉我去那地方的详细路线,她们住在哪里,旁边有没有士兵值夜或者居住的地方。” 仍然没人说话。 遇到过许多不靠谱的雇主后,郁飞尘知道了一点,如果你要发号施令,那么发布的命令必须足够详细,因为谁都不知道去执行命令的人是聪明人还是傻瓜。 他继续补充:“如果遇到危险,保护好自己。见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我。一定要在天亮前回来。” 沉默仍然在持续,直到一分钟后,那名金发的壮汉才开口说:“你真要带我们走?” 看着他们犹疑又恐惧的目光——郁飞尘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些人并不是那些无条件信任并服从他的雇主或临时队友。他们是一个战争世界里,刚刚经历过非人遭遇的普通人。 而他与他们,只不过是素昧平生的狱友而已。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没有人?”大鼻子男人也开口了,说,“再说,我们逃出去,他们会追上来杀了我们。” “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后,我会把方案告诉你们。”郁飞尘说,“到时候,你可以选择逃或不逃。” “我要逃,这里的日子就像牲口一样,”修士抓住了郁飞尘的胳膊,哆嗦着声音道,“我撑不过下一个白天了。” 砖窑里一刻不停的繁重工作不是他这样一个只会读书、翻译和布祷的人能忍受的——他今天已经被打了一鞭子,再挨一鞭子,他就要没命了。 逃,他一定要逃! 然而仍然没人愿意离开大部队,白松张了张嘴,正要自告奋勇,忽然听金发壮汉道:“我去,我妈妈被带去了那边。” 他看着郁飞尘:“前提是你确定真的要解救她们。” 他们对视,郁飞尘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去。”化学教员格洛德道,他的妻子也在那里。 “我要去东南角找逃跑的路线,那边是个化工厂,”郁飞尘对他说,“或许你跟着我们,能帮上忙。” 化学教员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情。 最终,那名金发壮汉说:“你放心吧。” 化学教员点了点头,走到了郁飞尘后面。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大鼻子男人也选择了去妇女和儿童的营房探查。他们在这道墙前分开。 路很长,郁飞尘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按照白天的记忆带他们往东南方走。大约一小时后,那些建筑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地面上,管道纵横交错,建筑门口都贴着封条。把油灯贴在有些灰色矮屋的窗玻璃上,隐约能看见里面堆放着一些化学药品,还有试剂架之类的东西。“甲氟……异丙酯。”化学教员紧紧贴着窗玻璃,眯起眼睛念出试剂标签上的名字,脸色不太好:“这是剧毒试剂。” 矮屋的中央,有一个比它们都大的建筑,是个两层小楼。 楼门上了锁,但白松带来的砖再次发挥了作用,确认这里确实没什么人之后,这孩子直接把窗玻璃砸碎了。 他们从窗户翻进去,眼前有许多复杂的仪器,这毫无疑问是个化工制品的厂房。 “他们是在制造煤气吗?”看着中央那硕大的反应炉,以及地面上堆放的十数个两人高的铁罐,白松小声道:“难道他们已经占领了我们的煤矿吗?” 修士的声音仍在颤抖:“或许是的。神明在上,神明在上,为何要让神圣的科罗沙经历这些……” 煤气?只有天真的小孩再会这样认为。 化学教员的脸色更加苍白,郁飞尘也没有说话,他们在这里转过一圈后,上了二楼。 ——昏暗里,四十个解剖台一字排开。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墙上。 解剖台前还有各色仪器与刑具,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那些漆黑的轮廓,白松低头往下看,忽然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一个突兀的尖刺就在他眼睛前方一厘米处,差点戳穿他的眼球。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神明在上,”化学教员拿起一个电击设备的铁夹,目光中现出迷茫,“他们在做很多残忍的实验。” 郁飞尘穿过解剖台和实验装置,对面有办公桌与文件柜。但当他拉开柜门,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和俘虏们所在的营房一样,这地方也空了。 抽屉里同样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直到郁飞尘拉开最后一个,才有一张报纸慢悠悠飘了下来。 他们聚在灯下看它,首先看到的就是配图,一个被绑在解剖台上,神情痛苦,正在遭受电击的白化病人,正是他们刚来收容所的那天看到的那个。 报道的内容是,真理神对科罗沙叛徒的惩罚已经出现,这位病人所携带的基因疾病就是征象之一。同时,罪恶的科罗沙人群中还出现了许多侏儒、跛子与失明之人,神明的惩罚不仅已经出现,而且终会蔓延到所有罪人身上。 “难道他们自己中就没有跛子吗?”白松嘀咕道。 空无一物的解剖台,贴上封条的房间,被搬空的文件柜。 这些东西无一不表明着,橡谷收容所被弃用了。 是这些人的活动因为什么意外事故而终止,还是说,橡谷收容所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这里。”郁飞尘终于在一个桌底发现了一个铁制的火盆,盆中除了木炭的残渣,还有一些被烧焦的纸片。 他们在灰堆中翻找,有些碎片没被完全烧毁,还有零星的字迹留了下来。 除去一些毫无意义的关联词和难懂的专业名词,能读到的字眼只剩了几个。 “成功……科罗沙……结束……净化……罪恶,”白松缓慢地念出那些东西,“……微笑?” 没人知道这些词语背后的逻辑。 “在未来,他们销毁了自己罪恶的证据,然后离开了这里。”他们离开这里,白松边翻窗户,边说,“那我们这些俘虏呢?被释放了吗?” 他们挨个跳出来。 ——一座灰色的圆柱建筑就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在雾气里散发着幽灵一样的色泽。 走近了,能看见它外表上新鲜水泥特有的色泽。它格格不入的质地和颜色显示着,这不是化工厂本来就有的建筑,而是橡谷化工厂被改造成橡谷收容所后新添的建筑。 白松忽然浑身颤抖。 “那是什么?”他说。 化学教员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他:“是焚化炉,你没在殡仪馆后面见到过吗?” 一时静默,所有人都想起了白天时候,在砖窑遥望到的那一缕云一般的白烟。 荒芜的橡谷收容所,又有什么东西值得被这样焚烧呢? 恐怕只有……尸体吧。 或者说,科罗沙人的尸体。 修士的喘气声增大了好几倍,无与伦比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仿佛他此刻已经被投入焚尸塔,被烈火烧成骨灰那样。 “这是神明对我们的警示,”他声音颤抖,说,“神明……神明在降下预言,他赐我短暂看到未来的眼睛,他在告诫我们应当远离,远离这罪恶之地……” 他的眼珠不安地到处乱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叫一声:“那里有门!” 东南的角落,围墙的尽头,赫然有一扇铁制的大门! 像所有的铁门一样,在没被反锁的情况下,从里面能拉开门闩,打开它。 吱嘎一声,修士哆嗦的双手推开了大门。 铁门洞开,外面是雾气弥漫的连绵原野,和不远处像黑影一样矗立着的橡山。 郁飞尘的手按在修士的肩膀上,把修士强硬地转过来。 “回去吧。”他带修士往回走,说,“现在是晚上,我不确定出去的后果。” 白松和化学教员深深凝望了那扇大门一眼,也转身跟他们离开了。 郁飞尘看着前方,路线已经探明了,接下来只需要—— 牛油灯烧到了尾声,噗嗤一声,火灭了,彻底的黑暗笼罩了他们。 修士瘦小的身躯在这一刻忽然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衣服刺啦一声被挣破,他矮身从郁飞尘手下挣脱出来,他一边大喊着难以听懂的词汇,一边朝铁门的方向拔足狂奔! 门外的雾气转瞬间吞没了他。 “哎,你!”白松正要叫住他,就听这人的声响突兀地消失了。 他向前跑进雾气之中,雾中却没出现他的影子。 最先探出的脑袋先凭空消失,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腿、脚、衣角。 一个活人,就这样生生不见了。 门外,雾气依然静静翻涌,仿佛从没有人出去过。 他们怔怔望着那个方向,背后发寒。这离奇的一幕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所有认知。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天边浮现出一丝日出前的灰白。 “走!”郁飞尘的语声比先前沉冷了许多。 他们在天亮前回到了营房,金发壮汉和大鼻子已经回来了,小个子也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安然无恙。 修士却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就像这个营房里曾经消失的两个人那样。 五点钟和六点钟的交界,俘虏的一天开始了。 查房的士兵站在他们门前数人头,然后发出一声愤怒的喊叫,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里面—— “放下!”一声呵斥传来。 靴子踏地的声响传来,比总管来得更快的是那位铂金长发的长官。 他抿着嘴唇,淡冰绿的眼睛扫过营房的每一个角落,神情中似乎有一丝薄怒。 手指缓缓握住冰冷的铁栏杆,他一字一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 郁飞尘没什么心情回答,但他看着这一幕,总觉得这位长官生气的原因与查房士兵不同,并不是因为犯人的出逃,而是在挂念俘虏们的安危。 “长官。”他刚想说些什么,那人就先开口了。 “今晚,”他看向姗姗来迟,额头又冒出冷汗的总管,眼神冰冷,语气平淡:“把我也关进去。” 郁飞尘抱臂背倚着墙壁,打量他。 巧了,他刚刚正想用某种不算太真诚的语气说,您如果非要知道,不如今晚前来借宿。 白松凑近了郁飞尘。 经历了晚上的一切,他的对黑章军的戒备大大提高了。 “他要干什么?”白松说,“他是想把我们全杀了吗?” 郁飞尘说:“不会。” 白松:“为什么?” 或许是出于一种,因为常做内鬼而不知不觉养成的—— “直觉吧。”郁飞尘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作者有话说: 演人者人恒演之x 正文 第10章 微笑瓦斯 06 总管看向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人的营房,再看向说了“把我也关进去”的上尉,最后留下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我认为还是要把这几个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他用手指拨弄着门上的铜锁,发出哐哐的声音,说,“他们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挖了地道,不然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在房子里?” 说罢,总管斜眼瞧着营房里的几个人:“谁能第一个说出那个杂种怎么逃跑了,我发誓他在收容所解散之前,都会得到比咱们这位上尉还要优厚的待遇。” 所有营房都发出了骚动声,显然是被“收容所解散”这个词激起的。 总管对此报以“果然如此”的笑容,然后用更加凶恶的目光逼视营房里的每一个人:“你怎么想,大个子?还有这位戴眼镜的先生,你们到底把地道挖在了哪里,天花板?” 他们都没有说话。 事实上,不论说什么,都没有好的结果。 告诉总管,午夜十二点过后,这座营房进入了另一个离奇死寂的世界吗? 这样做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总管认为这些科罗沙人在用拙劣到令人发笑的理由来搪塞他,继而勃然大怒。要么,总管相信了这个说法,把他们转移到了别的营房——那他们就失去了在夜间探查整个收容所的机会。 如果总管知道他们在夜间走遍了大半个集中营,并看到了那些剧毒的化学药剂与二楼的解剖台,他们的命运更是可想而知。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愿意供出来,以此获取那个“优渥的待遇”。 “他每天都会得到涂满黄油的软面包,不必再用劳动赎罪……”总管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你知道他怎么逃掉了吗?大鼻子,你的鼻子像一个蟾蜍那么大。还有你,小个子,你简直是个侏儒。” 郁飞尘的余光看着那个小个子男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的人,只是旁听了他们回到营房后简单交代的彼此情况。这人自然也不知道修士所谓的“消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形。或许,他还真以为修士成功逃脱了。 总管似乎看出了什么,目光在小个子身上停止不动,而小个子的脊背并不挺直,目光略有闪躲——郁飞尘快速扫过这间营房里的兵力情况,如果小个子真打算出卖他们,他得做好最坏的准备。毕竟从昨晚来看,这是个极度胆小的人。 这时候,他看见那位上尉也有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手指按在了配枪柄上。 就在这时,小个子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郁飞尘微蹙眉—— 小个子咳嗽了两声。 “我没看见什么。”他瓮声说,“长官。” 总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转到郁飞尘身上。 “这里没有地道,”郁飞尘说,“您可以随意搜查。” “谁知道你们科罗沙人在玩什么把戏,或许是用了什么恶魔的法术,”总管背着手在门外踱步:“偏偏是你们这间营房出事,我得换个地方把你们关起来——” 话到一半,却又停下了,换成他常有的那种阴沉的笑容:“过了今晚再换也不迟,毕竟我们英明神武的安菲尔德上尉要亲自探询你们消失的原因。” 原来这位长官名叫安菲尔德,不是个很难记的名字。 总管拿出钥匙给他们开门,那个昨晚被强行撬开的铜锁现在完好无损:“赎罪去吧,叛神之人。” 经过安菲尔德身边的时候,郁飞尘闻到了与昨天别无二致的冰雪寒意,只是多了一丝鲜血的气息。 俘虏们一天的工作开始,但今天的营房里已经有至少十人起不来身。有的是因为昨天劳累过度,难以站立,有的则是因为鞭伤发炎流脓,导致高烧不退。 他们在地上痛苦呻叫的时候,郁飞尘正从营门离开。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微微侧身回望,目光穿过重重营房,见那位安菲尔德上尉的身影伫立在一片尘埃弥漫的昏暗中,只有铂金色的长发透出微光。 总管手持皮鞭,正要驱赶其中一个人站起来。下一刻他一转头,瞥到安菲尔德,嘴角抽搐一下,挥鞭的动作顿了顿,最终没有做出。 “这就是真理神对叛徒的惩罚。你会流脓到发臭。”他对着地上呻叫不止的科罗沙人啐了一口。 郁飞尘离开。 很多时候,神是借口而非真实。这也是他始终无法对乐园里的那位主神产生实感的原因之一。 砖窑的工作还像昨天一样繁重。唯一有变化的或许只有那几位当地看守。 他们昨天还只是惩罚不卖力干活的人,今天已经演变成对任何看不惯的科罗沙人下手。皮鞭声频繁响起,那种牲畜一样的屈辱又出现在了每个科罗沙人脸上,但这只能招致更残暴的殴打。 午间短暂休息的时候,郁飞尘的手轻轻搭在一个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肩上。 “如果他背对你,”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用一块砖头干掉他,你可以吗?”他的目光看向砖窑门口拿枪的卫兵。 那男人转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看守手里只有鞭子,我同伴能把他们放倒,”郁飞尘说:“还差一个人,帮我搞定那两个卫兵中的一个。” “你疯了吗?”那男人说:“卫兵队会给他们报仇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消失在橡山里了。”郁飞尘说。 “你要逃走?” “不然呢?” 那男人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郁飞尘已经第四次听见这个答案了。这半天的时间他都在观察自己的俘虏同伴们,找到看起来受过训练并且具有勇气的几个,但是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带所有人集体逃出不是完全靠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但他人的内心难以控制,这不是郁飞尘擅长的差事。 以前的任务多半可以用单纯的武力碾压,但这次,他必须获取同伴的信任。 他声音大了一点儿,对那男人说:“没关系。” 这声音惊动了持枪的卫兵,那个大块头卫兵转过头来大喝一声:“杂种,你在做什么?” “报告长官,”郁飞尘说,他用上了那种常年混迹杂牌军队的人会染上的口音,“我们在打赌,如果公平比武,是您撂倒我,还是我撂倒您。” 那位卫兵像听到笑话一样咧开了嘴,鼓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迸射出兴奋又残暴的神情,用粗野的语调道:“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没法再下窑子,杂种。” “那我的夫人大概会很高兴。” “你的老婆会比你的姘头们更生气,小子。” “我不想和砖头打交道,长官,”郁飞尘看着他的眼睛:“您也站了四个小时了。” 他转而用律师特有的彬彬有礼的真诚腔调说:“这地方比窑子无趣太多。” 这话显然正中了卫兵那位的下怀,他咔哒一声解开配枪的系扣,把它丢给同伴。 “滚开,杂种们,”他说:“最后想念一次你老婆的胸脯吧,小子。” 周围的科罗沙人用惶恐又惊惧的目光看着这一幕。郁飞尘直视那位士兵,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作响,郁飞尘笑了笑,他没什么东西可想,也不太喜欢这种下流句子。 ——但现在和卫兵对峙,还从“杂种”变成“小子”,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用拳头解决,这种感觉比营房和砖窑舒服多了。 他接了话,说:“我已经想念完了。” “你要是能挨住我三下,”卫兵把腰间的酒袋也解下来,丢在地上,“今晚你就能喝醉一次,坏小子。” 郁飞尘没说话,把灰色工作服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左手稍稍在身前抬起。 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赤手搏斗的风格,但是—— 一声怒吼由远及近压过来,没有任何佯攻,一记野蛮到了极点的抡拳从郁飞尘左上方砸了下来! 郁飞尘刹那间飞快侧身,左手肘抬起,和卫兵钢铁一样硬的右手腕沉闷相撞。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在剧震,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下了那一刻的爆发力。与此同时,右腿瞬间发力,一记凌厉的低位侧踹正中对方小腿骨! 卫兵那硕大的块头差点一个趔趄,人在左腿吃痛的时候,会反射性挥右拳—— 半秒钟后,右边的阴影当头罩了下来,铺天盖地,这一拳如果打实,当场人就废了。 但郁飞尘等的就是这第二个右拳! 他不是左撇子,右手比左手好使。所以早在最开始就放左手在前,引对方右拳来攻。而对面挥右拳的时候,左边必然是空档——他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不留任何余力,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卫兵的左太阳穴上! 论力量,这位年轻律师当然比不上卫兵那烙铁一样的拳头,但用这手的人是他,也够用了。 一击即退,趁卫兵头部受击,郁飞尘快速和他拉开距离。当然,力量反震,他的手也麻了半边。 他用右手比了一个“1”。 只见卫兵狰狞地笑了一下,追击上来,出腿直踹! 这卫兵骨架大而沉,肌肉极为发达,体重可想而知更为可怕。体型的差距在搏斗里几乎不可逾越。腿风几乎是呼啸而来,这一条腿的力量足以折断一个正常体型人的脊椎。不过,这也限制了他的速度——而下部防守的最好方法,只有上身进攻! 出拳原本就比出腿快,这次,郁飞尘的左拳打中了他的右太阳穴。 同样,吃痛的人动作会有稍微的迟缓,郁飞尘步伐再动,在三步远的地方,缓缓比了“2”。 卫兵的双眼爆出红血丝,不再咧嘴笑了,而是缓缓把右手横过胸前,做了一个防守的动作,意思是,你来。 ——他就那样微躬身防守,小山一样的身形肌肉鼓胀,坚不可摧。 这样的防御几乎无法突破,但现在才算变成了郁飞尘最擅长的局面。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主动打人的份。 再加上先前那正中头部的两拳,已经让这卫兵对他有了内心的畏惧。畏惧的下一步就是躲避。 他上前,右腿左拳同时虚晃! 卫兵早有准备,侧身移步躲开,右腿在前,左腿在后,右拳横扫! 郁飞尘向左闪,左腿侧踹,这时卫兵的拳头离他左边胸膛只有一寸之差。 只见他忽然拧身向前,硬生生吃了这一拳! 骨肉相击的声音沉闷炸开,几乎能听见骨骼的碎裂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科罗沙人们的目光瞬间充满绝望。 就在这时—— 郁飞尘左腿还没收,整个人腾空跃起,同时身体扭转,右小腿带着整个身体的重力直直撞上对方右膝弯侧面! 郁飞尘落地。右边从肩膀爆发出剧痛。 但他落地是稳的,卫兵则斜着打了摆子。 换成郁飞尘笑了一下,拇指与小指并起,比了一个“3”。 这是他们约好的,三下。 卫兵却从胸膛里发出隆隆的声音。 “再来。” 郁飞尘说:“好。” 又是三次。 这次结束的时候,他左边胳膊也挨了一下,没站稳。 但对面斜着趔趄了好几步才停下。 “再来。” “好。” 人群中传来一声抽泣声。谁都看得出来,两人抗击打的能力是不同的,就算占了上风,也没人扛得住一直继续下去。 这位大律师的身体纵然锻炼得宜,但和刀口舔血的士兵相比,也仅仅是“得宜”了。 这次受伤的地方换成了右腹部。郁飞尘喉咙里翻涌着血味,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像刚刚的打斗完全是靠意志力支配着这具身体,一次次突破速度和力量的极限那样,他现在也全靠着意志力才站住。 ——但他的对手是躺在地上的。站着的人无论多狼狈,都胜过倒下的那个。 过了好久,卫兵才重新站起来。他们各自都喘着粗气,直直对视。 汗水从颊侧滑下来,郁飞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准备着迎接下一次“再来”。 卫兵野兽一般的喘气声也停了,他张嘴,声音嘶哑无比。 “小子,小子。”他额上淌满了汗,几乎是咬着牙发声,重重道:“小子。” 接着,他抬腿,把地面上那皮酒囊往郁飞尘的方向踢了过去。 郁飞尘深呼吸一下,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俯身,捡起那枚酒囊。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幕,卫兵看了看科罗沙人们,又看向郁飞尘,鼻翼鼓动,那种兴奋的神情又出现了。 郁飞尘面色平静,拧开瓶塞。 今天,他打得尽兴了。 那就做点更尽兴的事情。 ——他把士兵给他的酒全部倒在了地上。 酒液飞溅。 他合上瓶塞,将它丢回了卫兵脚下。 卫兵的神色几经变化,脸上肌肉放松又收紧,最后瞪大眼睛,恶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好……好小子!” 声音里全是愤怒恨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开枪把郁飞尘的脑袋打成碎片。 但他最终没有,而是嘴角抽动,似笑非笑一下,转身离开。 道理很简单,对一个刚把自己撂倒在地的人开枪,大大有损名誉和体面。 至少,今天不会。 于是郁飞尘也转身,对上科罗沙人们望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看着他。那是一种静默又肃穆的氛围。 他低头看着地上流淌的酒液,这是他昨晚刚刚从白松那里补习到的知识,科罗沙人绝不喝酒。那卫兵一开始拿酒囊做彩头,就是要侮辱科罗沙。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如果先前不知晓,他不仅还是会把酒倒在地上,而且要添上一句:“黑章军的酒,只配倒给地砖。” 他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默默给他让开一条路。他们看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看着同伴中寻常的一员。更值得一提的是,整个下午,也没有一个看守或卫兵来找郁飞尘的事情,即使他的工作肉眼可见敷衍了许多。牲畜从早到晚的劳作换不到尊严,但用两条腿站起来可以。 就这样,他们在砖窑的第二天结束了。离开的时候,他们要排队上卡车,没人第一个上前,他们似乎是要把第一个位子留给打赢了的人。 但今天的收工却不平常。 砖窑旁边的菜场里还有人,是二十几个带着头巾的女人,她们在把白菜收到一个大筐里。 “莱安娜!”郁飞尘听见化学教员格洛德喊了一句。 那些女人们中的一个也看向这边,显然,这对恩爱的夫妇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对方。 但莱安娜似乎并不只是想打招呼,白菜球滚落在地,她朝这边跑过来。 看守立马就发现了,一手拿着鞭子,一手粗暴地推搡她。她好像在争执乞求着什么,但离得太远了,只能看见一阵争执后,看守把她搡倒在地,高高举起鞭子。 格洛德痛苦地喊了一声,也朝那边冲过去,却被金发壮汉死死拦住。 下一刻,却见莱安娜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狠狠从嘴里挖出什么东西,在裙子上擦了擦,塞进了看守手里。 然后,看守不再拦她了。 她提着裙子往这边大步跑来,走近了,能看到她嘴角大股大股冒着血——她拔掉了自己的金假牙,谁都能猜到。 “格洛德——”她几乎是大哭着扑进格洛德怀里。 化学教员紧紧抱着她,哭着吻她的头发:“你不用过来,不用过来的,莱安娜。” “我一定要过来,”她抬起一张苍白到近乎可怖的脸,眼睛神经质一般瞪得很大,哆嗦着握住化学教员的手:“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格洛德。” “等到收容所解散——” “不会,不会,”她的声音也在抖:“他们在选人,格洛德,每一天,每一天我们那里都有很多人消失,看守说,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格洛德痛苦地抱住她:“或许他们只是被送走了。” 她缓缓摇头,这时她的下巴搭在格洛德的肩膀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脸,看见她满嘴的鲜血,也听见她的声音:“他们在天上,我也快了。我们都快了。我们再也回不到科罗沙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格洛德。” “我永远爱你,我永远爱我们的孩子,还有我们的孩子,格洛德。” 格洛德的哭声变成了野兽一般的哀鸣。 但不会有人留给他们更多彼此拥抱的时间,没到一分钟,那边的卫兵就来粗暴地拉开了他们。 格洛德跪倒在地,哽咽着大声说:“长官,让我和她一起,长官,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兵看着他,又看了看痛苦地捂住肚子的莱安娜,兴味地捻了捻胡茬:“我们那倒确实需要能干重活的人。” 这时另一个卫兵也过来了,他们商量了几句,转向这边:“还有谁想来我们这?” 几乎是立刻,有四个人站出来了,或许他们也有牵挂的妻子、孩子或母亲,胜过生命。 郁飞尘看向金发的壮汉,他的目光在菜地和这边犹疑数下,最后咬了咬牙,没有动。 ——两个卫兵便一个架着几乎没法再站起来的莱安娜,一个领着那五个男人往回走了。 若是在今天之前遇到这样的事情,人们或许会面面相觑,满怀恐惧与绝望。但今天,他们恐惧与绝望着面面相觑后,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郁飞尘——尤其是那几个上午被郁飞尘寻求过合作的人。有些变化发生得很快。 卡车的车斗里,没有卫兵和看守,只有俘虏。 但郁飞尘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也不太能说话。 “她说的没错,”白松替他说了,“这座收容所不会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得离开,而且得通力合作。” “如果有人不敢离开,至少,至少——”白松顿了顿,“至少不要告发这个秘密。” 长久的静默蔓延开来,然后是抽泣声。 “明天,”郁飞尘哑着嗓子,淡淡道,“我会再找你们。” 说罢,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听,不能说不太清醒,几乎是有些昏迷了。这种轻微的昏迷持续到夜晚,他让白松帮他捋直胳膊的时候才结束。 原因无他,太疼了。肩膀加上一条胳膊,还有腹部,无一幸免。那卫兵的力气比得上一头发狂的大象。但如果不把关节活动开,他接下来几天的活动都会受限。 白松知道一扯他就会疼,愣是一直不敢下重手。 “你没吃饭吗?”郁飞尘的声音几乎在咬牙切齿。 “我——”白松的话刚出口,却又消声了。 消得彻彻底底,这很奇怪。 于是郁飞尘从墙角里抬头。 ——明明离十二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那位铂金头发的长官却已经带了两个亲卫,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铁门前。 目光还落在他的胳膊,与白松的手上。 “你们在做什么?”他看着那条胳膊,声音里带着冰。 这审讯一样的语气,仿佛不用刑具,就能把人屈打成招。 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本能瞬间在郁飞尘身上发挥了作用。就像面对进攻时要防守一样 ,越是面对严刑逼供,他越会像一个身怀绝密情报的人那样平静,沉着,仿佛无事发生。 “搬砖。”他其实早在白松消声的那一刻就管理好了所有表情,此时只是平静地把胳膊从白松手里抽出来,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有点拉伤。” 作者有话说: 还能下窑子。 正文 第11章 微笑瓦斯 07 拉伤,这也不算说谎。 对郁飞尘来说,只要意识还清醒,就不算重伤。 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计划中的结果——只有产生了领袖,一群人才能进行有计划的行动,他必须让科罗沙俘虏们信服自己。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现在半身不遂的事实。 总管用钥匙打开铜锁。他皮笑肉不笑道:“上尉,请吧。” 他的笑容活像个花斑蛇,因终于把仇人关进了牢狱而昂头吐信。而那位名为安菲尔德的上尉并没多看他哪怕一眼。 年轻军官右手提着一盏玻璃油灯,走入营房门,动作从容不迫。铂金色长发发梢微卷,灯光下熠熠生辉。 暖黄的光亮也照亮了整间营房。 一声重重的“嘎吱”响,总管重新锁上了门:“希望您能在梦中顺利找到科罗沙杂种们的密道。当然,找不到也没关系,明天我们就会发明更加上等的纪律来约束这些未开化的叛民。” 说罢,他走了,留下两个卫兵守在这里,和安菲尔德的亲兵加起来一共四个人。虽然同为黑章军的成员,但橡谷收容所看起来不信任安菲尔德。 在安菲尔德走进营房的那一刹,郁飞尘的右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左肘关节上,五指紧扣那里,用力一掰。 意料之中的剧痛从关节处席卷而来,但他就那样硬生生忍住了,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剧烈的疼痛带来的是惊人的清醒。他轻轻喘了两口气,潮气拂过略微汗湿的额发。 两天下来,这位大律师的头发早已不能保持那种高贵又体面的形状。微卷的深栗色发绺垂下来碰到锋利的眉尾,再加上因为刚刚对胳膊进行了近乎自残的行为而戾气未消的眼睛,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难驯的野性,与先前那位律师判若两人。 确认左边胳膊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后,郁飞尘抬起头,见安菲尔德面不改色地在他身边不远处一个污迹斑斑的草席上盘膝而坐。这牢房里除了他的地盘之外,没有一平方厘米的地方是干净的,不过长官看起来不介意这些。 他熄了油灯,营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郁飞尘闭上眼,也打算休息。他今天消耗体力太过,十二点过后还得去外面,得抓住最后的时间恢复精力。 但他没睡着,一直没有。 因为就在他闭上眼十分钟后,那位长官开始咳嗽了。 不是哮喘病人那种连续不断的大声咳嗽,只是压低了的一两声,很轻,其它疲惫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的睡眠丝毫不受打扰。 郁飞尘除外。 一旦他咳嗽出声,郁飞尘就会睡意全消。他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再次感到那种计划受到外力更改的不悦。 他一直是个浅眠的人,但在以前,非要睡觉的情况下,即使是人声震天的菜市场,也能强制自己睡过去恢复精力。 现在却不是这样,为什么? 郁飞尘为此整整思考了半分钟。 他得出结论,这仍然是因为自己过分的警觉。他还没完全确认这位长官的立场,不能把他划归到毫无危险性的同伴阵营。 而咳嗽声即使经过刻意的压低,由于营房过分死寂,也会被衬托得刺耳。 很刺耳。 于是,当咳嗽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郁飞尘起身了——拎着自己的被子。他走到安菲尔德面前,把被子丢下,没说什么。 安菲尔德的声音因为刚刚咳嗽过而有点哑,他说:“谢谢。” “不客气。”郁飞尘道:“你吵到我了。” 安菲尔德把被子披在了身上。 “我有肺病。”他淡声道。 郁飞尘猜到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咳嗽,而这座营房也确实太过阴冷潮湿。 按照科罗沙人的礼仪,他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早日康复。” ——然后打算转身离开。 “你的胳膊,”却听见安菲尔德说,“还好吗?” “还好。”郁飞尘道。 “肩膀呢。”语调很平,不带有情绪的起伏。 郁飞尘动作一顿。 肩膀上的伤影响不到什么,但还是被察觉了。这位长官的眼力远胜常人。 “不太好。”既然被察觉,他也没再隐瞒。 “我带了冷冻剂。”安菲尔德的声音原本就有像冰霜一样的质地,但因为微微的压低,变成了冰块上稍纵即逝的雾气。 这倒是个善意的信号,和郁飞尘先前的判断相符。 他收回原本打算离开的动作,转而在安菲尔德对面坐下。他们靠得很近。卫兵就守在门口,有些话不能让他们听到。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挺听清楚咬字和措辞。 “我得确认你的立场,”他说,“长官。” 月光里,安菲尔德微垂着眼睫,轮廓平静得像个会呼吸的雕像——郁飞尘也不知道脑海里这个奇怪的比喻到底从何而来。 “我不是科罗沙人。”长久的沉默后,安菲尔德回答了他。声音同样压得很低,郁飞尘得倾身过去。前面是墙,他比安菲尔德稍高一点,体格结实,肩膀也宽阔。看上去倒像是他把长官抵到了墙角。 “彻底消灭科罗沙人的口号一直在黑章军中流传,”安菲尔德的道,“但我始终认为,仇恨不应波及平民。” 话音落地,郁飞尘绷紧的身体放松,回身。 “有劳。”他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坦然道。 安菲尔德仍然面无表情,从制服前胸的口袋里拿出一管喷雾。 冷冻喷雾对伤口愈合起不到一点作用,但它的镇痛效果比得上麻药。 冰凉的喷雾从胳膊一直淋到肩胛,郁飞尘穿回上衣,他的动作比之前轻便了很多。 “睡吧。”安菲尔德收起喷雾,把夜光怀表放在了他们两个之间。说。 分针指向最下面,现在是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郁飞尘道。 安菲尔德没问他“一个半小时”指代什么,他回到自己的草席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意外睡得很沉,但他依然控制着自己,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准时醒来了。安菲尔德依然在那里,是醒着的,仿佛连动作都没改变过一分一毫。 月光也消失了,营房里只有黑幢幢的轮廓。盥洗室规律的滴水声像秒表在走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秒针指向零点的那一刹那,它消失了。 郁飞尘拿出打火机,打火。 光亮起的下一刻,他瞳孔骤缩,陡然松开了手指! 刚刚燃起的火焰猝然熄灭,营房重回黑暗。 脚步声响起,安菲尔德走了过来。 “你看见了吗?”郁飞尘道。 “看到了。”安菲尔德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指和郁飞尘的手心相触,取走了他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响,火焰重新燃起,玻璃油灯被点燃。两个突兀的黑色轮廓就那样横在地面上。是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体格壮硕,有一头耀眼的金发,是他们营房里那个金发壮汉。另一个是小个子。 尸体遍身青紫,无疑在死前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挣扎。 郁飞尘一步步走到尸体近前,尸体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清清楚楚,正是他刚才打着火那一刹那看到的情形。 尸体的脸。 两张诡异离奇的脸。闭着眼睛,面带微笑。 那是一种极为平静的笑容,灰紫的嘴角僵硬翘起,眉毛也略微上扬,可出现在一具尸体身上,就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他看向营房四周,所有人都还在,包括壮汉和小个子,他们都在睡眠状态。深呼吸一口气,他开始砸门开锁。开锁的动静喊醒了所有人。 “不要睁眼,然后起来。”安菲尔德声音沉冷。人们迟疑着陆陆续续起身,他们不知道这位长官为什么要他们这么做,但下意识听从了命令。 “白松,瓦当斯。”安菲尔德准确地喊出了他们的名字——瓦当斯是那个大鼻子。“睁眼。” 听命令睁眼的那两个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地面上的两具尸体,白松脸色苍白,睁大了眼睛,大鼻子则惊叫出声。 小个子闭着眼,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安菲尔德重复一遍:“不要睁眼。” 下一刻,郁飞尘把锁打开了。“带他们两个出去。”安菲尔德说。 迟疑了一下,白松拉住了金发壮汉的胳膊,带他往营房门口走去,大鼻子拉住了小个子男人,也往外面走。 “走出去后,可以睁眼,”安菲尔德一字一句道:“但不要往回看。” 白松牵着金发壮汉走到外面的走廊,轻声说:“可以了。”壮汉松了一口气,睁开眼,脖颈处微微抽搐的肌肉证明他在克制自己转头的想法,他小声道:“到底在做什么。” 大鼻子牵着小个子也在门外停下:“好了。”因为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他抓着小个子的手在不住颤抖。 小个子如释重负,睁开眼睛,努力目视前方。但前方没有灯,只有无边无际的浓浓黑暗压过来,令人心生无穷的恐惧。 营房里,安菲尔德提着灯,郁飞尘在查看各个角落。“他们挣扎过。”他看着墙壁上的血迹和撞痕,说。 他也看过了这两个人的尸体,布满陈旧的鞭伤,也有新的碰撞痕迹。 十二点之前,他以为一切还是会像昨晚一样。但现在,情况变了。十二点后的收容所会呈现出未来某天的情景,而在这一天,小个子和金发壮汉浑身是伤,却面带微笑地死在了营房中。 “去看其它房间。”等他检查了一遍,安菲尔德说。 他提灯走出去,郁飞尘跟上,其它人也往前走。 就在这个时候—— 小个子心中的好奇和担忧愈来愈浓,那感觉就像猫爪挠着脚心一样,抓着他的心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有什么要瞒着我?是什么? 我就看一眼,用余光,就一眼—— 他眼角肌肉微微颤动,眼珠右转,用余光瞥了一眼营房。 就在铁栏杆的缝隙里,看见了他自己面色惨青,面带微笑的脸。非人的惨叫从他嘴里发了出来,他不敢置信地扑到铁门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惨叫声响彻房间,一个人就算恐惧到了极点也不会发生这样的声音,除非他身上还在发生着别的事情! 小个子还在剧烈抽搐着,并且往地面栽去。 彻底栽倒在地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就像消失在收容所大门外的修士一样。 不过,修士是在门外的灰色雾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营房里,却还静静躺着那具属于小个子的、微笑着死亡的尸体。 白松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怎么……怎么会?为……为什么……?” 他显然是在问安菲尔德,安菲尔德没说话,却用那双淡冰绿的眼睛看向郁飞尘,似乎在示意他回答。 ——这位长官,问话的时候仿佛审讯犯人,看人的时候仿佛课堂提问。 郁飞尘深呼吸了一下,他确实有自己的猜测。 “一个人不能既死了,躺在地上,又活着站在外面,”他说:“所以,他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他们两个,只能存在一个。” “所以,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金发壮汉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起来。 正文 第12章 微笑瓦斯 08 其它人的脚步也都蓦然一顿,他们茫然地望向昏暗的前方。 前方会有什么? 两个人的尸体平白无故出现在了营房里。那其它人呢?又会在哪里?谁又能保证,当灯光照亮前方,出现的不会是自己的尸体?谁又能保证,下一刻不会因为目睹了自己的尸体而像小个子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没人敢上前了。直到整整两分钟后,金发壮汉才迟疑着往前走了一步。 确实,他不必担心遇到自己的尸体,因为那尸体已经静静躺在背后的营房里了。 壮汉挪动步子后,白松跟在他后面也走出了一小步,只有大鼻子还站在原地。 “实在害怕,可以留在里面。”郁飞尘说。小个子昨晚就是安然无恙地在那里度过了一夜。 大鼻子嘴角死死绷着,看了一眼横倒着两具微笑尸体的营房,脸上的肌肉抽搐好几下,最后还是跟上了他们。 “它们笑得太可怕了。”大家一起行动后,白松仿佛松了一口气,说:“打死我都不会回房的,那——” 他的话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毫无意义的“咯”的语气词,仿佛一个从背后突然被卡住嗓子的鸭子。 因为安菲尔德往前走,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他们隔壁的那个营房。那里也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仰面朝着天花板,双手不自然地举过头顶,像是临死前还在努力想向上抓住些什么,但是无济于事,然是颓然倒下。 这是个体型偏瘦的年轻人。一道深深的鞭痕从侧脸到脖颈,没入衣服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同样嘴角翘起,发出平静又令人背后发寒的微笑。 再往前走,接下来的几个营房是空的。 接下来的一个——一个尸体死死抓住营房门的铁栏杆,面对着他们。死尸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就贴在门上,明明闭着眼睛,却因为那带笑的表情过于生动,仿佛在看着走廊里经过的所有人。 “他是想打开门逃出去吗?”白松喃喃道。 再往前走,不少营房都有尸体。有的是一个,有的两三个。尸体姿势各异,大多数都倒在门口附近,或者死死抓着铁门。铁栏杆的阴影投射在尸体上,在他们微笑的头颅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这扇牢门到死还在束缚着他们。 “我的天哪。”金发壮汉的声音微微沙哑。 郁飞尘的目光从那些微笑尸体上收回,扫了一眼其它人。 他自己是外来人,因此无论见到了什么,都能维持执行任务时必须的理智和冷静。但白松他们不是,看到同为科罗沙人的同胞们如此凄惨又离奇的死状,眼睛睁大,脸色苍白,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与悲伤中。 而安菲尔德—— 安菲尔德走在前面。玻璃油灯暖橘黄的光芒里,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长发也被映得熠熠生辉。 他就那样提着一盏灯火行走在幽深的、两旁满是狰狞尸体的走廊里,步伐平稳,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当他从尸体上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睫看向前方昏暗的道路,一种超越了阵营与种族的淡淡悲悯浮现在郁飞尘眼前。 他们穿过走廊,推开大门,寒风吹起了安菲尔德的披风。那呜呜的风声像是悲伤的哭泣或鸣叫。 郁飞尘最后回望了营房一眼。 “有些人我有印象。”他说:“被看守虐待过,没法起来。” 俘虏们出去干活的时候,那些被毒打而丧失行动能力的人没法过去,就还是被锁在营房里。也就是说,在未来的这一天,他们的金发壮汉和小个子也因为受到虐打倒在了营房里,没法出去干活。 然后,就在这一天,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所有人都面带微笑死在了营房中。 “他们是怎么死的?”大鼻子问:“巫术吗?” 如果化学教员格洛德在这里,可能就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了。 因为让所有人同时死在房里,同时又拼命想要往外逃的东西只有一种,那就是气体。 沉默中,白松忽然“啊!”了一声。 他说:“我们在化工厂那边看到的东西……那些罐子!那些罐子不是煤气罐……我在港口服役的时候,他们说有的军队会用有毒的气体当武器,像催泪瓦斯那样的东西。他们肯定是在营房里被毒死的,可是为什么还会笑?他们为什么要毒死我们?我们——” 他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了,因为大家一起往前走,油灯照亮的区域,出现了两具收容所卫兵的尸体。他们身上没伤,但也面带微笑,动作挣扎。 郁飞尘俯身检视这两具尸体,确认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收容所卫兵。 “走吧。”他说:“还得去化工厂一趟。我怀疑是他们的毒气大规模泄露了。” 不然,为什么连收容所自己的士兵都死了? 没人提出异议,他们加快了脚步。在路上,又发现了几具士兵和当地看守的微笑尸体。 而走到化工厂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惨白的月光下,空地上足有上百具尸体。 女人、孩子、老人、士兵,各种身份的人都有。次序也很混乱,全部微笑着朝向天空。 “应该确实是泄露了,所有人都死了。那时候我们可能在砖窑,也死了。”白松看过去,道:“但是夫人和孩子们不该在这里,他们不是在另一个营房吗?” 郁飞尘说:“去实验楼。” 他们穿过尸体和储藏化学药品的仓库,来到昨天看过的两层实验楼前。 一楼还是那些罐子。 安菲尔德穿梭在那些反应仪器与储存气体的大型铁罐和钢瓶间。他咳嗽的频率高了一些,靠近罐体与管道,最后停在最大的那个两人高的罐前。 “帮我上去。”他说。 没有指代具体的人名,但郁飞尘觉得,恐怕是自己。 他轻轻松松跃上了一个稍矮的罐子。半跪下来,朝安菲尔德伸手。安菲尔德先把油灯递给他,然后伸出右手任他拉住,借力攀上罐子,动作干净利落。 上来后,他拿灯照亮了最大那个罐子的罐口。郁飞尘也看过去。 这个世界科技水平有限,再结实的密闭气体罐,也都有个用力就可以打开的阀门。 而眼前这个罐子的阀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口露了出来。不仅如此,阀门处的金属还呈现不规则的烧融痕迹。 “有人打开了阀门,然后用强腐蚀液体把它破坏掉。短时间内阀门无法再关闭。”安菲尔德说了结论。 郁飞尘抱臂:“或许还加了别的化学药品进去,把它引爆,加快气体扩散。” 安菲尔德微颔首,然后又咳了几下。 “你……”郁飞尘看他一眼,问,“还好吗?” 这里是气体泄露的中心,说不定毒气还有微量的残留。他倒是没什么事,但安菲尔德原本就有肺部的疾病。 安菲尔德简短说:“还好。” 他脸色苍白,眼尾因咳嗽微微薄红,称不上好。但郁飞尘觉得自己刚才问候一句,已经完成了应有的礼仪,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去吧,上楼看。”郁飞尘说。 他估测了一下他们立足的这个罐子与地面的距离。长官既然没法一个人上去,当然也没法一个人下来。最后是他先下去,把人半扶半抱了下来。 落地,郁飞尘松开揽着长官肩膀的胳膊。安菲尔德神色自然,转身往楼梯走去。 郁飞尘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刚刚确实是像一个扶梯一样被使用了。而那位长官的态度理所当然得就像是在使用自己家的梯.子一样。 作为回应,他也面无表情跟着玻璃灯的灯光往前走了,态度理所当然得像是在使用自己的手电筒。 登上水泥楼梯,二楼还是那个二楼,解剖台还是解剖台。只是解剖台上躺满了人。 他们眼熟的白化病人、侏儒、孕妇,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人,都被用绳索牢牢束缚在台上。有的面带微笑死亡,有的则面带恐惧,正常死亡——显然是在气体泄露前就死了。 房间的角落,窗户旁,一个白大褂医生倒在地上,眼镜摔在一旁,面带微笑。他们也见过他,就是将病人和孕妇领走的那位。 郁飞尘俯身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本工作记录。昨天他们翻遍二楼,就是想找到工作记录或实验记录之类的东西,可惜全部被销毁。今天倒是很容易就拿到了。 大办公桌上还有很多资料,他们翻过一遍,把重要的都整理了出来。 “我们终于复现了那个意外的发现,使中毒而死的科罗沙人脸上浮现了平静的微笑。” “他们面向天空,得到了净化与救赎。这无疑是真理神的指示。有罪之人终于重回洁净。” “12.20,大校下令用集体净化而非排队枪决方式处决科罗沙俘虏,以免给忠诚的黑章士兵带来心理的负担。” “12.21,第一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163人。俘虏的躯壳经由焚化升入天空,回归真理神的怀抱。” “12.29,第二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254人。” “1.03,第三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197人。” “1.14,第四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271人。” “1.18,新的科罗沙俘虏到来。青壮年俘虏暂时用于必要的劳作。” “1.18,来自锡云的命令,各个收容所探索行之有效的管理制度,为建造更大的收容体系做准备(我认为应当首先消灭科罗沙俘虏中不事劳作者,以避免无用的物资消耗)。” “1.19,第五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115人。” “1.20,第六批科罗沙俘虏在忏悔室接受净化,173人。” 念到这里,白松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1月18号,就是他们来到这里的日子。 “1,23,第七批科罗沙俘虏……” “1.25,第八批科罗沙俘虏……”读到这里,他已经眼中含泪,喃喃道:“我想起……想起莱安娜说,每天都会少一批人。” 郁飞尘则在看另一份记录,上面记载着他们对身体残缺者以及孕妇进行的各项试验。 其实也不用看,他走到解剖台前,一个跛子被剖开了腿,腿部的所有组织和雪白的腿骨都明晃晃露了出来。侏儒被剖开的则是脊椎。 而那个孕妇——她的肚子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腹部瘪了下去,婴儿不知所踪。 郁飞尘若有所思,把实验记录翻到最后,那也是一个对孕妇进行的实验。 受试者名字:莱安娜。 这时他余光注意到安菲尔德的身体很久没动过了。 他走过去。 安菲尔德站在一个解剖台前。 解剖台上躺着莱安娜。她腹部也有一道口子,面带微笑。但这里不只有她一个人。郁飞尘往下看,一个男人的手牵着她的手,跪在解剖台前,脑袋搭在台面上。他微笑着用额头抵住了自己和莱安娜交握的手——手上有烧伤的痕迹。 是化学教员格洛德的尸体,他们死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默默围过来,看着这一幕。 “我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白松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13章 微笑瓦斯 09 郁飞尘检视格洛德的尸体。 格洛德右手上那块灼烧的疤痕边缘极不规则,越往里伤口越深,最后深可见骨,骨肉全部焦黄发黑。没有水泡,不是烧伤,是腐蚀。 ——和罐口的腐蚀如出一辙。 再往四周看,地面不远处丢着一个半湿的毛巾,有凌乱的脚步痕迹从楼梯口延伸到这里。不难推测出一个场景:在毒剂泄露后,格洛德用毛巾捂住口鼻短暂抵御剧毒的侵蚀,跌跌撞撞爬上楼,回到莱安娜的身边,直到抓住她的手才丢下毛巾,用平静的笑容迎接死亡。 而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化学教员之所以能够如此及时地赶来,合理的解释似乎只剩一个——毒气罐口的阀门就是他打开的,他就是造成所有人死亡的凶手。 郁飞尘掰开格洛德的掌心。他的掌心上满是月牙形的伤口,显然是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所形成的。捋开他的衣袖,胳膊上同样全是类似自残的痕迹。 只有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一个人才会去伤害自己。 另一边,解剖台旁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文件夹,记录着莱安娜所经受的详细的实验。 他们用电击、溺水、窒息、鞭打、毒剂等等手段伤害莱安娜的身体,然后监测她腹中婴儿的状态,以此了解婴儿与母体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连结。 接着,他们又把她的丈夫带来——他们原本指派他和另外几个男人去搬运净化后的尸体。医生给了他们相互倾诉的机会,观察那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婴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最后,这位母亲癫狂了,除了“结束吧”之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胎儿的各项指标也混乱无比。他们决定取出这个未长成的婴儿,对它进行更加细致的观察。 而为了完整地取出,他们选择直接用手术刀剖开莱安娜的腹部。 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没人能想象出来。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格洛德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至于这些解剖台上躺着的跛子、侏儒、白化病人,以及收容所里其它所有的科罗沙人,他们在这短暂的收容所生活中遭受的恐惧、痛苦与折磨—— 一片沉默里,大鼻子颤抖着声音说:“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再待下去,一定会有人疯掉。 * “说实话,我没想到。” 凌晨四点,他们回到营房,两具尸体还躺在那里。为了防止意料之外的睁眼,白松从衣服上撕下了一个布条,蒙住了金发壮汉的眼睛。壮汉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营房里。 “那里可能还躺着我妈妈。”他目光呆滞,说,“但我不敢去找。” “白松的声音从再次传来:“没想到他们对科罗沙人会抱有那么大的仇恨,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每一个俘虏。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所有科罗沙人。他们要建立一个更大的收容所。” 大鼻子说了一句:“而格洛德知道了这些。” “确实,他被带到这里工作,工作内容是把净化完的尸体运到焚化炉。”白松在巨大的悲伤后获得了惊人的冷静,“总之,他知道了这里的一切。” “莱安娜那天跑过来和我们告别,并且告诉我们每天都有人消失的事情。但她那天太激动了,回去的时候一直捂着肚子,这让黑章军和那个医生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她本来能隐瞒住的。如果能隐瞒住,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他继续道:“但是终究还是没隐瞒住,被发现了。医生对她做了疯狂的事情——我不是说他们其他的举动就不疯狂了。他们疯狂地杀死了所有科罗沙人。” 金发壮汉喃喃补充了一句:“所以格洛德也疯了。” “格洛德是个化学教员,他知道他们在研究毒气,他或许还知道其中的原理。而且,昨天晚上我们一起探查了整个化工厂,他甚至知道哪个房间里有哪些药剂。故意泄露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白松说。 “为了给莱安娜报仇,他想杀死医生和黑章军。但是,他把自己的所有同胞也杀死了。” “你觉得是报仇吗?我觉得不是。”白松抬头望着灰白的天花板,低声道,“所有同胞都在受苦,被折磨,而且必定会被送去净化,处死。提前结束这一切,或许……或许是一种解救。他爱莱安娜,也爱他的同胞们。” 长久的沉默。 整个橡谷收容所都有种诡异又狂热的氛围,它先让一部分人变成刽子手,又让刽子手变得不像人,最后,连囚徒们也被扭曲了。 沉郁的氛围笼罩了这间营房,白松和大鼻子都低着头,金发壮汉被蒙着眼睛,没动,也没说话。 “长官。”郁飞尘说。 安菲尔德看向他。 郁飞尘:“借支笔。” 安菲尔德从胸前口袋里取下一支别着的钢笔,递给了他。 郁飞尘又继续道:“纸。” 安菲尔德面无表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便签本。 拿到纸笔,郁飞尘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他不会安慰别人,很久以前,几次有限的尝试都起到了反效果。所以他选择闭嘴,去做别的事情。 其它人仍然一动不动,良久,大鼻子哽咽了一声。仿佛一个开关,金发壮汉的身体也开始颤抖。 郁飞尘终于听见安菲尔德开口。 “我建议你们先睡一觉。”他说,“或者,我们来梳理这些事情。” “但是我的心脏一直在狂跳。”白松说。 安菲尔德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少许。他说:“毕竟今天你们看到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还没有发生。 午夜十二点的营房,会来到未来的某一天。在这一天,杀伤力极强的毒气害死了所有人。他们或在牢房里死命挣扎,或在空地上徒劳奔跑。最后跌倒在地,失去呼吸。肌肉因不正常的抽搐呈现出笑容。这简直是人间地狱一样的景象。 但是,但是,虽然他们目睹了这些,但这些残忍至极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围绕整个房间的阴云终于散去些许。 白松在草席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那我们能阻止它发生吗?比如劝阻格洛德之类的。” 说完,他又否认了自己:“但即使格洛德不释放那些气体,黑章军也会把我们一批一批全部杀光。” “首先得知道,十二点过后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安菲尔德说。 “是未来有一天的情景。”白松说,“根据那个医生的记录,至少是1月26之后的一天……在这一天里,大家都死了。” “我来之前的那个晚上,你们也出去了吗?”安菲尔德问。 郁飞尘从纸笔中抬头,看着白松思索片刻,然后开口交代了他们昨晚从营房门出去后看到的东西——这孩子就这样轻易地倒戈向了这位有漂亮长发的敌方长官。 “空无一人的收容所和已经清空的实验室。”安菲尔德提炼了他的描述。 “是的,长官。” 那种仿佛课堂提问的气氛此刻笼罩在了白松身上,安菲尔德语声淡淡,问他:“你认为发生了什么?” “我认为……那时候我们认为……”白松想了想,脸色微微苍白:“昨天我们也看到了化学试剂和焚尸炉,但没想那么多,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太糟。但是今天看到他们的记录后,我才知道,我把黑章军想得太好了。” “收容所里空无一人是因为所有科罗沙人都被用毒气处死,然后送进焚化炉烧掉了。没有了俘虏,黑章军和那个医生也离开了。” 金发壮汉插话:“他们可能是带着管理橡谷收容所的经验去建立更大的收容所了,就像记录里说的那样。” 他们说得没错。郁飞尘看着这一幕,如无必要,他不会去向别人解释情况,当然更不可能像安菲尔德一样引导他们自己推理。 长官乐意这样做,他就不用再多费口舌,不错。 就听安菲尔德冷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收容所的一个未来。” “是的,这就是我们昨晚看到的收容所的未来。” 安菲尔德没说话。半分钟后,白松忽然睁大了眼睛。 “一个未来。你是说,你是说——”他语速变快了许多,道,“昨晚我们看到收容所清空了,这是一个未来。而今天我们看到格洛德让瓦斯泄露,杀死了所有人,这也是一个未来。这两个未来是不一样的。” “在昨天,格洛德被士兵带去了莱安娜在的营房,然后引发了后面的事件,所以我们看到的未来变化了,对吗?” 安菲尔德道:“或许。” 他们说的这些,也是在更早一些,第一眼看到营房里微笑尸体的时候,郁飞尘想过的。 两次看到的未来呈现出不同的结果。这不太符合常理,但告诉他们一点——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 也就是说,那些惨烈的结局,未必会成真。 安菲尔德淡淡道:“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所在的确切日期。” 顿了顿,他继续道:“最好还有你们昨晚所在的日期。虽然已经不太可能得到。” 他话音落下,白松张了张嘴,忽然用一种近乎痴呆的表情看向郁飞尘。 看到白松的神情,安菲尔德微蹙眉,也看向郁飞尘。 郁飞尘放下手中的纸笔。 他动作从容仿佛早有准备,伸手,把白松堆在墙角的被子向旁边一拉—— 惨灰色的墙壁露了出来。 墙角上,先是三道手指挠出来的血迹。紧接着向右,却是数道长短几乎相等的,竖着的血痕。由于牢房里阴暗潮湿,血迹的边缘已经长了灰绿色的霉,长霉程度从左到右依次减弱。 一共八条。 安菲尔德的注视下,郁飞尘开口。 “1月19日零点,我在这里发现了三条血痕。早上五点后,营房回到正常,它们会消失。” “1月19日晚上,白松无意在墙上抓出了这三条痕迹。我要求他从明天,也就是1月20日起,每过一天,在这里添一道。今晚您来前不久他刚划完一次。您来得不巧,没看到。” “昨天这个时候是7条,现在有8条。”组织语言耗费精力,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懒倦,说,“所以。今天本该是1月21日,但我们来到了1月29日凌晨,长官。” 这时他看到大鼻子也加入了白松的痴呆阵营,而壮汉也茫然地张开了嘴,只能临时补充:“20日开始,划8次后是27日晚上。28日白松去砖窑,之后大家一起死了。尸体没开始腐烂,所以现在是29日凌晨。” 然后他用目光示意了最开始的三条痕迹,继续说:“每次看到它,都会比上次腐烂一点,腐烂程度可以用旁边的痕迹比较。每次推移一天。所以1月20日凌晨我看到的是1月28日,1月19日看到的是1月27日,全都隔了8天。” “您有什么想法吗?长官。” 安菲尔德看着那些痕迹,一时间没说话,若有所思。 郁飞尘看着他——长官似乎总是对局势了如指掌。但显然,他没想到另一个人也早就为这一切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玻璃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安菲尔德的目光从墙角血迹上移开。 郁飞尘没动,和他对上了视线,但谁都没说话。 长官的目光似乎略带审视。 郁飞尘回他一个坦然的眼神。 ——在这个晦暗阴沉的收容所里,继那天和卫兵赤手搏斗后,他终于再次愉悦了。 正文 第14章 微笑瓦斯 10 那双淡冰绿色的眼睛映着玻璃灯的光芒。过了三秒钟,眼睫微微垂下。 “营房里出现时间错乱,是从1月15日开始。”安菲尔德说。 郁飞尘:“你知道?” “1月15日早晨,有两名俘虏在这里失踪。”安菲尔德淡淡道。 “白天,我拿到了一些证词,”安菲尔德说:“逃跑的两个俘虏之一是个建筑师,曾经尝试过挖掘地道来越狱,并因此持续受到许多无理处罚。就在14日的凌晨一点,他还被一个醉酒后的卫兵带出营房,替他代写述职书。” 安菲尔德被派来调查俘虏的失踪案,这是郁飞尘知道的。不过,在橡谷收容所上下都对调查者充满敌意的情况下,还能拿到有效的证词,这位长官确实不太简单——他又想到了那天安菲尔德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总管又恨又怕的态度。 在他们的这间营房里,十二点一过,就和原本的收容所不在同一个时间了。从外面往里看,里面的人都在安睡,如果开门走进来,或许也会走进未来。 而在1月14日的凌晨,外面的卫兵还能把里面的人带出来,证明在那个时候,一切还都是正常的。 所以,时间的异常从1月15日开始。 郁飞尘在纸上写了几笔,道:“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安菲尔德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沉默的空气中,响起白松疑惑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看着白松,郁飞尘叹了口气。他好像看见了以前的那些雇主们。 “从1月15日起,这间营房里的人,会见到8天后的收容所。”他说,“问题是,我们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又是用什么形式看到的。” “或许是神明降下预言来警示我们。”白松说。 “修士也这样认为,现在他连一粒灰都不剩了。”郁飞尘道。 这绝非什么神明的预言,而是这个世界出现了故障。这间营房就像一个交点,连接了两个不同的时间。 那问题就在于,它所展现的未来,是不是真实的。 如果是真实的未来,为什么会随着新一天发生的事情而改变?他们看到的28日和29日之间并不连贯。 但如果只是根据事情的进展而呈现出的预言,为什么修士和小个子都死了? 安菲尔德开口了。 “它真实存在,并且遵守规则。而且局限于这个收容所。”他说。 郁飞尘也是这样想的。 那未必是他们真实的未来,但是,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时间。否则,当小个子看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他不会消失。 而局限于收容所——这是显而易见的。当修士拉开大门,走向外面,他消失了。他现在在哪里,谁都不知道,或许就那样消失在了无穷无尽的虚无中,因为他去往的是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既然是真实而非所谓的预言或幻象,那他们所处的真实时间,和这个未来时间,一定有一种交叉的方式。 “异常时间从1月15日开始,”他说,“那大概率会在22日结束。” 痴呆的神情又回到了白松脸上:“为什么?” “22日午夜过后,我们会来到23日。” 白松点点头。 “对,”郁飞尘说,“但是,15日那天,23日已经出现过了。” 白松愣了愣。 “或者说,已经被预言过了。”郁飞尘换了个措辞。 “所……所以呢?”白松问。 “所以当22日过完后,我们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你不对劲。”白松想了一会儿,说,“按照这几天的规律,15号能看到23号,真正的时间走到了23号,我们就会看到31号这样。” “确实有可能,”郁飞尘说,“但如果是这样,和我们就没关系了。” ——那就仿佛每天固定时间段播放一段平行世界的电影一样,看或不看都没什么关系。它不代表什么,也不暗示什么,他们只需要照常生活,努力逃出去就好。 白松还是维持着那种“你不对劲”的表情,说:“那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安菲尔德听到这里,似乎笑了笑。 他说:“那就变得有关系了。” “22日结束,按照常理,时间会来到23日,”安菲尔德说,“但是真的会吗?” “会啊,”白松睁大眼睛,说:“时间……时间就是向前走的。22日结束,就是23日了。” “可是23日已经过去了,”一片寂静里,郁飞尘说,“它和15日一起发生了。” 白松怔了怔,半晌,仿佛突然看到极恐怖之事,他眼中露出惊疑的神情,人们遇到不能理解之物时总是这样。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飞尘把他刚才一直在写写画画的便签纸拿了出来。 现在翻开的那一页,从上往下依次写着30到15这十六个数字。 “正常的时间是这样走的。”他拿笔从下往上画了一个15到30的箭头。 白松点点头。 “但是,根据现在的情况,时间出了故障,断开了。” 说着,他在22和23之间画了一条横线,把它们截开。 便签翻到下一页,还是这些数字,但变成了截开后的两列,从上往下,左边一列是30到23,右边一列是22到15,并且一一对应,加起来一共是8行。 “时间断开,然后又这样叠上了。这就是我们这几天经历的事情。”他说。 白松木然拿着那两根用来撬锁的铁倒刺,把它们分开,然后贴在一起。 郁飞尘感到了一些疲倦,并不是不想讲解,只是他今晚说了太多话。如果这种疲倦再继续下去,他很快就要进入到会被投诉的那个状态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疲倦,也看到了白松的迷茫,安菲尔德接过了他的纸笔,在15和23之间画一条横线,然后依次画在16到24,17到25间,直到22到30。 “把这些日期叠上,就是我们最近遇到的事情。15日可以看到23日,16日可以看到24日之类。”他声音清冷,用词也准确清晰,“这间营房就是连接它们的横线。” “好像是这样。”白松点了点头:“所以呢?” 安菲尔德在“15”下方写了一个“14”,又在“30”上方写了一个“31”,然后在一旁也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但是,时间要往前走。” 白松木然把两根重叠的倒刺错开些许,让两头都露出一个尖尖。 “我们从14日来,并且往31日去。这之间的16天,却因为因为异常而重叠了。”安菲尔德说:“当我们度过15日,23日也已经成为昨天。” 白松犹疑着点了点头。 “今天是21日,重叠会在22日结束后消失。问题在于,当22日过完,来到23日的零点,我们会遇到什么。” “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来到新的23日,还是来到这里。”他用笔尖指向那个与15日对应的23日,“来到这个被预言过的23日——这恐怕不太好。” 郁飞尘看着便签纸,从疲倦中恢复了一些,说:“或者永远停在断开的地方。22日。” 安菲尔德点点头,笔尖又移到“31”上:“又或许,时间永远向前。22日过去了,与它相连的30日也过去了。我们会与31日的收容所直接重合。但是我们不知道31日的收容所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也全是死尸,就像今天。” “那你们的意思就是,”白松从木然变成了绝望,“无论如何,22号过完,我们都要糟糕。” 安菲尔德:“确实。” “那,”金发壮汉好像也终于听懂了一些,“最可能是哪个?” “我倾向于最后一个。”安菲尔德说,“在过去的这些天,我们只是通过一个通道或窗户,观测到了几个可能的未来。但到了23日那天,真正的未来就会降临在这里。” 郁飞尘看着安菲尔德,锡云军校还会教“观测”,他冷漠地想。 “到那个时候,闭眼就不会再有效,真实的世界里,不会有两个相同的人。”他的声音有种微微的缥缈。 郁飞尘从安菲尔德手里拿走便签纸,收起。 “睡觉。”他说。 白松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就……就睡觉了?” “你想做什么?”郁飞尘问。 “继续……”白松看向他的便签纸:“做点数学题,什么的。” 郁飞尘说:“我不喜欢做数学题。” 讲解了这么大一会儿的数学题,他只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必须在22号过完之前,带着他的科罗沙同胞们,一个不落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还有40个小时。 这或许就是永夜之门交给他的任务。 “异变只局限在收容所内,”就听安菲尔德淡声说,“我会尝试与大校沟通,在那之前,把你们转移出去。” “您……” 白松对他的称呼变成了“您”。 “锡云是派您来做什么的?” ——锡云是黑章军所属的那个国家的首都。 这个问题很尖锐,尤其是发生在一个科罗沙俘虏和一位锡云上尉之间的时候。 “调查俘虏失踪事件,并核查橡谷收容所的管理是否出现疏漏。”安菲尔德回答了他。 “那,您是想要善待俘虏吗?” 安菲尔德看了他一眼。 “对于如何对待俘虏,锡云仍在进行争议。”安菲尔德说。 这个回答不出郁飞尘的所料。 争议。这意味着黑章军并没有一个严格的规章来对待俘虏。也就意味着,至少在现在,所有举动都被默许。那么一旦有了残酷的事情发生,就会越来越残酷。 此后无话,第一缕天光照进营房的时候,变化悄然在房间里发生了。 金发壮汉的尸体忽然在营房里消失了。他本人则好好地活着,蒙眼坐在那里。 小个子那微笑着的尸体却仍然横躺在地面上,来自未来的尸体取代了真正的他。 与这一幕同时出现的是“砰”一声枪响! 血液飞溅,小个子微笑着的脸部被子弹打成一团烂肉,再也看不出微笑的表情了。 恐慌的尖叫声在别的营房里响起。门口站岗的士兵原本睡眼惺忪,此刻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里面! ——安菲尔德收起银白色的手枪,神色冷冷。 没有士兵敢质疑他。 营房里的其它人则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他们不知道安菲尔德的用意。 郁飞尘没说话。橡谷收容所建立高墙,控制俘虏,为的就是隐瞒他们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个使人微笑的毒气。一旦橡谷知道了消息有泄露的可能,这些人将会性命不保。 总管很快前来开门,他看到房中俘虏的尸体,对着安菲尔德的脸上充满了亲和的笑意,与平日的阴阳怪气截然不同。 “这个科罗沙杂种对您做了什么?尊敬的上尉,”总管说,“是他的脏手想摸您的头发吗?你知道的,这些人简直无药可救。” 安菲尔德什么都没说,径直越过他,离开了这里。 总管对他的卫兵说话,语带得意:“上尉终于放下了他清高的身段,橡谷现在欢迎他了,我要立刻报告给大校。” 一天的砖窑生活又开始了,今天的看守又比昨天残暴了许多。橡谷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善待俘虏者必定被排斥,施虐者才能得到认同。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习以为常。 郁飞尘再次找到了那些人——那些昨天他曾寻求过合作的。 当然,今天他还带了别的东西,正面是用长官的便签纸画成的路线示意图,背面是交给他们的任务。 昨天,他们拒绝了他,但今天,他们都收下了那张便签。 至于到时候会不会做,又会做成什么样子,郁飞尘不知道。他希望他们能顺利。 曾经,在他被投诉得最多的那段时间,契约之神莫格罗什经常找他喝茶——这是约谈批评的代名词。 “我知道你习惯孤身一人,”莫格罗什的眼神在那时候会很慈祥,“但你得学着去信任你的队友。你迟早会学会。” 但至少他现在还做不到,一天下来,他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种情况,从一个人掉链子到所有人全部掉链子,无一遗漏。 夜深后,22日的零点即将到来,安菲尔德仍然按时到了。如果一切真如他们所料,那这将是他们在收容所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探查收容所的最后一次机会。前天晚上,他们看到科罗沙人被全部“净化”,昨晚,看到格洛德泄露毒气,杀死了所有人,今晚又会看到什么? 白松主动提出把他自己、大鼻子和金发壮汉的眼睛都蒙上,最大限度避免惨剧的发生。郁飞尘觉得可行。 白松撕下了衬衫下摆,分成三条,分别蒙上了两个同伴的眼睛,又蒙上了自己的。 郁飞尘还在复习逃跑路线。 正在复习,余光就看到安菲尔德动了动,从右胸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黑色缎带。 再然后,他就看到安菲尔德转向了自己。 月光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安菲尔德说:“你也蒙上。” 郁飞尘不认为自己有蒙上眼睛的必要,他能控制住自己。但长官既然愿意多此一举来保证他的安全,他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收起纸笔,看着安菲尔德倾身过来——然后缎带就盖住了他的眼睛,黑夜落下。除了朦胧的光晕外,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安菲尔德的存在感却因此被放大数倍,冰雪寒意靠近了他。 郁飞尘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这人的长发垂落下来,触到了他的脸颊。 他不太习惯和别人离得那么近,伸手打算拨开。 ——于是手指就碰到了那些微带凉意的金发。他还听见了安菲尔德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轻微的压力从眼上传来,缎带的结系好了。 他不是个善于和人交际的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识人之明。各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乐园里,他也与穿梭在各个世界的人们打过交道。 寻常世界里的人,和超脱于单个世界之外的人,所知、所识都有很大的区别。用虚无一点的说法,气质不一样,除非天赋异禀,否则截然不同。 过近的距离会使人错觉他们之间也不再陌生,他对安菲尔德问出了那句想问很久的话。 “长官,”他低声道,“你听过永夜之门吗?” 安菲尔德的呼吸声稍顿了一下。 他握住郁飞尘的手腕,把它往外拉开。 郁飞尘看不见什么,只感到那些光滑的发丝从指间倏然流走。 安菲尔德的嗓音在他耳畔淡淡响起。 “管好你自己。” 正文 第15章 微笑瓦斯 11 也行。 郁飞尘这辈子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管好他自己。而他的好奇心又和他的记性一样有所欠缺,不会执着于某个问题。 他一言不发。营房里,除去呼吸声就只有怀表的秒针走动时那细微的声响。 玻璃油灯被灭掉,然后在五分钟后,十二点的时候重新点了起来。安菲尔德是唯一没被蒙眼的人,因为无论按照什么逻辑,来自锡云的高贵上尉都不会死在一间关押俘虏的营房里。 郁飞尘出声:“看到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安菲尔德才回答了他。 没了视力,听觉被放大数倍。安菲尔德霜冷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又若即若离,像一声宣判。 “你们都死了。” 这倒出乎了郁飞尘的意料,他以为,至少自己不在其中。 他确认了一句:“全部?” 安菲尔德言简意赅:“全部。” ——也就是说,在22日指向的30日里,他们所有人都死了,在营房里。 郁飞尘伸手摸向营房门,却被安菲尔德抓住了手腕。他力度很重。 郁飞尘立刻意识到了安菲尔德的意思——如果没被拦住,可能他下一刻就会摸到自己的尸体! 而摸到尸体的后果,恐怕和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相差无几。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安菲尔德把他的手按回原位,起身。 说话声还伴随着衣物的摩擦声,他在翻检尸体。 “你们被锁在这里,”安菲尔德的声音淡淡传来:“毒剂气体从下往上扩散,每个人都想去高处。所以你们相互踩踏,最后抓住铁门,堆叠在一起,全部死于微笑毒剂。” 第二次被死亡的金发壮汉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郁飞尘能理解他,因为这位长官描述的场景实在有些过于生动,尤其是他们目睹过别人的微笑尸体后。 沉闷的尸体拖动声响起。想象中的场景本来就已经足够诡异,如果再加上戴着雪白手套面无表情处理尸体的安菲尔德,就更加离奇。 郁飞尘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化工厂看到的毒剂配方。 在那本记录上,它被正式命名为“净化之水”,未正式定名前,被随意记录成“微笑瓦斯”。 以前,在创生之塔接到的任务有时非常离谱,他因此或直接或间接地接触过很多类型的科学。所以能从实验记录大致推出这种瓦斯起效的过程。 它很简单,由毒剂和某种神经麻醉用品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毒剂使人的整个生理系统瘫痪,丧失一切功能,最后死于无法摄入氧气引起的窒息。另一个成分则麻痹神经中枢,传递某种使人兴奋的信号或幻觉,使中毒者脸上不由自主浮现笑容。 吸入这种毒剂后,大概会一边因为中毒而窒息、像溺水一样痛苦无比,拼命想爬往高处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却不由自主陷入迷离的幻梦,最后挣扎着倒向死亡。 在这个世界的预言里,他也这样死亡了。但他不认为自己会这样死掉——起码不会和别人堆在一起。 但真正死去会是什么感觉?郁飞尘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撬锁声响起,铁门打开了。 安菲尔德拉起郁飞尘,牵他走出了这里,然后依次带出其它人。 有了小个子的惨案,这次谁都没有往回看,而是取下眼罩,看向了别的营房。这次月光如雪,不必用玻璃灯也能看见一切景象。 无一例外,每个营房的十几人,全都以扭曲的姿势堆叠在门口或角落。 “发生了什么?”白松深呼吸了一口气,经历了昨天的恐怖景象,大家今天都好了一些。 郁飞尘打量着这些。门被从外面锁上,走廊角落里有一个掉落的防毒面具,证明是卫兵们的手笔。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鞭伤,证明死前都受到了惩罚。大门紧闭则是为了防止毒气外泄,这是有计划的谋杀,指向一个明显的结论。 “长官,”郁飞尘忽然说,“分头行动吧,不打扰您。” 安菲尔德回他以一个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嗯”。 他们探查收容所是为了寻找逃出去的机会。而这位长官在搞清楚那两个人失踪的原因后仍然前来,一定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没有说自己要找什么,郁飞尘也没对他吐露任何关于“逃跑”的计划,既然如此,默契地分道扬镳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当营房的大门打开—— 郁飞尘:“……” 长官那辆黑色的军用轿车,赫然停在门前。 然后,长官从容地拉开车门,来到驾驶位,车门“砰”一声关上,车灯亮起,引擎启动,轿车在夜色里缓缓开走。 郁飞尘想,他那分道扬镳的话或许说早了。 “怎么会这样?”白松也发出了疑问。 “只需要让他的副官每天晚上都把车开到这里。”郁飞尘说。 ——就像他让白松每晚划一道一样。 白松叹了口气,回到最初的问题:“那我们这次又是为什么死了?” “越狱失败,被他们发现了。”郁飞尘说。 真实的时间里,昨天到今天,只发生了一件值得一提的事,那就是他把写着逃跑计划的便签分发给了人们,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计划越狱。 未来因此改变了。越狱失败,所有人被就地处死。 “这意味着我们一定会失败吗?” 郁飞尘没回答。 “那我们会为什么失败呢?”白松继续自问自答,“因为太难了吗。” “很多事情都会导致失败,”郁飞尘随意回答着他——他是个严谨的人,关于怎么失败,已经在脑海中预演无数遍了,非常熟练,“所有人都不按计划行事,或者有内鬼告密,就这样。” “应该……不会有人告密吧。大家都是科罗沙同胞。”白松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像是梦中惊醒,忽然看向安菲尔德消失的方向。 郁飞尘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阵营的天然对立就是如此。 “他还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一句,看向另一边停着的卡车:“你去开那个。” “这个车又是怎么回事?”白松惊叫:“是你做的吗,郁哥?” “不是,”郁飞尘面无表情:“这是他们用来运毒罐的。” 车是白松开的,一个人如果服过一年兵役,会精通很多东西。 这天晚上,他们借助毒罐车环绕收容所走了一整圈,规划路线。最后,郁飞尘在士兵和看守的训练场与营房里停留了很久,收容所有效的兵力不多,五个军官,配手枪。二十左右士兵,十把手枪,十把冲锋枪。除此之外,还有六个哨兵,三十个当地看守。看守只是临时征召的当地人,没有枪,即使有,里面也没有弹药。 郁飞尘背下了士兵的值班和巡逻表。离开的时候,他看到安菲尔德的车也停在这里,但他们去的地方不同,并没有碰面。直到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大家才一前一后回了营房——他们这些有尸体的人是自发蒙上眼睛,靠着墙进去的。 安菲尔德回来的时候,郁飞尘正靠墙假寐。 可想而知,安菲尔德一旦回来,就又要开始咳嗽。每天晚上都要被重叠的时间剥夺走半天的睡眠,出于对休息时间的珍惜,郁飞尘已经提前把被子推到了这位长官的位置上。 长官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良久。 久到郁飞尘以为,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寂静里,轻轻一声解开扣子的声响,那件毛呢斗篷落在了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管好你自己。(双向) 正文 第16章 微笑瓦斯 12 这件斗篷——或者说披风,很轻。 郁飞尘伸手抓住边缘,羊毛呢的质地,细密结实,是高级军官的制服中才会配备的那种,御寒的好东西。 不过,再高级的制服披风也无法和被子相比。前两夜,这位长官即使身着披风,也仍然被寒气侵染,不住咳嗽。 但这厚度对郁飞尘来说足够了——虽然冷或不冷都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太大的影响。 他不爱碰别人的东西,不过这披风倒没超出能容忍的限度。他往自己身上拢了拢,湿冷的感觉很快退去。安菲尔德说话时总有种端正优雅的腔调,使唤人时也理所当然,有时让人想起古城堡里养尊处优的旧贵族,每次出门前,都会有女仆给他的披风薰以松木的香味。 但事实上并没有,披风上只附着冬日夜风的寒意,是那种下雪时特有的氛围。 安菲尔德也接受了他的被子,营房没人说话。 虽说可用于睡眠的时间必须珍惜,郁飞尘还是在离早上五点只有两分钟的时候主动清醒了。天微微亮,白松睡得很沉,壮汉那边传来微微的鼾声,大鼻子的呼吸节奏证明他没睡,安菲尔德也没有。 他摘下了自己眼上的黑绸带,放在安菲尔德前面。 安菲尔德收回了那根绸带,没说什么。 五点一分,郁飞尘闭上眼继续睡,直到总管的开门声把他们叫醒。 “这已经是您在科罗沙杂种的窝巢度过的第二夜了,尊敬的长官。”总管声音尖细,笑道,“关于他们的秘密地道,您有眉目了吗?” “没有密道。”安菲尔德走出门,和总管擦肩而过——或许称不上擦肩而过,因为总管的肩膀只比他的胳膊肘高一点。 “或许只能归结为科罗沙的巫术了。”总管跟上他,说,“不过,您尽管放心,大校已经连夜制定了新的管理制度,越狱永远不会在橡谷发生。” 安菲尔德的声音冷冷响起,却并没有接总管的任何话茬:“记住昨天我说的。” 对着安菲尔德离开的背影,总管的嘴角不屑地抽动了一下。他把皮鞭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然后清了清嗓子。这是他要发表总结或讲话的征象。 “在昨天,我们的几位光荣的士兵被调遣去进行其他神圣的事业。同时,大校认为,你们的纪律比起我们,实在是太过松散。我们为了管理你们付出了太多不必要的精力。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橡谷就是你们的家,它应当秩序井然。” 他拍了拍手,一个卫兵走上前,呈上数十条黑色的皮手绳。 “牧羊人不会亲自放牧,因为他有牧羊犬。”他走进最近的一个营房,给其中一个人套上了一个手绳,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每天可以享用双倍餐食了,牧羊犬。” 接着,总管走入每一间营房,一边毫无规律地给每个营房中的一人套上手绳,一边宣告新的规章。 每个营房中被分配了皮手绳的人被称为这件营房的“监察员”,负责监督营房里其它人的一举一动,贯彻橡谷所制定的规则。如果有人犯错,监察员要惩罚并强制他改正。如果没做到,那受罚的就是监察员自己。 而如果有人产生了逃跑的意愿,监察员必须上报,会得到奖励。否则,整个营房里的人都会被处死。 “当然,如果有人真的逃掉了,”总管阴恻恻说,“所有人——就可以去见你们亲爱的约尔亚尔拉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迈进了郁飞尘他们所在的房间,目光在四个人身上逡巡不去。 “讼棍,年轻小子,蠢牛——”他咧开嘴,“大鼻子,我记得你的鼻子,十个□□犯里有八个长着这样的大鼻子。” ——他哈哈大笑,把皮绳系在了大鼻子手上,大鼻子惶惶低下头。 营房里的事务结束后,总管却没像往日一样让他们根据分工不同依次出去,而是所有人一起走出了营房。 四辆卡车一起在外等着。 “你们的任务变了,”总管说,“我们尊贵的、高贵的、他妈的安菲尔德上尉认为他办公室里的炭火烧得不够旺。今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去北山伐木。” “监察员多留五分钟。其它人上前三辆车。上尉会在晚上七点检查你们的劳动成果,如果数量达不到他的要求,你们他妈的就在那里通宵砍树吧,杂种。” 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其中有几个把目光投向了郁飞尘,连白松也愣了:“这……” 原因无他,他们约定好的逃跑计划里并没有这么一出。那个计划是从砖窑开始的。 郁飞尘微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北风,快下雪了。 一旦地面铺上了一层雪,逃跑时的脚印就清晰可见,被追上的可能也直线上升。 在他的计划里,雪也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因素。 风和时间也是。 他想过万一下雪要怎么对付——他知道对策。 但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天幕,他还是感到了一种,若有所失。 在过去的一天里,他排列组合了计划中所有可能掉链子的人,和所有可能会导致失败的因素。但没想到,安菲尔德一句话,让他的所有演算都失效了。 他考虑了几乎所有情形,唯独没把安菲尔德考虑在内。或者说,他没想到安菲尔德的动作会比自己还快。 ——他还没什么办法。 终于把目光从天空移开,他对上了白松探询的眼神。 “你还好吗?”白松问。 “还好。”郁飞尘答。 “你看起来像个被妻子背叛了的……”白松组织着措辞:“……的男人。” 郁飞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松,不知道这男孩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了这种奇怪的幽默感。 “上车。”他说。 物以类聚,砖窑的人们还是自发上了同一辆车。三个当地司机各开一辆车,他们同时也是看守,每辆车的驾驶室里还各有一名带假枪的看守和一名带枪卫兵。 也就是说,将一共三名有真枪实弹的卫兵、六名看守,还有十几个“监察员”监视他们今日的伐木。看守和监察员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情况坏了,我们怎么办?”车里,白松小声问他。 郁飞尘说:“没坏。” 人员从分散在三处变成了集中到北山,手里可用的武器从砖头变成伐木用的斧子,这不算坏,甚至比之前好多了。 ——只是需要重新排列组合而已。 前天晚上,他们和安菲尔德一起推出了营房内时间异常的真相。得出22号的午夜,时间线会发生断裂重合,无法预测的恐怖之事会发生。 安菲尔德说,他会尽力让人们在那之前转移出去。但是,统治橡谷收容所的那位大校显然不可能让俘虏们长期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能让俘虏们午夜12点时不在收容所内,安菲尔德已经仁至义尽。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集中营内的时间是扭曲变形的,23号到30号这八天在某种意义上不存在了。根据他们的猜测,最可能的情况是,午夜12点一到,31号的收容所直接降临,取代了原本的收容所。 而31号的收容所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们做了什么。 刚到收容所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做,得到了全员被毒杀焚烧的28号。 过了一天,格洛德前往化工厂,得到了微笑瓦斯全面泄露,所有人死亡的29号。 再过一天,他和几个领头人沟通了逃跑计划,得到了有人告密,全员被处死的30号。 所以,在12点之前,他必须创造另一个局面。 一个无论如何预言,都会让31号安然无恙的局面。 白松又问:“昨晚的预言里,我们会被告密,怎么办?现在还有监察员了。不告诉他们吗?不可能呀。” 这是个涉及所有人的计划,所有人到时候都会知道。 他们身边的金发壮汉喃喃出声。 “没人告密,我们可能成功,可能失败。成功就全部逃走,失败就全死了。” “有人告密,他们可能把我们全部处死。”他继续说,“也可能只有我们几个死了,其它人活着,到后来再慢慢被黑章军折磨死。” 没错。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且仅有两种命运。 全部活下来,或全部死去——昨晚他们所看到的景象也证明了这一点。 “对啊,无论如何都会死。”白松说,“不会有人告密的。” “除非是安菲尔德上尉。” “但上尉是个好人。” “闭嘴。”郁飞尘道。 几乎所有人都习惯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他人。这场逃跑成功与否,从来不取决于告密。因为有人告密也是掉链子的一种,他会考虑在内。 那两个人短暂地安静了,让郁飞尘清净了一段时间。 但当卡车摇摇晃晃行驶到北山的时候,这两个人又开始了。 “锡云没有好人。” “那科罗沙人谁会去告密?” 还好,就在这时,卡车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北山到了。 作者有话说: 排列组合,勿扰。 正文 第17章 微笑瓦斯 13 与南面的橡山不同,北山只有零星的橡树,其余都是桦树、山毛榉和密密匝匝的灌木。他们的任务有两种,一种是砍伐细长的桦树,劈成细条。当做木柴。另一种是砍断那些最粗壮的山毛榉树,它们会作为收容所的建筑材料使用。 据那些被分配去扩建收容所的人说,他们最近需要很多铺设铁轨用的枕木。 深冬,寒风猎猎。山上太冷,只有几个看守下车盯人,士兵待在了驾驶室里。等到监察员们乘第四辆卡车过来,士兵从车窗里伸出一支扩音喇叭对他们放了狠话后,连看守都上车了。 为了不被士兵责罚,监察员必须时刻监视其它科罗沙人。 而为了让自己免于责罚,同时又尽力避免作为监察员的科罗沙同胞被责罚,其余人必须努力工作。 一种新的纪律确实诞生了。带着皮手绳的人不用劳动,其余人则一刻不停卖命干活。 郁飞尘他们分到的任务是砍桦木——也就是给安菲尔德上尉用的木柴。 每个人都被分到了一把斧头,大鼻子负责监督他们。不过看样子他还没适应监察员的身份,脸上有些畏缩的神情。 郁飞尘并没专心砍树,这里离收容所不远。收容所的北门附近,黑章军用木架子搭了一个高哨台,他昨晚留意过。 哨台上的哨兵能轻易看到在北山伐木的他们——虽然不会太清楚。 所以,一切行动必须保证不被哨兵察觉。 时间是另一个重要因素。如果选择在上午集体逃走,中午有人来送饭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一切,收容所会在白天就展开追捕。这些科罗沙人没受过训练,很容易被抓到。只有换成黑夜,逃跑成功的概率才会大大增加。 正想着,一个人来到了他旁边那棵树前,是他约好的帮手之一。 “情况变了,怎么办?”那人低声问他。 “照常,”郁飞尘说,“下午动手,你看好二号。” ——他们不知道那些士兵和看守的名字,所以用编号代替。 过一会儿,又有人过来,计划里,他原本负责的四号没出现在这里。 郁飞尘往士兵们在的驾驶室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远处的收容所。 看管他们的士兵数量确实少了。以前每辆卡车都会配备两名带枪卫兵,现在一辆车只有一名。 总管早上也说过一句话“几位光荣的士兵被调遣去进行神圣的事业。” 看管他们的士兵多几个还是少几个,逃跑的难度不会变化太多,但这句话给了郁飞尘一个重要的信息。 对黑章军来说,“神圣的事业”只能是去向外侵略其它国家。 而现在,所谓的神圣事业一定不太顺利——不然,原本被分配到收容所的士兵不会再次被抽调走,收容所也不会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个更高效、更节省人手的管理制度。 要么,科罗沙开始了反击,要么,有其它国家加入战局。 ——总之,前线吃紧了。 “那个新看守交给你。”他说。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这人的全身:“你会开卡车吗?” “你怎么知道?” 专职的卡车司机行走坐卧的姿势会和常人有细微的差别——其实每种职业都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现在他们有第二个司机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状似无意逛到了他们这边,其中有一位甚至是监察员。第五个人是个陌生面孔,他面容瘦削,眼镜片被打掉了一块,衣服已经满是污渍,但仍然文质彬彬,看起来博学多识。 “我听说了,你们要走。”他说话很短促,“我知道这是哪里,我的公司给橡谷化工厂供过货。” 郁飞尘看着他。 “这里是黑章军占领的席勒,占领已经超过三个月了,火车站和港口都被征用。从这里往北都是他们的领地。”他说,“如果能离开这,不要靠近城市,往西走——科罗沙在西面。” 这位先生说的全是实话。在收容所的军营里,郁飞尘看过了地图。但往西走不是他的计划。 他从没想过带大家回科罗沙。 科罗沙不是个军力强盛的国度,甚至因为过于依赖经济和贸易而成了一个松散的国家。郁飞尘不认为在黑章军的闪电袭击下,科罗沙的其它城市能够幸免。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千辛万苦逃回科罗沙原本的领土,却发现那里已经成了黑章军的属地。 现在唯一的有利条件是,几乎有三分之一的科罗沙人都不在国内。 “往南走,”他低声道,“去萨沙。” 那位先生睁大了眼睛。 这是郁飞尘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保证大部分人存活的选择。根据他这几天的了解,萨沙是个中立的小国。往日,它没有任何至关重要的资源,地理位置也毫不优越,黑章军逐渐占领周围几个小国家,将矛头直指科罗沙时,并未将它考虑在内。而如今前线吃紧,更不可能把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在中立的萨沙,有经商的科罗沙人,那么理所当然也有科罗沙人的组织。 “不去科罗沙?”那位先生先是摇了摇头,继而仿佛恍然大悟。 “愿约尔亚尔拉保佑我们。”他最后道。 一种紧张又诡秘的氛围在科罗沙俘虏中悄然蔓延。一部分人已经知道,一部分人一无所知,有的监察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的则不是。 ——譬如大鼻子。 整个上午,他一直心事重重,眼角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或许他一直在想昨夜那个所有人死亡的场景。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真的能成功吗?”他说,“他们有枪。” 白松和金发壮汉也问过相似的问题,但郁飞尘没搭理,他不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问句。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大鼻子,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没打算让一个科罗沙人活到战争结束,不论他做了什么。”他说,“我想你知道。” 大鼻子紧锁着眉头离开后,白松看向郁飞尘。 “好奇怪,”他说,“你好像在暗示什么。” 继奇怪的幽默和无意义的问句后,白松终于说了一句有价值的话,郁飞尘竟然觉得他进步匪浅。 这让郁飞尘的心情好了一点,连带着觉得白松那好奇的表情也显得顺眼了许多。他决定拿出当年接“辅导”单子的服务态度来。 “昨天晚上,安菲尔德把挡门的尸体搬开。”他语气平淡毫无起伏,说,“你听到他搬了几下?” 白松:“……啊?” 郁飞尘不再说话,继续专心砍树了。 昨晚安菲尔德说,你们都死了。然而,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只有两具尸体。 ——只是没人会注意罢了。 作者有话说: 可是这辅导真的到位吗。 正文 第18章 微笑瓦斯 14 “郁哥。” “郁哥。” “郁哥。” 接连不断的喊声终于换来了郁飞尘的回头。他回头看向白松。白松脸上不仅没有他期望中的恍然大悟,反而充斥着迷茫与困惑。 “郁哥。”白松表情沉痛,“我没听懂,您展开说说。” 郁飞尘思索了一会儿。 “他搬了好几下,”他说,“但如果你仔细听,被搬的只有两具尸体。” “两具?”白松惊讶无比:“这是人能听出来的吗?” 他问的问题也不是郁飞尘期望中的那个问题。 他以为白松的问题会更有价值一点,至少是“安菲尔德说谎了?”之类的。 这让他刚刚思索并计划好的辅导流程失效了,只能另起一个。 既然白松连只有两具尸体都听不出来,自然没法听出尸体的体重,更没法从体重推出被搬的人是谁。 他说:“你,他。” “你”自然是白松,说“他”的时候,他看向了金发壮汉。昨天晚上,营房里的尸体只有这两具。 “我,冈格?”白松睁大了眼睛,“不是说我们都死了吗?安菲尔德长还说我们四个都堆在一起——他没搬你和瓦当斯?” 这话一落地,郁飞尘刚更新好的辅导流程又失效了。 又过一分钟后,白松才迟疑着说:“安菲尔德长官……他没说真话?” 终于回到了正确的轨道,郁飞尘微微松了一口气。 白松看向郁飞尘,又审慎地看了一眼大鼻子——此时大鼻子也正略带探究地从远处望着他们。 他豁然大悟,一连串问:“你和他没死在营房里?那长官为什么要说我们都死了?他要吓唬你吗?” 郁飞尘按住白松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逃跑失败,所有人都死在营房里,只有我和大鼻子没有。”他声音很低,“我是逃跑的策划人,和你们待遇不一样。” 他话没说全。但都说到了这个地步,白松没道理再听不出言外之意了。 所有人都被处死,只有两个人不在。逃跑行动的策划者得到了特殊处置,可能遭受了其它酷刑,可能直接被击毙在了野外,也可能骨灰已经被扬了,再或者,他实力远胜他人,幸免于难了。 但大鼻子呢? 毫无特殊之处,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大鼻子又为什么也没死在营房里呢? 只有一个解答——他是告密者。对黑章军的强权,他胆怯已久。最后,因为惧怕死亡,他靠出卖大家苟活了下来。 这件事,安菲尔德不能说。 如果大鼻子早就暗暗有了告密的心思,一旦安菲尔德说出了营房里的真相,他就会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将来因为告密幸免于难了。 ——于是他告密的动机就会大大增强,招致不能想象的结果。 “为什么?我想不通。”白松说。 “我也有想不通的地方。”看着远方铅灰色的天际,郁飞尘也说了一句。 “哇,你也有想不通的地方?”白松说。 想着昨晚的一切,郁飞尘微微蹙起了眉。 今天早上四点五十八分左右,他在时间重叠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就提前摘下了蒙眼的黑缎带,还回安菲尔德手里。 意思是“我要看了”。 而安菲尔德收回了缎带,什么都没说,意思是“那你看吧”。 然后他就真的睁眼看了。 果然,房间里只有白松和金发的尸体,没有他和大鼻子的。 既然这样,那昨天夜里他伸手要去摸索的时候,安菲尔德为什么扣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碰尸体? 再往前,既然要防范的只有大鼻子一个,安菲尔德为什么说四个全都死了? 这很反常,反常极了。没有任何逻辑能解释。 就在这时,白松的神情忽然慌张了起来。 “也就是说,大鼻子告密了——安菲尔德长官看出来了!”他结结巴巴说:“那、那长官肯定也猜出来……你要带我们逃跑了。” 寒风呼啸,吹开铅灰天幕的一角。 郁飞尘猛地愣了愣。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明白了! 安菲尔德先是看到这间营房里,白松和金发壮汉死亡,没有郁飞尘和大鼻子。 再看到对面的那些营房里,全员死亡——然后再结合他们之前对收容所那有目的的探查行为,他立即就可以得出正确结论:郁飞尘策划逃跑,大鼻子告密,逃跑失败,全员处死。 可在这之前,长官已经告诉了总管,明天他要这些人全都去伐木。 也就是说,对于收容所里人们的去处,安菲尔德有他自己的计划。 一个想好了周全计划的安菲尔德,发现另一个人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两人的计划并不一致,甚至相反。 那时安菲尔德的心情,或许就像今天早上忽然被告知要去伐木的他吧。 那昨晚在他身边的,或许是个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心情不太好的长官,这就是关键。 那么“你们都死了”这句话,还有不让他探究尸体的那个动作,不仅是在打消大鼻子的告密念头,也是在敲打他,不要妄想逃跑。 又或许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那位长官一看就久居上位无人忤逆,习惯一切按计划进行。出现不可控因素,有点烦而已。 郁飞尘继续换位思考,如果总管宣布伐木时,安菲尔德就在他身边,那他一定也会忍不住出言讽刺长官几句。 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两个各自绊了对方一下,平了。 郁飞尘忽然舒适了很多。 此前之所以想不通的原因,他也刹那明白了——下意识里,他根本没考虑过安菲尔德的主观情绪。 为什么? “郁哥!郁哥!”白松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走神了。” 郁飞尘的思绪回到现实,北风刮着落叶擦过他的头发。 他确实走神了。 * 午间,运送木材的卡车带回了俘虏的午饭。士兵和看守们终于从驾驶室里出来了。他们带了面包、熏肉和很多酒,在草地上聚餐。伐木场远离收容所,没有上级监管,比砖窑自由得多。 下午没有早上那么寒冷,看守们恢复了挥鞭子的兴致,接连不断的惨叫声让那三个士兵大笑起来。两个科罗沙人用绳子拖着一条被竖劈成两半的山毛榉木路过他们,一个醉酒的士兵跳到了木头的截面上,像御马的车夫一样叉手站着,呵斥拉木头的人快一点。 但他的体重给拉绳人造成了极大的负担,而山间的路原本就不平坦——勉强被拉着走了几步后,他被颠得跌落下来。 另外两个士兵见状大笑。他从地上爬起来,也笑骂着举起枪,击毙了拉绳人中的一个。 枪声落下,科罗沙人们的动作为之一顿,再然后,他们默默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郁飞尘穿过一片灌木丛。 “你去哪?”白松小声说。 “别跟着。”郁飞尘说。 他带着斧头缓缓越过人群,来到伐木场边缘一辆拉木头的卡车后。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卖力劈砍着木桩,发出巨大的声响。又过十分钟,作为监察员的大鼻子也尽职尽责地晃荡到了这附近,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个隐蔽的角落。从伐木场中央往这看,只能看到一角。士兵在中央醉醺醺喝酒划拳,没人担心俘虏会逃跑,因为伐木区被用电网围了起来,前方还插了个“雷区”的标志。 不过,郁飞尘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越过雷池逃跑。他在这个角落不规律地晃荡,有时在卡车后专心劈柴,有时在车厢的开口处帮运木头的同伴把沉重的山毛榉木拉上卡车。 “你怎么走来走去?”终于,有个同伴问他。 郁飞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时他正拎着一捆木柴从卡车的背侧面走到车斗的门口。 ——伐木场的草地中央,饮酒作乐的士兵中的一个,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这个时候,郁飞尘也正看向那边。他们对视了足足三秒。 三秒钟过后,他移开目光,登上车厢,把那捆木柴放进去了。 再从车厢出来的时候,余光里,那名士兵已经拎着一个酒瓶,摇摇晃晃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郁飞尘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又去了卡车的背后,坐在一块高树桩上,继续那位安菲尔德长官指定的劈柴事业。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伐木场里许多人同时活动的情况下。这个时候,只有那些做出怪异举动或发出奇特声音的人才会被特别关注。 但郁飞尘自认为他并不是个哗众取宠的人。 蛇只能看清移动着的东西,对人来说,其实也有类似的原理。如果一个东西频繁在视野里出现又消失,那它很难不被注意。 他频繁在车的背面和侧面走动,就是要引起这样的注意。 至于要引来的那个人——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地上的落叶与枯枝,来者体型硕大,喘息声像野兽一样粗重。 是郁飞尘的熟人。 正是那天在砖窑里,和他打过九个回合,最后被打趴在地上的大块头。郁飞尘还记得那天他爬起来后,暴戾又阴冷的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会弄死你,迟早。 只不过,拔枪出来击毙一个刚刚打败了自己的人,未免显得过于恼羞成怒,有失荣耀与风度。当时这大块头士兵没为难郁飞尘,甚至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好小子”。第二天他没来砖窑值班,因为在养伤——郁飞尘清楚自己下手的轻重,那伤势必须要卧床一天。 今天,大块头修养好了。那他报复自己就是迟早的事。上午的时候郁飞尘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车窗里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于是,在士兵们下车后,他就来到矿场边缘,并想办法吸引大块头的注意,为必然发生的冲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脚步声近了,他能听见大块头身上枪械撞击腰扣的声音。 为了方便行动与合作,他给经常照面的几位士兵编了号,这大块头是一号,首当其冲。 之所以是一号,不是因为他块头最大,而是因为他是这些士兵里唯一一个受过专业的、真正的军事训练的人。那站立、握枪、打斗的姿势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他拿手枪而不是其它士兵那样威武的长步枪,因为这不是战场,步枪远没有手枪灵活好用。军装的肩膀微微鼓起一块,是防弹背心的痕迹。收容所里没必要穿这个会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东西,他穿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习惯所致。 还有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这是真正刀口舔血后才会有的眼神,不是虐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就能得到的。 ——这也是最初郁飞尘选他来搏斗的原因,找对手的时候,他从来只挑最强的那个。 雪亮的斧头刃劈裂倒数第二条白桦木的时候,一号的脚步在他旁边停了下来。浑浊的呼吸声也近在咫尺。 郁飞尘没搭理他。 他没转头,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把最后一根白桦木拿到眼前,再次举起斧头,把它一劈两半。 “好小子。”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饱含怒意。 郁飞尘的本意很单纯,他一向善始善终,既然劈柴了,就要劈完最后一根。但听到这一声阴沉含怒的“好小子”,他确认,自己激怒别人的功力又在无意中增长了。 他把两半木柴拿起,放在木柴堆最上面,让它们堆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然后语调平平,说:“下午好,中士。” 作者有话说: 嘿孙子。 正文 第19章 微笑瓦斯 15 “下午好,科罗沙。”一号的表情在最初的狰狞后,不怒反笑。他解下腰间的酒囊,拧开盖子,“我来请你喝酒,小子。” “您不记得了吗?”郁飞尘淡淡道,“我不想喝。” 上一次,他把一号的酒倒在了地上。 “我来请你喝酒。”一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郁飞尘没说话,因为一号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把酒囊高高举起,高过了他的头顶。哗啦一声,透明的酒液当头洒了下来,他微微偏头躲过,烈酒淋在了他的头发上,然后继续往下,浸透了右半边的衣服。 辛辣刺鼻的酒味蔓延开来。倒是比丧尸基地的78度假酒好闻些。 郁飞尘在思考。 他没在思考一号,他在想安菲尔德的计划是什么。除了这样硬碰硬的冲突,还有什么能把俘虏们解放出来。 看见他因为走神而近于发呆的面孔,一号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大笑。他知道科罗沙人视酒为诱人堕落的脏污之物,如今这家伙却被烈酒洒了一身——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 不过这一笑,他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那天打斗时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狞笑着拿起枪,对准了这个家伙的脑袋。 不,不对,应该拿鞭子。在赏这家伙一颗子弹之前,他得好好折磨他一番。 ——而郁飞尘只是抬起眼皮,平平无奇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扣住了一号拿枪的手腕,向下一拽! 原本就醉醺醺站不稳的一号被这样一拽,顿时失去重心,整个身子一个趔趄。他迈开左腿正要维持住平衡时,郁飞尘却已经借力向前一摆,然后拧着他的手腕迅速回身一跃,腾空膝击,正中他的右边肩背! 正在踉跄着的一号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胸膛轰然撞上了凸出地面的木桩。 而郁飞尘另一只手迅速死死扼住一号的喉咙,让他一丝声音都没法发出来。 ——让安菲尔德的计划去见鬼,他就是喜欢硬碰硬。 没人看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一阵北风卷着落叶刮过去,郁飞尘已经把一号放倒在地,缓缓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指——这人已经近乎完全失声,因为他的气管连着整个肺叶都被撞坏了。 昏暗的天光下,只有他的牙齿咔咔作响的声音。 郁飞尘的手指在他身上摸索,像外科医生在计算从哪里开始下刀。 右边衣兜是几串珠宝,左边衣兜里放着一个昂贵的金烟斗。都是高级货。 皮夹里看到几颗带着骨骼碎片的金牙,他把那东西丢掉,他俯视着一号。 回光返照的时间到了,粗浊的、饱含仇恨的声音从一号喉口艰难地迸发出来。 “你……死……” “我,死?”像是听到有人在讲笑话,郁飞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一号喘着粗气,咬牙向上看去。他不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科罗沙人手里。 ——却忽然对上了郁飞尘的眼神。 血腥味里,毫不掩饰的森冷戾气扑面而来。空无一物的眼瞳里有隐隐约约的疯狂,像是换了一个人。 仿佛低级的野兽遇到了丛林的统治者,或者一个凡人见到了死神,一号咬着牙,本能地颤抖了起来,哆嗦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手里的枪。 “告诉你们唯一一个可能挡住我的办法。”郁飞尘慢条斯理地卸掉他的手臂关节,手指无力地软垂下来,枪啪嗒一声落地。冬日的枯草上带着洁净的白霜,郁飞尘将枪柄在上面反复擦了几下,才把它握在手里。 “别让我拿到枪。” 话音落下,如同一个死亡的休止符,一号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呼吸戛然而止。郁飞尘站起来,冰凉的烈酒从他侧颊滑落下去。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把自己恢复到平日里那种状态。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野兽吃了人就会一直吃人,刀刃见了血就要一直见血。被欲望和暴力统治而后疯狂的人他见多了。 但他永远能控制自己。 他望向旁边,那两个伐木的科罗沙人愣愣看着这边,眼里的神情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快意。郁飞尘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沉默地走过来,帮忙用旁边的木柴堆掩盖了尸体。这尸体死状凄惨,毫无尊严,但没人怜悯他。化工厂的白烟还袅袅冒着,战火纷飞的时代没有律法,就只剩下血债血偿。 郁飞尘来到车厢门口,另外两个士兵还在饮酒作乐,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而他的另外两个伙伴已经一人拿着一柄斧头,游荡在了他们旁边。看见他出来,他们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个士兵不足为虑,看守们没枪,也很好解决。 北边的哨岗看不清这边人们的具体动作,只能看见人群和卡车。 等到解决看守和士兵后,他们会假装要将运木料的卡车开回收容所,郁飞尘下车,悄无声息解决哨兵。之后,科罗沙人的所有行动就自由了——郁飞尘则继续潜入收容所,女人和孩子那一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卡车将分别被丢在北边和西面,营造他们往科罗沙方向逃去的假象。真正的科罗沙人则潜入南面的橡山,渡过那条环绕整个橡谷收容所的河流,在密林中继续行进。收容所察觉出不对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分散隐入夜晚的高山密林之中, 橡山上的橡子是长期的食物,雪水和冬天的冰块能保证饮水。 七到十天后,逃出生天的科罗沙俘虏们会像他们传说中的先民约尔亚尔拉那样斩断荆棘越过山脉,来到中立国家萨沙,与祖国取得联系。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现在也一切顺利。最具威胁的士兵已经被解决,自由近在咫尺——没人不渴望自由。就连一直忧心忡忡的大鼻子也像是舒了一口气。 郁飞尘的目光在场中缓缓移动。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大鼻子的胆子并不像他的鼻子那么大。从刚才的表现看,只要郁飞尘的计划有成功的苗头,他就会既不敢参与,也不敢告密。 他只在一种情况下敢告密——那就是逃跑者占绝对劣势的时候。 而郁飞尘相信,不管是哪个时空的他都不会出纰漏,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可在昨晚的预言中,大鼻子又确确实实地告密了。 难道又会有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 郁飞尘蹙眉,飞快计算着其它的可能。 同时,手持斧头的科罗沙人也渐渐逼近了他们被安排好的那个目标的后背,攥紧斧柄,缓缓抬手—— 雾气弥漫的远山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悠远的火车汽笛声。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20章 微笑瓦斯 16 汽笛声的穿透力极强,因为天空与大地的寂静,甚至显得有些突兀了。 紧接着就是隆隆的震颤声,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列黑色的铁皮火车从南方山脉里缓缓露出头来。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来。 这里的所有人都对火车印象深刻——因为他们就是乘坐一列这样的黑铁皮火车来到橡谷收容所的。 “看什么看!”被编为三号的士兵收回目光,大声吼道。 “看来,你们有兄弟要来加入这个大家庭了。”二号环视一周,笑道——他就是今天跳上山毛榉木,然后杀死了拉木人的那个。 就在二号的背后,一个肩膀宽阔,臂膀有力的科罗沙男人握紧斧柄,看向郁飞尘。 隔着弥漫的雾气,郁飞尘对他遥遥点了点头。这个脖颈上蔓延着鞭痕的男人见状抿紧了嘴唇,眼神现出决绝的坚毅。 “锡云不给我们补给,却送来一车又一车科罗沙野猪,不过这也——” 天光之下,斧刃映出雪一样的亮光! 锋利的斧刃正中他那正因为说话而震颤的后脖颈,二号士兵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向前扑倒。 听见动静的三号猝然转身,但是为时已晚,他身后的那个科罗沙人蓄力已久,斧背重击了他的后脑勺,一身沉闷的钝响后,他也倒了下去。 知晓计划的其它科罗沙人一拥而上,扑向各自附近的看守。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其中一个看守发出了大叫,但这地方是荒山野岭,没人能听到。 他们挣扎厮打,一个身强力壮的看守挣脱了制服他的几个人,大叫着向外面大步跑去,但他很快停下了脚步。 ——因为当他在恐慌下回头查看情况的时候,看到郁飞尘那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 看守迟疑片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立即有人用捆木头的绳子把他绑了起来。其它几个看守也被牢牢绑起,郁飞尘俯身,伸手挨个在看守的下颚处掰了一下——关节松动,他的嘴巴便只能无力地张开,没法发出清晰的声音了。 人群的动乱停息了下来。这动静不小,北面的哨岗应该也能隐约注意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然而哨兵只会以为是士兵和看守又在虐待科罗沙俘虏。 科罗沙人们沉默着注视着这里,原本知道计划的人自然清楚局势,对计划一无所知的人见到此刻的情形也知晓了一切。 郁飞尘看着那几个被捆起来的看守:“你们想怎么处置?” 这些看守都是被征用的当地居民,这些天一直残暴地对待着科罗沙人。不过,与十恶不赦的士兵相比,他们毕竟没杀死过人。 郁飞尘环视四周,没一个人说话,但脸上都浮现了既仇恨又犹疑的表情。 ——他就知道答案了,科罗沙人似乎天生温顺和善。 于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简短道:“带进车厢里。” 看守们被扔进了卡车的车厢中,和木头待在一起。他们被丢下去的时候全然不见了之前的凶恶和威风,眼珠瞪大,满眼惊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祈求声。 郁飞尘则站在空地上,看向收容所。白松从驾驶室里搜到了一个望远镜,交给他。 在他们干掉士兵,制服看守的同时,火车也缓缓驶来了。 此刻,火车头上冒着隆隆的蒸汽,正停在收容所的南门。 一队士兵从车厢里跳了下来,远远看去,大约十二人,正好是一个整编的分队。 有节奏的哨响忽然从南门处响了起来,两长一短一长。 郁飞尘举起望远镜,看向北面哨岗。 只见那里的哨兵面向南门方向,吹了一声长哨,又转向他们这里,吹了两声连续的长哨。 郁飞尘稍稍回想,这哨声平日里偶尔也能听见,应该是士兵之间远距离沟通的方式。 他来到一处灌木丛里,在倒地的二号身上摸索。 哨岗迟迟听不见这边的回应,又急促地吹了两声长哨。 白松焦虑地说:“怎么办?” ——又是两声。 时间愈发紧迫,郁飞尘眉头微蹙,右手在二号口袋里翻找,终于碰到了一个铁质的小东西,一个哨子的形状。 ——找到了。 他拿起哨子,不假思索地吹了一声悠远的长哨。 根据刚才听见的内容,南门哨响后,北门回了一声长哨,所以他猜测长哨就是“收到”的意思。 果然,这一声长哨落下,哨岗不再吹了。 一声长哨是“收到”,两声长哨又是什么? 无从知晓,但是结合刚到南门的那辆火车,只能有一个猜测——他们在喊伐木场的人回去! 回去,回南门,或许是有活要让他们干,可能是从火车上搬东西。 郁飞尘飞快地思索着这一切。他最先猜测火车上是新一批的俘虏,二号士兵的话也佐证了这一点,可是如果是新的俘虏,为什么又要叫他们过去? 是其他东西吗?他想不到有什么大宗物件值得用火车运送到一个收容所,这里绝不是什么军事要地。 但是无论如何,这辆火车打乱了先前的一切计划。他心中清楚地知道,今天的事情,不能善终了。 “上车,”他说,“所有人。” 不论新来的那辆火车上是不是科罗沙俘虏,他都要先把这一批俘虏安全地送出去。 有人问:“我们去哪?” “天快黑了”,郁飞尘看了看天色,冬天天黑得早,“往深山开,把车扔在山里,你们往橡山去。” 说罢,他又看向那个拉木头的车:“那辆留给我。” “你去做什么?”白松问。 “我回收容所。” 他来到卡车后,把大块头身上的防弹背心扒下来,穿在了自己衣服里面。还好这种制式生产的东西,型号是可调节的,穿在身上没有太突兀。 “她们还在里面。”他听见一个人说,“我妹妹还在里面。” 没错,妇女、儿童、老人,还有实验室里的孕妇和残疾人都还在收容所里,甚至,火车上可能来了新一批的俘虏。他从永夜之门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任务要求或提示,那就只能尝试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扣好最上面的一粒纽扣,他说:“如果有人愿意帮忙,我不介意。”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首先是一个人走了出来。 接着,三个人从人群中出来,围绕在他身边。 再然后,几乎一半人都来了。另外一半人在犹豫。 郁飞尘失笑。 有时候,这些科罗沙人的软弱让他觉得他们简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有时候,他们中的一部分又善良得可爱。或许善良和软弱原本就是一种东西。 “戴手绳的,全部去那边。”他先是把所有监察员都塞进了先走的卡车里,包括大鼻子——这就杜绝了一切大鼻子告密的可能性,或许也让大鼻子接下来的一生都免于良心的谴责。 郁飞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接着,他在那些主动愿意帮忙的人中,选择了身强体健的十来个,金发壮汉也在其中。白松也要来,郁飞尘无情地把他拎到了外面:“你知道路线,带他们走。” “你会用枪吗?”注意到一个人手掌上特殊的茧子,他问。 “会,”那人回答他,“我经常打猎。” “不错,”郁飞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原本属于二号的步枪给了他。 又有一个人主动说,我也会。 郁飞尘把三号的枪给了他。两把枪都有了用处,没有浪费,让他心情不错。 紧接着,到了分配司机的时候。 这群人中,能娴熟在山地驾驶卡车的人,满打满算只有三个——还是把白松算在内的情况下。其他人只会开轿车。 他们的卡车却有四辆,其中三辆将满载着科罗沙人在夜幕中逃走,剩下一辆负责带郁飞尘和帮手们去南门,车上同时还载着掩人耳目用的木料和几个不能动弹的看守。人手不够。 “怎么办?”白松焦虑道。 郁飞尘不动声色,让金发壮汉换上了看守的衣服,坐在第四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 ——然后,他在驾驶位上坐下了,姿态熟练地检查冷却液,然后打着了火。 “原来你也会开。”昨晚被压榨着开卡车环游了收容所的白松仰头,幽幽看着他。 郁飞尘确信白松的注意力长偏了,总是在该紧张的时候放松,该放松的时候紧张,关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注视着白松,语气真诚:“我什么都会开。” 白松还跟他杠上了:“那你会开飞机吗?” 郁飞尘挂挡,启动卡车。 “会。”他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说“我会喝水”。 白松还想说什么,被郁飞尘拉回了正确的话题。 “望远镜你拿着,”他说,“看到哨兵没了,就带他们走。” 白松对他点点头。 郁飞尘在心底默念一遍莫格罗什的那句“相信你的队友”,把车向北门开了回去。 开到一半,北门的哨岗发现了只有一辆车往回开这件事,又疯狂地吹起了哨。 然而,无论他怎样吹,郁飞尘的回复只有一个。 “收到。” “收到。” “收到。” 最终,哨兵失去耐心放弃了吹哨。 车一进北门,哨兵就跑下了哨台。 郁飞尘停车,低声对一身看守打扮的金发壮汉说:“冷静。” 金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紧接着,郁飞尘把士兵的军帽扣在了自己脑袋上,披上军装外套,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 士兵和士兵之间一定认识,但士兵和看守不一定,所以他让金发先摇下了那边的车窗,和哨兵对话。 “其它人呢?”哨兵问:“所有人都要往南门集合!” “他们的车坏了。”金发探身出来,健壮的身体挡住整个车窗,让哨兵看不到郁飞尘的影子,问:“南门为什么要这么多人?” “好像是新的俘虏来了——我也不知道,”哨兵语气糟糕:“三辆车都坏了?你在开玩笑吗?” “他们修好就会来的。” “你们在搞什么?” 郁飞尘下车,往哨兵那边走去,此时此刻,哨兵的目光全在金发身上。他又穿着哨兵熟悉的黑章军服,不会引起注意。 下一刻,冰冷的枪口抵上了哨兵的太阳穴。 再下一刻,哨兵变成了先投降而后被打昏的哨兵,和看守们被丢在了一起。 郁飞尘回头,遥遥望着伐木场的卡车依次开动,隐入了密林的小径中。 薄暮时分的天际,灰白中带着血红。 他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了车里。 ——夜晚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乱杀x 正文 第21章 微笑瓦斯 17 卡车穿过整个收容所,从北门穿到南门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在了山谷。雾气从天边漫卷而来,远方群山变成幢幢的黑影。狂风中,门口的电灯不断摇晃着,把大校与随从的背影打在了火车厢壁上。这辆黑色的火车像一条长蛇一样蜿蜒着静卧在铁轨上。 大校不像睿智之人,但郁飞尘不认为他会忘记三四天前刚刚见过的俘虏的模样。因此,制服哨兵后,他就和金发再次换装,穿回了普通俘虏的衣服。 卡车行驶到门口,他踩下刹车,打开车门走下来,来到大校面前:“大校,中士先生让我们先来。” 大校那双微微凸出的眼珠仍然泛着神经质的红血丝,他看见这辆卡车,低吼道:“其它人呢?” “报告,”郁飞尘的腔调因为平淡而显得确实在说真话,“其它人的车坏了。” 大校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暴跳如雷:“你们难道只有两辆卡车吗?让那些杂种和混蛋们过来!” “我们有四辆卡车,大校,”郁飞尘说,“但只有司机们会修车,他们在一起检修那辆车,修好就会带着大家一起来。” “他妈的,”大校拔出枪来直指着他的脑袋,大吼:“他妈的破烂科罗沙卡车——” 郁飞尘以一个逆来顺受的姿态微微闭上眼。 余光里,大校恶狠狠放下枪,再次大吼:“让你车上的都下来!” 郁飞尘去打开了车门,他的伙伴们依次下车。拿枪的那两个,郁飞尘让他们藏在车厢深处,先不要出来。 “他妈的!”大校看到只来了这么十几个人,再次大动肝火,炸雷一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甚至激起了一阵余音恐怖的回声。 “他们很快就会来。”郁飞尘说。 “等那些混蛋修好他们的破烂,这辆灵车就他妈的要发臭了!”大校吼了一个士兵的名字,道,“让那些娘们也过来!” 吼完,他又指挥一个士兵,带上会修车的人,去伐木场找那些“混蛋和杂种”。 郁飞尘神色不动。 金发在他耳边说:“詹斯,怎么办?” 郁飞尘伸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上面两粒纽扣,寒风灌进来,有助于他的清醒。 他说:“很快。” 他微蹙着眉,看向雾气后的那列火车。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大校刚才说了一个词。 他说——“这辆灵车”。 一个什么样的车会被称为灵车? 正想着,大校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们往前面去。 一个士兵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领他们走到第一节 车厢前,然后打开了车门。 灯光照亮了满车虚弱的俘虏,见到光,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来,然后被驱赶下车。郁飞尘看着这些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些人全部低垂着头颅,目光惊恐又迷茫,紧绷着嘴一言不发。他们不必士兵驱赶就自发排成了一条长队,往门口走去。 一个最显著的特点是,他们全部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俘虏制服。另外,这些人全都是青年至壮年的男人。他们就那样沉默着低头往前走,活像一队行尸走肉。 士兵打开了第二节 车厢,同样的俘虏们木然下车。 按理说,这些俘虏也是可用的劳动力。但他们现在个个目光如同最可怖的死人,脚步也踉跄虚浮,还有不少人艰难地拖着自己昏厥的同伴前行。另外一些人走着走着就颤抖着跪倒在地,喃喃念着“不要杀我”之类的话。 郁飞尘不禁揣测,大校是在发现这些俘虏完全没用后,才想到喊伐木场的俘虏们来的。 而这些俘虏们并不是新被掳来的科罗沙居民,更像是从另一个运转已久的收容所过来的——现在一座收容所最多只能容纳两千人,黑章军建立的收容所一定不止一个。 接着是第三节 。 “是新俘虏,”金发喃喃道:“那叫我们来做什么?” 郁飞尘没说话。 这位大律师的体力和嗅觉都只能算是正常人,郁飞尘想发挥出非凡的能力,只能靠意志强迫。所幸他的意志总是有用的。 士兵打开第四节 车厢的时候,他彻底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车里,绝对不止是这些沉默的俘虏。 他低声说:“你闻见了吗?” “什么?”金发起先茫然无比,听完他的话后努力在空气中嗅闻,神色猛地变了:“好重的血味。” 没错,血味。源源不断的血味被寒风送过来。 而且不是新鲜的血味,是血液发酵至少一天一夜后那种浑浊难闻的腥味。只有经年累月屠杀生猪的屠宰场才有这种味道。 这味道太浓了,以至于几乎掩盖了其它所有味道。郁飞尘花了三分钟,才从沉闷的血液腥气里嗅到了另一种气息。 尸臭。 夜深了,狂风大作,血腥和尸体的气味也越来越明显。 “嘎吱”一声响,士兵打开第五节 车厢。 先前四节车厢里走下来大概三百名俘虏,他们排成一条灰色的长队,蹒跚着缓缓进入南门。 然而,这次打开车厢后,却没人下来了。 士兵朝他们挥手,大声说:“把他们抬到那里去。” 他指着南门内灰白色的圆塔,郁飞尘探查过那里,他知道那是个大型的焚尸炉。 士兵把煤油灯交给他,他带着金发和其它人走上前去。 昏黄的光穿透了灰白的雾气,走进车厢的一瞬间,血腥气扑面而来,浓郁无比。 就在郁飞尘的对面—— 一具灰白色的尸体横躺在第四节 车厢和第五节车厢的连接处,头上有个模糊的枪口,以这个枪孔为源头,头发全都被血液黏上了,身下也是一滩血。 右边是第四节 车厢,里面也躺着几个人形,但还有呼吸,是几个昏过去的人。 至于左边—— 他拿着灯往左手边照。 尸体。手、脚、膝盖、脑袋……所有肢体都可以在这堆东西里找到。第一眼看过去,他还以为是无数碎尸块。但再定睛一看,是密密麻麻的完整尸体一层一层叠着,堆积在车厢里。尸体的摆放没有任何规律,带血的、惨白青灰的手和腿一起软软垂下来。黑色的带血头颅被其它人的肢体缠着,每个脑袋上都中了一枪,血液无孔不入,把一切都渗透了。 而因为现实的限制,尸体没法不留缝隙地填满整个车厢,灯往上举,尸堆和车顶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于是一道幽深的宽缝向后面的车厢扩展,尸体的形状在其中起起伏伏,灯光只能照亮近前的一部分,再往后看就只有模糊的黑影。 可以想见,后面的所有车厢里都会是这样的景象。这确实是一辆载满了尸体的灵车。 见到这种地狱一样的情形,所有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都愣了。直到大校的声音像恶魔一样从背后响起来。 “愣着干什么?”他吼道:“赶紧搬!” 搬。 搬尸体。 把尸体运到焚化炉里—— 浑浊的味道里,郁飞尘艰难地吐了一口气。 大校说得没错,即使已经是深冬,但这些尸体如果再不处理,就要在这辆火车里烂掉发臭,变成永远没法清理干净的脓水了。 他身后,一个科罗沙人呕吐出声。另外一个人则崩溃地哭了起来。金发的身躯也剧烈地颤抖着。 毕竟——这些尸体都是他们的科罗沙人同胞。 而现在,每个同胞头颅上都顶着一个枪击的伤口,毫无体面地、像屠宰场被丢弃的猪内脏一样堆在火车厢里。很难想象,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校惊雷一样的声音还在车厢内回荡,第四节 车厢里那几个昏厥的人中,有两个动了动。 郁飞尘走过去,拍了拍他们。 其中一个人惊惧地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另一个人也醒了,但眼神涣散,眼珠不住地震颤着。 已经疯了,郁飞尘想。 “我是科罗沙人。”郁飞尘对那个清醒的说:“你们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 “从……”那个人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喃喃说:“高地收容所……他们说……要把我们送到……送到橡谷收容所。” “这里就是橡谷收容所。”郁飞尘说,“你们怎么了?” 那人瞳孔骤缩,像是看到极恐怖之事。 “我们……我们那里……有人要逃走,炸了……炸掉了焚化炉……被发现了。”他断断续续说,“其它人什么都没做……但要把我们……全部处死……其它人……都死了。” 郁飞尘问:“那你们呢?” 那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子弹用完了。” 子弹用完了。所以还剩下一些人没有处死。 焚化炉被炸了,所以没办法处理尸体。 所以,所有的人,不管是已死的还是未死的,都被运到橡谷收容所了。 旁边那个疯掉的人忽然哭了起来。 “我劝过他,不要想着逃跑,”他声音嘶哑:“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郁飞尘叹了口气,微微垂下眼。 他不是科罗沙人,对这个世界来说,只是个匆匆过客。但是,尽管如此,这些天来在橡谷收容所的所见所闻,仍然像一层晦暗的阴翳笼罩了他。即使是上个世界在丧尸群里的生活,也远比不上现在这样压抑。 那个丧尸世界,在这个收容所制度的映衬下,甚至都显得单纯又纯洁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回身往门外看。 外面,南门口,大校抽了一支雪茄。边抽,边神经质地跺了跺脚,像个不耐烦的监工。 郁飞尘死死看着他的脸,这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除了凶恶之外,还带着一丝焦虑和紧张。对于这些堆积如山的科罗沙尸体,大校的内心尚存有一丝焦虑和紧张么?郁飞尘不知道,他对大校的内心和灵魂毫无兴趣。 他只是在如山的尸体旁边半伏下身体,向外观察。狭窄的车门能挡住里面的一切,从这里往外望,一切毫无遮挡。 不是个制高点,但是个绝佳的狙击位,尤其当目标是大校的脑袋的时候。 他没有狙击武器,但六十米太近了,绝对在手枪的射程内。 外面,寒风呜咽。大校又开始怒吼和咆哮,对天开了一枪。显然,这边还没开始搬运,他很不满。 里面,沉郁的血腥味几乎在空气里凝结,这是郁飞尘最想结束这一切的一刻。 但时候还没到。 他低声道:“搬吧。” 然后,他抓住第一具尸体的肩膀,金发沉默着扛起尸体的脚,把这具沉重的尸体抬起来,往里走。 路过大校的时候,大校正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妈的,他妈的,”他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下午刚和那个他妈的假清高的锡云婊子吵了一架,晚上高地又往我这里运垃圾,他妈的,还有谁把我放在眼里——” 郁飞尘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看来,大校的焦虑和紧张里,有一大部分是源于生活的不顺心。 听他话里的意思,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和安菲尔德吵了一架。 郁飞尘想象不出安菲尔德和这位大校吵架的样子,或许大校的话里有夸大的成分,他们只是谈了谈。 不过,安菲尔德解决问题的方式倒是和他的外表相符,温和文雅。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越过灰色的俘虏队,走近了焚尸炉。焚尸炉前有士兵把尸体接过去。 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担子,金发壮汉长长出了口气,但是看到那具尸体被士兵抬进焚尸炉内,继而消失,他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郁飞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往回走。 化工厂里的建筑很密集。那栋两层小楼就在焚尸炉的不远处。小楼的二层亮着惨白的电灯,一个黑影靠在窗前,看姿势,是个人正看着这边。 郁飞尘从黑影的身形认出这就是收容所的那位“医生”。一个和焚尸炉为邻,住在最大的瓦斯罐的楼上的人——也就是一直研究微笑瓦斯和进行人体试验的那个人。 别的收容所还在用子弹处决俘虏,他却已经发明了用瓦斯集体毒死俘虏,然后就地焚烧这样一套快速的流程。 于是前几天夜里所见的情形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眼前了。 紧接着,金发壮汉停下脚步,扶着柱子躬下腰,他也吐了。 吐归吐,一切还是要继续。 只是,吐完之后,金发把脸埋进了宽大的手掌里。 “詹斯,”他的声音透出软弱,“我们如果失败了,我们的家人是不是也会像那样?” 郁飞尘抿了抿唇。 见到那惨烈至极的一幕后,连一贯意志坚定的金发都动摇了,也难怪在昨晚的预言里,大鼻子会告密了。 他淡淡道:“那你想看到微笑瓦斯被所有收容所用上吗?” 金发愣住了。 良久,他握紧了拳头,低声道:“为了科罗沙。” 再次走到南门的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声响。是几个士兵按照大校的吩咐,带着两百个女人和老人们来了。事态紧急,其它男人们又不见踪影,老弱病残们自然就被带来充作劳工。 她们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微微的喧哗声传来。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郁飞尘脸上,他抬头,灯光中,洁白的碎屑纷纷扬扬,下雪了。 死人,活人。黑章军,俘虏。大校,医生。 火车,焚尸炉。男人,女人,老人。 北风,大雪。 仿佛神灵的旨意。在这个最后的晚上,该来的,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爬进车厢。 沉默里,那些一动不动尸体似乎都注视着他。 检查防弹衣,拿枪。装填,上膛,瞄准。 一阵急促的响动,隔壁那个被吓疯了科罗沙人忽然连滚带爬地掉下了车厢。 他大声哭喊,声音沙哑,浑浊尖利,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又有人要逃了——” 郁飞尘猛地扣动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22章 微笑瓦斯 18 枪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一蓬深色的血花在大校额头炸开。 他正维持着停到疯子呼喊后猝然转头的姿势。临死前他一定听到了子弹在身旁呼啸的声音,因为他的眼球高高凸起,脸上满是惊愕。 来到橡谷收容所的第一天,那个因为不愿脱衣服而被大校击毙的科罗沙老人倒下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周围的空气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连那个疯子也愣了愣,然后在枪声里痛苦地抱住了头。 随后是大校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他的嘴大张着,似乎是又想呵斥什么,然而从喉咙里流出的只有鲜红的血沫。滚烫的鲜血浇化了地上的雪沫。 ——他罪恶的一生也就终结在这一刻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死一样的寂静里,突然响起疯子的高叫。 尖利的高叫像炸雷撕碎梦境一样惊醒了呆立的士兵们,大校的副官向前跨出一步,大喊:“全体警戒!” 枪械碰撞声乒乒乓乓连响,郁飞尘一击即中,他紧贴着车厢壁,在一节一节相连的无光车厢里化作鬼魅一般的阴影,一边往第四节 车厢跑去,一边迅速再次上膛。短短几秒钟后,他来到了第四节车厢的小门旁边,往外看去。 外面的士兵全都拔枪出来,有人对准了疯子,有人对准了黑洞洞的火车厢门。令人惊讶的是,还有一部分橡谷收容所原本的士兵端着枪指向火车旁边高地收容所来的卫兵。看来刚才那声枪响来得太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没人会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中竟然有带枪者存在。 其它俘虏则一起抱头蹲下。 再过几秒,士兵们们将枪声响起的方向与疯子突如其来的叫喊联系在了一起,列车旁边的卫兵围向第五车厢门。 就在这时,郁飞尘的枪口贴着第四车厢门,再次对准了研究所的大门。 在那里,大校的副官正在指挥行动。 他的视野被一分为二,一边是黑漆漆的车厢壁,一边是雪中的黑章军副官。很快,视线聚焦,集中在副官身上。 他的枪法一直很准,这样的距离也很近,但每次开枪前,他习惯了态度端正。 北风呼喊号叫,但他脑海里寂静无比。 咔哒一声扳机轻响,枪声再次在所有人耳畔炸响! ——这次轰然倒下的是副官了。 再下一刻,电灯灯泡哗啦一声被击碎!刺眼的火花闪过后,仅剩的大光源只剩下哨楼的雾灯,但它没法提供太清晰的视野。 昏暗笼罩了这个地方,只有雪光幽幽浮起,反复折射着零星的煤油灯光。 士兵哗然。 “不许动!”士兵们这次听出了声音的来源,三个士兵朝第四车厢门行动,另外三个士兵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第五车厢门,朝第四车厢跑去。 郁飞尘没动。 现在离士兵围上来还有三四秒钟。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人的肩章,大校和他的副官死后,整个场中军衔最高的士兵只剩下一名中尉,群龙无首。 有士兵看见他了,喊声过后是枪声,子弹擦着他的脸颊打在车厢壁上,火花飞溅。 郁飞尘一手撑住铁门,从厢门里跃出。 接着,他抬手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士兵就是一枪! 士兵身体倒下,郁飞尘把冲锋枪从他身上拽下,对着前方砰地一下开枪。 远处哨楼上的哨兵刚要吹响报警的长哨,右肩就被子弹击中,铁哨落地,痛苦地抱臂大叫起来。 冲锋枪开过一次枪后就被立刻丢在地上,前方无数枪声连响,郁飞尘右手拽住那名死亡士兵的胸口把他立在自己身前,像盾牌一样挡住那些朝他激射而来的子弹,另一边左手拿着原本的手枪,朝后方车厢门里一连三发! 三个拿冲锋武器,正冲出车厢门的士兵倒地。 郁飞尘对着车内大声道:“关门!” 里面的金发反应很快,重重关上了第五节 车厢的门,接着就是极速的跑步声,他正奔向第四节。 门从里面关上以后,士兵就没办法钻进车厢里,出现在他背后。 赤手空拳的搏斗,乃至空手对白刃的围攻,即使是敌手人数众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都没关系。 但是枪战,永远要留一个安全的背后角度。 第一声关门声响起,他立刻回身向前。但子弹出膛溅出的火花在夜幕里极端刺眼。它们变成短时间内难以消退的光斑,印在了郁飞尘的视野里。还有士兵打起了手电筒,但是为了最大可能避免中弹,郁飞尘时刻保持自己在高强度的移动中,手电筒乱晃,不仅照不到他,还阻碍了别的士兵的视线。 放下被打得血迹斑斑的尸体,他向右边快速移动,移动的同时换回右手使枪,飞快朝两个方位分别点射! 来自对面的压力顿减,因为枪法最准的两个人都倒下了。 昏暗的斜侧面忽然响起另一道枪声。 直觉比理智更早做出反应,郁飞尘身体一侧,下一刻往那个方向放枪,但是前方另一道枪声连响,密集的扫射打中了斜侧面的放枪士兵! 郁飞尘朝那里看去,根据模糊的轮廓,正是原本藏在卡车里的两个持枪的猎人同伴,他们已经下车,在车轮阴影的隐蔽处开枪。 雪更大了,刚溅上的血迹瞬间就被覆盖,只有尸体的身下洇开无尽的黑红色。片刻后,郁飞尘的背后竟然又传来枪声! 但子弹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前方的黑章士兵——是金发关上了第四车厢门,来到第三,然后捡起了车厢里死亡士兵的冲锋枪,也加入了战局! 三个方向同时有了火力,无人指挥的黑章军摸不清敌人到底在哪里,节奏顿时紊乱。 郁飞尘就是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最密集的士兵群中。 他抬腿踹向最近一个士兵的膝盖,士兵向后趔趄压到了另一个士兵。有人大喊一声,离得近的士兵都朝这边拥过来—— 但士兵们的冲锋枪太长,近距离的情况下还不如一根木棍好用。 斜侧面一个士兵刚端起枪,就被手枪干掉了。同时另一个强壮士兵从背后扑上来,直接赤手空拳扼住了郁飞尘拿枪的右手腕! 郁飞尘左手银光一闪,是他早就藏在身上的那枚锋利的小银刀。他甚至没看身后那个强壮士兵一眼,反手向后,银刀直接洞穿了士兵的喉咙。 他把尸体猛地甩开以免血液喷溅到自己身上,下一刻,注意已久的那枚中尉肩章在雪光中一闪,他抬手两枪解决两个扑上来的士兵,左手从背后扣住中尉的肩膀,右手拿枪,枪口抵在了中尉的太阳穴上。 “不要,不要,请……”这位中尉大概一辈子都还没体会过被人用枪抵着头的感觉,士兵们接连不断的死亡更是加剧了这种恐惧,他在被制住的那一瞬间就颤声开口。 随即,根本没等郁飞尘说什么或做什么,他就大声道:“都别开枪!” 他很有做人质的自觉,但郁飞尘根本没这个意思。 一身沉闷的声响,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部。 这声枪响仿佛是个令人恐惧的落幕词,风声里,枪声零落了下来。不知道他们是听从了上尉生前的命令,还是因为同伴们死亡得太突然,不敢进攻了。 郁飞尘扔开中尉的尸体,看向场中央。 在那里,女人,老人和孩子们还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就像黑章军对他们中的人开枪时那样。他们被吓怕了,这一切又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或许还会以为这是黑章军在随机射杀俘虏。 而那些被高地收容所送来的,精神状况极端崩溃的俘虏则愣愣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收容所的生活教给他们的东西。 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他们。 一声高叫忽然从卡车车底下响起,喊出了他想说的。 浑厚有力的声音在雪中回荡。 “跑!” 最先有反应的是听到科罗沙口音后哆哆嗦嗦看向四周的女人们,她们的目光先是惊恐,然后惊诧。再然后,她们或搀起老人,或抱起孩子,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曾经杀人作乐,残暴无比的黑章士兵们的尸体铺了一地。 卡车附近的第二个人大声重复了第一个人喊的话。 “跑!” 第三节 车厢门打开,金发拖着一个黑章士兵的尸体跌跌撞撞滚下来,又继续拖着尸体往火车头前的空地奔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跑——” 他奔跑的动作终于带动了第一个尖叫着跑向那个方向的女士,紧接着一位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死死按在怀里,踏着积雪朝南面奔跑。 剩余还活着的黑章士兵大喊:“拦住他们!” 枪声重新响起来,金发在最前面,是最明显的目标,但他从郁飞尘刚才的动作里学会了用尸体挡枪的做法,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 枪声继续不知疲倦地响着,但已经不一样了。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向南奔跑。有的在雪中滑倒了,但又继续爬起来,有的在黑暗里中了流弹,但还咬牙奔跑着。 枪声忽然没法吓住他们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又有什么东西重生。 到最后,高地收容所的俘虏们中,也传来了几声似痛苦又似快乐的大喊,他们拖着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跟上女人和孩子们,在枪声和火光中奔向南方无尽的雪幕。 接近一千个人的脚步声踏着积雪在漆黑的山脉间回荡,和着呼喊声一起,发出剧烈的回响。 那两个拿枪的猎人之一在也逃走之前打开了卡车的前灯。雪亮的灯光照亮了这段逃离收容所,奔向自由和新生的道路。 郁飞尘则在后面的黑暗中继续潜行,他在中尉身上拿到了新的枪和子弹,朝南门方向过去,这个方向能看到焚尸塔和二层小楼,一个小功率电灯在门前亮着,前面忽然闪过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格洛德。 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东西,他了然。转头又放了几枪保证逃走的科罗沙人们的安全,听着外面枪声再次渐渐零落,也贴着墙朝那个小楼的方向过去。小楼里寂静无声,他从背面的墙壁上去,踩着窗框借力向上攀登,爬到了二楼一个半开的窗外。 就在这时,雪亮的灯光忽然以这个小楼为直径,唰然亮起! 这是个极大功率的射灯,穿透力极强,照亮了方圆两百米的景物,也照亮了正在奔跑的人们。 同时,安装在小楼一侧的广播放音喇叭里,也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亲爱的科罗沙朋友们,请停下你们的脚步。” 这声音的主人曾用同样温和的语调询问过化学教室的妻子莱安娜,并表示“我和席贝医生会妥善照顾你和你的孩子”。但是,此刻的音质却有些沉闷和怪异,像隔着什么东西。 ——是那位医生。 遥遥传来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没有丝毫停歇。 “请停下你们的脚步,我再说一遍。”音量被放大了,震耳欲聋,“否则,我们将向你们的方向释放有毒气体,气体将在短时间内达到致死浓度,将你们送到神灵面前。” 与此同时,一队带着防毒面具的士兵快步跑向南门,白色的防毒面具,两只眼睛处是黑色的椭圆大透镜,口鼻处是黑色管子,连着滤罐,这让他们看起来像一队长着骷髅头颅的幽灵。他们手中还各自拖着一条细长的管子,是从一楼延伸出来的。 微笑瓦斯。 能在转瞬之间,让所有人在痛苦中微笑死亡的气体。 它终于伴随着橡谷收容所,从开始走到了最后。 郁飞尘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一个白大褂助理惊恐地看着他,但郁飞尘用枪指着他们,他们没敢出声。 开枪会惊动下面的人,郁飞尘用枪托打晕了助理。这地方还连接着一个独立的储藏室,郁飞尘想去搜,但当他把解剖台上被束缚着的孕妇和残疾人全部解开之后,广播里,医生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他从楼梯走下去,广播装置在一楼,他记得很清楚。 一楼的很昏暗,毒罐高大的影子挡住了一部分灯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带着骷髅一样的防毒面具,正对着话筒缓慢地念到:“现在我开始倒数,10、9——” 然而,南门大开着,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情景,从窗户往外看去,大雪中,科罗沙人依旧在头也不回的奔跑。在这一刻,他们对自由的渴望盖过了死亡。 “8、7、6——” 戴防毒面具的士兵们齐齐打开了管道顶端的什么装置。医生是在玩真的。 “5,4——” 郁飞尘抬起了枪,遥遥指着他。 “3、2——” 占据大厅大半的毒罐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医生。” 医生猝然转头! 一个人影,缓缓爬到了毒罐的最顶端,他右手按着最大那个毒罐沉重的阀门,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个棕色的大玻璃瓶。在这个世界里,某些腐蚀性极强的酸性液体需要用这种容器保存。 ——是化学教师,格洛德。 “让他们停下,”格洛德的声音从未如此镇静,“否则我就打开它,或者把这东西倒下去。” 打开阀门,或者用强酸液腐蚀罐体,都会导致大量的瓦斯瞬间溢出! “您的防毒面具,还有所有人的面具,都过滤不了这种浓度的瓦斯,医生。”格洛德道。 “是你,”医生防毒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缓缓道,“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了吗?” 而格洛德只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手指颤抖,而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让、他、们、走。” 医生笑了笑。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妻子就在楼上,她还没睡觉。”他的声音越来越温和恳切,像是用了什么诱导的技巧,“你想和她说说话吗?” 说着,他慢慢转头,将目光投向上楼的楼梯。 ——然后就顿住了。 高处的楼梯上,郁飞尘把玩着手枪,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23章 微笑瓦斯 19 医生的动作有片刻的停滞,接着,他快速环视四周。 当然,除了郁飞尘和化学教师格洛德,四下里空无一人。所有士兵要么去前面阻挡科罗沙人的逃亡,要么拿着瓦斯管道站在南门口,准备向人们逃走的方向释放致命的毒i气。 没人能帮他。 楼上传来微微的杂乱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格洛德的目光动了动。医生的姿态则显得更加不安。 冰冷的空气里,响起医生的喘气声。他向后退了几步。 “一层,来人。”他佯装镇定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医生即将数到尾声的倒数戛然而止,士兵们原本就很讶异,此刻又听到命令,立即有四五个士兵向这边跑来。 南门和小楼的距离很近,他们只需要半分钟就能抵达,医生似乎松了口气,站姿也更加沉稳有底气起来。 只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棕色袖珍枪! 一片死寂里,他呼吸微微颤抖,双手都握在枪柄上,一边瞄准向郁飞尘,一边又后退几步,逼近门口。 “放下枪,医生。”格洛德声音低沉,说。 一边说,他的手指一边做出拧动阀门的姿势——郁飞尘看过去,他知道,格洛德也是在玩真的。 这个毒罐是微笑瓦斯的总罐,含毒量极高。阀门一旦打开,极高浓度的微笑瓦斯瞬间就会以这座小楼为中心扩散开来,防毒面具的过滤能力是有限的,根本挡不住这样浓烈的瓦斯,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威胁了。 医生身体绷紧,猛地转向,将枪口的方向对准格洛德。 就在这一刻! “砰!” 郁飞尘早已不再是漫不经心把玩枪柄的那个姿态,他蓦然抬手,子弹带着火花划过一个精准的直线,洞穿了医生的脑袋! 而这位医生反应速度是他今晚见到最强的,就在子弹穿透身体的那一刻,医生也猛地向格洛德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被广播的话筒接收,扩大了无数倍,响彻收容所的上空,又在山谷里层层回荡,惊起无数黑色的飞鸟。 可惜,医生没有经过严格的枪械训练,防毒面具的眼罩也造成了视觉上的误差,他那一枪注定打不准。 果然,子弹在离格洛德还有二十厘米的地方划过,带着火花撞在厚重的金属毒罐上,火花爆射的“滋滋”声过后,留下一个黑色的凹坑。 而医生的身体则在原地摇晃几下,开始栽倒。因为双手举枪,他的重心前倾,脸部朝下重重倒在了地上。枪摔开了,他的双手被倒地的冲击力摆成一个投降的姿态。血液一半从防毒面罩的破口流出来,一半被挡住,淌在面罩内,鲜红黏腻的血就那样淹没了他的脸。 这位高高在上,用瓦斯和电刑杀害了无数俘虏的医生,因为行事疯狂,在收容所里受到尊敬,自己也为此骄傲,然而,他最终就这样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告别了世界。彻底死亡前,医生甚至被自己的血液呛入口鼻,极为痛苦地咳了半声,然后再无动静了。 ——和那些毫无尊严,也失去反抗能力的科罗沙人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死神不会因此怜悯科罗沙人,也不会因此善待这位医生,死亡面前,人是平等的。 就在这时,士兵们已经匆匆跑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后,所有人大惊,持枪上膛,瞄准房间里的郁飞尘和格洛德。 郁飞尘的神色没有变化,当他拿着枪的时候,所有人在他面前,也是平等的。 更何况,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在这个其它同胞们奔向自由的夜晚,化学教师格洛德爆发出了非同常人的冷静和镇定。 莫格罗什说,有时候你要相信你的队友,现在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放下你们的枪,”只听格洛德说:“否则我会立刻拧开阀门,让这里储存的所有瓦斯都泄露出来。泄露的后果,你们也知道。” 那些东西士兵一时间沉默了,没有开枪。 士兵手里有枪,格洛德手里有阀门。他们在彼此威胁,互相较量。 谁先怕,谁就会投降。 可是,格洛德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东西了。 他的同胞已经奔走在通往自由的辉煌的路上,远离此处。他心爱的妻子虽然生死未卜,但就在楼上。 这场较量,如果他赢了,那就吓退黑章军,重获自由。如果他输了,那就和自己受尽折磨的妻子一起死去。 他什么都不怕了。他愿意光荣地死。 而黑章军的低级士兵们却还想活着,高下立判。 有的士兵握枪的力道已经显出软弱,枪管也出现小幅度的颤抖。 就在此刻,郁飞尘拿着枪,一步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声声响着,越来越近。 他的存在感太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上面。 几绺微微汗湿的头发从郁飞尘额角垂下,他的五官俊美深刻,眼神像无机质一样冰冷,走下楼的动作没有丝毫退缩,拿枪的手臂沉稳无比,工装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解开,露出肌肉线条完美的胸膛。 他的衣袖上溅着未干的血,拿枪的姿势比任何人都熟练标准,昏暗的汽灯光下,像是个为杀戮而生的兵器,又或是前来收割性命的死神。 这样一个人,不知为何,竟然显得比把持着致命阀门的格洛德还要可怕。 有人认出了他就是今晚掀起这场动乱的人,微微的说话声在士兵群里响起。 有个士兵的手颤了颤。 郁飞尘的枪口立刻旋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对准了他。 “把枪放在地上,”郁飞尘此时的嗓音低沉,微微沙哑,“5、4……” 那个被指着的士兵彻底被自己的恐惧击溃,把枪丢在了地上。 格洛德则把手指彻底按在阀门上,续上了郁飞尘的倒数:“3、2——” 寂静的空气里,这样的倒数像是死亡逐渐逼近的声音,第二个士兵放下了武器。 紧接着就是哗啦啦放下武器的声音,医生的尸体就那样狼狈地躺在地上,在瓦斯阀门和郁飞尘的枪口的双重威胁下,这场心理战,终是以黑章士兵投降收场。 郁飞尘继续道:“退后。” 无人反抗,他们往后退了几步,离开那些放在地上的武器。 郁飞尘仍然用枪指着他们,但同时往后侧方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二楼楼梯口的一个侏儒率先会意,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将士兵们的枪拢成一堆,抱在怀里。然后邀功似地走到郁飞尘身边。 郁飞尘目不转睛注视着黑章士兵,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像是赞赏。侏儒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格洛德猝然抬头! 原来,刚刚他全神贯注,精神都集中在与医生和士兵的较量上,根本没注意到,、二楼那些被研究的孕妇和残疾人已经被郁飞尘解救。 ——不仅被解救,还有数人走到了连接一楼的楼梯口,默默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幕。 只见楼梯口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略微臃肿的女人。 她形容枯槁,亚麻色的头发黯淡无光,碧色的眼睛却依然美丽,这是莱安娜,她还活着。 黑章士兵已经被解除了武装,危险解除,她张嘴,声音里带着哭腔:“格洛德……” 格洛德坚定的目光刹那动摇,眼睛里也含满了泪光,他却没立刻动作,而是看向了郁飞尘。 郁飞尘读懂了他的意思,格洛德是在问,他现在能不能离开阀门了。 他对格洛德点了点头。 格洛德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地爬下毒罐。莱安娜则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扶着楼梯下去,他们在楼梯末端相聚。 格洛德死死抱住了莱安娜,声音嘶哑颤抖,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什么说“对不起”,郁飞尘并不确切地知道。或许是因为没保护好莱安娜,让她被带到了医生的实验室,又或许是刚刚威胁医生和士兵们的时候,一旦拧开阀门,不仅他自己会死,莱安娜的生命也保不住了。 莱安娜边哭边笑,她捧住格洛德的脸,说:“我都看到了。” 只听她轻声道:“你是英雄,格洛德。” 这对爱人继续拥抱在一起,郁飞尘的背后也传来几声感动的抽泣声,紧接着,所有人又都用感激中带着敬慕的目光看向了郁飞尘。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莱安娜抹了抹眼泪,道。 郁飞尘看着她和格洛德。 在先前,那个营房通往的某一个未来里,医生剖开了莱安娜的腹部,取出了她未成形的孩子,莱安娜则被折磨致死。痛苦的格洛德因为妻子的死万念俱灰,又见到了黑章军批量毒死科罗沙人,然后在焚尸炉里焚烧殆尽的情形,彻底绝望,而后崩溃。他打开了微笑瓦斯的总阀门,毒瓦斯在整个收容所蔓延,终结了他自己、试验品们、还有所有同胞的痛苦,也让橡谷收容所的所有施暴者偿了命。 这固然是一个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但毕竟有些残酷。 而现在,他们改变了这一切。 但现在不是煽情和感激的时候。 “往南走,”郁飞尘道,“快。” 格洛德猛然惊醒,搀着妻子往门外走去。其它人匆匆跟上。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试剂瓶被打碎的声音,随即是一声尖叫:“着火了!” 郁飞尘双眉微蹙,快速上楼。刚刚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搜储藏室。这时,只见另一个白大褂医生匆匆从储藏室的方向出来,身后是已经烧起来的火苗。 这人知道黑章军大势已去,打算销毁证据! 郁飞尘,手起枪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这个医生。随即冲到已经被点燃的试剂柜和资料柜前。 资料柜,和资料柜前的几个大办公桌里,放着一些至关重要的研究资料。其中就包括微笑瓦斯的制取过程和分子式,甚至还有他们用瓦斯残害俘虏的具体过程和每次的人数记录! 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一旦拿到,作用巨大。 如果郁飞尘对它们一无所知,那面对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资料柜,他一定一筹莫展。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在前几次夜里的探查里,他已经把这些资料翻了一遍,并且牢牢记下了关键资料的位置,为的就是在将来节约时间。 此时火已经烧了起来,那医生一定加了什么助燃的东西,木质书柜劈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郁飞尘丝毫没躲避,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抡起衣领,让厚重的大衣掀起气流向前扇去!火焰刹那间退了一步,他冲进去,一面用大衣挡火,一面翻开柜子,迅速从里面抽出资料。 火舌舔舐着大衣,没过半分钟,皮质的大衣便被烧穿,也开始燃烧了。 不过这时郁飞尘已经完成了资料柜的搜查,哗啦一声打开办公桌的左边抽屉,看也没看,将厚厚一沓资料抱在怀里,跃上办公桌。 他把烧着的大衣丢回火海,抱着资料跳下桌子。 背后,资料架吱嘎作响,然后在下一刻彻底被烧穿,轰然倒塌。 滚滚火焰和浓烟里,郁飞尘穿过重重解剖台,回到楼梯口——科罗沙人们还在等着他,甚至有几个想上前来帮忙。 “走!”他低声道。 烟气和热浪轰然席卷,他们一起冲出了小楼。 小楼外暂时安全,郁飞尘把资料中不算太重要的一些分给他们,来减轻自己的重量。那个侏儒把士兵交上来的冲锋枪抱给他,郁飞尘只留了三把给人们防身,这些病残人士大多数拿不起枪,给了也是徒增重量。接着,他挨个拆掉了剩下的枪最关键的部件,把它们报废了。 随后,郁飞尘把他们送到了南门。北风呼啸,夜色下,群山寒意深沉,但没人害怕它。 “往橡山走,他们还没走远,雪上有脚印,”郁飞尘简单交代道,“如果实在追不上,也一直往南。” 为首的格洛德点了点头,说:“你呢?” “我去军营再拿点东西,军事地图之类。”郁飞尘说:“萨沙见。” 格洛德重重点了点头,紧握着莱安娜的手腕,带着残疾人们也踏上了那条逃离的道路。 大雪还在下着,遮住了满地的鲜血。已经逃走的科罗沙人还算聪明,把地上残留的武器都捡走了。 身边传来响动,门口竟然还有个幸存的士兵,他面容非常年轻,嘴唇被吓得苍白,喃喃念着壮胆的词句,端着枪勉强站起来,把枪口指向了逃走的人群。 而莱安娜听到声响,猛然回头。 因为这个动作,她亚麻色的长发在大雪中扬起,碧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得惊人。她和那名黑章士兵对上了目光。 这时,她的右手还紧紧保护着微微凸起的腹部。 女人——孕妇,还有里面那脆弱的新生命,这是世上最柔弱,也该受到保护的人。 此刻却在凛凛寒风和满地尸体间仓皇奔逃。 士兵握枪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透过纷扬的大雪,郁飞尘看见了这一幕。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黑章士兵生疏至极的拿枪姿势。 战争年代,很多新兵都是临时被征召入伍的平民。或许,就在一两个月前,他还是个生活在寻常家庭的普通人。而在一两个月前,莱安娜也是个衣食无忧、生活体面的妻子。他们如果在那时候碰面,或许这男孩还要尊敬女士,礼让孕妇,礼貌微笑着给她让道。 但战争和信仰在短暂的时间内急遽改变了这一切。和平的梦境被打碎,有人拿起枪,有人沦为牲畜,世界显露出它赤i裸裸的残酷本质。 而胜利者也在不知不觉中,认为施暴残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人心中暗藏的疯狂一旦开始发泄,就无法再体面收场。 然而就在这一刻,就在这惊惧无比的对视里,他们瞳孔震颤,灵魂发抖,同时洞彻了这件事。 年轻的黑章士兵忽然痛苦地大叫一声,往雪地上连放几枪,然后猛地将枪摔在地上。他也跌坐雪中,双臂抱头,浑身颤抖,崩溃地哭泣起来。 郁飞尘在凛冽的北风里呼出一口寒气。 战争,和战争中的统治——是最彻底的暴力,它改变所有人。 没再多想,他注视着格洛德一行人消失在雪幕中。 废掉了那名正在哭的黑章兵的枪后,郁飞尘没再管他,往收容所内走去。为了俘虏们的逃走,必要的事情已经完成,剩下的黑章军就交给战后的法律来公平制裁,他子弹有限。 南门内,小楼已经全部烧起来了,里面的化学物质加剧了火势,浓烟呛人。烈焰烧化了飞雪,也映红了半边天空。郁飞尘翻开手中资料,找到微笑瓦斯的化学式和其它性质,这里有“微笑瓦斯”在高温情况下的记录,还好,这东西不算稳定,一旦遇到高温会很快变性。 他松了口气,这样看,即使大火烧坏毒罐,也不会造成太恶劣的影响,而他也还有时间去军营那里搜罗一些其它的资料,或许对科罗沙人的战争有帮助。 ——第一次进入永夜之门,不知道任务完成的确切标准,他必须做完所有能做到的事情。 火光映亮了这里,他看向军营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从头到尾,安菲尔德上尉都没有现身,他在做什么? 很快,郁飞尘从一个士兵身上收缴了怀表,又另外搜到另外两个手表校准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离十二点的最后时间还有两小时。时间不多,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一切,离开这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向军营的方向去。路上经过俘虏们的营房,他也会进去探查——于是又陆陆续续救出了一些散落在其它地方,没参与外面事件的俘虏。 收容所里的士兵几乎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逃得没了踪影。剩下的是当地看守们,以及后勤人员,他们倒是没杀过人。看到拿枪的郁飞尘进来,这些人瑟瑟发抖,郁飞尘对他们说了一句:“滚出这里。” 他们匆匆忙忙地滚了。 来到军营所在的地方后,郁飞尘先进了大校的办公室。根据他的记忆,这里有许多珍贵的资料——各个收容所的位置标示图,建立更大、效率更高的收容所的计划书,下一步的战争部署,以及橡谷与锡云的往来电报。 一开始,事情如他所料,十分顺利。 但搜着搜着,他忽然发觉了不对。 ——少了。 计划书、往来电报,每个都少了点什么。不影响全局,但也是重要的一部分。 不仅少得精准,手法还很高级,抽屉和柜子里完全没有翻动的痕迹,做得干净利落。 郁飞尘搜完一遍,收起资料,合上柜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在附近巡查,很快锁定了大校房间斜对面一个独立套房。里面陈设干净整齐,显然也是个高级军官的办公场所,壁炉里还燃着炭火,可见房间的主人有些畏寒。 衣架上挂着一件外套,肩章是上尉衔。 所以,这大概率就是那位有着铂金色长发的、一半时间给他帮忙,另一半时间添堵的安菲尔德上尉的办公室了。 郁飞尘变得更加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没人,但灯还没灭,茶水勉强算是温的,接近完全凉掉,人已经离开了至少半小时。 与此同时,郁飞尘敏锐地嗅到一丝火烧过的气息,他有一点不妙的预感,循着气息过去,果然见办公桌的花盆里用土壤盖着一些灰烬。 另一侧,办公桌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电报机,他走过去,把机器拆开,里面还微微有些热度,显然在不久前还高强度工作过。 当然,想都不用想,既然有了纸张燃烧的灰烬,那么关键的资料肯定已经被安菲尔德处理掉了。这人心思缜密,和大校之流完全不同,不会留下把柄。 于是郁飞尘干脆就没找,转身离开办公桌,顺便拿起一个空的公文包放资料。接着,他又在套房的盥洗室毛巾架上取下一条毛巾,用水打湿带在身上,短短一个多小时,南边的火已经变成了大型的火灾现场,烟气对肺部有害,湿毛巾是保护措施,或许有用。 做完这些,他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只是关门的声音重了一些罢了。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安菲尔德在做什么,那些东西对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帮助。 只是,这座收容所里,还存在他没有完全掌控的事情,这种感觉总是会让人有些不爽的。 离开这里后是十一点四十,时间不多了。不过从这地方到南门,以他的速度,十五分钟足够。 而安菲尔德既然还有心思销毁资料,就说明还好好活着。这人知道必须在十二点前离开收容所,于是郁飞尘也不再管他的事情。一心一意赶路。 越到南面,火光越亮,烟气也越来越呛人,还好有漫天大雪中和,在他的接受范围内。火焰从二层小楼蔓延到了焚尸塔,也烧着了最近处的妇女儿童的营房,砖瓦房不结实,已经有几个被烧塌了。 他经过这片废墟,继续往前走,寂静的午夜,只有风声和火焰燃烧的猎猎呼声。血腥味和烟气一样浓重,这地方对科罗沙人来说是人间地狱,现在的情景也和真正的地狱相差无几。 就在这时,一点细微的响动从废墟深处传来! 郁飞尘猝然回头! 响动声继续,还有说话声和细微的哭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迈过废墟,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绕过一个倒塌的房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的金发。 他脚下砖块碰撞发出声音,那人闻声也抬头朝他看来。 赫然是安菲尔德! 安菲尔德披着披风,带着白手套,却半跪在废墟里,手臂拉着什么 。郁飞尘往那边看,却见是个小女孩的上半身,那女孩身体颤抖,还活着,哭声就是她发出的。 只听她痛呼一声。 安菲尔德重新低下头,一边拉着她,一边说话。 他这时的声音是郁飞尘没见识过的那种,很温和的语调。 “往左边动一下。”安菲尔德说。 郁飞尘走近,这女孩看样被落在了营房,没跟大部队逃跑。不知怎么,她被倒塌的建筑死死压着,压着她的不仅是砖块和水泥板,还有交错的锋利钢架。 她怕被钢架伤害,动得小心翼翼,闭着眼颤抖哭泣。 郁飞尘迅速来到安菲尔德身边,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钢架上迅速扫过,选中了其中的一根。 安菲尔德再次抬头看他。 而就在他抬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郁飞尘忽然看到——这个人在流泪。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刚才只是稍纵即逝的错觉,安菲尔德脸上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耀眼的火光把年轻上尉的面庞照得清清楚楚,他们从没在这样明亮的环境里对视过,郁飞尘忽然看到了自己那错觉的来源。 在安菲尔德的右眼下,离眼瞳极近处——下睫毛根部的那个位置,若隐若现有一颗浅色的、旧伤痕一样的小痣,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滴。 ——但郁飞尘也只看了那一眨眼的时间。 接着,他双手扳住这根承重的钢架,用全力把它往上一抬! 钢架所撬起的东西沉重无比,只有他能弄动。烧焦的砖瓦石块哗啦啦滚落,小女孩尖叫一声往前扑,被安菲尔德托住腋下,猛地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郁飞尘放手,被撬起的建筑残骸轰然落地。安菲尔德拉着小女孩的手腕在烧焦的废墟里站起来,郁飞尘看了一眼表,然后和安菲尔德对视一眼。 他目光凝重,安菲尔德那双冰绿的眼瞳里也寒意凛冽。 ——十一点五十八,没有时间了。 就在此刻,风把浓烟往这边吹,安菲尔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郁飞尘叹了口气,用本来是为自己准备的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安菲尔德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会意,接过了毛巾。 下一刻郁飞尘抓住安菲尔德的肩膀,安菲尔德则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小女孩的手腕,三个人在烈火、浓烟和废墟里向四百米外的南门夺命狂奔! 正文 第24章 微笑瓦斯 20 四百米两分钟,寻常时候根本不成问题。 然而此刻他们脚下全是瓦砾废墟,要随时防备绊倒和刺伤。同时浓烟扑面而来,烈火造成附近含氧量极低,也急剧消耗着他们的体能。 更别提还有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一个怎么想怎么不放心的带病的长官。 他们维持那个姿势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后,郁飞尘立刻感到不能这样下去。他迅速转到安菲尔德的右边,把小女孩一把抱起来,接着拽住长官的右手,用力拉着他往前跑。 所幸安菲尔德的平衡能力很好,没在废墟上栽跟头。半分钟后,他们终于冲出了废墟。 离南门还有三百米。 郁飞尘回头看一眼安菲尔德。长官用白毛巾掩住口鼻,只露出眼睛,脸色略显苍白,但还能站住。 能站住就好。 看一眼前方平坦的道路。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疾冲过去! 跑。 离开这里。 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过于剧烈的运动和稀薄的氧气造成了窒息一般的感受,肺部被压榨殆尽,眼前的事物甚至微微变形—— 南门越来越近了。 然而,就在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前方正横躺着一具尸体! 郁飞尘已经无暇思考还有多少时间,也不管安菲尔德有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尸体,他怕他已经没有体力迈过去了。几乎是直觉似的反应,他把人往前猛地一拽,然后半抱在怀里,抬腿跨过那具尸体。这时他体力已经不多了,承重又太大,身体前倾的时候刹那失重! 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下一刻,他借着冲势就地往前扑倒! 安菲尔德死死按住了小女孩,郁飞尘用右手护住安菲尔德的后脑勺,三个人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两圈,南门两侧的水泥柱在郁飞尘视野里化作一片灰色的残影,铺天盖地迅速掠过。 出来了! 郁飞尘用手臂撑着上半身起来,安菲尔德的手也撒开了,小女孩满眼惊慌地抬起头,从安菲尔德身上爬起。她的情况还好,或者说她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郁飞尘只看了她一眼就没再管,他俯身看向安菲尔德。 这边没被火焰波及,安菲尔德的铂金色长发在雪地上凌乱地散开了,两侧的碎卷发湿漉漉贴着额头。他断断续续喘着气,节奏并不规律,眼角泛着薄红,眼瞳微微失焦。 郁飞尘眼神一凝,按住他的胸口,肺部的大概位置。 “深呼吸,快!”他急促道。 浓烟,高温,缺氧,一氧化碳,剧烈运动,肺病,这些因素合到一起,直接后果就是中毒窒息! 安菲尔德不见任何反应,死寂的夜里,时间仿佛无限拉长,郁飞尘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鼓点一般的跳声。 咚咚。 两声。 他拍了拍安菲尔德的侧颊,声音沙哑:“长官,醒醒。” “长官。” “安菲。” 安菲尔德缓缓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上沾了雪粒,随着眨眼的动作合拢又分开。 还醒着,郁飞尘松了口气。 他继续帮他按着胸口,说:“呼吸。” 手底下传来了呼吸的动作和力道,从开始的混乱逐渐变得绵长和有规律起来。 他低头看,见安菲尔德紧抿了嘴唇,身体微微颤抖,但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一个濒临窒息的人要深呼吸是很痛苦的,因为他的肺部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动作,但是,又只有深呼吸能在没有任何急救手段的情况下让他活过来。 显然,安菲尔德清楚该怎么做,也有足够的意志强迫自己经受痛苦。 短短几息后,呼吸就已经平静了许多。 “扶我起来。”郁飞尘听见他轻而哑的嗓音,像地面上的雪沙。 他手臂从下面穿过去,揽住安菲尔德的肩背往上抬,先让他靠着自己坐了起来。 安菲尔德咳了几声,说:“你还好吗?” 郁飞尘说:“还好。” 他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差点没命的安菲尔德身上,此时回过神来,心肺处的难受才一股脑涌上来。 他的体力耗尽了,胸口像灌了沙子,喉口隐约有血味。 但都还好,常年在种种危险的境地来去,他习惯了。只有咚咚的心跳感异常陌生,他微微喘了口气,将这归咎于刚才的情形实在太过紧张。 正想着,就见安菲一手抓着他的袖角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弹开了怀表的盖子。 从他们跌跌撞撞逃出南门到现在,大概过了接近二十秒,现在,怀表那纤细的秒针正指向11点的方向。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5秒。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围墙后的收容所。 深红的天际,高矗的焚尸塔,残存的火焰。漆黑的断壁残垣,远远近近横倒的尸体。一切都像是远古神话中的末日景象。 等12点到来的时候,时间线重新变动,到底会发生什么? 郁飞尘带长官往后退了点,在心中默数。 5,4,3,2,1。 秒针指向“12”的那一刻,仿佛时间忽然静止。 他的呼吸也猛地一顿。 那一刻,他的视网膜上明明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影子,可前方的收容所内,完全不见了任何火花的影子。 难以形容那些火焰是怎样灭掉的,是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还是像烟花一样消散在夜空当中,因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那瞬间的变化。 就像一个原本流畅播放的录像带,播到某个画面的时候,突然卡帧了,出现了完全不连续的画面。 因为火焰的消失,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的天空也恢复了漆黑。一阵冷风吹来,连刺鼻的烧焦味道都减淡了许多。 从南门望过去,收容所内黑影幢幢,仍是一片废墟的模样。 四下里,一片岑寂。 诡异的变化发生在围墙内,而他们在围墙外。 郁飞尘耳畔突兀地传来一声音质柔和,但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机械系统声。 “逃生成功。” 随着这声系统音落下,他身畔的一切事物忽然虚化黯淡,再一眨眼,已经身处一个灰色的虚空当中,四面八方似乎通往无限远,但什么都没有。 再下一刻,一团灰色雾气在他眼前出现。它们缓缓流动,流动中忽然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和图案。郁飞尘退远几步,看到了这些图案的全貌——俨然是这座收容所的立体虚影,由许多灰黑色的雾气线条交织而成。 他伸手,手指却穿过了这些线条,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这时,系统音再次出现。 “请开始解构。” 郁飞尘听清了这句话。 逃生成功,是指在时限到来前从收容所内逃了出来,那“开始解构”又代表什么意思? 指示音落下后,灰雾里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而这片空间里除了灰雾就只有他自己。那么毫无疑问,系统音是在让他“开始解构”。 “解构”这个词的指向很明确,拆分,揭示。而他现在又面对着一座虚幻的、出了问题的收容所——那想必就是让他解释清楚,收容所里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像做一道问答题一样。 郁飞尘定了定神,把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对着灰雾里的影像,他开口。 “橡谷收容所是黑章军用来关押和处死科罗沙俘虏的地方。在1月15日之前,一切正常。” “1月15日起,收容所内的时空出现了错乱。” “每晚12点,通过我所在的营房门,都能够看到未来8天后的景象。但并不是穿越到了未来,而是看到了平行的一段时空。原本单向前进的时间线断开了,断开后发生重叠,重叠时长为8天。15日和23日同时发生,以此类推,22日和30日同时发生。” “由于时间线断开,失去了因果联系,所以午夜12点后呈现的未来时空并不是严格的、将来会发生的未来,而是基于真实时间已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的合理推演。”说到这里,郁飞尘顿了顿,关于这个,他并不是很确定,但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方法。 “所以,白天所做的事情,会影响到夜晚看到的未来。” “22日这一天,所有人都逃出了收容所,同时,所内发生了火灾,所以关于未来唯一可能的推演就是,8天后,这里是一片无人的火灾后废墟。” 顿了顿,他继续道:“今晚12点过后,时间度过了重叠的部分,直接来到了31日。” “这时,那个推演就会变成真正的现实。现在的收容所变成了31日的收容所,火已经熄灭,建筑变成废墟。而原本时间线上真实的收容所和收容所内的一切事物,已经消失了。” “所以,确保逃生的唯一方法,就是在22日午夜12点到来之前,离开收容所。” 灰雾仍然寂静地涌动,他回顾了一遍自己所说的,道:“我说完了。” 话音落下,系统音再响起。 “解构开始。” 灰雾中的影像里,忽然出现一丝淡金色的亮光,在晦暗的雾中拖曳出一条光明的丝线。 光明丝丝缕缕覆上灰暗的收容所,下一刻,郁飞尘看到整座收容所都在震颤崩解,随着丝线的流动化成点点流光溢彩的金芒,像是被光芒所溶解一般。 溶解从四面八方开始,在不同的地方有快有慢,仿佛遵循什么神秘的法则。 但是溶解到只剩下他们那个营房建筑的时候,这个过程停止了。 提示音响起:“解构进度:86%。” 百分之86?郁飞尘微蹙眉,这个数值不算高。 然而,再下一刻,整个空间忽然被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似乎直接动摇灵魂,完全不可防御的巨大力量直接震荡,剩下的灰雾营房刹那间崩解为漫天星芒! 系统声清冷:“解构成功。” 此时,灰雾已经彻底消失,空间里飞舞盘旋着无数流星一样的光点。很难形容这种光芒给人的感觉,微茫又璀璨,柔和中带有辉煌。 郁飞尘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些光点中的一部分飞往远处,消失了踪影,另一部分则朝他涌来,最后没入了他的身体当中。 最后一点星芒消失后,整个空间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郁飞尘站在原地,他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是永夜之门的规则呈现吗?先不管“解构”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解构成功,代表他完成了任务? 按照以前熟知的流程,如果完成任务,下一刻就会被传回乐园了。但这地方并没响起传送倒计时。 那些进入他身体的金色光芒又是什么,奖励吗? 一时间,他脑海中掠过无数猜测。 然而,再下一秒,就像几分钟前那突兀的出现一样,这个空间就那样突兀地消失了。 寒意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郁飞尘发现自己仍在一片废墟的收容所围墙外,而怀表里的秒针也刚刚走过零点。 刚才那个空间是独立于时间之外的,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发生了。 郁飞尘忽然发现,自己先前耗尽的全部体力都回来了。 他抬眼看向收容所,黑暗里,建筑物的影子清晰无比——要知道,他这具大律师的身体,先前是一直有点无关紧要的低度近视的。 不仅如此,听觉,嗅觉好像都敏锐了许多,肌肉似乎也比原来更有力,仿佛是整个人的身体素质得到了一次强化。 他若有所思,但肩膀处传来的颤动立刻拉回了他的思绪。 安菲尔德又在咳嗽了。 郁飞尘起先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象征性地拍了拍这人的背给他顺气。 拍着拍着,他蹙眉。 这次咳嗽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果然,等安菲终于不咳了,拿开毛巾,雪白的毛巾上沾了鲜红的血,而且不少。 安菲尔德眼睫微微垂下,却仍是面容平静,他将毛巾折好,又掩口轻轻咳了两下。 他若无其事,那小女孩却看到了。她先是被从废墟中救出来,惊魂未定,接着又被火焰瞬间消失的怪异景象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又看到救自己出来的人一派虚弱模样,还咳了血——直接嘴一瘪,放声大哭了起来。 安菲在咳血,小女孩在大哭,两样都是郁飞尘处理不来的事情,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两相权衡,他没管那个哭着的,转向安菲尔德,问:“有药吗?” 安菲尔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这里也没水,他直接借鲜血咽了下去。 郁飞尘扶他起来,说:“先找个地方过夜。” 对现在的长官来说,保暖是最重要的。 虽说是“逃生成功”了,但不到白天,他还是倾向于不进收容所。 环视一周,他把过夜的地点定在了那辆运木头的卡车车厢里。 昏迷的哨兵和看守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然后逃了。大块头的尸体还在那里,他把尸体拖出去,稍微清理了一下里面后,把安菲和小女孩弄了进去。长官在哄那女孩,哭声逐渐变小,这让他感到不那么头痛了。 接着就是把车开到山里的避风处,火不能在车厢里生,郁飞尘把厢门打开一半,把木柴拢成堆,用随身的携带的打火机点燃,让火堆在车厢门旁边烧起来。这样,车厢里的空气能保持新鲜,火焰的热度也能传过来。 想到安菲那病恹恹的身体,他又往里面多添了一把柴禾——还是白天自己亲自劈的。 说起来,这些木柴的作用本来就是给安菲尔德长官取暖,现在也算完成了使命。 生火后,不担心有山里的野兽过来,即使有,安菲也随身带着枪,他枪法不会差。想到这里,郁飞尘放心走远了一些,在树枝上采了几颗可以食用的熟橡子。没什么别的用意,他只是不想再听小孩的哭声,崽子吃了东西至少会听话一点。 木柴堆的火光映亮了雪地、卡车和周围的橡树,他循着光回去。 回到车厢旁的时候,安菲尔德正抱着那个女孩轻轻拍。女孩的头发是灿金色,比安菲的颜色深,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两个的发色显得相差无几。 想必是听到了他回来的声响,两个人一起看向他的方向,安菲尔德的目光温和沉静,女孩的眼瞳则还带着湿漉漉的水光。 郁飞尘把橡子塞进女孩怀里,没说什么,也靠着车壁坐下,在他们的右侧也是外侧挡风。体质强化后,他现在完全是最佳状态了。 女孩看起来累极了,正要睡着。很快,她握着橡子又闭上了眼睛。安菲尔德的状态似乎好了些,右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身体,帮她入睡。 郁飞尘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幕。并非是想从安菲尔德身上学到什么哄孩子的技巧,纯粹是今天安菲多看了他几眼,他看回去以示礼貌。 虽然安菲尔德的动作和神情都异常熟练,但女孩今天确实受到了太大惊吓,每次即将入睡的时候,都会一个激灵醒过来,面色煞白,反复几次,十分痛苦。 在她第四次惊恐发作后,郁飞尘看见安菲伸手抚了抚女孩的头发,低垂的眼睫下,那冰绿的眼瞳中流露出忧伤的神色。 再然后,安菲淡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极轻,极缓慢的调子,飘飘渺渺地落在了火光笼罩的车厢里,像雪片落满了松叶。 是安眠曲,或者别的什么。音调极为空灵,若有若无,郁飞尘听不出它所属的语言,又或者那只是单纯的节律。 在这样的歌谣里,女孩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郁飞尘发现,就连他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安菲的歌谣逐渐逐渐平静绵长起来。有一个晃神间,他好像也被拉入安眠的梦中,看见了一座不存在于现实的洁白的神殿,建筑绵延数百里,碑刻林立,白鸽盘旋,鲜花盛开。 他看到女孩的眉头随着歌谣渐渐舒展开来,匀长呼吸声证明她陷入了甜美的深睡,面上隐隐约约有安恬的笑意,或许她也看到了刚才他恍惚间看到的那种画面。 不知不觉间,节律渐渐消失,这曲子不留痕迹地结束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寂静的夜里,只有木柴燃烧时轻轻噼啪作响的声音。 雪也停了。越过火光,从这里往外看去,橡树林掩映间,雪地深深浅浅一望无际,隐约还能看见南门处的一片狼藉。 安菲尔德说:“都是你做的?” 郁飞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也没必要隐瞒。 他说:“是。” 只见安菲望着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亮了一些,火车蜿蜒横亘在山谷之中。 郁飞尘说:“据说是高地收容所的俘虏。” “我知道,”安菲尔德道,“高地要转送一批俘虏到其它收容所处死,我知道你在策划出逃,把他们调来了橡谷。” 郁飞尘想,果然,这位长官不会忘记给他添堵。 “除了这个,您还做了什么?”他托腮看着安菲尔德,意有所指,“趁乱坐享其成吗?” ——他是指大校办公室里那些消失的资料。 安菲也侧过头来看他,眼神不是平日那中冷清镇静,似乎温和了许多。 “今晚,锡云内部有一场政变。”似乎怕打扰了小女孩的安睡,他语气很轻,近乎耳畔低语。 “我来橡谷探访收容所的现状,顺道收集一些必要的资料,为我所属的系别提供帮助。”他说,“如果成功,很多做法会有改变,包括对待俘虏的态度。” “错怪您了,”郁飞尘语气随意,“那结果怎样?” 安菲说:“不便透露。” 郁飞尘对他的缜密早有预料,他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收容所里,我们看到的未来到底是什么?”他问,“你怎么想,长官?” “已经过去了,”安菲说,“你还在想吗?” 郁飞尘:“在想。” 在那个奇异的空间里,根据系统音的陈述,他对收容所的解构只完成了86%。这就像满分一百的考卷只考了八十六分一样,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不能接受,且耿耿于怀。 “或许,每天晚上呈现的,都该是我们应该看到的那个固定不变的未来,”只听安菲的嗓音淡淡道,“但总有人的举动超出了时间的预料,未来只能不断更改。” 郁飞尘听出来了。 刚才,他稍微讽刺了一下安菲,现在换成安菲不着痕迹责怪他了。 算了,他不计较。 他靠在车厢壁上:“但还是很奇怪。” 他继续说:“很割裂。” 一个平凡的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忽然就错乱了,时间线坏掉了,他没见过这种事情。 安菲尔德说了一句听起来似有哲学意味的话。 “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割裂才是正常。”他说。 “嗯,”郁飞尘说,“锡云的年轻人都像您这样博学多识吗?” 不仅博学多识,而且在遇到这些完全反常的事情时,冷静镇定得像是见过无数次。 这次,安菲没说“管好你自己”。 他咬字斯文优雅,彬彬有礼,说:“就像科罗沙的律师上岗前都要练习枪法与搏击吗?” “那倒没有,”郁飞尘随意应付,“转行当律师前上过两年空军学校。” 安菲没再和他搭话,郁飞尘看他,发现长官似乎也在看自己,眼里有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不太习惯,把目光往下移,于是又看见了那颗难以注意到的淡色泪痣。或许不能被称为泪痣,因为它和眼睛离得太近,就在眼底边缘。除非靠近仔细端详,不然只像是下面的睫毛稍微浓密了些许。 但那里又的确是泪珠离开眼睛后第一刻接触的地方。 它给安菲原本没有任何表情倾向、冷淡且高高在上的面庞,平添了一种非尘世的平静和哀伤。 郁飞尘注视着这种平静和哀伤,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他想把那颗痣涂掉,又觉得这样很美。 这时安菲怀里的女孩动了动,他低头去看她,郁飞尘也转过目光看向车外的山脉与森林。 银色的月光洒在白雪覆盖的山谷中,偶尔有椋鸟栖留,引动橡树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没什么闲情雅致,只是夜晚空旷寥落,难免显得寂静动人。 目光再回到身侧,安菲尔德抱着孩子,也已经睡着了。 六七岁的孩子,虽然单薄瘦小,但重量也不能算轻。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小孩从安菲尔德的披风里弄了出来,随意安放在了自己身上。 正文 第25章 微笑瓦斯 21 天际泛白的时候,外面的火烧了半夜,渐渐熄了。 车厢里的温度缓慢下降,郁飞尘感到肩上传来轻轻的力度,是睡着的安菲无意识靠在了他身上。柔顺微卷的长发也顺着动作落在了他的肩和胸口上。 不仅如此,安菲的左手还搭在了他的左边胳膊上。 车厢变冷以后,他的身体差不多就成了唯一的热源。熟睡的人靠近热源是本能的行为,但安菲尔德居然对他如此放心,以至于睡着的时候毫无戒备,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修长,分明,皮肤细致,隐隐有青色的血管。 乐园里,所有人都可以通过自由捏脸的方式改变外貌和体格,很多人为了炫耀武力,把自己变成小山一样笨重的壮汉,他不觉得那风格值得欣赏,而是更喜欢举重若轻的感觉。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审美准则之一。 ——譬如安菲的手,不论是开枪还是拿刀,都很适合。 外面,一只松鼠抱着橡子在雪地上飞速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安菲现在的状态固然很放松。可他被一个称不上熟悉的敌方长官倚着肩膀,并抓住胳膊,自己居然也没有升起防备之心,还观察起了这人的外表。 手固然顺眼,但毫无疑问,是开过枪,沾过血的。 而长官身上也真的带着枪和匕首,随时都有可能展现出危险的一面。 郁飞尘像排列组合队友掉链子的可能性那样排列组合了一番安菲尔德忽然变脸的概率后,还是没能让自己的身体戒备起来。这让他觉得这个人有些不顺眼了。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和安菲的身体甚至离得又近了一些。 最后,郁飞尘干脆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事。 清晨的曦光照遍山野的时候,怀里的安菲动了一下,郁飞尘立刻清醒。 然后,他就看着安菲缓缓睁开了眼睛,淡冰绿的眼瞳在片刻的失焦后就恢复了清明,映着一点微微的晨光。 接着,这个人若无其事地从他肩上离开,仿佛在别人身上靠了一夜,是一件像呼吸一样正常的事情一样。 他以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把手也收了回去,并稍微顺了一下头发。 接着,郁飞尘就见长官静静看向了睡着的小女孩。 小孩睡着睡着,从郁飞尘怀里滑到了车厢地板上,只有脑袋还枕在他身上。 她身体健康不会有事,郁飞尘懒得再捞,只是把防弹衣盖在了她身上挡风。 长官又静静地看向他。 带孩子,把孩子带到了地板上,确实不太合格。 在长官的目光下,郁飞尘自认理亏,于是早饭的橡子都是他剥的。 他在剥,小女孩在吃,安菲在咳嗽。 咳完一轮,手绢上又是血。 郁飞尘看到了。 要么是病情恶化了,要么是昨晚的浓烟给肺部添了新伤。 郁飞尘:“你得去看医生。” 在这样一个不发达的时代,咳血是不祥之兆,通常意味着生命已经开始凋落。 安菲轻声说:“我知道。” 就此无话。吃完早饭,他们离开了这里。卡车的水箱冻上了,没法再开,他们步行回去。郁飞尘牵着小女孩走在前面,让安菲在他的侧后方。这样,冷风吹向安菲时会被他的身体挡住一部分。 以前,他的雇主偶尔也会有这种待遇,在额外加钱的情况下。 后来,他发觉某些雇主有意高价请他到低级世界进行一些无聊的任务以消磨时间,并且问东问西后,就只接第七扇门的危险任务了。 走到南门的时候是早晨七点,天空灰蓝。 从门口向内望,里面一片颓败萧条,废墟的形状和昨夜稍有不同。郁飞尘看向围墙,焦黑的火烧痕迹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对于这座收容所来说,火灾已经过去了数日。 ——那它就是31日的收容所无疑了,关于时间的推测并没有错。 安菲尔德走上前,也伸手触碰确认了一下栅栏门上的灰尘。 接着,他向前走了一步,进去。 郁飞尘站在门外,没动。 清冷冷的天光下,安菲尔德半侧身,回头看着他。 缀着泪痣的淡冰绿色眼睛就那样平静地望着,似乎在等他开口。 看着他,郁飞尘说:“我就到这里了。” 昨晚发生的事情注定无法保密,周围其它据点的黑章军会在两到三天内察觉不对,前来搜查。到时候,橡谷收容所发生的事件会引起哗然。 所内士兵几乎全灭,俘虏尽数逃脱,这种结果对黑章军来说无异于吃了一场败仗。大校已经死了,无从追究。到时候,作为唯一幸存的长官,全部的责任都在安菲尔德身上。 他想,安菲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们彼此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你可以跟我去萨沙。”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安菲尔德摇了摇头。 他缓缓转回去,注视着前方破败的废墟。郁飞尘只看到他的背影,却能想象到他的神情。 冷风里,安菲轻声说:“这是我的国家。” 郁飞尘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这是他的国家,无法背离的地方,即使遍身罪恶,满地荒芜。 虽然是郁飞尘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他还是感到了微微的遗憾。 “保重。”他说。 “再会。”安菲的声音被风递过来,像一片飘摇落下的雪花:“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郁飞尘也牵着女孩转身,走向白雾朦胧的远方。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来时是三双,离开时则少了一对。 小女孩脚步不情不愿,频频驻足回头,不断扯着他的手,问他:“长官哥哥怎么不一起走了?” “我们去哪里?” “他留在那要做什么?” “我不想走,哥哥,我不走了。” 郁飞尘一直没回答她,直到他们爬上一座高处的山岭,他低头看小女孩的情况,发现她已经满脸泪水,脸庞冻得通红。 她边哭,边固执地回望向收容所的方向。 小孩的生命和情绪都太过脆弱多变,是他应付不了的东西。 郁飞尘在心里叹了口气,单膝半跪在雪地上,和崽子平视,用袖子把她脸上冰凉的眼泪擦掉。 除去被吓坏了的昨晚外,她是个很乖的女孩,此时低下头,带着哭腔小声说:“我不想分开。” 郁飞尘看着她,良久。他神情看起来一片空白,实际上是在思考安慰的说辞。 “你有自己该去的地方,注定和很多东西分开。”最终,他说。 话音落下,女孩的眼睛彻底被悲伤占满,安慰起了反作用。 沉默是金,他该牢记。 象征性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他站起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从山岭高处往下看,收容所一览无余。 他也看见了安菲。 身着黑色军服与披风的长官,静静站在焚尸塔前的空地上。高高矗立的焚尸塔一半是水泥的灰白色,一半是被火烧过的漆黑。 安菲在注视它。风扬起残灰,也吹起他黑色的披风下摆,几只乌鸦停在了焚尸塔顶端。 不知为何,这情景在颓败中带有圣洁。一如昨夜,烈火焚烧了罪孽。 最后看了他一眼,郁飞尘收回目光,抱起女孩往南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就像他刚才对她说的,一个人在一生中,终究会习惯分离。 无数个世界里来去,最初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值得留恋的东西,但到最后,只有乐园和创生之塔才是永恒的存在。 把收容所内发生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他按想好的路线前进,即使带着一个孩子,他赶路的速度也没变慢多少。 五天之后,他们抵达了萨沙。 正文 第26章 微笑瓦斯 终 这里是个属于萨沙的边陲小镇,不算繁华,但未受到战火波及,称得上安宁祥和。 郁飞尘是陌生面孔,外表令人注目,但衣着又风尘仆仆,进入城镇时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好在他还牵着个令人怜爱的小女孩,大大降低了旁人的戒备。 科罗沙人在各地经商贸易,不算难找。郁飞尘向最近的商铺打听科罗沙人有没有商会在这里,老板娘给他指了地址。 那地方是个中型银行。表明来意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科罗沙中年人接待了他。 郁飞尘简短说了几句橡谷收容所屠杀俘虏的事情后,中年人面色凝重,让他先在这里休息,他去告知上级。一天后,那个小女孩被商会其它人带走照顾,而他换上了整洁的新衣物。中午,商会的中年人带来了一个头发雪白,带着黑领结和金边眼镜的老人。 “我是科罗沙联合会的在萨沙的会长,接到电报后,刚从首都赶来。”老人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金质徽章,注视着他,说,“把你经历的事情详细说一遍,孩子。” 略过自己一个人在南门对付几十个士兵的事情不提,他把橡谷收容所发生的残杀详尽地告诉了老会长。 老会长听完全程,双手颤抖,沉默许久。 “黑章军攻破科罗沙,然后把人们关进收容所暂时管理的事情,我们先前也有所耳闻,”他终于开口,说,“但是,孩子,你所说的事情,实在是……耸人听闻,我不敢相信。” 郁飞尘说:“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得提供切实的证据,孩子。”老会长说,“不然,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郁飞尘的公文包里有纸质资料,但他没有现在就拿出来,而是说:“我还有同伴会来。” 第三天,另一行十几个人满身狼狈地出现在镇外。早就接到了指令的科罗沙商会迅速接到了他们。 这是最早坐卡车逃离的人们中的一部分,为了减少被抓到的可能,他们按照郁飞尘的命令分成小队,分头逃跑。 这一队的领头人正是白松。 幸运的是,白松把一个队的人都完整地带到了安全的萨沙。 不幸的是,他们在两天前遭遇了深山狼群。白松拿着斧头勇敢地保护了大家。作为代价,他的大腿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是被同伴拼命抬回来的。 医生初步的建议是截肢,商会给白松安排了病房,郁飞尘敲门走了进去。 白松看见他,激动地想坐起来,被护士眼疾手快按住了。 见郁飞尘走到床前,白松带着一点哭腔,喊:“郁哥。” 郁飞尘告诉他,所有人都逃出了收容所。 白松听完,哭脸还没收起来,就愣愣地笑了。 这时,老会长走了进来。 “虽然可能有所冒犯,但我得把事情告诉你,”他对郁飞尘说,“我们决定把所有人分开,单独询问,用最后的所有证词来保证消息的可靠性。” 郁飞尘点了点头:“应该这样。” 这是一种古老的审讯方法,根据不同人口中的细节比对,能最大限度测试证词的真实性,判断是否有人说谎。 这样的举措也证明老会长是用真正慎重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他可以放心了。 一天的分开询问后,老会长和商会会长再次拜访他,与他面对面坐下。 “我们得到了证词。噩梦正在我们的同胞身上发生,人们正在受难。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但我们会想尽一切能帮助和解救他们的办法,”老会长仿佛一夜间又苍老十岁,语气恳切,嘴唇颤抖,说,“谢谢你,孩子。” 郁飞尘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公文包里的资料取出,推到了两位会长面前。他们接过去,扫过一眼后,神情郑重无比。 “你就像神圣约尔亚尔拉派来的使者。”最后,老会长握着他的手,说。 他们说,会想尽办法用电文向可靠的组织和国家传递消息,商讨对策,为同胞们奔走。郁飞尘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结果。 许多天过去,不断有消息传来。 来自橡谷收容所的记录不仅不断上呈,也在许多地方秘密流传,科罗沙人在收容所遭受的匪夷所思的暴行,不仅令所有幸存的科罗沙人震怖愤怒,也让其它国家的人们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出逃的俘虏陆续抵达了萨沙的几个边陲城市,数目不太确切,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成功逃出了。 一个月后,金发从另一个城镇听闻消息,赶过来,找到了郁飞尘和白松。 他说,他找到了他的妈妈,但其他亲人都失散在别的火车上了。 “我和其他十几个人决定参加周边五国联合反抗黑章军的游击队,这将是我们毕生的事业。大鼻子准备去寻找他的亲人,顺便也会帮我们寻访。”金发告诉他们。 白松和他拥抱,眼里满含激动:“约尔亚尔拉保佑你们,冈格。” “等我的腿好了,就去找你们。” 他趴在冈格肩膀上,擦干了眼角假装没哭,但实际上,金发来之前,他正在对着郁飞尘鬼哭狼嚎。 ——保守治疗无效,他的整条右腿明天就要被锯掉了。 金发不知道,还在拍背安慰他:“很快会好的。” 郁飞尘站在窗边,看着这两个患难与共的兄弟说话。 一切尘埃落定。 至此,詹斯亚当斯这个身份,已经为苦难中的祖国做完了他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 更何况,那天的系统音还提示,“解构成功”了——虽然成绩让他不太满意。 如果这样还不能完成任务,他也要去参军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开了。 老会长走进来,说:“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 他面带微笑,难掩激动,手捧一份电报,还有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的新闻:“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 “科罗沙幸存的其它城市,还有其它五个受到黑章军侵略的国家,以及另外几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国家,早已有组建联合军队的愿望。橡谷的事情传到他们手中后,这一进程大大加快。就在今天上午,联合军队确定了领袖。” 老会长顿了顿,看到病房里的人们吃惊继而喜悦的神情后,继续道:“如果不出意外,联合军队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遣空军编队,炸毁各地收容所的焚烧塔与其它杀伤装置,解救所有科罗沙人。” 他的话语和收音机中的播报渐渐重合,然后同时落下。 病房里的两个小护士抹着眼泪拥抱在了一起。 白松和金发本来就兄弟情深地抱着,闻言抱得更紧了。 病房里还剩下郁飞尘和老会长两个人。 老会长环视一圈,轻咳了一声,和郁飞尘行了个科罗沙传统的庆祝礼,握拳碰了碰。 与此同时,这条科罗沙人居住的街道上,也遥遥传来了庆祝的声音,挂起了条幅。 老会长望向远方,说:“胜利终将归于正义。” 就在这所有人都满是希望的时刻,郁飞尘的周身传来了熟悉的变幻感。 灰色的空间再次出现在他周围,与上次不同,前方景象变成一张巨大的地图,郁飞尘近看,正是这个世界的世界地图,所有图案都由一些相互缠绕的的灰黑色细线组成。 系统音响起:“占领开始。” 下一刻,一个璀璨的光点出现在了橡谷收容所的位置,接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从那里发出,朝四面八方而去,所到之处,金色蔓延。 稍后,另一个更加明亮的光点出现在萨沙边缘的位置,同样开始往外扩散。 郁飞尘想到了什么。 或许,这场景代表他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 扩散渐渐停止的时候,灰黑色地图中有了显眼的金色部分,大约占了八分之一。 “核心位置占领成功。” “转化开始。” 接下来,地图看上去不再变动,但是郁飞尘离近观察,发现已有的金色线条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肉眼难以观察到的速度缓慢侵蚀着其它部分。 如果时间足够长,想必,整个世界就会完全被这柔和辉煌的金芒所覆盖。 这时,提示声再度响起。 “战争胜利。” “请选择信徒。” 周围场景一变,雾蒙蒙的,是现实的场景,但所有人都静止了。 金发,白松,护士,老会长。 进入永夜之门前,那个声音曾对他说“全心全意追随你的,应被带回。一次历险,带回一个。” 但是,郁飞尘意识到他并不能随心所欲挑选信徒。 首先,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想做之事,而他欣赏这种人。譬如安菲,譬如金发。 金发不仅已经做了参军的决定,也有在意的亲人。 白松也有想做的事情,但他似乎做不到了。 他走到了白松的身边,这孩子如果作为他的队友,未免显得各方面都有点普通,但和这世界的其它人相比,又显得很不错。 算了。他想。 往事已经尘封在记忆中,但他自己在刚进入乐园的时候,相必也不是样样精通。 他看向白松,静止的场景中,白松忽然动了,睁开了眼睛。 “白松。”他说。 白松迟疑着回他:“……郁哥?” “以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白松说,“我没有其它亲人了,腿也没了。” 想了想,他又说:“等习惯了没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郁飞尘想带白松走。 但是,该说点什么? 虚幻的场景,仿佛让他整个人的神智也陷入一片虚无的梦幻中。 他思维陷入前所未有的涣散。忽然想,当初,你又是怎么来到了乐园,加入其中? 你从何而来? 你被谁带来? 他记性不好,过往的很多事情都是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擅长遗忘,而是因为习惯了不回想。 随着心中的疑问,仿佛浓白的迷雾被渐渐拨开—— 溺亡的窒息感漫上全身,他全身都在海水里,并且不断下沉。或许是阳光直照,海面上,透出晨曦一样灿烂的金色光晕。 飘渺的声音,隔着蔚蓝、光明的海水,像是从尘世之外传来。 “跟我走吗?” 那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的下一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对白松重复了一遍:“跟我走吗?” 白松满眼迷茫,然后张嘴,问出了那个当初他也问出了的问题。 “——去哪里?” “去……行经险地,九死一生。” “归未归之地,救未救之人,赎未赎之罪。” “直至葬身永夜。” “或与世长存。” “……好。” 白松的应答落下。天旋地转。 熟悉的,温柔欢快的接引女声在郁飞尘脑中响起。 “永夜49314已完成。” “回归通道开启,10,9,8,7,6,……” 倒数开始了。他环视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人们在欢笑,庆贺,一切都是胜利在望的气氛。 这个世界,也即将成为过去了。 如果说唯一的遗憾——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茶几边摆放的一张报纸上。 那是联合会一直在想尽办法搜集的,黑章军的内部报纸中的一份。 报纸并不引人注目的一角刊登了一则消息。 因身体不适,上尉安菲尔德现已辞去所有职务,情况未明,将持续关注。 “……4,3,2,1。” “欢迎回到乐园。” 映入郁飞尘眼帘的,首先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见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细微的,深灰紫色的光点。 有个人拽住了他的衣袖,是白松。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昏暗的白光,照亮了一个锁链缠绕的漆黑铁座。 铁座上,是一个半张脸隐没在兜帽里的黑衣男人,灰色的头发从兜帽中垂下,露出的下颌形状优美,皮肤苍白。 “你好。”那人似乎笑了笑,声音低沉散漫,“我是克拉罗斯,守门人。” 郁飞尘说:“你好。” 寂静中,只见守门人克拉罗斯半倚在黑铁高椅的扶手上,苍白的十指交叉,再次开口。 “首先,对于进门前不曾详尽告知规则这件事,我要对你致以真诚的歉意。” 听到这个,郁飞尘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他。 “由于意外,你所进入的那个世界出现了未被预测的微小破裂。这导致你必须完成正常情况下不会同时出现的战争与解构两种任务,才能回归。” 说完,他横抬手腕,展示上面缠缚着的一道锁链:“对此,我已经受到了责罚。” ——原来如此,郁飞尘想。 然后,就见克拉罗斯微微笑了一下。 “其次,我也以同样的真诚祝贺你完成永夜之门的第一次历险,正式长大成人。” 说罢,他抬手,直直指向郁飞尘身后。 “……看。” 正文 第27章 创生之二 郁飞尘回头,见自己的身后远处,赫然矗立着一扇无限高大的漆黑大门! 四周都是深浓的黑暗,这扇门仿佛与无尽的黑夜融为一体,从无限远处延伸而来。 门上缠绕、交叠着重重深灰紫色的图腾,无处不在,是他所见和未见过的无数抽象的生灵。同时,那上面还刻印着复杂难辨的符文,符文向外散发着星星点点幽灵一样的光芒。它由左右两半组成,中央那条闪电状的漆黑缝隙里淌着变幻不定的灰色脉流。 难以形容,只能被直觉感知的宏伟力量在门下涌动。这情景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来自星空万古的旷远与恐怖重重叩击了他的魂灵。 白松结结巴巴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我、我这是、死了吗?” “你没死。”克拉罗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白松吓得大叫一声。 郁飞尘低头看了看白松的腿,两条腿完好无损,恢复了最健康的模样。 克拉罗斯收回拍着白松肩膀的手,抬起头来。他们三人并肩站着,望向远方那扇莫测的大门。 守门人的声音像吟游诗人的低喃。 “那就是永夜之门,无数人一生的梦魇。” “也是一切辉煌与荣耀的开端。” 郁飞尘注视着永夜之门。适应了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后,那扇门在宏伟与恐怖外,又显出了非凡的神秘与美丽。 他说:“门外是什么?” “来这里。”克拉罗斯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郁飞尘和白松跟上。 只听克拉罗斯说:“为了解释清楚门外之物,我得复述一些你或许早已知道的,关于乐园的故事。不过好在你带回了一个对此一无所知之人,那些故事也不算白费口舌。” 郁飞尘看向对此一无所知的白松。 白松现在的状态,不能说是大吃一惊,完全是接近痴呆了。 不过,这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错的,在那间营房里,他是第一个接受时间错乱的人。 于是他微颔首,示意克拉罗斯继续说下去。 克拉罗斯拂袖,漆黑的空间里凭空出现一圈剔透的水晶落地窗,光线照了进来,外面的景物也映入眼帘。 他们俯瞰整座乐园。 视野由近及远,先是辉冰石广场、广场上的人们、广场中央的计时沙漏,再是形形色色一望无际的植被、河流、山脉和建筑。一切都与金色的天穹交相辉映。 白松喃喃道:“好美。这是天堂吗?” “人们称这里为‘乐园’,主神的信徒所居之地。”克拉罗斯微微一笑:“但为了解释清楚‘乐园’的起源,我还要带你们去看另一个地方。” 他话音落下,落地窗前景物倏变。无数事物潮水般向后退去,他们像是在云层中迅速穿行,刹那间飞掠向乐园的边缘。 平日里,乐园仿佛一望无际,但只有抵达边缘的时候才能发现,它的所在地其实是个高空中的金色浮岛。 站在边缘往下望去,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海洋中静立着无数座宽广的大陆、繁星一样的岛屿,它们一直绵延至至视线尽头。 “下方的土地被称为‘神国’,神的子民们安居之所。”克拉罗斯说。 白松说:“好大。” 克拉罗斯微叹一口气,说:“我已经数不清他到底有多少领土,又究竟有多少的子民了。这下面每一个国家、城市与村落都建有主神的殿堂,他被万众信仰,敬称为众神之神,万王之王。” “他所统治的国度,永远和平,永远富庶,永无饥饿、战争与贫穷。作为回报,拥有智慧的子民也创造出无穷无尽的魔法、科学、诗歌、音乐与建筑。” “当然,微小的动荡和意外不可避免,这时就需要乐园里的信徒来解决和摆平。创生之塔第七层,你们的力量女神阿忒加辖制下的第一、二、三扇门,通往的就是下方的动乱之地。” 说到这里,克拉罗斯叹了口气:“不过,你们也知道。即使神爱世人,动乱仍是永恒。” 他再挥衣袖,这时,连穹顶也变得透明。 郁飞尘往上看。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金色的云雾。天空上方,浩瀚的星云尘埃组成流动的穹顶,笼罩了一切,每一粒细小的尘屑都闪烁着微光。 “那里是尘沙之海。每一粒尘沙都是另一个世界,居住着无数生灵,”克拉罗斯仰望星海,低声念诵,“这些世界虽已归主神所有,但仍未得到和平与安宁。有些世界纷争不断,有的世界布满烈焰熔岩,还有的世界面临着外来者的威胁与侵袭。这就是阿忒加的第四、五、六、七扇门所通往的地方,危险之地。” “当一代又一代信徒携带着神明的力量,在这些危险的土地上完成使命——长久的时间过后,它就会宁静、繁荣,逐渐向下降落,融入神国。” “无数个……危险的世界?”白松仰着头,喃喃道:“那我……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吗?” “你?”克拉罗斯状似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你要再等等。” 白松:“等什么?” “等我讲完。” 白松:“……好。” 他仿佛接收了太多不该接收的东西,问完克拉罗斯,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郁飞尘。 郁飞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认真听讲。 就见落地窗前的景色由广袤无垠的神国重新变回乐园的辉冰石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 克拉罗斯开始对白松循循善诱,说:“据我之前的讲述,你应该能够猜出,神的统治需要无数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信徒——他们从哪里来?” 白松机械重复:“从哪里来?” 郁飞尘转向窗外,背对他们,站在窗畔俯视整座乐园。他什么都没说,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守门人要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克拉罗斯回答了白松的问题。 “从神的子民中来。在神国,无数人都想成为主神的使者与信徒,得到光荣与奖赏,当然,其中也不乏追名逐利之徒。有时,各地的神殿不得不对报名者进行严苛的考核,以控制进入乐园的人数。” “至于尘沙之海中那些危险的世界,虽然动乱不止,却也有领命而来的神官不断挑选出类拔萃之人,引领他们升入乐园。其它信徒同样有权带回他们喜爱的同伴。” 白松:“比如我吗?” 他的神智好像有些涣散了,又进入那个抓不住主题的状态,喃喃自语:“这么说,郁哥还是很喜欢我的。” 克拉罗斯:“你?还要再等等。” 白松:“……” “现在,你知道了乐园、神国与信徒的存在,也明白了它们之间牢固而紧密的联系。” 白松:“真的吗。我怎么还没醒,天还没亮吗。” 克拉罗斯:“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好。” “神国由尘沙之海中的世界下落沉降而成,那尘沙之海里的那些世界,又从哪里来?” 白松:“我的腿怎么好了!” 克拉罗斯沉默了。 郁飞尘有点想笑。 但下一刻,他就被点名了。 “郁飞尘,你来说。”克拉罗斯抹掉了落地窗和天窗,世界重回黑暗。 守门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郁飞尘并不意外。 创生之塔的神灵们仿佛共享一个详尽的数据库,知道每个人的姓名乃至性格与履历,甚至被投诉次数,这也是所谓全知全能的主神的统治让他感到不舒适的原因之一。 他回忆了一下克拉罗斯刚才的问题。 主神拥有的那么多世界,从哪里来? 确实,一个世界不能凭空出现。也不会平平静静地堆在那里,等别人来统治。 更不可能因为传教者在各处念念有词“神爱世人”,就能吸引外面的世界蜂拥而来。更何况,他不相信真有这样的神明。 因为有些道路注定要用鲜血铺成。而主神所拥有的这个国度太广袤,也太坚固。 所以,问题的答案,不在神的统治内,而在神的统治外。 而根据他有限的所知,整座乐园里不被主神统治的所在,只有一处。 他望向那扇门。 乐园里的一切都与光明有关,就连天空也永远是日暮时分辉煌的淡金。因为神的恩泽笼罩万物,有如日光。 这扇门却被称做“永夜之门”。 白昼无法触及的地方,便是黑夜。 于是他望着永夜之门,说出他想说的答案。 “从门外。”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28章 创生之三 他答完,守门人很久没有说话。 郁飞尘回过头去,看见那片昏暗的白光里,黑袍覆身的克拉罗斯也正直直对着他。 兜帽遮住了守门人的上半张脸,郁飞尘无法看到他的眼睛。直觉却清晰地告诉他,那双眼睛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警惕与戒备原本就一直存在,在被注视的一刹那更是陡然升了起来。他目光平静,毫不退避地看了回去。 仿佛无形的较量,一片寂静。 许久,守门人露在兜帽外的下半张脸,笑了笑。 郁飞尘周围的压力陡然一减。 “没错,那些待拯救的世界,是从门外来。”守门人一步步向郁飞尘走过来,边走,边轻声说,“来到永夜之门的客人很多,但我并不告诉他们。能像你一样,在第一次进入后就猜出真相的人,没有几个。更何况,在拜访永夜之门前,你似乎已经对此有所察觉。” 冰冷的手指贴上了郁飞尘的侧脸,克拉罗斯在审视他——像一只野兽观察迎面而来的陌生生物那样审视。 郁飞尘不喜欢这样的视线,他的声音也很沉冷:“为什么告诉我?” 轻轻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然后,克拉罗斯的声音刹那间变得无比淡漠,在他耳边极近处说:“为了避免你胡思乱想,小孩。” 他放下了手指。 郁飞尘面无表情。 克拉罗斯转身回去。声音重新变得缓和而循循善诱——他说话的对象变成了白松。 “漫长的永夜中,无数人在受难。而永夜里荆棘丛生,无人能施以援手。为避免无谓的牺牲,只有信徒中那些功勋卓著,身经百战者,才能获得进入永夜的资格。” “决定进入之前,我会告知他们三条规则。” “第一,除了自身原初的力量,神明不会给你任何额外的帮助。想要之物,门外自取。” “第二,永夜之门一旦开启,永不关闭。下一次进入,可能是随时,随地,没有任何规律。” “第三,永夜之中,一旦死亡,永远离去。” 郁飞尘冷眼看他。 虽然他打定主意要进入永夜之门,也知道很多人在进门后都没再回来,但这三条规则,在进门之前,克拉罗斯一句都没有告诉他——甚至完全没有现身。 他只被问了一句“为何进入永夜之门”,然后就干脆利落地被扔下去了。 克拉罗斯的手搭在了白松肩膀上:“当然,你已经没有了做出决定的资格,我只是让你知晓现状,小傻子。知晓规则后,我才能告诉你该做些什么。” 白松眼神涣散,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完全是个真正的小傻子了。 “永夜之门外,你们会进入的世界,分为两种。”守门人开始了他的介绍。 “第一种世界是完整的,疆域辽阔,生灵众多,一切事物的进展都有其规律。” “在这样的世界里,你身为主神的信徒,需做之事自然是传播神明的恩泽。当你和你的同伴们——让这个世界产生了足够的改变,主神的力量便占领了这个世界的核心,视为胜利。” “一个友好的提示,最快捷的方法便是赢得那些关键的战争,”说到这里,他微笑道,“不过,改变始终是个漫长的过程,有时,你们得在那里停留数年甚至百年之久。” 他说完这个,郁飞尘便联想起了在上个世界里,科罗沙人最终得到帮助后,系统音响起的那一声“战争胜利”。 但在那之前,逃出收容所的时候,还响过一声“解构成功”。 于是他道:“第二种?” “你得接受一件事,没有理由,”克拉罗斯的注视穿过兜帽,直勾勾对着他的眼睛,“有些世界残缺不全,就像有些人的灵魂支离破碎一样——第二种世界是破碎的,毫无价值。” “碎片有大有小,大多数都十分有限,边界清晰。在那里,逻辑漏洞百出,规则各不相同,死亡随处可见。”克拉罗斯缓缓道:“你或许会被困入一个吃人的迷宫,或投入一条恶魔栖居的隧洞,很难列举出具体的情形,我最离奇的经历是误入一个只有平面的世界,变成了一根弯曲的线条。” 他叹了口气:“不过不必担心,这种离奇的世界太少,因为已经完全破碎成粉末。再晚几分钟,它就会化成最纯粹的力量,被其它世界捕捉殆尽了。” 郁飞尘抓住了最关键的那句话,他道:“世界会捕捉力量?” “维持一个世界的运转,需要力量。破碎的世界极度渴望获取外来的力量以稳固自身。但是,外面世界的来客,又觊觎它内部残存的力量。” 克拉罗斯的声音愈低愈诡秘,还带有隐约的兴奋与疯狂:“你、你的同伴、无辜被捕获之人,以及其它别有用心的来客将一同进入一场规则未明的猎杀游戏,遇到无数不可预知的危险,直面鲜血和死亡。这场游戏的胜负取决于——是你的生命先被吞食,还是它的存在先被破解。” “破碎之地必有入口和出处,当你找到逃生之路,离开猎杀之地,视为逃生成功。” “这时,来自创生之塔的力量会重新恢复与你的联系,创造一片只有你与同伴存在的空间。在那里,你需要将已探明的规则阐述完毕,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创生之塔——它会根据你的说辞,从那世界的最底层将其解构。” 郁飞尘一字不落地听了。 虽然克拉罗斯在最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他现在交代的东西也确实是真话。 郁飞尘还记得自己说完对收容所的猜测后,系统显示的解构进度,86%。 他说:“要全部探明吗?” 克拉罗斯轻轻叹一口气。 “既然已经进入永夜,那你早晚要知道,自己所追随的是这个宇宙纪元里疆域最为辽阔,力量也最为强大的主神。”他说。 “对规则的解构需要完成至少四分之三,其余的,便能够被创生之塔以不可战胜的强力直接粉碎。” “力量一部分归于创生之塔,另一部分作为对你的奖赏——那是你直接从外部世界获取的力量。它永远属于你,只有死亡可以将其剥夺。这就是永夜之门永恒的诱惑。” “只要有命活着,就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多去几次,你就会明白。” 接着,守门人懒洋洋道:“当然,如果未能完成四分之三,破解和奖励也就无从谈起。就算侥幸逃出,也只能称得上逃过一劫。” 郁飞尘若有所思。 他差不多明白所有规则了。 不过,还有一点。 郁飞尘:“破碎世界需要带回同伴吗?” “不需要。”克拉罗斯回答,“那里鱼龙混杂,你不知道自己会带回什么货色。” “除此之外,客人,既然来到永夜之门,我要送你两件礼物,”他指尖浮现一点灰色的微光,微光飘入郁飞尘的身体。 “它会在你进入一个世界前,估测那地方的混乱程度。这意味着那个世界是否完整。” 第二点微光飘入。 “第二件,它会在你离开一个世界后告诉你,获得的奖励究竟是什么。” “最开始时不给么?” “有时候,我喜欢考验人。尤其是遇到一些有趣的客人时。”克拉罗斯回到了自己的高座之上,他用右手支着下巴,于是衣袖滑落,那道缠缚着他手腕的铁锁又露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铁链:“但你也看到了,找乐子需要付出代价。” 郁飞尘没搭理他。 过一会儿,克拉罗斯的语声微微好奇:“你只有这点问题要问吗?” 不然呢?郁飞尘想。 一切已经很清楚。怎样完成任务,他也明白了。 除此之外,收容所里的异常也有了解释。他本来该进入一个完整的世界,可惜那个世界中途开始破碎,破碎从收容所开始,导致出现了时间的异常。 原本,他只需要带领科罗沙人获得胜利就能完成任务,出现异常后,任务多了一个附加条件与死亡规则:必须在23日之前逃出收容所,否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两个任务其实不算困难。真正的困难是克拉罗斯一手造成的,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得猜对完成任务的方向。 不过,无论守门人用意何在,接下来都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他已经了解了规则。 郁飞尘:“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克拉罗斯倾身向前:“你的求知欲有所欠缺,恕我直言,这不好。” 郁飞尘又想一遍,他确实没有疑问了。 但或许,除了规则之外,他真的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 看着克拉罗斯腕上的锁链,他开口。 “谁处罚了你?” 克拉罗斯的身形出现了微微的僵直。 他的语气很奇怪:“那你觉得,谁有资格处罚我?” 郁飞尘语气生硬:“不知道。” “一个我以为不打算从暮日神殿出来的人。没想到久别重逢,我就被关了半个纪元的禁闭,”守门人忧郁道,“或许是复活日快到了吧。” 郁飞尘转身就走。 “别走嘛,”克拉罗斯懒洋洋道,“听说你不喜欢待在别人的地盘,那去外面为别人开疆拓土,心情如何?” “还不错。”郁飞尘面无表情,拎起仍然游离在状况外的白松,按下了电梯。 “别忘了去第九层找画家做个标记,”电梯关闭的最后一刻,克拉罗斯的声音传来,“以防认错同伴。” 电梯里也是一片漆黑。 下降过程中,只有白松气若游丝的声音不断响起。 “我是谁。” “我还好吗。” “我坏掉了。” “我不存在了。” 郁飞尘说:“你还好。” “真好,”白松的声音洋溢着无限的欣慰,“郁哥还在我身边,我做梦都要和郁哥在一起。但你的声音好像变了,郁哥。你感冒了吗?” 就在这时,电梯离开了第十三层。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一瞬间亮如白昼。 对面的白松忽然呆住了。 他僵硬的视线从上到下缓缓扫视了郁飞尘一遍,颤抖着声音道:“……你是谁?” 郁飞尘:“……” 他在前一个世界里的身份是詹斯,回到乐园,当然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在守门人那里,他就想知道白松为什么一直知道他是他——原来不是因为他的脸和詹斯长得像,也不是因为第十三层有什么奇怪的魔法,而是因为那里太黑了,这孩子自始至终没看清他的外表。 下一秒,白松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郁飞尘说:“你觉得呢?” 白松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 郁飞尘叹了口气。 这时,电梯停了,九层。 创生之塔的九层,郁飞尘只来过一次,在他刚刚来到乐园的时候。那时他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去做什么。然后,他被陌生人拉来了九层,说要高价购买他的捏脸。 那时候他不知道“捏脸”是什么意思,直到反应过来这是要把自己的外貌完全复制给另一个人,才拒绝了。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一层属于艺术、创造与灵感之神,这位神明自称为“画家”,乐园中,所有与改变外表有关的事情,包括服饰、建筑与景物,都在这位神的职责范围之内。 门开了,郁飞尘走进去。艺术与灵感之神喜欢安静的空间,所以这一层并不像一层那样熙熙攘攘。来访者只要进入,便会进入一个只有自己、神、指定同伴的单独空间。 这是个灰色的正方形画室,空旷的长墙上零星挂着几幅涂鸦画,墙边偶尔有一两座未干的雕像。正对着他们的地方,一个穿栗色衬衫,头戴画家帽的青年正坐在木制画架前涂涂抹抹,直到他拎着白松走到近前时才搁笔抬头。 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出现在了郁飞尘面前,辨认容貌本来就不是他的长项,这位艺术与灵感之神的外貌尤其过目即忘。 但在记忆里,那是个非常温和的神明。 “你好,我是画家。”画家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来做什么?” “小可怜,怎么是昏着的?”这时,画家看到了被他拎着的白松,“先放在地上吧。” 白松被放倒在了地上。 “我去了永夜之门。”郁飞尘简短说了来意,“需要一个标记。” “你来乐园才多久?太快了。”画家声音里带点诧异,随后,他看着他,认真问:“是谨慎做出的决定吗?” “是。” “那就好。”画家点点头,起身来到他面前,“来,给我看看你的脸。” 郁飞尘微倾身,他比画家高一些。 温和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永夜之门后的有些世界会改变你的同伴们的外貌。因此,有必要在你们身上放一个只有彼此可见的标记,以使你们能够迅速辨认对方……最好在面部,最好不要是饰品。我的建议是一个微型的刺青,或特定部位的痣与疤痕,在哪里最合适……让我看看。” 画家一边说着,一边拿一把象牙色的直尺在他脸上来回比划。 比划着比划着,郁飞尘忽然看到,画家眼圈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画家忽然摇摇头,放下尺子,说,“我不想在你的脸上做任何标记。你的外表完全符合你的自身,任何一点细微的改变都会打破原有的氛围……原有的特质。我喜欢这种节律。” 他目光微微出神,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低,内容愈发晦涩,像是梦游者的呓语:“极度的精确与极度的疯狂仅在一念之间,均衡二者之物看似是冰冷其实为空白……你的意象是临界点。” 下一刻,仿佛灵感忽然出现,他眼神一变,喃喃低语刹那打住,道:“我想在你的右侧锁骨附近打下标记。” 郁飞尘默许了。虽说面部的标记最为明显,但如果脸上被涂了一笔痕迹,他会很想洗掉。 画家示意他解开领口,道:“你更适合字符而非图案。有什么对你来说意义深刻的组合么?最好是通用文字中的字母和数字。” 这问题触及了郁飞尘的盲区,他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字母或数字,短暂思考后,他随便选了一个记忆中最近,且符合要求的。 “A1407。”他说。 这是进永夜之门前最后一个世界里,他把自己弄成一个丧尸后,人类科学家给他的编号。 画家依言在他右侧锁骨上写下了几笔,冰冷的感觉稍纵即逝,对面出现了一面镜子。 “可以么?” 郁飞尘看过去,镜子里,他的锁骨处被标上了一个整齐又机械的“A1407”。 看了看,郁飞尘没觉得不顺眼。 “谢谢。”他说。 “不客气。”画家全神贯注看着那串字符,忽然说了一个词。 “物化。”他说。 郁飞尘:“什么?” “物化。”画家重复一遍,然后给他拉上了立领,字符被遮住,“机械化的编号有非人感。不会破坏你的特质。” “好了,刻印结束。” 说完,画家抱给他两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分别系着银灰和墨绿色缎带,他微笑道:“一些适合你们两个的着装,当做进入永夜之门的礼物。” 郁飞尘接下:“……谢谢。” 就在这时,地上的白松动了动,似乎醒了。 “刚从外面带回来?”画家问。 郁飞尘:“嗯。” “从熟悉的世界来到乐园,会感到极度的虚幻与不安。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被吓哭了。不过那时候乐园还不像现在这么美。辉冰石广场的每一块地砖都是我在后来选的。”画家半跪下去,温柔地摸了摸白松的头:“带他去日落街喝点淡松子酒,你似乎不爱说话,租一位导游吧。” 郁飞尘点点头:“好。” 离开的时候,画家把他们送到了电梯门外。 “一切顺利。”他对郁飞尘说。 看着微笑的画家,郁飞尘又抓住了一点初到乐园时的模糊记忆。 他说:“谢谢你。” 画家向他挥手道别。 来到辉冰石广场后,白松仍然飘飘忽忽,说:“你说话的语气真的很像我的郁哥……这里真好看。” 郁飞尘按照画家所说带他来到了日落街,这里有很多酒馆。他找了看起来顺眼的一家,来到二楼,点了两杯淡松子酒,开始准备措辞。 一个雪白头发,长着精灵耳朵的女孩给他们送酒,看到明显不在状态的白松后,她眨了眨眼睛,往酒杯里加了两滴浆果汁,插上吸管。 这种饮料有放松精神,镇定情绪的作用。它在白松身上发挥了效果。在郁飞尘的耐心耗尽之前,白松终于相信了他就是真正的郁飞尘,以及自己现在被带到了一个神秘的“乐园”这个事实。 “郁哥,你是神派来拯救科罗沙的使者。现在,我也升入天堂,成了你的同伴,要帮助神去拯救其它人了。”白松到最后竟然隐隐激动了起来,“天呐,我要去完成比冈格的游击队还要伟大的事业了。而且,我的腿还好了,感谢神明。” 这孩子的阵营转变如此之快,已经不说“感谢约尔亚尔拉”了。 不过,按照他那样理解,好像也没什么错。 但郁飞尘必须纠正一件事。 郁飞尘:“我并不信仰那位神。” “可是那个……那个……那个……”白松“那个”了半天,终于蹦出了词:“那个弯曲的线条,他不是说——” 郁飞尘:“弯曲的线条?” 饶是他,也花费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弯曲的线条”指的是是克拉罗斯。 守门人说了这么多,看来白松只记住了他曾经在一个平面世界里,变成了一个弯曲的线条这件事。 克拉罗斯弯曲与否,郁飞尘不知道,但他意识到白松大脑的结构足够弯曲。 “他不是说,这里的人都是信徒吗?他们从下面来。”白松的眼中充满纯粹的好奇与疑问,问他:“你不是吗?” 那眼神异常清澈,像蔚蓝的海水。 过往的记忆,久不回想时,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一旦闪现了某些片段,它们就像潮汐吞没海滩一样没过漫长的时间,来到了眼前。 “我不是。”郁飞尘听见自己说。 “啊?” 淡松子酒的气息在他们周围缓缓萦绕,一切都变得遥远,除了往事。 往事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很低,也像梦中的呓语:“我被人带来,像你一样,有人问,跟我走吗。” “我答应了。” 就从原来的世界,忽然到了这里。”郁飞尘看向远处,人来人往的辉冰石广场中央,说,“就站在那里。” ——在那个一望无际的广场上,金色的天穹下,无数陌生的、奇异的人群,在他身边穿梭而过,熙熙攘攘。 他就站在那里。 “但是,我身边没有人。” 自始至终。 作者有话说: 不要漏看25章呀!是单独隔出来的二人世界的一章,看到点击凹下去惹,那天是双更所以会有宝贝直接点了最后一章www 正文 第29章 创生之四 画家说,当一个人从过往的世界忽然来到乐园,首先感到的会是巨大的虚幻与不安。 虽然承认自己曾经茫然与不安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画家说得没错。那时他遥望着前方雪白的、巨大的高塔,旋涡从天空压下来,地面闪烁着斑斓的辉光——那场景只与虚幻有关。 白松小心问他,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他先是意识到这并非梦境,继而在原地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有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有人向他推销什么东西,也有人说,是不是迷路了? 但他不能离开,这里人流如织,迈出一步就再也回不到原点,也就不会有人来找他了。 白松点点头,说:“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走丢后不要乱走,在原地站着。” 郁飞尘看着他,说:“你现在也要记住。” 白松:“……” 白松转移了话题:“后来呢?他来了吗?” 没有来。 最开始,每次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他都以为这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但是每次回头,都是路过的陌生人问着一些他无法完全听懂的问题。 渐渐地,心情就再也不会因为被拍肩膀或搭话而变化了。 这地方没有昼夜,他也仿佛失去了对寒冷和饥饿的感知,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钟响声回荡了无数遍。 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他知道只要时间够久,滴水也能凿穿石头,但只要天气足够寒冷,半空的滴水也会结成冰。 在第三百六十五声钟响后,他放弃了。 有些东西等不来就不等,他知道自己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于是他走了。 那三百六十五声钟响的时长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想依赖别人的时光,以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 再后来,就是被拉去第九层找艺术与灵感之神的时候了。 那位自称为画家的神明看出异常,然后问清了他的处境。 “你不该被落下,这种情况太少了。”画家蹙眉深思,却也无法得到结论。 最后,画家给了他三片辉冰石。那东西是长方形,比钞票小一些,薄如蝉翼,据说是这里的通用货币。 他按照画家所说,第一片辉冰石用来买了一个翻译球以彻底明白所有语言,第二片用来租了一个导游,在导游的引导下了解了这地方的运作机制。 第三片,画家让他去日落街喝杯酒,吃点东西,再去旅馆租个房间,他没花。 导游告诉了他许多东西,其中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只有三条。 第一,想得到辉冰石,就去做任务。 第二,乐园里的信徒确实能把外面的人带回。 第三,每隔三千六百五十下钟响,乐园迎来一次盛大的节日“归乡节”。 “归乡节?”白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来,对他来说这个词语有些陌生。 郁飞尘换了一个比较接近白松语言体系的说法:“像你上学的时候,礼拜日。” 在“归乡节”这一天,任务区域关停。所有人都可以到创生之塔第十层找到“仪式与庆典之神”,短暂传送到想去的那个世界度假——可以是自己的家乡,也可以是其它有所牵挂的世界。 “真好。”听完解释,白松的眼睛更亮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回科罗沙了吗?我想知道冈格怎么样了。” 科罗沙。 或许还能回去,郁飞尘淡淡嗯了一声。 等那个世界完全收归主神所有,成为尘沙之海的一部分,白松就能在某个归乡节回去看它了。 “太好了!”白松的头脑应该是被能回家的喜悦冲昏了,一把抓住了郁飞尘的手,问:“然后呢?郁哥,你回家了,对吗?那个带你来的人到底怎么样了?还在那里吗?” 郁飞尘摇了摇头。 “我去了第十层。”他说。 “不知道自己故乡的代号或编码?完全没关系。”庆典之神是个和蔼喜庆的的老人,抚摸着白胡须对他说,“告诉我那个世界都有什么,我就能够迅速帮你定位到家乡。” 郁飞尘就说了。 他开始描述,金碧辉煌的典礼大厅里漂浮起无数世界的缩影。而随着他说的越来越多,那些世界变得越来越少。于是他知道,只要自己描述得足够精准,庆典之神就能准确地帮他筛选出自己的故乡。 “好神奇啊。”白松感叹。 郁飞尘不知道那究竟神不神奇。因为说到最后,他的面前空空荡荡,一个世界都没有。 神明和他的助手们齐齐看向他,问他是否有什么地方记错了。 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没有记错。 “神明的领土中没有符合你描述的世界,”庆典之神摇摇头,下了定论,“一定有哪里记错了,下次来吧,孩子。” 从那天起他的过去也变成一片虚无。而也是在那一天,他真正接受了身处乐园的现实。 不论从何而来,不论怎样到来,他要向前走。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头。 他开始与数不清的陌生人一同辗转在无数危险的世界,也见过了几乎所有各司其职的神明。 可他还是不能接纳这里。 在这里所有人的所做、所为、所说都在教诲,在逼迫—— 你要热爱这片你本不热爱的土地,你要信仰那位你本不信仰的神明。 因为神的恩惠遍布乐园,神的力量伴你左右。 ——他们要他从不自由中得到快乐,从被统治中感到幸福。 可他不喜欢。 于是他注定要去走那条最长的路。 千万个世界的杀伐和历练让他变成比最初强大了千万倍的人,但乐园养不熟他。他做完了无数个任务,也拯救过无数个生灵,他不反感。但他不是为了被驯养和被统治而生的。 郁飞尘以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段回忆。 “我不信仰任何事物。”他对白松说:“希望你也是。” 白松忧郁了:“可是,郁哥,我怎么样才能有你这么高的觉悟?” 忧郁的白松喝了一口酒:“我才刚过二十三岁生日呢,郁哥,我还不成熟。” 郁飞尘:“……?” 他说:“这还不够吗?” “这难道够吗。”白松喃喃道,“郁哥,那时候你多大?” 郁飞尘问他“那时候”是什么时候,白松说,刚来乐园的时候, 郁飞尘微微蹙眉,回想了一下,这种东西他真的记不太清了。 “二十……或者二十一岁吧。” “这么小!”白松的酒杯都快掉地上了。 “那郁哥,那你,”白松看起来越发来劲了,问题也越发偏离了原本的主题:“那你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你是做什么的?你长什么样?郁哥,不会还在上学吧?我的天,好可爱。” 白松真的已经彻底扭曲了,郁飞尘确信。 “我毕业了。”他说。 白松进入了奇异的亢奋,两眼闪光:“展开说说。” 郁飞尘不是很想说。 但以他对白松的了解,如果今天不说,以后恐怕就会迎来无穷无尽的纠缠。 毕竟白松不再是那些点头之交的雇主,而是以后要一起下副本的队友。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他们被困在危险之中,正在关键时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展开说说”。 要展开说也不难,他出身的那个世界其实和白松的世界结构类似,不会有理解上的困难。 只是一旦回想过去,虚无的感觉便如影随形。他不能确认那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存在,甚至也无法确定那里是不是他生命的开端。 可是再往前确实是一片空白了,而他来到乐园,也正是从那个世界开始。 “你的世界,力量类型是科学,统治单位是国家……发展到了□□时代。我来的地方差不多,但要先进大概……一两百年。”他边思考措辞边说出来,因此语速有些缓慢。但没关系,队友毕竟与雇主不同,不用认真服务。 “我那时候的外貌就是现在这个。” 黑色头发和眼睛,没什么出奇之处。 白松:“哥,你好会长,真的。” 郁飞尘没理睬他,继续说:“我记得你服过役。” 白松点头:“我还上过军校呢。” “我也是军校毕业,驾驶——” 白松:“卡车?” 面对着白松,郁飞尘不得不喝了一口酒以维持情绪平稳:“我不介意你少说话。” 白松闭嘴了。 能让守门人都沉默了的人,果然有他的特殊之处。 “是空军学校。”郁飞尘说,“飞机。” 白松惊讶道,我郁哥这么厉害,一定开的是战斗机。 但他又猜错了。 郁飞尘说:“舰载机。” “那是什么?” “是在海上,母舰。”郁飞尘说。 那个世界里,海洋多过陆面。 而所有适用于海洋的战争机器里最复杂也最强大,象征顶尖战力的,是一种巨大的钢铁舰艇,被称为“母舰”。母舰是个能在海面移动的巨型堡垒,拥有强大的动力,装配火力强悍的武器。同时,它也是个海上战机基地。 服务于母舰的战机被称为舰载机。只有最优秀的空军学校里最出色的毕业生才能成为舰载机的飞行员。 “为什么?” “因为母舰是移动的。”郁飞尘回答他。 舰载机的起降要在移动的飞行甲板上完成,步骤与陆上不同,坡道也只有正常坡道长度的一半,驾驶难度极高。并且,它面临的战争风险最大。 不过,在那个世界里,他只活到了二十岁,或二十一岁,在海上也没度过几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成就,也没赢得过真正的战争。 “战争好像要开始,然后我和我的飞机被击沉了,就这样。”他喝完酒,起身,下楼。 “哎!郁哥!”白松跟着他:“你肯定在骗我。” 郁飞尘说没骗。 白松不信。 “那个世界我不想再提,希望你记住。”郁飞尘在楼下不远处给白松买了翻译球拍进脑袋里,并租到了一位导游。 导游服务涨价了,两片辉冰石。白松往这边够,还拼命想说些什么,但被导游笑眯眯地拉走了。 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其它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做。他要回旅店了。 巨树旅馆名副其实,是棵巨大的树。但它比外面世界的一片森林还要大,浓密的深绿枝叶里结着繁星一样的树屋,里面有个他长租的房间。 躺在树屋的床上,郁飞尘看着自己的手心。 握紧,松开。 再握紧,再松开。 不是错觉,他的力量和对身体的掌控程度全部提高了一个等级。这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乐园里,所有人的身体素质都是固定一样的——为了避免斗殴。 现在他的身体却改变了。 只有一个解释——这是永夜之门里破碎的收容所被解构时,他获得的力量。这力量是直接从外部世界获得的,无法被任何人或神剥夺。 这样的力量,正是多年来他执着想要得到的——像经验、技能与知识一样,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 获得这些东西,感受到自己逐渐变强,能够掌控的事情越来越多,是一件能够成瘾的事情。就像他在最初的那片海上时,也喜欢没日没夜在飞行甲板上练习起降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郁飞尘中断了思绪。 他喝多了。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就像刚到乐园的那段时光一样,是早已决定永远遗忘的东西。 不知道离下一次进入永夜之门还有多久,克拉罗斯说它没规律。 一声钟响意味着乐园的一天,白松被导游带走,大概需要一天半才能回来。无事可做,他闭眼入睡。 周围一切微微晃动,在入睡与清醒的临界点,他知道这是树屋在风中微微摇摆。 乐园是安全的,不必有警惕,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水波一样的晃动。 在淡松子酒的气息里,他放任自己沉入了水中。 水。 河流。 海洋。 ——夜晚的海洋波澜起伏,像漆黑的幕布在风中不停翻涌。 但夜晚的母舰是个灯火辉煌的堡垒,像平地一样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把微微汗湿的头盔抱在怀里,肩上挂着护目镜,推开了宿舍门。 室友们在打牌。他们几个在学校里是室友,现在仍然是。 “你下机啦。”室友说。 他说:“下了。” 室友继续打牌。 他收拾,洗漱,整理衣物,然后打开了一门线上课。 室友之一警惕地结束打牌,过来巡视他在学什么,巡视完,说:“你无聊不无聊?” 他说:“不无聊。” “你管他干什么,天生的。”另一个室友说,“连起降都上瘾的人,他看什么都不无聊。七上辈子肯定是个雕像。明天长官再让练起降,我就要吐了。” “七的生活,几个词就可以高度概括。”第三个室友边洗牌边说,“上机,下机。起飞,降落。练习,学习。报告完毕。” 第四个室友说:“你漏了,还有一个,顶长官嘴。” 第五个室友:“被长官罚。” “七,”第六个室友说,“明天又该你去长官办公室值日了。” 宿舍八人,他排第七。 就在八的嘴也即将张开时——他戴上了降噪耳机,世界和平。 去长官办公室值日是世界上最无聊的的活。 它也可以用几个词概括。 端茶,倒水。浇花,喂鱼。擦桌,扫地。 他的长官年轻,四肢齐全,但墨水瓶倒了都不会伸手扶,比最精密的战机还要难伺候,有些命令难以理解。因此值日时的活动又多了四个。 疑问,顶嘴。 继而被罚,加值。 这导致每次轮到值日,他心情都异常沉重。 但每次轮到室友值日,看到室友欢呼“终于轮到我了!不上机了!我爱长官!”时,他又会觉得异常不舒服。 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他看长官,都很不顺眼。 而让他不顺眼的东西都是危险的。 例如起飞前没调好的仪表,装枪时没压紧的暗扣,不及时解决,会让他送命。 ——就像那位长官,在最后真的让他送了命一样。 晃动还在继续。 飘摇的,起伏的——海水。 温柔的海水将他往下拉去,残骸和火焰都消失了,他眼前只有一片蔚蓝,还有蔚蓝的海水里,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斑。 他向上伸出手,却离光芒越来越远。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水中,他的耳畔却响起飘渺而熟悉的声音。 ……是谁的? 可他记得,已经让四带着那个人先撤离了。 他睁大眼睛,海面上,光芒越来越刺眼——忽然让他想起某一天。 那天,海上天气晴朗,阳光把甲板都照得晃眼。一二三四五六八在外面起降,他在办公室舷窗边罚站。 罚站期限是一个小时,但两小时后还没人喊他进去。 如果是母舰上其它教官和上级的命令,他会一动不动,继续罚站。 但是,罚他站的是这位长官。 第三个小时过去后,长官还是没喊他进去。 必定是忘了。 他面无表情推开了办公室门。走到绿植招展的办公桌前,准备开口象征性喊一声“长官”。 但那两个字下一刻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办公桌后,长官右手关节支着太阳穴的位置,微微垂头,闭着眼睛。日光透过舷窗穿过绿植照进来,把这人的睫毛映得剔透。 睡着了。 母舰上事务繁忙,长官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他叹口气,什么都没说,打算继续去外面罚站,并且还要离舷窗近一点。 这样,这个人醒来的第一刻,就会得到让别人多站了四五个小时的愧疚感。 不仅如此,他还轻轻把花盆往左移,这样,阳光就不会刺到长官的眼睛,他可以睡得久一点。 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花盆移动的第一秒,睡着的人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忽然看到长官的右眼底,有一点东西微光湛湛。 第一眼,他以为他哭了。 第二眼—— 铺天盖地的火焰焚烧了一切,天空血红,耳边传来女孩的呜咽声,焦黑的废墟上,烈烈火光中,安菲尔德长官朝他抬起了脸。 郁飞尘猛地睁开了眼! 树屋的天花板安静地挂在那里,微风吹过巨树,树叶沙沙作响,树屋随之轻轻晃动。 他怔怔望着那里,溺水感与灼烧感如同跗骨之蛆仍未消退。心脏剧烈跳动,呼吸不断起伏,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右眼,痣—— 他剧烈喘气,闭上眼睛。海上的巨舰在眼前放大再放大,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甲板的纹路清晰可见,一二三四五六八的玩笑声也响在了耳畔。 宿舍,走廊,舷窗,机舱,天空,海洋——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把那最初的记忆也翻得一片狼藉,像是把堆放杂物的箱子哗啦一声倒过来,跪在地上胡乱翻找。 但直到所有物品都被清点干净,他也没有找到想要的那些。 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人的脸。 什么都没有。 ——都过去了。 心跳与呼吸渐渐规律,年轻时的血液在梦中翻腾了片刻,而后渐渐冷却。 他起身用凉水抹了把脸,窗外树影斑驳,乐园依然平静安宁。 无论哪位长官,他们只是过去,一切都是错觉,他对自己说。 “先生?”长着透明薄翅的树人侍者从窗外冒出了头:“需要帮忙吗?” “冰水。” 树人乖巧地应了一声,片刻后,一根藤蔓卷着一杯冰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喝,只是借冰水的温度平静自己。 “您还好吗?”树人侍者问:“还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他说,“谢谢。” 他确实不好,很糟糕。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情绪有这么大的波动是什么时候了。 罪魁祸首与万恶之源,淡松子酒,喋喋不休的白松。 三分钟后,他才喝下了那杯冰水。 记忆渐渐清空,一切恢复正常。 就在这时,系统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永夜之门已开启,倒计时10、9、8、7……” 与清冷的倒计时同时响起的是另一个欢快活泼的系统音。 “亲爱的客人,守门人温馨提示:此次您即将进入的世界:强度4,振幅7,满分10。” “……3、2、1。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正文 第30章 燃灯神庙 01 四周光线忽然变幻。 郁飞尘抬头,一轮圆月低悬在阴沉的天幕上。圆月前方清晰地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方形建筑。而他正身处一条向上的白色长阶上。阶梯边缘锋利,但不算太坚硬,是石灰岩。 片刻后身后传来响动,伴随着一声:“啊!!!!” “闭嘴。”郁飞尘道。 一听那惊慌的语调,就知道是白松。 果然,身后那人道:“郁哥?” 接着,白松走上前,他们见了面。郁飞尘稍微拨开他的衣领,果然见白松的锁骨处也有“A1407”的标记。 白松对他说,郁哥,你的外貌和乐园里相比变了一些,但大体轮廓没变。 郁飞尘不太在意,嗯了一声。白松的有些特征也变了,并且,他们的衣着彻底不同了。 ——不仅彻底不同,还都微微有些浮夸。 他自己有了一头短金发,身着金属片、丝绸与金线织成的骑士轻甲,腰配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剑。肩上还挂了一件精致的刺绣白金披风。 这不是战时装备,更像是参加晚宴或会议的礼服。 白松的着装与他类似,但没披风,细节处也简单。 白松拔出自己的长剑仔细观看,“太帅了,郁哥。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骑士。我们这次是要作为骑士参战吗?” 郁飞尘环视四周。 除去上方那座被苍白圆月映衬着的建筑外,其它地方都是一片雾蒙蒙的漆黑,看不见任何细节,只有天空边缘有些微微起伏的轮廓,像是群山一整圈怀抱住这里,投下影子。 总而言之,很不真实。 进入这里之前,守门人的提示是,这地方强度4,振幅7,满分为10。 如果“强度”标志着力量强度,那“振幅”大概率就是混乱程度了。混乱程度较高,意味着这里可能不是完整的世界,而是一个地域有限的碎片。 守门人对碎片世界的描述是——一场危险的猎杀游戏,充满未知和死亡。 他把猜测告诉白松之后,这位年轻小伙在成为骑士的第一天就丢弃了应有的风度,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郁哥,带带我。” 带,是肯定的。但这种世界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来。 郁飞尘再次环视四周,确认周围什么都没有,说:“上去。” 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看起来是这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长阶陡峭漫长,随着他们离那地方越来越近,建筑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月光下,建筑外围环绕着高大的白色立柱,立柱顶端有形态各异的雕像,微微向中央倾倒,拱卫着建筑主体。 浓厚的宗教气息迎面而来。 阶梯走到尽头,石灰岩围墙的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黑斗篷,长着鹰钩鼻的老人,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风灯。 “于斐骑士长,白恩骑士,你们终于来了。”斗篷老人将他们俩迎进去,声音嘶哑洪亮,道,“大家等待很久了。” 谨慎起见,郁飞尘没有说话。老人转身带路,他们两个跟他走。走廊由圆形立柱隔成、两旁全是火把。在走廊里拐过两个弯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墙壁上点满蜡烛的方形大厅。 烛火密密匝匝叠在一起,人走进来,四面八方的影子淡到极点。 大厅里摆着一张大理石长桌。桌上也点着一整排蜡烛,摆着几个被金属盖碗扣住的食物托盘。桌旁摆放着十一把高背椅,其中三把椅子上已经坐上了人,都在左侧。 他们两个也被接引到长桌左侧依次坐下。白松在内,他在外,正好是长桌即将拐角的地方。坐下的那一瞬间,郁飞尘感到了周围投来的打量目光。 他不动声色也环视了一周。坐在白松旁边的是个穿法官服的中年男人,再往里是个学者打扮的男人,最里面是个裹在黑袍里的年轻女人。 他们都神情严肃,学者的坐姿透露着微微的不安。 安排两人坐下后,斗篷老人便再次出去了。 不一会儿,隔着墙壁和走廊,老人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远道而来的裘德大领主、裘娜夫人,你们终于来了。大家等待很久了。” 接着,细微的说话声传来,听不真切。稍后就见老人领着一男一女走进了大厅,让他们在右侧坐下。 被称为“裘德大领主”的男人身着栗色礼服,拿着手杖,黑发的女人则穿着同色长裙,头戴面纱,带着一把洋伞。 只是男人拿杖的手微微颤抖,女人面纱下的面孔也略带苍白。同时,他们脚步虚浮,气喘吁吁,看来是攀爬阶梯消耗了太多体力。 斗篷老人再次出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来的?”名叫裘德的男人看着他们,神情焦急,一连串问。 裘娜夫人也用带着蕾丝手套的右手抹了抹眼,小声说:“我们正打着全息游戏呢,就穿到这里了。” 却没人回答他们,长桌上一片沉默。 直到裘德耐不住焦急,嘴角动了动,同时手肘撑着桌面,似乎要拍案而起。 学者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和动作。 “给我老实点,”他声音低沉严厉,语气骇人,“少做傻事。” 他的语气镇住了那两人,他们不安地对视一眼,但没再说话。 白松焦虑地抓了抓桌面,被郁飞尘淡淡看一眼,乖巧地收了起来。 郁飞尘回想守门人所说,碎片世界里的外来者有三种。 他和他的伙伴、其它别有用心的来客,以及无辜被捕获之人。 也就是说,有他和白松这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毫无经验的新手,有已有经验的老客,还有对此一无所知,意外进来的普通人。 这对领主夫妻看来是第三种。其它人是第二种。 接着老者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进来的是个身着华服,头戴冠冕的肥胖男人,他被称作“尊敬的席勒国王。” 席勒国王平静入座后,下一个入座的是“尊敬的沙狄国王”,有一头卷曲的黑发,是个粗犷彪悍的青年男人。 现在还剩两个位置空着——左侧一个,长桌尽头一个。 大约十分钟后,门口终于又传来响动。 “卡萨布兰的统治者,尊贵的叶丽莎女皇,您终于来了。大家等待很久了。” 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这次进门的却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她身材高挑,穿暗红色长蓬裙礼服,戴长手套,亚麻色盘发里戴着银色王冠。看来就是老人所说的“女皇”了。走在女皇侧后方的则是个灰衣服男侍,着装和面容都平平无奇。 女皇落座在左侧最后一个位置,郁飞尘的对面。灰衣仆人则站在她座位的后方。 郁飞尘察觉到,这两个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长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紧绷起来。 现在只剩长桌尽头的那张椅子还空着了。他将现有的人身份都过了一遍。 自己和白松分别是骑士长和骑士,右边的三个人看起来像是法官、学者和修女。 左边则是领主、领主夫人、两个国王和一位女皇。 这些似乎是蒙昧的中世纪时代会出现的角色,不知道具体的权力构成,但从领主到女皇,身份逐渐升高。 既然如此,坐在最后一个位置的又会是什么角色? 这次,间隔的时间更久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领主和领主夫人焦虑地张望向四周。 终于,半小时后,外面再度响起了声音—— “日光之下的使者,卡萨布兰的守护人,尊贵的路德维希教皇陛下,您终于来了。大家等待很久了。” 短暂的寂静后,另一种声音响起。 先是沉闷的“吱嘎”声,再是 “咚”一声碰撞响,最后是铁门闩被锁上的声音。 ——大门关了。 接着,最后一名客人走到了大厅内。长桌上的所有人抬起了头,郁飞尘也往门口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银色的长发,然后是墨绿色眼瞳与微微苍白的皮肤。 来者比想象中年轻得多,仅有二十五六岁模样。他身形修长,穿一件带暗银纹饰,极为繁复华丽的的黑色立领长袍,手持权杖。 或许是因为眉眼薄冷,神情淡漠,行走时仪态格外高贵端雅,虽然也是外面的来客,却还真像个重权在握的年轻教皇。 斗篷老人将他引至长桌尽头坐下:“请坐,陛下。” 人齐了。 接着,老人走到了长桌没放椅子的那一端。他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开口。 “深夜急召各位来议事,实在是因为神庙发生了十万火急的大事。”他神情严肃,脸色苍白,说,“圣子受了重伤。” 说罢,他停顿了下来,环视四周,像是等待看到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表情。 但是在场的各位,壳子底下都是外来人员,没人给出应有的反应,都呈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有裘德领主说了一声:“……啊?” 但老人仿佛也没看到他们各个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仿佛一个被设置好内部程序的NPC那样,继续用紧张的语气道:“而且,是被恶灵以极端残忍的方式虐害。神庙的医师说,圣子只能再活三到五天了。如果圣子死亡,无人祈福,整个卡萨布兰都将不复存在。” “诸位是卡萨布兰最为高贵、聪明、或渊博的人,必须帮助神庙度过难关。” 学者发问:“怎样度过?” 斗篷老人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见这个问题,只是神情激动地往下说。 “现在,祭司和修士们正在破解‘复生魔药’的配方,他们保证从明天起,每天能够破解一条。到时候,请各位帮忙寻找配方中的物品。” “其次,三到五天之内,我们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出谋害圣子的凶手!” “否则……”老人恐惧地闭上了双眼,说,“神明会惩罚我们。” “事发突然,神庙只为诸位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大家用餐以后,就依次序去隔壁睡下吧。明天早餐后,我会再来找你们。” “另外,凶手尚未伏法,伤害圣子的恶灵也还没有被发现,请诸位注意安全。夜间不要在神庙内随意走动。” 说完后,斗篷老人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哎!”裘娜从桌上站起来,对着老人的背影喊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老人仿佛聋子一样,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走开了。 裘娜又喊:“喂!” 这时郁飞尘用余光看了看白松。 白松端正地坐着,虽然眼睛小幅度瞟着四周,但总体仍然保持了乖巧和安静。 ——还不错。 “闭嘴。”那位沙狄国王似乎烦不胜烦,道,“低级NPC不理人。” 这句话落下,裘娜反而猛地松了一口气一般,笑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裘德一下:“二百五!我就说你点错游戏了吧!” 说罢,她转身环视大厅一周,“嘶”了一声,道:“别说,这细节和光影做得也太好了,怪瘆人的,我还以为穿了呢,吓死我了。” 随着她拍人、转身和说话的动作,胳膊与身体带起了一阵风,身后几只蜡烛火焰猛地摇曳几下,使她投在对面墙上的淡影几经变幻。 “夫人。”长桌尽头的路德维希教皇忽然开口了。 他语调轻,但咬字极为清晰,音色在清冷中带了微微的沙,显得飘渺优雅,一开口就把裘娜听得愣了。 “安静是美德,”只听教皇缓声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吧。” 裘娜脸上忽然出现不知所措的神色,眼睛粘在教皇身上,愣愣“哦”了一声,慢慢坐下了。 又过一会儿,她也像是想通了什么,对裘德道:“那先按规则玩玩看吧。” 裘德手指不断摩挲着桌面的纹路,脸色苍白,含糊地“嗯”了一声。 郁飞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还看见对面的女皇先是冷眼旁观,继而微微勾起一个兴味的笑容。 来到碎片世界的人看起来都各自为营,彼此之间十分冷漠。裘娜和裘德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吵嚷,学者和沙狄国王都对他们说了话,但都是简单的呵斥和警告,不会给他们任何帮助。 身边这位路德维希教皇却稍微有些例外。 郁飞尘并不确定教皇那几句话是因为被吵到了,还是不着痕迹为裘娜解围。 无论如何,长桌上重回寂静。 只见女皇优雅地打了个哈欠,说:“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31章 燃灯神庙 02 千百支蜡烛的火光聚在一起,倒是把整个长桌照得温馨明亮。 揭开托盘上的黄铜盖,里面摆着他们的晚餐。菜品分两种,水果沙拉,蔬菜沙拉。每人面前还有一个玻璃杯,盛着不知道取自什么果实的汁液。 郁飞尘简单吃了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怪异的。其它人进食的兴致也不高,没过多久,大家都放下了刀叉。 学者模样的男人忽然用叉子“叮”一下敲响了玻璃杯,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这个世界看起来对我们没有太大恶意,”他说,“我们今天回房后就按刚才那个老头说的,不要出门。然后各自在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线索,明天一起合作,完成要求吧。” 领主夫人裘娜说了一声“好”,两个国王点头,其它人也没表示反对。 据斗篷老人说,睡觉的房间在隔壁。很快他们就在大厅一侧发现了一扇门,打开门后,里面是个U形的闭合走道,走道十分狭小,和大厅一样被许多根蜡烛照亮。两侧有门,尽头也是一扇门。 白松“咦”了一声,说:“像是桌子的顺序。” 确实,老人给他们安排的桌次也是这样排的。不过,现在每侧墙壁上只开了四扇门。也就是说,每一侧必须有两人睡在同一间房里。 郁飞尘没说什么,带着白松先走进了尽头左侧的房间。 接着,他看见教皇进入了死角处的房间。而女皇带着她那个一言不发的灰衣男仆进了对面。 裘娜挽着丈夫裘德,一边略带兴奋地四处看,一边也走进了属于他们那个位置的房间。其它人也依座次进房。 进房之后,白松四处张望。 “好多蜡烛。”他说。 的确,这间卧室也和大厅、走廊一样灯火通明。墙壁的每一面都从高到低镶嵌了三排黑色铁烛台,烛台上插着白色牛油蜡烛,密密麻麻。 房间不大,仅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脂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 闷热,滑腻。 呼吸几次之后,湿漉漉的油脂像是灌满了肺管。随着呼吸次数的增多,那种感觉愈发浊腻,仿佛浑身的血液也变成了温吞的蜡油一般。 郁飞尘环视房间一周。 门对面的墙壁上有扇大窗,侧面墙壁有些凹凸的石雕,除此外就再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他走到石雕墙壁前。白松则来到窗前。 “这窗户能开吗?”他在窗棂上边摸索边嘀咕,“我好像要死了。” 的确,充满蜡油的空气令人异常不适,一举一动都沉重无比。 但郁飞尘还是道:“除非撑不住,不要开窗。” “为什么?” 郁飞尘只简单说:“恶灵。” 根据斗篷老人透露的信息,这座神庙里目前有恶灵出没。 白松思考片刻,“哦”了一声。对窗外爬进恶灵的恐惧盖过了对新鲜空气的渴求,本来已经放在窗户插销上的手撒开了。他来到郁飞尘身边,两人一起看向雕着图案的墙壁。 墙壁由一块块半平米见方的石灰岩整齐地砌成,缝隙横平竖直。 图案里,最显眼的是层层叠叠的同心圆环,每个圆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垂直于圆心的短线。最中央则是个三叉戟戟头一样的标志。 整体看上去,雕刻以戟头为核心,圆环逐渐放大,短线则组成放射状的图案,像是有什么东西渐次扩大,带来神秘的压迫感。 白松说:“好威严。” 郁飞尘意外地看了白松一眼,这孩子的感觉没错。 “是图腾,”他说,“太阳。” 三叉图案在很多世界的文明里都用来表示火焰,逐渐放大的圆环则象征向外放射的光线,组合起来,虽然和现实太阳的形象大相径庭,但确实是一个太阳图腾。 所以,这大概率是个崇拜太阳的神庙。 听完解释后,白松“哇”了一声:“郁哥,你也太厉害了!” 郁飞尘没有给出被夸应有的反应。 带雇主的时候,如果每次被夸都要给出反应,那他就没有做任务的时间了。 当然,如果每次被投诉也要给出反应,那他就没有接下一个任务的时间了。 这是个常规的图腾,但整张图案里,有一个地方非常不和谐。 在圆环之外的地方,右下角,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型圆环,刻痕很浅,不易察觉。 光斑?伴星?月亮? 都不像,刻痕的深浅与大图案不一致,手法有区别,落灰程度也不同。 白松的脑子倒是转得很快:“那这个就是星星或者月亮?” 郁飞尘摇了摇头。 他曲起指节轻叩了几下墙壁,眉头微蹙,将手指放在了小圆环中间,用力按压。 没反应。 再将手指在圆周环绕一圈。 ——还是没反应。 环绕后,再次按压圆心。 细微的声响忽然在房间泛起。 然后,就见正对着他们的十二块方石以中间的一列为轴心,旋转到了与原本的墙面垂直的位置。 这是一道暗门! 而暗门所通往的—— 郁飞尘:“。” 这面墙后的房间,是个华丽的寝室,地面铺着毛皮地毯,床头摆着精致的瓷偶。 而正对着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路德维希教皇。 年轻教皇长发披散,裸足踩在地毯雪白的皮毛上,穿一身宽松单薄的丝绸黑袍,正把外衣挂进衣柜。 此时此刻,教皇也侧过头,就那样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 静静地。 郁飞尘:“失礼了。” 他果断按下机关,墙壁再转,合上了。 白松:“……” “郁哥,”他说,“真有你的。” 闭嘴吧。 这样的夸奖郁飞尘不想要。 墙壁里暗藏机关,他在叩墙的时候就听出来了。按照他的预计,这个位置应该是个未知的房间才对,因为教皇的房间明明在另一个墙的隔壁。 但他没想到神庙给大家的房间规格不一样,教皇的寝殿要大得多,以至于把他的房间两面都包住了,才发生了尴尬的一幕。 但是话说回来,骑士长的房间为什么会有通往教皇房间的暗道? 郁飞尘再次端详自己长剑上的纹饰,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现在他怀疑这位“于斐骑士长”其实就是教皇的骑士。 那么长桌上的各个角色间是否也有内在联系?又会不会在个世界的猎杀里起到作用?这些都要等未来再验证了。房间搜检完毕,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觉。 不能两人一起睡,他值前半夜,白松值后半夜。 但房间灯火太亮,白松又心情激动,一时间没能睡着,漫无边际喋喋不休着。他有一搭没一搭敷衍地回答着。 “郁哥,”白松说,“NPC是什么。” “提线木偶。”他说。 “真神奇。”白松不知怎么地又换了话题,说,“导游还没给我讲完呢。” “讲到哪里了?” “导游正带我逛夕晖街呢。”提到乐园,白松语气兴奋了起来,“导游太好了,他带我去那个、那个创生之塔的第一层排队领了五片辉冰石,然后说,带我去夕晖街挥霍——郁哥,那里的东西可太多了!” 落日广场——也就是辉冰石广场旁边有两条街,日落街,夕晖街。 日落街是酒馆与美食街,在这里,能吃到主神统治下所有世界的美酒佳肴。夕晖街则是购物街,可以买到所有存在的物品,都用辉冰石结算。 但是他给白松请导游,是让导游介绍乐园规则的,不是让他带着白松去购物的。 而且,创生之塔的第一层是组队、结契约的地方,什么时候可以排队领辉冰石了? ——简直就像那种有无数老人排队领赠品的早间超市一样。 他问:“领辉冰石?” “对啊,好像是有个庆祝活动,”白松说,“契约之神和庆典之神都在呢。一层挂了好大一个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热烈、热烈庆祝郁飞尘进入永夜之门,再也不会被投诉了!——爱你们的莫格罗什。” “等等,”白松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情顿时一僵:“郁哥,你全名叫什么?” 郁飞尘:“……” “郁哥?” 郁飞尘:“换个话题。” “哦,”白松脑回路灵活地再次弯曲,说,“我有点想科罗沙了。不知道……” 郁飞尘没说话,他以为白松又要再说一遍“不知道冈格怎么样了”。 白松却说,不知道安菲尔德上尉怎么样了。 安菲尔德。 或许仍在深夜里咳血不止,缠绵病榻吧。 或许病情还没那么厉害,仍然在锡云的政斗里步步为营,或平步青云。 又或许科罗沙的战火已经平息,某个监牢里,他作为黑章军官,正在等待战争法庭的裁决。历史会错杀也会放过一些人。 还有一种可能。 郁飞尘忽然道:“白松。” 白松:“啊?” 郁飞尘看向那堵通往教皇房间的墙壁,微微出神:“你觉不觉得……” 白松:“什么?” “算了。” 白松:“你不要这样说话,郁哥,我会睡不着的。” 郁飞尘面无表情。 他只是淡淡扫一眼神庙寂静无声的窗外,道:“珍惜今晚。” 白松领会到他的意思,连声音都小了许多:“别……别吓我啊,郁哥。” 就在这时,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叩叩。” 白松猛地一哆嗦。 “叩叩。” 白松滚到了他身后。 “叩叩叩。” 郁飞尘看向那面图腾墙壁,敲击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出什么事了? 他拔出长剑平放身前,按下了墙壁上的机关。 暗门旋转,对面正是一身黑衣,银发披散的路德维希教皇。 烛火辉煌,在他身后投下浅浅的影子。这位教皇的仪态平静端庄得过分,可以和他床头那尊瓷器人偶相提并论。 郁飞尘:“你找我?” 教皇微颔首,转身朝房间对面走去。他仍然未着鞋袜,走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看这背影,要说是神庙的活鬼,也没人会怀疑。 郁飞尘穿过暗门跟上,见教皇先是微抬手指了指床头柜,又抬头看向对面墙的高处。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排牛油蜡烛。 墙壁高处,一排蜡烛正燃至末尾,火焰微弱。 而教皇做完那两个微不可查的动作后,竟然就那样在床畔上坐下了。 郁飞尘看着他施施然坐下休息,忽然生出一种,与被安菲当扶梯和靠枕使用时类似的——发自内心的消极感。 这位教皇的意思,不会是命令他把蜡烛续上吧。 自己没有手吗? 正文 第32章 燃灯神庙 03 点亮蜡烛,插到烛台上。 但凡是长了手的人都能做到这件事。 即使身高不够,脚凳也就摆在床边,拉到墙边就可以。 “于斐骑士长”或许确实是教皇的骑士,但郁飞尘不是。 同时,他也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尤其是在碎片世界这种环境下。 他向前走了两步,烛火映在骑士着装的甲片上,发出熠熠的银光。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语气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领会到。 教皇坐在床畔,微微垂着头,郁飞尘出声三秒钟后,仍没见他有任何动作。 郁飞尘心中警兆忽生。 没进入永夜之门前,他进过很多世界,但并不是所有类型的世界他都会去。 不常进入的世界之一,就是那些发生着违背常理的诡异之事,被称为“灵异”或“恐怖”的类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对那种世界缺乏了解。 ——现在的教皇,不仅肤色微微苍白,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难以察觉。 他在原地站定,手指依然按在剑柄上,道:“陛下?” 路德维希教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唇色淡,嘴唇薄,声音很轻。 “蜡烛。”他说。 郁飞尘走上前,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用旁边的火柴点燃。这时他余光看到教皇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 晚餐的时候,教皇就坐在自己的右手边,郁飞尘记得他的眼神。平静、清醒。 而刚刚的那个眼神,与这两个词都毫无关系。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起了雾一样。 郁飞尘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教皇或许出现了异常,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游戏开始得比他想象中要快。 他拿起了燃着的蜡烛,却根本没往墙边去。 也没有转身就逃。 相反,他动作平稳,直接把明晃晃的蜡烛的火焰照到了教皇面前。 “你需要?”他问。 教皇微微抬起脸。含雾的墨绿色眼瞳和他视线直直相接。 仿佛时间忽然静止。 郁飞尘的呼吸为之一顿。 右边,眼底。 一颗针尖大小的棕色小痣,就那样静静躺在睫毛掩映下。 颜色稍有差别,但是其它的——就连位置、比例都分毫不差。 这颗泪痣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橡山的雪与北风扑面而来。 “安菲?”他声音微带疑惑。 教皇没说话。 就在下一秒——他那一直微垂着的眼睫,忽然闭上了。 不仅如此,整个人都往前倾,朝他这边栽过来! ——前面就是蜡烛的火焰。 郁飞尘右手瞬间撤开,左手则下意识扶住了教皇的肩膀,缓了一下他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避免教皇的额头磕到他胸前的金属护甲。 不带任何戒备,又像是忽然间失去了意识——总之,教皇就这样倒在了他的胸前, 白松终于敢从暗门伸出脑袋,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郁哥一手拿一支蜡烛,另一只手按着教皇的肩膀。而只穿着一层丝绸睡袍的教皇靠在他郁哥胸前,看不见脸,只看见随动作垂下来的银发。 白松的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想法,最为明确的就是,郁哥这么会长,或许以后这种事情还有很多…… 他思考了一下,开口:“现在是需要我关门吗?” 然后,他就听见他郁哥语气不善的声音:“过来。” 白松过来,把蜡烛接过去了。 郁飞尘腾出手,把教皇打横抱起来,然后放平在床上。 隔着一层丝绸,似乎能感觉到温热的躯体。 “他怎么了?”白松看着双手交叠平放腹前,神情平静宛如沉睡的教皇,终于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郁飞尘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教皇的右眼下。 不是鬼,是活人。 也不是昏倒,是睡着了。 还有刚才那含着雾气的眼神,不是因为出现了什么异常,极大可能是困了。 可是这睡得也太过突然。而且,还有那颗泪痣。 这样的泪痣位置太特殊了,他只在上个世界的安菲尔德身上见过。 不排除世界上有两个在相同位置有同样泪痣的人,但是在永夜之门的两个世界里连续遇到,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教皇就是安菲? 安菲也是永夜之门来执行任务的人? 他拨开教皇的黑袍。锁骨上并没有他的A1407标记。 两个不同队伍的人会同时通过永夜之门进入一个世界吗? 或者是乐园之外的人? 但是,即使有很多疑问,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询问了。因为教皇根本没法叫醒,而且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他让白松去把那排蜡烛续上。 几枝蜡烛的光线比起满屋的烛火来说微不足道。白松一边踩在脚凳上续蜡烛,一边说:“非要点满吗?” 说完,又嘀咕:“好亮,会睡不着。” 蜡烛被续上,两个方向的火焰明亮程度相差无几,抵消了光线的差别产生的浅浅阴影。 郁飞尘的目光停在消失的阴影处。 破碎的世界里有破碎的规则,这些规则有时难以用常理解释,但却是这个世界里不能触犯的法条。 神庙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在郁飞尘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他想,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一条规则。 教皇的要求也是佐证。 “白松,”他说,“值夜的时候注意蜡烛,有要灭的就续上。不要开窗,不要让风把蜡烛吹灭。” “为什么?” 神庙里四面八方都燃着蜡烛,房间是正方形,床在正中央。 而且,神庙里崇拜太阳。 太阳,阳光,光线。 与光线相反的,是阴影。 为什么崇拜光线?或许是害怕阴影。 而这座神庙最大的反常之处就在于——四面八方的烛光映照下,人走在主要的活动区域时,根本没有影子,或者影子极淡。 “当心阴影或暗处。”郁飞尘对白松稍作解释,然后道。 听完解释,白松愣了愣:“那……郁哥……” 郁飞尘原本以为,他又有了什么雇主式的疑问。 却没想到,白松问:“要告诉他们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别的房间那些人。郁飞尘看了白松一眼,科罗沙人的善良几乎刻在骨血之中。 但郁飞尘自己,却并不能算是个善良的人。他帮助科罗沙人全部逃出收容所,也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完成任务。 虽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邪恶的人。 只是很多时候,当两种选择摆在他面前时,他会发现自己的选择只取决于两次判断:所得是否想要,所失能否承担。 “不要离开灯,其它随你,只限今晚。”他说。 当白松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又补了一句。 “敲门后退到走廊中间。” * 白松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裘娜刚吹灭最后一支蜡烛。 蜡烛都灭掉以后,房间里终于不亮了,那种闷热感也退下去了一些。 她明明把那沉重的礼服长裙都脱掉了,只剩个蕾丝裹胸短袍,结果还是那么热,根本喘不过气来,这让她烦躁极了。 更别提自己这个不知道又犯什么鬼脾气的老公,硬是脸色铁青,不许她开窗,为此还凶了她。不开窗户,如果再不把蜡烛灭掉,她就要热晕了。 这见鬼的地方,连体感都那么真实,她现在怀疑是全息舱出了bug,把他们卡进了什么还在内测的黑科技游戏,还没有退出选项——不过没事,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会有程序员把他们捞出去的。 “谁?”裘娜来到门前,隔门问。 “我,白松,”白松说:“你们的……同伴。”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了一条只有拳头宽的缝,裘娜伸胳膊掩了掩胸口,说:“什么事?” 白松愣了。 让他愣住的不是裘娜的穿着,而是—— 虽然只有一条缝,但他们的房间是完全昏暗的。 “你们吹灭蜡烛了?为什么?”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白松下意识想往后退,但理智把他钉在了原地。 “这房子热死人了。”裘娜笑道,“怎么了?” 白松复述了一遍郁飞尘的简单解释,告诉他们一定要把蜡烛点好。 “这游戏还挺有意思。”裘娜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女士一直说这么真实的世界是“游戏”,但白松还是道:“不是游戏,您一定记得把灯点上。” “好的好的。”裘娜满口答应,把门关上了。 白松在门口多站了一会,里面隐隐传来裘娜变尖了一点的声音,是对她丈夫说的:“点灯!你就躺在那里,是死了吗!门都要我去开?没看见我穿的什么?” 确认他们要点灯,白松去敲了隔壁的房间,隔壁是那位胖胖的国王。领主夫妇和这个国王是他觉得最好相处的人,所以他先选择了这两个。 但敲了几下,没人开门,门内只传来一道声音。 “知道。” 白松舒了一口气,又去敲了敲最远的房间,得到一声:“听到了。” 这地方太静,门又只有薄薄一层木头,看来大家都听到了。 白松快步回了房间。 一到房间,闷热浑浊的油脂气息足足比走廊浓了好几倍,差点让人当场昏过去。 给郁飞尘汇报了结果后,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抱着枕头又来到了教皇的房间。 郁飞尘还在教皇的床畔,准确地说,是教皇睡在床中央,他郁哥半靠在右边床头,看起来在观察教皇陛下……的脸。 “郁哥,”白松说,“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郁飞尘:“不了。” 并不是因为教皇的寝殿规格高于他的——那个保姆房一样的小房间。而是有些事情需要一个解答,他也想看看这位教皇到底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白松申请也到这间房里来睡,理由是他有一点害怕。 但最终他没被允许在床上,而是把一张软椅放平,贴在大床左侧,躺下了。 就在他在左边躺下两分钟后—— 大床上的路德维希教皇陛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精致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轻轻抓住了郁飞尘的左边小臂。 然后自然而然转过去,微侧身体靠在了郁飞尘旁边。 白松:“……” 正文 第33章 燃灯神庙 04 教皇陛下这一睡,就到了早晨。 他一直睡得很深,与其说沉睡,不如说是昏睡。 郁飞尘就那样站在床前等。日光照进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睁开后,正对上他,像所有昏睡初醒的人一样,氤氲着一些似有似无的迷茫。 郁飞尘直接道:“安菲。” 他一出声后,教皇的目光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起身,径直越过郁飞尘,走向衣柜。 冷冷声音响起:“路德维希。” 没有承认,但是也说不上否认。 郁飞尘没说什么。 他承认,对于路德维希到底是不是安菲这件事,自己确实有好奇和探究的心理。 这两个人同样冷淡、倨傲,高高在上。但安菲病重,路德维希却不是。 可以说,这是个摒除了弱点的安菲。这样一个人如果作为同伴,是极其强大的助力,如果作为对手,那就是巨大的隐患和威胁。 ——而郁飞尘并不能确定,路德维希教皇在这个世界打算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难得地,他体会到了一种……通常只在沾血的前一秒才会出现的——隐约的兴奋。 房间内烛火燃至尾声,教皇穿好了华丽厚重的黑金外衣,走到窗前。 他们一起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窗外所呈现的,是绝对不会在正常的世界里出现的景象。 象牙白的神庙,矗立在高山之巅。 高山的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星罗棋布的城镇、村庄。 可是,这些地方,现在全都处在巨大的环形阴影笼罩下。 他们望向最远方—— 昨晚,雾气朦胧下,郁飞尘以为是群山环抱着神庙。 直到天亮他才看到,远方,一道巨大的黑色高墙在地平线尽头矗立,环绕整个世界。漆黑的颜色反射不出一丝光亮,仿佛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恶意。 往上看,高墙环抱下,天空是个灰白的圆。 路德维希说了一个字。 “井。” 井。 没错,这个世界仿佛在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而且不是那种圆柱形的直井,是圆锥状的。光线只从井口照进来,照亮了这座中央高山上的神庙,其它的地方全部在阴影之中。 走廊传来响动,大家都起了。 早餐依然是沙拉,大家一言不发地吃着,除了路德维希之外,显然都没睡好。 在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油腻中,谁能睡得好,才是一件怪事。 脚步声传来,斗篷老人再次出现。 “复生魔药的配方,第一条:哭泣蜥蜴之心。” “找到它,在日暮黄昏之前。” 说罢,他就离开了。 “哭泣蜥蜴之心……”女皇念了一遍这个名词,笑了笑:“确实像个药材的名字。” 现在,根据老人昨天和今天所说的话,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第一,日暮之前找到一个叫“哭泣蜥蜴之心”的东西。 第二,搜集情报,进行推理,找出谋害所谓“圣子”的凶手。 第一个任务的时限是一个白天,第二个则是长期任务,三到五天内完成。 “分头行动吧。”外貌粗犷阴沉的沙狄国王说。 接着,他们都看向教皇和女皇——这两人是昨晚最晚来到的客人,也是角色中地位最高的。 短暂的沉默后,路德维希先开口:“我找蜥蜴之心。” 女皇笑了笑:“那我去搜集情报。” 接着,他们按照座次依次做出选择。两位国王、法官和修女选择跟着女皇在神庙中搜集情报。 领主夫妇和学者选择跟着路德维希去寻找蜥蜴之心。 郁飞尘选择跟着教皇。白松自然而然和他一起。 其实,比起“寻找哭泣蜥蜴之心”这么一个让人云里雾里的任务,在神庙中搜集情报显然是收益更大的选项。一方面稳妥、简单且不易失败,另一方面,有助于了解整件事的脉络。但骑士长和教皇房间的暗门有些不同寻常,虽然还不明白这个世界具体的规则,但他觉得,有必要做出符合角色身份的选择。 两队分开。 “那就走吧。”女皇说。 “稍等。”路德维希轻声道。 教皇陛下音色好,声调轻,听起来本该是温声细语,却不知为何,更像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日配方宣布后,两队任务调换。”他道。 刹那间,郁飞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人果然不是吃亏的性格。 女皇脸色也有刹那的不善,片刻后才勾唇一笑:“好,公平轮流。” 说罢,她带人先离开了这里。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 路德维希却不说话了,他眼睫微垂,似乎有些乏了。 裘娜兴致勃勃:“现在我们去干什么?出去搜查吗?” 既然教皇不说话,那就郁飞尘说,他不喜欢主动权被其它人拿走。 “哭泣蜥蜴之心,”他道,“你们怎么想?” “这看起来是西幻rpg背景嘛,”裘娜说,“国际惯例,我们应该先去找外面的NPC们打听,然后就会有一个NPC告诉我们,他听过这样一个宝贝的传说,我们跟着线索去找。” 没错,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裘娜以为的那样是个全息游戏,按照游戏任务设计的风格,就该这样做。 但是,郁飞尘却知道,这不是游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而复生魔药是个上古配方,甚至还需要祭司们翻译破解。翻译破解出来的上古名词,肯定不会是现在已有的宝物名字。 因此,他更倾向于,“哭泣蜥蜴之心”就是个直白的陈述。 哭泣着的蜥蜴的心脏,一个典型的黑暗药材名,混合上蟾蜍眼睛、耗子尾巴、毒蛇牙齿这类东西,就能变成一锅女巫的魔药。 就听裘娜说:“如果你们同意,我们现在就去分头问NPC吧。” “我不同意,”郁飞尘说,“我认为它是需要我们制作的药材。应该先去找到一条蜥蜴。” “我同意骑士长。”一直没有说话的学者出声了。 裘娜:“为什么?” 就见学者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子。 “我的口袋里装着几本书,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图鉴。昨晚,我把这些书读完了。” 学者说,这本书按地域介绍了各种生物,而生活在疑似神庙所在地的“中央心脏之巅”的生物中,就有许多种蜥蜴。 不过,都是“喷火蜥蜴”、“寒冰蜥蜴”、“绿色长尾蜥蜴”之流,并没有叫做“哭泣蜥蜴”的物种。 说着,学者打开了蜥蜴所在的几页,果然如此。 郁飞尘说:“走吧。” ——去抓蜥蜴。 他们离开这里,先是去问了几个附近的修士和修女。先问有没有听说过“哭泣蜥蜴之心”,结果不出所料,所有人都一脸迷茫。 再问附近哪里有蜥蜴,一个修女告诉他们,后山的树林和山涧旁有蜥蜴出没。 一进后山,裘娜就抖了抖。 “嘶,”她抱紧自己的手臂,“好冷。” 确实,后山植物很多,到处是藤蔓,还有许多条深溪,一进去,寒意就扑面而来。 郁飞尘看了一眼深深的山谷,和交错的树影,道:“分头找,别离太远。” 想起昨晚关于光和影的推理,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去阴影太多的地方。” “啊?”裘娜说,“那怎么找?” 她指着地面:“树林里怎么可能没影子嘛。” 就在这时,学者开口:“我觉得没必要太担心。” 他指着地平线尽头那条环绕世界的巨大黑幕,阳光从井口照进来,黑幕在整个世界投下疆域辽阔的阴影:“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不都在阴影里吗?点蜡烛可能只是神庙的习俗。” “我就说嘛,”裘娜笑眯眯道,说着,她还去摸了摸白松的头,“骑士小哥哥昨晚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郁飞尘不再和他们纠缠,道:“开始找吧。” 他们分散开来观察,但没有分得太开,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寂静的山林里,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流水的哗啦声,就只有裘娜大声说话的声音。 “哎!那里有个尾巴——又不见了!” “这里的小鱼真好看,头上还顶着宝石呢,一闪一闪的。” “说起来,咱们队帅哥好多呢,我选择跟着教皇陛下的原因就是小哥哥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没想到骑士长也来了。骑士长,你知道自己多帅吗?你笑笑呗。” “我说,你们到底是内测玩家还是NPC啊?怎么都像NPC呢。” “老公?老公?你人呢?” 裘德在一棵大树后。 听着这个女人的说笑声,他内心的烦躁不断翻涌,越来越高—— 他和裘娜是在一款全息游戏里认识的,当初裘娜是全服竞技排名前三的操作高手,极有魅力。他们很快就奔现,恋爱,结婚了。 但是,结婚后,裘娜的缺点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难以忍耐。这个女人是游戏狂魔,每出一款新游戏都疯狂练技术,日夜通关,丝毫不照顾他们的现实生活。不仅如此,现实生活里,也是一副游戏人生的态度。她没有任何责任感,不温柔、不善解人意,更不是个好妻子,能让她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好玩。 ——就像现在。 看着眼前的高山、树藤、溪流,裘德心中的恐慌像奔腾的洪流,他脸色苍白,连手指都在发抖。 这么真实的世界,这么真实的细节,这个蠢女人怎么还以为这只是款好玩的游戏?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她在那里高兴地叫唤,不觉得很突兀吗? 而他清醒地知道,一切都变了。这不是游戏,这就是真实的、怪异的世界! 裘德攥紧了拳头,一边往四周乱看,一边不住喘着粗气,恨不得从来没和裘娜认识过。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忽然一个激灵! 有什么东西不对。 裘德猛地回头! 后面,草地青绿,小溪平静地流淌着,一切都很安静。 看来只是错觉,裘德提起来的心脏放下去一半,继续往前走,搜查着石头的缝隙——根本没有蜥蜴的影子。 他翻开下一块石头,忽然,一种充满恶意的阴冷感觉又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浑身寒毛竖起,再次往自己身后看。 草地,小溪,还是那么平静。 裘德喘了几口粗气,继续往远离裘娜的地方走。 一边走,一边发疯一样想,刚才那两次到底是怎么了。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边按照骑士长说的话规避着地面上的阴影,一边绞尽脑汁想着。 到底哪里不对劲? 就在绕过一团树影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影子呢? 正文 第34章 燃灯神庙 05 想到这里,裘德先是浑身僵硬,停止一切动作,然后缓缓、缓缓往脚下看去。 两只脚下面,连接着他的影子。 呼,影子还在,看来刚刚又是他的错觉。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后影子的全貌。 青绿草地上躺着黑色的阴影。黑影静静铺在那里,头、躯干、四肢,都在。 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 裘德浑身颤抖,惊惧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 它怎么,不跟着自己动? 裘德屏住呼吸,抬起右手。 这是一个幅度很大的动作,可他的影子却没有跟着也抬起手,它就那样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另一个站立着的黑色人形,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森冷与恶意。 裘德惊惧地后退几步,影子缓缓跟着他平移,牢牢黏在脚下。 忽然,它动了。 彻骨阴冷的感觉,从裘德右脚踝处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饱含惊惧与绝望的喊声,忽然从树林里爆发出来! 郁飞尘陡然回身,往那地方看去! 裘德,他怎么了? 随后做出反应的是裘娜,她放下手里的一块苔藓,道:“老公?” 喊声继续传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扑倒声,接着就是嘶哑的呼喊:“救我……快救我!啊——!” 郁飞尘唰地一声拔出长剑,砍断旁边拦路的树枝,朝那边大步赶过去! 其它人也匆匆围拢过来。 长剑挑开树藤,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只见裘德一边痛苦地大叫着,一边抱着他的右腿在草地上打滚。他的右腿上,密密麻麻蔓延着无数黑与血色相间的,小蛇一样的触手,触手上生着腐肉、脓疮和人的嘴,还有尖利的长刺,长刺深深扎入了裘德皮肤,触手上腐烂的人嘴也死死咬住他不放。 但最诡异的是,这些黑影,是从裘德的影子里伸出来的。 郁飞尘眼神一凝,当机立断,长剑在日光下寒光一闪,砍断了裘德的小腿! 血液喷溅,一声更加尖锐的痛喊从裘德喉咙里爆发出来。 裘娜呼吸急促,想上前几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断掉的小腿被藤蔓扯着,咕碌碌往后退了几步,与裘德的身体分离,郁飞尘一手挟住他肋下,一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上抬,低喝:“站起来!” 裘德体重很沉,并且还在用力往下坠,他已经用全力把人往上拽,但还得裘德本人向上使力,他才能把他拽离地面,让他的身体和他的影子分开。 裘德听到了。 站起来,站起来…… 他咬紧牙关,克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努力顺着郁飞尘的力道,将身体向上蠕动。 同时,一个想法从他的内心生出来。 刚才缠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有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道,硬生生扭转着他的脖子,让他转头看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那个人形还是那样静静平站在地面上。 裘德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上,头部那该是嘴的位置,真的咧开了一张嘴。 随后,那张嘴的嘴角缓缓勾起,张开,露出漆黑的口腔,发出一个阴邪无比的笑容。无穷无尽的恶意扑面而来,仿佛来自深不见底,血肉横飞的地狱。 裘德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腿,刹那间变软了。抵抗的力气也刹那间散去,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他沉重的身体拉扯着裘德的身体,郁飞尘就那样感受着他的身体硬生生离开了自己的手臂,砰地一声往下栽去! 下一秒,他倒在了自己的影子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次,长满脓疮和嘴巴的触手咬住了他的脖颈、鼻子、眼睛,缠住了他的胸腔,把他整个人牢牢钉死在地上。鲜血四溅,黑影触手上也流淌着血色。 一个人拉住了郁飞尘的胳膊,向后使力,是教皇。 与此同时,郁飞尘瞬间撤手,后退几步。 他知道,救不了了。 裘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调,脸上全是血污,一只眼睛已经被尖刺刺瞎,他努力挣扎,那些触手却裹着他,控制着他的身体,让他一步步朝郁飞尘、教皇和其它人的方向爬去。 裘德朝他们艰难地伸出手,断断续续道:“救……救我……” 眼球被勒得完全凸出,血色占满了他的视野,忽然,他看到一抹栗色的身影,她正怔怔望着自己。 那是裘娜,他的妻子。 一个……蠢女人。 他的嘴巴张了张,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短暂克服了那股一直控制着他的怪力。 他的手仍然向前伸着,到了嘴边的“救我”却被生生咽了下去,他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快……快跑……” 裘娜脸色苍白,提着裙子,颤抖着转身,白松搀起她的胳膊,第一个带她往旁边树最少,阳光最亮的方向跑去。 紧接着,学者往那个方向拔腿就跑。 郁飞尘插剑回鞘,看了一眼身旁教皇那华丽厚重,妨碍行动的衣着,电光火石间作出决定,抓起路德维希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跑去! 一阵大风刮过,阴影深深的山林里,似乎响起一声令人胆寒的尖锐啸叫。 一行人跌跌跌撞撞往前跑着,郁飞尘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四周。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四周摇曳的树影,不仅比正常的颜色深,而且仿佛活着一般,随着他们的跑动,蛇一样扭动着。 不……不是! 郁飞尘大脑飞速运转,脚步稍顿。 不是影子活过来了,是有什么东西想从影子里出来! 下一刻,仿佛是在印证他的猜想,在他的靴子边缘五厘米远的地方,一片树梢的影子里,一条险恶的触手在阴影中凝聚,用闪电般的速度朝他探过来! 但郁飞尘心里早就生出警惕,瞬间抬腿向前,再加上路德维希把他往前拽,两人飞快离开了那片影子。 余光中,那条触手不甘地缩了回去。深浓的黑色,却像倒进水里的墨水一样,在他们周围的更多树影里飞速铺开。 “不要碰影子。”郁飞尘一边跑,一边飞快对前面的人说。 他喘了口气,想起从裘德影子里钻出的怪物,继续道:“自己的影子也不要碰到别的阴影。” 话音刚落,就见学者的身体颤了颤! 就在那一刻,他飞奔过程中摆动的左边手臂堪堪触到了旁边的藤影! 他一咬牙,横着伸出了手臂:“骑士长!” 郁飞尘瞬间会意! 长剑出鞘,削断了学者的小臂。一切都在一两秒内发生。 小臂带着那团属于小臂的影子坠落,一片浓黑的阴影也被这块影子包裹着,离开了学者身躯的大影子。 他们继续往前跑,阴影像潮水一样如影随形,紧咬不放。终于,在他们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灿烂的阳光带着暖意扑面而来,他们跑出了树林,来到一片溪边空地上。 所有人,包括所有人的影子,都离开了那片树林的阴影。 郁飞尘:“停吧。” 他们气喘吁吁驻足停下,回望那片树林。 漆黑的阴影仍在树影里徘徊不去,却没有再向前追来。 ——它没法离开阴影与光明的交界。 一行人里,郁飞尘的体力剩余最多,也最快调整好了呼吸。 “杀死裘德的是个黑色怪物,”他说,“不知道具体形状和大小,但是移动速度非常快,杀伤力很强,而且……” 他想到拉扯裘德时那个人异常的举止,道:“可能有迷惑心神的能力。” 学者一边咬牙撕下衣服包扎伤口,一边道:“……没错。” 剧烈的跑动让路德维希的嗓音微微沙哑,但这也让他的声音显得真实了一些。 “怪物只能在阴影中移动。”他说。 郁飞尘“嗯”了一声。 没错,目前看来,就像人只能在地面上走路,不能飞起来一样,那个阴影怪物只能在有影子的地方移动,即使离开,也只能短暂从阴影里伸出来,不能彻底脱离它。 这时,白松也“啊”了一声。 “所以,我们不仅自己不能接触阴影,我们的影子也不能和别的影子接触,否则……” 否则,那个怪物就会从外面的影子移动到自己的影子里,而一个人的影子,永远连接着他的身体,那时候就真的像裘德一样,无处可逃了。 那裘德身体里的怪物最初又从哪里来呢?郁飞尘稍微思索,觉得,大概和他们昨晚熄了灯有关。 据斗篷老人说,他们的圣子是被一个恶灵残忍虐伤的,几乎可以确定,他口中的恶灵就是今天他们遭遇的这只阴影怪物。怪物潜入了裘德夫妇房间的阴影中,并且寄居在了裘德的影子里。 但是,在处处灯火的神庙中,阴影怪物的活动范围是十分受限的,所以它没有当场就对裘德动手,而是等他们来到山林之中,才显露出面目来。 也就是说,怪物从早上起,就一直潜伏在他们身边。 郁飞尘呼出一口气。 守门人说得没错,碎片世界里,处处隐藏着致命危险。 几人各自思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裘娜轻轻抽泣了一声。 郁飞尘看向她,裘娜脸色苍白,靠在白松身边,抹了一把眼泪。 她在伤心,痛苦,但情绪没有崩溃,还很冷静。 没错,她其实一直是冷静的。郁飞尘清楚地记得,虽然口中对躲阴影这件事颇有微词,但裘娜在整个上午的搜查当中,一直在细心规避着影子。甚至,从今早开始,她根本没触碰自己的丈夫。 裘娜抬头朝他看过来,郁飞尘收回目光。 裘娜现在究竟把这个世界当成什么,他不清楚,但这也和他无关。不过,一个头脑清醒的同伴起码好过一个情绪崩溃的拖油瓶。 就在这时,教皇出声:“看那边。” 郁飞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他们来时的地方,一个深绿色的影子倏然闪过,在某个地方停留片刻,又飞快窜出去,消失在密林之中。 蜥蜴! “那里有什么?”郁飞尘眯了眯眼睛。 “血。”这次是学者回答他。 现在学者已经把断臂牢牢绑紧止血,包扎好了,但刚才逃命的路上,手臂的断口还是在地上落下了血迹。 郁飞尘直直看向学者,这人有所隐瞒。 学者倒也不避讳,忍者痛苦笑一下,又翻开那本生物图鉴,打开了他没指给大家看的几页。 上面写着各个种类蜥蜴的生活习性,其中大多数蜥蜴的习性中都有一条相同的:喜食鲜血。 学者明明花一夜时间熟读了书上的每一个字,早知道这一特性,之前却不告知大家。 昨晚已经被提醒小心阴影,今天却出言让大家放松警惕。 并且,他也像裘娜一样,整个上午都小心规避了阴影。 学者打算借可能存在的恶灵的刀,用谁的鲜血来吸引蜥蜴? ——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谁的都可以。 不过,现在正在流血的只有他自己。止血过程中,他的身下也流了一大滩血。 没时间计较,他们很快决定去不远处一块石头后躲藏,留那滩血吸引蜥蜴。 书上的记载果然没错,没过多久,几道窸窸窣窣的影子就爬到了鲜血周围,是蜥蜴。这里的蜥蜴模样十分丑陋邪恶,长着斑斓的鳞甲,伸出鲜红长舌贪婪吸吮着地上的鲜血。 既然出现了蜥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捕捉了。 然而,这件事却无比的困难。 这片平地过于空旷,出现什么东西都很显眼。白松先出去抓蜥蜴,然而他的身影乍一从石头后面出现,那些蜥蜴就飞一样四处逃窜了。 接着,郁飞尘用长剑在地上挖了一个陷阱,盖上树叶和杂草掩蔽,一旦有蜥蜴从上面踩过去,就会落进坑里。 然而,再次前来的蜥蜴仿佛看破了他们的计划,没有一个肯靠近那片区域。 它们的智力也同样高,这样的事情发生两次后,再也没有蜥蜴过来了。 “怎么办?”白松揪着头发道。 他们的血吸引不了蜥蜴了,似乎走入死局。 但是—— 郁飞尘望向树林深处。 还有一个地方,也有大量的鲜血。 裘德死去的地方。 但是,要去那里,就必须冒着再次遭遇怪物的风险。 他们举手表决。 出乎意料,除了教皇、他自己和白松,裘娜也愿意冒险前往。 但是学者断了一臂,行动不便,就留在这里。 他们按照来时的路线,再次深入树林之中。 往这边跑的时候,太阳在后面,影子在侧前方,容易看到。但往回走,影子就落在了自己的后面,为保证自己的影子不碰到别的影,他们得排成一队,后面的人看着前面人的影子,及时提醒。 但这样的话,注定有一个人要断后,他的影子是无人看顾的。 却是路德维希道:“我在后面。” 郁飞尘看了看他,道:“我吧。” 路德维希淡淡看他一眼。 郁飞尘就听这人惜字如金道:“你,高。” 确实,他比路德高一些,影子自然就会长一点。 但是,这话对付不了郁飞尘。 他看向路德维希的影子,意有所指,开口。 “陛下,”他道,“您衣服太多。” 教皇陛下的礼服端庄正式,诚然很好看,又有威仪,然而,这也造成他的影子多了衣服下摆和袍袖这部分,比别人的影子占地面积要多。 教皇陛下转身就往前走。 郁飞尘像是扳回一局那样,扬了扬眉,在后面跟上。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是被生死激发出了无限的潜能,进去时就谨慎了许多,一路上完美地规避着阴影,因此也没遇到异状。 回到原来的地方,灌木掩映间,是极其血腥的一幕。 裘德整个人都被肢解了。血、肉、头颅、骨头、内脏,全部淅淅沥沥散落一地。他脸上血肉模糊,看不见任何五官,眼珠不见了,内脏也少了一部分,或许是被怪物吃掉了。 而在一堆深红的血肉之中,一大群蜥蜴正在狂欢。他们把长满鳞片的脑袋埋进了尸体中,疯狂撕咬、吮吸着血液和人肉。数量比之前那滩血液所吸引来的多了十几倍,姿态也要入迷、贪婪得多。 白松脸色苍白,像是要吐了。 ——主动站出来,要去尸体上抓蜥蜴的,却是同样脸色苍白的裘娜。 郁飞尘点了点头,同意了她去。就见她拿出了一直挂在腰间的,贵妇人特有的丝绸洋伞,把它撑开,然后咬牙撅断了洋伞的细柄,让它变成一个罩子。 借着,这位资深游戏玩家展现出了惊人的谨慎和周全。她的高跟鞋早就跑没了,此刻则解下扣子,脱掉厚重宽大的长裙,只留下蔽体的蕾丝短袍。既减小了目标,又使自己更加灵活。 接着,她手持伞罩,赤足踩在草地上,紧咬着下唇,悄无声息朝丈夫血腥的尸体靠近。 没有蜥蜴发现她。 接着,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 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身体压着伞罩倒扣在残骸堆上,她的四肢和身体也沾满了血液。 蜥蜴群惊散,但伞罩底下已经成功扣住了四只。 接着,郁飞尘上前把伞罩底下的蜥蜴抓出来,扯下自己的披风把四只蜥蜴兜了进去,扎成一个口袋。 裘娜一言不发穿回衣服,在离开之前,她目露悲伤,深深看了丈夫的尸体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过头去。他们原路返回,和学者会和。 现在,他们有蜥蜴了。 有了蜥蜴,自然可以挖出蜥蜴的心脏,得到“蜥蜴之心”。 但是,哭泣蜥蜴之心,指的究竟是什么? 郁飞尘抓了一只颜色令人反胃的花斑蜥蜴出来。蜥蜴的眼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尖刺上喷着火星,试图攻击他。 魔法蜥蜴会哭泣吗? 难道他们要感化蜥蜴,让它痛哭流涕,再取出它的心脏吗? 完全做不到,没人能和蜥蜴对话。 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冥思苦想。 难道这个世界有种能和动物对话的魔法? 不对,一定没有那么复杂。 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忽然在郁飞尘脑中划过! 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 他说:“盐。” 学者道:“盐……?” 裘娜眼中却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骑士长说的没错,”,她声音里有隐隐的激动,道,“我知道鳄鱼会流眼泪,是为了排出身体里的盐分。或许,或许蜥蜴也会这样!我们可以强迫它吃盐。” 郁飞尘确实是这样想的。 用科学的角度解释,鳄鱼,蜥蜴,还有其它一些生物,往往无法从皮肤排出代谢废物,而是通过眼部附近的腺体排出,看起来像是在流泪一样。 虽然不知道科学世界的原理对魔法蜥蜴是否有效,但现在没有别的头绪,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那么,想让它流泪,就要有盐。 盐从哪里找?神庙的厨房吗? 看向前方的神庙,想起餐桌上毫无佐料、难吃至极的蔬菜和水果沙拉,他们心里浮现一个相同的疑问。 这种鬼地方,真的会用盐吗……? 正文 第35章 燃灯神庙 06 现在正是中午,阳光从“井口”中央直照进来,神庙周围光明无比,所有阴影都缩到最小。 但是,与之对应,巨幕这个世界的其它地方投下的阴影,更加凝实黑暗了。从高山之巅往下看,仿佛这世界是一个漆黑的圆,而他们所在之处是唯一的白色亮点。 郁飞尘抬头看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巨幕比早上的时候显得高了一些。那个能投出天光的圆形“井口”好像也缩小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把这现象告知了同伴,队伍的气氛更凝重了一些。 但是,现在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怎么在天黑之前弄到盐? 回到神庙,他们分散开询问修士与修女。 这地方的修士和修女全部裹在一身宗教气息浓重的黑袍里,颈间挂着一个长到腰间的黑铁链。修女带着半透明的面纱作为区分。 “你好。”郁飞尘拍了拍一个背对他的修女的肩膀。 修女缓缓回身看他,黑袍之下,她面色苍白,一双乌黑的眼睛仿佛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你好。”淡漠的、机械的回答从她口中吐出。 郁飞尘并不意外,早上的询问中,修士和修女们也是这么淡漠迟缓,仿佛是没有生命的人偶一般。似乎就像沙狄国王说的那样,“NPC不和人交流”。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盐吗?”他直接问。 “盐?”黑袍修女缓慢地重复了这一名词,然后又重复一遍:“盐?” “你不知道这种东西吗?” 修女点点头,然后走了。 郁飞尘微蹙眉,转向不远处另一个修女。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是在有性别划分的世界,大部分女性——尤其是柔弱、美丽或年长的,往往比男性更乐意回答他的问题。同类的男性则对他怀抱下意识的敌意,郁飞尘只能将其归结于雄性生物莫名其妙的胜负心。 这次,他没有问“你知道盐吗”,上一个修女的回答已经证明,这个世界不存在这个名词。 “沙拉的味道太淡了,”他对修女说,“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变咸吗?” 没有“盐”,总有“咸”吧。起码他的味觉是正常的。 这个修女目光中现出微微的迷茫,似乎思考了一会,然后回答他:“你可以加入一些白胡椒。” 有白胡椒,所以有调味品。 但不知道盐是什么。 所以神庙的厨房里,确实没有盐。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有盐。 郁飞尘继续问:“那么,你知不知道一种——” 修女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放在面纱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平板:“修女与外人过多说话,有损神明的圣洁。” 说罢,她转身,像幽灵一样远去了。 郁飞尘转向下一个。 “请问,你知不知道一种白色的、半透明的,小沙砾一样的东西?遇见热水会溶化。” “白色的……”修女抬头望向光芒明亮的天空,太阳刺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刹那间变成针尖一样大小,目光空洞到诡异。 她微微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半透明的……沙粒……遇水……” 她好像真的知道什么! 郁飞尘目不转睛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修女再次张了张嘴。 “咚——” 神庙的中央,忽然传来一声庄严的钟响。 修女忽然转头向那边。 “我得走了。”她用宣教一般的语气说:“光明之神保佑疑问者必得解答。” 接着,黑色身影登上台阶,往神庙中央去了。 钟声继续响起,无数修士、修女的黑色身影陆陆续续从神庙各个角落中走出,向中央聚集——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蚂蚁群那样。 没什么所获,郁飞尘按照约定去了右边一片空庭院,那是他们约好的汇合点。 他以为自己回去的已经够快,没想到,空庭院的水晶长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教皇。 阳光下,银色的发梢散落微光,终于给这个人增添了几分活气。 郁飞尘走到长椅旁。 “有发现吗?”路德维希的声音依旧轻而平静。但如果仔细听,声音虽然质地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不至于拒人千里。 “修女不知道盐。他们用胡椒做调味品。”他道。 说完又问:“你呢?” “神庙似乎不喜欢我。”教皇道:“没有修士或修女回答我的问题。” 看起来,路德维希比他吃了更多的闭门羹。 但郁飞尘很快明白了教皇的另一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教皇并不统领神庙?” 路德维希微微点了点头。 “神庙信仰的是一个叫‘光明之神’的神明。”他说。 教皇若有所思,道:“还有别的发现吗?” 郁飞尘居高临下,淡淡晲着路德维希的侧脸,还有教皇陛下在日光中微微垂下的眼睫。 日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并不如此, ——那种感觉又来了。 被提问的感觉,被当做工具的感觉。 如果是同伴之间相互询问,交换信息,他完全不会有任何意见。可是同样的情境下,对象换成路德维希,内心就会生出不知从何而来的胜负欲。 不仅时刻想要压过这个人,就连信息也要等价交换。他如果要他去做什么事情,或从他这里获得什么东西,必须付出相应的报酬。 或许,只是因为……觉得教皇陛下这种云淡风轻,无论发生什么都在掌控之下的态度,不太顺眼。 出于这种陌生的心理,他没回答路德维希的问题。而是问:“如果这个世界完全没有盐的存在,或者,根本没有‘哭泣蜥蜴之心’这种东西,会怎么样?”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有一个疑问。根据守门人的说法,碎片世界里会有许多不可触犯的混乱规则。它靠吞噬外来者来补充力量,维持自身的平稳。 那么,碎片世界会不会为了尽可能吞噬生命,从一开始,给他们的就是一个无解的任务? 路德维希微抬头,与他对视。他看起来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路或许很窄,或曲折离奇。但理论上不存在无法逃脱的世界。” ——“为什么?” “既然来到这里,你已经知道这些世界的真相。” ——“碎片。” “它借自己的规则杀死来者,但规则必须自洽,否则会让世界本身更加混乱。因此,有进途必有出路。” 路德维希的解释点到即止,但郁飞尘完全明白了——这比守门人长篇大论的叙述清晰得多。 碎片世界力量混乱,濒临崩溃,所以要捕杀外来者,稳定自身。 但是它是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不是个能自由活动的怪兽,所以只能靠制定各种不可触碰的规则来杀人。 然而,一个世界的规则必须有理可循,否则只会加剧这个世界的崩溃和灭亡——就像上个世界无差别杀戮科罗沙人的黑章军,脱离底线的残暴和贪婪并不能巩固统治,只是加速了它的死亡。 所以,生路即使渺茫,也必然存在——在理论上。 至于现实中存不存在,就要看外来者各自的本事了。 他仍然看着路德维希。 “你经历过很多次……这些世界吗?” “多于你。” 无效的回答。 他看着路德维希右眼下的泪痣,淡淡问:“两个没有连结的人,在一个世界分开后,会在另一个世界遇见吗?” 路德维希也淡淡回答:“或许有巧合。”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但您说话的语气,和安菲尔德长官一模一样。 大家都是聪明人,平时说话都是一点即透。为什么这颗泪痣明晃晃强调着“路德就是安菲”,你却还表现得和我不熟?甚至根本没有承认自己曾经的身份。 简直像是那种明明被逮捕入狱,却因为缺少关键证据,还在嘴硬的犯罪嫌疑人。 可是关键证据,那颗泪痣,不是已经摆出来了? 忽然,就在这个刹那,郁飞尘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泪痣?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就“咚咚”跳了两下。 于是他看着路德。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路德也回看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直到路德维希一贯清明的墨绿眼瞳里浮现一丝微微的困惑,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郁飞尘回他以一个像野狼的尖牙叼住猎物后颈那样若有若无的笑。 ——不会告诉你的。 他移开了目光。 白松的身影朝这边来。 “我搜了厨房,他们只用植物当调料,”白松一边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却又把目光在他俩之间移来移去,道:“那个……我来得……是时候吗?” 郁飞尘审视他和路德维希的姿势,想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让白松的思路弯曲了。 教皇陛下高贵端雅地坐在水晶长椅上,自然没有问题。而他随侍在侧,仪态也符合一位骑士长的规范,因为方才的交谈和对视,左边手肘姿态自然地半搭半按在教皇的右肩。 ——一切都很正常,理所当然。 他对白松说:“继续。” 白松报告了情况。厨房里没有盐,靠植物,刷牙不用盐,靠一种水果沙拉中的水果,他们也吃了。洗衣服不用盐,厕所也没有盐…… 郁飞尘:“……可以了。” 接着过来的是学者。他对大家摇了摇头。 最后到来的是裘娜,她也摇了摇头,然后道:“没有盐,我们要用科学方法提炼盐类物质吗?我是制药专业毕业的。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算能提取也只是微量,肯定不足以让体型那么大的蜥蜴流泪。” 所有队友都齐了,彼此交换信息,郁飞尘也说了他的发现。 “没有盐,但是一个修女知道一种白色的半透明沙砾,遇水会变化。” 也就是说,神庙中,或许存在“盐”这种物质。但是,它的用途却可能和这些人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所以修女们才会一问三不知。 “白色的半透明结晶?遇水溶化?”裘娜语气微微激动了一些:“就算不是盐,也可能是类似物质,只要让蜥蜴产生了代谢负担,它就会流泪!” 学者:“确实如此。” 郁飞尘当然也知道,这是很基础的知识。 所以,现在他们要想尽办法,在神庙中找到这种东西。 去哪里找?那东西可能会用作什么?修女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接触了这种东西? 修女,修女的日常生活—— 他忽然道:“修士和修女都去神庙中庭集结了。” 白松:“我看到了。” 其余人也点头。 片刻间,郁飞尘果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们去那里。” 正文 第36章 燃灯神庙 07 去哪里? 当然是中庭,刚才修士和修女们受到钟声召唤,然后集结的地方。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白松不明就里,学者目光疑虑重重。而路德维希对郁飞尘微微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裘娜说:“那就去吧。” 少数服从多数,他们立刻动身。 “往中庭去”这一决定虽然是郁飞尘在刹那之间做出的,但他并不是为了碰碰运气,而是有充足的理由。 神庙的厨房不用盐,其它生活场所同样没有盐。根据修士与修女们的表现,他们的日常也异常枯燥、单调。 所以,那种与盐类似的白色结晶不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物品。那么,修女还会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它? 答案只有一个。 ——祭祀、仪式,神庙的宗教活动。 而就在刚刚,修士修女们被召唤过去,极有可能就是要进行什么神庙中的典礼或祭祀。 去往中庭的路上,他简单交代了理由,又获得了白松惊叹的目光。 不过,虽然白松的神情有些浮夸,但他在神庙中探查的结果确实不错,经过一排房舍的时候,他对郁飞尘说:“郁哥,那是他们的仓库,放衣服的。” 郁飞尘拍了拍白松的脑袋以示夸奖,扫一眼确认四周无人后,就从那个房舍的窗户里翻了进去。果然,白松说得没错,里面摆了几个木箱,木箱里面堆放着许多衣物、床单和其它零碎的生活用具。 郁飞尘从衣服里拣了几件。分不清是修士还是修女的衣服,神庙里的人全都穿着这样宽大带兜帽的黑袍,背后有一个深银色太阳徽记。 他向来是个周全的人,于是又在另一个箱子里扯了几条修女面纱以防万一。 其它人也走了进来,他们立刻领会了郁飞尘的意思。 “我们换衣服?” 郁飞尘颔首。 神庙对外人有戒备,他们现在的打扮不一定会被放进去看仪式。偷窥也不适合,换装混进去是最好的选择。 话不多说,他们分开进入几个小隔间换了衣服。 然而,这些骑士的轻铠、教皇的礼服、夫人的蓬裙实在太过华丽繁琐。换下来以后,光是堆在墙角就显眼无比。 这时候,学者开口了。 “我行动不方便,”他说,“不去那里了,帮你们把衣服带回去。” 他不想去那里。 杀人的规则绝对不会只有阴影怪物一种。而神庙的修士和修女的表现透着诡异,他们集结去做的未必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是极可怕之事。贸然前往,会带来极大的危险。 在混乱的世界里,只有处处谨慎才能保证自己活着! 而这群人的表现,在他眼里实在太过冒进了。积极探索可能会有极大的收获,但更有可能带来死亡。 郁飞尘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每个人都有自私的权利。况且,他们的衣服也需要一个去处。 他们就此分开,郁飞尘、教皇、白松和裘娜继续朝中庭的方向去。 或许有云雾遮住了太阳,天色昏暗了些许,周围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他们抵达中庭前端的时候,两队黑影正分别消失在一条长廊的两端。 看身形,一队是修士,一队是修女。 他们得跟上。但现在队伍里是三男一女,裘娜会落单。 他和路德维希对视一眼。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路德维希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手掌展开平放到他面前。 郁飞尘把先前拿到的修女面纱放在了他手上。 接着,就见教皇陛下将面纱两端的小勾挂在两侧头发上,半透明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年轻教皇五官精致的面孔下半。 白松咳了一声。 郁飞尘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以示自己的清白。 ——不是他让教皇陛下这样的,是这人主动做出了选择。 现在的形势很清楚,他们来到这里已经算是冒险,如果再出现有人落单的情况,谁都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他也真的有些好奇教皇陛下戴上面纱的样子。 现在他成功地看到了。 教皇身材修长,比寻常女性高挑。然而把兜帽一拉,半透明薄纱覆住下半张脸,的确起到了混淆的作用。 没有时间了,那边的长队即将消失在走廊末尾。 路德维希带裘娜转身,宽大的黑色衣袍随动作飘荡的那一刹那,违和感确实在他身上不见了。 ——并不是说他变得像一位女性了,而是性别的界限忽然在他身上完全消失。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郁飞尘也带白松往修士队伍的末尾赶去,终于在队伍全部消失在末端房间里之前赶上了。 走进去,里面同样是个点着烛火的房间。修士们排成一队,最前面是个桌子。 桌子后坐着个脸部隐没在黑斗篷里的老人,脸上戴了一个黑铁面具,看不出是不是接引他们来的那个。 而修士们排队经过这个房间,是在领东西。 每个人都去领取了一把银色尖刀和一根长火柴,银刀有寻常匕首长短,非常锋利。 领完之后,他们再从房间的另一个出口走出去。 轮到与郁飞尘和白松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刻意低下了头,没有朝面具老人处看。老人枯朽的双手抬起来,把银刀和火柴递给了他们。 ——蒙混过关了。 接下来就是继续跟着。修士的长队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了神庙的中庭。 呈现在眼前的是另一幅奇异的景象。 中庭很大,是个白色石灰岩地基的圆形场地。 场地上成圆环放射状摆放着一些黑铁架。铁架由支架和最上方的三根黑铁长条组成。所有铁架合在一起组成了规律的图案,与房间里的太阳图腾一模一样,象征着太阳向外散发的光线。 场地中间则被铁架环出一个圆形。中央圆心处又是一个铁支架,是一个立柱托着黑色圆盘,很高,圆盘上什么都没放。 接着,修士们在场地上散开了。 不知何处传来“咚”一声钟响。 “沙沙。” “沙沙。” 沉闷的衣物摩擦声混合蹒跚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面具老人的身影缓缓在他们的来处出现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手里,捧着一个车轮大小的银盘。 而银盘之上,用山一样的形状堆积着一垛雪白晶体。在日光照射下,那东西闪烁着雪山一般的光泽。 郁飞尘瞳孔骤缩。白松也拉了拉他的袍角! 那不就是疑似的—— 盐! 郁飞尘一眨不眨地盯着斗篷面具老人,那位老人似乎是祭司官一样的存在,他捧着盐盘,低垂头颅,用一个虔诚中带有畏惧的姿势向前行走。 原来,盐在这个神庙里是这么重要的祭品吗? 郁飞尘指指那边,问向身边的另一个修士。 “那是什么?” 修士机械地抬头看向盐盘,道:“是永不废弃。” 郁飞尘散走到另一个地方,靠近别的修士。 “那是什么?” “日光下不朽。” “那是什么?” “是永不废弃。” “那是什么?” “日光下不朽。” 他这边无限循环,那边面具老人继续前进,最后将盐盘虔诚地放置在中央高台上,后退几步。 钟声又响。 另一队人在中庭另一端出现了。是修女们。 修士们每人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银刀,修女则每人竖持一根血红色的蜡烛。 然后,持蜡烛的修女也散入场地当中,修士修女混在了一起。郁飞尘看向修女队伍的末尾,不着痕迹在人群中移动,直到和走在最后的路德维希会和。 “你们做了什么?”他低声道。 “只领蜡烛。”路德维希回答。 “我有火柴。” 路德维希颔首,没说话。 面纱之上,教皇墨绿色的眼瞳清醒淡然,他的银发从兜帽里滑落了一缕,蜡烛因为被苍白修长的手指握持,更显得鲜红欲滴,像一汪凝固的血。 眼下一点微光,虽本人面无表情,它却如同慈悯的泪迹。 这副并不多言的样子让郁飞尘不由想到了被他问话的那几个修女。 还有修女的话。 “修女与外人过多说话,有损神明的圣洁。” 过多说话,有损神明的圣洁。 有损圣洁。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居然想和这位陛下多说几句话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下一刻,不知从哪里,奇异的乐声传来,其中的鼓点毫无规律,吹奏声时而高亢时而呜咽。修士修女们像是得到什么信号,在乐声响起的下一刻全部转身,面朝盐盘的方向。 仪式开始了。 只见修士与修女们规律地按照铁架排成光线的形状,开始随着乐声舞蹈,做出一些奇异的动作。 有时双手交叉抱胸,有时身体乱舞,有时将双手举向天空,有的动作诡异到几近癫狂。修士与修女们的身体也能僵硬地弯折向各个方向。再后来,他们的队伍开始有规律地移动,绕圆环转圈,或者向别的地方流动,交换位置。 郁飞尘尽力跟着他们的动作和队形,虽然不算熟练,但别人都在专注自己的舞蹈,没人注意他动作是否合格。 最后,每个修士都规律出列,用最中央盐盘上的盐山刮碰了一下自己的银刀,再退回原来的位置。修女则将鲜红的蜡烛贴于额头,向盐山长躬敬拜。 日光又昏暗了一些,山巅刮起风来。奇异的乐声中出现一声嚎哭一样的长号,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刹那停了! 郁飞尘跟着停住。 停了一刹,又动了。 接着,人群开始没有规律地混乱交错起来。郁飞尘观察周围,发现是修士在寻找修女,找到一个后就在附近铁架前站定不动,似乎和她结成了对应。 于是他伸手按住身前银发“修女”的肩膀。 队列流动的时候,路德维希一直在他不远处,但白松和裘娜不见了,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结对还在继续,乐声逐渐高亢绵长起来,回荡在山巅云层中,像一声又一声的呼喊。 又过一会,所有修士和修女都结对完成。每对都站在一个黑铁架旁边。那三根铁长条组成的黑铁架高度及腰,就像…… 就像个解剖台,或者说一张窄床,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而铁架的表面上又遍布许多细小的凹槽,像是冷兵器上放血用的血槽。 简直像是一张刑床。 郁飞尘脑中刚闪过这个想法,就见修士们齐齐弯腰,一手穿过所属的修女肋下,一手抬起她膝弯,将修女放置在了铁架上,然后揭开了她的面纱。 要做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动作,容不得郁飞尘多想,他也把路德维希横抱起来,放在上面。 揭开面纱时,路德的兜帽微微滑落,银色长发向外散开些许。 乐声又变。 ——修女们,竟然齐齐抬手解开了黑袍的衣扣。 黑袍形制简单,完全解开,只需要三个扣子。 解开后,她们将袍子缓缓从身下抽离,将它换了个朝向,像被子一样盖在了身上。那枚原本在后背上的太阳徽记此刻到了左胸口处,心脏的位置。 改变后的黑袍没有完全盖住身体。肩颈,手臂,小腿,双足,全部不着半缕,呈露在暗淡的天光下。 路德维希也是同样,漆黑的袍子和铁架衬着他皮肤,过于白。 面具老人伏地跪拜在盐盘前,不见丝毫动作。 乐曲再度变化,逐渐急促激烈起来,修士解下了自己和修女脖颈上画着的黑铁长链。 那竟然是几个手铐一样扣在一起,很容易分开的短链。修士将长链分为短链,然后用这些短链将修女束缚在了铁架之上。 郁飞尘再次估测一下现在的形势后,也仿效他们,分开了自己的铁链。 出于礼貌,他对教皇陛下道:“失礼。” 教皇陛下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作为应答。 接下来发生的事,确实有些失礼。 漆黑的短链绕过教皇陛下略显苍白的手腕,将两只手腕都锁在了铁架上。 然后是脚踝。 最后,一道锁链环住脖颈。 四肢,脖颈,一个人就这样被牢牢锁在了刑床上。但郁飞尘留了活扣,很容易挣脱。 那支血红的蜡烛先是置于教皇的胸口,然后被他拿起。 乐声复归低沉,变成奇异的呜咽。 阴云在天空聚拢。 最中央的老人嘶声道:“点燃——” “刺啦”一声,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火柴在粗粝的黑铁表面擦燃,继而点燃了血红蜡烛。火苗窜起,蜡烛的颜色更加殷红邪异。 很快,火苗烧化蜡体,使它化成烛泪。 山风吹来,火焰猛地摇曳。 啪嗒。 鲜红蜡滴,落在教皇精致优美的锁骨上。 那附近的皮肤或许微微颤了颤,或许没有。 蜡滴的温度是烫的,落在皮肤上自然有灼痛。但最使被滴者不安的不是温度,是时间。 因为蜡烛就在那里,滚烫的蜡滴可能会在任何一刻落下来,又或者,持蜡者可能会在任何一刻将它倾倒。 这种无法确定的到来和完全被他人掌控的恐慌,会将等待时的恐惧和蜡滴最终落下时的感受无限放大,使被滴者颤栗难止。 在许多世界里,这都是一种凌虐,或者重一些,一种刑罚。 而在这个世界里,却像是个神秘的仪式。 乐声再度变化的时候,修士开始正式向修女身上滴蜡。 第一滴,在额头。 郁飞尘手中蜡烛微微倾倒。 半掩的睫毛微颤一下,像不禁风雨的枝叶。教皇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洇开一滴血红,蜡滴顺着额头的弧度向下缓缓坠出一段。 路德维希似乎仍维持着那种略带温和的平静,他的眼睛倒映着天空。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张脸,郁飞尘却微微出神了。 流下的蜡珠,像一滴泪。 如果这滴鲜血一般的眼泪不是从额头流下,而是从眼里,或者,就是从泪痣那个位置—— 如果真的像流泪一般。 忽然,那名修女平直僵硬的语声在郁飞尘耳畔再度响起,语声有如魔鬼的低喃。 “有损,神明的,圣洁。” 有损圣洁,却似乎无损美丽。甚至因此更加……动人。 郁飞尘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一种直入灵魂的,面临极度危险时的直觉阻止了他。他的直觉仿佛已经预感到,如果自己再那样看下去,就会被魔鬼的低喃所蛊惑,坠入万丈深渊。 于是他只看向下一个要滴向的部位。 右肩。 但这次不是单独的一滴了,而是要连续不断从右肩滴到右手指尖。 蜡滴像是血液,却比血液更纯粹,鲜红的色泽淋漓而下,不仅长久地停留在皮肤上,还在周围惹起浅淡的红痕。 触目惊心,又动人心魄。 郁飞尘就那样长久注视着教皇手臂上的血色滴迹,说不清原因,他呼吸微微急促。或许,为了彻底摆脱魔鬼的低语,他该把投向此处的目光也移开。 但他没有。 就像喜欢沾血前的一秒,下刀前的一瞬,他也喜欢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他现在还没死,并会继续活着,但直面生死那一刹那间的颤栗与快乐,是他体验过的最真实鲜活的情绪。 总而言之,他喜欢临界点。 像现在。 右边完毕,换成左肩到左边指尖。接着是两边的小腿。 至此,四肢、额头都染上了血色。这样关键的位置被有意为之的红迹点缀,人也变得不像活人,像精心准备,呈献面前的的祭品。 尤其是当这人是路德的时候——其它修女或多或少都发出了吃痛的喘气声,或呼喊,而他一直以来仅是偶尔轻颤,平静承受着持续不断的虐待,只到最后的时候轻而缓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具脆弱却安静的人偶。 乐声停了。 结束了吗? 绝对没有,面具老人还在盐盘下匍匐不起,如同变成尸体。 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还缺什么? 那些在神秘的教义中意义重大的部位—— 头颅、四肢,还有……心脏! 郁飞尘看向路德维希的心脏处,太阳徽记静静躺在黑袍上,像黑夜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寒光突然闪烁! 周围的修士,全部拔出了银色利刀! 此时此刻,另一边。 裘娜躺在铁架上,寒光刺过她的视野,她看清了那些致命的利刃,剧烈喘息着。 这场古怪的仪式,不对,这场祭典——这场祭典到底想干什么? 祭典,就要有祭品。 祭品,有死的,也有活的,活的被祭,也就死了。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此时此刻,只见所有修士对准面前修女的心脏处,一起捅下了尖刀! 在盐山上刮擦过的锋芒利刃刺破黑袍,穿透太阳徽记,也噗嗤一下捅入跳动的心脏! 修女们吃痛,下意识想从铁床上挺身挣脱,却被四肢和脖颈的铁链牢牢钉在原地,痛苦的喊声此起彼伏,然后因生命的消逝,全部戛然而止。 一对又一对,血液疯狂涌出,甚至因为心脏的跳动,溅起雾一样的血花。太阳徽记完全被血液染透,接着,血液顺着凹槽流下,淌入地面。 此时此刻,裘娜面前的白松把刀刺到近前,却手指颤抖,举棋不定。 他下不了手。 可是旁边一名修士,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 危险的直觉从裘娜的天灵盖往下涌,刹那间遍布她全身。 不行!这么多人都在周围,会露馅!露馅的结果很危险! 裘娜一咬牙,直接抬起了左手——白松只是象征性把铁链挂在她手上,根本没绑。 她握住白松那犹豫不决不忍下刀的手腕,带着他手里的尖刀往自己心脏周围某个地方——她也顾不得是什么地方了——猛然往下一捅! 胸口处,剧痛传来。刀子抽离,热流涌出,裘娜失去所有力气,像脱水的鱼一样瘫在铁床上。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伤死去,可大脑却惊人地清醒。 短短两天内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内闪过。像是快进播放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 从小到大,她身上一直有个特质。 越安全,越散漫,越危急,越清醒。有时候,这种状态连她自己都不能控制。 最初从全息舱内陡然来到这里时,她确实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这里太真实了,这一切也来得太突然,还好丈夫也在旁边。再后来,为了平复自己的恐慌,又听到了餐桌上人们的措辞,她也真的认为自己只是来到了另一个全息游戏,只不过比起别的游戏更加逼真一些。 只要等程序员发现这个bug,她和老公就会回到现实的世界。 最起码,这样想就不害怕了。 烛火那么多,但她不觉得惊讶,游戏开发者为了炫耀自己的技术实力,总是设计一些华而不实的场景,她见得多了,不觉得异常。 后来,屋里太热了,她熄了灯。 真正意识到不对,是从眼前这个举刀的小骑士敲开房门那一刻开始的。 他脸上的担忧那么真实,眼神也那么真诚,再先进的技术,再高级的智能都无法复现这样的神情。 可是她已经把灯熄了。再点上,会好吗?阴影里到底有什么?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是用什么心情望向了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发现影子里,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色差——有一团东西,比其它地方颜色深一点,一点点。它好像还会动。 于是她小心走到了床榻的影子里,让两个影子重合,然后离开。 可那东西还在她影子里,没有离开。 这时,裘德起床点灯了。 他站起来,于是影子也被月光拉长了。 试一试,或许有用。 于是她往前一步,让自己的影子和裘德的影子交错重叠。 这次,影子分开时,那东西没有了。而浅浅的深色,出现在了丈夫的影子里。 再后来——灯就点上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悄无声息滑下来。 可她的眼神却无比清醒坚定。 她不知道那一刀捅到了哪里。如果她死了,是应该的,就当是报应! 可如果她这次没死,以后她会用尽全力活下去,再也没有什么能使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怎样的一个世界。 但是,打游戏,就是要赢。 裘娜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鲜血也从胸口流了下来,沿着血槽淌到地面,周围没人察觉这边的异样。 而在另一边—— 郁飞尘的刀尖,却也在刺向路德维希胸口的时候,停在了半空。 他刺下的动作很稳,停得却突然。 并且,迟迟没有再下刀。 旁边,第一个已经刺死修女的修士转过头来看他,刀尖往下淌着鲜血,乌黑空洞的眼睛死死钉向他的刀。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他们密密麻麻,全部拿着带血的尖刀转向他,注视他。 郁飞尘却还是没动,甚至眼神微怔。 事情发生在刚才。 就在刚才,他即将下刀的时候,教皇,或者说路德维希,再或者,安菲——总之,这个五官如人偶一样精致,身上血迹凄美的祭品,缓缓睁开了那双高贵、宁静的眼瞳。 那一刻,仿佛黑铁变为玉石,祭台也化作神坛。周围一切血腥,刹那间焕发光明。 明明只是一个人睁开了他的眼睛。 而郁飞尘即将落下的刀,就那样生生顿住。 不是因为下不了手。 而是在那如同惊雷降世,万物创生的一瞬—— 他却越过了危险的边缘,看到了无底深渊。 他想用利刃刺穿他心脏,锁链禁锢他脖颈,想用血腥玷污圣洁,暴虐撕碎平静。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周围,空洞的眼瞳密密麻麻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森冷恶意扑面而来,如同刺骨的洪流。离他最近处,一个修士挥舞尖刀,朝这里迈开了僵硬的脚步。 沙沙,脚步声传来。 他的眼神,恢复原本的、或许是另一面,又或许只是习惯用作表象的——平静、淡漠与清醒。 银刀刺入路德维希的血肉,先是刀尖,再是刀刃。每一寸传来的感觉都很熟悉,他当然深谙人体每个细微之处的结构。这一刀下去,看起来既深又狠,其实什么都没伤到,甚至连血都不会多流几滴。 这是对待队友时,一位光明、正义的骑士长应有的品格。 然而沉静收刀的一瞬间,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对他自己说: 郁飞尘。 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随着手起刀下,路德维希的血缓缓沿着凹槽淌了下来,修士们静静转了回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此,所有修女都一动不动躺在铁架上,被刺穿心脏放出血液。那些血液沿着凹槽的路径流下,然后在地面上被另外的纹路接住,地面上,一个更大的图腾被鲜血缓缓灌注着,逐渐变红。 修士们全体朝向盐盘,然后紧闭双眼,匍匐下拜。 他们额头死死贴着地面,神情无比虔诚,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有分毫移动,这应该也是祭礼的一环。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郁飞尘不了解,他们接下来又会对那对盐做什么,也无从揣测。但是他们今天来到这里,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中央的盐盘,他们所谓的“永不废弃”与“日光下不朽”。 而现在所有人都闭眼了,没人能看到他。 要从这么多人的仪式上得到盐,机会稍纵即逝。但是,它已经出现了。 必须抓住机会,就现在! 郁飞尘放轻脚步,放慢呼吸,走到铁架与铁架之间的空隙。然后往中央走去。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前进。 他清楚自己冒着怎样的风险。然而如果得不到那个要找的东西,风险可能更加巨大。 盐盘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越过闭眼匍匐的面具老人,走到盐盘极近处,再次确认,这形状和透光度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接着,他把它拿起。再接着,他转身,走。 与此同时,路德维希披好衣服,往离开的方向轻轻走去。 白松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这离奇离谱的操作,片刻后做出清醒的决定,抱起半昏迷的裘娜,往另一个出口去。 这样,万一他郁哥露馅了,他还可以吸引一部分火力。 四人就这样身着黑袍,蹑手蹑脚地离开这个明明到处是人,却死寂无声的祭祀场地。 走廊近了,出口也近了,有个墙,可以阻隔一部分视线。 郁飞尘的精神极度集中,所有神经都绷紧了,四面八方,所有细微的响动,他都牢牢听着,什么都不放过—— 咵嚓。 不知是谁的脚,踩到了一片落叶,又或者谁都没有踩到,是风吹动一片树叶,树叶边缘刮着石灰岩发出了声响。 身后气氛猛地一沉,血腥恶意奔涌而出! 被发现了?还是他们的跪拜阶段结束了? 来不及多想,那一秒,他们全部向前拔足狂奔! 逃! 作者有话说: 郁鹅,不愧是你。 正文 第37章 燃灯神庙 08 已经跑到长廊尽头的郁飞尘登时左脚一踏,飞身转了个方向拐到院墙后,没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果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追上来了! 他迅速后瞥一眼,估测着院墙能遮挡到什么时候,然后端着盐盘朝视觉死角处拐弯,那地方有个半开的小门,他闪身进去,见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落。屋门紧闭,窗户光滑,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 但院子中央有棵枝干虬曲的大树! 郁飞尘立刻作出决定,原地助跑借力,然后踩着树干曲折处向上爬。一手托盐盘,另一只手抓住粗壮的枝桠,唰唰几下爬上了大树一棵粗壮的枝桠中段。 浓密的枝叶在风中沙沙而动,掩住了他的身体。他紧贴树干,用极小的幅度动作,一边寻找最佳平衡点,一边调整呼吸。 几息之后,僵硬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他的身形立刻静止不动,这个姿势,透过树叶的缝隙只能看见院门旁范围有限的一片地方。 三个黑衣的修士推开另外半边门,走了进来。 他们抬腿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不知道关节能灵活转弯一样,抬起脚掌的时候只稍稍离开地面,在距离地面极近的地方向前滑动,再落下。这种走路方式很费力,但他们步伐极快,左脚刚落地,右脚就跟了上来。 简直像是僵尸,又像个……竖起半条身子的黑蛇,另外半条身体负责迅速曲起又落下,借此快速前移。 三个修士进入院中,消失在郁飞尘的视野里。只有不断响起的鞋底刮擦声告诉他,有三个诡异的东西在这里快速逡巡。 郁飞尘半边身子贴着枝干,一手撑树,一手托盐盘,屏息。 这树的叶子宽大浓密,但是他爬上来的时候情况过于危急,不能完全保证各个角度都遮住了自己。 也就是说,他们随时有可能发现树上的自己。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最深层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诡异而僵硬的脚步声不断在院内响起。 沙—— 沙—— 沙沙—— 郁飞尘的体力也在绷紧身体,维持静止的过程中,消耗恐怖。 他的意志依然冷静到极致,手指却因长时间的僵直产生了生理性的挛颤。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下一个颤抖的就是全身。 终于,脚步声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三个修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院门处,然后走了出去。 郁飞尘看着他们走出几步后,深吸一口气,缓慢换了个姿势,放松身体。其它地方都还好,长时间托举盐山的手腕僵硬极了。 ——还好拿着盐盘的的是他而不是其它三个人。不然,托着这么大、这么重的盐盘,还要在神庙里跑酷,就算本人没被发现,手里的盐也早就洒飞了。 他从枝桠上起身,居高临下观察四周,确认修士们已经向外搜索,近处没人了。 下树后,他找到来中庭时的方向,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原路返回。 一路有惊无险避过几个巡查修士后,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了他眼前,是那个放衣服的仓库。到了这里,回住处的路线就清晰明了了。 离胜利又近了一步,郁飞尘松了一口气,贴着仓库的墙壁向前行走,一边走,一边集中精神看着前方道路。 仓库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依然像他们来时候那样半开着,不会有敌人在内。后方已经走过了,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如果出现危机,只能是—— 就在此时,前方的倾斜走廊尽头似乎有黑色袖角一闪。 有人正在往这边来! 翻窗躲!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半开的仓库窗户里,他的面前,忽然伸出一只色泽冷白,黑袖半垂的手。 见到这近乎惊悚的一幕,郁飞尘原本已经握紧手中银刀,只待刺出,下一刻,他却看见这只手的手腕上,没能完全被黑袍的衣袖遮盖住的殷红烛痕。 里面是路德维希。 下一个动作顺理成章,原本要刺出手中刀,现在则换成把盐盘往那手上一递。 路德维希的平衡能力果然也不错,单手稳稳将盐盘接过,迅速收进窗户里,一粒盐都没有洒出来。 盐盘的边缘堪堪消失在窗框后的同一秒,前方那个黑袍修士走到了倾斜走廊的末端,也站在了仓库墙下。 郁飞尘手持尖刀,他本来就面无表情,刹那间更是放空目光作僵尸状。然后,他往旁边缓慢转头,装作也在搜寻敌人的模样。 迎面而来的修士和他动作差不多,持续往这边走,看来没发现他的异常。 然而,走到仓库门时,那名修士竟然打开门,走了进去。 郁飞尘跟上。 只见木箱堆积的仓库中,不仅没有任何可疑物品的影子,还有另一名黑袍正在缓慢逡巡。 原本打算进门搜查的僵尸修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一栋房子里后,郁飞尘进了门。 只见仓库里的那位黑袍修士银发绿瞳,神情木然,正是去掉了面纱,同样伪装成僵尸修士的路德维希。 他们对视,教皇陛下空洞的目光恢复清明,指了指身旁的一个木箱。他把盐盘装进了木箱里。 郁飞尘微微舒了一口气。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回顾刚才千钧一发的险境,那一系列意料之外又流畅无比的操作没有任何漏洞,称得上天衣无缝。 两人合作,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他们没再光明正大托着雪白的盐盘行走,而是带着木箱跑路。 路德维希向前探路,确认安全后郁飞尘再带着箱子过去,如果情况实在避无可避,就把箱子放在隐蔽处,两人同时伪装僵尸,每次都能成功脱身。 他们取道神庙角落一个无人的小湖周围,过了这座湖,前面就是住处。 离开中庭后,一路上气温都在缓慢回升。到了这里,阳光彻底灿烂强烈起来。湖边的白卵石和大块石灰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小湖,白石。阳光,微风。 这本是无比静谧美丽的一幕,然而接连经历阴影怪物捕杀、诡谲血腥的祭祀仪式和险象环生的僵尸修士追杀后,景色越安宁,越显出这座神庙的阴冷古怪。 潜伏在神圣美丽的外表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郁飞尘正在思索,却见身侧的路德维希忽然朝一个方向转过头去。 他也往那个方向看去。 这一看,背后却猛地寒了一下。 就在他们身后刚刚走过的地方,雪白的岩石块下,一个白袍白发的修女双手交叉在胸前,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们。 而不论是往这里来的过程中,还是经过那地方的时候,他和路德谁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郁飞尘脑中快速回放刚才所见的一幕幕——这修女刚才应该是面向岩石,背对着他们的,她衣服的颜色和白石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难以被发现踪迹。 而且,就算是此刻面对面相望,这名白袍的修女也仿佛和周遭的景物、阳光融为一体,仿佛是它们的一部分那样。 她袍子的颜色和其它修女不同,显然也没参加刚才的仪式,会是神庙里的什么人? 就听路德问:“你在做什么?” 就见白袍修女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仍是双手交叉置于两边胸口,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雪白的、日光下闪着纯洁光芒的岩石。 她说:“我在为圣子祈福。” 圣子。 不就是他们寻找“哭泣蜥蜴之心”,要制作复生魔药,去救活的那位吗? 郁飞尘道:“圣子现在怎么样了?” 修女缓缓摇了摇头。 这名修女,看起来和神庙里的其它人不同,不仅衣服有区别,还能对他们的话做出正常的反应。 而且,她摇头的时候,脸上萦绕着淡淡的忧愁,这种真实的情绪是在其它任何修士和修女身上都见不到的。 她在为圣子祈福,那么,会是圣子身边的侍女,或是什么神庙的高级成员么? 却听路德问:“如果无法挽救圣子,会发生什么?” 修女抬头望着井口一般的天空,目光依然忧愁,缓缓开口。 “再也没有人能念诵祷咒,阻止浓黑之幕的合拢。整个卡萨布兰将永远被阴影笼罩,成为恶灵的国度。” 浓黑之幕,无疑就是笼罩在这世界四周的那个黑暗巨幕。当黑幕合拢,日光就再也无法照进来了。这个世界确实如同斗篷老人所说,将迎来灭顶之灾。 联想到他们的任务,郁飞尘道:“希望他早日康复。” 修女轻声说:“谢谢你。” 这边正说着,郁飞尘看见外围出现隐约的黑色人影,但现在他们有岩石遮挡,短时间内不会被看到形迹。 “我们得走了。”显然,路德维希也注意到了那边,他对修女说,“如果有人过来,可以不要说出我们来过吗?” 修女似乎犹豫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她道:“感谢你们对他的真心祝愿。” 他们转身。 “外来人。”修女轻柔的声音却又响起。 “一定要遵守神庙的规矩。” 来不及再多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里,回到了住处。学者果然早已带着他们的衣物和他们的蜥蜴等在那里,两人换回原来的装束,又将木箱和黑袍推入桌布下藏好。 一切都进行得很迅速,僵着脸的黑袍修士推门而入进行搜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桌旁围坐一圈。桌上用麻绳绑了四条狰狞肥大的蜥蜴。 “咱们花了大半天才从树林里逮到四条,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学者叹气,语气在沉重中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浮夸,“教皇陛下,骑士长,你们说,到底怎样才能得到哭泣蜥蜴之心,救回圣子?” 郁飞尘:“确实。” 路德维希:“值得思考。” 僵尸修士在房中走了一圈,离开了。 又过大约半小时,白松搀着裘娜也跌跌撞撞回来了。 看到郁飞尘和教皇都在,白松猛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开口,就被郁飞尘拎去换衣服了。 裘娜也哆嗦着换衣服,路德维希帮了几下,但她最终只能把衣服象征性披在身上,伤口太疼了,并且还在流血不止,这里也没有能止血的药物。 接着,白松讲了他们的逃亡过程,惊险程度和他们俩相比有增无减。 一开始,他抱着裘娜往和郁飞尘相反的方向闷头逃跑,差点被抓到两次后,醒悟了把裘娜藏在草丛里,自己装成僵尸的逃生诀窍。很快,裘娜也咬牙从半昏迷中醒来,两人又在互相帮助中靠白松作为骑士的体力和裘娜的急智度过几次险关。 但是,他们迷路了。所幸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两人偶遇了在神庙中探查情报的沙狄国王,沙狄国王给他们指了路,离住处并不远,他们顺利回来。 既然都安全了,就该进行下一步了。 木箱里的盐山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学者眼中出现惊诧的神色,他想不到这几个人居然真的能弄到这东西,而且还这么多。 谨慎起见,郁飞尘没透露太多细节,只简单说,偷来了祭祀物品。 既然有了盐,接下来的事就是让蜥蜴哭泣了。 学者看着似乎胜券在握的几个人,心下却有微微的嘲讽。 他们没说到底怎么拿到了盐,可看他们回来时的样子,一定遭遇了极大的危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侥幸活了下来,可是,这件事究竟又能有几分价值呢? 他指着蜥蜴,沉声开口:“既然大家都在,那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 学者展开包裹蜥蜴用的披风,露出上面微微的湿迹:“它们都哭过了。” “什么?”白松难以置信:“它们被抓住,太绝望了吗?” 学者摇头:“我想不是。” 有些事情,聪明人一旦想通,答案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让蜥蜴吃盐,无非是要让它们快速流泪。但蜥蜴流泪排盐,本来就是正常的代谢过程。所以,不管吃什么,只要体内有盐分,就会引起流泪,”像讲课一般顿了顿后,他继续说,“而在被我们抓住之前,它们已经饱饮了鲜血。消化鲜血之后,身体代谢,自然会流泪。” 如果骑士长和教皇来得再晚一点,他已经把蜥蜴的心脏剖开了。 郁飞尘听完了学者的发言,再看蜥蜴的眼角,确实有微微的湿迹。 学者说得没错。蜥蜴本来就会流泪排盐,只不过,谁都不能保证它什么时候会排罢了。 既然流了,那就剖心。 “我先剖一只。”他道。 大家都同意。于是郁飞尘拿长剑剖掉了最丑的那只花斑蜥蜴。一颗暗红的心脏很快被取了出来。 “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观察一会后,白松说。 确实。 这颗心脏,就像最平平无奇的那种生物心脏一样,完全不像是神奇的“复生魔药”的材料。甚至因为主人鳞片的花色令人反胃,连心脏都显得有些恶心。 难道“哭泣蜥蜴之心”指的并不是流泪的蜥蜴的心脏?他们走错路了?学者脸色很差,发问道。 “蜥蜴真会流泪,那就没走错。”郁飞尘果断道:“喂盐。” 他的想法是,这些蜥蜴确实流泪了,但流得还不够多。只落一两滴眼泪,能算哭么? 没人反对,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喂不进去。 郁飞尘选了只最好看的白蜥,把盐塞进蜥蜴嘴里,但这蜥蜴不仅不吃,还把盐吐了出来。接着,他塞盐之后把蜥蜴的嘴紧紧箍上,盐化成水从蜥蜴的嘴边流了出来。 “它简直要被你欺负哭了,郁哥,”白松说,“要是有人喂我吃粪,我当然也要抵死不吃的。” 虚弱的裘娜幽幽道:“你非要这样比喻吗?” 白松:“……” 路德维希嗓音里也隐约透出虚弱,他轻声道:“放下它吧。” 三只麻绳绑住的蜥蜴被放在盐山上。 然后,教皇把右边领口往下拉了一些。 利刃造成的流血伤口呈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 血。蜥蜴喜食鲜血。 当教皇微微倾身,鲜血从伤口中滴落,坠入盐山的时候,蜥蜴那垂死挣扎生无可恋的目光瞬间变做疯狂的、魔鬼一样的贪婪,它们即使被麻绳牢牢束缚住,也要蠕动扭曲着身体,拼命往鲜血处挤去。 这丑陋的一幕让郁飞尘感到眼睛都变脏了,他将目光转向教皇滴血的伤口。 伤口不错,没有生命危险,但可能会疼几天。 接着,裘娜也放下了蔽体的衣服,让血流到盐山上。她的伤口比教皇大得多。 蜥蜴们几近疯狂地大口大口吞噬着沾血的盐。它们体型很大,不过一会儿,盐山就消耗了将近一半,蜥蜴们的腹部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见,晶莹的眼泪连续不断地从每一只蜥蜴眼里流出来,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 而流泪到了这种地步,它们却像不知道饥饱,也感觉不到咸淡一般,仍然大口大口吞吃着鲜红的血盐。 泪流得更多了。 郁飞尘淡淡看了学者一眼。那明明看不出什么的眼神却让学者感到一种不安和危险,终于,他做出决定,解开了包扎手臂的布料,压力消失,断臂处原本被止住的鲜血重新冒了出来,分担了裘娜和教皇的压力。 很快,剩余的盐全部被鲜血浸染,三人各自止血。 体型最小的白蜥,却不再流泪了。 郁飞尘看了看它干枯的鳞片和起皱的爪部皮肤。 它的泪已经流干了,身体内再也没有水分可以帮助排盐了。 可它却依旧贪婪地进食着,身体也因兴奋在周围不断冒出细小的冰碴——它是个“寒冰蜥蜴”。 没过多久,鲜红的血泪,从它的眼睛里缓缓流出,再不停止。 接着,它全身的皮肤都迸开裂纹,白色鳞片之间的裂纹里渗出鲜血,里面甚至还有细小的盐晶。 同样的情况也依次在另外两个蜥蜴身上上演。最后,它们全都浑身皮开肉绽,但仍在大口大口进食。嘴里的已经分不清是血盐还是它们自己的鲜血。 嗜血的欲望,竟然强烈到了这种地步。 最后,白蜥身体抽搐数下,再也不动了。 它已经失去温度,四肢、躯干已经干涸变硬,硬得异常。郁飞尘拿刀剖开它的腹部,白松发出一声惊呼——它皮下结着大块大块的盐晶。 无法消化的浓盐经胃肠流入血液,布满了它的全身。 郁飞尘心中微微一动,剑锋一转,剖开了它心脏的位置。 一颗颜色暗红却晶莹剔透的,完全盐化的心脏呈现在他们面前。 ——散发着无尽的诡异和邪恶,却因那精美的心脏形状,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一时间,房间里响起数道惊叹声。 这颗一看就不寻常的心脏难道就是所谓的“哭泣蜥蜴之心”吗?他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成功了! 然而,望着这颗心脏,郁飞尘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如果他们没去找盐,或者没有成功的找到盐,蜥蜴还是会流泪。它因鲜血中的盐分而流泪,大家都能推测出这一点。 那么,如果用喝鲜血的方式让蜥蜴流泪盐化到这种程度,要消耗多少血? 换句话说,要杀……几个人? 正文 第38章 燃灯神庙 09 或许,用盐使蜥蜴流泪并不是这个任务的标准答案。 杀人、取血——极有可能是自相残杀。然后用大量鲜血饲喂蜥蜴,最后结成血盐心脏,才是一般人能够顺理成章想出的解法,是这个世界希望他们去做的事。 这就是这个碎片世界的杀人方法吗?果然和那场祭祀仪式一样阴邪诡谲。 接着,盐化的心脏被完整取出,每一处细节都保留得完完整整,晶莹剔透。极致的邪恶近于美丽。若不是在场的人亲眼见证了它产生的过程,简直要以为这是一件风格奇特的艺术品。 随后他们剖开了另外两只蜥蜴的心脏,相对较好看的红蜥蜴也结出了一颗精致的血盐心脏,相对较丑的环形条纹蜥蜴结出的心脏里则有几块灰白的浊絮,不能算是上品。 现在有三颗心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裘娜更是。她用意志力撑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放松下来,一头栽到桌子上,昏迷过去。 白松在旁边手足无措,毕竟那伤口有一半也是他捅的。他想给她披上衣服,或者再包扎一下伤口。最后他决定用衣服裹起裘娜,带她回房安置了。学者也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教皇的寝殿里,只剩路德维希和郁飞尘两人。 郁飞尘用刺绣披风裹好血盐心脏,路德维希则走到衣柜旁,解下了外袍的扣子。 郁飞尘道:“要帮忙吗?” 毕竟是刀刺的深口,即使不致命,疼和妨碍行动也是必然。 而且,至少从现在到明天早上,伤口都不能闷在衣服里。这地方没有药,一旦感染,后果严重。 路德维希点点头。 郁飞尘走上去,帮他解下衣服,再将外袍挂在衣柜里。过程中他们谁都没说话,除了衣料的摩擦声外,一切都很寂静。 郁飞尘不反感这样的氛围。他本身不爱说话,同样,他也不喜欢多话的人。 如果眼神能交流,那就省去了开口的力气。譬如给教皇陛下解衣服这种事,用一两个眼神和动作完全可以顺利沟通。 很快,教皇身上又只有那件宽松单薄的黑色丝质袍子了。而这袍子的领口也向左侧斜斜拉开,露出锁骨和小半边肩膀。路德维希左手拿一块干净的白绸布按在伤口处。按压止血,最原始的方式。 郁飞尘站在路德维希的左边。看了看路德略微失去血色的嘴唇,即使内心不太想付出完全无偿的帮助,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揽住这人的右边肩膀。半护半扶着他来到床边坐下。 路德维希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郁飞尘说:“你要睡吗?” 接着,不用等路德回答,他已经知道了。 这人眼已半阖,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用力按着伤口的手,力度也放松了,一股鲜血冒了出来。 郁飞尘轻轻叹一口气,伸手过去帮他压着伤口。 教皇的手放下了。但点点殷红血色已经透过白布渗了出来,触到郁飞尘的手指。 郁飞尘看着那些血。 这是他捅的伤口,血却被一群蜥蜴喝光,让他感到些许不快。 这种情绪浮现心头的一瞬间,他察觉不对,开始审视自己。 不然呢?他心想。 把血给你喝吗? 算了,没有这种嗜好。 按压起到了作用,血不再渗了,郁飞尘却还看着那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因按压的力道变得淡红,锁骨和肩膀上还残存着蜡滴的痕迹,都是他造成的。 白天的一幕又在他眼前缓缓浮现。灼烫的蜡滴接触冷白皮肤的一瞬间,路德眼睫微微颤抖的那一下,像点在他世界里的涟漪。 他知道人和那些贪婪渴血的蜥蜴其实并没什么不同。就像一旦没有得到盐,就会有人毫不犹豫地用杀戮同伴的方式制造眼泪那样。 面对力量、生命以及其它诱惑时,有些欲望一旦打开闸门,狂热、暴虐和疯狂就会像洪流淹没一切。 乐园里的一个传说,进入永夜之门的人,不论第一次进去时是什么样,最后全都成了自取灭亡的亡命徒。 他一向擅长控制自己,所以从不觉得那会是他的结局。然而就在那场诡异的仪式里,在这位教皇身上,乍进入永夜之门的第二次,他就见识到了那片危险的深渊。 而此时此刻,造成这一切的教皇本人却衣着单薄身带重伤,全无防备地待在自己身侧,像是笃定他身边很安全,他会保护他一样。 郁飞尘感受着路德心口上传来的呼吸起伏,低头看他的脸。 昏昏欲睡的教皇完全看不出在外面时的果断淡然,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洁净。 确实,无论安菲还是路德,都是洁净的。 他的冷静和从容让郁飞尘相信,这人已经在无尽的危险世界里度过了长久的光阴,积累无数经验,但他身上却毫无学者那种自私算计的险恶气息,而是干净磊落,近于温柔。 郁飞尘也清楚地记得,路德在今天一整天里遇到危险时,至少拉着他逃跑了两次,出手解围了一次。 并非特殊对待,如果遇险的是其他成员,这人好像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路德。”他突然开口。 路德维希抬起眼。 “怎么了?”声音因欲睡而微带鼻音。 “有话想说。” “嗯。” 难得,他居然遇到了比自己还惜字如金的人,郁飞尘想。 他尝试去理解那个“嗯”,得出结论,大概意思就是“说吧”。 他确实有话想对这位说。 想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世界都碰见了你,但是,如果未来还会再遇见—— “别离我那么近。” 没人回答他。 肩上传来轻轻的力度,再一看,教皇陛下已经呼吸均匀,靠着他,说睡就睡了。 郁飞尘:“。” 他偶发不必要的善心,提出真诚的建议,一百个世界里也难以见到一次。这人竟然以入睡作为回应。 不论听没听见,反正他已经说了。 他态度恶劣,先是把人往身上搂了搂,过一会儿,又把已然人事不知的教皇陛下从自己身上拨开,按着他的伤口,把人在床上放平。 上个世界肺病,这个世界昏睡,别人得到力量,这人得到毛病。 太阳从井口渐渐移过,大地一片昏暗。好在快到晚饭的时候,路德伤口的血止住了,郁飞尘可以离开这里,拿着两颗心脏去了餐厅——留了一颗在抽屉里,他觉得用不到这么多。 女皇他们也回来了,大家围坐在餐桌前交流信息。 只见女皇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少,他们这边却整整缺了裘德、裘娜、教皇三个人,对面的脸色瞬间绷紧了许多。 ——仅仅一天不见,六个人就少了三个,还有一个断了胳膊,就算这种世界危险又残忍,可这伤亡也太多了。要知道,明天可是轮到他们队去找东西了。 长桌末端,那名神庙修女打扮,名叫茉莉的成员脸色苍白。直到听到只是死了一个人,其它两人是有伤不能出来后,才松了一口气。 两队交换情报,女皇他们花一天时间绘制好了整座神庙的建筑地形图,附有详细标注。他们也尝试潜入圣子所在的房间,那地方却被严防死守,潜入没有成功。 同时,女皇还带来了一个对郁飞尘来说极为关键的消息。 “他们今天举行了一场仪式,但我们跟过去的时候,路像是鬼打墙一样,怎么都走不过去。”女皇说。 看来,神庙的仪式确实是不允许外人参与的,他们几个是因为跟上了修士的队伍才顺利潜入。而在整座神庙里,确实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 郁飞尘问:“你知道那场仪式是在做什么吗?” “打探到了一点,”女皇道,“他们要准备一种叫做‘日光下不朽’或者‘不朽之水’、‘不朽之血’、‘不灭之光’……总之有很多名字的东西,象征着光明。” “永不废弃?” “对,这也是个名字。”女皇点点头,“我们翻到了一些仪式章程,但用词很混乱,花了很久才看懂,错过了仪式开始的时间。” “用它做什么?” “准备那个物品,为它祷咒祈福,然后为圣子沐浴,希望能延长他的生命。” 郁飞尘:“。” 虽然已经做出了诸多猜测,但这个答案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那“象征光明”的东西是盐。用盐给一个受伤的人沐浴,是希望他死得更快吗? 是愚昧迷信,还是另有恶意?正在思索,就见斗篷老人蹒跚走来,为他们上饭。 布饭结束,他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 “尊贵的客人,你们找到那传说中的魔药了吗?” 学者看向郁飞尘,似在催促他拿出血盐心脏。郁飞尘却没动,他想看看,如果没能拿到,会有什么后果。 一时没人说话。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许多。 老者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 “尊贵的客人,你们找到那传说中的魔药了吗?” 一室寂静,阴冷的氛围中,全部烛光忽然疯狂摇曳起来。 “你们、找到、魔药、了吗?” 空气中刹那间弥漫满血腥的气息,像是无数漆黑冰冷的触手爬满全身,扼住脖颈.森冷寒意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再不把魔药拿出,下一刻迎接自己的,就是死亡! 老者的声音,愈发低沉僵硬。 “你们——找到——” “找到了!”学者额头冒出冷汗,咬牙出声。 郁飞尘把两颗心脏摆上桌面。 压抑的气氛,刹那间消散无踪,室内温暖明亮,仿佛一切全是错觉。斗篷老人枯瘦的双手捧起那两枚血盐心脏,一枚浑浊,一枚精致。 “我感到了……感到了复生的力量……尊敬的客人,你们果然找到了它……这是卡萨布兰的希望。” 仿佛刚才那个可怕的声音不是他发出的一样,老者虔诚地手持心脏,缓缓转身。 “享用晚宴吧,尊贵的客人们。今日神庙祭礼又遭到邪恶破坏。客人们,夜间请注意安全。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务必遵守神庙的规矩。” 他喃喃低语着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胃口,匆匆交换完所有信息后,大家各自散去。 房间里的蜡烛是全新的,似乎早上他们离开后,就有人给换上了。早在下午的时候,郁飞尘就趁着光还没消失,拆下了自己房间的四分之三蜡烛,堆成一摞。他和白松则照旧在教皇的房间休息。 烛光明亮,郁飞尘在想神庙的阴影。 规避影子是为了躲避在阴影中移动的怪物。说来简单,做来却很难。他今天上了一次树,影子不可避免接触了树影。只是庭院空荡,树的影子一直是孤立的,怪物才无法潜入,是安全的。 如果碎片世界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人,那下一步,它会不会引诱大家走入阴影?还有,所谓神庙的规矩,到底都有什么?“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也算是一条规则吗?还是意有所指? 这样想着,就见白松也在躺椅上翻来覆去,似乎非常苦恼。 郁飞尘等着白松向自己寻求帮助,等了半天,却等来一句:“郁哥,你碰过女孩吗?” 郁飞尘:“?” 他:“哪种碰?” “那种,密切的身体接触。” “没有。” “不应当。” 郁飞尘现在想让他闭嘴了。他神情敷衍,并开始左耳进右耳出。 “今天……我……裘娜夫人……衣服……抱……”白松神情紧张,有如结婚前夜的新郎。 郁飞尘:“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不必再像青春期的弱智少年一样害羞。 白松愤怒地拍打着躺椅,伤心于郁哥对他的不能共情。 难道这人二十三岁的时候,就没有经历过成长的烦恼吗?他照顾教皇,抱教皇,还顺了顺教皇的长发,那么熟练。白松伤心欲绝地思考。 片刻后他想起,他郁哥二十三岁的时候,好像早已经被拐骗到乐园,给主神打工两三年了。 白松叹了口气:“郁哥……” 却见郁飞尘忽然抬头看向屋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走廊上有动静!听起来是从最外面那个名叫茉莉的修女房门附近传来的。他们对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第一个被投放到神庙的角色,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后来选择了加入女皇的队伍。 此时此刻—— 茉莉脸色苍白,注视着房内的烛火。 “不……” 她颤抖着后退,直到后背猛地贴上了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此刻,她房间亮如白昼,所有蜡烛都疯狂地燃烧着,迸发出明亮的火焰,她不知道火为什么这么大,也不知道,她的蜡烛怎么烧的这么快,刚刚入夜一小会儿,它们已经全部——全部烧到了最后,下一刻就会熄灭。 到时候,整个房间都会被黑暗笼罩。 想起餐桌上听到的那位裘德领主的死状,茉莉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她不要死,她不要那样死! 这才是她的第二个副本,为什么这么危险?她原本生活在一个无比平静的城市,可是突然有一天,世界上开始频频发生失踪案,像是整个世界坏掉了一样,凭空失踪的人们再也没有回来。她每天都活在无尽的恐惧中,终于,不久前,她也离开了原本的世界,来到一个危险至极的,被其它人称为“副本”的地方。 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愿意帮助她的人。那个人对她说,规则越明确的世界,违背规则的结果越惨烈,但只要遵守规则,活下来的概率也最大。最危险的,就是那些不摆明规则的世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恐怖的事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她拼命回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袍,忽然,斗篷老人的一句话在她耳边晴天霹雳一样响起。 “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难道,是因为所有修女都集合的时候,她害怕,所以没有去吗? 房间里的蜡烛疯狂燃烧,全部只剩薄薄一片,光明达到巅峰,她冷汗满身,心脏狂跳,不敢再看,而是转身夺门而出! 站在走廊里,她颤抖着向前迈出脚步,死死盯着那些幽深的木门,一扇一扇看过去。 这些人里,谁能帮帮我? 谁会……谁会收留我? 作者有话说: “别和我玩。”  “Zzzz。” 正文 第39章 燃灯神庙 10 “嗤——” 火焰淹没在滚烫的蜡油里,一缕白烟飘了出来。满室的蜡烛都灭了。 昏暗里,月至中天。淡淡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摆设都被投下阴影。 空无一人的走廊墙壁上忽然被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随后,影子渐渐前移,蹒跚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身体、脸庞全都隐没在斗篷里的老人踏入走廊中,钥匙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是钥匙捅开锁眼的声音。 法官身份的男人翻身下床,靠近墙边,听着隔壁茉莉房间里的动静。 门被推开,老人带着修士走进了房间里。 “您在里面吗?” 声音符合礼仪,就像一个合格的管家询问客人是否需要帮助。 “您需要蜡烛吗?” “您藏在哪里?” 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走了出来。显然,他们一无所获。随后,他们去了对面,领主夫妇的房间——现在那里只有一位寡妇了。 法官正倾听着,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忽然在他自己的门口响起! 他离开翻身上床,紧闭眼睛,装作自己已经熟睡。 接着,那诡异的老人也走进了他的房间,甚至,老人还低头靠近了他——阴冷的呼吸拂在他脖子里,像是毒蛇爬了过去。 过一会儿,门被关上,他们离开了。 法官这才睁开眼睛,紧张地喘了几口气。 他现在无比庆幸,刚才茉莉敲响自己门的时候,他纠结了一番,还是没有打开。 茉莉是个美丽的少女,长得楚楚可怜。要是在正常的世界里,这样一个女孩的请求,恐怕没人会拒绝。而他这种男人,连被这种女孩求助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在这种人命成为猎物的地方,再美的脸,再多的财富,又有什么用?想到这里,他心中却又生出一种快意。 再也没有地位、相貌、财富的区别。保命,才是唯一的真理。 接着,走廊上的门一扇一扇被打开。 沙耶国王同样在闭眼装睡。等老人巡视一圈,离开房间后,他也睁开了眼睛,微微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这位名叫茉莉的同伴长得很像一个人,一个他被卷入这些险恶的世界前,暗中爱慕很久,打算第二天就表白的女孩。 他其实在等茉莉敲响他的门。但是,或许是笃定自己不会开门,她根本没有来敲。 他承认,自己感到了失落,就像明白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的那天一样。 但是,如果茉莉真的敲了门,他一定会开吗? 他不知道。 当生命被规则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时候,一个人的本性也将被残忍地撕去所有外衣,露出最真实的面目。 开门的过程还在继续。 明亮的烛火里,席勒国王在睡觉,学者在睡觉。略微昏暗的房间里,骑士长和骑士隔了一段距离并排躺在床上,女皇躺在床上,男仆躺在地板上。 一道阴森的目光,投在了教皇陛下的门上。 吱嘎,门被打开了。教皇静静睡在大床上。房间其它地方空无一人。 到底在哪里? “嗬嗬”的喘气声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清晰地响在了每个人耳中。但没人敢发出声音。 终于,他们离开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的一瞬间,郁飞尘和白松的房间里。茉莉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身体靠着墙往下滑,最终跪倒在地。 “谢谢……谢谢您……谢谢您!”她边说边流泪。 除了看起来冷漠无情的沙耶国王,她敲了自己队伍里每个人的门,可始终没有人开。 一起做了一天任务的人尚且这样,另一队就更不可能了。可就当她完全陷入绝望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门响。半开的门里,她看见了骑士长冷淡又俊美的面孔。 她被一个想象不到的人救了,就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忽然降临了白马王子那样。可是当老人的开门声依次响起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自己不仅没有侥幸逃生,而且还会害死帮助自己的人。 她却没想到—— 茉莉看向身后的暗门。 郁飞尘也看向那里。 这个女孩,别人没办法救也不敢救。但就像路德说的那样,逃生之路可能渺茫,也可能曲折离奇,但必然存在。 恰好,骑士长和教皇可以救她。 只需要在老人即将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将茉莉推入暗门后。再在他离开房间后,开启暗门,把她拉回这个房间。 而事实确实也和他预测的一样,成功瞒天过海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去救—— 或许是为了符合人们对骑士的期待吧。 光明,正义,保护弱者,对抗邪恶。 “我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茉莉低声道。 “三件事。你至少触犯了其中之一。”郁飞尘说。 茉莉茫然道:“什么?” “第一,今天的仪式,你去了吗?” “……没有。” “第二,我不确定是不是规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身为修女,教皇与女皇同在的时候,为什么选择跟随女皇?” 茉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以为同性别的女人,起码会更友善一些。 可是现在回想女皇那一队的成员,女皇、国王、国王、法官,一个修女加入其中,确实有些违和。 “第三件,或许你不知道。”郁飞尘说,“修女不能与外人过多说话。你和队友交谈的时候,有没有被神庙的其它人看见?” 茉莉怔住了。 她想起,今天法官和她攀谈聊天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神庙修女,远远注视着这边。 她抱紧双臂,细微地发着抖,感到无尽的寒冷和恶意。却又不能自控地看向救了自己的骑士长,只想让他再多说些什么,但是并没有。 说完,郁飞尘就离开了房间。留白松和茉莉在那里。 未来,白松还会遇到很多女性,一个合格的队友必须心志坚定,不能被外物所诱惑。他决定拔苗助长,帮助这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快速度过使人降智的青春时期。当然,不用再听白松的奇怪发言,而是去找安静的路德维希,也可以放松他的精神。 过了很久,茉莉才恢复了一点行动的力气。 白松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再说,起码今晚没事了。你先睡吧。” 茉莉苍白着脸,说:“骑士长……他不和我们一起吗?万一这样也违背了规则呢?” “怎么说呢。”白松望着那道隐蔽的,连斗篷老人都不知道的暗门,语气真诚,说:“咱们都有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是有意义和约束的。所以,我想,那道门的存在,也一定是有它的意义的,对吧?” 接下来的一夜平静度过,清晨如约而至。 郁飞尘先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知道为什么又靠在了自己身上的教皇陛下扳回平躺的状态,然后确认伤口的状态还好。 ——睡着后还动,不怕扯到伤口么? 接着,准备好教皇的衣物。 再接着,准备好洗漱的用具。 最后,倒一杯饮用的清水。 又过一会儿,教皇陛下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看着床侧摆好的一应用具,看了几乎半分钟的时间。 接着,墨绿色的眼瞳,缓缓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骑士长。 郁飞尘接收到了教皇陛下的意思,那眼神太明显了,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工具忽然活过来,开始主动干活一样。 教皇,在问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被茉莉的遭遇敲响了警钟而已。 只是忽然觉得,这道连npc都不知道的暗门,是有它的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鹅,入戏了。 正文 第40章 燃灯神庙 11 早餐的时候,保险起见,茉莉仍然被藏在了房间里。 老者照常发布任务,复生魔药的第二味配料:命运女神之眼。按照昨天商定好的次序,轮到女皇一队来找。郁飞尘他们则在神庙中探查情报,寻找圣子受伤的真相,并查出真凶。 女皇一队留在餐厅里交流思路,郁飞尘他们则先离开了餐厅。 他们先是探望了裘娜。裘娜的伤太重,至少今天上午不能参加任务了。路德维希的伤口因为是熟悉人体结构的郁飞尘捅的,恢复一夜后,今天已经不妨碍什么。所以,今天参与探查任务的人是郁飞尘、白松、路德维希和学者。 他们再次集合在教皇的大房间里,商定行动的计划。 白松望着窗外。 “你们觉不觉得,这里的晚上格外漫长?”他说。 郁飞尘:“为什么这样说?” “昨晚茉莉很害怕,睡不着,我和她说了很多话。说了我们以前各自生活的世界,还有后来的经历。”白松说,“她睡着的时候,我几乎都要以为,我们已经说到天亮了。” 竟然能和一个陌生女孩说这么久的话,郁飞尘心中竟然升起一种类似于“孩子长大了”或“我养的草长高了”的情绪。 “但是,天依旧没亮,于是我也睡了,可是等我和她醒了,天也还是没亮。于是我们又说了一些话,天这才亮了。”白松说。 没人理睬这位年轻的骑士,当郁飞尘准备好措辞,准备引导一番时,坐在他身旁的路德维希却搭话了——这是郁飞尘没想到的。 教皇陛下看向白松,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柔和,竟然像是温柔的大哥哥教导刚长成的小孩一样。这种语气是郁飞尘之前所没听到过的。 “或许,”他说,“你知道相对论。” 白松:“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路德维希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郁飞尘叹了一口气。 教皇陛下难得打趣人一次,还被这孩子的无知给噎到了。 截止到现在,白松已经用话语成功噎住了他、守门人克拉罗斯和路德维希陛下,可以说是战果斐然。 他想,翻译球还不够,下次回到乐园,得给白松买个知识球,让他获取一些常见世界的基础知识和技能。 不过,教皇陛下绵里藏针的打趣虽然没有成功,白松说的却是真的。神庙的夜晚,已经格外漫长。 “巨幕还在合拢,井口变小了。”他说。 众人抬头,只见那环绕着世界的浓黑之幕,一夜未见,就已经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合拢了几乎一半。昨天的井口还有个盘子大小,今天的井口,朝着天空伸出拳头,就可以把它全部挡住。 在正常的世界里,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是早晨,走到正中是正午,从地平线的另一面落下是晚上。而在这个“浓黑之幕”环绕的世界里,太阳从幕后升起是早晨,走到井口正中是正午,落幕是夜晚。 也就是说,一些本应到来的白天被黑幕的存在硬生生挡住了。早晨的时间推迟,夜晚的时间提前。并且,随着巨幕不断升起、合拢,白天还会继续缩短。 这不仅意味着这个世界将被更多阴影占据,成为恶灵肆虐的地方,还意味着,他们能做任务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希望他们能成功找到药材。”学者说。 一旦女皇没找到药材,斗篷老人可不会因为分了队而放过他们。但现在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那一行人了。 “白天很短,那我们就立刻行动?”白松问。 “别急,”郁飞尘说,“先总结一下这个世界存在的危险和死亡条件。我先来。” “首先,必须躲避在影子里移动的怪物,最好是不让自己的影子接触任何外面的阴影。非接触不可的时候,孤立存在的阴影好于连绵不断的阴影。” “其次,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目前看来规则体现在三方面:第一,完成npc发布的任务,第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第三,遵守神庙的规矩。触犯三条中的任意一条,都会被npc惩罚。” 这样一想,他们要注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郁飞尘认为,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其实也不能算高。他继续道: “但是,根据茉莉的经历,只要选对了方法,npc的惩罚是可以逃过的。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放弃求生。” “还有,我认为这个世界判定我们是否触犯规则,是通过npc的眼睛,而不是通过某种超自然力量时刻监控。否则昨天我们换装混入祭祀,应该早就出触发了死亡规则。所以在不被npc看出端倪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自由行动。” 他道:“我说完了。” 然后看向白松:“你有什么看法。” “报告,郁哥。我想说的,你都说了。我没想到的,你也都说了,而且你说的,我都同意。” 学者:“我也同意。” 郁飞尘看向路德维希。根据以前做任务时雇主们的投诉,他知道自己看人时的目光有时会过于冰冷,令雇主无法感到被照顾和保护的温暖。为了符合角色,出于骑士长对教皇应有的尊敬,这次看向路德时,他努力将眼神缓和了一些。 白松好像嗓子不舒服,咳了一下。 “我也同意。”路德道:“但是除了弄清楚死亡规则,我们还需要寻找逃离这个世界的路径。” 学者道:“通常,逃出一个副本的方式是逃出它的所在场景。但是我们昨天离开了神庙,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如果继续往外逃,又进入了巨幕阴影的危险区域。我认为这个副本的逃离方式是完成npc给出的任务,即成功复活圣子,同时找出谋害圣子的真凶。” 路德点点头,侧向郁飞尘的方位:“你怎么想,骑士长?” 骑士长。这还是教皇陛下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这个称呼落在耳中的一瞬间,郁飞尘的头脑忽然恍惚了一瞬。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浮上他心头,就像……遇见一个场景时,觉得自己曾梦见过那样。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明明是他把问题给了路德,为什么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道:“完成任务,复活圣子,找出真凶,这三个看起来是不同的任务,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件事。” 白松:“什么事?” 郁飞尘看向漆黑天幕上苍白的“井口”,道:“阻止巨幕继续升起,或者说,挽留光明。” 很多事情看起来千头万绪,但背后都有统一的规律可循。 “所以,排除一切干扰因素后,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反抗阴影,挽留光明。所以,今天上午,我建议先不去管圣子的死活,而是分头寻找神庙里关于光明、阴影的记载或传说,补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白松盲目同意。 学者皱眉:“你是否发散过多?” 郁飞尘直接没理睬他。这是他以前面对雇主无理疑问时的惯用态度。有些雇主,总是在他做出完全缜密,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的推理时怀疑他是凭空猜测,仿佛脑子掉了线一般。 他今天说的话超标了,有些微微的厌倦,直接一手托腮,侧向路德维希:“您呢,陛下?” 路德维希眼里浮现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同意你。” 话不多说,几人起身,白松和学者离门近,先走出去,郁飞尘和路德维希在后。 与他们落下几步后,郁飞尘停下了脚步,他觉得有句话有必要向路德挑明。 “你是教皇,”他道,“为什么现在好像是我在带队?” 教皇稍抬头,刚刚打理过的银色长发顺滑地落在肩上。两人对上目光后,他微微抿了抿嘴唇——郁飞尘发现,这人好像在对自己笑。 教皇陛下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随即,他又想起,自己还在角色扮演的状态,看向教皇的目光,应该也犹如吃错了药一般。 也就是说,路德维希对他的态度,是随他的态度而改变的。这是一个善变的教皇。 就在这时,教皇忽然朝他伸出了手。郁飞尘一怔,没躲。 “我累了。”路德维希轻声道。随后,他眼睫微微垂下,摆正了骑士长胸口处的十字徽章,说:“想跟着你。” 正文 第41章 燃灯神庙 12 这话说的,一时间郁飞尘不知道怎么回。 “你——”他本来想像以前责备雇主那样责备路德,开了个头,看到这人放在自己胸前徽章上,还没放下的右手,又不由放缓了一点声音:“你哪累了?” 他亲眼见证了路德用睡觉度过了一天的四分之三,睡眠过程中人事不知,看到茉莉出现在白松房间里还讶异了一下,仿佛不相信他会救人一样。 所以说这些人里,最不累的就是这位陛下。难道长伤口还会累到一个活人吗?——连按压止血都有人帮他做了。 路德维希收回手,没回答,就静静看着他,很坦然。 人的懒惰,竟至于此。 行吧。 那就跟着。 郁飞尘道:“需要我帮您走路吗。” 路德维希:“……不必了。” 不必了,那就走吧。 白松一边在前面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发现后面两人说了什么后,他郁哥的态度有了令人琢磨不透的变化:敬业中饱含着敷衍,主动中透露着消极,事无巨细,却又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可再一琢磨,却又似乎乐在其中。 “下台阶了。陛下。” “前面不平,小心。” “风大,需要我帮您挡吗?” 拐了一个弯,走到神庙的主干道上。微风几近于无,枝梢的树叶都懒得动一下。郁飞尘走在路德维希旁边,继续口头履行他的骑士长职责。终于,教皇陛下面无表情侧过来,墨绿的眼瞳淡淡剜了他一眼。 郁飞尘住口。并在路德转回去的时候,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吃错药的教皇,也挺好玩。 不过,吃错药的教皇也是教皇。只见路德维希走在神庙路上,黑衣华贵,仪态端雅,仍和第一夜出现在神庙门内时一样。只不过那晚的路德冷淡疏离,显得重权在握高高在上,现在则安静平和与他同行,看不出警惕戒备,甚至就像点了自动跟随一般。 清晨的神庙里几乎没人走动,按照女皇绘制的地图,他们来到了后院的储物室。神庙没有藏书室之类的地方,典籍、书册与一些炼金材料、祭祀用品一起堆放在储物室内。同时,外人进入储物室,不能拿东西出去。正是因为这个,女皇那一队才因为翻阅祭礼章程而错过了仪式开始的时间。 看门修士打开沉重的木门,他们走了进去。 一座书柜从天花板连接地面,一共八层,堆满大小不一的书籍。 “每人两层,”郁飞尘说,“正午之前看完,找出有价值的信息。”说罢,他便从最高处抱了一堆书下来,到空旷处开始快速翻看。 书很多,但无价值的的炼金书和占星书占了绝大部分。他们要看的则是宗教、历史、传说类的资料。 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一刻不停,没价值的放回去,有价值的放在中央。阳光渐渐强烈,中央的书也终于有了……三本。 而且是薄薄的三本。 “总结一下?”郁飞尘抱着一本黑皮书,看向地面上的三本薄书。 “可能是副本为了限制我们,这些书里根本没有正经的教典或历史资料。”学者道,“我只发现了一本传说故事集。里面提到了两个神明。说,光明之神带来生命,阴影之神带来死亡,而人们虔诚供奉光明之神,引起了阴影之神的嫉妒,因此,凡有阴影之地,都有恶灵肆虐,杀害人类。为了对抗阴影,人们发明了蜡烛,即使在夜间也能抵御恶灵,安然入睡。于是阴影之神大怒,降下了浓黑之幕。” 说着,他展示了一份插图,图上,狰狞的黑暗正在吞噬光明。 “另一个故事里,有教皇这个角色存在。说是浓黑之幕升起后,人们开始信仰神庙和圣子,而不是教皇,引起了教皇的嫉妒……什么的。” 路德维希莞尔。 学者说完,白松开口:“我找到的是一本医学书。因为我觉得,只要是有生命的世界,医学都很重要。但是所有书里面好像都没有出现医学知识……我看了几本爱情小说,里面的主角得病后,都只有一句简单的话,‘经过祭祀,他好了起来’。” 郁飞尘:“说重点。” “这个世界以前的医学失落了,只传下来一些魔药配方,难以破译。现在的医学很简单,他们说,生命是一种力量,生病了,就是缺少了对应部位的力量。如果一个人的手生病了,就砍下另外几个人的手为他祭祀,他的手就会得到力量,好起来。如果被烧伤了,就剥下几个健康人的皮挂起来,挂得越多,皮越完整,好得越快……”白松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往他郁哥身边靠了靠以寻找安全感。 “其它地方也一样,哪里病了,就用别的健康人的这部分身体为他祭祀,更可怕的是,这方法是真的有效的。除非病的很重,不然都可以治愈。”白松小声说:“所以,咱们看到的仪式,他们可能真的想让圣子活下来吧……我说完了。” 接着轮到路德维希。 “我找到的是一本歌颂圣子的书籍。每过一百年,广阔的卡萨布兰土地上就会诞生一位圣子,被神庙找到。找到圣子的方法很简单,那是个没有影子的婴儿,纯粹光明的化身。” “婴儿被神庙带走抚养,未学会人间的语言,就先学会了召唤光明的祷咒。每当圣子开始祷咒,浓黑之幕就会停止上升。” 或许是储物室的回音,路德维希的语调中,似乎带着淡淡的忧伤。 “圣子用一生侍奉光明之神,除祭司、长老与修女外不能见外人,不得离开神庙。并且,除去维持生命必要的饮食和睡眠时间,必须一刻不停念诵祷咒。” 白松:“……妈呀。” “不过,有趣的是,这一页上,有人用红笔留下了痕迹。”路德维希展示那一页。只见那上面用红墨水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号,右下角还写了两行字: “祭司们,见鬼去吧!” “我已经知道你们最怕什么了~~” 字的最下方,还画了一个长着尖牙的鬼脸涂鸦。 “笔画很稚嫩,像小孩。墨水褪色了,但没有变浅太多,写下的时间距现在不算太远。”郁飞尘看着那行字,说。 就听路德维希道:“神庙似乎得到了一位不听话的圣子。”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或许尊贵的教皇陛下又累了吧,郁飞尘想。 于是只能他来最终总结。 “人和恶灵对立,光明神和阴影神对立,神庙和教皇关系不好。还有,我们要找的复生魔药,背后的原理也符合‘祭祀’,是有效的。同时,神庙确实在努力救治圣子。”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这……”学者深锁眉头:“我们不是白看书了吗?” “没有。”郁飞尘说,“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所扮演的这些角色来到神庙,是谁邀请我们来。” “不是神庙吗?” “但是神庙和教皇在传说故事里关系并不好,修女也确实不理睬路德。按照常理,路德不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神庙病急乱投医呢。” “但我还发现了这个。”郁飞尘展开了手中的黑皮书。书的内容不重要,关键是书页上夹着一枚金属书签,书签上有个荆棘花图案。他把路德维希礼服的立领往下折,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荆棘花刺绣。 “神庙的书籍里出现了教皇的书签。教皇来过神庙,或他认识神庙里的某个人,将书签送给了他。” 说完,郁飞尘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骑士长和教皇房间里,斗篷老人不知道的暗门。还有,不同房间的大小和摆设明显不同,这不是简单的客房。 他说:“我现在推测,教皇和骑士长,其实是神庙的常客。甚至所有被扮演的角色,都曾经来过这里。一开始,我认为这不像是这座神庙会做的事情。但是今天出现了转机,神庙里的圣子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说完,重新拉上了路德的立领。 “你认为,我们其实是圣子的客人?或者朋友?”白松说。 “是。” “那现在圣子快死了,请他的靠谱朋友来一起想办法,好像……也很合理?”白松说。 确实是合理的。甚至因为太过合理,显得有些违和了。 就在这时,寂静的神庙里,忽然又响起一声钟响。黑影走过窗前,修士们竟然又在集合了。 今天怎么还有仪式? 正文 第42章 燃灯神庙 13 昨天杀了全部的修女,要用盐给圣子沐浴,今天又要做什么? 跟不跟去? 白松望向郁飞尘:“跟去看看?” 郁飞尘点头。不一定要参与仪式,但他想看看,这次进入仪式的都是什么人。 郁飞尘发现,当自己翻折路德维希衣领的时候,那本黑皮书也不知怎么到了路德维希的手里,这人将黑皮书放原位,并把荆棘花书签取了下来。 一行人离开储物室,选了一位修士,远远缀着。他们去的地方还是昨天的中庭场地,也同样是那个分成两段的走廊建筑,然而—— “我的天。”白松喃喃道:“为什么?” 只见走廊两端,依然站着两排黑衣人影! 看身形,一排修士,一排修女。 可是,修女们不是在昨天,就已经被捅穿心脏,死了吗?诡异的隐约和惨叫还历历在目,甚至整个中庭的血腥味还没被洗去,正淡淡环绕在他们身边。 “你们看……”学者声音颤抖,“她们的影子。” 此时阳光正强,而且马上就要走到天空正中,在每个人脚下投下一个椭圆状的深色黑影。修士们随着队伍向前走动,影子自然而然随着身体向前。可是,修女们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却黏连了黑色的脓液,脚步落下,那些黑色触手一样的脓液便又隐没在阴影里,她们就像在漆黑的沼泽中行走那样。 修女们的姿势也非常奇怪,每个人都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软垂着,脖颈带着兜帽软软歪斜,双手直直垂在身侧,看不出肩膀的骨架,也看不出身体的重心。 郁飞尘往另一个方向挪了几步,他心中又不好的预感,想看清这些修女的正面。白松随他移动,说:“她们好像……烂泥怪啊。” 这个比喻倒也没错。但郁飞尘却想起了他们在神庙后山树林里遭遇的阴影怪物——触手、脓液,触手表面浮着的破碎人体器官,还有大团大团的黑色阴影。看着修女们的背影,他几乎能想象到那黑袍之下裹着的是什么了——就是和阴影怪物类似的东西。 学者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他说:“难道她们都变成了恶灵吗?神庙没有发现?” “她们的尸体就摆在场地里,晚上这里没灯,就会被怪物吃掉了!”白松也惊醒。 郁飞尘却没说话。他缓缓移到队伍的侧面,修女们兜帽的帽檐下,就是面纱,简而言之,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上次,他们跟了进去,这次却明显不能。祭祀上极有可能发生血腥之事,而且修女们好像已经变成了……怪物。 “走吧。”他说,“我要去找圣子。” 白松和学者点点头,同意了他。一直在跟随状态的路德维希却不跟随了。 他道:“我进去看看。” “你去?”郁飞尘微蹙眉。 路德身上还带着伤。况且,不是说要跟着么? 就见路德维希朝白松看了看,白松顺利领会了他的意思,竟然执行得比执行他郁哥的命令都要迅捷,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套黑袍,一条黑色修女面纱。 “上次的祭祀目标是修女,”路德淡淡道,“所以这次,是修士。” 他要换衣服,手里拿着那枚金色荆棘花书签,似乎没地方放,随手别在了郁飞尘领口。 郁飞尘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要被发现。” 放下手,路德维希平静和他对视,说:“我不会死。” 因伤情而微微苍白的脸色,无法控制的嗜睡症,因身份高贵而四体不勤的身体,“我不会死”这四个字,从这样一位教皇口中说出来,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信服。但是,一旦说这话的是路德维希,却又带有奇异的笃定。 仿佛事情真如他所说那样,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即使所有人都死了,他也不会。 郁飞尘便道:“好。” 不再多言,路德换好衣服,戴上面纱,便又像那天一样缀上了修女队伍的末端。风大了点,黑袍挂在他身上飘飘荡荡,像一个无性别的幽灵。 探访圣子不需要太多人,郁飞尘让白松拿着教皇原本的衣服守在原地等待随时接应,让学者继续去储物间翻阅书籍,自己则按照地图的标记,走向圣子居住的殿堂。 女皇说,圣子居住的地方被许多修士与修女严密守护,他们无从接近,所以没法告诉他们什么有用的情报。如果郁飞尘没有见证那场祭祀,或许就信了,但是正午的时候,修士与修女全部前来参加仪式,即使守护圣子的人没有全部离开,周围的防守也会略有放松。 他不相信他们连潜入一个地方都做不到。就算不是有意误导,也至少有所隐瞒。 至于隐瞒的原因,他心中也有大致的猜想。 他来到碎片世界,或者说碎片副本,不仅要做到逃生,其实还要执行永夜之门的解构任务,也就是要尽最大可能探查这个世界的结构,解开谜团。而守门人,也说过一句很有深意的话。 他说,你所追随的,是这个宇宙纪元里,疆域最为辽阔,力量也最为强大的主神。这句话其实不只是在强调主神的力量,还透露出一个消息——在永夜之门外,还有别的与主神类似的存在,那么自然也就有了别的信徒。如果大家的目的都是解构,那就不仅要自己努力完成解构,还要防止别人获得解构的线索,以免谜题被他人提前破解。 圣子居住的地方,是神庙的最高处。一个洁白的方形殿堂,上方有高高的尖顶,尖顶在很多文明中都有相同的意象,那就是崇拜太阳。甚至,就连创生之塔的方尖形状也是如此。 殿堂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修士或修女的影子。 郁飞尘走上石灰岩阶梯。走近了,他才看见,高耸的拱门下,一个白袍棕发的修女,手持一根雪白的蜡烛,正面带忧愁地望向前方。 白袍,黑袍,不同的袍子,在这座神庙中,又意味着什么? 郁飞尘走上前去,那名修女也看到了他。 “于斐骑士长,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她说。 这场景,似乎……曾经见过。 两天前的晚上,他和白松攀登到阶梯的尽头时,那名斗篷老人说的是什么? ——“于斐骑士长,白恩骑士,你们终于来了。大家等你们很久了。” 两种相似的场景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但修女的下一句话又将对话拉回现实。 “可是,路德维希教皇没有与您一同前来吗?” 作者有话说: cpf+1了。 正文 第43章 燃灯神庙 14 真正的教皇和他的骑士长,到底有多形影不离?甚至连神庙修女都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不过,修女的这句话落下,郁飞尘就知道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圣子和教皇确实相识。如果不是出于这个猜测,他也不会这么直接就走到圣子门前。 骑士长按理说应该跟随教皇,为了最大限度保证自己不违反规则,他还是伸手取下衣领上的荆棘花书签。 于是郁飞尘把书签又别了回去,道:“他暂时有事在身,派我先来。” 听完这句话,修女眼中流露出看到救星一般的神情:“珊莎说在神庙中见到了外来人的踪迹,我想那一定是你们来帮助圣子。圣子殿下曾经说,只有路德维希教皇与于斐骑士长才是他最真诚的朋友。” 郁飞尘点头,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虽是白天,修女仍然持蜡烛带路。 穿过拱门,前殿中央一字排开四支极其高大的蜡烛,最中央有空隙。每支蜡烛都有一人高,烛体雪白,火焰明亮。这地方的地板是水晶制的,透明地板下还有隔层,在下方燃着璀璨的烛火。再加上四周和天花板上许多吊灯的光线,真正让所有影子都消失了。 看来,为了防止圣子被恶灵所侵害,神庙做足了功夫。 穿过最前方教堂一般的前殿,就来到了圣子的寝室。宽阔的房间中央,璀璨的烛光由远及近拱卫着一个方形的水晶床。水晶床上躺着一个白袍的人,想必就是圣子。郁飞尘走近。 床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穿着雪白带金色太阳纹饰的袍子,有一头深红色的及肩发。他就那样静静躺着璀璨的水晶床上,闭着眼睛仿佛沉睡。 但是,却有一个黑铁长尖刺从他白皙的脖颈一侧斜捅出来,形成一个狰狞的血洞。周围血肉外翻,半结着痂。一个白衣白发的修女正在为圣子擦拭渗血的嘴唇,并为他换下血污的垫布,一边换,一边流泪——正是他们那天在湖边见到的祈福修女。 “珊莎,我带于斐骑士长来了,”带郁飞尘来的那个棕发修女说,“你总在圣殿里不出去,这还是你第一次见到他。” 白发修女珊莎看了郁飞尘一眼,或许是认出了他就是湖畔的那两个人之一,忧愁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郁飞尘则看着从圣子脖子里斜穿出来的那个黑铁长刺,眉头蹙起。这样的角度难以想象,只可能是一个极长的黑铁柄从左边腰际刺进去,穿过几乎所有重要器官,然后再险险擦过心脏,继续往上刺破喉管,最后从脖子的右边上侧方穿出来。 “让我看他的伤。”郁飞尘说。 白发修女低头,伸手揭开了圣子身上的被单。 伤情果然如郁飞尘所料,那东西就是从左腰际斜斜捅进去的。但造成伤口的东西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是什么铁尖刺或黑铁柄,而是一个——铁烛台。 神庙里烛台的形制是一个托盘上面铸造一根顶端尖锐的铁刺,蜡烛插上去,就能牢牢被固定住。而现在,这个尖刺直接把他们的圣子戳了个对穿。 神庙里的人大概是不敢把这玩意拔掉,所以连铁刺带托盘带圣子一起放在了床上。也是,这种程度的伤,如果直接拔刺,估计真的就内脏大出血暴毙了。 郁飞尘是个很难和别人共情的人,然而此时看着圣子,面对着这种程度的伤情,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心理上的诡痛,仿佛看到牙签捅进指甲缝的情景一般。 白发修女再次给圣子拭去嘴角的鲜血。烛光下,他皮肤因失血过多,苍白得几乎剔透。 郁飞尘将圣子上身的衣袍也掀开,十七八岁,还是个孩子,胳膊上有严重的烫伤,单薄的胸膛上全是黑紫泛青的淤痕和点点尖刺状淤迹,是体内出血,然后在皮肤下凝结的迹象。 郁飞尘:“怎么出的事?” “那天的早上来得很迟,凌晨,我们醒来,发现浓黑之幕又升高了许多。我们心中满是忧愁,出去对着天空祈福。圣子依然在前殿里为卡萨布兰念诵祷咒。我们出去的时候,前殿中央的大烛才刚刚燃到一半。可是,珊莎总是牵挂圣子,她在祈福的半途往回看,却发现前殿的烛火几乎全都灭了。”棕发修女说。 白发修女珊莎接上了她的话,说:“我立刻向那里跑去,却有一个黑影在从前殿冲出来,消失在外面的树影里,我认出那就是传说中只在黑暗中出没的恶灵。等我……等我进到前殿,就看见蜡烛几乎全部燃尽,圣子已经……” 她哽咽了一下:“他已经变成这样,烛台也被打翻,倒在地上。地上全是血迹,圣子昏迷不醒。” 她们说完,郁飞尘立刻想起了前殿那几支一人高的巨型蜡烛,巨型蜡烛自然是插在大烛台上的,而四支蜡烛中间缺了个空,空了一个烛台,应该就是戳穿圣子的那个。 根据她们的描述,一个场景几乎已经成形。 总是灯火通明的神殿,烛火莫名被熄灭,阴影中的恶灵露出行迹,漆黑的触手卷起圣子的身体,残忍地将他高高举起,再猛地穿到烛台上。 但是,既然神殿灯火通明,就不该有恶灵能进入,最初的烛火,是被谁熄灭? 由棕发修女带着,郁飞尘来到了前殿。 殿堂空旷,四周窗户紧闭,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烛火是被吹灭的?” “有的被吹灭了,有的烧尽了。” “你们走的时候,中央的蜡烛燃烧到了哪里?” “还有一半,所以我们放心出去了。” 郁飞尘望着整个殿堂。 他看着灯火辉煌的穹顶和数以万计的蜡烛,忽然问:“你们是怎么点蜡烛的?” 这么多蜡烛如果要依次点亮,并维持长明,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 修女指着墙壁上一些攀爬用的黑铁架说:“多年前的先辈修女会爬到墙壁上,把它们一根根点亮。” “直到后来,我们发现后山生长的火焰蜥蜴具有神奇的魔法。把它们晒干研成的粉末,可以帮助火焰的点燃。” 说着,修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瓶子,在手心倒了一把深红色粉末,往墙壁上一洒。粉末像烟雾一样笼罩了整面墙。修女再在黑铁架上擦燃了一根火柴,将它伸进烟雾中。 轰地一下,流星般的火焰在红雾里烧了起来,所有蜡烛都在火焰的笼罩下,片刻后,红雾烧完了,火也灭了,墙上依旧只有那些燃着的蜡烛。修女说:“就这样,一次能点亮整面墙。” 郁飞尘看着那瓶粉末,心中微动。 “如果放多了呢?” “千万不要放多,”修女严肃道,“蜡烛会很快烧完。” “能借我一些粉末和火柴吗?” “当然可以。”修女把东西给了他。 看完前殿,他们又回到了圣子床前。 “他一直昏迷吗?” 修女回答说,圣子刚受伤的时候还未陷入昏迷,但由于喉管受伤,已经很难出声了,他请她一定要让路德维希教皇来到这里,便昏死过去。 接着,她又说:“祭司昨天为圣子举行了一场大型祭祀,虽然最后遭到了破坏,但他的情况仍然好转了一些,不再流那么多血了。珊莎说,圣子的手昨天勉强动了动,握住了她的。” “现在呢?” “现在不行,他在发烧,我们试着喊过他。” 郁飞尘脑中飞快掠过许多东西。 殿堂里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痕迹,一切都只能依靠修女的转述,虽然她们看起来坚定地站在圣子一方,但无法提供清晰的线索,只能由他不断提问。 破解圣子遇害的谜题,最快捷的方法必然是让圣子自己开口说话。而一旦圣子有清醒的意识,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尽快说出害死自己的人,向外求救。 而修女说——昨天祭祀过后,圣子的手能动一下了。 手—— 这时候,血又染脏了圣子腰下垫着伤口的白色衬布,珊莎再次把衬布换下来,放在一旁的弃物箱里。 郁飞尘心中霍然划过一个念头,大步走到弃物箱旁,将所有换下的衬布倒出来,一条一条翻开。 修女诧异:“您在做什么?” 来不及多费口舌解释,郁飞尘飞快地展平每一块衬布,这孩子的伤口流了太多血,布面上全是大块大块的血迹,还有斑斑点点的血痕。 他想,如果圣子的意识真的清醒过,那他留下信息的途径,有且只有这一条! 下一刻,一块展平的衬布上,血迹旁边,赫然出现了潦草的笔画! 是这个世界的文字,这串字符的意思是“我”。 修女却仍然问:“您在找什么?” 郁飞尘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你们识字吗?” 修女茫然地摇摇头。 心下沉了沉,郁飞尘继续翻找,终于,那些衬布即将被翻完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带血字的图样。 这个字是“杀”。 不,不能说是一个字,也不是个单纯的动词,这地方的文字有时态,这串字是过去式,意思是“杀掉”、“杀了”、“杀掉了”。 “杀”,“我”。 前面缺了主语,是谁杀了他? 郁飞尘继续找,可是找遍所有衬布都没出现第三个带图案的。 他目光冷沉,道:“这是全部的吗?” “是今天的。” “昨天的呢?” 修女小声说:“我们……送去洗了,正晾在外面。” 来到晾东西的庭院,果然,衬布重新被洗得雪白。圣子艰难清醒过来,留下的、最重要的那条信息,第一个字符,就这样在昨天被不识字的修女洗掉了。 不对。 昨天也有人也在探访圣子遇害的真相,是女皇他们。 他问修女:“昨天有外人来过吗?” 修女的神情,明显迟疑了一下。 正文 第44章 燃灯神庙 15 “我无法回答您。”半晌,修女说。 郁飞尘没再追问。之前的交流中,他已经了解了修女们的生活。她们自小在神庙长大,不识字,自然也不学习知识或诗歌,全部的生活就是祈福和照顾圣子。这样的环境让她们有种异于常人的天真和单纯。 面对“有没有”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她没有说“有”或没有,而是回答“我无法回答”。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修女答应了某个人,不能将他们来过这件事说出来——就像那天白发修女答应了他和路德一样。 如果回答“有”,就违背了曾经说过的话,可如果回答没有,又欺骗了他。所以修女在左右为难下,只能做出这种回答。不过,这回答已经足够郁飞尘猜出真相了。 他没有再逼问,而是伸手探了探圣子的额头。额头滚烫,发着高烧,但这个世界除了人命祭祀外,竟然没有任何医学理论。 “用冷水或酒浸湿布料,敷在额头上,然后给他擦拭身体。”他说,“或许能让他舒服一些。” 修女答应了他。郁飞尘又在殿内探查一番,看到太阳渐渐西沉,他和修女告别,打算回去。 修女送他出门,忽然看向山下某处,道:“着火了。” 郁飞尘看过去,见半山腰处冒着浓浓的黑烟,不仅着了火,还已经烧到了尾声。他的视力经过了上个世界的强化,已经非常好用,在浓浓的烟气中看到了一些建筑的轮廓。于是他问修女那地方是做什么的,修女摇摇头。 告别了修女,他逐渐接近大家居住的地方。短暂的白天即将过去,漫长的夜晚正在到来。这时候,太阳已经接近落下,阳光微弱散漫,无力在事物背后投下影子。接近正门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心想,不知道路德有没有安全归来。还没收回思绪,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女声。 现在队伍里只有三个女性成员,裘娜,茉莉,女皇。 于是他留了个心眼,没从正门进,转身去了一旁的围墙,在墙下的石雕处借力,轻手轻脚跳上去,墙内建筑的轮廓正好挡住他的身形。 庭院里,正在交谈的人是女皇和裘娜。——女皇竟然已经回来了。而裘娜也从昏睡中苏醒,从井里打了冷水,正在洗脸。 “今天和昨天,你有很大的不同。”叶丽莎女皇站在裘娜背后,她的灰衣男侍还是像个幽灵一样一声不响地跟在她身侧。 “女人在失去丈夫后,会有很大的改变,有人活得更好,有人活得更坏。我很高兴,你现在看起来坚决果断,是前者。” 裘娜从木桶里撩起冷水,让它泼到自己脸上,冰冷的井水能刺激头脑的清醒。 今天傍晚,她刚从昏睡中发着烧醒来,就被女皇敲响了房门——穿着深红华服的女皇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表情温柔,像是深闺姐妹那样对她说话,问候她的情况。但是,她可不是什么缺乏警惕心的小女孩,虽然拿不准女皇到底是好是坏,但她知道,永远不要在不清醒的时候和陌生人交谈,于是她从床上起身,说要出去洗脸。 “你想对我说什么?”她语气冷静,问女皇。 理智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女皇的欣赏,既然如此,她也不再故作姿态。 “第一次来碎片世界?” “碎片世界?”裘娜冷静地抛出疑问,以获取更多信息。 “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这种地方,有人叫它‘碎片’,有人叫它‘副本’,——你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裘娜:“你是说,这种地方还有很多?” “当然,它可以说无穷无尽。” 裘娜:“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来之前,你生活的地方秩序还好么?有没有莫名其妙的失踪案,或者频繁发生的灾害?” “有过气温升高,森林大火和频繁地震的新闻。” “这是一个世界开始破碎,不再安全的征兆,亲爱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生活的世界出现了裂缝,很不幸,你从裂缝里掉了出去,来到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然后就被这个神庙世界用强力捕获进来了。游戏就开始了。” 裘娜道:“游戏规则是什么?” “活着逃出去。周而复始。”女皇说。 “没有停止的时候吗?怎样算是胜利?” “当你费尽心思逃离这座神庙,离开了这个世界,就会立即卷入下一个未知的副本,永远不会停止。”女皇笑意残酷。 “为什么要逃?如果我被卷进一个不算太危险的世界,或者掌握了一些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不就可以在那个世界里安全地活下去了吗?” “你很聪明,”女皇打量她的目光再度变化,“可惜在碎片世界眼里,外来者永远是猎物,想要苟活的人未必能比勇敢抗争的人活得长久。你好像是个游戏玩家,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裘娜怔怔望着清凌凌的水面,道:“那我的家乡……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忘记它吧,女孩。我们已经无家可归。”女皇眼中流露出一种可以称得上悲戚的神情:“它既然开始破碎,就会一直崩溃下去,直到也解体成许多个疯狂的碎片世界,就像这座神庙一样。” 也就是说,她回不去了。 刹那间,求生的意志在裘娜心中消失了一瞬,但对死亡的恐惧再度令它复燃。 “也有很偶然的概率,你可以回去。”女皇道:“你知道吗,虽然进入碎片世界是随机的,但人和同源的世界之间,存在微弱的吸引。举个例子,我的家乡是个美丽的魔法帝国,我进入的副本里,至少有三分之一也使用魔法。” “只要你活得够久,说不定会有一天,会被曾经的家乡所捕获。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怀念的那个地方,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没准,给你发布死亡任务的NPC,就是曾经的好朋友,那滋味恐怕不太好受,亲爱的。” 裘娜的手浸在冷水里,静静望着自己的倒影,久久没有说话。 听到了这句话的郁飞尘,眼前也浮现出最初那座母舰的形状。 原来……这些世界的真相,是这样的吗?这都是守门人没有说过的。 一片沉默里,裘娜终于开口了:“所以,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想和我组队吗?”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女皇走近,手指亲昵地搭上她的肩膀,“你不想知道更多游戏规则吗?我们有很多人,也有许多过关的经验和技巧,等你变得再强大一点,我们还能教给你,怎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郁飞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女皇。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在挖墙脚。 而这个世界上,除了主神和主神的乐园,果然还有其它形式的组织存在,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预料之中,可女皇的最后一句话“怎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却不同,是他最在意的那类消息。他屏住呼吸,想听到更多。 果然,裘娜也注意到了那个词,她说:“力量?” 然而,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银发教皇神色淡漠,跨入门内,身后跟着小骑士白松。 女皇不再说话,对话被打断,郁飞尘自然也听不到那个他在意的信息了。路德维希回来的时机如此不巧,简直就像故意的一样。 路德维希回房,女皇拍了拍裘娜的肩膀,也离开了。郁飞尘下墙,从正门回去,仿佛刚刚回来一样。只是,他总觉得路德维希陛下进门的时候,若有若无朝自己藏身的方位看了一眼。 这个副本里,他的同伴们一个个,都不简单。 他觉得有趣。神色自然地走入餐厅,大家已经都回来了,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是,曾经坐满了人的长桌,现在却空空落落,缺了近半的人 女皇那一队今天死了两个——法官,席勒国王。 “我从来没见过像法官这么蠢的人,以为自己活过了三个副本,就可以开始耍小聪明了,”女皇冷笑一下,道,“他想杀NPC,最后被怪物拖进树林,死成了碎片。” 路德维希没接话。 郁飞尘想,教皇陛下这是给他添完了今天份的堵,又回归到自动跟随模式了。 他接过女皇的话头:“你们找到东西了?” 今天的配方是“命运女神之眼”。 女皇道:“侥幸。” 说着,她从裙摆下拿出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它有人头颅那么大,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雪白的蝶翅,而是蝶翅上凸起的,一对拳头大小,活生生的人眼。眼白里还有细小的血丝。 它还活着,被女皇拿出来的时候,眼珠甚至还转了转,盯着在场的人们。 女皇开始讲述找到它的过程。 确认由他们队执行今天的寻物任务后,学者就把自己角色自带的生物图鉴给了他们。第二件配方的线索,果然也那本书上。 这是一种珍奇的“人眼蝴蝶”,关于它现身的记载,只有寥寥几次——大批量焚烧尸体的时候,骨灰蒸腾在半空,这时候,偶尔才能吸引到人眼蝴蝶翩翩飞来,像在哀悼死者的逝去。因此,这种蝴蝶又被称为“命运女神”。 要吸引到命运女神,就要焚烧死人尸体。于是,法官就动了屠杀NPC的念头。可惜落得了凄惨的下场。 白松到:“那……那你们的尸体是哪里来的?” “我们找到的。”女皇说。 “这地方还有尸体?” 女皇诡秘一笑,指了指四壁的蜡烛:“神庙的蜡烛是什么造的?” “油……油脂吧。”白松愣愣道:“这是牛油蜡烛,我以前经常用的。” “可是你见过神庙里有牛羊吗?在山林里听过动物的叫声吗?没有,可他们却有那么多蜡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话音落下,在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正文 第45章 燃灯神庙 16 没有牛羊,没有其它活物,只有人能提供油脂了。 “不会是用人的尸油炼成的吧?那得多少尸体啊?”白松的反应尤其剧烈,他想吐了。 “想开点。”裘娜仍幽幽对他道:“说不定还有蜥蜴油。” 的确,后山里倒是还有一种动物,蜥蜴。 “蜥蜴能炼多少油?再说了,那些蜥蜴还不是喝血长大的?”白松说。 “别说了。”裘娜道,“再说就要吐了。” 白松:“……” 郁飞尘问女皇,那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衣服都脱了,堆在一起。里面还有半成品,于是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要么是修士和修女,要么就是山下捉来的人吧。”女皇撩了撩头发,浑不在意说。 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腻腻的气息又飘了过来,人眼蝴蝶带来的惊悚感还没有消退,想到蜡烛可能的来源,他们更加反胃了。偏偏蜡烛还不能熄灭,这关系着他们的命。 女皇道:“说说你们的发现?” 郁飞尘道:“他们再次举行了祭祀,我们去了。” 说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路德维希。 ——英明神武的教皇陛下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好像没从吃错药的状态中恢复,被他碰胳膊前,这人好像正在专心欣赏着桌面上那些毫无意义的木头纹路。 橡山收容所的安菲尔德上尉虽说身体病弱,但也没这么彻底的不在线过,郁飞尘心想。 不过碰了一下后,教皇陛下倒是自然而然地上线了。他神情淡然,语气冷静一如往常,说出了两个字:“割喉。” “割喉?” “祭祀的内容是,在场的修女割断了修士们的喉咙,用仪式进行祈福。然后收集血液,最后拖走了尸体。”他道,“同时,修女已经被阴影中的怪物取代,不是活人了。” 白松打了个寒战。又往郁飞尘身边缩了缩。 郁飞尘这次倒是没避开,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松虽然见识还少,但也算是从残忍血腥的橡山收容所和战争中活过来的人,心理素质不能说差了。然而,这个世界的残酷,与橡山收容所的残酷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种。 橡山收容所是人与人之间的残杀,而这个世界落后、愚昧、怪异,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所充斥着,那种力量是非人的,甚至是凌驾在人之上的 以命换命的诡异医疗方法、穿心、割喉的祭祀仪式,还有血盐心脏,人脂蜡烛,人眼蝴蝶……仿佛人的生命,只是一种可以随意摘取、捏合的原始材料。 那么摘取、捏合、利用它的,又是什么东西?神庙的祭司?还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正想着,外面的天幕又黑了几分,更显出神庙的灯火辉煌。蹒跚的脚步声照旧响起,斗篷老人来了。 他的面目也依旧埋在兜帽下,看不清五官。 女皇捧上了那只蝴蝶,即将送到斗篷老人手上时,人眼蝴蝶在她手上不甘地扑腾了几下,眼球里的红血丝更多了,黑眼珠先是不甘地转动了几下,然后怨毒地盯向长桌上的人们。 斗篷老人捧着人眼蝴蝶,凑近嗅了一口,陶醉道:“我感受到了……死亡的力量。” “感谢你们,尊贵的来客们,你们不愧是卡萨布兰最智慧、最渊博、最高贵的人们。现在,享用晚宴吧。” 他转身。 看着他的背影,郁飞尘忽然出声:“明天的配方解出来了吗?” 白松小声说:“郁哥,不是说NPC不会和人对话吗?” 郁飞尘示意他稍安勿躁。NPC或许不会和人进行正常的对话,但是他觉得,这位斗篷老人起码是有一定的自主智力的,不然怎么能判断出他们找到的东西是对是错。连之前的神庙修士修女都会回答一些特定的问题,没道理这种重要角色不会回答。 老人语调中透露着一丝机械的僵硬:“祭祀和修士们保证,每天能破解一条。” “但是白天寻找的时间越来越短,黑夜却越来越长。”郁飞尘说,“按照正常时间,今天半夜,就能破解第三条。” 他继续道:“一旦破解成功,希望您能够尽早告知我们,以免耽搁白天,影响圣子复活。” 老人没说什么,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这里。 桌上的蔬菜沙拉和水果沙拉一如既往地难吃,但蔬菜和水果起码比人血和人肉好一些。郁飞尘命令白松多吃东西补充体力后,自己面无表情进食完毕,开始观察路德维希进食,仿佛审视自己养的宠物状态是否活泼一般。 只见教皇陛下用刀把一块淡而无味的水果切成块,用叉子戳起来,优雅地咽了下去,吃了几块后,放下了餐具。 吃得很少,不过倒也没关系,毕竟自动跟随不需要多少体力。 走回房间,关上门的时候,白松重重吐了一口气:“太恶心了,郁哥,太恶心了。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蜡烛了。” “她的话,没必要全信。”郁飞尘淡淡道。 “什么意思?” “那个胖国王——”郁飞尘想不太起来那位国王的名字了,只记得他体型很圆,“他死了,但女皇始终没提过。” 这说明,胖国王可能不是被副本杀死的。 再发散一下,胖国王体内脂肪不少,事情似乎就更加迷雾重重。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女皇只字不提自己是否进过圣子的殿堂,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没有合作的意愿,那就各凭本事。 比起女皇,他还是对路德维希的兴趣更大一些。 今天下午他确切知道了这世界上存在其他主神或首领,而这些首领也有信徒,那路德维希又来自哪里,他也是某位主神的信徒吗? 不像,路德在这个副本里的逃生欲很不强烈,比起玩家更像个围观群众,如果这是替人办事,态度也太敷衍。 白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郁哥,你在想什么?” 茉莉也小心地站在一旁,问他,骑士长,你喝水吗。郁飞尘摇头,茉莉又说,我给您铺床。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带着期冀,说:“您今晚是打算在这个房间睡吗?” 郁飞尘点头。 白松却不愿意了:“你不陪教皇啦?” 郁飞尘顺手拿起剑柄就是敲了他脑壳一下。这孩子和漂亮少女单独度过了一夜,原来还上瘾了。他感到不满,仿佛自己院子里的野草想爬到别的地方去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暗门动了。 说什么来什么,换好睡衣的教皇抱着他的枕头出现在了暗门通道里。朝这边走过来。 “哦。”白松恍然大悟,“意思是你俩今晚睡这,我和茉莉去那边,对吧?” 郁飞尘冷不丁看着他,道:“那个房间的蜡烛,能收多少是多少。” 说完,又补了一句:“收起来后,吹一吹蜡烛表面。” 虽然不知道哦为什么要吹蜡烛,但白松总算明白了他郁哥的意思。 夜晚变长了,而且今夜会比昨夜更加漫长,这意味着一件事,他们的蜡烛可能不够用——就算昨天已经存了很多。那么为了最大程度节约蜡烛,只能委屈教皇陛下来这张小床上就寝了,毕竟这里房间小,需要的蜡烛也少。 他带着茉莉去那个房间摘蜡烛,一边摘,一边说:“你说,郁哥怎么知道教皇陛下会来的?没见他俩说话啊。唉,我什么时候能和郁哥也这么默契。” 茉莉却咬着嘴唇,眼中似有泪光。 “我们能活过去吗?”她说。 “能的,你相信他。”白松说,“只要别作死,郁哥肯定能带咱们活下去,真的。我很了解他的表情。我和你保证,他根本没慌。这说明什么?说明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 茉莉透过暗门望着骑士长的身影,点了点头。 另一边,郁飞尘却真的遇上了可控范围之外的事情。 “你又要睡?” 路德维希侧靠在床头上,点了点头。 “给我撑住。”他站床边俯视着他,冷声命令道。 教皇陛下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 “圣子被烛台穿成了糖葫芦,留下了线索,但可能被女皇拿到了。他昏迷前指名要路德维希教皇来解决问题。” 路德维希缓缓道:“教皇代表世俗神权,黑幕降临前是最高统治。黑幕出现后,神庙建立,圣子被称为神明化身。” 郁飞尘思索。 所以,教皇和神庙是不能说敌对,但至少不太友好。 人们信奉神,建立宗教,出现教皇这一统治者,但真正能阻止黑幕升起的圣子却被不属于教皇的神庙找到,这就相当于大家信奉的神在别处显灵了。 既然如此,圣子重伤,却让不同阵营的路德维希教皇来帮忙,意味着他根本不信任神庙。 那么,如果选择相信圣子,就代表神庙是敌人。 但是,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情背后,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始终没有现身。 神。 这个副本里,神是真实存在的吗?它在俯视、左右着这一切吗? 郁飞尘:“那神在哪里?” 路德维希在强制命令下微微抬起的眼皮现在又在渐渐合上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郁飞尘甚至分不清,他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是在说些别的什么。 “不要……相信神。”路德维希说。 “要相信什么?” 路德维系抬起手。 修长冷白的手指,只指尖微微有一点粉。 指腹虚虚搭在了郁飞尘左边胸口。 郁飞尘看着那里,忽然感到了自己心脏的微微跳动。 路德没开口说话,但郁飞尘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 不要相信神,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判断,还有自己的内心。 没想到在破碎的世界里,一群各司其主的信徒间,还能遇到和自己信条差不多的人。 他拍了拍路德的脑袋,道:“可以睡了。” 路德眼睛轻闭,然后——直接就栽进了他的怀里。 原来真的困到了这种地步。 郁飞尘险险把人接住,忽然怀疑,自己刚才勒令路德保持清醒,是否太过残忍。 他微微叹了口气,把路德放平。他发现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直线上升。 正在这时候,白松和茉莉抱着蜡烛回来了。 郁飞尘:“你们今天遇到危险了吗?” 白松说,他就守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音乐声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邪恶,比昨天还要让人害怕。再接着,那些人好像要出来了,他就抱着教皇陛下的衣服躲到了隐蔽的地方,看着修女们用诡异的姿势把修士们的尸体拖出去。看了很久,也没见教皇的踪影,正焦急得像追不上自己尾巴的狗,忽然背后就被人拍了拍,他惊惧转头,看见教皇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背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安然脱身的。 说完,白松补充了一句:“那个场景真的很帅,郁哥。” 郁飞尘若有所思地看向床上的路德。由于白松走到了床的另一边,路德又自发向这边靠了靠,现在正安静地陷在枕头里,脸朝着他。这人周身没有丝毫防备,在这个时候,随便一个人都能用刀划破他脆弱的咽喉。 无法阻止的沉睡就像奇异的诅咒,或许,路德维希在这个副本里跟着他,就是为了寻求保护。 人与生俱来有两种欲望,超越强者,与保护弱者。但当两种情况交织在一起,事情就复杂了起来。 郁飞尘选择在旁边躺椅睡下。 眼不见,心不烦。 半夜,他像一个钟表一样准时,睁开了眼睛。 脚步声响在走廊远处,斗篷老人来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也都动了,只有路德始终没醒,当然郁飞尘也不指望他能醒。他让茉莉看着路德,和其他人一起聚集到了大厅。 “尊贵的客人,配方的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的原料已经解出了。这件东西就在神庙里,无须再费力找寻。客人们,明日正午,钟声响起,请务必活着抵达神庙中庭,参加神圣的——复生典礼。” 正文 第46章 燃灯神庙 17 说完,老人就离开了。这次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没有再给出回应。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即将燃尽的蜡烛火光在缓缓跳动着。沉默过后,女皇先开口。 郁飞尘看向她,烛光里,她抿着嘴唇,眼神向下看,这些肢体动作虽然经过了掩饰,但仍然透露出主人的紧张。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都与复生圣子有关,但需要寻找的材料只有两样,明天,复生典礼竟然就要召开了。”只听她道:“通常情况下,这说明副本的最后时刻要到了。” 白松:“最危险的时候要到了?” 女皇有些奇怪地看了白松一眼,像是女老师看向一个她认为学得很好却在考试中得了零分的学生。沙狄国王也把目光投向这边。 郁飞尘眉头微蹙,心说不好。女皇好像通过白松的提问发现了什么。 就见女皇唇角浮现一个笑容,紧张的神情缓解了不少。接着,她阐述了一些副本的规律。 她说,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副本给参与者发布了明确的任务,比如斗篷老人发布的寻物任务,那么,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所有任务,最后就会迎来胜利时刻。 那么,他们仅剩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按照斗篷老人所说,活着度过今晚。 “做好准备吧,诸位。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度过今晚。”她道。接着,她看了裘娜一眼,微挑眉,似乎示意她跟上,然后起身离开了餐桌。 裘娜却在原地,没动。 女皇微微回头。 “女皇陛下。”郁飞尘淡淡道。 女皇语气略带倨傲:“怎么?” 郁飞尘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他道:“希望您不要自作聪明。” 女王回他以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希望你也是。” 说罢,笃笃的高跟鞋声响起,她带着那个幽灵般的灰衣男侍回了房间,沙狄国王却也跟上,与女王去了同一个房间。 长桌上还剩下郁飞尘、白松、学者、裘娜。 “这里的蜡烛快烧完了,”郁飞尘淡淡道,“回去说。” 餐厅里的蜡烛和他们房间里的蜡烛长度是相同的,这边的蜡烛如果快烧完了,意味着大家房里的蜡烛也快熄灭。 却听裘娜开口:“我存了蜡烛。” 郁飞尘:“集中起来。” 学者审视着目前的状况,他发现,除女皇和沙狄之外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倒向了骑士长这边。但对于这位骑士长,他还是抱有怀疑的态度,然而,他现在更不愿意当个被所有集体都排除在外的人。思忖片刻后,他也献出了自己存放的蜡烛。 他们站在一起,郁飞尘在前,走近自己房门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竟然还是路德维希的声音,这家伙竟然醒了? 声音传来。 “他说的没错,但我觉得副本无法被概括为明确的几类。” 郁飞尘没听见前情提要,但是路德维希竟然在和萍水相逢的女孩谈论“副本”。女皇谈论副本,是在诱惑裘娜,挖他们队的墙角,这也就算了。但教皇陛下,您又是怎么回事? “你要记住一件事,无论被置于怎样的境地,都要去勇敢探寻这个世界的线索。当你明白一件事的成因,就会预见它的结果,也会找到离开的道路。” “可是,”茉莉道,“我害怕。” “不要怕,它们是一些孤独的碎片。但你也是故乡世界的一个小碎片,你们平等。” ——原来是在安慰迷途的少女。 茉莉在哭:“我还能回去吗?” “分别只是开端,你要长久地活下去——” 吱呀一声,郁飞尘推开了门。 门内,路德维希银发披散,拥被坐在床上,而茉莉则半跪在床侧。烛光里,路德维希握着少女纤弱的手指,容色温柔,仿佛教导孩子的长辈一般。听到门响的声音,他仍维持着先前的神情,继续未完的话,却也抬头看向门外的郁飞尘。 “……就会等到重新相逢的一天。” 迷途的少女哽咽着握紧教皇的手,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路德维希转向他们:“你们回来了。” 郁飞尘一声没吭。甚至觉得该关上门,让这对半路父女继续他们的温情时刻。 但来都来了,白松把椅子拉开,众人依次坐下,茉莉也抹了抹眼泪,去另一边站着了。 路德望向空着的床头柜,似乎意有所指,然后道:“我忽然醒来,茉莉小姐问我是否已经习惯这种生活。” 裘娜道:“意识到自己没路可走的时候,确实很无助。” 郁飞尘在床头柜上重重放下一杯清水,这骑士长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虽然他才干了两天,但辞职的愿望已经强烈无比。明天典礼过后,他再也不伺候了。 路德维希动作自然,拿起杯子润喉。 郁飞尘简单交代情况:“新任务,活到明天,正午去中庭参加复生典礼。” “中庭?”路德维希道,“昨天正午,修女在中庭被穿心,今天正午,全部修士在中庭被割喉。” 郁飞尘随口敷衍:“对此我深表同情。” 当然,更应该被同情的是他们这些明天要去参加“典礼”的人。先死了修女,再死了修士。明天典礼上,他们这一行外来者,恐怕就是神庙里仅剩的几个活人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其它人显然也想到了。 “第一味药是血盐心脏,第二味药是人眼蝴蝶,第三味药,他们说就在神庙里。”裘娜深思:“有可能是神庙里原本就有的藏品。但根据他们的作风,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白松:“对对对!蜥蜴要喝血,蝴蝶要烧尸体,这两种药的出现,都伴随着死亡发生。” 裘娜点头:“还有那些仪式呢,你说,它们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他们在储物室里翻看的那些书就该起到作用了。 白松豁然开朗:“心脏意味着生命和血液,他们给修女放血,是为了给圣子止血,给修士割喉,是想让圣子会说话!会说话了,就能继续祈祷了!” 郁飞尘看着两个初入副本的新人讨论思路,他暂时比较满意自己所看到的。这两个人的表现已经超过很多懒惰的雇主了。 白松:“那么,明天会献祭什么?我们会遇到什么?” 裘娜:“与其担心明天会遇到什么,不如担心今晚会遇到什么。先清点咱们的蜡烛吧。” 白松指了指床角的一堆蜡烛:“喏。” 裘娜抱着自己存下的蜡烛,想放上去。 郁飞尘叫住了她:“先吹一下,每一根。” “为什么?” 郁飞尘示意她看了一下自己房间里的蜡烛。 裘娜瞪大了眼睛:“你们房间的蜡烛怎么比我的长?不对,一开始都是一样长,你们的烧得慢?” ——果然如此。看来,这就是今晚他们会遇到的第一个危机了。漫漫长夜,和无法支撑完长夜的蜡烛。 郁飞尘拿出了从白衣修女那里得到的,所谓“火焰蜥蜴粉末”。这种粉末质地极轻,洒在空气里就像烟雾一样,落在蜡烛上,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他取了一点,吹到一根蜡烛上,然后点燃。 那根蜡烛的烛泪迅速融化滴落,短短两分钟,蜡烛就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段。郁飞尘再加粉末,蜡烛烧的更加剧烈了,几乎变成了燃烧的火把。 茉莉忽然惊呼一声。 “昨天晚上……我房间里就是这样的!”她说。 原来,这就是神庙惩罚她的方式吗?如果不是被骑士长救了,她根本想不到任何破解的方法! 裘娜眼神一凝,认真吹起蜡烛来,并且还用裙子仔细擦拭。 “轮番守夜,两人一组。首先看好蜡烛,其次注意外面。”郁飞尘道。 如果他没猜错,今晚的第二个危险,应该就是那些阴影怪物了。 至于第三种—— 他懒得理睬,在床边躺椅睡下。 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挂机状态的路德维希,不仅继续挂机,而且早已回到了被子里,面对着他,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郁飞尘:“你为什么醒了?” “直觉吧,”欲睡时特有的鼻音又出现在了路德的声音里,他道,“感到有危险,可能是你出去了。” 虽说危险情况下醒来是人的本能,但郁飞尘还是觉得舒适了一些。 “睡吧,”他说,“明天我有数。” 路德维希道:“会有死亡发生。” “但也会带来新的线索。起码能看清楚神庙是不是真心想要复活圣子。” 路德维希困不择言:“那,祝你活着。” 说完就睡了。毫无和茉莉说话时那种圣光普照的感觉——那种语气和眼神,仿佛他全知、全能,又对眼前所有人有无限的爱怜一样。 留下郁飞尘看着他的睡颜,回想着那副模样,心中却琢磨,如果他远离这张床,教皇陛下会不会再次醒来?像个被按了按钮的机器人一样。 走廊的灯,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他在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拉过教皇的半边被子,睡了。 命要紧。 作者有话说: 鹅,今年上幼儿园啦? 正文 第47章 燃灯神庙 18 这一夜,先是白松和茉莉守夜,再是学者和裘娜。 本以为该是危机四伏,所有人都没睡死,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平静得吓人。 三分之一个夜晚过去,一切平安无事,换班的时候,却听茉莉却怯怯道:“我……我想上厕所。”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了。郁飞尘也睁开了眼睛。这房子里其它人全是男人,同为女性,裘娜先开口:“你……再忍忍?” 茉莉缩在床边,捂着肚子,艰难地摇了摇头:“我快……快忍不住了。” “这……”裘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完她们的对话,再看茉莉苍白的脸色和渗出汗水的额头,确实是一副撑不住的模样。神庙里的食物和水都很特殊,他们这些天几乎没什么生理需求,即使有的话,白天的时候也已经在外面的公用盥洗室解决了。但因为惧怕被抓,茉莉一直在房间里面没敢出来,更谈不上去盥洗室了。 但这个时候,其它房间都已经熄灯,走廊的烛火也早该灭了,不能放人出去。郁飞尘道:“就在这里吧。” “啊?”茉莉死死咬着嘴唇:“不行,我……我不行。” 即使是为了活命,她也干不出来这种事情。尤其是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耻心让她整个人几乎要爆炸,她更紧地抱住自己,努力想要忘却身体的感受,小声道:“我再忍忍吧。” 可是,根本忍不了。 再忍忍…… 不可以,忍不住了,再不出去,她就要死了。 出去,推开那扇门,盥洗室就在出走廊左转五六步远—— 她着迷地望着那扇橡木门,门在她眼前逐渐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茉莉。” 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像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使她刹那间清醒了许多,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了。 她心脏砰砰跳,不由自主望向刚才出声喊住他的骑士长。那位姓白的骑士说他叫郁飞尘。 郁,飞,尘。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仿佛世间一切往事都能如同尘埃,随风飞去。 “茉莉?”这次是那位白松骑士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散漫的思绪陡然被喊回来,茉莉愣了愣,彻底清醒了。下一刻,腹部的胀痛就猛烈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肚子,微微弯下腰。 “你别撑着了,唉。”白松说,“我们都转身,不会看你的。” 茉莉崩溃地摇了摇头,从小生长的环境和受到的教育不允许她做这种事情。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要去就去,不去就忍着。”裘娜这下明白自己遇到了最不愿意遇到的那种队友,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干脆严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大家可没空跟你耗着。” 茉莉说了一声对不起,但哭得更厉害了。 违背规则,被抓住,被救,拖大家后腿……她丢了很多脸,可是在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里,这是她作为一个活人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了。 白松最先心软了,他看向郁飞尘:“郁哥,怎么办?” 郁飞尘设想过很多今晚会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想到是自己这边的人先出了情况。而且……透露着蹊跷。 思忖片刻。看着茉莉,他道:“我带你去。” 裘娜和白松几乎一起开了口。 裘娜:“会出事。” 白松:“怎么去?” 郁飞尘从高处拿了根火苗很大的蜡烛,他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端详着蜡烛的火焰。 学者低声道:“他在发什么呆?” “嘘,”白松说,“郁哥计算呢。” 两分钟后,郁飞尘动了。 他拔出随身的长剑,将蜡烛尾端中央对准剑刃,精确地按了下去。蜡烛下半部被剑尖从中间劈开,却没断,而是被牢牢固定在了剑上。 他把剑柄递给茉莉,让她用右手拿着,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又将她的右手肘向里面摆,直到蜡烛、剑、肘关节完全在一条垂直与地面的线上。 “记住角度,”他对茉莉说,“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动这里。” 接着,他看了白松一眼,白松自觉奉上了自己的骑士长剑。郁飞尘把这个也插了蜡烛,给自己用。接着,在人们的注视下,他推开门,对茉莉道:“跟我来。出门就左转,要快。” 说罢一步迈出去,直接走进了门墙旁边的黑暗处。 果然,外面所有蜡烛要么已经熄了,要么也风烛残年,奄奄一息。而他的蜡烛高高举过头顶,却是正好从上往下,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黑影,与外面的东西界限分明,就像太阳走到头正上方的效果一样。而突出于身体的手肘,本来按照光学原理该被投影到墙上,却因为刁钻的垂直角度,也成了灯下黑的一部分,投影到了地面上那团小影子里。 “嚯,这操作,”白松赞叹,“不仅全身都在光线里,和暗处隔开了,连影子都那么小,不会碰到别的阴影。我怎么想不到?” 他这边赞叹着,那边郁飞尘已经带茉莉一步步往前走,身影一转,离开了这条走廊。 床上的教皇陛下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坐起来,环视四周。 白松殷勤地给他披上外袍:“您别冻着。” “发生什么了?”他问。 “有人非要出去上厕所。”裘娜冷酷抱臂,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教皇看向半掩着的门扉。 “我郁哥,”白松赞叹,“他我以后也要做郁哥这样的人。” 却听教皇道:“哪样的人?” “虽然总是爱答不理,但郁哥其实是个好人,”白松说,“而且他还很强,是个会保护大家的人。真的,你们不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吗?” 路德维希没说话, “陛下,您喝水。”白松自觉接过了他郁哥未竟的职业,无微不至。 “陛下?您怎么了?” 路德维希转头看他:“我有哪里不对吗?” 白松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您眼神有点怪。 一向好说话的教皇却又追问了一句,哪里怪。 白松挠了挠脑袋:“有点像,很久没回家……自家的草长高了,那种……那种感觉。” “有吗。”路德维希微微笑了一下,“我想过,他是否过于孤僻。” ——这不就更像了。 白松小心翼翼,模仿自己被叫家长后,父母相互安慰的语气,顺着教皇陛下的意思往下说:“或许,慢慢就好了。” 教皇靠着床头,似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 走廊里漆黑一片,烛光之外的地方全部看不清任何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茉莉觉得,那些黑暗都变成了有形的、活着的东西,就像有一头巨大的怪物蛰伏在黑暗中,正在缓慢地一呼一吸。随着它的呼吸,黑暗也在缓缓涌动。她只能不断看向旁边的郁飞尘,才能保持镇定。 不要怕、不要怕、盥洗室就在前面。 烛光照亮盥洗室门的时候,她却猛地叫了一声。 “啊!” 胳膊一抖,蜡烛险些歪了,郁飞尘伸手抓了一下她的手肘,这才稳住。 茉莉哆嗦着看向前方,郁飞尘也看着那里。 昏暗的盥洗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变了,门前静静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形。没有衣服、没有头发、没有任何细节,甚至没有任何立体感,就像一个纸人,或者立起来的影子。 他微侧头,朝后面一瞥。 后面,走廊深深的阴影里,模模糊糊立着不止一个这样的影子。 茉莉腿都软了:“怎么……怎么办?” “走。”郁飞尘道。 茉莉咬牙继续往前走。但走着走着,她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那个人形黑影好像向后平移了,虽然还是那个静立的姿态,但原本在门前,现在在门里。 可她得进去。 “它们怕光。”郁飞尘道:“继续走。怕就闭眼。” 想到这些阴影怪物好像有影响人情绪的能力,他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别想,手不要动。” 茉莉点头,终于一步步缓缓走进了盥洗室里。 郁飞尘则背过身去,直直看向幽深的走廊。 一个又一个,漆黑人影林立,全都静静对着这边。 与它们对视的一瞬间,海风的咸味,忽然拂过他鼻端。 正文 第48章 燃灯神庙 19 海风的味道咸,掺着一点铁锈味,像血。 他置身于一条灰沉沉的走廊内,铁锈、灰尘和弹痕掩盖下,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墙壁是银白色。侧面有残破的标语:“守卫第三航线,献身碧海蓝天”。 女皇说,只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够远,总有一天,你会回到破碎的故乡。 他面前是去往甲板的通道门,通道尽头传来嗡嗡的起降声,右手边是盖着几个血手印的407宿舍门,左手边门上挂着“统战指挥处”牌子,摇摇欲坠,是某位长官的办公室。 很近,触手可及。只需要走过去,用右手推开门,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七?” “七——” 有人喊他,好像在催促他开门。但他始终没动,右手拇指摩挲着剑鞘上宗教式的花纹,格格不入的风格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很多事情,虽然不承认,但它却始终存在。又或者正是因为真实存在,才不想承认。 譬如早已决定遗忘自己的来处,却连续在梦境和副本制造的幻觉中见到了它。再譬如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权衡之后,还是带茉莉走出了房间。 但是,还有一件事也是确定的。 他不是个蠢货。 甲板上传来的呼唤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切,办公室里传来掀动纸页的声音,甚至有人在说话:“第一盆三天浇一次,第二盆七天,第三盆一天。” 宿舍里也传来了嬉笑声:“看,浇死了吧!” 但他始终一动不动,慢慢地,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前方的走廊又恢复到原本神庙里的样子,前面站了黑压压一堆影子人,右手边是个大落地窗,窗外面一片漆黑,天空上有个戒指大小的圆弧,是巨幕的轮廓。 他看着窗外的巨幕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手中的蜡烛往前移,自己的影子也跟着动作向后移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骑士长,我好了。”茉莉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女轻轻的吐息拂在他后脖颈上。 “骑士长?” 郁飞尘脚下一动不动,再把蜡烛移回原来的位置。 背后轻轻凉凉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慢慢隐去了。 “茉莉。”他道。 “骑士长……”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盥洗室后传出来,这才是真的茉莉。 “闭眼了吗?” “闭了……”茉莉握紧手中的剑柄,喃喃道。她鼻端传来爆米花的甜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商场播放的音乐声。 往远处看,通道的尽头就是她最爱逛的小书店。 这才是她的世界。睁开眼,噩梦就醒了,就回去了。 睁开眼…… 等等,我不是已经闭眼了吗?那看到的又是什么? 她惊出一身冷汗,喊道:“救我!” 郁飞尘早有准备,茉莉出声的下一秒,他就朝身后撒出火蜥蜴粉末,蜡烛引火,哗地一下,流星雨一样的火焰映亮了整个走廊,也映亮了盥洗室。 茉莉的思绪刹那间清晰了好几秒。 等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所有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可是刚刚,明明—— “骑士长,我根本……” “继续闭眼。”郁飞尘道,“跟我走。” 回到房间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是很古怪的表情。 “外面安全吗?”学者脸色极差,“蜡烛味太难受了,我想出去走走。” “郁哥,我也想去,我待不下去了,我觉得肺里面都是死人的肉。我想呼吸新鲜空气,一秒就行。”白松说。 裘娜则倒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桌板,有气无力:“我今天就算是死,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出去。” 白松:“你刚才还说也想出去来着。” “想归想,不可能出去。” 郁飞尘望向唯一平静着的教皇,路德维希微带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郁飞尘说,“带你们出去。” “啊?真出去?”白松道,“我不去,我能撑住,撑到天亮,没问题。” “外面没危险。” “真的吗,我不信。” “有一点,能克服。” “你在说什么鬼话,郁哥?谁不知道出去就是死。”白松说,“外面肯定有东西在勾引我们出去,我刚想明白,郁哥。茉莉半小时前还和我好好地说话来着,怎么忽然就要憋死了?更何况她心情不好,连着快两天没吃没喝了。外面是怪物的陷阱啊,郁哥!” 白松越说越激动,却忽然猛地嗷了一声:“我好饿!我想去餐桌找东西吃!” “闭嘴吧。”裘娜气若游丝,“我真的饿死了……我不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郁飞尘看着东倒西歪有气无力的一屋人,有他们做衬托,连长在了床上的路德维希都显得不那么怠惰了。 “我说真的,”他道,“出去,现在。” “去哪?” “中庭。” “你不想活到明天了?” “待在这里,才活不到明天。” 白松如丧考妣:“完了,连郁哥都中招了。我们活不了了。” 学者却说:“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就是你们都被幻觉影响了。” 裘娜条理清晰:“是啊,我们确实被影响了,所以这不是正在抵抗吗?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起码把今晚撑过去啊。” “提醒你们一件事。”郁飞尘道。 “什么事?” “根据巨幕的合拢程度,明天的早晨和正午,距离会有多短。” “很短……吧。” 太阳得从巨幕口露头,才算清晨。 “从这里到中庭,要多长时间?” “一切顺利的话,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吧。” 仿佛晴天霹雳,裘娜忽然打了个寒噤,白松也睁大了眼睛。 “晚上,巨幕还是在慢慢合拢的,它会缩到没法盛下一个完整的太阳的状态。也就是说,清晨一到,正午马上就快到了……最坏的情况,太阳出现,就是正午了!”白松道。 “假如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往中庭赶,很可能已经晚了。之前怎么没想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要知道,斗篷老人说的那句话,不仅要他们活到明天,还得在正午前赶到中庭! 见他们反应过来了,郁飞尘也省了点口舌的力气。外面确实有东西,大概率就是那些黑色的影子人在给他们制造幻觉,引诱他们出去。而这幻觉又不是特别逼真,正好处在大家受到了迷惑,但又能努力阻挡住的程度。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都会放在抵抗幻觉上,拼命催眠自己要留在房间,不到天亮,打死也不能出去,也不能让其他人出去涉险。 自己催眠自己的结果就是遗漏关键信息,在自以为正确的道路上越走越偏。这也是今晚最为凶险的一关。如果大家都是意志坚强的人,可能一晚上就那么相互打气,挣扎抵抗度过了。 最开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茉莉给唬住了——看出不对劲后,想坚决把她留在房间里。 可茉莉的意志力却异常薄弱,突然找死的行为尤其让他觉得蹊跷。就算实在内急,又抹不开面子,同样漆黑的隔壁也可以去。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那么远的盥洗室? 所以,幻觉的核心不是引诱人去危险的地方,而只是单纯的“出门”。出门之后,才会继续换个角度引诱,使人做出危险的举动。 指向如此明确,就不由令人深思了。再加上本来就想知道更多关于阴影怪物的信息,他准备好杀手锏蜥蜴粉末后,也就带她去了。 果然,外面虽然凶险,但仍有活下来的可能,落地窗外看到的漆黑夜空更是让他蓦然惊醒。今晚,“留”反而是死路一条。 “杀了我吧。”白松以头撞桌,说,“怎么这么难?” 早就倒在了桌上的裘娜也喃喃道:“真有意思,差点死了。这套路也太曲折了。” 学者更是惊惧无比:“那要摸黑去中庭吗?怎么去?这还能活吗?” 白松:“我现在可算知道‘活着抵达中庭’是什么意思了。” 至于茉莉,她已经完全在状况外了,双手抱臂,眼神惊慌无比。 只有教皇还平静着看大家讨论。 郁飞尘就静静看着他,见讨论完毕,陛下终于姗姗来迟,回到队长位置,下了定论:“做个计划,尽快出发。” 郁飞尘回以一个诘问:“首先,您会睡着还是醒着?” 作者有话说: 做个计划,抱着还是牵着x 正文 第49章 燃灯神庙 20 女皇的房间。 灰衣男侍静静站在门口,像个守门的幽灵。门外传来那个小骑士的声音,絮絮叨叨说他们现在就应该出去。 “蠢货!”女皇怒视着一脸纠结的沙耶国王:“不想死就别想出去!” 沙耶国王道:“但你不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吗?” 女皇往窗外看了一眼,代表巨幕的圆弧还有一个杯底那么大,和白天没什么差别,是安全的。 “别被幻觉骗了,他们队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教皇外全是新人,那个学者也没经历过几个副本。他们不知道被什么幻觉困住了,要出去找死。” 说到这里,她还笑了笑:“还以为是多难的本,现在看来还是常规难度。既然有人上赶着找死,那死的就不会是我。” 门外,白松说:“他们不信,怎么办?不管了吗?” 不信,他们也没有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也要为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幻觉会以多种形式出现,不仅影响视觉,还会控制其它感官。不要相信任何东西。”郁飞尘简短道:“不要和黑影对视,每个人都只看前面的人。我会把你们带到中庭,记住,走路的人往前走,别转身。举灯的人,别下去,别放手。” 他们结队来到外面,门一开,凄冷的夜风呼啸袭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样的天气,要是拿着蜡烛,肯定会被风吹灭。还好他们从教皇的房间里搜刮出了两个水晶灯罩。 白松俯下身背起茉莉,茉莉则举着一个带灯罩的大烛台,将两人的影子牢牢投在地面。面对黑暗,她的手有点抖,但是看看同行人们坚定的身形,她深呼吸一口气,将烛台高高举起。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拖任何一个人的后腿了。 另一边,学者背起了裘娜,他失去了一根手臂,所以非常艰难。郁飞尘和路德维希谁都没有背谁,郁飞尘走在最前,路德维希断后。 ——问了那个“您会睡还是会醒”的问题后,教皇陛下思忖片刻,回答说,现在情况危急,他大概率能够保持清醒。 水晶灯罩里的蜡烛撒上了火蜥蜴粉末,因此光芒异常明亮。火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一个向前投,一个向后投,体积不大,界限清晰,是很安全的那种影子。 郁飞尘早背下来了神庙的地图,现在带人直取最中央的大道。那地方遮蔽物少,可能产生的影子也少。他没拿蜡烛,握紧了自己的剑柄,冰凉的剑柄带来清醒。其它人在克服幻觉的同时只需要跟他往前走就好了,但他是带队人,必须保证自己按照路线行进,不能出一点差错。 暗淡的光线从巨幕边缘透出来,投在神庙中,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晨光。 昏暗里,神庙黑影幢幢,前后左右,全都静默地站着无数个黑色人形影子。它们随着灯光的靠近而移远,但数量始终有增无减。仿佛无数个亡灵正在静静注视着他们,也看透他们内心的想法,从而制造出形形色色的幻觉。 ——像是走在无数个林立的黑色墓碑里。 郁飞尘握紧剑柄,眼前的景色数度变化。母舰长廊最常见,除了它,有时候是辉冰石广场,有时候是日落街,还有时候是在其它世界里见到过的景象。 要拐弯的时候,场景又一变。 前方是橡谷收容所大开的南门,右边是烈焰熊熊的实验室二层小楼。 神庙地图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手心贴着冰薄的剑锋,顶着灼热的巨浪决然向右转身,穿过烧着的房子。 他身后白松和学者也早已气喘吁吁,茉莉和裘娜手里的灯几度颤抖。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亡羊补牢的余地,谁都不能出纰漏。 两盏明灯像一对明亮的眼睛,在浓黑的夜幕里缓缓行进。 转过最后一个弯,郁飞尘看着宽敞的中庭大道,核对脑子里的地图,微微松了一口气。到了这里就不用再拐弯了,沿着大道一路走下去就能到祭祀地点。 天空灰白,亮度比之前稍微提高了,地面上建筑物的影子也由淡薄逐渐凝实。 郁飞尘道:“快到了。” “呼,折磨死我了。”白松道。 裘娜低声说:“影子开始会动了,很像那天的怪物,你们发现没?” 发现了,一路走来,黑夜里的怪物已经不止影子人一种,地面上的黑影也渐渐伸出触手,鬼魅一般朝他们爬过来,又被他们身边的光明驱散。 “专心保护灯。”郁飞尘道。他没回头,问了一句:“路德?” “我在。”路德维希平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在就好。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在该做正事的时候从不掉链子。 “走吧。”郁飞尘说。 前方的影子人已经聚集到了密密麻麻的程度,道路上全是高低不平的人头剪影。他深呼吸一口气,向正前方迈出一步。 缥缈的歌曲声,忽然从耳畔传来,难懂的语言,很熟悉的调子。是……在橡山的那天晚上,安菲尔德给小女孩哼的安睡曲。 但唱声却变了,是柔美的少女声音。 郁飞尘环视四周,见自己走在一条宽阔的中庭大道上,路石雪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前方是个宏伟的巨型神殿。神殿建筑群里,洁白的方尖碑林立,指向天空与太阳。 几个佩剑银甲骑士朝他走过来,喊了一声:“骑士长。” 白袍绣淡金纹的修女三三两两挎着花篮路过他时,也微笑示意。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这不是神庙,但也不是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场景,是黑影凭空制造的幻觉吗? 大道通往神殿的台阶,只要往前走就能推开门,和原本的方向相同—— 不对! 影子制造的幻觉从来都在诱导人走向错误的方向,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可他一直在往前方走没错。 ……如果不是自己的方向错了,那就是路的方向出了问题。 但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忽然听见耳边的歌声戛然而止,另一道声音响起来:“骑士长?” 是路德维希,他发现异常了。 而就在路德的提醒声响起的同一秒,他看到了左前方神殿花坛旁的一个背影。 看身形,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雪白长袍,淡金的头发披散下来,阳光下透着晨曦一般的光泽。 他背对着他,寂静地站着。直到鸽群飞过湛蓝天空,白袍少年朝那边伸出了手。一只白鸽落在他肩上,亲昵地啄了啄他的头发。 郁飞尘看向太阳和地上影子的角度,推测现在的具体方位和这座神殿的朝向,然后转身,毅然偏离神殿道路的中轴线,朝左前方走去,恰巧,就是那个少年人站的方位。 “郁飞尘?”又一声轻唤响起。 郁飞尘彻底恢复清醒,眼前场景退去,重新变成昏暗的神庙道路。 他看向脚下的路,发现自己之前果然在缓慢向右边偏离,并把后边的白松和学者也带偏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回到了正确的方向。 “我醒了。”他道。 路德:“辛苦了。” 郁飞尘重新往正前方去,幻觉再也没有出现,或许是阴影怪物已经无计可施了。 跨过台阶,就到了中庭。 斗篷老人带着黑铁面具,就站在入口处,他手中的风灯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尊贵的客人,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等待很久了。”他说。 就在这一刻,灰沉的天光从巨幕边缘透出来,白天到来了。 正文 第50章 燃灯神庙 21 “我还是觉得咱们该走。”沙耶国王紧锁眉头。 女皇闭眼坐在椅子上,捂着腹部,克制着几乎想要冲出去吃人的饥饿感,没好气道:“想死就自己去找。” “还有,你没发现吗?蜡烛烧得特别快。咱们的蜡烛撑不住了。” “闭嘴,烦死了!”女皇用掐着手心,全力摒除幻觉,直到觉得神思一清才睁开眼睛,却看见架子上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怎么回事?”她猛地一惊。 从来到神庙的第一晚,她就开始收集蜡烛,计算蜡烛燃烧的速度,她囤下的蜡烛烧一整天都没问题,怎么这么快就要烧完了? “这蜡烛有问题。”她冷静道:“有人动手脚?还是你违反了规则?” “没时间了,”蜡烛火苗几乎要烧断敏感的神经,出门的冲动直冲沙耶国王的脑子。 “对面走得早,他们说不定还有蜡烛!”说完,他抓起一把燃烧着的蜡烛,夺门而出。女皇没拦住,想到拿蜡烛是正事,也没继续拦,而是重新坐下,扶额思考。 明明幻觉是副本里最常见的干扰手段,她没少经历过类似的陷阱,有一整套应对各种幻觉的理论,这次同样扛住了出去的诱惑,可是现在怎么这么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隐隐约约的失控感从她潜意识里升出来,并在五分钟后达到了顶峰。 五分钟了,沙耶还没出来。拿个蜡烛而已,五分钟已经算是磨蹭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喊了一声:“沙耶?” 没人回答,半分钟后,对面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咀嚼声。 女皇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她猝然抬头看向窗外,一眼就看到了灰黑泛白的天空,还有天空正中央小得不能再小的井口。 “该死!”她低骂一声,果断踢掉高跟鞋,迅速拢了十几根蜡烛,一手抱蜡烛,另一只手提起裙子,根本没管对面房间里沙耶遇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朝外面冲了出去。 * 中庭。 井口逐渐发白,一道惨淡的天光直射下来,风也吹开了笼罩着中庭的夜雾。呈太阳放射状摆放的黑铁刑床还和前两天一样,只是每座刑床旁边都站着两个黑袍,一个是修士,一个是修女。只有最里侧一圈的刑床旁是空的。 而场地中央,也就是太阳中心的位置——摆着一张水晶床。 水晶床上躺着红发白袍的少年圣子。两个白衣修女站在床边,不安地看向四周。 斗篷老人道:“客人,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往中庭走,穿过重重黑铁刑床的时候,郁飞尘看了一眼修士和修女们。 他们的身体全部隐没在黑袍下,漆黑之下还是漆黑,看不到任何一个部位,肩膀和胸脯也看不到呼吸起伏。 前天死了全部修女,昨天死了全部修士,现在大家却又在这里集合。只是,黑袍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可就不确定了。 斗篷老人将他们带到了最中央空着的那圈刑床旁,他们散开,一人一个。 郁飞尘数了数,这一圈刑床一共十一座。他们最初来到神庙的时候也是十一个人,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只是,十一个人里面,有些人注定无法来到这里了。碎片世界里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 中央的水晶床上,圣子的呼吸一起一伏略微急促,面色因为高烧而泛出绯红,黑铁烛台仍然牢牢插在他的身体里。看到这种可怕的场景,茉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出声后,她忍不住又往四周看了看,见自己的同伴们也都看到了,但没一个人反应过度。她抿了抿唇,压住眼泪,低头不再看向那里。 斗篷老人缓慢地走到中央的圣子床前。 “浓黑之幕即将合拢,卡萨布兰的存亡,就在今天。” “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来了。若非诸位远超常人的智慧,魔药一定无法制出。神庙感谢诸位的付出。” 说着,三个黑袍修女走到了他的旁边。 左边的修女捧着一个黑铁托盘,里面放着晶莹剔透的血盐心脏。右边修女托盘上放着人眼蝴蝶“命运女神”,蝴蝶还活着,眼珠仍然充满怨毒望向前方,但它的翅膀已经被剪掉大半,因此没法动弹。 中央的修女捧着一个黑铁盆,盆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四个修士分别抬着支架与坩埚也来到了中央,在坩埚下点起火。 郁飞尘看着他们的动作,想,这是要当场制造复生魔药了。 而魔药的第三味药材还空着,恐怕就像路德昨晚说的那样,今天必然会死人。 “器具已经准备好。”斗篷老人道。 就在这时,头上缩到小孔一样大小的井口猛地一亮,光芒直直打下来,仅仅照亮了中庭这一小片圆形区域。 而除此之外的其它地方,整个世界,还有神庙的其余建筑全部笼罩在阴影中,甚至能看到巨大的漆黑触手在那里盘旋游走。 蜡烛再亮,也有烧完的时候,如果……正午之前无法赶到这里,迎接他们的,恐怕就是是那东西了。 “时候快到了,”只听斗篷老人道:“复生魔药即将开始制作,配方第三——” 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深红的影子匆匆穿过大门,直到进入中庭才放慢了脚步——女皇头发凌乱,胳膊脖子上全是血口子,国王已经不见踪影,但灰衣男侍还是跟在她身边。 只见她理了理头发,形容狼狈,但仍神态自若走入场中:“抱歉,差点晚了。” 斗篷老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高声宣布。 “配方第三条——智者之智。” 正文 第51章 燃灯神庙 22 智者之智? 按照寻找之前那些材料的流程,他们得先找到“智者”,再取得他的“智”。至于“智”是什么东西,以这个世界的风格…… 对面的白松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向郁飞尘发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郁飞尘点头。 这个把人的身体当做原材料的世界,“智”还能是什么呢?除了脑子之外,不做他想。 他看向那个漆黑的坩埚。 心脏,眼球,脑子,要是再加点水,简直可以煮起火锅。 那么,谁又会是智者呢? 女皇走到了空着的刑床前。郁飞尘看向她的影子,似乎没什么异常。 阴影里面的那种情况,他们几人一起尚且险象环生。那条路不是一个人能走下来,她怎样逃了出来?郁飞尘的目光在那地方停了停,但没深想,很多事情只要往下走就会明白。就像他最开始在乐园做任务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同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别人有的力气比他大得多,有的敏捷程度超过了这个世界的正常范围——后来才知道,大家可以用辉冰石在创生之塔里购买各种各样的强化道具,在外面使用。 就在这一刻,太阳走到正中。 一束耀目的强光从天空正中央的小孔直直打下来,稍微往外扩散,最后彻底笼罩住圆形的场地。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漆黑的舞台,只有中央从上往下亮起了一盏刺眼的聚光灯。 强光里,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模糊了,场景仿佛梦幻。阴影只在脚下方寸之地,仿佛每个人都被圣洁的白光笼罩,脚下却又踩着漆黑的圆盘。黑与白是最纯粹的颜色,也是最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的一切事物都在圣洁中隐约透露邪恶。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用短短两个白天,就找到了传说中才存在的魔药。卡萨布兰最具有智慧的头脑,无疑就在你们当中。但是,还请告诉我们最后一个问题,在这里,谁——才是那位真正的智者?” 这是要他们自己选出一位“智者”吗? 在场的几人陷入沉默。 “看来,你们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智者。智慧是无法衡量之物。”老者叹了一口气,道:“尊敬的客人,虽然不知道异物是否会影响魔药的最终效果,但还是请依次交上你们的智慧吧。” 场中气氛霎时一变,恐怖的气氛从每一个修士和修女身上发出,郁飞尘感到脖子往上的部位刹那间凉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刀锋正从那里缓缓划过。 没法选出智者,那就把所有人的脑子都取出来吗? “等一下!”学者最先沉不住气,大喊一声,“我们举手表决!” “你们有资格判断别人的智慧……”老者似乎迟疑了。 另一边的女皇指甲刺进了手心。 绝对不能举手表决。那些人全都是教皇一伙,裘娜没接她的橄榄枝,茉莉更是倒戈了,一旦举手表决,岂不是所有人都要投她?席勒、沙耶,哪怕是那个没脑子的法官,但凡有一个还活着站在这里,她都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她目光极其冷静,也大声开口:“我们数人相识已久,彼此间混淆了感情与仇恨。无法做出公允判断,一旦没有选出真正的智者,恐怕会危害圣子的生命。” “圣子的生命”一词显而易见触碰到了斗篷老人的心事,他道:“尊敬的叶丽莎女皇,您觉得应该怎样?” “在场的,有几百名神圣的修女和修士,既然是神明的侍者,想必也并不愚蠢。不如我们每人说出自己为获得魔药做出了哪些贡献,由各位修士和修女举手表决,得票数最多者,无疑就是真正的智者。并且,为了保证每个人的诚实,别人可以反驳他的话,一旦有人说谎,神庙便对其施以处罚。” 郁飞尘略微兴味地思索着女皇的提议。夜里她被幻境蛊惑,有了短暂的失智,做出错误决定,现在智商和胆子明显已经一起回来了。 不是玩家抱团投票,而是NPC投票,她就不会被针对。 而且,一旦有人说谎,熟知他行动的队友可以举出证据,让对方得到惩罚,这一招可就瓦解了他们这一队的临时信任关系。至少郁飞尘不怎么相信学者这棵墙头草。 同时,女皇的队友已经全死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也就可以随意撒谎,隐瞒自己的贡献。 除此之外……如果修士修女们真能投票,还能证明他们到底有没有智慧,对副本的了解又深一层。 一石四鸟,不简单。一旦得逞,自己这边就不占上风了。 他正要说话,却见对面的路德在他之前开了口。 “即使是真正的智者也无法评判自己的智慧。何况口说无凭,需要证据为证。我建议每人说出自己心中的智者,再提供物证或人证的位置,由神庙检验是否真实。我们七人推举完毕,再由修士与修女从中票选。” 好主意,和他想得没差多少。 这样一来,他们这方又扳回一局。不仅如此,还能在检验修士修女是否有判断能力的基础上,获取另一个关键信息——神庙能否检验那些已经埋藏在阴影中的证据的真实?这意味着,他们能知道,神庙里的人,究竟怕不怕黑暗。 郁飞尘扬了扬眉,看见对面路德也正看着他,教皇周身气度依然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女皇的脸色则不好了起来。一开始分配任务时也是这样,教皇总是轻飘飘两句话把她的优势打消。 但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提议了。 斗篷老人陷入思索。 日光下,周围气温渐渐上升,最终,老人道:“尊贵的路德维希教皇,您不愧为卡萨布兰的守护者。” 修士和修女们各自从怀中拿出蜡烛和火柴,放在了铁刑床上,斗篷老人说,一根蜡烛亮起,代表一票。 “决断应当迅速……”他的目光在人们身上逡巡而过,最后停留在了低着头的茉莉身上。 茉莉感到了那种阴森的注视,即使在那么强的日光下也让她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但恶魔般的声音还是在她耳畔响起。 “不守规矩的修女……指认你心中的智者。” 怎么办?指认谁?觉得谁该被开颅取出脑子? 指认了,就像是——像是当了杀人的帮凶一样。 咬紧嘴唇,眼泪再次从她眼里落下来,就像无法放下自己那可笑的自尊一样,她也没法指认在场的任何人。 她绝望地流着眼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卑怯、软弱的普通人。 “修女,指认你心中的智者。” 耀眼的日光几乎刺伤了茉莉的眼睛,她想起那晚怎么都敲不开的那些门,也想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们。 “我……是智者。”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攥紧拳头,缓缓道:“我违背了神庙的规矩,面临神庙的惩罚,但我……用智慧发现了神庙建筑的秘密,躲过了您的搜查。所以……我是智者。” “提供证据。” “骑士长出于责任,收留了我。我在骑士长房间墙壁的图案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小图案,打开了一道暗门,您可以去验证。……我说完了。” “使者们,请点蜡。” 茉莉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日光照在身上,很温暖,离开熟悉的世界以后,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宁静。 原来她也可以做点什么。 正文 第52章 燃灯神庙 23 阳光炽烈,但场中没人觉得热,反而各怀心思。 茉莉的选择是郁飞尘没有想到的。而且他和白松还不能帮她说话。一旦说出那道暗门是自己发现而不是茉莉发现,茉莉就会因说谎而面对神庙的惩罚。 如果不说,茉莉就落入了极端危险的境地。 而且,还有一件极其关键的事。斗篷老者并没有完全按路德的提议执行投票。路德说的是大家全部推举完毕后,再由修士和修女投票,现在茉莉刚刚说完,怎么就开始投票了? 难道是每个人说完后都进行投票,最后再累加票数吗?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翻盘越来越难,而茉莉更加危险。 他出声问了斗篷老人。老人点头说:“为了公平。” 这种不讲理的制度有什么公平的?不还是像举手表决一样,引诱大家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么? 他和身旁的路德对视一眼,看见路德维希也微微蹙眉。 但是制度已成定局,修士和修女们眼见已经在动作缓慢地点火了。 场中一共有四百上下的修士和修女,血红蜡烛被点燃,一簇又一簇火苗在日光下亮起,还好,总数不多,认为茉莉是智者的只有三十五个。 就在这时,又一名修士持蜡烛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斗篷老人极近处,用手势比划了几下。 老者抬起带着黑铁面具的脸,缓缓道:“证据已验证,骑士长房间里的确有一道暗门。修女小姐,你的细心让我佩服。” 话音落下,场上又有多个蜡烛亮了起来。五十六,六十九,七十三……最后停在了一百零三个。 茉莉脸色苍白,抿紧了嘴唇。 “下一位。” 不远处的灰色日晷指针移动,按照从茉莉开始的顺时针顺序,轮到白松发言。 这孩子的反应果然不出郁飞尘所料。 “我才是真正的智者,”白松果断说,“前天,我潜入在这里举行的祭祀典礼,并在诸位潜心祭祀的时候偷走了不朽之物,尝试得到它的力量。能天衣无缝混进祭典,拿到珍贵的物品,并且躲过诸位在整个神庙的搜查,足以证明我的智慧比茉莉小姐高出许多。我房间的床下藏着不朽之物的托盘,那就是证物。如果您还有所怀疑,可以随便向我询问那场祭典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回答您。” “尊敬的客人,神庙邀请您前来,您却在神庙大肆破坏,是否有失高贵的礼仪?”老人语气阴森,“不过,这倒也证明您绝非愚蠢之人。” “诸位,请点蜡吧。” 这次的蜡烛比茉莉要多,足有一百五十六根,当修士回禀斗篷老人托盘确实存在后,蜡烛的数量更是增加到了两百三十四根,超过半数。 “下一位。” 这次是裘娜。 她先沉默了一会儿,开局就是两个人自己找死,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她竟然都有点想随波逐流,也高尚一把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是圣人,不可能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 思虑一会儿后,她开口:“我认为,女皇陛下才是真正的智者。” 女皇神色冷冷。 只听裘娜继续道:“前天,女皇交给了我们一份神庙的详细地图,仅仅一天就能摸清整个神庙的布局,远非常人。昨天,我一直待在客房中,下午刚过一半,女皇陛下就已经带领她的属下们找到了祭祀材料,可见她智慧过人。刚刚,外面已经黑了,陛下也仍然能够从黑暗中安然无恙地赶来,足够证明她是我们之中最智慧的人。女皇陛下身上的地图、命运女神之眼、还有刚刚大家目睹的事情,都可以作为证据。” “听起来很有道理。”老者点头。 “她说谎,”女皇道,“她也是破坏前天祭祀的人之一,是为隐瞒自己的智慧而胡乱指认他人。她的左边胸口至今存在刀刺伤口,一看便知。” 裘娜毫不惊慌,拉开自己的领口,将胸脯上没好全的伤口展示给面前所有人:“我丈夫裘德领主随身带有佩刀,刚来神庙那天晚上因为我吹熄蜡烛而和我发生了争执,发脾气刺我一下,不中要害。和陛下的智慧又有什么关系?” 她笑笑:“我反而想要问女皇陛下,这伤口和昨天的祭祀有什么关系?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别人也不会指认她伤口的来源,不如将锅推给死人。这话句句带刺,滴水不漏。女皇冷笑一声,只是道:“原来如此,冒犯夫人了。” 她们争执说话间,蜡烛已经点起。为数不少,最后停在了两百八十一,比目前得票第一的白松还要高一些。 “下一位。” 下一位轮到女皇,她的情绪收拾得很快,进场时原先还略带紧张的神情如今彻底放松下来,变成志在必得的轻松笑意。 “尊敬的叶丽莎女皇陛下,听您先前的发言,似乎认为裘娜夫人是真正的智者。” “不。”女皇答得干脆。 裘娜微笑,果然如此,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那么,是谁?” “我认为,茉莉小姐是智者。”女皇道:“茉莉小姐极其聪慧,而且擅长绘画,那张地图全部由她绘制,可以用笔迹验证。” 茉莉微微低下头,女皇说的没错。她是美术生,前天为了能在团队中起到作用,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特长,负责了绘画部分。 “她与骑士长从未搭过话,却能让他伸出援手,也证明她的聪慧。” “除此之外,昨天教皇一行人走后,我们几人商议计划,陷入僵局。是茉莉小姐从房间中偷溜出来,告诉了我她推理得出的‘命运女神之眼’的线索,正是跟随茉莉小姐的指引,我们才顺利拿到了材料。我说完了,茉莉小姐,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茉莉不能置信地看向女皇,绘画这事是真的,可是什么命运女神的线索完全是女皇信口胡说!女皇是……是想要她死。 可是,死,不正是她想要的吗?不然为什么第一个指认自己呢? 她脸色煞白,低下头,声若蚊呐,低低“嗯”了一下。 这次点蜡,她得到了两百一十三票,加上原来的一百零三后,三百二十三,全场最高。 女皇优雅地理了理袖口。 她不招惹教皇和骑士长,万一那两个人联合起来将她一军,不好收场。 柿子要挑软的捏,反正只要不是自己,推出一个人死掉就好。她相信其它人也懂得这个道理。 下一个是学者。 学者从开场就精神高度紧张,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与女皇对视一眼后,终于说出了深思熟虑之后的话 :“我也认为茉莉小姐是智者。” 应该是害怕多说多错,他没给出任何新鲜理由,而是说,自己被女皇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的推理说服了,赞同她的一切想法。 新一轮投票开始,有了学者表态,原本那两百多个支持茉莉的人这次仍然投了她,另外还多了不少票,高出三百。累加后,她现在总计六百四十二。 茉莉深深低下了头。 下一个,到了郁飞尘。而他的下一位是路德维希。 其它人全部推举完毕。也就是说,除非产生一个得票比六百四十二还要多的人,否则,茉莉就会牺牲。 并且,他和路德维希,必须投出同一人,而且,还要让这个人得票足够高,最好每次都高于三百。 “骑士长,请推举你心中的智者。” 郁飞尘抬起头,直视斗篷老人:“我的看法,和他们不同。” 正文 第53章 燃灯神庙 24 “骑士长必然拥有非凡的决断。”斗篷老人说,“神庙必全心聆听您的回答。只是,决断须得快速做出。” 郁飞尘微笑开口:“必须选出最具名副其实的智者以确保圣子能够顺利复活,。但智者未必从我等客人中诞生。我以为,您才是真正的智者。” “说出您的理由。” 果然,没有触发什么规则,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一点很容易观察出来,同样触犯了规则的茉莉和坦白自己破坏了祭礼的白松都没有受到惩罚,因为在这场仪式上,“成功复活圣子”这件事是最高的优先级,一切事都要为它让步。 “寻找这些传说中的材料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甚至,找到它们完全出于侥幸。每个人都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譬如携带生物图鉴的学者,还有带着洋伞的裘娜夫人。我们固然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可把这些看似不相关,却缺一不可的人们聚集到一起,才是真正智慧的举动。” “另外,我曾参观过圣子居住的殿堂,也记下了女皇陛下绘制的地图。这些地方中我只见到普通修士与修女的住所,而没有看到您所谓破译配方的‘祭司与学者’们的踪迹,这一点,久居神庙的修士与修女们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如果复活魔药这一上古配方是由您一个人解出,就更佐证您的智慧无可匹敌。” 顿了顿,他看向路德维希:“众所周知,路德维希教皇是圣子真诚的伙伴和朋友,卡萨布兰的守护者,圣子身旁的两位白衣修女可以作证。若您得到‘智者’这一至高无上的荣耀,他可以代您执行祭祀,圣子的复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最后,他补了一条杀手锏:“年长者的睿智总是胜于年轻者的机敏,我们这些人虽然同样渴望为圣子献身,却终究年龄尚浅,未能得到时间赋予的智慧。” “我说完了。” 斗篷下,老人的神情看不出什么。 女皇冷漠抱臂,似乎不赞同他的做法。白松则竖了个大拇指,暗示:郁哥,您的操作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请点蜡。” 修士修女们开始动了。郁飞尘看着他们。 既然前两场祭祀仪式上心甘情愿被穿心割喉,那么“为圣子牺牲”这件事就不是痛苦,而是荣幸,既然他们可以,那斗篷老人也可以。 况且,救活圣子是神庙全体人们的最高优先级指令,他们既然能独立思考,就会做出公允的判断。相比起这些素不相识的客人,他们当然更加偏向多年为神庙做事的老人。 果然,一根又一根蜡烛相继亮起,而且为数众多。最后停在了两百九十二根。 郁飞尘迅速在心里做着加减法,292,离茉莉的642还差350,还要拿351票——这就要看路德维希的发挥了,他可没把理由说完,给尊敬的教皇陛下留了发挥的空间。 老人转向路德维希:“尊敬的路德维希教皇陛下,请指认您心中的智者。” 路德维希眼里又现出懒洋洋的神色,郁飞尘见情况不妙,迅速往离他远的地方挪了两步。 “我认同骑士长的观点。”路德维希说。 说罢,他看着场中央静静躺在水晶床上的圣子,眼睫低垂,流露出悲伤心疼的神色,郁飞尘看在眼里,觉得这情绪倒不是演戏,而是货真价实的。 “早年间,我有幸阅读一些上古典籍,学习医治之术。可圣子所受的伤我却从未见过。经受这种伤痛的人完全不可能活下来,更别说支撑到现在。想必这和您主持的两场祭祀典礼有关,是您用年长者的睿智和见解留住了他年轻的生命。” “在神庙中逗留的这几天,我们仅仅找齐了材料,因智慧有限,对于圣子遇害的真相仍毫无头绪,要等他醒来才能继续探查,辜负了您的期待,我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郁飞尘:“。” 他就静静看着路德维希表演。这人晒着太阳,神色平静中带着懒倦,但仍然低头作谦虚状。 “我曾自诩为万中无一的智者,想推举自身以在神明面前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是,我终究不能背叛圣子,也不能辜负您的期许。您才是卡萨布兰唯一的智者。” “我说完了,请您千万不要忘记转告神灵,表达我对这一邪恶念头的忏悔。” 他说完了,郁飞尘也观演完了。要说道德的制高点,终究还是教皇大人略高一筹。冷漠的教皇放下高贵的身段,开口闭口就是“神明”“辜负”“忏悔”,最后还轻声认错,好不可怜。 别人没怎么着,这番话先感动了圣子床前的两个白衣修女,其中那位白发修女已经抽泣起来,道:“您永远是圣子的好朋友。” 斗篷老人沉声道:“请点蜡。” 原来支持斗篷老人的两百九十二人仍然保持着支持,除此之外,更多的灯火也陆续亮起。刺眼的阳光下,蜡烛仿佛也燃烧得更加明亮,如同一簇又一簇熊熊燃烧的火把。 三百零三、三百一十四、三百三十六、三百四十……三百五十。 然后,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郁飞尘心中默念,继续。 终于,角落处的一位修士用怪异的姿态,点起了他面前的蜡烛,几秒过后,另一位修女也点亮了蜡烛。 接下来就不用再看了,三百五十二,已成定局,斗篷老人短短两局的票数加起来就超过了其它所有人。不过一旁的茉莉仍然不知所措地盯着蜡烛,她一时半会数不清数量。 最后还是白松率先数清,给她比了个安心的手势。茉莉整个人猛地松懈下来,边哭边笑,看着郁飞尘和路德维希,眼里似乎焕发了无尽的生机。 她何其有幸,在开场的两个副本里都遇到了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让她在生与死的绝望之中,还能感受到温暖和力量,就像深夜里点起的蜡烛那样。 投票完毕,所有人也都发言结束,除了女皇的那名灰衣男侍。这是郁飞尘理解范围之外的情况,神庙一开始给他们留了十一把椅子,灰衣男侍没有椅子,跟在女皇身后,现在轮到刑床分配,也没有他的事。就连路德之前说话,也是说“我们七人”,把男侍排除在外。难道他不算个人么? 不过这也没什么纠结的必要,因为斗篷老人已经缓慢地走到了坩埚前。他真打算献出自己的脑子,为圣子复活贡献自己的生命。 但是……修士和修女死后都变成了漆黑的怪物模样,斗篷老人死去,又会是真的死去吗 ? 只见他缓慢地环视着四周 。 四周——黑与白对比强烈,光与暗界限分明。在光暗过渡的那条圆柱面之外,阴影凝聚成漆黑的、表面遍布着人类四肢和五官的触手,像蛇一样环绕着这里,慢慢涌动。 “时间——不多了。”斗篷老人脱下了他的兜帽。灰白的头发和苍老褶皱的皮肤露了出来。只见他以极其虔诚姿态扬起一柄利斧,喃喃道:“让他喝下复生的魔药,拔下烛台,获得新生……在日暮到来之前。” 接着,他挥动枯朽的右手,锋利的短柄斧在日光下划出一道耀目的寒光,直直落在他天灵盖正中。他身躯颤抖,朝前面的坩埚倒去,花白的脑浆混合着血液缓缓流出。 这场景绝对说不上美妙,郁飞尘稍稍移开目光看坩埚底下的木柴。良久,黏腻的液体声消失了,场上响起路德维希的声音:“炼制吧。” 接下来的步骤由两个白衣修女完成,她们将火焰烧到最大,把东西聚集在坩埚里,不住搅拌。而神秘的变化果真在那里面发生了——液体的基质逐渐从灰白变成雪白,而且鲜明地分成两边,左边星星点点散布着血一样的鲜红,右边则散布着黑眼珠那样斑斑点点的漆黑。 鲜红色来自哭泣蜥蜴之心,代表生命。 漆黑色来自命运女神之眼,代表死亡。 沟通他们的是第三味材料,智者之智。连接生与死的——是人的智慧。 郁飞尘知道这种联想不对,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鸳鸯锅。以前在母舰上,他的室友们冒死煮过一回,果不其然被长官逮住并处罚。他全程没有参与,只是被二递了一筷子清汤锅里的蔬菜,恰好被长官看到,也被株连。 最终,坩埚里的魔药变成不流动的半液态,被修女倒进一个雪白的骨瓷碗中。倒完,修女看向他们。 路德维希示意郁飞尘接过。修女会意,把骨瓷碗交到郁飞尘手中。 太阳西移,光柱缓慢倾斜,黑与白的界线向东移动,黑暗吞没了西侧的刑床,阴寒的风从黑暗最深处刮过来,黄昏将至。 异变在斗篷老人的身上发生了。 黑暗从他的脚底生出来,蛇一般缠绕向上。他原本是躺着的,但脚像蛇一样弯折,站在了地上,接下来是小腿、大腿、腰……最后是脑袋。最后,流动的黑影顶起了斗篷的兜帽,他整个人活生生地站起来了。 站起来后的斗篷老人静静守在圣子床前。 “快喂他喝掉。”女皇道:“喂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郁飞尘上前几步,端着碗,站在圣子的床前。 “搜集材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查明圣子遇害真相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淡淡道。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女皇道:“你看看身边这些npc,死后全都被占领身体,变成了阴影怪物!只是现在还有阳光,它们没法随意移动,一旦过了时间,它们就全部活过来了!” 她往前走几步,出手要夺郁飞尘手中的骨瓷碗:“你不来,让我来。” 但郁飞尘怎么可能让她夺到,几个回合下来,女皇气急:“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知道。”郁飞尘直视女皇,咬字斯文有礼——这是他和路德维希学的,他发现说话越文雅的人,越能气人。 “您探查真相,想要独自解构副本,可我也想解。” 女皇冷笑:“解构重要,还是活着重要?” 郁飞尘把骨瓷碗换了个位置,暗示只要她不说,他就不会给圣子喂药,然后用同样的话反问:“解构重要,还是活着重要?” 女皇脸色阴晴不定。 但郁飞尘也并没有咄咄逼人,道:“我只问一个线索——您在圣子神殿里,得到的那个字是什么?” 女皇冷笑:“这个本的真相很简单,明眼人都能猜出谜底,难度全在寻物上,你不喂,那就一起死吧。” 郁飞尘淡淡道:“你不说,我来猜?” 就在这时,裘娜出声:“你说很简单,那真相就是阴影的邪神为了完全占领世界,升起浓黑之幕,同时害死圣子,对不对?” 郁飞尘没认同,但也没否认,道:“所以那个字,是‘神 ’?” 女皇冷冷抱臂:“是又怎样,这个本是最无聊的那种剧情。你还磨蹭什么,喂完药,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不和你们计较。” “神”,“杀”,“我”。 神杀了我。 重重线索,只指向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郁飞尘将碗举到圣子床前,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他,路德维希的、同伴的、还有那些斗篷下的怪物们的——如果他们还有眼睛的话。 森冷的压力覆在他后背上,修女修士以及斗篷老人虔诚的呢喃响在他耳畔,看不见的力量指引着他往前去,将复生的魔药喂进圣子口中,结束这恐怖的一切—— 天近薄暮。场中静得只剩心跳声。 下一秒,郁飞尘干脆利落把骨瓷碗摔在了地上。 正文 第54章 燃灯神庙 25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骨瓷碗从中间裂成三半,碗里的魔药尽数泼到地上。 诡异的是,即使洒在地上,变成一滩,它仍然保持着一边红一边黑的状态,像个风格怪诞的艺术地毯。 “你疯了!”女皇的尖叫声响起,学者神色大变迈出一步,其余人也露出诧异神色,焦急地望向地上的魔药。 但他们的反应不是最大的,周围所有黑袍人的兜帽下,漆黑的阴影都陡然跳了一下。天空阴云密布,寒风猛地呼啸,瘦长的黑影从老人的兜帽里窜出来,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朝郁飞尘袭来。 郁飞尘抬脚踹翻木柴堆,木柴带着炽烈的火焰和光芒向前翻倒,形成一道灼热的火墙,黑影与烈光相触,不甘地缩了回去。 女皇则跪在地上,用手捧起淋漓的魔药装回漆黑的坩埚里。 与此同时,其它所有黑影触手也从修士与修女身上伸出来,但长条状触手长度有限,只能离开身体两米范围,一时间,浓黑的触手一条连着一条向中央直射,微妙地嵌合了太阳图腾的放射状纹路。 只是太阳这一意象本来辉煌光明,现在却阴暗邪恶 ,是一轮黑太阳。 日晷指针缓缓游走,太阳继续西沉,天空苍白。光柱斜着倾倒,圆形中庭一半黑,一半白…… 白松处在边缘处,慌忙撤退,一手拔剑出鞘,削断了一条朝自己袭来的触手,另一手屈肘挡住呼啸而来的寒风,努力睁开眼睛,大喊:“现在不还是白天吗!他们怎么就开始动了!” “你是傻子吗!”裘娜也是刚刚想明白其中关节,在风中吼出来:“他们为什么穿黑衣服——斗篷底下,不就是影子吗 !” 那些漆黑的兜帽斗篷一旦站在光下,就成了阴影孽生的地方,让它们即使在强光下也能生存!怪物藏在影子里,也藏在他们身边,在这神庙里无处不在。 “我——”白松一句脏话骂了出来,绝望呼喊:“郁哥!” 木柴堆的火焰短暂为郁飞尘挡住了阴影怪物的进攻,女皇浑身发抖,仍然徒劳地拾取着魔药,那些药液混合了地上的灰尘,浑浊得宛如将死之人的瞳孔。 学者质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说完,他愤怒地喘息几下,又用手指指向路德维希:“还有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面对学者盛气凌人的指责,路德维希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站到了郁飞尘背后。 郁飞尘:“……” 他往前站了站,直视学者道:“我打翻了药碗,反而引发怪物的攻击,你不觉得哪里不对么?” 学者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裘娜摆脱了怪物的攻击,站到了木柴堆包裹的安全区内,她气喘吁吁说:“对啊……那药那么诡异,真的能救圣子吗?说不定圣子喝了它,反而死了呢!再过分点,这药代表生死,万一把圣子也变成阴影中的怪物,那怎么办?人类不就一败涂地了吗?” 女皇又捧起一捧药,冷笑:“你刚才不是还同意我的说法吗?” 裘娜回答:“刚才是刚才。我只知道一件事,反派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我们该做的。它们想要圣子喝药,我们就不让他喝。” “我觉得领主夫人说得有道理,”白松不停挥剑,姿态狼狈地和怪物对打,终于也回到了安全区内:“我还发现了一个线索,那个老人变成怪物是从影子开始的。可是,可是圣子他没有影子啊!想要污染他,说不定就要用这个诡异的魔药!我们一直找材料,反而变成了阴影的帮凶。” 郁飞尘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事件,虽然离他的想法十万八千里,但这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分析,也算可贵。 女皇将浑浊的魔药撒回坩埚里,再次回锅的药液仍然红黑对立,但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诡异与神秘感,即使药效仍存,恐怕也要大打折扣。女皇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也同曾经清澈的药液一般不复存在,流露出黯然失落的神色。 她将散乱的头发别回耳后,说:“经过许多人的总结,在NPC明确发布了任务的世界,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能离开。” 白松:“可万一我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却害死了圣子呢?” “不可能。”女皇说:“副本不会在一开始就把人引上绝路,魔药绝对就是拯救圣子的方式。除了它,你还有办法——” 她指向被烛台戳了个对穿的圣子:“让一个这种死样子的人起死回生吗?” “可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阴影怪物为什么要这么虔诚地复活光明的圣子呢?” 女皇嘲讽地笑了笑。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无所谓什么率先解构了,她也懒得再用先前那个无聊的故事去糊弄人——还不如说出真相,欣赏他们后悔莫及的表情。 “那是因为这座神庙虽然用太阳图腾,却同时也是象征阴影的神庙。” 随着她的讲述,木柴的火焰燃至尾声,黑幕又逼近了一步,怪物尖啸着扑上来。这时候也无所谓什么影子不影子了,白松拿剑,很有骑士风度地挡在茉莉和裘娜身前,郁飞尘和白松相背,把教皇护在后面。学者飞快环视四周,发现根本没人保护同样是弱者的自己,咬牙抄起一根木柴棍和怪物搏斗。 但怪物是无孔不入的阴影触手,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惑人心智的幻境,郁飞尘和白松仍然没法完全把人护住,一只触手趁虚而入,向六神无主的茉莉袭去。 眼看茉莉的脖子就要被缠住,路德维希不知道趁乱从哪里顺到了一支燃着的血红蜡烛,杵到了她面前。 对于阴影怪物来说,光明就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即使是这一点微弱的光芒也让它的来势顿了顿,下一刻郁飞尘的长剑就把它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学者单手舞着木柴棍,但没什么章法,左右支绌。裘娜骂一声“废物!”闪身离开白松的保护范围,反身把学者踹进安全圈内,再劈手把他的木柴棍夺了过来,棍子燃烧的顶端“刺啦”一声烧退了最近的怪物。 这干脆至极的动作把白松都给看愣了:“你练过?” 裘娜:“少废话!” 她玩的是全息竞技游戏,又不是浑身上下只装备二十六个字母的键盘侠。 唯一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是女皇。她仍然半跪在地,机械地收集着魔药。漆黑的怪手带着尖牙与棘刺一遍又一遍地鞭打缠绕着她,在她身上留下无数新鲜的血痕,却根本影响不了她的任何动作,她仍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痛不痒。反而是她身后的那个没遭到任何攻击的灰衣男侍不易察觉地颤抖着,脸色愈加苍白,身形也摇摇欲坠。 原来如此,男侍并不能算是个活人,而是什么诡异的术法,用来给她承伤。怪不得她能全须全尾从黑暗里闯出来。 激烈的打斗声里,女皇继续开口:“我从住所出来,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大危险,反而越逼近这里,怪物越多,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别人要么在战斗,要么在发抖,只有学者有空和她扯皮:“因为它们都集中在仪式场地周围。” 女皇冷笑:“在所有世界里,人们信仰神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感激神,要么畏惧神。阴影神的子民信阳太阳,是因为既感激它,又畏惧它。毕竟——有光的地方才有阴影。” 说出这关键的一句话,没看人们的反应,她自顾自道:“骑士长,你猜得没错,我在圣子住所发现的那个线索确实是一个‘神’字,多亏这个字,我才想到去藏书室翻阅与神话相关的典籍,知道了阴影之神与光明之神的存在。” “有光明才有阴影,阴影反衬出光明的伟大,所以这两个神相伴并生,相互制约。阴影想要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能让光明消失。所以他们必然会保护圣子,圣子出事,也会付出所有力量去救治他。所以复生魔药就是真正的复活药剂,绝不是其它什么东西。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活人来说,只有圣子活着,他们才有生存的空间。圣子就是光明阴影两个阵营的平衡点。” 学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这里的东西太诡异了,任务又压得太紧,干扰了我们的思路。” 战况逐渐激烈起来,但女皇什么都不在意,语气冷冷,自顾自往下说。 “人和怪物同样需要光明。只要圣子复活,光明还是光明,阴影还是阴影。活人能活,怪物也能活。这就是我们任务的终极目标,也是能让这个世界维持平衡,不再崩溃的……唯一生路。本来我们离成功已经很近了,没想到有人自作聪明,把一切都作没了。呵……怪物都懂的道理,你竟然没想到。” 真相大白,生路却已经消失,学者大骇,看向郁飞尘的目光更加扭曲憎恨。 白松也忘记反击,愣愣道:“她说的好有道理,郁哥,咱们摊上事了……?” 就在白松停手、学者发呆的空档,一个诡异的手形怪物从他们俩的空隙里钻出来,六根连着漆黑爪蹼的指头朝着学者当头抓下来! 本能的恐惧让学者心头猛地一个激灵,右边头顶传来的呼啸风声更是让他脑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做出反应,往愣在旁边的白松身旁迅速一闪! 这样一来,怪物按照原本的轨迹移动,拍中的就不是他而是白松了。而裘娜忙着应付自己那边的怪物,骑士长忙着救教皇,没人能腾出手来。 此时此刻,郁飞尘确实在忙,四面八方的怪物太多了,他冷不防用余光看见路德背后冒出一个模糊的薄薄人影,来不及做出其它反应,回身揽住路德维希的肩背,把他从地面上拽起,捞着人飞快转了半圈,离开怪物的攻击范围。 忽然,路德维希收拢左边胳膊反抱住了他。冷冷幽淡的气息掠过郁飞尘鼻端,路德的银发在他耳侧拂过。 他只看到银色的锋芒一闪,再转头过去,路德维希已经借着攀住他肩膀的角度,右手甩出银刀。 银刀是第一场仪式上淬过盐的那柄,干脆果决,角度刁钻,直接打穿了那个薄影,“咄”一下把手形怪物牢牢钉在地面上——就在刚刚,它差一点抓住白松的天灵盖。 两边的危机都解除了,郁飞尘把教皇陛下放下来,离开时微凉的银发又擦过他耳尖和颈侧,很快,清冷冷的气息再度被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取代。 路德维希的手也从他肩膀的银甲上滑下来,到手腕位置的时候猛地握住一拽,带郁飞尘避过了右边的袭击,顺便转了个身,拾起银刀。 郁飞尘总觉得耳朵尖和脖子上还留着什么东西,手腕也残存着力度。他看向路德维希,见这人微垂首,正专心擦拭着银刀上的黑液,动作从容。 这人不错,冷静程度超出所有人,不掉链子,出手狠,直觉和战斗意识都很强,衣服头发上的熏香他也不反感。 就是太不爱动弹。 就在这时,学者那边发出一声惨叫。郁飞尘看过去——原来他把手状怪物推给白松的时候,自己情急之下闪避到了更远的地方,被一个扭曲的人形怪影掐住喉咙,拖进不远处的黑暗边缘中。 漆黑的半圆里像是张开一张巨口,吞没所有光线,也将学者的身影吞了进去。微弱的呼救声响了几下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被怪物拖走就是这个下场。所有人下意识向中间聚拢,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影子。 然后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影子都散发着一股充满恶意的浓黑——方才激烈的战斗中只来得及保护自己,根本顾不上保护影子。就连郁飞尘的影子也是。 除了路德维希,他影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刚才抱住郁飞尘,竟然也没沾上那东西。 女皇冷漠地看向学者消失的方向,说:“他太蠢,即使能活过这个世界也离死不久了。” 说完笑了笑:“当然,你不算蠢。你天赋很好,本来能走很长的路,可惜做了错误的选择,毁在这里了。” 郁飞尘将长剑横在自己身前挡住一只四肢着地的阴影怪物,淡淡道:“你在说我吗?” 说罢拔剑刺入左上方的触手,行云流水的动作丝毫没受到影响。 此时一缕黑色的雾气自影子里冒出来,白松脚底往上蔓延。他的声音发着抖:“郁……郁哥。怎么办?” “别怕。”郁飞尘淡淡道。说完,他抬头看天。苍白的天空愈发黯淡,短暂的白天过去,黑夜即将到来,而天空中央的“井口”也已经合拢到针眼大小。光明如同一道斜白线,突兀地被画在漆黑的背景上,将画布分为两半。 怪物完全放弃了地面上散落的魔药,只是疯狂攻击着这些人,以此复仇。 郁飞尘神色不变,长剑划出风声,剑锋斜指,尖刃抵在圣子脆弱的脖颈上。这动作明明白白告诉那些黑暗中的生物,再来,我就彻底把他杀掉。 金发雪甲的骑士原本应当代表光明与仁慈,可郁飞尘周身却只透出惊人的冷漠,配合上冰冷的神情,威胁意义十足的动作,森寒气息几乎盖过阴影。 致命的咽喉被扼住,黑色雾气刹那间停止蔓延,四周的怪物也不甘地停下了动作,充满威胁意味地在四周缓缓游走。 路德维希穿过众人走到圣子身前,他轻轻拨开红发少年雪白的衣袍,看了一眼伤口,将衣领重新掩上。又拉开他的袖口,露出几处烧伤的烫痕。最后,冷白的手指停在漆黑的烛台上,将巨大的铁烛台缓缓向外推。 沉闷的钝响低低响起,长铁刺从圣子的血肉中慢慢抽离,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了出来。生生抽离的疼痛让圣子白袍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阴影猛地暴躁起来,女皇也哑声道:“他会死的!” 诚然,死亡是注定的结局。但有生命的东西总是想多活一刻是一刻。 一旁,裘娜道:“……要做什么?” 白松:“可能是等死吧。看开了。” 郁飞尘看向女皇,此刻她长发散落,形容狼狈,身边的灰衣男侍承伤到了极致,竟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忽然开口:“你的解构很有道理。” 女皇抬头直视着他。 “但是,”他冷冷道:“既然圣子活着是维持平衡的唯一方法,还是光明、阴影两方都想看到的结果,最初——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了他?” 水晶床上,圣子失去血色的唇角,忽然勾起微微的弧度。 正文 第55章 燃灯神庙 26 “当然是因为有力量想打破平衡,让这个世界彻底崩溃!”女皇说:“那个角色就是真正的反派,等圣子活过来给我们提供更确切的线索,就能把他揪出来!” 她说得很好听。可是,放眼整个神庙,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就只剩两个半活人了:两个连字都不识、只会对着圣子心疼垂泪的白衣修女,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圣子。 路德维希把烛台继续往外抽,伤口处鲜血喷涌,圣子唇角也溢出血迹,整个人因为剧痛浑身颤抖。极度的疼痛和极度的冰凉一样,都有可能把昏迷的人唤醒。 教皇俯身拭去他嘴角的血迹,然后握住他右手——就像那天晚上安抚茉莉一样。圣子的手紧紧反握住他的,用力到指节泛白。无声的安抚起到了效果,圣子吃痛的颤抖逐渐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他们的情况确认安全,郁飞尘继续对女皇道:“第一天,你在圣子的房间发现了一个‘神’字,但第二天我还在那里看到了另外两个字,分别是‘杀’的过去式,和‘我’。” “神杀了我?”女皇将这三个字符连起来念出,喃喃道:“怎么可能?” 神杀了我,阴影之神杀了圣子以占领世界——这只是她随便编出来解释剧情的简单幌子,怎么可能是神杀了圣子?难道不是阴影之神,而是光明之神吗?不对,光明阴影双方都需要圣子活着念咒,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 她摇头:“不可能。” 郁飞尘本来已经不太想和她说话,但看到白松、裘娜与茉莉三个投向他的求知眼神,只能继续下去。本以为来到永夜之门后就能彻底摆脱对无知雇主的解释,但在这个副本里,他说的话竟然比之前几个世界加起来都要多。而同样知道真相的某位教皇陛下竟然比他还要懒。 他不得不再次进行令人厌倦的“辅导”。不过,厌倦着厌倦着,也就有点习惯了。 “圣子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清醒,但很难控制自己的动作,他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写出三个字符。这种状态下,我觉得他分辨不出昼夜的区别,也不会知道自己写下字的那些白布会因为过了一天而被修女分开存放。他会以为,那些被血染脏的白布将按顺序一张叠着一张摞放,旧的在最下,新的在最上。” 裘娜轻轻“啊”了一声,女皇也猛地睁大了眼睛,接着,白松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由于他悟得有点晚,神色明显不如前面两个人生动,很有些马后炮的意思。不知道是真的悟了,还是盲目从众以使自己显得合群。 这个世界的语言由间断的字符组成,顺序会影响句意。假设圣子是个冷静聪明的人,那他写下的血字顺序就不是正常的语序,甚至还有故意为之的迷惑作用。而在他期望中那个看到血布的人会看到的排列,才是真正的语序! 所以不是“神杀了我”,而是“我杀了神”! 我杀了神…… 裘娜蹙眉深思:“可是神在哪里?” 下一刻,她猛地一愣,看向水晶床上的圣子。 这座神庙里,他们没看到神,更没看到被杀死的神,却只看到一个……因遇害而生死未卜的人。一位代表光明的、能阻止浓黑天幕升起的圣子。 郁飞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由于太阳逐渐偏离井口,那道白线向东边的倾斜程度越来越高,光芒与大地的交点也逐渐远去,一大半都移去了场外,剩下的光明堪堪包裹着场中的几人。而井口小到不能再小,离完全合拢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返回圣子床前,水晶床在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下折射着璀璨的闪光。床上,圣子的袖口被向上拉起,露出手臂上被火焰灼烧过的烫痕,同样的痕迹也存在于他的小腿上。 郁飞尘:“圣子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只有那次例外。那天,浓黑之幕忽然升得很高,所有人都去阳光下祈祷,他才有了独处的时机。为了保护圣子,神殿里没有任何能用来行凶的物品,只有蜡烛和烛台。还有,修女身上常备火蜥蜴粉末来点火。蜡烛、烛台、粉末,这就是他能利用的所有东西。” 边说,他脑海中边浮现神殿里的摆设——上万根蜡烛辉煌璀璨,拱卫着最中央的五根等身长烛。他估计了一下烛台的高度和圣子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道:“神殿中央有五根巨烛,烛台的尖刺足以穿透一个人。但他年纪还小,身高不够,没法把火蜥蜴粉末直接撒到火焰上。” 路德维希手指轻抚着圣子的额头,为他拭去细密的汗水。 郁飞尘:“在很久之前,人们还没发现火蜥蜴粉末功效的时候,修女们沿着墙和天花板上的铁架爬上去,点亮天花板的蜡烛。那些铁架现在也还在,所以他从那里爬了上去,过程中被蜡烛火焰烫伤了手臂。最终他爬到天花板中央,向下方洒下巨量火蜥蜴粉末,中央的蜡烛很快烧完,露出烛插。然后——” 裘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望向圣子,哑声说:“然后他跳了下去。” 白松走到圣子床前,似乎感受到了那种疼痛,他声音也变低了:“他想自杀?但他没死成。” “他蓄谋已久,选择的角度也正确,本该死去。” 说着,郁飞尘把所见所听的一切细节都串了起来,道:“但粉末到处洒,其它地方的蜡烛也烧完了很多,不再是完全光明。一个或几个阴影怪物趁虚而入,正好看见了从天花板上掉下去的圣子。它可能知道圣子对于阴影阵营的重要性,也可能只是个没意识的怪物,想吃了他,总之它一定对圣子伸手了。圣子下落的角度改变,从本来必死的角度变成了现在的结果。” “接着,其它修女察觉到殿里烛火不对,匆匆赶过来,阴影怪物见势不妙也开始逃窜,他们正好照面。所以,修女会以为是阴影里的恶灵杀死了圣子。同时阴影阵营的成员知道不是自己干的,却只看见圣子掉下来,没看见别的。它们认为是有不轨之徒杀害圣子。也就有了我们要做的第二个任务,查清真凶。” 白松盲目鼓了几下掌,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那么,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孩子能抓住重点了,可喜。 接着,白松继续发散:“念咒念烦了吗?他对生命失望了,在沉默中爆发。他的前辈们都没念烦,但他变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沉默划水的路德维希这次接了他的话。 “终年祷咒侍神,或许会有厌倦无望的一天。但卡萨布兰子民生命所系,无法辜负。”他轻声说,“历代圣子都在神庙中终了一生,可他比其它圣子多了很多学识。” 郁飞尘点头:“神庙不教修女修士识字。他们把历代圣子从小养大,很可能也不让他们识字。” 目不识丁的圣子们闭目塞听,只知道子民们的期盼和信仰,只是个祷咒的工具而已。但是这一代圣子不同,现在了解不深,还不能断定圣子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只能说他从小就是个叛逆的孩子。而叛逆的孩子往往又比较聪明。 圣子可能从小就拒绝只学祷咒,偷学文字。再长大些,更是明白了祭司们的命脉。储物室的藏书里,幼年圣子用稚嫩生涩的笔迹写下了一句话:“祭司们,我已经知道你们最怕什么了。” 不论那时的祭司是怪物还是活人,他们害怕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圣子不念咒,浓黑之幕继续升起,光明消失。 这位圣子殿下极大可能利用这一点要挟了祭司们,得到了之前的圣子们得不到的东西,譬如学习更多知识,再譬如——结交外面朋友的机会。 于是他的见识越来越广博,阅历越来越丰富,也结识了许多外面的朋友。他的朋友们经常来神庙陪伴他,甚至在这里拥有了专属客房,也就是他们这些外来者居住的U型回廊。其中,圣子最好的朋友便是路德维希教皇以及常伴教皇左右的骑士长——于是也就有了两个房间的暗门,尊贵的教皇怎么可能不配备一两间保姆房? 文字、朋友,这二者带来广博的学识,这学识足够让他去思考更深一层的问题。圣子会思考什么? 不难相出,他在祷咒的时候,曾无数次思索过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思索过……光明和阴影的关系。 诚然,光明和阴影相伴并生,相互制衡。但它们并不像一对无法失去彼此的双生子,更像是寄生虫和它的宿主。 所谓阴影只是有形之物在光芒中留下的形迹罢了。没有阴影,光明还是光明,可没了光明,阴影就不复存在。 “世上没有了圣子,就没有了光明,也就没有了阴影和阴影中的恶灵。” 在一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扮演一个角色,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许,让光明和阴影一起湮灭,就是这位圣子做出的选择。 听完郁飞尘的解释,茉莉小声道:“可是……没了光,其它活人……也都死了呀。” 郁飞尘没说话。一个选择的对或错很难被评判。而且……刚才的推理里,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提及。 就在这时,周围的阴影怪物猛地狂躁起来!斗篷老人黑袍之下的影子更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嚎! 郁飞尘理解它们的狂躁。费尽心机保住圣子的性命,追查真凶,最后的结果却是圣子自己要死,它们被耍了个彻底。这种被当成傻子愚弄的滋味恐怕不太好受。 当然,圣子本人也因此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痛楚。他本该按照自己的计划干脆利落地死去,却因为阴影的插手而苟延残喘,在身体被铁刺戳穿的情况下艰难度过了数个日夜。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死成,还将被全力救治,他才在最后时刻要求让路德维希教皇来到神庙。他相信这位与神庙不太对付的至交好友一定能读懂自己的意思,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随着真相逐步揭开,尖锐的嚎叫声包含愤怒,怪物彻底疯了,愚者的愤怒最简单粗暴:黑色的潮水聚拢成狰狞的旋涡朝他们卷来。 这一刻,日光已经移过中庭,可它们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然在周围存在着。郁飞尘扫一眼四周,立刻明白了原因。 蜡烛! 四百根血红的蜡烛仍然在风中摇曳,散发着四百簇光明,也在四面八方投下深深的阴影。 浓黑的雾气从阴影里蔓延而出,怨毒地向他们俯冲,原本就存在于众人影子里的怪物更是蛇一样爬上了他们的身体! 茉莉最先惨叫一声,整个人直直向前跪趴下去。她身下的影子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沼泽,沼泽里翻涌着黏腻的波浪,将她整个人往下拉扯。随即,白松拿长剑砍向脚下的阴影,可斩断一个又会再生一个,它们仍然像千足虫一样缠着他。 无穷无尽的声音——周围人的惨叫声、打斗声,怪物的号叫声,幻境中成千上万喃喃低语声环绕在郁飞尘的耳畔。他再次抬头,望向黑幕上点了一粒白点的天空。 白色斜线横穿整个漆黑世界,两种最纯粹的色彩构成一幅几何分割画。 这画太宏大,用一整个天空当做画布,一个世界诞生以来的万古光阴都被包拢其中,可它又那么简单。 而他站在这世界的最后时刻里,站在一个曾举行过无数血腥残忍的祭祀的太阳图腾中央。四百根蜡烛映照下,贪婪疯狂的怪物们正进行最后的反扑。 然而,在那纯粹至极的黑白几何画映照下,世间一切活物的愚昧、残忍、血腥、贪婪和疯狂显得异常微不足道,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世界永远是那个世界,只是人在其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灰衣男侍的身影在地面上闪烁一下,最终化作无数飘飞的灰尘,彻底消失。他消失后,女皇跌坐在魔法坩埚前,锅里,浑浊魔药倒映着她扭曲的红色身影。 裘娜被触手卷住腰身,但仍然咬牙拽着茉莉和茉莉身下的沼泽爬到最近的蜡烛处,她们一根一根地吹熄着蜡烛,因为呼吸过度,整个人脸色苍白,不停地痉挛着。 白松的剑被触手卷起夺走,陷入阴影沼泽之中。他剧烈喘息着,看向郁飞尘。只要郁飞尘还没倒下,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路德维希扶起圣子的半身,让他枕靠在自己胸前,也透过火光朝郁飞尘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郁飞尘从怀中拿起盛放火蜥蜴粉末的白瓶! 他把瓶身平放,瓶口朝外,猛地拔开软木瓶塞,深红的粉末瞬间云雾一样升腾起来。接着猛地把瓶子从上往下斜甩,所有粉末都从里面倾泻而出,被猎猎寒风刮着散往场中—— 路德维希将先前那根蜡烛往前一递,郁飞尘接过,让火苗与漫布中庭的红雾相触。 亿万点火花同时迸发,辉煌的流星雨轰烈落下。火焰以水晶床为中心向外席卷,爆炸一般点燃了整个中庭。漆黑长夜里,太阳图腾焕发光芒,山巅神庙绽开巨大的火焰花朵。 人们纷纷掩住口鼻。粉末呛进肺里,路德维希剧烈咳嗽起来,他咳起来时,就和安菲尔德完全重合了。郁飞尘回身,把教皇和教皇照顾着的圣子——这两只脆弱的生物一起扣在怀里,让他们尽量少吸入一些粉末。 轰烈火焰刹那间逼退了所有阴影怪物,也让四百根蜡烛以千万倍的速度迅速燃烧着,烛泪像鲜血一样淋漓落下。很快,当所有粉末燃尽,昙花一现的烈火消失时,血红蜡烛也全部烧完了。 中庭处,所有光芒都熄灭。伸手不见五指,这世界的唯一光亮来自那道横贯世界的白线。 晦暗的世界里再次响起怪物尖叫,漆黑的轮廓在几乎同色的背景下疯狂起伏,依稀能看见是怪物们挣扎离开附身的躯壳,疯狂地追逐着那边的光线而去了。 中庭一时间只剩下几人剧烈的呼吸声。等呼吸声终于微微平复下来的时候,女皇憔悴的声音响起:“所以,我们在这个副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圣子依旧没醒,路德维希还在小声咳嗽,也没有离开他怀里的意思,郁飞尘没别的事情做,回答了她:“我的猜测,任务是:三天之内阻止复生仪式举行,帮圣子完成自杀心愿。” 女皇仍然有事情没想通:“可是NPC给我们发布了明确的任务。” 郁飞尘在心里微微叹气。或许,女皇真的经历过很多个世界的历险,也属于一个强大的组织,她就像那种喜欢看攻略的资深玩家一样,喜欢把副本分门别类,分别掌握通关技巧。只是这终究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别人设计好的,永远有着无限的可能。 就像路德维希对茉莉说的那样,副本无法被概括为明确的几类。那些成型的经验最终禁锢了她。 “他发布给我们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任务。”他淡淡说。 话音落下,裘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她心脏因兴奋而剧烈跳动,语速极快:“女皇、教皇、国王……这些人被请到神庙来,斗篷老人强迫他们帮忙找药材复活圣子,查清真相,这可能根本不是你所谓的‘通关任务’,而是一个,一个……” 她绞尽脑汁寻找着可能的形容词,终于脱口而出:“一个背景剧情!” 郁飞尘“嗯”了一声。她说的对,被迫寻找魔药只是个背景剧情。只不过这逼真的剧情和大家习惯的副本任务实在是太相似了。而真正的通关任务隐藏在沉睡的圣子心中,只能由他们这些外来者探索得出。 ——这也是这个副本真正的难度所在。 裘娜醍醐灌顶,猛地拍了一下白松,继续道:“忙活半天,打工打错老板了!那个老东西根本不是导演,他就是个有剧本的配角啊!” 她说到气愤激动处,忍不住又狠狠拍了一下白松的背:“这他妈的,套娃了啊!不带这样玩的,这不是坑我们吗?气死了,这他妈的——” 白松被拍得惨叫两声,但裘娜的话又让他觉得自己和她的语言体系有巨大的鸿沟,完全不懂那些名词,只觉得最后一句话的用词不太文明。 他放弃了和这位战斗力强大的领主夫人沟通,转向郁飞尘,提出了一个很灵魂的疑问。 “郁哥,你昨天也见到了圣子本人。假如你那个时候把圣子给杀了,是不是任务就完成了?” 或许吧。 郁飞尘“嗯”了一下。 “可恶啊。”白松叹息说。 郁飞尘面无表情。如果能早猜出真相,他可能真的会提前结束圣子的生命,也让他免于痛苦的折磨。但是先前的信息量太少了,也就是今天的祭祀仪式上,阴影怪物穷途末路,暴露了太多关键线索,才让他彻底理出了真相。 女皇不再言语。裘娜抬头望天:“天马上就要全黑,那些怪物全部追着光走了……假如现在我们杀了圣子,就能出去吗?” 郁飞尘:“按理来说,能。” “那为什么还不动?” 郁飞尘低头看怀里的人——虽然事实上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杀圣子,他无所谓。但是看教皇陛下对待圣子那温温柔柔恨不得代替他承受痛苦的态度,恐怕不太想杀。 只听路德维希又咳嗽了两下,终于止住了。他也终于抬头从郁飞尘身上起来。 “这个推理符合所有已知的事实,”他轻声说:“但不到圣子清醒的时刻,骑士长自己也无法确认它完全正确。” 郁飞尘心中颇有微词,想这人难道还有更加正确的推理,那他洗耳恭听。 但路德维希的下一句话让他略觉满意。 “虽然,我也认同他。”路德维希说。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来,路德维希扶着圣子,轻声道:“无人能完全布置好身后之事,即使是全知的神灵。他坠向烛台的那一刻,一定想起了一些未尽之语,我想听见他最后的愿望。” 郁飞尘将握住烛台柄,圣子的血已经流了满床,烛台也将完全拔尽了。圣子呼吸不匀,正在将醒未醒的边缘,路德想听圣子的未尽之语,而他也有一件事想知道。 那件事他已经有了猜测,但还不能完全确认。 ——圣子杀了自己,为什么却给路德维希留书说“我杀了神”? 他收紧手指向外使力,最后一截铁刺也离开了圣子的身体。 圣子剧烈咳嗽了起来。 就在此时,天空中白色的小点晃了晃,彻底消失。 最后一线光亮离开了这个世界,远处怪物的嘶吼声忽然突兀地消失了。 彻底没有了光明,也就彻底没有了阴影。无须费力追捕或斩杀,那些残忍诡异的怪物就像失去了画布的图形一样,在这个世界凭空湮灭了。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与寂静里,路德维希对白松说:“包裹给我。” 白松乖乖把装着他们全副身家的包递上,路德维希擦亮火柴,点起了一根蜡烛,放在水晶床上。一缕微光在黑茫茫的世界里亮起,这次再没有阴影怪物来打扰他们了。 火光映亮了教皇陛下沉静的面孔,红发圣子咳嗽几下后,眼睫颤抖,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看见了路德维希的脸,笑了笑,用极端虚弱的声音道:“路德……” 郁飞尘看到他湛蓝色的瞳孔已然涣散,或许再过一两分钟就会彻底没命。 路德维希说:“心脏。” 白松看郁飞尘,郁飞尘点了点头。 于是白松拆开了自己的肩甲。他们当初有三枚血盐心脏,把一枚完美的和一枚浑浊的交给了斗篷老人,剩下一枚完美心脏则被郁飞尘收起来,最后藏在了白松肩甲因弧度而产生的空鼓处,这里是个好位置。 斗篷老人曾经捧着血盐心脏陶醉地说,他感受到了复生的力量。这样看来,这东西就算没有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起码也有一定的医治效果。 路德维希动作自然,把身侧郁飞尘的剑鞘抽出来拿在手里,用坚硬的剑鞘敲下血盐心脏的一小块,把这块鲜红的薄片结晶递到圣子嘴边。 看清这是什么东西后,圣子虚弱地摇了摇头。 路德维希道:“未牺牲无辜之人。” 他将结晶再次往圣子唇边递,这次圣子接受了。连续服下几块结晶后,圣子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流血也止住了。 他没再继续服用,而是看向天空,道:“浓黑之幕已经彻底合拢了吗?路德。” “合拢了,阴影中的恶灵已经全部消失。祭司试图炼制复生魔药来挽救你的生命,但没成功。” 圣子微笑。 他是个漂亮的少年,有深红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睛,眼角不像成年人那样长,显出灵动与俏皮。但此刻那湛蓝瞳孔中的平静盖过了那股孩子气的跳脱。 “路德。我不惧怕死亡,也不惧怕复生。只担忧他们将我变为失去神智的怪物。”他说:“谢谢你们。” 路德维希抚着他的头顶:“我知道。” 圣子湛蓝色的眼睛看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郁飞尘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会陪路德来。很危险……但我只有你们这些朋友了,对不起。” “没关系。”郁飞尘道。 说完,他直截了当地问:“浓黑之幕究竟是什么?” “我该为你们留下更多线索,可是来不及。”圣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下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我的影子。” 一时间,除郁飞尘和路德维希外的其它人都怔住了。 圣子继续道:“人们从木头中发现火焰,创造出太阳以外的光明,就窃取了光明之神的一部分权柄。于是世上也多了原本不该存在的阴影。当阴影连成一片,就滋生了无穷无尽的杀人恶灵。” “我在路德的藏书里读到,出现有关恶灵的记载的同一年,广袤的大□□周升起绵延不绝的浓黑之幕。三年之后,中央的高山上,一位祭司带领修士与修女建立神庙,神庙找到了没有影子的圣子。圣子念诵特殊的祷咒,就能让浓黑之幕停止上升。” “我常想,神庙若真得到了光明神的旨意,为何我身为圣子,却对此毫无感应。又为何……当我念诵祷咒时,总是觉得痛苦。直到我领悟了光明与阴影的联系,才明白神庙其实是阴影之神的辖地,阴影之神预料到……当浓黑之幕彻底合拢时,它和它的子民都会消失,所以才如此努力地寻找和保护圣子。” “你知道吗,路德,光明的神庙其实是阴影的信徒,而浓黑之幕却是光明之神保护世界的手段。这个世界荆棘丛生,黑白颠倒。” 浓黑之幕——是光明之神保护世界的手段。 是啊,更强的光明只能带来更强的阴影,光明之神要想保护卡萨布兰免于恶灵的侵袭,就要让光明彻底消失。神将自己从世界上抽离,没有光的地方全是黑暗,于是卡萨布兰就升起了浓黑之幕。 对神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念转瞬。但对于人来说,浓黑之幕的合拢经历了数百年。 光明的反面是黑暗,所以,要说浓黑之幕是光明神的影子,也有道理。 “神高于人,神无法亲身降临世间,只能布下恩泽。我行走在阳光下时没有影子,那是因为——圣子就是光明在人间的化身,正如神庙是阴影的化身。所以我能够阻止浓黑之幕的升起。”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真相大白,圣子说的没错。这世界荆棘丛生,黑白颠倒。表象和真相完全相反。 裘娜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我真没想到。但你的子民……” “所有人都死了。”圣子平静说。 然后他转向路德维希:“路德,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吗?” “不要拒绝注定降临的毁灭,去接受终会到来的新生,路德。”圣子握着路德维希的手,他看着路德维希,目光却好像穿过了亘古的光阴:“我的所有子民都在苦难中死去,但终有一天,光明会重返卡萨布兰。人们再次诞生,也再次从木头里发现火焰——路德,日光之下没有新鲜事,只是循环往复,不要拒绝它,路德。” 路德维希静静看着他,可烛光熠熠,倒映在他墨绿眼瞳里的时候像极了含水的波光。那火光照亮他平静的面庞,再次映出他眼底的泪痣。 郁飞尘想,他好像又哭了。 他会为什么而流泪? 他不知道,只觉得此刻的圣子与教皇身上流淌着极为相似之物。 那东西始于生,终于死。既慈悯,又哀伤。 “好了。”圣子从床上起身,说,“在永眠之前,我带你们离开吧。” 夜色寂静,白衣红发的少年圣子手持白烛,身旁侍立两位白衣修女,带他们穿行过无人的幽庙。一路走,一路滴落血迹,像一支燃着的蜡烛。 最终,他们走到了神庙的大门口。 “我要用剩余的短暂时间,在这里留下能够长存于世的记号。等光明重新到来,新诞生的人们若读懂它——或许就有了与我们不同的未来。”圣子说:“客人们,离开这里吧,我长眠于此,你们还有未尽之路。” “路德,”最后,他轻声再唤,“不要拒绝注定降临的毁灭。” 郁飞尘站在门口,回望黑暗中的持烛圣子。他微笑目送他们,好像真以为这还是原本的朋友们,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单薄的少年几乎挂不住华丽的白袍,却仍像个孤独的君主,守着王国的坟墓。 这世界的下一个轮回是否会到来?如果到来,会像旧世界一样愚昧残忍,还是如圣子一般温柔平和? 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身旁的路德维希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又为什么流下了一滴真正的眼泪。 那眼泪流经右眼下的泪痣,在平静面孔上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水迹,然后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下一刻路德维希面无表情抓住郁飞尘的手腕,带他跨出了漆黑的铁门。 久违的系统声响起。 “逃生成功。” “请开始解构。” 正文 第56章 燃灯神庙 终 明明才在这个世界度过三天,却好像和乐园阔别已久了。 随着系统声落下,灰色空间再度在郁飞尘身边展开,这次,灰雾构建出的是影影绰绰的神庙轮廓。 而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身边还多出了一个白松。 白松:“这是什么!” 郁飞尘:“答题时间。” “答题?” 郁飞尘把他拎到神庙影像前,道:“把神庙里的来龙去脉给我说一遍。” “……哦。”白松应下了,这孩子的好处就在于指哪打哪,十分听话。而郁飞尘觉得经过了女皇、他、还有圣子的轮番讲解,这个世界已经清晰无比了,但凡脑子斤两足够,都能解构得头头是道。 他倒也不怕女皇也在和他同时解构。首先女皇的智商不构成任何威胁,其次,哪一方能最终得到这个碎片世界,不仅要看解构进度,还要看谁背后的主神力量更强。 而他那位乐园的主神,不是号称整个宇宙纪元里力量最强大的神明么?所以他就放心让白松来锻炼了。 白松清了清嗓子,开口。 “整件事情,要从光明之神和阴影之神讲起……” “于是,阴影之神为保护自己,建立了神庙,一代代寻找圣子……” “这一代的圣子,他很特殊,很聪明……” “他有很多好朋友,教皇、国王……还有个朋友是原来神庙里的修女茉莉。” “他不愿再念咒来保护自己的子民,决定让一切在自己这里拒绝。可是他如果拒不念咒,又怕神庙不择手段,用邪术把他变成听话的傻子。啊,我觉得,没准复生魔药就有这种功效,这个世界的法术太邪门了。所以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干净利落地死掉……” “就这样,我们这人被抓进来,帮圣子干活,可是在门口就被神庙的祭司——那个穿斗篷的老家伙拦住了。他是阴影神那边的人,也可能是活人,但是被蛊惑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他真是个相信光明的活人,只是没想通光明阴影的关系……” “……” “……就这样了。” 他说得还不错,逻辑尚算清晰,各种细节也没遗漏,郁飞尘偶尔补充两句,再把他的“可能”“或许”“说不定”修正成要么肯定要么否定的语气。 这样一通说完,郁飞尘又根据储藏室里书籍的内容补充了一些有关这世界的知识。 白松眼巴巴说:“好了吧?” 郁飞尘觉得没好,交卷前还得检查一遍,于是又补充了几处边边角角的信息,最终道:“好了。” 系统道:“解构开始。” 接着,金色的光芒以几个关键节点为核心向外展开,迅速蔓延,很快就遍布了神庙的边边角角,整个神庙都几乎变成了金色。金芒停止扩展的时候,系统出声,不知为何,机械的语调中多了一丝上扬。 “解构进度,98.5%,恭喜!” 98.5,还不错。剩下那0.015就是一些犄角旮旯的无所谓信息了,像‘骑士长和教皇的关系究竟是上下属还是情人’这种,这东西他真不知道。 接下来的流程他已经很熟悉,创生之塔的力量接管神庙。 “解构成功。” 金色光芒流溢,分别融进了他和白松的身体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又清明了许多。再然后,一枚缺了个角的血盐心脏凭空出现,漂浮在了他的面前。形状很清晰,还很眼熟,俨然就是被路德敲了的那个 。 另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他们面前同时浮现字幕:“守门人温馨提示:此次您的历险用时为:目标世界3天,乐园11钟。您的解构成绩为:98.5%,超过了96.7%的乐园同行,非常优秀,请再接再厉!” “此次历险,您获得的奖励1:基础力量强化,15%。” “奖励2:破损的复生之心(光明)。用途:修复当前身体的所有损伤,恢复到完美状态。使用方式:食用。有效次数:3,有效范围:通用。有效目标:通用。备注:非起死回生道具,无法修复致命重伤,无法复生已死亡对象,请知悉。” “守门人暖心嘱托:奖励得来不易,且用且珍惜!” 白松长长“哇——”了一声,说郁哥,竟然还能这样,这听起来是好东西啊,就这么给我们了? 又说,这个括弧光明括弧是在夸我们吗。 看来,他们用不杀人的方法得到的血盐心脏是光明的,而如果真用邪恶的杀人喂蜥蜴方式获取血盐心脏,就会得到心脏的黑暗版,药效必定有区别。 这部分字幕隐去,比较冷淡的那个系统声再度响起:“请选择是否带回信徒。” 接着是欢快声:“守门人爱心提醒:世界千万片,乐园仅一个。此世界强度4,振幅7,安全性未知,选择信徒需向创生之塔支付11万方辉冰石,并将其带入创生之塔第10层,进行记忆筛查与清洗,标价:5万方辉冰石。” 这数值让白松麻木了。 “16万方……?”他掰着指头,“我之前就领了5片,郁哥,‘片’和‘方’是同一个单位吗?” 当然不是。 辉冰石有三个单位“片”、“块”、“方”,片就是一个钞票大小的薄片,块则是个普通书籍大小的长方形块,至于“方”,用他比较熟悉的计量体系,是指一个立方。 明白两者的巨大差距后,白松因贫穷而绝望。 郁飞尘觉得他这种样子还挺好玩,于是没说出真相:16万方辉冰石实属漫天要价,但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随着守门人的“爱心提醒”,周围的一切也重新浮现在他们旁边,只是其它人都是静止的,只有他们两个能动。 “选一个人当我们的队友吗?”白松说:“肯定是教皇陛下啊!” 郁飞尘:“他不是新人,有阵营。你不怕是坏人?” 白松:“怎么可能。” 说完,他把郁飞尘拉到路德维希面前,撺掇说:“试试嘛,郁哥,钱算我欠你的!” 郁飞尘:“。” 就不怕我真没钱么? 但他还是被白松拉动,站到了路德维希面前。 定格的影像里,路德维希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教皇仪态,但眼睛是闭着的。远处微弱的烛光给他在睫下投出阴影,先前流过泪的地方好像还残存微微的湿迹,像个精雕细琢的垂泪蜡像。 虽然隐约知道答案,但郁飞尘承认,自己在这一刻确实有所期待。 这人如果没有不动弹和爱划水两个缺点,会是很完美的队友。或许他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合心意的。如果可以—— 但就是这一点期待让他微微冷了脸,转身:“算了。” “郁哥!你搞什么嘛!” 没搞什么,他不喜欢被拒绝,更反感期待落空的感觉,没必要去自找。 他不打算去问路德,结果身后传来声音,白松竟然自己上了。 “教皇陛下,教皇陛下!” 郁飞尘转身,随着他的喊声,路德维希还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们。 “陛下,您愿意跟我们走吗?以后一起。” 路德维希的目光很和缓,伸手揉了揉白松的头发,却看向郁飞尘。 他好像在笑,眼睫微微弯起,很温柔的神情。 但他对着郁飞尘,却只说了一句话。 “再见。”他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郁飞尘没什么反应,语调平淡,直接说:“你在哭什么?” “刚才吗。”路德维希一直看着他,神情依然温和,墨绿眼瞳中却流露出轻烟一样的怅惘,他说:“想起以前的事情。” 郁飞尘不擅长安慰人。于是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出来三个字:“别哭了。” 没想到教皇陛下眼里还真浮现了微微笑意:“不会了。” 不错,他的安慰获得了第一次成功。 没能拉教皇入伙,白松很是失落,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新的目标。 “我觉得裘娜姐姐也很好,我去问问她。” 郁飞尘没什么表示,随白松去了,他和路德仍站在原地。路德道:“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郁飞尘:“不会。” 果然,听完白松的来意后,裘娜又问了些别的情况,最后摇摇头。 “我不会主动害队友,但那是在保证自己没事的情况下。不过你们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说:“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与其以后不愉快,不如现在各走一边吧。” 她叹了口气,也摸了摸白松的脑壳:“这个副本教会我挺多东西,我自己先单打独斗一段时间吧。” 说罢又看向郁飞尘和路德维希,洒脱地笑了笑:“不过,交个朋友。你们是我认识的第一批人,万一以后再见面,还能忆往昔呢。” 郁飞尘:“好。” 白松再度碰壁,垂头丧气:“那……茉莉妹妹……等等,人呢?” 这时候他才发现茉莉根本没在门外,竟然还留在门内。 郁飞尘直接给系统说了一声:“不选了。” 他们陡然落回实地,看向门内的茉莉。茉莉红着眼睛也看着她们。 “我……不走了。可以吗?”她小声道:“这里,就很好。外面的世界……不是我能生存的地方。” “你傻呀!”裘娜说:“这个世界连太阳都没有,你还能活几天?快出来啊。” 茉莉抿唇,依然摇了摇头:“我出去,不也会死吗?还会死得……很难看。像学者那样。我就留在这里,给圣子帮忙,帮他给下一代留下记录,后面的人就会知道光明阴影的事情了。这样我还是个……有价值的人。” 圣子微笑。“谢谢你,女孩。”他道。 茉莉低头,虽然红着眼睛,但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郁飞尘静静看着这一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就有了自己的命运。都结束了。 “永夜49577已完成。 “回归通道开启,10,9,8,7,6,……” “本次历险结束,期待下次历险与您再见~!” 最后一眼他看向了路德维希,正对上一对温柔的墨绿眼瞳。 看他的口型,似乎又说了一遍“再见”。 郁飞尘:“再见。” 希望在下个世界里,这位毛病不少的陛下也还能遇到他这种好人吧。 “……3,2,1,欢迎回来。” 正文 第57章 创生之五 世界转换,漆黑神庙在那一点微茫的烛光中远去,一直环绕在他们身边的潮湿和血腥的气息也渐渐消失了,倒计时归零,圣洁的光晕降临在他们周围。 这次降落的地点不再是创生之塔的第十三层了,而是像郁飞尘之前那些任务一样,完成后直接传送回到辉冰石广场的随机地点。 白松有些意外,不过这才是郁飞尘习惯的。第一次回来时和守门人克拉罗斯的见面交谈算是新手指引,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新人了。 他们落地的同时,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响,辉冰石广场的中央沙漏里落下一粒晶莹璀璨的计时砂。散落在广场空中的那些金色光点们不再七嘴八舌拉客,而是同时寂静了一秒,再异口同声发出教堂唱诗般的咏叹。 “距离——复活日——到来还有——七——天——” 欢呼声四起,卖花少女抓起篮子里的一大把花瓣洒向金色的天空。环绕在整个广场上的是异常欢乐的氛围。空气里飘散着蜜糖、玫瑰花和葡萄藤的香气。 郁飞尘看向四周,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风格各异的华服,雕像和植物也戴上了花环,就连广场上的鸽子们都各自叼了一支雪白的铃兰花,稳重地踱步行走,不再到处乱飞,咕咕叫唤。 这种氛围郁飞尘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虽然经历了无数副本,但在乐园待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还差一点才够一个纪元。他看向广场中央的沙漏——水晶沙漏形状细长优美,上半部分还没落下的计时砂只剩七粒了。也就是说,还有七天,乐园的一个纪元就将走到尽头。 每个漫长纪元的最后一天,是乐园最盛大的一场节日:复活日。 这地方里日落街很近,白松好奇地四处张望,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一辆独角兽拉的马车从日落街里轻快地驶出来,和郁飞尘错身而过。又过一会儿,马车猛地刹了,车顶跳下来一个穿白袍子的少年人。 “郁哥!”那人欢快地朝郁飞尘打了个招呼。 郁飞尘看着那张脸,记忆里一片空白。还好下一刻白袍少年就自报了家门:“我是夏森,上上次是郁哥你带我们过了任务。” 只看脸的话,一百个熟人里郁飞尘也很难认出五个,但说起名字就有印象了。进入永夜之门前他接的最后一单是个丧尸世界的任务,夏森就是那个队伍的新成员,他还记得那个队伍的人极其擅长复读和插科打诨,有一个光头队长。 说着,夏森走近了,郁飞尘也就看见了他右眼角侧下方的那颗暗红色泪痣——这才是正常泪痣该在的位置。 他礼貌性地说:“你的队友呢?” 夏森捂脸:“他们全灭了。” 郁飞尘:“……” 这件事竟然不使人觉得意外。 “还好复活日马上就到了,我不用再找新队伍了。”夏森说。 这时,他马车上的同伴朝这边说了什么,夏森让他们先走,又对郁飞尘解释说:“复活日仪式所需的永眠花只生长在我的家乡兰登沃伦。队友死掉以后,我没有事情做,于是主动帮仪式与庆典之神在兰登沃伦和乐园之间运送鲜花。” 这时那辆马车重新向前行驶起来,雾一样的纱幔帐被气流掀起,露出鎏银车厢里满堆着的白色长瓣花。 夏森说:“上次没来得及,这次我请你去喝酒?” 郁飞尘时常受到雇主们这样的邀约,绝大多数时候他会推掉,但夏森之前已经让他的朋友们先走了,如果再冷漠拒绝,就不再符合人与人之间的客气礼仪。 于是他们三个并排走入日落街,街两旁的酒馆也都布置得格外美丽,每一家的门前都摆出了“复活日半价活动正在进行”的牌子。 白松四处张望,终于抓住了重点:“复活日是什么?” 夏森说,郁哥,看来这是你从永夜之门带来的新同伴。郁飞尘点了点头。夏森刚来乐园不久,但似乎对乐园的一切机制都很熟悉。 他发现答应夏森的邀约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夏森开始主动向白松解释了。 乐园每个纪元的时长为三万六千五百次钟响,“三万六千五百”同时也是沙漏流尽所需的计时砂数量。这些日子里共有三个重要的节日,分别是许愿节、归乡节、复活日。 一个纪元从从“许愿节”开始,中间经过九次“归乡节”,最后以“复活日”结束。 与其说复活日是个节日,不如说是个盛大的祭祀仪式。复活日这一天,他们的主神会走下长昼之山的三万级台阶,穿过开满永眠花的道路,来到暮日广场中央,所有人都将得见神明无瑕的容颜,也见证乐园至高无上的荣耀。 在这一天,当主神的一滴鲜血落入圣洁的祭坛,万千世界的生灵都将抬起头,看向无尽高远的天空。复生的力量会遍及神国与尘沙之海的每一个角落,召唤那些属于乐园的魂灵,于是这个纪元的英雄们——那些为神圣的事业而牺牲在茫茫世界里的信徒——他们将再次归来,并获得崭新的生命。 活着的人们,也和他们死去的队友、朋友或爱人再度相逢。 “复活后,他们会出现在暮日广场上。那时整个广场上人太多了,毕竟一个纪元的所有人都会来。所以乐园会为此创造出无数个重叠的空间,以免人流太过拥挤——你出身什么类型的世界?大概就是服务器或者魔法隙、灵地、平行空间那种东西。我们拿着许愿牌,保证能和朋友们相见于同一个空间里。”说到这里,夏森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牌子,上面分别写着他队友的名字和id号码,“就是它。” 白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正就是死去的人全都活过来,这个他懂。 “所以 ,信徒们从不畏惧死亡。”夏森将许愿牌握在心口,眼里闪烁微微的泪光,轻声说,“因为神与每个人同在。” 白松长出一口气:“我赞美主神,原来我不会死。天知道我在神庙过得多么害怕。” 郁飞尘毫无感情地打碎了他的喜悦:“你会死得很彻底。” 白松:“?” 夏森补了一刀:“当然,死在永夜之门外的人除外。因为神明的福音还没有遍布那里。” 白松痛彻心扉。 边说,他们边走进了一家酒馆。 两只外表都有点未成年的人喝酒,郁飞尘果汁。他没怎么和他们交流,那两只的聊天内容主要是科普乐园知识——这是委婉一点的说辞,直白地说,郁飞尘觉得夏森是在向白松传教。 “是你无法想象到的——即使是童话故事里也不会有这样的神明。” “我曾经爬上长昼之山。你知道吗,神明就居住在山巅的暮日神殿里,神殿前的水池旁总有天真的孩子在玩耍。成年人很少走近神殿,因为不愿让尘世的气息打扰那里的安谧,即使神爱每个人。” ——“那真好。” “是的,在我的家乡,神国的最中央——圣赎之地兰登沃伦,每个人从出生起都信仰主神。” ——“你们从出生就有意识了吗?” “……这只是一种修辞的方式。我家乡的人喜爱诗歌与修辞。” “你的痣颜色好好看。”白松偏离话题的能力没有退步丝毫。 但夏森结合主题的能力竟然毫不逊色:“这是兰登沃伦的习俗,很多人都会用永眠花汁在右眼下点一颗痣。” 听到这里,郁飞尘抬眼看向夏森。 只见银发白袍的少年神情安静中略带忧伤,抬手触摸着自己那颗色泽凄美的泪痣,道:“古老的传说里,这是神的第一滴眼泪——在他还没有成为神明的时候。” 白松 :“他怎么哭了。” “没有见到相关的记载,”夏森说,“或许是因为众生的苦难吧。” 接着,夏森越说越伤感,竟然趴在白松的肩上大哭了一场,边哭边说,我爱他。 郁飞尘静静看着这一切,想,那位所谓的主神陛下蛊惑人心,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这场在酒馆的聚会结束了。 走之前,夏森还送了郁飞尘一瓶树莓汁,并对他说:“郁哥,虽然你什么话都没说,但我总能在你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或许是某种注定的缘分吧。” 走出日落街,郁飞尘想带白松回巨树旅馆,给他也租个房间,没想到迎面又是一个和他俩有关联的人,他给白松雇的导游。上次刚导了个开头,白松就被永夜之门拉走了。 “小朋友,你怎么突然消失了!还好我这里又出现了你的方向信息,否则这次导游服务会被判失败,我要被莫格罗什请喝茶的。来吧!我们继续。” 白松:“是你!我也很想你!” 他们叙旧,郁飞尘去买了个知识球塞进白松脑袋里,浩如烟海的知识直接把白松变成了一个痴呆患者,目光呆滞歪斜,呈弱智状被导游牵着走向创生之塔,很久才恢复。 “你消失之前,我们讲到智慧女神希瓦娜曾经在沙漏前强吻了力量女神阿忒加。接下来我要和你讲一个缠绵曲折的多角恋爱——你知道画家吗?艺术、创造与灵感之神。” 白松点头。 导游和他勾肩搭背,神神秘秘道:“9层的艺术之神和10层的时间之神墨菲是最好的朋友,他们灵犀相通,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因为所掌管的都是极其抽象之物,唉,这样的一对灵魂伴侣多么美好!经常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在夕晖街并肩散步,说说笑笑。你知道吗——墨菲的捏脸,每一个细节,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画家亲手精心雕刻的,那简直是雕刻梦中缪斯一般的深情……有时候你去找画家,会看到他的画布上——你懂得。” 郁飞尘旁听,已经生出了辞退这个导游的念头。 导游话锋一转:“可惜啊,可惜,墨菲却另有心上人。” 白松俨然沉迷于这个多角爱情故事了:“怎么会这样!” 导游连连摇头:“画家陪墨菲在夕晖街散步,购物,寻觅各个世界里最有趣的物品。可惜那些精心挑选的东西,大多数却被墨菲送给了另一位神解闷。乐园里几乎所有神都不和那位来往,甚至对他非常敌视,我们的时间之神却总是喜欢在那一层逗留,其中所蕴含的感情,你能明白的。” 白松:“那个可恶的神是谁?” 导游语气更加神秘:“那——就是传说中的永夜之神,克拉罗斯。” 白松:“……””不过呢,那位永夜之神的心意,却是更加难以琢磨……” “接下来的八卦就太危险了。快快快,我带你去见墨菲神官。复活日前夕,第10层抽卡免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郁飞尘冷冰冰按住导游的肩膀,提示他敬业一些,做点该做的事。这玩意却陶醉地捧住了胸口:“主神在上,传说中的郁神竟然碰了我的肩膀。” 导游油盐不进。郁飞尘厌倦地和他们两个一起到达了10层。 门开了,下午的阳光从木窗棂照进来,光线里浮荡着闪光的微尘,时间之神的居处像魔法师的藏宝室。成千上百座高低错落的沙漏发出沙沙的声响,墙壁悬挂着形状各不相同的钟表,天花板向下悬挂着细长的金丝鸟笼,每个鸟笼都里有个雪白带羽的小鸟骸骨,姿态优美。 一位优雅神秘的长袍魔法师坐在扶手椅上,看向他们。 他看起来有人类的二十岁出头,一头浓密耀眼的金栗色半长短发。右眼是深红色,瞳孔里有奇异的纹路,带着金色单边眼镜,左眼眶里却不是眼珠 ,而是一簇金红色的火焰。 “初次见面,二位。”他站起来,托着一个盒子走到他们面前,深色木盒里是数叠背面朝上的占卜牌。 但他却没看白松,而是看向郁飞尘:“一位朋友曾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很高兴见到你。抽个卡么?或许你有兴趣看看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正文 第58章 创生之六 卡牌背后的纹路闪烁着神秘的银光。另一旁,导游开始低声向白松介绍所谓的“抽卡”。每个进入乐园的人都有抽取三张时间之神手中预言牌的机会,而且一生之中,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时间是最神秘也最公正的东西,三张预言牌上的意象会告诉你,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导游说:“想当初,我的第三张牌竟然抽到了稀有的‘向导’,于是我信心满满想要在乐园做一番事业,去那些最危险的世界里当个英雄,做大家的精神导师和引路明灯,没想到——” 时间之神眼角微挑,带上了一点笑意。 导游叹息:“没想到是我要当导游的意思。不过,这个职业实在是再适合我不过,我爱它。当然,我也爱您,墨菲神官,您的卡牌就是我生命的向导。” 白松看向卡牌,对它产生了十二万分的兴趣:“一共有多少种牌?” “世上有多少种命运,就有多少张预言牌。” 白松:“郁哥,快抽。” 一时间,郁飞尘没回答。 “如果害怕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可以只抽前二张牌。”时间之神仿佛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 但事实并非如此,郁飞尘只是在想,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将走向何处,预言牌又会怎样预测他的命运。 如果命运已经固定,那预言牌的牌面又是否可以作为指引。 说到底,但凡不是万念俱灰的人,都曾设想过自己未来的命运。 乐园的传说,只要能活下去,一个人能够从永夜之门外获得一切想要获得的东西。他要获取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想脱离主神的疆域,但这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统治。除此之外,他是个活着没有方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偶尔思索某些事的意义,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片空白。如果永夜门外那些形形色色的世界能帮他找到那种东西,那他不介意衷心感谢所谓全知全能的主神。如果预言牌可以,那也同样。 几乎没再思索,他选了一个最顺眼的位置,最右上方的一张牌。 时间之神墨菲眼眶中的火焰闪烁跳动,用占卜巫师那样的语气说:“这是第一张牌,可能预示着你的过去,也可能预示着你的现在。是我来翻开,还是你自己?” 郁飞尘自己翻开了它。 流淌着银紫光芒的细线框着一幅意象画:昏沉的大地与天幕上到处燃烧着火焰,画面中央,一柄残破的长剑斜插在大地上,因背光而通体漆黑。 “一张骑士牌。”墨菲说,“你当然知道骑士的诸多品格与美德,我喜欢这类人。” “但这张预言牌的画面似乎寓意不祥:骑士长剑守护着即将破灭的灾难之地……长剑的裂痕暗示着支离破碎的故土与灵魂。但问题不在于这个,漆黑色代表对内心的否认,你真的发自内心践行骑士的守则吗,还是仅仅在表演一场心照不宣的哑剧?站在行将毁灭的土地上,骑士又做了什么?” 现在郁飞尘觉得墨菲和画家确实如导游所说是一对灵魂好友了,因为这两位的发言神叨叨得如出一辙。不过他倒不介意当个骑士。 “对不起,说得有点多了,”墨菲叹了口气,“占卜者需要比其它人更加真诚,所以主神赐予了我窥知他人命运的力量,也施加了‘知无不言’的禁锢,我无法说谎,并且不得隐瞒卜辞。” “画面迷雾重重,但它仍是一张骑士牌,这是高贵的职业。我要看一下你的信息……在乐园的一个纪元里,你完成了很多难以想象的任务,当然,数量也超乎寻常,你拯救了许多苦难中的人们。不错。乐园应当感谢你,你是个合格的骑士。” “更难得的是,你竟然还帮助了很多很多队友,你拥有无与伦比的美德——” 白松在一旁喃喃道:“郁哥,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导游则小声道:“但那是收钱的。” 墨菲:“……” 郁飞尘:“……” 仅仅是因为收钱就把他的内心定义为漆黑吗?他虽然价格很高,但从没有商业欺诈。 墨菲叹了口气:“继续吧。第二张牌可能预示着你的过去、现在或未来。但它所属的时间必然在第一张牌之后。” 郁飞尘抽卡,第二张牌上的画面更简单了,昏暗的环境里,一束暗淡的光芒照亮了高处的黑王座。 “第二张,君主牌。没有多余的卜辞可说,但我想告诫你,务必控制自身,并反省自己是否正在追逐错误的东西。因为这是一张——暴君牌。” 事实上什么都没在追逐的郁飞尘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听见,然后转向下一张。 “停一下。”墨菲说:“窥探你的命运需要消耗很多力量,请允许我稍作休息。” 白松:“嚯,原来抽卡还能导致服务器崩溃。” 他的词库扩充了,看来知识球确实有用。 “你来乐园才一个纪元,命运却如此难以窥知。如果没有冒犯你的话,我想知道,来到这里之前你多少岁?” “III类计量单位,21岁。” 墨菲微微蹙眉:“恕我直言这不可能,不要对时间说谎。” 郁飞尘丧失了和这位神说话的兴趣。很多事情都没有原因,就像他的捏脸会被很多人提出想要高价购买,而其它人的不会那样。如果每一个特殊之处都要寻找缘由,那他的余生就要浪费在无意义的思考当中了。 殿堂的沙漏之一流尽的时候,时间之神的休息结束了。 郁飞尘的手指按在了第三章 牌的背面。 “第三张牌预示你的现在或未来,发生顺序在第二张牌后。”墨菲说。 郁飞尘将正面朝上。 前两张牌里都有黑色存在,但那起码是有形状的。而这一张不然。 一团漆黑的图案毫无规律地平铺在卡面上,抽象、混乱,没有任何形状和纹路可言,甚至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它的内部自有混乱的秩序,外部则以疯狂的姿态向外扩张。 墨菲的手指触在这张牌上,将它拿在手中。这一刻,房间里所有沙漏的流速陡然加快,指针的走速也异乎寻常,每一个小鸟骨骼都伸直脖颈,扬起头颅,将尖喙朝向天空—— “无意义预言。”墨菲声音沙哑,手指也略有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对抗着什么,声音里甚至出现了奇异的断续。 他说:“好了,你走吧。” 郁飞尘就真转身走了。 沙漏的流速继续以恐怖的速度增长,整个空间被“沙沙”流沙声完全占据。郁飞尘背对墨菲站定,微垂眼,浑身紧绷。 无处不在的沙沙声里,忽然响起时间之神飘忽的低语,他语声机械平直,像是本欲缄口不言,却被无法抗拒的规则掌控,不得不发声:“你要……走在……他的鲜血……铺成的……道路上,你——” 白松惊恐的喊声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小心——!” 浩瀚冷漠的力量如同高山压着尘土那样从郁飞尘背后朝他卷来,他无法呼吸,被极其恐怖的力量镇压,甚至一动不能动。直面危险与死亡的直觉猛然炸开! 他目光茫然放空,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亡。 但下一刻,他生生在那濒临极限的力量下转身! 所有事情只发生在一刹那,他看见时间之神高悬半空,背后展开雪白色骨骼鸟翼,手持一把烈焰燃烧的弓箭。弓弦刚刚震荡回原本的位置,弓口就直直朝着他。 郁飞尘低头,他胸前是一支燃烧着金红火焰的长箭,锋利的箭尖就抵在他的胸膛心脏处。箭柄被他握住了,再迟一个眨眼的时间,箭尖就会洞穿他的胸膛。 饶是如此,握住这支来势汹汹的长箭,也刹那间抽空了他所有的体力。力量与力量的对抗濒临极限,他词汇有限,长箭所蕴含的力量只能用“恐怖”“无法想象”“不可抵抗”来形容。 不过时间之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所有沙漏都流尽了,空间里一片死寂。他脸色苍白,眼眶里的火焰也濒临破灭。 乐园里,人无法伤害人,但一部分神可以处决人。不过神与神之间也有力量的差距。时间之神正是力量最强的那一种。 郁飞尘撒手,长箭掉落在地。同时,他的第三张卡牌也飘落在地板上,露出漆黑一团的正面。 墨菲的声音沙哑可怕:“你能挡住真理之箭……不可能……你不能活。” 郁飞尘面无表情:“那你再来一箭?” 能挡住第一次的东西,他就能挡住第二次。 墨菲右手握紧弓身。下一刻,尖锐的喊声响彻整个创生之塔:“克拉罗斯——!!!!” 郁飞尘拉起白松就走。时间之神的箭挡住了,但如果再来一个守门人,情况不堪设想。拜八卦导游所赐,一桩抽卡引发的血案。 余光里,灰紫的雾气忽然降临在殿堂中央。这是克拉罗斯的代表色。 郁飞尘死死按住电梯键。 白松如同热锅上的蛆:“电梯!你快点!快快快!!!” 但永夜之门的开启来得如此恰到好处,比电梯门打开得还要快。 “门已打开,倒计时10、9、8、7……” “守门人温馨提示:亲爱的客人,此次您即将进入的世界:强度5,振幅6,满分10。” “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郁飞尘转身,看见克拉罗斯已经出现在了殿堂中央,兜帽下的眼睛幽幽看着他。 “3、2、1。” 周围场景彻底虚化。 乐园,拜拜。 作者有话说: 抽卡需谨慎。 正文 第59章 命运齿轮 01 夜风吹来。四周弥漫着灰尘与铜锈的气息,天上浓雾沉沉。 “呼——”白松长舒一口气,不再扭动如蛆虫。 郁飞尘也调整着呼吸与心跳。乐园的神明确实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就在刚刚,时间之神的所谓“真理之箭”几乎是他见过威力最强大的攻击。心脏被长箭瞄准的时候他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将随着这柄燃烧着的火箭而湮灭,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粒灰都不会留下。 而握住箭身的那刻,巨大的冲力下,这一生的所有记忆都在他眼前同时出现。 “郁哥,怎么抽卡还出人命了呢?” “因为预言到不好的事情。”郁飞尘回答。 白松:“预言说,你会变坏?” 倒不是因为这个。他抽到暴君牌的时候,时间之神没什么表示,甚至提供了真诚的告诫。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第三张牌,墨菲说那是“无意义预言”,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那时候他状态已经出现异常,正努力抵抗着“不得说谎”的禁锢 。 至于那句占卜辞,“你要踏在他的鲜血铺成的道路上”,说明他将来会伤害某个人……是个对乐园来说很重要的人。乐园的神明不允许危害乐园之人存在,所以决定用真理之箭把他提前处决。 这次永夜之门凑巧打开,他逃脱了追杀,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白松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他怕他俩下次一回乐园就被众神围攻杀死。 郁飞尘用语言微微安抚了一下他,毕竟根据牌面显示,他在彻底坠入漆黑前还得经历所谓的“暴君”阶段,不会死在这个时候。 至于时间之神的预言到底正确与否……他持怀疑态度,因为他认为自己长于自控,没有任何“暴君”的潜质,更不可能变成那团疯狂混乱的漆黑之物。然而,若能目睹自己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沼——这却让郁飞尘感到未来还有点盼头,值得好好对待了。 如果命运中将有不可能之事相继发生,好过如一潭死水般无波无澜。他偶尔觉得自己实在像个无生命的物体。 白松狐疑地看向郁飞尘,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郁哥却看着轻松快乐了起来?那情绪里甚至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分在。 收回思绪,郁飞尘环视四周环境。 金属的味道,他没闻错。阴霾密布的天空下,隐约能看到远处高耸的巨大城池,而他们面前则是个巨大的半球形金属堡垒。堡垒外墙由黄铜和银铁制成,外墙破损处能看到里面精密咬合的传送齿轮。咔哒咔哒的机械声音响成海洋,堡垒右后方,一个方形烟囱将黑烟送往半空。 他们前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郁飞尘带白松走上前去。忽然,他停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饰,又伸出手掌。 他穿深棕色披风式长袍,里面是白衬衫和皮马甲——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年纪小了几岁。这是那种十七八岁的少年才有的手,还没完全长成,怪不得他觉得视野低了一些。 不过,即使骨架比成年状态小了一号,同龄人里也算比较优秀了。 “你终于发现了,郁哥。”白松道:“你好酷,还特别可爱,真的。我上次就想知道你上学的时候长什么样子了。” 郁飞尘也真诚地对白松的外貌做出评价:“你好像初中还没毕业。” “哈!郁哥都会开玩笑了!” 说着,他们走上前。前面已经簇拥了几个人,女孩都穿深栗色及膝蓬裙,有皮质束腰、泡泡袖、和黄铜扣,男性则穿风格差不多的披风、马甲和短靴。其中最老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由于外表年纪都不大,这次的同伴们比上个世界看起来眉清目秀了许多。而他们脸上又确实充满了与年龄相符的迷惑。 “又来人了!”那位目测二十岁的青年朝他俩招了招手:“你们怎么来的?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鬼地方吗?” 郁飞尘看过去。一共八个人,其中两个人状若痴呆,两个人在哭泣,另外四个人全都充满期望地看着他,要么像是热切地希望他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要么明明白白写着“倒霉鬼又多了俩”的庆幸。他做出初步判断,这局几乎全是新手。 “你们来多久了?” “没多久呢,唉。”男青年扯了扯衬衫领口:“我正短跑锦标赛呢,草,一眨眼差点撞到前面那个铁墙上,看来之前跑的得超光速了吧?” 正在哭的那个卷发女孩道:“老师罚我抄契约咒语,我还没抄完呢……” 另一个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孩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嘟囔着一些混乱的话,他们听不懂。 还有一个人更加奇怪,他正在四处绕圈走路。 白松:“你在干什么?” 那男孩彬彬有礼,“对不起,我刚刚还有八条腿,现在只有两条了,很好奇这样的走路方式。原来还可以走出非直线,真不错。” 白松:“失礼了,螃蟹先生。” 男青年再次问了他们一句:“你们怎么来的?” 郁飞尘思忖片刻,没隐瞒什么:“来之前正在被追杀。” 男青年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兄弟,得救了。” 正说着,来时的地方又出现一个身影,是个眉目十分清秀雅致的少年。黑色长发半束,披风外套挂他身上,与整个人说不出的违和。 “在下灵微,”他朝几个人一礼,语气中带有迟疑:“敢问各位道友……这是何处?” 词汇量丰富后的白松环视四周,喃喃道:“短跑的、抄咒语的、叽叽咕咕的、属螃蟹的、修仙的、还有老黄瓜刷嫩漆的……这锅食材也太丰富了。” 至于“老黄瓜刷嫩漆”指的是谁,郁飞尘认为是白松自己说自己。 名叫陈桐的男青年去接待了那位小道长,过一大会儿,又来一位栗色卷发的青年,他面容温和俊秀,却一言不发,走上来的第一动作就是环视诸人,看起来是熟手。 现在已经十二个人了,但后面的堡垒没任何动静,不像剧情开启的样子,看来还有人要来。 精力旺盛的男青年陈桐道:“要不去周围看看?” 说着就开始鼓动他人。 郁飞尘:“再等,还有人。” 栗发青年朝他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许冷漠。 陈桐:“你知道这鬼地方是干什么的?” 话音刚落,前方灰蒙蒙的锈铁地面上又出现一个身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装束和其它人一样,淡金长发末梢微卷,气质冷淡,有双霜绿色的眼睛。 十三个人了,当他也走过来,齿轮传送声陡然增大,堡垒正中的黄铜大门缓缓滑开,门上的孔洞冒出数排蒸汽烟雾。烟雾散去后,里面是个双重结构——滚水河流拱卫着最中央的钢铁内堡垒,连接内堡垒与外墙的是个长金属吊桥。 小型螺旋桨带着铜管喇叭悬浮在空中,喇叭内传出甜美欢快的播报声。 “欢迎新生入学爱丽丝魔法学院!排队通过吊桥前,请登记入学信息,领取校徽~” 只见吊桥端口旁立着一个破旧的人形机械人,右臂处的齿轮咬合不准,一边转动,一边溅出火花。它拖着两个托盘,一个放着莎草纸,另一个则堆放十几个齿轮徽章。 “草,怎么还入学了?”陈桐说,“我都脱离苦海二十年了,别吧。” 回应他的是外堡垒大门轰然落下的声音。 他求助般看向郁飞尘:“兄弟,你说该怎么办?” 郁飞尘拍了拍白松的肩膀,白松把“副本”概念简单解释了一下,告知大家,现在的路只有努力逃生一条,而且将面临着诡异的死亡。 那些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叽里咕噜”的那位仁兄仍然在激动地叽里咕噜着。按理说,不同语言环境的人被拉到一个世界会无师自通这里的语言 ,但是——这位仁兄原来世界的语言逻辑甚至整个思维体系可能与这里差异太大,无法流畅转换,导致只能说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词汇。 郁飞尘先把表填了,表格甚至不能称之为表格,因为只有一个姓名,他填了个简单的“郁”。白松有样学样,填了个“白”。栗发青年填了“文森特”。不知为何,郁飞尘觉得他对自己的敌视态度又加深了一层。 接着是最后来的那位。他没看任何人,把垂落的长发别在耳后,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笔尖点在纸面上,正准备写什么。 郁飞尘忽然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安菲。” ——语气像是指导或者强制写下这个名字。 笔尖一顿。 郁飞尘看见这人抬头看他,冷冷清清的一张少年面孔,微蹙着眉,隐约有点生气的模样。 像是在问:“为什么?” 郁飞尘只是看着这人右眼底那颗不寻常的泪痣。 真不知道啊。 事不过三,连续第三次遇见,在碎片世界里也算是结下特殊的友谊了。郁飞尘直接拿过那支羽毛笔来,没管对方的表情。少年模样杀伤力锐减,就算生气也没什么危险。 再蘸一次墨水,接着在莎草纸上写名字——就这样坦然地落下了“安菲尔德”。其实路德维希这个名字也不错,但与安菲尔德相较,略微常见了一些,下次有机会再喊。 白松像是想到什么,瞳孔巨震,看向郁飞尘,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郁哥,就算你……但……那不还有……”他喃喃道:“这、这不太合适吧……” 作者有话说: 你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吗?少年。 正文 第60章 命运齿轮 02 如果尝试理解白松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无异于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思路弯曲的人,郁飞尘已经学会了无视白松的想法,现在也自然而然地无视了。 郁飞尘的无视在白松看来相当于默认,使他又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痴呆。 郁飞尘写完“安菲尔德”,收笔。这时比他低了一个头的安菲已经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了,这个动作也被郁飞尘等同于默认。但是在内心称呼“安菲”总让他有种违和感。想起那个名字,浮现在他记忆里的仍是橡谷的冰天雪地里那位冷淡强大的长官,而不是现在这样精致的美少年。 想了想,他道:“你叫安菲尔。” 安菲尔声线清澈,只带一点变声期临近时的哑,因此即使语气十分平铺直叙,也只是显得自矜而非冷淡。 他说:“你凭借什么认出我?” 郁飞尘的语气倒彻彻底底冷漠又危险:“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安菲尔一言不发,转身走上了吊桥。 白松:“你们在说什么?他都走了。郁哥,你好凶,你的行为很过分。” 郁飞尘:“过分吗?” 白松反问:“不过分吗?” 郁飞尘难得笑了笑,但不是开心的那种。 没再和白松说话,郁飞尘抱臂看向前方。吊桥前端,金发少年的背影被蒸腾的水汽笼罩,仿佛走在一片浓雾中。 他想,时间之神的“真理之箭”可能并不像名字那样,依托什么无往不利的真理。因为即将中箭的时候,他一生的所有时刻都被压缩在了一起,重重叠叠浮现眼前,那是无法形容的画面。无疑,那箭的核心是“时间”,如果将一个人从时间里抹杀,那他确实就消失得彻彻底底了。 所以,他确实是死里逃生。不过有件事要多谢那位时间之神。濒死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仅是记忆中的画面,还有很多已经遗忘的东西。大多数都没什么意义,所以他没在意,也没来得及在意。 可是当安菲尔出现在眼前,他再次看到那颗泪痣的时候,稍纵即逝的一幕忽然出现在了眼前——过去飘忽得像幻觉,那一刻他根本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或者说本能地拒绝去理清,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按部就班继续和安菲尔交流。 直到现在,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那段记忆才再次缓缓浮出了水面,像个巨大的幽灵,嘴角挂着白惨惨的笑意。 眩晕由头顶散至全身,雾气刹那间迷了他的眼。 下一刻好像又身处海上,站在雪白的船舷旁。四周安静,海风拂过甲板。难得没有拌嘴的时候,他的那位长官正看向海上的落日。 海面上,晚霞是一片血红灿烂的汪洋,寂静中,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支配他转过头去,看向长官的侧脸。 夕阳的金色余晖映在那人纤长的睫毛上,长官的为人很讨厌,只有长得还算顺眼。同队的两个女飞行员休息时刚讨论过这家伙的睫毛根数。 不由自主地,他开始数了。但他这人思路常和别人有差异,别人数上睫毛,他第一眼就数起了下睫毛。 一二三四五六七……忽然,他觉得自己数错了,那地方有点怪。然而这时候长官已经转头看向他:“你在干什么?” 他道:“你睫毛上有东西。” 长官冷漠地眨了一下眼,一动没动。 这个人连伸手碰一碰自己的睫毛都不做,虽然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腹诽了几句。腹诽完伸手,长官这时候倒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他成功在不冒犯这人的前提下,用指尖小心拨开了下睫毛里他觉得有点不对的地方。 原来是颗藏在边缘的小痣,夕阳照耀下微微呈现暗红的色泽,像抹了一下,但没完全擦掉的眼泪。人不怎么样,泪痣反而不错,连带着长官的脸都脆弱好看起来了。 这时长官的语气已经很危险:“拿掉了么?” “郁哥?郁哥?” “你不说话,承认自己很过分了?”白松说。 那些事情不愿回想,甚至将它丢弃遗忘,果然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像是被开了个贯穿一生的玩笑,命运如重锤在他心头轰然落下,留下一整个纪元的荒唐狼藉。 他转身离开托盘机器人,听见自己道:“他更过分。” ——声音沙哑得可怕。 这时,其它几个人也像是接受了事实的样子。 陈桐说:“也就是说,除了闯过这个什么关卡,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松道:“是的。” “那就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桐大大咧咧在莎草纸上以狗爬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完后是那位小道长,飘逸的“灵微”二字和上面的“陈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着是走路方式接近螃蟹的八条腿先生,他叫“查拉斯特拉斯”,太难记。上个世界里大家都有鲜明的装扮区别,所以认人还算容易。但这次不仅年纪类似,衣服也一模一样。郁飞尘没有任何心情,连辨认他们的欲望都丧失了,只能随缘记忆。 没抄完魔法咒语的卷发少女叫莉莉娅,一个高挑的女孩自称柯安,是个画家,还有位叫妮妮的大眼睛少女,是个奇幻世界的预备诗人,正在学习长史诗的第七种写法。 叽里咕噜的那位仁兄始终没能和他们沟通成功,在纸上写下的文字比陈桐还难以辨认。除此之外,队伍里还有对疑似情侣,男的叫薛辛,自称是机械专业的大学生,女生叫郑媛,也是机械系学生,薛辛说“我们是男女朋友”的时候,郑媛冷漠地说“已经分了”,然后走到了离薛辛很远的地方。 写完后,一行人陆陆续续上桥,当最后一个人也走上去后,螺旋桨带着铜管喇叭飞到他们旁边,欢快的声音继续播报: “下面宣读学院规章: 1.除校徽外不得佩戴金属首饰,如项链、戒指、手镯等。 2.保持校服干净整洁,不得穿脱配件,不得卷起袖角、裤脚,不得敞胸露怀。 3.不应携带个人机械进入学院,严禁私自合成通讯机械、管制机械。 4.不得损坏公物、不得浪费食品、不得乱写乱刻、不得乱丢零件。 5.严格执行学习任务,认真规范完成作业。 6.遵守学院作息时间,闭门后不得离开宿舍。 宣读完毕,祝大家顺利完成学业,通过考核,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学徒~” 正文 第61章 命运齿轮 03 吊桥走到尽头,内堡垒的大门后是个昏暗的隧道,亮着几盏黄色的煤气灯。煤气灯穿透雾气照亮了隧道里的庞然大物——一个看起来像火车的东西,通身由黄铜色和红色的金属制成,火车头是圆柱形,最前面有精美的狮身鹰头兽浮雕,连烟筒上也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铜蛇。 广播继续:“请新生有序登上校车,参观学院。提示:请扣好安全锁扣~” 安菲尔走在最前,当郁飞尘走入车厢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中间一排的靠窗处坐下了。这列火车很长,前后座椅间距离大,车身却窄,每排只有两个位置,左手边靠窗,右手边是过道。 他在安菲尔那一排落座,白松目瞪口呆,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被彻底抛弃。于是他坐在后面一排,和陈桐大哥邻座。火车内陈设典雅精美,座椅甚至有深红色天鹅绒软垫和靠枕。陈桐啧啧赞叹,一边摸着软垫,一边又去够天花板上的流苏。 郁飞尘简短道:“注意安全锁扣。” 说着,他从座椅右边拉出一个疑似固定装置的横杆来,金属横杆下端连着一个机械绞轮,把横杆往自己方向推到一定程度后,绞轮发出“咔哒”一声,横杆固定住,他整个人也被拦腰牢牢锁在了座椅上。 同时,右边的安菲尔也拉好了锁扣。接着其它人陆陆续续扣上,当最后一声“咔哒”声响起的时候,车身内部一个金属零件“铛”一声落下,随即车身动了起来。这种动起来的感觉并不是寻常汽车或火车的平滑启动感,而是内部无数大大小小的零件同时开始运转,每一个零件运转的动静都清晰地响在车厢里,相互之间的节奏不同步,但各自又有单独的规律。这只能让郁飞尘想到一种东西——齿轮,巨量的齿轮。 陈桐:“妈的,怎么感觉这车快散架了。” 最后一排的机械学院大学生说:“这火车不会跟墙一样是纯粹用金属结构拼起来的吧?声音怎么这么不对头?” 话音落下,火车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声。下一刻,座椅后背猛地推在他们背上,火车以几近疯狂的速度猛地向前冲去! “我草——”陈桐大叫一声。 郁飞尘心中浮现一丝不妙的预感,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余光看见安菲尔侧脸安静,他声音冷硬,没什么感情地说了句:“自己小心。” 安菲尔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 几乎是一眨眼间火车就驶出了昏暗的隧道,强烈但不刺眼的光照进来,前方视野陡然开阔明亮,一个复杂的巨大空间扑面压来! 巨大的堡垒四壁满是不知名的金属机械装置,一个巨型齿轮占据了整个天花板的一半。旧银色、黄铜色、深赭色是这地方的主色调,机械主体庞大又冷硬,边缘锋利,饱含重量与力量 ,任何一个零部件砸下来都足以把一车人压成肉泥。远超人体的巨大机械带来近乎野蛮的震慑,但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精巧无比。成千上万大小不一的齿轮和扭矩一刻不停运转着,带着各自传动的机械规律运作。整个空间里还穿插着错综复杂的金属轨道与传送带。 面对这样的情景,几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但还没等他们回顾过神来,最前面忽然响起一声女孩尖叫! “啊————!”妮妮的声音分贝几乎达到了人耳能听到的极限:“前面没路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前面的车身忽然整个向下垮塌了下去!来不及做出防备,垮塌很快波及到后面,失重感猛地朝郁飞尘袭来。 车没散,人也没事,只是火车走了个几乎九十度的下坡,往下疾冲了。 他们从两个奇形怪状的黄铜悬挂臂之间穿了过去,机械世界陡然放大,然而还没等人适应向下的节奏,火车又穿过一堆寒光闪闪的机械斧,拐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垂直大弯。 “啊啊啊啊啊——” 前后的尖叫声魔音灌耳,郁飞尘舒展身体,尽量让它最大限度与座椅和地板相接。那个不妙的预感没错,这不是什么火车,完全是个过山车。游乐场过山车至少能保证安全,而这地方的金属火车——谁知道是什么鬼东西,而保护身体的只有一根不比小拇指粗的横杆。 不过碎片世界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进场就把人全部灭掉。因此对他来说,再惊险刺激的过山车也和过家家差不多,失重和旋抛训练毕竟是空军学校的入门课。 火车继续前进,在这座金属迷城里来回翻转穿梭。血液在心脏和头脑里鼓噪,坠机的前一秒,世界也是这样颠倒混乱。似曾相识的场景又唤起过往的记忆。 舰载机是双座制,也就是两个操纵位,通常是主位负责即时驾驶和战斗作业,副座执行目标识别和情报通讯。他在主位的时候比较多,副座上带过很多人,不乏母舰上的诸位军官,却唯独没有那位长官。 因为长官大人事多又惜命,头晕还怕晒。他曾经对着六和八的视频回放给这两人挑出了三十三条错,一度成为舰上奇谈,那段时间飞行员之间放狠话的模板就是“把你的操作视频发长官”。但挑错是一码事,上机又是另一码事了,假如让这人上一次机,必然好好地上去,脸色煞白地出来。 唯独一次,突发事件不得不撤离的时候,哪怕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人也得跟着他们上机了,何况能给王牌飞行员挑出三十三条错的人本质就强到离谱。 其实那天长官自发跟了他。护目镜都规范戴好了,但临到起飞时他又把人推给了四。没什么别的原因,四的天赋点歪了,风格平稳异常,能把战斗机开成空中地铁。 长官最后看了他一眼就进了四的机舱。那天他的副座没带人,切了单座模式一个人完成所有任务。他应付得来,操作没出什么问题,临场反应也不错。上不带别人,就他一条命,坠机也坠得坦坦然然。世上从来不缺为了引导和掩护队友献身的人,那天换谁都会这么做,挺没新意。只不过数次回想往事,因为四的那架机上多捎了位爱给自己添堵的长官,又觉得这舍己为他的光荣事迹也不算太泯然众人。 就在坠入海水的前一秒,他还想,这么完美的一次飞行,可惜那瓷器人没在副座上,想挑刺又挑不出来的表情一定很好笑。 只是记忆这种东西不经看,越回放越淡薄,泪痣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惊心动魄像海水横流,可再回忆也就没那么沉浸其中了。郁飞尘回顾完二十出头的幼稚时刻,轻轻松松抽身而出。现实里,过山车还发癫一样在堡垒中左冲右突,金属的锈迹和闪光时而放大,时而消失,如同海水上的波光, 他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看向右方的安菲尔。不知道血盐心脏能不能治脸盲,他确实分不清眼前这张少年面孔除了年纪变小之外与、长官、安菲和路德维希有什么不同。既然泪痣长在那里,就当还是以前那张脸。 于是他又回到最初那片海洋上,回到死亡前的那几秒——只是这次副座不再空空荡荡。 坠机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他就那样感受着安菲尔无声陪着自己一次次从山巅到谷底,直到最后一次疯狂的翻转后,周身终于回归平稳。 结束。当年那个七幼稚到了极点,可那片蓝海是他唯一认真活过的地方。现在他将‘把长官安放在副座’的心愿认真完成了,也算有始有终。 也就一笔勾销。 火车停了,他解开锁扣站起来,朝车门走去。自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还挺有仪式感,可以作为对一段时光的彻底告别。从此以后世界上没有七也没有长官,而他和安菲尔只是临时队友偶尔相逢。 但就在要离开的当口,他还是想看一眼那个梦魇一般纠缠在他和安菲尔之间的泪痣。 ——于是他转身。 刚刚站起来的安菲尔就这样栽在了他胸前,金发凌乱散开,纤细的右手指虚弱地握住他的胳膊,额头抵住他胸口,急促地一下下喘息着。 郁飞尘掰起他的脸,见脸色煞白,瞳孔微微涣散。 瓷器人又露出了本质,他的仪式在即将结收尾的时候戛然而止,这让郁飞尘微微有些暴躁。这人要是早知道会出现有求于人的时候,刚才还至于因为被点破身份这点小事恼羞成怒走开么? 他伸手粗暴地揽过安菲尔的肩膀,把人往前带。 播报声甜美依旧:“学院观光完毕,请新生有序下车,不要拥挤。” 陈桐气喘吁吁骂骂咧咧解开安全扣,扶着车窗拍胸脯顺气:“他……他妈的……什么观光,这是玩我们吧。这过山车就他妈的离谱,老子心脏都哕出来了,草,去死吧……” 后方的灵微声音微微虚弱,但还算吐字清晰:“道友,请勿秽言。” 陈桐:“会盐,什么盐?” 另一边:“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看来即使是相同的语言也会像异族语言一样出现理解的鸿沟。 加长加弯,附带巨型机械恐吓版过山车终于结束,一行人跌跌撞撞下车,咒骂声此起彼伏。正好墙壁角有几个桶,几个人刚下车就抱桶干呕了起来。 安菲尔看起来只是晕,不算太糟糕。除他们之外,还能保持直立的就只有文森特、抄咒语的莉莉娅和道长灵微了。 莉莉娅挠了挠头发,看着扭动不已的队友们说:“你们……没骑过龙吗?” 灵微则俯身拍了拍白松的背。白松目光僵直,道:“小道长,别告诉我你经常御剑飞行。” 灵微点头:“道友所言不错。” 白松:“……” 就在这时,催命一样的播报声又响起了:“欢迎新生正式入学爱丽丝魔法学院,接下来请进入1号教室,开启试听课程。提示:试听课程是超~简单的传动课哦。” 陈桐抡起拳头就想往喇叭上砸,被文森特握住了手腕。 文森特:“校规说了,不得破坏公物。” 陈桐:“你上学的时候没违反过校规吗?” 文森特:“没有。” “算了,”陈桐泄气,“别人的地盘,我还是听话吧。走,进教室。” 广播说现在要进的是1号教室,1号教室又在哪?一行人朝周围看去,只见火车停在一个镂空长廊上,廊左边依次排列着数个十几米高的黄铜兽首大门,离他们最近的狮首大门上用花体刻着一个字符“I”,稍远一点的大门上分别刻着“II”、“III”。看来最近的那个就是1号教室无疑了。 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开门装置,但当他们站在门口的金属地板上时,重量把那块地板压得下陷了一点,随即一声机械弹响,齿轮咬合声咔咔哒哒响起,大门开了。 门内空间极大,同样是旧银黄铜交错的环境,不同色的铁皮呈几何状拼接,再用铆钉固定在墙壁上,有些地方锈迹斑斑,古老神秘中又透露着机械特有的冰冷。教室里堆放着山一样的零件,中央还有十几座金属大工作台。每座工作台上都放着工具和一张图纸手册。这看来就是他们的“课桌”了。 然而,这所谓的“1号教室”里却没有讲台,也没有疑似老师的存在。 郁飞尘让安菲尔靠着工作台,自己翻了翻图纸。 刚刚缓过来的女画家柯安喃喃道:“破旧又精确,巨大又有限,一切都是蒸汽时代的风格……那传动课?” “传动,就是机械传动嘛!”薛辛说:“你刚才说蒸汽时代,刚好我们这学期上了类似的课。蒸汽时代电力还没投入大规模使用,工业的动力都是蒸汽机提供的,蒸汽推动活塞,活塞上连接着齿轮、链条、扭矩之类的东西,活塞一动,这一连串的机械就动起来了,这个过程就是传动。” 他讲起课来胸有成竹,柯安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这节课的内容就是教给我们所谓‘传动’的原理了,我们怎么上课,等老师吗?” 陈桐道:“等上课铃嘛。那边有表。” 教室正前方确实悬挂着一个机械表,不过只有一个指针,这时指针即将指到最上方,通常的十二点位置。 果然,当指针直直指向最上的时候,广播开口了。 “亲爱的新生们,试听课程——传动课正式开始~ 课程目标:按照设计图纸,熟练制造一件传动机械的简单末端装置,每人需要制作一件哦~ 下课时间:时针下一次垂直于地面时~ 教学完毕,请新生们认真完成学习任务~” 众人:“???” 陈桐再次口出秽言:“这他妈的就教完了???老子要举报这学校!” “举报”一词微微触动了郁飞尘的神经,他本能地给队友们安排了下一步:“看图纸吧。” “他妈的,当老子没修过灯泡吗——”陈桐掀开半指厚的图纸手册,随便翻到一页,愣了愣,脱口而出:“这么复杂?” 他挠挠头,认真思索了一会,道:“意思就是我们每人得从这些图纸里选一件机械,再用那边的零件做出来?” “不。”郁飞尘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整本手册,朝他扬了扬,道:“这就是一件机械的图纸。” 愤怒的叽里咕噜声响了起来:“叽里咕噜——###@@@!” ——可喜可贺,这仁兄走到现在,终于能听懂一点人话了。 正文 第62章 命运齿轮 04 图册一共有30张纸,四开大小。前面是6页三张基础零件图,再来14个部件分解图共20张,最后是成品组合图。内容详实严谨,倒也不像刚才的教导那样敷衍,不至于再引起举报。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实在太复杂了。郁飞尘转到其他工作台翻看图册,还好,大家的图册上都是同一件机械,这意味着可以互相帮忙,还有完成的可能。 大家也都接受了现实,各自翻看图册,一边看一边流露出绝望的神色。至于那些骑龙的、御剑的、写史诗的、语言不通的,表情更是和头脑一样空白。在座又都是清秀的少年少女,整个1号教室里萦绕着期末考试来临前特有的死寂氛围。 妮妮举手:“我真的不会。” 机械学生薛辛说:“我也看过了,图纸虽然很难,但其实没有那种高度专业化的操作,分解下来也就是一些简单部件的组合,就像搭积木一样。时间有限,大家一起合作,会的教不会的,努力完成吧。” 没人表示反对。郁飞尘说:“先挑零件,来几个会的帮忙。” 薛辛和郑媛一前一后走上来,表示可以帮忙。文森特也来了,最后安菲尔也飘忽忽地晃到了零件堆前。 图纸上标明了每种零件的型号和所需数量,型号多样,数量巨大。而教室里的零件堆更是像汪洋大海一样,光是把它们挑出来就是浩大的工程。 文森特道:“6页零件,我两页,你们一人一页,先挑出样品再教给其它人。” 他说话的前音重,尾音飘,没来由让人生出装神弄鬼的感觉。但内容倒没什么可挑剔的——除了那个“我两页”之外 。不过郁飞尘也没说什么,他做完自己的可以帮安菲尔找零件,他不觉得这人现在是清醒的。 几人很快各自把零件挑全,又把剩下的人分成几组,简单教学后,其它人也跟着他们挑拣相应的几种零件。 如果让一个人挑拣全部零件,无疑困难,但假如每个人都精通的几种,只在熟练范围内工作,效率就会快上很多,时间过去十分之一的时候,所有零件都各自堆成一摞,足数,还留出了余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组装了。 摆在他们眼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流水线,二是各做各的。 “13人14个部件。每人可以负责一个部件,做13个,最后组合。或者每个人单独完成自己的整个机械。选一种。”郁飞尘简单道。 郑媛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理智道:“不能用流水线方式。我们现在生手太多了,熟手也抽不出时间监督,一旦有一个人的组装出了问题,所有人的机械都没法完成。必须各做各的,责任自负。” 灵微道:“平白带累诸位,确实不妥。” 最后大家举手表决,所有人都同意各做各的。但并不意味着自生自灭,最后的方案是他们五个会做的人轮流在中央工作台上带其它人一起做,先做完的去帮没做完的。仿佛学生中自行诞生了老师一般。 正式开始前,郑媛用记号笔在时钟上画下格子作为每个零件制作的最后时限,过期不候,到点后即使有人没完成也必须开始下一个。时间异常紧张,没有任何磨磨唧唧的机会,连嗓门最大的陈桐都噤声了,一脸严肃地摆弄着零件。 开始后,郁飞尘第一个示范。他不大想看见安菲尔,但这玩意就坐在他正前方,正在拧螺丝。他还没从头晕里恢复,眼神雾蒙蒙的,动作有些懒倦。奇怪的是,同样的动作如果换成年的路德维希做,就是漫不经心高傲慵懒,换成安菲尔,却像个没睡醒的卷耳朵猫。 人,果然还是成年才能靠谱。 所幸大家都很认真,没人拖后腿,叽里咕噜先生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语言不通,却对图片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在生手里竟然是做的最快的,每次做完之后,还有余裕去替最费力的妮妮和柯安两个人做,让她们能勉强赶上。 郁飞尘看着,大致猜出了叽里咕噜的原生语言类型——不存在文字和声音,直接用高度抽象的图案符号沟通,他曾经进入过类似的地方。万千世界,奇异的文明不计其数。 薛辛说的也没错,蒸汽时代的复杂并不是那种难以理解的复杂,它不像物理公式一样抽象,而是绝对具象和准确的。有限的科技却可以被无限的智慧拔高,无数简单的零件以最原始的方式相互连接,最终组成难以想象的精密结构。 可正是这样才最可怕,物理公式实在学不会也就死心放弃了,组零件却是明明知道一切都可行,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么手抖,要么手笨,总是慢人一步。 整个传动课死线压着死线,险象环生,到最后所有人都绷紧了精神,要不是有陈桐偶尔的骂娘声缓解情绪,估计有几个人已经当场崩溃了。 指针到最下方的时候,柯安的工作位上坐着文森特,莉莉娅正抱着安菲尔哭,叽里咕噜在对着灵微道长的作品检查,郁飞尘刚给没跟上进度的妮妮上完最后一个螺丝。 ——所有人的机械都做完了。 甜美的播报声响起:“下课时间到!辛苦啦,亲爱的新生们~” 陈桐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口吐莲花:“我日你哥。” 这次,灵微道长没有反驳他。 广播没点名批评谁,也没说他们没完成课堂任务。整堂课忙得一团乱麻,也顾不上看自己到底做出一个什么东西,现在松了一口气,他们看向自己的作品。 “我们做了个什么?怎么说的来着,传动机械的简单末端装置?” 白松:“像个椅子?” “椅子吧。” “就是个椅子啊。” “%#@。” 靠背,扶手一应俱全,确实是个椅子没错,就是形状奇怪了一些,材料……更加奇怪。 “草泥马,想要椅子拿个木头打不行吗?这不费铁吗?”陈桐彻底暴躁了。 “不是,”文森特抬起一个横杆,道:“这是个安全扣。是过山车的座椅。” 郁飞尘制造过程中也注意到了这个,他看向安菲尔的作品,又看向其余人的,确认外观上没出什么差错。内部零件复杂,已经没法再检查了。 就在这时,广播继续:“请新生们带上自己的课堂作业,有序离开教室~” 纤细的少年少女们拖着沉重无比的钢铁单人椅离开了,还好地面光滑,不太费力。原本以为火车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们,但前方空荡,只有光秃秃的轨道。 “往哪去?” 仿佛听见了这声疑问,广播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甜腻:“一天的课程结束 ,请遵守学院作息时间,及时回到宿舍,享用晚饭哦~” “喂!至少给个方向吧!”薛辛说。 却是一片死寂。 郁飞尘却把座椅推到了轨道前。他看了看座椅最下方两个凹槽之间的距离,又估测了一下金属轨道的宽度——差不多。 文森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传动装置末端。” 陈桐终于反应了过来:“……不会吧。” 然而他们根本没别的路可以走了,没有火车,没有方向,只有“及时回到宿舍”的硬性要求。唯一的交通工具就只有所谓的“课堂作品”,一个过山车座椅。或者说,一个微型“过山车”。 郁飞尘把座椅卡在了轨道上,果然严丝合缝。 一行人脸色煞白。 比游乐场的过山车更不可信的是碎片世界的金属过山车,而比碎片世界过山车更可怕的,就只有……自己亲手组装的过山车。 十来个人陆陆续续把椅子卡在了轨道上,还好,都挺合适。事已至此,只有坐上去了。安全锁扣扣好后,一个撞针从底端凹槽里弹出,金属轨道受到撞击做出反应,两端的齿轮缓缓滚动起来,齿轮咬合,带起座椅上的齿轮一起转动。 椅背和椅面同时凹陷,把人更牢固地固定在了椅子上。 然后,它们缓缓动起来了。起先只是平稳前进,然后愈来愈快,风声呼啸,陡然转过一个大弯! 尖叫声依然如故,与来时无异的过山车体验,但没有了任何视野遮蔽。他们身处精密、巨大、恐怖的机械世界中,仿佛在一个獠牙丛生的巨兽口中穿行。 郁飞尘在最后,看着所有人的车都安全地经过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椭圆翻转弯,还不错。 轨道不是一条路到底的,它有很多岔路,但是椅子内部的某些装置能起到选择作用,学院没给他们路线,但路线是刻在机械里面的。 但变故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向上经过一个分岔口的时候,妮妮的尖叫声忽然变了个调。她的过山车在岔口颤了颤,冲向另一个方向,往前疾驰。 ——糟了。 那条分叉轨道没多远又是一个岔口,两秒后,底部齿轮摩擦,发出剧烈吱嘎声,火花溅射。 下一秒到达第二个岔口,过山车内没有应对此处的选择机制。 巨大的惯性带着小车撞上岔口,所有机械零件烟花一样在空中散开,同时被甩出的还有妮妮的身体。她像一只失去准头的飞鸟,被高高抛起,然后向下坠落。坠落过程中,她先是被一条机械臂挂了一下,然后垂直向下掉在了一个巨大的黄铜齿轮上,齿轮缓缓旋转,与另外两个齿轮咬合。最先消失在咬合处的是她那头亚麻色的长发,再是漂亮的蕾丝蓬裙,最后是两只鹿皮小长靴。 机械仍旧缓缓运转。生命消失在里面,连声音都不会发出。 广播突兀响起:“第11号,妮妮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正文 第63章 命运齿轮 05 在不可对抗的机械巨力面前,人的存在异常渺小。一眨眼后,他们已经远离了那地方。风声呼啸,铁座椅带他们在金属轨道上快速滑动,仿佛十几个在巨大城堡里滚动的小钢珠一般。 最终,他们停在了另一道幽深的金属通道口前。通道开在机械墙壁上,仿佛一个凿在山壁上的深洞。入口走进去后是个圆形小厅,小厅的天花板很低,设有壁炉、挂钟和精美的金属树形灯,墙壁上有几扇方形铆钉门,但都紧闭着。厅中央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台,台旁有十来个座椅。 这座迷城简直像设计机械的传动路线一样给他们规划好了所有行程,他们也像课程最繁重的学生那样被安排好了紧锣密鼓的生活。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在长桌前依次就座。 金属台线条流畅,台面上塑着十数个精美的锡兽雕像,它们面朝座椅方向,外观各异。“坐下”这个动作触发了座椅内部的感知装置,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响后,锡兽口中喷出一道倾斜的液体,精准地落在前方的杯状容器里。 郁飞尘面前的雕像是个棱角狰狞的展翼巨龙,安菲尔在他右手边,雕像是个带羽翅的独角兽,左边白松是个狮身鹿头的怪东西。大约半分钟,雕像的喷泉表演结束,郁飞尘低头看杯子里的东西——有着黑、红、白三色的液体,三种颜色泾渭分明呈环形分布,黑在最外,红在中间,白在最里面。 郁飞尘:“……” 这看起来不像能喝的东西,况且他也不太想喝。这东西让他不由得想起神庙副本最后那个鸳鸯锅魔药。 经历了噩梦一样的传动课,又目睹了妮妮的惨死。其它人也都没精打采,莉莉娅恹恹道:“不会是让我们喝它吧。” 陈桐:“但我真饿了。” 催命的广播声又响起来:“今天的学习任务已经全部结束后啦,用餐时间到!饭后同学们可以自由活动,但一定要在时钟平行于地面前返回寝室哦~明天的课程将在时钟垂直于地面时开始,请同学们珍惜宝贵的学习时间,不要迟到~” 陈桐又骂了一声娘,对着面前的“晚饭”面目狰狞,最后一咬牙端起杯子,龇牙咧嘴地一口气干了。 “跟他妈的喝柴油一样。”他下了结论,“没毒,你们也喝吧,校规不让浪费食物。” 见陈桐没有喝死,其它人也都陆陆续续喝了。 郁飞尘同样喝完一杯。没什么味道,但口感确实像柴油。今天一天精神高度紧张,耗费许多能量,连他也有点疲乏。但喝下去之后,仿佛有新的力量从身体内部滋生出来,整个人很快回到了正常状态。其它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灵微道长说:“这便是此方世界的辟谷丹么?” 不管这玩意到底是什么,大家都从虚脱中恢复了元气,也就提起了精神,开始讨论今天发生的一切。 这是座学院,而他们是学生。学生做出了一辆过山车,这是课程的内容,而做完之后必须乘坐它回到宿舍,这是用实际使用来检验一天的学习成果,也就是所谓的“课堂测试”。 妮妮死了,她的机械因故障原地散架,没通过测试。叽里咕噜先生没说话,低下头,一副很难过的模样。郁飞尘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妮妮的机器有一部分是叽里咕噜帮忙做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做的。但他们两个的机器都没出问题,说明故障的原因出在妮妮自己做的那部分里。 她只是个见习诗人,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不出纰漏地做出一件复杂机械对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是一件太难的事。可是在这个机械副本里,出错就是死亡。然而其它人也没有同情她的资格——今天只是试听课,第二天、第三天,不知道还有多少离谱的课程和测试等着他们。今天死了妮妮,明天说不定就是自己。 薛辛道:“会不会我们通过所有课程,从这地方毕业,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现在线索太少,还推不出逃离方法。去看看别的地方吧。”文森特说。 可惜逛了一圈,外面除了机器还是机器,里面除了餐桌就只有宿舍,没什么东西可看。倒是人多而宿舍少,得自行分配。 现在他们有十二个人,宿舍是六间。宿舍没有好坏之分,设施一致,装潢典雅。一张长书桌,两把高背椅,一个挂钟,一间盥洗更衣室。床是高低床,下方的床比上方的床稍宽一些。 郑媛最先表态:“我们三个女生住一间吧。” 八条腿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区分,对不起。我一开始还想和美丽的莉莉娅小姐合住来着。” 叽里咕噜:“##@。” 郑媛白了八条腿一眼,拉着娇小的莉莉娅进房间了,柯安也跟上。 八条腿对叽里咕噜礼貌道:“或许您愿意和我同住,我也在努力学习。” 叽里咕噜:“@。” 两位异族友人达成了一致,回房了。白松喃喃道:“我好像掌握了一点他的语言规律了。” 郁飞尘却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面无表情朝那个方向看去,是栗发的文森特直勾勾看着他,道:“我要和你一间。” 郁飞尘还没说话,白松先不同意了:“哎,我俩一起的,你别抢。” 文森特道:“你闭嘴,让他说。” 郁飞尘淡淡道:“我和你认识?” “不认识,”文森特生硬道:“你不错,可以和我一起讨论副本内容。” 郁飞尘笑了笑。心口不一还明显到这种程度的人也算少见。嘴上说“一起讨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要和你单挑”。 “没兴趣。”他也把真诚地把“离我远点”挂在了脸上。 栗发青年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转身独自进了一间房。郁飞尘觉得这人恐怕是脸皮太薄,没被拒绝过,只会转身就走。 “不是,”陈桐说,“这就单人间了?” 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陈桐叹息:“这就叫气场。高贵。你们都很高贵。现在这儿就我是土鳖。” 白松:“我也是土鳖。” 陈桐:“那你和我一起睡?” 白松:“我不。” 陈桐叹气。薛辛主动说:“我和你一起吧,陈大哥。我觉得你挺亲切的。” 于是人又走了两个,郁飞尘粗暴拎起白松的后衣领带他往回转,去环形墙壁另一边的空宿舍。 这一转身,正好撞上安菲尔的眼神。 金发少年静静站在长桌旁的昏暗处,望向这边,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站着。 郁飞尘心里无波无澜,径直越过他走到宿舍门前。背后传来响动,是灵微走到安菲尔面前,语气温和疏淡:“在下略通占卜,方才一算,或与阁下缘分不浅。” 修仙之人,还修花言巧语。 郁飞尘原地站定,回头看那边。道长与安菲尔都不沾凡尘温文尔雅,倒像室友——他一向很客观,并心想,接下来安菲尔会欣然答应,一切理所当然。 却见片刻之后,安菲尔微微侧身,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霜绿色眼瞳依然平静,却因回望这一动作显出微微的茫然。 但他没想到郁飞尘在看着自己。正如郁飞尘也没想到安菲尔会用眼神去寻找他。两人的目光淡淡汇聚在半空,郁飞尘想这只是世间许多寻常对视中的一个,可他又觉得悲伤,像是失去了什么。 不仅如此,还觉得自己幼稚可笑。 坠入海水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没有虚度光阴,可以死了,挺好。只是这时耳畔忽然响起那位长官的声音,要带他去个什么地方。去葬身永夜,去与世长存。他心想这是临死前的幻觉,但既然说话的不是别人,也就答应。 再后来到了乐园,他也就等了。 于是成百上千个世界就那样过去,说不上痛苦,也谈不上快乐,他只是不咸不淡地活着,有雇主评价他冷静异常,其实约等于行将就木。很多时候他希望这只是临死之前的一场幻梦,而引他前来的长官也不是真正的长官,是个梦魇中的假象。等梦醒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可不仅没有结束,还再次遇见了那个梦魇中的长官。不仅如此,这人还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已经过去一个纪元,哪怕生死仇恨也该淡了。他也已经决定桥归桥路归路一笔勾销,可现在却还是郁结难消。 他对白松说:“你去找道长。” 白松:“你要做什么?” “我找他,”郁飞尘直勾勾看着安菲尔,吐出两个情绪难辨的字,“算账。” 正文 第64章 命运齿轮 06 宿舍没有窗,该是窗的地方挂着一张机器偶的概念画。书桌说是工作台也不会有人反对,工具盒里堆着许多小零件。 安菲尔进房后坐在了长书桌前的高背扶手椅上,那是个转椅,轻轻一转就面向了郁飞尘那边。 郁飞尘没坐下,他姿态随意,后背倚着门。按理说安菲尔坐着,他站着,他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但是并没有。因为安菲尔的神情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能瞧出三分不明就里的无辜。浑身上下写满了欠打。 郁飞尘觉得此时自己该像审讯犯人一般冷静,他按捺着内心那种想要虐待动物的欲望,打算和安菲尔僵持到底。 安菲尔一言不发,他也就不说话。直到安菲尔看向他,道:“你今天怎么了?” 郁飞尘:“在想以前的事情。” 安菲尔神情未见波澜,郁飞尘忽然想起这人既然在外面的世界里如此游刃有余,应当也是与人交涉的高手。果然安菲尔并没被他带着走,只是声音淡淡:“为什么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光阴日复一日,活着的人都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或是睹物思人,或是睹人思人。路德维希也曾经背对着圣子流下一滴眼泪,那时候郁飞尘问起,他也是说“想起以前的事情”。 只不过他们两个所谓的“以前的事情”,绝对不是同一桩事罢了。这个人经历过比他悠长得多的岁月,母舰上那短暂的几年只不过是漫长生命里的浮光片影。 宿舍地板下方传来机械细微的运转声和震颤感,宿舍所占空间不大,四面八方都是金属墙壁。它是个庞大之物内部的小隔间,既安全又危险,安全是因为居住在如此沉重精密的堡垒之中,危险是因为小隔间相对整体来说太过微渺。当年在母舰的宿舍里时,也会有这种感觉。 郁飞尘环视房间每个角落,忽然说:“像不像?” “像什么?” 郁飞尘看着空荡荡的半旧金属墙——这种场景太熟悉,以至于他想给那墙上贴个标语。他笑了笑。憋在心里确实挺没意思,他想说就说了。 “守卫第三航线,献身碧海蓝天。”他语气平平板板,说。 这是当初母舰上房间里、走廊中和宣传册上随处可见的一条标语,甚至每天早上都要宣誓一遍。 霜绿色的眼睛霍然抬了起来,安菲尔的神色第一次有如此剧烈的起伏。 “原来您还记得。”郁飞尘说,“长官。” 先发制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往前走几步来到安菲尔椅子前。这种距离让安菲尔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着郁飞尘。 郁飞尘认出他是连续三个世界的同伴不是不可能之事,毕竟同一人总有相似之处。但竟然追溯到一个纪元之前的那个世界 ,他不明白原因,也猜不出郁飞尘究竟要做什么,只觉得他态度殊异,咄咄逼人。 安菲尔道:“是我。” 承认得这么坦坦荡荡,倒让郁飞尘觉得无处使力。对着那双眼睛沉沉看了半天,他才道:“你在乐园多久了。” 安菲尔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茫然,轻烟一样的雾气笼着他的眼睛,像冬日清晨,白雾拂过冻冰中的绿枝。 他说:“很久。” “多久?” “……忘记了。” 郁飞尘先是被他清楚记得第三航线的表现微微取悦,又被这种忧郁茫然的眼神敲了敲心脏,酝酿了一整天的仇恨硬生生消散了一大半,不见踪影。他深吸一口气,想把那种强硬的情绪捡回来,脑子里却只回荡着一句话。 你还在。 他没说话,安菲尔却朝他伸出了手。可这人长得高,安菲尔够不到他的脸颊,又倔在那里不肯配合低头,安菲尔的手指最后只能轻轻落在他颈侧。 “……你长大了。”安菲尔轻轻说。 郁飞尘是预备和这人宣告决裂的,没想到安菲尔轻飘飘几句话,演变成了这种温情脉脉的场景。他硬是没有低头。 你长大了。这话听着刺耳,因为来迟了,错过了他还会为这种话感动的年纪。 真心或假意都无所谓,迟了就是迟了。 郁飞尘说:“为什么要带我去乐园?” “你坠机牺牲,我有责任。” 果然如此,就像他自己当初带回白松一样。至于为什么没有像白松一样继续被带去永夜之门,郁飞尘不想再问,没准是少给创生之塔交了钱。 他声音略带沙哑:“我不想去。” 安菲尔眨了眨眼:“可你答应了。” 郁飞尘:“……” 他有点想打人。打死最好。 郁飞尘说:“我不清醒。” 安菲尔眼中现出思索神色,思考把郁飞尘重新塞回去的可行性。 半晌,他说:“没办法了。” “我刚到乐园的时候没见过你。”郁飞尘说:“为什么现在又跟着我?” “初进入永夜之门,担心你会遇到危险。” 说得像真的一样,可惜事实更像是瘫痪人士终于见到了可用轮椅。郁飞尘知道自己在对话里完全占了下风,宣告关系破裂的计划此时正式宣告破裂,他直接丢下一句“睡觉吧”,然后转身走开去洗漱。 盥洗室门被重重关上,安菲尔看向门后郁飞尘模糊的身影,垂眼思索。 他终于迟而又迟地发现一件事,这人好像有点……生气。他已经有许多个纪元没见过在自己面前生气的人了,因此刚才只觉得怪异,并没有想到什么。 但以独立身份来到乐园,又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吗? 洗手台前,郁飞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九岁的外表青葱年少,一百年也没长进什么。他拧开黄铜水龙头,把脸浸在冰凉的冷水里。往事一幕幕浮现,那种情绪由来已久,绵延一个纪元,非要用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才能彻底消灭,此时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他心里满是烦躁。 出来之后,他看见安菲尔在书桌上低头摆弄一堆零件,煤油灯照着那里,金发和零件一起闪着亮晶晶的光。“安菲尔爬梯子继而摔死”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发生,郁飞尘没管安菲尔在做什么,直接去了上铺,挂外套,拉被子,闭眼,眼不见为净。 但细微的零件碰撞声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时在和谁共处一室。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安菲尔,最想问的一句话是,以后呢? ——以后还会这样一起经历副本吗? 但他不想问,因为这个“以后”完全掌握在安菲尔手中。这人装作不认识的原因,他也能猜到——两人并不相识,那么哪天他不和他一起了,郁飞尘也不会知道。想来就来,想走也可以随时抽身。 他得到的力量终究还少,太多事情无法左右。 煤油灯的光芒渐渐变暗,安菲尔那边的声响也没了。郁飞尘把脑袋放空,打算入睡。 爬梯那边却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轻轻爬到了上铺。 郁飞尘依旧闭着眼,但很清醒。他听得出是安菲尔——这爬上来后往床头走了几步,动作有意放缓。快到床头的时候轻手轻脚跪下来,然后俯身把一件什么东西塞在了他枕头下。 接着就打算离开了。 郁飞尘睁眼。 煤油灯暖黄昏暗的余光里,白丝绸衬衫带领扣的金发少年正在俯视着他,像童话故事里的什么角色。 郁飞尘:“做什么?” 安菲尔不见一丝被抓包的尴尬,抿了抿唇,把那东西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郁飞尘。 郁飞尘拿在手里看。一个粗制滥造的机械兔子,眼睛是红色的不知名晶体,耳朵是几个半叠着的小齿轮,皮肤用了柔软度高的薄锡片。 安菲尔是抱着负荆请罪的态度来的,虽然他还没彻底想清今天被发脾气的根源在哪里。 “送给你。”安菲尔道,“七。” 郁飞尘的动作僵了僵。 当初他们宿舍八个人,上学的时候就排好了编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后来整个学校有十个上母舰的名额,全员通过了选拔,到了舰上依然是室友,还是以数字相称。久而久之舰上其它人也这样喊他们了。 包括长官。 “我不叫七。”他生硬道:“我叫郁飞尘。” 安菲尔的眼神忽然柔和了许多,这人今天的表情本来就带了点自知理亏的软,这下整个人的神态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了。 他轻轻说:“郁飞尘。” 郁飞尘“嗯”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叫法,他继续翻来覆去检视那个瘸了一只腿的机械兔子,最后说:“你很敷衍。” 安菲尔否认,声称材料有限。 郁飞尘把兔子重新放回枕头下,直勾勾看着安菲:“长官,你不演了?” 装作不认识他的时候,浑身上下只透露出冷漠二字。 安菲尔蹙眉,继续否认了这个说法。郁飞尘没理他,他这具壳子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说什么都像真的。 最后,安菲尔给郁飞尘压了压被角,说:“用一个纪元就可以拿到进入永夜之门的资格,我第一次见到。” 被长官夸奖,是曾经的七表面不屑但得到了会觉得也不错的东西。郁飞尘坦然接受了。他道:“没人带我,就乱做了。” 安菲尔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时候我有别的事情,无法抽身。”寂静里,他低声道,“乐园平静友好,想你能应付得来。” 郁飞尘别过头。 如果是刚到乐园一年的他,要原谅那件事,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长官已经死了。 一个纪元后的他要原谅这件事,原因却是,长官还活着。 对着天花板看了半晌,他道:“原谅你了。” 原谅得如此轻而易举。甚至不是在安菲尔说出借口的时候原谅,在他想听这人的理由时,就已经原谅了。 甚至自始至终只想听一句“抱歉”,接过这人亲手递过来的台阶而已。他从没占过上风。 安菲尔伸手给他梳了梳鬓角的短发,道:“抱歉。” 郁飞尘:“没事。母舰最后怎么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安菲尔说:“我尽力了。” 郁飞尘没再问下去,只说了句“谢谢”。他听出了言外之意,但很平静。这是可以预见的,那时候形势太严峻,并非人力可以左右,他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也没再遇见过那样的死局。 安菲尔继续给他顺头发,像哄小孩一样。郁飞尘觉得自己还没幼稚到这个地步,顿时有点意见,把手给他拨开了。 安菲尔没再拨拉他,道:“晚安?我下去了。” 郁飞尘:“你就在这里吧。” 安菲尔没上来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东西扯在上下之间,不太能睡着。 安菲尔倒没拒绝,郁飞尘往里移动些许,然后看着安菲尔拉开被子,把自己放了进去。马上要躺下的时候,郁飞尘却又道:“等等。” 安菲尔停在半空:“?” 郁飞尘把机械兔子从枕头底拿出来,又塞在自己这边的枕头旁,道:“好了。” 压着我兔子了。 正文 第65章 命运齿轮 07 宿舍的床称不上宽敞,但郁飞尘的半大壳子不算完全长成,安菲尔更是纤细一只,两人一兔勉强绰绰有余。 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做过什么梦,只记得有支离破碎的内容和混乱激烈的情绪,意识回笼的时候安菲尔还靠在他胸前睡着,金发散在肩旁,随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扣住了安菲尔的左手臂,看样已经很久了,细白的皮肤压得淤红一片。 郁飞尘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仿佛一道错了步骤的积木,一觉醒来已经无法重来。受到情绪驱使,那桩想要干脆利落解决的事情轻轻揭过,即将落下的巨石变成细水长流的隐刺,不上不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对待安菲尔。 说到底,他对安菲尔也做不了什么。他承认,他在意那位长官如怀念那座故乡,也认为安菲尔德和路德维希不错,这相当于将把柄送到了安菲尔手上,他可以拿捏他。 他不喜欢被人拿捏,又觉得兔子可爱。 难得一见,他竟然体会了一把进退两难的境地。想不清也就先搁下,倒是安菲尔没有了神庙里那种嗜睡症状,竟然还能在别人身边睡得如此安然,是因为拿准了他自己带出来的人不危险吗?但他内心那虐待动物的想法并没有消退。 安菲尔醒来的时候就对上了郁飞尘若有所思的眼神,乌漆样的瞳孔黑沉沉的,没什么善意。他心想昨晚明明已经好了,今天怎么又是乌云罩顶,难道是现在的人格外难哄。 于是安菲尔试着说了句:“早安。” 郁飞尘神色略有缓和:“不早了。” 安菲尔适时起身,软被从身上滑落,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郁飞尘把兔子安放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记忆中遥远到面目模糊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呼吸,动作——而且还是主动前来。他觉得很不真实,又觉得不错。 他心情不错时效率比平时要高一点,很快洗漱完毕,又整理衣服仪容,穿好了外套。这时候安菲尔才迟迟走到了镜前,并在梳头发的时候被一个小结卡住了,正用梳子把它往下扯,试图暴力解开。 郁飞尘看着,觉得安菲尔这动作就很离谱,完全不像个一直养长发的人,如果天天这样,一头顺滑的长发很快就会被作没。 安菲尔继续。郁飞尘不得不走到他身后,说:“给我。” 安菲尔顺从地把梳子递给他。打结的地方是末梢的小卷,卷发确实比直发容易卡住,不知道是哪一家的知识球里塞了这么没用的信息,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结很快被梳开,而安菲尔竟然没有任何拿回梳子的意思。郁飞尘的态度顿时略有敷衍,一边继续,一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永夜之门?” 据这人昨晚交代,是因为知道以前带回来的人进了永夜之门,他不放心才跟来的。 安菲尔的回答并不真诚:“你是我带回的。” 郁飞尘:“你的队友呢?” 既然是在永夜之门后穿梭的人,想必有自己的队友。 安菲尔沉默了几秒。这几秒之间郁飞尘给他梳完了头发,为避免工作量再增加,他往旁边平移,和这人保持严格的一米距离。 安菲尔道:“他们有自己的事情。” 郁飞尘心想难为您了,还得自理。他想了想,看着镜中的安菲尔,又问:“回乐园后……” 连续三个副本装作不识,是因为不打算长期这样进入副本。但现在已经被点破,安菲尔思忖一会儿,道:“复活日后,我会找你。” 洗漱完毕,安菲尔挂上披风外套和郁飞尘一起走出去。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郁飞尘,得出结论,这人情绪已经平和愉快了。 于是安菲尔问:“为什么能认出我?” 郁飞尘和安菲尔的一米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宣告失效了,他几乎和安菲尔并肩,听到这一问,低头看他。金发少年温雅矜贵,似乎不在意任何事。但既然已经是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证明是真想知道。 于是他更要说:“我不想说。” 安菲尔蹙眉。郁飞尘觉得有趣。 早在神庙里,路德维希睡得不省人事时他就让白松看过那里,白松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只做了一个结论:为什么要关注教皇陛下的下睫毛,郁哥,你有问题。虽然他能看到安菲尔眼底这颗别人看不到的泪痣,连安菲尔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到。 没准安菲尔也是所谓圣赎之地兰登沃伦的成员,曾经跟随潮流点过一颗泪痣,那泪痣恰好和他对上了眼而已。 于是他俯身,在安菲尔耳边道:“你自己想。” 一颗泪痣出了问题,根源当然不在于能看到它的人,而在于长泪痣的人本身。 安菲尔略低下头,眼中有思索之色。但这一动作让郁飞尘更清楚地看到了那颗泪痣。 再抬起头来,他发现自己和安菲是来得最迟的,其它人已经在餐桌上就位了。 “再不来,我们就要去敲门了。”白松一边说,一边狐疑地打量他们两个。 刚刚他郁哥低头的时候好像有点笑意,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足够让他目瞪口呆。 而短短一天,他郁哥就完全地忘记了路德维希教皇,和新的漂亮少年走到了一路,并给人家取名为安菲尔德,更让人觉得事有不妥。可是想到这人和路德维希教皇也是副本里萍水相逢,又觉得现在似乎也理所应当。 不过,每个副本里总有一个好看的哥哥或弟弟对郁哥很好,这又是为什么?因为他好看又靠谱么?白松几乎要放弃思考。他现在对郁飞尘不抱什么希望了,道德标准降低到不是两个就好。 白松不断在心中叹息,直到被郁飞尘把脖子拧回正面。 开餐前,角落里驶出一个捧纸机器人,螺旋桨带着铜喇叭幽灵一般从角落里飞出,要他们登记宿舍号。 登记完毕后,早餐还是和晚上无异的黑红白三色水。每个人都喝完后,薛辛道:“你们说这是个副本,要了解它的结构,然后寻找逃出去的方法。昨晚回去后,我想了很多,对于逃出去的方法没什么思路,但是,我觉得这个堡垒的运作有个致命问题。” 白松道:“展开说说。” “堡垒内部的机械装置太多,可是机械运转是靠能量的,机械到机械的传动过程也会损耗掉巨量的动能,这地方的耗能太恐怖了。蒸汽时代的能量要靠煤炭烧水,产生高压蒸汽,再推动机械,要让这么大的堡垒动起来,恐怕要用世界上所有的煤炭去烧开一座大海。如果一整个世界都由这种能耗恐怖的机械组成,那么这里一定是个能源极度匮乏、污染极其严重的地方,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没错。”郑媛道。 文森特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我们还需要获取更多信息 。” 薛辛 :“确实,你们还有其它想法吗?还有,这地方明明都是机器,却说自己是魔法学院,我觉得这也是个矛盾点。” 柯安道:“我失眠了,半夜的时候,觉得房子在动。” 灵微:“在下深夜冥思打坐,亦觉如此。” “整个堡垒都在动,我们的房间也是它的一部分,”郁飞尘道,“晚上不要出门。” 他们讨论许久,穿插着白松对碎片世界的介绍,钟表快要指向最上方的时候,一声火车鸣笛声传来,昨天坐过的那辆火车又来了。 “校车来咯。”陈桐道:“走吧。” 广播响起:“同学们,第二天的课程即将开始啦,请大家有序上车。提示,请扣好安全锁扣~” 这次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尖叫声没再那么响了。停车后,他们再次抵达昨天那个大走廊。 “同学们,又见面啦!接下来请进入5号教室,开启第二天的课程。提示:这是很~简单的动力课哦。” 一行人走向5号教室的方向,边走边听薛辛说:“动力课……难道是教我们蒸汽机的原理?热能转化成动能嘛。还是说要教我们锅炉烧水?” 走进5号教室,与1号教室截然不同的场景出现了,显然,今天他们既不学蒸汽机原理,也不学怎样烧开水。 ——空旷的教室里有台连接着地面与天花板的漆黑金属炉,白色蒸汽烟雾从炉口疯狂排出,被上万个大型三叶扇送出教室外,滚烫的热浪以它为中心一波一波传来。神秘的嗡鸣声在里面不间断地响着。 炉口却是一堆黑红相间的晶体,像个大型沙堆,拨开仔细看,是一粒又一粒拇指大小的黑色或红色半透明宝石。 炉前面则快速滚动着十几条空传送带,末端深入地下,不知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陈桐挠头:“这又在玩什么花样?” “亲爱的同学们,第二节 课——动力课正式开始~ 前置知识:魔导炉中提炼着珍稀的两色晶石,红色为“热”,黑色为“动”。红色热晶石拿在手中会发热,黑色动晶石拿在手中会震颤,否则为废品。 课程目标:每次魔导炉产生提炼品时,请及时处理提炼物,按需挑选出热晶石或动晶石,将其放入传输带。废品有害,请投入废石篓,千万不要投入传输带哦~ 提示:时针每经过15度角,传输带的需求变化一次;时针每经过30度角,魔导炉送出一批提炼品。第一个15度角的需求为:红色热晶石。 下课时间:时针下一次垂直于地面时~ 教学完毕,请同学们认真完成学习任务~” 正文 第66章 命运齿轮 08 这次的教学时间比上次长一点,广播停止后大家一时间没说话,都在思考它话里的意思。 十二个人里脸色最沉重的是薛辛。就在刚刚,他还用课上学到的知识发出长篇大论,推测“动力课”可能的教学内容,却没想到这地方的原理和书上根本不一样,甚至天差地别。这是个魔法学院——直接跳过锅炉烧蒸汽的环节,变成烧魔法晶石了。 思考完,他们开始讨论。这次的课程要求其实很简单。但得先转换一下时间。一个上课-休息的周期下来,这地方的表走了一整圈。转换成较为通用的时间单位,姑且可以认为时钟的一圈是24小时,他们的上课时长是12小时,而“时针走过15度”则是一小时。 每隔一小时,传送带的需求会变一次。每隔两小时,炉子会产生一批“提炼物”——也就是现在炉口放着的那一大堆红黑晶石。 第一个小时的需求是“红色热晶石”,他们得在一小时内从把全部红色晶石从晶石堆里挑出来,放进传送带上,让它去给堡垒提供能源。而且,红色晶石里只有发热的才合格,不发热的是废品,不能提供能源,而且有害,绝对不能投入传送带中。 第二个小时挑出所有能震颤的黑色晶石送进传送带,炉口堆着的一堆提炼物就算是彻底被处理掉。但这个时候,新一批提炼物正好又被送出来等待处理了。这样周而复始,处理完整整六批提炼物,就算是完成了今天的课堂学习任务。 郁飞尘拣了两颗晶石放在手里,果然如广播所说,红色的有温度,黑色的会震颤。但这石头滑不溜手,得并起三指做舀的动作才能拿起。 莉莉娅松了一口气说:“听起来比昨天简单多了。” “不见得。”文森特说,“它们数量太多了。” 炉子本身已经巨大无比,这堆提炼物也足有将近三人高,每个晶石的体积又只有拇指大小,数量难以想象。 郁飞尘也看着那堆晶石,目光微沉。实话说,今天的任务比昨天难。分辨红与黑、发热与否、震颤与否都不难,但人不是机器,有难以控制的惯性。 这时,女画家柯安也开口:“你们听说过那个……捡石头的寓言故事吗?” “哪个?” “小时候在一本书上看过的,记不太清了,只能按照记忆复述。”柯安道:“传说在海边的无数块鹅卵石里,有一块价值连城的鹅卵石会发热。于是一个人夜以继日在海边捡石头。每捡一块都是凉的,他就把它扔进大海。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扔出一块石头后,他忽然大哭了起来。” 莉莉娅:“为什么要哭?” “因为他刚刚捡起的那块石头就是温热的,可他已经习惯了扔出的动作,直到石头消失在大海里,才感觉到了手心的余温。可惜为时已晚。” 她讲完故事,大家都心有余悸地看向了晶石堆。薛辛说:“肌肉记忆很可怕。” 郁飞尘看了一眼时间,道:“准备吧。” 接着又审视了一下身边的安菲尔,每次坐过山车他都要晕一会儿。安菲尔正抓着他的手腕保持平衡,说:“我还好。” 就听陈桐说:“我真不能保证自己能挑对。要不咱们一个人挑,另一个人检查?” “时间不够。”郁飞尘否决了这个提议。 十二个人如果全速工作,两小时挑完这么多晶石还算有可能,如果再抽出一半人手去检查,任务根本没法完成。但是,确实有种预处理办法能减少一部分时间。 “我们要抽出一个人先对红黑两色进行分拣。第一次分拣尽量甄别废品,但不强求,动作要快。分拣人把纯色晶石送到其它人身边。其余十一人原地不动,挑拣合格晶石放入流水线。”他道。 文森特道:“没错,这样能节省整体的时间。红黑两色的甄别比废品甄别要简单很多。为了防止流水线上的废品甄别出错,最好让我们中最粗心的人出来做第一次简单分拣。” 柯安补充:“晶石加在一起挺重的,这人要源源不断送纯色晶石去各个流水线旁边,最好力气大点。” 动作快、粗心、力气大。 这几个条件叠加起来,大家忽然一致地看向短跑大哥陈桐。 “怎么个意思这是?我看着像粗心的人吗?”陈桐大为疑惑,说着说着声音就自发虚了点,“挑……挑就挑……挑呗。我力气确实挺大的。” 时间有限,分工完毕后就开始干活,第一个小时他们得弄完所有的“红色热晶石”。陈桐的第一道分拣也需要时间,其它人用金属桶装了一桶杂色晶石,先分着。 郁飞尘的流水线就在安菲尔旁边,他确认安菲尔不会挑着挑着倒下后,也开始工作。二十个红色发热晶石很快被挑出来丢在流水线上,流水线快速带它们远去,消失在地面以下的传送轨道内。挑了二十个,都是合格品,废品率不高。 陈桐的动作也很快,不过十分钟就给大家扛来了一桶桶红色的纯色晶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手里的石头上,这活儿费脑,连陈桐都自发噤声了。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晶石的碰撞声和魔导炉的嗡鸣声,还有传送带的摩擦声。 传送带的材质极其特殊,是一种黑沉沉、表面粗糙的软金属,不是郁飞尘曾见过的那些材料,像加强几万倍的砂纸。陈桐搬完十几趟,在缓力气的时间里盯着传送带发愣,突然手贱了一下,用小拇指闪电般碰了碰传送带,结果惨叫一声,小拇指已经剐出了个黄豆大小的破口,鲜血淋漓。 薛辛对大哥的好奇心报以无奈摇头:“这种魔法石头表面太光滑了,我们拿着它都有点费劲。为了把它们带动,传送带表面得用摩擦力很大的材料……再加上速度这么快,杀伤力很强的。陈大哥,你别再碰了。” 陈桐龇牙咧嘴地长了个教训,连说再也不乱动了。 此后就是长久的沉默,还有热。魔导炉如心脏一般向外散发着热气,但他们都记着那个“禁止衣冠不整”的校规,只敢把严严实实的袖口弄松一点。不过半小时,莉莉娅的短卷发已经湿漉漉贴在了额角。 郁飞尘倒还好,他的情绪一直很平稳,这种人一般不会怕热。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像一层不祥的阴翳。 是忽略了什么东西吗?但他环视四周,所有人都有序工作,没什么问题。反而越是想要探究,越找不到那种预感的来源,只觉得确实有哪里不对。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挑拣也没停,从桶中拿出一个,确认温度,放到传送带上,晶石被传送带飞速运走,再重复下一个、下一个…… 一下一下的动作机械重复,让人错觉自己已经成为了流水线上一个只会简单工作的机械臂。已经几百个了,还没有遇到一个废品,看来提炼品的合格率很高。 但合格率越高,意味着机械动作养成的惯性越强,一旦出现错误—— 他盯着自己两点一线的动作,目光渐沉,心头的阴翳也逐渐放大。 直到八条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郁飞尘猝然看向那边。 “我扔错了!”八条腿扔石头的动作停在一半,脸色煞白。 危险的预感陡然放大,并且彻底具象化,郁飞尘脱口而出:“别动!” 八条腿听见了,可动作却先于大脑已经做了出来。那块挑错的石头还没被传远,他猛地伸手去够,左手的五根手指往下扣,拢住了那块微凉的红石头。 可是他的手却被摩擦力极大的传送带猛地往前拽去了。 一声急促的喊叫从八条腿嘴里发出来,传送带快速向前滚动,他整个人的身体被左手带着,以扭曲的姿势半滚半掼到了传送带上。 郁飞尘最先往这边赶,陈桐随即也跑过来了。 “别动!”郁飞尘再次说。可是八条腿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为了从传送带上脱身,整个人疯狂扭动着。他力气奇大,传送带速度又太快,一眨眼的时间已经滚到了末端。还好这时两人同时赶到,分别从两边拽住了八条腿的胳膊和肩膀。 下一秒文森特也赶过来,三个人一起把他制住,把整个身体往上抬。 八条腿口中不成型的惨叫却猛地高了起来,身体不和传送带同步运动后,粗粝的金属表面快速擦过他还留在传送带上的双腿。衣服瞬间被磨没了,下一刻血肉也被刮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极度的痛苦刺激他弓起腰背,却又让原本被抬起来的身体重新接触到了传送带的表面,瞬间加大了摩擦。 再下一秒,传送带上什么都没了。 残破的躯体被飞速前进的传送带推裹着消失在地下传送口处,只有陈桐愣愣对着手里的一根胳膊发呆。他小拇指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差一点,他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在了不容任何错误的机械结构里。他叫查拉斯特拉斯,因为太难念,大家都喊他“八条腿先生”。 薛辛痛苦地把脸埋在双手里,嘶声道:“说过了,别碰传送带……” 可是现在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郁飞尘沉默回身,与遥遥看着这边的安菲尔对视。安菲尔已经从眩晕里清醒了,垂着眼,忽然指了指他右边的柯安。 这一刻,郁飞尘才完全意识到那个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意识到……他们到底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他哑声道:“以后不要直接把石头放去传送带,先放空桶里,够一桶再倒进传送带。” 这样一旦出错,还有一次能补救的机会。 增加这么简单的一道环节就能规避八条腿的惨剧,可在出事之前,所有人都没想起。 开始前,柯安出于好意,说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寓言故事警示大家,所有人就理所当然地像故事里那样拿一个扔一个——并最终重蹈了寓言里的覆辙。 比身体的惯性更可怕的是内心的惯性,人终究不是机械。 正文 第67章 命运齿轮 09 每人一个空桶做缓冲后,即使扔错石头,也还有一次找回的机会。这样的层层保险下如果再出错,就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漏放了废品,连出错者本人也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惊慌失措。 郁飞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的安菲尔已经开始继续分拣,柯安也低头做事。安菲尔做那个手势时避开了她能看到的角度,郁飞尘也没打算提起。任何事物都能变成收割生命的武器,好意会变成坏事,寓言会变成谶言,碎片世界就是这种地方。 莉莉娅在为八条腿先生伤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挑石头,可挑着挑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干在脸上,她连伤心的情绪都没法分出来了,全部的心思只能用□□速挑拣石头。 少了一个人,晶石总数却不变,分摊在每个人身上的工作量更大了。 陈桐扛着晶石桶在十一条流水线之间快速穿梭,他的工作不需要太多脑子,但他也尽可能地用上了:给挑得快的人多放石头,在挑得慢的人耳边催几句,或者拍拍偷着抹泪的大妹子的肩膀。 终于,时针转过第一个15度角的时候,他们处理完了所有红色晶石。挑拣出的废品共有一百来个,被放入了标着一个x号的废石桶里。运输完所有的红色晶石后,传送带暂停了一会儿,开始往反方向移动,他们也移到了另一端去。由于挑出了所有红色,剩下的已经全是黑色,不再需要第一道分拣工序,陈桐来到了八条腿原本的位置上,自发代替他工作。 这批黑色晶石处理完的时候,魔导炉发出震颤轰鸣,紧闭的炉门打开,金属吊板放下,新一批晶石随着滚滚热浪倾倒而出,新一轮工作开始了。他们今天得处理整整六批才算结束。 第三批的处理是最快的,所有人都异常熟练,找到了动作最快的姿势,注意力的集中也到达巅峰。处理完这一批后,他们甚至有余裕休息了十分钟。但第四轮就慢了下来,勉强在时限内做完。 因为这个时候身体已经疲倦酸痛,做什么动作都微微凝滞了。到了第五轮,更是勉强支撑。灵微道长主动起身,为诸人“点穴截脉”——在肩背几个特定的地方点了几下。轻轻几点,竟然有所缓解。第六轮的时候,陈桐开始多话,要么是鼓励大家好好干,要么是痛骂这见鬼的机械学校,要么苦口婆心阐述,做不完的下场会是多么惨烈。 不知道是“最后一轮,好好收场”的想法激励了大家,还是陈桐大哥的鼓励起到了作用,或是妮妮和八条腿的结局太过骇人,谁都不想那样死去。身体和精神都极度涣散的情况下,他们硬生生扛过去了,做完了第六轮。 播报声依然甜美:“下课时间到!辛苦啦,亲爱的同学们~” ——终于结束了。陈桐差点趴下,因为做了过多的思想工作,声音已经沙哑:“傻逼喇叭,老子迟早砸了你。” 安菲尔靠在工作椅上,脸色不太好,郁飞尘走过去给他揉了几下太阳穴。 白松从椅子上起身太快,致使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刚想扑到他郁哥身边哭诉,模糊的视线却看见那边正在关爱未成年人,只能换了个方向,去灵微道长附近满地找头。 下课时间足足过去快十分钟,他们才东倒西歪地出了教室大门。 万幸,这次在门口等着他们的不再是自制过山车,而是和来时无异的校车。扣好安全扣后又是一番天旋地转,不能说雪上加霜,完全是不成人形了。 直到喝完今日份的晚餐,他们才算是恢复了元气。 郁飞尘灌完了自己的,看着安菲尔捧着杯子慢慢喝下去,瓷器人有活气了一些。他像是看到了一只卷耳朵猫睡醒的全过程。 身体上的疲惫已经消失,精神上的疲惫却挥之不去,餐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文森特在看天花板,薛新埋头冥思,柯安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半晌,郑媛道:“别忘了,今天的课堂测试还没进行。” 上次是用自己做的过山车载自己回宿舍,这次呢?自己筛选的能量晶石又会起到什么作用? “记得吗,那个喇叭知道妮妮的名字。”白松道,“因为我们在纸上登记过。今天上课前,咱们又登记了宿舍号。” 灵微点头:“在下亦觉学院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红色是热,黑色是动。万一今天真放错了石头,要么房间温度会失控,要么机械移动会失控,遇到就认了。”薛辛把拳头砸在了桌面上。 文森特:“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校规,不要离开房间。其它的,我们先各自想想,等会交流。” 郁飞尘离开座位,去了走廊口。 走廊口是悬空的,无法离开太远,但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堡垒。不知名的巨型机械一刻不停地运转,看不出什么名堂。逃离一个世界的最好方式是去探索它,但现在处处受限,主宰这里的是说一不二的机械,所有人只能被动接受副本递过来的信息。他思绪仍然冷静,但情感上微有些烦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安菲尔。 郁飞尘审视自己的处境,他坐在一条金属轨道顶端,背靠走廊口的竖壁,底下就是悬空的万丈深渊 ,姿态不得不说有些散漫,配合这十七八岁的外表,像个逃课去天台的不良少年。但现在的安菲尔已经失去了长官的身份,他没动弹。 身后的少年嗓音冷冷淡淡,仿佛长官再现:“你在卧轨吗?” 郁飞尘:“不会死。” 金属轨道绵延极长,一旦远处有车来,这边会有震感,自然能够规避。他也没有无事作死,这里视野比走廊开阔。 轨道晃了晃,郁飞尘回头,见安菲尔竟然也下来了。他道:“小心。”他自己在这鬼地方晃荡没事,但这位如果也在,他就想带人退回走廊边缘了。 安菲尔微颔首,动作很稳。但郁飞尘还是看着,直到安菲尔在他身边坐下。 堡垒里像是有风,或许只是错觉,总之不太真实。 郁飞尘:“来这里做什么。” 却见安菲尔转向他:“你不高兴?” 郁飞尘没否认。“有点,”他说,“没头绪。”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妥当。很多时候,他不会在别人面前流露负面的想法。但刚才却说得无比自然。 安菲尔神色却如常,侧身看向他,霜绿的眼睛像潭沉静温和的水。 “只上了两次课。”他道。 郁飞尘淡淡“嗯”一声。 两堂课只是个开端,没必要这就要求自己解出全局的秘密。道理他明白,行为和决断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只是被物化为一颗只能按规定路线活动的螺丝钉,终究有种虚无的感觉。 但听着耳畔安菲尔轻轻的呼吸,郁飞尘发现方才那点烦躁的情绪已经消失无踪了。他变得很安宁,像个买了包过服务的雇主一样。他不由得审视安菲尔。 安菲尔:“你在想什么?” 郁飞尘拿眼神指了指下方的机械世界:“你怎么想?” 安菲尔:“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话里话外透露着拒绝,仿佛深谙雇佣界的潜规则,在说:可以说但是要加钱。 又仿佛熟稔辅导界的技巧,暗示:我觉得你还能靠自己多领悟一点。 郁飞尘带人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被敷衍着带过的感觉,一时间竟还觉得有点新鲜。他和安菲尔对视,看见那对弧度温柔的眼睫微微弯起,那神情在成年人脸上叫戏谑,在小孩脸上叫狡黠,在安菲尔脸上叫该打。 一个对视下来两厢了然于心。郁飞尘心说同生共死四个世界之后,这人才算是向他透露了半点底细。 他再度看向下方的金属迷城,道:“少了东西。” 人。 这座城全部由机械组成,他们却至今也未见到NPC或其它人形来客。正是因为这个,整个副本才显得寂静又诡异。然而“机械”这一存在却注定无法脱离“人”,因为它本身就是人类制造的工具。没有人,也就不会有工具。 但是,不能用正常世界的逻辑去推测支离破碎的副本。要换个角度,先接受它的存在。如果这根本就是个没有人的机械堡垒呢?它又会有怎样的目的和需求,或者说,它为了维持自己的运转,该做些什么? ——当然是捕捉“人”。 如同工厂需要工人一样,机械世界需要有智慧的人来维持自身的运转,维护旧的机械,设计新的机械。因为它虽然庞大精密,却远没成为独立的生命。 那么,他们这些外来者就成了这座堡垒的能源。初学者的课程就是堡垒筛选合格“工人”的方式。筛选掉不能胜任的人之后,继续对通过者展开下一级课程,直到用残酷的筛选机制把懵懂无知的外来人变成合格的维护工。 而外来者为了活命,只能顺从机械的统治,拼命工作。古老的蒸汽时代也有这样的记载——无数工人成为工业资源中的一种,因生计所迫,不得不在轰鸣的机械中消耗生命。 “不能指望完成课程,从学院毕业。”随着分析,他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样只会越陷越深。” 破碎的钢铁堡垒反客为主,它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只是榨取人的价值,用尽为止。 安菲尔道:“打破它。” “你有想法了?” 安菲尔摇头,有点懒倦地闭上了眼。 刚刚好了一点,又晕了?但他们没坐车。 “我不是晕车。”安菲尔道:“怕转。” 郁飞尘:“……” 他看了一眼堡垒内部无处不在的旋转齿轮——它们每个都在转圈。郁飞尘觉得这人也太会犯病。母舰上,晕机;寒冬里的橡谷,肺病;夜里最危险的神庙,嗜睡。现在来到以齿轮为基本单位的机械迷城,他怕转。 郁飞尘真诚道:“你有问题。” 安菲尔依然闭着眼,但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 “为什么?” 问完这个,又道:“你得到的东西呢?” 神庙副本里,连水准不算高的女皇都有个给她承伤的男侍,没道理安菲尔这种程度的玩家会脆弱易碎。 安菲尔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要不要告诉他。但人在闭眼的时候对周围的感知减弱,这地方又太危险,见安菲尔动弹,郁飞尘把右手搭在这人右侧的轨道上,用胳膊支在他身后,以防意外。 安菲尔顺从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一时安静,郁飞尘低头,觉得金发的少年像个无生命的精致人偶。 良久才听那淡淡的嗓音道:“都用掉了。” “遇到很多危险?” 安菲尔摇了摇头。 “得到一些东西,要付出一些代价。”他说。 没有什么意义的回答,神神叨叨得如同墨菲和画家。郁飞尘一直看着他眼下的泪痣,也觉出了萦绕在这具人偶眉眼间的——若即若离的怅惘。 他没再问。黄铜齿轮缓缓运转,周而复始,如时间的流逝,或命运的迁移。四周消失了人声,也好像不再有人的存在。他们仿佛变成万千齿轮中的一个,被另一种庞大之物裹挟行走,而无法窥其全貌。 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安菲尔说:“走吧。” 走的时候是安菲尔先起身。这人明明自身难保,回到走廊后却像是怕郁飞尘在轨道上站不稳一般,主动伸手拉了他。 安菲尔的手很软,指节修长纤细,郁飞尘很不习惯这种触碰,但这人好像习以为常。也是,路德维希教皇可以当他的面轻握着茉莉的手上演父女情深,还曾经半搂着圣子温声细语,想必不介意和人碰来碰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被拉回走廊后,郁飞尘自然而然和安菲尔的手撇清了关系,十分平静。 正文 第68章 命运齿轮 10 餐厅天花板上也有些裸露的移动齿轮,安菲尔在郁飞尘身边闭目养神。 一段时间的休整过后,不仅郁飞尘自己理出了头绪,其它人也都各有想法。薛辛和郑媛认为接下来应该抖擞精神应对课程,早日毕业。白松和灵微觉得人觉得应该找出幕后操纵这座机械城的人。至于陈桐大哥,他想敲碎那个铜喇叭。 但当郁飞尘说出那个“堡垒吃人”的推测后,他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文森特表示,他也觉得这座机械堡垒背后没有人类操纵,是个独立的“生物”。随即他补充:“但我们得想办法确认这件事。” 认真旁听的陈桐先是被郁飞尘那个诡异的假设唬了一跳,又被文森特抛出的难题予以重击,神情十分迷茫:“这咋确定?” 文森特流露出思索神色。说起来,郁飞尘在文森特身上确实能感到一股针对他的敌意,但这人又在真心实意破解副本,也经常主动帮助他人。 他也就公事公办,继续参与讨论:“这里的机械是非智能的。” 薛辛:“没错,这地方连第二次工业革命都没开始呢,不可能有人工智能。再说,要是有智能,它也不用把活人拉进来打工了。” 郁飞尘:“所以我们经历的‘课程’极有可能是一套设计好的机械流程,这套流程没有应变能力。” “对诶,”白松也想到了什么:“每一次,我们面前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上车或进门都是副本的安排,比如有人出错,当场不会被处罚,要按流程去测试,根据测试的结果决定他会不会死……等等,这是不是说明,这个副本其实没有主动杀人的能力?” 郁飞尘点头,白松说到了点子上。人是灵活的,可机械是按部就班的,第一天,妮妮的过山车组装错了,可是教室里不会突然砸下一块钢板把她处死,而是预先设置好与这堂课对应的“课堂测试”,出错者自负结果。副本不出手杀人,它只是给所有人设计了一条单向流水线,人们就像被困在一条笔直胡同里的人,左转右转都被高墙限制住,只能不断往前走,陷入“课堂”-“测试”-“休息”-“课堂”的无限重复中。 不得不说,这种杀人方式很“机械”,符合这个世界的美学。 顺着副本往下走无异于自杀,只有向外探索才有可能找到出路,可怎样才能在不触犯规则的情况下逃离这套流程呢? 郁飞尘道:“关键在于副本有没有监视我们,监视方式是什么。” 谈到这个,他们动作一致地看向角落里静静悬停的黄铜喇叭。 妮妮死去的时候,这喇叭准确无误地叫出了“第十一号,妮妮同学”,宣告了她的死亡。但这玩意看起来既不像个摄像头,又不像个感应器,怎么就捕捉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难道要归咎于神奇的“魔法”吗? 文森特说:“这个世界不会有这种程度的魔法。” 他说得笃定极了,一直在划水状态的安菲尔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郁飞尘察觉出了这个动作。 郁飞尘:“为什么?” “不为什么。”文森特一跟他说话,语气就奇怪地冰冷了起来,只是道:“相信我。” 郁飞尘若有所思。他想到了进入副本前“守门人温馨提示”中的数字播报,这副本世界的力量强度为5,比神庙高,振幅为6,比神庙低。 两厢对比,郁飞尘立刻想明白了。 “强度”代表这个世界的力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机械堡垒的先进程度明显高于愚昧的神庙,可是“5”这个数值却中不溜秋,代表不存在高等科技或魔法。“振幅”是力量结构的混乱程度,钢铁机械稳定有力,神庙的怪物与怪物、npc与怪物则水平参差不齐,所以那地方的振幅数值高于这里。 那文森特说的就是真的。这些机械没那么智能,即使有录像监控的功能,也没法从监控画面中自行判断他们的姓名和行为举止……它究竟通过什么方式辨别他们? “登记!”白松再次提起了这件事,“我们都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和宿舍,可副本怎么把我们和名字对上号的?” “顺序。”郁飞尘说,“喇叭念出了妮妮的序号,她是第十一个写名字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白松说:“比如我是第二个登记名字的人,可我一个活人站在这个死喇叭前的时候,它怎么知道我是二号呢?” 一个个疑问就是在一层层抽丝剥茧,如拨云见日一般,郁飞尘彻底想通了。 除了每天的学习任务外,学院还给了他们每人一样东西——校徽。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佩戴的金属齿轮校徽:“我们不仅按次序登记了姓名,还按次序取走了校徽。校徽一直在我们身上。” 白松大吃一惊:“……我靠!” 其余人也都是一副震惊到空白的表情,只有陈桐还在状况外:“说什么……你们说什么这是?怎么都懂了?” “监视器——”文森特先是下意识念出了个科学名词,随即又改口“喇叭”来照顾陈桐大哥的文化水平:“喇叭一直跟在我们旁边。你在莎草纸上登记姓名的次序号、你的姓名、你的校徽……这三者可能通过某种魔法联系在了一起。喇叭认出你是陈桐,不是因为感应到了你的存在,而是感应到了你身上的校徽。它判定妮妮死亡,可能是由于校徽……嗯……随着妮妮的身体一起丢失或损坏了。” “这什么傻东西。”陈桐嘴角抽动几下:“那我不戴校徽,就不算个人呗。”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终于出现了迟到的震惊:“那我摘了校徽,这破学校就没法管我了?我不就自由了吗?草,我说什么来着,校规就是用来违反的!” 白松不得不提醒他:“但你也就没东西吃,没地方睡了。” 陈桐蔫了。 画家柯安则喃喃道:“校徽是一枚齿轮,齿轮标记了我们。隐喻意味太浓了。这是否也在暗示,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对于整座堡垒来说,也只是一枚用于维持运转的齿轮零件?真美,一个解构的世界。” 自动过滤了艺术家的言论,郁飞尘道:“今晚测试这个机制。” 过去两堂课,机械在测试他们,现在,他们要开始测试机械了。如果成功,他们将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测试方法很简单,每两间宿舍的人相互交换校徽。如果前面的推测没错,接下来的睡眠时间里,第二次“课堂测试”将悄无声息出现。每人工作的传送带因为近距离长时间的接触,极有可能已经被自己的校徽标记,也就相当于传送带打上了名字的烙印,这些带名字的传送带又对应到了这人所在的宿舍上——否则一板一眼的副本不会在上课前要求他们在莎草纸上登记宿舍号。 副本不能识别具体的人,只是操纵已有机械,就像第一堂课里大家坐上自制过山车一样,每人传送带上的两色晶石都被送做自己宿舍的能源。所以测试是以宿舍为单位降临的,一人犯错,会连累自己的室友。 课堂上一旦有人弄错了石头,就意味着今夜可能有人会死,而喇叭会播报死者的姓名。 但今夜每个人佩戴的校徽都不是自己的,死人之后,只需要观察喇叭播报的名字是对是错,整个监视机制就水落石出了。 “还有,它至今没播报八条腿的死亡。”郁飞尘看向了陈桐。 陈桐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了郁飞尘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了八条腿的校徽——八条腿死在传送带上的时候,留下了一条胳膊被陈桐拽在手里,胳膊上连接着前胸的布料,陈桐那时候喃喃叹息了一声可怜兄弟没有遗体,接着把前胸布料上的校徽当成唯一遗物收起来了,还说要给它入土为安。 他神情顿时有些不对,从口袋里把那枚校徽拿出来:“合着现在喇叭觉得八条腿还没死,看我是两个人?” 郁飞尘没否认。 叽里咕噜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白松:“叽里咕噜先生的句末词变了,他今晚可能不是很想住自己的宿舍。” 叽里咕噜是和八条腿住在一起的,不论副本觉得八条腿死没死,他那条传送带上都出错了,不仅进了颗坏石头,还多了人体组织。惩罚以宿舍为单位降临……叽里咕噜住在那里有危险。 却见文森特看着叽里咕噜,开口:“你今晚住我那里吧。” 叽里咕噜反应迅速:“@!” 郁飞尘也对陈桐说:“把八条腿的校徽放在他宿舍里。” 陈桐照做了,接着就是换校徽——校规只说了每个人必须佩戴校徽,没说必须佩戴自己领的那个。 郁飞尘和安菲尔也与白松灵微两个交换了校徽。对副本进行反测试的兴奋和对课堂测试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弥漫在他们之间。又讨论许久后,大家这才散去。 郁飞尘却没和安菲尔一起回去。 “你先去,”他说:“我有事问白松。” 安菲尔点头,离开。独留白松一个人面对郁飞尘,眼神中流露出被老师点名去办公室时特有的忐忑:“郁哥……怎么了?” 郁飞尘倒不是要找白松的事,也不是要和他谈副本。关于副本,能谈的已经公开谈完了。 这个副本有一个特点,危险时人力完全无法抗拒,安全时也是真的风平浪静,不像神庙那样混乱无序。这让他能分出一部分精力思索副本之外的问题。 譬如他和安菲尔的关系。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就原谅长官,可他在事实上又已经原谅了。并且和安菲尔一天相处下来,他还对这人不错,没有怀恨在心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非常不适——这件事背离了他的一些原则,这种超出控制的背离让他如鲠在喉。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永远解决不了这个矛盾,而白松却能帮忙理清思路。 他思索了一下措辞。 “有个人做了一件我无法原谅的事,但我接受了,还和他继续相处。”郁飞尘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合理吗?” 白松陡然一惊,原来是郁哥遇到了烦恼!他这下就来劲了,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当即认真思索一番。 “这很合理啊,郁哥。我打个比方,你的老婆出轨了那么一下——” 郁飞尘打断他:“不是这种事,换个比喻。” “那,你的老婆生了个孩子,可孩子不是你的。” 郁飞尘现在觉得找白松咨询是个彻彻底底的错误。他否认了这个比方里最离谱的一点:“不是配偶关系。” “但是我非得这样举例,这个比喻很关键,郁哥。”白松坚持着他的比方,只在事件上稍微做出了让步:“那这样,你的老婆跑了。抛弃了你。” 郁飞尘依旧认为这个比喻不恰当,但这次没有打断。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回来了!郁哥,这时候你却没有和他离婚,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你很生气,但你还是想和他过。你的内心很生气,但你的身体还爱他。换个严谨的思路,虽然你不能接受‘他跑了‘这件事’,可是你更不能接受‘和他彻底分开’这件事,所以你权衡利弊,决定凑合过下去。这种事情在人与人之间经常发生,很合理。” 白松看着他郁哥,叹息一声,结合这些天对郁飞尘的了解,终于斗胆说出了肺腑之言:“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郁哥,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不要像分析副本那样分析它。你不觉得有时候你也很……很机械吗?” 郁飞尘若有所思。他确实不是个凑合的人,但偶尔迁就一下事实也未尝不可。他接受了自己原谅安菲尔这件事,并且想要尽快回宿舍了。白松果然有特殊的功用。 白松也若有所思:进入副本才两天时间,他的郁哥怎么就好像和漂亮弟弟整出了一顿曲折离奇的爱恨情仇? 白松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迷惑当中。 正文 第69章 命运齿轮 11 推开宿舍门后,郁飞尘看见安菲尔在书桌前敲零件。有了白松的肯定,他不再思索整件事的合理性,而是去根据直觉的倾向对待安菲尔。于是他在旁边转椅坐下,看见这人还在捣鼓昨天那只瘸腿兔子,试图把瘸掉的腿修复。 桌面上还垒着一沓空白莎草纸,旁边是鹅毛笔和墨水。 在一个完全由金属组成的世界里,只有纸和笔的存在还能让人感受到“人”存在的痕迹。但就连“莎草纸”也只是一个近似的称呼,仔细拿在灯光下观察的时候,连纸页的纤维上也散发着微微的金属光泽,鹅毛笔的笔尖材质则与传送带表面相同,划过纸的时候会留下擦划痕。 郁飞尘未蘸墨水,在莎草纸上比划了几下,虚空画了只简笔画兔子。 就听安菲尔道:“小心。” 郁飞尘:“我知道。” 机械可以随便组,但文字不能轻易写。他们在这种莎草纸上登记了两次,一次是姓名对应序号和校徽,另一次是姓名对应宿舍号。莎草纸和鹅毛笔的组合一定有特殊的功效。 这也是他能放心提议让两个宿舍的人交换校徽的理由。需要人员主动登记宿舍号,说明这间宿舍无法自动对应校徽。 “这个机制有漏洞。”郁飞尘道,“如果是我设计,每人先领序号,宿舍和传送带也进行编号,必须按号进入。一次登记后,三个对应全部完成,流程就会简化。”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忖:“但第一次测试后死亡人数不定,会出现空宿舍,浪费资源,现在的设计也有合理的地方。” 安菲尔说话声音不大,但总能轻描淡写指出问题所在,他道:“你已经开始主动为剥削者优化流程了。” ……确实。 “你想说,现在的机制,也可能有以前被吞噬的外来者的改进痕迹?” 安菲尔点头:“随着课程进展,我们会接触到堡垒更深层的结构。” 没错,机械工厂以流程制度压榨活人,活人又会为生存而贡献出体力、智慧来反哺工厂,但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工厂又必须将那些关乎自身的知识教给外来者,人和副本的关系不是单方面的屠杀,而是公平的博弈。那位女画家说得也没错,作为一些完整世界的碎片,副本总是含有隐喻意义。 安菲尔的尝试失败了,瘸腿兔子依旧瘸着,只是不那么明显而已。他把兔子放下,去洗漱了。郁飞尘研究了一会儿校徽的构造后,也把精力放在了兔子身上,但那条腿他也无能为力。等安菲尔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梳开卷发的活儿又落到了郁飞尘身上。这次他的技艺比上次熟练了,或许也是一种被剥削者反而主动为剥削者练习技艺的隐喻,不同之处在于他并没被许以报酬。 所以说,他还是更喜欢直发。 等郁飞尘洗漱完回到起居室里,安菲尔的金发已经由湿漉漉恢复到了光滑的状态。半干的末梢小卷软绵绵搭在胸前,额前两侧也分别垂落一缕,令郁飞尘不得不生出揪弹簧的想法。 安菲尔在下铺,没睡。他背靠墙壁坐着,像在想什么。高低床由深红和黄铜色金属制成,饰以雕花纹的栏杆。安菲尔坐在内侧,像金丝笼里无处可逃的雀鸟。 但并不是。见郁飞尘出来,安菲尔抬头,问了他一句话:“你认识文森特?” 安菲尔果然发现了他们间的不寻常。郁飞尘想了想,道:“或许。” 安菲尔目光微沉:“他是什么人?” 郁飞尘把兔子放在上铺,盖好被子,在下铺落座,回答:“一个算命的。” 从一开始感觉到来自文森特的敌意,他就对这人的身份有所怀疑,毕竟这世界上莫名其妙和他结了仇的只有一个人,时间之神墨菲。而且这人还和永夜之门的守门人克拉罗斯有关,如果克拉罗斯帮他一把,这位神明说不定真能追到他的副本里来。 今天文森特对副本力量水准的笃定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但没必要告诉安菲尔。这场追杀和他没关系。 就见安菲尔微微蹙起了眉:“他想对你做什么?” 小少年蹙眉的神情挺漂亮,郁飞尘多看了一眼,道:“他做不了什么。” ——至少在这个副本里是这样,在这里,人与神的力量差距不像乐园里那样明显。 但是,副本结束之后—— 郁飞尘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金属板,感到自己的命运确实有些渺茫。 身边传来动静,是安菲尔倾身朝向他这边,上铺挡了光,这地方环境昏暗,那双安静的霜绿色眼睛里居然微含担忧。 “需要我帮忙吗?”他说。 郁飞尘想了想。 “不用。”他说。 进入副本以来发生了太多事,关于墨菲、克拉罗斯和他之间的那些事情,暂时还没想清。时间之箭几近不可抵挡,他想,安菲尔在副本里都怪病缠身,在乐园也未必有多少力量。 但如果离开副本之后他确实被时间之神杀死,对于答应了复活日后来找他的安菲尔来说,又是否是另一种失约? 再或者,直接在这个副本里先发制人,把文森特—— 他想远了,直到安菲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郁飞尘对他说:“睡吧。” “你先睡。”安菲尔说,“我守前半夜。” 这人转性了,郁飞尘想,安菲尔主动守夜,无异于一只饭来张口的卷耳朵猫忽然给主动他叼了只小鸟献上。 他平静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克拉罗斯想对他不善,而后被所谓主神处罚那件事,隐隐有些想法后才渐渐睡了。 安菲尔没睡。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侧,看着郁飞尘的脸。煤灯光芒昏暗,房间里夜渐深沉,睡着的郁飞尘五官轮廓挺拔,像静立在暮色里的远山。 像是忽然不认识了,又像是事隔经年,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方,将落未落,最终还是在枕侧轻轻放下,恍如一只未去栖花的蝴蝶。 没睡多久,郁飞尘就醒了过来。一旁假寐的安菲尔也睁开了眼睛。他们都感到了整个房间的机械震颤,有东西缓慢地碾压过房间四周,房间也在规则地左右移动。昨天的猜测没错,到了休息时间,这个地方会作为一个机械部件,参与到整个堡垒的运转,去承担宿舍之外的其它功能。但今晚的震颤明显比昨晚强,远处传来一些不祥的吱嘎声。 而且……房间的温度下降了一点。 意外随时会发生,他们两个转移到了金属床角落里,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披在身上,郁飞尘起先下意识把安菲尔揽进了怀里,不过这个世界的安菲尔并不怕冷,少年人的身体温暖而柔韧,不需要郁飞尘再额外供暖。 郁飞尘打算将其放开,但看到安菲尔心安理得的样子,他改变主意,收下了这只会呼吸的热水袋。 两人轮流休息,房间墙壁的金属板一直在不自然地移动和突出,但没有大事发生,温度也维持不高不低的状态。 就在动荡渐渐平息,他们以为一夜即将过去时,隔着一扇门,外面忽然响起了模糊的播报音。 “第3号,文森特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短短几秒过后,又是一声:“第8号,查拉斯特拉斯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查拉斯特拉斯,是八条腿。而文森特……郁飞尘记得他把校徽主动给了女画家柯安,这更佐证了他对文森特身份的猜测。毕竟根据导游的八卦,时间之神和艺术之神是好朋友,这人对画家这个职业有天然好感。 动荡彻底平息之后,钟表指针接近了早餐时间,他们披上外套来到外面大厅。 被播报死亡的文森特毫发无损地和叽里咕噜一起出来了,灵微和白松随即也打开门出来,又过一会儿,陈桐和薛辛的房门才打开了。 “我操……我操……我特么的……”一道颤抖的声音传来,只见陈桐大哥双手抱臂,哆嗦着出来了,不仅声音嘶哑,还脸色煞白,嘴唇青紫。一直以来富有活力的大哥竟然变成了这样,不知在房间里遭遇了什么。 “冻死我了,日他哥,我要喝汽油。”走到大厅里,陈桐才像是缓过来了几口气,看向大家,叹息:“你们也活着,不错。” 紧接着,差不多和陈桐一个状态的薛辛也出来了,同样冻得发抖。 白松询问情况,薛辛声音虚弱,叙述了他们的遭遇。 昨晚他们谈了一会副本,各自入睡。才睡下没多久,屋内的气温就降了下来,墙壁也出现异常,裂开数条大缝,露出内部的钢铁和红黑管道。 他和陈桐惊恐地抱团了,但温度却越来越低,两人在几乎冻僵的状态下挨过了一夜,终于,快要冻死的时候,一切平静下来。 文森特道:“你的工作量没被计算在内,所以送往房间的能源少了。昨晚我房间气温也很低。” 陈桐穿梭在各个传送带之间,做的是提高整体效率的工作,但他个人并没有往传送带上放多少石头,整个宿舍相当于只有薛辛在供能。文森特情况类似,因为莎草纸登记表上他一个人单独对应一间宿舍。 整个测试机制也逐渐浮出水面。副本没有人的思维,不会判定对错,不会主动杀人,只是每人所做的工作都要后果自负而已,上次是自己为自己制车,这次是自行为房间供能。死亡即为不合格。 陈桐叹气:“就像他妈的空调没电了一样,我们也想到是能源不足了,但是没办法,那活我不干也得有别人干。不过能活下来就不错。 他看了看表:“妹子怎么还没出来?” 说到这里,大家都一致看向那扇紧闭的宿舍门。三个女孩居住的房间里依然没传出任何动静。 “……我们进去?” 正文 第70章 命运齿轮 12 又等了几分钟,还不见开门,他们达成一致,往那边走去。按下开门钮后,房门打开,却见床上没有人,两个人靠在墙上。莉莉娅白着一张小脸,正缩在角落里喃喃念着咒语,身上披着被子,怀里抱着昏睡的郑媛。听见门响,她猛地往那边看,见是同伴过来了,眼睛里流下泪水。 薛辛喊了一声“媛媛!”,快步上前把郑媛接了过去。灵微道长给她把了把脉,道:“消耗过度,无碍。” 文森特看向莉莉娅:“柯安怎么了?” 莉莉娅眼泪再次簌簌下来,哽咽着告诉了他们今晚发生的事情。 和薛新陈桐还有文森特那边的寒冷不同,她们这边简直像个火炉一样热。可热尚能忍受,房间的墙壁却彻底变形,变形从墙壁的一角开始,接着,另一个巨大的机械从变形处缓缓碾过来,其它金属块也被推挤着移动,墙壁不断收拢,房间空间一再压缩。最后,她们被赶往了房门附近。 能生存的空间越来越狭小,上下左右的方向全部颠倒了,整个房间都在缩小,最后她们三个只能抱成一团,紧紧挤在门口。 莉莉娅说到这里,抽了口气,说:“像夹在热面包里的火腿一样……我们的骨头和肉都变形了,但它还是在收拢,它肯定是要把我们挤成肉酱……媛媛姐让我们不要碰到开门按钮,但身体实在没有办法动了……柯安压到了那里,门开了,她……掉出去了。” 郁飞尘:“那时候门外是什么?” “好像是……别的机器。看不清楚,我们听见柯安叫了几声……就再也没听见了。然后,我也被挤过去了,是媛媛姐拉住了我。她把我塞在角落里,然后自己撑着墙壁,抱着我不掉下去。我拼命念空间咒语,但是不知道有没有用……就这样撑了好久,房间慢慢变回原状,媛媛姐就昏过去了。” 薛辛叹了口气,道:“热是因为你们三个人提供的能源过多,但空间压缩是房间bug了,你们恐怕有人弄错石头了。” 郁飞尘道:“去看八条腿的房间。” 八条腿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寒气铺面而来,一枚微微变形的徽章静静躺在地板上。没人知道昨晚这枚徽章在房间里经历了什么,但从徽章上的挤压痕来看,应该和莉莉娅三人昨晚遭遇的情况差不多。 郁飞尘捡起侧面露出裂缝的金属校徽,从书桌抽屉里找出锤子,直接把它砸开了。 校徽拆开后,里面有碎屑状的红黑晶石,夹层里还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莎草纸残片,上面用黑墨水绘制了一些难懂的符号——果然不简单。 他们猜对了。莎草纸是魔法物品,校徽则是副本监视他们的道具。 陈桐还是有些不明就里。问:“到底咋回事?” 这次白松已经懂了,开始解释。郁飞尘觉得这两人的语言体系是相通的,沟通起来尤其迅速。 “首先,这学院里管我们的是机器,不是人。” “是。” “我们的校徽是身份证,看见这个身份证,喇叭就知道拿证的人是几号,叫什么了。” “确实。喇叭只认校徽,不认人。咱们每天带着校徽去上课,就相当于上班打卡了。” “很对。但是不认识人,怎么能判断这个人死没死呢?” “那只能校徽破了,就觉得人死了呗。”陈桐恍然大悟:“这他妈的喇叭就是个弱智啊!看起来像个摄像头,其实就是个播音器。只能按时间播放xxx课到了,然后感应到哪个校徽破了,就播报xxx不合格。其实它根本不会改卷子啊!” 恍然大悟的陈桐用力拍了拍白松的被:“我还真让它给唬住了!我还觉得这世界多高级呢。” 白松被这一拍给弄去了半条命,虚弱地说:“不是不高级,而是这才是机器的思维。一个产品在测试环节里出问题了,零件就会坏,零件坏了,就等于不合格。这是个给机器上的学院,不是给人上的。” “在理。”陈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说上课前我们登记了宿舍号,三个妹子是一个宿舍,晚上,三个妹子挑出来的能源就从传送带上送到了这个宿舍里。但妹子里面有个人出错了,于是宿舍运行错乱,画家妹子死了。再然后,妹子的校徽被机器挤坏,喇叭感应出来了,但这是文森特兄弟的校徽,所以傻逼喇叭播报文森特不及格……我懂了,草,曲里拐弯的。” 没办法,用人的思路去理解机器的机制,就是这么……曲里拐弯。 陈桐叹气:“接着怎么办?” 就在这时,郑媛转醒。薛辛给她灌下今日份的早餐:“媛媛,你怎么样?” 郑媛虚弱地看了一眼大家,看见减员不太多,才露出稍微松懈的神情:“我还好。” 薛辛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明明百感交集,却只能干涩地念出她的名字:“媛媛……” 这次郑媛没把手抽出来。陈桐见状道:“嗨,这不就好了吗?生命多珍贵,别浪费在吵架生气上嘛。” 确实,生命很珍贵,因为上课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蒸汽火车依然在门口等着他们,再次云霄飞车过后,抵达的地点和前两天不同。上次是一个高大的走廊,每个教室门口设有兽首雕塑,这次,从车窗向外望去,里面是个有扶梯的曲折回廊,回廊入口处两侧各有一个人形机械偶雕塑,机械偶穿长尾礼服,带圆形礼帽,单手平放身前,手心里悬空托着一个精美的陀螺仪,构成陀螺仪的几个同心圆环缓缓旋转着,充满神秘的美感。 郁飞尘有种预感,今天的课可能和前两天性质不同。但他没法去亲身体验了。 前面的人纷纷起身离开座位,郁飞尘却没动,而是摘下自己的校徽,放在了安菲尔手中。 安菲尔会意,收拢五指接过齿轮校徽,别在了自己的校徽附近。 郁飞尘道:“你们去,我留在车上。” 不能被困在设计好的上课流程中,必须主动去探索整个堡垒。但堡垒结构错综复杂,并且随机械运转千变万化,还没有为人类设计的通路,一旦贸然踏出脚步,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郁飞尘看着车窗上的一道划痕——这是昨天他用袖扣划出来的,今天还在,说明接大家上下课的是同一辆火车。 符合预期,计划可以顺利进行了。他昨晚思考得出的唯一方法就是——留在这辆火车上。火车去哪里,他就跟着车也抵达那地方。下课时间一到了,这辆火车会再次来到教室门口,把大家接回宿舍,这样,他依然能够安全回到宿舍。 当然也不排除一种情况——火车就停在这里等大家下课,他在车上待了个寂寞。但这不像堡垒的作风,连学生们的宿舍都要在睡觉时间被投入到另外的运转当中,想必不舍得让一辆运载量这么大的交通工具待在这里空耗时间。 话一出口,大家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陈桐更是道:“绝啦。这不就打入敌人内部了吗!郁同学你放心,我们就算是累死在流水线,也一定会帮你打卡,帮你完成今天的任务的。” 灵微道长却眉头微锁:“此地极为险恶,你孤身前去,未必妥当。” 郁飞尘也知道不妥。但是,世上没有一个选择是能百分之百保证自己安全的。它们之间的区别无非是一些胜算大,一些胜算小而已。甚至,有不同的路可以选,已经是最顺利的一种情况了。 而且这次还有安菲尔在教室里,没有后顾之忧。 安菲尔对他点了点头,郁飞尘知道这人是在表示:我会让你的校徽顺利完成今天的课程任务。 于是他也放心把因晕转而虚弱的安菲尔交到了白松手里。 白松心惊胆战,心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哥走了,照顾不好嫂子你必定两肋插刀。 白松肋骨隐隐作痛。 安菲尔回头再次看向郁飞尘,少年人的眼睛是漂亮的杏核状,微垂下眼睫的时候,仿佛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他说:“不要冒险。” 郁飞尘表示知道。 其余人也跟着叮嘱了他,而后依次下车,这时郁飞尘却注意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话,而且,从最开始就没有下车的打算。 ——文森特。 终于,他看见文森特起身,转身看向他的方向,栗发青年五官俊秀,眼里却神色冷冷:“一个人危险,我和你一起去。” 郁飞尘和他对视,唇角同样噙着一点冰冷的笑意:“好。” 文森特的话过了他的耳朵,直接翻译成了“之前人多眼杂,今天月黑风高,正好动手。” 不巧,郁飞尘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时间之神看来还真是视他为眼中钉,不惜放弃自己的课程任务也要对他下手。 文森特淡淡看着郁飞尘,犹如看向一个死人。 但这人回敬他的眼神并不是个死人该有的样子。既漫不经心,又胜券在握,像只牙齿上沾了血的狼,只是披了一层温文尔雅的外套。不过文森特不在意,他心中已经划过千百个计划。 像是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异常,车厢里突兀地死寂下来,汽笛声长鸣,格外空旷可怖。 就在这时,文森特手腕忽然传来微微发凉的力道。 他呼吸忽然一滞,古怪的感觉浮上心头,不由垂首。 五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度明明几近于无,却不容一丝悖逆。淡金长发松松垂下,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一个寂静得惊心动魄的轮廓。 而这少年握住他的左手上,一枚漆黑的印记自华丽的宫廷式白缎袖口掩映下生长而出,刻入手背,线条极为锋利冰冷。 ——那是一座方尖塔。 郁飞尘抱臂看着文森特,不知道这人犯了什么病,为何突然变成了沉默的雕塑。 这时安菲尔恰与文森特错身而过,动作从容自然。下一刻,郁飞尘听见淡漠的少年嗓音道:“去吧。” 明明是安菲尔的声音,却不像是在和他说话。 正文 第71章 命运齿轮 13 其余所有人都下车五分钟后,火车汽笛再响起时,地面的金属板忽然打开,座椅尽数沉陷下去消失无踪。所有车厢变成一节一节空旷的通道。 这种展开状态,郁飞尘很熟悉——煤车。脑海中划过这个词的下一秒,他立刻去向车最前方的动力室。当然他没有喊上文森特,而文森特也仍然在原地没有动身,这人望着窗外。他望着的地方,一行几个队友正走上精致典雅的金属楼梯,楼梯转角处亮着暖黄的灯,把一切金色的东西映得熠熠生辉。 这堡垒不是为人建造的,没有可供人类使用的便利设施,当然也就没有防止人类进入的安全措施。车头最前面的动力室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栅栏滑轨门,栅栏的栏杆极为稀疏,成年男人侧身就可以进去。 郁飞尘进到里面后观察了一下动力室的设施——同样满是复杂精密的齿轮扭矩结构,但最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蒸汽锅炉状设施。锅炉最上方连接着一个管道,管道垂直通向天花板,然后在最上端逐渐延展出许多分支细管道,每个细管道尽头连接着金属活塞,活塞上是传动杆,传动杆连接着齿轮。 如果机械专业的薛辛在这里,一定又会向大家解释,这就是典型的高压蒸汽锅炉,炉装置里的煤烧锅装置里的水而后水蒸气推动活塞往复做工带动齿轮传送云云。但这地方的“炉”用的燃料不是煤,而是红色热晶石,被烧的也不是水,而是黑色动晶石。热晶石催化动晶石,动晶石再推动齿轮转动,倒也合情合理。 郁飞尘把锅炉看过一个遍后,火车车身开始震颤,是准备出发的前兆。这时候文森特才进了动力室。 这人进来的时候很有些精神涣散的样子,但郁飞尘没来得及仔细看,火车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颠簸。这地方没有安全锁扣,他们抓住金属机械借力,把自己牢牢贴在车壁上,好险才没有被甩开。 火车停下的地点郁飞尘竟然认识——是当初他们来时的堡垒大门。 停车的那一刻堡垒大门轰然打开,火车上方的天窗也尽数滑开,灰蒙蒙的光从外界照来的同时,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也响了起来。 只见半空中矗立数个巨大的斗状机械,金属斗向下倾斜,大块大块的灰色石头从天而降,落入车厢里。一系列变故发生得极为迅速,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如果刚才开车前没有转移到动力室,他们现在估计已经被天降巨石砸成了松饼。 由于金属栅栏的遮挡,动力室没有巨石滚落,在隔壁装填矿石的动静对比下,这地方甚至显得静默祥和。 同样静默的是文森特。栗发稍稍凌乱,他看着窗外灰雾弥漫的天空,眼眶微微发红。继而,栗金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像是极力压抑悲伤。 郁飞尘觉得费解。 现在的情况是两个人约架。现在课也逃了,天台也上了,结果对方不仅把打架这件事抛之脑后,甚至打算在天台哭一场。 他都要怀疑之前对文森特来意的判断和推测是否错到离谱了,没准这人真的只是个副本过客,一心只想破解谜题。 可是,那您又哭什么? 郁飞尘打破了静默。他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灰色石头,淡淡道:“金属堡垒需要矿石。是从外面运来的,外面还有别的结构?” 换句话说,堡垒之外难道还有更大的世界,有完整自洽的运行规则?不太可能,因为这只是个碎片世界。 文森特的语调压得很低,声音也沙哑:“或许没有。”他的眼睛缓慢扫过天空、金属斗、与车厢里的矿石,道:“物质是力量的表象……一切世界也只是不同结构的力量呈现出的表象。” 这神神叨叨的语气一出口,郁飞尘立刻再度确认这位就是墨菲无疑了。 只听墨菲继续缓慢道:“或许,大门就是这个碎片通往外界的裂缝。堡垒从外面捕获散碎的力量,力量以矿石的形态进入堡垒,维持堡垒的运行。” 郁飞尘:“你的意思是,这道大门是我们逃出去的可能路径之一。” 文森特点头。 郁飞尘继续:“外界散碎力量?” 文森特:“碎片世界彻底崩解时会化作散落的纯粹力量,被永夜中的其它世界或人捕获……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某个郁飞尘曾经历过的世界里有句话叫交浅不必言深。而文森特刚才所说的是关乎这些世界本质的知识。他们两个有过节的陌路人之间能发生这种对话,只有两种可能原因。第一种,文森特热爱传播知识,无可救药。第二种,他想施舍一些高级知识以彰显二人不同,获得优胜感。 第一种显然不像,第二种则更是毫无意义。郁飞尘再次觉得文森特今天极为古怪。 “克拉罗斯没告诉过我这些,”他淡淡道:“您要代他教我吗,墨菲神官。” 墨菲目光微微一凝,继而变为更深的悲伤,配合那泛红的眼眶,郁飞尘觉得这位神官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祂告诉你的?”墨菲道。 “祂?”墨菲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辞让郁飞尘不由迷惑,“克拉罗斯?” 郁飞尘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辞也让墨菲蹙起了眉。就在这时,汽笛声长鸣,车厢装满,火车再次开了。 * 教室里。 陀螺仪的细圆环遵循某种神秘的规则自发旋转。灯火明灭,金属墙壁的深色泽近于温润细腻的木料,角落里静静摆着一座小书柜,显得这间不大的教室更加神秘优雅,像魔法师的课堂, 教室里一字排开十几张轻盈的细腿金属桌,桌上是纸笔和墨水。另一边的墙壁上则是几台复杂的机械装置,里面隐约有光芒流转。 “亲爱的同学们,第三节 课——咒语课正式开始~ 前置知识:咒语需要用黑鹅毛笔蘸取墨水,写在莎草纸上,最后进入读咒机才有效哦~ 课程目标:读懂书柜中的全部咒语书籍,写出满足绿皮书第243页-274页需求列表的咒语集,依次放入桌面上的读咒机中,不要写错哦~ 提示:每位同学需要将校徽放入读咒机的感应侧,读咒机才能正常开启哦~ 下课时间:时针下一次垂直于地面时~ 教学完毕,请同学们认真完成学习任务~” 充满魔幻色彩以至于和整座堡垒格格不入的课程名听得陈桐大挠其头:“什么……咒语课?跳大神?咱们不是来给工厂打工的吗?” 等他翻开小书柜中二十几本大部头的其中一本,神色更是绝望:“这是什么玩意???” ——只见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得像打散的毛线团一样的鬼画符,一个个张牙舞爪,十分可怕。 “完了。”陈桐道:“咱们要死了。妈的,倒在了文化课上。郁兄弟,文森特兄弟,咱们要对不起你了。” 薛辛和郑媛对视一眼。薛辛:“一小部分和我们学过的工图差不多,我们应该能懂,另外的……不太能理解了。” 灵微却道:“在下专精剑术,但也兼修符箓,这些图符看起来并不冗繁。” 莉莉娅看着看着,更是露出了然的笑意:“好像不难,我来之前被老师罚抄的咒语图案比这个难多了。” 叽里咕噜的语言仍然难懂,但神色却极其兴奋:“&&%#@@!!!” 安菲尔声音也依然是一贯的矜贵优雅,道:“开始学吧。” 教室里,陈桐和白松沉默地对视一眼:“……?” 或许我们应该在车里,而不是教室。 正文 第72章 命运齿轮 14 车里的郁飞尘和墨菲过得并不好。 载满一车矿石后,火车的速度慢了很多。这导致经过一些弯道和陡坡的时候,车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快速经过,它从一辆过山车变成了爬山虎。矿石撞击着栅栏轰隆作响,离心力不足以把人贴在车壁上,有些时候他们不得不转移到同一个角落里,才能避免在动力室里栽倒。 第一次转移到同一个角落时,墨菲抿唇道:“离我远点。” 郁飞尘真诚回复:“这也是我想说的。” 第二次,他们因为相看两厌拉开了太大距离,错过最佳的平衡位置,墨菲在一根横杆上撞到了头,郁飞尘被炉子的热气烫到了手。 第三次起,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安全距离。火车在机械世界里缓慢翻转,最后终于回归平稳,进入了一个漆黑的水平隧道。 从隧道里出来,他们来到一个弥漫着浓烟的巨型空间内。这地方的穹顶极高,由于堆积着太多蒸汽烟雾,仿佛是一篇连绵的雪白云海。天花板有上百个类似烟囱、风道的出口,烟雾涌出圆形风道,形成大大小小的浓白旋涡。整个天花板呈现出诡奇又壮丽的景色,与漆黑冷硬的机械形成鲜明对比。再往下,中部和最底端布满纵横交错的传送轨道。 放眼望去,这地方矗立着上千座他们在教室里见过的“魔导炉”。漆黑的炉子如同林立的墓碑静立在烟雾之间,周围的机械轰鸣则像是奇异的风声。 见到这场景后,郁飞尘才明白,那天他们在教室里所见仅仅是魔导炉的上半部分——也就是送出产品那部分装置。现在整辆火车位于魔导炉最底端,最下方是原材料进入的位置。 火车缓慢倾斜。第一节 的车厢门开了,矿石滚入下方极近处的传送带中,传送带将它们缓缓往各个魔导炉内送去。 中部是魔导炉的产品出口,一声轰鸣过后,离他们很近的魔导炉之一吐出了新鲜出炉的红黑晶石。 这声轰鸣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郁飞尘看着那里,忽然停住了目光。 ——隔着白色的烟雾,那座魔导炉的中部平台前,忽然站起来几个隐隐绰绰的人形身影。 那些影子像人,但又不是人,因为动作极为僵硬,肢体也异常奇怪。可远远看去,他们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长外套,有两只手和两条腿。 长外套的款式甚至…… 郁飞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确认是一样的。 接着,那几个人影在晶石堆前蹲下,开始一板一眼地从晶石堆里挑拣晶石,然后放入传送带中。巨大的空间内纵横交错着无数根传送带,它们将红黑晶石传送到浓雾掩盖着的地方去了。 由于太多魔导炉的存在,这地方温度极高,一进这里,玻璃窗上就蒙了一层雾,太多东西看不清楚。 正好这时候第一节 车厢里的矿石倾倒完了,火车回归水平位置,往前移动了一个车厢的距离,继续翻转,将第二个车厢里的矿石也倒入传送带。 郁飞尘眉头紧蹙,从栅栏门中出去,从打开的第一车厢门往外望—— 只见整片一望无际的魔导炉丛林中,无数个平台里隐现着无数个动作僵硬的人偶,每个人都穿着这所学院的校服,在炉子送出产品时麻木地挑拣晶石,将其分类。 他们也是外面世界的来客么? 或者,换个问法,那些身影……是人么? 墨菲也来到了这里,同样望着那些人影。 郁飞尘说:“我打算过去看。” 墨菲:“我去,你留下。” 郁飞尘仿佛看见狗嘴里吐出了象牙。一个半小时前还要杀了他的人,现在主动要代替他去险境探查,碎片世界里果然无奇不有。 “请问,”郁飞尘道,“你有这具身体以外的其它力量吗?” 墨菲:“没有。我曾经在永夜中获得的所有力量都在成为神官的时候归还创生之塔。” 郁飞尘:“那我建议您留在这里。” 墨菲语气平淡,但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违心:“保护乐园的成员是我应履行的职责。” 郁飞尘也说出了真话:“我不想被你拖累。” 说罢他下车,火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下一个地方,时间不能被浪费在扯皮上。从第一车厢里出来他立刻前往传送带,轻轻一跃落在传送带上一枚矿石上。矿石被传送带拉扯着以极快的速度往前走,即将到达深渊一样的炉口的时候郁飞尘向上攀住炉口围石,翻身来到围石上方,然后鬼魅般沿着整个魔导炉身攀爬。炉身巨大,但可供借力的地方不多,墨菲也离开了火车,在下面给他简单指了几个方向。 郁飞尘很快来到中央平台,那几具人偶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机械地工作着。离近看,他终于看到了这些东西的全貌。 ——校服仍然是校服,只是已经陈旧破烂,校服下露出的手掌和脖颈比正常人体细了许多倍,泛着金属的光泽,关节以齿轮连接,仿佛这身校服下活着一个金属骷髅。再看脸部,是一个长了灰白眼睛的金属椭球。 这当然不能称之为人,而是几个机械偶。 郁飞尘看到了想看的,没再浪费任何时间,迅速回返。 乍一落地,火车就发出了临走前才会响起的鸣笛声! 回程不能借助传送带的速度,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以这具身体能达到的极限速度往火车处疾奔! 火车前面已经冒出隆隆烟雾,他离车门越来越近,这时候火车已经开始缓慢前移——意想不到的是墨菲竟然没有返回安全的动力室,而是站在第一车厢门不远处,在他过来的那一刻将他往车内猛地一拽! 郁飞尘安全地回到了车上。回到动力室,他简单说了见到的东西。 “是一些永远留在碎片中的人。死者的生命崩解成为纯粹力量,久留者者以合乎世界规则的方式被侵蚀同化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者都是碎片获取力量的方式。”墨菲道,“如果我们长时间没有逃出,也会变成它们。” 说到这里,他自然自语道:“复活日……时间不多了。必须在那之前出去,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和乐园的时间比例。” 今天是他们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三天。时间在生死无常的碎片世界里似乎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而墨菲念叨着“复活日”,他想在复活日到来之前回到乐园。 能否赶上复活日,郁飞尘倒没什么强烈的愿望,毕竟复活日之于他唯一的意义就是似乎能一睹那位所谓主神的真身。 接下来一段路火车仍然在漆黑的隧道中行走。他们两人仍然保持着陌生人应有的距离,只是多说了几句话。因为郁飞尘忽然发现,比起遮遮掩掩的克拉罗斯,墨菲简直称得上是一个有问必答的科普机器。 郁飞尘:“解构这个世界后,它就归主神所有了么。” “是。”墨菲道:“碎片世界里白骨累累,一批又一批无辜之人被捕获,即使侥幸逃脱,也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根本的影响,除非借助更强大的力量解构它。被解构后,它再也不能在永夜中攫取无辜之人的生命……这就是神明建立乐园的意义之一。” 在所有人的讲述里,神都圣洁、善良、怜悯所有世人——无论是否是他治下的。 可碎片世界捕获人,乐园则捕获碎片世界。二者似乎并没有什么高下的区分,只是理由冠冕堂皇许多。 郁飞尘:“神获取力量的方式,不也分为杀死和同化两种。” 解构碎片世界,占领完整世界。在恩慈和福音的表象下,神从永夜中得到无尽的力量。 “你是这样想祂的吗?”一线微光照进来,流泪般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了墨菲脸上,“那只是因为你不了解祂……你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你见过最初时的神明,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你是这种人……为什么……” 这人的话语再次和他的精神状况一样支离破碎起来。 接下来他们不再说话。魔导炉车间是第一个停留点,火车又带他们去了三个类似的——也能被称为“车间”的地方,因为它们也设立着奇异的机械,与魔导炉类似,而且同样以火车上的灰色矿石作为原料,有许多个麻木的机械偶在工作。 第二个车间制造莎草纸,第三个制造传送带表面所用的摩擦金属,下脚料为黑墨水。 第四个则异常古怪,这地方只有一个生产设施,是个漆黑的圆盘,但它用了整整半截火车的原料。两人在火车停留的时间里直勾勾看着圆盘最下方,直到所有矿石都卸完,才看见圆盘下端的细管滴落了一滴雪白的液体,落在地面上一个绘制着奇异纹路的托盘上。 四个车间逛完,火车就带他们回到了教室的入口。看来这辆车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而教室里的人今天的课程还没有完成,于是留给郁飞尘和墨菲的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和尴尬。以至于当安菲尔和其它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回廊里的时候,郁飞尘感到了一种被解救的心情。 正文 第73章 命运齿轮 15 从教室里出来的人数没有减少,而且步态很是轻松,尤以陈桐和白松为最。这两人走在最前,见到火车厢里的郁飞尘,快乐地挥起手,并过来报信。 接着,白松讲了他们今天的咒语课。他们必须在上课时间内研读完毕一整个书柜的书籍,将其融会贯通,然后按课程要求进行应用,也就是写出一本咒语集。本以为阴沟翻船,要倒在这些鬼画符上,没想到其它人画起图来竟然像喝凉水一样容易。 那些会画图的人讨论学习一番后,不仅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自己的咒语集,还顺利地帮别人完成了作业。 其中,郁飞尘和文森特两个人的咒语是安菲尔一个人画完的,陈桐白松的咒语则由灵微、莉莉娅、叽里咕噜、薛辛郑媛五个人一起完成。 说到这里,白松的神情中浮现诡异的兴奋,在郁飞尘耳边说:“郁哥,安菲弟弟真不错。” 这边说着话,那边其它人也来了,薛辛和郑媛正讨论“图案”相关的理论,灵微和莉莉娅神态认真,也在沟通交流,两人一个是修仙,一个是魔法,但竟然把对话进行得很顺利。 有这些人作对比,更显得陈桐和白松的快乐极为纯粹。就好像从考场中出来,会的人牵挂着自己的成绩,不停对答案,不会的人则因为抄了学霸的卷子,对自己的分数异常放心,毫无牵挂,远胜于前两天自己做题的时候。 对此,陈桐的评价只有一个字:“爽。” 安菲尔在过道内经过,把墨菲的校徽还给了他。郁飞尘冷冷晲着那一幕,墨菲似乎仍在支离破碎的状态,接过校徽时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望着安菲尔递过来徽章的左手。 这让他想起今天和墨菲单独相处的时候,这人也有一次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背。但他四肢俱全,手背上也没什么异常的东西,这人很快移开了目光。 安菲尔在他身边落座,火车很快启动。一下车,陈桐就扑到了桌前:“我要喝汽油。” 他付出的劳动不多,吃饭的时候倒是很积极,一副饿了很久的样子。 郁飞尘说:“你们制造了什么?” 安菲尔指了指自己的校徽,声音因头晕而有些飘忽,道:“我们将校徽放入‘读咒机’的感应侧,将咒语集放入读取侧。用咒语加工了校徽。” 郁飞尘把自己校徽拿在手里,问:“多了什么功能?” 安菲尔没说话,把徽章从他手里拿走了。这时他们正走到餐桌前,郁飞尘会意,在自己的餐椅上落座。如果是以往,人坐下的一瞬间,桌面上的锡兽喷泉就会往杯子里注入晚餐液体。但这次他坐下后,锡兽毫无动静,直到安菲尔把校徽放在近处,锡兽才喷出了液体。 郑媛道:“根据我们的讨论,现在校徽能够和更多机械相互感应了。安菲说,如果写入的咒语出错,根据出错位置的不同,我们可能会无法领取晚餐、无法走入宿舍门、无法拉开火车安全锁扣,或者无法领取接下来任务所需的材料了。” 郁飞尘:“原理?” 这次出口解释的是魔法少女莉莉娅:“根据我们从书上了解的知识,咒语分为‘等待咒语’和‘触发咒语’。不同的咒语对应着机械的不同状态,当一个等待咒语遇到属于它的触发咒语,就会触发那个‘状态’。嗯……我打个比方:现在我们面前的锡兽身上有个‘锡兽等待开启’的咒语,校徽中有一个‘开启锡兽’的咒语,当它们两个的距离足够近,咒语生效,锡兽就会吐出我们今天的晚餐。但是如果有人的‘开启锡兽’咒语写错了,他就不会有晚餐。” 莉莉娅说到这里,薛辛微笑道:“这个世界的魔法还真不是什么乱力怪神的东西,太科学了,这不就是信号发射和接收吗。” 郁飞尘:“没上这节课前我们也可以开启锡兽。” 莉莉娅摇摇头:“原本徽章中可能是有这个咒语的。但书上说,机械被读咒机感应后,原有咒语会被清空,再写入新的咒语。所以现在生效的是我们写进去那个。我问安菲,如果不对校徽做任何事,我们是不是就能逃脱测试,安菲说,如果你还想上明天的课的话,就不要这样做。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少女的语气里已经满是对安菲的信任和依恋。 课堂内容说完,墨菲终于恢复到了文森特的状态。栗发青年用冷静的语调讲述了他们今天在教室外的所见所闻。 火车满载着外界的矿石,将它们送往四个“车间”,车间里,矿石被加工制作为堡垒需要的材料。在那些单纯机械无法胜任的工序中,无数曾有着人类灵魂的机械偶麻木地工作着。 “前三个车间里生产的晶石、莎草纸和金属,都是我们见过的。但你们说的第四个车间里生产的白色东西,我们还没有见过。”薛辛说。 只听安菲尔轻声道:“见过。” 薛新疑惑转头,见安菲尔正看着杯子中的晚餐。这时候哦,大口大口灌饭的陈桐也忽然愣住了。 白色,杯子里不就有么? 郁飞尘看向自己那杯黑、红、白三环的“晚餐”。很巧,代表“动”和“热”的两种晶石恰恰是黑色和红色。 黑色是“动”,红色是“热”,蒸汽世界的核心原理就是热能转化为动能,这样说来,白色又会代表什么? 专业人士薛辛表示无能为力。 不过,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是逐渐由浅入深的,那么至今未被了解白色在这个世界里一定起着关键作用。 “热能、动能、还有白色的不知道什么能……”陈桐打量着自己的晚饭:“那我吃饭还真就等于机器人充能呗?” 确实如此,但没人理他。饭后,安菲尔和叽里咕噜从宿舍里拿了一沓莎草纸,就地开始画画了,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只是在纸上不停绘制着复杂图案。 郁飞尘问,你在做什么。 “我和叽里咕噜先生认为,我们已经通过书籍上的现有咒语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整个咒语体系。”安菲尔说,“现在想尝试创造一个……能开启所有咒语的万能咒语。” 其它人闻言震惊。郁飞尘逃课了,不会画任何咒语,但他也知道等待咒语和触发咒语就好比锁和钥匙的关系。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今天的课程就是教大家怎样照猫画虎配钥匙。然而安菲尔学完这节课后,已经在琢磨怎样发明一把□□了。 郁飞尘坐在安菲尔旁边,看着他专心画图的安静侧脸,觉得这人确实很好玩。 正文 第74章 命运齿轮 16 回到宿舍之后,安菲尔继续研究咒语图案,郁飞尘则理了理目前的思路。 今天已经是他们在这里度过的第三天了,堡垒对他们的约束力也逐渐变强,每天的早晚餐不是人类的食物,更像机械的能源。宿舍墙上正对着他的地方就挂着一幅机械偶装饰画,不能不说是一种暗示。他怀疑再这样喝下去,他们几个真的会从物理上变成机械偶。但如果不喝,失去能源的机械会死机,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生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绞尽脑汁通过每天的课程,而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目前唯一能离开这地方的通道是堡垒大门……难道要大家一起坐火车,趁门开的时候冲出去?但是今天堡垒大门打开的时候,巨型矿石滚滚而入,没有逃出去的空隙。难道要一起做个有杀伤力的机械,直接物理把这地方打破吗? 还不如指望安菲尔创造出一个直接把堡垒大门打开的咒语图案,他也像今天的陈桐和白松一样,简单纯粹地通关。 他的视线被安菲尔察觉了。 昏暖的灯光下,安菲尔手中的鹅毛笔顿住,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你经历过很多个副本,”郁飞尘道,“有什么诀窍么?” 安菲尔眨了眨眼睛。 “有。”他说。 郁飞尘:“是什么?” “第一种方法是了解这个世界的成因,就像神庙。第二种,寻找它和完整的世界相比缺少了什么。”安菲尔道,“缺少之物往往暗示着这个世界的破溃之处,也指示逃生的路径。”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先前郁飞尘正是通过“堡垒里没有人”这一情况,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作机制。 除了缺少人,这个世界还缺少什么吗? 郁飞尘:“我总觉得……” “什么?” “你其实知道怎么逃出去,只是想看戏。”郁飞尘说。 安菲尔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这种事。” “那就是你知道一些线索,但没有说。” 这种感觉由来已久,在神庙里的时候就出现过。路德维希教皇看似自动跟随在他身边安然划水,对局势却了如指掌。这人好像不是来打副本的,是来……观察什么东西的。 这个念头闪现的下一刻,郁飞尘直勾勾看着安菲尔,金发少年在灯下看着他,霜绿的眼睛沉着安静,离远些看,又似乎笼着轻烟一般的笑意。 被观察的感觉愈发强烈。 “如果我能发现一条线索,那你也可以。”只听安菲尔说。 这句不知道该被定义为鼓励还是挑衅的话导致郁飞尘晚上没有睡好。他很少做梦,这天却梦见自己置身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迷局中,周围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真相,他却一无所知,执着翻找答案,但屡屡无疾而终。这是那种会令人疲累的梦境。醒来的时候,郁飞尘不由情绪恶劣地揉搓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自己身边来的热水袋。 安菲尔没有理会他的揉搓,安然起身洗漱,出门和叽里咕噜交流图案。 上车前,灵微道:“郁道友今日也要随车探访堡垒么?” “今天不去,四个车间我已经了解了。”郁飞尘道,“如果这次课程没带来新线索,我打算跟晚上那趟火车走,早晨回来。” 陈桐拍了拍脑门,继而竖起大拇指:“忘了,晚上也还有一趟车呢。” 车上,郁飞尘望着外面的堡垒。 一个圆形的机械堡垒,内部机械无数,错综复杂。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沿着一条被设计好的加工路线不停学习技能。教室、宿舍、火车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可是堡垒中的其它机器呢?难道偌大一个堡垒的存在,就是为了辛辛苦苦给自己培养合格的维护工人吗? “这是一个悖论。”他道。 白松从前面回过头:“什么?” “工厂培养选拔工人,合格的工人进入工作,维护堡垒运转。”郁飞尘的语气近于自言自语:“可是整座堡垒的运转是为了什么?培养合格的工人吗?” 这俨然是一个无限循环。 “对啊!”陈桐一拍大腿:“哪怕是最小的工厂,也得有产品吧?” 白松小声说:“产品不就是咱们这些人吗?我们现在是半成品,毕业了就是成品了。” 陈桐:“那这工厂他妈的自产自销,能从中得到啥?再说训练咱们这些人,也用不着这么大一个堡垒吧?” 他用词不太文明,但说的话是真知灼见。一个工厂有工人,有设备,但竟然没见到产品,这就是最大的反常之处。 这就是昨晚安菲尔所说的“破溃之处”吗? 郁飞尘看向安菲尔,安菲尔仍和往日一样安静,不见有任何表示。但心中一旦有了“这人隔岸观火”的想法,见他眨个眼睛都像在故作无辜。 来到上课地点,喇叭照旧发出播报。 “同学们,又见面啦!接下来请进入14号教室,开启第四天的课程。提示:这是很~难的历史课哦。” “很难?” “历史?” 文森特:“它对咒语课的形容是什么?” 莉莉娅模仿着喇叭的语气:“这是不~简单的咒语课哦。” 超简单的传动课,很简单的动力课,不简单的咒语课,现在到了“很难的历史课”。 莉莉娅喃喃道:“可我怎么觉得,它说的最简单的,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最难的……它说难的,反而很简单。” “老子偏要看看这破喇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陈桐说着,跨入了教室门。 跨进去以后,就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这次真回到课堂了。” 只见教室里摆着十几套金属桌椅,桌子上有纸有笔,原本该是黑板的地方是一块光滑的金属板,黑板下方竟然还垒高了二十厘米,相当于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讲台。讲台旁边立着一个捧托盘的机械偶,机械偶一动不动,托盘里也什么都没有。 “亲爱的同学们,第四节 课——历史课正式开始~ 课程目标:聆听老师的讲述,完成随堂笔记~ 提示:下课后,记得把随堂笔记写上自己的名字,一起交上哦~ 下课时间:时针下一次垂直于地面时~ 教学完毕,请同学们认真完成学习任务~” 郁飞尘觉得这个堡垒不错。之前以为它在单纯地培养流水线操作工,但现在竟然有了历史课堂。当他以为摸清了规律时,这地方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展开。 喇叭话音落下,教室最前方那块金属板颤了颤,缓缓往上滚动,没入机械装置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金属板,上面用略显笨拙呆板的笔法绘制着几个简单的图形。 第一个,是个锤子。 第二个,看起来像个斧子。 薛辛一一说出了它们的名字:“锤子、斧子、铲、钻孔凿……这是工具大全吗?” 莉莉娅:“我好像没见过这些东西。” 陈桐:“等等吧,喇叭不是说了,得聆听老师的讲述。” 然而教室里寂静无声,并没有响起任何讲述的声音,只是一张图案静静悬挂在最前方。 灵微语气沉静:“你我乃是活人,以言语讲述,堡垒乃是器物,以图案默示你我,即为讲述。” 莉莉娅托腮,道:“那随堂笔记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期待回答的眼神看向安菲尔。 安菲尔没有说话,郁飞尘说:“看图总结。”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能创造“随堂笔记”的方法了。 他在纸上标了个序号一,然后依次写下了那些工具的名字,另起一行,写下总结:简单工具。 之前的课堂都有实物产品作为测试依据,但这次只有一个文字笔记。堡垒能读懂文字,起码当时他们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喇叭就能念出来。可是这个机械世界真的理解人类的语言吗?它批改他们的笔记是通过判断含义还是捕捉关键字? 图案迟迟不换,郁飞尘决定多写一点,于是他把各个工具的用途也概括了一下。其它人过来看了一眼,开始照葫芦画瓢。灵微道长写了一句端正飘逸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被抄走。叽里咕噜在众人之间游走,艰难地对着文字照抄文字,由于对语言的陌生,他的笔画极为麻木。 等一群人搬空了肚子里的墨水,也相互之间抄无可抄,甚至对着黑板开始发愣后,那块金属板终于上升离开,新的金属板出现。 陈桐“嘿”地笑了一声:“这幻灯片不错。” 新的金属板上也是几个图形,但比先前复杂了一些。第一个图案是个横杠,横杠两头各放着一团什么东西。 郑媛:“这是杠杆?” “第一个是杠杆,用来撬动重物,第二个是斜面,然后是滑轮、轮轴、螺旋……这是五种最原始的简单机械!” 有专业人士解释名字与功能,随堂笔记很顺利。 第二张幻灯片停留许久之后,第三张出现了。这次,图案上的机械复杂了许多,出现了齿轮和齿轮之间的传动,而且——这张图上出现了人。 一个简笔画的人形站在机械臂的一端,手里是一个摇杆,摇杆连着转动轴,带动最初的齿轮转动,继而带动整个机械臂摇动。复杂机械初现雏形。 第四张图案上的机械果然更加复杂庞大,薛新辨认出这是个大型鼓风机,用于催动大量的燃料燃烧,帮助金属冶炼或者其它工作。这张图上的人也变多了,二十几个简笔人拉动着牵引摇杆的绳子,为鼓风机提供动力。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最初的机械是由人力催动的。那么根据他们现在了解的知识,很快就会有红黑晶石出现,取代人力为机械提供动力了。奇怪的是,在这些图案中,关于机械的部分都很精细具体,人却只是寥寥几笔勾画。 所有人围成一圈,引颈观察别人的答案,不停说话。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最像课堂的一节课,也是最热闹的一节课,只有金属黑板和黑板前的机械偶静静站立着,如同雕塑。 莉莉娅托腮看着黑板,道:“历史课……所以,我们是在听一个大机器给我们讲它逐渐长大的历史吗?它认为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所以上课前才会提前告诉我们这节课不简单。” 是,这就是机械所理解的历史。它或许花费了很多功夫才构造出这些图案,并努力地把它们“讲述”给来上课的人类。 但是对于听课的人类来说,这节课比之前的所有课都简单,那些被评价为“简单”的精密齿轮传动、流水线完美分拣却很难。这个碎片最大的反常之处是由机械本身所主导。 郁飞尘看着图片上那些与机械相比无比渺小简单的简笔画小人,心中浮现一个问题——机械本身知道是这些人创造了它吗? 正文 第75章 命运齿轮 17 幻灯片继续,下一张图案里果然出现了晶石的影子。 画面主体依然是一个复杂的大型机械,这次提供能源的却不是人力了,原本的动力摇杆处变成了二色晶石的抽象图。黑色用空心圆表示,红色用实心圆表示。上一张图案里奋力推动摇杆的小人们则散落在机械的各个部件上,做出一些扭曲怪异的姿态。 郑媛:“红黑晶石成为动力源,彻底解放了人力。那这些人又在做什么?” 莉莉娅小声道:“他们好像在跳舞。” 灵微:“群魔乱舞。” 陈桐大哥用几乎贴在上面的姿势在黑板上琢磨了很久,指着一个向上伸手的小人道:“这人好像在擦机器。妈的,连个放大镜都不给,老子怎么看懂你这幻灯片。” 他们围过去看陈桐指出的地方,那个小人果然是一副擦拭机器的样子。确认了一处后再看其它小人的动作,顿时容易理解了。 “这个在换零件。” “这个抬着头,可能在读表。” “这个在往机器上倒水。” “倒水吗?可能是冷却液。” “这几个人把一样东西扛起来跑了,代表把产品运走了?” 随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一个繁忙的生产车间逐渐成型,只是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估计是机械把记得的所有人类对它的举动都呈现出来了。 “郁哥,你不是说要用机械的思维想吗?如果从机械的角度看,一群小人对自己擦来擦去,摸来摸去,看来看去,还给自己倒东西,再拿走自己的产物……”白松托腮,若有所思:“好变态啊。怪不得一开始看起来像是群魔乱舞。” 陈桐咋舌,感同身受得仿佛自己已经被这样对待了一般:“真变态。” 薛辛郑媛二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两个。 接下来的第六张图片上,机械的体型又大了,几乎铺满整个黑板。但机械上活动的人却少了,想必是又有什么进展发生,解放了更多人力。 郁飞尘在图案的最右下角找到了那个“变化”。右下角一个怪模怪样的装置附近,多了几个小图案,第一个图案是个简单的矩形,第二个是个倾斜的短线段,第三个则是个水滴状的图形。 薛辛:“莎草纸、鹅毛笔……这说的应该就是‘咒语’体系的出现,旁边的装置和我们那天见到的读咒机差不多。那这个水滴状的东西——” 郁飞尘道:“白色。” 昨天他和墨菲见到的最后一个车间里生产的就是一种水滴状的白色液滴。这东西消耗矿石很多,产量却很少。用墨菲那套物质和力量的理论来说,就是蕴含的“力量”很多。 昨天,他们无从猜测餐食里的白色究竟象征着什么,这张图一出来却有了眉目。 显然,这东西是和魔法联系在一起的。 “我知道了!”来自魔法世界的莉莉娅下笔如飞,边写边对他们解释:“莎草纸是咒语载体,鹅毛笔是写咒工具,但咒语只是一个契约符号,最终起效是因为符号引动了魔法力量,我在魔法原理课上学过的!所以这个白色的东西要么是魔法力量,要么就是连接魔法力量与咒语的介质!” 灵微微蹙眉头,少年道长眉目如画,认真思索的样子仙气飘飘,思索完,他说道:“不错,虽有符箓图案,但仍需有天地间的灵气方能起效。” 薛辛揉了揉脑壳:“什么咒语魔法,最后不就是起到了信号的作用吗?有了各种信号,机器就变得灵活起来了,生产力飞跃。我看这东西就是电磁波。” 三个人的理论建立在完全不同的体系上,但竟然没有鸡同鸭讲,而是殊途同归。他们说的确实是同一件事:“咒语”引动了一种特殊的魔法力量,能够在机械间传递开启、关闭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信号,机械于是能够灵活转变功能,应对种种变化,也更加便于操作和使用。 但是这个世界的“咒语”只在两个机械部件离得极近的时候才起效,没办法像薛辛说的电信号那样远距离隔空传送。所以堡垒虽然有了魔法的加持,却仍然停留在蒸汽金属时代那种巨大、精确、齿轮严密咬合的状态,没能跨越到另一个阶段。 到这个时候,上课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写完分析后,陈桐盯着黑板:“老子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幺蛾子。” 郁飞尘也想看看它还有什么幺蛾子。只不过陈桐的心态犹如看一场电影,他则在想:之前所有图案都在描述机械一步步进展的过程,那么堡垒之外必然有相应的原材料输入和理论进展,属于一个世界的正常流变,也就是说,截止到目前,它还和外界有沟通,不是个破碎的世界。 他去过完整的世界,也去过碎片世界,却没见证过一个碎片世界的成形过程。 就在这时,幻灯片变了,第七张。 新的图案上,机械还是那个机械,人却不是那些群魔乱舞的小人了。简笔画小人不仅数量极少,还七零八落地倒在机械下方。 “死了?” “死了吧。” “是死了。机械也坏了,这里还冒着火花呢。” ——工厂里的人死了,因为无人维护,机器也出现了故障,但图案所展示的还不止于此。 “看这里。”郁飞尘道。 右下角的地方有个门状图案,看起来和堡垒大门形状差不多。然而这扇门上却画了一个大大的“X”号,甚至打上了一个工业中常见的骷髅头图案,示意极度危险。 它是想说出门很危险吗? 郁飞尘道:“世界破碎了。”说完他看向文森特,根据以往经验,文森特的科普态度远好于守门人,略好于划水看戏的安菲尔。 下一刻他却注意到,文森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安菲尔。这一眼过后,文森特才复又看向黑板图案,接上了他方才的话:“原本的世界破碎了,堡垒开始作为一个碎片独立存在。” 教室中静了静,大家都开始听他上课。 文森特缓缓道:“失去与外界的联系后,堡垒中原本的工人逐渐死去,想从门口出去的人也都没再回来,所以它给大门打上了危险标记。碎片世界在最初形成的时候都会遇到一场灾难。灾难过后,世界的生存意志会逐渐学会从外界捕捉力量和人类,建立新秩序,变成现在的样子。” 果然,下一张图案上,门口出现了源源不断的矿石,机械的形态变得更加张牙舞爪,原本破损的地方也不见了。 ——门口还进来了一批整齐站着的小人。 “一个世界并不具有人类的智力,它的认知是模糊的,几乎只有生存本能。它渴望得到力量,也记得死去的工人,于是借助缝隙捕捉到了流落在永夜里的人类。” 薛辛开口:“它把人捕捉过来,一定是以为大家会像原来的工厂成员一样工作,但是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这些外来人类来自各种各样的世界。所以事实是这些人什么都不会。” 陈桐复读:“什么都不会。” 白松:“什么都不会。” 第八张图片上,小人们的身边出现了一只铜喇叭。 ——什么都不会,那就只有教了。一个机械世界笨拙地用机械的方式教育、测试人类,试图找回当初那些它熟悉的工人们。这才诞生了所谓的“爱丽丝魔法学院”。 陈桐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还挺感人。” 但是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单调的机械也培养不出真正的工程师。同时,堡垒中没有人类的维生原料,只能用机械的热能、动能、魔法力量来饲养人类,久而久之,鲜活的人类也被这座钢铁堡垒同化为僵硬的机械偶。 幻灯片来到下一张,时针也即将再次垂直于地面,看来这是最后一张了,历史课走到尽头,往往会讲述现在。 在这张图案里,机械依然运转,人类依然受教,唯独有一个地方不同:画面的左边偏下部分,印刷体刻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郁飞尘心中微动。他把笔记翻到前几页,回看之前简单记下的第五张草图。 在第五张图上分毫不差的左下位置,是小人搬动产品的图案。 他把那个位置指给安菲尔看。安菲尔看向幻灯片,又看回草图,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在那个问号的位置。如果郁飞尘没看错,少年人的眼里流露出黯然神伤的情绪。 安菲尔轻声道:“它用尽所有力量维持机械运转,不断培养人类,却忘记了……自己最初是为何而存在。” 于是所有机械夜以继日徒劳空转,于是一代代外来者永留堡垒。可纵然从外界汲取再多力量,它也早已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制作不出原本该有的产品。 它没有情绪,没有情感,甚至组织不出人类能读懂的语言。对于这一切,它只能在金属板上留下一个茫然的问号。 它在期冀有人类能解答这个疑惑吗? 永夜中的碎片世界永远无法再回归当初的完整,只能为了生存变得愈加畸形。就像那些同样迷失在永夜里,无法归乡的人类一样。 郁飞尘恍然明白了上个副本里路德维希对茉莉说的那句话。他说—— 他说它们也是一些孤独的碎片,不要怕。 莉莉娅的笔尖顿住了,少女抬起头来,纯净的目光穿过历史教室的透明玻璃窗,久久停在那些转动不息的齿轮上 。 “……真寂寞。”她说。 正文 第76章 命运齿轮 18 时针垂直地面的时候,下课了。他们把自己的笔记交到了托盘上,一起往外走,一旦离开这间唯一算得上正常的有课桌有黑板的人类教室,机械世界的冰冷与寂静又笼罩了一切。 喇叭用甜美的声音说着欢送语。 “今天不喊你傻逼喇叭了。”陈桐嘀咕,“前提是你让我们都及格。” 没人知道今天的笔记会被判定为合格还是不合格,它或许很寂寞,但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来说,它绝不仁慈。不过他们已经写了所有能写上的东西,心态还算坦然。走向火车时候,薛辛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今天上了历史课,明天不会是思修课吧。我可不想写论文。” 郁飞尘则在想另一个问题。这节课后,他已经了解整个副本的机制和来龙去脉,即使现在就被拉到系统空间里,也能把它解构个差不多。然而,他却还没想到离开的方式。 按理说,碎片副本逃生,存在误打误撞找到了离开路径却没解构成功的情形,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已经明白怎么解构了,却还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莉莉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满眼迷惘,道:“难道我们要替堡垒找到它的产品,帮它实现愿望吗?可是这怎么找?” 车厢里的人都陷入思索,短暂的寂静后,郁飞尘道:“不是。” 所谓的产品,其实找不到,也不必去找。 机械堡垒不像上个副本的圣子那样有清醒的神智。对于一个这样的碎片,消失的产品就像永远无法回去的故乡。甚至,即使他们将产品双手奉上,它也辨认不出了。它失去了原料供应,也失去了制作流程,也明白维持运转才是自己唯一的生存之路,还存在着的只是那种怅然若失的落寞。 扣好安全锁扣,将自己锁在座椅上的时候,郁飞尘抬眼看了看窗外的茫然空转的机械回廊。 碎片世界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譬如他自己。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辗转在这些世界里是在追寻什么,或许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他有的只是一种想去追寻某种事物的愿望,就像在海洋的惊涛骇浪中漂流的舰船想要一条航路那样。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又遇到了安菲尔,也就近似地寻回了故乡。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虚飘飘的心脏忽然落在实处,在这个寂静到诡异的非人副本里,他反而觉得安稳。 安菲尔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郁飞尘觉得这人或许是误以为自己在担心他的晕车,不然何以轻轻用右手搭了一下他的左手背以示安抚。 其实没有,他对安菲尔的标准已经降低到了不死就行。 他的思绪重新回到副本上。一定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 火车停在走廊口,郁飞尘思索片刻,决定不回去,继续跟着火车去往堡垒其它地方。 “但你没吃晚餐。”安菲尔的眼神因为晕,已经有些涣散了,但还是认真道。 晚餐注定吃不上了,在宿舍走廊一来一回的时间,火车已经开走。但是不进食那些“能源”,后果又难以预测。郁飞尘权衡一番,还是决定留在火车上。 课程的难易程度已经从“超简单”变成了“很难”,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拒绝了其它人一起去的要求,这举动是在冒险,没必要多一个人。 临走前他摘下校徽想交给安菲尔。安菲尔却没接。 “不要摘下。”他对郁飞尘道:“里面写了几个能保护你的咒语。” 郁飞尘有些意外,意外过后,他戴回校徽,觉得这待遇很不错。 告别环节很短暂,郁飞尘提前去了动力室。没多久,同伴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火车汽笛也长鸣一声,车身颤动,离开了走廊口。 郁飞尘轻车熟路找到了位置固定自己,望向窗外,打算等火车带他去些新地方。 然而,外面掠过的景物却越来越熟悉,直到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钢铁长轮吊与车窗擦肩而过,郁飞尘确认——这还是那条曾经走过的老路。 老路走到尽头,火车减速继而停下,来到熟悉的堡垒大门前。大门打开,巨石滚滚而下倒满车厢。震耳欲聋的巨响声里,郁飞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 此情此景,与昨天他和墨菲一起经历的,又有什么区别? 故地重游很快结束,火车装满矿石,驶向同样熟悉的道路。可想而知,新一轮故地重游即将开始——他首先会到达生产红黑晶石的第一车间,然后是第二三四车间,最后回到宿舍门口,任何新事物都不会看见。 机车轰鸣着在第一车间的魔导炉丛林里停下时,郁飞尘难得一见地回顾了自己以前的经历。 他不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甚至是个从不介意铤而走险的人。在过去,他冒了很多次险,但这些冒险都收获了超出预期的结果,是有价值的。这次,他的冒险却好像……是一场寂寞。 如果不走这一趟,这时候睡着的热水袋已经自发贴在他胸前了。 车身倾斜,矿石自车厢门滚落,来到传送带上。郁飞尘看着缓缓前移的传送带,它们会被送往不同的魔导炉,来自外界的力量被堡垒同化成自己能够掌控的结构——变成红黑晶石,而后成为整座堡垒的动力。这些红黑晶石被消耗完之后,新的外界矿石又被投入。如同人类被消耗完后,新的外界来客继续补上。 没有新的道路,也没有新的事物。火车就这样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周而复始”一词出现在郁飞尘脑海里的时候,安菲尔的话语忽然鬼魅一般在他耳畔浮现。 第二条路,寻找它和完整的世界相比缺少了什么。 暗示着逃生之路的,是缺少之物—— 郁飞尘怔了怔,呼吸和心跳仿佛刹那间停滞。一个念头如同雪亮的闪电陡然撕破阴霾的夜幕。 在这一刹那间,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火车的路线只有一条,它在大门、车间、宿舍、课堂间往复,控制着一切的只是一个循环。 为什么他会觉得夜晚的火车会驶向一条新的路线? ——为什么会有夜晚? 堡垒永远封闭,灯火永远长明,这个地方没有昼夜的分别。所谓夜晚只是他们这些人类睡眠的时间段而已。人的一天是一昼一夜,对于堡垒,却已经度过了两个周期。 没有的不是夜晚,而是时间。 在黄铜喇叭的广播里,上下课的标志不是某个时间点,而是表盘唯一的指针走到了垂直于地面的位置,魔导炉产生一批产品的度量不是两个小时,是时针走过了30度角。机械堡垒里没有时间的刻度,甚至,对机械来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时间——它们只在意一个周期进行到了几分之几。 火车载满矿石,是一个小周期的开始。 新一批外来人进入堡垒,是一个大周期的开始。 人在时间里行走,每一刻与上一刻相比都有变化,所谓时间就是推动这些变化发生的无形之物。 可机械不认得时间。推动着它们进展变化,在一个又一个周期间往复运转的是有形之物,那东西就藏在数以亿计精密咬合的齿轮之间。 所谓“时针”只是浮于表盘之上的假象……机械表的表盘之下,左右着指针转动的,是同样匀速运转的齿轮。 一个充满未知,铤而走险的计划在郁飞尘脑海中逐渐成形。 与此同时,失重与麻木却渐渐浮上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谈不上饥饿,也不像乏力,像是生命变成了有形的物体,正从身体里缓慢流失——能源不足了。 这就是不吃晚饭的后果。 火车的旅程还在继续,没电的感觉也越来越剧烈。郁飞尘退到了动力室安全的一角,刻意放缓呼吸保存体力,然而抓住固定物,控制着自己不被火车甩下去这一举动仍然剧烈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电量。到最后,能让他抓住把手的几乎只有意志了。 四肢冰冷僵硬,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过还算可以接受,郁飞尘对自己的标准也只有一个:不死就行。 火车缓缓停在宿舍走廊前。郁飞尘下车,走廊并不是熟悉的模样,甚至与以往大相径庭——齿轮与金属板交错,走廊只剩一条昏暗的狭缝。 如果面前有镜子,郁飞尘毫不怀疑自己会和眩晕时的安菲尔状况一模一样。濒临没电的时候,大脑也临近停摆。他缓慢地想起,在人类的睡眠时间,宿舍所在的模块已经作为机械整体的一部分,被投入了其它功能的运转中。 但是……这个时候,必定快要运转回来了。 剧烈流失的体力和昏黑一片的视野时刻提醒着郁飞尘他离死不远。晶莹剔透的血盐心脏悄然浮现,被他握在手心,这东西变成奖励道具后体积小了很多。 一旦有意外发生,他会选择恢复到完美状态。但是他运气不错,走廊虽然成了一条险恶的狭缝,但也确实到了即将全部归位的时候,沿着狭缝走回去,他来到了半成型的大厅,也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门。 校徽靠近宿舍门,机械门无声滑开。眼前一切朦胧模糊得像幻觉,从门口的角度,郁飞尘第一眼看到了书桌,桌上放了半杯能源液体,想来是安菲尔留的,这时他觉得心脏处浮现了一种很奇妙的愉快知觉。 他把目光往房间中间移,不甚清晰的视野里却出现了一个不该待在这间宿舍里的人。 墨菲。 甚至不是站着的墨菲。 栗发青年半跪半伏在高背椅前。郁飞尘想起某些世界里的宗教礼仪,若椅上坐了人,这样的姿势正好可以低头亲吻那个人手指上的权戒。 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墨菲抬起头来。那张俊秀漂亮的面孔来不及收拾情绪,犹自笼着雾一样的眷恋忧伤,眼角微红,犹带泪迹。 郁飞尘不动声色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背对着他的高背椅。万籁寂静,视线的焦点逐渐向上,周围一切都很模糊。 唯一清晰的,只有几缕微卷的长发。 正文 第77章 命运齿轮 19 身后,机械大厅仍在缓缓复位,咔哒声规律响起,但郁飞尘的所有感官都已经在渐渐消失,一切都遥远得像梦境。对着背对自己的高椅,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努力想要让视野清晰一些。 ——这一闭,就再没睁开。 黑暗铺天盖地,他微蹙眉,往前走了两步,神智就蓦然飞出天外了,像个突然关机的电器。声音渐次远去,触觉是最后消失的,被什么人抱在怀里,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脖颈。 郁飞尘再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上铺的金属板,他在下铺的床上。再一抬眼,床边的安菲尔就倾身过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安菲尔用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说,“我先扶你起来?”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音色该是清亮的,实际上也是这样,但因为安菲尔惯有的——过于平静温和的语调,往往带了点淡淡疏远。 不过眼神里的关切是真的。 郁飞尘起身,缓缓回忆了一下昏倒前发生的事情,道:“现在没事了。” 就像没电的机械充电后会恢复运转一样,他现在完全正常。 “我给你喝了半杯能源液,晚餐时候留的。”安菲尔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后把血盐心脏放在他面前,轻声道:“你昏过去时手里拿着这个,我担心你无法醒来,于是也喂给你了。” 郁飞尘看着那块心脏——这东西原本就被路德维希教皇敲掉了一个角喂圣子,现在则又缺了一个。他一直不用它的原因之一就是觉得安菲尔靠谱,可以节约目前唯一的道具,没想到这人干脆利落地替他用掉了一次。 郁飞尘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听见细细碎碎的人声,抬头往安菲尔身后看去。 文森特站在近处,旁边是白松。白松看到他时开心地挥了挥手:“郁哥,你醒啦!”再往旁边看是陈桐和莉莉娅几个,这么小的宿舍,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人。郁飞尘的目光平平淡淡扫过所有人,并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你们怎么都在。”他看了一眼钟表,还早。 “你小弟嚎丧被我们听到了。”陈桐指了指白松。白松承认:“我早起过来敲门,没想到你不清醒了,郁哥。” “以后你们记得按时吃饭。”郁飞尘道:“我和安菲尔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乖巧散去,还把门给关了,宿舍里又剩他们两个。 安菲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还是寝时打扮,上衣只穿了白绸衬衫,金发披了满肩,让他的外表看起来更加脆弱易碎。 “你要说什么?”安菲尔看着他,轻声道。少年人的眼神依然平静,但主动发问这件事本身就暴露了一定程度的不安。 “没什么。”郁飞尘道,“谢谢晚饭。” 顿了顿,他道:“你少了半杯,没问题?” 安菲尔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过几秒钟才说:“有点不舒服,但现在要到早餐时间了。” 郁飞尘:“那就好。” 安菲尔朝他的床头走近了一步。距离的拉近让郁飞尘不得不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为什么之前不吃蜥蜴心脏?”这人精致漂亮的眉头这时候才微微蹙起,目露不悦,似乎在质问。 郁飞尘:“没电了,脑子不好用。” 安菲尔:“那你还能回来这里。” 郁飞尘道:“只记得这个了,感觉你会给我留饭……谢谢。” 安菲尔眉眼微微弯起,是个明显的笑,或许是在回应他的“谢谢”。郁飞尘道:“视觉听觉触觉依次失去……我进门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东西了。行动能力失去得最晚,但也可能是我的特殊情况。” 安菲尔淡淡道:“希望只有你知道这种知识。” 这话让郁飞尘笑了笑。 “该出去了。”他道,“我也起床。” 安菲尔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盥洗室洗漱。郁飞尘望着磨砂玻璃后淡淡的人影,方才那一点残存的笑意渐至冰冷,最后完全消失。 他从下铺起身,先看到了书桌上的机械兔子。拿到手里后,他发现兔子的那只瘸腿完全修好了。郁飞尘静静望着那条腿,回想当初之所以瘸了一只腿,是因为这间宿舍的工具箱里零件实在不够了。 隔着磨砂玻璃,安菲尔淡金的发色依稀可辨。郁飞尘拿起螺丝刀,把曾经瘸过的左前腿的关节螺丝卸掉了。他卸的地方很精准,啪嗒一声,整个前腿掉进了空无一物的金属垃圾桶。 再接着,整个兔子也被他从上方丢了进去。兔子的身体和桶底的残肢相撞,发出了一声金属脆响。一红一黑两只晶石眼睛从下往上静静看着他,郁飞尘与它对视几秒,从椅背上拿起了安菲尔的外套,直接打开了盥洗室的门。盥洗室的镜子前面,安菲尔又在和自己发尾的小卷做斗争,郁飞尘拿过梳子帮他整理好后,把披风外套笼在了他身上。 安菲尔一边扣好领扣,一边看着镜子里专心洗漱的郁飞尘,直到他也收拾好。霜绿眼睛里神色很柔软。 收拾好后,郁飞尘轻扣着安菲尔的手腕把人带出宿舍门,外套和所有用具都带好了,从始至终,安菲尔的目光不会触及书桌与垃圾桶。有时候,郁飞尘也会怀疑这个人是否真是经历了无数危险副本历练。至少,他自己不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无论对方是谁。 餐桌旁,大家都等着。还没到早餐时间,一出来陈桐就问,这次看到了什么。郁飞尘如实相告,说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文森特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平静接受还是早有准备。陈桐则问:“那怎么办?” 倒是白松表现不错,道:“那这样说来,我们已知的东西就是所有条件了,应该足够逃生,只是还没想到关键。” “没错,”郁飞尘淡淡道:“我有一个想法。” 数道热切的目光顿时投向了他,这种情况郁飞尘并不陌生,是雇主们的惯有表现。而他也在频繁的投诉中积累了不少经验,知道什么样的措辞最适合雇主理解。 “你们应该知道……”他想了想,道:“发条。” 那是一种简单的发动装置。有些机械手表使用发条上弦,拧动几圈后,手表能走很久。当然他的意思不是这个世界有“发条”存在,而是想说,或许这个世界也有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能源装置。 一时间众人若有所思,但时间有限,郁飞尘只能多说几句。 他把自己关于时间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道:“我们在这个堡垒的上课经历是机械设置好的程序,之前有很多人也来过,所以这个程序不断循环运转。循环条件可能是经过一个学期的时长,也可能是所有人死亡。” 薛辛和白松的脸上首先浮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郁飞尘:“目前已知的堡垒和外界唯一连接点是大门。第一种方法,所有人销毁校徽,堡垒判定全员死亡,开启新一轮循环,大门打开迎接新生,他们进来,我们出去。” 其它人还没说话,灵微先道:“不妥。” 陈桐大哥更是脱口而出:“多损呐。” 看起来没人同意,郁飞尘也没打算用这个,他要解构。 “第二种方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始解释前置知识:“咒语只在极短距离内生效,无法隔空使用,所以,这里的机械仍然是相互传动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知道了。”灵微忽然松开眉头,道,“原来如此。” 薛辛更是拍案而起:“发条!” 连陈桐都跟着嚎了一嗓子。郁飞尘继续道:“跟着红黑晶石或白色液滴的运送轨迹,我可以找到整个堡垒里消耗能源最多的地点,那里是整个堡垒的总动力室,连接着绝大部分的装置。” “然后找到最初的核心蒸汽机带动的那个扭矩齿轮!那就是总控!”薛辛道:“没有电信号,蒸汽机械是一个带着一个传动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加速那个核心齿轮的运转,就相当于拨快了整个堡垒的钟表!迎来新循环!我的天,我之前想到了会有总控,但没想到时间循坏!”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点:“那……会不会又引起新人进来?” “会。”郁飞尘道。 白松睁大了眼睛:“既然可以正转,那也可以倒转。” “真有你的。”陈桐重重拍了白松的肩膀,把人直接拍矮了三寸。 薛辛:“可是能量损耗问题,还有——” “管他妈的,”陈桐道:“咱们就想办法倒转。你们如果有办法,尽管喊我来打工。” 薛辛:“技术问题——” “即使是最乐观的推测,我们至少也需要一个足够强的机械力臂和……”郁飞尘看向安菲尔:“咒语改变。” 安菲尔点头:“我知道需要什么。” 白松:“什……怎么就知道了?” 薛辛像一个被无理需求支配的程序员一样垂头丧气:“力臂我试试,如果有原材料就好了。仔细一想,问题太多了,这——” 郁飞尘简单道:“走一步看一步。” 陈桐嘿嘿一笑:“这句话我喜欢。” 接下来的话郁飞尘是对安菲尔说的。 “你应该给我们的校徽写了任意开门的咒语。” 安菲尔眼里带笑:“你知道?” 郁飞尘:“猜的。” 然后又对所有人交代:“安菲他们两个人去研究咒语。如果今天任务简单,留两三个人写作业,薛辛带其余人按我的要求做几样机械,原材料打开所有教室门去找。如果不简单,再说。” 世界上有很多能让人安心的话,但“再说”无疑是效力强大的一种,约等于由死刑变成了死缓。 这时候早餐时间到了,其余人匆匆进食。但郁飞尘刚喝了半杯,又用了血盐心脏,不必再补充能源,于是把自己的早餐留了下来,倒进一个密封金属盒里给了白松带着,以防万一。 接着就是例行的云霄飞车,下车后,喇叭欢快播放课程预告: “同学们,又见面啦!接下来请进入21号教室,开启第五天的课程。提示:这是超~难的习作课哦。” 果然,课程的难度来到了“超难”,即使不采取措施,他们的课程也要走到尽头了。 而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五天。郁飞尘把能源液体给安菲尔喂了一点,安菲尔状况好了很多,但还是抓着他的手腕,郁飞尘也任他靠着。找21号教室的过程中先途径了有读咒机的咒语课教室,经过违规改造的校徽果然顺利把门刷开,郁飞尘把安菲尔送了进去,叽里咕噜也跟着进去了。 “注意安全,有事找我们。”郁飞尘站在门口对安菲尔道。 安菲尔对他点了点头,等郁飞尘转身,他才退后几步,机械门自动关闭。 门关上的时候,白松忽然怪笑一声。 郁飞尘:“?” “郁哥啊,”白松道:“你今天对安菲弟弟真好,真的。是不是昏倒后他那么细心照顾你,你感动了?” 郁飞尘的脚步顿住了。 “有吗。”他淡淡道。 “绝对有。郁哥,这次你是真的。” “我以前对他不好?” “那不能够,郁哥。你以前那么敷衍。” “敷衍?” 白松道:“我感觉你好像今天才把安菲弟弟当自己的人了。郁哥,你今天一直在注意他,我的天,郁哥竟然也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郁飞尘觉得好笑。 有时候,即使白松那弯曲的思路也无法抵达真实。他真想对安菲尔好的时候,别人觉得敷衍。不想了,反而成了真心。 他面前是寥无一人的冰冷走廊,身侧就是一个目光空洞的机械偶。 “我带你来乐园,但没教过你东西。”他一开口,白松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并不比机械偶的目光鲜活。 “一件事。”他淡淡:“不要听会说谎的人说话。” 正文 第78章 命运齿轮 20 白松没明白郁飞尘想表达什么,但他干脆利落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郁哥,你被骗啦?” 郁飞尘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 这时候其它人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去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白松又道:“展开说说。” 郁飞尘并没有展开说,白松自己去琢磨那句话了:“可是不去听人说谎,又怎么去拆穿他呢?” 郁飞尘淡淡道:“为什么要拆穿。” “?”白松疑惑:“不拆穿怎么知道真相?” “只有你自己眼见为实。”郁飞尘道。自从有了白松,他发现自己说话的频率升高了。 “郁哥。”白松道:“那你对别人也太缺乏信任了。” “不然?” 他们继续往前走,白松不再纠结他郁哥的话,而是找到了更本质的话题:“可你为什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为什么忽然想起说这个,郁飞尘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贯以来,在真相大白前他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自己想弄明白什么。因为知道后对方就有了辩白遮掩的余地,而他不爱给人留余地。 这种事情就像讯问犯人,不到最后一刻,审讯者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掌握了哪种程度的证据,只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21号教室在回廊的最上方尽头,机械大门打开后,里面是个轰鸣着的巨型车间。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管道和传送带外,至少有十个说不清作用的巨型机器。 “亲爱的同学们,第五节 课——习作课正式开始~ 课程目标:分组完成机械检修任务,每组需完成一座机械的检修哦~ 提示1:每座机械都有至少三处影响运转的问题哦。 提示2:请将分组结果与机械号登记在莎草纸上~ 下课时间:时针下一次垂直于地面时~ 教学完毕,请同学们认真完成学习任务~” 郑媛环视着整个车间,又看向队伍里的人,喃喃道:“才五天就开始……大作业了?” 托着托盘的机械偶侍立在他们身边。郁飞尘一直没什么表示,文森特拿起鹅毛笔,道:“分组吧,规则没有约束每组的人数。” 整个教育流程是普适的,不随他们的人数变动改变——这次有十个人活着,但说不定下次另一批学员里只有两三个活到第五节 课。所以每组的人数未做要求,显得宽松许多。 陈桐提议说,那咱们一起呗。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认可,所有人的名字都落在莎草纸上后,陈桐还道:“傻子都知道人多力量大吧。” 他说得没错,但很多时候,碎片世界里的人并不同心协力,这次简直可以称得上偶然。 分完组,就开始选择修哪个机器。文森特带人在机器之间穿梭观察,讨论哪个看起来可以搞定。郁飞尘全程没说什么有价值的话,随波逐流地跟着队伍绕来绕去,自觉这划水的技艺可以与路德维希相媲美。 并不是他没什么观点,而是在这队人里有个比他更想通关的人。 时间之神副本缠身以至于错过出席复活日,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怕文森特的焦虑另有出处。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想动弹了。 划水一段时间后,那边几个人选定了五号机械,开始仔细研究每个模块的功能。他们态度端正,队伍中有什么都会一些的文森特,有擅长机械的薛辛和郑媛,有熟悉咒语的灵微和莉莉娅,还有工具人白松和陈桐,检修不算难事。 郁飞尘一个人去了零件堆的最高处画图,先画了几样或许用得上的机械简图给薛辛,再是凭借几天来的记忆得出的堡垒示意图。 画完后,郁飞尘把莎草纸放在一边。下去帮忙检修前,他把右肘枕在脑后,仰躺在最高处,看了一会儿穹顶般的金属天花板。像个逃学出去发呆的高中生。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想了很多,或许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 一夜未睡,但他很清醒,毫无困倦的征兆。随着在堡垒中待得时间越来越长,睡眠好像也渐渐不需要了。 一节课在忙碌中过去,检修完毕,要做的东西也都做好了。 “生死有命,分数在天,要死一起死。”陈桐走出教室,叹息。 下去走廊口的时候途经咒语课教室,教室门开着,但没见人出来。郁飞尘走近,才发现安菲尔和叽里咕噜两个人各抱着一打莎草纸站在门内等他们。 “你来了。”看见他来,安菲尔朝门内示意:“我们搬不动。” 郁飞尘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到底写了多少张纸,以至于搬都搬不动。转念一想写那么多咒语不太现实,可是这两个人难道还能创造出什么机械吗?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教室中央摆着的的三台读咒机上。 “我们用读咒机改造了读咒机。第一台读咒机现在可以反读机械上原有的咒语。第二台改变了一些功能,用它写咒可以直接对原有咒语进行改变,譬如反转和失效之类。第三台是普通读咒机。”安菲尔一边跟着他走进去,一边道。 叽里咕噜在一旁附和:“&###@,我*////,安菲%……@!” 薛辛震惊地看向读咒机:“还有这种操作???” 陈桐:“这就是开挂吗,我可以举报吗。” 不划水的安菲尔原来能做到这种地步,连郁飞尘都觉得微微意外,其它人更是无法维持冷静,似乎只有文森特一人不觉得惊讶。 一行人抱着读咒机上了火车,抵达宿舍位置后,文森特看了郁飞尘一眼,问:“你去找中控?需要我吗?” 郁飞尘:“不需要。” 文森特并不认同:“一个人无法保证正确。” 郁飞尘语气平平淡淡,道:“他和我一起去。” “他”自然指还在晕车状态的安菲尔。郁飞尘没征求过安菲尔的意见,但笃定的语气就像他们两个已经达成了共识,又或者干脆是在命令安菲尔一般。 安菲尔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显然也没有预料到郁飞尘会这样说。但他随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文森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郁飞尘冷冷晲着他的动作,见这人脚步看似平静,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隐约的担忧与气急败坏的情绪。 火车再次启动。高速的过山车是一种折磨,慢速状态则又是另一种酷刑。当火车在魔导炉丛林中停下的时候,安菲尔闭眼靠在动力室墙上,已经只有虚弱喘气的份了。他自己没办法稳住身体,全程都是靠郁飞尘揽着。 火车挺稳,郁飞尘给安菲尔灌了一口能源液。绿色眼睛茫然睁开,许久才恢复了原本的温和与安静。 他把安菲尔送下火车。 “从炉子上去,能看到红黑晶体运输的轨迹。跟着晶体最多的路线走,就能找到一个地点。” 安菲尔点头:“我知道。你去找白色?” 郁飞尘:“嗯。” 安菲尔沿着能源晶体运输的路线走,他则去往第四车间,随白色魔法液滴流动的方向前进。两人从不同的地点出发,沿着相异的轨迹前行,如果最后能够殊途同归,就证明那地方是正确的目的地。 如果不是,再各找方法。 这也是文森特之所以说“一个人不准确”的原因。 郁飞尘发觉安菲尔在看他,或者说打量他。 他:“你在看什么?” 漆黑浓灰的魔导炉丛林里,安菲尔的长发和温柔的眼睫似乎是唯一亮眼的色泽,这人眼里晃悠悠挂着一点安静的笑,他道:“你好像变了一些。” 郁飞尘:“变了什么?” 安菲尔沿着传送带向前走去,边离开,边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喊我一起。你好像终于学会了信任自己的队友。” 他说完很久后,郁飞尘才道:“如果你非要这样想,也可以。” 安菲尔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回答,但堡垒没留给他们说更多话的时间,火车汽笛长鸣,要离开了。 郁飞尘退回火车动力室,任由它把自己带往下一个车间。 安菲尔有一点没说错,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带他一起找中控。他确实不怎么信任墨菲,但并没有不信任安菲尔,他不愿让安菲尔忍受多余的晕车或遇到危险,所以会选择一个人在堡垒中穿行冒险,尽力寻找中控的位置。 现在则不是。安菲尔会遇到多少危险,似乎已经和他无关了。他只是和一个彼此信任的队友合作经历副本,生死不论。 其实,如果是单纯为了通关,这种感觉也不错。 动力室墙壁冰冷,郁飞尘背倚着它,望向车窗外。但此时安菲尔的背影已经逐渐后退,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正文 第79章 命运齿轮 21 来到第四车间后,郁飞尘下车。上次来这里时只是在火车上远远观光,这次则可以仔细查看。只见如山的灰矿石被魔法装置吞入腹中,奇异的嗡鸣声回荡不绝。过一会儿,雪白的魔法液体才滴落在有纹路的金属盘上。 这东西不是传送带,积累到了一定数量,液滴一定会被用别的方式运到该去的地方。 按照一个工业世界应有的逻辑,产量越少的东西越珍贵,运输过程也更会谨慎小心。如果魔法液滴的目的地真如推测一样是总控室的话,那地方一定不会离第四车间太远。 郁飞尘就静静等着它滴满。 时间缓缓流逝,如果是暴躁的陈桐大哥,这时候估计已经骂起来了。但郁飞尘一向不怎么缺乏耐心,终于,他平静地等到了盘子被装满的时候。 机械声咔咔响起,金属盘向外平移,最后停在一个光滑的铁台面上。郁飞尘站在旁边注视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台面,这东西能起到运输作用的可能性与叽里咕噜学会说人话的可能性相差无几。 正想着,机械转动声忽然从他头顶处传来——只见四根钢索带着一个金属托板垂坠下来,俨然是个简易的升降梯。 托板落下后,盘子再度平移一段路,把自己严丝合缝卡进了托板里,乘上了电梯。 机械声继续响,这时郁飞尘听出是绞轮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目测了钢索的承重能力,把盘子捞起端在手中,自己施施然上了升降梯。 蒸汽时代的升降梯自然没有辨别乘客的能力,就那样带着他缓缓上升,穿过了第四车间的天花板。说是天花板也不恰当,只是许多密密麻麻的传动机械齿轮与组成的壁垒而已。不同的机械间有缝隙,缝隙有大有小。 上升的过程持续了很久,第四车间的位置原本就在堡垒上方,按照这个速度,这时候已经接近顶端了。 与此同时郁飞尘感到周身越来越热,澎湃的热度与魔法力量从上方朝他压来。 郁飞尘垂眼思索,魔法液作为一种原料,自然会被送进生产装置里。如果再跟着升降台往上,他可能直接把自己送进了炉子。 热度持续加大,到几乎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时,郁飞尘俯身把盘子放回原处,双手撑住旁边的齿轮装置,借力爬进了机械缝隙里,离开升降梯。 升降梯带着盘子继续向上,郁飞尘则在密集复杂的钢铁装置里向上攀爬。金属特有的沉冷气味充斥着他的胸腔,齿轮运转的震颤感从手心传到后背,这种地方就像一台绞肉机的刀口,稍有不慎就会葬身其中,被碾成碎末。 斜着移动一段距离后,热度渐渐消失了,郁飞尘开始尽力保持着自己垂直向上走,大约往上五十米后,他从地板爬出来了。上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机械装置,空旷了起来。 ——这是个明亮开阔的空间,举目四望,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全是错落有致的黄铜色链杆和齿轮,就连地板都由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而成,每一个都在转,是安菲尔看到后可能会直接昏倒的程度。齿轮中最大的一个直径有数百米,衬得他这个人类的存在无比渺小。郁飞尘看着它,想起他们仰视堡垒顶端时见到的那个巨型齿轮。 所以说,他现在在堡垒的最顶端没错。 由于地板上也是齿轮,他有时候必须站在齿轮边缘让它带自己走,并且在合适的位置转到下一个齿轮上,才能逐渐接近中央的机械装置群。 这时已经过了大半夜,郁飞尘的电量耗得七七八八,站到中央疑似巨型蒸汽机的装置之一前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很想动脑,只是想,这地方就是总控没错了。 咔哒声由远及近,一只机械偶路过了他,灰白的眼球泛着金属色泽。它在动作僵硬地往蒸汽机的缝隙涂抹润滑油膏。 另一只机械偶趴在蒸汽机顶端读表,还有一只正对着一个绞轮敲敲打打。这动作看起来有些眼熟,今天的大作业课上,文森特带人维修机械的时候,也是类似的状态。 郁飞尘对离他最近的机械偶说了一声:“你好。” 机械偶没有搭理他。 它曾经是个人类,但已经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看起来也失去了人类的意识。那此刻驱动它的是什么?活着的本能吗? 郁飞尘爬上了最高的那台蒸汽机的最顶端,他得找个能安静待着的地方保存体力,为了最大限度保存体力,他的思维也开始放缓,渐渐变得漫无边际。 放眼望去,上百只机械偶在机器间麻木穿行,做着永不会停止的工作。而四周齿轮相互带动,缓缓运转,如同时间的流逝。 而齿轮推动整个堡垒按照既定规律运行,对堡垒来说,那个规律就是注定的命运。 郁飞尘眼前又浮现在墨菲那里抽出的三张占卜牌。他好像也有个注定的命运,不可预知的未来里,有什么东西推动他的命运行走转折,直至一片漆黑。 想到这里时他的心脏缓而重地跳动了一下,仿佛隐约窥见了那东西一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 生活向来单调乏味,一成不变,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象过自己的未来,更别提期待或恐惧。 但从今天早上看到墨菲向安菲尔虔诚跪伏开始,他好像变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如常应对副本,另一部分则变得奇怪,说不清是在期待还是恐惧,总之失去了控制。 郁飞尘闭上眼睛,摒弃掉奇怪的那部分。 再度睁开时,他看向了不远处一台死寂不动的大型炉状机器,繁忙的蒸汽车间里,忙碌的机械偶之间,它的外观格格不入,它的静止也显得很奇怪。奇怪的东西往往令人不顺眼,郁飞尘决定下去找它的事情。 然而,还没等他往那个方向去,机器忽然动了动,接着竟主动朝他的方向驶来,并发出一道单调且冷漠的声音。 “开始废品回收。” 作者有话说: 摸鱼被抓.jpg 正文 第80章 命运齿轮 22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三人高的重型机械中央陡然燃烧起一簇刺眼的火焰,因过于灼烫几乎变成纯粹的白色,这种温度,轻易就能把大多数金属烧为铁水,更何况人体。 确认它是冲自己来的时候,郁飞尘想,他不过是在这里躺了一会,怎么就变成了废品。下一秒转头看了看周围各司其职忙碌工作的机械偶,又觉得自己确实称得上是一件工业垃圾,应被销毁。 这时候,那东西已经慢慢靠近了他,一连串的机械咬合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一个机械在动,背后却是大量辅助零件的组合传动。他最中央一个炮筒状装置缓缓转动,将火焰的焰心对准郁飞尘的位置。 郁飞尘起身下机,机械却没有追赶他,而是原地立着,仿佛在重新确认废品的所在位置。他在机械缝隙里穿行一会之后,抢过一个机械偶手里的清洁抹布,找了个地方开始装模作样来回擦起了机器。那名被他抢了工具的机械偶浑然不觉,仍然一下下机械地做着擦拭动作。 透过缝隙,郁飞尘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回收站”,见它在原地站立一会之后,机心火焰渐渐熄灭,按照来时的轨迹移回了原本的位置,像个失去了目标,只能回航的歼击机。 郁飞尘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被当做废品的条件之一是长久不动。那么回收站凭借什么迹象来判断一个机械偶没动弹? ——极有可能是重力。不能长期停在同一个地点。 郁飞尘想明白后,故意又在几个地方静止逗留了一会儿,果然,只要超过三分钟没动,就会引来回收站的追击。他像逗狗一样带着回收机在机械群里来回走了几趟后,逐渐生出更危险的想法。 他取下自己的校徽,放在一个稳固的地方,自己则踩在齿轮地面上往空旷处去。如果有重力的传感体系,堡垒应该能判断,有个东西在这里。 这次,废品回收站燃烧着熊熊火焰朝他移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开始垃圾清理。” 带着校徽就是机械偶,工作就能存活,不工作等于废品。不携带校徽则不被堡垒承认,等于垃圾。郁飞尘折身捞回校徽保命,趁回收站还没回过神来,他在齿轮间迅速挪动,来到了回收站的停靠处。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有充能装置或感应装置的核心,却没想到是个斜着向下的漆黑隧道。难道说这东西不仅可以在这一层平移,还有在堡垒上下移动的能力? 郁飞尘微蹙眉,把校徽放在一旁,找了个绞轮借力,直接把自己吊上了高处的天花板。机械世界的好处就是哪里都有钢铁组件借力,他很容易就用较为美观的姿势把自己挂在了上面,高高俯视着回收站。 那东西果然感应到了他这件垃圾的存在,在地面上移动,到他正下方的位置后却停住了。炮筒直直向上对准他的方向,却迟迟没有喷出火焰。它需要足够近的距离。 正当郁飞尘以为自己找到了回收站的一个缺陷,正在静静观看时,却见它的零件重新移动组合,下部基座里缓缓升起支撑杆,将焰心位置向上抬送! ——堡垒清理垃圾的决心,竟然如此坚定。 回收站的主体部分离郁飞尘越来越近,火焰温度扑面而来,他看向四周的齿轮地面,计算着最佳的落地位置和方式。 就在这时,耳朵所能捕捉的机械声里却隐隐多了另一种不同的声响。郁飞尘戒备起来,闭眼听了三秒,蓦然望向之前看见的那个漆黑隧道。动静是从那里传来的。 就在他看向那里的时候,五根纤细的手指从里面伸出,搭在隧道沿上。 再下一秒,一个淡金色的脑袋从隧道里冒了出来。 ——是安菲尔。 郁飞尘:“……” 他在从高处往下俯视,而且正好全神贯注望着洞口,因此可以确定,安菲尔在看到这地方的那一刻,完完全全地懵了。 不是精神上的懵,是物理上的懵,数以亿计高低错落,不同转速、不同直径的齿轮,无异于直接轰炸了那脆弱的脑子。 果然,几乎是懵掉的那一瞬间,安菲尔迅速闭上了眼睛。 一系列动作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遇到齿轮的安菲尔竟然像个从兔子洞里钻出来的,惊慌失措的动物。 不过,郁飞尘计算了一下他和安菲尔之间的角度,又回忆了隧道的斜角,他一眼看见了安菲尔,而安菲尔从隧道里钻出,抬起头看向周围的第一眼也正好会看见他。 果然,又过几秒,安菲尔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已然涣散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眼。 郁飞尘面无表情,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几乎已经伸到他脸上的回收站火焰筒,就在他被安菲尔吸引去注意力的十几秒内,他已经进入火焰射程内,也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间。 安菲尔微蹙眉,铺天盖地的晕眩里,他余光看见了郁飞尘放在不远处的齿轮校徽。刹那间他明白了现在的局势,爬出洞口将校徽握在手中,然后再度抬头:“我扔给你。” 安菲尔面色苍白,身体颤抖,眼里雾气重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为抗拒齿轮带来的压迫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完成精准的抛掷有多难。但郁飞尘没说话,他没同意,但也没拒绝,就那样直勾勾看着他——直到安菲尔抬手,将校徽朝他高高抛过来。 黄铜色齿轮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流线,安菲尔抛得有准头,郁飞尘接的时候也没失手。 回收站失去目标,静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回落到原本的状态。郁飞尘依然在天花板上,将校徽缓缓握入手心。 刚刚安菲尔拿到他的校徽,就相当于把持住了他的性命。白松有句话没说错,他对自己以外的其它事物都缺乏信任,不大相信别人的说辞 ,有时也不是真正相信自己心中所想,他更相信眼见为实。就像理论上,他确实信任安菲,但非要安菲尔毫不犹豫冒着晕死的危险给他扔来校徽才觉得满意。 不过这种满意是由于看到安菲尔救他,还是纯粹因为看到这人虚弱至极摇摇欲坠的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郁飞尘落回地面上中央蒸汽机前。安菲尔则站在场地边缘,再度闭上了眼。他气还没喘匀,微微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前,整个人透着脆弱的狼狈,像被放在窗外风吹雨打了半天的人偶。 地面上,齿轮参差交错,稍一踏错就被送往其它方向,踩空后更是掉下万丈深渊。郁飞尘知道他已经没法自己走过来,但也没打算过去接人。 他道:“跟我说的走。” 安菲尔点头。 接下来的路,郁飞尘在蒸汽机高处看着地面上的安菲尔,淡淡说着走或停,该转多少度角,走几步,停多久。 安菲尔就那样跟着只言片语的指示穿过齿轮地面和机械丛林一步一步走向郁飞尘,由于毫无迟疑与异议,像个提线的木偶。 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危险重重,往左一步,是另一个转动的齿轮,往右一步,是一步踏空,从堡垒最高处摔到最底。 如果说拿住徽章的那一刻他把持住了郁飞尘的生命,那现在,他的生命也在郁飞尘的一念之间。 咚咚。 郁飞尘的心脏重重跳了两下。过往记忆忽然浮现在眼前。 从路德维希变成安菲尔,或者说,自从意识到这个人是他的长官后,他的情绪已经安定了很久,直到今天早上才一脚踩空,茫然不知道该落向何处。然而就在安菲尔顺从地被他引导放置,走到危险边缘的此时,空荡荡的情绪里,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惊蛰复生,一发不可收拾。 ——那是把滚烫的烛泪滴到路德维希教皇皮肤上的片刻,是将锋芒闪烁的利刃对准他胸膛的时候。 把人推下去的愿望既冰冷,又强烈。 很虚幻,很快乐。 正文 第81章 命运齿轮 23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被蒸汽机挡住视野的时候,安菲尔才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他就看见郁飞尘用一个散漫的姿势靠在烟道旁,正目光沉沉看着自己。 郁飞尘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或许该归结于一成不变的机械世界令这个人厌倦了,印象里,他喜欢新鲜多变的环境。 安菲尔:“这里怎么了?” “没事。”郁飞尘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蒸汽机丛林,道:“中控。” 既然两个人都找到了这里来,那它就是堡垒的核心无疑。现在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十几座蒸汽机里,哪个才是最核心的那个。 安菲尔道:“最大的。” 郁飞尘仿佛早料到他的答案,道:“是那边第三个。” “最大的”指的不是蒸汽机中最大的,而是齿轮中最大的。那东西他们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天花板上见过,现在站在最顶层,更是容易找到。 蒸汽机带动齿轮依次传动,传动结构千差万别,但无论怎样传,都有一个注定的规则——损耗。 无论是热、动,还是那个神秘的魔法能量,在真实的世界里,它们从一个物体传递到另一个物体,途中必然会有损耗。传送链越到末端,剩下的能量越少。所以大齿轮可以轻松带动小齿轮,小齿轮却难以层层撬动大型齿轮。但凡是脑子里没有坑洞的人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只需要找到是哪个蒸汽机连动着直径最大的初始齿轮,一切都迎刃而解。在天花板上游走的时候,郁飞尘已经找到了它。 但是即使知道了关键所在,也没法立刻破解副本。他们两人为了探路方便一无工具二无咒语,甚至能源液都只剩四分之一杯——安菲尔喝了一部分,他自己濒临没电,在安菲尔走到近前后拿来也喝掉了一些。 也就是说,必须得等读咒机和机械臂来到才能做些什么。而要拿到机械,只有等队友送来和自己回去两条路可以走。然而,队友们并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自己回去,又要空耗漫长的时间。 郁飞尘:“第四车间到这里的路不好走,我们沿你的隧道回第一车间。一晚上没回去,文森特或者灵微能想到我们的处境。课程难度又已经封顶,他们如果贸然跟车上课,应付不来,会主动来找我们。” 安菲尔“嗯”了一声后,静静看着左起第三个蒸汽机。他的神色和他这个人一样平静。郁飞尘看在眼里。但说来奇怪,他曾经因为没有理解雇主的情绪收到许多次无理投诉,但却总能在一句话不说的情况下读懂安菲尔的心理。他打量着眼前一幕,硬是从安菲尔的平静里咂摸出了一点疑问的味道。 这人在想,既然你全都可以,我为什么还要来呢? 至于为什么生出迷惑,可能是兔子洞太难爬了。 能让安菲尔也感同身受一下这种滋味,郁飞尘感到一种报复成功的舒适。 把最后四分之一能源液也分喝掉补充体力后,他们就沿那条隧道下去了。时间紧迫不容犹豫,当他们原路返回第一车间的时候,运送矿物的火车也轰隆隆抵达此地,开始卸货,好险没有错过。 郁飞尘数了数,人齐了——不仅齐了,东西也拿齐了。这是一次集体逃课。 他:“今天该上什么课?” 白松:“喇叭说是毕业典礼。” 郁飞尘:“……” 毕业典礼这名字如果放到正常的世界里,称得上是件好事,但在碎片世界里,就和神庙里的“复生典礼”一样不怀好意。 陈桐道:“毕业完,那不就升级文凭了吗,从初中生变成高中生那样。我们寻思着,完蛋,可能毕业完就直接从人升级成机器了。一合计,大家就一起跑路了。我说什么,校规那就是用来违背的嘛!” 白松指了指肩头不远处静静悬浮的螺旋桨喇叭,道:“希望不会有惩罚,毕竟那个鬼喇叭也跟着我们来了。昨晚你俩不在的时候我们试验了,它是哪里校徽多就跟着哪里走的,可我们实在不敢不戴校徽。” 究竟有没有惩罚,谁都不能保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安菲尔带人下车,继续钻兔子洞往中控室走,把那些重要的机械也都带走了。郁飞尘则留下了灵微和陈桐两个,要他们跟着自己走第四车间的夹缝小路。 陈桐:“为什么?” 灵微却似乎了然于心,没问什么。 郁飞尘像对待无知却好问的雇主一样,用“稍等”二字打发了陈桐。 “稍等”后,火车在第二车间停留,这是制造莎草纸的地方,看到郁飞尘把车间制造的莎草纸一沓又一沓打包起来的时候,陈桐才恍然大悟:“懂了,咱们是来当贼的。” 当贼二字很不美观,郁飞尘将其美化:“抢劫。” 陈桐嘿嘿一笑:“管他呢,这我不就来劲了吗。” 陈桐开始动手,而旁边的灵微道长动作光风霁月,但拿起东西来也毫不手软,三人加起来拿了几千张,到了第三车间后,又把墨水和鹅毛笔洗劫一番。接着,他们又在第四车间顺手牵羊了一盘魔法液,开始在夹缝里往上爬行。 “我操,这些玩意也太他妈的沉了。”陈桐一边艰难爬行,一边道:“虽然,不拿白不拿……” 灵微淡淡道:“道友不通咒语,是以不知此道耗纸甚巨。” 陈桐:“什么耗子身体……文绉绉的。” 郁飞尘往下看了一眼,这两人虽然有语言隔离,但爬得都不慢。陈桐是运动员出身,四肢比脑子协调很多,而灵微道长看似少年纤弱,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修仙习武的人,竟然比陈桐还显得轻松几分。 一路无事,他们抵达中控室,在兔子洞口前就地休息,等那些人也来了之后,挨个拉了上来。 郁飞尘先拉了安菲尔,然后是郑媛。 郑媛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右手紧紧握着胸口校服布料。 郁飞尘:“你怎么了?” “我……”郑媛微颤声道:“刚才我被卡在一个地方,被拉出来后,我的校徽被……卡坏了。” “播报死亡了?” 郑媛艰难地点点头,这时候薛辛也来了,揽住郑媛的肩膀,安慰道:“没事——” 话音还没落,空气中就响起一声单调的:“开始垃圾清理。” 巨大的黑铁机械中央冒出雪白色高温火焰指向郑媛,朝她的方向平缓移动,如同注定降临的审判刑罚一般。 它的速度看起来慢,但那是因为体型大,实际上比正常人的跑速还要快,几近无法抵抗。 饶是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冷静专业的郑媛,在这种凶相毕露的杀人机械面前,也面色苍白,簌簌发抖:“这是什么?” 安菲尔轻声解释了一下废品回收站的机制。 郁飞尘微蹙眉,思索片刻后看向陈桐。 “这……我……”陈桐迎着他的目光困惑地吐了两个字,然后豁然开朗。 “妹儿,我的校徽给你,你放心去研究机器。”他大咧咧摘下自己的校徽:“我跑得快,我去遛它。” 郑媛迟疑着接过校徽后,回收站果然转移了目标追向陈桐,而陈桐也原地开溜,在复杂的齿轮地面上跑起了马拉松。他果然很快控制住了和机器一模一样的跑速,把回收站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拉着它开始绕圈。 ——不愧是个跑着跑着忽然跑到了副本门口的人。 正文 第82章 命运齿轮 24 郑媛回头看了一眼牵着回收站四处流窜,如同遛了一条疯狗的陈桐,咬咬牙抬起准备好机械力臂,卡在了核心蒸汽机连动齿轮的第一个扭矩上。 薛辛盯着整个机械装置左看右看,他之前从来表现得很有主意,这时却狐疑起来:“这不能够,这不行,理论上——” 郑媛头上冒了冷汗,用力把卡扣往里推,薛辛虽然情绪是迟疑的,但看到她吃力,还是把她架开,自己上去推好了卡扣。 其它几个人在另一边捣鼓读咒机,现在这边只有他们两个。 薛辛:“如果一开始内部就没设置倒转的程序,光靠蛮力就想去翻转,这是不行的,这违背了原理。” 郑媛:“这件事我昨天想了一夜。我们做大作业的时候,每一台机械都有错。按理说,每一台都是个测试,修不好都会导致某个机械问题,将我们间接处死。可是我们安全度过了昨夜,说明……昨天那些我们没修的机械,在课上完后又恢复如初了,这说明机械内部是有回滚机制的。” 薛辛:“你这是在强行找理由。这很牵强,即使别的机械能回滚,也不证明核心装置可以。”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郑媛看着他:“这不是现实问题!虽然这里还算有逻辑,可你听见他们怎么称呼的了吗?这是个副本。是这个世界给我们出了一道题,就像我们做卷子一样。它设计好了问题,也就设计好了答案,给我们布置了死路,也会留下生路,我们来找那条路的,不是让你来踏踏实实当救世主!” 薛辛起先还想反驳,但听着听着忽然睁大了眼睛,先是愣住,然后声音带颤道:“你说得对,媛媛。你怎么想到的?” 郑媛低下头检视机械臂状态,边检查,边道:“我只是……昨天晚上一直在想机械原理,想着想着,就想起我们分手的原因了,道理和现在差不多。” 薛辛接过去了她手里的活,没让她碰到粘手的机油,一言不发。 当时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是一次学期的大作业,两人一起带了一个小组。没想到做着做着,他们两个之间有了很大分歧。他觉得郑媛的设计太不落地,能做好这个题,却解决不了复杂的现实问题,郑媛觉得他认死理,为了多余的功能拖慢了整个组的进度。一场架吵下来又翻出无数八百年前的鸡毛蒜皮,最后在食堂门口一拍两散,刚要各回各宿舍,就一脚踏进了这地方。 薛辛满手机油,默默干了十来分钟活,正要憋出一句“我以后听你的”,又觉得不现实,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们……以后好好说话。” 他说完,正觉得郑媛又要刺他几句,一转头,却见郑媛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潮湿。 四周机械轰鸣,时光流逝。曾经觉得咬牙切齿的琐碎曲折,在这生死攸关的副本里,忽然就什么都不算了。可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两个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各自收回目光,埋头敲打机器,安装反转装置。 一直静默悬浮的黄铜喇叭忽然开了腔。“毕业典礼开始啦~请同学们依次入座哦。” 人都没去,只剩一个喇叭按照内置程序播报进度。那边的白松忽然笑了出来,给他郁哥说,现在的情况就像学校操场那头在毕业典礼,他们却集体跑到另一头炸学校。 郁飞尘静静注视着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各自忙碌的队友:“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吗?” 白松说郁哥,我刚想到一个好主意,要救陈桐大哥。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追到陈桐那边,引着陈桐往另一边跑。那地方有个轮轴奇大的齿轮,齿轮在转圈,但轮轴不动。陈桐在白松的带领下把回收站拉到轮轴正中,自己站在齿轮边缘不动,被带着转圈。对回收站来说,他就时刻匀速在改变方向,无法瞄准。 ——于是这玩意为了瞄准陈桐,开始永无止境在原地转圈了。情形在诡异中还带有一丝滑稽,不过,至少陈桐剩余的体力保住了。 正觉得白松还算开窍,背后就传来莉莉娅一声惊呼:“创神在上——” ——白松从那边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漫天的莎草纸用喷泉一样的速度从那台能反读咒语的读咒机里疯狂吐出来,密集的唰唰声里,纸页大雪纷飞一样往下掉,读咒机前的安菲尔首当其冲,几乎被埋在了纸堆里。 谁都没想到咒语读得那么快,数量还那么多。旁边人荒马乱,灵微和叽里咕噜抢救咒语纸,莉莉娅和文森特解救安菲尔,只有他郁哥束手旁观,在旁边给读咒机添纸加墨,煽风点火,仔细一看,面上还带着点狼心狗肺的笑。 直到一张纸角度不巧,冲着安菲尔的脸飞过去,郁飞尘才伸了手,恰在纸张要刮着皮肤的那一刻拿住了它。 白松:“……真热闹啊。” 郁飞尘把那张纸往安菲尔怀里一塞,道:“确实。” 一个纪元都过去了,还能在危险的副本里扮演半大少年,玩机械游戏,顺便上演一场学院里的魔法事故,的确是场难得的热闹。尤其是当事故中心是安菲尔的时候。 等这场热闹终于结束,全部咒语也终于吐了出来,几个会咒语的人聚在一起整理,薛辛郑媛那边也一切顺利。郁飞尘又游荡去了蒸汽机的最高处,和半空中的黄铜喇叭静静对视。 比起他和安菲尔第一次来探查的时候,这地方不仅多了喇叭,还少了很多机械偶。此时在机器间忙碌的机械偶比起之前来,减了至少三分之二。 或许是这个工作周期不需要那么多工人,又或者,那些机械偶去出席典礼了——毕竟校友去观看“母校”的毕业典礼,是一件顺利成章的事情。 过半晌,喇叭传出了新声音:“致辞时间结束~现在请各位同学上台领取自己的合格证和毕业礼物~” 这一声落下,他们手里的动作都顿了顿。 致辞没人听不要紧,可现在这个“领取”环节是需要他们亲自去的。如果堡垒察觉到人都逃了,会不会有对应的措施? 他们这几天下来都一直在钻规则的空子没错,可是在这种重要的环节,堡垒还会没什么防备吗? 郁飞尘向下看,乌沉沉的眼睛扫了一眼停手的队友,淡淡道了一声:“继续。” 人在慌乱的时候最需要的或许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个看起来心里有数的人,几个人便都默契地继续工作了。郁飞尘继续看着喇叭。 五分钟过去,喇叭又用甜美的声音重新播报了一遍:“请各位同学上台领取自己的合格证和毕业礼物~” 这次没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更不会有人瞬移到典礼现场领取证件和礼物。 于是又过五分钟后,喇叭再次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人理它。时间静静过去,十分钟后,喇叭重新开腔,这一次,那种甜美可爱的语调荡然无存了。 机械音平平淡淡,一板一眼地重复:“请各位同学上台领取自己的合格证。” “完了,”白松嘀咕,“连礼物都没了。” 而这次广播落下后,那些忙碌工作的机械偶忽然静止了动作,钢铁头颅缓缓转动,灰白的眼珠空洞洞盯向他们的方向。 莉莉娅:“它们怎么知道我们——” 还没说完她就自己闭了嘴,校徽和喇叭都聚集在这地方,堡垒怎么不能知道他们在这里。 郁飞尘也不再在高处晃了,落回地面上,看了一眼已经读完蒸汽机的咒语,开始坐在地面上唰唰唰写咒的几人,对安菲尔道:“还有多久?” 安菲尔头也不抬,写完一张又换一张,说:“半小时。” 那边薛辛和郑媛道:“我们也快了。” 郁飞尘:“好。” 就在几人说话间,喇叭已经又重复了一遍命令,这次命令落下后,四面八方的机械偶忽然一跃而下,四肢着地,用极其僵硬的姿势快速冲了上来! 安菲尔抬左臂,把莉莉娅护在背后,继续专心写咒,仿佛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一般。 这次是来自堡垒的违规惩罚,瞄准的是标定每个人身份的校徽,郁飞尘语速极快,道:“摘校徽。” 说完,他低声对白松道:“喊陈桐回来。” 白松往那边跑,边跑边大声喊陈桐的名字,陈桐会意,带着回收站往这边冲刺过来。 密密麻麻的机械偶从前方和背后蒸汽机上袭击,他们只能靠拢在一处,然而这样一来,目标也牢牢聚在了一起。 离这里最近的机械偶从右上方直接一个蹿跳下来,扑向人群。 郁飞尘却早有准备,伸臂挡了一下,扣住机械偶的胳膊,把它拉到自己身前。人类的血肉之躯对付金属机械终归会落下风,但他的身体经历过强化,又喝了那么多天能源液,也不算是个纯粹的人了。机械偶被他牢牢制住。 灵微:“此物如何杀死?” 郁飞尘:“不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什么东西,猛地掰开机械偶的嘴巴,按了进去! 这样的操作,连一向冷静的灵微眼里都出现了微微的诧异,道:“这是什么?” 郁飞尘来不及说话,抬腿把这东西踹向其余机械偶涌来的方向! 齿轮地面还算光滑,他又算好了方向,有齿轮带着那只机械偶往前运动,还没等第二只机械偶扑上来,被强行吃了东西的那个忽然动作扭曲错乱,在地上扑腾几下后,就在密密麻麻的机械群里爆炸了。 炸响声惊天动地,金属零件被高高抛出来,不仅炸碎了最初那只,还波及了它周围的一大片同类。 爆炸过后,这边短暂消停了一会儿,郁飞尘分出一半刚才塞进机械偶嘴里的东西给灵微道长。 灵微将其拿在手中,见俨然是几块熟悉的红黑晶石,忽道:“原来如此。” 郁飞尘:“那天广播说废品有害,我就留着了。” ——这是那天动力课上,挑拣晶石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来这的第一天他就嫌弃这地方没刀没枪,终于得知了件有害品,自然是留给自己随身带着,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能用上,效果还出类拔萃。 灵微会意起身,文森特则接替他画咒。 机械偶群在爆炸后混乱了一会儿,现在重新冲过来,但他们这边有两个能打的人,还携带了□□,一时间竟然把它们拦在了安全范围外。 莉莉娅看着那些意想不到的红黑晶石,又看了看郁飞尘的背影。她实在想不出怎么能在刚进副本的第二天就开始收集物资,为最后的恶战做准备,难道是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故意囤积危险物品么? 她悄悄凑到安菲尔的耳朵旁,小声道:“他好可怕哦,还好是队友。” 安菲尔笔锋稍顿,微微笑一下,道:“不可怕。” 莉莉娅笔下没停,又看了一眼灵微道长飘逸起落的背影:“道长有点像我们那边的白袍大魔法师。” 安菲尔:“另一个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莉莉娅,她顿笔,托腮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道:“亡灵骑士。” 安菲尔原本的笑意忽顿住了,过一会儿,才道:“……嗯。” 另一边,郁飞尘和灵微暂时抵抗住了机械偶没错,但废弃晶石的数目有限,很快就濒临用尽,机械偶的攻势也愈发咄咄逼人起来。 好在这时候,白松带着陈桐赶回来了,陈桐跑得急,身后还缀着一个阴魂不散的回收站。不过看方向,那回收站现在已经不追陈桐了,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郁飞尘把所有人的校徽一起塞到他手里,道:“跑!” “我靠——”有了之前的经验,陈桐这次倒是立马领会了郁飞尘的意思,徽章往兜里一揣,大口喘气调整着呼吸,道:“还好之前休息了,他妈的机器人,今天就带你们操练一整天。” 说完他一个箭步往远处冲了上去,机械偶只认徽章,立马改变方向,轰隆隆追着陈桐蹿了上去。齿轮地面微微震动,简直像是要散架一般。 郁飞尘对着陈桐的背影,大声补了一句:“往缝隙里带!” 陈桐遥遥回话:“懂——” 只见陈桐跑在前面,身后拉了密密麻麻一大群机械偶,中间还混杂一个沉重的巨型回收站,场景在紧张和壮观中,还有了一些喜剧效果。更别提这人听了郁飞尘的话,一心把机械偶往缝多齿轮复杂的地方带,他自己行动敏捷,机器却不会灵活转向,时不时卡在缝隙里,或下饺子一般直接从空隙处掉了下去。 薛辛边拧螺丝,边学着陈桐的语气道:“多损呐。” 郑媛也笑笑,道:“希望别把地板弄塌,那就真的炸学校了。” 火力全被陈桐引走,他们这边彻底清净下来,郁白松去机械那边帮忙,灵微道长继续写咒。郁飞尘则走到了兔子洞旁边。 当然,也只有在安菲尔爬出洞口的那一刻它才像个童话里的兔子洞,现在只是个漆黑的隧道口,里面勉强算得上平整,四壁有类似滑轨的装置。 安菲尔说,红黑晶石的传送带没入金属装置后,他就只能循着传送的声音去追踪,隧道是他追踪过程中意外在角落发现的。同样的隧道不止一个,都通往这里。 而郁飞尘自己最初发现这个隧道,是因为……它就在回收站最初停留的地方附近。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全部校徽被陈桐揣走,黄铜喇叭自然也跟着飞走了,但冰冷的催促声还是穿透了轰隆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请领取合格证。” “请领取合格证。” “请领取合格证。” 一声比一声之间的间隙小,最后连成了一片,像催命的符咒。 就在这令人头大的机械声里,白松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郑媛道:“那边不是一直很吵吗。” “不是。”白松蹙眉,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很奇怪的那种……声音。” 薛辛一开始也像郑媛一样不明就里,可是目光扫过一个零件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只见零件堆里,所有机械都一动不动,最顶上的一枚小弹簧片却微微颤抖着,毫无规律地抖动伸缩,诡异极了。 “不好。”薛辛道:“像地震——真把地板弄塌了?” 此时此刻,隧道旁的郁飞尘也猛地后退几步,陡然戒备! 地面的震动起先不易察觉,只能通过零件的晃动察觉端倪,然而短短半分钟过后,变得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了,与此同时,机械的摩擦声,沉重的碰撞声也从下往上传来,仿佛有深渊巨兽正要从地下破土而出。 陈桐正带着一大群机器人轰轰烈烈长跑,路过一个大洞,他正想着这次又能陷进去十来个,却觉得这洞有点眼熟,像他们之前钻过的那个,可位置又不对。 于是他倒着往回跑了几步,可是前后不过两三秒,那洞却完全变了模样,里面是一个漆黑色的圆柱状巨型机械,正从洞里缓缓往上爬升,已经露出头来。 认出那东西的形状后,陈桐一身冷汗,连忙朝队友的方向招手大喊:“这地方——又冒出来一个回收站!” 却见那边的白松也正在朝他疯狂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目光再往四周看,他愣住了—— 地面的许多个缝隙里,原来隐藏着至少十几个黑隧道,此时此刻,幽灵一样的漆黑回收站缓缓从地面下冒出来,每个都有几人高。在地面投下深深的阴影,像是钢铁坟地里陡然升起的墓碑。 此时此刻,回收站全部站到了地面上,开始向他的方向靠拢,它们的发声装置异口同声道:“请领取合格证。” “我靠……我靠……”陈桐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后忽然回过味来,往前夺命狂奔。 “原来那是给机留的路,可是这也太多了,”白松道:“不好!这么多机器都来了,不会其它援兵也来了吧?” 说完郁飞尘就凉凉看了他一眼,白松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对了。 只见那些回收站从地面冒出来后,震动却仍未停止,只是细小了许多,接着,密密麻麻的黄铜色机械人偶像蝗虫一样从隧道里涌了出来! 郁飞尘:“还有多久?” 安菲尔道:“十分钟。” 他说完时间,郁飞尘扫了一眼场中局势,活动了一下筋骨,直直朝着陈桐的方向去了。 那边,陈桐再也没办法带着一队机器人狂奔了,四面八方都是机器,他不管往哪里跑都有迎面扑上来的敌人,还有火焰熊熊的废品回收站,只能像个秋后的蚂蚱一样四处胡乱流窜,最终还是不敌,被一只机械偶扑倒在地上。 就在闭眼等死的时候,机械偶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开,他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给我。” 陈桐霍然睁眼,见是郁飞尘。 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他把那些徽章全部塞进了郁飞尘手里。 郁飞尘一手握徽章。横肘击飞一个扑过来的机械偶,侧身躲过另一只,踹开一个,又和另一个擦肩而过。 这些机械偶身上还穿着学院制式的校服,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只是全都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磨损,褴褛破旧。他们胸前也没有徽章,金属徽章是活人学生在堡垒的通行证,毕业生已经成为金属机械,自然不再需要了。 但虽然没有徽章,起码还残存了一些布料。 郁飞尘抓住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偶肩膀,将校徽中的一枚别在了它身上。 陈桐带着校徽拖住了敌人二十分钟,他得再拖住十分钟,校徽的使命已经结束,可以放弃了。 四面八方的追击人偶和回收站中,果然有一部分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只人偶身上,然而它本身浑然不觉,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逐郁飞尘。 郁飞尘丢了一枚徽章后就没再管它,在机械群里穿梭绕行,等人偶们再度密密麻麻压上来,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再放另一枚。要是其它人,这时候估计已经被撕成碎片,但换成他后,竟然就这样硬生生撑住了。 “我们这边好了!”薛辛道。 与此同时,喇叭“请领取合格证”的播报声里,忽然插进来一句甜美的声音。 “第9号,莉莉娅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她的人还好好坐在安菲尔旁边,但是校徽已经被回收站的火焰焚烧殆尽了。 接下来,死亡播报接二连三响起。所有人的徽章都混在一起,郁飞尘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于是死亡顺序异常混乱,连他自己也死了。 听见自己被播报死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安菲尔说给他的徽章里写了保护咒语,还没来得及生效就没了。 然而短暂的可惜过后他迅速冷漠起来,觉得这人的咒语也并不稀罕,更何况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倒数第三枚徽章被毁掉的时候,播报声照常响起:“第6号,柯安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气氛忽地沉冷了一瞬,柯安早就死在了机械的重重挤压之中,但因为徽章没毁,在堡垒眼中她才刚刚死亡。在这里,人的存在被划分为学生、垃圾和废品,人的标志也只是一枚小小的徽章。然而,并没有办法说谁对谁错,只是他们和堡垒不是同类而已。 郁飞尘就地一滚躲过一只机械偶的伏击,现在流落在外的有一枚徽章,他手里还有一枚,绝大部分压力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快速用余光规划了回收站最少的一条路线,遥遥看见白松朝他挥手,比划了一个“1”的手势。 还有一分钟,比预计的两分钟快,是安菲尔那边的进度加快了。 郁飞尘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刚想着安菲尔还算靠谱,就见白松又用手势给他加了零点五,原来刚才只比划到了一半。 一点五分钟比不上一分钟,但勉强也算可以。 他正打算往计划好的方向去,耳边,黄铜喇叭忽然道:“第4号,安菲尔同学,课堂测试——不及格哦。” 明知安菲尔安全地待在别处,可他还是忽然一怔。 就在这一个晃神之间,一只机械偶从同伴的肩头跃下,把原本就在地上的他死死按住。郁飞尘迅速回神闪躲,避开了致命的一击,那个机械偶的手臂却因此从他左臂上重重地压了下去! 机械偶的手臂已经不是人体,也不是骨骼的形状,少数偶的胳膊最外侧收拢成了一道极其锋利的薄刃。 不幸,攻击他的这只,就是那种人偶。 这一压,他的大半条左手臂直接被截断了,沉冷的钝痛刹那间遍布全身,郁飞尘喘了一口气,迅速后退几步。 他的左手正是握住徽章的那只手,手臂一断,那枚徽章就落到了回收站和机械偶手里。这是最后一枚徽章了,丢掉后就没了可以牵制敌人的东西。它们将全部校徽销毁,完成清理违规学生的任务后,就要开始回收垃圾了,所有人都是靶子,他得回去。 机械偶暂时顾不上他,郁飞尘往回转。 那边的人们也看到了这里的情况,白松惨叫一声,安菲尔蓦然抬起了头。 “我靠,完蛋,完蛋。还有一分钟呢,怎么顶。”陈桐来回踱步,已经语无伦次,众人都沉默戒备,气氛一片死寂,他想说点什么活跃氛围激起斗志,却只找到一个话题:“最后一个该谁死?” 薛辛指了指一直在专心画图的叽里咕噜先生。 郁飞尘的伤口有痛感,但没流血,断口在他看惯的血肉之外,还多了金属光泽。他右手握着半边左胳膊保持平衡,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偶如同饿兽扑食一般涌在那条手臂周围,回收站也不在意那里还聚拢着无数机械同类,瞄准靠近后就喷出了刺眼的火焰。 他转回去,对上同伴们的眼神,彼此都是戒备的神态。刚才那一晃神是他根本没想过的失误,现在局面千钧一发,所有能用来拖延时间的招数都已经用尽了。一旦所有机器都来清扫垃圾,他们挡不住,只能寄希望于那枚徽章不要被毁得太快。 偏偏就在这一刻,催命般的播报声就响了起来。声音甜美无比,说的却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第10号——” 却忽然顿住了。 下一秒,播报重新响起:“第10号,——” 又停了。 反常的播报听愣了一群人,连郁飞尘脑中都浮现迷惑。 下一秒,不仅喇叭的播报卡了,场里所有的人偶和回收站都停止了动作,接着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 陈桐:“……怎么了这,卡带了?” 短暂的静止后,只听喇叭依旧顽强地播报死亡消息:“第10号……%。” “第S……” “第——” “第10号,%¥#&&——” “&——” 卡顿的播报声止于一声“嘀”声长鸣,再没了声响。人偶的动作逐渐疯狂扭曲,在地上不住抽动着四肢,回收站漫无目的地乱窜。 场面仿佛梦境,他们陷入沉默,沉默中还透露着一丝尴尬。 郁飞尘:“……” 陈桐:“我靠。” 叽里咕噜先生不叫叽里咕噜,这只是他们为了方便起的外号,他真正的名字写在纸上时是个谁都认不出的鬼画符。不仅不能翻译为语言,连图形都无法概括。 不会就是……这个名字把整个系统卡住了吧? 白松一个激灵,转身疯狂摇晃起叽里咕噜的肩膀:“&##%,@!!!” “@?”叽里咕噜迷惑地看了一眼吱哇乱叫的白松,仿佛看见一个神经病一般,他拍开白松的手,继续埋头沉浸在最后一张咒语之中。 白松发出了一声有生以来最真诚的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郁飞尘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胳膊,感到索然无味,返回原处。正看见一切的罪魁祸首安菲尔抬起头来,道:“写好了。” 正文 第83章 命运齿轮 25 “这几沓的作用分别是反转关键咒语、抽取其它几座蒸汽机能源和平衡魔法力量。” 莉莉娅收回在叽里咕噜先生身上的目光,忍着笑补充:“都要通过第三台读咒机来完成,用时很短,立刻可以生效。” “我们也把力臂和扭矩安装测试好了。”薛辛指了指刚装好的机械装置,道:“用这个替换了原来的力臂,这里有个扳扣按钮,往前推是正转,后推是反转,中间是停转。” 他说话的尾音透露着一丝不自然的飘忽,显然也是在忍笑,还没说完,郑媛先替他笑了出来。 陈桐的表现最为夸张,他不仅在狂笑,还一下下锤着叽里咕噜的肩膀,叽里咕噜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无限的困惑,直到安菲尔在纸上给他画了几个符号,神色才逐渐由困惑转为空白。 白松笑完后,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安菲尔正托起郁飞尘手臂的伤口查看,道:“说。” “成功倒转,然后打开大门之后,我们怎么去门口呢?”白松道。 好问题,这也是郁飞尘想过很多次的,没有火车可以搭,从这地方到门口的路无疑非常漫长危险。现在追杀他们的这些机械在卡着没错,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恢复了。 不过安菲尔发现的那个兔子洞不论角度还是大小倒是都很适合,落地处也很平缓。 第一个被作为实验品的人是陈桐。 回收站到处喷火,弄坏了不少地面装置,他们很轻易就从地板上撬下几块材质厚重,直径有两人长的大齿轮,用零件做出固定杆和把手,这是第一天组装过山车时就干过的活了,现在做起来异常熟练。陈桐还没从狂笑中恢复就被抬了起来,固定在齿轮的最中央。 “这,怎么了这是,你们这是要过河拆桥吗。”陈桐被推往兔子洞,面对漆黑一片的隧道口的时候,异常不情愿。 莉莉娅拍拍手,说:“我听过拇指姑娘的童话故事,今天你就是齿轮姑娘,坐着齿轮旅游。” “妹儿,话不能这样说——” 陈桐的抗议还没有说完,郁飞尘道:“回第一车间后,看到火车来就上去,在大门下车,动作快点。” 说完,他就在齿轮边缘踹了一脚。 “啊————” 表面平滑的齿轮被原本给回收站设计的轨道承托着,一路往下滑冲了下去,陈桐带着杀猪般的嚎叫声消失在了隧道的深处。 莉莉娅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中的读咒机,道:“读完了!” 安菲尔温声道:“你也下去吧。” 莉莉娅:“???” 然而,她的反抗也像陈桐一样无效了,并且还捎带上了郑媛,两个穿蓬蓬裙的纤细少女被安装在同一个齿轮上,也被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 再然后,薛辛和终于延迟开始狂喜的叽里咕噜也被送走。他们两个消失后,安菲尔静静看着白松和灵微。 灵微道长向他们一礼,道:“多谢诸位道友高义,灵微来日必会报答。” 说罢从容上了齿轮。 剩下白松茫然询问:“啊?” 郁飞尘倒难得想和他稍微解释一下。 送人先走不是因为用不上他们了,而是现在这鬼地方的系统疑似卡顿,回收站烧穿了半边地面,蒸汽机无人维护,倒转齿轮又不是能保证成功的事情,安菲尔不想带所有人一起冒险,要把他们都先转移到大门口。至少,只要大门能打开一条缝,他们就都能离开了。既然可以避免,这人不想看到节外生枝的伤亡。 毕竟或许以后再经历很多副本,也难以遇到这次一样能齐心协力的队友了。 但自从他从机械偶的追杀里断了一条手臂回来,安菲尔就一直默默尾随在他身后没离开过。他对这人说了一声有话和白松说之后,安菲尔才安静地后退了几步。 郁飞尘上前,在白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说完不顾白松诧异的神情,立刻把人推了下去。 现在只剩他、安菲尔和文森特三人了。 郁飞尘对文森特道:“你也走吧。” 文森特:“我留在这里。” 郁飞尘:“那你带他一起走。” 听到这句话,安菲尔忽然睁大了眼睛。 然而就算郁飞尘只有一只手,安菲尔也挣扎不过他,甚至连拒绝的话都没开口,就直接被拦腰拎起来按在了齿轮上。 文森特蹙眉,大步上前:“你在做什么?” 郁飞尘彻底懒得理他,俯身在安菲尔耳畔平淡淡说了一句:“记得复活日过后找我。” ——然后就把人推了下去。 安菲尔在齿轮上猝然回头看,但那一点光亮的色泽很快消失在隧道的漆黑之中,只在郁飞尘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莉莉娅刚才说陈桐是齿轮姑娘,未免有些离谱。至少像刚才安菲尔那样才能稍微沾一点边。 安菲尔走后文森特不再强留,自发走了。 剩下郁飞尘一个人回到蒸汽机前。这时候中控已经摇摇欲坠,到处是机械倒地的乒乓声,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剩下的操作很简单,先用安菲尔留下的一张停止咒语把中央齿轮停掉,再把薛辛郑媛的机械臂卡到正确位置,最后将控制扳扣后推,所有操作就都结束了。 安菲尔读出蒸汽机的全部内置咒语后,用他自己的咒语停掉了所有不相关的设施运转来节约能源,又将整个堡垒的能源集中在了眼前这座机器上,倒转一旦开始,会比正常的时间快上十几倍。 郁飞尘就站在那座巨型蒸汽机前,看它在重新开启后,陡然冒出浓郁的、烟一样的白雾,几乎布满了整个空间。 接着,机器滞涩的转动声响起来,雪白的、幻境一样的烟雾里,黄铜齿轮泛着古老的光泽,它先是静止,然后缓缓朝逆时针方向转动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堡垒的运转动静,单调的声音汇聚成无处不在的海洋。机械组成的世界,刚来到时觉得陌生不适,但短短几天过后就完全习惯了这里的景色和声音。待在这种地方,他反而觉得很安宁。不知道是自己独有的感受还是别人也这样想。 蒸汽机的运行迈入正轨,虽然这地方越来越摇摇欲坠,但齿轮的速度逐渐加快,所有齿轮都开始按照与原来相逆的方向运转,某一刻过后,那些癫狂的回收站和机械偶也猝然静止。 ——成功了。 整个堡垒,开始在时间中倒转。 火车声隐隐传来,郁飞尘透过地板的缝隙破裂处循着声音往下看,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火车正从右侧走到左侧。 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它会从第一车间走到第四车间。但现在一切倒转,火车头朝后,用比以前快得多的速度倒走,从第四车间走到了第一车间。 队友们必然已经身处第一车间了,他交代过陈桐,火车一来立即上去。不过,让安菲尔和文森特也离开倒不是为了舍己为人,不论会不会发生意外,这两个人想必还不至于死在副本的最后关头。 齿轮继续倒转,火车在第一车间短暂停留后,开始倒着驶向堡垒大门。 这时候大门正开着,一切都如之前所料。这个副本有过伤亡,但最终结局也不算太差。 白松看着外面零零星星送进来的矿石,道:“不是说送进来的矿石会把大门堵住,咱们得等到整个周期结束吗?” 文森特道:“它在永夜中游荡,固定时间内能捕获的力量有限。现在不算正常运转,不会得到太多矿石,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那……”莉莉娅看向上面,“他呢?” “他自己会走。”文森特道:“你们先走。” 郑媛:“可是出去这里之后,我们还能去哪?” 文森特不和郁飞尘说话,谈话内容也不涉及郁飞尘的时候,语气变得温润很多,道:“出去后说。” 而安菲尔还没从眩晕中恢复,白松按照他郁哥的指示,寸步不离扶着。 文森特确认了一眼安菲尔的状态,看向大家,道:“先一起出去,否则还要再等一个周期。” 白松扶着安菲尔,心如擂鼓,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文森特和周围所有人,继而时不时瞅一眼安菲尔的状态——安菲尔弟弟现在完全不清醒,他拉他去哪里,他就会跟着去哪里。 却见莉莉娅还是在犹豫:“那我们就抛下他先走了吗?” 这时,低着头的安菲尔忽然轻轻出声了:“你们先走。” 顿了顿,他又道:“我在这里等他。” 白松再次感叹,安菲尔弟弟真是一个好人,尤其是对待他郁哥的时候。而郁哥的指示相比起来,又是多么的—— 正在这时,文森特转向安菲尔,轻声问:“您……” 文森特一开腔,彻底绷断了白松的最后一根神经,他根本没听见文森特在说什么,拽起安菲尔的胳膊就朝洞开的大门夺路狂奔。 “我真的是被迫的!” “安菲尔弟弟,对不住!” 声音飘散在蒸汽烟雾里。 ——也逐渐消失在文森特耳畔。 作者有话说: big……胆……(晕晕 正文 第84章 命运齿轮 终 顶层。 透过被烧穿的缝隙向下看,大门旁边的景象很清晰。 郁飞尘居高临下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也看见白松紧闭双眼,念念有词地拉着安菲尔冲出了大门。速度之快,恐怕连全速状态的陈桐都望尘莫及。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文森特的五官,但从他僵硬的姿态来看,这人恐怕脸都绿了。 脸都绿了的文森特深呼吸一口气,安排所有人依次从大门离开。其它人离开后,文森特回望整个堡垒,又看向安菲尔消失的方向,抉择之下,还是离开了大门。 郁飞尘目送他们离开。 如果他是文森特,不会选择走掉。但是文森特太在意安菲尔。 他回到核心蒸汽机前,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它一圈复一圈运转。齿轮传动就是这个世界运行、演变的唯一方式,初始齿轮是一切的发端。所以往前转是继续,往后转是倒回,就像一盘能够来回播放的磁带一样。 就这样无限向后倒带,或许总有一天,它会回到自己最初始的状态。而他也能目睹一个世界究竟是怎样演变发展。 文森特说一个世界并没有如同人一样的意志,只有求生的本能。但是既然会从外界吸取力量,会运用那些力量壮大自身,也会设计种种结构和关卡,那郁飞尘觉得它起码也不能算是一张白纸。或许在他观看倒带场景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意志也正在俯视观察着他。 齿轮的转速越来越快。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郁飞尘没耐心计算过了多少个周期,久到整座堡垒的结构和摆设都与以前相比有所移位,建筑规模也缩小很多。 堡垒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产品,用了一整节历史课的时间来让他们理解自己的寂寞。没准,它很快就能找回初心了。 但郁飞尘伸手,轻飘飘将扳扣扳到静止位置。 这时候他快没电了,视野逐渐模糊,嗑了一块血盐心脏来恢复体力。 齿轮静止了很长时间。郁飞尘再扳,让它前转。转了不短的时间又扳,后转。 他来来回回,仿佛在扳着玩一样。而堡垒的核心被他握在手里,也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来回变化,像个无奈被搓圆揉扁的沙包。 郁飞尘最后按下了停止,他感觉自己玩弄得已经够了。如果有人这么对他,他不会想让那人活着。 而自己玩弄了堡垒那么久,竟然还没被弄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没触犯规则,堡垒没办法杀他;第二种,它不介意被这样对待。 郁飞尘转身离开顶层,在机械丛林里穿行,走向历史课教室的方向。其它所有课程都有严格的测试标准,只有历史课是每个人交上了一沓笔记,这件事很特殊,而特殊的事情往往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他那时候就想,难道有什么会思考的东西在背后批改他们的笔记。如果是,那上交笔记会不会是堡垒特意留下来的一种沟通方式? 而现在,堡垒没杀他,会不会,它想和他谈谈? 这种事郁飞尘没把握,他只知道自己倒确实想和堡垒谈谈。他挺喜欢这个世界。 走到历史教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像在等人。 金属板幻灯片上一片空白,教室最中央的课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郁飞尘在那里坐下,拿起笔,毫不客气地在莎草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你能解构自己吗?” 长久的沉默后,幻灯片滚动,新金属板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一个硕大的问号。 “?” 郁飞尘:“然后把力量送给我。” “??” “或者直接把整个堡垒送给我。” “???” 随着三个问号浮现在幻灯片上,整间教室里忽然泛起刺骨的冰冷寒意,走廊里原本作为装饰雕塑的几个机械偶幽灵般移到了教室门口,死死注视着郁飞尘。 郁飞尘写:“开个条件。” 长久的静止。久到又一个周期过去,郁飞尘的身体再次濒临停机。 图案又变,熟悉的画面出现在上面,还是那张忙碌的车间图,原本该是产品的地方打了个问号。 教室里寒意深重。那张图案的蕴意他们早就懂了,这座堡垒想寻回自己最初的产品。 郁飞尘神色冷淡,一笔一划写字:“别装了。” 写完后,幻灯片上的图案久久没变。 “我不会帮你找它。” 仍旧未变。 “你也不想回到过去。” 还是没变,时间就这样流逝,郁飞尘的身体也逐渐冰冷僵硬。堡垒是想耗死他。 他从容地拿出最后一块血盐心脏给自己补充了体力,在纸上写下:“我不会死。” 对方还是没动静,郁飞尘继续空手套白狼。 “跟我走,或继续挣扎。” 这次,新的幻灯片终于来了。 左侧是一个简笔画小人,右侧是个精细的堡垒缩影,二者之间是个巨大的问号。 仿佛不存在任何语言的隔阂,郁飞尘在看到这图案的那一刻就读懂了它的意思。 ——你会怎样对待我? 此前郁飞尘的所有话都不假思索,这次他却想了很长时间。最终,他在纸上落下一句简短的陈述。 “我想做你的主人。” 长久的寂静里,寒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去了。 忽然,新的幻灯片浮现。 笨拙生疏的人类文字,只有寥寥几划。 “好。” 整座堡垒,忽然虚化成闪光的幻影。 郁飞尘蓦然抬头,幻影却从他身旁流云一样掠过。眼前一切都收缩变小,整个视野忽然拔高,眩晕里,当周围景象重新清晰,他看见自己竟然置身一片漆黑之中。 浓黑的长夜里,他身旁远远近近散落着无数闪烁微光的碎屑。而他自己,也只是碎屑中尤其渺小的一个。 而当他的视线集中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光点上时,它缓缓放大展开,是那座钢铁堡垒的虚影。 再然后,堡垒化作无数散碎的流光,飞舞着融进了他的身体之中。仿佛是每次解构完成后,领取奖励的景象。 而这次他没有借助主神的任何力量,整个过程里只有他和堡垒两方。 这是他想得到的。永夜之门有个固定的流程,信徒进入碎片,得到线索,逃出碎片。逃出一个碎片后,主神的力量恢复了和信徒的联系,借助线索解构这个碎片,将力量收归自身,然后从中分出一部分作为对信徒的奖赏。 但如果他能自己解构呢? 以前纵然有这种念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既不懂得怎样真正解构一个碎片,也不知道怎样获取那些力量。 他不知道,那些会捕获人,捕获外界力量的碎片世界,难道也不知道吗? 而这座堡垒的存在又那么特殊,让郁飞尘想冒险尝试一次。这也是他让其它所有人——尤其是文森特和安菲尔先走的原因。 堡垒固然怀念已经消逝的过去,但作为人类创造的机械,它更想要一个能够控制自己的主人。没有主人,它永远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事实证明他没猜错。 至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猜想,不是因为堡垒露出了马脚,而是因为郁飞尘觉得自己和它挺像。既回不到过去,也不期待未来。 以至于一个陌生人忽然伸出手,它就跟上了。 我会好好对你,他想。 那些力量他还不会用,但不会一直如此。 收回思绪,郁飞尘继续看四周,那些微光如此薄弱,像飘零的残屑,而在这漆黑永夜的中央,竟然有一片光亮绵延的海洋,灼灼如太阳。 它疆域如此广阔,占据了视野的大半,望不到尽头,在最中央灿若白昼的纯粹光亮外,又散落着无数光芒耀眼的光点,如千万条璀璨的纱带。 正看着那里,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逃生成功。” “未找到可解构世界。” “回归通道开启,10,9,8,7,…3,2,1。” “本次历险结束,期待下次历险与您再见~!” 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他去往那太阳的最中央。 光明扑面而来。 下一秒,郁飞尘站在了辉冰石广场的地面上。 站在那里,他想了很久。想乐园与永夜,也想人、神、碎片与力量。也想被白松强行拽出门外的安菲尔。 直到一只鸽子飞过他眼前。郁飞尘伸手,残忍地抓住了它。 离开碎片的时候,白松必然被拉回乐园了,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哪。郁飞尘打算过会儿再联系他,现在他要找另一个人。 他对鸽子道:“我找夏森。” 郁飞尘很少使用通讯工具,因此鸽子不大认得他,歪了歪头思考后才“咕~”了一声表示在联系了。 还没联系上,鸽子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咕——” 郁飞尘蹙眉,有人在找他。 鸽子开口:“克拉罗斯先生请求通讯。” 郁飞尘:“不接。” “咕——” “克拉罗斯先生请求通讯。” “咕——” “克拉罗斯先生请求通讯。” 郁飞尘:“接。” “请选择通话或文字。” “文字。” “咕咕咕咕咕咕——” 咕完之后,鸽子面前浮现悬浮的文字。 “复活日要到了,今天他们要开会,你陪我去。” 郁飞尘觉得迷惑,他和克拉罗斯真的不熟。 他回复:“做什么?” “墨菲不理我了。” “乐园的神官里,一向只有他理我。” “我一个人去,很尴尬。” 郁飞尘:“我没空。” 克拉罗斯:“你跟我去,这次你做的事情,就不会被主神知道。” 郁飞尘思忖片刻,回复了一句:“我做什么了?” 克拉罗斯:“嘻嘻。” 郁飞尘:“。” 他把鸽子放走,往创生之塔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接收了很多意义不明的目光。很多人都看着他,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上一次有这种待遇还是在莫格罗什挂横幅庆祝他终于去了永夜之门的时候。 郁飞尘无视那些目光,冷漠地上了电梯后,忽然发现创生之塔的电梯按键上多了点什么。 那是一行注释。 以前,只有戒律之神在的第十二层按键旁有注释,写着“萨瑟纳尔不得入内。” 现在墨菲在的那一层按键旁也多了一行字。 “郁飞尘与克拉罗斯与狗不得入内。” 正文 第85章 创生之七 郁飞尘原本不知道克拉罗斯为什么去开个会还要找人一起。进去之后才知道不算会议,更像个茶话会。主持聚会的人是仪式与庆典之神伊斯卡迪拉,这位神官的形象是个一团和气的老头,胡子和白发像圣诞使者那样卷曲着。 爬满白蔷薇的玻璃花廊里,神官三三两两在交谈。有些郁飞尘认识,另一些则从未见过。 克拉罗斯说:“为了复活日,外面的神最近回来了一些。” 郁飞尘的目光从那些神身上扫过去。乐园的神明分为三种,一是创生之塔内各司其职的驻守神,二是被外放出去,在一些重要领地或世界长住的守护神,三是行踪不定,在各处穿梭的“巡游神”。后面两者都不常在乐园,但乐园里的诸多任务都由他们发布和核查。 但在克拉罗斯走进花廊,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这些神明里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甚至就像没有看到这个人的存在一样,偶有投过来的目光,也是看向郁飞尘的。 场景确实一度十分尴尬。直到他们两个在边缘处落座。 不巧,不远处就是画家和墨菲。 墨菲恢复了原本的形象,金栗色头发,魔法师长袍,左眼眶里是一簇灼灼燃烧的火。但他看起来不太开心,正倚在画家的肩膀上发呆。目光经过克拉罗斯的时候,转过去背对了他们。 “每个纪元的今天,我都感到很尴尬。又不能不来。”克拉罗斯拿了一块甜点放进口中,兜帽遮盖下,他皮肤苍白,嘴唇薄而鲜红,噙着一点笑的时候,透着森森的诡异。 说完,又吃了一块。 郁飞尘看了一眼水晶茶桌上的甜点,永夜之神竟然爱吃这种甜得发腻的鬼东西。 他道:“你做了什么?” 能让这么多神都不搭理,也算是一件难事。郁飞尘自认做不太到,起码这一路上,莫格罗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画家也对他笑了一下。 “我么,”克拉罗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做。每天恪尽职守,开门,关门,无微不至地教导新人。” 郁飞尘没接他的话。 或许是意识到如果连郁飞尘都不理他,就只能去花园里捉一条狗来排解尴尬了,但乐园的狗可能都不会理他,克拉罗斯道:“因为我是外人……” 郁飞尘:“你不是主神以下的最高位神么。” “那也…确实。”克拉罗斯又吃了一块甜点,忽然换了话题,道:“你在墨菲那里抽到了什么牌?我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真理之箭。” 郁飞尘:“那时候是你给我开了永夜之门?” “那倒没有。”克拉罗斯道。 他说完又补了几句。原来永夜之门的开启要靠创生之塔积聚力量,力量足够的时候,才能打开乐园到碎片世界的通路。而力量的积累速度是一门玄学。 克拉罗斯作为守门人,控制的是门对谁而开,而不是它在什么时候开。 这样说来,克拉罗斯仍然算是帮了他。 “你不想说?我猜猜。” 说着,克拉罗斯的手上缓缓浮现了一张牌面。这时不远处的墨菲敏锐地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卡牌瞬间消失,克拉罗斯继续吃甜点仿佛无事发生。 但即使是这一瞬间的闪现,也让郁飞尘看清了牌上的画面。 ——是一团漆黑狰狞的浓黑。和他的那张有点不同,但显然同属一个系列。 “没猜错?”克拉罗斯笑了笑,道,“墨菲说这是什么?” “无意义预言。” 克拉罗斯的语声忽然变得更低,也更飘忽诡异。 “这是一个预言,但他打定主意要杀了你。对死人来说,预言失去了意义,在那一刻他不算说了谎。” 郁飞尘:“这张牌其实有意义?” 克拉罗斯在唇边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别告诉他我给你看了。这是我的第一张牌。剩下的你自己猜,或者求我。” 郁飞尘凉凉看他一眼,克拉罗斯觉得这像是看精神病的目光。 他们没再说话,过一会儿,郁飞尘忽然看见画家笑得温温和和,给他比了个“小心”的手势。 还没来得及警惕,他忽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搂住了。 一道分不清性别的软甜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没见过你,有兴趣和我上床吗?” 郁飞尘:“没兴趣。” “嘁。”来人收了手。这人浅绿长发,银色眼睛,长一对精灵尖耳。郁飞尘觉得乐园的神明们外貌捏得很不错,花花绿绿得各有千秋,根本用不上辨认五官。 精灵收了手没错,但目光还是在郁飞尘身上意味不明地转了几圈,带着点妖妖精精的笑。直到看见克拉罗斯,笑容才渐渐消失。 “那算了。”说完转身离开。 这时克拉罗斯正拿着一碟点心,事不关己地吃着。直到那人走开才懒散道:“那就是萨瑟,生命之神。” 原来是被禁止进入十二层的那个。十二层是戒律之神的地盘。 郁飞尘:“他又做了什么?” 其实郁飞尘觉得“他”这个人称代词可能不太适合那位精灵,不过乐园里,大家的种族和性别都很多样,也就随便喊了。 “他么,好像是睡不到戒律,于是每天去十二层假哭。”克拉罗斯道,“戒律请他走,萨瑟说除非你在电梯键旁边写‘萨瑟纳尔不得入内’,我才不来。” 说到这里,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戒律是新神,还太年轻。为了拒绝萨瑟,就真的在那里写上了。现在全乐园都知道他和萨瑟有不可告人的纠葛。” 说完,克拉罗斯拍了拍郁飞尘的肩膀:“你看,如果不是我在你旁边,你和戒律就是同样的下场。” 郁飞尘拿起水晶杯,喝了来这里后的第一口水。神心险恶。 喝完,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克拉罗斯神态自若:“刚到乐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导游。” 这时庆典之神站到了中央,说大家都来了,开始商议正事。 接下来的环节十分枯燥无聊,无非是安排复活日仪式的种种流程与细节,精细到了主神会走过的路旁永眠花的摆放角度与花瓣上的露珠大小。 接下来是神国与各个世界里应当呈现的神迹。 直到最后克拉罗斯才被提起。 “永夜阁下,”伊斯卡迪拉说,“务必守卫永夜之门,有劳。” 克拉罗斯:“不谢。” 散场的时候,萨瑟纳尔已经取代了墨菲的位置,没骨头一样靠在画家怀里,望着白蔷薇中即将凋谢的一支发呆。但墨菲这么小气的人竟然没有一丝不悦的意思,相反,他站着靠在廊柱上,还伸手拂掉了画家发间的一朵蔷薇花瓣。 克拉罗斯顺着郁飞尘的目光望过去。 “时间、生命和创造,他们三个是乐园的原初神,跟随你们主神的时间最久。”他说。 郁飞尘蹙眉看着彼此之间温情脉脉的那三位,道:“主神也和他们一样吗?” 克拉罗斯起先没反应过来,三秒后,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兜帽都滑落大半。“你们这些……这些在乐园里长大的人,怎么都这么天真?”他边笑,边又拿起一块点心,果不其然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让墨菲往这边又看了一眼。 正说着,就见萨瑟纳尔往空中抛了个什么东西,道:“明天就能见到祂了。” 他们三个团成一团,本来就已经十分混乱,那句话一出口,郁飞尘更是觉得不堪入目,转身离开了花廊。临走前克拉罗斯终于顺过了气,说以后如果无聊可以到十三层来找他。 终于离开创生之塔,一只羽毛蓬松的鸽子扑棱棱飞到了他面前,嚎叫着说白松先生一直在请求通话。郁飞尘留了言让他自己玩,转头又拨了夏森的通讯。他刚一回到乐园就想做这件事,但被克拉罗斯打断了。 夏森很快接起了通话:“郁哥?你怎么想起要找我?” 郁飞尘:“你在哪里?” “在乐园,但很快要去兰登沃伦了,我们还要采最后一次永眠花。” 郁飞尘:“我想去一趟兰登沃伦。” 夏森在通话那头笑了起来:“为什么?” 郁飞尘:“我要去暮日神殿。” “主神在上,你要去瞻仰神明的殿堂吗?你在哪里?我立刻去接你。” 语气之殷切,简直像是个看到浪子回头的慈祥父亲。 作者有话说: 鹅能有什么坏心思。  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正文 第86章 创生之八 独角兽拉着马车来到乐园边缘,乐园的天空依旧是百年不变的日暮景象,雪白淡金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偶尔飘过几缕橘色的流云,算是点缀。 从边缘一跃而下,离开乐园的所在地后,景色却倏然变化。天空阴霾密布,云层黑沉沉压在上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刮起狂风暴雨。 夏森望向下方的神国,道:“兰登沃伦的老人说,每次复活日都是阴雨天。” 谁都不知道兰登沃伦究竟经历过多少次复活日,它又在神国里存在了多少年,更不知道它为何被称为“圣赎之地”。 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就像暮日神殿一直矗立在中央的山巅一样。久而久之,人们都以为世界本来如此。或许最初不是这样的,但经历过最初之时的人们已经不复存在,连传说都只留下了似是而非的几则。 “看,神殿就在那里,山脉的最顶端。”夏森指了指云雾中逐渐显现轮廓的山脉。指完路,他给郁飞尘说起了暮日神殿的规矩。 就像神明的垂爱会降临在每个人身上,神殿也不拒绝任何人的进入。只是山路陡峭,三万级台阶不算好爬。生长在兰登沃伦的人们又或多或少爬过几次,瞻仰过神殿的模样,长大后就不会频繁前去,打扰山巅的清净。 常在神殿周围玩耍的就只有神殿收养,或被父母送来这里教养的孩子。偶尔也会有贪玩的少年在神殿中迷路,被神殿女使送回。 “神明喜欢孩子。”夏森说。 郁飞尘:“他有名字吗?” “他?” “祂。” “名字?”夏森摇了摇头:“名字只是……我们为了有别于其它人的符号而已,神明不需要这种尘世的标记。” 倒显得问出这句话的郁飞尘是个尘世的俗人。 夏森看看郁飞尘,试探道:“你好像有点紧张。” “我……”郁飞尘靠在车壁上,望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着什么。自从那天看到文森特跪伏在安菲面前就开始了,他在短暂的反应时间里规划好这次行程后,就主动地不去想这件事,并在潜意识里将其美化为——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无须付出不必要的情绪。 夏森倒笑了:“第一次在郁哥身上感受到情绪波动,真难得。” 但夏森并没追根究底,不探听他人私事也是兰登沃伦人恪守的美德之一。他换了个话题:“说起名字,现在的名字是你最初的那个吗?” 郁飞尘:“不是。” 夏森眨了眨眼睛。 郁飞尘在遥远的记忆里找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片段。马车离下方的山脉越近,他逃避得越是彻底,回忆往事都回忆得专心致志,仿佛再次身临其境。 印象里,那是一片昏黄的天空。尘烟弥漫,百兽嘶嚎。他离开十万黑甲兵士肃立的军阵,登上开阔陡峭的天梯。巨大的、漆黑的山脉顶端是巍峨的黑金色宫殿,他登梯时,四肢伏地的枯枝状怪物爬动游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他让开道路。 殿门两侧各排列十二名提灯侍女。风声呼啸,她们身上的白衣与面上覆着的白纱随风漫卷,但每个人都垂首雅立,一动不动,像她们手里风灯的白色火焰一样。 当他来到门前时,首端的提灯侍女转身入殿,温声道,“将军,随我来。” 大殿厚重,殿内无风。这地方到处燃着灯,被白色的骨爪托着,从穹顶烧到墙壁。 他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身侧的鹿皮刀鞘,冷眼看殿内。 提灯女一边引路,一边道:“将军自衍河谷一路至此,辛苦了。” 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陛下听闻将军凯旋,已吩咐设宴款待。” 其实,他此来不是准备被接受嘉奖的。 ——他打算带兵叛乱,篡国夺位。 这是个鸿蒙乍开,天地洪荒的世界,他的任务是将王国的边境从衍河谷推进到千里外的支离山,而后封禁支离山天狱。不算是个简单的任务,至少得在这个地方待三年。王国的主人没什么过失,但有时来自王山的命令和他的计划相左,让他有些不适。 如果是短期的任务,不爽也就算了,长期的任务,他不打算让自己受这个委屈。发动一场叛乱,换来三年任务顺利,很划算。他来乐园还没多久,但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任务完成的时候再把软禁的国君放出来就是。 脑海中过了最后一次计划,他抬起头,看到了王国的主人。 那人披一件黑金狐氅,懒懒倚在白骨缠绕的王座上,目光下视,半阖的眉目里流露出散漫的威仪。 那天他没反,因为第一次直觉到危险,潜意识里炸了全身的毛。 动物遇到强敌时尚且会伏下身子试探较量一番再伺机而动,他当然也会。 这一试探,就到了再出征的时候。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衍河谷郁氏第七子,名字敷衍,按序叫了郁七。 临行时,忽来了个提灯女使,道,君王为将军赠名“飞尘”二字,以盼凯旋。 他回头看山巅王殿,见那位国君站在栏前,似在遥望天际弥漫不止的尘沙。 他就收下了。只是回到衍河谷的第三天,都城就传来国君故去的消息,三年后的凯旋之期,前来迎接的也果然是位新王。 这名字却一直留了下来。 “郁哥?”夏森的声音把郁飞尘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山巅已经近了。 夏森:“再往上就是最后一段台阶了,如果复活日前你来不及回乐园,在山巅也可以看到的。” 郁飞尘站在了台阶前。永眠花和白月季沿途盛开,簇拥着最上方的神殿,神殿通体洁白,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下格外圣洁庄严。 郁飞尘觉得熟悉,像是来过。 夏森说:“跟我来。” 登完台阶,面前是神殿的广场。最中央立着一座神像,这是郁飞尘第一次见到属于主神的雕像。 神像是灰色的,优美且栩栩如生。神明身着长袍,手持权杖,戴着庄严的冠冕,衣袖和袍角雕刻出被风向前刮起的姿态,整个人似乎在凝望远方。只是,明明是座精细到连发丝都依稀可辨的塑像,脸庞上却没有五官。 “这就是无面神像。”夏森说。 一群孩子被牧师带着经过这里,欢笑声隐隐传来。 夏森:“我得走了。” 郁飞尘向夏森道了谢,朝殿堂的大门走去。他只在心里有所回避,行为上从不如此。 作为一座宏伟的神殿,这地方和世上所有虔诚庄严的场所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爬上了藤蔓和青苔。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规模格外大,楼梯格外多,结构格外复杂。 ——也格外冷清。 起初还有白衣使女对他微笑致意,或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到后来,随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使女的踪影也渐渐消失了。 郁飞尘一个人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殿堂里,他回望来时的方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迷路很久了。 但他心中竟然毫无一点迷路的慌乱,却有归乡般的宁静。这殿堂里每一根青藤和每一根立柱他都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每一根裂缝都眼生,可站在这里,站在近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郁飞尘却觉得不陌生。 冷风忽地灌进裂了缝的落地窗,低沉的呜咽声回荡在神殿里。外面暗了一些,走廊里自发燃起了一盏小灯。幽幽的灯火照在窗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的外观很多,有些来自画家,其余是雇主们的礼物,不收下会被投诉的那种赠送方式。今天被拽去众神的聚会,外观是克拉罗斯挑选的结果,轻甲常服外覆漆黑带银的披风,带点鬼气森森的宗教味道,影子映在玻璃上,像个神殿里的亡灵。 收回目光,他看向前面。但他也找不到路。甚至怀疑起了当初作出决定的自己,为什么仅仅听了个“主神居住在暮日神殿”的传言就来到了这里,而不是等到复活日,和千万人一起看着神明走下山巅。 因为有人送了一只瘸腿的兔子,就自以为与那千万人有所不同吗? 而更加讽刺的是,一整个纪元里,他从没敬仰过这位神明。 种种情绪回避未成而愈加剧烈,山呼海啸一般朝他涌来,神明的居所却依然死寂无声。比起殿堂,更像坟场。 还不到时候,郁飞尘对自己说。 没到最后关头,他未必是祂。 但心绪繁杂,再也无法生硬压下,他有些厌倦,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切尽数消失,凄清的空气里,却有一缕先前没察觉到的宁静气息。是永眠花,这种花的香气淡到不能称之为一种味道,因此是最合适的装饰花。 他眼下没什么路可选,于是循着永眠花的指引走了起来。走得越久,走廊越宽阔古老,两边没有了窗户,永眠花气息越来越浓。 最后,他走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门两侧有浮雕,左边长剑,右边权杖。 门一推就开了。光亮扑面而来,安谧的气息如最平静的海洋。 这地方很温暖,光源不知在哪里。半透明的穹顶上爬满蔷薇和青藤,柔软的藤蔓向下垂落。殿堂空旷宽阔,一尘不染,墙上壁龛里种满永眠花。 最中央摆了个晶莹剔透的物件,第一眼就能看到。而看到后,郁飞尘的目光就没再离开。 他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幽居的神明。可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具水晶棺。 棺内堆满永眠花瓣,还有些别的,白玫瑰或白月季,分不清。花瓣边缘上还洒落着碎钻石一样璀璨的露水。 它们甜美、鲜活、芬芳,就那样静静簇拥着一个恍若沉睡的人。 郁飞尘的手指搭在棺盖上,可它那么光滑,轻轻一推就移位到了侧方,沉闷地翻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有些时候,人会格外平静。 有些时候,又会陷入极度的疯狂。 郁飞尘平静地俯视着晶棺内的一切,他向那里伸出的右手,手指却微微颤抖。没触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已经弯不下腰。 风声呜咽,他缓缓倾身,半跪棺前,轻轻拂去那几片遮住右边眼角的花瓣。 泪痣就像掉落了一点微光在眼下,平静又哀伤。 郁飞尘忽地笑了笑。 “你,”他冷声道,“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 他手指冰凉,碰了碰神明的额头,再是唇角。没有温度,也没有呼吸。 撞见墨菲那样对待安菲尔后,他本可以直接质问他,但他没有。不仅没有,还要安菲尔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被骗怕了,不想给安菲尔一丝辩解遮掩的空间。他要让他陷入再也无可辩驳不能否认的局面,再揭开那层已经几近于无的面纱。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可是—— “你现在就醒。”郁飞尘本想说,就原谅你。 他道:“我也不会原谅你。” 殿堂里一片死寂。他喊了一声安菲,然而这名字生涩遥远浮于表面,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真正的名字。 郁飞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手指紧紧抓住棺沿,指节泛白,茫然看向空无一人的四周。 揭开真相的一刻,他以为会是平生最愤怒和难过的时候,却平生第一次知道了恐惧的滋味。 他目光缓缓回到晶棺里。 “别睡了。”他道。 可无法控制的睡意,却逐渐蜿蜒爬上他的身体。 郁飞尘忽然想起了永眠花的另一个作用。 密闭空间里大量放置,有非凡的致眠与镇痛效果。 正文 第87章 创生之九 郁飞尘身上没痛可镇,睡意也就愈发深浓。他眨了眨眼,柔和的光线里,眼前一切都朦胧虚化,耳边似乎传来安眠曲唱声。 向下栽倒的时候,郁飞尘觉得自己的额头磕在了晶棺边缘。但在永眠花的作用下,连碰撞时的钝痛都变成温柔的抚触。他的意识缓缓消散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有压低了的少女气音传来。 “骑士长。” “骑士长!” “骑——士——长——” 郁飞尘睁开眼睛,永眠花气息还是漂浮在身边。他抬头,见门口走廊里,几个白衣的神殿使女正努力喊着他,见他醒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息浮现在郁飞尘脑海里。 永眠花寓意永恒的欢乐与宁静,使生者安睡,逝者长眠。神殿里的传统一向是用它作为装饰。这也导致一个结果,每到永眠花盛开的季节,在神殿当值的人很容易瞌睡过去。 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朝某个方向使了使眼色,继续悄声道:“祭司要走过来啦。” 郁飞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些女孩才说笑着走远。 他们走远后,郁飞尘看向自己所处的这座殿堂中央。 这是个庄严肃穆的殿堂,四壁浮雕无数,穹顶满是描述创世之时的彩绘。殿堂中央跪着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淡金色长发落在肩头,色泽柔和辉煌。 他背对着郁飞尘,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一卷典籍。 郁飞尘依稀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这少年还对着这卷上古流传而来的典籍默祷祈福,醒来的时候,怎么变成了抱着不放。 郁飞尘忽然觉得自己心情还不错。 他握住骑士长剑的剑鞘,借助冰凉凹凸的纹饰使自己彻底恢复清醒。这时有脚步声走近,是神殿的老祭司带着几名使者路过。 郁飞尘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模样恪尽职守。 老祭司看过了他,又看向殿堂中央那位白袍少年,问:“小主人为何不看祷咒?” 郁飞尘:“他正在沉思。” 老祭司满意点头,继续往前走。 郁飞尘则看见背对着他的那位小主人缓慢地动了动,重新拿起典籍。于是郁飞尘往侧面退了一步,见他眼睫低垂,犹带困倦。 刚才果然在睡觉。怪今年的永眠花开得格外浓烈。 已经走远的老祭司忽然驻足回头。 “安息节将至,”老祭司说,“你要常伴他身旁,不可离开。” 郁飞尘淡淡应了一声,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要到来的不是复活节么,安息节又是什么? 复活节,乐园……他看向周围一切,惊觉这里既不是乐园,也和暮日神殿有所不同。 连刚才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语言都古老优雅,不是记忆中任何一种腔调。 他在做梦。 梦见的又是谁? 他又是谁? 郁飞尘看向殿堂中央跪着的白袍少年,想上前去看清他的脸,却无法掌控梦中这具躯壳。 歌唱声遥遥传来,外面的永眠花海里,采花少女哼着悠扬平缓的安睡曲,拉着他的精神越坠越深——郁飞尘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梦境瞬间远去,睡着前发生的一切再度清晰。郁飞尘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晶棺前。 他在另一个宽阔的殿堂内,白石床上。这是个起居室。 落地窗从穹顶直接地面,外面的风刮起雾一样的白纱帘幔。空旷的起居室内只摆着寥寥几件石雕器具,窗外青藤后,是一片雪白花海。 一位白衣使女站在落地窗边,正看着他。见他醒来,她道:“我叫夏缇,是神殿使女。” “我在哪?”郁飞尘道。 “暮日神殿。”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郁飞尘问,“睡着的那个人呢?”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晶棺里那人沉睡的容颜又浮现在郁飞尘眼前,空落落的惶然再次抓住他的心脏。 夏缇:“祂把您送到这里。” 郁飞尘认真思索了她话里的意思。 在所有信徒、神官和神殿侍者的口中,“祂”这个人称代词只指向一个人,那位仿佛只活在传说中的主神。 在暮日神殿的最深处,万千永眠花簇拥着的晶棺里躺着的那个人,也只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主神。 可对郁飞尘来说,万千个世界里,有那颗泪痣的,也只有一个人。 他记得自己在神明的眼下看到那颗泪痣后,就在晶棺旁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而使女夏缇说,是“祂”送来的。 初醒时的虚幻感尽去,郁飞尘的心绪渐渐沉冷空旷下来,他道:“……祂醒了?” 问完,又想起即将到来的那个节日:“复活日到了吗?” “就在今天。”夏缇道。 说完,她指了指与起居室相连的露台:“您可以去那里观看。” 郁飞尘起身下床,他的披风和外衣都被卸除了,可能是女侍做的。 他穿回去,径直往露台走去,看不出什么表情。 夏缇看着他的背影,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微微的困惑。 她是兰登沃伦的子民,在暮日神殿侍奉神明已有数十个纪元。乐园的所有神官她都不陌生,近几个纪元新有的戒律之神与永夜之神也都曾来过,但现在这个年轻俊美的青年并不是其中之一。他出现的场景甚至把她吓了一跳。 那时她准备好了神明在复活日穿着的礼饰,又洒扫了起居的殿堂,正要去那个地方等待祂从沉眠中苏醒。却见神明横抱着一个人,正缓缓行来。 她不明所以,但从不违逆至高的神明,静静看着祂为这个人除去妨碍睡眠的披风和轻甲,将他安置在寝床上。 这里是神明起居之地,许多个纪元里,从未有外人踏足。神离开后她看着他睡着的容颜,心想这既然不是已知的神官和侍者,就只能是偶得神明垂爱的年轻信徒。 但这人醒来以后,不仅没有流露出任何对神明的感激爱慕,反而冷漠惊人。 她起身跟上,走到露台上。 郁飞尘站在露台的白石栏杆后,俯视下方。 从其它的窗户往外看,看到的都是暮日神殿外的景象,但从露台上看到的却是落日广场。角度正好,就像是从创生之塔的最顶端向下望一样。 落日广场被装饰改造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璀璨晶莹的辉冰石全不见了,换成古老而肃穆庄严的巨石。一道宽阔的台阶旁簇拥着永眠花,从遥不可知之处一路往上延伸,直抵中央高处的圆形祭坛。广场上雕像林立,四周无数阶梯和浮台环绕,千万人在那里驻足,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全都望着中央的祭坛与台阶。 天空不复往日宁静。那里阴云密布,乌云与乌云之间全是漆黑裂痕,最远方的天际泛出日暮时独有的血红,来自旷古的风在落日广场上呼啸,像是世界行将毁灭时的模样。 只有那条宽阔的阶梯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上行,像是天地间唯一一点光芒。 他穿着祭典长袍,戴白金冠冕,淡金色的长发上环缀着雪银流苏。烈风呼啸吹拂,连他的衣角都无法吹起半分。 遥遥看去,无法确切描述他的容颜或仪态,也无法得出所谓“神爱世人”“仁慈悲悯”的结论。但肃杀的天与地之间,亘古而来的威势沉压在世界每一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万千世界唯一的主人,所有信徒都誓死追随,一切敌人都畏葸不前。 暗淡的天光下,他影子淡薄,在阶上被拉得很长,长而寂静。没有任何人或神跟随在他的身后或旁边,是该有的,郁飞尘觉得。 但神明只是独自一人走过向上的阶梯,唯有怀中抱着一个残破的骑士头盔,制式十分古老神秘。 郁飞尘:“那是什么?” “古老的礼具,”夏缇道:“象征神明怀念所有为他而死的信徒,并许诺必定使其归来。” 郁飞尘没再说话,他就那样沉默注视着中央的神明,直到祂走完所有阶梯,来到祭坛前方。 这时夏缇才听到他又问了一句:“除了复活日,他一直在睡吗?” “祂一直与我们同在,沉睡的只是躯壳。”夏缇说。 呜咽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每次复活日,都这样吗?” “您是指天气吗?”夏缇道。通过方才的一问一答,她确信这个被主神带回的年轻人涉世未深,轻声解释:“复活日的时候,永夜里的所有敌人都来到乐园附近,试图打破这里,所以乐园与兰登沃伦会刮起狂风。但是您无须有任何担忧。” 她目光敬慕,又有平静,道:“神是不可战胜。” 她忽然看见郁飞尘向远方祭坛的方向伸出手。 狂风将他的黑发和披风向后猎猎刮起。 郁飞尘触摸着自祭坛而来的风。神明的身影也落在他指间。 在海上,在橡谷,在神庙,在晶棺前,他曾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但旷古的风吹过乐园,他从来离祂很远。 正文 第88章 创生之十 创生之塔,第十三层。 克拉罗斯的面前也有一扇窗户,窗外是落日广场的复活日仪式。 但他没有看向那里,而是高坐在黑铁王座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手托腮,灰紫色的眼睛看向永夜之门。 永夜之门在颤抖。 来自外界的力量如同海水般汹涌澎湃,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宏伟的漆黑巨门。丝丝缕缕的力量气息透过缝隙渗进来,在各色图腾上游走穿行,像一条又一条不怀好意的细蛇。 过了良久,克拉罗斯才开了口,语气轻慢。 “每个纪元都要来一次,你们烦不烦?” 说完,他用指节敲了敲铁扶手,自言自语道:“不好,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我以前每纪元也要来报道一次。” 外面的力量更加躁动疯狂,用十倍于之前的强度拍击着大门。天空猛地暗了下来,黑暗要侵吞太阳,四面光芒通通变得沉默。 “啧,”克拉罗斯的眼神扫过去,“都是老相识,少找几次麻烦,不好吗。” 混乱的低语从门外传来,似乎在回复他之前的话。 克拉罗斯一脸兴致缺缺:“我真的从良了。” 回应他的是永夜之门继续被撞击侵蚀的巨响。克拉罗斯看一眼窗外,乌云低垂,暮色血红。 他叹一口气,起身走向那里。 “打不过他就算了……还打不过你们么。” * 暮日神殿。 下方,复活日仪式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神明站在了圆祭坛前。四周的人们中,不乏有第一次见到主神容颜的信徒,神情无一不带着狂热,眼中充满敬畏。而那些经历过不止一次复活日的旧成员脸上,狂热与敬畏有增无减。 天空近于漆黑,猎猎狂风中主神站在那里,是这世间唯一一点光亮。祂将怀抱着的骑士头盔放在了祭坛中央,那东西呈现出一种斜向上的姿态,像是在注视着前方的神明,又像是在看向祂背后的天空。 接着,神明抬起了祂的右手,以骑士头盔残破的边缘刺破了指尖。 一滴鲜血滴落在祭坛上,很快消失了踪迹。古老的传说中,指尖连接着心脏,从这里流出的鲜血是最洁净的心头血。 祂只是落下了一滴鲜血。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愿意为祂的信徒们落下一滴鲜血,简直是这世上最庄严的许诺,述说着祂将永远与他们同在。 忽然,下雨了。 再看,从乌云中坠落的不是雨滴,而是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众人抬头,不知何处传来一些喧哗声。 “在那里,尘沙之海!” 郁飞尘循声抬头,乌云的缝隙中,尘沙之海若隐若现,每一粒闪光的尘沙都是一个世界,它们在天空流淌,像雾气组成的海洋一样,浩瀚又缥缈。而此时此刻,正有数以万计的光芒从那里飞舞着落下来,来到乐园的中央。 出现异象的不仅是上空,还有下方的神国。同样的光点从神国的各个角落升起来,也汇聚到了乐园的中央。 使女夏缇道:“那是牺牲者的魂灵。” 第一个光点落在了暮日广场的巨石地板上,逐渐化作一个人形的模样。 第二个光点落下,同样缓慢拔高成一个人。 第三个、第四个……其它光点落地,也纷纷成形。 一颗光头在广场的一角反了一下光,郁飞尘看过去,见是曾经有过一个副本之缘的光头队长带着一众队友一起复活了,几个人搂着夏森又哭又笑。同样的事情在暮日广场的每一角发生。离去者重新归来,而等待他的人还在等待——在茫茫人海中,许愿牌会指引着他们重逢于乐园。 没有人会置身事外,因为茫茫的纪元里,人终究会死。但在乐园里,因为主神的仁慈,连死都不再可怕。 郁飞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神。主神不知什么时候抱回了他的骑士头盔,静静站在那里——站在尘沙之海与无尽神国之间,站在祂的国度中央,俯视自己的信徒与子民。 此情此景,连郁飞尘这种人都不由觉得,这位主神确实值得被敬仰和信慕了。 当最后一个光点也化作真实的生命,乌云尽去,夕晖柔和明亮,再度遍洒乐园。一只鸽子停在了主神的肩膀上,啄了啄祂的头发。 祭祀仪式结束,接下来是盛大的庆典。郁飞尘转身离开露台,此刻,整座神殿沐浴在温柔的光泽里,使女们抱着鲜花穿梭其间,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一切都与昨晚他所见到的那个凄清的坟场判若两地,仿佛那天晚上只是一场梦境。 郁飞尘抬头望向云霞绚烂的天空——他在乐园里度过的这个纪元又何尝不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知道故乡不复存在后,他的过去就只有那位带自己来到乐园的长官。而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离乐园,脱离主神。 那时他不相信真的存在深爱世人的强大神明,也不相信世上真有永恒宁静的乐园。认为是人有欲求无法实现,才只能幻想神爱世人。 可现在,长官是一个镜花水月的倒影。而那样的神明与乐园都真实存在。 他茫然得彻彻底底。 向后看是一片虚无,向前走是一片空白。他连唯一的方向都失去了,唯一想保护的人也不需要他。他竭力逃避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它千万倍地降临在了他的面前。 当如何去留? 郁飞尘喘不过气来,这一刻,只要随便哪个人上来告诉他现在该去做什么,他都会将它当成一生的追求——只要能把他从现在这种状态里解脱出来。 但是没有人这样做,只有使女夏缇幽灵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最后他停在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半露天殿堂里。它很高,天花板满是彩绘,四壁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窗。夕阳的光芒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是散落的蜂蜜般的光芒。 宽阔的阶梯是殿堂的主体,它平缓地向上延伸,铺满了这里,两旁是立柱和雕像,尽头是个璀璨的水晶神座,座下雕刻着永眠花。 夏缇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郁飞尘站在神座下的台阶上往下看,依稀能看到暮色里静立的无面神像,还有水池旁玩耍的孩子。 乐园没有昼夜交替,但兰登沃伦有。外面吹来的风温暖中带有黄昏的凉意,鲜红的夕阳触碰到远方山巅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郁飞尘背后响起。 郁飞尘回头。 夕晖透过水晶窗洒在来者身上,仿佛时间缓缓停住。 祂还穿着仪式上那件雪白刺金的华袍,淡金长发的末梢微微打了个卷。发卷的弧度依稀与安菲尔相似,但少年的稚气与脆弱早已荡然无存了。 很难形容神明的外貌。只能说,人们常常将所有美好的幻想加诸于神明,将其视为完美的化身,而主神符合这一点。 郁飞尘在看祂的眼睛。 那是一种曦光一样的金色,质地如同水晶。在曦光的渐变间,郁飞尘看见了一层淡淡的金绿,但又像错觉。 寂静里,对视悄无声息。很陌生,像初次见面一样。 是郁飞尘先移开了目光,他在台阶上坐下了。 没多久,主神同他在一级台阶上坐下了。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但长袍迤逦,边缘处和郁飞尘的披风碰在了一起。 良久,郁飞尘看着外面那座无面神像,道:“你有名字吗?” 短暂的寂静后,他得到了回答。 主神说:“没有。” “最开始呢?” “有。”主神道:“但我失去了它。” 郁飞尘:“忘记?” 主神纠正:“是抛弃。” 于是郁飞尘没有再问。人确实会抛弃自己最初的名字,像抛弃一段过去,就像他现在也不叫七一样。神有比他漫长得多的生命,也理所当然有比他更跌宕起伏的开端。至于那开端是什么样子,和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过一会儿,主神道:“他们习惯用第一次遇到时的名字称呼我。” 郁飞尘没说话。 神看着郁飞尘。 他预想他的心情不会太好,就像那次必须用一只机械兔子来平复一样。但这次没有,而是另一种淡淡不可捉摸的态度。 良久,郁飞尘才道:“你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就像你看到的。” 这人已经放弃解释,破罐子破摔了。或许不能说是放弃,是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换成别的信徒遇到这种状况,大概已经在激动地亲吻他的手指。郁飞尘感到一种茫然的失落。 郁飞尘:“那我没看到的,还有吗?” 神明微微蹙起了眉,似乎在思考什么。郁飞尘想,看起来还真有。 “你的名字,”神说,“是我取的。” 这句话说完,他看见郁飞尘忽然死死看着自己,眼眶泛起薄红。 ——之前没有生气,为什么这一次反而生气了? 但他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了,郁飞尘的状态像个濒临破碎的玻璃偶。 郁飞尘闭上眼,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那个世界的场景浮现在他眼前,昏黄的天际,弥漫的尘烟,还有白骨王座上的君王。那时他来到乐园还没多久,可他再也没遇到过像那个君王一样让他感到威胁的人。 原来,原来—— 原来连他的名字都是。 他的长官是主神的倒影,他的名字是主神的记号,祂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怀念的正是他想逃离的,他以为拥有的是祂赐予的,原来乐园和神明的痕迹早已烙在了他身上。 他一整个纪元都在自相矛盾,只是今天才发现而已,他认了。 郁飞尘声音变得喑哑:“你想要我做什么?” 问完,他见神明看着自己,神情微微错愕,像是没想到会有此一问。 看到这样的神情,郁飞尘什么都明白了。 神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就像神爱世人,也不需要世人的回报一样。 于是郁飞尘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心中浮现淡淡的困惑。 提到那个名字,本意只是想告诉郁飞尘自己从没有忘记过他,但似乎招致了异常恶劣的后果。 神看向一旁默默侍立的夏缇,问:“我……该怎样挽回他?” 夏缇彻彻底底地茫然了。 离开暮日神殿后,郁飞尘直接回了巨树旅馆。庆典还在持续,但他只觉得吵闹。 回去的路上他还撞见了白松,白松还和那个八卦导游在一起厮混,但奇怪的是陈桐也在旁边。 “文森特……墨菲神官说复活日将至,反正创生之塔到时候要消耗很多力量,但已经攒了一整个纪元,现在不介意多付出一点,于是文森特把我们都带回来了。”陈桐说,“其它人都被留下给他打工,去研究什么时间魔咒。我帮不了忙被轰出来了,他让我过几天自己去找什么……找守门人去领活。哦,就是那个和狗一起不得入内的那个,嘿——” 还没说完,他被白松和导游一起给捂上了嘴。 郁飞尘在旅馆房间直接睡过了整个复活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纪元的第一天。 纪元以“复活日”为终点,以“许愿日”为起点。也就是说,今天是许愿日。在这一天,鸽子会给每个人送来一张许愿笺,所有人都可以写下一个自己的愿望,也就是所谓的“向主神许愿”。许完之后,许愿笺背面会出现一个数字,有大有小,代表这个愿望的价格,以辉冰石结算。 只要付出对应数量的辉冰石,这个愿望就会兑现成真——无论是什么愿望。有些人想结束在乐园的历险,衣锦还乡,这种愿望通常只象征性收几片辉冰石。还有人想成为侍奉主神的神官,但这个愿望对应的价格往往十分离谱。 郁飞尘也收到了他的那张许愿笺,但他不想向主神许任何愿望。他把许愿笺压在了箱底,然后去了创生之塔十三层。 克拉罗斯正萎靡不振地在铁王座上咳嗽,见他来,虚弱地打了个招呼。 郁飞尘问:“你怎么了?” 克拉罗斯:“守门,太累了。” 郁飞尘想起夏缇说过的“外面的敌人”,反应很淡:“哦。” 克拉罗斯抬起眉梢:“你不好奇我做了什么吗?” 郁飞尘道:“对付一些你以前的同伙。”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克拉罗斯从铁王座上惊坐起:“他告诉你了?” “谁?” “主神。” “没有。” 对话隔了一阵才继续。 “……那墨菲告诉你了?”克拉罗斯问。 郁飞尘:“我猜的。” 克拉罗斯继续委顿,幽幽叹了口气:“那你也知道那张牌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茶话会上克拉罗斯要他猜的时候,郁飞尘就知道了那张牌的意思。毕竟除了那种存在,也没有什么东西会让全部神官都避之不及了。 “外神。”郁飞尘道:“你的第一张牌是外神,最后一张是什么?” 克拉罗斯:“你接着猜?” 郁飞尘淡淡看着他:“骑士?” 唯独墨菲不抵触克拉罗斯。所以,代表未来的预言牌上,他对主神不再有威胁。 克拉罗斯:“……” 他看着郁飞尘:“你今天到底想来找我做什么?最近不开门。” 郁飞尘伸出右手,一个黄铜色的堡垒虚影浮现在他手上。 “啧,”克拉罗斯看着那里,眯了眯眼睛,“好东西。” 郁飞尘:“教我用它。” 克拉罗斯唇角勾起,殷红的舌头舔了舔齿尖,露出了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好啊。” 作者有话说: 墨菲:你死了。 正文 第89章 创生十一 “我不明白。”夏缇说,“为什么会有人说出不想再见到您这种话。” 夜色降落在殿堂里,立柱的阴影像蝴蝶一般栖息在神明肩头。 祂道:“他生性如此。” “但您是整个宇宙纪元中最为冷静和强大的神明,今天之前,我从未见您感到困扰的样子。”夏缇迟疑着说:“与信徒和睦相处,不应是一件比建立乐园还难的事情。” 她说完,等着神的回答。神明的性情并不淡漠,甚至十分温柔,有时候,她会看到祂牵着误闯进来的孩子在殿堂里玩耍。但见了今天那个年轻人以后,祂似乎变得忧思重重。 许久后,她听到神明的声音,如叹息一般。 祂低下头,轻轻抚触着骑士头盔上一道古旧的划痕。 “我活得太久了。”祂说,“见到他,总是追忆往事,犹豫不决。” 夏缇点起一盏风灯,交到神手中。烛火映着祂的侧脸,那种她所熟悉的,温柔平静的神色回到了神明眼中。 “但你说得对,女孩。”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但夏缇还是抿唇笑了笑。 她希望神明这次醒来,不要太快就睡下。她希望这样陪伴在神明身边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 “这种东西讲起来很简单。你获得一个世界,尝试支配其中的力量,你的意志就变成了这世界的规则。规则统治力量,以固定规则运转的力量呈现为拥有表象的世界。”克拉罗斯说。 说完这句,他道:“但做起来很难。就像……用同一盒颜料,画家能画出一幅艺术品,而墨菲费尽心机,也只能涂出一张很丑的风景画一样。很少有人能为自己的世界制定一个优美的规则。” “但构造一个世界比绘画之于墨菲还要难,因为颜料要自己去永夜中获取。”克拉罗斯道,“有时候,某些神空有一套空中楼阁一样完善的规则,但没有相应的力量。” “他缺一棵草来使规则运转起来,就要去得到一个有草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不仅有草,还可能有树,树不在设定的规则内,他只能修改规则,但新的规则又需要一株花,他只能继续去永夜里捕猎,于是循环往复——” 克拉罗斯脸上的痛苦如此真情实感,仿佛这就是他的亲身经历一样。郁飞尘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同情。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克拉罗斯弥补说,“总之,大家都是修修补补,漏洞百出,凑合着运转下去。” 郁飞尘:“主神也是?” “不。他领土辽阔,坚不可摧,被称为‘永昼’。”克拉罗斯道。 郁飞尘:“那你呢?” “我么……”克拉罗斯笑了笑,“最好的时候,没比他差多少。” 出于人与人之间应有的礼貌,郁飞尘没有问,那您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看门。 但克拉罗斯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因为你还小,”他眼神微微怅惘,说,“还不明白,有人愿意站在前面遮风挡雨,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叹了口气,他接着说:“那些混乱的力量不会甘心受到规则支配。我拥有力量最多的那段时间,感觉养了十亿条红眼疯狗,每天醒来,都担心我和我的子民已经被它们吃掉。” 说完,他诡异地笑了一声:“现在我终于把疯狗转手了,每天都睡得很好。” 克拉罗斯说完,给郁飞尘展示了一堆两人高的书籍,说这是多年来他整理出的关于力量分类、组合、驯化与压制的经验。 “慢慢看吧。” 郁飞尘就开始看了。 等克拉罗斯打盹醒来,打算观看郁飞尘看到昏昏欲睡的惨状时,却看见这人早已经放下了书,面对着他自己的世界虚影。 那座世界正在郁飞尘的支配下变幻不定,力量脉络流畅简洁,称得上优美。 有些人是天生的主人。 克拉罗斯闭上眼继续入睡。他就不一样了,是个天生的废物。唯一的期待是主神多活几天,如果不能,那就期待他早点给乐园找个靠谱的下家,好让自己继续安静地开门关门。 而郁飞尘就这样在十三层待了下去。 一开始,有鸽子送来白松的消息,他漫无边际地扯了一大堆在乐园的所见所闻,迂回曲折地表达“我快没钱了”。 打完钱后,又说郁哥,我积攒了一肚子的新八卦想给你说,比如守门人先生和墨菲神官更深层的故事。 郁飞尘给他挂了。 克拉罗斯听到了半句,若有所思,道:“如果墨菲来找我,你可以考虑藏起来。” 可惜的是十几天过去了,这里连墨菲的影子都没出现,清净无比。 ——直到终于有一天,克拉罗斯拉起了他的兜帽,回到铁王座上:“上班了。” 新的纪元里,永夜之门将再次开启。郁飞尘没多留,抱着没读完的几本书回了巨树旅馆。他和白松的树屋是相邻的,还没走进房门,就见白松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 郁飞尘:“我不想听克拉罗斯和墨菲的故事。” “可那真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郁哥,他们是睡过的。不是——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你把我带偏了。”白松指了指郁飞尘的房门:“有个漂亮哥哥找你,在里面。” “?”郁飞尘回忆了一下曾经想进他房间的那些雇主们,顿时觉得白松异常不顺眼:“你让他进去了?” 白松目光真诚,带有期待:“可他真的很漂亮。是你最喜欢的类型,郁哥。” 郁飞尘不好奇里面的“漂亮哥哥”究竟是什么人。 但他很疑惑白松的后半句从何得来。 他:“我喜欢什么类型?” “不就是……”白松比划一下,说:“安菲长官、路德维希教皇,还有安菲尔弟弟混合起来那样的么。” 郁飞尘:“……” 他忽然知道白松的漂亮哥哥是谁了。 正文 第90章 创生十二 郁飞尘:“什么时候来的?” “好几天了,”白松脸上出现沉迷的神色:“他真好。” 郁飞尘:“?” “漂亮哥哥问我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他说那就在这里等你吧。” 郁飞尘:“他一直在这里?” “没有,白天的时候,漂亮哥哥会日落街去找个酒馆待一天,但他不点酒,就看着下面发呆。他还带我们去了几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看风景。啊,还有,漂亮哥哥也会和我们一起听导游讲八卦,还纠正过两三次呢。”白松道:“可惜我们问他名字,他不说。导游说这必然是郁神以前带做任务招来的桃花债,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郁飞尘不想知道导游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他只希望导游不要将这件事也发散成众多八卦中的一个,虽然这或许只能是个幻想。 白松说着,郁飞尘也走到了自己树屋的门口。 他站在门前,很久。 白松见他一直没动,按捺不住催促:“郁哥,开门了。” 但他郁哥似乎根本没听见这声催促,只是盯着树藤随便乱缠成的门把手,仿佛那是一幅杰出的抽象画一般。 他觉得郁飞尘这些天一定是忙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去了,不然何至于现在还在走神。导游都说了,他郁哥一路走来从无败绩,短短一个纪元就进了永夜之门,全乐园都知道。说不定创生之塔很快就会多一位新神。 郁飞尘确实在出神,但原因和白松的猜想毫不相干。 这些天来他在十三层度过,沉浸在典籍和世界的构造中,偶尔想起暮日神殿的那位神明,心情已经十分平静。 可是就在刚刚,即将要打开房门的一刻,他还是顿住了。 仿佛这间树屋里在等他的不是一位“漂亮哥哥”,而是吃人的妖魔,他要打开的不是藤萝木门,而是潘多拉的礼盒。 明确的情绪,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有限,最近的几次都和门里的人有关。 郁飞尘:“你回去。” 白松眼珠子持续黏在门把手上,依依不舍地退回去了。 郁飞尘站在原地,他回忆了自己房间的布局,想象那位主神端庄站在窗边的样子,将手指放在树藤把手上,打开了门。 房间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场景,甚至一眼望过去根本没有人。 第二眼才看到床不平整,上面躺着什么东西,呼吸均匀,不见动弹,是睡着了。联想到此人在副本里的种种表现,郁飞尘竟觉得他睡觉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近处。 白松口中的“漂亮哥哥”今天身上不再是仪式上那种冠冕华服,只穿了简单的白色长袍,他睡在那里,淡金长发散在枕上,容颜安静。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外表,纤长手指轻轻叠握,看起来异常优雅无害。 克拉罗斯说,在外面,大家称呼你们的主神为“永昼的神明”“永昼里的那位”,或者直接心照不宣地指称“那位”。不过除了“永昼”之外,祂还常和另一个词一起出现,那个词是“永恒”。 漫无边际的永夜中,但凡是领悟了关窍,拥有了自己世界的人,都可以自称为神,当领域扩展到一定规模,有了可供自己驱使的子民后,也都会被他人尊称为神明。所谓的“神”们全都心知肚明——彼此无一不是从凡人摸爬滚打而成。 可祂不一样。 克拉罗斯说,当他还是个初识永夜的无知少年时,就听闻那片辉煌的永昼中有一位不灭的神明。 而那些生命比他悠久得多的,诞生在遥远纪元的神们也说,“那位”从自己有记忆起就存在了。 所有人都有成为神之前的往事,但祂没有。所有广阔的领土都由一片片碎片慢慢拼成,可或大或小,所有人记忆里都有一轮太阳。 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知晓祂来处的人全都死去了,还是因为祂真是这漫漫长夜中唯一名副其实的神明? 所谓的——全知、全能、永生、永在的神明。 郁飞尘垂眼看着在自己床上安然入睡的人。 现在的模样,谁会相信你就是那位不可战胜的主神?他想。 可是真正永生不灭的神明又该是什么模样?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归于空白。 但人的情绪确实善变多端。面对着祂,他心绪已经尘埃落定。构造世界的法则深奥复杂,但就像千万块拼图里有一块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他和神明间的距离遥远但可知了。 这时,克拉罗斯曾说过的一句话鬼魅般响在了他的耳畔。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所有远走他乡的人最终都会回头,所有不在永昼中的人都拼命想要加入其中。世人最深重的罪行是妄想成为神明。” 他不断想着这句话,直到床上躺着的那位真正的神明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瞳里确实有一点淡水绿的底色,像曦光照在了平静的湖水上。 郁飞尘打了个没有感情的招呼:“中午好。” “……中午好。”神从郁飞尘的床上起身,望了望窗外,又看回他:“贸然造访,你还好吗?” 郁飞尘看了看摆设微有改动的四周,心想您坦然入住他人房间,确实有些贸然。不过这也是白松有意促成,这件事他和他的漂亮哥哥都有份。 “还好。”郁飞尘没说自己去了哪里,道:“您怎么来了?” 主神似乎在思考措辞。 “那天你忽然离开,我想或许有什么误会。”他说,“而且,我答应过复活日之后会来。” 床边显然不是什么合宜的交谈地点,还好这间树屋结构简单,面积不大,走几步就是阳台。 郁飞尘抱臂背靠在围栏上,道:“如果我没有去暮日神殿,你就这样装作一个普通人前来吗?” 主神没有立刻回答。 而正如他不知道郁飞尘为什么能准确地在副本中认出自己,他也不明白郁飞尘为什么笃定自己就是主神。唯一可能的原因是那天郁飞尘看见了他和墨菲相处的画面。 他平静道:“如果你那天早上没有装作一切正常,我也不会刻意隐瞒。” 这倒打一耙的态度着实让郁飞尘有些自叹不如了。 “不会刻意隐瞒?”郁飞尘笑了笑:“墨菲是你的信徒,乐园被你操控,如果我当时就质问你的身份,你难道不会谎称自己只是个墨菲的旧相识?” 冷嘲热讽的态度近于咄咄逼人,话里的意思更使主神微微蹙起了眉。 落在郁飞尘眼中,神不辩解,证明自己说对了。但他蹙眉的样子居然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连一句重话都无法经受。 过去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再提的了,郁飞尘没再说话。 微风把辉冰石广场上的欢笑声遥遥送来,树影婆娑,一切都很安宁。 郁飞尘听见主神轻声道:“……是因为我蓄意欺骗吗?” “不是。”他说。 主神看向他。 郁飞尘却没看神。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我第一次被投诉,就是因为你。” 无论是什么事情,第一次的发生总是使人印象深刻,何况他记性不错,于是连每一句祷词都记得清清楚楚。 被取了“郁飞尘”这个名字后,没过几个副本,他觉得单纯做任务积累辉冰石的速度太慢了,于是开始做起了带人的活。 他的第一个雇主是一队主神的狂热信徒,每天早、中、晚定时面向太阳念念有词。 “感恩主神的仁慈。” “感恩神赐予我们一切。” “我将铭记神明之恩赐爱惠,直至长眠。” 他们进行迷信活动,他就在一旁发呆。第一次祈祷过后,队长质问他为什么不跟着队友一起祷告。 他说,不想祷告。 第二次祷告后,副队长劝说他,为了保证队伍的虔诚与纯洁,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祷告,以使任务顺利完成。 他说,但现在决定你们能否完成任务的是我。 他们祷告了多少次,郁飞尘就拒绝了多少次。出了副本,果然收到一封字字泣血的鲜红投诉信,附带莫格罗什的喝茶约谈通知。 现在回想,并不是因为说出那几句话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换成现在,他倒也不介意敷衍几声以免于投诉。然而年少反骨,偏偏不爱接受别人强加给自己的事物,从乐园,到神明。 “后来,我也一直这样。” 接下来的几句话说得有些艰难。 “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我没办法平白无故信仰这里的神,又找不到他。就只想……离开乐园。因为来的时候不愉快,所以原来的名字也不要了,换成别人另起的。” “后来碰见你,我想,虽然还是不信仰主神,但是至少你在这里,如果以后可以一直下副本,也……很好。我可以不介意你离开了那么长时间。” 郁飞尘喘口气,仍是望着远方,夕晖耀眼,他眼眶有点涩疼。 “现在忽然知道,原来你就是主神。”他道,“我只是觉得很荒诞,什么都失去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自己。你又说,名字也是你取的……你能明白吗?” 身边的主神久久没有说话。 郁飞尘希望这位神明是个哑巴。因为从刚才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直觉最深处浮现一个完全自暴自弃的、近乎绝望的认知——在这个时候,只需要这个人说一句对不起,一切又能一笔勾销了。 他希望祂永远不要说。 可他又是那么强烈地想听到那三个字。 他知道祂会说。他连那忧伤的、仿佛感同身受了他的痛苦的、符合世人对慈悯的神明一切期待的语调和神情都预想到了。 可神明迟迟没有说。 郁飞尘侧身看去。 寂静得令人心碎的神色里,神望着他,一滴新的眼泪正沿着未干的泪迹缓缓落下。雾气弥漫了湖泊。 就像是……他等那句话,等了多久,他的眼泪就流了多久。 正文 第91章 创生十三 神明是会流泪的,郁飞尘知道。 他曾见过路德维希教皇背对圣子的模样,也知道兰登沃伦的子民常在眼下点缀泪痣以纪念神明的第一滴眼泪。 但他从没想过祂会因他而流泪。 可主神就那样望着他,当郁飞尘看过来的时候,新的眼泪又悄无声息地盈在了眼眶里,缀在打湿了的眼睫上。 并不慈悲同情,反而安静脆弱。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垂爱,而更像是静默的、无声的悲哀难过,像是洞彻了一场注定发生的悲剧。 ——为什么? 郁飞尘觉得离谱。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情景,更没想到这人的眼泪说掉就掉了。他被先发制人了。 在他的预想中,如果主神能说一声对不起,他们之间就算扯平,可现在祂的反应比自己还要剧烈,反而占了上风。难道要对着哭吗?郁飞尘自问做不出这种事情。 于是他语气生硬,说:“别哭了。” 话说出口才记起,同样的“别哭了”三个字,在神庙副本结束时他就对路德维希说过,那时路德回复他说“不会了”。 ——现在又流了眼泪,可见当时也不过是随口敷衍。看着那颗泪痣,郁飞尘感到无名的焦躁,但又无法移开目光去看别的地方,他非得做点什么,不让祂继续哭才行。 和主神说话比下副本还消耗精力,郁飞尘选择在旁边的藤木高背椅上坐下。他换了个放松的姿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双手抱臂,看上去竟然像是好整以暇地观看某人掉泪一样。 郁飞尘:“不高兴的是我,你哭什么?” 主神微微垂眼,金绿的眼瞳里依旧寂静一片。 “我感到抱歉。”祂说。 郁飞尘说:“没必要。” 主神的子民何其众多,如果祂情绪如此敏感,也不用当神了,每天以泪洗面就行。 “有必要。”神明容色平静,道:“我在暮日神殿待得太久,习惯按照自己的意愿为乐园和他人规划一生的道路,对你也是如此。忽视你本身完整的存在,是我一直以来的过错。” 郁飞尘看着祂。 莫名其妙地,他听见自己开口问道:“你在对每个信徒道歉吗?” 主神:“他们并不像你这样。” 郁飞尘:“。”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神明的批评。但祂的回答比“对不起”真诚了千万倍,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欣悦。他终究还是想——就这样吧,他不再郁结,也不再自己和自己作对了。 但郁飞尘也没忘记主神之前说的话,他难得起了好奇之心:“这么说,你当时带我回来的时候,为我规划了一条什么道路?” 此时他坐着,抬头看着主神,距离并不远,而神明又是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使他总觉得下一刻这人就要伸手,像对待所有信徒一样——轻轻抚碰一下自己的侧颊。 主神虽然没有那么做,但祂的语声确实轻而温和。 “起初,你会像乐园中的所有人一样历练成长,若意外身亡,就在下一个复活日归来,直到足以进入永夜。像现在……但这件事发生得太快。” 神明道:“初入永夜,难免遇到危险,于是我决定暗中陪伴,做出这个决定时并没有想到你会发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你。你因此感到痛苦,也是我的过错。” 还有一句话,祂选择了隐而不说——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是因为你的性情并不在我最初的预料之中。 而听完这些的郁飞尘不由得以另一种目光审视主神,短短几句话说下来,竟然让他觉得自己该受宠若惊,而不是现在这样无理取闹……不,他并不是无理的,从头到尾都不是。 但理智虽然还在告诫自己警惕这裹着糖衣的言辞,无法控制的情绪却已经偏向轻松愉悦。他弯了弯唇角,说:“那我相信了。” 淡淡的笑意也盈在了主神眼中。 郁飞尘:“我进了永夜之门,然后呢?” 神没有说话,过一会儿,才以问代答:“你想成为什么?” 郁飞尘答得很干脆利落:“我不知道。” 对面的主神像是没想到有人能破罐子破摔得如此理直气壮,缓缓眨了眨眼睛。无辜得仿佛这局面不是祂一手造成的那样,郁飞尘想。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把神明的白袍吹向他的方向,触手可及的距离让郁飞尘晃了晃神。他想起初到乐园的时候,一个人在辉冰石广场上等待的那些天。 于他而言,那是毕生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对于永昼的神明,只是弹指一瞬。 “克拉罗斯说,”郁飞尘声音很轻,语气平淡,说,“世人最深重的罪行是妄想成为神明。” 风里,主神却摇了摇头。 “乐园里有成为神官的方法,永夜中存在离开乐园的路径,”祂说,“谈不上妄想,更不是罪行。” 郁飞尘久久看着祂,不是在思索祂话中的含义,是想看清传闻中那颗永恒慈悯的心。 他说:“那真正的罪行是什么?” 祂温柔平静的眼睫上栖满夕晖,像是在看郁飞尘,又像是看着他们之间无尽的虚空。 “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罪行,”祂说,“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句话触动郁飞尘,比克拉罗斯的那句来得多些。 他望着祂,忽然想,我初进屋时的想法是错的。 真正的神明,确实该是祂的模样。 而那个一直困着他自己的茫然困境,其实也很简单。一个人要活着,就要做些事情。或追随什么,或守护什么……或反抗什么。他始终面临着的就是这样一个选择,只是面前的人总是轻而易举牵动很多非必要的情绪,使他眼前蔓生无数虚幻倒影,并深陷其中。 他确实不曾正视内心的倾向。 辉冰石广场上传来欢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主神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郁飞尘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主神语气略带试探:“你……” 郁飞尘放缓了一点声音,说:“我没事了。” 他没说“不生气了”,总觉得这样说有点奇怪。 但主神看起来领会了他的意思,眼里浮现笑意,说:“如果未来还有困惑,我希望能为你解答。” 未来的困惑,是未来的事情了。他今天说了些平时难以说出的话,本以为会后悔,却忽然觉得轻松明亮了。郁飞尘站起来。枝叶掩映间他能看见远处的景象,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墨菲在晚霞河畔支了个画架正在涂涂抹抹。画家在他身边指导,有时候取而代之,拿笔改画,姿态亲昵。 移开目光,郁飞尘道:“出去走走?” 他们之间能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再待下去就是各自无声发呆,虽然他并不反感,但那场景也未免有些尴尬。 “你想去哪里?”主神没拒绝这个提议。 去哪里,是个问题。 郁飞尘回想自己曾受过的邀约,辉冰石广场附近的结伴去处无非是三种,日落街喝酒,晚霞河散步,夕晖街购物。 去酒馆大概也是相对无话,而晚霞河畔居然有墨菲在写生。他不想看见墨菲,当然也不想看见墨菲的画,据克拉罗斯说那很丑。 “去夕晖街吧。”他说。 说完又想起什么,道:“其它人会认出你吗?” 其它神官在乐园各处溜达也就罢了,大家都打过交道,看他们就像看游戏NPC,如果主神现身,想必不会这样。 却见主神看向了一旁的镜子,动作有些许的犹疑。镜中照出了他的身影。 “我改变了容貌。”祂缓缓说:“你没有看出吗?” 郁飞尘:“……” 他好像,暴露了什么。 自己脸盲多年,一直和旁人相安无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露出了马脚。 但是他真的不觉得这人的容貌和先前有什么不同,甚至和安菲、和路德也相差无几,只是颜色稍有改变。 他没在主神面前自曝己短,敷衍了一句,道:“你的……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主神似乎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分纠结,微微莞尔,道:“还好。” 出门前,郁飞尘就看着祂在镜前稍微理了一下头发。长发理顺后,一根精致的带叶细树藤自发从台子上爬出来,缀在祂发间,然后继续蔓生,从两侧各捞了些长发松松束在后面,前面只留下些长度不足的柔软小卷。 郁飞尘看着这一幕,巨树旅馆的房间确实带有全自动梳妆打理功能,广告语是:“树精灵巅峰审美,胜过画家,萨瑟最爱。”他在这地方住了这么多年,还没用过一次,这人看起来倒很熟练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主神气质确实温柔近人了很多,像个人了。 离开的时候,白松的窗户里伸出三个脑袋。白松、陈桐、和导游。 白松眼巴巴道:“郁哥,不考虑带上我吗?” 导游喃喃自语:“第一手的八卦,主角竟然还是万年单身水泼不进的郁神,我发达了……是啊,不考虑带上我吗?” 陈桐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不是,这个人,他怎么——这不像话!这就是你们乐园的风气吗?” 郁飞尘无情地为他们关上了这扇窗。当然,他也没有为他们打开门。 正文 第92章 创生十四 夕晖街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街,或者说,它是很多街。 这条街可能是个真正的街道,也可能是一只鲸鱼的背部、一艘星舰或一片迷离的丛林。它们除了出售各式商品外,还兼职展示那些世界的风光和娱乐,来自相同类型世界的商品有时会聚集在同一条街上,有时混搭。买来的商品可以自行使用,可以带去任务世界,还可以在归乡节送回自己的故乡,简而言之,有最大限度的自由。 郁飞尘没怎么来过这里,主神打量夕晖街的目光也很陌生,他们就从第一条街开始逛起了,这是座精致古典的魔法小城。小城里建筑错落,游人如织,来自不同种族的侍者甜美热情,但郁飞尘对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向来没什么购物欲。 他想,主神经历过那么多世界,对这些东西大概兴趣也不大——正怀着这样的想法继续往前走,他就发现身边没人了。 郁飞尘顿时不安了两秒钟,直到回头发现神还停在最初的商品前。夕晖街上没有货架或展台,任何你见到的东西都是可售的。 他走回去。 红发侍者正在介绍:“来自堪灵纳精灵故乡的幻境蜡烛,露水在里面流动,每一秒都有不同的光泽,到冬天还会结冰。一只最美的精灵唱一年的歌才能制出它。在点燃它的夜晚,您将有百分之十五的概率梦见你最想见的人,百分之十的概率梦见你最想去的地方,百分之五的概率梦见你最爱吃的食物,百分之三的概率听见……” 郁飞尘看了看那支蜡烛,诚然,颜色和形状很漂亮,而且,有人看起来要被侍者的胡言乱语骗到了。 郁飞尘淡淡道:“我不点蜡烛,也有概率梦到这些。” 侍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郁先生,您一定知道,主神制定法则,不允许我们的介绍词过分虚假。您可以不相信这个数值,但要相信它是有可能的。” 主神听见了侍者对他的称呼,道:“你经常来这里?” 郁飞尘:“第一次。”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了。看回那根蜡烛,或许是出于转移话题的需要,郁飞尘道:“你喜欢?” “里面有一位精灵一年的歌声。”说着,主神看向这里的其它商品,目光在安静中流露出微微的欣悦,像蝴蝶见到冬天过后第一朵花的开放那样。 ——祂好像对所有的商品都感兴趣,郁飞尘察觉到了这一点。 郁飞尘在这一天内,第二次感到了离谱。 他说:“我以为你见惯了。” “我……很少真正去看它们。”主神用手指触碰着蜡烛的表面,水晶般的气泡亲昵地靠过来。 他长久以来打交道的是本质而非表象,习惯于战争而非和平。时间过了多久,已经忘记了。仿佛只是一个转眼,乐园和神国就变成了现在熙攘宁静的模样,遥远疆域的子民制出美丽的造物,比一个世界的结构还要精巧。 郁飞尘就看着他略带不舍地放下幻境蜡烛,看向下一个。 郁飞尘:“你喜欢的话就买。” 主神摇摇头。 郁飞尘人认为这人要开口说“美好之物不必拥有”这类神神叨叨的话了,他放空脑子,提前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 “我没有钱。” 郁飞尘:“……?” 在这一天,他终于听到了有生以来最离谱的一句话,以至于短暂地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一个用辉冰石铺广场的人,说,他没有钱。 郁飞尘望了望外面的广场。 “你,”他说,“挖一块?” 主神:“它不属于我。”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是,不属于主神,而属于乐园的大家,原来当主神还能当成这个样子,不愧是祂。 一旁的侍者也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早就准备好结束交易后立刻飞奔到同事群中,向他们转述郁飞尘陪人来逛街的旷世奇观,但现在似乎出现了一点小事,一个不太和谐的音符。 他在想,难道郁飞尘这次不是真诚的陪同,而是一次敷衍的陪同吗?听他们话中的意思,郁飞尘不仅不想出钱,还在煽动他这位漂亮朋友去违法犯罪,挖取落日广场的辉冰石。上一个这样干的人被戒律之神带走,至今还没回来。 这听起来像个玩笑,但郁神说这话的时候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而且,他和“开玩笑”一词从来不可能产生任何联系……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侍者已经走神天外。 郁飞尘没在开玩笑,只是一个单纯的疑问。他也不是真的要主神去想办法付钱。 “送到巨树旅馆,”郁飞尘道,“我结账。” 红发侍者从种种离奇的推测中回过神来,才恍然情况回到了最正常的轨道上。 主神却微蹙眉头,仿佛这违反了他道德的准则一般。 郁飞尘只能用真诚的语气告诉他:“我有很多辉冰石,你今天可以随意买。” 主神也认真道:“但那都是你应得的。” 或许这位主神睡得太久,没空了解太多,还以为他的辉冰石真是每个世界辛苦做任务得来的,郁飞尘淡淡看了侍者一眼。 “是这样的。”侍者脑中浮现郁飞尘带过副本的标价,又看向商品的标价,不由得微微恍惚。 “郁先生他……账面上最小的零头,可能都会对……对这个价格,”侍者努力思索措辞,“不屑一顾。” 主神眨了眨眼睛,看向郁飞尘,仿佛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接下来郁飞尘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每到一个新街,他就在等待区坐下,看着不同的侍者带主神观看商品,他们往往相处得很融洽,偶尔,主神会提起一两句那个世界的风俗,侍者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主动打折。 然后,商品被打包送去巨树旅馆,账单送到郁飞尘面前。 诡异地,郁飞尘发现自己能从签账单的过程中得到快乐。 他看向站在一棵珊瑚树下和侍者说话的主神,他们好像说起一场人鱼变人的仪式。 “一切都和那个童话一样。”蔚蓝眼睛的女侍者说,“在那里,我们若想在陆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像走在刀尖上,并且永远不能说话。这就是做到本不可能做到之事必须付出的代价。” 主神又说了什么,侍者忽然从珊瑚树上取下一个洁白的花环头冠,在他的金发上比了比。 “您很适配这个,”她说着,又往郁飞尘那里看了看,神神秘秘问:“您和郁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主神轻声道:“很久以前。”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望了过去,正对上郁飞尘看向这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郁飞尘收回目光。主神今天的心情很不错,他能感觉到。 既然这种事情能让祂高兴,创生之塔的神官,还有神殿里的使官们为什么不去做?暮日神殿就像坟场一样冷清。 ——可能是根本没人敢邀请主神一起逛街。 又或许,在世人的期待里,神明不必拥有世俗的快乐,就像祂也没有世俗的姓名。 漫长的签单停止在主神对他说“走累了”的时候。于是郁飞尘也没让尊贵的主神多走几步,带他上了一辆独角兽拉的白马车回巨树旅馆。 唯一不愉快事情的是回去的时机太过不巧。墨菲已经结束了在晚霞河畔的写生,开始画巨树旅馆的这棵巨树了。马车在巨树的正面停下后,出于应有的礼仪,郁飞尘扶了一下主神的胳膊,护着他从脚踏下来,迎面就看见墨菲死死盯着这边,眼眶里的火焰很不稳定。 郁飞尘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人的画板。 不能说十分丑陋,只能说他的审美还没准备好。 画家可能是找不到可用的溢美之词了,轻声鼓励:“这一笔的颜色调得不错。” 狭路相逢,无法再视而不见,郁飞尘象征性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主神则看向墨菲的画布:“你还在画。” 墨菲点了点头,但他还是看着郁飞尘,似乎有话想说。 主神往他手里塞了杯奶茶:“送给你。” 另一杯给了画家。 郁飞尘冷眼旁观,这种饮料主神一共带了三杯回去,打算给白松三人。但神明提前遇到了别的熟人,白松自然也就失去了它。 三杯送出两杯,还剩一杯。主神看了一眼那个孤单的杯子,继续把它给了墨菲:“带给克拉罗斯,我记得永夜之门该要开始运转了。” 接着,郁飞尘上前,就那样自然地把神带走了。 墨菲捏断了手里的画笔杆。 进旅馆后,树人侍者引路:“郁先生,夕晖街的货物在这边。” 巨树旅馆为这些东西有偿i提供了一间宽阔的空树屋,屋内有一群萤火虫在游荡,大大小小的物品都被放在精致的礼物盒中。 主神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拿起手边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似乎打算拆包装。 郁飞尘伸手按在了缎带蝴蝶结上。 主神看他。 郁飞尘:“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主神思索。 思索后,祂说:“你想要一个愿望吗?” 这次换成郁飞尘思索。 还没思索出什么结果,永夜之门开启的特殊直觉忽然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门已打开,倒计时10、9、8、7……” “守门人温馨提示:亲爱的客人,此次您即将进入的世界:强度8,振幅2,满分10。” 看着对面下意识默默抱住盒子不想撒手的主神,郁飞尘忽然有种想叹气的冲动。 ——他觉得克拉罗斯上班倒也不必这样积极。 正文 第93章 远星倒影 01 不过郁飞尘也没有什么时间来为无法拆开礼物盒的主神感到惋惜了,因为永夜之门的开启是个极其短暂的过程。被抛离乐园的感觉像是全身上下被抽成真空一般。但这次和以前微有不同。 在永夜里,一个人能看到的东西与他拥有的力量息息相关。只有拥有力量的人才能看到其它力量。这一次,郁飞尘看到的不再是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化成一个微小的光点离开了永昼的疆域,像是太阳向外溅出了一粒火花。 接着,他被创生之塔的力量推着穿过另外一些闪光的碎屑,抵达目的地——是一个明亮的光团。比起主神的永昼,它像颗微不足道的星星,但比起其它碎屑,这个光团又大了些许。 郁飞尘看着自己进入了光团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被那股来自创生之塔的力量包裹,消失在原地,他的光点取而代之。据克拉罗斯说,当他完成使命离开这里后,那个被取代的人自然会回到原处。 短暂的眩晕过后,听觉触觉嗅觉刹那回归,周围一切陡然变成实体。 郁飞尘睁开了眼睛,他现在躺在床上。 黑白两色的天花板像一幅水准不错的抽象画。自然光从落地窗内打进来,卧室很大,建筑风格先进,房间内的摆设也很有一些科技痕迹,只是风格很狂乱,像个叛逆青年的口味。而他头有点痛,应该是宿醉的后遗症。 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公爵,您醒了。” “公爵”这个称呼与现在的环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郁飞尘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上是件质地柔软细腻的白睡袍,站在他床前的是个黑西装打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嘴角下垂,双目似乎无神的二十五六岁男子,就差把“我是秘书”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这次场景和前两次进副本很不一样,倒是和收容所那次差不多。来之前的提示,这个世界强度8,振幅2,振幅很小,是个稳定的世界而不是碎片,强度8,这个世界的力量水准很高。根据建筑风格,可能是科技非常先进,人类掌握了威力强大的武器。 郁飞尘回答了那个疑似秘书的男人:“中午好。” 他下床,在房间里走动,观察四周摆设,脚下是柔软的羔羊绒地毯。 “您醒得正好,按照预计,我会在一分钟后叫醒您。现在是正午过一刻,您今天要做的事情是……” 郁飞尘的目光忽然被床边不远处一个突兀的低温冰箱吸引过去了,里面显然不是饮料而是药品。他在宿醉的头痛中俯身,打开了冰箱门,带着不好的预感——他一向对饮酒过多的人观感很差,第一反应是这位公爵除了酗酒外难道还嗑药。 这样想着,郁飞尘从冰箱中取出了一管药剂,看向瓶体说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复杂的化学名词,他对这个世界的科学体系还不了解,一时间看不出什么,扫过一眼后就往后看——后面果然带了个便于非专业人士观看的括弧: (常规抑制剂,0.35mg/次) 郁飞尘:“……?” 他在乐园的一些科普知识球里见过这种名词,不好的预感在他脑中逐渐放大,比怀疑这人嗑药的时候还要强烈十倍。 秘书还在喋喋不休:“前往鸢尾花航空港……” 郁飞尘打断了他。 他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让秘书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是什么?” 秘书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聚焦,带着微微的迷茫:“您还在醉着吗?” 郁飞尘:“我没醉,我是什么?” 秘书咽了咽口水,心想难道是傻了,怎么问起了哲学问题。但面对着郁飞尘好像要吃人的目光,他还是艰难地揣摩了一下公爵的意思,在“您是人”“您是兰顿公爵”之间摇摆不定了三秒后,作出回答:“您是一个……alpha。” 郁飞尘的心情彻底糟糕起来。他终于体会到永夜之门的险恶了,以前接活的时候可以选择性接,但进了永夜之门的人无法挑选世界类型。 他心情不好,语气也冰冷起来:“我现在要做什么?” 秘书心里一惊,心想这玩意八成是真的傻了,迟疑问:“您……真的还好吗?” 郁飞尘:“……我断片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你提醒我一下。” 秘书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曾多次幻想过这种离谱的场景,回答得很流畅:“您是兰顿星系的指定继承人,帝国公爵,但有一点小小的不幸,现在除了财富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特权。” 郁飞尘:“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必须在正午三刻之前到达鸢尾花航空港,登上伊莎贝拉号堡垒舰,完成押解反叛军首领到k93矿星流放的任务,教皇冕下和皇帝陛下才同意正式为您举行二十岁成人礼,您就可以合法接管兰顿星系的一切属于您父辈的权利……” 郁飞尘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正午一刻。 “如果我迟到,”他审慎道,“星舰会等我吗?” “和您同行的是以严谨、传统著称的阿希礼上将,并且,他一向很看不惯您的种种行为——”秘书在郁飞尘逐渐降到零度以下的眼神里自发闭嘴,长话短说,“恐怕不会。” “所以,”郁飞尘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秘书:“如果您没有说这些醉话,我们现在已经在前往航空港的飞梭上了。” 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这种一地鸡毛的开端他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衣服。”他道。 秘书终于松了一口气,递上衣服:“虽然您不喜欢,但这次任务特殊,我建议您还是穿上这件军装制服,至少能让阿希礼上将心情好一些。” “我以前有没有说过,”郁飞尘依次扣上衬衫扣:“你的话太多了。” 秘书:“很不幸,您没有。” 郁飞尘短暂看了看穿衣镜里的自己。黑发,银色眼睛,二十出头的脸,整体和乐园里的外表看不出太大区别。这里的军装制服是黑色带银饰,形制微微有点花哨,显然不是前线作战的服装,装饰性大于实用性。 出房间前,他想起什么,又说:“抑制剂带了么?” “带了三支。” “多带几支。” 秘书:“您的特征值太边缘了,我想您绝不会遇到适配的omega,公爵。” 郁飞尘不说话,就静静看着秘书再次自发闭嘴,转而提起了整个低温箱。提起后,秘书又说:“我想,如果您这次出行能收获心仪的omega,教皇冕下会很为您高兴。我也盼望着这件事。” 郁飞尘:“我盼望你是个哑巴。” 秘书彻底闭嘴。 外面风景优美,都市的轮廓隐没在雾中。飞梭就在房间外的平台上停着。他们出来后,飞梭里探出一个满头大汗的脑袋,像是司机。 “昨晚公爵好像把它撞坏了,”司机道:“现在启动不了。” “我盼望你们能像公爵这样,一觉醒来变得靠谱了起来。”秘书嘀咕了一句,转而打开网络终端开始操作,对郁飞尘说:“没事的,公爵。我打一辆共享飞梭来。” 郁飞尘愈发感到困惑:“我只有这一辆飞梭吗?” “事实上您是个飞梭收藏家,”秘书道,“但不幸的是您只收藏古董梭,开起来还不如踩滑板快……好了,我打到了。” 司机擦干脑门上的汗水,把共享飞梭的操纵杆压到底,飞梭箭一般弹射出去,但也掩盖不了司机内心的焦躁:“完了,赶不上了。” 秘书:“不要急,反正我们经常赶不上。” “你说的也不错。” 但随行人员的不靠谱已经无法引起郁飞尘的心理波动,他现在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尤其是自己的生理属性,这关系到他在副本中的状态,也关系到他的心情。 没进永夜之门的时候,他接活有个准则,不去那些——人不那么像人的世界。他不太喜欢被一些原始的需求所支配,像无法控制行为的动物一样。但这个世界似乎恰好是他不太喜欢的那种世界,只是不知道究竟程度如何,alpha和omega也只是翻译球转换后的结果。 很快,他在网络终端上找到了检索答案。 答案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信息素、发情期、标记之类。alpha和omega分类由基因中的一个“特征值”决定。数值为0是beta,一切正常,占人群中的多数。 除了beta外,数值为正数的人类是alpha,负数是omega。数字的绝对值越高,对应的alpha或omega越优秀。但优越的天赋伴随着代价,他们经常呈现出精神上的病态。alpha有明显的狂躁倾向,omega则异常敏感和不安,仿佛时刻走在悬崖边上。 数值越好,病态程度越高,而且只有一种疗愈的办法——在二十岁成年礼后的5年内找到数值相近的alpha或omega伴侣,进行标记。否则,alpha将彻底狂躁,丧失理智,omega则终生惊惧,不能看到任何风吹草动,被称为“应激”。 郁飞尘看到这里,蹙起眉头,他还有得狂犬病的风险。 接着往下看,找到伴侣对很多alpha和omega来说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做昂贵的基因检测,因为年满二十岁以后身体分泌信息素,遇到数值匹配的对象自发引起发情期反应。绝大多数人的数值都在一定范围内,多参加几次相亲活动就能遇到适配度高的伴侣。然而,不排除有些人的数值比较离谱,人群中根本找不到适配者,命运也就渺茫了起来。 郁飞尘:“我的特征值是多少?” 秘书没说话,司机先开口了:“嗨,想它做什么。公爵,你应该多喝几次酒,多飙几次车,人生么,没有omega也是一样过,只不过活得短了点嘛。” 秘书:“你还年轻,公爵。还有机会的。何况兰顿家富可敌国,听说连疗养院的栏杆都是恒温的,到时候,大家都会去看你……完了,真的要迟到了。” “……”郁飞尘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如此破罐子破摔了。他看了一眼表,只剩半刻钟,对司机道:“换我开。” 秘书掩面:“您的驾驶执照昨晚刚被吊销。” 郁飞尘思索片刻:“那么这次我不会被吊销。” “确实,因为它已经被吊销了,原来您没变。”秘书道:“小司,换公爵来驾驶吧。” 坐在驾驶位,开始飞车后,郁飞尘才感到心中那种生理性的浮躁消减了。不过这种程度的生理特性不会影响到他。 后座上,司机问秘书:“你为什么要带抑制剂?影响公爵找omega,扔了扔了。” 郁飞尘看一眼导航,抄了近道,一个急转弯把后座两个人甩在了飞梭壁上。 前面是片废弃的工业遗迹,大道上宽阔无人,郁飞尘回头淡淡看那两人一眼。 “我不会有任何omega。”他说。 ——当然他也不会住进疗养院,五年太长,最多五个月,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秘书喜极而泣:“谢天谢地,公爵终于接受现实了。” 郁飞尘看回前方,不由得有些怀念白松。但他更想知道主神会在这个世界扮演什么角色。 ——最好也是个找不到对象的alpha。 正文 第94章 远星倒影 02 后座上,司机和秘书因为车速过快,过弯太猛而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当然,这不是因为公爵的车开得不好,它好得离谱。这让他们太不适应了。 “公爵怎么了?”司机终于察觉了不对。 “你知道alpha在彻底狂躁前会出现的回光返照吗?”秘书以自认为郁飞尘听不到而事实上能听到的音量道:“我怀疑公爵提前进入了这一阶段。你猜他刚才在终端上检索了什么?” “什么?” “先是一些人尽皆知的基础知识,教皇、皇帝、alpha、omega什么的。” “公爵终于变成弱智了吗?” “变成弱智倒还好了。后来,公爵又检索了一个离谱的长句,‘如何变成beta’。” 司机长叹:“没救了。” “没救了。” “没救了”的郁飞尘冷漠地拐了最后一个弯,飞梭离弦之箭一般径直向前冲,工作人员阻挡未成,飞梭直接蹿进了航空港内,又在导航标定的起降区用极限到完全无法想象的短距离把飞梭停稳。 秘书看了一眼手表:“谢天谢地,公爵,我们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您看到那边的伊莎贝拉号了吗,她真美。但是您总共触犯了13条交通法规,足够把驾驶执照吊销20次。” 郁飞尘下飞梭:“闭嘴。” “但我还是要提醒您,虽然提前到达,但伊莎贝拉号已经进入到起飞准备当中——公爵!您等等我!” 郁飞尘眼里只剩下巨大的堡垒舰那逐渐关上的登陆通道门——除了全速往那里冲过去别无他法,谢天谢地,他穿的是军装而非繁琐的礼服。 离舰船越近,发动机的热浪越强,把人往外推,整个起降区好像是个巨大的能量场。最后郁飞尘闭上眼,在强大的阻力里不顾一切往前,终于浑身一轻,置身舰船内部的清凉中。 ——通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郁飞尘眼前有点发黑,但还是能看见不远处操作台前一个穿深棕衣服的人影,像控制人员。 “我是洛什·兰顿,帝国公爵,执行教皇陛下的命令跟随伊莎贝拉号押送战犯,”他喘了口气,迅速道,“后面两个是我的随从,延缓升空,让他们进来。” 那个棕衣的男人却只是抬头静静望着他,毫无执行命令的意思。直到旁边另一道低沉的男声传过来,“霍普神父,请延缓升空到五分钟后。” 被称为“霍普神父”的棕衣男人这才在操作面板上按下了几个钮键,通道门重新打开。 郁飞尘看向刚才出声的男人。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强健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军装,肩头徽记远多于自己。属于alpha的直觉告诉郁飞尘,面前也是一个强大的alpha。 男人鹰隼般的铁灰色眼珠转到他的方向,短暂注视了一会儿,道:“刚才是我二十年来听你说过的最像样的一句话。” 郁飞尘:“。” 他基本上明白这位被自己顶替了的洛什·兰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一无是处的废物公爵,只会酗酒、飙车和收藏古董飞梭。这种样子本应该受到严厉的管教,但是众人一想到世上极有可能不存在能治愈这人的omega,他注定在25岁时陷入狂躁,去疗养院里度过残生,对他的要求就降低了许多。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放任。起码没人对他的迟到表示诧异。 这时秘书和司机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只听秘书用带有恐惧的语气对军装男人道:“阿……阿希礼上将,下午好。” 男人微颔首,转身道:“走吧。” 原来这位就是一起执行任务的上将。郁飞尘跟上了他。 郁飞尘对“阿希礼上将”这个词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位主神总是以长官的身份出现,他不禁猜测所谓的阿希礼上将有没有可能是祂。但见到真人后,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舰身微晃,向上的力度传来——伊莎贝拉号升空了。 “我们将在一周后到达目的地矿星,用一天时间完成任务,返回首都星后,就能以完成了教皇陛下赋予的使命为名目顺势举行你的成人礼。”阿希礼上将道,“现在,去找个地方待着吧,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郁飞尘更加确定了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 他努力使自己的目光真诚一些:“我想为这次任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阿希礼上将:“这真使我惊讶。” 秘书轻轻咳了一声,对上将道:“我们公爵……他转性了。” “那我表示衷心的祝贺,”阿希礼上将道,“但据我所知你唯一的才能是研究和驾驶古董飞梭,而这次主持航行的是操纵舰船经验最丰富的霍普神父,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帮忙。” 郁飞尘:“或许我可以学点什么。” 阿希礼上将这才正眼看了看他:“你想学什么?” 郁飞尘当然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参与到与这个世界命运相关的那些事件里。而现在他了解到这个世界有教皇、皇帝和反对他们的“反叛军”。 郁飞尘:“我想学习那些能帮助我们彻底解决反叛军的东西。” 阿希礼上将顿住了脚步,看着他,铁灰色的眼里终于浮现一丝赞许:“看来你的管家说得没错,你转性了,兰顿。” 哪里有管家? 这时,郁飞尘看见秘书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郁飞尘继续作真诚状,他惯用的语气本就沉静果断,不需刻意伪装:“我不忍再辜负教皇陛下的期望。” 阿希礼上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我认为你应该去审讯室,他们正在审问犯人。即使你帮不上忙,也能增长见识。” 走在去审讯室的路上,郁飞尘问秘书:“你是我的管家还是秘书?” “这取决于您,公爵。”秘书道,“如果您有正事做,我就是秘书。如果您无所事事,那我就只能被称之为管家。事实上我是个渴望成为秘书的管家。” “你会成为秘书的。”郁飞尘道,“现在告诉我反叛军首领的所有信息。” “您连他都忘了吗。”秘书叹了口气,“恕我直言,公爵,您可能得做好提前进入疗养院的准备。” 郁飞尘:“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就和我一起住进疗养院。” 秘书悚然而惊,迅速道:“他叫唐珀,公爵。曾经是教皇陛下最心爱的学生,神圣真理教廷最年轻的主教——原本,他会在您举行成年礼后成为红衣主教,跟随您前往兰顿,协助您治理兰顿星系。” “但是?” “但是他早已暗中加入反叛组织,并成为首领,策划了许多次暗杀和危险活动,现在他被捕了。于是您失去了自己的红衣主教。” 一种诡异的预感在郁飞尘心头升起。 “他长得好看么?头发是金色?”他问。 “您终于想起来了,”秘书激动道,“唐珀主教的容颜无可挑剔,他是无数omega的梦中情人。” 果然是个alpha,完全在郁飞尘的预料之中。他确认了一下:“唐珀是alpha?” “他当然是alpha。omega的天性很脆弱,做不出策划反叛这种事。” 郁飞尘接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那他有omega吗?”“他的omega是自己的随身助手,现在被关押在首都星。”秘书边说边叹了口气,别的alpha都有归宿,他家的公爵却在回光返照。 郁飞尘觉得不平衡。这时他走到了审讯室外。 门打开,发出滑动声响。冷气扑面而来。 随着细微的门响,审讯室中央的人身体轻轻颤了颤,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但这轻微的波动很快被持续不断的颤抖掩盖了。 郁飞尘目光沉沉,隔着一道观察玻璃望向那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略显凌乱的金发。他的眼睛被黑色的皮质束带蒙住了,修长的四肢也被束缚在电椅上。 电刑。他们在刑讯逼供。 冷沉沉的光线里,那人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金发凌乱地披下来。电极片牢牢附着在四肢,他微微张开的嘴唇急促地吐息着,暴露着正在经受怎样的痛苦。 典狱长在审问,他拿着一册长长的名单,挨个讯问这是不是你的同党。 可无论怎样问,电椅上那个人都会用沙哑但笃定的声音回答:“不是。” 一旁的操作台前,一个棕衣神父道:“测谎机没有反应,他没说谎。” “他妈的,这是直接参与了反叛的人!”典狱长额上青筋暴起,直接把名单摔在了那人脸上。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名单滑落向下。他殷红的唇角噙了一点冷冰冰的笑,像无声的嘲讽。 典狱长胸脯急促起伏,道:“给他加电压。” 神父将一个拉杆缓慢往上推。 那人的喘息更剧烈了一些,连指尖都在颤抖。 郁飞尘拍了拍秘书的肩膀,秘书会意,清了清嗓子:“兰顿公爵来了。” 典狱长朝这边看,点了点头致意:“公爵。” 看来公爵的身份还尚存那么一点儿作用,虽然一开始他进来的时候人们多都装作没看到。 “阿希礼上将命令我来审讯,你们可以走了。”郁飞尘道,“我要单独问他。” 典狱长道:“这不合规矩,公爵阁下。” “我认为我有审问他的资格,”郁飞尘冷冷看着那边 :“毕竟你们都知道我和唐珀主教的关系。” 看到他直勾勾看着那里,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样子,典狱长倒笑了:“确实,您的家乡差一点就要落到这个反叛者手中。” 郁飞尘注意到他征询般看向了神父。 神父点点头,但多说了一句:“但他得活着到矿星,公爵。” 郁飞尘:“我知道。” 人都走了,郁飞尘最后看了秘书一眼,把秘书也看走了。 门关上,又是一声响。电椅上的人又颤了一下,郁飞尘没管他,先走到电击装置的操作台前,把电流逐渐关小,缓慢推到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的数值后,他走到电椅前,解开了遮住唐珀眼睛的束带。当他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金发的时候,这人紧紧靠在椅背上,浑身绷紧。如果不是知道他经历了异常残酷的刑罚,郁飞尘还以为自己是在碰一个应激期的omega。 黑色皮带滑落,低垂的眼睫颤了颤,逐渐适应光线后才抬眼往上看。 一双淡薄冰冷的眼。一看就知道是硬骨头,这种人确实审问不出什么东西。 但郁飞尘是脸盲而非色盲,冰绿的颜色和安菲尔德长官如出一辙,泪痣静静缀在眼下。如果没有它,这张脸只会让讯问者想用尽所有刑罚,逼问出他死死藏着的真相。但轻轻点上这一下,还真能唤起一丝—— “真狼狈,”郁飞尘用手指抹了抹他脸上一个小伤口渗出的血迹,低声道,“我是兰顿公爵,但名声不太好。” 他知道主神能认出他。果然,三秒钟过后那人开口了。 “唐珀 ,”他说 ,“前主教。” 唐珀的身份郁飞尘先前已经了解了,他看向四周,想知道有没有监控设施。 “有镜头。”唐珀道,“你最好做个样子。” 郁飞尘垂眼在唐珀身上打量几下,又看向不远处的几件刑具和药品——这是个舰船上的临时审讯室,设备很不齐全,他没什么兴趣。 郁飞尘伸手。 他手指扣在唐珀脑后,穿过了柔软冰凉的金发,然后五指并拢,将金发向后拽,唐珀的脸被强制抬起来。这人身体似乎又瑟瑟颤了一下。 郁飞尘:“这样?” 唐珀轻轻喘了口气,平静地看向郁飞尘,冰凉的声音微带沙哑:“你可以轻一点。” 正文 第95章 远星倒影 03 郁飞尘当然是听话的。 他稍稍松了手。但觉得与其让唐珀仰起脖颈假装被制住 ,还不如就那样被他拽着省力些。 为了防止声音被记录下来,郁飞尘微倾身靠近唐珀耳畔,道:“这次我要帮反叛军推翻教会吗?” 不同于混乱的碎片副本,完整世界规则自洽,逻辑严密。郁飞尘没忘记永夜之门的要求:在碎片副本解构,在完整世界占领。信徒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一个世界的命运后,乐园就能将其接管。 只不过,乐园没告诉他要站在哪一方——是要反叛教会,还是尽职尽责为其服务。 “取决于你自己。”唐珀目光平静,道:“你可以加入反叛军的阵营,也可以用公爵的身份参与帝国的运转,只要能完成占领。” 郁飞尘的目光从唐珀衬衫领口处露出的红色伤痕上移开,直勾勾对上这人的视线。主神看起来不打算领导他,或许是又想划水了,但祂这次处境不妙,划水等于接受电疗。 郁飞尘道:“我考虑下。”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做出一个选择必须具备一定的知识,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 他从克拉罗斯那里知道,信徒进入永夜之门,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了。但即使如此,还是需要成功完成五次永夜之门的任务后会才会被判定为熟手,开放另外一些新功能——譬如自由组队制度、沟通平台之类。此外,还有个记忆功能:取代了一个人之后也会获得这个人的关键回忆,了解整个世界背景以及自己这个角色的社交关系。 远远好过像现在这样一无所知,甚至被秘书认为罹患了精神疾病。 “我觉得,”郁飞尘说,“您可以考虑下提前给我记忆权限,我才能尽快做出选择,顺便把您从这间审讯室救出去。” 唐珀淡淡道:“你涉世未深。贸然接收记忆,会被不必要的情绪干扰冷静的判断。” 这不是郁飞尘想听到的回答。 “我最近听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郁飞尘给他往上拉了一下衬衫领口,遮住红色淤痕,继续道,“乐园的主神对待祂的信徒就像一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恨不得把面包也撕成小块,依次喂进去。” 唐珀似乎笑了笑。 “克拉罗斯说的?” 这话确实出自克拉罗斯之口。那人对乐园的制度嗤之以鼻,认为根本不该存在力量女神的一二三四五六七扇门,不该存在信徒们漫长的成长过程,更不该存在作弊器一样的复活日。 “如果是我,我第一天就把知识都灌给他们,再把所有人都丢进永夜之门。一个信徒锻炼好几个纪元才给进永夜之门,我即使把养这些温室花朵的力量拿去喂狗,狗都给我叼回几十个世界了——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外面的人都是这样干的。”克拉罗斯这样说。 或许是审讯室的灯光过分岑寂,又或者郁飞尘这时候扮演着审讯者的角色,看这人做什么表情都像在拒审——唐珀唇角噙着的那点笑意不同于神明的怜悯温和,而是透出一丝冰冷的锋锐。 “但我的信徒在门外从来所向披靡。他们为我带回的力量远胜永夜中其它神明。” 郁飞尘看清了主神的态度。 祂宁愿被电,也不会给他跳级。 两人对视,唐珀:“此外,我不想看到你仅借一个人的眼睛了解整个世界。” 郁飞尘态度敷衍地听着,他甚至根本没去看唐珀的眼睛。目光停在对方随语声微微开阖的薄唇上。 郁飞尘拉开了电椅背扣,另一条硬质皮束带被缓慢地从伸缩扣里拽出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唐珀抿唇,看向郁飞尘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尖,但却在割破皮肤前的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缓慢又无规律的声音似乎激起了他生理上的恐惧,他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泛了一丝薄红。 倒也很漂亮。 郁飞尘有点管不住脑子里似乎是出于alpha本能的想法,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目光非要咬着另一个alpha不放,难道是出自同类间的针锋相对。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抬起唐珀的下颌,掰开,强迫他咬住那东西,再把它穿过头发牢牢固定在另一边,把这人的嘴封上了。 没准唐珀已经在打算择日杀了他。但现在他身陷囹圄,郁飞尘一点都不担心这种威胁。 在郁飞尘做完这件事的下一秒,典狱长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外。 郁飞尘撒手,唐珀的头往下垂,却又被带子勒住,他完全被剥夺了出声的能力,只剩下起起伏伏的喘息。 典狱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公爵阁下,”他道,“您审问出什么了吗?” “我没比您多得到什么。”郁飞尘慢条斯理道,“别忘了给他吃饭,晚上我要继续问。”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临离开时在门边多停了一会儿,听见典狱长的助手问,我们还继续审么。 “人都不能说话了,怎么审?解开吗?”典狱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既然公爵大人愿意亲自审问,我们只需要按照公爵的意思办。” 郁飞尘回头看了唐珀一眼。典狱长之前恼羞成怒,固然是因为审问不出什么东西,但更害怕的是自己因此落得办事不利的结果。既然有个公爵愿意送上门来做这个办事不利的人,他当然乐意把审讯的权力全部交给他,唐珀也就免于被电。 典狱长算是解决了,但郁飞尘不确定那个神父是否也这样容易打发。 他从走廊离开,秘书跟上,司机也跟上。秘书问:“您狠狠地审讯了唐珀主教吗?不,公爵,不,您不要玩枪,您有配枪没错,但它不是您该碰的东西。” 郁飞尘的手指停在扳机上,当今天的唐珀与主神的形象在他脑海里重合的时候,没来由就升起一种……支配欲,像拿着杀伤武器的时候自然想扣动扳机一样。他的枪口准星先瞄了一下舷窗外大片的星云,又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掠过,银白的配枪像驯服的游鱼一样在他手里绕了一圈,看得秘书心惊肉跳。 “小管,”司机颤声说,“alpha狂躁的前兆是什么来着?” “暴力狂,”秘书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小司,我想我们很快就要失去这份工资了。” “其实,每当公爵出现的时候我都会深思,我真的需要这份工资吗 ?” 但郁飞尘的声音没有一丝狂躁的影子,相反,冷静得又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带我去驾驶室。” “路上告诉我,这些神父是来做什么的。” 开星舰的是神父,操纵刑具电压的也是神父,倒不像神职人员,反而像工程师。 一个出现了星际舰船的文明由教皇、皇帝与贵族们治理,本来就是一件不那么正常的事情。 就在这时,舰身微微摇晃。 舰内响起广播声:“伊莎贝拉号将在五分钟后开始第一次跃迁,请尽快离开廊桥、通道、甲板,就近进入金属舱室,等待跃迁完成。” 舷窗外的大片星海黯淡了一瞬,仿佛忽然被抽走了光和热。 作者有话说: 卡密滤镜:他涉世未深。 正文 第96章 远星倒影 04 秘书带路,他和司机都对伊莎贝拉号的内部构造很熟悉。据秘书说,这是帝国拥有的三艘可跃迁堡垒舰之一,他经常搭它回兰顿星系,处理一些兰顿的家族事务。 “但您非常不喜欢跃迁舰,这还是您第一次乘坐美丽的伊莎贝拉。” 郁飞尘:“你知道自己在说废话么?” 秘书:“……知道。” 他们回到那个“神父来做什么”的问题,秘书呆滞两秒,回答:“神父……就是神父啊。Father!” 郁飞尘:“其它人不会开星舰吗?” 顿了顿,他问:“我会开吗?” “您在想什么!”秘书瞳孔狂震,呸呸呸了好几下。 郁飞尘:“为什么神父能开,我不能开?” 秘书道:“当然是因为您会开到沟里,而神父不会。” 说完,顾及到公爵现在已经约等于一个弱智的事实,他又补充道,神父博学多识,是真理在人间的使者,只有他们才了解万物运行的规律,懂得怎样驱动机器。 郁飞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修改了一下对这个世界的印象。 唐珀要他用外来者而非本来人的目光去看待世界,像是一种故意为之的训练,只有这样才能用接近公允的态度来评判是非对错。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里,教廷体系以外的人是无法接触到重要技术和知识的。 正说着,目的地到了。伊莎贝拉号的驾驶舱是个环形空间,充满复杂的显示屏幕和按钮,那上面的符号和文字是用另一种语言来表达的,也就是说,和这里的人们生活中使用的那门语言完全不同。对未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来说,就像一个幼儿园学生看到化学式一样,完全无法阅读。 整个驾驶舱内共有一位神父、十位低一级的神职人员,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专心操作。 令郁飞尘意外的是阿希礼上将也在这里。他背着手站在宽阔的舷窗前,遥遥望着外面。 “你也来了。”阿希礼说。 郁飞尘:“上将。” 阿希礼上将对兰顿不坏,虽然秘书说他非常看不惯兰顿的所作所为。但是,只有希望你改好的人才会批评你。 阿希礼凝望着无边的星海。“每次舰船跃迁的时候,我都要来到驾驶舱,观看这个奇异的过程。”他说,“十个恒星年前,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从兰顿星系来到首都星,要经过半年的漫长航行,但现在只需五天。” 他收回视线,看向环形舱内的神职人员们,目光在庄严中带有崇敬:“这就是真理给予我们的一切。” “我希望当你回到兰顿治理自己的封地时,也能像我一样,时刻铭记教廷的美德与帝国的荣耀。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浑噩度日。” 郁飞尘做虚心受教状,但上将的教育竟然还没有停止——他比主神的话多太多了,郁飞尘宁愿现在是在被主神批评。 “我甚至还听说,你不相信跃迁舰的神奇功效,认为人无法从原地消失又从另一个地方出现,唯恐自己在跃迁过程中出现意外,并将这种说辞到处宣扬。”上将的语气愈发严厉:“你在教皇膝下长大,他不忍责备你。但不尊敬真理的人,真理也不会眷顾他。你现在登上了伊莎贝拉号,还在害怕跃迁意外吗?” 兰顿公爵说的胡话,和他郁飞尘有什么关系。为了结束这场无妄之灾,他毫无心理负担道:“这都是受到了唐珀主教的蛊惑。我现在毫不畏惧。” 阿希礼上将冷哼一声:“那就好。” 郁飞尘耳畔清净了片刻,把黑锅推给唐珀果然不错。 上将结束批评教育一分钟后,像是终于想起安抚晚辈的心理,道:“这次主持航行的霍普神父是教皇冕下最心爱的学生,航程不会出现意外。” 唐珀是教皇最心爱的学生也就罢了,霍普看起来很不聪明,五官更是丑陋普通,怎么也成了最心爱的学生。教皇的审美令人不能苟同。 郁飞尘收回心神,开始思索正事。 这座教廷的全称是神圣真理教廷,飞船上一切有技术含量的事都由神职人员主持,上将话里话外也流露出对“真理”的赞美。也就是说,这里的教廷并非是一群信仰虚无神明以获得安宁的神棍,他们是这个世界里掌握知识的那一群人。 而在这个星际帝国,人们对知识的崇拜到了一定程度后,化成某种近乎于信仰的虔敬。被冠以“神父”之名的学者,自然也就拥有超然地位。 尤其是——在寻常人没有资格学习知识的时候。 但是不得不说,他同意兰顿公爵的看法,他不是很信任这些世界里所谓的跃迁技术,就像他也不喜欢乘坐别人开的飞机一样。 就在郁飞尘垂眼思索的时候,周围仪器嘀响数声,平稳的播报声响起:“跃迁开始,倒计时10、9、8……” 神职人员的神情不约而同更加严肃谨慎了起来,每个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操作屏幕,敲击声密集又规律。阿希礼上将更是微闭双眼,感受跃迁的过程,仿佛虔诚朝圣的教徒一般。 倒计时的间隙里,驾驶舱里蓦地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郁飞尘则淡淡看着这里的一切——其是仪表与操作台的构成,这是他的本行。 “6、5、4……” 读秒到“4”的时候,诡异的场景就这样在郁飞尘眼前出现了。 驾驶舱的右侧,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纯白的人形——一个人形白影。 它有头颅、躯干、四肢,比正常的人体大了五六倍,仰望才能看全。看不见头发、五官或衣服,像个纸片的剪影 。这东西没有发光,浑身上下是纯粹的白色。但它绝对不是什么有形的物体,因为原本位置的仪器还好端端地放置着,它的身体穿着它。 投影?郁飞尘冷静地看向天花板,想找到什么疑似投影的装置。但下一刻,离白影最近的那个助理神父看到了它。 他顿时惊恐地向后仰,椅子往后摔去,重重落到地上四分五裂。助理神父仰倒在地,却根本不顾得站起来,手臂撑着地面两腿前蹬,疯狂向后退去,喉中发出沉重的“嗬嗬”喘息。 看他的样子,不仅知道白影是什么,还对这个白影无比恐惧。 郁飞尘的目光回到白影上,身边的阿希礼上将却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往后退!”上将的声音如临大敌。郁飞尘跟着上将往后退了几步,身体紧紧贴在舷窗边。此时环形驾驶舱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场景,所有神职人员都面色煞白浑身颤抖,剧烈喘着气,匆忙离开原来的位置退到边缘,死死看着右边的白影——仿佛虔诚的教徒看见了地狱撒旦一般。秘书甚至两脚打滑,跌坐在了地板上。 郁飞尘注视着白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在它身上,他没有感受到恶意,却隐约觉出另一种——平静的死寂。 阿希礼上将喃喃道:“雪人……” 就在这时,白影动了,它迈开腿,从驾驶舱的右侧走向中央偏向秘书的位置,途中穿透了几台仪器的边缘。 秘书整个人已经吓傻了,拼命想往后挪,司机把他往后拽出一段路到墙壁旁边,然后火速撒开,躲在一个操作台后。 被称为“雪人”的白影却不是径直冲着秘书过去的,它好像看不见舱室里的人,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是自己走走顿顿,中途还一度转向其它方向,就像一个在花园中悠闲散步的人一般。 但不幸的是它最终还是走向了秘书的方向,而秘书现在已经被吓得近乎全身瘫痪了。 郁飞尘想挣脱阿希礼的钳制往那边去,但雪人的步伐忽然加快了许多。它高高抬起腿,即将朝秘书踩下。 白色的影子近了。 广播继续平静地倒数:“3、2、1。跃迁开始。” 舱外星海刹那消失,巨大的堡垒舰进入漆黑的异空间。 秘书紧闭双眼,发出一声崩溃绝望的号叫:“啊!!!!!!” 郁飞尘反手一推脱离了阿希礼的控制。 白影即将触到秘书的身体。 然而就在下一刻,它突兀地、幽灵一般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肉眼看不到任何离开或消散的踪迹,就像它来时一样。它消失的那一刻霍普神父脱力地向后仰靠,倚在墙壁上,所有人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所以说,现在危险解除了? 霍普神父喃喃道:“怎么正好出现在驾驶舱……我们的运气如此糟糕……还好没有伤亡——” 他霍然睁大双眼,看向雪人出现的地方! 此时此刻,郁飞尘也看着那里。最初的那个仪器上出现了一个平滑的切面,他记得那是雪人最初出现的地方。那时,影子穿过了仪器。 切面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凭空消失了。它经过的其它仪器也是这样——只要是白影经过的地方,和它重叠了的一切仪器或物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地板上都出现了长而深的断裂凹陷——因为雪人不是踩在地板上走的,它脚步落地的位置应该是舱室地板再往下的一个平面。 暂且不论这个诡异的“雪人”白影是什么,现在驾驶舱里有仪器坏了。无论是飞机还是飞船,仪器都精密且难伺候,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次意外,航行不可能不受影响,少则颠簸,多则爆炸。 疯狂的警报声陡然在驾驶舱内响起! “警报,跃迁过程出现异常。” “警报,未抵达预定坐标点,重新获取坐标失败。” “警报,伊莎贝拉……” 舷窗外一片漆黑,巨大的堡垒舰疯狂摇晃起来,金属拼接的地板扭曲摩擦,发出剧烈的吱嘎声。 “完了。”霍普神父颤抖着伏下身,贴在操作台面上,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经过翻译球的转换,郁飞尘勉强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他们现在已经从原来的跃迁地点离开了,但是还没抵达目的地,航行就出现了紊乱。现在整艘舰船被困在跃迁的中间状态——也就是困在一个复杂的虫洞里了。 而且,其它操作模块也出现了问题,舰船连平稳飞行都成了难事。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霍普神父在短暂的慌乱后回到了位置,疯狂敲击着操作按钮,舰船的晃动却愈发剧烈,不见丝毫变好的趋势。 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蠕动到了郁飞尘身边,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雪人,妈呀,雪人,怎么就让我们给碰上了呢。公爵,我们是不是没办法去疗养院了?是不是要坠机了?” 阿希礼上将则快步走到霍普身边:“神父,还有办法吗?” “难以航行,我无法操纵……”霍普眼中出现绝望的神色。 郁飞尘盯着那些仪表,想说我或许可以试试,但是这个系统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忽然,霍普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了阿希礼的袖子,颤声道:“唐珀!唐珀是不是还活着!快让他来!他说不定能——” “这……”阿希礼紧皱眉头,似乎在犹豫。郁飞尘见状果断道:“是,上将。” 说罢他根本不管阿希礼的反应,踹开秘书转身就走,往审讯室的方向过去。 舰船疯狂摇晃,到处都是吱嘎巨响。郁飞尘远远就看见典狱长和他的随从从审讯室的方向跌跌撞撞栽了出来,他径直路过他们,踹开审讯室半掩的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唐珀的电椅前。 唐珀还是那样被牢牢绑在电椅上,有挣扎的痕迹。郁飞尘先是扯开了封口的束带,然后撕开四肢的绑缚,移开电极片。就听这人终于缓了一口气过来:“怎么了?” “仪器坏了,我们被卡在虫洞。”郁飞尘简短交代:“霍普崩溃了,喊你去开船。” 把所有绑缚物都清除后,郁飞尘扶唐珀起来,唐珀却一下没站起来,整个人栽在他身上。 “还能走吗?”郁飞尘掰抬起他的脸看情况,见这人瞳孔微散,完全是一副惊吓过度精神涣散的样子,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他的上臂不放,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郁飞尘:“你抖什么?” 一片狼藉混乱的走廊里,唐珀被他架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幽幽道:“你没关电。” 郁飞尘:“……” 他想了想,自己还真没关掉电椅。 但是他不是离谱的人,推闸时心里是有数的,那点电压只能说是玩玩,不可能会导致这种情况。 但唐珀靠着他的身体一直在虚弱地发颤,比霍普还像崩溃的样子。 郁飞尘回忆电压数值,虽然自认清白,但那数值确实不是0,他难免微微有些理亏。 这时舰船又跳了一下,唐珀喘口气,道:“快……” 郁飞尘看一眼这人的状态,别无选择,他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往驾驶舱赶去。 正文 第97章 远星倒影 05 不像随手就能拎起来的安菲尔,唐珀早已成年,且身材修长。还好洛什·兰顿虽然有个破罐子破摔的脑子,身体却是顶级alpha该有的状态,再加上郁飞尘自带的基础体质强化,抱起来也算轻而易举。 一路穿过兵荒马乱的廊道到达驾驶舱的时候,星舰虽然摇摇欲坠,但还没有彻底失控。但霍普神父和他的下属们已经双手离开操作台,身躯像风中乱叶一样颤抖,仿佛已经下了地狱一般。 有了他们在旁边,唐珀的糟糕状态也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驾驶舱里的混乱程度比外面还要厉害一些,仪器滋滋冒着火花。霍普神父一看见唐珀的身影就大步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喊:“唐珀主教!在这边!” 郁飞尘挡开了霍普的手,抱着人匆匆来到主控的位置。复杂的符号和说明密密麻麻在大屏幕上滚动着,唐珀扶住金属操作台的边缘,抬头看屏幕。凌乱的金发披下来,有几缕挡住了他的视野,郁飞尘伸手给他别到了耳后。 他做完这个动作放下右手时,手腕再度被唐珀握住了。 唐珀的手心先前渗了点儿虚汗,在金属台上一搁,凉了下来,冷涔涔的手指死死抓着郁飞尘的手,仿佛这人能比金属台带来更稳固的安全感一般。 郁飞尘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看完屏幕上的信息后,唐珀开始低声给神职人员发布指令,用的是那种教廷特有的晦涩难懂的语言。 ——晦涩到了翻译球都没法彻底转换清楚的程度。这种情况难得一见,因为翻译球是依据人类语言最深层的原理来运作的,只要是有效的表达都能被解读出来。一门语言无法被它翻译清楚,只有一种解释——这种语言本就不是为了沟通而被发明的,它在故弄玄虚。 说完那些,唐珀用通用语言对郁飞尘道:“你来。” 郁飞尘点点头,坦然在觊觎已久的操作主位坐下。没人比他更熟悉驾驶,先前心里没谱是因为语言关系,对操作系统半懂不懂,现在有唐珀在一旁辅助,一切都顺利了,他试飞,唐珀提醒和解释,几句交谈后郁飞尘迅速明白了机制,开始操作。 虫洞是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亚空间,航行的最大考验是内部错综复杂的阻力场,失控的舰船就像旋涡里的小舟一样难以找到平衡,这也是霍普神父崩溃的原因。 而崩溃源于学艺不精,郁飞尘认为自己和唐珀明显不属于此类。 在他们的操控下,星舰很快就恢复稳定,开始平飞。慌乱的神父也喘匀了气,和阿希礼上将一起看着郁飞尘发愣,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外面涌进来另一批神职人员,就地抢修设备。 半小时后,负责抢修的神父查出是跃迁定位装置出了问题,现在没法复原。 这东西坏掉的结果是,他们没办法从原定目的地出去了。但幸好只坏了一半,还能找一个最近的跃迁点离开虫洞——不确定到底会跃去哪里,可能是帝国跃迁网络中的任何一个。 听完,郁飞尘觉得还好,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要自行在虫洞里找出口。那他要学的就不止是驾驶知识了,还有物理知识,毕竟每个世界间的物理构成也不相同。 他确认航行已经彻底平稳后,看向了唐珀。 唐珀的呼吸很急促,身上肌肉时不时神经质地颤抖痉挛,但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清醒得离奇,命令有条不紊,冰绿的眼睛目光灼灼,像个在风中过度燃烧的蜡烛。 这人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而这种行为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自虐。 可他的心跳声,他的呼吸,还有冰凉僵直的指尖都告诉郁飞尘,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他果断转向霍普神父的方向。 霍普神父不再是最开始见到他时的倨傲模样,目光在惊诧中带有佩服,还有些隐约的庆幸。 郁飞尘道:“你来开。” “我……这……你……”霍普不知道在说什么推卸责任的胡话,另外几个神职人员则在激动感谢公爵和唐珀主教的救命之恩。郁飞尘直接离开了位置,一把拽过唐珀,对阿希礼上将道:“他刚从电椅下来,有后遗症。我带他去休息。” 说罢为了保证两人的人身安全,他又补了一句:“星舰随时有可能出问题,一旦有参数不对,立刻叫我们。” “等等!”上将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操纵星舰?” “星舰和古董飞梭的操作方法,”郁飞尘面不改色,说得仿佛和真的一样,“大致相同。” 唐珀强撑的清醒让他离开了驾驶室,但一出那里的门,就只能靠郁飞尘拽着了。 郁飞尘这次没抱,抓住唐珀的肩膀,半搂着带人往前走,心说这种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电出来的。不仅不像是电出来的,也不像是个alpha能有的。 恰逢这时秘书回头说了一句话,他开口的同时郁飞尘就感到唐珀的呼吸停了一下。 “别进来,别敲门,别让其他人靠近这里,除非飞船要炸了。”关上房间门之前,他对秘书说。 关门后,外面的很多声音远去了,但唐珀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怕黑? 郁飞尘开灯。 灯光瞬间亮起,唐珀打了个生理性的激灵,往他身上靠。 郁飞尘心想糟糕,起了反效果。最后他关上大灯,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终于感到这人的身体稍有些放松。 ——但还是贴着他不放。 郁飞尘心里叹了口气,把人抱到床上,像对待一只突然换了陌生环境而瑟瑟发抖的猫或兔子一样,用被子把整个人裹了一圈。 唐珀拽着被角,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一点聚拢。 郁飞尘就静静看着他,然后道:“这也是因为我没关电?” 唐珀的眼睫缓慢地阖了阖,嘴唇微动,郁飞尘一开始没听见,俯身靠近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给我,”唐珀道,“抑制剂。” 郁飞尘没动,淡淡说:“alpha也会应激么,我第一次看到。” 唐珀抬眼看了看他,像在责备什么。但这人眼瞳还在半失焦的状态,湿漉漉一片水光,连责备都没了力度。 郁飞尘也不是真的要质问他,他笑了笑,从床边手提箱拿出自己的抑制剂来。 这个世界里的抑制剂只有这一种,通用,作用是抑制一切因特殊体质引起的生理反应。包括alpha的狂躁、omega的应激,以及两者共同的发情期反应。 但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副作用极大。一旦使用一次,下一次生理反应会剧烈数倍,而且,使用次数累计越多,25岁期限到来时,狂犬和应激得也就越彻底。 郁飞尘开了灯,把液体吸入针管,再拨开被子,让唐珀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拨开衣领找后颈静脉血管。 对着唐珀,他现在很有说话的欲望,可能这也是狂躁病发作的前兆之一。 “你说,”一边找血管,一边说:“如果早告诉我你是omega,我难道不会照顾你么。” 经历了几个副本,几次单方面决裂后,他也彻底看清了自己。他不是个多变的人,只是有些两极分化。对alpha和omega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至少,电是肯定会关了的,而且还得再想想办法,把他彻底从审讯室弄出来。 但后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飞船出事是谁都没想到的。脆弱的omega,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会吓到。先是被严刑拷打诱发了应激症状,接着飞船又濒临解体,到处是震动和巨响,可以想象应激病会发作到什么程度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在他人眼中的性别为什么是alpha。 唐珀声音有点哑,道:“没有告诉你的机会。” 郁飞尘:“这不是你污蔑我的理由。” ——他当时还真信了是没关电压引起的问题,货真价实地愧疚了一下。 正说着,他找到血管了。淡青色的血管静静隐在洁白的后颈皮肤下,他把细长锋利的银色针尖对准那里。 唐珀:“电流也是刺激因素之一。” 郁飞尘心想这人已经能抬杠了,看来已经不必注射抑制剂。但是再次把唐珀的脸抬起来看,呼吸还是顿了一下。 唐珀很清醒没错,但那是意志上的平静冷淡。而他的生理机制已经完全崩溃,瞳孔见光骤缩,额角冷汗涔涔,完全失去任何挣扎反抗的能力。 意志的清醒和身体的彻底应激交织在一起,他身上呈现出一种濒死的寂静。 郁飞尘不再停顿,把整整一管抑制剂缓慢推进了血管里。 唐珀:“三管。” 郁飞尘依言又加了两管的剂量,唐珀这才微微垂下头,声音因脱力而极低:“刚起效的时候反应会很大。” 郁飞尘在药物说明上读过了这一段。这种抑制剂的原理是短时间内迅速耗尽体内导致症状的信息素,所以起效的第一阶段会有比发作期更剧烈的应激反应,然后才会渐渐平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omega,想了想,只说出一句:“我在。” 刚说完,就看见这人的肩膀开始颤了,接着是愈发急促的呼吸,唐珀茫然看着前方,眼里一片空洞的惊惧,像是看见世界上最恐怖的场景。 他在应激的时候会看到、回忆起什么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惊惧着? 对永昼的主神来说,世上又能有什么事情能成为他缠身的梦魇? 郁飞尘起身关掉大灯减少刺激,他离开至多有十秒的时间,可是刚回到床上,就见唐珀的状态糟糕了十倍有余,目光不安地在房间里到处找着什么,可眼瞳完全失焦,显然什么都看不到了。直到郁飞尘靠近他,那不安的找寻才停了下来。 可唐珀还是看不到他在哪里,蹙起眉,伸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 郁飞尘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他先是伸手搂住了唐珀,唐珀往他怀里死命埋着,他换个姿势变成把人抱在怀里,但不明原因的惊惧还在持续,郁飞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也是omega应激的刺激源,可唐珀抱他太紧,像是抓住世上唯一能抓住之物那般。最后他抱着唐珀用身体的重量把人压在床上,没留一丝空隙。 被抱着的人,身后是床与枕,前面是另一个人,眼前看不见东西,耳畔没有声响,四肢都被钳住,世界逼仄狭小不能移动丝毫,但这种令人发疯的禁锢中反而安全。好过茫无边际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唐珀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抱着他的力度也缓缓放松。其实郁飞尘觉得就这样压着也不错,但omega终究不如alpha耐造,还得担心窒息而亡。他把人放开,自己翻到另一边看天花板,偶尔侧头看唐珀,见这人容颜平静仿佛安睡,竟然恍惚了一下,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和应激时候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就这样不时看一眼,终于,这次看的时候,唐珀是睁眼平静看着天花板的状态了。 ——终于结束了。 第一句话,郁飞尘问唐珀:“你离25岁还有多久?” 唐珀:“六天。” 郁飞尘:“……” 一切安慰的话语好像都显得苍白。他斟酌许久,终于挑出了一句话,道:“我还有五年,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郁飞尘 会说话 正文 第98章 远星倒影 06 唐珀回郁飞尘以拎起一旁被子,盖在了他脸上。 郁飞尘思索自己是否说错什么,未果。 覆盖物妨碍呼吸,他想扯开,又觉得今天这种体验倒是第一次,回想几个副本下来,主神鲜少对他施以什么动作,更少流露情绪。 一个晃神,他被这东西多蒙了一会儿,鼻端忽然嗅见安宁缥缈的气息,像永眠花。 郁飞尘拉开被子,见唐珀已经靠着背枕坐起身来,正低头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人眉眼像冰雪般凛冽,即使在思索时也不失冷静果断,只是眉梢眼尾之间偶尔有轻烟般的忧郁——说是怅惘也好,慈悯也好,总之不可捉摸。 郁飞尘:“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唐珀回答的语气倒很真诚 :“这次的运气确实不好。” 郁飞尘笑。 唐珀像是没看过他笑一样,一直看着。 郁飞尘:“但你已经来了。下次对自己好点。” 主神在每个副本都会受到不明原因的削弱,他还在想这个世界这人是会得心脏病还是恐高症,没想到直接干脆利落被打成了一个即将应激的omega。 他问出了那个想问很久的问题:“是这些世界都不欢迎您大驾光临吗?” “是我并未真正降临,而不完整之物必有缺陷。”唐珀淡淡道,“但我也不会在副本内真正死亡,你无须顾及我。” 郁飞尘并不意外,确实,如果主神带着祂的全部力量降临这里,那这个碎片也不用活了,直接在永昼的光芒下解体就好。 “那你的意识呢。”他道,“一部分留在乐园处理事务,一小部分在这里看着我?” 还可以再分出无数个,每个进门的人身边配备一个,彰显主神的爱怜。 唐珀:“作为意识的我现在只在这里,你身边。” 这还勉强可以接受,郁飞尘现在允许他使用兰顿家疗养院的恒温栏杆。 “但我可能不能在六天内完成占领任务。”郁飞尘道,“六天后,我们甚至可能还没出虫洞。” 唐珀:“我知道。” 郁飞尘又想了想,道:“或者把你的数值告诉我,帮你找个alpha。” 对着唐珀有些异样的目光,他冷静道:“不用看我。我和你没对上。” 一个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亲密接触,他不仅毫无所谓的发情期反应,甚至狂躁的感觉还隐有增长。唐珀除了应激外也没有其它症状,这就是数值不对的最好证明。 唐珀再度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向了浴室。 水声隐约传来。剩郁飞尘一人躺着,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拿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幻觉一样的永眠花气息有助于内心的平静,他拿起网络终端开始补充这个世界的知识。 这东西说是网络终端,但功能甚至还不如一个刚进入信息时代的世界的通讯器。它只有两个功能,一是通话,二是在“真理库”中检索。检索词可以是一个名词或一个问句,如果是已有知识,“真理库”会提供这个名词的解释或问题的答案,譬如苹果是一种水果,可以直接食用。 知识的上限是四则运算的算法与抑制剂的基本原理,再高深的,譬如基础的物理定律,在“真理库”中杳无踪迹。 不过倒是有一些关于真理教廷的介绍,虽然充斥着溢美之词与神棍言语,但终究能找出一些教廷运作的蛛丝马迹。 汲取知识的过程终止于唐珀来到床前,揭开了他的被子。唐珀微蹙眉,神态确实像个怕学生在被子里闷死的幼儿园教师。 看到郁飞尘终端上显示的信息后,唐珀:“你了解了多少?” 他头发刚擦到半干,剔透的水珠往下滑坠,没进白浴袍衣领下的皮肤里。 郁飞尘只看了一眼,目光回到终端上,道:“差不多了。” 这是个教廷与皇室共治的帝国,教廷传授、运用“真理”,皇室则拥有世俗的权力。两者都有自己的军备力量,皇帝可以调动军队,而教皇有他的骑士团。 看起来势均力敌,但皇帝必须由教皇加冕,军队中高级武器和舰船的操作也只有神父可以胜任。 教廷每年从帝国的适龄儿童中挑选出天赋优异的一批,进入各地的修道院学习基础礼仪与教义,几轮淘汰与挑选后,剩下的孩子开始区分方向,一部分学习打理日常事务,更优秀的一部分则学习蕴藏着真理的“秘语”。 所谓“秘语”,就是教廷用以传授知识的语言。 所以,秘语就像一道知识的鸿沟天堑将人们都隔绝在外,只有教廷身处其中。其它人对此并无不满,毕竟谁都看过那复杂的语言,真理如同天意,总是难以解读的,只有少数人有此天分,而其余人只需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拿到回报,享受帝国的福利与馈赠。 整个帝国的运转机制,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反叛军”,终端上没有任何相关的信息。 “我想,你不至于连自己的反叛过程都要我想办法探索。”郁飞尘道,“如果是原来的唐珀在这里,已经被我审讯出来了。” 唐珀:“你很擅长刑讯?” 谈不上擅长,只是经常出现一种情况,他才刚开了头,有些人就在心理上不由自主沦为弱势,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成章了。 所以郁飞尘没回答,而是直视唐珀,道:“你很擅长隐瞒。” 唐珀微微笑了一下,这次倒没拒绝,对他讲了这位反叛军首领的往事。 唐珀出身平民家庭,但从小就展现出远超寻常的天赋,他顺理成章进入修道院,学习“秘语”,继而因为出类拔萃的表现,成为了与教皇亲近的学生。 他涉足许多领域,但最擅长的还是语言。 这场绵延已久的反叛,也是以语言作为开端。 唐珀用五年时间精通了“秘语”,又用剩下的五年时间独立钻研,删繁就简,以秘语和人们的日常语言为基础发明了另一套简明易懂的通行语言。十六岁那年,他将自己的语言呈献给教皇,认为这将大大提高人们研习真理的效率,将所有现有的真理统一起来——在原来的“秘语”里,由于多年的分化,每门学科的语言都是相互独立的,中间需要经过专人翻译。 教皇在长久的思索后否决了这一语言,理由是这有损真理的神圣性。用世俗的话语揭示真理的法则必将走入歧途,今日因此获得便捷,明日便会在更深层的探索中面临词不达意的窘境。 最终,这套语言被彻底删除,以断绝唐珀亵渎真理的念头。 但唐珀没有因此动摇,相反,他对教皇感到了失望。失望的对象由教皇本身蔓延到教廷本身,故步自封的真理教廷像个身躯庞大的瘫痪病人,步伐已经难以控制,正在离真理本身越来越远。 如果只是单纯的失望,也就罢了。但他因擅长语言而交游广阔,游走在各个分支之中,接触到了一些与他一样的人,这些人甚至有成形的组织,也就是教廷所说的“反叛者”,他们各有专长,但都向往一个崭新的、自由的教廷。 又过几年,在二十一岁时,他成了反叛者的领袖。后来,短短四年中,他暗中策划数次变革,但都未彻底成功,因为这座教廷等级森严,不可撼动。但四年间,反叛者的组织规模逐渐变大,深深植入教廷之中。 再到后来就是这次了。他们暗杀教皇未果,反而彻底暴露行迹,作为领袖的唐珀也沦为囚犯,流放至矿星。 “过程几经曲折 ,但他的愿望始终是让通行语言取代秘语,所有真理得以统一。”唐珀道,“我说完了。” 郁飞尘:“但你还没说,他为什么自称是一个已有伴侣的alpha。” “因为精神状况稳定的alpha是最使人信服的一类人。而omega因性格的特质总是会受到某些限制。”唐珀道:“他很早就知道对抗教廷需要强硬的力量,所有参与者必须信念坚定。为了成为绝对的领袖,他得让自己是个alpha。意志可以弥补性情的弱点,而教廷内整日安静,适合omega生活。多年来无人发觉——除了他的beta助理。但助理以为他也是个beta,二人假扮伴侣。” “只是他多年来生活在重重危险之中,导致现在的应激反应也……格外强烈。”唐珀无奈地眨了一下眼,“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在最后时刻孤注一掷,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能用意志弥补性格缺陷,你也有意志,为什么还要打抑制剂?”郁飞尘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仿佛是认为这人不可能应激一般。 “所以我只需要打三支。”唐珀说,“他要十支。” 听起来似乎还很值得骄傲 。 不过郁飞尘倒没怀疑过这位主神的意志与信念,他怀疑的只是这人随时断气的身体状况。问完后他就发现那句话完全没过脑子,好像只是为和唐珀说话而说话。 郁飞尘不喜欢这种状态,他换了个话题:“那雪人是什么?” 唐珀惜字如金地指了指他的终端,示意自行检索。 郁飞尘:“……哦。” 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申明,自己不是想要不劳而获。 “我原本已经要检索它,”他说,“但你出来得太快。” 唐珀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他。 “哦。”唐珀说。 正文 第99章 远星倒影 07 雪人——是一种奇怪的自然现象,起码知识库里是这样介绍的。它没有实体,没有固定形状,出现没有规律,没有诱因,是个小概率事件。但一旦出现,与白影重叠的事物必然凭空蒸发。 郁飞尘琢磨了一会儿,截至目前,这个世界的其它地方都很合理,雪人却不同寻常。很多世界都流传着诡异的怪谈,或幽灵,或沉船的航道,半真半假。但“雪人”已经真实出现在他眼前,并且差点毁掉整座飞船。 “我遇到意外的时候,不会觉得它是偶然事件,”郁飞尘说,“首先要排查是不是有人加害。” 唐珀道:“你似乎习惯戒备他人。” 郁飞尘收起终端,对上唐珀的视线,道:“如果相信所有人都很善良,你好像也当不上主神。”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唐珀的目光淡淡温和,道:“现在我不惧怕任何意外。” 确实,郁飞尘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就喜欢看主神这副高高在上的矜贵样子。包括在审讯室里也是,唐珀身处电椅还能冷冷嘲笑典狱长的那个画面就很不错。 他起身:“你要吃点东西吗?还是睡一会儿。” 唐珀在数他的抑制剂支数,态度理所当然得仿佛在清点自己的财物一般。郁飞尘伸手就把低温箱给他提走了:“我还要用。” “你用什么。”唐珀却笑了一下。明明是很温和的笑意,郁飞尘却察觉出了一点——微微的,嘲笑。 却听唐珀下一句道:“你还没成年,公爵。” 郁飞尘:“……” 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秘书确实说过,他还没举行成年礼。他对这具已经长成的alpha身体很满意,忽略了这个鬼地方的正式成年是20岁。 郁飞尘:“快了。”他把低温箱放到自己床头一侧,终止了这个话题。 过一会儿,唐珀说,他想吃点东西。的确,刚才那场应激折腾得太久,连郁飞尘都觉得心力很交瘁。但房间里没有,要去其它舱室去。 郁飞尘看了一眼这位omega,觉得他虽然暂时恢复了正常,但最合适的归宿还是当个被锁起来的金丝鸟。他说:“我去拿,你在这里。” 但当他拉开门的时候就发现唐珀似乎又开启了自动跟随的按钮。 跟着也行。 咔哒一声,唐珀的右手腕被扣上一枚银色手铐。 唐珀蹙眉:“你随身要带这些东西么?” 郁飞尘自然没有这种爱好。“审讯室拿的。”他说,“希望您有点犯人的自觉,主教。” 唐珀眉头微舒,接受了右腕上的手铐。但郁飞尘知道这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又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他想。算起来他们相识也不算短了,但真正开始彼此了解是在这几天——将身份坦诚相待后才发生的。 在此之前主神也在观察他,但那好像只是稍纵即逝的注视,显然那时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在自己身边久留。 他把另一端的手铐握在手里,带着唐珀去舰船的餐室,守在门口的司机。 “下午好,公爵。下午好,主教。”司机打招呼的态度很自然。 秘书没出现,不知去了哪里摸鱼,路上有其他人见到他们,低声议论纷纷,但没人对兰顿公爵和唐珀主教一同出现这种事表现出讶异。 郁飞尘在桌上放了杯牛奶:“唐珀和兰顿很熟?” 唐珀道:“未成年的贵族继承人居住在首都,名义上由教皇抚养。” “事实上?” “事实上,兰顿由唐珀教养的时候更多一些。” “那他教得不怎么样。” “他忙于反叛,难免疏忽,只能尽力分出时间陪伴。” 郁飞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唐珀若有所思。 唐珀看着他乌沉沉的眼瞳,道:“但他人的记忆对我来说异常遥远。” 郁飞尘把牛奶杯推给了唐珀。唐珀接下,啜了一口,又道:“不过我与你的关系或许与他们相似。” 郁飞尘顿时想起了母舰上的那些年少时光,笑了笑:“你可没教过我什么。” 唐珀眼睫微微弯了一下,没回答。 郁飞尘起身拿了杯果汁,回来后手铐的一端还安静摆在桌上没动丝毫,似乎在等他认领一般。他想起方才的对话,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回想往事了。 唐珀在观察他没错,但这些日子,他也逐渐看到了一个更加完整的长官。 接下来的生活很乏味,阿希礼上将总是犹豫要不要把唐珀关回去,霍普神父每天早上来请教一次现在的航行是否正常。郁飞尘用自己的房间收留了唐珀。 即使是主神的意志也无法完全抵御命运伴生的生理本能,唐珀每晚都要打一支抑制剂才能入睡,但睡着睡着,又会靠在郁飞尘身边。 郁飞尘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唐珀本能觉得未成年的alpha危险性较低,而不是因为其他。 而他放任唐珀枕在自己胸前,也是因为永眠花的气息能够改善睡眠。 但随着能嗅到的永眠花香气愈发明显,他逐渐感到难以言喻的麻烦正在接近。他还知道自己喜欢有序而非失序,天生有规避麻烦的倾向。 就在一个他看着唐珀的睡颜,感到困扰的深夜,霍普神父托秘书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个可跃迁的坐标点。不知道通往哪里,但跃迁点附近一定有帝国航空港,他们得在那里检修一番,再重新规划去矿星的路线。 秘书说这话的时候郁飞尘不得不捂着唐珀的耳朵把人扣在怀里,唐珀离最后时限只有三天了,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成为彻底应激的诱因。 秘书审慎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公爵,虽然注定无法拥有omega,但你也不要对另一个alpha下手。您以前就很怕主教,现在难道不怕反被——”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郁飞尘:“你可以走了。” 白松至少不会说这种胡话,虽然郁飞尘总觉得那孩子一直杳无音讯,现在可能被投放到了矿星,正在辛劳挖矿。 秘书乖巧离开,郁飞尘又叫住他,问了一句:“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秘书回答了一个日期,郁飞尘陷入沉默。 沉默中,舰船完成了跃迁。舷窗外展开一片浩瀚星空,跃迁开始时,郁飞尘就注意到周围的群星黯淡了一瞬,现在离开跃迁亚空间,他又看到了同样的黯淡场景。 “你再说一遍,”郁飞尘低声接着霍普神父的通讯,“我们在哪里?” “紫罗兰航空港,就在首都墨霍附近。鸢尾花空港对面那个。我已经向港口发出接驳信号了。”霍普说。 绕了一圈,竟然不巧又回了首都星。 接下是顺势去首都蹚浑水,还是去继续去矿星完成任务等待成年礼?成年礼之后他会得到一整个兰顿星系的统治权,包括领土与军队,他已经计划好先把唐珀那套通用语言引入自己的封地,然后花些时间收拢军队,最后考虑是否直接端掉教廷。 郁飞尘正想着,阿希礼上将的通讯又打来了。 “我收到了墨霍的消息,你叔叔传来的,”上将语气严肃,“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墨霍,去见教皇冕下!” 郁飞尘:“发生什么了吗?” “帝都出事了,”上将语气急促,“皇帝陛下意外遭遇雪人,蒸发了。” 郁飞尘:“……?”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管你死在房间里在和唐珀鬼混什么,现在,穿好衣服给我出来,立刻。” 郁飞尘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唐珀,这人难得睡得深了一次。 “陛下蒸发了,但……”他有些许疑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还未天亮的清晨,葬礼不会在这个时候举行。 那边传来拍打桌子的声音。 “你这个——你——”阿希礼上将喘了几口气,道:“他没有孩子,只有两个已逝的姐姐,我想你不至于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叫什么。” 上将的语气中饱含对帝国未来命运的绝望:“……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郁飞尘:“。” 作者有话说: 鹅只想鬼混。 正文 第100章 远星倒影 08 “您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没错,公爵。”秘书说。 他们正在乘坐飞艇,从半空中的紫罗兰航空港直接驶向教廷所在处,根据导航的显示,那地方叫圣城。 唐珀已经醒了,和郁飞尘面对面坐在窗旁的茶桌边。 “但是,皇位不是按顺位继承的。让我给您展开讲讲。”秘书说。 郁飞尘点头,天上不会掉皇位。 皇帝由票选产生。 洛什·兰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拥有初始的十票,第二顺位的继承人有五票,其余人均为一票。 真正的票选在初始票的基础上进行,帝国共有十名选帝侯,四名来自教廷,六名来自统治各大星系的贵族。选帝侯每人有一张选票,另外,内阁首相也有一张选票。 “但您不用在意这些人的选票,您只需要关心另一张票就好了。”秘书说。 郁飞尘:“怎么说?” “那就是我们最尊敬的教皇冕下,他拥有的不是选票,而是——一票否决权。”秘书凝望着郁飞尘:“所以公爵,您务必要得到教皇的欢心,虽然他早就知道您是个混蛋。现在我们就去向他问好。” 司机在一旁喜不自胜:“小管,难道我就是未来的皇家舰队统领?” 秘书:“是的,小司。而我就是未来的首相。” 他们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仿佛已经领到统领与首相的工资一般。 郁飞尘看着窗外。 天边曦光初露,照亮了首都星墨霍。 这是个繁华美丽的星球,各色建筑物错落,一切井然有序。圣城就在它的中央。 飞艇在低空飞过,整座圣城由近及远在他们眼前展开。庞大森严的建筑群扑面而来,主体是深红色,肃穆中带有庄严。它占地极大,共分为六个区域,高楼的顶端有宗教式的尖顶,道路横平竖直,人们在其上走动的姿态也端肃谨慎。 郁飞尘看着下方一切。这座圣城的构造极为深思熟虑,功能区划分得明明白白,彼此之间壁垒森严,水泼不进。 在他见过的等级分明的文明里,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显然,这地方规矩很大。而他身为其中的一个角色,在没有足够强横的力量前,一切也要按规矩来。比如,他没法单枪匹马杀到教皇的殿堂,把人给崩掉。因为在已经成形的体系下,失去任何一个人都能继续转。· 他要想得到那个烫手的皇位,还真得像秘书所说那样,去教皇座前争取。 假如手里有筹码,去谈判也就算了,但争宠这活儿他不擅长。 秘书和司机还在为了梦中五百万弹冠相庆,没心思看他们。郁飞尘屈起手指,敲了敲桌沿。 唐珀看向他。 “打个商量,主教。”郁飞尘道,“下次再有这种世界,不如直接给我支听指挥的军队。” ——哪怕是直接让他去扮演阿希礼上将都行。 “你不觉得,”他说,“没找准我的定位么?” 不止是这个世界,之前那些副本他也觉得很不对劲,有力气没处使一样,这次,alpha的狂躁更是放大了这种感觉。 他觉得,如果自己是神,绝不会安排信徒去不合适的领域发光发热,而是要精准地压榨他们的最大价值。 唐珀好像还没醒好,带了点懒懒的倦,看了郁飞尘一会儿,冰绿的眼瞳才渐渐清明了。他修长的十指轻轻交叉,很有主神的姿态。郁飞尘想,这人下了他的床就换了副面孔。 “比起力量,我更希望你向我展示自己的内心。比起指令,我更想看到你的选择。”祂说。 此前,郁飞尘还以为主神缺人为他在永夜里冲锋陷阵,暗中观察,要考核他的实力。但听祂话里的意思,是要让他全面发展。 反正,总不会是主神真对他这个人本身充满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说实话,他的内心真没什么可展示的东西,道德水准也能说是随缘。 而现在的情况—— 郁飞尘:“我有很多个选择么?” 无非就是先走政治路线拿到实权,然后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挑个不顺眼的硬柿子捏,他看教廷就不错。 唐珀莫测地笑了笑:“人无时无刻不在做出选择。”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唐珀的眼睛。 他是喜欢看这种主神调调,但这和他觉得不顺眼不冲突。 于是他想到一件事。 “你要我自己选择,”郁飞尘说,“那我选择当个暴君,把整个世界治理成一堆垃圾,也算是对它造成了根本影响,可以占领成功。” “你……”唐珀微蹙眉,高高在上的主神姿态终于退去一些,但他很快缓和了神情,笑意中微有无奈,像是看到有人在无理取闹。 最终,唐珀道:“为什么会这样说?你不会做出这种事。” 郁飞尘想,你认识我才多久,凭什么笃定我是个好人。 晦暗不明的心绪一瞬而过,他面上一切如常:“开个玩笑。” 唐珀像是没看到他的变化,莞尔。 飞艇在大教堂前落地。还没出去,又有人找阿希礼上将传了话。 “名单没审问出来,剩余反叛者垂死挣扎,在圣城中四处制造骚乱,教皇正在发怒。再等两刻钟,我们再一起去,你和冕下说话的时候小心点。”上将对郁飞尘道,说完,又深深看了窗边静坐的唐珀一眼。 还好这地方没有死刑,矿星流放已经是封顶的刑罚,郁飞尘想,不然唐珀恐怕值得被碎尸万段。 就听上将继续道:“你明白自己的长处与缺点么?” 郁飞尘虚心受教。贵族们的关系盘根错节,阿希礼上将不仅是帝国上将,还是他血缘上的长辈,在皇位相关的重要时刻,即使兰顿是个混蛋,但只要表现出一丝扶得上墙的可能,上将还是会偏向他。 “你是个顶级alpha,仅仅是这一点就能让你获得所有人的信任。前提是你能找到自己的omega。” 郁飞尘:“这很难。”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相信,你还有五年,你有足够的信心和可能性来解决自己的狂躁。决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甘堕落,尤其是——”说到这里,上将的血压直线升高:“尤其是和唐珀撇清关系!如果教皇冕下知道你在飞船上做了什么,他会怎样看待你?我从未见过这样想被一票否决的人。” 郁飞尘望着天花板,感到些许惆怅。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困境比上将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远不是要唐珀还是要皇位这种简单选择。 想到这几天如影随形的永眠花香气,他默默给唐珀记了一笔。 接着面不改色吩咐侍从说,自己连日审讯唐珀,就是为了要给教皇冕下分忧,现在,把唐珀关进我的住处,等我回来要继续审问。 上将冷笑一声,转身离开:“真希望看到你的审讯结果。” 唐珀则被他逗笑了。 不仅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还笑得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郁飞尘面无表情看着他,冷恻恻说了一句:“真希望看到你的特征数值。” 唐珀缓缓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 然后,这人竟然闭眼往椅子上靠去:“我应激了。” ——还装起来了。 正文 第101章 远星倒影 09 omega应激的诱因一是外界变化,二是心理恐惧与压力。 首先这地方一片清净,没有外界刺激源,其次唐珀只是来到大教堂门口,被被问了一句特征值,心理上也没什么称得上压力的东西——要是说永昼主神被教廷圣城的排场吓到了,郁飞尘从未听过这样离谱的笑话。 综上,这人想用应激逃避问题。郁飞尘懒得理他。不仅懒得理他,还伸手端起他手边的牛奶杯喝了几口。 喝完,他迎着曦光一边看唐珀的泪痣,一边琢磨接下来怎么对付教皇。 ——忽然察觉到不妙,是看见唐珀抬手,手腕横放在眼前挡光,整个身体躲避般往旁边侧了侧。 “唐珀?”郁飞尘蹙眉,拍了拍他的侧脸。 唐珀不甚清醒地摇了摇头,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管刚才是不是装的,现在真的应激了。郁飞尘扫了一眼这地方和隔壁的侍从,脱下大衣盖在唐珀身上:“我先带他回去。” 秘书想帮忙扶一下,但唐珀反射性往郁飞尘那里退,不给他碰,使他很是心碎。只能缀在后边对上将的亲兵们胡扯:“唐珀主教有电刑后遗症,现在犯了,很危险的,我们公爵得先带他回去。” 亲兵:“但圣城的医治院就在一千米外。” “不是的!我们公爵是那种对叛徒和颜悦色的人吗?”秘书义正辞严,灵活躲开亲兵的拦路:“他在趁火打劫……趁其不备,要回去审问反叛名单献给教皇。好了,我不能再和你废话了,我打个共享飞梭——小司!那不是公爵的车!” 亲兵喃喃道:“但圣城的监狱就在两千米外。” 另一边,阿希礼上将刚接完一个通讯,拍案而起:“这个……这个畜生!” 缓了缓,他继续大吼:“他以为继承人里只有自己是alpha,就很了不起了吗!” 随从小声道:“好像确实挺了不起。但是上将,他的司机开走了您的飞梭。” 阿希礼上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希望上将带了救心丸。”秘书坐在副驾位,喃喃道。说完,他回望郁飞尘和唐珀:“那么,公爵,你愿意向我们解释一下唐珀主教的‘后遗症’吗。” “我想涨工资。”司机边驾驶边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舰队统领的位置岌岌可危。” “涨吧。”郁飞尘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因为他觉得永眠花的香气已经不需要很近就能嗅到了。但秘书和司机竟然毫无反应,迟钝的beta。 而唐珀这次应激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发作得……特别平静,没有那么迫切地要靠近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的大衣,仿佛一件大衣替代了他这个活人一般。 郁飞尘淡淡看着他,想,如果你非要靠我的衣服度过应激的话,那就永远抱着它吧。 秘书恰如其分递上了他的终端:“公爵,通讯录隐藏分类里面有一些秘密群聊。群聊里有一些秘密资料。不要问我一个beta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这只是一个贵族管家的基本素养。” “你可以和小司一起涨工资了。”郁飞尘接过,但他没有立刻就看。 相反,他将终端倒扣,看向了唐珀。 唐珀的五官不是omega式的柔美,清冷冷的轮廓像剔透的冰,修长的手指嵌进黑色的衣料里,好像很容易折断。 ——就像水晶也容易摔碎那样。 郁飞尘定定看着唐珀。他在想,唐珀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数值。如果告诉,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只有两种。 一,他们的数值确实不匹配,他嘴上说着给他找alpha,但真发生了,他可能……不会那样做。 二,他们的数值匹配,那就选择标记或不标记。 两种后果说不上谁更好,谁更坏,各有各的麻烦。 现在唐珀不听不看,意思就是,你来选。 郁飞尘缓缓拨弄着唐珀腕上的手铐。他总是事到临头,才真正审视自己的内心。 如果唐珀是个alpha,或是个beta,那随便他想有几个配偶都无所谓。 但他是个omega。 如果我是alpha,而你刚好是omega,凭什么数值会对不上? 可是他自己又凭什么这样想?他和主神之间除了几个世界里的萍水相逢外,难道还会有什么高于世界规则的联系么? 郁飞尘将手铐的另一端打开,端详着它,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手腕也锁起来。最终他轻轻、轻轻把它合上。搭扣锁死的声音却不因他动作的轻缓而更改,清脆利落。 郁飞尘把那半边手铐丢回唐珀身上,看着那颗欲坠的泪痣,他想,如果alpha是别人,你就去疗养院度过终身吧。 不过,这个可能性现在看起来不大。 “公……公爵,”秘书的声音哆嗦了:“你……你的眼神好吓人,要不,你先去医治院看看?” 奇怪,公爵听到说话声,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目光还是常有的平静,仿佛刚才是错觉一般。 郁飞尘:“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秘书:“?” “对不起,公爵,我们beta不配闻到您的信息素。”秘书道。 司机插嘴:“但您自己也不配。” “我为什么不配?” “只有和您匹配的omega能闻到,”秘书露出八卦神情:“我听说,以前兰顿家有位领主,领主夫人骗他说您的信息素是榴莲味,那位大人感到很难过,直到领主大人要去上战场,夫人才坦白了他的恶作剧,告诉他您的信息素是现在贵族间最流行的雪松味,领主快乐地打了个胜仗。” “我认识一个人,”郁飞尘说,“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唉,但您离成年还有一天,即使已经开始有信息素,也会比成年状态淡一些。” 郁飞尘垂眼看了看抱着他的大衣不放的唐珀,虽然预感到最麻烦的情形正在逐渐降临,但还是勾了勾唇角。 他拿起秘书给的终端,忽略数个不成体统的标题,点进了一个正经资料,名叫《了解你的omega》。 司机开飞梭的技艺不算高超,但胜在平稳,飞梭滑进了兰顿家在首都的私家庄园——也就是郁飞尘最开始醒来时在的那个。门口有岗哨,庄园里也豢养着家族的私兵,只听兰顿公爵的命令。 下车时郁飞尘干脆也不让唐珀费劲走路了,裹着大衣抱了起来。 “您不住最心爱的抽象派房间了吗?” “不住。”他让秘书去开了个没人住过的客房。 感应门滑开,陌生的环境和光线让唐珀反射性瑟缩了一下,终于有了应激期omega该有的样子。 郁飞尘把他放在沙发上,俯身看了看瞳孔。 还清醒。离25岁的界限只有不到三天,换成别的omega,恐怕已经在灭顶的应激恐惧下崩溃了,但他还能维持几乎无事发生的样子。 ——就是还对那件大衣恋恋不舍。 永眠花香淡淡绵延在他们之间,它不像是香气,很难用嗅觉的感受来概括形容。那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既让人觉得宁静,又缥缈难以捕捉,仿佛你这一刻嗅到了,下一刻又会失去它。 他已经读完了详尽的科普,这东西果然就是这个世界所谓的“信息素”。不同性别相互吸引的符号,主导着一切特殊反应 。 这个世界没有永眠花,但唐珀的信息素依然是它,因为他们两人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借了一副表象,组成这具身体的所有力量仍是自己原有的那些。 郁飞尘手指划过唐珀的面颊,问:“我的信息素是什么?” 唐珀看着他,一副思考模样,想说又不想说。 郁飞尘沉沉道:“不能骗我。” 他们之间有生理压制,当alpha真想问出什么的时候,omega的本能就是吐露真相。 冰绿的、琉璃般的眼瞳被纤长的睫毛半掩,流露出一点似有似无的迷惘,唐珀抬头看着郁飞尘,轻轻吐出了几个音节。 “……永眠花。” 郁飞尘怔住了。 “不可能。”郁飞尘说。 这句话落下,唐珀的眼神猛地清醒了一下,像是才察觉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被郁飞尘看着,这种反应一出,郁飞尘就知道,八成是真的。 主神躺在暮日神殿的水晶棺里,浸了永眠花气息也就算了,可他一生的经历和这种植物没有半点关系。 就见唐珀笑了笑,轻声道:“你也是乐园的子民,灵魂中为什么不可能有永眠花的烙印?” 没给郁飞尘追问的机会,他说:“我的呢?” 郁飞尘沉沉看着他:“你自己猜吧。” 唐珀蹙眉,抱着大衣的手臂又收拢了一点。 大衣的领口却被郁飞尘提起。唐珀抓住它,衣料却摩擦着他的指腹,从他手中离开。 郁飞尘把那件衣服一寸、一寸地从唐珀怀里抽了出来。 然后,把它扔在了对面的床上,远远隔着一条宽阔的过道。 失去信息素安抚的唐珀眼神陡然脆弱起来,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鹿。先是恋恋不舍地看着远处的大衣,最后又抬眼看向郁飞尘。 他原本就处在应激末期,崩溃的边缘,此刻更添不安与惶然——却因非凡的意志,看向郁飞尘时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与清醒。 在此时,神明的眼神足以让信徒心碎一万次。 郁飞尘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拭了一下他看起来即将流泪的眼角,到唐珀主动往他手心的方向靠了靠才俯身下去,把自己的身体靠近唐珀。 唐珀伸手抱住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头埋在他颈间。 惧怕外在的一切,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这是应激的表现。 对alpha的信息素产生眷恋,是发情期的前兆。alpha的信息素能平息内心的一切恐惧,但也会把omega逐渐拖往发情期的深渊。 虽然他还是个差一天彻底成年的alpha,但信息素也算成形了。 抱了二十分钟左右,唐珀的状态显然安稳下来了,他松手,把郁飞尘往外推了推。 推得没什么力度,但郁飞尘已经感受到了这用完就丢的态度,他不无冷嘲热讽地说:“看来你还有救。” 说完就撤了半个身子,果然,不过五分钟后,唐珀又进入到了半应激的状态。 “你……过来。”他说。 但是,就像抑制剂不能多用一样,信息素也有戒断反应。断断续续的信息素接触只会让下一次应激更剧烈,这次抱着也没用了,隔着一层衣物,郁飞尘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唐珀急促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起身,打开储存抑制剂的低温箱,将它打开,取药剂。冰冷的淡蓝药剂被逐渐吸入针筒里,细长的筒身顿时起了一层雾。 “我以前没来过这种世界。”郁飞尘边吸药剂,边说。 唐珀看着他,温和平静。身在崩溃的边缘,可他还是像个神明。毕竟,郁飞尘想,万千世界形形色色的宗教里从不缺乏神明受难的传说。仿佛必得经历长久的残酷折磨,才能彰显神怜世人的本质。 针筒吸满了药剂,郁飞尘在祂身边坐下,侧身对着 ,离得很近,他像个在神像前告解的魂灵,说:“……因为很不喜欢。” 他指的不是这一种,是所有的——人的意志会让位给毫无理智的欲求的世界。包括情欲,包括贪婪,也包括杀戮。他知道主神能听懂。 神明却未表达赞同。 祂接过针筒,另一只手握住了郁飞尘的右手,手指微微发凉,握住的力度很轻,但很笃定。 “富有者少有贪婪之举,忠贞者不会惧怕考验 。”祂轻声道。 郁飞尘清楚地听到胸腔中心脏咚咚的跳响。他定定看着神明平静的面庞,心中却忽然掀起惊涛骇浪,看见一道万丈深渊。 有时候,他觉得祂太相信他。 可是另外一些时候又觉得祂了解他,胜过他了解自己。 那些东西,他从来不喜欢。他数次在边缘游走,但从未接近。 不是因为他天生厌恶沉沦放纵,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从来知道自己并非善类,一旦从深渊坠下,会比其他所有人坠得更深。坠到永不见天日之地。 所以他规避。规避得仿佛真心恪守尘世清规戒律。 主神用手指轻轻安抚他,修长的指节,还是那么容易折断。 “如果你在害怕什么,可以说出来。”祂声音温和,毫无惧怕,“让我帮你面对 。” 郁飞尘久久没有说话,祂解了两粒扣子,拿起手中针筒 ,微侧脖颈,锋利的针头刺入皮肤,准备推入药剂。 手腕却被握住,不能寸进。皮肤被刺破处流出鲜血。 祂抬头,郁飞尘乌沉沉的眼瞳看不出一丝情绪,他按住祂的手指,将针头抽离。 针筒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淡蓝液体缓缓渗入地毯。 郁飞尘俯身,齿尖咬着颈侧的皮肤,缓缓厮磨几下,将刺出的鲜血吮入口中。 正文 第102章 远星倒影 10 唐珀在被他咬住脖颈的那一刻就急促喘了口气,朝后退去。 但郁飞尘的手臂就横在他身后,稍稍退了十厘米后手臂往前压,又被锁得更紧。 郁飞尘能感到唐珀浑身颤抖,心脏剧烈跳动,手臂无处可放只能收拢抱住他的肩背。 但他没有什么要放开的意思。这样的角度不好受力,他把人抵在了沙发上。 这种姿势更能感到这人胸脯的一起一伏,像个溺水了的动物一样。 一滴鲜血不够,郁飞尘牙齿咬出了更大的破口,甜腥的鲜血涌出来,却因为满浸了唐珀的信息素,像是一片永眠花海在他身下铺开。 风里全是蛊惑的声音。 ——就在这里,往前走。沉下去,你就能升起来,你就获得了永恒的平静,也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于是他往前走,起身把唐珀拉起来,从背后扣着他的肩膀,咬住那块藏在后颈皮肤后的小结。 唐珀扬起脖颈,靠着他,战栗不止,手指不住地要掰开他那钳着自己的胳膊,却无济于事。 齿尖抵住腺体两侧的时候,唐珀挣扎了几下,发出一声哭一样的喘息。郁飞尘伸手去碰他的眼角,颤抖的眼睫湿漉漉扫着手心,一滴眼泪正从那里顺着脸颊滑下。 他拽着手铐把唐珀双手制住,不许他挣扎一下。齿尖叼住腺体用力咬下去,留下信息素的印记。唐珀绷紧身体,颤抖着咬住了他的手腕。 咬的力度很大,像是疼得很剧烈一样,郁飞尘就让他咬着,许久才缓缓松开了。 郁飞尘知道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来说是巨大的刺激,尤其是第一次和血液相触的时候。那一刻恐惧完全胜过渴求。 但他觉得唐珀的反应有些过于剧烈。科普上述说即使是第一次临时标记,omega也会变得很柔软甜美。 郁飞尘把唐珀放开。像是绷紧的弦终于被放开,唐珀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喘着气。他金发凌乱眼角泛红,犹有未干的泪迹,不说话也不动作,带有微不可见的忧郁。像个脆弱透明的玻璃偶被举起来,即将摔碎时的样子。 很脆弱,但郁飞尘觉得这个样子很不错,只是出现的时候不太对。 “你……”郁飞尘离他近了一点,唐珀往后躲了一下,郁飞尘没给他躲的空间,扣着这人的下颌反复打量,一时之间没组织起语言来。 最终,他说:“你不要表现得……像我要标记你那样。” 虽然确实是在做临时标记,但唐珀反应不能不说有点过激,不是标记的时候该有的。信息素进入血液,带给他的恐惧好像比应激更甚。 郁飞尘对自己的信息素颇为不满,但如果他的信息素真像唐珀说的那样是永眠花,应该是种温和不具侵略性的东西,又怎么会—— “你怎么就,”他还是组织不起语言,“这样了。” 唐珀抬眼看郁飞尘,眼瞳一动,才像是有了点活人气息。 他嗓音微沙哑,道:“抑制剂打多了。” 郁飞尘把科普全读了,抑制剂打太多的结果是最后的应激反应和发情反应剧烈,没说过标记的时候两种反应能一起来。接触到alpha信息素的时候,omega的应激已经被抚平了才对。 郁飞尘:“我不信。” 唐珀淡淡道:“那就是你还满20,信息素太淡。” 郁飞尘仍然不信。 人的身体是逐渐长成的,即使有20岁这个界限,此前也是渐渐成熟,不会突然一夜之间像机器那样切换了状态,现在离生日那天只有几个小时,他的信息素应当完全是正常的。 他“哦”了一声,明摆着敷衍。 唐珀没说话,像是拒绝回答,浑身上下都写着爱信不信。他稍微平复一点过后从沙发上起身,去镜子前自己包扎伤口。 这种地方的伤口自己处理起来不方便,最后还是郁飞尘过去。直到现在唐珀才不躲了,但接触到他的信息素也没再不受控制地靠近,算是临时标记勉强起效。 再看神态,很清醒,不再应激。可以过半天或一天左右的正常人生活了。但那个25岁的界限不会因此延缓一点儿。 “你先留在这里。”郁飞尘把外套解下来,换了一个,说,“我去见教皇。外面有兰顿的私兵,不会有人来抓你。” 如果再不见,或是教皇,或是阿希礼上将,总有一个人过来炸了他的庄园。 唐珀点了点头,把他的外套和大衣放在一起,都在床角。 郁飞尘给他拉好窗帘,关了大灯,留一盏夜灯亮着。他去冲了个冷水澡,出来后看了看唐珀的状态,道:“你睡吧。” omega维持自己精神状态的唯一方式就是找个密闭的环境,安然入睡。 昏暗的房间里,微茫的灯光像是暮色,唐珀和他面对面站着,道:“你小心。” 郁飞尘“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你介意自己是omega吗?” 唐珀的眼神好像在说,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问题。他道:“不。” “也不介意别人知道?” 答案和上一个问题一样。 主神眼里众生平等,当然不会在意。郁飞尘猜也猜得出来,但他得象征性问一句。 刚才的接触太过亲密,他眼神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唐珀说话时的嘴唇上。他有点不自然地偏了偏头移开视线,给唐珀说了应急按钮的位置,然后收拾好自己,离开了房间。 走廊口,秘书幽幽看着他,道:“公爵,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教皇或者上将会杀了我们两个的。他们早觉得我俩带坏你了,实际上是你太离谱,显得我们也混蛋了起来。” 司机以头撞墙:“所以究竟公爵是omega还是主教是omega?还是他们两个偏要鬼混?唉,我早就说,公爵的数值那么离谱,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是物极必反。” 秘书瞟他一眼:“愚蠢的beta,你还不明白兰顿家现在发生了怎样的好事吗。” “你,”郁飞尘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知道,公爵,我已经让他们把整座庄园围起来了,尤其是这栋楼。主教被抓,我们三刀六洞。”秘书说。 郁飞尘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做得不错:“你留在这里,我带小司去教廷。” 司机被委以重任,继而受宠若惊,但留在这里的秘书反而显得更加趾高气扬:“您放心走吧,公爵。” 郁飞尘走得还真不太放心,他又看了秘书一眼,道:“我很快回来。” “是的,当然。”秘书说,“您放心就好,兰顿家背着教廷做军火生意,做得很大的,小司刚接管了一点。我们庄园地下就是座仓库,实在不行还能开飞船跑路回老家,宣布独立。” 郁飞尘:“……不错。” 司机警觉:“但为了兰顿的血脉,我不同意AA相恋。” 秘书笑眯眯转身离开。 去圣城的路上还是司机开车,郁飞尘边思索自己的种种选择,边被介绍首都星内的各位大主教与贵族。边在科普资料里翻找,终于找到一个疑似和唐珀症状相似的解释。 那上面说,极少数的omega,内心过于支离破碎,短暂的信息素接触不能平复应激,甚至会反复唤起最令他恐惧的回忆,有时连标记都很困难,只有长久的、彻底的共同关系才能逐渐治愈一切。 郁飞尘把这个资料保存了下来。 那边司机正在冷静分析政治。 “唯一有威胁的是温莎公爵,他今年十九岁,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也在圣城长大,陪伴教导他的是教皇另一位最心爱的学生,卡扬主教。”司机逐渐傲慢:“但他们两个都是愚蠢的beta,关系还很差。” 郁飞尘:“我以前和唐珀关系不差吗?” 司机:“不能说不差,但因为您不想学习,见到他就跑,你们没有发生过肢体冲突。” 正在说着,阿希礼上将的通讯打过来了。 郁飞尘早有准备,把终端放离自己一米远。 铺天盖地的批评后,他估计着上将也该血压升高然后吃药了,态度真诚地承认错误,并表达自己必会审问出反叛名单。 长久的沉默后,阿希礼上将道:“事实上,我没有瞎。” 郁飞尘说,事实上,我也很想得到皇位。但是,请您答应我一个请求。您答应之后 ,我接下来再也不会违背上将的教导。 上将问是什么。 郁飞尘说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奇怪到连司机都感觉不解。 不久,飞梭抵达了圣城中央的大教堂。据说教皇冕下连日很忙,既要准备参加葬礼哀悼逝去的皇帝,又要操办即将到来的一个盛大庆典,还要为帝国的继承人选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不过,当郁飞尘请求进入内廷的时候,教皇还是欣然派了一个使者请他前往叙话。 据说,教皇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几十年,废立过四任皇帝,发起过五场对外的远征。他学识广博,德高望重,几乎所有皇室成员和贵族继承人都在他膝下长到成年,得到最好的礼仪、知识与法律的教育。 郁飞尘在别的世界也见过这种制度,不过那些地方被送往别人膝下抚养的继承人大多被称为人质。但这世界又确实和别的世界有着不同,确实得在教廷才能学到真正的知识。 司机说,教皇被称为保罗二世,是个渊博严谨的人,平日说话不多,但对少年们也算得上和颜悦色。洛什·兰顿因为是这一代里天赋最优秀的alpha,颇受教皇关注和爱宠,那些自暴自弃的举动也经常被教皇以“年轻alpha不可避免的毛病”为由一笑置之。他数值太高找不到伴侣,教皇也为之苦恼。 总的来说,只要行事不“过于离谱”,教皇还是会站在兰顿这边。 和教皇叙话的地点在内廷的一个小花园中。 此刻已经是傍晚,蔷薇和铃兰的香气在晚风中飘着,但郁飞尘总觉得它们虚浮,没有衣领上残留的永眠花那样温柔宁静。 走过去的时候,教皇一身华服,带着冠冕,背对他站在花园里。到郁飞尘走到近处后才转身。 ——保罗教皇的脸庞已经苍老,但体态还保持着矫健。法令纹很深,或许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严厉的人,但年老以后,面上不由自主带有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慈祥。 但是郁飞尘看过了主神的样子,再给他看些教皇、教宗之流,多少觉得有点不够意思。这些人顶着神职头衔,但仍然世俗气息太重,没有那个调调。而且脸也不好看。 他拿出应对加钱最多的那种雇主时的态度和保罗教皇在花园漫步,大多数都是教皇讲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或者表示对皇帝意外逝去的痛惜,郁飞尘稍作附和。 小花园从头逛到尾,快到最后的时候,郁飞尘借着“皇帝蒸发”这一话题提起了飞船上那场“雪人”事件,教皇说,他已经有所耳闻,你们能够逃生,实在是真理的庇佑。 郁飞尘又提了提唐珀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教皇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话题又回到了皇帝蒸发上。 “格列蒸发的时候无人在场,没人看到伤害他的雪人的样子,只有四周留下了雪人事故特有的痕迹,”教皇叹息摇头:“这些年来,雪人在人世间的出没越来越频繁,而且无法抵抗。我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窥见其中的规律和真理呢?” 郁飞尘说,伟大的真理教廷一定能找到克服雪人的办法。 多年投诉,他现在敷衍起来很有一套,语气沉静真诚,教皇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老了。”他长叹:“帝国的未来……” 这种藏头露尾的话,郁飞尘也不是听不懂,话外的意思就是,我有意扶持你做新一任皇帝,而你是时候向我表达诚意。 敷衍的话还没完全生成,教皇却话锋一转:“听说你带走了唐珀。” 该来的还是要来。 郁飞尘:“是。” “你和他以前也算情谊甚笃。” 郁飞尘:“我们以前的关系颇为一般。” 教皇神态似乎满意,却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又说:“这次去矿星的路上出现意外,你们没有抵达流放地。我的学生说,测谎仪器对他完全无效,问不出反叛名单。” 郁飞尘:“确实没有问出。” “宗教裁判所对他处以了流放刑罚,以后,他孤身留在矿星,多年之后,终究无法避免狂躁而死的命运。我见过这样死去的人,那真是非人的痛苦。他毕竟是我最心爱的学生,也是教导你长大的主教。每当想起,我总是心痛。”教皇缓缓说。 他隐约明白了教皇的意思。 果然听教皇下一句道:“希望他所受的折磨能早日结束。” 郁飞尘垂眼,掩去思绪。 洛什·兰顿是兰顿星系的继承人,传统贵族,也在教皇身边长大,教皇与他之间本没什么猜疑。然而,作为陪伴兰顿长大的主教,唐珀反叛事发,即使兰顿从没有参与任何反叛相关的事情,教皇和他之间也会出现看不见的隔阂。 兰顿要消除这种隔阂,就必须向教皇表明自己的决心。而教皇也必须看到他的立场。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洛什·兰顿才要参与押送唐珀流放那个任务。而到了现在,他作为可能的未来皇帝,更要与唐珀彻底划清界限。 故而教皇暗示他,早日结束唐珀“所受的折磨”,稍作翻译,也就是结束唐珀的性命。 帝国和教廷的法律中没有死刑,但是教皇或贵族要让一个人不着痕迹死去有很多办法。即使那人曾经是个位高权重,天赋过人的主教。 郁飞尘没接话,叙话到这个地步,这场见面也算来到了尾声,小花园已经走过,前面是通往前庭的拱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微微的人声与脚步声。 教皇对随从道:“谁在那里?” 不必等随从回答,那边一行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是以阿希礼上将为首的近十位有名有姓的大贵族与重要官员,里面甚至还有一位主教。看情况是来找教皇说什么事情的。 郁飞尘与教皇就这样和一行人“偶遇”了。 郁飞尘和上将对了个隐蔽的眼色,上将脸上怒容还未完全下去,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等到两边彻底相遇时,郁飞尘开口了。 “冕下,”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您。” 教皇仍然和颜悦色着:“什么事?” “我想请求您恩赦唐珀主教的罪责。”他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很精彩。 没等教皇说下一句,郁飞尘迅速以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用真诚、有礼、温柔的语气说:“因为他现在是……我的omega。” 话音一落,周围一片死寂。 阿希礼上将的五官渐渐扭曲。 作者有话说: 终究是错付了,上将。 正文 第103章 远星倒影 11 和阿希礼上将一样脸色极差的,还有教皇冕下。不过,可能是教皇的地位比较高,他的脸色收敛得也比上将快一些。很快恢复了正常。 上将的神情仍然如同生了个逆子一样恨铁不成钢,像是根本没想到郁飞尘让他邀约能邀约的贵族前来,是为了大庭广众之下编出这样违背生物原理的假话。 其它人各有表现,但都没有非常惊讶,毕竟洛什·兰顿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教皇接过随从递给的手帕,掩口清了清嗓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唐珀一直是个优秀的alpha,他冷静果决,意志坚定。” 郁飞尘:“确实。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得知他的身份。他是omega,而且与我数值完全相符。” “冕下,”他有意放轻了说话的声音,符合人们对为情所困的alpha的一切想象:“我的数值特殊,您一直知道。在感受到他的信息素之前,我从未奢望过能遇到我的omega,甚至已经想好在兰顿家的疗养院里度过痛苦的一生。” 阿希礼上将交好的贵族大多也是alpha,他们看到他的样子,不由自主有些感同身受,流露出温和的神色。 “唐珀曾在应激的状况下做出不妥的举动,我不奢望您赦免他的全部罪过,只希望您能允许我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是和他一起流放到矿星。” alpha贵族们一向自诩有勇敢、担当的美德,此刻对兰顿的形象不由大为改观,omega果然是alpha的良药,连洛什·兰顿都在爱情的影响下说出了人话。 郁飞尘的人话早就组织好了。首都星里,人人都知道没有omega他就会死,现在那个omega出现了,如果教皇执意要拆散他们,处决唐珀,兰顿和兰顿家相关的那些星系领主们必然要来找事。其它贵族也会有微词。 此外,律法中对omega有宽待,应激状态的omega甚至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权,如果唐珀能得到裁判所的重新裁定,就不至于再被严刑审问,然后流放矿星。 从此以后,唐珀能安全生活在兰顿家的保护范围内,并且正式成为他的omega。 但是,他自己要付出一个代价。 选择唐珀,就失去了教皇的一切支持,也变相地失去了本已为他准备好的皇位。在场之人全都能看出来。 放弃一件珍贵的东西,是愚蠢的行为。但如果放弃它是为了追求一些高尚之物,譬如爱情之类,这行为就变得浪漫高贵起来,符合古老的美德。 最起码,在场很多人的内心已经偏向了他。而教皇莫名其妙落到了道德的低点,这也是他拜托上将多约一些人过来的原因。 最终,教皇叹了口气。他详细询问了郁飞尘飞船上发生的事,还得到了阿希礼上将的确认。最后,教皇说,兰顿,你先回避,我与诸位略作商讨。 郁飞尘去前庭回避了,他确信教皇会重新考虑唐珀的判决。 至于教皇会不会暗中下手,倒无所谓,他保护过那么多雇主——何况唐珀也不是会被暗杀的人。 于是他带着神思不属,时哭时笑的司机开始在前庭散步,顺便观察这里的摆设与布局。 司机一会哀叹逝去的皇家舰队统领的工资,一会又为兰顿家终于有救了而喜不自禁。 走到一个开阔高地的时候,前面出现两个并肩坐在最高台阶上的人影,一个栗色长发,贵族打扮,另一个红色半短发,穿主教袍,看背影,两个都很年轻。 郁飞尘感官经过强化,能清晰听到风中传来的他们的说话声。 “这么说,他们都有命中注定的感情。命运给每个alpha和omega分配了对象,并命令他们一直在一起,不能分开。真不错。”年轻主教说话的语气令郁飞尘感到了诡异的熟悉。 就听主教说完后,发出叹息:“真是个好文明。可惜我是个beta。” 叹息完,他继续叹息:“可惜你也是个beta。” “beta不好吗?可以自由恋爱。”栗发贵族的声音清亮温雅,但尾音上扬,有点玩笑的轻佻。 “但beta有可能找不到对象。”年轻主教说。 “确实,但极少数alpha也找不到对象,比如兰顿公爵。” “那位公爵可能太倒霉了。”主教叹息:“如果我是个alpha,肯定不会那么倒霉。” 郁飞尘:“。” 却见栗发贵族悄悄凑近了主教:“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主教:“什么?” “其实我是个alpha,我装哒。” 主教:“???” 他痛心疾首:“你背叛了组织,你为什么要装beta?” “因为我最大的梦想是成为omega权益保护组织的领袖,但组织不允许alpha敌人加入。” “你身为alpha,混进去要做什么?”主教义正辞严:“你是要潜伏进去找对象吗?那么请带上我。” 栗发贵族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 “卡扬,”他说,“你换了一个人后有趣了好多。我为以前和你打架道歉,虽然那不是你。” “我当然很有趣……不对,我就是卡扬。”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对话逐渐变得弱智,郁飞尘感觉自己的血压微有升高。 刚开始听到那熟悉的语调时,他还升起一丝类似自家的小孩找回来了,或走失的白狗找到了的欣慰情绪,虽然他根本没有去找。 但是,听他们的对话,白松不仅这些天来和别的贵族沉迷玩乐,还把自己外来者的身份都泄露了一个彻底。 郁飞尘抬腿往那里走,司机小声道:“那就是卡扬主教和温莎公爵,我和您说过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奇怪,他们怎么又搭上话了。我记得卡扬还被温莎打破了头。说到这里,温莎公爵有个特异功能,看谁谁结婚。他能凭空看出谁和谁的匹配度高,说是直觉呢。当初还说您和唐珀主教是天生一对,大家都说他终于翻车了,等等,那现在岂不是没翻。” 司机和秘书逐渐重叠,并与白松遥相呼应了起来。 郁飞尘和司机的脚步声传过去,那边两人都转过了头。 “奇怪。”那位温莎公爵看着郁飞尘,他长了双淡琥珀色的眼睛。 “奇怪,”温莎对“卡扬”嘀嘀咕咕说,“我怎么没见过这个人,可是他身边是兰顿的人,他穿的也是兰顿家那种风格的衣服,等等……” 温莎恍然大悟,松开眉头:“兰顿不会也像你一样换了个人吧?首都又少了一个我看不顺眼的人,真不错。” 郁飞尘打量温莎。 温莎刚才的那番话很奇怪。他借用了洛什·兰顿的表象,其它任何人都没察觉异常,但这位十九岁的温莎公爵直接说不认得他。 而且温莎还知道卡扬换了个人,看来不是白松泄露的,是对方直接看出来的。 他走近了,温莎神情恢复一切正常,对他打招呼:“晚上好,兰顿。” 郁飞尘:“晚上好,温莎。” 说罢转头看“卡扬主教”,淡淡道:“晚上好。” 对方直接愣住。 “这……” “这这这……” 温莎弹了弹他的脑袋:“你认识?” 被弹了脑壳的白松不顾得还击,审慎地组织措辞:“您好,您的语气让我依稀觉得……” 郁飞尘点点头:“我也是。” 白松慎之又慎,还对起了暗号:“您是不是在日落酒馆喝过一次酒?” “确实。” 白松的眼里顿时满含了激动。 温莎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看,兴味道:“需要我回避么?” 白松却一眼看到了郁飞尘身侧其貌不扬的司机。 “这……”白松犹疑。 郁飞尘:“?” 白松:“应该不是。” 短暂的相认结束,却是温莎来到了郁飞尘面前。 “我要声明一件事情,”他道:“我是个beta,而且不想当皇帝,你不要陷害我。” 司机麻木地想,我们公爵刚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票否决。 郁飞尘:“不巧,我也不想。” 温莎:“你为什么不想?你要想。” 郁飞尘:“你为什么不想?” “当了皇帝,然后被教皇和大贵族软禁起来,最后蒸发吗?”温莎笑眯眯说:“还不如继承星系当个选帝侯,每过二十年废立个皇帝玩玩。你去当吧。” “确实。”郁飞尘说:“所以我为什么要当?” 其实他真当了,就不会是话中那个处境,但现在是在抬杠。 温莎被他问住了。 过一会儿,这位温莎公爵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那我告诉温莎这边的选帝侯,你去兰顿那边,再操作一下,我们一起把老三投成皇帝。” 白松一脸麻木:“腐朽的封建贵族。” 司机:“腐朽的封建贵族。” 拱门传来声响,打破了腐朽的封建贵族对话的是一批更腐朽的封建老贵族。教皇那边请郁飞尘过去,温莎和白松也悄悄缀上。 最终的结果是,为了法律的真实与公正,教皇考虑重新对唐珀提出裁决。前提是由教廷派人取一点唐珀的血液,进行全面基因检测,验证唐珀是个omega,并且两人的特征值确实吻合。其间唐珀可以留在兰顿的庄园里。 郁飞尘同意了,但他也有一个要求,必须由他亲手取血,他可以把房间侧门的四分之一调节成外面可看的透明模式,证明血液的确是唐珀体内取出的,但任何人不得入内。 教皇勉强同意了这个要求,老贵族们看向郁飞尘的目光却更加赞许。 “你保护了自己的omega。”听完全程的温莎赞美道:“真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我就说兰顿和唐珀是匹配的。” 白松:“真是个浪漫的……不,并不。” 郁飞尘淡淡看了白松一眼。 这边事了,郁飞尘没多留一秒钟,给白松留了通讯号后就和司机一起离开了圣城。教皇派了一位神父带两个随从跟在他们车后。 路上,通讯就响了。 “郁哥!我亲爱的郁哥!”白松嚎叫:“我们现在到底要做什么,您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吗?我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真是费劲心机,那个秘语真的不是人说的话,狗叫都比它好听。还好温莎有时教教我。” “任务目前是扳倒教廷。”郁飞尘今天心情不错,用唐珀曾经的语气说:“你已经一起过了三次副本,这次就独立完成吧,我看着。” 对面的白松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食物链。 正文 第104章 远星倒影 12 直到郁飞尘怀疑白松已经把通讯挂断的时候,微弱的祈求声才从终端传来。 “……给点提示?” 郁飞尘想了想,道:“帮我找几份资料,其它的,你看着办。” 白松取代了卡扬主教的身份,在教廷内部有一定的权力,而且圣城近日繁忙,有很多可趁之机。 首先,他想要唐珀曾经那份通用语言相关的资料,最好是整套语言体系,唐珀自己有的那份被强制删除了,但教廷说不定暗中留有备份。其次是和“雪人”相关的研究成果与数据,一个奇异的自然现象既出现在了他所在的飞艇上,又机缘巧合地蒸发了整座帝国唯一的皇帝,不得不说有点蹊跷。 白松乖乖领了任务。郁飞尘继续回到秘密群聊中,打算翻看资料。 群聊里正在飞快滚动消息。 “omega说不要就是不要吗,老弟,你有问题。” “附议,没有认识到omega的骗人精本质,就不是一个成熟的alpha。”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alpha自己说话不算数,次次推锅给omega。” “呸,说得好像你不是个alpha一样。” 无聊的话题没有引起他的兴趣,把资料列表翻了一遍后,他点开了一份电子书《应激与狂躁:恐惧的两种极端》,书名后还有个黢黑的括弧【禁书】。 时间有限,他只看了与omega相关的部分。 书上说,与人们的认知相反,omega实际上是一类内心执着,性格稳定的物种,他们的恐惧来自变幻无常的外部世界,无法左右的命运,无法做出的抉择。 一个应激的omega会被困在一生中最可怕的回忆中,生理的恐惧和内心的绝望叠加在一起,彻底逃离它的唯一方式就是毁掉自己,有的omega成功了,于是他永远不会再清醒。 下面附了一些omega的自述。 郁飞尘对他们的恐惧没有兴趣,他审视自己的过去,也不觉得能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东西。一个怀有恐惧的人很容易被击溃。 看着那些字符,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位永生永在的主神,真会有书上所说这样的恐惧吗? 若他畏惧飘摇的命运,横流的鲜血,就不配称为神明。 可如果一生的命运真如那轮太阳一样光辉,为什么在生理性的应激退去后,神明眼中会有那样死寂的神采? 那时候他没害怕,郁飞尘知道。 他好像只是在,悲伤。 飞梭缓缓驶入庄园,庄园上下果真如秘书所保证的那样戒备森严。郁飞尘亲口放行后,教廷的那辆飞梭才得以驶入。 ——但神父还是先被晾在了会客室内。 郁飞尘一个人推开了卧室门,里面光线昏暗柔和,但唐珀没睡。 金发随意披散着,他穿一件白丝绸衬衫,袖口处有宫廷式的软褶。 推门的声音没吓到他。唐珀转头看了一眼郁飞尘后,目光又回到了原处。 这人在上网。 和科技水准不符,这地方,民用网络的功能极其有限,郁飞尘怀疑他也在搜索什么资料,譬如“如何变成一个beta”。走近才发现竟然错怪了主神,这人登了兰顿的账号,网名是个矫情的火星文,正在浏览知识库的“解惑区”。 单纯的检索满足不了所有需求,所以教廷增设“解惑区”,有疑惑或生活困扰的人们可以提出问题,等待神职人员的解答。 这时唐珀正停留在一个急切的求医的问题下,敲出了答案,发送按钮却是灰色的。 因为兰顿的账号并非神职人员,而唐珀原本的账号已经被教廷注销了。 唐珀静静看着那个灰色的选项按钮,最终缓缓删除了自己的答案。 他有些黯然,郁飞尘想。 郁飞尘手指搭在了唐珀肩膀上:“你怎么样?” 这个正在尝试拯救别人的人,其实处在最自身难保的境况下。 “我睡了一会儿,现在还不错。”唐珀道。 郁飞尘漫不经心地拨了拨他的头发,但唐珀好像没感觉,又看回了屏幕,一边看,一边问:“情况怎么样了?” 郁飞尘没回答,变拨为拽,唐珀这才有了反馈,抬手要把他的手指拉开。 郁飞尘得到了想看到的,给他顺了顺被拨乱的头发,道:“我告诉教皇没有你我就会死。他同意重议你的判决,前提是要抽一管血,证明你确实是我的omega。” 唐珀咔哒一下灭掉屏幕,看向他:“你完全可以在成为皇帝后对我发起特赦。” 还凶起来了,郁飞尘心中毫无波动:“不是你自己喜欢看我选择么。” 世界上最索然无味的东西就是选择题,如果还有更索然无味的,那就是选错后会被立刻提示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不过,他没选错。教皇不会让唐珀活着抵达矿星。但他不说,只是笑笑。 “我为什么要特赦一个彻底应激的omega。”郁飞尘对唐珀道:“给兰顿家的疗养院增加收入吗?” 唐珀蹙眉:“你可以——” 郁飞尘:“可以什么?” 唐珀不说话了。 郁飞尘觉得这几分钟的唐珀特别好玩,丢掉皇位并没有亏本。 “我可以怎么做?”他说,“说说,主教。不然我去解惑区提问。” 提问怎么让omega免于彻底应激。 唐珀无视了他的发言,回归正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但郁飞尘从来不是个问了就答的人。尤其是在某位主教自己要观察,不动弹,但还想管着他的情况下。 “不如想想自己打算怎么办,主教。”郁飞尘凉凉道,他在飞梭上吹了一路沁凉的夜风,嗓子不可避免微有低哑,“如果这也要看我选,那选完之后你不能有一个字的意见。刚才是第一次,就算了。” 唐珀不仅没说话,还没再看他。不过郁飞尘没再往下作,怕把主教阁下气应激了,omega就是有这一点不好,不能折腾。 他放缓了一点声音:“标记还在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以抽血吗?” 唐珀:“可以。” “那我让他们过来。”郁飞尘拿大衣给唐珀披上,又系了扣子。给秘书发了简讯后,他继续说:“他们不会进来,我亲自取。到时候会在侧门上开个透明窗口,让他们看到一部分,你会被影响的话可以不看那里。” 唐珀似乎是觉得这样密不透风的环节有些不必要。 “我暂时还没有那么……” “第二次。”郁飞尘冷冷道。 正文 第105章 远星倒影 13 唐珀抬头看他,眼里明明白白挂着“我不认同”几个字。 郁飞尘得到了唐珀的反馈,却没给唐珀任何反馈。他慢条斯理用酒精淋了右手,环境昏暗,冰冷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透明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流,渗入雪白地毯里不见踪迹。气氛营造得像个恐怖片的开头,仿佛他不是要取血而是要剖人那样。 但某位脆弱敏感的omega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不仅没感到危险,甚至还略带无奈地看着那半瓶酒精,仿佛在叹息他无故浪费资源那样。 于是郁飞尘把另一半也倒了,仅剩下瓶底那约等于无的一点。 教廷的人很快来到外面,侧门的透明区域展开,勉为其难开出的四分之一区域让神父明确地感受到了排斥。郁飞尘确认唐珀没有过激的反应后,用剩余酒精擦了擦他的后颈静脉处,把针尖刺了进去。 检测要求的血液量不多,本来就细的针管里只见了一点红色,郁飞尘就收了手。不过针刺的伤口处还是缓缓渗出了一粒血珠。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那粒鲜红的血滴,这血的味道他已经尝过。 他想起在神庙的的时候,发疯的蜥蜴分食了路德维希心脏处流出的鲜血,贪婪狰狞。 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其实只过了不到一个月而已。早在那时就出现过的念头又浮现在他胸腔里,与之相伴的是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欲求。 不过与蜥蜴相比,他起码还披了层还算好看的外皮。 alpha的所谓本能又提供了堂皇的借口。 ——他俯身用舌尖舔舐血滴。身下唐珀没料到这样的举动,后颈皮肤细微地颤了一下。 郁飞尘将领口拉好。出门,先把血液样品递给了秘书,秘书又移交给神父。神父与随从审视的目光却还没从唐珀身上收回。 郁飞尘:“不送。” 神父还没反应过来,秘书先吓得一个激灵,推着他们道:“走了走了,阁下。” 把他们送到走廊口的时候,秘书又忽然折回来。 “你好像真的要狂躁了,公爵。alpha成年的边缘是狂躁的高发期。”他说。 郁飞尘觉得还好,自己挺清醒,他说:“没有。” “看来没跑了,”秘书叹气:“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我看主教今晚的精神状态太正常了,我觉得不对。alpha彻底狂躁前会回光返照,omega也会。我怀疑你们两个要一起住进疗养院了。” 郁飞尘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话:“你看他做什么?” 秘书迅速转身,对着神父的背影一溜烟跑去:“我再送您一段!” 郁飞尘关闭侧门的透明模式,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会才进去。一进去就见唐珀在扶手椅上坐得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琢磨什么。 郁飞尘:“你也觉得我在狂躁发作吗?” 唐珀摇摇头:“我觉得相反。” 说完敛目,似乎心事重重。这人难得正常一晚,郁飞尘在沙发上坐下,和他说了温莎公爵奇怪的表现。 世界在本质上不存在外貌、声音这种东西,每个人是一簇自成体系的力量,外表只是彼此之间对“表象”的认识。甚至连alpha和omega的配对关系,都能解释为两个力量之间的对应,温莎那个“看谁谁结婚”的特异功能,还有一眼看出他们换了个人的表现,都让他怀疑这人并非常人,而是来自外界的什么存在,说不定还是个有来头的外神。 这个猜测只有一个疑点,他把自己的特殊才能展现得大大方方。 唐珀却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认识墨菲时,他也是个很古怪的人。”唐珀说。 这是主神与时间之神最初的渊源。郁飞尘只是听。 神说,他在一个平常世界里遇见墨菲的时候,墨菲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性格孤僻。 这是因为他眼中的世界与常人不同,有人觉得他是个瞎子,有人觉得他是个妄想症患者。没人靠近他,连墨菲自己都活在茫然之中,他连这世界的一片树叶都没有看清过,也没能完整听懂过哪怕一句话。 不过,他为了寻找问题的根源拿起画笔,将自己的所见落在画布上,用并不出色的天赋涂抹了许多幅画作。那些画抽象难懂,不属于已有的任何流派,又因作者的精神异常增添了神秘色彩。它们没能帮助医生判断出他的疾病,反而被画商作为噱头,流转于沙龙、展览与拍卖之间。 主神看到画作之一,是画家买下了一幅,拿给他看。 他们两人对着一幅斑斓的油画看了半夜,终于在密密麻麻布满虹彩的重影里察觉蛛丝马迹,作者画出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时间的流变。 世上所有人、所有物、在墨菲眼里都是过去、现在、未来的重重叠加,他是一尾活在长河里的鱼,却能俯瞰整座河流的形态。 再后来,主神取下了墨菲的一只眼睛,点起火焰,用永昼的律法约束了那些纷繁的乱相,它们不再困扰着他。墨菲则跟着他们走遍了漫漫永夜,成为执掌时间的神明。被取下的眼睛被镶嵌在真理之箭的弓柄上,交还给他。 唯一没变的恐怕就是绘画的水准了,世上只有画家能欣赏。 唐珀回忆往事的时候,眼里笼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郁飞尘想,祂当年好像过得不错,起码身边人是画画的,不像他自己,周围莫名其妙总是聚拢一些相声表演家。 又说回温莎。 “有些人的力量原本就有与他人不同的结构。”唐珀。 郁飞尘:“我发现你总是用最大的善意看待他人。” ——包括我。 “不然?”唐珀微微笑,说:“即使他是外神,能对我做什么?” 像是安抚郁飞尘一样,他又补了一句:“完整世界没有缝隙,需要很强的力量才能打开。只有创生之塔可以送人进入。” 又来了。郁飞尘没忍住又拨起了他的头发。 所以说,主神哪里像个omega,祂没惧怕过外界任何东西。 郁飞尘问他道:“你也有天生特殊的地方吗?” “我……”唐珀想了一会儿:“没有吧。你有没有?” 郁飞尘认真想了想,还真有。 他至今还看不出唐珀的外表和主神在乐园时有什么不同。 原本以为脸盲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现在看来更像是对表象的一种不敏感。 与之相反,他对力量的分辨却很准确。 克拉罗斯意识到差距后,心态一度十分消极,要焚书卸任,直到听说隔壁的时间之神推算出了点问题,请假一天,才幸灾乐祸地平衡了下来。 唐珀看着他,等待答案。 “有,”郁飞尘说,“我能认出你。” 唐珀复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奇怪,主神冕下对张牙舞爪的外神们不屑一顾,遇到他却仿佛欠了钱一样不安。 半晌,主神朝他抬起左手手背:“你能看到这里?” 手背皮肤细白,形状优美,淡青色血管隐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郁飞尘似笑非笑,声音里却藏着冰凉的冷:“你和别人的标记,给我看做什么?” 联想到墨菲在齿轮世界里数次看向安菲尔手背以确认身份的行为,他没有任何波动,哪怕他们的记号是他郁飞尘的名字,他也不会对这玩意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夜色已深,郁飞尘觉得唐珀醒着就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没办法考虑那些想考虑的问题,于是不顾反对把人塞进被子里,关灯了事。 留他一个人不着边际地想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以后的事情。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唐珀的呼吸真像秘书所说,过于平静了。不像是睡着,反而像昏迷。 算着这人彻底应激的日子还没到,他开灯,俯身拍了拍唐珀:“主教?” 唐珀依旧平静,一如晶棺中沉睡的主神,连永眠花气息都恍如那时。 回忆资料,这种状态是彻底应激前的平静期没错。竟然提前两天来了,而且连临时标记都没能压住。 ——最后期限提前只有一种原因,omega身边出现了极其要命的刺激源,让他产生很大的情绪波动或心理压力。可郁飞尘怎么都想不出可疑原因,就像上次唐珀和他说着说着话就应激了一样。 原因先不管,他换着名字喊了唐珀几声,都没反应。 毕竟全是逢场作戏的假名。冰冷的烦躁蓦地涌上来,他把唐珀从床上拽起来,金发拂过他脖颈,唐珀的脑袋软软靠在他肩前,只无意识地循着信息素的方向慢慢移向他颈侧。 郁飞尘解开唐珀领口的两枚纽扣,把领子拉下去,灯光下 ,瓷白的皮肤腻得扎眼,针扎和咬破的痕迹都在,周围泛着淡淡的红。 名字喊不醒,标记总能弄醒了。腺体所在的地方肉眼看不出,但他记得位置,指尖按了几下那个隐蔽的小结,唐珀靠在他肩上急促地喘了口气。被碰过的地方泛起淡薄的红痕。 郁飞尘扳过肩膀看他的脸,仍是空茫茫犹在梦中的样子,只是无言顺从,毫不反抗。不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是数值适配的alpha。 皇位都飞了,当然不是为了看唐珀变成一只无理智的应激动物。郁飞尘再次咬住了腺体的位置,隔着一层皮肤将半软的小结压在犬齿间碾磨。 唐珀的身体在他怀里抖,腰身柔韧纤细,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按住。像是哪天野外过夜,生了一堆火,从草丛里拎出只皮毛柔软的活兔。 一切变化都能察觉,腺体在信息素的侵入下充血变化,触感更加明显,唐珀的呼吸也一下下急促起来,温度渐渐从这具躯体上消失,他浑身发冷,哆嗦着把自己往郁飞尘身上靠,却在郁飞尘逐渐咬下去的时候猛地一个激灵,往后撤去。 ——好像是在生理性地恐惧抗拒他这个人一样。 这时候再看唐珀的状态,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眼帘半阖着,眼瞳里乌沉沉一片死寂,他被信息素从平静期被唤醒,却又陷入了强烈的应激。 郁飞尘扳着唐珀的脸让他看自己,那双毫无神采的眼却没有丝毫变化。 唐珀已经认不出他了。书里的描述浮现在郁飞尘耳边。 对于那些内心难以治愈的omega,短暂的信息素接触反而会陷入应激。 应激时的omega,被困在毕生最恐惧的回忆中。 郁飞尘伸手去扣住唐珀的肩膀,换来唐珀瑟缩了一下,往远离他的地方挪了挪。 重重的心跳声在郁飞尘脑海里响了几下,被躲开的这两次直接戗了反骨,唤起他的狂躁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知道这种情绪不对,生生都压下,正打算把这辈子的温柔耐心捧过去。一抬头就看见唐珀站在床边怔怔地望着他,右眼缀着一颗欲碎的眼泪,正从泪痣那里滑下来。 郁飞尘一眼就知道这人当着他在想什么几千几万年前的伤心往事。刚刚才七拼八凑出来的温情瞬间塌方了个彻底。 信息素缠得他心脏疼。 “你,”他嗓子很哑,“过来。” 唐珀不仅没回床上,还带泪望着他,又后退了一步。 事不过三。 唐珀直接被重重掼在床上,后背抵着床背,痉挛一样颤抖。这种样子,仿佛若不是已经没有神智可崩溃,他早就崩溃一万次了。 信息素安抚,临时标记都已经失效,抑制剂在这个时候甚至是火上浇油,因为这已经是在用药过量的反弹期。 郁飞尘重新把唐珀按在怀里,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能否安抚到唐珀毫无信心。 因为他面临着的不止是个应激omega支离破碎的内心,而是永昼主神行经的成千上万个纪元里所有阴霾密布的光阴。 唐珀还在往死角退,可腺体所在的位置已经一片深粉。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有温度的地方。 信息素通过皮肤渗入腺体是临时标记的步骤。咬破皮肤直接将信息素注入腺体则是终生标记的环节。 郁飞尘低头,再次咬住了那里。 其实不太舍得,但牙齿缓缓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信息素像漩涡将他的灵魂往深渊最深处裹挟卷去,他咬的更深,鲜血涌出来,咽下去,永眠花香刻入他身体每一寸,深浓如梦境。 郁飞尘眼前蓦地晃了晃。如果数值的匹配到了完全吻合的程度,最终标记的时候,alpha能与他的omega感官相连,见到他所见所感的一切。 而现在……唐珀是被困在最深的恐惧里。 郁飞尘顺着刚才那幻梦一样的感觉沉下去,恍惚间,他自身的一切知觉都消失了,周围一切蓦然变化。 天空晴朗,阳光温暖明亮。 永眠花气息无处不在。 他在一片永眠花海里往前走,花开得比暮日神殿那片花海更好,在风里摇曳着,最高的花株没过了腰身。 一片云从太阳面前游走,更加明亮的日光下,他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这就是神明最难以摆脱的那个梦魇吗?不像,一切都那么安谧宁静。如果说这是最轻松快乐的回忆,倒还有点可信。 目光转动间,郁飞尘他看见自己着一身精致飘逸的白袍,金色丝线勾绣着典雅神秘的装饰纹。 这不是他,是那段回忆里的主神自己 。 袖口里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是个少年人的手,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还在走,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一道脚步声,不远不近走在侧后方不远处,但这少年一直没有回头,郁飞尘也就看不见那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不说话,就这样在永眠花之间穿行,直到雪白花海的最中央。 他停下了。 太阳周围的最后一缕云也散了,周围一片明亮的汪洋,远处有座雪白神殿,建筑丛生,绵延如山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远眺那里,在这些神圣的建筑间,竖立着许多座方尖碑。 它们好像没什么规律,只是错落地分布在神殿里。沐浴在日光下,但每一座都宁静肃穆,指向太阳。 再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内心充满宁静。 他看回身边花海。 “我喜欢这里。”少年的声音道。 身后的人没说话,过一会儿,他又说:“你呢?” 语气温柔真诚,但不算熟稔,他们没怎么说过话,郁飞尘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是这时的主神在想。 身后那人说:“为什么问这个?” 也是个年轻的声音,只比这时候的主神大几岁的样子,被问起是否喜欢,有种不在意的淡漠。 “因为我想把墓碑竖在这里。”他说,“祭司说,当我死后,如果你也在那个时候离去,就要和我一起埋葬在墓碑下。如果我死去远在你之前 ,你要为我守墓到生命的尽头。” 他身后那个人问:“如果我在你之前死去呢?” “不知道。或许我会有别的骑士长吧。”他轻声道:“但我没法活太久,你不会的。” 那人没回答,他就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要问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好像我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了。 他微微有点忐忑,并在那声音响起的时候紧张了一瞬。 身后那人回答了他。 “好。” 声音落下,他像是收到了一束漂亮的花,或得到一份漂亮的礼物那样笑了起来,并带着笑意在花海里转身回看。 身后忽然什么都没了。 没有花海,没有太阳,没有回头路,只有灰沉沉的天空。 记忆戛然而止。 郁飞尘感到了唐珀身体的剧烈颤抖,肩上湿了一片,他在无声无息地哭。 可是你就这样吗? 他不是没设想过主神的梦魇,他想过已知的所有令人难忘的场景,甚至想过乐园崩毁破碎的模样,却没想过它只是一片平静的花海,几句试探的问话。 这样的东西,也值得你用永恒的生命去在意吗? 但是郁飞尘摆脱不了不知何来的情绪,他的心脏疼得像碎了一样。连扣住唐珀肩背的手都微微颤抖。 齿尖触及腺体表面,脑海中又晃过别的场景,但不再像刚才那么清晰。重重幻影里是许多模糊不清的遥远景色,哭声和笑声连成一片。 风很冷,荒凉凛冽。 他又在往前走。 他没有长剑,没有尖刀,也没有权杖,只是抱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郁飞尘下意识低头,见是那个残破的骑士头盔,尘沙里,有几道尚未干涸的血迹。 身后有厮杀呼喊的声音,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他身后追赶。 每当那喊声近了,他就死死抱住头盔,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路。 郁飞尘觉得这才像点梦魇的样子。可最先浮现的才最强烈,这段并不是。 他咬下去,齿尖刺破腺体表面,信息素彻底融合,意识刹那被抛至天际,一片空白。 唐珀活鱼似的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喉中哽了一声,剧烈喘气,心脏跳得厉害。 郁飞尘咽下剩余鲜血,抬头。见唐珀看着他,大梦乍醒一样,清明又茫然。 郁飞尘:“醒了?” alpha的信息素无处不在,唐珀眼中茫然渐隐去,应激带来的情绪也逐渐缓和。他点点头,后颈处传来的异样让他想去碰一下那里,但被郁飞尘扣得太死,手腕没法抬起。 他声音微哑:“你……” 郁飞尘:“还认得我吗?” “认得。”他说,“你……” 想问郁飞尘做了什么的话刚出口,忽地咽了下去。 郁飞尘姿势没变,还是那样把人困在床头死角的方寸之地,看着唐珀再次不甚清醒地摇了摇头,原本想推开他的手滑了下去,手指颤抖发软。短短几分钟之间,刚才还冰凉着的躯体忽然温热起来。 摄入足够的alpha信息素后,应激期过去,该到下一个阶段了。这人应激发作得有多剧烈,接下来也会程度相当。 总之,抑制剂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文 第106章 远星倒影 14 郁飞尘刚开始在乐园做任务的时候,对多数世界都感到陌生。 他有很多东西要记住,有很多事物要观察,于是无时无刻不在学习。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他能自如应对任何环境下的突发情况。后来即使有新鲜的事物出现,背后的规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新意了。 不过在今天,他倒是第一次见到发情期的omega。 也是第一次知道,那双清冷冷若即若离的眼瞳,能化成一汪润泽的水。 尤其,那不是别人,而是居住在暮日山巅的神明。 祂指尖扣进手心,想唤回些许清醒,但看起来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试几次都没完全合拢,最后垂落下去,抓住了雪白的床单。 饶是如此,祂面上还维持着镇静,微抿嘴唇,把胡乱蹭着脸颊的卷发拨到耳后去,好让周身的热度散去一点。正是这点强撑的冷静让郁飞尘头脑里轰然空白了一刹那,他再次认清了自己。 他不喜欢风雨不侵的神像,他喜欢水里一碰即碎的月亮。 ——但更喜欢这一碰即碎的神明的幻象。 他伸手,指腹蹭了蹭主神的脸颊,若即若离的触碰加剧了祂维持清醒的难度。但永眠花的信息素还是让祂既眷恋又害怕,主神抬头望着他,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然成了某种绝望的执迷。 但祂还是没被本能完全驱使,没向郁飞尘靠近 。 郁飞尘反而往后撤了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着,在床边扶手椅上好整以暇坐下,就那样看着祂。 被拖入发情期的omega除了本能的渴望外,还会有忽冷忽热的感受,可惜冷和热都无法通过外物来排解。 他看着神明抓住薄被披在自己身上,修长的手指将被子在领口处拢紧。这东西却毫无用处,织物表面摩擦过皮肤,反而加剧了折磨。祂最终还是松手,白绸缎散下去叠铺在身边,像朵四散的流云。 最后主神看向他。 “你还没成年么?”祂道。 郁飞尘:“成年了。” “那你在做什么?”主神冷冷看他,但因为眼眶还泛着红,目光实在没什么力度。 郁飞尘在送别过去的自己,而这都拜主神冕下所赐。 他平时连和人肢体接触都能免则免,更遑论去追求肉身的快乐。 他还知道,这种东西会让很多交情微妙变质。尤其在对方是主神的时候,无异于是个巨大的麻烦。 但他不想拒绝。 甚至从这个世界的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拒绝,这是直到被主神点醒时才发觉的。 他所有的——反对意见,都出于不想猜,和怕麻烦。 而不是因为不想靠近祂。 曾经的许多事,也差不多。 一旦明白了这件事,就好像告别了一段漫长的光阴。 郁飞尘:“悼念一下未成年的时光。” 说完他松了松衣服领口,omega都成这样了,他作为已经把终生标记进行了一半的alpha,当然不会很好受。 遗憾的是上帝一视同仁,他也没法借助外物冷却。 但这不代表他会上前。 “我很想帮你缓解现在的境遇,”他对主神说,“但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在标记这件事上,你接受我做出的所有选择,但绝不表态,”他定定看着主神:“不也是一种犹豫和逃避。” 毕竟标记与否这个选择,既不能考验他的能力,也不能验证他的道德。 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主神有什么可困扰的。他比所有人都省事,哪怕是目前看来最忠诚的墨菲在这里,标记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哭哭啼啼几声,标完的时候再恋恋不舍地贴几下。 alpha的本能在和理智相互撕咬,还隐隐约约占了上风,他分不出多少力气说话,这时候只要主神点一下头,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主神却静静与他对视。 “是。”祂承认得坦然。 郁飞尘:“我很麻烦?” 他觉得自己不麻烦,想了想自己的预言牌,好像确实挺麻烦。 主神却没回答他,而是做了一件郁飞尘根本没想到的事。 ——凌乱颤抖的呼吸被轻轻压下,祂朝郁飞尘那边去,右手撑着床面直起身子,床很高,这个角度祂比郁飞尘要高出一些。 主神伸手轻轻按在郁飞尘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侧脸,然后俯身过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周围气氛暧昧难言,可这个吻寂静又圣洁。 ——在他身上落下神明的垂爱。 像是燎原的火轰然燃起,永昼的太阳把他的灵魂焚烧殆尽。 肩背重重撞在床面上的时候,主神轻轻喘了口气——此刻祂连喘息声都是湿漉漉的。 “第二次。”祂说。 郁飞尘脑子里没剩下多少回路可供思考使用了,但这种事倒是记得很清楚,这是祂被强行掼在床上的第二次。 但他的“第二次”真是威胁,主神的“第二次”和没说差不多。 “转过去。”他把人拦腰又从原处拉起来,让祂背对着自己。睡袍连纽扣都没几粒,伸手一拉就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把脸埋在主神的颈侧,像把自己埋在永眠花海里。 许久才抬起。 金发在神明肩头凌乱披下,线条优美的肩背像幅画作。 他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既然自己的眼睛对世人的表象全不敏感,那他一直以来看到的主神的化身也都不是他人的外壳,而是神明的本相。 “喊你什么?”他在祂耳畔说。 “都可以。” “安菲。”他想了想,又哑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声“长官”。 “长官”比“安菲”带来的反应大一些,他觉得满意,但最想得到的那个名字还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但他今天得到了一个吻,于是不想在意这件事。 主神的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于是对那名字的探寻暂时隐去了。郁飞尘没给主神太多主动的机会,要不是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讨了他的欢心,他连omega自己触碰自己的权力都不想给。 但作为回礼,捞起来吻了一下主神发尾那个蓬松的卷儿的时候,他还是走神了一个片刻。 主神不为他所知的不仅是那个名字,祂有太多命运过往,即使从现在开始回溯,也是一条无尽的道路,穷其一生不可能走完。神明需要他或许只在此刻,他想追溯或许也是。 他忽然觉得这朝生暮死的念头还挺浪漫,足可以用来写诗。 接下来就再也没走神了。alpha和omega的世界太混乱,一些生理特性更是毫无意义。成结的时候omega先是逃,再然后逃无可逃咬着他的肩膀挣扎,最后不动了,肩背绷得像个拉紧了的弓弦。要不是最后哆嗦了几下,郁飞尘怕他真死了。omega应该做手术取掉生殖腔,他想。 不过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中间主神昏了几次,他则觉得失去了对时间和外界的一切感知。等信息素没那么浓了,发情期似乎是安然度过后,他看看时间,又考虑了一会儿“人多久没睡会死掉”后,想给主神说一声“我睡了”,一看发现这人从浴室出来后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意识了个彻底,直到他睡着又睡醒,也没有什么醒来的意思。 房间有送风系统,但气氛还是说不出的荒唐暧昧。郁飞尘觉得难以冷静思考,离开房间锁死房门,去露台体会正常的活人该有的生活了。 白松小心翼翼走上露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郁哥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不对,不能说是披着,因为把脑袋也在里面。 ——他郁哥坐在露台高处的观景阶梯上,上半身罩在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里,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白松问。 “他怎么了?”温莎问。 秘书:“公爵自闭了。” 司机:“公爵在这里扮演半天的蘑菇了。” “那……是为什么呢?” “愚蠢的beta哪里知道alpha的烦恼,”秘书掩面痛哭:“你们好像也帮不上忙,你们也都是beta。” 温莎若有所思地绕着郁飞尘看了几圈:“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唐珀主教的外套,他把自己置于了自己omega信息素的环绕下,是为了获得平静。” “那他为什么不平静呢?”白松道。 温莎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 “有些人以为自己很能克制自我,一切都在掌控之内,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的时候,会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当中,他要再思考一下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温莎道:“散了吧,疗养院已经不欢迎他了。” 说完,又长长叹息:“alpha,总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才醒悟到自己的冲动和过分,并且追悔莫及。他们还经常不承认自己是不理智的动物——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omega权益保护组织的成员,所以才对alpha敌人十分了解。” 郁飞尘淡淡道:“没人让你说话。” 秘书大喜:“公爵活了!” 白松:“郁哥!我的郁哥!” “卡扬主教,你在喊谁?” “这是我家乡的方言,对公爵的敬称。” 郁飞尘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出现了,这四个人竟然同时出现,他今天被迫听一场群口相声的命运已经在所难免。 但他并不是在自闭。 他在审慎地阅读《应激与狂躁:恐惧的两种极端》alpha篇。 打开这本书之前,他还读完了《了解你的alpha》《alpha的内心世界》等几本书。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正文 第107章 远星倒影 15 alpha篇写,omega的恐惧源于外界,alpha的恐惧则源于无法控制的自己。 他们的行为由内心驱使,但内心的欲望却是无法掌控驾驭的野兽。他们执着于向外在世界留下引人注目的痕迹,从而掩饰面对自我时的恐慌。这种痕迹有时表现为丰功伟绩,有时表现为残杀破坏,但实质上与疯人为确认自己的存在用指甲在墙壁抓出的斜道无异。 若要明白一个alpha的为人,不要聆听他那自以为是的剖白,他的灵魂是一片混沌。要看向那些他留下的痕迹,观察他一生中选择什么又放弃了什么。而一个alpha若想真正认识自己,继而拯救自己,方法也是如此。 郁飞尘一边觉得这个作者在胡言乱语,另一边又觉得自己正在被捆绑解剖。露台阳光灿烂,但背后好像开了点冷气,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应对写书者的攻讦。 外面的相声表演还在继续,但永眠花气息忽地拂过他耳畔,他忽然又落到了实处。 他又不是囿于生理特性的无能alpha。既然不曾畏惧一切外物,又为什么要回避自己一片混沌的灵魂。 他必须接受它。然后就能看清它。 他得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又向往什么。离开乐园或拥有自己的王国,这些也都是追求那个答案的途径。在他还没想清楚问题本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了。 从今往后,他决定忘记所有画地为牢权衡利弊的处事法则,做点发自内心的事情,譬如对秘书说的那句“你看他做什么”之类。 然后他可能会发现自己是个嗜血如命的狂徒,或者独i裁的暴君,或者善良一点,只是一个不知节制的alpha。这种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但是某位主神表示祂会为之买单。 换成别人,他还会怀疑这人居心叵测,可主神冕下就是有解救迷途羔羊的爱好。 他把沾着信息素的外套拿下来。四个人都看向他。 白松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郁哥?” 郁飞尘认真道:“你好。” 秘书:“……傻了吗?” 司机:“我看像。” 温莎:“真不幸。” 郁飞尘懒得理他们。他现在有了个很纯粹的追求,是个新的人了。 给白松交代了几句话后,他把外套收好,放资料的终端还给了秘书,继续在观景台阶上看着庄园外的景色,没什么要离开的意思。 “虽然,你好像经过了深刻的反思,但我还要提醒一件事情。”温莎道:“把刚刚结成标记的omega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似乎是件更加糟糕的事。” 郁飞尘:“确实。” 但他似乎不为所动。三分钟后秘书的临时通讯器响了一下,他听完那边的话,对郁飞尘道:“公爵,小厨说他按您的吩咐精心准备好了晚餐,现在送到了走廊口。” 郁飞尘道:“你们今后涨一半工资。” 说完在秘书的欢送中离开了。 “你看,你多虑了。”白松拍了拍温莎的肩膀,“他是为了亲手把晚餐交给omega,才在外面待了那么久的。你不要总是带着有色眼镜看alpha,毕竟你自己也是。” 温莎“啧”了一声。 郁飞尘打开房门,先把盛放晚餐的小型推车送了进去,自己才进了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但还是希望祂多睡一会儿。 不幸的是当他进了房间后,主神已经是醒着的状态了。 祂起来了,坐在床边,背对门口望着窗外。光线从白纱窗帘里透进来,主神披一件柔软的白浴袍,背影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 听到郁飞尘进来,祂回头。 “你怎么样?”郁飞尘道,话说出口他不相信这么温柔的语气是能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比对教皇做戏时还要肉麻一万倍。 好在这话很短,主神似乎并未听出其中差别。 “不怎么样,”主神嗓音还有点哑,话尾带些鼻音,祂看一眼不远处带日期的古董钟表,微带无奈道:“omega太……误事了。” 半掩的金发下,祂修长的脖颈上斑驳一片,有咬痕也有指痕,一直延伸到被浴袍领口遮住的地方。 痕迹证据确凿,但既然主神也把锅推到了生理特性上,郁飞尘道:“确实。” 就见主神淡淡看着他,清冷冷的眼瞳里,又好像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开始前你一直很冷静,我以为不会太久。”祂道。 郁飞尘:“……” 刚被科普书诘问了几番,此刻又被主神有意踩了一下尾巴,但他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这话对他造不成太大效果了。 他说:“是因为你发情期太长。” 不等主神回答,他递去一杯果汁,不由分说道:“喝水。” 倒打一耙的技能被学走了,主神接过玻璃杯。果汁是酒红色的,祂咬着透明吸管吸进去,眼睫微阖,一副懒倦模样,咽下时精致的喉结微动。看了一眼,郁飞尘觉得很漂亮。 他把晚餐其它东西摆好,小厨把东西搞得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给他们公爵准备的。 他简单喝了杯牛奶。在主神安静用餐的同时,给祂简单交代了一下这消失的几天里发生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们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完全吻合,小数位后几位还相等着,再往后的位数不知道等不等,因为仪器精度就那样。 于是唐珀的再次审判也被提上了议程,就在十天后。 再次审判的结果郁飞尘大概能猜出来,要么剥夺身份流放到兰顿星系,要么终身软禁,总之唐珀想再碰教廷的一切权力是不可能了,他这辈子唯一的位置只能是兰顿公爵的omega。 主神点点头,表示这在意料之中。 第二件事,皇帝虽然没有了尸身,但还是用一具盖了帝国旗帜的空棺风光大葬了。兰顿公爵缺席了葬礼,教皇很不高兴,但没有办法。 另外,雪人在各个星系都多有出现,超过往年所有频次,死伤无数,教廷和帝国联合发布政令,研究这东西的出现规律,并且建议居民减少出门走动。他们也最好不要出门。 但是等审判的这十天内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五天后会是一个帝国的盛大节日,叫“熄星节”。碰巧,被白松扮演了的卡扬主教正是今年熄星节的负责人。白松每天都得对着秘语连蒙带猜处理事务,连带着温莎一起头大。 节日的名字吸引了主神的注意,祂轻声重复了一遍:“熄星节?” “是叫这个,和他们的能源有关,我觉得可能是个重要线索,但暂时还不知道能用在哪里。” 主神:“说说。” 郁飞尘:“太长,等会说。” 他用便签纸写了个纸条递给主神,祂拿过去,微讶,道:“谢谢你。” “不谢。”郁飞尘道。他还记得这人想答问时的样子,于是把白松在解惑区的账号要过来了,房间里没什么娱乐,当个消遣。 主神把便签叠了个漂亮的三角形,夹进笔记本里,态度很珍惜郑重。像是得到什么意料之外的褒扬一般,郁飞尘升起种微妙愉快的情绪。 ——接着就说起了“熄星节”。 正文 第108章 远星倒影 16 这些资料是白松整理出来的,没用被教廷监视着的通用网络发给他,而是直接交了一枚存储芯片。 一个科技强大的文明可以没有皇帝,当然也可以没有教皇。但它得有丰饶富足的物资,还有取之不竭的能源——宇宙中的无数星球就是这个世界的物资和能源。对一个浩瀚星系的所有权是贵族和领主们最价值连城的财产。 这个世界的星体分为三种,新星、地星和死星。新星燃烧自己,散发源源不断的光和热,是人类最大的能量来源。当它们耗尽其燃料时,就会熄灭变冷,成为一颗普通的地星,人们在地星上居住和生存,某些地星里蕴含珍奇的矿物和资源。 当一颗地星的寿命也走到尽头时,它会坍缩崩解,成为一片能湮没光线,星舰有进无出的死亡之地,称为“死星”。 三个阶段的演变是十分漫长的,但文明需要地星,越多越好。终于,教廷在研究如何更大限度使用新星能源、避开死星区域的时候,窥见了真理的另一个角落,发明了一种人造星体“镜星”。 把一颗镜星释放到一颗新星和一颗死星之间,新星的能量就会源源不断被死星吞噬湮灭,就像是死星通过这面镜子倒影到了它身上一样。 主神听着,问了一句:“折叠?” “差不多。”郁飞尘道。 这样以后,新星燃烧的速度就百倍加快,短短几年就能变成地星。一颗颗新星相继熄灭,更多地星被创造出来供人们开采居住。为了纪念这一创举,教廷将第一颗新星被熄灭的那天立为“熄星节”,每年的这一天,教廷会向今年预备熄灭的新星们同时投放镜星,人们则可以观赏到新星变暗那一刹那的景色,镜星则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以庆祝真理的又一次胜利,它的力量足以征服恒久光明的星星。 以往,镜星的技术还不算太成熟,教廷一年最多熄灭十颗新星,但是在今年,关键技术出现了一次飞跃,教皇准备一次性熄灭的新星有三百颗之多。 听完后,主神淡淡道:“他们很快会耗竭现存的新星。” 郁飞尘同意,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教廷掌握了快速制造地星的手段,无异于开采了一座价值连城的金矿,而且这一权力为它独有。贵族和领主们谁不想扩张自己的领土,谁又会不想得到那些新生的地星呢? 一次性熄灭的这三百颗地星,就是教廷抛出的诱饵。它大张旗鼓,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现在的力量。 这样一来,教廷就可以……以开拓地星为条件,与大贵族们达成协议,要求他们奉献出什么。 他把自己代入一个野心勃勃的教皇的角色,觉得一群贵族拥地自治确实很烦。如果他手里有这么一个杀手锏,就算不逼贵族们拿出星系的治理权来换,也要拿软刀子割肉,把他们逐渐架空成只拿油水,没有实权的名义主人。 而贵族们不得不让步。一旦自己不让步而他人同意,自家星系的实力很快就会沦为绝对弱势。这样一来,所有星系就成了教廷的囊中之物。因为退让有了一次,就会有接下来无数次。 他们能守住阵地的唯一方法就是全部拒绝,可惜不太可能有这种情况,因为一定有人经受不住诱惑。 但教皇也不会什么都不做,教皇得煽风点火,一边笼络贵族,一边培植听话的君王,同时打压反对者。 总之,首都星内必然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历史的折点甚至会因此出现。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并道:“一旦这样,扳倒教廷会很难。我需要再做计划。” “墨菲说得没错,”主神说,“你很有□□的倾向。” 郁飞尘相信墨菲的原话会比主神的转述难听一百倍,这丑画制造者。 他道:“但你也承认我说得对,教皇会这样打算。” 主神微不可见地颔首。 郁飞尘:“你还有别的意见?” 话说出口他觉得很奇怪,他好像很容易猜出主神想说什么——仅限祂一个人。而且,他对此很有把握。 “有,对你的最后一句话。”主神道。 “教皇做出了愚蠢的选择,”祂道,“以神权高居人上者,若想长久如此,永远不要染指世俗的权力。” 郁飞尘心说以神权高居人上者不就是你。 腹诽完仔细想,又觉得这话很对。教廷决定争夺世俗权力的时候,就已经自降身份,来到了它不熟悉而敌人熟悉的战场上。 他:“你在教我?” “没有,”主神微笑,“你再看几天,也会明白。” 郁飞尘:“可他一旦不去争夺更多世俗权力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总有一天别人会发现他的统治是个……用秘语围起来的空中楼阁,然后推翻他。” 这人的说话风格把他的措辞都带得人模狗样了。 主神道:“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错的。” 郁飞尘翘了翘唇角。 主神觉得他神色有异,不像在想正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郁飞尘点开另一个资料,道,“唐珀的秘语辞典,白松给我找到了。不然我就要你默写一份。” ——关起来默写上一年,没准就能复原了。主神听到这句话后的微妙神情更是让郁飞尘觉得很愉快。 白松养了那么多天,终于可以出栏创造价值。郁飞尘有点理解主神冕下为什么要收拢这么多信徒了。他这几天与外界隔绝,但因为白松还在勤劳地干活,竟然没误事。 教皇的统治是用秘语围起来的空中楼阁,这份辞典就是毁灭它的杀手锏,只是那位唐珀用得不好,这东西对他来说太纯净,他一直把公布它当做最终的梦想,而不是手段。 郁飞尘已经预见了公布这东西会给教廷带来的打击,但他不会现在用。点起第一把火没什么用,抽走最后一张牌才能让那座空中楼阁轰然倒塌。他做事还是追求一点美感的,不会浪费力气,和墨菲那些丑陋的画作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他得看更多资料,还要去和腐朽的封建贵族们见个面,看看事情究竟怎样。再考虑究竟是让温莎当皇帝还是老三。权力之间的牵制错综复杂,皇帝的立场很重要。 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唐珀的审判。 郁飞尘:“审判材料自己准备。” 过一会儿他回头看,主神却已经回到了床和枕头之间。 祂这几天被折腾了太久,材料晚两天不迟。郁飞尘目光回到已经打开了审判材料页的屏幕上。两样工作都很顺利,尤其是他被主神的话点醒后,对付教廷的方案改变了很多,而且看起来越发可行。 他沉浸其中,结束的时候才稍作放松。夜色已深,主神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他关掉电子设备,洗漱完后和主神各在床的一边,打算睡觉。以前睡单人床的时候安菲尔会睡他怀里,这次床很宽敞,倒是各自规规矩矩。 但没睡着。 起初在想教廷,后来在想与某位神明有关的事情。 昏暗里只能看见那边的轮廓。他靠近了,起身看着祂。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去信仰祂,可他不虔诚。 看久了,他伸手去触碰金发中的一缕,永眠花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夜色里蔓延开来。 正文 第109章 远星倒影 17 信息素的反应很快。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主神的呼吸没那么平稳。 郁飞尘喊了一声:“安菲。” 安菲这才缓缓睁开眼睛。郁飞尘开灯,那双淡冰绿的眼睛因为骤然的光线眯了一下,这动作很懒倦,连余光都波光潋滟。这人没说话,算是默许。被抱起来的时候祂的皮肤隔着一层薄绸布料和郁飞尘手指相贴,温度和触感都真实得像个谎言。像是神明本该是一团缥缈抓不住的烟,郁飞尘则该是个没有温度的偶人那样。 安菲仍看着郁飞尘的眼睛,眼瞳带点银色,看上去空无一物。好像从没了解过他,祂想。 摆弄舰载机仪表盘的时候,再到更早的时候,一直是这种样子。他一直没什么变化,反而让人不明白内里是什么。 但有些东西没人教还是不会。侧颈被咬过的地方发疼,祂俯身蜻蜓点水一样吻了一下郁飞尘脖颈的同样地方。 郁飞尘学会了,他一直很喜欢神明的头发落在他肩上的那个片刻,但对使用这种若即若离的花招没什么兴趣。但他今晚也没想着要折腾安菲。 不过,不知道他之前究竟给安菲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这人又开口道:“我还没睡好。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语气不能说是命令,只能说是习惯于说了别人就会照做。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声音带着点软,让人还愿意听。 郁飞尘审视了一下他们现在的相对位置。为了彻底把这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他把安菲放在了自己身上,让祂面对着自己。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 “那你可以自己来。”他道。 安菲:“……” 但真到安菲照他的话做了时候,郁飞尘又觉得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祂确实没多少力气了,祂微蹙着眉跪坐在他身上。汗涔涔的,几缕额发贴在脸颊旁,起落的时候难免被擦过生殖腔的环口,这时候祂浑身会触电般颤一下,闭眼喘息,过好几秒才能从脱力中恢复过来。 更多时候,祂就那样垂着眼睫看他。欲望如微卷的金发一样凌乱,祂的灵魂却始终平静坦然。就好像这也是神明布施的一种方式,祂仍然高高在上,握着一把能打开天国的钥匙,决定是否恩赐给他。 确实,郁飞尘想。无论他在心中用哪个名字去称呼,祂的本质仍然是那位属于永昼的神明。 以神权高居人上者,不能染指世俗的权力,那世俗的欲望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变成一个彻底不虔诚的信徒,反扣住安菲的手腕往下拽,把他牢牢钉在自己身上不能抬起半分,褫夺了那把通往天国的钥匙,然后用彻底激烈的方式占据主动。 结束的时候主神彻底脱力了,靠在他肩上没动。郁飞尘稍微一碰,祂就会就痉挛一样激灵一下,似哭似喘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化成温热的吐息拂在郁飞尘颈间。 再欺负就要哭了,郁飞尘想。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想为更加不虔诚的举动做铺垫,他安抚般抱着祂。像是缓过来了,主神挣了几下,想回到祂原来的位置。 抑制剂过度的发情期最难打发,一旦近距离接触太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难以预测。 但郁飞尘正不想放手,扣着人不放的时候手指无意擦过祂的侧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会有孩子吗?” 理论上,这个世界的omega是可以做到的。 这句话问出口,主神甚至沉默了一两秒。 “你……”祂道:“不是会抚养孩子的那种人。” 郁飞尘当然没想过抚养什么孩子,他烦还来不及,但主神既然答非所问,他也就顺着问下去了。 “那你是?” 主神:“唐珀抑制剂过度,不能。” 郁飞尘:“哦。” 他没来由又来一句:“那你以前有过吗?” 对于神在世俗中的角色来说,那种东西叫孩子,而对神明本身来说,那应该叫“造物”。主神既然无所不能,凭空造一些生物出来也是理所应当。他甚至升起一丝好奇,心想以后有机会再去暮日神殿,他要看看。 祂却低声道:“没有过。” 然后主神彻底不再和他说话,不知道哪句话把祂惹到了。郁飞尘甚至觉得这很新鲜。 他把人平放到床上,学祂之前的样子,吻了一次颈侧的伤口,又往下吻了一下。主神没说话,但手指穿进他发间抚了一下。祂总是予取予求。 这天睡得很迟,到第二天,连郁飞尘一个纪元不变的生物钟都宣告停摆,他起晚了。吩咐完小厨等主教醒了准备早饭后,外面的消息就来了。 是温莎来拜访。 “贸然造访,不知道有没有打扰您的安眠,亲爱的兰顿公爵。我没有和小卡杨一起前来,是因为他们的‘熄星节’事务繁忙,最近正在频繁排练,他抽不出时间。” 郁飞尘一听这语气就有鬼。果然,在会客室坐下后,温莎就笑眯眯开门见山:“我在小卡扬那里了解到教皇冕下打算一次性熄灭300颗新星来彰显自己的实力,之前没听到一点风声。兰顿,你有什么想法?” 教皇大概是要给大家一个突然震慑,然后迅速出手。消息密不透风,连唐珀都不知道,记忆中查无此事。多亏白松是熄星节主持者,他们才得到这个消息。 郁飞尘:“其他人呢?” 温莎:“其它人当然还不知道。” 郁飞尘:“你可以考虑让他们知道。” 温莎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文质彬彬地笑。 “兰顿公爵,”他道,“你对冕下不忠诚。” 郁飞尘:“你也是。” 和装模作样的封建贵族说话其实很省事,因为大家的利益一致。温莎很快亮明了自己的底线:“在某种意义上我只忠诚于温莎家的土地。换句话说,我想要300颗地星,但什么都不想付出。说实话,我不觉得我们各自还有什么可以付出之物了。” 答案在郁飞尘意料之中,腐朽的贵族领主当然要吃人不吐骨头。千百年来教廷钳制各个领域,大家习惯也就罢了,现在陡然降临了新压力,就不得不再审视一下自己和教廷的关系。 他以己度人,如今又有了温莎作为佐证,很容易就得出结论:世上本不存在真正的虔诚。人们真正想维护的其实只有自己的所有物。 那他自己的不虔诚也说得过去了。 他把自己的思绪从某位神明身上收回,却见秘书和司机两个火烧尾巴一样蹿过来:“公爵!不好了!!!” 被秘书带去,看着最初兰顿公爵居住的黑白大卧室里诡异的痕迹,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地板和天花板上都有深深的凹痕,墙壁的挂画和墙壁一起消失,床硬生生被削去了一大半,同时,这个楼层的其它房间或多或少也有同样的印记。 监控残存的画面显示,凌晨即将天亮的时候,两个雪人幽然降临在了这里。 “我听说了雪人这几天活动越来越频繁,我没想到竟然……”秘书道:“公爵,以后您在的地方我要24小时派人看守。” “不用。”郁飞尘想着雪人降临时诡异的湮灭景象,再想到皇帝的突然死亡,首都星的局势……忽然抓住了一点头绪,正对温莎说:“你亲口转告卡扬——” 唐珀不知什么时候也得到了消息往这边来,站在他身旁,也看向房间里。 “原来主教也换人了。”温莎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趣道:“公爵,你知道吗,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 唐珀忽然多看了温莎一眼。 正文 第110章 远星倒影 18 郁飞尘当然注意到了那一眼,世上能让主神感到意外的东西并不多。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和主神的外貌,得不出什么结果。不过主神也曾经说过温莎的特殊之处,他能透过外表隐约感知事物的本质。 “像吗?”郁飞尘淡淡道,“那我和卡扬呢。” 温莎:“并不像。”说完他叹一口气:“怪不得你们的特征值能完全匹配,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谈论你们之间感情的好时机。” 几人看向一片狼藉的主卧室。 温莎却掏出一个笔记本:“这已经是首都星内发生的第两百四十三起雪人事故,至于是整个帝国的第几起,数量不好记录,有些星系很多,有些则很少。唉,昨天卡昂伯爵连夜逃回家乡避难,结果半路就遇到了雪人,真不幸。” 郁飞尘:“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遇到它。” “是么,”温莎仍然笑眯眯不动声色,“真可怕。” 郁飞尘:“让卡扬忙完过来见我。之后你拜访各位贵族的时候,把我连续两次遇到雪人的事情说出去,顺便提一下我和唐珀的关系。” 温莎:“但我为什么要去拜访各位贵族。” 郁飞尘:“随你。” “不过我确实会去挨个拜访,告诉他们熄星这件好事,”温莎道,“可惜,如果老三当了皇帝,他太软弱,一定会对教皇冕下百依百顺。我走了。” 唐珀微笑道:“喝杯茶再走,公爵。” 郁飞尘不由得又看了自己的omega一眼。 这人对温莎产生了兴趣,他看出来了。 “真荣幸,唐珀主教以前一直对我不假辞色。”温莎果然留了下来,还接受了唐珀主动推给他的点心。他正常社交的时候彬彬有礼,待人若即若离,说一些贵族间无伤大雅的八卦玩笑。但唐珀是何许人也,交谈没过半小时,温莎那副标准贵族做派就没了一半,仿佛他乡遇故知一样提起了自己的理想。 “但我在做一个合格温莎领主的同时,离我热爱的omega平权事业也越来越远。主教,我要忏悔。” 郁飞尘感到唐珀对温莎的兴趣又多了些许。果然,唐珀问:“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温莎说,他从小到大暗恋过很多位omega哥哥,但他们都没有太好的结果。 “我加入保护组织,是因为omega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 说完,他等待唐珀的夸奖。这时郁飞尘警觉到这人话里话外流露出对某一类型omega哥哥的偏爱,而唐珀正好就是。 唐珀却却道:“除去omega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譬如?” “譬如平民与贵族从事不同的劳动。譬如有人可以进入修道院,而有人不能。” “因为人生来有天赋与血脉的区别。” “人生来也有alpha与omega的区别。” “但omega现在并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好了,我知道了,你下一句要问我,平民又是否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东西。”温莎叹了口气:“主教,你很危险。” 唐珀:“有吗。” “有,我明白你想说的,伤害omega的东西和伤害平民的是同一种。但谁让人们生来就有种种区别,而世上的利益又总共就只有这么多。只不过那不是我能改变的东西,我很有自知之明。”温莎说,“我只在不影响家族的前提下帮助我能帮助的,自以为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唐珀温声道:“你已经很勇敢。” “但愿。好了,我要走了,继续做个腐朽的贵族。”温莎告辞了几步路,又道,“所以,以后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我也只能在那个前提下施以援手。” 唐珀:“谢谢你。” 温莎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离开了。这时候他才有点像个十八九岁小孩的样子。 郁飞尘冷眼旁观。唐珀看似传教失败,其实却是又收获了一只迷途的羔羊。 人心中的善良和正义,其实与人心中的阴暗与邪恶一样,都很容易被唤起。一旦唤起,许多事会因此改变。 先看透,再暗示,最后引导,祂的套路郁飞尘现在几乎可以背诵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正在被向哪个方向炮制,又炮制到了哪个程度而已。 他用勺柄敲了敲杯沿:“您的信徒已经很多了,主教。” 唐珀对此并没有避讳。“他适合与你共事,而不是我。”他道。 郁飞尘也觉得和温莎说话省事,但暂时未予置评。他回到那间卧室,手指划过床板整齐的断口。 如果准备标记的时候没有出于安全考虑而另选房间,直接带唐珀睡在了这里,难说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他们的存在。 “以后轮流守夜。”他出言剥夺了唐珀的一些睡眠时间。一转头却正好看见唐珀露出微微困倦的神情,巧得很。 “……算了,”他道,“你守白天。” 这几天像是度过了一个永眠花环绕的假期一样,现在假期结束,他们原本就不是活在安全世界里的人。 “用你那份秘语辞典把教廷所有资料翻译成通用语言,上传到知识库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会怎么样?”他不无恶意道。 “起初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接着,你会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唐珀道。 “也算完成任务么?” “这个世界还没做好准备迎接这样的变革。” “那就是算?” 唐珀拿他没办法,但这主意起码比之前“变成暴君胡乱治理”那个善良一点。他意识到郁飞尘行事确实没什么准则。在此之前他明明还打算姿态优美地玩弄权术以反制教廷,进行一场温和的变革,今早就变得炸毛了起来。 作为一个想要偶尔配合帮忙的旁观者,不能说感到苦恼,只是难免会生出一些投诉的念头罢了。 “更新知识库是最高级别的权限,你只能强迫教皇交出权限,或突破保护知识库系统的‘幕墙’。”唐珀道。 郁飞尘:“可以做。” 唐珀不得不提醒他:“教皇现在对你多有戒备。” 郁飞尘:“这完全是因为我的omega是个反对党。” 又道:“现在我们统一阵营了,你可以考虑供出几个重要的同党。不要怕,现在我不电你。” 唐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教皇只限制了唐珀的行动,而没限制郁飞尘,于是兰顿公爵堂而皇之地出了庄园门,不仅拜访了贵族们,连那些重要的神职人员也没有落下。所有人都表示,抚平狂躁后,兰顿公爵确实发生了质的改变,简直可以称为“升华”,这个词出自一位风流的神父对女友说的俏皮话,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用了起来。 在“雪人”频繁出现的阴影下,还有几位大贵族不知从何而来的心事重重里,兰顿公爵的改变简直成了首都星内唯一能使人轻松一下的谈资,他两次遇到“雪人”的巧合经历也同样吸人眼球。 “如果还能遇见第三次,我不得不怀疑是有人针对兰顿公爵了。对吧,卡扬?”温莎公爵开玩笑道。 接手唐珀的社交关系,进行几次有效的接触过后,郁飞尘带回庄园的资料也越来越关键。白松处理熄星节事务也越来越熟练,能抽空出来完成他郁哥交代的任务了。 不过,他和自己的omega还在标记后的磨合期内,短暂的分离也会引起信息素的变化,需要用更多的相处时间来弥补。于是郁飞尘在庄园隔空找教廷事情的时候,唐珀就在一旁答题。雪人引起了所有人的恐慌,解惑区几乎被这东西占据。几天内,雪人事故越来越多,整个帝国里已经发生了几万起。唐珀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蹙着眉。 郁飞尘的所有工作在一个下午宣告结束。 “主教,”他道,“来看这个。” 唐珀放下终端,看向郁飞尘屏幕上的一张数据图。图上有两条曲线,两条都逐渐升高,并且起伏节奏极其相似,明显存在相关关系。 第一条线是“雪人”在各个时间段出现的频次。 第二条线是教廷进行熄星试验的次数。 两个毫不关联之物被摆到一起时,竟然呈现出这样的结果。 正文 第111章 远星倒影 19 唐珀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更关键的证据。 ——每天凌晨三点到上午八点是休息时间,熄星试验停止,与此同时,“雪人”也销声匿迹,直到上午八点后才再次如幽灵一般出现在各个地方。 再追溯“熄星”技术被发明出来的年代,果然,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有了关于“雪人”的零星发现。 事实简直像是板上钉钉:“雪人”现象是教廷熄灭新星时造成的副产品。 当初,白松说镜星能把死星投影到新星上——于是郁飞尘想起在飞船上亲眼看到的那个雪人,它外形像人,动作也像人,只有材质不像,倒像是个活人的投影。 只是新星和死星都体积庞大,能量浩瀚,经得起所谓“投影”而不崩毁,人类却单薄孱弱,怎么能和星球相比。 至于原本只该存在于新星和死星间的投影关系怎么出现在了人类身上,教廷又究竟在用什么方法控制它们,能控制到什么程度,恐怕只有教皇和他的亲信自己知道了。 但他没对唐珀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这人究竟猜到了几分。半晌,只听唐珀说了一句话。“支配远超自身的力量。”他说,“常常是一种妄想。” 郁飞尘听着,没说话。接下来他又去探望了一位唐珀曾经的反叛军下属,考文主教。这位主教最近的工作和熄星节有关系,和雪人也有关系。郁飞尘没说太多,把最重要的数据交给了他。 回庄园后才得知,在他离开的时候,温莎竟然还装模作样地拜访了唐珀一次,暗中传递消息,说大贵族们知道教廷现在的熄星实力后,既蠢蠢欲动又忧心忡忡,对教皇的信任出现了些许动摇。 风平浪静的表面下,首都星墨霍依旧暗流涌动,但第二天,熄星盛典还是如约到来了。 盛典在夜晚举行,在此之前,教皇冕下、主教们,诸位年轻继承人,还有远道而来的大贵族们将聚集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原本皇帝陛下也该在,但他已经蒸发了,而新的皇帝还没着落。 没着落的原因是最后一位选帝侯有跃迁恐惧症,迟迟不愿来首都,直到今天温莎公爵不知道用什么神奇方法催促,他忽然克服了恐惧,当天就跃迁过来了。新的皇帝将在熄星节过后立刻被选出。 人们陆续来到宴会厅内,深紫的暮色也笼罩了墨霍的天空。只有考文主教缺席,但是教皇下首簇拥着许多红衣大主教,考文的缺席无伤大雅。 郁飞尘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很是事不关己。一抬眼还能观赏白松这个最大的内鬼在教皇身边扮乖。 温莎说这次宴会比以往来得人都多。一些本不必来的领主也赶来了,是被雪人造成的损失逼急了,不得不亲自面见教皇,请教究竟有没有解决的方法。 宴会开始前,先由教皇作开场词。这个环节很重要,决定了宴会的气氛是严肃还是欢快,而教皇捏着熄星三百颗的消息,就是要在这时候放出。 果然,教皇语气顿挫难掩激动,将这一消息告知了所有人——探寻真理的步伐一日快过一日,在今天,教廷将一次性熄灭三百颗新星以纪念这一伟大的进展,三百颗新星将在3至10年内逐渐转化为资源丰富的地星,以供人们开采和居住。 说完,教皇眼神满含慈爱与满意,看向下方的人们。那些人的反应却与他预料中不符。 ——原本以为能看到饿狼见肉一样的贪婪神情,结果却只见到几张阴晴不定的面孔,在宴会桌上各自递着眼色。 白松注意着教皇神色的细微变化,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腐朽的贵族们世界的复杂。 教廷能一次性熄灭300颗星星,贵族们现在知道,和提前几天知道,看起来只是晚了几天,实际上,这几天足够他们权衡利弊,看透教皇的打算了。更何况还有温莎在里面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他记得温莎说,教廷已经习惯了他们要,别人就会给的日子。如果我们这些人富得流油也就算了,但几百年来教廷拿着种种技术和强力武器做筹码层层盘剥,到现在,连我们各自星系里的新星他们都能随意拿来做试验。现在还剩下的,都是决不能给的东西了。 就这样,晚宴厅里陷入一片尴尬的静默中,只有郁飞尘仿佛置身事外,神态自然地喝了口冰水。 教皇神情微沉,但还是继续了下去,展望了一番地星增加将给人们带来的改变。终于有小领主回应,气氛稀稀落落终于不算太尴尬。时钟一分一秒走着,离熄星仪式的时间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这时—— 宴会厅门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匆匆闯了进来,是缺席了的考文主教,现在看来不是缺席而是迟到,只是迟到得太久了一些。 看着考文脸色苍白,姿势狼狈,教皇神情晦暗。而听到考文一声慌乱的“冕下!”后,更是皱眉。 这声呼喊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宴会厅立即寂静无声,只有一位贵族夫人小声说:“难道是庆典出现问题了么?” 旁边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因为这种语气显然是来报告十万火急的坏消息。 教皇第一时间想到也是熄星仪式出现了问题,看向主管此事的卡扬。 白松感觉到了自己被看,温顺地看着桌角,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正文 第112章 远星倒影 20 玻璃穹顶下,宴会厅灯火辉煌,却是一片寂静。 教皇高坐厅首,他年纪大了,发须雪白,五官的轮廓也因为长年养尊处优显得圆和。但常年居于此位,这张面孔已经与威严直接相连。只听教皇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考文主教身材瘦小,五官刻板严谨,此时却因为过于激动,面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着。 “冕下,这些天来我遵循您的命令,潜心研究‘雪人’事故的成因,并兼顾熄星节典礼的调度。忽然发现一件极为可怕之事——” 教皇打断了他的话,并对两旁卫兵打了个手势,道:“跟我来,这里并不是汇报消息的场所。” 考文却仿佛根本没听到教皇的命令一般,张口准备说话。 “考文主教!”教皇语气严厉了起来。 这时,一位座位正好在考文附近的领主却开口,目露关切之色:“是有关雪人的信息吗?” 此话一出,场中几乎一半的人都来了精神,彼此议论纷纷。 教皇严厉的目光下,考文眼睛不易察觉地往郁飞尘那边瞟了一下。郁飞尘在阴影里朝他微微一举杯。 像是得到莫大的鼓励,考文的目光又坚定了一些:“冕下,时间来不及了,熄星仪式必须立刻停止!不然雪人将在帝国中横行!” 众人疑惑,教皇与他身边两位红衣枢机主教的神情——疑惑得却不太自然。 郁飞尘看着教皇冕下阴晴莫测的脸,觉得这老头比他想象中软弱了一些。如果是他在那个位置,会直接让卫兵把人拖下去。 然而教皇是宗教领袖,对世俗贵族们暂时没有直接的统辖权。贵族们的子民都活在雪人的阴影下,听见可能与雪人有关的消息,自然全都迫切地想要听到。教皇如果阻止,面上未免显得有些挂不住。 最终,教皇道:“考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冕下。”考文直视着教皇,右手却打开了一个微型投影器。 曲线图清晰地投在一面装饰墙上,两个同起同伏的曲线一个代表熄星试验的次数,一个代表雪人的出现频度。连每天凌晨时分二者同时降低为零都画得清清楚楚。 “请原谅我直到最后关头才发现了这两者的联系,冕下,雪人出现的节奏与熄星试验的频率几乎一致,我怀疑,‘雪人’就是熄星过程的副产物!我们只是在小范围内进行短暂实验,就在帝国各处引发了这么多雪人事件,一旦今夜正式开始熄星过程,我无法想象那时的场景。” 通用语言中缺少很多专业词汇,考文的语速极快,半是通用语半是秘语,但中心意思传达得很明确,熄星会诱发雪人出现。 周围人们哗然。 在场的人全都知道雪人,也全都知道“熄星”这一创举。 可雪人是诡异的生物体,熄星是教廷用真理征服星星的伟大举动,这两者又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然而起伏的曲线却把一切呈现得清清楚楚,加上考文主教笃定的语气,一时之间没有人能出声反驳。有个记忆力出色的贵族恍然大悟:“我记得,雪人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第一年的熄星节后不久。难道真的有关系吗?” 话说出口,他察觉到旁人的缄默,也自觉闭嘴了。 沉默仿佛在逼着教皇发话。但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教皇说话的余地已经很小。 保罗教皇注视着那个图表:“不能因趋势的相似,就贸然推定事物之间的关系。” “这——” “可是——” 教皇摆了摆手,道:“但是,与帝国子民安危相关的事情,不容任何忽视。” 众人的注视下,身着华服冠冕的保罗教皇缓步走下高座,来到考文身边。伸手扶住了考文的肩膀:“好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一众神职人员,语声沉稳:“停止一切与熄星有关的试验,今夜典礼的熄星数变为一颗,从今天开始,到真正的原因被找到之前,‘熄星’此事,永不再进行!” 如此一番,贵族们也弄清来龙去脉,几个意欲讨好的小领主已经开始夸赞教皇对子民的怜爱之心。 教皇道:“诸位,真理教廷必会彻底弄清两者的联系,确保‘熄星’能安全地为帝国带来资源。” 温莎则与身边一位长辈对视一眼,白松看着他们,撇了撇嘴,封建贵族们又开始各怀鬼胎。刚才还因为有偿熄星对教皇充满意见,现在为了子民安危不熄了,又惋惜失去了梦中的三百颗地星,总之他们没有满意的时候,每个人都想空手套白狼。 命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原本该是一场熄灭三百颗新星的狂欢,变成了不痛不痒的熄灭一颗星星。外面的平民们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教皇从未放出过消息说要熄灭几颗星星。他们只是照例赞美一番教廷与真理后,投入到节假日的欢乐夜晚。 那颗星星熄灭的时候,教皇仿佛苍老数岁,深叹一口气 “希望明天不会再有雪人出现。” 说罢,他转向考文:“寻求真理的路上……为何总是充满着谬误?好孩子,如果这个发现是正确的,你拯救了今夜的很多人。如果是错误的,你也不会受到任何责怪。” 他拍着四五十岁的“好孩子”考文的肩膀,仿佛又多了一个最心爱的学生那样。 考文恭谨地垂下了头:“冕下,其实这不是我自己的发现。” 郁飞尘看事情按计划进行,正要把目光从考文身上移开,听见这句话,重新看回了他。他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教皇:“哦?” “这是唐珀主教给我的启发,他将猜测千方百计通过兰顿公爵转告给我,我这才有了验证数据的思路——唐珀主教一向知觉敏锐,能洞察事物内在的联系。”考文说。 这不是郁飞尘想让他说的话。 考文是唐珀的追随者之一,这才会按他的安排行事。他教考文在宴会厅的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熄星与雪人的关系,可没让考文交代来源,他要考文说这是他自己偶然得出的结论,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看来是唐珀的重新审判在即,考文按捺不住,要给他将功折罪了。人一旦追随了什么人或物,就会做出偏离理智的举动。把唐珀推出来,会引起教皇再次注意。郁飞尘可从没觉得自己遇到的那两次雪人是意外。 但木已成舟,下一刻,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到了角落里的郁飞尘身上。 温莎:“真的是这样吗?” 先前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提到唐珀,大家就会想到兰顿。考文主教的话已经说出,无法再收回,郁飞尘面对别人的目光,微笑点头,表示自己幸而能和这样优秀的omega结为伴侣。 人群之中却有一名神情阴郁的神父问:“唐珀主教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离奇的猜测?” “这和我们的经历有关。”郁飞尘道,“我和他第一次遇见雪人,是在飞船上。雪人破坏了跃迁设备,我们被困在虫洞内部很久。你们都知道跃迁虫洞打开的时候,宇宙的两个地点重合,飞船可以在两个地点间穿梭。” 考文点头:“熄星的原理也是这样,用镜星打开通道,使新星和死星重叠。” “那次航行过后我们知道了虫洞内的危险,霍普神父可以作证。但是我们忽然想到,飞船使用的虫洞已经那样危险,星球之间的虫洞岂不是规模更大。” 忽然有位神父道:“难道是镜星打开巨大虫洞时的能量波动过大,引起了更大范围内的异常?” 听者齐齐变色,郁飞尘不说话了。 这是教廷的人自己说出的话,与他和唐珀无关。 虽然,他也是这样猜的。 教廷做到了很多事,他们能攫取新星的热量作为能源,也可以随心所欲熄灭它们以获得宜居的地星,但这真是现在的教廷能完美控制的技术吗? 扭曲空间,在遥远的两地间形成能与一颗星球相提并论的巨大虫洞通道,这种强度的动作怎么可能不波及到周围的空间。于是——灾难就悄然降临在帝国了。 没想到,简短的一问一答却给了白松不少启发,他这些天填鸭一样被塞进太多知识了。 “你说得没错,”白松拧眉道:“虫洞是连接两个地点的通道,打开巨大虫洞时能量波动过于剧烈,扭曲了其它的空间,也许就造成了其它小型通道的出现!无数个不稳定的小型虫洞遍布在宇宙里,也许一个人走着走着……就……” 白松确实可以出栏了,郁飞尘想。 熄星时,空间的裂缝遍布了整片宇宙。假如一个人面前正有一个,而他走了进去—— 在这一端,他就蒸发了。 那他还会活着出现在另一端吗? 不会。因为那不是个平和的通道,而是一条暴烈的窄径,里面全是错综复杂的力场,生命被吞噬,物质被湮灭,只在那头——虫洞的另一端投射出一个稍纵即逝的雪白剪影,也就是所谓的”雪人”,它连接着虫洞,和现实世界已经不再处于同一个维度,所以才会造成那样诡异的破坏。 雪人不是另一种生物,而是被扭曲了的人。 可这些空间的裂缝仅仅只是对人有害吗?并不,只是蒸发一个人容易被发现,消失几件物难以被察觉罢了。它们也不只存在在人类身边,而是随机出现在宇宙各处,在无人的深空中,甚至是星球坚实的内部。在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灾难正在酝酿。 所以,唐珀看到那张曲线图的时候会说,支配远超自身的力量,是一种妄想。 正文 第113章 远星倒影 21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神职人员自然能听懂背后的含义,而贵族们虽然不懂得具体原理,却也都受过语言与逻辑的教育,听完这句话,谁还能想不到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危险中? 空间裂缝就这样散布在未知之处,有可能自己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也有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有雪人从扭曲的裂缝中朝自己而来——最恐怖的事情永远是不可预测。 而所有人、所有物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中。物质源源不断从裂缝中流失,像是竹篮里漏出来的水。而如果今夜真如原本的计划一样熄灭300颗星星,那么大的能量波动发生在宇宙里,情况又会比现在糟糕多少倍?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教廷实施了一样危险的技术。 还好唐珀主教一念之间有了猜测,考文主教又从数据里发现了蛛丝马迹,而教皇果断地下令叫停了熄星。 一场庆祝盛典的宴会,却成了死里逃生的现场。长久的寂静后,终于有一位年轻神父迟疑着开口,用他的专业领域知识佐证了白松的假想。接着,更多人加入其中。年长的神父和主教们则大多缄口不言。 眼看气氛越来越怪异,教皇叫停了他们的讨论:“熄星已经停止,让事实来证明猜测正确与否。” 如果不再有雪人出现,自然就证明了两者的因果关系。但统计各地即时发生的雪人事件需要耗费时间,无法立刻看到结果。宴会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开始,原本铆足精神预备应对教皇压迫的大贵族们忽然无处着力了,原本打算请求教廷重视雪人的领主们也得到了答案,虽然这答案简直像个教廷的丑闻。直到夜深的时候,气氛才在场面话与客套恭维中热络了一些。 终于,一位神父战战兢兢来报,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各地均未上报关于雪人的新事故。 宴会厅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不论原因如何,起码一场大灾难消弭了。 教皇脸上却不见高兴。先前发生的那些雪人事故,大庭广众之下被证明是教廷的过错,纵然能在平民里控制住消息,可今夜过后,教廷在这些贵族心中的地位就要有所改变了。 不过,大部分贵族并没表现出来,他们甚至殷勤地赞美教皇当机立断,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终于,赞美声中,教皇沉声开口:“再次传令圣城,今后绝不再进行任何熄星试验。” ——这次是真的正式诏令了。 郁飞尘耳畔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守门人温馨鼓励:世界进程因您的参与发生改变,占领进度达到70%,恭喜!请继续努力~” 阻止了教皇的熄星计划,使这个文明免于一场灾难,确实也是一种改变。 克拉罗斯还有报进度的功能,郁飞尘心情不错。不过他知道教皇此时心情必然很坏——“雪人”这一招,短时间内不能再用了。 如果那些裂隙真是随机出现的,那由此导致的雪人也不是教廷能左右的东西。然而,世界上还有一种雪人可以精准控制,就像他们能熄灭掉位置固定的星星那样,只要用镜星对准两个固定的坐标,再缩小能量数值,就能在它们之间打开一个小型虫洞。这时如果有一个活人从通道这头进入,通道那头就会出现雪人的形迹,精准毁灭一些人或物。 但在今晚,所有人都知道了熄星和雪人的联系。这样以后,如果再有雪人伤人,教廷就真的脱不开干系了。 而他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守夜。事情进展不错,唯一的缺陷是,今晚这一出并没有让教皇真正伤筋动骨。甚至,只要堵住贵族们的嘴,再告知平民们雪人已经被解决,教廷在民间的声望还会大大提高。正想着,考文主教来到他所在的小茶桌前,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但考文还没开口,另一个人也来到了郁飞尘身边,是曾经发问过的那个表情阴郁的神父,考文好像和他很熟悉,没说话。 “公爵阁下,”那神父低声道,“既然掌握了教廷的把柄,为何不等到今夜过后,熄星的灾难彻底酿成,再将它公之于众?” 话说出来,郁飞尘就知道,这位估计也是反叛者的一员了。 说得没错。现在指出问题,对教皇冕下来说来说只是一次风波,等到更大的灾祸酿成,更多人——或许是数万人死于雪人之手后再指出,才是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 已经拿到了70%进度的郁飞尘语调淡淡:“每个人都有选择。” 和主神待久了,他觉得自己讲空话的能力提高了很多,而这种似有深意的空话最能堵住别人的嘴。 那位神父沉默一会儿,不置可否:“时机只有一次,错过不会再重来。” 对面,考文主教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有些闪烁。 郁飞尘只是神色如常,喝完了他的那杯冰水。他看见了远处教皇深思考虑的神色,也看过了考文和神父的表情。或许是正视了自己的缘故,对别人的贪婪、执着和选择,往日只觉得可笑,现在竟然都能理解了。教皇明知熄星的后遗症,仍要用此来巩固自己在世俗中的权力。反叛者为了结束这一任教皇的统治,也可以不计一切后果。 而他选择做点某位神明愿意看到的事情。不过,对这个选择,他自己也并不抵触就是了。 夜渐深,宴会在心照不宣的古怪气氛里结束,宾客散去。 温莎路过郁飞尘旁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他笑里好像有话,郁飞尘道:“怎么了?” “今晚,兰顿公爵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其实一直追逐着人群中的某位红衣枢机主教,那位主教显然不是唐珀主教。”温莎道:“我很好奇其中的原因。” 郁飞尘:“他叫什么?” “西蒙斯。”温莎道。 郁飞尘把名字记下了。 红衣主教们穿得千篇一律,发型也差不多,甚至体格都是一模一样的瘦削,仪态也不像唐珀那样端雅。对于他这种不认脸的人来说,要准确辨别出其中一个很不容易,只能多注意几眼,确保没看丢。 ——雪人和熄星的关系被公之于众时,这位西蒙斯主教的表情是变化最复杂的那个,甚至,他和教皇还对视了两次。 教皇利用熄星技术排除异己,怎么可能没有亲信的帮手。 郁飞尘:“谢谢。” “不客气。”温莎饶有兴趣,看了一圈周围无人,正准备询问您又想掀点什么风浪,就见眼前已经空荡荡一片,没了人影。他撇了撇嘴,再次回到人群中,去找白松说话了。 午夜,寂静像阴影一般附着在大地上。 西蒙斯主教下了飞梭,走在回圣城住处的路上。他思绪重重,并且不时看一眼通讯终端,想接到教皇的传讯,但终端迟迟没有亮起。 一个冰凉的枪口,忽然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正文 第114章 远星倒影 22 西蒙斯顿时从头顶冰凉到脚。 圣城里怎么可能有人带枪进入? 难道是—— 他艰难地转头,却始终看不清黑暗中的轮廓。枪口指着脑袋的感觉如此清晰,但枪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与其说是一种威胁,更像折磨。 西蒙斯松了一口气,起码来者不会立刻杀了他。 他声音沙哑:“……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一道冰凉的嗓音传来。 西蒙斯起先觉得这嗓音陌生,片刻后才惊觉刚在宴会上听过。 “兰顿……你……” 没认错。能在教廷中居于高位的人,智商起码在平均水准之上。郁飞尘没多费任何口舌。 “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吗?” “我……”西蒙斯冷汗涔涔,剧烈喘着气,哆嗦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控制雪人?” “虫洞是……是随机的,我们不能……不能控制雪人在哪里出现……” 郁飞尘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答了。 “那你们为什么能准确控制通道在新星和死星间打开?” 这话一出,西蒙斯的身体立刻僵硬了。但他仍然什么都没承认:“不是——” 扳机咔哒一声扣下一半。西蒙斯主教顿时消声。 一条人命拿捏在手中,郁飞尘反而异常悠然。 “是等教皇拿你出去顶罪,还是现在交给我证据,自己选。”他说。 西蒙斯面如死灰。 事实上,当熄星的后果被公之于众时,绝望就已经笼罩了他。这么大的事发生了,教皇要想让自己的地位不动摇,必须给那些贵族们一个交代。而最好的交代方式,就是把熄星实验的主要执行人——也就是他推出去,剥夺一切权利,执行最严厉的责罚。 “就算我……给你,”他艰难地说,“教皇接下来也会把我……” “好。”郁飞尘把扳机又按深一分,枪管内部的机括已经绷紧如弓弦,只要再加一点力度,西蒙斯的脑袋立刻就会变成烟花。 “再选一次,现在死,还是接下来死。” 西蒙斯仍然在犹豫徘徊。但郁飞尘深谙怎样给人施加压力。 “我赶时间,”他思索了一下自己“赶时间”的理由,最后说:“我的omega还在等我回去。3,2,……” “我带你去!”西蒙斯猝然发声。 郁飞尘笑了笑,移开枪口。他之前说了那么多都没见这人表态,提到身为反叛军首领的唐珀才倒戈了。西蒙斯不是白痴,现在他想好好活着,就注定要站在教皇的对立面。 西蒙斯劫后余生,得扶着墙才站稳。他在圣城的权限很高,一路避开卫兵和同僚。在实验区内畅行无阻。 最核心的实验室里,郁飞尘看着西蒙斯打印出了两次“镜星”的操作记录,第一次是把小型虫洞开往了伊莎贝拉号的控制室,第二次是开去了兰顿庄园内的某个坐标——他的主卧室所在的坐标。 同时,西蒙斯竟然还谨慎保留着教皇向他下达命令时的记录。看来教皇和他心爱的学生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面色惨白的西蒙斯把文件递给郁飞尘。 郁飞尘:“不是这两个。” 西蒙斯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在郁飞尘的注视下,他艰难地转身,打出了另一份记录——与皇帝相关的记录。 郁飞尘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死去的那位皇帝年轻、进取,野心勃勃,但和教皇关系不怎么样,两人不久前还发生过一场冲突。 看到这个记录后,郁飞尘倒笑了。 他倒是真没想到,教皇处理皇帝和处理唐珀,用的是同一个虫洞。那时皇帝正在另一颗星球巡查事务,却被教廷的神父带往花园中固定的地点,走入了教皇特意为他开辟的虫洞之中。 而虫洞的那一端正指向即将跃迁的伊莎贝拉号核心装置。一石二鸟,还能省不少能源。 他把证物全部收了起来。 西蒙斯小心翼翼,道:“那我……” 扳机叩响的声音突如其来—— 西蒙斯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猛地向后趔趄几步,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右肩,鲜血淅淅沥沥从他指缝间淌出来。这个魔鬼一样的兰顿公爵不是隔一段距离开的枪,而是直接用枪口抵着就按了扳机,子弹巨大的冲力直接震碎了骨头,这意味着…… 郁飞尘把目光从淅沥沥淌了一地的鲜血上收回来,失去了右胳膊,西蒙斯这辈子都不能再操纵打开任何一个虫洞了。 “就说是反叛军余孽做的吧。”郁飞尘收枪走人。西蒙斯跌坐在鲜血中,不知道兰顿公爵为什么要开这一枪。 难道是用这样的举动警告教皇,反叛军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 还是……单纯因为他差一点杀死他的omega? 高墙的阴影下,一艘飞梭悄无声息滑了出来,上车前郁飞尘往圣城大门口看了一眼,见考文主教正在门前来回踱步,似乎焦虑不安。 是因为唐珀审判那天快到了吗?郁飞尘没再去和这人打交道,飞梭载着郁飞尘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兰顿的庄园。 没有了雪人的夜晚格外宁静,郁飞尘回到卧室的时候,见唐珀已经在床上了。郁飞尘一靠近,原本就没睡熟的唐珀睁开了眼睛。 郁飞尘先把教皇谋害前任皇帝的操作记录递给了唐珀,唐珀翻看的时候,他又道:“克拉罗斯的系统报进度说完成了70%。” “温莎告诉了我今晚发生的事情。”唐珀看着郁飞尘,似乎是想夸他的那种神情,“如果熄星照计划进行,这个世界很快会化为碎片。” 郁飞尘仿佛只听见了前半句:“他来找你做什么?” “来提醒我哪些律法的漏洞可以用于脱罪。” 然后唐珀评价说,温莎仿佛一个天生的讼棍。 郁飞尘对讼棍的投机取巧不是很感兴趣,他觉得枪可能更有用些。他想和唐珀讨论一下怎么让手中的证据发挥最大的效果,然而,几乎一整天的分别后,信息素可能比他们彼此更想接近对方,没说几句话,唐珀的颈侧就成了比教皇的心思引人注目一万倍的地方,郁飞尘喜欢在这地方留下指痕。 唐珀没拒绝任何,只是喘息的空隙里像是想到什么,说:“你……注意一下……选帝侯们……” 尾音变调了一下,咽进喉咙里。 但唐珀说得没错。 第二天,教廷公布了“雪人”被彻底解决的消息。教皇冕下最得力的助手,红衣枢机主教西蒙斯卧病在床,并且永远失去了参与实验的资格。贵族们得知此事后,对夜宴上发生的一切缄口不言,仍尊称教皇为行走的真理。教廷没有对平民说出雪人出现的原因,而人们早已习惯这一点,毕竟他们也听不懂那天书一般的秘语,只知道教廷再一次使用真理的力量为人们带来了无尽的福祉。一场盛大的欢庆活动在首都星举行,教廷的声望达到了新的高峰。 与此同时,既然十位选帝侯已经全部来到首都星,长达3天的选帝会议也在教皇的主持下开始了。 正文 第115章 远星倒影 23 选帝会议有一套复杂的流程。 第一天,书记官整理所有合法继承人毕生的经历与成就,分发给选帝侯们和内阁首相观阅。十一位选帝者不可见面,无法交流。 第二天,不记名投票,公布结果。 第三天,结果呈递教皇,教皇同意则皇帝人选确定,择日加冕,若教皇使用一票否决权,则该候选人从名单中删去,流程从头开始,直至人选确定为止。 作为皇位的顺位继承人之一,郁飞尘不能参与到选帝会议中,他也懒得出去,一直待在庄园,没有出门。 外面正在狂欢,为庆祝教廷为他们解决了“雪人”的威胁,民众自发走上街头,举行盛大的庆典,到处是鲜花、条幅和虔诚的呼喊,仿佛在庆祝一场战争的胜利一般。 在这个世界,平民的娱乐和工作生活都十分有限,每个人在经过简单教育后,都待在模块化的工作岗位上。教廷经过精密的拆分,将每个人安置在流水线上的一个位置上,他们以此获取货币,再用货币换取生活的物资。不过在文明发达的情况下,物资丰富且充足,所有人都衣食无忧。 遥遥传来的欢乐的颂声里,重重私兵把兰顿庄园护得密不透风,审判材料已经准备好,当不当皇帝也没什么所谓。郁飞尘难得没事可做,唯一的娱乐就是看唐珀答题。 这么多天下来,哪怕是个巧夺天工的精密艺术品,也该琢磨透继而看够了。但主神身上不知道下着什么蛊,仿佛还能经得住再看几万遍。这让郁飞尘觉得自己逐渐堕落向乐园那成千上万的普通信徒了。 雪人的危机解除后,解惑区的气氛回归了以往,不痛不痒的生活常识提问里偶尔夹杂几个紧急或有深度的提问,唐珀回答了很多。一时间,卡扬主教在民众心中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起来,白松打通讯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被送了很多鲜花,同行看自己的目光也变了,温莎夸他真是个好人。唐珀并不介意为他人做嫁衣,答题态度温和,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也有取之不尽的知识。 郁飞尘看向他专心答题的侧脸,觉得这时的唐珀和复活日那时没什么区别。神或许全知,但并不全能。主神无法召回消散在永夜中的魂灵,唐珀能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回答问题,却无法答完解惑区的所有提问。 目光最终引起了唐珀的注意,他转头看向郁飞尘。 郁飞尘忽然问:“你累吗?” 唐珀没回答。郁飞尘脑海中却蓦然浮现一个场景。 在那座燃灯的神庙里,当他还不知道路德维希就是乐园主神,神也不以神明自居的时候,银发的教皇曾经对他轻轻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累了。 可惜,这话路德可以说,唐珀不能说。 郁飞尘伸手拿掉了唐珀手里的终端,没说什么。他发觉自己正试图探知神明内心的构成。接着他带唐珀去参观了洛什·兰顿的毕生收藏——几百辆古董飞梭,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天。 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秘书兴奋得仿佛吃到了软饭一般,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洛什·兰顿得到了整整20张选票。 “这意味着什么?在初始的十张选票外,你还另外得到了十张。只有一个人没有投你。而我恰好知道是谁,公爵。”秘书说 选票是不记名的。秘书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郁飞尘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一次。 “是我们兰顿家的选帝侯,您的亲叔叔。” 郁飞尘:“。” “他对我说,他看着你长大,深知你是怎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希望你赶紧举行成人礼,回兰顿星系去过一个混账该有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我告诉您改变了很多。他把我骂了一顿,并诅咒您尽快被教皇一票否决。” 唐珀:“他不希望看到你们的公爵卷入贵族与教皇的纷争中。” “唉,或许吧。”秘书道,“其实我也有点想念家乡。我开始纠结了。” 最终,秘书纠结地离开了——仿佛教皇否不否决郁飞尘是由他决定的一样。 郁飞尘没纠结,他看着唐珀。他之前想探究一下这个世界的技术原理,把自己的枪拆了,拆完觉得还挺赏心悦目,没立刻装回去,零件堆在台上,唐珀路过,顺手给他组了几下。看那手法,要说主神冕下只会救人,郁飞尘绝不会信。神明似乎有很多种表象,但他还没看懂统治这些截然不同的表象的是个什么样的灵魂。 郁飞尘:“你觉得教皇会否决我吗?” 唐珀淡淡道:“不是已经逼迫他只能选你了么。” 郁飞尘愿闻其详。 唐珀修长漂亮的手指正把玩着铁灰色膛管,动作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首都星依然歌舞升平,但短短几天之间,郁飞尘与教皇之间的主动权已经颠倒了彻底。有雪人的把柄在,教皇决不敢贸然违背选帝侯的意见,西蒙斯又遇刺,暗示敌人无处不在,且对他们知之甚多。 “传出熄星消息,再公布雪人来源,最后以反叛军名义行刺西蒙斯。”他道,“你似乎很会摆布这种人。他现在要维系与贵族间的和平,只能选择你,要平息教廷内部的纷争,只能招安我。” 结果是对的,动机却并不是为这个。郁飞尘笑了笑,道:“你不对。” 这次换成唐珀愿闻其详。郁飞尘道:“既然明白接下来只能被我摆布,他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去做点什么。” “他不会。”唐珀淡淡道。他看向远处宏伟圣城的轮廓,说:“他的王国太大,已经无法再去冒险。” 于是郁飞尘就知道他和唐珀之间有时候注定有意见分歧,他们两人并不相同。 那就当个无伤大雅的赌约,和唐珀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无聊游戏竟然显得有了点趣味。 温莎的庭院里。 年长的选帝侯走到温莎身后。 “按你说的,我的选票给了兰顿。”他说。 “其它选帝侯也都像你一样。”温莎走过茂密的藤廊,傍晚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透过,打在他侧脸上。温莎公爵嘴角总是噙着一点优雅神秘的笑意,他今年十九岁,虽然离举行成年礼还有一年,但温莎家所有权力已经牢牢收拢在他手中,贵族们都听过温莎家小主人天生早慧的传闻。 选帝侯说:“但我认为你同样适合待在那个位置。” 温莎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有些事,我做不到。” “熄星节时已经有了苗头。教皇冕下年事渐高,不切实际的野心却越来越大。人在将死之时总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并未虚度光阴。”他说,“冕下试图从贵族和皇帝手中夺取世俗的权力,让真理教廷成为真正至高无上的主人。我们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就必须推举一位这样的君主,他既是最传统的世袭贵族,又有强硬的性格,同时还与教皇冕下势不两立——譬如有个作为反叛军首领的omega。” 没等身边人回话,温莎继续道:“只是他的手段或许格外激烈。我们试图对抗教皇的威权,但事实上,我们与教廷是一棵树木上不同的枝桠,赖以生存着同一种东西。这是我从唐珀主教那里学到的。他们似乎想粉碎这种最根本的东西。” 选帝侯还想问些什么,但温莎看向层层枝叶外的天空,眼里忽然满是惆怅:“我打定主意不会提供任何帮助,但竟然期待这种事情尽快发生。这是很危险的想法。遇到他们之后,我总是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不属于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脑子里有根神经抽了抽,转瞬即逝地疼了一下,疼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选帝侯却是彻底被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弄迷糊了:“你在说什么?” 实质性的头痛已经过去了,但精神上的头痛让温莎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些话不诉说出来,他会更加困惑。好在听他说话的人绝不会听懂话中的含义。 “那天看到唐珀主教后,晚上半梦半醒的时候,我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绝不应该……外面要变天了。” 温莎敛去惯常的微微笑意,蹙着眉往前走,试图找回那片刻的直觉,最后还是放弃。他很擅长半途而废,很快淡去了刚才的情绪,拿起终端给备注“小卡扬”的人发一条消息:“出来玩。” 白松正忙于给他郁哥打工,回了一句:“忙,改天。” ——温莎就兴致勃勃去帮忙了。 第三天里,圣城既没传来教皇冕下同意人选的消息,也没有一票否决的风声。 倒是一位红衣主教亲自拜访兰顿庄园,代教皇递来一份于圣城共进晚餐的邀请函,郁飞尘打开,教皇不仅邀请了他,唐珀的名字也与他并排。 正文 第116章 远星倒影 24 “共进晚餐”是这个世界里约定俗成的礼仪措辞,并不只有晚餐一个环节。被邀请的人要在下午还未过半的时候就前往赴约。 飞梭在圣城门口停下的时候,无论是近处的卫兵还是远处路过的神职人员都不动声色看向了这边。原因无他,就像兰顿公爵在贵族的圈子里人尽皆知一样,唐珀主教在圣城中也无人不晓。 他天赋卓绝,成果斐然,曾被认为是教皇冕下最心爱的学生,后来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教皇冷落。红衣主教往往被指派辅佐一位大贵族继承人,并终生与他合作。唐珀被指派的是兰顿,一个不怎么样的合作对象。 人们钦佩唐珀的才华,却也不看好他的前途。然而就在唐珀即将离开首都星,去往兰顿星系的前夕,圣城一朝惊变,教皇险些遇刺身亡,而唐珀竟然是多年来蛰伏于教廷内部,一直暗中活动的反叛者首领,消息传出后,教廷内一片哗然。 但这些都还不算大事,毕竟反对派这一异端存在多年,总得有个首领。可接着,原本应该终身流放至矿星的唐珀竟然又回来了。不仅回来,连性别都变了。 以前,谁都没怀疑过唐珀的alpha身份,他做出的那些事情也是完完全全的alpha激进作风,然而,他确实又是个omega——还成了兰顿公爵的omega。要知道,他们两人之前的关系说不上好。 原本以为事情到此已经结束,唐珀将以寻常人的身份跟随兰顿公爵去往远方星系度过余生,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最终平淡收场,兰顿公爵却又成了炙手可热的皇帝人选。现在人们对兰顿也大有改观了——从前是个因数值过高,找不到配偶而注定狂躁的alpha,现在是已经抚平狂躁,性格稳定的顶级alpha,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外面还有传闻,兰顿公爵对唐珀主教一往情深。 总之,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猜不到。就像大家都不知道教皇邀请他们前来所为何事。 郁飞尘给唐珀拉开车门,护着他下车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远远近近探究的目光。 迎着这些目光,唐珀神情自然,仿佛他们全不存在。郁飞尘知道主神被太多人注视过,而他自己也常常是人群中目光的焦点。 但他还是侧身挡住,让那些人无法看清唐珀。 出乎意料地,教皇迎接他们的阵仗非常大。 除去他们两个之外,教皇冕下还邀请了其它十几个人。有两三位贵族,其余的是神职人员。 上次郁飞尘见教皇时,托阿希礼上将请许多人过来,就是为了占据普世道德的高点,然后堵住教皇的嘴,这次换成教皇请别人了,他不由得期待冕下搭好舞台想玩什么把戏。反正他一介匆匆过客,不介意名声和他人看法,只在意那剩下的30%进度。 人群里有好几个熟面孔,熄星晚宴上帮唐珀说话的考文主教,还有那个认为郁飞尘不该说出镜星真相的神父也在。 除此之外,白松跟在教皇身侧,温莎站在教皇另一边。 “温莎,卡扬。你们间的关系什么时候修复好了?当年打破脑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教皇冕下正温和地与他们两个闲话家常,雪白的头发让他显得异常和蔼慈爱。 这份和蔼与慈爱在看到郁飞尘和唐珀到来时丝毫未减。 “两个孩子,你们也来了。”教皇朝郁飞尘招手,温和的目光又投到唐珀身上,仿佛从未与他存在过隔阂。 不过要说温和从容,还是唐珀更胜一筹。毕竟教皇的慈爱是装的,主神的仪态则经过千万个纪元而不改。唐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向教皇微颔首,这是这个世界里人们见面的普遍礼节,那姿态让郁飞尘确认祂眼里真的众生平等,对着这利欲熏心的丑陋人类也毫无芥蒂。 受了这一礼,保罗教皇心中却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像他……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但他是真理教廷的终生信徒,明白世界上除了那颠扑不破的真理之外不存在任何怪力乱神之事,很快压下心中的怪异,向唐珀回以更慈爱的微笑。 就在这这亲近友好的互相招呼过后,人群中有几个人,忽然微微变了脸色,考文主教尤为心事重重。 唐珀曾说,考文是他最忠心耿耿的下属,对推翻教皇的统治有狂热的信念。 郁飞尘把一切尽收眼底——原来教皇打的是这个主意。 果然,加入人群中后,唐珀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里面有几个反叛者。” 郁飞尘:“我赌对了。” 教皇果然要做点什么。 唐珀眼睫微弯:“不完全对。” 他们离得很近,说话声音也压低到了只有彼此能听清的程度,显得亲密无间。这在已经结成标记的alpha和omega之间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主角是兰顿和唐珀主教,而且还当着教皇冕下的面,让人忍不住想要观察揣测。 郁飞尘抬头,两人恢复并肩而行,身上的几道目光却仍然没有散去。 “兰顿,”教皇道,“到我身边来。” 郁飞尘带着唐珀上前,取代了温莎的位置。温莎则溜溜达达地缀在白松身后,看向远方天空,玩笑般续上了之前和教皇的话题,道:“卡扬主教或许是终于想起了以后要和我在温莎星系共事数十年吧!若我们关系融洽,就会免去许多烦恼。” 白松彻底无视温莎的鬼话。 教皇点头微笑:“确实如此。” 这对话一出来,相当于明示温莎不会做皇帝了。——也就相当于表达了对兰顿的偏爱,还有对唐珀的接纳。 于是郁飞尘再次确认了教皇的打算。 要想安抚已经与自己离心的大贵族们,维持自己的地位,教皇必须同意让洛什·兰顿加冕,就像唐珀说的那样,他不会拿自己已有的地位冒险——但是教皇不打算放过唐珀。 宗教最大的敌人永远是异端,西蒙斯被刺一事更令他感到危机重重。现在他要想安心,要么切断唐珀与反叛者的所有联系,要么找到关键线索,消灭反叛者这一组织。毫无疑问,今天随行的主教和神父们,必然有一些是教皇怀疑名单上的人员,另一部分则用来混淆视听。 与首领失联多日,又经过教皇的好几轮清洗筛查,反叛者内部正风雨飘摇,经不起挑拨。他们对唐珀的信任可不像乐园子民对主神的信任那样牢固。 而没有什么比公然表示对唐珀的善意,更能动摇反叛者的军心。 一番各怀心思的虚伪客套后,终于进入了今天的主题,教皇要带这些人去参观新落成的一座军用基地,讨论几套可行的使用方案,而后在基地用餐。 基地就在圣城入口附近,一进去,卫兵森严,肃杀寒气扑面而来。 正文 第117章 远星倒影 25 进门先是一道安全检查,查教廷成员的时候意思意思过一下就算,对外人却严格得要命。郁飞尘随身的配枪被收了上去,还是唐珀昨天亲手组好的那支。 其它人身上没携带什么杀伤性的武器,除了温莎。温莎公爵看起来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随身带枪的危险分子,这人交完枪仿佛没了安全感,往白松身后缀着,白松则亦步亦趋地挂在教皇身后,看似跟着教皇,实际跟着郁飞尘。 郁飞尘带着这么一根似有似无的尾巴转进了基地。进大门后是个巨大的停泊区,舰船一字排开,起落装置各个崭新,都在正常运行。 绕着停泊区一圈的是研发室、训练室和武器仓库,模样挺不错。郁飞尘喜欢这些蕴含力量的机械。 钢铁被赋予的使命是啜饮鲜血,但它本身的存在并不肮脏,它是人对力量永不停息的追求的化身。 只不过这些庞然机械和“教廷”这一概念同时出现时,难免有那么点儿违和。 在那些既有统治者又有宗教的世界里,宗教有时至高无上,有时又被他人统领,能拿到多少权力全看各自本事。但在这地方,两者的联系又更密切了一些。 皇帝、贵族都有自己的星球,掌管星球上一切资源,可以统称为领主。他们又有自己的军队,军队听从主人的命令,可手里的枪、开的舰船却都是教廷研发提供的。 教廷没有自己的封地,缺钱、缺资源、缺实验场地的时候得找领主们支援。领主想打仗、想给子民提高一下生活质量的时候,也得带上贡品去找教廷请求恩赐,几百年来一直如此。这种关系挺好,有来有往,可惜谁都知道怎样能更好,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主人,这就是皇帝与教廷冲突的来源。冲突一直引而不发,则是教廷百年来用教义忽悠人们的成效。 至于教廷内部,反叛者和保守派的分歧——考文主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性格严谨,秉性单纯,反叛教皇的原因和唐珀差不多。 几年前,在考文还年轻的时候,他主持研究了一种能代替工人进行劳动的机械人,满以为是杰出的发明,将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他想让全帝国都用上这种东西,他甚至野心勃勃不仅要用机械模拟人的肢体,还要模拟人的大脑。 这东西被呈献到保罗教皇眼前时,教皇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考文,我心爱的学生,我们研究真理的目的不是引发混乱。”他道:“当这种东西进入工厂,我们的子民要往哪里去呢?今天起,你去帮西蒙斯主教研究熄灭星星的方法吧。” 考文黯然离开了教皇的圣殿,他的实验室失去了一切资源和经费的支持。那时的唐珀把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看在眼里,于是短短两月之后,反叛者的组织又多了一名忠诚的追随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教皇引领下的真理教廷已经迷失在帝国权力的漩涡中,沉醉于研究武器、跃迁、熄星等等一切献媚于领主的方法,而背弃了“追逐真理”的初衷。可真理就是真理,即使帝国崩塌,军队毁弃,真理也还是真理,他们心中另有这样一个崭新的教义,要建立一座真正的教廷。 只不过要是真建成了,大约从此没法从领主们手里搜罗到经费了,郁飞尘想。 这时教皇带他们来到停泊区正前,这又是新成就,每一艘小型飞船都装配武器与力场保护装置,能承受长距离跃迁。这样一百艘飞船组成的编队,足以毫发无损地降服那些野蛮落后的星球,将帝国的领域推向已知星系的边缘。 这对任何一个即将上任的皇帝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值得用任何东西交换。 教皇的随从介绍种种模块的威力与功能,郁飞尘明白教皇的意思,但他懒得和这装模作样的老东西虚与委蛇,敷衍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搭。但这一言不发的态度落到旁人眼里就成了未来皇帝面对教皇正在虚心受教,场景还挺父慈子孝。只不过这孝子时不时走神,往他的omega那里看几眼,怕丢了一样。 唐珀的目光也没落在飞船上,总是看着那边,目光偶尔对上了,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不着痕迹。 考文主教看见这一幕,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手掌上,小指神经质地挛缩了几下。和兰顿公爵一道从飞船上回来后,作为首领的唐珀身上那种尖锐疯狂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他看得出来。 恰此时教皇看向唐珀,以基地规划为名目问了他几个问题,还征询了意见。 问毕开始正式参观。这地方很大,四处都是监控,光是歼击舰就有九种,卫兵森严,里面还有许多维护的工作人员。分散参观后虽然各不相见,但不是好的杀人灭口地点。 郁飞尘心里有数,知道教皇不会在这种场合明着下手,姿态散漫了一些。 但在教皇说出“兰顿,陪我去那边看看”的时候,他还是不太愿意单独前去。他看向唐珀,刚想说“对不起,我不想离开唐珀”,就看见唐珀若有所思,正看着脸色不太对的考文主教。 主神好像在考虑怎样挽回迷途的信徒以避免反叛者内部的混乱,郁飞尘把下蛊的舞台留给祂,自己给白松淡淡使了个“你知道该干什么”的眼色,跟着教皇去往了对面的重型歼击舰。 歼击舰通体漆黑,内部深沉冰冷,保罗教皇走进去后,姿态放松了许多。可惜郁飞尘在这地方比他还更如鱼得水些,仿佛见怪不怪,脚步与脚步间隔固定,比秒针的走动还要规律,没来由让人心里发怵。 教皇意识到现在的兰顿即使没有和唐珀的那一层关系,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或许选择与虎谋皮是一种错误,但他已经没路可以走了。 教皇正打算找个由头开启今天的谈话,郁飞尘忽地开口了。 “冕下,”他横平竖直道,“我不爱说话。”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话,您先说完吧。” 保罗教皇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谈判,不要一点皇室贵族的体面,一时间没能适应这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刚打好的腹稿顿时形同了虚设,憋了十秒,硬没说出什么。 郁飞尘见教皇一张脸隐有猪肝之色,仿佛论文答辩前夕被责令修改那般,顿时自省,省了一秒觉得刚才说话语气已经足够温和有礼,想来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在这个世界的做任务态度实在算不上积极,一则这世界歌舞升平,能等,晚一年半载完不成任务也不会多死几个人。二则想起主神冕下回到乐园重新变成那副不咸不淡的姿态,不由有些惋惜,想让永眠花的信息素再把人浸泡几天。 更何况还有白松勤勤恳恳埋头工作。蜗牛爬树,也不算落下进度。 因此只要教皇没恶心到他,他就懒得主动找事。但眼下教皇已经找起了唐珀的晦气,他也就打消了再在这里消磨点光阴的念头,再过几天,说不定唐珀施展大感化术,已经把反叛军又全部收归麾下了。 被这样一双直勾勾的眼瞳看着,教皇纵使有十二分的气焰也矮去八分,更何况本来就摸不清郁飞尘的底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处处受制于人,举步维艰。 郁飞尘瞧着那猪肝色又深了几分,心里没什么波动。 教皇开口:“你是最优秀的alpha,治理帝国,我毫无异议。” 夸人的话郁飞尘早就免疫,好在教皇的“但是”也来得很快。 “但真理教廷必得远离一切异端。”教皇道,“唐珀的事情,一切按照律法处置,我无能为力。” 无关主题,郁飞尘刺了教皇一句。 “恕我直言,”他说,“贵廷的教义中,并没有哪一条规定何为异端。” 真理教廷在它成立的最初,或许真是纯洁的。它不排除异己,也不禁止纷争。 教廷内的纷争,上千年来大家都看惯了,百年前一位主教声称世界的本质是波,另一位主教声称世界本质是粒,轰轰烈烈论战十年,门下学生见面就掐成乌眼鸡,最后另一位主教站出来宣布粒就是波,波就是粒,半夜走路挨了一闷棍,至今没查出凶手。贵族们半句都听不懂,全当猴戏看个热闹,甚至津津有味。 所以唐珀这事在贵族眼里不算什么,流放途中和兰顿结成伴侣还能算一桩浪漫的逸闻。教廷排查反叛者,也是动用私刑。 教皇道:“庞大的体系若要恒久运转,益发需要更加严谨的律法。” 意思就是,曾经没有,将来要有了。 “我不会为唐珀争取什么,一切按律法处置。脱离教廷后,反叛者从此与他无关。”郁飞尘说。 教皇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但今天这种事——”他指的是教皇拿唐珀当饵来钓反叛军的事,淡淡道,“不体面。” 到底哪里不体面,彼此心照不宣,一路无话,廊道尽头是个银白的房间,房间正中是张大办公桌,上面整整齐齐摊着些条约文件,最中央则是教皇“同意加冕”的册封令,文字已经拟好,只差右下角盖上一章。 看来教皇真是有备而来。 但大多数人的谈判都是如此,将一切得失斤斤计较打算断臂求生,却不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摆条件的资格。 他们两边分坐,郁飞尘一眼就瞧见几条姿态强硬的条约,其一是要求皇帝开启修订律法的程序,增加一道宗教契约法。其二是要了同一片星云里的一簇自由星球,要求教廷自治。 郁飞尘想起近些年帝国皇帝废立频繁,而教廷力量日渐深入权力中央,莫非都是因为皇帝骨头软,签了这些丧权辱国的加冕前协议。 但是,只需轻轻一签,教皇印章落下,皇位便花落手中,往后大有可为,也挺划算。郁飞尘向来是以最短途径把任务做完就走,走后哪管洪水滔天。 要是以前的任务,他就真这么干了。 但现在—— 正要开口,钢铁地板忽然颤了颤,前方不远处蓦地发出震颤巨响! 不是他们在的地方,听方位俨然是来之前唐珀的那个方向!郁飞尘手中笔重重在桌面搁下,就在这时,四面八方隐蔽处呼啦啦冒出教廷卫兵,将谈判室牢牢围住! 短短一秒后,又是一声轰鸣,连带着他们这边的地板都晃了晃。 教皇年事已高,听此声音不由得脑子糊涂了几秒,再清醒时,郁飞尘的身影却鬼魅般在他身侧,森寒戾气恍如实质。教皇眼睁睁看着郁飞尘手心原本什么都没有,空荡荡里蓦地闪过几丝黄铜色流光,流光迅速成形,接着他整个人被揪着衣领从座位上拽起,被一根枪管抵住了脑袋,并面向众位士兵,俨然是个人质样子。 ……见了鬼了。 正文 第118章 远星倒影 26 舷舱门轰然落下的时候,白松半是主动,半是被踹地从升降梯上滚了下来。刚一起身,卫兵从四面八方就轰然围了上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白松心脏狂跳,但没有相信卫兵中的任何一个人,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道:“奉……教皇的命令,我要出去……亲口传信……西蒙斯主教。” 卫兵对视一眼,动作并不坚定。 他们今天收到的命令本就含糊其辞,要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教皇的命令。就在他们对视的时候,白松急促说了一声:“来不及了!”就握着自己的通讯器往出口飞奔而去,卫兵没有去追。 地面继续震动,热风扑面而来,停泊区内,只见那艘飞船尾部喷出蓝色焰流,周围环翼翕动,俨然是要升空的样子!卫兵在热浪中连连后退,心说难道今天有人要偷飞船逃跑,却始终没接到上级的命令。 白松一路狂奔,他是红衣主教,外围卫兵不明所以,无人敢拦,刚刚离开基地大门,他就给郁飞尘发去了通讯,可惜一时半会没人接听,他开始疯狂敲字发短信。 郁飞尘听见了通讯响,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手去接。 齿轮堡垒的一部分力量被抽出来,成了他手里这柄铜管手枪。他挟持着教皇,枪口直直对着致命的太阳穴,对围上来的卫兵冷沉沉吐出一个字。 “滚。” 教皇瞪大眼睛,安检的时候明明把所有可能的武器都卸下了——他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教皇性命被威胁的情况下,卫兵只得“滚”了。 卫兵撤退,郁飞尘对教皇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好转,他手指冰冷有力,呼吸声响在教皇耳畔,规律得吓人,教皇在那一刹那有种错觉,挟制住自己的根本不是个人,是个无感情的机器。就在这时郁飞尘开口,声音里蕴藏的情绪森寒暴戾,倒让教皇大梦惊醒,松了一口气。 郁飞尘:“你想把他怎么样?” 教皇答:“不是我。” “砰!”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郁飞尘就开枪了。 教皇的面孔瞬间扭曲,整个人滑倒向地板,又被人从背后揪着衣领站起来,大片鲜血从他右肋下涌出,卫兵听见枪声再次呼啦啦围上来,却见教皇并没死,只是被一梭打了个重伤,还是被挟持着。 教皇在剧烈的疼痛里大口大口喘着气,心里全是震怖。他在那至高的位置上待久了,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这样对自己——有人敢这样对自己。他以为即使挟持为人质,别人也会投鼠忌器好好对待。 但是他全错了,这个人根本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他喘了口气:“你……” 郁飞尘的枪口又移到了他的额头要害位置。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更大的轰鸣响起,伴随巨型能量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郁飞尘垂着眼,有两滴鲜血溅在他脸颊上,抹去后还留了点若有若无的血痕。他目光扫过卫兵,道:“外面怎么了?” 卫兵中的一个承受不住心理的压力,想起刚才从外舷窗里看到的兵荒马乱的一幕,哆嗦着道:“有个……有个飞船……升空了。” 郁飞尘抬手,答话的卫兵身旁,一个刚才想说又不敢说的卫兵倒下了。 郁飞尘:“哪一艘?” 这次再没人犹豫,有人抢着回答:“好几个人都上那艘了。” 还有知道他和唐珀关系的卫兵抓住了他话里的终点,说:“唐珀主教也在那艘船上。” 教皇惊怒痛交加,死死盯着卫兵们,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没想到自己的卫兵这么轻易就能反水。 这时白松的短信成功发到,终端上浮现文字。 “郁哥,考文主教反水了,劫持了唐珀主教。” “还有个神父也是他的同伙。” “他们不知道要把飞船开去哪里。” “我在外面,温莎在里面。” 消息在郁飞尘余光里一条条刷过。情形渐渐明晰,让他刚才知道唐珀有可能出事后那股突然而来无法控制的戾气淡去了一点,心说能见证主神阁下传教失败的片刻,也算是一次非凡的经历。 也是,他太知道主神对信徒的控制力,理所当然认为唐珀对反叛军也是这样。但手握权力的人从来都走在钢丝上,下蛊能下到主神这份上的人实在太少了,教皇做不到,所以有了反叛军。以前的唐珀也没做到,所以反叛军反水了。 教皇这时出声,微弱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我。” 郁飞尘面无表情往他肩膀上补了一枪,教皇痛叫一声,卫兵面如死灰。 没有教皇的默许和煽动,考文怎么可能有在教皇的地盘对唐珀下手的机会。 卫兵不敢妄动,教皇也已经跌在地板上起不来身。“驾驶权限给我。”郁飞尘道。但双方脸皮已经彻底撕破,保罗教皇在此时展现出比卫兵硬得多的骨气,咬死不肯开口。 飞船已经升空,意味着考文已经得手,教皇心里有数。他此刻终于意识到什么威逼利诱都没用,只有唐珀的安危是这人的命脉,怎么可能松口。 教皇唇角出现一丝冷冷的笑意。 郁飞尘的笑意比他更冷。教皇背后发毛,在那冷冰冰若有若无的笑意里甚至看到了一丝怜悯。 郁飞尘直接把他摔到飞船的驾驶台前,鲜血渗进地板的机械缝隙里,触目惊心。 “3,16374,”郁飞尘看着他,忽然念出一串数字,“257,01。” ——这是串坐标数字。标记着一个镜星虫洞的位置。不久前,皇帝正是踏入了这个虫洞,他在里面被剥夺了血肉和生命,化成雪人的影子出现在押送唐珀的飞船上,破坏了跃迁装置。 随着这串数字被念出来,教皇瞳孔骤缩,寒意从后脊骨里冒出来遍布全身,牙关因为不能自控的紧张咯咯作响。鲜血直流,他的手胡乱抓着自己的胸口,滑溜溜的鲜血里,教皇突然想起西蒙斯主教肩膀上的枪伤来,他不蠢,顿时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力气。 “证据全部在我手里。”郁飞尘淡淡道:“冕下,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他的手指在驾驶界面上轻车熟路敲击数下,屏幕上已经弹出驾驶权限确认的界面。 身败名裂似乎比死还可怕些,教皇脸色衰败如灰尘,吐出了那串密钥数字。 停泊区,第一艘飞船被挟持飞走短短三分钟后,另一座重型歼击舰轰然腾空而起,咬着空中的飞行轨迹疾掠而去。 白松正焦急打车,共享飞梭还得一会儿才能排到他。 背后轰鸣声再次响起,他回头看见了歼击舰飞起的一幕,记得这是他郁哥和教皇在的那艘,松了口气 白松知道他郁哥得追人,没空指挥他,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迎面撞上一行人,是闻讯带卫队匆匆赶来的阿希礼上将。阿希礼上将是真正手握首都兵权的人,理论上听从皇帝调遣,实际上对教皇也算亲和,血缘上是洛什兰顿的亲长辈。 阿希礼上将:“里面怎么了?” 白松指了指已经快消失在天际的歼击舰:“教皇飞了。” 阿希礼:“……?” “兰顿呢?” “公爵也飞了。都飞了” “……发生了什么?” 白松:“没谈拢吧。” 阿希礼上将表情渐渐扭曲,仿佛煮熟的鸭子和教皇、兰顿一起飞了一般:“是兰顿又做什么混账事了吗?” 上将异常的敏锐让白松感到家人一般的亲切,他说:“麻烦带我去圣城,上将。别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追不上他。” 阿希礼上将是见过他郁哥开船的,他记得。 上将思索一会儿,认同了白松的说法。无论天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是追不上的。 坐上阿希礼上将的高级飞梭,去往圣城的道路两边花团锦簇,喜气洋洋,人们还在庆祝教廷解决雪人的伟大成就。白松看着圣城的轮廓在面前逐渐清晰,回想刚才猝不及防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飞了,郁哥去解决考文和教皇。扳倒教廷的任务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到了他的身上,白松感到了长大成人的惆怅。 飞船上。 温莎被几个卫兵扣住了。但他不是主要的目标,被铐住双手后就被放置在了一旁。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是唐珀。 一整个飞船上的卫兵都被买通了,考文拿进来一柄窄长的光刀,这是某个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安全检查的时候没暴露。打开开关之后,离子流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刃,这东西即使削向钢铁与岩石,那坚不可摧之物也会立即分成两半。 现在它就抵在唐珀的脖颈前,刀刃处发出“嗤嗤”的嘶响。唐珀的脖颈皮肤上已经被划出一道丝线一样细薄的伤口,血液从末端流下来,没入衣领中。 这血流下来的时候,考文握住刀柄的手颤抖了几下,眼角神经质般抽搐着。他看着唐珀平静的面容,心中浑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无力过后是加倍的疯狂,下不去手割断唐珀的喉咙,那就把开关往前推,增大光刀的面积—— “考文,”唐珀忽然开口,淡淡道,“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一系列疯狂的举动终于得到了反馈,连日来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有了突破口,考文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栗,但他的声音因此更加干涩低沉。 “因为你……背叛了我们。”他道,“你……骗了我们。你口口声声带我们建立新的教廷,自己成了未来皇帝的omega。” 他胸脯剧烈起伏,越说越是激动,温莎别开眼不敢看,心里哀嚎一声,祈祷考文千万拿稳刀。 “兰顿找我,告诉我镜星的真相,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我很激动,我知道真相是你发现的。这么多年,我们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机会,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教皇的罪行。我还想……帮你,让你重获自由。”他声音嘶哑:“结果呢?教皇还没酿成大错就被你们制止,你和兰顿在选帝侯那里得到美名,教廷……教廷……现在满帝国的人都在赞美教廷!我们的其它伙伴早就看懂了,他们告诫我不要再相信一个omega,你的心已经站在了贵族那边。只有我……只有我还什么都不明白。” 考文喘了一口气,他因被背叛而绝望,如同一头困兽。 唐珀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他问他:“还有呢?” “你……为了让兰顿当上皇帝,可以放弃那么好的机会。现在他只差教皇同意就能成功了……你……教皇必然……” “你怕我倒向教皇,同意他的一切要求?”唐珀轻声道。 考文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是反叛者里最激进的那一批,也是最狂热的追随者,因此,当他看到唐珀和兰顿公爵那样亲密的姿态,看到教皇对他们那样亲切的态度,他如遭雷击。组织里人心惶惶,更让他夜不能寐,痛苦不堪。 但这里有比考文更冷静的人, “你说出了多少?”角落里一个神色阴郁的神父忽然对唐珀开口了,道:“为什么我们今天会被邀请来到这里?” 温莎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了起来,终于被卫兵拿枪指了脑袋。 “我是中立的,”温莎撇清自己,然后道,“但是唐珀首领如果真的供出了你们的名字,教皇还会邀请活着的你们来到这里吗?你们之间的信任怎么还不如我和兰顿公爵之间的信任。” 那名神父走到了他身边,他神情坚定,那是一个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在兰顿和教皇身边活着多待一天,我们的组织就会多一天震荡不安。”他道:“我们相信的是曾经的唐珀首领,不是未来皇帝的omega。” 温莎仍保持着贵族独有的彬彬有礼的姿态:“因为你们认为omega天生软弱善变,不值得信任?可你们忘记唐珀首领以前带领你们做的事情了吗?他在长达五年的应激期里都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带你们走到今天,你们却在他终于得救的时候背叛了他。” “但救了他的人是兰顿。”回忆起往事,考文主教握刀的手又颤抖了几下,温莎赶紧闭嘴。 那名神情阴郁的神父想要说话,唐珀淡淡带笑的声音却响起:“我建议你不要与温莎公爵争执与omega有关的话题。” 考文死死看着唐珀的眼睛。 从前的首领不是这样。 他尖锐,进取,对教廷充满反感,不表露一丝属于omega的弱点。 而不是现在这样……这样…… 考文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看着那双平静的冰绿色眼瞳,他觉得他根本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原谅。他不在意他们的忤逆,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受制于人的不甘,就像大人看见一个犯错的孩子。 曾经的首领让人服从听令,现在的首领却让人想……痛哭忏悔。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刀刃往脖子里割进一丝,唐珀的眼睫终于缓慢地阖了一下。 “是我错了。”他轻声道。 考文的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你做了什么?真的背叛了我们?”他道。 “不。”唐珀说。 “我们走得太远,忘记了很多事情。”他声音里有淡淡怅惘,听起来像一声叹息,“忘记让我们走到一起的是对真理的追求,而不是对教皇的仇恨。” 考文愣了愣,继而浑身剧颤。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唐珀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反抗不了。 那柄淡蓝窄刀鬼魅般到了唐珀手里。 神父砰地开枪。 子弹划出一条刺眼的弧线,唐珀朝前递出手,淡薄的光刃在他手指间翻转。子弹呼啸飞来,被炽烈的离子流接个正着,在高能力场里“嗤”一声化作一团漆黑的烟雾。 惯性让烟雾继续往唐珀的方向飞去,但它们已经无以为继,最后在唐珀面前飘然飞散。 枪灰散去后,冷光灯下的人依旧从容平静,凛然如神明。 他看也不看地上痛苦抱头的考文,以及周围一众反叛者成员,走向飞船控制台,声音淡薄冰冷:“如果已经不相信自己,就去看别人在怎样做。” 见唐珀脱险,温莎终于松了口气,但看着唐珀的侧影,又不由自主为郁飞尘默哀。 他喜欢的是单纯的温柔哥哥,最好比自己大一点,但还真不敢招惹这种。一起过上几年,那不是自己是谁都忘了。 飞船控制台上有周围宇宙环境显示,有航路图,也有雷达成像。影像上,另一艘飞船正朝这里追逐而来,并且越来越近。 而航路已经被设定完成,飞船正奔赴离首都星最近的一颗死星。 “这是自毁模式。不会停下,也不能和其它飞船接驳。”那名神父忽然开口:“我们早已做好为此而死的准备。你的alpha救不了你。” 唐珀只是垂眼看着飞船影像,并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 神父心中猛地掀起一股没着没落的焦躁,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了唐珀还仿佛无事发生,为了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继续道:“我们留在首都的伙伴会继续未完的事业。”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忽然一片巨响,接着整座飞船剧震,周围摆设稀里哗啦震落一地,舱内红光骤现,刺耳警报声陡然响起。 “警报,警报,受到攻击——” 这世界太危险,温莎麻木地想,难道点太背,是有陨石撞上来了。 很快他们就不用猜了,因为真的有东西撞了上来,还砸穿了飞船最薄的外层舱壁,他们这里的天花板也鼓起一个变形坑。 “警报,警报,A3区损坏——” “袭击物:S537号弹射舱。” “警报,温度过高——” 天花板凸坑处响起嘶声,金属被灼烧变形卷起,然后化成液滴落在地板上,出现一个黢黑的裂缝。 从那裂缝里滚下来的先是浑身是血的教皇。 再然后是郁飞尘,他没滚,自己跃下来的,动作很稳。 落在地板上,郁飞尘环视四周。觉得卫兵们这面如死灰的样子有点眼熟。再一看,考文正在地板上痛哭,温莎四肢俱全地被铐在一边,主神冕下好端端站在控制台前,正回头看自己,看完自己,又看向天花板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口子。 看完这些后,他看向了郁飞尘手里的铜管枪。 郁飞尘陡然一惊,让铜管枪瞬间消失。 “来晚了。”他把教皇踹到另一边,免得挡路,敷衍地对周围一众目瞪口呆的人们道:“你们好。” 正文 第119章 远星倒影 27 或许郁飞尘很好,但他们不好。 反叛者刚刚受到灵魂的拷问,正在痛苦地思索人生;卫兵们被骤然告知飞船开启的是自毁模式,他们很快就要完蛋;温莎双手被铐得死紧,还被枪指了脑袋——高贵的公爵继承人有生以来受过最大的罪是在喜欢的omega哥哥婚礼那天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受制于人的滋味。 郁飞尘注意到了唐珀脖子上那条若有若无的血线伤口,看向温莎:“你们怎么了?” “一个好消息,唐珀首领解决了目前的危机,我们暂时死不了。”温莎虚弱道:“一个坏消息,飞船已经被设好航路,飞向死星自毁,我们最终还是要死掉。” 控制台前的唐珀看过了操作信息和航路,适时补充了一句:“航路无法更改,二十五分钟后抵达死星。” 卫兵和温莎求生的目光灼灼看向郁飞尘,仿佛他能让飞船凭空转弯一般。郁飞尘觉得不对,他来之前唐珀不是控制得挺好,怎么现在又变成他一个人是全村希望了。 他当然没有让飞船拐弯的能力。但他现在也没有让飞船拐弯的心情。 郁飞尘居高临下站在考文前面。考文看见他,目光中流露出痛苦与仇恨。他手指胡乱在地板上抓着,想拿回自己的武器,摸索了一会儿才响起那柄窄刀已经在唐珀手里了。 郁飞尘当然也看到了那柄刀。如果他手里现在有枪,考文的右手和脑袋已经不在了。可惜没有。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刚才下意识收枪的举动很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也不能确定唐珀刚才有没有看到,最好没有,这东西毕竟是通过非法途径得来。 他只是俯看考文,问了一句:“他对你说了什么?” 考文却是看向身受重伤的教皇:“你……你们做了什么?” 原以为兰顿和唐珀已经倒向教皇一方,教皇却如此狼狈地被丢到了这里,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过,甚至从不敢想的。 郁飞尘倒笑了:“和你有关系么?” 明明是带着笑意的一句话,说罢后,舱内气氛却更加寒意逼人,众人皆噤若寒蝉。参与此事的反叛者们俱低下头一言不发,脸上青红白交加十分精彩。 温莎没被寒意影响,微微笑着,替考文回答了问题:“唐珀首领提醒了一下他们,当初究竟是为了反抗什么而走上这条道路。” 教皇统领的——迟暮之年的教廷阻挡了某些人追求心中真理的道路,他们这才渐渐走到了一起。推翻教皇的统治本来是达到目的所必经的道路,可道路如此艰难,理想又虚无缥缈,多年后这件事渐渐变成了目的本身。他们视教皇为洪水猛兽,生死仇敌,前进路上的唯一障碍。因此当唐珀再度出现,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而教皇深知这一点,他不必做什么,只需要稍加挑拨,反叛者们就会内起纷争,原本的首领变成该被排除的异端敌人。 温莎叹了口气,信念也会变质,世上其实没什么东西是纯洁的。 唐珀用光刀割开了温莎的手铐,温莎理了理衣襟,恢复体面优雅的姿态:“感谢您。” 唐珀道:“连累你了。” 温莎:“很荣幸被你连累。” 郁飞尘淡淡看了温莎一眼。 唐珀莞尔,关掉窄刀开关。光焰熄灭,只剩银色刀柄,杀人利器握在他手里,倒像个精致绝伦的艺术品。“给我。”郁飞尘说。 语气很自然,像是见到了什么新鲜玩具,要来看看。唐珀给了他。 开关一下后,郁飞尘把东西收起来,他伸手拨开唐珀的头发,露出脖颈上那道伤口。血还没干,他用指腹缓缓抹掉正往下流的鲜血。 这人明明只是低头看着那里,没什么别的动作,但温莎看见这一幕,忽然背后微微发寒。 那伤口其实没什么,不处理也能自然愈合。唐珀打量一遍郁飞尘全身,确认他也没出什么事,轻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郁飞尘:“那我做什么?” 想了想,唐珀说:“我正期待着还未抵达死星,就传来你任务完成的消息。” 郁飞尘根本懒得回答他。可能当时他按着教皇把同意加冕的章盖了,再反过来让教皇签几个丧权辱国的条约,那百分之三十的进度就能完成——而不是对教皇开了两枪,再带过来一起亡命天涯。 但是当那座飞船里有唐珀时,理智竟然可以说是不复存在。 “但我得保护自己的omega。”他说。 主神笑了笑,眉眼间依稀有点温柔的意味。这让郁飞尘心安理得了一些,最开始主神朝他那枪看过来的时候,他是真炸毛了一下。但现在又觉得,就算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人反正不会发作。等独处后,又必定发作不出来。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回到乐园后,但顶多是没收。他总觉得主神现在对他的容忍程度很高。 痛哭声大了一些,那句“我得保护自己的omega”好像又把地上的考文刺激到了。没办法,当他们为那虚无缥缈的危机感背弃自己的首领的时候,却有另外的人愿意放弃一切去追逐这条注定撞向死星的飞船,这让他们的信念和情感显得那么苍白。 本来就很苍白,郁飞尘想。 正在这时,教皇终于缓过了气来,疯狂咳嗽之后看清自己所在,道:“你们……把我弄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这话问得就很可笑。 “您就不能,”郁飞尘淡淡道,“是个添头?” 这话成功让唐珀眼里的笑意加深了。温莎见状直接看向天花板,怕着了道。 教皇 :“……” 为了掌握现在的情况,教皇扫视人群,发现有一名本该在这里的神父消失,大约是逃命去了。 教皇深吸一口气,这种对事件发展丧失掌控的感觉他今天已经体验了太多次,而与此同时,他的砝码少得可怜。 但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飞船有逃生舱。”只听教皇道,“但枢机主教以上权限可以打开。” 枢机主教以上,只有教皇和教皇的副手,也就是只有教皇可以打开。 没人说话,仿佛根本不想逃命一般。教皇急了,又问一遍:“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郁飞尘还是没说,一双冷沉沉的眼睛让人打心里犯怵。 “要加冕令,还是要……”教皇看向唐珀,咬牙割让出了自己的最大利益:“要他做继任教皇?” 对着教皇的目光,唐珀礼貌又冷淡地摇了摇头。 教皇的喘气猛地粗重起来:“你还是想推行你的那套语言吗?” 唐珀:“如果是呢?” 教皇咳嗽几声,唐珀俯身,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在一旁坐下。终于得到了不那么粗暴的待遇,教皇看起来好了很多。 保罗教皇的眼皮因苍老而下垂,嘴唇抿紧又松开,郁飞尘看了半天,觉得这应该是个悲天悯人的表情。 “推行通用语言,是一场会波及教廷所有人的变动。唐珀,当初我拒绝它,并不是因为有偏见。只是这不是现在的我们该做的事情。”教皇声音嘶哑,接着他又看向考文和其它人:“我知道你们反叛的理由……你们认为对真理的探索不应该被帝国所束缚。” 没人对他这番话提出质疑,于是教皇的语声也稳定许多。 “但多年来……我们没有自己的土地,没有真正的财政和税收……我们只能依赖领主——”他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当别人说话时,即使他只是在咳嗽,守礼的贵族也不应该打断他,温莎没说话。他觉得哭穷的该是自己而不是教皇才对。 咳完,教皇顺过了气,语调沉痛许多:“我从未忘记过对真理的追寻,也未忘记过……我们的子民。” “我们要废除秘语,推行通用语言。”郁飞尘开口,打断了教皇的抒情。 “作为答谢,我会扩建帝国所有修道院,以便给所有子民提供通用语言和知识的教育。”他一字一句缓慢道,“您满意吗?” 教皇的表情蓦地静止了,飞船航行的嗡鸣声里,他好像一个风中固化的石膏像那样,足足几十秒后吐出几个字:“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们现在的人数……已经足够研读真理。” “研读结果就是雪人?”即使有唐珀在一旁监考,郁飞尘的耐心也已经降到最低,他淡淡道:“回首都后就开始吧。” 教皇怒极反笑,咬着牙道:“那就一起去死星吧。” 这世界里,人均寿命很长,他还有二三十年甚至更多的光阴。 但—— 但当对话来到绝境,他也被迫拨开层层表象,用行为承认了内心真正的想法。 当秘语营造的壁垒被推平,所有人都能平等地看见真理的时候,对真理的探索必然走上崭新的光辉灿烂的道路。 但到那时候,世上还会有真理教廷的城池,还会有教皇的存在吗? 他在意的真是所谓教廷或真理吗——还是只是这些东西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至于多年来与教皇作对的反叛者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向往的又到底是崭新的教廷,还是能使自己从中获益的权力更替? 温莎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不由笑了笑。其实绝大多数人的目的都不那么高尚纯洁,所以那些纯粹的追求才显得珍贵。他看向郁飞尘和唐珀——在场的,追求相对纯粹以至于像是在给整个世界做慈善的两个人,并提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疑惑。 “我有句话想说。”温莎语气真诚,道:“你们真的一点都不慌吗?” 说完,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裂缝。郁飞尘来时的那艘歼击舰早就不知道遗落在了茫茫宇宙的什么地方,这人是用歼击舰朝这边怼了个弹射舱,强行和他们的飞船接驳的,现在飞船外壳重度损坏,已经开始冒烟了。 同时,氧气浓度也在迅速下降。 当然最要命的是,这艘飞船真的在是头也不回地撞向死星,看那俩人镇定自若的姿态,他还以为这是在去外星系旅游。 郁飞尘道:“你可以去找他开救生舱权限。” “冕下。”温莎从善如流,恭敬道:“麻烦您把权限开一下,我回去后,温莎会贡献给您今年百分之九十的税收。” 教皇只是冷笑,他看着郁飞尘。 这是生死赌注,只要郁飞尘想活,就要向他服软。 温莎无功而返,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郁飞尘只是从一旁拿了酒精,给唐珀的伤口消了一遍毒。在飞行控制台上敲了些什么东西,但敲完之后航行状况没有任何变化,可见只是无用的努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舱内氧含量迅速下降,飞船航行不再平稳,警报狂响,走廊里传来物品倾倒打碎的声音。 离死亡时刻越来越近,教皇握住扶手的手指也收得越来越紧,指节已经泛白。 就在这时—— 郁飞尘接起一个通讯。 温莎挑了挑眉。 一开始对面没人说话,是机器声,像是在什么控制室里,几秒后才响起人声,有卡扬的声音,还有西蒙斯的声音。这两人的声音在那头传来的一瞬间,暴怒击垮了教皇最后一丝理智。然而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只剩一个阴暗的想法,那就一起死吧。 让教皇、反叛军、危险分子、公爵都死在这条船上,他的所有罪证也随着兰顿的完蛋在这世界上消失无踪。 这样想着,他唇角浮现一丝疯狂有解脱的笑意,一抬眼,却忽然对上了温莎公爵高深莫测的笑容。 “郁哥,”通讯另一端,声音平稳传来,“我收到你的坐标和航路了,接下来你得确认这是个可跃迁飞船,而且已经打开了保护力场。” 郁飞尘:“打开了。” “呼……等一下,我确认最后一个参数。” 飞船上,郁飞尘也把保护力场的强度开到最大。 白松努力镇定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距离,七单位;时间,五秒后。我已经为你们打开镜星虫洞,终点为圣城上方大气层,4,3,2……” 反叛者和卫兵对视,目光在呆滞中浮现无尽的麻木。 在今天,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使他们惊讶了。 没有。 咔嚓。 教皇终于捏碎了座椅扶手。 作者有话说: 您身体害挺好。 正文 第120章 远星倒影 终 空间被镜星折叠,通道开启。人类的肉眼无法看见虫洞的构成,飞船跃出无形的通道,就像飞虫从门洞里穿过,抵达另一片天地,周围景物蓦然改变。 真空般的寂静维持了三秒后,濒临报废的飞船出现在圣城上空。洁白的云雾下,巍峨的圣城伫立在首都星正中,如同一座浑然一体的王国。 圣城的防御系统自然监测到了上空巨大的能量波动,雷达也锁定了突然来袭的飞船。它的反应速度堪比一个大型军事基地,眨眼间,歼击机群就像蜂群一样从圣城各处腾空而起。圣城遇袭的信号同时传达给了阿希礼上将和教廷自己的骑士团处。 阿希礼就在白松旁边。他正直勾勾看着白松的举动。 白松一脸焦虑地给骑士团首领发送消息,说教皇和兰顿公爵都在那艘飞船上,不要轻举妄动。 首领大骇,问他们是不是被反叛军劫持了。 白松敷衍地回以“嗯……我也不清楚……等待……”之类的废话。 “兰顿什么时候认识了你?”阿希礼上将道。 白松审慎回答:“我仰慕公爵很久了。”上将脸上浮现怀疑的表情,像是听见鸭子学会上树。 “他们挟持了教皇,这一定都是唐珀的阴谋,你是唐珀的下属。”上将说。 “也许吧,”白松小声道:“但不管教皇是谁,真理也还是真理,对吧,上将。” 上将若有所思。 穿越虫洞后,飞船沿着惯性又向前飞了一段,然后由直冲变成悬停。此前一直响着的刺耳警报声也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遍又一遍的报错声。 “错误,坐标已丢失。” “错误,未找到正确航路。” “未知错误。” “未知错误。” “警报,未知错误。” “航行已停止,请确认——” 郁飞尘拉闸。世界清静。 穿越虫洞对航行系统来说是不可预估的意外,宇宙坐标突然改变,航路丢失,没有应急预案,飞行过程强行停止。 于是等航行系统重启的时候,飞船已经从自毁模式中跳出了,变成手动操作模式。 郁飞尘操纵着它缓缓下降,飞船逐渐穿越云层,接近圣城的建筑。 从外面看,就是一艘冒着黑烟的舰船不怀好意地逼近了圣城的核心。圣城守军的歼击机在半空中悬停,各色武器全都瞄准了它,然而没有一个开火。 看起来像是军队投鼠忌器,身处事件中央的教皇看见这样的场景,却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温莎、西蒙斯、卡扬、阿希礼……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忠诚。阿希礼口口声声敬畏教廷,却—— 教皇终于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让所有人口口声声敬畏赞美的,不是教皇个人,也不是教廷,是真理本身。 他费尽心机构筑起的牢不可破的权力的体系,只是短暂窃取了真理应有的权柄。只要有一个人道破了它的本质,这座圣城就上水面上倒影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飞船缓缓下降,教皇的血液也渐渐冷却。胜利已经不可能,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给自己争取一个不太难看的结局。 最终,教皇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要什么,”他露出疲态,说,“都拿去吧。” 咔嗒。轻轻一声玻璃碰撞声,唐珀往教皇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确实,再不缓缓,要么脑梗,要么心梗,总之教皇已经在被气死的边缘了。 教皇没拿起唐珀给倒的水,唐珀也没对他开口提任何要求,只是看着郁飞尘操作舰船。 郁飞尘看起来还是一贯以来的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他的情绪不在脸上。 教皇和反叛军这一出,不知哪个环节让这人彻底戗了毛,不能善终了。 唐珀想过,“不能善终”的方式无非就是郁飞尘之前说过的,直接把通用语言辞典上传知识库,所有人都能看见。帝国无疑会震荡,但郁飞尘不打算管,左右那时候人已经回了乐园。 教廷有一道名为“幕墙”的系统,监视着人们的通讯和发言,限制每个人在网络中的权限。上传知识库需要最高级别的权限,得从教皇手里拿。现在教皇已经妥协,但郁飞尘似乎没有任何与教皇沟通的意愿。 唐珀走过去,到郁飞尘身边。 操作界面上不是航行系统,是武器系统。 飞船在圣城一座建筑斜前方悬停。教皇喉里“嗬嗬”几声,死死瞪着那里。 建筑里,疏散警报长鸣,神职人员逃命一样奔出来,四下里散开。 接着,武器系统瞄准。 爆炸声骤起。地动山摇,建筑坍塌崩毁。 震耳欲聋的轰声过后,圣城以这座建筑为中心,腾起一朵尘埃弥漫的灰云。 帝国里,使用知识库检索的人、解惑区提问的人、正在登陆账号的人,终端上忽然跳出一模一样的白屏。 尘灰往上涌,裹住了飞船,舷窗外一片灰白,舱内一片死寂,温莎眨了眨眼睛。 丧心病狂,他默默想。 寂静中,规律的脚步声响起,到了考文主教面前。 考文被两个卫兵押在一旁。卫兵比教皇识时务得多,一见这秋后算账的架势,忙押着人往前送了送。 郁飞尘比考文高得多,看人的时候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模样,烟银色瞳孔光透不进,冷沉沉空无一物。 考文打了个寒颤。 郁飞尘朝一个卫兵的方向递去了手,掌心朝上。 卫兵忖了忖,把自己的配枪献过去,递到他手上。 郁飞尘接过枪,目光又在考文身上停了一会儿,才看向银白的枪。 他像是在想什么。想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想今天究竟是什么东西驱使着他做了这些。 半分钟后,他对考文抬起了枪。枪口黑洞洞的,好像连接着地狱。但考文觉得自己早已在地狱里待着了,绝望恐惧到了忘记呼吸的地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考文迟缓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唐珀在说话。唐珀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郁飞尘的背影。冷光灯往下照,在他身体边缘投下一个虚无的轮廓。 “好了。”他说。 声音传到考文耳朵里,像是来自遥远天国。 郁飞尘收枪回身。往驾驶台走。 飞船在报废的边缘终于得到了降落的信号,在圣城广场中央着陆,他们刚离开飞船没多远,就听后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它今天承受了太多,最终还是壮烈牺牲了。 明白状况后,阿希礼上将一脸沉痛,但还是指挥守军撤退,放行。再派医生紧急救治教皇,但是他没问教皇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亲自觐见冕下。 首都要变天了,他知道,所以他自动站队。但是就像那个小主教说的,不论事情怎样变化,真理还是真理。 贵族们从侥幸归来的温莎公爵嘴里得到了很多消息,知道了教皇现在面对兰顿时的弱势,还知道了唐珀主教要做的让秘语消失,让所有人都有资格探索真理的伟大事业,他们都嗅到了真理教廷即将吹灯拔蜡的味道,喜笑颜开。 温莎只是微笑,一座大厦正在轰然倒塌,他看到了,但其他所有人——神父、贵族、平民都还没有看到。 不过这和郁飞尘已经没多大关系。 全首都上下,人们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惶恐不安,唯独兰顿庄园里一派宁静。 郁飞尘在接通讯,白松刚汇报完情况,说郁哥,你炸得很到位,物理破解了权限系统。现在网络的通讯功能勉强抢修完成,知识库恢复了一部分使用,解惑区仍在崩溃,还但有点抢救的可能。至于“幕墙”的物理设备——被炸得稀烂,已经正式宣告报废。幕墙一倒,平民可以访问教廷的资料库,教廷不同领域部门的成员也可以跨领域自由获取知识,总之一片混乱。 郁飞尘让白松把那套语言传上去。白松一边嘀咕说那不是乱上加乱,一边还是听话地接下了他郁哥的任务。 帝国果然更加一地鸡毛,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满怀疑问,教廷到底在搞什么。 面对着主神,郁飞尘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们离开之后,”他说,“唐珀和兰顿会怎么样?” “他们会跳过这段时间,出现在我们离开的下一刻。但你可以选择是否将记忆与他们共享。”神说。 郁飞尘说:“不。” 就让原来的唐珀和兰顿一闭眼,一睁眼,忽然穿越到了他们以为的未来吧。 他说:“我们的标记呢?他们身上会保留吗。” “不会,他们的状态停留在被取代的前一刻。但如果你希望把标记保留给他们,可以向创生之塔付费修改。”主神又想起什么,说,“共享记忆也需要付费。” 郁飞尘真诚道:“创生之塔很缺钱吗?” 主神淡淡看他一眼。 那就随他们去吧,郁飞尘想。 只不过,想到真正的兰顿公爵和唐珀主教认清现状相对无言的样子,倒像个荒诞的喜剧。他对别人的故事一贯不关心,可兰顿和唐珀的生命里因为有了他自己和主神的浮光片影,显得值得好奇。 主神眼里有点淡淡笑意,似乎也想到了那场景。 “唐珀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的数值与兰顿匹配。”他道。 郁飞尘听他往下说。 “但他们之间的时间重叠太短,唐珀的事业又不容耽搁。” 他是兰顿的红衣主教,注定要在兰顿成年后跟随他回到封地。在离开首都星权力中央的前夕,唐珀知道自己必须最后一搏,成功就成功了,失败就永远失败。 “所以他也……不想连累兰顿。”神明说。 “那他——”郁飞尘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卡住了。 他想问如果是现在,没了权衡利弊的需求,那个唐珀愿不愿意和兰顿结成标记。但这话太冗长,也词不达意。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了个自己从没用过的词。 “那他喜欢兰顿么?” 这话却把神明问住了。 祂似乎在思考。 不知道就算了,也只是忽然一问。 但看着主神若有所思的样子,郁飞尘觉得有点眼熟。仿佛下一刻这人就会闭眼放弃思考,并说:“我应激了。” 他忽然笑了。 “你有一次在飞船上莫名其妙应激,我一直没想出原因。”他说,“不会也是因为在替兰顿和唐珀思考这种问题吧?” 他记得清楚,那次应激前,自己说了一句,希望看到你的特征数值。 “不。”主神回忆了一会儿,道:“那次在想关于我和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 主神的目光越过玻璃看向外面。雾气里,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与天空纠缠不清。 “我在想,我和你的关系是否会因为这个世界而改变。” 这倒是个有道理的担忧,郁飞尘觉得,变化确实发生了。 但他没说话,目光停在主神金发的卷梢。当主神审视他的举止的时候,他也认识了一个不活在传闻和赞美诗里的触手可及的神明。 他道:“你是想把我感化成信徒吗?” 他也没什么能培养成墨菲的天分。 主神摇头。 “你的信仰有限。”祂说,“但对我而言,你是很重要的人。” 祂的声音还是那种古典优雅的腔调,说什么都像誓言。 郁飞尘提起这话题,原本只是想抓个主神的把柄,可听见这句话,神明发梢上的微光忽然晃了他的眼。 他想接点什么,半晌没憋出半句有意义的话来,心跳倒是数出了好几下。觉得自己和墨菲也没差。 最后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主神闻言,目光微怅然,朝他看过来。郁飞尘转移开注意力,免得又被对症下蛊。 他看着这人脖子上那道差不多长好了的细长伤口,多此一举地问:“好了吗?” 说完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该喝水。 接下来的事情都没什么悬念。变化在帝国里逐渐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那百分之三十走完。 首都星大局已定,唐珀的再审判在大家心照不宣的放水里度过,温莎友情提供的法律漏洞很好钻,兰顿家的私兵以训练为由,至今已经在圣城驻扎了三天。 最后的结果是无罪。 温莎公爵听闻结果又对卡扬主教叹息一声:“看,腐朽的封建贵族。” 尘埃落定后,老教皇通过了洛什·兰顿的加冕令,而后称病辞职,去了乡下星球隐居。 教皇是个不能被罢免的职位,主动辞职和死亡是唯二的卸任方法。旧教皇辞职后,新教皇也像皇帝一样,得经过选举程序。 但皇帝加冕已经近在眼前,时间不够用了。教皇以下的红衣枢机主教就那么几位,西蒙斯主教养伤在床,考文主教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精神混乱不能露面,卡扬主教连连声称自己太过年轻难以担当大任,其它几位主教也纷纷效仿他的做法,闭门谢客。数到最后,能暂代教皇给皇帝加冕的竟然只有唐珀一位红衣主教了。 加冕的典礼很繁琐,仪式正式开始的前夕,温莎来拜访,还拿了枝装模作样的玫瑰花。 “贵族们正在庆祝他们的未来——推行通用语言,研读真理书籍,建立独立修道院,培植自己的修士,他们相信你会带领他们走向这样的未来。”温莎笑眯眯道:“但要我说,当平民能看见真理,贵族们的丧钟也已经敲响了,只是没人听到而已。” 郁飞尘坐在墨绿色天鹅绒长沙发上:“你想说什么?” “寻求你的认同。”温莎道:“我派去监视保罗教皇的人说,他现在安分守己,只是精神有点不正常。我在想……” 郁飞尘背后的门开了。他回头,看见唐珀走来。唐珀穿着红衣主教的盛典礼袍,冠冕辉煌,金发披下来,与深红华服上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祂左手持权杖,右手上是属于皇帝的白金冠冕。 温莎:“你好,唐珀主教。” “你好。” 唐珀走到郁飞尘背后,红袍披风曳地,像从宗教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庄严精美。 温莎说:“我正在和兰顿公爵聊保罗教皇,我在想,他这失败的一生里,究竟做错的是什么。” “只在一种情况下,一个人可以握持王国所有权力。”唐珀把权杖放在一旁,低头给郁飞尘伸手理了一下胸前的绶带,才继续道:“……他保证自己永远清醒,永远正确,毫无私心。” 郁飞尘想到的却是主神那片光辉灿烂的永昼。 “你呢?”他说。 主神没有回答他。 温莎把玫瑰花插进宫殿的花瓶里,送完礼物,他说:“公爵,主教,打个商量。” 郁飞尘:“什么?” “如果你们快要走了。可以考虑带我一个。”温莎公爵还是那副温雅带笑模样,神秘莫测,仿佛已经洞察全部。 唐珀:“留下不好么?” “我在这里很多年,好像有点厌倦了。”温莎说,“想去领略一下别的统治。” 白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你只是快要成年了,alpha身份即将在omega权益保护组织里暴露,你不想社会性死亡。” 温莎矢口否认:“那只是原因之一。” 郁飞尘回头看唐珀,这人不像是反对的样子。 外面传来礼仪官和秘书的声音,仪式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欢快的提示声响起:“守门人温馨提示:世界进程因您的参与发生改变,占领进度达到100%,恭喜!” “核心据地已占领,创生之塔即将对该世界开启接管进程,您即将回归乐园,倒计时10、9、8……” 主神抬手,把熠熠生辉的冠冕轻轻放在了郁飞尘头上。 下一刻,灰白雾气席卷,熟悉的结算场景展开。 正文 第121章 创生十五 “转化开始。” “战争胜利。” “请选择信徒。” ——这是创生之塔自带的系统提示音,机械冷淡。 “守门人温馨提示:此次您的历险用时为:目标世界17天,乐园10钟。您在这个世界的占领用时极短,超过98.3%的乐园同行,非常优秀,请再接再厉!” 这是克拉罗斯的那套系统,欢快活泼,它继续播报: “此次历险,您获得的奖励1:基础力量强化,15%。” “奖励2:主教的秘语辞典。用途:将你的话语转化为任何人都无法听懂的秘语。使用方式:意念唤起。有效次数:无限次,有效范围:通用。有效目标:通用。” “守门人暖心嘱托:奖励得来不易,且用且珍惜!” “结算结束,请客人选择信徒~” 郁飞尘:“……?” 对于第二个奖励,他有一丝,不解。 一回头看见主神就在身后,他问:“你给我的是什么?” “收到了什么?”祂道,“奖励由创生之塔的运行规则自动决定。” 郁飞尘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浮现在自己身前的一本深红封皮的辞典。辞典旁边有字幕介绍。 主神看着那行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祂笑起来了。 “既然是奖励,就收下吧。”祂说。 就听另一旁的白松“嚯”了一声。 上上次在神庙里,白松跟着郁飞尘也获得了基础体质强化的奖励,但并没得到其它的。 上次在齿轮城堡里,他更是什么都没得到,因为整座堡垒都被郁飞尘收下了。 看来这次不一样。郁飞尘说:“拿到了什么?” “镜星虫洞发生器,”白松念着说明书,“用途:在任意两地间开辟瞬间移动通道。使用方式:意念唤起。有效次数:3,有效范围:所处世界内。有效目标:通用。备注:通道维持时间为1分钟,可提前关闭。” 主神说:“还不错。” “唐珀主教?你怎么也在这里?”白松睁大眼睛:“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了吗?那——” “他不是。”郁飞尘走过去拍了拍温莎的肩膀。 那个奖励听起来离谱,让温莎显得眉清目秀了起来,他起码还可以带个人走。 温莎从静止中被唤醒,环视四周,他并不像白松被带走时那样惊讶。 温莎托腮:“神奇。” “这就要走了吗,”他说,“还没来得及和我的omega哥哥们告别。” 白松:“那你恐怕要告别到明年。” “也对,反正他们已经结婚了。”温莎叹了口气,“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温莎其实是个喜欢过他们的alpha了。” 倒计时在郁飞尘耳畔响起。 他下意识看向主神,却见对方也正看向他。 “我与你落点不同,”祂道,“我会被召回暮日神殿。” 郁飞尘不得不提醒祂:“你还有东西在我那里。” 来自夕晖街的无数个礼物盒。 主神认真想了想。 “你可以来暮日神殿找我吗?”祂说。 神明用这样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祂的请求,没有任何一个信徒能拒绝。 不过倒计时这时恰好走到尽头,永夜之门没给郁飞尘回答的空间。 下一刻,世界如潮水般退去。 郁飞尘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回到喧闹的辉冰石广场,没想到周围环境猛地暗了下来,一片空旷寂静,是创生之塔十三层。 不知哪里传来克拉罗斯半死不活的声音:“快,帮帮我。” 这地方光线极度昏暗,郁飞尘借着永夜之门的反光环视四周,终于在一处地板上发现了个模糊的平面人影,影子附在地板上,活像多了块有形状的水渍,这水渍还在绝望地蠕动着,试图离开地板,并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借我点力量,对,就是关于实体构成的这种。” 郁飞尘从齿轮世界里抽了点力量出来。纯粹的力量离开主人,散成星星点点落在地面的影子上,影子化作实体。守门人克拉罗斯的身体从地面冒了出来,像个被连根拔起的灰色萝卜。 大概是知道这事丢脸,克拉罗斯拔地而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下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并欲盖弥彰地假咳了一声。 ——不过,要脸的行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要问我怎么了。”他说,“人拥有的力量多了,难免会出点岔子。” 郁飞尘其实没想问他怎么了,但克拉罗斯这么欲盖弥彰地一说,反而有点可疑。他没说话。 “如果你没回来,”克拉罗斯自说自话,“我只能喊你们主神来救我了。” 说罢他像个木偶般活动了一下关节,这才回到自己的黑铁王座上,恢复了神秘幽寂的守门人模样。 “也不对,”克拉罗斯忽地发出一声笑:“他和你一起出去了。啧,要变天了。” 直到这时郁飞尘才说了第一句话:“为什么?” “一个人在该睡着的时候醒着,注定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克拉罗斯的眼睛在兜帽漆黑的软檐下眨了眨:“何况早有预兆。” 他目光一转,看到温莎:“这次带了新人回来。” 温莎微微笑:“你好。” “有点眼熟。”克拉罗斯说,“真是完整世界带回来的吗?” 温莎眨了眨眼睛:“您在说什么?” 克拉罗斯灰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温莎,半晌,他从黑铁王座上起身:“去抽个卡吧。” 于是他们站在了电梯里。 电梯按钮上,墨菲所在的那一层旁边依然明晃晃挂着“克拉罗斯与郁飞尘与狗不得入内”的备注。 现在前两个到齐,再牵上一条狗,就能欣赏到墨菲咬牙切齿的表情了。郁飞尘毫无心理负担地按下按钮。克拉罗斯和墨菲的楼层离得很近,片刻就到了。 墨菲在重重沙漏和骨骼标本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近。他眼眶里的那团火在看到郁飞尘的时候噼啪了一声。 行经这间典雅神秘的魔法房间时,温莎打量着四周,他眼中的好奇不能作假。 克拉罗斯:“晚上好,时间之神。我们来抽卡。” “初次见面,你好。”墨菲手托卡牌木盒,来到白松和温莎面前,尽职尽责地念文案:“抽个卡么?让我看看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白松小声对温莎介绍了卡牌的意义,温莎挑了挑眉。 “但我不想看到关于自己未来命运的预言。”他说,“不可以保留一点对未来的幻想吗?” 面对郁飞尘与克拉罗斯之外的人,墨菲的态度还是积极的。 “当然可以。”墨菲说,“你可以只抽第一张牌,那代表你的过去或现在。” “谢谢。”温莎笑了笑,对墨菲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墨菲弯了弯唇角,给他铺开卡牌。 克拉罗斯用胳膊肘戳了戳郁飞尘:“你觉得这像是普通人初次踏入乐园该有的反应吗?” 郁飞尘:“我为什么会带一惊一乍的普通人回来。” 克拉罗斯抱臂,目光仍然没离开温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懂。” 郁飞尘没说话,其实他也在等待温莎的结果。 温莎对着数行卡牌琢磨许久,最后手指按在了中间偏右下的一张上。 “选择的位置映照内心的倾向,”墨菲道:“你习惯保护自己,在掌控全局前从不贸然行事。” “确实。”温莎欣然同意了这个说法。 同时,他掀开了这张牌。 黑色的云雾静静弥散在牌面上。 四周沙漏猝然停止流动。 克拉罗斯低低笑了一声。 “眼熟吗?”他问郁飞尘。 郁飞尘眼熟。 他自己的第三张牌,克拉罗斯给他展示过的那张牌,还有现在温莎抽到的这一张——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它们同属一个系列。 但也有不同之处,温莎的图案比起他的柔和得多。 墨菲垂眼,看着那张卡面,一字一句道:“外神牌。” 白松挠了挠头。 正文 第122章 创生十六 墨菲忍无可忍。 抬起眼,他看向郁飞尘,几乎控制不住伸向真理之箭的手。 ——自从这个人出现,麻烦接踵而至,连外神都能被堂而皇之带回乐园了,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 气氛一时间紧绷到了极点。 ——直到温莎眨了眨眼睛。 “这是一张不祥的牌吗?”他问。 “不,这代表你是一位神明。”克拉罗斯说。 “而且是我们的体系之外的神明。”墨菲声音低而缓,深红右瞳直视温莎淡琥珀色的眼睛,奇异的纹路在瞳孔内蔓延,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温莎别开眼,看向郁飞尘。郁飞尘对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温莎安定了下来。 “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对神明的定义。”他说。 “身份独立不被统治,且从永夜中攫取到不属于自己本身的力量者,都被称之为神明。” 从世界碎裂的缝隙里沦落至永夜,被破碎的世界当做猎物捕获,即使侥幸逃出,又会落入下一个副本中,永无止境,在这样的境况里不断挣扎着的,是“人”。 而无穷无尽的历险中,总有一些人脱颖而出,或机缘巧合,或被他人提点,或是自行领悟,在与副本的战争中获得彻底的胜利,将它收入囊中,拥有了最初的领地。这样的人,不论力量大小,都算是成为“神”。 这代表一个人掌控了本不该属于他的力量,在漫长的永夜中有了与命运对抗的资格。 温莎脸上出现了真正饶有兴趣的笑意。 “但我出生在温莎家族,至今才活了十九年。一生最初的记忆是被我的母亲带去庭院看盛开的蔷薇花。” 墨菲只是淡淡道:“时间不会说谎。” “好吧。有时候我确实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温莎把玩着那张卡片,“这位……穿黑斗篷的先生称你为时间之神,想必你有办法能验证我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温文尔雅,态度坦然,没有一丝说谎的迹象。 “把你的记忆交给我。”墨菲的语声温和了一点:“我会追溯你的过去。” 却看向郁飞尘,吐出几个字:“三倍收费。” 这项目郁飞尘倒知道,名叫“记忆筛查与清洗”,标价5万方辉冰石。 郁飞尘:“我可以投诉你吗?” 克拉罗斯的语气唯恐天下不乱:“受理关于神官的投诉的是戒律之神。” 墨菲凉凉看他一眼:“追溯疑似神明的过去会耗费我很多力量,是规则允许内的加价。” 郁飞尘明白了。墨菲要在规则允许的最大限度内诈骗他的辉冰石。但这钱是交给创生之塔而不是墨菲个人,淡化了被讹的感觉。 实话说,还没他上次在夕晖街花得多。 想起创生之塔看起来很缺钱的样子,他欣然同意了。 白松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值钱。” 郁飞尘拍了拍他的头:“但你很简单。” “郁哥,你好像在骂我。” 墨菲转身。他面对着的地方是殿堂里体积最大的沙漏。沙漏开始流淌,闪光的沙砾从天花板落到地面。 同时,金属鸟笼里所有雪白的小鸟骨骼都缓缓张开了翅膀,仿佛要飞向天空。可它们空洞的眼眶纵然尽力上抬,仰望的地方却仍然不是天空,而是笼子的顶端。就像人能自由来去行走于世上所有地方,却始终生活在时间长河的禁锢之中那样。 金色的云雾忽然笼罩了这间这个房间,雾气里,一些剪影开始出现。庄严的圣城,华美的宫殿,一些温柔的眼神,还有少年公爵的身影。温莎的过去隐隐绰绰显现出来,剪影不断变换,流速极快,一个人一生的时光就这样化作匆匆而过的片段,很快就来到了幼年时候。 正如他描述的那样。幼年的贵族继承人看向开得灿烂的蔷薇花园。再往前,一些模糊的影子闪过,影像陷入了彻底的空白,一套胶卷走到了最开始,没法再往前了。墨菲回身,若有所思。 ——这说明温莎的的确确是从那个世界里出生的,与“神明”这一概念完全无关的人。 这下连克拉罗斯的眼中都出现了不大相信的神情。温莎则对墨菲挑了挑眉。 墨菲垂下眼,他重复了那句话:“时间不会说谎。” “喂,你……” 克拉罗斯的话还没说完,墨菲左眼眶中的火焰猛地剧烈燃烧起来。 仿佛是个引子,所有沙漏流速陡然加快,云雾从金色变为灰白,而墨菲的脸色愈加苍白。郁飞尘熟悉这种场景,上次墨菲推算他的预言牌的时候也类似。代表墨菲的力量正在疯狂消耗。 就在这时——隐约的云雾里,忽然显出一个清晰的场景。而他们仿佛就站在里面,置身其中。 那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漆黑的茫茫永夜。正中央是一块明亮的光斑。这种大小的光斑往往代表一个规模不小的世界。 成年模样的温莎就站在光斑前,亮光照出了他的脸。那张脸和他现在的模样微微有些不同。 克拉罗斯忽然出声:“我知道你。” 温莎看着另一个自己,微有茫然:“但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他。” 克拉罗斯笑了笑:“不认识我很正常,我和很多人都是单方面的老相识。当初作为永夜里一个……还算是强大的神明,我得知道所有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人,这样才能防备他们,或者挨个把他们吃掉。你曾经是其中之一。” 墨菲淡淡道:“所以你总是疲于奔命。” “是吗?”温莎看着那块光斑,“你是说,我也是一个强大的神明么?” “你不能算是个强大的神明,但你是个古怪的神明。他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洞察’。” 温莎轻声笑:“我有点相信了。有时候,我确实能洞察一些东西。” “老相识,你的领域不大,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强大的力量。可你似乎总能洞察什么东西,毫发无损地从一些危险的世界脱身。” 温莎:“看来我确实擅长保护自己。” “忽然失去你的消息的时候。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人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生命葬送在什么地方。” 温莎的声音像叹息:“现在你好像要知道原因了。” 他不再说话,克拉罗斯也停止了追忆,因为那块光斑上出现了一些灰黑的裂缝。 ——这代表一个本来完整的世界开始破碎了。过去的影像里,那个温莎伸出手,触摸着裂隙中狰狞的一条。脸上浮现出惘然的神态。 “我感到很悲伤。这是我的领土吗?”温莎说。 “或许。”克拉罗斯说。 “不一定。”墨菲出声。 接着,银白色的力量从温莎手指触碰之处涌现出来,注入了世界之中。一些细小的裂缝开始合拢。 “我在干什么?” “你在用自己的力量修补这个世界的裂缝。” “这样么。”温莎神色淡淡,仿佛一个局外人。 修补裂缝的行为持续了很久,可很久过后,最大的那条裂缝也没有合拢。终于,过去的温莎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轻轻闭上眼,无数光点从他身上逸散出来,落向这个世界,像一场雨。而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裂缝终于开始合拢了,但谁都能看出温莎为此付出了代价。终于,他的身体变得比一张纸片还薄,他的面目也逐渐模糊。 最先消失的是他的表象。四肢、躯干、五官全都没有了,一个渺茫的光点静静悬浮在光斑世界上空,光芒微弱且闪烁不定。 假如这是一场话剧表演,那所有观众都会为此时的温莎提心吊胆,在心中默祷,许愿他不要熄灭。但光芒的减弱还在持续。 终于,当裂缝完全合拢,或者说,肉眼已经看不出任何裂缝痕迹的时候,代表温莎的光点也变成了一点闪光的尘埃。它失去所有依凭,静静落入这个世界,再无生息,像晨星隐没于黎明。 时间之神是多变的。这时,墨菲的神情里也带上了茫然的忧伤。 他说:“我知道你忘记的理由了。” 温莎:“是什么?” “一个神明的力量分为两部分,内在的和外在的。”墨菲说。 内在的力量构成神明自身,外在的力量则用于构建神明的领土。 内在总是高于外在,因为神明统治着他的领土。 “运转世界,对抗敌人,使用的都是外在的力量,动用这些力量不会对神明本身造成影响。”墨菲说,“但是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动用自己本源的力量……去做到一些不能不做的事情,因为那才是最强大的一部分。我刚才燃烧了自己的火焰,就是运用那种力量的一种方式。你也是。” “但你付出的远比我多。付出所有外在力量后,你又付出了更多。最后,你解构了自己。你的过去、你的意志、你本身的存在……它们都融入了这个世界,而你一无所有,也忘记了一切。因为代表过去记忆的那些力量已经离开你的身体,再也不能找回。” 温莎很久没说话。 “不算一无所有吧,我毕竟没死透。”温莎叹了口气:“现在那个世界呢?” “它将成为神国的一部分。” “不错。希望你们的神明能善待它。” “不怀念吗?” “不想再见到它了。”温莎回答,“如你所说,我擅长保护自己。” 墨菲洗牌。 “希望你在乐园过得愉快。” “我觉得,会的。”方才的惘然和失落仿佛只是幻觉,温莎公爵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有一个人没有抽过卡。”墨菲看向白松。 白松惊恐:“我是清白的,不需要调查过去。” 墨菲:“一张。” 卡盘送到白松面前。 就在这时,殿堂上空忽然传来轰然响动! “十三层。”墨菲猝然抬头,看向克拉罗斯! “又来了。”克拉罗斯难得收起了轻佻的语气,身周浮现灰紫浓雾。墨菲蹙眉,刹那间电梯门随他意志降临,直接把这片区域内的所有人裹了进去,迅速升入十三层。 门一开,电梯消失,暴虐气息扑面而来。 白松“啊!”了一声迅速缩去温莎身后,温莎则默默藏到郁飞尘背后。郁飞尘抬头,正前方的永夜之门裂开了一条缝隙。来自外界的纯粹力量轰然涌入,无形的力量像一场暴烈的龙卷席卷整个十三层,并在刹那间化作千万只漆黑的蝙蝠,尖叫着冲向空间的所有角落。 看起来毫无章法,但郁飞尘一眼看出来意——它们从永夜之门进入了十三层,现在则要继续寻找从创生之塔进入乐园的路径。 白色骨翼在墨菲身后唰然展开,他凌空而起,声音微哑:“永昼疆域——你们也配染指!” 只见他反手拉开火焰灼烧的弓弦,真理之箭同时搭弦三支,刹那间刺向裂缝! 两股力量相遇的一瞬间,刺耳的灼烧声席卷一切。这时更多力量疯狂涌入,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把墨菲从空中狠狠往下拍去。墨菲坠地的一瞬间,十三层地板碎裂,石块残片连带墨菲一起哗啦掉落下去。几乎同时,克拉罗斯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漆黑权杖。权杖尾端是一只白色人手骨爪,骨爪落地的一瞬间,永夜之门的裂缝和地面裂缝同时合拢。 “火不够烧了,省省吧。”克拉罗斯对那裂缝道。 下一刻,死气沉沉的灰紫雾气从他背后奔涌而出,铺天盖地。 同时,一座暗泛冷光的金属笼落下,框住了温莎和白松。将他们与外界的力量风暴隔绝开来。 郁飞尘站在笼前。四面八方的蝙蝠声刺耳,难听的叫声里,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对撞的强度撕裂了空间,空气里全是细小的漆黑缝隙。郁飞尘旁观这灰黑混沌的一幕,觉得两方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完了,”白松悲伤道,“郁哥,十三层要坏了吗?” 郁飞尘淡淡道:“不至于。” 他能看出这两方力量的强弱。克拉罗斯守了这么多年的门,不至于翻车在今天。 果然力量与力量短兵相接,胜负分出只在顷刻间。短短几秒后,克拉罗斯还站在原地,而风暴已经停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化作灰烬,纷纷扬扬洒落地面。 “烦死了,还放这么多东西进来。”克拉罗斯厌倦道,说完拉开兜帽看向天花板。 然而蝙蝠们已经不在了。 再一看,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蝙蝠尸体,每只蝙蝠的心脏都被一个削薄的旧银色刀尖戳了个对穿。短短片刻后,刀尖化作流光散去,蝙蝠也化为灰烬。 “你干的?”克拉罗斯说,“我就说了,你收下的那个世界是好东西,这么纯粹的攻击力量在永夜中已经很难找到了。” 他叹了口气:“你也别出去了,不如我们一起守门。” 郁飞尘淡淡道:“一起被拍进地板么。” 他觉得继墨菲想讹钱后,克拉罗斯要来讹他的力量了,自己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堡垒不保。 “别介啊,你可是能徒手接住真理之箭的人,小郁。”克拉罗斯语调诡秘:“那时候……你还根本没获得什么外在力量吧。” 昏暗里,两人对视,气氛像拉紧的弓弦。 郁飞尘开口,语气同样不善:“你不是说只有在复活日,才有外敌来犯?” “那是上个纪元之前的事了。”克拉罗斯舔了舔嘴唇,“从上个纪元开始,永夜之门只要打开,必有外敌来犯。复活日只是来的人格外多些。” “为什么?” “我并不是被别人拍进地面才抠不出来。一个人掌控的力量多了,总是会出点岔子,对吧?毕竟力量的体系那么复杂。” 郁飞尘的目光冷沉沉的,不知想起了什么。 克拉罗斯继续道:“上个纪元的开端,你还没来的时候……不对,就在你来乐园的前夕,复活日上,有个人也出了点差错。” “祂?” 克拉罗斯的声音如同诱人进入地狱的毒蛇:“要看看吗?” 正文 第123章 创生十七 ——你想看吗? 答案不言自明。 “你带温莎回去吧。”郁飞尘对白松道。 白松乖巧点头:“我带温莎熟悉一下乐园。” 温莎朝郁飞尘挥挥手:“祝你在这里待得愉快,兰顿。”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十三层陷入更彻底的寂静,只有永夜之门和黑铁王座沉默矗立。 许久后克拉罗斯的声音才响起,他嗓音压低了,像个黑夜里走过丛林的吟游诗人,向暗处的幽灵讲述起离奇鬼怪的故事。 “你想象不到永夜中到底有多少外神觊觎着永昼的领土。我曾经是其中之一。”他说,“拥有的力量越多,能完美统治它们的规则越难以建立。这是我们公认的定义,没有人例外。因此,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永昼的国度轰然倒塌的那天。你拥有了自己的力量,应该能体会到这一点。” 郁飞尘能想象那种场景,在太阳周围环绕着的是密密麻麻伺机而动的魔鬼。他们等待着永昼分崩离析,如同秃鹫梦寐以求一场死亡的盛宴。 克拉罗斯伸手,灰紫色的光点像一场火的余烬飘散在他手中。 只听他继续道:“尤其,永昼的主神怜爱他的子民,设立了复活日这一可笑的存在……你知道,人的死亡就像一个世界的消失,生是创造,死是消散。将消散的力量重新聚拢为原本的生命,祂要使用太多力量。于是,复活日这天也是祂的秩序最容易崩溃的一天。” “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所有人抬头都能看见太阳。流落到永夜中的人越来越多,瓜分力量的战争也越来越残酷,慢慢地,他们都知道了复活日。在上个纪元的那一天,你猜守在周围的外神有多少?几乎大半个永夜的有主力量。可偏偏就在那天……” 声音渐次变低于无,克拉罗斯拂袖。 四周骤然变化,变成近乎真实的场景。 ——是复活日的景象。天空阴云密布,低沉得好像要压进人的身体。人们虔诚肃立,落日广场上,世界的中央,巨石祭台仿佛来自远古。 万民仰望,站在祭坛中央的白袍主神依然从容高贵,符合人们对神灵的一切想象。 祂身边的使女曾告诉郁飞尘,神是不可战胜,可世上真正存在不可战胜的存在吗?郁飞尘不知道。 场景悄然变化,就像他曾经目睹过的那个复活日一样,神明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在古老的传说中,指尖的血液连接着心脏。 从前郁飞尘还不明白这举动的意义,他以为滴血只是仪式的一个环节,观赏性大过实用。但在看过了温莎的解构和墨菲的燃烧之后,他忽然领悟了一件事:这就是主神使用自己本源力量的方式。形形色色的宗教里,鲜血总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蜥蜴贪婪吮吸路德维希心头鲜血的场景又在他眼前浮现。邪恶与圣洁相伴并生,像个隐喻。 复活日的仪式在持续。魂灵从永昼各处腾空而起,回归乐园。这样的场景不仅被乐园的子民注视着,也被永夜中的敌人全部收入眼中。外神们看到这一幕时会生出向往或羡慕吗?恐怕都没有,掠夺分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永夜中注定没有和平。 就在仪式即将顺利结束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肃穆中,炫目的闪光猝然亮起。 一道雷霆撕裂了乌云的垂幕,闪电贯穿整个天穹。 人群的惊呼声中,神明抬头望向那里。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可是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狂风呼啸而来,将祂的长发和袍袖猎猎刮起,祂微微眯起了眼睛。 难以形容的气氛蓦然升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复苏。亘古的时间洪流席卷而来,狂风里,乐园各处发出低沉的哀哭,一定有无数无形幽灵在这里游荡。 裂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它不是出现在一个地方,而是所有地方。哭声里,乐园寸寸崩裂。很难形容那样一个场景——平和安宁的乐园仿佛一张色彩鲜艳的图片,而现在。承载这张图片的纸张正被撕碎。人脸、树叶,建筑,一切都在分崩离析,有个人的面孔被裂缝一分为二,左眼和鼻子是一半,右眼和小半张面孔是另一半,中间是深渊一般的裂隙,但他自己还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来自外界永夜的邪恶暴虐气息一拥而上,倾盆暴雨般扑向乐园与神国! 支离破碎的一切里,只有祭台巍然矗立。主神蓦然收回目光,眉目笼上一层寒意,如冰雪般凛冽。锋芒闪过,他的手心和手指瞬间鲜血淋漓,然后——修长的五指分开,按在祭台石面上! 鲜血刹那蔓延,以复活祭台为中央,肃杀冷凝的威势横荡而出,涟漪般向外席卷而去。 万千裂缝骤然合拢。 画面依旧鲜艳生动。 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世界诞生那一秒。 祂的手指还在那里,没有移开。 神国上空,那些成群结队一拥而下的外神的秃鹫已经漫布各处。它们中有纯粹的力量,也有具象的风暴、蝙蝠、洪水乃至碎片世界,挟着无尽恶意撕咬向神国与乐园。 ——然后戛然而止。 它们全部被不可反抗、无法战胜的力量裹挟上升,在乐园上空卷成一个漆黑巨大的涡旋,再下一刻,被霍然压入创生之塔中! 刹那间乌云散去,暮日余晖温柔显现。不知何处传来空灵的歌谣,隐隐约约响着,又隐隐约约散了。 人们由静止恢复正常,在他们的记忆中,雷霆不曾轰响,世界不曾破碎,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在濒临坍塌的那一刻,连时间都断绝了。 祭坛高处,主神的轮廓依旧圣洁安宁。真要让人相信祂是今在、昔在、永在的神灵。 可祂抱回骑士头盔的手指上,鲜血还在渗流。血色沿着那些古老的刀剑撞痕缓缓蔓延,最后染红了雪白的袍袖。 祂恍若未觉走下祭台,长袍在石阶上迤逦,无人发觉那些血迹,因为他们实在离神太远。 场景潮水般退去,十三层飘扬的灰烬里,郁飞尘看向远方无尽的漆黑,迟迟没有收回目光,仿佛这样看着,主神就会从那里走出来一样。 一扇门却就这样凭空在漆黑的背景里开了出来。祂推开门扉来到十三层。 郁飞尘晃了晃神,片刻后才知觉这是克拉罗斯在回放另一段场景。 两段场景时间连贯。主神是刚从祭坛上走下来的主神。祂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气息依然那么庄严寂静。 这地方是十三层,但这一天的十三层不只有克拉罗斯一个人。 克拉罗斯坐在他的黑铁王座上。身后有一座巨大的银白囚笼,笼里束缚着那些被压进创生之塔的外来力量。站在囚笼前的是个冷银色短发的神官,五官轮廓比起活人更像机械,单边耳钉上还亮着盏RGB跑马灯。郁飞尘和他在茶话会上打过照面,这是十二层的戒律之神。戒律身边是生命之神萨瑟,其余的也是些熟面孔:墨菲、画家,以及力量、智慧、命运三女神。创生之塔里所有拥有强大力量的神明都聚集在这里了。 主神降临此处后,先说话的是画家,他眼里满含担忧。 “发生什么了?永昼和外面的屏障完全刚才完全消失了,现在也几乎不存在。外神正在进攻。我们……” 主神的嗓音依旧淡如霜雪,说出的却是让所有神官大吃一惊的内容。 “我的力量失控了。”祂说。 “失控?”画家重复了一遍,像是从没听过这个词一般,“哪些力量?” “几乎所有。” “果然。”智慧女神说,“乐园几乎所有功能的运转刚才都停止了。我们也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现在也还没有回来。现在维持乐园的完全是您的本源?不能这样。” 四面八方传来轰然撞击声,外神们终于等到了永昼出事的一天,正在狂欢般疯狂进攻,永夜之门连通乐园与永夜,可以说是唯一在明处的通道,也是外神攻击的密集处。此刻,十三层动荡不已,四壁簌簌摇动。更严峻的是,永昼的其它每一处现在也都在这样的危险中。 命运女神敛眉,眼神流露忧愁。 却见主神走向静默矗立着的永夜之门。他行经的道路上,零星鲜血从骑士头盔的边缘处滴落,隐于地面,每多一滴血落下,十三层的状态就稳固一分。 “在我回来之前,属于主神的一切权力由画家行使。” 祂站在门前,淡淡道:“克拉罗斯,你依然守护永夜之门。” 克拉罗斯:“其它人呢?” “维持永昼不灭,在我回来之前。” 永夜之门在祂面前缓缓打开。黑夜扑面而来,不可计数的外神在阴影深处盘踞蛰伏。 墨菲追了过去,却被画家拉住。 “你已经很久没有踏入永夜。”墨菲说。 主神回头,他的身体一半在漆黑永夜里,一半在十三层昏暗的光线中,像座千万年不改的神像。 “我了解永夜胜过乐园。千万年来,从未消散在外。” 祂的话语总是像诺言。 就这样,他孤身一人走向永昼外。 永夜之门轰然合拢。 场景缓缓消散。 “然后呢。”郁飞尘说。 “然后发生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乐园依旧平静,当初进攻这里的一切力量全部消散,很多外神都失去了消息。一切都还能继续,只是还有些人听说能尝到甜头,总是过来挑衅而已。”克拉罗斯笑了笑,“可他那时候确实失去了所有力量,又面临着整个永夜有史以来可能是最残酷的一场战争。”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些力量究竟在哪里,有没有回到他的控制之中,只知道永昼现在一切正常——正如我们这些神官至今也不知道他出去后,永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郁飞尘知道。 但他只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 在一个海风吹拂的世界里,飘摇的战火中,主神把他带回了乐园。 他一直没有说话。 “吓到了?”克拉罗斯看到了他所满意的,说:“这就是真正的乐园,不比碎片世界更安全。” “没有。”郁飞尘嗓音有点低,“我……” 我什么,却没说出。 克拉罗斯正殷切期盼他的下一句话,却见这人竟然无情转身:“我走了。” 克拉罗斯幽幽道:“你欺骗了我的感情。” 郁飞尘认真道:“但我想去暮日神殿。” 克拉罗斯确信这人不会和他一起守门了。 作者有话说: 克拉罗斯传销失败x 正文 第124章 创生十八 很多天前,郁飞尘离开的时候,乐园在进行复活日和许愿节的庆典。 现在他回来了,乐园竟然还在持续进行两个节日的庆典,而日落街的酒馆还在打折,主神给这些人放的假实在太长了,他想。 回巨树旅馆的路上,他甚至被花瓣和落叶雨洒到了两次,被搭讪是否要加入庆典游玩队伍三次,被快递鸽子踩肩一次。 直到终于回到那间装满礼物盒的房间,一切才清静了。 枫糖和葡萄的气息从窗外飘进来,树屋里,大小不一的礼物盒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每个礼物都系着绸带,蝴蝶结拉开后下不知道里面藏着哪一件。但都是某位神明亲手给自己挑的。 这些东西要一个个拆完,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要全部带走也不太可能。郁飞尘在一堆精致的盒子里选了颜色最顺眼的一个,那是个纤长的金色缎面长盒,暮日光泽在表面流淌的时候,缎面折射出微微的翡翠绿色。他现在很想给祂一些什么东西。祂的一生都好像在给出,在被索要。 郁飞尘带着礼物盒出去的时候,树人侍者冒了出来。侍者本想询问这间储物房要怎样处理,是否要移到您的住处附近,但是想起最近流传的关于这位的八卦——八卦的另一位主角在所有人的关系网中都查无此人,似乎不是乐园的成员。侍者多问了一句:“要帮您寄送吗?” 郁飞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 “不用了。” 祂想要的话,总会过来。他觉得主神站在这里拆包装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像个更真实的人。 然而想起这人在暮日神殿里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郁飞尘还是稍微改了主意。总要有什么东西吊着。 “如果三十天内还没有人来把东西取走,”他说,“随机选一件寄送。” “好的,”树人侍者不理解这一做法,但客人的要求必须一丝不苟地履行,这是传统的美德,巨树旅馆生意兴隆的根本原因所在。他一边暗暗记下这个八卦故事的新进展,一边恪尽职守地拿出一张宽树藤叶:“请您选一下地址。” “兰登沃伦。”郁飞尘说。 细小的树藤在叶片上快速蔓延伸展,定格成文字形状。 郁飞尘继续道:“暮日神殿。” 侍者捧着叶片的手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收件人名字,让郁飞尘顿了顿。 最后他道:“……安菲。” “好的,我们代您记下了。”侍者收起树藤叶片。 “谢谢。”郁飞尘离开这里。 树人侍者的眼睛眨了眨,身后的半透明翼翅唰地展开,迅速没入郁郁葱葱的树影中。 郁飞尘要下去的时候却正碰见温莎和白松回来,当然,那位导游也雷打不定地跟在他们身边。 “深度采访昔日雇主:终于知道郁神把辉冰石花去哪里之后,我竟然安心了很多,我一直以为他的目的是建立第二座辉冰石广场……等等,有新消息:震惊!真相竟是这样!”这时导游手里捧着一张藤叶报纸,正朗读得声情并茂。报纸上,一些树藤文字正在迅速扭动。 听到有“震惊”消息,白松伸长脖子:“怎么了怎么了!” 温莎不动声色地瞟过去:“发生了什么?” “郁神一掷千金,乐园上下遍寻无踪,夕晖街上的神秘美人竟长居暮日神殿,是牧师还是使官?” 导游激动地拍打白松:“真的吗?真的吗?” 白松一脸茫然:“啊?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往郁飞尘怀里丢了枝玫瑰花。郁飞尘开始怀疑乐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现在看来连鸽子都不能信任。 鸽子的扑翅声吸引了旁人的注意,白松转身,茫然的表情立刻变成乖巧:“郁哥,你好!” 导游“唰”一下收起报纸:“今天天气真不错。” 温莎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你好,郁。” 郁飞尘冷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把温莎喊了过来。克拉罗斯说最近十三层不太平,副本和副本之间的间隔会很长。他划了一部分辉冰石给温莎,让他和白松这段时间自行安排。 至于他自己,树人侍者已经兢兢业业叫来了通往兰登沃伦的独角兽马车。 目送马车穿过交错的藤影,导游:“看来是真的。” 暮日神殿外,永眠花开得正浓。 过去的这些天里郁飞尘太熟悉这种气息,以至于走下马车的那瞬间根本没看见这些雪白摇曳的花朵,而是下意识想起一个触感真实的人。 穿过花海,牧师带着孩子在神殿广场玩耍,但郁飞尘身上可能有什么活人退散的气场,他刚来,年轻的牧师就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离开了。 安静一点也无所谓,郁飞尘踏入神殿广场。石头地面的材质和复活祭台相仿,前方,神殿静立。他上次是贸然造访,这次是赴约而来,唯一的相同之处是,他还是不知道神明现在的具体位置。 也许是永眠花的效用,奇异地,郁飞尘心里没什么不安,他上次来时也没有。 ——像是下意识里相信,只要走进去,曲折的回廊和错落的殿堂里,总会遇见祂那样。 而这座静默的神殿里,一草一木,连同牧师和孩子,给他的感觉也还是那么……似曾相识。 多年来,他知道自己的本能已经被锻炼得彻底,一旦到了陌生的环境必然全神戒备,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的动静,但在这里,那种本能仿佛失效了一般。 郁飞尘微茫然,他抬头,前方是无面神像,神像的脸庞上没有五官,却好像正凝视着他。晚风吹拂,一切都寂静圣洁。 正看着,郁飞尘肩膀上突然滑过来一只手。 “你在看谁?” 来者身上带着一阵草木芬芳,胸脯若即若离贴着他的后背。郁飞尘当即往右前方走两步,和这人划清了界限。一回头,精灵耳朵,银色眼睛,果然是性别不明的生命之神萨瑟。 “又见面了。”萨瑟舔了舔齿尖:“小郁,你来找谁?” 郁飞尘:“你来找谁?” “要找的人,我已经见过了。回去的路上遇见你,真是惊喜。”萨瑟靠近他:“下次去约会怎么样?” 郁飞尘:“我和你很熟?” 生命之神来到暮日神殿,要找的人除主神外不做他想。 “别凶我嘛。”萨瑟似乎受伤了,但受伤的神情十分做作。 “戒律也得不到,新神也得不到。这乐园我不要待了。我要去迷雾之都快活。唉,说起来,祂打算把哪一层给你?好像十三个楼层都有神官了,难道要再建一层?” “我不是神官。”郁飞尘说,“也没有兴趣。” 萨瑟笑:“我不信。” 生命之神信不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郁飞尘转身就走。 背后却又传来萨瑟的说话声,一声幽寂的叹息。 “很快,这里要有一片新的花海。”萨瑟说,“小郁,你觉得祂喜欢看见什么花开在这里?” 郁飞尘没见过永眠花凋零的模样,可他听出了萨瑟的弦外之音,顿住脚步:“为什么要换?” “其实复活日后,花期已过。多年来,是我的力量维持它们终年不败。可是今天,祂说,就让它们睡去吧。” 萨瑟的声音越来越飘忽:“或许,祂现在觉得,醒着也不错。我去和它们告别了,下次见面,希望能得到你的身体。” 创生之塔的神官们,要么说一些奇怪的话,要么说一些更奇怪的话。 上次萨瑟说这种话的时候,他从没考虑过这种事。 现在,他考虑的对象也不可能是别人。甚至,他怀疑主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暂时也不太想见到永眠花了。 所以,对于萨瑟,郁飞尘只有一个真诚的建议:“你还是去找戒律比较现实。” 萨瑟被他气得竖起了耳朵:“戒律虽然拒绝了我,但从未把我推向别人。” 郁飞尘甚至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控诉,这让萨瑟忍无可忍:“你们这些无生命的物体怎么都这么难搞?你是什么?” 直到这时郁飞尘才回头向萨瑟。他背着光,眼瞳里空冷冷的,连影子都映不出来。 “或许,”他说:“我是人?” 他的嗓音和眼瞳一样,是很不生动的一种温度,就算别人察觉不出,萨瑟也有知觉。 “嗯?我看错了?不可能。”萨瑟再度走近他,精灵的耳朵小幅度动着,鼻端在他身体附近嗅了嗅,笑道:“可你身上生命的气息真的很淡,比戒律还要淡。” “戒律是什么?” 萨瑟又舔了舔齿尖:“他最初是个半人类的……主机,或者智脑?反正就是那种东西,他只喜欢自己的RGB灯。那时候他和人类的关系很不怎么样,你呢?” 郁飞尘回想往事。 他还记得一二三四五六八,以及长官。 “很好。”他说。 萨瑟笑得仿佛听到一个过于完美的童话故事那样。 “不追溯人的过往是兰登沃伦的美德,兰登沃伦怎么有这么多见鬼的美德。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再骗我。”萨瑟说,“我走了,你想找的人就在神殿里。” 精灵的背影消失在花海里,他和它们融为了一体。 雪白的花瓣,忽然落下了第一片。山巅上,风大了起来,花海摇动,轻盈的花瓣像羽毛一样高高扬起,再飘摇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雨。 满山巅的永眠花忽然谢尽了。 或许是真有什么变化要发生了吧。 郁飞尘想,他还没回答萨瑟,自己觉得主神会喜欢什么花。 但他也不知道,算了。神爱世间事物如怜悯世人,不偏爱某一种。 他走入神殿,没有刻意寻找什么,好像只是信步观赏,去一些想去的地方。空灵的殿堂里,歌谣在回荡。郁飞尘又觉得熟悉,但他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记性一直不太好,最后脑海中只浮现一些断续的残片。 这调子,他在橡谷的雪夜听安菲尔德哼过,还在最终标记时在主神的记忆深处听见过。是象征着神明的过往的一类东西。他现在知道主神来自一座比暮日神殿更宏伟的殿堂,绵延的神殿里,竖立着很多方尖碑。其实创生之塔也是这种方尖的形状。 千万年过去,主神还在怀念祂的故乡么? 郁飞尘是在神殿后园见到主神的。 这里一望无际,最中央是个波光粼粼的长方形湖面,四周以白石修筑。站在这里,透过神殿错落的建筑,还能看见无面神像的远影。 来之前郁飞尘临时补了个关于兰登沃伦和暮日神殿的知识球,这地方叫黄昏水池。池如其名,在日暮黄昏时分景色最美。 夕阳整个倒映在水池里。云是橙红橘紫一片,水波的边缘折射辉煌的金色光泽。 金发的神明静静站在湖边,像个形状优美的剪影,一幅乌木画架框柱,就能流传百代。 神明——神明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走近的时候,呼吸都会下意识放轻些。虽然在永眠花的气息里,祂的喘息曾像一场雾雨那样缠绵急促。 祂好像在想别的事情,直到郁飞尘离得很近才蓦然回神。 “下午好。”郁飞尘说。 “下午好。”主神看向他,眼里带点笑意,好像见到他是什么预料之外的惊喜一样。 忽然间,郁飞尘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那个礼物盒顺眼了,因为神明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 ——然后就见这位神明目光下移,看向了他手里的盒子。 郁飞尘在心里数秒。 一、二、三。还在看。 他确信祂很高兴。 而且,真的很想要。 除了给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纤长的缎面盒子到了主神手里,祂还看了一会儿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截碧幽幽的藤蔓,是个幼苗。盒子是金色泛翡翠绿,藤蔓却正好反过来,碧绿里有金色点缀。 祂把藤蔓放在手心,这东西忽然像是活过来一样,亲昵地缠在了祂的手腕上。主神把它拨开,柔软的藤身又攀住了衣袖。 “你选的吗?是我很喜欢的一件。”祂道。 郁飞尘心说整间树屋里的东西你恐怕都很喜欢。 “这是什么?”他说。 “箴言藤蔓。”祂说,“它长大后,会在听到有道理的箴言时蜷起,无道理的箴言时发笑,听到谎言时抖叶,听到真话时……开出一种很漂亮的小花。” 这藤蔓还挺忙。 他从乐园一路带到兰登沃伦的原来是个测谎仪,还是幼年体,功能不完全。 如果是成年体,祂今天就要谨言慎行了。 夕阳下,看着主神逗藤蔓,郁飞尘没说话,他其实有很多事想问。但是面对主神,他那点少得离谱的耐心忽然绰绰有余起来。 再让祂玩一会。 正文 第125章 创生十九 藤蔓还在幼年,生命力有限,玩了一会儿就缓了下来。它慢吞吞爬回主神的手腕,用像是尾巴的那一端勾住另外一端,住下不动了,它现在的长度无法再绕第二圈。这东西竟然还会呼吸,叶子以极小的幅度一起一伏。 郁飞尘:“它要吃什么?” “箴言藤蔓的成长需要人的陪伴和人的鲜血。”说到这里,祂抬起手。白袍衣袖微滑落,露出左手腕。藤蔓温顺环绕其上,像是找到了长久栖息的树木。 神明右手并指,指间出现光芒凝成的薄刃,要割破自己手腕的皮肤。祂做这动作时的样子和复活日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像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却没能划下去。 郁飞尘搭手扣住了祂的手腕。 “你血很多吗?”他说。 主神还真想了一秒。 短暂思考后祂觉得这问题新鲜,没人问过。 问问题的人也新鲜。到如今,已经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和祂说过话了。 所以祂回答的语气也很真诚:“不算少。” 藤蔓像是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吃到什么,往右边挪动,连叶子都支棱了起来。 郁飞尘:“和复活日是同一种血吗?” 主神点头。祂很喜欢这株植物。 郁飞尘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个不可理喻的雇主。 “算了。”郁飞尘把藤蔓拎起来,说,“会死。” 这位主神的一滴鲜血落在祭坛上,能让一整个纪元数以万计的信徒复活,假如同样的力量被一棵幼年藤蔓吃掉,后果不难想象。 吃太多,就会死。这是千万个世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于是郁飞尘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个浅口。血流下来,藤蔓飞快爬过去,鲜血触到藤身,瞬间被吸收殆尽。藤叶餍足地晃了晃。 主神看着这一幕,微弯的眼睫下流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差不多吧。”祂说。 郁飞尘:“什么差不多?” 主神:“它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藤蔓支起来,艰难地抖了抖叶子。 郁飞尘:“。” 主神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将藤蔓拿回来,放回自己手中,轻声道:“睡吧。” 藤蔓再度绕着手腕自我打结。 神明则看向远方,粼粼波光后,天际辉煌。暮日余晖笼罩整个神国。 王国、城镇、村落,高山、河流、溪谷。 神官、子民、信徒。 祂看了很久。 郁飞尘也看了祂很久。在郁飞尘想问一句“你在看什么”的时候,神明却先开了口。 “我喜欢黄昏时候。”祂轻声说,“白昼里的事情即将尘埃落定,而夜晚的预言还无法作出。” 夕晖里,神明的轮廓温柔如梦境。 郁飞尘却知道祂方才长久凝视远方,极为反常,比起欣赏景色,更像是思绪万千。 没来由地,他觉得,祂正在做出抉择。 雪白的鸽群从建筑中腾起,从一处飞到另一处。 神明转身。 “郁飞尘。”祂说。 对于这个名字,包括克拉罗斯在内,创生之塔的神官们总是喊“小郁”。只有主神每次都会认真念出全名。 郁飞尘说:“我在。” 祂说:“陪我去兰登沃伦走走。” 语声淡且随意,像是知道郁飞尘一定会答应,而兰登沃伦就像祂的后花园一般。 郁飞尘确实答应了,他本就是赴约过来,做什么都可以。 山巅的永眠花已经没了,但下山路上的永眠花还没被萨瑟下令凋谢,一路上,气氛都有些许诡异,谁都没说话。郁飞尘的问话打算再次中途搁浅。 然而,下了圣山,看向兰登沃伦一望无际的繁华城市时,某位神明顿住了脚步。 主神:“……” 郁飞尘挑挑眉。 上次看到这种神情还是夕晖街上没钱的时候,现在昨日重现,八成是不认路了。 据克拉罗斯所说,主神冕下沉睡已久,只有每纪元的复活日才短暂出现一天,直到上上个纪元,祂孤身一人走进永夜,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外神对乐园的一切攻击。 那想必是场绵延甚广的宏大的战争。他最初所在的那艘母舰,甚至整个世界,或许都是这场战争的一个片段,战场的一部分。 再然后,不知道哪里看对了眼,主神把他带来了乐园。那时候他栽得彻底,主神也捞得仓猝,往落日广场一扔就算。之后或继续沉睡,或继续打仗,总之很忙。等主神再次在乐园出现,就是和他一起去副本的时候了。 综上,主神冕下或许已经几百上千年没来过祂心爱的兰登沃伦了。而时光匆匆,兰登沃伦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所以说,人不能睡太久。 “你需要地图么,冕下。”郁飞尘似笑非笑。 “不需要,我们……”主神环视周围几条道路,最后坦然说,“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约等于“胡乱选一个”,因为郁飞尘也不认识路。 沿着随机选择的路径继续往圣山外围走,周边风物终于熟悉了起来,再走一段就到搭乘独角兽马车的地方了。 就在他们到了交通站前时,后面传来声音,郁飞尘余光往后看,另一条岔路口驶来一列雕花精致的雪白长车,这可能是火车的某个变种,十来驾观光马车连在一起,前面一只有翅膀的独角兽拉车,承担着不该承受的重量,不过每辆马车侧面都镶嵌了符文和辉冰石,有减重和加速的附魔效果。 车队的最前面是个锃亮的脑袋,要不是脑袋还连着身体,活像盏车前灯。 “前面的两位朋友!你们好!”蹄声逐渐靠近,后方传来招呼声:“兰登沃伦观光团,起点暮日神殿,中点曦光森林,终点暮日神殿,为期七天的首都深度旅游,复活日假期打折,每人只需十方辉冰石,——你们好,要上车吗?” 车停在他们两个面前。 光头队长念完广告词,准备给潜在顾客来个深情又热情的凝视,却陷入了突兀的沉默。 郁飞尘注视着他。 他注视着郁飞尘。 郁飞尘:“。” 光头队长:“……” “好巧,郁哥。”队长僵硬道:“我们活了。这是我们队的……假期兼职。” 也行。 起码比乐园那些沉迷庆典的人们勤劳了一点。 队长毕恭毕敬:“郁哥,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您先走。” “观光?”郁飞尘道:“我们两个人。” 队长:“……?” 作者有话说: 蜜月旅行(? 正文 第126章 创生二十 主神的疆域,外人称为“永昼”,子民们则将其称为“神国”。乐园的信徒们认为创生之塔是世界的中央。但在神国里,“圣赎之地”兰登沃伦才是那个值得毕生向往的神圣之地。 它很大,比得上一个疆域辽阔的王国。从乐园往下看时,兰登沃伦就像神国上绽开一朵雪白的花朵。而行驶在陆上,越过山脉与河流之后,他们置身的是个变幻多姿的绮丽之地。 “一个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游历整个神国,但在兰登沃伦,你可以领略最多。”一个白袍银发的少年沿列车通道走到郁飞尘身旁,含笑道:“又见面了,郁哥。队长让我来当你们的导游。” 主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夏森。 对上目光的时候,夏森忽然怔了怔。 从队长那里得知郁飞尘带人来了兰登沃伦的时候,稍一形容,他就猜到,另一个必定就是那位传闻中只在夕晖街昙花一现过的人了。 能与郁飞尘有不同于雇佣关系的人,整个纪元过去还没出现一个,而近日来的传言又透着那么点暧昧,夏森早在心中揣测过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第一眼他想,是个和郁哥差不多的人。隔着一层冷淡淡的疏离,不是那么……像人。 可那荒谬的感觉稍纵即逝,对方的眼神平静清澈得彻底。怎么会来这么简单的旅游路线,夏森想,明明有一双看过了世间所有景色的眼睛。 还没能从心绪的摇动里回神,那人出声了,声音也如其人,他听见一句温和的招呼:“你好。” “……你好。”夏森下意识回道,“我叫夏森,郁哥曾经带我们做过任务。” 顿了顿,才恢复了原本的神态,轻声道:“怎么称呼你?” 主神看了一眼对面的郁飞尘,并思索片刻。 “安菲。”祂道。 说完,主神要夏森到自己身边坐下。 夏森晕乎乎的状态在和安菲说了几句话后立刻缓解了,他觉得之前全是错觉,安菲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比乐园的暮色还要温柔,他觉得安全,这种安全与被郁飞尘带着过任务时的安全不同。 安菲看向他眼角的泪痣,那是永眠花汁特有的颜色。 “你是兰登沃伦人?” “我在兰登沃伦出生长大,成年后通过了神殿的选拔,去了乐园。”夏森说。 “你看起还像个孩子。” 夏森小声道:“我已经可以做第七扇门的任务了。” 安菲微微笑,道:“给我讲讲兰登沃伦吧。” 夏森现在确信,并不是队长所说的“郁哥带人出来玩”,而是“郁哥陪人出来玩”,那么加入一个旅行团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相信郁飞尘是个合格的陪伴者。 和郁哥一起出来玩,就离谱。 郁飞尘现在觉得夏森有点碍眼。 另一边,夏森确定了自己的主要服务对象,就讲起了兰登沃伦的故事,从最开始讲起。 古老的传说里,兰登沃伦是神创之地,最初的子民也是神明亲手创造,世上先有了主神,又有了兰登沃伦,再有神国,最后才是乐园。 宁静、丰饶、富足、宽容。原初的子民繁衍生息,神国其它地方的来客慕名前来,渐渐渐渐,兰登沃伦成了最神奇美丽的所在。 “兰登沃伦诞生了最优秀的诗人、学者和艺术家,当然,还有乐园里那些最为英勇的战士们。最特殊的一点是,神明为此地订立的法则最为宽容,这是个兼容了一切力量类型的国度,你可以在这里看到几乎所有类型的景观和建筑,也可以看到截然不同的文明怎样相伴并生。” 夏森想了想,又道:“命运女神和生命之神最喜欢来这里,我有一次在以西结平原遇到命运女神,她说,她来观看不同元素间的碰撞和演化,研究世间最精致完美的力量体系怎样构成。” 说完历史,该介绍景点,他们的路线一路横穿整个兰登沃伦,观看风景和古老的遗迹。 郁飞尘也看窗外。 用杂乱的力量构成一个自洽的世界很难,如果想让一个世界尽可能稳定,规则就得尽可能地单纯,一个有鬼的世界不会有太完善的科学,使用咒语的魔法体系和使用符文的魔法体系也难以兼容。这样说来,兰登沃伦确实是个伟大的造物。 很久前,莫格罗什试图改造他,找他喝茶约谈的时候,问,小郁,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没有。 有没有什么爱好。 没有。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没有。 莫格罗什长叹一口气,那你为自己成功执行的那些任务感到快乐吗,你知道它们背后的意义吗? 他那时候没回答。莫格罗什说,去兰登沃伦走走吧。 现在来到了兰登沃伦。但他觉得这些风景和遗迹没什么好看,乐园也有。只是旅途上有安菲在,显得特殊。 夏森的导游结束后,车厢里只留他们两个。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独角兽马车轻盈地穿过一片森林。这里长满魔法植物,树木、藤蔓和花朵都散发着微光。 “上次来兰登沃伦,还没有现在这么漂亮。”安菲朝窗外伸手,一小团烟雾一样的萤火虫落在他手指间,飞进车厢里。 郁飞尘:“那是多久前?” 安菲回忆了一会儿,才回答:“三十四个纪元前。” 萤火把车厢映得幽远。 “沉睡的时候,”郁飞尘说,“你都在做什么?” “和我的力量打交道 。”安菲说,“它不太听话。” 接着,安菲说起了他的力量。 他拥有很多力量,但力量得用来做许多事。构成神国、乐园,赐予神官权柄,抵御外神,还有其它许多用途。为了让力量运转有序,他制定了法则。 “但是,力量从来不能被轻易驯服。对任何神灵都是这样。”安菲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何况……我的力量尤为强大。” 意志制定规则,规则约束力量,然后才有一切。 但力量本身混乱、尖锐的存在,注定它不是温顺的宠物,而是难驯的狼犬。掌控力量的人,他的意志、规则和本源只要稍显弱势,就会被力量反噬。 神明果然不是个一劳永逸的职业。 郁飞尘道:“我听说了上上个复活日的事。” 安菲眨了眨眼睛。他的神情有一刹那的空白。看那模样,甚至很无辜。 空白过后,这人却笑了。 “上上个复活日确实出了事情。”他说,“克拉罗斯告诉你的?” 复活日上的事故除几位神官外无人知晓,必定是克拉罗斯煽风点火。守门人哪里都好,但未免有点眼瞎,散播恐慌的对象是个对乐园最没感情的人。 “你的力量失控了,然后?” “乐园被围攻,而且失去屏障。于是我出了永夜之门,那时我能动用的力量太少,只能用最节约的方式战斗,就像你在永夜之门里经历的那样。我去了外神们的世界,战争也波及了一些原本无主的世界。”安菲的语气寻常,像是在说呼吸、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我很少失败,所以现在没事了。” “你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最后,安菲说。 郁飞尘说他知道。 又说,我问的是,现在你的力量怎么样。 这人竟然真的在关心乐园,安菲不得不感到一丝惊讶。 但就在这时,安菲手腕上的箴言藤蔓忽然醒了过来,它异常活跃,跳舞一样绕着安菲的手腕连转了好几圈。 郁飞尘:“……它想说什么。” 安菲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你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正文 第127章 既往之一 意思是藤蔓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所以支棱了起来。但郁飞尘不在意这问题到底哪里有趣,他只想听到结果。 “力量还在,而且异常平静。”安菲说,“一切秩序都恢复了运转,乐园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固。” 郁飞尘低头看藤蔓。 藤蔓没动弹。 “你重新控制它了?” 却见安菲也低头看了看藤蔓。 “算是吧。”他说,“很多个纪元来,我们不总是针锋相对,有时也和平共处。毕竟一起度过太久。” 郁飞尘觉得古怪,把他这句话拆开来审视了好几遍。 “你把它形容得像一个有意识的人一样。”他说。 安菲:“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意志,无论强或弱。” 藤蔓没动。 安菲抬手。 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指节上。他把右手送出窗外,将萤火虫向上送飞。荧荧幽光向上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深蓝的天幕上忽然浮现漫天萤火,那么高,整个神国都能看到。 他手指落回,搭在窗棂上。 萤火化作盛大的流星划过天际,落往神国各处。 其它车厢里发出惊叹声,有游客激动道,自己在外游历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观。 却不知道一念之间制造出这个场景的人就在车厢的隔壁。他证明了自己依然是整片永昼言出法随的主人。 这时他们经过一片林间空地,流星飞散后,圆月在天空正照,周围的植物也散发着皓月一样的银光。这光辉也映在了安菲的眼睛里,他看回郁飞尘。 “为什么忽然想看兰登沃伦?”他问。 他还记得主神在黄昏水池畔的时候思虑重重的样子。克拉罗斯说要变天了,萨瑟说神明决定不再沉睡,忽然失控的力量,满山凋谢的永眠花,全是不同寻常的征兆。 “不是忽然想看。”安菲说,“一直想看,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藤蔓抖了一下叶子。抖完又僵住了,仿佛觉得不该抖,它在静止中思考了几秒,最后还是缓缓又抖了一下。 郁飞尘:“后悔拆礼物吗?” 安菲叹了口气。短短一天,藤蔓已经数次拆台,但如果再回到面对礼物盒的时候,他还是想拆。 藤蔓碰了碰安菲,安菲也回碰了一下藤蔓,拆台也无所谓,郁飞尘其实不会对他生气。 他还没做出抉择,只是对命运隐有预感。 郁飞尘也确实没放在心上。主神身边簇拥着无数神官信徒,可祂其实总是孤身一人。其它人不必知晓这世界真实的面目,也无需思考复杂的问题,只需安心享受永昼的馈赠。祂习惯了。 却没想到片刻后安菲开口。 “如果你很想要一件东西,但为了得到它,必须付出一切代价。并且……无法预知结果。你会怎么做?” 郁飞尘:“我会去得到它。” 世上所有事情,不都是付出代价,接受风险,得到结果。 能站在顶峰的人无一不是疯狂的赌徒。安菲能在漫长永夜里建立最为强大的王国,必然深知这一事实,他不该优柔寡断。唯一的解释是,那是他付不起的代价,不愿失去的东西。 是什么?郁飞尘心中浮现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想法。 ——主神最不愿失去的当然是祂的领土,祂的子民,祂用漫长的生命勾勒出的幻梦一样的乐园。 “你是会这样做的人。”安菲弯了弯眼睫。 郁飞尘一向很有赌徒的潜质,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不会为得到而喜悦,也不会因失去而痛苦。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想做的事情,连自己的生命都不会考虑在内。 郁飞尘却反问他:“你不是吗?” “我不是。” 长久的沉默落在车厢里。直到马车驶入一片更为幽深的密林。树木的背面垂落下斑斓巨大的蝶翼,马车经过的时候,蝶翼上的环形鳞片呼吸般一起一伏,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 夏森用清澈的声音欢快播报:“游客们,我们即将到达兰登沃伦之旅的第一站,约兰小镇。” “约兰小镇是兰登沃伦最为古老的几个部落之一,外人难以抵达。接下来我们将穿过‘既往之河’,再去小镇下的深谷中观看描绘创世之时真正模样的古老壁画。但是记住一点哦,虽然镇民们很热情好客,但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这是一个很古老神秘的种族。” 他们穿过密林后,所有鳞片蝶翼静静张开了。再往后看,斑斓美丽的蝶翅已经将来时的路径完全遮住。 独角兽的跑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片银色的河流前。不深,水流也平静,河面上雾蒙蒙的,像是把这里和对岸隔成了两个世界。 夏森先下车。 “这就是传说中的‘既往之河’,里面流淌着神秘的时间魔法。嗯……跨过这条河,像我这样,你身上会发生一些奇妙的改变,有的人得到一件丢失很久的东西,有的人想起一段遗忘的过去,还有人变成了曾经的模样。另一些人身上会发生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改变,他们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样子,镇民告诉他,这是你的前生。” 说着,夏森走进了河流中。里面流淌的不是水,不会浸湿衣服。从另一边出来时,他脸上浮现了一些凌厉神秘的暗红色花纹:“大概就是这样,或许,我的‘前生’喜欢给自己刺青吧。” 第二个跨进既往之河的是光头队长,他发亮的脑袋上忽然长满了浓密的棕发。 队长:“这倒也不必!我就是因为不想打理它才剃成了光头。” 队友哄笑。其它几个游客也兴致勃勃下河了。有个人得到了曾经丢失的心爱武器,欣喜若狂,有的人想起了一段没什么意义的垃圾回忆,还有人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摸不着头脑。 但是还有人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这人是郁飞尘。 从河里出去后,他在审视自己的倒影。 “我变了吗?”他说。 安菲还在银色河中没有上岸,他从头到尾打量了郁飞尘一下:“没有,奇怪。” 夏森:“难道郁哥就是那种……从来没有过什么改变的人?” 安菲:“也许。” “你上来吧。”郁飞尘本来就没多少兴趣,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朝河里的安菲伸手,河底卵石很多,并不平坦。 安菲也动作自然地朝他递手,朝河岸走去。 夏森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他看向自己队长的方向,见队长正和另一个队友面面相觑。 “你见过没?” “我没见过。” “我至今还记得郁哥那次平静地看着我从树上掉下去的样子,值得被投诉一百次。现在这程度的服务得加多少钱?” “反正,你不值钱。” 郁飞尘听得远,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没加钱,并且吃钱。 被他拉着的安菲好像也听见了,因为他看见这人弯起眼睫笑了一下。 郁飞尘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安菲离开既往之河,银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消散。 郁飞尘的动作顿了顿。 ——他拉起来的人不是原本的安菲。 月光下,雾气弥漫的河畔,一个十七八岁的金发少年正抬头望着他,冰绿似翡的眼睛幽静漂亮。 才到他肩膀。 郁飞尘:“你……” “我?”郁飞尘难得出现情绪的流露,看见他微怔的神情,安菲先是疑惑了一句,然后看向自己。 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只是凭空小了几岁。 “好吧。”安菲眼里带点无奈。 郁飞尘却还定定看看着他,手都没松。 “你怎么了?”安菲道。 郁飞尘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面前的安菲那么……鲜活。像烙在灵魂里一样清晰,好像他的脸盲症忽然好了。闭上眼,还能想起五官和轮廓的一切细节。 既往之河把他治好了? 他看向夏森和其他人,那些人还和以往一样面目模糊,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鼻子是鼻子,眼睛也是眼睛,但就是在脑海里拼凑不出具体的影像,也看不出人和人之间的区别,闭上眼就全忘了。 自始至终,他只对主神的样子有印象,给张画纸能描个差不多,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是画过无数遍,想过千万次。 月光下,他就那样看着安菲,外面一切声音影像好像都没了,别人的身影也消失了,他连余光都吝惜,只看得见这一个人。 缓缓地,主神的面容在记忆中清晰浮现,和现在没差什么,只是长大了,眉眼的弧度在漫长的岁月里舒展长开,神情也淡薄了。 长官、路德、安菲尔……他全都记起来了。记忆因为鲜活生动的面容忽然变得水洗一样分明。他像是个空中浮荡已久的尘埃,忽然落在实处。 原来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该是这种感觉。 他盯着自己看的时间越久,安菲越觉得这次旅行是个错误的决定。 难道想起什么了? 他伸手,少年人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郁飞尘眼前晃过。 安菲:“你还好吗?” “还好。”郁飞尘按了按太阳穴,再看安菲,还是那么真实。 郁飞尘:“这是你什么时候的样子?” 安菲看一眼藤蔓,藤蔓精神抖擞。 他在心里叹口气,道:“是我最初的样子。” 藤蔓一副要抖不抖的样子,他轻声补了一句:“在我还不是神,世界上还没有永昼的时候。” 少年时的光阴匆匆就过去了,没有几年。再回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声音很低,但郁飞尘听见了。 最初的样子。也对,在唐珀的梦里见过。 因为最初的容颜才最真实,才会有今天的变化吗? 安菲的语气没来由地透露着一股不安,他又问他:“你在想什么?” 郁飞尘从没透露过自己的脸盲,还觉得把别人的所有面孔在心里咂摸一遍这事很不正常。 斟酌一番,他说:“你很好看。” 光头队长隐隐约约听见一句,瞳孔巨震。 安菲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他伸手摸郁飞尘的额头:“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医 学 奇 迹。 正文 第128章 既往之二 “善恶终有报。”曾经在郁飞尘的注视下从树上掉落的队长喃喃道:“我现在竟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乐。郁哥,你也有今天。” “但是安菲先生真的很好看。”夏森晕乎乎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愿意给他花钱。” “但你没有钱。” 另一边,郁飞尘终于移开了看着安菲的目光,往前走去。草地起伏不平,他没松开牵着安菲的手。 跨过既往之河,宁静的夜风拂面而来。 目的地约兰镇深藏在密林和河流之后,是两座山,他们在的地方是右边的山脚,这里坐落着一些小型建筑,是小镇的中心,从这里往上,山里错落分布着其它居民的住所,灯火星星点点挂在各处。对面的山则是个奇峰突起的峭崖,崖壁削直,人们只能借助绳梯攀爬,光滑的崖壁上绘制着古老的岩刻壁画,颇有盛名。 到了镇上,寥寥几个游客一哄而散去逛镇子,晚上自由寻找住处。 “想去哪里?”郁飞尘现在看安菲得微微低头。 安菲选了个灯火最明亮的方向:“去那里吧。” 他走在前面,手指轻轻搭在郁飞尘的指节上。肢体接触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尤其对于他们这种不常与人接近的人来说。 像是建立了什么连结。 镇子最明亮的地方是中央广场,镇民在举行热闹的夜市。每棵树下都摆了个小摊子,贩卖水果、粮食、毛皮、魔法材料和一些简单的手工品。最中央是个篝火堆,一群人绕着那地方跳舞,唱一些古老的歌谣。 镇民的长相和外面的人们不同,皮肤偏黑,头发里夹杂着植物枝条,脸颊上有奇异的蝶翅刺青。但常年有游客来往,他们对外来人也并不抵触。人群挤着他们往前走,一路上,安菲被贩卖货物的镇民叫住推销七次,被跳舞的少年少女询问是否加入五次。快乐的氛围和过分的热情让安菲都有点招架不住,最后他们游离在人群的边缘,不远不近地加入其中。 由于紧邻乐园,辉冰石在兰登沃伦一样是通用货币,这很好。后来安菲得到了一份用喇叭状绿叶盛着的小块烤鹿肉,他左手托着绿叶,右手拿一柄奇形怪状的当地银餐具,两只手都在忙,郁飞尘不得不替他抱着之前买的一大束鲜花,手上还拿了一杯浆果汁。 安菲间或投喂他一块。鹿肉烤制的时候刷了一层蜂蜜,混着鲜花的气味被送进口中,郁飞尘觉得心情不错。 当然不是因为鹿肉好吃,而是他觉得安菲很开心。这时候他会把浆果汁递到安菲面前,安菲会去叼住软吸管,吮一口再放开。 蝶皮鼓的声音里,灯火把少年的眼瞳映得亮晶晶,像枚剔透的猫眼翡翠,那种情绪发自内心。外表变小了,内心的年龄可能也会随之减小,但是无所谓,反正不论什么状态下的主神,在这种时候都会觉得高兴。 人流又拥挤起来,几个年轻人咋咋呼呼想越过他们往中间走,路窄,某人还在低头吃东西,郁飞尘搂了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由于身高差,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非常自然。 安菲抬起头,他不介意被碰到,但默许了郁飞尘的动作。郁飞尘的手指扣着他肩膀,清冷冷的气息把他和人群隔得不远不近,仿佛向前伸手就能触到,向后退一步又会被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郁飞尘不说话,可只要这人在那里,就好像他还有退路可选一样。 有人放飞出一群蝴蝶,蝶翅的羽屑洒下来,有一粒被风吹进了他的眼睛,有点涩疼,安菲眨眨眼,低下头,却被郁飞尘察觉。 安菲长大后,眼尾薄长,现在却还有点圆圆的弧度,双眼不知怎么都有点红,脆不经风的,猫一样。 郁飞尘低头去看安菲的眼睛,手指拨开纤密的睫毛,他们靠得又近了一点,周围却响起起哄的声音,原来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误入了篝火旁少年少女们跳舞交友的场所。 不知道是谁往这边放了更多的蝴蝶,异族的少年人亲亲热热高喊道:“后半夜到了!鲜花已经买好,带他回去你的房间吧!” 这么一闹,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都看过来,郁飞尘带着安菲几乎是逃了出来。到了僻静的角落才停步。一低头,安菲眼里带点促狭的笑,正在瞅他。 安菲一笑起来,郁飞尘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就垂眼看着他。 刚才过来的时候过于匆忙,他衣领上和臂弯处蹭了点花粉,白色花粉在黑色的布料上很显眼,安菲看见了,伸手帮他掸掉。 一夜都很热闹,现在骤然静下来,有些不适应,仿佛在梦中。 安菲低着头专心看他的衣服。郁飞尘只能看见一头漂亮柔软的金发。 蓦地,他生出一种想抱住面前这个人的冲动。 安菲处理完花粉,一抬头就碰到郁飞尘宛如实质的目光,他像被烫了一下,有点不自然,说:“走吧。” 街上的人群还在,但已经没有前半夜那么热烈,他们在长巷子的中央找到旅馆的标牌。老板娘正在柜子前清点酒水,见他们来也不回头,说:“外来的客人有点多啦,今天旅馆快满啦,你们要住什么房?” 安菲说:“有什么?” 空灵悦耳的声音吸引了老板娘的注意,她回头看去,一眼就看见郁飞尘拿着的一大束鲜花。 “晓得啦,晓得啦。”老板娘欢快地说,“一辈子只有一次送花的机会啦,顶楼三号房间吧,给你们打八折,两个人决定在一起就永远不要分开啦。” 被关进房间后,郁飞尘和安菲都看向那束花。 安菲当然是因为好看才想要花的,他们显然在无知的情况下误用了当地的风俗,究竟是买的花种类不对,还是买花这个举动本来就不对? 算了,有间可以休息的房就可以。 房间不小,墙上挂着蝶翅装饰,床被是一种雪白的植物制品,一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正好是中央街市的景色。 郁飞尘洗漱完出来,见安菲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足踩在地毯上,正看着窗外。 毛巾随意搭在一旁,看起来是擦到一半放下了。他还看着那些欢乐的人群出神。 郁飞尘现在承认,作为神国的一部分,兰登沃伦确实有不同于乐园之处。在乐园里生活的,都是追慕神明而来的人。他们为主神穿梭在各处,完成任务,拿到嘉奖,他们也饮酒、欢乐,但到最终,拿到足够的辉冰石,或证明自己的信仰,或学到不同世界的知识后,他们还是会回到故乡。旧的信徒走了,新的信徒不断来到。 克拉罗斯称永夜之门的来者为“客人”,他知道现在才发觉这词贴切。乐园里,一代又一代,全是来此漂泊的旅人。而神国、兰登沃伦才是故乡本身。人们在这里生长,也在这里死去。他们没见过更多的世界,但他们的快乐不比乐园里能得到的快乐肤浅,甚至扎根更深。 这些人的快乐,大概就是乐园存在的意义,是莫格罗什要他去兰登沃伦体会的东西。 ——也是神明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原因。 很难说是触动还是什么,他明白了这一点,但也没什么变化,没对神国的子民们生出什么感情,也没对乐园的存亡生出任何责任感。他只是在今晚熙攘热闹的人群里,理解了安菲。 郁飞尘走上前去,拿起毛巾给安菲擦头发。安菲任他动作。 微卷的金发擦干了,灯光下又流淌起漂亮的色泽来。外面人群散去,街巷归于宁静。 寂静里,安菲忽然开口。 “多年来,领土和子民几乎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郁飞尘知道。 他想,安菲下一句要说,今晚,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很高兴。 却没想到安菲往后微微侧头,眼里挂着安静的笑意。 “你愿意来陪我看看他们,我很……高兴。谢谢你。” 夜风忽吹开了窗户,夜色扑面而来,沁凉静谧。它也吹起安菲的头发,若即若离拂到郁飞尘衣服上。 在街巷角落里曾浮现过的念头再次席卷了郁飞尘的心脏。 安菲忽然被人从背后抱进了怀里。 安菲怔了一瞬,手指搭在郁飞尘胳膊上,下意识想推开。可是推了一下才感受到这人抱得那么紧,他如果推开了,会让他伤神。 他不舍得。 而千万年神殿孤冷,被抱住的刹那,在他胸腔里跳动了一下的是死寂已久的心。 仿佛亘古光阴忽然落下,他得以做一刻世人。 但刚才那一下推开的动作已经被郁飞尘察觉,他低下头,金发拂着他的脸,丝丝缕缕的,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嘴唇断断续续触着安菲纤细的侧颈,现在这地方没有腺体,但郁飞尘还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咬住脖颈几乎变成了他的本能。 但安菲没有挣扎,也没有继续推开他,这让郁飞尘本意是威胁和压迫的动作,反而像个漫长又温情的亲吻。 郁飞尘把人放开,发现安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侧颈红了一片,眼睫湿漉漉的。有些时候,主神淡薄冰冷得让人想弄碎,但现在相反,他只想再抱住他,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把安菲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安菲不说话也不看他,郁飞尘把少年人略显单薄的下颌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可安菲还是垂着眼睫。 泪痣若隐若现,郁飞尘忽然明白了安菲的意思。 他靠近安菲,安菲没有动。 睫毛翘着,有点微微的弧度,和发卷一样,是这人下蛊的工具之一。 比理智更快让他做出动作的是内心的念头,郁飞尘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安菲的眼角。 安菲眼睫微颤,依然没说什么,只是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现在该做点什么,郁飞尘不知道,他只想和安菲更近些。直觉驱使着他生疏地从眼角断断续续吻到唇角,触到那片柔软的嘴唇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他覆上去,真正吻住了安菲。 舌尖浅浅舔吻,抬起下巴的姿势总有些不对劲,他们靠得还不够近,最后郁飞尘整个抱住了安菲。 少年人的身体温热又柔韧,那么纤细单薄,随意一抱就能捞起来的样子。 郁飞尘遵从了内心的想法,松开安菲,把人拦腰抱起来了。 在永昼,他绝对控制下的领土,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姿势把他抱起来。安菲审慎地看向郁飞尘把他抱去的方向。并且在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审慎的目光最终变成了“你怎么是这种人”的目光。 郁飞尘居高临下看着他,像个夜里看向活兔的野狼。 安菲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 “你知道这具身体多大么?” “成年了。”郁飞尘说。 想了想,又道:“萨瑟的外表和你现在差不多,他已经第二次找我约会了。” “萨瑟?”安菲蹙眉:“你不要……和他打交道。” 他下一句想说,当心像戒律那样被缠上。但郁飞尘掀了掀眼皮,似乎有点愉悦的模样,俯身又吻住了他的嘴唇。想说的话半途吞回喉咙里,变成一句暧昧的嗯声。 郁飞尘这次吻得深,安菲喘不过气,不得不环住他的肩背,双腿无力地屈起来,寻找可以着力的地方。 藤蔓作证,郁飞尘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怎么折腾安菲。 但那温热柔韧的身体缠上来的一瞬,与永眠花有关的回忆全都怦然浮现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蔓:88,你又没说话。 正文 第129章 既往之三 郁飞尘很少思考什么。 但在最近的这些日子里他却经常思考安菲,偶尔也思考自己。 对着神明的幻象,受难者渴望解脱,有罪者祈求宽恕,他不是其中之一,不太明白自己想从神明身上得到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脏上扎根——那是想和安菲离得更近的欲望。 这种念头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于是他一遍一遍亲吻着安菲的皮肤,舔咬他的耳垂和侧颈。因为执意如此,姿态近于虔诚。 安菲放任他,反抗也只是轻轻一下,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他们现在的身体不再有alpha和omega那种特性,有些事情变得很艰难。安菲不喊疼,但是每当他微微地咬住嘴唇或闭上眼睛,郁飞尘就要再放轻点,哄人一样碰一碰他的侧脸。 等那种柔软熟悉的热度终于慢慢浮现出来,安菲额前都渗了一层薄汗。他无力地拉了拉郁飞尘的手,整个人陷在床铺里,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今晚实在有些艰难。 安菲别过头去,他过很久才又适应了,喘息慢慢急促甜腻起来。 房间里只有那束鲜花散发的淡淡芬芳,没了信息素,最后一层虚幻的裱饰也被揭开了。郁飞尘拨开安菲凌乱的额发,在灯光下再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他轻轻蹙着眉,神情像快乐又像痛苦,纤长的手指扣着他的,有时候死死抓着,有时候又无力放开。 郁飞尘对现在这样的安菲凶不起来,安菲现在的反应也不像omega一样剧烈,可是这样好像才更真实,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触碰到这个人。 成年没多久的身体,体力跟不上消耗,郁飞尘没要太多次,天蒙蒙亮的时候,安菲昏昏沉沉的,洗澡都没能让他变清醒,就那样枕着郁飞尘的胳膊睡了。 越睡离郁飞尘越近。 最后整个人贴在了郁飞尘怀里。 这人睡觉时自发朝他靠拢的毛病好像从橡谷那时候就有了。可惜他还被叫做“七”的时候没和长官睡过同一张床,不知道那时候会不会也有这种情况。 不过,这人一旦贴住了他,接下来的睡眠过程就会异常安静,很少动弹。一点都不会影响郁飞尘的睡眠。甚至,抱着他的时候,比往日还要睡得快一些。 约兰镇万籁俱寂。 这一晚,郁飞尘又做梦了。 梦里他从后面抱着什么人,死死抱着。那人身体柔韧但单薄,隔着一层轻甲,感受不到任何热度,只有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还有颠簸。他们在一匹奔马的背上,或许是独角兽,反正是这种有蹄的生物。旷古的烈风呼啸而过,耳边全是箭矢和锐器破空的声响,还有如影随形的低沉念咒声,那些咒语怪异,严厉,满是怨怼。 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只有往前去,一直往前,孤注一掷。 后面是千军万马,前面还是。 再前面呢? ——是万丈深渊。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 要去做什么? ——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为什么要去? ——因为他要去。 他是谁? ——你要用一生去保护的人。 模糊的意识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怀里那人的面颊,湿漉漉的,冰凉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血,如果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梦里,他什么都看不见,轰鸣的声响渐渐尖锐刺耳,铺天盖地向他涌来,这种感觉郁飞尘不陌生,是濒死之时的错觉。 果然,在某个临界点后,一切声音像潮水一样消失退去,而他的灵魂被高高抛至半空。 郁飞尘猛地睁开眼睛。 安菲还靠在他胸前,肩背柔韧单薄,很像梦里抱住的那个人。 但此刻的安菲呼吸匀长,面容安静,显然是一场无梦的好眠。 一些奇怪的幻觉。郁飞尘给刚才的梦境下了定义。他把安菲搂得更紧了一些。一旦来到少年人的年纪,这人就显出了热水袋的本质,温热的身体、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填补了他因为刚刚那个梦境生出的空洞感。 到中午的时候,安菲终于缓缓醒了。 郁飞尘给他喂了东西吃,但他还是懒洋洋靠在床上,拿了本描述当地风俗的书看,不愿意下来。 郁飞尘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希望我是一个omega,”安菲说,“或者,希望我的年纪再大一些。”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些鼻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和撒娇没差多少,虽然与郁飞尘听出了抱怨的本质。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很伪善,郁飞尘俯身碰了碰安菲的唇角。 傍晚的时候夏森来通讯,他们去攀岩看壁画的时候没联系到郁飞尘,现在准备走了,还是没见到郁飞尘的影子。夏森催他们去集合,往下一个景点走。 郁飞尘看了一眼靠在床头和藤蔓无意义对视着的安菲。 “安菲喜欢这里。”他说,“我们打算留几天,你们走吧。” 藤蔓疯狂抖动,安菲莞尔,用手掌把它拢住,不让郁飞尘看到。 通讯对面的夏森将信将疑。 “怎么回事。”光头队长大为疑惑:“真的吗?这破镇子又没有什么好看的。” “会不会是郁哥要杀人越货,现在已经弃尸密林了。真的,郁哥这一路上的态度我直呼离谱,肯定是陷阱。” “嘘,别给郁哥听见了,小夏小夏,赶紧让安菲弟弟说句话。” “好吧,”夏森说,“郁哥,安菲先生和你在一起吗?” 才认识不到一天,竟然集体挂念起安危来了。 郁飞尘不知道这是因为安菲又把人蛊了,还是他在这一队人中的形象太差,以至于被想成另有图谋的凶手。 他把通讯给安菲。 “小夏,我在。”安菲接了,声音里还是没提起精神来,带点软绵绵的尾音。 “那没事啦,”夏森笑眯眯说,“祝你和郁哥旅途愉快~” “等等!”他又道,“看季节,好像快到约兰镇的一个祭祀仪式了,那时候最好不要在镇上待着哦。” “好的,”安菲说,“谢谢你。” 挂断通讯,夏森说:“安菲好像生病了。唉,郁哥不会照顾人的。” 光头队长幽幽道:“真的吗。以前我信,现在我不信了。” 队友:“……” 外面天近薄暮,蝴蝶群在小镇上空飞舞,空中还漂浮着一些水母状的魔法生物。 郁飞尘问安菲今晚想去哪里。 安菲伸手拍了拍枕头,示意他哪里都不想去。 但他还是给出了几样想吃的东西,是昨晚在夜市里见到了但当时没有买的。 “我去给你买,”郁飞尘说,“但你一个人在这里——” 安菲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床板,天花板上的重型吊灯忽然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巨大的响声后,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再敲一下,一切恢复原状。 郁飞尘:“。” 忘了。 这里是兰登沃伦。这人是言出法随的永昼主神。 仿佛他自己的安危才更值得担忧。 今晚的夜市没有昨天那么热闹了,昨天应该是个什么节日。 郁飞尘买齐了安菲想要的东西,顺便给他又带了一束花回去。在这地方的风俗里,花代表什么无所谓。虽然老板娘说送花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但安菲喜欢的话每天都可以有新的。 回到顶楼房间里,昨天插在玻璃瓶中的那束花上栖了几只雪白的蝴蝶。郁飞尘把今天这束放在另一个瓶里。 安菲抱着被子,又睡了。 清醒半夜,待机一整天,难道真的是他有些过分吗,郁飞尘不由得审视了自己。 安菲枕边还倒扣着那本风俗书,位置不好,一翻身就会磕到脑袋,郁飞尘把那本书拿起来,却见展开的那一页上正在介绍“送花”的习俗。 习俗说,约兰镇人要与心爱的对象确立永久不离的关系时,就会给对方送去一束花。假如这束花被接受,那么永世的誓约就会成立。 他们将花束插在居室的窗畔,假如有蝴蝶前来栖息,就意味着这对伴侣得到了祝福。 而蝴蝶的祝福也是一种约束,假如未来他们中有人背叛了对方,灵魂中就会烙下蝴蝶的诅咒。 至于这诅咒是什么,有人说蝴蝶会在背叛者的窗外夜夜幽然起舞,有人说,他余生都将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还有人说,他永远不会再得到和当初一样真挚纯洁的爱情,众说纷纭,但也无法验证了。 总之,送花几乎是约兰镇上最为庄重的仪式。 郁飞尘看了看他们的花束上的蝴蝶,又再次看向习俗介绍。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但那些词汇离他太远,以至于从来没在惯用的语法中出现过。他合上书,等安菲醒来。 食物是有诱惑的,郁飞尘确信。因为安菲这次没睡多久,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又去旅馆后的小花园散步一会儿。老板娘看到他们,欣喜地打招呼:“你们好,起来啦。在一起的第一天哦,要珍惜啦。” 安菲只是笑着回了老板娘的招呼,赞美她的花园很漂亮,然后得到了一篮老板娘亲手烤出的松饼。 一篮的分量太多,两个人吃不完,老板娘说,当然是送给你们的朋友啦。 夏森和队长他们已经奔赴向下一个景点,他们在这里没朋友了,安菲站在花园里想了想,拉着郁飞尘去了外面。 傍晚的街巷里,游客很少,反而有很多孩子在玩耍。 郁飞尘站在一棵蝶翅树下,看着安菲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递了一个松饼给他,没过多大会儿,一群孩子簇过来,安菲一边陪他们说话,一边把松饼给他们。 周围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意外地,却让人很舒服。 小孩好哄,尤其是安菲这个段位的幼儿园老师。没多久,篮子空空,但小孩不让安菲走了,让他待在这里一起玩。 安菲说,我还要和那边的大哥哥一起玩,小孩嫉妒地看了看树下的郁飞尘,这才散了。 安菲朝郁飞尘走去,走到半途,却有个孩子小心翼翼拉住了他的衣角。 安菲低头,郁飞尘也往那边看去。 “镇长说,祭祀日快要到了。外乡人不要留在镇上。” 正文 第130章 既往之四 安菲轻轻重复了一遍:“祭祀日?” 夏森在最后的通讯里也提醒了这件事,但那时他们都没在意。 “祭祀日就是、就是……” 另一个女孩说:“就是镇上所有人都要去那边爬山!外乡人不能去的。我们在山顶待一夜,镇子是空的,好多好多大怪物会在这里走,好可怕哦。”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 古老的民族里总是有奇异的节日、祭祀和鬼怪传闻。原本没什么,郁飞尘却看见安菲的目光顿了顿,暮色里。安菲弯起的眼角原本噙着些笑意,此刻倏地散了。 “真的有怪物吗?”他问孩子。 “真的!”另一个孩子说,“去年我偷偷往下看,真的有东西在镇上走。” 郁飞尘难得起了点好奇心。 其它地方倒还好,永夜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神国各地出现怪异的事端,也自有乐园的来者前往解决。但这里可是圣地兰登沃伦——传说中永远和平宁静的地方,又怎么会有妖魔鬼怪出没。 安菲没说什么,摸摸孩子的脑袋,和他们告别。回去的时候他找老板娘要了一张整个兰登沃伦的地图,回到房间后铺开,对着风俗书看。 约兰镇是最近两三个纪元才被发掘出来的景点,在被发现以前,人们一直平静地生活在密林环抱之中,外人难以抵达。 羽毛笔蘸满墨水,安菲在白纸上勾勒了另一幅地图,轮廓和兰登沃伦隐有相似,他偶尔标注一两个名字,都是些古老的名词。那是他记忆中的兰登沃伦。 最后,两张地图以暮日神殿为中心叠起来,安菲在古地图上现在约兰镇的位置标出一个点,为它添上地名“约拿山”。 时间的河流里,人、名字、风俗,所有事物都在变化。 或许,记得那些东西的已经只有他。而他行经此地时,也没有认出旧日光景。 ——但命运要他再次来到这里。 窗边,郁飞尘看着安菲。 那双翡翠般的眼里,来到约兰镇以来一直放松愉快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飞尘曾在主神眼中看到过的淡薄的神色。 仿佛这几天的快乐像是一场梦,清晨的曦光一照,就蓦地醒来了。 可这样的神色在纤弱的少年面孔上出现时,未免显得有些残忍。仿佛他本该活在童话般的梦里,一生都沐浴着光明。 郁飞尘:“怎么了?” 安菲只是将古老的地图送出窗外。 山间的风很大,他松手,纤薄的白纸像只折翅的蝴蝶一样飘荡着,被风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祭祀日,我要留在这里。”他说。 郁飞尘没有追问。莫名地,他在安菲身上看到一种冷漠的悲伤。 晚上关了灯,郁飞尘却知道安菲一直没有睡,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亮着幽幽的荧光,像蝶翅的粉末。 寂静里,安菲忽然说:“郁飞尘。” 郁飞尘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这也是说“我在”的一种方式。 安菲的手很冷。 又是一段时间的静默。 轻轻地,安菲说了一句:“我不是真正的神明。” 郁飞尘不知道安菲今天被所谓的“祭祀日”戳中了什么伤口,竟然开始口吐鬼话。 这种话,但凡对乐园和神国里的任何一个人说,对方都会怀疑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这种话,”郁飞尘说,“对你的信徒去说。” 安菲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接下来的语声依然薄而冷,仿佛置身事外。 “我想说的是,我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神明。” 郁飞尘的声音却难得带了点情绪,饶有兴趣似的:“我想象中的神明是什么样?” 他认识安菲的时候,这人已经是统领永昼的主神,祂慈悯一切痛苦,宽恕一切罪恶,治下的子民个个幸福美满,无愧于“神怜世人”的赞誉。当他们相处的时候,这人也一直温柔、平静,常以幼儿园老师面目示人。 “像你今天这样,恨不得让每个小孩都吃到松饼吗?” 安菲:“或许你的措辞可以委婉一些。” 郁飞尘笑了笑。 “这是你。”他说,“但不是我以为的神。” 他在乐园中初听闻主神存在的那一秒,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安菲这般的形象。 “讲讲。”安菲平静说。 对一个现存的神明讲述自己想象中神明应有的样子,不得不说有些奇怪。仿佛婚约已经订立后又向对方宣告择偶标准一样。郁飞尘生出一种淡淡的危机感。 “我不想讲。但如果你再胡思乱想。”他手指扣住了安菲的肩膀,淡淡道,“明天也不用起床了。” 安菲默默背过身去。郁飞尘过一会儿起身看他,见这人这次倒是睡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郁飞尘往外看。 他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外来的游客还不少,仅仅两天过去却肉眼可见少了许多。 他问了老板娘关于“祭祀日”的事情。 “啊呀,”老板娘说,“你们都送花了,我还以为是镇上人。外乡人,赶紧走啦。你们又不能跟我们上山,留在镇子里有怪物的。我们去山上住,就是要把镇子留给怪物住一夜。” “怪物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个要问镇长的。你们赶紧走吧。” 郁飞尘说得像真的一样:“我们没有地方去了。” “外面林子里过一夜嘛。”老板娘叹气,“真要留在镇子里也可以,你们到了那天就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蒙上被子,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动。记住啦,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动。哪怕是憋死也好。前些年也有两个外乡人,看见了怪物,活活吓死啦。” 郁飞尘又问,为什么叫祭祀日。 老板娘叹了口气。 “怪物嘛,想想它们也挺可怜嘛。镇长说,那都是不能安息的生灵。” 郁飞尘若有所思。 祭祀日来得很快,镇内早已不见了外来人的影子。 这一天的清晨,镇上的所有人都在那天点燃篝火的地方集合。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衣服,脸颊上是蝶翅刺青。镇长是个拄拐杖的老人,他朝着左边山壁行了一个奇异的宗教礼节后,几个年轻力壮的镇民点起巨大的火把,带领镇民的队伍往峭壁上攀援而去。黑色的队伍如同一条长蛇蜿蜒行进。 郁飞尘和安菲缀在队伍的末端。他们换上了镇民的宽袍,脸上仿刺了斑斓的蝶纹。一路上山风呜咽,凄冷无比。队伍离峭壁渐渐近了,首部的镇民开始攀爬岩壁。 郁飞尘抬头看峭壁上的岩画。 作为约兰镇名声远扬的景点之一,这幅岩画的确有特殊之处。起码,这不是墨菲可以画得出来的作品。 血红的刻痕深深刻入苍白的山体,线条极为繁复,古老的笔法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场景。 上千只巨大的蝴蝶从空中落下,如同漫卷的落叶。它们之中有的还在半空挣扎,有的已经落在地面。箭矢穿透了它们的身体。 落在地面上的那些巨蝶身上则生长出无数的人形——或许是人形。那些人伸长身体和脖颈,拉成长蛹一样的形状,望向半空中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画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俯视着一切。一定是个重要的人,因为夏森介绍景点的时候,说这面峭壁上画着的是描述创世之时模样的图案。 只是,郁飞尘看不出这图案和“创世”有什么关系,只能看出蝴蝶这一约兰镇中无处不在的元素,如果说是约兰镇人的来历还靠谱些。 更为违和的是,这张岩画和那些标榜创世的宗教画截然不同——森寒,诡谲,满怀恶意。 正文 第131章 既往之五 正午,阳光正盛,天空上方没有一丝流云。 第一个开路的镇民已经爬到了峭崖最上方,向下面的人招手。 郁飞尘和安菲也到了峭崖脚下。这地方垂着两条坚固的藤梯,充当攀岩的工具,崖壁上也被镇民凿出了一些借力的凹坑。 即使如此,攀爬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也是件吃力的事情,队伍行进异常缓慢。郁飞尘看一眼和自己并肩向上去的安菲。 炽烈的阳光照下来,照进安菲的眼瞳里,什么都没融化。 少年不发一言,跟着镇民往上走,奇异的沉默。 到峭壁中央的时候,风很大,藤梯跟着山风摇摇欲坠,风把安菲的头发刮起来,他没去理顺,只是拉起了兜帽,凌乱的头发隐在了兜帽下。 郁飞尘看不出安菲在想什么。 除非他知晓这地方在安菲的过去里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才能明白安菲这时的想法。但这正是他不知道的东西,正如他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玻璃人偶般的少年人究竟走过了怎样的一条道路,才成为无人不晓的永昼主神。 傍晚,所有镇民终于都爬到了峭崖上。 郁飞尘是倒数第二个,他上去后拉了安菲一把。对他来说,安菲的身体很轻,像接了一只蝴蝶上来。 安菲在峭崖边缘站定的那一刻忽然晃了晃,下意识抓住郁飞尘的手腕保持住平衡,他的手指在藤梯上勒出了深深浅浅的红痕。郁飞尘低头看了一眼,回握他的手。 镇民们拨开藤蔓,蜿蜒进入山巅的丛林之中,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过一会儿,开阔地特有的凉风吹来,终于到达了祭祀地点。 ——眼前的景象是郁飞尘没有想到的。 夜幕下,山顶巨石堆积,一道破旧的阶梯往上延伸,通往中央,那地方矗立着一个灰白色的圆形祭台。 郁飞尘定定看着它,确认这东西和复活日那天出现在暮日广场的祭台六成相似。只是现在的祭台没那么大,而且格外古老破旧,石台上已经有了深深的裂痕。 几个镇民簇拥着镇长往石台上走,其余镇民则默默来到一处平坦的空地上站定等候。 走在郁飞尘和安菲前面的是一位母亲和她三四岁的女儿,太小的孩子没办法爬山,是被母亲用藤编小篓背上来的。 那女孩在小篓含含糊糊说:“妈妈……睡觉……在哪……” “我们就在这里睡觉,”她母亲说,“今晚亡灵返回人间,在镇子里过夜。它会给我们一晚上的好梦来交换。” 小女孩困了,靠在背篓壁上闭上了眼睛,但她母亲仍继续说道:“我们会梦见一座很大的城市,镇长说,那就是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祭台上,祭祀的仪式开始举行了。 走在前面的几个身强力壮的镇民解下背篓,从里面取下大量鲜花、兽肉、浆果、蜂蜜,还有很多储存在罐子里的既往之河的河水。 这些东西堆积在祭台上后,一些长老模样的镇民开始念诵冗长复杂的咒语。 他们把咒语从黄昏念到薄暮,祭台还没有丝毫变化。 每次祭祀,亡灵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镇长叹了口气,捧出一个树叶碗,割破自己的手指放了几滴鲜血。 随后,他捧着树叶碗走入人群之中:“像上次一样,把我们的鲜血也献给先祖的亡灵吧。” 从最前面的人开始,每个都放出了一部分鲜血。 郁飞尘看在眼里。 一个仪式的举行需要力量的灌注,所谓的祭品——台上堆放的那些东西,还有现在正在采集的鲜血都是为了凑够足够的力量。有些蛮荒之地则会用活人来充当祭品。 镇民或许不明白背后的原理,但已经摸索出了规律。 每当树叶碗收满了一整碗鲜血,就会被倾倒入祭台之上,然后长老继续念咒。 一次又一次,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祭坛,长老念咒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祭台上,仍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镇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以往的祭祀日只需要十来个人的鲜血就好了,至多一百个人,但今天,采血的过程好像永无止尽。 在一位镇民放血的时候,镇长环绕了一遍周围。 他的心脏忽然不安地跳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密林里,树木身上那些低垂的蝶翅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展开了,斑斓刺眼的花纹中,一只只眼睛全部望向这里。 再往外,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黑沉沉的夜雾,浓浓压在山头,山下的镇子已经完全看不见轮廓了。镇长的记忆里,约兰镇从没起过这么大的雾。 不——不对。镇长锁紧了眉头,今晚的空气粘稠得吓人,到处弥漫着一股昏暗压抑的气息,树……树和石头好像都活过来了,漆黑的夜里,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难道是他们触犯了亡灵?镇长努力回忆着上一任镇长交代给他的一些古老的寓言和规则,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但他老了,记性不好了。 最终,镇长叹了口气,放弃了回忆。这一个人的放血已经结束了,镇民把血碗交还给他,他把碗递给下一个人。 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是站在一起的,奇怪,这两个人很面生,他之前没在镇上见过。而且,这两人刚刚好像也没站在这里,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算了,他的记忆已经不管用了。 当这两个年轻人也把血滴入碗中,树叶碗再一次满了。镇长捧着它返回祭台。 镇长离开后,郁飞尘低头看了看安菲。 ——不久前,祭祀迟迟无法开展的时候,他听见安菲轻轻叹了口气。 郁飞尘:“为什么?” “它们知道我来了。” 月光如同尘雾。 然后安菲拉他穿过人群,来到镇长身边,把自己的鲜血也滴入那碗中。 祭台上,镇长将这碗鲜血也倒下。鲜红的血液渗入石头的纹路和缝隙之中,像一棵树消失在夜色中那样。 终于,石台轻轻颤抖起来。 镇长松了一口气。 长老们的念咒声愈发虔诚。 颤抖越来越剧烈,鲜血似乎唤醒了虚空中什么东西,浓浓的黑气从石头的缝隙里往外冒出。 ——然后,它们逐渐露出形迹来。 寂静里,有个小女孩尖利地哭了一声。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蒙住她的眼睛,可哭声还是断断续续。 祭坛上,怪物丛生。 黑色的雾气里,它们有几千个那么多,每一只都有五六人那么高。这东西躯干像个漆黑的长蛹,蛇一样立在地上。脖颈细长,上方托着一团黑白分明的眼球。 在它们身后,垂落着长长的斑斓蝶翼。 镇长垂下眼,不去看它们,口中念道:“去吧,渡过生死之界的亡者,去到山下。在我们的城镇中,重回那人世间的光阴吧。” 蝶翅怪物一动不动。挤成一团的眼睛缓缓在人群中移动。 祭坛上,黑雾越来越浓重。 无尽的森冷。 镇长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继续念:“去吧……去到山下……” 它们还是沉默地肃立着。 镇民群里开始窃窃私语,接着,恐惧的氛围蔓延开来。 “怎么了?” “哪里冒犯了祖先?” 镇长忽然重重喘了口气。晴天霹雳一样,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上任镇长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外乡人进入约兰,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镇长蓦然抬起头,看向人群,大声道:“是不是有外乡人混进来了!” “找……找出来!快!” 镇长发出命令,人们开始面面相觑,仔细观察身边人的面孔,然后和对方相互拉开距离。 恐惧躁动的气氛里,忽然响起一道淡淡空灵的声音。 音量不大,却好像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今夜与你们无关,”他说,“离开这里吧。” 声音里好像有命令般的魔力,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听从自己的使唤,迟疑着向后退去。 安菲伸手把郁飞尘也往外推:“离我远些。” 郁飞尘没动,反而扣住了安菲的手。 安菲手指上的伤口划得有些深,现在还在渗血,手指交扣,他们的鲜血混在了一处。 安菲看了一眼郁飞尘,没再要他离开。 月色里,他平静地看着怪物们。 月光在怪物身前投下长长的阴影。怪物离开石台,开始缓慢朝他们移动而来。那些阴影也逐渐聚拢在一处。它们的蛹状身体软荡荡在地面拖曳着,背后的鳞片蝶翅却异常坚硬,翅膀相互摩擦,发出古怪的、笑声一样的声响。 笑了一会儿,又变成凄厉的哭声。 郁飞尘站在安菲身侧靠前的位置,戒备着怪物。 这些东西看起来诡异可怖,但没有可用的攻击器官,它们甚至没有手。如果没有物理攻击的方式,那就是毒液、声音,或是精神攻击一类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怪异,似哭似笑,又像撕心裂肺的控诉。 郁飞尘:“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问我。”安菲一字一句道:“——还记得吗?” 把一切感官都震碎了的声响里,他们周围的环境悄然改变。 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身处的是个明亮繁华的大城镇。街道上满是店铺,人流涌动。 这里到处都是蝴蝶图腾,每个人的脖子都长而纤细,背后垂着一对斑斓的蝶状羽翅,身上有许多荧光刺青。 人来人往,没人看到他们,身体撞上了也是相互穿过。 “我记得。”安菲说。 “这里是约拿山,蝶人族的首都。他们喜欢浆果和蜂蜜,有时候怕生,很少离开自己的国度。他们还喜欢树木和藤蔓,所有建筑都是木制。” “后来有一天,他们发现蝶人国度通往外界的路失效了。无论怎样走,还是会回到最初的地方。但没什么,他们还像往日一样生活。” 听起来像是一个碎片世界的诞生。 郁飞尘:“然后呢?” 安菲转身往后开,一条道路从远山中蜿蜒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郁飞尘望过去。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用人类的外表来衡量,他刚刚脱离了少年的年纪。 金发,白袍。世间很少有这样漂亮的五官,也很少有这样冰冷淡薄的神色。 孤身一人的外乡来客出现在了蝶人族的国家里。 多年不见外人,也失去与外面的联系,人们对他满是好奇。他们请他住在最美丽的旅馆,问他外面发生的事情。 “外面还像以前一样。”客人回答他们。 他们也就安心了。 “客人,那就请你住下来,吃些浆果和蜂蜜,享受一段愉快的时光吧。”他们说。 客人说:“谢谢。” 虽然欢迎难得的客人,但蝶人们仍然怕生,尤其,这位客人看起来冷淡难以接近。他们只是远远看着他,好奇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客人阅读了许多关于蝶人国度的书籍。他看起来很认真,蝶人喜欢认真的人。 第三天,他找巫师请教了一些魔法问题。巫师后来对学生们说,真希望你们的天赋能和那位客人一样高。 第五天,客人拜访了城中有名的工匠,请他打造一副弓箭。工匠看到图纸,喜欢这样的设计,问客人自己能否多打几副,售卖给其它人。客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第七天,客人登上了城中最高的建筑。最高的建筑对面是蝶人族最大的宫殿,全由散发芬芳的香木筑成。 明亮的阳光里,客人将三支弓箭搭上了弓弦。 他要试验他的箭法,悄悄观察客人的蝶人想。 拉满的弓弦蓦然松开,三支箭矢流星一样刺向绵延的宫殿。 箭尖上,忽然燃起了炽烈的魔法火焰。 火焰轰然在宫殿里烧起来了。 尖叫四起,两名巫师从着火的宫殿里匆匆跑出来,念起了水魔法的咒语。 客人的眼神还是那么淡漠,他再搭弦。 箭矢破空的声音那么轻。 刺入血肉的感觉却那么重。 两支箭几乎同时穿透了两名巫师的心脏。 观察他的那名蝶人心中一片空白,声音颤抖:“……为什么?” 客人回头。 “感谢招待。”他说,“这是我来到的第二十三个世界。” 那一天,蝶人的国度里,烈火从中央起来,烧红了天空。 起先,到处是尖叫声,到处是哭声。后来,变成痛苦的惨叫声。再后来,火和风的猎猎声音盖过了一切。 等一切都平静,世界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轻轻的咔嚓声传来。客人走在废墟上。风把灰烬扬起来,他的衣袍却还是那么雪白。 街道上躺着一具尸体。它的生命停在了挣扎的那一秒,手臂伸向天空。已被焚毁的面孔上还残留着呼喊的神情。 客人看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半跪,将那伸向天空的手臂折回来,将死者的双手交叠安放在腹前。 “我许诺,”客人说,“你们将在永不破碎的国度重生。” 正文 第132章 既往之六 ——当外乡人来到约拿,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风打着旋儿在街头刮过,把灰烬扬成漫山的迷雾,最后消散在无限高远的天际。 客人起身走向他来时的那条道路。他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是一样。但那条路已经尸横遍野。 整个世界在他背后虚化成金色的淡影。 死去的,活着的,挣扎的,□□的,风一刮,就化作一道流光,随那陌生的客人往岑寂的永夜走去了。 一只残破的蝶翅被风卷着飞过安菲面前。 安菲伸手,蝶翅轻轻落在他手心。翅膀边缘焦黑的烧痕下,依稀还能看出斑斓美丽的花纹。 哭咽般的风声里,蝶蛹怪物的尖叫声又响起来了。它们要复现当年一切景象,要用最疯狂最绝望的语气拷问眼前这个人的灵魂。 更要用累积了千万年的仇恨——报复他,折磨他,杀死他! 但是—— 幻象摇摇欲坠,几度濒临崩溃,没法再继续下去。 “忘记了吗?太久了。”安菲把将蝶翅拢在手心,语声还是那样淡薄不带丝毫情绪。 他再松开手指的时候,蝶翅化作一只鲜活轻盈的蝴蝶从手中翩然飞出:“但我还记得。” 蝴蝶飞向远处,周围场景悄然变化。 兰登沃伦,一个美丽的国度。 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庄严的巨石圆祭坛,它很崭新。这里还是约拿山,镇民们举行祭祀日的地点,只不过不知道是多少个纪元之前的场景了。约拿山也还不是那座峭壁断山,而是一座真正高峻的连绵山脉。 随着郁飞尘和安菲往前走去,对面,另外两个人也正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正是那位曾造访蝶人世界的客人——也是兰登沃伦的主人。 永夜里不知多少年月已经过去。他还是同样的金发白袍,同样冰冷淡薄,高高在上的气质。但比起杀戮整个蝶人国度时大了一些,依稀已经有了未来那名主神的影子。 另一个人走在他的侧后方,这人的五官过目即忘,无法构成任何印象,不是因为郁飞尘脸盲,其它人看去也是如此——是画家。 导游的八卦曾经说过画家特殊的外貌。作为艺术、创造与灵感之神,画家可以为自己塑造一张精美绝伦的面孔,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要做一张白纸,从灵魂到外表。因为只有白纸才能毫无芥蒂地映现一切灵感。 郁飞尘认出了画家。 看来这时候主神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一种空荡荡的感受忽然从郁飞尘心脏里生出来,带着抽丝剥茧样没着没落的涩疼,仿佛这是他的过错一样。 另一边,画家先开口说话了。 “这会是整个永夜里最完美的一片土地。”他说:“但为什么到现在才考虑为兰登沃伦指派子民?” 主神说:“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画家的语气微带困惑。 主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天空定格在黎明到来前的一秒,峭崖下,万物初生,祂站在祭坛正前,冷风浩荡,光与暗混沌未分,如同古老传说中的创世画面。 神明太少流露出感情,祂的灵魂就像千年封冻的冰。但在此刻,在祂手指摩挲过石台庄严肃穆的表面的片刻,眼里却浮现一丝微微的笑容。像曦光照过冰雪。 ——仿佛祂等待此刻,已经等了千万年。 收回手,主神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从他指尖滴落,在祭坛上晕开,转瞬间又消失,像是通过这祭坛,通往不可知的地方去了。 与此同时,眼睛不能发觉,只有直觉可以感知的变化在兰登沃伦的土地上升了起来。 一滴,又一滴。 画家不知道神明在做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一幕。 静静地,混沌昏寂的天幕上降下千万道流光。 光芒纷纷扬扬,抬起头,仿佛世间一切星星都像雪一样飘落。 “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这一幕很美。”画家说。 第一个光点落在了兰登沃伦西北方的土地上。那是一片冰晶剔透的雪原。光芒触地的那一秒,无数人影在那片土地上凝聚成形。 自被创造起就无人居住的雪原上,忽然满是生灵。 人们像是大梦初醒般站在雪原上愣愣对望,片刻后才狂喜般拥抱在一起。 “你创造了生命。”画家睁大了眼睛,声音中难掩激动:“你创造了和我们一样的生命?” 继而,画家眺望着远方,忽然又蹙起了眉头:“不对,他们……我见过。” ——是他伴随着主神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那地方也是一片雪原。一场征伐结束后,世界进程扭转,被收归主神所。永夜里消失了一个碎片,而神国扩展了一寸疆域。 而这些人是在混乱血腥的战争中死去的人们。 眉头恍然松开,画家道:“不是创生,是……复生吗?” 与此同时,旁观这一幕发生的郁飞尘也听见安菲开口。 “我曾经一无所有,直到这一天才在永夜中得到足够力量。”少年人的嗓音淡淡说,“复生,我掌控的第一项属于神明的权柄。” 人们说,神全知、神全能。 那么,将已死之人从死亡的阴影中召回,想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血液继续滴落。 光芒亲吻兰登沃伦的大地。每一粒光都是往日一整个世界里的亡灵。在这一天,复生的仪式里,他们跨过死界的冥河,重新来到生者的世界。曾经挣扎死去,像梦一样,他们还站在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相差无几的土地上,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 这场只有两人在场的复活仪式持续了很久。 不知多少光芒落下,广袤辽阔的兰登沃伦拥有了它的第一批子民。 曾经,画家不明白主神为什么要构建兰登沃伦这样一片土地。现在,他忽然全知道了。 他有些着迷地看向主神的侧脸,那种神情难以形容,画家在那一刻一定获得了惊人的灵感,因为他的眼神说,他的灵魂正在颤栗。 “我一路追随你来到此地,在你身上得到的灵感都关于罪与罚。”画家轻声道,“但刚才有一刻我看到了爱与美,足够起稿一千幅新画。” 万物在生发,人们在复活,主神在祭祀。画家在谈论他的画。或许这就是艺术家。 郁飞尘则在看兰登沃伦。 时间推移,人们还在持续不断地复活着,可是他看得出来,越是往后,复活所需的时间越长,主神消耗的力量也越多。 注意力回到安菲身上。他发现安菲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祭台上。 复活的人们被喜悦包裹,安菲的眼瞳里却满是幽寂。 狂欢与悲戚,像世间的两极。 如果是完全的复活,不会有今天蝶人族的异状——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菲忽然缓缓收紧了握着郁飞尘的手指。 很多个纪元后,他已抛弃太多过去,也从未回忆过这些事。 但当光阴的迷雾被过去的亡灵揭开,他发现那些记忆还像刚发生时一样清晰。 ——连同这一天里那比绝望更空荡的情绪。 祭台前的主神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消耗过多的征兆。 他划开了一道更长的伤口,更多鲜血被祭台汲取,流光落在了约拿山下。 年轻的蝶人睁开了眼睛,呆呆打量着身边这个世界。 他死了,他记得。火焰吞没了他的家乡,也吞没了所有人。 客人,是那个外乡的客人一手造成了一切。想到那人的一刻寒意从他脚底窜到头顶。他亲眼看见他把三支火焰的利箭射向蝶人城市的心脏。他还对他说——感谢招待。 那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几道流光闪过,他身边出现了更多人。蝶人们相互对视,都认出了对方,蝶翅簌簌抖动。他们很快谈到那场恐怖的大火,谈到生前所受的折磨,也谈到现在这离奇的复生。 年轻的蝶人一边听,一边惶然看向四周。 终于,模糊的白金色在他视野里一闪而过,这色彩在他心里实在刻得太深了。他用尽毕生力气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远处山巅上一抹高高在上的孤影。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人。 他浑身颤抖起来,死死望着那里。 山顶祭台前,主神若有所觉,与那年轻的蝶人对视了一眼。 山风呜咽,万古以来,风就这样在世间回响。 就在这一眼对视之间,命运的转轮缓缓走过一个刻度。 复生的过程忽然停下了。 主神眼瞳里微有茫然,祂抬起右手,在手腕划开十字刀口,鲜血流注,祭台却不再吸取。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主神再度将手指按在祭台上,手指陷在血泊之中。祂缓慢而决绝地闭上眼,无法形容的强力将鲜血生生逼入祭台之中! 又一位蝶人居民在山下复生了。但他的蝶翅只剩一点儿,边缘泛着焦黑。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起先是蝶翅的变化,后来是其余肢体的奇怪变异。 再后来……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一团混乱的黑气里,一些畸形的肢体或器官杂乱地纠缠着。 画家喃喃道:“……快停下……停下!” 可主神似乎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 画家冲上前,咬牙硬生生把祂的手指从祭台上扳开。 主神蓦然睁眼,看见山下一幕。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为什么。” “你力量不够了。”画家道,“你得休息,等恢复一些我们再来。” 神明的目光死死望着畸变的蝶人,祂仿佛看见虚空中极可怖之物。 祂摇了摇头:“不是力量。” 缓缓地,祂再次将手指按在祭台上。 这次,连祂的身影都在淡淡虚化了。 画家睁大了眼睛:“不……” 新的流光终于再次在约拿山上空出现。 这次,它们在半空静静化为漫天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灰烬消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也在神明身上死去了。祂闭上眼,轻轻喘了口气,仿佛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画家曾见过主神受伤的样子,再疼痛的伤口都掀不起祂一丝情绪的波动,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 他惶然扶住神明的身体,一遍遍地问:“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郁飞尘问。 安菲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不能再往前复生了,对么。” 安菲眼中的哀伤终于化为实质,郁飞尘伸手,在他脸颊上拭去一颗落下的眼泪。 幻象里的神明连微笑都冰冷。 他眼前的安菲却可以眼眶泛红。 这是你第三次在我面前流泪,郁飞尘想。 “我曾许诺,要一切因我而死的都复活,一切为我而死的都归来。”安菲抬头望着他,“这一天,掌控复生的力量后,我也以为……从此就能履行过往一切誓言。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复生也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不是力量,是时间。越过这道时间后,消散的力量永不会重聚,已死之人永不会复活。” “后来,我将复生界限的长度命名为一个纪元。” 正文 第133章 既往之七 主神扶着石台直起身体,缓缓睁开眼睛。 “我无法再往前复活。” 画家松手静静注视着祂。 他见过这位神明做下的一切。 “你若爱他们,就不该毁灭,你若不爱他们,也不该复活。或许在毁灭他们的时候,你已有这种觉悟。”画家轻声道,“不要悲伤。今日所有痛苦都是你注定付出的代价,因为你想做的是一件不可能之事。” 神明点了点头。 祂把满是鲜血的右手抬起来,手心朝着自己,低下头。 一枚暗银色的骑士头盔从虚空中浮现,化为实体落在祂的手上。 骑士头盔上满是刀箭撞痕,还有干涸的血迹。现在祂的鲜血也沾在了上面,新血覆过旧血,直到这新鲜的血液也在山巅冷风吹拂中变成暗红色。 祂垂下眼,眼瞳里浮现死寂的、悲伤的神色,可太久没有过属于人的情绪,连这悲伤都不生动,显得空洞。 “没有爱与美。”祂忽然说。 嗓音冰冷沙哑:“只有罪与罚。” 画家摇头:“不是的。爱与罚总是相伴并生,罪与美并无分别。” 神明没有说话,祂只是沉默地抱住头盔,将它贴在在自己心脏处。 画家忽然后退了几步,离远一些,他更能看清神明的全貌。 “这就是我想画的。”画家说,“在你身上,我终于找到了……让它们合为一体的方式。谢谢你。” 神明淡淡道:“你要走了吗?” “不。”画家说,“我将永世追逐你,我见证了你的开始,也要见证你的结局。” 神明忽然笑了。 祂的笑意那么轻,又那么纯粹,像初见人世的稚子。 沉寂痛苦尽皆散去,祂接受了什么,留下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你会得到想要的。”祂说。 “那你呢?” “我永世受折磨。” 说罢,祂抱着那枚头盔转身朝山下走去。 在这一刻,祂割断了与过往所有联系。 ——祂真正成为永恒孤寂的神明。 画家近乎痴迷地注视着祂的背影,他为了追逐灵感与美追随神明至此,今天,一种美湮灭了,另一种美升了起来。 “但你不后悔。”他轻声道。 他跟上神明的脚步。 天地混沌初开,一线朝晖从天空与云层的裂隙间照下来,直直投射到他们身上。 远方,不知哪个种族在举行庆祝的典礼,盛大的烟花尖啸着冲上天际,一霎繁花绚烂后倏然消散。 山下,主神来到畸形的蝶人面前。 祂手指抚触上那些怪异的肢体时,淡金色微光升起。力量进入蝶人身体修复了那些异变之处。 但对于其它的——为数众多的,完全混乱的黑影怪物。即使是神明也无法再让它们变回一个完整的人。 “你们想去哪里?” 怪物已经不会说话,它们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嘶叫,这样的形体下没有任何生命能好好活着。 神明叹了口气。 祂的手指穿过浑浊的黑影。 “散去吧。”祂说,“你们会化作约拿山的溪流与花木,与此处永为一体,直至参与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成为它的一部分。” 神明的旨意落下,万千黑影逐渐消散隐去。约拿山的风里,传来幽幽的哭咽声。 有诞生的地方就有死去,在这世上,每一秒都有生命消散。 就像永夜里,每一秒都有世界破碎。 主神就此离去。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祂再也没有来过约拿山。 幻象到此结束。 黑影怪物已经将郁飞尘和安菲死死围绕。 最前方的怪物从黑影里伸出一只虚幻的镰爪手肢,上面满是锐利的花纹,它正将手肢伸向安菲的眼睛。 冷银色的刀鞘挡住了它。 即使出来游玩,郁飞尘也会随身带件符合当地力量体系的武器。 怪物的眼睛转向郁飞尘。 “当年他离开前,已经让你们完全消散,”郁飞尘道:“现在你们还存在,是因为镇民又复活了你们?” 怪物发出一声低笑。 安菲往前走,与他并肩站着。 “你们仍存此处,是我的过错。”安菲说,“那天我离开此处,但未销毁复活祭台。” 郁飞尘余光看向峭崖下的城镇。 ——这样一来,就全部说得通了。 被复活的蝶人一族在约拿山脉里安家,后来,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密林掩盖下的复活祭台。 若是其它人发现也就算了。可蝶人是亲身经历过复活的种族,甚至他们中有人亲眼见到了神明在山顶时的样子,他们还是唯一一个在复活中出了差错,有了半复活状况的种族。于是,他们效仿主神的模样举行复活仪式,也就是现在的“祭祀日”。 就这样,镇民们献上祭品、鲜血,再虔诚祈祷,祈愿亡灵归来。 就这样,那些原本消散的力量又重新聚起来,成为更加畸形、更加混乱的怪物。而镇民们没有神明那样的力量,也根本不明白“复活”的原理。即使召回,也只是一些转瞬即逝的幻象,一夜过后就再次消散。 而在镇民们的眼里,就是祖先的亡灵因怀念人间的生活现身了一夜。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祭祀日的传统就这样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那些魂灵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重聚中完全混乱,也畸形到了难以形容的程度。 支撑着它们再次出现的除了镇民们的祈愿,恐怕就只有对神明的仇恨了。 被道出来历后,怪物发出低笑,在这一刻,所有怪物陡然暴涨而起,朝他们两个扑去——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张开,向他们咬下! 安菲神色不变。 少年嗓音冷冷,轻轻吐出两字:“够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抬手。 ——万千怪物生生停在半空。 “今夜允许你等现身,只因有人想知晓我过去之事,而我无意隐瞒,并非前来自戕赎罪。” 典雅端庄的语调如同在念诵诗篇,却因为环境的危险和森冷,更像决绝的宣言。 “多年前我将你们毁灭,此时同样可以。虽不欲忏悔,但我深知罪无可赎,仇恨难消。今天,我给你们另一条道路。” 在他身侧,一条漆黑的裂缝缓缓打开来,通往无尽的永夜。森寒的风从那里刮来,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 “我敌人众多,不惧再多几个。”他看向永夜深渊,“想重获自由或拥有报仇之力,就去到那里。” 怪物躁动嘶嚎,而安菲一字一句道:“我就在永昼……等着你们。” 话音落下,黑影如疯兽涌向深渊裂缝。 狂风吹动安菲的金发和袍角,却改变不了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凛寒如旷古的雕塑。 他从未后悔。 他也从不逃避。 ——最后一丝黑影也遁尽,裂缝缓缓合拢。 深夜山巅,只剩下郁飞尘和安菲两人。 有镇民已经到了山下,错落的灯火在城镇里亮起来。 幽微光芒映在安菲眼瞳里。 “这就是兰登沃伦的过去。”他说。 ——也是他漫长过去里一个意义特殊的片段。 峭崖的岩刻画得不错,无数人自死去的蝴蝶身上诞生,说这是创世时的画面也没错,因为对兰登沃伦的人来说,这就是创世。 这时已近午夜,夜雾漫了上来。 “冷吗?”郁飞尘说。 从进入幻象起,他就一直牵着安菲的手,现在也没分开。 见到这段过去后,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安菲想。 他刚想回答一声“不冷”,一阵带着眩晕的剧痛蓦地席卷了他的身体。 郁飞尘扶住安菲忽然往前栽的身体,纤弱的少年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了?” 安菲喘口气,摇了摇头。 “风太大了。”他说,“……带我去那边休息一会。” 他们并肩坐在古老的祭台上。 片刻的虚弱后,安菲好像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郁飞尘记起,就在今天,安菲刚刚登上这座峭崖的时候也晃了一下。 寒夜里,白袍显得尤其单薄,而少年的身体很小一个,似乎轻易就能保护。这些天来,好像习惯了一些亲密的举止,郁飞尘伸手揽住安菲的肩膀。 得到什么善意的暗示般,安菲也往他身上靠了靠。 靠在他肩上,少年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了话,而郁飞尘愿意听。 “我刚到永夜的时候,绝大多数世界都还完整。” 顿了顿,安菲又改了措辞:“永夜里没有世界真正完整,它们总有一天会破碎,我说的‘完整’是指那些世界都还有广袤的领地,有活着的子民,力量稳定。” “但那时候太早了,还没有诞生高级的魔法和科学。上一个世界里,你打破秘语的壁垒,改变了世界的进程,但在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精致的结构。有时候,连敌对的阵营都没有。” 安菲没有继续说,但郁飞尘明白了。 在一切都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改变世界的方法。 只有战争,劫掠,冲突,和屠杀。 没有无辜或有辜,只有胜利或失败。 胜者得到力量和领土,从而建立自己的王国。败者则得到败者的结局。 想要的就去取,有仇恨就去报。 郁飞尘不觉得这很意外。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应当。 在他的认知里,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模样——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认知究竟从何而来。 他说:“后来呢。” “后来?”安菲想了一会儿,才道:“等破碎的世界变多,越来越多人流落到永夜的时候,别的外神也渐渐出现了。那时我有兰登沃伦,还有了疆域很大的神国,再后来又有了乐园。‘主神’是那些掌控力量之人的自称,我从未自居为神明,但后来别人也开始这样叫我。到现在……就是现在这样了。” 神明的故事说起来好像很简单。 一句轻描淡写的“就是现在这样了”不知道要引得多少眼红永昼领土的外神咬牙切齿羡慕嫉妒,尤其是克拉罗斯。 “不是这个后来。”郁飞尘甚至组织了一会儿措辞,他很少说这么长的一句话:“那天晚上你说,你不是那种……世人想象中怜爱世人的神明。但现在的你看起来确实是。” 最开始的主神甚至像个该被打倒的反派。 听见这话,安菲笑了笑。 “我从未变过,也不认为我有哪一刻放弃过爱他们,只是在他人看来,我像是变了。”安菲的声音渐轻渐低,靠在他身上,像是快要睡着,即将陷入一场甜美的梦境那样:“如果你问的是这种改变发生的原因……应该是从我遇到萨瑟的时候。” 从约拿山离开后,画家去了别的地方,他说,他要去完成新的画作。 “这次你消耗的力量太多,不适合再去永夜了。你已经付出了太多,现在可以在自己的国度里走一走了。”画家说。 “那是我第一次在兰登沃伦游逛。”安菲说,“那天后的不久,我遇见了萨瑟。” 风把安菲的头发吹到郁飞尘手里,他握住那些发丝,像是握住了安菲本身。 郁飞尘当然知道萨瑟,那个性别存疑的精灵,也是乐园的生命之神。 安菲说是在那次兰登沃伦游逛时遇见了萨瑟,意味着萨瑟是兰登沃伦人,也就是说——萨瑟是曾死于主神手中的人。 安菲轻轻抓住郁飞尘的手,看向远方,他的目光渐渐迷惘。 他再次回忆过往。 光阴如同迷雾,雾气散开后,昔日情景依然清晰。 那是个美丽的溪谷,空气湿润芳香,阳光在溪边卵石上跳跃。 他路过此处的时候,萨瑟就在溪边,还小,刚到成人的腰间,雪白的尖耳朵上刚长满绒毛。 精灵是天生美丽的物种,年幼的精灵更是不可思议的造物。 ——年幼的精灵正在专心伺弄一株幼小的花苗。 在那时,非必要的时候,他很少和人说话,更无和幼年生物交流的特长。于是他只是路过,没有停留之意。 却被精灵叫住了。 “你好。”精灵的声音柔软甜美:“你知道它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他停下,看向那株花苗。有些熟悉,可它太小了,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抱歉,”他说,“要等它长大一些我才知道。” 精灵就说:“那你可以陪我等它长大吗?” 他答应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样守在一株小苗旁,两双眼睛都看着它。 终于,小精灵忍不住了,说:“我叫萨瑟,萨瑟纳尔。” “你好,萨瑟。”他说。 “为什么会来这里?”萨瑟晃了晃脑袋:“你也是死去然后又复活的人吗?”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他从一开始就受到的教育曾说,不可以对自己的子民说谎。 他说:“我是带你们来到这里的人。” “哦。”萨瑟想了想,“那你也是曾经杀死过我们的人。” 他说:“你们都知道吗?” “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我不知道。”精灵的眼睛天真又纯澈:“所以你是吗?我希望你不是。” “我是。” 精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要建立我的王国,并让它恒久存在。” “你建立了吗?” “建立了。” 精灵就那样静静打量着他,很久没说话。 很久过后,又是萨瑟先忍不住了,孩子总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话。而他自己,是有太多话不能说出,也没有人可以去说了。 “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他想了想。 面对天真的孩子,好像说什么都可以。 在孩子的眼里,过错有时不是过错,困惑有时也不是困惑。 “有人说,我若爱你们,不该把你们毁灭,若不爱你们,也不该将你们复活。” 精灵眨了眨眼睛:“那你爱我们吗?” 或许,他是爱的。 在约拿山,望见命运鸿沟的一霎,无望的痛苦好像刻进了他的灵魂。 但他们每个人曾经的痛苦,也是他亲手赐予。 他想了很久,所以话也说得很慢。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多人都告诉我,要爱你所有的子民。”他说,“但他们似乎忘记教我,怎样做才算是爱所有子民。” 萨瑟笑了起来,精灵笑的时候耳朵一颤一颤地动,周围的树藤听到清澈动人的笑声,也伴着那声音抖起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爱也需要教吗?我天生就会了。”年幼的精灵说:“你已经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吗?” 他也笑了笑:“如果你愿意教我,我也愿意听你。” “爱就是把他看做自己的生命,他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他的欢乐就是你的欢乐。所以你愿意做一切事,只要他能远离痛苦,得到欢乐,这样,你也就活在永恒的欢乐里了。这是世间最纯粹最真正的欢乐,只有爱能把你带去这样的乐园里。”精灵说,“所以,你以后对待自己的子民也要这样。” 萨瑟说完,他想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那你会像我说的这样做吗?” “我会,”他说,“其实我都明白。但我现在还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为什么?” “因为永夜还在那里。” 正文 第134章 既往之八 “我听不懂。”那时,萨瑟这样回答他。 “你不需要懂。” “随你便啦。”精灵软绵绵说说:“我困了。” 说完伸手,要他把自己抱进怀里。 他没动,萨瑟就主动抱上去,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身体贴在他胸前。 “我爱你。”精灵说:“你真好看,也很好闻。” 猝不及防地,一个年幼的,真实的生命就那样贴在他怀里,纤弱细嫩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而他缓缓伸手回扣住萨瑟的身体,垂下眼,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已经太久没有与另一个生命这样亲密地接触过。 萨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精灵的呼吸匀长恬静。风很轻,溪水叮咚,花苗生长。而他就那样抱着萨瑟,直到薄暮降临。 醒来的小精灵给了他一个毫无芥蒂的,甜美的笑容。 “我爱你。”萨瑟又说一遍。 他无物回报,俯身轻轻吻了一下萨瑟的额头。 怜爱般的轻吻一触即分,萨瑟揉揉眼睛,小声说:“你明明很熟练嘛。一定有很多人爱你吧。” 他想了想,说:“没有。” 回忆刹那被拉到遥远的地方,他又说:“或许曾经有过。” 无意提及这个话题,他说:“我想也有很多人爱你,萨瑟。” 精灵却也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没有。” “他们说我太粘人了,要我一个人静静。”萨瑟扁了扁嘴,“可我就是和别人待在一起才开心嘛。” 他莞尔,了然于心。 萨瑟所属的这一精灵种族生性独立疏离,很少与其它个体有过多交集。而这只小精灵的性格与整个种族格格不入,难免碰壁。 他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可以尝试走出这片溪谷,外面有其它热情的种族。” 萨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也可以尝试去爱其它人,这样就会有很多人爱你了。” 夜幕降临在溪谷。 他陪着这只叫萨瑟的精灵度过了整整二十天。 直至他终于认出了那株花苗的种属。 萨瑟说,这是风从远处吹来的种子,捡到它是一次巧合。 但在认出它的那一刻,他明白,命运在冥冥中自有喻示。 记忆回笼。 回忆里的画面也声音都清晰如许,但化作描述的话语只有寥寥几句。 “是什么?”郁飞尘说。 安菲靠在郁飞尘身上抬起头,看见浩瀚如汪洋的星空。 “那是永眠花。”他说,“在我长大的地方,到处是这种花。” 那天,他对萨瑟说:“我该走了。” “为什么要走?” “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萨瑟说:“那你把我也带走吧。” 小精灵低下头,声音低落:“我和他们永远没有办法相互理解。待在这个地方,我很痛苦,即使复活了也很痛苦。我痛苦得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在这童真的痛苦前,他沉默许久。 “……最后,我带走了萨瑟,在兰登沃伦中央建造了我的居所。那次我消耗太多力量,很多天后才能重新进入永夜。待在兰登沃伦的日子里,我开始学习怎样制定平等与自由的法度,订立种族与国度间的契约,传扬善行与美德。我尝试去消弭那些……生死之外的痛苦。”安菲说。 如萨瑟所说,当他开始用这种具体的方式去爱他的子民,子民也回馈了同等的爱慕与尊敬。 他不知道这种转变究竟是怎样渐渐发生。 只知道很多年后,当他再次从永夜中抽身,在兰登沃伦的道路上驻足时,它已经变成整片神国的中央,人们心中的圣地。 对于曾经毁灭又重生的举止,他从未隐瞒。一个纪元复又一个纪元,复活也始终在发生,但人们中的很多对此缄口不言。 直到今天,原初的、血洗的战争早已悄然谢幕,永昼辉煌灿烂,创生之塔巍然高耸,乐园代行神旨,获取碎片的方式近于拯救。至于那段过往,传说与逸闻里也只留下“圣赎之地”一个语焉不详的别称,而兰登沃伦竟然成为信仰最为虔诚之地。 或许这已经是原谅的方式,或许只是岁月将其遗忘。 于是众人说,神爱世人。 最终,他成为传说中的神明。 安菲的故事讲完了。 其实,那个鲜血遍身的安菲才是郁飞尘原本想象中的神明。 至于悲悯怜爱的那个,是幻想中的神明,只有在白日梦中才存在。以至于曾经听见信徒对主神的赞美,他都要在心里嗤笑一声。 事实却证明这两种神明都真实存在,并且是同一个神的两面。 而这位神明,现在就靠在他的怀里。 不过这段讲述之中,还有一个疑点。 郁飞尘往安菲处侧了侧身,指尖在他右眼下摩挲几下。 即使变成了少年状态,安菲的眼底泪痣也还是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 ——而本人却对它毫不知情。 离谱的是,兰登沃伦的子民却知道。 “听说兰登沃伦的子民要点泪痣来纪念你为他们落下的第一滴眼泪。”他说,“但幻象里,你没流泪。” 安菲眨了眨眼睛,眼里浮现无奈笑意。 “是画家的捏造。”他说。 郁飞尘:“……?” “他消失很久后,画了一系列作品……也画了我在祭台前那一幕,但并不很写实。” 对此,画家声称:“你的身体不为所动,但你的灵魂为此落下一滴眼泪,所以我将它画了出来,这也是一种写实。” 作为画家倾注无数心血的作品,这画独具凄美神圣的感染力,很多人见到画的一瞬间会落下眼泪。 画作广为流传,人们以讹传讹,不知何时在兰登沃伦掀起了点泪痣的潮流。 又几个纪元过去,潮流变成了传统。 对此,郁飞尘表示,艺术家害人。 于是这颗泪痣的线索就又消失了,它和兰登沃伦人的标记毫无关系。现在除了他亲眼看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它的存在,郁飞尘几乎要怀疑这只是自己的臆想。 “你在看什么?”安菲说。 神不愧为神,一眼就知道他目光的焦点有猫腻。 “没什么,”郁飞尘说,“你睫毛乱了。” 安菲:“?” 风又大了起来,把人整个抱住也无济于事。 郁飞尘说:“走吧。” 安菲点点头。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 ,关节都有些僵硬了,郁飞尘扶安菲起来,想起今天安菲两度出现的异常。 他看了一眼下山的道路。 约拿山的旅行已经结束,没必要再沿藤梯回到镇上,另有一条陡峭难走的山路通往山的另一侧脚下。 “我背你?”他说。 安菲没反对,默默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了。 一个猜测在郁飞尘心里浮现,但他没说什么。 黑魆魆的山路上,四周全是树影。繁星和月亮的光照下来,又被密林遮住。 但这对郁飞尘来说没什么影响,唯一有影响的是背上的某个人。安菲的呼吸浅浅拂在他颈侧,明明很安静,存在感却极其鲜明。 “忘记问你一件事。”郁飞尘说。 安菲:“什么事?” “你怎么来的永夜?” 毫无疑问,安菲来到永夜很早。 但他一点都不像个初来乍到的人。 谁都不知道永昼主神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的国度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存在。穿梭在完整的世界之间,掠夺力量,乃至复活死者,仿佛是外神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安菲就在做这些事了。 时至今日,永夜中也没有第二个神明能做到复生。 安菲缓缓垂下眼睫。 往事缠身。 记忆的尘封再度恍然向前掀开一角,浮现在眼前的是久远之前的片段。 命运注定他要回忆起那一刻,因为跨过既往之河后,这具身体的模样就是那一刻的他自己。而问出问题的又是这个人。 苍老嘶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看着那里……看着你身后!” 乌云翻涌的天空下,千万硬甲骑士与弓箭手围成铁阵,铺天盖地横亘他眼前。 他站在高处,回头向后望去。 老祭司站在雪白的阶梯上,身前血泊一片,他胸口被箭矢穿透,胸脯急促起伏着,嘶哑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他的目光在血迹上停留片刻,再往后。永眠花海里,神殿绵延。 老祭司嘶声道:“你竟敢欺骗所有人……你要背弃神殿……你要抛弃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罔顾神圣故乡的命运,要去往那不可抗拒的黑暗,去和已被光明遗弃的子民站在一起!” 他说:“是。” “你必永世背负故乡的诅咒……从今往后,他人的欢乐就是你的痛苦,他人的痛苦也不能减轻你的痛苦,他人的信慕将如刀割你的灵魂,他人的赞颂如匕首刺你的心脏……你的领土越广阔,自身越虚无,信念越坚定,动摇越临近,你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你——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响起,一个颤音后,苍老的声音由愤怒转为痛楚:“我养育你……从你还不识文字时起……你看着那里……” ——那里是神殿。 洁白庄严的建筑间,无数方尖碑向着天空而立。 “一代一代,与你一样的人,他们在此长眠。” “而你……” “你死无葬身之地。” 老祭司闭眼,眼泪混着血水流下。 身躯轰然倒地。 神殿守军嘶声高喊:“放箭!拦住他!” 一霎天光倾泻,弓箭离弦前,万籁俱寂。 他们都要他不得前去,而他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望向遥不可知的远方,像望见自己最终的结局。 约拿山,万籁俱寂的夜晚,伏在郁飞尘肩上,安菲眼里忽地掠过一丝似喜似悲的笑意。 他收拢手臂,更近地与这人靠在一起。声音很轻:“我也只是……从裂缝掉落到永夜,只是早于大多数而已。” “你的故乡呢?” “早已破碎了吧。” 正文 第135章 终·暮日 创生之塔,第九层。 墨菲用细绸布擦拭着他的沙漏和鸟笼,使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像水晶那样剔透。 他偶尔会看一眼窗外的辉冰石广场。广场中央,整个乐园最大的计时沙漏还没有开始流动,这意味着乐园仍没有开启一个纪元的正常运转。 乐园里,已经有许多人觉得这次休假意外地长。 收回目光,墨菲心不在焉地继续整理。 “别收拾了。”殿堂深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离我的椅子远一点。”墨菲冷冰冰道:“你不守门吗?” “我不干了。干脆把门彻底关了。”克拉罗斯躺在时间之神的麂皮软椅上,觉得这地方比自己的黑铁王座舒服很多。 他现在没有那种看门的欲望。 墨菲眼眶里的火苗瞬间就冒了几颗火星出来,抬手就要拨戒律之神的通讯。 “别嘛。”克拉罗斯拖长了声音:“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我问你猜,猜错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墨菲根本不想搭理他,继续给笼子掸灰。克拉罗斯却根本不管他应不应,守门人用兜帽遮住脸,相当于变相宣告自己不拥有脸皮。 只听克拉罗斯道:“你猜,谁是整个永夜里最疯狂的赌徒?” 墨菲没好气道:“你。” “猜错了。我是整个永夜里胆子最小的人。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墨菲离拨通戒律的通讯只差一点。 麂皮座椅上,克拉罗斯化作紫灰色烟雾消失,下一刻幽灵般现身在墨菲背后。 压低的、神秘的声音在墨菲耳畔响起:“有没有悄悄给小郁做过其它占卜?” 墨菲停止动作,半晌,道:“你想问什么?” 对于这种牌面诡异,极易对乐园造成损害,偏偏又和祂有联系的人,他私下当然占卜过许多次,甚至动用了本源力量。 但不知道为什么,占卜结果几度空白,没得到任何线索。就像他也无法为主神占卜吉凶一般。 无法为主神测算很正常,祂的命运线远高于占卜者本人,无法占卜郁飞尘就让墨菲很恼火。 可惜,没有一位神官知道这人从何而来。 “有没有什么线索?”克拉罗斯道。 线索,有。 无法占卜他的未来,那就占卜他的现在。 “他身上有一把锁。”墨菲说。 克拉罗斯的兴趣瞬间上来了:“展开说说。” 墨菲蹙眉,回忆那天奇怪的占卜结果。 锁,隔绝,隔断。就是这一类的意象。 他摇摇头,道:“那把锁根植在他的灵魂之中,但并非牢不可破。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 “这都告诉我,真不见外。”克拉罗斯翘起殷红的唇角,“那我也不见外一下,我好像知道那把锁。” “是什么?” “前些日子我教小郁使用力量时发现了一件事:他能毫无障碍地驾驭一切种类的力量,不论那些玩意多么混乱和疯狂。这种事只有一个理由,他本源的力量远高于它们。可小郁却对自己的本源一无所知,仿佛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不觉得奇怪么?他能徒手接住你的真理之箭,潜意识里却以为自己只是个乐园的寻常过客。你说,他来自哪里?谁能给他扣上这样一把锁?” 墨菲半晌才道:“我想,祂当然有自己的用意。” 墨菲不再说话,克拉罗斯却又鬼魅般雾现,和他面对面。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守门人神神秘秘说,“这座永夜里最疯狂的赌徒是谁?你不好奇吗?” 墨菲默然不语,从桌上散落的卡牌里掀起一张。 王座上,掌权者手持权杖,只是轮廓剪影,看不见五官。 这是一张君主牌,喻义为——你所效忠之人。 “但不必担忧,”克拉罗斯的身影消失在死寂的紫雾之中,只有声音幽幽回荡:“多年来,祂想得到的东西,都会握在手中。” * 跨过既往之河,一切恢复本来面目。 时间的雾气被夜风吹散,郁飞尘就看着被自己牵着的少年安菲变回主神模样。泪痣在眼下若隐若现,月光把祂的轮廓衬得寂静圣洁。 牵着的手指还没放开,刹那的对视间,郁飞尘觉得祂的存在不再那么虚幻和缥缈。他见到了神明的过去,也就见到一个更加完整的神明。 约兰镇的旅途结束,接下来他们没再寻找下一个目的地,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兰登沃伦走走停停。和深山里避世幽居的蝶人族不同,其它很多种族和城市都对外完全敞开,而且,每座城市的中央都建有神殿的分部。 祂说,这样的神殿散布在兰登沃伦、神国和尘沙之海的每一处,每座神殿都有使者驻守,确保每一片土地都受到统治与保护。 如果当地遇见了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就会向神殿求助,神殿传递讯息到乐园,根据范围和难度生成相应任务,而乐园的人们接取任务,前来解决问题。 而每当乐园需要吸纳新的信徒加入时,这消息就会由神殿告知人们,举行选拔与测验的活动。 无穷无尽的神殿织成一张网,它笼罩着整个永昼,确保一切都按照神明的旨意运转无虞。 这样的制度已经持续了上万个纪元,以至于在所有人心中,这世界就是这样。既然从未改变过,那未来也不会改变。 “我带你去个地方。”主神带郁飞尘悄悄潜入了一座神殿的中央,他们正好路过。 不巧,有条路得从忏悔室前经过,忏悔室里却正好有神殿人员来往。 某位神明只得拉着他躲进落地窗帘后,仿佛两个心怀不轨之徒。 缤纷庄严的彩绘玻璃花窗下,郁飞尘看了主神一眼。 ——您也有这一天。 主神的笑意里有微微的戏谑。 忏悔室里,一位神官正在工作。 “神官,我要告解。”一位居民走了进来。 “神聆听你的告解。”神官说。 事情怪起来了,郁飞尘想,神确实是在聆听这场告解没错。 这人告解,他的魔法药水烧穿了城市的下水道,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事故。 “神宽宥你的错误,”神官说,“但执法队将在五分钟后将你带走,处以罚款。” 居民:“……感谢神的公正。” 居民离开,走廊暂时无人,他们轻飘飘穿过去,又无视门锁和闭门魔法穿过几道门,最后到达一座空旷的殿堂。 殿堂中央,一簇洁白的火焰悬浮在半空中,正在缓慢地燃烧着。 主神把手伸向它,火焰温顺地漂浮在祂手上。 “它是神殿力量的核心,每座神殿都是一个节点。” 火焰忽然放大,刹那间,郁飞尘置身在它精美的结构中,如同被另一个世界包围。 来时的殿堂消失了,火焰内部只有他和主神两个。 神明往前走去,语调温和优雅:“现在我教给你,力量怎样在兰登沃伦相伴并存。” 郁飞尘有刹那的错愕。 主神这是要……教他? ——就像克拉罗斯那样。 克拉罗斯教他是唯恐天下不乱,主神又为什么这样做? 力量的结构在主神面前徐徐展开,像一张古老的魔法卷轴,记载着不可复述的禁术,万古以来不曾宣于人前。 主神的永昼是整片永夜里最光辉灿烂的所在,兰登沃伦则是永昼中最完美的作品。 神明若教他兰登沃伦的构成,就是在教他永昼的本质。 后来的旅途都是如此。 每经过一座城市,神明便带他走入储存力量核心的殿堂,每个节点都有不同之处,正如每一种力量都有都有自己的特性,有的天性混乱,有的生来温顺,有的则注定统治其它。 当所有力量都在火焰中被展示完毕,他们回到了暮日神殿。 在暮日神殿的中央也有这样一簇火。与山下的火焰不同,这簇火里全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些力量,换句话说,是那些最根本的构成。 那簇火焰里,郁飞尘看到天空与大地、光明与黑暗、时间的流逝,生命的延续,乃至复生与死亡。 神明并不是多话之人,阐释这些东西又必须经过连篇累牍与长篇大论。 因此,在明白郁飞尘的接受能力超乎想象后,祂选择直接把知识以意念的方式灌进郁飞尘的脑袋里。 之前那么多次郁飞尘都没感觉到难以接受,只有这一次,知识的体量实在太过浩瀚,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世界的本质和表象,不知道身处何方。 分不清也没什么,他被主神牵着在神殿里走。 恍惚间,他们又来到曾来过的那间有长阶梯和水晶神座的宏大殿堂。重新并肩坐在阶梯的中央。 上次一起待在这里是郁飞尘刚知道主神身份的时候。那时他们彼此之间各有成见和误解,最后不欢而散。这次则是一同游玩归来,恍如多年旧友。 ……恍如什么都没用,郁飞尘还在宕机。 主神侧身,看向此时的郁飞尘。 年轻俊美的面庞上难得出现了微微困惑的神情,本来就打光不足的瞳孔现在又涣散了一分,终于不复一直以来冷冷淡淡的样子。 “小郁?”祂语声里压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 郁飞尘按了按眉心:“……我在。” 朦胧的视线里,主神笑得比之前每一次都鲜活,让郁飞尘不得不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主神说:“休息一会。” 宽阔的阶梯上并没什么可休息的地点或方式,郁飞尘起先是往神明身上靠近一些,继而被祂轻轻扶住肩膀。 最后,郁飞尘枕在了祂膝上。 从约兰镇出来后,他们已经许久没离得这样近。 等眼前世界重归清晰,郁飞尘也没起来。 主神先开口:“你知道创生之塔名字的由来么?” “不知道。” “创立乐园的时候,我已经拥有许多神明的权柄,并将它们指派给各司其职的神官。” 争夺、占领、杀戮,不论怎样残酷或宏大,都是“人”的行径。 掌控时间、空间、生命乃至虚无缥缈的命运,才是神明之所以超越凡人的区别所在。 “然而,有些东西我始终不能做到。”祂声音缥缈:“譬如创造一个生命。所以我曾告诉你,我不能造物。在那些火焰里,你想必也看到我缺失之处。” 生命似乎一直都是自行诞生而非人为创造。可古老的传说里,总有一位诞造人类的神明。 如果创生也是一种权柄,要去哪里得到? 郁飞尘说:“你想做到吗?” 主神只是垂眼看他,笑意淡淡。 没得到答案 ,郁飞尘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教我这些?” “作为你陪我走过兰登沃伦的答谢。” 郁飞尘就静静看着他。明晃晃写着,不信。 祂无奈,手指理了理郁飞尘的额发,说:“作为带你前来乐园的神明,我想教你世上一切美德与善行,要你看到荣耀与梦想。我希望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并有与之匹配的勇敢与担当。” “……但当我见到你,我知道那些美好的品行早已深藏在你的灵魂之中,不需多加教导。” 郁飞尘:“……?” 主神在说的真的是他吗。 “此时,我深知你心志坚定,渴望自由。”主神的语声很轻,“既然如此,我教你一切力量的秩序与规则,希望你离开乐园孤身行走永夜之时,可以安然无恙。” 此话一出,郁飞尘就知道自己东窗事发了。 在飞船上的时候露出了形迹,或者克拉罗斯告密,或者祂一直知道。 于是主神也就会知道,他想获取自己的力量,想离开乐园。 只听主神继续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即使脱离乐园的束缚,行事也务必遵循正义的准则,因为通往神的道路是圣洁的。” 郁飞尘看着祂的眼睛。 ——通往神的道路明明血流成河。 寂静里,神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窗框上,那夕阳的光泽跳动了一刹。孩子的欢笑声透过神殿的大门遥遥传过来。 他向来不认同乐园的人们对主神永志不渝的信仰。 可神的手指像哄睡困倦的孩子那样轻轻抚着他头发——这一刹的光阴,好像足以让他心甘情愿许下宣告忠诚的誓言。 暮日光辉里,他闭上眼睛。 已经不一样了,他清楚地知道。 那追逐自由的念头已经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愿望。 “我没说过要离开这里。”他说。 主神轻笑一声:“你的堡垒世界不这样认为。” 早已破罐子破摔的郁飞尘已经不会因为这句话感到任何波动。 “那是从前。”他说。 ——孤魂只鬼般的从前。 主神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现在?” 现在呢?郁飞尘也问自己。 但答案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郁飞尘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湛然寂静的眼瞳。 刹那间,他仿佛也得到平静。 主神的手指还在轻轻顺着他的头发,郁飞尘握住那只莫名牵动他思绪的手腕,直起身来。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只有最平静的话语才最肃穆,肃穆得像庄重的誓言。 “我信仰你。”他说。 世人信仰神明,在得到神明恩慈爱惠之时。 而他信仰祂,在知晓神明一切过去与现在,强大与脆弱,圣洁与罪孽之后。 夕晖落在主神眼角与发梢。 说出临别的叮嘱后,却被许下信仰的誓言,祂面上不仅不见任何意外神色,反而冰消雪融,仿佛一切都在神明预料之中,祂要得到的就是这句话。 但郁飞尘不在意,因为那温柔欣悦的神色如此真实,而他知道一切早已注定。早在听闻主神声名而生出反叛念头时,他就注定要面对而非远离这位神明。 他去面对了。 然后他留恋。 然后他驯服。 满身棘刺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抚平,仿佛一生的命运就是等待这一刻,他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尘埃落定。 暮日余晖里,同样的地方,郁飞尘再次问出了那句话,一字一句:“你想做什么?” 两次问起,含义已经截然不同。 主神起身,走向台阶尽头。 天空一望无际,黄昏时分,辉煌天幕已在乐园上空挂了千百纪元。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也曾有过晨曦乍现的清晨,也有过烈日当空的正午。 太久了。 久到连祂都快忘记自己究竟所为何来。 “我曾走过荆棘与鲜血遍布的道路,曾耽于和平与安宁的乐园,也曾想过……止步于此。” “但今天,时候已到。为这一刻,我等待已久。” 迎着风,神明忽抬起手。 祂的前方,那尊无面神像竟然也缓缓随动作斜持权杖,抬起右手。 风大了。 咔嚓。 轰然的震荡发生在神国每一寸土地上,也发生在乐园的一草一木中。 创生之塔的诸位神明忽然不约而同地望向暮日天空。 乐园里,人们举目而望。 “你们看……”一道带颤的声音响起:“天黑了。” 夜色缓缓从天边一侧升起,千万年不改的黄昏终于落幕。 庆典的花环,如雪的白鸽,日落街酒馆的打折标牌……一切都被夜幕淹没。 更加不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看……创生之塔。” 雪白的高塔曾经巍然矗立在辉冰石广场的中央,此刻却越来越透明虚无,直至剩下一个隐约的暗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与曾经的创生之塔同高的紫灰色巨门。门上刻画着世间存在的一切信仰图腾,周围环绕星星点点的浓紫光尘。 沉重、恐怖、死寂。 同样的场景也在神国的每一处发生。 众目睽睽之下 ,一切神殿都在消失,在原址上取而代之的,也是那样一扇死寂的巨门。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所有人都有种强烈的直觉:一个时代结束了。 下一刻,无数道巨门内忽然同时响起一道神秘的声音,透露着诡异的欢快。 “欢迎来到永夜之门,我是守门人克拉罗斯。” “虽然我也感到猝不及防,但还是要欢迎诸位来自乐园与神国的客人大驾光临。要我说,这才是永夜之门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要怕,神明了解你们,并在永夜之门外为每个人挑选了适合你们的那条命运。” “诸位在永夜之门的历险时长为:一个纪元。” 辉冰石广场的沙漏,终于落下第一粒计时砂。 暮日神殿。 夜色里,神明容颜凛如冰雪。 “你问我想做什么。”神明缓缓说,“我要世间一切力量尽归我有,要世上没有永夜只有永昼。我要在破碎沉沦中救一切众生。” “而你——”祂说,“我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我毕生最强大的敌人。” 站在神明的居处,郁飞尘看见了乐园与神国发生的一切。 神明将他的反骨一一压平抚顺。 此时却又居高临下,将另一种疯狂的火焰燃起。 郁飞尘弯了弯唇角。 “用什么奖励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 《忠诚者的誓言》部分结束。  然后要换个地图开启新篇章了,芜湖。  # 背叛者的锁链 正文 第136章 迷雾之一 夜空中挂着一轮红月亮。 尖锐的惨叫声渐渐停了下来,古堡里到处是尸体,女仆、马夫、管家、贵族们,还有几个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影。他们都死了。 大火从酒窖里蔓延出来,焚毁了整个古堡。这个副本的一切结构都在坍塌。 唯一活着的是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他丢下满是鲜血的匕首,跪在自己同伴的尸体前,伸手进去,在尸体的胸前摸索。 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他激动地喘了口气,从那里拿出一枚灰色的旧钥匙。月光下,钥匙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雾气。 男人欣喜若狂地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他转眼看向同伴,又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们,笑容消失,摆出一张神经质哭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去找传说中的迷雾之都,我受够永夜里的日子了,别来找我……哈哈哈哈哈哈,我拿到了!” 他在别的副本听人说过,拿到这种模样的钥匙,就能去到一个神秘的国度,在那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有人都尽情放纵享乐。 他神情癫狂,把钥匙对准红色月亮:“带我走!快,带我走!带我去那里!”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难道被骗了? 男人脸上阴晴不定,把钥匙牢牢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打算从崩塌的地方离开这个副本。鲜血从他身上滴滴答答落下来,有他的,更多是别人的。 血液在衣衫里缓缓蔓延,最终染红了他装钥匙用的内袋,蹭红了钥匙的表面。 雾气一闪,血迹在钥匙上不见了。 男人往副本出口迈去的脚步忽然一个踉跄,下一秒,他凭空消失在了那里。 * 乐园。 郁飞尘躺在树藤别墅的房顶,手里拿着一枚银色的旧钥匙。 翻来覆去,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那天他鬼使神差问安菲要奖励。安菲只是笑,不说话。片刻后,祂倾身过来。 清冷冷的气息拂面,安菲在他耳畔轻声道:“看你表现。” 优雅的腔调,尾音里带一丝笑。同时,祂把这东西放进了郁飞尘手里。 身后有动静,温莎和白松也爬了来。 “看,郁哥。”温莎笑眯眯道,“我挑的住处怎么样。” 温莎公爵不允许自己住在简陋的居所。郁飞尘临走前给他俩留了辉冰石,温莎当即就把客房给退了,盘下了巨树最顶端的观景别墅,俯瞰整个辉冰石广场,对面就是洁白神圣的创生之塔,还有全乐园最美的晚霞景色。 “虽然,”温莎喃喃道,“现在的情形发生了一点变化。” 本来面对的是创生之塔没错,现在直面的则是死气沉沉乌烟瘴气半扇写着“有进”右半扇写着“无出”的永夜之门。 郁飞尘接到白松的碎碎念短信时还组织好了“风景不错”这一溢美之词,此时也只能评价:“风不错。” 风很大,且很冷。适合思考人生。 譬如,这钥匙到底是什么。 白松:“看起来很古老。算了,反正我不知道。” 温莎:“像是某种神秘的魔法信物。算了,我还是数钱吧。” 郁飞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被白松带着了解乐园的运行机制后,温莎公爵果断选择了——放贷。 现在余额比郁飞尘给他时还多了三成。 月黑风高,淡淡的灰色雾气萦绕在钥匙周围。隐约能嗅出一丝疯狂和无序的气息。 直觉告诉郁飞尘,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东西又是安菲给他的。 某位神明给完钥匙,说要休息一会,就一会。但主神的“一会”可能和别人的“一会”有点差别,现在还没醒,无从问出答案。 温莎有洞察的特长,既然他说像是种魔法信物…… 锋芒一闪,郁飞尘划破自己的手指,一滴鲜血落在钥匙表面。 鲜血是很多魔法物品的引子。果然,短短几秒后,钥匙吸收了它。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在玩什么?祂呢?”一个兜帽斗篷的黑影忽然出现,装神弄鬼的语气,一听就是克拉罗斯。 “啧。”克拉罗斯在冷风里俯视下面景色:“你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月黑风高,辉冰石广场萧条冷落,曾经的庆典气球在风中飘零。 日落街门可罗雀。夕晖街正在关门。 鸽子在永夜之门门口大叫:“祝你活着回来!” ——全都尽收眼底。 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这是因为永夜之门强制对全员开启,大家都在门背面的交易区哄抢道具,顺便领取纪元变更的辉冰石补偿,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乐园破产了。 温莎:“……” 算了。 谁还没个投资失败的时候。 郁飞尘松开手指,露出银钥匙,对克拉罗斯道:“你认识吗?” 他现在已经单方面认定这就是安菲给自己的礼物,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研究钥匙的过程中,郁飞尘体会到了安菲当初拆盒子前的心情。 如果克拉罗斯认出这是非常珍贵的物品,他甚至会暗示克拉罗斯这东西是谁送的。 克拉罗斯:“这个啊,当然认识。” 郁飞尘开始专心听下一句了。 “我也有!” 说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出现在克拉罗斯手心。 郁飞尘:“……?” “来,送你了。下次借钱利息给我算低一个点。”克拉罗斯递给温莎。递完,手上又出现一把,这次给白松:“一加一,两个点。” 给完,手上还有一把。 守门人看着第三把钥匙,语气平平常常:“我有很多,你还需要吗?” 温莎小声说:“郁哥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白松:“我也发现了。郁哥,郁哥?” 白松伸手在郁飞尘眼前晃了晃。 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控制自己松手让钥匙掉下去的欲望,声音平直:“它是什么?” “老古董了,说来话长。它是迷雾之都的信物。” “迷雾之都”这个名词有些耳熟,郁飞尘在萨瑟口中听过。那时候萨瑟抱怨说得不到戒律,要去迷雾之都快活。 克拉罗斯:“在永夜里穿梭的时候,有人偶尔会见到一座迷雾里的城市。它就像座海市蜃楼,说不定会出现在哪里,没人知道真实的地点。” 说着,克拉罗斯笑了笑,声音也压低了:“那是个充满诱惑的城市,有人在里面放纵享乐至死。去过那里的人会拿到这样一把钥匙,钥匙的寄语是——迷雾之都欢迎你回来。” “可惜它给了钥匙,却没说用钥匙的方法。有人用它到处开门,有人对它念咒,有人给它滴血。他们都收获了别人看精神病一样的目光。” 刚给钥匙滴完血的郁飞尘面无表情。 克拉罗斯抛了抛他的第三把钥匙:“看,这就是我和墨菲在迷雾之都相识的纪念品。那是很多个纪元前的事情了。” ——难为他能在这么一模一样的钥匙里认出哪把是哪把。 郁飞尘松手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克拉罗斯却还在追忆往昔,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那时候我想抢它的力量,墨菲来探查情报,本以为会合作顺利,最后差点被这个鬼地方搞死,墨菲反水摆了我一道,走了。后来我成了乐园的守门人,那时墨菲的表情很精彩,真希望你也看到了。”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进入迷雾之都的消息了。难道那里也有什么变故?” 克拉罗斯转头望郁飞尘。 一股强烈的吸力却从钥匙内部席卷而来。 郁飞尘当即体会即将进入永夜之门时类似的窒息变形感。 这钥匙真的有鬼。 时至今日,郁飞尘已经明白了。 不是奖励,也不是礼物,这是通往下一个地点的钥匙。并且主神不想发工资。 身边空间扭曲,已经不能传递声音了,迎上克拉罗斯震惊的目光,郁飞尘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告诉祂……” “你最好也会来。” 路过的鸽子适时大叫:“祝你活着回来!” “完了,”克拉罗斯呆滞地望着郁飞尘消失的地方,喃喃道:“祂会杀了我吧。” 守门人恍惚地拿起自己的钥匙:“他最后是让我去陪他吗?我现在最好的出路确实是离开乐园。” “冷静!”温莎按住他:“你还要看门,你还要——”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克拉罗斯绝望道。 温莎:“……是什么?” ——去过迷雾之都的人,精神里都会被灌注一股强大的,对永昼的仇恨,无一例外。 就是因为这个,当年墨菲顺利离开了迷雾之都,却因为精神混乱差点死在永夜里,又被他捡到。当然,他没让墨菲知道是自己捡的。 克拉罗斯叹口气:“考验他信仰的时候到了,但这种东西他真的有吗?墨菲会痛苦,而他只会像那些家伙一样每纪元来门外报道罢了,到时候我真的能打过吗。对不起,我得走了,我要去暮日神殿报丧。” 守门人来也飘忽,去也飘忽。 空旷的房顶上,凄凉的环境里,只剩下白松和温莎两个。 一阵风刮过。 白松拿起了钥匙。 温莎也拿起了钥匙。 白松拿出一把短剑。 温莎拿出一柄银刀。 四目相对。 “割不割?” 作者有话说: 克拉罗斯:¥#%?&&不好了!!!!  安菲:我让他去哒,我们说好啦。  克拉罗斯:错付了。 正文 第137章 小白兔 01 没有一丝丝预兆,郁飞尘就被钥匙带走了。 空间穿梭开启,他耳畔响起守门人系统的欢快提示声。 “亲爱的客人,守门人温馨提示:此次您即将进入的世界:强度?振幅?满分¥#%。” “守门人真诚道歉:您已发生不可控的异常转移,生死有命,且行且珍惜!” “……” 这次的穿梭过程比之前漫长得多,结束后,郁飞尘落在了一片黑暗中。周围死寂,潮气扑面而来。 确实像是进了个副本,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参与的那种。 郁飞尘试图调动堡垒的力量,精神世界里,他和堡垒的联系却被一片灰色的雾气所阻隔。但当初在永夜之门里获得的体质增强还在。 湿冷的风吹过来,郁飞尘在立领长风衣的口袋里翻出了一个打火匣,里面有一对打火石和半根蜡烛。这地方限制了他的外部力量,只给了这样一件道具。 打火石磕出火花点燃蜡烛,照亮了周围。 这是片密林,周围都是虬曲的树木,树木的枝条是一些低垂下来的食人藤条。藤条掩映间有一条五人宽的道路通往前方。 郁飞尘的右手边竖着个破旧的木质路标,一个血红色的小箭头指向前方道路。 无论是往后还是往左右方走,没几步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和路边的指示一样,来者只能选择往前走。 雾气弥漫,郁飞尘定定看着前方色泽极深的道路,然后俯身拣了几颗地上的石子。 他把第一颗石子丢在了路面上。 石子稳稳当当落地,没有反弹,也没发出任何声响。平静维持了两秒钟,然后,路面上忽然缓缓冒出几个气泡。石子在地面上缓缓往下陷,最后悄无声息地被吞没了。 副本给指的并不是路,是个沼泽,有进无出的那种。 郁飞尘当然不至于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挑战沼泽,思忖片刻后,他把另一棵石子抛去了离自己最近的树下。 石子在地上轻微滚了滚,虽然也出现了下降的趋势,但比在路中央时沉没得慢多了。 既然能长出规模这么大的树木,下方的泥土就不会像沼泽中央那样稀软,再加上树木根系密集,也能延缓沉陷的速度。 唯一的问题就是—— 石子落地的下一秒,整颗树木就像被激活了一般狂舞起来,藤蔓像细长的毒蛇一般涌向它,腐蚀性的液体往下滴,石头不过一会儿就被裹起来消化了。 中间是沼泽,两边是食人树,路标指向前方。 郁飞尘把蜡烛举在自己身前,果断朝着树木根部走去。 走两步后,他觉得只有打火匣一个道具未免有些不称手。 ——于是反手把路标牌也拔走了。 树木根部的土壤勉强能让一个人直立行走而不至于陷下去,食人藤蔓感觉到异动,像方才围捕石子一样拥上来,却在即将接触到蜡烛火光的时候停止动作,不再上前。 这东西怕火。看起来迷雾之都也符合普通副本的规律,不会开场就来一个必死无疑的局面。 蜡烛很短,时间有限,但是软泥地面上没办法走得太快,不然还是会陷进去。 就像精心计算好的一般,当潮湿的气息散去些许,这片沼泽区域似乎快要结束的时候,蜡烛跳了跳,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恰恰就在这时候,微弱的烛光照亮周围,前方赫然是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模一样,一条偏左,一条偏右,两边都没有路标。入口处有食人藤树把守。 同时,蜡烛即将燃尽,剩下的时间只够选一条路冲过去,不可能有探查的机会。甚至没有一枚可以抛的硬币用来听天由命。 郁飞尘身体缓缓绷紧,下一刻,他直接吹灭手中蜡烛。 生命即将告罄的蜡烛被强行送走了最后一程,黑幕陡然笼下,伸手不见五指。 郁飞尘却屏息看向前方。 黑暗里,人眼对亮度的感知提至最高。 只见右前方的远处,有一丝几近于无的微光。 就在这时,厉风从四面八方呼啸扫来! 看不见任何东西,郁飞尘向后仰去避开第一根食人藤,手中木质路标咔嚓一声摆成两半丢去中央沼泽地上。一左一右。右边的靠前。 藤蔓铺天盖地袭来,郁飞尘原本走在路右边,此时借着躲避藤蔓的动作腾空跃起,在左方木牌借力一踏。 领域被侵犯,原本低垂着的左边食人藤也躁动起来,朝他的方向扑过去。 这时候郁飞尘已经落去了右前方木板上,两边的食人藤却狭路相逢,藤条相互碰到的那一刻就疯狂地相互撕扯起来,树干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如果是个活人在那里,必然已经粉身碎骨。 木片在沼泽地里没什么浮力,只是增大受力面积延缓了下降速度而已,在郁飞尘踩上去的一瞬间就开始下沉了。 但两棵藤蔓正在互相伤害无暇找事,郁飞尘再往前一跃,落在了右边道路入口处,地面平实,离开了沼泽区域。 身后传来藤蔓搏斗的声响,郁飞尘擦了一下火石,短暂的火光映亮那里,藤蔓以同样狠戾的力道相互撕咬,将彼此都连根拔起向中央倾斜,搅成一团,缓缓沉入沼泽地里,再无声息。 郁飞尘转身。火石的火花消失,那抹幽微的亮光就又出现在遥远的前方。他循着光芒的方向往前走去,没过多久,路旁又出现一个指向前方的血红色小箭头路标。 这条路看来是正确的。路标不拔白不拔,郁飞尘向来一视同仁,把它也带走了。 天上无星无月,无法计时。总之是很长的一段距离后,郁飞尘来到了亮光的源头。 这是一片……蘑菇田。 大大小小的荧光蘑菇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散发出特有的甜腻香气。 蘑菇花色复杂离奇,混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与墨菲颠三倒四的用色风格遥相呼应。 就在他踏入蘑菇田时,深处传来动静。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五个、五个……六个!” “七个、八个、八个……” 语调欢快,像是一个男童的声音,但尾音里又有一丝沙哑和尖锐,嘴唇漏风,无法根据声音在脑海中勾勒来者的形象。 一路上没有任何活人出现,这声音又透着怪异,看来是NPC。 郁飞尘穿过丛生的荧光蘑菇,尽力用比较高的蘑菇掩住自己的身形,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终于,缭乱的蘑菇丛里,他看见一个毛绒绒的白色身影,穿着衣服,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那么高。 “十三个、十三个、十三个……” 白色身影正努力拔着一棵体型硕大的红蘑菇,规律地念叨数字,直到成功拔出,“十三个”才蹦成了“十四个”。 拔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别的蘑菇。 这一抬头,郁飞尘看见了它的全貌。 一只白兔。 准确地说,一只直立的人形白兔。 它浑身覆满短毛白兔特有的皮毛,两只耳朵一只支棱,另一只垂了一半,脑袋和寻常的动物兔子几乎没区别,却长着两只人类的五根手指的手掌,此刻正一手提篮子,一手把刚拔下来的蘑菇塞进篮子里。 它戴着一顶棕色棒球帽,穿着一件略显滑稽的粉色长裙,脚踩的却是一双乌黑的男士皮靴。 总之,很不协调。 郁飞尘屏息,想跟踪它看看。就在这时,却见白兔缓缓转动头颅朝向他的方向,两只红眼睛似乎已经穿过蘑菇的遮挡锁定了他的位置。 “我闻到了……”白兔的瓣唇动了动,发出和念数字时无异的欢快男童声音:“我闻到了客人的味道。” 说完,白兔丢下篮子,朝这边走来。 随着它的走动,蘑菇被踩碎流出汁液。郁飞尘知道自己的位置已被感知,离开蘑菇茎秆遮掩,和白兔打了个照面。 “你好。”他先说。 白兔的鼻子耸了耸,然后伸到他肩头,又嗅了嗅。 “稀泥的味道,”白兔咧开嘴,“一个从沼泽地来到这里的客人。” 面对一只笑得咧开了嘴的白兔,人类多少会感觉到怪异和不适。但郁飞尘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来客,对此仍然保持平静。 “我的确从沼泽来,”他说,“你还见过同样的人吗?” 白兔依旧笑嘻嘻:“你是说像你一样的客人吗?当然,我见过很多。” 郁飞尘抓住了话里的一丝歧义。 他说:“还有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对吗?” “当然,来这里的路有很多条,从这里去的路也有很多条。你要去哪里?” 郁飞尘不动声色:“我和他们一样。” 白兔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然后背起手来,挺胸抬腹,粉色长裙的腰带因为它这一动作几乎要被崩断。“是的,是的,你当然和他们一样。安息日快要到了,你们都想找到正确的道路,赶往迷雾之都,那真是个盛大的节日,每个人都能满载而归。” 郁飞尘听见了“迷雾之都”和“安息日”。 所以,他现在还不算进入了迷雾之都,还在路上。 在克拉罗斯的二手消息里,那把带自己来的旧钥匙是批发的,很多人都有。整个永夜里,必然也有不少其它人意外触发了机制,被迷雾之都召唤过来,降落在外围。 而这一切,是为了参与白兔口中的盛大节日“安息日”。 二手消息里,迷雾之都是个纵情享乐的梦幻之地,许多人向往的海市蜃楼。 现在白兔也说,每个人都能满载而归。 郁飞尘思忖几秒,没说话。 与此同时,白兔开始像个长辈那样绕着他来回踱步:“嗯……嗯……比起绝大多数客人来,你是有可取之处的。” 郁飞尘微挑眉:“哪里?” 一双冰凉的人类手掌贴上他的双颊,白兔鼻子耸动,红色眼睛里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白兔说:“你有一张不错的脸,让我看了觉得很喜欢。” 郁飞尘:“……” 没见过这么不识货的。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顺着白兔的手往下看。 苍白失血的人手后是毛茸茸的兔胳膊,两者的连接处隐隐约约翻了皮,露出一圈七歪八扭的针脚。 看了一眼白兔,它还在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察觉。 郁飞尘觉得这诡异的对话可以结束了。 白兔说了,从这里去的路有很多条,他现在要做的事是得到关于正确道路的线索。 脑子里过了一遍《与NPC谈话的108种技巧》知识球里的内容,郁飞尘开口:“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当然!”白兔的语调陡然兴奋起来,“让我们一起采蘑菇吧!” 正文 第138章 小白兔 02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篮子,我采红色和黄色,你采绿色和灰色。” “咦,我刚才拔到第几个了?” “算了,十二、十二、十三……” 郁飞尘:“你需要多少?” “我需要一盘蘑菇沙拉!” 郁飞尘看了看那漏风的三瓣嘴,兔子吃蘑菇,闻所未闻。 他没说什么,跟着兔子在及腰深的蘑菇丛里穿梭,无论蘑菇长在田里的时候体型多大,拔下来后都会缩水成小拇指头大小,走了很远篮子才堪堪装满一半。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一……”白兔卖力前进。郁飞尘缀在侧后方。 白兔忽然回头。 “啊!!!!愚蠢的人类!!!!”白兔看着他的篮子大叫:“你在采什么!不是让你采绿色和灰色吗!” 郁飞尘看一眼自己的篮子,五颜六色如同调色盘。 “我忘记了。这些都很好看。”他说。 “啊!!!!!”白兔暴怒,扑了上来。它蹿起来的速度很快,郁飞尘不动,被结结实实撞在身上,白兔把他手里的篮子夺了过来。背对着他。 五颜六色的蘑菇从篮子里被刨飞了出来,篮子回到郁飞尘手中,只有十几颗绿色和灰色的蘑菇孤零零躺在篮底。 “只采了这么一点,愚蠢的人类!我从没见过这么愚蠢的人类!!你是蘑菇吃多了吗!!!!” 蘑菇吃多会变得愚蠢? 郁飞尘不动声色,道:“你能教教我吗?” 白兔的红眼睛因为愤怒鼓起了红血丝,显得更加鲜红,它从郁飞尘的篮子里拿出一颗绿色蘑菇,大声道:“接下来你只需要采绿色蘑菇!记住它的花纹!” 郁飞尘点点头。 “愚蠢!愚蠢!你太愚蠢了!”白兔拉扯着自己的耳朵:“让我忘记了我的数字!” 郁飞尘:“三十四。”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五、……”白兔重新开始了它的计数。 背后,郁飞尘拉开了风衣上的一条暗链。 画家送了他很多套外观,不过他最习惯穿的还是这一件。原因无他,放东西的地方多,而且设计十分精致,完全不影响行动,外表上也看不出来。 他把绿色蘑菇放进篮子里,其它颜色则收在自己身上,遇到的每种颜色都采了五六个。 很快,白兔的篮子先装满了。装满后它就转过头来,严密地监视着愚蠢的人类。 即使告诉了愚蠢的人类记住花纹的办法,这个没有脑子的人类还是会拔错,白兔大声纠正,它的怒火只有在看到这个愚蠢的人类五官的时候才会稍稍熄灭一点。 郁飞尘的篮子终于满了。 天蒙蒙亮,泛起灰白色。 “好了!”白兔说:“现在你可以回到我们的村子了!” 郁飞尘:“我们要去做什么?” 白兔撕扯着自己的耳朵,它快要对这个愚蠢的人类忍无可忍了:“回村子!” 郁飞尘:“回村子做什么?” 白兔几乎要把自己的耳朵扯断了,它心爱的棒球帽早就在上一次发怒中不翼而飞。 郁飞尘觉得自己可以写一个知识球,命名为《激怒NPC的108种方法》。 “回村子!吃蘑菇!我们接到迷雾之都的命令要款待你们这些愚蠢的客人!!!” 几个来回后,郁飞尘已经笃定了一件事,至少在蘑菇田里,白兔如何暴怒都不会直接伤害自己。虽然它的眼睛告诉郁飞尘,它已经恨不得把他就地撕碎。 作为NPC,它们的行动也受到副本限制。 他说:“谢谢,那你能告诉我去迷雾之都的路吗?” 白兔的怒气却忽然消失了,它再度咧开嘴:“当然,吃饱了,你就可以走了。” 跟着白兔走过一段漫长的道路,山谷里出现一座雾气弥漫的村庄。建筑的形态各异。 一只穿着老头T白恤的黑熊正在村口打太极拳。 “白兔,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晚?”黑熊说。 “这个人类太愚蠢了!”白兔大叫。 白兔的房子是个蘑菇形状的建筑,不大,看起来很结实。一道高高的院子围住了这里。 郁飞尘跟着踏入院落后,白兔回身锁上了院门,背对着郁飞尘,它的三瓣嘴再度咧开了一个笑容。 郁飞尘从白兔关锁那轻快的动作里看出了它的兴奋和雀跃。 外面不能动手,骗进院子才可以? 在蘑菇田里,白兔扑他的那一下,郁飞尘已经确定了它的力量大小。白兔制不住他,而,它那双人类的手不够灵活。 仅能容纳一两人活动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餐桌,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旁的墙壁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在咕咚咕咚沸腾着。 白兔把自己那篮红色和黄色的蘑菇倒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然后用眼睛盯着郁飞尘,看他把绿色蘑菇也倒出来。 “遵从迷雾之都的命令,现在我在款待你了。去迷雾之都的路很长,吃完这盘蘑菇才有力量往前走。”白兔的语气一板一眼得像是在念台词。 郁飞尘拿起了叉子,动作不急不慢,他一向是个很有礼仪的人。 白兔看着这个徒有其表的人类,三瓣嘴哼了一声。 由于嘴唇的构造,这一声轻蔑的冷哼听起来像是漏气。 郁飞尘:“吃完之后,你会告诉我去迷雾之都的路吗?” “当然。”白兔指了指一个墙壁上的地方:“我有很多地图。” 只见他们右手边的墙壁上挂满了色泽深浅不一,形状也不固定的地图,地图质地特殊,表面泛着一层光泽。上面画着一些像是路线的东西。 郁飞尘:“我可以看看吗?” 白兔阴晴不定地盯着他,郁飞尘道:“看完,我再接受你的款待。” 白兔用叉子叉起一只红色蘑菇,吃了下去:“当然可以。” 郁飞尘看着它,吃下红色蘑菇的瞬间,白兔眼里的血丝更多了。 郁飞尘走到那墙地图前,伸手碰了碰地图中的几个。 滑腻的质地,有的干硬,有的还有柔韧度。 人皮,他给这些东西下了定义。 而且这不是皮肤的正面,是连接血肉的反面,经过油脂处理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每张地图上都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线,路线上标了一个数字,最小是1,最大是50,有些地图上的标号是重复的,路线的走向也相似。 无论标号是什么,这些路线全都停在一个差不多的位置。 白兔用叉子敲了敲盘面:“你还没看完吗?” 声音和在蘑菇田里时相比变了很多,阴沉暴虐。 “太复杂了,我看不懂。”郁飞尘说,“吃完后,你讲给我听吧。” 白兔:“愚蠢。” 重新在位置上坐下,和白兔面对面,郁飞尘却看向了另一侧的大锅。 “你要煮汤?” “我没见过像你这么话多的人类!” 郁飞尘:“……” 活得久了,什么评价都能听到。 但为了去迷雾之都,他还是要问。 “蘑菇汤?” “我在烧水!”白兔咽下一大口足足十个红色蘑菇,愤怒地握紧了叉子。 坚硬的黑铁叉子在这一握之下出现了明显的弯折。 郁飞尘估测了一下手中叉子的硬度,现在的白兔力量比先前大了至少十几倍。 “你烧的柴太多,水要没了。” 白兔咒骂:“还不是你来的太晚!愚蠢!” 但它还是起身去捣鼓木柴了。 郁飞尘把一半绿蘑菇倒进了垃圾桶,为防被发现,他没倒完。 倒完后,看着白兔快要起身,他拿出一块红色蘑菇递进口中。 白兔回到桌前的时候,正看见郁飞尘动作优雅地咽下什么东西。 再一看少了很多蘑菇的盘子,白兔咧嘴笑了。 红色蘑菇几乎是一入口就融化了。一股灼热的感觉在郁飞尘四肢泛起,他的力气明显增强了一些。 红色蘑菇能提供力量增益效果,那么白兔给它自己采的黄色蘑菇也会有类似的功效。 那么,他的绿色和灰色蘑菇提供的应该是反面效果。 白兔大骂他愚蠢后,让他不用采灰色蘑菇了,只采绿色。 灰色蘑菇的功效呼之欲出。 ——降智。 被白兔定义为智商无需再降低的郁飞尘飞快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白兔下一步就要…… 毛茸茸的兔脑袋凑到了郁飞尘面前,毛皮下,筋脉贲张。 “你怎么不吃了?”白兔幽幽道。 正文 第139章 小白兔 03 “你不想吃吗?” “已经吃了一半,你不想把接下来的吃完吗?” 郁飞尘:“谢谢款待,我吃饱了。” 白兔的手搭在郁飞尘的肩膀上,手指逐渐缩紧,巨大的力度传来:“所有客人吃完一块后,都渴望把整盘的蘑菇吃完。” 听了这句话,郁飞尘若有所思看了看绿蘑菇们。 “我不喜欢绿色。”他转向白兔的盘子:“我们可以交换吗?” 白兔暴怒,抄起自己的盘子护起来。 “愚蠢!愚蠢!愚蠢!谁允许你把贪婪投向我的蘑菇!你不想知道去迷雾之都的路了吗!” 愚蠢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套话,愚蠢的兔也是如此。 灰色使人愚蠢,看来,绿色是贪婪。 愚蠢与贪婪二者加在一起,摧毁的是人类最显著的两个优秀品质:智慧与自制。 “我很贪婪,想去迷雾之都。”郁飞尘控制着自己的眼神,稍作涣散状。 白兔没有接到暗示,它扣住郁飞尘的肩膀,端起绿蘑菇盘,朝郁飞尘嘴边强硬地塞过去:“给我吃掉它!你必须接受我的款待!” 这款待不要也罢。 郁飞尘不得不再次提醒它:“我已经吃了一半。” 白兔往他嘴里塞蘑菇的动作顿了顿,过一会儿,三瓣嘴又咧开了笑容。 以前请正常客人吃满盘蘑菇,是一半绿一半灰,让他足够愚蠢和贪婪。 现在这个愚蠢人类的盘子里已经少了一半的绿蘑菇,也就是说,他已经达到了贪婪的标准,不用再逼着继续吃了。 终于想通了的白兔放下盘子,声音柔和下来:“好,我告诉你怎样去迷雾之都。” 郁飞尘:“请告诉我。” 白兔走到那座咕嘟咕嘟烫着滚水的乌黑铁锅前,朝水面指了指:“这就是通往迷雾之都的入口,勇敢的人才能踏入里面,得到迷雾之都的馈赠。” 郁飞尘:“这就是迷雾之都对我的考验吗?” 这就是那些被做成地图的人的死法吗? 白兔:“当然,你难道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吗?” 说完,白兔甚至快乐地拿出大铁勺搅了搅锅,白雾弥漫,沸腾的水面看不见倒影。 就在白兔的背后,郁飞尘掂了掂手里的木质路标,朝白兔的后脑勺举起。 “我不是。” 白兔:“?” 白兔回头,正对上一个沉重的木标牌迎面拍来,血红的小箭头和它的鼻尖正好相撞,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击声。 白兔的鼻子歪了,也懵了。 就在它发懵的一瞬间,郁飞尘标牌也断了。 片刻后,白兔揪着自己的耳朵,愤怒的大叫声响彻整个房间:“啊!!!!!!!” 大铁勺从白兔手中滑落。 现在它是郁飞尘的了。 “人类!!!”歪鼻子白兔后腿蹬地,带着强悍无比的力量扑向郁飞尘,同时高高扬起右手向他抓去! 白兔的手也受到了力量的加成,青筋鼓起,皮肤也紧紧绷着,这让手腕处人皮与兔皮连接的地方更加明显了,皮肉被针脚勒出一整圈痕迹。 郁飞尘架起铁勺的长柄挡了一下,巨大的力度让他整个手臂都麻了一瞬。 但他格挡的地方正是白兔手腕的缝皮处,那只人手明显歪了一下。 “啊!!!”愤怒的喊叫声里,白兔身上的毛根根竖起,整个身体都大了一圈。 这次白兔是彻底暴走了。 郁飞尘的力量不足以和现在的白兔硬碰硬,他向后退,房间狭小,退两步就来了桌边,他伸手抓了一把白兔盘里的蘑菇,正要把盘子打翻时,一把长尖刀被白兔扔了过来。 郁飞尘收手,偏头,长尖刀钉在房间墙壁上。他放下铁勺,反手拔出尖刀,这东西比铁勺趁手多了。 拔刀的同时,白兔已经抡着菜刀再度扑了上来。 锋利的刀刃砍向郁飞尘的脖颈,郁飞尘抬腿把桌子踹翻,桌面挡了一下攻击,然后被白兔从中间劈裂。同时,盘子里剩下的红黄蘑菇也散落一地。 可惜蘑菇不像豆子,不会满地乱滚,打翻后在地上也是完好的一堆。 白兔看着地上的红黄蘑菇,狞笑一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 郁飞尘也吃了几个红色蘑菇。 红色蘑菇是力量加成,黄色还不知道,他没有贸然服用。 下一秒,他就知道黄色蘑菇的功效了。 ——只见白兔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变大,硬生生拔到了三个人那么高。身体上的肌肉也膨胀变大,从一只少年大小的白兔变成了肌肉巨兔。 房间本来就小,白兔一变大,两条胳膊伸开后可以碰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拍向郁飞尘的时候也更加方便了。 郁飞尘丢下手中的黄蘑菇不吃,撑着房间墙壁跃起,在白兔的抓击中不断辗转腾挪。 白兔的身体不断撞到墙壁上,墙壁微微震动,却没发出吱嘎声,看来够结实。 唯一随着撞击微微作响的是那扇上了锁的门。 风声里,郁飞尘再次躲过了白兔的扑击。 随着把剩下的红黄蘑菇吃下,白兔的力气完全变成一个怪物。但单纯的力量和体型差并没有让它占到上风,郁飞尘的战斗直觉和经验更多,几乎一次都没有被它碰到。 但他也没办法把白兔怎么样。 方寸之地的追击战力,郁飞尘避开白兔的同时,尖刀也抓住一切机会,反复针对白兔的手腕。 血腥气散开,这次戳得很深,白兔的右手软垂下来,几乎没法再动。 “愚蠢!愚蠢!愚蠢!” 看向挂在天花板横梁上的人类,白兔一连骂了三下。 几乎失去了一只手后,它终于见识到了郁飞尘的战斗力,停止了攻击。 郁飞尘在房梁上静静看着白兔捡起地面上散落的其它红黄蘑菇,一个不落地吃下去。 它的身体又在膨胀了。 这时郁飞尘拿出先前收好的黄色蘑菇,松手让它们落在地面。 白兔很快发现了它们,一并吃了下去。 巨大型白兔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粉红色长裙早就被撑裂了,只剩一条粉色破布挂在白兔的肩膀上。 够大了。 郁飞尘把余下的红色蘑菇全部吃掉,从房梁跃下,闪过白兔的一记扑击来到门前。 哐当一下,门被整个踹开,轰然倒地。 郁飞尘从光秃秃的门框里出来了。 整个房子地动山摇,一只粗壮的兔胳膊带着锅口那么大的人类左手从门框里伸了出来,愤怒地拍击着院子的地面。 至于其它的部位,很遗憾,伸不出来了。 愤怒的大叫从房子烟囱里传出:“愚蠢!愚蠢!愚蠢!” 现在郁飞尘确定,白兔的‘愚蠢’不是形容词,是一句脏话。 “愚蠢!你不想知道怎么去迷雾之都吗!” 郁飞尘来到了烟囱上方。 “你不想变回来吗?” 白兔:“我当然想!” 郁飞尘:“告诉我去迷雾之都的路,我帮你采来变小的蘑菇。” “根本没有能变小的蘑菇!” 对着烟囱,郁飞尘只有一个词可以说。 “……愚蠢。” “啊!!!!!”白兔大叫:“给我冷色的蘑菇!!!” 它终于说了句不那么愚蠢的话。郁飞尘想。 红色蘑菇变强,黄色蘑菇变大,都是正面增益,相同之处是红和黄都是暖色,而负面效果的绿蘑菇是冷色,降智蘑菇的灰色里搀了着青色花纹,勉强也算冷色。 白兔的两个增益同时存在,暖色效果可以共存。 现在它要冷色蘑菇,说明冷暖色蘑菇的效果可以抵消。 郁飞尘把自己的蘑菇存货都拿了出来。 “你要灰色吗?”他说。 “我不要变得愚蠢!” “绿色?” “我不要变得贪婪!” “蓝色?” “我不要变得胆小!” 随着郁飞尘的问话,白兔就像报菜名一样把蘑菇的效果透了个遍。 最后一个是紫色。 “紫色?” “我不要变得……”白兔的声音弱了一会儿,片刻后道:“纯洁的白兔不害怕紫色!快拿给我!” 郁飞尘:“路线。” “让我先吃了,我才会给你。”白兔这会儿居然显得不那么愚蠢了。 郁飞尘想了一下。 白兔现在已经没有红色和黄色蘑菇可以吃了。而他还不知道紫色蘑菇的功效。 他说:“接住。” 三块紫色蘑菇丢到了白兔伸在外面的左手上。被缝上去的左手握住蘑菇,缓缓伸回了房子里。艰难的腾挪声在房子里传来,几下咀嚼声后,房子不再发出不堪重负的晃动了。 郁飞尘落地,从门框里走了进去。 恢复原状的白兔也转身过来看他。当然,它的鼻子还是歪的,并且正在流下一道鼻血。 三瓣嘴咧到了郁飞尘之前从没见过的程度。白兔的声音也荡漾了起来。 “你好。”白兔说,“我美丽的客人,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郁飞尘:“……” 作者有话说: 活久见。 正文 第140章 小白兔 终 白兔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朝郁飞尘一步步走了过来。两只眼珠子几乎黏在了他的脸上。 ——姿态极其猥琐。 “亲爱的客人,哦,真希望我能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白兔凑到了郁飞尘近前,色欲熏心地嗅着周围的气息。 这不得不让郁飞尘感到一阵恶寒。 整整一个纪元,对他动手的人实在很多,动手动脚的,这是第一个。 贪婪、愚蠢、胆小……根据已有的这些品质,想必,紫蘑菇是色欲。 早知道居然是这种效果,他选择直接把白兔打死。 白兔的手即将碰到郁飞尘侧脸的时候,被刀柄挡住了。 从上方俯视过来的冷冷目光让白兔更渴望把这个人类拖回去了。 一只手被挡住,它就伸另一只,于是将断未断的人手又朝郁飞尘伸了过来,白兔痴迷道:“人类,人类,脸……” 五块灰色蘑菇忽然出现在白兔眼前。 托住这五块蘑菇的手看起来也是那么赏心悦目,比它现在的这双该死的手好多了。 郁飞尘:“吃了它。” 白兔看着郁飞尘,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我就可以拥有你了吗,亲爱的客人!” 白兔迫切地吃掉了那些灰蘑菇,吃掉的那一瞬间,它觉得整个世界又美好了许多。 为了得到这个人类的面孔,它可以付出一切! “再吃了它。” 这次是绿色蘑菇了。 看着绿蘑菇消失在三瓣兔嘴里,郁飞尘叹了口气。 看来紫蘑菇的威力才是冷色蘑菇里最大的。欲望的驱使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贪婪、愚蠢、好色,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个五毒俱全的白兔了。 白兔的猥琐姿态被冲淡了一些,变成狂热的贪婪,眼里几乎要散发出红光:“你的脸,给我,给我……” 一转眼,这人类却不知怎么到了房间另一角的缝纫台前,白兔急忙追过去。 它追过来的时候,郁飞尘最后问了一遍:“去迷雾之都的路线在哪里?” “路线?路线……我不知道。”白兔被大铁勺绊倒,顺手把它抄了起来,朝郁飞尘走得越来越近:“你的脸,你的脸……嘻嘻。” 变大后,它原本的男士靴子也被撑破报废了。白兔赤着脚——不是该有的兔蹄,而是两只人类的脚。再往上,脚腕处缝着半截小腿,脚腕和小腿断口处大小不一致,不是同一个人的。再往上才是有毛的兔腿。 破破烂烂的人手朝郁飞尘伸过去。 缝纫台正对着一个镜子,台面上除了针线外,还有一把银剪刀,一块磨刀用的石板。 郁飞尘把剪刀拿了起来。 “要我的脸做什么,”他垂眼,漫不经心道,“缝在你的脸上吗。” 一边说话,一边慢条斯理磨了两下剪刀刃。 “嘻嘻……嘻嘻……你的脸很好看,是我的了。”白兔朝着他高高举起铁勺,场景像极了郁飞尘先前用路牌砸它的时候。 “为什么不多拿几个部位?” “一次只能拿一个,愚蠢。” “我教你。”郁飞尘笑了笑。 笑的幅度很小,并且完全谈不上善良,但白兔再次找不着北了。 郁飞尘指了指镜子里的他们。 “脸是一个部位,但整张皮也算一个部位。”他说:“如果你把整张皮取下来,不仅有了脸,还有了全身。” 白兔张开了嘴巴:“愚蠢,愚蠢的我,原来是这样!” “来吧。”郁飞尘把剪刀递给它:“先把你自己的皮脱下来。” “是的,我要换全身的皮!” 白兔抄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自己脑袋正当中的皮肤。动作之迅速,郁飞尘也叹为观止。白兔的失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过也没有什么意外,毕竟这只兔子的智商确实是无需再降低了。 剪刀剪开一个大豁口后,白兔伸出手揪起两边,朝下方用力撕扯。 童话般温馨的小房间,缝纫台明亮,地毯柔软,炉子里柴火噼啪作响。一只白兔就这样把它的整块皮撕了下来,像人脱掉一件衣服一样。 兔皮落地,站在郁飞尘面前的是个……无皮的兔形生物。它浑身的血肉和外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无色肌膜,活像个有生命的解剖模型。 而这样的白兔还活着。 红色眼珠在没了上下眼帘的眼眶里转了转,白兔盯紧了郁飞尘,将剪刀回递给他:“嘻嘻,现在该你了。” 郁飞尘没接。 白兔手持剪刀,闪着锋芒的尖头对准他,高高举起,越走越近:“嘻嘻,该你了,该你了。” 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郁飞尘直视着它。 “你为什么要人的身体?” 白兔停下动作,想了想。 “你的脸真好看,但你太愚蠢了。”没了嘴唇的下颌动了动,白兔或许是在笑。 它说:“当然……当然是因为我要去迷雾之都。我把人的……都换上,迷雾之都就会开门迎接我了,嘻嘻 ,嘻嘻……” 原来还有这一出。 持有钥匙的外来者被投放到这里,任务是在NPC身上找到正确路线的线索,进入迷雾之都。 而生活在本地的NPC们也接到了自己的任务,完成任务后,它们也能进入雾都。眼前这只白兔的任务就是捕获足够多的人类,拼凑出一句人类躯壳。 换言之,白兔根本不知道去往迷雾之都的所谓“路线”,那是它用来骗人的线索。 思索间,白兔的剪刀朝郁飞尘刺下。 郁飞尘却忽然道:“迷雾之都已经开门迎接你了。” 白兔:“什么!” “你看那里。”郁飞尘指了指对面滚开的铁锅。 “这就是通往迷雾之都的入口,勇敢的人才能踏入里面。”他像个面无表情的复读机。 白兔的感情则要充沛许多:“这就是迷雾之都对我的考验吗?” “当然,你难道不是个勇敢的兔吗?”郁飞尘站到了铁锅前。 兔子在跳入锅前的前一秒昂头答道:“我当然是。” 去皮白兔入锅,大火,血水和浮沫刹那间冒上来。肉味飘散。 如果对方是一个智障,郁飞尘会觉得不屑。 但如果智障得出奇,又要另当别论, “如果我是你,”郁飞尘说,“我会先让客人尝一些暖色蘑菇,他会忍不住把绿色和灰色也吃完。” 因为贪婪本来就存在。 说完,他神色自若,缓缓盖上了沉重的锅盖。 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许多个人皮地图,那上面只画了这些人的不同来处,他们的路线在抵达白兔的地盘后戛然而止了。接下来的路线不在这面墙上。 郁飞尘再度走到缝纫台前。 去往迷雾之都的路在哪里,副本其实早已暗示。 他拨开地上的兔皮。 脊背皮的反面,赫然刺着一张完整的地图。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时间:  先拔路标又教白兔,郁某人,你究竟会坑到自己的谁? 正文 第141章 迷雾之二 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地图上一共有五十个入口,一百个场景。郁飞尘现在所在的白兔村庄和蘑菇田就是一百个场景中的一个,以一只简笔画白兔为标志。他一开始经过的沼泽地也是场景之一,紧临14号入口。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半透明小标志在路线上随机出现又随机消失,找不到规律。 所有路线最后汇聚在地图的正中央,标志是一个尖头朝上的三角形,中间画了个钥匙记号,和他手里那把旧钥匙轮廓一致。 那么,这个地方就是所有人都想去的迷雾之都了。每个有标记的场景都是一个关卡,来客必须经过重重关卡才能从入口抵达迷雾之都。 一百个场景间相互勾连,形成无数条路线,如果路线选错,很可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倒在某个关卡中。 像是迷雾之都在对客人进行筛选,合格者才能获得进入的资格。 但拿到地图后情况就明朗了很多,郁飞尘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最近的路线,从白兔的村庄往右前方走,选择七个分叉口的左数第三个,只需要经过一个关卡就能抵达雾都。 郁飞尘带着兔皮地图离开村子的时候,那个穿着老头T恤的黑熊还在打太极拳。看到郁飞尘的身影,它眯起了眼睛。 “客人,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黑熊声音低沉,胸腔里发出微微的咆哮声,给人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 郁飞尘面不改色:“我是白兔。” 黑熊恍然大笑:“原来是这样。恭喜你,白兔,你要去迷雾之都了吗?” 郁飞尘:“是的。” “真不错,你真是一只智慧的白兔,但你手里是什么?” 郁飞尘展示了一下正面的兔毛:“为了不忘记我是一只白兔。” 黑熊大为欣慰。 郁飞尘连夜离开。 天还没大亮,道路依旧雾气弥漫,周围景物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出是一片广袤的山脉,山脉中有零星的小镇或城市,模糊得像是虚幻的投影。它们全部被一道无形的空气墙阻隔,无法靠近。 郁飞尘沿着地图指示的道路走了很久,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其它人或NPC。 终于,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地面仿佛被利斧劈开一道宽广的裂缝,一道河流平静地在其间流动,河床高耸,像座凶险的峭崖。河很宽,极目远眺才能看到对面。 比对地图上三条曲线组成的河流标志,就是这里了。 岸边,一根路标静静立在那里,鲜红的箭头指向河流的对岸。 要渡过这条河? 郁飞尘审视了一眼自己现有的工具。一些五颜六色的蘑菇,一把从白兔家顺来的尖刀。 他当然会游泳,但不是什么水都想下。 郁飞尘往前走一步,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倒影也静静看着他。衣饰、外表都一样,但郁飞尘心中隐隐升起怪异感,说不清源自哪里。 直勾勾地看着影子,郁飞尘抬了抬手。 倒影也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看起来毫无异常。 微微蹙了一下眉,他明白了。 一路上,天空阴霾密布,水面也雾气弥漫,正常的河流里不可能映出清晰的倒影。 那么,此刻在水里模仿着他的又是什么东西? 郁飞尘俯身。随着他的靠近,水面的倒影形象愈发清晰。 他朝水面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水面的一瞬间,灰雾蠢蠢欲动,倒影的脸上也浮现一丝笑容。 郁飞尘面无表情,袖中刀芒乍现,尖刀脱手,对着倒影直直刺了下去。 一声嘶哑的尖叫从水底响起,水波动荡,倒影四分五裂,逃窜向河流深处。 原本平静的河流被激怒,掀起惊涛骇浪,同时,灰雾聚集,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在河面上升了起来。 ——现在这条河变得更难渡过了。 离谱的是,过了一会儿,原本四散逃开的倒影又静静聚集在了水中,阴魂不散地望着他。 刀没了,但路标还在。郁飞尘拔下了他的第三个路标。 如果路标有生命,它一定在破口大骂。 倒影被路标牌粗暴地搅散,再次消失,同时“嗤”一声响,灰墙暴动,灰色河雾攀着木头长柄爬上来,所经之处,原本的木牌消失,被河雾吞噬殆尽。 要不是收得快,连个杆都不会留给他。 “客人。”灰色漩涡中央响起一道缥缈的声音,一个身影在那里逐渐凝聚成形,是个穿着灰色长裙,披散长发,头戴宗教冠冕的女性形象,身旁簇拥着大丛的水仙花。 郁飞尘姑且把她称为河神。 “客人,”河神沉声道,“为何驱逐自己的灵魂?” 郁飞尘和重新聚拢到水中的那东西对视。倒影脸色微有苍白,似乎因为接连两次的打散变得虚弱。 郁飞尘:“灵魂?” “客人何其众多,不是谁都有幸来到雾河之畔,见到这条映照灵魂的神圣河流。”河神说。 “是吗。”郁飞尘说:“请问我怎样可以过河?” “迷雾之都不欢迎虚伪的客人,你要证明自己能坦诚对待自己的灵魂。” “怎样证明?” “亲吻它。” 郁飞尘静静望着河中倒影。 倒影也在安静望着他,似乎正在等待一个亲吻。 郁飞尘:“这不是我的灵魂。” 河神 :“你怎么凭什么能这样说它!” “如果是我的灵魂,”郁飞尘审视倒影,“它不会给我自己添堵。” 河神:“……你没有心。” “你也没有。”郁飞尘说,“如果我碰到水面,就会被灰雾吞噬。” 河神:“我不是那种人。” “你没有倒影。”郁飞尘说。 而且,当河神出现的时候,他的这位“倒影”明显变得虚弱起来,河神和倒影是同一种东西。如果他真的去触碰倒影才有问题。 “你只能寄居水中,只有获取了足够多的客人生命,才能获得实体,进入迷雾之都?”郁飞尘淡淡道。 这就是这片鬼地方的逻辑,NPC身上都背着杀人任务。 河神无言以对:“……” “我不管你怎么想。”她冷冷说,“必须让一个鲜活的生命亲吻水面,我才会放行。一次只要一个,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带其它人来。” 三个关卡里,沼泽地有眼睛就能过,也就算了。在白兔关卡,他要杀死NPC才能获得地图,在河流关卡,他不想自己死,就要把别人踹下水才能过河。 倒没什么,只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揣测:通过这样的关卡,迷雾之都要筛选的是一些什么人? 郁飞尘叹了口气。 他看着河神,默默拿出几朵橙色蘑菇。 白兔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套出暖色蘑菇的全部功效,但路上没事可做,他挨个都试了一下。 橙色蘑菇吃下后,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漂浮在离地面四五米高的地方。 ——这是个飞行蘑菇。 “你不能离开水面吧?” 河神:“……” 她只能恶狠狠握住拳头,看着郁飞尘缓缓飘过河面上空,然后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我诅咒你挂树上。”沉回水面前,她说。 * 14号入口,沼泽地。 灰色雾气飘荡,入口处出现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宽松黑袍,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银白色短卷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俏皮的小揪,昏沉的天幕下,霜蓝眼瞳像剔透的冰晶。 他从地上拿起三块石头,分别抛向沼泽和食人藤树,确认它们的特点后,看向自己的右侧。那地方有个窄而深的楔形坑,有什么东西被拔起过。 看着那地方,他抬起手腕,一条绿色的藤蔓盘在那上面,亲昵地朝他的脸颊伸去。 “有人把路标拔掉了。”他用平静笃定的语气说。 藤蔓蜷了蜷叶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抱臂倚在身后的空气墙上。 黑夜慢慢过去,白昼姗姗来迟,苍白的光线洒在食人藤树上。 周围场景一晃,关卡刷新,一个路标重新出现在了被拔掉的楔坑内,指向前方。 虽然现在不需要这东西了,但他没有趁手的武器。 思索片刻,他也毫无负担地拔掉了路标。 他往前走去,和黑夜里不同,日光下,食人藤蔓的动作不再灵活。轻轻几下流畅的闪躲后,他就沿着树干走出了沼泽区域。 还记着黑夜里隐约看见的那片微光的方向,他朝右边岔路口走去。 蘑菇田里,一只既没有衣服,也没有帽子和皮鞋,甚至四肢都是兔蹄的白兔在田里艰难地用兔蹄拔着蘑菇:“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三个、四个……” “哦,客人,我们来一起采蘑菇吧!这次什么颜色的都要采一些!”白兔说。 “这是迷雾之都的馈赠,让你能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走得更加顺利!” 采来的蘑菇按照颜色不同依次排开,红色的一盘次序排在最前,然后才是灰色和绿色。 白兔将它殷勤地捧给客人:“试试这个,明亮的红色能让你获得力量!” “是吗。”他轻轻笑了笑,叉起一块红色的蘑菇,动作优雅地咽了下去。 “我感觉到了,谢谢你的款待。”他又吃了一块。 “是的,我怎么会骗你,美丽的客人,你的脸真好看。”白兔咧开三瓣嘴,将灰色蘑菇往前推去:“试试这个吧,灰色也有神奇的功效,能让你变得更加聪明。” 优雅地吃完红色蘑菇,他看向灰色蘑菇。 “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但我已经饱了。” 白兔大惊。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它正要再劝客人吃下,当头就是一块沉重的路标砸下。 ——还是以经过许多红蘑菇强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砸下。 “不……不……愚蠢的人类,他骗了我,他教我的是错的……愚蠢……愚蠢……我诅咒他……怎么会这样……”白兔留下了支离破碎的遗言,他闻言挑了挑眉,而后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的人皮地图。 过一会儿,兔皮地图到手。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找到了去往中央迷雾之都最短的路线,只需要经过一个关卡。 但想起白兔的遗言,还有沼泽前那个被拔下的路标,他缓缓眨了眨眼睛,选择了第二短的道路,需要多过一个关卡。 嫌弃。 作者有话说: 不和你走一条路。 正文 第142章 迷雾之三 郁飞尘已经在树上挂了整整一个小时。 其实过河以后他就不想再飘了。飞行蘑菇让他像个行动迟缓的气球,不仅飞得很慢,还没办法灵活控制方向,风一吹就往远处飘,飘远了就被空气墙拦住,然后顺着墙跌跌撞撞继续往前。 终于被挂在树上的时候,郁飞尘甚至感到了解脱。 他安然地抓住树枝,借力在树上躺下,打算在这里待到飞行蘑菇失效的时候。 终于,那股轻飘飘的力度渐渐流失。 就在这时,他感到周围场景忽然一晃。大片灰雾弥漫,周围景物都被忽然升起的迷雾吞噬,化为虚无。前方道路更是被浓郁的雾气遮掩,看不清了。 他已经经过了河流关卡,按理说,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就能风平浪静地到达终点。但现在显然出现了变故。 转念间,郁飞尘想起地图路线上会随机刷出一些场景。他打开兔皮地图,果然看见自己此刻应该身处的位置上,浮现了一个原本没有的半透明的长剑标志。 随机刷出的场景和固定关卡会有区别吗?就在这时,郁飞尘看见一队黑甲骑兵从远处缓缓驰来,队伍的中央簇拥着一辆马车。每个人都穿着沉重的战士盔甲,整个面部也被黑铁面甲覆盖。 他们是半透明的。比起实体,更像是幻象——幽灵一般的幻象。 马蹄声疾踏,队伍经过了他藏身的这棵大树。速度很快却减慢下来,前方的灰雾中有无形的阻力,让他们无法再继续前行。 为首的那位黑甲骑兵勒马停住,拔出长剑对灰雾刺去,却像是一圈打在棉花上,灰雾丝毫不受影响。 骑兵下马,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动作有些微的迟缓,郁飞尘眼神一顿,看见了黑甲的缝隙里流出的血迹。 他受伤了。 再看骑兵队伍的其它人,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那位黑骑兵对其它人说:“到结界了,我们停下。” 他所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典雅的语言,郁飞尘觉得耳熟,不知在哪里听到过。并且,这和白兔、黑熊与河神的语言完全不像是一个体系。 透过树影,郁飞尘继续观察下方情况。骑兵训练有素向周围散开,却始终无法脱离灰雾的围困。 与此同时,一阵诡异的沙沙声传来。 “戒备!” 骑兵立刻长剑出鞘,护住中央马车。 只见他们来时的地方涌出了大团大团的黑影状怪物,正朝着这里追杀过来。 “拦住它们!” 十几个骑兵策马冲向那里,与黑影怪物厮杀起来。 奇怪的是,这些怪物,郁飞尘也有些眼熟。 在兰登沃伦的蝶人山脉里,他见到的那些灵魂不全的蝶人形成的怪物,和现在这东西很有些相似之处。 冲过去的骑兵暂时挡住了它们,剩下的另一部分骑兵尝试穿过灰雾,却无济于事。 《副本的36种结构》知识球里提到,当副本的背景剧情陷入僵局,就意味着到了玩家出场的时候。 正好就在这时,飞行蘑菇的效力彻底消失,郁飞尘从树上落下。 为首骑兵猛然回身,将长剑指向他:“你是谁?” 郁飞尘:“路过。” “你要去哪里?” “迷雾之都。” “迷雾之都?”黑骑兵说,“那是哪里?” 他问身旁另一个骑兵:“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迷雾之都的NPC居然不知道什么是迷雾之都,和之前那些人截然不同。 于是郁飞尘说:“你们去哪里?” “我们要去中央神殿。” ——现在换成郁飞尘不知道“中央神殿”是什么地方了。 郁飞尘:“那是哪里?” 这时骑兵指了指被灰雾遮蔽的道路:“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现在已经是最后一程了。” 郁飞尘要走的也是这条路。 骑兵口中的“中央神殿”和迷雾之都有关系? 郁飞尘走向那片挡住了黑骑兵们的迷雾,什么阻力都没感觉到。 他很快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片雾气。前方道路恢复如常,展现在他眼前。 意思是,他只要向前走,不管这个奇怪的随机场景,仍然能顺利地抵达迷雾之都? 郁飞尘蹙眉,思索片刻,他还是退回原来的地方。 看到他能自如来去,黑骑兵首领目光凝了凝:“能穿过神殿结界,你就是来接应我们的神殿骑士?怎么只有一个人?” 郁飞尘并不知道这位首领在说什么,但他顺着他的话回答:“没错。” 黑骑兵并未上当。 “看起来不像。你说自己只是路过,并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中央神殿。” 黑骑兵的智商比之前的NPC高一些。 郁飞尘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确实不像。他没有马,没有剑,也没有一个骑士应有的素养,譬如不随便拔出路标。 郁飞尘语调波澜不惊:“事关重大,我必须试探你们的身份。” 骑兵拧眉:“抱歉,事关重大,我也必须得再三确认你的身份。那么请你背诵一遍《骑士誓言》吧。” 听见“骑士誓言”四个字,郁飞尘的心绪蓦地晃了晃,淡淡的眩晕感袭来。 晃神的一刹那,周围场景好像变了,不再是雾气弥漫的晦暗原野,而是纯净圣洁的一片……什么地方。 幻觉转瞬即逝。 他去过太多世界,听过的骑士誓言至少有十来个版本,不知道黑骑兵想要哪一个。 眩晕还在持续,他好像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郁飞尘声音有点哑:“请你先开个头吧。” “好。”骑兵说,“骑士誓言第一条,我发誓善待弱者。” 虚幻感再次笼罩,郁飞尘听见一句从没见过的话从自己口中幽灵般冒出来:“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看对面黑骑兵的反应,他没说错。 下一句也是那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之人战斗。” “……” 头痛。 “我发誓……对所爱至死不渝。” 最后一句誓言落下,黑骑兵放下马车的步梯,从里面扶下了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少年人。 准确地说,那还是一个孩子。 纤细,单薄,十一二岁的身量。斗篷的兜帽下散落几缕璀璨的金发。 和黑骑兵一样,他的身影也是半透明的,像个幻象。 郁飞尘看着那孩子,隔着涌动的灰雾,他对上了一双平静的金绿色眼瞳。 他微怔,没有动。 直到黑骑兵将那孩子的手交到他手中。 “他将是神殿未来的主人,一切活着的事物都要向他俯首,一切权力都要由他掌管。”骑兵说,“我们留在这里对抗敌人,请你一定将他安全地带去中央神殿。你要发誓……发誓这一路上你要用生命去保护他……快!” 黑影怪物嘶吼着前来。 “我发誓。”郁飞尘淡淡道。 盔甲铿锵相撞,黑骑兵放了手,郁飞尘带着那孩子翻身上马,把他护在胸前,朝前方疾驰而去。 可是路程那么短,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灰雾缭绕着一扇庄严肃穆的城门,突兀地立在道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他怀里那个身影却更加虚幻,从半透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虚影,并且还在逐渐消散。 郁飞尘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叫什么?”他说。 那孩子却缓缓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消散在雾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飞尘打开地图,那个半透明的长剑标记已经消失无踪了。 为什么……那么像? 他遇到的究竟是什么? 得不到答案,郁飞尘来到城门前。门上有个钥匙状的凹陷,他取下安菲给自己的旧银钥匙,形状一模一样。 给出这钥匙之前,安菲说,我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我毕生最强大的敌人。 ——郁飞尘将钥匙缓缓放入凹陷中。 沉重的机括声响,城门缓缓打开。 灰雾散尽的前一秒,他脑海里响起一道幽冷缥缈的声音。 “欢迎回到迷雾之都。” 作者有话说: 几个“我发誓”来自中世纪时的骑士宣言。 正文 第143章 迷雾之四 永昼边缘。 生命之神萨瑟面前漂浮着一枚银色钥匙。 “你听说了吗?”他对戒律说,“迷雾之都忽然对整个永夜开放进入。以往只有靠运气才能撞到它的入口,现在只要拿到钥匙就能进去。当然,进去的人都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外面那些人对迷雾之都向往很久了,消息一出,抢钥匙的、卖钥匙的、都乱起来了,永夜里最近血流成河。对了,你去过迷雾之都吗?” 戒律:“没有。” “可以理解,毕竟你是非酋嘛。”萨瑟沉迷地闭上眼,托腮道:“那是个好地方,什么都能得到。随随便便带一点东西出来都有可能是珍贵的高级力量。也有人去了一趟,忽然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外神。里面的哥哥都愿意陪我玩,说话又好听。啧,真想再去一次。” “你不是很能运算吗?”他伸手搂着戒律的肩膀,耳朵尖微晃,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戒律的头发,亲昵道:“帮我算算,这次迷雾之都开放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戒律之神的RGB单边耳钉变色速度快了一瞬,他动作冰冷,把萨瑟的胳膊移开了。 萨瑟咬牙切齿地抖了抖耳朵。 戒律,你没有心! 戒律的眼瞳颜色很淡,仔细看去,里面涌动的全是繁复的数据流。 “没有迷雾之都相关数据,无法计算。” “切。” 片刻后,戒律再次开口,语声淡淡。 “但永夜中73.2%外神与21%普通玩家力量投入钥匙争夺中,永昼的碎片收集速度增长33.67%。” 萨瑟:“现在对永夜的总占有率?” “57.3%。” “真不错,虽然我更喜欢你的身体,但你的主脑确实是个好东西。”萨瑟拍拍戒律的肩膀:“他们在抢钥匙,我们在收割世界。我简直要怀疑迷雾之都是祂放出的烟雾弹了。” “不是。”戒律这次却给出了斩钉截铁的肯定答案。 “你有依据?” “祂也去了那里。”戒律说:“你不知道?” 萨瑟:“……” 萨瑟瞳孔巨震。 “祂是不是不爱我了,祂是不是不爱我了!”萨瑟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祂还说了什么?” “祂还说……”戒律看着萨瑟。 戒律很少这么长时间地主动看着谁,萨瑟期待地眨了眨眼。 “你陪画家看好永昼。” 萨瑟:“?” 他就眼睁睁看着戒律把他悬在半空的那枚钥匙拿走,划开皮肤,滴入一滴银蓝色的血液。 三十秒后,戒律消失在原地。 萨瑟痛苦掩面:“哥哥也没有,戒律也没有,祂还不爱我……我不要活了。” * 郁飞尘走入城门,完全进入门中的那一瞬间,灰雾漫起。 雾气散去后,他置身的是个空旷的码头。 “你好,外来的客人。”一个金发的小女孩挎着竹篮经过他,掀开帘布,给他看了一眼篮中的鲜花:“您想买花吗?不需要付出货币哦。” “不买,谢谢。” 小女孩蹦蹦跳跳往别的地方去了。 “你好,外来的客人,需要住处吗?赫托斯酒馆欢迎你,免费哦。” “你好,外来的客人,想购买纪念品吗?可以随便拿。” 雾气弥漫的码头上,几个NPC正在殷勤拉客。 一声汽笛响从身后传来,郁飞尘回头,傍晚的运河上,一艘灯火辉煌的邮轮正在停靠码头。 停靠结束后客人下船,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来往的有贵妇、绅士、侍者、报童和戴眼镜的学究,不断有马车在其中穿梭。这应该是某个科技尚未发达但城市已经略显繁华的时代。 郁飞尘穿一件黑色风衣,站在人来人往之间,自觉并不突兀。 一位穿长蓬裙,手持羽扇的贵夫人路过他身边。香水的芬芳味道让郁飞尘有些许不适。 像一个真实、巨大的世界。看起来还有完善的文明体系,如果要做到这些,迷雾之至少能算个力量非常稳定的大型碎片世界了。 不……不是。 郁飞尘抬头。 地面上,一切景物和人群都真实。天空是另一幕诡异失真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钟表高悬在云层之上,表盘倒扣,从天空的一边伸展到另外一边。每个人抬头都能望见它。 苍白的表盘上只有一枚漆黑的指针,垂直向下,指在近似六点钟的位置。但这张表盘上没有代表时间的刻度,只有许多个小格,郁飞尘数了几秒。 三千六百个刻度。 就在他注视表盘的这一会儿,漆黑的指针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格。 然后很久没有动,忽然间,又连走两格。郁飞尘看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规律。 不同寻常的事情还有一件,他右肩上方的位置静静漂浮着一团灰色雾气,一眼望过去,灰雾内部十分深邃,似乎蕴含着很强的力量。 初来乍到,人多的地方让郁飞尘有种不安全感。他从码头向前走去,在一个黑暗小巷的巷尾停住脚步。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似乎是个小酒馆,客流不大,从窗户里能隐约看到一些。 里面,NPC们在交谈,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话。 郁飞尘试探着将手指探向那片灰雾,手指触碰灰雾的一瞬间,他的意志被吸入一个虚无的灰色空间内。 面前静静漂浮着一个虚影,仔细看去,却是他那座机械堡垒的轮廓。 自从被钥匙带来这地方,郁飞尘就和堡垒失去了联系,现在看来,迷雾之都不仅是单纯隔绝了他和自己力量之间的联系,还能探知他的世界结构,甚至有可能控制了这个世界。 要做到这一点,迷雾之都拥有的力量……绝对是非常高的等级。 和入城时一样的幽冷声音在郁飞尘耳畔响起。 “你可以从原有世界中取出一样物品,作为在迷雾之都的第一件道具。” 永夜之门有提示系统,克拉罗斯也有一个“守门人温馨提示”的辅助系统,现在这道声音就是迷雾之都的系统了,功能看起来没差。 普通副本里可没这东西。郁飞尘修改了对迷雾之都的认知,不是大型副本,而是一个和乐园类似的复杂存在。 系统话音落下后,堡垒虚影变得真实许多,随着郁飞尘注意力投入,里面的结构纤毫毕现。 郁飞尘先是选了把金属手i枪——就是他在有雪人和唐珀主教的副本里用过的那个。 取出手枪后,注意力仍然在堡垒中穿梭,一间两人宿舍在虚影中展开。 上铺的床上躺着一只瘸腿的机械兔子。 这兔子是安菲尔做出后送给他的。因为某些原因,它曾经被丢进了宿舍里的金属垃圾桶,但后来郁飞尘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选兔子不是因为这兔子有用,只是他不愿意让自己的东西待在迷雾的控制下。 拿到两样东西后,系统冷冷道:“数量不符。” 郁飞尘和兔子的红黑晶石眼睛对视。 “装饰品,不算道具。”他说。 系统不吃这套:“数量不符。” 郁飞尘叹了口气,把手i枪丢回堡垒里。 大不了再做个雁过拔毛连路标都不放过的法外之徒。 系统出声。 “确认取出物品:金属兔玩偶。” “功能:除了装饰外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特点:腿部存在瑕疵。” “等级:低。” 郁飞尘面无表情。 可以了。再说就要烦了。 我不是不知道它瘸。 拿出道具后,堡垒虚影迅速黯淡了下去,但还存在。郁飞尘右手边则出现一个浮空面板,写着几行信息。 名称:待输入 基础属性强化:145% 持有道具:金属兔玩偶 评级:N 阵营:黑色 备注:初始评级根据原有世界力量得出,初始阵营随机。 在“评级:N”和“阵营:黑色”那两行字右侧,淡淡漂浮着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是一个马头形状,外观很熟悉。郁飞尘回忆了一下,不少世界都有这种叫做“国际象棋”的游戏,现在这个是骑士棋,简称N。 除了骑士棋之外,还有士兵P,棋子的底层。 再往上是主教B,战车R以及象征国王、王后的K、Q。 钢铁堡垒的攻击力很强,但毕竟只是个不算大的碎片,永夜里还有很多外神拥有的力量比这多,初始评级根据原有力量做出,他拿到N也算合理。 但是—— 郁飞尘看着那枚棋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最近命犯骑士。 一切都是从墨菲的那张预言牌开始的。墨菲,万恶之源。 接下来系统就没了声息,根据现有的了解,迷雾之都自有一套完善的体系。克拉罗斯却没说过这些,之前的迷雾之都好像并不是这样。 灰色空间可以自由来去,郁飞尘把意识从中抽离,回到现实中,打算再收集一些信息。 漆黑的小巷依旧没有人烟。 一窗之隔的小酒馆里却传来动静,有两个人在窗边的小卡座相对坐下。 隔着玻璃,郁飞尘看见——这两人肩头上也各自漂浮着一团灰雾。 不是NPC,是和他一样的外来者。 正文 第144章 自由猎杀 01 两人中,其中一个是位穿黑西装有鹰钩鼻的男人,另一位是个学生打扮的青年,穿着件不伦不类的蓝白校服。他们看起来不熟,黑西装神情严肃,学生的模样有些拘谨。 “终于遇到玩家了,我还没来过这种样子的副本,太大了,到处都有NPC,也没发布任务,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学生说。 黑西装目露思索之色,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称呼?” “啊……?我……不知道,明明还在另一个副本里,突然就被拉到这里了,其它人也都不见了。你喊我罗岚吧。” 自称“罗岚”的学生看起来是个完全不了解迷雾之都的菜鸟。 当然,郁飞尘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解迷雾之都。 酒馆里,听完这句话,黑西装语气温和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一把银色的钥匙?” “钥匙?好像——啊,我有的……”年轻学生罗岚想了想:“有个朋友在副本里遇到危险,去世了,他死前给我的,我不知道什么作用,就一直带着。” “那你就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了。”黑西装说。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嗯。我从别人口中听过,都说这是个好地方,能得到力量。” 听了这句话,罗岚似乎有点激动,捏着校服衣角说:“真的?我过了好几个副本了,但还不知道该怎么拿到自己的力量。” “你才刚开始,别急。”黑西装的语气完全缓和下来,这时郁飞尘看见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自己的腰间。 外套掩映下,那里有东西,看形状是把枪。 只听黑西装继续说:“但是现在看来情况有变,这地方和传说里的不太一样。我在这里待了一天多了,没遇到任何危机,但也没什么收获。” 罗岚点头补充:“天上还有个那么大的钟表,怪渗人的,多亏我一来就碰见你了,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现在情况不明,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对对对。”罗岚喝了一口酒:“别说,这里的酒还挺好喝的,其它副本里不是逃命就是打架,哪有这待遇。如果咱们一直在这里待下去,是不是就意味着再也不用去副本里拼命了?” 黑西装笑了笑,没说话。的确,以前不乏有人永远留在迷雾之都的传说,这也是迷雾之都成为永夜中人人向往的圣地的原因之一。 但是传说里的迷雾之都可没有天上的这个怪表,苍白漆黑的,更没有系统提示,其中必然有古怪。 迷雾之都已经变了。 不多时,他们的酒喝完了,黑西装说:“晚上不安全,先带你去我暂住的地方过夜吧,明天我们分头探查这里。” 罗岚乖巧点头,跟着黑西装起身。 两人离开座位,郁飞尘则看了一眼粗糙的小巷墙面,后退几步助跑,在窗槛借力几下翻上了这栋两层小楼的房顶,往酒馆门口望去。 黑西装和那学生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起先学生在后,但黑西装逐渐放慢了脚步,不多时就和学生并肩,又过一分钟后,他落在了学生背后两步的地方。 就在这时—— 黑西装从腰间拔出一把手I枪,对准前方罗岚的脑袋。酒馆昏暗的廊灯映照下,他嘴角浮现一丝残忍的笑意,按下扳机。 同时,一枚暗银色匕首在黑西装身后幽然浮现,就在黑西装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匕首凭空发力,弹射向前,直接刺穿了黑西装的后脑勺。 黑西装男人双眼爆凸,不能置信地看向前方,接着,他的身体轰然向前倒去。 他死了。 幽冷的系统声在郁飞尘耳畔响起,也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晚安,伦纳德。” 年轻学生罗岚则悠然回头,全然不见了在酒馆时的生涩和紧张。 看来,即使是在迷雾之都,愚蠢的人也无处不在。罗岚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笑意和他身上的蓝白校服显得格格不入。他俯身,从黑西装手里拿走了他的枪。 此时,黑西装男人肩头那簇灰雾缓缓离开了原本的地方,向罗岚飘去,然后隐入他肩上那团雾气中。 罗岚脸上的笑意顿时放大了,喃喃自语:“杀死玩家可以获得他全部力量……黑板上没说错。” 夜深得很快,城里泛起雾气,从巷子出去必须经过一段黑暗的道路,能见度极低。 天空上倒扣着的那面苍白的怪表倒是还能清晰地看见,但它似乎不是现实的存在,根本不提供任何照明,反而因为视野里存在这么一个鲜明的东西吸引注意力,对其他地方的感知变得很弱。 罗岚绷紧身体,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他记得走过这段距离就是有灯火的广场了。 “咔哒。” 寂静的夜里,前方道路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 罗岚猛地停住了脚步,警觉地看着前方。 “咔哒。” 声音再次响起,而且离自己近了一点。 “咔哒。” 罗岚瞳孔骤缩,他听出来了,那是不知名材料绞动发出的声音,还有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自己过来! 他右手微动,先是想拔枪,片刻后又放弃,继续听着声音。 “咔哒。” “咔哒。” 两声响后,罗岚听出了那东西的大致位置。可是前面太暗了,根本不知道来者的体型。 “咔哒。” 越来越近了…… 不管了!罗岚咬了咬牙,猛地背过身去! ——却直直对上另一个人的目光。 距离近到这么暗的地方也能看清轮廓。 为什么他身后会有人??? 罗岚心脏狂跳,鲜血上涌,脑海里刹那间一片空白。 该怎么做? ——他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一个沉重的东西当头砸下,罗岚猛地失去了意识。 罗岚的身体倒下后,郁飞尘也放下了手中沉重的灰石砖。 ——这是他在酒馆顶的小露台顺手拿下的,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使用这种粗俗的武器。 “咔哒。” “咔哒。” 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听到了? 鬼魅一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罗岚用尽毕生意志挣扎着睁开半个眼睛,终于看见了朝自己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金属颜色,还没巴掌大的……兔子? 它手脚并用,艰难地爬着,其中一条腿还……瘸了? 罗岚气急攻心,正要破口大骂,然而这一动作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眼前一黑。 耳畔传来一声幽冷的告别:“晚安,罗岚。” 罗岚的眼睛缓缓闭上,永远失去了意识。 兔子继续艰难地往前爬,郁飞尘把它拎了起来。 毕竟是主神做出来的东西,并不平平无奇。除了装饰,它当然还有别的作用。 ——上了发条,它会爬。 只不过爬的姿势不那么优雅罢了。 郁飞尘看回罗岚,灰色雾气正从罗岚肩膀上飞出,飘飘悠悠地朝自己这边飞来。 普通副本里玩家互相帮助是正常,迷雾之都里未必。早在罗岚和黑西装走出酒馆的时候,郁飞尘就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果然,黑西装拔枪要杀人,反被装作天真的罗岚黑吃黑。 黑西装的枪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枪,罗岚杀黑西装用的匕首却不是,郁飞尘是亲眼看见匕首凭空浮现在黑西装背后的。 如果匕首是能随意闪现的道具,那罗岚不会到出酒馆的时候才杀人,这个道具一定有限制条件。 而使用匕首的时候,黑西装为了能顺利出枪瞄准,特意落在了罗岚背后两步。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新人,身边人忽然走慢了,拉开这么大距离,一定会回头询问,但罗岚没有。 所以郁飞尘推测,这匕首只有在背对的时候才能使用。 他可以说是除一只兔子一块砖外一无所有,如果在背后出手,罗岚会先听见风声,匕首立刻发起攻击,如果他从其它方向出手,罗岚也可以灵活调整背对,同时,这人手里还有枪。 除非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罗岚的正面,而且距离极近。 于是就有了用机械兔吸引罗岚注意力,诱使他转身的计划。 ——正好机械兔行走时会发出声音,掩盖了他落在罗岚身后的声响。 于是罗岚转身,他们照面,匕首失效。 板砖落下,罗岚死亡,计划成功。 罗岚的呼吸彻底停止,两团灰雾融合。 幽冷的系统声在郁飞尘耳畔响起:“猎杀成功。” 郁飞尘抬头望向天空表盘。 就在这一瞬间,漆黑指针退了一格。 黑西装死去的时候他也望天空看了一眼,同样是退一格。 退一格,代表一位玩家死去。 那么往前走一格就代表一个玩家从外面进入迷雾之都。 一共有三千六百格。目前迷雾之都除了表盘外没有给出任何指示,表盘的某些刻度会是触发变化的节点吗? 郁飞尘分出意识进入灰雾中。 堡垒虚影的旁边出现了另外两团虚影,形状有些散乱,远不如堡垒优美,他的意志可以探入,能看到里面一切结构。 这是罗岚以及被罗岚拿到的的黑西装的世界吗? 其中一个世界蕴含的力量较强,和堡垒差不多,应该是罗岚的,另一个世界则弱小混乱。两座世界虚影随着郁飞尘的意志消解为单纯的力量,又重新凝聚成世界。 ——他能完全控制它们。 同时,道具列表上新增了两样。 “道具:普通手i枪。” “功能:除了射击外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特点:子弹余量不多。” “等级:低。” “道具:永远看不到的刺杀匕首。” “功能:瞬间出现在三米以内的地点,发起蓄力一击。” “特点:只能在主人的视线范围外出现,且威力随使用次数增多逐渐下降。” “等级:中。” 郁飞尘收回投向灰雾的注意力。 刚才,罗岚死的时候,系统说的是“猎杀成功”,这意味着迷雾之都鼓励玩家之间相互厮杀。 在这里,每个人都不能动用自己的世界力量,只能拿出一样道具。所有人的战力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但是如果成功猎杀他人,那人在永夜里积攒的所有力量和世界都归猎杀者所有。 很……疯狂。 郁飞尘轻轻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迷雾之都里发生着什么事后,他心中忽然浮现一丝不受控制的猎杀欲。 手中金属触感冰凉,他和机械兔子的红黑眼睛对视几秒,异样的感觉才缓缓消退下去。 郁飞尘把枪别在惯用的位置,匕首的实体看不见,不需要收纳。至于兔子—— 兔子的大小和重量很尴尬。放口袋里太鼓,拎着太幼稚,挂着又碍事。最后郁飞尘把它丢在了肩膀上,朝巷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兔:想不到吧! 正文 第145章 自由猎杀 02 离街心广场越来越近的时候,路两旁终于点起了煤油路灯。 经过一盏路灯后,郁飞尘前方投下了他自己的影子。 一个人,肩膀上趴了一只兔。兔耳朵一只支棱,一只半耷。 城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马车在路上疾驰而过,载着华服的人们赴往宴会场。平民NPC三三两两在街上散步,赌场里传来喧哗声。 这座城很大,看不到尽头。 如果钟表现在的读秒数是现存玩家人数,那么现在场中约有一千八百名玩家。这个数量的玩家散入一座繁华城市里,几乎像滴水入海一样无迹可寻。 要想见到更多的玩家,必须去门口。 兔皮地图上,明确连接迷雾之都的道路一共有八条,分别在各个方向,郁飞尘走的是正北方那个,走入城门后出现在运河码头。 他来的时候正逢邮轮卸客,场面很混乱,既没被别的玩家发觉,也没发现别的玩家。但不排除会有人在码头附近守株待兔,猎杀新玩家。 郁飞尘经过一家裁缝店门口。里面无头模特林立,每一个模特身上都穿着剪裁合体的高级礼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正在工作台前鞣制牛皮。 “路过的先生,要来看看衣服吗?”门口的侍者招呼他道。 除了暗中潜伏的危险玩家外,这座城市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一切酒水、食物,服装与珍宝首饰都可以免费拿取。装饰堂皇的酒店也不需要支付任何金钱。 郁飞尘沿着街区往城市深处走。他想知道这座城里还有什么。 越往深处,人烟越稀少,一条路走到尽头后,他碰到了空气墙,无法再前进了。但是从空气墙的位置往前方望,巨大的城市仍然一望无际,建筑隐隐绰绰矗立,他所在的只是最外围。 而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建筑后,在城市的中央,盘踞着一座教堂形状的巨型建筑,灰雾像海水一样在教堂周围涌动,形状森冷的尖顶似乎直直伸向天空,让郁飞尘想起第一次见到创生之塔的景象。 探查到此结束,周围寂静无人,郁飞尘往来时的方向走,打算找一家旅馆落脚。 如果没有耳畔时不时响起的系统提示“XXX,晚安。”世界就更平静了。 钟表是人数记录,击杀玩家得到对方全部力量,并且系统会在所有玩家耳畔播放对死者的晚安告别语。 活动范围被空气墙限制,不知道后期会不会有变化。 除此之外,郁飞尘始终记得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解开。 那名叫罗岚的学生杀死黑西装,获得他的力量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黑板上没说错。” 旅馆昏黄的灯光明明在前方不远处,走了几分钟,距离却没有减少分毫。郁飞尘环顾四周,灰雾从地面泛起,缓缓围绕了他。 就像他在城外遇见黑骑兵时一样,周围景物又在灰雾中改变了,难道迷雾之都内部也有随机场景。 这次,一条宽阔的街道在郁飞尘眼前展开。两旁建筑庄严典雅,装饰着古老的图腾花纹,但全都蒙着一层漆黑的翳色,街心花圃里的花叶也是黑色,花瓣有的灰白,有的血红。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每天巡防结束的时候,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巡防的意义是什么?” 余光里,后面是个身着黑甲的骑兵,骑着一匹漆黑的高大骏马。再往后是一整队黑骑兵。 他自己也同样身在马上,在队伍的最前方。 另一个骑兵叹了口气,回复:“圣城的子民每一个都和我们一样遵纪守法。有小主人主持安息日后,亡魂也不再到处游荡。” 郁飞尘微侧头,思索他们话中的含义。 第三个骑兵却仿佛见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小声对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同僚咳了一声。 第一个骑兵抬头对上郁飞尘的目光:“我错了,我这就好好巡防。” 第二个:“我错了。” 郁飞尘收回目光。他们不再说话,队伍继续往前行进。 每次进入随机场景,色调都黑得令人失明,天空是水洗过一般的灰色,平平铺在头顶极低处。街道宽阔,偶有行人,只能看出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两旁的窗户里隐约透出苍白的微光。 前方的酒馆门前挂了一盏雕花玻璃灯,四个背生翅膀的天使分别栖在玻璃灯的四角。天使们的唇角挂着宁静的笑意。 郁飞尘若有所感,往二楼窗畔看去,方才路过时的一瞥之间,他觉得那里有东西。 一抬头,窗畔那人恰也往下看去,目光在中央交汇。 晶莹的金色微光似乎是这个世界里唯一鲜明的色彩,来自那人披在肩上的长发。他往下看,眼里似乎盈着一丝笑意。 郁飞尘眼熟。 还是他在迷雾之都门外遇见的那个孩子,却长大一些了,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模样。 目光对视三秒。 那人缓缓眨了眨眼,转头回去。 ——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但郁飞尘已经看到他了。 身体不受控制,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把他带回去。” 金发的少年好像从楼上听见了他的命令,又往下幽幽看了他一眼。 刚才交头接耳的两个黑甲骑兵下马,上楼。不一会儿就一左一右带着人下来了。 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 左边的骑兵说:“你看,这次还好是骑士长抓到你,要是老祭司,你回去要罚背典籍了。” 右边那个说:“下次出神殿玩,找个偏僻的地方嘛。” “刚才还说巡防没意义呢,你就送上来了。” 一左一右的人都在说话,中间的他却不开口,转过酒馆门口后四目相对,他只平平静静地看着郁飞尘,眼里还是带着一点未褪的笑。 他被两个骑兵带到郁飞尘附近。 骏马高大,这人自己上不来。 风倏地大了起来,刮动他身上斗篷样的黑袍,袍角晃晃悠悠,显得他身形单薄,要随风而去。 郁飞尘朝他的方向伸手。 像是做过许多次那样,他也把手递过去。 握住的一瞬间—— 郁飞尘只抓到一团空气。 灰雾潮水般退去,一晃神,郁飞尘猛地清醒过来。 场景消失了,方才一切都如烟雾般散去。他还站在迷雾之都不知名的一条道路旁,面对着一开始想要留宿的酒馆门。 门上挂着一盏雕花玻璃灯。四个哭泣天使被锁链悬吊在玻璃灯的四角。他方才就是朝着这团灯光伸手抓去。 收回手,郁飞尘走进旅馆。 一楼是大厅,二楼临街是雅座,往里走是房间。侍者拿着一串钥匙,道:“今晚没有别的客人,您可以随意选一间。” 说着,侍者打开一扇门,给他展示内部的陈设。 单人床、壁灯……摆设很简单。 郁飞尘停下脚步,目光停在床侧的墙壁上。 本应是空墙的地方却挂了个漆黑的方形石板,上面好像还有白色的东西跳动着。 罗岚那声“黑板”在郁飞尘耳畔再次划过、 “那是什么?”他说。 “是装饰画,先生。” 郁飞尘:“带我看别的房间。” 钥匙打开一扇扇房门,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块这东西。既然没什么区别,他选了一间走进去。 走进了才看清,黑色石板上跳动着的白色东西不是别的,而是文字,质地像是用粉笔写上去,摸上去却毫无异常。 ——而且还是一条一条往上刷着的文字。 [Acri]:朋友们,不要在屋里苟着,出来呀!上街呀!拼刺刀啊! [玻璃瓶]:傻逼。 [方块四]:好啊,5号街心广场天台见。@Acri [Acri]:宝贝,我信你个鬼。 [永夜的主人]:你们真的很吵,白天别被我遇到。 仿佛是在应景,系统又用缥缈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播报了一声:“洋娃娃,晚安。” [方块四]:洋娃娃,嘶,这个名字好吓人哦。 [锡灵]:行个好,晚上不要杀人好吗?让别人睡个整觉吧。 郁飞尘:“?” 他往一旁看去,桌上摆了支鹅毛笔,大概就是在黑板上写字的工具。 街上,一个肩膀有灰雾的外来客都没见到,原来都在这里网络聊天吗? 这时候,一条新的文字出现在黑石板上。 [木偶人]:……刚来,有人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玻璃瓶]:科普在这里@文森特 看见“文森特”几个字,郁飞尘眉心跳了跳。这名字让他不得不响起曾化名过文森特的墨菲。后来克拉罗斯透露,文森特是墨菲很欣赏的一位画家的名字。 “他的欣赏水平可以,但画出来的东西真的不行。”克拉罗斯说。 但这是个常用名,重复概率很大,而且……郁飞尘认为自己来迷雾之都已经够早了。安菲一直在他身边,没时间接触乐园的其它神官。 很快,文森特就出现了,带着一大段像是机械复制的文字。 [文森特]:1.迷雾之都已经和之前不同,怀疑它已经发生异变,成为一个大型副本。此前,迷雾之都的出口在中央大教堂。但我们的行动区域现在受限,无法通过出口离开。 2.鲜血是古老的魔法介质,用鲜血开启钥匙的时候,我们已经和迷雾之都达成强制契约,所有力量由它代管,生死不论。 3.据最先用钥匙到达迷雾之都的几个人说,他们的耳畔曾响起“自由猎杀开始”这句话。所以我们推测现在处在副本的第一阶段,可以自由杀人,不付出任何代价。第二阶段可能在时钟走满的时候开启。 4.猎杀即是外来者互相捕猎,杀死对方即可获得对方力量。 5.黑板可以自由交流信息,但只在夜间开放,白天失效。 6.目前整理出的已知信息就这些。 [木偶人]:谢谢,我消化一下。不是说迷雾之都是个很好的地方吗,那我们现在? [Acri]:哈哈,宝贝,你上了贼船啦。5号街心广场天台,来吗?我亲自教教你这是个什么地方。 [木偶人]:……不了,谢谢。 [耳朵]:其实,我早就想说,上百个纪元了,来迷雾之都的人都满载而归,怎么可能一直有这种好事。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现在不就收网了。 [方块四]: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看破一切的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呢? 消息继续往上刷,参与黑板聊天的人很多,可想而知,现在他们各自分散在城中,都在某间房间里看着集体聊天界面。 只有偶尔响起的“XX,晚安”提醒着所有人,猎杀一直在持续。 正文 第146章 自由猎杀 03 目光离开聊天界面,郁飞尘把风衣外套挂在床头衣架上。 烛台上蜡烛燃到半截,灯影幢幢,他看着风衣口袋处,良久,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白棋子。 一个马头形状,白骑士。 之前他身上没有这东西,自身的属性也不是白骑士而是黑骑士。 所以,这枚棋子应该是杀了罗岚后,悄然出现在他口袋里的。 而罗岚的世界,确实和他的堡垒世界力量大小相差不远。但论起力量的结构,罗岚那个就要散乱得多了。 郁飞尘将白棋子放回原本的地方,意识沉入灰雾中,面对着那三团世界力量。 先把基础的时间、空间、逻辑的力量抽出,送入堡垒,以使堡垒世界的结构更加稳固。 再转向具象的力量,首先,纯粹的金属力量从那两个世界里被分离出来,源源不断地补充进堡垒世界里。 得到了力量注入的堡垒显得十分喜悦,齿轮的转动都加快了。 而另外两个世界里,时间停摆,空间坍塌,因果律失效,一切金属刀剑、机械乃至矿物都消失了踪影。 接着,郁飞尘在罗岚的世界角落里看见一丛碧绿的兔耳草。 他慷慨地把这丛兔耳草也送给了堡垒,移植在自己宿舍的窗台上。 这些东西消失导致那两个世界里发生了一些混乱,但是没引发什么灾难,因为这两个世界本来就足够混乱了。里面生活的也不能称为生命,而是只会重复一两句话的NPC。 移植兔耳草的途中,郁飞尘看见一个铁匠NPC。铁匠坐在树桩板凳上,拿一个木棒机械地敲打着空气,神情专注。一边敲,一边说:“我打出的铁锭,质量是最好的。” 堡垒欢迎这样敬业的工人,于是铁匠也出现在了堡垒的某条流水线上,一边敲打着流水线送来的不知名材料,一边说:“我打出的铁锭,质量是最好的。” 最后,来自罗岚与黑西装的两个世界被剥削得只剩两团彻底失序的灰色不知名物体,郁飞尘把他们合为一团,离开了灰雾。 有了外来力量的注入,就相当于有了原料。是时候考虑究竟让堡垒生产什么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自由猎杀”里活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边泛白的时候,黑石板关闭服务,变成墙上的挂画。 晨雾里,郁飞尘来到一艘停泊货船的顶端。 刚刚俯瞰到街道的全貌,他就看见不远处的巷子里一个人影倒下,一滩血飞快漫开。 另一旁,一个鲜红色的人影消失在原地。 系统声播报:“晚安,待输入。” 死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进入灰雾给自己取名。 郁飞尘的目光依旧停在那片街区。 五分钟后,红色人影在街道拐角处垃圾桶后一闪而过,片刻后又幽灵般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另一条街的中段了。 几次闪现后,红影消失不久的街道上,缓缓走来一个肩顶灰雾,正冷静环视四周的男人。 他看起来刚到迷雾之都,但看沉稳的步态和从容的步伐,显然是个永夜里的老手了。 这样的人初到一个副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冷静观察,判断副本属性和目的。 然而,很少有人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是一个人杀人的副本。 男人走到街道最中央的时候,红影幽灵般出现在他的身前正中,□□“嗤”地穿透衣物没入腹部,并在腹腔内以极大幅度绞动。 沉闷的人体倒地声响起,鲜血再度淌了一地。 红影消失了。 穿着黑风衣,肩上趴了一只兔子的郁飞尘从街边裁缝店林立的无头模特里走出来。灰雾漂浮在兔子的头顶上方,看起来倒像是兔子在苦恼什么。 但它的主人并不看它,而是看着地面上的浮土,状似不经意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枪口抵在一团空气上,下一秒“砰”地按动了扳机。 枪声沉闷,显然是击中了实物。 红影突兀地在枪下出现,太阳穴已经被击中,血沫从口中涌出,片刻后往地上栽去。 “晚安,红桃三。” 收割性命的猎人,本身也是一种猎物。 不远处的蛋糕店二楼,一个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男人正在自言自语。 “这么快就发觉不是瞬移而是潜行了吗?” “不对,他一点都没遮掩就开枪了,难道这个红东西色潜行时期不能视物?” “可恶,我怎么没早点发现,盯了好久的猎物就这么没了……嘶,他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应该没事吧。” “我必须立刻下楼,趁他捡东西整理力量的时候把人干掉。” 街道上,郁飞尘的身影原地消失。 蛋糕店,一个眼神乱晃,略显神经质的男人走下楼梯,就在他即将向前迈出门口的时候,一个黑风衣的身影鬼魅般在他身后出现,背对着他。 一把锋利的冷光匕首瞬间刺入了男人的喉咙。 “晚安,我不爱说话。” 播报不断响起。 天空的钟表上,后退多于前进,倒回到了五点钟位置。 两小时后,天从蒙蒙亮变成大亮,播报声才渐渐少了起来。 凌晨,傍晚,两个半昏暗的时刻才是猎杀的好时候。其余时间里,夜晚太隐蔽,难以发现猎物,白天又太明朗,容易被别人发现。 小旅馆。 房间里,桌上的道具堆成一座小山,旁边散乱地摆着黑白棋子,一共十六枚,白七黑九,大多是骑士,零星有一个士兵,两个主教。 “先生,您要的酒。”旅馆的侍者敲开门,将托盘在房中放下。 郁飞尘在侍者离开后才拿起酒杯,烈酒里拌了冰块,喝下去后,喉中一片冰冷的灼烫,却让思绪更加清醒。 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冷冷俯视着状似正常的街道。 他没找新人下手,动手的对象都是码头附近的捕猎者,这种人力量多。 而乍进入迷雾之都的新人,死亡率可以说是非常高。几乎一在码头出现,就会被人盯上,然后在某个小巷里解决掉。 郁飞尘在想一个问题。 根据迷雾之都的机制,新人这么容易暴露,是为了给先来的捕猎者送力量的吗? 或许并不是。 在这种机制下,能活下来的新人大部分都是一进副本就下意识反侦察隐蔽自己的人。 只要顺利潜伏到晚上,就能发现黑石板,在聊天里获得科普,成为捕猎者。 永夜里的普通副本,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关系还没剑拔弩张到这个程度,什么样的人进本的第一件事是藏起来防止被人盯上? 除了自己这种因为总是要照料雇主而不得不十分谨慎的打工者,恐怕就是那些平时就爱杀人夺物的人了。 毕竟只有经常杀人的人,才会怕被杀。 继城外那些杀人或杀NPC的关卡后,进入迷雾之都的第一道关卡,要筛选的仍然是不择手段的亡命徒。 白天的迷雾之都几乎只有NPC走动,这让它显得像个正常的城市了。 繁华,安宁。 郁飞尘喝完了那杯烈酒。酒杯里只剩还没融化的冰块。 冰冷又暴烈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升了起来。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让他下楼,走出去。 整座城都是你的猎物。 即使是白天也没关系。 被盯上也没关系。 反正……没有人能杀死你。 和兔子的红黑眼睛对视,郁飞尘迟缓地想,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或许是因为雇主零死亡的记录吧。 冰块的寒气在房中袅袅飘散,郁飞尘移开看向下方街道的目光,去灰雾里剥削那些捕猎得来的世界去了。 意识再度回到现实的时候,黑石板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方块四]:哪位大善人杀了红桃三?我方块四万分感谢。 [方块四]:无法当面道谢,我只能也做一次慈善啦。 [方块四]:六个新人刷新点:公爵府花园、6号街地下赌场、运河码头、卡萨里马戏团、17号街博物馆、中心街百货商店~剩下两个我也不知道在哪,希望善良的人告诉我,同在迷雾,守望相助嘛。 [Acri]:本善人来了,运河桥也是哦~ [布娃娃]:……你们是在报复社会吗? [红娃娃]:方块四,红桃三,你们是情侣名吗,情人被杀,恼羞成怒,真是个凄美的故事呢。 [方块四]:不要把我和那个弱者的名字摆在一起,听到他晚安的消息,我笑得一个早上都没有杀人呢。 [小青蛙]:布娃娃,红娃娃,你们和昨天晚安的洋娃娃又是什么关系呢? [Acri]:好心提示,不要暴露自己太多社交关系哦,不然很容易被猜出身份的~ [红娃娃]:哦?永夜继克拉罗斯之后又出现了新的爱拉名单记本本的被迫害妄想症吗? [Acri]:怎么,大家都一副很相熟的样子嘛,真是温馨热闹的迷雾之都呢,老朋友们都会一个一个地来到吧~ [玻璃瓶]:傻逼。 [木偶人]: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都很熟的样子?我们不都是单人进入的吗? [方块四]:毕竟你是小朋友嘛。 [永夜是我的]:迷雾之都往外散了这么多个纪元的钥匙,那些领域大的神明们当然人手一把了。 [红娃娃]:他们彼此提防这么多年,相互了解也是正常的。 [迷雾之都我来了]:所以神明们也都被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这个词用得很好,好到整个频道都为之寂静了五秒钟。 尴尬的情况下,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句“哈哈。” 接着,整个频道都复制了起来。 ——反正名字都是随便取的,只有死亡才被播报一下,哈哈也不会被追杀。 最终还是文森特出现,打断了复制。 [文森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讨论一下迷雾之都的意图? [Acri]:当然是给大家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啦。 [红娃娃]:天呐,一群神经病里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玻璃瓶]:你们来之前都知道那地方的变化了吧。 [红娃娃]:对。这么多年来,永昼都很安稳,这次却忽然向外大幅扩张。更诡异的是永昼一扩张,迷雾之都就开启了。 [布娃娃]:听到永昼扩张的消息,我吓得把自己的世界又加固了一遍,又听到迷雾之都的消息,这才过来看看有没有获取力量的途径。没想到就上贼船下不来了。迷雾之都是故意趁乱收割我们的吧? [红娃娃]:这样说来,你不觉得你和迷雾之都有一点相似吗? [布娃娃]:……那你的意思是迷雾之都也被永昼扩张吓到了,要获取我们的力量来自保了吗? [玻璃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凶多吉少。 [布娃娃]:但如果你的假设是对的,迷雾之都的这把钥匙也埋伏得太久了。而且,至今迷雾之都还没露出获取我们力量的意图,我们的力量只是通过自由猎杀的方式彼此流转。 [文森特]:有件事我必须提醒大家:如果秒针走满三千六百格才会开启下一阶段,那么我们杀的人越多,迷雾之都最后收拢的力量越越多。 [红娃娃]:…… [Acri]:嘻嘻,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老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方块四]:最好是杀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呢~ [Acri]: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可以直接和永昼对打了~~~ 频道里再次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潜水的普通玩家心里都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没有成为厉害的神明,是因为我的波浪线不够多吗? 正文 第147章 自由猎杀 04 仿佛是文森特的话起了作用一半,第二天,晚安喊话忽然少了近半。 郁飞尘的桌上摆了四十三枚棋子,二十二白二十一黑。 他点了杯比昨天那杯更烈的酒,靠在窗旁。 内心深处那股蛊惑他去参与猎杀的力量更强了——它在随着猎杀成功的次数逐渐增长,并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一个人的性格。 他是这样,其它人也就可想而知。 所以,不是神经病们真的听了文森特的劝,而是因为他们虽然看起来脑子都有点问题,却不希望自己的脑子真的出现问题。 再过一天,郁飞尘也准备收手了。 夜幕降临,黑板交流再次开启。 [红娃娃]:怎么,都从良了? [Acri]:嘻嘻,看戏。 第三天,死亡播报却陡然又多了起来。 郁飞尘依旧在货船顶端俯视码头区的全貌。 更多的人从藏身之处走出,开始参与猎杀。 ——因为经过昨天的播报骤降和聊天内容,他们产生了一种推测:经过文森特的劝说,杀人最多的那些收割机们忽然停手了。这意味着他们的危险降低很多,不用再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以大胆去获取力量。 毕竟,迷雾之都要做什么,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只有力量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更前一天的时候,方块四和Acri做了点微小的慈善,一股脑倒出了七个新人刷新点的位置,导致只要看见了那天的对话的人,全都知道了该去哪里打猎,甚至还能看心情选择场地。 迷雾之都掀起一场普通玩家之间的猎杀狂欢。 郁飞尘缓缓收回目光,目睹几场疯狂的杀人事件后,他可以确定,已经有人的神智受到影响了。 这些天来,新玩家的数量也在增长,每一天,叩开迷雾之都城门的人都比前一天多。 看来,雾都内的人为了力量相互掠夺的时候,永夜里对钥匙的寻找和抢夺也正如火如荼。 这可能就是那个叫Acri的疑似外神要看的“戏”了。 借助这三天来得到的特殊道具,郁飞尘的身影在码头上空鬼魅般移动,手起刀落带走了几个沉浸在杀人狂欢中不能自拔的玩家后,远离了这个地方。 秒针走走退退,最终还是增长多于减少,前进到了八点钟位置,并且还在逐渐往前。 郁飞尘则回到了旅馆所在的小巷里。 猎杀欲扰乱神智这件事在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了,那么灰雾里的诡异场景也是普遍存在的吗? 看着旅馆门口的哭泣天使玻璃灯,他重复着走近这个动作,如那天一样的场景却没再出现。 郁飞尘回想那一天自己的状态。 他状态正常,黑暗中微带戒备,往旅馆门口随意走去,玻璃灯在风中摇晃,光芒忽远忽近。 他曾游走在很多世界的危险之地,走过很多黑暗中的小巷,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平常极了,像是每天都在发生那样。 然后,灰雾就从身边漫了起来。 再然后—— 郁飞尘忽然想不起来在灰雾里看到过什么了。 像是一段记忆生生被隔断,他记得“曾经进入特殊场景”这件事,却完全记不起那场景的一切细节。 再想城外遇到的那一次,同样,什么都没了。 诡异。这是郁飞尘的第一直觉。 离奇的事情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但是第一次升起“诡异”这种念头。因为这件事意味着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但是,一切事物都有根源。 就像他觉得,灰雾场景一定有特殊的触发原因那样。 摒除脑海里所有念头,放空自己。郁飞尘再度朝旅馆走去。灯依旧在风中摇晃,郁飞尘没分出目光给它,径直走入白蜡木门中。 “欢迎光临,先生。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大厅里桌数太多,有时吵闹,郁飞尘走上楼梯来了二楼,在临街雅座坐下,点了杯淡果酒,侍者说这是店里的特色饮品,在整个城里都很有名。 酒端上来,郁飞尘道了一声谢。他就像一个这地方的原居民,例行进行着每日活动,度过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袅袅蒸腾起来。 ——来了。 灰雾迅速蔓延,地面、桌子、窗棂全部变成一片漆黑的颜色,侍者化成一团模糊的黑气,窗外透进苍白的光线,照亮了这里。 也照亮了对面坐着的人。 淡金的发卷懒懒散散搭在肩上,少年模样的人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杯里的淡果酒,晶莹的冰块叠在杯底,桌上还摆着几碟点心。 还是他。郁飞尘想。 一进灰雾,前两次的记忆又清晰地浮现出来了。 第一次城门接人,第二次城中巡街抓人,而这次竟然一起待在酒馆而不逮捕,看起来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金发少年一边尝酒,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像是很少见到那样。但所有神情在他脸上都很淡,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能察觉。 而在其它人眼中,就像精致淡薄的人偶。 他不说话,郁飞尘也不说话。 终于,吃的喝的全都解决得七七八八的时候,那少年轻轻眯了眯眼睛,餍足懒倦的样子。 卷耳朵猫,郁飞尘心中再次浮现这个形容。 侍者递账单,郁飞尘结账。 那卷耳朵猫看见账单上的数字,没什么概念地收回了目光,并且在侍者走后对郁飞尘弯了弯眼睫,说:“谢谢。” 道完谢,再度往街上看。 这一看,却好像看到了不好的事情。 “他们怎么也来了。” 只见几个面目模糊的黑影穿着黑色学者服也走进了这家酒馆,学者服上绣着些苍白的图腾花纹,有几分宗教的气息。 某个人望着他的平静的目光写着三个字。 怎么办? 郁飞尘再次确定,这次来酒馆也是违规的举动。而那几个穿学者服的黑影就是有权把他们两个逮捕归案的人。 隐隐约约的上楼声响起来了,下楼就会正面遇上,在这里留下也会被发现。 郁飞尘打开了窗户。 少年自觉来到窗边。 郁飞尘这时候穿着的衣服自带披风,他扯过披风,罩住了那头金发,也把那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从窗户跳了下去。 轻飘飘落地,马匹就在门口。 正悠闲原地踏步的马身看到眼前多了两个人,迷茫地打了个响鼻。 郁飞尘依旧用披风挡着怀里的人,控马离开了这个地方。 身后似乎有声音飘了出来。 “你们刚刚看见骑士长了吗?” “在哪里?” “咦,难道是错觉……” “骑士长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神殿,你看错了……” “那我们现在就应该出现在神殿外吗……” 披风底下,那人为了保证自己不掉下来,得用胳膊搂着他的脖颈。 声音飘来的时候,怀里的身体小幅度地抖了抖。 ——他在笑。 灰雾散去。 灰雾内外,像是一道锁隔断了所有记忆,郁飞尘往前回想,却像晨间梦醒后的片刻一样,最初还能抓住零星的片段,再过一会儿,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只觉得是和眼前场景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只记得,那个场景里的自己,应该很…… 愉快? 面前那杯淡果酒里,晶莹的冰块相叠,折射着微微的光彩。 郁飞尘回到房间。这时候,黑石板聊天已经又开始了。有人在波浪线,有人在发疯,有人在骂迷雾,还有人在交流哪条街的食物好吃,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谈。 郁飞尘思索一会儿,最终拿起了石板一侧的鹅毛笔。 笔端触到黑石板的时候,系统声响起,要他输入自己的称呼。 看了一眼正聊天的人们乱七八糟的取名,郁飞尘毫无心理负担地往名称栏里输了几个字。 网络取名,当然要让别人认不出来,并融入环境中。 [我失忆了]:你们在这里会不会忽然进入一个场景? [脑科医生]: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红娃娃]:? [玻璃人]:哪种场景? [我失忆了]:像同一个地点的另一段时空。 [脑科医生]:哦,共振啊。 [红娃娃]:哦,共振啊。 [方块四]:哦,共振啊。 这似乎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还有专用名词。郁飞尘想。 [红娃娃]:……等等,有人和迷雾之都共振了? [脑科医生]:……等等,有人和迷雾之都共振了? 一片复制之后,另一行字幽幽浮现。 [幽灵幽灵]:啊,我好像也遇到了……早就想问了。 [感恩的心]:+1。 [毁灭吧永夜]:我在城外就遇到了,是不是一团灰雾浮现然后出现一些奇怪的事情? [红娃娃]:……敢问各位今年贵庚?家乡是哪里?共振了什么内容? [毁灭吧永夜]:我感觉自己是一棵草,然后被马蹄踩碎了,哈哈,他妈的。 [感恩的心]:我比你好点,我是朵花,哈哈,我想开了。 [脑科医生]:确实是共振,散了吧。迷雾之都不是封闭体系,不奇怪。 [我失忆了]:共振是什么? [Acri]:科普@文森特 聊天频道零零星星又浮现几个曾经被拉进过奇怪场景的人,讲述的内容都很离谱,有人是块砖,有人是个雕像,最高级的生物是匹马。 凭借模糊的感觉,郁飞尘觉得自己在那个场景里的身份似乎没有这么低下。 当然,他和这些病友们有个明显的区别。 别人都记得自己见到的场景,而他忘了。 那么这就不是迷雾之都的问题了,是他自己的问题。 时间缓缓过去,文森特发了一串话上来。 [文森特]:我先举个例子。你们都不是永夜里的新人了,应该知道,构成我们自身的力量也是永夜的一部分。每个人的力量都和自己的家乡有微妙的相似之处,能产生感应。所以会出现有些人在永夜里被自己曾经的破碎故乡捕获的事情。 [我偏要复制]:嗯嗯嗯嗯。 [脑科医生]:嗯嗯嗯嗯。 [幽灵幽灵]:嗯嗯嗯嗯。 [文森特]:这时,两种相似的力量接触,进入世界的人就会不断被拉入当时的回忆中,这就是共振。在往日回忆和破碎故乡中频繁切换是一种很痛苦的体验,进入自己故乡世界的人死亡率很高。 [幽灵幽灵]:那迷雾之都是我们的故乡……?我怎么不知道。 [毁灭吧永夜]:你好,老乡。(我怎么也不知道 [文森特]:刚才只是举例,除故乡共振外还有一种情况:一个人在永夜里获取了一个世界的某个碎片,并把它化成了自己的本源力量,这时如果再遇,也会产生共振。这种共振比较和平,不会产生痛苦的情绪。就像刚才有人说他变成了一朵花,这说明他曾经捕获了这朵花的力量。而迷雾之都存在了很多个纪元,难免会有力量逸散被人捕获,是正常情况。 [文森特]:共振在意识层面时间不定,但在现实中只是一瞬间,不会造成危险,不用担心。 [幽灵幽灵]:感谢科普,放心了。 [我失忆了]:感谢科普。 [感恩的心]:感谢科普。 [幽灵幽灵]:失忆,你是什么东西?@我失忆了 郁飞尘真的在努力回想了。 然而他脑中空空,最后只浮现一个词汇。 [我失忆了]:我是一只卷耳猫。 [幽灵幽灵]:让我撸一撸! [毁灭吧永夜]:让我撸一撸! [感恩的心]:让我撸一撸! [脑科医生]: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郁飞尘离开了群聊。 他叫郁飞尘,和“我失忆了”又有什么关系。 由于文森特敬业的科普态度,今天的聊天十分和平,大家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幼儿园学生一样,在频道提出各种永夜中的疑惑,大多数问题都有人解答。 毕竟平时在永夜里求生的时候,可没有和那些强大神明们产生交集的机会,更别提求教了。 其乐融融的气氛维持到了后半夜。 郁飞尘从道具研究里抬起头,忽然看见黑板上密密麻麻五花八门的消息里,刷过一条不起眼的句子。 [迷雾之都我来了]:yg,nzm? 郁飞尘:“……?” 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但想起自己的id后,又不是很想回复。 正文 第148章 自由猎杀 05 这条来自“迷雾之都我来了”的缩写消息刷出后,几条消息迅速跟上。 [小青蛙]:出现了,谜语人! [毁灭吧永夜]:我的翻译精灵失效了吗? [脑科医生]:你好,请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郁飞尘拿起笔在黑石板前思忖许久,不仅迟迟没有写字,甚至还想复制一条脑科医生的询问。 就在他即将选择复制的时候,第二个使用缩写的人出现了。 [我真的不是Alpha]:b? [我真的不是Alpha]:yg,nzm? [迷雾之都我来了]:! [小青蛙]:惊,谜语人出现人传人现象! 郁飞尘看着这“我真的不是Alpha”的id。 他还记得温莎公爵当年假装Beta混入Omega权益保护组织,为了避免成年后的社会性死亡,连夜跟着他离开了原生世界。 即使是在迷雾之都,也要欲盖弥彰地否认自己的Alpha身份。 很好,两个都来了。而且发出了亲切的“郁哥,你在吗?”的谜语。 那么,他也不用说话了。 新消息很快弹出。 [我真的不是Alpha]:jyj? 乐园原产的翻译球能完美地传递谜语而不损失信息,郁飞尘对着这三个字母思索,两秒钟后,觉得这是在说:见一见? 白松的反应时间则要长一些。 [迷雾之都我来了]:h。 见面地点不能被其它人破译,但简单的地名缩写也有被认出来的可能。 三分钟后。 [我真的不是Alpha]:两天后,墨霍中央建筑,天空不是紫色时。 [迷雾之都我来了]:h。 [方块四]:虽然不再说谜语,但是仍然翻译不来的样子呢~ 两人不再交流。 [小青蛙]:好了,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吗? [晚安迷雾之都]:似乎在约见。 [幽灵幽灵]:你的名字细思恐极@晚安迷雾之都 [Acri]:你的名字我喜欢,你的梦想我支持@晚安迷雾之都 [方块四]:你的名字我喜欢,你的梦想我支持@晚安迷雾之都 一串复制之后。 [晚安迷雾之都]:^ ^ [布娃娃]:你的笑有画面了。 [红娃娃]:有画面了+1。顺便,ll,nzm? [布娃娃]:……你叫我? [红娃娃]:……? [红娃娃]:那之前晚安的洋娃娃会不会是…… [娃娃机]:我在这。 [红娃娃]:呼呼呼,吓死我了。 [Acri]:原来真的有关系呢,嘻嘻。你们会是谁呢?看起来好熟呀。 [小青蛙]:那么,小□□,nzm? [脑科医生]:那么,我的071和103号病人,nmzm? 最后,后半夜的聊天界面沦为寻人现场,谜语和暗号层出不穷,令人丧失了观看欲望。 郁飞尘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天空上的倒挂钟表。 今晚几乎所有人都在黑石板围观或参与聊天,晚安播报是他进入这里以来最少的一次,新人畅行无阻。 时钟也以一个堪称恐怖的速度走动着,现在已经快要接近十点钟位置,离最终的十二点不远了。 他用一个能够折叠空间的中级道具把其它道具和棋子收好,天还没亮,他朝东南方向走去。 刚才的聊天频道上,温莎和白松为了保密不能用语言直接交流,但他们曾经同在一个世界生活。 两天后,墨霍中央建筑,天空不是紫色时。 在那个温莎生活的星际帝国里,首都是墨霍星,墨霍中央是真理教廷的圣城所在地,一片教堂式的建筑。 墨霍星位置特殊,白天,天空的正常颜色是紫色。天空不是紫色,暗指夜晚。 玩家目前在迷雾之都的可活动范围里,带有宗教意义的只有东南方的一处修道院,有一间小教堂。 翻译过来就是两天后,小教堂,晚上见。 至于为什么是两天后,可能是预留了尽可能宽松的时间,小教堂位于百货商店和地下赌场两个新人刷新点之间,必须谨慎行走,一旦赶时间,很可能被捕猎者发现。 清晨,倒挂时钟走到十点半。天蒙蒙亮,地下赌场的客人刚刚结束一夜的狂欢,有人乘坐四匹马拉的白马车离去,有人浑身上下只剩下内衫走开,舞女三三两两在宽阔的街道上结伴走过,顶着帽子上闪光的金片和羽毛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另一边,百货商店的员工穿着工作套装走在上班的路上。 郁飞尘从小教堂的侧面墙后翻进去的时候,一位穿黑衣的老修女正在打扫庭院。一边打扫,一边看向门外路过的赌客与舞女。 老修女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堕落,堕落……神圣的城市何时出现了这样堕落的罪行?” 说罢,又揉了揉眼睛:“我眼花了,圣城何曾有过这样的建筑?” 又扫了一下地面,老修女抬眼望了望教堂的形状,语气中透露出不满:“死者居住的地方才会用尖顶。” 郁飞尘:“这里不是迷雾之都么?” 忽然听到人声,老修女转头。 她用扫帚拄地,语气更加严厉:“这里是日出日落之地,神眷的圣城,世界的中央,你身为骑士,竟然不认得?” 迷雾之都里,郁飞尘还是第一次遇到喊他“骑士”的NPC。 能识别系统给他分配的那枚棋子? 郁飞尘:“圣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老修女神情虔诚:“圣城掌管世间一切秩序,其中最重要的,是生与死的秩序。” 郁飞尘:“圣城邀请了三千六百位客人,您知道要做什么吗?” “三千六百个啊,这么多……”老修女缓缓垂首:“为了安息日吧……唉,神殿总是在等待着一位主人的,不然秩序怎样存在,安息日怎么举行,你们这些神殿骑士又去侍奉谁呢?” “安息日?” 灰色的雾气忽然在老修女浑浊的瞳孔里淌过,那种虔诚的神情失去了色彩,她呆滞而机械地看向外面街道上的赌客与舞女,喃喃道:“堕落,堕落……堕落的罪行。” 郁飞尘再问,老修女却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于其他NPC的地方, 穿过庭院是教堂的主体建筑,后方则是给神职人员居住的房舍,房舍破败且年久失修,但作为一个勉强算居所的地方,每间的墙壁上也挂着一张黑石板。 郁飞尘在一排房舍里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玩家在黑石板上运笔如飞,热情地参与着聊天。 但就在这时,天空出现第一缕阳光,黑石板关闭服务,变成一个破旧的宗教挂画,玩家扫兴地叹气,搁下了笔。 警惕地查看了一遍四周后,这个玩家爬到了床底去睡觉。这样不会被其它人看到。 床底还传来一声小声嘟囔:“垃圾黑板,坏我作息。” 作为同样被黑板破坏了作息的人,郁飞尘用了个隐身道具,进入教堂正厅的一具巨型棺材里。里面空间很大,比得上两座马车厢。 棺材做得很精致,棺壁上写满咒文和祈祷语,大意是死者接受了这些祝福后,就能顺利抵达死后的安宁之地,离开人世间的一切苦难。 浏览完咒文,郁飞尘意识沉入灰雾,继续组合他的世界。 动静是在这一天傍晚的时候传来的。 昏暗的光线里,一位亚麻色长卷发的年轻人穿着精致的贵族晨礼服踏入正厅,谨慎地四处打量。 是温莎。 确认四周无人后,温莎也用了个隐身道具,躲进棺材里。 棺材里无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后,这座小教堂里发生了三次玩家间的猎杀事件。 一切平息后。 苍白的月光下,黑魆魆的地面上,忽然被投下一道黑影。 黑影逐渐靠近,溜进殿堂。 教堂的长明灯映出了来者的脸。 金发,湛蓝眼睛,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大男孩。 如果一个人长得像白松,气质也像白松,那么他就是白松。 只见白松环视教堂,嘴里小声念念有词。 “永夜副本技巧第334条,进入新场景后,警惕所有单独密闭空间,譬如衣柜、壁龛、木箱……嗯,棺材应该算吧。” 郁飞尘没有说话。他打算看看白松在他不在的时候学到了什么。 永夜之门强制对所有人开启后,据说创生之塔的三位女神给人们布下了祝福。 力量女神的祝福是每人10%的基础属性强化。 智慧女神给每个人发放了一个“永夜副本技巧”知识球。 命运女神则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应当如何选择的时候,就抛硬币吧,命运将给你三次指引。 白松继续:“不确定密闭空间内是否存在危险时,应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 ——白松的手放在了半开的棺材盖上,将其缓缓合拢。 “嘶,有点沉。” 就在漆黑的棺材盖即将被彻底合上的时候,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搭在棺材板上。 白松:“!!!” 下一秒,温莎扒着棺材板从里面冒出一个脑袋,幽幽道:“好好下本,不要伤害队友。” 白松:“好好下本,不要吓人。” 温莎发出咏叹调般的声音:“哦,小白!!!” 白松:“哦,小莎!!!” 月色在地面投射出另一道黑影。 温莎和白松看着那个离奇出现的影子,各自抖了抖,麻木地朝棺材另一端看去。 ——他们的郁哥居高临下坐在棺材尾端,正用一种观看智障的无情目光看着他们。 温莎笑眯眯:“好巧啊,你也喜欢棺材。” 白松却叹了一口气:“真难得,郁哥这次是一个人出现的。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郁飞尘也想知道。 正文 第149章 自由猎杀 终 月色依旧凄清而苍白。街道上不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武器相撞声,还有喉咙深处发出的惨叫。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呢……”温莎轻轻叹了口气。 白松的原生世界就笼罩着阴暗压抑的战争,来之前又经历过几次副本,对于这样的环境倒是可以接受。温莎却是从科技发达,法度严明的星际帝国来的,难免有些叹息。 白松:“如果墨菲神官说得没错,这里大概就是永夜里亡命徒们的集中地吧。” 温莎:“力量确实能够使人疯狂。” 明明说着迷雾之都,墨菲的名字却唐突出现,郁飞尘微挑了眉。 围坐在棺材里,温莎和白松讲起了他们到达这里的过程。 那天,郁飞尘被钥匙带走消失后,克拉罗斯就如临大敌地去暮日神殿报丧了,独留下他们两个在凄清的屋顶对望。 在屋顶上纠结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决定不能贸然行动,要等到克拉罗斯回来。 “我们想,万一郁哥已经死了,那我们岂不是白白送命,温莎说他放的贷还没有收回来,不能辜负郁哥的遗产。”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们。 温莎缓缓游移了目光,专心看向棺材板上的咒文,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赞美诗一般。 做下决定后,他们去了创生之塔十三层。没等回守门人,却在十三层碰见了时间之神墨菲。 “得知郁哥你失踪的消息后,墨菲神官开心地笑了起来。”温莎说。 但是,听到那枚钥匙的消息后,墨菲的神情又渐渐沉冷下来。 那时,白松问:“郁哥究竟去了哪里?” 墨菲说:“那是一个很古老的地方。” “比乐园还要古老?” 墨菲摇头。 “确切地说,我们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在永夜出现的。不过,当乐园获知它确切存在的消息后,就不断派遣神官寻找进入的方法,探查它内部的结构。”说到这里,墨菲眼底泛起微微的笑意,“你们知道,祂不会忽略任何可能的危险。” “在那些去过迷雾之都的人们口中,我们获得了一些线索。它随机出现,一个人在永夜里行走,有极小的概率被其拉入。然后进入一座灰雾弥漫,繁华辉煌的城市。” “走在路上,卖花女孩送出的玫瑰花可能是极其有效的道具,百货商店内随手拿走的物品也可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甚至,你可以与迷雾之都做个交易,把不想要的力量送给它,交换一些想要的强大力量。离开或留下是你的自由,城市中央的大教堂就是离开迷雾之都的门。后来,我也曾进入那座城市,传言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温莎:“真好。” 墨菲转身,看向乐园的夜幕,声音恍若叹息:“它太好了。去过的人想要重游故地,没去过的人幻想有一天那座门向自己打开。只不过因为那是完全看运气的过程,没有引起什么争端……可能唯一的争端是,从迷雾之都里获得力量的外神总是有了奇怪的攻打永昼的信心吧。当然,他们最后都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白松:“哈哈。” 这声“哈哈”取悦了墨菲,他赞许地看向白松,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假如未来有一天,迷雾之都公布了人人都可以尝试的进入方法,在永夜里会掀起一场怎样的纷争,又有多少人会带着自己的力量涌入那座城市?到那时候,迷雾之都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早在那时,祂就有所预料。” “现在迷雾之都开放,那个时候果然来了。”墨菲从怀中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旧钥匙,说,“或许这就是主神之所以是主神的缘由吧。” 听到这里,郁飞尘的心情毫无波澜。 这把钥匙果然是乐园里人手一份的批发物品。 而克拉罗斯的二手消息也还算真实,和墨菲的叙述相去不远,只是墨菲的叙述里增添了一些对主神的吹捧。 白松继续交代事情经过。 “然后我问墨菲神官,您拿出了钥匙,是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墨菲神官说是的,但不是现在。他要去暮日神殿等待神明的命令,让我们三天之后去他的那一层,他会送我们去往迷雾之都。郁哥,墨菲神官真是个好人,他再三向我和温莎确认我们要去那里,还答应会最大限度保护我们的安全。虽然……他盼望你消失的表情也挺真实的。” 说到这里白松忍不住看了看他郁哥,然后发现他郁哥希望墨菲消失的表情也很真实。 郁飞尘:“他怎样保护了你们的安全?” “他……他送我们穿梭了时间。原来这就是时间之神。”白松说。 那时,墨菲身边忽然浮现无数晶莹的沙漏虚影,沙粒流光溢彩,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令人不能直视,仿佛哪怕是多看一秒,就会被里面的东西摄取灵魂。 沙漏在墨菲的控制下缓缓倒转。 “迷雾之都会随着参与者增多逐渐变得危险,我会送你们去往它刚刚开启的那段时间……但此后的路途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拿出钥匙,去吧。” 于是他们就去了。 于是郁飞尘意识到了一件事。 此前他没想到白松和温莎也会来,即使来了,也不会这么快走过迷雾之都外的关卡。 但是,墨菲是有作弊器的。 他能送别人,当然也可以送自己。 那么那位“文森特”的身份就更加可疑了。 讲完这一段,又说起了迷雾之都外的那个关卡。 两人没落在同一个入口,只能单独前行,过程一度十分曲折。白松在关卡里一直活着,但一直没拿到地图,还被NPC指了几次错误的路,在远离城门的路途上越走越远。最后他丧失了信心,每当选择了一条路,就反向去走那条自己没选的路,终于缓缓抵达了城门。 在路上耗费了太多时间,导致虽然有了墨菲的时间作弊法,他到达迷雾之都的时间也没比郁飞尘早多少。 但是,和用心险恶的NPC打交道的过程,让白松的保命能力大幅度提升,进入城中后,他活着,并一直活着。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晚安的许多人。 温莎比白松顺利很多,在第三个关卡时拿到了地图,又经过三个关卡,抵达了城门,那时迷雾之都里的人还很少,他谨慎活动,到现在,已经积攒了数量可观的力量和道具。 讲完故事,开始分道具。 他们现有的道具都是低级或中级,没有见到高级道具的影子。 低级道具是普通的常见武器,不附加特殊功能,刀、枪、长剑等,温莎甚至还缴获了一柄叉子。 中级道具则附带了特殊效果,譬如隐身、潜行、示警、防御、百分百命中之类,但都附带了使用条件。郁飞尘一开始得到的那把只能在背后出手的刺杀匕首就属于此类。 初始阵营随机分配,初始等级由力量大小决定,白松随机到了白士兵,温莎是黑士兵。 “怎么会这样。”白松说。 “小白!”温莎作痛惜状:“你要与我们为敌了吗!” 白松:“郁哥,怎么办?” 郁飞尘让他把战利品棋子拿出来。 白松的战利品是两枚黑士兵,一枚白骑士。 郁飞尘:“没事了。” 白松不解其意,但他郁哥既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这就是安全感。 安全的白松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温莎则再次探出棺材,看向外面。 “天快亮了。我们去做什么?”他说:“还有……钟表快要走满了。” 郁飞尘看着白松手里的三枚棋子,说:“去刷新点。” 再度来到教堂围墙下时,老修女还在喃喃数落着人们堕落的罪行,并在看到这三个人的翻i墙行为时更加不满。 “这是一个神殿骑士该做的事情么?你的骑士誓言背到亡魂肚子里去了吗?”她用扫帚当做拐杖,直起腰来,对墙上的郁飞尘指指点点道:“我要去找你们的老祭司告状!” “好奇怪。”温莎骑在墙头打量着老修女。 郁飞尘:“看出什么了?” “她好像变了模样。”温莎说:“NPC都很丑,但她骂你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很美,很圣洁。我不是在针对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郁哥,我声明。” 白松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出来。 骂完人,老修女继续扫地,边扫边重复:“堕落,堕落的罪行……” 温莎:“现在她又变回原本的模样了。” 郁飞尘简短地“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离这座小教堂最近的新人刷新点是百货商店。一座五层楼高的建筑,一楼是食品,再往上依次是服装、礼品和杂物、艺术品、机械零件。 临近清晨,百货商店已经开始工作,身穿套装的职员们在柜台后工作,形形色色的客人在货架与装潢之间穿梭。绝大部分是NPC,另外一部分则是肩顶灰雾的外来客。 白松站在客流量非常大的一处空地上。 这地方很危险,容易被人察觉,但既然是他郁哥的命令…… 阴沉的目光在人群中一闪即逝,白松全身绷紧,闪入一旁的角落里。 在角落里,他放空目光,左顾右盼,配合年龄和长相,像极了初来乍到不知所措的新人。 不怀好意的脚步声很快在他身后响起了。 “你好,”来人道:“刚来这里?我也是外面来的,这里太大了,搭个伴吧?” “搭伴……搭伴可以……你不杀我,我不杀你……” “但如果你想杀我,我……” 故作镇定的话语让来者嘴角勾起一丝阴沉的笑容:“副本里,当然是能互相帮助就互相帮助了。” “是的,我们要互帮互助才能在副本里生存……”白松背对着他,缓缓转身,握紧袖中那把尖而长的匕首。 如果对方用搭讪的方式接近,证明他身上没有一击毙命的危险道具。 这时候,就要先发制人—— 雪亮的匕首倏然朝来者刺过去! “叮”一声响,那人往后退一步,白松却不只是抄起匕首刺人,他整个身体腾空跃起,膝盖顶上那人的胸口,把人往后撞得一个趔趄后,借势把人按倒在地上。匕首从上往下刺,却在那人胸前顿了顿,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一时间无法使力。 这人身上有防御性道具,怪不得在没有高攻击性道具的情况下还敢出来猎杀新人。 一击不中,那人猝然发难,抬腿往前踹去,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刚才不开枪是怕引起更强大的捕猎者的注意,但遇到危险时,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白松却没管那只拿枪的手,他眼神专注,手握匕首,再次刺了下去! 这次匕首的尖锋却刺穿了那层防护,刀刃上隐隐闪现一丝腥红的血光。 这人没有攻击型的中级道具,可他有,这是他从那个想杀他的白骑士身上缴获的。 匕首穿过胸膛刺下,两下之后,那人拿枪的手已经软了下来,胸口冒出鲜血。 白松:“你是什么?白色还是黑色?” “……白……白士兵。” 这次匕首正中心脏,白松的衣服某个口袋里悄然出现一枚白士兵棋子。 近身搏斗加上匕首刺杀,白松脸上沾上了溅起的血滴。 他看着死在自己匕首下的尸体,有些怔神。 他小声说:“我说了……如果你想杀我的话,我就也要杀你了。” 温莎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他旁边。 “你是永昼的信徒与战士,杀死敌人不需要犹豫。”视鲜血如无物,温莎公爵依旧笑眯眯道:“更不需要借口和理由。” 白松收起匕首,也收起对方的防御道具,给自己用上。 “我知道,郁哥就是在一场战争里把我带回乐园的。”白松说,“但是我害怕自己变成坏人。你有没有发现,来到这里后,自己好像变坏了?” “有。”温莎说。 “那怎么办?” “相信点什么。”温莎拍拍他的肩膀,“你看,郁哥都找到那种东西了,你不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安定吗?” “真的吗?”白松扯了扯嘴角,“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做的?我只看到他希望在人群里找到一个金色长发的漂亮哥哥或弟弟,最好眼睛还是绿色的。你看,郁哥又在看人群了。他看人先看右眼,这时候不是在找敌人。” 这次轮到温莎发出真诚的疑问:“……你的眼睛究竟是什么做的?” 白松笑而不语。继续去人流量大的那个路口当诱饵。 “你不杀我,我不杀你,我是个好人……” “但如果你想杀我,我……” 搏斗声乒乒乓乓响起,防御性道具险而又险地挡住了一次攻击。 匕首横架在敌人的脖子上:“你是什么?黑色还是白色?” “……黑色,有什么意义吗?” “那你走吧。” “?” 白松迅速隐入另一旁的货架中:“不谢,我是个好人。” 相距不远的地方,温莎也在做这件事。郁飞尘要他们保证自己的战利品里白棋多于黑棋。 平时,他们是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当捕猎者的。 但是现在—— 一次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温莎感到自己被致命杀机锁住的一瞬间,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下,失去了呼吸。 远处,郁飞尘的身影在天花板的横架上闪现了一瞬,然后又悄然散去。 温莎忽然理解为什么这人带过任务的时候要价那么高,还有无数人来送钱了。 或许这就是安全感吧。 天近薄暮。 郁飞尘在三楼的窗边。 他在四楼艺术品区撬了个小型挂画下来,随着黄昏逐渐降临,挂画变成了黑石板的模样,上面一条一条刷新着消息。 百货商店里,客人渐渐稀少,员工开始换班。白松和温莎也结束了他们的作业,走到郁飞尘身边。一整天毫无顾虑的猎杀搏斗下来,他们身上都染上了血腥气,气质和眼神也微有变化。 谁都没说话。就连黑石板上也少了很多垃圾话。 一排一排的消息异常整齐,他们在倒数。 “11。” “11。” “11。” 天空上,巨大的倒挂时钟上,离十二点仅剩11格。 “10了。” “10。” “10。” “啊啊啊啊,9了!!!” “9。” “9。” “9。” 气氛逐渐紧张焦灼,虽然黑石板上的人们还是在一如既往地复制着。 白松小声:“要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温莎对一面全身镜整理着自己的仪表,精神状态极其安定:“现在我知道了一件事,郁哥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小白,你到底哪来的运气被郁哥捡走?你省下好多钱,贡献一点给我放贷用吧。” 白松:“你的两句话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石板上的文字忽然一阵喧哗。 “妈呀,一下子跳了三格,6了!” “5了5了!!” “草草草,一抬头,怎么就3了。” 系统声忽然响起:“晚安,我不想活了。” 秒针后退一格。 “?这时候还在杀人,有没有公德心!!!” “倒数人也有心,倒数人也有爱,为什么要浪费我们倒数人的感情!”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走满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我不想,现在挺好的。” “别吵了别吵了,4。” “回到3了。” “3。” “3。” “2。” “2。” “1。” [Acri]:零!!!! [方块四]:零!!!! [脑科医生]:零!!!! [初号机]:…… [红娃娃]:他妈的,你为什么不用数字? [娃娃机]:强迫症在自杀了在自杀了。 [文森特]:Acri,我杀了你。 [Acri]:来呀宝贝,地下赌场3号桌等你~~ [晚安迷雾之都]:不要谎报读秒哦^ ^ 看到这句话,人们从黑石板抬起头来,才发现离最终的十二点还有一格。 像是感受到了人们的注视,血红的指针在苍白的表盘上颤了颤,轻轻往前走动一格。 NPC停止走动,黑石板不再刷新,寂静刹那间笼罩整个城市。像是所有空气瞬间被抽空,而时间被按下暂停。 只有黑沉的夜幕在动,表盘上的指针、刻度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逐渐显现的血字。 同时,幽诡的系统声在所有人耳畔念出文字的内容。 “欢迎回到迷雾之都。” “自由猎杀结束。” “普通击杀不再产生奖励。” “围猎开始。” “猎物类别之一:绿色眼瞳的客人。” “猎物类别之二:金发的客人。” “猎物类别之三:年少的客人。” “猎杀奖励:高级道具。” “时间限制:三天。” “提醒:若有遗漏,全员处罚。” 听完这几条,白松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 正文 第150章 围猎 01 “这这这这,郁哥,这是在针对你吗?”白松刚说完上句,悚然一惊,摸了摸自己的金发。 “……那我年少吗?” 温莎:“总之,你金发。” 黑石板上也迅速刷出了消息。 [文森特]:…… [Acri]:嘻嘻嘻嘻,好奇怪的要求呢~ [红娃娃]:多大仇? [方块四]:有那种感觉了。 血字消失,奇异的寂静随之散去,重归现实。 天空上的钟表变成了正常的时钟。 围猎,限时三天。一旦遗漏,全员处罚。 一旦击杀猎物,得到的是高级道具。 [Acri]:金发宝贝们,理发店冲鸭!!!!! [方块四]:绿色眼睛的宝贝们,可以把眼睛自行戳瞎呢~ [病号103]:年少的小可爱也可以当场自杀。 [脑科医生]:以上人员自觉前来挂号治病。 [病号071]:医生,我知道你是金发,我来找你了,嘻嘻。 [脑科医生]:烦死了,电不死你们。 [红娃娃]:百货商店有假发卖,快快快! 只是此时此刻,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黑石板上。光是黑石板上只有几位出名脑袋有问题的活跃分子在说话就足够证明问题了。 “理发师!理发师!”一个长着金色短发的青年跌跌撞撞从栖身的旅馆下楼,迅速冲进对面的街边理发店:“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打烊?” 年轻瘦弱,穿一件宽大白衬衣的理发师NPC在理发店温馨明亮的灯光里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剪刀。 理发师礼貌而热情地招呼来者坐下:“您好,我叫Tony,很荣幸为您服务,您想要什么样的发型呢?” “我要剃个光头,快,麻烦您快一点。染发也可以,能染发吗?” “染发?”Tony轻声说,“我在遥远的地方听闻过这种神奇的技艺,水蛭发酵两个月后可以将头发染成黑色……” “发酵水蛭”这种东西听得金发青年头皮发麻。 “没那工夫,剃剃剃!越快越好。” “好的。”Tony温柔地为他围上披巾,转身再度拿起了锋利的银剪刀。 “唉,这一剪子下去,得掉多少头发……”青年自言自语道。 咔嚓。 鲜红的血液从金发青年的脖颈喷涌而出,他的头颅缓缓掉在了肩上。 “晚安,我头发很多。” 与此同时,所有旅馆与酒店里,服务生开始推着餐车走入走廊,挨个敲响房门。 “客房送餐,麻烦您把门打开一下。” “客房送餐,麻烦您把门打开一下。” “客房送餐,喊了两声您都没有出来,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必须打开您的房门,请原谅我们的冒犯。” 开门声响起,一个十六岁外表的外来客在衣柜里瑟瑟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早知道就不装嫩了。 天空幽幽浮现一行血字。 “备注:迷雾之都的原居民会为围猎者提供慷慨的帮助。” 白松揪着自己的头发,口中骂骂咧咧:“什么?还慷慨的帮助……” 空旷的窗边,柜台后的一位售货员忽然看到了他。 身穿白色制服的售货员瞳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雾,抬腿走向货柜之间。她神情平静,仿佛在进行一次无比寻常的巡视一样,可朝向的位置却锁定了白松的方向。 “快逃!”温莎把白松那金色的脑袋猛地按了下去。白松嗷了一声矮身钻进货柜之间,货品间的缝隙里,只见一个金发的人影在穿行逃命。 接着,郁飞尘与温莎对视一眼,温莎朝着白松的方向追过去,郁飞尘则转身向东南方行去。他们现在正在三楼,是礼品和杂物区,东南方有个货柜,里面有几顶节日庆典用的假发。 另一边,温莎追着白松逃走的方向去,售货员也在紧追不舍,她走路的速度明明极快,小跑才能跟上,却仍然保持着从容的走姿,看起来极其诡异。 温莎抬起胳膊,露出藏在晨礼服袖中的冷钢利弩。 这是件攻击力极高的中级道具,他在之前的一场混战中得到的。附带百分百命中效果,一百米内距离越远,强度越大,限制条件是只能对背对自己的敌人使用,且随使用次数的增多,威力逐渐下降。 得到它后,温莎就没有使用过,所以弩i箭威力应该还在巅峰状态。 抬起手臂对准售货员的后背,目测距离拉得足够远时,温莎按下了机括钮。 后坐力推着温莎朝后踉跄了几步,冷□□i箭“咄”一声弹射而出,锋利的箭头划破空气,激起尖锐的风声,瞬间没入了售货员的后背偏左处! 一蓬暗色的鲜血“噗”地喷溅出来。箭镞来势极凶,一往无前直刺心脏位置,连箭尾都消失在血肉里了。 下一刻,温莎瞳孔骤缩。 售货员的后背上明明撞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深洞,却仿佛根本没感觉到一样,依旧朝白松的方向紧追过去! 恰逢白松眼看距离危险,转了个弯朝东方逃去。 灰色的雾气在售货员眼中弥漫,她的眼睛牢牢锁着白松的位置,白松转弯,她也转弯追去,中间有货架拦路,她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到货架极近前时伸手一推,沉重的货架竟然应声而落,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具掉了一地,她神情平静地踩过去 ,某些内有玄机的玩具立刻发出难听的尖叫或音乐声。 白松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情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东西,她不是人,绝对不是。 眼看着售货员追上来,距离再一次缩短,白松剧烈喘着气,紧紧抓着自己的防御护甲,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听见温莎喊了一声:“别被她看见!” 对上售货员直勾勾的目光,白松一个激灵,环视四周。 商品间有缝隙不能完全隔绝视线,附近的东西,能彻底遮住他的只有…… 白松往前冲刺几步,手脚并用地爬进最近的一个柜台里,伏下身体完全贴在柜台侧边,从外面看,完全察觉不出这里有一个人。 温莎见白松找到掩体,松了口气,然后把所有注意力投向售货员。 视野里失去白松的踪迹后,那古怪的售货员忽然瞳孔失焦,定在了原地。五秒后,她转身离开,顶着后背上鲜血淋漓的箭伤口,从容地在一排排货架之间巡视,目光无比认真,一切细节都不放过。 柜台内,白松不知道售货员会不会追上来,心里正在打鼓。外面,温莎看见那个售货员离开,正要告诉白松,却见柜台极近处,一个小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从门里走出来的,赫然是另一个身着白色制服,穿黑色玛丽珍圆面鞋的售货员! 小门连接着的是百货商店的员工专用通道,她是来换班的……也就是说,她就是这个空柜台的员工。 温莎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来了!” 柜台里,玛丽珍鞋的低跟叩地的声音索命一样响起来。白松抬起头,正对上来换班的售货员平静的目光。 下一刻,售货员弯腰,俯身,动作自然得像是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支笔那样。 只是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却是直直朝着白松的面门探去。 既然另一个售货员能轻轻一推就让一整个货架倒下,那么这个售货员想必轻轻一抓就能把他的脑袋…… 白松目光涣散,喃喃道:“我是个好人,你不杀我,我不杀你,但是你如果杀我,我……” 售货员的手即将伸来的那一刻,白松上半身猛地从藏身之处探出去,一手握住售货员的手腕。 ——却完全阻止不了对方的来势。 巨大的力道几乎把白松整个手臂震碎,他咬牙生生抵抗了一秒,另一只手里寒光乍现,中级攻击匕首不要命一般朝售货员的眼睛戳去。 人在生死之际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他用之前从没有过的速度对着那里连戳了四五刀,刹那间血溅三尺。 下一刻巨大的坍塌声从身后传来,温莎不知道用什么道具弄碎了柜台正面,炸出一个大窟窿,伸手把他从里面往外拽。 白松也手脚并用往外爬。终于站起来后,他看见那名售货员也在柜台后站了起来,她脸上满是鲜血,已经完全看不见眼睛。此时此刻,售货员与白松这样正面相对也没有来追的样子,显然是丧失了视力。 丧失视力、鲜血满脸的售货员伸手理了一下在刚才的打斗中微微散乱的鬓发,站在被炸出一个大洞的柜台后,缓慢而不失条理地整理几下台面上的资料,脸上挂出符合礼仪的笑容,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白松:“……真敬业啊。” 刚刚喘了一口气,却听见不远处有玩家的声音传来:“那边有个金发!” ——刚才弄出的动静太大,被其它人注意到了。 刹那间,凌乱的脚步声从各处响了起来,看到白松的外来客往这里赶来不提,没看到的也纷纷走出,朝着人声最多的地方侦查而来。 杀死玩家不再产生奖励,人们终于不再彼此戒备,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有公共场所,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终于告别阴沟老鼠一样胆战心惊的日子,摆脱了潜在猎物的身份,成为真正的猎人,共同瞄准向那些珍贵的猎物—— 这就是真正的“围猎”了。 粗略一扫,正移动着的人影至少有五六个,暗中必然还有别人,甚至还有售货员也从别的地方赶来。而他们这边只有两人。 面对此情此景,白松只得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今天下午他在百货商店里也收缴了不少战利品,其中不乏中级道具,但它们都远远不如这一个。 只听杀猪般的嚎叫在百货商店三楼响起。 “郁哥————!!!” 三楼另一角,堆积如山的节日绸带与礼盒间,一位身着黑袍的银发客人静静站着,他身前正有一具持刀尸体轰然倒下,血液在地板上漫开。 求救的嚎叫声久久回荡。他闻声,朝那个方向看去。霜蓝色的眼睛里浮现一丝微微的笑意。 下一刻,一只幽灵般的黑蝴蝶在白松身畔浮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肩头。 白松的身体瞬间消失,进入完美的隐身状态。 同时,往那个方向涌去的猎杀者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他们意识到这恐怕是什么防御道具,正要合力破开这层防御的时候,令人窒息的杀机一闪而逝,最前面的三人脸色苍白,猝然倒下,不知是死是活。 其它人脚步顿了顿,谨慎戒备起来,但这一晃神的时间,眼前已经没了那名金发的身影。 只有一个亚麻色长发贵族打扮的青年立在原地,笑吟吟指了个方向:“他往那里跑了!” 节日庆典假发货架的顶端,郁飞尘收回了朝那边看去的目光。 隐身道具放出的时机不错,大概是温莎下午收缴的战利品。只是和他刚才的攻击放重了。 三层,围猎不止在这一个地方发生。 银发客人所在的角落旁,货架与货架间的走廊里,一行人匆匆追着位少年跑过去,却有两个人停住了脚步,往角落里望去。 “这样的算不算年少?”其中一个道。 “难说,不知道。”同伴回答他。 那人借着节日区五颜六色的灯串彩光又往里看了看,低声说:“他们往那边追过去了,我们在这搏一搏?” ——反正杀错也没说有惩罚。 正在他们犹豫时。 客人手边不知何时多了顶黑色的阔边礼帽,抬手,宽大的帽檐缓缓向上挡住面孔,然后戴在了头上。礼帽上用白色羽毛缀出几朵幽寂的装饰花形状,帽檐垂下黑纱,笼罩了那张脸,使人一时间看不清五官。 刚才拿不准这人够不够得上“年少”的定义,此刻面前人被礼帽的黑纱覆面,加上高挑单薄的体态,朦朦胧胧间倒显得更像个成年女性。 再一看这人身边倒下的尸体,还有地板上正在蔓延的血迹,第二个人拉了拉同伴:“别多事,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追去,客人也从容走出角落。为了清静,他没摘那顶黑纱礼帽。 八音盒放着叮叮咚咚的乐曲,小丑的彩球在蜂蜜色的地板上散落一地。不远处就是展示服饰和假发的货架,脖子被一根细铁杆代替的人头模特们在地面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节日彩灯下。他伸手,帽檐微微下压,华美的缎面折射出流淌的微光。 走道上,郁飞尘与他擦肩而过。 正文 第151章 围猎 02 礼品区的尽头,货柜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盒,有大有小,最大的能装下两个人。 这里有个隐蔽的小楼梯,通往上下的各个楼层。楼道里岑寂无声,从半开的门扇往里望,潮湿的墙壁上生长着青苔,地面上全是灰尘,还没有被围猎者踏入过。 轻而规律的脚步声响起,银发黑袍的客人来到了堆积如山的礼盒中,看起来打算穿过此处,从楼梯离开。 他忽然在一个银色的大礼盒前顿了顿。 “你的血流出来了。”他轻声提醒。 只见银色礼盒与地板接触的四个角上,已经有一个角被鲜血染成红色,血液从那里渗出来,流进地板间的缝隙里。 仔细听,还能听见礼盒里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一个人藏在里面。 他话音落下五秒后,礼盒的盖子忽然动了动。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掀起礼盒盖,从大盒子中探出头来。 “我刚刚……逃命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了。”少年说。 银发客人的语气疏淡而不失礼貌,他说:“我也是。” 方才那一行人正是追着这个少年去的,追到半道失去了目标,原来猎物藏在了这里。 少年盯着他黑纱后的面孔:“你挡着脸,也是猎物对不对?” 他没出声。 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人声传来。 “跑哪儿去了?” “刚才还在,肯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挨个搜一遍。” 他们不仅没被甩开,还离这里越来越近,少年脸色又苍白了些许,极力压低声音道:“外面也有人在搜捕,单独行动太危险了,我们一起逃好不好?” 说着,少年从礼盒里迈出来,他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滴滴答答落着血。少年看着眼前人,近乎哀求道:“帮帮我,好不好?我一个人逃不了太远了。” “不怕我也是猎人么?” 少年摇摇头:“我有一件很特殊的中级道具,可以判断别人有没有恶意,你对我没有恶意。” 透过华美的蕾丝黑纱,少年隐约看见那人缓缓翘起殷红的唇角,一个微笑。 道具告诉他,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恶意。 在迷雾之都这么多天,这是他见到的恶意最少的人。 没有恶意,那么就是善意了。 那个面纱后的微笑更是让少年安下心来。 围捕的脚步声又近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道:“会不会藏进盒子里了?” 少年如同惊弓之鸟般看向那人,伸手向他:“快,我们快从楼梯下去,我的腿有点疼,但是还能撑住,你只需要拉着我就好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有三件中级道具,你呢?” 只见眼前那人胳膊动了动,黑袍下的手优美修长,轻轻抓住他的手,拉着他朝楼梯口走去。 看着那只手,少年心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这不是个女人的手。 再仔细看前面人的全身,除了那个礼帽外,其实都不是女性的打扮。 那么,看身形和身量…… 难道戴帽子不是为了遮住眼睛,而是为了模糊年龄? 管他呢,反正这个人一定也是符合条件的猎物没错了。 身前是拉着自己往前逃的好心人,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围捕的脚步声,少年舔了舔犬齿,露出一个弥漫着森森恶意的笑容。 灰色的雾气从他们交握的手指处缓缓泛起。 中级道具:友谊的证明 作用:冷冻对方的全身血液,致使死亡。 限制条件:与对方握手十秒后起效,仅能使用一次。 追捕者越来越近了,他们在礼物盒之间穿行。 七秒、六秒、五秒…… 三秒、两秒…… 少年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唇角挂上了笑意。 再过一秒,他就会拥有一件高级道具。 银发的客人微侧身看向他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淡薄。 原来在迷雾之都里,还真有好心人。 少年带着笑开口:“晚……” 另一个“安”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头顶忽然传来枪声。 巨大的冲力像陨石轰击地面一样撞向他的天灵盖。眼前一切事物扭曲变形,下一秒,手上竟然也传来诡异的斥力,他无力地撒开手,身体像秋天的落叶那样栽向地面。 余光里,他看见最高的货柜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身体继续向下栽倒,这次他看见那个银发“好心人”的神情依旧如最开始时那样平静。 “晚安,黑桃五。” 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围猎者在听到枪声后一拥而上,终于来到了礼盒区。 可惜他们一直在围猎的那个少年已经是地上的一具尸体了。 “他妈的,白忙一场。”其中一个围猎者骂出了声,转眼却看见一个眼熟的黑色阔边礼帽的背影,脱口而出:“怎么这里也有你……” 接着,围猎者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光线,发现这么小的一个地方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人还正拿枪比划着那顶礼帽。 子弹刚刚出膛了一次,郁飞尘手中这支枪的枪口还是烫的,他站在这人面前,枪口擦过华美的黑色蕾丝帽纱,纱网微变形。 接着,漆黑的枪管缓缓挑落礼帽。 华美的礼帽落地,没怎么扎好的银发散了一缕下来,像夜云散去,露出一弯冷清的月亮。 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对话在围猎者中再次发生。 “这样的算年少吗?” “不知道,杀了再说。” “杀错也没说有惩罚。”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有隐约的兴奋,达成一致后,再看向那银发的漂亮猎物时,却陡然对上另外一道目光。 ——那人单手扣住猎物的肩背,把他按向自己胸前,明明是个类似拥抱的动作,却因为过于强制显得冰冷而危险。 他半垂着眼,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围猎者们,枪口缓缓抵在猎物的太阳穴处。 无声的动作宣告一件事。 我,的。 正文 第152章 围猎 03 与对面的围猎者对峙的同时,系统播报声在郁飞尘耳畔响起。 “猎物满足条件三,猎杀成功。” “感谢你对迷雾之都做出的贡献。” “请领取馈赠。” 播报完成后,倒地而死的那个少年肩头的灰雾飘飘悠悠离开那里,融入郁飞尘肩头的那团雾气中,使郁飞尘的灰雾显得更加凝实浓郁了。 ——那只金属兔子,也更显得阴云罩顶了。一红一黑的眼睛里无端透出些许忧郁的味道。 围猎者中为首的那个看到灰雾融入的整个过程,再看向郁飞尘肩头的兔子,忽然感到有点牙酸。 正常人谁会顶一个这玩意在杀人副本里逛? 此时再看这人半拥住猎物,枪管抵住了脑袋却还不开枪的姿态,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打扮越怪,人越变态。 联想到黑石板上经常出现的那几个说话黏黏糊糊还带波浪线的强大神明,他心里不由得打了打鼓。 思维正发散着,冷不防和那人对上了目光。 晦暗的光线下,黑沉沉的眼瞳里恍若无物,他看着他们,像是看一群死人。 被看的人刹那间打了个激灵。 “他刚才杀了一个猎物,有高级道具了,”他一咬牙,转头就走,说,“撤。” 有两个人也跟他一起离开了,剩下三个没走,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无形的杀机刹那间笼罩了这里。 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先走的人猝然回头看,见方才没走的三个人已经成了三具没有动静的尸体。 还好自己逃得快。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人迅速找到一块黑石板,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我最会苟了]:百货商店,当心一个带兔子的人。 紧随着他的这条消息,另一条消息刷出来。 [永夜是我的]:地下赌场附近当心一个穿黑雨衣的人,没奖励了,还在乱杀。 [Acri]:这么多好心人啊,嘻嘻,没什么可以报答大家的,那就温馨提醒,小心我哦~ [文森特]:你长什么样? [Acri]:我是小萝莉~ [文森特]:…… 该走的走了,该死的也已经死了了,礼盒区再度陷入一片寂静中。 郁飞尘目光下移,怀里的人还是那样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他刚杀了人,周身都是寒意,目光冷沉。没觉出什么动静,把枪管又往这人脑袋上顶了顶。 却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 不需要什么发色瞳色甚至泪痣,只这一声笑,郁飞尘也能再次确认这就是安菲。 ——只见安菲抬起头,看向他肩头那只金属兔子。 霜蓝色的眼瞳仿佛是半透明的冰晶,安安静静的,眼角微弯,带着点笑意。一颗似有似无的泪痣藏在眼下。 郁飞尘忽然蹙眉,缓缓松开了安菲,收起枪,拿起一根蜡烛照亮他的脸。 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见安菲伸手,把那只兔子拿在手中。 明亮烛光里,霜蓝色眼睛与无精打采的红黑眼睛对视。 安菲还在笑。温柔的笑意盈满眼睫,对那兔子轻轻喊了一声:“小郁。” 接着他收拢手指,把兔子合在手心,垂下眼。 “小郁。”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对面的郁飞尘狐疑地把安菲从头看到尾。 没有受伤的痕迹,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还记得这兔子是赔罪用的道具,确实是安菲本人。 郁飞尘:“安菲。” 安菲不为所动。 “安菲。” 依然没什么动静,郁飞尘从他手里把兔子强行拿回来,重新放回右肩头,再喊一句。 听到他的声音,正看向四周找兔子的安菲终于抬头看向郁飞尘的脸。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动作一顿,安菲怔住了。 短暂的怔忪过后,笑意再次泛上来,却又有水汽淡淡笼上眼瞳,像晨雾弥漫了湖泊。 他做了一个郁飞尘没有任何预料的动作。 手臂轻轻抬起来,他主动抱住了郁飞尘。胳膊在郁飞尘背后缓缓收拢,额头抵在他的左肩上。 ——像一只栖花的蝴蝶。 烛泪从蜡烛往下淌,滴在郁飞尘手上。火光映得那头银发熠熠生辉,郁飞尘想把蜡烛放在一旁的货架上,稍一动,安菲就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郁飞尘感到了安菲的不满。 最后郁飞尘选择直接松手,蜡烛跌落在地。他空出手来拢住安菲的肩背,安抚般轻轻顺了几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回应,安菲眷恋般半阖起眼睛。 柔软的银发擦过郁飞尘的脖颈。 四周冰冷的杀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退去。 另一边,一头黑色的假发本来正诡异地悬空朝这边晃荡过来,离近后,假发“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像是失去了生机。 三秒后,它又重新晃荡到了半空,像是被一个隐形人拎起来那样。 ——隐形的白松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借着隐形道具帮忙,他顺利地溜到假发区挑好了伪装用的假发。刚想离开就见三个人一脸死里逃生的表情,一边匆匆从路口走过,一边前言不搭后语说些什么“兔子”“好狠”之类的话。 他的郁哥雷达顿时发动,提溜着假发往这三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透过层层叠叠的货架,第一眼看见的情形很正常,他郁哥拿枪抵着别人,一副杀人前奏的样子。 被枪指着的人也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吓坏了的样子。 看背影,他觉得这个银发的哥哥一定很好看。 但好看归好看,头发不是金色,没用的,要晚安了。 白松一边为这兄弟默哀,一边朝那个方向继续走去。 谁知道刚绕过一个货架,视野清晰起来,就见银发哥哥把自己埋进了郁飞尘怀里。 白松捡起因为震惊而掉出手里的假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前。 郁飞尘一抬头,就看见一顶黑色的假发静静漂浮在空气中,一副踌躇不前的模样。 郁飞尘:“……” 过一会儿,温莎的脚步声也响起来。 ——温莎同样停在了白松的位置。 但温莎开口了。 “郁哥。” 郁飞尘看向他表示自己在听。 温莎:“郁哥,着火了。” 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根蜡烛位置不好,不知何时点燃了一个礼盒的边缘,但礼盒边缘处被血浸了一半,半干不湿的样子,火舌蔓延得很慢。 假发处发出声音:“不好,咱们撤?” “没事的,我正好有个道具叫灭火液体。”温莎说。 说完温莎从收纳道具里拿出一瓶透明液体,拧开盖子往火焰上浇去。 火舌刹那之间暴涨两米高,仿佛爆炸一般。 温莎:“……” 他当即拽起那顶假发就往楼梯间里跑。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嫉妒郁哥?” “我没有,它真的叫灭火液体,它还说了,只能对火焰使用。”温莎绝望道:“我是不是害人了?” 白松开始在楼梯间大声喊:“着火了——快跑啊——” 火焰猎猎作响,郁飞尘怀里的安菲终于松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狰狞的火焰。 然后静静地看回郁飞尘,像在等待着什么。 郁飞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人出了什么问题,但可以确定,他的自理能力又下降了。 以前还只是墨水瓶倒了而不扶,现在进化成为身在火灾现场而不逃。 他拉起安菲的手,带人往楼梯间跑去。 火势起得很快,滚滚浓烟从楼梯口往下灌,郁飞尘听见安菲边跑边咳嗽了一声,把人抱起来继续下楼。 现在某个人连亲自走路也不必了。 没过一会儿楼上真的传来了爆炸声,因为礼盒区旁边就是庆典烟花区。火药的气味混在烟气里传出来,很像战场上的硝烟味道。 安菲抱住他的肩膀。浓烟弥漫之间,郁飞尘恍惚了一瞬。 仿佛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带着一个人离开什么地方。 离开百货商场后,郁飞尘在外面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了白松和温莎两个。 白松的隐身时限到了,变回了正常模样,望着天空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飞尘牵着那银发的漂亮哥哥出现在小巷口的时候,白松双目无神地看了过去。 温莎却莞尔一笑。 “原来是唐珀主教,”他笑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白松无神的眼瞳里缓缓浮现两个问号。 正文 第153章 围猎 04 银发的哥哥安静地站在夜巷的冷风中。 高贵,出尘,冷淡。只有牵着郁哥的那只手流露出些许属于人类的感情。 刹那间,仿佛惊雷划破雨夜,绕圈的小狗狠狠咬住自己的尾巴,终于明白了什么关窍后,白松眼前晃过其它很多个类似的身影。 譬如安菲尔德长官、路德维希教皇、唐珀主教还有那个来巨树旅馆找人的漂亮哥哥。 “这是唐珀主教……?” 温莎奇怪道:“是啊,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白松又把目光投向他郁哥:“那以前的那些……” 郁飞尘仿佛看向一个弱智患者的目光让白松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呆滞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他的心情,完全是大受震撼。 大受震撼的同时,白松还感到耻辱。他引以为骄傲的观察力竟然没有察觉出这些漂亮哥哥的本质!而温莎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松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整个人犹如石化的雕塑。 白松看着他们的同时,郁飞尘也在看着白松。 郁飞尘难得感到些许疑惑,安菲气质很独特,认出他是唐珀并不难,白松没必要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时白松终于动了。 “我单知道郁哥喜欢这样的哥哥……我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一个人。”白松瞳孔涣散:“哦,不只有哥哥,还有安菲尔弟弟……” 郁飞尘:“……” 现在轮到郁飞尘为白松的思路所震撼了。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在白松心中的形象究竟是什么样的。 温莎的眼睛看看白松,又看看郁飞尘,脸色忽然古怪了起来,手背掩唇,发出了奇怪的憋笑声。 “科科科科……” 月至中天,夜风吹过气氛诡异的小巷,落叶刮擦着地面从道路中央飞到墙角,成为这地方唯一不那么古怪的声响。 三个人神色各异,只有安菲还是一副状况外的安静模样,站在原地淡淡看着白松和温莎。但是当郁飞尘侧头看向他的时候,却能在那双冰晶一样的眼瞳里感到一丝好奇和困惑。 困惑只在片刻间,安菲眼睫微弯,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好像都很快乐的样子。 既然如此,他也感到开心。 看着那丝笑意,郁飞尘觉得又棘手了些许。 “安菲。”他道。 安菲闻声抬头,和他对视。 郁飞尘:“我是谁?” 安菲:“小郁。” 片刻的游离后,他又道:“郁飞尘。” 郁飞尘示意他看温莎和白松:“他们是谁?” 安菲淡淡看向对面两个人,过一会儿,道:“小孩。” 还好,记得差不多。 郁飞尘:“我是你什么人?” 安菲静静望着他,夜空上,弯月的辉光映在他眼中。 “我的。”他说了两个字。 “你的什么?” 安菲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叙述一件众人皆知的事实:“我的。” 白松才从惊涛骇浪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听着这对话,默默地想,这真的是他和温莎该听到的内容吗? 郁飞尘:“记得我们之前说了什么吗?” 安菲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他微蹙起眉:“你问我……” 接下来却说不出什么了,片刻后状似痛苦地轻轻闭了闭眼。 郁飞尘扣紧他的手指:“不用想了。” 安菲点点头,恢复原来的状态,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以前在副本的时候,安菲也会偶尔划水,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掉线得彻底。 现在连白松都看出了不对。 “他怎么了?” 郁飞尘看了一眼背后的百货商店大楼。 火光照亮半边天空,烈火已经从楼内蔓延到楼体,整个大楼的一半都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 楼里的客人和NPC都在往外逃窜,一片兵荒马乱,附近巷子也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换个安全的地方。”他道。 他们趁着月色远离了这座街区,在一家隐蔽的旅店落脚。戴上黑色假发后的白送没引起NPC的注意,安菲的年龄也没有触发NPC攻击。 全程安菲都被郁飞尘带着,一言不发,但能完全配合他们的行动,甚至在感觉到对面有不怀好意的来客时和郁飞尘同时选择了避开。 “他好像在,但又没有完全在。”温莎说。 这家旅馆装潢华丽复古,地毯和重重幔帐交相辉映,连门框上都布满古典浮雕。 温莎拿起五角柜上的银质鼻烟壶,看向镜中的自己和整个房间。 “奢侈得近乎低俗。”温莎公爵叹了口气,“只有当我和唐珀主教住进这里时,才让它们显得和谐起来。” 白松抽了抽嘴角。 这就是自恋的Alpha吗。 明亮的烛火里,安菲自发找到了整间房里最舒适的一座沙发,端坐其上,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 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黑石板。 大家都在现实中活动,黑石板上的消息刷得很慢,大部分是谩骂。 “哪个缺了大德的玩意把百货商店烧了?” “他妈的他妈的,我的假发!!!!” “有人点火吗?我怎么记得是烟花区整个爆炸。” “烟花区不就是一点就炸吗?” “炸,炸得再响些。” “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戴假发???” “会不会是迷雾之都的阴谋?” 温莎看着这些话,唇畔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白松觉得奇怪,这笑容简直像是当初在乐园,温莎知道可以放贷时的笑容。 随着群情逐渐激愤,他们由谩骂转为诅咒。温莎拿笔在黑石板发送一句话。 [我真的不是Alpha]:以上均列入金发名单。 “……” “……” 过一会儿,黑石板终于出现了个大家都熟悉的ID。 [方块四]:刚刚在杀人没有及时表达我的感谢。这次又是哪个大善人杀了黑桃五? 郁飞尘端一杯牛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条消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想暗算安菲的少年被他开枪反杀后,系统说的名字正是“晚安,黑桃五。” [方块四]: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无法当面道谢,只能再次做个慈善啦! [方块四]:除了百货商店外,剧场和马戏团或许会有演出服饰哦,想必也会有假发吧~~但是我没有见过,只能麻烦大家亲自去找啦~ [Acri]:可恶,这个慈善我刚想做,你怎么抢做了。 [Acri]:只能温馨提醒大家另一件事了,刚刚从马戏团路过,那里有位女菩萨好危险哦,大家不要去~~~ [小青蛙]:自由猎杀结束之后,你们好像真的变成了好人的样子…… [脑科医生]:赌场附近也别来,刚被一个鬼一样的黑雨衣追了四条街。 [病号071]:嘻嘻,医生,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病号103]:运河桥有个疯萝莉,医生,我们一起去电她,可以不啦~ [我最会苟了]:希望百货商店的兔子人已经被炸死了。 “兔子人”这个奇怪的称呼出来后,白松和温莎齐刷刷看向郁飞尘。 就连捧着热牛奶杯的安菲也把目光从黑石板上离开,看向郁飞尘肩上的金属兔。 牛奶喝完了,郁飞尘给他把杯子拿走搁在一边。做完一系列动作后,安菲的目光还没从兔子身上移开,郁飞尘把它取下,放在了安菲手里。 安菲轻轻握住兔子,很喜欢的样子。 假如是信徒以这样的姿势握住一具十字架,会是异常虔诚圣洁的场景。 即使只是个瘸腿的兔子,也令人不由想放轻呼吸。 觉出安菲的状态很放松后,看着他的眼睛,郁飞尘道:“知道自己现在不对劲吗?” 安菲轻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原因吗?” 安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片刻后,他的目光从兔子上离开,对郁飞尘伸手。 郁飞尘搭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安菲手心上,这时,一根碧绿的藤蔓从黑袍的宽袖里游走出来,沿着手指接触的地方爬到郁飞尘的手腕上,伸了个懒腰。 看着这截熟悉的藤蔓,郁飞尘明白了安菲的用意。 箴言藤蔓,听到有道理的箴言时蜷缩,无道理的箴言时发笑,听到谎话时抖叶,听到真话时开花。 安菲曾经说过,这株藤蔓还太小,暂时不会开花。 郁飞尘对藤蔓说:“他受到了迷雾之都的影响。” 藤蔓一副要动不动的死样子。 郁飞尘以墨菲为蓝本,使自己的语气尽量装神弄鬼,做出讲箴言的模样。 “安菲受到迷雾之都的影响。” 藤蔓的叶子蜷了蜷。仿佛一个听到名言警句后感到羞愧的顽劣少年。 “安菲的意识断断续续。” 藤蔓蜷叶。 “安菲清醒。” 蜷叶。 郁飞尘目光在安菲身上顿了顿。 语气蓦地沉了一下:“安菲在共振。” 藤蔓已经蜷到不能再蜷。 白松:“我看文森特讲过共振。” 温莎:“但文森特说共振在现实里只是一瞬间,不会影响行动,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藤蔓因为过度蜷缩而没精打采,趁着他们交谈的机会刚刚把叶子舒展开来,就听郁飞尘再次开口。 语气冰得吓人。 “安菲深陷共振,每时每刻。” 藤蔓只得再度蜷起。 郁飞尘定定看着安菲。 无数个一瞬间连起来,就成了一段连续的时间。 安菲来了迷雾之都多久?五天,七天,还是更多? “郁哥……”白松小心翼翼道。 郁飞尘原本就抓着安菲的手。 他闭了闭眼,把安菲抱进自己怀里。 安菲依旧安静地伏在他肩上,只是在感觉到这人把自己勒得很紧时,伸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脊背。 没事的,小郁。 正文 第154章 围猎 05 一室死寂里,白松拿起笔按他郁哥的吩咐在黑石板上发送消息。 [迷雾之都我来了]:@文森特,来找我。 不一会儿就有了回复。 [文森特]:? [迷雾之都我来了]:爱丽丝魔法学院。 [文森特]:……你怎么还活着。 隔着网线都能感到那种失落。 片刻后,文森特的语气就强硬了起来。 [文森特]:有事的话自己来找我。 [迷雾之都我来了]:一小时内。 接着,没管文森特在说什么,白松又按照指示再发一条。 [迷雾之都我来了]:街道是道长的宿舍号。 发送完,白松咋舌,在那个名为“爱丽丝魔法学院”的齿轮机械城堡里,他和那位会画符、曾经能够御剑飞行的灵微道长同住一间宿舍,但是时至今日早已忘记那间宿舍号是什么。 那么这位疑似墨菲神官的“文森特”先生还会记得吗? 想必是会的,认识郁哥继而接触到乐园以后,他学会接受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 想到齿轮城堡就又想到了安菲尔弟弟。 看向安静被郁飞尘抱着的安菲,白松默默想,这么明显的气质,为什么一直没认出来呢? 错就错在刚刚告别橡谷的安菲尔德长官,在神庙初遇路德维希教皇的时候没有认出来,对郁哥有了错误的印象。 不好的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更改了。 于是他对郁哥的期望越来越低,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 白松叹气。 叹完气,他和温莎一起站在阳台上吹风。知道漂亮哥哥的所有身份后,他对安菲的状况更关切,也更能体会到郁哥现在的心情了。 “如果真的像郁哥说的那样每时每刻都共振,会是什么感觉?” 温莎摇摇头,许久才说:“我想这要取决于曾经的记忆是好还是坏了。” “如果是好的,就像一个人连续不断地做着美梦,醒来的时候却一次又一次意识到那都是过去,都是假的,现实已经一片狼藉。” “如果是坏的,就像做了无数个噩梦,但是每次噩梦醒来回到现实的时候,却看见时间只过去了一秒,而下一秒又要陷入新的噩梦里。” “就这样周而复始,永不停止。” 白松想了好一会儿,低落地垂下头。 房间里,郁飞尘依旧那样抱着安菲。 藤蔓总想伸出叶子碰一碰安菲的脸,或者玩一玩他的头发,郁飞尘把它打了个死结系在抽屉把手上。藤蔓只能不甘地拍打着桌板。 安菲待在他身上,是完全放松依赖的姿态。 可是这只是现实,在共振里遇到了什么,谁都不会知道。郁飞尘能做的是让现实中什么事情都不发生,不造成更多困扰。 抱久了就会发现,怀里这具温热的躯体有时会恐惧般轻轻颤抖。 像是安菲的身体里牵出一根丝线连着他的灵魂,每当这种时候,他心脏处会有陌生的,刀割一样的钝痛。他要和安菲离得更近,直至触摸到这个人全部真实的存在,让他的心脏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跳动时,那种感觉才能排解。 墨菲在四十分钟后找到了这条街道上唯一的旅馆。温莎在阳台朝他招手,侍者告诉了他客人的房间号。 开门口,门厅的灯光清晰地照出了墨菲现在的形象。 对永昼一知半解的人可能会知道时间之神的存在,但绝对猜不出这就是时间之神。 相反,郁飞尘或其它神官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墨菲。 ——因为他打扮成了一个画家。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长发画家。 一只眼睛是栗棕,另一个则是浑浊的灰白色。背着一个半新不旧的画包,边角上蹭了点颜料,拉链坏了一半,露出画板上没能及时晾干的油画,蹭得乱七八糟。 墨菲进来第一句话是:“赔我的画。” 阳台上,白松小声说:“哇,在这种地方竟然还能有心情画画。” 温莎:“可我看不出这画有什么赔的必要。” 白松:“或许这就是艺术。” 温莎:“或许我比你更懂艺术。” 白松:“你说得对。” 郁飞尘:“你可以不带它。” 墨菲:“光线已经不对了。” 郁飞尘说:“过来。” 不耐烦地穿过门厅看到房中情形的那一刻,墨菲就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气得眼眶都红了。 刚喘过一口气,又气得浑身发抖,只想转身就走。 “你……你……” 时间之神用于骂人的词汇量异常贫瘠,五秒钟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安菲察觉动静,先是抬眼看向厅中,过一会儿朝墨菲微微笑了一下,温声说:“你也来了。” 说完轻轻闭眼,依旧靠在郁飞尘肩上,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墨菲一愣,神情立刻凝重下来,几步来到沙发前:“他怎么了?” 郁飞尘:“共振。” “怎么会这样?”墨菲声音压到极低,“别打扰他。我们去阳台上说。” 郁飞尘对安菲说,要离开一会儿。 安菲点头。 他和郁飞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眷恋,郁飞尘离开他的时候却也只是轻轻放开,并不挽留,像是习惯分别。 反而是郁飞尘透过阳台的玻璃一直看着那道帘幔后的背影。 他对墨菲说了大致的情形:“就是这样。” “你怀疑他在不断地陷入,抽身,再陷入?” 郁飞尘:“那会是什么状态?” 事关主神,他们的用词都点到即止。 “过往记忆因为世界的破碎而混乱无比,他被拉进去,挣扎脱身,回到现实,然而下一个瞬间又会被共振卷入其中。他在现实中度过的时间是无数个这样醒来又卷入的瞬间连起来的一条线。对这样的人来说,过往的痛苦是唯一真实的感受,现实的世界却只是浮光片影。”墨菲触碰栏杆的手在止不住地发抖:“我见过深度共振的人,那个人在一秒钟之内精神彻底崩溃。你知道吗,仅仅是一秒钟,被共振的人可能在过去的世界度过了……千山万水。但他现在还分得清哪里是现实,情况或许没那么糟糕……我刚才说的是最极端的情况。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除非他的力量结构和这地方完全一致。” 郁飞尘:“如果真发生了呢?” 墨菲紧抿嘴唇,良久,他道:“你知道,他意志坚定,胜过世上一切生灵。” “如果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救出自己……”墨菲声音渐低,茫然的眼神投向街巷上飘摇的煤灯。 摇曳的火光中,他语声重归平静:“你也必须和我一起尝试一切方法,帮他返回。” 墨菲收回目光看向郁飞尘,发现这人已经在回房间的路上了。 他话音落下,郁飞尘在阳台的玻璃门下回头,冷冷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墨菲:“……” 这一刻他觉得郁飞尘更不顺眼了,又似乎终于顺眼了。他很分裂。 墨菲:“我刚才回忆了很多典籍,唯一可能有效的是最大程度唤起他现实中的知觉,虽然可能会让他更加混乱和痛苦。现在越真实,过往显得越虚幻。虚幻到了一定程度,以他的意志就能彻底抽身。” 说完,墨菲搬了个单人座椅和安菲面对面。 安菲依旧是那副冷清安静的模样。带兜帽的黑袍看似简单实则做工精致,银发漫不经心地扎起来,目光停在尘世之外,这一切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又天才的魔法师,正在思考某个深奥复杂且离经叛道的魔咒。 “记得你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吗?”墨菲声音温柔。 安菲只看着他,不说话。 “你问我在画什么。我在画一棵树。你说从这幅图上看见了一棵树从生长到死亡的全部模样。”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画出来而已。医生说我的眼睛有未知的恶疾。” 安菲依旧看着他,笑意淡淡。 “你说,这不是疾病。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它。你指给我其中的一个角落,说这是别人看到的东西。原来他们只能看到我眼中千万分之一的内容。”墨菲轻声道。 安菲依然如故。 墨菲越来越温柔。 郁飞尘下楼去给安菲买夜宵甜点了。 回来之后,讲故事的居然换成了温莎和白松。 墨菲在喝水。喝完水,他语气有些疲惫,嗓音也微微沙哑:“我没看到我的话起到任何效果,让他们两个去了,他们之间的回忆更接近现在。” 此时白松刚刚讲完一个关于橡谷收容所的故事。温莎迅速接上,提起了真理教廷的统治和唐珀主教你对Omega权益保护曾经的看法。 安菲依然那么安静、礼貌,倾听着他们的故事。 ——却在郁飞尘走过来的时候抬起脸来,霜蓝色的眼睛幽幽看着他。 又看向对面的温莎和白松,甚至缓慢而隐晦地示意了一眼墨菲。 最后回到郁飞尘身上。 郁飞尘真切地、一字不差地读出了安菲的意思。 他们,好烦。 把甜品碟子摆在茶桌上。郁飞尘说出了讲故事活动开始后他的第一句话。 “你们该走了。” 正文 第155章 围猎 06 “但是安菲长官还没有好转,我还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呢。”白松说。 温莎笑眯眯搭住白松的肩膀把他带离这地方。“夜深了,我们确实该走了。”温莎说。 墨菲却没什么走的意思。 “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们听到的吗?”墨菲冷冷道,边说话目光边扫过郁飞尘带来的夜宵甜点,像是怀疑这里面已经被下好了毒一般。 “他很少吃这种东西。”墨菲说。 逐个审视过一遍后,墨菲把一块樱桃蛋糕往安菲的方向推了推,温柔说:“试试这个。” 安菲说:“谢谢。” 语气矜贵又礼貌,但没有去动那块蛋糕。甚至在蛋糕碟被推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时,不易察觉地往后撤了撤,像是不愿意和人过多接触。 祂和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使墨菲安下心来。 却见安菲又看向了郁飞尘。 安菲的注视下,郁飞尘把蛋糕碟拿到自己手上,用银叉取了一块递到安菲唇边。 安菲顺从地吃下去。微弯的眼睫表明他的喜欢。 墨菲:“……?” 喂完一块后是第二块,只要是被郁飞尘送到嘴边的安菲都没有拒绝,动作斯文地咽了下去。 墨菲困惑地看着安菲,难道祂真的是受共振影响太深,变成了任凭摆布的提线人偶? 这样想着,墨菲也叉起一块点心递给安菲。 安菲不仅没吃,还往郁飞尘的方向侧了侧,仿佛那块点心有毒一样。 “他吃不完。”郁飞尘说,“你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份回去。” 已经离开房间走在走廊里的温莎和白松听见门响声,回头,看见墨菲神官从里面走出来,身形失魂落魄,薄唇紧抿,眼眶泛红,仿佛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 手里还拎着一盒礼盒装的点心。 温莎友善道:“文森特先生,您的画还在里面。” 墨菲:“……没有什么拿的必要。” “那,”温莎试探说:“晚安?” 墨菲身体晃了晃,摇摇欲坠的身影逐渐远去。 房间里,安菲并不只是在被投喂。 偶尔,他会把自己喜欢的递给郁飞尘,只有这时候郁飞尘才会知道原来这个人长了手。 窗外,倒挂的钟表时针缓慢走过十二点,断断续续的晚安播报里,远处百货大楼的火渐渐小了,街灯也渐次熄灭。浓稠的夜色吞没城市,围猎似乎告一段落。 郁飞尘离开床畔去拉上窗帘时,安菲似乎不安,目光一直追逐着他,直到他回到自己身边。 于是郁飞尘知道,虽然现在的安菲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但依旧身处共振与现实的分界处。混乱的过往场景像深渊一样环绕在他的四周,唯一真实的现实世界反而像是稍纵即逝的幻影。 灯熄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只有一根床边桌上的蜡烛,插在哭泣天使烛台上。 昏暗里,仿佛外界一切事物都被隔绝,只有灵魂相对。 郁飞尘没有像墨菲那样讲故事来唤起这人对现实的知觉。 他直视安菲的眼睛,两人近在咫尺。 霜蓝色的眼瞳里像是化开了一泓水。安菲在黑暗里再度抱住他。发梢蹭着脖颈处的皮肤。 这样的动作,那位主神做不出来。受共振影响,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他的心智和认知现在更接近从前的自己,而非后来的永昼主神。 郁飞尘说:“痛苦吗?” 安菲摇头。 能让一个人一秒内崩溃的折磨,他经历了数天,仍然不觉得痛苦。郁飞尘说:“之前没找到你,对不起。” 安菲轻轻笑。 “我躲着你。”尾音带一点俏皮的戏谑。 郁飞尘:“……” 他就知道。 郁飞尘:“为什么?” “他们都说……神是不可战胜。”安菲说。 他声音压得那么低,像树梢头乍融的雪片,除了面前这个人,不会有第二个听到。 “不想……让你们看到。” 在信徒与子民面前,神要永远强大,永远仁慈。 郁飞尘:“也不想让我看到吗?” 安菲又笑。 “我不怕。”他在郁飞尘耳畔说:“我知道你会找到我。” 郁飞尘的手指穿入柔软的发丝里,他握住它,像抓住一捧月光。 寂静里,他忽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安菲一愣,空茫茫的神色里终于现出些许清醒,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很久了。” 最终,他的回答还是那样缥缈,缥缈得像一声叹息。 郁飞尘很久没有说话。 烛火静静燃烧。断续空茫的状态又回到安菲身上。 安菲说:“小郁。” 郁飞尘:“嗯。” “小郁。”安菲慢慢说:“最开始的时候,我很难过。”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可是,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告诉我了。” 郁飞尘把每一个字都听着,他知道安菲说的是最开始成为神明的那段满是血腥的道路。 “最开始有了世界的时候,我不会用那些力量,那些力量也不听从我的命令。”他在郁飞尘肩头闭上眼。 “那时候,我把自己和他们完全融为一体。” “我的子民里有人悲伤或痛苦,那种痛苦也会发生在我心里。有人受伤了,同样的知觉也会出现在我身上。这是我的诅咒,我知道。” “可是,”他声音低至断续,“好疼啊,小郁。” “但是……没关系的,现在我习惯了。” “而且,你来找我了。” “我不痛苦。” 他依旧是在回答郁飞尘最初的那句“痛苦吗”。 郁飞尘扳过他的脸,烛光下,他看见微红的眼眶上,一滴眼泪与那枚泪痣恍如重合,然后,从安菲平静的脸庞上缓缓落下。 他说,他不痛苦。 可他的眼泪在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 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安菲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太久了……” 你离开,太久了。 久到我连痛苦都忘记了。 郁飞尘抹去那些眼泪,像从荆棘丛里捡起被摔碎的水晶。 可是离开他怀抱后,任何形式的触碰都没办法让安菲感到安全,黑暗里,他的身体朝他靠近,手指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往自己这边拉拽,像落水者抓住唯一浮木。 “小郁……”他不安的气息就那样拂在郁飞尘耳边,濒临破碎覆灭。 郁飞尘不知道他究竟在喊谁。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忘记过什么。 但在安菲的眼泪落下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心脏早已被锁链重重缠缚,那上面烙着一个永生永世的名字,属于这世间唯一神明。 他以安菲期望中的力度握住他的肩膀——像是要生生捏碎那样。 然后,他把人按在皮质柔软的床头,倾身靠近。 安菲陷进去,略带茫然地抬头看他。 却只等到熟悉的嗓音用冷冷语调问了一句话。 “以前也这样吗?” 安菲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想问,下一刻陷入一个湮没一切的漫长又疯狂的吻。 仿佛没有了现实,也没有了虚幻。 在永夜里,在迷雾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们两个。 靠近到不能再靠近的时候,仿佛毁灭才是唯一的出路。 只有把身体和灵魂一并碾成比尘埃还小的碎片,碎片混在一起彼此不分的时候,才能获得永恒的宁静。 如果世上有能做到这件事的方法,郁飞尘确信他会去做。 最后的时刻他死死捂住了安菲的口鼻,一丝空气都无法被吸入。 安菲在哭,他的身体在郁飞尘手中剧烈颤抖,他用力想挣脱那只手臂却没办法推开半分。 最后失去所有力气,灵魂抛至高空,连生命都被抽离,彻底的空白,彻底的恐怖。 ——也是彻底的重生。 干干净净。 郁飞尘放手的那一刻安菲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不住痉挛颤抖,连手指都没法收拢抓住什么。 郁飞尘看着安菲,昏暗的光线下,一粒汗珠沁出来,没入胸膛线条分明的肌理中。安菲窒息濒死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像陪这人走了一遭。 呼吸终于稍微平复后,意识回笼,安菲第一句话是:“你——” 声音极端虚弱,语气极端糟糕,说出一个字后,他不说了,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没拔刀杀人,郁飞尘觉得安菲的脾气也真是……好。 虽然这一动作已经明晃晃表示:“别让我再见到你。” 天泛白了,黎明从窗幔的间隙里透出细若游丝的一线。床头灯打开,入目一片混乱。 十分钟后安菲终于起身,摇摇欲坠地靠在床头。 旁边有冰果汁,插着吸玻璃管,可惜连喝东西的力气都没了,拿在手里降温用。 郁飞尘给他递去一件丝质睡袍披上,稍稍遮住了身上一片狼藉。 ——虽然他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郁飞尘:“醒了?” 这种程度的知觉都没法唤醒现实世界的实感的话,世上或许没什么东西能让安菲回来。疼痛绝望危险,那些东西他早习惯了。 安菲用重重放下玻璃杯这一动作回应了他。杯底和木质桌面相撞,一声脆响。 不是把东西泼向他,已经超出郁飞尘的预料。 郁飞尘伸手在安菲眼前晃了晃。 安菲淡淡回视。 “你觉得现在怎么样?” 安菲没有回答。 完了。 好像还是没完全回来。 正文 第156章 围猎 07 灯光下,清冷冷的眉目被镀上一层暧昧的柔光,安菲眼底还泛着薄红,目光却是看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瞳孔微微涣散。 没有了先前深陷共振时那种断续错乱的感觉,却还是有些古怪。 像是离开了过去,却又没回到现在。 “安菲?” 安菲终于缓缓抬头看他。他的银发早就散开了,微卷的发丝在额前凌乱垂下,有一缕挡住了眼睛。郁飞尘伸手把它拨开,手指擦过脸颊的瞬间,安菲触电般颤了颤,本就湿漉漉的眼睫又泛上了雾气。 ——他还没缓过来。 郁飞尘就知道自己可能玩脱了。 与身体的状态不符的是他的眼神。 明明身在低处却居高临下,霜蓝的眼瞳里仿佛含着冰凌,一字一顿道:“你僭越我。” 挺好。 虽然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毛病,起码想起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了。 “错了。”郁飞尘道:“你可以处置我。” 安菲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重新拿起那杯冰果汁喝了几口,几近脱水的状况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他依然冷冷晲着郁飞尘,像是真的在想以何罪名处置此人。 却听郁飞尘开口。 “不过,如果您这样都受不了,”他说,“可能需要锻炼一下。” 这次那杯子里的果汁结结实实地泼到了郁飞尘身上。 琥珀色的汁液淋透了衣物,沿着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往下淌,灯光下,被泼到的皮肤显出微带蜜色的光泽。 郁飞尘终于得到了他曾预想过的。 他说:“先去浴室。” 安菲自己走是不可能了,郁飞尘把他打横抱起来,安菲的丝绸睡袍胡乱披在身上,没系好的领口下全是红色的指印和淤痕。 浴室的装潢也和外面一样金碧辉煌,巨大的落地镜照出了他们。 看着镜中的郁飞尘,安菲忽道:“你是谁?” 郁飞尘拧开浴缸上方纹饰精美的龙头放水,顺便打开了旁边一个不知是什么功能的开关,玫瑰花瓣从墙壁里的铜管中被风吹出来,落在水面上。 他淡淡反问:“你又是谁?” 安菲移开目光,对着镜中自己:“忘记了。” 雾气蒸腾,水放好了,郁飞尘来到安菲身前。伸手帮他褪下睡袍。 安菲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是你的主人。” 郁飞尘眼里带点不动声色的笑,俯身亲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说是就是。 安菲因这僭越之举不悦蹙眉,但下一刻他又被抱起来放进水里。 简单收拾完安菲,他去对面淋浴,出来的时候,看见安菲还待在水里,静静看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他的动静,安菲没抬头。 只有两种情况下人会不对身外的动静做出反应。 一种,他在故作冷静。 另一种,他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如同习惯自己。 “告诉我现在的状况。”安菲说。 郁飞尘:“你全忘了?” “嗯。” 虽然全忘了,可也没有因此而长出手。郁飞尘已经熟悉了接下来的流程,从黄铜架上取下毛巾给这人擦头发,自忖若是以前在乐园的时候用这种态度服务雇主,值得翻一百倍价钱。 他说:“相信我?” 安菲:“我希望你少说废话。” 郁飞尘:“。” 这场景似曾相识。 简单交代完他们现在的境况,安菲也被收拾成了可以出门的状态。镜子里,银发的人身着黑袍,五官精致淡漠,容色冰冷,站在华丽繁复的手织绒毯上。 温莎说的没错,这种装潢风格确实很适合安菲。此刻的他像个穷奢极欲的王国年轻而野心勃勃的君王。 郁飞尘审视他。 热水暂时缓解了疲劳,安菲的状态现在看起来还好,不妨碍行动。 这一夜的波折过多,终于走下旅馆楼梯的时候,外面阳光灿烂强烈,已经接近中午了。 大堂里,墨菲和白松温莎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午餐,但是一点都没动。 白松的表情十分奇怪,墨菲眼下也隐隐约约挂了黑眼圈,只有温莎看起来还算正常,正和墨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从某种意义上,温莎和墨菲很像。天赋所致,他们眼中的世界都和他人不同。只不过墨菲看见的是时间的形态,而温莎看到的是事物的本质。 听着他们的闲聊,白松有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来历险的,而是来度假的。 再想想至今没有起床的他郁哥和安菲长官,这种“在度假”的错觉就更加明显了。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墨菲神官的状态,也越发地崩溃了。情绪在黑石板上得到宣泄后,他今早明明已经好了很多来着。 可能是白天清醒后,终于意识到昨晚自己做了什么吧。 那场景白松还历历在目: 黑石板上,一条一条刷新着消息。 [文森特]:为什么。 [文森特]:为什么。 [文森特]:为什么。 [文森特]:@迷雾之都我来了,我恨你。 被点名的白松感到绝望。 明明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消息代发。 [文森特]:毁灭吧。 [文森特]:毁灭吧。 [文森特]:毁灭吧!!!! 偏偏迷雾之都的大家因为科普之恩对文森特都很熟悉,黑石板上顿时一片嘘寒问暖之声。 嘘寒问暖声里,另一个人浮现。 [Acri]:嘻嘻,是谁惹你生气了呢~~~真难得呢。 [Acri]:我去给你杀了他好不好呢~~ [文森特]:管好你自己呢。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令所有人唏嘘,看来迷雾之都里又疯了一个。 旅馆大堂,就在墨菲按捺不住要上楼去敲门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郁飞尘和安菲终于在楼梯上出现了。 对上墨菲的目光,郁飞尘面无表情。 该怎么向墨菲解释安菲离开了共振但失去了全部记忆这件事?这人一梦醒来,所有认知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话:“我是你的主人。” 于是他对安菲介绍:“你也是他们的主人。” 安菲淡淡审视下面三人。 “我不是他们的主人。”安菲说。 郁飞尘:“?” “我是他们的君主,他们是我的臣民。” 郁飞尘:“区别?” “他们被我统治但拥有自由。而你没有。”安菲面无表情。 “他们是臣民,那么,”郁飞尘:“我是什么?” 安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所有物。” 郁飞尘觉得事情奇怪了起来。 接下来的进餐也同样奇怪。温莎和白松神态各异,墨菲看过安菲的神情后就没说话,简单用过午餐后,白松自发收拾了桌子,几个人继续围坐在桌前,简直像是什么圆桌会议的场景。 安菲淡淡道:“地图。” 墨菲和温莎各拿出一份此前绘制的地图。 离他们这条街最近的一座标志性建筑物是马戏团所在地,那地方也是这片区域近似中心的一个位置。 日光映亮厅堂,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马戏团上方。 “日落之前,我要你们占据这里。” “而后告诉所有人,被追杀者皆可来此得到庇护。” 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交代完,就该准备前去。 墨菲找过来。说有话要问郁飞尘。 郁飞尘以为他要问“他怎么了?”。 墨菲却问:“他恢复了?” 最终,关于安菲的情况,郁飞尘什么都没说。 毕竟他只是个所有物。 正文 第157章 围猎 08 从旅馆出去后,郁飞尘叫了一辆马车。 墨菲对此极为不满:“这么近,你没长腿么?” 难道墨菲觉得他们乐园的主神很愿意走路么,郁飞尘对墨菲的智商感到了怀疑。 马车经过街区时,风吹起车帘,郁飞尘忽然看见外面的围墙上写着几句血淋淋的大字,昨晚还没有这些东西。 马车向前行驶,离他最近的一面墙上写着: “第一个拿到高级道具的人,我劝你善良。” 转过一个弯,街角咖啡馆的黑色外幕墙上也写了一句话。 “第一个拿到高级道具的人,如果你没有看黑板的习惯,希望你现在看见了。请你赶紧把道具领掉好吗?” 旁边另一面墙:“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但你似乎已经死了。” 郁飞尘:“他们在说什么?” 白松:“郁哥昨晚没看黑板么?” 郁飞尘:“没有。” 一旁的墨菲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却又狐疑道:“那你在干什么?” 郁飞尘淡淡道:“你们不睡觉么。” 不是他们不睡,是昨晚的黑板太精彩。 不仅有文森特的发疯事件,还有许多人疯狂地谩骂控诉一个人。 那就是——第一件高级道具的领取者。 “是这样的,郁哥。”白松开始讲述这件事的始末。 杀死猎物可以得到高级道具。于是昨晚那些杀死了猎物的人,兴致勃勃来到灰雾里,打算查看自己的高级道具。 系统却只给了他一个温馨的提示。 “高级道具为顺序领取,请稍候。” 有人在黑石板上说了这件事,好几个人纷纷跳出来说,我们也是这样的。 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几个人都是这样。 几个人都是这样,也可以,但是大家在黑板上聊着聊着,发现偌大的迷雾之都,竟然没有一个拿到了高级道具的人。 系统说,高级道具为顺序领取,也就是说,如果第一个人没有领的话,第二个人就轮不到,剩下的人也全部轮不到了。 温莎嘴角抽了抽:“最后他们得到结论,第一个杀死猎物拿到奖励的人,至今也没有去领取道具。” 这人没有领,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不知道自己有高级道具,并且没有看到黑板上的聊天。 二,他宁愿自己不领,也要给所有人添堵,不让他们拥有高级道具。 如果是第二种,那么所有人都没辙了。如果是第一种,还有救。 晚上不知道在什么犄角旮旯里待着没看见黑板聊天,白天总要出来走几步吧? ——于是他们捕猎之余,在每条街的显眼墙壁上写下了对第一人的温馨提醒:“劝你善良。” 白松忽然道:“郁哥,你是不是也有没拆的高级道具?” 却见郁飞尘静静放下车帘,隔绝了马车到外界墙壁的所有视线。 “或许,”郁飞尘说,“那个人是我。” 墨菲露出不出意外的表情。 白松:“……” 这下就连原本来闭目养神的安菲都淡淡看了郁飞尘一眼。 安菲:“你故意这样做?” “不。”郁飞尘道。 百货商店里,虽然有那顶帽子混淆视听,但他还是在和安菲的第一个照面后就认出了这人。 安菲明明也认出了自己,却装作无事发生,与他擦肩而过。 那以后,郁飞尘的注意力一直没有从安菲身上移开,于是有了杀死那名少年,得到奖励的事情。 只是得到道具后,他要解决安菲的状态问题,就把这东西抛之脑后了。 他看着安菲,意有所指:“我没时间。” ——却见安菲并不以为自己是罪魁祸首,继续闭目养神。 郁飞尘进入灰雾中。 他的道具栏里多出了一个未拆的礼盒,被淡淡雾气萦绕。 郁飞尘拆开礼盒的缎结,系统声响起。 “你好,第一位得到馈赠的客人。” “请选择你的礼物。” 郁飞尘眼前展开数团灰雾,每一团灰雾里又排列着十几个不同的力量结构。 他在神明的宫殿里学习过力量构成的知识,看过去,大致明白了这些结构的作用。 与其说是道具,不如说是一些特殊的能力,这些能力不再依附于物品,而是直接赋予给客人本身。 迷雾之都也在每个结构旁边附带了文字注解。它们分成疗愈、洞察、守卫、 攻击、 身体、精神六个类别,后两个类别和前四个隔得很远,仿佛不属于同个体系。 每个类别里的能力相似但不同,譬如“疗愈”这一门类里都是治疗能力,但领域不同,可以粗略分为身体疗愈,精神疗愈以及灵魂疗愈三种。 将它们看过一遍后,郁飞尘回到了“攻击”类别里。 既然可以自由选择,当然是点攻击了。 正文 第158章 围猎 09 十秒钟后,拥有了精神疗愈技能的郁飞尘,意识回到现实中。 白松温莎期待地看向他,墨菲也侧头看过来。 “怎么样。” “拿到了。”郁飞尘说。 墨菲:“机制?” “道具分六种,一共一百个,先拿先得。”郁飞尘说。 他选了代表精神疗愈的能力后,那团灰雾进入了他的身体,然后,这一能力就在可选择的能力池里消失了,其它人无法再选择。 墨菲说:“屠杀会更疯狂。” 先到先得,能够挑选最强大的能力,后来的就只能选择别人挑剩的东西了。 郁飞尘不置可否。 自从持有钥匙者能够进入这个地方后,与迷雾之都相关的屠杀就已经疯狂。就像一张已经得了0分的试卷,分数不会再变得更差那样。 “那么,郁哥,你第一个拿到道具,现在应该是整个迷雾之都里最强的人了。” “……” 阴暗的小巷里,人流如织的广场上,霉迹斑斑的小旅馆里……不断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领取自己的馈赠,却发现现在竟然已经可以领取了。 “疗愈、守卫、攻击……我要攻击。” “当然是先选攻击了~” “不选攻击,是人?” 灰雾带着攻击的能力注入他们的身体,为此感到自得的同时,所有人心中都浮现一个念头。 “不知道第一个人拿到的攻击能力究竟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一定得万分小心。” 与此同时,郁飞尘尝试使用了自己的精神疗愈能力。 疗愈分身体、精神、灵魂三种,每一种里又有不同的侧重。郁飞尘选择的就是一项偏向鉴定的能力,全名是“精神检定与疗愈建议”。 没有次数限制,他先用墨菲做了试验。说是“疗愈”,但迷雾之都出品的东西,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对安菲贸然使用。 使用能力后,郁飞尘的右眼处出现一个十分有科技感的淡蓝色单边半银框眼镜。 郁飞尘的视野也因为镜片的颜色,变成一片纯净的淡蓝。 视野里的墨菲,目光在一刹那之间放空,栗棕色的眼瞳里,仿佛有两团不同的火焰在激烈交锋,其中一个隐隐压过了另外一个。 检定结果:这位客人似乎处于精神紊乱状态,他在逃避什么样的现实呢?在不愿面对的真实前,他真是无能为力啊。有时候,我们也会有这样的痛苦呢。 疗愈建议:将不愿面对的现实撕开给他看看吧,幼稚的小孩哭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接着检定温莎。 检定结果:这位客人的精神没有问题呢,真失望。 疗愈建议:即使没有问题,难道我们就不能去创造问题了吗? 检定白松。 检定结果:这位客人的精神似乎有一些小小的问题呢,在邪恶与混乱面前,坚持原本温善的准则真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呢。 疗愈建议:让他去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吧,堕落的感觉真是很快乐呢。 郁飞尘收回能力。 想起那个想杀死安菲的少年身上名为“友谊的证明”,实则是在握手十秒后发起致命一击的道具,再想起温莎手里名为“灭火液体”实为助燃剂的道具。“精神疗愈”有这样的效果,似乎也不意外了呢。 墨菲:“你在做什么?究竟是什么能力?” 郁飞尘:“看清敌人的破绽。” 墨菲:“那还不错。” 视野里的安菲仍是原来的模样,只是睁开了眼睛。 眼瞳的颜色似乎分成了许多个层次,最外层的霜蓝色冷淡而高傲,深处却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银色小字在安菲身侧浮现。 检定结果:这位客人似乎处于精神游离状态,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是从灵魂深处不愿想起呢?有时候,我们也会陷入这样的冥思呢。 疗愈建议:找到他的心结,然后把他的灵魂打碎吧。水晶王冠固然美丽,可是怎么能比得上一地水晶碎片的画面呢? 刚刚收回能力,就见现实里的安菲真的睁开了眼睛,冷冷晲着他。 “你窥探我。” 郁飞尘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我在关心你。” 像是没有接受过这么直白的“关心”,安菲目光顿了顿,略不适应地转回了头,看向外面的街道。 马戏团快要到了,奇怪的是,一进马戏团周围地界,墙上不再有“劝你善良”的标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张贴在墙上的海报。 海报色彩绚烂,风格夸张,写着“马戏团今日表演开始,欢迎诸位客人到来。” “昨晚是不是有人示警了马戏团?我们要不要戒备?”白松小声说。 “记得Ac说,这里有位很凶的……女菩萨?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温莎道。 “那个人说话本来就奇奇怪怪的。”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阵剧烈颠簸! 混乱的踏蹄声里,马匹嘶叫,车厢向后倒去,郁飞尘踹开车门,抓住安菲的肩膀带他跳车,他们安稳落地后,其余三人也连滚带爬地掉了下来。 只见这条路的前方,几个人正拔腿往这边跑来,从速度和神态看是在不管不顾地逃命。不知道用了什么奇怪的道具,他们身边远远近近交错着许多炫目的彩光,能够很大程度混淆人的视线,看不清究竟有几个人,具体的位置又是什么。刚才正是这些炫光惊到了他们的马匹。 从马车里出来的几个人迷惑地看着这几个自带特效以至于显得尤其滑稽的逃命者,安菲眼中更是带上了淡淡的嫌弃。 他们看不清那几人,那几人却看见了他们。 “快跑——”有人边跑边喊。 郁飞尘在想一个问题。 究竟是什么样的攻击,要用这种方式来逃命呢? 首先,距离远。 其次,需要瞄准。 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什么东西,郁飞尘:“……” 防御道具瞬间出现在他手中,随时准备开启。 下一刻,东南方的高处忽然响起一串连珠炮一般的重机枪声! 枪声如雨,子弹齐发,疯狂朝着那团炫光的方向飞去。看不出什么瞄准的痕迹,完全是在乱杀。 瞄准不行,数量来凑,足足一分钟的连扫后,那团五颜六色的炫光消失,地面上横七竖八躺倒了足足五具尸体,地面上全是焦黑的弹痕。 温莎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呆滞地沿着郁飞尘目光的方向看去。 只见色彩鲜艳,满是彩旗、帜带的圆形露天马戏团场地最上方,一个身穿黑色女巫袍的身影立在最高处,女巫帽遮住了她的上半面孔,只露出深红色的波浪卷发,正在随风飘荡。 在她的身边,一个黑铁架上,悍然架着一副漆黑的、半人高的巨型蓝光加特林机枪。 白松磕磕绊绊:“要不……咱们……走吧……” 再不走,下一个筛子似乎就是他们四个。 郁飞尘:“……” 一片尴尬的寂静里,只有墨菲飘忽的声音响起。 “道理我都懂,”他说,“……但她为什么要选这种奇怪的武器?” 正文 第159章 围猎 10 加特林这种奇怪的火器很不讲道理,但不得不承认,它的攻击力可以蔑视任何攻击道具。 迷雾之都不产出这种道具,那就是一开始时的自带了。虽然它确实不太适合在迷雾之都使用。 它太重了,难以移动,收纳道具也装不下它。一旦选择这个,就意味着把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一个很小的开阔地内,还成了张扬的靶子。 选择它的人,是抱着“我不防御,但我一定会在你杀死我之前超度你”的想法活在迷雾之都的。 ——是个狠人。 看着高处架持加特林,袍角飞扬的红发女巫,墨菲叹了一口气。 这实在有失乐园的体统。 所有人都看出了墨菲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态度很古怪。 郁飞尘收回防御道具。 “认识?”他说。 墨菲点点头:“但她好像没有认出我们。” 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此时此刻,加特林的炮口正缓缓移向他们的方向,望过去,炮筒内一片纯粹的漆黑,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没有烦恼的世界。 既然互相认识,那就打个招呼。郁飞尘淡淡看了墨菲一眼。 墨菲:“太远了,在这里就喊她的话,半个街区都会知道。” 郁飞尘平静道:“那你画幅画?” 墨菲:“……” 墨菲认识的人,无疑就是乐园的神明了。智慧力量命运三女神都有可能。 他相信整个乐园的人,没有一个是看了时间之神的作品而认不出作者的。 一旁温莎又发出了可疑的“科科”笑声。 最后,墨菲压抑住咬牙切齿的欲望,从收纳道具里拿出一张空白画纸。 绘画是他的专长,多年来,主神、画家都温和地称赞过他的水准,为什么被郁飞尘这么一说,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屈辱? 仿佛自己画得很丑那样。 画笔饱蘸颜料,墨菲在纸上写下一句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我是画家。” 字迹落下的一瞬间,红发女巫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浮现一个无声大笑的表情。 笑着笑着,还扶了扶腰。 接着,她对这边做了一个手势。 墨菲蹙眉:“她让我们立刻过去,有急事。” 走近后,欢快的音乐声和怪诞的尖叫从马戏场内传来,露天表演场上正在上演节目。门口,一个红鼻子小丑用夸张的语调对他们说:“狂欢表演已经开始了!欢迎你们加入!” 说罢,小丑摘帽鞠躬,白色和红色的颜料从他的脸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他却恍若未觉,用热情的目光送客人们入场。 露天表演场的中央是个巨大的圆形舞台,十只穿礼服的猴子正在台上奔波跳蹿,跟随音乐表演钻火圈。 观众座无虚席上,NPC们敬业地为猴子们欢呼鼓掌。 红发女巫所在的地方是观众席最高处的VIP看台。他们从一旁的阶梯走上去,NPC观众们仍然沉浸在表演中,没有一个人转头。 安菲看向那位红发女巫,神情仍是淡淡,没有任何认出或熟悉的表现。 郁飞尘:“她是谁?” 墨菲:“可以喊她希娜。” 这下连白松都抽了抽嘴角。 乐园的智慧、命运、力量三女神,其中命运女神没公布过名字,力量女神本名阿忒加,智慧女神大名希瓦娜。 所以,刚刚手持重型武器加特林面不改色送走整整五人的红发女巫,不是力量女神,反而是智慧女神……? 白松还没有从这诡异的反差中回神,他们就来到了希娜近前。 墨菲第一句话:“你在搞什么?” 红发女巫靠着加特林,挑眉:“你说它?” “是。” 希娜拍拍加特林,语气在叹息中带有自豪:“我么,架不会打,刀也不会用,枪又瞄不准,只能用它啦。真好用。” 说罢她微抬帽檐,低低压下的女巫帽下露出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看过一行人,停在郁飞尘身上,微带打量:“这是小郁,和……” 此时此刻,落在白松和温莎后面的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是你的另一个臣民。”郁飞尘说,“执掌智慧。” 安菲:“但她看起来没有太多智慧的样子。” 一人静立看着前方,另一人微低头向他的说话姿态不知为何略显亲密,声音也压得极低,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但从唇语中,智慧女神读出了什么。 由狐疑变为确信,希娜幽幽道:“我受伤了。” “那么,小郁,你能解释一下吗?” 郁飞尘微微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也认识我?” 知道名字也就算了,喊“小郁”的语气还尤其疲惫。 “你忘了吗。”希娜叹了口气,“我不仅执掌智慧,还执掌你们的余额数字。” 郁,飞,尘。 万恶的有产阶级! 作者有话说: 异次元乐园的奇怪崩坏小剧场:  神官の日常沉思:资金告急,怎样让郁某人带资加入创生之塔?问问祂有无主意。  暮日神殿答复:知道了。  得知这番对话·郁某人:我受伤了。 正文 第160章 围猎 11 “别闹了。”墨菲说完,蹙眉看了一眼安菲,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安菲的状态还是有问题。 正常的主神怎么可能对希娜直言“我觉得你的脑子不太好使”? ——虽然,墨菲自己有时候也想对希娜说出这句话。 可是祂现在神志清醒毫无断续,显然没有陷入共振。 好像恢复了,但又没完全恢复,郁飞尘到底对祂做了什么?有异常的话,为什么又不告诉他?墨菲看向郁飞尘的目光又变化了。 主神在场,他不好说狠话,只是用眼神狠狠剜着郁飞尘。 郁飞尘淡淡回视,用口型无声对墨菲说了几个字。 你管不着。 他已经感到自己的智商被墨菲拉低了,现在希望这个人早点消失。乐园的神官,脑子都不太正常的样子。连精神游离状态的安菲都比他们靠谱。 脑海里正划过这个念头,就见身边“精神游离”的安菲侧头向自己这边。 霜蓝眼瞳不带一丝情绪,他目中无人,分明面无表情,却让人感到当权者的倨傲,仿佛用余光看人已经是恩赐。 语调也同样:“你很关注他?” “怎么会。”郁飞尘说,“我只是觉得他也不太聪明。” 智慧女神:“?” 安菲冷冷道:“管好你自己。” 被言语攻击后,祂出言维护自己,管束了郁飞尘,墨菲微微一笑。 郁飞尘觉得墨菲误会了什么,但没有证据。对此,他没什么想说的。 郁飞尘收回了和墨菲对峙的目光,确保它只落在安菲身上,用这种方式管好了自己。 上次听到“管好你自己”这句话,还是在橡谷收容所,他试探安菲尔德长官的时候。 时间不算很长,现在想起那一幕,他觉得命运变幻无常。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安菲的关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智慧女神倚在她的加特林上,懒散抱臂,目光在那边三人之间转了几下,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真好玩。” 温莎:“是的呢。” 白松:“是的呢。” 这边三人六目相对,乐园的人与神的关系,陡然变得融洽且和谐起来。 打过招呼,彼此之间也变得亲密友善起来后,就该谈正事。 听过神明的旨意后,希娜道:“马戏团内部结构复杂,有暗道和迷宫,不能从外面简单冲破,很适合当做大本营。这也是我选择驻扎这里的原因。” “但是……如果要用它接纳所有被追杀的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希娜指向下方人头攒动的观众席,还有台上表演的马戏团成员,道:“马戏团狂欢将持续三天三夜,期间,座无虚席。” 也就是说——这次将充斥着无数、无数个NPC,直至围猎阶段结束。 NPC对猎物的狂热,早在百货商店里他们就领会过了。零散分布的售货员尚且有那样的杀伤力,马戏团里密密麻麻的观众和演员只会更恐怖。 “你说是吗,命运?”希娜抬头向空中望去。 空中还有人? 郁飞尘抬头向上看去。 半空中,还真的有人。 那是一个被墨绿色厚重斗篷遮住全身的身影,似乎站在空气上。 为了给一些高难度表演和舞台效果提供支持,马戏团建筑的四周竖立着极高的管架,管架间以钢丝相连,钢丝极细,很难看见形迹。钢丝交错,在马戏团上空织成了一张连通各处的巨网。 ——那个被希娜称为“命运”的人就是站在钢丝中的一根上。 乐园的神官里,与这个词有关系的,无疑就是三女神之一的命运女神了。 被希娜喊出名字后,命运抓着一根可调节的带吊环的钢丝,缓缓从半空中落下。 “好厉害。”温莎说,“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看到那里有人。” 他一边看着那个逐渐落下的身影,一边饶有兴趣道:“即使是现在,她的存在也很缥缈。” 希娜挑唇笑道:“人的命运本身不就是这样么?你察觉不到她至高的存在,只有在回顾往事的深夜时分惊醒,才会看到命运一直如影随形。” 她话音落下时,命运女神也轻轻落地了。 命运拉下斗篷的宽檐帽,露出她的面孔来。 那是一张即将成年的少女面孔,头发是雪一样的纯白,眼瞳是极淡的紫色。五官单薄而平静,目光缓缓流转的时候,似乎带来烟一样的忧愁。 她对安菲轻轻颔首:“您来了。” 又道:“马戏团现在有观众三千人,表演者与表演动物两百个。” 安菲站在围栏旁,看着下方的马戏团表演。 猴子跳火圈的表演接近尾声,一人高的猴子们齐齐跳过最后一个组合火圈后,在火圈后摆了个叠罗汉的杂技姿势,身体与身体相连,组成另一个直立在地面上的巨圈,在台下掀起浪潮一样的叫好声。 它们有猴子的皮毛,猴子的尾巴,猴子的脸,但再看去,却又不那么像猴子了。 每个猴子的姿势和使用四肢的方式都与人相似。毛茸茸的脸上,该是动物式的全黑眼珠的地方,却有着人类才有的黑白组合的眼球,观众看着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看着观众,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怪笑。 音乐来到尾声,猴子们依次解散,在台面排成一个长队,用直立的姿势走下舞台,上肢自然地垂落身侧,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 观众用更加热烈的欢呼声送它们离场。狂热的氛围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阳光正烈,高处的风吹动安菲的衣袍。 只听安菲道:“清场吧。” 除非追击猎物,否则NPC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 即使追击猎物,NPC也会在完成追杀或丢失目标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所以安菲的“清场”不是引开,而是真正的清场——全部处理掉。 智慧女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她小心地藏在加特林的保护下,道:“您现在看起来没有太多仁慈的样子。” 安菲垂眼,俯视下方一切。 “仇恨的幻影而已。” 正文 第161章 围猎 12 环绕舞台一整圈的观众席呈阶梯状分布,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之间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消灭,十台加特林也不能够。 更何况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已经证明一点:NPC的体质特殊,力大无穷,他们会受伤但没有痛觉,除非摧毁关键部位,不然不会丧失战斗力。 举个例子,腿上中弹,正常人会在剧痛下失去行走能力,但NPC依旧能够如常行走。 但是,如果整条腿都断掉了,NPC也就不能再移动了。 温莎看着底下的观众们:“如果仅仅是一台重机枪的话,似乎是不行的。唉,希娜小姐,你为什么不带一颗炸弹来呢?” 希娜微微笑:“我力气小,扔不远。万一炸死了自己,岂不是很丢人。” 正说着,猴子跳火圈表演正式宣告结束。舞台边升起巨大的幕布,挡住了观众们看过去的视线。但他们几个所在的位置仍能看见一点幕布里的活动。 马戏团的工作人员在巨型的舞台上上迅速铺设起了一层层环形铁架台,下方的台面最大,极其宽阔,往上依次减小,每一层都有两人多高,一共有十七层。 最终呈现的效果是:铁架的轮廓如同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多层生日蛋糕。 先前的火圈没有被撤去,而是围绕在舞台的四周,烈火在生日蛋糕周围灼灼燃烧,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唱起生日歌那样。 郁飞尘看着那个一看就能装下很多人的铁架,觉得马戏团很懂事。 “把观众全部引到那里。”他说。 希娜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挨个扫射过去,不仅费时间,还费子弹呢,她又瞄不准。当然是赶到一起再杀啦。 至于怎么杀,这些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慌,一定是已经有办法了。 白松:“我有金发,可以吸引到NPC。” 希娜:“我也有绿眼。” 一旁的命运女神轻轻垂眼,道:“我是年少者。” 迷雾之都三条猎杀标准,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他们集齐了。 墨菲问希娜:“阿加呢?没在这里?” “这么多天了,还没在这里见过阿加,之前在黑板上和她对暗号想见面,她说,在忙。”希娜叹了口气,“不过,她应该也是金发吧。谁让我们三个的脸都交给了画家来捏呢。等回去我就去九层把他颜料给扬了。” 总所周知,与不知道在画些什么丑东西的墨菲相比,画家才是真真正正的艺术家,他当初就是为了自己的艺术才追随主神来到永昼。主神就是画家的灵感之源。 这就导致,画家亲手雕刻出的那些捏脸多少沾点神明的特征。比如她的绿眼,阿加的金发,还有命运的年纪。 画家,迷雾之都的活靶子制造机罢了。希娜磨了磨牙齿,继续看向下面。 马戏团的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开始为铁架台套上外壳。 铁架台原本不伦不类的外表,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漆黑为底色,深赭色为图案的外皮严丝合缝地嵌了上去,图案的形状很抽象,丑陋且邪恶,仿佛烈火在四散铺张。外壳不知道由什么材料制成,远看去,像一幅古旧而诡秘的油画,记录着远古的场景。原本的铁架台也因此变成一座充满宗教色彩的塔状建筑。 建筑的每一层上,都架设着不同的表演道具,有的是铺满整个台面的寒冰,有的是奇形怪状的黑铁刑具,猴子们则再次排着长队上台,在第一层的位置呆滞地站立着。 布设结束,幕布缓缓落下。 体积巨大,极具冲击力的舞台建筑让观众们发出惊叹声。 热情的报幕声响起:“接下来请大家欣赏歌剧《地狱》!!!” 乐团开始演奏,背景音乐以一个诡异的和弦为开端,逐渐变得神秘、旷远且忧伤。 在这忧伤的曲调中,却又隐隐藏着一种疯狂的激越。 仿佛在重重的迷雾之中,酝酿着一场精心策划的剧变。 自诩艺术品位极高的温莎公爵不由发出了赞叹,手指随乐声轻轻敲着栏杆。得到了白松迷惑的注视。 另一边,安菲也在听着乐声。 他目光淡淡下视,在麻木欢呼的观众身上扫过,停留在邪恶怪诞的圆塔上,总是冰冷的神情中终于浮现一丝怅惘的味道,像是有所感知。 郁飞尘:“你想起什么了吗?” 安菲失去了一切记忆,却仿佛能看到一些别的什么。不然何来那句“仇恨的幻影”。 “没有。”安菲道,“只是觉得一切本不该如此。” “该是怎样?” “这座城市由仇恨与癫狂的阴翳组成。我却觉得世上另有一个与它相似的地方,那里安定、平和、蓬勃。” “或许,那是我记忆中的场景。” 下方,演员随着乐声上场。他们一共有两百多人,每个人都穿一件白色包身宽袍,顶着清一色的金色长假发,神情呆滞,排成长队步入舞台上的时候,白袍晃晃荡荡,像一队来自地狱的幽灵。 郁飞尘看到了安菲的眼神。 “你看他们不顺眼。” 安菲冷冷晲着下方场景:“一切曾仇恨我的都失去了生命。” ——连那颗慈悲得像滴眼泪的小痣都显得冷漠无情起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上郁飞尘的心脏,让它怦然跳动了那么一下。郁飞尘低头,唇角轻轻碰在安菲的右眼角。 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如果你再做出不成体统的举动,”安菲的声音冷得像冰,“就从这里跳下去。” 郁飞尘:“我摔不死。” 安菲彻底不理他了,冷漠地别开目光。高台上的风却把他的银发拂向郁飞尘的方向。 郁飞尘的目光停在银发微卷的尾端。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安菲反而让他觉得习惯。 接受自己所有物的定位,根本没有任何困难。 台上。 最后一个演员也站在圆塔旁之后,钢丝悬吊下来一个身着盛装,天使打扮的女人,她用咏叹调式的语气说道: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你们跋涉过干涸的断河,攀爬过毁塌的高山,终于抵达这地狱的边缘。” “这里生活着以活人为食的魔鬼。” “这里将对有罪之人施以最残酷的刑罚。” “但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我知道你们心中毫无畏惧。” “地狱的大门已经向你们打开。” “攀登到地狱的顶点,摘下唯一的王冠,你们将得到一切想要之物。” “你们甚至能够升入光明的天国。” “客人们——” 白袍的演员们高举双臂,应和她的呼唤。 乐声陡然激越,两百人忽然转身,齐齐向圆塔第一层爬去! 台面粗糙,他们手脚并用,远看像去像无数条苍白的蜘蛛。 很快,有人爬了上去。 守在第一层的猴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接着,所有猴子朝有人爬上来的地方涌去。 两只猴子各抓住那人的一条手臂,向两个方向跑去,那个人的身体瞬间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血肉飞溅,观众山呼,热烈的叫好声远远传出三条街。 接着,第二个人也得到了同样的下场。 其它演员却对此毫无感觉,依然争先恐后地向上爬去。 越来越多人爬到台边后,和猴子展开了肉身搏斗,猴子的数量不足,防守终于出现了缺口,那几名演员飞快越过它们,朝第二层爬去。 第二层的台面上则布满锋利的铁尖刺,有烛插那么细,高度到人的腰间。它排列的并不紧密,可人要过去,必须爬在它的上面。 第一个爬上去的人浑身都被铁刺穿透,沿着铁刺缓缓落在台面上。 欢呼声更响了。 希娜嫌弃地别开目光。 与此同时。 白松作为把观众引到一起的靶子人选,已经被送到了高空的钢丝上,他的假发也被摘下了,露出一头灿烂的金发。 希娜道:“快走,走到最中间,让他们都看见你。” 白松站在那几近于无的钢丝上,瑟瑟发抖:“我……我要是掉下来……” 墨菲面无表情拿出一打卡牌,抽了一张,对白松道:“你会安全。” 白松望向希娜:“姐姐,你也是个靶子,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哎呀,哎呀,”希娜说,“你也知道,我是搞理论的,身体不行的。” 智慧女神如果是个只搞理论而没有实用技能的神,那命运女神无疑也是了。没有人能陪他一起走钢丝。 白松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沿着钢丝往场中央走去。 还好之前跟着郁哥下副本有身体强化的奖励,永夜强制开放的时候力量女神也做慈善,给大家都送了基础属性加成,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还能继续。 外围的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马戏团高空发生的奇怪事情。 “这是在搞什么?” “真人杂技表演?” “是个金发,朋友们,冲。” “你想被加特林超度就去吧。” “呵呵,开个玩笑。” 金发是很扎眼的存在,马戏团里,当白松出现在上空的那一刻,所有观众都抬起头颅,空洞的目光死死注视着他。 白松就这样顶着巨大的压力走到了最中央。 除了演员们还在奋力攀爬外,所有NPC都抬起了头,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脸。 白松几乎要昏迷。 然而,这些NPC却只是看着,不见有任何动作。并没有像他们计划的那样为猎杀白松而涌到一起。 希娜扫视下方,将每一个人的肢体动作收入眼底,道:“猎杀一个站得这么高的人难度很大,他们在犹豫要不要行动。” 郁飞尘:“再去一个。” 智慧女神和命运女神对视一眼,命运女神默默走上钢丝。 希娜笑眯眯说:“虽然她也像是在搞理论的样子,其实却很强呢。对不起,我的语气被黑板带坏了。” 只见命运女神手捧一颗璀璨的水晶球,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我走在这里,如同在平地上。” ——然后,她的步伐真如在平地上一样稳定,从容不迫地站到了白松旁边。 金发的猎物,年少的猎物,两只猎物都出现了。 观众齐齐起身。然后,他们站在原地,依然不动。 只能继续再去一个了。 希娜捂着自己的眼睛,只敢用余光看着下面,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吱哇乱叫。 过去后,她摘下自己的女巫帽,露出橄榄绿色的眼睛,看向下方。 观众群猛地躁动起来。 他们目光里涌现暴虐与狂热,伸出手朝天空抓去。 然而,还是没出现大规模的移动。 希娜:“……没用的东西。” 他们这些猎物的吸引力还是不够。 所有人忽然都缓缓把目光投向了安菲。 只有白松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迷惑地挠了挠头。 为什么一遇到困难,大家都看安菲哥哥呢? 难道安菲是创生之塔里一个很强大的神官吗?可是乐园的八卦里说,他郁哥往暮日神殿寄过东西,安菲是个暮日神殿的使官或者牧师来着。 八卦果然害人! 正文 第162章 围猎 13 附近的街区,人们抬头望着马戏团上空奇怪的场景,再次发出了疑问。 有人有走钢丝的癖好,有人的职业就是表演杂技,这没什么。可正常的事情发生在迷雾之都,反而显得不正常。 “这是在搞什么,猎物共欣赏吗?” “一定是陷阱,吸引我们过去捕猎,进入加特林的射程范围内。” “可怕。走了走了。” “钩直饵咸,我才不去。” “走了走了。人心险恶,黑板上说的果然很对,马戏团危险。” “Acri,真正的大善人。” 马戏团附近的两条街瞬间空了。 马戏团里,众人灼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安菲身上。 安菲:“他们在暗示什么吗?” 郁飞尘:“是的。” 那三只猎物拉到的仇恨不够,没法完成主神的任务。 但三条标准一出,迷雾之都真正恨的是谁,昭然若揭。 安菲看着下方一切,语声薄冷。 “因为自己的无能与软弱,只能藉由相似的特征宣泄仇恨,确实是一种遗憾。” 遥遥地,安菲朝命运女神微颔首。 命运女神重新捧起那颗璀璨的水晶球。水晶球内散落着浩瀚的星点,由若有若无的丝线相连,象征命运的脉络。 她低声念诵:“他有冰绿如深冬湖泊的眼瞳。” 水晶球里,相互勾连的命运线随命运女神的话语缓缓推移变幻,另一边,一个晃神后,安菲的眼睛由霜蓝变为纯粹的淡冰绿。 没有任何瞬间切换的突兀感,在命运女神沉静的声调下,仿佛事实本就如此,刚才只是错觉。 “他有晨曦般的金发。” 熟悉的淡金色彩取代了原有银色。 “他的年纪看起来与我相仿。” 看着现在安菲的模样,命运女神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 “他穿着雪白的祭典长袍。” 郁飞尘伸手解下了安菲的发圈,金发在神明的肩上散落。 金发白袍的少年静静立在风中的高台上,与周围缤纷荒诞的建筑格格不入,却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似曾相识。 他们曾经一定见过,郁飞尘想。 ——在久远时光之前。 温莎拍拍加特林:“去吧,主教。我会在这里守好马戏团的。” 安菲淡淡看向郁飞尘,其中蕴含的意思很明显。 他默认自己的这件所有物理应附带一切能想到的功能吗?郁飞尘面无表情地想。 下一秒,他用了个中级道具。 “道具:不知被哪位客人带入迷雾之都的恶魔翅膀。” “功能:使用后,背后出现一对能够飞行的黑色膜翅,并且能够随时收起。” “特点:持续时间三小时,三小时后背部产生剧烈疼痛。” “等级:中。” 巨大的翼翅蓦然展开,郁飞尘打横抱起安菲,凌空飞起。 “……”希娜怒视着那边:“他道具那么多,刚才怎么不带我!亏我还曾经怀疑过,怎么会有人能被投诉那么多次,原来真的有这种人!” 命运女神微微颔首,同意了她的控诉。 两位女神同时看向白松,等待他的加入。 白松很平静。 毕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伤害。 高空。 呼啸的风声里,安菲抓住郁飞尘风衣领口的手缓缓收紧。 郁飞尘感到了这种变化。他想,这是形势所迫,不能算“不成体统的举止”。 却听安菲冷漠道:“你飞得太高了。” 郁飞尘看向下方逐渐变小的马戏团建筑。 一个单纯的飞行翅膀能得到中级道具的评级,果然有它的原因。 他:“是翅膀的问题。” 安菲不置可否。 下午时分,日影西移,但光芒仍然炽烈,给建筑边缘镀上一层虚化的光影轮廓。马戏团建筑多彩的尖顶直指天空。 此刻,舞台上的表演里,走在最上方的演员已经攀爬登入地狱第十层。 第十层燃烧着熊熊烈火,火焰的根部透露着妖冶的鲜红。演员的手指刚刚触到火焰,就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骼。 他发出不似人类的尖锐惨叫声,一边痛苦地高声喊叫,一边却依然奋不顾身地向上攀爬。 惨叫声把观众的注意力从钢丝上的三只猎物身上引开,他们重新看回台上的表演,因这地狱般的场景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 巨大的黑色翼翅带着两人从倒挂钟表的天空缓缓降下。翼翅的最边缘生有尖锐的骨刺,右边的翼根和翼尖处各被穿入一枚漆黑的镣扣,连接着一道沉重的锁链。锁链不是装饰而是禁锢,每次振动翼翅,这东西都会发出响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总而言之,不像什么好东西。 连带着翼翅主人的形象也显得邪恶且不祥起来,像是古老传说中的恶魔或亡灵之类。 ——更何况郁飞尘本来就穿了一身没有感情的黑。 感觉到天空有异变发生,站立在观众席上的观众们做出了符合正常人逻辑的举止,他们不约而同缓缓抬起头颅,看清中央天空的黑影后,打算若无其事地转回去,重新看向台上的表演。 就在这时。 他们看清了被黑翅的恶魔抱着的金发少年。 全场忽然寂静,连台上的演员们都抬头看向天空。 下一刻,淡金头发的少年从黑翅恶魔怀中转头,一双冰绿的眼瞳淡漠看向他们。他雪白庄重的衣袍如被日光流注。 仿佛时间为之静止。 火焰仍在灼烧,地狱第十层的惨叫声却戛然而止。 闸门在洪流冲击下粉身碎骨,无声的狂热轰然席卷整个马戏团。 每个人——无一例外的每个人,脸上的肌肉都神经质地抽搐起来,仇恨和暴虐缠上瞳孔,红血丝纤毫毕现。他们伸出因紧绷而青筋毕露的双手,朝向天空抓去,却只徒劳地抓住一朵空气,发出愤怒的喘气声。 离舞台最近的那一排观众率先拔腿向舞台中央跑去。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让马戏团的地面都为之震动。他们推挤着往中央汇聚,有人跑在前面,有人因落后而奋力追赶。也有人被后来者推得跌倒,卷入人群中,被无数人从胸膛和腹部踩踏而过,他们胸口瘪塌,口中咳出鲜血,鲜血又化作他人密密麻麻的脚印。 空中,安菲的眼瞳里终于再度流露出淡淡悲悯的神色。 郁飞尘说:“给你吃个好玩的东西。” 安菲:“?” 郁飞尘收回原本穿过安菲膝弯的右手,用单手抱着他。一块橙色的蘑菇出现在郁飞尘右手中,这是迷雾之都外白兔的蘑菇田里的产物,白兔早已死无全皮,蘑菇倒是一直保持着刚摘下来时的新鲜。 他把橙色蘑菇送到安菲唇畔,安菲微蹙着眉,却依旧张口咽下了它。 看着安菲咽下后,郁飞尘缓缓松开手。 被抱着浮在半空的时候,原本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给了另一个人,若是这时候对方忽然把手撒开,任何人都会陷入惊慌。 但安菲完全没有。郁飞尘松手,他就静静看着他松,像是笃定自己不会被这个人以任何方式伤害那样。 事实也正是这样。 郁飞尘松手后,安菲没有向下坠落,而是就那样缓缓停下,悬在地狱的最上方。 橙色蘑菇,赋予人漂浮的能力。 郁飞尘则半拢翼翅,在远一些的地方悬停。 这一举动更加助长了人们的狂热。 第一个爬上地狱第十层的演员已经被烈火焚烧成一团焦炭,第九层的其它演员却以比先前奋力百倍的姿态义无反顾爬上高台,在烈火中向下一层奔跑。 下方的其他演员同样不要命地往上方爬去。方才他们只是机械表演的演员,目光没有任何焦点,此刻却全部死死看着中央悬浮的神明一般的少年人。 再向外的地方,观众已经越过围栏爬上舞台,登上地狱第一层,与人眼猴子们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他们数量众多,黑压压的洪流立刻盖过了猴子们,爬上满是铁刺的第二层。 先爬到第二层的人被铁刺穿透,身体沉陷下去,随着爬上来的人呢越来越多,一层一层的人体累积起来,把铁刺完全盖住,二层成了尸体堆积而成的坦途。 第三层,一道又一道绞刑的斧刀闪烁着寒光轮流落下。 没有任何事物能挡住他们往上攀登的脚步。即使在攀爬地狱的过程中死亡,也保持着高抬头颅的姿态。 极度的仇恨和极度的信仰,竟然惊人地相似。 涌上高台的人越来越多。而观众席上已经空无一人。钢铁架设成的巨型高台原本足够坚固,此刻也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吱嘎声。 白松看看下面的场景,又看向地狱正上空引发了这场恐怖的暴i动的安菲,目瞪口呆:“……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小……小场面。”希娜手指按上胸脯,虚弱地给自己顺了顺气。 命运女神水晶球里的星星点点似乎也不稳定起来。 另一边的高台上,温莎像先前的希娜一样紧贴着加特林来寻求安全感,边贴,边自言自语:“我就说,头脑清醒一点,对唐珀主教不要太执着,命不要啦……” 墨菲喃喃道:“我似乎有了灵感。” “别!”温莎惊恐道:“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笔。” 时光推移,当全部观众都涌上不堪重负的高台时,第一个演员也登上了地狱的最顶端,十七层。 可是真正的地狱,仿佛还在更上方。 他离安菲的高度只有几步之遥,整个人都因为嗜血的兴奋而颤抖。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用身体堆积高度,终于逐渐接近了那雪白的身影—— 淡蓝的镜片在郁飞尘眼前一闪而过。 检定结果:这位居民似乎处于精神癫狂状态,长久的仇恨真的能让人陷入疯狂呢。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活在亲手毁灭一切的欲望里吧。 疗愈建议:既然有着复仇的愿望,当然是实现它呢。 迷雾之都对待自己的居民,似乎比对待客人时正常了一些。 人群堆积而成的高山最顶端,一只苍白的手向高高在上的安菲伸去。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狂热的目光投向那只手,因期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激动颤栗,他们的神色比疯狂更疯狂,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要把那云端之上的猎物拉下来,拉到地狱最深处,把他—— 阴影忽然笼罩了他们。 巨大的黑色翼翅在正当空唰然展开,隔绝了所有向上的视线。 一只手缓缓横过那人的肩头,把他向后拥向自己。影拂动,再一转眼,那金发的猎物已经凌空远去,被置于翼翅的保护下了。 顶端的手,仍只是徒劳地抓住了一团空气。 抱着安菲,郁飞尘俯视下方一切。 既然有着复仇的愿望,当然是让它落空呢。 正文 第163章 围猎 14 最快意的刹那,莫过于即将抓到想要之物的那一秒。 如果偏偏在这个时候落空——那就是最绝望愤怒的时刻。 手指徒劳收拢,那名演员双眼霎时血红,再度往天空抓去! 但得到的只是又一次落空而已。 温莎手里忽然多了个半透明的瓶子,有家用的油壶那么大。他一手拿着瓶子,另一只手朝着这边挥舞。 白松认出了这玩意。当时在百货商店,温莎就是凭借这离谱的“灭火液体”,以一己之力烧掉了整座大楼。 希娜:“他在做什么?” 白松交代了“灭火液体”的作用。希娜脸上浮现看热闹的表情。 命运女神低声道:“他所持之物在我手中。” 下一秒,温莎手中的瓶子凭空消失,出现在了命运女神手里。 看着瓶身上刺眼的“灭火液体”四字,即使是从来冷静的命运女神,眼中也不由浮现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接着,她拧开瓶盖,打算将这些透明的液体向下倾倒。 温莎看着命运女神的动作,自言自语:“这样倒,面积似乎又太小了。” 余光注意到身边的加特林,温莎恶向胆边生。 他操控着重机枪瞄准半空中的一点。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他笑眯眯道,“但是这么多人都在,这一点小小的容错率还是有的吧。” 智慧女神,命运女神,时间之神,创生之塔数一数二的强大神官们都快在这边聚齐了。 除此之外,还有被时间之神关切照料,让智慧女神连顶嘴都要找个掩体,被命运女神尊称为“您”的某位存在。 更何况还有他郁哥。 总而言之,就是安全感。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温莎想。 他既然可以出生就是温莎家的继承人,那么也可以一进乐园就有神明和郁哥作为队友。 一直都很会投胎罢了。 命运女神将灭火液体尽数倾倒的同时,加特林冒出蓝光,枪管疯狂旋转,无数梭子弹朝液体下落的轨迹处打去! 只要子弹够多,没有什么东西打不到。 终于,子弹之一正中液体中央,冲力将液体瞬间击散成无数粒,想四面八方飞溅。 “这是什么倒霉孩子!”希娜瞬间掐了个道具,半透明的防护屏障笼罩了他们。 命运女神低声念诵。被击散的灭火液体像一场雨一样,全部飘向下方,均匀地落在人山之上。 智慧女神朝白松踹出一脚:“下去吧。” “啊——” 白松鬼哭狼嚎着下落,并在坠地前一秒用出了自己在百货商店缴获的防御道具,落地时缓冲了一下,虽然姿态依旧四仰八叉,但也没受到伤害。 他看向高台四周竖立的火圈,领会了希娜的意思,对着火圈抬脚就踹。 火圈朝高台倾倒,火苗乍一接触到人体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火焰就在他们身上烧了起来,并疯狂向上蔓延。 衣物、头发、马戏团的装饰品,高台的外壳,全是易燃的物品,更何况地狱第十层本就燃烧着能把人化为焦炭的火焰。 灭火液体的推波助澜下,浓烟烈火霎时冒起。 白松将火圈挨个踹倒,火焰越烧越旺,踹到第五个的时候,大火已经将整个高台吞没。他看到情况不妙,立刻放弃煽风点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刺离开了舞台。 天空,郁飞尘俯视下方火焰。 即使被烈火加身,人们依旧往最高处涌去,涌向安菲的方向。 他抱着安菲悬停在那里,偶尔会下降,若即若离地停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再在安菲即将被碰到的时候抽身离开。 求而不得的感受助长了疯狂,烈火灼烧的痛苦又令他们丧失了所有神智——如果他们有这种东西的话。 一次又一次。 郁飞尘没让他们碰到安菲分毫。 在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半空,他们那来自天国的猎物被恶魔横抱在怀中,恶魔的手臂锁住他的肩背,他却没有丝毫挣扎之举,反而伸出手指碰触向那条扣在翼翅上的锁链。 随着他的拨弄,锁链发出哗哗的轻响响声。 对此,恶魔不仅不以为忤,反而把翼翅前拢,将那条禁锢自己的锁链送到他手中。 握着漆黑的锁链,他俯视下方一切。 他矜贵,他圣洁。 他也是仇恨的根源,恶魔的主人。 天国与地狱,人世间善恶的两极。 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尖叫从歌剧演员喉中发出,继而感染整座高台。 烈火中,堆积如山的人体全部朝着天空伸出双手,在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时候发出愤怒的喊叫,眼眶流出血水。 ——仿佛宗教油画中的地狱景象。 他静静看着灰色的迷雾在NPC眼中涌现,他们的眼睛由通红变为惨白,身姿由癫狂变为扭曲。躯壳之下,仿佛没有血肉,全是浓灰的迷雾。 好像下一刻就要破灭。 火更大了,烟气随风往这边涌。通体焦黑的NPC们发出尖锐的嘶叫,忽然蹬地,以非人的速度往上齐跃。 翼翅收拢,完全覆住了安菲的身影。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极致的仇恨和不甘中,他们生命的结构再也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波动,刺耳的尖叫声半个城市都能听见,就在这样的尖叫声中,他们的身体蓦地崩溃,化作无数团狰狞的雾气,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了。火也没有了。 高台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声响,黑灰四起。 倒塌声结束后,天地间只剩下死寂。 希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NPC们充满了怜悯呢。 不过,没关系,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痛苦了。 数千名NPC直接活活气得原地爆炸,这事迹说出去,谁信? 烟气里,智慧女神咳嗽了几声,开始指挥局面:“打扫一下,起码得能住人吧。” 白松自发开始干活。温莎犹豫了一会儿后也加入了打扫战场的工作中。 墨菲审视着一片狼藉的下方,没有动弹。 希娜走下钢丝,橄榄绿的眼睛幽幽看着墨菲:“难道自你没有感觉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特别多余吗?” 墨菲:“你不也是吗。” 希娜:“……或许这就是理论神吧。” 他们两个默默对视一眼,也下去清扫了。 这时已经近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是火一般的橘红,可是马戏团里燃起的火焰却比夕阳还要鲜红。整个迷雾之都因此沐浴在火光中。 从那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海洋一样向外扩散,令人背后发寒,却又戛然而止,更显诡异。 这比百货商店的那场火大多了,也可怖多了。 令人不解的不仅有离奇的火焰和尖叫,还有钢丝上三个招摇过市的猎物、半空中静静悬停的恶魔,以及他怀中那个没有看清形貌的人。 火光随着尖叫一起泯灭的时候,半个迷雾之都的人们都看向那个方向,目光充满戒备。 浓烟散尽,郁飞尘的翅膀也快到时限,他落在高台的废墟上,把安菲放下。 为了符合迷雾之都的规则,水晶球带来的命运线改变有时间和条件限制,安菲已经恢复了银发与蓝眼的外表。 郁飞尘的翅膀上沾了一点烟灰,收翅膀的时候在安菲脸上蹭了一下。他伸手抹掉那道痕迹,指腹蹭过脸颊,因为动作自然更显得亲昵。 安菲神色微怫,好像下一刻又要指责他做出了“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就在这一刻,郁飞尘身后的恶魔膜翅忽然消失。消失的瞬间,郁飞尘眉头微蹙了一下。 安菲:“你怎么了?” “副作用。”郁飞尘说。 翅膀消失后,后背会产生剧烈疼痛。 霜蓝色的眼瞳审视地看着郁飞尘,仿佛在确认此物是否完好。 半分钟后,安菲说:“疼?” 郁飞尘一开始并没有回答。 他感知疼痛的阈值很高,远超其它人。道具介绍上说是“剧烈疼痛”,但放在他身上,只能说是无关紧要,不妨碍任何。 于是,郁飞尘缓缓点了一下头。 “哪里?” 郁飞尘:“后背。” 长翅膀的地方。 安菲微蹙眉。向来冷漠的霜蓝眼瞳因这一细微的动作,倒像是消融了几分冰雪一般。 他伸手,像是想去触碰一下正在疼痛的区域。 这人一向不爱动弹,伸出一只手仿佛已经是纾尊降贵的极限。按照常理与习惯,郁飞尘应该自发配合他的动作,转身,把后背朝向他。 但郁飞尘居然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菲当然也没动。这种情况下,他从只能将手臂绕过郁飞尘的腰部,再抬高,手指轻轻按在了郁飞尘的后背处。 ——倒像是主动拥抱了这个人。 隔着一层布料,轻微的触感传过来,能想象到那只手是怎样试探着碰了碰心脏的背面,倒比副作用的感受还强烈些。 郁飞尘往下看,安菲的银发映入眼帘。 他说:“很疼。” 安菲抬脸,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目光中微带茫然,终于不再说陈述句与命令句,而是问:“那要怎么办?” 郁飞尘说:“不知道。” 目光相对,他们离得很近。 这么近的距离让安菲想起此人几度僭越时发生的事情。 每次做出那样的举止后,这人都隐约显得愉悦。 寂静里,安菲淡淡道:“低头。” 主神说话,郁飞尘当然是服从了。 他朝安菲的方向微倾身。 废墟上,一个轻轻的吻,若即若离地落在他右眼角。 作者有话说: 《很 疼》。 正文 第164章 围猎 15 傍晚。 正在清扫地面积灰的白松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抬脸望向废墟高处想看看他郁哥在做什么。 看到了那里发生的事情后,白松毫不意外地转回去,继续他的工作。 边工作,边叹息:郁哥不愧是郁哥,连谈恋爱都是和乐园的大神官一起。安菲哥哥真的很特别,或许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了。 ——而他只能打工。 正在扶起翻倒的观众座椅的温莎看到白松的举动,也抬头往那边看了看。 看到后,温莎同样毫不意外地转了回去。 边工作,边思索:这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呢?明明单独看起来都是一副注孤生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长得很像吧。虽然内心明白,他们的外表其实不同的,但时至今日他都只能通过不同的发色和气质来辨认这两个人。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是主神,而另一个不是呢? 正在清理地面垃圾的墨菲余光注意到了白松和温莎的动作。 有敌人吗? 于是他也抬头看去。 就看见暮日的余晖下,黑色的废墟沾着金红色。废墟的顶端,郁飞尘低着头,神明往后退了一点,与郁飞尘分开了一段距离——大约十五厘米的距离。 墨菲的眼神凝固了。 如果连拉开十五厘米的距离都需要往后退,那刚才,他没看到的时候,难道比十五厘米还要近吗??? 他因僵硬而空无一物的目光缓慢下移,来到郁飞尘的后背。 在那里,在那里——神明缓缓收回原本放在郁飞尘后背处的右手。 墨菲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一下。 “他们……”墨菲的神情微微恍惚,声音像风中的烟灰一样漂浮:“他们怎么了?” 希娜从马戏团的后台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过来。 “哎呀,哎呀。”希娜把那堆东西放到地面,拍了拍墨菲的肩膀,说,“小郁的脸上沾了一点点黑灰呢,他只是伸手帮小郁擦掉罢了。毕竟,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位乐于助人的神明呢,不是吗?如果你的脸上沾了灰,我也会伸手帮你擦掉的,不是吗?” 墨菲的精神状况似乎因为希娜的话语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岌岌可危。 他看向希娜:“……是吗?” “当然是的,毕竟我那么有智慧呢。我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不是吗?” 墨菲:“呵呵。” 眼看着墨菲又要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希娜忙道:“快看我从后台翻出了什么好东西!” 废墟高处。 安菲的吻在郁飞尘眼角轻轻停了三秒,然后就退开了。 恍如梦境一般。 做完这一切的安菲微微蹙眉,但不是对着郁飞尘。 郁飞尘想,这人或许有些后悔,在思索自己为什么违背原则,做出了这种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是动作已经做出,没办法再抹去了。 郁飞尘眼里带点笑意,把已经退开的安菲往自己这边拽过来。 废墟上不平,安菲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栽进郁飞尘怀里,被重重抱住了。 “你——” 听这声音已经是发火的前奏,郁飞尘神情丝毫不变,拿出安菲的半透明发圈。 “别动。”他说,“我给你把头发扎上。” 安菲:“……” 等郁飞尘用手指把半长的银发理顺,再在脑后松松扎好一个小揪,已经又是三分钟过去。 安菲靠在他身上。这人动作灵活,呼吸也异常平稳,除去心脏的跳动稍稍快了那么微不可见的一点外,没有任何异常。 扎完发揪,松开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不大愿意。 安菲的语气彻底冷漠。 “既然好了,就去打扫。” 郁飞尘说:“没好,我先带你下去。” 安菲腕上的藤蔓疯狂抖动,仿佛得了癫狂病一般。 安菲静静端详它三秒钟,确认这种抖动并不正常。 而且也不是现在才开始抖,从他们落在高台上的时候,藤蔓就开始了。 安菲:“这代表什么?” 郁飞尘再次用精神疗愈扫了一下安菲。 检定结果,仍然处于精神游离状态。 郁飞尘道:“代表我在说真话。” 藤蔓抖得更欢了。 安菲淡淡看了它一眼,转身就走。 废墟路况复杂,走下去费了些时间。来到地面时,夕阳已经沉入地底,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星点。 “黑板快开啦~”希娜一手拿起画框,一手拿笔。 “文森特先生,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墨菲依然维持着精神恍惚的状态,看到那边的郁飞尘和安菲从高台上下来,目光也只是虚浮地扫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他说:“准备好了。” 郁飞尘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见这两人占据了一片空旷的场地,场地上堆满大型烟花。 墨菲就站在烟花群的边缘处,手里拿着一根火把。 希娜说:“在后台发现的,马戏团有很多好东西呢。” 说话间,画框上灰雾一闪,原本的画作瞬间变为黑石板。 希娜火速执笔开始写字。作为执掌智慧的神明,她一定经常与纸面上的文字打交道——因为她写字的手几乎快出了残影。 一边写,一边道:“可恶,怎么还有比我手速更快的,可恶——” 马戏团周围的装饰画很多,此刻都刷成了黑板。 只见黑板之上,消息迅速往上弹。 “善人们,谁能告诉我马戏团发生了什么?” “阴间,太阴间了。” “马戏团为何白日惨叫?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烧掉马戏团的人和烧掉百货商店的人是一个吗???” “烧,再烧响些。” “嘻嘻,你们懂什么,那是女菩萨在普度众生呢。” “?可是我在附近看到的并不是女菩萨呢。” “兄弟们,要不要组团去看一看?” 就在此起彼伏的议论里,一条长长的消息在黑板上刷了出来。 [红娃娃]:中央街区马戏团[玫瑰]暗道迷宫无数方便躲藏[玫瑰]全部观众已清场无人追杀[玫瑰]面积巨大娱乐项目众多[玫瑰]加特林镇守坏人勿扰[玫瑰],欢迎所有被追杀的小可爱前来避难!!!! [娃娃机]:中央街区马戏团[玫瑰]暗道迷宫无数方便躲藏[玫瑰]全部观众已清场无人追杀[玫瑰]面积巨大娱乐项目众多[玫瑰]加特林镇守坏人勿扰[玫瑰],欢迎所有被追杀的小可爱前来避难!!!! [我真的不是Alpha]:中央街区马戏团[玫瑰]……欢迎所有被追杀的小可爱前来避难!!!! [方块四]:? [Acri]:? [小青蛙]:女菩萨竟在我身边。 [布娃娃]:……放了这么大的火,你真的没烧到自己吗。 [永夜之主]:这样就可以一网打尽,你好毒。 [红娃娃]:温馨提醒:女菩萨只渡有缘人^ ^ 接着,这位“红娃娃”开始用宣传语长段在黑石板刷屏。 一条消息不起眼,无数条消息刷起屏来简直是在污染眼球,连不爱聊天只是路过黑石板的人都注意到了。 就在这时。 墨菲手中的火把向下放,在照亮夜色的同时也点燃了烟花的引信。 另一边的温莎也擦亮一根火柴,笑眯眯朝另一边的引线递去。 就在所有人都注视着黑石板,揣测这消息的真假时,一声尖锐的唳响在城市中央响起。 夜空中,一团刺眼的白光从马戏团蹿起,在夜空正中停下。 下一刻,一声炸响,白光化作漫天绚烂的烟火,再变为千万道流星向整座城市垂下。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希娜放下笔,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接下来,就等愿意相信的人们汇集过来了。 焰火映亮了周围的街区。 幽深的街道里,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巷子里穿行。他的速度非常快,显然是用了逃命的道具,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两个穿病号服的身影鬼魅一般随行,他们一边往前逃,一边时不时往后丢个攻击道具。 ——是在被什么人追杀着。 攻击道具里,三个能有一个起到作用,忽然出现的烟花也让追杀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压力稍稍减轻,可以关注周边的声音,白大褂一边往前冲,一边嘀咕,“怎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放烟花……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他环顾四周,见前方俨然是马戏团。白天时候,这地方传来了离奇火光和惨叫,惨叫过后,竟然放起烟花来了。 理论上,这种地方是不能进的。离谱的事情往往由离谱的人做出,而他的人生宗旨就是少和脑子有病的人打交道。 但是—— 带着金丝眼镜,有着金色头发的白大褂往后看了一眼。巷道的拐弯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黑雨衣仍然像鬼影一样缀着自己。 上次被追出三条街才摆脱,这一次不小心又被缠上,他的生命已经告急,而且也没路可走了。 病号之一发出了笑声:“嘻嘻,医生,你走神了呢。” 病号之二也嘻嘻笑道:“你走神的话,我们就不帮你了呢。” 两个病号手中齐齐出现一把闪烁寒光的菜刀,朝医生砍去—— “滚。”医生说,“进马戏团!” 既然打不过后面的黑雨衣,只好以毒攻毒了。 抱着闯进精神病院的心态,医生闭着眼冲进了马戏团的大门。 精神病院是他的老家呢。 想象中群魔乱舞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相反,这地方甚至很平静。 “咦,第一个小可爱这么快就来了呢。看来我们的宣传很有效果呢。”一个微带烟嗓的女声传来。 医生一进门就对上了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 在这位红发绿眼的女巫身边,是个金发的大男孩,再旁边,是一个单薄的少女。 “晚上好。”医生说,“这是在做什么?” “哎呀,原来是不小心闯进来的,不过也没差啦。”希娜微笑道:“这里是我们为所有猎物建造的一座快乐的庇护所呢。所有满足条件的人都可以无偿加入呢。当然,如果你愿意有偿的话那就再好不过啦。” 对此,医生只能问出那句话:“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病号一:“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病号二:“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看了看医生手中滋滋冒着火花的电线头,希娜拉下女巫帽,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很久了呢。” 安菲从郁飞尘手中接过一只银质打火机,咔哒,火焰亮起,映亮他的面孔。 他点燃了最大的那套连环焰火。 引信迅速燃烧,他被郁飞尘往后拉去,等待焰火升空。 巨大的响声和硝烟味道里,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最上方炸开,直至铺满整个天空。 当旧的光芒在夜幕中熄灭,新的光芒又会升起,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一般。 喷满彩绘的尖顶在焰火光辉的映照下格外光彩夺目,四周的彩色旗帜依旧如白天一样飘扬。远远看去,怪诞缤纷的马戏团建筑流光溢彩,像一座梦幻中的乐园。 正文 第165章 围猎 16 黑巷里,焰火光芒照不到的角落中,追杀医生一行人的黑雨衣身影缓缓停下,注视着做成兽口形状的马戏团大门。 焰火表演还在持续,短暂的停留后,黑雨衣转身,身影在夜色中隐去。 马戏团内,医生终于相信了这个地方真的是个单纯的庇护所,而不是什么引诱猎物进来一网打尽的陷阱。 “原来是我的格局小了。”医生道,“迷雾之都是个充满爱的地方。” “嘻嘻,充满爱。” “嘻嘻,真的吗。” 医生推了推金边眼镜:“见笑了,这是我的两个病人。病得太重了,只能随身携带,方便治疗。” 这两个穿病号服的男人五官英俊,身材不错,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眉梢眼角总是扬着,带点疯狂的气息。他们笑的时候,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像在咬人一样。 希娜:“他们患了什么病呢?” “狂犬病。”医生说,“但是不用担心,我有养疯狗的经验,犯病的时候我会电他们的。” “嘻嘻,医生,你真的很自信呢。不害怕吗?” “嘻嘻,真好玩……” 不探听他人的隐私是兰登沃伦的美德,希娜微微一笑。 郁飞尘往这边看过来。 他从百货商店那个试图杀死安菲的少年身上收缴了一个道具,能看出他人是否怀有恶意。 往医生身上扫了一眼,恶意很低,不必担心反水。再看两个病人,第一眼是他和他们对视,两个病号身上没几乎没有恶意,但当这两个人看向医生的时候,身上的恶意就会陡然增加成一个危险的数值。这时他们的眼神也变得疯狂起来,那是一种夹杂着毁灭和占有的欲望,郁飞尘认得。 自己养的疯狗自己负责,不咬别人就好。郁飞尘示意希娜这三个人安全。 希娜:“那么,就让我们一起保护这个庇护所吧!” [脑科医生]:你们好,我作证,马戏团是真实的。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也不信。” [脑科医生]:不要放弃治疗。 希娜:“真的不相信吗?真令人伤心。” 医生说:“他们会来的。” “你知道?” “就像很多人口口声声说死了算了,其实却经常偷偷检查身体那样。” 温莎走过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猎物过来,但一定会有猎人在周围埋伏。” 希娜说:“当然是要保护大家安全到来啦。” 夜还漫长,他们打算分成两组,在高台上轮流值夜,瞭望周围街区情况,清除埋伏者,帮助被追杀者顺利进门。 郁飞尘表示安菲需要睡觉,不参与值夜。 希娜:“……也没有人说要让他值夜。” 那么,郁飞尘也就顺理成章地不值夜了。毕竟他现在不算是一个人。 辨别恶意的道具很有用,要留给值夜的人。 郁飞尘看了一眼各人的情况,发现墨菲的状态在人们中显得格外差。 就好像天空上破碎的不是烟花,而是他一样。 回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在这次大家合作的战斗中,墨菲似乎毫无作用。 智慧女神好像也没什么作用,但她通过说话的方式获得了强烈的存在感,也使墨菲显得更加游离了。 想必,时间之神是因为自己的没用而感到自责。 为了帮助墨菲找准自己的定位,疗愈精神创伤,郁飞尘把道具留给了他。 郁飞尘:“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疗愈起到反效果。墨菲接过道具的时候,甚至缓缓地磨了磨牙。 墨菲的目光,忽然落在郁飞尘肩头趴着的瘸腿兔子身上。 之前并不想多看这人哪怕一眼,因此没有注意到。 现在却越看越眼熟。 直到郁飞尘和安菲的身影消失在马戏团的建筑里,墨菲还在用恍惚的精神,回想到底是哪里眼熟。 渐渐地,他想起了那座堡垒。 渐渐地,他又想起堡垒里的某一天,安菲尔敲响他的门,要借一个小零件。 那一天,安菲尔坐在他宿舍的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敲敲打打,他没太看清,依稀知道安菲尔在修一只机械动物的瘸腿。 充斥着对马戏团的议论的黑石板上,忽然刷出了不一样的消息。 [文森特]:毁灭吧。 [文森特]:毁灭吧!! [文森特]:啊! [文森特]:啊! [文森特]:啊!!!! 众人回复的一连串问号里,连Acri的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Acri]:亲爱的,你怎么了……? [文森特]:你是不是知道? [Acri]: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文森特]:毁灭吧,你们。 [文森特]:全部毁灭吧!!! 二次发疯完毕后,墨菲双手离开黑板,窝在高台的角落,一张又一张地抽起卡来。 看着那满地的卡牌,希娜审慎地拉了拉命运女神的袖角:“他究竟怎么了,你知道吗?” 命运女神摇摇头。她那少女的面庞上似乎永远带着云烟一样的忧愁,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凄美。 “如果祂有了恋人的话,难道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吗?小郁的辉冰石实在太多了。”希娜这句话的声音压得尤其低,唯恐墨菲听到。 “而且,墨菲也有‘亲爱的’。刚才黑板上的话,我看到了。” “……糟糕,想到那个人可能是谁,我也有点想发疯了。”希娜自言自语。 “但是,小郁难道不让人放心吗?尤其是他的余额。” 希娜的低语声里,命运女神离开她,缓缓来到墨菲面前。 她的嗓音如其人,像溪流上的薄雾,流露着淡淡的忧愁。 “但我们都知道,命运不可更改。”她轻声说,“一切全是注定,不是吗?” 墨菲低着头,一张又一张,他捡起地上散落的卡牌。 * 安菲选择的住处在主建筑的最上层,装饰精美的房间带有一个空旷的露台。 郁飞尘从房间里往外看,他们的焰火还没放完,安菲正在露台的栏杆前看着。 白天的混乱早已平复,夜色静谧,像平常的每一天。 身边似乎有灰雾泛起,郁飞尘感到自己忽然恍惚了一下。 ——又是共振。 还是像先前一样,他知道自己经历了共振,可想不起共振中发生了什么。 他像个清晨乍醒的人追溯梦境一样回想着方才的感受。那里似乎也有一座高台,天空一片烟花。 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谁,却全忘了。只有舒缓的情绪残留一丝,暗示那或许是个平静美好的场景。 一瞬的恍惚过后,郁飞尘推门走上露台。 安菲不说话,只看着天空,他陪着一起看那些流星一样的光芒。 郁飞尘觉得此刻平静的感触远比共振里真实。 晚风渐凉,焰火放完了,安菲又垂眼看向下方的城市。夜幕掩盖了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遍布的灯火让它显得繁华安宁。 安菲在想什么? 失去所有记忆后的安菲,呈现出的是他的本性吗? 唯一确定的是,安菲并不讨厌这座城市。甚至,他怀念这里。 淡蓝镜片浮现。 检定结果:这位客人似乎处于精神游离状态,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是从灵魂深处不愿想起呢?有时候,我们也会陷入这样的冥思呢。 郁飞尘没说话,安菲反倒开口:“你在想什么?” 郁飞尘:“我可能知道你失去记忆的原因。” 正文 第166章 围猎 17 安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郁飞尘侧身斜靠在栏杆上,姿势略带懒散,不经意间挡住了往安菲这边吹来的夜间冷风。 他的目光停在安菲的发尾,灯火映照下,卷梢透出半透明的微光。 郁飞尘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你……很完美,意志与品德远超常人。”他客观道:“整个永夜里没有人能与你相比。” 安菲的神情微有缓和。 郁飞尘:“你的故乡一定也是个很好的地方。” 几天下来,郁飞尘已经确定迷雾之都就是神明的来处。这地方处处透露着离谱和诡异,和神明的性格毫无相似之处。 但在破碎之前,那可能是个比永昼还要圣洁安宁之地,他没来由地升起这种念头。 “文森特说共振是件痛苦的事情。”郁飞尘说:“但我想,痛苦的是不断在共振和现实间转换这件事,真正陷入过往记忆的时候或许并不痛苦,反而很快乐。如果你对自己的故乡有很深的感情的话。” 安菲的手指搭在石质的栏杆上,目光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想说,我沉溺过往,致使无法回到现在?” 郁飞尘:“是。” 迷雾之都困不住永昼的神明。 祂无法从共振中脱身,只有一种可能:他本身并不愿意回归现在。 安菲能分清记忆与现实,但内心深处却想要留在过去。因此,当他用极端的方法唤回这人对现实的知觉时,虽然结束了共振,却也只带回一个空白的灵魂。 就像伸手抓住一个溺水的人,却不知那人是自愿在深水中沉沦。 然后安菲忘掉一切记忆,就像一个人闭上眼,就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他说完了。安菲看着这座城,神色淡淡,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 半晌,安菲转向郁飞尘,“如果确实如此,为何现在我与它彼此视为仇敌?” “但我不了解你的过去。”郁飞尘说,“你需要自己想。” 安菲:“……” 怎么有这么懒惰的所有物。 看着安菲的神色,郁飞尘陡然生出一种千锤百炼出的直觉,那是一种对可能产生的投诉的预感。 果然,一分钟后,安菲淡淡看了他一眼,回去了。 郁飞尘跟上,却见安菲驻足转身,对他道:“但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下方一阵喧哗,有新人加入了马戏团,新的焰火又放了起来,他们决定每有一个人加入,就用焰火向全城宣告一次。 但有一瞬间,安菲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 这座城,还有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站在城市的高处,他垂下眼。 失去所有记忆,他不知道原本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但有些印象已经刻入灵魂,成为直觉。 他执掌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言出法随,战无不胜。不可能之事最终都成为可能,想得到之物最终都握在手中。 他同意郁飞尘的说法,失去记忆的原因是他自己潜意识不愿回归。但——如果没有人能把他困住,那么也没有人能将他带回。 这只所有物却声称,把他从共振里带出来,并没花费多少功夫。 安菲向郁飞尘看去。 他对这座故乡并没有什么感触,面对这人时却总是有一些直觉般的印象。 如果要找回记忆,不如从这个人做起。 他审视郁飞尘。 眉毛眼睛鼻子都不错,组合在一起的方式也符合审美的要求。 面无表情站在夜色里的时候,比夜色更冷薄。目光相对的刹那,危险的直觉稍纵即逝。没有医生的两位病人那样外露的疯狂,但在某些片刻,仍会让人怀疑是否真正被驯化。 但他并不在意。 所有物身上唯一违和的东西,就是肩头那只滑稽的机械动物。 安菲:“这是什么?” 郁飞尘:“有人送的。” 他往前走两步,离安菲近了一些。 安菲和兔子的红黑眼睛对上了目光,薄唇微抿,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拿掉。” 郁飞尘眼中忽然浮现一点笑意。 “是你送的。”他说,“不信的话,自己想。” 失忆也没什么。 想着想着,就回来了。 安菲的目光在兔子和郁飞尘之间过了一个来回。 随身的兔子是自己重视安菲的象征,就在郁飞尘以为一场投诉就这样消弭于无形的时候,却见安菲说了两个字。 “……轻浮。” 安菲走了。 见鬼,郁飞尘想。 郁飞尘也回到房间,待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妙。 安菲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直到郁飞尘给他系上睡衣的领口,把人安放在被子里,审视还在持续。 郁飞尘就知道,自己恐怕被安菲当做寻回记忆的突破口了。 郁飞尘:“想起什么?” 藤蔓在拨弄安菲的头发,他俯身把那东西拿走。安菲似欲说什么,郁飞尘却伸手,食指压住他嘴唇。 床头烛火明灭,郁飞尘神色难辨。 “作为忠诚的信徒,我有件事必须提醒您。”他在安菲耳畔低声道:“不要对我透露太多,否则想起后会后悔。毕竟我也失忆了。晚安。” 说罢,他吻了一下安菲的耳侧,一触即分后又往下,直至侧颈。连续不断的吻带些执迷不悟的味道。 安菲微怔,第一次放纵了他的举止。 他当然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会在迷雾之都有共振,想知道为什么会记不起共振的内容,更想知道在暮日神殿、在神明身边感到的仿佛刻入灵魂的熟悉感源自何处。 但安菲当然可以隐瞒,也可以欺骗。 毕竟他,听话。 当初在墨菲的地盘抽卡,第二张牌是“暴君”,郁飞尘甚至开始怀疑那牌的意思不是他将成为暴君,而是他要遇见一位一意孤行的暴君。 安菲这一夜睡得似乎并不好,纤长的眉头微蹙。郁飞尘在床畔守着他,安菲的呼吸声微微现出不安时,他在被子下握住了安菲的右手。 机械兔子被放在床头柜上,箴言藤蔓总不老实,最后被系在兔脖上,它自发给自己缠成一个蝴蝶结。 郁飞尘靠在床头假寐。烛台上的蜡烛很快烧完了,外面夜渐深沉,寂静的室内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就在这呼吸声里,淡不可见的灰雾泛起。 似有所觉,郁飞尘睁开眼睛。 他又共振了。 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锁被打开,先前共振的回忆涌入脑海。郁飞尘环视四周,又是共振特有的漆黑场景,他身处室内。 这次的场景比之前虚幻许多。依稀能辨出是个宽阔的殿堂。殿堂饰以柔软精美的地毯与窗幔,床壁的灯盏发出幽幽的苍白光线。 他抱一柄骑士长剑守在殿堂中央的床前。 床上躺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十一二岁年纪,金发微散,睡颜安静。但是睡着睡着,他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郁飞尘伸手,将被子拨开,把他的脸露出来,以免妨碍呼吸。 拨开被子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看向这少年的右眼下方,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这样一动,睡着的人却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像是不太适应也不太熟悉般茫然看了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往远离他的角度靠了靠。 郁飞尘淡淡说:“继续睡吧。” 然后他退回原来的地方,那金发的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闭上眼,继续睡了。 他们两个不熟,郁飞尘觉得。 一夜过去,天边泛白的时候,几个使女模样的身影捧着衣物用具进入门中,郁飞尘才离开了。 路过他的时候,使女微笑招呼:“骑士长,早。” 走出石质的拱门,走廊窗边却站着另一个身影,那身影身着漆黑宽大的长袍,面容是一团雾气。 ——它正透过窗户看着室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郁飞尘在床边守了一整晚,没准这身影也看了一整晚。 郁飞尘走近的时候,黑影转身,苍老的声音从那团雾气里传来:“相处得怎么样?” 郁飞尘:“还好。” 老者笑了笑,黑影和雾气组成的身影扭曲怪异,声音却很慈祥和蔼。 “你一向少与人往来。我有些担心你并不适应骑士长这一身份。” “不必担忧。”他淡淡道,“这是我的职责。” “不,这不是你的职责,而是你的命运。”老者的声音忽然严厉些许,“你,他,你们命运早已注定。” 郁飞尘:“我知道。” 老者声音重归慈祥,透过窗户,他们看见殿堂内隐隐绰绰的人影。 “他是你永生的君主。他的安危远在你安危之上,你的鲜血要为他流尽。从今日起,你可以为他背叛一切骑士守则。此后每一个白昼和每一个夜晚。你都要这样陪伴他左右。他先于你长眠于那方尖形状的墓碑下后,你要用余生为他守墓。” 老者话音落下不久,殿堂内,那少年透过窗看见了他们。 郁飞尘右手轻握拳置于左胸心脏处,行了一个骑士对主人的正式礼。 隔着一层窗户,那少年笑了笑,朝数面之识的骑士长颔首打了个招呼,姿态温和礼貌。 老者见状,笑声慈祥欣慰:“走吧。在命运尚未与你我交汇之前,小主人就学过并熟知君主的美德与守则,不必再教导。从今天起,他就要学习如何在世间代行无上的神权。” 灰雾恍惚退去。在此处的印象也退潮般消失。 郁飞尘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他与安菲交握的手。视线上移,安菲靠在他身边,脸色微微苍白,呼吸仍不安稳。 梦见什么?还是想起了什么? 安菲说,他失忆的原因不是因为过往的快乐。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不愿意回到现在? 郁飞尘伸出没被安菲握着的右手,轻轻拨开他的额发。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坚不可摧。 有时候,又觉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再次检定。 疗愈建议:找到他的心结,然后把他的灵魂打碎吧。水晶王冠固然美丽,可是怎么能比得上一地水晶碎片的画面呢? 郁飞尘不知道所谓的“心结”是什么。但不愿回归现在,其实包含了两种状态。 第一种,过往很诱人,眷恋不舍。 第二种,现实很痛苦,不愿前去。 如果能让安菲觉得现在远胜过去,把易碎的水晶变为坚固的金石,他就会回来了。 那么,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不可避免想起了莫格罗什的样子。每次被投诉,接到喝茶的通知后来到契约之神的办公室,都能看到莫格罗什在观看上次任务的回放。 看完后,契约之神会长长叹气一声,问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是不是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正文 第167章 围猎 18 郁飞尘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回答。 “可以改进。”他对莫格罗什说:“能加钱吗?” 莫格罗什拿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改进可以,涨价不行。智慧女神已经找过我,你的定价如果再增长,就是在破坏乐园的经济规律!到那时候,约见你的就不是我,而是十二层的戒律之神了。” 郁飞尘并不想被戒律带走。 所以他选择不改进。 这时,安菲的呼吸忽然轻轻颤抖起来。握住郁飞尘的那只手也蓦地收紧。 “安菲?”郁飞尘低声喊了他的名字,想帮他醒来。 安菲没有反应。 床右边的一根蜡烛烧到末尾,火焰“嗤”一声消失在滚烫的蜡油里,房间陡然昏暗了一半,安菲的轮廓也在夜色中愈发朦胧。 梦见了什么? ——安菲梦见自己在一处无垠的、虚无的空间里。 四周浩瀚,散落着无数淡金色的星点,它们彼此联系,成为结构精美的整体。 他的意识化作人形的半透明影子落入这里,面对着另一个自成一体的结构——那是他自己的本源。 与周围纯粹的金色不同,他的本源力量里交织着两种颜色。 一种是与外面相同的淡金,另一种则是微带黯淡的冷银色。 此时,他正调动自己的本源,将银色的力量一点点剥离出去。 安菲想不起有关这些结构的任何具体知识,只是直觉知道这动作的含义。 剥离出去的银色力量是他本源的一部分没错,却没在本源里承担任何一种功能。因此,剥出去后,他仍是他。 银色的星星点点渐渐铺开,它们也有结构,但都不完整,只是或大或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像银河一样环绕着他,一动不动。 全部的银色碎片都离开本源结构后,他把它们拢在一起,像拾起银河里的星星。 接着,他不断、不断地将那些星星重新拼在一起,更换组合的方式,调整融合的顺序。像是要复原一张被撕成千万片的纸张,或是要将星点聚合成一轮无暇的圆月。 力量的结构是世上最为精密浩瀚之物,所以,每一次把那些星点聚起来,都要花去漫长的时间。 时光缓慢的流逝里,碎片渐渐聚成一片无瑕的银色。 只余下三个碎片还没有加入,所有碎片将要融为一体的时候,一下细微的声响,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出现在中央。 微小的裂痕迅速蔓延,像闪电撕破天幕,不过几秒,那即将成型的造物已经散落成原本的模样。 他心中没有太大的起伏。 他只是想,又一次。 接着,他再次尝试把那些东西聚起来。 又是破碎。 再一次。 他习惯了碎片四散流落的样子,可是每一次接近完美的时刻,他也曾升起过期冀。 但破灭总是如约而至。 像一个缤纷斑斓的泡影,风一刮,就轻轻破灭了。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 终于,手指再次触到那些银色碎片的刹那,他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想。 他知道不该责怪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能回来?为什么还是只有我在这里? 已经过了……那么久。 我也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一个碎片幽然浮在他手中。他看着它,怔怔地。 他觉得痛苦。 不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 他只是失落。 就好像有什么人一次又一次许下诺言,最后却失约那样。 这里没有风,但命运的洪流呼啸而过。 他闭上眼。 他把碎片一个又一个收回自己的本源中。两种不同色彩的力量彼此交错,这过程很痛苦,但他好像习惯了。 金色的力量接纳银色碎片的加入,并不是为了让它参与自己的运作,而是要将它封存,使它们不会继续破碎。 最后一块碎片收回本源后,他离开了那里。 但他知道,还会有下一次 ——永远会有下一次。他等着一个不会践行的誓言。 力量的大门轰然落下。 安菲猝然醒来。 他蓦地睁开眼睛,看见灯火映亮了天花板上陌生的纹饰。他恍然不知究竟身处何处,只感到自己正死死握着一个人的手。 安菲将目光移往那个方向。 昏暗中,他与郁飞尘怔然对视。 郁飞尘看着他。 微红的眼眶里,全是空洞的,茫然的悲伤。 那一瞬间,郁飞尘以为安菲又失忆了。 好在下一刻安菲就似乎认出了他,也没挣开握着的手,起身坐在床上,轻轻喘了几口气,略带疲惫地闭上眼。 郁飞尘缓缓松一口气。 但那种神情出现在安菲眼里的一霎,像有无形的手指抓握住他心脏。 五分钟后,安菲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似乎恢复了正常。 “做噩梦?”郁飞尘道。 安菲余光看向他。一向高傲冷淡的人此时怔怔地,眼眶还红着,倒像是他做了什么让这人伤心的错事一般。 但郁飞尘思索一会儿,没觉得自己欺负过安菲。 “你……”他迟疑问,“还好吗?” 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自己似乎不该问出这句话。 微红的眼眶削弱了目光的力度,但安菲的语气比被僭越时还要差。 安菲说:“出去。”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他。 “再说一遍。” 安菲沉默下来,半晌,他眼睫轻轻颤了颤,一瞬间的脆弱几乎令郁飞尘呼吸一窒。 他声音微哑,像要哭了一样:“……出去。” 郁飞尘抬手——也拉起了安菲的右手,这个人已经连续说了两遍“出去”,可他们握着的手始终还是握着。 他将安菲的右手放在唇畔,低头触到他手背,古老的吻手礼。 昏暗的烛火光芒把他的眼瞳映得黑沉沉的,维持着那样的姿态,他轻声说:“再说一遍。” 这次,安菲什么都没说,任郁飞尘把他抱住。 他不反抗,靠在郁飞尘身上。微阖的眼睫掩住刹那间几乎无法控制的情绪。 这么近的距离,他听到呼吸,感到心跳,碰到郁飞尘整个人真实的存在。 他伸手,手指碰到郁飞尘的额头、眼角、再到脸庞,最后停在肩膀上。 郁飞尘一直搂着他。 一直。 就这样过了很久,梦中那虚幻的、空洞的情绪才渐渐消散了。像一场噩梦直到现在才醒来那样。 安菲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彻底恢复正常,神情淡淡,审视梦中发生的事情。 昏暗的房间里,所有物的存在感仍然很强烈。 破碎后竟然无法复原,是这个所有物自己的过错,足见质量堪忧。 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尝试让他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即使梦中情境已然散去,回想这件事时,空荡的恐惧还是浮上心头。 所有物出现在视野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郁飞尘看着安菲:“你是不是睡不着?” 从安菲今晚的表现来看,这人想起不好的事情。完全失忆的人,脑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可想,只能执着于刚想起来的事物,如果再放任他胡思乱想下去,情绪又会出现波动。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人。 果然,安菲面无表情地别过头,没接他的话。 郁飞尘把他扳回来。 安菲语气微带薄怒:“你——” 下一秒郁飞尘直接吻住他。 不是落在眼角或手背上那样珍重的轻吻,而是长驱直入不留一丝余地。 即使没有任何记忆,安菲也知道自己从未受制于人,无效的反抗后,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他眼神像是要杀人。 可惜优雅庄重的教养刻进了骨子里,他的语言里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半晌只红着眼眶吐出一句:“你在做什么?” “我?”郁飞尘慢条斯理解了第一粒纽扣,“帮你找记忆。” 作者有话说: 《没欺负过》。 正文 第168章 围猎 19 “找回什么,”安菲冷冷晲着他,嗤笑一声,“关于你僭越的回忆么。” 郁飞尘想了想,这样说也没错。他倾身靠近安菲,强攻击道具在空中幽然浮现,冰冷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郁飞尘的神情没有因此出现一丝变化。 “不是僭越。”他说。 安菲淡淡问:“是什么?” 是什么? 郁飞尘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从永眠花的信息素开始,一次又一次,究竟代表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郁飞尘垂眼看着安菲。 夜色里,安菲的轮廓他早已熟悉。 仿佛话语未经思考就流露而出,他从没想过这件事,可是说出口的时候,自然得仿佛在陈述由来已久的事实。 “是我想靠近你。”他听到自己道。 所有物总是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安菲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移开看向他的目光,说,“现在还不够近么。” 像是感受不到抵住自己脖颈的刀锋,他继续俯身向安菲。 刀刃在脖颈极近处擦过,郁飞尘勾了勾唇角。不知为什么,他笃定安菲会撤开。 毕竟,所有物好像只有一个。 ……所有物只有一个,刀刃即将削断郁飞尘脖子的时候,安菲想。 现在面前这个麻烦的东西虽然是完整的,但如果再发生一次那种事情,会怎么样? 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尝试让他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再度浮现。 仿佛隔着一层梦境幻影,他看向郁飞尘。 恍惚间,郁飞尘的存在再度远了。 咚咚。 安菲的心脏不安地跳动两下。 郁飞尘把那柄匕首从安菲手里轻易卸下。 下一刻,一个比先前轻得多,也缠绵得多的吻落下,郁飞尘终于记起了他那“改进”的想法。 觉不出任何僭越或占有的意味,仿佛真如先前所说,只是想要更近,再近一点。 最好是连躯壳也消失,像一杯水倒入另一杯水那样。彻底地、永远地共存着。 梦中幻影在这温水一样无处不在的亲吻里渐渐远去。 但没有止于亲吻。 危险的气氛逐渐蔓延滋长。 短暂分开的时候,郁飞尘看着安菲。 祂爱众人其中包含你,郁飞尘明白这件事。大多数时候,他也对这件事习以为常。他本想把先前那个吻里的温柔态度贯穿始终,但在这样寂静、失去记忆的夜晚,夜色如漆黑的浓墨吞没了一切,神明的世界里没有众人只有他。 他又看到自己无可救药的本性,灵魂里满是漆黑的荆棘。 他非要看到泪珠缀着纤长脆弱的眼睫滑落,看到雾气沾湿无瑕的银发——他幻想像黑夜碾碎月亮一样碾碎祂。 安菲的银发散在枕上,他压抑着急促的喘息,清冷与昳丽在昏暗的烛火里氤氲交织,记忆一片空白,统治着他的只有君王与主人高高在上的本性,开始的时候,他本能地拒绝着被郁飞尘带往那空无一物的欢愉的深渊。 于是郁飞尘像没有捕住猎物的狼犬一般以更疯狂也更森然的力道撕咬向他那尚未从云端落下的神明。 他知道安菲身体的每一丝变化,从抗拒到被迫接纳,再到无力的颤抖,虚软炙热的吐气。 在这种时候,安菲一向对付不了他。 最后一根蜡烛也灭了。 彻底的黑暗里,执迷的愈发执迷,清醒的愈发清醒。 安菲跪着,银发散下来掩住他的侧脸。身体摇摇欲坠要往下倾倒,又被背后的郁飞尘死死箍住。 他唇角却忽然勾起一丝淡不可见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古老的训诫,君主的地位从不以抗争确立,他的权柄由被统治者亲手献上。 似乎有相似的、暧昧又混乱的场景在脑海中隐约浮现。郁飞尘喜欢剥夺和掌控他身体每一处,但灵魂与身体的境遇其实截然相反。 意图僭越的人反而无处可逃,受制于人的从来不是他。 安菲觉得满意。 ——在所有物的气息里,他安然向那深渊坠下。 郁飞尘是在很久以后才放开彻底失神的安菲。 安菲不仅依旧没有长手,此时似乎连身体的控制权都彻底没有了,软绵绵靠在他肩上。 软热的吐息拂过郁飞尘耳畔,轻而含混的声音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小郁……” 郁飞尘断断续续轻轻吻着安菲的耳侧,示意他在听。 安菲:“你会……再离开吗?” 郁飞尘的动作顿了顿。 “我没离开过。”他说。 安菲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指轻轻顺了一下郁飞尘的头发。 再然后彻底靠在郁飞尘身上,没再自己动弹过了。 郁飞尘把他抱去房间的浴室。顺带计算了一下安菲目前明显不够的睡眠时间。 算了。 马戏团就彻底交给墨菲。虽然墨菲也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但郁飞尘觉得他坚持一下,还可以继续。 第二天的下午过去一半时,安菲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比上次好了很多,没有再冷冷说一句:“你僭越我。” 郁飞尘:“下午好。” 安菲:“……” 安菲再度闭上了眼睛。 郁飞尘:“你想起什么了?” 安菲没答。 这态度让郁飞尘明白,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是纯粹觉得他这个所有物闹心,不想看见。 直到洗漱用具和早餐摆在了床畔,安菲才重新看向郁飞尘。 他目光仍然淡淡,却比昨天显得温和安定了一些。 “郁飞尘。”安菲淡淡念了一遍郁飞尘的名字。 “是我。”郁飞尘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想起什么了吗?” 安菲缓缓摇头,片刻后微蹙眉:“小郁。” 又问了几次,安菲记起了他的名字,也隐约能记起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几个世界。 虽然不清晰,仅限于能意识到是和他在一起,但也算有所好转。自己的改进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郁飞尘觉得满意。为了让安菲继续恢复,他还要继续寻找可行的改进方式。 更让他觉得不错的是,直到现在安菲也没记起墨菲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画得很丑。”郁飞尘说。 安菲的直觉并没有就这句话提出抗议。 * 太阳即将落山。 马戏团里已经多了三十来张新面孔,暂时相安无事。 当然也有零星符合条件的猎物进入大本营后开始对同伴下手,打算借此拿到高级道具。最后他们都得到了加特林的超度。 墨菲焦虑地一张又一张抽着卡,卡牌再次散落一地。 “孩子没救了,”希娜绝望地对医生道,“医生,你自称是一名脑科医生,你有什么看法吗?” 医生审视着墨菲:“抱歉,这似乎不在我的治疗范围。但他似乎在用某些迷信的行为欺骗自己。” 所有卡牌都抽光的时候,墨菲忍无可忍:“郁飞尘是在摸鱼吗?他似乎没说过白天不会来吧?我必须见到他。” “啧。”医生说,“这种症状把他挂在路灯上就可以解决了。” “嘻嘻,挂起来。” “绑起来呢……” 医生靠在栏杆上。一天一夜过去,他似乎有些疲倦了,摘下金丝眼镜。用洁净的绒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医生,你累了呢。” “医生,你的注意力会随着专注时间的增长而下降呢。” “医生,要到极限了哦。” “既然你没用了,那就去死吧——” 雪亮的菜刀闪烁着寒光。 医生恍若未觉,依旧擦着眼镜。 “冒昧地问一下,”希娜小心翼翼道,“您真的不担心吗?” “哦?他们吗?不危险。”医生说,“希望您不要对他们有偏见,他们只是病得太重了,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完全治好。” 希娜:“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谢谢。也不必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擦拭完毕,医生戴回眼镜,唇角挂着一丝温雅中暗含冰冷的笑意:“毕竟,我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能玩什么呢?” 听了这话,两个病人神情晦暗地对视一眼,双眼中的疯狂程度似乎又增加了。 正文 第169章 围猎 20 不是错觉。 当安菲下楼,手指自然而然搭住他的小臂而不是更近处的楼梯扶手时,郁飞尘确认安菲现在使用他的态度更加顺手,且更加理所当然了。 这种变化彻底发生,是在郁飞尘对安菲说出那句“没有离开过”的时候。醒来后,安菲身上那种微带尖锐的冰冷就消失了,也不再因亲密的举止感到冒犯。 他不再强调自己对所有物的主权,因为他已经确认自己完全拥有那东西。 对此,郁飞尘似乎没什么意见。 马戏团并不太平,他们还没下到楼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打斗声里夹杂着道具的使用声,兵刃的撞击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楼梯间陡峭阴暗,生长的潮湿的苔藓。马戏团的建筑材料不是砖石,大多数都是奇异的木质,外面的声音传过来,在建筑的墙壁里层层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他们一直很危险?”安菲道:“你应该早点出来。” 郁飞尘一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以为外面一切顺利无须注意,现在才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郁飞尘辨认着那些声音,声音笃定:“不晚。” 这时路过一个大型露台。他们看见了外面的场景。 加特林的蓝光一直冒着,扫射向外面的街道,巨大的声音奠定了混乱的基调。 箭雨从一条街相隔的某个建筑里流星一样朝马戏团围墙里射来,三四个地方都着了火。远处大型建筑里闪过瞄准镜的反光,枪声一直在马戏团各处响起。 这还只是远处的威胁,近处的—— 十几个符合条件的猎物守在马戏团的兽口大门前,温莎和白松也混在其中,那地方是机枪扫射的死角,他们正在与门外涌来的数十个捕猎者激烈交锋。 另一旁,命运女神高高立在钢丝上,一个人应对着来自空中的袭击,她的命运线预言次数快要用完了。 昨晚的一夜过后,逃到马戏团的猎物都在黑板上发言,证明这座庇护所真实存在,不是什么用心险恶的陷阱。 于是,想来马戏团的猎物,越来越多了。 那么,想来马戏团的猎人就更多了。 不需要在城市里穿梭寻找,马戏团就是最大的靶子,不仅有许多猎物在里面,还有更多猎物正在去马戏团的路上——于是,几乎大半个迷雾之都的客人都在缓缓朝马戏团靠拢。 不算潜伏在各处的猎人,光是马戏团周围现在能见到的,就有二百来个。 两个病人早已经嘻嘻笑着潜入了周围的街道里,他们神出鬼没,不听指挥。所到之处经常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叫声,不知道遭遇他们两个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希娜的咆哮声在风中遥遥传来。 “文森特——!!!” “你他妈的———架也不打——觉也不睡——抽了一夜的卡——” “难道就不能抽一下我们现在能不能顶住吗?” 墨菲从他的卡牌中抬起头来,随手在散落地面的卡牌中挑了一张,翻到正面,没精打采道:“我们会一直安全。” “真的吗,我不信。”希娜说。 墨菲又抽一张:“危险在南面。” 希娜的炮筒缓缓往南面转移,防御着可能出现的敌人。然而还没对准南方的街道口,西面的防守就出现了缺口,希娜当机立断转向西方。 墨菲掐了个道具,下了高台,径直往南方去了。 ——连专职画画和算命的墨菲都不得不出门对敌,可见情况之恶劣。 制高点上只剩命运女神一人支撑,不知哪里传来惨叫声,为这混乱的场景添砖加瓦。 危险的氛围一触即发,这时候,但凡一个地方出现破溃,这里就会失守。 “这就是你的不晚么。”安菲环视一周,淡淡道。 郁飞尘也看见了下面的场景,说:“不晚。” 安菲:“?” “我有经验。”郁飞尘把安菲带离了可能被外面看见的位置,自己站在露台上,说:“在这等我。” 安菲缓缓点了点头。 刹那间,恶魔的黑翼在郁飞尘背后展开,遮蔽了安菲面前的阳光。锁链随动作发出撞击响,郁飞尘朝一个方向去了。 安菲睡了很长时间,但他没有,对外面的情况很清楚——飞起来的瞬间他认真思索了一下安菲方才的疑问神情,确定自己是对的,现在确实不晚,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 长时间用重机枪超度别人,希娜被震得手麻,这时新一波猎人在四面八方出现,她焦灼地将枪管转向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从主建筑里腾空而起的黑影。 想起这个姗姗来迟的黑影可能是谁,她麻木地看了看马戏团里鸡飞狗跳东倒西歪的悲惨场景。 那一刻,希娜忽然想起一句在乐园流传的话。 “郁神带过,不死就行。” 南方街口。 一个体型魁梧的壮汉出现在离这里最近的小巷转角处。夕阳在给他在地面投下一个硕大的阴影。他身上肌肉虬结,整个人的宽度几乎与巷口的宽度一样。肩上却扛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一圈的漆黑重球,球体上生满森寒的棘刺,用沉重的链条牵着。看不出材质,但壮汉每走一步,脚下的道路都会出现微小的裂缝。 迷雾之都里固然有防御道具,但道具的防御,也是有限度的。 在这种重型杀器下,人的躯体就像一团橡皮泥一样不堪一击。当然,面对它,马戏团的围墙或许也很危险。 壮汉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戏团。 就那么几十只垂死挣扎的猎物,能防守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围攻的都是没用的乌合之众。 那就让他来结束这个滑稽的庇护所吧。 壮汉抬腿,一个修长单薄的身影却缓缓从对面朝他走来。 来者面色微微苍白,披着栗色的长发,一只眼是盲的,眼球是纯粹的灰白色。一看就很弱的样子,身上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神秘气质,让人不由得谨慎对待——尤其,这个人手里还握着一沓图案诡秘的卡牌。 就在壮汉打量这个人的时候,这人抽出一张牌,看过牌面后,把目光投向他:“你来自一个胜者为王的蛮荒世界。” 第二张。 “最近一个被你杀死的人是一名少女。” 壮汉的目光逐渐阴沉,握紧重球上的铁链,对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人说:“你想做什么?” 第三张。 “小心你的右耳,它会是你灾祸的来源。” 筋肉虬结的胸膛发出一声咆哮:“滚!” 墨菲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两指夹起第四张卡牌,用卡牌的侧边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接着翻开第四张卡牌。 “你最近受的一次伤在左腰。” 壮汉的左边手臂下意识往左腰处移了移。 “我没有恶意,只是用完了能用的攻击道具,需要找到一个强大的同伴。”墨菲说,“马戏团里藏着一个未知的危险,闯进去的人会遭遇厄运,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我的牌面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晚风恰如其分地吹过来,长发拂动,连那只灰白的盲眼都因此显得格外神秘幽寂。 围猎时刻,猎人和猎人之间结伴很常见。 壮汉死死看着墨菲,张嘴欲说一个“好”字。 却有一股诡异的直觉直冲他的天灵感,让他淋了冷水一样猛地寒噤了一下,死寂幽怖的感觉刹那间从右边笼罩了他。 刚才这神棍提到左腰,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直到现在才惊觉右边,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阴影笼罩。而就在这一刻,一枚窄长、冷沉的尖刀刺入他的右耳处,幽灵一样,在一个刁钻的角度向斜上方穿进他颅骨的缝隙,洞穿整个大脑。 尖刀轻轻旋转搅动。 人的生命往往就是这样脆弱,无论有怎样庞大强健的身躯。 壮汉如一座崩塌的山一样向下倒去,漆黑重球压陷了他的胸膛,然后在地面砸出一个四面八方都是裂缝的深坑。 墨菲:“……” 他直勾勾看着忽然出现抢了他敌人的人,咬牙切齿道:“郁飞尘。” 郁飞尘看向地面的尸体,很讨厌这种身躯庞大的人,没几处一击即中的要害。换成墨菲这种,随便一捅,流不了几滴血就死了,比较干净。 他没拔回那柄沾了脑子的刀。 相反,他倒是对那枚重球很感兴趣。 “把它拿回马戏团。”郁飞尘道。 墨菲:“你怎么不拿?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对付敌人。” 郁飞尘不得不冒昧地问了一句:“你真的能打架吗?” 墨菲:“?” 他说:“你难道没看见我刚才在干什么?” 郁飞尘:“我只听到你在说话。” 下一秒翼翅展开,郁飞尘离开了这里,往西北方向去了。 墨菲感到一种耻辱。 西北方,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楼里,。两个人正对着窗外,瞄准马戏团。他们的武器是一把大型魔法箭弩。箭尖上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好东西这可比加特林的射程长多了。”其中一个人笑了笑,说。 “但咱们待在这里远程攻击,有什么意思?就算把马戏团烧了,猎物也是前面那些人的。” “杀不了猎物,给他们添堵也行。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傻逼猎物抱团的样子。乖乖被杀不好吗?”这人眼里满是阴森森的笑意。 冷却时间结束。两人开始装填□□,为弓弦蓄力。无数根燃烧着烈火的长箭即将飞向马戏团,在马戏团上空造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火雨。 “颤抖吧,猎物。” 就在这一刻。 他们两个人的脑袋忽然被一股巨力按向彼此的方向。 “咚”一声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脑袋重重撞在了一起,同时失去了意识。 郁飞尘松手,两个人的身体软倒在他们的魔法□□上。 郁飞尘离开这里之前在窗户上留了个标记。如果墨菲收拾完那颗黑重球,很容易能发现这个标志,把这架重弩也拉回去。 带回有效的道具,难道不比忽悠人效率高多了。 高台上的希娜忽然发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渐渐减小了。 偶尔,漆黑的影子掠过马戏团上空,还会丢下一两个惊慌失措的猎物。据他们说,都是在被追杀的过程中忽然被人拎起来,一转眼就到了这里。 希娜叹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情况不是在好转吗?”医生说。 与两个疯子病人相比,医生简直是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正常人。或许是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生具有让人吐露真相的魔力,希娜不由得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我担心他出去这里之后,找我开工资。唉,我们公司真的很穷呢。恨不得把地板揭掉。” 医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正文 第170章 围猎 21 郁飞尘回到马戏团的时候,四周街道上的隐蔽威胁已经被扫清,几乎没有任何动静了。马戏团压力顿减。 只有最前线的人孜孜不倦地集体进攻着门口。各色道具齐飞,五光十色,十分难看。 街道拐角处,有几个人狐疑地退出战局,环视四周。 “喂,你有没有发现外面的人不放火了。” “狙击手呢?好久没听见放枪的声音了。” “他妈的,让我们在前面冲锋,他们呢?” “真安静啊。” 黑色的翅影在地面上一掠即过,可惜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地面上,没能发现。 两分钟后,门口乱战的人群中有人往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却只看见七零八落的身影躺在地面上。 放倒角落的几个人只是顺手,郁飞尘没去门口参与混战,因为攻击力强的那些已经被选择性解决。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停手了,在高台上象征性地落了一下,告知希娜外围的战况后,郁飞尘就飞去了放置安菲的露台。 ——没有要钱,希娜竟然感到一丝欣慰。她扫视下方一切,薄暮的光线里,活动着的NPC逐渐减少,客人的存在也更加明显起来。依旧有人源源不断的往这边围拢而来,不过,现在没有了抵抗的压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了。 时间差不多了。 见远方和天空中已经没了威胁,四面八方也没有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希娜勾了勾殷红的唇角,吹了个口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藏了起来。 门口苦苦支撑的猎物们听见预先约好的口哨声,彼此对视一眼,往后退去,口中大喊:“完了!!!” “顶不住了!” “大家小心啊!!!” 一边喊,一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往马戏团的西南方向跑去。 在那里,有个黑洞洞的地下入口,用五彩斑斓的字体写着“快乐迷宫”。 集火了一整天的防线终于如愿破开,猎人们当即长驱直入冲进马戏团,追着逃窜的猎物们一起进入地下迷宫。 后续围上来的猎人大部分也窜进了迷宫中。另一部分则散入其它建筑里搜寻落单猎物去了。 希娜在隐蔽处看着猎人们源源不断进去,到了一个固定的数量后,又吹了一声口哨。 温莎在暗处按下了关闭大门的机关。 马戏团的兽首大门猛地合拢,从外面看去,就是那只巨兽猛地合上了它的嘴巴。 希娜橄榄绿色的眼睛愈发笑意盈盈了:“在黑板上都说了,暗道迷宫无数方便躲藏,你们怎么还来呢?” 她拍拍手,迷宫的沉重铁门也彻底关闭。 作为智慧女神,她当然是有智慧的。譬如,她早就给每个人规划好了各自在迷宫的路径,确保他们最快甩脱敌人,让敌人彻底迷失其中,然后在意想不到的秘密出口顺利脱身。 只是,听起来依然有些不那么高级的样子,要是戒律,简简单单就能运算出来了…… 她装进脑子里的那些浩如烟海的各个世界的知识和书籍,要是有一天链接进了戒律的数据库,那她也就称不上知识最渊博的神官了。 还好,戒律现在已经满载了,再给他加功能的话,他会炸掉的。 算了算了,她现在只是个管理乐园账本的神罢了! 打理财物的智慧,才是最珍贵的智慧呢。 又过一会儿,零零星星的猎物从地下迷宫的另一个出口离开,来到地面,等所有猎物都从这里到达地面后,十几个人用上增加力量的道具,一起艰难地拉动那颗墨菲缴获的漆黑重球,刚好严丝合缝地堵住这一出口。 “女菩萨有好生之德呢,”希娜说,“在里面待着吧。” 这群人消失在地底后,世界顿时安静了很多。 马戏团现在的成员们也稀稀落落聚在了场地中央。 白松说:“我们算是度过这场战斗了吗?” “当然不是,真正厉害的人都在看着呢。他们要等着今天的架打完,才能知道马戏团的实力究竟怎么样,才能决定要不要对我们出手。所以,今天的这些人,只是迷雾之都里最冲动最贪婪最容易被别人当枪使的一群没有脑子的小傻瓜呢。”希娜说。 她撩了撩自己的波浪卷发:“那么,我们当然是要用最奇奇怪怪的方式来打完今天的这场架啦。” 比如远处埋伏的人全部失去了生命。 再比如明明被强行攻破,放了几百个猎人进来,一夜过后却猎人们统统消失,马戏团的成员们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重要的不是让他们消失的方式,而是他们离奇消失这个结果。 一个阴暗险恶的迷雾之都里,忽然出现庇护弱者的乐园,本来就会让潜在的敌人感到迷惑,继而观望。 而今天打退了那么多人,说不定,厉害的敌人为了自保,不来了呢。 所以,即使过程有些滑稽,计划有些智商欠缺,也没什么关系的。 反正能看见的人都被小郁解决了不是? 马戏团的地下,隐隐约约响起愤怒的大喊声。 “地下迷宫我走了一遍,里面没有任何一块黑板呢。希望他们今晚过得愉快。”希娜说。 夜幕降临,马戏团的彩灯在各处点了起来。 单独吃完晚餐后,安菲才来到了高台,郁飞尘在他身边。 墨菲不在,希娜说他去睡觉了。 “可怜的孩子,好久不睡觉,也没有人管他。” 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黑石板刚刚开放,迷雾之都就会迎来难得平静的时刻,可见黑板聊天是最有效的和平催化剂。 马戏团的所有成员按照希娜的指令,在黑板上刷起了宣传语。不过今天的宣传语比起昨天来有所改变。 [红娃娃]:中央街区马戏团[玫瑰]加特林镇守坏人勿扰[玫瑰]今日敌人全部扫清永远告别围猎游戏[玫瑰][玫瑰][玫瑰]欢迎所有被追杀的小可爱前来避难!!!! [方块四]:由于马戏团周围埋伏过多[玫瑰]今日起马戏团开始提供定点接人服务[玫瑰]请被追杀的小可爱在黑板上发送坐标[玫瑰]我们会派人来救你的~~~ [Acri]:由于马戏团周围埋伏过多[玫瑰]今日起马戏团开始提供定点接人服务[玫瑰]请被追杀的小可爱在黑板上发送坐标[玫瑰]我们会派人来救你的~~~ [红娃娃]:以上两人不是马戏团成员。 [方块四]:@Acri,我们那么投缘,要不要见个面,商量一下怎么灭掉马戏团呢嘻嘻嘻嘻嘻。 [Acri]:好呀好呀,地下赌场3号桌见怎么样? [方块四]:嗯呢嗯呢,我们果真很投缘呢。 [Acri]:那就说定了哦~ [方块四]:好呀好呀~ [玻璃瓶]:傻逼。 希娜看着这两人的对话,感到异常牙酸,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位玻璃瓶本人。 医生看着黑石板,却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Acri现在不在地下赌场,他挑明的反而是方块四的所在地。地下赌场四个字出现后,方块四回复慢了三秒,他在排查Acri可能的身份,但没有得到结果。最后的回复语和Acri的用词重合了,这是落入下风后的情绪不稳定表现。” “您不愧是一名脑科医生,”希娜说,“那他们两个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谈崩了,方块四想对付马戏团,但Acri不想,他对方块四有轻微的敌意。” 他看着Acri这个名字,审慎地说:“根据我一直以来的观察,方块四有逻辑可循,但Acri好像只是一个纯粹的精神病。” 希娜不由得为医生鼓起了掌。 医生忽然转向郁飞尘与安菲的方向,道:“说到地下赌场,你们见过黑雨衣吗?” 郁飞尘没见过,只在黑板上听过小心黑雨衣的提示。 “自从围猎开始,我就在被黑雨衣追杀。”医生神情微凝,说。 病人之一笑嘻嘻道:“自由猎杀的时候,黑雨衣好像也追过医生呢~” 病人之二说:“那次是我救了你呢,医生~让我杀掉你吧。” 希娜:“为什么追你?你身上有什么特质吗?”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讨论的问题了。”医生说,“我确实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 正文 第171章 围猎 22 高台上的人都没说话,等待着医生的回答。然而,医生还没有开口,就听病人之一突兀地笑了一声。病人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医生,僵硬地歪了歪脖子,语调怪异:“医生,这种事也要告诉别人吗?” “医生会被所有人当成发泄的工具呢。” 希娜的嘴角抽了抽:“你们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奇怪?” “嘻嘻……期待……” 根据病人的说辞,医生说出自己的特殊之处会引起眼中的后果。但医生并没因为病人的阻止而缄口。 “作为医生,我难道会像你们一样分辨不出谁是可以信任的人么?”医生慢慢道,“还是说,你们又想被电了呢。” 随着话音落下,医生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截洁白的电线,电线的断口处露出拧成两股的金属丝导线,正在滋滋冒着火花。 病人看着那截电线,脸上阴晴不定,眼中有畏惧,但更多的却是隐隐约约的兴奋。 随着火花声响起,安菲的目光也投向电线。原来这个人没有掉线,郁飞尘想。 医生察觉到安菲的目光,把电线递向他:“你要看一下吗?” 安菲礼貌而友好地摇了摇头,道:“结构很特别。” 医生说:“谢谢夸奖。” 对于面前这个人,医生想要了解更多。 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正常人和病人过后,已经很难有人能让医生感到好奇了。 可在这座马戏团里,却遇到了两个值得观察的对象。 其中之一,就是这位被称为“安菲”的银发青年了,安菲似乎在整个马戏团里拥有超然地位。 但引起了医生兴趣的,并不是安菲超然的地位,而是……他们身上似乎有相似之处。 这也是他愿意把自己的特殊能力说出的原因。 郁飞尘冷静审视着这一幕。 医生注视安菲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有五秒之久。 他微侧身,隔绝了医生看向安菲的目光。 医生开口,打算交代自己的能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声。 尖叫声中带着浓浓的崩溃情绪,在漆黑的街巷间久久回荡,撕破了寂静的夜幕。 郁飞尘往叫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那是个与马戏团隔着三条街的地方,一个错综复杂的废弃建筑群里。 根据声音的质地和情绪,应该是个被追杀的猎物。 郁飞尘从高台直接下去,翅膀的时限还没到,他身影在夜幕里升起,朝那片建筑群移去。 这是个废旧的居住区,所有木质的结构都摇摇欲坠,砖石和花岗岩上爬满滑腻的青苔。 潮湿的角落里,还有蛇爬过的痕迹。 一座年久失修的小阁楼里,杜纱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心中一片空白,用尽全身力气,不受控制地发出崩溃的尖叫。 仿佛只要这样,整个世界就会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存在和她一个人的声音,再也不会有其它人出现那样。 可是当肺部的空气完全用尽,再也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后,周围的声音和动静,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灌进她的脑子里。 西边有人,好像是三个,东边也有两个,他们都是追着自己来的。 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动静朝着她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猎人? 喉咙火辣辣地痛,她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被追杀的极度恐惧下发出尖叫,反而吸引了更多猎人。 现在,他们全都围上来了。 靴子踩到青苔的声音。 上楼梯的声音。 枪械在走动中磕碰作响的声音。 喘气声,说话声…… 杜纱用更大的力量捂住自己的耳朵,好像要把脑袋生生挤瘪一般,可是无济于事,声音毫不留情地充满她的世界。 远超常人的听力,是曾经一个副本里的NPC送给她的礼物。靠着它,她在永夜里过得很好,总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现在,却成了恐惧的来源。 杜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只知道,自从进入危机四伏的迷雾之都,无法抑制的恐惧就缠绕着自己,直到围猎阶段开始,成为猎物的她,在巨大的恐惧下,连正常思考都变得很难。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 杜纱想逃,可是恐惧的情绪让她浑身僵硬,她想迈步,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声音更近了。 阁楼的房顶忽然响起翅膀在风中滑过的声音,又出现了一个人…… 杜纱空洞地睁着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在地板上手脚并用地爬行。 “吱呀——”窗户被人推开的声音。 恐惧的泪水从杜纱眼里淌出来,牙关咯咯作响,她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门口的方向拼命挪去。 可是下一刻她听见,门外也有人。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顶峰。 郁飞尘从阁楼的窗户进来这里,一眼就看见房里的少女极度怪异的状态。 下一刻阁楼门被踹开,雪亮的刀光朝正爬向门边的杜纱落去! 刀刃破开空气的风声里,杜纱瞳孔涣散,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喊叫。 下一刻,她听到的却是刀刃相撞的声音,短促的打斗声,和别人吃痛的呼声。 一场打斗发生得很突然,也结束得很快。 茫然的知觉里,杜纱感到自己被人抓起来,带向一个灯火辉煌的地方。 马戏团最高点。 希娜看着这个被郁飞尘救回来的少女,试探地出声,然后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杜纱神经质地颤抖着,往后跌去。 希娜叹了口气:“被吓坏了。” 正文 第172章 围猎 23 这女孩好像已经不认人了,听到任何动静都极度恐惧。只会本能地往郁飞尘的方向躲,或许是因为刚才郁飞尘救了她,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即使马戏团能暂时保证她的安全,这种崩溃的精神状态下,在后续环节里也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希娜移开目光,看向下方,眼神微带忧虑。 下面是过来避难的猎物们。 站在高处,每个人的行为都能收入眼底。 每个人与另一个人的距离都隔着很远。没有得到命令,也没有其它事情做的时候,所有人都彼此戒备,一言不发。明明是同一庇护所内的成员,人与人之间却没有展现出任何同甘共苦的情义。 按理说,本不该这样。作为同类,大家应该报团取暖才对。 可是迷雾之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神智,放大那些混乱的情绪。 使猎人无限疯狂,而猎物沉沦恐惧。 白天进攻马戏团的那些疯狂失去理智的猎人,还有现在这个因恐惧而崩溃的少女,都是最好的例子。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影响还会逐渐加深。 “要怎么办呢?”希娜有些苦恼,并把目光投向了安菲。 如果祂去安抚一下这个女孩的话,一定会很有效果吧。没错,祂已经看向她了。 却见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医生,我常常是见不得这种特别严重的病人……” 医生来到杜纱身后,把闪烁着火花的电线头,按在了这个女孩的脖颈上。 杜纱的身体在电击下颤抖起来,似乎在承受着痛苦。 可是,与此同时,她的眼神却在发生惊人的正面变化。 从惊惧,到逐渐平静。 从涣散,到专注。 从崩溃,到正常。 她的面容,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那些消失掉的负面情绪,却隐隐约约显现在医生脸上。 几分钟后,少女带着纯净的微笑着看向他们,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说:“是你们救了我吗?” 角落里的白松目瞪口呆地给医生鼓了几下掌。 希娜自诩知识渊博,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跟着鼓了两下掌。 郁飞尘在安菲看向医生的目光里,察觉到几分兴趣。 晦暗的神情在医生眼里渐渐散去,他撤掉电线,微笑道:“我的能力就是这个。” 听到说话声,杜纱转头往身后看去。 看到医生的一瞬间,与之前相似的恐惧神情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脸上! 医生眼疾手快,把她的头扳了回去。 杜纱眼里余悸未消。 “医嘱第一条,接受治疗后,不要直视你的主治医生。”医生温声道。 然而,光是听着他的声音,杜纱就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医生吩咐自己的两个病人:“先把她带远点吧。” 远离这里之后,杜纱又渐渐恢复了正常。 高台上一时寂静。 接着,医生正式介绍起了他的能力。 还没有进入永夜的时候,他在一家精神病院生活。 而这截特殊的电线,就是他治疗病人的方式。 “病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问题,一定是有一些错误的东西干扰了他们的认知。”医生说。 错误的认知让病人对原本美好的世界充满恐惧、敌对的情绪。 这种负面的情绪投向自己,病人会变得忧郁;如果投向别人,病人会变得充满恶意。 这些东西让一个人变得疯狂,给病人和病人的家属带来很多苦恼。 更严重的状况是:如果一个人因为过分的精神问题而变成一个杀人狂魔或危险分子,为此感到苦恼的,就是所有人。 希娜:“你用电击来修正他们的错误吗?” 医生却说:“当然不是。” 只见医生轻扶眼镜,叹一口气:“精神的异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这些原因十分复杂,而且各不相同。如果对每一位病人的错误认知都要追根究底,对症下药,医生怎么有时间来挽救所有的病人呢。” “……” “所以,我创造了一种方法。” “如果那些负面的情绪非要投向什么东西的话,那就让它们全部投向我。这样,病人的问题不就解决了么?对于一个合格的医生来说,消化病人的恐惧或恶意,难道不是应该做的吗?” “……” “只不过,这种方式也存在着一些问题。第一,转移的过程中,乃至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都会对病人的内心感同身受。” “第二,假如病人对这个世界的恶意达到一种无法想象的程度……” 说着,医生手中的电线连接上了他身旁最近的一位病人,刺耳的电流声中,病人的眼球微微震颤,瞳孔涣散了一瞬,等他恢复后,看向周围世界的目光更加正常了,而看向医生的目光则变得更加邪恶疯狂,像是要将他彻底撕毁。 “这种时候,即使是我,也会感到有些苦恼呢。” “第三,当这种事情做得越来越多以后,一些病情特别严重的潜在病人会不自觉被我吸引,想要得到治疗。我想,黑雨衣或许就是这种情况吧。所以,你们以后如果遇到他,一定要万分小心。” 希娜做出保证:“我会的。” 她其实也挺想知道黑雨衣究竟是敌是友来着。 毕竟,现在马戏团里能打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必须警惕那些可能存在的强大危险。 这时木质台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是双目无神的墨菲,他看起来极度缺乏睡眠,但怀里还抱着一块黑板。 希娜:“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墨菲幽幽道:“想到你们都醒着,我无法睡着。” “你来的正巧。我们正在谈论黑雨衣,你见过他吗?”医生说。 “黑雨衣?好像在运河桥附近见过,追了我一会儿,后来走了。怎么了?”墨菲道。 希娜长话短说,对墨菲介绍了医生的特殊能力,还有黑雨衣的追杀,告诫墨菲:“所以,黑雨衣可能是个疯掉的杀人狂,你遇到了,一定要躲远点。” “有吗?我遇到的时候没感觉到。”墨菲说。 随后,他想了想。 “黑雨衣或许并不是疯子。”墨菲说,“不排除一种可能:他是清醒的,但了解你的能力,并且还察觉到了迷雾之都对人的影响。他不愿意被迷雾之都控制,于是一直在搜寻你的踪迹,想把你抓住以备不时之需。” 希娜:“?” 这曲折离奇的思路,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被迫害妄想症的前兆,令她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的身影。 “有这种可能性没错。”医生说,“但永夜里,知道我能力的人太少了。” “很少吗?黑板聊天的时候我就怀疑你是那位医生了。”墨菲道。 医生:“……?” 说好的知道他能力的人很少呢? “你从哪里知道的?” “听人提起过。” 医生说:“是谁会提起我呢?我一向低调,似乎不是什么有名的人。” “……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希娜脸上忽然出现一言难尽的神情,“我愿称他为永夜里的人口普查官。” 墨菲的眉头跳了跳,回到他的小角落重操旧业,继续抽卡。 郁飞尘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卡面。那是一张画满紫色蝴蝶结的公主牌。 墨菲在搞什么? 郁飞尘觉得疑惑的同时,墨菲脸上也浮现同样迷惑的神色。 夜色很美,也很安静。 医生去睡了。他挑了个隐蔽的房间,门锁得很死,但一个病人正在用电锯割开铁质窗栅,另一个病人则在窗下捣弄一些白色的药粉。 看起来,一个要入室杀人,另一个要当场投毒,令人不由得担忧医生的生命安全。 同时,白松在看书,温莎对着一个账本念念有词,墨菲在疲倦地抽他的卡。 希娜不知道在想什么,发出怪笑声。 这种每个人都在摸鱼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让安菲感到有一些隐约的熟悉。 若即若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划过。 譬如他在看一张关乎某场重要的战争的地形图,旁边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我有了新的灵感”。 譬如有人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中,说“您要看看过去一个纪元内创生之塔的收支吗?” 然后他看见一片鲜艳的赤字。 依稀又回想起一道微带机械感的声音。 “推演KW-37314力量结构的结果……抱歉,我卡住了,需要三分钟时间抽调新的计算资源。” 安菲的目光淡淡、淡淡从各自娱乐的人们身上扫过。 希娜的内心忽然敲响了警钟,将手指轻轻搭在加特林上,作势瞄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假装正在防御。 墨菲也正色,抽出了一张牌面相对正常的卡,提供信息说:“新的危险将在五分钟内接近。” 另一边,医生离去后,杜纱的状态回归平稳。可以说,整个马戏团,甚至整个迷雾之都,都找不出一个比她更平静祥和的人了。 无穷无尽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但杜纱不再为此感到恐惧,甚至能对那些声音条分缕析,辨认来源。 “有好多人在靠近这里,太多了。”她说,“真可怕啊……” 嘴上说着“真可怕啊”,脸上却挂着平静的微笑,像是在逛花园一般。 郁飞尘:“。” 杜纱这种状态,似乎比敌人还更可怕一点。 他也感觉到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动静。 白天的敌人已经被一网打尽,但被灯火掩盖的街道里,新的敌人正在蠢蠢欲动。 离围猎结束只剩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时间不多,观望的人要出手了。 白天的敌人混乱无理智,但接下来的敌人不一定,他们要做好准备面对有备而来的联手攻击。 黑板聊天上已经出现了一些语焉不详的暗号,方块四和Acri偶尔出现,在里面浑水摸鱼。 [小青蛙]:地点whj,来开会? [永夜的主人]:见面再说。 [方块四]:真想去马戏团玩玩呢,不知道那里的迷宫好不好玩~ [曾被队友残忍抛弃]:好玩的地方当然要组团去,在哪里报名? [曾残忍抛弃队友]:嘘,我们悄悄地。 看了看黑石板上的消息,又看了看马戏团的人们。白松不由得挠了挠头。 白天的大战过后,马戏团的大家已经很疲惫了,真的还能再抵抗一波攻击吗? 虽说……这里有一二三……四位创生之塔的神官。 可是他们看起来,都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啊! 墨菲先生根本没带真理之箭,希娜小姐好像只会动嘴,命运女神的预言次数已经接近告罄。 安菲哥哥不知道究竟掌管哪方面的权力,但似乎更擅长发号施令…… 白松狐疑地看着希娜,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很有把握吗?” “把握?应该是……有的吧。”希娜说,“小郁不是在吗?” 希娜忽然感觉安菲看了自己一眼。 希娜迅速改口:“当然,我不是要让小郁一个人干活的意思……” “虽然我和文森特帮不上什么忙的样子,但一个大公司要运转,当然不止有我们这种搞理论的人,大家都在呢,我们公司的打手真的很多……”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 看着安菲越来越嫌弃的神色,郁飞尘亲了亲他的头发。 他说:“我去外面?把想来的人先杀了。” 安菲缓缓摇了摇头。 郁飞尘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在逐渐降低。 恰恰就在此时,恶魔翼翅在郁飞尘身后不自然地伸展了一下,然后缓缓消失。 时限一过,副作用开始起效。 安菲没动,但他手腕上的箴言藤蔓探出来,轻轻碰了碰郁飞尘的手背。 温度已经降至冰点,白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安菲哥哥看起来异常不悦。 只见他走向墨菲所在的角落。 墨菲身边的黑石板被拿走。 安菲拿起鹅毛笔,在黑板上缓慢地写下几个字。顿笔,信息发送。 此时,迷雾之都交错的街巷中。 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身影一边在黑板上运笔如飞,一边自言自语:“现在情况还好,我摸鱼五分钟不为过吧。” 一墙之隔的地方,另一个打扮差不多的人正遥望着马戏团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他自语:“既然大家都在,一定不会有事,不如我先摸鱼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了鹅毛笔。 相隔几条街的地方,另一个黑色雨衣的身影手起刀落,收割一条生命后,幽然隐入建筑的阴影中,在里面休息了足足五分钟。 [迷雾之都我赞美你]:007的生活里,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享受偶尔的摸鱼呢。 [永夜的主人]:什么时候了还在摸鱼?旅游团报名速来。 消息一条一条刷着。有闲聊,有组团进攻马戏团的暗号,也有一些不知所谓的胡言乱语,没有任何营养含量。 就在这些飞速弹出的垃圾话里,忽然刷出了一条不起眼的信息。 [晚安迷雾之都]:你们死了吗^ ^ 正文 第173章 围猎 24 不知为何,这句话出来后,黑板上的聊天忽然卡顿了一瞬间似的。 街巷里的黑雨衣身影,忽然一个激灵。 接着,黑石板上刷新消息的速度,诡异地慢了下来,仿佛网络出现波动,很多人同时掉线了一样。 五号街。 街心花园的中央是喷泉池,泉水在月光下散发着皎洁的光泽。喷泉的中央是一尊高大的古典雕花立柱。 夜色里,两个人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接近街心花园。看清对方的时候,他们停下脚步,对了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开门见山:“马戏团?” “马戏团。” “有高级道具吗?” “有,你有么?” “有。了解多少?” “他们现在有将近一百人,今晚过后预计能增加到两百以上。你呢。” “他们负责外围防御的是两个疯子和一个有黑色翅膀飞行道具的人,制高点有一架重机枪。” 点到即止的交谈过后,算是达成共识,两人各自往前走几步,站在喷泉前。 “还是面对面说话习惯,黑板上都他妈的一群神经病,写字的时候都被我自己恶心到了。你ID是哪个?” “ID不重要,今晚必须行动。等他们人再多一些,风险会变大。” 交谈间,第三个和第四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接着是第五个,第六个……他们都对出了黑板上的暗号,来到约定的地点加入联合进攻马戏团的计划。 “先引开……” “再……” “人再多一些……” 压低声音的交谈里,夜风吹过城市。丝丝寒意从地底升起来,渗入人的身体里。 不知什么时候,街心花园的人声渐渐小了。 继而停止。 寂静里,只有喷泉的水声依旧哗哗响着。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有人轻轻打了个寒噤,说道。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周围的景物明明没变,却仿佛换了个地方,四面八方都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是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场域里,正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在永夜里有过不少经验的老人了。他们明白这种直觉有多危险。 可是,危险的源头在哪里? 四周阒寂,静静地,什么响动都没有。 他们面面相觑,可也没听见除去彼此呼吸外这里还有别的声音。 只有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什么玩意……” 人们不约而同靠拢在一起,警惕地打量四周,有防御道具的人提前开启了防御道具。 却没感到丝毫安心。 “有鬼。有人有高级防御道具吗?” 一个人说:“我有。” 说着,他启用了自己刚刚得到还没来得及试用的道具,分类是“守卫”,名字是“绝对防御”。 意念启动道具后,一行小字在他眼前出现。 “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那么,绝对的防御,只有借助绝对的攻击才能实现呢。” “你将迅速锁定对手,以最快的速度对其发起攻击。” 异变发生了。 在场所有人就看着那个出声说自己有高级防御道具的人忽然神情僵硬地抬起右边手臂,动作极其生硬,就像有人掰着他的胳膊让他做出动作一般。 他被抬起的右手握着一把枪,随着动作,枪口往上方瞄准。 众人循着枪口的方向看过去—— 这时夜空上流云变幻,月光明亮了几分,喷泉的水幕也恰好落下。 一个银色短发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立柱的最上方,在夜幕的映衬下,这个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寒冷。 没人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在上面的,只知道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那股被注视的感觉陡然炸开,就是他! “砰!” 抬枪的人开枪了。子弹直直飞向那人左边后背,心脏的位置。 那人没躲。 一声奇异的碰撞声响,子弹击中那人后背的下一秒,居然活生生弹开了。 被弹开的子弹击中地面另一个地方,留下一个焦黑的凹坑,那人却毫发无损,缓缓朝他们转过来。 月光下,一张冰冷无瑕的脸。 “有点眼熟……”有人喃喃道。 然而来者不善,没时间去想究竟哪里眼熟了。 下一刻——那个身影蓦地凌空跃起,朝地面落去! 没人看清他下落的轨迹,一声近乎于无的落地声响后,银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外围一个人的身后,手指从背后锁住那人的脖颈。 “咯。” 形状完美的手指轻描淡写收拢,脖颈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在了夜幕里。 “……”所有人都静了一刻,接下来人群中响起不知是谁的声音:“杀了他!” 刹那间攻击方式齐出,子弹、飞刃…… 那人却一动不动。 可离得近的人却看见,他的眼中,仿佛涌动着无数数据流。 第一枚子弹即将击中他的额头时——那人动了。 身体向侧方偏去,右腿发力,片刻间又鬼魅般向前掠去,最后凌空拧身。 仿佛是他计算出了所有死角,避过了一切攻击。 这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 也不是人类能完成的推算。 一系列躲避动作完成的同时,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手i枪。 又一个人倒下了。 而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人,仍旧静立着,连呼吸都没有乱掉一分。 不,他根本没有呼吸。 最初说“眼熟”的人,声音忽然颤抖:“他是……是蓝星的那个……初号机!” “初号机”三个字一出,有几个人脸色忽然一变。 永夜里,不止有迷雾之都一个地方是传说。 那些传说级的世界里,有一个叫“蓝星”,因世界依托于一个遍体银蓝色的星球而得名。 这座星球上遍地高楼大厦,人工智能无处不在,阴雨连绵,却总是闪烁着多色的、迷离的霓虹。 蓝星世界出现破碎迹象后,在永夜中暴露了入口,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它蕴含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且是极其稀缺的高阶科学逻辑世界。这意味着只要有人能从蓝星里撬来一块力量,就有可能给自己的领地增加一层科学结构,实现质的飞跃——譬如从冷兵器时代跨越到热武器时代之类的。 于是,有野心的永夜行者们趋之若鹜地来到这个世界,试图加速它的破碎崩溃,分一杯羹。 然而,几乎所有进去的人都死了。 侥幸逃出的人说,蓝星的实际统治者和守护者不是人,而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那里的人尊称它为主脑。 主脑代号叫“初号机”,蓝星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它注视,一切建筑与装置也都由它掌管。他们这些从外界潜入蓝星的人,全部被它辨认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绞杀。 消息传出后,一些人断绝了入侵蓝星的念头,另一些人却前赴后继地进入。很遗憾,进去的人要么彻底失去了消息,要么半死不活地逃出来,从此对蓝星避之不及。 渐渐地,蓝星世界成了永夜中知名的禁区。 在主脑的支配下,蓝星的一切都有序运转,世界不仅没有再继续破碎,甚至还出现好转的迹象,所有人都以为,蓝星最终会修复自己,成为永夜中的一个奇迹。 然而,破碎似乎是一切世界注定的宿命,就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远方传来消息,蓝星忽然破碎,然后消失了。 在语焉不详的传闻里,蓝星的破碎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蓝星人类与智能主脑之间发生了无法回避的冲突,人类选择销毁主脑,中断文明进程。个中原因不详,据说令人唏嘘。 没人知道蓝星的力量最后是被谁获取,也有没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主脑最后得到了怎样的结局。一个传说就这样落幕。 五号街街心花园里,想起这桩传闻的人拔腿就跑。 蓝星主脑不仅没死透,还出现在迷雾之都里,简直是开玩笑。最强人工智能不是说着玩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仓皇的脚步声回荡,那人仍是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胸膛处毫无起伏,只有单边耳钉上的RGB灯变幻着光芒。 逃走的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两边的街道口,各站了一个穿黑雨衣的人影。 离近了,还能闻见质量堪忧的黑雨衣上散发的塑胶味道。 只是,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雨衣的质量好坏了,因为黑雨衣也不是来加入他们的。 ——是来杀人的。 打斗声响起。 乌云遮住月亮,地面上血迹斑斑。 当两个黑雨衣收起手中的武器,中央,银色短发的“初号机”也收了手。 最后一人倒地。 两个黑雨衣在小声交谈。 “这就是传说中的戒律神官么,听说他除了费电外没有任何弱点。” “据说是AI,我好几个纪元没回公司总部了,这是第一次见他。” “配合就完事了。” 三人目光相对。 戒律在乐园里没见过这两个人。但根据他们的交谈内容,他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永昼里,不仅有创生之塔的十几位神官,还有许多游弋在外的“巡游神”,以及镇守关键世界和重要领地的“驻守神”。各司其职的神官组合在一起,才有了永昼精密而牢固的运作体系。 这两个黑雨衣正是在外的神官。职责不同,巡游神和驻守神的战斗力比创生之塔的那几位理论神高出很多。 他们擦肩而过。 黑雨衣中的一个低声对戒律道:“你看刚才的黑板聊天了吗?” 戒律:“看了。” 另一个说:“老板也来这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位“晚安迷雾之都”就是他们老板,可是当那句话带着颜表情刷新在黑板上的时候,摸鱼的他瞬间头皮发麻,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皮。 戒律脑中划过无数数据,得出结论:在当前语境下,“老板”一词对应“主神”。 他点头。 他们散入夜幕中。两个黑雨衣散去的速度显得更快一些。 ——摸鱼是不可能再摸鱼了,再被点名一次就要死无全尸的样子。 正文 第174章 围猎 25 永昼,乐园。 生命之神萨瑟坐在巨树的梢头。巨树浓密的枝叶环绕着他,发出悦耳的抖叶声,藤蔓也都温驯地盘绕在他周围。 树精灵与树,原本就是最亲密的朋友。 薄暮的光线里,萨瑟伸手摘下树梢头的一枚枯叶。 枯叶的力量结构在萨瑟面前浮现,随着他的意念拆解、变化,最后散去。 萨瑟松手,枯叶随风飘落向下方。 一枚翠绿的新芽在枯叶原本的位置悄悄生发。 永眠花开过后会谢,树叶绿过后会枯,生命在时光里此消彼长。 身为司掌生命的神明,萨瑟比其它任何神官都明白一件事:世上并没有永恒之物。 晚风渐凉,画家从后面缓缓走来,给萨瑟披上了一件披风。 萨瑟托腮,说:“一个人的生命,是一种意志统治着一簇力量,那么,意志和力量,到底哪一个才是生命的本质?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明白。” “或许,我们本不是意志也不是力量。”画家温声说,“意志和力量是世界的两种本质,而我们的存在,从诞生到死亡的感知,只是意志统治力量的过程中产生的幻象。” “幻象要反过来探寻生命的本质,像是天方夜谭。所以祂曾经说,创生是很难的。” “戒律就是人为创造的。” “他在浩如烟海的运算里自行诞生,很难定义究竟是不是被创造。而且你不是常说,他身上生命的气息很淡?” 画家的话使萨瑟扁了扁嘴。他揉了揉自己平坦软滑的小腹:“麻烦死了,还不如我自己生一个。” 理论上,萨瑟确实可以。他们那一族的性别是很模糊的。 巨树发出了期待的沙沙声。 萨瑟提出一个问题:“那戒律可不可以呢?” 画家:“……” 谁知道呢。 你还是自己去探索吧。 萨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朵尖抖了抖,微微透出点粉色,被画家伸手拨拉了一下。 萨瑟哼唧了一声。 树精灵是造物主的宠儿,即使只是轻轻哼唧一声,也很悦耳好听。 萨瑟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存在:他本身很简单,不能为画家提供任何灵感,但能带来美的直观感受。 所以,画家对萨瑟总是十分包容。 萨瑟贴着画家嘀嘀咕咕:“已经过了好多天了,祂什么时候回来?迷雾之都里什么人都有,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担心这个吗?” “你不担心?” 画家深思了一会儿,右手在虚空中拂过,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一个悬浮屏幕。 戒律也去了迷雾之都,但走之前把几个重要的运行模块留下来了。此时此刻,悬浮屏上实时显示着乐园对永夜的占有率。 此时此刻,占领数值已经达到64.3%。 “我不怕他们遇到危险……”画家无奈道:“我怕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占领永夜了。” 画家预料到了主神终有一天会无视任何危险 ,开启对永夜的战争,可他没想到,当这场征伐开始时,永夜里的危险分子全都一窝蜂被迷雾之都端了。 简直是白给。 再想想过去的漫长纪元里,那些值得警惕的对头们…… 要么被有计划地瓦解了,要么在进攻永夜之门的时候被祂按死了,要么在遥远的永夜里莫名其妙自己死了。 后来出现一个克拉罗斯,还没等墨菲占卜出来要杀还是要留,那人自己上交全部领地,来乐园当起了守门人。 再然后,守门人马不停蹄地卖了几个外神领地的坐标和弱点。 乐园不得不派出几位巡游神,去永夜里串了一次门。 再到后来,上上个纪元结束时,神明的力量意外失控,引起大半个永夜的围杀,神明孤身一人离开乐园。 祂回来后,永夜中的外神,就又消失了许多。 对此,画家没有什么想说的。 迷雾之都里确实人员混杂,但神明的敌人或许一开始就不是那些同来迷雾之都的人。 画家释放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只希望他们不要被吓到就好……” “如果表现得好一点,下一个复活日,万一还有名额的话……” * 迷雾之都。 “晚安,小青蛙。” “晚安,阿西亚。” “晚安,永夜的主人。” “晚安,黑桃九。” …… “晚安,感恩的心。” “晚安,梅花五。” 几乎是在黑板上聊天速度放缓的同时,众人耳畔的晚安播报声忽然就密集了起来。即使是在自由猎杀阶段,也没有过这么频繁的晚安声。 迷雾之都上空的氛围陡然冷却了一秒。 下一刻却又被不正经的黑板聊天打破。 [曾被队友残忍抛弃]:风紧扯呼~五号街不安全,有人乱杀,别来了。 [曾残忍抛弃队友]:旅游团报名新地点:jc。 又过一小时,新一波密集的晚安潮抵达了。 [曾残忍抛弃队友]:哎呀,剧场也好危险哦,怎么这么多坏人,我们再换个地点吧。 [不知名好心人]:……呵呵。 “……呵呵。” “……呵呵。” 想参与围攻马戏团的,正在去往集合路上的……同时停止了脚步,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一次没什么,两次就太可疑了。 ——有人在阻止他们找马戏团的麻烦。 并且,只要集合地点在黑板上泄露,就会引来危险。 他们纷纷转了脚步,往马戏团周边缓缓移去。 黑板上一时间陷入死寂。只有一个人发出了消息。 [Acri]:咦,我只是去摸了个鱼,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Acri]:@方块四,听起来,你又有两个好朋友晚安了呢,你们是来了一整副牌吗?来一起打牌呀~~~ [方块四]:嘻嘻,不告诉你。 [Acri]:突然好安静呀,大家都在玩什么呢?加我一个怎么样? [文森特]:你最好翻一下消息。 接着,Acri也诡异地销声匿迹了。 十三号街,离马戏团只有一个街区的地方。 仓皇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深深的巷道里回荡,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翻过一堵围墙,朝街道的出口拼命跑去。 他是要去马戏团避难的,可是一进马戏团周边就被猎人发现了,足足三个人在追杀他。 刚喘了口气,后面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 年轻人咬牙,用最后一丝体力往前冲。 然而,街道的尽头,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两个人影在守着。 绝望、恐惧、不甘的神色,同时出现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相信什么迷雾之都的传闻—— 来不及刹住脚步,前方的两个身影已经朝他扑了过来,年轻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风声陡然呼啸。 一声连绵不绝的兵刃嗡鸣过后,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来到。 相反,耳畔传来一连串的晚安播报声。 播报声结束后,周围陷入一片深深的寂静。 年轻人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前并不是敌人,而是一道神圣美丽的背影。 月色里,她背后是雪白的轻甲披风,一头耀眼的金发披散,环形羽饰从双耳后延伸到头顶,像圣洁的光环。 “女……女神……”意识不清的绿眼睛年轻人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不由自主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却发现地面有着深深的放射状裂痕。 而这可怖的裂痕是以那位从天而降的女神为中央往外延伸的。 准确地说,那位女神拄着一把白金色的大剑,剑尖触地的地方,地面被无形的力量震开。 而后面追杀自己的三个人,前方守株待兔的两个人,也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轰击一般,形状扭曲地面向天空,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您……您……您救了我……”年轻人语无伦次。 却见那位金发的女神握持剑柄,朝他的方向转去。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女神的面容,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面冲击,整个人向侧面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里,他像个出膛的炮i弹一样,以一个抛物线的形状,正中马戏团的大门。 几乎撞成脑震荡。 大门打开,脑子嗡嗡作响,他听见好几道声音。 “这是怎么来的?自杀式敲门吗?” “是用了什么道具吗?” “快抬过去让医生看看。” “咱们的医生好像不是治外伤的吧?” “管他呢。” 似乎……安全了? 年轻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听着遥遥传来的撞击声和惨叫声,十三号街的阴影里,一个目睹了一切的黑雨衣身影僵硬了片刻。 创生之塔虽然多是理论神,但是……那种特别凶残的存在,也是有的。 比如,司掌力量的神官,她对力量的控制肯定不会弱,对吧? 不会直接带了个基本力进来吧? 黑雨衣正要转身,找点可行的活计做做,就感到身周的重力失常,被一股力量锁定了。 “阿加,是我。自己人。”他低声道。 力量解除。 力量女神阿加看着黑雨衣,微蹙眉:“为什么穿成这样?” 黑雨衣整理了一下子自己的黑雨衣:“这是……咳……守门人的建议。” 由于和乐园离得远,他们几个外放神官是最后进入迷雾之都的一批人。 进入的前夕,守门人传来消息说,创生之塔的神官们彼此熟识,能轻易认出对方,但外面的神官和他们不太熟,相互之间也不常见面,为防止认错队友的事故,最好还是换上统一制服。 至于制服为什么是这玩意,可能要问守门人自己了。 阿加:“守门人在哪?” “没见过。老板在马戏团?” 阿加颔首。 “忽然想起还有事,我走了!”黑雨衣迅速没入黑暗中,在大街小巷里忘我地工作了起来。 “咚。” “咚。” “啊!!!” “我的胳膊骨折了——” “我的脑袋好痛。” “我的耳朵在大叫。” 马戏团的成员们有条不紊地接收着空投来的猎物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是被穿黑色雨衣的神秘人追杀过来的。 脑科医生详细询问了他们那个黑雨衣的行为特征,然后肯定地说,这不是追他的那一个。 “追我的那个,病情要严重很多。” 陆陆续续的询问后,郁飞尘差不多知道黑雨衣是怎么一回事了。 总之,是来自乐园的友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戏团的压力渐渐减小,敌人的数量渐渐趋于零,黑板也渐渐噤若寒蝉。 除了失去理智的疯子,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为马戏团清理着障碍。 却没人知道这只无形的手到底长什么样。这意味着,所有不幸撞上的人都死了。 一群猎物,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这么强大的力量?难道开了挂? 有些人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想,隐在藏身之处,不愿再出门半步。 另外一些人虽然感到迷茫,但在一声接一声的“晚安,xxxx”里,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谨言慎行。 “风紧,扯呼。友情提醒大家,在外围捡点落单的就算了。” “风紧,扯呼。” “风紧,扯呼。” 一夜过去,白天的时候,站在马戏团最高点举目四望,已经没有了任何敌人的影子,他们只需要接收猎物就好了。 虽然,有一些猎物来到的方式非常离奇,而且看起来有点不太好的样子。 风平浪静,郁飞尘坐在观众台上,顺理成章地摸鱼起来,整理着自己在灰雾内的力量。 对此,安菲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甚至允许郁飞尘意识进入灰雾的时候,用身体靠着自己。 “再过半天,围猎就结束了。”一觉醒来的医生环视四周,叹了口气 ,“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大战,没想到,还是我的格局太小了。” 希娜老神在在地嗑着瓜子:“我们文森特抽的卡,当然是准的。我们会安全到最后呢。” 正说着,墨菲领着昨晚救回来的少女杜纱转到看不见医生的地方。 “她能帮我们听见远处的情况。” 即使是白天,迷雾之都的视野也不太好,总是被雾气所阻隔,看不到远处的景象。 但是,有些东西看不到,却可以听到。 杜纱的特殊能力很有用,看不见医生的时候,状态也十分平和冷静,准确报出了几起落单猎物被围杀的地点。郁飞尘去把人救了回来。 又消磨了不少时间后。 “城里现在挺安静的,”杜纱难得皱眉,小声说,“就是西北方……一直很混乱。” 对着地图,她指认那个声音混乱的地方就在运河桥附近。 运河桥。这地方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众人唯一的印象就是,有人提起过那里有个疯萝莉在乱杀。 而且,说这个消息的人好像还是脑科医生的病人之一。 就听病人怪笑了一声:“小萝莉,很可爱的……” 杜纱仔细辨认声音,道:“好像是有一群人正在追着一个人,而且追了很久,人也越来越多……我们要去帮助吗?被追的人一定是个猎物。” 众人看向安菲。 “既然很久都没事,”安菲淡淡道,“就让他们继续追吧。” 于是,无人在意运河桥。 日光渐渐西移,远方天际呈现出黄昏的辉煌。 “运河桥那边更乱了……不对……被追的那个好像带着人朝咱们这边来了。” 听了这番话,墨菲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头又抽了一张卡。 郁飞尘余光看过去 ,还是张紫色公主牌。 墨菲:“……” 墨菲拿卡牌的手,微微颤抖。他抬头,望向西北方。 却见黄昏的天幕下,迷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影。那黑影似乎是用了什么飞行道具,一跳一跳地往这边飞过来。 等那黑影近了,郁飞尘也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身穿紫色洛可可式蓬裙,打着一柄蕾丝纱洋伞,还戴着灰银色小王冠的……小女孩? 而在这玩意的身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围攻猎人。现在不用工具人听声了,他们已经能听见轰隆隆的脚步声。 ——他们不敢找马戏团的事情,只能在外围搜寻猎物,这时如果出现了一个猎物,势必会引起许多猎人的注意。 如果猎物坚持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追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嘻嘻,疯萝莉……”病人笑了起来。 洋伞是个飞行道具,但飞行距离有限,滑行一段时间后必须落下来借力,才能继续飞起。 紫色的疯萝莉就这样飞一段停一段,带着乌央乌央的猎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近。 极其做作的娇滴滴嗓音从远处传到马戏团。 “家——人——们——” “救——我——啊——” “我——好害怕——呀——” 正文 第175章 围猎 26 这个身穿华丽洋装,语气动作极其夸张,还离奇地拉了一大群怪的“疯萝莉”会是谁? 反正不会是什么陌生人——那句“家人们”还在城市上空久久回荡。 如果是熟人,也不会是戒律或者阿加,那两个是正经人。 更不会是喊来当打手的几个巡游神之一,他们的病情都还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墨菲不得不想起前一天,那时他占卜守门人克拉罗斯的境况,赫然抽出一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紫色公主牌。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墨菲觉得自己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该带的不是预言牌,而是真理之箭。 墨菲深吸一口气,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希娜轻轻叹了口气,拉下女巫帽的帽檐,以示和前方即将发生的一切划清界限。 安菲静立在风中。 不知为何,那种似曾相识的掉链子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道:“这也是我的臣民吗?” 郁飞尘:“恐怕是。” “……” 安菲忽然觉得,这君主不当也罢。 打着洋伞的疯萝莉在建筑群中一次又一次起落,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高台上的众人也就更加清楚地看到那装饰着蝴蝶结的小皮靴,双马尾上的小王冠,洋伞上的水晶吊坠,还有脖颈上的装饰锁链。 “——家人们——我来啦——” “他们——好可怕——啊——” 随着最后一声浮夸的“啊——”音,疯萝莉忽然飞起了一个远超之前的高度,蹦跶到马戏团正上空,然后打着洋伞从高空中缓缓向下降落。 落在了高台的正中央。 “好久不见,家人们!”疯萝莉用清脆的声音向大家问好。 高台之上,却是一片死寂。 希娜拉下了帽檐,安菲在看天,郁飞尘在走神。墨菲在怀疑人生。 温莎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一句:“打扮越怪。” 白松:“人越变态。” 只有一个人对他的到来做出了反应。 “你好,”医生拿着他的电线,温和地询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哎呀,”疯萝莉道,“原来是医生,好久不见!” 医生:“……?” “难道,大家都不认识我了吗?”疯萝莉一蹦一跳地从所有人面前走过,最后停在墨菲面前,娇滴滴的嗓音道:“咦,大哥哥最近没有睡觉吗?难道是因为太想我了吗?” “我一直在忙工作,哥哥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哥哥生气了,不会假装不认识我吧?” 说到“忙工作”的时候,还特意朝向了安菲,然后才转回墨菲。 墨菲眼神冷漠,一字一句:“你贵姓?” “哥哥,我是萝丝呀!” 说完,疯萝莉又蹦跶到栏杆旁边,看向马戏团救助的猎物们。 现在,马戏团里已经有接近四五百只猎物了。 迷雾之都有三个猎物条件,金发,绿眼,年少。 一眼看去,绿色眼睛的人很少,只占二十分之一的比例,金发的人约有三分之一,而其余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少年与少女。 要说在永夜里混到了有钥匙地步的人只有十来岁,是说不通的。 “嘻嘻。”疯萝莉说,“大家……都很喜欢装嫩呢。” 高台之上,少女模样的命运女神冷冷看着下方,水晶球中,命运线变幻,一声冷冷缥缈的声音响起:“他不会说话。” “不像我——”刚刚拖长了声调的疯萝莉忽然像噎到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世界清静,只有一个打洋伞的哑巴萝莉在高台上焦急地跳来跳去。 就在这一会儿之间,追着疯萝莉来的人群已经轰隆隆穿过数个街区,离马戏团越来越近。 在看到疯萝莉的逃窜方向是马戏团的时候,他们确实犹豫了一下。 但这瞬间的犹豫后,他们还是选择继续追。 因为,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说上千,八百个人是有的。 他们中,有的是一开始就在运河桥畔游走,发现了疯萝莉踪迹,然后追了上去。有的被别人追赶疯萝莉的动静吸引,也一起捕猎。 毕竟现在落单的猎物已经很少,靠自己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揪出一个,还不如加入大家,万一疯萝莉落到自己手里,岂不是很妙。 其它的则是别的街区的猎人,被一大群人轰轰烈烈赶往马戏团的动静震惊到,以为围攻马戏团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集合,打算孤注一掷了。 那么,他们当然是要加入其中。 于是,就有了他们眼前这一幕。 为首的人已经向马戏团砸起了道具,安菲看向一脸无辜的哑巴萝莉。 “你在做什么?” 疯萝莉举起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串早已准备好的花体字,字体繁复,炫技意味十足。 “如果我一个人吸引了很多猎人的注意,那么,他们就没有空闲去追其他人,也不会来攻打马戏团了。” “家人们,夸我呀!” 无人回应。 ——这里没有你的家人。 墨菲已经两天没和郁飞尘说过话了。 但是此刻,他开口问了郁飞尘一句话。 “你有刀吗?” 郁飞尘有刀。也不介意克拉罗斯被捅一刀。 但他没给墨菲。 自从疯萝莉打着伞降落在高台,他的目光就看向了这人的右手。 疯萝莉的右手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柄小洋伞。 洋伞上绘制的哥特式宗教花纹与蓬裙边的图案风格一致,内容呼应。 “道具:普通石子。” “功能:除了投掷外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特点:究竟是一位多么贫穷的客人把它带来了迷雾之都呢,这也算是一种特殊。” “等级:低。” 一颗平平无奇的灰色小石子在郁飞尘手中浮现,稍掂一下确认重量,然后准确地击中了疯萝莉握洋伞用的右手手腕。 疯萝莉发出一个无声的:“啊!” 深紫色纱网覆盖下,疯萝莉白皙纤细的手腕被石子打出一道红印。 同时,手腕关节以特定角度被击打,手指骨骼与肌肉本能地跳动了一下,右手一松,华丽的蕾丝纱洋伞就脱手掉在地上了。 那一刹那,灰紫色的雾气忽然笼罩了那个身着华丽洋裙的小身体。 疯萝莉的身体在洋伞离身的一瞬间分崩离析,另一个影子出现在雾气中。 语言的枷锁随之解除。语调诡异的声音从灰紫雾气中传出:“小郁,你怎么这样。打人不要打伞,你这样是要被记仇……” 声音的质地逐渐从萝莉音变为年轻男人的嗓音,其中的做作感却没有退去半分。 雾气散开后,被打落的洋伞孤零零躺在地面,站在它旁边的是个一身漆黑的人。 黑色雨衣遮挡全身,雨衣的帽檐低低垂下,只露出下半张脸,挂着鬼气森森的笑容。 守门人还是那副神秘又危险的模样。 “晚上好啊,各位。” 医生仿佛明白了什么,目光深沉地扶了扶眼镜:“我说得没错吧。他真的很需要治疗。” 正文 第176章 围猎 27 看着医生手里“嗤嗤”冒着火花的电线头,克拉罗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唇角的笑意放大:“医生,我不需要治疗。” “哦?”医生道:“地下赌场的那位不是你吗?” “是我呀。我明明只是想和医生说说话,交个朋友。但您逃得太快了,是我长得太吓人了吗?” 从疯萝莉变成黑雨衣后,克拉罗斯说话的语气正常了许多,起码像一个人了。 医生:“?” 要不是还记得被追杀时惊心动魄的场景,他就信了。 只听克拉罗斯继续用诡秘的语气自语道:“不过没关系,送您先来和我的家人们做朋友,也是一样。您看,现在我们不就成为朋友了吗?” “成为朋友?” 医生若有所思地忖度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竟然有了一分慈爱的味道:“是想得到免费治疗吗?你预感到自己会有需要治疗的一天?还是说……你有什么需要治疗的朋友或家人呢?” 克拉罗斯:“治疗的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详谈……” “哈、哈哈。”希娜发出一声尴尬的笑声,“提前声明,我不是他的家人。我就不打扰你们交朋友了,先走了哈。” 黑袍红发的女巫迅速溜下高台,身影消失在台阶的尽头。 与她一起消失的是少女模样的命运女神。 医生对克拉罗斯叹道:“病人会给家人带来很大的困扰,我觉得,你的治疗迫在眉睫。” “嗯嗯,确实会很困扰……”克拉罗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偏向了墨菲的方向。 “你们有空再治。”墨菲声音冷漠打断他们,指向前方乌压压的人群:“你打算怎么办 ?” 此刻,近千人组成的狂热的人潮——已经像黑色的海洋一般向马戏团席卷而来。 郁飞尘辨认着他们肩上的灰雾,果然,其中还混着几百名没有灰雾的NPC——都是“萝丝”引来的。 危险不止来自前方。 四面八方,人声和人影都动了起来。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蛰伏的猎人们被这巨大的动静所吸引,也已经默契地聚集在一起。 黄昏时分的天际,到处悬挂着使用了飞行道具的人影,他们像蝙蝠群一般将整个马戏团笼罩在内。 原本,在乐园神官的瓦解下,进攻者已经放弃集体行动,成为一盘心惊胆战的散沙。却冷不防被克拉罗斯插了一脚,再次自发聚合,成了现在的样子。 ——几个人、几十个人、甚至两三百人进攻马戏团,会被杀死。 那么,一千人,两千人,总归不会了吧? “没关系,我们也有好几百……”医生看向下方,一个“人”字还没出口,忽然梗住了。 傍晚的风刮起马戏团里的彩色气球,气球在空旷的地面上寂寞地翻滚——整个场地上下,哪里还有一个猎物的影子? 倒是场地的边缘,还有几个人影正迅速散去,消失在马戏团的机关和暗道中。 “竟然全都逃了。” 也对,夜幕马上就要降临,但凡能在暗道和城堡里苟且躲藏一阵子,这场围猎游戏,不就结束了吗? 逃生的欲望,虽然慢了半拍,但最终还是在医生心中缓缓成形。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后,医生那金发的身影,立刻在高台消失了。 开玩笑,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选了马戏团这么一个机关复杂的地方,不就是为了灵活逃命么? 郁飞尘看向克拉罗斯,用淡淡的眼神重复了一遍墨菲的问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来了呀……”克拉罗斯再度往下拉了拉帽檐,语调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该喝下午茶了”。 墨菲:“?” 克拉罗斯状似心虚地咳了一声。 “吸引足够的猎人,你们就可以安全了嘛,所以我在运河桥那边做了这样的事。” “但是,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 “我打不过了。只好离开运河桥,让你们来救我啦。” 说完,克拉罗斯看向安菲:“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呢?” 安菲根本没有看克拉罗斯一眼。 天空上,第一道人影向马戏团俯冲而来。 过分的狂热焚烧了理智,他根本没看到马戏团上空那纵横交错的细钢丝。 伴随着一声惨叫,过快的速度来不及刹住,一具身体被割成四分五裂的碎块,纷纷落下。 面对着前方的人潮。安菲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你可以选择跳河。” 与此同时,马戏团最大迷宫的出口,希娜那带着女巫帽的身影出现。 她把锁着的地下迷宫出口打开,然后迅速地、逃命般闪入建筑里。 一天一夜前被锁在地下迷宫里的两三百人,原本就没剩多少理智,在幽闭空间和迷雾之都的共同作用下,此时已经彻底疯狂。 大门打开,他们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去。 ——正好遇见外面的第一波攻击。 冲在最前面的人看见迎面而来的状若疯狂的人群,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这是猎物吗? 他们僵了一下,疯子们却没有,不顾一切地往门口冲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进攻的第一波节奏也被打乱了一小半。 同时,大型机关发动,带走了一些人,城堡里的许多隐蔽处,也向外发出攻击。 这是希娜预想中的最后一个方案,正面攻击扛不住的时候,只好逃走躲起来,尽力放冷枪了。 当然,即使她不提出这个方案,大家也会这样做,公布这一设想只是为了避免出现“大家都逃掉”这一尴尬场景罢了。 ——智慧女神似乎总是与鸡飞狗跳的场景同时出现。 另一边,墨菲手指微旋,一叠卡牌立即平滑展开成间距完全相等的完美扇形,背面绘制着神秘而古老的花纹。 他将它递到安菲面前。 敌人已经像潮水一般没过最外层的防御。兽首大门与围墙在这么多人的冲击下像纸糊的道具一般不堪一击。 希娜下去后,温莎接管了加特林。瞄准已经没必要了,无差别朝人群中扫射。 此刻,下方一机枪的蓝光疯狂闪动,声音震耳欲聋,但安菲只是微垂眼看着卡牌的背面,仿佛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寻常事。 三秒后,他从中抽出一张,没看卡面,递给了墨菲。 墨菲读卡,说:“一切已定。” 安菲抬眼,看向天空中倒挂的钟表。 “九分钟。”安菲轻声说,“你们去吧。” 说是“你们”,其实也没有多少人。 郁飞尘、白松、温莎、墨菲,以及医生留下的两位病人而已。 两位病人俯视着下方,发出愉悦的怪笑声。 其中一个突然说:“他们看我们做什么?” 另一个说:“那就挖掉他们的眼睛。” “嘻嘻……不挖……”第一个病人说:“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像是在被治疗呢。” 病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安菲淡淡看向下方。 近处的人群中,的确有人在抬头看着高处的他们。约十个中有一个。 像是想不清,为马戏团提供庇护的人,为什么并不是猎物,而是像他们一样的猎人。 也不明白区区几个人,怎么会有和他们正面对抗的勇气。 用眼睛看到,比在黑板上得知消息,有冲击力得多。尤其,最高处的那几个人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像是完全不害怕一般。 他们吃错什么药了?在干什么?想得到什么? 脑海中浮现这样一连串的疑问的时候,那股疯狂的杀戮欲望,像是被凉水泼了一样,竟然渐渐消退了一些。 他们已经习惯了狂热的心态,此刻反而有些不能适应,像是少了点什么。 再回忆自己是如何一路被人群裹挟着来到这里的……好像真的和往日的自己不一样。 安菲收回目光。 白松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天无事,他们和医生曾谈起过关于迷雾之都如何影响人的心智的话题。 安菲那时说,混乱是力量的本质。 残暴、杀戮、仇恨、恐惧,猎杀、逃避,也本就根植于人的灵魂之中。 迷雾之都的规则,恰好鼓励这些。 当客人按照规则行事,迷雾的意志就会根植在他的潜意识中,并逐渐蔓延滋长。客人察觉不到这种变化,还以为是自己本身出了问题。 讲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唯独白松觉得自己还欠缺一些点拨。 现在,看见那些望着高台发呆的人,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所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唯一能在迷雾之都里保留清醒意志的方式,就是从根源拒绝它施加的规则! 譬如做个保护猎物的猎人。 或者勇敢地抗击猎人的猎物。 然后,让那些迷失在雾中的人全部惊醒,领悟这一法则。 永夜里不仅有迷雾之都这样的世界,还有乐园那样美好的地方。 所以,他们绝不会心甘情愿去做迷雾之都的提线木偶,最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在迷雾之都里取得胜利,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乐园的精神传递给这个地方,最后感染整个永昼! 瞬间,白松感到先前那些奇怪的感觉全部离他而去,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悟了!”白松说:“安菲哥哥,我终于明白你建立马戏团的深意了!你是为了所有人!” 郁飞尘:“?” 安菲建立庇护所是因为他就是这种人,难道还能有什么深意么。更何况那时安菲刚刚失忆,连迷雾之都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连安菲也多看了白松一眼。 一眼过后,郁飞尘和安菲谁都没有说话。 白松看在眼里,更加肯定了自己了猜测。 毕竟,郁哥和安菲都默认了。 正文 第177章 围猎 终 郁飞尘面前是一架大型魔法弩。这是两天前缴获的,当时他就为这把武器规划好了可能的用途。 七支加持了魔法咒语的巨型长箭全部指向一个方向,却有细微的差别。 离弦后,它们将命中不远处一座大型钟楼的七个关键结构点,然后,整座钟楼将向特定的方向倒塌,截断进攻的人流。 郁飞尘在调整箭头的指向。弓弦的力度很大,方向差之毫厘就会偏移,要做到命中,对准头的要求十分苛刻。 但他毕竟练过。 最后一个箭头即将指向该指向的地方时,锐器破空的声音倏然在郁飞尘耳畔响起! 锋利的箭头堪堪停在离他太阳穴十厘米的地方,暮色里泛着冷光。 黑色袍袖拂动,是安菲伸手握住了箭身。 郁飞尘往西面看了一眼。箭是从那边来的。 知道该瞄准谁,识货,一看就观察这里很久了。 安菲松手,箭落在地上。 冷冷目光看向克拉罗斯。 那是一种剥削的目光,克拉罗斯明白。 “……知道了知道了。”他从黑雨衣下拿出一样又一样防御道具,小声道:“不就是保命道具吗,我最多了。” 温莎看向克拉罗斯的目光陡然从看神经病的目光变成了茫茫人海遇知音的目光,不由得也拿出几个作为赞助。 随着一个又一个防御道具开启,他们所在的地方逐渐变得刀枪不入,子弹打过来,也会被奇异的力量控制,偏移向其他方向。 “手疼吗?我有药。”郁飞尘的动作没被打断,完成了最后一次方向调整。 安菲没说话。 郁飞尘的防御道具也不少,那道冷箭杀不死他。 但是,用道具挡住攻击的感觉,和攻击被安菲挡下的感觉,竟然截然不同。 弩箭启动,七支长箭尾部燃起绚丽的魔法火焰,轰然命中目标。 废弃的钟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庞然大物在暮色里径直倒塌。人群发出逃命时特有的尖叫。 高大的钟楼彻底倒地的瞬间,迷雾之都的地面猛地震颤 ,尘烟四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后来人全部被挡在这道新的防线外。 挑衅般的举动却激怒了已在近处的人,他们更加疯狂地向马戏团涌来,天空中的猎人们更是不约而同看向了高台。 当漫天的尘埃终于散去一半,视野勉强恢复后,天空上,武器密密麻麻全部指向郁飞尘。 郁飞尘却不怎么担心的样子,看着前方。 远处,弥漫的烟尘之间,废墟的顶端,站着一个长发轻甲的身影,雪白的披风在她身后飘荡。 白金大剑拄地,力量女神缓缓闭上眼睛。 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尘埃下落的速度忽然变快了。远远看去,像是一道巨大的尘幕正在徐徐落下。 猎人们忽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地面。 他们奔跑的速度奇异地慢了下来。 不是错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把他们往下按去,他们能抵抗住向下的趋势,但是动作却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丝影响,没法像先前那样迅速灵活了。 天空中的人也感受到了这种力量,有的甚至直接倒头栽了下来。 就在这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的一刻,人群中,忽地溅起了一蓬血。 银色的身影完全不受重力的制约,穿行在人海之中。子弹和兵刃打在他身上,留不下一丝痕迹。这人手里没有兵器,可赤手空拳的攻击到了面前时,被打的人才惊惧地看到,那完美到不像现实存在的皮肤下,无数精密的机械结构运转组合。 他以为别住自己肩膀的是一只手。 却被那只手上延伸变幻出的尖刃割断了关节骨。 高台上的克拉罗斯:“这样一个一个打,很费时间的……” 评价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戒律所在的地方,空气中泛起了电弧,令人牙酸的电击声里,区域内的众人五官一度十分扭曲。 “……也不必这样浪费电。” 黑雨衣的身影也在人群中出现,他们各有自己的能力和专长,尽职尽责地搅着局。 一二三四五,没少。 永昼的打手多了去,但祂只点了五个,其余都被放到了永夜收碎片。 可能是觉得迷雾之都不配吧。 另一边,两个病人已经怪笑着冲进城堡。 看完大家的表现,克拉罗斯慢悠悠看向郁飞尘。 “小郁,你怎么不工作?” 郁飞尘根本没理克拉罗斯,半倚在弩i箭架上,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 安菲看着他的眼神。 在女神的大剑上停留了三秒。 在机器人身上停了四秒。 五个黑雨衣,各看了一秒。 最后还看了一眼墨菲的卡牌。 然后,冷淡淡的眼瞳转向了自己。 安菲不悦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察觉到,这只所有物身上,浮现了一种针对他的不满情绪。 安菲:“?” 郁飞尘在脑中过了一边自己现在拥有的所有道具。 中低级道具可有可无。 最顺手的只有一个恶魔翅膀,还不是永久。 疗愈技能带着迷雾之都特有的扭曲色彩,只在诊断安菲上起到一点作用, “你觉不觉得,”他对安菲说,“我少点什么?” 安菲将他从头到尾看一遍,声音笃定:“你不缺少任何。” 郁飞尘拿起他刚才握箭的右手。 手心微有一片红痕,没什么大碍。 他抬起安菲的右手,手指送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那记得回去后给我开工资。” 安菲余光看见墨菲仿佛要杀了郁飞尘的眼神。 这眼神合情合理。 因为某个人不仅提出无理要求,连吻手礼也不符合古老的传统,显得敷衍了事。连自己的臣民都为此感到不满。 刚想出言强调主人的地位,所有物的身体忽然往后倒,向高台下坠落。 安菲下意识伸手,看见郁飞尘唇畔浮现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恶魔翼翅在身体与地面平行的时候倏然展开,飞向西面方向。 准确辨认出威胁最大的那一个,然后把人丢到最密集处炸掉之后。郁飞尘觉得,自己好像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能力。 打群架,他也练过。 马戏团内外,局势平稳。 也没什么意外,毕竟有杀器游走在人群里,且分布均匀。 “失策。”黑雨衣下,克拉罗斯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来得太晚,还是因为带的人不够多呢?不,是因为公司来得人太多了……”他低声道:“那要怎样,能逼小郁用出本源力量呢?真的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会是什么呢?” 语焉不详的话刮散在风中,离他最近的墨菲蹙起了眉。 安菲的目光移向这边的一瞬,洋伞撑开,华丽洋裙的疯萝莉扁了扁嘴,飘向城堡:“那我走?” 两分钟后。 “啊————”一个猎物被人发现,抱着头,在此城堡起彼伏的鬼叫声里也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猎人挥刀朝他砍下。 “刺啦——”刺耳的电流声忽然响起。 随着电流声,猎人那充斥着杀意的眼神逐渐平和而温柔,刀也放了下来,不再对猎物下手。 “医嘱第一条,接受治疗后,不要直视你的主治医生。”医生的声音响起。 经过了“治疗”的猎人本能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并在看到医生的那一刻,眼里爆发出比先前还残暴的杀意。 仇恨对象转移,猎人挥刀朝医生砍下。即将劈到医生脑袋的一瞬间,他的动作生生停滞——刀刃被一只手拦下了。手的主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锋利的砍刀割破手心,鲜血流下,病人因此显得更加兴奋。 “我来教你怎么记医嘱,嘻嘻……” 不久,变形的惨叫响起,在城堡曲折的走廊和楼梯里反复回荡。 三分钟后,已经不成人形的猎人跌跌撞撞往城堡外逃去。 却见正门口,一个穿紫色公主洋裙,打着伞,扎双马尾的小萝莉正转向自己——手里拿着一柄银色的小尖刀,刀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人。 而那个洋裙萝莉看着自己,笑意逐渐放大,并舔了舔嘴唇,一步一步走过来,银色小皮鞋踩着地上的鲜血滩。 “你看起来好平静呀,还有救……” “虽然,我们公司的规矩,像你这样的就不杀了……” “但是,玩一玩,老板不会发现……” 城堡里本就不断响起的惨叫声,在萝丝加入后,数量加倍了。 声音。 铺天盖地的声音。 打斗声,叫喊声。 风送来鲜血和尘土的气味。 隐约的记忆再次在安菲眼前浮现。 在和郁飞尘相处的时候,他逐渐记起了曾经与这人在副本中的时光。 马戏团的高台上,又依稀想起了自己的神官与臣民。 而此刻混乱杀戮的场景带来的是很多关于战争和争夺的记忆。 但他知道这远不是全部。他仍没有清晰连贯的回忆。 每当他想要将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都会感到来自意识深处的阻力。 郁飞尘说得对,一定有什么事,是他的潜意识不愿面对。 安菲看向自己的手指。 所有物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残存在那里,但它事实上已经消失了。 郁飞尘仰落下高台的场景复现在他眼前。 安菲意识到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理所当然能握有世间一切权柄,不需刻意追逐。 但他下意识里,却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强调郁飞尘是所有物这件事。仿佛并不曾真正拥有过。 迷雾泛起,夜幕彻底笼罩迷雾之都。 指针归零,时间刹那静止。 天空上的血红字迹出现,同时,播报声在每个人耳畔念出那些文字。 “围猎结束。” “禁止一切击杀。” “结果检定:围猎失败。” “全员惩罚开始。” 几行字在天空挂了许久后,没有新的指示出现,时间静止也一直没有解除。 直到安菲在停止的时间里抬起头,平静看向天空。 血字缓缓浮现。 “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正文 第178章 代价 01 这句话没有播报声。 血字浮现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静止的一切陡然恢复。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有人挥出的刀按照惯性落下,即将砍到目标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 围猎结束了,禁止一切击杀,然后呢? 有人喃喃念出那行字:“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谁?” “围猎”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追逐战,现在猎人没有杀死所有猎物,被判定失败,如果说是“为你们的失败付出代价”还通顺。“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就有点别扭了。 方才还胶着战斗的众人陷入沉默。 沉重的气氛在夜幕里滋长。 畏惧,忐忑,还有对选择反抗的猎物们加倍的仇恨。 城市里。 某条无人街道上,地面的不起眼处,下水道的闸板动了动,从里面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接着,一个浑身脏污的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无力地瘫倒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从头到脚都是颜色诡异的下水道污泥,只能隐约看出是个金发的人。 “呼,他妈的,终于苟过三天了……外面真好。” “惩罚就惩罚吧,多活一天是一天。” “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难道就我一个猎物活下来了吗?不会吧不会吧。” 公爵夫人的衣帽间里,华丽宽大的蓬裙下,也钻出两个身形纤瘦的女孩。 磨坊的烟囱里,爬出一个满身烟灰的少年。 三天里,猎人们一刻不停在城中翻检搜查,但总一两处地方幸免于难。 游荡的猎人看到这些从藏身之处爬出来的猎物,眼里闪过愤恨的光,但已经无济于事。 看了看天空上“全员惩罚”里的“全员”两字,猎人的心态又平和些许。 逃过了猎杀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惩罚。 马戏团,城堡的深处,医生倚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收起了自己的电线。他的目光落在高台的安菲身上。 此刻安菲仍静静站在高处,漆黑翼翅的恶魔从别处飞回来,落在他身边。夜幕映衬着他们的背影,像幅构图完美的画。 刚想赞美,就见疯萝莉撑着洋伞,飘飘悠悠地也飞了过去,破坏了意境。 医生低声道:“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是一个人,不是很多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 根据这些天来获得的信息,这位没展露出任何力量的安菲先生,就是主导整件事的人。 除此之外,还是其它人的“老板”。虽然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值得一治,但不可否认,全都很强大。 “难道会是那位?可是怎么穿得黑不溜秋的。”他自言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真无聊。”萝丝落在高台上,打着伞转圈,仿佛一个穿了裙子的陀螺,“明明知道杀死所有猎物很难,还要设置这个环节,嘻嘻,这么大费周章,是在和谁打招呼呢?” 郁飞尘把胳膊肘搭在了安菲肩上,低头,在安菲耳畔道:“马戏团就是你招呼回去的方式吗?” “算是。”安菲居高临下,俯视整座迷雾之都,“不过,还没结束。” 时间再度静止了一瞬,疯萝莉的转圈终于结束。 “哎呀,出新的规则了呢。” 只见低沉的夜幕上,新的字迹出现。 “十分钟内,抵达地下赌场最下层。” “迟到者后果自负。” 地下赌场和马戏团隔了大半个城市,路途遥远。 郁飞尘目测了一下距离,打横抱起安菲,恶魔翼翅瞬间展开,借着夜风朝那里飞掠而去。 疯萝莉一蹦一跳走向墨菲:“下雨啦,打伞啦~” 迷雾之都没有雨,墨菲也不是很想承认他认识萝丝,但他的手已经被拽住。 两人借着洋伞的力量升空,晃晃荡荡几个起落后,跨越了大半个城市。 希娜和命运女神一起走到城堡的露台上,观察地下赌场的位置。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已经飞远的郁飞尘和安菲,克拉罗斯和墨菲。 希娜:“那么远,怎么去嘛……可恶,他们怎么都有人带?我酸了。” “难道我们要跑过去,等等,你你你……” 却见命运女神的水晶球正在缓缓变幻。 “我身在地下赌场门口。”命运说。 声音落下,命运的身影刹那消失在露台上。 智慧女神气得摘下女巫帽,无能地拍打着栏杆:“我恨你们。”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希娜回头,映入眼帘的先是璀璨的金发。 金发白甲的力量女神静静看着她,头顶的环状羽饰在夜色里显得圣洁,背后是一把白金大剑。 “阿加……呜呜……他们欺负我……” 阿加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希娜朝她抱过来的时候,她伸手揽住希娜的腰身。 重力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作用,靴尖轻轻在地上一点,阿加就带着红发的女巫朝地下赌场的方向飞了起来,披风和发缕随动作飘扬。 希娜瞬间感到了极大的平衡。 小郁的翅膀黑不溜丢,克拉萝丝的洋伞更是像个浮夸的神经病。 ——还是阿加飞的最好看。 天上陆陆续续飞过去的影子惊呆了地面上的人。 下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朝着赌场发足狂奔。 巷子又小又挤,墙还很难翻,他们进攻马戏团的时候已经很混乱,往赌场冲过去的时候就更加拥挤了。 几场轰轰烈烈的踩踏事件过后,还得翻过倒塌的钟楼。 “他妈的,什么缺德玩意……” 郁飞尘带着安菲在地下赌场门口落下时,大部分人还没有赶到。 故地重游,不远处的百货商店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直到现在还能闻见烟灰的味道。 与黢黑的百货商店不同,赌场灯火辉煌。 夜幕刚刚降临 ,正是客人初上的时候,赌场前停满华贵的马车,穿西装的绅士,礼服加身的贵族,手持羽扇的夫人和小姐们从右侧进入场内。衣衫褴褛的平民、满身烟味的赌棍和衣着暴露的脱衣舞女则从左边侧门入内。 走入赌场后,装潢华丽的大厅里一片喧哗。 郁飞尘和安菲走进后,赌场侍者面带微笑上前询问:“尊敬的客人,您要去哪一层?有预约吗?” “最后一层。” “请两位跟我来。” 他们在侍者的指引下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下方走去,越往下,周围的人越来越少——NPC们在抵达其它层的时候陆续离开了。 到了最后一层的时候,侍者也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身后,他们身边只有彼此。 上方的喧闹早已远去,这里似乎另成一方天地。 华丽宽敞的下凹大厅一眼望不到尽头,天花板上悬挂着吊灯和彩缎。大厅总共分了三层,每层都有一千个浮雕座椅呈阶梯状排开,座椅和座椅之间离得很远,旁边设有红酒架和小桌,倒像是微型包厢。三层观众席环绕着中央最低处的圆形场地。 圆场占地面积很大,足够用来跑马,地板是粗粝的砂石质,边缘围着坚固的雕花护栏。灰白的地面上无规律地分布着一些深色的痕迹,有是溅落的形状,有的是拖拽状,是没清理好的陈年血迹。 第一印象,倒不像是赌场,像斗兽场。 浮雕座椅上已经零零星星坐了几十位肩顶灰雾的来客,想必是原本就在赌场附近活动的猎人。 命运女神已经在了,她到得最早,但一直没有落座,看到这两人后从一旁走过来,对安菲颔首致意。 安菲走下阶梯,在中央的第二层停下。 二层的正东方,有一系列看起来很特殊的包厢。 灯光格外明亮,座椅比其它所有位置的都宽敞,从铁质变成了豪华柔软的皮质,设施齐全,连颜色都不同,显然是这地方的VIP座椅。 在那些和平的世界里,剧场与影院的VIP坐席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去处,但在永夜的碎片副本里,搞特殊并不是明智的做法,而且,这地方也太显眼了。 比他们先来到的那些客人没有一个选择在这里,各自分散在不起眼的普通位置。 安菲看见那里,没什么停顿地走了过去,施施然在最中央落座。 这一坐,其它人全都看过来了。他们没去过马戏团,当然也没见过安菲,见此,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什么人这么矜贵,找死么。 后来人抵达最后一层,一眼看见的也是VIP坐席上的人。 各色目光中,安菲不为所动,甚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近旁的红酒架。 郁飞尘也不能做什么。 在众目睽睽下开瓶醒酒罢了。 这个他真的没练过。 正文 第179章 代价 02 酒架考究精美,但除了酒和酒器外,并没有准备开瓶用的工具。 郁飞尘取下一支长颈酒瓶,略一思索,取了个匕首出来。 “道具:削铁如泥的匕首。” “功能:除了比其它匕首锋利许多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特点:常常割破刀鞘,不适合随身携带。” “等级:中。” 锋利加持下的匕首,刀刃对准瓶颈适当位置,以不大不小的力度斜削。 上半部分的酒瓶颈伴随软木塞一同落地,玻璃碰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后,这半截瓶颈滚出包厢,座位是阶梯状的,瓶颈一级一级往下滚,最后径直掉出二层来到一层,继续翻滚,寂静的斗兽场里,骨碌碌的声音回荡,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现在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郁飞尘就当做无事发生,抬手拿瓶,深红的酒液注入玻璃容器中。 他的技巧或许有些许不足,但自认态度端正,可以弥补。 如果安菲的眼里没挂上那一丝丝戏谑的笑,就更好了。 被削断的半根瓶颈终于停止滚动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三分之一。 “咦,医生不在……应该没关系,他逃命的时候很快的。”萝莉状态的克拉罗斯一蹦一跳,拉着面无表情的墨菲一同来到VIP区域,在安菲近旁入座。 阿加和希娜两个几乎与他们同时来到,一眼看见安菲,也来了。 过一会儿,几个黑雨衣陆陆续续来到。作为永昼的巡游神官,他们自然也要围绕在主神身畔。 墨菲看了一眼室内还要打伞的疯萝莉——脸上和衣服上还溅着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再看另一边,希娜裹着古怪的漆黑色女巫长袍,命运的身体掩在厚重的斗篷里,只露出雪白长发和一张略带忧愁的厌世面孔。 黑雨衣围坐得格外整齐,五个人同样的着装,同样只露半张脸,活像是连环杀人犯在开会。 往中间看,祂身边的郁飞尘穿一件黑色的立领风衣,款式眼熟,一看就是画家设计出的外观。画家改不了打扮人的爱好,这衣服更助长了郁飞尘身上那股爱答不理生人勿近的气质。 最中间位置,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地方,连神明自己都穿了一身毫无感情的黑。 一行人里只有阿加的打扮相对正常,但在这样一群人里,原本正常的也被衬托得像是有深意。就像那只本来可爱的兔子往郁飞尘肩上一趴,就显得格外诡异一样。 总之,横竖看起来都不像永昼出门,而是□□集会。 墨菲能看见的场景,其它人也能看见。 陌生人之间绝不会靠得这么近,这些人一定认识。 萝莉——疯萝莉、黑雨衣,还有那个带兔子的……好像都是黑板上有名的危险分子,现在看,难道是一伙的?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永夜里什么时候又添了新的变态组织? 被这些人围在中央的那个想必就是他们的老大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不起眼的角落里,也有些人,讳莫如深地收回了目光。 时间流逝,陆陆续续的来人里已经有了来自马戏团的战败者,看到中央坐席上的人影,个个出离愤怒,却又不敢上前找事。 “他妈的……” “走着瞧。” “他们人没来齐,死了吧。” “死得好。” 马戏团。 人们轰轰烈烈地来,落荒而逃地走。 铺天盖地的动静后,只剩下冰冷的夜风吹拂高台。 ——也吹拂着高台上,孤独的温莎和白松。 温莎看着天上飞走的背影,声音里有一丝茫然,一丝忧伤,道:“郁哥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却见白松目露高深之色。 “郁哥,不会忘记任何事。” “他一定是早就猜到,我手里还有一样道具。” 小巧而精密的仪器在白松手中浮现。 镜星虫洞发生器,之前占领温莎老家的奖励。可在所处世界的任意两地间开辟瞬移通道,维持一分钟。有效次数3,现有次数2,在还没和郁哥会合的时候,他已经用它逃了一次命。 虫洞发生器启动,瞬间,他们眼前的虚空中就出现一个幽深而神秘的入口。 “真不错。”温莎点点头,同意了白松的说辞,“我们永远可以相信郁哥。……咦,戒律先生,你怎么也来这了……一起一起……” VIP坐席上的气氛温馨又宁静。 希娜环顾四周,伸了个懒腰:“真好,像回家了一样。” 郁飞尘忽然想起什么:“忘记白松了,我去接他们?” 他看向安菲,却见安菲若有所思,似乎也想起什么,两秒后,安菲道:“戒律有飞行道具吗?” “完了,”希娜抽了抽嘴角,“那倒霉孩子肯定没有,要自己跑了。” 说罢就见郁飞尘垂眼往这边看了一下,像是质疑戒律为什么会没有飞行道具。 希娜:“说来话长,小郁,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不要靠近戒律,会变得不幸。” 就在郁飞尘决定出去看看的时候,最后一层的入口处出现一个幽深的虚空洞口,白松、温莎和戒律从里面走了出来。 “郁哥!”白松在附近坐下。 郁飞尘收回了出去看看的念头,面上一切如常。对白松和温莎微颔首以示招呼。 ——郁哥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意外,这更佐证了白松的猜测。 郁哥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斗兽场的最中央,一片陈旧的血迹上竖着一个灰色的沙漏,灰沙缓缓流淌,即将落尽的时候,场中坐了大半。来到的人各自平复着呼吸,偶有相互认识的人,低声交流着来时的紧张和仓促。 急促的脚步声在赌场的楼梯间回荡,像心脏激烈跳动的鼓点,呼吸声连成一片,绷紧到极点的时候,像即将断线的风筝一样。 终于冲进斗兽场的入口大门时,医生喘着气,来不及调整呼吸也来不及看向场中,微微颤抖的手掏出一枚陈旧的金怀表。 秒针刚刚走过一圈,十分钟整。 斗兽场中央,灰色沙漏落下最后一粒计时砂。 轰隆隆的响声在身后远处响起,安菲回头看。 ——漆黑的石质大门从两边缓缓合拢,门底边与糙石地面摩擦,发出地动山摇般的震响。 楼梯上,源源不断的人正在往场内拥来,听到门响,脸上出现骇然神色。 跑在最前面的人离门只有两步之遥,他目光中露出决然神色,身体前倾,向前扑去—— 大门轰然合拢。 安菲的目光停在紧紧闭合的门缝上。就在前一秒,他看见向前扑的人,他那伸出的手指,前倾的身体,还有他身后所有正在奔跑的人们,全部化作灰色的雾气,在堂皇华丽的楼梯间里烟消云散。 他转回头,目光长久地落在玻璃杯中鲜红的酒液上。 满场寂静。 一直以来人们都在相互残杀,而忽视了迷雾之都的意志远高于他们的事实。根据既定的规则,迷雾之都可以直接将人抹杀。 那么,迷雾之都的惩罚,也必将是一场严酷的行刑。 骇人的寂静里,只有两个病人放肆诡诞的声音响起。 “医生,竟然赶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真可惜啊,医生,你怎么没死……” 听清了话里的内容,人们不由侧目。 就见医生一脸厌烦地走下台阶,姿态微显试探,进入VIP区域中。 声音温和礼貌:“抱歉,我来晚了。他们病得太重,在路上一直阻挠我,带来很大困扰。” 安菲淡淡道:“确实需要管教。” 得到安菲的回应后,医生施施然落座。墨菲发现,医生明明穿着雪白的大褂,却也毫无违和地融入到一片乌黑的VIP区域中——邪恶变态的组织中有医务人员的存在,当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其它人看向这边的目光,也更加审慎了。 落完的沙漏化作雾气飘散,灰雾散开后又重新聚拢,化为文字:“开始阵营划分。” 所有人的意识瞬间被拉入肩头的雾气中。 郁飞尘抬头,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枚黑色骑士棋,是一个马头的形状。 每个人都有一枚这样的棋子,黑或白的阵营是随机分配的结果,等级由这人所拥有的世界力量规模决定,等级依次为士兵、骑士、战车、主教、皇后、国王。 棋子一直在,但在自由猎杀和围猎阶段,它并没起到任何作用,只是杀死一个人,就会获得代表那人的棋子作为战利品。 黑色的骑士棋下,各色棋子混杂,一字排开,有近三百个。黑白数量极其接近。 一眼看去白色比黑色多了两个。 围猎阶段混乱,无法得知每个人的黑白,但自由猎杀阶段已经有意拉开白与黑的差距,现在保持住了。 灰雾掩住骑士棋,接着,另外的雾气在下方棋子里依次流窜。 ——可能是在数数,郁飞尘想。 还没他自己数得快。 半分钟后,等迷雾之都数完了数,那些流窜的雾气来到了郁飞尘持有的世界虚影上,化作万千灰色星点,在他的世界脉络里流动。 ——现在开始评估他的世界架构了。 这些天里,郁飞尘靠在安菲身上假寐的时候,意识一直在灰雾里停留,用得到的力量修筑他的世界。 一个规模庞大,井井有条的世界,以机械堡垒为中心向外延展,没有任何错误和破碎之处。 许多种不同类型的力量都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了自己的位置,那些实在没有任何作用,只是添乱的混乱力量也被团成一团,丢进了堡垒里新设立的垃圾处理站,毕竟垃圾桶里就应该有垃圾。 看着眼前的世界幻象,郁飞尘确信自己会得到比骑士更高的评级。但他不认为最终的评级会很高,至少不会是国王、皇后棋。 他捏造世界的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到近乎怪异。形形色色的力量不必压制组合,全部顺伏听命。即使是那些理论上绝对相斥的力量,被他放在一起后,也能相安无事。让他得不怀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毕竟,在永夜的传闻里,构造一个完整的世界,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后,迷雾之都的检视终于完毕。 雾气散去。 仍是黑色的棋子,马头形状却已经悄然变为王冠。 黑国王。 作者有话说: 鸽子悄悄冒头。 正文 第180章 代价 03 郁飞尘的意识从灰雾中离开后,发现周围几个人都在看着他。 “出来了出来了。”希娜道:“小郁,拿到了什么?” 郁飞尘伸手,黑色国王棋在他手中浮现。 “黑国王啊……” “哎呀,哎呀,”克拉罗斯道:“怎么不是白皇后呢,可恶,那我的白皇后在哪里?” 棋子共分士兵P,骑士N,主教B,战车R以及国王K、皇后Q六种,国王与皇后都是高地位的顶级棋子。 场地里共有两千多个人,每个都持有一枚棋子。这样一来,不太可能是摆盘下棋,首先不符合规则,其次,也没有场地。但既然分了黑白两个阵营,无疑就会有敌对关系。所以,克拉罗斯身为白国王,当然要关注自己的伙伴白皇后是何方神圣了。 郁飞尘也想到这茬,但还没等他看向安菲,就见自己斜前方的戒律静静坐着,桌面正中摆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上端雕刻一顶立体两重冠冕——是皇后棋。 戒律是黑皇后。 就在这时,戒律听到这边动静,恰好回头。 两人目光淡淡相对,然后分开,彼此都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只传递一个意思:哦,知道了。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眼神相对则是灵魂沟通的方式,但一旁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希娜可以发誓,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嚼之无味的对视。 另一旁的克拉罗斯还在念念叨叨:“我的白皇后……白皇后……文森特,你怎么杀了那么少的人呢?” 墨菲手里拿着一枚骑士棋,根本没有搭理他。郁飞尘也没有。 郁飞尘看向安菲。 安菲面前空空,手中也空空,没见有什么棋子,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国王棋。 据墨菲说安菲离开永昼前把统治权暂交给了画家和萨瑟,相当于他此来迷雾之都,没有携带永昼的力量。 他们两个遇见之后,安菲就没再杀过猎物,当然也就没得到太多力量。 但迷雾之都不仅评估力量规模的大小,也评估结构是否合理。 安菲此时拥有力量规模不会很大,但他对力量的掌制无人能及,力量结构一定严密精美。 现在黑皇后已经是戒律,白皇后却还没有着落。 郁飞尘脑中闪过“万一安菲是白皇后”这个念头,顿时想把克拉罗斯的伞给扬了。 郁飞尘:“你是什么?” 安菲伸出手,手中却始终没有雾气浮现,他看着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道:“我没有。” 此话一出,引来诸位神官注意。 未及谈论更多,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叩,叩,叩—— 是一下又一下的高跟鞋走动声。 场中原本正在低声议论纷纷,这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后,人声消了下去。走路声持续,并因为此刻一片寂静,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来,人们终于循声看见了声音的来源。是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的灰衣女荷官,她身着长袍,头发高高盘起,左胸别着地下赌场的纹章,右手单手托着一个石质托盘。 荷官神情死寂,眼瞳里涌动着迷雾之都特有的灰雾,不像活人,只有行走的姿态严谨优雅,手中托盘纹丝不动,还算符合赌场荷官的身份。 她走去的方向正是二层的VIP坐席。原来那位置还真有特殊服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向了安菲,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天花板上回荡,像规律的鼓点。 她在安菲面前直直停下。 优雅带沙的声音响起,像是响在耳畔,所有人都能听见。 “客人。”她对安菲道,“您的筹码。” ——只见托盘之上,最中间的位置,静静躺着一枚金色筹码。 安菲伸手,修长两指夹住筹码,包厢的灯光下,那东西淌着流金般的光芒。 安菲的咬字轻而慢,斯文有礼。 “权杖给我?”他道,“感谢款待。” 荷官朝他微微躬身:“迷雾之都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罢她转身,筹码在安菲指间转了几圈,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它,啜一口酒。 灯光在酒杯里晃,扑朔迷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里。 他没有棋子,却收到一枚特殊的筹码。 而且,听他与荷官的交谈,他认得这东西。 希娜张口想问什么,还没等开口,所有人面前忽然出现变化。 他们座前原本都有一张摆放酒水物品的长条石桌,桌角雕饰精美,边缘处刻着宗教花纹。此刻,每人面前的桌上,忽然浮现一黑一白两个雕像。 雕像是跪地魔鬼的形象,魔鬼背生双翼,呈跪伏姿态,却高抬头颅,大张着嘴作索求状。安菲桌上的雕像比其他人更精细,姿态也更狰狞些。 在两个魔鬼的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红色的普通筹码。这枚是除安菲外所有人都有的。 筹码一出,倒不像是棋局了。 “嘻嘻。”克拉罗斯道,“这是在干什么?” 希娜蹙眉:“似乎是……一种古老的赌局游戏。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安菲淡淡道:“君主棋。” “对,就叫这个!我在一本非常古老的典籍里见过这种游戏的记录,那本典籍的年代甚至有可能比永昼还要早。” “怎么玩?” “我们先看着就好了。”希娜说,“古老的规则里,要给第一遍玩这个游戏的人做一个很简单的规则介绍来着……” 就见那名刚才给安菲送过金筹码的荷官出现在了下方斗兽场的边缘。 她的声音依旧像刚才那样传递至每个人耳畔:“由我为初次到来的诸位介绍规则。” 满厅寂静,只有她的声音响起:“翻开棋子底座。” 众人依言动作。 只见棋子底座用古老的表示法镌刻着一个数字。 郁飞尘棋底是一个“1”。 克拉罗斯晃了晃他的白棋子,底面也是一个“1”。 戒律是“2”。 阿加和五位黑雨衣拿到的是仅次于国王皇后的战车棋R,数字从3到20不等。 温莎拿到的是黑色主教B,63,希娜是白棋51,位次竟然不低,大概是她那座加特林的功劳。白松、墨菲、命运是骑士棋,在200到500之间。 医生拿到的也是骑士棋,他没怎么亲手杀过人,都丢给病人去玩了,疯狗有时需要玩具。 不过,也是因为病得太重了,那两只疯狗组合的力量结构也异常偏激,拉低了一些名次。两个人一黑一白,都是排在一百上下的主教棋。 希娜道:“这是黑方和白方的所有成员根据实力各自排出的序列。序列号是为了……嗯,游戏方便。” 待到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序列数字,荷官开口:“我将任意选出黑白方各一人。” “完了,随机起来了。”希娜抽了抽嘴角,说,“戒律,你做好准备。” 戒律面无表情。 “黑骑士:463。” “白骑士:463。” 被叫到序号的人一个激灵,看向场中。 “请入场。” 两人分别从西北方和东南方向起身,走向血迹斑斑的斗兽场,在荷官的注视下,他们的步伐格外视死如归。 希娜“咦”了一声道:“竟然不是你,看来上场也未必是坏事。” 戒律继续沉默。 两座黑白恶魔雕像分立场地两端,黑方和白方的两个人分别站在己方雕像下,气氛剑拔弩张。 见了这样的场景,再看看手中的筹码和面前两个张嘴恶魔像,人们多少也明白了点什么。 只听荷官继续开口。 “可选三种搏斗方式。” “无械、持械,骑马。” “旁观者下注。” “赌赢无奖,赌输有罚。” 众人:“?” 下注谁输谁赢倒是符合预期,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谁还没打过几场黑拳呢? 可是赌赢无奖,还叫赌么? 然而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惩罚副本,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前排一人大声问:“罚什么?” 荷官冷着脸,仿佛没听见一般,没回答任何。 四周大灯忽熄了,座位皆被一片昏暗笼罩,好在场中每一段都烧着一座枝形蜡烛,借着烛光,视野没受什么阻碍,只是气氛真正沉滞下来。 中央斗兽场倒是亮如白昼,场上两人都是骑士N,排名相同,想必实力也近似。白棋一方是个仪表堂堂的金发男人,没在马戏团里见过,身上蹭了很多焦黑的痕迹,像是在围猎阶段钻进了烟囱。黑棋一方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有一头枯草般的乱发,抿着唇看向对面,眼神如鹰隼一般。 这时,场地两端的恶魔雕像忽然缓缓动了。石块摩擦声中,它们抬起手臂,各持起一块黑石板。 黑石板上各画了一枚骑士马头棋,无形的笔在两块黑板上移动,分别写下了两人在迷雾之都的名字。 男人叫“短毛猫”,女人叫“猎豹”。 名字都算是正常。 一位黑雨衣的声音却忽然微微虚弱:“怎、怎么,打架还要挂上名字的吗?” 他的同桌也以相似的虚弱语气道:“这、不太好吧……” 永昼所在的VIP席位,忽然被一阵异样的沉默笼罩。 郁飞尘:“……” 作者有话说: 大型社死现场。 正文 第181章 代价 04 堂而皇之展示所有人的网名,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不对,迷雾之都本来也不是人。 永昼也就算了,怎么连迷雾之都的网络都不是法外之地? 如果是他们的主神来制定规则的话……祂虽然剥削严重了一点点,但起码会给大家留点面子吧? 主神自己的id也不是很正式,可祂没有棋子不必下场,谁都看不到。倒是小郁的id令人好奇,黑板上好像没出现过他的发言。 坏就坏在小郁看起来是个正经人。到头来最社死的还是他们。 都怪起名的时候太快乐了,什么迷雾之都我赞美你,什么我最喜欢摸鱼了,还有什么被队友xxxx…… 一片呜呼声中,安菲转向了郁飞尘。 “你叫什么?”他问自己的所有物。 郁飞尘的回答来得有些迟缓:“到时候就知道了。” 安菲仿佛明白了什么,霜蓝色的眼珠缓缓往下移,却依旧是看着他的,成一个睨着的姿态。但他眼角弧度微微上扬,又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像个站在高处懒洋洋看人的猫。脸上写着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花样。 眼看着安菲似乎真要开口说些什么,郁飞尘果断给他续上了酒,递到面前。 安菲眼中泛起一点笑意,接过酒杯,没再说话,专心尝酒。 他尝酒,郁飞尘看他。 安菲没说过自己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但郁飞尘觉得安菲正在向失忆前的状态靠拢——起码在对待他的时候。 而看向其它神官,尤其是黑雨衣们时依旧带点嫌弃。那几个人正因为即将痛失网名而东倒西歪。 希娜的名字尚算正常,没有社会性死亡的压力,因此心态也相对活泼。 这一会荷官没有别的动作,斗兽场上的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给人观察,她主动说起了与这场“君主棋”游戏相关的信息: 古老的时代崇尚英勇善战的品德,追求精湛强大的武技,因此衍生出了许多格斗与竞技的方式。“君主棋”就是当时十分受人欢迎的大型活动,每隔几年举行一次,表现出色的参与者获得盛名。 “ 参与者分为黑白两个阵营,以棋子等级划分高低,一对一搏斗。至于游戏的结束条件呢,很简单,直到某个阵营无人为止。另一方获得最终胜利。” “一对一搏斗,为什么会某个阵营无人?赢者不下场吗?”墨菲蹙眉道。 希娜:“对,就是这样。” 两人搏斗,输者退出,赢者不下场,等待下一位对手挑战,直至最终被打败。黑白两方就这样轮次搏斗,直到某个阵营全数下场。 结果的悬念大,观看者众多,自然而然衍生赌局,人们开盘押输赢,按结果分账,和现在的走向十分相似。 希娜:“这东西有赌单局、赌全局、赌场数等很多下注方式,我们现在像是要赌单局的样子。按规矩应该是赌钱的,但迷雾之都没有金钱概念,我想可能是赌力量吧。只是不知道规则会不会有变动,毕竟迷雾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飞尘:“那权杖呢?” ——安菲称那枚特殊的金筹码为“权杖”,而这游戏叫“君主棋”,无论在什么语境下,权杖与君主都紧密相连。 “关于这个的记载不太清晰,我也只知道这代表一位非常特殊的下注人。他的下注会影响到格斗的局面,而且赌注格外大。赢了主办方赔到倒闭,输了倾家荡产那种,你想象一下。”希娜说。 说到这里,希娜眼中忽然浮现出极其羡慕的神色,连声音都迷醉起来。 “我知道这东西完全是因为典籍上记载的一桩轶闻。典籍上说,原本是没什么人拿‘权杖’的,赢面太小,输了又太惨。可是某一年的君主棋活动,有个无名少年众目睽睽之下拿了金筹码,顶着近百倍的杠杆,场场只押一个人。” “被押的那位呢,也是个无名之辈,之前没参加过活动,评了个最低级,没人看好。按理说押他的那个要输个彻底,偏偏这人竟然一路没输,在台上站到最后,一个人挑完了对面所有棋子……别看我,虽然我说得像假的一样,可是典籍上就是这么写的!” “最后,拿了权杖的那位,赢走了足足十个王国的财富,把主办方气得仰天吐血,说一定有蹊跷,要去找什么什么神殿主持公道呢,哈哈。” 希娜一脸沉迷地托腮,仿佛那传说中十个王国的财富是被她拿到了那般。 连主神都看了她一眼。希娜注意到那一眼后心虚假咳一声,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 时间在白日梦中流逝。荷官终于再次开口:“为演示棋局规则,我将任意选出十人下注。” 于是又一次随机开始了。 荷官: “黑皇后:02。” ——第一个被点的就是戒律。 希娜捂脸,没有一丝丝意外。 既然戒律在列,下注无疑是坏事了。两千选十,百分之零点五的概率,不知道剩下的九个倒霉鬼是谁。 只听荷官念出下一个倒霉鬼的序号:“黑国王:01。” 这次轮到郁飞尘。 克拉罗斯笑出了声,连安菲也莞尔。 郁飞尘更想扬掉克拉罗斯的洋伞了。 荷官接着念出八个序号,数字分布毫无规律,而且都不是他们熟悉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随机。”一位黑雨衣出声,然后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没有说前两个不是的意思。” 最后一个下注人的序号念出后,十位下注人的头顶忽然洒下一束幽冷白光。白光照亮他们,也引起全场的注意。 荷官说:“客人请下注。” 幽光下,下注人的神态和动作清晰可见。 郁飞尘的目光停在场中,沉黑的眼瞳看不出情绪存在的痕迹,仿佛群星隐去后的午夜天幕。 “短毛猫”、“猎豹”两人走上台时的呼吸、步伐,上台后对峙的神情、姿态……一切细节在他眼前重现。 他拿起红白相间的筹码,甚至没看桌上的恶魔像一眼,抬手轻抛。 筹码准确落入黑色恶魔口中,“咔哒”一声,黑恶魔闭口将筹码吞下。没得到筹码的恶魔则双眼鼓起,獠牙呲出,做出狰狞嫉妒的姿态。 几乎同时,戒律也把筹码抛向黑恶魔。他们都投给了“猎豹”,那位身材瘦小的女性。 人们陆续下注,一分钟后,七个人完成了下注,有黑有白。 荷官幽冷的声音响起:“倒计时10、9……” 倒计时归零前一秒,剩下三个人匆忙完成下注。 倒数终止。 短暂的寂静后,荷官的目光缓慢移到最中央的安菲身上。 她再度向安菲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中的幽寒冷意却没有褪去半分:“君主请下注。” 有亮光在安菲身周亮起,比十位下注人身上的要明亮些。 他身上的一切细节在这样的光线中纤毫毕现。场中气氛忽然滞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息了一秒。 永夜里,假如学会了掌控力量的方法,自然能修改自己的容貌。 可即使如此,世间也少见这样完美无瑕的容颜。 此刻,安菲正微垂眼睫,看着手中的流金筹码。 他专注的神情中带着似有似无的怅惘,像是在看一朵昔日情人送来的玫瑰花。 ——也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君主请下注。” “倒计时10、9、8、…4、3——” 筹码在空中划过一条淡淡烁金的弧线,落入黑色恶魔口中。 女荷官收回目光。这次,她那机械而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黑棋“猎豹”身上。 “黑骑士463,对君主宣誓效忠。” 下一刻,猎豹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她的胳膊微微颤抖,一直以来锐利坚韧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挣扎的神色,显然她在抵抗那股力量,但抵抗没有结果。 最终,她的右手指甲深深刺入左边胸膛的皮肤中,往斜下方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痕恰斜跨整个心脏。 一声微不可见的声响,鲜红的血液滴在了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胳膊蓦然松懈,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衣衫的破口下,伤口鲜明。 搏斗时刻任何一个弱点都会致命,这种程度的伤口会给她带来多少影响? 郁飞尘目光沉冷。 “宣誓”过后,她的实力下降在百分之三至五左右。 赌场对安菲尊称“君主”,但这一环节却显然是在暗中设置障碍,调低他的胜率。 看安菲淡淡神情,似乎对此不觉得意外。 然而,迷雾之都的安排却没有到此为止。 只听荷官道:“无械,持械,骑马。” “持械搏斗只允许使用普通冷兵器。” “白骑士463,请选搏斗方式。” “短毛猫”沉吟几秒。 原本以为被君王选中的一方会得到祝福加持,没想到对面自划一刀,他自己还拿到了选择权。 他很快说:“持械。” 话音落下,两人肩头灰雾跳动,闭眼凝神,片刻后,他们各自抽出顺手的武器。 荷官面无表情宣布:“开始。” 正文 第182章 代价 05 金发男人“短毛猫”手中出现的是一个铰链状武器,铰链的尽头链接着一柄奇异的双边斧。斧面很宽,两片斧刃几乎围成一个圆圈,闪烁着暗沉的寒光。 瘦小女人“猎豹”则右手持一狼牙状的弯匕。 “开始”声落下后,两人身体紧绷,短毛猫缓慢地抡起了链斧,猎豹则紧紧握住了匕首。 打洋伞的克拉罗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啧”了一声,嘻嘻笑着说:“你们知道‘打扮越怪,人越变态’的下句是什么嘛?” 听见的人没搭理他,就当这人在骂他自己了。 场中,猎豹的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男人。而短毛猫手中的链斧已经逐渐蓄力完成,在他身体的侧面呈圆形抡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咻咻”的风声。 两人都在观察对方,无人动作,气氛越来越冰冷绷紧。 荷官忽然开口:“浪费时间与不出全力者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猎豹身体前伏,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蹿去! 但短毛猫甩出的链斧比她的速度更快,仅仅是眨眼一瞬间,寒光闪烁的斧刃就朝猎豹的面门撞来。 她猛地偏转方向,身体向另一边拧转,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斧刃,双腿蹬地高高跃起,然后在空中再度转身,右手高举匕首刺向短毛猫青筋毕露的脖颈。 此时链斧尚未收回,而她下砍的势头因身体下扑的动作显得格外锐不可挡。 杀机毕现,就在这一刻,短毛猫猛地抬腿上踹!沉闷的撞击声后,猎豹的身体向后倒飞,仰面重重落在地上。 链斧的攻势同时来到,斧刃下劈,猎豹身体骤弓,侧身左滚躲避——雪亮的斧刃重重落在她脑袋右侧,削下半只耳朵和一大把头发。 她脸侧鲜血如注,呼吸急促起伏,胳膊在腰侧颤抖着动作,左胸的伤口也因为再次撕裂漫出大片血迹。 猎豹死死咬着牙,眼睛通红,在血泊中呈现出兽类垂死挣扎时特有的凶性。 短毛猫再次抡斧。 看到他动作的一瞬间,猎豹猛地抬腿,腰部发力,活鱼一样挺身跃起。 她却不是要避开飞斧,而是迎着斧刃向前冲,在即将被砍中胸膛的时候,猎豹猛地伸手,抓住了连接斧子的精钢铰链,发狠往后拽。 这一下用足了濒死挣扎的力气,短毛猫被拽得身体前倾,眼里却迸出一个满是凶光的笑容。 下一刻,人们看到,猎豹拽住铰链的双手淋淋漓漓淌下了鲜血。 ——原来那链子另有玄机,藏着极为锋利的棘刺,只有熟悉它的主人才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其他人一抓就会皮开肉绽。 胸口受了伤,不要命,拿刀的手受伤,会死。 迎着短毛猫的目光,猎豹牙关咯咯打颤。 短毛猫将链条朝自己的方向收拽,他身体极为强壮,猎豹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喘着粗气,瞬间撒手,撒手的一刹却将双手再次向前伸,忍着剧痛扯住铰链像攀岩一样前走数步。 停步的时候她手里抓了大半长度的铰链,链条被把持住,短毛猫的力量没法传递到末端的斧子上,她却可以—— 一声嘶哑的叫声后,猎豹将链斧高高抡起。带血的链条在空中甩出星星点点的血滴。 双边斧被链子带动,在空中唰然划过一个完美的圆扇,带着猎猎风声凌空越过短毛猫的头顶,从后方撞向他的后背! 斧刃重重砸向后背的那一刻,短毛猫乍一听到风声就做出反应,为了减少伤害而向前扑倒,他那只没拿链斧的手更是骤然使力抓住猎豹的肩膀,两人重重扑倒在地。 一声兵器没入肉中的声响,斧子砍进了后背。短毛猫闷哼一声,脸色却没多大变化。 ——猎豹的双手受伤太重,已经失去准头和力度。斧子确实砍中了他,但角度不对,穿破皮肉斜撞上了坚硬的骨骼,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 此刻,他已经将对方完全压制住,短毛猫单手掐着猎豹的脖子,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撞去。 后脑勺碰地,沉闷的两下咚咚声响彻场中,猎豹脸色狰狞,右腿同时弹起,重踹向对方腰胯,借着反力挣出短毛猫的钳制,往后滑出一段。 一声沉重的铁器落地声。短毛猫的目光从敌人身上短暂移开。 是他的链斧从背后掉到了地上。 这时候那女人已经松了手,链斧回到了他的掌控中。 短毛猫喘着粗气,余光看向身后,一手按着猎豹,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直接拿起了斧子,向猎豹砸去—— 同时,猎豹的尖匕死死插进了他的脖颈。 短毛猫的眼眶猛地睁大了,仿佛看到不能置信之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有旁观者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握住铰链和短毛猫拔河前,为了腾出双手,猎豹把匕首插回了腰间皮鞘内。 而在短毛猫目光后移搜索斧子位置时,注意力被分散,没看到猎豹已经缓缓将手移向了腰间的刀鞘处。 两人对链斧的争夺过于血腥和刺目,以至于让人忘记她腰间还别着能伤人的利器。 脖颈被刺,但短毛猫手中的双面斧余势未消,仍按原来的轨迹袭向下方。 猎豹偏头避过,这一下仿佛消耗掉了她剩下的所有力量,险险避过斧子后,她脱力地瘫在地上,双目圆睁如同死去,只剩呼吸声证明她还有生命存在。 与此同时,短毛猫沉重的躯体也缓缓倒地,他脖子上血流如注,喉中发出沉重的吸气和呛咳声,因为气管已经被刺破,声音像是拉破的风箱。 两具倒地的躯体相距极近,都一动不动。 判定胜负的标准是什么,人们还不知道。 一秒、两秒、三秒。 第十三秒的时候,短毛猫右手的小指忽然动了动,接着手指合拢,重新抓住了他的铰链。 看到这一幕,猎豹喉中蓦地迸出一声嘶哑尖锐的大叫,挺身飞扑过去,然后颤抖着倒在短毛猫身前,手中尖匕一下又一下刺向他的心脏。 姿态疯狂又绝望。 这时,她胸口的长伤口犹在淋漓滴血。 而短毛猫身下的血迹也已经漫成一大片。 场中终于响起荷官的声音:“白棋倒地三十秒,黑棋胜利,恭喜。” “双方停手。” 话音落下的一刻,猎豹的匕首终于当啷落地。 斗兽场灯灭。只有十位下注人头顶还打着光,像十盏苍白的灯笼。 黑暗中,熟悉的系统播报响起:“晚安,短毛猫。” 倒地三十秒分胜负。能在搏斗里倒地三十秒起不来的人,几乎和死透也没什么区别——而短毛猫的确也死透了。 一场搏斗终于结束,时间很短,起伏却很多。在座的人无一说话。 假如他们真是观众,这么刺激的一局搏斗打完,按流程该喝彩。然而,他们不仅是观众,是赌徒,也是待上场的一员。 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十位下注人中的六个,身体正在慢慢变成死灰色,像一座诡异的雕像。 他们几个的桌前,闭着嘴的都是白色恶魔,他们把筹码投给了白方短毛猫,现在短毛猫输了,押注失败。 六个已经变灰的人动作僵硬,迟缓地看向自己的身体,脸上现出惊恐万状的神色。 可那表情刚刚浮现在脸上的一刻,他们的身体就化为彻底的灰雾,四散消失了。 搏斗场上刀兵相见,固然会产生迷雾之都乐见的死亡。 然而若仅如此,怎能称得上“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六人同时消失,迷雾之都没再依次念出死者的名字。 幽暗之中,只有一声喟叹似的短短播报。 “晚安,诸位。” 中央的VIP坐席上,郁飞尘和戒律两个下对了注的人都无事发生,中央的君主也安然无恙。尤其戒律,他因极差的运气被选中,但因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出什么事。 或许,戒律神官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用实力战胜了不幸。 一局押注结束,恶魔像将筹码吐出还给他们,以待下次使用。 旁观的克拉罗斯语调诡异又幸灾乐祸,嘻嘻笑着续上了他自己先前的话头:“第二句是……兵器越怪,死得越快。” 荷官的声音复又响起:“示例结束。” “补充规则介绍:搏斗从最低位次开始,失败者退场,胜者不退,直至一方无棋。” “在座者每场皆须下注。” “单个棋子连胜十场可获得奖励。” “己方连败十场判定为大劣势,此时K、Q达成一致后可派遣一枚棋子跳入场中,跳棋不受序号顺序约束。” “强调:不得使用任何攻击、防御类特殊道具,违者后果自负。” “规则介绍到此……” 原本寂静的场中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叩声。声响后,荷官的话就断了。 那声音仿佛响自四面八方,众人俱没听出来源,直到见荷官抬头望向中央那位被称为“君主”的人,再循声去看那人的动作,才反应过来刚才是他用金筹码轻叩了一下恶魔的头颅。 安菲语声淡淡,声音被穹顶回荡得轻而飘渺:“我赌错了,会怎么样?” 荷官被他询问,先是躬身一礼,然后道:“君主更须为抉择付出代价,押错则该方棋子全部死亡。”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 “凭什么!”对面一个人伸手指向安菲,大声道:“他有什么资格——” 话未说完,荷官猝然望向他! “谁,”荷官一字一句,声音平直冰冷得惊心动魄,“给你资格——对他放肆?” 那人忽然感到一阵寒冷,不由自主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却看见自己的手指、手腕,还有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变成了不详的死灰色。 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 这次,他只看见一片四散飞去的灰雾。 正文 第183章 代价 06 死一样的缄默。 无数道目光再度投向中央的“君主”。 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拥有左右整个阵营生死的“权杖”,甚至得到了迷雾之都这种程度的维护…… 只因为他选择了最中央的位置吗? 因为位置,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人本身? 幽然冷光下,那完美无瑕的侧影凛然不可仰视,仿佛真是生来至高无上的君主。 有人想起刚刚来到的时候,所有人都避开中央的位置,只有他施施然来到此处落座,神情理所因当仿佛位置本就属于他。 荷官惩戒不敬者,座中观众惊疑揣测的同时,永昼所在的VIP席位却似乎乌云罩顶。 “呦~~”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左侧一个黑雨衣口中发出:“怎么,这饭碗还有人抢吗?” “哈哈哈哈,”最右侧的黑雨衣说:“迷雾之都,那你来我们公司打工?”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我不高兴了,”中央的黑雨衣说,“白赞美你了。” 他们的语气在阴阳怪气中透露着冷恻恻的味道。就连一直平静的阿加,目光中都多了几分敌意。 在这些人的映衬下,克拉罗斯的笑容显得格外天真无邪。 他附耳对墨菲说:“你看,大家都很怪呢,不是我的问题。” 水晶吊坠在伞骨末端垂坠晃动,随着他的动作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让人听见就烦。 墨菲没好气地把他的伞拨去一边。 最终还是阿加道:“不如讨论一下有什么押注的技巧。” “说过了嘛。”克拉罗斯说,“武器越怪,死得越快。” 阿加冷静分析:“武器是力量的延伸而不是力量本身,过分依赖特殊武器必然忽视自身力量的发挥,也算对。” 希娜出声:“头发越粉,打架越狠?” ——不过,还没在这见过粉头发的人。 阿加似乎不怎么想说话了。 黑雨衣:“不允许使用道具,带来的特殊力量不能用了。身体素质么,大家在永夜混,都差不多。可见这次比的不是力量而是意识啦。” “说了这么多,都没说到底怎么押。” “看几局再说。士兵先开始比,鱼塘局,不至于看不出来输赢吧?” “就算看不出来,也还能讨论。” “你们理论部门的就跟我们安保部门下注好了。” 命运女神幽幽道:“但你们没有脑子。” “?” “?” “?” 公司开始内讧了。 只有郁飞尘仿佛置身事外,从刚才那场风波开始,他就一直没有说话。 安菲看向郁飞尘:“在想什么?” 郁飞尘垂着眼,灯光在他睫下投出晦暗的阴影。 修长两指夹持红白筹码,一下又一下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安菲的话,郁飞尘抬眼看向斗兽场端面目狰狞的恶魔像,眼中似有冰冷的嘲意。 他朝荷官那边示意一眼:“你怎么它了?” 恨得这么咬牙切齿,却还一副没有完全死心的样子。 一时间,连郁飞尘都不能确定迷雾之都对安菲究竟是什么态度了。 ——但这种不确定令他更加厌恶。 被问了这么一句,安菲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回答说:“还没想起。” 霜蓝色的眼瞳寂静空灵,语气平静如夏日的湖波,说得像真的一样。 迷雾之都打算怎样对他,这人好像无所谓。恨也好,爱也好,不论别人做出什么,他的态度都不会更改。 有什么东西在郁飞尘血液中跳动了一下。 看着这样的安菲,郁飞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样一个人,从来能轻而易举获得人的信仰。 也能轻易得到疯狂的仇恨。 挺好。 正想着,就见安菲轻垂眼睫,声音中多了一丝温柔关照的味道:“下注的时候,不要过多关注力量本身,胜负在于意志能否彻底统治自身的力量。” 说完,又笑了笑:“不过,不说你也知道。” 郁飞尘身上的灯已经灭了,此时,满场只有安菲身周还亮着。众人只看见中央的君主含笑说着什么,一霎冰消雪融一般。 郁飞尘看向荷官时那不耐烦的态度似乎收敛了半分——也仅仅是半分。 而荷官终于续上了先前被安菲打断的话。 “规则介绍到此结束。赌局正式开始。” “白士兵1263,黑士兵1172,请入场。” ——黑棋白棋的数量竟然还不一样。 也是。 初进入迷雾之都时,人们的阵营是随机决定的,那时黑白数量对比应该接近标准的1:1。 随着人们互相残杀,有人杀的白棋多,有人杀的黑棋多。 在第二次阵营确认时,猎杀白棋较多的人成为黑方,猎杀黑棋多的人成为白方。 那么,根据整体的实力,最终分配阵营的结果就会不那么均衡了。 也导致现在还活着的客人,黑白数量并不相等,黑棋比白棋少了近两百人。 黑白两方的较量,原来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两人入场,他们身形,年龄都相仿,神态也都紧张戒备。 郁飞尘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没有介绍,也没有任何信息,只有名字和相近的排名数字。 这种时候,押注还有什么能用得上的技巧? 无非是依据千百次战斗的经验,用最少的信息做出最大限度的推演。 两个人本身的力量相近时,决定胜负的是各自的意志。这话有道理,但眼睛看不见它,能看见意志的只有直觉。 这次郁飞尘押了白方。 除安菲外,他和戒律离得最近,戒律也投了白。 “白?” “白。” “嗯,白。” 其它人正在对答案。 凭空押注,即使是他们也难免有些忐忑,不过,大家坐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讨论答案么? 就在这时,一股极为阴冷的风在中央吹起! 烛火摇动,风里掺着雾,漩涡一样环绕在安菲周围,把他和其它人隔开了。 郁飞尘:“安菲?” 安菲没做出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也没看见他的动作。 过一秒后,只见安菲缓缓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所及没有一丝停顿,接着,他又向自己这边伸手,却被无形的屏障,无法再动作。 郁飞尘就知道,安菲被隔离了起来,真的看不见也听不见别人了。 君主的抉择只能由他自己作出。而代价则由所有人一同承担。 像是古老的箴言,也像永世的诅咒。 “君主请下注。” 周围变成一片茫茫的雾海,安菲只能看见斗兽场与荷官的身影。寂静里,也只有荷官与搏斗者的声音。 ——仿佛其它人都是看客,他是唯一一个参与游戏的人。 金筹码投向白方。 正文 第184章 代价 07 “白士兵1263,对君主宣誓效忠。” 这次的白士兵id叫“最爱正面决斗”。 只见他被无形力量控制,与示例环节的猎豹一样,在自己胸前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随即就是黑方士兵“十字固”选择搏斗方式。 两人公平搏斗,要押对谁输谁赢已经很难。斗兽场押注却又增添了宣誓伤害和先手权两个不定因素。 要比较的已经不是粗浅的“谁能获胜”,而是“谁能在实力削弱和被动接受搏斗方式后依然获胜”。 最后,黑士兵十字固选了“无械”,也就是赤手空拳搏斗。 “开始”声落下后,他双腿微踞,重心下沉,做出一个利落的起手势,然后朝对面移去,步伐有序,像是有些说法——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 “最爱正面决斗”则显得颇为局促,往前凑的动作有些畏缩生硬。扯到伤口的时候还“嘶”地吸了口气。 有人会在伤口见血后激发出非同寻常的凶性,发挥出平时难以想象的潜力,譬如上一场的猎豹。有人则会在受伤吃痛后变得萎靡不振,一举一动都变得迟缓,现在场上这位白士兵似乎就属于此类。 双方迅速拉近了距离。 十字固打法利落,格斗术技巧娴熟,很快贴紧了,缠斗起来。 比起他,白士兵就没那么从容了,他看起来不会打架,从开始就一直落在下风,狼狈闪躲,不过几分钟已经被逼退到了场地边缘。 偏头躲过十字固袭至面门的拳头后,“正面决斗”闷哼一声——十字固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袭击是用手肘最坚硬处狠狠击中了他的左胸伤口。 他身体晃了晃,对方则在占据绝对先机时趁势再出一击,右拳从侧下方重重的直捣他太阳穴。 千钧一发之际,场中情形突变! “正面决斗”蓦地绷紧身体,畏缩的身形忽然舒展,如钢铁一般,转瞬之间他先伸手格住十字固的手腕,接着借刚才闪躲的身形挪至对方身后,右膝腾空而起重击对方后背,双手抱住他的脖颈朝自己的方向猛拽—— 在敌方一再示弱退避下,十字固已经松懈了防守的心神,全力攻击,这一击他几乎没任何防备,生生挨了。 两股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的身体向两边拉扯,一声几不可闻的“喀喇”声从脖子与脊椎的连接处发出。 紧接着,他整个人的身体如同失去骨头的蛇一样,往下瘫倒滑坠。 “最爱正面决斗”在背后冷漠放手,十字固的身体倒地,几下抽搐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脖子扭断,即使不死,也已经瘫痪了。 三十秒过后,荷官出声判定白方胜利。 “好阴险啊。”克拉罗斯拍了拍手,笑眯眯说,“我喜欢。” 播报声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晚安,诸位。” 场地灯灭,观众席灯亮,人们周围升腾起一片凄迷的雾气——这一次押注就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 雾太多了,难免触到旁边人的身体。那东西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温热的,仿佛来自人身上的温度还没散去。而短短片刻后,温热的雾气就会变成直侵肌骨的冰冷之物,碰到的人忍不住从内心散发的寒意,不由得打起寒噤来。 寒噤过后,雾气就倏忽散了,再无踪迹。 死亡无声无息。 侥幸还活着的那些,既因自己逃过一劫而松一口气,又因为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押注而脸色苍白。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场很快开始,白方继续在场,新的黑士兵上场。 白方是有优势的。 他名叫“最爱正面决斗”,实际却是背后伤人的个中高手。 上一场潜伏隐藏了那么久,最后暴起阴人,无疑会给他现在的对手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不过,劣势也很明显:首先是暴露了进攻的套路,对方会对此心生防备,其次是上一场的挨打中体力已有消耗,不再能发挥出全部力量。 但郁飞尘还是把筹码投给了他。 几乎与郁飞尘同时,戒律的筹码也投给白方。 “白?” “嗯,还是白。” “白。” 黑雨衣们对答案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观众下注结束后,轮到君主下注。 几乎所有人都屏息看向君主手中那枚能左右他们命运的棋子。 几乎没什么停顿和犹豫,金筹码落入白恶魔口中。 一时间,座中诸人神色各异。 属于白方的,命运已经绑在了安菲的筹码上,不能不提心吊胆。 选了黑方的,则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如果君主选的是对的,那他们的命运已经提前被宣判了。 昏暗的环境没怎么影响郁飞尘的视力,他把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心说能用一枚筹码让安菲得到几乎所有人的不待见,迷雾之都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场中,白士兵身上的伤口还在,这次荷官没让他再次宣誓。直接跳到了黑方选搏斗方式的环节。 黑方士兵选了“持械”。 两人选择武器,“最爱正面决斗”拿出的是一柄表面渗碳,黑沉沉没有反光的暗杀匕首——符合他的打斗风格,这人像是杀手出身。 另一边的黑士兵拿出手的则是个精巧的手i弩。 打斗开始。 这场搏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因为黑士兵完全不是个会打斗的人。 这人长得斯文秀雅,戴金丝边的眼镜,从神态到肢体动作都文质彬彬,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肌肉。属于那种,一看就习惯了只动脑子不动手。 搏斗刚开始没过三分钟,白士兵就灵活躲过手i弩射击,欺身靠近,暗杀匕首轻而易举抹了对方的脖子。 被抹了脖子的黑士兵没声没息地倒在地上,血突突地从大动脉涌出来,很快就蔓延了一大片。像个被屠宰的动物那样温驯无力。 有人叹息低头。 郁飞尘思绪忽然有点发散,似乎已经看到了墨菲的结局。 墨菲心里忽然一阵不安,像是受到了什么未知的诅咒一般——他不得不往远离戒律的地方移动了一下。 胜负已分,该开奖了,双方实力实在悬殊,这次死的人倒不是很多,十几个。 大家分辨强者的能力可能有待提高,但分辨弱者的能力还是很强的。选了黑方的,大概都是一些脑回路过于弯曲之人。 第三场,白方持续在场。 这次,他的对手是个悍勇的男人。 安菲的筹码投给黑方。 现在两个人的胸口上都有伤口,竟然还得到了诡异的平衡。 搏斗乍一开始,最爱正面决斗就节节败退,最后也没能成功背刺对方,反而被正面的压倒性攻击锤在了地上。 但他选的是无械搏斗,受致命伤的风险降低,最后捡了一条命,活着从场上退下了。 这次押注死了五分之一的人。 灰雾泛起又消失,命如灰尘的氛围里似乎失去时间的度量,还没感觉到光阴的流逝,场中已经比了十来轮。 还坐在观众席上的,已经只有原来的一半了。比自由猎杀阶段的死亡率还要高些。 搏斗仍在一轮一轮持续,然而,场中的气氛却渐次诡异起来。 越来越多人的目光停在了中央的安菲身上。 安菲成为场中的焦点,看起来竟然比参与搏斗的两个人还显得重要。 诚然,在座的人活到现在,都是一直押对了的。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其中侥幸的成分占了多少有的是咬牙赌赢了,有的直接随机了一个选项,还有的早已丧失对自己的信任,靠看邻座的选择来抛出自己的筹码。 活下来几乎已经是运气使然。可一次又一次的宣判中,他们却看见:那最中央高高在上的君主,每一次都从容下注,每一次也都能押中最后的胜者。 十几场下来,他们心中惊涛骇浪翻滚无数次,却未见君主流露出任何不安或讶异的神情,霜蓝色的眼瞳里有的只是恍如湮灭一切的寂静,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渐渐地,那人的选择就变了味道。 不像是押注,倒像是在赌局未开始之前,提前公布了答案。 偏偏他的选择,又在所有人已经下注完成的时候。 他对了,就意味着,和他相悖的人,都会在不久后被宣判死亡。 可万一他错了,也不是件好事,被他下注的那个阵营将全部灰飞烟灭。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们认了,可是在他们之上,却还有一个人能左右生死,那人自己却似乎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晦暗的怨怼,在昏沉沉的大厅上空蔓延滋长。 仿佛能审判他们生死的不是他们做出的选择,也不是场中两个人搏斗的结果,甚至也不是迷雾之都的游戏规则,而是君主手中那枚金光流注的“权杖”。 或许,人很难去仇恨自己,也很难去仇恨虚无缥缈的规则与命运。内心的恐惧与仇恨无处着力,自然而然投向最近的,和他们的命运有关联的人。 不知名的暗流从人心最狭窄处滋生,在场上涌动成一片汪洋,身处漩涡中心的安菲却依然手持流金筹码,寂静的眼瞳只映出一座森严而血迹斑斑的斗兽场。 又一次投注后,郁飞尘忽然看向了戒律。 戒律回视,朝他颔首一下。 希娜:“……” 实在看不出这毫无波动的眼神里有什么意思,这简直是令她的智慧无处发挥的绝境。还不如让她听一百遍克拉萝丝矫揉做作的嗓音。 却听郁飞尘开口:“守门人。” 正悠闲晃腿的克拉罗斯抬头:“啊?” 郁飞尘:“把周围的蜡烛搬过来。” 克拉罗斯:“嗯?你看我的年纪这么小,像是有力气的样子嘛?” 郁飞尘:“少废话。” “好吧好吧。”洋裙萝莉扁着嘴去拉蜡烛,小皮鞋鞋跟笃笃笃敲着地板,把永昼众人听得牙齿发酸。几个黑雨衣终于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搬蜡烛的行列。 观众席上的烛台原本是分散排列的,上百根白蜡插在华丽繁复的枝形烛台上,照亮有限的范围,让人能能勉强看清左右前方的邻座,却无法看到再远,视野只在迷雾之都特意打光时才开阔起来。 所以,蜡烛的光,微弱但重要。 可这时却有几个鬼气森森,身上带着血腥味的黑雨衣人从VIP位置过来,把他们的蜡烛搬走——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和议论。他们明明很不甘心,却是有些敢怒不敢言。 黑雨衣们的速度很快,中间一场还没打完,聚集在VIP席位的烛台已经有近百个,在昏暗低垂的世界里,层叠的白蜡错落排开,烛火摇曳成一片辉煌的海洋,拱卫着中央的安菲,平添了古典庄重的味道。 怎么?有迷雾之都的特殊打光还不够,还要把大家的蜡烛抢过来造景么? 高贵,高贵。 正在怨愤不平,眼睛近乎滴血,却发现另有两个人也被灯火照亮,烛火明晃晃照着他们,连离得最远的人都能看见他们的面容,也能看见他们面前的黑白恶魔像。 “兔……兔子!那个……”有个人看见郁飞尘肩头那个乌云罩顶的兔子,精巧可爱的兔子唤起的却是一些不好的回忆,他用力往座位里缩了缩。 无人能从右侧那人俊美冰冷的容颜上看出什么情绪存在的痕迹,那兔子看起来诡异极了,左边那位银色短发戴一枚RGB耳钉的玩意儿也不遑多让,比起活人更像个机械塑像。 他们分坐君主下首左右两侧,衣袍一黑一银,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可从他们的位置,却能看出几分对中央那人维护守卫的意思。 人们揣测一番,骂一声“好大的排场”也就散了,看回场中搏斗,等待自己命运的宣判。 但一轮搏斗结束,下一场开始前—— “喂,”有人用手肘捣了捣自己的邻座,“他们是不是都押了白?” 邻座说:“是,我也看见了。” 议论声鹊起,场中众人忽然发现:烛火映照下,那两人的选择清晰映入所有人眼中。 之前黑雨衣聚起蜡烛好像也找到了原因——就是为了要他们看见这一幕。 “……跟不跟?” “一看就不是好人,不会有诈吧?” 观众下注结束。 君主下注,也是白色。 搏斗结束,白方获胜。 第二场,那两人下注黑色。 有人跟着押了黑色。 君主下注黑色。 黑方胜利。 …… 时光流逝,跟注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人越来越少。 “宝贝帮我下注。”克拉罗斯把筹码丢给墨菲,自己一蹦一跳来到安菲侧后方的位置,高高坐在椅背上,洋伞上镶嵌的晶石发着幽紫色的暗芒。 “我也来打光~~” 希娜也抄起了答案,次次跟着郁飞尘和戒律下注。 一边抄答案,一边殷殷叮嘱。 “戒律呀,慢慢运算就好,不急,照顾好自己,省电最重要~不想算就抄小郁的。” “小郁呀,呃……嗯……你辛苦了,多喝热水。” “萝丝啊……” 克拉罗斯,你真的很多余。 正文 第185章 代价 08 一次又一次跟注。 郁飞尘与戒律先投,观众再投,最后君主下注。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现在的押注难度不算高,士兵和骑士级别的,本身实力就低且参差不齐。黑雨衣们也说过,鱼塘局不至于看不出胜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凝重、严肃的气息在场中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抄答案、对答案的氛围。 原本针对君主的晦暗怨怼的情绪也在几轮跟注成功后消失无踪——抄完答案再对答案,比起忐忑交卷后再对答案,不知轻松了多少倍。 更何况,他们抄答案的两个对象,是那么的靠谱。 存活。 继续存活。 仍然继续存活。 人们看向戒律和郁飞尘的目光已经从“不会有诈吧”变成了“谢谢你,好心人”。 这就是有人带过的快乐吗? 别说在迷雾之都了,就是在永夜里,也没有这种好事。 渐渐地,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形在场中发生了。 多次押注成功后,连入场的选手都对押注的结果深信不疑,被认定失败的那一方,也就会或多或少地丧失一些斗志。 原本当两者实力极端相近的时候,必须经过慎重的选择。 但是人的力量由意志统治,当意志出现败退的倾向,力量的发挥必然大受影响。 ——这让郁飞尘押注的压力变小了很多。 戒律的RGB耳钉淡淡闪烁,也将这一变量加入决策过程中。 但在众人眼里,就呈现出一种过于变态以至于令人直呼离谱的场景:这两个人下注,都不用思考的吗? 上一秒双方进场,下一秒他们的注就下好了。 ——跟个托一样。 难道是怕他们跟注会超时,所以尽量节省时间吗?不,不必,你们真的可以多思考一会儿的。 我们也能多安心一点嘛。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想,那两个人都依旧我行我素,只有在极个别的时候,才会顿住动作,思忖几秒。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种速度。 没什么不好的——万一筹码掉地上了,还来得及捡起来再投呢。 他们的目光,麻木,平静,且安详。 就连上场的人都发生了一些改变,非要置人死地的穷凶极恶之徒少了一些。 随着场数增多,人们逐渐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迷雾之都有言在先,不出全力者后果自负。 有一场搏斗里,双方似乎认识,其中一个人在即将击中对方要害的时候撤了手,当场化成了灰雾。 但是当确认对方已经重伤倒地无法起身后,可以停手等待三十秒时限到来,而不会受到惩罚。 当然,这种状态的人基本上也就只剩一口气了。可是能捡回一条命,终究算是好事。 慢慢地,对面重伤倒下后,另一个人也就不会再赶尽杀绝。 或许是因为,一起抄答案的人总能建立起一些同窗之情。 “有趣。”医生忽然笑了一声,“一次值得参考的群体治疗。” 朝不保夕的环境往往滋生恣意妄为的恶徒,信奉你死我活的规律,安全有序的环境则生出种种美德与善行。 永夜里流窜的人们,提起传闻里那片永昼,往往嗤之以鼻,可是暗地里,谁没幻想过呢? 人是一团有序的力量,整个世界则是更大的力量集合,人在世界中行走,有时候,善与恶并非因为人性原本如何。 迷雾之都特有的迷乱氛围更是放大了人们随波逐流的本性,果然是一次难得的观察机会。 观察完毕后反思自身。两个病人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难道是他没有给予病人足够的安全感么? “嘻嘻……医生,看我做什么?” “医生上场的时候,一定会被杀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对面拿刀最好了……” “先挖掉眼睛,再挖掉心脏……” 医生冷漠地收回了目光。 与此同时,郁飞尘看见安菲转过头,若有所思地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菲看不见身旁,只能看见场中,但通过场上人的变化,他依稀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们对视。 霜蓝色眼瞳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显得微微失焦,那种若有所思的神色让郁飞尘觉得好玩。 ——像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做,默认自己要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那样。 其实,即使没有郁飞尘,永昼的其它人也会站出来公开答案。但失去记忆的安菲,似乎更习惯孤身一人。 看了一会儿,安菲手腕上的箴言藤蔓爬出来,亲昵地蹭了蹭两人之间的那道屏障。 搏斗继续。 占比最大的士兵们还没比完,斗兽场依旧停留在鱼塘局的阶段。 希娜小声问戒律电量还够不够,得到了“不必担心”的答案。 相应地,郁飞尘的精力也没因此花费多少。 迷雾之都,竟然迎来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安宁。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观赏性的比斗,在座的都是赢家。 又是两人上场,郁飞尘投了筹码。 其中一人用样式古典的长剑,另一个人也是长剑。 剑刃相撞,雪亮的光芒在场中晃,很有观赏价值。 黑方出剑太快,不便回转。 白方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郁飞尘忽然发现,自己下意识里,正在一招一式审视纠正那两人。像是在调教自家门前的草那样。 又是一片唰然亮光扫过眼前的时候,恍惚的感觉忽然晃过他的脑海。熟悉的灰雾在身周泛起。 共振又来了。 郁飞尘再度抬眼,周围已经变了景色。 依旧是浑浊晦暗的灰蒙蒙天空,他在一座很高的建筑顶端,抱臂靠在露台的栏杆旁。 随意的姿态流露着些许不务正业的气息。极近处的栏杆台面上搁着一柄长剑。 他正看向下方。 下方,庄严华丽的建筑环抱间,是个圆形的练武场。 两个身着全副甲胄的骑士正在比斗,练习剑术。 场地很大,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几波来到,撞剑声和呼喝声遥遥传过来。 场地旁边有两名骑士教习守着,有时出声指点,有时亲自上场示范。盔甲下,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只是遥远岁月里的幻影。 他就那样看着。 角落里那个招式太生涩,应该加时。 中央的两个人还不错,只是经验不足,过些时候丢去亡灵遗迹探险。 看了很久,不知为什么,他低头看向那柄搁在栏杆上的骑士长剑。 飘渺混沌的场景里,这柄剑的外表却格外清晰。 剑鞘是旧银色,很沉的质地,形制古老庄严得像个祭祀物品。剑鞘和剑柄上錾着不易察觉的龙翅刻纹。刻纹精美,线条舒展,由烟灰色的奇异晶石熔炼而成,日光下缓缓流动,恰好中和了长剑本身过于端重的气息。 他拔剑,长剑出鞘小半。 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剑刃冰凉,锋芒内敛,即使对共振里这个世界一知半解,也能看出,这是柄世间难寻的神器。 没人会拒绝这样一把非凡的兵器,他也是。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把剑,他心中除了应有的欣赏和喜爱之外,居然还有一丝丝沉重。 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是两名骑士,他们边走路边闲谈,声音很耳熟。 “骑士长在做什么?”其中一个道。 第二个说:“大概在等小主人下课吧。小主人课怎么这么多。” “但骑士长看起来在思考人生。等等,这剑什么来头???” “咳……”另一个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着,第一个骑士就冲上前来看剑了。 边看边赞叹:“像是西大陆一千年前的风格。” “神殿收藏里也未必有比这个更好的剑了。” “啧,这花纹……” “这工艺……” “老大,可以用一下试试吗?” 冷冷一声响,郁飞尘合剑入鞘摆明态度。看可以,碰不行。 “到底哪来的?” 第二个骑士终于道:“是买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是小主人买来送骑士长的。你跟骑士长去亡灵遗迹的时候,我陪小主人逛了逛那个……西大陆今年的拍卖会。”骑士二语调透出一丝诡异,一丝沉重。 “小主人虽然课很多,但生活还挺丰富。”骑士的目光黏在那柄剑上:“这得是压轴品了,多少钱?不愧是小主人——” 话还没说完,骑士二补充道:“花的是骑士长的钱。” 骑士一的目光顿住了。 然后,缓缓地,从钦羡变成了同情。 “骑士长……您,”他试探说,“倾家荡产了?” 郁飞尘:“……” 他说:“你们来做什么?” 围观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么。 骑士二连忙撇清,说是安息日将至,处处庆典,众人瞩目的“君主棋”活动也开始海选报名,圣城的布防和巡防计划都有变动,他们是来汇报情况的。 然而,冗长的汇报完毕后,骑士一还是试探地挤眉弄眼一下,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 对面不远处的建筑里,雕饰繁复的窗栅里,宽阔的殿堂中,隐约能看见安静的少年身影。 他身上长袍迤逦,跪坐殿堂中央,面前是一团神圣纯净的火焰。 殿堂里遍布着恐怖的气息,混乱的黑色力量流窜不定,掀起阵阵飓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袖。有时,那些力量又变成面目狰狞的黑影,朝中央的人撕咬扑去。 周围是十七位神殿的祭司和学者,上首是神殿的老祭司。 每一个都气息端肃,朝中央的小主人问着什么。 他们问,他回答。 是教导,也是考校。 他将要行使的是人世间至高无上的神权,他将要驾驭的是凡人不可触碰的最为本源的力量。因此他要受到世上最为严厉繁重的教育,他要把如山的典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要用最苛刻的准则来约束自己的德行。 神殿无日月,现在,他已经快要完成一切准备了。 祭司们问完了。 殿中央的少年忽然在乱风中轻轻抬手一握。 刹那间,殿中所有混乱的黑色力量被一种摄人心魄的无形意志笼罩。 它们嘶叫着停止流窜,变小,退缩,继而恭敬伏地,烟消云散。一切仅仅发生在片刻之间。 老祭司露出欣慰的微笑。 骑士一说:“小主人哪里都好,但是骑士长,你说,小主人对待金钱的态度,是否需要纠正一下?万一哪天我们神殿都被……” 郁飞尘觉得倒也不至于。 顶多只是祸害他一个人罢了。 他的目光停在殿中少年的金发上。 自然而然地,隐约的印象在他脑中浮现。 小主人在被接到神殿之前年纪很小,但也并不寻常。他出生于一座横跨两个大陆的广袤国度,是王座的唯一继承人。 从出生起,他接受的教育都关于如何成为臣民的君主。中央神殿在他加冕前夜得到命运的启示,几乎是把人抢来的。 神殿要人,国家不仅无法拒绝,还要感到光荣——就是君主没了,十分苦恼。 他来之前是一个繁华帝国的主人,来之后更是整个神殿捧在手心的小主人。 所以,对小主人来说,花钱只是一些数字的增减罢了。 以前是在财政大臣的账簿上划去一些数字。现在是在骑士长的账目上划去一些数字。 至于划掉多少,不需要在意。 反正国库总是会被再次充满,骑士长的账上也总是少不了神殿的定期增补。 郁飞尘把剑佩在身侧,转身往连接对面的拱状廊桥走去。 廊桥尽头,少年纤细修长的身影正向这边来。看见他,遥遥笑了一下。 剑鞘上的花纹轻轻划过郁飞尘的指腹,冰凉润泽。 郁飞尘说:“不用纠正。” 骑士一面露狐疑,似乎已经看到了神殿被败光财产的凋零未来:“真的吗?” 骑士二痛心疾首,看骑士长如看到小主人成长道路上的绊脚石:“真的吗?” 郁飞尘:“真的。” 世上规模最大的拍卖会的压轴神器而已。 买了……买了就买了。 该纠正的应该是自己的账面。 如果再增加几位,不就不会被轻易花光了么。 正文 第186章 代价 09 和小主人在拱廊中央碰面后,他们并肩离开这座建筑。 回去的路上途经一片坍塌的废墟。据说是上一代的神殿主人和骑士长不和,到了动手的地步,这座殿堂就是那个时候打坏的,由于碎得彻底,直至现在还没修缮完成。 然而神殿的规则所限,即使关系恶劣到了这种地步,他们还是一同在神殿里度过了漫长岁月,上一代主人死后,神殿竖起新一座方尖碑,骑士为他终生守墓。 两人相继死亡后,永眠花开谢许多回,神殿才有了新的骑士长,也迎来年少的小主人。 年长的神殿女使曾经提起一桩旧闻,说历代神殿主人与骑士长的关系,都会渐渐走向极端。 关系差的,连对视都像是刀剑相向,仿佛有比生死还深刻的仇恨,不到死亡不会消弭。 关系好的,往往是彼此的终生好友,一生之中,连一句争执都不会发生。 对此,她最后叹说:或许是时光太漫长,而神殿又太空旷了。 回忆如浮光掠影在眼前划过,郁飞尘余光看见自己那把价值连城的佩剑,又看向走进永眠花丛里的小主人。 他们应当属于后者,他想。 即使是在共振时特有的灰暗环境里,永眠花的花苞也已经显出洁白的底色,到了待开放的时候。 若有若无的永眠花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安息日要到了。”小主人说。 当浩如烟海的知识学至尽头,就到了他要主持“安息日”盛典的时候。 待到 “安息日”顺利结束,才能证明他掌控了世界本源的力量。那时候,神殿真正的权柄就会归于他手中,他也会得到比“小主人”更正式的称呼。 身边没有其它人,小主人寂静的绿瞳里终于出现一丝与他的年龄相符的担忧。 郁飞尘组织了几秒的语言。 还没想好安抚鼓励的措辞,就见这少年伸手,饶有兴趣地抚了抚永眠花苞,那一缕担忧早已不见了。 他看向郁飞尘,说:“我们去做什么?” 少年嗓音清澈温雅,质地轻软,像永眠花在风里缓缓晃。是常年养尊处优,无论说什么都有人聆听才养出的语速。至于那点不安,早已经连影子都没了。 原来只是礼貌性地担忧一下,最关心的还是下课后去哪里的问题。 郁飞尘说:“想去哪里?” 小主人在原地想了想,看了看山下的方向。 安息日将近,圣城中汇聚着各个国度的来客,有许多往日不会出现的活动和奇观。 像是达成了什么一致,从永眠花丛里出来后,他们就回了平日起居的殿堂里。 对于小主人结束每天的课业后在做什么,老祭司曾经观察过一段时间,观察的结果是:小主人十分安静省事,要么在殿内读书,要么温习今日的典籍,要么乖乖休息,而骑士长也十分尽职尽责,随身保护着小主人,甚至会督促小主人的学习。 确认这一点后,老祭司就很少过来巡视了,他相信小主人也相信骑士长。每次看到两人回了起居处,老祭司就会放心地投身到神殿事务和典籍整理中。 起居殿内,神殿女使捧来外出时用的披风,小主人像个安静任凭摆弄的玩偶一样,顺着郁飞尘的动作微抬下巴,方便他给自己拉上披风的系带。 快要出门的时候,小主人抬脸,对换上常服的郁飞尘说了一句话。 “二说你没钱了。” 郁飞尘:“。” 门口站岗的骑士二眼珠乱转,假装无事发生。 郁飞尘想了想。 “还有。”他缓慢地说。 说完,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 一枚铜币。 铜币放进小主人手里。 “拿好。”他说,“别丢了。” 小主人不知道他的用意,但还是收下了这枚铜币。施施然跟着他走上了下山的路。 走出一段距离后,郁飞尘听见了骑士一和骑士二的窃窃私语声。 “没钱?没钱在山下能玩什么呢?” “据说最近圣城有很多赌局。没准他们带一枚铜币出去,可以带一枚银币回来。” “?神殿禁止赌博。” “说什么呢。”神殿女使慢悠悠道:“骑士长明明是要亲自带小主人体会赚钱的不易呢。” “您说得对。” “学到了。” 这次共振持续的时间格外长,郁飞尘想。 在现实世界里,他想不起迷雾中的事情。在这里,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也仿佛隔着一层雾。 两边都像一场梦境,只有一路来的永眠花气息如影随形,他记不起自己是谁。 圣城里,天穹低垂。晦暗的天空下,面目模糊的漆黑影子们穿着各式衣物在宽阔的街道上穿梭,到处传来马蹄声和欢笑声。 时间就在浮光掠影间流逝,小主人去拜访了一间小教堂里的老修女,然后走到了娱乐活动最丰富的一条街道上。 君主棋还没正式开启,处于最初的海选阶段,各个搏斗场都有人在比武,一些小额的赌局也已经开始了。 金发的少年目光停在一个背剑走进搏斗场的武士身上。 他先看了看武士和武士的剑,又看了看骑士长和骑士长的剑,眼睛眨了眨。不知道是在比较人,还是在比较剑。 总之,对搏斗场很感兴趣就是了。 神殿禁止赌博,不过想了想两人仅有的那枚几乎没有任何购买力的铜币,郁飞尘带小主人走进了这家搏斗场。 一枚铜币,能换一枚最小的红白筹码。 进场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荷官捧来一黑一白两个押注筒。 很快有两人上场对峙。一个拿斧,一个拿剑。郁飞尘把筹码抛给小主人,说:“你来。” 此时神殿的小主人正倚在座椅里,懒洋洋的神态。和混乱失序的力量打了一整天的交道,原本也该累了。 他拿过筹码,认真看着场中两个人,最后摇了摇头,把筹码往郁飞尘的方向递去,坦然道:“选不出,你选。” 既然还是让他选,那今天想必不会把最后一枚铜币也输掉了。郁飞尘倾身过去从小主人手里拿回筹码。 于是那少年又懒洋洋地半阖了眼睫,淡冰绿色的眼睛里带一点浅金的底色,猫眼石一样。 却听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两个好像都打不过你的样子。” 听他话里的意思,竟然开始嫌弃场上的选手有问题了。 其实能打过才有问题。但郁飞尘没说话,等这人自己看。 又听衣物悉悉索索响了几声,可能是觉得这里的座椅不舒服,小主人往他这边靠了靠。 金发的卷梢拂过郁飞尘的肩膀,荷官开始倒计时,下注的时限到了。 郁飞尘到这时候才移开目光认真看了一眼场中两位选手,似乎根本没思索什么就投出了筹码。 迷雾涌起,赌博场所特有的昏暗暧昧的烛光下,红白筹码被黑色恶魔吞入口中。 如同长梦乍醒,往事刹那间烟消云散,他又置身在迷雾之都的地下赌场里了。 场上的打斗已经开始了,但他没看。 趁着还有一丝印象,郁飞尘尽力回忆迷雾中发生的事情。 这次倒比前几次清晰些,隐约觉得,他好像遭遇了一个吃钱的小怪物。 郁飞尘:“?” 这种东西,应该长什么模样? 几乎是下意识地,郁飞尘往安菲的方向看了一眼。 ——用辉冰石铺地板的那种吗? 改天应该问问安菲,究竟是什么让他做出了用辉冰石铺落日广场的决定。 现实与虚幻切换的恍惚感很快消散,地下赌场的搏斗持续。 士兵的打斗接近了尾声,这一等级虽然基数大,但最初几轮押注时死得也多。 黑士兵比完了,轮到黑骑士上场,骑士级别的战斗力确实比士兵高一些,七个骑士依次入场,击败了对面四十余位白士兵。 接下来,白骑士也开始上场。 “白骑士523,黑骑士437,请入场。” VIP坐席里微微有些喧哗,命运女神翻开棋子底座,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数字——她就是白骑士523。 确认完数字后,她沉默地脱下厚重妨碍活动的墨绿披风,穿在里面的是件宽松的白长裙。 薄纱白裙格外飘逸,但也显得她整个人格外单薄,风一吹就会散去的样子。 希娜靠在椅背上,已经是一副心脏病突发的模样。 “你……你不要死啊。”她说。 阿加开口:“倒地的时候记得不要脑袋先着地。” 一位黑雨衣说:“倒地的瞬间能打滚就打个滚,记住记住。” “其它的也没什么办法了……” 连安菲也往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命运女神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起身往场中走去。 以前命运整个人裹在斗篷里,看不出什么,现在脱掉斗篷,整个人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郁飞尘微蹙眉。 无视掉左右命运线的能力,命运女神身上一定有什么不能治愈的问题,她极为虚弱。 搏斗场上不允许使用冷兵器以外的任何特殊道具,她的水晶球无效,只能用身体的力量,但她的身体真的像纸一样脆弱。 场中已经出现两个人的id。命运女神是“娃娃机”,另一个名叫“我最会苟了”。 名字有点眼熟。 想了想,那个丑陋的“兔子人”代号,似乎就是这人最开始说出的。 郁飞尘手中缓缓浮现一柄匕首。命运女神现在很危险,好在对手很怂,他需要稍微威胁一下,让他最后不要置人死地。 “我最会苟了”刚刚离开座位,朝场中走去。虽然目的地是斗兽场,但他还是忍不住打量起了自己这一场的对手。 那可是从VIP席位里出来的人,兔子人的同伙啊……白头发,白衣服,少女模样,面无表情,一看就是位心狠手辣的主。自己苟了一生,一条小命,不会就交代在这里了吧? 正这样想着,他感到一道很有威胁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激灵,“我最会苟了”看向了郁飞尘。 兔子还是那个兔子,人也还是那个人。他和这位简直是缘分匪浅,先是目睹他一眨眼杀了好几个人,又见证他炸掉整个百货大楼,最后还远远瞧见他和他的同党烧了马戏团。 现在这人看着自己,几个意思? 他打量郁飞尘,两人的目光也就对上。 “我最会苟了”就看见郁飞尘一边直视着自己,一边抬手,手中一柄匕首缓缓没进了桌里。 一个过于标准的□□威胁动作,他不禁激灵了一下。心想,这位难道在在暗示“你如果打赢,我就剁了你”? 可是用脚趾头想想,自己也不可能打过他的同伙嘛。 难道是他们之间有了内讧,兔子人暗示自己做掉她? 想着想着,就已经走到场里了。插完刀后,那道冷淡威胁的视线已经移开,可是,他还是没能领会那个动作里的意思。 “我最会苟了”站在场中,直面着那个看起来就很厌世、很恐怖的少女,有点急,也有点气,甚至想抓耳挠腮。 到底要我干什么? 老大,给个准信啊!!! 作者有话说: 脑电波交流大失败x 正文 第187章 代价 10 观众席上,最先下注的人竟然是希娜,她押给了“我最会苟了”。 “我只有一个希望,”希娜说,“她能活着回来。” 阿加沉默,也把筹码投给了“我最会苟了”所在黑方。 事已至此,郁飞尘也把筹码投给了最苟。 戒律同样投苟。 他们两个下注,其余人自然要跟注,但这次的跟注并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截了当。 他们犹豫了。 ——你们组织里的人都登场了,怎么还投给别人了呢? 可是……他们都投了,这俩人总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也诈进去吧? 大半观众陆陆续续选择相信,稀稀落落的下注声响起,他们跟投。 剩下一小半打量着命运的外表。 要知道,在迷雾之都这样一个险恶的地方,外表越怪,问题越大。 那些下手狠、杀人多、力量大的往往都有自己的特色。譬如带兔子的、打伞的、随身带光污染的…… 至于那种一看就很强的魁梧壮汉,反而是威胁最小的物种。 现在“娃娃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形象,立刻敲响了他们心中的警钟。 时间流逝,这一小半中的绝大部分在反复思索后,还是选择随波逐流,投给了最苟。 剩下十几人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迷雾之都就放任他们这样作弊么?不可能,这是一个多么阴毒的地方。 如果,从一开始,这场抄答案的闹剧就是迷雾之都的陷阱呢?VIP坐席上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迷雾之都安插在客人中的NPC? 越想越可疑,幸亏多想了一层——果断投给娃娃机。 “君主请下注。” 安菲投给最苟。 “黑骑士437,对君主宣誓效忠。” 最苟一边给自己开胸,一边继续领悟兔子人老大的意思。 现在大家都押了自己赢,那么,应该真的就是要他做掉对面的意思了吧? 看起来这么和谐的一个变态组织,竟然闹内讧,果然是人心难测。 可是他该怎么赢? 对面的白发少女眼瞳死寂空灵,仿佛看破了一切。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最苟承认,自己慌了。 很快轮到选择搏斗方式。 她选了无械,然后摆出一个空手搏斗的标准防守动作。 ——完美得无可挑剔。 最苟心中更加忐忑,只能全力以赴地绷紧身体,摆了个他能做到的最高级的进攻起手式。 “搏斗开始。” 一秒,两秒,三秒。 时光静静流淌,命运仍旧在原地维持着防守动作,最苟也依旧在原地摆着进攻式。 场上出现难得的僵持现象。两人都在蓄力么? 四秒,五秒……怎么还在蓄力?就算是惊天动地的祖传绝招,五秒钟也能蓄出来了吧? 但迷雾之都没有降下惩罚,说明现在这两人确实都在全力以赴。 第六秒,最苟也察觉到了不对,这太僵硬了。 就在这时候,白裙少女动了。 面对最苟的进攻式,她一边继续以防守式护住自己,一边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 最苟有点看不懂了,还没交手怎么就开始战术撤退了,是什么他没见过的高级套路吗? 但他背负着老大的任务,不能退缩。 不论对方有怎样的实力,在施展什么样的计谋,他必须迎难而上。 瞬间,最苟已经做出决定:无论如何,先交手一轮,明确对面的实力再做打算。 风声破空,最苟的身体如箭矢般朝对面弹射而去! 摄人的风声里,命运女神岿然不动,她的目光看似冰冷,实则空白。意识让她知道此刻该怎样做,但她的身体做不到。 所以她仍然一动不动。 而在最苟眼中,幽寂的恐怖少女已经近在眼前,正酝酿着绝地杀招。羊入虎口,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用十二万分的谨慎挥出了试探一击,直捣对方心口! 接下来她应该会迅速变招回防,挡住这一击,那时他就顺势右翻,两人错开,进入下一回合。 那时,他就会初步了解她的力道和风格,可以规划一条正式的进攻路线了…… 脑中思路清晰,瞬间延展出一二三四个可行的方案。 第五个也即将成型…… 等等,怎么打到了什么东西。 诡异的寂静里,最苟的拳头,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正中了命运的左边胸口。 思绪彻底被打乱,最苟愣住了。 眼前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 白裙少女的身体顺着他拳头的力道轻轻离地,像一个被风刮起的纸人。 短暂的凌空后,她仰面向后倒去。 ——只在即将摔在地面的最后一秒,她做了个聊胜于无的侧滚动作。 但整个身体,还是重重地跌在糙石地板上。 战斗的直觉和老大的任务催动着最苟的动作,他见此迅速变招,全力以赴的一拳朝地上的少女挥出! 郁飞尘蹙眉。 黑雨衣个个绷紧了身体。 箴言藤蔓蓦地弓了弓。 拳头带起风声。 最苟的速度,一向很快。 相对地,时间的流逝,也就显得慢了。 然而,在这一切都变得缓慢的一秒钟,最苟忽然觉得自己的天灵盖有点凉。 这时,命运的身体蜷了一下,微弱的咳声传出,唇齿间溢出鲜血。 最苟愣楞地与这个虚弱至极的少女对视。 面色苍白,呼吸混乱,口吐鲜血无力起身,甚至下一秒就可能昏死过去,她不是假装……是真的不禁打啊。 刹那间,最苟终于明白了那个插刀动作的含义。 ——如果她死,那你也是。 骤然惊出一身冷汗,他的攻击堪堪停在最后关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收招比出招难,这一收,最苟也快要吐血了。 而迷雾之都竟然也没有降下惩罚——这更证明,倒地的少女确实毫无反击之力,只等三十秒结束了。 天灵盖终于不凉了,他也终于…….苟住了。那一刻,最苟的内心比地上的命运还要虚弱,他喃喃道:“你、你没事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还好第一招只是试探,要是真全力出手,她恐怕已经当场晚安了。 谁能知道,你们VIP团体地水分这么大呢? 三十秒过去,黑方获胜,押注结果见分晓。 “晚安,诸位。” 竟然还有押命运的。 黑雨衣嘀咕:“脑子被狗咬了吧……” 场中灯灭,刹那间,命运的身体被传送至原本的座位上。 她垂着头,呼吸破碎。 “谢天谢地……”希娜离她最近,立刻过去扶住,一手把斗篷披回去,另一只手有点抖,把水晶球往她手里塞:“还能用预言力量吗?” 命运喘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希娜:“咦,这是……” 只见一条翠绿的小藤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缓缓伸至命运面前。 郁飞尘:“安菲的箴言藤蔓。” 他目睹了藤蔓艰难从屏障里挪出来的过程,屏障只针对安菲,不针对它。 “明白了。”希娜果断从藤蔓上扯掉一片叶子,喂进命运口中。 下一刻,命运的呼吸就平稳了一些。 箴言藤蔓竟然还有疗伤效果,郁飞尘还是第一次知道,安菲并没有说过。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希娜道:“原本,它只是个测谎的小植物,可是,它是要用血来养的嘛……你说它是老板养的,你懂的。” 神明的鲜血饲喂的植物,自然蕴含非凡的力量。获得这种力量的滋养,身上的伤势一定会痊愈一些。 郁飞尘没再说话。 他没说这虽然是安菲的藤蔓,但喝的是他的血。 毕竟,命运女神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好了很多,也不算吃错药。 服用完藤叶后,命运女神靠在椅上休息,希娜给她披上了斗篷。 “万物总是公平的。”希娜轻声叹说,“她本源的结构太过特殊,足以承载那种能左右命运的力量,相应地,她在尘世的躯壳就要像玻璃一样脆弱。要不是老板把她带回公司,五六岁的时候,她就要夭折的。” 命运女神雪白的发丝在烛光下近乎透明,她呼吸渐渐均匀,好像在藤蔓的疗愈下睡着了。 确认她没事后,气氛终于放松下来。希娜拿手逗了逗箴言藤蔓,藤蔓却爱答不理地爬走,溜到郁飞尘肩膀上,在兔脖上熟练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结的两边大小完全一致,但两根垂下来的藤梢一长一短,略有些不对称。 不是因为打结技术有待提高,而是因为它自己觉得这样才美观。这是安菲说的,不是郁飞尘的臆测。 希娜:“啧啧啧,还会打蝴蝶结,据说你们种族喝什么等级的血就会有什么等级的天赋,小藤蔓,你智商很高嘛。我馋了,下次吃饭喊我一起?” 郁飞尘面无表情当作无事发生。他现在也只有一个愿望:命运女神吃了藤叶后不会出问题。 场上,最苟继续迎战新敌人,他速度很快,保命技术高超,连胜了三个人后才惜败下场,没死。 骑士阵营的打斗比士兵耗时长,也更精彩,但押注难度逐渐增长。 没过多久,新的问题来了。 轮到墨菲了,他是白骑士453。 “白骑士453,黑骑士391,请入场。” 当时克拉罗斯就假惺惺地嚎了一声:“不要死嘛。” 听在耳朵里,演戏的成分居多。 而希娜等人老神在在,似乎没什么担忧。 这次郁飞尘没有第一时间就做出判断。他对墨菲有刻板的印象,可能会影响判断的结果。 墨菲要是走了,就没人帮克拉罗斯下注,他拿回了自己的筹码,回到椅背上悠闲地晃着腿,把筹码遥遥瞄向白恶魔的方向,声音甜腻:“小郁不投呢,不像我,我只会投给哥哥~” 可以了。 再说就要吐了。 墨菲觉得如果克拉罗斯再多说一句话,他不必下场就可以先行晚安了。 正文 第188章 代价 11 墨菲从座椅上起身,眼镜却看向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预言牌。 斗兽场的规则是不许使用任何特异道具,不论是最初带进来的还是后来获取的。 最终,墨菲把那叠卡牌放在了桌上。郁飞尘看到,在放下卡牌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撑住桌沿才站稳了。 墨菲转身下场,他离去的背影也显出一丝不对,动作有瞬间的断续,像是忽然变成一个瞎子。 直到走入场中,他的状况看起来才好了一些。 这时候,背后小黑板上已经出现了墨菲的id。 文森特。 这名字,熟。居然也是那个神秘的VIP组织的一员。 难道这个组织其实并不邪恶,也并不变态吗? 作为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黑板上有发言痕迹的id,大家都记得“文森特”这个名字。而且对他的印象很好。 是个好人。 不仅是个好人,还知道很多东西。不管是关于迷雾之都的疑问,还是关于力量运用的困惑,只要在黑板上艾特了他,都能得到耐心解答。 他们愿意称之为博学的文森特老师。 但是,文森特老师的外表远远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原本以为是个睿智稳重,低调强大的长辈,站在场上的却是个气质独特的年轻人。 长发,打扮得很有艺术气息,衣服上蹭了一点颜料痕迹,温文尔雅的俊秀面孔上隐约有着迷惘和淡淡的愁绪,仿佛一个卖不出去画的天才画家一般。 不仅卖不出去画,还一看就不会打架。 眼睛有点失焦,像是还不能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不想面对注定经受的毒打。 想到他的同伴“娃娃机”那的战斗力,再想到多日的科普之恩,霎时间,众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对文森特的怜爱之情。 力量的构成,本就有其规律。一种色彩不能既黑又白,智力与武力都齐全的人为数不多,如果两项都要做到顶尖,那就更少了。永夜里面,本来就有一部分人是纯粹靠智力而不靠打打杀杀成长起来的。 这种肉搏机制,却仿佛在针对这类人一样。 迷雾之都,做个人吧! 斗兽场上,墨菲的对手也是这样想的。 她是个强健矫捷的女武士,因为离得很近,她看到了观众们看不到的细节。 对面这位文森特先生,直到现在,好像还有点走神一样……连眼神都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这种眼神,女武士只在那些招架不住,被吓坏了的敌人身上见过。 还没开始,怎么就这样了? 双方已经上场,人们目光的焦点,就移到了郁飞尘和戒律身上。 郁飞尘面无表情地把筹码投给了墨菲。 因为在他之前,克拉罗斯投了墨菲。接着,希娜、阿加也都投给了墨菲。 见此,观众们不由得审慎起来,场中的女武士也皱起了眉。她重新审视起来。 “君主请下注。” 果然,安菲也投了白方。 “白骑士453,对君主宣誓效忠。” 不必迷雾之都的力量干预,墨菲自己就干净利落地划开胸口,拉上衣服,模样甚至还有几分虔诚。 接着,女武士思忖之下,选择了持械搏斗。 她选择的武器是一柄古朴厚重的长斧,深浓的煞气扑面而来。 墨菲则从灰雾中拔出一柄桐木长弓。 他身材修长,侧持长弓,搭箭上弦时,还真有那么点高手的意思。 ——真理之箭,本来就是时间之神的标志性武器。 在墨菲拿出长弓,周身气质展现无遗的一刹那,郁飞尘就知道,这次的押注结果是对的。 然而,与他不同,场上的其它人却是疑虑重重。 斗兽场的大小,搏斗是够了,射箭就有点逼仄。哪一家的射箭场不得有个几百米的场地?弓箭是远程武器,神箭手在战场上能左右全局,可用到斗兽场这种地方,多少就有点弱智了。只要对方近身,弓箭就成了摆设,还没一根木棍有用。 而现在这种距离,恐怕文森特还没能瞄准,对面就扑上来了。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陷阱所在?文森特输了,他们可就要全部逝世了。 观众席上空,终于弥漫起了应有的焦灼氛围。 就在此刻,搏斗开始! 黑方女武士深谙弓箭的弱点,“开始”声一落,她持斧伏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蹿去。为了干扰墨菲,她没有正面前进,而是随机选择了一个方向,从侧翼攻来。这样一来,弓箭开始前的瞄准就完全失效了。 与此同时,一声清越的弓弦振响在场中响起! 在女武士动身的一瞬间,墨菲的箭也已经离弦。两者在同一时间发生——也就是说,这一箭,根本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 不,不是一箭。他一次搭了三支箭上弦。 这三支箭乍一射出后,他也不去看结果,瞬息间又是两支箭搭弦,离弦。 间隔太短,先后两次弦响几乎连成一声。 呼啸的风声里,女武士先是看到箭尖以风雷之势朝自己的心脏袭来,她是右手持斧,下意识就要往左侧闪避,余光却看见另一支箭正朝自己打算躲避的方位激射而来! 此时箭刚离弦,速度最快,无法硬抗。 左边不行,右边——同样有另一支箭锁定了她右侧。 两边皆被封锁,万分凶险,电光火石间她迅速做出决定,双脚蹬地,整个人离地高高跃起,恰好越过三支箭的高度,夺命的箭锋擦着她的脚底划过。 就在这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向上躲避,第四支箭接踵而至,高度俨然就是她高跃后的心脏位置,分毫不差! 刹那间女武士背后激起一层冷汗,迅速后仰躲避。 她身体矫健柔韧,高空中,本就还在上跳的余势里,向后仰跃时,身体绷成一个完美的弦月状,仿佛圆形的上半部分。 第四支箭擦着她的肚腹过去了。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击响,第五支箭正中她因仰跃而暴露的后背左侧,深深没入血肉中,那是与心脏仅有分毫之差的位置。 女武士的身体重重落地。 这一刻,观众心中全都明白了。 这五箭之中,原本就只有那鬼魅般的第五箭是制胜的一箭,前面的四支,都是为了把女武士逼到第五箭的位置。 ——原理很简单,预判和准头太恐怖,让人背后发毛。 三十秒很快过去。 墨菲依旧侧持弓箭立在场中,和开场时毫无区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分。 荷官的冷冷声音响起:“黑棋倒地三十秒,白棋胜利,恭喜。” 赌注揭晓,无人押错。场中却是一片死寂。 黑棋确实倒地了三十秒。 可是他们怎么觉得,这场战斗,从头到尾也用了……三十一秒? 文森特先生,你射箭不用瞄准的吗??? 正文 第189章 代价 12 过分的震惊使观众席上众人久久无法回神。 说好的温文尔雅科普老师呢? 给我看这? 这是人能射出来的箭吗? 还在琢磨刚才的战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新一轮搏斗就又开始了。 这次,墨菲的对手是黑骑士390,id叫“刺客”,是个身形瘦小的男人,他长得略矮,给人一种灵活之感,身上肌肉的分布很有说法,能看出是个擅长敏捷与速度的进攻者,确实是当刺客的料。 VIP席位上的两个人再次押注文森特。 见识过了那恐怖到近乎诡异的箭法,但凡还有点求生欲的人都不会愿意面对文森特的弓箭锁定,黑骑士“刺客”果断选择了无械搏斗。 对付弓箭手的最好方法,当然是近身刺杀。 战争中,射手很金贵,为了保证狙击手或弓箭手的人身安全,他们身边都会有观察员贴身保护,但斗兽场里可没有这个。 ——虽然大家都押了自己败,但这波至少不会被压制得那么惨,能打个有来有回吧……? 这样想着,刺客冲向墨菲,像一条毒蛇一样近身缠斗起来。 然后,他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再也不想回忆的战斗。 而观众席上的看客们,也终于有了足够长的时间来琢磨墨菲的战斗。 刺客是个好刺客。出手快,动作敏捷,角度刁钻,虽然没拿任何武器,但手刀、肘击、膝击手到擒来,杀伤力十足,招招狠辣致命。 致命的每一招落下后,他就会发现,已经有完美的防御在等着自己了。 他脑子里刚出现袭击右胸的方法,墨菲就已经干净利落侧身,这招不成,立刻变招,可胳膊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出来,就被半路格挡停下。 打不到。 打不到。 还是打不到。 刺客的优势是什么?是出其不意。 可是现在还没出招,自己的预判就已经被预判了,预判的预判也被预判了。他好像在隔着空气打棉花。 就算是打棉花,也只是会让人感到有心无力而已。 现在,刺客却感觉自己的精神在遭受摧残。他对自己全部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刺客吗? 为什么根本打不到呢? 玩什么? 毁灭吧。 毁灭吧! 渐渐地,刺客身上,那绝望的姿态,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 观众们也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预判有点超纲了。 有人甚至发现,文森特的某个看似毫无目的的动作,其实是在为十几个回合后的另一个动作埋下伏笔。这已经不是“预判”两字所能概括的了。这两个人看似在一个斗兽场里,却好像根本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刺客从头至尾的每一举每一动,文森特都好像早已看过千万次一般。因为早已看过,他的防御也就只有“完美”两字能形容。 刺客的攻势终于在内心的绝望下显出不可挽回的崩溃之势,周身的防守变得千疮百孔。 一个致命的破绽后,两人错身而过的片刻,文森特的右拳重重打在了刺客的腹部左上方。 那是脾脏的位置,分毫不差。 刺客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接下来,不用文森特再做任何事,他就捂着自己的腹部,无力地倒下了。 坐在椅背上的克拉罗斯,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左上腹,神情中浮现一丝丝因共情而产生的痛苦。 脾脏,一个很重要的器官,它供应着大量的血液。但它也是人的身体里最脆弱的器官。 脆弱到一被打,就会破裂了。 一旦破裂,鲜血就会争先恐后地在腹腔内涌出,生命瞬间告急。 三十秒,白方胜利。 听到荷官宣判,刺客脸上竟然出现了类似解脱的神情。 一个黑雨衣叹了口气:“所以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去和他打架。” 他的邻桌黑雨衣点头:“还好他不爱打架,只爱画画。” “但他画画就不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了吗?”希娜幽幽道。 “反正,都是一种折磨。” 一片尴尬的寂静后,只有克拉罗斯在孜孜不倦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么,小郁,以前忘了问你,被真理之箭指着的感觉怎么样?” 郁飞尘余光看了看克拉罗斯。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缠绕着一种渴望被打的气息。 郁飞尘:“你没被指过?” “没有啊。”克拉罗斯回答得理所当然,“顶多是好心放哨的时候,被人站在大教堂的顶端,从背后放个冷箭什么的,嘻嘻,很难躲的。” 克拉罗斯说很难躲,那就是当时没躲过了。不过,起码还活着。 真理之箭确实难躲,郁飞尘也体验过。但直到今天见了墨菲的打斗,他才理解了为什么墨菲的武器是箭,而不是剑或刀之类的其它武器。 因为在箭搭弦上的一刻,掌管时间的神灵,眼中已经看见它将命中何处。 角落里,白松发出疑惑的声音:“命运姐姐放下道具,变弱了,但文森特先生为什么变强了?” 希娜笑眯眯道:“因为道具的性质不同啦。命运的,是给予,文森特呢,正好相反。” 郁飞尘曾听主神讲过墨菲的故事。他从出生就有一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能在超越现实的维度上,看清事物在时间中的流变。但无论怎样形容,都被他人斥为谵妄的恶疾。这让墨菲的整个少年时代都活在阴翳下。 直到后来主神把他带走,取下他的一只眼睛制成真理之箭,他才得以恢复正常。 两场打斗下来,郁飞尘确信,此刻的墨菲并不是正常状态,放下预言卡牌后,他所看到的就变成了那个时间交错的世界,他的眼睛回来了。 被取下的眼睛,还能回来么? 这问题倒也不算难想,尤其是在知道了力量的概念后。 人能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表象。所谓的眼睛、真理之箭、预言牌,也都只是物质世界的表象。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主神取走了墨菲那部分关于时间的力量,对它进行限制后,又还给了墨菲。 这次进入迷雾之都,墨菲当然要把那份“限制”带进来了。只不过他没选择真理之箭这种单纯的攻击武器,而是选择了更能辅助众人的预言牌形式。时间的力量依然存在于墨菲身上,却只能借助预言牌的卡面来呈现。 所以,墨菲放下预言牌的一刻,不是实力的削弱,而是限制的解除,他重新看见了那条时间的长河。 说话间,墨菲又胜利了一轮。 灰白的盲眼此刻幽深如世界尽头的死寂深渊。 时间,唯一的真理,一切问题的答案。 却听克拉萝丝幽怨地叹了口气:“没有了限制,虽然可以玩弄时间,但哥哥却是在被动地消耗自己的本源呢。” 黑雨衣:“……看这些人倒也不至于损失到本源吧。” 正文 第190章 代价 13 希娜不由得侧目多看了克拉罗斯一眼,心说这人虽然表现得很做作,语气也浮夸矫情,但似乎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关心墨菲。 希娜:“这种程度的对手,当然还不至于损伤到他的本源。而且你们看,他有在注意不往我们的方向看了。” 在有主神力量限制的时候,墨菲的能力是主动技能,可以选择要不要用,用到什么程度。但是一旦解除限制,他只要睁着眼睛,就是在被动地行使能力,不因意志而更改。 窥探不同等级的对象,消耗的力量自然不同。现在只是骑士等级的对战,对方厉害不到哪里去,只要墨菲不要不小心看到他们这边,他的本源自然还是安全的。 VIP坐席上,亮灯的区域里,能看见的是主神、小郁、戒律和克拉罗斯四个人,都不是什么低等生物,看哪个都不太好的样子。 ——尤其是他们家主神,试试就逝世。 想到这里,希娜还是多叮嘱了一句:“萝丝,你带了伞,他如果真的往这边看,看谁你遮谁。” 克拉罗斯握着华丽的洋伞柄,晃了晃,说:“是呢~哥哥他——” 但无论如何,希娜都已经忍无可忍:“不喊哥哥,你会死吗?” “嗯?可是文森特确实是哥哥呢。他进公司的时候,永夜里还没有我呢。” 希娜:“……” 居然无法反驳。 毕竟墨菲从乐园建立时就在,而克拉罗斯的名声,是在永昼历史的中期,才逐渐在永夜中传开的。 克拉罗斯:“所以,小郁也应该叫我哥哥,当然,我和他还可以喊安菲哥哥。” 这人越说越离谱,小郁似乎也已经渐渐起了杀心,希娜不得不认输:“回到你之前的话题吧。” “之前……”克拉罗斯的语气终于不再做作,恢复正常,像是失去了演戏的兴致。他放下洋伞,身体瞬间拉长变幻,回到身穿黑雨衣的年轻男人体型。 只不过,他的正常也仅是守门人式的正常,语调透着一股森森的诡秘。 “之前在说,文森特的本源消耗了就补不回来,我知道呢,会挡的。” “知道就好。” 希娜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面无表情的郁飞尘此时却用余光看了克拉罗斯一眼,若有所思。 ——也只是看一眼而已,没有非要关注这件事的意思,但克拉罗斯实在是一个好事的人。 只听一声低笑,橡胶雨衣的摩擦声传来,克拉罗斯来到郁飞尘的座椅附近,甚至伸手搭住郁飞尘的肩膀。 意味不明的话语在郁飞尘耳畔响起:“不会有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本源吧?哦,不仅不知道,连自己的本源都体会不到呢。” “提这个,”郁飞尘淡淡道,“你是想告诉我?” “反正老板听不到。”克拉罗斯凑到他耳畔,神神秘秘道:“你想问什么,哥哥都会说的。” 郁飞尘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哥哥”两个字了,在被克拉罗斯说出后,这词变得很诡异。 但克拉罗斯那里,又真有他想听的东西。 郁飞尘确实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对。但他不会直接问。 “怎么样?”克拉罗斯说。 “你说文森特的本源消耗后不能补回,所以理论上本源可以补回?” “当然啊。但是,本源力量的补回和加强是有条件的。这就要从本源究竟是什么说起了……” 郁飞尘又投了个筹码给墨菲,继续听克拉罗斯说话。 从在十三层教他控制世界起,守门人就一直在诱导他谈论一些关于力量的话题。以前郁飞尘觉得是克拉罗斯想得到一个守门的同伴以便划水摸鱼,现在看来,是这人一直想要探究自己的本源力量。 “本源力量就是人的本质,是你作为人的初始结构,与生俱来。多数人的本源平平无奇,少数人天赋异禀。命运能承受命运力量,文森特能看见时间,都是因为本源天生特殊。 意志驱动本源力量,本源再驱策外在力量。一般来说,当一个人得到了外在的力量,很快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本源是怎样统治着外在,从而触摸到他的本源。这种体验,你没有。” 郁飞尘确实没有。 外在的力量轻易就能控制了,就像人天生能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一样。哪来那么复杂的过程。 所以,从教他使用力量的第一天起,克拉罗斯就察觉了问题所在。 “你知道,力量分很多种,彼此之间也有高低之分。你还知道,创生是很难的。”克拉罗斯说,“命运赋予每个人的本源不能轻易更改。前辈们用很多次惨剧告诉我们一个不能违背的铁律:想要补充或加强自己的本源,只能使用与自己的本源力量同类同等级,或者同类更高等级的力量,并赋予它完美无瑕的结构。” “文森特本源里最重要的那部分,是已知的与时间相关的最高层次力量,或者说……时间的终极力量。整个永夜里未必能找到一星半点,所以,他把自己用完了的话,即使是老板也不能挽救呢。就像老板也只能维持命运的生命,而不能治愈她身体的痼疾那样。” 郁飞尘:“他自己呢?” “谁?” “你们老板。” 昏暗的光线里,克拉罗斯笑意殷殷,轻轻舔舐了一下上唇,仿佛在啜饮一滴欲落的鲜血。 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既然是最强大的人……想必也拥有整个永夜最高的本源啦,即使最开始没有,慢慢也会变成最高了,不然怎么能维持那么大的公司的运转。可惜,用完了,就没有啦。” 烛火摇曳,枝形蜡烛里的一支燃到尽头,火焰“嗤”地一声熄灭在透明的蜡滴里。 郁飞尘很久没说话。 斗兽场里,墨菲已经比过七场,即将开始第八场。 再赢三次,他作为黑方国王,就可以考虑要不要下一次跳棋做掉墨菲了。 毕竟,解除全部限制的墨菲,即使是他,也是要……多打几下的。 预判会被预判,但人的精力和体力有极限。时间站在墨菲这边,但改变不了他理论神的本质,从这一场起就该审慎押注了。 “黑骑士372,请入场。” 入场的是个身形魁梧,作战士打扮的男人。 背后的黑板上显示了他的id:梅花九。 雨衣兜帽遮盖下,克拉罗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在看到这个名字后,缓缓消失无踪了。片刻后,殷红的薄唇重新勾起的是另一种冰冷危险的笑意。 “来得很全嘛……” 说着,这个说好“只投给哥哥”的人,第一个把筹码压给了黑方。 希娜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正文 第191章 代价 14 虽然对克拉罗斯表达了质疑,但是,很快希娜的筹码也投给了黑方。郁飞尘的选择更不用说。 梅花九,这个名字没在黑板上出现过,却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个名字“方块四”,方块四在黑板上跳得很高,可以与克拉罗斯扮演的Acri相媲美,但至今还没露过面。 方块四与梅花九,同为扑克牌,格式也一致,除他们两个外,郁飞尘还杀死过红桃与黑桃的两三个人,而且,每次响起与扑克牌名字有关的晚安播报,方块四总是要跳出来感谢这位大善人。 郁飞尘:“你认识他们?” “他们?”克拉罗斯低低笑起来:“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迷雾之都,真是老朋友见面的好地方呢……” 精神病人总是答非所问,但又在混乱的回答中不经意泄露提问者想获取的信息。 克拉罗斯又道:“谁有扑克牌么?” 没人会带这种东西进迷雾之都,最后,克拉罗斯伸手拿来了墨菲的预言牌,在一打预言牌里挑来拣去,最后选中了一张和扑克中的鬼牌长得很像的卡面。 卡牌和扑克牌,也差不了多少么。 押注时间结束,安菲也投黑方。这次,对君主宣誓的机会轮到黑方骑士“梅花九”,墨菲选搏斗方式。 墨菲选持械,再次拿出桐木长弓。 怎样才能在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射程中存活? 重物撞地的声音响起,梅花九身前赫然出现一面厚重的金属大盾! 盾牌的形状像个巨大的乌龟壳,从正面整个挡住了梅花九的身体。 克拉罗斯发出一声嗤笑。 观众席上有人因这滑稽的玩意发笑,还有人发出嘘声。但墨菲神情依旧冷清镇定,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墨菲来说,对手会选择这样的武器,也早已在预知中了。 郁飞尘忽然觉得时间之神这个人活着,或许没什么意思。在墨菲的世界里,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他只是沿着一条已知的轨迹缓缓前行。 开始后,墨菲罕见地先动了。 他体力所剩无几,但梅花九所持的巨盾过于沉重,使主人移动异常缓慢。 只见墨菲持弓,沿着斗兽场边缘快速移动,找不到什么规律,梅花九则举盾朝向正对墨菲的方向,防备可能射来的箭支。 终于,在梅花九还没来得及移盾防守的缝隙里,墨菲射出第一箭,打中了梅花九的左边肩膀。使梅花九发出一声沉重的怒吼。 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僵持,破绽终于出现,第二箭打中了梅花九的侧腰。 墨菲的脸色已经隐见苍白,体力消耗巨大,他呼吸渐渐急促,胸膛的起伏又牵动宣誓伤口,额前的发丝被薄汗沾湿,显出脆弱之色。 克拉罗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鬼牌。 第三箭,梅花九的脖子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第四箭,大腿。 墨菲持弓的右手已经微微颤抖,有那么一个片刻手指不受控制,几乎拿不住弓柄。他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靠在白恶魔的雕像旁轻轻喘着气。 盾牌保护下,依然四次受伤,这对梅花九来说不啻于一种耻辱。 在已知自己会胜利的情况下,竟然还被动防守了这么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扎成刺猬—— 看到体力耗竭的墨菲时,梅花九那双猩红的眼睛终于迸发出渴血的恶意。 他推动盾牌,维持整个护住自己的姿态,缓缓向墨菲的位置碾去。 墨菲躲了,然而似乎是体力所限,他逃得很慢,梅花九把距离拉得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即将对上的时候,墨菲的身体忽然鬼魅般转了个方向,速度陡然暴增掠向右侧,又是一箭! 梅花九反射性侧盾护住胸口和头颅,却冷不防那一箭以刁钻的角度深深扎入他的持盾的右臂。 盾牌本就沉重,这一箭来势太凶,一击之下梅花九右臂彻骨剧痛,蓦地松手! 沉重的盾牌朝墨菲的方向轰然砸下。 墨菲闪身躲避,但刚才的最后一击真正耗尽了他的所有体力,这一躲,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后倒去,与盾牌一起重重落地——盾牌就砸在他身畔,边缘离他的身体还不到一厘米。 糙石地面被砸得烟尘漫起,只有梅花九还站着。 ——站是倒站着,此时的梅花九,的确也与刺猬无异了。 左肩、右臂,两只手都被重创。倒是还有一条腿完好无损,可另一只腿被长箭深刺着要命的关节处,要伸出没伤的腿把墨菲踹死的话,带伤的那腿又没办法支撑站立。 地面上,墨菲依然平静。 在当时的条件下,他无法杀死梅花九。所以,所有的箭都不是为了击杀对方,而是最大程度削弱他的行动力,以使自己免于被杀。在这必定失败的一局里,他已经做完一切能做之事。 接下来,梅花九会…… 梅花九猩红凶狠的眼睛会死死锁着他,弥漫着暴戾的杀意,又因为肢体受限,没有把握能在三十秒内将他一击致命。 时间流逝,现在与未来缓缓重叠。 梅花九脸上忽然扯开一个残忍的笑意,伸出受伤最轻,仅仅是被肩伤波及的左边胳膊,然后俯身,低头。俯身和低头这两个动作分别牵动侧腰和脖子上两道箭痕,使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但也使他心中的怒火和煞气更甚。 终于,梅花九重新拉起了那面沉重的巨盾。 下一刻,他发狠地将巨盾砸向墨菲! 未来忽然在墨菲眼前变成一片空白。 下一刻,郁飞尘蓦地发觉自己周身激荡起一股强烈的力量。 与此同时,恐怖死寂的气息刹那罩住梅花九的身体! 极端危险的直觉在梅花九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看向力量来源的那个方向—— 摇曳的烛光下,是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衣袍遮住,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人。 此时此刻,那人双指夹着一张深色的鬼牌,图案正朝着他。 梅花九愣住了,瞳孔里忽然迸发出惊惧的神色,仿佛那不是一张牌,而是催命的鬼画符一般。 他手上的动作,也因此顿住。 却见牌背面缓缓贴向殷红的嘴唇,那人在卡牌边缘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荷官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台上和台下发生的异常,声音依旧冷淡:“白棋倒地三十秒,黑棋胜利,恭喜。” 武器刹那间被回收消失。 梅花九胜利了,但那一刻的惊惧,让他错失了唯一可以暴力杀死墨菲的时机。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墨菲,而是再次看向VIP席位。 周围是一片漆黑,可唯一亮着烛火的区域里,那个人影却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那一幕从未存在过。 随便梅花九怎么想,克拉罗斯隐入黑暗中,将牌放回墨菲的预言牌里,假装从没有拿出过。 希娜语气忽然严肃至极:“你做了什么?” “嗯?”克拉罗斯语气轻快:“我做什么了吗?” 一切恢复正常,墨菲眼前的未来,也重新变得浩如一片烟海。 他支起身体,眼睛茫然地扫过斗兽场。 搏斗的时候,注意力总是在对手身上,现在一切终于结束,他看到了更多。 看到下一个将要上场的人,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场场战斗。 精神因濒临死亡之境而有些涣散,他费力想起比这些战斗更重要的事情,他想知道的那件事情,那个人的未来…… 他抬眼,看向VIP坐席正中央,高高在上的君主的身影。 克拉罗斯目光刹那凝冷,紫色洋伞被无形力量席卷而起,刹那间荡至安菲面前! 洋伞周围的水晶挂坠相互碰撞,轻轻叮咚作响,华丽的伞面隔绝了墨菲的目光。 但就在墨菲看向那个方向的一瞬间,一个画面,已经深深印入他的眼中。 那一刻,郁飞尘看见墨菲脸上蓦地浮现惊怖至极的神情。 下一秒,墨菲的身体重重坠地。 正文 第192章 代价 15 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一霎,那一幕画面依旧烙在墨菲的眼前。 来自遥远未来的预言,因为过于绚烂和深浓,像是濒死之际的幻觉。 他看见一片混乱与无序交织而成的海洋,看见一座矗立在世界尽头的孤独的高山。 鲜血从高处倾倒,染红了登山之路的数万台阶。 烈风在山巅呼啸,留下哭咽般的回响。 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来自神明的身影。 那是最高处的山巅,神明正从那里向下坠落,祂背对着山下的混沌海洋,华丽庄严的白袍在风中散开如永眠花的长瓣。 神明闭着眼,容颜寂静,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只有一滴鲜血一样的眼泪从右眼坠下,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 阴云密布的天空上雷霆轰响,祂背后撕开一道形状恐怖的裂口,刹那间,祂的身体被裂隙吞噬,没入万丈深渊。 而在那山巅之上,似乎还有一个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神明的身影湮灭在天与地之间后,那人漠然转身,走向黑暗更深处。 山巅盘旋着无数漆黑的飞鸟,羽毛纷纷扬扬,像凋零的落叶。墨菲想向那背影看去,却只听到自己本源的火焰燃烧的轰响。 余烬飘散,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缠绕着他的灵魂每一处。 其实,这气息他并不陌生。 对时间之神来说,触手可及的命运如同一盘已经下完的棋局,死亡才是唯一的未知。 夜幕徐徐落下,他彻底失去知觉。 “完了完了,还活着吗?” “还有气吗?” “还有救吗?” 永昼的神官们围作一团,中央是已经不省人事的墨菲,克拉罗斯在摆弄试探着他。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穿黑雨衣的怪东西是他们的医生。 克拉罗斯眼中浮现一丝飘忽的笑意。 “有气是有的。”他很有些事不关己的意思,轻快的语调说出的却是让几位神官心脏一抖的内容:“活着……不一定呢。” “至于有没有救,只能说,如果他这次能醒来就算有救了,毕竟,我挡得很及时呢。” “如果醒不来,就是真的醒不来了。” 克拉罗斯说完了,他的结论很简单。 希娜:“你……你语气那么做作,一定是在骗我们吧。” 他们真正的白大褂医生说:“他语气那么做作,一定没有骗你们。” 唯一的医生还是治疗精神疾病的,场景在无奈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只听克拉罗斯继续笑:“医生,很了解我呢。” “那你为什么这么轻松?” “嗯?他死掉,对我来说不是一件乐意看到的事情吗?” 说完,克拉罗斯又继续道:“醒不来的话,干脆杀掉算了。然后祈祷老板活着拿到迷雾之都全部力量,这样,下个复活日后,我们还可以见到他呢。毕竟,我们公司待遇不高,但保险很好呢……” 希娜捧着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心机梗塞一般。几位黑雨衣挨个叹气。 追悼会一般的氛围里,命运女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似乎没有人在意她,她略带迷茫地环视四周,发现了真正需要抢救的墨菲。 “你醒了。”阿加察觉这边的动静,过来看了看她的伤口。由于她实际上只受了一拳,伤口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阿加:“感觉怎么样?” “我……”命运微蹙眉头,按理说,她的身体受到这种重伤,即使没有当场死亡,病痛也会缠绵许久。但这次醒来后,竟然没有太多痛苦,甚至像是经历了一场深眠,有种获得了休养的感觉。 因为本源结构的固有缺陷,她已经很多个纪元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吗?” 阿加立即想到什么,看向郁飞尘的方向。 ——就看见郁飞尘正在面无表情地与箴言藤蔓做着斗争。 郁飞尘在扯它自己给自己打成的结,藤蔓却有点不情不愿,死死扒住兔脖,不愿失去这个美观的蝴蝶结。但它最后还是失败了。 藤蔓被丢到墨菲身上。 希娜看看命运女神的情况,又看看墨菲,说:“命运只是身体受了伤,藤蔓里蕴含老板的一些力量,所以能够治愈。但老板的力量也是没办法直接补充本源的,这时候吃叶子,还会有效吗?” 温莎:“起码修复一下身体的伤势。” “原来还有药啊,”克拉罗斯似乎大为遗憾:“只能试试了。” 说着,他开始揪藤蔓的叶子。揪了一片又一片,藤蔓抖着叶子,发出微弱的,反抗的声音,最后还是被薅秃了半边。 薅了一把新鲜的嫩叶在手里,克拉罗斯尝试怎么把叶子喂进去,好在藤叶入口即化,没有遇到太大困难。 那边在喂药,这一边,藤蔓拍打着叶子哭哭啼啼地爬回了郁飞尘身上。郁飞尘看了一眼它现在的情况,确实惨不忍睹。 他象征性地拍了拍残存的叶子以示安抚,藤蔓哭得更厉害了。 无人注意到的桌下,暗色刀锋浮现,郁飞尘在腕上划了一个两厘米长的浅伤口。血珠渗落,藤蔓顿时止住了拍叶声,嗖地窜去郁飞尘手腕缠着了。 另一旁的克拉罗斯喂完树叶之后,也只能先把人安置好,然后听天由命。 “似乎好了一点。”他说。 “确实,抽卡部门有救了。” “确实。” “藤蔓不错。” “记得是夕晖街上哪家店的镇店之宝来着,老板怎么也有一条……” 另一边,命运女神闭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似有深思之色,她苍白的面孔竟然隐约浮现一丝代表生机的血色。 这时藤蔓恰好喝完了血,叶子支棱了起来,探头和郁飞尘对视。 郁飞尘凝视着这株名义上属于安菲实际却由他的鲜血养大的藤蔓。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自己的职业定位和最初的设想间出现了一些偏差。 正文 第193章 代价 16 温莎身上带了一些处理伤口的纱布和敷料。从那次追溯记忆后,他对墨菲就很有好感,此时也来到墨菲身旁,帮他处理了一下可见的伤口。 墨菲的呼吸很微弱,昏暗的灯火下,一切都扑朔迷离。 温莎帮墨菲整了整衣襟:“明明知道很危险,还要去看的话……一定是有很想知道的事情吧。” 面对自己的债主,克拉罗斯的态度端正了一些,说:“也许他认为自己一定会死在台上呢。” 温莎:“但他应该能预知到你出手救他吧。” 克拉罗斯:“不会呢。” 温莎:“展开讲讲?” “如果有我参与的话,他的预言就会时灵时不灵呢。记得当时抽卡,抽了二十几次才抽出了我的三张卡。”克拉罗斯的话语中竟然有那么一丝怀念过去的味道。 时间之神很少遇到这种状况。墨菲虽然不是很想面对他,但也不允许自己的预言技能出现问题。纠结过后,墨菲最终还是登门提出想要他配合自己练习抽卡。 那时候他还没度过观察期,不能离开十三层,关禁闭的日子无聊,就让墨菲每次来的时候随便稍带几样消遣的东西,作为陪练的报酬,以及以前的精神损失费。 温莎:“是因为你的本源也很特殊吗?” “不特殊怎么能当上公司的保安呢?”克拉罗斯勾起唇角,他伸出手,死寂而恐怖的气息在手心缓缓浮现,仿佛湮灭了一切声响。 他本源的核心力量是死亡。 命运被时间的洪流裹挟前行,唯有死亡可以令其终止。 温莎审慎地看着那只手。 他确信,透过表象,自己看见的真实是一节森森的白色手骨。 “原来是这样。”温莎说。 白松:“……?” 原来是哪样? 成为神的必备技能就是话说一半吗? 温莎:“但你好像跨过屏障,动用了迷雾之都不允许的力量,没事吗?” 克拉罗斯只是笑,没说话。 比斗继续。 梅花九的战斗力很强,可惜已经被墨菲用箭扎成了刺猬,没过两场就重伤下场。 很快,他们的“脑科医生”也登上了斗兽场。 医生的打斗技巧高于命运低于墨菲,但胜在出手冷静毫不露怯,或许是因为精神病院的工作有物理制服病人的需求。 但他身上确实有奇异的吸引力,令对手的精神状态极为亢奋,最后一场,对面状若疯狗,对他展开了完全一边倒的毒打。 两个病人语气也诡异地兴奋起来。 “医生要死了吧?” “真的吗,终于要死了吗?” “嘻嘻,死了,真没用……” “以后玩什么呢?” 怪异的话语引起旁人侧目。 郁飞尘也听见了,但他已经习惯两个病人的调调。 病人希望唯一能约束他们的医生死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多年来,只有医生能够约束他们,也意味着医生是病态的世界里唯一的乐趣。当医生真的濒临死亡,病人就自然而然地产生“没得玩了”的担忧。 余光里,克拉罗斯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他把墨菲的胳膊拉了过来,正在一脸认真地试图弄掉袖口上不小心蹭到的颜料痕。 出发点或许很好,但一身黑雨衣配合那股守门人特有的幽诡气息,仿佛在给死人收殓,还不如萝莉状态正常。 就在刚才,克拉罗斯也发出了与病人类似的说辞,似乎乐于见到墨菲的死亡。 算了。 他向来是一个有意遵守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的正常人,不必去探究病人们的精神世界。 郁飞尘继续看搏斗。 医生即将被杀死的那一刻,病人脸上的快乐和癫狂也到达了顶点,仿佛有疯狂的恶意即将破体而出。 然而,与此同时,医生缓缓勾唇,发出一声轻而高傲的笑。对手在即将杀死医生那一秒,听到这一声笑,脸上竟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依依不舍的痴迷神情,停下了动作,像是不舍得砸碎喜欢的玩具。 病人发出不屑的嗤声:“有病吧……” 医生靠自己的特质得到了毒打,也靠这一特质得到了存活,回到座椅后,他的状态比命运和墨菲还要好一些,因此,他也只得到了最小的一片藤叶。 新人上场,郁飞尘和戒律继续投注。 随着名次往前,下注的难度也逐渐增大了。 观众席上的人们逐渐发现一件事。 耳戴RGB灯的那位,一直在心无旁骛地下注、下注、下注,即使是他们的人重伤回来的时候,目光也没有离开过斗兽场,他甚至没有眨过眼。 带兔子的那位却对斗兽场兴致缺缺。下注后,他时常不着痕迹地看向君主的方向。 怎么,君主身上能看出答案么? 他们不得不承认,君主确实是审美的好对象,只不过总让人不敢仔细看。 “你在看什么?”克拉罗斯的声音突然传来。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支酒:“好无聊,喝一点?” 说完,不等郁飞尘回答,守门人就摆上两个水晶高脚酒杯,直接给他们两个倒上了。 ——醒都没醒,可见敷衍。 倒好酒,克拉罗斯又取来几碟VIP包厢特供的甜点。 “你不吃,对吧?”说着,克拉罗斯抱着碟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碟子里放满奶油蛋糕,葡萄布丁,糖霜小球之类的东西,郁飞尘确实对它们没有兴趣,但守门人看起来乐在其中。郁飞尘记起那次复活日前的茶话会,守门人也是这样只对吃甜点抱有极大的热情,找一个人共坐一桌只是为了不显得过于尴尬。 墨菲不清醒,工具人就变成了他。 郁飞尘敷衍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他还是向安菲的方向看去。 克拉罗斯咽下他的甜点,笑眯眯说:“你在担心什么?老板不会押错啦……” 且不说这时的安菲还没完全恢复记忆,即使是完全体的安菲,他在副本里病病歪歪的样子也已经深入郁飞尘的印象中。郁飞尘倒没担心安菲押错。他只是觉得押注费神,之前频频看去,是想知道安菲状况如何。 而这次,是因为看见了酒和甜点。 ——安菲现在与世隔绝,不仅没办法吃到新的甜点,连之前倒好的酒也无法续杯了。这一认知不知为何让郁飞尘觉出隐约的烦躁,对迷雾之都的厌恶又增长了。 斗兽场上血迹斑斑,搏斗就这样一场一场进行,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安菲一手支颐,看着下方的比斗。 他看不见周围,只能从搏斗者细微的神态里知晓,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守门人动用了超越限制的力量,但他并未有太多担忧。印象里,那是个还算靠谱的人,虽然表面并非如此。 他的记忆正在渐渐苏醒。场上每一种武器,每一种打斗的风格,都能唤起一些与之相关的回忆。 于是他知道自己曾孤身一人行经无数个支离破碎的世界,经历许多次生死间的战争与搏斗,也学习怎样使用枪支、刀剑和弓箭。 他不是天生就会这些。 可他隐约觉得,自己天生也本不该学习这些。 就像现在,他一次又一次押对胜者,可隐约的印象渐渐浮上水面,记忆呼之欲出,他记得,遥远的从前,他看不出擂台上的胜负。 抓住这记忆的吉光片羽的一霎,过往场景鬼魅般浮现。 他身处一座大型搏斗场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黑一白两个筹码筒。不远处有荷官记录押注结果。 两个人上场,他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觉得都不是很厉害。 “啪嗒。” 身边却有人替他投了筹码。 一场结束,押对了。 新人入场,他还是看不出来。 身边的人继续投注。 这次也对了。 他就不再纠结对错和胜负,专心看比斗。看着看着,目光被一个移动的物体吸引。 是带着圆顶礼帽的侍应生正推动一辆华丽的多层餐车穿梭在场中,为赌客提供酒水与点心。 他又看了看别人的桌上,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地摆了一些这种东西。但他自己的桌上空空荡荡。 ——于是他抬脸,默默看向了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盯—— 正文 第194章 代价 17 后来发生了什么? 回忆中的场景被现实里的动静打断。安菲往身旁看去。 那道隔绝了他和其它人的屏障,此时出现了细微的扰动,有一股灰紫色力量涟漪一般扩散开来,试图在坚如磐石的屏障上撑开一道缝隙。 “应该让医生诊断一下你的脑子是否存在问题。”克拉罗斯手按屏障,一边动用力量,一边对郁飞尘道。 这人突兀问起他的本源力量和迷雾之都孰强孰弱,他以为郁飞尘终于对本源力量的概念产生了兴趣,没想到是拿他当偷渡物品的工具人。就像他因为不太喜欢一个人吃东西,也拿小郁作为避免尴尬的工具人那样。 终于,象征死亡的灰紫色力量在屏障上消解出一道缝隙。二十厘米,不能更多,他也是珍惜自己生命的。 安菲静静看着那道裂隙。他想,难道是外面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到了不得不找他的地步。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盛满各色点心的薄瓷白碟,从缝隙里滑了进来。 由于斗兽场的灯光着意映照君主,这一幕也看在所有人眼里。 起先是郁飞尘和克拉罗斯低声交谈两句,再是郁飞尘离开坐席,转身去往黑暗处,克拉罗斯则走到了屏障前,表情诡秘,一副法外狂徒的模样,仔细看,他竟然在尝试打开屏障,以一己之力挑衅迷雾之都的规则。 屏障裂开一道缝隙,就在众人以为惊变即将发生,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徐徐降临时,却见消失的郁飞尘再度出现。 ——带着一满碟消遣用的零食。看那些点心的种类,这人还挺有品味。 再然后,碟子被堂而皇之地送进缝隙。 屏障内的君主,此时莞尔微笑一下,从容地接过了它。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荷官冷冷看着这一幕,却什么都没有说。 众人:“……?” 等了半天,给我看这? 这一刻,他们对VIP席位上的神秘组织又有了新的认识。 实力强横,胆大妄为,丝毫不把迷雾之都放在眼里,而且行事奇特,像是脑子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最中央的席位上。 雕花的银质细叉挑起一块树莓乳酪。 安菲低头,看着它。 他记得,遥远时光之前的那一天,他也得到了很多。 替他下注的那个人和他对上目光后,就叫来了荷官,把他们赢得的几乎所有筹码兑换成十枚银币,只留下一枚面值最小的筹码,值一枚铜币。 他记得,最初他们走入这家搏斗场时,也只有这一枚小筹码。 后来,十枚银币都变成了糖霜小球、树莓乳酪、枫糖和浆果淡酒。他们用最小的筹码重新开始。 赌场的规矩,押入的筹码越多,押对后,赢得的筹码也越多。 其实,那十枚银币的筹码不该那么快兑换,如果用来继续押注,他们最后会得到很多。 可那个人没有那样做。 这是他很久以后回想过去,才明白的。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理所当然。 安菲轻轻咽下那块树莓乳酪,淡甜微酸的气味绵密地泛开。 时间流逝,已经上场的所有棋子里,白棋强而黑棋稍弱,白方还有几十枚骑士棋没有上场时,黑棋一方已经快要出到主教了。 于是,轮到在黑骑士里排名靠前的白松上场。 郁飞尘静观其变。 总体来说,他对白松采取了散漫的放养态度。不过,放养的结果还不错,可以继续放。 白松没有遇到刁钻难缠的对手,用正常的流程胜利了两场,招式很成体系。 郁飞尘想起,虽然是放养,但也不是全无教导,他给白松买过一枚“搏斗套路2001种”知识球,斥巨资一方辉冰石。 第三场险胜,第四场重伤下场,离死还有一段距离,不必使用藤叶。 又是几场后,黑方出到主教棋。主教的实力比骑士上了一整个台阶,七个黑主教淘汰了剩下的几十个白骑士。 接下来,就是主教与主教的打斗了。 “看这个黑方,他受伤后,实力反而会变强……从主教开始,特殊的人会越来越多。文森特的预知能力、医生的那种让人发疯的气质,其实都是因为本源太强,直接在身体上有所具现,可惜他们没杀什么人,才落到了骑士等级。”希娜说,“不能使用外在力量,但也没说只能靠肉身的力量,也就是说,本源的力量是可以的?啧,迷雾之都这是要摸清每个人的底细吗?我的智慧难道要全盘暴露?”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黑雨衣中的某一个发出低语。 智慧女神究竟有多少智慧,诚然是值得商榷的一件事,但她的话没错。随着棋子的实力升到主教级,打斗逐渐胶着,胜负错综复杂,押注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如同在钢丝上行走。 最为明显的征象是,郁飞尘和戒律下注所需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这一次,下注时间过了一半,两人还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投注。 筹码的边缘刮着郁飞尘的手心。 他有投向黑棋的倾向,也有直觉的判断,但是在客观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两者的实力极为相近。而单纯的对峙站立提供不了太多可供判断的信息。 戒律同样未计算出百分之百的胜率,没有下注。 如果只是自己下注,他们早就投了。但这关系到整个永昼,以及其它所有人。 正在僵持,一个黑雨衣快速开口:“我见过黑棋,他的路子很怪,很少正面进攻,总是速战速决,擅长用的兵器是一把旋柄刀。” 克拉罗斯:“嗯?我想想,白棋好像在运河桥追过我……” 两人的特质在讲述中完善了一些。郁飞尘投注,戒律将新条件加入决策过程后,同样投注。 接下来的搏斗都是如此。 阿加:“我见过。” 黑雨衣:“这人我观察过……” “跟踪过。” “打群架的时候围观过。” “白棋有个致命弱点。” “……你们怎么哪个都见过?” 希娜曾经在黑板上问过阿加在哪里,那时候阿加语焉不详地答复说“在忙”,现在她终于知道阿加在忙什么了。 五位巡游神,一位力量女神,还有守门人克拉罗斯,全都是战斗经验极端丰富的怪物,他们前期散布在迷雾之都各处,没有参与理论神们的马戏团活动——原来,神明的眼睛无处不在,七个人织成一张监视网,已经将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人都记录在案。 这就是大公司的力量吗? 命运女神:“老板交代过你们?” “嗯啊,”黑雨衣说,“不过,就算老板不说,这也是大型副本常识嘛。不要用这种眼神,我们战斗神的事,你们理论神少管。” “可是……”命运女神面带忧愁,看向安菲。 他们之间互通有无,有了源源不断的信息补充,押注重新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可是这一切,神明自己却听不见,也看不见。 正文 第195章 代价 18 “这个黑棋曾经对我说小萝莉真乖跟叔叔回去吃糖……” “……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 “正常人看到,直接就会抱走了,谁还会花言巧语呢?他心脏。” “……” 旁听的医生扶了一下眼镜,拿出一个病历本,看一眼克拉罗斯,然后在病历上记录了一些什么。 主教棋的序号是从20到200,这一级别里很少有人因为前期的押注死亡,也就是说,主教等级会有90场比斗。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被永昼提前掌握了信息,还有一些,他们直接辨认出了此人在永夜中的名号。 情报很完善,押注顺利进行。 此时距主教级别的第一轮比斗已经过去了二十多轮。一次又一次的押注里,郁飞尘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次,他最初做出的那个判断都是正确的,黑雨衣们提供的情报只是作为佐证。 仿佛是经历过的千万次战斗,已经化作刻入灵魂的直觉。 但他同样知道,不要相信虚无缥缈的直觉。因此,每次押注都是在听黑雨衣交流完情报,确认一切有理有据之后。 希娜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小郁,你怎么又看老板。”她笑眯眯道:“不用担心,你看,我们都很相信老板呢。” 老板的抉择确实很重要,一旦他选错了,该方棋子就会全军覆没。但是,老板怎么会选错呢?屏障所限,祂甚至看不见棋子们离开座位步入场中的过程,至多两分钟的时限里,唯一能作为判断依据的只有双方隔场对峙这一画面。 但是,一直以来的事实已经证明,即使听不见他们交流情报,主神每次做出的选择也都是正确的。 永昼的神官们,每个人都自忖过——如果是我在这样的处境下,能不能选对? 我不能。 但祂可以。 每一次,神明将金筹码投向与他们相同的阵营,都在证明一件事:神全知,神全能。 于是,他们也就不再特意关注神明的选择,反正,那总会是正确的。 希娜:“我们公司能这么大,当然是因为老板从来不出错啦。” 但即使是她说了宽慰的话,每次投注后,郁飞尘还是会看向神明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希娜总觉得,现在的小郁有点烦躁。 又一次投注。 投完筹码,郁飞尘的目光就从斗兽场移开,看着安菲的一举一动。 他并没有担心安菲,但一直在留意安菲每次押注的神情和时间。 君主的高座上,安菲霜蓝色的眼瞳仿佛波澜不起的冰湖,淡银的发梢折射着山巅积雪般半透明的微光,他一贯都是这样冷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或许,在见过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押注之后,人们会以为君主有一双轻易看透一切的眼睛,作出抉择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然而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常胜不败的赌徒是靠直觉和运气取胜。 郁飞尘看见他押注的时间有长有短,就知道每一次下注都经历了审慎的抉择。 还有,随着序号逐渐前移,安菲吃甜点的频率,渐渐也降低了。 金筹码的每一次下注,都关系着场中半数人的生命,押注难度越来越高,与此同时,他还背负着必须选对的压力。 他们说,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是提起神明这一字眼,郁飞尘心中却总是浮现那些安菲在他身边悄悄划水的时刻。 新的押注又开始了,他觉得很厌倦。 不是因为又要下注,而是因为整个迷雾之都。 病人中的一位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看向了自己。 当事情与医生无关的时候,病人一向是个富有涵养,温和礼貌的正常人,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恶意。 病人对郁飞尘道:“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郁飞尘:“你的序号?” 病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棋子,白主教134。 “很快了。”病人说。 “你可以连赢十场么?”郁飞尘道,“不能的话,让他帮你。” “他”自然指的是能把本源力量投放到场上的克拉罗斯。 克拉罗斯:“?”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 “应该是可以的吧。”医生说。 病人的目光陡然变得疯狂起来。 “你想让我做到,我就要去做吗?嘻嘻……医生,你对我又了解多少呢?” 医生面无表情道:“好了,他答应了。” 随手投出筹码,郁飞尘想到进入迷雾之都以来发生的种种。 这个雾气弥漫,华丽、颓靡却遍布阴翳的城市,在安菲心中是个特殊的地方。安菲没有说,但郁飞尘觉得,他一直很怀念自己的故乡。 于是,一进入迷雾之都,神明就深陷于无处不在的共振之中,往事缠身,到处都是痛苦。 终于从共振中脱身后,围猎开始。所有与他有相似之处的人,都被划为猎物,成为众矢之的。待到他们保护了多数猎物,新的阶段又开始了。来到斗兽场后,荷官将象征无上权柄的金筹码送入他手中,要他每一次下注都牵系着无数生命,并且,一切抉择都必须孤身一人作出。 这就是他的故乡的意志。 自进入此地以来,安菲没有受到生命的威胁,迷雾之都甚至千方百计强调宣扬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但雾气弥漫,一切都是软刀割肉,安菲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精神上的剐刑。 祂不在意。 但迷雾之都令人生厌。 克拉罗斯忽然怪笑了一声。 “小郁……”他自言自语道:“你想做什么呢……嘻嘻,你想让我帮忙,我就要帮忙吗?” 无视了克拉罗斯的话语,郁飞尘继续看搏斗。 再过十几轮,病人就会上场。他们实力不错,但是病得太重,根本没有整理自己杀人所得的力量,否则不会止于主教级别。连胜十场对病人来说不难。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出现让郁飞尘感觉,白方的十连胜可能会比预料中更快到来。 “白主教,157。” “请入场。” 希娜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出现了。” 黑雨衣跟着出声:“出现了。” 阿加:“?” 希娜:“头发越粉……” 黑雨衣:“打架越狠。” 只见,此时走入斗兽场的,赫然是个浅粉色短发的少年,他眼瞳是红色,瞳孔细长。有点像烈日下的猫眼,上半张脸面无表情,嘴唇却习惯性地勾着,带着散漫的笑意。 这人入场的一刻,医生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再次拿起了病历本,郑重其事地翻开一张空白页,建立了一个新的病号档案。 也是在这一刻,克拉罗斯脸上的笑容忽然诡异地加深了。 白恶魔手持的黑石板上,浮现了这位白主教的名字。 ——方块四。 正文 第196章 代价 19 方块四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 “方块四”这三个字出现的一刹那,他的神情就警惕了许多。 黑板聊天进行了这么久了,其中跳得最高、说话最怪、唯恐天下不乱的两个名字“Acri”和“方块四”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Acri以一己之力带歪了整个黑板的聊天风格,对永夜里的叫得出名号的人表现得了如指掌,疑似一位强大的神明;而方块四除了说话奇怪之外,还有两个惊人实绩:在自由猎杀阶段一股脑公布六个新人刷新点,加速猎杀进程,在围猎阶段煽动别人结队进攻马戏团,造成许多流血事件。 他们在黑板上说话,旁观者看看热闹,也算相安无事,可是一旦上场,这种人很可能是极端危险分子。 这次,所有人都押注方块四,无一例外。 “搏斗开始。” 从荷官这一声宣布落下,到方块四鬼魅般向前弹出,赤手空拳将敌人踹倒,再把对方的脑袋狠狠掼在地上,只用了不到四十秒——他的速度奇快,力道强横,一出手就是不顾一切的杀招,瞬间撕破了对方的防御。黑棋的脑袋重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 众目睽睽之下,粉头发的少年从半跪压持对手的的状态起身,红色猫眼里的笑容依旧散漫,和刚上场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在看到暴毙的对手身下血迹的时候,隐蔽地舔了舔嘴唇。 第二场很快开始,这次是持械搏斗,方块四选择的武器是一套锋利的精钢指虎,比普通指虎长,顶端尖如弯月,如同兽类的爪钩。 他动作依旧极为灵敏,神出鬼没,一开场就迅速拉近距离近身缠斗,指虎尖钩没入对方皮肤后再深深刺入,最后划出长而深的四条血口,血流如注。 这人下手狠,动作快,只攻不防,先卸武器再杀人,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旦反应速度跟不上他,很快就会无从招架,全盘崩溃——第二个黑棋在仓促防守后,彻底不敌。这次,方块四直接把对手的面部抓的面部全非,将两只眼球连着神经和血管拽出眼眶,然后划开所有大动脉,鲜血喷溅,他则轻松放手,任对手抽搐死亡。 这次,等待倒地判定的时候,方块四将带有血迹的指虎放在唇边,轻佻地舔去了那上面鲜红的血液。 …… 又是两场过去,每一个上场者都死状凄惨,最严重的一个皮肉分离,成了一滩馅料一样的红泥。方块四原本穿了件宽松的白卫衣,上面有红色抽象花纹,此时,卫衣雪白的底色上已溅满斑斑的血迹,血色与花纹混驳不清,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一般。 又一个对手上场,方块四站在上一滩血迹里,仍旧没事人一样闲闲望向对方,甚至打了个招呼。 这一下招呼,那对手的嘴唇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腿也肉眼可见有些发软。 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出现了。主教级别的战斗已经不再是寻常打斗,每一个人拎到永夜,都能算是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特殊的天赋与体质也层出不穷。可方块四一来,却仍然像是一条食肉鱼被放进了小型观赏鱼塘里一样,打乱了原本的秩序。与之相近的黑棋人人自危。 VIP席位里,墨菲仍然没有醒来,克拉罗斯又把他的卡牌拿出来把玩了,紫色鬼牌在指间翻飞穿梭,唇畔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莎:“方块四这么强,为什么不在前排?我还以为方块四是你的白皇后。” “他做我的皇后?算了吧,这个国王我不要当了。”克拉罗斯微笑说,“嗯……不过,即使是完全不收拾自己的力量,也不至于沦落到主教中下层吧。难道是忍不住把力量结构撕得更混乱了?病情真的很严重呢,真可怕呀。” 医生从病案本中抬头,声音温和:“同样病得很重,却还能把自己的世界收拾得井井有条,得到高评级,假装正常,难道不是更可怕吗?你的这种情况究竟持续多久了?” “毕竟我要维持正当职业呢……说什么呢,医生,我没有病。”克拉罗斯说。 “外神的档案里没有收录过这一位,”希娜开口对克拉罗斯说,“冒昧地问一句,你的老朋友都是这样吗?” 克拉罗斯:“我老朋友特别多,也不全都是这样啦……” 却是没有说出任何多余的信息,似乎对此讳莫如深。 场上,方块四持续着压倒性的胜利。押注的难度暂时缓和。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会比先前连胜多场的文森特站得更久。 一场又一场,方块四维持着死咬不放的凶戾作风,没有任何追逐和试探,战斗场面激烈血腥。 人死后会化为灰雾飘散消失,但饶是如此,鲜血气息也渐渐蔓延至全部的观众席,甚至穿越无形的灰雾屏障,送至君主身畔。 这种气味是安菲熟悉的。它总是会与着沙砾、原野、沼泽与铁器,挣扎与痛哭一起出现,弥漫在许多个世界的空气中。 有鲜血的气息作为最后的补全,一道透明的隔膜默然打开,他忽然完整的记起了在那些破碎世界中的经历,记起很多个在永夜中度过的纪元,记起战火如何熄灭,血腥如何消弭,也记起混乱的碎片如何被洒落在神国一望无际的海洋中,重新成为完整而稳固的国度。 但在此之前的回忆,依旧光怪陆离。 鲜血气味越来越浓,并不是令人舒适的体验。安菲打算吃一块用玫瑰和葡萄做成的的半透明软糖。 此时斗兽场中,方块四刚刚用三棱匕首刺破了一枚黑棋的心脏,正抱臂站在原地等待对手的死亡。 他抬起头来,正看见高座上的君主漫不经心俯瞰下方,慢条斯理拿起一块精致剔透的点心。看起来很甜,也很用心。 方块四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两侧尖尖的犬齿,挑衅之意毕露。他对着安菲,用口型无声说道: “我-也-想-吃。” 安菲接收到了方块四的唇语。 他神态从容优雅,带着淡淡的温和,把白瓷碟子朝前推了推。 这温和中其实能觉出另一种淡漠——居然毫无被冒犯的表现,也并不因场上血腥残忍之事感到不适或厌恶,反而在用动作说:“好啊。” 方块四讨了个没趣,撇一下嘴,不怎么甘心地转回头,看向下一场的对手。 荷官目光冰冷,周身泛起灰雾。 郁飞尘甚至懒得和方块四计较。毕竟安菲吃点心的频率提高了,证明现在心情还不错。 他记着数字。 现在是第七场。 这时,安菲已经把碟中点心的种类试过一遍,并不全是甜点,但似乎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他难得陷入了漫长的思索——似乎已经有很多个纪元没有过“喜欢”或“不喜欢”的想法。 甜点的气味抵消了鲜血的腥热,流金筹码在灯下闪闪发光,忽然续上了先前的回忆。 天色快黑了,他们离开搏斗场的时候,有了九枚银币。回到神殿后,骑士长去夜间巡防,他在复习典籍,骑士一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 “这次下山玩的怎么样?是不是很苦恼?”骑士一说:“体会到没钱寸步难行的感觉了吗?” 他奇怪地看了骑士一一眼,把九枚精致漂亮的银币拿了出来,展示给他看。 接着,又想起了从外面带回来的礼物,把两瓶覆盆子汁递给骑士一,并说明:“有一瓶是二的。” “竟然真的去赌博……竟然还真的赢钱了,不行,我要向老祭司告发骑士长……亲爱的小主人,下次带酒好不好?”骑士一说。 神殿除了禁止赌博外,当然也是禁酒的。他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骑士一想起可疑的事:“怎么赢了这么多?老骑士们经常提起以前君主棋的时候输得血本无归的事情。” 他不是很想和这个人说话,于是继续保持安静。 “哦,想起来了,现在还只是预备阶段呢,猜注难度没那么多大,等正式开始了,你就千万不要去了啊。骑士长再过好多天才发工资呢。” 他认真回忆了最近骑士一和二的说辞,意识到“没钱”似乎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而在一和二眼里,自己是一个不适合押注的人。 骑士一被神殿女使官举着擦花瓶用的掸子赶出去之后,殿堂内恢复寂静,他静静看着典籍,但想到的并不是典籍上的知识,而是君主棋、押注之类的东西。 骑士二的脚步声传来,这次女使官拿起了花瓶。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我只是来传话的!”二说,“老祭司派人请小主人去沉眠水池边谈话呢。是不是要抽查典籍知识了?奇怪,以前从来没这个时间喊过人,还好没玩到深夜才回来,让他赶紧背一下……” 作者有话说: 你们怎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正文 第197章 代价 20 在山巅神殿的正前方,沉眠水池躺在青藤树环抱之中。它安宁、平静,微光粼粼,仅会因晚风的吹拂掀起细小的水纹,仿佛一个正在沉睡的美人。 老祭司站在池畔,眉宇间似乎挂着挥之不去的思虑。 他走到老祭司身边。 “你看山下。”老祭司说。 他就久久看着。 从池边往山下望去,夜色宁静。圣城灯火辉煌,人流不息,再远处,王国与城池散落如同夜空繁星,一望无尽。 老祭司终于再次开口:“还记得你的使命吗?” 他说:“爱我所有的子民。” 老祭司没有说话,这意味着他的回答还不够详细。 他继续道:“接受赞美,也接受诅咒。爱他们全部高尚与卑劣,欢乐与痛苦,洁净与肮脏。” 仍没有动静,几乎可以确定,老祭司这次叫他来是为了批评什么。 回忆了近日的所为,他再次补充:“爱我所有……活着的子民。” 老祭司终于道:“还有呢?” 他轻声说:“不得怀恋一切已逝之物,并接受……注定降临的毁灭。” 老祭司终于抬手,指了指湖畔一处。 在那里,青藤缠绕的古老岩石上放着一个模样简单的草编花篮,花篮里簇着一捧色彩浓烈的野花。 花篮里没有土壤也没有水源,已离根的花束放在里面,不出半天就会萎谢了,但此时此刻,那些花朵与枝叶依旧蓬勃鲜艳。 四天前,他和骑士长一起下山,回去时夜色渐深,圣城的街道上人烟稀少。一位想要快点回家的卖花少女把草篮和余花一起送给了他们,她离开时的步伐轻快活泼。 回到神殿后,骑士长把花篮挂在了他的窗畔。那时,篮中的花朵仍鲜艳,但叶已微垂。 深夜,他靠在床头,看见这朝露般短暂的生命,又想起了卖花少女晶莹美丽的面庞,一个偶然的念头,他从自己身上分出一缕象征生命的力量注入花篮中。于是,几天过去,它们仍然开放。 老祭司看见他低头默默认错的神态,语气终于有所放缓。 “你明知已逝之物是仍存之物的养料,而你的使命是令它们去往该去之处,维持神明创世以来的律法——若是连一株花木的消亡都要伸手挽留,我如何能放心让你走上安息日的祭台,掌管世间一切生者与逝物的秩序?” 老祭司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悄悄将那缕生命的力量收回。野花刹那间萎谢成枯黄的残枝,在风中摇动着。再然后,残枝消解成为不可见的力量,依照某种既定的秩序散入湖边青藤之中。 一支季节已过却迟迟未抽芽的藤条上忽然缓缓长出了青绿的新叶。 他说:“我记住了。” 老祭司没有再继续斥责。他悄悄打量,觉得老祭司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只是面上严厉,却并不对他真正动气。可时间缓慢推移,那种严肃的神情却始终没从老祭司脸上消失,反而更加深重。他沿着老祭司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老祭司这时候正看着远处的骑士长。 那是神殿中的一处空地,几个本该夜巡的骑士正在骑马打斗。 中央神殿固若金汤,外围驻扎着数万神圣骑士组成的骑士团,再往外的圣城和平安宁,没有任何不轨之徒。因此,神殿内的防守只是为了尊重古老的传统而例行公事罢了。 年轻的新一代骑士精力旺盛,英武好斗,时常把巡防和站岗变成马术训练和剑术切磋,对此,老祭司也只是眼不见心不烦,没有严令禁止过。 说起来,骑士长也并不比这些骑士们年长。但他没有参与他们的活动,而是独自坐在高处的一座岩石雕像上,俯视附近几处要道。 他手边放着几颗碎石,明明没怎么关注骑士们的打斗,却总能在某些时候随手丢出一颗石子,砸在某位骑士身上。这时候,那位骑士就知道自己因为打得太差被点名了。 看起来,骑士长不仅在认真看守神殿,还在帮助骑士们训练武技,找不出什么能被批评的地方。 却听老祭司沉声问:“你觉得,神殿为什么会让骑士长和你长久相伴?” 他想了想,说:“我需要他的保护。” 毕竟他对战术的学习远多过对武技的训练,自身也没有什么酷烈的攻击性力量。 “不。”老祭司说,“神殿里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时为你献出生命,你不需要他的保护。” 他不知道老祭司想说什么。 风中,老祭司的声音因苍老而沙哑,语调缓慢而有力,只有在讲到那些关乎整个世界构成的最重要的知识时,他才会用这样的语调。 “他来到神殿,比你还要早许多年。” 他点头,他很早就在女使官口中听过这些。骑士长在神殿中而不是尘世里长大。 “你会听闻,被神殿选中成为骑士长之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和实力,才有资格成为整座神殿的守护者。你还会听闻,骑士长从来忠于神殿,忠于主人,直至生命的尽头,仿佛他天生有这样的美德。” “但你还知道,混乱与无序是力量的本质,强大的力量总是伴随着同等的危险。” “你不知道的是……我们教导他比教导你时更要慎重百倍。十数年如一日,只有在神殿里,他才能对美德和戒律习以为常,神殿赋予他高尚而神圣的使命,不是因为他秉性如此,而是只有这样,才能使他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如今你信任他以至于近乎依赖,然而,你必须明白——” 夜风渐渐寒冷。月色里,骑士长看向神殿道路的目光分毫不动,侧脸俊美而淡漠,比他身下千万年的古雕像还要寒冷。 “你必须明白,冷漠和暴戾才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质,而掌控和驯服他才是你身为主人的使命。” 老祭司看向他,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记住,你没有好友、兄长和手足,你毕生只有敌人、子民和信徒常伴左右。” 他想,是老祭司发现了骑士长带他下山游逛的事情,才会使用这样严厉的措辞。 敌人、子民,或信徒。 “骑士长应是我的什么?” “他是你的刀,你的剑,你将持此利器而无往不胜,前提是你能将那刀剑束于鞘中。” “否则,那将是你梦魇般的敌人。” 他乖顺地垂下眼睫,像是似懂非懂地消化着老祭司的教诫。 每次祭司与学者们教授他不认同之事,他就会这样。然后,他们会以为他尚且年少懵懂,从而暂缓谈论这一话题。 终于,在这样的神情里,老祭司的目光渐渐缓和成无奈的慈蔼。 “你的年纪还太轻……” “这几天里,如果想去圣城游弋玩乐,不必再掩人耳目,去吧。过了安息日,你就要真正背负起命运赋予你之物,成为真正的君主。到那时候,你要记得我今晚说过的话。” “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记。” 他轻轻点头。 正文 第198章 代价 21 离开沉眠水池后,他从永眠花海穿过,直到看着老祭司的身影消失在神殿的重重建筑后才往下走,爬上骑士长所在的雕像。 当然,爬到一半的时候,骑士长就把他拉上来了。 永眠花和青藤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并肩坐在雕像高处的时候,他一直在看骑士长——带着一些好奇和探究。 骑士长的眼瞳很特殊,在正午阳光下的时候才偶尔能看见一点烟灰的色泽,多数时候是午夜天幕一样的沉黑色,几乎分不清虹膜和瞳仁的区别。有时,你明知他在看着自己,却不知他在看什么,就像深夜的荒野上与狼群相遇,只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却不知究竟会在哪一刻粉身碎骨。 他想起沉眠池畔的的谈话,老祭司用冷漠和暴戾形容骑士长的本质。 其实,身为要去掌控秩序的君主,他一直能感觉到骑士长身上强大而危险的力量,它远胜于祭祀和学者们要他学着去镇压的那些。像一片无波的海,船只在海面安然驶过,谁都不知道下面其实是万丈深渊。 但那暗流与深渊一定不是为他准备的,他从不觉得骑士长会伤害自己,即使是在圣城的门外初见之时。 骑士长:“你在看什么?” 他没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骑士长的脸颊。 好像没人敢碰骑士长,但一把刀的主人不会被刀刃割伤。 如果非要掌控或驯服才能完成老祭司的要求的话,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觉得。 他说:“我是你的主人吗?” 骑士长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一切平常得就像他刚才说的是“现在是晚上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轻轻笑了起来。 骑士长看着他,总是冷淡无物的眼瞳里也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夜风逐渐大了,骑士长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 下方骑士们的长剑相撞声逐渐变回斗兽场上方块四和对手招招见肉的打斗声。 很快,方块四的第十位对手倒下了。 伸手抹去颊边的血迹,方块四站在原地,十场打斗过去了,他却还像是什么都没有消耗一般,不见任何疲态,沾血的唇边带笑,红色的猫眼竖曈直勾勾看着灰衣荷官。 按之前说过的规矩,连赢十场,是可以拿到奖励的。 果然,平直的语调从荷官口中吐出:“恭喜你,方块四。请接受迷雾之都的馈赠。” 舌尖舔了舔犬齿,方块四说:“可以帮我杀个人吗?两个也可以,三个就更好啦。” 无视了方块四的要求,一簇黑色的烟雾隐入他肩头的灰色雾气中,使那灰色更加深浓了。 荷官:“迷雾之都的居民将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对你更为友善。” 永昼席位里,一位正在喝饮料的黑雨衣听见这介绍,直接呛到了嗓子:“这和不给奖励有区别?” 方块四更是笑嘻嘻道:“就这?” 荷官面无表情,不再说话。 烛火照耀下,郁飞尘忽然掂了手中的筹码。这动作的幅度有点大,众人都看向这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却见下一刻,他把筹码丢了出去,红白筹码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 赌局还没完呢,怎么就开始扔筹码了? 仿佛看到第一名的学生在考场里撕卷子一般的震惊里,却没听见筹码落地的声音——空气中响起锐器破空般的声响。 第二秒,这东西重重砸在荷官的脑袋上。 荷官顿时目光冰冷,怒目而视,身周灰雾蓄势待发。 郁飞尘的声音在场中淡淡响起:“黑方跳棋。” “……” 观众一边觉得他筹码砸荷官,现在还没死真是奇迹,一边又觉得这人是国王级别确实毫不意外。 “君主棋”游戏中若有一方连赢十场,另一方就被判定为大劣势,国王、皇后达成一致后可以跳棋一次,无视棋子顺序派一枚己方高级棋子下场。方块四这么变态,黑方跳棋也是势在必行——否则黑棋这边很可能被直接打穿几十个人。 荷官的神情在被筹码打了头之后格外恼怒,灰雾翻涌,直到很久后,荷官才回应了郁飞尘的话。 “黑皇后,黑国王请求跳棋。” 就在郁飞尘旁边,同样在烛光照耀下的戒律淡淡道:“同意跳棋。” “……” 整挺好。原来是同一组织的两个人,当然可以不假思索地达成一致。 荷官又是很久没说话。 方块四又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放肆地在郁飞尘和戒律身上扫过,似乎在期待他们会派谁来跳棋。 君主位。 安菲的位置,一切声音都被隔绝,现在连荷官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安菲只看见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有人用筹码打了荷官的头,接着就是漫长的僵持。 无注可下,他安心吃起了甜点。 尘封的记忆一旦打开一条裂缝,就会不可抑制地流淌而出。 沉眠池畔谈话后,没有人催促他学习典籍了。他阅读了很多关于武技、搏斗和君主棋下注技巧的书籍。 几天后,由于得到了老祭司的准许,他拉着骑士长下山,第一次从正门堂而皇之离开神殿,来到了君主棋盛典的入场处。 走之前,女使官说君主棋观看人数太多,给他裹上了一件几乎遮住整张脸的黑色兜帽长袍,也没收了骑士长身上所有与神殿有关联的物品。 “不要惹事啊。”送他们下山的时候,女使官这样说。 他应下了,他熟知种种法案与律典,当然不会做出任何违犯圣城法律的事情,更何况只是想旁观下注。 正文 第199章 代价 22 圣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繁华热闹。 但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节约,甚至连一枝节日鲜花都没有买。骑士长想给他买的时候,他甚至出口拒绝了。 他知道,骑士长怀疑是老祭司批评他了。但并不是,这是他主动的。 在君主棋盛典的场地前,有一座华美开阔的环形长廊,每个入场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长廊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一位战士、骑士、勇者或铸造兵器的大师。画框下写着他们的姓名,生卒年月,记录着他们毕生的功勋。 有人曾孤身一人在神秘的原野为村民制服强大的兽类,有人一生中亲手杀死过数千名敌人,有人为守卫他的祖国指挥一场又一场战争,从无败绩;有人匿迹在无人的雪山,有人死于光荣的决斗,也有人还活着,将以极高位次参与此次的君主棋游戏。 有时候,画像旁边还会有一段用魔法保留下来的影像往复播放,观者驻足在此,仿佛身临其境,无一不热血沸腾。 他一路认真看过去。这些事迹,他从书中读过,也在老祭司与女使官的口中听闻,但从未亲身体验,也不曾亲眼见过。他不由自主想起骑士长,老祭司说他们教养骑士长的年岁比教养他更久,神殿不会让他在外面的世界游荡。 那些神秘的荒原,冰封的雪山,似乎都是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从一出生就在重重殿堂中,万古流传的传奇故事里也不会留下骑士长的名字。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他们的一生也只会刻在神殿那方尖形状的墓碑上,外人无权得见。 一路上,身边的人们都在兴高采烈谈论着即将发生的盛典,他听着。 繁华的中部大陆崇尚武技,向往英勇与强大的形象,常以格斗的胜利作为荣耀的徽章,大型搏斗和实力排名更是百谈不厌的话题。 有人说,这么多年过去,终于看到了安息日和君主棋的影子,热闹倒在其次,难道我们安稳的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有人说,等君主棋的最终胜者决出,我们就能见到整个大陆最为强大、骁勇的战士——历代以来在“君主棋”格斗中站到最后的人,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大放异彩,成为传说中的人物。 还有人念叨说,他的妻子管得太严,竟然只让带三枚铜板来看搏斗,他这次必要赢一大把金币回家,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实力……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看向自己的骑士长。 他这次,其实是有备而来的,但是为了制造一个微小的惊喜,他没有提前知会骑士长——就像之前给骑士长拍下那把长剑的时候一样。 现在到了告诉的时候,他取出一张精巧的金箔纹章纸,上面用复杂的工艺绘制着一道烈火样的图案。 骑士长:“你的?” 他说:“这次不用你的。” “?”骑士长打量那张金箔文纸,神情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愉快,反而是一种……怀疑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的眼神。 果然,骑士长道:“哪里来的?” 他说:“我的。” 他熟知律法,这东西当然也是通过合法的途径得来。 那天,从骑士一口中得知钱财的重要性以及骑士长现在近乎身无分文的现状后,他思考了一件之前从没思考过的事:自己究竟有没有钱。 那天深夜,他写了一封信,寄给故乡国度的财政大臣。 财政大臣很快回复了一个可观的数字,并表示过去的私人财产您当然可以自由使用,信物随信寄出。他看了看数目,足够去三次西大陆的拍卖会。 回信中另附一份枢机大臣的长信,信中表示,自您走后,国家迟迟不能选出更加优秀的君主,因此仍尊称您为陛下。国库中的财物若提前十天告知,也可支取。 又附一份童年时的教导女官的长信,信中,她用亲切的语气说,虽然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你的,但它确实是你的。这件事让我很欣慰,你长大了。 现在,他手里的东西就是那个信物。 骑士长接下来的表现不像是收到了惊喜,而像是在提审犯人,先是问出了大致的数字,又确认了他凭借这一信物确实能支配那些钱财。 骑士长说:“你想自己投?” 他点头。 骑士长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怀疑的神色,像是已经看见他不妙的未来一般。但他的内心十分安定。 为了充实骑士长的账面,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盛典的入口分为两种,观看者和参与者。 快要走到入口处的时候——他轻轻把骑士长往参与者的入口推了推。 他说:“你去。” “……” 骑士长淡淡的目光扫过那里,又回到他身上。 骑士长:“我去?” 他点头。 骑士长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像在考虑去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最后,骑士长道:“怎么报答我?” 那时他微仰着头看向对方,语气平静且理所当然:“我是你的主人。” 旁边,一位少女正在向一位即将走进入口的年轻战士道别,她踮脚吻在战士的侧颊上,口中说着祝福的言辞。 他想了想,对骑士长说:“不要打太多场,会受伤。” 又微带忐忑,说:“你能赢多少场?” 虽然知道这个人的力量强大,但他还没见过骑士长真正出手的样子。 万一能赢的场数不是很多,他的余额似乎也会变得很危险。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骑士长清冷冷的眉目里似笑非笑的神情。 能赢多少场,这人没回答。 “去吧,”骑士长对他道,“我先送你进去。” 等真的把他送到位置上,要分开的时候,骑士长又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记得省点押。” 然后,君主棋就开始了。 ——他就开始输了。 没有任何由赢到输的转折点,从第一场打斗开始,他的筹码就在变少。 押对似乎只是一种偶然,连一旁的荷官都侧目了。即使研读了许多本关于搏斗和押注技巧的书籍,他的胜率还是一直待在谷底。 骑士长没有上场。 骑士长依然没有上场。 骑士长…… 他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数字化为乌有,一百多场比斗过后,他带进来的所有筹码都没了。 再到后来,连骑士长的那九枚银币,都只剩下一枚了。 最后那一枚银币,也逐渐变成九个铜币,七个铜币,五个铜币,三个铜币。赢了,只能赢回一点,输了,就会失去所有。 “……”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体会到捉襟见肘的拮据感觉。 但拮据的感觉也仅只是一种轻飘飘的担忧,骑士长在他不远处,他知道没什么问题不能解决。这甚至比不上被老祭司叫去池畔时的压力。 那时他不知道,后来永夜中度过的漫长时光里,面对着维持一个世界所要消耗的力量和精神,这种感觉将与他长久相伴,并且比现在深刻百倍。 迷雾之都,斗兽场。 荷官的声音几乎要冰得人打哆嗦。 “黑棋K、Q达成一致,决议跳棋。” “请黑国王选择跳棋者。” 话音落下,郁飞尘面前弥漫开一片灰雾,雾气里,上百个黑色棋子影影绰绰,底部写有标号,代表他可以从黑棋中任选一个令其上场,用来对付方块四。 一个黑雨衣说:“不然,我去?” “我也想去。” “阿加去吧,打起来。” “这么早就派我们的人跳棋吗……” 只有克拉罗斯一言不发,笑嘻嘻看着郁飞尘。 灰雾前,郁飞尘台手,荷官冰冷的灰眼珠凝视着他的方向,目光仿佛要把那只手烧出洞来。 ——观众席中所有人也都看着这一幕。 时间仿佛静止的寂静里。 未经任何犹豫,郁飞尘的手落向迷雾中的第一枚棋子——然后握住了那枚棋子顶端的王冠。 他拿的是国王棋,也是代表他自己的棋子。 “黑国王,请确认是否跳棋。” “小郁,你知道么。”克拉罗斯的声音却忽然正经了起来,“方块四在的那个组织,不是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组织。要我说,那更像一个……实验室。” “每个花色,代表一个力量的方向。” “而方块四这个人,即使是在所有扑克牌里,也算是很特殊和强大的一个。” “当然,对你或者我来说,是不成问题的啦……唯一值得警惕的,就是他的本源特色啦。” 郁飞尘:“说重点。” “……他有一点精神控制的能力。” 克拉罗斯的话还没说完,郁飞尘已经将那枚代表他自己的棋子从迷雾中取出。 荷官声音响起。 “黑国王,再次确认,是否选择跳棋。” “提示:国王失败即游戏结束。” 郁飞尘淡淡看着荷官,对于迷雾之都的一切,他都提不起任何好感。 把国王棋拿在手中,他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你眼瞎?” “……” 台上,方块四看到了VIP坐席上发生的一切,眼睛的色泽愈发显出兴奋的深红,他先是无声地笑着,对上郁飞尘的目光后,他笑容放大,轻轻启唇。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耳边的窃窃私语,隐隐传来。 “远远见过你几次呢……” “先提醒你,我的本源力量,是很高,很高的那种呢……” VIP座椅上,克拉罗斯的笑声也显得格外诡异,郁飞尘不得不认同,这两个人确实像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小郁,”克拉罗斯说,“记得不要打死他呢。” “为什么?” 克拉罗斯语调幽幽: “因为,斗兽场这种打斗方式,实在是太粗暴,太不优美了。” “有些东西,如果不让该了结的人了结,即使是该死去的人死了,也总觉得很遗憾,你觉得呢?” 郁飞尘不是很能也不是很想了解克拉罗斯的美学,就像他也对墨菲的美学毫无兴趣那样。 他回答说:“哦。” 医生的病历本写了这页写那页,如果是只写克拉罗斯和方块四两个,也就算了,郁飞尘远远看着,竟然有一个档案上,题头的名字写着“小郁”。 究竟写了什么样的无稽之谈,郁飞尘不想看见,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安菲的情况。 不知什么时候,安菲没在吃甜点了,他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像是看着斗兽场中,又像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霜蓝的眼瞳里泛着淡淡的忧郁与迷惘,像是想起往事。 恍惚间,郁飞尘觉得有点头疼,内心深处浮现一种错觉。 明明现在的安菲每一次下注都押对了,他的潜意识里,却觉得他应该一个都没押对,已经输到马上就要欠债了那样…… 摒弃这种奇怪的错觉,郁飞尘从座椅上起身。 刚起身,克拉罗斯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响了起来:“小郁。” “?” “本源力量的三种具现方式,第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第二种,以纯粹力量形式短暂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第三种,燃烧本源,将其具象为现实事物。难度依次增加。” 郁飞尘说:“知道了。” 听完,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郁飞尘身上,想看他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原本,黑国王选择本人下场这件事就引起了所有人的震惊,直白地对荷官说出“你眼瞎?”这一大快人心的行为更是令人钦佩。 那么,现在他是要回应方块四的挑衅,还是一言不发直接下场? 哦,对了。方块四什么德行大家都了解,但黑国王用什么id,发过什么言,大家还不知道呢。只知道有个外号叫“兔子人”或者“带兔子的那个”。 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郁飞尘抬起右手。 接着,他——取下了肩头上的金属兔子。 再然后,把兔子放在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似乎总是带着忧郁的兔子,端正地坐在原本属于黑国王的位置上,仿佛也成为了过往一般。略显粗制滥造的工艺,一只红一只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依旧散发着诡异又可爱的气氛, 其实,早就有人在黑板上问过兔子人肩膀上的兔子会不会掉下来这件事了,所以,现在黑国王的举动也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让兔子被摔坏。 观众席里,有人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真是个有爱心的人啊。” 另一些人已经拼命开始回忆,永夜中有哪些强大神明的世界是和兔子有关,或者对兔子有执念的了。 君主位。 斗兽场里依然没有新人上场。 这种程度的异常,以及方块四先前连胜十场的战绩,已经能够让安菲猜出,这时斗兽场正在进行跳棋相关的交涉了。 在他的故乡,君主棋也有跳棋的规则。但是那时候,骑士长在外面武士们的世界里籍籍无名,自然拿不到国王或皇后的评级。 所以,那个时候他只能一边下注,一边等着骑士长上场。 每一次下注都很难。而且,下注后,还总是会输,让人很苦恼。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 想必他们已经快要商定好跳棋的人选。 等到某个实力比较强的人跳棋上场,押注就又会变得困难,且令人苦恼起来。 他本就不喜欢做出抉择。每个人都要为抉择付出代价。 可他漫长的生命里,又做过太多的抉择。 每一次,得到一些,又失去另一些。往回看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平生第一次觉得做决定很难,就是在那次君主棋上。骑士长的那句“省点押”说得很对,少押就会少输。可是君主棋的赔率实在是太高了。由于筹码见底,荷官已经过来了一次,委婉地提示他,是否需要联系你的家人,或寻求借款服务,他拒绝了,因为不是很能想象老祭司得知这件事的表情。 再一场比斗结束后,他只剩下最后一枚铜币,再多就没有了。 所以,那时候,下一场,他只能赢,不能再输。 现在的下一场也是。 斗兽场上即将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过去面对这种情形时,又发生了什么? 记忆若隐若现。迷雾里,似乎有一个人影正在走入场中,隐隐的脚步声响起。 而在遥远的过去,他拿着最后一枚筹码,在黑色与白色的投注筒间犹豫不定,思索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也听见了这样一道脚步声。 那时,他半是迷茫半是无助地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中。 他看向那里的一刻,那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太远,看不清表情,总觉得这人脸上带点似笑非笑的安抚意思,难道是看见了他的筹码。 但观众席上那么多人,自己又穿得如此隐蔽寻常,但还是第一眼就对上了。 握着最后那枚铜币筹码,他轻轻松了口气,轻烟一样的担忧瞬间散了,远远地,他又对那边笑了起来。 不需要思索什么,他伸手按响了桌面上的流金小铃。一声清越绵长的“叮”声响彻场中。这样的响声意味着有一个人选择在赌局中拿起“权杖”。 只有最走投无路的赌徒才会选择它,他们总是希望“权杖”所代表的的百倍赔率能够让手中所剩无几的铜币迅速变成如山的金子,可最后全部背上了难以想象的巨债。 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但他的内心却平静安宁得彻底。 ——于是就不再犹豫,也再也不需要犹豫了。 那时他当然不会做一个疯狂的赌徒。拿起权杖是因为知道接下来只会胜利不会失败。 现实中,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成了他与世隔绝的真空世界中唯一的声响。这声响穿过了迷雾之都的屏障。 再然后—— 黑色恶魔雕像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入场中。 看见这身影的一刻,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流金筹码在斗兽场的光线里闪闪发光,漫长的时间河流上升起凄迷的烟雾,过往与现在缓缓相叠,像是宿命的呼应。 安菲久久看着郁飞尘,眼里含着一点晃悠悠的笑。只是隔了一场赌局游戏,可他却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觉得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雾气淡淡流转,甜点与浆果酒的芬芳里,他的目光先是与郁飞尘对上,然后缓缓滑开,看向他后面的黑石板。 小郁在迷雾之都里的id是什么,他一直是想知道的。 只是,这人好像有意瞒着一样…… 郁飞尘当然注意到了安菲视线的变动,知道了他要去看什么。 而且,此时此刻,不止是安菲,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离开他,探究地往他身后黑石板上去了。 不用回头郁飞尘也知道那些人会看见什么。 “……”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出来了吗?” “没呢。” “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漆黑的石板上缓缓浮现雪白的笔痕,鲜明地浮现出四个工整端正的印刷字: “我失忆了”。 “?” “……?” 这名字,和这人,没什么关联吧? 没关联也就算了,谁还没有个离谱的网名呢,现在有了id,可以回想这个id说过什么话了。 众人搜肠刮肚努力回忆着黑石板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记忆深处终于浮现了一行字。 [我失忆了]:我是一只卷耳猫。 人们的目光从“我失忆了”四字上移开,最后又落在这人座位上的金属兔身上。 又是卷耳猫,又是兔子的,怪得要命,忍不住再看一眼。 扪心自问:这东西和您,有半点相似? 正文 第200章 代价 23 窃窃私语声停滞了一瞬后,隐约变得更大了。 长年以来保持着警戒的习惯,郁飞尘是一个对目光极其敏感的人,他清晰地感受到昏暗的烛光里,人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事态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也只能任其发展。 唯一值得关注的,也只有安菲的表情。 虽然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郁飞尘还是保持了从内到外的平静。观众中有同样对目光极其敏感的人,他发现这个人的目光与其说是社死后的反复回忆,不如说是在思考着什么。 只见郁飞尘缓缓抬头,平静的目光望向中央高座上的君主。 面对郁飞尘时,安菲似乎从未吝惜过笑容。可是此时此刻,他看着郁飞尘那离谱的id,却没浮现常有的莞尔笑意。 霜蓝的眼瞳里思绪深深。并没有因这四个字感到有趣或好笑,甚至显得慎重,仿佛那四个字真的阐述了一个不应为人所知的事实。 郁飞尘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敛去情绪。他的眼瞳本就是纯粹的黑色,灯光照过去,似乎连一丝反光都不会留下。 此时此刻,那平淡的神情因为他缺乏打光的眼瞳、冰冷无瑕的五官而显得格外沉冷,也格外危险。 众人噤声。玩归玩闹归闹,金属兔可能是假的,卷耳猫也可能是假的,这人危险是真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正襟危坐,动作整齐划一,跟着戒律把筹码投给黑棋一方。 流金筹码被君主执起,也没入黑恶魔口中。 “黑国王01,对君主宣誓效忠。” 郁飞尘重新抬头看向安菲。 不必迷雾之都以力量强行驱使,他抬手,解开了黑衬衫的前三粒纽扣。 衣领虚掩着,并未露出衣下的皮肤。 观众席前排有人拂了一下深红的长发,轻哼一声,说:“这都不给看,小气。” 却见他并没直接动手,而是取下胸前别着的一枚黄铜色金属部件,看色调和质地,绝对是从那兔子身上拆下来的。末端尖锐,可以作为伤人的利器。 郁飞尘的目光越过荷官,与安菲相对。 缓缓地,在安菲的注视下,他用黄铜尖器刺入胸膛,寂静的世界里仿佛能听见锐器没入血肉的声音,但他神色未有分毫改变。 这样一个人,似乎不应有鲜活的血,但鲜血已沿着手腕流下来,无声地滴落在地面上。作为对君主宣誓效忠的证言。 郁飞尘收手,把纽扣重新扣至第二枚。 ——然后将沾血的机械部件重新别回胸前。 宣誓结束。 对面的方块四看着这一系列动作,已经眯起了眼睛。他脸上不再是那种散漫玩乐的表情,而是遇到强敌时真正绷紧精神的模样。只是,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粉发,这种模样出现在他身上,并不显得慎重,而是更加嗜血和疯狂,像是仅凭直觉生存的兽类。 方块四选了无械搏斗。 比起借用武器来分出胜负,他更喜欢用自己的双手直接破坏他人的身体和精神。 永昼的席位里,克拉罗斯的声音响起:“方块四是个不要命的人呢……有什么力量,他一定会全部用出来的。” 希娜看着郁飞尘,略带担忧地蹙眉:“方块四能做到哪一步?小郁呢?他才来永昼一个纪元,不会用本源力量的话,怎么办?” 克拉罗斯的目光停留在郁飞尘身上,并不回答希娜的问题,低低笑道:“想知道的话,等一会,不就看到了……” 话音未落,荷官已宣布开始。 搏斗开始的刹那,方块四弓起身体,速度如鬼魅一般,飞快袭至郁飞尘近前! 郁飞尘原地不动,直视着方块四的眼睛。 风声呼啸,没有任何试探,方块四闪电般出手,用最凶狠的力道抓向郁飞尘的脖颈。 细长的红色猫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变幻,无形之中天然吸引着他人的注意力。先前有五个人都是这样对上方块四的眼睛后一个愣神,就被重重一击毙命。 ——本源力量具现的第一种方式,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 但郁飞尘却没被他的瞳孔影响任何——几乎是在同一刹那,他已经抬臂正面迎上方块四的招式,右手与方块四的手腕直直相撞。 撞上的一刹那巨大的力道从骨骼深处激荡而出,相接的地方因相互角力而发颤,片刻后分出上下,郁飞尘身形没动,方块四的去势却是被阻。 往前袭击已经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关节错位的风险,方块四迅速原地腾空起身,提膝撞向郁飞尘的左肩,同时身体借惯性后撤,要强行脱离郁飞尘的钳制。 那一瞬间郁飞尘往后微侧,毫厘之差,方块四攻击未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肢体力量的直接对撞,还有反应速度的考验。对抗只在顷刻之间,胜负也是。 一击不中,方块四的身体向后方翻坠,但手腕始终被郁飞尘擒在手中,一声轻微的滑响,是手臂关节错位的声音。 自登场以来,这是方块四第一次受伤。 手臂受伤的一瞬间,方块四的猫瞳陡然变成一条竖线。刹那间,一股强横的力量波动以他的身体为核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有异变在场中发生了。 空气霎时间变得粘稠无比,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一层无形的、混乱无序的力量出现在在郁飞尘的手指和方块四的手腕之间,并缓缓流动,它高于现实中一切物,仿佛能吞噬现实中所有物体。 这股力量远超人类身体能发出的力度,排斥着郁飞尘的手指。 本源力量的第二种具现方式,以纯粹力量形式短暂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将方块四的一切动作收入眼中的同时,郁飞尘没有别的动作。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形式的力量,他体会着它流动的形式。 当这股力量将郁飞尘环绕其中的时候,他感到有东西冥冥之中触碰到了他的意识,四面八方传来呼唤,要他随这力量一起变得混乱,变得疯狂,在虚空中永存,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而他的意识深处,似乎确有同意那蛊惑人心的召唤的欲望。 场外的克拉罗斯咽下一口甜点,说:“早就说了嘛,方块四有控制的能力……嘻嘻……” 控制人的精神的两种方式,极高的混乱或极高的秩序,方块四是前者。如果小郁会被方块四影响的话…… 却见场中,郁飞尘竟似真的受到了方块四的影响一般,松开了钳制着方块四的右手。 就可以推测,小郁的混乱程度低于方块四,秩序程度也不会是最高的那一层级—— 然而,就在收手的下一刻,郁飞尘右手迅速成拳,重重砸在方块四的左胸。 ……原来完全没受影响。 方块四原本就在空中,正中这一击后整个人向后倒飞,但他肢体极度灵活,在空中迅速反转姿势,在离郁飞尘十几步远的地方安全落地,继而缓缓起身。 他唇边渗血,左手握住右臂关节拉拽,将错位的关节生生扳回应有的位置。 远远看着郁飞尘,他双瞳继续变细成为头发丝般得一线,殷红的嘴角数次抽动,像是要笑。 方块四的本源力量可以影响他人的精神。 但最近一段时间,郁飞尘觉得,自己被下蛊的次数太多,已经产生了抗性。方块四的精神控制,释放和不释放对他没有任何区别。 但方块四是个打起来不留任何退路的人,接下来,他的攻击只会比前两次更强。 终于,方块四笑出来了。 带血的唇角彻底勾起,笑意逐渐放大,垂在身畔的手缓缓握紧——然后用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 空气中无形的力量,忽然缓缓凝聚。 “咳咳咳,”黑雨衣中的一位出声,“现在还不会本源实体化的,看好了啊。” 希娜:“智慧本来就是无形的。不要含沙射影……完了,这玩意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什么怪物……小郁怎么办?” 他们在说的话,郁飞尘听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现实之上的无际虚空中,力量的波动在瞬间的爆发后压到最低点,然后穿过无形屏障,降临在现实世界中。 第三种方式,燃烧本源,将其具现为现实事物。 一道又一道漆黑的锁链纵横交错,由虚影化作实体,凭空出现在场中。如同天罗地网。 人会彻底死去,但力量只是暂时消散。生命转瞬即逝,力量永恒轮转。 这漆黑的锁链有现实的形体,可它是更高层次的造物。力量凝实到了可怖的地步,前排的观众已然寒毛直竖,有些人甚至无法直视那些锁链。 仿佛只要接近分毫,自己这具尘世的躯壳就会立刻湮灭无踪。 而他们感受到的,只是这万千锁链的余波而已。此时此刻,方块四脸色苍白但笑意疯狂,重重锁链在方块四的控制下,尽数向郁飞尘压去,远远看过去,他仿佛被缚于笼中。 此时此刻,郁飞尘依然平静。 他站在场中,不见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它们。 希娜忍不住为他担忧,不由得一手抓住阿加,一手抓住命运。 命运回握她的力度有点紧,显然也在紧张。 “他是不是没办法动……” 克拉罗斯依旧在笑。 锁链再度收拢,压到郁飞尘极近前处。 他仍在看它们,像是不得动弹,可仔细看,那目光中竟然呈现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这漠然的情绪从何而来,郁飞尘也不知晓。 他从未轻视过任何一个敌人,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漫天锁链,他心中却浮现出一种不能控制的,俯视乃至漠视的态度。 锁链中最为坚固凝实的一道,已经横亘郁飞尘身前十厘米处,并仍然缓缓逼近。 终于,郁飞尘抬手,放在锁链上。 他的手似乎没事,锁链发出轻轻的颤抖。 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锁链上。 他没有释放本源的意思,是要要推开锁链吗?仅仅用躯壳的力量?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太过疯狂。 下一秒,郁飞尘的手指轻轻使力一掰。 金属断裂,会发出什么声音? 事实证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死一样的寂静里,那道锁链,就这样在郁飞尘手中断成了两截。 郁飞尘松手。 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余音在场中久久回荡。 这声音响起三秒之后,方块四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该如何呼吸一般。 那原本缩成一条竖线的猫瞳缓缓向外扩开,露出了涣散的表情。 正文 第201章 代价 24 大部分观众们的反应比方块四还要慢一些。本源力量有太多的秘密,即使是自诩对永夜知之甚深的人,也未必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本源具现场景。更别提是这么大场面的一个本源具现,遭遇了这样的对待了。 等他们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太疯狂了。 实在是太疯狂了。 黑国王选择亲自下场的时候,他们单知道这个人能打败方块四。可是他们没想到,黑国王压制方块四,竟然到了这种恐怖的程度…… 方块四凶残至极,招招见血,打穿十个人就像玩死十个老鼠一样容易,他连本源具象化都做到了,数量还如此之多,让他们连旁观都倍感压力。然而,这么变态的方块四,如今完全是一副双目涣散,丧失了人生理想的样子。 而黑国王做到这一切,也只用了……一只手? 哦,是两只,打架的时候只用了一只,但掰断锁链还是用了两只的。虽然那看起来就像掰断一条巧克力棒一样容易。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郁飞尘的此刻,克拉罗斯却抬头望向安菲的方向。安菲看起来一切如常,那条藤蔓不知何时又钻过屏障来到了安菲身边,正爬到他手中。 淡薄的冷光下,王座上的神明看着场中这一幕。祂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称得上放松,因俯视而稍垂着眼睫,眉梢眼角似乎流露出淡淡的笑意。看这姿态和神情,郁飞尘轻松毁掉方块四的本源力量,祂没觉得意外,祂信任自己的这位信徒,认为战局本该如此,应当嘉奖。 可他搭在藤蔓上的手指轻轻使力,无意识折弯了柔软的叶梢,似又有不可告人的隐忧。 克拉罗斯又吃了一块甜点。 本源力量如何使用,如何生长,诚然有很多秘密。 然而这位永昼的主神身上,似乎藏着更多的秘密。 有些人的秘密无关紧要,有些人的秘密,却关系着很多事,很多人的命运。 所以,他想探究那些秘密,也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了吧?毕竟身为领着工资、用着公司保险的员工,怎么能不关心公司到底会不会倒闭,找不找得到人接盘这一问题呢。 场上,这场搏斗还没结束。第一条锁链断成两截后,郁飞尘跨过它们。方块四后退了几步,此时在离他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些锁链不再向郁飞尘逼近来攻击他,而是围向方块四作为保护。 郁飞尘往前走,遇到锁链横亘身前,就像之前那样将其折断。和第一条一样,当手指放在锁链的表面时,它发出微微的颤抖。某种情绪从锁链上流淌出来,郁飞尘发现自己能读懂。 第一次他把手指搭在锁链上的时候,它也颤抖了。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在积聚力量酝酿反击,现在微弱的颤抖将那难以用人类语言描述的情绪传递给他,他才知道,它在害怕。 害怕他的存在,却因为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不得不支起防御与攻击的姿态,可是,力量的本能却要它们向下臣服。 它们想得很多,郁飞尘的动作只有一个。 第五条锁链,也是这张天罗地网中最粗的锁链被折断了。郁飞尘继续往前,这次,还没等他走到下一条锁链的近处,前面的几条锁链就开始颤抖。 抖了几下后,忽然哗啦一下,自己碎了。 然后,从近到远,所有的锁链都疯狂颤抖起来。 坚硬的铁环相互碰撞发出声响,它们原本都是直挺挺绷紧着,这时却争先恐后地蜷缩起来。锁链没有人的肢体动作,可是现在随便是谁都能看出,它们此刻无比惊惧。 就像野兽遇到命中注定的天敌,抑或叛逃的兵士重见昔日暴戾的君主。 方块四脸色很难看,作为这些力量的主人,他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它们的情绪,甚至,它们的情绪,就是他自己直觉中的情绪,寒意从内心深处袭来,他的身体也想要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粉发少年伸手狠狠抹掉唇角血迹,握住一条锁链,猛地将它收回体内。 本源剥离很难,收回更难,做完这一动作后,方块四的脸色已经雪白如纸。他眉毛细长秀气,此刻发狠拧起,又握住第二条。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这一刻,所有锁链,都失去了力气一般软伏倒地。铁链落地声成一片,雪崩一样。待他们终于落完,场中恢复寂静后,那灰白的、沾满暗红陈血的地面上,无数条碎裂的锁链失力倒伏。锁链横亘地面,层层交错,簇拥着中央郁飞尘,仿佛它们根本不是摄人的凶器,而是地毯上散落的鲜花。 无声的臣服。 方块四也猛地咳出一口血,却丝毫不见退缩之色。只见他再度蹿起,带着最后一点本源的力量如离弦之箭一般袭向郁飞尘! ——然后就被郁飞尘拎着衣领,丢一只病猫一样丢到了地上。 特意拎了衣领上没沾血的部分。 这一丢,方块四就没再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面对这种场面,身为观众和赌徒,似乎应该评价点什么。可是在座的人们,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贫瘠的语言挤不出合适的措辞,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不是开挂了。 稍微清醒一点后,又开始想,这人到底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永昼席位里,看着他郁哥的主场,温莎审慎地问道:“所以,真的只是用身体,就能毁掉本源力量吗?” “嗯哼,看起来是的。” “那……郁哥的力量专门克制他的这种?” 克拉罗斯的手指缓缓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椅背,慢慢说:“方块四的力量,不是像文森特这样的单一力量,他的体系那么混乱,是很多、很多种力量的混合。” 所以说,没办法用某个名词来描述方块四的力量属性,许多种高级力量在他的本源里以极端混乱的方式并生,却因尚存了那么一点儿微不可见的秩序,还没有走到崩溃的边缘。极度的混乱近于癫狂,所以方块四论攻击很强,论控制也能影响绝大部分人。 “那是方块四的本源力量太低了?” “嗯?”克拉罗斯道,“虽然他不太正常,但倒是很少说谎话。他的那些力量,层级全部都很高呢。这可是某个人最得意的实验品了……还有什么是远高于它的呢,小郁……真的很不简单。” 倒地的方块四躺在不知道是谁的血泊里,他受了重伤,仰面咳嗽了几声,艰难地喘着气。 他起不来了。不过郁飞尘还记得克拉罗斯的要求,没有彻底毁掉他的本源力量,虽然,现在也已经没了十之八九。 他俯视着地面上倒伏的锁链,内心的漠然与轻蔑还未散去。 没人告诉他会发生这种情景,可潜意识里,他觉得这理所当然。 目光在地面漫扫,淡淡掠过了方块四。 方块四看着郁飞尘,忽然在地上笑了起来。 笑声断断续续,却没有停下,沾满血的脸上不再是挑衅与散漫的神态,那是一种带着狂热和痴迷的笑容,像快乐又像痛苦。 他边笑边把气管里的血咳掉,断断续续开口,重伤濒死,话语也飘忽不定,不甚连贯。 “黑国王……” “你的本源…比我混乱得多吧?” “难道是已经走到顶点的那种本源?” “很痛苦吧……” “你是谁的造物?” “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没法得到这样的一个完美的造物呢,可是有别人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又喘了几口气,方块四道:“其实你可以考虑加入我们呢。” 郁飞尘平淡无奇地移开目光,动作在冷漠中带有嫌弃。 方块四只是笑,随着力气的流失,笑声也渐趋于无了。 斗兽场很大,而他太虚弱,声音也太轻,以至于只有很少人听清了几个关键词,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造物?” 永昼众人也听到了这样一个特殊的用词。 一名黑雨衣忽然出声:“守门人,你当初加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隐瞒了什么重要情报?” 永昼不是随便就可以进的,克拉罗斯加入永昼,当时可是供出来许多外神的情报,唯独没有提到一个这样的和“造物”有关的组织。 获取世界,构建世界,左右不过是废弃物再利用,然而“造物”不同,这是神明的权柄。永夜里,和这个概念扯上联系的,无一例外都要成为永昼的重点监视对象。 但这些扑克牌,却没被注意到过,守门人似乎和他们关系匪浅。 “哪有,即使把情报告诉你们,也没办法把他们怎么样的。”克拉罗斯笑眯眯说,“他们太难找了,即使找到,也很难消灭。否则,我为什么不自己把他们烧了呢?不过,老板倒是一直知道呢。老板说,他们很快会自己出来的,你看,现在不就出来了吗?”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医生,把话题东引,撇清自己:“虽然他们很隐蔽,但医生肯定知道,对吧?” 医生当然知道克拉罗斯打什么算盘,但是他不能不接下这个话题。 谁让他有一点想加入这个公司呢。 医生:“扑克牌,造物。如果是我猜到的那个组织的话,确实打过交道。他们邀请我加入,成为组织里的研究员。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病院。毕竟,我唯一的理想是治好病人,他们的实验却制造出了许多需要治疗的人。我拒绝了他们。” 说到这里医生轻轻舒了一口气:“当年还好我跑得快,没被他们截住。” “展开说说?” “怎么说呢。他们认为自己是一个神圣的实验室,在他们的臆想中,有一个最高的力量结构,他们的目的是找到它。” 本源力量的结构,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密、最复杂的结构。 也许,人们缺乏关键的知识,又或者缺乏一种特殊的力量。永夜里,谁都不知道该如何从无到有构建一个人的本源。就连那位永昼的主人也不能做到。所以,创生是不可能之事。 可是,生命却在世界上自然诞生,永不停止,同样,每一天,都有新的本源在世界上出现。有想要掌握神明的权柄的人,就想到了另一种方式。 既然不能创造,那就让已有的生灵,变成想要的模样。 活着的人,却可以通过种种方式来强化自己的本源。虽然这也很难,但纵横永夜多年的神明们总有自己的办法。强化本源不仅需要更高层次的力量,还要有能支撑力量流动的结构。结构不能贸然探索,一旦出错,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漏洞都会造成力量体系的崩溃,继而使人死亡。那种死亡异常痛苦,你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躯壳每一分每一秒的崩溃与撕裂,最后坍塌为再不可见的尘埃。 “探索可行的结构是很难的,所以他们干脆不探索了,直接用活人来试错。” “他们给实验室取了一个名字叫……玻璃室,研究员自称‘观察者’。” 病院里经常设有单向玻璃打造的玻璃留观室,用于观察病人的状态,决定是否收治入院。但这和方块四所属的“玻璃室”毫无相似之处。 “我只看过一次他们的实验。”想了想,医生继续道:“他们找到许多各种各样的人,又在各个世界搜集合适的力量,将力量强行灌注进入人们的本源中。将这些人放入玻璃室中,关闭大门,观察他们本源力量的变化,并及时收回已经崩溃的本源力量,避免浪费。 一百个人里,大约有一个能活着消化那些力量,强化了自己的本源。于是……留观室的研究员们就得到了一种可行的结构。然后,活下来的这些人,就会走入下一个玻璃室,接受更高的力量了。这样一来,‘玻璃室’既得到了结构样本,又得到了强大的实验品,这些实验品受他们控制,为玻璃房保驾护航,整个组织大概就是这样。” “医生,了解得很多呢……”克拉罗斯看了一眼墨菲,墨菲还没醒来。他低低笑:“既然生命可以自然诞生,那把力量随随便便灌进去,让它们自己去和实验体的意志碰撞,说不定,也能自然诞生出一些本源呢。” 一直以来,守门人的眼眶里,时常带着一点殷红的血色,此刻,那血色因着诡异的笑意,显得格外鲜艳:“只不过……那种痛苦,真的是很难形容呢……” 正文 第202章 代价 25 医生动作微顿,问克拉罗斯:“你之前不是拿出了鬼牌?鬼牌是研究员的标志。” “我不是呢。”克拉罗斯笑嘻嘻道:“是因为知道他们害怕鬼牌,吓一吓那个梅花九而已。” “啊……”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点:“那你是哪个方向?方块?” 梅花、黑桃、方块、红心,各自代表一种力量的方向。其中,红心已经因为总是无人存活,停止实验了。而其它三个方向的研究还在继续。 克拉罗斯只是自顾自吃着甜点,咽完一口说:“那里很漂亮,周围全是白色。实验室是很多平放的巨型玻璃花瓶呢。红心的瓶子最好看,可惜红心的人都死啦。” 阿加问:“花色是力量方向的话,序号呢?” 医生:“是那些玻璃观察室的房间号,按扑克牌顺序排列。方块四的序号是四,应该是因为他走到了方块标志的第四个房间。序号越小,力量等级越高。序号A是最终观察室。” “第四,好像也不是很厉害么。”温莎说。 克拉罗斯吃吃笑道:“那你知道留观室给永昼主神的定级么?” 温莎:“是什么?” “永昼主神,在他们那里也只是序号二呢……”克拉罗斯说,“他们因为这个吵过架,还写论文呢,结果谁都不知道主神的本源究竟是什么样子。最后,他们觉得,祂的力量放在永昼里太多,留给自己太少,不会是序列A。而且,如果一直燃烧自己的本源来维持永昼的运转,迟早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被整个永昼反噬。然后,祂的世界会重新变成碎片,引起一场整个永夜的狂欢。” “哦,其实这种消息,很多就是玻璃室悄悄散播出去的,不然,怎么会有越来越多的外神每年复活日都来攻打永夜之门呢,烦死了。” 命运女神蹙眉:“那,序号A代表什么样的结构?” “终极结构。那是一个幻想。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呢。他们喊它‘至高结构’或者‘真正的神明’什么的,是最高力量的集合体呢。如果永昼主神只在意自己,说不定就可以定义一下序号A的概念啦。但是,他们当然是只想要自己制造出序号A的造物啦。所以他们不喜欢永昼。”克拉罗斯说,“可惜,方块四已经是所有玻璃室里,数一数二的实验品了。有没有藏着比他更高的,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在那里了,哈哈哈哈。” 医生叹了口气,病历本上又添了几行。克拉罗斯却说要借走他的纸笔,记录一些需要的东西。 医生毕竟对一切病人怀着慈爱之心,把病案本和圆珠笔借给了克拉罗斯,接着,就听克拉罗斯对着自己的病历怪笑了起来,笑完,又翻到那个写着“小郁”的病案,继续笑。他这一笑,两个病人也跟着看向病案本,口中笑嘻嘻中说着一些专业的名词,看来已经久病成医。 这边群魔乱舞,那边永昼神官各自沉思,过一会儿,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一件事。 “怎么没听见希娜说话?” 按理说,爱凑热闹的智慧女神应该是讨论最积极的人才对。 却见希娜只是静悄悄地,她面对着场中,却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嘘,先别说了。她好像快知道本源怎么具现了。” “那……谢谢方块四老师?” 很快,方块四倒地三十秒,黑方胜利。 第二个白棋敌人上场的姿态,难免有些畏缩。他有攻击相关的特殊技巧,每打出三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第四次奇袭攻击。 他不会用本源的力量,郁飞尘自然也不会对他造成那种奇异的压制。 然而,即使没有本源的压制,也还有实力的压制。每次奇袭都像光天化日之下的明袭一样,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断了,令人感到耻辱。很快,第二位白棋毫无悬念地倒地。 接下来的几场打斗,也都不像方块四这么凶残了。 甚至因为郁飞尘的存在,很有动作上的观赏性。 无械搏斗,就是干脆利落,招招致命的格斗技。持械搏斗,荷官刚喊了开始,对面就被一柄飞过来的匕首直接钉地上了。如此两场后,谁都不愿再选持械。 □□的伤害倒在其次,开场一秒被放倒,这是一种心灵的创伤,以后会再也不敢打架的。 不过,郁飞尘手下没死人。 无仇无怨,没什么杀人的理由,他也就懒得费这个力气了。 几场之后,受伤的人纷纷发现,自己的伤恰恰是卡在不能起身,但又不会死的边缘,甚至没感受到很大的痛苦,就度过了三十秒,被传回去了。 台下的观众也不约而同看出了门道。 一场又一场,白方棋子倒地的姿态都差不多,有人哼哼几声,有人好像还没觉得很疼,回座位后还能活动几步。他们受伤的部位或许不同,但受伤的程度惊人地一致。 “……” 见过学霸考试精准控分,没见过打人还能精准控伤的。 要知道每个人的实力速度身体素质都不一样,打斗时的情况也千差万别,能把每个人都打成刚好重伤的样子,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这真是有点不像人了。可是真正不是人的那位蓝星主机,不是正好好在VIP席位里带大家下注的么?难道又出现一个差不多的玩意? 一时间,VIP席位在某些人眼中的形象又从奇怪□□变成了人工智能制造公司。 又撂倒一个后,轮到病人之一上场。这位病人已经掌握了本源的第二阶段,本源力量是一股狂暴的杀戮恶意,似乎可以唤起人对整个世界的仇恨。 这种力量和方块四的相似,都异常混乱。不知道是因为主人有疯病导致力量混乱,还是力量的混乱导致主人患上了疯病。 和面对方块四的第二阶段攻击时一样,郁飞尘没感到自己的精神出现变化。他把这暂时归咎于自己对整个世界没什么看法,谈不上喜欢,也就谈不上恶意,没什么可与这位病人共鸣的。 倒在地上的时候,病人却也嘻嘻笑了起来。 “你的力量我喜欢……有空来我们医院逛逛……但是记得挂号……” 郁飞尘不是很想说话。 他现在感觉自己不仅命犯相声演员,还命犯病人。 很快,十轮搏斗结束,到了规则中该颁发奖励的时候。 荷官的面孔,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僵硬。已经可以确认,黑国王比方块四更不受待见。 “恭喜你,我失忆了。” 郁飞尘:“……” “请接受迷雾之都的馈赠。” 和方块四接受奖励时一模一样,一团黑色的烟雾飘入郁飞尘肩头。 “你获得了迷雾之都居民的信任。” “接下来的旅途中,迷雾之都的居民将更愿意向你倾诉他们的内心。 “。” 这奖励不发比发更让人省心,最应该被治疗的是迷雾之都本身。 颁发完奖励之后,荷官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一个方向,似在倾听什么。 昏暗的烛光里,那地方影影绰绰坐着几个穿白色衣服的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形貌,也听不见在说什么。 短暂的倾听后,荷官转向克拉罗斯的方向。此时克拉罗斯隐在阴影当中,人们同样看不见他,只能看见荷官又望向了VIP坐席的方向。 下一秒:只听荷官开口:“白国王,白皇后提议跳棋。” 既方块四打穿十场,黑方跳棋后,轮到黑国王打穿十场,白方想跳棋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VIP席位因此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原来,不仅黑国王、黑皇后在那里,白国王竟然也在。会是哪一个?直觉告诉他们,应该先排除那个爱打伞的小萝莉。 荷官话音落下,黑暗中,克拉罗斯抛起手中筹码。 红白筹码在空中翻转跳跃,又落回他手中。 “你说跳棋就跳棋?”他道,“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跳。” 荷官回身传达他的话:“白国王拒绝跳棋。” 那边就没动静了。 “白方不跳棋。搏斗继续。” 永夜的席位里,却发出愤怒地拍打桌面的声音。 “几个意思?”希娜刚从冥想状态中抽身,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同情目光,接下来,就听见荷官点了她的序号。 “这是让我去挨打吗?你是不是想杀了我?跳棋,我要跳棋。” 克拉罗斯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希娜无能地拍打着桌面。 先不说小郁这玩意究竟是哪个界门纲目科属的怪物了,反正看着赏心悦目就行,她搬出创生之塔给他腾个地方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跟他打架?谁想?接受爱的教育吗? “去吧,去吧。”黑雨衣说,“你都悟了那么长时间了,难道还能没有一点长进。” 希娜:“……” 多年来,理论神不参与战斗,也很少进入永夜,光是管理乐园的财务就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的了,她虽然也想走上第三条路,可实在是没有精力。阿加倒是想演示给她看本源力量是怎么降临现实的,但她没让。 那可是本源力量,攒上十个也不一定能给本源添上一点,在外战斗的时候用了,她都还替阿加心疼呢,更别说这样烧着玩了。 所以,刚才方块四那一招,确实是让她长了见识,有了一些自己的感触。 初诞生的时候,很多人的本源都是普普通通,而一生也就是这样度过了,没有外力帮助,本源不会增加,只会随岁月慢慢衰减,衰减到某个节点后,生命倏然逝去。偶尔有人天赋异禀,譬如墨菲之类的,但为数很少。至于她自己,她从小脑袋就很好用,这也算是一种天赋。 等到后来,接触到关于力量的知识后,就可以用更高级的力量来强化自己的本源。不论永昼永夜,绝大多数做到这一步的人,都是选择某一个方向前进,比如她在管理财务之余,也在源源不断地强化着自己本源里与智慧有关的结构。 于是,本源具象化而的现实物品,也和那结构有关,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精心设计,最终成功具象出来想象中的样子。有的人则是未经设想,忽然凝聚出来,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凝聚出来这东西。 根据她的力量特质,希娜想,自己凝聚出来的,应该是一种能够提升智慧的东西吧,比如某个世界的神话传说里能开启智慧的伊甸园苹果。而且她在创生之塔待了那么久,领了那么久的工资,只有积攒没有耗费,本钱很大,烧一烧也是没关系的。 但这不代表,她能打郁飞尘啊! 再看一眼克拉罗斯,狗东西老神在在跷起二郎腿,感受到她的目光后甚至重新撑起了那把见鬼的小洋伞挡住。 别无选择的希娜,终究还是只能缓缓上场。心情太过沉重,斗篷都忘记脱了。 终于站在郁飞尘的对面时,智慧女神再也没有了把持加特林时的豪横。 “你你你……轻点打……我自己会倒……”希娜说。 众人平静下注,安菲也下注。投向郁飞尘的态度都非常笃定。 就在这时,只听荷官忽然道:“十轮为一周期,黑国王01,请重新对君主宣誓。” 郁飞尘倒没什么反应,重新拿起那枚金属零件。不乏有人盯着他解衬衫扣的动作看,有的确实是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是不是活人的皮肤,有人的想法则似乎不是如此。但这次他们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安菲蹙起了眉,担忧的目光落在郁飞尘左边胸膛。鲜血渗在衣料上,然后干涸,隐约可见痕迹。 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 藤蔓在安菲手中发出了不甘的挣扎。 总是温温柔柔的大主人,比另一个动不动就给它打死结的好多了,可是今天,他却在最信赖的这个人手里接连两次受到了虐待。怎么会这样? 十场搏斗下来,郁飞尘肢体动作倒不怎么剧烈,胸前的宣誓伤口本已经止血了,重新划开后,鲜血再度涌出,依旧沿着手腕滴落下来。 划着伤口的时候郁飞尘对上了安菲的目光,看见了那蹙眉担忧的神情。 他没事人一样扣着衬衫扣。 心跳不平缓的时候,会牵起伤口处隐隐作痛,倒没什么,只是觉得安菲这种表情也很不错。 迎着安菲的目光,用右手单手扣好第二枚后,郁飞尘手指轻轻握起,顺势在自己左边肩下靠近胸口的地方放了一下。这动作必然要碰到伤口,但也没什么所谓。 ——不知道哪个知识球里记载的古老礼仪,说是骑士对君主的宣誓动作。看着安菲的时候忽然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动作做起来有种奇异的自然和流畅,如果手上没带着血,可能会更美观一些。 安菲握着藤蔓的手终于稍稍放松下来,霜蓝色的眼睛里含了雾一般,一个轻而无奈的笑意。 目光和动作的交流都在众目睽睽下发生。 观众:“?” 这是在做什么? 希娜无心关注郁飞尘和主神在干什么,看小郁割伤口看得心脏疼,一边心疼小郁,一边又心疼接下来的自己。 心疼无法延缓时间的流速,搏斗按时开始。 她只来得及起手做了个简单的防御式,郁飞尘的攻击就来了。是堂堂正正的正面攻击,不是奇袭,不难躲。 其实,这对她倒是有利的。因为就算小郁站那让她打,她也打不动。很多打斗中,攻击的难度比防守要大,攻击方很容易被防守方牵着走,然后在露出破绽后被反击。 起码是跟阿加学过很多纸上知识的的,希娜横臂侧挡,竟然顺利化解了第一次攻击。 第二次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次她后滑速度有点慢,肩膀挨了一记,意识到第三招会更被动后,希娜立即释放本源力量。 一股轻盈但无处不在的力量,霎时间笼罩了郁飞尘。 首先,这是一种秩序的力量。 其次…… 刹那间,郁飞尘眼前忽然出现一些零星的幻象。那些幻象不属于他的回忆,但在力量的作用下,好像变成了他的亲身经历。 譬如在甲板上准备练习起降,却被告知今日天气恶劣,起降训练取消。 譬如假期结束了,没有写任何作业,但老师竟然也没有任何要收作业的意思。 以及以为某项工作必须在今天完成,正准备开始时却发现看错了时间,离死线还有很久。 其它零零散散的幻象里,也是类似的情景。放眼望去,前方都是幻象。它不存在于现实中,是精神在另一个维度的体会。远处散落的几个幻象十分模糊,依稀感觉是在一座雪白的神殿外,虽然有巡防的职责,却抓了别人代替,和另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走了下山的道路。山下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一些娱乐的场所。 郁飞尘:“?” 智慧女神的力量,就是让人失去自制力,变得不务正业吗? 可是天气恶劣,更应当练习起降,战争发生的时候,不会特意选择晴朗的天气。 如果老师没有收作业的意思,那么应该率先交上作业,提醒这件事。 完成一项工作,也应该在能做的时候就完成,而不是以截止日期为准。 至于例行巡防,如果找到人代替,倒也不是不可以…… 郁飞尘打斗没停,对那些摸鱼的场景视而不见,幻象中,他也摒弃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专心去做应该做的事。可是走入起降练习的机舱中,看着那些按键和仪表,却感到有些陌生和束手无策。 郁飞尘终于明白智慧女神的力量是什么了。 智慧有关的力量,按理说应该是增长智慧。但是当这种温和秩序的力量不得不用作攻击方式时,它就仅有一条可行的出路。 使人降智。 先是无法约束自己,然后,头脑也会变得迟钝。 集中注意力,彻底摒弃所有场景,郁飞尘加快了攻击。 永昼的神官毕竟是安菲的下属,他们受伤,也是安菲的一种损失。所以这次郁飞尘没再像前面几场打斗那样随意,而是用上了曾经对待雇主的态度。 希娜没有战斗经验,面对紧张的搏斗,可能会因为大脑大脑宕机做出不该有的反应,导致受伤程度比他计划中更重。郁飞尘因此调整了自己的风格。 为了尽可能降低对希娜的伤害,他选择了一种观赏性远高于实用性的搏击法。这种搏击法以复杂和难学著称,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完全标准,精确到骨骼与骨骼之间的角度,不能有丝毫误差。相应地,这种搏击法攻击力极低。 既然命运女神尽力地防守,能被迷雾之都判定为使出了全力,那么他全力保持动作的准确,也是一种尽力。 他会保持这种攻击压力,逐渐封锁希娜所有退路,让她平稳地得到该有的重伤。 就这样过了十来个回合,希娜的眼睛,渐渐地亮了。 竟然和小郁有来有回,也没觉得打在身上很疼,难道,她才是真正的战斗天才? 观众席上,白松也震惊了难道希娜小姐是个真正深藏不漏的战斗神?这伪装也太天衣无缝了。乐园的神官都是这么深不可测吗,他的年纪确实还太轻。 观众席间,偶尔也冒出两三句赞叹。 “好帅……” “真好看……” “扣子就不能少扣一个?” 希娜不认同这些溢美之词,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小郁逐渐变得可恶。起先她勉强打得有来有回,可是郁飞尘的进攻却如同一道天罗地网,在不着痕迹的地方缓缓收拢。每个招式看起来都像是花架子,其实却密不透风,逼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且,她放了那么多的本源力量在周围,也没对小郁的意志造成任何影响。 第二阶段的弊端就是这样。在没有真正降临到现实世界的时候,这些力量只能在精神意志的层面影响敌人,试图扰乱敌人的力量结构,而不能直接作用于现实的躯壳。 就像现在,小郁抵御住了影响,她只能被压着打。又是几个回合过后,新一轮攻势再度来袭,这次她是真的到了绝境,连反抗都没有任何办法。郁飞尘做什么动作,都感觉自己要死了。 方块四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希娜紧闭着双眼,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自己的本源力量上。知识刹那间照亮脑海,方块四带来的感悟也在回忆中无比清晰。 那一霎,她忽然与自己的力量建立了此前从来没有过的紧密联系。 表象之下的世界里,浩瀚不绝的力量原本是一片深沉平静的海洋,此时却如同被一道龙卷横空吸起,滔天海浪和无尽海水朝空中而去,在中央汇成一点,蓦地穿过了现世的屏障! 斗兽场中,真空一样的寂静。一点璀璨的光芒忽然在希娜手中出现,然后迅速由虚无恐怖之物化为真实可触的物体,仿佛创世之初那一刹那,力量的波动席卷整个斗兽场。 一只椭圆形的玻璃瓶忽然出现在希娜手中,瓶里装满橄榄绿色的液体,瓶口有苹果枝状的装饰,最上方是一个银色喷雾口——是个喷雾瓶。这时郁飞尘的攻击也近了,千钧一发之际,希娜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瓶子对着郁飞尘按下。 绿色的雾状液体顿时朝郁飞尘袭来,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本来就离得很近,喷雾转瞬即至——郁飞尘的直觉比水雾更快,他直接从希娜肩头扯下了她的斗篷披风,披风很轻,但面积很大,哗啦展开的时候,它带着全部雾气希娜兜头罩住了。 “咳——” 喷雾把希娜环绕的时候,郁飞尘也终于用出了筹划已久的一式重击,力度控制和角度都如预期一般,挨了这一下,希娜立即裹着她的斗篷倒在了地上。 没动静,有呼吸,死不了。一次完美的控伤。但希娜终究还是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造成了不能预测的后果。就像他曾遇见过的许多个雇主那样。而且,她也不会付钱。 希望她没事。她的力量是智慧,所以本源力量应该也只会对智慧造成影响,不会损伤生命。 三十秒过去,打斗结束,希娜被传送回座椅。 阿加揭开她的斗篷,那股绿色的雾气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喷雾瓶也被希娜自己收回去了。解下斗篷后,希娜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活的,完整的,好的。 阿加松了口气,但没能完全松。郁飞尘有分寸没错,那喷雾究竟是什么东西?堂堂乐园的智慧女神,领悟了本源具现当然是件好事,可这喷雾…… 另一边,白松也恍然知道了。 “原来不是希娜小姐的战斗很强,而是郁哥放水了。郁哥放水,就是为了给希娜小姐制造领悟本源的机会。郁哥,真好……” 就听阿加迟疑地问了一脸平静的希娜一句:“二加三等于几?” 希娜做心算状,道:“六。” “一加一?” “当然是二。” “七加五?” “……是十一吗?” “公司现在缺多少钱?” 希娜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许久才回答:“数不清了,怎么这么多位……” “无所谓,太多了,让老板自己填吧。” “等等,我是不是被打了……医药费……讹……” 黑雨衣绝望道:“完了,人真的傻了。” 正文 第203章 代价 26 如果希娜的喷雾真可以降低对手的智慧,那她称得上是一位战斗神,郁飞尘想。 ——如果她还能清醒过来。 下一个对手很快上场,素不相识,不必使用对待雇主的态度,战斗很快结束。接下来的场次也是这样。 每十轮结束,郁飞尘都会得到一次斗兽场的奖励,每次都是“迷雾之都的信任”:迷雾之都的居民将更愿意向你倾诉他们的内心。 再这样下去,郁飞尘觉得自己将成为迷雾之都居民的树洞。 而每次十轮结束,白方都要提议跳棋一次,但都被克拉罗斯拒绝。 十轮又十轮。 有人虽然在永夜中摸爬滚打了很久,但始终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本源。因为看过了郁飞尘轻易摧毁他人本源力量的一幕,他上场时格外惴惴不安,唯恐自己本身也被摧毁。但在搏斗里,他确实用不出本源没错,郁飞尘也没有展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力量,他们体格相似,肌肉的力量也相当,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三个回合后,这人仰面倒在地上,心中得到一个认知:无视其它一切条件,单论战斗意识和技巧,这人也胜过自己一万倍。 ……叫什么“我失忆了”,还不如叫“我变态了”。 还有人因为郁飞尘每次都精准控伤,认为他是个有原则的好人。于是,躺在地上的三十秒内,他和郁飞尘搭起话来。 “失忆,你今年多大了?” “……” “失忆,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 “失忆,你的领地在永夜哪里?走什么风格?” “给个坐标呗,改天我去学习学习……” 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的周身有点冰凉。 就见失忆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说:“我不介意帮你管住舌头。” 为了保护自己的舌头不被割掉,那人自觉闭嘴。但在三十秒的最后一秒,即将被传送走的时候,他还是失去了自己的舌头管理,道:“唉,失忆,永夜里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在他被传走之后上场的人,受的伤却比大家都重了一些。离场后,这人抱着自己的肩膀呲牙咧嘴:“他妈的,我是无辜的……气死我了,我记住你了,迟早把舌头给你割了……这么多话……” 零星地,郁飞尘也遇到一些名字和方块四类似的扑克牌成员,他们的实力略逊于方块四,而且有点不对。 永夜里成长的人们,积攒许多生存和战斗的经验,意志强韧,也就因此得到更多的力量。而他遇见的几个除方块四之外的扑克牌成员,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品质,显得生疏,像某种畸形的产物。 郁飞尘一直在打架,克拉罗斯则一直在借来的病历本上写写画画,黑雨衣之一把脑袋往后探去,脖子弯成烧鹅模样,终于看到了本子上的内容:守门人在记录每次和小郁战斗的人的力量属性,然后用精细的数据比较两人在这一属性上的力量强弱。 又是连胜十场过后,观众席角落那几个白色的人影中,再次有人叫住荷官提议跳棋。克拉罗斯依然选择拒绝。 荷官:“白国王拒绝跳棋。” 但这次并没有到此为止,过一会儿,荷官转向黑暗中的克拉罗斯,道:“白皇后有话带给白国王。” 克拉罗斯饶有兴趣地应道:“哦?说说。” 白国王和白皇后自己说的话,远处的观众们听不到,但荷官的话经过迷雾之都的力量加持,无论声音大小都会平等地响在每个人耳畔。 只听荷官语调平直无比,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一个问句。 “你在送?” 简单直接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尽的情感。让黑棋中的不少人笑出了声。 听了,克拉罗斯笑嘻嘻回了一句话。 荷官转向白皇后的方向。 “白国王有话回复白皇后。”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只听荷官用机械的语调复述着令人牙酸的语气词:“虽然,我确实就是内鬼呢。” “……” 白皇后一方没再要求荷官传话。 烛火昏暗,因人们说话的动静轻轻摇曳。 离他们近的观众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很熟悉。” “在黑板上,不就看得出来?” “原来去了那里。”有人轻笑:“那位难道不是一向以仁慈著称,居然会接受他加入。” “不知道成长到了哪个阶段。” “不必在意。”刚才轻笑的人声渐说渐低,只能听清开头:“当年已经在他本源里种下……” 永昼席位。 克拉罗斯再次拒绝后,温莎:“早跳棋早结束,不好么?” “不好。”克拉罗斯说,“小郁那么凶,白方还能让谁跳呢?我不要上去挨打。” “或许你注定要上去挨打。” “那就只能希望那时候小郁的胸口多划几下了。” 温莎笑容温雅:“好无情啊,守门人。” 这样说着,温莎的目光却状似不经心地扫过永昼众人,最后停在安菲身上。 温莎公爵几乎从一出生就在烛火辉煌的社交场中长大,从纷繁表象中看出事实真正的脉络也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 到现在为止,斗兽场的搏斗已经持续很久,但是,永昼的各位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甚至希望打得在久些,这在守门人身上尤为明显。 守门人是因为想摸清郁飞尘的底细,一直在旁观记录,而那位与他们郁哥关系匪浅的神明…… 每一次,郁飞尘用那枚金属零件重新划破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时,他能从神明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里看出祂内心的担忧,仿佛那尖锐的物件也划在祂的身上。 但是,这位神明也迟迟没有想要提前结束的意思。 温莎看着祂的左手。 手背被黑色的宽袖掩去小半,修长完美的手指轻搭在华贵的深红绒面扶手上,色彩的搭配让神明的指尖显得冰冷。随时间的推移,祂的指尖会轻轻在扶手上敲一下,幅度很小,但每次相隔的时间等同。 时间之神还没醒,换成神明亲自计算时间了么?祂在等待什么?郁飞尘知道吗?其它神官呢? 收回目光,温莎也吃起了甜点。 总觉得,其实一切都在神明的计划之中。 很多个十轮过去。 那些不会使用本源力量的人,郁飞尘也只会用身体的力量与他们决出胜负。试图用本源力量影响郁飞尘的意志的人,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至于那些走入第三条道路,将本源力量以实物具现的人…… 有时候,那些力量会轻易地消失折断在郁飞尘面前。 有时候,还没有接近郁飞尘,它们就往后瑟缩退避了,有的力量甚至躲在了自己的主人背后,令它的主人越想越气:“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规模最大的一次力量具现,是一个穿白色魔法袍的巫女,她的序号是主教棋的极前列。巫女的力量以浓雾的形式降临场中,如同白色海水淹没了这片区域。雾中,到处都是悲伤的低泣声。 雾中人行动受限,除泣声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雾中之物,只有雾的主人能够感应到雾中的一切。 当她在雾中潜行,接近对手的方向,酝酿杀机,却见前方浓雾的海洋向两边涌动分开成高耸的白墙,如同一条庄严的通道,而郁飞尘在通道的另一边朝她缓缓走来。 倒在白雾的海洋里时,巫女闭眼倾听着本源力量的低语。 然后,她看着俯视自己的郁飞尘,开口说。 “来自世界本质的力量本该高于一切物,我此时驾驭它,也只是在永恒的时间里暂时借用。这样的它们为什么会向尘世之人臣服俯拜?”她说,“无意冒犯,但您可以为我解答困惑吗?” 这时候他们正在黑恶魔雕像附近,郁飞尘目光示意了一下黑石板上自己的id。 “你可以去问拿权杖的人。” 巫女道:“如果你和他相比呢?” 郁飞尘没回答,但他确实思考了。他与安菲不是能放在天平的两端用同一标准衡量的事物。 而他与祂之间似乎早已分出胜负,在乐园的薄暮降临之时。 时间到,没有得到答案的巫女被传出斗兽场。 很快,最后一名白主教也失败下场。 从方块四开始,到最后一名白主教为止,白方几乎所有主教棋子都倒在了郁飞尘面前。阵营被打穿,对于白方来说,这应该是一种耻辱,但是他们已经麻木了,因为实在是打不动。 安菲看着郁飞尘。 他似乎总是战无不胜,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他身上曾沾过的血,很多时候都只属于别人。 渺远的场景,依旧环绕在他的身畔。 那一天,君主棋的场中,骑士长也是这样。 一个又一个对手在他面前相继倒下,只有他还站在那里。那时的气氛比迷雾之都热烈百倍,鲜花、欢呼与胜利一同环绕着他。人们脸上全是兴奋激动的神情,因为目睹了大陆上又一桩传奇的诞生。 他收获的则是筹码。 君主棋的主办方从幕后跑到了台下,看见他手中那个代表百倍杠杆的金筹码后,险些当场昏倒。 计算了一下已赢得的数目后,他看了看骑士长。骑士长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场前似乎说过,赢上几场就好了。但是这次,鬼使神差地,他不希望这样。 或许是觉得那顶桂冠就该属于自己的骑士长,也希望旁观者都能看见。 那时,他没有示意继续,也未阻止。和他对视一眼后,骑士长也就一直在台上站了下去。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次可能麻烦大了…… 微微的笑意浮现在安菲眼中。这时郁飞尘对面又有一个对手倒下。再一次宣誓开始。 鲜血滴落,在地上留下痕迹。 好像也落在安菲的眼上,让他眼中的世界笼上一层淡红的翳色,却想不起这血色从何而来。 其它记忆已经陆续浮出水面,可关于这个人的许多事情还是被迷雾遮掩,看不清来龙去脉。 目光从那块写着“我失忆了”的石板上移开,再次回到郁飞尘身上。 郁飞尘划开伤口的动作缓慢但坚定,没有任何犹豫与退缩。他理应如此,一直站在自己身畔,永无背叛。能想起的过往记忆中,他们也是如此。从没分离,也未觉得曾经历苦难。 安菲有些出神。 既然如此,记忆深处为何总是笼罩着不散的阴云?它来自何处?是因为郁飞尘,还是因为自己? 或许是后者,因为他知道,当初致使他忘记一切的,不是迷雾之都,恰恰就是他自己。 他深知所有真相都无法被掩埋,只是暂时在时光的河流中销声匿迹。终有一天,日光照耀之下,旧事将浮出水面,该发生的也注定会发生。 郁飞尘的身影在安菲眼中渐渐淡去。他俯瞰自己的命运,也回看永昼的轨迹。 他要找回那些与郁飞尘相关的回忆,就要看清自己的命运。旷野上,风是抓不住的,但变成沙砾的岩石记录它的存在。缺失之物恰恰在仍存之物中若隐若现。 记忆的空白断点,存在于三个地方。 第一个在他的故乡,他不知道当年自己为何离开。 第二个在永昼,很多个纪元之前,他遇到过一次难以解决的困境,而想不起当初如何度过。 第三个在不久前,他记不起此来迷雾之都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 烛火燃至尾声,那末路的光明里,他沉入记忆深处,像在暮日神殿里度过的许多光阴那样。千万个纪元,沉默的时光里,他与自己相处已久。 循着命运的脉络,他走入记忆空白之处的迷巷。 道路的尽头,早有个人影正背对着等待着自己。祂穿着雪白的祭典华服,金发垂散,转过身来时,眼中温和带笑。 他看见祂,也看见了此时的身着黑袍的自己,两种视角叠加,扑朔迷离。因为这两人都是他自己。 “你来了。”祂说,“本以为遗忘会持续更久。” 另一个——初来此地的他不说话。他从不擅长遗忘,记忆刻入灵魂太深,只需见到浮光掠影,它们就再度将他笼罩。 他淡淡问:“选择忘记,在逃避什么?” 那人不言,带他往深处走去,前方,记忆的画面相互纠缠如混沌的海洋,用万花筒看向世上最琳琅满目的货架,也不会有更光怪陆离的景象。 “我遇到过许多困境,”祂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但是你明白,我没有迟疑的资格。” “若这样的犹豫持续下去,我将违背一生中的所有抉择。” “往事如影随形,过去的痛苦会左右现在的决定。所以,在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之时,我选择遗忘一切,让空白的直觉为我做出抉择。” 面对祂,他轻轻说了一个词。 “赌徒。” “第二次。”祂微笑说。 “第二次?” “无法预料胜负的赌局。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第一次的结果还悬而未决,第二次却已经到了下注之际。” “第一次想必是你离开故乡之时。” “所以说,你已经想起太多,甚至来此向我索要封存的记忆。”祂说。 他们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现在还为时未晚,”他轻声说,“你要决定什么?” 祂目光下视。 黑白恶魔狰狞的巨口如同命运的注视,视线被牵引,他离开晦涩迷离的记忆深处,再度望向场中。 郁飞尘静静站在场地一端。所有人都看向他。 安菲眼中映着他的剪影。先前,他也听见了郁飞尘对巫女说的话。 郁飞尘脖颈上溅了别人的血,很扎眼,像两颗鲜红的痣。 他抬起右手,手背将鲜血抹去,只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后,他依旧像初上场时一样冷淡自若。 鬼魅般声音在安菲心中响起,他在问自己。 你与他从未分离。 但你相信他吗?真的相信他吗? 相信他永远为你所有,永不背叛。 相信不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依然站在那里,如同昨日。像万古以来的山脉曾做到的那样。 相信他是你最忠诚的骑士,不论你是谁,不论你表象之下是何等面目,不论……那一天你是否还存在。 如果相信,就永远相信,然后去完成你注定完成的使命。 如果不相信…… 不如就此忘记过往一切,也免去今日、昨日与明日的痛苦。 你要选择什么? 台上,已经又是许多轮过去,第一个上场的黑雨衣已经在地板上半死不活,他旁边,黑石板上显示的id是“曾被队友残忍抛弃”。 被抛弃正躺着和郁飞尘扯皮:“不能轻一点?我会做噩梦的。” “可恶,老板从哪里捡的你,可恶……” 郁飞尘说:“你去问他。” “你看我敢吗?只有财务才敢和老板叫板,现在财务也被你打傻了,乌乌……” 三十秒,世界清净。 下一个上场的是“曾残忍抛弃队友”。 很快,他被残忍地抛弃在了地板上。 被抛弃在台下鼓掌:“活该。” 第三个上场的,还是黑雨衣,他上场的姿态格外扭捏,目光不敢投向君主位。因为他的id是“迷雾之都我赞美你”。 医生:“……” 还有一个黑雨衣也即将上场。 ——不是他们想这么密集地上场,实在是这一级别的棋子就那么二十个,序号大的是水货不提,打到后面,排名靠前的,也就是他们黑雨衣了。 想着将要挨的打,内心诅咒克拉罗斯的同时,也只能安慰自己:这只是在上课,如果这样想能降低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他不介意喊小郁一声郁老师。 台下观众看着一个接一个鱼贯而上的黑雨衣,也觉得离谱。 来这团建呢? 克拉罗斯看得津津有味,下笔如飞。他偶尔看看墨菲,墨菲脸色好了很多,应该快醒来了。 其实他希望墨菲再睡一会,把整个打斗睡过去,但墨菲常说那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早已注定。 阿加专心测试希娜的智商,因为她是黑棋不必上场。现在,智慧女神已经能做到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随着最后一名黑雨衣倒下,“摸鱼使我快乐”的id在黑石板上消失,白方已经只剩下国王、皇后两枚棋子了。 医生看向克拉罗斯的目光,也已经极端不善——整个病历本几乎要被这玩意用完。 “我不是在浪费纸张,”克拉罗斯辩解,“是在准备给小郁上课的教案。” 医生确信眼前这人更需要的是一份电击的治疗方案。 即将轮到白皇后上场。 克拉罗斯合上病历本。 “荷官~”他说,“告诉白皇后,我想跳棋呢。” “?” 作者有话说: 没治了,炖了吧( 正文 第204章 代价 27 永昼,乐园。 “晚上好啊,画家。今晚画什么?” 生命之神萨瑟抱着一束花走进画家的画室。 画家坐在角落的画架前,其上绷着的画布却是一片空白。一旁散落的速写纸上倒是有些字迹,只不过不是画稿,而是一些潦草的力量推演过程。 世道变了,连画家都没空画他的画了。 直到萨瑟拍了拍画家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在看永昼?遇到问题了吗?” 画家:“没有,只是维持永昼的光辉,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 “……你辛苦了。” 画家叹了一口气:“祂把整个永昼的力量交给我,我才发现,千万个纪元来,永昼光辉灿烂的结构里实在藏着很多黯淡的阴影。” 萨瑟说:“这是世界运转的必然。” 获得一个碎片,就是获得了这个碎片的所有力量。有好的,也有坏的。他们固然可以将那些混乱无序的力量剔除,抛去永夜,但那只不过是让永夜更加混乱,世界破碎的进度变得更快罢了。所以,多年来永昼总是照单全收。同时,永昼运行的过程中,也会产生混沌的杂质,就像戒律的计算总是会产生多余的数据那样。但那些冗余的数据可以被不留痕迹地删除,永昼却必须将其妥善安置。 那些混乱凶险的部分,就像平静水面下凶险的乱流。必须有更加高级的秩序加诸其上,才能避免来往的船只被其吞噬。还好,它们现在还都乖乖听话。 画家轻叹一口气:“这些年,他总是在暮日神殿中沉眠,就是在面对这些。或许,很多时候都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本源。永夜中的那些流言并不是全无凭据。” 他们说,那轮太阳看似耀眼,其实已到摇摇欲坠的地步。 萨瑟的尖耳先是失落地垂了垂,随即又精神抖擞地竖了起来。 “但这已经是过去了。”他说,“我们现在正源源不断从永夜中捕获新的力量,足以抵御过去的阴影。” “嗯,沉疴痼疾正在被新鲜的血液治愈。”画家终于调起了颜料,边调边说,“恰好就在这原有的结构摇摇欲坠的时候,迷雾之都开放,永昼也开始扩张,新力量涌入,像是一切都在祂计划之中。” “像是?你又怎么知道这不在祂的计划之中呢?”萨瑟笑眯眯说:“难道关于迷雾之都的诱人传闻在永夜中广为流传,没有巡游神们的功劳吗?” “可我怕他的本源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力量。” “祂无所不能啦。” “不……多年来,我一直觉得,他手中有权杖而没有长剑。”画家轻轻道,“我曾见过一次永昼行将崩溃的模样,只是那时候你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萨瑟似乎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那又怎样呢?永昼还不是一直都在。” 画家失笑,说:“来找我做什么?找到什么东西了?” “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啦。”萨瑟说:“就是找到了一些世界的坐标而已。去往迷雾之都的人觉得自己能很快回来,其实在一进永夜的时候就和自己的领地失去了联系。我们发现,迷雾之都的力量正在侵蚀那些世界,试图据为己有。” “然后,我就派人也去那些地方了。现在已经开始陆续收获。可惜,还是没有发现迷雾之都的确切坐标。” “总会找到的,我们当外援的人,怎么能让他们几个一直孤单地呆在里面。”画家说,“如果可以,祂必定会给我们留下标记。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尽快收拢那些无主世界。” “放心啦。”萨瑟说,“迷雾之都抢不过我们。” 就是不知道,当那些人从迷雾之都离开,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后,他拿出一根柔软的树藤,手指灵活,很快将它结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鸟模样。然后,萨瑟将它送出,飞鸟在暮色中滑过,挂在了巨树的枝梢。 这些天来萨瑟一直在做这件事,巨树上已经挂了许多翩然的飞鸟。 “你在做什么?” “树精灵的祈福方式。”萨瑟轻声说,“希望祂早日得偿所愿。” * 迷雾之都,斗兽场。 几乎所有人都为白国王的跳棋要求感到困惑。 只剩最后两个人,跳棋还有什么意义呢? 少有的不感到困惑的几个人,是因为知道克拉罗斯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困惑他,不值得。 白皇后席位附近。有人又听见那几个白色的身影在低语了。 “他在说什么话?” “他想跳棋。” “有意义么?” “他病得很严重了吗?” “疯子而已,不顺着他。” “疯子而已,顺着他吧。” “黑国王是值得研究的对象……” “定义为A序列样本?” “不,还需要确认他的稳定性。” “去近距离观察吧。” “不,面对他必然会给我们带来损失。” 竖起耳朵偷听的人,听着听着,忽然察觉了什么,额头渗出了涔涔冷汗。 他不着痕迹地朝那地方看过去,灯光太暗,还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是,一二三四五六……那确实是几个人没错。 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语调,明明就像是一个人的啊…… 转达完白国王的跳棋要求后,荷官没再说话,似乎是白皇后那边一直没有决断。 克拉罗斯补充:“放心啦,真的是我要跳你。迫不及待要给黑国王上课了呢。” 终于,白皇后那边同意了跳棋,或许白皇后也不想上场挨打。 黑雨衣说:“守门人,这是什么新型的阴谋吗?” “不呢,不想看到他们而已。”克拉罗斯低低笑:“怕看到那张恶心的脸,影响我下一场的发挥呢。” 守门人似乎有什么内心的阴影,喜欢用开玩笑的话语掩饰内心的伤痛,算了,爱护一下他吧。黑雨衣刚想出言安慰,就见克拉罗斯那双幽深的紫瞳里已经泛起了兴奋的笑意。 “一点都不像我们小郁。” “小郁,真好玩……” 黑雨衣无言地转回了头。 赶紧滚吧。 我看你就怪恶心的。 短暂的静默后,荷官的声音淡淡响在场中。 “白国王,请入场。” 正文 第205章 代价 28 克拉罗斯从位置上起身,一只苍白的右手从雨衣下伸出,拉开了领口的抽绳,漆黑的雨衣应声而落。他露出真实面目,然后施施然走到了最近的烛火下。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俨然是个所有人都没在迷雾之都见过的人物——灰色近银的长发以华美的饰带松松扎在脑后,少许自额前两侧垂落。瞳色灰紫,眼形上挑,殷红薄唇噙着淡淡笑意,却不使人感到亲和,只是映衬得那张面孔格外幽冷俊美。 烛火映照下,他穿着一身冷灰色的晨礼服,绸缎布料光滑飘逸,袖口、领边以及其他细微之处全都饰以深灰紫色点缀,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代表身份的白色国王棋。这人用劣质黑雨衣当作永昼的制服,让巡游神们深受其害,自己的雨衣下却穿着精美的华服。衣物繁复的风格不由得令人想起运河桥畔的疯萝莉——疯萝莉是个长歪了的奇怪小女孩,这人则像是她没长歪的哥哥。 这种人来当白国王,似乎还不错。 接受了众人的注视后,克拉罗斯将国王棋放在墨菲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棋子底座与桌面相触,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墨菲的眼睫轻颤一下。克拉罗斯神色深深看他一眼,而后转身下场。 在墨菲模糊的意识里,漆黑的——漆黑的天空,死寂的血云,依旧缠绕在他眼前。他一遍又一遍看着无边的黑暗将神明的身影彻底吞噬。 如果这就是注定的未来,身为预言者,他应当悲伤还是愤怒? 命运从不留情,但尘封的历史中,没有一位卜祝者对残酷的未来闭口不谈,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从不缺少无用的示警和无望的抗争。 可为什么会这样? 祂自己,又在想些什么? 墨菲蓦地睁开眼睛。 在时光中载沉载浮太久,现实反而显得不真实,他猝然望向神明的方向。 “您——” 却重重撞在迷雾之都的屏障上。 黑雨衣拉住了他:“等结束再说,现在有屏障……你没事吧?” 梦魇般的一幕还在眼前闪回,枯竭的本源无力提供任何帮助,墨菲的心脏急促跳动,不规律地喘着气,下意识摸出自己的卡牌。尚未完全清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还是从中抽出一张又一张预言牌,试图得见那些未知的角落——牌面却始终是一片静默的空白。 终于,他的余光看见了桌面上立着的白色国王棋。抽卡的动作微顿,他看向观众席向场中的通道,克拉罗斯的背影正在缓缓远去。 背对着他,克拉罗斯自然听见了刚才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晦暗的阴影掩盖去一切情绪。 克拉罗斯站到了郁飞尘的对面。 郁飞尘的目光从安菲身上移开,看向他。克拉罗斯微微一笑。没有出声,但也算是打了个招呼,甚至还显得非常文明友好。 与此同时,克拉罗斯背后的黑石板上也缓缓浮现了他的id。 Acri。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观众席上。 “……” “…………”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啊……”克拉罗斯温声说,“我很正常的。” 观众用加倍的死寂回应了他。 人世间的话语在此时此刻已经走到了尽头。唯有长久的、不会结束的沉默能表达他们的内心的感受。 而克拉罗斯,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失去了网名,他看起来甚至很乐意让大家认识一下自己。 押注时刻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到来。 持有国王棋的都是该方阵营中实力最强的一个。黑国王白国王应当没什么悬殊的差距才是。此时黑国王经历了这么多场打斗,光是宣誓就往自己心口划了十好几刀。白国王却是以完美状态上场,胜负的天平似乎倾向白方。 可是人们实在不能想象,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像黑国王这样无视一切力量的人物存在,就像世界上也不会有第二个Acri这样的疯人存在那样。 是应该继续押注黑国王,还是相信Acri这变态的怪东西更胜一筹? 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戒律。 君主下首,戒律之神手持筹码,还是一贯的安静冷漠,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时间过去,他迟迟没有下注。 黑雨衣试探地看向戒律。 “小郁就是你了解的那样,需要补充守门人相关信息吗?” 戒律点头。 黑雨衣就开口了:“他还没加入公司的时候,是重点监视对象,正好是我主要负责的……” “说重点。” “好吧……”黑雨衣开始调动多年前的回忆。 克拉罗斯这个人,当年是突然出现在永夜中的。当人们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在永夜中拥有可观的领地了。 那时,即使是专业搞情报的自己,也没能追溯出这人的来处。现在想来,克拉罗斯与“玻璃室”有渊源,应该就是来自那里。然后,在某个未知的时间节点,克拉罗斯带着力量离开了“玻璃室”的控制,在永夜中自立门户。 这人行事作风向来变化多端,力量属性也极其混乱偏激。他扩张地盘的时候和永昼敌对过,复活日时也没少来攻击过永夜之门,有一次甚至还成功偷了点力量回去,所以永昼的神官们对他没有太好的印象,有一些则将他划为敌人。 但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广袤世界的主人,克拉罗斯做得还不错。他治下的疆域是除永昼外少有的和平之地,最繁盛的时期,面积约等于半个永昼。这足以引起整个永夜的觊觎,也隐约成为永昼的威胁。两个大规模的稳定世界之间,可能发生战争。 但就在敌友未明的时刻,这人主动找上门来,说自己再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世界了。他每天都要为这些东西殚精竭虑,梦里都是力量失控的场景,而且外面的所有人都想害他,他可以为此列出一个长达数米的名单。 那天的克拉罗斯活像个急于把垃圾资产脱手的破产老板。大家都觉得有诈,但不知道主神究竟看上了这人哪一点,接收了他的世界,也接收了他。永昼从此多了一位守门人。 据墨菲说,克拉罗斯对此很后悔,因为他没想到来到永夜后也要一刻不停地工作,而且工资还很低。 尝过力量的甜头后,很少有人还愿意被他人统治。守门人想要的是什么,除了主神,或许谁都不知道。 而且,他的力量…… 黑雨衣长话短说,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克拉罗斯的力量属性和性格特点,最后道:“如果是本源力量相撞,守门人未必会吃亏,他的本源是死亡,有终结一切物的特性,天然比同等力量高一级。” 墨菲自醒来起就一直在神游,但此时也补充了一句:“他是忠于永昼的,他的第三张牌是骑士。” 林林总总的信息都化作运算所需的数据,戒律眼中,无机质的数字流淌如浩瀚的汪洋。 RGB灯光变幻,终于停下来的时刻,却听戒律低声道:“无所谓了。” 然后他将筹码掷向黑恶魔。 “?”黑雨衣道,“什么叫无所谓了?等等,你不会是随机了一个结果吧……算了算了,我跟投就是。” 人们陆陆续续跟着戒律投了黑方。轮到君主下注。 冷冷清清的霜蓝色眼瞳打量着场中,在克拉罗斯身上停留。郁飞尘确信,安菲也不知道克拉罗斯想要做什么。 但安菲思忖片刻,也投了黑方。 “怎么,都不相信我吗?”克拉罗斯状似伤心地说了一句,随即又轻轻笑说:“不过,也无所谓啦。” “小郁,你想持械还是无械?……力量才是真正的武器,那就无械吧。持械太单调了。” 说着他就选了持械。 郁飞尘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克拉罗斯自说自话。 观众也面无表情地期待着他们会选择的武器。 到现在为止,郁飞尘经历了许多次持械搏斗,对手不同,他的武器也千变万化,而且全部使用娴熟。开始时人们还想探究他擅长的武器是什么,到后来也放弃了。或许,有的人就是擅长使用所有武器,并且在其中还没有任何偏爱吧。 灰雾浮现,在克拉罗斯腕间凝聚成一枚机括精巧的冷钢袖箭,在武器中算是平平无奇,倒是和衣服的颜色很相衬。 郁飞尘选择的,竟然也是位置差不多的平平无奇之物—— 灰雾缭绕,他慢条斯理往右手上戴了一只黑色露指手套。沉黑的皮质薄而结实,与手指完美贴合。他右手原本有不少自己的血迹,此刻大多被半指手套遮住,却又自其下隐约显露,竟然比不遮还显得惊心动魄。 戴好,郁飞尘抬头看见了克拉罗斯的袖箭,而克拉罗斯也正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手套,目光相对,两厢了然于心,守门人开心地笑了一下。 “怎么还心有灵犀起来了。”有黑雨衣问墨菲:“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混到一块去的?” 却见墨菲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场中,他手中握着许多张空白卡牌,不知怔怔想着什么。 克拉罗斯一直没有看墨菲。 荷官不知何时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又从黑暗中现身,手持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枝栩栩如生的金玫瑰。 这是最后一场打斗,最后一次下注,因此,斗兽场也呈出这最后的奖品和彩头,最后那个还站着的人将得到它。 “搏斗开始。” 郁飞尘没动,以防守开局。 克拉罗斯灰色的身影则鬼魅般向前飘去。 他身形飘逸,速度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一瞬间的功夫就到了郁飞尘眼前,攻势极为凌厉。 ——却只是一招佯攻,霎时间又从郁飞尘身畔迅速滑过。 在势均力敌的打斗中,防守者往往占据主动,但若是攻击方用用佯攻诱导对方,主动权就会瞬间易位。 只是郁飞尘早就看破他的企图,不为所动。 克拉罗斯的话还是那么多。 “看出来了啊……那只能来真的了。” 下一刻,克拉罗斯的身体如纸片一般荡起,在半空中折转方向,向郁飞尘攻来! 重力似乎对他不起作用,自上而下的攻击封锁住了几乎所有退路,唯一死角的方向——冷钢箭镞不知何时已被放出,向着郁飞尘疾射而来。 此前,虽然都能被判定为出了全力,但郁飞尘和黑雨衣们的打斗还是带了些点到即止的意思。这一次,克拉罗斯出手,却是完完全全置人死地的杀招。 锐器破空的声音在下一秒停止。 郁飞尘横肘,右手凌空握住箭身。有手套的保护,他把这东西接下了。 抬起的手肘正迎上克拉罗斯的攻势,接招的瞬间回击,场下观众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正的搏斗就在这转瞬间拉开了序幕。 永夜里有无数个类型的世界。 无数类型的世界,有无数风格的格斗术。有的相互克制,有的几乎相同。一个动作要用另一个动作来应对,一种风格要用另一种风格来抗衡。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在场中快速移动,距离拉开又缩短,交锋明明转瞬即逝,却几乎把世界上存在的所有路数都使了一个遍,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打了很久,只能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平均每三四秒,他们过招的风格就要陡变一次。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还没等观看者理清这一回合的思路,看出这一回合的输赢,下一个回合就已经进度过半。 两个人都没动用本源力量,看起来势均力敌,这种情况下没有完美的防御,也没有完美的进攻,总有被打到的时候,也总有攻击落空的时刻。肌肉骨骼相撞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不影响双方的发挥,他们好像都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生物。 令人眼花缭乱的搏斗里,克拉罗斯身上的紫水晶点缀不断折射出璀璨的灯光,他身形飘逸鬼魅,神出鬼没,招式出其不意,整个人像是一张在冷风里翻飞的纸钱。 重力约束不了克拉罗斯,同样也约束不了郁飞尘。当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寸肌肉都被完美控制,他的反应速度和攻击方式已经超越了人们想象的极限。他真正的打斗风格强势凛冽,出手果决利落,不见血不会收回。明明是酷烈无比的攻击方式,却游刃有余得好似一切都经过精密的设计,硬生生打出了行云流水般的优美感觉。 任谁都觉得这打得很好。 但谁都不愿意去体会那种压力。 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恐怖的攻势了,只要对方露出一个破绽,战局就会被他完全控制,很多次时候,克拉罗斯也不会选择正面迎上,而是漂移闪躲。 他没有选择任何辅助攻击的武器,因为他整个人就是前指的刀刃,其余一切力量都会为之摧折。 克拉罗斯的袖箭同样不是强有力的攻击武器。在这场搏斗里,它很不起眼,可总能在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时机幽灵一般射出,每一次都选在郁飞尘无法躲避的时刻紧咬其后,持之以恒地打乱着战斗的节奏,如同附骨之疽。 而郁飞尘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袖箭要扰乱他,他则绝不因它而分神躲避,只是任它们袭至身前——然后空手接白刃,最大限度降低了袖箭的影响。 当克拉罗斯的袖箭放完时,郁飞尘的露指手套也恰好宣告报废。 战局仍未分出胜负。两人短暂地拉开距离。 下一刻,冰凉的气息突兀的笼住郁飞尘全身。 ——本源攻击,第二阶段,开始了。 然而,还没等郁飞尘感知到克拉罗斯本源的风格,那股力量就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克拉罗斯出现在他面前,攻击密集如天空倾落的暴雨。郁飞尘迎上,雨珠又被冰冷的狂风掀起,纷飞碎裂。 他们再次错身而过,下一个刹那,克拉罗斯冰冷的本源力量又出现在郁飞尘身侧。 这次停留的时间久了一些,死亡的深渊在他近处缓缓降临。 曾经那些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片刻,生命在眼前、在手中消失的场景,刹那间浮现眼前。 下一刻,又消失不见。 取代神出鬼没的袖箭的,是飘忽不定的死亡本源。 克拉罗斯眼眶那隐隐约约的血色似乎加深了,唇角也缓缓勾起隐秘的笑意,他像是深渊之上的垂钓者,用若隐若现的诱饵围捕着那视作猎物的敌人。 又一次闪现又消失。 克拉罗斯含笑在郁飞尘耳畔开口。 “小郁,烦不烦?” 正文 第206章 代价 29 “烦不烦?” 听到这种话,连底下的观众都震惊了。 “他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话?”唯一一个没有上场而身体正常的黑雨衣在座位上拍打着扶手:“我现在只想掐死他,然后把他的伞撕碎。” 阿加淡淡道:“守门人是故意。” “肯定是。”黑雨衣说。 死亡,生命的终结。它作为一种特殊的力量,天然会激起人们直觉最深处的反感和退避,更何况是像这样接连不断地使用。 这么能作的守门人竟然能活到现在还没被拍死,真是永夜中的一大奇迹。 场中。 克拉罗斯含笑的目光一直锁在郁飞尘身上。面对郁飞尘他当然得全神贯注,于是那目光因为过于专注而显得格外神经质。 黑夜中行路,危机四伏且伸手不见五指。绊脚石、拦路的藤蔓、悄然出现的吸血蝙蝠会在任何一个可能的时刻出现在前方,让行人跌入死亡的深渊。 此刻郁飞尘就是那个夜中行路的人,而克拉罗斯就是这条道路的主宰者。 凛冽的攻击迎面而至,克拉罗斯的脚步鬼魅般滑开,闪躲时他的声音响在郁飞尘耳畔:“你烦了,我感觉到了。” 说话间克拉罗斯的身影荡至场地另一端,但那股死亡的力量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出现在郁飞尘背后极近处。 克拉罗斯站在郁飞尘暂时够不到的远处,舔了舔手指上的血迹,说:“烦就用本源力量来打我呢。”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十三次刺激小郁了,如果算上用袖箭的次数,那就更多。 这一刻两人都没动,短暂的对视里,郁飞尘没说话,但他沉黑的眼瞳让人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克拉罗斯缓缓退了一步。 整个永夜里,论起打架的能力他可能不是第一,但论起激怒别人,克拉罗斯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屈居第二。 尤其是现在,连本源力量都拿出来烦人了…… 郁飞尘的本源还没出来,不过当自己用本源接近他,很近的时候,自然也会有隐约的感觉——那力量开始隐隐向外蔓延,他嗅到一些混乱的气息…… 可眼前的郁飞尘,却似乎变得更加沉着和冷寂。 直觉如黑暗中的潮涌一般在克拉罗斯心中猛地晃了一下,血液刹那凝固了一秒,他往侧面逃去—— 郁飞尘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克拉罗斯正面挨了一下,往后踉跄数步才站稳。 克拉罗斯:“……” 怎么比预料中还要狠。 他迅速在场中飘飞逃离,说话的语调和节奏却丝毫不乱:“小郁,你变凶了,因为你的力量更混乱了,所以说,你是非秩序的——” 说着克拉罗斯就迅速闪躲,险而又险避过一下。但这一下闪躲却为他下一秒的挨打做了完美的铺垫。 闷哼一声翻滚逃开时,克拉罗斯的动作不得不出现了片刻的不美观。他一边捂着肩膀,一边哼哼唧唧道:“我就是实话实说嘛。你怎么恼羞成怒。” 语气十足虚弱可怜,眼底却全是幽然笑意,那股死亡的力量依旧若即若离环绕在郁飞尘身畔。 虽然只是第二阶段的使用,却浓郁到了直觉可感的地步。 郁飞尘所在之处的气氛,隐隐变了。一些幻象自虚空中浮现。 漆黑的地面,深紫的天空,占据半个天空的圆月,四面八方没有任何声息。死寂的天空飘落乌鸦的羽毛,地面的荆棘中悄然伸出白骨,握住人的脚踝往下拉去,沼泽吞没血肉。 这就是死亡之地,一切生灵终结之所。 郁飞尘似有所感,垂眼望向血迹斑斑的地面。 那一刻空气中似乎又悄然出现了其它变化。更寒冷,也更无序了。 人们想要探究这变化的源头,于是无数道目光投到郁飞尘身上,想要一探究竟。 黑国王的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目光漠然,容颜依旧无瑕,那张令人怯于直视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是,明明察觉不出任何变化,他却好像……在笑。 好像终于看到什么值得关注的、有趣的事物那样。 那略显疯狂的笑意不在他的面上,而在他身畔隐约涌动的气氛里。 克拉罗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都被我气笑了,应该要用本源力量了吧……”自言自语着,他往郁飞尘的方向掠去,“我试一下,就一下……” 这一下,就被抓住了。 郁飞尘的攻势如何,力道如何,反应会如何,这么久下来,克拉罗斯已经完全了解了,所以,他这一下是有准备的。然而此刻,所有的准备都没派上用场。郁飞尘整个人的实力居然凭空上涨了一大截。 克拉罗斯逃命的速度比攻击的速度更快,但完全被郁飞尘压制,逃跑的动作一下都没成功。 为了保住性命,守门人只能抛弃体面苟且躲闪,一下又一下,没被彻底打死,但一直在挨打。他看起来像个被纱网网住的扑棱蛾子。 而且,见鬼的是,做到了这个地步,郁飞尘还是没动用本源! 刚才这人陡然占据上风,不是因为本源力量也参与了,而是因为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血腥味弥漫,兵荒马乱里克拉罗斯直视着郁飞尘的眼睛。乌沉沉的瞳仁里看起来空无一物。但以他在自己玻璃室里待了数十个纪元,与疯子、怪物和研究者共处一室锻炼出的直觉,他确信死亡的气息没有使郁飞尘觉得害怕,没有使他厌烦,也没有使他愤怒。 反而让他变得……隐约兴奋了起来。 马戏团里,被驯化的野兽,进行着一些取悦观众的表演,一场又一场。 可当皮肉被尖齿撕破,鲜血的气息蔓延,唤醒灵魂里沉睡的凶性,一切就会变得不受控制。 他接连不断的激怒和试探,没有让郁飞尘爆发出本源的力量,反而打开了什么开关,激发出了这人灵魂深处的戾气和野性—— 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起码,是成功的开端。 郁飞尘反手控住他右边肩膀,半边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克拉罗斯面上却未见惧色。 和死亡为伴的人,当然也不害怕死亡。 刚才闪躲,那也就是……也就是象征性的闪躲。 克拉罗斯的喘气微有急促,但语调还维持着平静。他说:“等一下,小郁。我有话对你说。” 郁飞尘听见了,但他没有停下。 此刻,现世中的一切,仿佛都离他很遥远。 他往下看,看见自己站在死亡的深渊的上方,那深渊若隐若现。 克拉罗斯问他烦不烦。 他确实变得失去了控制,但这远不会使他厌烦。 当他站在高处望向那道死寂的深渊,浮现在心中的是与面对那些本源力量时毫无差别的,俯视的情绪。 那深渊吞噬不了他。 但他想看见深渊里究竟有什么,他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那里,就像不可控制地渴望死亡、终结、混乱与毁灭。 此刻扑腾不断的克拉罗斯,就是他和死亡之间唯一的阻碍。 那不是飞蛾扑向焰火,而是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郁飞尘此刻的状态,连克拉罗斯都感到危险。克拉罗斯的闪躲越来越费力,挨的打也一下比一下重。 克拉罗斯抹了一下嘴唇边的血迹,他胸膛不断起伏着,呼吸急促,笑容扩大,灰紫色的眼瞳里,竟然也现出极端的兴奋和疯狂。 他硬生生挨了一下,咧嘴笑道:“我感觉到了……” “你有本源,小郁。我都感觉到了,你还没感觉到吗?” 动作似乎稍顿了一瞬,郁飞尘静静看着他。 克拉罗斯喘了口气,继续道:“你能无视一切力量,这就是你与生俱来的表面特质……就像墨菲能看见时间一样……嘶,能不能轻点打,很疼的……”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层次的本源能赋予你这样的特质?还是说,你本身就是那种至高的本源力量在现实中的具现呢?别打了……!” “可是无论如何,意志和力量之间,总该有联系吧?” “现在看来,你的力量是没问题的。” “那么,小郁,你感知不到自己的本源,会不会是你本身的意志有问题?别人的问题是力量难以降临到现世,你的问题会不会是……意志难以进入那个本质的世界呢?” “有谁锁住过你的意志?还是说,有什么人一直在教导你,约束你,让你的意志一直在本能地远离……这样的……极度危险的力量吗……” “但是你必须见到它,才能使用它,而不是被动地使用它赋予你的表面特质,不是么?” 君主正位,安菲的手指抚过藤蔓的叶梢。 他抬头看向虚空之中,眼睛缓缓眯起,仿佛感受到某种力量降临的前奏。 身为永昼的神明,祂的敌人遍布永夜,无数只秃鹫在阴影里等待着啖其血肉。但敌人们从未在神明身上看到过忌惮、敌意……以及其它代表祂把他们放在了眼里的情绪。 但是此时此刻,这种神情居然出现在了安菲的眼中,似乎是出自本能。 许久,安菲才收回目光。 “我应该相信他,”安菲轻声道,“并且一直在相信他……不是吗?” 藤蔓努力晃了晃叶子。 它还太小,看不出这是在抖叶,还是想要开出一朵花。 正文 第207章 代价 30 深渊里会有什么? 郁飞尘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它深不见底,比虚无更虚无,比荒诞更荒诞。没有声音,没有悲伤或喜悦。 也没有规则和束缚。 克拉罗斯低沉的语声如影随形:“既然我能感觉到,那你当然也能看到了……” “看到它之后,就接近它。” “忘记你身上的锁链,不论是别人施加于你,还是你在约束自己……” 说着说着,克拉罗斯觉得自己在挨的打好像没有那么痛了,或许小郁正在按他说的做,当然,也可能是他挨打太多,已经麻木。 死亡的力量涌动,隐约要自虚空中成型。压力稍减,克拉罗斯的身体在本源力量的托举下离地漂浮。 场内无风,他的衣袂和早已散开的头发却缓缓飘荡而起,如在水中。守门人闭上眼,声音飘忽,如同死地传来的呼唤: “如果这锁链在你灵魂中根植太深,我可以小小地帮一下你,对你的意志施加一点影响……嘘,别动……” 深渊近在眼前。 将去而未去之际,一只无形的、虚幻的手,轻轻搭在郁飞尘身上。 观众们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一直在被动挨打的克拉罗斯此刻离奇悬浮着,动作越发迟缓,脸色也愈加苍白,额际渗出了薄汗。 而黑国王的身体,也在那一刹那忽然变得异常飘忽朦胧,不像是现实中存在之物。 白皇后所在的席位,一道白色人影霍然站起:“他在做什么?” 另一个白影说:“意志层面的强制引导。” “以前有些迟钝的实验品教不会,就是这样解决的。他学到的东西真不少啊……” “嗯……别忘了,其它序列都是强化力量,只有红心是强化意志。红心序列的能力一直是最珍贵的。” “可惜,死亡率太高了……唯一留下的他还是个疯子。” “如果要重启红心序列,永昼的那位,其实是最好的研究材料——” “嘘,看他要做什么。” “跟我来……” 克拉罗斯看着郁飞尘低声说道,他声音变得虚弱沙哑。 观众席上,墨菲死死看着那里,像是想要看透克拉罗斯的意图。 就在下一刻,克拉罗斯的身体忽然像失去所有力量一般,往后倒去。 ——场中响起一声一听就很疼的摔倒声。 克拉罗斯咚地一下背部着地,后脑勺也没有幸免于难,就在众人担心他的脑袋会摔得更坏的时候,就见这人伸手捂着肚子,神情痛苦。 “岔、岔气了……” “……” 黑雨衣之一:“……让你打架还说话。” 黑雨衣之二:“活该啊,守门人。” 黑雨衣之三:“其实我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开始期待这一幕了。” 智商减弱了很多以至于暂时理不清大家关系的希娜看了看克拉罗斯,小声对阿加道:“那个人做人好像很失败。” “等等,小郁这是——” 时间走过一秒。 世界刹那变化。 肉眼看不见那变化,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的气息,正在缓缓降临。 阿加蓦然抬头,一手本能地握紧了白金剑柄。再看黑雨衣,无一不在那瞬间绷紧戒备。这是千万次战斗磨练出的直觉,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希娜也似有所觉,迟疑地往场中看去,目光触及郁飞尘的时候,她身体轻轻发抖,握紧了阿加的手腕。 霎时间剑拔弩张。 只有克拉罗斯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唤着肚子疼。 在他面前,郁飞尘居高临下那里,他看起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对上那半阖的、在寂静之下暗流深涌的眼瞳,克拉罗斯叫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闭上眼,殷红的唇角笑意深深,长发凌乱地散在地面上。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张落地的纸片。 而在郁飞尘眼里,克拉罗斯的身体真的在变得扁平失色。不仅是他,观众席上的所有人,现世中的一切物,都变成一些单薄的剪影,继而在深邃的黑暗中飘散远去。 克拉罗斯的意志牵引着他从深渊上空向下坠去,这和方块四所施加的浅层控制截然不同。 他没有反抗。 因为冥冥之中,深渊一直在呼唤着他,只是他从未把目光投向那里。即使看见了,也总是在边缘停步。 就像人世间有很多规则,他不觉得有意义,但总会去遵守。 或许克拉罗斯说得对。他是被约束的。 只是,约束或不约束,对他而言也没有分别。 全场屏息,看着中央的黑国王。 见他缓缓抬手,寂然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看着这具尘世的躯壳。 他的存在,本身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又是为何而来? 空茫的意志里,他终于缓慢地想起什么。 想起那遥远的,单薄如纸的现世里,似乎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与曾许下的誓言。 他抬头。 那股隐约降临在斗兽场中的力量,忽地流动了一霎,许多人头皮发麻,背后泛寒,仿佛自己将在旦夕之间步入彻底的毁灭,可连求生的意志都被压制,极致的恐惧后是彻底的空白。 直至数分钟后,他们才能反应过来,那人根本没有看向自己,他看向的是中央正位的君主。 郁飞尘看见了安菲。 旁人惊惧戒备,但安菲脸上未见愠怒的神色,祂平静地审视这一切。即使克拉罗斯的举动并非出自祂的授意,也应当在祂允许的范围之中。 也许,即使克拉罗斯不这样做,有一天,祂也会亲自完成这件事。 既然如此…… 最后一根束缚的锁链,轻轻崩断了。 现实世界的剪影,彻底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远去。 而无数的、精密浩瀚的结构,在世界的背面悄然升起,他往下沉,而海面下的冰山徐徐展露形迹—— 一颗尘沙是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无数颗尘沙。 力量与力量相互缠绕,有的破碎,有的重生。 现世的语言无法描绘它们的结构,但它们只是永恒地、孤独地流动。 在永夜里,从一个碎片中出来但还没完全回归永昼之时,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可那时他能看见它们却看不见自己。 祂曾说,在永夜里,能看到什么,只取决于你自己。 在这现世的背面,他失去了实体,只有虚无的意志。 他还记得此来是为了看到自己的本源,于是在这浩瀚的海洋中回头转身。 于是他看见了。 他看见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本源的世界里没有形状的概念,它只是寂静地存在着。 别的结构都在缓缓运作,旋转,而它始终一动不动。 凡有行经此地的,都从旁边绕开流过。凡想接近它的,都在试探后果断远去。 它周围一片沉寂,很静,也很寒冷。 触目是陈旧的冷银色,像长眠在国王陵墓中久未出鞘的刀剑。 郁飞尘往它深处看去,他看着这结构,用已学会的知识探究它的来龙去脉。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东西真是一塌糊涂。 力量的排布没有任何规律,也不遵循任何法则。每一部分理论上都不能相容。任何一个部分的结构单拎出来,都偏激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自行崩解。组成它的那种力量,郁飞尘从未见过,它不是已知的任何形式的力量,但一切形式的力量似乎都能在其中找到痕迹。而它远高于它们。 力量是世界的本质,而它又比周围一切形形色色的力量更接近本质,像起点也像终点。 过度的混乱、过度的失序,表面上却维持着短暂的平衡,因此生出一种诡异的秩序。就像一个明明已经无药可救,却还能如常人般行走坐卧,看起来一切正常的病人。 但只需要一根羽毛落在上面,这平衡就会被打破。 面对着这陌生的、混乱而疯狂之物,郁飞尘心中却有一道尘埃落定般的声音。 这就是你自己。 他对它不熟悉。他的意志想要调动它。 那一刻周围所有结构都黯淡了一霎,它们潮水般往后退避。 郁飞尘静静看着自己的本源,他知道那些结构退避的原因。本源的力量组成过分强大,似乎只要稍微动作,它所看向的结构就会彻底分崩离析,回归力量最渺小的单位,化作永夜中最细微的尘埃。 郁飞尘看向周围。 他发现,眼前这失序的、森寒的结构,很多地方都有隐约的丝线相连,那东西仿佛蛛丝一般无处不在,通往上方的遥远之处,使他像一个被缚于网中的提线木偶——他往上空望去,看见一轮辉煌灿烂的太阳平铺在这世界的上方。那是永昼,千万个纪元以来,光辉的永昼就这样高悬在永夜的上方,抬头就能看见。 他是来自永昼的人,和永昼有联系也是正常的事情。郁飞尘往别的地方看去。 他所在之处,底色是层层叠叠的迷雾般的灰,结构诡密且暗含恶意,是迷雾之都。 对面,一团灰紫色的东西,看起来很虚弱,是克拉罗斯,他记得他岔气了,打架时说话的人都应该得到这一下场。 再往远处看,迷雾之都的底色里林立着上千个脆弱的小型结构,是观众席上的观众。 其中有一个显眼的区域,那地方的几个本源结构比旁人都要耀眼,想必是永昼的席位。直觉告诉郁飞尘他们分别是谁。白金色,柔和却强大的是阿加,旁边隐隐沾了绿色的是希娜,旁边是虚弱的墨菲。 两个病人的力量结构很混乱,但比起自己的混乱程度,也算是不值一提。 医生和病人之间有隐约的呼应…… 在本源的世界里维持人应有的意志很难。 静静地,他逐个看过去,内心有一个隐约的声音。 少了一个人。 是谁? 为什么不在这里? ……是谁? 他久久地看着那里,看过那地方的每一寸。然后忽然停住了。 永昼的人们,如同伴星拱卫着什么,但在它们中央,那个位置却是空的。 但当他的目光在那里久久停驻,却发觉那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那结构太过黯淡,已经接近虚无。 于是他往那个方向去,离它越来越近,终于清晰地看见一个浅淡的、近乎半透明的金色之物。它身上全是未弥合的的裂痕,摇摇欲坠且伤痕累累。那整体的构成还维持着凛然优美的格调,却缥缈得好像一阵风刮过来,就会散去了。 它好像在静静看着他,无时无刻。 郁飞尘抬手想去触碰它。 他身后原本死寂的银色本源,忽然向那地方缓缓延伸而去。 明明已经站在失控的边缘,稍一动作就会引起不可控制的结果,此刻看起来却异常温和。 它本该带来不可挽回的毁灭,下一刻却只是轻触那支离破碎的淡金结构,像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怕惊散水面涟漪一般。 观众席上,那恐怖的、终结一切的力量越压越低,越来越近。人们如临深渊,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恐惧还是绝望。 却见黑国王缓缓抬手,伸向前面的虚空。他的目光好似看向无尽深远处。 而中央正位的君主,忽然怔怔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好像有什么人正触碰着那里一样。 他手指轻颤,一滴眼泪从泪痣所在之处跌下,落在温凉的指尖上。 自与我相遇起,你总是流泪。 郁飞尘想。 正文 第208章 代价 31 鬼魅般的低语又在安菲耳畔回荡。 “你要相信他吗?” “要相信吗?” “不论……” 温热的眼泪沿着手指流下,他却不知道,所谓的“相信”,到底要指向什么。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抉择,才会用发自直觉的信任作为赌注。 可那熟悉的——冰冷无常的力量轻轻触碰他本源的一霎,尘封的记忆蓦然洞开,过往场景恍然浮现眼前。 明明是乍然想起,却熟悉到无法再熟悉。仿佛他曾在漫长的岁月里回忆这一刻,一遍又一遍。 这是在永昼创立不久后。 那时候,曾破碎的许多世界都被他收取,合拢融合成一个统一的世界,兰登沃伦也已具雏形,所有能复生的都得以复生,但新的法则还亟待建立。 他站在神国的上空,画家在他身侧。 下方,环绕神国的海洋上飓风不止,浑浊的海浪汹涌呼啸,滔天巨浪一次又一次拍打着脆弱的海岸。 天空阴云密布,雷霆不止,地面震颤崩裂,人们四散惊逃。那时萨瑟还是没长大的少年,瑟缩着贴紧巨树的躯干。 漆黑的裂缝隐约遍布整个世界,永昼即将分崩离析。 画家闭着眼,感受那恐怖的震颤。 “压不住了。”画家说,“这么大的世界,力量太繁杂,相互冲突,不能不毁灭。但你不能再付出本源了。” 他没说话,画家低声道:“……离开吧。我会永远追随你。我们去拿那些更高的力量来补充你的本源,学会更多使用力量的方式,到那时候……我们再来重建你的神国。” 他看着暗隙与裂缝在自己的国度肆无忌惮生长蔓延,看见神国的边缘崩陨,落入无边的永夜。 就像每一块碎片都要奔向毁灭。他在废墟上重建的国土也未能幸免。 是因为他收拢的力量还不够多,不足以支撑那已制定的完美无缺的规则。 他本源的力量纵然一直在往更高处攀登,此时也过于孱弱,不足以镇压暴涌的力量。在少年时代,他就更擅长意志而非力量。 画家在说的是唯一明智的道路,要他再度背弃自己的国度和子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力量的世界。 “不要这样……”画家在他背后喃喃道。 他睁开眼,周围一片寂静,画家的挽留声已经远去了。眼前的世界支离破碎,像不可挽回的宿命。 离开它,在永夜中寻找更高的力量,注入自己的本源,成为更为强大的神明,再来尝试建立新的国度。 然后,它会再度破碎,他也再度离开。 一次,又一次。 就像—— 他看向自己的本源里,那些支离破碎的银色碎片。 就像他曾在这岑寂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将它拼起,再目睹它重新化作纷飞的雪花。 寒夜里,没有哭声,可霜白的冰棱早已在灵魂上结满。 他一生都在经历离别,而不曾重聚。 目睹毁灭,而从未见证新生。 四周又是一阵剧烈的动荡,混乱失序的力量朝他逼来,如同刀割过脸颊。 他今日还有别的选择。 ——将最后的本源力量注入其中,令它维持暂时的稳定。 然后他永葬此处。 再之后,画家的有生之年,或许会为它找到新的君主,或许不能。 抉择还没有做出,但本源已经做出本能的反应,他习惯了,下意识已经做出选择。 丝丝缕缕的金色已从他身上升起,散入永昼中。 那些力量去往的地方,□□会平息,裂缝渐渐弥合。 而他的意识,渐渐跌入无边的黑暗。 见过了许多死亡,真正的死亡会是什么模样? 死亡会像母亲拥抱孩子那样拥抱他。 忽地,有风吹过他身畔,耳边传来温和的声响,是永眠花的长瓣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安宁的、绵长的永眠花气息像温柔的海洋一般环抱着他。 仿佛忘却一切痛苦,他在这气息中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还面临着那个行将破碎的世界。 在他身畔簇拥着的也不是雪白的永眠花。而是那些寒冷的、银色的碎片。 它们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本源,环绕在他周围,在虚空中缓缓浮动。记忆中,这是它们第一次主动做什么。 他伸手触摸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声音带笑:“你……” 那碎片却轻轻飘远了。他以为它也要消散,却发现它是要飘向那片混乱的海洋。 他忽然知道了它要做什么。 “不要……”他喃喃说。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过流泪的感觉,但泪迹在脸颊滑下,片刻的温热后全是冰凉。 风刮起漫天永眠花瓣。 银色的碎片像一场雪坠向永昼。 他残存的本源力量随主人一同剧烈颤抖。 他伸手抓向碎片,声音里全是惶然和委屈:“不要……离开我。” “你答应过……” 没有人回答他。 从第一片银色落入永昼,暴i乱的力量就寂然伏下,噤若寒蝉,不再有任何动作。它们是被震慑的叛臣,指向他们的是神明的长剑。 最后一个碎片在他身侧轻轻停留。那一刹那,像是有人抬起他的右手,轻轻吻过手背与指尖。 然后,那碎片像春日的最后一只蝴蝶,被风刮远,落入永昼中,和那些力量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了。 寂静的世界里,只留他和永昼。 在他生命的前十几年,他以为自己的一生是那片雪白的永眠花。 后来才他知道,命运是一把握不住的流沙。 在他手中,一粒都不会留下。 当他再度在现世中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动乱已经消弭。那时的画家讶异地看向平静如初,甚至比以往还要坚固百倍的永昼神国的大地。 “你做了什么?”画家看向他,却在下一刻收声不语。 良久,画家说:“……你在流泪。” 残破的骑士头盔,再度被他抱在怀中。 画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向他问起这头盔的来历。 这一次,他终于回答了画家。 “这是我和他第二次分别。”他说。 “第一次是生与死将我们分开。第二次是……他再也不会回来。” 一只白蝴蝶轻轻停在他的肩畔。他看向神国,看向兰登沃伦。 重归宁静的大地上,在风里,万物生长。风也吹过他的头发,曦光落在神殿的顶端。 “但他将永远……与我同在。” 他捧着那头盔,最后低头,闭上眼,让自己的额头与它相贴。 像一场漫长的吻别。 再后来,他又去往了永夜。他要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 过往在安菲眼前缓缓消散,骑士头盔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犹在指畔。 忽然有人感觉,那股压抑而恐怖的力量正在缓慢收拢,离开了他们的头顶。他们终于可以呼吸了。 当那力量被完全收回的时候,郁飞尘的目光也缓缓落到了实处。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克拉罗斯还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时间已经悄然走至三十秒,荷官即将判定胜负。 郁飞尘看向荷官托盘上的金玫瑰,姿态在漠然中微带散漫,然后他抬眼看向安菲。 眼瞳里似乎终于出现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先看向金玫瑰,又看向君主,似乎在示意,它是你的了。 所以,不要再哭了。 安菲好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那天从君主棋的场地出来,远远还能听见主办方哀嚎着控诉说要去神殿举报有人操作赌局的声音。 那时候正是傍晚,从圣城回神殿的路很长,晚霞金红。 不经意的一个片刻,骑士长把金玫瑰递到了他面前,他接下。 那时,玫瑰的每一个边缘都折射着晚霞的光泽。 千万个纪元已经过去了。 他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像是从未离开过。 光阴的迷雾升起又弥散,那支纤长的金玫瑰依旧熠熠生辉。 看着郁飞尘的眼睛,那道声音又响起,缠绕着他的灵魂。 你要选择相信他吗? 不论将会发生什么。 最后一支蜡烛的火焰也熄灭在滚烫的烛泪里,全场都是黑暗,只有他的周身和斗兽场中还有光芒。 安菲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为什么会不相信他? ——你已经做出选择? 是。 ——那就不要再回头。 我从未回头。 ——那,不要后悔。 不会后悔,无论将发生什么。 淡冰绿的底色在霜蓝的少年瞳孔里,隐约显现。 记忆刹那间如潮水汹涌而至,千万年来的记忆刹那间归位。 即使是神明,在那一刹那也为之恍惚。 把高座之上,安菲的神色尽收眼底,克拉罗斯脸上重又出现了幽深的笑意。 就在荷官即将开口判定胜负的前一刻,他轻声道:“还没结束呢……小郁。现在是第二阶段而已。”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陡然如幽灵般从原地升起,本源力量刹那显现! 群鸦自虚空中凝聚成形,千万只这样漆黑的生灵自四面八方向郁飞尘疾速飞来,每一片落羽都在地面变为雪白的骨骸。整个斗兽场被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声笼罩,而克拉罗斯缓缓落地,手中浮现一只白骨权杖。 权杖以骨爪触地,无形波动瞬间震荡开来,眼珠血红的乌鸦疯狂向郁飞尘涌去。 现实中的郁飞尘和克拉罗斯也再度交手。 “你知道吗。墨菲说,你身上有一把锁。” “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那把锁,究竟在哪里呢?” “你的名字叫,我失忆了。” “那么,失去的,又是哪些记忆呢?” “既然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都连贯清晰,想必,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吧。” 死亡的意志如飞蛾扑火般撞向郁飞尘的本源! “……熟悉吗?” 观众席上,永昼众人都被守门人这以身作死的精神震惊了。 是觉得小郁现在能控制本源,不会失控杀了你吗? 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群鸦尖啸。它们裹挟着死亡的雷霆俯冲而下。 黑色的海洋,瞬间将郁飞尘淹没。 那一刻,一切都寂静了。 灵魂深处,灰雾泛起,却因克拉罗斯的力量扰动,几度剧变。 死亡——是什么? 是深渊最深处的虚无和荒诞吗? 不是。他忽然觉得。 死亡是早有预见,却又猝不及防。 是未完成的使命,已许下的誓言。 永恒的死寂落下的那一刻,他最后的念头—— 他自无底的深渊向下坠去。 他落在一个人的怀抱中。 那是个纤弱的少年,跪坐地上,金发和白袍上都沾满血迹。他的手在颤抖,即使只抱起自己的上半身,也像是花去了所有力气。 他们前方是无尽黑暗的永夜,后面是一个遥远的、宏大的世界的轮廓。地面在震动,神殿骑士团数十万骑士,从中央腹地将他们追杀至此地。 世界的边缘近在眼前。但此后的道路…… “你不能……”他听见那少年颤抖的声音。 “你不能……离开我。” 他看向他。 总是安静带笑的、淡冰绿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流下眼泪。 细碎的水珠沾满他的眼睫,眼眶殷红。 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流泪。郁飞尘想。 一个从没哭过的人,原来会有这么多眼泪。 “你不能……不许……”那少年忽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他更紧地抱住他。再睁开眼睛的眼睛的时候,那双眼里全是决然的执着。 “你是为我而死的骑士。” 你是他永生的骑士。 为他而死是你注定的使命和荣耀。 “我许诺,有生之年必定使你归来。” 可眼泪又涌出他的眼眶。 “如果……如果我不能。” “我也要你回到我身边,不论你用什么方式,我要你完整地……回到我身边。” “你听见了吗?” “你答应我……答应我……” 他声音都哑了。郁飞尘想。 可他自己,已经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来应允这最后的誓言。 最后他抬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也满是血迹,这是他自己的鲜血。 手指穿过少年柔软的金发,碰到了他的脸颊。然后,指尖轻轻从他眼下擦过。 他本意是要拭去他的眼泪,最后却在那沾满碎泪的眼睫下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然后,死亡将他带离祂的身畔。 永恒的黑暗戛然落下,像鸦翅遮住双眼。 死是生的结束。 是怀恋生的开始。 正文 第209章 代价 32 死亡会带走一个人,安菲知道。 天幕昏沉,流星般的火焰朝他们落来,地面被烧灼成焦黑的一片。到处都是灰烬和硝烟的气息。 指尖的余温犹在,但骑士长静静躺在他怀里,已经不再呼吸。鲜血从盔甲的边缘滴落,远处的地面上斜插着一柄残破的长剑。 无往不胜的骑士也会战死,在这世界的尽头。 他望向前方——前方是漆黑的永夜,飘荡着星星点点的灰烬,是他将要去往的地方。 而在他们的来时之路,神殿骑士团身披雪白铠甲,如同耀眼的光芒自地平线蔓延开来,马蹄声已经近在耳畔,千万人的军队即将把他吞没。 为首的骑士看见了他们,发出一声呼喊。随即,骑士团山呼回应。 而他只是跪坐地上,颤抖的手指抚过骑士长的脸庞,喃喃重复着那句话:“不要……离开我。” 只有没长大的孩子才会祈求命运的宽宥。而祈求从来无用。 眼泪不断落在冰凉的盔甲上,渐渐地,他眼里却有笑意浮现。漫天火雨里,他抬头看向朝自己奔袭而来的神殿骑士团。 为首的骑士看见昔日小主人脸上凄然的泪水和笑意,愣怔了一瞬,不知道这渗入骨髓的悲伤究竟是因为谁。 是因为已死的骑士长,因为他自己,还是为了所有人。 低沉的天幕下,沾满鲜血的白袍少年再次低下头,俯在骑士长耳畔,低声开口。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 “我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的墓碑还没有在神殿竖起。”他说,“所以,你也没有资格离我而去。” 冰湖般的绿瞳里此刻涌动着莫测的暗流。他的手指用力,握住骑士长沾满鲜血的右手,放在自己心脏处,轻轻道:“……不是吗?” 那一刻,虚无与现实融为一体,骑士长的身体尽数化作虚无的力量结构,被他生生压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死亡要带你离去,而我要把你留下。 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骼,你的魂灵,都要永生被困在牢笼之中,那牢笼是以我骨血浇筑。 本源力量刹那巨震,撕心裂肺的痛苦在灵魂中炸开,他咳出许多血,抱着唯一能抱住的骑士头盔摇摇晃晃站起来,面向轰然踏至的骑士团。 骑士们的首领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大吼:“拦住他——” 下一刻,风声呼啸,他抱着骑士头盔,背对漆黑死寂的永夜,决然坠下。 同时,地面散落的盔甲,破碎的长剑,骑士长的鲜血……被他以最后的力量摧毁,如烟尘飞散。他不愿让它们孤独地留在此处。 骑士团冲上前来,然后在世界的边缘勒马停步,观望着永夜,无法再贸然往前。 这使他们不像是来追杀,而是来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一切都寂静了,故乡的轮廓在他眼中愈远愈虚幻。那片土地宏伟,辽阔,无边无际,建筑流光溢彩,人们欢笑不止,骑士们胸前的流苏熠熠生辉。 但他也看见它终将破碎的命运。流传千古的诗篇总会以凄美的终章收束。只是读诗的人往往拒绝相信一个事实:自己也是这长诗中的一个章节。 这不是永别。终有一天他会再度回到这里。 直到那一天,他才能明白,自己背离故乡的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刻,安菲蓦然从重重幻象中抽身,回复清醒。 斗兽场上,克拉罗斯第一次占据了微弱的上风——虽然他还在被打,但郁飞尘的力量此刻仿佛对他无效了。 黑鸦纷乱,两人都被涌动的力量包围,悬在半空之中。克拉罗斯正后仰闪躲。 本源力量干预了现世的规则,时间是一汪粘稠的胶,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死亡的夜幕正徐徐落下。克拉罗斯主持着群鸦的欢宴,宴会钟声正要敲响。 而郁飞尘眼瞳失焦,不知在看向何处。他眼中没有斗兽场,也没有克拉罗斯,只有漫长的永夜。 临死前那一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陌生又熟悉的本源力量,在他背后鼓荡。陷入无边黑暗后,郁飞尘感受着自己的力量,心中忽然浮现一缕讥诮的情绪。 当初,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去了呢? 因为发自内心认同了他们教育你的所有美德吗? 明明连死亡也不能将他湮灭。 也不能……让他们分开。 面对着注定降临的终结,他的灵魂中有漆黑的火焰在燃烧。 那股恐怖的力量又笼罩了观众。它比上一次来到时还要冰冷凝实,并且,不再是虚空中的存在。 它来到了现世。 长夜缓缓降临。 沉黑的雾气忽然在郁飞尘手中显现,然后缓缓成型。不是从虚空中降临,更像是郁飞尘自己身体的延伸。 那是一柄古老庄严的长剑。郁飞尘把剑柄握在手中后,它的形体更加稳固,隐约能看见狰狞的龙翅刻纹。 它通体漆黑,不折射一丝光芒。 众人皆无法直视那柄长剑,他们直觉中清醒地意识到,那力量高于一切,俯视一切,他们的目光触及那里,目光就要被其吞噬。世界的规则碰到它,规则就会崩塌。 像是神话中的灭世之剑,挟着风暴和雷霆自天际降落,不带有一丝仁慈—— 本源力量的第三阶段,完全具现。 白皇后的席位又传出声音。 “具现了……这是哪种层次的力量?性质是什么?” “无疑是属于序列A的力量,一切力量的君主。” “不,它比我们定义的至高更深远,它是失序、混乱、毁灭……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而是一位无可争议的暴君。” “这真的是……我们能捕获的力量吗?” “如果要捕获,必须现在出手……” “正好借助……” 那地方忽然少了一个人,一缕白影从白皇后的席位附近升起,然后幽灵一般在克拉罗斯背后浮现。 克拉罗斯余光看到了它,却只是露出一个神秘的冷笑,然后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着郁飞尘,看见那柄湮灭一切的长剑终于成型,冰凉凛冽的剑锋正朝自己刺下。 剑锋所指,克拉罗斯再度被逼落在斗兽场的地面,他脸上的笑意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发自内心。 “终于…出现了。真的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力量呢。”克拉罗斯道,“我觉得,你确实可以做我的新老板……” “但我更好奇你想起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剑锋即将刺入他的胸膛。 观众席上的墨菲睁大了眼睛。 克拉罗斯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他只是手指握拳,抬起右臂横置于左肩,对着郁飞尘做了一个古老的——宣誓效忠的动作。 仿佛刹那间洞彻一切真相,墨菲瞳孔骤缩,手中预言牌散落一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墨菲?” “墨菲!” 声音没有唤回墨菲的理智。 就像现世中的一切也已经唤不回郁飞尘的神智。 把那柄长剑握到手中的一刻,他眼前刹那浮现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好像始终在用长剑的。骑士长剑。佩在腰间,拿在手中,或横置膝头。 曾经在共振中见到的一切场景,浆果酒、树莓乳酪、金发的卷梢……忽然纤毫毕现。 还有许多纷繁的,久远的回忆—— 他还看见永昼的暮日神殿,乐园。他好像在那里生活过千万年,神殿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 意识最深处的场景,是他在马上,把一个人抱在怀中,他们赴往世界的尽头。背后是漫天火雨和飞箭,前方是无尽黑暗的深渊。而他们一直在往前走,不回头。 这些……都是什么? 他命运的原点,明明应该是舰船、甲板,和长官。 可在这里,他看见神殿、学者,与白袍金发的少年。 命运的长河奔流而过,他是溯流而上的人。 有什么认知呼之欲出,那一刻,现世当中,他剑锋的去势也为之一缓。 安菲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剧变! 霜蓝眼瞳死死看着郁飞尘的身影,君主忽然从座椅上拂袖而起。 猎猎狂风自场中掀起,刮着他的衣袍和头发。本已千钧一发的斗兽场上,忽然出现了另一股力量! 又来??? 承受的压力再度剧增,本已不堪重负的观众,此刻更是濒临崩溃。他们连转一下眼珠都像搬动一座大山一样艰难。全身的血管几乎都要破裂。 但此时濒死的体验,又让他们的感知变得敏锐了一些。 忽然出现的那个,虽然很像,但不能说是一股力量。场上正在针锋相对的那两个人用的是力量没错。但现在出现的这个,更像是一种规则,或者说,一种意志。 力量以自身的性质和强度正面相撞,而这股意志,却似乎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规则。从出现那刻起,就是以主人的姿态降临。 所有力量,都要按照这至高意志制定的法度运行。温和的,要成为祂的盾。暴戾的,要成为祂的剑。 祂言出法随,不为任何事物所摧折。一切事物,皆为从属,凡有呼唤,必定得见。 那意志降临场中的刹那,迷雾之都为君主设下的屏障彻底粉碎! 祂的意志则如雷霆般荡入场中。 被这意志扫过的一刻,郁飞尘眼底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无边戾气,猛地往那方向看去。 看见安菲熟悉的面孔,本能的暴戾才稍稍被压制些许,继而又现出变本加厉的势头,像是恶犬看见了束缚自己的锁链。 同时,那意志把他和眼前的纷繁画面尽数隔断,神殿、学者……全都不复存在,他无法再往前追溯。 下一刻,本源力量和意志相撞,竟然是意志占据上风,郁飞尘的剑硬生生被逼回鞘内。 记忆刹那间又变成一片空白。把长剑收回本源中,郁飞尘把目光从安菲身上移开,面无表情,不与他视线相对。这动作愣是让人看出了一种不服管又不得不被管的感觉。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地懵了。他们艰难地顶着压力看向君主,却见安菲的眼中全是冰冷怒意。 只不过,不是对郁飞尘。 “守门人。”祂薄冷的嗓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你做过了。” 守门人瞬间重新捂起了肚子,假装痛苦。 “我错了我错了。您消消气,好可怕……”克拉罗斯起身,却被不可见的意志压制,如同被人按住后脖颈一般,重重单膝跪下。 动作的同时,他身上有苍白的影子若隐若现,但没人查觉。 沉闷的跪地声回荡在场中,一位强大的、恐怖的神明,此刻却活脱脱一副犯错后要接受惩戒的模样。那、那位惩戒他的人,又会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下一刻,那至高的意志对克拉罗斯降下。 克拉罗斯整个人,忽然化作无数飞散的碎片,消散了。 下一秒,守门人原本站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或者说,守门人整个人,就在那片刻间被处死了。 挫骨扬灰,然后灰飞烟灭。 郁飞尘:“……” “我¥#&——”墨菲后面的黑雨衣反应最快,直接蒙住了墨菲的眼睛:“这不是你这种理论神该看的东西……” 场中肃静。 所有人的心中,忽然浮现同一个想法。 这都是一些……什么人啊。 太危险了,太恐怖了。 我要回家。 放我回永夜吧!!! 作者有话说: 螺啊,下次记得不要再作了。 正文 第210章 代价 终 沉默过后,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在问这究竟是谁。也有人摆出讳莫如深的姿态,言辞闪烁地声称“或许是那位”。 十几秒后,迷雾之都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晚安,Acri。” 一声落下,宣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 君主越过迷雾之都的限制,插手斗兽场上的搏斗,用至高的法则处决了白国王。而迷雾之都承认了这件事。 荷官脸上写满不情愿,但还是端着盛放金玫瑰的托盘朝场中走去,打算宣告君主棋的最终胜者。 就在这时,起风了。 说不清风从哪里来,可活着的人能感受到有东西正随着风移动,星星点点,从四面八方朝中央汇聚。 风里响起缥缈的祷歌吟唱声,那声音空灵而遥远,无比庄严,又无比神圣,无人可以复述。没有响在耳畔,而是响在灵魂中。 听到这歌声,作恶者会放下尖刀,行善者会流下泪水。欣悦者愈发欣悦,受难者得到救赎。 荷官忽然目光恼怒,看向安菲!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他……” 这一刻,所有人都望向君主位。 就在刚才,空灵的吟唱声里,有朦胧的光晕自不可知之处缓缓降临,遍布那为君主的全身。无形的力量使他离地而起,风是无形的,但风环抱着他,他的发稍透出微光,衣袖上的纹饰熠熠生辉。众人赫然发现,那光晕里站着的,已经不再是原本银发蓝眼,近似少年的黑袍君主。 ——淡金长发垂落肩上,白金长袍的胸前隐绣着庄严神秘的图腾,祂抬起手,修长完美的五指遥向场中,然后缓缓抓握。 随着这一动作,空气中,无数细微的颗粒往场中汇聚。方才已经灰飞烟灭的克拉罗斯,像是进行了一场倒放似的,竟然就这样硬生生重新凝聚起来,拔地而起了。 随之传来的还有克拉罗斯的念叨声:“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我不会害怕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心虚地对安菲传达出“再也不敢了”之后,看向墨菲。 墨菲却低头看向他的卡牌。 能说话,能看人,还能轻轻叹气。白国王无疑获得了真正的复活。 荷官举着托盘的手,此刻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石头托盘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碎一般。 荷官的心情,大家理解。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只是观众,心中也升起了一句话:“你在玩?” 而迷雾之都,可是刚刚宣布Acri已经“晚安”了。把人弄死,等着宣布后再把人拉起来,这就是故意嘲讽吧? 还是所有嘲讽态度中,最狠,最居高临下的那种。已经不能说是俯视,而是藐视。 心里这样想,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用神情来表达。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所目睹的,是——复生。 君主的身份,有人早已猜到,有人没有猜到,还有人不敢妄下论断。 可是放眼整个永夜,谁不知道复生的权柄在何人手中?谁不知道复活日的奇迹盛景? 他们身在永夜,可永夜中的纪年法,使用的也是永昼的纪元刻度。 每个新旧纪元之交,抬头望向那轮太阳,都能看见一瞬的黯淡和一瞬之后继续的辉煌,在永昼,人们的魂灵如流星般回返。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目睹永昼主神的真身。 每个外神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漆黑永夜中,抬头看见那轮辉煌的太阳时的感受。而现在,他们内心的震动比那一刻更深。各自缄默不语。 原来,“祂”是真的存在。 但是,祂亲临此处,是否也意味着,迷雾之都背后,牵涉着比想象中更庞大,也更重要的力量纷争? 不知名的角落里传出涉世未深者的疑问:“不是只有复活日才能复活吗?” 克拉罗斯的耳朵可能有什么奇异的构造,连这也听见了。 “嗯嗯,我也以为得等到一个纪元之后呢,好伤心啊,什么热闹都看不到了。”他说。 但是,神明复活亡者,又岂会需要挑选时间。 只不过是因为祂长年沉睡在暮日神殿中,无暇他顾,因此才每纪元出来一次,集中照拂一下这一纪元的子民罢了。 但是,死去然后复活,即使是对他这种掌管死亡力量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极其不堪回首的恐怖体验了。他克拉罗斯穿梭永夜,从没翻过船,只翻这一次,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了…… 所以说,挑选老板,真的是一件很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郁飞尘看着安菲,似笑非笑。 复生都用出来了,无疑动用了本源级别的本质力量。原本施加在外貌上的掩饰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虽然,在他眼中,也就是发色和眼睛颜色变了一下,年纪稍长几岁。但不得不承认,永昼主神的原本面目,是有独特的气质和威势存在的。 看到这一幕时,他本能升起的那股敌意又躁动了一瞬。 外貌恢复了,复生也用出了。想必安菲已经恢复全部记忆。 但他自己的记忆,则在这人逼退他的时候,又一次完全消失了。那种感觉就像之前从共振中出来,明知自己见到了至关重要的记忆,却再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 不同的是,曾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忘记,现在却知道了是谁不愿让他想起。 收回目光,郁飞尘活动了一下手腕,左手按动右手指节,发出几声关节弹响声。 下场后找你算账,他想。 克拉罗斯原地复活后,原本正在慢条斯理地抖落衣襟上一些雪白的灰尘,看见郁飞尘的动作后,猛地警惕,连退数步:“你不要过来啊!” 郁飞尘看都没看他一眼。相反,他注意到了安菲另一个动作。 神明依旧凌空而立,祂的目光平静而冰冷,容颜如正午的日光般令人连直视之心都不敢生出。 万物的本质都是力量,那么躯壳与形体的悦目与否,或许也有某种结构为之标注。按照这种准则,神明的容颜,就是一切与美丽相关的概念的终点。连最富才华的吟游诗人的长诗也无法完全传递那种感受。 祂方才收拢了五指,此刻则轻轻放下。 规则如凛冽的刀锋,在斗兽场中央缓缓划下。 克拉罗斯吹了口气,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掸掉了哪些粉末后,后退了几步。 一道漆黑的裂口,生生在场中划开,割裂了灰白的斗兽场地面。 看见那黑如锅底的颜色,星星点点的世界影像,不少人都升起一股见到了家乡的亲切之情。 永夜,终于又见到你了。 神明的声音响起。 “步入迷雾之前,无人知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们中有野心勃勃之徒,也有误入此地之辈。”祂道,“若不愿再涉足迷雾力量的争夺,我给你们一次离开的机会。” 不同的议论声响在不同的地方。 有人说:“这位在打什么算盘?” 谁都听过永昼主神的慈悲之名,但鬼才会相信永夜里真有良善之辈。 有人说:“还有这种好事?” 他来迷雾之都,真的只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力量可以拿——谁知道力量没拿到,还玩起了什么猎杀围猎搏斗的游戏,死亡率比得上最高危的那些副本。 过一会儿,真有人从裂缝中跳了下去。第一个人离开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离开,大多是在搏斗里受了重伤的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途只会更难走。 克拉罗斯看着白皇后所在的席位,看见一道白影也没入了裂缝之中。他唇角挑起一丝冷笑。 “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永夜,位置很好找吧……一网打尽,然后确定迷雾之都坐标,不难吧?”他自言自语道,“不要让我失望啊,画家。” 剔除乌合之众,留下的,就是那些真有野心的外神们了。 不再有人朝裂缝处动身后,它缓缓合拢。 此时此刻,荷官眼里的愤怒,已经积聚到了一定的程度。 按照外表,荷官是一名女性。但荷官的目光却不是一个人会有的。在这具躯壳之下,似乎是层层迷雾,和许多人的魂灵。 荷官的声音在冰冷中多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怒火,却又不得不念出预定的说辞:“君主棋结束。” “存活即是胜利,迷雾之都对取得胜利的勇士们致以真挚的祝福。” “接下来——” 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郁飞尘径直走上前,拿走了托盘上的金玫瑰。 金玫瑰的归属毋庸置疑,克拉罗斯的晚安是注定的。如果没有安菲把他们拉开,这人也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荷官:“……” 荷官好像不认同,或者说,直接拿走而不是等人颁奖,这也是一种蔑视。托盘在荷官手中彻底碎裂。郁飞尘恍若未见,朝安菲的方向走去。迷雾之都接下来的安排,他不感兴趣,现在是秋后算账的时刻。 荷官怨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接下来,请客人们安歇一夜。第二天,迷雾之都的深处将对你们敞开入口。” 越到最后,声音越是分裂,好像有无数个怨灵在喃喃自语。其中还夹杂了一个极不和谐的音调: “你们……骗钱……我要向……神殿……举报……赔……” 正文 第211章 迷雾之五 回VIP席位的路途很短。但在身后跟了一只喋喋不休的黑乌鸦的时候,它仿佛被无限拉长。 “小郁。”走着走着,克拉罗斯把郁飞尘拉进一个无人的角落,真诚道:“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请教你。” 郁飞尘的目光很不耐烦,让他有话快说。 “假设你让老板生气了,应该怎样挽回?” 郁飞尘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回答:“我从未听过这样可笑的假设。” 克拉罗斯:“……此话怎讲?” 郁飞尘往前去,不置一词。 两分钟后目的地近了,但主神的座前多了一个人。 “怎么,抢饭碗的又来了么。”克拉罗斯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原来是言而无信的色鬼老兄,好久不见,不知他的那片海洋怎么样了。” 此时,VIP席位。 主神的座前站着一个墨蓝色西装的男人,半长的卷发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 “冕下,我是来自永夜荒芜之地的海伦瑟,那里有一片沉帆的海洋。”他彬彬有礼道:“很荣幸见到您,永昼的神明和主。” 主神微颔首,道:“曾有耳闻。” “我的荣幸。”海伦瑟说。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停在主神的右手手指上,余光则恋恋不舍着主神的面庞。 “亲爱的主,今日一切都远远超过我曾对您的想象。还要如果我此刻对您单膝下跪,可否获得允许,亲吻您的手指?” 听闻此语后,神明那垂睫看向一切世人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目光聚焦在海伦瑟身上。 祂道:“如果你愿将全部领土献上。” “当然,当然,”海伦瑟眉开眼笑,往前一步,预备下跪,“荣幸之至——” 一只手放在了海伦瑟的肩头。冰冷的寒意让他以为自己的躯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千年冰雕。 “……”海伦瑟的眼角挑了挑,僵硬地侧头,看清了来人。 “原来是黑国王阁下,日安。您这是在做什么,阻碍永昼领土的扩张吗?” 郁飞尘目光看着安菲,同时缓缓靠近了海伦瑟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 海伦瑟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真是令我害怕。”他对神明道,“您好像有麻烦了,我的主。” 郁飞尘似乎笑了笑。 “你的主?” 气氛冰冷且紧绷,克拉罗斯立刻上前劝架:“哎呀,哎呀,都是朋友,不要一言不合发脾气。这只是海王阁下的口头禅罢了。所有五官大致对称且愿意躺在他的床上的人都能成为他的主。” 海伦瑟:“多年不见,报丧人阁下挑拨离间的本领依旧让我叹为观止。早就听说你谋了一份好差事,看来传言不假。” 克拉罗斯但笑不语。而海伦瑟一边说话一边向后退,并在向下的阶梯上不慎绊了一个踉跄。绊住后,他迅速调整姿势,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仿佛再不远离,就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安菲看向郁飞尘,似乎好奇:“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郁飞尘淡淡道,“问了一下可否获得允许,去他的世界做客。” 克拉罗斯:“想必你那时的措辞并没有现在这么礼貌。” 郁飞尘走到安菲近前。安菲坐着,他站着,他想从安菲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安菲只是用他的手臂当做扶手,从位置上施施然起身。 目光相对,某位神明的态度依然像第一次把他当做扶梯使用时那么自然而然。 此刻观众席上空尽数亮起灯光,大厅明亮,但全部的光线却似乎都汇聚在了神明那晨曦般的金发上。 最后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斗兽场,祂道:“走吧。” 转身的那一刻,斗兽场地面轰隆震颤,连带着观众席也不稳定了起来,先前被割开一道裂口的地方竟然现出复发之态,开始分崩离析。 一道伤口即使后来愈合,那地方的结构依然会有些脆弱,那么,后续的崩溃也就是可以预料的事情了。尤其是在安菲有意管杀不管埋的情况下。 灰雾涌起,迷雾之都试图修补自身。荷官的目光也更加如芒刺背。 主神已经起身,永昼的其它人也陆续离开坐席。克拉罗斯重新披好了他的黑雨衣,走在墨菲旁边。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红色头发的女郎,手腕上缠绕着一条绿宝石一样的蛇。 还没离近,克拉罗斯就轻笑道:“日安,美杜莎夫人,您比上次见面时更美丽了,是领域又稳固了吗?” 被称为“美杜莎夫人”的女郎回复道:“日安,报丧人。现在还觉得我总是试图谋害你么?” 克拉罗斯:“不了,我现在过着很安稳的生活。” 美杜莎夫人移开目光,对神明轻轻颔首,再深深看了郁飞尘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显然,她此来并不是要和克拉罗斯叙旧,而是想和永昼主神打个照面。 克拉罗斯:“在美杜莎夫人的世界里,容颜越美的人地位越高,而丑陋者会被丢去喂蛇。” 温莎若有所思,却不是因为美杜莎夫人,他问:“报丧人?” 克拉罗斯:“因为对永夜里的诸神了如指掌,所以当他们的世界即将崩溃时,我总是第一个来到的人。很多人因此视我为不幸的化身,这很没有道理,对吧?” “你也曾向我报丧吗?” “还没来得及去为你举行葬礼,你解构了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 另一旁的立柱下站着一个广袖长袍的白发男人,手托一张铜色卦盘。 克拉罗斯:“日安,月君。” 月君无视了克拉罗斯,他和美杜莎夫人一样,与主神照面致意后离开。他和郁飞尘交过手,因此省去了观察的步骤。 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而是更深沉的相互审视。平静的海面下,谁都看不清暗流如何涌动。 克拉罗斯:“月君在自己的世界外布下了重重疑阵,时常有人来自投罗网。小郁和他在场上打过架,但他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本身。” 很快,又有一位外神前来。克拉罗斯与他招呼,并在招呼完之后介绍他的世界与特点。现在他整个人仿佛一枚博物馆免费赠送的劣质导游机器。 终于,在介绍到第十一位外神的时候,郁飞尘道:“你在对谁说话?” 克拉罗斯拉下雨衣帽檐,隐入黑暗中:“丢一块石头……谁应了就是在对谁说话。” 安菲冷冷看他。 而墨菲深呼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然后快步离开。 “……所以说,我这份工打得真的很难。”克拉罗斯叹口气,追了上去。 没有守门人,世界变得安静了许多。观众席上曾经满是看客,如今空空荡荡,偶尔才有一个人出现,直面永昼的主神。更多人则藏在暗处,并未现身。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先于主神迈出大门,而是在等待祂先行离去。就连先走了的墨菲,也只是在出门处等待。场中静默,一切在场者都默认这位神明拥有绝对的优先权。或许这就是永昼真正的地位。 走出门不远后。一位黑雨衣率先发出爆笑,是“曾被队友残忍抛弃”。 他的队友说:“……虽然现在已经装完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来得这么整整齐齐。迷雾之都的力量真的很诱人。” 离开地下赌场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又是赌场进客的时间,赌徒、贵族、脱衣舞女散布在宽阔的街道上。在里面的时候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但是变化已经发生。 这不再像是一个活着的城市,仿佛在某个时刻按下了静止,每个居民都定格在原地,只有眼睛在移动。 走过去的时候,千百道一模一样的目光静静投向他们,目送他们离开。 一行人在郁飞尘和安菲曾待过的旅馆下榻,典雅精美的装潢里,侍者们同样静静看着他们,不招呼,也不为他们开门。于是他们撬锁的撬锁,踹门的踹门,最后都获得了自己的房间。 黑石板难得迎来了静默的时刻,Acri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为何无人说话,只得到了名为“玻璃瓶”的id回复的一句:“傻逼。” [Acri]:嘻嘻。 郁飞尘没有踹门也没有撬锁,规则降临,房间厚重的木门在主神面前自动打开,他也进去了,进门的时候把金玫瑰随手丢在了置物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无人点灯,夜色透过窗棂落在神明雪白的衣袍上。 郁飞尘:“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有。”安菲不看郁飞尘而是看着窗外,道:“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失去记忆时发生的那些事。” 郁飞尘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的安菲。耳畔响起少年人嗓音居高临下的一句“我是你的主人”,同时,他还想起了被泼掉的果汁,被捂住的呼吸,以及被嫌弃的墨菲。 似乎的确需要时间来面对。 于是郁飞尘点亮了蜡烛。玻璃窗立刻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子,并模糊了外面的景物,使安菲不得不看见他们两个。 “……” 眼瞳里浮现无奈的笑意,安菲转身,面对真正的郁飞尘。 祂看起来还像暮日神殿里一样温和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隐瞒与欺骗的账目需要清算。或者说,神明本就是一件容颜不改的雕像,无论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恐怖的力量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发出冰冷摄人的吐息。它无时无刻不在想撕毁眼前人,此时尤甚。 郁飞尘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那股冰冷的躁动。他越接近本源的力量,理智就消散得越快。 终于,安菲开口:“你想问什么?” 想问的有很多。 譬如那些忘记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将它封存。 譬如,你有意放任守门人唤醒我的本源,要用它去做什么。 或者陈述事实,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静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冰花凝结在窗户。 郁飞尘:“你的生命还有多久?” 正文 第212章 迷雾之六 听到这个问题,安菲居然轻轻笑了。 侧脸被灯火映亮,光芒在他眼睛里熠熠生辉,看起来竟像是被这问题取悦。 他动作缓慢优雅,伸出右手食指抵在了郁飞尘嘴唇上。一个噤声的动作。 房间里的陈设在墙上投下暧昧不清的剪影,寂静里滋长着欲言又止的气氛。 “问你该问的。” 郁飞尘握住他手腕反按下去,声音变冷:“回答我。” 他直直看着安菲,目光像是一场对峙。长达半分钟的岑寂后,安菲敛去了笑意。 安菲:“因为看到了我的本源?” 郁飞尘没否认。在本源的世界里,其它所有人都是实质的结构,唯独安菲的本源是黯淡的半透明虚影。墨菲的本源力量几乎耗尽,但也只是色泽灰败,远没有安菲显得脆弱。 安菲:“世上没有不灭之物,你我都会有一死,但不是现在。” 暴戾的冷银色力量缓缓移动,在虚空居高临下,迫近安菲的本源。 “如果我继续往前,”郁飞尘说,“下一秒它就会灰飞烟灭。” “会么?”安菲轻声道。 话音落下,至高的意志在金色本源里显现,居高临下,肃杀凛冽,越过郁飞尘的意志震慑了他的力量,使郁飞尘的来势为之一顿。 两人僵持。彼此都没有再进一步。 “现在呢?还觉得它即将消散吗?”安菲缓缓抬头,直视着郁飞尘,说,“你看到它黯淡虚无,但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模样。因为我是无形之物,是已经接近纯粹意志的存在,力量只是暂时供我驱使的工具。尤其是在远离永昼——我的力量造物之时。” 郁飞尘:“告诉我一切事物由力量组成的人也是你。” “确实如此,但我身在造物的规则之外。” “当年创建永昼时,是无数次剥离本源的痛苦使我感受到意志的存在。那些东西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明白,所以不曾教授于你。”神明的语调平缓而沉静,“白皇后的玻璃室曾试图探究意志的秘密,后来红心序列上千实验品全部崩溃解体,只有克拉罗斯成功叛逃至永夜。如果你看过克拉罗斯的本源,会发现它与我有相似之处。” 郁飞尘见过克拉罗斯的本源,一团紫荧荧的物体,某些结构确实有虚无的意味。 安菲继续道:“在永昼之外,我会出现一些问题,昏睡、重病……你都曾见过。那是因为我带出的外在力量无法维持一个完整的身体。但即使只剩一滴鲜血,我也仍然活着存在。” 他说得很好。 让人差一点就信了。 郁飞尘直勾勾看进安菲的眼睛:“这样说,永昼里的你是完全的。但在暮日神殿里你常年沉睡,约拿山上你也有过两次虚弱的时刻。为什么?” 安菲看着郁飞尘,微微眯起了眼睛。有时候,所有物太过敏锐也是一种烦恼。 人在戒备的时刻才会露出这种神态。郁飞尘看在眼里。他意识到安菲仍然有所保留。 他见到的、听到的、知道的,从不是真实,是安菲想让他见到的东西。他眼前的安菲也不是真正的安菲。神有千万张面孔,面对每个人时都不同。祂为每个人安排好了道路,以到达最终的结局。而祂自己的存在,也是这道路的一部分。 所以,祂才会言不由衷。 而自有意识起到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又有哪一件,不是出于安菲的控制? 这种认知出现的刹那,晦暗的情绪在郁飞尘心中浮现。 那本就空无一物的漆黑的眼瞳里,此刻仿佛涌动着深渊的暗流。 真实世界里,淡金色的本源仍旧精致而脆弱。在这一触即碎的表象下埋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那些秘密安菲不愿让他知道。他可以发问,但不会得到回答。 全是未知,全是虚无,他可以伸手,但什么都抓不到。 这种知觉侵袭着他的灵魂,他灵魂最深处滋长出疯狂的欲望。 只有一种方法能让祂完全坦诚,让被禁锢和约束的感觉永远消失,让自己获得永恒的平静—— 你活着,要么永远痛苦,要么毁灭祂。 冰冷暴戾的力量在现实中显现。 这一刻,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克拉罗斯也感受到这种变化,唇角抽了抽。“这是在做什么?”他嘀咕说,“不会吧,引导的时候都没失控,这时候还能失控?” 同一时间,旅馆外漆黑的巷子里立着几个苍白的人影。它们的数量比在君主棋会场的时候少了两个。 感知到力量波动的那一刻,白影中的一个幽幽出声:“今夜果然不会平静。早就说了,‘暴君’不会臣服于人。” “这两种序列A的力量,只能你死我活,不可能和平共处,它们彼此之间的性质,早已注定了暴君和主神之间不会是从属的关系……” 另一道声音笑了笑:“说过多少次,不要用这种不科学的神秘代号来称呼它们,这两个名词连诞生的背景体系都不一样,怎么拿出来相提并论,不觉得别扭吗?” “闭嘴,你是写研究报告上瘾了吗?” 那声音不理会斥责,继续道:“我们应该去发明更客观,更精确的表达,设计两个完全对立又完全平等的表达。而不是跟着永夜里的愚人装神弄鬼。” 房间内,力量缓缓扼住了安菲的脖颈。 “我不需要别的回答。”郁飞尘道:“你还能活多久。” 安菲喘了一口气:“——我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 力量刹那间暴动,与意志在虚空中相撞! 这一刻,不止是这座旅馆,迷雾之都的所有人都在直觉中感到了一瞬的危险,像是极可怕之事正在发生。 “最后一遍。”郁飞尘说:“还有多久?” 安菲抬起眼看冷冷他。千万个纪元以来,第一次有人敢严刑审问永昼的神明。这种程度的僭越之举足够上断头台一万次。 敌意像地狱深处最暴烈的冷火,刹那间在两人之间席卷。已经不是因为僭越与否,态度如何,而是来自力量最本身的相斥,他们的存在注定无法相互理解,不能平静相对。 沉默像是能杀人的刀剑。 本源的世界里,则席卷起波及整个世界的风暴。所有力量都不约而同地往远离他们的地方偏移,映照到现实就是此刻迷雾之都的所有人都想要往外逃去,而这房间的一柱一瓦都隐隐颤动,相互挤压,表面蔓延出细细的裂纹。 时间流逝。 蜡烛的火焰疯狂摇曳,安菲的目光忽然看了一下窗外的无垠夜空。 本源的世界里,半透明的金色结构显得愈发脆弱易碎,暴虐不定的银色力量将它彻底笼罩。恐怖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涌动,攫住安菲全身每一处,带来死亡与湮灭的预感,像人在黑夜荒原里行走,忽然对上前方群狼荧荧的眼瞳。 任何人在这样的压力下都会感到面前的人是那样暴戾与可怕,他可以顷刻间抹去你在世间的存在,此刻留着你的性命不是因为升起了怜悯之心,而是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直面这样的力量,那属于人的,脆弱的精神——会彻底崩溃毁灭。被波及的所有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只有安菲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是在说,不要问你不该问的东西。 郁飞尘眼底缓缓浮现一丝血红。 终于,安菲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明还没有说几句话,就演变到了这种地步。 理智离开身体的感觉,何止是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简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虽然只是一霎那。 从前,在神殿里的时候,老女使总是对历代主人与骑士长的关系如数家珍。说他们中的一半,一生的时间都在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甚至,多年前还发生过几次血色的事件。 那时候,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直到现在才有所体会。有些东西从有生命起的第一刻就已经注定。 安菲看着郁飞尘,眼瞳里浮现出一丝雾一样的忧伤。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郁飞尘的侧脸。 那一刻,本源世界里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终于安静了一瞬。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颊侧的皮肤,像神明抚慰不安的羔羊。 又是这样垂悯世人的目光。 郁飞尘闭了闭眼睛。感到一种有别于身体的痛苦的知觉。 “我还没有说完……不是不愿回答。”安菲轻声说。 郁飞尘看着他。 安菲:“生命本就不是固定的数字,它随着很多变数减短或延长。对我来说,它随着永昼的状态而变化。” 这话落下的那一刻,楼里的人忽然不约而同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卸下了一点,各自都争分夺秒地喘了口气。 郁飞尘神情莫测,似乎在思考话中含义。半分钟过后,他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看见那个此刻格外显得支离破碎的金色本源,失控边缘的银色力量也不再往外蔓延。 握住安菲手腕的力度,也终于有了一点减轻的趋势。 就在这时,安菲的手腕无力地挣了挣。郁飞尘低头,看见皮肤相触的地方已经被压握出深深的红痕。 直到这时,他的理智才慢慢回到了该回的位置。本源力量缓缓收回。 半分钟后,几个房间之隔的白松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余悸难消地顺了顺胸口:“我刚才怎么了?心脏病了吗?” 温莎搅着一杯牛奶,道:“你大可以这样想,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白松:“今天很多浑水摸鱼的乌合之众都走了,我在想,我留下是否真的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见证。”温莎说,“今天,斗兽场上,你见过了从未见过的最高层次力量,或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还会见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白松还想说什么,却见温莎示意噤声。温莎公爵闭上眼睛,语调有些飘渺:“别说话,我建议你循着刚才被力量压制的感觉,去体会本源,体会整个迷雾之都。刚才有一个瞬间,我感觉到在迷雾之都深处好像还藏着一股力量,它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那股力量真是神圣。” 白松悚然。 安菲终于收回了自己的右手,缓慢揉按着淤红的部位。 “这一次,正是为了永昼更长久的宁静,我才来到迷雾之都,”安菲说,“这里有我需要的力量,它藏在迷雾之都的核心。虽然我和你都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依然要遵循这里的规则,不能强行摧毁。因为那力量的等级和你我持平,甚至有可能略高一筹。” 郁飞尘:“得到后你的生命就会随永昼延长?得不到呢,很快就会消亡?” “为什么要这样问?”安菲靠近,金发擦过郁飞尘的侧脸,淡淡道,“你只能胜利,因为我不允许第二种结果。” 没有真正的答案,但这答案也不是很坏。 安菲收手,雪白衣袖垂落,盖住了深红的淤痕。 郁飞尘:“那力量是什么?” “现在还不是直呼其名的时候。神性的名字凡被呼唤,必有回应。虽然它刚才好像已经看过来了,那时候你的动静太大,同层次的力量会感应到。”安菲顺了顺郁飞尘的额发,神色带了一点无奈。 郁飞尘面无表情,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没有见过它,不知道它真正的属性,但很早就知道它。那是在我的年纪还小,不明白力量究竟如何运作,只知道它们会听从我意志流动的时候。那时有人告诫我说,你要记住,用这命运赋予你的权柄去做正确的事情,不要做错误的事情。” “他们说,在殿堂的深处还有一种至高的力量存在。它是法典,是锁链,它不会轻易出现,但一直存在。若你仁慈、公正、拥有高贵的品德,那么一生都不会见到它的踪影。但若是残暴、贪婪、自诩为力量的主宰,而沾上罪孽的鲜血,它将越过一切法则,无视任何反抗,在新一天的第一缕日光降临之前将你处决。” 郁飞尘:“你相信了?” “我相信。”安菲道:“刚才它看过来的时候,你不是也有所感觉?” “没有。”郁飞尘说,“那时候我在控制自己。” 安菲:“你那时明明是放弃了控制自己。” 郁飞尘:“……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原因?” “看来,控制这样的力量,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安菲低声道。 在觉醒力量之前,小郁勉强还能扮演一个濒临合格的骑士,现在则变成了拥兵自重的封臣。稍微不注意就会出现逆反的倾向。 郁飞尘:“我呢,是什么?” “想了解你自己?”安菲说,“玻璃室把你的本源力量定名为’暴君‘。很难期待一位暴君能治理好一个国度,但他要摧毁原有的法度和道德,掀起无法收场的混乱——却很容易。就像你的力量看向什么,什么就会畏惧俯伏,当你真对它们抬起手指,它们就会失去一切秩序,崩解成混乱的碎片。想必在斗兽场上,你已经有所体会。” 暴君。 同样的名字使郁飞尘想起了墨菲抽出的第二张牌,一个高处的黑王座。 安菲轻轻笑了一下:“当然,还有一个更合适的名词,我从没有对他人提起。” “是什么?” “将有序之物导向不可知的混乱与毁灭,不就是这场永夜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将它称为‘永夜’,难道不是更为贴切。” 郁飞尘看着安菲,没有说话。 正文 第213章 迷雾之七 “我的力量是永夜,”郁飞尘道,“那你的是什么?” “何必非要问得那么清楚,”安菲笑说,“沙粒在手中握得越紧,流淌得越快。” “从前你触摸不到它,现在你见到它,也能控制他了。我也就可以幻想一件事:当你对它的了解愈发深刻,我们是否就能知道永夜诞生,世界破碎的真正原因。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而现在——” “暴君、永夜、或混乱与毁灭,那只是力量的定义,不是你。”安菲目光清寒,半睨郁飞尘,“你问我你是什么,你是力量的主人,是我的骑士和长剑。你此行的使命就是为我摘下流落在永夜中的最后一顶冠冕。” 祂发号施令的样子一如既往,让人觉得接受使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然后,祂会先给出一部分奖赏,使你的信念更加坚定,愿意服从祂一切命令,觉得自己能为神明付出一切尤其是生命。 若即若离的冰雪气息靠近,安菲微侧向郁飞尘,要在他右颊印下一个轻吻。 这是骑士应得的。就像旧时候的战士出发为王国征战的前夕,总要来到女皇的座下接受祝福那样。 郁飞尘偏头避过。 安菲抬眸,目光里泛起一丝冷冷审视。 他们近在咫尺,但此刻这咫尺之间的空气好像要结成冰棱。 意志和力量都是半收的状态,却又在虚空中隐隐相触,相互对峙。 郁飞尘:“不这样,我也会帮你拿到。” 烛火中,神明面无表情。但郁飞尘就是知道,安菲现在很不爽。 大概永昼的神明还没被拒绝过。而他不再是那个会向神明索要奖励的人。 郁飞尘:“信仰你是因为我愿意信仰你,不是因为应该信仰你。不用给我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背着对着烛台的光,漆黑的眼瞳里,目光幽沉,仿佛来自永夜最深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早已在现实世界里隐去,与力量一脉相承的气质却又自他身上隐隐透出。 他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是,甚至,像是带一点笑的。可他整个人却因为这平静透露出强烈的违和感。像是明明心中满是毁灭和反叛的念头,却因为某些原因,正在尝试扮作一个正常的信徒一般。当然,这人也不介意被人看穿他的假扮。 安菲:“你可以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郁飞尘:“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不信仰你了,记得保护好你自己。” 然后淡淡补了一句:“和永昼。” 眼中深处那一点隐带疯狂的笑意像是世界背面的火光,野兽舔着齿尖的血。 安菲:“。” 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郁飞尘确信,如果这时候安菲的手边有果汁或酒水,那液体现在已经在他身上了。 安菲:“那会是什么原因?” 郁飞尘拿起安菲的右手,嘴唇轻碰一下先前被握红的部位:“你对我说谎过多。” 这是一个反客为主的举动,不带有什么忠诚的意味,反而是直白的威胁。 安菲抽手,拂袖转身:“我累了。休息吧。” 郁飞尘没动。 安菲把自己的外袍搭在鹿角形状的黄铜衣挂上,吹熄了床畔蜡烛。像一个生活能够自理的人那般。 然后安菲闭眼。 眼不见为净。 如果不是本源力量仍然有直觉感应,那就更好。 房间缓缓回归平静。波及了整个迷雾之都的恐怖力量也渐渐收敛成寻常的模样。 漆黑的暗巷里,白影们仍没有离开。 “没有失控,你们怎么说?” “短暂的和平。祂点起的是自焚的火焰。毁灭不在今日,就是明日。” “真可惜,进了圈套。给红心三刻下的印记被摧毁了,不然我们可以离得更近。” “红心三现在的序号应该前移了。” “你们还在想着怎样捕获序列A?可我觉得神的力量不是我们能够把握的。现在我们知道这种力量真实存在就足够了。” “胆小鬼,你又怕了。当初如果不是你退走,红心三怎么会打破牢笼?” “呵呵……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告诫,没有相信红心三的第二人格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那份最珍贵的资料也不会被他骗走。” “够了,”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你们在干什么?争论被自己的实验品吓退和相信了一个疯人的角色扮演这两件事哪个更值得骄傲?” “……” “但是这一担忧也不无道理,人的力量无法与神的力量相比。” 那个说“够了”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讥讽的意味:“不要忘记,玻璃室里只有‘序列A’的力量,没有‘神’的力量。我们是真理的探索者,不信仰任何神明。” 另一个幽幽的声音反驳了他:“然而当我们的理论越发深入,我认为,‘神’的概念是真实存在的。当年红心三骗走的那份资料也印证过这一点。” “即使存在,又怎么样?玻璃室历代以来的研究员都要牢记我们最初的信条:我们要用人的力量去制约神的权柄。” “现在你也说‘神’了。” “去死吧,废物们。” 夜渐深沉。月色透过玻璃花窗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郁飞尘站在窗前,仿佛在为神明守夜一般。 本源力量凝成一柄长剑在现世中浮现,被他拿在手里。借着月光,郁飞尘看着它。森寒狰狞的龙翅刻纹其实是线条锋利的凹槽,里面空无一物。久远的时光之前,这些凹槽里或许镶嵌着装饰用的晶石。 指腹摩擦过剑鞘的纹路。 长剑不是他用得很多的武器。但郁飞尘觉得熟悉。 在夜色里,抱着剑站在一个人的窗下,这件事像也做过千百次。 寂静的夜晚了无声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块碎片是怎样被看不见的丝线悬挂,与永昼相连,他看起来像是永昼的一部分。 其实早有预兆。第一次踏入暮日神殿之时,他觉得这座殿堂的一草一木都似曾相识,就像他一直与它们同在。 想来也与暮日神殿的那位神明同在——在漫长的、千万个纪元里。也许他的存在本来就是被神明捕获的那种力量,也无所谓。 午夜的寒意在地板上升起。郁飞尘依旧清醒地在那里,任谁抬头看到窗前的背影,都要感叹这守夜的举动真是恪尽职守。 当然,呼吸声证明床上那位神明也一直没有入睡就是了。 寒意里掺杂着一丝别样的气息,许久才辨认出,这是淡淡的血腥气。 安菲睁开眼睛。看见昏暗中阴影绰绰的浮雕天花板。 所有物那一听就让人想把果汁泼过去的嗓音响起。 “睡不着可以起来。” 消极地继续躺了五分钟后,安菲终是披衣起身。 “你的伤怎么样了?” 月光下,郁飞尘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安菲走到郁飞尘面前。他未着鞋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息。 “你变小点。”也许是在夜风中站得太久了,郁飞尘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沙哑。 总共宣誓了多少次?安菲看着他左边胸口,想。 他伸出手想去解开郁飞尘身前的衣扣,右手却再度被扣住,不得动弹。 “变小点。” 朦胧的光晕亮起又散去,月色里,金发的少年神情微愠:“我问你——” “伤口?”郁飞尘道,“哦,我忘了。” 说罢,本源力量涌动些许,弥合了先前的裂痕。至于心口处多次宣誓划下的伤口,也就随着力量的变动消失无踪。 安菲抿唇,看起来是在责备他。 祂变成这种模样,就不像总会骗人的样子了。 身体的痛苦本来就不算什么,要它散去也就散去了。 同样的地方,另一种晦暗的隐痛,却总是如影随形。 像是永远无法排解。 郁飞尘低头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你真的是忘了吗。 正文 第214章 迷雾之八 少年人的眼瞳像最剔透的冰。 即使那上面会蒙上一层雾,也是清晨湖畔洁白的晨雾,不像午夜时分那样凄迷。 他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事物,但温热的皮肤、起伏的呼吸和鲜活的心跳告诉你,他活着。 疼的时候会蹙眉,不舒服的时候会推开。他看起来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愿。 神明的生命比永昼还要漫长。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始有终,神呢?祂是否也像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有一个空白的起点?──那时候的祂不会用嘉奖来换取效忠,不会用言辞来粉饰真相,因为祂还没经历过痛苦。 祂有过。在兰登沃伦,跨过既往之河的时候,神明也变成了与现在别无二致的少年模样。 郁飞尘让他面对着自己。他拨开安菲颊边微湿的乱发,在耳畔问:“这是你……多大的时候?” 安菲的绿瞳里原本就氤氲着迷离的雾气,闻言竟是目光涣散地看向了郁飞尘。 他轻轻喘了口气,而后竟然虚飘飘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说着,一滴眼泪悄然滑进凌乱的金发里。 “是我成年礼后……第一百二十一天。” 说完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在半空中摸索几下,只抓住了郁飞尘的手腕。 他抓得很紧,带着濒死般的渴求。 郁飞尘的动作带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他抱住安菲,让安菲能紧紧靠在他的肩上,而安菲用双臂抱紧了他的脖颈。破碎的喘息声中,带上了一点哭腔。 “记得那么清楚,”郁飞尘说,“是发生过什么吗?” 安菲眼中出现一丝莫测的笑意,又被唤回了清明似的。他在郁飞尘耳边低声回答:“你问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然后有人的气息霎时间变得冰冷,按着他,他陷进缎面的枕被里,跌入深渊更深处。 身体的知觉只是一半。本源力量无法相容,却非要彼此重叠,过于危险的触碰带来毁灭的预感,极度恐怖,却又极度疯狂,连意志都在这样的冲撞和挤压里濒临破碎。 最后的时候,安菲好像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偏偏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又在他耳边问。 “以前也会这样吗?” “没有……”安菲抓着他的手,声音因为无力变得柔软带颤,轻轻的吐气声像在笑一样。断续的语调居然还能琢磨出一丝嫌弃的意味:“你……都没有……身体……” 郁飞尘又去吻他的脖颈。 与本源层面发生的事情相比,现实中的——亲吻与碰触,竟然像是温情款款。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只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掠夺,用来换取短暂的拥有。 而长久的拥有,唯有一个人死在另一个人手中。 ——又不舍得。 成年礼后一百二十一天的安菲会说:“你问我也不会告诉你。” 而永昼的主神只会说,命运的沙砾在手中握得越紧,就会越快流尽。 饮鸩止渴的感觉就是这样。既痛苦,又快乐。 安菲似乎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呼吸终于平缓均匀。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还无意识地,抓着郁飞尘的手。 郁飞尘的目光穿过现世,再度看到安菲的本源。 再看一万次,他还是觉得那本源摇摇欲碎。无关意志或者力量,是一种直觉。 他注视着安菲的睡颜,反扣住他的手指,用不知道安菲能否会听到的、低哑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在折磨我。” …… 旅馆最高处的花园露台,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立在夜色中,是墨菲。 他注视着夜晚时分渐次隐去的地平线,背影中流露出失落和悲伤的情绪,已经不知站了多久。 此时,露台另一侧的秋千上也静静坐着一个人,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墨菲的身影,那边的墨菲却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是没穿雨衣的克拉罗斯,他手持半截白色蜡烛,借着烛光,他低头看着一张破损的羊皮纸。 纸张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褐色,但字迹仍然依稀可见。羊皮纸的表面暗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是后来人又对它进行了精细的处理,以使那些文字能够长久留存。 古老的图形语言是复杂的,但它所书写的内容远比日常的语句更加深远。若非要把它翻译为现行的语言,难免损失诸多语义。这张纸上附有神秘的法则,无法被复刻,也无法被记住。想要窥见其中的秘密,只能阅读唯一的原本。 克拉罗斯的目光停留在纸页最中间的图案上。图案近乎呈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处各刻写着神秘的纹样,多年解读,他已经知道图案各自的含义。 左边,权杖。至高无上。 右边,长剑。不可战胜。 而在中央正上方,静立着一架锁链天平。 整张页面的最右上方,与正文无关的地方,用晦涩的语言写着索引。那词汇的含义是──定义。 这张羊皮纸所述说的,是“神”的定义。 那么这唯一的图案,就是“神”最原初的肖像。 克拉罗斯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叹说:“告诉我,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你可是我,装了一百多年萝莉才骗到的……” 墨菲听见动静猝然转头,看见不远处的秋千上赫然坐着一个克拉罗斯。那人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手持一根幽幽的白蜡,在看一张质地古旧的纸张,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看清这人的一瞬间,墨菲神情变得冰冷,快步离开。 克拉罗斯收起羊皮纸,带笑的声音响起,身影飘忽,挡在墨菲的面前。 “别走啊,时间之神。好不容易猜到你在这里呢。” 墨菲:“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道歉,让你不要再假装不认识我啊。”克拉罗斯笑眯眯道。 墨菲淡淡道:“道什么歉?” 克拉罗斯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可道的。” 墨菲越过他就往前走。 但下一秒克拉罗斯又出现在了墨菲面前。 “但你现在力量不如我,好像也走不了。” 墨菲神色更冷。 克拉罗斯见状伸手,手里拎着一根正在扭动挣扎的绿藤。箴言藤蔓在他手里痛苦地支棱着,发出无声尖叫。 墨菲:“它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我和老板关系那么好,借个藤蔓还不是简简单单。”克拉罗斯说着,薅下藤蔓的叶子,递给了墨菲。 墨菲看着藤叶,却有些出神:“……能被你偷走藤蔓,他现在的力量已经消退到了这种程度吗。” “你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词汇来形容。” 墨菲:“消退?” “不,偷。” 墨菲终于正眼看向了克拉罗斯。 脸上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被欺骗后又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凄然。 “你早就知道祂的状况。只有你。” 克拉罗斯不语。 “你做的那些事,也有祂的授意,对不对?” “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会生气。” 墨菲嘲讽地笑了笑:“我生气,有用么?” “唉,你别伤心嘛……”克拉罗斯终是轻叹一声,道:“我说不就是了。” “说了你也不信,我也不知道老板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克拉罗斯顿了顿,才继续道,“但比起他身上在发生什么,我更在意他做了什么。一个人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准确地说,从小郁第一次出现在永夜之门我就觉得有些不妙。永昼里每个人都有来历,只有小郁的信息上什么都没有,像是突然被丢到永昼的。你也知道,从外面向里面带人看似很简单,其实是要动用创生之塔的最高权限的。所有人这样做都会留下记录,那么,不会留下记录的是谁,不也就呼之欲出了么?” “我当然很想知道这会是什么小怪物啦。于是我没给小郁上课就把人丢进了门里。后来呢,果然被老板削了一顿。” 墨菲:“……你自找的。” “而你竟然还敢追杀小郁到副本里,真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从那时候起,你不也该意识到什么了吗?” “……” “不管你懂没懂,反正我明白了。后来我把所有经营世界力量的经验都教给小郁,老板果然没有反对。” 墨菲不语。 有些时候人会欺骗自己,不去接受不愿接受的现实。 克拉罗斯叹了口气:“而我还明白一件事:如果不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又会去寻找能接手自己公司的人呢?这一点,我这位报丧人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吧。” “但你活着,未受任何损伤。” “是啊,我那时候的状态是还好的。我只是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可以牺牲本源来稳固世界的想法。担心别人害我也就算了,竟然我自己也有可能害自己,这种事太可怕了,我睡不着,只能把他们脱手给了更愿意牺牲自己的人。你看我终究还是爱自己胜过爱子民。虽然,我承认我也有一点……爱他们。” 说罢,克拉罗斯轻轻叹息:“但他和我又不是一样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老板拿本源填口子的样子,但凡还有一口气,他怎么会把永昼交给别人。听说你预言小郁将要走在祂的鲜血铺成的道路上,但那鲜血若是我们的主神自愿流下,你也就不必为此伤怀。” 墨菲低声道:“你真的相信有那种力量的人能成为合格的神?” “还好吧。你看,现在老板把他管得不错嘛。他那种结构不可能有完整的感情,约束他不能用美德,要用使命,评判他也是。你不要总是敌视他,他力量那么混乱,真的会杀人的,你要赞美他,夸他……算了,这话我也不信。 可是永昼里神官那么多,哪一个的力量层次足够呢?画家倒是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如果咱们真的在迷雾之都待上一两个纪元,出去的时候就会看到他和永昼已经一起暴毙了。那时候天空上华丽的烟花想必能让整个永夜一饱眼福。” “但你们都对郁飞尘的第三张牌视而不见!”墨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又睁开:“那是外神牌。鲜血铺成的道路不会让他走上永昼的王座,而是送他成为永昼的敌人!如果是这样,你们又是在做什么?” 他声音微颤:“我知道……祂有祂的抉择。所有人都不想告诉我,怕我做出什么。可你们——你们要我眼睁睁看着祂锻造一柄将要刺穿自己的长剑。我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 克拉罗斯脸上那戏谑的神情终于淡去。 “墨菲,命运难测。”他说,“没有别的路,做完能做的事,然后孤注一掷而已。” “那你呢?你是主神的骑士,还是郁飞尘的骑士?” “我只追随能让我安全打工的人。” 墨菲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眼里全是雾,像是下一刻就要哭了。 克拉罗斯勉强笑了笑。他下眼眶总是泛着一丝殷红,真正笑起来而不是戏谑调笑的时候,格外令人压抑。 相反,声音却格外温柔。 “没事,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这件事,也没办法看着我、看着祂自己把自己推向那样的结局。你知道,我一直很了解你的。” 他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温柔殷切,墨菲看着他,张了张嘴,以为他要说其实还有解决的办法。他想起克拉罗斯总是喜欢玩弄别人的情绪,给话语设计意料之外的转折。 “毕竟,以前在迷雾之都,你光是被灌输了一点仇恨永昼的念头,就那么痛苦……我知道的。” “所以,这次,我提前联系好了医生呀。” “如果真的很痛苦,到时候,我就让医生帮你清除掉那些情绪,好么?” 墨菲眼里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胸脯急促起伏。 “你疯了!” 克拉罗斯坦然道: “是啊,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然后,他又缓声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了解吗?现在才觉得害怕吗?” 克拉罗斯认真的神情告诉墨菲,他是在说真的。他从一进迷雾之都就缠上医生,不是想要治疗他自己,而是要…… 墨菲的神色,从不可置信,到茫然,最后变成悲伤和恐惧。最后他越过克拉罗斯,逃也似地往走廊深处匆匆走去。 快要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却听见克拉罗斯的语调像是又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在自言自语。 “唉,你怎么就不能控制住自己,非要说出伤人的话呢?虽然是真心话,但是偶尔也会打算克制一下的吧。” “毕竟,你很喜欢墨菲呀。那是对你来说,很特别的一个人。” “你们其实很像的,本来应该是一样的人。” “只是可惜……带走他的是永昼的主神,带走你的,是玻璃室的鬼牌啊。” 墨菲离去的动作顿了顿,难以控制地回头。 就看见夜色下,克拉罗斯依旧带笑看着他。 正文 第215章 爱弥儿 01 清晨到来的时候,城市里的人们依旧静止在原来的位置。侍应生端着银盘站在走廊内,只有眼珠随来往的客人缓缓转动。 房间的门陆续被打开,出来的人在旅馆一楼见面。 ──看起来都没睡好的样子。 墨菲就不用说了,他自从来到迷雾之都就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可见抽卡是害人的。 墨菲旁边的克拉罗斯用黑雨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精神如何,但他声称自己彻夜未眠,进行了一些研究,譬如天平的运作原理。 希娜在一夜过后智商有了显著的增长,已经可以心算2的50次方。然而当戒律在她报出数字的下一刻点头淡淡说:“你算对了”后,希娜看起来有了强烈的辞职欲望,当她把这目光投到自己老板的身上,却发现老板靠在郁飞尘肩上,还在睡觉。 不仅在睡觉,还是在以少年体的状态睡觉。 看见的瞬间,希娜的眼睛都要直了。 永昼主神完美无瑕的容颜,在尚且年少时,与后来相比,多了一丝……让人觉得自己也可以接近的感觉。 旁边的两个黑雨衣也在如临大敌地互相使眼色。 这真的是能给外面的人看到的吗? 不能吧。 ──算了,老板开心就好。 “天凉了,让海伦瑟死了吧。” 大门处传来开门的动静。说什么来什么。 “早安,我的主,听闻你昨夜在此处下榻,真是一个好地方,配得上您,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海伦瑟的眼睛在锁定了安菲的位置后,几乎要掉出来了,他看起来已经晕头转向,继续着未完的话,尾音飘忽:“……什么都可以。” 安菲听见有人说话,似要抬眼。 郁飞尘单手蒙上安菲的眼睛,抬头看向海伦瑟。 空气瞬间变得寒冷。和昨天似曾相识的窒息感再度涌上海伦瑟心头,想起这人昨天说出的要去他领地做客的威胁,他尴尬地笑了笑,刚想再争取一下,就见那柄漆黑的长剑毫不避讳地搁在这人前面的桌面上,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再一转眼,几乎所有人坐着的位置都隐隐护卫着中间的主神,中间的几个黑雨衣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海伦瑟果断道:“打扰了。” 关门,离开,一气呵成。 来之前觉得看看又不要钱,来之后发现看看会要命。海伦瑟扼腕,看一眼关闭的大门,感到抓心挠肝。 “不错,保持。”一位黑雨衣说,“这里不会真有比海伦瑟还过分的人了吧。” 闻言,大家先是欲言又止,然后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郁飞尘。 “……” 不知何处传来簌簌的声音,一条绿色的藤蔓艰难地爬向安菲。它不知遭受了什么虐待,已经变成了一条光杆藤蔓,只有最顶端还剩着两片小叶子。藤蔓爬到安菲身上,正打算在最喜欢待着的右手腕缠上去,却感觉到安菲主人的右手腕不知为什么被搞红了一大片,郁飞尘的手指在宽袖下给他一下下揉按着。 都隔夜了,做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难道整整一夜就没有人发现它不见了吗?就算没人发现……藤蔓试探地往郁飞尘身上凑了凑,却发现这人身上已经一点鲜血的味道都没有了。 藤蔓悲从中来,最终只能在安菲的左手腕卑微地躺下,假装一点都不伤心的样子。 感觉到藤蔓缠绕,安菲缓缓睁开眼睛。 藤蔓抽了抽,引起安菲的注意。而克拉罗斯则在老板的目光投向他时作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状。安菲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克拉罗斯。 迷雾之都里,人的身体不会感到饥饿,但神官们依旧保持着定时早餐的仪式感。两个黑雨衣潜入了旅馆的后厨,收拾了一顿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餐点。餐桌上很安静,没有什么交谈声。他们都在等,新的规则会在彻底天亮时到来。 先前经过的猎杀、搏斗游戏都是在迷雾之都的外围发生,无法代表整个迷雾之都的难度,也不能彰显这个地方的真正力量。它就像一座密林,现在的边缘地带最安全,越往中央去,越是危机四伏。 终于,当晨雾退去,灰蒙蒙的街道渐次清晰时,几行文字出现在天空中,同时,宣告声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安息日即将到来。” “客人需得到迷雾之都居民们的认可,才能获得安息日盛典的邀请函。” “每位居民手中都有一把钥匙。” “得到它,然后前往迷雾之都更深处。” 文字在天空中隐去的那一刻,整个城市突然活了过来。 静止的空气瞬间恢复流动,窗外传来行人们喧闹的笑语声。侍应生们在旅馆的大堂穿行,对客人们致以真诚的微笑。后厨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飘散出烤肉的香气。昨夜那千万个人长了同一双眼睛的景象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又要找钥匙?”一个黑雨衣说,“不瞒你们说,我进迷雾之都的钥匙不是自己找到的,是有人送给我的。” 郁飞尘:“?” 另一个黑雨衣:“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然后让他心甘情愿送给你吗?” “彼此彼此嘛,我只是以理服人。” 阿加:“你们别闹了,按正常流程来。” “好好好。”第一个说话的黑雨衣答应了阿加。他就是那位“曾残忍抛弃队友”。下一秒,只听“抛弃”用呆板的,仿佛在背诵提纲的语气道:“迷雾之都的指示是‘去居民手中得到钥匙’。看起来像是能从单个NPC手中获取线索的一类副本。方法有很多,我们乐园默认的行动方案是介入到居民之间的事件中,或者找到一只看得顺眼的居民,拍拍他的肩膀,询问:你好,有什可以帮到你的吗?再然后,你就知道自己的任务了。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里,我们要友善地对待他们,免得他们不把钥匙交给我们。等拿到钥匙,就可以研究它的用法。” 说着,他念叨说:“说了这么多,我先找个长得顺眼的试一试。” 这时,正好一位戴着高高的白色厨师帽的人经过附近,他体型魁梧、满面红光,正四下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抛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洋溢着真诚:“你好,厨师大人,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厨师被拍了肩膀,面色严肃地看向抛弃,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向他来时的方向,目光在那一桌满满的早餐上停留。 最后,厨师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锅。 “就是你们偷窃了后厨的食材!” “还有你、你、你!什么时候到我们的旅店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逃!” 最后的结局是旅馆的大门对他们无情关闭,而引发了这一切的抛弃迅速跑进了外面的街巷,厨师挥舞着黑色的大铁锅紧追不舍,两人一逃一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城市中。 其它人则站在门口,接受其它居民的注目,听着一些窃窃私语。 早晨的风吹在他们身上,寂寥,而又凄清。 来自永昼的各位神官再次压帽檐的压帽檐,看卡牌的看卡牌,发呆的发呆,假装无事发生,自己只是路过。 只有安菲面上浮现微微的笑意,像是看到有趣的事情。 最后,克拉罗斯长叹一声:“走吧,我们换个街道生活。” 这座旅馆的不远处就是地下赌场和赌场对面的小教堂,再远处,就是被他们烧成了废墟的百货商店,迷雾之都的外围实在被他们折腾得满目疮痍。 郁飞尘思索片刻,往小教堂的方向走去。他记得那里有一位特殊的老修女,她解答过他关于“安息日”的问题。 然后他看向安菲,想用目光问一下安菲要不要一道,然后就见安菲已经自发进入了跟随的状态。 ……也行。 昨晚过后安菲就一直在睡觉。关于今后怎样对待彼此,他们还都没有任何表态。 现在看来,生活还是在继续,安菲永远不会变。变了的是他自己的念头。 小教堂在一处修道院内。修道院五脏俱全,有宗教仪式的区域、修士和修女学习的场所,也有收容孤儿、老人和病人的救济院。 小教堂前没见到老修女的身影,于是郁飞尘往修道院深处走去,路遇的神职人员会礼貌地对他们点头。 终于,在救济院的一棵树下,他见到了记忆中的那个老修女。她穿着一身黑色修女服,膝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坐在树根上,周围环绕着一圈八九岁的小孩,看起来正在给孩子们讲什么。 走近了,他们听见老修女的话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像你们一样纯洁、美丽的孩子。他学到了很多知识,后来又走过了很多地方。他觉得,有些事情与他想要的不一样。于是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他却不知道,世界从来是这样残破呀。” 苍老的嗓音,带着一丝感慨,像一声叹息。 然后老修女抬起头来,看见了走过来的安菲和郁飞尘。 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久久停留,最后,老修女说:“孩子们,和远道而来的客人打个招呼吧。孩子……让我看看你。” 前一个“孩子”,说的是环绕在她膝下的孩童,而后一个“孩子”,她说这话时看向的是安菲。 白袍金发的少年安静地走到她身前。 老修女静静端详着他,许久,叹息一声:“唉,我老了,已经记不清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好吗,孩子?” 安菲说:“我还好。” “希望你一直都这么好。哦——但你的骑士不怎么好,”老修女看向郁飞尘,目光顿时严厉了起来,“上一次我见到他,他竟然正在带人翻越教堂的围墙!这是一个高贵的骑士该做的事吗?” 她竟然还记得这桩事,而且还对安菲告状。郁飞尘不得不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对老修女说:“您好,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哼……你总算还记得一样骑士的美德。”老修女说:“我弄丢了一本教导孩子时会用到的书,就在修道院里,你去帮我找到它吧。” 正文 第216章 爱弥儿 02 “那是一本什么书?” “爱弥儿,那本书的名字叫爱弥儿。帮我找到它。”救济院的老修女说。 “它的绒布封皮是石榴一样的深红色,书脊上烫着金边,镶嵌着海一样湛蓝的宝石。我常常把它带在身边,昨晚睡前它还在我的床头,可今天清晨打扫完庭院,我想带着它去给孩子们讲故事,却找不到了,难道是我老了,记错了吗?” “我总是按上面说的法则来教育孩子们,好让他们长大后成为品行高尚的人。什么时候得到它的,我也不记得了……你知道,这些年总有些奇怪的东西出现在市面上。” 她拿严厉而又不屑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赌场的尖顶,说:“放在以前,骑士怎么会翻墙行走,圣城的街道上又怎么会有这样堕落的场所呢。” 说完,又拉住安菲的手,回到温和慈爱的样子:“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了,孩子,你刚回到这里,还不适应这样的变化呢。” 安菲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老修女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迷雾之都历史久远,因此注定无法维持最初的模样。它的零星碎片会落入永夜,而为了维持自己的完整,它也吸纳了许多外界的结构。所以在迷雾之都的外层,一切事物都显得没有那么古老,也没那么庄严。这就是让老修女耿耿于怀的事情。 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安菲,也没再提供更多的线索,于是安菲继续留在这里,郁飞尘离开去完成老修女布置的任务——寻找一本叫《爱弥儿》的书。 走之前郁飞尘看了一眼安菲,这时孩子们散开活动,安菲在一旁陪伴着他们,他低着头,轮廓安静而柔和。 郁飞尘想起暮日神殿前的广场上常有孩童奔跑欢笑,神明格外喜欢小孩,或许是因为不能创生的缘故。 根据老修女的描述,最后一次看见那本书是在自己的床头,首先该先去她起居的地方看看。 老修女和孩子一起住在东北角的小阁楼,离得不远,中途需要经过一座低矮的房屋。路过的时候郁飞尘往里面看了一眼。陈旧的玻璃窗积了一层灰尘,视线受阻,只能依稀看见房间里凌乱地摆着二十几套桌椅,几个大书柜,应该是孩童们的读书室,里面没有人。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开,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钟响过后,整座修道院显得格外静默,悄无声息。 郁飞尘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寂静中,他听见一道细微而突兀的声响。 沙沙。 沙沙—— 声音的来源就在这间无人的读书室里,隔着一层墙壁,能听出是书写声,笔触在纸页上快速划过,格外急促,不像是写字,更像是在涂抹着什么。 听了一会儿,郁飞尘推门进去。 陈旧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这声响结束后,刚才的写字声完全消失了。 门推开后,终于能看清里面。光线从一侧的小窗透进来,照亮了窗前的小片区域,其余地方则静静陷在昏暗中。就像刚才在外面依稀看到的那样,房间里空无一人。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 郁飞尘走进去,脚步声在室内回荡。 空气中散发着木头腐烂的气息,像是步入一座古老的坟墓。 大书柜有的设在墙边,有的竖在房间中央,遮住了光线。昏暗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大型杂物堆,摞着损坏的桌椅与用具。孩子们的矮桌凳凌乱地分布在各处。 郁飞尘的目光在书柜上扫过,其中的书籍大都是给孩子看的童话故事,还有指导如何护理老人与病人的百科书,书页泛黄破旧,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有些书表面上还维持着正常,但一拿起来就碎成了齑粉。一百年的光阴不能将它们变成这般模样,这些书年代久远,远在他之前。赌场是新的,而这座修道院是旧物。 也许未成为神明时的安菲曾踏入过这里。这座城里的很多人,很多建筑对他来说也是如此。所以神明看向这里时,目光中总会带有忧伤。 郁飞尘往深处走,在墙边的一张矮桌旁停下。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个桌上的墨水瓶是打开的,里面斜插着一支羽毛笔,桌面上还有几滴新鲜的墨迹。像是有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匆匆搁笔离开,然而动作慌忙,不慎留下了痕迹。 但郁飞尘并没有听见任何离去的脚步声。 桌面正中央斜摆着一本深绿封皮的小书。郁飞尘拿起来打开看,见是一些摇篮曲和童谣诗,扉页上用古老的语言写着几行小字,是: “孩子,孩子,不要害怕窗下的亡灵。 也不要为逝物的低语哭泣。 你知道,神明注视着你我。 你知道,夜晚即将过去。” 郁飞尘往后翻,果然,其中的几页上有大片大片的墨迹,墨迹大多都在边角处,是新鲜的,但看不出什么规律。 他合上书,目光缓慢扫过这地方的每一个角落。 四周一片阒寂,没有任何异常。书柜、杂物堆,低低的天花板,窗户早已锈住了,无法推开。 深红色的木质地板上原本打过一层蜂蜜色的木蜡,但已经在长久的岁月中朽坏成斑驳的花纹,并发出刺鼻的气味。这气味和木头朽坏的味道混在一起,并不使人愉快。 郁飞尘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他闻到在两种味道之中,还藏着一丝隐隐的铁腥味,像血。 对迷雾之都里的血腥味没什么探究的欲望,书柜里没有《爱弥儿》,桌上被涂抹的绿皮诗歌书也不叫这个名字,他转身走出房间。 但掩上房门后,郁飞尘没有立刻离开,他静静站在门外,并放轻了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 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有什么东西在书柜里急促爬动的声音,那东西听起来有至少四条腿脚,有重量,爬动时声音偏钝,但爬得很快。 咔哒。 郁飞尘从外面把房门锁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离开这地方后,他径直去了老修女起居的阁楼。如果在这里找不到那本书,他就要进入另一个不怎么喜欢的固定环节:随机拦住一个NPC,询问“您好,请问能向我提供一点帮助吗?” 比起凌乱的教室,小阁楼显得整洁许多,楼梯间上还挂着简笔画的指示图,一层是小客厅和厨房,二三楼是孩子起居的地方,四楼没写,应该就是老修女的住处。 从图书室发生的事情来看,这座修道院里好像有古怪。 在不想发出声音的时候,郁飞尘一向可以保证自己的脚步声不被任何人听见。他往上走,目光在狭窄的楼梯上扫过 阶梯上铺着深红色的旧地毯,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郁飞尘躬身,指腹擦了一下地毯上那片深色的污渍。 微微湿润的触感传来,抬起手,他手指上沾了一点黯淡的血色。 咚。 咚咚。 奇异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是在上面。随着声音,楼梯传来隐隐的震颤感。 咚咚。 很像拍皮球的声音,一直在往上跳走。 郁飞尘当即快步沿着楼梯往上,循声追过去。距离拉近后,那东西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速度也加快了。 咚咚咚咚—— 短短几秒钟就追到了四楼,楼梯的转角处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四楼的一个房间里,郁飞尘跟着追过去。房间十分空旷简单,那个模糊的圆球状影子则从打开的窗户处消失了。 片刻后,楼下发出重物坠地的声响。窗框上被蹭上了一片血迹。往下看,灌木丛里某处有抖动的迹象,那东西在灌木丛里飞快地往外逃。 片刻后,郁飞尘单手撑着窗框,也跟着那东西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灌木丛旁边。 穿着黑雨衣的克拉罗斯拿着一把长剪,正在兢兢业业地修剪着灌木。他身边是墨菲,墨菲也在做一样的事情——他们两个得到的任务就是代替几位修士剪好这片区域的灌木。 “旁边好像是这里的孤儿院呢,你听到小孩的声音了吗?”克拉罗斯边剪灌木边说,“真怀念孤儿院呢。听说我们亲爱的时间之神来自一座修道院,想来应该和我的境遇相差无几。唉,你的家庭真是很坏,怎么能因为眼睛有无伤大雅的异常,就把孩子丢到远方的修道院呢?” 墨菲:“你不也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克拉罗斯说,“毕竟我最初那个无法控制的特质是会带来离奇的死亡。说起孤儿院,我的那个孤儿院里总是会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你呢?” 墨菲:“……我看见有人跳楼了。” 克拉罗斯:“好吧,其实我也感觉有东西过来了。” 下一刻,灌木丛簌簌作响,一个皮球大小的物体从他们附近的灌木根部冲出来,穿过小路往另一片灌木滚过去。 克拉罗斯和墨菲丢下长剪,拔腿就追。 郁飞尘在十几秒后来到,和面前的克拉罗斯四目相对。 克拉罗斯半跪在地,黑雨衣被他扯了下来,在地上罩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正在雨衣里横冲直撞,想要逃出来,雨衣发出哗哗的声响。 “……是小郁在追啊,好巧。”克拉罗斯说。 郁飞尘:“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还追?”克拉罗斯收起雨衣,把里面的东西裹住,然后谨慎地掀开一角。 一绺头发从那一角里冒了出来,然后是惨白的皮肤。 克拉罗斯:“……” 他按住那东西,揭开更多。 一张神情扭曲的脸被黑雨衣包裹着露出来,它紧闭着眼,咬紧牙齿,还在拼命想要逃脱。因为太过用力,整张脸上的五官都位移紧缩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一颗人头。郁飞尘在楼梯上听到的,就是这颗人头跳上阶梯的声音。 “拿着,你的东西你拿着。”克拉罗斯捏着鼻子把黑雨衣连同人头交到郁飞尘身上,“请问,为什么我们只需要修剪几棵灌木,而你要追逐一颗跑得飞快的脑袋?” 郁飞尘若有所思,说:“还有其它的。” 带着这颗人头,他再次回到了曾经路过的图书室。克拉罗斯和墨菲也跟了上来。撬开锁后,墨菲在门口守着,郁飞尘和克拉罗斯从外向里依次搜索。 起先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在搜到一个书柜的时候,奇异的爬动声再次出现,在书本的背面。郁飞尘拿开挡路的几本书,只听一声急促的窸窣声,一个苍白的物体飞快地弹向角落的杂物堆。 它的速度很快,郁飞尘当即丢出一本书,在它即将没入杂物堆的时候,砖头书籍重重与它相撞,挡了一下。克拉罗斯同时出现,把那东西按在了墙上。 刚才是一颗头颅,现在则是一只连着半截小臂的手,断口处很粗糙,连着一条血絮,像是硬生生撕扯下来的。五个指头可以充当足肢,它可以用它们来爬动,也可以用它们来拿起笔。 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它血管暴起,青色的脉络像是蜘蛛网。手指抓向克拉罗斯的方向,激烈挣扎。 不是成年人的手。而且,刚死没多久。 那颗头颅也不是成年人的尺寸,仔细分辨,应该在八、九岁,是个男孩。 他们离开图书室,站在昏暗的廊下。克拉罗斯还和那只手做着斗争,它总是想逃。头颅被郁飞尘拿着,倒像是本能有点畏惧似的,没什么过激的动作。 “所以说,孤儿院真的会有很多诡异的事情发生啊。我们应该远离这种地方。”克拉罗斯叹了口气,“所以,然后呢?” 这时,走廊那端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雪白色绣金色符文的衣袂轻轻晃荡,是安菲。 “你们……”安菲似乎是想打个招呼,但他下一秒就看见了这几个人手里拿的东西。 没找到书,并且擒获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安菲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并没有很意外。 郁飞尘简单交代了发生什么事情后,安菲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这里的孩子,”他说,“先拿去给修女看看吧。” 树下,老修女还在专心看顾着孤儿们。看到郁飞尘用黑雨衣包裹着什么东西走过来,她欣慰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郁飞尘揭开雨衣。奇怪的是,本来应该激动的往外逃窜的人头,此刻却紧闭双眼,想要往雨衣深处躲去。 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间,老修女愣住了,然后,她的双手和嘴唇一起颤抖起来。 “爱弥儿……你怎么了……神明在上……” 正文 第217章 爱弥儿 03 爱弥儿? 郁飞尘:“要找的就是他?” 一本书忽然变成了一个人,这和最初的预料相去甚远。 “不,不是……”老修女颤巍巍捧着“爱弥儿”的头颅:“可是如果不是那本《爱弥儿》,又怎么会有我的爱弥儿呢?他那样聪慧,符合书上所说的一切德行。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原来不是书变成了人,而是人和书有同一个名字。 四周玩耍的孩子们自发围上来,愣愣看着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 被老修女捧着,爱弥儿现在就像一颗正常的、离开了身体的头颅那样。爱弥儿有一头深金色的头发,闭着眼睛,不再挣扎后,他的五官秀美而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皮肤隐隐泛白,断口处的血液才刚刚凝结,死去的时间在一小时之内。 头颅在小阁楼爬楼梯,断手在读书室里涂抹书页…… 老修女终于开口,打断了郁飞尘的思绪。 “才丢失了那本书,就失去了爱弥儿。这是神明带走他之前的喻示吗?”老修女谈及“神明”的时候语调虔敬,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可见呼唤的是她心中信仰的神主。 周围的孩子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放声哭泣。老修女也失声痛哭起来。 “神明在上,您带走他,是因为他品行端正,聪颖礼貌,内心纯净吗?” “如果是,为何又叫他身首异处,死状狰狞,成为不得安息的亡灵?” 这时郁飞尘正逐个看过老修女和孩子,想看出谁有谋杀他人并分尸的嫌疑。闻言,目光顿在了老修女身上。 在被抓到之前,人头和人手诚然十分活跃。但送到老修女这里的时候,它们安静得真像是正常的尸块。老修女没见过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却说出了“死状狰狞,成为不得安息的亡灵”这样的言语,像是见到了那一幕一般。 四周哭泣的孩子们也没感到惊吓或恐惧,还有,偌大的救济院,竟然没人提出“是谁害了爱弥儿”这个疑问。就好像爱弥儿是自己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绿皮诗歌书上的诗句,忽然幽幽地浮现在了郁飞尘眼前。 “孩子,孩子,不要害怕窗下的亡灵。 也不要为逝物的低语哭泣。 你知道,神明注视着你我。 你知道,夜晚即将过去。” 过一会儿,悲伤的哭泣声终于暂时停下。 “孩子,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因为有什么未完的事情要做吗?”老修女抚摸过爱弥儿的脸庞,“可是,死者本不该在生者的世界居留啊。” 明明爱弥儿还是安静地闭着眼睛,不知为何,郁飞尘却总觉得它眼角和嘴角都下垂了一些,这颗头颅上奇异地流露出一股黯然和内疚的情绪。 “好了,孩子们,去通知修士准备安葬死者的棺木吧。” “至于你,骑士,偶然来此的骑士,还有……”她浑浊的双眼看着安菲,似乎在努力回忆他的称谓,却始终不得其所,一片茫然。 终于,她干枯的嘴唇翕动几下,道:“我的小主人……请帮我找到这孩子完整的身体吧。” 此时日光渐亮了,树叶投下影子,影子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到“小主人”三个字的那一刻,有一阵风蓦然吹拂了郁飞尘的灵魂,使他心脏处升起一丝细微的痛楚,好像唤醒了一段遥远的记忆。却不是一些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怅惘的心情。 安菲则轻轻闭上了眼。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他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人这样呼唤自己。却没想到,古老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消散在永夜中。 安菲低着头,从老修女手中接过那颗头颅。 郁飞尘:“不找他的死因吗?” “那不是最要紧的事情……”老修女说,“你们一定要在日落前找回他全部的身体啊。否则,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安菲轻声道:“和我们讲讲爱弥儿吧。” “是的,知道了他的生前,才能预知他的死后。”老修女喃喃道:“那是在得到那本名叫《爱弥儿》的书的第二年……那时候我正研究书籍,思索怎样教育出如书中所说那样完美的年轻人。这时候,外出的修士带回了无家可归的他。于是我给他起名,就叫作‘爱弥儿’。” “或许……我不该用易逝的书籍给他取名,如果是用天空、太阳和月亮,还有那些万古不损的美德为他命名,神明是否就会允许他长留世间了呢?” “可是,他真如书中所期许的那样,是一个最完美的孩子啊。” “你们不知道,他天性善良,恪守规矩,行事没有一分一毫的错误。我还没有教给孩子们下一个章节的内容,就发现,他已展现出那个章节所描述的品德。” “所以,我总是要别的孩子们效仿他的言行。” “他今早在做什么?” “今早……” 一个小男孩出声:“爱弥儿告诉我说今天他的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来。” “什么样的不舒服?” “他没有告诉我。” 老修女:“早知道,我去找书的时候,应该去看看他的。” 书没找到,爱弥儿也变成了几块,还得到了新的任务。克拉罗斯听完故事,对郁飞尘这次的通关难度假惺惺地表达了一番同情,拉着墨菲回去修剪灌木了。 郁飞尘要继续去找尸体,于是带着安菲一起和老修女告辞。不知为何,离开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孩子们都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 郁飞尘和安菲并肩走在路上,路过那间图书室的时候,他们转了进去,重新拿起那本绿皮书。绿皮书所在的桌椅正是爱弥儿的位置。 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不觉得它会和《爱弥儿》产生什么联系,因此郁飞尘只是匆匆翻看。现在墨迹已干,可以仔细翻检了。 郁飞尘找到被黑墨水涂抹的那几页,把书放在光下,让上午的天光穿透薄薄的书页。很多时候,新墨其实并不能完全掩盖旧墨的痕迹。 果然,当漆黑的墨迹被光穿透,内部就显出了依稀的层次,大片涂抹的黑色墨渍之下,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图案。 郁飞尘:“这是什么?” 那图案很像鬼画符,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语言,安菲博学多识,一定可以解读。 于是安菲接过来,对着光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看不出来。” 这页看不出,就去下一页,下一页的墨迹下也掩盖着图案,郁飞尘看了一会儿:“像在画画。” 似乎是在画一只家禽,鸡鸭之类的东西。 安菲点了点头:“像在画一只鹅。” 第三页的图案则像几个火柴般的小人,第四页有个画得不是很像的兔子。这时再翻去第一页,图案的含义就呼之欲出了——没什么别的含义,而是一些孩子气的信手涂鸦。 而在爱弥儿死后,他的右手离开身体,来到曾经的位置,抹去了画在书本上的涂鸦。 安菲若有所思地把书放回原处。他们离开了这里。 上午时分,修道院开始了一天的生活,周围三三两两走过一些黑袍的修士。 诡异的是,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每一个修士都神情异样地看了郁飞尘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犹豫一会儿,复又低头走开。 几次后,郁飞尘问安菲:“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安菲端详他。 “你看起来变得友善了一些。”安菲说。 由于安菲那将信将疑的神态,这是一个没有依据,而且显得不那么很可信的回答。 但很快,答案就自己出现了。 一名年轻的修士与郁飞尘照面后,没有离开,而是顿住了脚步。神色几番变化,修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从欲言又止变成了吞吞吐吐:“您好,请问能向我提供一点帮助吗?” 郁飞尘:“你说。” “是这样的……我一看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有许多烦恼想要向您诉说,实在是难以忍耐,请您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吧。” 郁飞尘终于知道了。 斗兽场上每次连赢十场后,都会得到荷官的奖励,说是“迷雾之都的馈赠”。馈赠的作用则是:迷雾之都的居民将更容易对你敞开心扉。 算下来,他总共拿到了十几个这样的“馈赠”。在迷雾之都居民的眼睛里,岂不是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树洞?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郁飞尘甚至看到了安菲脸上“期待将发生的事情”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接着,还没等他答应,这位年轻修士已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倾诉。 “有一件苦恼的事情总是缠绕着我,使我不能安睡,也不能全心全意为神明工作。这件事真是难以启齿:我爱上了负责礼拜和园艺的维斯修士。” 郁飞尘:“那么你去告诉他。” 修士神情伤心:“事情绝非您想象中那样简单,这要从我进入这里的第一年开始说起……” 郁飞尘很想离开,但安菲这人居然还听得饶有趣味,并不时给予修士鼓励的目光。 一个漫长的故事讲完,安菲:“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告诉他。” “真的吗。”修士道,“但是无论如何,感谢你们能聆听我的苦恼。说出来后,我感觉好多了,您身上真是有一种魔力。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请您务必开口。” 这种魔力郁飞尘觉得不要也罢,虽然它终究还是有一点好处,拉进了自己和NPC之间的关系。 于是他问修士:“最近这里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 “奇怪的事?”修士说,“两个外来人自告奋勇帮助维斯修士修剪灌木,却被维斯修士发现中途离开,玩忽职守,现在他们不得不修剪更多。” “除此之外呢?” “有修士说总是有接二连三的掉落声从塔妲老修女的阁楼附近传出。” “还有吗?”郁飞尘说,“救济院里有没有孩子变得异常?”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修士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清晨与维斯修士闲聊的时候,他倒是提起今早有一个孩子抱着什么东西匆匆从小阁楼附近出来,路上撞到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话。这孩子踩歪了好几棵灌木,维斯修士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它们复原。” “谢谢。”郁飞尘道。 “感谢你的帮助。”安菲对这位修士说:“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修士开心地走了。然而回廊之下已经聚集了将近十个修士,他们看着郁飞尘,似乎打算立刻上前。 郁飞尘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果断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离开的时候,他还能感到那些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 维斯修士看到的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爱弥儿。 “接二连三的掉落声从塔妲老修女的阁楼传来”,一次是爱弥儿的人头落地,一次是他跳了下来,在更早的时候,会不会还有?一切都指向那座孩子们和老修女生活的小阁楼。 时间流逝,天光更加明亮,小阁楼却比清晨第一次来时更加显得阴森破败。深颜色的墙壁像是在向下挤压。 到了这里,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谨慎起来。走过一个转角,就是陡峭的悬空楼梯。楼梯老旧,踩上去的时候微微晃动。 楼梯狭窄,安菲走在前面,左手搭着栏杆。 昏暗的阁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 走到三楼的时候,冷涔涔的风从高处的小窗里吹进来,穿过狭小的回廊和楼梯间,墙上的挂画松动了,被风吹动,画框一下下拍打着墙壁。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没来由地吸引着人的注意。 郁飞尘忽然把安菲往后拽去! 安菲的后脑勺撞在他身上,郁飞尘把人直接抄了起来,往后疾退。 下一刻,墙上的挂画直直朝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倒去,由于及时退开,那画没能砸到他们,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楼梯上。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老旧木梯哗啦一声往下陷去,整段垮塌下落。灰尘飞漫,安菲把头埋在了郁飞尘胸前。 等眼前重新能看见东西,他们已经没有楼梯可以爬了。 “爱弥儿不想让我们上去。”站在断裂处,安菲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生命已经结束,意志和力量却还没有消散。亡者、逝物、腐朽的雕像,不再被传唱的歌曲……当死者不愿离去,生者的世界就会有可怖的事情出现。有时候,你能猜到亡灵们的愿望,更多时候,它们没有理由。这就是从前的世界里一直在发生的事情。” 正文 第218章 爱弥儿 04 “就像很多副本里发生的那样?” “每一个碎片的副本也可以看做一个不愿离去的逝物。所以,在永昼之外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生命存在的时候,意志和力量都有序运转。当生命从一个人身上悄然逝去,先前的规则烟消云散,意志和力量变成不愿归去的亡灵,干扰现世的秩序。 人是这样,物也是这样,连副本也是这样,永夜里到处是逝物的哭声。 那永昼呢? 郁飞尘没问。 他目光则看着最高处的天花板。挂画掉下来的一瞬间,一只断手在灰尘的遮蔽下飞快地沿着墙壁的昏暗边缘爬走。它五指着墙飞快摆动,爬姿像一只蜘蛛,翘起的半截手腕和断口则像蜘蛛翘起的肚腹。这是爱弥儿死后,残存在世界上的东西。 就在断手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时候,郁飞尘凝神,猛地往上一扬手。 一只锋利的匕首脱手而出,激射过去,角度十分刁钻。匕首速度极快,一声沉闷的铮响后,匕首没入墙中,把那只手牢牢钉在了天花板上,图书室里的是右手,现在这个是左手。 被钉住的左手抓挠着天花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它曲起手指,手背往上抬,想把匕首顶出,但郁飞尘钉得很深,凭它的力量无法撼动。 安菲:“现在爱弥儿的亡灵只能使用自己的肢体,若是日落后这件事情仍未解决,它的结构就会更加混乱,而意志愈发偏激。到那时候,它就会拥有超越身体的力量。离奇的事情会在这座教堂里接二连三发生。” 其实,断手和脑袋能够跑得飞快,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离奇了。 有些碎片副本里倒也会有亡灵作祟的事件发生。只是郁飞尘不常去,他更习惯在有迹可循的世界做任务。 被钉在天花板上的断手挣扎几下无果后,伏下不动,像是已经放弃。 仅仅伏下了片刻,苍白的手指再次抓住墙壁,整只手坚定地向前爬去,任由原地不动的匕首割开血肉,刺出一道深深的贯穿伤口。 还未完全凝固、粘稠的深红血液缓慢地往下曳去,啪嗒一声掉在他们面前的楼梯上。过一会儿,刀刃卡住了腕骨,然而它仍在努力爬开。 无须揣测,只要看见这一幕的人都能感到,一定有一股强烈的意志支撑着它去做什么事情。 安菲:“塔妲修女说,爱弥儿是个好孩子。” “把自己撕成好几块的好孩子?” “即使把自己撕成几块,也要抹掉曾经涂鸦痕迹的孩子。”安菲说,“他知道自己死后,别人会来收拾他的遗物。” 断手爬行的动作更加急迫。 “如果你有什么秘密,”安菲抬头,对天花板道,“我们会帮你保守。” 断手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它不相信他们,只是挣扎得愈发剧烈。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勃勃跳动,似在积聚着可怕的力量。 郁飞尘环顾四周,想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去天花板把断手取下来。就在这时,断手的手掌猛地握成拳,往天花板上重重击打了一下。咚一声重响,像是巨大生物沉闷的心跳声。声音如同涟漪在水面散开,瞬间波及了整个阁楼。 这一刻,楼梯再次隐隐震颤起来。壁架上的花瓶和小装饰物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吊灯摇摇欲坠。刺耳的吱嘎声以他们所在之处为中心,向整个阁楼蔓延而去。像是强烈的地震。 郁飞尘:“不是说他只能使用肢体的力量?” “他的意志太强了。”安菲说,“小心,去……”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抄了起来。没有了楼梯,就要考虑其它的上楼途径。郁飞尘再次甩出了一枚匕首,这次匕首深深插进侧墙里,他带着安菲后退几步,重新踏上楼梯,在坍塌处跃起,然后在扶手和匕首柄上连续借力,越过楼梯的塌陷部位,落在三楼和四楼的交接处。 接着,没有再去理会那只断手,径直往四楼的房间冲过去。 安菲:“……” 安菲不说话了,安静地履行着一个挂件的职务。 和小郁一起做事的时候确实可以放弃使用自己的身体,也放弃脑子。 起初断手弄掉了墙上的挂画,砸断楼梯来阻挠他们上楼,现在,气急败坏的爱弥儿引发了更大的震动。他们必须在证据被毁灭之前赶到四楼的房间,弄清楚爱弥儿究竟想要掩饰什么。 老修女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找齐爱弥儿的尸体,但外来者不能不探究一切的起因。 一会儿的功夫,震动更大了。整个阁楼都在剧烈地摇晃。看不见的、超越尘世的力量在摇动着它。 风猛地大了起来。灌进四楼的走廊中,阴森寒冷。转角处的吊灯哗啦一下掉了下来,郁飞尘闪身避过,带着安菲冲进四楼那个小房间。 房间冷清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窗下小茶几上放着缝补用的剪刀和针线,衣柜里是两套换洗用的黑色修女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一眼就能看出主人过着虔诚的苦修生活。这是老修女的房间。 此刻,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在剧烈的晃动着。郁飞尘把安菲放下来,让他扶着自己的胳膊来保持平衡。地板相互挤压,刺耳的吱嘎声越来越大,这种动静,这座古老的阁楼很快就会支离破碎,化为废墟。但情形越是危急,头脑越应该冷静。 安菲是第一次来这里,郁飞尘却想起了上一次追赶头颅时的情景。那时候头颅是明确地往这个房间冲去,并非慌不择路。然后,它没有一丝犹豫就从窗口跳了下去,像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知道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也知道窗下就是灌木丛,可以隐蔽自己的行踪。 关于灌木……维斯修士说,今早有一个孩子抱着什么东西匆匆从小阁楼附近出来时,踩歪了好几棵灌木。 种种线索刹那间串联在一起。郁飞尘和安菲对视了一眼,爱弥儿的死因已经呼之欲出,但他们还需要可以佐证的线索。 然而,爱弥儿毁灭线索的态度也异常地坚决。继地板之后,墙壁也开始破碎移位,腐朽的墙壁上出现深深的裂纹,每走一步路,都像走在晃动的海面上。再过一分钟,这座阁楼就会彻底倒塌。如果他们还在待在里面,也会被一并掩埋。时间不多了,安菲和郁飞尘却没有撤走的意思,而是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窗边。 窗户是大开的,窗下是小茶几和矮凳。郁飞尘目光看过看过窗台,然后往外移去,想要在阁楼倒塌之前找到证据。他做出这样举动的时候,阁楼的晃动刹那间变得更加狂暴。 “撑不住了。”郁飞尘拉住安菲的胳膊,打算带他跳下去,“走。” 就在这时—— 诡异的平静突然降临。 所有的晃动在一刹那之间全部消失。阁楼恢复平静,只有墙壁上的裂痕还记录着刚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从楼下响起,传入他们耳中。有人走上了楼梯,脚步声十分缓慢,声音由远到近,逐渐从一楼走向来。难道是爱弥儿的身体? 两人屏息望向门口,声音渐近,却又在脚步声里听见了活人的呼吸声。最后郁飞尘走出去,见是老修女,她被断裂的楼梯拦住了。 郁飞尘从四楼的楼梯间找到一把扶手梯放下去。不久后,老修女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修士告诉我这里出现了奇怪的动静。你们不去寻找身体,在这里做什么呢?” 说罢又环顾四周:“爱弥儿,好孩子。是你在晃动阁楼吗?究竟是什么让你不得安眠?” 其实,自她走进阁楼起,墙壁上的那只断手就乖巧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 看来爱弥儿还真是一个好孩子。 安菲开口:“我还记得您曾经丢失了一本书籍。能告诉我们您习惯把它放在房间的哪里吗?” 老修女:“就在那里,床头的柜子上。因为我睡前会翻看它,把第二天要对孩子们讲的东西记在心里。” 她指着的床头离窗户很远,在房间的另一边,此刻床头柜上空无一物。 说着,老修女朝郁飞尘走过来:“骑士,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郁飞尘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稍微侧了侧身,挡住窗台上一道不起眼的痕迹。 郁飞尘:“今天早上您从起床到发现丢失了《爱弥儿》,中间做了什么?” 老修女:“我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吗?健忘的骑士。” 现在郁飞尘的棋子已经不是黑骑士而是黑国王了,但老修女还是要执着地喊他为骑士。 “起床后,我按照一直的习惯,先去洒扫了庭院。完毕后,我就回到了阁楼。阁楼建成太久了,每次,我都要慢慢地看着楼梯和墙壁,找找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我生怕有一天楼梯会倒塌,就像今天发生的一样。然后我回了房间,想要把那本《爱弥儿》拿走去给孩子们讲讲些故事,却看见那本书不见了。” “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没有。”老修女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很多声音都听不清了。修士们已经准备好棺木和仪式了。你们快去别的地方,把爱弥儿的尸体找到吧。” 安菲应了一声。他拿出一张手绢。细细擦拭着窗台上的灰尘。 “啊……我想起了。最近天气寒冷,常有孩子们生病。上楼的时候我关掉了三楼走廊上的窗户。” 安菲和郁飞尘不着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安菲关上了老修女的窗户:“也要记得您自己的身体。我们走了。” 老修女缓缓点头,目光迟疑缓慢地看向自己的窗台。不过,被安菲擦过的窗台已经焕然一新。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有老修女在阁楼里。爱弥儿的断手十分安分。郁飞尘把它取了下来,装在木盒中,然后和安菲一起来到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窗户紧闭着,从里面插上了插销。刚才震得那么剧烈,插销也没有脱落。 他打开窗户往上望去。巧的是,走廊这处的位置正对应着楼上老修女的位置。也就是说,这窗户就在四楼老修女窗户的正下方。 如果有一个人,从四楼房间的窗户下来,一手牢牢抓住上方窗户的底栏,身体靠着墙,下半身就可以轻易探进三楼的窗户里,稍一使力,就能从四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三楼。 ——前提是,三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若窗户紧闭,双腿无法探进窗户内,往下又没有可以着力的东西,整个人就会不上不下地挂在墙面上。除非大声呼救,否则无法离开。 那么再过一会儿,他扒住窗栏的手就会开始失力颤抖。再然后,当所有力量都耗尽了,手指只能不由自主地松开,往下滑去——在窗栏上留下一个拖曳的痕迹。这就是他们在窗边看到的东西。而爱弥儿的头颅来到此处,想来也是要抹去这一道痕迹。 当手指彻底松开的一刹那,就是坠落的开始。这个人会重重落在楼下的灌木丛内。灌木稀疏,不能缓冲,若是没有经过相关的训练,仓皇落下,这人会背朝下落地,当场毙命。 维斯修士清晨看见的那个抱着东西从阁楼附近跑出来的孩子,其实已经是爱弥儿的尸体。 而他抱着的东西…… 老修女的话语再次响起。 “我还没有教给孩子们下一个章节的内容,就发现,他已展现出那个章节所描述的品德。” “所以,我总是要别的孩子们效仿他的言行。” 在清晨,城中尚未明亮,原本放书的床头柜更是陷在一片昏暗之中。若想看清书上的内容,就要来到窗前。 或许只来得及匆匆翻了几页,就听见老修女的脚步声在门边响起,这时候,爱弥儿已经来不及将书放回原处,仓皇之下,他选择从窗户悄然翻入三楼的走廊。 然而三楼的窗户,已经被紧紧关闭了。 其实没有人会因为书上的涂鸦去责备一个孩子,若被老修女发现有孩子悄悄翻开了示范用的教本,想要提前得知她对孩子们新的要求,大概也不会过多斥责。 但是一个孩子想得到从一而终的褒奖的意念是那样强烈。这种意志贯穿了他短暂的、童稚的一生。即使在生命猝然消失后,他依然想要抹去种种与之相悖的痕迹,好让自己在老修女、在其他孩子眼中不蒙上任何可疑的尘翳。 毕竟,一直以来,爱弥儿都是老修女口中最优秀、最完美的好孩子。 正文 第219章 爱弥儿 05 两只断手、一枚头颅。余下要找的就是一具躯干,两条腿。 他们询问了几个别的修士,修道院的其它地方没有别的怪事发生,也没有无主的肢体出现。倒是郁飞尘现在有些树洞在身上,又被几个欲言又止的修士注意到了,好不容易才摆脱。 中午时分,修道院后的林荫小径静谧幽深,只传来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的咔嚓声响。原本以为是尸体的线索,走近了,竟然是克拉罗斯和墨菲换了一个地方在剪树。 由于中途离开去追人头,他们被维斯修士罚继续多剪,好不容易终于完成去交差的时候,好巧不巧正撞见一个年轻小修士结结巴巴对维斯修士说什么有件事情要告诉您。他们来后,小修士变得更加吞吞吐吐,什么都没说,直接走掉了。 维斯修士转头就让他们两个把这里的树木再剪一遍,才算完成任务。 克拉罗斯:“真是莫名其妙。” 被修剪过的林荫道显得更加整洁了。就像活着的人们用种种规则修剪着他人,也修剪自己。 安菲:“既然找不到。不如猜猜爱弥儿会做什么。” 郁飞尘:“把《爱弥儿》还回去。” “悄悄还回去,才能彻底消除自己和这本书的联系。”安菲说,“不过,老修女已经确认那本书已经不在她的床头,还去原处反而显得可疑。” “放在老修女常去的几个地方,她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但那些地方都没有动静。” “如果他能还,早就还了。” 而不是去图书室做别的事情。 “没错。”安菲说,“他已经还不了了,是因为……” 郁飞尘回头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小阁楼。 “书摔坏了。”他说。 四楼的高度足够带走爱弥儿的生命,也足够损坏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摔坏了,就再也没办法把它还回了,因为它本身已经成为证据之一。 这时候,爱弥儿会选择怎么做? 郁飞尘:“他会躲起来。” 安菲点头:“带着那本书躲在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永远不离开。” 这样以后,人们再也不会找到爱弥儿,也不会找到《爱弥儿》。这两个同名的人和物只是某一天突然消失在了世上,像是神明带走了他们。 而他们要寻找爱弥儿,只在表面上搜寻,是不会有结果了。 修道院围墙高耸,郁飞尘倒是能翻过去,爱弥儿未必,而且爱弥儿很少见到外面的世界,也不会贸然出去。 所以,要去的是修道院内那些罕为人知,且无人踏足的地方。 不过既然罕为人知,外来人就更难知晓。 却听安菲道:“我知道那些地方。” 此刻安菲站在高处的树下,微风吹动他的白袍,少年面孔在错落的树影下难辨神情。他俯瞰整座修道院,过一会儿,带郁飞尘往别处走去。 先是在树林里逡巡,这里有几株超过百岁的树木,其中三棵树的树身上有深深的树洞,里面可以容纳一人。只不过三个树洞里都没有爱弥儿的痕迹,倒是发现了一些匿名书信,他们没动。 从树林走出不远,修道院角落里有一座废弃的厨房,厨房后有几个储存蔬菜用的地窖。郁飞尘根据安菲的指示挨个掀开盖子,里面空空荡荡。 安菲琢磨了一会儿,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花房的地下居然修筑了一条密道,通往某位主教的房间。只不过,修道院规模太小,主教也早已故去。他们在密道里走了一趟,同样空无一物。 安菲再次露出思考模样。 郁飞尘也在思考。 最后,他问安菲:“你在这里长大?” 不然,何以对这些秘密的地点如此熟悉。 “我吗?”安菲轻轻摇头,却没有再回答,只是眼中浮现怅然若失的神色。 最后,安菲带郁飞尘来到的地方是修道院的主体,那座小教堂。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走了侧边的小门。从小门进去是一道幽深的走廊,再过一道楼梯,又是另一道更狭窄的小通道。安菲走到通道后半段,轻轻叩着墙板,没两下就找到了一处中空的墙板,墙板有被挪动的痕迹,而且很轻易就能打开。 墙板移开后,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通道口。 安菲:“这里改建过,留下了一些多余的隔层。” 郁飞尘眉头微蹙。 树洞、地窖、密道也就算了,连这种深藏在教堂内的通道都一清二楚。安菲和这地方一定关系匪浅。这也就能解释老修女为何对他格外优待。 隔层里的道路昏暗陡峭,并不是给人走的,只是一些建筑的残余恰好形成的通路,有的地方必须俯身爬过去。安菲提了一盏小灯走在前面,少年的体型正好在这种地方穿梭,郁飞尘则被落下些许。没有窗户,安菲手中的小灯是唯一的光源,在前方若隐若现。 不知为什么,郁飞尘并不急着跟上。 砖墙、枞木和青苔的气味幽幽传来,又混合着教堂所用香料的气息,通道因此显得格外深幽,只有前方一点萤火般的灯光。 郁飞尘却不觉得这里恐怖,有时候,他甚至会停下脚步,看向墙壁上斑驳的纹路。那些浮雕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小灯像海中的萤火,晃晃悠悠漂浮着,转过一个弯后,光芒消失了。郁飞尘走到那里,前方有两个岔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隐约的声响告诉他,安菲往右边的通道走了。 无法描述的直觉却推动着他走入了左边。其后的分岔口不少,有些地方没有路,必须攀爬往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走到哪里,却并没有什么前路未名时的不安。 就像那次在暮日神殿中穿行,凄迷昏暗的重重回廊里,总能得到永眠花的指引,来到神明长眠的晶棺前。 走了很久,上方透出隐约的天光。郁飞尘往那里去,在几根横石的间隙间穿过,又绕过一根立柱,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有个聊胜于无的小圆窗。 而在他的正对面,一块石板后,提着灯的安菲也转了出来。昏暗的空间里,他的衣袍格外雪白,就像这次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的相遇一样,像是不该存在于尘世。 四目相对,安菲弯起眼睛,笑意和荧荧的烛光一起在眼中流转。 “原来没丢。”安菲说。 郁飞尘的目光很久才从安菲身上移开。他环顾四周。这里是教堂的尖顶之下,一个通常被封死的地方,他们脚下就是教堂最高的天花板。 “虽然这里很难找到,但我想……”安菲提着灯缓缓走向郁飞尘,“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孩子,如果有点调皮的话,说不定也会发现。” 郁飞尘:“比如你?”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算不上好奇,神情也称不上高兴,倒像是不大愿意安菲过去是生活在这里的一样。 安菲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来过几次,探望塔妲老修女。” 郁飞尘闻言认真打量了一下安菲的全身。 ……得是多皮的小孩,只是来过几次就知道这么多秘密暗道? 安菲:“……” 安菲看向窗户,从这里,能望向迷雾之都的核心。在那遥远的最中央,翻涌的迷雾拱卫着一座看不清形状的、高大的建筑。 “我住在那里。”安菲说。 昨夜,因为安菲对很多事避而不谈,两人针锋相对,一度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而现在是安菲第一次在郁飞尘面前提及他的过去。 倒让郁飞尘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开满了永眠花。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安菲道。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过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安菲能感到郁飞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个人一向缺少情绪的起伏变化,即使有,也不形于色。 但他从来都能感受到。 知道小郁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也知道,他希望自己的过去真像描述中那样美好。 而真实的过去,确实就像那样。 安菲笑了笑,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回身去,回到郁飞尘身边。 “我想做的事情都会有人陪伴,不会被阻止斥责。”他说,“他们养育我,也教导我,不过,和爱弥儿经历的不一样,没有人非要我做个好孩子。有时候,我会怀念他们。” 郁飞尘:“你本来也不像他。” 安菲的性格看似温和实则强硬,想要的都会拿到,选择的不会更改,可惜总有很多人被表象蒙蔽双眼。墨菲总是因为暴君牌和外神牌对他抱有成见,其实他那位完美的主神才是真正一意孤行的君主。 安菲听出了郁飞尘的弦外之音。这所有物总是会有那么一些时刻忽然变得可恶。虽然他也无言以对。 安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郁飞尘轻笑了一声。 离开了小窗的光线,他们步入一片昏暗之中,安菲眼中的淡淡笑意也随之悄然深幽。 “他们只是会要我…做个好的君主。” 要……爱你所有子民。 他声音渐说渐低,最后化作随风而散的呓语。 郁飞尘:“后半句是什么?” “没什么,”安菲说,“里面还有一段路,爱弥儿会在那里。” 正文 第220章 爱弥儿 终 其实已经不需要安菲再说什么,郁飞尘也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那是腐败的血腥味道。他们循着这味道向深处走去。绕过一处堆叠的杂物后,灯光乍然照亮前方——在那里,黑暗最深的地方,一具无头、无手的身体朝向他们静静站着,像是早已在等待着。 空气中,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缓缓降临。他们相互打量。 借着灯光,能看见这是个身量还没长成的孩子,还没到成人的肩膀高。它穿着深红色的衣袍,一双精致的麂皮靴,规规矩矩地系着装饰用的小领结,用两只没有了半截小臂的胳膊抱着一本深红封皮的书籍。 想必就是那本丢失的《爱弥儿》了。书脊有些变形,是遭受了撞击所致,一切都如猜测的那样。 安菲提着灯靠近那里。爱弥儿则抱书静立着。越近,灯光把它身上的细节照得越清楚,也在它背后的墙上投下无头的影子。灰败的肤色、粗糙的断口、从脖颈蔓延而下的血迹…… 它好像就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安菲在它身前二十尺前停下。 安菲看向脚下的地面:“多年前,这里有一块地板朽坏了。如果记得没错,就是我面前这块。” “今天,如果我踩上去,会从这里掉落吗?” 爱弥儿不言,也不动,安菲绕路,从旁边安全的地方经过,站到了它的面前。 这一刻,爱弥儿身上的安静被彻底打破。衣服簌簌作响,它的身体开始发抖,墙面上的影子也随之剧烈晃动。 不再挣扎逃脱,也不再设法伤人。它已经无计可施。 踪迹会被发现,陷阱会被化解,就连最后这最隐蔽的藏身之处,也有人比它更了如指掌。而他已经无处可逃。郁飞尘走得更近的时候,它的发抖变成了明显的瑟缩。 此时此刻,它只是个被知晓了最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的孩子。 “不要怕。”安菲温柔的语调轻轻回荡在墙壁和尖顶间,“不要怕,爱弥儿。” 站在相距不远的地方,爱弥儿想要往后退,但背后已经是墙壁。它当然怕,不是因为害怕眼前这两个人,而是害怕他们说出自己的秘密。 安菲开口。 “从教堂上来这里的路有三条,你找到的是哪一条?” 无头的躯体原本十分僵硬紧绷,听到这句话后,它迟疑地抬了抬脖颈。 郁飞尘抬了抬眼皮。 无他,安菲这语气很像是自己皮还不够,开始带坏别的小孩。 果然,灯光下,少年清澈的绿眼瞳里跳动着找到了玩伴的跃跃欲试,微微上挑的眼尾更添少不经事的狡黠。 爱弥儿不说话,安菲又道:“很多年没有见到塔妲老修女,她的窗栏有些脏了,需要清理。来之前我帮她擦拭了一遍,想必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说完眨了眨眼睛,神态看起来乖巧平静。 说得像真的一样。郁飞尘想。想必这人真的这么大的时候,就真是用这种神态来迷惑他人的。 神明有千万面,看来是一种必然。毕竟有人打小就有两副面孔。 安菲说完,爱弥儿的颤抖渐渐停止了。 安菲微笑道:“修道院里还有其它很多好玩的地方,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带你去找,不让塔妲修女知道。” 爱弥儿幅度很小地低下了头,它没有头颅,因此只是脖颈带着断口处点了点。 分明是无比诡异惊悚的一幕,但郁飞尘心理素质过人,没有任何反应,安菲更没有任何恐惧或厌恶。甚至,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即使那温柔之下总是暗藏忧伤。 面对着爱弥儿,安菲往前走出最后一步。 ——他轻轻抱住了它。 爱弥儿的身躯刹那变得僵硬,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拥抱。可安菲的动作是那么亲切、毫无芥蒂。 无头的躯体再次颤抖起来,与上次颤抖不同的是,这次它迟疑地靠进了安菲怀里。 安菲:“你相信我了,对不对?” “……那就让我带你离开这里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良久,爱弥儿的躯体终于再次点了点头,然后退出了安菲的怀抱。接着,却见它转过身去,看向了身旁的一个角落,退到了一边。 安菲把灯移过去,一点闪光幽幽反射了出来。只见这地方靠墙放着个粗糙尖锐的金属器物,像是修筑教堂的石匠遗留在这里的工具。工具的锋刃上沾了很多血,粗粝的表面甚至残留着肉屑,痕迹已经不新鲜了。 到此,全的来龙去脉已经浮出水面。 坠亡发生后,爱弥儿残留的意志做出了第一反应:带着那本书用最快的速度藏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而来到此处,安静下来之后,它才又想起自己死前在世上留下了痕迹,别人会因此发现他的死因,而他不愿让这件事被他人知晓…… 那时,尸体的特征已经在身上显现,不能再示于人前,它只得借助石匠的工具设法弄断了自己的头颅和双手,以使它们能够代替自己,在修道院中隐蔽地穿行,完成未竟的愿望。 爱弥儿抬手,断臂指了指那个器物。 安菲会意,让郁飞尘也过来。他们两个人一起把这里的血迹也清理干净,抹去了最后的证据。 做完后,安菲转身,爱弥儿沉默地跟上。三人一起离开了这里。等离开了走廊上的暗门,郁飞尘将爱弥儿的身体托了起来,爱弥儿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像个真正的尸体了。 然后,他们把它送回了老修女面前。 头颅、双手、躯壳……依次拼到一起。爱弥儿穿着丝缎般的红衣,安详地闭着眼睛。 在小教堂里,几个修士将爱弥儿的尸身放进一具乌沉沉的小棺木里,棺木的内壁刻着一些祝福死者安息的符文。 孩子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老修女看着爱弥儿的容颜,悲声道:“你们还没见过爱弥儿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海一样湛蓝,像宝石一样明亮,就像那本书上镶嵌着的那样。” 安菲:“虽然没有见到过爱弥儿的眼睛,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模样。” 郁飞尘将从爱弥儿处得来的《爱弥儿》书籍放进老修女手中,爱弥儿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但封皮上镶嵌的蓝宝石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您的书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书。”老修女颤颤巍巍地接过:“你们……是从哪里找到它的呢?” “在教堂的座椅下,看来是您祷告的时候落在了那里。”安菲说,“起先爱弥儿不愿意跟我们回来,我告诉他说,让我们一起把找到的书交给塔妲修女吧,他才和我们一起来了。” “好孩子……”老修女说,“即使变成了亡灵,也没有忘记他的家人们。” 她眼里似有泪光闪动,从怀中掏出一把破旧的银钥匙:“骑士,你帮我找回了书,按照约定……我要把这个交给你。午夜时分,它会带你去往该去的地方。” 郁飞尘收下:“谢谢。” 给完钥匙,老修女靠在棺前,声音低似呢喃:“爱弥儿,你永远是……我的好孩子……” 这时安菲正伏在棺前,给爱弥儿整理着鬓发。 老修女的声音落下后,爱弥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在不易察觉的角度,他轻轻扯了扯安菲的袖角。安菲握住他的手,往那里看去。 一枚银钥匙从爱弥儿袖中悄然滑落,进入安菲的手心。 ——作为保守了秘密的报答。 “谢谢。”安菲轻声道,“不要责备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拂去爱弥儿鬓前最后一缕乱发。暮色落在他的脸庞。 低喃的声音只有他自己、死去的爱弥儿和离得最近的郁飞尘能听到。 “消散之日,世人皆可得宽恕。” “一切罪孽尽归于我。” 他俯身吻了一下爱弥儿的额头。 而老修女终于起身,她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神色凄切,将那本《爱弥儿》深深锁进了柜中。 维斯修士走过来:“该送死者长眠了。” 说罢,几名修士上前,合拢了棺盖。接着,他们拿出半米长的长钉,将棺木死死钉紧。 “这是为了将亡灵困在棺内,使它们不能再进入生者的世界作乱。”老修女对孩子们解释说,“它会被带到远离我们住处的荒原,等待安息日的到来。你们还没有见过安息日的景象吧……到那时候,所有逝物才能安眠,生者的世界,也才能焕发新的生机……” 修士们抬着棺木朝门口了。 这时候,空灵的,缥缈的歌谣忽然在教堂中响起。那声音没有来源,在四面八方回荡着。它是那么低、那么柔和而忧郁,一阵风刮过来,就会散了。 教堂中的人面面相觑,开始寻找歌声的源头。 ——郁飞尘却听过这曲调。他听安菲用这歌谣哄睡过一个小女孩。那时只觉得这是一首优美的安眠曲,可是现在他感到随着这首歌谣,冥冥之中有一种意志在涌动。 同时,他自己的本源也好像被那意志牵动了。 郁飞尘看向安菲,暮色里,安菲目光沉静,嘴唇轻动。 而安菲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棺木。 于是郁飞尘也看过去——这次不止是用眼睛。 那棺木之中盛放着爱弥儿的亡灵,它本是一团失序的、结构混乱的力量。现在,来自安菲的意志笼罩了它。 那意志看似安宁而柔和,实则神圣近于冰冷。 它为之颤抖,不断挣扎——世间一切物都有趋生而避死的本能。但这挣扎全然无用。 缓缓地,它开始消散,不是寻常的破碎,而是解构成力量最基本的单元。然后,它们向外飘散而去,像是一场雨,它们落入周围一些微有破损的结构,那或许是一块即将开裂的砖石,一棵将要枯萎的灌木,或是一个身体微恙的老人。得到力量的灌注后,它们获得了新的生机。 当爱弥儿的力量完全消散,抬棺的修士们讶异地看向对方,棺木忽然变轻了。 也有人看向四周——总觉得周围发生了一些变化,却又形容不出。 力量彻底消散,歌谣缓缓停下。 不知何时,小教堂中的所有人,都幽幽看向了安菲。 他们停止了一切动作,眼瞳沉如黑洞,渐渐漫上灰色的迷雾。 连为首的老修女,神情也变得格外冷冽。她从未这样看过人,目光也从未如此清醒。 是的,清醒。她认得安菲,可岁月如此漫长,她的记忆太过模糊,只有浮光片影。而这一刻,郁飞尘看着她的神态,确信所有有关安菲的记忆都被那歌谣唤醒了。 “这是安息日的歌谣。”她看着安菲,一字一句道:“你真的回来了。多少年过去了?” 安菲抬眼,直视着老修女:“数不清了。” “既然已经抛弃你的子民,背离你的故土,让他们永生困在绝望的死地……为何又要回到这里!”她语气陡然严厉,带有千万道回声,像是千万人一同发问。 千万道声音都是仇恨怨怼,唯有老修女的声音在斥责中带有悲切的疼惜。 郁飞尘向前一步,隐隐护住安菲。 “我也以为故乡早已将我忘记。”安菲说,“直到真来此地,才发现它一直在等我回到这里。” “你来忏悔你的罪孽?” “不。”安菲似乎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走向教堂门外。 “我来收回我的土地。”他说。 “你不该来此。既然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老修女道,“你明知能给予你力量的必定高于你,你知道若往里走,最后要面对什么——这将是你一生中最危险和最痛苦的道路。” 安菲直到这时才终于回头。他在门框处回望老修女。 仍是金发白袍的少年,目光灼灼。 “塔妲修女,你曾照料我长大,直到因年迈离开神殿,来到这里。”安菲说,“你想不想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你……”老修女语声微颤,“告诉我吧。” 安菲微笑:“世间的一切痛苦我都尝过了。” “所以,不必为我担忧。” 一行泪水从老修女的脸颊缓缓流下。 正文 第221章 亡灵书 01 钥匙已经拿到,迷雾之都还没有发布新的指示。 安菲说,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虽然不知道安菲从前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但被唤起了过往回忆的人,一般都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虽然,安菲看起来也不是很悲伤。 郁飞尘把他带到了教堂最高处的屋脊上,两人在那里坐下。 这里可以俯瞰四周,是一个很好的思考人生的场景。而且,它直面着这座城的最中央,也就是安菲所说的,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安菲果然望向城中央,看了一会儿。 “那是圣山。” “圣山上,是安息神殿。” “虽然全名是‘安息神殿’,但世上也没有别的神殿了。久而久之,人们就省去了它的名字,只称神殿。有时候,他们也喊它中央神殿。” “因为它在世界的正中央,就像兰登沃伦在神国的中央一样。” 郁飞尘看向安菲。 然后,他伸手。 ——摸了摸安菲的额头。 没有发烧。 那就只能是迷雾之都送给他的树洞效果,不仅对NPC有效,也作用在安菲身上了。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想说,也不会说。所以你不高兴。”安菲托腮,说,“但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于是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敷衍你一下。” 郁飞尘:“后半句也可以不说。” 安菲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但我最近发现,说了你也不会怎么样。” 大不了,就像昨天晚上那样而已。 这话很不像话。郁飞尘觉得自己应该发作一下,但安菲说得也没错,他不会拿安菲怎么样,至少现在不会。 安菲的目光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虽然在神殿长大,但我不是生来就在那里。” 诚然,他将高山上的神殿视作自己的故乡,但在那之前,他也曾有过世俗的生命。 很多人都想知道永昼的主神究竟来自何处,究竟如何拥有了辽阔的疆土,当他们发现自己找不到,别人也找不到的时候,就开始不约而同地承认,神生而为神。 不然,为什么别人能有那么强大的实力,而他们没有呢? 对此,安菲觉得没有否认的必要。如果这样想能让外神们减轻一些压力的话。 “其实,我有血缘上的父亲和母亲。”安菲说,“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 “我也不能说,自己就像世上的每个人。那很虚伪。” 时间像一只蝴蝶,在蔷薇花的回廊间翻飞。起初你抓不到它,只能在后面徒劳地追逐奔跑。 再后来你停下了,觉得它这样飞着,就很美。 然后,你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了,于是再度开始寻找。 最后,你会在枯叶里找到它凋零的身体,原来它已经死去多时。 谈不上悲伤,只是会想:秋天到了。 “往那个方向去,最健壮的骏马奔驰十七天,就到了我出生的国度。” 有什么人在他耳畔说话。 “很荣幸能用我的余生来教导您,帝国最尊贵的小主人。我不仅要教您礼仪与交际,更要让您学会如何掌管税收、律法与军队。” “让我站起来与您说话?不不不,您得习惯臣民对您下跪,此后的一生都要如此。但是,亲爱的小主人,我还想让您明白另一件事。是因为您是至高无上的君主,所以我们愿意向您下跪,还是因为我们愿意向您下跪,所以您才是至高无上的君主?” “您心中已经有答案了。所以我说,您会是好的君主,您会爱护自己的子民。” “您的年纪太小了,您要学的东西有很多。但是,但是,首先您得知道,我们与安息神殿的关系。” “当神殿需要财物,我们就奉上,当神殿需要帮助,我们就派出军队,当神殿提出要求,我们要尽一切力量去完成。” “相对地,当新的君主即位,神殿会为他加冕,当我们的土地上发生不同寻常的诡异灾祸时,神殿的学者会帮助我们解决。这很常见,您看这些各地传来的信件,我们有许多城镇都受到亡灵的困扰。虽然,很多时候神殿也解决不了这问题,他们会说,神还没有降临。” “您问我神究竟会不会降临?会的,起码过去都是如此。大家都相信一件事,那就是神爱每个人。也许祂爱我们,就像您爱您的子民。” “在您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点小小的戏谑,哈哈哈,所以说,您真的很聪明。不说了,不说了,如果您的父亲听到我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辞,他会下令砍掉我这颗价值连城的脑袋,要知道我被称为整片大陆最有才学的人。” “事实是,神明隔几十年或几百年就会来眷顾一下祂的子民,并停留一段时间。祂在的时候,神殿会举行‘安息日’的盛典,安息日过后,世上一切亡灵都会安息,一切规律都归于正常,您的国度也会因此更加安稳繁荣。” “您说您还没见过亡灵?神明在上,这种幸运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我出生时,母亲的黑发带忽然变成绞索勒断了她的脖子,我五岁那年,在井水的倒影里看见了她明明该被安葬的头颅,我十四岁那一年,一个来自死者国度的怪物一口吞掉了半个城市。” “嗯……说起来,这座宫殿里,确实很久没发生过亡灵作祟的事件了。在整座都城里,这种事也很少。奇怪奇怪,这种趋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怎么觉得,就是从您……出生的那一年?” 然后…… 郁飞尘:“然后呢?” 然后,先是有神殿学者在都城里研究一些什么。 再后来,有学者前来拜访他。 一年后,他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是安息神殿的掌管者,那位受人尊敬的老祭司。 “后来有一天,神殿骑士团来到这里。他们说,要接神殿的小主人回去。” “临走时,我有点舍不得宫殿里的白蔷薇,那正是它们开得很好的时候。”安菲微笑道:“于是来接我的人让骑士们把那些白蔷薇也挖走了。我的老师说,看见这一幕,他很放心。” 那座神殿里,开满了永眠花。 洁白的殿堂,金色的阳光,白鸽、青藤与波光粼粼的水面。 而他平静的目光,看向神殿里的另一种建筑。 一座又一座雪白的方尖塔立在神殿错落的建筑间,立在绵延的永眠花海上,不经意间就会看见一座。它们的尖端直指向太阳,闪烁着耀眼的辉光。像是在接引,又像是在祭献。 “那是什么?”他问。 “你觉得是什么?孩子。” “是墓碑。” “是的,它们是墓碑,我的小主人。那是曾经的许多个和你一样带着使命降生的人。你知道,尘世的躯壳,又怎能长久承载神明的意志?他们终归会离去,你也一样。” 他点点头。 “但在有限的生命里,你践行一切美好的德行,驭使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你站在生与死的界限间,你深爱你的一切子民,给他们带来安宁、幸福与新生,不计代价,也不索取任何报答。” “——你也就无限接近了永生的神明。” “告诉我,你会这样做吗?” 他说:“我会的。”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其它地方。” 于是他往神殿深处走去,在一座又一座雪白的方尖碑下行过。 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它们是墓碑。他说了。 他没说的是,每经过一座墓碑,他都觉得,那下面埋葬着一个自己。 夜深了。 真正的过去,也从那时开始。 今晚的故事,也就讲完了。 克拉罗斯和墨菲终于剪完了今天的树,各自得到了一枚钥匙。“这比进迷雾之都的那个钥匙还要破。”克拉罗斯说。 白松通过扶老奶奶过街口拿到了他的钥匙,温莎公爵在赌场的牌局里赢来了钥匙,就连被酒店大厨追逐的某位黑雨衣,也在为酒店刷了一整天盘子后得到了钥匙。 小黑板再度活跃了,大家似乎从彼此都见过真身的尴尬中缓了过来,又或者,他们即使已经暴露了马甲,也还是要顽强地聊天。 海伦瑟正在黑板上运笔如飞,写一些求爱的话语,突然觉得身后有点冷,一回头,他看见郁飞尘正静静看着自己。 海伦瑟:“做人不要太咄咄逼人,做神也一样。” 郁飞尘看着黑板上飞快划过的聊天记录:“很有意思?” “当然。”海伦瑟抱紧了自己的小黑板,“你们永昼神才不会知道永夜外面的日子是多么的担惊受怕。唉,现在能在一个这么安稳的地方,和自己的朋友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发一发神经,写一写情书,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郁飞尘:“哦。” 郁飞尘走后,海伦瑟抽泣着看向地上自己已经碎成几块的小黑板,感到唯一的快乐也被残忍地剥夺了。 午夜时分缓缓到来。 那一刻,所有人的钥匙都凭空漂浮了起来。随即幽幽飞起,领人前往不同的地点。 郁飞尘和安菲的钥匙把他们带到了小教堂中央那个巨大的黑棺材旁,然后飞了进去。 于是,他们也躺了进去。 刚刚躺好,角落里就有两个修士上前,将棺盖缓缓推拢。 徐徐合紧的棺盖压住了外界的光线,黑棺的内壁写满了对死者的古咒语,或是祈祷他们安息,或是告诉他们死后如何做才能到达宁静的彼岸。 哐。 外面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幽幽的古咒语微光下,安菲默默和郁飞尘对视了一眼。此情此景,不得不说,带来了一种奇异感受。 仿佛正被合葬一般。 正文 第222章 亡灵书 02 说是合葬也不确切,因为还醒着。或许更像殉葬。 沉重的棺木彻底合上那一刻,连空气也停止流动。人世间的一切光明、晦暗,欢悦与忧伤,哭声与笑声都湮灭了。异样的死寂降临在身畔。 在那个刹那,郁飞尘心中恍然浮现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他在梦中见过这个场景。 ——阒寂的黑暗里,连存在也忘记。他能听见死亡在身畔流动的声音,那声音比时光更久远。 郁飞尘就这样静静看着上方一片漆黑的棺壁。 终于,缓缓地,些微荧光在棺壁上浮现,隐约照亮了这处。 安菲侧过头。在幽微的光芒下,他看见郁飞尘。 那张侧脸有优美的轮廓,眼睛和鼻梁的线条像命运精心雕琢后的造物。细看去,倒映着微光的眼瞳却冰冷而空无一物。 有时候,你见到郁飞尘,第一个念头不是评判他的气质或容貌,而是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有呼吸的起伏,是不是个有生命的物体。 寂静中,安菲伸手碰了碰郁飞尘的脸颊。手指感觉到有生命的温热后,才像是放松了些许,轻轻收了回去。 感受到脸颊上的触碰后,郁飞尘向他这里看过来。 或许是目光有了焦点,这个人终于变得鲜活稍许。安菲微笑一下。 眼神相对。 郁飞尘看着安菲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在想什么?” 安菲收回目光看向棺壁:“想起在暮日神殿的时候,我也经常待在棺材里。” “躯体在沉睡,而我的意识会在力量的世界里待很久。”安菲说:“其实,很多时候,以人的躯壳在现世行走,用眼睛看到事物,用情绪和话语来回应他人,反而让我不习惯。” 郁飞尘:“确实。” 安菲笑:“你有什么可‘确实’的?” 郁飞尘没回答。 他确实没体会过。但又在潜意识里认同这句话。 说过两句话后,棺材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死寂压抑了。郁飞尘的目光投向棺壁上的那些荧光。 那是一些镌刻在棺木上的文字,因为特殊的材质,能在黑暗中被人看清。 安菲轻轻读出那些古老的语句。 “神说,昨日已从天边逝去……” 这是葬仪上祝祷的文字,活着的人将它写给已逝之人。希望它能帮助死者应对神明的审判,远离深渊地狱,顺利进入死后那个安宁、美丽的世界,或通向光明的往生。 不同的世界,对死后的世界有不同的描述。唯一的相同点是,没有人真正见过那里。 “我洗清了我身上的一切污秽……从未犯过任何错。” “你这裁决的神灵,请抬起你的右手,让我得以去往对岸。” 其余的文字大同小异,等都看完了之后,棺材依旧还是那个棺材。 郁飞尘:“然后呢?” “然后……”安菲的目光回到正上方,在那里,正对着他们的那篇经文是这样的: 当你走上那条洁白的道路 彼方的使者将问起远方的客人你要去往何处 不要害怕不要沉默 如果你一生之中的善行超过罪恶你要对他说: “请您接引我去往那该去到的地方吧 我活着时做过许多善事 都是为了死后能到达此处” 但若你认为自己的罪恶已不可饶恕 你就要对他说镌刻在这里的第二句话: “您认为我该去哪里,就请引领我去到那里吧 我已决心偿还一切罪孽 我将洗净罪恶的泥浆 并对公平、正义的审判绝无异议” 这样的文字出现在他们正对着的中心之地,似乎是一种指引。 黑暗里,安菲启唇念出第一句话。 “请您接引我去往那该去到的地方,”他说“我活着事做过许多善事,都是为了死后能到达此处。” 周围没有反应。 只听安菲轻笑一声,道:“真的那么想听到那句话?” 语气有微微的无奈。 郁飞尘神情微动,他想起了迷雾之都一直以来对安菲谜一样的态度。 下一刻,安菲复述了那第二句话。 “……我将洗净罪恶的泥浆 并对公平、正义的审判绝无异议。” 话音落地的那一秒,一阵空间扭曲错位带来的眩晕感袭来,空气里似乎泛起了波纹。棺壁上镌刻着的祝祷文相继熄灭,点点荧光渐次远去,棺内逼仄的空间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变成了另一个开放的空间。 郁飞尘拉起安菲试着起身,果然没碰到什么阻碍。 现在他们站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不见事物,两人没有贸然行动。 忽然间,一阵带着空旷气息的风吹了过来,像是来自辽阔的荒原,风中有沙砾和尘土的气息。 随即,听觉缓缓恢复。人声、铁质器具碰撞的声音,还有车轮在道路上滚动的声音从四周传来。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见所载之物十分沉重。 最后,视野渐渐清晰起来,昏黄低沉的天空下,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这里有一被人和牲畜踩实了的的大路,通往前方。 前前后后都是人,人们在这条路上向前走,只有他们两个在人潮中停着。 不远处传来人的呼声,那是一个车队,车队的人挥舞手臂朝他们呼喊,话语的大意是快跟上我们。 郁飞尘与安菲对视一眼,也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车队里的人们看见他们开始移动,露出欣慰的神情。 放眼望去,这里的人们穿着白色、布料轻薄的长袍,他们成群结队随着车队前进,孩子的脸上洋溢着疲惫而兴奋的情绪,大人和老人的神情中则带有虔诚。 除了人们之外,道路上穿行着的是一辆又一辆运输砂石、铁块和木料的马拉车。另外一些车辆则满载着饮水、美酒和粮食。除此之外,还有数不尽的牛羊一类的牲畜。 看起来,人们正在聚集一切可聚集的物资和人口,去某个地方预备一场规模浩大的事业。 路过一个骑着羊、看起来十分亲切随和的少年人时,郁飞尘问:“你们要去做什么?” 少年人抬手指向天空的正中央:“听从神殿的命令,我们要把一切能带上的带到都城去。” 安菲:“因为我们面临着战争?” “不,不是战争,是神要惩罚我们。”少年人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骑着羊与他们擦身而过。 下一个被询问的人是个唱着歌前进的少女。 安菲:“神明要怎样惩罚我们?” “降下惩罚前,神明怎会让凡人知晓祂的方式,”少女说,“但仁慈的神明一定留下了救赎的方法。在最后的灾难到来前,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件事,神明就会宽恕我们。” 少女唱着歌越过了他们。 一位赶着马车的老人在路中央停了下来,给牲畜喂水。 郁飞尘:“神明为什么会惩罚我们?” “人活着就会有罪恶。所以我们总是在赎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罪恶的种子在活人的心里生根发芽,不是吗?若神明不惩罚我们,我们又怎会忏悔自己的罪行?” 老人驾着马车离开了。 郁飞尘和安菲继续往前。这次他们遇到一位扛着一袋稻谷前进的年轻人。 安菲:“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帮我?我不需要帮助,我甚至还可以多再扛一些呢。”年轻人说,“如果你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活计,可以去神殿看看,学者会告诉你该干些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从黄昏到夜幕降临,仿佛有一年那么久。 终于,平原中央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座城市的轮廓。 这是一座宏伟的、圆形的城池,城墙高耸,建筑庄严。站在高处的山丘往下看,密密匝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往此处汇聚,像是阴雨天的蚂蚁一般。他们方才同行的那一路只是其中的一支。 再近些,他们看见这座城与这座堡垒的全貌。 夜色下的平原,一个静静矗立的繁忙的城池。人、物资、灯火,在黑黢黢的城墙的影子下缓缓流淌。一切都有条不紊,人们之间也不怎么攀谈,仿佛有着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根据一路得来的信息,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王国,而人们受到神殿的召集,来到这里,预备面对一场未知的灾难。 神殿。 曾经,这个词在郁飞尘印象中只与那座暮日神殿相关。可现在他会想到另外一些东西。 那是在安菲遥远而隐秘的往事中,一座开满永眠花的殿堂。 小教堂里的老修女认得少年时的安菲,那么,这座神殿是否也会与安菲有关? 在迷雾之都里待的时间越久,他觉得自己越是接近了安菲的过去。 相应地,有些东西,也好像渐渐落到了实处。 城门盘查的卫兵一路放行,郁飞尘和安菲与人群一起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极其正式的都城。建筑庄重而牢固,大街小巷的规划十分严整。 但你不会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穿行在古老的、陌生的繁忙城市里,周围都是服饰和外貌异于自己的人们。郁飞尘觉得自己和安菲像两个不存在的幽灵。 人们在忙自己的事情,城市安静地矗立着。除了刚来时有人喊他们跟上外,再没有人主动与他们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仿佛那里根本没有这样两个人。 即使是上前问路,被问到的人也会一脸犹疑迷茫地看着前方的他们,过一会儿才迟疑地回答。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循着城中人指着的道路,他们一路向中央行去。 走过一条宽阔的街道,城市的心脏处坐落着几座自成一国的宗教建筑。 建筑通体洁白,线条棱角分明,各处纹饰与雕像的细节精美而不繁琐。但这些精美或圣洁的格调对于在穿行在许多世界间的郁飞尘来说,都是寻常的。 而唯一的不寻常之处,在它们的深处。 郁飞尘凝视着那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坐落最中央的一座殿堂有一个美丽的、像是水晶或玻璃制成的圆顶,在夜色中闪烁着光泽,即使是在远处,也一眼就能看到。 走近了,那光芒显得更加柔和而迷幻,晶莹璀璨的质地中折射出淡淡的彩虹一般的雾影。如同日光照耀下,一块清澈的冰。 这是—— 正文 第223章 亡灵书 03 郁飞尘:“辉冰石?” 安菲颔首。 世上的宝石和材料有千万种,但在乐园里待过的人一定认得这个。人们一想起乐园,那座辉煌而美丽的落日广场就会立刻浮上心头。 落日广场的地面全由辉冰石铺设而成,因此又称“辉冰石广场”。不仅如此,乐园的通用货币、常见装饰物,种种任务与委托的奖励也全都是它。 郁飞尘曾听人议论过乐园为何要用辉冰石作为流通的单位。 有人说是因为这石头珍贵而难得,符合作为货币的条件。有人说辉冰石圣洁而美丽,符合神明的审美。 还有人说,他曾在一本的手札中读到,这石头中蕴含着神秘的力量,也许神明将其铺设在乐园的中央,另有其未曾言说的深意。 郁飞尘看向安菲,只见安菲打量着这座神殿,似在回忆什么。 郁飞尘:“你认得?” “不算是认得。”安菲说,“它似乎比我出生的时代更久远。我只在过去留下的图纸中看到过这种穹顶…好了,进去看看吧。” 神殿是开放式的,不拒绝外人进入。一些学者打扮的人行色匆匆在其中穿行,有人在搬动书籍,有人拿着奇异的工具,还有人在与城中的居民交流。一路上无人阻拦,于是他们径直走到了那座有辉冰石穹顶的殿堂前。 门开着,似乎并不介意有人贸然造访。又或者正在等待着他们。 门内,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头发已经灰白,正在专心摆弄着什么,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安菲小声对郁飞尘说:“这是神殿祭司的衣着,一座神殿里,主持事务的人被称为祭司,是这里资历最深,知识也最渊博的长者。” 郁飞尘微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祭司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于是他们直接走了进去。 走进去的那一刻,郁飞尘动作微顿了一下。 ——他感到自己身体忽然产生了某种变化。 他的感官本已经极度敏锐,这一刻却像是又经历了一场拔升。眼前一切都像水洗一样清晰,他能看清尘埃在空气中流荡的轨迹,安菲随意散着的金发似乎也有了更加深邃的色彩。远远近近的声音分成错落有致的层次一同传到耳中,刹那间他像是听见整座城市。 这不是单纯的感官变化。仿佛是冥冥之中,更加接近了构成这个世界的那些力量。 而这座神殿和外面的不同之处—— 辉冰石穹顶之下,殿堂的墙壁镶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格栅,每一个格栅里都放置着一枚透明的、倒扣的玻璃瓶一样的器皿,细看去,也都由辉冰石制成。每一个器皿里盛放着一簇不同颜色的、虚无的光芒,像一团火焰,它们随时间推移不断地跳动,变幻着外形。用眼睛看过去,根本无法形容那些形状和结构,反而会觉得那是比自己的存在更深邃的恐怖之物,那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应用目光探及。 也许寻常人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可看到这一幕的郁飞尘和安菲却心知肚明。 这不是有形的物体,而是——被提取出来的纯粹的力量。它们分门别类,每一个器皿中是一种,而这座殿堂里的辉冰石器皿数以万计。 祭司本人则在一张从殿堂这头延伸到那头的黑色长桌前伫立,他身前是一个形状怪异的仪器,这一切都使这间殿堂看起来不像是宗教的场所,而像是炼金术师的实验台,或是巫师的密室。 随着时间推移,辉冰石穹顶往下投射出莫测的幻影,幻影在宽阔的黑色桌面与地板上流动,呈现出诡谲又摄人心魄的画面。辉冰石器皿中,虚无的火焰缓慢地灼烧,相互呼应,像是有着奇异的连结。它们那么像活着的生命,却寂静无声。步入这座殿堂,仿佛走入了一场怪诞的梦境。 郁飞尘想起自己曾到过的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们在聚落里生活,每个聚落的中央都烧着一团终年不熄的篝火,人们相信,在那火焰的图案中隐藏着命运的脉络。 辉冰石中,又隐藏着什么? 而祭司则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在一本厚手册上飞快书写着复杂难辨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而后,祭司像是遇到什么难题,顿笔,拧眉思索起来。 他身后,安菲说:“也许,你写错了这两种力量共鸣时的先后顺序。” “你在教我做事?”年老的祭司粗声说了一句,随后在纸卷上涂改两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说:“是的,你在教我做事。” 随后,祭司陷入了旁若无人的沉思之中,许久,他忽然一个激灵:“是谁在我旁边!” 祭司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些复杂的符号上移开,他转身,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了两个面生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则朝自己礼貌地笑了笑,看着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不禁想要与他攀谈更多。 “我们从远方过来。”安菲说,“想问您,这里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忙的地方吗?” “远方?”祭司的目光像是灼人的火光一般投向他们。良久的注视后,祭司说:“但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我们的子民。”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郁飞尘想。 安菲:“也许不是,但我们现在已经站在这里。” 祭司沉吟:“那么,你有能帮到我们的办法?” “抱歉,或许没有。”安菲说:“但我想听听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当然是神明的惩罚降临在了这里。”神父说。 “你看那天空。”祭司说,“你看到了什么?” 安菲:“夜晚。”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黎明。”祭司说,“从某一天起,整个王国的人们都失去了外面的消息。也找不到任何离开的道路,他们往远离故乡的地方去,走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的地点。我告诉他们,回来吧,不要再往外行走。” “再然后,天空渐渐黑沉,黎明再也不会到来,这时候我知道,神明将降下灾难,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问我神明为何会降下惩罚。自然,这只有一个原因:这个国度的罪行已超过了神明所能容忍的限度。” “他们又问我,我们如何才能被神明宽恕。于是我在这里询问神明,在这里。” 安菲抬眼望向辉冰石迷离而变化莫测的光影。 “你是说,神明的旨意藏在这里,是吗?”他轻声说。 “是的,是的。”祭司的语气逐渐迷离,像是想起遥远的往事,“历代以来,神殿里的学者都在学习如何从这里靠近神明。” “那么,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看到……”祭司喃喃说着什么,眼神逐渐空洞迷茫,泛起深红的血丝。 “我看到……看到……”他猛地暴躁起来,抄起桌上的厚本书籍就要往那两个人的方向砸去:“都怪你们两个打断了我!出去!给我出去!让我好好想想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再然后,两个人就这样被阴晴不定的祭司赶了出去,来到外面的花园里。 花园里有座人工修筑的喷泉池塘,中央是个不知来历的白色雕像,它呈现出模糊的人形,手中托持着一个方块状物体。 安菲在喷泉池畔的一座秋千上坐下,并招手让郁飞尘也来。 出于郁飞尘奇怪的要求,他现在是少年模样,做这些动作毫不违和。 秋千轻轻晃动着。不远处,辉冰石的穹顶依然焕发着光泽,比天上的星辰更加璀璨。 郁飞尘低头,看见安菲不知道什么时候顺了一块菱形的辉冰石,拿在手中把玩。 辉冰石的模样与乐园里的一般无二。 只是在乐园时郁飞尘还没看过那个属于力量的世界,那时的他也就无从看出,辉冰石深处奇异的虹彩,其实与组成这个世界的力量结构隐隐相似。 是因为这力量源自辉冰石么?还是说它是一面镜子,折射着那个真实的世界? 看着它,郁飞尘就响起神殿里那些被分门别类存放的力量的火焰。 安菲说,眼前这座神殿的年代比他出生时更久远。 那么,在那个久远的年代,“神殿”的人们已经掌握了许多有关力量的知识。 而辉冰石在其中,似乎是个不可缺少的角色。 郁飞尘:“它是什么?” 安菲说:“小郁,我先给你讲三个故事吧。” 郁飞尘注意到了他的措辞:“先?” 安菲手指轻拢着辉冰石:“嗯……你也知道,我没有讲过的故事还有很多。所以,我说‘先讲三个’。” 郁飞尘认为他也可以一次讲完。 “那太长了……”安菲叹道,“而且,如果把故事全都讲完了,我和你,又要怎么办呢?” 此时的夜色显得格外安宁。虽然刚刚被久远年代的神殿的祭司赶了出来,但心情并未受到影响。听完安菲的话,郁飞尘的脑海里来由地掠过一篇不知来自哪个世界的童话,童话的主角给一位暴君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 郁飞尘看向安菲:“我难道还能把你怎么样?” 语气仍是淡淡,可夜色下,眉眼的轮廓竟然显出某种无奈的温和。 这种神情出现在郁飞尘脸上,不由得让安菲为之惊讶了一下。那感觉就像用手指划过冰冷的刀刃而发现自己竟未受伤那样。 ——好像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自己身边。 事实上确实如此。最近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小郁很有一些变得暴躁失控的迹象,但那也是因为这人觉得自己对他隐瞒过多。 而现在,这人看起来似乎已经放弃追究,随便他想做什么了。 安菲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郁飞尘现在的态度代表了什么。 他像是开心了的样子,侧头过去亲了亲郁飞尘的侧脸。 郁飞尘给他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但这不妨碍安菲的心情,他甚至晃晃秋千,让它摆了起来。 郁飞尘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少年状态的安菲,从身体到性格到内心,好像也真的回到了只有那么大的时候。 而每当意识到这一点,他对安菲的一切举止,似乎都能无限地容忍退让。 即使明知未来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此刻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似乎就淡化了命运的诡谲与莫测。 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灵魂已经被安菲控制。 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安菲的发梢停留得太久后,郁飞尘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要讲故事?” “让我想想……”安菲看着前方。 故事或真或假,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真的是太久、太久之前的故事了。 “第一个故事,是半个爱情故事。” “你的眼神很奇怪,小郁。好啦,我先申明,这个故事和我无关。” 正文 第224章 亡灵书 04 “那是很久很久前的一个月夜。在这个月夜里,有一个为情所困的年轻人做了一个梦。他看见自己爱慕的那个人孤独地站在宁静的湖畔,那忧郁的背影令他心碎。” “醒来后,那场景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相信那一定不是梦境,而是真实。于是他披上衣服,匆匆走出庭院,穿过密林和草丛,荆棘划伤了他的腿和脚,血一直在流,但他还是一路来到梦见的那座湖畔……” 这确实像个爱情故事,而安菲的语调同样轻缓,似乎也充满忧思。 “他到了,却看见湖畔空无一人。” “他不愿相信,于是一步步黯然走到梦中情人曾站着的位置,就在这时,在月光的映照下,他却看见那地方静静躺着一块晶莹的水晶一样的石头,那石头比湖水还要清澈,让人还以为是天上的星星倒映在了地上。只是第一眼,看见的人就忘记了他的情人,他捧起它,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把它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他说,这是块有心跳的石头,它在和他说话,他能感到它。” “这就是第一个故事,关于第一块辉冰石怎样出现在世上。”少年纤长的手指抚过剔透的辉冰石的表面。 “第二个故事和爱情无关,是个寓言故事。” “你知道,一样东西越是难以得到,就显得越珍贵。一件珍贵的东西,往往又象征着尊贵与荣耀。如果它同时又很美丽,它的价值便成倍增长——也许它本身是没有价值的,但是,有人需要它象征着的东西。” “国王和贵族们在地面下得到珍稀的金属,在海洋中得到珍珠与珊瑚,从兽类或活人身上得到骨骼、牙齿和皮毛。同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 “可是,人们真的在意这些东西的本质么?” “在有关辉冰石的第一个故事和关于它的传闻逐渐传到更多人耳中时,另外一些辉冰石也出现了,它们有大有小,小的像一粒珍珠,大的像一片湖泊。不论大或小,它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些浪漫或神秘的逸闻。人们见到它的时候,总是感到心荡神驰,有人因它疾病痊愈,有人因它陷入疯魔,还有人声称自己得到它,就拥有了命运女神的眷顾。” “很快,它成为人们梦寐以求的珍宝。无数人都想看它一眼,而拥有它的人,也像是拥有了非凡的荣耀,当然,偷窃,争抢,这些事时有发生。” “不过,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很久,不到一百年后,辉冰石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安菲在这引人好奇的悬念处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因为这片土地上疆域最辽阔、军队最强大的国度的君主,相信这种神秘的晶石能护佑自己的灵魂。于是他要用它来装点自己死后居住的宫殿。从此后,代代如此。” “最后,它们一经出世,便被收集。辉冰石被一代代君主埋入了深深的地底,直到绝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它的模样,也忘记了它曾经拥有的价值。这就是第二个故事。” “那么,第三个故事,你猜是什么?” 郁飞尘:“是它被再次发现的故事。” 安菲点了点头:“这个故事,比前两个故事都有长一些。” “你知道,没有哪一位君主,哪一个国家,哪一种宗教的统治是永恒的。” “很多年之后,作为第二个故事主角的那个国家已经不再是最强大的那个,它的都城被另一个国家的军队踏破,当他们信仰的神明不再护佑自己的子民,而战胜者信奉的神明却降下胜利的福祉的时候……昔日君主那传闻中埋藏着稀世珍宝的陵墓,也被撞开了大门。” “破门而入的士兵们看到那座梦幻一般的世界时,首先忘记了呼吸。” “再然后,他们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那一刹那得救了。” “战争的热血正在他们心中盘旋,辉冰石的出现激发了更大的狂热。被内心的渴望驱使,他们丢下武器,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争夺那些辉冰石制成的器皿,拆下墙壁与天花板,砸碎遗体沉眠着的晶棺——棺中的死者,面容和身体仍然完整如活人。” “失控的举动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主事者不得不派出更多人来到这里平息事态。” “那些人里,有一位这个国度的神职人员。嗯……那是一个古老的年代,宗教总是必不可少。我们不知道他具体的职位,于是姑且称作神父。” “在辉冰石制成的陵墓里,这位神父保持了难得的清醒,他视那为魔鬼的诱惑,命令下属用黑纱蒙上眼睛,使他们只能勉强视物,然后去处死那些已经疯狂的士兵。同时,他自己却并未蒙眼,而是要与魔鬼的诱惑较量一般,与它们直直对视。” “一些人挥刀砍死了另一些人,鲜血溅出来,在辉冰石制成的地板上流淌。” “这时,神父却忽然大叫了一声。” “挥刀的士兵们以为这时要他们停手,于是停下了动作。神父却疯狂地大喊,继续,继续!” “最后,所有陷入疯狂的士兵都倒在血泊当中,而神父颤抖着在最大的那块辉冰石前跪下。” “原来,他看到,每当有一活着的人死去,那些迷幻的光芒里,就会有一簇特定的色彩散去,他甚至看见,有时候,那色彩的消失,比那个人的死去,还要早一瞬。” “他像是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启示,在辉冰石前痛哭,他高呼在这些神异的石头里,自己看见了真正神明的面容。” “这就是第三个故事的结局了。” “你问我后来?后来…辉冰石从坟墓里,进入了教廷中。炼金术和占星术的学者也都抛下自己原本的行当,开始解读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启示。” “再后来……那国家已经不复存在,在它之后的国家也早已不在了,那宗教也几次消逝又复生,教义在时光的流逝里数次改变,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但是辉冰石中的光芒怎样映照着人世间的流变,又怎样蕴含了世间的真理,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留下的手册中,逐渐明晰。” “那些人们原本依附于一个又一个国王,但随着逐渐接近了那比魔法更神秘,比刀枪更强大的力量,他们的地位逐渐超过任何一个国家。” “再后来,他们掌控力量,已经不需要再以辉冰石为媒介。” “而后,他们自称为独立的、代行神明旨意,为人世消弭灾祸、传播福音的……神殿。” “神殿信奉的神明没有冠词。很多宗教里的神明都有名字,以便信徒称呼。可是,若那是这世间唯一的,象征一切真理与终极秩序的真神,祂也就无须名号,不是么?” “有些东西,总要给它一个名字。”安菲轻声道,“当我在那些不允许我阅读的书籍里读到这三个故事,我就明白,他们的神,原本就是一个虚指。” “或许,这件事,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明白……” 夜色里,少年的神情难辨。 就在这时,那座有辉冰石穹顶的殿堂里,传来祭司近于癫狂的呼声。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看到神明要告诉我们……” 郁飞尘和安菲走到殿堂门前,那里不知何时已经齐刷刷站了一排白衣的学者。 而祭司背对着他们,高举起双手,用疯癫中带有庄严的语调宣布: “神明的启示,已经降下。” “我看到无数黑色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们的城市。它们将毁灭我们的一切。”学者说:“从今日起,我们需要一座世上最坚固的堡垒,我们要用它来抵挡敌人——这是神明留给我们的唯一道路!” 沉重的钟鸣声响彻城中。 “告知全城,我们要修筑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即刻动工——” 正文 第225章 亡灵书 05 钟响十三声,一切与这件事无关的动作都停下。声势浩大的工程就这样拉开帷幕。 城外,绵延不断的人群依旧带着物资涌入。城内,人们在神殿学者的指挥下清点物资,编成队伍,提前挖掘地基。 仿佛只是一晃眼,无数脚手架就在城中搭建了起来。 夜幕逐渐降下,而这座都城的灯火愈发辉煌,所有人都自发投入其中。尘土的气息、建造的声响很快席卷至城市各处。 ——当然,这一切活动,郁飞尘和安菲都没有什么参与感就是了。 居民们在劳作,学者和神父们在指挥劳作。而在这热烈的、劳作的氛围中,却有两个多余的人存在,并无所事事地杵在花园里。这情况使连安菲都不由得陷入了思考。 安菲叹气:“真的没有人来理理我们吗?” 在永夜,常见的那些碎片副本里,要么一睁开眼睛就被分派了必须完成的任务,要么一进去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万分凶险的境地,不得不努力求生。再不济,环境中也有强烈的暗示,引导进入者去做些什么。 “小郁,有哪个知识球里提到过这种状况吗?” 郁飞尘看了一眼安菲,不难看出,这人并不是真的疑惑这件事,纯粹是不太想思考,于是象征性发问几句,以示他努力过了。 郁飞尘:“破碎程度越高的副本越需要外来者参与。完整的副本有稳定运转方式,因此没有迫切需要完成的任务,也没有明显的离开路径。” “嗯嗯。”安菲说。 郁飞尘:“你的信徒在永夜遇到这种世界,会参与到这个世界的重大事件里,对世界进程造成足够大的影响。这样以后创生之塔就能链接到这个世界,将它解构,信徒回归乐园。” 安菲:“嗯嗯。” 小敷衍怪。 郁飞尘当时就想把他的头发给揉乱。 他道:“这种方法在迷雾之都还适用吗?” “不适用了。”安菲终于说了一点人话。 夜色下,金发的少年环视着四周,道:“嗯…这种迷雾之都里的独立世界,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郁飞尘:“那走吧。” 安菲自然而然地跟上了。 因为听了一些故事而情绪稳定少许的小郁,让他重新有了一些安全感,于是决定划水一段时间。 自动跟随的安菲,仿佛是很久之前两人初相识的那几个副本里的再现。 有时候,郁飞尘甚至觉得这已经成为安菲的一种习惯。 但他知道,今天的安菲和以前的不同。 这人握住他手指时微微收紧的力度告诉他,见到那座辉冰石穹顶后,安菲的情绪看似正常,实则低落。 安慰人并非郁飞尘的特长。看着这样的安菲,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这个人从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候。神明即使面带微笑,灵魂也始终平静而忧郁,像永不见底的深蓝的海洋。 这就是神明的本来面目,和这个世界一样。 走在路上,他下意识把安菲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以免他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 不错。郁飞尘想。无微不至地为雇主提供服务也是他的一种习惯。 迷雾之都的用意未知,离开这地方的方式也未知,两人此时当然不是去参与到搬砖或挖掘地基的活动中,而是再次来到了那座辉冰石穹顶的殿堂里。 祭司已经做出了他的预言,此刻,他不再埋头于阅读神明的旨意,而是操纵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异仪器,引导辉冰石里的力量按照某种轨迹运转。 郁飞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用自己仅有的那些——安菲曾教给他的那些关于力量的知识,看懂祭司是在借助几种力量来推演堡垒该有的模样,让它尽量坚固,然后绘制可行的图纸。 “可我们还不知道那黑色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安菲说。 “所以这将是世上最宏伟的建筑,因为它能抵挡一切敌人。”祭司注视着手中的图纸,他的眼睛因为连日劳累布满了血丝,可极度的激情和专注又让他维持着惊人的清醒。 “在都城外,我们要挖出百道沟壑,每道沟壑下里都埋着尖锐的木刺,它们会刺死敌人的战马。再往里,我们的护城河要收起所有塔桥……我们的城墙要再往上修筑,它会是现在的五倍厚,三倍高,但其上要留有放哨和瞭望用的洞口。” “我读到,他们会从四面八方来到……所以,我们的防御也将完美无缺。” 他虔诚地在图纸上增补:“我们将以它来向神明展现我们的勤劳与智慧、友爱与英勇,若这美好的品德能盖过我们的罪行,我们就能得宽恕。” 郁飞尘想了一会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和这位祭司进行更深入的交谈,以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最后,他说:“真的吗?” 说是“真的吗”,却因惯用的冷淡淡的语调而更像“我不信”。 安菲脸上出现了一些类似于忍笑的神情。 祭司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声音中压抑着怒火:“你在质疑什么?” 这位祭司脾气太过暴躁,而质疑他人的信仰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郁飞尘心知自己当然不能说什么“我质疑你们的神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或“神明的旨意是否真的如此”这种话,他只能道:“这样真能让我们得救吗?” 祭司的怒火果然平息稍许,他开口,沉着笃定地回答了郁飞尘。 “曾经,这座都城——还有其它无数座都城,望不见尽头的广袤的土地上,有过许多教派,不同的教派信仰着不同的神明。但它们都已不复存在。” “有人笃信星象预示着命运的轨迹,有人用龟壳和铜币占卜,现在它们都已变为流浪艺人谋生的小把戏。” “现在,只有神殿在这里,因为只有神殿是正确的,只有神殿信仰的神明是至高的。”祭司说:“而我所做的一切都遵循神殿的法则,这些法则已经过了时间的考验。所以,只要我们做到,就能得救。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说完,他终于发觉这两个游手好闲的人很碍眼:“全城的人都在忙碌,你们两个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郁飞尘:“我们正想问您是否需要帮忙。” “哦,原来是这样。”祭司说,“你们不是很会教我做事吗?那就留在这里吧——长得高的那个,给我把西北角壁橱里的三角尺给我拿来。” 两人就这样留了下来。没有生存的危机,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一部分时间给祭司打下手,另一部分时间对着辉冰石里的力量结构发呆。 “这样也不错,”安菲说,“你对力量的认知又深一些了。” 郁飞尘认为这没有太大必要。如果他的本源力量在此具现,这些一切种类的力量都会被摧毁。 “不。一个人一生中不会学到多余的知识,它们都会在某一天用到。”安菲说。 说这话的时候,安菲正抱着一本古旧的典籍观看,郁飞尘扫了一眼,那上面的话语晦涩难懂,似在讲神殿的秩序和传统。角落里还堆着许多类似的书籍。 郁飞尘:“你还需要看这些?” 安菲的手指抚过纸页泛黄的边缘:“因为我真的没看过。” “虽然……你已经知道我在那里长大,但是,”安菲似是笑了笑,“但是,时间过得太快。我好像总是有很多事情做。” 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然后去和骑士长溜下山,做一些别的什么。有时候他也在神殿的藏书阁里待着,但不爱触碰那些枯燥无聊的长篇大论,反而总想去翻开那些祭司们禁止他阅读的书籍。 “如果你从记事起就待在那里,你也不会去深思,这座神殿究竟在用什么方式运作,他们想做什么,自己又该做什么,因为已经习惯了,觉得世界本来如此。”安菲说,“离开那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对它所知甚少。” 有时候,谈话间,安菲会将话题有意无意引向神殿,祭司偶尔会被他的话题所迷惑,和他们说一些与这座在建的堡垒无关的话。 “我们的这一座,只是神殿的一部分。是十分偏远的一座。每座大一点的城镇都有一座神殿。每一个国度又有一座更大的神殿,这个国度内的所有神殿都受它统辖。而这些统辖整个国度的神殿,又听从于另一座神殿的命令。那座神殿不属于任何国家,它在世界最中央的高山之巅。” “那座神殿的主人?自然是最德高望重、能力最为出众的那位祭司。” “你问我怎样成为了祭司?让我想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些事早已注定,不是吗?”祭司注视着辉冰石天幕,“有些人能听见石头开口说话,有些人不能,你们两个就是能听见它的那类人。” “不,我们并不统治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事务,我们从不过问。我们只是读懂神的旨意,然后在人间传播神的福祉。我们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 有时候,殿堂里不止有他们三个,其它学者会参与到设计和统筹中,还有一些居民来到这里,为劳累的祭司送上食物或饮水,作为他们的心意。 郁飞尘还发现了一件事。 安菲也发现了。 “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向你倾诉。” 这是好事,郁飞尘想。 迷雾之都给他的馈赠——居民们将更乐意对他敞开心扉,在这里失效了。不仅彻底失效,来来往往的人甚至像是根本看不到他们。 因此,这可以说是郁飞尘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安全和清净的一个副本了。 读书,陪安菲读书,打打下手,然后当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他们来到这里,好像本就不是为了做些什么,而是来观看一场电影。 时光仿佛无限拉长,而在其中的人也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堡垒渐渐成型了,它的外墙那么高,一眼看过去,把天幕都占据了半边。人们用绳梯和吊轮来运送石材和木料,铁匠在两人高的熔炉前不知疲倦地敲打。没有人休息,也没有人睡觉。夜幕只是逐渐深沉,似乎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一夜之间的事情。细究起来,又度过了很久、很久。 安菲手中的书籍,也换了一本又一本。他不像是在阅读那些文字,而像是在追寻记忆里的浮光片影。 在这有别于现实的、古老的世界,在郁飞尘的身畔,往事总是纷至沓来。 安菲手里捧着一本描述时间如何组成的书籍。 “时光的流逝,本就是一种错觉。”他忽然说。 “小郁,你还记得你记事起到成年的那段时间吗?” 正文 第226章 亡灵书 06 记得,又像不记得。 郁飞尘很难描述自己的过去。 他知道那些过去的经历,可是他却不记得任何一个细节。好像只是看了一本书或一出剧目,留下一些毫无真情实感的记忆。 他说:“记不清了。” “可我还一直记得。”安菲说。 “这么多年过去,每当我想起从前……”他看向那流光溢彩的天幕,“我就又回到了离开故乡的那时候。” 郁飞尘等他说下去。 “我会觉得,我的生命,其实已经停在了那一刻。”安菲环抱着自己的膝头,“从那以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殿堂的角落,金发的少年用脆弱的语调说着这些从前从未说过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郁飞尘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感情。 若是别人,不会相信这和当年舰船上生性淡漠的长官是同一个人。 但郁飞尘深知,这两者之间并无不同。 因为动作,安菲的长发从肩头往下滑落。那一刻,郁飞尘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过往的所有的记忆中,是从什么时候起才变得清晰,仿佛真的存在? ——是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舰船的甲板时,第一次见到长官的那一刻。 那时候,天空阴云密布,唯有一线天光向下照在海面上。长官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向他走来。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那天。” 安菲看向郁飞尘。 过往的片段在郁飞尘眼前浮现。 那种感觉不好形容,但有别于其它一切感知。因为此前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他只要站在那里,自己的目光总会向那里落去。 第一次见到长官的那天,在母舰内舱的宿舍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议论长官的时候,一旁的他叙述了自己的感受。 他们发出了奇怪的嘘声。 一说:“一般我们把这种状态称为一见钟情。” 四说:“也许你第一眼就看他不顺眼。” 郁飞尘:“。” “我睡了。”他说。 他相信一夜过后,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然而命运的流变,从那一刻起就指向了遥远的永昼。 “其实,”郁飞尘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我和你之间一定会发生什么。” 安菲眼里缓缓现出笑意,可是那笑意里又有歉疚。 他认真说:“小郁,我会伤害你。” 郁飞尘伸手摸了摸安菲的额头。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安菲。 从来到这地方起,安菲的情绪就很有一些异样。 安菲不说话,只是抱紧一本旧神殿的典籍,靠在郁飞尘肩上。 也许是某种本能的发作,总之是受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驱使,郁飞尘低头吻了一下安菲的发顶。 “你们……你们……!”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指着他们,十分愤怒。 郁飞尘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神殿不提倡这类事情。作为神在人间的使者,一切情绪应该献给神明而非他人。 但是神难道不是就在这里? 祭司从郁飞尘脸上看到了极为不思悔改的神情,顿时暴跳如雷。 如果不是担心祭司被气死导致这个世界出现不该有的变故,郁飞尘是不会口头认错的。 “要不是堡垒即将建成,我要把你们赶出神殿。”祭司把一沓图纸摔到他们面前,“把它们送出去,快。” “祭司们的脾气有好有坏,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送图纸的路上,安菲说。 郁飞尘颔首,这位祭司虽然脾气暴躁,极为固执,但确实是个好人,他对他们不错,对城中的居民更是极为爱护,居民也以同等的尊敬和爱戴回应了他。 学者接过了图纸,据他们说,堡垒的建造即将完成了。 站在高处,看着自己身处的这座堡垒,任何人都会感叹它的森严和坚固。 壕沟与护城河拱卫着高峻厚重的城墙,城墙内还有三道用于封锁的大门。每一道防线都由装备精良的士兵把守。在城内,还有无数用于守备的大型城堡,每一座城堡里都驻有骁勇的战士,储藏着丰富的、足够一个王国的人们使用的物资。无疑,它确实能抵挡世上最为强大的军队。 在堡垒即将竣工的时候,祭司却又钻研起了辉冰石里的喻示。 “是的,没错……”他在殿堂里踱步,反复核对那些符号,“没错,就是敌人……灾难降下的那一天,黑色的敌人将从四面八方而来……我读懂了神明的预警,因此,我们必能够得救,我们必能够得救。对吗?” 他直勾勾看向安菲,又看向郁飞尘。 安菲:“我希望一切如您所愿。” 祭司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又开始反复确认。 外面,夜幕深沉。星辰和月亮的光辉都隐去了,浓稠的黑暗似乎连灯火都无法照亮,只有辉冰石的穹顶依旧闪烁着迷幻的光泽。 不同之处在于,那些光芒已隐隐有些涣散和杂乱,变动逐渐剧烈,显出不祥的预兆。 乐园的辉冰石不会有这样的景象,那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也没有诞生和死亡。力量永恒稳定的,所以辉冰石广场总是那么美,又很安静。 偌大的永夜里,再没有什么地方像乐园那样。 一遍又一遍确认过后,祭司、郁飞尘和安菲离开神殿,他们拾级而上,登上高峻的石制塔楼,站在堡垒的最前方,在这里能第一时间看见周围的变化。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来了。”祭司说,“但我们已做好所以准备,不是吗?” “午夜时分已至,然后黎明就会慢慢来到。” 与他们一起站在这里的还有许多人。那些人都在他们身后。深沉的天幕下,没有人出声,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辉冰石穹顶的光芒,忽然像是有生命一般明灭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一阵奇异的、呜呜的声响。 那声音极为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祭司闭上眼聆听,极力辨认着声音的来源。 “在那里,在我们的前方……”他先是低声说话,然后,声音渐渐洪亮而激越。 “神明的子民们,你们听见了吗?那是敌人号角的声音!他们正朝着我们的都城而来!” “士兵们,点燃你们的火把!弓箭手,拉开你们的弓弦!” “神明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拿起我们的武器,去杀死那黑色的敌人——” 号角的呜叫声渐渐变大,向他们所在之地越来越近。 起先只是一线,而后变得愈发低沉而宏大,无处不在,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它不再像是号角的声音,而像是天地间,一种伟大的共鸣。 这样的声音下,尘世的一切声音仿佛不值一提,而任何一个人站在这样的声音里,都会感到自己格外渺小,如同一粒沙。 那声音还在继续。 祭司的嘴唇微微颤抖,然后,他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逐渐变得苍白。 他们身后,响起了恐慌的低语。 “这是什么……” “是……恶魔的声音……” “收起你们的恐惧!”祭司大声道:“这堡垒由我们所有人一同建造,我们深知它固若金汤,不可摧毁!” 这时,地面开始隐隐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这是敌人的马蹄正向我们靠近,大地传来了他们的讯息,要我们戒备警惕。”祭司深吸一口气,“然而他们无法踏平我们的城池。我们的壕沟将折断他们的马蹄,我们的棘刺将刺死他们的士兵。” 他说这话时,牙关却在格格打着颤,这使他的的语气不复之前的激昂,而显得僵硬。 寒冷,刺骨的寒冷。那种冷意从骨骼的深处生发,连郁飞尘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祭司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寒冷颤抖,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本想以此平复自己的心绪,却摸到冰凉的皮肤上滑而冷的一层水。 他看向手心的水迹,随后猝然望向身后士兵们手持的刀兵。 那金属的器具上,也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冰凉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潮湿。 像是想起了什么,祭司眼中出现不能置信的、恐怖的神情,他看向前方—— 前方,巨大的、低沉的鸣响声里,一道漆黑的线从视野的左边延伸到右边,它从夜色天幕下升了起来,越升越高。 一声炸雷忽然响彻整片天地,裂纹状的闪电撕裂整片天空。 那一瞬苍白的电光里,人们终于看见他们面前的事物,也听清了风中的鸣响。 那是……水的声音。 那黑色的、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敌人—— 前方,漆黑的滔天洪水,朝他们奔涌而来。 他们是洪水前的一粒沙。 最后一丝火光也在浓重的潮气里熄灭了。 堡垒之上,只有祭司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收起你们的恐惧——” “我们已听从神明的旨意,走上救赎之路。” “我们将得救。” 然而铺天盖地的洪水并未在城墙前停留哪怕一秒,它带着毁灭一切的伟力,朝此处轰然倾泻。 那一刻郁飞尘握紧了安菲的手腕。 安菲温和地回握住他,似是安抚。 下一刻,洪水漫过城墙。 宏伟的堡垒能抵挡一切身骑骏马、手持利器的敌人。它却无法阻挡风、阻挡雨、阻挡灭世之日的洪水。 冰冷的水先是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然后,仿佛只是一眨眼间,它已没过腰间。接着,整个人被不可阻挡的巨力往后推去,蓦然间天旋地转,重重跌入水中。 一切声响都被压入水中。 堡垒顷刻间分崩离析。 人们惊叫、挣扎和建筑物轰然毁塌的声音里,断续地,只有祭司的吟诵从极遥远处传到耳畔。 “我们已听从……神明的旨意。 “走上……救赎之路……” “……得救。” “为……什么……” 被卷入水中那一刻,郁飞尘抱紧了安菲,同时,他感到少年人纤细的胳膊也紧紧环住了他的肩背,以使两人没有被洪水冲散。 起先是水流带着他们往前。当郁飞尘尝试在水中睁开眼睛,他看见见辉冰石朦胧而美丽的光晕在混沌的视野里一掠而过,然后飞快远去,归于一片混沌。 几次随着水波的沉浮后,他们开始被水下的暗流裹挟着下沉,沉向寂静、虚无和死亡。 郁飞尘往上看。 ——那是一副寂静而肃穆的场景。 他在下坠,而城中人溺死的躯体密密麻麻,漂浮在他的上方,它们或远或近,时沉时浮。有人面对着他们,有人背对。祭司在他们中,他身体已经僵硬,仿佛死去多时,却仍睁着眼睛,宽大的袍袖随水飘荡,如同徘徊在时间长河中的幽灵。 随着无止境的下落,诡异而沉默的一幕逐渐远去。水流从上往下压着他们,窒息感逐渐剧烈。 死亡的临界点即将到来的前一秒,郁飞尘身畔,本源力量绷紧,如同蛰伏到了最后一刻,即将爆发的猛兽。但就在这时,周围一切压力忽然消失无踪。 下一刻,他们眼前骤然一黑,空气忽然涌入。 安菲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溺死的边缘猝然呼吸到空气,可能是一种比溺亡更难受的体验。 他扶着郁飞尘勉强直起身来,这时两人发现,自己又置身在了陆地上。 衣物是干的,没有水的痕迹,来自空旷荒原的风吹过身畔,带来沙砾和尘土的气息。 随即,耳畔传来车轴的吱呀声。 他们看向四周,天空低沉而昏黄,周围人流涌动,沿着道路前行。 一个车队驶过他们身旁,坐在车上的人们挥舞手臂呼唤着他们,说:不要停下,快跟上我们,一起往都城去。 安菲看了看他们,又看看郁飞尘:“小郁,有哪个知识球里提到过这种状况吗?” ——有的人又要开始划了。 郁飞尘:“嗯嗯。” 安菲:“?” 郁飞尘笑了笑,拉起安菲往前走去。 正文 第227章 亡灵书 07 视线的尽头还是那座城。昏沉的天幕下,人们如潮水般涌入其内。那一天,黑色的洪水也是这样从四面八方吞没了它,所有人的躯体都漂浮在水中。 郁飞尘和安菲混入人流。这时的人们还没有被灾难所吞噬,熟悉的骑羊少年从他们身畔经过,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手里拿着一根笛子。 郁飞尘:“请问我们是要去做什么?” “听从神殿的命令,把我们的所拥有的一切贡献给都城。”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们面临着未知的灾难,”少年的神情讳莫如深,“但是不要怕,神明一定会为我们指明救赎的道路。现在,让我们一起往那里去。” 相似的情境,相似的对话。风刮起路上的尘沙,天空低低地压在人群上方,末日前夕的景象总是如此。 完整的世界都是相似的模样,破碎的世界各有破碎的方式。一些世界缺失了根本的力量,因此异变为不同寻常的形态。有时候这世界的时间首尾相接,于是人终其一生在其中不断地来回。乐园记录过几个类似的结构,但他们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弄清这个世界属于哪一种。 路上,一个车队的马拉车出现了问题,横在路中央,郁飞尘帮他们修好后,车队邀请他们一起上路。 第二次来到这里,人们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 安菲不是很想走路,于是坐在了一辆运送稻草的马车上,身边的稻草筐里满盛着饱满的、金灿灿的谷穗,它显示着一年的丰收。 在古老的年代,人们对神明的想象异常简单而朴素。祂只是掌管丰收、生育或降雨。 这一路过了很久,郁飞尘看见安菲总是在看。他像是要记住他们的面孔,或是辨认他们所处的时代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人们。 最近郁飞尘发现自己总是会想:安菲在想什么。 不难猜,大概都是一些他不知晓,也不能感同身受的东西而已。 郁飞尘垂下眼,目光变得晦暗。内心深处升起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 安菲握着一支谷穗,目光从人群里收回,他看向郁飞尘。 最近安菲发现郁飞尘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越来越多了。 被小郁注视是一件容易发觉的事情。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一道目光,而在本源的力量世界里,是那深渊般毁灭的、冰冷的力量缓缓延展,观察着自己。 压迫的感觉会经由直觉传递到被注视者的心中,带来下一刻就会被解构的危险预感。 听说小郁在乐园里经常被投诉,安菲觉得这是有原因的。 虽说像小郁这样负责任的人,一定会尽职尽责、无微不至地帮助雇主完成任务——就像他和自己在一起时那样。但雇主未必能经受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精神上的压迫,这会让小郁被很多人误解。 想到这里,安菲用自己的本源安抚式地碰了碰郁飞尘。 郁飞尘:“……?” 他总觉得安菲误会了一些什么,但没有证据。 漫长的道路上,有人唱起了歌谣,那是来自久远过去的曲调。 安菲听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小郁。” 郁飞尘:“嗯。” “也许我曾来过这里。” 这个“曾经”当然不是指刚刚经历过的上一次,而是属于安菲的过去。 郁飞尘:“它的年代不是在你之前?” 神殿里的典籍,都是一些安菲没读过的古老之物。 “你相不相信有一个这样的世界,它太大了,连时间都追不上它。” 郁飞尘想了想,微点了一下头。 这种世界并不难想象,假如一个人在安菲的神国里行走,从幼年走到死亡,也未必能走过神国百分之一的长度。 安菲遥望着视野的尽头:“那个世界比乐园更完整,比神国更宽广。” “它太大了,以至于从小祭司就告诉我,我们的世界是没有边界的。” “自神殿建立以来,就有无数的学者、祭祀和使徒一直在向外走,走到神殿不曾踏足的国度,然后在这里开辟一座殿堂,传播神明的福音,布下力量的火种,培养教徒和新的祭司。当完成这些使命之后,他们便向更远处去。很多年过去,他们走得那么远,那是比永昼的神国的跨度更远的距离,远到不能再轻易与圣山联系。” “而来自圣山的消息、使命、最新的知识,也因为距离的遥远,只能一层、一层向外传递下去。有时候,不同的土地上生活的种族也截然不同,让传递变得更困难。” “神殿当然可以动用一些非自然的力量,但是,那是一个比无垠的星空更广袤的世界。因此,只有在十分紧急的时刻才会启用。你能理解吗?小郁。” 郁飞尘点点头。很多事情听起来不符合常理,但假如衡量它的尺度是无限长,也就变得可能。 过于广袤的空间使神殿与神殿之间的关系变得松散。核心的圣山与最边缘的神殿之间,信息和知识的差距也许已经隔了上千年。 所以即使这里的神殿形制对安菲来说是久远的、已被淘汰的产物,他与它仍然有可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只不过空间上的距离异常遥远。 那么,安菲为什么说自己可能来过这里? “你曾走过这段距离?” “我走过。”安菲轻声说。 片刻,像是要强调什么,他又说:“我一个人。” “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一个愿望。在我的家乡,每个人要在成年的那天默默许下一个愿望。他们说神明眷顾每一个人,所以这个愿望必将在余生的某一天实现。” 安菲抬头看着昏沉的天幕,他的语气是那么寻常,像是在叙述生命中最平淡不过的片刻。 “我出生以来,见到的都是宫殿的成员,都城的子民,后来,是神殿的人们,圣城的居民。但祭司说,外面广袤的大地上也全是我的子民,是我应去爱的人们。”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他们,看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者问他们需要我去做些什么。我想去走一段很远的路,直到无法更远。” “所以我想,我要去世界的最远处。如果这世界没有边缘,就去到神殿统治的尽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就看到神殿和我的存在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现在想起,这是一个很幼稚的念头。如果再多几岁,也许我不会这样想。” 风卷起地面的沙尘,在平原上盘旋。安菲轻轻闭眼。岁月的尘沙在他身畔刮过,有些被带往别的地方,另一些落在他的衣襟和发间。 “但我已经这样想了,愿望也许下了。然后就去做了,就这样。” 郁飞尘:“看到了什么?” 安菲微笑说:“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每天的故事都很短,不过郁飞尘也不介意。 有些故事听起来很简单,但要讲出来却很难。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明白了这个道理。 郁飞尘只是问:“真是一个人?” 安菲托腮看着他,良久,道:“嗯,一个人。” 郁飞尘:“你坐累了没有?” 确实已经坐了很久的安菲朝郁飞尘伸手。郁飞尘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短暂的时间里安菲抱住了郁飞尘的脖颈,安静地任他把自己放到地面,忽然微微红了眼眶。 神殿骑士团的骏马额头上都会长着一个晶莹的犄角,它们鬃毛雪白,身躯强健如披甲胄,其中属于骑士长的那一匹血统最为纯正,身架也比它的同类们更加高大。 练习完骑马后,神殿的小主人会从正坐改成侧坐,小腿在马腹附近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像是想下又下不来的模样。 路过的骑士会过来关切地问,这马太高了,是否需要帮忙下马。 这时候小主人会笑着摇摇头。要再过一会儿,等到骑士长走过来,他才会伸手搭住骑士长的肩膀,让那人把自己从马背上抱下去。 远远观察着这一幕的骑士会摇摇头,转身去告诉繁育马匹的老马夫,小主人需要一匹温驯的、骨架小巧的坐骑。 符合要求的小马驹还没从母亲腹中里落地的那段时间,骑士长短暂离开神殿一天,去北边替老祭司出了一趟远门。 于是这一天的骑士就看到小主人一个人结束今日的骑马后,正利落漂亮地从那高得吓人的马背上翻身落下,不输任何一个技艺娴熟的骑手。 最后他只能含泪把那匹矮脚小马驹认作自己的坐骑。 夜幕降临的时候,郁飞尘和安菲走入了城中。 “力量……共鸣……神秘的结构中蕴含着关于未来的预言……这是神明给我们留下的唯一炬火,使我们不必再在无知的长夜里跋涉……” 对着手札本和辉冰石仪器喃喃自语的神殿祭司背后,安菲和郁飞尘默默观察他在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符号,然后交头接耳。 “小郁,发现了么?” 郁飞尘:“发现了。” “这次祭司先生没有弄错那两种力量的共鸣顺序。” “谁在后面!”祭司猛地回头,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正在盯着自己的推演稿纸。 “怎么?”祭司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的模样,说,“为什么来这里,你们想教我做事?” 这次祭司大人的态度好像比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好了一些,第一次见面,这位祭司可是暴跳如雷地把他们赶了出去。 “当然不是,”安菲乖巧回答,“我们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帮忙?也好。我的确需要一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来打下手,你,帮我把三角尺拿来。” 郁飞尘去拿三角尺,安菲则在原地与祭司交谈。聊天的内容与第一次来到相似,大抵是询问祭司在做什么。而祭司的回答也大同小异,灾难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而他要读懂神明的旨意,寻找得救的道路。 安菲笑眯眯问:“祭司大人,您让我感到亲切,我们曾见过吗?” 祭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当然没见过你。” 如果祭司不记得他们,那么也不会知道这座城曾被淹没在洪水中。 安菲悄然转移了话题。 “那么,您发现什么了吗?” 祭司重新埋首于工作中,笔尖饱蘸了鲜红的墨水,在纸页上飞快演算,解读着蕴藏在辉冰石后的命运。 “我看到……我看到……神明告诉我们……” 草稿纸在祭司手中颤抖,发出“哗哗”的声响,祭司的双眼泛着血丝,恐惧中又带有洞察真相的兴奋:“我看见黑色的洪水从四面八方而来,越过我们的城墙,淹死我们的牲畜,冲散我们的粮食,压垮我们的居室,带走我们的生命,毁灭——毁灭我们的一切!” 神殿学者立在门下,垂首等待祭司的命令。 “我们要建造一艘世上最大的船只,它能在灭世的洪水中航行,所有的居民都将在那船上得到安身之处——这是神明留给我们的唯一道路!告知全城——” 钟声轰响,浩大的工事再次拉开了帷幕。 正文 第228章 亡灵书 08 建造一艘航船与建造一座堡垒所需的材料和工序不同,都城热烈劳作的气氛和神殿紧张运转的模样却和上一次别无二致。 人们各司其职,祭司和学者们昼夜不歇确认图纸、计算结构、分派任务。 走在这座城里,你会意识到,所有人都对这条得救的道路深信不疑,相信到大船建成的那一天,他们就能在灾难中得以保全。 也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相信,使他们能发挥平常的生活中难有的力量,去完成那几乎超越人力极限的杰作。 郁飞尘和安菲依旧在神殿中给祭司做助手。 偶尔也能闲聊几句,祭司说他从小在神殿中接受教育,后来顺理成章开始主持神殿的事务,他毕生的使命就是作为神明的仆人来守护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传播神的福祉。 透过辉冰石,凡人得以窥探世界的真相。而藏在辉冰石器皿里的那些已被分门别类提取而出的力量则可以为人所用。 此时祭司正在摆弄一套复杂的仪器,使它们形成特殊的映射,借此将种种力量组合,模仿水流的力量,用以测试哪种材料最适合作为大船的龙骨。 在这个过程中,祭司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向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狐疑道:“为什么我感觉你们两个操纵力量的时候这么容易?” 正在用意志轻而易举控制着力量精细组合,手上却不时动作一下,假装自己是借助辉冰石仪器才做到了这一点的安菲继续假装着,说:“也许是神明在帮助我们吧。” 刻意与辉冰石保持着一定距离,因为发现自己如果太靠近它们,它们映照着的力量就有崩溃涣散倾向的郁飞尘也面不改色道:“嗯。” “你们最好是这样。”祭司说。 安菲稍作思考:“但我确实可以教给您一点小小的技巧。” “哼,你果然是来教我做事的。”祭司骂骂咧咧地打开了他的手札本,开始记录安菲传授的“小小的技巧”。 有时候,祭司在冥思苦想,需要他们打下手的活计不多。这时候安菲就会走到藏书柜的角落,继续读他上次未读完的古老典籍。 永昼的主神与力量相伴已经太久,久到运用一切晦涩复杂的知识都像从溪流里捧起一汪水那样简单,他为何还在读那些最为原始的、关于人如何掌握了力量的书籍? “想找什么。”郁飞尘翻开一本:“我也帮你看?” “我的确有想要找寻的东西。” “我要明白那时候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才能明白那时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还有,有些力量一直深藏在迷雾之都内,从未在永夜现身,所以我不了解它们——譬如我们最后会面对的那个也许高于我们的力量。也许在这些最古老的记载里,会有它的蛛丝马迹。”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说起来也许有些可笑,”安菲说,“有时候,我想知道我究竟算是什么。想知道我是否注定诞生,他们又是怎样找到了我。” “我还想知道……”少年纤细的手指按住泛黄的纸页,纸面因用力而出现褶痕。 他一字一句道:“我还想知道,那些墓碑下埋着的究竟是谁。” ——答案都深埋在雾中。 漫长的时间在不经意中流逝,像是一个恍惚。 宏伟的、举世仅见的大船落成了,它所停放的码头搭建在有城墙那么高的平台上,这是为了防止大船在还未浮起时被第一波洪水所淹没。 它的方向舵优美而巨大,船身上下共有六层,三根主桅杆直竖向漆黑的夜空,四根斜桅向后形成一个锐利而优美的角度,其上有一百名深谙航海与风暴的船长和他们的副手,一千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他们将确保它平稳地航行在惊涛骇浪中。船上的物资足以支撑数年。 从地面往上望去,通体黝黑的船只如同沉默的巨兽,随风变幻的夜雾则像是巨兽的呼吸,这一幕因肃穆而显得神圣。长而曲折的舷梯依船身而建,此刻,人们正背着行囊排成长队登上船只,他们手中的火把移动成一条蜿蜒的长蛇。 一部分神殿学者最先登上大船,指挥人们找到自己的岗位和居处,另外一部分则缀在登船队伍的最后,直到所有人登船后才能登船。 祭司就在队伍的最末尾。走着走着靠近了船身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摩挲着那里的船板和铆钉,又去翻看手札本上的记录以确认船身的材料已处理得足够防水,而各个构件连接得足够牢固。 此时的祭司像看一个心爱的孩子那样看着这个在自己手中成形的造物:“船的内部,在吃水线以下的那部分,我把它们隔成个许多个空腔。这样以后,即使出现意外,船底破损进水,由于空腔之间互不相通,船只也不会因此而沉没。” 正说着,甲板上白衣的学者朝他们焦急地招手,那手势的意思是:快上来! 金属镀件的表面浮现一层雾蒙蒙的白,无孔不入的潮气已经幽灵一般笼罩了他们。远方,那沉重的、号角一般的呜呜响声响了起来。 郁飞尘直接揪起祭司,安菲在前面,他们加快速度登到船上,在甲板上站定。 人们惊恐、敬畏的地看向远方。 远方是天空、土地、原野。天空会降下雨水滋养他们的禾谷,厚重的大地蕴藏着取之不尽的养料,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此, 而这片养育了一切的天地,也能掀起恐怖的、毁灭一切的灾难。凡它能给的,它也能收回——这是否就是神明的威严? 浓重的水汽熄灭了火把,船上却还有能够勉力支撑的风灯。天幕之下的低响清晰可闻的时候,大地也开始连绵不断地震动。人们在恐惧中抓紧了彼此的手,他们之所以还能勉力维持着冷静,没有因惊惧而失态,是因为这一切都在祭司的预言当中。 预言既然正确,相应地,他们也就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自赎的道路。 人群中响起急促的祈祷声。 郁飞尘和安菲站在甲板最前方,视野的尽头是他们曾见过一次的那一线漆黑的潮水。 风灯照亮了祭司的面庞。也许是大船的建造比堡垒更加艰巨,他的疲惫和憔悴比上一次更胜一筹。 “祭司先生。”郁飞尘淡淡说:“读懂神明的旨意,就能找到救赎的道路吗?” 祭司深呼吸一口气,雾气笼罩在他的脸上如同一张潮湿的面具。他说:“这两者是同一件事。” 因为那救赎的道路,只会藏在神明的旨意中。 黑暗中,祈祷声里,不知是谁用发抖的声音说:“来了……来了……!” 洪水呼啸而来。 刹那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唯有祭司庄严肃穆的语句给人带来片刻的宁静。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 “我们已听从神明的旨意。” 城墙已被淹没,大浪拍打在船身,码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甲板剧烈地晃动。 “我们已走上救赎的道路。” 洪水吞没神殿,吞没建筑,船身向洪水奔腾的方向猛地倾倒,船舷旁的人不得不拼命抓住栏杆以避免跌倒,无物可抓的人则在湿滑的甲板上向船身倾斜的地方滑跌。 “——我们是神明的羔羊,我们注定在泥浆中行路。” “我们终将……” 更大的洪流呼啸而至,漆黑的水流没过船身上一道鲜明的白线。 整座船蓦地动了动。原本因距离的倾倒而恐惧的人们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晕眩一样的轻盈。仿佛身下不再是坚硬的甲板,而是晃动的水波。 祭司的声音在风中,如释重负:“我们终将得救。” 船身已然回正。它被洪流托举而起,漂浮在洪流之上,被它裹挟着向前奔腾。 互相依靠的人们已经无力发出欢呼,只有笑容彰显着绝处逢生的喜悦。 “升起风帆——” 健壮的水手拉直绳索,雪白的、巨大的风帆在狂风中展开,瞬间张满如圆月。 舵手拉动方向舵,使船头朝向洪水袭来的方向,这是祭司推演的结果,这样能避免船只一直驶在危险的洪水最前端。 航行在最初的颠簸后变得平稳,老祭司抓住栏杆的手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额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水。 安菲望向天际的目光中却依旧带有平静的感伤。 却听一位船长大声喊道:“再用力!” 他们循声望去,见水手们正在绞盘旁一齐用力,将方向舵往某个方向转动,绞索崩到最直,巨大的合力控制着方向舵偏转,船长却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继续用力——” 有学者匆匆跑到祭司身边,说:“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航向。” “方向舵有问题?” “不,那里没有问题。” “那……哪里有问题?帆?” 他们又看向船帆,那是极其灵活的七个帆位,能够借助任意方向的风力,将船只导向正确的航线。 “风帆也没有问题。” 郁飞尘看着船身之下的水面。 他淡淡道:“水流不是往前的。” 属于那股水流的力量如此强大,无论风帆如何张满,方向舵如何转动,他们都无法往设想中最安全的方向航行。 罗盘狂转,学者们终于在毫无参照物情况下标定了一个倾斜的方向线,那是大船现在正驶向的方向,一个诡异到令人心惊的偏转。 尖锐刺目的闪电自视野最边缘生出,撕裂大半天空映亮了水面,那一刹那,漆黑的世界被映得雪亮,他们终于得见眼前的场景。 正前方,一个深邃的核心,四面八方的水流都围绕着它旋动。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一般的漩涡,那不可抗拒的漆黑的洪流正卷着他们的大船以一往无前的势头扎向它。他们惊觉自己已经进入了漩涡的一半。 惊雷炸响,随后又是一道闪电,把船上人的肤色映得惨白。 狂风大作,下雨了,雨滴如冰雹一般砸落,落在人身上带来难忍的疼痛,落在船身上,锵然作响。 船长声嘶力竭呼喊:“调转方向——” 水手们迸出发力的低吼。 舵体转动的声音缓慢地响在船面上,深重吱呀声逐渐变得尖锐,最后是一声刺耳的“咔喇”声。 ——方向舵断了。 船身刹那间剧烈偏移,又是一声巨响,狂风吹折了主桅杆,惨白的大帆如同撒手的气球那般高高抛起,再无力地跌落在水中。 完全失控的大船彻底被水流所席卷,打着转向漩涡中心冲去,刹那间天旋地转,甲板上的人甚至被飞甩而出,掉入水中。 雨声中,安菲手指抓紧栏杆,道:“祭司先生,如果那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呢?” 狂风呼啸。 “假如你读出了神明的旨意,却还是没能找到那条道路呢?” 祭司回答的声音苍老而疲惫:“那是因为我……对神明的旨意还没有完全领悟。” “那要怎么办?” “那就去提升我的智慧,增长我的学识,去继续聆听神明的——” 漩涡的最中央,曾被认为能抵御一切风雨的巨船打着转没入其中,轰然破碎。 正文 第229章 亡灵书 09 他们两个再次站在了平原上。放眼望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人,也还是那座城。 安菲叹了口气。 “我都走累了。”他说。 “背你?”郁飞尘说,“最后一次了。” “应该是吧。”安菲认同地点了点头。出于对所有物的爱护,他当然不会让小郁背他走完全程,而是要找点其它的交通工具。 郁飞尘就看着安菲在人流中看来看去,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骑羊少年附近。骑羊少年不是一个人在赶路,他牧着一群羊。那群羊长得很诙谐,身上的长绒毛是白色,但脸和耳朵是黑色。 安菲看得目不转睛。 郁飞尘:“……”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想着,就见安菲转移目光,投向了自己。 绿眼瞳里,明晃晃写着“给我弄一只过来”。 郁飞尘走向了打过两次交道的骑羊少年,问他是否能借一只羊当坐骑。 多亏他有多年的职业素养,才能平静对待宿主的种种无理要求。 “嗯?这些羊的脚程可不怎么样。” 郁飞尘示意了一下那边笑眯眯等着的安菲。 “帮我弟弟借的,”他说,“他脑子有点不好。” 骑羊少年恍然大悟,露出理解之色,爽快地分了一头羊给他们,甚至掏出了一个灌了羊奶的水囊给郁飞尘。“要好好照顾你弟弟啊!”他拍拍郁飞尘的肩膀,语重心长说。 三层循环,周围人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更友善了。似乎是这个世界逐渐接纳了他们。 第一次,他们两个在其它人眼中像是不存在的透明人,第二次,可以与人们进行一些互动,而这一次,他们甚至能引起旁边人的注意了。 在拖家带口,各自都携带着满满物资的人流里,两个外貌出色、两手空空的年轻人确实是很特立独行的存在,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坐在一只白毛黑脸的大山羊身上。 “它很温顺,”安菲拍了拍黑脸羊毛茸茸的脑袋,说,“小郁,你也可以试试看。” 郁飞尘:“……不用了。” “不要有包袱嘛。”安菲说,“现在不是在乐园,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价格。” 郁飞尘很想把安菲的脑袋打开看看他在想什么。 两个抱着酒桶的少女从他们身边唱着歌经过。 郁飞尘:“今天有故事要讲吗?” “嗯……让我想想。”安菲倒坐在黑脸山羊身上,后背靠着它毛茸茸的脖子。虽然他最近时常是懒洋洋的模样,但像现在这么放松的时刻也很少见。 安菲眯眼望着天空。 “今天讲个开心的故事吧。” “就像许下的那个愿望一样,我离开了圣山,越走越远。老祭司有时候知道我在哪里,有时候不知道。” “最开始那些国度是我熟悉的。其中的很多个,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曾见过他们的使臣。但当我走得再远一些,那些习俗和风物就只在地图上和书上读过了。” “有一次我搭上一艘大船渡过蓝绿色的海洋,船在途径一块陆地的时候停下返航,我认识了一头脊背上的花纹像夜空那么美丽的鲸鱼,它带我继续越过这片海洋到达对岸。” “和它告别时它用只有我们两个懂得的语言告诉我,当我踏上归途的那天,它很期待再送我回去。” “到达对岸以后,我得多和当地的人们说一些话才能熟悉他们的语言了,到了走得更远一些的时候,我身上带着的货币他们也不认得了。” “当地的神殿会帮我。但如果没找到神殿,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其中有一次,是帮一位怪脾气的农场主放了四天的羊。绵羊躺在草场上,我躺在它身边。那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 安菲拿起水囊,饮下一口牧羊少年赠给的羊奶,眼瞳里笼了一层朦胧而慵懒的、像秋日的阳光一样的柔和的光。 “那是很好、很好的一段时间。”他说,“我明白了从前没有想明白的事。我想我并不是人们的主人,而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我对一件事毫不怀疑,那就是在我全部的生命中,一定会像老祭司说的那样去爱我的子民。” 故事讲完了,安菲平静地闭上眼,眼角尤带着未褪的笑意。 他躺在黑脸山羊的脊背上朝郁飞尘的方向伸出手,郁飞尘牵住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前方的路那么长,好像能从生命的开头走到结束。 永夜里的无限世界里,每个碎片都独立存在,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故事,不与外面的世界有关联,每当在碎片里度过一种生命,就像偷来一段额外的时光。 也像现在这样。 山羊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安菲知道自己又会想起那段刚讲过的故事里的记忆,他在秋日草场上看一本这个国度的童话书,枕着一只酣然入睡的绵羊。这时候,那个人会走过来,往他头上扣一个当地的牧羊人特有的宽檐帽。宽檐帽会遮住午后过烈的阳光,就像记忆的前十几年,他生命中的风雨和烈阳也这样由他人代为遮去。 再度踏入辉冰石穹顶的殿堂时,祭司先生依旧在他的手札本上一脸严肃地写写画画,两个人再次默默站在他背后。 这次,祭司先生不仅没有弄错第一次弄错了的两个呼应顺序,还用上了第二次时安菲交给他的那些“小小的技巧”,这让整个手札本变得简单易读了一些。 “祭司先生真的很辛苦。”安菲说。 祭司猛回头:“谁在后面!” 人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忽然被打断,是会被吓到的。不管记不记得,这已经是祭司先生第三次被他们吓了一跳,值得同情。 只见祭司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低声嘀咕道:“看起来像是来教我做事的。” 看来这位祭司的心态已经平和了。 “不,我们从远方来到这里,当然不是来教您做事的,尊敬的祭司先生。” 祭司:“哦?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因为一个问题产生了分歧,于是来到这里,想要得到答案。这个问题是:如果一个人声称读懂了神明的旨意,却没找到救赎自己的道路,那么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彻底读懂那旨意,还是因为神明本就不曾留下救赎之路呢?” 祭司的笔顿了顿。 “你们真的虔诚吗?不然怎会问出如此无稽的问题?”祭司道,“除了神明的旨意,我们还能去哪里寻找救赎之路呢?快,把三角尺给我拿来。” “是吗。”安菲淡淡道:“可如果神真的留下了救赎的道路,为何不清楚地告诉我们呢?” “因为我们离神太远,还没有直接聆听祂教诲的资格。”祭司道:“神殿一直以来的努力就是离神明的衣角更近一些。如果在我们的年代不能,那就等待下一个年代,只要世间一直有神殿,有寻找真理的人们,我们就会终步入神明的殿堂。” 鲜红的笔迹在泛黄的手札本上延伸,那复杂的符号里推演着世间运转的规律,写着过去和现在,并将决定他们未来将走向何方。 祭司的面庞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许多,他执着的目光看过穹顶上变幻莫测的辉冰石天幕,又看回纸上的字迹:“我看见……” 声音由高亢逐渐落为低落。 “我看见雷霆与洪水一起降临在大地。黑色的潮水淹没我们的宫殿和土地。” “我看见狂风、闪电和暴雨,我看见我们的风帆被飓风撕毁,我们的方向被洪流掌控,命运的漩涡要将我们的船只吞噬殆尽。我看见我们在天空之下无处可逃。” “告知全城……我们要……” “我们要……” 寂静的殿堂里没有人回答他。祭司略带浑浊的目光看向安菲和郁飞尘的方向。 “是啊,地面上没有我们的居处,水面上也没有,”安菲低语,“还有哪里呢?” 话里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听起来像什么恶魔的低语一般。但祭司先生没有察觉。 “还有……天空。”祭司抬头看向无限高远的夜幕,“那是神明居住的地方。难道神明要我们去那里?可我们又该怎样过去呢?” “原来祭司不是读懂了神的指示,”郁飞尘说,“是自己在设法应对未来的灾难。” 祭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许久,他道:“那么天空是唯一的去处。所以这是神明要告诉我的。” 郁飞尘:“神真的告诉你了?” “不然神为何要我看到那场景?” “这不是你自己看到的吗?” “那是神明将洞察之力赐予凡人!” “好啦,好啦。”最开始拱了火的安菲,此刻又温温和和劝起了架来,“祭司先生,既然已经读懂了神明的话语,为什么不再去询问他这条道路是否正确呢?” “询问……?”祭司似乎从未想过这样的方式。 “神殿教给我们如何读懂辉冰石的喻示,也教给我们如何用意志去驾驭那些来自于神明的力量,得到想要的答案。祭司先生忘记了吗?” “是的……但……” “您在害怕什么?” 安菲拿起一份装有力量的辉冰石瓶子,打开它,道:“您不知道怎么问的话,我可以代替。” “不!”祭司夺回他手中的瓶子,道:“那会消耗人的生命,让我自己来,我应当这样做。” 一场在郁飞尘看来有些神秘的仪式开始了。 所有盛放力量的瓶子都被打开,它们自辉冰石器皿中逸散而出,深邃的、半透明的色彩笼罩在殿堂内,使得他们仿佛身处辉冰石的内部。而老祭司手托手札本,闭上眼睛。他的意志在剧烈地涌动,向那迷离虚幻的力量发出真诚的请求——他试图与它们产生共鸣,从而得到更真实的启示。 散布在殿堂中的力量渐渐聚起来,形成如同一簇火焰的形状。祭司继续祈祷,因为意志过于集中,他的脸庞变得苍白,精神力量正在飞快地消耗。他灵魂的火焰也在这沟通中跳动。 全知、全能、永生、永在的神明。 若您在,若您注视着这里。 请您告诉我,那条道路究竟指向何处。 请告诉我,我们究竟该怎样做? 力量开始变化。 没有风,它们却如枝蔓一般纠缠着、寂静地上升。这一幕是如此圣洁,优美而莫测。 力量穿过辉冰石天幕继续向上,最后静止在一幕。 那是一个富有力量的动态,像一只手,指向遥不可及的天空。 祭司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那惊人的、神迹般的一幕,他浑身激动颤抖,眼神狂热。 “神明已昭示那条通往祂的道路,指向天空。” 郁飞尘:“那我们就去到那里。” 祭司看着他们,道:“我想,我们要修建一座世上最高的塔,这座塔的塔基牢牢楔入大地深处,使它的根基永不动摇,这座塔的塔顶直入云霄,伸到比彩虹、星星、月亮和太阳更高的地方去。这座塔不惧一切飓风与洪水,我们将在这塔上世代生存,我们的后代将继续把这塔往上建去,终有一日我们将到达神明的居所。这就是我们的救赎之路,是吗?” 安菲静静注视着那迷幻莫测的色彩,并未回答,郁飞尘看见他的目光,如同一声叹息。 钟声再响。 “告知全城,我们的高塔即刻开始修建——” 正文 第230章 亡灵书 10 这是一座空前宏伟的高塔。站在塔底往上看,望不到顶端。 塔基是方形的,石制,坚牢而可靠。在它的外围,楼梯沿塔身盘旋向上。塔基深入地下,塔身的下半部分用钢铁浇筑,这使它能稳固屹立在陆上,不至于被洪水冲垮,上半部分——人们居住的那部分则布满密密麻麻的门洞,每一层都布置了精密的排水工艺,使它不惧暴雨的灌注。在高塔的中空部分,他们将土壤运送到此,搭建了一层又一层空中的花园,使得人们依旧可以在塔里耕作,获取生存需要的作物。 祭司说他要将它打造为足以永久居住的国度,人们将在这里代代繁衍,安居乐业,直至他们将这塔修筑至神明的脚下。到那时候,他们会在塔顶为祂建一座神庙,世代供奉。 望着它,郁飞尘想起在乐园的最中央也有一座塔,它被称作“创生之塔”。 创生之塔因其完美与流光溢彩,像是超越自然的“神”的造物,眼前这座塔则因随处可见的粗糙的、劳动的痕迹,显而易见是“人”的创造。可它们那直指向天空的姿态却是如此相似。 高塔无限向上,就能到达神明的居处吗? 失去故乡的人在永夜中奔走流离,又有谁抓住过神明的衣角? 祭司站在最高处眺望着远方。而安菲抱着那本手札安静站在他身侧。 站在极高之处,也就能窥见更多。不必等到洪水来到近前,他们隔了很远就看到洪水依约而至。 漆黑的潮水霎时间没过塔基,短短几个呼吸起落间,水面已升到塔身的中央。 天空上的闪电接二连三,雷霆轰鸣声中中,大雨倾盆而至。 他们看见狂风骤雨在漆黑的水面上激起恐怖的涟漪,看见一道龙卷从闪电生发处连起天与地,而深渊一般的漩涡在飓风中缓缓成型,席卷整个水面,它的核心比漆黑更加深沉,仿佛连接着恶魔栖息的地狱。 整个世界就这样在雷霆和漩涡中撕裂,旋转,变幻,被不可想象的巨兽吞噬。地面之上,唯有他们的高塔像是风雨中一座孤岛,灯火在风中飘摇,却始终没有熄灭。 “神明在上。”祭司说:“我们得救了。” 身后的人们低下头,喃喃祈祷,感恩着仁慈的神明。 雨还在下。它们从漆黑的天空倾泻,斜飞的雨珠落在塔里,再随特制的凹槽被排出塔外。 “去吧,去塔里。”祭司说,“困倦的去歇息,饥饿的去进食,然后开始准备我们新的生活,我们的高塔还要继续向上。” 人们渐渐散入塔中。 郁飞尘撑一把伞站在雨中。 祭司也没有回到塔里,他在郁飞尘的伞下,用苍老而颤抖的手拂过纸面,辨认手札本上的字迹,将那些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的,没错。我完全按照代代相传的那些法则做事,正确的道路,就会得到正确的结果。一切都是正确的……我们将度过这场灾难。” 三次经历,祭司先生一次比一次谨慎,也一次比一次多疑。反复推演的行为,在这一次几乎到了极致。 “为什么要确认这么多次?”郁飞尘忽然道,“因为你之前犯过错吗?” 祭司似乎是茫然地回想了一会儿。 “不,只是过于重大的决定必须谨慎地做出。若我出现差错,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将毁灭。” “你已经核对过很多遍了。你怕什么?”郁飞尘不常说话,惯用的语调又过于冷淡,这让他的发问显得咄咄逼人。 “怕自己的方法错了,还是怕神指给你的路就是错的?” 祭司重重合上手札本,直视着郁飞尘斩钉截铁道:“如果有哪里错了,那一定是我错了!是我们错了!神明不会错!” 郁飞尘:“如果神是仁慈的,为何不直接拯救我们?” “因为我们有罪孽,须得接受惩罚。” “如果神要惩罚我们,为什么又留下救赎的道路?” “神的仁慈是与公正并存的。公正之外,又有仁慈。这救赎的道路就是对我们的考验。当我们找到它,走过它,就洗清了与生俱来的罪孽。自古以来,神明对待我们就是如此。” “神自己说过有这样一条道路存在?你真的读到了这条旨意?”郁飞尘平静说,“你并没有,只是从力量排布的结构里推测将有什么样的灾难发生。所以假如你看到敌人,就会想要修筑堡垒。看到洪水,就想到建造船只,看到漩涡和暴风雨,就想到修建高塔。神没有想过救你,是你自己在救自己。” 祭司满怀怒火地与郁飞尘对视。 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年轻的小子,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应当被烧死的异端邪说。早在第一眼见到他,看到那散漫的姿态,他就该明白这是个对神明毫无尊敬的叛逆者! 他想自己必须组织一场强有力的论辩,呈出详实的证据,告诉他,神存在,神公正,神仁慈。 他得拿出自己渊博的学识,广博的见闻。神殿里有得是能够证明神存在的典籍,不如就从那神明创世的故事开始讲起—— 祭司想到什么,紧绷的姿态刹那放松下来。 “神会救我们。神已向我们指了路。”他说,“在殿堂里,当我叩问神明的意志,它指向了无尽的天空,这是你无法否认的证据。因为你也看到了。” 郁飞尘忽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目光中甚至透出了然之意,这让祭司微皱眉头,心中升起不安,仿佛落入了什么陷阱。 “神存在,神指了路,然后你沿这条路走了下去。一切都很完美,但你仍然在害怕。所以,你不能确认的究竟是什么?是你自己,还是神本身?” 祭司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目光奇异地看向那翻过了无数遍,确认了无数次的手札本。 他内心的恐惧究竟从何而起?一个早已决定用一生侍奉神的人,心中为何有如此深重的恐惧? 祭司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安菲。与那个可恶的小子不同,这个身着白袍的少年让他感到可靠和宁静。他希望他能解答这困惑。 安菲却只是站在塔的最边缘微低着头往下望。单薄的衣袍在风中拂动,所站的地方又那么危险,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要飘摇坠去。 在祭司的注视下,安菲回头,却并不是要参与他们的对话或解答祭司心中的困惑。他只是平静陈述道:“水面还在上涨。” 祭司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跨去,郁飞尘的雨伞没来得及跟上,暴雨打湿了手札本。 他们扶着栏杆往下望,看见原本在塔身最中央的洪水线已经漫涨到三分之二处,假如再往上一些,就会淹没了设计中有人居住的那一部分。 就在他们往下观看的空档,水面已经又淹没了一层窗户。 祭司颤声呼喊:“往上走……然后把我们的塔继续向上修建!” 刚刚得到休息的人们再次惊起,他们如暴风雨来临前的蚂蚁那样密密麻麻地涌动劳作起来。人们将储备的材料吊上来,在塔顶端起遮雨的临时屋棚,在这瓢泼大雨中将高塔继续往上筑起。让这直插云霄的高塔离天空再近一步。 可水面却越来越高,远超过他们往上的速度。 正前方,那深渊般的漩涡依旧翻涌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在灭世的雷霆之下掀起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而天空依旧不带一丝怜悯,向大地倾泻着瀑布一般的骤雨。 郁飞尘手中伞的骨架已经被暴雨打折了,安菲的伞也被风刮走。郁飞尘把安菲从塔边缘拉过来,用外套给他遮雨。 钻进外套下被郁飞尘搂住的时候,安菲觉得很新奇。小郁的呼吸近在咫尺,虽然外套很快也被暴雨浇透,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这里真的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雨越来越大,但他们始终没有离开这里去避雨。 第一个原因是雨暂时还淹不死人,第二个原因是他们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要从这个世界脱身而出。 所以他们得留在这里,留在整个周而复始的世界的核心——祭司身边。 祭司已被淋得湿透,他跪在塔的边缘,将半个身子探出塔外看着下方。 模糊的视线里,水面已经近在咫尺。近得倒映出了高楼上飘摇的灯光。 “为什么……”雨声里,他们勉强分辨出祭司的低语。低语很快变成声嘶力竭的质问:“为什么——” 他嘶喊:“我已按照神明的旨意,建造向上的高塔……我们的塔还不够高峻,我们的子民还不够勤劳……所以神明还没有原谅我们,继续——继续向上!” 人们呼喊应答他,喊声却戛然而止。 哗啦一声,雨棚被摧垮,最上方劳作的人大叫着跌入水中,然后消失了声息。此刻他们已经离天空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恐怖的雷霆震响声像是从他们背后响起。 可是——却无法再往上一步。 “为什么……明明读懂了神明的旨意,却无法登上神明所在的天空?” “祭司先生。”安菲的声音清澈而空灵,在这雨中似乎不受任何外物干扰,明晰得仿佛神迹。 祭司转头怔怔看着他:“你……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您一直在看水面,却一直没有抬头去看天空。” 祭司缓缓抬头,雨珠溅进了他的眼里,他却努力将眼睛睁得更大,以看清天空。这时候,水已经漫上他们所在的平台。 ——被闪电照亮的天空上,他们的头顶正上方,黑云缓缓移动,也成一个巨大、波及整个天空的的旋涡,骤雨从那里倾泻而下,再落在地面上的漩涡中。 天空上的、地面上的,它们遥相呼应,如同命运的汇聚。那是两只互相注视的、漆黑眼睛。 ——像是神明的双眼。 安菲向上伸出手,纤长美丽的手指一刹那没入浓酽氤氲的雨水与夜雾里,如同伸入水面下。 “祭司先生,您看,天空和地面是一样的。你是在向上,还是在向下?向上或向下又有什么区别?” “是……神明让我们向上……” “神真的是要我们向上呢?还是您读错了神明降下的意象?” “你看到了……你也看到了!”祭司声嘶力竭:“那东西指向天空!指向神的居处!” 安菲脸上笼上一层肃穆的笑意。那一刹那的气息,让祭司心中升起跪拜的意愿,如同面对一尊已历经万古光阴的雕像。 “是你错了。”他语气庄重,笃定无比,“你读错了神明的话语。” “那不是要你向上,那是在告诉你——这一切的灾难,一切的毁灭,你们无法挣脱的末日,本就是神明的旨意。” 雨水没过他们的半身。 祭司双手颤抖,手札本完全浸泡在水中,洇开一片血一样的鲜红。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要再读,是我走错了道路!是我没能做到!” “你说你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交集,但我相信你能记起。你能记起你的堡垒,你也能记起你的巨船。” “你也能记起这里没有洪水,没有暴雨,没有高塔,只有一个已经毁灭的世界,和一个在得救的妄想中不愿醒来的人。” 痛苦的嘶叫从祭司胸膛发出,响彻整个天地。 “祂为何一边创造,一边毁灭!” 安菲语气冰冷,一字一句:“没有罪孽,无从原谅。没有给予,不必感恩。没有公正,也没有仁慈,没有救赎之路,也没有登神之梯。” “这——就是你的神明要告诉你的唯一消息。” 正文 第231章 亡灵书 终 响彻天地的雷霆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声音落幕后,是长久的寂静——彻底的寂静。 雨声、风声、人的喊叫声,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祭司颤巍巍伸出手,掌心里很快积满雨水,“我的世界不是还在这里吗?” 他往后看,喃喃说:“还有我的塔、我的子民……你们怎么能说,它已经毁灭了呢?” “下一次,我一定会找到方法——” 安菲:“也许是我觉得,神要毁灭一个世界不需要制造洪水,也不需要降下雷霆与暴雨吧。如果连毁灭都需要寻找一个凡人能理解的方式,这很麻烦,不是吗?” “应该是……怎样毁灭?” “就像你也不能理解神怎样创造了世界。神说,要有光。就那样。” 安菲也伸出手,握不住的雨水从他指间流下,不留影踪。 灯火熄灭,世界一片漆黑。水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郁飞尘下意识抓向旁边,一片虚空中他握到了的手,才像落在了实处。 有时候郁飞尘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认真思考一件事,现在安菲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终于,黑暗中亮起一点雾蒙蒙的,微光。光芒缥缈而多变,是辉冰石的光彩。 他们置身于一座破旧蒙尘的殿堂中,这殿堂的布局极为熟悉,还是他们待了许久的那一座,只是抬头往上看,辉冰石天幕已在岁月中黯淡破损。 祭司坐在桌后面对着他们,形容枯槁如同骨架,袍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已在这破败的殿堂中待了千万年。 “回答我。”祭司说:“回答我,我在害怕什么?” “你害怕自己信奉的神其实并不存在。也害怕主宰世界的神并不像你期望中那样公正和仁慈。你更害怕人的力量在神面前的确不值一提,毫无自救之力。” “所以你一遍又一遍寻找着那条道路,寻找得救的方法,只要证明那条道路存在,你害怕的这些就是假的,你赖以为生的信仰就仍可以继续。” “可是你潜意识里已经相信,神就是这样冰冷,这样无情。” “所以你一次又一次更换着方式,却一次一次被彻底毁灭。” “你就这样在得救的妄想中生存,周而复始。” 祭司的声音僵硬而古板,仿佛来自久远过去:“而我……” “而你已经死去,与你爱着的那片土地一起。” “我……”祭司面前的辉冰石忽然光芒大盛。 周围景色又变。 还是那座殿堂,缺并不残败破旧,是时常有人维护的模样。 祭司也不再是被岁月风干的枯槁模样,他身着庄严的袍子,面对着辉冰石里神明的只言片语,苦苦推演。 杂沓的脚步声在殿堂里响起,外面时不时响起人们尖叫的声音。地面正在剧烈震颤。 从这里往外望去,走廊上正在穿梭的学者神色焦急,正在说话。 “还是联系不到最近的神殿吗?” “是的。” “圣山呢?” “同样没有消息。” “派出去的人呢?” “有的回来了,声称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片区域,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祭司……祭司在……” “嘘。” 逐渐地,他们沉默地站在殿堂外,聚集在一起。 外面的混乱声不绝于耳。地面的震颤一直在加剧。辉冰石天幕上,里面那些原本流光溢彩的力量正疯狂地跃动着,其复杂和无序足以让人疯狂。 终于有人出声问:“祭司大人……您看见了什么?” 众人屏息等待回答。 “我看见……规则在消解,力量在散去。看到我们以为坚固的不再坚固,我们以为可信的不再可信。我看见……灾难将降临在这片土地。”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 “身为神明的使徒,我们日复一日维持着这片国度的安全与和平,为人们消弭灾难,平息争端,我们已尽我们所能。为何……为何黑夜依旧要到来?” 祭司从壁龛中取出一捧火焰。郁飞尘认出那是一簇力量火焰,此时,它正疯狂地跳动着。 “这是圣山赐予每个神殿的火焰,它记录这片土地上的丰收与饥饿,灾难与祸患,然后传递到圣山上去。” “而我们孤陷在此地,是圣山没有收到讯息,还是圣山也对此无能为力?” 祭司喃喃自语:“可神明是仁慈的,他既让我们看到灾祸的预兆,也一定留下了救赎的道路,只是因为我们的愚钝和浅薄,没有领悟它到底在何处!” 祭司定定看了一眼辉冰石里流窜的力量,接着闭上眼,体会着这个世界纷乱的本质。 然后,他将意志沉入其中——人的意志可以左右力量,这是神殿曾交给他的。于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压制那混乱的力量,使其归于有序和宁静。 可他的意志在这世界面前是如此虚弱无力,无法激起哪怕一点涟漪。 果断地,祭司用刀割开自己的右手。他的鲜血流进辉冰石制的特殊器皿里,激发出神秘的光泽。 鲜血中蕴藏着生命的力量,足以作为祭祀的用品,增强人与神明之间的联系。 接着,祭司又说:“拿永眠花汁来。” 安菲在郁飞尘耳畔道:“永眠花的香气使人精神安宁,但它的汁液却相反。当永眠花汁触碰到人的血液,会带来最剧烈的痛苦。而极度的痛苦能激发人的意志,使它增长数倍,完成平时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这是神殿的不传之秘。” 一位学者捧上水晶器皿装着的深红色如同血液的花汁。 洁白的花朵,其花汁却是这样的鲜红。郁飞尘以前不知晓。 但也没错,他想起夏森曾说兰登沃伦的传统是用永眠花的花汁在眼下点一颗泪痣,那样得来的泪痣就是鲜红色的。 祭司把手掌的伤口浸入花汁中,刹那间他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颤抖,额上冷汗如雨,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刹那,他的意志陡然增长!强大的意志笼罩住整片土地,地面的颤抖平息了,天空的颜色也不再那么阴沉骇人。 但这只持续了一刹,下一刻,祭司大叫一声,捂着额头无力跌坐在地。 意志刹那瓦解。力量狂躁动乱,外面的街道上忽然响起比之前剧烈百倍的尖叫。 学者匆匆步出殿堂,郁飞尘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往街道上看去。 他就看见了整个世界崩裂成碎片的模样—— 漆黑的裂隙在空气中伸展,把空间割成碎片,一个人的一半在裂隙的这一端,另一半在裂隙的另一端,他被割成两片的身体之间,是漆黑的万丈深渊。 先破碎,再散开。然后消散。 那些碎片如同被风吹走的落叶。秋风一起,落叶飞散。那一刻的世界是层层叠叠的片段,它坍塌,陷落,最后,郁飞尘眼前出现了漆黑的永夜。 学者们连连后退,退到神殿内,祭司死死看着外面的场景,看着世界的裂隙从远处延伸到这里,看见漆黑的、无尽的永夜迎面而来,来到他面前。 灰飞烟灭那一瞬间来临之前,他口中喃喃自语:“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做得更好……” 然而下一次机会永不会到来,属于他的那个精神结构则在永夜中里异变,再异变。 最后,他就把自己困入了这场回环往复的梦境里,永远拥有下一次机会,永不停息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救赎的道路。 郁飞尘和安菲,正是进入了这样一个扎根于狂想与执念的世界里。 然后,世界依旧会毁灭,就像海浪日复一日地推平沙滩上孩子用细沙堆就的堡垒那样。 辉冰石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 苍老枯槁的祭司眼里的光芒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你们……是特意来唤醒我的吗?” 郁飞尘:“可以这样说。” “没有罪孽,没有原谅。没有公正,也没有仁慈。没有神,也没有神的使徒……我早知道,我早该知道!” “可我不愿知道。我宁愿相信,真有神明为我们指出了那条救赎的道路,而不是像这样——” 像这样绝望地面临毁灭。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 “但是人的意志是真的,辉冰石折射着的力量也是真的,不是吗?” 安菲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我因为能够对辉冰石中的力量产生一点涟漪一样的影响,被神殿认为是有与神明沟通的天赋的人,就此在神殿中度过了我的一生。” “但我意志薄弱,终究无法挽救这场灾难,更无法探究这场灾难发生的原因。” “但是,这世上一定存在比我天赋更高的人,对不对?我的天资仅仅在这边缘之地主持一座小小的、只有二十几人的神殿,那么那些大的神殿,靠近圣山的神殿,一定有比我更能控制力量的人,是不是?而在圣山上,在中央之地……” 他眼中出现狂热向往的神色:“我听说圣山有一份有史以来最珍贵的手稿,记录着关于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知识,它只能被阅读而不能被记住,也许会遗落但永不会消失,它封存在辉冰石制成的瓶中。是的,那些事我不能做到,但圣山上,一定有人可以做到。” “世上也一定会存在那样控制力量随心所欲的人,是的,是的……和另一位祭司交谈的时候,我听他提过,圣山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那是神明在人间行走的化身。”他抓住安菲的衣角:“你呢,你是不是?他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 “我知道你想听我回答‘是’。”安菲道,“所以我会说,是。” 祭司似乎已无法分辨他的话语,只听到那肯定的答复。 他死死抓着安菲的袖角,炙热的眼神如同看向神明:“那你能不能永远结束这场灾祸?让我们的国度永远平静,让我们的子民安居乐业,你能不能?” “答应我,答应我,守护你的子民,绝不背弃!你答应我!”祭司状若癫狂。 安菲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祭司脸上浮现释然的笑意,虽然这笑容出现在那与尸体无异的脸上时有些骇人,但你会知道那是真诚的。 记载着他的挣扎的手札本一点一点化为齑粉,他的身躯开始腐朽,皮肤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过一会儿,连那白骨也开始风化开裂了。 “看见了真理的一点影子,却无法掌握全部真理。能够掌控一点力量,却无法掌控更多。看到了命运的道路,却无法改变它,也无法抗拒它的来到。”祭司喟叹,“这感觉真是痛苦啊。” “不试了。我的生命早该结束了,我的使命也结束了。命运已把更重要的使命交给更重要的人,比如你,比如他,不是吗?” 声音渐低渐哑,最后消失,周围的一切也渐渐虚化远去,整个世界化为一阵呜咽的轻风,把安菲的发梢轻轻扬起。 风中,他轻声说:“可命运指给我的道路,不是你们要走的那一条。” “但我仍然爱你们。不是吗?” “所以,不要怕。” 周围似乎响起祈祷的声音,那是送别死者的歌曲。 “当你走上那条洁白的道路 彼方的使者将问起:远方的客人,你要去往何处?” “不要问我去往何处 我不在意天堂,也无所谓地狱 天空之上的神明,我对您的审判绝无异议 因为我已原谅自己。” 正文 第232章 迷雾之九 送别亡魂的歌祷声渐远渐空灵,他们所处的这一虚空的世界也开始消解,化成纷飞的碎片。 郁飞尘拽着安菲的手腕往力量更稳定的地方跑去,他们穿过深浓的灰色雾气,穿过影影绰绰的道路和殿堂,迷雾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们的身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极其压抑。 破碎陷落就发生在他们身后,周围场景渐渐化作实景的时候,他们看到自己只是跑出了最初的那座小教堂的门槛。 而在他们背后,小教堂缓缓坍塌成烟尘与灰烬,最后归于一片茫茫的迷雾中。 那迷雾之中充满了徘徊不去的魂灵,它们喃喃絮语,轻声哭泣,最后随着这地方的彻底消散,归于寂静。 郁飞尘抬头望向天际,才发现虽然在祭司的幻梦里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但在迷雾之都中也不过是从午夜时分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坍塌不止发生在他们这一处,整片区域都在动荡不安。不远处,曾在君主棋的场地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月君从一家临街书店中走出,此时那家书店也正在化作雾气逝去,原来的地址留下一个虚无的空洞。 也许,他们每个人都进入了特定地点的某段故事中,遇到了一些过去曾存在过的人们,然后走出去。 温文尔雅,手持一黄铜卦盘的月君也看到他们,他颔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街上没有其它人,这位外神环视着周围像泡影一样破灭的建筑们,道:“明明有很强大的力量,却要借我们的到来解构自己,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不是吗?” 安菲:“将顽固的结构消化后,它才能拥有更多可以支配的力量。” “你说得对。”月君道,“只是我来之前没有想到,迷雾之都居然是这样一个由无数人的痛苦和执念堆叠而成的疯狂之地。” 安菲向前走,与月君擦肩而过。 “这样的世界在永夜里不是很多么?只是它们没能聚在一起。”他说。 月君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安菲离去。 安菲和郁飞尘穿过熟悉的街道,一起往迷雾之都的更深处走。此刻,那阻拦着人们往深处去的雾气屏障已经变得薄弱。 找一个高处放眼望去,外围的城市已经残缺不全,建筑正在倒塌,毫无规律,一个又一个实体存在的地点化作纯粹的力量隐于迷雾之中。零星的参与者从那些被解构的地点走出来,很快他们就看见了几个熟面孔,看起来这次进入副本的伤亡率并不高。 一方面是因为留下的人都已不是无名之辈,另一方面,如果每个人经历的世界都与他们两个经历的类似,那么这些碎片并未展露出太多严苛的杀机。 就像月君说的那样,这些副本并不在迷雾之都的直接掌控下,它们是根植于痛苦和执念之上的独立的片段,片段堆叠聚合,密密麻麻,以特殊的方式相互勾连,组成了迷雾之都的主体。 站在灰蒙蒙的天际下,看着一处处场景坍塌陷落,郁飞尘想起祭司最后展现给他们的那段回忆。在那里,一个国度顷刻间灰飞烟灭,人在其中毫无反抗之力。 那是一片以“圣山”为核心,宽广得连时间都要放慢脚步的世界,人们使用着不同的语言,却信奉着同一个神明。 毁灭发生了。 一定不是祭司的土地国度毁灭,而是更多,多到不可计数。就像现在迷雾之都中在发生的这样。 从哪里开始呢? 中央的圣山上有着最稳定强大的力量,它要崩毁不是易事。 “你说你曾许愿要走到世界的边缘。”郁飞尘对安菲说,“走到了吗?” 安菲:“走到了。” 郁飞尘:“看见了什么?” 安菲轻轻说:“就像你想的那样。” “还想听故事吗?”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 郁飞尘:“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女孩。” “她的上衣是白色的,裙子是红色,裙摆上有波浪一样的花边。因为在那片生长着紫罗兰的原野里走了很久,她的袜子被露水打湿了。她有到我的肩膀那么高,头发上绑着一根和裙子颜色一样的发带,但是头发有点乱了。”安菲比划了一下那样的高度,“她告诉我说,她的小狗走丢了,不知道究竟跑去了哪个方向,但一定在不远处。” “于是我答应说,我会帮她找到。” “那是一个晴天。但她总是说:好冷啊,我有点害怕。你冷不冷?” “我告诉她: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察觉脚下的这片土地潜藏着未知的谜题。在这里,他们总是走了很多步,却发现自己其实在原地一动未动,或者走了很远,却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又或者在一个片刻,发现自己所在的地点似乎已不是上一秒待着的地方了。 预兆并不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显现。这段时日里,他们的旅程总是遇到诸多波折。已订好航程的船只忽然宣布改日,明明对着地图前进却走到了错误的方向,放去寻找附近神殿的信鸽总是在原地盘旋,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他想自己明天需要给老祭司传递一些信息,询问他是否听闻过这样古怪的事情。虽然知道他身在何处后老祭司也许会大发雷霆。 此前偶尔和圣山联系,老祭司听闻他们的旅途越来越远离圣山,催促他们回去的措辞也愈发严厉。最严重的时候每个神殿都对他表示,小主人,你该回去了。 是骑士长回信告诉老祭司,他们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打算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不再往继续向前,老祭司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他知道祭司们是出于担忧,因为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离圣山那么远。 那时他并未感到不安,甚至饶有兴趣地研究着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怪状。他保护着那寻找小狗的女孩继续往前,用自己的力量探查着周围,不着痕迹地在扑朔迷离的原野上为她指出前进的路径。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他会保护她,然后帮她找到那只走丢的小狗。然后他们一起回去。 “好冷啊,”她又说话了,“我有点害怕,我可以唱歌吗?” 他欣然说:“好啊。” 于是那女孩轻轻哼起不知来自何方的歌谣。欢快的曲调驱散了这片盛开着紫罗兰的原野上蔓延着的孤独的寒气,让他想起曾经历过的许多快乐的事情。 那些事情大多发生在这趟旅途上,他在神殿中长大,可那些开心的时刻却似乎并不与神殿有关,而是在这世界上每一个平常的早晨,每一个平凡的人们身上。快乐是牧羊人的酒囊,路边旅馆的晚餐,偶然听见的歌谣那样的东西。 那歌声使他心醉。可是这一天的快乐中却似乎总是暗藏着忧郁,就像这片春日中阳光下的原野却不知为何充满着长夜一般的寒意那样。 歌声停了。可它却又环绕在天空与地面之间,一遍又一遍来回往复。他环顾四周想知道那空灵的声音到底来自何处,却只见到阳光照耀下青绿的原野,树根旁的紫罗兰,针刺样的灌木。 “我听到它的声音了!”她说。 然后她向前跑去,头发上的红色发绳、裙子上波浪一样的花边在风中晃动。 然后—— “小郁,你知道吗。”安菲说,“世界破碎的声音,就像玻璃上裂开一道缝隙的声音那么轻。” 正文 第233章 迷雾之十 玻璃、水晶、冰面。世上有很多这样晶莹剔透,完美无瑕的事物。 它们破碎的时候会有一声轻盈的、透澈的脆响,那声音像是来自灵魂深处。 空灵的歌谣戛然而止。 红色裙摆在半空中飘荡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圆弧,她像是一脚踏空,满眼惊恐地回身向后望去,下意识朝他的方向——那个说过要保护自己的人的方向伸出手。 他也朝她跌落的方向纵身过去,伸出手要抓住她。 那时他的手指离少女的指尖只有一寸之遥,仿佛再向前伸出一点就能把她牢牢抓住。 可隔在他们之间的却是一切有形之物永生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 有时候,漆黑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形容。那是虚无的、不存在一切事物、也无法用任何世俗的语言来阐述的割裂的深渊。 若非要给它一个名称,那名称是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本应在有形的世界里连续不断地绵延,但那一刻它们被被漆黑的不存在的裂隙生生截断,无限的世界来到一个虚空的断点。 在断点的那一侧,他看到一个解离的世界。 上、下、左、右,一个人眼中平面的世界。近处、远方,纵深的场景。现在它们在漆黑的闪电里一同破碎成纷飞的光影,像飞扬的落花。 离他最近的那碎片里闪过无数个红裙少女的幻影,她向前奔跑的模样,驻足寻找的片刻,惶然回头的刹那,还有那伸向他的手,它们层层叠叠,如海洋一般涌动,一瞬间他看见她的一生,这一生却终结在分离的一幕,这意味着她不仅在空间上与他分隔,她的时间从此也与他的时间无关了。 那是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的一幕,破碎的一霎,少女无助的目光动摇了他的灵魂。 他要继续往前,他要越过那道虚空的界限,要往她坠落的方向坠去。 即将下坠的那一刻有人将他往后拽去,不仅是肢体的动作,还用上了力量,他被禁锢着连退两步,向后撞上那人的胸膛。 只这一刻的停滞,承载着她的那块碎片已无声无息飞散远去,化为一颗星子一样的微光。 他挣扎着抬起头,然后他们一起看见了那一幕—— 断裂的刹那,他们的世界朝远处飞散出无数明亮的光点,那如雾如沙的光芒飞快地向无尽的虚空中扩散而去,然后消失在视线不可及的远方。 在无声的黑夜里,如一朵烟花的开谢。 他终于放弃向前的挣扎,脱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后的人也不再牢牢禁锢着他,而是稍稍放松了力度,像一个安抚的拥抱,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 身后是阳光照耀的原野,坚实的大地,繁荣的国度,神圣的庙宇。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夜虚空,那是终结时间与空间的万丈深渊,埋葬了今日、明日和来日。一切都是死寂,恐惧冰冷刺骨,近处,光尘从边缘向外流散,远方,只有一些黯淡的灰尘在其中缓缓飘荡,那是什么?世界的灰烬吗? 他颤抖着半跪在地,手指触向世界的边缘处,那些流动的光芒,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世界的力量的极小的碎片。而刚才离他而去的少女是另一块稍大的碎片。前方他未曾抵达的整个国度,此刻也已化作纷飞的、力量的烟尘。 “为什么……”他喃喃说着,手指摸索着断裂的边缘,一些泥土随着他的动作从断面坠下,消失在黑暗中,了无踪迹。 就在这时,细微的变化发生了。他看见那些力量光点向外消逝的速度在渐渐放缓,就像一个受了伤的人会缓缓愈合一样,这个世界断裂处的结构发生着温和的改变,它们向内收拢,渐渐弥合,不再裸露在虚无的长夜中。可以预见,当伤口彻底合拢之时,眼前这漆黑的断口将不再能被看见,它会被一些无法抵达的似是而非的远景代替,来到这里的人会发觉自己无法再往更远处去,但远方好像又是真实存在的,他不会知道自己已到达世界的边缘。 这种愈合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拥有的自我保护机制吗?但它不符合安菲曾学过的那些知识——力量结构破损意味着死亡的进程宣告开始,若无其它力量的参与,这一过程不可中止,无法逆转。 他的手心贴着地面,意识沉入其中,物质的表象退去,世界的力量结构渐渐展现,比任何现实的构造都要复杂。 于是他看见世界边缘脆弱而岌岌可危的结构,看见破损的痕迹,看见死神长长的倒影。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终于,他在所有扑朔迷离的结构的最底层,看见了一些散落的星辉般的淡金色脉络,正是它让这个世界的伤口缓缓愈合着。此时它已淡薄几近于无,但那气息他竟有些许熟悉。 “——然后我认出,这和圣山有关,是来自永恒祭坛的痕迹。”讲故事的安菲说,“但不是我留下的。” “永恒祭坛?” “那是圣山上的另一个地点,‘安息日’的典礼会在永恒祭坛上举行,嗯……那是我主持的。” “那个时候,虽然可以主持安息日的典礼,但我的意志还远远无法从永恒祭坛开始笼罩整个世界,直到那么远的边缘。从核心开始算起,我只能影响大概四分之一的区域。” “这痕迹不是我留下的,但没关系。它来自圣山,所以圣山一定知道这件事——知道世界边缘正在发生的毁灭。” “所以,我……” 记忆再度幽然浮现。 那时他会收回探查力量结构的手,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们……回去。”他说,“去告诉老祭司这里发生了什么。去问他是否知道这些,我还要问他,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我这一切。” “好。”那人回答他。 他将沉默注视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那个人会站在他身后,他往后靠着他的胸膛,在这真实与虚无的边界。 他说:“我很怕。” 骑士长会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量环拢着他。属于骑士长的力量强大而克制,危险又安全,那力量与虚无的深渊寂静地对峙,隔绝了源源不断的、死寂的寒意。 离开的时候他将会难以克制地再度回望那漆黑的不存在之地。那深渊在冥冥之中伸出了一只惊心动魄的手,轻轻拉扯着、呼唤着他向下坠落而去。 到后来他会明白,那一天他感受到的无形吸引,是因为那里——他未来会为其命名的、无尽的永夜,才是自己将交付余生之地。而他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已经分崩离析。 记忆的暗流在无眠的深夜里汹涌流动,而水面依然平静如过去。安菲也就那样平静地将其讲述为一句:“站在那里,我决定回去,我要知道真相是什么。” 迷雾之都。 当外围的建筑大半都消解为雾气,连接它们的街道和巷墙也悄然隐去,大雾笼罩了一切的时候,阻隔人们进入深处的屏障也无声消失了。 往深处走的道路上,他们偶遇了希娜和命运,还遇见了两个黑雨衣,其它人没见到,但安菲说他们都活着。 走过迷雾,影影绰绰的景物逐渐清晰。 与最外围的城市景观截然不同,踏入此处的一瞬间,荒凉的风吹拂过旷野。视线的最尽头是一座绵延的高山的剪影,如在云端,离他们所在之地异常遥远。而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生机断绝的丘陵地带,一位黑雨衣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一个半埋在黄沙里的头盖骨。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黑雨衣连连说。他往左边挪动,然而不慎又踩到了这位仁兄的大腿。 另一位黑雨衣比他走得远一些,捡到了一把残破的长兵器。 很快他们发现这片土地上就是这样到处散落着遗骸和遗物。并且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年代和地域,各不相同。 往前走过很远,土中渐渐不再有遗骸,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河流。河流颜色浑浊,流淌缓慢。 “底下好像有东西。”希娜凑到河边往下看,“嗯……毫不意外,是一些沉底的尸体。” 就在这时,几具干枯的骸骨躺在木筏上顺流而下,神情平静地经过了他们。 “除了尸体,好像还有别的东西,”黑雨衣之一眯着眼睛指向河流的一个方向:“那里的颜色有点深,像一个入口,你们先走,我游进去看看。哦,被抛弃,你不用担心我,我在水里会比在陆地上更习惯。” 多谢他喊出了名字,因为郁飞尘并不能分清这几个黑雨衣。 被抛弃说:“但我并没有在担心你,抛弃。” 送别他,一行人沿着河流往上游的方向走去。下一个值得一提的地点是个幽深的密林,他们往里走了几步,发现那些高大的树木上整整齐齐悬吊着一些自然风干的尸体。 希娜抱臂:“这是在搞什么?” 郁飞尘:“安葬。” 希娜:“刚刚来到的时候见到的是土葬,河里的尸体也是一种常见的葬法——有些文明认为水是不朽的,所以他们会让亡者顺流而下。至于悬挂在树上……嗯,也是有的。” 正说着,前方传来声响,他们看到一个裹着树皮制成的大衣的老人蹒跚地走在密林中,迟缓地打理着树木,并把被风吹得移了位的尸体摆回正确的姿态。 “这是我熟悉的葬仪,”命运女神说,“我去问问看吧。” 于是这位神情淡漠,裹在斗篷里的少女走上前去,对着老人说出了那句全永昼通用的开场白:“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 老人用浑浊的语言说了一串话,他们站得远,没有听清楚。过一会儿,命运走过来告诉他们:“他是这里的守墓人。他说我可以留下,但其他人不要逗留,以免惊扰死者的魂灵。” 显然迷雾之都的游戏还在继续。获得一位NPC的认可,得到通往下一程的钥匙,然后往更深处去。 下了水的抛弃迟迟没有跟上来,看来也找到了他该做的事,就像上一场游戏里他被旅店大厨抓到,然后扣在后厨刷了整整一天的盘子那样。 他们继续往前。路上零星遇到了其它几个来到迷雾之都的外客,大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找个看起来会顺利的地方,然后去NPC那里碰碰运气。 第二个黑雨衣,叫做“曾被队友残忍抛弃”的那个在一座蛮荒的天葬台前停下,他说他对这里感兴趣,天葬台上淋漓鲜血之间主持的巫祝直勾勾盯着他,似乎也对他很感兴趣。 智慧女神希娜则选择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灰色圆堡,周围竖立着许多座令人心生压抑的巨石神像,圆堡的守墓人说这里埋葬着一位伟大的先知。 “充满智慧的人会相互吸引,我想这墓葬的主人一定很欢迎我。”希娜说。 于是,同路的再次只有郁飞尘和安菲两个。 郁飞尘:“你喜欢哪种墓地?” “……这种东西似乎没有喜欢或不喜欢的说法吧。虽然这些风俗我都不陌生。”安菲说,“小郁,你想去哪种?” 郁飞尘:“你是雇主。” “好吧好吧,”安菲说,“那就下一个。” 翻过一座无人的丘陵,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群。它的外表因风化而显得老旧了。 诸多文明中,自然也有墓葬以宫殿的形式呈现,这种墓葬一般被称为陵寝。 陵寝正门的阴影之下藏着一个身披厚重黑斗篷的老人,他正缓缓清扫着门前的地面。 “您好,”安菲说,“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老人抬起脸,缓缓打量着他们。 “哦……你们……不错……适合这里。” “衣冠楚楚……善于说谎……参加那堂皇的宴会。” “不可信任……背叛者……拜访那地下的邪物……” “您在说什么?”安菲道:“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帮忙?”守墓的老人眼神放空,似乎在思索:“嗯……里面的东西太吵了,让他们消停一会吧。” 正文 第234章 君主墓 01 他们默默望向守墓人身后,走道里悄无声息,似乎并不吵。当然,一座墓葬里会“很吵”的东西多半也不是什么活物罢了。 走入门后,幽幽的磷火照亮了空旷的墓道,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堵厚重的石制墙壁,潮湿的缝隙里零星爬着丝状的荧光植物,墙壁斑驳,其上用深黑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也许象征着一个古老的家族或王国。 前方走不通,左右两边则各有一个巨型的浮雕铜门,门两旁盘踞着姿态狰狞的兽形雕塑,那凶恶的动物有犬一般的头颅,狮子一样的鬃毛和细密的爬行动物的鳞片。 左手边的巨门上,正中央雕刻着一柄形制庄重的大剑,右手边的门中央,则是一个造型奇异而华美的高脚杯器,杯身暗刻着交错的纹样,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左边雕刻大剑的门被一把沉重的铜锁牢牢闩住,而右边雕刻酒杯的门则虚掩着。贴着门缝听过去,里面隐隐有什么未知之物活动的声音,细小且难以形容。 “走这边吧。”安菲伸手推开右边铜门,门体极为沉重,久未被移动过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咯吱的震颤声,灰尘簌簌地掉下来。 推开一个能够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们走了进去。 门后又是一个巨型的走廊,磷光照亮了雾蒙蒙的空气,拱形天花板高悬在头顶上方,像另一个世界的天空那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料陈旧腐朽后的奇异气味。 “有壁画。”郁飞尘道。 走廊两旁、拱形的天花板上都绘制着繁复华丽的壁画,即使已有褪色,那笔触仍然极为精细。画面精湛的程度令人确信这一定不是个未开化的文明留下的遗物,而是某个强盛富足的王国的杰作。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应错过任何可能有用的消息,于是他们放缓脚步,开始阅读壁画。 画面的最开始记录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宏大战争,头戴花环的人骑着有四只眼睛的骏马,带领着盔甲沉重、旗帜飘扬的军队,他们征服了一片又一片蛮荒、贫穷、饥饿、动乱的土地,用长刀刺死、用绞架绞死那些土地上愚昧、自大、贪图享乐、沉溺美色的领主与君王。 走过这一段,战争告一段落,那头戴花环的征战者和终结者摘下花环,带上了王冠,身披鲜红的披风,坐上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王座,整个王国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欢呼的人们。 看到这里的时候,已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铜门又发出一声曳响,回头看,是另外两个肩顶灰雾的外来者步入了此地,看轮廓不是他们熟识的人。 猎杀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外来的客人之间不允许杀戮,也许他们之间会相安无事。 郁飞尘和安菲继续往前,接下来的壁画记录了一个井然有序的王国建立的过程,记录它在伟大的君主的领导下如何打造出精良的军队,严明的法律、高超的工艺、美丽的建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日常的场景,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宫廷里闲适的下午茶、大臣们的朝见、王后宽大美丽的裙裾,贵族的骑马游乐,还有贵妇人们那绘制着太阳和星星的刺绣羽扇。 其中的一个场景引起了两人的特殊注意。那是一个武士模样的披盔甲的人,他将一把庄严的大剑举过头顶,跪地向君王献上了忠诚,他的侧脸在壁画中被描摹得格外虔诚。君主则将手按在剑背上,坦然接受了他的效忠。这一幕壁画使用了一些宗教画特有的渲染技艺,使它在一众壁画中显得特为殊异,仿佛有超自然的力量蕴含其内。 安菲看了一会儿,说:“似乎和左边门上雕刻着的是同一把。” 此后,壁画所记载的一系列君主的起居生活中,武士都以忠诚的姿态随侍在侧。在高尚、勇敢、勤勉而智慧的君主的治理下,国家的力量是如此强盛,而它的前景则又比现在更加光明灿烂,无数邻国都依附于它,异国的使臣和客商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络绎不绝。 随着壁画进展到这一阶段,走道内那种难以言表的细微声响忽然放大了。郁飞尘循声看去,目光最后落在两幅壁画之间,在墙壁的下半部分,似乎有一个深邃但低矮的洞状通道。 他俯身往洞内望去,奇异的腐朽香气增大了一些,但洞里一片漆黑,即使以郁飞尘的目力也仅仅能看到有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正在缓缓向外爬行。 安菲递来半截蜡烛。 烛火的微光下移,照向洞口。 ——郁飞尘正对上一张笑呵呵的脸。 “……” 那张脸在看到他后,笑容缓缓放大,伸出来的一只手也正好攀到了洞口,上半身也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位身着破旧绸缎衣服、身体富态、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终于爬出来后,他那缓慢笨拙的身体又探回去,从洞穴内拖出一个笨重的木箱,背在了背上。动作中左眼的眼珠掉出来滚落在地,他捡起来将其重新安进眼眶内,站起身朝安菲和郁飞尘打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招呼。 然后郁飞尘就看见了他的脸——皮肉腐烂了一大半,褐色肌肉附着在白骨上,嘴角被打招呼的动作牵动着,缓缓出现一道裂纹。 郁飞尘对他点点头,回应了那个恐怖效果远大于社交作用的招呼。 得到他的回应后,中年商人的笑容扩大了,他张了张嘴,发出拉破的风箱一样的声音:“你们……你们……好……” 一个“好”的音节说到一半,牙齿往下掉了好几颗。商人立刻捂住嘴,在地上摸索着把牙齿捡起来塞回去,不敢再张口说话,他绷着嘴笑着点了点头。这让人担心他的头下一秒也会掉下来。 打完招呼,那浑身零件摇摇欲坠的商人笑呵呵转身,往墓道的深处走去。这时候右前方又走来一个姿态怪异、如木乃伊一般的来客,他身体极为细长,被蛛丝一样的材料紧紧缠缚着,连眼睛也被蒙上,只露出嘴巴,骑着一个大型动物的骷髅,骷髅的脊骨上挂了一个鸟笼。那骨架形状坚实,看起来像一头骆驼。 前方,那种动静越来越多,此起彼伏。而壁画所记载的故事也悄然走向下一幕。 从眼前这幅开始,壁画记录了一场空前盛大的集会。在一个富有纪念意义的年份,君主的生辰,一个令人舒适的丰收的季节,王国里的所有领主、贵族以及其它异国的来客全部被邀请来到君主的宫殿。各式装扮的人们从自己的家乡出发,骑着、携带着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携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朝宫殿的方向行去。 他们仰慕这强大的国度,并确信自己此行必会得到比付出更多的东西。 观察壁画的间隙,一个像是被水泡胀的身体蹒跚着加入了向前的队列,他脑袋上顶着一个华丽的盆状器皿,边走边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这景象似乎和壁画里绘制的场景有微妙的相似之处。虽然参与者不是壁画里衣着光鲜的使客,而是这么些不知从哪个陈年古墓里爬出来的品类各异的活尸。 往前走,越来越多的“客人”从两边涌出来,他们有的保存程度还不错,看起来像个栩栩如生的活人,更多的则令人无法生出观看的欲望,除了人形,还有姿态各异的动物。这时他们终于知道了那陈腐又奇异的气味的来源——那都是一些为了保持尸体不腐的香料。 两个活人走在逝者组成的松散的队伍中,他们回头看,那两位迷雾之都的同行也看过了最初的壁画,不着痕迹地混进了队列中。 壁画上,各方来客走过乡间小道、走过平坦的城中道路,翻过山脉与河流,聚集在都城的主干道上,向那座堂皇的宫殿而去。 香料的气味愈发浓烈,越来越多的奇异客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条墓道里。 一个只有半截身体——指从上到下被削为一半的婴儿在郁飞尘前方蹦跳着前进,唯一的胳膊挎着一个发霉的藤编花篮,里面盛放着腐朽的花枝。 而他们的右手边,则是一位拄着拐杖的优雅绅士,他带着一副单片眼镜,但眼镜后只有一个空洞的眼眶。 郁飞尘听见安菲叹了口气。 郁飞尘:“不喜欢?” 当然,也许没什么人是喜欢这种场景的。他是本着服务雇主的原则,进行一些嘘寒问暖的举止。 ——如果契约之神莫格罗什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流下感动的泪水。 安菲:“小郁,你知道我最开始是做什么的吗?” 郁飞尘:“是做神的。” 安菲:“……” 好吧,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这么说。安菲平息着那种想往小郁的脑袋上打一拳的愿望。 “安息神殿说,它最重要的使命是维持生与死的秩序。所以我在神殿里学习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这个。”安菲环视着周围这些活着的亡灵,“就是让这些不愿离去的逝者,和他们残破变异的力量结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让力量参与到正常的新生中。这也是‘安息’这个名词具体的含义。” “所以,现在我看着他们……” 郁飞尘明白了。 刻入灵魂的使命就是让亡者“安息”,却因为迷雾之都的限制和探究此地的需求,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这就好像在一个有洁癖的人面前放一片垃圾,又不允许他去清理掉一样。 郁飞尘真心实意道:“你辛苦了。” 他去牵安菲的手。 安菲选择去看壁画。 壁画上,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步入了辉煌的宫殿。 墓道的尽头,一扇敞开着的兽口大门,静静接纳着死者们的队列。 门口处有些拥挤,他们被人们推着前进,无法再一一辨析壁画的每一处细节。 郁飞尘:“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郁飞尘第一眼看到壁画左上角悬挂着一个颜色妖异的钟表。往下看,身着红色甲胄的卫兵在宫殿里四散搜寻着什么,脸上洋溢着笑容。精细写实的描绘下,那笑容带有骄傲又戏谑的感情。 这时安菲概括着左边壁画的内容:“他们踏进了这座宫殿,第一眼就被宫殿的华美和壮观所震撼。嗯……然后……” 安菲遗憾道:“他们在这里迷路了。” 正文 第235章 君主墓 02 郁飞尘根据自己看到的壁画接上安菲的故事:“迷路了,所以宫殿的卫兵不得不到处搜寻客人,把他们带出去。” 外来的客人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华丽的殿堂,以至于在里面迷失了道路。因此,搜寻他们的卫兵不得不为自己的国家感到由衷的骄傲。 再往前走一段,左边壁画上,客人们纷纷被红甲胄的卫兵找到,右边壁画里,他们在卫兵带领下走过正确的道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壁画上的场景暗示着现实中的发展,那么接下来—— 跨过那道门,果然进入了一个别有洞天又极其复杂的殿堂中,没有特殊的指向,到处都是通道和隔断,每一个门后都连接着另一个厅堂,如此层层串叠——先进去的死者已经不知转到哪个方向去了。身边的尸体们也露出震撼又着迷的姿态,朝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入。 只不过,壁画里面的宫殿光明而华美,此处的墓室阴森而黑暗,令人更加辨不清路线。 郁飞尘:“你看到出口在哪里了吗?” 安菲:“壁画没有画出。” “我的也是。” 壁画呈现的都是局部的场景,没有对宫殿整体的描绘,也就无从分析离开的道路。 “也许卫兵很快会来接我们。”缓缓环视了一下周围高大的墓墙,蒙尘的摆设,形状狰狞的护墓兽雕,安菲又补了一句:“但愿吧。” 半截婴儿欢快地跳向一道雕花的拱门,绅士则仰头研究着横梁上精美的浮雕,腐朽的胸膛里发出一声赞叹的气音。 郁飞尘牵着安菲,尽量凭借方向感向正前方去。这时尸体们已经四散进入其中,失去统一的方向,果然像壁画上那样迷路了。 此时与他们两个同行的还有那位被水泡胀了的仁兄。他们已经同行很久,身边的同伴也换了许多个了,但遇到这位仁兄时,郁飞尘总是很乐意跟上他走一段时间——因为他一路走一路滴水,在地面拖着长长的水迹,可以起到标记路线的作用。 似乎是觉得郁飞尘和安菲面熟,滴着水的浮尸先生伸出浮肿的右手,在自己头顶着的盆状器皿里掏出了一把珍珠,递到他们两个面前。 两人一人拿了一颗,他仍然不收手,直到他们每个人收下一半,手里所有珍珠都被接受,浮尸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收手时郁飞尘看见他迟缓地做了一个想摸向安菲的头发的动作,动作到一半,却又犹豫一下,收回了滴着水的手掌。 安菲踮脚轻轻拍了拍它的手背。 浮尸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珍珠小而圆润,表面有奇异的色泽,十分美丽,质地非常轻,放在口袋里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丰富的物产可以彰显一个国家的强大,盛大的陵寝则显示着一位君主生前的赫赫威权。他们在回廊间穿行,墙壁上镶嵌着琳琅满目的宝石,悬挂着皮毛、刺绣和发出荧光的照明石。 若是盗墓者来到此处,必然欣喜若狂,考古学家进入其中,也会流连忘返。郁飞尘和安菲既不是盗墓者也不是考古学家,他们只是一路走一路观察着这座宫殿。 墙角有一尊鎏金的座钟,走近了,他们发现这钟表居然还在行走。钟摆以固定的速度左右摆动,带动内部精密的构件,每摆一下,单根指针向前跳动一段,以此作为计时的依据。 浮尸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响在前方。看过了时钟的刻度,郁飞尘看见安菲转进了侧面一个隐蔽的耳房。 他也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存放金银藏品的镂空房间,安菲用蜡烛照过去,镂雕大柜里密密麻麻放着各种风格的工艺物品,即使蒙尘也难掩其辉煌。有些格子是空的,尘土留下了一些印记,有人从这里取下过物品,而且移动痕迹上没落太多灰,距现在并不久。 也许是周围过于寂静阴森,人说话时也不由得把声音压低,像是害怕惊扰古墓里的亡灵。 安菲:“少了杯子。” 郁飞尘:“十天之内发生的事情。” 安菲点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道:“记得另一扇门上的标记么?” 这间耳房里所摆的工艺品几乎涵盖了所有风格与所有用途的小型器具。酒壶、盘碟、烛台、瓶器、刀具……却唯独没有一个生活中十分重要的用具——杯子。而与此同时,墓道另一扇门上雕刻的图腾却正是一盏华美至极的圣杯。 郁飞尘回忆着那盏杯子的外表。 这时,寂静的、只有浮尸身上滴水声的墓道里,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鸣响。 那鸣响如同教堂正午十分的钟响,在过道里久久回荡。郁飞尘几乎是下意识里想起墙角那座鎏金摆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时指针正要指向一个整点。 “是钟表。”他对安菲道:“你记不记得壁画上——” 郁飞尘刹那收声,一手把半个身子探出外面的安菲拽回来! 安菲也瞬间从郁飞尘的动作里明白了什么,迅速把手中的蜡烛按灭! 两人靠在镂空墙壁的角落里,屏住呼吸,尽量维持身体不动,目光透过物品与柜子的缝隙,借着墓道里的磷火微光朝外望去—— 一个长长的、鲜红色的东西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过道尽头。 也许那是一个人形,但一定是个扭曲的人形——躯干拉得极长,头颅佝偻着向前伸,一个畸形的、比脖子粗了一倍的红色尖角从脊椎与颈骨的连接处长出来,起先是笔直地向上生长着,到顶端则弯向前方,往下垂吊,悬挂着一只有人脸那么大的眼睛。 它四肢瘦长,手里拿着一只样式古老却锋利无比的长刀。关节处上面附着东西,像是身披甲胄。 鲜红的颜色,佩刀,对应壁画里身着红色甲胄的士兵。 郁飞尘和安菲对视一眼,这时候,那只悬吊在最前方的眼睛缓缓朝向了滴水浮尸蹒跚前行的背影上。 只见它抬起没拿刀的那只手,放在扭曲前探的脑袋前,吹响了一声怪异的口哨。 几乎是下一秒,过道的那头也出现了一只这样的鲜红人形,原来那只背后也来了另一只。三只鲜红人形拿起长刀,朝中央的浮尸冲去! 长刀极其沉重,妨碍了身体的平衡,它们走路的动作一跛一跛,但速度却极快。 滴水浮尸惊恐地看向这个方向,下一刻却被它背后的鲜红人形用长刀从肩膀斜着削下! 长刀没入庞大的身体里,却像毫无阻力一般继续向下,直到从腰部穿出,将整个身体斜劈成了两半。 浮尸先生的身体像一个破了口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与此同时大量的水从他身体的破口泄出来,以他为中心漫向整个走道。 他头顶的器皿跌落在地,珍珠哗啦啦散落,随着水四处散落。然而即使是这样,浮尸的两节身体也依然在地上挪动着,试图再次站起来。 鲜红人形的长刀一次又一次挥下,直到把他砍成一堆无法再移动的碎块。 这时鲜红人形中的一只放下长刀,在碎块里摸索找寻,像是在检查随时携带的物品,另一只则在地上捡着掉落的珍珠,第三只朝别的地方走去。 按照壁画的描述,身着红甲的士兵找到在国王的宫殿里迷路的客人,应当把他们带回正确的道路,而现在,鲜红色的奇异人体看到迷路的来客,则用长刀将其残忍地砍杀。 第三只鲜红士兵路过他们所在的耳房后,郁飞尘和安菲缓慢且谨慎地往遮蔽物更多的地方移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郁飞尘看到柜架下方一个一米高的小柜,又大致估计了一下安菲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将小柜的柜门拉开。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捡珍珠的那只士兵正接近他们所在的地方。 郁飞尘屏息看着。 就在这时,浮尸身上泄出的水液带着漂浮在水上的珠子一起漫进了这间耳房。 珠子随水的方向漂着,很快撞上了金属柜架的底端。 它们漂进这里的时候,鲜红士兵前方吊着的那个眼睛已经灵活地望向了这个方向。珠子碰响的声音传来后,它的眼珠动了动,起身朝这间耳房走来。走路的动作拨动了地面上的水,珠子更快地随水漂进耳房,撞在柜脚发出连绵不断的叮咚声。 那一刻郁飞尘迅速把少年体型的安菲推进了小柜里,合上柜门。 柜子装安菲可以,至于他自己,是没办法进去了。 鲜红人形走进了耳房。 离得远的时候,它只是纯粹的红色,现在近看才清楚看见,那是由没有了皮肤的鲜红血肉组成的——像是刚刚被剥了皮的那种模样,血管和筋肉纤毫毕现。 它站在耳房的中央,也许是因为刚才还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它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地面的珠子,而是缓慢地环视着整个房间。 ——泛着血丝的眼白里,漆黑的眼瞳转过一整圈后,它才俯下身,用细长的、同样鲜红的手指一把又一把抓起水上的珍珠,它身上没有口袋或用来储物的器皿,但只需把珍珠往身上一按,它们就嵌入了它的血肉中而不掉下。 收完了这里的所有珍珠,它拖曳着长刀走出耳房门,这时它的另一个同伴已搜罗完浮尸身上的所有物品,走道里的其它珍珠也已经被它收集完毕。 两个鲜红高大的人体一个向前一个向后,离开了这个过道。 直到那种跛足的、带着刀具拖地声响的走路声远去,安菲才打开了柜门,从里面出来。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天花板。 他有注意到耳房的天花板上有几道横梁——果然,小郁借力把自己平挂在了天花板的两道横梁之间,他穿着黑色的衣服,鲜红士兵的眼珠又无法往上方转,好险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人。 郁飞尘和对视安菲。 然后,他就看见安菲往前走两步到自己这块天花板下方,然后朝他张开了手—— 一个“我接你下来呀”的动作。 郁飞尘觉得自己也许是笑了一下。 从天花板跃下,落地的时候郁飞尘搭住安菲的手,安菲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接到了。 雇主竟会这样做,果然和乐园里那些只有钱的家伙不同。 看来他真的是长大了——郁飞尘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奇怪的念头。 安菲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们离开这间耳房,外面,浮尸先生被剁成碎块的身体似乎还没有死亡,微微地蠕动着,但已经无法再移动分毫了。 “原来不是走迷宫……”安菲看了一眼墙角的时钟,“是捉迷藏啊。” 正文 第236章 君主墓 03 两人打算从耳房出去,踏出门的那一刻又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过道的尽头,另一道红影缓慢地经过。等这道身影也消失,他们才来到原本的墓道内。郁飞尘看着两边过道警戒,安菲则来到浮尸先生面前。浮尸先生身体里的水已经流完了,他把几个碎块拼在一起,但已被分离的尸块失去了任何复原的可能。 就在不久前,它还笑呵呵地送了他们两人一捧美丽的珍珠。 安菲叹了口气。 他半跪在浮尸先生身前,将手指按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一股柔和而神圣的力量从他手心向外蔓延,笼罩着这具死后的身体。 四周似乎又响起了缥缈而空灵的圣歌,这是一种用灵魂才能听到的声音,似乎能消弭一切痛苦。在那力量下,浮尸先生的肢体不再蠕动,渐渐安宁下来,然后消散为不可见的力量。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语言的答谢。 安菲起身,回到郁飞尘身边。幽幽的磷火里,他的侧颜依然那么无瑕,而又比方才多了一些宁静。 复生是后来的事情了,安息才是他最初的使命。 当死去的彻底死去,该新生的才能获得新的生命。生与死的秩序,好像必得有一个他这样的人才能维持。 郁飞尘:“为什么要复生?” “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坦然接受他人的牺牲,有背兰登沃伦的美德,即使他们是我的信徒。所以在我还能这样做的时候,我会一直这样做。” 他们兰登沃伦真是有很多见鬼的美德。郁飞尘这一刻同意了萨瑟曾说过的这句话。 安菲走到过道尽头,小心地看了一下两侧。 “暂时没有。”他说。 墓道和殿堂里都太昏暗了,即使那些鲜红的人体颜色如此显眼,也会被深沉的黑暗遮蔽。还好它们有时能发出拖曳兵器的声音。 他们选择了一个方向缓缓前进,前方又是一个华美的陈列宫室,摆放着与上一个耳房内无异的工艺品。 郁飞尘望风,安菲挨个看过去。 有了鲜红士兵砍杀浮尸并搜罗它身上所有物品的先例,他们不由得开始怀疑眼前琳琅满目的珍品,那些所需的金银与宝石也是这样用暴力从人民手中和邻国的土地上掠夺而来。 但是,壁画上所描绘的,难道不是一位勇敢、克制、爱护子民的英明神武的君王么? “还是没有杯子。”安菲说。 有了潜在的风险,他们不再点灯照明。安菲完全是凭借自己的视力一个一个在分辨的。 难为那猫眼石一样的绿瞳,要做这么复杂的事情。 郁飞尘眼里,安菲的形象又与某种小型四足动物微妙地重叠了。 “这个国家似乎喜欢犬这种生物,很多浮雕都和它有关,犬的形象凶恶,强调肌肉,可以看出崇尚武力而不是文明。推崇鲜红、深绿这样的颜色,喜欢浮夸和奢华的格调,风格十分狂妄自大,似乎不像是刚建立不久的那种国家,换句话说,这不像是一位开国君主的风格。”安菲小声道。 郁飞尘:“你也算是一位开国君主,但乐园就十分华美。” 安菲:“……那是因为我活得太久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乐园刚建立的时候我连一块辉冰石都没有。” 说着,安菲从格架上取下一件东西,那是个金色的软链,链子本身极细,又是用质地偏软的黄金打造而成,但由于臻于巅峰的工艺,竟然十分结实有力,他把软链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看完了。”安菲走出来,递给郁飞尘一把不长不短的匕首。郁飞尘接过来,发现这匕首的刀刃居然是用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的钻石制成的,手柄上则使用了密密麻麻的镶嵌。 这意味着即使只有一点光,匕首也能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像贵夫人的项链在晚宴的灯光下会愈发熠熠生辉那样。他实在没用过这么浮夸的兵器。 “这里只有这种东西。”安菲笑眯眯表示。 郁飞尘还是收下了。 “我们是一直往前走的吧?”离开了这里,安菲说。 郁飞尘简短地嗯了一声,一路走来的路线图就在他脑袋里。如果暂时偏离,走过这一段后他会有意识地修正路线,依旧保持方向不变。 继续往前,他们走过满是恶犬雕塑的通道,走过走过宽阔华丽的议事厅——这座陵墓的主人即使在死后也要保留他与大臣议事,裁定王国事务的权力。由于格外的警惕,一路上暂时没有遇到危险。 “这边。”郁飞尘拉着安菲选择了另一个路口——他听见了原本要走的那个方向传来的兵器砍杀声。 只是,眼下这条路似乎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它太静,也太黑了。发出磷光的丝状植物没有在这里的墓墙上生长,连脚步声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直觉告诉郁飞尘,这时他们应该掉头回去。 但是周围空气隐约变化,有流动的征象,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一个有分叉口的地方。 “我点灯。”安菲小声说,“就一下。” 郁飞尘默许了这一举动,这时候是应该点灯。 一簇幽幽的火光从安菲手里亮了起来,照亮了前方。 那一刹那,鲜红的颜色几乎布满整个视野。 剥了皮的人体,过长的躯干,被一层几近于无的薄膜包裹着的血肉,表面的深色的血管。 ——一个比之前的士兵体型大了至少四倍,几乎是顶着天花板的鲜红人形。 安菲把烛火缓缓举过头顶。 在他们正上方——那只悬吊而下的、像人的头颅那么大的眼睛正缓缓移向他们。眼白上遍布血丝。 对视的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鲜红人形立刻动了!瘦长有力的胳膊如一道血色的闪电挥过来直接砸向他们! 郁飞尘和安菲也在那个片刻移动了位置。鲜红怪物抓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空气,下一刻,尖锐的、几乎要刺破天灵盖的声音响彻整个墓道。它在召唤自己的同伴。 说时迟那时快,郁飞尘手中钻石匕首耀光一闪,直接脱手甩出刺向那颗眼睛!然而这怪物的反应速度奇快,立刻避过,匕首铮一声刺进侧面的墙壁里。 下一刻,熠熠生辉的匕首鞘在郁飞尘手中一转,他收鞘,整个人不假思索地冲进左边的分叉口通道里。 另一边的安菲也丢了蜡烛,白袍少年握着手里的细金链,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右边的分叉口。 这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动作倒是十分默契,郁飞尘想。 身后传来铁器拖地的声音,那东西是追着他来了,郁飞尘稍微松了口气。 听脚步声,它的速度比之前遇到的几个怪物要快得多。 黑暗里,他的脚步声不显,怪物的动静却大得吓人。第一道脚步后很快出现了其它怪物的声音,是它召唤来的同伴。 好在——这地方倒没有那么黑了,前方又是两个分叉口,郁飞尘把刀鞘远远掷进其中的一个,自己进了另一个。 这是个狭窄而低垂的墓道,他的身影像幽灵一样在其中快速移动,迎面而来的是个正常大小的提刀红影,狭路偶遇,几乎是在红影还么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沉闷的打斗声就在墓道里响了起来。郁飞尘赤手空拳迎上了那东西,红影本能防御,锋利无匹的长刀呼啸而,可见这玩意力大无穷,根本不是肉i体的力量可以阻挡的——但郁飞尘不是要来分出胜负,只是要借个道。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的鲜红人形反击的瞬间,因为动作在过道里让出了缝隙,郁飞尘侧身闪过,在它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锁定的那一刻折进了另一个通道里。 所以说,这迷宫设计得层层套叠,也有一点好处。 在通道里走过一段,到了一个空旷、类似大厅的地方。 郁飞尘没有继续前进,而是靠近墙壁,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种种声音。 古老的、坚实的墓墙里,传递着许多空气所不能传递的声音。在古老的时代,人们就学会了挖掘地洞,在洞底倾听敌国的马蹄踏地的声响。 最大的那个鲜红怪物带着许多同伴还在追他,他们散进了很多通道里,正在挨个搜查。他们大约分不出注意力去找安菲的事情。而被他打了一顿的那个士兵走错了路,一时半会不会追到这里。 还有—— 一只手从极昏暗的角落伸出,拉住了郁飞尘的胳膊把他往后拽去,力度不大,但郁飞尘没反抗。 还有呼吸声,这里有个人。 活人。 一个完全隐在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郁飞尘和那个拉他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神情些微木讷的青年人,穿着古板的黑色套装,戴了一副无框眼镜。肩膀上,一簇代表迷雾之都客人的灰雾。 当时的确有两个人和他们一起进入了这座陵墓,这位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安全,它们注意不到,我试过了。”那个对郁飞尘伸出了援手的木讷青年低声说道,也许是不常与陌生人交谈,声音里有些许羞赧,“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救了你。我知道你靠自己也能脱身,我只是……嗯……跑得太远,我担心你会迷路。” 另一边。 安菲没有被大部队追着,但这边的情况也说不上乐观。 因为……走到这边的尸体们有点多。他碰到了好几拨,其中甚至还有眼熟的尸体,比如那个被削成一半的婴儿。 因此,在这里逡巡砍杀的鲜红士兵也就要多一些。 大怪物居然追着小郁走了,或许最初不该为了某些趣味给小郁挑了一把那么耀眼的兵器。 安菲最后停在了一座华美空旷,八面都有出入口的大厅里,他伏在天花板上,一个巨型的青铜吊灯的枝蔓之间。这东西很稳,暂时没有掉下去的风险。半截婴儿也被他顺手拎了上来,婴儿的喉管也被割去了一半,因此没法发出声音,它呆头呆脑地模仿着安菲,也静静趴在吊灯上。 一个鲜红人形经过了这交通要塞,没发现他们。第二个经过,也没发现,第三个,也没有…… 安菲默数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 不对,第六个来客身上并不鲜红,甚至,他也不是个尸体。那是个鉴定灰雾的活人。 活人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一看就是被追杀来的。他看着周围的八个通道口,嘴唇紧抿。自己来的那个通道有敌人在追着就算了,其它的七个,似乎也不太平。 就在这时他的身躯绷紧,身后怪物追逐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三秒,两秒,必须选一个—— 一道细金铰链忽然从天花板的方向甩出,迅速勾住了他的腰,把他往上提去! 就这样把一个人拽上来并非易事,金链即将崩断的那一刻,一只手提住他的后领,他得以拽住了吊灯的枝蔓,在最后一刻攀援上去。 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追杀者逡巡一会儿,选了一个方向离开,他才转头看向那条奇异的铰链与铰链的主人。 那竟然是一个给人感觉如此冰冷的少年,幽光映照下,他眉目凛若冰雪,有一个近乎完美的轮廓。 不,那金色的长发,雪白的衣袍,那种直觉里的—— 安菲清楚地听见,这人的呼吸的频率变化了。 他冷眼看去。 被他救上来的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身毫无新意的黑色套装,五官木讷,但眼神灼灼。 似乎救错了人,但无所谓了。 半截婴儿爬过来,似乎因来者的存在感到不安,安菲把它抱进怀里。 短短片刻被救之人已整理好表情,露出一个斯文有礼的笑意:“日安,永昼中不可直呼其名的存在,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您,更没有想到您救了我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安菲淡淡道:“日安,白皇后。虽然你只是其中之一。” 被称作“白皇后之一”的男人似乎略觉尴尬,虚扶了一下眼镜,他道:“他们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喊我‘鬼牌’就好。” 正文 第237章 君主墓 04 尘封的居室,低矮的天花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有爪状烛台盛放着绿色磷火为之照明。有限的光芒照着满墙壁的占星书籍,照着封存在奇异小瓶里的富有魔力的药水,也照耀着一些巨大的、沉默的仪器。这是一位巫师的墓室,墓志铭上,他发明了很多奇异的巫术,譬如如何让一条人鱼长出像人一样的双腿,代价是必得忍受刀割般的痛苦。 “啊啊啊啊——”惊恐的叫声忽然响了起来。 白松正在擦拭的那个罐子里忽然冒出来浓郁的银色烟雾,烟雾瞬间化为一只银白鳞片、鲜红双眼的大蛇,张着嘴朝他的脑袋咬来! 这一下躲无可躲,白松死死抱着罐子不撒手。 血盆大口把白松的整个脑袋吞入其内,上下尖牙相碰,即将咬合的那一瞬间,这条蛇忽然又化作烟雾消失无踪。 只剩下些许虚脱的白松站在原地,上下牙齿不能自主地打了几架,作为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普通人,他感到自己承受了太多。 守门人克拉罗斯拖长了语调的声音在墓室的另一端响了起来:“不要害怕蛇,蛇是智慧。” “……”白松小心翼翼地把擦好了的罐子放回原处:“它为什么突然攻击我?又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我想,如果你被吓到丢了罐子,把它打碎,可能就要承担一些可怕的后果了。”不远处的温莎笑眯眯道。 “突然攻击,也许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太聪明,想考验一下吧。”克拉罗斯插嘴道。 下一秒,克拉罗斯正在打理的那座柜子里忽然爬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毒蝎。 “放过我。”克拉罗斯小声嘀咕道,焦虑地寻找着解决的办法。 “蝎是背叛,也许你需要杀死它们。”温莎凉凉道。 “好吧,你说得对。”克拉罗斯抄起一把狮尾毛掸子,开始在这并不大的墓室里四处奔走。 鸡飞狗跳的墓室里,只有墨菲在安静整理着那些占星术的书籍。 没错,在安菲和郁飞尘与希娜、命运女神一起结伴走过一段路程的同时,克拉罗斯、墨菲、温莎和白松也因为巧合在路途中相遇,并且在精挑细选下选择了这个地方,向墓葬里的NPC表达了自己想要帮忙的意愿。 终于搞定了蝎子的克拉罗斯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着柜中那些半透明的巫术器具。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个游戏开始,我和墨菲就好像一直在打杂。”守门人重新扎了一下自己因逮捕毒蝎而有些散乱的银灰色长发,叹息道。 先是在小教堂里修剪树枝,又是在不知哪个远古时代的巫师的墓穴里帮他打理实验室的卫生——现在那已经成了木乃伊的老巫师就坐在墓室门口死死盯着他们,没有任何摸鱼的机会。 克拉罗斯边叹息边望向墨菲的方向。 但墨菲并没有理他。 正位为实验仪器掸着灰,温莎忽然“咦”了一声。 “用玻璃瓶封存羊皮纸,这是什么风俗?”温莎道,“嗯…也许不是玻璃是水晶,反正是这种透明又不透明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是褪了色的辉冰石呢?”克拉罗斯抬头看向那个摆满封藏着羊皮卷的玻璃瓶的柜架,伸手为自己套上了黑色雨衣的兜帽,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我只能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传统……” “将至关重要的知识封入具有非凡魔力的材料打磨而成的瓶中,既使它们能够长久留存,又彰显了那知识的神秘与高贵,平常人不得轻易触碰。永夜中确实有这样一些知识,掌握它们要付出不菲代价。” 似乎只有他在喋喋不休,无人接话。正当守门人感到一种自说自话的萧索,打算终止这个话题的时候,白松以一种因浮夸而略显虚假的语调回应了他。 “哦,那真是太厉害了。”白松说,“还有呢?” 克拉罗斯满意地继续说了下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那是一个你们绝不想多待的地方。” 墨菲终于神情微动,朝克拉罗斯的方向看过去。 幽暗的磷火绿光下,黑色雨衣的笼罩中,守门人的神情暧昧莫测。 “那个组织——就是方块四、梅花九他们所属的那个地方,它的维系者,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还是可以随时更换补充的一些位置呢?总会有一些沉迷于研究力量和规则的疯子放弃自己的完整意志来加入它,这些疯子共享彼此的学识与智力。” “不要露出那种傻子一样的神情,我只是有感而发。回到正题,据我所知,在建立的前十几个纪元里,他们的研究得到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结果,偶然有所成就也是出于幸运女神的眷顾。” “转折点是在某一个纪元的某一天,那一天,他们有人从永夜中得到了几个材质近似玻璃的瓶子——就像是走了狗屎运从大海里捞出了一个远渡重洋的漂流瓶那样,瓶中封存着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古老手稿。而他们从中得到了非凡的启示,在此后的许多个纪元里逐渐建成了以扑克牌花色为区分的几个序列,用某些难以想象的手段培育出了许多拥有特殊力量的实验品。” “为了纪念那些可爱的漂流瓶,他们的每一个实验室都是透明的瓶形。瓶内的实验品在力量的灌注下经历非人的折磨,瓶外的研究员则毫无障碍地、不带有任何感情地观察着他们。就这样。” “玻璃室,一个冷漠的好名字。只是,所谓的‘玻璃’真的是指我们通常说的那种由凡人冶炼而成的材料吗?我对此不予评价。” “只是,当我投靠了现在的老板,看见公司究竟是用什么东西来铺了广场地板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来对了……” 说着,守门人诡秘莫测、略带感伤的语声已经演变为奇怪的、沾沾自喜的笑声,活像是走在路上捡到了钞票那般。 已经坏掉的守门人沉浸于喜悦中,已经无法再说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了。 其它三个人继续投入到百无聊赖的洒扫工作中,那该死的木乃伊巫师依然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也许不该说“该死的”,毕竟它已经死了。 白松兢兢业业地劳作着。郁哥一定做不来这种琐碎无聊的活计吧,他想。 一想到此时的郁哥或许也在哪个陈年墓葬里打扫着卫生,白松就充满了工作的热情,刷起罐子来都用力了许多,看,连那位老木乃伊的脸上都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不是吗? 君主的陵寝,空旷的大厅。 从藏身的缝隙里向外望去,血红的怪物一只接一只路过此处。但都没有发现阴暗的角落里还有这么一道可以藏人的长长缝隙。 郁飞尘和那位救了他的客人尽量在缝隙里向后退,让自己隐在更深的黑暗中。 当黑暗足够浓烈,可以遮掩许多细节的时候,穿着古板黑色套装的青年脸上,那种因为和陌生人说话而升起的腼腆和不自在终于慢慢消退了,他看着前方近处郁飞尘的身影,眼神灼灼,专注得近于陶醉,甚至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鼻尖微动,像是要从郁飞尘身上嗅闻、感受什么吸引着他的气息一样—— 但是,不能表露出来,不能那么明显——会被发现。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身体艰难扳回正常的站姿。虽然,这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前面的身影没什么动静。没有被察觉,他松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终于放松下来的那一刻,冷的、冰雪一样高高在上的、毫无感情的嗓音忽然响在他耳畔。 “你心跳很快。”郁飞尘淡淡道,“怎么了?” 那种拘谨的神情再次回到他脸上。 “没什么,”这位拘谨的青年小声说,“嗯…我…我听到另一个东西过来了,你听到了吗?” 郁飞尘说:“别出声。” 他紧张地点了点头。 寂静里,那种不同于其它鲜红怪物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它一跛一跛的脚步要比其它怪物重很多,是那个最大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十分异常的,沉闷却又刺耳的声音。 靠着墙壁听了三秒钟,郁飞尘确定,那是怪物的指甲一路划过古墓的墙壁造成的声响。 它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来,并且手指沿墙划过,确认途径的墙壁内没有缝隙或暗门这些东西。 再过一分钟,它就会来到这里,然后它会发现,此处的墙壁别有洞天—— 郁飞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毫无预兆地,一只血红的、扭曲的手就这样从缝隙外探了进来! 红色的躯体堵住整个缝隙,它的体型不足以进入这样一个地方,一只巨大的眼睛满怀恶意地朝内望去。 鲜红的手上上下下在缝隙内摆动数下。 最近的一次,那尖锐的指甲只差几毫米就会碰到郁飞尘的鼻梁。 最终,它没碰到任何东西。 鲜红的手收回去了,身躯也从缝隙口移开。等到那沉重得仿佛刻意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了远处,缝隙内的人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慢慢走到光线亮一些,更能看清外面的地方。 “其实……”那不知该怎么称呼的青年说,“这里的限制没有那么大,你可以动用一些本源力量,不会触犯规则。你的本源力量一定是很强的,我想。” 郁飞尘淡淡道:“你怎么知道可以用?” “我试过。”他回答说,“真的可以用,这样就不用那么辛苦。” 郁飞尘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让他不解其意。 然后郁飞尘向外走去,他并不想长久待在这个没有退路的死角里。 至于用本源力量,也许真的可以用,但现在显然还没到需要用的时候吧? 过什么等级的副本就应该拿出什么样的水准,不能高与也不能低于,一直以来带过副本时他都是这样做。以至于有一种奇怪的投诉意见是说他应该按阶梯收费,而不是拿着高额的费用敷衍了事地带过。当然,即使被投诉他不会改。 这是一种审美,眼下这个人显然无法欣赏,不像安菲,安菲和他在这方面是一一致的,虽然可能是只出于单纯的、划水的心态。 他离开缝隙口。 一道巨大的、血红的身影就静静站在缝隙侧面的墙壁边,在从内向外看不见的死角处。中间那个前伏的头颅咧开了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 长刀当头劈下! 郁飞尘却一脸冷静,似乎早有预料,他迅速侧身避过,跃向另一个方向! 兵兵乓乓的打斗和追逐声音一路远去,缝隙里,只留下那个安静的、思索着什么的青年。 最后他微扶了一下眼镜,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些记录,一边写,一边低声喃喃念出,那语声有奇异的频率,仿佛能以匪夷所思的形式传递到其它人耳中。 “他……敏锐……强大而冷漠……但与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 “虽然连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连名字都没有交换。” “但对着比自己弱小且愚蠢的人类,居然能保持一些耐心……虽然少得可怜。” 写着,他想起最后那人看向自己的一眼。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竟然好像有着自己的性格……” 他抿着唇划掉这一句。 “不,应该说,它竟然好像有一个真的人格……” 正文 第238章 君主墓 05 青铜吊灯的枝蔓之间,压低的语声响起。 “听闻红心三在您那里谋了一份好差事,但我必须得告诉您,红心三野心勃勃,并非善类,做他的主人会被咬到手。也许他与您的永昼并不匹配。” “感谢提醒。但我相信真正的主人不会被反咬一口。”安菲淡淡道,阴暗的墓室大厅内,他的声音如此冷漠而倨傲。 自称“鬼牌”的青年笑了笑:“您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你们倒是和传言中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啸叫,是怪物呼唤同伴的声音,与寻常的声音不同,这声响穿透力极强,也更加低沉可怖——想必是那只大怪物发出来的。 是小郁又惹到它了么,还是说,小郁怎么欺负它了? 这声音落下后,接二连三的鲜红怪物路过这个大厅,往声响传来处赶去。烛台上的两人不再说话。 在一个没有怪物的间隙,安菲跃下青铜灯,无声落地,那只血淋淋的半截婴儿趴在他肩膀上,似是带有惧意地看向鬼牌。 鬼牌脸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神情,他也跟着安菲落地。 “您要往哪里去?或许我们可以同行。”他说。 安菲没有回答他,只是打量着前方的通道口,似在规划道路。 “不得不说,居然能和您进入同一个场景,这让我很惊讶。”鬼牌轻声道:“场景对客人是有选择的,这座宫殿选择了您,也选择了我,冕下,难道说我们身上有某种共性么?” 安菲微侧过头,冷淡的余光看过鬼牌的身影。 他是十六七岁纤长单薄的少年体态,可当幽冷的磷光照着那近于完美的精致轮廓,周身自然流露的威严因与外表的巨大反差,显得更加摄人心魄。 他唇角流露出隐约的笑意,依然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语调。 “听我的守门人说,你们因在永夜中捡到几个漂流瓶而获得了力量。” “确切来说那不是力量。知识,冕下,我们获得的是知识。” “看来真是一些有用的知识。” “确实如此。难道您也曾得到过那瓶中手稿的启示?不然,我想不到要什么原因能让永昼的主神冒险来到此地。” 安菲:“这么说,你是觉得那些手稿出自迷雾之都了。” 鬼牌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安菲,似乎要捕捉他一切情绪的变化。 “手稿中没有提及过‘迷雾之都’这样一个地方,当我们追溯它的来处,只找到一个语焉不详的地名,那名字由无比深奥的语言写就。冕下,它们来自的那个地方,叫——圣山。” “圣山,有个地方叫圣山。”一本奇怪而晦涩的语言书不知怎么又勾起了克拉罗斯追忆往事的欲望,“很多年来,玻璃室的鬼牌们一直在找它,他们说那是一切事物的发端。可惜啊可惜,这么想找,多年来却得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要我说,创生之塔可比那虚无缥缈的圣山靠谱多了。” “呃呃呃,那个……”白松的语调有些怪。 克拉罗斯奇道:“嗯?小朋友,你吃了苍蝇了?” 白松抬起手,艰难道:“你背后……” 克拉罗斯警惕回头,却看见那老木乃伊抄着一把巨大的捣药杵,板着一张阴沉得彻底的棺材脸,正照着自己的脑袋抡下! 守门人不得不进行一个侧滚,躲进最近的桌子下,却还没住嘴,喋喋不休道:“尊敬的巫师阁下,无辜的我是哪里招惹到您了吗?难道是我说到让您不高兴的事?哦,老板保佑,尊贵的、善良的阁下,您是和他们中的哪个有仇呢?我要声明,我和这任何一个都没有关系,是玻璃室?鬼牌?创生之塔?圣山——” 话音还没落地,腐朽的桌子已被捣药杵狠狠砸碎,木屑、灰尘四散。 “你不要过来啊——” 墨菲做出一个不愿再看的表情。 “圣山?”安菲终于正眼看向鬼牌,微笑道:“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听过了。” 心中的某个猜测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得到验证,鬼牌眼中掠过惊喜的神色。 他直视着安菲的眼睛:“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说出的同时,却有三道模糊的苍白色雾气从他身上激射而出!每道雾气的最前端有一张狰狞人脸,三张表情痛苦的人脸带着三道苍白雾气,在尖锐的啸音里飞旋着冲向安菲!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半截婴儿无声地大哭起来。 安菲却只是缓缓转身,彻底正对着鬼牌,直到此时,他唇角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意。 鬼牌死死看着安菲,他期待它们相撞的结果。 三道雾气竟就这样穿着他的身体而过,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只是穿过了空气。 鬼牌的目光沉了沉。 接着,那三张人脸竟然幽灵一样出现在了安菲的正背后,静静看着鬼牌。像是完全被安菲掌控了一般。 下一秒,它们相互绞缠,尖啸着向鬼牌袭去! “把这么多独立的意志链接在一起,真的会让你们变得更理智、更冷静,也更公正么?” 因戏谑而显得温和的声音淡淡落下,身着白袍的少年身影在幽深的墓道里远去。 大厅的中央,苍白的人脸雾气没入鬼牌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面容刹那扭曲,抱着头滚跌在地,死死咬紧了牙关,弓着身体,动作和表情都在剧烈变化,每隔几秒变幻一种,像是有数股意志在争夺着身体的主控权一样。 剧烈的变幻中,其中一个意志哆嗦着支起身体,在笔记本上间断地、艰难地记录着。字迹濒临破碎,写写停停,昭示着写字的人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大颗的冷汗滴在纸页上。 “我们猜测……他因要将绝大部分力量用于维系永昼的运转,不能达到序列A的等级……这是错的……” “暂时不能妄下论断,但我倾向于相信,他已是……纯粹意志的存在,无法用力量的方式……将其抹消……” “他和圣山……有关联……我们……要继续……” 合上笔记本的瞬间,鬼牌冷汗涔涔,昏倒在地。 也许是因为他像死了那样一动不动,墓室中的鲜红怪物经过此处的时候,居然像是没有发现这里有人一般,视若无睹地走开了。 正文 第239章 君主墓 06 郁飞尘绕来绕去,把那只血红的大怪物卡住了。这是一个高而狭窄的石门,他在外面,怪物在里面。 他进得去,怪物出不来。 血红的怪物在门里用双臂和长刀劈砍着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响,它一边撞击石门,一边咆哮、嘶叫着。它的身体无法完全通过石门,因此只有那根悬挂着眼球的奇异肢体不断从门里往外伸出来,眼球因肢体的摆动而晃荡着,却始终直勾勾盯着郁飞尘。 僵持了半分钟,本已血淋淋的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动变得更加鲜红,暗色的血管蜿蜒凸出,让看到的人生出自己的眼睛已被这一滩血色刺伤的错觉。 郁飞尘站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此时他已经不再是个手无寸铁的人了,追逃的路上他在丰富的殉葬品里顺到了一把金属长剑,一把成套的小刀,此刻正在思索先用哪个比较好。 安菲说这地方只有浮夸的钻石剑那样的东西,果然并不属实。 郁飞尘余光看了一眼走道里静置的一座鎏金座钟,目光回到鲜红怪物身上,他想借机试探一下这东西身上的弱点,先从那颗看见就很不舒服的眼球做起。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东西体型庞大但反应极为敏捷,并具有非凡的感知能力,人几乎不可能做到比它更快。 成套的小刀看起来是给水果削皮用的,但是无所谓。三枚刀刃被郁飞尘握在手里,并在眼球再度朝他倾来时脱手掷出。 第一枚被它避开,鲜红肢体带动眼球向左荡去。 第二枚从左边激射而来,眼球向前弹起。 ——那却正是第三枚刀刃要飞向的地方,三个刀刃之间有极为微妙的时间差。 如果墨菲能看见这一幕,恐怕要对郁飞尘致以一个友善的问号。 但饶是如此,眼球即将被刀尖刺中的时候,还是瞬间偏移躲避了几毫米的距离,于是郁飞尘的刀没能正中它的眼瞳核心,而是刺入了旁边的眼白之中。 那一刹那,眼球周围溅起一片鲜红的血雾!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处迸发,郁飞尘本能觉得不妙,迅速后撤,却见被血雾溅到的地方,坚固的石门仿佛被灼烧一般发出嗤嗤的声响——竟然被腐蚀了。 郁飞尘眉头微蹙,目光刹那间变得极为专注,他又朝怪物的身体刺了一刀。 果然,不论是哪里,有破坏性伤口的地方就会溅起大蓬的腐蚀血雾,连经历久远而不损坏的石门都无法抵挡,更遑论人体。 远方前来朝拜的客商和使臣,居然胆敢攻击国王的卫兵,其后果可以想见。 巨大的怪物吹响了召集同伴的尖哨,这声音与它低沉的咆哮一起,召集着所有能听见的鲜红士兵。 两次腐蚀血雾之下,石门两侧已经开始崩坏,郁飞尘还想对怪物做些什么,但就在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触转瞬即逝,像是淬凉的针尖刺了一下他的灵魂——如果他真的有那东西的话。 没有任何预兆,完全无法形容,但直觉里他就是知道,安菲遇到什么了。 人头那样大的、上面还插着一把刀的眼球怨毒地盯着郁飞尘,被腐蚀的石门继续从两侧向下坍塌,但郁飞尘毫无恋战之意,转身就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通道里。 下一刻,石门被怪物轰然撞塌,它低吼着追了上去。 右转、左转、径直向前。穹状天花板,这时候应该选侧前方通道,然后连廊,雕像走廊,这时候墙角应该有一个座钟,时钟指向…… 循着一路上逐渐拼凑完善的陵墓结构,郁飞尘在走的是一条最短的回到他们分开处的路线。 有些路他并没走过,但根据已知的结构,可以发现路径建造的规律,然后也就可以按照规律补全未知之处。 随着前行,这座陵墓的整体形状愈发清晰,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他们分开时所处的那个一片漆黑的空间,似乎在最中轴一个有些特殊的位置。 一个鲜红怪物迎面而来,郁飞尘用刀鞘挡了几下,必须避免在这东西身上造成伤口,不知道安菲发现没有。 心中浮现划水状态的安菲被血雾溅了一身的场景,郁飞尘不由得又加快了速度。 与此同时。 一个荒凉的山谷,谷底是一片材质特殊的平地,地面上有灰黑色的横竖线条,线条把这块平地分成了无数个网格,绝大多数的网格上都立着一座灰白的石像。石像极为高大,它们林立在这里,全是同样的闭目深思的表情,但任意两个之间却必有一处细节的不同,譬如衣服的褶皱多了一条,或者是眉毛短了一点……这上万座石像每一个都有一个特殊的细节作为标志。 嗯,然后,它们在网格上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地消失、出现着,一个空无一物可以放心踩入的网格也许下一刻就有石雕天降,一个有石雕站立的网格也可能下一秒就清空为可走的空白区域。 唯一安全的路径会在它们的变化中产生,踏入其中的人必须判断自己前后左右的网格下一秒将怎样变化,然后以最快速度选择那个会安全的位置。 如果这个网格将要出现石雕,然而你站在上面,那么你就会变成那个石雕——这是进入这鬼地方前的标牌上注明了的。这是一位精于筹算的大学者的墓地,他还在标牌处恫吓说“踏入此地者必将面临不幸”。 名为“我最会摸鱼了”的黑雨衣第一千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进入这个鬼地方,他这个人除了运气好之外一无是处。常常怀疑老板让自己一起来是为了当个吉祥物。 后悔完,他第一千次庆幸,自己是和戒律之神一起的。 黑雨衣放弃思考,目光跟着戒律那色泽快速变化、极为显眼的RGB耳钉,缀着他前后左右飞快移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在快速出现又快速消失的空白网格间移动着,如同闪现一般。 黑雨衣气喘吁吁:“天啊,你到底是怎么选到的路。你太神奇了。” 戒律的回复也异常简短而不带感情:“记忆,规律,计算。” “这就是人工智……” 却见戒律的RGB耳钉闪过一丝红光,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要知道,红光是运算量过载的提醒。眼看着时间不够,黑雨衣拽起戒律就是踏入一个自己直觉里最顺眼的位置,下一秒,这位置没变,是安全的。 而戒律的红光闪了一下后也终于回归正常。他带着黑雨衣继续向前走,道:“抱歉,上一秒宕机了,正在分析原因。”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黑雨衣补上了未说完的话:“……障吗。” “——等等,别分析了,你算路啊!!!” 墓道拐角处,出现第三个座钟。符合推断,记下时间。继续向左,光线越来越少,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郁飞尘微蹙眉。 前方似乎有光源,和记忆中不符。 他走过去。 确实是和安菲分手的地方,宽阔的过道,装潢华丽的交叉口,但是两个通道口和最中央都被摆上烛台,点起了明亮的蜡烛。 怪物不会点蜡烛,尸体也不会点蜡烛。那么—— 郁飞尘往中间走。 一条细细的金链忽然从上方垂落在他脸前,细链末端是个小钩子,钩子随细链轻轻晃荡着,让它看起来是在钓什么东西。 郁飞尘抬头。 最上方极其复杂的巨型青铜吊灯之间,安菲微笑看着他,手腕上缠着金链的另一端,肩上趴着一个哭脸的半截婴儿,婴儿在看到他的时候哭得更难看了。 安菲却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样?”安菲说:“大怪物好玩吗?” 事实上无聊至极。郁飞尘敷衍地点了点头, “你遇到什么了。”他说。 “怎么忽然这样问?非要说的话……”安菲眨眨眼:“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这样的形容让郁飞尘想起了追逃途中遇到的那个古板的戴眼镜青年。那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说话的语气很怪,审美也很差。 郁飞尘:“然后呢?” 安菲轻晃手腕,从容收回链子,“然后我把他打了一顿。” 郁飞尘:“。” “他还好吗?” “也许不太好吧。”安菲歉然道。 青铜吊灯间的漂亮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隐约的笑意使他看起来温和又神秘,当他托腮往下看,那神情因为微睨着下面显得格外矜贵,会让人莫名其妙有种要被查账的感觉。 这人似乎确实喜欢从高处看人,在很多场景下。 “你呢,小郁。也遇到奇怪的人了吗?”安菲说。 郁飞尘:“嗯。” “果然啊。”安菲笑眯眯道,“但我相信小郁会一直记得自己是谁的所有物,不是吗?” 郁飞尘都懒得理他。 他只想揉安菲的头发。 郁飞尘:“接你下来,还是我也上去?” 这时,三个方向都传出密密匝匝的声响,所有怪物都在往这边移动,连地板都在颤动了。显而易见,最前面的已经要来了。 安菲环顾四周,语气审慎:“也许,我们还是先活着再说吧。” 正文 第240章 君主墓 07 那怪物一个两个还算好对付,三个四个也可以脱身,但假如被十几个上百个包围住,那场景并不会很美妙。 所有能离开的道路都有成群的怪物正在涌来,逃跑已注定不可能。 安菲看着小郁,推测他会采取的行动——也许,所有物会拔出他的剑来,与成百上千的怪物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英勇搏斗,骑士的风度和美德就会由此彰显。 他则可以借此向莫格罗什投诉,小郁在带过任务的时候是那么尽职尽责,不惜将自身置于危险的境地,让他感到担忧。 轰隆隆的怪物脚步声里,安菲把等待的目光投向了郁飞尘。 然后,他看到郁飞尘掷出几个金属片,把自己好不容易搬到这里点上的蜡烛熄灭了几根。 所有物在做什么?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了,怪物即将到来,遗憾地,时间紧迫,工具也有限,郁飞尘没能把所有蜡烛都弄灭,还有两根白蜡烛孤独地亮着。 通道里已经可以看到隐约的红影。 只见郁飞尘后退几步似在蓄力。 然后他稍作助跑。 ——再然后,他来到了天花半上的的吊灯间,和安菲躲在了一起,还顺手取下了先前被钉在墙壁上的那把钻石剑。 郁飞尘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点灯?” 不知道为什么,安菲脸上此刻是一个“我对你很失望”的表情。 对他很失望的安菲慢悠悠说:“怕你找不到回来的路。” 郁飞尘并不是很相信这个说辞。 借着仅剩的两点烛光,他环视四周。三个方向的通道在此处交汇,呈现出丁字路口的形状。而在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宫殿里,十字路口才是寻常的。 郁飞尘看向缺失的方向,也就是那只大怪物最开始盘踞之处——那里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拱形的大门的形状,他们一路沿着正前的方向来到此处,然后就遇到了它。 不是偶然撞上,而是它本来就在此地镇守着什么。 就在这思绪转动的一瞬间,第一只红影怪物已经跃出通道口,来到了吊灯正下方。 它的身体稍向下伏一动不动,眼睛则四处转动,寻找着可能出现的人影,两秒钟过去,它没发现最上面的郁飞尘和安菲——这些怪物由于身体的构造,不会往上方转动眼珠,这是他们一开始就验证过的。 第二和第三只血红怪物下一秒也冲了进来,随即是第四只——但第四只的造型十分与众不同,别的怪物是空手来的,他却带着猎物。长刀上串着一具尸体,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把尸体处决就被首领的叫声匆匆召集了过来。 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他们的熟人。 进入地下陵墓时见到的第一具尸体,背着木箱、总是笑眯眯,然而一咧嘴就会掉牙齿的中年客商大叔。 此刻他被牢牢钉在两米长刀上,大木箱不知所踪,牙齿已经在动作中掉光了,眼球只有一颗还在坚守岗位,原本就有些秃顶的脑袋上头发掉光为一颗坑坑洼洼的秃头,样子十分凄惨。 好在把他串过来的鲜红怪物此刻忙于搜索更大的敌人,把他连刀带人扔在地上不管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越来越多的怪物来到这里,四处逡巡,却始终没能发现天花板上的两人。属于大怪物的脚步声出现在离他们仅有几米远的地方,并快速赶来。 为了降低被发现的概率,郁飞尘一直没说话,但是看着安菲散漫至极,甚至微微晃动着手中钓鱼链的态度,他感到自己也被带得不专心起来。 他带着安菲往更昏暗处动了动,在安菲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默数十秒。” 安菲好像没在听他说话,而是敏锐地捕捉到此时此刻,下面几只怪物的眼睛难得都背对着那位可怜的客商大叔,无人看着。 链子晃了晃,轻轻破空而出,卷向客商的脖子,要把他带上来。 半仰在地面上的客商大叔瞪大了唯一一颗眼睛,看到了吊灯上的两个人。 下一秒,它艰难抬起右臂指向天花板,破了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汽笛一样的叫声。声音久久回荡。一瞬间,所有鲜红怪物都朝它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看到了这只尸体正指向一个方位。 安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默数九秒。” 鲜红怪物们那硕大的、被血色触角悬吊的眼球努力往上看去,作为头颅的那个一直被压在下面的器官也努力往上抬去,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威胁。 客商指向他们的那一刻最大的首领怪物已经跃出通道口,显然它第一眼就捕捉了这一画面——根本没有尝试去往上看,它手中那古朴锋利的漆黑长刀一抡向青铜吊灯,将其切为两半。 吊灯哗啦一下往下砸落,在上面的两人一人一边,也随之坠落。 安菲的如同一只轻盈的白蝴蝶从坠落的吊灯上飘然而起,踩着一只怪物的刀尖向后退去,郁飞尘的身影则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幽灵,消隐在极昏暗之处,只有钻石刀柄偶尔折射的烛光和怪物们一拥而上的动静能证明他的存在。 怪物分为两拨,默契地将他们围拢。最大的那个怪物则咬死了郁飞尘,它不惜误伤同伴,也要将郁飞尘乱刀砍死。郁飞尘自然是迎上去,和它近身缠斗。 武器和刀光乱飞,大怪物的长刀削到同伴的身体则溅起腐蚀的血雾,如同一蓬一蓬烟花在周围炸开着,场面极其激烈。 郁飞尘一边平静闪躲拆招,一边在心中读秒。 五、四…… 余光里,一道白影掠来掠去,他手无寸铁,甚至不与血红怪物接触,却以一种极为优美的战斗节奏压制着它们,并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有个人难得不划水,甚至好像还要来帮他。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短短几瞬,安菲的身影已经近了,而此时此刻,怪物们的攻势陡然暴涨数倍,郁飞尘这边压力陡增,被大怪物的长刀封住了去路。 十数只表情狰狞的怪物有的伏地奔来,有的跃直半空,血红的肢体,枯瘦的指爪朝半空中的安菲伸去。 看见安菲那边的情况,郁飞尘微抿唇,手指握住刀柄的地方隐约有寒凉的黑气浮现,丝丝缕缕地缠缚在兵刃之上,朝安菲身后的怪物挥去! 与此同时安菲手腕微抖,细金链鬼魅般死死缠在了大怪物的眼球触角上,要使力将它绞断! 倒数两秒。 两人各自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郁飞尘短促说:“别让它出血!” 这东西受伤后的腐蚀血雾足够烧穿十个安菲。 同时,安菲却也用几乎同样的,带着警告的语调低喝道:“别动本源!” “……”郁飞尘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力量。 不好意思,已经动了。 安菲也看了一眼被金链拽得拉长了好几倍的血触角,已经开始爆出血管的眼球,也默默垂下了眼睛。 不好意思,收不了手了。 算了,相互掉链子这种事,难道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吗? 都是正常的。 郁飞尘原本已开始具现的本源力量在听到安菲的话时生生压灭,而安菲直接让金链脱手不再使力,整个人朝郁飞尘的方向迅速退去。 那一刻,郁飞尘蓦地看向一个方向!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用力量感受。 ——在那里,迷雾之都深处的深处,他看见深渊样的雾气簇拥着一座连绵不绝的高山。而在高山之上的天空,一只有半座山脉那么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样神圣、威严,却又处在无时无刻的恐怖变化之中。 他们对视。 倒数一秒。 眼球被绞断,血红的烟雾在怪物的眼球上方爆开!怒吼响彻这个空间,灰尘簌簌落下来。 这时郁飞尘正把他接住,用风衣兜头裹着他,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朝后撤去! 这时,早已蓄势待发的怪物们齐齐挥刀朝他们砍下! 倒数归零。 陵墓角角落落里的鎏金座钟上,表针平稳地走动着,然后齐齐指向一个刻度。 奇异的钟响突兀响起,空灵的声音超越一切声响,不知从何处抵达此处,并响彻整座陵墓。 周围陡然静了,血雾蓦然湮灭,怪物的动作刹那静止,如同被按下暂停。 等钟声终于散去,它们竟整齐划一地收刀后退,均匀地站在每条过道的两侧,如同夹道欢迎的卫兵。 最大的那个怪物则走到通道交汇处的门前,以长刀拄地,做出守卫姿势。虽然,它的眼球已经孤独地滚落在了地上。 安菲从郁飞尘的风衣里露出脑袋,然后被郁飞尘拉起来。 “真危险啊。”安菲慢条斯理地掸着身上的灰尘。 右边壁画中,客人在国王精美的宫殿中迷路,那时壁画最后有一个颜色妖异的钟表,标记着一个刻度。 左边壁画里,身着红色披甲的士兵骄傲地寻找着迷路的客人,将他们带回正确的方向,在那张壁画上也有一座钟表,钟表上有一个刻度。 尸体客人全部散入墓道中后,第一声钟响响起。然后鲜红怪物出现,开始抓捕尸体。 所以第二次钟响后,这场抓捕就会停止,因为时限到了。 下一秒,墙壁上的灯蓦然亮起,整座通道金碧辉煌。 面带笑容的尸体们踏着欢快的脚步从三个通道蜂拥而入,如果忽略它们有些人身上有着被长刀砍杀的伤痕,而一些则已经是几个尸块拼成的形态的话,这真是洋溢着幸福与快乐的一幕。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来到这里,然后被大怪物发现,”安菲小声说,“现在是不是也就能毫发无伤地和它们一起出现在这了?” 郁飞尘想了想,只能说:“是因为我们的方向感太好了。” 安菲强调:“是你的。” 随着尸体客人们鱼贯而入,通道尽头的大门缓缓打开,向那里望去,是一个比这里更加流光溢彩的空间。 郁飞尘和安菲混在其中,迎面而来的第一张壁画上,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君王,并向他恭敬地献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 正文 第241章 君主墓 08 壁画最后,迤逦的刺绣地毯尽头,高陡的阶梯通往一张黄金王座。国王身着礼服和猩红的披风端坐其上,微笑着迎接他远道而来的宾客。那位忠诚的武士身着雪白的甲胄立在国王身侧,怀抱着大剑。接下来的一张壁画着意展现了国王对这位武士的信重,客人们献给国王的礼品皆要由武士过目后再呈上。 再往后是几张客人献上礼物时的特写。一位奇装异服的使者献上了难得一遇的珍禽异兽,请求得到一些教给人民该如何种植作物的书籍,国王欣然应允,并派遣宫廷学者帮助他们。一位绰约美丽的少女捧上了精心酿制的美酒,国王将自己王冠上的红宝石送给她作为回礼。一位高大魁梧的战士带来了可以冶炼强大武器的精金,国王承诺王国的军队会保护他的部落免于外族的入侵。 其余人也大抵如此。有时候国王的馈赠远多于使臣的贡礼,这并不是一场单方面的献礼,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外交典礼——繁盛强大的王国在英明神武的君主的统治下如日中天,并且慷慨、不计回报地帮助和保护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邦国。 如果事实真像壁画上所画的那样,那这位国王一定和安菲很有共同语言。郁飞尘想。 跨过一道穹顶门,地板的触感变了,从冰冷的墓室砖石变成了有些柔软的材质,烛火照耀下,他们走上一条在岁月中腐朽了大半的刺绣长地毯。 他们在人潮中选择了一个不很靠前,也不很靠后的位置,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情况。 鲜红士兵拄着长刀整齐地侍立在两侧。虽然这样说有失礼貌,但安菲觉得它们这样站着的时候,向前悬吊的一排眼球格外像是照明用的路灯。 熊熊燃烧的火把映亮了奢华而宏伟的殿堂,墙上也被凿出壁龛,点着数以万计的蜡烛,到处可见精美的雕像。 这个国家并没有类似神明的信仰,雕像和图腾都是为了赞颂他们至高无上的君王。 随着越走越近,前方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尽头处竟是一个由千万计的珍宝堆成的高山,陡峭的台阶也全然由它们组成。在最高的地方,黄金王座上,坐着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形。他身着礼服,披着猩红的披风,头戴镶嵌宝石的王冠。 地面和墙壁上的蜡烛很难照到那么高的地方,君主的面容也就隐藏在了黯淡的阴影当中。 两只长着尖耳的鲜红色、如被剥了皮一般的恶犬伏在君主的脚边,它们体型巨大,转头看着人群的时候,眼神里透露着邪恶。 安菲在观察。 地毯、大厅、黄金王座,这都是壁画上有的东西。可那名本该一直在君主身侧的武士此时却并没有站在这里。由于某些原因,安菲对这种职位总有一些特别关注。 小郁一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看见小郁在看那两条恶犬,目光中流露出思索。 走在最前面的那具尸体恭敬地走上了珍宝堆成的台阶。它献上的宝物是一只有半个人那么高的鸟,装在精雕细琢的笼子里。 那鸟显然已经在岁月中成为了一具骸骨,笼子也腐朽得只剩一半了。但国王似乎并不介意。礼物被递上去的时候,两条恶犬将它嗅闻一番,然后放行。 于是君主接受了它,他指了指身处的这座珍宝堆成的高山。意思是这些东西你可以随意拿取。 欢欣鼓舞的情绪从尸体身上流露,它挑选了几本书回去了。 接下来上前的是一位少女的尸身,她褴褛的衣衫勉强蔽体,皮肤风干成褐色,只有骨骼的轮廓让人能想见其生前的美丽,她捧着一个酒罐,并在君主收下后指了指他王冠上的红宝石。然后她就得到了它。少女将宝石放在自己的心口,用跳舞一样欢快的步伐走下去了。 这一切和壁画上那么相似,却又那么诡异——是一出由骸骨和尸体、怪物和出演的默剧。 尸体们有序上前,献礼的动作如此真诚,而慷慨的国王有求必应。一切都有条不紊。 转折出现在一位客人身上。 这位客人将礼物托盘举过头顶,恭敬地上前,他的礼物是一套由水晶雕琢成的酒杯。天然的宝石没有腐朽,没有生锈,在一众礼物中,它算是相对美丽的那种了。 奇异的是,对所有礼物都平静收下的国王见到这礼物后,居然好像表现出了喜爱之情——他让客人再往前一些来到近处,然后把它们挨个拿在手里端详,甚至让卫兵拿来蜡烛照明。 国王用蜡烛照亮了水晶酒杯,蜡烛也照亮了他的脸。 那真是一张正当盛年的英俊的面孔,即使已呈现出死尸特有的泛着茄青色的苍白。他缓慢地转动杯柄,让烛光照亮酒杯的每一处纹样。眼神极其专注,如同看向自己的情人。 国王对这礼物的满意似乎是显而易见了,献上这礼物的客人脸上已忍不住浮现了笑容。 下一秒,国王眉头拧起,勃然大怒! 他将水晶酒杯重重掼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响彻死寂的殿堂。然后他从王座起身,拂袖将托盘上所有杯子都扫落在地。 随着他的动作,两条剥皮恶犬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身体伏地,然后闪电一般窜向客人! 尸体客人被扑倒在地,一条恶犬咬断了他的喉咙,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骨碌碌从上滚到下。另一条犬破开了他的腹部,不过十几秒,这位客人已经变成了几十块碎片,被两只鲜红的恶兽吞入腹中。 发怒后的国王坐回了他的位置,下一名客人继续上前,这位客人的礼物是数箱精美的珠宝,国王平静地收下了。 接下来的一名客人的贡礼是一套精美的酒器,很遗憾,酒器中当然含有酒杯。国王再度拿起那酒杯端详,继而露出怒容,恶犬一拥而上分食了那名客人。 杯子,又是杯子。 途径的那些藏宝库里,也缺少了杯子。这是国王的禁忌。 郁飞尘自然而然想到了他们走进的是一扇雕刻着杯子的大门。 献礼继续平稳进行,二十几个客人全身而退,并拿到了他们的回礼,六位客人由于礼物中含有杯器沦为了恶犬的食物。 排在郁飞尘和安菲前面的尸体越来越少。郁飞尘的眼睛总是看向国王的腰间,随着国王怒而摔杯的动作,那地方总显得有些奇怪。 很快,他们前面的一位客人也献上了礼物。 郁飞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国王,安菲低声对挂在他肩膀上的半截婴儿说了些什么。 半截婴儿挎着小花篮从安菲身上跳下,用它的单腿蹦蹦跳跳登上了阶梯——途中不可避免地弄掉了许多简单堆放在阶梯两旁的宝物,但宽宏大量的君主不会计较这无伤大雅的插曲,他接过婴儿送上的藤编花篮,里面盛满了腐朽成漆黑颜色的花枝。 礼物被收下,婴儿欢快地蹦跳了几下,然后它举起唯一的胳膊,扯了扯国王那猩红色的华贵披风。 国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送给了它。 婴儿咧起只有一半的嘴唇,发出无声的、欢快的笑,将沉重的披风领子高举过头顶,拖着它一蹦一跳地下去了。一路上,披风扫落了更多的宝物,带着它们一路叮叮当当滚下去,如同一场小型塌方一般,殿堂里顿时充斥着奇怪的混乱声响。 郁飞尘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他和安菲同时出现在一个副本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奇怪的热闹可以看。 下一个轮到安菲。 后面的尸体群中,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古板青年都把目光投向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观察……他的举动……” “解构……他的灵魂……” 喃喃低语,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频率传递着。 安菲走上去。 身着白袍、面孔美丽的少年在一众陈年腐尸之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当他从容优雅地走上珍宝堆积而成的阶梯,整座殿堂似乎都增添了色彩。 安菲平静的目光扫过脚下的阶梯,然后在国王面前站定,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 国王缓缓抬起眼,等他献上礼物。 隐在尸体群中的两位鬼牌也等待着,性格和为人会从行为的细枝末节中透露,这是一个分析那位主神心理的好机会。 只见安菲将半拢着的手递到国王面前,纤长的五指缓缓张开。 手心上,静静躺着一颗什么……小得出奇的物品。 以至于国王不得不眯起眼往那里瞧去,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东西。 郁飞尘轻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直接给安菲一些钱了,难为他了,竟然能在滴水浮尸送给的一捧珍珠里精挑细选出了最小的那一颗。 国王和安菲静静地对视着。 安菲的神情,很认真,很坦然。 一分钟的沉默后,国王从他手里捏起那枚像绿豆一样大的珍珠——这需要十分小心的动作,下一秒,国王把它缓缓丢进了身旁的珍宝堆里。 既然国王接受了这个礼物,那么已经献上礼物的安菲也就可以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 只见他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指了指国王华贵的刺绣外袍。 但凡有一个正常人在这里,都要因这一系列动作产生发自内心的疑问:这是否真的是一位永昼主神应该做出的举动? 连鬼牌都沉默了。 有求必应的国王这次依然保持了一个合格君主的风度,他解下外袍递给了安菲。 安菲施施然走下去了。 下一个轮到郁飞尘。 走到国王近处的时候他看着脚下的珠宝堆,在下面的时候看不清,到了这里才看见,离国王越近的地方,宝物中杯子器皿越来越多,黄金的、象牙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王座几乎是在形形色色各种质地的杯子的环绕之中。 他收回目光站在国王面前,姿态中竟然流露出和安菲如出一辙的坦然自若。 接着,他伸出手。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圆润的珍珠,如果非要形容大小,那它也许比安菲那颗大了一点儿。 “……” 作者有话说: 鬼牌:? 正文 第242章 君主墓 09 国王看着那枚珍珠。 郁飞尘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礼物,借着明亮的烛火,还能看见那珍珠的表面有一点瑕疵。 国王的眉头缓慢地蹙了起来,周身笼罩着阴冷的、发怒前的气息。 鲜红的恶犬凑上来,鼻尖耸动,嗅闻着郁飞尘的手,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情形很不妙。 都怪安菲太吝啬了,导致国王的心情变得那么差。僵持中郁飞尘不得不给礼物加码,他又拿出一枚珍珠,放在了手上。这颗珍珠比原来的还要大一点。 危险的氛围里,恶犬的呜叫下,国王终于拿走了他手上的两枚珍珠。 郁飞尘的目光回到国王身上,君主的礼服太繁琐了,半截婴儿要走了披风,安菲要走了外袍,里面居然还有一层。 郁飞尘指了指国王身上的衬袍。 国王沉默地看着他,泛着茄青的手指缓缓解开领口的纽扣,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动作里蕴含着无边的怒火。 两条剥皮犬继续发出低沉的威胁呜声。 呜声里,衬袍被缓缓脱下。 此时,衬袍之下,国王只有一件银灰色的绸缎衬衫了。当然,那衬衫十分得体,不至于有损一位君王的仪表。宫廷式的绸缎衬衫下摆收进深棕色的麂皮腰封里,腰封的两侧都装饰着有花纹的金属环扣——随着袍子离开身体,一枚旧铜色的钥匙露出来,它挂在环扣上,比寻常的钥匙要大很多。 接过衬袍,把它搭在手腕上。看着那枚钥匙,郁飞尘思忖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接着,两位鬼牌看见了令他们不禁失语的一幕。 ——只见郁飞尘拿出另外几枚珍珠,再次递向了国王。 “?” 他是异想天开地要再和国王交换一次吗? 国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两条剥皮犬发出大声的狗叫,响彻整个墓室。 郁飞尘从善如流地收回他的珍珠,在狗叫声里退场了。下去后,前方是另一道走廊。 观看着这一幕,安菲笑得特别开心。直到郁飞尘走到面前时他还在笑,于是被狠狠揉了一下脑袋。 小郁看起来好像恼羞成怒了,于是安菲笑得更明显。直到郁飞尘把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再笑就杀了你”的肢体语言。 安菲:“看到了?” 郁飞尘:“看到了。” 一个藏在三层衣物下的钥匙,想想也会是重要的关键物品。尤其当这座陵墓里还有一扇被锁住的大门时。 “那我们想想怎么拿到它,嗯……还有机会。”安菲看向下一张壁画——在画上,国王在宫殿里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举行了盛大的舞会,所有人都热情地参与其中。 “舞会?”他道,“国王会参加的。这是应有的礼仪。” 安菲边看壁画边向前走,郁飞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肘无处安放,干脆往外挪动了一下,搭在整个肩膀上——变成一个类似揽着安菲在走的姿势。 他们现在的身高差距正适合这样。 “……” 两道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当两个人要消失在珠宝堆后的阴影之间时,他们看见那位少年模样的永昼主神抬起脸,对那个揽着自己的人说着什么,昏暗的光线下,那抬头的姿态和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亲昵又安静。 而另一个人回话时也稍稍倾向他,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肢体动作,那么的……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给我重新……定义……关系……” “如果另外两个人拿走了钥匙呢?” “也好。”郁飞尘回答说,“可以直接抢了。” 安菲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从宝物堆积的高山上下来,走廊后是个圆形的厅堂,环绕着十二根浮雕立柱,献完礼的尸体们都聚集在这里。 厅堂的一侧是一些雪白的骸骨,它们有的在竖琴旁端坐,有的注视着生锈的管风琴,总之是各式各样的乐器。 见到他们的尸体都善意地朝他们——主要是朝安菲打招呼,安菲则回以微笑。气氛很融洽,可能这就是属于主神的特殊魅力,活人死人和活死人都很喜欢。 与尸体进行了一些社交后,两人在一根立柱后待着。献礼的过程还要进行很久,他们有了时间交流一些别的事情。 “那个东西——它的力量。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郁飞尘说,“那就是你想要的?” 他回想起使用本源时在迷雾之都深处看到的一幕,高山上的云层中,睁开一只无限威严的眼睛。 “不让我用本源力量,是怕它发现?” “其实它早就发现我们了,在你想对我…嗯…想和我打架的那次。”安菲叹了口气,“我是怕你看见它后,会忍不住去想和它较量一下。” “……” 郁飞尘只能说:“也没有很想。” “无往不胜的暴君竟然见到另一种能让他感到威胁的存在,怎么可能不被激发暴戾与好斗的本质。你在面对我时能控制住那种情绪已经让我感到很意外,我当然不奢望你对待它时也能一样。但是,冷静一些总是没错的,对吧?” “你对我提起过它。” 安菲点点头:“他们说,命运既然能赋予我权柄,那么也能将其剥夺。假如某一天我背弃了自己的使命,沾上罪孽的鲜血,神殿深处的它会越过一切法则将我处决。” “你相信?” “我相信。”安菲说。 “神殿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和驾驭,远超常人的想象。”他的目光微带怅惘,“在永夜中度过漫长纪元后,我能比得上当初的他们吗?不见得,小郁。他们是最原初的。” 郁飞尘深深看着他。 “我已经知道你的伎俩了。”他忽然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安菲:“……你要气死我了。” 笑意在郁飞尘眼中显现,那绝不是温顺的笑意,桀骜不驯地直视着安菲。 “人们发现了辉冰石,然后有了神殿,再然后,神殿掌控了许多力量,其中还有连你都要忌惮的‘它’。这些都从哪里来——神殿能驾驭它们?那些人有和你一样强度的意志,有像我这样的本源?还是说,他们另有别的方法?” 郁飞尘很少会说一段这么长的话。 强大的支配弱小的,这是力量世界永远的本质。 “如果是和你我相比,祭司和学者们的本源和意志不算最强。你问我神殿掌控的那些东西究竟从哪里来,这也是我此行想要知道的真相之一。” “既然比不上你和我,那神殿真能完全驾驭‘它’来处决你吗?”郁飞尘微微放缓了声音,说,“而且我也在。所以,你不用怕。” “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个。”安菲低声说,“但你好像忽然变得会说话了。” 郁飞尘示意他往入口走廊看。 两个带黑框眼镜、肩顶灰雾的青年一前一后进入了这里,手里各自拿着一样器物,看起来居然像是辉冰石制成的器皿。这地方居然还有这种东西,想必他们在珍宝堆里翻了很久,真是辛苦。 “那是鬼牌。”安菲说,“玻璃室的研究员。” 原来是克拉罗斯的家人,怪不得刚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很怪。 走在前面的那个就是郁飞尘曾遇到过的青年,依旧古板木讷,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特殊的专注神态,后面那个看起来则更加古怪,可能是被安菲打傻了。 等所有还能动的尸体都来到的时候,鲜红士兵和两条恶犬簇拥着国王也抵达此处,钟声连响三下,雪白的骸骨们各自动作,奏起音乐,盛大的舞会开始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因为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舞种,并没有统一成优雅的宫廷舞蹈。他们旁边就有六具尸体手拉手形成一个圈,欢快地踢踏着,有时收拢有时散开,边跳边缺胳膊断腿,不得不捡起来才能继续。 每个人都在跳,他们也得加入其中。安菲:“小郁,你会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明码标价的带过人,这种基础技能郁飞尘当然会。他用过相关的知识球,有很多理论知识。 得到肯定的答案,安菲放心牵着郁飞尘进入舞池中。 乐声十分舒缓悠扬,相应地,舞步也应当古典而含蓄。 在郁飞尘那个知识球中,出于交际的需求,这种由两个人来完成的舞步,需要尽可能地对视。 两人错开半个身位,保持着对视。 安菲似乎选定了一个节奏,把左臂搭在郁飞尘肩前:“前,前,后,前,然后我把手交给你,我们需要转一个圈……” 郁飞尘尽量跟着他说的,并继续保持着对视。 但总觉得哪里的节奏有点不对。 跳了没几步,安菲幽幽说:“我们是不是跳错了?” 郁飞尘:“我也觉得。” “重来,前,前,后……” 这次郁飞尘被绊到了一下。 “是谁错了?” “你。” “不是我,你。” …… “手不要放在我腰上啊…等会再放。”安菲小声说。 郁飞尘:“但你离我太近了。” “你这样要被扣钱的……好吧,下一节。”安菲放弃了追求完美,这件事看起来是不可能的,小郁跳舞居然这么不熟练。 郁飞尘的手指也没从那温热柔韧的腰身上移开,他不再听安菲的要求,这意见很无理,主神跳舞居然这么不熟练。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个相互推诿。 正文 第243章 君主墓 10 当悠扬的舞曲流畅地流淌着,正在跳舞的两个人却朝不同的方向而去,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是的,并不是无计可施,至少还可以转一个圈来掩饰尴尬。 安菲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演奏着舞曲的尸体乐团。腐朽的身体,生锈的乐器,它们的演奏却能保持着不出纰漏。 两个四肢俱全的活人,却是磕磕绊绊,毫无任何值得一提的默契。 “我觉得,对于你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只要认真对待就能做好的事。难道不是吗?小郁。”说着,安菲转了这支曲子里的第七个圈。 “对于您我也是这样期望的。”郁飞尘圈着他后退一步以避免一次碰撞。 无法定论的推诿里,他们来到下一首舞曲。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了一整首曲子的磨合,他们的配合终于好了那么一点了。 “看来我们还不算无可救药。”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安菲就因为被绊到栽去了郁飞尘胸前。 “……”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舞动的尸体群中,两个动作幅度没那么大的黑色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两个鬼牌仅仅是缓缓地走来走去,与这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但并没有尸体对此提出异议,它们只是自己跳舞。 是的,其实不是非要跳舞,因为并没有人在看。 “他们在认真地……认真地……” “……尝试跳舞。” “做一些毫无必要的事情。” 三道声音同时从同一个人口中发出。 听他说话的那个鬼牌的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也许吧,他们喜欢入乡随俗。但是017号,你的意志现在真的是正常的吗?” “显然不是。” “勉强还可以忍受。” “和两个蠢货相处真是令人作呕。” 又是同样的三道声音在同时刻从一个人身上传出来。 “一具容器只能有一个意志,我们用一整个纪元的时间才证明了这个定律。017号,为什么你和永昼中的那位见了一面,就变成了一个有三个支离破碎的意志的容器?在宣告崩溃之前,请你详细描述一下那个过程。” 瞳孔显得格外涣散的017号鬼牌望着远处郁飞尘和安菲那认真学习跳舞的身影,三道声音同时说:“……真是令人作呕。” 第四道格外虚弱的声音迟了两秒响起,说:“其实,021号,是四个……” 郁飞尘:“有人在看我们。”且是一种幽怨的眼神。 安菲:“所以我们努力跳好一点。”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两首舞曲交接之际,明灭的烛光描绘着安菲的面庞,踮脚靠近郁飞尘耳畔,少年人用温润的语调低语: “所有试图直视我的最后都陷入了疯狂。” 郁飞尘偏头,鼻梁擦过微卷的金发,渺远的永眠花气息只能被灵魂嗅寻得到。把安菲拢得紧了一些,他眼神晦暗些许。 本源力量的世界里,郁飞尘看向属于安菲的那个半透明的——神圣而虚无的存在。 安菲轻笑。 神明——即使是少年模样的神明,当他露出倨傲而轻慢的笑意,那仿佛无害的面孔也会流露出寒冷、高高在上的、惊人的美丽。那是无人的冰原上,正午之时毫无温度的日光流注,像是临死之际才会出现的幻觉。 这时候你会明白,往日温和无害的印象,不过是因为祂想以此面目示于人。 郁飞尘的意识穿过表象,越过重重迷雾,无限迫近那淡金色的结构,目光经过它的每一处细节。有如实质的注视仿佛在宣告:我正在直视。 “这是因为你近来表现不错,从而得到的有限的特权。”安菲顺着跳舞的动作伸手环住他脖颈,在他耳畔道。 郁飞尘的呼吸与安菲交错,一个有些过于近的距离,像是低头亲吻着微凉的金发。 那结构的最中央色彩最纯粹,如同火焰的核心。愈往外愈透明淡薄,接近边缘时几乎变得不可见。 但是,不可见,就是不存在吗? 意志——难道本来不就该是无形之物? 郁飞尘的呼吸忽然急促些许。他循着那几近于无的脉络向外看去,肉眼已经看不到,但直觉还能感知,一直向外,一直存在,至高的意志以神圣的结构延伸向世间一切物,比树木最古老的根系更错综复杂,它就是这样统治着一切吗?还是它的存在就这样根植于万物之上? 但是,但是。 它真美。 这个认知鲜明地浮现的那一霎,他灵魂中仿佛有暗火灼烧。他不能不在迷雾中追溯向更远,想要看到真正的边缘,真正的来处,看到安菲究竟以怎样的形态存在——然后那意志将他推开,他一瞬间被挥退至极遥远处。 安菲弯起眉眼,强调说:“有限的。” 说这话时他轻盈的吐气就拂在郁飞尘耳畔。 然后他从郁飞尘的桎梏里伸出手,拉住一位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骷髅少女。 郁飞尘放开他,雪白的衣袖如水一般从他手中流走,一个交换舞伴的动作,安菲牵起骷髅少女的手。 ——跳起来倒是比他们刚才流畅多了。金发少年以古典而矜持的舞步引导着舞伴,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衣衫褴褛的骷髅,而是盛装出席的公主。虽然这二者在他眼中原本也没有分别。 宫廷廊柱的黯影里,郁飞尘久久注视着安菲的身影。 以他最真实的性格,见到能让自己感到威胁的存在,必然被激发暴戾与好斗的本质——这是安菲不久前刚说过的,他不否认这一点。并且在见到迷雾之都最深处的那颗眼睛时刚刚体会过。 但面对着安菲,他应当控制。而他真的控制住了。他竟然能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安菲的本源,而没有任何攻击或侵略的举动——就在不久前他还真心实意地想撕碎它来获得安宁。 安菲在改变他,他意识到。 他也对安菲说过:我已经知道你的伎俩。 郁飞尘微垂眼睫,情绪被尽数掩去。即使知道,他还是改变了。有无名的野火在内心深处灼烧,找不到出口。 你想要什么?他问自己,却没有回答。 和现任舞伴转过一个圈,背对着郁飞尘的时候,安菲轻轻舒了一口气。 “好危险啊。”他微笑着对骷髅少女说。 少女天真地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 “我是说,你真美。”安菲轻轻道。 少女开心地笑起来。 安菲看向舞池中的其它尸体——以温和友善的目光。和他对视的尸体都回以热情的招呼,不多时,他的舞伴又换成一具裹着白布的木乃伊。 郁飞尘没再找人跳舞,他和半截婴儿走在了一起。半截婴儿在蹦跳,他像个敷衍至极的年轻父亲一样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这也算是一种共舞。 暗处,鬼牌的两双眼睛依旧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看……就像我说的,他真的有那种真正的人才有的东西,虽然那很少……就在刚才有个瞬间,他好像在……痛苦。” “你说,他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换过三个舞伴后,极其自然的动作里,安菲来到了君主的身侧。 壁画里,君主是这场盛大舞会的焦点所在,他走入舞池中,接受共舞的邀请,以示对朝拜者的重视,而他的武士则侍立在舞池的边缘,目光始终追随着君主。 所以现在,君主也在舞池中。他失去了披风和外袍,现在上身只穿着绸缎衬衫了,衬衫下摆收进挂着钥匙的皮带中。 舞曲交接的间隙,安菲朝君主伸出了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在场的尸体们没有一个能拒绝他的邀请,但是君主却好像不为所动。萍水相逢,居然有对他态度冷漠的人,这让安菲有了探究的兴趣。 ——难道真是因为珍珠给得太少了? 君主以冷冷目光看着安菲,但最后还是回应了他的邀请。因为他原来的僵尸舞伴看到安菲的动作后就极其谦让地主动让开了,其它尸体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舞曲过半,郁飞尘很不满。 现在,那种不满已经到了让半截婴儿觉得很冷的地步了,它不由得多跳了几步,离这人远点,而离安菲近一些。 一个转身,安菲就看见郁飞尘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朝小郁眨了一下眼。 郁飞尘直勾勾回视。 安菲就笑。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阴沉沉地看着他。安菲以目光安抚完小郁,抬头对上君主那阴郁的目光。 “您不喜欢我,为什么?”他轻声问,“我们曾见过?” 君主似乎真的听懂了他的话,死气沉沉的眼珠动了动,似在回忆什么。 就在这时,半截婴儿欢快地蹦跶到了安菲身旁——那人身边真是越来越冷了,它要待在这里才安心。 它抬脸想让安菲看见自己,却忽然感到胳膊上挎着的小花篮忽然变沉了一点。同一个时刻,安菲雪白衣角一晃,已经往别的地方去了。 那个散发着冷气的可怕的人却出现在他背后,手指从他的小花篮里勾起一个奇什么东西,收进了自己袖中。 半截婴儿无声大哭起来。 拿到东西,郁飞尘和安菲对视一眼,转身没入尸体群中,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安菲收回目光,继续虚与委蛇地跳着舞,然后在一个间隙毫不留恋地与君主分开,不再跳了。他信步走到舞池边缘,在那里,两条鲜红的剥皮恶犬守着,见他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不要宣誓效忠的武士,而要狗,为什么呢?”安菲自言自语说着,离两条恶犬越来越近。 “那,你们是忠诚的吗?”垂眼看着两条高大的恶犬,漫不经心地问着,那种沉重的威势又回到了他身上,冰冷的目光里仿佛有无尽的危险。 如果这两条狗身上还有毛,此刻必定已经全炸起来了。 狗身体下伏,后退两步。 “021号……你跟上了吗?” “跟上了,他在原路返回,我猜他要去打开另一扇门……你那边呢?那位现在在做什么?” “在……”017号涣散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看着安菲的那个方向。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两条狗吓破了胆,瑟瑟发抖地伏在地面之后,金发少年的神情逐渐变得温和,甚至用手轻轻拍了拍狗的脑袋。 被狠狠恐吓和压制后,竟然又得到了和善的对待,两条恶犬喉中发出委屈的呜叫声。 如此重复数次。它们对安菲摇起了尾巴。 “在……驯兽。” “而且很……熟练。” “……” 和两只恶犬待在一起,安菲平静地看着场中的变化。 黑暗处,鲜红士兵源源不断地朝着小郁消失的方向去了,君主已经发现了钥匙的失窃。此时,君主正阴沉地环视场中,想必是在寻找自己的踪迹。更多士兵从别的地方涌过来了,都是来追捕他们两个的。 “你们两个,不许去追他。”安菲拍了拍狗头,起身往宫殿走去,“现在,带我去参观一下你们主人的陵墓吧。” 正文 第244章 君主墓 11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无阻,郁飞尘来到最初分岔口的时候,追兵还没跟上来。只有穿着黑西装的古板青年如影子一般跟着他。 “021,您可以直接这样称呼我。” “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您很强大,令人想要追随。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多了解您一些。” 面对着郁飞尘,他的态度异常彬彬有礼,温顺得堪称谦恭。 只是背对着这人的时候,郁飞尘总能感到他用一种狂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郁飞尘没理021。 这种情况出现过很多次,在乐园有一些雇主会反复地雇佣他进入副本,然后全程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他,对此,他什么都不会做,因为最多两三个副本过后,雇主就会发现自己账面上已经没有任何钱可以雇人了。 郁飞尘来到那扇雕刻着大剑的门前,他没有先拿出钥匙,而是借光端详着那把剑,确认它正是壁画里,国王的武士常常背着的那一把。 一种微妙的对应。 雕刻酒杯的门后却没有酒杯的踪影。所有献上杯状器皿的臣民都被处死,壁画中反而描绘了大剑的来龙去脉。 021用严谨的语调说:“可以推断,在这扇门里我们将看到酒杯的故事了。” 郁飞尘依旧并无回应,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021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不虞的表情,而是保持着略带腼腆的姿态微低下头:“您不需要回应我。” 郁飞尘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他拿出那枚安菲从国王身上取下的钥匙,插进爬满锈迹的铜锁中。锈迹与锈迹摩擦,钥匙进入的过程格外滞涩缓慢,只在触底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格外轻灵的咔哒声。钥匙是正确的。 铜锁上刻着一句话。 “开启者永受诅咒。” 尘封的墓道大门缓缓开启。幽红的光芒亮起,墓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左右墙壁上都有暗红灯盏,像一对对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使整条墓道都弥漫着不祥的血色。 追兵的脚步声近了,郁飞尘回身掩上大门,插上门闩。 门掩上的一瞬间,似乎有喟叹般、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墓道最深处传出。 “过来……” “来我这里……” “小心……” 与此同时的一刻,郁飞尘忽然绷紧身体向前方跃起,刹那间冲过几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墓道的天花板颤抖,数十块落石自暗处的机关里滚下,轰然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着的地面上!021跟在郁飞尘身后,堪堪躲过。再晚一秒,他这副身躯恐怕就成了落石下的烂泥。 躲过落石,郁飞尘感受着脚下砖石那微妙的触感。平平无奇的地面下有堪称精巧的设置,一旦有外人进入便触动机括,被落石杀死。但机关已在长久的岁月中老化,只要不在同一地点持续停留,落石就不会被触发。 他脚步不停,在墓道中行走。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固,此时只需点起一小簇火苗,空气就会燃烧成一片火海。 墓道中的种种,无不昭示着此地不欢迎他们到来,正如铜锁上“开启者永受诅咒”的铭文。比起君主所在的那座无数臣民来朝的陵寝,此地更像是一座有死者长眠的坟墓。 鬼魅的、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往前走,不要回看……” 没有追溯那声音的来处,能在墓道里发出声音的,总不会是活人就是。 郁飞尘没回看,而是在昏暗的血光下努力辨认着墓道中的壁画—— 这画竟然和另一道门后的接上了。第一幅壁画绘制着盛会结束后,君主在城门送别客人的场景。客商和使臣们满载而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君主脸上亦有平易近人的神色,武士依旧抱持大剑随侍在君主身后。 落石反而挡住了追兵的脚步,入口处传来撬动落石的声音。继续往前,壁画上,客人们各自踏上回往的道路,走向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这幅壁画的构图格外独特,以至于潮水般的归客不像是画面的焦点,反而那条地平线才是。 下一幅,原本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人都在离开都城,这一行人却快马加鞭朝都城赶去,像是迟到一般。 是迟到了,接下来的壁画上,他们终于抵达城门,为首之人单膝下跪向国王献上一只盒子,其余客人都停下离开的脚步看向这边,张望那件礼物。这一张,画面的焦点无疑是那只精美的象牙雕盒。 武士接过雕盒,呈递给君主。君主将其打开—— 背后,鲜红的影子一闪而过,鲜红士兵越过落石追过来了,为数众多,脚步杂乱。 前方恰是一个拐角处,火油的味道淡了一些。 郁飞尘擦燃一根火柴往后方抛去! 烈火在墓道中轰然烧起,火舌疯狂卷向他来时的方向,将鲜红士兵尽数吞没。 至于始作俑者本人,已经转进了另一道安全的走廊。 昏暗中前行一段,正前方是一堵高墙,暗红色灯盏环绕着一幅巨型壁画,赫然是那盒中之物的特写。 象牙精雕的盒中平铺着耀眼的绸缎,无数珍宝堆放在盒中。剔透的宝石,熠熠生辉的珍珠,打磨成神秘符号的钻石饰物,华美之物堆积,都是在拱卫着最中央的物体。 那是一盏黄金圣杯。高脚,造型奇异而神圣,暗刻着复杂的花纹,镶嵌以血红、深蓝、绿与紫的宝石。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这画如此巨大,显得那杯器愈发神圣,而站在画前的人变得渺小。又是宗教式的手法。另一扇门后也有一幅这样的壁画,描绘武士手捧大剑向君主效忠的情形。 倒不难认出,这正是那扇门上的杯子。 镶嵌圣杯的门后。 目视着021的身影鬼魅般随着郁飞尘消失,安菲脸上浮现莫测的神情。 “觊觎他人之物,不算是良好的德行。”他微笑说,“你们说呢?” 两条剥皮恶犬忙于摇着尾巴向他示好,并未做出有效的回答。 舞会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盛大的夜宴,应当宾主尽欢。 安菲用一件黑披风遮挡了白袍避开君主那些搜寻他的耳目,在剥皮犬的带领下穿过宴会厅,来到后方的回廊。一个连酒杯都没有的宴会没什么值得参加的。但杯子究竟在哪里? 直到此时,君主的目光还阴沉着在厅内不断逡巡,使客人们也噤若寒蝉。 “他真的很讨厌我。”安菲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不同于墓道、宴舞厅,后方是更加私人的区域,不为访客所设,是君主日常生活的私人领地。 “我来过这里吗?”安菲轻声自言自语,“还是说,国王的宫殿总是会建造成这样?” 剥皮犬听不懂安菲在说什么,但能听到主人说话的声音已足够让它们欢欣雀跃。它们兴奋地望向安菲的方向—— 那高高在上的金发主人此时竟是闭着眼的。他没有睁眼视物,却还能毫无障碍地在回廊间穿行。剥皮犬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圆形的长廊连接着议事厅、花园、战利品的陈列室…… 再往前会有一座喷泉,喷泉后,又会是一座花园。王宫的园丁和仆人们总是精心照顾园中的草木,遵循最苛刻的准则,确保君主连一片枯叶和一根斜出的纸条都看不到。事实上,君主并不会在意这些。 安菲睁开了眼睛,他走在喷泉旁卵石路的最中央,不靠左,也不靠右——他平静地继续往前走去,来到花园的边缘。 一个莫名的动作,他忽然向后回头,看着那座已枯涸的泉池。 他走过去。剥皮犬跟上。 雪白衣袍的少年身影在喷泉池边俯下,看着池中的卵石。厚重的尘土已在堆积的卵石上生根,潮湿的空气催生苍绿的、铜锈色的苔藓。 安菲跨过去,来到泉池的中央,那是一座卵石堆积而成的小型假山。 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他伸出手,探向假山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角落的外表和布满苔藓的周围卵石别无二致。 他手指却向下勾住什么,向上抬起—— 苔藓之下,卵石之中,他竟然拿起了一个杯状的器物,有两个手掌那样大小,看起来沉甸甸。 手指拂去黏结的泥土,黄金质地的杯身逐渐显露,灯火下,它的表面并不璀璨,其上镶嵌的各色宝石也黯淡无光。 细细擦拭着其上的污迹,杯身的纹路看似是图案实则是文字。安菲看着它们。 他一生中走过太多地方,会的语言也过于多了,其中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已想不起是从何处习得,只是看到它们,就自然明白那些晦涩复杂的符号后真正的含义。 他轻声道:“凡饮此杯所盛水者……” “凡饮此杯所盛水者……”猎猎火光下,郁飞尘看着壁画中圣杯的纹路,语义在心中自然浮现。 “远离一切疾病与死亡。” 邻近墓道已经彻底着火,灼烧的气息愈发浓郁,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猜测,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火舌转瞬间吞噬了恢弘华美的巨幅壁画,图案刹那失色,化作灰白的齑粉四散飘去。 021号余光看着珍贵的壁画刹那消失,存在了千万纪元的墓道被毫不在意地焚烧,再看郁飞尘毫无负罪感的背影,唇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真是太粗暴了……” 正文 第245章 君主墓 12 “饮此杯所盛水者……远离一切疾病与死亡。” “那么确实是一件珍贵的物品。你们的君主就是因为这个,正在迫切地寻找它吗?”安菲微笑道。 剥皮犬歪吐着舌头看他。 “所以他会检查所有杯子形状的物品,一旦不是,就会愤怒毁去。那他的脾气真是太坏了。”安菲说,“小郁的脾气就要好很多。” 居然像是听出了他在用满意的语气夸奖别人,两条剥皮狗不满地汪汪叫了几声。 叫声刚落,余光里鲜红影子一闪而过。搜寻的士兵发现他了。 安菲将圣杯不着痕迹藏入袖中,折身离开,身影和两条剥皮恶犬一起没入重重宫室中,鲜红士兵一拥而上追过去。 墓道曲折,烟气隐隐弥漫。前方的通道两旁站着身着甲胄的武士傀儡,以黑铁样金属制成,身后背着长刀。 刻杯子的门后没有杯子,刻剑的门后没有剑,一种奇怪的禁忌。 郁飞尘走进去,十名武士齐齐向前跨出一步,长刀横砍向他。 又是一个阻止生人进入的关卡。郁飞尘劈手夺走离他最近的武士手中长刀,反手格挡住下个,借力跃起,削去另一个武士右臂,鬼魅般的身影直入通道正中! 快速的移动中,两边壁画如走马灯一般滑过,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剪影。 背负大剑的武士用圣杯汲取了清澈的泉水,呈献给君王。 城墙的最高处,君主正对着太阳将其饮下。 将圣杯放回托盘上,君主对着地平线上的太阳张开双臂,那威严的华袍在风中激荡着,他闭着双目,整个人似乎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 即将离开最后一名武士所能攻击的范围,郁飞尘眼神忽然一凝,下一刻他踹倒那名武士,令它往前方倒去——前方暗沉的地面上,赫然藏着密密麻麻的尖刃! 用武士的躯体铺路,总算走出了这段墓道,下一张壁画上,时间开始流动。 许多在君主身边的人都老去了。贵族女子和她的女仆一样,都已青春不在。大臣们的葬礼一个接一个举行,主持葬礼的牧师脊背也逐渐佝偻,最后,新的牧师接过了这一使命。再然后,他也老去了。 君王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改变,永远是正值盛年的模样。他身畔的武士也是如此。 看来的确如那铭文所说,饮过用圣杯所盛之水后,他远离了一切疾病与死亡,永葆青春。 然而,发生了改变的,不止是时光。 021号还没走出去。格斗与砍杀都非他的长项,郁飞尘和武士打斗,他难以加入,只尽可能将自己隐藏在暗处,观察着壁画上的信息。 待武士们被郁飞尘打得缺胳膊断腿,战斗力大减,他才试着走了进去。 傀儡武士是不认人,也没有痛感的,不论是谁踏入此地,它们都会对其发起疯狂的进攻。 破烂的傀儡武士挥臂向021当头砸去,那一瞬间,021的瞳孔微微放大——比预计中的压力要恐怖多了,可旁观那人和它们打斗的时候,根本体会不出。 021咬牙,幽白的影子在他身周显现,动用本源力量,总算保住了这具身体。 但那个人是全没有动用本源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残暴…”021低头,唇角缓缓出现一丝笑容,自言自语道,“但真是一种…一种优美……也许神的力量应该是这样……” 又一个武士攻来,021左右支绌,他往郁飞尘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道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墓道的尽头了。 “不……等等我……” 时间不再能改变君主的面容。但时间仍然留下了痕迹。它逐渐改变着君主的性情。 他所建立的国家是如此繁华富庶,兵强马壮,他的子民忠诚、快乐、勤劳,为他创造着源源不断的财富。他的权力永远至高无上,无人能僭越。 他习惯了,或者说他麻木了。 建立功业的举动带来的快乐逐渐变得有限,那么他的快乐就要从别的地方取得。 当艰难征战,建立国家的记忆逐渐远去,美酒、宝石与丝绸充满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君主所习惯的用度逐渐奢靡,他的宫殿愈发华美,厨娘用新生的小鹿的舌尖为他制作菜肴。 当曾追随效忠于他的仆人、贵族和大臣相继死去,他对待他人的态度也变得愈发苛刻残暴。 前一张壁画里,君主在议事厅里与几位大臣交谈,下一章壁画,大臣们就全部换了新的面孔,君主面露怒容,地面流淌着鲜血——同样的手法还描述了许多相似的故事。 美色、美酒,以奇异的刑罚折磨他人,用军队碾平令他不悦的国家,一切都在往另一个方向去。壁画的色调也逐渐变得晦涩、压抑,如同窒息。 快步穿行在墓道间,郁飞尘不求甚解地将壁画浏览过一遍。他的艺术造诣不能说是高明,仅仅是能够评价墨菲画作的程度。但壁画叙事的指向十分明显。他自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位伟大、开明的君主,在没有尽头的生命里逐渐变成了一位恶名昭著、横征暴敛的君王。 概括来说,一位暴君。这个词微微触动了郁飞尘的神经,他稍微审视了一下自己,自然和这两个字毫不相关,可以撇清关系。 最后一幅,血色的天空映着暴君黑沉的背影,有壁画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021号也已经被甩掉。 前方的景象郁飞尘觉得很熟悉。像一座迷宫的构造。 其实先前走过的路也很眼熟,圣杯门后墓道的走向大致也是如此。只是这一条因为要设置许多防止进入的机关,才显得曲折。两道门后竟然是对称的结构。 迷宫的地图早已经清楚地记在郁飞尘心里了。他走进去,打算用最短的路走出去。 首先,应该向右,下一个分岔口再向右,下下个向左。 郁飞尘走到第一个分岔口前,正打算向右的时候,那道曾呼唤过他的低沉声音又自前方深处响起了。 “向右……到我这里来……” 郁飞尘动作顿了顿,走入右方通道。下一个分岔口前,他停住没动。召唤声果然又响起:“向右……” “向左……” “就这样……” “小心左边……” 郁飞尘避过左方轰然倒塌的墙壁。隔壁的迷宫里全是珍宝,这座迷宫里全是陷阱。而声音所指引的道路,俨然是走出这座迷宫的最短路线。它在帮助来这里的人? 四周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郁飞尘看向墓道深处:“要我去到你那里,去做什么?” “找到我……解开我的……” “锁链……” “让我拿起……誓约的长剑……” 迷宫尽头,阴森的大门后,壁画又开始讲述。 这一次,画中的主角不再是君王,而是换成了其它许多人。 压抑而疯狂的笔触一一绘制着被君主以残酷刑罚折磨过的奴隶们,封地被践踏的贵族,对王国的未来充满忧虑的大臣,活在恐惧中的邻国的国王,乃至街头巷尾沉默着的平民。 当君主暴戾恣睢的恶行日复一日压抑在王国的上空,鲜血和贫穷蔓延在这片曾富饶美丽的土地,曾经对君主的信慕敬仰,也如渐渐散去了。 壁画上的所有这些人开始交谈,接触,最终,他们达成了某个危险的共识。 然而君主的权力如此至高无上,军队的防守那样严密,孱弱的邻邦无法形成威胁,又该怎样达成他们的目的? 下一张壁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君主身畔的武士。 再下一幕,身着甲胄,抱持大剑的武士平静地面对着自己身前的人们,目光投向远方,那是一个以超现实的笔法绘制着的,巨大而阴暗的、君主的背影。 有人半跪在武士身前,捧上一条漆黑的长长锁链。 武士接过了它,将锁链藏于甲胄之内,他走入宫殿,走向他的君主。 一幕接一幕,壁画逐渐变为纯粹的两色,血色是底色,黑色是两人的剪影。武士的剪影离君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君主始终没有回头—— 漆黑的锁链,死死勒住君主的脖颈! 想知道最终的结果,郁飞尘目光飞快移至下一幅。 黑色。一切戛然而止。 巨幅的漆黑颜色,空无一物的长夜吞没了故事的结局。 谁胜了?谁败了? 隔壁的殿堂里,暴君那盛大的夜宴,不是正在举行吗? 郁飞尘走到最尽头。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宫室。 “你来了……走进来……” 叹息般的召唤声近在前方。郁飞尘走进去。 无数条锁链纵横交错,它们的一端深深根植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中,另一端则往中间去,将一个人形之物死死束缚在正对着郁飞尘的那面墙壁上。 一路上的重重危险,原来并不是为了避免盗贼之徒惊扰已逝之人的安眠,而是为了将他封印在此,不得解救。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那被禁锢之人面前的空旷地面上,深深插着一柄布满裂痕的大剑。 正文 第246章 君主墓 13 “解开……我的锁链。” 郁飞尘屈起指节敲了一下绷直的锁链,金属嗡鸣声震荡不绝,这东西质地极为坚韧,他目前并没有能砍断它的工具。 郁飞尘抬头看着锁链的分布,这时他看到每一条锁链的表面也都刻满了铭文,诅咒着被锁之人永不得挣脱。甚至有上百条锁链直接穿透了那人的人体,使他无法移动分毫。 鲜血想必已流尽了,这具躯体却仍然没有彻底腐朽死亡,想必是圣杯的功效。 郁飞尘:“你是谁?” 墙壁中央,被锁住的人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张苍白而深刻的面孔,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青色,肢体僵硬,只有幽深的黑色眼珠微微颤动,昭示着这几乎腐朽的身体内还残存着生机。随着他抬眼的动作,锁链哗啦作响。 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千万年前的注视落在郁飞尘身上。 郁飞尘亦抬头与那人对视。 那人深深望着郁飞尘,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人似乎不太喜欢自己,郁飞尘察觉到。他自忖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问问这位半死不活的仁兄是不是自己的同行。 低沉的声音回答他。 “我是……这把剑的主人。” “不……不要碰它。” “好吧。”郁飞尘收回想去拔那把大剑的手,“我需要思考一下怎么打开你的锁链。” 那人缓慢转头,目光随着郁飞尘的动作移动——郁飞尘在房间里找了个角落,他不喜欢站得那么板正,于是靠着墙壁,找了个颇为放松的姿势,抱臂闭目养神起来。 “……” 那道目光静静地停留在郁飞尘身上。 “你真的……在思考吗?” 郁飞尘语调敷衍:“嗯。” 空旷的室内一时寂静至极,过了一会儿,远方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郁飞尘回想了一下自己放的那把火,觉得这可能是墓道被烧塌的声音。 塌就塌吧,迷雾之都就好在没人会投诉他。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有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近处响起,其中还夹杂着长刀在地面拖曳的声音——过了这么久,君主的追兵终于赶到了。 虽然只是一只。 声音越来越近,鲜红士兵来到,它提刀径直跨入此处,身上还带着被灼伤的焦黑痕迹,悬吊的眼珠转过一圈,搜检着房间。就在这时,它背后的暗处角落里,郁飞尘猝然发难! 膝盖撞上后背,左手扼向脖颈,右手握持钻石匕首,在鲜红士兵喉咙处猛然划下—— 鲜红士兵发出尖利的怒吼,受击的身体却不能控制向前方跪倒,同时,喉口血液向前喷射成一条刺目的血箭,尽数淋在锁链上! 强腐蚀性的血液烧融了锁链,这一下至少有十几条锁链断开。 被锁之人似乎露出满意神色。 锁链断裂,链身上的铭文失去了光泽,像是陈年的封印被打开,整个空间忽然剧烈地摇动起来! 郁飞尘感受着墓室的颤动。这应当是确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当锁链真的尽数断开,墓道就会彻底塌毁,将这个人永埋地下。 另一边在被烧塌,这一边在自毁,这墓看来是走到尽头了。 转瞬间又有一只鲜红士兵冲了进来,郁飞尘回身迎上,与它们近身缠斗起来。血液纷溅,墓室震动不止,发出低沉骇人的声响。 “咦……” 安菲看着斗柜上震颤不已的花瓶,叹了口气。 “你们有闻到什么……烧焦的味道吗?” 两条狗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 “小声。” 狗叫声再一次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安菲带着两条狗藏进了大衣柜里,直到来抓他的士兵终于离开才从柜里走出来。 此时他已经来到这座宫殿的最尽头,君主的寝宫里。这无疑是个奢华美丽的所在,安菲掀开床上的枕头,看见枕下压着一柄匕首。 “君主陛下睡得似乎并不安稳。”他将匕首顺走,转而触摸着寝宫的墙壁,屈起指节在其上轻轻叩击,最终在其中一面前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它。 过一会儿,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震颤不止,似乎在墙壁的另一面发生着激烈的打斗。 安菲用匕首凿了几下墙壁,墙壁坚硬,不是一把匕首能撼动的。两条剥皮犬喉中忽然发出低沉的、威胁式的呜呜声。象征性又凿了几下,安菲缓缓收回手。 他用余光看向寝宫门口。 视野里,已是一片血红。 鲜红士兵林立,把守着每一个可能的出口,它们簇拥着的身影,正是本应参加着晚宴的君王。 冰冷——接近了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安菲,君主缓缓伸出手,一名鲜红士兵把自己的长刀递到了他手上。 安菲含笑望着他。 不是在笑君主居然纾尊降贵亲自来抓捕自己,而是笑那拿起武器的姿势居然如此娴熟。 这高高在上的笑意似乎更加触怒了君主,他死气沉沉的眼瞳里瞬间迸出滔天怒火! 刹那间,以君王为首,鲜红士兵们向安菲一拥而上! 两条现下忠心耿耿的恶犬各咬住了一只鲜红士兵,创造了空间,安菲偏头,君主的长刀重重砍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刹那间火花飞溅,一次过后,安菲并不和君主正面交锋,身形轻盈移向右侧,君主攻击再至的时候,他扳过最近处鲜红士兵的刀柄,使它与君主的长刀悍然相撞,两把刀一前一后又砸在墙上。 不知道是他们砸上去的力度太大,还是隔壁又有了别的动作,墙壁的颤动一时间更加剧烈了。 君主的目光从安菲身上移开,看向那堵岌岌可危的墓墙,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竟……敢……” 长达十秒钟的注视后,他竟然反手收刀,不再攻击安菲。士兵们也都在那一刻收手。 安菲依旧看着君主。下一秒,他看见君主面色沉冷,将刀柄狠狠砸向墙壁。 一下,又一下。 那不死的躯体有着比鲜红色士兵更强大的力量,整座墓室又似乎被他的意志所贯穿影响,墙壁摇动的幅度愈加危险。安菲审慎地往后退了一些。 墙壁晃得越来越厉害了,不全是因为自己在拆断锁链的缘故,郁飞尘想。 他手下动作不停,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鲜红士兵按在锁链前,割开它的身体放血。另外还有三只鲜红士兵已经彻底死去,躯体堆在角落。 鲜红的血液融断漆黑的锁链,郁飞尘解救着被封印的人,直到绝大多数锁链都垂落在地。墓室岌岌可危,已经像是处在剧烈的地震当中了。此时,困住那人的只有两条呈“X”形的锁链,它们没有那么粗,但效果最为明显:一条从右肩穿到左边肋下,另一条从左肩穿到右边肋下,将这人死死钉在中央。 将手里这个士兵也丢去角落。墓室的天花板已经开始碎裂,避开落石,郁飞尘走到那人近前。 那人深深看着他。是一种郁飞尘有点熟悉的神情,像是经常从高处看人那样。 他用钻石匕首比划着最后的锁链,第二次问了这句话:“你是谁?” 那人依然只是回答他:“是剑的主人。” 一直背着那把大剑的是武士。 郁飞尘淡淡“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转身走向那柄深插在地面的大剑。大剑与石质地面的交界处严丝合缝,如同已融为一体。 “——为何不为我解开束缚!” 郁飞尘握住剑柄,那上面已满是裂痕。 “这不是……你能拔出的……” “必须……由我亲手……” “为什么?” “这是只属于我和……他的应许之物。” “是吗。”郁飞尘平淡应道。话音落下他收拢五指,看不出用力的痕迹,大剑晃了晃,拔地而出,被郁飞尘轻描淡写握持手中。 “不可能……!” 那人蓦然抬头死死看着郁飞尘,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郁飞尘手指拂过黯淡陈旧的剑身,他没说的是,第一眼看见这把剑,就有种想拔的冲动,就像看见安菲发尾那个小卷的时候,总是很想拽一下那样。 咚,咚,咚。 落石不断,本已十分剧烈的晃动加上隔壁传来的疯狂的撞击,这面墙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墓道的全部结构此刻也浮出水面,在最初那一点分开成两条彼此对称的通路,最后又汇合于尽头。 尘灰弥漫,郁飞尘猛地后退几步! 墙壁轰然倒塌,视野还没恢复清晰,就看见正前方一个挥刀人影正向他冲来,长刀以巨力呼啸砍下! 郁飞尘:“……” 刚在墙后看见小郁的身影,就见君主发狂似地冲过去砍人,安菲目光一凝。 漂亮的眉眼霎时冷若冰霜,神色里隐约透出怒意,他抬手,将圣杯用力掷地! 圣杯落地,一声奇异的声响,不大,但异常空灵。 君主蓦然回头! 就这回首的一瞬间他已失去所有先机——郁飞尘手中大剑赫然洞穿了他的胸膛。 尘埃落定。 君主的身体重重倒地。 那贯穿了心脏的伤口处没有任何血液流出,皮肤却从那里开始腐朽脱落,血肉迅速干涸,露出森森的骨骼,长生未死的君主身上,留存至今的生命力竟开始飞快流逝。 正对着的墙壁最中央,那被锁链禁锢之人的胸膛里,发出了低沉愉快的笑声。 正文 第247章 君主墓 终 郁飞尘拔出剑,把尸体翻了个面,让君主正面朝上。死气爬上君主的脸庞,他的眼睛却缓慢看向发出笑声的人。喉头抽动,似是想说什么。 那人亦看着他。 一个长久的、无比简单,又像是无比复杂的对视。 匆匆的脚步声响起,021号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了门口。 “好热闹。抱歉……我好像来晚了。” 没人理他。 安菲走向郁飞尘。 “圣杯让君主远离死亡,为什么这把剑却可以夺去他的生命?”他的目光在墓室里扫过,若有所思道:“所以说,被杀死的人究竟是谁?嗯……被囚禁的又是谁?” 郁飞尘用剑尖指了指倒地的君主:“他是骑士。” “武士。”安菲用十分严肃的语气纠正。 难道有什么区别? 郁飞尘提剑走向被锁住的那位:“国王得到圣杯,长生不死。他把圣杯里的水分给了他的武士,所以武士也一直在。活得太久,他变成暴君。最后武士勒死了他,成为新的君主。” 也许没勒死,国王是不死之身,最终只能以重重锁链囚禁。“勒死”是一种修辞。 “真遗憾。”安菲看向倒地的君王,“看来,当初的武士,最后也成为了一样暴君。” “国王想解开锁链,用这把剑去向武士复仇,所以他骗我说,他是武士,第一次刺杀失败了,现在要拿起剑去继续杀死暴君。” 国王:“……我并没有这样说。” “暗示也是一种说。”郁飞尘以大剑拄地,继续道:“他说他是这把剑的主人,这一点倒没有骗我。” 一直由武士背着的剑,就理所当然是武士的所有物么?可身为武士,他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隶属于那位君王。尤其是—— “这把剑是武士向国王宣誓效忠时用的。它是一件带有誓约的物品,所以,也可以说,它是国王的剑。” 安菲轻点头:“因为立下了誓约,所以武士永远无法用这把剑杀死自己的主人……所以他最初才选择用锁链,而不是用剑。相反,当他做出背叛之举,这把剑却可以将他处决,甚至能够越过圣杯的力量剥夺他的生命。” 短短几十秒之间,曾经的武士,现在的君主——他的华袍已化为尘土,俊美的面容迅速腐朽,化为狰狞的骸骨。在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刻,他也只是看着墙壁中央,喉骨动着,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锁住的——真正的君主与最初的国王,居高临下看着武士的枯骨,他缓缓勾起唇角,笑容冰冷而疯狂。壁画中暴戾近于疯狂的君王放轻声音,低语说: “那力量我曾只与你共享。” “背叛者……你的代价就是这样。” 语罢,他低低笑起来,身体带着锁链一起抖动,笑声愈大愈疯癫,然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墓室情景忽然变化。以国王的身体为中心,一切都在褪色!青苔枯死,墙壁剥落,吊灯坍塌,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在瞬间朽坏枯败。 幽深的墓室,华美的寝宫,琳琅的陪葬品,远道而来的奇异客人,也如那大剑和圣杯一样,失去了曾经的光华。 这时他们看见,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具被锁链缠缚的古老的干尸。 地面上躺着的,亦是一具同样的尸身。 原本是可怖的鲜红士兵所在的地方,是一些披甲卫兵的尸骸。 如一场诡异梦境的破灭。 没有长久的美德,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堕落、背叛的罪行。那精美的壁画,神圣的笔触,超现实的表现法,描绘的却是世俗而肮脏的故事。人世间,这样的故事周而复始。 郁飞尘伸手,在国王身上摸索,果然碰到了一枚钥匙,那是通往迷雾之都下一个地点的信物。 安菲也在地上的武士尸身上得到了。 021没有动作,郁飞尘看见他手中也握着一枚钥匙。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021谦恭道:“我在此地的使命与您不同,因此,得到它的地点也不相同。” 郁飞尘:“那你可以走了。” 021听话地往后退几步,对他躬了躬身:“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安菲晲着这一幕,不言语。 等021号的背影消失在墓道深处,郁飞尘:“玻璃室?” 安菲转身:“不要理他。” 郁飞尘申明:“没有理他。” 安菲俯身捡起圣杯。 君主和武士的故事结束了,钥匙也拿到了,却觉得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 “武士终结了暴君的统治,又在漫长的生命中成为新的暴君,然后呢?谁又终结了他?圣杯为何遗失在喷泉池中,大剑为何插在君主身前,他又是因为什么,非要重新召集客人,期待能够再次得到圣杯呢?”安菲道。 郁飞尘回想了整段经历:“不知道。” 安菲若有所思。 安菲很少会表现出好奇心与求知欲,但此时他好像对这个故事格外感兴趣。郁飞尘看着他。其实他也有些许疑惑未解,譬如为何自己能拔出大剑,但他没把这件事告诉安菲。 “总觉得,我要弄明白这件事……”安菲伸手抚了抚乖乖缠在他臂上的箴言藤蔓,“说起来,墨菲的本源恢复一些了吧。” 藤蔓气愤地抖起了叶子。 郁飞尘说恢复了。 克拉罗斯薅了藤蔓这么多叶子,是有效的。 安菲:“那就方便很多了。” 他半跪下来,手掌触着武士身侧的地面,闭眼。 虚空中有意志的涟漪散开。郁飞尘凝神,却见本源力量的世界里,属于墨菲的金红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时间的终极力量,竟从安菲手中流淌而出。 武士身上有迷雾升腾而起,过往种种如画卷展开。 主神自身并不拥有力量。 然而,一切力量都由他统辖。 老巫师的实验室里,正给书籍掸灰的墨菲动作忽然一顿。 克拉罗斯敏锐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事。”墨菲微笑,“祂在使用我。” “……”克拉罗斯的表情一言难尽:“说话注意点用词好吧。” 君主墓外,021从废墟中爬出来,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我在最后一幅壁画下得到了象征着顺利通关的钥匙。而他们在君主与骑士的身上得到了,这是一种隐喻。” “是的,必须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在壁画中得到了圣山对我们的启示……” “至高无上的权柄,亦或者说……力量,不应长久握于一人手中。否则必将招致灾祸。” “可见,我们与圣山面对着同样的敌人,抱有同样的信念——” “祂不应存在。” 正文 第248章 迷雾十一 时光倒流。光阴的雾气中,场景飞快回溯。 “找到了。” 雾气刹那具象化,但由于太过久远,无法将当时的细节一一展现,因此更像是一幅略显失真的画卷。 画卷的中央无疑是那位武士,此时他已经勒死旧主,当了多年君主。暴戾残酷的行径可与上一任君主相媲美,荒淫奢侈的程度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另外——由于上一任君主的死法,他所在处的守卫严密无比,他不相信任何人,枕下永远压着一把匕首,大剑从不离身。任何到他面前的人都要卸下武器。 这一天,他高坐在自己奢华美丽的殿堂当中,缓慢地把玩着黄金圣杯。 他在欣赏它吗?权柄在握高枕无忧,他独处殿中,心情闲适,轻松愉快?不见得,看不出。 外面艳阳高照,宫殿群折射着耀眼光芒,可那光从雕花的窗外照进来,却一点都不使人感到温暖。相反,它冰冷彻骨。 死寂中,外面有遥遥的声响传来。 郁飞尘静静听着,那声音他不陌生。是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兵戈相撞声、还有城门失守陷落的声音。有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向此处攻来。 宫殿内冰冷的氛围也就可以解释了,这是亡国前夕的场景。世间没有长存不灭的王国,有些罪恶只有战争可以将其终结,终会有人以刀剑结束暴君的罪行。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 安菲亦将目光看向宫殿外。 这时,身着君主礼服的武士终于将圣杯放于桌上,拿起大剑向殿外走去。猩红的披风拖曳过流光溢彩的地面,他环视这座宫殿。旁观的两人视角随着他变化,他们看见,此刻偌大的宫殿中,仆人和卫兵或逃或散,竟没有一个人还站在他们的君主身边。 武士面无表情地穿过重重宫殿,孤身一人站在宫殿前的空地上。这里地势极高,可以俯瞰整座都城。 他铜浇铁铸的都城正在数万白甲骑士的奔袭下层层溃散。他们尽着精钢锻造的轻甲,在阳光下格外耀目,如同神明降下的使者。城中守军在他们的马蹄下毫无抵抗之力,城中居民甚至欢呼迎接他们的到来。 武士眯起眼睛,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是以他为核心回溯的过去,因此,他心中的想法也在郁飞尘和安菲意识中模糊浮现。 ——那些人自称为“神殿骑士团”,传说,他们来自一个极遥远、极神圣之地,名为“圣山”。 他们说,神殿骑士团是秉着神明的旨意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此地,只为终结这片土地上正发生的罪恶。 他脸上浮现一丝讥讽的冷笑。 他曾追随着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建立世间罕有的功业,又目睹这位伟大的君王堕入沉沦的地狱,再然后他坐上王座,又用数百年的时光重复了这一过程。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世上并不存在神明的旨意,只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终结罪恶的善行,只有永不止息的贪婪。 他们只是在占领他的土地,侵略他的城池,抢夺他的财富……还有他的力量!——那长生不死的力量。 真可惜,他尝试过无数种方法,竟无法摧毁那杯子。 他就那样站着,直到重重宫门也被撞开,敌人长驱直入。 看着白甲骑士们的动作,竟如同欣赏一次毫无瑕疵的演练。他想,真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他们来到此处,在他面前勒马,静默排开。日光如此冰冷,照耀着骑士们的轻甲,每个人都像一把杀人的利刃。 为首的那个人尤甚。 看着那人越众而出,控马缓行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武士心中想: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殿骑士团的骑士长。 他的衣着和其它骑士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一件飘扬的白金披风。手中也只是寻常制式的精钢长剑。 然而当他就在那里,那冰冷和恐怖的压力会告诉每一个人,他如此不同。 郁飞尘发现,自己竟看不清那人的脸。 而当那人出现的一瞬间,安菲有些后悔地轻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场景,也许不该那么草率地回溯时光。这真是小郁该看到的东西吗。 武士与骑士长对视。武士握紧大剑的剑柄,道:“请与我决斗。” 还未等到骑士长的回答,他背后高处却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那声音如同山巅的冰雪。 武士猝然回头,看见自己背后的宫殿顶端,不知什么时候竟坐了一个人。那人右肩上漂浮着一团火一样的流光,与骑士长年纪相仿,穿着雪白刺金的长袍,身形修长优美,铂金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如他此时的坐姿一样高傲散漫。 那么,武士想,这就是传闻中圣山安息神殿那位唯一的主人了,他的称号有很多,诸如“神子”“神的代行”,更甚者直接称为神明。 ——这人的面目,郁飞尘同样看不清。 一声嗤笑过后,那位神子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道:“真正忠诚、英勇的骑士间的决斗才值得观看。” “如果是你们两个这样的……”他笑说:“未免有些不体面吧。” 话音未落,骑士长反手拔剑,寒光闪烁的长剑刹那脱手飞出,直刺向高处的神子! 那人神情冰冷,长剑将袭至他咽喉的前一刻,肩头流光火焰跳动,力量激荡,精钢长剑四分五裂,碎片朝骑士长反袭而去! 武士这才发觉,这两人之间的冰冷杀意,比他们对自己时……明显多了。 下一刻骑士长拂落长剑碎片,剑尖死死钉入地面,而那位神子则淡漠起身,朝宫殿深处去了。 骑士长身边的一位骑士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他把自己的剑解下递给骑士长,却被拒绝。骑士长的神色比先前更冰冷,可见心情极差,他重看向武士,惜字如金道:“开始吧。” 这场决斗结束得太快,以至于画面有了几瞬的断片,即使是没有了武器的骑士长,要将武士制服也不过在瞬息之间。 大剑到了骑士长手上。 决斗中,武器被他人夺走是奇耻大辱,但对武士来说,荣誉、尊严,这类词语已经是太遥远的往事了。 他平静地看着那柄大剑穿透了自己的胸膛,溅出鲜红的血液。他曾跪在自己的君主面前捧上此剑,献上自己的忠诚。那时他的君主将手指按于剑身,与他立约:若他永远忠诚,此剑将护佑他无往不胜,若他最终背弃誓言,此剑将代君主夺去他性命。 誓约的力量在剑上流动,他终于体会到生命逐渐流逝的感觉。 过往一切在他眼前浮现,光怪陆离。生命中最后一个愿望,竟然是—— 他咳了一声,直视着骑士长的双眼,艰难道:“可否……带我去一个地方……” 骑士长:“去做什么?” 一滴眼泪自武士的脸颊流下。 “去见一面……我的主人。” 正文 第249章 迷雾十二 胸口流着血,武士被一个骑士架着,穿过重重宫殿来到了最深处一座近似于墓室的囚牢里。骑士长在他身侧。 在那里,原本的君主被囚于千百锁链中。他的血已流尽了,但圣杯的力量还维持着他的容貌和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与武士对视。锁链哗啦作响,武士微不可见地阖了阖眼,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许下永不背弃的誓言的那一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将锁链勒向他的脖颈。 但是若时光倒流,他还会那样做吗?他会。 君主自然看到了他胸口中剑,命不久矣的样子,露出鬼魅的、嘲讽的笑容。 “……知道错了?”君主说,“那就在这里为我殉葬吧。” “我没有错。”武士说,“错误始于你接过杯子的那一刻。” 君主大笑起来。 墙壁传来震颤,巨大的力量把它直接粉碎,灰尘散去后,另一边出现了那位神子的身影。他身后还有一位穿着祭司袍服的中年人,那位祭司体型微胖,长得慈眉善目。 郁飞尘现在已经对这座神殿有所了解,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祭司的服装,而是为首的大祭司的袍服。 神子拎着圣杯,朝这边看过来。 “啧。”他直勾勾看着武士的眼睛,“背叛了你的主人,又把自己的卧室设在他的囚室旁,你在想什么?” 这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匕首。 骑士长则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他打量着那些锁链,似乎饶有兴趣。 根本不在意那两人还在对话,他问武士:“怎么弄的?” 武士一时间没明白他到底在问什么。 神子:“……” 白袍神子面无表情地把圣杯往空中一抛,圣杯漂浮在空中,他伸手虚虚向其抓握,空气中似乎泛起涟漪,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圣杯上脱离,来到神子身畔,汇入他肩头的流光火焰中。那火焰的虹彩愈发深邃,而圣杯也失去了它的光彩。 “好了。”神子说,他把火焰从肩头取下托在手中,大祭司则取出一辉冰石灯盏将其封存。 果然,神殿骑士团到此,不仅为了占领这片土地,也是为了获取圣杯中的力量。随着那力量被封入辉冰石中,君主的身体开始迅速衰败,至于武士——被誓约之剑刺穿后,他已经在死亡的倒计时中了。 随着武士意识的流逝,整个场景也变得模糊不定。 只听见一声嗤笑。神子俯视着武士的尸身:“不忠的下属。” 骑士长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大剑上的血迹,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锁链穿身的君主,道:“失败的主人。”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好了,好了。”那慈眉善目的胖祭司忙道:“骑士长,你应该去收拾战场了。冕下,王国的政务交接,也需要你多费心……” 气氛依旧在冰点紧绷着,直到岌岌可危的天花板上掉下一块沉重的落石,砸向神子。 骑士长抬起剑鞘把落石击偏些许,它掉在神子不远处。 神子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胖祭司笑眯眯地转移着话题:“这可真是一把好剑,先前那把剑怎么没了?不如就把它作为你的佩剑?” 一声脆响,骑士长把大剑深刺入地面,亦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仿佛成了什么转移情绪的对象,大剑表面碎满了裂纹。 空荡荡的室内,只留下大祭司和其它两名骑士。 随着这两人离开,祭司的慈眉善目渐渐变为愁眉苦脸,最后变成哭丧着脸:“他们能不能不要再打了?年轻人火气这么大是做什么?神明在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他左边那个骑士叹气道:“快二十年了,祭司大人,习惯吧。” 右边那个骑士也叹气:“凑合过吧,就这样吧。还能怎么办呢?” 武士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他最后传来的情绪十分荒诞:在生命的最后,却仿佛失去了自己,成了别人的故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周围场景渐渐虚化,郁飞尘和安菲也重新看见了彼此。 …… 看着小郁好像要说什么,安菲转开视线,将时间力量散往墓室本身。 又一段场景浮现。 那位看不清面目的神子孤身一人在宫殿中穿行,骑士、神殿学者、宫殿原有的女仆侍从看到他后都恭敬行礼。走过回廊和花园后,站在夕阳天幕下,他看向黄昏暮色,背影似有些萧索。 喷泉池里,泉水仍在涌动,发出悦耳的水声。 他收回目光,端详着手中已黯淡失色的圣杯,似在回想由它而起的整个故事。 然后,他将这价值连城的宝物随手丢进了喷泉池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场景又变,这次仍是那座宫殿,几位神殿学者穿梭在其中,记录和整理着宫殿里的物品、书籍、账册。 “大祭司说,我们不需要什么国王的宫殿,就把宫殿改成墓葬,在这里葬下两位君主吧……你在做什么?” 一个格外年轻的神殿学者蘸了蘸调好的颜料,在墙壁上涂抹着什么:“当然是画壁画。那些超出常人的神秘力量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会带来幸福还是痛苦?这真是个好故事,值得记录下来。如果有人能看完我的壁画,这问题就交给他们去回答吧。” “那这真是个大工程,画吧,别忘记你的本职就好。” “会的会的。”年轻的神殿学者画完一幕,起身欣赏自己的作品,得意道:“你知道吗,几千年前神殿一位至关重要的大学者就是个热爱艺术的大画家,所以我这也不算忘记了本职。” “专心画你的画吧。” “哼,那可是‘奠基者’拉格伦大祭司……” 曾经华美威严、贵客如云的宫廷,就这样渐渐变为无人问津的陵墓,然后在岁月流逝中彻底尘封。 数不清的时间过去后,在迷雾之都波诡云谲的力量结构下,曾经的亡灵再度苏醒,失去圣杯的君主再度召来远方客人,扭曲的力量,变异的宫殿,编织出一场鬼魅般的幻梦——这就是此处发生的全部内容。 牵着安菲走出已成废墟的君主墓,他们往钥匙所指引的方位去,路上,星光垂落。 “那个神子,”郁飞尘说,“是你同行?” “大概是不知道往上数多少任的同行了吧。没想到这里会和神殿有这么深的渊源。我在神殿那时候,神殿已经宣称它统治着世上所有土地了。不需要再像这样开疆拓土。” “不然,”他声音变低了一些,“我后来怎么会就那样一直走到了世界的边缘呢?” 郁飞尘:“那你也有……” 一位骑士长? “没有。”安菲回答的语气异常干脆,甚至没有等郁飞尘说完,“只有我一个人——最后的时候神殿掌握的所有力量都用来限制我,老祭司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死无葬身之地,整个骑士团几十万骑士为了追杀我跨过了三个神国那么远的路程,直到永夜的边缘。” 郁飞尘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活下来了。” 安菲点头,笑了笑,有一个瞬间他眼里好像有泪光闪过:“我活下来了,我本该死的。我从那里跳了下去。但是小郁,有一个人死在了那里——那是过去的我。” 郁飞尘静静地看着安菲。很难说他相信了,还是没有。 他只是说:“累了的话,我背你走。” 安菲把自己交给他,他把脸埋在郁飞尘颈窝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小郁。”不知道过了多久,安菲喊他,似乎恢复了那种安然的、懒洋洋的状态:“最后那个名字,你听到了吧?” 郁飞尘:“拉格伦大祭司?” “嗯,传说中的一个人。那时候,神殿里好像还没有我这种人……在他之后,他们才慢慢找到了。他也确实是个大画家,留下了很多传世画作。” “说起来,在绘画这一领域,拉格伦大祭司还是画家的偶像呢……” “画家”这个词有时候是个泛指的名词,有时候又是个具体的人名,指那位艺术、创造与灵感之神,乐园原初的三位神官之一,墨菲的好朋友。 郁飞尘:“你们乐园里的画家太多了。” 安菲埋在他肩上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等等自助发刀传统艺能怎么又开始了鸽子扑翅—— 正文 第250章 黄昏·印象 01 钥匙指引着去往下一个地点的路径。夜幕深重,一路上荒无人烟,快到午夜时才有动静传来。 “好巧,你们也来啊。”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懒洋洋嗓音。 郁飞尘回头,来者正是藏在黑雨衣里的克拉罗斯。墨菲在克拉罗斯旁边,但和他隔了一个人那么远的距离。 “好累啊,在一个老木乃伊的实验室里给他里里外外打扫了整整十遍,才被放出来。可爱的洞察和小郁你家的另一个孩子也在,可惜方向不太一样,他们中途和我们分开了。”克拉罗斯说,“你们呢……啧,就一会儿不见,怎么手都拉上了。” 安菲微笑:“你们好,都还好吗?” “好呢,亲爱的老板。”克拉罗斯说。 墨菲看起来很想和安菲好好打个招呼,又不是很想和郁飞尘产生目光的交集,于是对安菲点头道:“一切都好。” 安菲:“我们也很顺利。” ——在古墓里和一群千年陈尸一起参加一场血淋淋的夜宴,并被追杀了半夜罢了。与其相比,给老木乃伊打扫实验室听起来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好活计。 “看起来我们这次要去同一个地方了。”克拉罗斯眯起眼睛,“是什么暗示吗?迷雾之都知道我们是一伙?还是说我们身上除了都是公司的成员外,还有什么别的相似之处?” 墨菲:“我和你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吧。” “亲爱的,我从不这样认为。” 郁飞尘:“有人来了。” 这意思是,有陌生人来了。 霎时噤声。此处地形起伏,砂石无数,他们来到附近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后,往四周观察。 郁飞尘的示警早了点,过了三分钟才听到两道脚步声。浓黑的夜幕里,那两个人之一提了一盏剔透玻璃灯。光点正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克拉罗斯发出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哈……” 他的身体紧绷起来了,郁飞尘确信,此刻守门人的毛正在缓慢地炸起。 朦胧的玻璃灯照亮了两位来者,最吸引注意的是一头浅粉色的短发,粉色头发的少年——那是方块四,克拉罗斯的旧相识。在斗兽场上,他杀人的方式极端血腥残忍。 然而此时,方块四却是姿态亲昵依赖地挽着一个人的手臂,走路姿态欢快,近乎于蹦蹦跳跳。 那是个比他高了许多的成年男人。穿了复古式的白色长风衣,手执玻璃灯,半长的黑色头发温文尔雅地松松束在脑后,戴了一副细金框的眼镜。气质很……古怪。 两人逐渐走近,到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那男人停下的脚步。 “时间快到了。”他温声对方块四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他的古怪之处在于,明明声音如此温和,嘴唇也是笑着的形状,眼睛却毫无笑意,深黑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直勾勾地看着方块四。 接着只见那男人伸手,低头给方块四摆正着卫衣的帽绳,理顺头发。方块四乖乖任他动作着。 “一个人去副本,要记得我刚刚教给你的那些知识。如果遇到朋友,记得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能像之前那样没有礼貌。也不要随便和别人动手,能走到这里的都是都是很不简单的人。”男人说,“好了,保护好自己。” 语罢,方块四动作自然张开手臂,被那个男人抱了满怀。那是一种很暧昧的抱法。 方块四踮脚回抱他,语调亲昵乖巧:“好的,父亲。” 郁飞尘:“……” 安菲:“……” 似乎是依依不舍地分开后,那男人转身离去,方块四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他。玻璃灯的渺渺光芒渐渐远去,灯光彻底消失的时候,方块四缓缓转身。 跟刚才换了个人一般,冰冷的红色猫瞳毫无感情的温度,他扫视着四周,危险地眯起眼睛,一股兽类特有的嗜血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然后,方块四猝然抬头! 巨石的顶端,克拉罗斯俯视着他,正缓缓拉下黑色雨衣的兜帽,露出完整的脸。 “好久不见,小方块。”克拉罗斯笑眯眯说:“记得你不比我小几岁吧。怎么,进个副本还要你亲爱的‘爸爸’送到门口吗?” 方块四缓缓翘起唇角,那绝不是开心的笑意,而是饱含杀意。 “红、心、三。”他右手袖中滑出一柄闪烁寒光的尖匕,一字一句道:“你死定了。” “小猫还是这么容易被踩到尾巴嘛。”克拉罗斯道,“想要我死?问过我的老板、我的……” 在“老板娘”这个古怪的名词上犹豫了一瞬后,克拉罗斯还是按下了采用它的念头。 “我的…二老板,还有我亲爱的文森特哥哥了吗?” 墨菲:“?” 方块四缓慢地看过安菲、郁飞尘和墨菲,尤其在郁飞尘身上顿了顿,可能是想起了斗兽场上被按着打的经历。 一对四,粉发少年扬起脸看回克拉罗斯的方向,笑得天真烂漫:“好久不见,红心三哥哥,我好想你啊。” 克拉罗斯:“我也想死你了,小方块。” 墨菲无言转身,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走。 这些玻璃室出来的人真是太恶心了,里面的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真是难以想象。 于是,去下一个地点的路上,又多了一个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方块四。 “玻璃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走在安菲身边,墨菲问,“很难对付?” “对付倒不难。但是要消灭的话……”安菲笑了笑,说,“你还是去问守门人吧。” “问题在于,鬼牌可不是作为实体存在的哦。”克拉罗斯自然而然接话,也并不避讳方块四,“他们把作为人的身体称为‘容器’。链接成一个整体的许多个意识通过不同的‘容器’在世界上活动。抹掉几个容器是没用的,他们的意识、知识和研究资料都不会因此消失。除非能找到一种方法——抹掉所有容器,同时杀死所有意识。” “提醒你们,备用的容器很多哦,都藏在永夜里。”方块四状似期待地看向安菲,“等主神冕下统一永夜的那天,动动念头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了——冕下,你是这样想的吗?” 安菲温和道:“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方块四舔了舔尖尖的虎牙,猫瞳竖成一条血红的线。 左手边又出现一道身影。 “好多人啊。”一道男声如是说道,“这次竟然要很多人进一个副本吗,真是有缘啊。” 诚然,这声音并不难听,而且,竟然不是很陌生——赫然是一身墨蓝色的海伦瑟。 “海王阁下。”克拉罗斯打招呼,“请问是什么让你和我们走上了同一条路?我们身上难道有什么相似之处?据我所知,我本人并不是个好色之徒。” “报丧人阁下,又见面了。你的后半句话我暂时还找不到强有力的证据反驳,但是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并不像是还保有着童贞。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想必是因为我的主也在吧。” 说罢期待地看向安菲,眼神真诚,饱含爱慕。 郁飞尘面无表情。 安菲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小郁的手背,维护了岌岌可危的和平气氛:“阁下,既然同路,就一起走吧。” “荣幸之至,我的主。当然还有我的美人们。”海伦瑟眉开眼笑,看过所有人。 迟早把海伦瑟杀了。郁飞尘想。 越往前走,黑暗愈发深浓,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海伦瑟喃喃道:“快到地方了吧……看来只有我们六个人了。” “太黑了,总感觉再往前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克拉罗斯伸手向前探去。 “滋——” 银蓝色的电弧忽然在黑暗中闪了一霎,克拉罗斯发出一声触电的叫声。 “要死。”一向措辞文明友爱的守门人骂了一声,“戒律神官,你漏电了吗?” 黑暗里响起一道恍若无机质的淡漠声音:“不建议突然碰我。” “那你把灯光打开。” “抱歉,刚才在待机。”戒律的单边RGB耳钉逐渐亮了起来,开始在黑暗中变幻着光芒。 “你早就到了?” “嗯。” ——现在他们是七个人了。 安菲看向前方连灯光也照不亮的黑暗:“前面是什么?” 戒律说:“一堵墙,再前进五米可以触碰到实体。无法翻越,无法绕过,暂未发现危险存在。” 往前又走了几步,果然是一道冰冷的石墙,触感粗砺,回声沉重,仿佛有无限高、无限远。 一直指引着他们的钥匙不再有动静,看来就是这里了。 “算起来,来迷雾之都前有好久没进过副本了,希望大家能带带我。”海伦瑟不好意思道。 方块四:“我从来没进过。” 一个由永昼主神、三位永昼神官、一位外神、一只玻璃室核心实验品组成的队伍,难道还会有带过的需求吗?也许吧,只要活得久,什么事都会发生。 郁飞尘:“墙壁上应该会留下信息,分开找。” 灯光照不亮这里,只能用手指拂过去,一寸寸搜寻。 千篇一律的触感后,果然碰到了一些冰凉的凹凸,似是古老的文字,郁飞尘抓过安菲的手放在那里,纤细的手指在他手掌下动了几下。 “黄昏……”安菲喃喃念出词语。果然是这人认得的语言。 “黄昏,与印象。下面一行是——” “克劳德·拉格伦·乔。”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熟悉的名字,刚刚被提起过。 “拉格伦大祭司的全名?”墨菲说,“竟然会有他……” 克拉罗斯:“据我所知,虽然画家喜欢,但你并不是很喜欢这位大师。” “旁边还有东西。”安菲的手指向左侧探去,“一扇门,我想应该推开它。对吧,小郁?” “推吧。” 独属于黄昏时分的耀眼光芒刹那间淹没了他们。 正文 第251章 黄昏·印象 02 “在做什么?” 清澈甜软的嗓音从画家背后传来。生命之神萨瑟伸出手从后面环着画家,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画板,又看向画家的调色盘。 “竟然真的在画画,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算是吧,”画家蘸了一笔颜料,在调色板上与另一笔混合,说,“定位到迷雾之都在永夜的大概坐标了。” “我们找到的?还是祂有消息传来?” “都有。前些时间,一些原本该在迷雾之都的人忽然出现在了永夜里,被负责搜寻的巡游神抓到,顺着他们的来处,能找到迷雾之都的踪迹。根据那些人的供词,正是祂打开了雾都的屏障,把他们放出来的。” “那他们也知道迷雾之都里在发生什么咯?” “嗯,他们都还安全。让我在意的是……迷雾之都对祂的态度似乎十分复杂,仇恨之外,还有别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里对祂来说绝不是安全之地。我已经派了十几位巡游神在附近的碎片世界里守着。” “那我要去看证词,不打扰你画画了。”说着,萨瑟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今天打算画什么?” “今天不画,只是临摹。”灰色的画室墙壁上浮现一幅巨幅油画,仿佛有光芒透出,萨瑟看向那里,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画家:“克劳德·拉格伦·乔的成名之作,划时代的作品。它的名字是《黄昏·印象》。” “拉格伦……”萨瑟若有所思,“是墨菲不喜欢的那个大画家吗?” 画家笑了笑。 “墨菲的存在超越了现实的世界。他习惯的事物是流动的,不是瞬间的。这样一个观察世界的角度会带来痛苦。那么,能让他感到永恒安宁的意象会是走向死亡的,而不是走向新生的。” “所以,拉格伦的画是瞬间的、走向新生的?等等,走向死亡……” “很对。”画家温声说,“好了…小精灵,不要总是压着我的后背。” 萨瑟笑眯眯松开画家。宽松的长袍下,他的胸脯其实有一个不显眼的柔软弧度。树精灵没有明确的性别之分,但也可以说,那是同时存在的。 “画一幅画的过程,和创造一个世界、创造一个生命的过程有什么区别?只是遵循的法则不同而已。至少,在拉格伦的画作中,我总是能感到那种——造物的欲望。” 画家落下第一笔。 迷雾之都。 突然而至的强烈光线使所有人眼前出现一霎的空白。视力缓缓恢复后才发现这光芒并不能算刺眼。 那是黄昏时分的氛围,辉煌的金色簇拥着即将沉没的太阳。往后看,来时的方向也是一片璀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一条白色的光滑步道,能够容纳三四人并排走动。走道没有护栏,虚空悬浮着,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显得格外纤长也格外危险。身畔则是无边无际的黄昏景色。 说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人在其中失去了上下左右的空间感,只知道身边紧邻着无边无际的光的海洋——离得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金色的天幕,和状若灼烧的夕阳,却因为缺乏实感、没有纵深而不敢往那方向走去——若去了,就会坠入无尽的光线织成的深渊,那种接近恐怖的感觉就是这样。 夕阳把一行七人的影子长长投在白石步道上。方块四边走,边吹着口哨,那是一种刺耳的破碎曲调。克拉罗斯:“你亲爱的父亲就是这样教你讲礼貌的吗?” 口哨稍停,方块四脸上挂起灿烂的笑意,语调却是能和克拉罗斯媲美的阴阳怪气:“是呢。又有谁比萝丝更懂礼貌?记得那个总是想穿裙子的家伙连吃东西都要嚼满五十下呢。每个研究员都被他喊过叔叔。” 克拉罗斯居然异常受用:“那是当然,研究所里谁不喜欢我呢?” “天呐,报丧人阁下,你竟然还有这种过往?”海伦瑟兴致勃勃。 克拉罗斯:“海王阁下,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004号鬼牌最喜欢你这个类型的男人,哪天你不幸被玻璃室抓走,可以考虑去讨好他——记得穿少一点。” 海伦瑟饶有兴趣:“那么这位004号长得怎么样?” “五官端正,大致对称,符合你一贯的要求。”克拉罗斯说,“只是偶尔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癖好,想来见多识广的阁下您也不介意接受。” “真的无伤大雅吗?” “总之,比小方块的那位父亲好多了。” 方块四微微一笑,深红猫瞳渐渐缩成危险的一线。郁飞尘就看着方块四走路的速度渐渐放缓,状似无意来到克拉罗斯身边。 一刹那,粉红的身影霎时无声跃起!方块四手指从背后勒住克拉罗斯的脖颈,带着笑意往侧面使力,用整个人的重力带着他朝走道外的虚空处坠去—— 然后被郁飞尘拎着领子丢到一边了。 克拉罗斯活动着脖子,懒洋洋道:“早说了,想要我死,先问过我的……” “再多说一句,”郁飞尘面无表情,“我把你扔下去。” 克拉罗斯做了个封口手势。 “还有你,去最前面。”郁飞尘看向海伦瑟。 “太残忍了,连看着我的主的背影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吗?”海伦瑟如丧考妣地向前走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克拉罗斯:“你们也是这样吗?刚刚小方块想同归于尽的时候我发现,在这里我彻底用不出本源力量了。” 墨菲:“不是用不出,是感知不到。” 海伦瑟:“这样说吧,我现在根本无法做出‘去感知力量’这个动作。” 郁飞尘看向安菲,对了一个眼神,安菲朝他轻点头。 他们两个的状况也是如此。仿佛世界在一刹那失去了本质只剩下表象,连力量的概念都消失了,一片空空荡荡。 安菲:“这样才像它应该做的。” “您怎么一副很赞许的样子?没有力量,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无人回答,过一会儿,戒律近似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已确认。仍保留基于硬件之计算、预测、感知、判断功能。” 克拉罗斯:“这么久不说话,还以为你掉线了。” “抱歉,我不认为过往对话有参与意义。” “来自蓝星的初号机阁下,我在永夜里听闻过您和您家乡的一些故事。那真是令人唏嘘。好奇地问一句:您是有一个真正的人格存在的吗?其实没有也无所谓,您的脸庞和身体真是比例完美。” 郁飞尘已经放弃让他们闭嘴了。这一刻连白松的存在都值得怀念。世上不会有人愿意和疯子、话痨、色鬼走在同一道路上。 也有一些片刻,这些人真的闭嘴了,这时候整个空间显得如此寂静,没有风,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他们就这样在凭空悬立的道路上,拖着长长的影子缓缓向前。 终于,当几乎把永夜里诸神的八卦听了个遍之后,前方出现了不同之物。道路的尽头是个圆形的平台,上面隐有什么东西。走近了,他们看见那是一个坐着的、人的背影。 那人身着白袍,深棕褐色的短发,只看背影,已经让人觉出严肃。 他所坐的方向正对着那轮巨大的夕阳,而在他的近前,支着一张空白的画板。 这不是一座雕像,他是动着的,正一丝不苟地给这张画板绷上雪白的画布。脚下放着一桶清水,一个调色板,一小罐松节油。 当一行几人来到他身侧的时候,画布恰被牢牢固定在画板之上。这时郁飞尘看见他的侧脸,一个精神勃发,目光深沉严肃的中年男人。白色袍服的翻领上绣着他姓名的首字母。恰对上克劳德·拉格伦·乔的全名。 对于这些陌生人的来到,他似乎并不意外。 “来到这里,要走很远的路吧。”他拿起一杆画笔,在清水中晃洗一下,并没有去看他们,说着话,“克劳德,这样喊我就好。” 安菲垂眼:“我曾听闻您的名字,与一座神圣的高山有关。” 克劳德却说:“我只是一个作画者,至少在此时。” “好了。”他说,“我要画一幅关于黄昏的画,灵感稍纵即逝,因此想要听听你们的意见。好好想一想,然后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克劳德的声音和神情自有威严在内,这并不是因为他身居高位,而是因为对绘画此事抱以不容撼动的认真态度。 鹰隼般专注的目光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因为想拨弄翻那罐松节油而离得最近的方块四身上。 方块四是有些手贱在的,一路上克拉罗斯曾经提过这件事,他表示,方块四根本控制不住那种搞破坏的愿望,无论在什么场合。 克劳德看着方块四:“你先来吧,要完成一幅关于黄昏的画,最需要做什么?请真诚地回答我。” 粉发少年收回伸向松节油的手,看了看空白画布。 方块四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先调颜料呗。” 克劳德沉吟一会儿,拿起画笔点在调色板上,道:“调颜料……这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你眼睛的色彩浓烈,我很喜欢。” 说着,画笔在调色板上轻划,一抹深红色出现在笔下。 所有人忽然看向方块四的眼睛。 原本深红近血的猫瞳迅速褪色,变成了无生气、深浅毫无变化的死灰。那是所有色彩均匀混合后会呈现的灰,没有任何色调的偏向,也可以说——没有颜色。 正文 第252章 黄昏·印象 03 方块四只知道别人忽然都看向了自己,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眯起了眼睛。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你的头发也是很好的颜色。”克劳德说。 粉红油彩出现在调色盘上。霎那间,方块四耀眼的粉发褪色为空无一物的死灰。 这是余光可以看见的。 方块四拧眉,暴躁的神情刹那间出现在他脸上,袖中滑出一枚锋利武器,他朝克劳德刺去! 克拉罗斯:“啧。” 现在所有人都相信方块四那句“没下过副本”是真话了。即使是第一次被卷进碎片副本的新手也不会做出刚开始就暴起攻击NPC这种事。 更何况这NPC可是能追溯到无尽岁月前的重要人物。 克劳德只平静地看了方块四一眼。 就在出手的那一刻,方块四脸上就现出了痛苦的神色!接着他的四肢皆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束缚控制,以极其怪异的姿态颤抖着收回动作,收回刺向克劳德的武器,倒退几步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死死站定。 无法使用任何自己的力量,被来自副本的法则强行压制。克劳德·拉格伦·乔在此处不可被攻击。 回到原地站定的那一刻,一切色彩都从方块四身上飞快褪去。卫衣的白色、耳上挂饰的金色、武器的银色…… 而与此同时,一抹又一抹颜料,整整齐齐出现在克劳德的调色盘中,从深到浅依次排列。 最终,方块四成为一座无色的雕像。不同之处在于,他比所有雕像都精细,连发丝都纤毫毕现,而且他能动。 方块四急促地喘着气,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灰色的手指,一贯充满戾气的眼睛里,流露出愕然和迷茫的神色。 克劳德将颜色中的一些简单混合,另一些精细揉合,不过一会儿,调色板上已是一片缤纷。 “颜料调好了,然后呢?你来回答。”克劳德那极度认真的目光看向海伦瑟。 因为被郁飞尘要求走在第一个,所以海伦瑟的位置也十分靠前。 有了方块四的下场在前,但凡不是疯子和傻子,都知道这真是一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海伦瑟犹豫许久,最后说:“我想您应该……嗯……起个草稿。” “草稿?”克劳德说,“我是问,我具体需要做什么?” “我想您应该拿起笔,选个深一点的颜色,然后在画布上…勾勒出一些——”海伦瑟眼珠乱转,向下看向自己的身体,“一些线条……比如落日是圆形的,那么您需要画一个圆,这样。” “我明白了。”克劳德轻蘸了一笔浅灰色的颜料,在画布中央一转,一个圆形跃然其上,“用线条勾勒出事物的轮廓,是绘画中一个重要的环节,你说得很对。” 听着这话,海伦瑟的脸色忽然一白。 克劳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画完落日的轮廓后就开始用线条铺开云层的天空的大致走向。 而与此同时,海伦瑟整个人的形状,开始了一场奇异的扭曲——他原本有一头华美的海蓝色卷发,此刻那卷发与肩背的轮廓开始不清,向下流淌,融入墨蓝色的西装中。西装挺括的线条也开始流淌变化,与皮肤、手指混合不清。同样的变化在他身上每一处发生,所幸他的五官在异变中还保持了大致的对称,能看出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真要形容,那就是像一支忽然遇到了高热的人形蜡烛在融化。一切原本的线条都消失,最后他变成一个轮廓模糊的、有色彩的圆滑的柱形。 “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以后就长这样了吗。”多色的人柱里有东西在动,海伦瑟绝望的声音传出来,他好像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也许是吧,那看起来就像一个烂泥怪在蠕动。 似乎非常好奇这东西的触感,安菲上前走了几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着堆东西的外表。 如同果冻一般光滑,手指戳进去有一个凹陷,但移开后会缓慢回弹。 被安菲碰到的海伦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郁飞尘:“……” 很快,一张简单的草稿在画布上成型了。克劳德的目光也转向戒律:“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他的目光被戒律的单边耳钉吸引了,那里正依次变幻着光谱中的种种色泽。 克劳德不无惋惜道:“你的色彩看起来比他实用多了,可惜我已经调好了颜色。” RGB耳钉颜色渐变的速度很快,这意味着戒律在运算。运算即是他的思考。 运算速度缓缓回复原来的状态,戒律说:“比例。您的草稿比例还不够精确。” “哦?”克劳德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天空,“似乎确实有一些不符之处,但我已尽量还原真实。请你来替我稍作修正吧。” 克劳德说罢起身,将画笔交给了戒律。 戒律画下的线条和他的为人一样机械且严谨,原有的草稿被覆盖,新的草稿几乎完全复制了天空的整个形态,连云的形状都丝毫不差。 戒律将画笔还给克劳德,起身走回原来的地方。 那一刻,郁飞尘觉得自己眼前一晃。一晃过后,戒律的身影也变了。 这种变化没有海伦瑟那么明显,第一眼看过去,他还是那个模样。但当你的注意力投去他身上具体的细节,一切比例都变得失调了。郁飞尘看着戒律的右眼,那一刻那只银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戒律身上最主要的部位,大小远超过其他事物,成了唯一的视觉核心。深银色的睫毛、无机质般的瞳孔、形状精美的眼角,明明这一切都是一只眼睛的组成元素,但因为各自比例失调,难以组合,给人异常错乱的感受。看向其它部位时也是如此。 墨菲低声道:“一幅很好的超现实画。” 克拉罗斯:“你少说话。不……接下来你真的要斟酌一下自己的回答。” 墨菲颔首。 “一张完美的草稿,可以使用。”克劳德说。然后他蘸起相应的颜料,给草稿铺设大片的色彩。金色是落日,稍深一些是天幕,方块四头发的粉色和眼瞳的深红所混合的颜色是黄昏余霞。 他上色的速度极快,笔触大胆,用色浓烈。不过一会儿,画布上,黄昏景色已经显现。 “雏形已经具备,但还不是一幅完整的作品。那么我还需要什么?”搁下笔,克劳德看向下一个,墨菲。 克拉罗斯显得有些焦虑,扯了扯墨菲的衣袖,又假咳了一声。 墨菲似有无奈,看向安菲。 安菲轻叹口气,语声带有安抚意味:“没关系,答吧。” 克拉罗斯重重叹气。 他们表现得很异常,这让郁飞尘想起一件事:时间之神可观阅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物,窥见命运与天机,这样的能力近乎可怕。因此他身上有个不可跨越的限制,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主神为其设下,那就是——他永远无法说谎。 也就是说,墨菲若要回答克劳德的问题,答案必是他心中真正所想,不可遮掩隐瞒。 墨菲的回答果然很干脆。 他说:“这幅画没有动态。” 克劳德若有所思。 “你是说,我只是画下了天空在这一瞬的姿态,而未能表现它流变的趋势?”他说,“也许你是对的,我有个过于严苛的草稿。一副画应当展现事物真实的姿态,但什么才是真的?你我眼中所见才是真实吗?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开始着手修改整个画面,用新的笔触覆盖旧的笔触,改变云的姿态,修改色彩之间的过渡,那轮落日渐渐呈现出跌向地平线的动态。 而墨菲的身影,似乎渐渐地静止了。呼吸的起伏原来越慢,最后消失,他平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 “亲爱的?”克拉罗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能说话吗?” 墨菲嘴唇没动,但声音传出来:“我……似乎还能。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自己还是可以移动的。” “但你事实上一动不动。” “也许吧,很…奇怪。我在走路,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等等,你——!” 墨菲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了。克拉罗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好在下一刻,墨菲又出现了,他出现在几步远之外的另一个地方,目光看向克拉罗斯,也是静止的。 墨菲:“……我知道了。” 其它人也知道了。 他还能说话,能走动,能位移,但失去了移动时相互连贯的那种动态。于是,他在这个世界里行动的方式变成了连环画一般的呈现——每隔一段时间变更一次。 “老板娘,你先你先。”克拉罗斯推了推郁飞尘,“我去看看墨菲到底怎么样了。” “……你喊我什么?” 克拉罗斯飞快逃窜了。 然后郁飞尘就见安菲歪头看向自己,目光十分、十分地饶有兴趣。 这称呼—— 没给郁飞尘什么体会的时间,克劳德的注视已经来到。 “你有一张很有表现力的面孔。那么,你觉得画里还缺少什么?” 正文 第253章 黄昏·印象 04 一幅画——一幅风景画的表现力该怎样体现? 一幅在色彩和轮廓上尽可能地接近了真实,同时又有太阳跌落的强烈动态的画作,又还缺少什么? “亲爱的报丧人阁下。”姿态模糊的海伦瑟发出声音,“我们的黑国王阁下艺术造诣如何呢?” “首先,不要喊我‘亲爱的’,其次,你也不能说‘我们的’。”克拉罗斯说,“对于你的问题,据我所知我们公司的画家很喜欢他的脸,但文森特说他的艺术品位奇差无比。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他擅长艺术的传言。” “那真是让人担心。” “哦,倒不用担心。”克拉罗斯说,“没有他过不去的副本,我是这样听说的。” “哦?真的吗?那我真要拭目以待了。” “拭吧,如果你还能做出这动作的话。 “……” 一路下来,郁飞尘已经可以在脑海中完全屏蔽这两个人的声音,如同屏蔽昔日的雇主。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进入了那种带过副本的状态。他在想一个问题:不知道海伦瑟身家如何。 再看了一遍画。对着克劳德的注视,郁飞尘平静说了一个字。 “光。” “光?”克劳德的目光在他身上足足停留数秒,然后转向辉光弥漫的天幕,“光照亮了事物。但我们却看不见光本身。” “看不见,但存在。”郁飞尘说,“所以应该画出来。” 克劳德看回自己的画作,颔首:“是的。我们只有超越了现实,才能画出真正的现实。” 他重蘸一笔颜料:“所以我要画出光的形状。落日和云层都要变得更加耀眼。万物都在光中,光呈现了万物,所以色彩无处不在。” 他下笔飞快,行云流水,用色比先前更加恣意明快:绚丽的色彩毫无拘束地铺开,覆盖了原有的底色——几十不同的蓝、紫、灰、橙、紫、粉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黄昏天幕,既折射着落日的辉煌,又容纳了云霞的多变。 笔触看似松散却又极度细致,色彩的深浅转折无形中勾勒出云的形状,云的边缘被日光映得雪亮。 那颜色比人眼看到的更多,光芒比人眼看到的更烈,明明极度夸张虚妄,却千真万确显得更加真实——在最中央,下坠的落日肆无忌惮将光芒向周围辐照,那样鲜明深刻,仿佛那光穿过画布已经照耀在看画的人身上。 作画者的野心不会止步于重现人眼能看到的有限内容,他要把被光照耀的感受也一并如实展现。 更何况,你又怎知自己能看到的就是事物的全部色彩? 克劳德缓缓搁笔,因为精神的极度专注,他额头上渗出细汗,如同那是被灼热的日光照出的那般。 而当光芒在画布上肆无忌惮地铺开,阳光照耀所产生的效果也在郁飞尘身上一点一点消失了。 并不是说他变得黑暗了,而是——他失去了光所带来的那些色彩。皮肤的本色是冷白的,手背皮肤下隐隐起伏的血管是淡青的,风衣外套是黑色,事物本来的颜色没有改变,但没有了因光照产生的明暗变化,失去了环境折射带来的微妙色彩。这让他显得那么不真实,更加……不鲜活。他好像和大家不在同一片天空下。 郁飞尘审视着自己的变化。安菲也端详着他。 小郁没有失去轮廓,没有失去比例,没有失去他的脸,这很好。 安菲笑眯眯说:“你好像从别的地方被粘贴过来的。” 郁飞尘:“就这样吧。” 这比其它人身上发生的好多了。 海伦瑟发出嫉妒的啧啧声。 “这幅画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画作,克劳德才望向克拉罗斯:“那么你的建议呢?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你身上的意象。” 这时克拉罗斯却正在墨菲单方面交头接耳。 “……可见那收费是物有所值——哦,尊敬的阁下,事实上几乎没几个活着的人喜欢我身上的意象。” “请回答我的问题。” 克拉罗斯:“既然刚刚您画出了光,那么我认为下一步是画出光所带来的阴影。” 守门人侃侃而谈,显然他的自信来源于这是将郁飞尘的答案进行的合理延展。 感谢小郁,他明明可以说“光影”却只说了“光”。什么是高尚的职业素养?这就是。可见契约之神对小郁的那些意见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毁谤。 安菲就抱臂静静看着克拉罗斯。 仿佛感到了什么,克拉罗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雨衣帽檐往下拉了拉。 “影……影是对光的补充,虽然不是具有开创性的意见,但你说得对。”几种深色稍作混合,强化了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光芒直照,但有其他事物的折射,所以就连阴影也是多色的。 克拉罗斯身上发生着和郁飞尘类似的变化,他还被光照着,但失去了阴影,连黑雨衣都无法给他提供任何遮蔽,五官纤毫毕现,仿佛每一处都被打上了高光。 不得不承认,去除那些阴暗的元素后,守门人有一张温文尔雅的、华丽俊美的面孔。曾经近于灰色的长发甚至显得有些璀璨了,原本总藏在兜帽下的灰紫色的瞳孔也如紫水晶一样剔透。 海伦瑟发出了奇怪的笑声:“报丧人老兄,真该让永夜里的大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真是被彻彻底底地净化了,大家都会目瞪口呆。” 克拉罗斯徒劳地用雨衣遮盖着自己,却是没有任何效果,他的不安已经肉眼可见,像是那种突然被强光照射的吸血鬼一样。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 “算了算了……”克拉罗斯抓着雨衣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人,“我怎么说曾经也是个仅次于老板的好人主神,随身带点圣光那很正常。” 语气很凄凉,但似乎无人同情他。 有了暗的映衬,那亮的也显得更亮,随着这几笔添上,画作整体的层次更加丰富,已趋完美。 看着这样的画作,克劳德一直以来的神情终于稍作放松。 最后一个人是安菲。 克劳德注视着他:“那么你觉得,它还需要什么?” “我想这已经是一幅意义深刻的旷世杰作,”安菲从容答道,“如果非要说缺少什么,那就是您的署名吧。” “……” 难道这样的答案也能行? 但克劳德难得流露的一丝温和神情告诉他们,这确实能行。 “好吧。”克劳德说,“那我就在这里落下署名吧。” 深色的细笔在画布的右下方底部落下名字: 克劳德·拉格伦·乔和他的朋友们。 署名落成,并没有从安菲身上剥夺什么。 他们再度看向作品,即使单看画本身也无人能否认:这真是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杰作。更何况,似乎后世许多画派都是由此风格延展流变而成。 克劳德也静静看着已成的作品。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更专注,也看得更久。 “就……过关了吧……”不知道是谁在小声说。 伫立在画前,克劳德的背影,却显得异常的……痛苦。而他的神情亦是格外的紧绷。 他忽然提起了洗笔用的那桶清水。 安菲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那桶水尽数泼到画布之上! 画布与画板尽被打湿,已干的颜色变得浑浊,未干的颜色先相互混合再往下淌,短短几秒之间,一幅旷世之作化为泥泞落魄的废品。 “这不是我想画出的。”克劳德专注的目光看过他们每个人,这一刻,艺术家特有的近乎偏执的气质在他身上尽数显现。 黄昏景色也在这一刹那变幻,夕阳倏然消失,深沉的夜幕落下,笼罩了此处。 “太阳落山了。”克劳德转身,说,“休息吧。明天,我们再画一幅。” 他朝不可知之处走去。 “等等。”郁飞尘说。 克劳德转头看他。 “太暗了。能否给我们一些东西照明?” “好。”克劳德重拿起笔。 “我不喜欢夜晚。”看向深沉的夜幕,他缓缓说,“也许,它确实太单调了。” 幽绿和淡黄的色彩混合,在手心轻点几笔,一群萤火虫从克劳德的手心飞出,在几人身旁静静飞舞。 然后克劳德再度转身,身影消失在远处。 留在原地的几个人看了看彼此,气氛一度很沉默。 萤火虫群的幽微光芒照着他们。郁飞尘看了看现在的情况。 方块四失去了颜色,海伦瑟失去了线条,戒律的比例已经失调,墨菲在掉帧,克拉罗斯被提亮。大家的未来都很渺茫。 “我们谈谈?”他说,“有人看过他的这张画吗?” 墨菲:“看过。” 安菲:“…嗯。” 安菲:“我看过他的画。我还知道我看过很多次这一幅,它的名字叫《黄昏·印象》,原作辗转流落了好几个世界,现在就在画家的收藏里。” “但现在我想不起来有关这幅画的任何信息。”安菲略带无奈地微笑了一下,“因为在这里,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这幅画还没有被创造出来。所以说……这真是一个等级很高的副本。” 他轻声补充:“如果一不小心,也许真的会有人死亡,或者无法离开。” 已经变成烂泥怪的海伦瑟震惊地缩了一下。 方块四无所谓地笑了笑。 “因为时间?”郁飞尘转向墨菲:“你来想。” 在时间的层面上,墨菲确实有独特之处。 墨菲:“我也很想记起,但是没有。” “那换一种,不要回忆画本身。”郁飞尘略一思忖,说,“克劳德·拉格伦·乔画出《黄昏·印象》,第几次才得到满意的作品?” 这一次,墨菲沉默的时间很长。 终于,他说出了一个确定的数字。 “第三次。” 正文 第254章 黄昏·印象 05 “三次?今天用掉了一次,那么还有两次。” “老兄,你不妨仔细审视一下自己的这句话到底有无意义。” “那么请你说点有意义的话吧,我圣光普照的报丧人阁下。” “三次……嗯……三次。”克拉罗斯说,“我们要确认一件事:这究竟意味着我们只需要再经历两次作画的过程,献出一点东西,失去一些美好的品质,等伟大的拉格伦祭司完成作品就能出去,还是说——我们必须在三次机会之内,不计一切帮助他完成满意的画作?” 海伦瑟蠕动着:“显然是后者。如果最后无法令他满意,我觉得我们会被永远留在这里。而且我身上最美好的品质已经失去了。” 没有人否认这件事。 克拉罗斯赞同地点了点头:“难得有我们都认同的事情。那么接下来的绘画里,我们也要像今天这样真正地去帮他完成有意义的作品。” 墨菲淡淡道:“嗯,拉格伦性格十分认真,我们必须付出相应诚意。” 海伦瑟微微扭动:“那我的主今天……” 克拉罗斯酸溜溜道:“想和他比?先想想迷雾之都有没有为你杀过人吧。” 安菲微笑:“不建议贸然模仿我的做法。尽量保全自己,同时做好准备:牺牲已经不可避免。我想有小郁在,我们总不至于出不去吧?” 话题忽然回到了自己身上。郁飞尘本来并不打算说话,不打断雇主的自发思考和交流也是一种职业道德,虽然很多时候那些思考并没有意义,但至少他们的脑子得到了活动。 郁飞尘:“先想画吧。文森特,讲讲今天这幅。” 静止状态的墨菲静静看着他。 “按照画家喜欢用的那套理论,这是印象主义的作品。抛弃古典的画法,记录瞬间的印象。它画出的是人对黄昏的具体的感受,而不是肉眼见到的景色。我不能说它写实或不写实,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真实’这个概念。” “感受。”郁飞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明白些。” “感受——就是你看到它那一瞬间的感觉,第一印象。”话说一半墨菲理解了郁飞尘的意思,顿了顿,道:“…不带有主观的感情。” 墨菲自己画得不怎么样,评论起来还行。 郁飞尘回想着今天克劳德的表现。在戒律画出精确草稿时不置可否,在他提出画出光的存在时神色振奋。 郁飞尘:“可以确定,他不喜欢彻底写实的画法。” 墨菲:“他所处的时代正是所有画家都忠诚于写实的时代,而他改变了这一点。所以他是杰出和开创的——我这句话也不带有主观的感情。” “但今天的印象画也不是他想要的。我想,下一幅画要比今天这副更……抽象。”郁飞尘难得斟酌了一下措辞。 墨菲定格在一个沉思的状态。 海伦瑟伸了个懒腰:“没有主观的感情,他不满意,那下一幅我们画个感情画嘛。我感情很多,可以随便拿。” 克拉罗斯:“你的那些感情难道有艺术的价值吗?” “哦?怎么没有呢?” “所以下一幅是抽象的,情感的。”郁飞尘说,“就朝这个方向画吧。” 戒律:“内置数据库中存在与‘抽象’、‘艺术’、‘情感’、‘表现’名词强相关信息:11974条,是否调取?” 安菲:“念一下相关性最强的前五条。” “你们公司的配置真好啊。”海伦瑟兴奋地扭动着,说,“从这里出去后,我感觉我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墨菲的形象定格在用颇怜悯的姿态看着海伦瑟的动作:“……你会成为一件艺术品。” “……” 戒律没有陈述太多知识性信息,只是介绍了一些基础画法。拉格伦大祭司所在的那个时代是原初的,艺术的体系还未辉煌,太过精致的理论反而并不适合。 所有人都在听,只有方块四没有。当然也没人指望方块四能起到什么作用,因为他已经抓了很久的萤火虫了。 一只萤火虫被方块四一脸恶毒地捏着两只翅膀撕成了碎末。 安菲端详着方块四的面孔:“但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了很多。” 克拉罗斯:“那是因为这个副本把他和他的本源力量隔离了。现在把他当个只会挠人的傻子就好了。” “喂,小方块。可以了,再抓就没了。”克拉罗斯说,“睡觉时间到了。” 方块四平静地看着他:“去死。” “看,他就这样。”克拉罗斯耸耸肩,“别管他。” 方块四微笑:“想管我,你去死。” “别吵了别吵了。一会他真来打你。”海伦瑟隔绝了他们两个之间的视线。 “没事。”克拉罗斯懒洋洋靠在墨菲旁边,“他一会儿就忘了。” 方块四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天空逐渐变得漆黑,如同一张粘稠的画布,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飞舞的萤火虫群。 郁飞尘拿了一个握在手里,它是克劳德画出来的,但现在与真正活着的虫子无异。 “找地方休息吧。”他说,“睡前想想明天能交出什么。” 说是找个休息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好找的,因为这地方实在是空无一物。 最后郁飞尘和安菲并肩坐在了平台的边缘处,面对着漆黑的无尽天幕,再往前移动一点儿就会掉入深渊。 克拉罗斯谨慎地选择了平台最中央,离边缘最远的安全位置,并邀请墨菲一起。 海伦瑟则随便选了个地方坦然躺下,变成颜色复杂的一滩什么东西,并说:“美人们,我现在如此柔软,欢迎你们来我身上,想玩什么都可以。” 戒律自然不理他,闭眼原地待机。只有方块四抬脚踢了踢海伦瑟,似乎在试验这物体柔软的程度。 “来吧,到我的怀抱里。”海伦瑟的语调居然很惬意,“我感到了一种自由,原来海洋就应该是这样。” 墨菲:“如果你们不需要睡觉,可以想想明天的画。第三幅画必须是最终成品,所以明天是我们试探他意象的唯一机会。记得一定要揣测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情绪。” 克拉罗斯:“嗯嗯。” 除了方块四抓萤火虫的动静,再没人说话。 静默里,郁飞尘感到安菲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朝他的方向靠过来。 他侧了侧肩膀,让安菲枕得舒服一些。 郁飞尘:“记得你喜欢黄昏。” “黄昏……”安菲眯眼,仿佛回忆着遥远的往事,“是的,昼夜交替,是世上最剧烈、最不可抵挡的变动。黄昏则是明知将有至关重要的变化发生,却还一切未定的时刻。所以,如果说面对着黄昏的情绪,我猜是期待与恐惧二选其一。” “睡吧,都睡吧。虽然不知道这鬼世界里需不需要睡觉,但我忽然困了。不管是期待还是恐惧,最好让我梦见明天的画怎么画。”克拉罗斯打了个哈欠。 墨菲:“……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吗?一个良好的副本至少要留下一点暗示。喏,被泼了的那幅画还在那挂着呢。我要想办法遮遮,看着好瘆人啊。”克拉罗斯把黑雨衣脱下来想搭在画板上,挂上去的那一刻,雨衣却幽灵般滑落下去,掉在地面上。 克拉罗斯再搭。 再次滑落。 所有人不禁都看向那里。 幽光下,画布上只有浓烈的、斑驳的、扭曲混合着向下流淌的油彩,它就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凝视着他们。 他们每个人,在这画里都有一部分。 “尊敬的画,请原谅我的冒犯。”克拉罗斯唇角抽了抽,默默回去了,却在半路上晃了晃,往前一栽,撞到了墨菲身上,不省人事了。 与此同时,方块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往海伦瑟身上倒了下去。海伦瑟的身体蠕动着把他接住了。 “嘿嘿嘿,小美人……啊,好想睡觉……” 安菲小声说:“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郁飞尘蹙眉,他也察觉到异样。微妙的、混乱的困意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如同被洇湿的色彩。 这幅画—— 正文 第255章 黄昏·印象 06 模糊的视线里,画布上的色彩似乎开始混合,蔓延,旋转,放大——带着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于是相同的感受也传到他们脑海里。 并不是困意,而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 “是共振。”郁飞尘说,“不用抵抗。” 力量结构相似的人和物之间会发生离奇的共振,被带入过往的情境中。他们参与了这幅画的组成,也就会被带入这幅画的往事当中。 如果一幅画也有过往的话。 说罢郁飞尘看向安菲,安菲静静颔首同意了他的判断。 不再抵抗那股困意后,混乱的色彩瞬间放大,吞没了他们与他们身边的一切。 场景陡然变幻,还是黄昏景色。他们是局外人,失去了自己的形体,在虚空中看着眼前场景。 这是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之上。落日燃烧着下沉。余晖照耀着山下的城市、小镇、村庄和原野,使它们都焕发着光辉。 正对着黄昏天幕的方向,一身庄严白袍的拉格伦大祭司支起一张画板,手持调色盘,在画布上飞快涂抹色彩。他的轮廓也被夕晖映出金色的边缘。 “大祭司为何画得那么快?”路过的学者悄声低语。 “大祭司说,画得慢了,就不能捕捉那一瞬的光线。” “太混乱了,我看不懂这样的画作。” “等大祭司画完,我们可以找他请教。” 就在他们交流的几句话间,一幅画已经完成,蓝、紫、橙、红、粉,天空的色彩竟用如此复杂的方式混合而成,那样纷乱,却又耀眼。事物似乎失去了固有的精致轮廓,由不同的颜色强调而出。 拉格伦大祭司搁下了画笔,他站起来,后退几步,眯眼观察着自己的作品。 那位学者正要上前请教,一声旷远钟声却响起。 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大祭司,那边唤你过去。” 拉格伦大祭司走向某个方向。视线也随着移动,郁飞尘看见这是一片绵延的神殿建筑群,通体洁白,夕阳下熠熠生辉。 某种遥远的记忆让他心中升起困惑。他想,这座神殿里是应该林立着许多庄严的方尖碑的。可此处却没有那些碑刻,只有殿堂、高塔与长廊。 拉格伦大祭司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仅仅几十步之遥,他走进规模最宏大的那座主殿。 主殿里,十数位神殿祭司分坐两旁,其中央则是一块直通殿堂顶端的巨大辉冰石。整座殿堂似乎都是为这块辉冰石修筑。 “大祭司,”右侧首位的祭司道,“又找到它了。” 拉格伦看向那块辉冰石中央,郁飞尘也随之看去。 凝望的一霎,他忽地忘记了自己的呼吸—— 辉冰石内,迷幻的色泽折射着另一个深邃浩瀚,凡人不可触及的世界,此刻,在它的中央高处,一簇巨大的,淡金色的火焰在寂静地燃烧着。 中央颜色最璀璨,往外,那金色渐渐散去,幽灵般隐入万物之中。 “不要用‘它’,”拉格伦的声音响起,格外肃穆,“要说‘祂’。” 冰冷,神圣,美丽。祂就在那里,寂静地。 祂没有在看向他们,祂只是偶然被窥见了,学者与祭司们都知道。 “这世间存在唯一的真理,唯一的答案,先代的预言是对的……太久了。神殿一代又一代,终于到了这一步。”拉格伦抬头看着那里,目光在炽热中饱含痴迷,“能留住祂吗?我说过的方法都试过了吗?” “我们试过了。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能。祂无视我们的一切力量。” “要怎样……”拉格伦自言自语,“到底怎样才能驾驭这样的力量?” “一定还有办法,继续做。”拉格伦目光深沉,“就在我们这一代——留住祂。如果做不到——” 他决然道:“我们就一起从圣山上跳下去好了!” 拉格伦大祭司拂袖离去。 “大祭司,您去哪里——” 拉格伦却是走回了画布前。他久久凝视着那幅印象画。 “在纸上作画,却妄想画出真实。身在表象之中,却渴望掌控本质。”他平静说出这一句话,然后将洗笔用的清水尽数泼在画布之上。 “这不是我想要的作品。” 画布上,一切尽毁。 巨大的斥力浮现,将郁飞尘的意识推离,夜幕重现,他瞬间重回现实之中。 所有人也都在同一刻猝然惊醒。 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来,余光里,郁飞尘看得很清楚,那一刻墨菲和克拉罗斯目光俱含有担忧,看向了安菲。 而安菲只是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前方漆黑的未知之处。 感到了郁飞尘的目光,他侧过来。总是安静的琉璃般的绿眼瞳里,空茫茫一片。那是郁飞尘此前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神色——茫然的神色。 过了足有五六秒,那种神色才从安菲眼中散去。 “好了,都休息吧。”他平静说,“明天作画的时候,记得拉格伦大祭司现在的情绪。” 克拉罗斯按住了墨菲的手腕,墨菲最终没说什么。 “小美人,小美人。”海伦瑟欢快地蠕动着自己,让方块四的身体陷进去,并把他摆成一个看来就会很舒服的睡姿。 周围安静下来,萤火虫依旧飞舞着,没有了其他的声响。但郁飞尘知道安菲没有睡。 过许久,他听见安菲小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若即若离的垂问。仿佛不是要听他问,而是想要自己说。 郁飞尘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 “如果你想说的话。” “想问什么?” 手指收拢,将安菲的指节握在自己手里,郁飞尘说:“你了解神殿。今天看到的,是你曾经知道的吗?” 纤细的手指在掌中不安地蜷了一下。 安菲缓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很久远的时候,他们确实在辉冰石中观照世间的力量,寻找使用它们的方式。” “他们说,意志可以通过锻炼来变得强大,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依然如同天堑。有的人意志孱弱,无法掌控力量,有的人生来意志强韧,能够成为力量的操纵者。学者和祭司们就是这样一类人,神殿代代以来不停吸纳和寻找这些人。” “既然有那些意志强韧,能够操纵强大力量的人。偶然之间,也会有意志极为特殊之人,能掌控世上几乎一切力量,不感到吃力,不是吗?” “我是那种人。所以,他们在我年纪很小时就找到了我,教导我,称我为主人。此后我在神殿里长大,等到我学会了那些应学会的知识,我就要去履行我的使命,就是这样。” “这是他们曾告诉我的。”安菲闭上眼睛,似乎按捺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至于他们现在又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谎言中显出真相,等真相里指向虚妄。 “到那时候,我就会知道,藏在永夜里的几万个纪元,我的故乡到底锻造出了一柄怎样的箭矢来刺向我的心脏。” 声音由冷漠逐渐温柔,其内容却更加令人心惊。 “毕竟,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 一直在听的墨菲抓住了克拉罗斯的手腕。 海伦瑟似乎漠不关心地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身体却轻微蠕动,不经意间掩住了方块四的双耳。 “成年礼的那一天,抚养我长大的老祭司送我一把装饰用的长弓。后来,我就是用这把弓射出了一箭,穿透了他的心脏。” “世上很少有那么好的弓箭了。我一直留着它,重锻一次后交给了墨菲。墨菲的本源和它很适配,就有了真理之箭。” “所以,小郁你看。命运回环往复,总是这样。” “好像……说多了。” 他看向无尽深浓的黑暗。 “我背叛圣山那天,也是在太阳将要落山之时。” 郁飞尘握紧他的手。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能感受到指尖血液随心跳产生的细微的颤动。仿佛不握得这样紧,这个人就会往黑暗中坠去。 安菲声音渐轻,像是梦中低语。 “你知道那一天,我来到了世界的尽头,看到整个世界从边缘向深渊中崩塌陨落。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永夜。” “然后,我回去了。” 那一天,乌云从半边天空涌上,但另外一边仍是烈日当空。他踏上圣山的阶梯时,两旁列队的骑士都沉默地注视着他。环绕在圣山之上的,是异样的静默、异样的肃杀。 他记得那一天,自己的影子在雪白的台阶上拖了很长。 安息日后,花期已过,空气中,再也没有永眠花若即若离的芬芳。 最大的主殿中。神殿祭司分坐两旁,抚养他长大的老祭司在右侧首位,中央的巨大辉冰石里燃烧着多色的力量火焰,那是神殿多年来掌控的最高等力量的融合。 他对着他们。 老祭司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在殿堂中回荡:“你回来了。去到了哪里?” ——“去到我能去的最远。” “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 “我看到我们的国度的边缘向一座无尽的深渊掉落,看到我的子民被卷入一无所有的黑夜。我看到整个世界发生着不可阻挡的毁灭。” “这正是你最终要面对和挽救的,我的孩子。等你再长大一些,你的力量能覆及这世界的所有疆域,你就能保护它,使它免于崩毁。你的使命正是如此。” ——“我知道,我看到那里有永恒祭坛的力量。也许是来自我之前神殿的那一任主人。” “会有这样一天,你将与他一样强大,然后像他那样保护着你所有的子民,成为名副其实的君王和主人。” ——“我……不是这样想的。”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 “那你——” 声音肃穆、沉重,含有怒意,仿佛是所有祭司和学者一同问出了这句话。 “那你怎样想?” “我记得您曾教我。我的使命是维护生与死的秩序。” “我也记得您这样说:力量没有新生与灭亡,只有轮回往复。当一个生命逝去,组成它的力量就会无目的地游荡在世上,成为生与死之间的幽灵。而我要收回那些力量,让它们安息沉眠,重回最原初之时的状态,参与到新生命的诞生中。这样,新生才能多于死亡,我们的世界才会安宁、充满希望。” “是,我是这样说过。” 他抬头,直视着老祭司沉凝的目光:“但我看到,属于我们世界的力量正失落在那座深渊中。那些力量同样是无主幽灵,但我再也无法收回它们,让它们组成新的生命。” 诡异的,诡异的沉默。 “每一刻,力量都从四面八方流逝,不再回返。我在神殿,我的力量有一天会统治那里,但新生永远无法多过死亡,因为有些力量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要说……” “你并未想清楚,那——” “我要说,”他一字一句道:“我们的世界已经死亡,它正走向注定降临的毁灭,并且永远无法新生。我纵然站在这里,站在永恒祭坛上,也不过是让它能够苟延残喘多一些时间。” “所以,请您允许我去到那里。所有知识您已教给我了,一切美德我也都已牢记。我会去那黑夜中收回我们遗落的所有力量,让它回归故乡。当全部的力量再度回到这里,我们已死的世界才会再度复活,生与死的秩序才会彻底恢复。” 危险的,危险的死寂。 他再度陈述:“请让我去到那里。” 二十三位祭司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们有时会说,老祭司年纪大了,太过慈和溺爱。他们有时也会说,还有一个人,对小主人也太过纵容放任。 他们说这些,都是为了说那一句话,他们说,神殿此代的小主人,品性格外高贵、头脑格外聪慧、心思格外缜密、行事格外果决,同时,他也格外地——离经叛道。 就在一百多天前,山下还有安息日格斗活动的组织者前来控诉某项离奇的损失。 老祭司终于放缓了声调,他说:“你要背弃你的使命去往那里 ,那你留下的子民——他们要怎么办?当生与死的秩序不再,他们会遭遇什么,你知道。那比世界边缘发生的事情恐怖一万倍。我们的世界将以百倍速度崩毁。回去吧。你还太小,等你再长大几岁,再来告诉我们你的决定。” “我必须走。”他道。 “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再过几年,我就会因为太过爱护我的子民,不舍得离开这里。而现在,我还能离去!” “你不能!” “我知道每座方尖碑下都埋着一个人。当我离开这里,你们就去找到下一个主人,像你们找到我这样。他会继续我的使命,守护这里。”他平静说,“而我或在多年后带着全部力量回归此处,或葬身其中,永不回返。” “你只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唯一的罪行就是看向了真实。” “使命在此,你——不得离去!” “我不是在询问,询问是我的礼仪。”他死死看着老祭司的眼睛,声音从未如此决绝,“我是说,我现在就要——去向那里!” 话音落地,他看见一颗浑浊的眼泪从老祭司眼眶滚下,他怔然,恍然记起自己所忤逆的是他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辈,是教养他长大的那个人。而自己竟将他置于如此的痛苦境地。 下一刻,嘶哑的声音从老祭司的喉中发出,那声音的内容,他至今仍不可置信。 那语调声嘶力竭。 老祭司说:“……杀了他!” 正文 第256章 黄昏·印象 07 那一声落下,恐怖的气氛刹那间在圣山激荡而出! 辉冰石中的火焰大盛,二十三位神殿祭司身上迸发出庄严的力量。 天空低沉,雷霆轰鸣,刀兵相撞声锵然响起。他猝然望向周围,主殿门外,圣殿骑士团已全副武装。 他这才知道,上山时那异样的肃杀、异样的冰冷,正是因为重重埋伏、天罗地网,早在那时已经布下。 而他的命运,的确在看向那漆黑长夜的一霎,就已埋下分崩离析的伏笔。 “于是,老祭司要他们,杀死我。”安菲说,“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们最后还是没能杀死我,是我杀死了老祭司。圣殿骑士团一路追杀,但还是没有把我拦住。然后,我就真的……去了那里,站在那里,我跳了下去。最后我为它命名为,永夜。” “追杀即使在永夜中也没有停止。但是在圣山他们尚且不能将我阻止,到了永夜里,更是无计可施。很多个纪元里,我都没有回望过故乡。再后来,当我想去到它的近处,哪怕只是悄悄看一眼它的光芒时——” 安菲的目光,像湖泊那样寂静。 “我发现,它已在整个永夜里杳无踪迹了。” 那一天,面对着深沉的永夜,他看了很久。 他早知道。他没有回头路。 他早该知道。 “好了,”安菲的声音那样轻,“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我所有的故事,也就是这样了。” 萤火虫飞近又远离,绿色的流光在漆黑的幕布上画出迷幻的轨迹。 墨菲眼下早坠下一行晶莹的泪迹,它就定格在那里。 “不要挂怀,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靠着郁飞尘,安菲缓缓闭上眼睛,“让我睡一会……” 到他安静睡去的时候,郁飞尘才松开他的手指,他把那只手抬起来,低下头,嘴唇轻触上安菲的手背。 是亲吻,还是仅是确认那种似有似无的温度,他不知道。 安菲的故事分了许多次讲起。每一个故事都是碎片,没有时间的顺序,有时也没有因果的关联。 但当那些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听故事的人才会看见,命运的图案就那样显现。 夜晚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巨大的圆日从天那头缓缓升起,夜幕像被冲淡的颜料一般变为淡白的清晨,再变为炽亮的正午,复又来到浓酽的黄昏。昼夜总是周而复始。 黄昏到来的时候,枕着郁飞尘的安菲醒了。 一夜安眠,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痕迹。他在看向郁飞尘的时候笑了起来,往他左边侧颊奖励般吻了一下。 “小郁,好乖。” 是指一动不动扮演了一夜的枕头的行为吗? 郁飞尘不动声色,原本就放在安菲腰际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手下温热柔韧的腰身,维持在一个安菲不能离开他身边的状态。直到克劳德·拉格伦·乔到来时才放开。 克劳德将新的空白画布绷上画板,将一应画具摆开,动作中足见严谨与专注的作风。 “今天的黄昏也很好,应当尽快作画。”他并不多做寒暄,直入主题,“今天你们有了新的想法吗?如果只是重复昨天那平淡无奇的灵感,我想不可能画出伟大的作品。” 说话间他开始调配颜料,那些颜料还是昨天从方块四这里取得然后用剩的。这倒是件好事,起码失去过一次的东西不必再失去了。 今天的方块四还是离得最近,因为有一只萤火虫停在了克劳德的画板上,他想抓它。 “你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克劳德说,“那就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吧。” 方块四把那萤火虫扯碎后才看向了克劳德。 克拉罗斯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方块四是完全不可控的。天知道他下一秒是会因为离谱的回答直接失去自己,还是会胡乱回答来给这张画一个糟糕的开始。 就见方块四直勾勾盯着克劳德手下的颜料。 他说:“你调的颜色,我不喜欢。” 克劳德坦然道:“那就请你帮我调制吧。” 方块四接过了画板。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依序摆放的颜料,他取了一支最大的笔,一脸恶意地在调色板上捣弄起来。 他调得很快,十分粗糙,色彩的种类比起昨天简直是少到可怜。 调色板交回克劳德手上时其它人也都看清了那上面的颜色。最显眼的是大片的血一样的压抑深红,因为手法的粗糙,那颜色大团大团地在雪白的调色板上扩张。再往下是一汪不知为何异常苍白的橙橘色,最下面则是由许多种最深的颜色胡乱混合而成的吞噬一切的无序的黑。调色板的边缘处还有一些小片颜色,那显然不是有意为之的调色,而是方块四在玩些什么,譬如一个用刺眼的蓝色画成的丑陋的方块。 克劳德:“是什么让你调出了这样的颜色?” “你瞎吗。”方块四说,“那里不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克劳德指着那血色。 “天。” “这个呢?”克劳德指向苍白的橘色。 “太阳。” “黑色呢?” “到处都是啊。”方块四舔了舔嘴唇。 “真是如此吗?”克劳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深沉的目光给人无限的压迫,“告诉我,为什么会调出这样的颜色。” “当然是因为,”方块四翘起嘴角,眼神阴沉沉的,却笑得无比真诚,“我心情不好啊。” 克劳德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此时再看那颜色,其中的疯狂、恐惧、怪诞、尖锐的情绪,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显现了。即使还没有成品,只看这调色板,都仿佛已被那异常的色彩带入到一个癫狂的精神世界中。 “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天赋,真让我意外。可见他真的已经是无药可救了。”克拉罗斯小声对墨菲说。 墨菲:“你是在暗示我天赋不足吗?” 克拉罗斯:“?” 他真是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看来,自从小郁话里话外隐约透露出对他的画的质疑,文森特是已经处在一种对自己作画水准极度敏感且焦虑的状态了。 “我只是在担忧他那支离破碎的人格。” “哦。” 说话间,方块四身上的气质,居然渐渐改变了。 那种肉眼可见的混乱、尖锐不安的状态,居然从他身上缓缓抽离,直勾勾的眼神也被强行改变成平静的注视,简直可以称为“安宁”—— 虽然,这并没让他像个正常人,而更像是彻底失去了脑子。 “哦哦哦——”海伦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情绪词,赞叹,“是好事啊!” 正文 第257章 黄昏·印象 08 颜色已经调好,下一个轮到海伦瑟。 海伦瑟身体蠕动的速度有些快,似乎是看见方块四的变化,心思活络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克劳德看着他,“请告诉我吧。” “哦,尊敬的先生。我的想法是在昨天的基础上做出一些改变。要画出一幅画,事物的轮廓和线条依然重要。但是,我们却不能完全依照现实中事物的形态来描摹。” 克劳德似乎对他的建议产生了兴趣:“请接着说下去。” “是扭曲,先生。我想我们要让那些线条产生异变。您想,若是一个悲伤的人,他看到的世界就会是泪眼朦胧的,一个恐惧的人所看到的世界也在颤栗,一个陷入爱河的人眼中便只有那些浪漫的图形。所以,当我们将物体的形状扭曲变形,看画的人也就能体会那种呼之欲出的情绪了。这会让画作更加接近真实。” 海王阁下的措辞文质彬彬,其用意也昭然若揭。如果克劳德把他身上“扭曲”这一特质给取走,他兴许就能恢复那风流倜傥的外表了。 克劳德沉思一会儿,说:“你的建议很有道理。” 他开始提笔勾画,这一次,事物的轮廓不再像上一次那样忠于肉眼所见的现实,而是如怪异的藤蔓一般扭曲蔓延。圆形的夕阳向两侧拉长,像一只俯瞰着一切的眼睛。云层的走向相互冲突、打扰,如同天空上布满了凌乱诡谲的伤痕。 海伦瑟欣然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得不说,他身上实在是有太多扭曲的地方了。手臂和腹部黏连在一起,衣服的线条和材料融入皮肤中,眼睛似乎和鼻子相互接纳了彼此,但是,他很快将变得不再扭曲。 海伦瑟的身体开始变了。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那些扭曲的部位。 随着克劳德画出那异样的扭曲草稿,海伦瑟黏在一起的手臂和腹部一起消失了,相互融合的衣料和皮肤被抹去了。 “等等等等,这这这……”海伦瑟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 然后,眼睛和鼻子也从他身上消失了。他身上扭曲的部位都不见了。 “……” 最后,海伦瑟彻底变成了一团质地奇怪的什么东西,浑身上下空无一物,呈现出雾蒙蒙的灰色,仅仅维持着一个近似的人形,像个烧化了的人形蜡烛。 诚然,论起扭曲的程度,实在是比之前好多了。 这团人形发出伤心的呜呜声,姿态也变得绝望。 方块四看着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语调从未像现在这么单纯、礼貌、稳定:“哈哈,真好玩。 安菲则按了按额头,叹了口气。 眼底却噙着一点笑意,这让他的叹气显得没那么真诚。 海伦瑟呜得更大声了。 下一个轮到戒律。 RGB耳钉规律地变幻着光泽,这代表戒律已经运算得到了相对稳定的结果。 “这幅画还需要对比。”戒律说,“不同的色彩应该以对比最鲜明的方式来组合,画面上应该诞生强烈的反差,这样才能带来强烈的冲击。” “你今天的建议比昨天好多了。”克劳德说,“很合我的心意。” 他提笔饱蘸了颜料,开始铺开大片颜色。 不再像昨天那样用多种颜色的混合来表达对物体的印象,这一次的用色异常简单、异常纯粹,而又异常酷烈。 血红、浓橘、苍白、漆黑,色与色之间泾渭分明,像是一次饱含激情的碰撞,酝酿着绝顶的爆发与毁灭,色彩里饱含着强烈的怖惧与绝望的情绪,透过画布撞入内心。 安菲静静看着画布。 亘古时光以前,拉格伦大祭司在虚无世界的尽头第一次看到那种力量,心绪是否就与画中情绪相似? 端详许久,克劳德看向墨菲:“讲讲你的看法,你总是与他人不同。” “异化的线条,强烈的色彩,我想这些都意味着我们的画已经超越了现实,在描摹精神的世界。”墨菲说,“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让它的表现手法更加抽象和怪诞。” “似乎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克劳德看着他:“请你讲得更详细些。” “舍弃空间的远近变化,忘记事物的先后顺序,只描述人站在世上的感觉。”墨菲说,“对于我来说,时间和空间都在流动,我被包裹在它们中间,一直看着它们流淌时的轨迹。也许你们看不见,但是,我觉得有些时候,你们一定能感觉得到。” 他说的话略显晦涩,克劳德眼中却迸发出兴奋。 “我明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提笔涂改,新笔触覆盖了旧的笔触,“黄昏之时,万物都在改变。时间和空间在流逝,它们将流向何方?我们不是在观看一场太阳落山的表演,我们自身也随它一起下落,落向不可知的无底深渊。” 云和天空都在流淌,太阳像个扭曲着世界的漩涡。一切都是怪诞。 意境刹那变得深邃浩瀚。继昨天的作品后,又一幅将流传于世的杰作显露出了它的雏形。 克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克拉罗斯则紧张地碰了碰墨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墨菲定格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语调明显变得僵硬而断续了。 “我……”墨菲艰难道,“我好像……彻底不能动了。” “好吧,好吧。”克拉罗斯安慰他说,“这种静止的时刻对你来说应该很少有吧?不如我们把它当做一种新奇的体验。” 墨菲并没有感觉被安慰到。 和昨天一样,墨菲后到了郁飞尘的时间。 表现手法上,郁飞尘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从技法的层面,他能欣赏这幅画。遗憾的是,他也体会不到什么具体的情感或情绪。也许这画没什么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但这不妨碍他能提出一些意见,譬如怎样让那种情绪更明显些,以使自己这类人也能明白地读出主题。 天空,云层,夕阳。很简单的构图。 “有点空旷。”郁飞尘说,“既然要表达那种情绪,就把人也画上去吧。” 克拉罗斯默默裹紧了自己的雨衣。 “嘿嘿……”海伦瑟忽然发出不清不楚的笑声。 “一个怎样的人呢?像你这样静静站立着吗?”克劳德看着他,似是在思索怎样把他置入画中。 “不。”郁飞尘说。 他指了指形状模糊,姿态怪异的海伦瑟:“像他这样的状态,会很适合这幅画。” “???” 海伦瑟的身体剧烈扭动起来,似乎在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看见这一幕的克劳德目光变得异常兴奋:“没错,这样很好……是的。” “我、的、主!!!救——” 海伦瑟挣扎得越激烈,克劳德似乎越满意。他迅速选择了漆黑与幽蓝的色调,一笔笔落下,海伦瑟的身体也在被一笔笔抹去。 “主——救——” 安菲安抚道:“阁下,我想你可以试着相信一下小郁。” “不——” 海伦瑟在场中彻底消失。 郁飞尘感到神清气爽。 画面的右部,克劳德描绘出一个姿态绝望的人形身影。它有一张模糊的面部,那表情似乎有无限的痛苦。 一直缠绕在画中的尖锐、恐惧的情绪,刹那间直白流露。 克拉罗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是我,真好,我就知道小郁不是好东西……” 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被塞进画里,守门人的状态放松了许多。 “尊敬的先生,这幅画已经接近完美了,所以我想我也只能给出一些细枝末节的意见。” “你说。” “既然有了人的存在,我们何不把人所站立的地面也画出来呢?让天空和地面去形成更鲜明的对峙。这样,太阳坠落的感觉也就更加强烈了。” 克劳德点点头:“虽然没什么实质的变化,但确实改善了构图。” 他开始勾勒。 “我……”克拉罗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虚弱。 郁飞尘:“你怎么了?” “我…感觉不到地面了……我在往下掉。”克拉罗斯表情痛苦,“好可怕啊……” 没人理他。 画布上,晦暗的地面缓缓成型,那形状不符合透视的规则,色彩极度阴郁而昏沉,地面上方是血红的天空,令人窒息的包围。 也许是这样一幅画已经趋近完美了。克劳德落在安菲身上的目光,总是比看别人时温和许多。 “那么你呢?孩子。我的意思是,除了添加一个署名以外。” 安菲的眼睛眨了眨,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学生那样。 “不是署名的话,让我想想。” 安菲看着那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面对着黄昏,面对未知的变化,我们心中升起了绝望与恐惧,变得疯狂。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慢慢说,“只有曾经有过希望,才会感到绝望,抱有期待,才会感到恐惧。因为对这个世界,对那轮太阳——我是说……正因为爱着它们,最后才会走向疯狂。” 他目光温和,又带有隐隐感伤:“所以,我们是否也要把那些东西,也画上呢?” “爱——你是说像这样的情感。”克劳德说。 安菲点头。 那一霎那,克劳德的眼中涌现浓郁的悲凉。 “是的,爱。那些世人眼中疯癫和怪诞的画家,谁不是与生俱来怀抱着无限的爱的欲望?”他喃喃说,“可是,爱。太过纯粹的爱——它的终点注定是毁灭与癫狂。从心脏里挖出自己所有的爱、期待和希望,让它们干涸在画布上,然后走向死亡。” “这太难画出了,孩子。但是,我会尽力去表达。” 他的笔触落得那样慎重,每一笔都看不清用意。但当最后一笔落下,这幅画确实多了些什么。 血红的天空和晦暗的土地之间,痛苦的人形在濒死挣扎。天幕上,苍白而刺眼的、巨大的橘色夕阳坠向湮没一切的地平线。如同落向死亡。 恐惧,怪诞,绝望。又那么……悲伤。 像一声带血的哭泣。 安菲静静凝视着画布。 “我想,就是这样。”他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一幅的画风大致可以参考梵高和蒙克的风格,更偏向蒙克。 正文 第258章 黄昏·印象 09 “谨以此画献给黄昏时分。 ——克劳德·拉格伦·乔和他的朋友们。” 克劳德以庄重的字迹在画的右下角落款。 安菲看向无限的天空。 看不出他失去了什么。那原本也是无形之物。 爱? 神爱世人那样的爱吗? 感到了郁飞尘的目光,安菲看向了他。 “不必担心我。”安菲轻道。 克劳德看着画,手中画笔仍不自觉地蘸动着调色板上的颜料。那些颜料还有一些没被用完,它们相互混合,变成一团刺眼的杂色。 画就在那里,寂静而疯狂。伸出手就能碰到那浓郁的情绪。 “这是从未有过的作品。”克劳德自语,“可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 克拉罗斯的眼角跳了跳。 “异化的事物,荒诞的世界,强烈的情感。可是黄昏呢——黄昏在哪里?”他死死看着画布,“黄昏成为了内心的陪衬!” 饱蘸了一笔浓烈的杂色,他朝那画布上重重画下—— 混乱的颜色从右上角直至左下角,横贯了夕阳,刺穿了天幕。像是人脸上一道丑陋的长疤,不由分说地毁灭了整个画面。 克劳德:“这也不是我想要的作品。” 夕阳被黑暗吞噬,夜晚降临到这里。 “明天,我们继续作画。休息吧。”他说。 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郁飞尘再度叫住了他。 “昨夜的光源已经消失了。”郁飞尘说,“劳烦再给我们一些。” 克劳德环视着这个黑漆漆的空间。昨晚的萤火虫已经被方块四全部抓获然后毁灭了。 “残杀生灵,不是良好的美德。”克劳德说着,提笔蘸起一些橙黄的颜料,在手心点画。 璀璨的萤砂自他手中倾泻流下,落在地面,如同一道美丽的河岸,柔和的微光照亮此处。克劳德离开了。 方块四这次没再对发光体做什么,他静静盘腿坐在地面上,曲起右边的膝盖,手搭在上面,看起来甚至很安静,安静得近于空白。这令人不得不怀疑克劳德拿走的不是那些疯狂的情绪,而是他的整个脑子。 一时寂静,只有克拉罗斯的叹气声。 “我真的在往下掉,太可怕了,我要恐高了。” 墨菲无言,他现在说话都感觉有些艰难。 戒律静静运算着什么,不说话。他第一轮失去了比例,第二轮失去了外表上的对比度,都未影响到核心的功能。 大家的情况都很好,郁飞尘觉得。该活着的都活着,该闭嘴的也都闭嘴了。 郁飞尘:“总结一下今天吧。” 虽然能说话的人没几个了。 戒律先说话,声音平铺直叙:“分类结果:本画百分之八十符合‘表现主义’。” “请解释‘表现主义’。” “检索结果:扭曲、抽象、荒诞。突破现实,舍弃细节。倾向表达精神、情感,或称为‘灵魂的呼唤’。” 已经成为艺术品的海伦瑟确实在发出“灵魂的呼唤”没错。 克拉罗斯:“风景画也不要,感情画也不要,那见鬼的大祭司竟然毁掉了我们的杰出作品,说实话,我很想把他塞去画里。” 戒律的语调不带有任何感情:“统计显示,守门人对本画的贡献:低于百分之五。” “伟大的蓝星主脑,我看你还是待机比较好。” “我已不属于蓝星。” 郁飞尘在回想今天克劳德的一系列反应。 “他喜欢突破现实的表现手法,但认为我们偏离了黄昏的主题。”他简短道,“下一幅我们要回归黄昏,并且比第一幅更接近本质。” 墨菲如同卡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继续……抽象……” 戒律的另一轮检索已经完毕,开始为他们科普可能会用到的、更深入的艺术概念。 他的声音带有无机质的冷淡和抽离,但又因为音色优美,并不显得违和。据说这是当初蓝星全体人类票选出来的嗓音。 科普讲解声里,他们静静等待着那幅画的变动。 对于下一幅画,方才简单的对话里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但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没有解答。 ——拉格伦大祭司究竟想在这幅画里表达什么? 安菲依旧像昨天那样静静靠在郁飞尘的肩上。 郁飞尘握着一把照明用的萤砂打量,这些熠熠生辉的微小颗粒细看很美。 “在看什么?”安菲问。 郁飞尘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 而且他居然就照着那念头做了。 他将手上那捧萤砂靠近了安菲。安菲的脸庞被照亮,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小郁,你要给我?” “别动。”郁飞尘说。 安菲就不动了。 郁飞尘手指穿过他的金发,把他的脑袋扣在自己胸前,头发拢在一起。 再然后,那捧萤砂尽数顺着金色长发流下。 其中的一大部分自然落回地面,在安菲周围散落如星辰,另一些在长袍上,还有一些——他们停在了安菲的发间,或轻盈地点缀在金发的小卷上。 如在梦中。 郁飞尘:“……” 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事? 安菲甚至都愣了愣。他看了看自己,又看向郁飞尘,温柔笑意霎时毫不隐藏地出现在眼中。那是带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又纵容的神色。 “小郁,你……” 看这笑,他好像确实没改变什么。郁飞尘想。 安菲话未说完就没了下文,又或许本就只有这半句。他们一同把目光投向那幅画——困倦感又浮现了,这是精神被共振拉向另一个世界的征兆。 在久远时光之前,有些事正在发生,它经历了千万个纪元,至今仍在有的人身上轮转。 画中之物刹那间笼罩了他们,往事揭开迷雾般的面纱—— 拉格伦大祭司跪在神圣的殿堂中。面前是恢弘的辉冰石大幕。往上看,流光溢彩的穹顶也全由辉冰石制成。虚幻的天空笼罩着现实的殿堂。 寂静横亘在最上方的,是那淡金色的至高存在。万物都在它之内,万物都在它之外。 大祭司的面容比起上次见到的沧桑了一些,画出第一幅画,似乎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神殿所有祭司都在他身后跪坐,他们围成了一个圆形。圆是向心的,在很多文明中,它向着神圣的太阳。 所有人的力量都在辉冰石大幕后激荡。有时包围着它,有时从它体内穿过,有时在它周围织成天罗地网。 它就在那里,不曾向他们看上哪怕一眼。 所有人的力量都耗尽了,面色苍白。拉格伦大祭司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头顶天幕。 有声音在他背后说:“还是……不可以。” “所有的方法我们都尝试过了,您创造的那些理论我们也都用上了。” “而且……祂……好像要走了。” 拉格伦不说话,只是看着“祂”。很难形容大祭司此时的目光。 极度狂热、极度崇拜。 而又极度恐惧、极度疯狂。 那是人微末而渺小的生命面对终其一生无法理解、无法对抗、无法沟通之物时的颤栗。 “我不相信。”他说。 “我不相信祂看不到,听不到。” “至高无上者,无所不能。” “都去休息吧。”他闭上眼睛,“让我……再想想。” 有时候,绘画也是拉格伦思考的方式。 人们说,拉格伦大祭司的艺术天赋无人可比,就如同他对力量的感知那样登峰造极。 这幅画他断断续续已经画了太久,如今终于要宣告完成。 画上,浓郁而晦暗的色彩预示着不祥。扭曲的人形在巨大的落日下濒死挣扎,发出无声的痛苦喊叫。绝望的怖惧透过画布直撞入人的肺腑。那种感受,看见这幅画的人皆颤栗难忘。 ——这也是大祭司多年来的内心写照。 画作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拉格伦的目光,却愈发晦暗。 “不是这样……” “我想画的,不是这样……” “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本质?超越了表象,却仍然被束缚在自身的臆想之中。” “都错了。” “没有意义。”他一笔浓重杂色斜贯整个画面! 旷世之作刹那毁于一旦。拉格伦却毫无后悔之色,反而重新焕发了激情。 他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喃喃自语:“我们执着在意的,正是祂不屑一顾的。我们想得到的,根本是祂那至高的存在无法理解的——我知道了!” “我们望向以力量留住祂,可如果祂……根本不是一种力量呢?” 毁掉那幅画后,大祭司疯了。神殿的人都说。 “大祭司究竟在干什么?” “大祭司在……剥去自己的力量。”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拉格伦大祭司依旧跪于殿中。 力量从他身上一寸寸散尽。 他的身躯不住颤抖,承受着无法形容的痛苦。到最后,连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脆弱和虚幻,仿佛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所有典籍上都说,人是一簇力量。 剥离全部力量后,是否还会剩下什么? 如果是,会不会那才是生命的本质? 拉格伦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无法发出呼喊,他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但他仍从内心发出声音。 至高无上的神明。我跪在这里,不是有求于您,不需要您为我做些什么,也并非在祈祷您化解我内心的痛苦和切慕。 我不是要向您伸出手。 我只想您聆听到我的虔诚的呼唤,那呼唤发自灵魂。 这呼唤仅仅是要说明,我在那个世界看到了您的踪影。就如世人相遇相识时,总要点头致意那样。 如果您听得到,请也对我点点头吧。 仅此而已。 大祭司的身后,忽然响起一片抽气和惊叫。 辉冰石天幕上,淡金色蔓延舒展。 万古的寂静中,凡人的呼唤如一朵微弱的涟漪。 ——于是祂向尘世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正文 第259章 黄昏·印象 10 所有人颤抖地低下了头,因为被注视的感觉那样如影随形,他们想看祂,可目光稍有触及,灵魂就要崩溃毁灭。 只有拉格伦大祭司涣散的瞳孔里映出祂的倒影。如同一幅人们终其一生不能理解的超现实的画作,如同一轮即将坠向人世的落日。 大祭司伸出手朝祂而去—— 意识回笼。 夜幕下,一时间没人说话。很久之后才有克拉罗斯小声嘀咕一句:“看到这种东西会被灭口吗?” 静止的世界里没有风。面对着虚无的前方,雾一样的萤砂在安菲发间熠熠生辉,让他的存在恍如超越了尘世。 也许,本就是这样。 安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什么样的神明? 换句话,他究竟是什么? 光芒可以驱散人身前的黑暗,却总在背后留下阴影。 “小郁,”安菲忽然开口,“再答应我一次。” 答应什么? 安菲:“……说,你愿意为我做一切事。” 黑暗里,郁飞尘静静注视着他。 沉黑的瞳仁里映不出任何事物,萤砂的微茫亮光也照不进那里,郁飞尘的眼睛像一道静默的深渊。望进去,什么都没有。 郁飞尘说:“本就这样。” 那人从他怀中起身,换了个姿势面对着他,比他高一点。 上位的姿态,自然流露出安静的威严。 安菲:“我要你说出来。” 四周是太昏暗了。那一霎,他的面目好似在郁飞尘眼中分成两个。 一个是习惯被偏爱的少年神子,他想要的东西都会有人捧来。 一个是独断专行的永昼主神,祂想拿到的东西都会握在手中。 此刻看着他的是哪一个安菲? 哪一个是镜花水月的幻影,一场心照不宣的扮演? 郁飞尘伸手,手指抚过那颗泪痣,停留在安菲的眼尾。 他说:“我会为你做一切事。” 细微的感触中他读出了安菲眼尾微微弯起的动作,那是一个骄矜的、甜美的笑意。 带着这样的笑,安菲按住郁飞尘的肩膀,俯身噙住他的嘴唇。一个异常主动的、缠绵悱恻的吻。 被亲吻的那瞬间郁飞尘眼中有稍纵即逝的茫然。 随后他才像是意识到安菲在做什么,总是淡漠冰冷的眉目温和些许。闭上眼,手指穿过金发扣住安菲的肩背,他接受这个吻。 ——这奖赏般的吻。 萤砂从指间流下。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出去后,把你的样子变回去吧。”分开后,郁飞尘说。 你已经改变我了。 安菲抱膝坐在他身边,闻言笑起来。 “怎么,”他说,“你又愿意见到后来的我了?” 郁飞尘:“是怕你再用过去的样子,会对故乡爱得太深。” “爱?”一丝自嘲的笑容从安菲眼中划过,“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过那种东西。” “我说过很多次‘爱’——那些话谁都说得出来,没什么特别的。我是做过很多事,但那都是别人教给我的。老师教过我,祭司和学者们教过我,萨瑟教过我……所有活着的人都教过我。我学会了,然后我就去做,只是这样。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伤心欲绝,这语气若是让信徒听见,信徒会为之心碎。 “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明白这种感觉,那个人只会是你,小郁。”最后,安菲说。 “你被这个副本影响了。”郁飞尘说。他的语气镇静笃定,在副本的危险环境里,总是令人想交付信任。 郁飞尘:“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爱他们,那就是真的。” “那你呢?”安菲蓦然看向他,“你觉得……我爱你吗?” 郁飞尘只是静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长久的岑寂已是答案。 ……不。 安菲唇角翘了翘,似乎是想笑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他低下头,眼底被映出一点泪光。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最终无力地伏下去,埋在郁飞尘颈侧。 “对不起……” 郁飞尘抱住他,温热的,单薄的,那是他活着的躯体。 这世上所有的痛苦他都受过了,所有的伤也都在他身上割过。 他的血要流尽了,他的身体被这万千世界的生灵撕咬分食。鹫鸟用锋利的长喙日日啄食心脏,他不言语,因为他是自愿受难的。 而你被他从不可知之地带出,在他注视下的乐园历练长成。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他会微笑着接受你。 你也可以去索要那份他唯一没有给出的东西。你可以要他对你说:“我爱你”。 他会说,他会给。 可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愿意给,还是因为他习惯了——还是在你身上有他想要拿走的东西。 你永远不会知道。 郁飞尘低头,轻轻蹭了蹭安菲的长发。 “没关系。”他说。 眼泪沾湿他的侧颈。 夜晚再无声息。 他们离得远,旁人只听见几句似乎流露着情绪的余音。 安菲好像很伤心,小郁在哄他,是这样的。还从没听见过小郁这么温柔的语气。 戒律把那块画布取下,把海伦瑟的身影沿着轮廓精确地裁剪了下来。人形剪影离开画板飘落在地,仿佛终于离开了束缚,画上的海伦瑟再度疯狂地蠕动起来。 微弱的声音发出:“我……的……主……啊……” 克拉罗斯把他翻个面倒扣向下了。 “可怜的老兄,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说话,真是个意外惊喜。看来明天拉格伦大祭司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的。” “我要把……你们……都……画进去……” “报仇也要找对人好不好。”克拉罗斯事不关己地回着:“你还是想想明天还有什么能付出的吧。” “一无……所有。” “还有,小方块明天真的还能讲出什么想法吗?” 方块四什么都没听到,因为他已经带着安详的神情入睡了。 “真是令人担忧啊。”克拉罗斯伸了个懒腰:“小郁,怎么办?” “睡你的觉。”郁飞尘冷淡回他,“我有数。” “好嘛好嘛。”克拉罗斯回到静止的墨菲身边,和他并肩一动不动地站着,开始假扮雕像。 “别学……我。” “学一学怎么啦。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夜晚很快过去。郁飞尘一直看着安菲,直到白昼降临,他在自己怀里醒来。 好像还没完全睡醒,冰一样的绿眼瞳里带着些不知道今夕何夕的迷茫,看到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弯起来笑了笑,像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然后又黏在他身上不动了。 大家都很平静,只有变成纸片的海伦瑟在方块四身边哗啦啦作响,像是想表达什么。 克拉罗斯走过去:“怎么了?” 一夜过去,海王阁下说话变得流利了一些。 “小美人好像有问题喏……” 他们都看过来,克拉罗斯单膝俯下去看他的轻快:“方块四?小方块?” 方块四没醒。事实上,他眉头微蹙,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陷在什么梦魇里不能脱身。 “做噩梦了?”克拉罗斯拍拍他的脸颊。 方块四的眉头蹙得更深,仿佛承受着痛苦。 断续的声音发出:“不要……和我说话……” “醒醒!” “我不想听!”方块四拼命摇着头:“别碰我!” 克拉罗斯神情慎重了很多:“我是谁?” 方块四身体颤抖的幅度变得剧烈。 “父亲……” 克拉罗斯轻叹口气:“是我,红心三哥哥。” 接着,克拉罗斯像对待小孩那样,安抚地摸着他脑袋,说实话,守门人温和细致起来,竟然很像那么回事。 “红…心…”方块四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克拉罗斯轻声说:“今天没有实验,睡吧。我守着你,好吗?” “嗯。”方块四像只小猫那样应了一声,终于像是恢复了平静,断断续续低语:“晚安……父亲。” “啧。”克拉罗斯无言地按了按眉心。 方块四再度沉沉睡去。最关心他的人是海伦瑟。 海伦瑟在地上飘来飘去:“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问题不大,我还在那里的时候他就经常会这样意识混乱一下。说不定醒来已经忘了我们是谁了。” “啊……”海伦瑟发出惋惜声,“好可怜的小方块。” “可怜他?先想想自己能在他手下活过几招吧。”克拉罗斯给方块四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漫不经心道:“不过,不用和他计较是真的。毕竟你很难说他是一个人呢。” “小美人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头发很软,腿还很长,怎么不是人呢?” 克拉罗斯冷冷笑了一下:“被当做处理垃圾的容器,把实验失败又不舍得丢掉的——那些崩溃了的意志、力量都放进他里面,一个纪元又一个纪元。每天只能靠他亲爱的‘父亲’调理才能稍微保持清醒,他怎么还能算是一个人呢?” 海伦瑟纸片飘到方块四身旁,贴着他,罕见地沉默了。 很久以后,他小心翼翼地出声:“那个、那个…” “我是说、那个…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进到一个副本里了。” “怎么?” “亲爱的美人们,我不是要冒犯你们,我是说……大家都相信自己是有一个完整的人格的吗?” “。” “……” 气氛忽然变得有一些沉默,还有一些尴尬。 正文 第260章 黄昏·印象 11 “咳、咳、这个,这个嘛……”克拉罗斯道,“那么这样说,海王阁下,你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咯?” “我?”海伦瑟骄傲道,“我当然不是一个人,我是一片海。” 克拉罗斯:“这也不能证明,我们都有问题嘛。即使在座的几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小小的缺点,可是,我们能说我们尊贵的、完美的老板,他没有那个所谓的‘完整的人格’吗?” 回答守门人的是更长久的沉默,甚至连安菲本人都回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永昼的主人是否拥有所谓“完整的人格”,这个问题如果是在前两天提出,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然而在看过两幅画背后的诡异过往后,这个问题变得难以回答。 克拉罗斯:“……我们还是商量下一幅画吧。” 海伦瑟努力道:“我正是想说,既然我们是因为共同的特质一起来到这里,那破解它的方法,会不会和这种特质有关呢?” 克拉罗斯凉凉道:“不幸的是,这反而意味着这个副本是针对我们的这种弱点来设计的。” “哦,老兄。你看,你有问题,你承认了。” 克拉罗斯:“迷雾之都是认定我们这种人不能画出一幅好画吗?戒律,作为最不是人的一个,你怎么想?” 戒律的声音冰冷,十分淡漠:“有必要声明,我在运行之初已通过测试,具有人类科学体系定义下的‘人格’。” “哦?可是据我的道听途说,生命之神说他还没有亲自检验过这件事。” “……” “科科科科……”海伦瑟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郁飞尘问安菲:“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安菲的回答很简单:“别理他们。” 很快戒律也采取了同一措施,耳畔的RGB灯熄灭,他把自己关机了。 直到克劳德的脚步声再度从远处响起,戒律才重新启动,而方块四也终于脑袋空空地醒了,他醒了就开始用手指在地面的萤砂上乱画着,发出很感兴趣的那种笑声,显然已忘却了一切烦恼。 “你们好。”克劳德说,“今天已经是我们的第三次尝试。我绘制一幅画,它的草稿不会超过三版。” 郁飞尘:“如果超过了呢?” “那意味着这个灵感毫无可取之处,这幅画也不必再存在。”克劳德淡淡说。 “开始吧。”克劳德道。说着,他看向方块四,“还是从你开始。” 方块四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去在萤砂上胡乱涂画那些扭曲的线条去了。 克劳德:“你在画什么?” 方块四翻了个白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活泼:“画我想画的东西。”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画?” 方块四毫不犹豫道:“画你想画的东西。” 克劳德似乎被这样一个回答触动了。 “我想画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方块四身上移开,喃喃低语着,“想画的东西……” 而方块四画画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他索然无味地收回乱涂的手,仿佛失去了绘画的欲望,整个人也呈现出冷淡、厌倦一切的气质。 克拉罗斯:“不会吧,这傻小孩就这么过关了?” 地面上的海伦瑟眼珠转了转,热切地开口:“尊敬的克劳德先生,我想,首先,您想画的是黄昏。” 克劳德:“这是当然。” “那么,在黄昏之中,一定又有一种东西,是您最想画出的。” “告诉我,那是什么?” “克劳德先生,我的艺术天分与您比起来,那自然是十分低下。但是我偶尔也会有种绘画的欲望,是在见到那些漂亮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美人时。”提到这个,海伦瑟兴致勃勃,“所以我想,您想画出的,应该是黄昏之中,您最想得到的一种东西,或是情绪、愿望这类东西吧。” “最想要的东西。”克劳德露出沉思之色。而海伦瑟边说,话语中那种轻快、那种荡漾,居然在渐渐消失了。 海伦瑟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天呐,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天呐——” “黄昏中,我想得到的东西?”克劳德摇了摇头,看向了戒律,“你来说。” 戒律平静道:“人类的艺术越向前发展,越是倾向于追逐他们的身体和内心的边界之外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我想画的,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是这样的吗?” 戒律点头。看不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但他的耳钉变色的速度,忽然快了一瞬。淡银蓝色的瞳孔中,刹那出现了一点近似于茫然的神色。 他怎么了? 郁飞尘难得眯了眯眼睛,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一轮,他们失去的东西似乎变得更抽象。 方块四说,要画想画的东西,于是他看起来不再有任何想做的事。 海伦瑟说,要画最想得到的东西,于是他也失去了对那些想得到的东西的欲望,换句话,不再有最想得到的东西。 戒律却说,要画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不再有无法触及的东西……难道不就是,触及到了那种东西?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发生。毕竟这个副本的等级确实很高,高到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可以随意取用的颜料。 而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整的。 但是完整与不完整又该怎么定义?拥有哪些东西才能被称为完整的人?郁飞尘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从不觉得自己比起其它人有很大的区别。他很遵守永昼的法度,也经常恪守副本的游戏规则,甚至每个动作都有合理的动机可以追溯。 “小郁,怎么说?”克拉罗斯戳了戳他,“快到我们两个了,你慌不慌?” “为什么要慌?” “再画不出来,就完啦。” “哦。”郁飞尘平淡说。 “看起来某个人已经心中有数了。”克拉罗斯拢了拢自己的雨衣,“可恶,难道他还真的有什么艺术天分吗?” “你最好记得我们是要离开副本,不是要学艺术。”郁飞尘说。 另一边,克劳德的提问来到墨菲身上:“那么,你呢?” 墨菲的声音还在断片:“我…想画…的……” “是…最让我…痛苦…的……” “痛苦是灵感之源。”克劳德点头:“的确如此。” “因为…那种东西……才会最想画,画出后的表现力,也是最强的。”墨菲的语声竟然渐渐流畅了,身体也可以连续地移动。 克拉罗斯:“你好啦?” “我……”墨菲迟疑地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我曾经觉得最痛苦的……时间流动的感受,已经由祂抹平,而现在,最痛苦的反而变成了断续和停止。所以我……恢复了。” 似乎是副本善心大发,戒律得到了什么,墨菲也解脱了,但他们的画没有任何进展。 克劳德的目光冰冷:“你们说,在黄昏里我想画的,是最渴望得到的、最遥不可及的,和最为之感到痛苦的。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究竟要画什么。事实上,直到现在我的画布还是一片空白。” 话语中,已经隐有怒意。 “不必担心。”说话的是郁飞尘。 克劳德看向他。 郁飞尘:“现在还为时未晚。毕竟绘画很多时候是一个人的事情。” “那就直接告诉我你的答案——我要画什么?” “你不是想用绘画来复现黄昏的景色,也不屑用黄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郁飞尘说,“你想画的是黄昏本身。” “而你渴望又得不到、为此感到痛苦的,也是这件事。” 克劳德深沉地凝望着他。 郁飞尘:“所以你要画出的是黄昏的本质——那种让黄昏之所以是黄昏的东西。而你现在还没有找到它。” “本质,本质……”克劳德脸上终于出现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种情绪像一簇火花在他身上蔓延滋长,“没错,本质——” 他的眼睛依然深邃凝重,嘴唇上的笑容却在逐渐扩大:“不是复现、不是表达!观看世界以了解它的本质,落在纸上以重建它的真实……” “于是,我在世界之外,又创造了新的世界——哈哈哈哈哈!不是复现,不是表达!是创造!这才是绘画最终追求的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 “那么——”灼热的目光死死落在郁飞尘身上:“我该提取出怎样的本质?又要重建什么样的真实?告诉我!告诉我——黄昏的本质是什么?” 黄昏的本质是什么?安菲望向远方天际。过去的许多个纪元里,他也是这样凝视着日暮时分,几乎忘记这世间曾有过万物初生的清晨。 黄昏是太阳将落未落之时。是答案若隐若现之际。昼夜交替,黄昏仅在一念转瞬之间。 记忆中的黄昏,从来笼罩着疯狂、沉重与忧郁。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忧伤的目光落在郁飞尘的胸膛。 曾经有过的那个黄昏,有一个人的鲜血在昼夜交际的边缘流尽。 克劳德的眼神执着而疯狂,郁飞尘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一个念头,大祭司在世之时,一定为某种追求做出过极其离经叛道之事。 轻轻的触感传来,安菲抓住了他的手,似乎在担心他的回答是否会使克劳德满意。 郁飞尘安抚地回握了一下,至于克劳德满不满意,他并不是很在意。 “黄昏其实没有本质,它的意义因为人的观看而存在。”郁飞尘说,“所以黄昏是什么,取决于你怎样认为。” 克劳德:“我只要你告诉我答案。” “黄昏是……”郁飞尘抬头看向辉煌的天幕。无际的绚烂云霞簇拥末路的夕阳,如火的色泽映在他纯粹的、无声的黑色瞳孔里。 “是燃烧。” 正文 第261章 黄昏·印象 12 “你说,要画本质。你又说本质是燃烧。好,那我们就画燃烧。” “你来告诉我,要怎样把它画出。” 这次轮到克拉罗斯来回答问题,他的眼睛看看天空,又看看郁飞尘,似乎在努力请求一个暗示。 不过并没有什么暗示给到他。 “燃烧,要用火。”克拉罗斯说,“只画本质,那就让它更纯粹一些,整张画布上只有火。大祭司,您觉得怎么样?” 克劳德:“我只是一个画家。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在这张画布上画满火。” 克拉罗斯:“嗯…呃…是的。” “太慢了。”克劳德道,“直到现在,你们才总算说出了要画什么,可惜我的画布上还是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落在安菲身上:“……那就请你告诉我,这幅画究竟该怎样完成吧。” 夕阳平等地将光芒照耀在每一个人身上。安菲抬起右手,让手心朝向上,余晖也布满了他的手心。 “火是很简单的,就像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也都是简单的。”安菲说,“但是,描述它们的方式却有太多。一团火,用眼睛去看,用手去碰,不会是同一种感受。” “但眼睛只会看到与光有关的事物,手也只能感到它自己的知觉。” “所以,画一团火,也只需要用画的方式。形状,和颜色。” “您的画布上仍然一片空白,并不意味着这个作品行将失败,相反,直到现在我们才终于回到绘画的本质。画家完成他的画,不需要光影,不需要情感,不需要愿望,他只是创造出那幅画。” “所以,他也只需要画布、画笔和颜料就好了。”安菲说。 “前两者您已经有了,最后一样,就由我来提供吧。” 他的右手穿过自己的发间,取下金发中的一根。那纤细的发丝静静躺在他手中,比夕晖还要璀璨。 摘取的过程中,发丝割破了他的指腹,于是一滴鲜血自那里悄然流出,他将这两者交到克劳德手中。 克劳德收拢手指,他的调色板上出现两抹最纯粹的色彩。 光芒,和鲜血。 克劳德笑起来。 笑声由低沉变得畅快,目光从深沉变成喜悦,炙热而势在必得,他已胸有成竹。 “这块画布还不够大!不足以承载我的创造!”画笔在空中拂过,一块更大的、堪称巨幅的空白画布呈现在他们面前。 “我在创造,用这些完全属于我的材料。” “在世界之外创造新的世界,在真实之外构建新的真实。在解构了的黄昏背后,是属于我、属于我们、属于所有能看见它的人的——真正的黄昏。” 刷子般的油画笔饱蘸了色彩,落下第一笔。 随后是绵延不断的许多笔,他神情那样专注,鹰隼般的眼瞳闪烁着光芒,他画得那样快,一切都一气呵成—— 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画布上飞快铺满。两种颜色以世上可能出现的任何方式任意组合,璀璨的淡金、血一样的鲜红、带血的浓金、透金的血红。有时混合、碰撞,有时精确而界限分明。整幅画面没有主体,只有形状和色彩,仿佛每一个局部都可以独立存在,而成千上万个局部以狂野、混乱的方式共存在同一张画布上,又呈现出奇异的和谐——像是另有不可理解的规律统治着它们排列。 它所画的是什么?没有人能一眼看出。 陌生、晦涩、巨大。这是画面给人的唯一感受。 对于他们这些参与了整个绘画过程的人尚且如此,若是一无所知的观者猝然看到整幅画面,灵魂的冲击和震撼不会亚于看到另一个世界。 ——这是人用灵魂和审美所构建的、完全脱离了现实的规则禁锢的、独立的精神世界。 它是成果,也是过程。一幅画的真正意义在于它的诞生之路。 “……在写实的绘画刚刚盛行之时,就跨越后来的画家用几百年几千年才能跨过的那些界限,达到完全独立、完全抽象的境界。所以,克劳德·拉格伦·乔才是整个永夜和永昼有史以来最具天赋和才华,并且将其完全发挥到极致的画家。”墨菲说。 克劳德却似乎仍有不满之处:“我画出了这团火。告诉我,它在燃烧吗?” “这是你的画,”郁飞尘回答他,“你认为它在燃烧,它就会燃烧。” 克劳德微笑,他的手腕因过度专注和长久作画而颤抖,但他落笔却仍能保持绝对的严苛和精确。 一笔纯粹的血色平直地落在画面的右上方,补全最后的空白。颜料向下流淌。克劳德的小字署名就落在那块血色之上。 献给黄昏时分——克劳德·拉格伦·乔。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画。”克劳德说:“黄昏时分,它在燃烧。” 人无法定义黄昏,却可以定义一幅完全属于自己的画。 署名彻底完成的一霎,真正的烈焰从落笔处烧起来! 在燃烧的不止是这幅画。 远处的天空、落日,近处的地面、空气,它们先是像一块平面的画布那样卷曲变形,然后变色,最后彻底被烈火吞噬。 整个世界以落笔处为中心,被炽热的火浪迅速席卷、焚烧! 原来他们本就身在画中。 画的主人认为它在燃烧,它就会燃烧。 于是克劳德在画中点起了能够将其烧毁的、真实的火焰,就像第一晚他仅仅是用画笔轻点,手中却飞出了活着的萤火虫,也如第二夜,那笔下流淌出绚烂的萤砂。 郁飞尘要的是照明之物,他却始终没有画出蜡烛或火把——离开副本的道路在第一夜就已经埋下。 火光笼罩了一切,热浪扑面而来。 “燃烧——黄昏在燃烧——我们举起了属于自己的火把——” 克劳德大笑着的身影湮没在火中,灼烧、焦黑、卷曲,灰烬四散。笑声远去的那一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画面陡然笼罩了他们所有人。 共振又来了。 梦幻般轻盈的共振里,被火灼烧的感受逐渐远去,呈现在郁飞尘眼前的还是那座辉冰石穹顶的神殿。 祭司们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垂首站立。远处传来庄严又遥远的乐声。 而“祂”也还是在穹顶最上方,静默俯视着整个人世。 拉格伦大祭司背着手伫立在一幅巨大的、蒙着亚麻布的画板前。他的面容比上一次见到时又苍老深刻了一些,看来距他完成第二幅画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在他的背后,是一位大学者打扮的人。那人的袍服十分庄重,似乎在神殿中也有极高的地位。在他身后,神殿学者和祭司们逐渐靠拢过来。足足几十人站成一方,与拉格伦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幅画的时间,拉格伦大祭司居然沦落到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拉格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得到了什么?”为首之人沉声说。 大祭司的语气从容不迫:“我知道了有一种意志凌驾于任何意志之上,我证明了世间存在真正的神明。” “然后呢?你触碰到它了?你能使用它了?这么多年了,它就在那里,还是在那里。天空和地面没有任何变化。你耗尽了神殿的一切,只碰到水中的倒影。” “曾经,我们只能等待着能看到祂的浮光掠影。这一次,祂的目光却因为我们停留。祂会聆听我的告解,倾听我的愿望。我问祂怎样看待我。祂说,祂觉得我们是朋友。”大祭司平静道。 那人讥讽地笑了一声。 “是,祂聆听你。但当你询问它世界运行的规律,它就会缄口不言。当你想请它展示意志如何统治着力量,它仿佛从未听到这句话。当你请它帮忙解决我们遇到的困境,它说什么?它说‘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拉格伦抬头看向穹顶最上方的存在,他的目光平静里带有爱慕。深刻的虔诚中,却又有父亲看向孩子那样的爱怜。 “祂的确不明白。因为祂至高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理解人世的语言。我们与祂的意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你能走入一只昆虫的内心世界么?永远不能。” “你!”那人按捺住怒意,“问题就在这里!拉格伦,它确实至高无上,但离我们实在太远。有时,我们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有统治万物的能力!要我说,它只是世界底层的一种真理,一种规律——它真的能干预现世吗?” “为何妄想祂会遵循我们的愿望来干预现世?”拉格伦说,“我们的世界在祂眼中只是一片转瞬即逝的幻影。” “哈,你对它了解得真是很清楚。看来你从内心深处也同意这件事:它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停下吧,大祭司。回到正确的道路来。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这是我们共同的要求。” 拉格伦平静地微笑着。 他说:“可惜,你们说得太晚了。我的画已经完成。” 亚麻布被扯落。 极度抽象的巨幅画作赫然现出它辉煌的、血与火交织的面容。 ——那是完完全全的离经叛道,不符合一切作画的准则,不符合人认知世界的一切方式,却又已经自成一体。 如同一次堂皇的宣战。 神殿中一时寂静。 没有人看懂这幅画。可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要自画面上喷薄而出。旧的规则在新的规则下支离破碎,不可知的未来正自天际降临,将白昼的碎片焚烧殆尽。 “你……” “自诩为真理最虔诚的追求者,却又在见到真理时,因为太过遥远的距离而止步。真是懦弱又平庸的选择。这幅画就是我对你们的回答。如果三百年之内能有人读懂它,我将感到发自灵魂的欣慰,那意味着我们的神殿还没有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说话的同时,宏大的力量以拉格伦的身体为中央一波一波涌起,那奇异的节律震动着大地,上达无尽的天空,仿佛在述说什么衷心的请求。 远处,庄严的圣歌吟唱声陡然大了起来,应和着他身上的力量。 拉格伦的白袍在不知何处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他伸手向遥不可及的辉冰石天穹:“如果现世中的我们,注定无法与祂进行真正的沟通……” “那,就让祂到我们的世界中来吧!” “到我的……画中来。” 正文 第262章 黄昏·印象 终 “神……” “神是什么?” 掌权者站在最高的位置,宣告神授之权。 有罪者藏身脏污的泥沼,祈求神明宽恕。 庸人无求无得,随波逐流,于是同称神爱世人。 “可是神……其实并不爱我们。” 爱?人心中的幻象而已。 人不会去走入一只飞虫的内心世界。 天幕之上的神明,又怎会和地面上的人有真正的沟通? 人怎能幻想与神明对话?人怎能妄想得到神明的垂怜?即使真有垂怜,那会是人类渺小、短暂、如同尘烟的存在能够承受的吗? “那就……” 人无法定义黄昏,但人却能以黄昏入画。 然后,在那张空白的画布上,去涂抹、去改变,去解构,去定义,去创造! “神是完美的。” “神是求知的。” “神说,祂不介意接受朋友的邀请,来我的世界短暂作客。” “哈哈……当然,这对祂来说,只是弹指般的一霎。但对你我来说,可能是几十、几百、几千、几万年。” “那就让我们……在地面上再度相遇吧。我心切慕的神明。” “我也要让你、让他们、让所有人看着……” “人,在通往神明的道路上,到底能走到多远!” 如血残阳自天幕坠落倾泻,有人要于蒙昧的黑暗里点起惊心动魄的火焰。 旧的时代将随白昼一同焚烧殆尽。 祂会降临吗? 假若那至高无上的意志真的降临在这单薄的人世间,带来的会是新生还是毁灭? 当属于人类的双眼看向了通向世界本质的深渊,未卜的前路就变成一次疯狂的赌局,上场者押注全部身家。 黄昏过后,会是什么? ——那就等到日落时分再见分晓吧! 大祭司闭上双眼。 烈焰焚烧一切,如同灭世的刑罚。 火舌如惊涛骇浪飞袭而来,卷向安菲。郁飞尘把他带向自己的方向。等到下意识把安菲护进怀里,他方觉怀中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火焰里,另一些破碎的场景如梦境般浮现。 还是拉格伦。 身着白袍的神殿大祭司行走在城市的道路上,跋涉在荒原的乱石间,航行于大海的惊涛骇浪中。 遵循着星辰和石头的指引,他走过了太多、太多地方,从正值盛年走到满头白发,宽阔挺拔的肩背佝偻成憔悴的弯月。昔日岁月增长只能增加其威严的神殿大祭司,变成了再也经不住光阴的催促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拄上了拐杖,还在走,还在找。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前方。 在前方…… 一个安宁的国度,童话般的建筑群中,一个古老的爬满青藤的广场上,大祭司猛然顿住了他的脚步。 他垂垂暮矣的身躯剧烈地颤抖,面上出现似喜似悲的笑容。仿佛刹那间重返了青春。 而在他视线的尽头—— 清晨,春日的风中,站着一个安静的,少年的身影。此时此刻,那少年人正回身向他看过来。 曦光下,他的金发像水晶那样剔透。淡绿浮金的眼瞳,如同万物生发的湖海。 大祭司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寂静无波的一眼,如日升日落一般。 他站在那里,天地间的声响都为之停驻。 “你……记不记得……我是谁?”大祭司凝视着他。 那少年微笑,摇了摇头。 “你是否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 少年坦然回答:“人们总要到您这个年纪,才会明白自己为何存在吧。” 大祭司的眼中似有泪光。 不受控制的、异常烦躁而厌恶的情绪从郁飞尘内心升起。 奇怪,共振的幻象里,怎么会清晰感受到自己本身的存在? 他往下看,却看见自己的意识似乎附着在另外的躯体上。 这个人隐在建筑群的高处,冷眼俯视着下面的情形,郁飞尘能模糊看见身上的衣饰平凡无奇,如同一个浪迹天涯的过路人。 头有点晕。 拉格伦路途跋涉的重重剪影又在他眼前浮现,之前,仿佛也是这样隐在在人世间的某一处,通过某个人的双眼注视着整个过程。 很……烦躁。 这种视角真令人作呕。 晦暗冰冷的视线随那两人的背影远去—— 大祭司:“那么,您……是否介意,交下我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那少年平静微笑着:“当然不介意。” 郁飞尘蓦然睁开双眼,方才的情绪还残留在胸腔里。 一模一样的金发就在他怀中。安菲伏在他胸前,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安菲?” 安菲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还在幻象里。 幻象里会是什么? 刚刚消解的暴戾情绪再度升起—— 郁飞尘把他的脸抬起来:“安菲!” 安菲因为他的声音不安地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悲伤的神情所覆盖。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有人俯身亲吻他的手背。 有人在背后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书写文字。 还有人牵着他,走在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阶梯上,走向一片茫茫的白光。 殿堂的花窗下,有人为他翻开沉重的典籍。 太多了…… 曾说过那话的人太多了。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又都一样。 “你要记得。”或昼或夜,无数个场景在他周围重叠明灭,无数人的声音一同涌现。 “是否介意……交下我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你是我们的朋友,神殿的朋友。” “要不要去神殿作客?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那就跟我一起来吧。” “看,命运的指引让我们在人世找到您,小主人。” “是的,您是我的主人——我们注定的主人。” “我们是来……迎接您回到神殿。” “这是……您的使命。” 所有人的声音逐渐趋于同一个语调。那是一声温和的、慈爱的教诲。 “你知道,神爱世人。” “我……知道。” 从心脏开始的痛苦如刀一般割着他的灵魂。 “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安菲!” 谁在喊他? “你要记得……神,爱世人。” 最后一声落下,所有声音刹那间沉寂,长久的寂静后,响起的是拉格伦最初的话语。 “那,就让祂到我们的世界中来吧!” 万籁俱寂。 如果你本就不应存在。 如果,你的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一句又一句,终于被根植在内心中。 那么你到底是谁?是所谓真正的神明吗?还是神殿的造物?或者,是一个连接人与神的幻影? 你的爱——又究竟是真还是假? 你走过的那条支离破碎的、全是血,全是火的道路,又是否真是……正确的呢? 郁飞尘终于看见安菲睁开了眼睛。 寂静的,茫然的,悲伤的神明。 淡冰绿的瞳色之上,若隐若现的金色,如同重重迷雾。 “安菲。”他说,“你希望自己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是小郁。 他好像在安慰自己。 安菲伸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郁飞尘的侧颊,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落进郁飞尘眼里。 真奇怪。这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表现得好像反而在担心别人。 “不用担心我,小郁。”他语声里带些虚弱,说,“这些……都没关系。它想要……瓦解我的意志,消解我的人格。” “我……不会……” 火烧完了。一片虚空里,只有灰烬在飘荡。安菲略带担忧地看了看周围。 “通往神的道路,只能一个人。”安菲,“保护好自己。小郁。” “安息日的时候,我会在山顶上……等你。” 最后一寸灰烬消失的那一刹,整个世界爆发出绝顶的斥力,他们所在的空间也随之彻底消解。像一幅画被撕成的两半,下一刻,安菲的所在已与他隔着一道天裂,白色的身影瞬间飘掠远去。 本源力量如冰冷的火焰暴起,郁飞尘想向安菲的方向伸出手,却只能生生把自己的力量按下。 他的本源力量唯一的作用是毁灭,而不能挽留。 克拉罗斯、墨菲……他们所有人也都在一刹那被向不同的方向抛去! 方块四深深望了一眼郁飞尘的方向,被克拉罗斯看在眼里。 一丝诡秘的笑容自守门人唇畔生出。 郁飞尘在下坠。这过程好像漫长得很。 以那幅画为核心的副本在被烧毁后算是结束了,接下来迷雾之都又准备了什么把戏? 他回忆来迷雾之都后一路发生的事情。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是陪客,一切都是为了安菲。 安菲是纯粹意志的存在,所以要摧毁他,也只能用意志的方式,用尘世的感情。于是一路上唤起他对故乡的情感,唤起过去的回忆,最后,再揭开关于他存在的真相。 一旦安菲的意志在强烈的冲击和自我质疑下支离破碎,就再也无法拿起神明的权柄。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会彻底化为虚无。 这样以后,神殿就能重新统治一切。 这一次安菲没有崩溃,他们就还会继续去做——就像当初费尽心机,要祂降临一样。 人真是渺小、贪婪、沉溺于幻想的一些…… 郁飞尘无光的瞳孔忽然微微涣散。 他忽然想,最后一幅画,拉格伦从自己身上取走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燃烧。燃烧是不存在于他身上的事物。 不,燃烧不是真正的回答。他的回答是……要画本质。 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从他内心深处浮现。 祂是降临在人世的神明,是世界尽头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那么,你又是谁? 你……是什么? 永昼,暮日神殿。 生命之神萨瑟看着画家的临摹渐至尾声。也看着画家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神情中浮现恐惧——那种看见不可思议的真相一般的恐惧。 萨瑟蹙起精致的眉头,打量整幅名为《黄昏·印象》的画作,又看它的名字。 巨大的画布上,血与火肆意蔓延。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太酷烈,太决绝。 整张画仿佛是笼罩世界的天空,而那颜色像是有不可形容的什么存在正从天空缓缓下降,将给世界带来不可思议的恐怖变化。 可是又很……很狂妄。 画家从前对他解读过这幅画,他说,这是作画之人用自己灵魂中的规则定义了自然界里永恒不变的黄昏,因此意义重大。 嗯……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可是,画家他还好吗? 眼看着最后一笔终于落下,萨瑟担忧地拍了拍画家的肩膀。 画家急促地喘着气,目光死死停留在画面上,手中笔已经跌落在地。 “萨瑟……你…现在就离开永昼……把所有能带上的力量……能带上的神官,都带去那里!” “去迷雾之都?” “去迷雾之都!”画家蓦然抓紧了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用管,但你一定要把祂——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正文 第263章 群魔 迷雾终于散去。 落到实地的时候,安菲看见这是圣山脚下的土地。 天气晴朗,绵延的圣山静静矗立在前方,建筑物的边缘闪着金光。高山之上的天空中,一枚有半座山脉那么大的眼睛静默地向下看着他。 它占据了天空的大半,安菲能清晰看见眼白里蔓延着的、峰峦起伏的血丝,也能体会那半开半阖的姿态里流露出的庄重的氛围。 眼睛是一种注视。注视是一种审判。 那么,谁又会有资格来审判他呢?他的故乡有吗? 安菲沉默着朝圣山的方向走出第一步。仅仅是这一步之间,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时光刹那倒流,到比久远更久远的地方。 一个身穿神殿祭司袍服的人站在他的前方。 他的身体一半还在原地,另一半却好像变作另一个人来到了祭司身边,而那祭司正带着他看向圣山下的土地。 “你看,”祭司的语气柔和,“这是你的子民生活着的地方。他们在为你举行盛会。” “为什么为我举行盛会?” “为了迎接你的眷爱。”祭司说,“你将平息战乱、纷争,终结这片土地上蔓延着的一切邪恶。给他们带来和平、丰收与长久的安宁。” “从今以后,你在神殿学习的内容也将关乎如何爱护你的子民。” 他点头:“好吧。” ……又来了。 一刹那所有被教导的记忆纷至沓来,千万句话语轰然灌入精神之中,瞬息间贯穿完整的一生,这是一种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连拂面的微风都变成一种酷刑。 昔日温润柔和的眉眼恍如隔世,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忍的神情。 巨大的眩晕和精神的错乱使他不得不低头看向地面的纹路以确认自己的存在。眼瞳微涣散,呼吸急促起伏,可前行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怯。 再向前一步。 祭司的面孔换了一张,教导的方式似乎也有所变更。 “爱是什么?这很简单。”她牵着他的手,带他触摸树干的纹路,“把你的命运与所有人的命运相连。你的精神要像一棵树的根那样生长,然后牵连着所有人、所有物的灵魂。” “当他们快乐,你也会感到快乐。当他们痛苦,你也会感到痛苦。手受伤后会缩回,感到温暖会向前伸,你就要这样去庇护所有人,让他们走向快乐,远离痛苦。也许你现在还不会,但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学习。” “来,闭上眼。去爱所有人。” 向前走。 去圣山的路,要走多少步? 仁慈爱惠的教诲,要重复多少遍? 每一次教诲从开始到结束,又要用多长、多久的一生? 溪流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有很多人爱慕这张面孔,他知道。他们称赞祂的容颜如命运的眷顾,当祂看向子民,祂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饱含垂怜爱护。 他们却不知道,这样的——这样的面孔和魂灵,并非命运的造物,而是由一代又一代神殿使徒在长无尽头的岁月里精雕细刻而成。 如同完成一张传世的画作。 这样以后,你还是你自己吗? 最初的你,又是什么模样? “你学会了。” “我就知道,这是你与生俱来的高贵品质。” “看,子民们为你献上的花束。” “安息日的庆典上,你知道要怎么做,不是吗?” “我们都会陪着你——” “神,爱世人。” 命运回环往复。 巍峨的圣山在云海后露出美轮美奂的真面目。天幕之上的眼睛,那注视如影随形。 “去爱所有人。” 一句话说得越多,越显得虚假。 一件事愈是重复,愈显得空洞。 那些话语一遍又一遍响在他的耳畔,他的神情却愈发淡漠而冰冷。 昔日岁月在他身上以近乎残忍的方式碾过,却并不是在唤起灵魂中的仁慈与爱,而是让他身上原本已拥有的这些品质变得苍白、虚无,继而化成转瞬即逝的飞灰。 揭开一场漫长的骗局,然后让一切回到最初的、原本的模样。 你曾说,世间的一切痛苦你都尝过了。 ——你真的都尝过了吗? 长路走到尽头,圣山近在咫尺。 他抬起头。那双眼瞳却如溪水般澄净。 “就这样吗?” “这样……就可以剥夺我活着的本质,摧毁我的存在的意志吗?” 天空与地面,默然的对视。 “因为完成一件事的过程充满谎言、欺骗和目的,就要说,它的结果也一样是虚假的吗?” “我相信了,我学会了,然后我去做。永昼和永夜里,谁能说,这是假的?” 他直视着那枚眼睛:“——你能吗?” “你能说,有史以来的所有祭司和学者教给我作为君主和神灵的准则的时候,心中从没有相信过世界上——真存在这样的情感吗?” “曾教导过我的大祭司里面,是不是至少会有一个,也是真心相信,自己是为了全心全意向神殿的子民传播福祉而存在的呢?” 长久的死寂。 直到安菲脸上浮现莫测的笑意。 “恐怕远远不止一个吧。神殿里的祭司,难道不是每一位都这样想?”他轻声道。 “你看,你无法否认。” “这样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而否认自己的存在呢?” “还是说,你觉得从那幅画里,把我的‘爱’拿走了,我就失去对它的一切感知和信念了?” “那你错了。它不会死去。” “旧的爱被拿走了,新的又会生出来。你拿走它的那一秒里,那种东西的确从我身上消失了。但下一秒,它又会在我的心里出现。” 他闭上眼,岑寂的神情像是在体会自己的心。良久,安菲唇畔浮现自嘲的笑容。 “如果我说,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你会觉得高兴吗?”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 “可我却知道另一件事:它一直在我心里,从未消弭。” “所以,我确信我仍爱所有人,包括你。”他说:“——我的故乡。” 巨大的眼睛闭上又睁开,血丝在眼白里蔓延,平地而起的狂风里似乎聚合起千万人的声音,鬼魅般的低语质问他的灵魂: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你凭什么确信? 低垂的长睫掩去所有情绪。 “……还记得离开的那天,你对我的诅咒吗?” 语声散在风里。而他继续前去,登上圣山通体雪白的阶梯。 日光如此灿烂,从天幕投下的目光却如此寒冷,如同锁链加身。圣山上的树木随风沙沙而响,他听见灵魂对面传来的声音。 “既然……你说……你爱所有人。” “那就好好看看……所谓的……你的‘爱’……究竟带来了什么吧!” 鲜红的血液,刹那淌遍长阶! * 郁飞尘望着前方绵延巍峨的高山。 天空浑浊,阴云密布,高山的阴影笼罩着他。天幕最上方有一团漆黑的云翳,其中似乎酝酿着恐怖的力量。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挡着去往那座山的路。 是个身量高挑的成年男人。这人戴一副细金框的眼镜,穿着复古的白色风衣。温文尔雅的眉眼里含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手中提着的玻璃灯发出流萤一般的亮光。 是个熟人。虽然只是一面之缘。 ——方块四那位“父亲”。 “终于见面了。”提灯的人说,“我应该怎样称呼你?黑国王阁下。” “不用称呼我。”郁飞尘说。 出于人和人之间应有的礼仪,他倒是思考了一下,应该怎样称呼这个人。 鬼牌一?001号?白皇后? 短暂的思考后,郁飞尘礼貌道:“玻璃瓶阁下。” “……” 提灯人的神情有一刹那的不自然,他微笑起来,但眼角僵硬地抽了一下:“那个名字背后是很多人。” “哦。”郁飞尘说。 “黑国王阁下有没有听过一件事?神的力量实在太难驾驭。所以,那个将要走上圣山,主持安息日典礼的人,需要历经重重考验。” “不知道。”郁飞尘说,“不过有资格被考验的,并不是你吧。” “那是以前。在过去,那个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可如今,他也许是任何一个人。” “也许吧。但你挡到我的路了。” “黑国王阁下不觉得我是在专程等你吗?”提灯的人温和道,“对于我出现在这里,你似乎没有觉得意外。” 意外? 世上能让郁飞尘觉得意外的事从来没有很多。 分开时安菲说过,接下来的路要他一个人走。现在却出现了第二个人,想来这是另外的安排。 “你和神殿有关?” “他们的记录没错,你说话的方式……果然很直接。”提灯人粲然微笑,“打个赌吧,黑国王。” 玻璃灯发出诡谲的、朦胧的亮光,他的身体如云雾般隐去。天空,地面延伸变形,变为玻璃质地的长弧,在最上方聚拢。 站在里面的人,仿佛置身横放的瓶中。 “路的尽头是瓶口,我会在那里等你。看到最前面的灯光了吗,就是那个方向。” “如果阁下走不出这里,你的力量将归于我。” “如果……你走出去了,那我会告诉你——你究竟是什么。” “怎么样?这样的交易还合理吧?” 正文 第264章 群魔 玻璃筑成坚固的瓶体,将郁飞尘与外界彻底隔绝,圆形的漫长通道尽头是唯一的出口。 合理? 郁飞尘甚至对这个词感到了一些陌生。 试图和他谈价钱的人最后都失去了很多。 对鬼牌一的未来不是很看好,郁飞尘开始打量近处的瓶体。据说,玻璃室还是有些东西在的,当然不会有人以为所谓的“玻璃”真是那种平平无奇的物体。 它有清澈剔透的质地,水晶、玻璃、冰块、辉冰石都是这样的结构。不同之处在于,辉冰石内总是流转着柔和的七色光芒,这东西的内部则涌动着一些透明的、相互扰动的气流。 看起来,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克拉罗斯提到过所谓的“玻璃瓶”。为了得到新的结构,玻璃室会把畸形的力量灌注在实验品身上,然后将实验品放入瓶中,自己则站在瓶外,观察里面发生的事情。就像严谨的科学家观察自己的试管那样。 在巨大的、压抑的瓶体中,实验体首先承受的是本源力量被强行撕裂改造的痛苦。再然后,他们将要经历一系列严苛考验。 那些考验包括但不限于面临重重力量风暴以试验新本源的稳定,残酷的精神拷问以确定人格的完整,将本源反复打碎再重组以锻炼对其的掌控。 绝大多数实验品都会在里面崩溃死去,他们死亡的过程也是可供研究的资料。 一小部分会活下来,获得一个短暂的代称。譬如方块四和昔日的红心三。 走出一个瓶子,代表在力量的道路上前进了一个序列。走出序列A的瓶子,则代表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鬼牌一放在这里的是序列几的瓶子? 郁飞尘一时间没有往前走的意思。他思忖了一下。 思忖的结果是,他很忙。而且他要去找安菲,没空和鬼牌玩游戏。 于是虚空中,平静蛰伏的旧银色本源缓慢流淌了一下。 咔嚓。清脆欲滴的声响。 一道冰裂般的缝隙以郁飞尘所在为中心向外蔓延飞散,霎时布满了整个瓶体。 光滑的玻璃刹那成为全是碎纹的玻璃。再下一刻,所有碎片向外飞散而去。 打碎玻璃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而他的本源,似乎能摧毁一切东西。 瓶体破碎后视野不再有遮挡,百步开外的地方,提着玻璃风灯的鬼牌一装神弄鬼地站着。看见自己的瓶子被打碎,他的目光有一瞬的紧绷和审慎。 漫天玻璃碎片里,郁飞尘接着往前走。 这时他感到了周身环绕着无形的、细密的气流,它们在看他——想必是先前看到的玻璃里的东西出来了。 紧紧是一眨眼的时间,从玻璃的碎片里,陡然涌出无数个密密麻麻、死气沉沉的半透明白色光点! 它们在他周身缓慢地游弋盘桓。如同成群结队的幽灵。 仔细看去,光点表面有一些模糊的明暗,像是隐约的人脸。 本源力量向它们蔓延而去,却什么都没触碰到。 远处,鬼牌一的唇畔浮现莫测的笑容。 “黑国王阁下竟然确实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这让我感到意外。在我们的研究结论中,这种级别的力量只要存在于世上,就意味着随时会发生无可挽回的失控。” “不过,您也知道,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力量无法左右、无法毁灭的……” 密密麻麻的苍白幽灵像一片海洋。 力量无法作用其上的,是意志吗? 所有的思考都在一瞬间完成,一切动作也都在转瞬之间发生。下一刻,郁飞尘前方的必经之路上,第一只幽灵迎面呼啸而来,霎时没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秒,突兀地,郁飞尘听见了一道哭声。 恐惧的,痛苦的哭声,断断续续。 而他脑中竟自然而然浮现出与这道哭声有关的信息。 ——是一个曾经蜷缩在瓶中的人,或者说,是一个玻璃室的曾经的实验品。他是被强行丢进来的,因为他做了错事。 他……很害怕接下来将经历的事情。因为他目睹过很多同伴被送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那些瓶子里日夜都响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于是他不敢迈出哪怕一步,颤抖着靠着瓶壁失力倒下,不住哭泣。 然而,空气逐渐变得凝滞而冰冷,该来的东西,还是缓缓来到他面前…… 与此同时郁飞尘略带疑惑地低头看向了自己。那双阒寂的漆黑眼瞳里,仿佛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这种神情。 ——他的心跳在加快,心脏砰砰撞击着胸腔,简直像是想要逃出去。 郁飞尘感到怪异。 他和这个器官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很多年,它现在是在做什么,终于想起要宣告自己的存在? 哦,变化的不止是心脏,呼吸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身体绷紧,血液乱流,脑子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更怪异的变化是他的想法。面对着前方,他心中居然生出一种迫切的、想要躲避的冲动。 再不逃离,就会有极度可怖的事情发生。 郁飞尘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打量自己的目光。 如果那只人脸幽灵是这个人残存的意志,而破碎的意志又进入了他的身体,那么,自己现在正在体验的,也许就是人称之为“恐惧”的情绪吧。 原来曾经的雇主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身体和精神是这样的状态。 那他们常常做出的那些离奇、荒诞、近于疯癫、找不到原因的行为,也是可以稍微理解一点的了。 郁飞尘继续前行。 靴子踩过满地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发出玻璃之间相互摩擦的声响。 第二个幽灵穿过郁飞尘的胸膛。 哭泣声之外,又多了一道痛苦的嘶吼声。 这是另一个人了。他正在被实验。不能抵御的、冰冷的力量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刺入他的本源,肆意拧动,把它搅成破裂的碎块,也把他整个人的存在一片片撕毁。 体现在身体上的,是疼痛,刀割般的、灼烧般的——所有神经从末端开始被捻碎撕扯的痛。那一刻像是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世界,淹没了一切声音,身体的每一寸都是痛感的来源,大脑、心脏、眼睛,全都失去了原有的任何功能,只有剧烈的疼痛生发、迸溅。 不能忍受的、完全超乎所有想象的,已经越过人体极限的痛觉。 ……像真的一样。 这居然也是他从来没体验过的,郁飞尘想。 以往,他的身体对疼痛的阈值很高,身体的伤口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任何阻碍。说实话,那对他来说甚至不算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规则。 起降舱里的设备,绿灯亮代表正常运行,红灯亮代表需要检修。人的身体遇到疼痛,则代表下次需要规避疼痛的来源。仅仅是这样。 有那么一个片刻郁飞尘短暂地闭了闭眼睛,让真实的、疼痛的知觉彻底淹没了自己。 存在,就是无尽的痛苦。 第三道声音是一道癫狂的笑声。 “终于……要结束了……” “总算……要死啦……” “再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郁飞尘默默感受着内心的变化。 嗯,这就是所谓的“喜悦”了。人心中一种正面的情感。 再往前走,就更多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放声喊叫,有人濒死挣扎。有人用头颅疯狂撞击着厚重的玻璃墙壁,直到血肉模糊,露出白色的骨头,然后流尽全部的鲜血。 绝望的、仇恨的、癫狂的、悲恸的…… 洁净无瑕的玻璃里封存着的是玻璃室有史以来所有失败品存在过的痕迹。崩溃的意志,破碎的精神,还有无边无际的痛苦。 郁飞尘体会着这一切,他并不抵触。就像人总要出去下副本一样,每一次不同的经历会带来新的知识。 譬如,现在他就发现,疼痛居然也可以分门别类为很多种。皮肉的痛苦和心脏的痛苦不是同一种感受,精神的痛苦远胜于身体的痛苦。灵魂的嘶喊则又要比精神的苦痛更加深刻。 这是在别的地方学不到的内容。 路尽头,鬼牌一凝望着郁飞尘的面庞,那微敛的眉目,认真的神情。 像是发现了新的值得研究的事物,鬼牌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居然在……学习……” “废物!”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所有鬼牌的意识链接里响起。 散落在迷雾之都各处,正在努力向圣山前进的鬼牌同一时间疑惑地抬起了头。 “我是说,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你们的预测,有哪一次是对的?” “一群平庸的……自以为是的……远远比不上永昼那位主神的废物!” “他就能让世界上最混乱的力量,拥有如此稳定的状态!你们呢?除了一群疯子,你们制造出了什么?” “……” 鬼牌一凝视着郁飞尘。 “呵呵……要是在外面就好了,我就能有更久的时间来观察你了……” 他手中的风灯火焰发出剧烈的噼啪声,幽灵顶着模糊的人脸,瞬间全部没入郁飞尘的身体! 成千上万道声音爆炸般在郁飞尘的世界响起,千万种感知也在他内心深处瞬间炸开! 恐惧、颤栗、绝望、疯狂,一切情绪都到达了极限! 人的精神怎能承受这样的变动? 眼前的世界在变化,旋转,扭曲,过去的认知破碎,新的印象诞生。那些绝望的意志霎时像洪流一样将他彻底淹没——世界的本相原来如此残酷,唯一的真实是无尽的——无尽的痛苦,人的一切情绪都是为此而生。 郁飞尘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玻璃碎屑折射着冰冷的光芒,他的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很难说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 内心有一种欲望,驱使他渴望像他们一样去恐惧,去哭泣,去嘶吼,去愤怒,去仇恨——宣泄是唯一能解除痛苦的方法,这里的一切都让你感到痛苦,不是吗? 那就去脱出所有有意为之的禁锢,撕开自己生硬虚假的表象,把所有的痛苦,让这个世界加倍偿还吧! ——就会迎来一切的终结。 然后得到真正的平静。 一个人像一幅画。 一个世界也像一幅画。 当最浓郁的色彩在画布上铺开,最极端的的情感在形状中展现,一切存在都被抛至最后的临界点,等待着它的就只有燃烧——和毁灭。 那是唯一的结局,也是唯一的归宿。 你会渴望得到那种东西。 看着郁飞尘停下的脚步,颤抖的手指,和那殷红的眼底,鬼牌一的目光渐渐着迷。 方块序列的力量,与生俱来一种危险的魅力,并且在崩溃的一瞬间,会显得格外美。 旧银色的本源颤动,那一瞬间,连万古岑寂的虚空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所有力量结构都逃命似地往远处退去。越远越好。 鬼牌一着迷地看着它。 它什么时候会像烟花一样四散?会吗?如果会,结果会是怎样? 他静静等待着。每一场实验都需要很多耐心。做好了方案,预设了条件,然后开始观察,慢慢地,结果会自然浮现。 于是他提着风灯,安静地站在原处。 所有意志碎片没入身体后,郁飞尘放下手,不再有不适应的神情。 其实,这真是一次很新鲜的体验。乐园里的副本千篇一律,永夜里的碎片也没什么出奇之处,迷雾之都的幻境更是为安菲一个人量身定制,和他没有太大关系。这个则不一样。玻璃室看来还是有一点存在的意义的。 唯一一点不好的地方是,那些声音实在太吵。而且,他赶时间。 ……还是算了。不听了。 叹息一般,他轻出了一口气。 然后,所有的——像惊涛骇浪般袭入他的身体的幽灵,忽然像是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只是穿过了一片空气一样,保持着先前的动态穿透他的身体,在他身后漫天扬起。 仿佛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里。 虚空中,原本已开始躁动的银色本源也霎时回归到止水般死寂的状态。 意志无法被力量抹去,那么,力量也不会被意志所左右。它们是泾渭分明的两极。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郁飞尘的神情依旧平静,每一步的间隔都好似有精确的尺度。 他的手指扣在鬼牌一的脖子上的时候,这个穿白风衣的男人刚刚收回略显错愕的神情,换上温文尔雅的笑意。 “好吧,好吧……虽然,你是打破瓶子,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走了出来,但毕竟也算是走出来了……那就按我们的约定来兑现吧!” 说着他攥住风灯的提杆,把它放在郁飞尘眼前。 纯净的透明灯罩里燃烧着一簇琉璃般的火焰,火焰本身只有拳头大小,但当目光看过去,其内却蕴藏着层层叠叠的浩瀚汪洋。再然后才能隐约看见,火焰的核心似是一根纤巧的卷轴。 “这里面,就是有关你诞生和存在的所有秘密。” “不相信我?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我们与这座圣山关系匪浅。”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偶然得到的几卷来自圣山的典籍,为我们指明了研究的方向……咳咳……” 根本没有在听他的话,郁飞的手指缓缓使力,他根本没留任何余地。脖子被朝一个方向拧去,呼吸停止,鬼牌一已经无法再维持自己的表情。 这时候他仍然顽强地用口型和气音说着话。 “真的……不看吗……” 郁飞尘平静看着他。 玻璃瓶先生今天给了他一些意外惊喜,郁飞尘决定礼貌地回答一下他的问题。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甚至也无法对自己下一个主观的定义。 但是—— “我是什么,”他淡淡道,“我不在意。”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鬼牌一的脑袋毫无生机地向一旁歪去。郁飞尘松手,这具身躯轰然倒地。 风灯滚落在旁,郁飞尘看了一眼,将它收了起来。 地面上倒着被拧断脖子的鬼牌一,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僵硬死去,但涣散的目光里仍有些微意识,追随着郁飞尘的一举一动。 残留的表情,像一声幽幽的轻叹。 “原来你不在意……是啊,恐怕只有人自己,才会那么在意,自己到底是什么吧。”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看看卷轴里的东西的……” “因为,痛苦的种子已经埋下……终有一天,它要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咳咳……” 十分嫌弃地蹙了蹙眉,郁飞尘真诚地问他:“你在鬼叫什么?” “……” 胸膛急促地抽搐了一下,鬼牌一终于合眼了。 正文 第265章 群魔 圣山脚下。 一个人影从半空中突兀浮现,然后掉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是白松的声音。 白松刚在地面踉踉跄跄站稳身形,下一秒,又是另一道红头发的身影摔在了地上。 “您没事吧?”白松迅速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希娜抹了抹脸上的泥土:“呼……终于出来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居然和小郁家的白松,还有其它几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家伙被丢进了同一个副本。 在那个副本里,他们被一些“圣山神殿”里的学者所支配,一起关在小黑屋里。大家被一个关于构建本源力量的难题困住,只能夜以继日地翻书、实验、研究,每天都要完成工作量的打卡,完不成的人会受到恐怖的惩罚。 真是太痛苦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回忆那个场景。 好在身为永昼最机敏、最博学的智慧女神,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带领大家艰难地破解了那个问题后,他们终于从小黑屋出来了。不愧是她。 “希望接下来不要再有副本了……这是哪里?”白松正小声嘀咕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快快,亲爱的,给我一点阴影力量。我把你缺的也给你。” 墨菲:“你这样也不影响什么。” 克拉罗斯痛苦道:“不,我很需要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是熟悉的守门人和时间之神,这样说,失散已久的郁哥和安菲哥哥也会在附近了?白松顿时精神抖擞,四下寻找。 只见守门人旁边,一块蠕动着的色彩混淆的不知名物体发出微弱的声音:“哪位美人谁能……行行好……给我一个形状吗?” 不远处还有个全身灰色,像个石膏像的纤细少年。 嗯……那位是戒律神官么?怎么看起来这么支离破碎? 一眼望去,全都奇形怪状。 “……嗨。”希娜默默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冒昧的问一下,你们这是……遭遇了什么呢? 戒律的耳钉闪了闪:“您好,希娜小姐。我想我需要一些有关物质表象的力量。” “好、好吧。”希娜挪了一些力量给他,“戒律神官,你今天说话似乎多了一点人情味呢。” 随着力量补充,戒律的外观逐渐恢复正常,但对于希娜的问题,他未予作答。 不远处又走过来几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是温文尔雅的温莎公爵,他后面是雪白长发、紫色双眼的命运女神,再旁边是一位眼熟的外神——广袖长袍,手托卦盘的月君。 温莎一眼看见海伦瑟,奇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问,海伦瑟原本虚弱的声音顿时激动起来,在地面上快速地蠕动:“洞察,我亲爱的,是你吗?” “?”温莎根本不愿直视这滩东西,“你哪位?” “是我啊!沉帆之海的王,我曾经疯狂地追求过你,你不记得了吗?” “很遗憾,”温莎歉然道,“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并且现在的我对您毫无印象。不过我相信,即使是过去的我也一定没有回应过您的追求。” 海伦瑟伤心道:“难道你宁愿死都不想承认心里有我吗?” “阁下,我不介意给你一点你需要的力量,如果你闭嘴的话。” 海伦瑟从善如流:“那就让往事永远埋葬在我的心里吧。” 关于力量的交易进行了一会儿,他们看起来终于是正常的人形了。自顾不暇的海伦瑟慷慨地送给了方块四一些色彩,让他不再是诡异的灰色。但是这点色彩分量太少,远无法让方块四恢复到最初状态,他原本亮粉的头发现在是饱和度不足的柔和灰粉。 “其实还挺好看的。”海伦瑟赞许地点点头。 “嘻嘻。”方块四回他以一个天真活泼的笑容,看得克拉罗斯有点牙酸。 “你们还需要帮助吗?”月君缓步走过来。 克拉罗斯:“需要,看着给点吧,阁下。” “知道吗。”月君不动声色,“你现在的语气很像在乞讨。” “你则一定感到心中暗爽。”克拉罗斯摊手说,“没办法,打工久了,难免学会低声下气。” 月君环视一周,最后伸出手,点在了方块四额头正中。 缺失的脑子得到了补充,方块四的样子立刻变得不可爱了。 一脸冷漠凶恶的粉发少年狠狠拍开月君的手:“滚开!凭什么可怜我?” 月君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奇怪的语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方块四眯了眯眼睛,其眼底却是一片空白,显然他并没听懂这句话。 克拉罗斯:“好啦,好啦。难得大家又见面了,不如一起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风有点冷,他们抬头向四周望去。 景象奇异。 半明半暗的天空下,雾气渐散。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山脉。 “圣山……” 有人以喟叹般的语调念出这个名字。 ……走过一个又一个碎片链接而成的道路,接受迷雾之都的筛选、赋予和剥夺,直至来到此处,这座王国终于对他们展露了真正的核心。 黑与白分立两侧。 圣山的右半部分沐浴着明亮的阳光,草木熠熠生辉;左边一半则阴云密布,被混沌黑暗所包围。而他们站在山前明暗交界的灰色地带,日光与阴影暧昧不清的所在。 正前方是一条陡峭的登山之路,蜿蜒着隐入威严的高山之中。 不断有别的人出现,有的是熟人,有的是没见过的小外神,还有斗兽场里见过的面孔。大家保持了表面的和平,相互一问,都是一路上经历了几个副本,完成最后一个后被拉过来的。 “安息日的典礼要到了,它举行的地点是圣山之巅的永恒祭坛。远方的客人会前去一同观礼,这是刚刚经历的副本告诉我的。”发出声音的是美杜莎夫人,她抚摸着手腕间的绿蛇,这般说道。 “这是我们从一进入迷雾之都就知道的事情。”有人说。 美杜莎夫人妩媚一笑。 月君:“安息日的典礼举行后,动荡混乱的世界将归于和平宁静。”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谨,存在感极低的青年出声:“可以推测,此次‘安息日’过后,一直动荡混乱的迷雾之都也会归于平静。它将不再隐藏于永夜中,而是正式宣告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稳定的王国。” 迷雾之都蕴藏着许多原初的、高等级的力量,这是公认的。一路以来它又吸收了那么多外来客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一旦它掀开面纱,出现在永夜中,必然是个庞然大物,甚至有可能与那片永昼抗衡。 这意味着来到这里的人将参与永夜中一方新的、强横的势力的诞生。那时候,他们会分得怎样的一杯羹?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明知危险,却对迷雾之都趋之若鹜。 “来都来了,走吧。”对人们在交流的内容浑不在意,克拉罗斯吊儿郎当地向前走去,人们陆续跟上。 山脚下,草木芬芳,远处传来溪水的淙淙声。 海伦瑟伸了个形状模糊的懒腰:“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好像还真的对它产生了一点感情呢,我发现我很少回忆自己那片海洋了。”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脑科医生语调神秘:“长久地被规则明确、情感导向强烈的环境所侵染,容易生出归属感。” 有人若有所思。 这种认同和归属,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一开始进入迷雾之都,是遵循它的游戏规则,完成了几场淘汰他人的游戏,再后来则是深入一些碎片副本当中,与原住民们互动、进入他们的世界,了解这个地方的往事。可以说,他们是逐渐深入地参与到这个世界当中。 甚至,如果迷雾之都要稳定下来,成为一方势力,他们是不介意接受考验,然后留在这里的。 永昼的乐园里,不也需要很多掌权的神官吗? 上山的道路是混沌的灰。 克拉罗斯嘀咕了一声“总觉得有鬼”,然后审慎地迈出脚步,踏上石阶。 就在那一瞬间,山脉轰然震颤,脚下的阶梯,霎时间崩解为雪花样的碎片! 饶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守门人也不由得瞳孔一缩,倒映在灰紫色眼睛中的是无数呼啸的影子向自己奔袭而来的场景。 耳畔响起的是癫狂、绝望的笑声——- “那就好好看看,你所谓的爱,究竟带来了什么吧!”、 染血的长阶在安菲眼前化作纷飞的碎片——意志的碎片。成千上万道哭声、笑声和呼喊声同时响起。 那一瞬间,他看见无数个闪回的场景,鲜血和眼泪的泥沼里挣扎着的,尽是自己苦难中的子民。 其中一个场景里有他自己,那是一位神殿骑士残留的意志。这段记忆里,骑士目睹着神殿的小主人决然坠入了世界尽头的深渊。 号令响起,前面一半的骑士义无反顾地纵马跃入深渊之中,他们将不计一切代价追杀曾经的主人,直到他死去,或他们的生命尽数化作尘土。 目睹着这个场景,这位骑士心中首先升起的是无法向神殿交差的忐忑不安。 还有对小主人的担忧:他还那么年幼,再也无人保护,怎么可以孤身一人在那无尽的暗夜里奔逃行走? 再然后,甚至有隐隐的悲恸——对已死的,曾经一直陪伴着他们,也陪伴着小主人的骑士长。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安息日顺利举行、小主人下山游历之前,一切还是好好的。 这样的剧变之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然而下一刻,骑士这种复杂的心绪霎时间一片空白。 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惊骇和恐惧—— 小主人雪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那刻,整个世界的地面剧烈颤动,沉重恐怖的轰鸣声里,一道横亘半个天空的裂缝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 正文 第266章 群魔 危险! 一声凄厉急促的号角横贯整个骑士团,马嘶之声如洪流般响起,所有骑士调转马头,朝中央腹地方向疾奔! 地面剧烈摇动坍塌,漆黑的天裂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骑士在撤退的队伍中排在最末。 催动马匹的那一刻,一阵奇异的感觉突然笼罩了他的灵魂。他怔怔向前看去——他的同伴们还在向前飞驰,他自己的身体却好似陷入了永恒的静止。 耳畔消弭了一切声响,他又迟疑地看向自己。 剧烈的疼痛和这一刻才迟缓地降临在他的脑中。 他看见自己身着白金铠甲的躯壳与周围的地面、岩石、泥土、建筑、风和空气一同,被分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向后飘散远去。 记忆戛然而止。 最后一幅画面,裂隙之下,是无尽的黑夜。 而恐怖的湮灭和崩塌,又岂会止于这一处? 万千魂灵的记忆如万花筒中旋转的幻影,一同撞入安菲的心中,交织成整个世界的全貌。 那就像一个结构精美的积木被抽走至关重要的基石后会发生的事。 昔日广袤的世界,恢弘的土地,从那一刻起,自边缘处开始崩塌消解。骑士团、边境的王国、城镇,原野,一切都被这剧烈的波动所笼罩。 阴云翻涌的天幕下,无数人们尖叫着跑出居所,却流着血跌倒在奔逃的道路上,被黑暗所吞噬。没有跌倒的人用尽全力向前,却只是被潮水般的、毁灭的命运追上。 在世界破碎的时刻,没有人能幸免。 所有恐惧、无助、刻入骨髓的惶惑,如狂风一般灌注在安菲的胸中。 承载这些意志的混乱无章的力量,也进入到他的身体,于是那些彻骨的疼痛,他也用自己的身体感同身受。 ——这,就是你送给你曾许誓要深爱、要守护的子民的“礼物”。 这就是你的爱,带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闭上眼,再睁开,安菲继续向前走,纵然他眼中的一切已经朦胧模糊。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呢,你在干什么? 他的脑袋好像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想了许久才迟缓地记起,那时的自己正孤身一人在永夜的无数个碎片里逃亡,身后是追捕他前来的骑士团,有神殿学者帮助他们在碎片中穿梭。 有几次他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有限的生命里,还从没有这样糟糕过。 可他不能停下。 他不能跌倒在这里,他没有回头路。他还要去收拢所有遗落在黑暗中的碎片,然后,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故乡。 然后他会看到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一个永不会倾覆的乐园。 到那天,他才能返回圣山,才能告诉他们,自己已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他会回去的。故乡会在那里等着他。 于是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抱紧怀中的骑士头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可他不知道,故土正在自己的身后轰然沉沦。 安菲垂下眼,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悲戚的神色。 其实,并不是没有预感。 当他长大后回望来时的方向,却发现故乡早已杳无踪迹的一霎,当在永夜的碎片里,却看见故乡深处才会盛开的永眠花之时,一切往事都在眼前重现。漫长的纪元里,他总会想,当初离开故乡,究竟带来了什么。 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看见、体验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去遍历所有痛苦与挣扎。 那就当是命运对他的惩罚吧! 有些担忧似地,箴言藤蔓轻柔地缠绕上安菲的手指,用刚长出的新叶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我没事。”安菲说。 狂风骤起。 天空之上的眼睛遽然张开! 尘世的碎片里,饱含仇恨的哭声刹那放大百倍,撞入安菲耳畔! 猝然加重的痛苦让安菲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依旧目光平静,接受着这条道路加诸于他的一切。 一道冰冷的质问自天空下落,在灵魂中响起。 背叛者。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你凭什么不痛苦?凭什么不在意? “我痛苦了。”安菲说,“但又能怎样?当年我留下来,你就能永远不崩毁,不破碎了吗?就能找到永恒存在的道路了吗?今天,我因为过去的事情觉得痛苦、后悔,所有死去的人就能复生吗?” “都不能。”他坦然望向前方:“我再次降临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当年的事,究竟谁对了,谁错了。现在的赌局,谁赢了,谁又输了。” 那回答声无比沉冷又笃定:“——你输了。” 世界倒映在安菲眼中,唇畔浮现意味不明的微笑,他继续往前走。 世界继续沦陷,一声又一声,那是大地坍落的轰响。 “天呐,这是……什么……”白松的声音支离破碎,右手徒劳地抓着胸口前的布料。 太痛苦了。踏上山路的那一刻,无数情绪和力量一起袭击了他的身体。 绝望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了一段又一段,他看见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世界倾覆的过程。 同时,那些一同窜进身体里的力量和自身本来的力量无法融合,横冲直撞,又带来了身体上的痛苦。 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子上。 剧烈的痛苦里,视野都变成一片光怪陆离,他都无法确定一起上山的人还在不在。 “温莎?温莎?希娜小姐?守门人?你们在哪?” 温莎有气无力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近处:“闭嘴!没心情……听你叫唤!” 克拉罗斯也幽幽道:“附议。” “守门人也觉得很难受啊,看来不是因为我太弱了。”某个黑雨衣说道。 克拉罗斯:“不,我只是想起脏东西,心情变得很不好。” “都还在啊……那没事了。”白松已经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舌头,“就……就这样往前走吗?可是我觉得……再走就要死了……” 克拉罗斯叹了口气,难得听见他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这些都是过去迷雾之都的居民留下的碎片,里面有他们的意志也有他们的力量,接纳意志的时候自然会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接纳力量的时候,你自己原本的力量也会变乱。所以,保持你们自己的意志,然后消化外来的力量。体会得到吧?这些力量很难得。如果真的能坚持下去,等走完这条路的时候,你们就会变成真正强大的神明。嗯……这可比在永夜里拆碎片快多了,真是个好地方啊。” 听起来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但白松还是觉得很不应当。 他才二十三岁,在郁哥身边做混子的年纪,不应当和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神官外神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做一些送命的勾当。 他绝望道:“那如果坚持不下去呢?” “力量接不住,就本源破裂,死掉。意志承受不住,那就被迷雾的意志取代。大概是这样吧。越往上走压力会越大,现在刚开始,珍惜这段时间。”克拉罗斯说着,轻啧了一声,“如果我们死了,我们原本的力量就归迷雾之都了,如果没死,迷雾之都也正好靠我们消化完了这些因为太过执着,连它自己都没法使用的力量,它想得真好啊……” 暂时没人接他的话,大家都在无尽的痛苦里沉浮,艰难攀登着。如白松这样的,光是抵御痛苦就已经花去全部精神。其余人里,和他一样狼狈的也为数不少。永昼的其它几位神官则都还有余裕,戒律在运算,命运女神在思考,两位黑雨衣往彼此手心写字,交换了一些信息。 至于公认的实力最强的守门人—— 白松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只觉得是一片血光,他艰难地抬头,试图在纷繁幻影中看看前面的路,就见守门人鬼魅般的身影在山路上动了几下,抹了不远处一个人的脖子。 白松心中一惊,倒是看得清楚了一点。死掉的那人穿着黑色古板的西装,带了一副看起来很有学问的眼镜,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什么“果然是最原初的世界”之类的话语。 “这样心情就好一点了。”克拉罗斯拍拍衣袖,说。 “……” 白松现在很想念他的郁哥。 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想念的郁飞尘正在面无表情地上山。 台阶一级级走过,意志和力量的碎片流水般穿过他的身体。那里蕴藏着的是整个世界的痛苦。 圣山的手段和玻璃室还真是同属一家。 重温着种种激烈疯狂的情绪,将它们拼凑成完整的世界,郁飞尘想起了安菲讲过的故事。 成年的那一天,他许下了一个愿望,要去山下看看他的子民,要走到很远处,走到神殿统治的尽头。他想知道自己和神殿的存在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一个很浪漫,也很疯狂的愿望。神殿的老祭司听了也许会置之一笑,不相信他真的会走到那里。 后来,他真的去了。 他就看到,在世界的尽头,深渊吞噬着万物。那是一切的缘起。 再度回到神殿的时候,安菲会用决然的语气告诉老祭司,他要往那里去。他要去笼罩世界的漫漫长夜,而非在圣山维持光明。 所有人都要他不得前往。深知他必会做出的选择,老祭司的决断是,杀了他。 那时,天罗地网早已布下,没有任何余地。老祭司最后死在神殿前的台阶之上,杀死他的是他送给安菲的成年礼物,真理之箭的前身。 想来,少年时候的安菲,和后来做了主神的安菲,性格还真是一模一样。祂做出抉择后无人可以更改,想要的东西都要握在手中。 ——很有一种暴君特有的一意孤行,郁飞尘喜欢他这一点。 整个神殿骑士团包围了安菲,那应该是当时世上最强大的一支力量。怎样从他们的围杀下离开的,安菲只是一句带过。总之,最后他离开了,在深渊的边缘一跃而下。 而现在他所看到的,是安菲离开后,那个世界轰然崩塌的情形。 为什么会崩塌?在拉格伦的《黄昏·印象》里,一切已经被画出。 安菲根本不是所谓“圣子”、“神子”、“神的代行”。他是因人的请求世代降临在世间的真正的神明。 来到人世,对神来说,是一种降格。 人们无法与天空之上的神明进行真正的沟通,于是他们选择操纵神明在地面上的投影,以此间接拥有神明的力量。 当维系着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神明选择离去,坠入深渊,它的崩塌,就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了。 那画是黄昏时分,鲜血般的烈阳自天穹坠落,燃烧了一切。 它所画的是神明的诞生,可谁又能说,那不是神的离去呢? 结局在未开始时已注定。 平静地看着碎片穿过自己的身体,像狂风卷着雪花,郁飞尘没有什么变化。 他似乎没有因其中饱含的情感产生丝毫触动,那些混乱的力量也未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的影响,实话说,他本身的力量比这混乱得多。 他只是观看这个世界毁灭的过程。 恐惧,颤栗,奔逃,绝望。 对着这样的情形,他想,这是他们应得的。 人的一切都在毁灭,期待已久的场景—— 这样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的时候,郁飞尘微蹙了一下眉,他意识到这似乎不太符合一个人应有的道德。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参差不齐,他只需将其保持在较为平均的水准就可以说得过去。 只是,似乎确实有一种与先前不同的东西,在他身上渐渐苏醒。 是随着在迷雾之都愈发深入,还是随着与本源力量更多的接触,他不能确定。 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在不受控制地变化。 对着这些碎片,他不是用这双属于人的眼睛看,而是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一切,用俯视的心态。他好像在人世间的每一处,他用世上任何一个人一个物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挣扎和破灭—— 漆黑的山脉高耸,浓云低垂,天空上,巨大的旋涡如末日前夜,一切在郁飞尘眼中倒映成晦暗的潮涌。 那空无一物的黑色的眼瞳里,似乎渐渐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厌恶他们。不因为什么。他也平等地这样看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一切有形之物。 一种似曾相识的心态。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拉格伦的画里回溯时光的那天? 灵魂深处却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答,不是。 是在……更久以前。 作者有话说: 确认安菲真的不是人后。 郁某鹅终于可以说出心里话:我平等地不爱任何人。 正文 第267章 羔羊 安菲走在汹涌的、支离的的破碎意志之间,如同行于暴风雪中。 他一路走,一路看见天穹崩落,大地坍塌,海水倾覆,生灵死去。 他的存在完全无法慰藉已逝的魂灵,相反,它们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疯狂、绝望、尖锐,仇恨如鲜血爬上他们的眼眶。 走了很久,安菲往回看。见来时路已经湮灭。茫茫的碎片。哭喊、嘶吼、质问、大笑,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海洋。 原来圣山已不是那个圣山。现在的它是无数仇恨堆积而成的虚幻之物,然后呈现出故乡的表象。 安菲望向阳光璀璨的天际。 那枚始终注视着他的、山岳般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由单只变成了一对。人通常有两只眼睛,因此,那种凝视的感觉愈发强烈,它所带来的压迫感也比一只时更甚。 隔着一片潮涌,它的瞳仁里映出了安菲的影子。 上山的一路上,仿佛漫长的时光也悄然流逝,站在那里的人已不是那个晨曦中的露珠一样的、少年时代的小主人了。 风拂动永昼主神微卷的淡金色发梢,却吹不去祂一身的寂静庄严。 祂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你,手无寸铁。 可是,没有人会有勇气对祂拔剑。 故乡已不是那个故乡。而神殿万般宠爱精心教养出的小主人,和历经万古无往不胜的永昼主神,又怎会还是同一个人? 安菲自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以人类最常见的年龄计数,大约是二十五六岁时的样子,记不清了。 行走在无尽的世界里,他有千万种表象。 信徒和子民唯独爱慕他这般的模样,于是在乐园和神国,他以此面目示人。 其实,若真以人的年岁来计量生命,他早该化为风中的尘埃。 他活得太久了。 收回目光,安菲继续往前走。 天空之上,风起云涌。那一双眼睛悄然变化,成为三个。 万千碎片依旧涌向安菲的方向,其中蕴含的情感比方才更强烈,令人更加难以抽身。 世界崩坏的速度是在来到中部时才渐渐放缓的。 这是因为越往核心去,神殿越密集,力量的结构也越稳定。这是还在圣山时安菲就知道的。 祭司与学者们走出幽深的殿堂,念起晦涩的语句,成千上万的神殿支起一道力量的天幕,与毁灭勉力抗衡。终于,那剧烈的动荡稍稍止息,世界边缘从摧枯拉朽般的轰落变为被蚕食一般的消亡。 然而,人们并不会因此得救。 一个物件在开始损毁前,其内部必定早已满是裂纹。 一个残缺不全的世界,又岂能维持原有的规律?力量失衡的大陆,就像永夜中那些岌岌可危的碎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直接的毁灭放缓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灾难—— 不知何处而来的寒风呼啸着席卷了安菲的身体- 上山的路大约已经走了一半。碎片里的场景也在逐渐改变。走在路上,郁飞尘若有所感,往天空望了一眼。 还是一片漆黑混沌,但是其中酝酿的那股力量变强了。头顶上的那片天空让郁飞尘觉得压抑。世上能让他觉得压抑的东西并不多。 一片雪花样的碎片没入了郁飞尘的身体。那一瞬间,它放大,然后将他包裹。 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好冷。 ……这是哪里? 周围白茫茫的,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冰。白色冰冷到了极致的时候,像是一种蓝。 好冷。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僵直迟缓。自己的身体不应该这样。 等等,他是谁?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始终无法浮现,他的身体先动了,跪在地上,用冻伤发红的手指在积雪里笨拙地翻找什么。 ……他有个名字,是镇上的居民,半年前刚刚成年,在木匠手下做学徒。地狱般的严寒三天前忽然降临在这里,四周全是冰雪,城镇里全是冻饿而死的人们化作的亡灵。 沙沙,沙沙。他抬起头来,矮矮的篱笆围墙外,他的邻居面色惨白,浑身覆盖了一层近于蓝色的冰壳,在雪地里缓慢地爬行着,碰到障碍就迟缓地往另一边去。地面上的积雪碰到这具躯体,就变成了更加寒冷的坚冰。 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知道。他听过很多有关亡灵和灾难的故事。 太冷了,他血液的流动在渐渐停止,手臂的动作越来越不听使唤。他必须找到可以点燃的东西,然后…… ——然后生火,生一堆温暖的火,这样,他就能活下来了。 活下来……他就能得救。 想到这里,他本已迟钝麻木的动作中注入了新的勇气,双手疯狂地在雪堆里刨挖,仿佛忘却了严寒。 安息日,安息日,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安息日过后,神明的福音遍及整个大陆,一切异象都会消弭,一切灾难都会止息,不是吗? 想着神明的福祉,他终于挖到了想要的东西。 ——三捆厚实的稻草,还有稻草下埋着的木柴,它们还没被寒气浸透。 他欣喜若狂地笑起来,抱着它们跌跌撞撞往木屋里去。 木屋有墙,是唯一的风没有那么大的地方。他还有三根火柴。火柴点燃了一捧稻草,稻草引燃了木柴。温暖的红光亮起来。他没有那么冷了。 身体从僵硬变得轻盈,像一场美梦,他虔诚地闭上眼睛。 神明,您真的在眷顾着您忠诚的子民。 喉咙似乎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为了醒着,他的手指在膝上迟缓地敲打神殿举行典礼时的圣歌的节拍。据说,安息日上也回荡着这首圣歌的节奏。 火渐渐小下去了,他又添了稻草和木柴,温暖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火光里,他好像看见一道朦胧的影子。 那道影子穿着雪白一色的衣袍,有让人心生温暖的金色的长发,好像在越过火光温和地看着他。 他立刻颤栗起来,心中想起神殿对神明的形容,想起参与了安息日的盛会的同乡激动人心的描述。他们说过,神殿的主人就是这个样子——神明就是这个样子。 是啊,除了怜悯众生的神明,还有谁会在如此绝望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呢? 火又小了,他将所有的木柴都堆上去。这次,他清晰地看见那双平静的双目,像曦光下的湖水。 您是……来救我的吗? 双目蓄满泪水,他朝那火光中的神明伸出双手,他看见神明好像也向自己伸出手来——可是他却只触碰到炙烫的火舌,而没有牵住神明的衣袖。 火又要熄了。 随着火焰越来越小,神明的影子也渐渐变得缥缈。 他痴痴笑起来,看着自己因为触摸火焰而烫伤溃烂的手,他已经知道了接近神明的方法。 他用这满是伤痕的手生生抱起还未熄灭的木柴,如同抓住神明的福音。他把它们放在木屋的墙下,将最后一捆稻草散开堆在火焰周围。 大火轰然烧起来。 点燃了所有稻草,点燃木屋的梁柱,点燃四面的墙面。 在这铺天盖地的烈火里,他终于看清了神明的脸。 那样美丽,那样神圣,那样岑寂。神明就该是这样,所有疯狂的爱慕和信仰都应归于祂,只要祂向自己伸出手—— “救……我……” 他往火中走去。 灼烫着,眼前越来越亮,那光芒将整个世界都湮灭了。就该这样,神明就该在光与热的最中央。 神明就在他前面了,再走一步就可以碰到。再走一步…… 他伸手向前走出那一步—— 手指却穿过神明的身体,只碰到不存在的虚无。 火光里,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燃烧的梁柱轰然坍落,将他的身体砸向地面。 他只觉得痛苦,无尽的痛苦。 无所不能的神明,你分明就站在那里,却为何不给我你曾许诺过的救赎? 为什么? “不……” 安菲怔怔伸出手,他想牵住这孩子伸向他的手,想带他离开这片火海,离开这寒冷的死地。可他伸出手,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他只能看他点起一片狰狞的火海,然后葬身其中。 为什么不能保护他? 为什么救不了他? 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你不在。 当你的子民最迫切、最虔诚地祈求着你的拯救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在永夜。 你不在他们身边。 点起火焰的人大笑着倒在火中,眼前一片血色。烈火吞噬了一切。他永生不得拯救! 生命终结于末路的最后一眼,他终于看清神明眼中的神情,如此悲戚。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他只感到刻骨的寒冷,刻骨的绝望,刻骨的仇恨,刻骨的……愤怒! 碎片终于远去的那一刻,冰冷恨意涌上心头,郁飞尘的本源刹那颤动。 他将其生生压住。 原来,在身体和精神所能经受的一切痛苦之外,还有一种如此疯狂的痛苦。 ——在被背叛之时。 郁飞尘看向前方,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晦暗冰冷。本源力量流淌,一把漆黑如永夜的长剑自他手中化现。提剑在身侧,他直面纷至沓来的千万个仇恨的亡灵,向前走去。 天空愈发压抑。 安菲俯身,手指抚触过烈火烧尽后的子民的骸骨。 然后,它们像风一样散了。 可是,仇恨又怎能如这般消散? 他向前望去,魂灵的碎片如汪洋。他知道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是不得拯救的所有人。是未被回应的呼喊,未被听见的祈求,是破灭的信仰,应在而未在的神明的幻影。他将去聆听每一个人,而他无法拯救其中的哪怕一个。 他们因信仰他永堕火海。 安菲继续向前行去。他神情依旧平静,姿态毫无畏惧。 可当日光落在他的脸颊,在神明的右眼,一滴如血的泪珠,缓缓坠下。 天空上,十数只连成一片的眼睛缄默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像是一声叹息。 你看,你输了。 正文 第268章 羔羊 你输了。 因为你好像……真的爱着你的子民。 所以你会痛苦,你会愧疚,你会动摇。 假如你的爱还没有那么深刻,那么在登上圣山之初,你的意志就会因为目睹了自己被教化、被雕刻的过程而崩溃破碎。 但你不是,所以你才能走过那条路来到这里。而在此处等待着你的——会是比先前残酷一万倍的内容。 所以,你注定不会赢。 没有人会比故乡更了解你的魂灵。 雪白衣袂拂过染血的长阶。 安菲能够理解,为什么当初墨菲去了一趟迷雾之都后会坏掉了。 毕竟现在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自己的面孔了。 又一个子民剖开心脏向他祷告祈求。而他只能看着他坠入苦难的地狱。他走在尸山血海之上,人人都向他伸出手,而他只能往前走。 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他的衣摆,他的脚踝,他的长发。 他们要把他拉下去,要与“祂”一同永堕死海。 一声轻轻的叹息。 安菲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一线鲜血自伤口处流下,腕间的箴言藤蔓蠢蠢欲动伸向那里,却被主人用两指按住。 “你只能喝一点儿。”安菲说,“这是给他们的。” 藤蔓抗议地抖着叶子,眼睁睁看着血滴落在长阶之上,一个溅开的形状。 随即是更多滴,安菲一路走,鲜血一路流下,与他们的鲜血不分彼此地交融。 在斑斑血迹之间,神明垂眼看着一切,眼下一道殷红的血痕,恍若一幅圣洁又森寒的画像。 “这是我的过错,我知道。”安菲轻道,“我回来了。都交给我吧。” “把痛苦都交给我,让我代你们承受,然后……你们就再也不用哭泣了。” 淡金色的意志如温柔的羽翼展开化为有形之物,笼罩了这片天地,将每一个仇恨的碎片都纳入其中。 神明的意志包容了每个人的意志,要把他们带往安宁的天国。 使逝者安眠,亡灵消散,平息世间的混乱与痛苦……本就是“安息日”的内容。 被安菲的意志纳入其中的片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仇恨的宣泄口,所有碎片陡然爆发出剧烈的反抗,如千万把利剑刺入那神圣的意志之中! 不被信仰的神明,你已失去昔日的权柄。 天空上,连成一片的眼睛,个数再度增长,几十只巨大的眼睛向下注视着安菲。天与地之间,一股无比庄严沉凝的气氛悄然升起,压向那雪白的身影—— 安菲咳出了一口血- 日光酷烈,荒漠一望无际。 跋涉的旅人总能看见天边浮现一座恢弘神圣的城池,神明的衣袂在其中飘拂。 于是他们努力前行,拼尽全力。 城池和神明却始终在遥不可及之处。 倒下去的一瞬间,他们终于明白,那不过是一座海市蜃楼。所谓神明并不比火中的幻影更真实。 既然事实并不如此,祂为何又要他们相信神爱世人? 这样的碎片,郁飞尘去经历了很多个。从信仰到仇恨的过程,他也体会了许多次。 他想形容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因为他发现,它比先前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更能让自己感同身受。 爱?恨?背叛?都不对。 一个词突兀地出现在了郁飞尘心中。 丢弃。 ……被丢弃。 这个词语浮现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茫然。难道这个词曾与他有什么关联? 也许吧。没什么。 不得反抗,无法挽留,只有仇恨。他不喜欢这些人,他们太软弱。 换成他自己,不会这样。也许。 ……不会。 碎片偏偏愈发疯狂地向他涌来。 烈火里,洪水下,死海中,他们声嘶力竭呼喊神明。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神明的模样,每个世界都有关于神明的信仰。 血与酒混合着流淌在下水道。黑暗的小巷里,气味污浊,满身颓丧的白袍先知摔碎了仅剩的神像。 “神……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神就是妓女,神就是娼妇。” 先知身后,堕落的城池里,传来亡灵与妖魔纵情欢乐的声音。 “神……就是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真吵。 手指按住剑鞘,另一只手拔出长剑。 尖啸的碎片在剑刃上撞成两半,破碎的情绪还是传递到他心里,密集的碎片也并不是一柄长剑可以阻拦。 他能斩断的是力量而不是意志。所以,那些绝望的哭喊还是会在灵魂中回荡。 ……令人作呕。 那就不用这样的形态。 长剑随着他的意志变化,毫无滞碍,他控制它如同操纵身体的一部分。 本源力量化作丝丝缕缕混沌的黑色气流盘旋在郁飞尘身侧,细看去,那质地竟如同世界破碎时的裂隙一般。 触及它,幻象刹那间支离破碎,挣扎痛苦的人们的身体扭曲畸变,相互绞缠成一片混乱的汪洋。 其中饱含着的情感也以更激烈的形式混合,变为极致纯粹的痛苦和癫狂。但是,终于不再是连贯的一段段被背叛、被丢弃的情绪。 这样就好。 他真的……不想在这里。 往前走,厌倦的情绪在微阖的漆黑眼瞳里蔓延。力量再度暴涨,向他席卷来的一切碎片刹那被绞为漫天尘埃- 烟尘在安菲面前飞散。 他抬起手背抹去唇畔血迹。脸色略带苍白,其它都还好,没有伤及根本。 “过去的所有纪元里,我身边没有别人。一路上,你所有的障碍都是为我一个人所设。”安菲道,“想来,也是在他现出本源的那次,你才忽然发觉这件事吧……” 手指穿过细雪般飘飞的碎片。 突然被另一种强横力量绞散后,它们混乱到了难以言表的程度。 “那天,黄昏时候,他就在我怀里……什么都没留下。” “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恨你?” “但是,”又一滴鲜血自他眼中流下,压低的声音,像风一吹就会散的呢喃,“你不知道,他其实……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我身边。” “所以,是你输了。” 金色意志重新笼罩了碎片。 这次,不再完整独立的亡灵们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暴起反抗。过往记忆变得混乱,不再能拼凑起有始有终的仇恨,它们本能地被那安宁的意志所吸引,不由自主追随它而去,赴往永恒安宁的梦乡—— 力量被摧毁,意志也消解。最终,它们化作星星点点,散入圣山的云雾中,再无声息- “真想死。”一个黑雨衣气若游丝地说,“老板是不是欠迷雾之都钱了?它怎么不直接把我杀了?” “我已经够痛苦的了——”希娜捂脸,“我真的不想恨永昼,恨老板啊——” 身临其境地被带到迷雾之都居民曾经的记忆里,一次又一次被神明遗弃,那种恨,那种癫狂,在自己心里怎么就莫名其妙投向老板了??? 去过迷雾之都的人都会被灌输强烈的对永昼的仇恨,现在他们每个人都体验到了。 一路走来,只有墨菲的状态相对最接近正常。这不仅是因为他确实是永昼里最强大的神官之一,还因为仇恨永昼这件事,他已经有过经验——不会再崩溃,尤其是在克拉罗斯面前。 “守门人,我怎么觉得你也受到影响了?天呐,难道以前都错怪你了?难道你对永昼还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爱吗?”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想起过去的事情,哈哈……”克拉罗斯的语气很像在转移话题,“嗯?脏东西好像少了很多,去哪了?等下要去把小方块捉过来问问。天气好像变坏了。” 狂风大作,以他们所在的道路为界,光明的那面愈发光明,晦暗的那面愈发晦暗,意志铺展,力量涌动,似乎两边都有很高级的事情在发生。 感受着整座圣山上发生的变化,守门人目光深深。 “嗯……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手段,毕竟,都是最强的嘛。可是,迷雾之都好像也很自信的样子……啧,总感觉有些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而他们这边只有平平无奇的路途,靠自己顽强的意念对抗着该死的碎片们。 克拉罗斯:“不能参与重头戏的感觉真不好。” 白松幽幽道:“……习惯就好。” “。” “唉,不知道郁哥在做什么。” 长阶上,郁飞尘平静地看着那些意志的余烬被另一种意志所消解,隐入黑暗。所有声音都消失,什么都没有了,混乱与疯狂的情绪也渐渐不复存在。 世界确实应该安静一点。 登山的长阶再也没有阻碍。郁飞尘兴致缺缺地看过这条长路,看过愈发压抑的天空。 面无表情的脸上,眼帘微垂,厌倦之色尽显。本源力量没有收回,在周身继续盘旋。 好像不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想法了。 想让这座山,整个迷雾之都……还有外面,全都安静下来。 暂时不要这样。 保持平均水准的道德,然后走完这条路,去到山巅。他还要去和安菲见面。 只是—— 感受着自己的心脏,郁飞尘淡漠地想。 走在圣山的长路上,他好像很难过。 正文 第269章 方尖碑 天空一片黑暗,一种力量在其中积蓄。郁飞尘能感到那力量并不弱于他的。安菲曾经提过,迷雾之都拥有一样能够处决他的权柄,就是它? 不以真正的力量直面敌人,而是藏在暗处试图扰乱意志。郁飞尘只觉得它藏头露尾。 一路上他的体验并不算好。但他想安菲可能更要痛苦得多。毕竟,那个人还在意这个地方。 ……很在意。 沿着山路越往上走,那些在人类的标准中被划分为负面的情绪,越是涌上心头。 冰冷的火焰在灵魂背面燃烧,侵蚀着理智的边缘。 好像来过这个地方,在梦中。 环视着周围的景物,每一个细节都恍若相识。这种感觉在他第一次踏入安菲的暮日神殿时也出现过。 他好像记得这里的一景一物。就像曾经无数次在这条长路上行走,在草木间驻留过。天空与地面之间,风曾经吹拂过他,他应该要有许多关于这地方的记忆。 但是,那绝不会是什么平静愉快的记忆。走在这里,他只感到压抑。 他同安菲说过对暮日神殿的熟悉。安菲那时微笑说,你是乐园的成员之一,也就是我的神国中的一部分,暮日神殿的一部分,这不奇怪。别的许多信徒也有这样的时刻。 ……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在迷雾之都也会这样? 他确信自己绝不会是迷雾之都的成员或信徒。 但是,真或假,也不必再追问了。 操纵与欺骗一向是那位神明驾轻就熟的手段,他从一开始就明白。 难以呼吸。 越往上走,越不能控制自己。遮天蔽日的高山向他压来。那种感觉不是迷雾之都强加给自己的,而是由内心生发。 眉峰微蹙,一向无悲无喜的眼瞳里,浮现出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终于,山巅将近,郁飞尘也看见了上方影影绰绰的建筑。 建筑越往山顶越密集恢弘,直到最高处,它们层层相依向上,簇拥着一座洁白的高台。 雷霆轰响,混沌的万物里,只有那座恍若永恒的高台熠熠生光。 那就是永恒祭坛。安息日到来的那一天,络绎不绝的人群会登上高山,走到祭台之下见证这场神圣的典礼,他们把这一程称为“朝圣”。 现在,他也要走过朝圣的道路了。 前方是一个立柱连成的拱门,是历经漫长岁月才会呈现的朴旧的白色,表面有时间的痕迹。 这是神殿的某一个象征性的正门。跨过去,就算正式步入神殿的地界。 这些认知是哪里来的,郁飞尘不知道。 穿过拱门会是一片永眠花海。神殿的外围全是永眠花,不意外。安息日总是设在它们盛开的季节。 他走过门下。永眠花气息迎面而来。 步入神殿,应觉得它庄重、肃穆。嗅到永眠花的香气,应感到平静、安宁,如同进入甜美的睡眠。 但郁飞尘并未感觉到这些。 天幕晦暗,走过那道门,盛放的永眠花最高到了人的胸口,雪白的长瓣次第涌动如汪洋,那气息会让人忘记自己的存在。 郁飞尘的目光静默冰冷如渊海。 在永眠花海的小径里向前行去,在每个分岔口选择想走的方向。他莫名想,花海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枝叶和花瓣依次拂过了他的衣摆,香气浸润了一切。当他终于看到前方一座静静矗立着的、雪白的方尖塔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只是想,原来是它。 塔身上什么都没有,它就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呼吸般起伏的花海里,一座寂静的塔。那种美过于缥缈、也过于孤寂,是最有灵性的诗人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 回过神来时郁飞尘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塔下。 伸手触到方尖塔那亘古以来都冰冷如许的表面。这一定是一座墓碑,他想。 ……谁的墓碑? 为什么,他会觉得怅惘? 他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塔壁上,闭上了眼睛。远远看上去,像是试图听见它的呼吸或心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它。 可是这历经万古的静穆的碑塔,又岂会为现世中的一个人所动? 永眠花的香气里,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浩瀚的天与地像云烟一样环绕着他。郁飞尘向下坠落。 ……好像又被共振带进去了。 但是这次,周围却是无比明亮清晰。触感如此真实,没有一丝一毫附着在他人视角上的陌生感。 他看见自己穿着旧银色古老的盔甲,半跪在一座雪白的高台上。风中全是鲜血的气息,地面遍布血迹,汩汩的鲜血沿奇异的纹路向外蔓延。 它们将化作浩瀚的意志笼罩整个世界,带来长久的安宁和平静。 啪嗒。一滴血落在地面上。他沿着血流下的方向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皓白的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斜着划在手腕上,鲜血从这里流出来,极致浓烈的红与白,如同触目惊心的油画。 他抱着这个流血的人,让他能靠在自己的胸前。 是一个金发的少年。 柔韧温热的躯体,熟悉的触感。呼吸的力度很虚弱,胸脯微微起伏着,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缓慢。 血已经流尽了。 “我……”他的声音听起来随时会消散,“我好像……做完了我该做的。” 郁飞尘静默地看着他。 那双含雾的绿瞳温和地看着山下的万物,到最后,目光才转向了抱着他的人。 四目相对,也许他要对他说什么。 一些无关别人,无关这个世界,只是他们之间的对话。 郁飞尘托起他,让他离自己更近,好听清他的话语。 怀里的人似乎在笑,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那少年只是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灿烂。 远山绵延,风带来神圣的祷歌声,山下传来人群的欢声笑语。 永恒祭坛上,一个人死去了。另一个人还活着。 活着的人沉默着,他撕下一条白色的衣料,一圈又一圈缠上那人纤细的手腕,一丝不苟地将那道深刻的伤口处理妥当。 然后就那样抱着他,直到日暮黄昏。 山下的人们散去了,圣山归于寂静。世界上只剩他一个。 他的生命还有很长。 暮色里,他低下头,看见那人安静的面孔。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不想再遇到这个人。 放下手指,后退两步。仿佛大梦初醒,郁飞尘用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并非身着盔甲,也并非身处高台,他还在去安息祭坛的路上,而活着的安菲还要在那里等着他。 绕过这座碑塔,道路继续向前。在洁白的石阶上走过一个转弯,另一座方尖碑撞入眼帘。它立在一片神殿的断壁残垣前。 郁飞尘从碑下经过。 昼夜倏忽交替。他还是身着旧银色盔甲,抱着一柄长剑,站在永恒祭坛最边缘的一根神柱下。站在太阳投下的阴影里。 他看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影一步步走向祭坛最中央。 能走到最中央,意味着神子的意志已经足以笼罩整个世界。也意味着他将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献祭给这座高台。 这些年来的安息日,他就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一次比一次走得更远,这一次,终于走到了最后。 也许他应该感到轻松。因为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差,没有任何一件事没有起过冲突。 但是,看见那人的身体如同跌落的白蝴蝶一样倒在祭坛中央的血泊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情绪。 走近,郁飞尘俯身把那人抱起来,轻得像一把握不住的雪。 他看着这人的目光一直看向山下的万物,看向无限高远的天空,直到绿瞳渐渐消褪了昔日的光彩,缓缓闭上。 真不想承认这个事事独断专行、信念毫无意义,并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是自己的“主人”。 最后时分,阖着眼,那人轻牵住了他的衣袖。 “谢谢……一直陪着我。” 郁飞尘沉默着回握住他的手。 原来还是希望这个人能一直在。 雪白的衣袂在风中垂荡,昔日淡金的长发都被鲜血沾湿了。他抱着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新立的墓碑下。 如果重来一次,他想。 他会对他好一点。 回环的长廊后,又是另一座碑。 一代又一代,神殿有过许多个他们称之为“神子”“小主人”的人,最后他们都死在永恒祭坛上,葬在一座方尖碑下。 郁飞尘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用力量去毁掉或隔绝这些东西。他能毁掉迷雾之都所有的意识碎片,却唯独无法阻挡一座一座方尖碑下埋藏着的回忆。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不可能,任何存在都会在本源的世界里留有痕迹。 在不知第几座方尖碑前经过,看着又一个人在自己怀中流尽鲜血死去。郁飞尘心中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念头。 这些记忆不是迷雾之都强行加诸于他的。它们来自他本身。 他想起那一天,迷雾之都的一个碎片世界里,他和安菲一起坐在藏书室的角落。那是安菲看着泛黄的典籍,目光有些出神。 “我还想知道,那些墓碑下,埋着的究竟是谁!” 埋着的是谁?留下的是谁? 他是谁?你又是谁? 郁飞尘默然看向那无名的碑刻。绵延不绝的黑暗中,它像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诉说。 他往前走。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但是,一切好像还没有结束。”金发的少年用眷恋的姿态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大多数的记忆里,他们的关系都像这样,并不坏。 有那么几次,那人在笑。沾血的手指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要难过啊。”声音像是叹息,“我愿意的。” “……你要活着。” “不知道以后,我的子民会怎么样……替我看着好不好?” 也不会总是在笑。 有一次,他看着他,雾气弥漫的绿瞳里流下眼泪。 “要记得我。”他说。 有时候,他又会别开眼,嗓音淡淡:“……忘掉我吧。” 余温尚存的手指牵住他的手,金发的少年往郁飞尘怀里贴了贴。自然,他碰到的只是冰冷的骑士盔甲。 “你身上好冷啊……”说着,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去抱住他。 ——像是要用最后的体温去温暖他。 永眠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一路的墓碑是无穷无尽的梦魇。走进这里,像走进内心的万丈深渊。 死去的人每次再出现都忘记了一切,而他还要继续向前走,等沉眠在方尖碑下的神明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后,看着祂又一次死去。 他就那样看着。 看着神明解救所有人却不解救自己。 看着祂用鲜血弥合这个日光下苍白虚伪的世界,看着祂为现世一切子民留下一个平静安宁的国度,却留给他一座冰冷洁白的墓碑。 是冷的。 漫长的一生,从开头就注定了结尾。到最后能回忆的,仅有那一丝带血的余温。 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在神殿,还是会穿上骑士的盔铠。因为那个人的轮回还没有终止,那个人选择的道路还没走完。 所以他会一直等。 直到不需要再等的那一天。 山巅将近。 郁飞尘蓦然回望来时路。讳莫如深的天空下,颓败的神殿中,千百座墓碑静默矗立。 每座碑下都埋着一个人。 那个认不清人脸的旧毛病,直到现在也没有好转。 所以,每座方尖碑下埋着的那个人,在他眼中—— 都长着安菲的面孔。 正文 第270章 无尽 抬头看,无数只眼睛连成一片,布满了整个天幕。 阳光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下视的目光组成的阴霾。 安菲在方尖碑的丛林中向上缓缓行去。他熟悉这里,也记得每一座碑刻的位置。十几岁的时候他会做梦,梦中,他总是走到这些墓碑下,倾听它们的声音。 它们一定要有话对他讲,只是,他从未听明白。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关于它们的全部。 流尽的鲜血,注定的死亡,还有最后一刻看向的人,握紧的衣袖。冰冷又温暖的怀抱。 冰冷的是盔甲,温暖的是血液。 接连不断的幻境里他总是会安心离去,在骑士的怀中。 下一次,他们会在神殿再相遇,如同永恒的誓言。 而那一次又一次的死去,就是你无穷无尽的命运。 他们信你为神,所以你应当受难。 世人爱神,所以,神要爱世人。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刻在你灵魂深处的话语,还是没有改变…… 手腕上忽然传来的紧缩感唤回了一点清醒的意识,安菲看向自己的手臂。 万千个流血死去的重重幻影里,他看见真实的自己的身体——在那手臂上,出现一道深刻的割痕。 没有刀划过,它是自己出现的。 因为,这就是……你该做的事情。 缠在手腕上的箴言藤蔓竖起,叶片支棱,向天空上的眼睛做出一个充满敌意的进攻姿态。 “你打不过。”安菲抚了抚它,温声说,“这是和你同类的最高层次力量。” 藤蔓不听他,继续用小得可怜的身体和整片天空的眼瞳状物体对峙着,叶片发出威胁的沙沙声响。安菲一笑,继续前行。 箴言藤蔓拥有的是一种极为稀有的力量,它可以辨别人们的话语何为真,何为假。 这种力量再高一个层次,就可以审判何为对,何为错。 当然,它还可以更高。 安菲身上的第一道伤口是在路途走了大半时出现的。从那以后,每走过一段路,就会有一道深刻的伤口在身体上割下,到了路途将尽时,每经历一次死亡,它都会多出一条。 到最后,每走一步,就有新的伤痕划下。 站在圣山最高处,安菲回头,看见自己的鲜血淋漓一路,落满了长阶。 你感到痛苦。 你感到愧疚。 你仍爱故乡的子民。 那么,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到底什么才是命运赋予你的使命。你就要去那样做。 就像——曾经千万次做过的那样。 安菲继续向前走。 灵魂和身体仿佛已经分离,支配着他的是一种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外界的力量。他好像不再是自己,却没有反抗的欲望。 雪白的衣袍下摆拂过地上的斑斑血迹,神明再次步入洁白的永恒祭坛。 血液滴落,从永恒祭坛的纹路向外蔓延,祭坛里,天空上,有一些东西被这血液渐渐激活,上下一同涌动着。安菲一路往祭坛最中央走去,而在他的血迹里,疯狂地生长出无数灰黑色的藤状物,细细密密,像人的血管经络一般。细看去,那竟然不是藤蔓,而是相互勾绞的锁链,锁链上密密麻麻刻着人眼纹路。它们与天空上的景象遥相呼应,全都满含恶意地注视着安菲。 箴言藤蔓弓了起来,与它们对峙,它也在吸收着安菲手腕上流下的血液,但这比起落在地面上的,可以说微不足道。 一步,又一步。 万千目光的注视下,那双朦胧的绿瞳眷恋地阖了阖。他看起来很怀念这个长久未见的地方- 登山的路终于走完大半。 太长了。 路旁的巨石下有个人在远远地看着郁飞尘。郁飞尘发现了他。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一身古板的套装,脸上的笑意似曾相识。更远处还有几个,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用相同的目光审视着他。 阴魂不散,郁飞尘想。 迷雾之都一直在矢志不渝地针对安菲,但玻璃室的鬼牌却似乎对自己更感兴趣。 郁飞尘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有事?” “……”以为他已经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来观察外界,没想到会被发现的鬼牌略带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掩去尴尬后,鬼牌礼貌地朝他打了个招呼:“为我不礼貌的窥探向您道歉,尊敬的阁下。我是鬼牌021,我们曾经见过。您的意识居然还清醒着。这真的让我很惊讶。” “所以?” “呃……”鬼牌021说,“虽然不知道您究竟看到了什么,但那一定是极度绝望与仇恨之物,这座圣山只有这类东西。它一定比您曾经在我们的首领——鬼牌一阁下那里体验过的要厉害得多吧?能否告诉我,您凭借什么维持着正常呢?” 淡漠的眼神扫过鬼牌021。 “然后让你们知道,得到我的力量后该怎么控制它?” “不不不不不,”鬼牌021慌忙道,“仅仅是出于……嗯……对知识的好奇,对,是这样。” 郁飞尘不说话,鬼牌021的神情愈发显得尴尬。 “但是,尊敬的阁下,您难道不感到痛苦吗?”终于,他挤出了一个问句。 郁飞尘:“不痛苦。” “为什么?” 余光里,雪白刺目的方尖碑依旧在视野里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死去的人,流下的血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郁飞尘的话不像在回答鬼牌021,反而像是在告诉自己。 “他们和我没关系。” “啊……”鬼牌叹气,“所以说,您真的很值得研究。” 说着,他朝郁飞尘走过来,意志的触角也探向郁飞尘本源的方向。 郁飞尘目光中刹那现出厌恶。 下一刻,鬼牌021的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整个人的身体灰飞烟灭。 冰冷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其它鬼牌。他们对视一眼,纷纷向远处掠去,却在下一刻同样被不可直面的毁灭力量抹去。 终于安静了。 ……安静了吗? 为什么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为什么这个地方……还没有毁灭? 手背上青筋浮起,几乎耗费了所有意志,郁飞尘才把接近暴动的力量生生按下。 圣山要摧毁安菲的意志。 而玻璃室要得到他的力量。 ——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失控。 同样,他相信安菲的意志也不会被圣山所摧毁。 圣山把所有底牌用尽的时刻,就是它最核心的力量现世的时候——也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安菲拿回它的时候。 祂来到此处,就是要一切力量都归祂所有。 郁飞尘继续走。 安息日的歌谣还在回荡。 人们还在欢笑庆祝。 血还在流。 流下来,向外蔓延出去。染红了整个祭坛,像火,像落日时的火,烧红了他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怎么会有那么多次?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看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为什么不带他走? ——因为他愿意。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抛弃在永恒祭坛上? 弥天的血色在郁飞尘眼前呼啸而过,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力量、他的意志,他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只有仇恨,只有绝望。 那不是你。也不是他。 醒醒,你不能—— 意识艰难回笼,终于渐渐清醒的时候,郁飞尘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是它刺痛了他的掌心。 视野尚不清晰,他把它拿近,才能辨认出眼前的物体。 那个破旧的,不精致、不完美、不对称的金属兔子。 一红一黑两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无辜。仿佛送兔子给他的那个人。 小安菲。 模糊的记忆浮现出几个片段。 那个金色卷发的小安菲送兔子给自己,是为曾经把他丢在乐园的那件事而道歉——他居然会道歉。安菲曾经丢下他,但后来这个人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永恒的神明不会再为圣山死去,也不会再离开他。 所以……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要登上这座山,去帮安菲拿到想拿到的东西而已。 绝不会是像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死去。 不会。 深渊般的阴云之下,空无一物的漆黑瞳孔里,似乎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人的神采。 郁飞尘缓慢地把兔子放回。 长阶已到尽头,他也终于看清乌云里翻滚着的东西。 那似乎是……很多眼睛。 天空那么大的一团眼睛,有大有小密密麻麻,很难见到这么诡异的场景。 没来由地觉得厌恶至极。 一步一步登上雪白的祭坛。鲜血的气味像幽灵一样扑面而来。 郁飞尘略带茫然地看着祭坛表面。 鲜红的血液淌满祭坛的纹路,层层叠叠的符文最后组成圣山神殿的图腾。 无尽永眠花簇拥下,一轮永恒的烈阳。 安息日的钟声陡然敲响。 肃穆钟声里,郁飞尘沉默着向前看去。 他看见淡金的发梢饱浸了鲜血,曾经雪白的衣袂上血迹斑驳。永恒祭坛蔓生出罪与罚的锁链,缠缚着中央的神明。 神明并不为锁链所苦,祂放任它们饮啜自己的血肉。 带着慈悲的,寂静的神色,神明即将走到祭坛中央,祂的道路绝不轻松,因为血实在流得太多。 似有所觉,祂抬眼,祂看到他了。 对视之时,一个温和的笑容在神明唇畔浮现。你来了,祂用目光这样说。 下一刻,如释重负地,祂阖上了眼睛。 然后,在郁飞尘的面前,祂向祭坛最中央的血泊中倒去。 ——就像曾经成千上万次发生过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扣1查询小郁此刻精神状态。 正文 第271章 朝圣 安菲虚弱地喘了一口气,手指和掌心按住祭坛表面,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但这换来的只是永恒祭坛更加贪婪地吸取着手心流下的鲜血。 神明挣扎起身最终却还是沉沦的画面,凄美得像一只在泥沼中摇曳的白蝴蝶。 以神明的鲜血为媒介,圣山上下的力量更加雄浑庄严,雾气里阴影涌动,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以生换生,以血换血。从来如此,从没改变。 那一霎,所有过往在郁飞尘眼前一一重现。 视野是鲜红的翳色。 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了。 恐怖的,毁灭的气息,在山巅陡然升起! 安菲的神情霎时一变,长眉蹙起。 “小郁!”低哑的嗓音匆促喊出这个名字,下一刻就天旋地转,他被郁飞尘死死锢在了怀里。 感受到那股力量里蕴含的毁灭意味,安菲伸手抓住郁飞尘的手腕,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抬头看,因失血而模糊的视野里,只看清一双深渊般冷漠的黑瞳。没有任何理智存在的迹象。 安菲怔了一下。 “小郁……醒醒。小郁?” 好像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听不清了。 他只能看见,怀里的人看着自己的眼睛,雾气氤氲的绿瞳里,带着一点迫切的请求。 ……有多少次? 那个人在即将离去的时候,会这样看着自己。有时候他会向他伸出沾血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不要为我伤心。 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情,我很高兴。所以,不要这样。 你要记得我,或者忘记我,但是不要为我痛苦……我不允许你为我痛苦。 ——我决不允许。 “小郁……”呢喃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快要听不清。 伸手,反握住安菲的手腕,郁飞尘似乎在笑。可他的眼底,全是深浓的血色。 ——怎么可能忘记? 怎么会不痛苦?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留在这个世界,守着那个人墓碑,做活着的随葬? 为什么不是结束这一切,为什么不是让这个肮脏和罪恶的世界付出代价? ——早该这样。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郁飞尘!” 没有回答。 郁飞尘只是沉默着收拢手臂,让安菲与自己离得更近。这个人就要离开了,他知道,不会有错。 ——圣山的道路上层层攀登的人们忽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一种难言的恐怖在心中、在这座山上升起。 就连迷雾之都的存在,都在那一刹那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天啊……那种力量又出现了。”一个黑雨衣说,“怎么比上次感到的还要更可怕?守门人,守门人?你的表情刚刚真的很怪。” 居然还有人在注意他的表情,克拉罗斯焦虑地把雨衣的帽檐拉了又拉,即使看不见路也在所不惜。 “并没有很怪。”他碰了碰墨菲:“那是因为我在体会我的本源,文森特,你能想象到吗?它刚刚居然好像很想死。” “哦?”墨菲淡淡说,“它不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吗。” 作为永夜里的报丧人,永昼的守门人,克拉罗斯的本源即是死亡本身,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谁知道呢。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究竟怎样才算是毁灭?”克拉罗斯拉起墨菲,加快脚步,“不管了——迷雾之都现在没空对付我们,趁现在上山,快快快,晚了真的来不及了!”- 安菲迟缓地动了动失力的手指,尝试抓住郁飞尘的胳膊,他整个人都被郁飞尘扣在怀里,不能动弹。 隔着几层衣料,他清晰地听见郁飞尘混乱的心跳,压抑的呼吸。同样也真切地感觉到郁飞尘的本源的变化——要去摧毁整个迷雾之都。 雾蒙蒙的绿瞳,其底色却是惊人的清醒。 ——不是力量失控,这所有物是疯了。 身体动弹不得,但被抱着,近在咫尺的就是郁飞尘的颈侧。 “你……发什么疯……”安菲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对着那里咬了下去。 虚空中,摧毁一切的长剑对着迷雾的疆域森然落下! 同时,沉寂着的金色意志陡然暴起,护住整个迷雾之都,与郁飞尘的本源力量决然相撞! 那一刹,仿佛世界的两半轰然坍塌,在虚空中激起绝强的震荡。 所有人的意识都在这剧烈的震动里一片空白。 登山的路径上,只有克拉罗斯虚弱至极的声音:“你们…不要再……打了…啊……” “……” 郁飞尘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他沉默地松开一些力道,看向怀里的安菲。 挡下了那一下后,安菲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呼吸虚弱至极。 可即使这样,神明看向他的神态,说话的语气,仍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主人的姿态。 那至高无上不可悖逆的意志在祂背后隐隐浮现,仿佛要自虚空中化现,看着郁飞尘,祂道:“谁……允许你那样做?” 没有谁。 我自己想要这样做。 而你,又在做什么? 郁飞尘手指缓缓穿过安菲的金发,把一缕乱发别到祂耳后。 看着这张永恒美丽的、神明的面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自己在面对主神模样的安菲时,有时会觉得陌生,有时会有敌意。 ——因为在那些遥远的记忆里,方尖碑下,穿骑士盔甲的人从没能看到小主人长大成人后的样子,似乎也从未真正看清祂的本质。 但是下一刻,这种幽灵一般的知觉又消失无踪了。 “别怕……小郁。”祂目光温和,手指安抚地碰了碰郁飞尘的侧颊。 “还没结束呢……” 郁飞尘怔了怔,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生机。 安菲还没有离开他。 可血还在继续流。几乎能看到生命从这具身体里流逝的样子。淡金色的本源也在迅速破败黯淡。 他蹙眉,想说些什么。 “嘘。”安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向四周。 郁飞尘听见一种宏大的声音。四面八方,有东西在苏醒。 那是复活的声音。 神圣的力量如同柔和而巨大的涟漪,以永恒祭坛为中心向外一波又一波扩散。 环绕整座圣山的迷雾里,影影绰绰有许多东西在涌动。遥遥地传来了风声、欢笑声、汇聚在一处的喁喁人声。 大地、溪流、山川、建筑……这些事物亦在迷雾里渐渐显出轮廓,不再是破败的断壁残垣,而是生机勃勃的繁华模样。 整个迷雾之都在复活。 是神明用全部的生命、力量和鲜血,在重启那个曾经辉煌的世界。 安菲让鲜血继续流向祭坛。 血流尽的时候,他的本源只剩下黯淡的残烬。 郁飞尘:“够了。” 安菲缓缓摇了摇头:“还有。” “你……还有什么?” 回答郁飞尘的是一声轻而淡的叹息。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墨菲和克拉罗斯赶到了。 看清安菲的状况后,墨菲身体晃了晃,眼中只有命运如此的悲戚,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接着,一缕无形的脉络在虚空中亮了起来,一端是墨菲,一端是祭坛中央的安菲。 居然是墨菲正把自己的本源力量转移给安菲。 安菲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终于,又有几滴鲜血自指尖流下。 命运女神安静地低下了头。 纤细如血管的连结,也在她与安菲之间浮现。 郁飞尘想起先前在副本里,安菲就曾直接用出墨菲的力量追溯了时间。 原来,这些连结从始至终一直存在于安菲和永昼诸神之间。 眼睁睁看着墨菲本源的流失,克拉罗斯嘀咕道:“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又献出去了。” “不,不是我把力量献给了祂,”墨菲平静道,“我的力量本就是祂的赋予,为祂真正所有。永昼里的神官,都只是代持神明的一部分权柄。所以,在祂需要的时候,一切力量皆可取用。” 其它来自永昼的神官也一样。本源的世界里,连绵不绝的力量流向最中央。 随后其它一些外神们也到了。 “天呐,我的主——”一道不怎么和谐的声音传出来,略带模糊的身影挤到了前排。 海伦瑟痛苦状:“亲爱的主,要怎样才能帮到你呢?你需要一些我的力量吗?” 说罢海王阁下居然真的伸出一线飘飘悠悠的力量触角,伸向了安菲本源的方向。 “别这么做。”有人出声,“涉及本源,太危险了。” “看那些锁链,祂被迷雾之都控制了——你这样反而不是在帮忙。” 然而下一刻,海伦瑟的本源已经毫无障碍地搭上了那位永昼主神的意志,为祂所用。 海伦瑟泫然欲泣:“可我只希望我的主一直是活着的。” “……” 第二个主动给出力量的是月君。 “没有目睹过传闻中‘复活日’的景象”,我常常感到遗憾。”月君道,“不过,见到一场比复活日更伟大的奇迹,似乎也是难得的机会。” 月君之后,其它几个零零星星的外神也选择了这样做。 “诸位的选择真是令人费解……” 下一刻,外神们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感到,自己的本源力量,居然在被疯狂地抽取,而且完全无法反抗! 掌控了自己本源的,居然也是永昼主神那个该死的、看起来岌岌可危的、黯淡的意志! 怎么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迷雾之都要对付永昼主神,要利用祂的力量,这又关他们什么事? 更该死的是,主动献上力量的人,被抽取的速度堪称温和,他们则在疯狂地失去自己的本源! “啧。”克拉罗斯意味深长地收回了视线。 永昼神官们的力量能为主神所用,是因为他们本为一体,都是主神的从属。 而外神的力量居然也能被主神驱使……那是因为,理论上,至高的意志,能够统治一切力量。 诸神的力量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源源不断涌向安菲。再化作鲜血,加入这场堪称疯狂的祭祀当中。 什么安息日,不如说是复活节。 永昼里的复活日只能复活一个纪元内的死者。迷雾之都攫取安菲的力量,却是要跨越无尽的岁月,回到最初的繁盛之时。 这——真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神明的极限,难道比先前所以为的更加可怖?祂究竟拥有怎样的权柄? ……不。 郁飞尘能感到,安菲所使用的绝不只是这些。 在他身上,还有潜伏另一种力量。森严,阴暗,那更像是……圣山的所谓“审判”的力量。 并且,随着安菲本身的生命和意志衰减,这种力量越来越多地降临在他身上。 安菲的最高意志,来自圣山的“审判”力量,共同完成着这件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究竟是谁在主导? 目光相对,安菲眼中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郁飞尘轻叹口气。 安菲牵住了他的手:“小郁,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愿意为我……做一切事。” 十指交扣,濡湿的血液带来异样的温暖。安菲的声音像情人的低喃。 “我要你把自己交给我。” 黯淡的意志虚影,缠绵悱恻地融入旧银色的力量本源。 “你的力量,你的意志……一切都要交给我。” 郁飞尘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剥去自我的存在,克服本能的敌意,臣服,进献,你的一切都要被主人的意志所统治。 “这样,你就会活着吗?” 安菲似是应了一声。 晦暗的天空,深沉的永夜。 阖上眼,一切都掩去。 郁飞尘:“我只相信你最后一次。” 安菲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力量涌动,现实的世界恍然虚化。散发着无尽恐怖气息的最高力量不再是与迷雾之都针锋相对的模样,而是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如雾一样蔓延—— 哄孩子一样,安菲抵着他的额头:“就是这样……你看,可以的。” 郁飞尘:“……” 仅仅是几个呼吸,安菲额上已冷汗涔涔,刚刚好转的面色再度苍白。 郁飞尘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是一种太过艰难的体验了。为了顺着安菲,他在对抗的是力量自身最深刻的本能。 这种本源,是决不可能被支配,不可能被规则所统治的。 如果做这件事的不是安菲,那这个人早就死了。 控制自己。 不能杀死安菲。 本源颤动,濒临失控的感觉再度出现。 ——不能杀死安菲。 杀死……安菲…… 死寂的氛围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裂响。 克拉罗斯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背过气去,哆哆嗦嗦道:“完了,那是……那是小郁理智终于破碎的声音吗?” 郁飞尘蓦地睁开眼睛,余光里,一盏残破的玻璃灯散发着幽幽的荧光。那是从鬼牌一身上得到的玻璃灯盏,灯盏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羊皮卷。 就在刚才,灯盏自发从他身上掉落,坠在永恒祭坛上,玻璃罩半碎 星星点点的光芒逸散了出来,温柔地环绕在他们身边。 当初,鬼牌一说什么? 他说,这里藏着一个答案。关于你究竟是谁。 光芒淹没灵魂。 漫长的、不可计数的光阴之前,圣洁美丽的神殿里,最高的塔楼上,一位深栗色长发的女祭司遥望着小主人白衣的身影。 “怎样才能描述我心中的感觉呢?”她轻声自语:“祂是万物之上至高的意志,能够控制所见到的一切力量。可这却不像是真正的驾驭。” “就像是纯粹地、以主人的身份和威严,驱使着低等的力量为自己所用。可自身却缺乏真正的力量来确立永恒可靠的神权。” “嗯…这样说吧!如果是作为人的话,祂似乎根本没有……自己的本源。” 正文 第272章 暴君 站在辉冰石的天幕下,女祭司观看着世间力量的流变。 “卡莎?”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见白袍金发的少年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笑盈盈看着她。 女祭司微笑:“今天的课程学完了?” “卡莎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位君主要拥有哪些东西,才能说是完美无缺的呢?” 那少年回答道:“高尚的品德,坚韧的意志,还有一颗仁爱的心。” “可我却觉得,他更需要广阔的疆土,忠诚的子民,令行禁止的法度,还有无往不胜的军队。”女祭司说。 “那都是外在的。拥有君主的品格后,它们都会随之而来。” “如果它们不会自己来到您身边呢?” “那就是它们已然堕落。”他说,“我同样不再需要它们。” “总有一天,小主人会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女祭司的手指握住他的肩头,“向外看,你的土地安宁美丽,你的子民安居乐业,而你仅仅需要接受人们的信仰,为他们消弭偶然的灾祸,现在的你,可以不需要那些。” “但如果有一天,末日已到,万物堕落,你的国土四分五裂,你的臣仆都对你刀剑相向,彻底失序的力量已经无法被高尚的规则所驯化,只能以更酷烈的暴力镇压——到那一天,你要怎么办?” “如果有那一天,”少年人说,“卡莎和神殿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小主人。人的内心里,有你看不见的万丈深渊。而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恐惧着一件事:到最后,会有连神殿都保护不了你的那天。” “不要怕,卡莎。”他将女祭司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说,“我会保护你们。” 被唤作“卡莎”的女祭司忽然红了眼眶,用力抱住了他。 她让他看向天空之上纷繁的力量世界:“小主人,告诉我,在所有的力量当中,你是否能看到——它们的君主,一切力量的至高?它在哪里?” 少年人没有去看天空,而是伸手,让风从自己指间穿过:“卡莎,越强大的力量,越不会有稳定的结构。如果有那种东西,它不会在这里等着你去找到。它会在万物之中无处不在。” “也就是说,真有这样的一种力量,是吗?” “是。” 女祭司微笑:“那么我会用一生去找到它。你有最为高贵的意志,理所当然要驾驭最强大的力量。小主人,我要你在手握权杖之外还秉持长剑,你因拿起此权杖而永葆高贵,你将执那利剑而无往不胜。” “终有一天那种力量会现身世上,若你能将其驯化,它就会成为你的本源。也许,那本就是你命运中早已注定、唯一、不可替代的考验。” “奇怪,我说这些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惊讶?” “嗯?告诉我,没有本源,也不用那些听你话的力量为自己营造一个本源,是不能还是不愿意?”女祭司眼中带笑,若有所思,“啊~难道是觉得它们都不配当你的臣属?” 小主人莞尔,未予作答。 过了很久,他说:“这是神殿想要的吗?” “不,这是我想要的。”似乎是找到了人生的目标,她看起来很开心。其实她年纪很轻,与这身庄严肃穆的袍服稍有不符。 “小主人,你喜欢拉格伦大祭司的画吗?” “还好吧。卡莎喜欢吗?” “喜欢,但我不一样。”她深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我,卡珊德拉,会成为比拉格伦更伟大的神殿祭司。” “卡莎……” “嗯?” “好像已经过了你们晚间例会的时间了。” “嗯?嗯嗯嗯?我不要迟到啊——” 天穹之上,力量的世界缓缓推移变幻,一如过去的成千上万年。 似乎有烈火焚烧而过,一转眼,神殿又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岁月。 经过层层试炼,神殿骑士团这一代的骑士长选出来了。 骑士团的几位老首领却神情严肃地聚在一间小屋里,正在激烈地争吵。 “向神明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绝不是骑士团的成员!骑士团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不轨之徒,你们这几个老东西的管理大有问题!” “哦?可我怎么记得他一直是骑士团的成员呢?见到他成为这一代的骑士长我心中可没有半点意外。他的同伴也都习以为常,不是吗?” “是吗?那你说出他的名字让我们听听。” “可笑,他就叫——”那位老骑士想了半天,“嗯……这个…那个…他的名字是……把名册拿过来!” “哈哈,一半人信誓旦旦他是最优秀的预备骑士,另一半人斩钉截铁说从没见过他,最可笑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名字的哪怕半个音节。没有名字的人怎么会当上骑士长?” “神明在上,那个该死的名字就在我嘴边了,可是我却说不出来。” “那就请你快快直呼其尊名吧。” “……我做不到!” “好了,不要再这样毫无意义地争吵下去了。”另一个稳重的声音道:“依我看,这么奇怪的事情还是请神殿的祭司们来看一看吧。” 神殿骑士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不消一会儿,他们就带着大祭司为首的一行人来到后山的湖畔,据几位年轻骑士说,那个人就在那里。 骑士团新的一辈全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相仿的大好少年,正是热情结交伙伴的时候,这几个小子们却说他们都不敢和那个人搭话。 一路上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大祭司的眉头越锁越深,脚步也越发谨慎了。 “大祭司,不会有什么事吧?” “看看再说。” 走近了,果然看见一个年轻扎眼的身影。他背对着他们,近乎懒散地靠坐在湖畔的巨石旁,骑士头盔随意搁在一边,出鞘的骑士长剑搭在膝上。他在擦拭自己的长剑,不过动作很慢,更像是在发呆。 老骑士用尽全力还是念不出他声称“就在嘴边”的名字,只得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下试图引起注意,那人却并不理睬。 大祭司挥挥手制止了老骑士,带着他们缓缓上前。 走到极近处时,那名骑士终于停下拭剑的动作,平静地侧看向他们。 一行人齐齐噤声。 ——那是一双无比幽寒、深渊般的黑瞳。非人的神态,强烈的违和。 然而在下一刻,那种灵魂都被湮灭的感觉由幽灵一样消散了,像是错觉。 回神,仔细看,月光下的骑士有一张俊美异常的年轻面孔,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神态称得上安安静静,没有恶意流露,绝不像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恶徒。 大祭司在镇静之下竭力掩饰着惊疑的情绪,许久,他不失礼貌道:“初次谋面的客人,能否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年轻的骑士也以近似的、不失礼貌的语气回答他:“不知道。” “那么,请问你为何来到这里?” “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安息神殿。” “感谢告知。”年轻的骑士将长剑缓缓送回鞘中,目光平静,“是我要来的地方。”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夜色中似有涟漪拨动,大祭司释放力量探向他。 到他近处,尚未触及,力量却已莫名烟消云散。 大祭司沉默着挥退众人,独自上前。 深夜。 神殿藏书室灯火通明。翻书和查找的声音不绝于耳。 “大祭司,找到了吗?” 大祭司沉默着看着一卷似是被火灼烧过的、边缘焦黑的羊皮手札,目光深深,明眼人都能看出,大祭司还在思考,尚未做出决断。 “大祭司?这是什么?” 大祭司手抚残卷:“这是卡珊德拉大祭司昔日留下的只言片语。” “哪位大祭司?” “卡珊德拉大祭司。” “咦,怎么从没有听闻过这位大祭司的名字?” “……” 火烧过的残卷上,依稀只能辨出寥寥几言。 “将其称为……另一个‘祂’。” “若……是世界的光明与黑暗……永恒对立的敌人……” “但若‘祂’竟以友善的姿态降临你我面前……也许……昔日拉格伦大祭司……并未窥见神的全部真容……‘祂’即是…作为神明的小主人……与生俱来的力量之源,或可以……经由完全的驯化成为小主人的本源……以上仅仅是猜测。” “我唯独知悉一件事,那就是,‘祂’一定会降临世间。” “……以不可预知的立场,不可预知的形态。” 从此以后的神殿里,就有了骑士长常伴于小主人身畔。 正文 第273章 暴君 夜色里,神殿无言矗立。 光尘四散,断续的片段隐去,玻璃灯盏的碎片间,静静躺着被火烧过的手札。 现实里,安菲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画面那么熟悉,像是同样的动作做过千万遍。 灯盏里封存的往事消散,可恍惚间,眼前的幻觉又向外延伸出一小段,那似乎是无关其他人,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 还是那位大祭司,直觉中,郁飞尘觉得这位能力平庸,因为过了足足三个月他才记住了他的名字。 大祭司对此并未察觉。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相处,大祭司已倾向于相信骑士长的品格,并觉得他能够践行一位忠诚的骑士应有的美德。 这让大祭司十分激动,他灵感迸发,以骑士长为中心产生了很多关于力量和意志的想法,甚至提笔撰写了几篇煌煌巨著。 虽然,这一代的小主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大祭司的“研究”实际上可以归为臆想。 终于,在一个秋季,山下传来了消息。 这一天,骑士长——作为骑士长的他勒马停在圣城的门口。 大祭司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有时候看向远方,有时候又看他。 “骑士长,那个……我是说,下马等待是不是更能表现出我们的良好礼仪和郑重态度?” 他说:“不觉得。” “好吧,好吧。”大祭司又焦虑地踱步几圈,“你会和他和睦相处的,对吧?” “不知道。” “诚实也是骑士的美德之一,骑士长,我相信你会的。之前有人说你很可怕,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和你相处过。相处后就会知道,完全不是那样。” “据说将小主人接来神殿的年纪越早,他成长得就会越好。这一代的小主人似乎已经十三四岁了。我能胜任做他的老师吗?嗯…没事,总归比骑士长你要好教一些。” “……” 人类真是喋喋不休。 通往圣城的路尽头传来马蹄声。一队神殿骑士护送着永恒烈阳徽记的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帘幔从里面被掀开,马车里,一个金发绿眼瞳的小少年略带好奇地看向他们,歪了歪脑袋。 看到那张精灵般、漂亮得不可思议的面孔,大祭司已然被击倒了。 “神明在上,我可爱的小主人……”假装没有看到小主人的目光实际上是看向后方的骑士长,大祭司开始进行一场冗长的自我介绍,最后,大祭司拽着骑士长的马让他来到马车的窗前,郑重介绍。 “这是神殿的骑士长,从今后,他将常常在你左右,守护着你。咳,骑士长除了有些不爱说话之外,没什么缺点。” 那孩子弯起眼睛一笑:“我知道了。” 马车继续前行。 一路上相安无事,除了小主人有时会掀开帘子认真端详骑士长几眼之外。 等到神殿里迎接小主人的仪式结束,一切回归正常,小主人也自己洗漱、自己换上宽松的白绸睡衣,并乖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之后,闭眼后,大祭司才放心离开。 离开前,大祭司喜极而泣,对骑士长说:“他居然真的会自己睡觉,我不是在做梦吧?” “?” 要求真低。 大祭司走了。 然而,掩门的同时,床上那孩子的眼睛就毫无睡意地睁开了。 两双眼睛默默对视。 最后是小主人先出声:“你的家乡在哪里?”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忘记了?”轻轻软软的嗓音放松极了,小主人拥着被子坐起来,在烛光下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我好像见过你。” 他直勾勾看着小主人的眼睛。 “在哪里见过我?” “在……”翡翠绿的眼睛里浮现朦朦胧胧的困惑神色。许久,小主人说:“在风里。” “骑士长,你怎么不说话?” 他看着床头的刻钟,无情道:“现在是你睡觉的时间。” 精致秀气的眉头蹙起来,这位似乎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小主人不可置信道:“……你管我?” 他以把他强行塞回被子里作为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被子下面的人反抗了几下:“我要让我的骑士和卫队……” “骑士?”他揭开被子,和小主人对视:“这里是神殿。我就是你的骑士。” 反抗的动作都被摁住,小主人气喘吁吁地抓住被角:“明天我就要告诉你们的大祭司……把你……” “睡你的。” 眼眶都被气得有点发红,无计可施的小主人忿忿不平地入睡了。 深夜万籁俱寂。他的眼睛,看着那截脆弱的脖颈。晦暗的目光。 起伏的呼吸,血液在流动,活着的生命。 一种仿佛是从灵魂里生发的念头让他走到床畔。 也许,我也见过你—— 伸手,压住侧面的血管,再覆上,扼住整个咽喉。 收拢手指,或者用剑尖穿血液的通路。再往下是心脏,更脆弱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急促。 烛火燃至尽头,灯灭了。 不着痕迹地,他松开五指转向别处,提起被角,掖好。 轻轻浅浅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看起来,真的……很乖…… 如果没有忽然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就更好了。 “……” 记忆倏忽散去。像一场梦。 梦醒了,过去和现在一样虚幻。自己是谁,总是浮现的梦境算是什么,郁飞尘并不想深思这些问题。 但是,他所知道的是,那个人……并不总是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乖。 断断续续的呼吸在耳畔逐渐清晰,郁飞尘看见安菲也在出神,也在看着那卷手札。 两相对视,安菲张了张嘴,眼里似有柔软的水光,但很快又被略带痛苦的神情取代。 掌控力量的过程还在继续。控制这样的力量,即使对于神明来说,也是一件充满危险与困难的事。 与此同时,以安菲的身体为媒介,在场所有人的本源力量疯狂地灌注到安息祭坛中! 雾中,那个正在复苏的世界也就变得更清晰、更像活着存在的事物了。 另一边,被抽取了本源的永昼神官与外神们的身影则逐渐虚化,他们身上的色彩逐渐褪去,变成灰白的剪影,并且即将要化为齑粉,消散在迷雾中。 力量的总数是不变的。 有新生,就要有死亡。要复生,就要付出代价。 到最后,是不是连神明本身,都要湮灭在祭坛之上了? “这位从永昼来到此处,就是为了……献上祂自己,献上所有人,来复活这个地方吗……?” “不,我感觉,更像是祂的意志被迷雾之都摧毁了——” 天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霆轰响! 迷雾之都瞬间震荡不止,现世的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人几乎用肉眼就能看到那个虚幻浩瀚、超出认知的本源世界了。 希娜虚弱地吐出一句话:“怎么了……” 克拉罗斯表情痛苦:“是有极强的外力从永夜里撞击迷雾之都……不会是来捞祂的吧?嘶——那来得可真是时候……” 又是几次巨力撞击,接着,一双洁白无瑕,甚至有些纤细的手从外向内穿透阴云密布的天空,在那里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裂口外,漆黑的永夜依然如故。 漂浮在永夜和迷雾之都的交界处的,是无数个幽灵般的黑雨衣的身影。在他们中间,是一只身着长袍的、生有三对透明羽翼的尖耳精灵,方才撕开迷雾之都的手就是他的。半空中,精灵手握一截树藤长鞭,神情凛冽。看到鲜血之中的安菲之时,脸上更是浮现怒容。 ——俨然是生命之神萨瑟。 说实话,郁飞尘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正经的时候,看起来比墨菲靠谱多了。 至于其他穿黑雨衣制服的,自然是永昼的巡游神们。创生之塔的神官不屑于和守门人为伍,外面的巡游神却认同守门人的审美,觉得这样穿衣很有格调。 萨瑟快速说了什么,上百个黑雨衣迅速往这边掠来。 离近了,很容易看出所有人都危在旦夕,力量和生命一起疯狂流逝。 萨瑟目光一凝,淡绿色如树蔓的虚影霎时从他背后浮现,浩瀚的生命力量向永昼的成员和安菲身上涌去! 然而,这样纯粹、鲜活的新生的力量,却正是迷雾之都的复苏所迫切需要的。 于是,萨瑟的力量一触碰到他们,就沿着链接灌入永恒祭坛中。 “!!!”萨瑟朝永恒祭坛径直飞来。 下一刻郁飞尘的力量陡然出现,将他掀了出去。 “你做什么!”萨瑟站稳身形,怒视向郁飞尘。 郁飞尘:“别过来。” 除了他和安菲,其他任何人在祭坛上待着都必死无疑。 萨瑟抿唇看向安菲,看清他到底在做什么之后,又做出一个审慎的嗅的动作。 “不对……祂身上的气息不对……祂是被这地方支配了!” “现在控制着你做选择的是迷雾之都的力量!快醒醒!” “小郁!!!你也被控制了吗!快叫醒祂啊!” 郁飞尘轻轻拍了拍安菲的脊背。 安菲轻喘一口气:“萨瑟……” 祂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祂看起来那么难过。画家说得没错,这地方一定有让祂很痛苦的东西。 萨瑟泫然欲泣看向他:“我是来带您回去的……我们离开这里。” 安菲摇头。 “这是我要做的。” “我曾有罪孽,而赎罪之时终于来到。” “不要为我悲伤,要为我高兴。” “……真的吗?” 正文 第274章 暴君 萨瑟的耳尖轻抖,似乎颓败地垂了下去,他说:“请您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安菲抬眼,他的身体全靠郁飞尘支撑才没有倒下。此刻,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很困难。 眼睫颤动,神明苍白的、带有倦色的容颜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中。 也许,祂真是很累、很累了吧…… 在那温和的目光中,萨瑟低下了头。 良久,他听见神明的声音。 “这里曾是我出生之国,也是我背弃之地,我从未忘记的故乡。它的存在比永夜更长。”祂说,“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好。”萨瑟轻声说罢,对着祂单膝跪下,三对透明羽翼依次收拢。他与主神之间的力量通道霎时通明,澎湃的生命之力涌向安菲的身体,再如江河奔涌的支流那样,蔓延至迷雾之都的四面八方。 “吾神,多年前,你告诉我,你有罪孽。多年后,圣赎之地的所有子民都说,您早已将它赎清。” “可是你说,你还有罪孽。” “那就让我来替你偿还吧,我心切慕的神明。” “昔日,你以我的苦痛为你的苦痛,今日,你的罪孽即是我的罪孽。” 在他之后,身着黑雨衣的众神一起默然跪下。 力量的洪流如漫天骤雨,其威势如此恐怖,落下的姿态却又如此温和。 毫无抵触、毫无保留,全部献予祂面前。无论祂要用这力量去做什么。 力量交织,到处都是虚幻的色泽,万千种颜色,万千种结构,缥缈又朦胧,像极了辉冰石天幕中的画面。 安菲怔然看着它们,许久,垂下了眼睫。 此时此刻,那些还保留着清醒意识的永夜外神们的心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也许吧,说不准。” “是真的吗?永昼主神居然在祭坛上发疯,要用所有人的力量来复活迷雾之都。好不容易盼到永昼的人来救场,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他带走,我们也能得救了……” “呵呵,想不到吧。来的人居然二话不说,力量一交,人一跪,就这样追随他们的主神去了。” 外神面面相觑。 “只能说,这也真是永昼那群无药可救的家伙能干出来的……” “永昼到底是个他妈的什么地方啊……” 随着力量的注入,安息日的乐声、颂声更加恢弘、神圣。这片土地也变得愈发清晰、生动。 复苏在即。 ——真的能做到吗? 这样疯狂的举动,这样可怖的权柄,真的是能做出,能拿起来的吗? “小郁。”郁飞尘忽然听到安菲轻声喊他的名字。 温柔的绿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还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剔透。 他们之间,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不是很想追溯。 第一次,广袤的海洋中央,在母舰的甲板上见到长官的那一眼。他知道自己此生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安菲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人把那卷手札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了。 这里是卡珊德拉大祭司留下的话语,她说,有一种可能,他本就是属于他的。 “小郁,你说,”安菲双手握着卷轴,把它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真的会是与生俱来就属于我的吗?” “——你希望是吗?” “我希望!我希望……”他牵住了郁飞尘的衣袖,“我没有一刻不希望……你永远会在这里。不会走,也不会从我身边……离开。” 美丽得让人心碎的眼睛里,弥漫着好像永远也散不去的悲伤。郁飞尘侧了侧身,挡住可能的视线。他不会让别人看见永昼的主神还会有这样的时候,像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孩。 如果不是安菲的意识被迷雾之都影响,可能他也一辈子都见不到。 郁飞尘:“如果你希望,我就是。” 他擦去安菲眼角一滴泪,扶起他的肩膀,让他不再靠着自己。又低头为他理好袍服的繁复下摆。它们在血迹斑斑的祭坛上整饬地展开,像华美的花瓣。 安菲看着他,目光伤感。 “过去,我好像总是想强调,我是你的主人。总是在……一次次确认这件事。” 郁飞尘说:“别怕。” 理顺沾血的长发。拭去脸颊的血痕,一丝不苟。 即使只分开一会,就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就把自己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最恨他的人去一遍一遍刺穿。 即使血污仍存。即使祭坛上生出的罪恶的锁链,仍然密密麻麻将这个人缠缚。 但他的主人永远要最矜贵、最从容。 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 安菲缓缓抬起了头。 因为他的小郁放开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安菲看着他。 看着他在所有人面前,对着自己,行过最古老、最标准的骑士礼节,然后——单膝跪地。 “别怕。”郁飞尘拉过他的右手,让它触碰自己的胸膛,再低头,吻他的手指,“吾主。” 安菲刹那动容。 力量的世界,就在这一刻惊起涟漪! 所有存在都在剧震,连时间和空间都动摇、停滞了——在那一切的尽头,至高的地方,旧银色的君王在弥散,在下降…… 在……俯首。 不可思议的、动摇着整个世界的变动缓缓发生。 力量,向意志俯首。 伸出另一只手覆于骑士的手背,安菲闭上眼睛。 ——肃穆地。 不再像是先前那样勉力操纵,步步对抗。他掌控它,像使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从容。银色的光尘如流水一样温驯,随他心意去往任何一处。 这就是那至高力量完全的效忠。你唯一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能拥有的东西。 “小郁,低头。” 然后,他轻轻吻郁飞尘的额头,近乎虔诚。 下一秒,旧银色的至高力量倏然如星散落,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赴往深沉的迷雾。 被使用的感觉很奇异。 好像刹那间,世上没有了自己。 这没关系。 做个骑士没什么不好。世人眼中最珍贵的事物是生命,一种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拿给安菲的东西 。 至于说力量,更是随意取用的物品。 难道,还要让安菲拿取自己的力量,还不如拿墨菲萨瑟他们的简单容易吗? 他与安菲对视。 神明的眼睛里,有灼灼的、野心的火焰。 “小郁,看着。” “只有你能为我做到一切事。” “也只有我,能给你的力量……意义。” “你要看,你还要学……” “咝……”一声抽气从克拉罗斯那里发出,连墨菲都面露异色,瞳孔微微放大。 虚空中正在发生着的,是超越了所有人认知的画面—— 正文 第275章 暴君 此刻。 现实和虚幻的两个世界重叠浮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强制转向一个方向——因为他们的本源全部朝向那里。 在视线的最中央、最高处,力量的君主在下降。它那完全混乱、让人看一眼就会疯狂的内部,正在缓慢地解离、重组。 浩瀚的海洋里,每粒微小的尘埃都在悄然变动。 起先,这些变动他们看不懂,甚至感到毛骨悚然。那是远远超出认知之外、从未展现过的东西。 再过一会儿,似乎有些隐约的节律浮现了。说不清。 咚咚。 咚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从全然死寂到终于开始跳动,虚空之中,全是广袤恐怖的声响。像极了远古之时宏伟祭典的前奏。 淡金色的意志在那声响背后若隐若现。 人群最前方,半跪的萨瑟怔怔看着那难以形容的变化。 下意识地,他的本源力量在背后浮现。 自己的本源是生命,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是使活着的不要走向死亡。 可是,生命从诞生之日起,只会走向死亡。 就像这片永夜中的力量结构,只会从高向低跌落,不能由低向高攀升,更不会从无到有诞生。 可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居然像极了那不可思议的、只在梦中会出现的过程…… 萨瑟注视着虚空之中的变化。 ——那完全混沌的存在,居然循着至高的意志指引,变得逐渐清晰,有序…… 原来,最根本的规则就是这样从暗处浮现的。 这混沌恐怖,无法归类的银色力量,难道是就是万物最根本的单元? 萨瑟清晰地看见,当它们在意志的指引下按照规则运转,那些熟悉的结构就渐渐浮现了。 世界是一个漩涡。 漩涡中央,旧银的君主向外延伸,它的边缘变为色彩斑斓的迷幻海洋,在漆黑的天幕下铺开,安静地运转、缠绕。 目光看过去,在浩瀚的结构间穿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似乎一切序列的力量都能在其中找到踪迹。 很快,萨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生命力量。它们还是雏形,正在缓缓生长。 身为永昼的生命之神,他见过、触碰过、拥有过形形色色的生命力量,从最普遍的到最顶端的,可他不曾见过它们从虚空中生发的过程。 现在他看到了。 原来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好美……” 一切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萨瑟着迷地看着这一切。混沌海洋的边缘,力量抽枝发芽,转瞬间就变得完美纯粹。那是与自己的本源一样臻至巅峰的生命力量。 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萨瑟的本源欢欣地颤动起来,甚至向那个方向飘动过去,想要和它接触。 ——然后在下一刻忽然停住,畏惧地匍匐下去。 因为一切还没有停止,转瞬之间,那簇生命力量已经远高过他的本源。低等级的力量在高等级的力量面前,唯有畏惧和臣服。 面对这一切的人们也是同样。 最终,在那旧银色的海洋里,诞生了一切力量的终极。 在祂之下,才是众生。 那是万物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源。 无人言语。目睹这一宏伟不可思议的过程,那种震撼和恐惧足以湮灭灵魂。 长久的寂静中,旧银色本源继续缓缓落向迷雾之都。如同天幕沉沦向陆地。 那些力量一部分停留在最高的状态,另一部分则向低处演变。 力量层层降格,融入迷雾之都。 所有空洞它都可以填补,一切裂隙和残缺都在它行经之后完美无缺。它比其他所有力量都要强大、稳固,如臂使指。 曾经只能毁灭的、暴戾的力量,在意志的支配下,居然真的、温驯地参与到这场声势浩大的复活当中。 迷雾之都的城池和山川飞快成型。 “想起来了吗?”克拉罗斯说,“老板手腕上那棵箴言藤蔓的叶子,可以给我们所有人补充本源。” 墨菲默然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就想过,这似乎不是祂的能力。现在想来,那棵藤蔓,果然真是用那个人的血喂养的。 整个过程郁飞尘都感受到了。 他的意识散做千万个碎片融入圣山下的世界。每一个他睁开眼睛,都看见迷雾的一个角落,他与迷雾就这样丝缕相连。 无数道视线和触感重叠起来,就是他视野中的景象。 郁飞尘有些晕眩。 微凉的手抚上额头,带来些许清醒,是安菲伸手主动抱住了他。 安菲轻轻吻他的面颊,如神明垂怜忠诚的信徒。 郁飞尘也感受到了一些目光。所有人都在看着祭坛中央的他们。这里,那里,甚至从那个被萨瑟撕开的永夜裂缝外。 他们看着安菲遍身鲜血地倒在他怀中,还看着安菲像这样吻他。 ……他已经不大能分清现实和虚幻的世界。 他感到浩瀚的意志将自己托起,引导着每一个部分,演绎着万物生成的历程。 像是曾经,安菲带着他走过兰登沃伦的每一座神殿,教他那些关于世界组成的知识。 那时候,祂也是这样温柔地看着他。 握住安菲的手腕,郁飞尘将自己的意识渐渐抽出来,回到安菲身上。 源源不断的力量都向这位神明献上忠诚——永昼诸神的、外神的、最后是郁飞尘的。有了这样浩瀚强大的力量作为源泉,祂的状况似乎终于好了一些。 但迷雾之都因此也变得加强大,那些力量最终都流进了它的城池中。得到的越多,它在安菲身上攫取得越贪婪。 于是那些鲜血中生出的灰黑锁链更多了,它们介于虚实之间,有的扎根在祭坛上,有的从天幕垂下,带着细密棘刺的末端深深扎入安菲身体的每一道伤口中,将他死死束缚在祭坛最中央。 安菲低下头,带血的长发从他颈侧滑落。 在安菲背后,是他意志的虚影。自始至终,在祭坛上,安菲的意志都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郁飞尘能清晰地看见那虚影一半是原本的暗金,另一半则是代表迷雾之都的不详的灰黑。灰黑色一直在向金色的部分侵蚀,而那金色的意志并不加以丝毫抵抗。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永昼的神明垂下头颅,将自己献祭给了迷雾之都。 天幕越发沉重。 在这个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安菲身上的时候,只有他手腕上那棵翠绿的藤蔓还在倔强地向天空的方向支棱着身体。它汲取了安菲的鲜血,正在快速成长。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它周围聚集起来,颤颤巍巍笼罩住安菲的心脏,灰色意志的侵蚀奇迹般停顿了一秒。 下一刻,冰冷的目光从天空直下,它勉强聚起的那一小股力量刹那被碾为飞灰——这是比它高级太多的同类力量了。 藤蔓抖动着叶子,拽着安菲的手腕像是想让他清醒一点,未果,它又朝郁飞尘的方向极度愤怒的甩了几下。 居然被一条藤蔓打了。 郁飞尘把它按下去,抬眼看向天空。 天空还像来时那样堆满眼睛。眼睛与眼睛之间奔涌着浓重的黑色雾气。雾气拉伸、变形,在天空上形成无数个重重叠叠的人形。 每一个人形都长着一颗眼睛,每颗眼睛都静静看着安菲。 恐怖难言的力量在它们之中若隐若现,迷雾之都的意志就是所有子民的意志和这些眼睛背后意志的聚合体。 这时,郁飞尘的本源已经完全融入迷雾之都。 圣山之下,曾经的世界已经纤毫毕现,人们在其中或哭或笑,变幻转移。稚童奔跑,少女含笑,国王威严。只是,他们的身影虚幻失真,还介于虚幻和现实之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而不是现实的事物。 昔日的幽灵已睁眼见到现世,但还未能完全返回人间。 可是那至高的意志已经将自己献给安息祭坛了。 最原初的力量也完全为祂驱使了。 还差什么? 天空上,第一个黑雾人形现出了清晰的面目。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祭司,面庞的位置上是一颗眼睛,没有五官。他注视着安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时间的长河缄默流淌,一代又一代神殿祭司从光阴的迷雾中走出。 他们的生命已经消失了,但他们的注视还在。 你曾与他们一同度过无尽的岁月。记得吗? 他们的教诲,他们的期冀,他们的愿望……他们的爱,你都记得吗? 你记得吗?也许不记得了。 但是,他们都记得你。 记得你的誓言,你的品德,你神圣美好的一切,从未离开。 你在,他们就慈爱地注视着你。你离开,他们就在原地等你归来。你做对了,他们就会点头赞许,你做错了,他们知道你总会迷途回返。 你呢?你将以何来回答他们? ——背叛者。 从一开始就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在此刻显露出真实面目。天空上是眼睛,锁链上也是眼睛,所有信仰过神明的都用这注视审判神明。 祭司们的身影在天空全部显现的那一刻,安菲身上的锁链霎时缠绕得更紧,也更加凝实了。尖锐细密的棘刺扎入他的伤口,灰雾的意志在他的意志中疯狂蔓延。那些锁链——在血肉之中,游向心脏的方向。 安菲闭上眼睛,神情微带痛苦。本就黯淡的意志更是涣散。 最前面的第一位祭司缓慢地动了。他苍白枯老的手掌从黑袍之下伸出,虔敬地托起一座漆黑的锁链天平。 天平是公正的象征。它静静隐藏在万物背后,等待着进行最后的审判与裁决。 一边放置准则,另一边称量灵魂。无罪的,要得救,有罪的,要受罚。 ——而你罪无可恕。 安菲猛地吐出一口血,手指像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郁飞尘的衣角。 安菲对疼痛的耐受一直很高,郁飞尘知道。能让他有明显反应的,一定已经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剧痛。 第二个祭司托起了他的那座天平。 安菲又吐出一口血。他的身体开始不明显的轻颤。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在剧烈地改变! 那肃穆、威严又决绝的“裁决”力量,随着一座又一座锁链天平的出现,一点点降临在他身上。 不是像郁飞尘那样卸下一切防备让他去主导,而是生硬地撕开他的灵魂侵入其中,泯灭他的意识、支配他的力量、取代他的存在—— 总要经历的。 曾经有人为你挡下了,但是,你终要面对。 好多血。 一些模糊的记忆在郁飞尘心中浮现。好像曾经也有一次见过这种力量,那一次也有血流出来,但不是从安菲的心脏流出来的。 再咳出一口血,怀中的神明,眼睫虚弱又温驯地垂下,再抬起时,原本的绿瞳中,缠绕着散不去的灰色雾气。 迷雾之都的审判每加诸于他身上多一分,他的身体就会颤抖一下,但那种痛苦的神色却渐渐消失,握住郁飞尘衣袖的手也在某个时刻松开了。他的目光如此肃穆而淡漠,像极了天空中把持天平的众位祭司。 当那温柔的、海洋尽头的港湾一样的绿瞳彻底变为浓郁深彻的灰黑色,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了。 在郁飞尘眼中,这个人已经完全不能称为“安菲”。 而他的力量,因为先前的臣服,仍在这个人的掌控之中。郁飞尘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将它收回的能力,也不知道若真能收回会有什么后果。他没有去尝试。 那个人起身离开了郁飞尘。 鲜血滴答落下,平静而疯狂的灰瞳看向圣山下的人间。 带血的衣角向后飘荡,浩荡的裁决之力沿锁链灌入他的身体。 意志完全变为灰色的迷雾。属于安菲的一切已经不见任何踪影,似乎已泯灭在故乡降下的裁决与刑罚中。 天与地之间狂风骤起,只有这道鲜红与雪白的身影伫立在祭坛的正中。 意志,力量,裁决。三种存在,在祂的身上,终于相会。 然后,以祂的身体为唯一的介质,连接了正在复活的一切。 整个世界轰然颤动,万物背后开启了命运的转轮。 所有锁链天平缓缓倾斜向左—— 沟通虚空与现世的法则终于开始流转,山下子民的身影渐次化为实物,落在坚实的、鲜活的大地之上。 现在,远道而来的众神终于能一睹过去只发生在乐园的复活日场景了。甚至,从前的复活日只能复生一个纪元内死去的乐园子民,此次安息日复生的却是最原初之时就已灰飞烟灭的亡灵。 这是永夜之中,最疯狂、最璀璨的仪式。 来自远古的圣山祭司,终于颠倒世界的规则,掌控至高的神明,握持终极的权柄。 人群之中,外貌如出一辙的鬼牌们现出狂热的神情,将这宏伟的场景刻入内心之后,他们一同看向那位主神。 万物都在复苏,而承载了这一切的、神明的身体,则在疯狂地耗竭、虚化。 看吧,如他的故乡所料,他会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归于永夜。 一切都在郁飞尘眼中。 而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凌乱的金发间露出苍白的面孔,死寂的眼瞳了无神采,他们目光相遇,一次空洞的对视。 一路走来的所有事物都连成一线,清晰。 在远古,人们窥见了世界本质的结构。他们召来神明,驯化神明。用祂的力量,建立经久不衰的统治,弥合世界的裂缝。 当世界的破碎愈演愈烈,无法停止,一代一代的——像安菲那样的存在,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圣山,延缓结局的到来。 直到那一天,神殿这一代离经叛道的小主人,在还未习惯自己的职责之前,就越过千山万水,直面了永夜的深渊。 于是他背叛神殿,坠入永夜。他为自己选定的道路是在永夜中收回昔日遗失的国土,归还给神圣的故乡。 而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离去,让故乡永远失去了那个代代降临的救世主。 当他明白这些,那片曾经辉煌的大陆,已经陨灭在无尽的永夜中了。 但它却没有消失。圣山曾掌握世间几乎一切的力量,走了小主人,还有与小主人同等甚至略高一筹的锁链天平。 带着已死之人的仇恨与执念,它长久地隐没在了永夜之中。只有偶尔才会邀请一些客人进入,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也在永夜中埋下自己的种子。它在等待着重新现世的那一天。 这一天到来之时,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们都会来,曾经背叛故土的那个人——也会来。 于是一切伏笔都可以埋下。 他们深知那位所谓的永昼主神的来龙去脉,更熟谙这位主神的性情和为人,因为这都是他们一代又一代教导而成的。 世上也就有了毁灭祂的方法。 摧毁神,要先摧毁神的意志。 不能用刀,要用爱。 不要用神的权柄,用人的手段。 于是唤起他在故乡的回忆,呈现他过往的罪孽。再揭示他虚无的本质。 到这里,他还不会崩溃,因为他深信自己的爱是真实的,深信自己的存在有意义。 那就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爱”究竟给故乡的子民带来了什么。 让他看见每一张哭泣的脸,听见每一声恐惧的叫喊。 他终究会被自己的爱刺穿心脏。 而在意志动摇的一刹那,迷雾就开始在他的灵魂蔓延。 然后他会流着血走向安息祭坛。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圣山,就像他刚刚看见的,一代又一代的自己的前身所做的那样。 那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也是赎罪的唯一方法。 圣山不是杀死了神明,它只是将一切扳回原本的道路。 神明也不是败给了故乡,祂只是遵循了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的赎罪的心愿。 永眠花还会为祂开放。方尖碑还会为祂筑起。 很好的结局,不是吗? 优美的音符流淌而过,圣歌将至尾声。 郁飞尘看着祂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其实,他自己的存在,也已随着本源全部散入迷雾之都,而变得摇摇欲坠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是在听,在看。像旁观了一场凄美的戏剧,并一直看到临近结尾的时刻。比起其他众神,他只是离得近了一点。 内心的变化无关紧要,至于说,自己在这地方发挥的作用—— 他相信,神殿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等到他觉醒本源后,才与玻璃室达成某种共识,它无暇理会他,就由玻璃室来暂且对付。 于是和安菲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历的是神殿对安菲设下的关卡,和安菲分开后,是玻璃室对他进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攻击。 神殿自始至终没有对郁飞尘这个人投入过太多的注意。 因为它坚信,他的存在即是安菲的力量本源。那么,只要安菲的意志被他们所操控,郁飞尘的一切力量也就会心甘情愿为他们所用。 事实确实如此。 千万个纪元藏在阴暗的角落,圣山的谋划从诞生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失败。 郁飞尘平静地走向安菲。两个人的身影都明明灭灭。 永昼诸神的姿态依旧虔诚,他们的全部力量也被抽取而去,和其它外神一起,渐渐失去自己的本质,远看去,像林列的灰败雕像。 天穹之上,祭司慈悲地闭上了眼睛,似笑似叹。 也许,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些人们,还有那个人,对主神如此纯粹、毫无质疑、超越了自身灵魂的忠诚信仰吧。 这也在情理之中。旧的神殿不存在了,新的神殿自然会建起来。 而创生之塔坍塌折断的那一刻,也即是安息神殿重新矗立的时候。 也许再过几千个纪元,又会有一个突发奇想的小主人,想去永夜里看看。 世事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从来如此,从不停歇。 一直注视着昔日小主人的那些眼睛,终于渐次闭上。 所有人、所有物身上虚幻的边缘即将彻底褪去,他们终于要再次活在阳光下。 那位存在了太久的神明,也终于要消逝在天空之下。 消逝在新一天的的第一缕日光降临之前。 屏息。 三种至高存在交织,伟大辉煌的仪式还在持续。 只需要再过几秒钟。 乐园,画家遥望向永夜,他背后,创生之塔与永夜之门安静矗立,巨树的枝条温柔地合拢,将惊慌扑飞的白鸽护在叶下。 看着祂,眼泪从萨瑟颊上滑落。 墨菲却沉默地看着地面。他的预言牌散落一地,都是背面朝上,唯有三张牌已正面呈现。 骑士,暴君,外神。 守门人的声音很少这么温柔又正经。 “又在为谁抽牌?” 圣歌将息。 最后时刻终于到来。 也许,只需要等待最后一秒—— 郁飞尘走到了安菲身畔。神情看不出什么悲伤的意味,动作看不出什么沉重的心绪。除了因雇主而有点头疼外没太多参与感,像极了他在永昼里带过那时候。 然后他伸手,甚至是有些敷衍地扶了一下安菲的胳膊,好让这个即将化为虚无的人站得稳一点,不至于再度倒下。 还差一点儿。微小如尘沙的那一点。 最后一名祭司闭上了眼睛。 尘埃飘落。 锁链天平里,叫“裁决”也好,“审判”也好,总之难以命名和定义的力量,终于完全降临到安菲身上。 一切已定。 人偶般精美的唇角微微翘起。 空洞死寂的灰色眼瞳浮现笑意。 失血过多的、苍白中带有淤紫的手指颤抖着、缓慢地握住心脏正中的那条锁链。 然后——决然扯下! 正文 第276章 暴君 百条遍布棘刺的锁链,自心口被一把扯出! 没有血液四溅,因为那个人已经没有鲜血可以流出了。 郁飞尘只看到,安菲的心脏处有幽微的红光一现,随即隐没。 起先人眼锁链从雾中生出,缠绕着安菲的心脏,意味着迷雾之都对安菲的控制,那么现在安菲将其生生拔出,则是挣脱控制,斩断了两者之间的连结。 天空和大地一同震动! 雷霆轰鸣,锁链同时绷紧,哗啦作响,开始向来处回收。 安菲手指紧攥锁链末端,将其死死留在手中! 灰色无神的瞳孔此刻如此专注而残酷,像一只落入绝境却依然保持极度冷静,濒死一搏的动物。 以锁链为媒介,两股恐怖的力量猛然相撞! 狂风大作,两者的拉锯陡然爆发。一方是昔日的神灵,一方是万物起源的故乡。两股力量殊死争夺。 很快,此处世界的表象已无法承受这样的撕扯,地面向下塌陷,天空寸寸崩裂。 外面是无尽的永夜。 力量的波动在永夜中向外蔓延,像是夜空中陡然炸开了焰火,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注视。 他们看见,在永夜最黑暗的角落,连永昼的日光都照耀不到的地方,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浮现。 一直以来的伪装在力量爆发的冲击下终于荡然无存,死灰色的迷雾漩涡与永昼分立永夜的两端。 永昼。 神国与乐园也在连绵不绝的动荡当中,一切都隐隐约约要破碎崩裂。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主神不在,画家一人无法长久维持永昼的稳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永昼的真正主人——安菲的力量,也处在剧烈的动荡当中。 有几名神官聚在画家身后。神色焦虑。 画家理解他们,毕竟,这种场面已经有几千个纪元没有发生过了。这些后来加入的神官为此感到恐慌,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 “画家先生,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或者说……现在该怎么办。” 画家遥望远方,目光落在那座灰色漩涡的中央,平静答道:“等。” 等。 等胜负分出。 等结局浮现。 迷雾之都中,其它人只能等。当然,还有一些人并不明白中央的那位永昼主神和迷雾之都究竟在争夺什么,只是他们之前被抽取了太多本源,现已无力向别人发出疑问了。 双眼无神的白松也是其中之一。但他比那些人安心一些,那就是看郁哥的神色,应该没太大问题。 郁飞尘也在等。 他比别人能感到的更多一些。 因为把力量全部交予安菲使用,他现在和安菲感官相通。 来自迷雾之都的“审判”,来自他的本源力量,还有安菲原本就拥有的至高意志,三种至高的权柄在同一个人体内混乱并存,对峙撕扯。那种感觉像是沸腾的铁水在灵魂里翻涌。 剧烈疼痛,意识被撕裂,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维持理智。 就是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安菲依然清醒地忍耐着一切,然后和主导迷雾之都的那些意志与力量孤注一掷般对抗。 这样的举动,唯有“疯狂”可以形容。 但郁飞尘相信祂。 正如他此前也相信,安菲不会真的被操控,成为迷雾之都的提线木偶。 他相信,祂能掌控这一切权柄和力量,能彻底战胜迷雾之都,不留下丝毫隐患。 祂会永远清醒,永远理智。纵使身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纵使,祂总是会流泪。 祂依然是永夜中不可战胜的神明。 这就是安菲。 骑士会选择他所效忠的君主。 而他也终会领悟,谁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主人。 如果此刻还有人有余力把目光从永昼主神的身上移开,看向一旁——他会看到,在这万物崩解的时刻,主神身畔的那人,看向祂的目光,如此平静而温柔。 那人是谁来着……? 哦,看力量之间的关系和结构,这好像就是那位主神的本源。 不愧是最强主神,连本源都这么与众不同。 ——头好痛! 力量对抗的强度层层攀升,已经到了极度恐怖的地步,这里的所有人都面露痛苦,连永夜中悄悄旁观的众位主神都感到那股可怕的压力—— 下一刻,整个永夜,倏然一静! 所有世界、所有国度,一切声响和动作都寂静了一霎。 然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璀璨华美的金色光芒,自迷雾漩涡的最中央陡然盛放! 眩目的光亮,如同创世时的光明,席卷整个迷雾的世界! 安菲的双目闭上后再度睁开,原本的灰色已尽数消逝,回归到圣洁纯粹的金碧。 那一刻,所有震颤与崩毁都停止了。 而正复生到最后关头的迷雾之都子民停止一切动作,木然朝安菲的方向望去。 金色的脉络在迷雾之都各处蔓延,这颜色没有人陌生,它象征着永昼主神的绝对统治。现在,它已在迷雾中亮。 于是郁飞尘知道,迷雾之都的存在已就此落幕。 它本意是用往事击溃安菲的精神,然后借祂的意志驭使郁飞尘的力量、接纳“审判”的法则。 集齐这三样至高的权柄后,它就可以复生自己,重现世间。 却不知道,那人的意志已无法用往事来磨灭。 在沦为傀儡,被锁链贯穿心脏,被迫容纳“审判”力量的时候,安菲仍存留一线清醒。 最后时刻,祂决然挣脱控制,不仅将“审判”完全纳为己有,还以锁链为媒介,与迷雾之都的意志搏杀,最后反向控制了整个迷雾之都。 现在,迷雾之都已全部在祂的掌控之中。 至于痛苦、爱、罪孽、赎罪的道路、祭坛上的鲜血……那些东西,究竟是真是假,也许只有神明自己知晓了。 “我赢了。”安菲微笑,松手。 锁链失去一切反抗的力量,无力垂落,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其它锁链亦纷纷断裂落地。 胜败已定,只有疯狂无望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响起。身披长袍的祭司身影在天边若隐若现,金色的光芒中,它们在挣扎质问。 安菲平静地注视着它们。最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们的权柄是‘审判’。” “但是,谁——给你们资格审判我?” “我会痛苦。因为我曾爱过你们所有人。” “但我不会沉沦,因为世上能审判我的已经只有我自己。” “我要说,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成千上百祭司的虚影自天空向他扑来! 安菲只是低下头,俯视圣山之下的无数子民。那些人们看着他的目光由呆滞而仇恨,由空白变得可怖。强烈的情感迸发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守护我,又遗弃我? 为什么救赎我,又毁灭我? 安菲伸手向他们。 “要记得一件事,我不是救世主,我是永昼的主神。” “我也不是你们的神明,我是你们的主人。” “至于你们……” 耳畔响起遥远的、带笑的嗓音,是漫长时光中,一位总是爱笑的女祭司。 “小主人,小主人。” “小主人,拉手指,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我啊,会永远爱你。” “你啊,也要永远爱我们,好不好?” 祂抬起的手,虚虚落下。 所有人的身体,刹那间纷飞如尘埃,哭泣尖笑陡然响起。 已复生的原野、山川、河流,重归迷雾。祭司们的身影化为虚无。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尘归尘,土归土。 那一刻,郁飞尘注视着安菲平静的侧脸,如见到一座历经万古的神像。有些陌生,但本该如此。 神明有许多张面孔,有的欢笑,有的流泪,有的稚弱,有的坚毅。有的仁慈,有的淡漠。 圣山自诩了解小主人的一切,因此可以将他操纵于掌中。但当年的他们所了解的,也不过是神存在于世的众多表象之一,那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神明的内心如同海下的冰川,人的目光无法窥其全貌。 而祂要做的事情,最后都会做到。 微微仰头,感受着力量的回归和注入,又将其中本属于小郁的那些放回去。安菲的目光在迷雾中久久停留。 刹那之间,迷雾之都回到原本模样,没有光明,没有希望,鬼影幢幢,死去的怨灵盘桓游荡。 一切力量尽归于主。 最后一截人眼锁链也从天空中当啷落地。 它们落下的地方,灰雾涌动,最后,呈现在那里的,是一尊十几人高、灰黑色的巨大锁链天平,其上布满狰狞的人眼雕刻。 天平古旧而残破,两端晃动不止,摇摇欲坠,似乎还在勉力维持着世间的公平。 然而光阴流逝,万物变更,善与恶又怎会有永恒的准绳? 最后,天平向一端颓然落去。 安菲伸手触碰它,擦拭着其上的尘埃。 天地之间的压力终于撤去了,苟延残喘的其它人也终于能动弹几下。 ……那位永昼主神,似乎没有归还他们本源力量的意思。 迷雾之都是想害人然后咎由自取,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错在不该鬼迷心窍,蹚进这趟花样百出的浑水。谁又敢去向祂讨要自己的力量呢?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不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归于这位主神,还看着祂伸手抚摸着那座锁链天平。 经历了这一切,任何一个还有脑子存留的人都知道,那是迷雾之都赖以生存的核心,蕴藏着无上权柄,甚至会关联着整个永夜最终的奥义与规则。 克拉罗斯赞叹:“文森特,看见没?这就是最强大的神明权柄,一切法则的起源。记不记得我给你看过那张羊皮卷?上面有一个三角图案。啧啧,权杖、长剑都可都是居于它之下。” 墨菲只是继续抽他的卡,喃喃道:“为什么……会一样?” 郁飞尘走到安菲身旁,安菲示意他看天平。 “这就是那份权柄的具象。‘审判’只是它外在的能力,它的本质是‘法则’。万物皆依创世之时的法则运转。” “只是,”安菲说,“和我上次见到它的样子很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子?” “也是锁链天平,但是要圣洁得多了。它被放在辉冰石高台的正中,沐浴着日光,是铜金色,上面雕刻的都是一些神圣的符号。” 郁飞尘观看现在的天平。 这东西现在看起来确实和“神圣”这个词语毫不相关。通体漆黑,遍布扭曲人眼的花纹,散发着无尽的邪恶。 “而且……”安菲无奈地一笑,晃了晃天平上的锁链。 它就像世间一个寻常的器物一样,随人的动作而晃荡,哗啦作响,然后渐渐停下。 在本源世界里,郁飞尘清晰地看到,安菲的意志正尝试支配它,而它不为所动。 安菲无法使用它。 “你试试?” 郁飞尘接过,尝试用力量驱使,但它却不属于他能控制的那些力量之一。 再用意识沟通,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你也不能,对吧?”安菲接过天平。 无数灰色的幽灵像蝙蝠群一样环绕着圣山,那些已死之人的残念还没有散去。 “不走吗。”注视着它们,安菲轻声说:“离开这里,到有新生的地方。” “或者,在等我为你们举行一场安息日的庆典?” 它们依然注视着他,风中递来压抑的喃喃低语,依旧满怀恶意。 安菲看回那座天平,意兴阑珊地叹一口气。 “小郁,我想它已经异变了。” 正文 第277章 暴君 安菲的目光看过天平的每一寸。 “很久前,迷雾之都最初现身在永夜的时候,就有巡游神告知了我这个消息。那时我就知道,我的故乡还在。” 安菲望着它:“永夜中,没有世界能够在经历这样漫长的时间后依然存在,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始终持有天平所代表的权柄,并且能够恒久地使用它。” “这样的权柄,尘世里的人无法掌控。在我走之前,即使是老祭司也只能短暂地使用几秒钟。那……在我走后,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用什么才能掌控它?” “现在,看到它变成这个样子,我想,那种东西是仇恨。” “因为对我的仇恨,祭司和故乡的所有人,聚集成为了一个整体的存在。只有这样,他们的存在才能超出人的界限。” “然后,这个存在用过分强烈的执念强行掌控了‘裁决’的力量。” “这样以后,它就能以自身的存在为正确,我的存在为罪恶,用‘裁决’延续着整个世界的生命。” “这样的运转持续太久了。所有人的仇恨堆叠在一起,也太过强大了。最后,他们内心的愿望也污染了天平本身。所以,你和我都不能使用它。因为对于天平来说,我们是敌人。” 郁飞尘的目光落在安菲身上。 直勾勾的,像藏着比迷雾更深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自从进入迷雾之都,小郁越来越多地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 “我和你?”郁飞尘:“你离开了故乡,所以不能用。我呢?” 郁飞尘并没感到迷雾之都有多么仇恨自己,它只针对安菲。 而在他已知的所有过去里,自己并没有背叛过这个地方。为什么也会像安菲一样碰不到天平的权柄? 郁飞尘:“还发生过什么?” 安菲:“没有区别。” “什么?” “我是说,我做了什么,或者你做了什么,都没有区别。”安菲的目光向下看。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隐在同一片黑暗中。 “不久前海伦瑟问过我们一个问题:你们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人格。” “我是说——当作为力量的你,决定信仰作为意志的我,我们两个人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还会有什么区别吗?” “无法触碰天平的权柄,是因为现在,你是我,我也是你。” ……竟然有些合理。 因为仇恨和执念,天平不会接受他们。而这些仇恨和执念来自迷雾之都的所有居民。 ——已经变成破碎的怨灵的居民们现在正在圣山四周盘旋。 让死去的灵魂安息散去似乎是安菲的专职。如果让这些魂灵消散,曾经的仇恨是否也就会消失?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安菲摇摇头:“我确实可以像此前的安息日一样,使它们散去,参与到新生之中。但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它们换了一种形态后仍然存在,而我失去了获得原谅的唯一可能。” 安菲:“只有一切仇恨都被化解,神明的权柄才会重归圣洁。” “但是,我与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原谅’的余地。” 唇角微弯,安菲的神情似在自嘲:“只要我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 随着他话音落地,圣山四周层层叠叠的怨灵发出刺耳的扭曲尖笑,满含嘲讽。 郁飞尘:“那就不用它。” “真的吗?”安菲说,“最高的神权就在你面前,并且只有你和我有资格触碰,为什么不去尝试拥有它?” 对于这个问题,郁飞尘没有他的答案。他并不在意这些。 所谓神明的权柄,世界的真相,自己的本质……之类的东西,那是安菲和其它人的追求,不是他的目的。 他在这里,是因为安菲说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那东西就摆在他们面前,安菲说,使用不了。 安菲还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改变。 ……那种目光又出现在小郁眼睛里了,被注视的感觉让人觉得危险。 安菲默默望向天平的顶端。 郁飞尘:“你想做什么?” “刚才说的,只是我的猜测。我想找到更多证据。”安菲说,“过去,我曾与它有过几面之缘……今天的一切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它的存在比我们更高,所以,似乎是我们应该去主动遵循它的规则,而不是尝试用主人的方式去掌控它……” 天空之上透出温暖的日光。日光将一切照亮,却无法穿过永恒祭坛上矗立的锁链天平,它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把安菲和郁飞尘的身体覆盖在内。 那是一个巨大的、森冷的死物。 站在它正前方的安菲的身影,也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有没有觉得,它在看着我们?” 郁飞尘暂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总在看着安菲。 安菲闭上眼睛,将手心贴在天平的表面,像是在体会什么。 “如果真的是因为仇恨,那么现在,它应该想——杀了我。” “当它出手的那一刻,我们与它之间,不就产生联系了吗?” ……这个人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纤长的手指微微一动。 “找到了。”安菲说。 郁飞尘看见,安菲的手指似乎渐渐陷进了天平表面的人眼雕刻之中。 所有的人眼似乎都改变了方向,看向与安菲接触的地方。圣山四面的怨灵也不约而同地用极度怨毒的目光注视着安菲。 郁飞尘也伸手触向天平表面。 “不要用力量,用灵魂去感受……”冥冥中安菲的意志牵引着他。郁飞尘忽然也听到细细密密的,潮水般的声音,不像是人世的语言,潮汐般的引力在呼唤他—— 手下的触感不知何时变得湿滑怪异,按下去,有一点绵软的弹性,加上表面的凹凸,让人想到不好的东西,譬如手底下不是金属雕刻,而是真的眼珠那样。 微微的吸力传来,他的手慢慢陷了进去。 有点恶心。 郁飞尘屈起指节向前抓握,黏腻湿凉的感觉愈发清晰,甚至感觉到了那些眼球后面的脉络。 “……” 下一刻,这种感觉陡然化为虚无。 一片黑色的、仿佛湮灭了一切光明的领域以锁链天平为核心展开,瞬息间将他与安菲的身体吞没。 现在他和安菲并肩站在一块略有弹性的软绵绵地面上。不是很想知道它是什么。 安菲抬手,一片柔和的白色萤火升起来,照亮了周围的区域。 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即将腐败的血肉之上。起伏变化的、凝固的深红色之中,黑紫色的血管样的东西微微凸出地面,蜿蜒起伏,向前延伸。 迷雾之都已经成为被安菲统治的神国,不会呈现出这种景象,现在的这个领域无疑是锁链天平在现世的造物。 安菲说得没错。至少,他们现在真的触碰到它了。 身前身后一望无际都是这种场景,没有看到出去的路径。 短暂的观察后,两人的决定都是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安菲就顿住了。 郁飞尘往下看,见泥沼一样的血肉中伸出一只青紫的手,死死握住了安菲的脚踝,将他往后拖。 地面涌动,像是想要把安菲吞噬。 感知不到地面以下的结构,只觉得有一股异常森寒恐怖的气息蛰伏着。直觉告诉他们,如果真的陷入其中,一切将不复存在。 漆黑的长剑从郁飞尘手中化现,下一刻就斩断了那只手的手腕。它松脱落地。 继续往前走,这次地面上伸出了五六只大小不一的人手,拽住了安菲染血的衣角。 再看前方,黑紫色的血管微微搏动,原本平静的地面细密地蠕动着,无数个凸起起起伏伏,仿佛有无数只手即将破土而出。 郁飞尘蹙眉,拉住安菲的手:“走。” 说罢,狂暴的毁灭力量以他们的身体为中心向外席卷,所有想要触碰到安菲的人手都在恐怖的力量下化为碎片。 郁飞尘拉起安菲,往前方跑去。 然而,前方的动荡越来越剧烈,随着他们的动作,密密麻麻的、海洋一样的长长手臂破土而出,挥舞着。黑暗里寂静无声,诡异的感觉却有增无减。 同样的预感也从身后传来,而且更加强烈。 郁飞尘往后看。 ——那些被力量击碎的人手残片并没有完全死去,它们彼此之间重新组合,破碎的残块中有血肉,有苍白的骨头,它们混乱地拼凑成胳膊和手的形状,比之前更长、更巨大,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在他们身后缓缓成型,随时准备落下。 没杀死。很麻烦。 安菲身上的伤很严重,意志也已经濒临耗竭。 而且,郁飞尘总觉得,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安菲就处于异常虚弱的状态。 郁飞尘在原地站定。力量收回,不再是现实世界中实体的状态,下一刻,它在虚空中如涟漪般泛起。 与它相遇的一切力量结构都将化为齑粉。 力量结构消解了,周围的人手也刹那间失去了存在的根本,化为血色的碎末飘散下落。瞬息之间,漫天的手臂瞬间消散,落在地面上堆积成粘稠的红色物体。 终于消停了,郁飞尘往前走出几步——他一直牵着的安菲却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上山以来,因为安菲的状况而自始至终一直绷紧的精神刹那间被拨动。 “……!” 肩膀忽然被扣住,整个人被扳着查看,安菲被小郁的过度反应搞得有些茫然。 “绊到了……”他有些底气不足地示意了一下地面上一条起伏凸起的血管。 郁飞尘的眼睛阴晴不定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这才慢慢把人松开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痛,”安菲缓慢地指了指自己心脏处,“没有别的了。” 安菲心脏上是拔出锁链留下的最重的伤。再度把安菲整个人打量一遍,确认他确实还在,郁飞尘才又看向前方。 周身的气氛依然诡怖。血管在深红表面的覆盖下依然微微搏动,组成这些东西的,一部分是力量,另一部分则是郁飞尘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的存在。 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一刹那,地面散落的红色物体蓦然涌动而起! 细长的血色手臂迅速成形,像是地面上陡然喷发出无数血管,密密麻麻的触手一般的手臂铺天盖地向他们抓来! 离他们近的那些,更是在一瞬间就密密麻麻地缠上了他们的身体。 毁灭之力在郁飞尘的掌控下再度释出,它们如烟花一般散做碎屑。 下一秒,半空中的血色碎屑迅速聚集、延展,先是呈现出形状模糊的手掌,接着长出细长的五指,向下方飞速坠落,袭向他们。 没完了? 这地方比迷雾之都更怪异。在符合常理的世界里,如果没有极强的外力干预,力量的结构崩毁后不可能再复生。 这些手臂却不一样,即使已经面目全非,总能自发以“手”的形态再生。 这也是“裁决”的权柄吗? 再度崩解又重组后,那些挥舞着的手的外观变得更诡异,重组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只在瞬息之间。 郁飞尘在思索。 思索后,他觉得应该强行从这片区域闯出去。 安菲是已经坏掉了,现在只能靠他的力量。 这样想着,胸前传来闷闷的一声笑。 几秒钟之前,为了让安菲尽可能不被那些东西缠上,被撕碎或被拽下去,他把人扣怀里了。 这让安菲的语声变得有些模糊和断续。 “小郁……笨蛋……” “?” 郁飞尘把他松开了一点。 安菲:“无论怎么毁灭,它们都要来抓住我的话,就让它们……放下这个想法,去命令它们停下。” 郁飞尘不是不知道这种解决方式,这是意志层面的东西。 他和安菲对视。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你特有的功能? 安菲:“是啊。” 安菲:“但是,你试试?” 正文 第278章 暴君 安菲:“在外面我用了你的力量,那现在,你是否也能用我的意志呢?” ……你的意志? 郁飞尘看了一眼虚空中代表安菲的那一团黯淡接近于无的结构。 别说是去做什么了,现在安菲说两句话他都觉得这个人的存在要彻底崩溃。 郁飞尘:“别想。” “……?” 这是对主人说话的语气吗? 不过,这一丝被忤逆的不快很快就从安菲心中消散了。 周身都是小郁的气息,本源力量环绕着他们两个。就在不久前,这些力量完全驯服,任他取用。那与驭使其它力量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旦使用过它,就会知道,小郁确实完完全全、与生俱来就是属于他的所有物,不会背叛,也不会再离开。 那么,偶尔的忤逆和僭越之举,自然也可以宽容大度地允许。 于是安菲伸手碰了碰郁飞尘的脸颊。 郁飞尘觉得安菲看他的目光有点怪,不知道把他当成了什么。但他无暇去想安菲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因为转眼间那些怪异的人手的攻势又袭来了。 被打散的血色组织飞快重生,刚解决四面八方群魔乱舞的手臂,一转眼就看见安菲的白袍上覆上了一层血网。 极细的半透明血管状物体,每一根分出五个作为“手指”的有形状、有指节的分支向前延伸,一段长度后每个分支再度分出更细的五指,蜿蜒相连的手指沿着血迹斑斑的白袍向上爬去,瞬息之间爬满衣袍,向安菲的脖颈和手腕伸去! 郁飞尘扣紧安菲的手腕,将它们全部震落。 安菲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指,抬眼看去,两人已身处血色手臂与手指交织而成的海洋中。 它们无法被毁灭。 正常的世界里,力量的结构损毁了,那么这个事物就不会存在。打碎的玻璃不再是玻璃,熄灭的火焰不再是火焰,原本的事物“死去”了。 但在这里,无论根本的力量结构如何被破坏,它们的定义永远不被改变。它们就是人身上的、可以动、可以伸展,可以抓握,唯一目的是将安菲拖入血沼之下的“手”,不论实际上已经变成何种形态。 这就是锁链天平的权柄。安菲说得对,所谓“裁决”或“审判”只是它的能力中容易被描述的一部分,它实际的存在远在人能理解的范畴之外,似乎涉及到世间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虚空中,黯淡的金色本源虚虚地动了一下,似乎要尝试施展什么。 森寒的银色本源骤然看向了它。 安菲默默地停下动作。 郁飞尘捞起他,力量化作风一般无处不在的实体,托举着他们在血色海洋中穿梭。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用力量不停地破坏它们来保证自己的安全,直到离开这片区域—— 既然手可以生生不息永远存在,那么这片区域,难道不会同样永无边界,无法踏出? 在无限远的空间和时间里,即使他的本源是至高,也一样会被耗尽。 至于安菲说的…… 安菲抬头,看着郁飞尘的侧脸。 明明灭灭的黑暗中,小郁的轮廓很优美。 不起波澜的黑色眼瞳,像渊海一样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万物都要俯首的恐怖的力量。 所以,没有什么会困住你吧? 眼睫微微阖上,安菲靠在郁飞尘胸前,把全部的重量交给他,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那一瞬间郁飞尘分不清是怀里的人是太虚弱,还是忽然变乖了。 没有尝试去和安菲的意志建立联系,他在半空中回头转身。 眼前,血色的浪潮向他们伸出无穷无尽的手—— 猩红的潮汐般的力量,洪水般追逐着他的本源。 旧银色的本源忽然停下了毁灭的举止,静静悬停在漩涡的正中央。 力量的世界里没有“目光”这样的东西。但它们都能感受到来自至高力量的注视。 郁飞尘将它们尽收眼中。 然后,那银色的本源向外伸出属于祂的“手”。 旧银色的力量中,有微不足道的一线,没入猩红色的海洋。 那一瞬间,一切还是原状,至高力量并没有行使那象征“毁灭”的权柄,只是与它们平静地相接。 于是,他与它们之间,产生了联系。 那一瞬间,血红手指中蕴含着的一切情绪和执念愿望,尽数灌入郁飞尘脑海之中! 视野霎那变得猩红。 如果是寻常的人类,大脑已经在那一瞬间化作空白。 那是无穷无尽的、世间一切仇恨的总和,任何人都无法承受。 猩红的视野中,只有安菲是唯一的白。所有的仇恨都指向这一个人。 ——去抓住他,撕毁他,将他拉下来,让他来到我们的世界……去抓住他…… 郁飞尘直勾勾地注视着安菲,他在安菲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神情有些陌生,像是应该被脑科医生带走治疗的样子。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但他不能。 最后,连安菲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安了。 那种小心翼翼、略带焦虑的、祈求的神色出现在安菲脸上的一瞬间,一切仇恨都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出口,千倍百倍地躁动起来。 真满足啊…… 就是这样,撕下他虚伪的面具。 还不够,要看到他惊恐、绝望、痛苦万分。 让他得到他应得的…… 安菲起先没觉得怎么。 直到他清晰地听到,小郁的心跳居然真的在变快。 咚。 咚。 咚咚。 不得不让人有点惊恐。 安菲把脑袋埋在郁飞尘颈窝里,安抚地抱了抱他。 郁飞尘回抱住他的力道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下一刻,那手指就要从肩胛开始,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碾碎。 “……” 郁飞尘缓慢地闭上眼睛。 急促的心跳缓缓回归平静。 千丝万缕的银色脉络,已在猩红的海洋中生长。 他是无法像安菲一样,支配身外之物。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本源力量,让它随着自己的意愿去流动,去毁灭。 他的本质是“毁灭”。 但他的位格是“至高”。 所以,世间的一切力量,都是他的臣属。 它们本就属于他。 所以,命令它们,不需要所谓的虚无的“意志”,只需要他内心的念头。 因为他本就是一切力量的君主。 或者说,这已是一种意志——他自己的意志。 整片海洋剧烈地震颤起来。力量的链接处,传来君主的意志。 那不可违抗的命令是—— 郁飞尘扣住安菲身体的手指缓缓收拢,离得太近了,安菲特有的温润安宁的气息在他的世界里无处不在。 要……摒弃内心那些疯狂的仇恨和欲望。 远离,忘记,压下去。 然后,君主才能有明确的、坚定的敕令。 ……放开他。 退回去。 能感受到手指的颤抖,像是内心的撕扯和抗争。 郁飞尘的手,终于松开安菲,将他放回地面。 停下。 永远不再出现。 那一刻,所有挥舞的手臂都如潮水般退去,隐没在地面之中。 世界恢复平静,只有地表上虬结的血管还在静静搏动。 郁飞尘轻轻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切,消耗的不是力量,而是精神。 与外界的力量产生联系,也就相当于接纳了它们的一切属性,连带它们强烈的情绪。 然后,人无法欺骗自己的本源,君主要做出命令,又必须是坚定的、发自内心的。 所以,他必须完全接纳那些疯狂的仇恨,然后,又能完全摒弃它们对自己的影响,才能命令它们停止对安菲的攻击,退回原处。 如果不能做到,被仇恨控制,他的命令可能就是更加疯狂地去撕扯安菲了。 在原地站着,等待那些阴暗的想法在内心逐渐淡去。 安菲好像在关照他的情况,在问他怎么做到了这件事。 ……很没必要让安菲知道自己脑子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种种情绪平息之后,他才重新看向安菲。 看到他状况如常,安菲的神情也终于轻松了一点。 等等…… 小郁……你…… 安菲确切无疑地感觉到,郁飞尘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脖颈,然后是胸膛处。 很想割开他的喉咙?还是挖出他的心脏? 郁飞尘:“你好像有点呼吸困难。” 安菲松了一口气。 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因为还是有点疼。” 郁飞尘:“之前没有。” 安菲:“因为……刚刚走得太快了?” 郁飞尘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接受了这个回答。 “那走慢点。” “好。” 然后郁飞尘牵起安菲的手,想带他继续往前走。握住那纤长温热的手指后,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了安菲,去体会他更多的、活着的体温。 安菲拍拍他的后背:“好啦。” 郁飞尘:“……嗯。” 还是没松开手。 安菲也靠近他,满头金发轻轻蹭了蹭郁飞尘的颈侧。 略带困难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在郁飞尘看不到的地方,安菲的眼睛微微弯起。 “小郁。” “嗯。” “做主神是不是很简单?” “……不觉得。” 继续往前走。 地面一望无际,没有分别,也失去了方位,只有形状不同的血管被他们落在身后,才有了一些在行走的感觉。 郁飞尘:“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 “大概是‘裁决’本身?”安菲想了想,“我们走入了它的结构中。但它的存在是我们不能理解的,所以,我们能看到的,是它的一部分符合我们认知的……降格。” 又走了一会儿,耳畔极近处传来熟悉的嗓音。 “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 嗯? “大概是我们的认知?‘裁决’的存在是我们不能理解的,所以,我们只能看到符合我们认知的结构。” 郁飞尘和安菲蓦然对视。 刚刚是你在说话? 正文 第279章 暴君 郁飞尘:“我只说了一次。” 安菲:“我也只回答了一次。” 那第二次的声音是哪里来的? 回想声音发出的位置,就是自己的身边的安菲没错。 而第二次提问,也好像就是他自己发出的。 下一秒,那道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就响在极近处,就像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一般。 “我只说了一次。” 安菲的声音随即响起:“我也只回答了一次。” 又被重复了。 这一次郁飞尘看着安菲的嘴唇,它并没有在动。至于他自己,当然也没有开口。 ——谁在学他们说话? 目光在周围的黑暗中环绕一圈,安菲压低声说:“小郁……” 郁飞尘并没立即作答,而是倾听。 三秒后,同样的声音果然在耳畔响起:“小郁。” 音色、语调、声气都和安菲一模一样。 看来,不论说话的音量怎样,都会被“听”到。 郁飞尘对安菲示意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人靠得近了一些,谨慎地往前走。 只走了一步。 “小郁。”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小郁。” “小郁。” 声音接连不断响起,无论他们的身体怎样移动都响在耳边。 前后左右都没有…… 郁飞尘抬头往上方看去。 没说话,他拽了拽安菲的衣袖。 上方是一片浓黑,但是怪异的感觉在抬头的一瞬间就笼罩心头。 安菲的指尖在他手心小范围地移动,划出几个字符——有东西。 郁飞尘点了点头。 就在下一刻。 “有东西。” 安菲的嗓音,用笃定但温和的语调,轻轻响起。 “……” 不是安菲说的。 那东西又“说话”了。 而且,复述的是安菲用手指写给他的话。 藏在头顶的东西复述的不是“声音”,是“表达”? 交流似乎成了必须避免的事情,两人眼神相触有很快分开,继续探查周围环境。 “小郁,有东西。” 太像了。安菲的吐气仿佛能拂到他的耳尖。 “小郁,有东西。” 对,这地方确实藏着什么东西。他很确信。 郁飞尘心中泛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思绪回笼,再细想,刚才遇到的是人手,这次遇到的,会不会也是人身上的部位? 这时安菲牵了牵他的衣袖。刚才郁飞尘是在天空的方向感到异常的,但安菲示意他看向地面。 看了几眼,地面上血管走向依稀呈现出一些规律。血管蔓延生长,然后向什么地方集中。 人体中,无处不在的血管也总是向着那些主要的器官聚集。 沿着血管供血的方向走过去,前方,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视野中突兀出现了一个瘦长的——或者说细长的影子。平地上出现这种东西,总会有种不协调的怪异。 再走近些,终于看清了实物。 它有手腕粗细,很高很长。深肉色偏紫的颜色,细小的血管从地面爬上去,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它的表面。是一根……看起来很柔软的管子。 管状物就这样拔地而起,上端隐没在黑暗中。 “小郁。” “小郁,有东西。” 鬼魂一般的声音还在响着。视线向上去。 再往上……到了大约四五人高的地方,管子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三个分支,开始弯曲生长,直径也慢慢变化,看着像是弯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管状物膨大的末端垂向他们两个的头顶位置。 三个大小不一的管口都在柔软灵活地变动着,里面还有别的组织在一开一合。 随着开合的动作,整根管子也在不停收缩起伏。三段分支的振动最后发出了那道和安菲一模一样的怪异声音。 “有东西,小郁。” 终于看清这东西的全貌,难以言喻的恶寒在背后升起。 ——这是一根喉管。 这一认知在心中清晰浮现的片刻,笼罩他们的黑暗潮水般退去。昏暗的环境里,无数根喉管在大地上竖起。 在他们身前极近处,第二根喉管的末端开合几下。再度发出安菲的声音。 “小郁,你觉得这个地方有东西?” 是,有东西。不就是你们? 这些喉管不仅会复述人话,还会变动语序。它的意义在于…… 郁飞尘蓦地抓住了方才出现过的那股怪异感觉。 他看向安菲的嘴唇,重复了第一次的问句:“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 安菲张了张嘴:“大概是……” 一瞬空白的神色出现在安菲脸上,像是忽然忘记了想说的话,然后,安菲迟疑地续上:“这里……大概是……我们的认知?” 话落下,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忽然慎重的情绪。 郁飞尘:“真这样觉得?” 安菲缓缓点头。 但第一次安菲自己的回答,好像不是这个。 话音刚落,两根喉管又一前一后发出声音。 “真这样觉得?” “真觉得这样?” 这次换成安菲审慎的问郁飞尘:“那你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 安菲最开始的回答很有道理,郁飞尘认可。 他说:“这个地方是……” 脑中的逻辑显现。 人不能理解“裁决”的存在,所以即使置身其中,看到的也是符合自己认知的那一部分,所以他们身处自己的认知之中。 可是这个答案,并不是安菲一开始的回答! 那安菲一开始的回答是什么? 回忆了三秒钟,郁飞尘发现,那句话在自己脑海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现在,他只记得第二次,喉管里用混乱的顺序复述的那句话,而且对它深信不宜。 就像之前,喉管每重复一次“这里有东西”,他心中就越发确信,这地方确实有东西。 所以—— 人的表达会被喉管怪物复述,并且打乱顺序,重新组合。 然后,这些重新组合过的话语一旦被喉管怪物说出,就会反过来改写他们的认知。 这,也是“裁决”的力量。和那堆成群人手的能力一样怪异。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两人一言不发。 减少说话的次数,就能降低认知被混淆的程度。 可是内心深处却不断试图回答它们的问题。 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如此怪异?是因为我们内心的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本源力量伸出触手,就像不久前让人手退回那样,郁飞尘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让这些喉管也强行闭嘴。 力量的丝线触碰到这些怪物的那一刻,以相接处为媒介,海潮一般的喃喃低语在他脑海中炸开! 远远近近的千万个喉管怪物从天空垂下自己发声的末端,在天空之上开合,每一根都在认真地复述着话语。 第一遍复述,词序会有偶尔的变化,第二遍复述,句子开始变得奇怪,到第三遍,已经完全失去原意。 最近的一根喉管在说: “我担心认知接触改变……” 远一点的第二根在说: “听到有东西一部分我担心……” 这些东西比一万个白松加起来还要能说话。 还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唯一理由是,它们用的是安菲的声音和语调,因此显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其中偶尔才夹杂着他自己的话,因为他说得很少。 力量相连,话语不需要用耳朵听见。几千道声音直接灌入认知中,在同一刻郁飞尘能听见每一句,并且不得不接受它们每一个的含义和逻辑。 要继续与它们接触。 一切力量都是你的臣属。 以你的意志命令它们停下。 虚空中,力量的君主缓缓向外扩张自己的疆域。 他们身边的几根喉管先后闭嘴了。肉紫红色的管状躯体萎缩,倒伏,最后融入血肉地面之中。 接下来,就要看是他的力量先压过这些怪物的低语,还是它们先把他变疯掉。 其他喉管依然在一开一合。 “觉得认知存在听到——” 认知接触就会改变,一部分的自己在担心这里有东西。 “……”郁飞尘总觉得自己脑海浮现的想法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还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按回去吧。 所以,他现在需要…… 此前和安菲说过的话不多,所以喉管怪物翻来覆去说出的也就是那些字眼。 但是,当话语能够修改人的认知,即使是最简单的字眼,也会给精神世界造成污染。 完全乱序的话语随机出现在脑海中,它们的任何一部分都在思维中失去了联系。 什么是认知,什么是我,我是谁,我身边的人是谁,这个世界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力量的动作因此变得缓慢,脑海里像有无数只夏蝉鸣叫,郁飞尘想,要说点什么,但开口变得很难,想理清自己的思路则更难。 喉管全部被控制噤声,或他被变成一个不能思考的疯子。只有这两种结局。 “安菲。”他最后只说。 “小郁,”像是要压过他灵魂里的那些喉管怪物,安菲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来聊天吧!” 郁飞尘:“……来聊天?”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被说出来,安菲轻轻笑出了声。 “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 这不是很清楚这是安菲从哪个世界学来的奇怪词组,郁飞尘只能意会。 “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 同样温和戏谑的语调被密密麻麻的喉管复制得到,再次说了出来。 安菲:“……” “想聊什么?” 丛林一样的喉管怪物低语着重复:“想聊什么?” “……” 郁飞尘理解安菲了。一遍遍听自己的声音真的很怪。 安菲想了想:“聊聊我们的朋友吧。” “我们的朋友?” “像墨菲、克拉罗斯、温莎、小白他们。墨菲和克拉罗斯是我的朋友,温莎和小白是你的,不过他们都慢慢变成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真的吗?” “不是真的吗?” 郁飞尘:“也许吧。” 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一般,他们一边散步似的往前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谈着毫无意义的话语。 喉管怪物忠实地复制着每一句话,聊了几句后它们的低喃细听去全是“克拉……”“墨菲……”“二维世界的线条……”“画作的价钱……”“莫格罗什……胡子”之类词语的毫无规律的混合。 像是“认知”“理解”“存在”这样的概念已经稀释在汪洋大海般的废话里,偶尔才浮现一次。 喉管的叙述也来越多越繁杂,但自身的思绪却短暂摆脱了话语的干扰,获得喘息之机。毕竟,墨菲的友谊能卖几个钱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旧银色力量在虚空中弥漫。 再远处的喉管也纷纷倒下,在深红的大地上如同蔓延开来的疫病。精神世界的污染终于有了停止的趋势。 于是郁飞尘的力量更加坚定地向外扩散而去,喉管依次噤声。 当他们身边已经清出半径有上千米的空白区域,最后一个正在复述话语的怪物也倒下了。 感谢神明,终于不用再听那些乐园的奇怪八卦了。由于喉管怪物的乱序叙述和认知扭曲,创生之塔在郁飞尘脑海里已经变成了有无数根二维世界的线条狂舞的空间,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幅卖不上价钱的爱情画作。 郁飞尘看向远方。 远处还是像森林一样影影绰绰,树木丛生。当然,所谓的“树木”也就是一些林立的喉管罢了。它们并没有全部倒下,剩下的喉管是沉默的,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会永远沉默,因此,郁飞尘的力量继续向前延伸而去。 力量触碰到的第一根喉管柔软地开合,吐出的却是不属于两个人的话语。 “妈妈,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是一道圆润的,小女孩的声音。 正文 第280章 暴君 它旁边的那根喉管微微倾斜,两根喉骨似乎做出相依的姿态,另一根叹息般回应。 “因为,死去是我们的宿命。” 然后它们柔软委顿地落下,像一滩污血融入土壤中。 第三根喉管的形状微微佝偻。 “神父,为何我内心如此痛苦?” 第四根喉管则笔直地竖立,语重心长。 “那是因为你还未将人与生俱来的罪孽偿还清楚,孩子。” 向外去,听见更多人的声音。 “神明在看着我们,真是这样?” “但愿吧。” “我们会得救,对吗?” “不要做梦了。” 无数道人声响起又消散,喁喁私语绵延不绝。那都是一些消极绝望的话语。 驱动着锁链天平的,是安菲故乡的所有人的灵魂。于是天平也能听到他们一生中所有的话语,然后复述出来。 在这里,语言即为真实,所以,话语中绝望的认知,也将传递到听见的人心中。 是的,死去是我们的宿命。 为什么走在这里?因为与生俱来的罪孽还未偿还清楚。 一个又一个念头如同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转瞬之间长成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 郁飞尘继续向前走着,这些东西不会使他对现在要做的事有任何动摇。但他能感觉到安菲的步伐变得缓慢。 他看向安菲,那张美丽异常的面孔是冷浸浸的白,明明平静地注视前方,琉璃般的眼瞳中却是一片空茫,秀美的眉头微微下压,像是承受着痛苦。 感到他的注视,安菲才像是晃了晃神,看向他。 小郁看起来一切正常。人们如此绝望,世间如同地狱,但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明白那些,他也不需要明白。 “所以说,小郁,你是完美的。” “我会被改变,我的心脏会感到痛苦。在‘裁决’面前我会停下脚步,因为我是有序的。”安菲懒恹恹地牵住郁飞尘的衣袖,他的语调趋于和周围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消极,但在提及郁飞尘的时候又变得期待,“只有你的存在不被规则束缚,你会比我走得更远,小郁。” 郁飞尘说:“如果你不想走,我可以背你。” 有时候,这个人回答问题的思路即使是自己也有些跟不上,安菲对此深感新奇。 ——他还准备继续夸小郁几句来着。 “那…你就背着我好了……” 力量蔓延的速度很快。 短短转瞬之间,血肉世界中所有可见的喉管怪物都黯然倒下,耳畔重归寂静。这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一道空灵的嗓音在虚空中响起。 “大祭司没有发现我们溜出来吧?” 另一道声音在回答,措辞简短:“没发现。” “那你快看,它真美。你说,我能不能摸一下它……” “这是什么?” “他们说,这是世界的本质,是唯一的真理——这是我偷听到的。大祭司好像不想让我看到它,所以今天的事情,你不许告诉大祭司哦。” “……我很像那种人?” 像极了安菲的那道声音笑了起来。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这是神殿深处的锁链天平,在漫长岁月之前,偶然“听”到的一段对话。 话语里,其实没有多少信息量,都是他们已知的内容。 但是,先前怪物吐出的话语只让人觉得诡异,这段对话却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空明和平静。 声音的质感如此熟悉,难免有种极为微妙的感觉,好像真的曾经有过另一个安菲和另一个他自己,活生生地在神殿里行走。 安菲的眼睫轻轻弯起。拢了拢抱住郁飞尘脖颈的手臂,他低下头。 侧颈处传来一触即分的温凉的触感,像是力量的世界里泛起一道涟漪。 然后,郁飞尘感到安菲抱紧了自己。 好像是在永恒祭坛,他把本源交给安菲用了之后,安菲和他相处时的精神状态,就变得越来越安定了。 不再强调“所有物”那样的话语,也不会忽然变得悲伤或紧张,这人好像终于学会完全信任和放心他了。 安菲挂在他身上,轻得像片羽毛。 能感受到的呼吸起伏越来越轻越绵长,也许,被他背着的人快要睡着了。 “安菲。” “……嗯?” “你觉不觉得,”郁飞尘说,“我们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安菲缓慢地环视四周:“好像是的吧……那你要想办法啦。” “听说你带过……一直很厉害的……”懒懒倦倦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 这是一个太诡异的地方。 “审判”的权柄不在意志和力量之中,它可以直接改写世界的规则。人手怪物是概念不变,喉管怪物是修改认知。那么整片空间也可以是“永无尽头”,或是“方向永远错误”。 郁飞尘看着前方的虚空,若有所思。 安菲侧头,饶有兴趣地看他。小郁思考时的神色沉着缜静,很容易让人感到安全。 “你先休息一会。”郁飞尘先将安菲放下了。 血迹斑斑的白袍散在血肉地面上,安菲盘腿坐下,一手支着下颌看着郁飞尘。 果然,小郁多走了几步选了一块没那么多血管起伏的相对平整的地面,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个人有一点微微的洁癖。 半跪下去,郁飞尘伸出手,掌心贴在似在跳动的活着的地面上。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产生了。 一切有形之物,皆是力量显化。一切秩序运行,皆由意志主导。 至于凌驾于力量与意志之外的“裁决”的权柄究竟是什么,谁都不知道,肉眼不能观看,灵魂也无法体会。如果它要对其中的两个人设下障碍,那会是他们难以破解的东西。 但是,力量、意志、裁决,共同构成了整个世界,它们相互依存,无法分割。 所以,他仍然有办法破解这里的障眼法。 无形的波动在空间里蔓延,一层又一层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先控制这里全部的力量。 当一切力量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它们原本的意志也就随之泯灭了。 “裁决”即使在位格上高于他们两个,也需要用力量与意志的手段才能对现实世界施加影响。 而当这两者都被剥离,它的本来面目也将浮出水面。 从前的郁飞尘做不到这种事,那时他只知道自己的本源适用于攻击和毁灭。 然而,参与了迷雾之都复苏又陨灭的整个过程,又在这个奇异的世界里逼退了两种怪物后,他对自己能力的认识已经逐渐改变。 安菲能做到的,他似乎都可以做到。 安菲难以毁灭的,他也能施以毁灭。 力量的涟漪波及整个世界,一切都在剧烈震动。以郁飞尘所在之处为核心,血肉世界轰然崩塌陷落。 那一刻,郁飞尘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周围有很多东西,但是看不清,像是一瞬间被塞入了过多的信息量,却无法理解它们。 人的眼睛是感受的器官,大脑是理解的器官。 可是,世界的本质,却是人无法感受,也无法理解之物。 眩晕中,郁飞尘感觉到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运行。 在这一过程中,他逐渐看见自己眼前漂浮着无数光怪陆离的事物。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将它们与已知之物建立任何联系。他只能继续看,继续想,然后那些模糊畸形的事物缓慢发生变化,轮廓变得清晰,形状也变得熟悉——它们渐渐回归为人的思维可以解释的内容。 人们以为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不是也是这样在眼中生成? 只是,所有人已经将其习惯,而忘记了最初理解它的过程。 最终,郁飞尘看见无垠的血肉世界已不复存在,他们身处一片幽深之中,身边漂浮着数不清的残肢碎块。断口处垂坠着裸露的神经和血管,它像水母一样毫无规律地游荡在虚空中。 其中也有一些有形状的实质东西。 譬如,层层叠叠的人手,像天空一般压在他们的上方。 右手边,视野被占据大半,一眼望过去像一座巨大的杂色山脉。细看去,却是堆放在一起的细长喉管。每根喉管延伸出三条发声用的口器,杂乱地缠绕。 更远处是一团巨大的、紫色的,糅合的东西,暗沉沉的表面似乎生长着许多块巨大的肺部。 再远处,还有更多、更庞大的部分…… 这就是“裁决”的模样,是世界的真相? 不,这是另一种幻象。 因为那不是人的灵魂能看到的东西,所以,人只能用自己的认知去理解它,于是,它呈现出这般模样。 世界是一个畸形的屠宰场,人尸身上的部位分门别类,大致堆积,更多的数不清的未被分类的碎块则在其间无序地摆放。 混乱,残缺,趋于毁灭。 每一种器官,似乎都是一种暗喻。 支离破碎的人体,像崩溃破裂的世界。 这样的一个世界,怎么会好起来呢? 一团血管飘过身畔,安菲站起来,伸出手想抓住它,滑腻的血管像一团水中的海草缠绕着他的手指,然后穿过他的实体,往更远处飘去了。 安菲的呼吸微微急促,环视着这一切,郁飞尘看到,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迷雾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吗?”他低低呢喃着,“那……永夜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呢?” 迷雾之都对待他们,是很不友好。可是,与永夜的其他世界相比,它有那么多高级的力量,它有稳定的运行规则——它是状态最好的世界之一!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无垠的空间,看见更远处,更离奇、更畸形、更令人作呕的场景。 郁飞尘低头。 他们脚下,是一道无数颗不再跳动的残破心脏铺成的蜿蜒道路,它们先是被不同程度地撕裂,然后毫无规律地糅合,彼此之间以怪异的血管和组织相连,向上方延伸。 那种幽暗的红色让郁飞尘感到有些眼熟,可他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他往上看,沿着这条路向上去,再走几步,那是一座顶天立地的,由无数颗眼睛组成的倾斜的天平。原来他们一直在它的近处。 牵起安菲,郁飞尘带他往前走。可安菲却回过头去,看着如星辰般漂浮的碎片。他的语调如此轻,如此空灵,像是梦中的片段。 “手指,手臂,这是脊髓的神经,这一块像是肝脏的碎片,是……” “安菲?” “我想过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过的。” “安菲!” 郁飞尘蓦然回头,看见安菲失去血色的面庞像雪一样冰凉。 他在笑。 “我想过,我也做过。” “如果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是不是就回到一个完整的人的样子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死去了?” 微茫的光线从最上方的锁链天平处发出,经由形形色色支离破碎的尸块的表面折射,最后投到安菲面庞上的,是一种奇异的、多色的冷光。 祂的神情,圣洁如最后的光明。 那一刹那,往事中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在郁飞尘心中突兀浮现—— 那是在几乎最开始的时候,一座燃灯的神庙里,提灯的圣子做出悲天悯人的表情,他说—— “路德,不要拒绝注定降临的毁灭。” 那时,路德维希没有回答。 而现在的安菲,眼瞳中那一直燃烧着的火焰,却在渐渐消散了。 安菲的语声变得断续,连用最轻的声音说出话,对他来说都变得困难。 “我真的……曾经尝试过。” 他缓慢地低头,颤抖的手指,像在压抑着剧烈的痛苦,最后,缓缓触碰到左边的胸膛。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了。” 心脏正中,一个暗红的空洞正在扩张。 正文 第281章 暴君 “你怎么来的永夜?” “我也是从裂缝掉落到永夜,只是早于大多数而已。” “你的故乡呢?” “……早已破碎了吧。”一声轻叹。 约拿山巅曾发生过的对话闪电般掠过意识的海洋。恐怖的光芒霎时照彻一切迷雾。 早该想到的。郁飞尘想。 为什么偏偏在提到故乡的时候,永昼主神身在祂自己言出法随的神国中仍然出现了不可控制的虚弱? 只是那时的他只以为是永昼的本源出现了问题,而没有设想过那是外源的伤害。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故乡的阴影就在祂身上挥之不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祂什么都不在意了,所有的祭司祂也都打败了,曾经的神子现在连即将复苏的故乡都可以整个扼杀,还是会被影响? 就因为他还是忘不掉,还是会痛苦? 不是的,还有更隐秘更险恶的东西他不知道。在锁链天平和安菲之间,一定有他还不知道的关联。 不然,安菲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每分每秒都在保护祂了。 他的本源密不透风地弥漫在祂的周围,任何东西任何力量都不可能伤害祂。 可祂还是渐渐变得虚弱。起初是走路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再后来连说话的声音都越来越轻越来越断续,最后,他只能背着祂往前走了。 他都能找到说得过去的理由。 只是走得太久了,只是祂累了,只是之前在永恒祭坛流了太多血。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也许祂就会好起来了。 这地方的规则他都摸清了,所谓“裁决”的真正属性他也差不多猜到了,所以,它们都不会再伤害到安菲。 郁飞尘忽然意识到他自己自始至终在欺骗自己。 不然,他怎么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在他用全部本源构筑而成最安全最坚固的堡垒里的那个人,一寸一寸凋零谢去。 咚咚。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震响。 他的目光死死望向安菲的胸膛。 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团模糊的暗红色光芒。 下一秒,安菲的心脏顷刻破碎。 纤长苍白的手指想去触碰心脏的伤口,却被幽暗的光芒所淹没。 一道仿佛是在冥冥之中的苍老的声音从光芒中央响起,语调悲痛癫狂。 “我曾发誓毕生深爱的小主人啊……” “你必永世背负故乡的诅咒……从今往后……” 手指倏然收了回来。安菲用力攥住郁飞尘的手腕:“我们……走……” 而那声音如影随形。 “从今往后,他人的欢乐就是你的痛苦……” “他人的痛苦也不能减轻你的痛苦……” “他人的信慕……如刀割你的灵魂……” 踏着血流成河的道路,继续走。 “你领土越广阔,自身越虚无……” 随着苍老怨毒的吟唱,幽暗的红光在心脏铺成的道路上渐次亮起,蔓延至整个世界的天与地。它在闪烁,闪烁如宏伟的心跳。 人眼天平的阴影下。安菲的身体向前坠落。 一刹那灵魂被抽出了身体,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剧烈的、剧烈的痛苦从心脏爆发,超过世上一切痛苦的组合。 但是没关系。他习惯了。 手指摸索着,很快抓住郁飞尘的身体。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倒在地上,小郁总是会接住他,这次也不例外。 下意识地,他看向郁飞尘的面孔,茫然地低喃:“小郁……” 是错觉吗? 还是他已经感受不到周身的一切? 为什么这么冷? 为什么那双眼睛那么陌生? “你信念越坚定,动摇越临近……” “你……” “……你死无葬身之地。” 古老的低语最终结束的时候,如同一记重锤撞击了他的灵魂。 安菲觉得这时候自己该恰如其分地吐一口血,但是他没有血可以吐了。 模糊的视线聚焦于近在咫尺的锁链天平,它的下端扎根于一片眼珠组成的沼泽中,沼泽之上的表面也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眼珠,仿佛它就是它们组成的。 是他故乡的人们把眼睛留在了这里。 在生命的意义上,他们已经消亡了。但那强韧的执念依然如跗骨之蛆般存在。 他们就在这里,等着看他走到他们的眼前,等着看到他走上既定的结局,等着看他死无葬身之地。 虚空之中似乎又响起刺耳的笑声。他听得懂笑声中的内容。 你建立了你光明的神国,但是又能怎样? 打败了所有祭司又能怎样? 一路走到这里了又能怎样? 你的终点已经注定,你所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 你,只能走到这里。 因为你,早已背负着永生永世的诅咒。 一只手抚上他空洞的胸膛,他低头看。 ……是小郁。 形状完美的手指缓缓按压着心脏边缘失血的皮肉,最后触及心脏残缺破碎的表面,几根手指稍稍使力,像是要使它们重新愈合在一起。 这一动作自然是徒劳无功,最终那手指只是亲昵地一寸寸滑过心脏柔软起伏的表面。 即使是活了这么久,在无数世界中行走过的安菲,也没有体会过被人触摸心脏的诡谲感受。尤其,冰凉的指腹滑过心脏的动作带着毛骨悚然的温柔。 “你……” 最后,他选择默许了这莫名诡异的行为,把注意力从这颗已经没用的心脏移开了。 他看着前方,暗红色的世界里,那些眼睛拥挤、流动着,它们会像水珠一样从天平的表面滴落下来,同时,沼泽中也会有新的眼珠蠕动着爬上去。空出的位置很快被填补。 真丑。 当年那么圣洁、那么庄严的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人们总是声称自己只是浮于表面的幻象,无力面对蕴含于表象背后的恐怖。事实上,他们却始终用自己那么弱小、浮光掠影的存在,一代又一代,扭曲、消解、重构着世界的本质。 “你……也听见了,对不对?” “……嗯。”郁飞尘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迥异于往日的缓慢温柔。 “是诅咒?”他听见郁飞尘说,“我解不开。” 是的,一个早已种下的诅咒。或者说,一个必定践行的约定,一个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就已作出的预言。 他艰难地喘口气:“你解不开。因为……这是老祭司……用‘裁决’的力量许下的。所以……它一定会实现。无论如何……只要我来到迷雾之都,想要迈出那一步,它就一定……会实现。” 你领土越广阔,自身越虚无。 你死无葬身之地。 矗立在世界最中央的人眼天平依旧缄默地注视着安菲。 “用它许下的?”郁飞尘的声音说:“那把它毁掉就好了。” 安菲笑。 “别说……傻话。”他说,“解不开的。除非……你得到它。” “得到它?你说过,它被污染了,已经不会回应我们。” “所以,我还是想毁掉它,可以吗?” 温和的低语之下,一片森寒。 冰冷彻骨的力量在这片空间里渐次蔓延。如同沉睡了万古纪元的凶兽,终于张开了眼睛。 身体在这样的压力下升起本能的戒备,安菲努力维持着清醒:“你毁了它……就永远得不到它了。我对你的命令不是这样。” 他的思绪越来越慢,连小郁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了。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得到了,又有什么用?” 安菲说:“得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从后面环着他的身体,郁飞尘的手指似乎顺着心脏处的血管探向身体的更深处,“是你。” 然后笃定说:“你已经知道得到它的办法了,对不对?” ……好陌生的语气。每个字的尾音都很轻缓,却让人觉得压抑。 周围的力量有暴动的趋势,挤压着他的身体,集中在心脏部位。它们想反过来支配他的结构,想用那种强硬的压力让他的心脏恢复原状。想用力量的强权去拼合意志的碎片。 怎么会成功呢? 相似的事情,我已经做过千万次了。 “……嗯。”安菲缓慢地回答郁飞尘,“得到它的方法,我已经知道了。” “裁决本身,是公正的。” 只有这样,世间万物的规则,才会永远存续。 “所以,它本该是没有善恶、没有爱恨、没有倾向的。” “它永恒存在,但不会、也不能主动去做任何事。这是它和我们最大的不同。” “所以,它不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唯一的敌人,自始至终都是控制着它的我的故乡。” 幽绿的瞳孔直视着前方密密麻麻如巢穴的眼珠。 “所以,我想。我们之所以能走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来到它的世界,接近它,并不是因为它要杀死我们。” “而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而我们,也感受到了它的召唤。” 郁飞尘看见先前消散的那簇火焰又在安菲眼中重新出现。纵然,那目光已经涣散,如同目盲之人努力看向眼前的光明。 “作为最公正、最无私的,不朽的规则,却被仇恨的化身覆盖、寄生,它真的愿意吗?” “它难道不想脱离执念的腐蚀和污染,重回公平和公正?” “——它想。” 郁飞尘看着安菲用那种他熟悉至极的目光与丑恶的人眼天平对视,仿佛那也是要他拯救,要他保护的一员。在心脏破败的创口之上,一张如此圣洁的面孔。 你知道,祂会用这种目光看向每一个子民,看神国的一草一木,也看祂的仇敌,看仇恨和加害祂的一切。 唯独不会看向你。 “其实,要做到这件事很简单。” “因为,故乡的心愿……也很简单。”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一天。” “他们是你的敌人。”郁飞尘说。 所以,你不会被他们打败。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很多人都说过的,不是吗? 神是不可战胜。神是永恒存在。 “可他们不是要打败我。迷雾之都毁了,祭司的灵魂被抹杀,我的敌人都已经不复存在。”安菲轻声呢喃,“曾经的子民,他们……只是想让我……去和他们同在。” 一刹那,金发的末梢变得如此飘渺虚幻。 “当我消散的那一天到来,他们的愿望也就终于实现……过去的仇恨完全消逝之时,污染的来源就会去除。” “如果我注定要在故乡的诅咒下死无葬身之地。那就用我的死,去擦掉它身上的尘埃,好不好?” 安息日的节律,蓦然在虚空中敲击而起。 无穷无尽枚眼珠簌簌地颤抖着,断肢与破碎的器官一起快速地流动,心脏铺成的道路焕发出无尽奇异的光芒。 被畸形的残块环绕在最中央的是暮日的神明。 祂抬头,与顶天立地如世界的柱石般的锁链天平默然对视。 ——祂唯独不会看向你。 正文 第282章 暴君 这将是永夜与永昼有史以来的最后一个安息日。 柔和的光芒以安菲为中心向外弥散,祂的身体则变得格外虚无。 光芒笼罩之处,天平上密密麻麻的狰狞人眼中透露的情感,似乎变得平静了许多。那种变化像极了噩梦惊醒后得到了安抚的孩子,有一只手轻轻晃动着摇篮,哼起宁静悠长的安眠曲,它会缓缓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乡。 果然如安菲所说,他的灵魂能够抹去天平上的仇恨,使一切回到最初。 渐渐地,人眼之下,一个辉煌灿烂的天平幻影逐渐浮现,也许这正是它未被污染前的形态。 郁飞尘觉得它有些眼熟。 朦胧的雾气里,似乎有人牵着他的手,步伐轻快,声音轻盈。他们一起来到庄严的天平之下。 然后那个牵着他的人会说: “快看,它真美。” ——郁飞尘想起来了。 当时,所有喉管怪物都倒下后,虚空中突兀响起的,就是这样一段对话。它既没有阻碍他们前进,也似乎不包含任何信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段话究竟意义何在。而此时,却好像明白了它的用意。 低头看向怀里,光芒如此静美,他怀抱着的这具躯壳却如此残败。 安菲凝视着天平的幻影,失焦的目光似乎已穿过重重岁月。 “小郁,还记得曾经听到过的吗?我说,它真美。” “其实,就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确信天平和我会有相同的用意。它要告诉我,它仍记得我们,它会站在我们的一边。” 他说“我们”。 几次艰难的喘息后,郁飞尘静静听着他续上先前的话语:“所以,我帮助它从污染中解脱后,你就可以学着……使用它——你已经学会怎么使用它了,不是吗?” 郁飞尘的嗓音,听起来异常遥远而平淡:“得到它,就能解除你身上的诅咒了?” “解除我的诅咒……?”安菲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到那时候……” 下意识地,他的手指抚上自己心脏的破口。在那里他没有碰到自己的心脏,而是触到了郁飞尘的手指。器官柔软的残片从他们的指间向下淌去,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鬼魅般的冰凉。 可是我的路已经要走完了。 到那时候,不会再有“诅咒”仍存我身。 因为那时候,我已不复存在。 虚渺的绿瞳里,渐渐浮现出释怀的神色。 “他们说的是对的。小郁,我的命运早已注定。” 从离开故乡的那一天起,你只能在刀尖上行走。 你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到你能走到最远的地方,然后倒下去,任刀尖刺穿你的身体。 郁飞尘依旧注视着安菲。 这就是神明的一生。 当终于走到迷雾最深处,寻回最后的神权之际。 也正是要将自己的存在献祭,完全消弭于这个世界之时。 ——这,就是祂为自己选定的道路。 在永恒祭坛上,在锁链天平面前。 祂永远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一次,又一次。 而你,也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看祂走上那条离你而去的道路,从不回头。 你一直在等。等祂的使命尘埃落定,等祂的轮回宣告结束。 你其实不在意祂在做什么。 因为你如此相信一件事——终有一天,祂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重新回到你的身边,然后,再也不会离开。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你此生的意义,全在于此。 可是。 在这一切都将落幕的最终时刻。 祂的选择,仍然是转身离去。 圣洁的光芒像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将这方世界笼罩。安菲眯起眼睛,他的灵魂正在流逝,曾拥有的一切不同于常人的感知都消解而去,但他仍感到正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缓缓降临在这里。 已经不再清晰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就在光芒的对立面,浓黑的迷雾缠绕聚集,这片空间中一切破碎的残骸、哭泣的魂灵都被它纳入其中,相互连接。最终,它们在虚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人形——那人形全身包裹在漆黑的斗篷中,顶天立地,向下俯视,一眼看去晦暗而恐怖的存在。 他的故乡还能凝聚出如此具象的集体意识来与他对抗? 黑袍之下,无形的目光注视着安菲。 它在对安菲说话。 超越了现实的存在也不需要使用尘世的语言。安菲听见了它的话语,如虚空中低沉可怖的心跳。 它说—— ——你输了。 安菲抬头直视着它,面对这些故乡的魂灵,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纯粹的笑容。 “不,我赢了。” ——你输了。你没有走到最后。 “走不到最后是因为我的道路只有这么长。但我的死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摸索着,安菲扣住郁飞尘的手腕。 “因为还有人会走完这条道路。神明的权柄已经属于他,神明的一切能力他都已掌握。他会拼起整个世界的最后一片残骸。他会让世上只有永昼不再有永夜。你从来不相信会有这样一天,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一天即将到来。” ——是吗。除你之外,世上还会存在神明? “为什么不会?” ——他? ——有力量而无意志的空壳,你要选择他? “不,他有的。我和他相伴已久,我深知他有一个完整的、高尚的灵魂。” “为了动摇我的意志,侵蚀他的力量,你们已经手段尽出。可他没有迷失在登上圣山的道路里,也没有迷失在天平前的世界中。他走到这里了,不仅完全掌控着最高的力量,而且有他自己的选择。” “他与这里所有的一切建立了连结,你们的仇恨他都经历,你们的痛苦他也都听闻。这些能动摇我的东西却动摇不了他。” 手指的指节触碰上安菲的面颊,来自小郁的触碰让安菲的目光更为温和平静。他向后倚靠着,将身体的最后一部分重量也交给郁飞尘。 “你们的愿望无一达成,而他通过了一切考验。” 异常的沉默。死一样寂静。 前方,黑袍下的目光幽幽停留在安菲身上。 黑袍之内是无尽的雾气,黑袍的表面则是层层叠叠如蛛网相勾连的痛苦的人形。 一切仇恨、一切怨念堆积起来的物体,它独有的,接近疯狂的情绪已经像实体一般笼罩着此处,并且,将那种感受传递给站在这里的人。 很难形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几万个人在哭泣,几万个人在大笑,几万个人在癫狂的深渊里沉沦,所有感触都糅合在一起。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 “是。” —— 一直以来的选择? “是。” 最后复杂的情绪逐渐沉淀成为一种彻底的嘲讽。它看着安菲,像是听到一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面对着那个难以言喻的聚合物,安菲看不清它目的何在。甚至有种什么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 是啊,祭司们已经灰飞烟灭了,迷雾之都为何还有能够主导一切的意识? 当然,不论如何,这都是他要去消弭的事物,他要使它安息,使象征裁决的天平从怨恨中解脱。 光芒已经渺渺地散开了。那是他自己的灵魂。 他已经可以看到,随着自己灵魂的碎片落在那漆黑的人形之上,它的一部分已经开始消解。 而站在这里的自己,只是一具还能短暂思考的躯壳。很快,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特质也会消散。 小郁似乎动了动,收拢了手腕,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也许是吧。 安菲忽然想,好像还没有和他好好道过别。 如果是告别,要说什么? 可是,他知道,他做的一切,小郁都会明白,都会懂得。 他们之间,是不是,根本不需要,也从来没有过告别? 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 安菲想转过身去,看一眼郁飞尘的面孔。可是那冰冷的怀抱有些太紧了,让移动身体变成很困难的事情。 还没能转过去,安菲的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雾气升起又散去,本应该被消弭的人形,依旧矗立在那里,一丝都没有改变。 ……怎么会? 安菲直视着那个东西。如果他那双绿瞳有猫一样的特质,此刻必定已经竖成警惕而冷静的一线。 发生了什么? 是还有什么未完的话想要说吗? 终于,那难以描述的人形再度吐露了疑问。 ——通往神的道路,连你都要中途止步。 你,选择相信他? 安菲微笑。 明明相处过这么漫长的岁月,故乡仍然不了解他如影随形的骑士。 怎么会有人如此执着地相信,世间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成为神明? “因为他本就是为此而生,只是,你不知道。” “通往神的道路,是很难走。” “而我身上,又有太多属于人的东西了。” “在这条路上,我经历了太多痛苦。有些东西伤害了我太久,可是不会伤害他。” “不会有罪孽,也不会有痛苦。他的一生会像日光一样恒久。” ——哦? “我知道,这一路上,你总想让他仇恨,让他痛苦,让他失去对力量的操控。” “可是那些东西,他生来就不会有!” “他不懂,他不明白。所以,他会是最完美的神明。” 宁静而欣悦的语调,像是在描述此生最精美最引以为傲的造物。 “所以,是我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与郁飞尘缓缓相扣。 耳侧传来轻缓的呼吸,他感到郁飞尘似乎是俯下身来,亲吻着他的头发。 这是他的所有物,他已献上一切忠诚的骑士,许誓会为他做一切事的信徒。 安菲想转身再看一眼小郁的面孔。可那一瞬他忽然看见,漆黑的人形越过天平朝自己缓缓俯身压来。阴影笼罩了一切,黑袍之下是无尽的虚无,那里燃烧着极致痛苦与仇恨的火焰。只看一眼,内心中恐惧与颤栗便奔涌而出。 与此同时,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背后环抱着他的那个人,缓慢的心跳与虚空中无处不在的跳动鬼魅般重合,最后成为一体。 身后,小郁在说话。 身前,凝视着他的那个深渊般的存在,同样有话在对他说。 他所听到的,却只有一道声音。 “可是,”它们说,“我明白。” 正文 第283章 暴君 痛苦的种子已经埋下,终有一日,它会在你心里生根发芽。 这是谁说过的话? 是鬼牌一,郁飞尘想起来了。 不久前他曾经走进鬼牌一的玻璃瓶里。那里储存着鬼牌的实验品们经受过的所有折磨和痛苦,他把它们全部体会。 后来,他又来到圣山的道路上。一路上,被神抛下的子民每一个碎片都宣泄着仇恨,他要上山去,因此将这些意志全部承受。 再后来,锁链天平的领域里,他必须掌控这里所有力量——这也是安菲有意要他做到的事。本源相连的片刻,一切针对神明的癫狂的情绪尽数灌入他的灵魂。 然后,他再将它们消化。 于是千万人都曾在他心中恸哭号叫,那种疯狂持续了数万个纪元,余音直至今日仍然撕心裂肺。 够了吗? 明白了吗? ——这些,足够让一个人明白,何为痛苦,何为仇恨了吗? 怀抱终于松开了,安菲震怖地往回看去。 他看见郁飞尘站在自己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眼中带笑,毫不掩饰浓重的恶意。 目光缓缓移到对面,一座倾身下来的巨大的人影。黑袍之下一片虚空,幽晦的暗涌潮起潮回,细丝般的黑色血管连接着无垠的空间里所有残骸,一个根系遍及整个世界的恐怖巨物。 它们都在注视着他——一模一样的注视。他不得动弹。 前一分钟他还在说,自己的骑士将是完美的神明。此刻却发现与自己对话的整个世界的阴影,即是身后那个人的化身。一路以来他的表现如此完美符合期许,平静缜密的外表下却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异变。 好冷。 空气渐渐变得阴郁粘稠。安菲挣了挣,却没有任何结果。他看着郁飞尘的眼睛,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弥漫在混沌幽寒的空间之中,诞生于永恒的仇恨之下的,是浓重的、暴烈的、侵略与毁灭的欲望,它几乎已经化作实体,将他笼罩其内。 而安菲,不认识这样的郁飞尘。 ——他说,他明白。 “你明白?”安菲喃喃道,“不是的。小郁,醒醒。” 郁飞尘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缓缓地,眼中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重复了安菲的措辞:“……醒?” “安菲,我醒着。” “听我说,小郁!”躯壳已经太过虚弱,安菲在说话的间隙艰难地呼吸着,“你只是被它们……污染了。你要摒弃它们的影响。听我说——不要再和它们有接触。” 看着安菲的面孔,郁飞尘原本因带笑而微弯的双眼缓缓消失了弧度,眼帘微微向下阖起,阴影掩盖了殷红的血色,一个看起来黯然的表情——如果世上真有人相信他也会有真实的情感的话。 “你是说……我觉得痛苦,”郁飞尘一字一句缓缓说,“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尾音消失在死寂的虚空里,像一声历经万古终于发出的叹息。 唯一的光芒也消失了,阴影弥漫开来,浓墨霎时间席卷整个空间- 迷雾之都,永恒祭坛。 众人无一不注视着最中央的锁链天平。 距离永昼主神和祂的那位……那位骑士——姑且这么称呼——进入锁链天平内部的领域,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不难想到,主神进入其中,大概是要去寻找驾驭“裁决”权柄的方法,但直至现在,这座锁链天平的气息依旧阴森可怖,感受不到丝毫永昼主神特有的那种圣洁、光明和温暖的气质。 甚至恰恰相反,其内部有不祥的变化正在浮现,没来由地让人心生恐惧,想逃离此处。而这种该死的感觉细品居然并不陌生,他们已经见识过几次了,从那个名叫郁飞尘的人身上。 他们的本源在颤抖,毫无疑问它们此刻比他们自己更加害怕。 ……因为那就是祂。一切力量的主。 万物背后永恒沉睡的君王,似乎再一次睁开了祂的眼睛。 只是,这不是什么平静的注视或观察,而是酝酿着极为恐怖的风暴! 祭坛下的隐蔽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眼镜,面容严谨的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枚精巧的球状仪器,那东西由辉冰石打造而成,内里涌动着各色光彩,而在它的核心处,一团浓黑无序的光芒正在蔓延生长,其结构和扩张的方式难以言表,仅仅是看进眼里就会被震慑。 人群中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与他模样气质相仿,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此刻,所有这些人都做出同样的动作,拿出自己的那枚辉冰石仪器,眼珠一动不动观察着它的内部。 在他们彼此链接的精神的海洋里,平直机械的叙述声响起。 “【暴君】本源正在苏醒……【暴君】本源正在苏醒……重复……” 天幕是一片漆黑。 ——安菲察觉得到虚空中的变化。 力量的蔓延饱含恶意,危险的直觉愈发强烈。事情居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郁飞尘说他醒着,他明白。那不可能。 “我说过了,不要再接触这里的力量!”安菲说,“如果不是被影响,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安菲的心脏处是一个灰败的空洞。能支撑这具身体的除了残存的意志已经别无他物。每说出一句话,他身上的生机就要流逝一分。 生命是一支明灭中摇摇欲坠的蜡烛。过往郁飞尘总是想为它隔绝风的流动,让那点光芒存留得更久。现在他发觉自己竟饶有兴趣欣赏着火焰在挣扎中忽明忽灭,剧烈消耗着仅存的养料,释放出最后的光明。 而他比此前任何一时、任何一刻都清楚地明白——这就是那位自称为安菲的神明,为自己步步铺垫,长久筹谋,精心布设的死亡之路。 而所谓“安菲”,只是光芒在他面前折射而成的幻影。 神说,你可以用第一次相遇的名字来称呼我。 于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独独被自己定义的神明。 神无所不能。 神知道,你期望看到祂是何种模样。 于是那个人来到你面前了,那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 “告诉我,”郁飞尘说,“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我明白,所以你不会明白,难道你还不懂吗?”那个人抬起仿佛终年被雾气浸染的绿色眼睛,反问着他,目光凄切。“你是力量化身,你是完美的造物,是未来的神明。你不会痛苦!你不会仇恨!因为那种东西本就不存在于你的灵魂之中!” “我是力量化身。”郁飞尘淡淡重复了他的回答,“所有人都知道力量就是混乱,你让一个力量的化身去接管你的世界?” “一路上,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到,不是吗?没有什么‘你的’‘我的’。我们同为这世界的一部分。”那个人神色认真,回答说。“所以,只要你想,你就能够摒弃它们施加在你身上的仇恨,小郁。那本就是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终其一生都不会被它支配。” 安菲伸出手,想要触碰到郁飞尘的实体,却发现郁飞尘的神情并没因为他方才的话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甚至,话语中冰冷的嘲讽之意扑面而来。 “我不会恨?”郁飞尘说,“那我应该也不会爱了。主神冕下,你就放心让我去统治你心爱的子民?” 郁飞尘往前走了一步。与此同时,那巨大的黑影在安菲的头顶下压一寸。 他们相距仅有咫尺之遥。 郁飞尘的声音幽深晦暗。 ——“这样说,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安菲想后退一步,可他已退无可退。直视着郁飞尘的眼睛,他轻轻喘了口气,在原地站定。 于是郁飞尘知道,神明在重新审视着一切——因为事物竟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安菲的气质改变了。 你能看清他身上一切变化,你就那样看着他生生压下令人惊心的虚弱,唤起冷静的意志,意志重新统治了摇摇欲坠的躯壳,使他看起来尚有余裕应对剧烈的变动。 祂身上缓缓褪去了少年时的骄矜,也消失了一贯以来的安静和温柔。 也许是因为对于现在的郁飞尘,这一切都失去了作用。 郁飞尘就那样看着那些属于“安菲”的特质消散在虚空中。在他面前出现的,是一位冷漠的君主。 他应该觉得痛苦。但他笑了出来。 “不装了。冕下。”他说。 雾气散去,琉璃般的绿瞳清晰映出郁飞尘的倒影。神明的眼睛如此美丽,可只有最熟悉祂的人知道,深藏在其下的,是永不见底的冰封汪洋。 这才是真实的神明,万物背后独断专行的暴君。 并不残酷恣睢,也不横征暴敛,但祂要一切都要在自己掌控之中。 祂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放下神明的高贵与威严,去流露昔日的天真,表达幽微脆弱的感情。这一切只为了做到一件事:祂宏伟的计划之下,所有事情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生。 譬如,神明自己将为净化“裁决”的权柄而死去。 譬如,祂选定的继承人会心甘情愿接过神明的整个国度,完成祂未完成的心愿。 祂确信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发生。因为祂那位本不打算信仰任何人的信徒——将永远葆有对自己的忠诚。 你对此早有预感。但你还是按照他的期望,跟随他的指引,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道路。当祂走下高台,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剧。你也心照不宣参与其中。 因为你以为祂至少对你尚存一丝怜悯,不至于将你置于世上最深的痛苦当中。 可祂没有。 祂怜悯世人唯独不怜悯你,你终于明白这一点。 所谓痛苦和仇恨,又何须经由他人的体验才能感受? 痛苦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在你望向神明的第一眼中。 正文 第284章 终·长夜 “021号,你的思维活动格外活跃,你在想什么?” “其实没什么——我是在想……唔,我们值得纪念的先驱者,圣山的学者们曾经留下一些箴言,其中一句是‘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结局已经写好’,是否指的就是现在的境况呢?” “021号,这种表达实在有失科学和精确。我们学习的是圣山驾驭世界的方法,而不是他们愚昧的信仰。” 精神链接的汪洋里响起喁喁的附和声,021号鬼牌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我是否可以换一种说法:当我们第一次接触‘暴君’时,由于永昼主神的特殊手段,它呈现出稳定的状态。然而‘暴君’力量本身的性质,注定了那种稳定只是暂时的幻觉,它所谓的‘人格’最终总会走向不可控制的自我毁灭?” “是的,这是它本身的性质所致。” “那么,这和‘命运注定’之类的措辞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吧。” “……” “够了,蠢货们!” “好好准备,你们接下来要完成的事情……连圣山都不曾幻想过的,只属于人类的伟大事业……” 鬼牌全部噤声,专心致志看向辉冰石仪器显示的景象:代表“暴君”的力量,愈发走向失序,走向混沌—— 身着白色风衣,戴金丝眼镜的鬼牌一则手持一个精致纤巧的玻璃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有规律地轻弹,玻璃瓶中满盛着色彩斑斓的碎片,随着鬼牌一的动作,碎片逐渐凝聚为一张痛苦的人面。 “你是力量之上的力量,是与‘人’的概念离得最远的存在。所以,有的人会认为,你不会为凡俗的情感困扰,是吗?完全错误,你心中的混沌,其实正是滋养痛苦的温床。因为你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答案。” “越理智,越平静,越混乱,越痛苦。”鬼牌一说着,伸手抚摸了一下方块四柔软的头发,条件反射一般,神色茫然的方块四低下头,把自己埋进了鬼牌一的怀中,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永恒的平静。 但鬼牌一的目光并不看向他,而是看向锁链天平,喃喃自语。 “就让我看看,痛苦的种子,在你心中扎根有多深吧……” 随着他的话语,有极为奇异的东西在每一个鬼牌身上生长,他们的头顶上方缓缓浮现了无数个苍白的幽灵。 像是感受到什么,方块四从“父亲”的怀抱里抬起头。在那幅名为《黄昏·印象》的画里,他失去了全部的颜色,出来之后,有好心人又分给了他一些,因此,他的头发呈现出毫无生命力的淡淡灰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褪色的纸片。 曾经血红色的猫瞳只余下一点淡薄的血色,眼瞳中的神情也空白如洞窟。方块四的目光越过鬼牌一的肩膀,与克拉罗斯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身为守门人的克拉罗斯在一众黑雨衣簇拥之间。 好像无论在哪里,红心三的身边都会有许多朋友。 方块四从来会忘记很多事情,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忘记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侥幸没有忘记,也会记混。反正每天醒来,又会有新的碎片和记忆被融入他的身体里。 但他一直记得一件事。 “小方块,如果我有一天能离开这里,会希望也能把你一起带走的。”那天,红心三对他说,“这种生活,实在是太痛苦了吧。” 那时候他昏迷了。很多年来,方块四都相信,自己在某一次的昏迷中确实听到过那句话。 尽管红心三对此矢口否认。 对视之间,方块四对克拉罗斯露出一个寒意森森的笑容。 克拉罗斯用同样的表情回应了他,并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块四也露出了自己尖尖的虎牙。 怪诞的氛围愈发笼罩着这片天地,萨瑟纤长的双眉也愈发蹙起。生命力量不知何时已经被他释放出来,用保护的姿态环绕着每一个人。 “直觉告诉我,现在应该离开……”他的耳朵尖焦虑地晃动着,不安地握紧了墨菲的手。 “不,”墨菲用灰白的盲眼看向即将发生的一切,“我要看到结局。”- 郁飞尘清楚地知道,今天将是他与神明的结局。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 灵魂里的号哭尖叫如同飓风海啸一浪高过一浪,洪流一样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但是,最真实的,却是从自己内心中蔓延生长的,漆黑的、毁灭的欲望。 有一个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是谁。 下一刻他看向自己的身体,本应是实体的它模糊了与虚空之间的界限。 他还看到力量的世界里,所有存在都向与自己相反的方向狼狈奔逃。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大。 但郁飞尘都不在意。 说出那句“不装了,冕下”之后,他只看向面前的、陌生的神明——那个他本应在心中称为“安菲”的人。 神明的面容苍白,生机已尽,可祂的目光在短暂地审视判断过后,重归坦然。 ——神明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在那近乎永恒的缄默里,郁飞尘读出了祂的答案。 郁飞尘的目光看着那个灰败的、心脏处的创口:“你想说,你赢了,是吗?” 神明眼中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你还想说,如果我如此仇恨,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你不会有任何反抗,是吗?”胸腔内有什么东西来回翻涌,濒临炸开,陌生的感受像剧毒的死水一样堵塞住所有感官,扼住心脏和喉口——这样的自己居然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神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郁飞尘觉得很冷。 祂说,祂赢了。 似乎是的。 因为死去是祂唯一的命运。因为没有别的道路! 让祂在方才主动奉献自己,消除天平上附着的仇恨,去净化那份权柄。 或是现在你出于心中的痛苦将他杀死,仇恨亦会平复。 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祂也会在故乡的诅咒下渐渐化为虚无。 祂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祂的结局已经注定! 所以祂如此坦然,如此平静,他笃信你不论是何种模样,终会接过祂的权柄! 郁飞尘又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的视野已经是一片鲜红。 力量蔓延,虚空中的黑色血管缓慢凝聚成密密麻麻的锁链,如藤蔓般爬上神明的躯体,整个世界已与郁飞尘融为一体,它们的动作也映照了郁飞尘潜意识的动作。黯淡的漆黑锁链上长满棘刺,那是仇恨生出的荆棘,没有任何光芒能逃离它的表面。 最中央的一道锁链锁住神明的咽喉。 而神并没有任何反应,仍然静静凝视着他,那目光里,蕴含了无限悲悯。 即使他抬手扼住了神明那高贵优雅的脖颈。 “走下去。”郁飞尘听见神明虚弱但平静的声音。 “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通往神的道路是圣洁的。” “因为,所有鲜血我都为你流尽了。” “……所以,走下去。” 那一霎,郁飞尘看见永恒的、痛苦的长河从世界尽头奔流而来。 虚空中的声音静了一瞬,下一刻,一切灵魂的痛哭嘶吼都淹没在一道尖锐到极限的声音中——那是已经超出人类听觉的深渊般的悲鸣!什么都听不见,可一切都在共鸣,一切都在消解—— 那一刻,本源的世界里,一切力量都在向外奔逃!而最中央,那旧银色的本源,力量的君主,如一场极致绚烂的烟花般扩散开来! 亘古以来,祂似乎从未在世间真正施行自己的权柄。 祂正在醒来吗?祂真的会醒来吗?还是说,祂正在毁灭? 当祂完全醒来或完全毁灭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可以回答。答案在直觉里。 ——那会是极为禁忌、极为恐怖之事。 极度颤栗畏惧的情绪自本源而生,传到每个人的灵魂里。 鬼牌一微笑着捏碎了手中的玻璃瓶。 郁飞尘已经看不清神明的面孔了。 全部化为虚幻的倒影,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一切属于郁飞尘的东西都在崩裂消解,从而越发回到最初的本质,然后——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有苍白的烟尘从郁飞尘的身体中逸散而出。伴随着它们的是一股熟悉的、绝望的情绪,是从鬼牌一的玻璃瓶里体会到的那一种。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人心中的痛苦。从那时起,鬼牌就把某些东西植入了他的身体中。 此时此刻重温这一痛苦的引子,郁飞尘的精神理应更为疯狂,力量的结构理应更为涣散—— 这就是玻璃室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点烟尘都附着在他的一部分力量上。从那里传来一种吸力,似乎能控制这部分力量——这是意志能做到的事。 漆黑的世界上空亮起一盏苍白的火,第二盏,第三盏…… 最后,天空上是这些幽灵般的灯盏链接而成的天罗地网。它们有的来自迷雾之都,更多的则来自永夜,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意志,它们紧紧相连。 “最高序列的力量不应被某一个意志所统治,即使它自封为神明。那不公平。苦难中的人们啊,你们真的甘心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所谓的神明手中?” “可是,单个人类的意志又太过孱弱。” “幸好还有我们。我们所有人的意志彼此独立又可合为一体,我们用最精密的结构组成意志的海洋,唯有这样才能够将它掌控。” “我们强大、理智、客观而公平。唯有我们代表着人类整体的意志,足以驾驭暴君。” “新的纪元,将由人创生——” 苍白火焰以奇异的韵律共振着,每一个瓜分了一块郁飞尘的本源,在痛苦的声音里,它们的意志伸出无数蟹爪般的触手,尝试将其控制,将其驯化—— 意志掌控力量,向来如此,不是吗? 郁飞尘冷眼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只觉得可笑。他的痛苦并不是由这些东西——他人的碎片所激发,而是完全来源于那位神明。可惜玻璃室觉得是这样,而神明自己也觉得如此。 他又觉得可笑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来自玻璃室的意志试图掌控自己的本源力量为自己所用,而那位神明所做的,不也是如此? 只是祂的方式更加温和隐蔽,借口更加冠冕堂皇,立场更为神圣而已。 可是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虚空中的那些力量已然分崩离析,可是神明四肢和脖颈上的锁链却愈加冰冷,缠绕得也愈发紧。 郁飞尘的目光,亦只有一片疯狂过后的深深冰冷。 力量和意志存在于两种不同的维度。所以,鬼牌一说,这是他无法左右,无法毁灭之物。 真是如此吗? 所谓意志,究竟又是什么? 他曾经有过一座堡垒。 在那座堡垒里,精密的零件按照明确可知的规则组成整体,完成它们被制造之初就已注定的使命。运转时,齿轮咬合,机械传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噪音。 他们说,意志统治着力量。在意志的支配下,力量按照已定的法则运行。所有人、所有物、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一运转过程中诞生的幻象,那稍纵即逝的无意义的噪声。 是这样。 但是,当力量的一切结构都消解,一切属性都熄灭……彼此之间的组合再无任何值得一提的意义,意志又能怎样存在?它又能怎样去统治力量的运转? 永恒存在的两方,谁先于谁,谁又高于谁? ——不知道。 那就让它们自己来告诉你。 你知道,你并非不能做到这一点。 无尽幽远的黑色烟霾盘旋着收拢,回归郁飞尘的身体。而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用陌生的、打量的眼神。 这具身体,和自己所能操纵的那些力量,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没有区别。 一块漆黑的断肢落在他的掌心,没有声音。那是迷雾之都的一个碎片。 五指轻拢。 它在他手中无声破碎。 先是分成几片,然后化为尘埃。 这却还不是终点。 其实郁飞尘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碎片在掌中消解。 无声地,那碎片里,力量的一切结构都在碾灭。 记忆化为空白,声音归于岑寂,生命成为虚无。 它们变成了一团随意堆放在一起的原材料。里面的力量有许多种,不同的性质,不同的颜色。驳杂的色彩不分彼此地混合后,像极了死气沉沉的灰色。它死了。任人取用,随意塑造。 锁链天平上,许多枚狰狞的人眼黯然落下,纷纷化为尸体。 可是,死亡就是终点么? 这个念头出现在郁飞尘心中的一霎,本源世界里,其它所有力量结构都剧烈颤动起来! 而神明直至方才仍然平静的眼睛里,蓦然浮现出恐惧。 身体挣动,锁链哗然作响。 “停下,你不能——” 支离破碎的淡金色意志骤然暴起,它要越过一切,强行支配郁飞尘的本源! “在找死?”连鬼牌一的目光都惊骇地闪动了一下。 只有旧银色的本源静如渊海,在最高处缄默地注视死去的灵魂。 那注视,平静无波。 如此……讳莫如深的一眼。 已死的力量在他指间飘散如烟尘。 它们身上一切本质的属性灰飞烟灭。 只有黯银色的星星点点在无尽的虚空中散落,如火焰燃烧后的灰烬。任何人都无法再使用它,它也永远不能再参与任何运转与轮回,不能再参与任何事物的组成。 郁飞尘抬眼看向前方。 一切仇恨与痛苦的化身尽数被销毁。而那些苍白的灯盏开始飞快枯萎。 所谓力量永远无法左右的意志——当再也没有臣属可以支配,它还能说是‘存在’的吗? 鬼牌一脸上的惊骇逐渐升级,最中央的苍白灯盏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随后,所有属于玻璃室的意志逃命一般向外撤去! 神明几近于无的意志,却已落入那渊海一般的牢笼中。 正如祂本人已在重重锁链下无处可逃一般。 空洞的绿色双眼怔怔看着那些飘落而下的灰烬。仿佛这一切,已经完全不在祂的理解范围之中。 这不是死亡,而是湮灭。 这世间的力量,永远地缺失了一角。永远地——无法复生了。 痛苦也没有了,仇恨也没有了……新生也没有了。 只有永恒的寂静。 祂环视着四周,漫天灰烬飘然落下,湮灭的进程还在往远处推去,直到这方世界的天幕都开始无声消解,化为飞灰—— “你不能……”祂喃喃道,“不能这样做……” 神明的眼睛里从未出现过这样茫然,这样恐惧的神情,可是祂什么都做不了,祂只能死死看着郁飞尘的面孔,语声因心绪过大的起伏而显得空白麻木。 “你答应过我。” 答应过什么? 郁飞尘想起了。他答应过安菲,会为他做一切事。 可是安菲只是一个镜花水月的幻影。 而郁飞尘,难道就是真实存在的吗? 因为你需要信徒,因为你眷恋骑士。 所以,我就那样做了。 而我真实的模样如你一样深藏于地底。直到今日。 锁链带着不可反抗的毁灭力量将神明的身体压下去,让祂如一个失败的君王那样半跪于天平的阴影当中。 连故乡的诅咒都化作湮灭的灰烬飘飞远去了。躯体的痛苦就此停止,但鲜血横流的道路再也无法洗净。 郁飞尘静静看着神明心脏处的空洞,冰冷的本源力量如蛇一般游弋进入其中,四处探嗅,然后化作细丝,缓慢而精确地织出毫无光泽的血肉。 然后是心脏。 郁飞尘不知道心脏的结构,于是他看了一眼自己。很快,力量分毫不差地在神明胸腔内游走,构出一颗完整的心脏。 它只是还不会跳而已。没关系,心跳也只是力量的律动。 咚咚。 “你会活着。”他说。 被锁锢着的神明缓慢地抬起头,如同一个已被废弃的人偶,祂机械而迟缓地复述了郁飞尘的话:“活着……?” “活着看……这个被你彻底毁掉的世界吗?” 没有回答。 无尽的虚空中,庄严的天平下,只有两道沉默的身影,还有死一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神明的声音响起。 “你背叛了我。” 郁飞尘俯身,手指穿过神明血污的长发。 “不是我背叛了你,是你背叛了我。” 其实,在很多时候,郁飞尘常常想起暮日神殿,想起他枕在神膝上的那个黄昏。夕晖像蜂蜜一样淌满窗框,天花板画满描述创世之时的彩绘,门口传来孩子欢笑的声音。 那时他以为这世界天长日久,神永远是神,山巅永远是山巅。 却不知道,命运就是那轮终将沉沦的落日。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背叛者的锁链”到这里就结束啦。   其实到这一步,安菲之于神殿,小郁之于安菲,安菲之于小郁,乃至这三者之间的其它搭配,大家之于彼此都是“背叛者”,也都因此锁链缠身。  小郁在回忆的这段是第一卷 结尾。   感想是:你们写死我吧。  和故乡相关的主线在这里告一段落,第三卷 就是感情上的收束了。下一卷叫“流放者的欢筵”。   # 流放者的欢筵 正文 第285章 余烬之一 最先察觉到湮灭波动的是萨瑟。 淡绿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来不及出声警示,生命力量瞬间化作万千条藤蔓,将所有人向外卷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寂静尖啸横贯整个永夜。 迷雾之都从最中央的一点开始层层陷落,仿佛一道涟漪自此处生发,行经之处万物凋零陨灭。 众神只能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外奔逃。可它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转瞬之间大半个迷雾之都已经化为乌有。 许多外神在先前的安息日庆典上被迷雾之都抽取了太多力量,此时无法驱动自身快速移动,落在了后面,只见他们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化作一团余烬,再然后,连灰烬都没有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 能看到的,只有那极致虚无之中迸发的、无边无际的恐怖。 “快走!回永昼!” “到底发生什么?” “力量爆发了,看不清究竟怎么做到的……我从没见过……” 所有人都在往外逃,流星般四散的光芒里,只有克拉罗斯向后看去。 他看到成千上万苍白的幽灵从那里奔逃离开,意志一边溶解一边向外飞掠,转瞬间越过他们。 而人群中那些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鬼牌的躯体纷纷倒下——鬼牌们舍弃了自己的躯壳,以纯粹意识的形态逃离,会比正常的速度都快很多。 克拉罗斯深知,自称为“鬼牌”的玻璃室研究员们从不在意躯壳的安危,那只是一些“容器”,舍弃了旧的身体,很快可以在新的身体上重生。生死之际,他们只在意他们共同的意志,和意志之间共享的知识。 至于那些实验品们将何去何从——自然是听天由命。 看见意志白影之间若隐若现的链条,克拉罗斯拉下雨衣的兜帽,帽檐掩盖住了幽幽的眼神,却掩盖不住殷红唇角勾起的恶意笑容。 手指如按下琴键般向下轻点,死神的阴影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 接着,代表死亡的浓郁灰紫色,从离克拉罗斯最近的一个白影开始,如同最烈性的病毒般蔓延开来! 被侵蚀的白影瞬间变成毫无生机的灰色,然后迅速萎缩死亡。 精神链接的海洋里响起起伏的呼喊。 “警报,有……” “遭遇不明力量袭击……” “意识损伤进度……” 逃离的人群,一道穿风衣的白色身影停了停。是鬼牌一。 察觉到鬼牌一的动作,方块四抬起了头。 ——与其它鬼牌不同,鬼牌一没有舍弃这具身体,而是保留着它,带着方块四向外逃离。 不然,以方块四的精神状态,恐怕不会找到正确的方向逃走。 感受到精神海洋受袭,鬼牌一眉头微锁,但很快从容地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白影之间的所有链接被凭空切断,死亡不再沿链接蔓延。无数白影像被吹飞的蒲公英般向永夜四散飞去。 “好了。”鬼牌一安抚地拍了拍方块四的脑袋,“我们和你都不会有事。” 方块四没什么反应。 低下头,鬼牌一看见方块四那双缺少颜色的淡红瞳孔正幽幽地盯着自己,目光在茫然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探究或思考。很少会看见方块四有这样复杂的表情。 “因为发现我没有为了自己舍弃你?”鬼牌一微微笑说,“别放在心上,我是你的‘父亲’,我怎么会放弃自己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好了,不要总是贴着我的胸口……” “胸口”的尾音还未彻底落下,鬼牌一的表情变成了愕然。 再低头,他看见少年人纤细但有力的手指从自己的胸膛里抓出了什么东西—— 这双手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但是此刻,方块四的手中抓着的却不是真实存在的鲜血、骨肉或是脏器。 那是一团相互纠缠的,白色血管一样的虚无丝线,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鬼牌一刹那出手,要把那团东西夺回! 然而,死亡的领域已在他们三人脚下悄然展开,鸦羽翼翅遮住。 克拉罗斯不紧不慢扯出一个微笑,黑雨衣缓慢拂动,漆黑衣袖中伸出一双苍白优雅的手,恍惚间让人错觉是森森白骨。 很多时候,常常有人忘了,永昼那位神秘莫测的“守门人”,曾是整个永夜中疆域仅次于永昼的主神,他的意志久经考验,因此深邃无比,而他的力量源于死亡,因此格外强大。 ——克拉罗斯抓住了那团纠缠不清的怪线。 极致浓郁的死亡气息,刹那间侵蚀了每一根丝线! 本已四散的玻璃室幽灵们再度发出痛苦的尖叫。 刚刚,鬼牌一斩断了所有意志之间的联系,可是,鬼牌本就是一个畸形的集合体生物,成形已久的意志链接又岂会轻易斩断?它只是被隐藏了起来,回到鬼牌一的意志深处。如同戒律的芯片上刻印着至关重要的回路,鬼牌一的心脏里也藏着整个精神海洋的连结。 留着鬼牌一,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 只是,方块四是怎么把它们整个抓出来的? 也许,玻璃室里的生活天长日久,他已经了解了鬼牌一的一切。 也许,在那湮灭一切的力量暴动里,方块四领悟了意志与力量之间的另一个秘密。 “警报,意识存留程度低于百分之十……” “低于百分之五……” 感受着精神海洋里一声接一声的警报,克拉罗斯的笑容轻佻无比。他甚至拿起已经彻底褪色变灰的丝线,放在唇边像吻一朵玫瑰花那样吻了一下。 宣告玻璃室的彻底破灭。 鬼牌一的目光也变得涣散。 “你……和你……” 透过镜片,他的目光在克拉罗斯和方块四之间迟缓地移动,像是想不明白什么。 “彻底抹杀你们的方法,我已经想了很多个纪元。”克拉罗斯微笑说,“怎么样,逐渐死去的感觉还不错吧?” 鬼牌其实很好杀。 但是杀死以后,他们还能够在其它的容器上重生。即使抹杀了一些鬼牌的意志,他们也会吸纳新成员加入,共享知识和想法。 正因为此,漫长纪元以来,即使守门人始终在寻找他们,永昼也参与围剿,但玻璃室仍然可以在永夜的角落滋生蔓延。 要杀死他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整个精神海洋同时抹杀。 所以,鬼牌们倾巢而出捕猎“暴君”的时刻,也将克拉罗斯等待已久的——他们的死期。 “只是,我没想到小方块你这么干脆出手帮我。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克拉罗斯试探地朝方块四伸了伸手,“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梳理一下意志?” 方块四冷漠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光彩忽明忽灭,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格外怪异——像是同时在他的身上住着四五个、乃至更多的灵魂。此时,这些破碎的灵魂正在争先恐后地浮现。 作为方块序列的实验品,方块四的本源由无数混乱的力量组成,靠鬼牌一的压制和梳理才维持着相对的清醒,现在鬼牌一的意志消散,他的人格自然也会随之解体——如果他真有“人格”这种东西的话。 现在的方块四连控制自己说话都很困难了。但他还死死攥着一根白色丝线——这条丝线即使是克拉罗斯都没能从他手里夺过来。 他直勾勾看着克拉罗斯,语调僵硬怪异。 “不要……你帮……我自己……会走……” “我说过那句话。”克拉罗斯忽然说。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能逃出去,会考虑也带着你。只是我怕我做不到,从来没承认过。最后我确实也没有做到。”他正色说,“现在我能帮到你了,过来,我给你稳定一下状态。” “我不要!”方块四神经质地大喊了一声,翻涌的力量把克拉罗斯伸过来的意志狠狠拍开。 下一刻,他又天真地笑起来:“为什么你们都好像很担心我?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起码,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给你那么多……”鬼牌一在意识的混沌中艰难抬起了头:“是谁一直陪伴着你……” 方块四的猫眼竖成一线,笑嘻嘻说:“那我的痛苦就不是你给我的了吗?父亲?你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个世界?” “不……你们永远不能理解……”鬼牌一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苍白的意志意欲破体而出,却始终被克拉罗斯的力量压制在原地,他又转向克拉罗斯,声嘶力竭:“你……还有你……你们毁掉的是人类伟大的事业……你们永远不知道……” “哦?”克拉罗斯也笑了。 “人们追逐神明的过程中起码宣扬了几条冠冕堂皇的美德,你们鬼牌追求力量的过程却只让我作呕。” “说真的,我并不是要毁掉你们所谓的事业,我只是在向你们复仇而已。” “永夜谁来主宰,谁来终结,这个世界属于人还是属于神,或谁都不属于,我想,还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评判吧。” 方块四扯断了那条丝线。 鬼牌一的意识彻底泯灭,身体踉跄倒下,落入永夜。 而方块四的身体如烟花般在夜幕中炸开。 他拒绝了克拉罗斯的帮助。 对于有些人,活着即是无尽的痛苦,死亡却有瞬间的宁静。 人的一生,也不过是为了那一瞬的宁静。 克拉罗斯有一瞬的动容。 然而下一秒,他就不得不往四周看去。 了结玻璃室是守门人一直以来的心愿,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现在是在逃命的过程中。即使过程只用了短短几十秒,可那道湮灭的涟漪却不会管你在做什么。大多数人都已经远去。按理说,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一起死了——其实克拉罗斯已做好这种觉悟。 怎么一直没感觉到那种危险? 克拉罗斯下意识望向了墨菲原本在的方位。却看见墨菲也仍然在那里。 时间之神没有与众神一同远去,也没有出手参与或阻止这场近乎于自杀的复仇。 他只是站在那里,恢复了原本的形态,左眼眶里的金红火焰寂静燃烧,以他为中心,奇异的流逝感。 ——这是时间的领域。墨菲暂停了一整个区域的时间流动,因此保全了他们。 克拉罗斯抓起他,头也不回地朝永昼的方向掠去。 时间逐渐恢复同步流动,他们赶上了离开的永昼众神们。这时候,墨菲开始用领域覆盖所有人,以保护他们都能安全远离。 然而,即使是时间的力量,居然也无法彻底拖住那道涟漪。他们离开的速度始终要比它扩散的速度慢一点。 一直慢一些,就终究会被湮灭。 ——眼看要被湮灭。 只见对面的虚空之中,永昼的方向,另一道璀璨的力量光芒爆发而出。几个身影朝他们朝他们疾速掠来。 萨瑟惊喜道:“伊斯卡迪拉先生!” 白胡子的庆典之神对他点了点头:“画家先生让我务必赶来帮助你们。” 不显山露水的仪式与庆典之神,他在永昼最有存在感的只有两个时候:准备复活日庆典,和每一次归乡节时送人在万千世界之中回到故乡。 时间的法则由墨菲掌控,而空间的法则属于这位神明。 墨菲与他对视一眼,时间与空间两种力量以精妙的规则融合。 他们所在的地方,和那道涟漪的来处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稍稍减弱,他们在时空的夹缝之间朝永昼而去—— 回头看,整个迷雾的领域已经陷落殆尽,它周围的一切也已变为虚无。 最深的噩梦中也不会出现的末日情形。 然而,就这一瞬的驻足,他们所在之地又震颤了一下。 是刚刚成形的时空界限被那道力量的涟漪碾碎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时间、空间,几乎是最为顶级的两种世界规则。可即使是它们都不能阻挡它的降临。 ——那是怎样一种超越现世的恐怖存在? 无尽的夜幕之中,整个迷雾之都化为灰烬,下落,消失。 那一霎,永夜与永昼中的所有生灵都若有所觉,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可以看见,有什么东西永远地逝去了。 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虚无的深渊,还在向外延展—— 它的核心,也依旧是如此死寂。 “够了吗。” 祂垂着头,带血的凌乱发丝下,一双空洞冷彻的眼睛。 没有回答。 像死一样寂静,也像死一样疯狂。 手指猛地收紧,身体往前挣动,锁链哗啦作响。祂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我问你,够了吗!” 郁飞尘垂眸看着仿佛刚刚从情绪的空白中缓过来的神明。 活着的。 而且,比从前高高在上的时候更像活着。 湮灭的进程稍稍放缓。 郁飞尘伸出手,冰冷的指腹滑过神明同样冰冷的侧颊。 神明剧烈地喘息着,祂虚弱至极的生机又被方才的质问消耗去一些。 没关系。 银色的力量如蛇一般游走,行走过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细微的纤维,用自己的一部分填入新生的创痕之中,将它们缓缓修复。 那是一种极其毛骨悚然的触碰,让人遍体生寒。 可是神明像是完全察觉不到这些。 手指死死攥着带刺的锁链,鲜血和疼痛才能带来清醒,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祂看郁飞尘的面孔,空洞的恐惧再度浮上心头,就像看见世界湮灭的那一刻—— “我已经……”祂的声音冰冷沙哑得不像话,“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了。” 郁飞尘平静说:“我不要。” “不要,就可以毁掉吗?”身躯在过于极端的情绪中生理性地颤抖,谁都听得出那声音是强作冷静。 郁飞尘低头,倾身向前,抵着祂的额头,手指拂过祂跳动着的、脆弱的颈动脉,又恍若着迷一般感受祂的心跳。 活着的。 从未像这样活着的神明。 他感受那些象征祂还活着的一切,如同把玩精美的器物。连汩汩鲜血都赏心悦目。 而被困锁的神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颤抖中环视四围的虚无。 祂蓦地想起离开故乡时的誓言—— “我会去黑夜里收回遗落的所有力量。” “我会让已死的世界再度复活。” 昔日流光溢彩的绿瞳里空茫一片。 整个世界的力量是一个圆。力量在其间循环往复。 破碎的世界永无安宁之日,裂缝出现的第一天起,就要日复一日走向灭亡。只有当分离的它们再度重聚为一体,完美的结构才会重现,世间回到最初、最恒久的稳定。 那是祂唯一的信念。祂走过鲜血淋漓荆棘丛生的道路时唯一的念想。 千万个纪元,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 可是现在,有一部分力量,永远湮灭了。 即使再得到永夜和永昼所有力量,把它们拼起来,也注定缺失了一块。然后,不完美的世界再度破碎,分离。 它永远无法复生了。 永远,永远。 湮灭的涟漪停下了。但是已经没有区别。 那个空洞,大一些或是小一些,都是破碎的引线,没有区别。中途停下和直接湮灭整个永夜整个永昼也没有任何区别。 锁链响动,胸膛剧烈起伏,神明苍白的手指死死抓住郁飞尘的衣领,血流下来。 “你知不知道——”祂嘶哑道,“你都做了什么!” 郁飞尘的目光看回神明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神的心愿。 “不好吗。”他忽然说。 缓缓地,他笑说:“再也不用想他们了,不好吗?” “不……你……” “冕下,难道你从来不知道一件事。”郁飞尘说,“我从没有一秒爱过你的世界和你的子民。” 神明的身体颤抖着想要向后逃去,祂缓慢地摇着头,看向郁飞尘的目光,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怪物。 可祂已无处可去。 正如祂已一无所有。 也如这个世界已堕入沉沦的末日。 最终,神明看着郁飞尘。 一字一句,祂说:“我会杀了你。” 郁飞尘一根根抻开祂的手指。 本源力量化出一柄漆黑锋利的匕首。他把它的柄放进神明手中,再合拢那些手指,好让祂牢牢握紧这把匕首。 “那就报仇,”郁飞尘的话语响在祂耳畔,如同恶魔的低喃,“就现在。” 身上的锁链也松动滑落。 内心的黑暗终将如潮水淹没所有人。 命运的终点是万丈深渊。 祂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可祂的视野已是无边阴翳。 一生的所有片段好像都在祂脑海里闪回,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感受着身体四周的无边黑暗,祂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又回到了世界边缘的那片断崖上。 祂拿起了匕首。 沉闷地,一声利器完全没入血肉的声音。 再拔出。漆黑的锋刃上沾满鲜血。祂刺进去的地方是那个人的胸膛。 祂好像在笑,可是喉口发出的是似泣似哽的、哭一般的气声。 手指还在颤抖,可是手腕已经抬起,鲜血溅出来,又一下。 泪迹般的鲜血从祂的眼眶滑下,掩盖了那枚鲜红的眼底泪痣。 祂闭上眼,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再一下。 利器刺破血肉的触感从刀身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手掌最后遍及全身,那么清晰。 手指脱力松开,匕首当啷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好像也遗忘了该怎么呼吸。 终于失去一切力气的身体向前倒下,黑暗中,祂死死抱住郁飞尘的身体,哽咽着伏下去。 “我好……恨你……” 郁飞尘直到听到这句话才缓缓回神。 一,二,三。 意识好像还残留在这个人捅向自己心口的三刀上。 那么痛苦,那么疯狂的三下。 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力。 可每一下都好像不在对的地方。 心脏在跳,它跳得那么快,让人觉得陌生。 “别哭了……”他收拢手臂,把神明摇摇欲坠的身体抱入自己怀中,让祂的手指能触碰到自己心脏处流出的血液,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看,给过你机会了。” 可是神明没有哭。 祂只是睁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任他抱着,仿佛失去灵魂的偶人。 可他却觉得,神明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 郁飞尘吻了吻祂眼下的鲜血。 和幻想中一样美味。 于是郁飞尘起身。 华美的白袍如凋零的花瓣从他怀中垂落而下,他就这样抱着血污的、末路的神明转身离去,走入余烬飘飞的长夜。 那白袍掩盖下的手腕上,还缠绕着细丝般的锁链。 这里曾是迷雾的疆土,如今一切往事已经如灰烬消散。 留下的,只有一座永恒的囚笼。 作者有话说: 一键查询……算了……没得查了  安菲闪回的断崖是208章开头那个。 正文 第286章 余烬之二 湮灭的波动放缓之时,恰是众神在庆典之神和其它永昼神官的帮助下堪堪逃离之际。等到那道波动开始回收,他们也终于有惊无险地返回永昼。 外神们多数已经失散了,有些被湮灭,有些与他们逃向了不同的方向。也有几位眼熟的外神选择紧跟着他们逃离,因此也一起出现在了永昼——譬如脑科医生和他的两位病人。 在辉冰石广场上站定的那一刻,医生缓缓环视四周:“真没想到世界上真有这样平静的地方啊,这里需要治疗的人一定很少吧。” “……” 画家站在辉冰石广场正中央,看到他们回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想那里一定会有很危险的事情发生,因此让几位神官先生务必前去帮助。还好你们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视过人群,像在寻找什么,越说到后面神色越是凝重。 他没能找到下意识里在寻找的那个人。本该回来的人里少了两个。 其实,说不出这到底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 画家的目光看过最后一个人,还是没有祂的身影。 萨瑟小声说:“祂还……留在那里。” “哪里?” “迷雾之都。”虽然迷雾之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萨瑟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说,是小郁他的力量彻底苏醒,也彻底暴动了。” “结果就是那样……”萨瑟往永夜的方向望去,示意画家也看向那里——那个深邃的、一无所有的黑洞。 画家的脸色冷的可以滴出水来:“我没记错的话,祂带着你们去到迷雾之都,是为了收回那些至关重要的力量。” 一旁的希娜也默默点了点头。 “迷雾之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里有许多原初的、高级的力量。因为它是永夜中除了永昼外唯一一个几乎完整的大型世界。我们拿到它,就可以修补永昼的漏洞,让神国更加稳固。这之后,如果我们占领整个永夜,让所有力量都回归一体,这个世界甚至可能重回完美无缺的时候。” 希娜:“祂……应该就是这样想的没错。” 画家:“现在你们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世界的拼图永远不可能复原如初。永昼的未来、永夜的未来,所有可期待的事全都没了。一切人、一切物的前路都被中途折断。 过去,命运像一方燃烧的火堆,它由有限的木柴堆起来,活着的人围绕着它取暖,期待它不要在长夜彻底降临之前熄灭。 现在,命运是散落的余烬。 纵然……其实并没有人真的相信,这有记忆以来就支离破碎的世界,还会有重获新生的一天。 可是即使所有人都不敢期待、不敢挑明,甚至不敢幻想有那一天——也还会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为了那一天而活着。 画家眼里升起难言的悲戚。 祂去往迷雾之都的时候,可曾预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而祂此时此刻又会在想什么?祂在哪里?祂——还好吗? 一时间,所有人俱是沉默。 “也许,只有一件事还算不是太坏。”萨瑟说,“永昼现在还没什么事,我们也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变化,所以祂应该还安然无恙吧。” 然而,这句话说出口,辉冰石广场上的气氛却更加紧绷了。 所有人都知道,万千纪元以来,是主神的本源力量一直维系着永昼不灭。 然而这也意味着,一旦主神身上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永昼的存亡——就不是那么好说了。 “咳咳。”一道听起来就非常虚伪的假咳声打破了冰封般的氛围。 “诸位,诸位。”克拉罗斯把自己的雨衣帽檐又拉得更低了一些,语气温文尔雅,十分礼貌,“有件事情,我想我不得不现在告诉你们……” “什么事?” 灼灼目光霎时投向他,所有人都觉得守门人可能要说出一些至关重要的消息。 这似乎让总是待在黑暗里的守门人感到些许不自在,他又拉了拉帽檐,才开口道:“其实,当年我来到乐园的时候,与你们的神明做过一个约定。” “?” “我的国度全部托付给祂,而我本人在创生之塔做起守门人,帮祂看着那扇永夜之门——你们也知道,大概就是照顾那些去往永夜的好信徒,偶尔阻挡不良分子对永昼的入侵,之类的。” “总而言之,是一桩我们两个都很满意的交易。” “不过这个约定呢……它是有一个期限的。” 墨菲微抿唇。 就听克拉罗斯继续说:“那就是,等到有一天,对祂而言,迷雾之都的事情尘埃落定,对我而言,玻璃室的事情彻底结束,而祂也已经不在永昼的时候——我呢,就可以自由离去了。”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这番话并不使人意外。 一直以来,守门人都未真正融入乐园。在永昼神官的眼里,他也更像一位因故暂留在此的客人。 最后,画家语气审慎:“那么,阁下的意思是,你已经决定要离开?” “不,不,话不能这样说嘛。画家先生,你的措辞未免有些太过冰冷无情……”帽檐的阴影下,守克拉罗斯殷红的唇角泛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我只是说,诸位不妨继续商议永昼的未来大事,我呢,就先回十三层,去换身衣服,再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啦……” “报丧人。”墨菲冷冷开口,“听说你在永夜的时候,总能对世界的破碎先有感应。” 听了这话,克拉罗斯状似痛苦地捧心:“亲爱的,如果是你这样想我,那就太让我伤心了。那些人所谓的感应,也不过是基于一些现状的合理推断罢了。我本人当然是衷心祝愿永昼安安稳稳、恒久长存的。” 墨菲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他眼眶中,金红色的火焰寂静燃烧,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那么,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创生之塔啦……”走了几步,克拉罗斯又回身看向脑科医生,“嗨,医生,如果您肯赏脸的话,我想,也许你有兴趣去参观一下创生之塔的内部?尤其是我的十三层。” 医生:“?” 而墨菲冷笑一声,不再看向那里。 啪嗒。 辉冰石沙漏里,计时砂落下一粒。 时间还在流转,命运的昭示仍未分明。 雾气已从长河上升起,它缠绕着所有人。 世界的灰烬散去,整片区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黑暗中只有锁链天平依然矗立。那象征诅咒和仇恨的人眼刻痕已经彻底泯灭,然而新的阴霾又将其笼罩。 雾蒙蒙的表面上,昔日庄严的纹路模糊不清。锁链天平的一端下坠至极低处,另一端因此无力地高高吊起。似乎暗示着世间的公平与秩序彻底倾倒,又似乎在告诉注视着它的人:命运已入歧途。 神明的目光缓慢地从天平上移开,久久停留在虚空的幽邃中。 那个人在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深渊,没关系,他们早已经在深渊最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郁飞尘停了下来。 时间流逝,残留在口齿中的鲜血的芬芳似乎淡去了一些。郁飞尘认真看着怀中的神明。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这具身体里流淌,流淌的节律随心脏的跳动时缓时促,像海洋上潮起潮回。 目光在露出的侧颈上移动,淡青的血管在晶莹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低下头就可以啜饮祂的鲜血。 目光在那里停留许久,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迟缓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一切都湮灭了,在这里确实无处可去。 也许还有个地方,郁飞尘记得很久以前他应该有过一个碎片世界,是一座金属机械组成的堡垒。 随着念头浮现,堡垒的虚影出现在面前。 真正使用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多久,但似乎已经不习惯用人类的方式去回忆往事。 那是什么地方? 似乎是他和一个叫安菲尔的人曾经相处过的世界。 郁飞尘记起那里的房间很小,上下床几乎快要到天花板。关上门,墙壁里到处是机器咬合的声响。醒来要做被安排好的许多事。在碎片世界里,一举一动都要按照它的规则。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那里很吵,不觉得规矩很多,也不觉得金属的墙壁和地板是冷的。下意识里,他甚至觉得那是个安全的地方。 和现在完全不像。 现在他拥有的力量远比那时候多,他知道自己存在的本质超越了一切物。所有力量他都可以湮灭,所有规则他都可以毁掉了。如果再遇到一个碎片世界,只要一瞬间,他就可以掌控它的一切,也可以让它永远从永夜里消失。 可他觉得很冷。 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可他还觉得不安全。 他要去个什么地方。 去堡垒里?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郁飞尘眼中出现冰冷讥诮的笑意,堡垒的虚影瞬间被抹去。 他不想去那里。 他永远都不会再去回忆那里。 最终,旧银色本源缓缓向下沉降,演化成一些可以构成实体的低等力量,它们在虚空中构成一条蜿蜒的道路。然后郁飞尘沿路缓缓行去。 道路尽头,力量交织构建出一座有些熟悉的建筑。 ……把祂带到那里去。 郁飞尘看向怀中的神明。像是累了,祂缓缓阖起双眼,眼帘掩埋了那双毫无生机的绿瞳,于是,最后一丝像是活着的神采也从祂身上消失了。 没关系。 抱着祂,郁飞尘步入这座神殿式的建筑。第一眼他觉得这地方和安菲曾经在暮日神殿的寝居的那座殿堂相似,细看去又并非如此。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蓝本是什么,这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停留时,下意识里浮现的东西。 殿堂中央有一座四角立柱雕花的大床,窗边有一把高背的扶手椅。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后,郁飞尘把神明的身体放在了床上。 锁链另一端自发蔓延生长,有几条缠绕在四角的立柱上,另一些则扎根没入石制的墙壁当中。 每一条锁链都与他的本源相连,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被他察觉,更何况它们的缠缚如此紧密,任何人都无法从中挣脱。 稍微感到一丝安全,郁飞尘余光又看见半开着的彩绘花窗。力量涌动,殿堂里一切窗和门都砰然关闭了。 ……还需要什么? 然后,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也分崩离析,不复存在。这里彻底成为一座孤岛。 仿佛终于满意了一般,郁飞尘重新揽起神明的身体,让祂背靠在自己怀中。 这样他能用自己的心脏感受到神明的心跳。 鲜活的,稳定的跳动。 一颗完全由他的力量组成、与他自己胸腔里的那颗一模一样的心脏。 这种认知浮现的时候,郁飞尘眼底的血色隐隐蔓延了几分。他看着神明的容颜,如同看着一个终于得到的玩偶。 显然,神并没有睁开眼睛与他交流的意愿。没关系。祂已经无法离开这里。而且,刚刚那三刀似乎已经耗尽了祂的心力。 心跳声。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是郁飞尘根本没有管它。他像是已经体会不到疼痛,放任鲜血洇红神明的肩头。 郁飞尘的目光从神明的面孔向下看去,长袍上还沾着血迹。手腕上伤痕累累。 哦。郁飞尘想起。他还没有把这具身体完全修补好,并且,刚才的动作里,原来的一些伤口又加重了。 ……总是把自己弄成损坏这么严重的样子。 本源力量将神明整个笼罩在内,像个过分亲密的拥抱。力量分作无数绵长的细丝,探入血肉之间,在神明的身体内肆无忌惮地游走——完全不在意自己作为外来者,会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带来怎样的感受。 每当游走到了一处不算完好无缺的地方,它们中的一部分就会停下来,在那里蔓延生长——愈合被划开的皮肤,连接被截断的血肉,修补被迷雾的诅咒侵蚀的脏器,也补充流得太多,已经不足以维持生命的血液。 现实中的身体亦不过是一些有形的结构,修补它,就像修补一个结构精巧的人偶。 冰冷的丝线细细密密地游走在身体内部细微的每一处,它们在进行的动作各有不同—— 神明的呼吸声隐有异样,像在压抑什么。 最后,郁飞尘复原了一具完美的躯体。这是意志的容器,也是存在的证明。 他收拢手臂,向下埋在神明的颈间。鼻梁擦过颈侧的皮肤,那种触觉温热动人。 力量终于退去了。 神明紧攥的手指松开些许,然而下一刻,祂蓦然睁开眼睛。 冰冷暴虐的气息,已将祂的意志禁锢在最中央。 他居然……敢入侵自己的意志。 将本源力量探入神明意志结构的下一刻,郁飞尘就听见了怀中明显急促得多了的呼吸。 “别动。”他低声说。 失去了对力量的支配后,神的淡金色本源变得更加黯淡,也更加虚无了。 但纵然是这样,郁飞尘也能看见里面的破损空洞之处。 现实中的身体能够愈合,那虚空中的意志也能够…… 虽然,也许有些困难。 于是力量降临那里。它降临得很慢,但全然无法阻挡。 何为暴君? 冷漠、残酷,横征暴敛。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全然不理会任何规则与法度。 它只在意它想要的。 神明松开的手指复又紧紧拢起,身体剧烈颤抖挣扎——然而被郁飞尘死死箍在怀中。 祂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抓住郁飞尘的手臂——却不能把它移动分毫,祂的脖颈仰起,压抑着极度混乱的喘息。 本源结构经受的一切都会如实反馈在现实的身体里。 森寒可怖的力量遍布自己的结构,窒息的,毛骨悚然的潮涌里,它在用完全的暴力钳制着每一寸,迫使自己的本源一点点变动,伸展,拼合—— 在永夜里,本源是最重要,最隐秘的东西。询问即是冒犯,窥视即是挑衅,而像现在这样…… 的确,在兰登沃伦和暮日神殿,曾教过他意志和力量应有的正确的结构,但那不是为了这样对待自己! 这是千万个纪元里至高的意志本源,连直视都是僭越,都是忤逆。 ——他怎么敢! 听到心脏濒死般的跳动,郁飞尘伸手扳过神明的面颊与祂对视——神明的眼睛里全是凛然杀意! 又生气了。 郁飞尘只觉得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他甚至怜爱地低头吻了一下神明的右眼。 幽深晦暗的漆黑眼瞳里泛起隐约的疯狂。他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样强烈的,完全源于自己,也完全投向自己的怒气杀意。 这样就好。 这才是活着的神明。 他看见神明冰冷震怒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不,这是活着的安菲。 虽然,这样的安菲,已经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了…… 一个断裂的意志结构在过于强大的外力下重新被挤压为一体,它们的断面被迫贴合。当那道力量想要离去的时候,它们再度往两边分开去。 ——于是那力量化作锁链将它们捆缚起来,并且,再不离去。除非它们在这样的链接中真的愈合如初。 就这样让摇摇欲坠的本源看起来如完整的一体。暴君的压制方才徐徐撤去。 郁飞尘缓缓松开禁锢。 神明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祂剧烈喘着气,眼眶薄红,连眼底的小痣都变得殷红如血。这时候郁飞尘看见在方才的挣扎中,锁链已经在祂脖颈和四肢上都留下了鲜红的淤痕。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本源又想要去修复这些痕迹。 而安菲只是闭上眼,一脸抗拒之色。祂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平复着自己的一切。 等到一切重回平静,祂才再度睁开双眼,平视向郁飞尘。 “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郁飞尘听了只是直勾勾看着祂,眼里带些怪异的笑意。 按捺住内心的怒火,安菲又问了一遍。 “你——”祂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放我离开?” “我,放你离开?”郁飞尘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听到不好理解的笑话。 刹那间,寒意陡然笼罩了整座殿堂,安菲蓦然察觉,方才冷静下来的暴君本源再度躁动! 郁飞尘语速缓慢,语气和停顿完全不像人类:“你以为,自己还能离开?” 本源再度暴动。 郁飞尘一字一句,继续道:“世界不可能再复原。你想要的,已经永远得不到了。” “到现在,你还想去——和他们一起?” 话音落下,狂暴的力量如飓风海啸席卷周围。 整座殿堂猛然摇动,振振作响,锁链哗啦收紧。过分的束缚使神明的面庞上现出一瞬痛苦的神情。 一切都摇摇欲坠。 而处在漩涡中央的郁飞尘,看起来却极端的——近乎病态的平静。 他冷彻的目光静静打量着囚笼中仍自以为是的神明。 “我忘了,”他说,“我还要切断你和永昼的所有联系。” 多年来主神用本源力量维系着永昼,所以,祂身上一定有和永昼相连的东西,祂会用它联系永昼,逃出这里。 本源力量再度侵入安菲的结构中,沿着所有脉络一寸一寸地搜寻。 但郁飞尘什么都没有找到。就像他方才修补安菲的时候,也并没有想到这种东西那样。 “你没有……?”郁飞尘微微困惑,“不可能。” 祂怎么会放心和永昼完全断开联系? 下一秒,忽然想到什么,郁飞尘蓦然看向自己的身后—— 在那虚无之下,深渊之中,千万条鬼魅般的连线延伸到无限远处。 自他的本源而起。 到永昼而终。 和永昼的联系,在他自己身上。 是主神不知不觉间将它们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好让他能更顺利地接掌永昼,还是说,它们一直都在? 郁飞尘知道答案只会是第二个,因为这些连线他曾经留意过,只是那个时候,他没能想到太多。 他没能想到,早在一切都没有开始,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主神为这个世界设下的伏线,就已经绵延万里。 精心布置的谎言从哪里开始? 从母舰上,他和他的长官相遇那天? 还是再往前,祂在某次复活日遇到永昼崩溃的危机的时候? 还是说,要追溯到比这些更早、更古老的岁月……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傲慢而自负的神明似乎终于后知后觉领悟了现状,看向他的时候目光再度浮现出面临湮灭之时的恐惧。祂的手指无助地抓住他的袖口,仿佛这样就可以请求他停下。 他不会。 他再也不会为永昼的神明做出任何改变。 他也不问这一切从何处发端。 他早已不好奇自己究竟是谁,也不在意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于是他只是俯下身,在神明的耳畔说: “我也恨你。” 然后残酷地——一根一根断开所有与永昼的连线。 只在一瞬间。 目光越过无尽虚空,横渡满是碎片与残骸的汪洋大海,他仿佛能看到永昼里正在发生的情形—— 乐园里,地面开始震颤,本就饱含担忧的永昼神官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祥的变化。然而随着连线一根一根断裂,震动只会愈发剧烈,不会停止。 缺少了最为核心的力量,乐园的地面会崩碎,建筑会坍塌,最后,时间和空间也会断裂,整个乐园轰然消散,像是一页被撕碎的纸片。 然后是神国,再是整个永昼。 当然,神官现在都在乐园,也许能让它再支撑一些时间。 但是毁灭终会到来。 他看见画家把所有神官召集到一起,看到墨菲将一张骑士牌倒扣在桌面,在鎏金鸟笼和沙漏之间闭上了眼睛,像是不再想通过这双眼睛看到什么。 他甚至还看到穿着最喜欢的那件兜帽长袍,拉着一个滑稽的透明行李箱,正在离开辉冰石广场的克拉罗斯也回过头去,惊诧地看向正在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预料到事故的发生会这样突然。 实话说,守门人选择跑路这件事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只是行李箱里那些种类各异的廉价玩意有些令人费解。 所有连线都断开了。与永昼相关的画面也在他意识中烟消云散。 他看见神明的眼睛——祂正死死地看着他。 你竟敢如此。 你怎能如此! ——郁飞尘读懂了祂的意思。 他曾经选择信仰的这位神明看似随和实则傲慢,看似总是身陷危险实则习惯了言出法随。没有人敢违逆祂的意愿,没有人敢僭越祂的权力,也没有任何事会偏离祂的计划与意料。 除了自己,除了现在。 如果这时候再递给祂那柄匕首,郁飞尘毫不怀疑神会再往他身上捅几个窟窿,然后不顾一切闯出去,去拯救祂亲爱的永昼子民。 郁飞尘不由冷笑。 锁链再度收紧,将神的身体死死锁在原处。他伸手扳起神的下颌,与祂四目相对。 那种事绝无可能发生,因为神明已经自身难保。 “那么在意做什么?”他说,“你的神官还没死。” “你……”神沙哑地吐出几个字,“不可理喻……” 郁飞尘:“你骂人的词汇真的很少。” 神明的目光冷的像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并不期望看到祂再把自己的牙齿弄坏,郁飞尘原本扣着祂下颌的手使力,另一只的手指探进神明的唇齿,硬生生将其撬开。 于是被咬着的变成了他自己的手指。 那张华美的面孔因此微微变形,却无损其美丽,而是像坠落眼前的琉璃碎片一般,几乎要灼伤人的视野。 过分耀眼的光芒,只会增滋长人内心的黑暗。 蔓延如汪洋。 只听得见心跳。 他们就这样对视。比起对峙更像僵持。 人的力量和情感都是有限的,郁飞尘知道。没有人能时时刻刻在激烈的情绪当中,爆发的时刻总会过去。 等被死死咬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那种极度刺激下的愤怒和戾气也有了消退的迹象,露出原本的底色。 神明看着他,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不能理解的怪物。 你怎么会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是这样? 郁飞尘忽然发现神的眼眶是红着的。 像是下一刻就要有眼泪落下。 他若有所感,上前更近地注视着神的眼睛。 神明猛地偏过头去挣脱他的禁锢,也松开他的手指。郁飞尘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一刻祂身体神经质般颤抖,别过去不愿看向他的眼瞳里还隐藏着什么—— 祂在痛苦。郁飞尘明白了。 被背叛过后,除去愤怒仇恨,当然还有悲伤痛苦。 毕竟,祂曾经相信过他。 ——祂居然也会痛苦。 那又怎样? 俯下身去,撕咬般亲吻住神明双唇的片刻,郁飞尘漠然想。 我不也是一样? 神明的肩膀被按下去,陷入刺绣着神圣纹路的软缎里。郁飞尘身上的气息晦暗又疯狂,将发生的事情不可预料,而祂自然反抗挣扎。 “你动不了……”郁飞尘哑声说,他的手指顺着神的上臂向下摸索,要寻找祂的手指,却触到五根纤长的手指紧攥着那条沾满他鲜血的藤蔓,微弱的力量在神与它之间交换。 郁飞尘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当然知道祂想做什么。 藤蔓还没有长成,那点力量不足以让神能反抗他,不足以让祂离开这里,却可以让祂稍微改变自己的状态,回到减少了几岁时的少年样子! 强硬地抻开祂的手指,将藤蔓从祂手中拽出,空间划开一道漆黑的裂缝,下一秒藤蔓就被丢入裂缝之中,被关在这座殿堂之外。 祂的目光离崩溃似只有一步之遥,喘息急促但仍一语未发,好像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和他说话。 “别想再用这些手段……我看够你那副样子了。”郁飞尘扣住手腕把祂按在床榻之上,流金般的长发在主人的挣动间凌乱地散了半床,如同被碾碎的月光。 不是纤弱的少年,不是温雅的神官,也不是教皇、主教或长官。这是永昼主神的本貌。 因全部子民的狂热爱慕,神明将外表定格在此状态。 这是祂完全成年,道路已定,神力与领土皆至巅峰时的身体与容颜。一张如正午日光一样盛美浓烈的面孔。神是完美的化身,是对一切溢美之词的终极定义。这样的神明在圣洁庄重之时凛然不可仰视,而在一切表象都被撕开的此时,只有濒临极致,几乎行将毁灭的纯粹美丽,只看一眼即会陷入永世的癫狂迷乱。 郁飞尘明白,方才神要将自己的外表变为少年时候,是因为祂对一件事心知肚明:他一直以来都更偏爱与少年形貌的安菲相处。 郁飞尘承认,对少年时的安菲,自己的确有诸多爱护纵容,绝不会像这样对待。因为他从不愿把对方看做永昼主神,他不喜欢神。 但另一件事,祂一定不知晓。 从第一次听闻他人对神明的赞美之时,对于“永昼主神”这一名称,以及这名字背后属于真实神明的一切本相——他都只有无尽敌意与无限暴虐阴暗的欲望。 那吸引他的,诱惑他的——使他的目光久久追逐,久久仰望着的,一切的起因和根源,从来不是忠诚。 他若生为骑士,必要刺死君王。 他若生为信众,必要埋葬神灵。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 而现在,神明已落入他的缚网。 在这深渊地底。 连灵魂背面的燎原烈火都淬满剧毒。 四肢与脖颈都有锁链紧扣,它们只随郁飞尘的意愿绷紧或放松。身体已全部不由自己掌控,本源再度被暴君的力量侵入。 连亲吻都带着凶性。 那不像要触碰祂的皮肤,而像是要品尝祂的血肉。 主神的一生都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降临的湮灭永夜,可郁飞尘没有让祂在天平前死去。然而,此时,此刻,光怪陆离的知觉里,祂却仿佛看到永恒的长夜赴约而来。 走向混乱、终结、与毁灭。 视野一度模糊,神明失神地看着穹顶精美圣洁的创世彩绘。 郁飞尘听见祂说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他看着祂的脸,看见祂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创世之时的图案,神情是近乎迷惘的哀伤。 郁飞尘听清了。 那竟然是一句请求。 “不要在……这里。”祂说。 郁飞尘第一次认真的环视这座他一踏入就觉得熟悉的殿堂,心中并未追索到明确的答案。 “这里——是哪里?”他捞起神明的腰身,带些兴味地看着祂的眼睛,那是雾中无望的湖泊。 神明带血的薄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祂没有说,但郁飞尘会代祂说。 沉冷晦暗的眼瞳里,连笑意都骇人——他根本没有停下。 把神的身体拥入怀中,让祂伏于自己的肩头,贴近祂的耳畔,情人间的密语也未必会有如此亲密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却像是非要见骨见血才能满意。 “总是忘记问你,冕下。”他说,“为什么一直那么相信我会按你想的做?”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 “从前,你也总是喜欢说我有高尚的美德,说我有正义的准则……每次听到我都会想,冕下今天又吃错了什么药。” 神明语气微嘲,仍然含有愠怒:“你做出……背叛之举,还有资格提起?” “你以为我要说这个?”戾气骤然深浓,郁飞尘手指扼住祂脖颈,把人按在凹凸的浮雕立柱上:“让你觉得有美德的是谁?高尚到会看着你去死的人是谁?” 神明红着眼眶死死看着他的脸,良久,那双眼蓦然阖上,一个悲戚到近乎绝望的神态。 如果是从前的安菲,此时大概早已有眼泪落下。 而永昼的主神已经失去了这种东西。 这已是一种回答。 祂说,不要在这里。 那就永远在这里吧。 在你记忆中也许最珍贵的地方。 既然已经坠入深渊,那就永远沉沦下去。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也许,他实在是有些太熟悉。神明的身体对他并非没有回应。 神明的本质还真是如此高傲。祂不会求饶,祂不会躲。就像承受整个世界加诸于祂的痛苦和使命那样,祂也就这样承受一切濒死的折磨。 祂不会让自己出声示弱,压抑不了的时候会咬着郁飞尘伸过去的手臂,或是他的肩头。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现在的确没有什么情面可言,留下的都是血淋淋的齿印。 还挺厉害。郁飞尘全不在意,把祂逼迫得更狠了一些。 喘息的片刻里,郁飞尘没看祂的脸——总之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会给他。 他有一下没一下用手指梳理着神明微卷的发尾。 “你不会再离开这里了。” “就算永昼和永夜全都毁了,我们也会在这里。” “不要再想你的信徒和子民了。” “……你只有我。” 神许久没有说话,久到郁飞尘以为祂睡着了,正当他想靠近看一下的时候,神却开口。 语速不快,那是语气极端平淡,嗓音也格外倦怠的一句。 “我从来也只有过你。” 郁飞尘怔了一瞬,随后扳过祂的脸,看清那张面孔上忧郁茫然的神色后,他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而神明似是恍惚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鲜血在祂指尖晕开。 也许过分逾越的接触能够弥补人心间遥远到陌生的距离,也许肉身的欢愉可以抵消灵魂的痛苦。 虽然,都只是暂时忘却而已。 你我永受折磨。 乐园。 画家和萨瑟在画室里。 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流派和风格各不相同——但画上的身影,都是同一个人。 另一边摆放着几座半成品的雕塑,也是同一个人。 笼罩着整个乐园的是灰紫色的天穹。 “这样看,守门人阁下和墨菲,还真是可以配合的呢。” “如果哪里错了,可以回拨一下时间来改正,哪里需要做出艰难的抉择,可以暂停一下时间,多一些机会来思考……” 画家:“你说,祂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萨瑟抱膝蜷在角落里,语气焦虑痛苦,“我想,我们也许应该考虑,祂还回不回得来,祂究竟还在不在……这样的话题吧。你没有亲身体会到,神明啊,小郁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许,小郁不会把祂怎么样呢?” “那是不可能的。”萨瑟绝望道,“我现在总是在想,我们当初到底是被什么骗了啊?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小郁是个好人?为什么当时就放心接纳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刚刚到永昼一个纪元的陌生的东西啊?我想杀了自己,我甚至还想和他约会过。哦,他刚来乐园的时候还是你帮的他呢。” “也许有一种可能,祂和小郁的相识,比祂和我们更早呢?” 萨瑟:“?” 他震惊地看向画家,却看见画家正凝视着最中央一副巨型画作,这是永昼中广为流传的名作。画上,神明站在复生的祭坛前,怀抱一只血迹斑斑的骑士头盔,流下一滴被鉴赏者认为是怜悯众生的眼泪。 众所周知,画家与主神相识最早。 “你是说……”萨瑟忽然明白了画家在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萨瑟道:“可是,那是太过久远的时光之前本已消逝之人,即使真的再度来到这个世界上,那还会是原来的他吗?” “不必追问。”画家缓缓摇头,“在祂还有情感流露的最早的年月里,祂曾经对我说过。在那一天死去的,是头盔的主人,但也是祂自己。” “你问我,那个人还是不是原来的他。而我的回答是……”画家说,“我们一直以来认识的祂,又是否还是原来的祂呢?而过去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又究竟是哪个更接近真实呢?” 离开画室的萨瑟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心事重重。 走出创生之塔,背后升起半透明的薄翼,飞到了巨树梢头他最喜欢的那个位置。 令人惊讶的是,戒律神官居然也在这里。他背后浮现出许多代表运算的虚影,有永昼现在对世界的占有进度,有乐园的力量模型,还有很多萨瑟看不懂的东西。 萨瑟看来看去,最后在戒律银蓝色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355711。 “这是什么?” 戒律说:“次数。” “?”萨瑟有点愣住了。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是大家为了拯救永夜反复重开的第355711次吧?说实话,这样的副本我以前还真的去过几个……” 先是永昼要坏掉,再是画家提起了不知道几万个纪元前的旧事也许和现在有关,现在戒律不论说什么,萨瑟都要往最离奇的方向猜想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去往迷雾之都前祂和我有过一次交谈。交谈中祂询问我,是否能推演整件事可能的发展,以使它能尽可能走向想要的结局。” “那么,这是你推演的次数?” 戒律的回答却似乎离题万里。 “在蓝星,我曾经以为自己完全了解人类。”戒律平静说,“直到最后我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 “但这并不代表我的功能出现了问题。因为人类自己也无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类。他们会相互说‘我理解你’,但那只是一种礼节。” “但我完全了解关于自己的一切。我明白组成我的一切算法。如果我推演自己,结果永远不会偏离。” “如果有一个和我性质相似的系统站在我面前,瞬息之间,我们就能够交换关于彼此的一切信息。如果我要将它的一切转述给第三方,同样可以轻易完成。” “而在人类与人类,人类与我们之间,这种沟通永远不能达到。” “所以我拒绝了祂。因为这样的运算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潜台词:恋爱脑狗都不甩。 正文 第287章 余烬之三 “我,终于找到你了……” 风中传来呢喃的女声。 “原来,你不在天空也不在地底,你不在那些我们未曾踏足的远方,你,就在这里,在圣山的上空。我知道你凝视着这里——你凝视着他。” 她仰头朝着太阳,目光略有偏移,这是有意为之。有时候,日光太过明亮,你用余光才能看见那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轮廓。 “我知道只要你想,你就能听懂我们的语言。人类的交流也不过是力量遥相感触的一种方式。” “我明白你耐心有限。所以我不是要和你谈论神殿,谈论未来。我知道我们的世界对你而言太过单薄,而你看了这么久,也一定明白人们总是虚伪、自利、满口谎言。” “我想说的是,也许你有兴趣和我聊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我在这里和他朝夕相处,已经十年。我想我能够自称是一个了解他的人了。关于他,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忽然,她的目光一震,双眼陡然紧闭,像是在追逐感受什么。与此同时她还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纸板上写写画画——落下的都是一些混乱的线条。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虚弱许多:“抱歉,阁下——我先这样称呼你。我想,你用来表达的语言,还需要再进行降格……我知道这会损失诸多语义,但是,我只能听懂那样的表述。” 又是漫长的沉默,终于,她的神情出现一丝明悟,笔下的图案变成一些似有规律的图形。 “我听到了,阁下。你似乎是说:关于他,你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一直停留在这里呢?” “……阁下?你还在吗?” “你是说,你不明白?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来到此处吗?” “噢……不是这个。你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一次的人生都大同小异,他却还是要一次一次来到世上,是吗?” “我想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最初降临时想要得到的答案。而作为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只能用不断的新生将其延续,仅此而已。” “阁下,你们的存在是永恒。所以,不论他轮回多少次,对你们而言,都只是……一眨眼的光阴吧。既然并不漫长,也并不痛苦,那就不妨继续这场兴之所至的小游戏,直到最后,不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你的情绪好像有些不满……但我没有任何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哦——原来这种情绪不是针对我。” “你想知道他在找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答案?”她微笑着,“阁下,为什么不自己问问他呢?为什么不像他一样也来到这里?” “啊……你果然是因为不屑于这样做。要把无形的身体封存入一具迟缓有限的躯壳,把洞察万物的无限视野变成两只玻璃珠一样大的眼睛所看到的内容,把无垠的智慧交给人心中狭隘的偏见来主宰,换成是我,似乎也不愿意这样做。” 纸面上逐渐出现高度概括的符号,像是文字的雏形。 “但是,阁下,不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他的选择。” “好了,好了,我真的体会到你对于他的这一举动的不解和不满了——你觉得应该杀了他,让他回到原本的地方?我得提醒你,这可能违背了他的初衷。嗯?你说你不在意?抱歉抱歉,我真是不太懂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书写愈发娴熟。 “阁下,我想你只需要来到我们之间,就可以用我们的方式与他平等地交流。那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的疑问。” “他在我们的世界停留了很久,可见,这里的生活也并不枯燥,对不对?” “就当做一次旅行,怎么样?也许,你还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答案。” 良久,闭眼倾听的女祭司无奈地笑叹了一声:“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期待与你的下一次交流。” 纸页被投向火中,烧成灰烬。 最慢被火舌席卷的最下方,清晰准确的人类文字组成两行简单的句子。 “我不寻找答案。” “我只等待结局。” 女祭司转身离去,走入神殿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回廊中。 虽然并未达成话语中的目的,但她的神情看起来开心愉快。 “卡莎?”殿堂里,少年人的嗓音响起,“今天很开心?” “是啊,小主人。”她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被称作小主人的人说,“今天新学会了一门语言。” “嗯……这样很好,语言是很重要的。”她的笑容中透露着一丝狡黠:“如果有某种存在尝试使用我们的语言,那么,它也就必须学着用我们的方式思考。我们已经把它拉入语境之中。” 小主人眨眨眼睛:“不懂。” “世人总是不懂装懂,而你却喜欢反其道而行。小主人,有时候你真的很难相处。”她笑道。 小主人忽然望向穹顶的彩绘花纹。 “怎么了?” “刚刚像是有东西在看我……” “你害怕?” “不,是错觉吧。”小主人收回目光,微微笑。 郁飞尘蓦然睁开眼睛。 房间里寂静无声,凝神才能听见那道似有似无的呼吸起伏。 拨开凌乱的长发,他看见神明沉静的容颜,注视着。 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很多时候安菲睡了,而他会一直醒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答案?不。 那么,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了吗? 神恢复自己的意识是过了很久之后的事了。 祂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华彩斑斓的穹顶。 这地方没有时间的刻度,无从得知究竟度过了多久。连不久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甚至想不起自己最后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 ……只觉得不适。 祂看向自己。 皮肤上全是痕迹。想必动一下更会有所感知。 白绸被面上有几处显眼的血迹,祂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处,认真回想了一会儿这种东西的由来。 此前的记忆一点点浮出水面,那很混乱,并不是一些让人想回忆的内容。 哦,是自己咬破了郁飞尘的肩膀,也可能是手臂,他应得的。另一种可能是心脏处的三道刀口。印象里,那个人并没有对伤口进行任何处置。 当然,对于自己身上这些痕迹,那个人也并未进行任何处理。 ——不是很能修复? 绸缎上光泽流动,祂的手指在其下稍微动了一动,似是要探向郁飞尘的胸膛。 未及动作,先对上了郁飞尘的目光。 神明表情平淡,支起身来,披上外袍,缓缓下床。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羔羊绒毯,踩上去的触觉并不冰凉。但是站起身来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全身的关节都不怎么听使唤。 看着神离开床站起来,郁飞尘的目光瞬间变冷。 但看这人的神态并不是要出逃的样子,锁链也就未限制祂的移动。 ——这位神明再怎么自以为是,狂妄傲慢,也不至于会这样在他注视之下堂而皇之地打破禁锢走出去,祂做不到。这里完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任何变动都会被他察觉。 然后郁飞尘就看着神走到了殿堂的边缘,那里居然有一道拱形的门户。 目光愈发沉郁,他跟上去了。 然后就看见祂伸出手,手指搭在黄铜把手上,轻轻拧动。 门就那样打开了。 郁飞尘刹那间理智尽失,狂暴的本源力量剑拔弩张,装饰架上的花瓶倒了两个,掉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 神明侧过身来,蹙眉看了一眼发生了什么。 “……” 对身后发生的事情置之不理,祂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从那道拱门里走了出去。 郁飞尘的目光如影随形。 门后并不是代表外界的虚空,而是一道与这座殿堂风格一致的回廊。回廊外漆黑一片,所有东西仍然由他的力量构成,一切也都在封闭之中。 本源镇静了少许。 立柱与廊顶上遍布交相辉映的浮雕,比起它来,暮日神殿显得格外质朴。 神明将手指虚虚搭在右侧扶手之上,沿回廊向前走去,看祂的姿态,好像对这里的结构心知肚明。 路不长,一个转弯后,水汽扑面而来,前方出现一个带温泉的花园。不大不小的泉池用象牙白的晶石围起来,四面种植着繁茂的奇花异草。 ——这地方也是他在构建这里时下意识完成的? 郁飞尘阴晴不定地看着神从容步入温泉池的背影。 池面上白雾蒸腾,人影隐隐绰绰,有些看不清了——郁飞尘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自然也走了过去。 池水没过膝弯的时候,神的动作就停下了。 有些犹豫的动作被郁飞尘看得清楚。 水里浮力增加,以祂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能够站稳。 水波微拂,犹豫几秒后,神明继续往深处走去。 水声在祂身后响起,下一秒手腕就被人攥住,向下拽去—— “!!” 漂浮的白袍如花瓣一样在水面绽开神明整个人被拽入前方的深水之中,带有硫磺气味的热泉彻底将祂淹没,窒息感瞬间袭来——祂自然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向外挣扎,水的压力下世界一片轰然寂静。 十几秒后郁飞尘才抱着祂浮出水面,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 没入池水的一瞬间温度变化过于剧烈,雾一样的烟绯在神明皮肤上蔓延开来——祂剧烈深呼吸了数下才勉强适应这种变化。 即使有所适应,水温也有些过度灼烫,雾气弥漫,无孔不入的潮热侵蚀着戒备森严的理智。 郁飞尘在水里从背后箍着神的身体,手指穿过在水中漂浮的金发,一点点洗去着那上面沾着的血迹。 显然,神想清理一下自己的身体,于是一个人一言不发走来了这里。 行动如此不便,祂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求助之意。 “你想做什么可以说。”郁飞尘说。 神明未予回答。 从本源力量的森寒气息来看,这个人的精神又濒临危险边缘。 完全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他的神经。 而且,他自己的心情难道就很愉快? “如果你复原了我的状态,我也不必来这里。” “那你是想一直待在床上?” “……” 神闭上眼不理睬他了。 一时间只有水流声。 温泉池的中央是一个倾斜的水瓶状石像,水自瓶口源源不断流下,象征着此是神明的赐予。 永昼已经成为无源之水。 神国已经失去主人。 锁链收紧。 神明被迫仰起头来。 不悦的目光未经掩饰,被郁飞尘尽收眼底。 郁飞尘:“你还能想这些?” 扣着神明的腰身,郁飞尘咬着祂的耳垂一路吮咬了下去。 蝶翅般的颤动匿迹在水中。 回来的路神明没有自己走回去。郁飞尘横抱着祂放回床中央。 祂起先是看着天花板,后来缓缓阖上眼睛。倦意无边无际,潮水般笼罩着身体和意识,只有跟随它,任睡眠把自己卷入不存在的梦境中。 只有这样。 在这里,难道还能做什么? 反正谁都不能杀死谁。 今天、明天、可预见的未来里,都会这样在命运的歧途里循环往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空灵的黑暗里渐渐有了有风和日光的触觉,它们在柔和中带有清冽。像极了一个清晨。 “今天……” 神听见一道像极了自己的声音。但祂分不清那会是多久之前的自己,会是多少个轮回中的自己。 “今天,要先去圣朗斯钟楼,它有一个落成后的庆典……” “下午是斐汀先生的田野音乐会,就是之前在街上递给我邀请函的那位先生……” “晚上的时候有一个约会,他们想和我谈谈关于圣城周围的几个国家的事情,大祭司说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嗯……然后……”那个自己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说,“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啦。” 然后对面响起另一道声音——祂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的嗓音不重,漫不经心地,是一个问句。 “那我呢?” 万籁俱寂,祂仿佛在无声处听见惊雷声响。 “嗯?” 然后祂听见自己笑了起来。 “还用问吗?这都是我们一起要做的事情。因为你是我的。” 日光照在身上略带温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然后呢? 还说了什么? 风里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气。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去做这些……” “所以你,更要和我一去啦……” 眼睫微动,然后寂然睁开。一双怅惘的绿瞳。 祂听见郁飞尘规律的呼吸声。 神支起身,借烛光看向郁飞尘的面孔。 终于睡着了吗……? 迷雾之都的一切,还有来到这里后的那些事情,又有哪一件不会消耗人的心神呢? 梦中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 ——“那我呢?” ……那你呢? 祂伸出手——像是想落在郁飞尘的发间,最终却只是颤抖着在上方虚虚描过他的轮廓,最后搭在心脏处。 烛火摇动,祂的眼睛——那些平静或空白的神色如同高山滑落的积雪那样层层崩解。 祂直到此时才明白,梦中的自己,并未懂得那个问句到底要问什么。 可是知道了,你就会回答了吗? 用了多久,你才终于领悟了他在久远之前就想问你的内容? 又要再过多久,你才会知道你自己的答案? 又或者,你永远、永远都无法回答。 安菲低下头,长发滑落,肩膀起伏颤抖。 烛火把轮廓投在幻梦般的彩玻璃花窗上,一个似哭的侧影。 最后他伏下去,失神般枕于那个人的胸膛。 夜色如此缄默。 正文 第288章 余烬之四 永夜的剧变由迷雾之都湮灭而始。 一个完整、高等、从来隐藏于夜幕中的世界就那样凭空蒸发了。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 被湮灭之处一切皆无,像是一个黑洞。虚空之地反而有着致命引力,以它为核心,时间和空间偏移扭曲,一切力量、规则、世界、碎片都受到牵引,向其倾泻流动。 那些世界的主人只能拼命抵抗。 这很难,于是他们只能望向永昼。 漆黑的底色里,永昼与那道深渊分立永夜的两端,如在遥望。 越是混乱无序的事物,越是被深渊吸引;而越是完整有序的世界,越是倾向于靠拢永昼,寻求光明的庇护。 可是当走投无路的外神想要叩响永昼的大门,却发现那些在传闻中应如神话般辉煌的结构下,伏藏蔓延着的竟然是象征死亡的灰败力量。笼罩着整座“乐园”的,也是午夜过分晦暗不祥的天幕。 流言纷起,有人说,永昼的那位神明已经自戕于迷雾之中,永昼的崩毁指日可待。 还有人说,世界的最高权柄已经现世,可惜就在那不能踏足的黑渊之中。 一位颇为奇异的外神声称它用超凡力量观望了那里的景象,它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准确描述其现状的生物。 它说,随着时光流逝,整个永夜最混乱破碎的那些力量已经呈漩涡状涌向深渊中央,稍微没那么混乱的紧随其后,它们如同朝圣的狂信徒一样从四面八方延伸向那个不可形容不可直视的核心,所形成的轨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理智受到损伤。——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无数倒悬着的混沌山脉,拱卫着正中央那散发着无尽幽魅疯狂的心脏。 “……!” 急促混乱的喘息到了一半被生生压下,矜贵圣洁的质地如同破碎的水晶,间或有锁链碰撞时的声响,被黑暗压抑的氛围映照出异样的暧昧。 缓慢的抚触从额头到下颌,能感受到那形状完美的指尖上冰冷的温度。 下一刻,脖颈猛地被扼住。 “抬头。”那个人说,“看着我。” 嗓音低而轻,甚至近乎呢喃时的气音,然而越是温柔的语调越是隐藏疯狂,熟悉了的人才能洞彻其下的深深冰冷,并且激发出下意识般的抵抗——那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 眼睫不自然的颤动流露出主人不予配合的态度,神明浑身上下都是抗拒,而郁飞尘将其尽数收入眼中。 “睁开眼,看着我。告诉我这是什么。”语调愈发低沉而缠绵悱恻,与其相反的是本源力量愈发不加掩饰、愈发汹涌的骇人暴戾! 它们无尽的触手渗入祂的意志结构之中,一切都千百倍加诸于祂—— 即使意志抵抗到底,它们也能强行夺去身体的控制权,让祂睁开眼睛,让祂开口,做任何那个人想让祂做的。 氛围愈发窒息可怖,像世界毁灭的前夕—— 最后一刻,神明睁开了祂的眼睛。 薄冷的翡绿看不出什么感情的波动。 郁飞尘捏着祂的下颌迫使祂看向右侧。 霎时间狂风大作,几十张泛黄的纸页像惊飞的鸦群一般被哗啦啦刮向上方穹顶,然后像雪片一样下落,无规律地散在他们周围的地板上,其中的一张飘落在他们之间,纸面上画着一些难懂的抽象线条。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相安无事了有一段时间。 当然,神明的行为由绝对的理性统治着,当祂明白自己一时半会无法离开这里,就会学着平静接受现状,而不浪费多余的力气和情绪。 如果神明就待在那里,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郁飞尘的精神和力量也会渐渐趋于稳定。 他仿佛从不回想他们的过去,也无意预想他们的未来,大部分时间执着于那些过分亲密、过分冒犯、因此充满掠夺和占有意味的接触。好像在寻找什么,或者证明什么,说不清楚。其它时候,他不会过分限制神在这座殿堂里的活动。 纯粹力量构筑出的殿堂却无比真实,一切细节都完美无瑕。西侧角落里摆放着用雪松木打造的立式书柜,里面收藏着古老的书籍,不起眼处摆放着纸笔。 神可以翻看它们,有时候拿起笔写写画画一些内容。很多时候郁飞尘会看着文字和符号从神的笔尖流淌而出。祂会随手演算书中提到的复杂的式子,在值得注意的地方留下批注。 神握笔的动作很美,垂首写划的姿态端雅。郁飞尘有时候会从背后抱住祂,把祂的注意力拉回自己,有时候会把祂反过来按在华美的桌案上。 总的来说,他不是很在意神明有一点自己的消遣。 直到今天郁飞尘一反常态把所有带字迹的纸张通读一遍后,勃然大怒,认为那套文字和符号有另外一种组成规律,神创造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表达法来隐藏真实目的,实际上是在演算永昼失去主人后的形态变化,推测它可能维持的时长。 纸面上,复杂的字符相互纠缠,看不出规律可言,也许只有写下它的人才能读懂。 神明别过头去想要移开目光,简单的动作却完全无法做到,祂整个人被锁在高背椅上,完全在郁飞尘控制之中。 “为什么不说话?”郁飞尘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祂,“你想要我读出来?还是我自己去找?” 神明不适应这样的问话。 换句话,祂不适应这座殿堂里发生的一切。 被限制的自由,自上而下的俯视,必须回答的问题,必须做出的回应。 祂不想有任何回应。 郁飞尘把祂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自己找。” 平静的声音下是深渊的惊涛骇浪。 本源力量刹那展开。 神明蓦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剧烈挣扎! 所谓的“我自己”找,根本不是在那些纸张上寻找证据,而是在自己意志深处直接寻找思考的痕迹! 郁飞尘把祂死死按在怀里。 本就潜伏在神明意志中的本源肆无忌惮延展开来,千万只触手沿着近乎虚无的金色脉络探寻侵入向最隐秘最脆弱的意志最深处! 那是你最根源的所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你最本能的反应,你下意识的想法,你思考的过程。 如果连这些都能被侵占,被支配,被掠夺——你还有什么? 郁飞尘听见神明剧烈的喘息,感受到祂的濒死挣扎。 他自己的呼吸也并不平缓。 这是比从前更深刻的接触,有一瞬间,像是完全拥有祂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的初衷。 力量变本加厉地再往前去,光怪陆离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展开,那是神明内心的活动,寂静的汪洋—— 他听见神明的声音带上了沙哑的哭腔:“……是永昼!你疯了……” 郁飞尘微笑。 力量的动作停下了。 既然神明自己坦白了,他当然就不会再寻根究底。他很正常。 得到答案后,所有带字迹的纸页上都被火焰席卷,转瞬间化为灰烬。书柜、纸笔、桌案全都被烈火焚烧殆尽,留下一地灰烬。整座殿堂里唯一幸免于难的带文字的东西,就只剩下床头随意搁置的一本写给孩子和少年的简易神话书。 本源力量平息,静伏。 郁飞尘放开手,神明的身体脱力地向前倒去,他又接住了祂。神明的眼眶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湿漉漉的发梢凌乱垂下,身体还在不自然地痉挛颤抖,连呼吸的节律都混乱无比。 安抚地吻了一下神明的侧脸,郁飞尘的动作带着病态的温柔。 “你看。”他说,“你说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神明冷笑一下。 可是祂呼吸还未平复,眼瞳涣散空白,浑身上下都是濒临破碎的气息,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人觉得怜爱。 也许刚才的举动是有些太超过了。 “拿出去。”神开口,语气生硬。 郁飞尘难得听明白了祂的要求——因为他的那些本源力量只是安静下来不再动作,并没有从神明的意志中退出。 但他表现得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叼着一块肉的时候永远不应该松口,这是野兽都懂得的道理。 直到神明忍无可忍。 祂抬起头:“你把我关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郁飞尘:“如果你觉得没什么,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 郁飞尘笑了一声。 “你看,”他在神明耳畔说,“明明你都知道。” 他去吻神的侧颈,一手握住祂腰侧,那里的皮肤每经触碰都会不自觉细细抽搐,更何况此刻的神明还没从意识被入侵的反应中平复。 眉头轻蹙,那具修长美丽的身体再度陷入混乱中,颤抖着要向后去,可背后就是坚固华美的高背椅,椅背高过祂的身体,将整个人禁锢在内, 纠缠已深的力量当然不会再收回去。 而现世的躯壳也应当更加靠近。 “你觉得无聊?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翡翠般的绿瞳完全散开了,雾一样的薄红在皮肤表面蔓延,祂几乎像是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四肢任人拉开折起,只有下意识地抓住郁飞尘的手,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抛离至空无一物的尖锐深渊,但最终只会被席卷而去,听见自己哭咽般的喘息。 “看着我,安菲……看着我。” 有时候,郁飞尘会在他耳畔这样说。 神明像是被唤起一点清醒的意识,聚起目光看向极近处的这张面孔。 这是谁……? 祂艰难回想,最终会想起郁飞尘的名字,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祂会想要挣扎离开。 祂想自己不愿意被按在这里。不想看到郁飞尘,更不想对上他的眼睛。应该去仇恨,应该抵死抗拒。 可是身体的知觉像漩涡一样将祂拽下去,到没有理智的迷乱的汪洋深处。 这时候安菲会想起,自己有一具尘世中真实的身体。 它是人世间最完美,在世人爱慕的目光中与永恒相伴。它柔韧,修长,不纤弱,也不易碎。他曾经用它战斗,用它行经永夜,九死一生,那些本能直到现在都伴随着他。它的触觉比世间的任何人都更为敏锐,会将对外界的一切感受都如实传到灵魂中。 它也曾残破不堪,被死亡的阴影吞没,那时现世的一切触觉都逐渐远去。但现在一切都被修复了——被另一个人完全缝补修复了。在左边胸膛,那个人还种下了一颗一模一样的跳动的心脏。 血液重新流动,那一切又回来了。 他有一具这样真实的身体,如实感受着世间一切痛苦与欢愉。 他逃避不了。 投向圣洁繁丽的穹顶的,是安菲茫然的目光。 他感到自己像个容器。 那些东西像幻梦一般冲洗他的灵魂,又什么都不给他留下。 一切都离他远去。 而你,又是谁? 为什么世间所有你都品尝过,却还是不知道最后的答案? 手指向前伸出去,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无力地落在郁飞尘的侧颊。 有那么一刻,安菲的神情深深映在郁飞尘的眼里。郁飞尘确信自己看到了祂真实的灵魂——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可是转瞬后又归于空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没有改变什么,甚至什么都没有在神的身上留下。 他握住安菲的手腕,让祂的手指更久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这一刻的安静似乎持续了太久,久到安菲的目光回到他脸上,朦胧涣散的目光像是问他,你在做什么。 郁飞尘松开手,他的手指抚过安菲优美的侧颈,在心脏处短暂停留,感受着那颗自己亲手种下的器官的跳动。 还不够。 指尖滑过薄红的皮肤,最后停在平坦光滑的腹部。郁飞尘若有所思。 目光宛如实质。 “你……”安菲说,“在看什么?” “我想要一个孩子。”郁飞尘说。 “……?” 安菲缓缓抬起眼,良久,吐出几个字。 “你真荒谬。” 荒谬吗? 身体的结构也不过是一些可以改变的力量,特别的结构对应特别的功能。 萨瑟可以,曾经的唐珀也可以,神明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心念一动,手掌下这具完美的身体,内部的结构渐渐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出现成形,很难形容这种感受。看见郁飞尘眼里执着几于疯狂的神色,安菲近乎惊惧地摇了摇头,身体向后躲去。 然而,永眠花香气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你…… 正文 第289章 余烬之五 低沉的天幕笼罩在圣山的上方。 “卡珊德拉大祭司最近的处境似乎很危险……” “我听说,祭司和学者们联合起来……” “嘘——” 她站在最高的山巅之上,闭眼感受大风的吹拂,手指摩挲着左手上鲜红如血的宝石戒指。 “他们认为我近年来的行为太过激进。”她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说。 “我让他们尤其不满的地方在于过快地扩张着圣山的领土。他们认为这样做有失正义和良善。” 说着她轻蔑地笑了一下。 “对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小口进食和大快朵颐难道还要在道德上分出高下?不如说是那些领土完全在我的统治下——这件事引起了他们的不满吧。” “我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我必须尽快看到这个世界的尽头,这样我才能知道他在遥远的将来要去经历什么。”她说,“而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发出这个邀请,我绝不是站在圣山和神殿的立场上。虽然,你的到来确实会让小主人对力量的掌控大为增强,而使圣山感到异常欣喜。”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真正的爱着他,爱着所有人。往前、往后的祭司未必能够做到这样。” “……什么,你觉得这样注视着他就是你所满意的了?” “我来猜一下:你觉得俯视着这里才能够掌控全局,这样,在他以后或许被背叛被利用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超越尘世之外的力量来帮助他?” “好吧……又误解了你的观点。你只是觉得这样方便杀了他。阁下,我再次、再次告诉你,这不是他想要的!好了,停下,我知道你又要说你根本不在意他想要什么了。我今天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带他回去吗?” “既然他来到这里无须经过你的任何同意,那么他返回属于你们的境界之中,也只能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只有当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实现了自己到这里来的初衷,才会结束他在人间的旅程!” 天穹愈发低沉,狂风呼啸,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冰冷的低语。 “你是说你们之间的事不需要我来指手画脚?”怒容在她脸上浮现,“如果你真的了解他,如果你真的和他有过真正的沟通——如果组成这世界的意志和力量真是亲密无间浑然一体,为什么作为表象的我们还会这样痛苦?为什么平凡的人类只是透过一个透明的石头就能看见世界本质的结构?为什么我们只能用杀戮停止杀戮,用战争停止战争?” 山下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有火烧起来了。浓烟的焦灼气味传来。 “抱歉,我真是有些失礼了……你们还有时间。而我必须走了。我必须知道,这世界的过程走到了何种地步,我必须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开始毁灭,我还要知道——它究竟有没有过完美无瑕的时候,还是生来就残缺如此!” 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血一般妖冶的火焰吞没了她的殿堂,然后爬上她的袍角。她平静地看着这些火焰,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而你——”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命运总是三缄其口。但它已经在尽头等着你了。” “我知道,我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但是,我们终会再见。” 烈火埋葬天幕下一切声响。 郁飞尘拂去窗棂上的尘土。那些也许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事情像影子一样匍匐在他的身后,稍稍回顾就能听见绵延的回音。 但他并不留意这些。 它们也像风一样从他的视觉和听觉中流过,什么都没有留下。因为他根本不在意那一切。人类的话语和人类的面孔一样转瞬即逝。 他的记忆中有比这些鲜明得多的东西。 闭上眼,或者当视野中没有其他事物,或只是什么都没有想,他眼前会静静浮现安菲倒在永恒祭坛的血泊中央的景象。手指搭在窗沿,传来的却是抚过残破的心脏时,柔软的碎片从指间滑下的触觉。 郁飞尘低下头。 他看见一只沾血的、美丽的手颤抖着缓慢地伸向自己,像是要去触碰他的脸颊,或拽住他的衣襟。那动作中的意味如此明显,无望的抓紧,无助的求救——他沿着皓白的手腕朝它的主人看去。 一双绝望而惊惶的绿瞳凄切地凝视着他。 他伸手,朝那里递过去,带血的手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那只手却蓦然失力垂下。 郁飞尘猝然向前抓去—— 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飞舞的衣袂和残破的身体转瞬之间化为虚无缥缈的碎片,挣扎着被向后拖拽远去,那里簇拥着无数密密麻麻一望无尽的人形,它们伸长形体将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拖入黑暗之中,然后分食殆尽。 到最后一刻,那双绿瞳依然绝望地凝视着他。 “……!” 视野一角,有东西唤回了郁飞尘的意识。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窗下散落着一地花瓶碎片,是安菲不久前摔碎的。 安菲。 郁飞尘平静地看着它们。奇异的波澜涌起,那些碎片重新成为一体,恢复完整的花瓶出现在他手中。 他转身向殿堂中央看去。昏暗暧昧的光线下,右前方那根床柱下抱膝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是安菲。 有的时候安菲会发脾气,摔碎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留下深深齿印,祂生气的一大半原因是他愈发过分的举动,另外的则是恼火于自己无法控制的身体和无法反抗的境况,郁飞尘对此心知肚明。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能说什么,一旦提及永昼和外界,尖锐的分歧就会原形毕露,最后毫不意外地演变成强迫的亲吻,越来越深的束缚。 更多时候,神明安静得过分。 没有被郁飞尘禁锢在怀中的时候,祂越来越多地待在无光的角落里,抱膝环住自己,或静静地蜷着,像现在。 郁飞尘走过去,把花瓶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到神的身前。他没有选择把人抱回床上,而是单膝半跪下去,与祂现在的身体持平。 他抓住神的右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神明会想要把手收回去,但那抗拒的力度对现在的郁飞尘来说不值一提。 他会俯下身去,先吻晶莹微红的指尖,然后是温热的指节,继续往前。 这只手上没有鲜血也没有伤痕,只有甜美的温度和温度背后象征着的鲜活的生命。即使会有变化浮现,那也只会是他自己留下的、不会造成任何损伤与疼痛的印记。 在这里,只有他们。 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安菲身上。 连那些锁链都只会是限制和束缚,而不会带来任何疼痛和伤害。 至于他自己?那则更不可能。 因为,我如此了解你的一切。 “……” 安菲的意识从虚无中回到现实。 亲吻手指本是骑士对主人庄重的礼仪,然而当锋利的牙齿缓慢地厮磨着手背的血管,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幽深执着的注视,那感觉就像是正在被……吞食。 再来一万次,他也不会习惯这种对待。 然而,不受控制的反应总是违背他的意愿浮现,身体里,那些熟悉得可怕的记忆被唤醒。 郁飞尘感受到了手腕不自然的轻颤。他把安菲拉向自己,撕咬般的亲吻变本加厉。 轻而薄的华袍下不着一物,伸手就能触碰到细腻润泽的皮肤,烛光摇曳,晃动的发梢轮廓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永眠花气息渐渐萦绕在这里,他们之间当然用不着这种东西,只是聊以点缀。 呼吸、意志、对身体的支配权——全都在这样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侵略下被尽数剥夺,像是被拽入万丈深的水中。 安菲会反抗。他想保留至少一部分的自己。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 闭上眼和睁开眼睛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目光停在近在咫尺的虚空里。 安菲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空壳,一个容器,几个强烈的念头组成的灵魂。 那些念头是什么……? 越来越遥远了。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曾经存在过,直到郁飞尘的脚步响起,他来到自己面前,被触碰或被拥抱,亲吻的触觉落在皮肤上。 这时候才会恍然想起,原来你确实还存在。 可是这样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郁飞尘能感受到这种抗拒,他的内心会因此变得更为晦暗,血腥的幻觉又在眼前闪回。 他会留下安菲。 安菲的灵魂里会有他的印记,像是船只放下永沉海底的重锚,任何狂风骇浪都无法斩断他们之间的关联。 安菲的身体被改变了,按照从前那个碎片世界的结构。他曾经厌恶那种东西,拒绝接纳那些过于强烈的渴望,会反过来支配理智的本能。现在他竟然觉得这样很好。起码,现在他们的身体里有了某种连结。 而且,还有可能诞生其它的联系。 想要一个—— 那句话虽然脱口而出,但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并不能清晰地想象它,完全不能。 只是,一旦想到那种可能,就好像确认了一件事:他和神明之间,也许真的会有一个结局。 神明不想抬头看向他,但扣着下颌的右手稍稍使力,就能让祂仰起美丽的面孔,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 他会低下头亲吻安菲的眼睛,隔着薄而温热的眼帘能感受到眼珠不安的颤动,郁飞尘喜欢这种触觉,像是啜饮蜂蜜酿成的淡酒。 安菲总是会伸手要推开他,但推不动,反而被扣住手腕不得动弹。然后他会沿着手腕一路把玩,一个如此精美的造物,完全属于他。 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他已经熟记手指滑过每一寸时会有的反应,细微的挣动,破碎的气息,牙齿咬在肩头的痛觉。 他会继续。他知道那只想把他推开的手最终会失去所有力气落下去,然后又像抓住水中浮木一般抓住他。 总是闭着的眼睛也会张开,露出涣散朦胧满是雾气的绿瞳。 “郁飞尘……”瞳孔中倒映着破碎的剪影,安菲的声音因为过分的断续和忍耐,像极了无助的哭腔,“你到底……” 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啊……” 我能给的,难道不是全都给你了吗? 郁飞尘想要的就是现在。 像这样一切都离他们远去,一切变动都不会再发生只拥有彼此的现在。他不明白为什么安菲就是无法理解这件事。 他唯有给安菲更多。让一切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都远离安菲的脑海。 质问和不解最后都会消失在急雨般的喘息里。 原本不属于祂此时却真实存在在身体里的陌生器官会带来超出承受限度的感受,安菲只能无助地抓住郁飞尘——那唯一真实可触的事物。 然而这只会换来更加过分的对待。永眠花本是安宁平静的象征,可下意识里已经和无止境的迷幻疯狂紧密相连。 郁飞尘喜欢这种时候,安菲会像求救般抱住他,散开的眼瞳里全是他的倒影。唯有这种时候才能证明一件事:无论如何,安菲的世界里只有他了。 于是他会拽着神明往深渊更深处沉沦,把这样的片刻延长成漫长的永恒。 然而到最后关头安菲的神智总是会回来,祂会剧烈反抗挣扎,尽祂所能去逃离躲避,祂总是拼命地摇头。以往从不求饶的神明眼里全是惊惧和恐慌,殷红的薄唇几度张合,吐出支离破碎的拒绝和哀求。 “不要……” 郁飞尘看见安菲的眼睛,祂好像看到极为可怕之物。 他会再度意识到那件事:神明根本不想让那件事发生。 祂就这样不愿接受那个可能,祂根本不想让自己身上留下任何人的印记,祂永远不会为了谁而让自己改变——即使那个人是他! “你在怕什么?”他会问。 回答他的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剧烈的心跳,哭泣般的拒绝。 然后郁飞尘会俯下身去,把神明的一切逃离挣扎禁锢在自己怀中。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越是拒绝的事情他越要去证明。他们之间会有一个结局,而那结局会是他想要的。 最后安菲只能颤抖着闭上眼睛,在墙壁与穹顶一切圣洁的图案环绕之中,一个凄迷的侧影,万物终于毁灭般的罪与美。 锋锐寂静的空白之境会尖啸着淹没一切。 在这座殿堂里,这样的过程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发生。 永眠花的气息如酒一般渗入骨髓和灵魂,无处不在,除此外一无所有。 好像一切都泯灭了,外界的一切记忆与事物都渐渐远去,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 那么,他们还是存在的吗? 还是说,已经在这末日的狂欢中把彼此彻底杀死了呢? 短暂的平静,有人抱着自己穿过花园,硫磺气味的泉水没过身体,安菲出神地抬起手,体会着起伏变化的水波穿过自己的身体,有一瞬间他感觉不出自己和水的区别。 郁飞尘看着安菲的神情,那平静压抑的目光越来越多地透露出惊心动魄的自毁的征兆。 那些会把安菲从他身边带走的东西现在都不复存在了。这里不是永夜也不是永昼,可祂为什么好像还是在消散?祂好像变得更真实了,又好像已不复存在。 伏在意志深处里的那些本源力量会伸出绵延的触手看向祂的内心。传到郁飞尘心中的是深渊般的虚无。 偶尔,极其偶尔,他会感知到一点——哽咽的哭声那样的情绪,投向他。 那情绪像是一道狭长的地裂,表面上只是细微的一丝,从那里往下看去却深刻如直至地心。 他甚至会感到安菲对自己强烈的抗拒之下是同样深刻的依赖。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也许不是,他们之间本该是这样。 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与永昼隔离了的神明就像离开土壤和水源的花枝,在与世隔绝的黑暗里无声凋谢。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郁飞尘无法抑制内心中的念头,他的本源会变本加厉地入侵祂的意志,他会把祂的身体拽起来抱去雕花的床柱之间,他像是想要握住一捧流沙那样把祂握住手中。 又是一次相似的场景。 神明被抵在悬空的窗台和郁飞尘的身体之间。 祂当然会反抗。 但郁飞尘把祂按在彩绘玻璃上,让他无处可退。 安菲蓦然睁开眼睛倔强地与郁飞尘对视。可那一刻郁飞尘的余光忽然看到祂的手臂向下方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要去护住自己的腹部。 他的呼吸猛地一顿。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被人察觉,安菲手上的动作生硬地停了下来,想回到自然放置的状态。 可郁飞尘的目光已经看向那里。 ……那是怎样一种幽深的注视,让人背后发寒。 “你……”郁飞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手指从上腹缓慢地滑下。 原本就潜伏在身体各处的力量再度在祂的身体里反复逡巡,它们用尽一切办法,探寻、嗅闻着可能会出现的痕迹。 这让安菲的身体细密地颤抖起来。 郁飞尘的目光,看起来愈发执迷。 “安菲。”他说。 安菲不回答,祂只是低着头,忍耐着力量的游走的郁飞尘的触碰带来的感受。 “在哪里?”郁飞尘问祂。 “……没有。”祂哑声道。 ——但郁飞尘最后还是找到它了。 在金色的结构层层掩映的深处,在那个新生的陌生的器官内部。一个渺小的,甚至看不清是什么的存在——一个真实的、先前绝没有过的存在。 “安菲。”他又说。 安菲还是摇头。 但力量的触手已经密密匝匝伸向那里。 “别碰那里——”安菲的声音陡然响起,然后戛然中断。 郁飞尘才意识到,不应该这样直接地去触碰太过敏感的生殖腔。 大部分力量收回去,安菲绷紧的身体这才蓦地放松下来,虚脱般倚靠在窗壁上,呼吸急促。 只留下一丝力量,仍然能感受到那个微小的、未知的存在——那是真的。 安菲的身体里,真的会有一个他们的……孩子……?应该是这个名词,他似乎不认得了。 但是为什么不会?新的结构就是有这样的功能。而你们这些天来—— 它就这样静静出现在安菲的身体里了。 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了。 你,和祂。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并不是幻觉或臆想。 郁飞尘不能形容这个认知到底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感受。在腹部摩挲的手指缓慢展开,像是想把整个器官拢入手中。 他的手却被安菲猛地打开。 思绪有一瞬间的中断,郁飞尘望向安菲——却见安菲抬头看着自己,右手护住那里不要他靠近,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眼瞳几乎竖起。 那绝非是喜悦的表情,甚至完全相反。那是混合着愤怒、不甘、抗拒的——伤心欲绝的表情。 连身体的动作和姿态都在诉说着惊惧和不安,像一只被逼上悬崖的鹿。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安菲的身体剧烈颤抖,发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郁飞尘,声音里全是哭腔——从来没见过祂这样失态的时刻。 郁飞尘看着祂的眼睛。 他记得很多片段。 在暮日神殿周围,在兰登沃伦的小镇,在那些碎片里,孩子们总是喜欢安菲,安菲同样喜欢他们。祂会微笑着看向他们,那目光里有无限爱与欢欣。 永昼的主神喜欢这样象征新生的事物。 为什么,当你有了自己的那个……孩子,却是这样的神情? 是这个名词,应该是。一个有生命的新物体。 安菲依旧那样看着他。 郁飞尘想说,不。他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喜欢它。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却会这么伤心,这么痛苦? 郁飞尘蹙起眉,伸手去碰安菲的面颊,像是想要抚平祂异常的情绪。 相触的那一瞬间,安菲崩溃般哽咽一声,向前抱住他,额头死死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体簌簌发抖。 “别哭了。”郁飞尘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断地去吻他的脸颊和头发。 回答他的,只有断续的恨声。 “——你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 你们……  标签里没有生子的话就是没有的x 正文 第290章 余烬之六 安菲睁开眼睛。 好熟悉的地方,这是哪里? 是神殿。 空气中漂浮的香气是永眠花,安宁的气息像海一样浓郁。 永眠花的花期到了。 那么,也是复活日要举行的时候了。想不起“复活日”这个名词代表着什么。 他站起来。动作缓慢,身体好像不受自己控制,眼睛看见了面前的景物,又好像从半空看着这具身体。 ……这是谁? ……接下来要做什么? 身体里好像有模糊的惯性,他离开堆满永眠花的晶棺,踩在神殿冰冷的地面上,向下看,地面是古老的白色巨石,来自北大陆的边境。 心脏处传来奇异的感觉,一种空荡荡的焦灼。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有人来了,可能是伊斯卡迪拉,仪式与……庆典之神。 他在说什么? 声音好像隔着白雾与海水传来,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抓住话语中的内容。 他说,关于复活日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祭坛设在辉冰石广场的中央,等待您的到来。创生之塔的所有神官都将陪伴您左右。 ……是这样没错。 然后,走出去。 穿过花海,走下山,习惯这具身体。 他想回头。 心跳好像越来越快,像是缺少了什么。他想回过头去看向神殿,一定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可那个人不回头,只是往前走。他好像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他对自己说的话无法被自己听见。 这个人真的是你自己? 现在的“你”又是谁? 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于是想要靠近一些,到他的前面去—— 于是他在半空中的意识勉力下落,而在自己身上的意识则缓慢转向自己的内部。两种怪诞的感觉用难以形容的方式交缠,他感到自己与自己在空气中既在融合也在分离。 然后他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存在身体。 也不存在自己。 他看见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切面。他在这些光怪陆离的切面中央向四周望去,看见白色衣袍的一角,或绿色眼睛的一个片段,漫天都是这样的东西。 它们各自之间早已分崩离析,可是用这样的姿态组成的整体却还在缓缓向前行去。 周围忽然全是嘈杂的声音。 隔着白亮的海水,他像是想要看清刺目的光源那样努力辨认着声音,是人们的欢呼声。 ……是复活日的典礼开始了。 你应该做什么? 他看向簇拥着这条道路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在对他欢呼微笑。他看着每一个人眼睛里的倒影,在那些眼睛里他终于把自己拼凑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完整的人形。 原来他是这样。 于是他找到自己的身体了。低头,他看到自己的完整的手指一半藏在白袍下,衣摆拂过石头地面,他的实体正走上通往祭坛的阶梯。是看到了,但没有知觉。 然后—— 他再度看向那些眼睛,在无数双眼睛组成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抬起手指割破了右手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流了出来,落在祭坛的表面。 细微的痛觉从手指的末端传来,不太真实,但好多了。于是他放下手,伤口贴按在祭坛的表面,无形的吸力从那里传来,更多血液淌下,被祭坛迅速汲取,然后,无形的力量像涟漪般向四面八方而去,他的感官似乎也一起散向整个世界的人群。 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听见每一个人。雾气终于散去。 他终于感到了自己和人们的连结。他们内心的喜悦、幸福和满足涌入他的脑海,身体的一切知觉好像都随之回归。 你确实存在在这里,和人们一起。 下雨了,金色的光点漫天落下,死去的人都会回来。 他也终于想起来了。 这就是复活日,一个纪元的最后一天。你和人们同在。 为什么会有这一天? 有人给了你力量,所以,你要把力量还给他。 有人为你流下了鲜血,你也要把血还给他。 有人为你付出了生命,那么,终有一天,你的生命也要尽数归还。 你一直等着那一天。 可是心脏跳动的节律愈发惊惧不安,他的深处生出巨大的空洞。再多欢呼和赞颂都无法填满。 ——你到底忘记了什么? 你要找。 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里涌出,意识沿着它的脉络向无限远处伸展。 你要找到它。 ……到底要找什么? 你忘记的是什么? 尖锐的啸鸣声从意识深处响起,脑海里爆发出刺痛,剧痛向四肢百骸传去。 你一定要想起那是什么。 越想啸声和刺痛越深,像是被从中央撕开了身体。但你还是要找。在漆黑深窒的海洋里向下潜,直到目光终于穿过那里。 是—— 是你走上祭坛的时候会抱在怀里的,是你沉睡的时候也放在晶棺里永眠花下的—— ——是他。 你还有东西没有还给他。 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剧痛和尖啸已经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变成永恒的痛苦,但他还是往意识的深处溯游而去,可是茫茫白雾忽然再度笼罩了他的身体,一切都蓦然消散。 你……是谁? 他茫然看向自己,发现自己又置身在破碎的剪影,支离的切面中,其中的一个截面里他看见自己干涸的血管。 原来是血流干了啊。他想。 那要怎么办? 没有血,还有心,还有呼吸,还有灵魂。 ……你真的有一个灵魂? 人们还看着你呢。 明天是新纪元的第一天。那一天叫什么? 叫许愿节。 每个人都会许下一个愿望,然后你要将它实现。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存在,本就是你自己的愿望。 因为……他们才是你真实的存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灵魂。 他们朝你伸出手了,你看见了吗? 走到祭坛里,去到他们中间吧。 他茫然向身后回望,看见无数人影伸长了它们的形体,每一个形体抓住他身体的一个碎片,将他向后拖拽而去。 等等。 我的东西还没找到。 ——我要找什么? 好像看见一只手朝自己递过来。 可是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抓到。 ——我的东西在哪?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是…… ——他在哪??? “安菲!” “……!” 安菲蓦然睁开眼睛。 ——这又是哪里? 身体被桎梏的感觉传来,他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节奏有些快,就像刚刚听到的那道声音一样,没有那么平静。 永眠花的香气依旧如梦幻般绵延。 现实世界的感官重新回到祂的身体,但那并不像溺水之人大口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那样轻快自然,而像是滞涩的溪流缓缓注入干涸的池底,在这一过程中,梦境中的场景被拉长成无意义的尖锐噪音。 唯一清晰的,只有那种强烈的、想找到什么东西的念头。 祂抬起眼睛。 长睫之下,那双寂静的绿瞳,因其了无一物而格外美丽。 也格外空洞。 你要找…… “梦见什么?”耳畔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安菲茫然回想。 “……我不知道。”他说。 密不透风的禁锢之中,灵魂深处那种过分迫切的念头轻轻地消散了。直到这时,他才像是终于从幻觉中彻底苏醒。 安菲缓缓朝身后的人转过头去,像是想确认什么,只是还未能看清身后的轮廓,那人就俯身而来,微凉的薄唇轻触祂的唇角。 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 试探般的触碰已经变成辗转的亲吻,安菲迷惘般感受着这些。 然后微微仰起头,接受更亲密的触碰。 你要找的就是他吗? 找到了,要做什么? ——为什么你们之间还是隔着千山万水? 漫长的亲吻如同一场终将降临的长夜。万物都在看不见的角落走向终结。郁飞尘把安菲的身体扳过来正对着自己,延长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吻,直到祂断断续续的呼吸似乎终于难以为继,才恋恋不舍般放开。 然后他接着把神明拢在怀中。 “……” 这让安菲很难能喘得过气来。 “别怕。”郁飞尘说。 ……怕? 没有过这种情感。 呼吸渐渐平缓,安菲静静伏在郁飞尘的肩上。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更好一些,但是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发现身体里那个东西之后,郁飞尘对安菲原本就已经极端病态的对待方式又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从前他只是不让神离开自己的视线,现在他根本不会让神离开自己可以触碰得到的范围。 他几乎做什么都要抱着安菲——虽然在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正对着的那面墙壁里设有一座壁炉,某一天郁飞尘把它点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熄灭,微红的橘色火光映亮整座殿堂,火炭和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响,溅出一两点火星。 一室寂静。 安菲转回去,背对着郁飞尘,看向着那团兀自燃烧的火焰,过一会儿又慢慢移开目光,看向神殿的彩玻璃窗。 白水晶雕琢成的窗台有半人高,窗框镶嵌在其上,彩窗从那里开始向穹顶延伸,狭长的形状伸展向墙壁的最高处,然后随着建筑的形状向内倾斜。每一扇窗都用五彩斑斓的花片拼成神圣的图样,除去歌颂神明的画面外,还有许多花萼、蝶翅、蜂眼这样日光下美好事物的图案。 他静静看着那里,似乎期望透过这些光怪陆离的花窗能看到永昼与永夜的景象。可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即使目光能够穿过窗户,看到的也只会是无尽的虚空。窗后,无穷深邃的黑洞散发着强大的引力,要将他的灵魂摄入其中。 彩色之外还是层层叠叠的彩色。奇异的形状,难以言表的色彩,世间万物支离破碎,旋转、组合。他透过万花筒看向事实上不存在的世界。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他自己也同样不复存在。那异彩纷呈的色泽像极了辉冰石中的幻象,而他在一座巨大的辉冰石之中观看着尘世。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也看不到自己。 彩色玻璃在他眼前旋转,展开,铺天盖地,那一切如此纷繁庞大,而自身的虚无和渺小几乎无法被感知到。梦境中的喃喃低语又响起了,一种难言的恐惧浮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领悟般的念头。 这一次郁飞尘没有叫醒安菲。他觉得那也许是一种打扰。 直到蝶翅般的睫毛颤了颤,绿瞳里浮现出茫然的惊惧。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安菲下意识般抓住他的手腕。这时候郁飞尘才有了动作,他收拢手臂,让神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安菲回神。这时候,他看见郁飞尘静静地望着自己。也许已经看了很久。 抬起眼,平平淡淡的绿瞳看了过来,郁飞尘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内容,安菲在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郁飞尘说,“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 ……明白?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没有明白的吗? 最后,安菲还是说:“……我不知道。” 说完,他身体动了动,像是想离开郁飞尘的桎梏。但郁飞尘没有让他如愿,甚至也没有给他留一点喘息的空间,而是更紧地抱住。 时间还在流逝。郁飞尘会觉得它走得太慢,外面的那些有形之物还没有完全消逝,还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个世界上才会只有他们两个。 虽然,还要再过很长时间,那些人和事才会从安菲的心里消失。 这没什么,他可以等。 祂已经和永昼没有任何关系了。郁飞尘告诉自己。 现在祂只和你有关。祂的世界里终于只有你了,就像一直以来你的世界里也只有祂一样。 你可以不恨祂了。 祂就在你怀里,你感受得到祂的脉搏,祂身上全是你的痕迹,祂腹中甚至有一个你的印记。 郁飞尘低下头,看着精致白袍下平坦的腹部。 看不出什么改变,但潜伏其中的力量告诉他,它存在,并且,它在生长。 他也会想探究那东西的结构,但只能感知到一片混沌。 那是因为它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生命,他告诉自己。 再然后他会想,再过一段时间呢? 它总要长出自己的结构,拥有自己的形体,然后来到现实的世界里——出现在他和神之间。那些活着的生物都是这样降生的。 郁飞尘感到荒谬。 手指沿着神明的腰侧往下滑,要去触摸那里。 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他不无恶意地想。 如果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必须会出来,也可以杀了它。 然后,他可以让神明再怀上一个。 郁飞尘并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过了有一会儿,理智中才浮现另一个微弱的提醒般的念头:也许,关于这个东西,还需要神明本人的意见。 这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按在安菲的小腹。 而一直没有动的安菲终于有了反应——把他的手拨开了。 郁飞尘再放。 又被拨开。 郁飞尘还放。 安菲直接抓住他手腕,按在另一边不让他动弹了。 安菲总是不让他碰那里。 郁飞尘也不太明白神对肚子里那个东西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 他去看安菲的脸。 岑寂的绿瞳里静静的。 “为什么不能碰?”他说。 安菲垂下眼不看郁飞尘,祂的表情有种别样的淡漠。从那天起祂的情绪就开始反复无常。 如果这个东西带给你的只有这样的情绪,那它也可以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郁飞尘不是没提过这种想法,但那个时候安菲又会护着它,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于是他又问:“喜欢它吗?” 安菲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时间久到郁飞尘觉得安菲已经忘记了这个话题,意识又沉入遥远的虚空中了。 但就在这时候安菲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被壁炉的火光映着,深邃幽暗的绿瞳里噙着一点荧荧的冷光,格外空洞的眼瞳之外,一道隐隐的血丝。 那眼神里当然不是任何一种开心或愉悦的情绪,然而薄红的唇角似乎真的勾起一个不可见的弧度,让祂整个人仿佛在笑着——那是一种隐约疯狂的笑容。 “你不会想知道的。”祂说。 说出这话的时候,祂按住郁飞尘手腕的力度放松了一些。郁飞尘的手指终于来到了神明的腹部,缓缓按压在其上。 他看向那里,神情并未因神明的回答而生出不虞。 漆黑的瞳仁里,幽深晦暗的目光因为过度的专注甚至显得执迷,如果这样的眼神投向任何一个活人,活人会毛骨悚然,如果投向任何一个兽类,兽类会惊惧奔逃。 而他——就用这样的目光长久注视着那里,然后,缓缓转向安菲。 平静的声音里,蕴藏着的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深的笑意和寒意。 “不重要。”他在安菲耳畔轻声说。 ——它是什么不重要。活着还是死了也不重要。安菲喜不喜欢它也不重要。 待在安菲的肚子里,证明他与神之间的联系,这就是它唯一的意义。 他只要结局。 火光明灭,视线几度明亮复又黯淡,变幻的阴影遮住对视的目光里一切情感。 郁飞尘又去吻祂。 锁链碰撞声响起,墙面上的人影被火焰的亮光吞噬。 有时候,总要做点什么。 郁飞尘:“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安菲冷冷反问。 “如果你没有画那些东西,”郁飞尘真诚道,“现在至少还有书可以看。” “……?” 神明用纸笔推演永昼,最后那些东西全都被烧了。烧毁的书当然不会再有,唯一幸免只有放在床头的一本故事集。 郁飞尘拿起那本书,从后面抱着安菲,随手翻开一页。 对于郁飞尘的一切安排,安菲都不予理睬,但当书页打开后,祂的目光还是看向了那里。那已经是眼下唯一可以看的东西。 又是一本讲述人与神的书籍。 书上说:在古老的时代,所有的人们聚在一起,他们计划修筑一座高塔,那塔要高到云和彩虹里,他们借此可以来到神的面前。 看到第一行安菲就伸手把书推开了。书页散开,掉在了地面上。 哦,不想看。 这种消极的态度郁飞尘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安菲的头发。 “什么时候不生气?”他低声问。 “不可能。” “想做什么?”他又说。 “回永昼。” 郁飞尘用同样的三个字回答了安菲:“不可能。” 安菲蓦然抬眼:“你知不知道现在在到底过去多久了?” 郁飞尘:“不关心。” 安菲胸脯剧烈起伏几下,显然变得更加生气,祂眼眶都红了。 郁飞尘手指怜爱般抚过那里。 “别哭了。”他说。 “……哭?”安菲看着他,“我没有过那种东西。” 郁飞尘定定看着祂的眼睛。 “你就是在哭。”他说。 “我没有!”血色蔓延上安菲的眼底,祂伸出手,死死抓住郁飞尘的衣襟,语调陡然拔高:“我只是想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发完疯?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菲,”郁飞尘认真说,“我很正常。” 他还是这样。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安菲的手指颤抖着松开,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 再开口时,祂眼眶还是泛着红。 “……为什么?” 郁飞尘看着祂,用眼神问祂,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不懂得我?”安菲空洞的目光看过那些缠绕在他们之间的锁链,又看回郁飞尘的眼睛:“……为什么我们要这样?” ——为什么你还是在哭? 明明那些人和事已经和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郁飞尘伸手,停在祂的侧脸上像是想要抚平祂的心绪,可那只会招致相反的结果。 “我已经……”安菲声音颤抖,话语几度断续,“我已经……不想再恨你了,也不想再惩罚你了……小郁。” “我们离开这里。”深呼吸一口气,祂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论是湮灭了还是破碎了,我都会去面对。只要不是困在这里,可以吗?” 郁飞尘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安菲。 看着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瞳,安菲心中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也许郁飞尘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确实不是在发疯,他一直很清醒,他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直到很久以后郁飞尘才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然后呢?”他说,“你回去,等着总有一天,又有一个机会可以死在那里。你的愿望终于又可以实现了,是吗?” 很少能听到他用这么——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可是话里的内容却像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子。 他能看见你的灵魂。 安菲死死看着他。 许久,祂闭上眼,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情感的波动:“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是我的选择。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 “我明白。”郁飞尘说,“睁开眼。” 安菲缓缓抬起眼帘,遗憾的是,睁开眼后,出现在视野里的仍然是纷繁的彩窗,紧闭的大门,压抑的穹顶,无处不在的锁链。 郁飞尘让祂看这座幽深的殿堂。 “这也是我的选择。”郁飞尘说,“你也不明白。” 顿了顿,他又说:“别哭了。” 安菲无言。 仿佛是无力再支持这样的对视——过分触及内心的对视,祂别开眼。 床下,刺绣华美的地毯上,被拂落的故事集摊开到中间的一页,恰写着他们看过的那个故事的结局。 ……神不允许人能够来到天空之上自己的居所。于是神让人们说不同的语言,从此他们再也听不懂彼此的用意。从那以后,他们的塔再也无法筑起。 最后,安菲闭上眼,任郁飞尘把自己拉入怀中。 郁飞尘又问:“还想做什么?” 好像终于明白了郁飞尘话里的意思,安菲手指缓缓攥住郁飞尘的衣领,湿漉漉的绿瞳望向他,带着一点期冀,但那点期冀又被理智所冲淡,变成知道自己的愿望绝不会实现的悲哀。 “这里——”安菲环视着四周,好像很艰难才吐出这样的话语,“太伤心了。” 他说:“我们去一个……别的地方吧。” “好。” 郁飞尘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医生:不如来我这住吧。  提到的神话故事是巴别塔。 正文 第291章 余烬之七 永昼,乐园。 大雾弥漫,力量如同失控的巨兽在表象之下横冲直撞,浓黑的天幕中酝酿着恐怖的剧变,昔日的一景一物都透出不祥之兆。 “难道就没有人来管管我们吗……?”希娜绝望地埋在一堆纸张里,然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身,半死不活地从怀中掏出一瓶金色苹果状的喷雾,给在场的每位神官都喷了一下:“给你们再增加一点智慧,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我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完了……呜呜呜呜……” 时间、空间与死亡的力量在创生之塔十三层交织成宏伟的幻象。那原本是永夜之门的地方,现在是一颗灰紫色的心脏,它朝外伸出纵横的血管,链接着乐园、神国、与整个永昼的疆域。 透过辉冰石的窗户,时间之神望向无限远处的地方。 黑铁王座上,看不清的阴影之中传来戏谑般的声音:“你还在等。” 墨菲平淡答道:“我不该等吗?” “确实哦……”回答他的是略有些做作的叹声,“反正,你也不能指望我真的能维持好这个鬼地方,对当时留下来这一举动,我现在已经感到万分后悔。” 墨菲:“还有多久?” “不知道,十分钟?一小时?今天?明天?可能不会超过后天。”那道声音依旧戏谑,但乐园的境况证明他确实所言非虚。 “但是,亲爱的,即使是这样,我也不建议你像现在这样等祂回来,因为结局并非你我能够左右,甚至并非你我可以……理解。”他说,“要我说,直到现在,你对神明的本性都还抱有错误的认识。” “好了好了……别抽卡了,你是时间之神!为什么想不开要去算一场赌局的结果?能被预测的还叫赌局吗?” “你所谓的赌局已经结束了。迷雾之都没了,永昼还在。”墨菲说。 “温馨提示:暂时还在,但也快没了。” “……” “再次温馨提示:永昼的命运算什么?能赌的东西还有很多。你怎么知道它是否真的到此为止?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另开一局?” 墨菲看着他,良久,说:“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 幽郁深浓的雾气在此处弥漫,最中央,黑袍下的人形似乎勾起一个诡秘的笑容:“因为,比起活着,我更了解死亡。” * 天幕灰沉,错落起伏的建筑尖顶上落着一层薄雪。几只灰色的鸽子扑着翅膀从窗外飞过。 神学院里,穿黑袍的修士正在给学生们讲课。 “……所以,你们要明白,对于‘永恒’、‘神圣’、‘完美’这一类的描述,甚至只是‘美’这样的字眼,全都要抱有万分警惕,绝不能将心愿寄托于此。” “因为,那是一种罪。” 学生们低头记录,室内一时间只有沙沙声。一位学生写着写着,笔下的字迹开始蜿蜒扭曲,变成混乱难言的图案。而他的同桌书写的时候,眼珠从眼眶中掉出,坠着血管在桌面上弹了几下。 没有人觉得奇怪,记录完这一段,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等着下一条教诲。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欢呼声,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外面上演着的是这样一幕景象:城市里的人们纷纷离开家门,走向中央大道。 他们说:“国王陛下回来了。” 不错,他们的国王确实是要回来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国王之前不在,也说不清国王究竟是谁,总之,现在都城的居民全部前往中央大道迎接他们的君主。 然后国王陛下就出现在那里了。站在迎接他到来特意铺设的长地毯的尽头。说不清楚他的尊驾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没关系,事情就是这样,一切都很正常。 迎接的仪式安静而肃穆,人们向国王的身影投以崇敬仰慕的目光。光是看着那道削直挺拔的背影,感受到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这就是真正的君主该有的模样。 国王要登上他的高塔。 这里以前就有这座塔吗?记不清了,兴许是有。 “等等……”有人小声说:“他抱着……” 他并不是只身登上高塔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人们看不清那人的形貌,只能看见雪白华美的衣角从君主的怀中垂落,晨曦一样的长发映出璀璨的微光。 只有那么几个人的角度能看到那人埋于君主颈间的寂静如冰雪的侧颜,更多人只能看到半截优美纤长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搭在君主的肩头。 身穿修道院学生袍服的年轻人把挂在脸颊上的眼珠重新塞回眼眶,愣愣地看着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 即使闭着眼睛安菲也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视线,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郁飞尘。 在永昼时他曾无数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但从来不是像这样作为另一个人的附属物接受注视。 这种感觉异常荒诞,就像身上又一个本质的属性被剥夺了。 安菲想告知郁飞尘自己并没有失去走路的能力。但是这人已经完全无法沟通。他甚至觉得郁飞尘带他来到别的世界,不是因为偶有了一丝人性,而是本来就需要一些观众来宣告什么东西。 但是太多人的注视又让郁飞尘觉得厌烦。 沉重的大门戛然落下,国王的身影消失在高塔最上方的房间内。 这也是一间精美的殿堂。比起神殿的光明华美,此处更多的则是世俗式的奢华靡丽。神殿的华美形同毁灭,王庭的奢华近于腐朽。 安菲静静看着大门合上,窗户放下。 是去了一个别的地方没错。 但是换句话说,关在了一个别的地方。 如果非要在这两种境况之间找出区别,那就是窗户的透明度高出了一些。 火光亮了起来,这里甚至也有一面温暖的壁炉。 “……” 手腕处传来异样的触感,几片绿色的叶子紧紧贴住安菲的手腕把自己藏在袖口下,仿佛生怕被发现一般。 安菲隔着衣料碰了碰它。 他一从那里出来,藤蔓就飞快窜回了手腕上。想必被丢出去之后,它就紧紧地扒在了门外。 郁飞尘走到窗边,站在安菲身后。 自从他湮灭了迷雾之都,周围就变成了力量的深渊,混乱的世界自发向这里移动。 安菲说想换个地方,他只需要就近选取一个还能勉强维持运转的碎片,然后来到降临这里。这个世界的逻辑会自发改变,把他们的到来合理化。 当然,这未必是一个安稳的世界。但是无所谓。 隔着窗户能看到王城交错的道路,看到街道上走动的人影,再往外,视线就变得模糊。 安菲靠近窗户,出神地看着来往的人群。诚然,他们不是他的子民,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还是看着他们。 手指被人碰了一下,是郁飞尘牵住了他的手。他就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隔着窗户看着外面。 安菲看向郁飞尘。 “我想出去。”他说。 郁飞尘:“不行。” “哦。”安菲平淡地转回去了。 郁飞尘低头去吻他的眼睛。 拒绝神明的要求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这个要求是有些太过得寸进尺。 刚被拒绝的安菲自然不会很想被他碰到,伸手要把他推开。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实在太久没有听到过来自外界的声音。两人停下动作,静静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几位身穿侍者服装的人鱼贯而入,在长桌上为他们铺设精美的晚宴。 他们是活着的人,虽然谨守王庭的礼仪,但也有活人理所当然具备的好奇心——布置晚宴的过程中,隐蔽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不止一眼,还有一位侍者在看向安菲的时候,得到了与神明之间一两秒钟的对视。 然后,难免出现恍惚的神情。 郁飞尘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们终于退出。 大门猛地关闭,这次它从里面锁上了。 安菲被他牵着在长桌上坐下,枝形蜡烛熠熠燃烧,食物精致动人,可惜坐在这里的是两个一看就没有什么胃口的人。 郁飞尘:“想吃什么?” 安菲对此不予作答。高背椅的阴影环绕中,他半垂着眼,没有任何动作,像个陈设在这里的雕像。 郁飞尘看着祂。 其实,即使不在这里,不被囚锁在幽深的殿堂之中,而是在光明的永昼,神明也常常是这样。 一座雕像,一个人偶,一个美丽的影像。 风一吹,就倏地散了。 远远不是这些天才有的认知,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对安菲就有这样的印象。 郁飞尘起身,和祂在同一张高背椅上坐下,手臂环住神明的腰身。 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所有食物,郁飞尘选择了觉得安菲会最感兴趣的那个:几小块淡青绿色,看起来汁水清新的不知名水果。 银质的叉子挑起其中的一块,递到安菲唇畔。 安菲面无表情地推开了。 郁飞尘换了一种,其结果当然也是被拒绝。 “怎么了?”郁飞尘问他。 安菲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问题。难道郁飞尘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愉快接受投喂才算正常。 他看了看郁飞尘的神色——这人眼里的关怀甚至称得上情真意切。 没看几秒,安菲就收回了目光——看了觉得心情不好。 “怎么了?”郁飞尘又问他。 安菲回答:“不想看见你。” 听见这样的回答,郁飞尘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他的轮廓会因为这微不可见的笑意而有少许柔和,灯光下看起来像个彬彬有礼的完美恋人——如果不关联任何前因后果的话。 他不再强求安菲去吃什么东西,把刀叉轻轻放在一旁,餐具相碰,发出轻灵的叮响。 郁飞尘认真看着安菲。 “那你不能出去。”他说。 安菲微带意外地和他对视。 安菲:“你会让我能出去?” “不会。”郁飞尘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又吻了一下安菲的额头。 然后,他的身影从这座殿堂里消失。 周围一片安静,世间从未如此阒寂,仿佛所有的火都熄灭了。 安菲往高背椅的更深处靠着,静默藏入黯沉的阴影之中。 神学院的夜间课程开始了。 修士的嗓音比白天时嘶哑了许多。 “众神的宠儿必须年轻早逝……”他这样讲,“因为死亡……是连接人与神的唯一仪式。” “他要被钉死在最高的山巅上,才能回到神明的怀抱中……” 声音越来越沙哑断续,微弱的烛火几度熄灭又燃烧,年轻学生们的动作愈发迟缓,身体的部位像零件一样脱离掉落。整个世界像是一个运转不良的机器。 明灭的烛光透出窗外。长廊下,生锈的长椅中,安静坐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冬夜里寒风凛冽,他低头拢了一下身上黑色的披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动作。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来往往的人也仿佛注意不到他。 修士断续的讲述声里,他望向王城中央耸立的高塔。 他有一个虚幻的视角,即使身在下方的城中,也能看见高塔内的景象。 他看见枝形蜡烛依旧静静燃烧,高背椅中的人长久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很久以后,里面的人才睁开眼睛,目光略带空茫地打量过四周。 终于确认了自己是独自一人后,祂身上最后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消失了,像涟漪消失在水中。平静的眼神看过长桌上的食物,最后拿起银叉,缓慢地吃下了几小块淡青绿色的水果。 然后祂离开那里,走在堂皇的殿堂中。衣摆在刺金织花的地毯上缓缓拂过,不发出一丝声音,祂像是个飘荡在其中的幽灵。 最后祂来到一间陈设华丽的浴室,那里四壁都是镜子,牛奶白的水面上漂浮着铜管吹出的花瓣。 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祂解开白袍顶端的银扣,步入水中。 神明对自己的身体并无矜重之心,祂对待它就像坦然对待一件寻常的物品,祂也丝毫不在意那些随处可见的淤红痕迹。 只是当手指不经意划过腹部的位置,祂的神情浮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犹豫,然后,祂避开了那里。 神明往池水深处走去,像是要把自己沉入其中。但祂不会一直在水里待着,最后,祂披上衣服,从蒸腾的水雾中走出,把自己埋进了床中央。 郁飞尘感到一种类似新奇的情绪。 原来自己不在的时候,祂自己还能做这么多事情。祂会吃几口东西,懂得去床上睡觉,祂看起来好像还真的存在一点活性。 但是祂看起来那么安静。闭上眼睛后,就像是睡着了。 也许自己不在的时候,祂睡得会好一点。但祂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好。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神明的睡颜,看那一起一伏的轻缓的呼吸,丝毫不觉得时间流逝。 夜风呼啸,城中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修士的授课声还在持续。 ——“因为,死是唯一的真实……” 他们的夜间课程到了很久之后才结束。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物都变得怪异,人们散去的时候,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七零八落,墙壁被阴影吞噬。 修士把授课用的书籍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口,想要回到自己的居所。 这时候他发现教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看身形像个年轻的学生。 “你怎么在外——” 说话到了一半戛然而止,那个年轻人抬起脸来与他对视——那是一双格外特别的眼睛。 修士皱起眉来打量这个陌生来客——看起来和自己的学生们年纪相仿,然而气质截然不同。他有一张精致非凡的面孔和过分淡漠的眼神,凡是看到过的人必会留下深刻印象。 “请坐。”郁飞尘对修士说。 嗓音里,冰雪般的质地和平淡的声调符合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修士略带犹疑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他不能确定这是一个随口邀约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位年轻客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处——他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虚空。 坐在他的身畔,会有一种寒意从心神深处渐渐生出,那不是事实上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灵魂已不复存在的空灵——对,空灵,就是这个词汇。 修士审慎地打量着这位显然来历不凡的客人——夜里刮着大风,也许是为这个,来客随意地披着一件乌黑绣银的披风,那纹样和工艺似乎来自王庭。再看,又觉得他实在有些眼熟,像是刚刚在哪里见过。 “你……” 郁飞尘打断了修士刚出口的问话。 “人能成为神吗?”他说。 “不能。”修士说,“就像火不能变成水,树叶不能变成雪花。” 郁飞尘抬手。 一团火焰蓦然在他掌中浮现,凭空燃烧,火光映亮了长廊。 下一秒他收拢手指,火焰消失,水淅淅沥沥从指间流下。 “……” 修士震诧地看着这一幕。 随后,一阵沙沙声响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是长廊上方的枯叶在风中簌簌摇动,修士下意识抬头看去,看见无数枚枯叶化作一树纷飞的雪花,随风飘飞远去。 仿佛是梦中才会发生的事。 郁飞尘平静地看着修士。而修士的眉头皱得更深。 “虽然不知道你变了什么魔法,但这只是一种比喻。”修士说,“人和神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概念,人永远无法成为神。或许,你是想问我,一个人怎样建立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信仰?……这个问题倒还能回答。” “我明白了。”郁飞尘说。 “?” 微光下,陌生的客人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一个人必须要死去,然后才能成为神。这也是对于人来说的,是吗?” 客人的思路有些跳跃,但作为整个王国最渊博的学者,修士觉得自己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他肯定道:“是的,那样以后,他才能成为人的神。这是我在课上讲过的。” “人的神。”郁飞尘说。 “没错。”修士其实能感觉到入夜以来自己的思维正在逐渐变得迟缓,但他还是努力解答他人的问题,“你如果想讨论真的‘神’,我想那并不是能讨论出结果的东西。” 郁飞尘又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那神能变成人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修士,他甚至开始翻开自己的书想查找点什么。 还没等得出结论,修士的一只胳膊就掉在了地上,接着,在冥思苦想的表情中,他整个人都开始崩解消融,最后在长椅上化作一团流淌的阴影。 不完整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郁飞尘对此见怪不怪。他也并非真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看见床中央的安菲动了动。 做噩梦?还是看到了什么? ……哦,都不是,好像只是寻常的醒了。 祂的手向某个地方动了动,像是要找什么,但只抓到被子的一角。 绿眼瞳蓦地睁开了,祂看向空荡荡的身周,目光中浮现恐惧,接着支起身来望向周围,那神情如此明显——祂在找什么,但是视野里没有。也许在其它地方找,祂要走下床去。 郁飞尘在祂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出现在祂身前。 他抱住安菲,安菲因为动作的惯性撞进他怀里,然后停下了动作。 “我在这。”他说,“我在这。” 神明身上那种肉眼可见的尖锐的不安终于渐渐消散。郁飞尘能感觉到祂伸手抱住自己,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上。 这样的时候,他会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自己的灵魂。 但不过多久,那双绿眼睛里就带上了三分恼火。 “你监视我。” “这很奇怪?” 郁飞尘手指轻轻穿进安菲发间,消去那些未干的水分,然后把祂身上并不是十分周整的睡袍重新理平扣好。 安菲:“……你去了哪里?” “随意走走,”郁飞尘说,“听了几节神学课,还不错。” 看见安菲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又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但你不能出去。” 有时候安菲真想把这个人杀了。 郁飞尘察觉到了安菲情绪的变化。这让他觉得很好,于是他继续去吻安菲的嘴唇,把他往床上带。 安菲还是会在他想碰肚子的时候躲开,有时候他不是有意要去碰。 那东西并不脆弱。 当然,它来源于他和神,和“脆弱”这种词汇天然没有任何关联,它会牢固地待在那里。不妨碍什么,只是又给了一个安菲拒绝他的借口而已,这借口有时候会奏效,有时候不能。 尤其是,有时候郁飞尘会觉得,安菲在变得更需要他。 永眠花的香气浮动。这种植物见诸记载的时间正是神殿迎来第一任主人的那一年。它因此象征着永恒的欢乐与宁静。 而在它环绕之下的人,却似乎并未有一刻真正拥有过它的寓意。 从高塔的窗户往下望,王国已变为浓稠的漆黑一片,所有声音和动静都消失了,仿佛只有他们所在的房间还有一丝光明。 光与暗之间,是安菲的面孔。 郁飞尘说:“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你以前,”郁飞尘看向燃烧着的壁炉,想起过往的很多时候,“不是有很多故事?” 安菲也看着那团火。 火是奇异的造物,它能把一切焚烧成灰烬。 以前是讲过很多故事。讲自己的过去,讲永夜和永昼,那些东西只会讲给郁飞尘听。 但是像以前——那样边讲边想着能说出什么,要隐藏什么,要让听故事的人感受到什么——那样的故事,安菲已经不想讲,也不会讲了。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以讲出来? 寂静的绿瞳动了动,他看向自己的身体。火光下,一具苍白的空壳。 这就是你的存在。投进壁炉的火焰里,轻轻一下,来不及燃不起火星,就化作余烬消散了。 “在神国最边缘,有个地方叫阿图。”安菲忽然说,“那里每一天都狂风大作。” 神明居然真的开口,郁飞尘微微诧异,随即静静地听了下去。 “那里有一片碎石荒原,风最大的时候,滚石被推着行走,发出很大的声音。” “有一个人想用那些石头堆起一座山。” 祂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它们在祂眼里静静地燃烧,使那双过分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有形的变迁。 “他把那些石头和沙砾搭起来。” “有时候,刚刚开始,风就把它吹散了。” “更多时候,是到了一半,整座山倒塌了。” “还有时候,它就快要完成了。”祂说,“只要放上最后一粒沙,它就能恢复原本的样子。可是那粒沙放上去。”祂的目光停在火焰的中心,“整座山,都变成了满天的沙。” 祂轻声问:“是哪里错了吗?可是在过去,山就在那里啊。” “看到了,就是真的吗?”郁飞尘说。 “这就是我想说的。”安菲说,“过去的我,是不是没有懂得过真正的它?还是说,很多事本就是另一种面目,只是我……从来没有明白呢?” 郁飞尘一向很能听懂安菲的故事,因为他了解安菲。 很多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一个了解祂的人,他对祂的了解比祂自己的更深。 他听过安菲讲的每一个故事。他也能听懂那些故事里有哪些是安菲想让他明白,哪些被刻意隐去,他听得懂每一个故事是想让他去做什么。从前他许诺要信仰神,他已经献上他的忠诚,所以他会让安菲得到他想得到的。 直到现在他也依然了解安菲。 他就知道这一次,安菲口中的“不明白”,是真的没有明白。祂想不清那个答案,或是,祂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于是他也会给安菲讲一个故事。 “我也有一个故事。”他说。 “……嗯?” “有一天,一个人看到了一群蝴蝶。他觉得好奇,于是,他也想变成蝴蝶。后来他真的成为其中的一只,飞进了蝴蝶群里。它们接纳了他。” “但是他再也变不回人了。”郁飞尘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郁飞尘:“因为在蝴蝶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人’这个词汇。它从此只能喝花蜜和露水,用翅膀来飞了。” 安菲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郁飞尘说。 “两只蝴蝶聚在一起,说人的故事,不好笑吗?”安菲看向他,那一点笑意像猫眼石里神秘的亮环一样,点缀了祂的眼睛。“蝴蝶的世界里没有过人,它又怎么会为无法变回人而觉得烦恼呢?也许‘人’根本不存在,也许一切都是蝴蝶的幻想,也许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的也对。”郁飞尘说。 他手指不知不觉间又滑到了安菲的小腹:“但它为什么还是这样?” 安菲总是会对这个人思路的跳跃方式感到无言。 “如果你又想发疯的话,”安菲说,“可以现在就去睡觉。” 郁飞尘敷衍地“嗯”了一声。 “天要亮了,我不睡。”他说,“还有,我很正常,没有发过疯。” “。” 正文 第292章 余烬之八 “如果要谈论真的神……”修士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郁飞尘说。 “我只说一句话就可以了。”修士说,“你无法想象出一个不存在的颜色。” 鸽子在教室前的小广场上踱步,在雪上留下凌乱的爪痕。三三两两的学生没有散去,而是驻足在一旁倾听他们的交谈。 “神是唯一的真理。神创造我们,然后把这个世界合上了。从此我们再如何挣扎求索,都只能看到这个世界之内的景象。” “所以怎么能描述祂的存在呢?那根本就是我们不能够理解的内容。”修士说。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个话题了!神这个词语就像火,当你和祂保持着距离,就会感到光明和温暖,可要是真的走入其中,你就是毁灭了你自己。神不圣洁也不美好,神是完全的恐怖,因为我们对祂一无所知。” “如果祂变成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呢?” “实话说,你总是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仅仅是思考这些东西,我就感到我的灵魂被撕成了两半。”修士按住了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噩梦般的问题自己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 “抱歉,我只是想讨论一下这个可能。”郁飞尘的语气十分礼貌,像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修士只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问你,既然它们是两个毫不相关的概念,那神怎么会变成人呢?如果真有这种过程发生,那么最终的结果,是神性撕裂了人性,还是人性亵渎了神性?它不会是神,也不会是人——它只会是一个不能形容的中间产物而已!” “这已经无法用‘降格’或是‘堕落’来形容了!这是一种罪孽——是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 “只有一种情况下,这种事情才会发生,那就是一切坚固的东西都不存在了,而我们的世界已经毁灭!” 修士越说声音越发颤抖,他恐惧地睁大眼睛,仿佛在想象那样的情景,然后,他的身体支离破碎,坍塌在冬日的夜幕中。 郁飞尘静静看着修士在地面上残留的痕迹。 也许下次他可以向修士分享一个好消息:世界确实已经毁灭了。 打发了半个晚上的时光,他看回高塔内部,安菲还在睡,但是看呼吸的频率,睡得不算安稳。 在做梦?会梦见什么? 大概是世界毁灭的画面吧。 然后,郁飞尘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烛光下,纤长的五指收拢,抓住绸缎被面的一角。郁飞尘伸手覆上去,手指扣入安菲的指间,安菲抓着的东西自然而然转成了他。 他感受得到安菲的脉搏,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响,如果他想,甚至也许能看到梦境的内容。 不过郁飞尘只是保持着一个安菲能听到他心跳的距离,然后静静等。 直到安菲蓦地睁开眼睛。他看向郁飞尘的目光由微茫变得清醒,然后缓缓支起身来。 淡漠的神情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郁飞尘递给他一个水晶高脚杯,杯子外面结着一层雾气,里面是冰过的白葡萄酒。 安菲接过来将它饮尽,然后很久没有说话。他渐渐回到平日里安静仿佛已经不存在的状态。 郁飞尘又拿了一块看起来柔软的小块点心,甜味不重,隐隐约约如同风中的花香那样。他把它送到安菲唇边。 安菲面无表情地接受,缓缓咽下去了。 然后郁飞尘去抱着他,让安菲靠着自己。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说话。 安菲也没说话。但郁飞尘知道他没拒绝等同于接受,不以为忤就代表恰如其分。 所以说,他总是很明白安菲需要什么。 这些天来都是如此,安菲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会去神学院度过一段时光,但在安菲醒来前他就会回来。他会让安菲想找的时候下一刻就能抓住他。 ——总的来说,郁飞尘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除了有些人、有些事还没有从安菲心里彻底消失之外。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安菲的头发,看着神明的金发和衣袍在自己怀中迤逦散开成圣洁的画面,心中浮现一些阴暗的念头。 郁飞尘低头吻了一下安菲的长发。 这时安菲抬起头来:“我想写一封信,去永昼。”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他:“给谁?” “克拉罗斯。” “克拉罗斯第一天就走了。”郁飞尘说,“永昼已经毁灭了。” “他不会走。”安菲直起身子晲着郁飞尘,“永昼也没有毁灭。” 郁飞尘的语声冷恻恻的:“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郁飞尘把安菲拽过来:“又想到别的办法接触外面了?” “永昼毁灭了,你就不会还把我关在这里。”安菲冷冷道。 郁飞尘微微笑了一下。 其实有时候他也觉得安菲非常了解他。 “那也不行。”他说。 “我不需要回信。只说几句话。” “不行。” 安菲愠怒:“那什么可以?” “什么都不可以。” “那就别维持我的本源。” 郁飞尘当然知道这是指那些自己放进去的那些一直支撑着安菲的本源和身体完美运行的力量。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说,“不维持,等你死掉?” 安菲看着他,眼中噙着一点冷笑:“你现在就不是在等我死掉了吗?” “不觉得。” “——永昼没有了,我还是活着的吗?” 郁飞尘:“永昼变成灰你也还在。” 隐伏在神明身体内部的那些力量缓慢游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它们一直在这里,因此,谁都无法再伤害安菲的本源,即使是安菲自己。 眉眼间冷冽的神情被华幔投下的阴影隐去,安菲平静告诉郁飞尘:“永昼就是我。” 看着安菲的眼睛,郁飞尘开口——他少有这样语气认真的时候。 郁飞尘说:“那就是对的吗?” 安菲没有回答,他蹙眉看郁飞尘。 郁飞尘倒了另一杯酒给他,淡红色,比上一杯更烈些。 安菲接过来,一口一口将它喝下。他的眼尾似乎因此泛上一点薄红。 长久的静默。 安菲忽然问了郁飞尘一句话。 “那我死了,你会活着吗?” “……” 安菲问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问题。郁飞尘从来没做过这样的预设,即使是安菲在他面前流血倒下的时候——更不用说去考虑那之后他自己的选择。 但沉默没有维持太久。 “你死了,我会活着。”郁飞尘说。 安菲看着他。郁飞尘知道他在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回答。 “你死了之后一切都不会结束,我什么都不会去做。”郁飞尘说,“你死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但我不会回来了!”安菲说,“曾经我也许是完成了神殿的愿望,但现在我做出的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还会回来。”郁飞尘深深看着他:“因为你想要的根本没有得到过。” “我想要的?”安菲低声说,“维持永昼,收回遗落的所有力量而已。我相信这些你都能做到。” “那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会。” 安菲移开目光。曾经剧烈的情绪都化作平静的、事已至此的渺茫的哀伤。 “会不会,能不能,从你湮灭了第一缕力量开始,就都没有意义了。”安菲凝视着窗外,零落的灯火下黑影幢幢,他看着这座王城逐渐在夜色里死去的情形,仿佛看到世间万物最后的结局。 很久后,安菲说:“永昼还有多久?” 其实也无须用纸笔推演太多细枝末节,关于永昼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 “半天?一天?”他轻轻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然后,我们就当它没有存在过。” 安菲往自己身上看去,手指抬起来虚虚按在腹部,但仅仅是搭在柔软光滑的衣料上,并未有丝毫贴近。他的目光在平静中若有所思。 郁飞尘看着他。 已经存在的东西,怎么能当没发生过? 这些天里发生过的一切,也能全都当做不存在吗? 郁飞尘:“不可能。” 安菲闭上眼睛。郁飞尘就知道神明又不想和他说话了。 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这就是神明永远宽恕他人的高贵品格的话。 夜风呼啸,窗户发出低沉的振响,然而一切寒冷和死亡都被隔绝在高塔之外,只有壁炉里的火焰依旧静静提供着光明。 神明的轮廓在明暗不定的光芒里,像一个看不清的虚相。 某个夜晚和修士的对话浮现在郁飞尘耳畔。 “如果,”那时候他说,“祂真的来了呢?” “那就是一种降格!……不,那是一种堕落。”修士说。 “我想知道过去的事。”郁飞尘忽然说。 安菲:“……过去?” “有永昼之前的事情。” “关于我的事情?” “关于我和你的事情。” 很多幻象都指向一件事:最高层次的意志受到神殿的召唤降临人世之后,与它相对的力量也来到了这里。既然如此,力量就会一直和意志伴生。 所以神殿的小主人的身边总会有个人,那个被称作是骑士长的位置。 至于那个人是谁,也显而易见。 安菲笑了一下。 “你根本不在意。”他笃定说。 他说得对。 郁飞尘确实不在意。 “是不需要在意。”安菲重新看向他,“因为我告诉过你,那个我已经死了。” “现在有的,从来都是新的你,和新的我。” 郁飞尘还是说:“没区别。” 对他来说这些事没有任何分别。他在意的只有他们的现在,还有他们的结局。 “既然没有区别,为什么还要问?”自从进入这个话题,安菲的态度罕有地有些尖锐。 郁飞尘微蹙眉。不仅因为安菲这个显然拒绝的态度,还因为在他的了解里,安菲只有在觉得痛苦的时候才会变得这样。 “对我没有区别,”他说,“但是想了解你。” 过去的那些事情不存在在他的记忆里,只能猜出大致的轮廓,因此,总会觉得安菲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安菲语气生硬:“我没什么可以被了解的。” 郁飞尘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说那个你死了,但你还记得过去的事。”郁飞尘说,“那个我也死了,但我不记得。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安菲嗤笑:“原来你还会讲究公平。” 郁飞尘没理会安菲的冷嘲热讽。 “有个人说我的本源里有一把锁。”郁飞尘靠近他耳畔,“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从本源里找到它,然后解开?” “有个人?”安菲也没有理会郁飞尘话语中暗含的威胁,冷冷说,“我就知道克拉罗斯只有被挂在墙上的时候才会闭嘴。” 他猛地挣开郁飞尘的钳制,背对着他。火光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半透明的轮廓。 即使是在这段日子里,也只有几次看到神明如此警惕防备的模样,像是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声音冰冷,斩钉截铁。 “郁飞尘,你永远不要想着去打开它。” “为什么?” “你打不开。”安菲一字一句道:“我活着,我死了,你都打不开它。你也永远不要去打开。” “那些事猜都能猜到了。”郁飞尘说。 火光把安菲眼下的泪痣映得鲜红如血。 背后传来郁飞尘的声音:“你想离开大陆去永夜,神殿不让你去,是吗?” 一片死寂,唯有寒风的呼啸声从极遥远之处吹彻整个王国。 这么久的时光过去了,那些事的影子却还是要升起来! “——但是你心意已决,对不对?” “你以为他们至多是会派神殿骑士团挡住你,大不了用天平的力量来阻止你。” “——但是你比你想象中重要得多。所以,神殿从一开始,就会想杀了你!” 郁飞尘的声音,像雪片落在命运尘封的冰面上,那下面封冻着的东西,没有人看到过。 “天平的力量也不是用来阻止你,而是用来处决你。” “然后,我为你死了,对不对?” 安菲蓦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郁飞尘直迎着安菲的目光,漆黑的瞳色是无光的混沌,却像是一面烛照了万物的镜子。 他无所在意,因为一切都无所遁形。 “知道我为什么说不在意了吗?”他深深凝视着安菲,“因为同样的事情换成现在的我也会那样做!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不会有区别。” “但是,安菲,”郁飞尘声音缓缓变轻了,可却愈发笃定,“过去我为你死了,不是因为有和你一样的梦想,只是因为那是你的心愿。” “现在,同样的事情在过去的我身上发生了,你也还是会被关在这里,永远都不能出去。所以我告诉你,没有区别。” 安菲目光剧颤,呼吸可见地变得急促,手指使力死死攥着缎面。 “可你做错了。”安菲道,“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是你错了。”郁飞尘一根一根掰开安菲的手指让他抓着自己,在神明耳畔继续道:“我不是为了你的新世界死的。所以,我也不会为了它活着。你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已经错了。” 安菲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眼眶泛起红色,让人有时候真怕他会气晕过去。 “你看,我都知道。我想起来,也就是这样。把锁打开吧。”郁飞尘伸手想碰一下他的泪痣。 “不。”安菲说。 “我猜的有错?”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我一个人记得就够痛苦了!”安菲打开他的手,红着眼睛看向他。 “你说了,我死了,你会等着。那你死了,我也会等着,等你回来那一天。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我还在这里你就一定会回来!这样你满意吗?可以不去想它了吗?” “过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再提?那些事我明明早就埋在创生之塔下面,再也不会让自己想起来了!” 即使神明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后越来越多地表现出应有的情感,也从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可是郁飞尘也全明白了。 “你是觉得,我不想起来那些,你死的时候,我就不会痛苦了吗?” “那时候的我们都死了。都过去了!我们早就不是他们了。”安菲深呼吸一口气,才又接着道:“你认识我只有……那么短的时间。我不会让你太……” 郁飞尘:“所以你想让我既信仰你,又没有太在意你?” “——你觉得我会吗?” “第一个世界,母舰上,我们认识了多久?几个月?不到半年。” “那时候我就为你又死过一次了,长官。” 郁飞尘死死看着他:“因为不如你所谓的——神子和骑士在一起的时间长,你死的时候,我就不痛苦了吗?” 安菲眼睫颤抖,对着郁飞尘的目光,他像是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 因为这样的对视触及太深,有些东西看到了就会灼伤彼此的灵魂。 但郁飞尘不让他闭上眼睛。 “那不可能,安菲。” “从进到迷雾之都,听见你给我讲第一个故事,我就知道什么是痛苦了。只是你看不到。” “不。你为了永昼,看到了也会当做没看到,对吗?” “看着我。”郁飞尘说。 他等着安菲的回答。 真正的回答。 安菲的眼中像是浮起一层湿润的雾气。琉璃般的碎冰漂浮在深冬湖面上,倒映出支离破碎的星辰。 “你是真的恨永昼吗?还是只是因为觉得,我为了永昼伤害了自己?”他说。 他抓着郁飞尘的手指,像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事物。 “但那不是只是为了永昼,也是因为你。” “我的结局就是那样了,我能做到最好的也就是那样了。我想把能给的都给你。因为那也是曾经你给我的东西。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眼睫轻动,垂下去,又重新抬起来。夜幕是颤抖的琴弦。一切都沉沦在悲伤的旋律中。 他望着郁飞尘:“如果我这样做伤害了你,那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的一部分。可是,你本来不就该是我的一部分吗?” “可是从那天起你就告诉我,你不是。” “现在你还想告诉我,永昼也不是。” “如果你不是,永昼也不是,我还剩下什么?”安菲缓缓摇了摇头,无声的动作里像是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我什么都没有,小郁。” “这就是对的吗?”郁飞尘又问了他那句话。 没有回答。 那双绿色的眼瞳,像水晶一样残破。 “你滚出去。”最后安菲转过身去,黯淡的金发垂下挡住他的神情。 “不想滚出去。” “你在这里我太伤心了。”隐隐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不在你会更伤心。” “那就永远伤心好了。”安菲答。 “你一天不让我回永昼,我们就永远这样吧。” 郁飞尘不理解为什么那个见鬼的永昼又回到安菲脑子里了。 “或者,”安菲抬眼,“我把信写好,然后你送出去。” 郁飞尘直接出现在神学院里。 一片无序的废墟里,地面平铺着变成漆黑污迹的尸体,这个世界的表象只能维持一天,到深夜就会变成这样。 看了让人觉得心情很差。 郁飞尘把它们的时间拨回到神学院刚下课的时候。 “你好。”修士打量着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客人,“虽然和阁下第一次见面,但总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也许。” “特意来到这里,是有什么问题想要和我讨论吗?很高兴有这样的交流机会。”潜意识里,修士总觉得这位客人会和自己探讨一些高深的,涉及最本质的问题。 “其实不是特意,”郁飞尘说,“只是因为被我的——” 没想出任何可用的措辞,他省略了这一指涉。 “只是因为被赶出来了而已。” “哦?”修士的语调展现出他的兴趣,说实话郁飞尘还没见过他这么好奇的样子。 “……” 修士关切地说:“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用真诚的沟通来解决这一问题。” “就是在真诚的沟通后变成这样的。”郁飞尘真诚地说。 他们之间的故事讲得越多距离越会遥远,而在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离得最近。 修士长叹一口气。 “古老的传说里,人与人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高塔,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真正的用意,这是神明的惩罚。”“但我说,这也是神明的恩赐:如果我们全然成为一体,那也就没有了我们,不是吗?” “不过实话说,我总是觉得你来到这里并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那些东西原本就在你心里,可能你真的只是——”修士无奈地耸耸肩,“只是因为被赶出来后需要打发一点时间吧。” “好了,来谈谈别的?” 修士看向郁飞尘,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客人此时的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让人看了会发自内心地打个寒噤。 “你——” 下一刻,郁飞尘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修士惊诧地向四处望去。 “啊?” 正文 第293章 余烬之九 安菲常常梦见永昼破碎时的情形。 有时候不必做梦,那些东西也会在他眼前轮转。 他会漂浮在永夜里,往前方看是永昼的疆域,收回目光会看到自己的身体。他凝望着永昼。 永昼正在从边缘开始消解,那些东西化成沙,飘散在黑暗中,被无边的永夜彻底吞噬。 他会看着这一情景,静静地。然后他又看向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的躯壳已消失不见。他的存在已经随着永昼的消逝而消逝。 ——那你现在是什么? 他看向前方。 光亮的碎片在夜幕下燃烧着熄灭,里面的人们蒙受灭顶之灾。他们在其中做出奇异的动作,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没有人会祈求神明,人心中只有最原初的恐惧。 然后,整个世界戛然而止。这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也没有他自己。 那你还剩下什么?在看着这些的是什么? 巨大的恐怖会倏然从灵魂最深处蔓生,面对着永恒的黑夜,他只听得见自己渐渐死去的声音。 直到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心跳声,有些熟悉,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这片无边的黑暗也是有生命,有心跳的吗?它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他们都消失了,为什么你还在? 对,你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你还在看,你还在听。 你还在等。 ——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高塔深处。 幽深的步道里传来沉闷的声响,王宫的侍者推着一辆盛东西的小车在错综复杂的暗道里穿行。不久前他给最高处的那个房间送去了晚餐。 将餐车停放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侍者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孤身走进更为狭窄,一路向下的步道中,他的神情带着一丝容易察觉的慌张。 ——越往里走,情形越怪异,惨白的蜡烛在两侧,缓慢燃烧,发出扭曲的光芒,被照到的事物也因此异变:墙壁和地板的形状已经分裂消失,断续着延伸向远方。 最后,侍者看见步道尽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像极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寂静的步道里甚至能听见心脏的怦怦跳声,侍者闭上眼睛,克服着内心的恐惧,然后艰难地抬起腿,想要迈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心脏几乎骤停,侍者惊骇回头! 下一秒,他对上一双比周围的环境更可怕的眼瞳——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与那人对视瞬间,侍者的身体彻底僵硬,双目涣散,一切动作已经不受控制,他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转过身去,面向那人。 唯有心跳声依然急促。那人的手平静地从他的肩膀离开,向下去,按在胸膛部位,手指的形状修长而完美,放上去的动态却像是要抓出他的心脏。 幽冷的光线下,这一场景透露出无边的冰冷和恐怖。 手指缓慢移动,他从侍者怀中抽出一个羊皮纸叠成的信封,复而转身离去。 侍者惶急迈出脚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抽去全部力气。他想走,但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阴影下一刻就把他彻底吞没,跌跌撞撞的形体融入地面化为一滩漆黑的污迹。 现在已是午夜时分,这个世界彻底死去的时刻。 寂静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生灵,只有规律的、一步步靠近的走路声。 越过最后一道阶梯,站在高塔最上方的门前,郁飞尘伸手推开它。两扇厚重雕花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外界的寒风灌入其中。 殿内灯火通明。 华幔垂落,生成流光溢彩的褶皱,边缘搭在床边与地毯上。 在那里端坐着的是被囚禁的神明。 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早有预料般地,祂抬起头来,与郁飞尘目光相对。 郁飞尘来到神明面前。 信封就在他的手中,神明的眼睛看向那里。 嘶啦。 郁飞尘松手,两半纸张飘落在地面上。 神明的目光并未因为这一动作而有任何变化,祂平静地看回郁飞尘。幽深的绿瞳是望不到底的潭水。 郁飞尘手指抚过神明的侧脸。 只是短短几分钟不见,那个会哭、会笑、会讲真的故事的安菲又在祂身上死去了,永昼的神明又戴上了祂的冠冕。 是不应该让他接触到哪怕一秒钟的外界,郁飞尘想。人的目光一旦投向天空,神的雕像就又塑立起来了。 “你刚才的样子就很好。”他说,“不多演一会?” “你不发疯的样子也比现在顺眼得多。”神回答他。 自己没有发疯这句话郁飞尘已经说过太多遍,现在不是很想说了。他觉得还不如干脆认下这一说法,免去无端的争执。 郁飞尘:“可惜你不为所动。” 神:“你不也是一样?” 郁飞尘:“是。” 几分钟前的那番争吵里,他们确实真心实意地想要尝试和解过,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们能够像世界上最常见的两个人一样相处,那就是在一切都不分明的混沌之时。 郁飞尘看着神明的面孔,一种阴郁的氛围开始滋生。 就在这样的阴暗氛围中,神开口说话。 祂没有看郁飞尘,而是看着一片漆黑的窗外:这个王国已经死去,王国之外的一切也行将就木。 如同自己的梦境。其实那不是幻梦而是预演,一切正在发生。 永恒的黑夜即将到来。 祂说:“你是我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但在生命之外,我还有我的使命。” 郁飞尘冷笑。 他捞起神的一缕头发,晨曦般的光泽流淌在手心,符合世人对神圣存在的幻想。 现实世界里的人与物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真正沟通的阻碍,但也是神明的荣耀与梦想。 “你的使命?”郁飞尘反问,“还是野心?” 神明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祂说:“都是。” “那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他们?” “没有分别。” 郁飞尘:“因为你是众王之王,万神之神?” “因为我即是他们,他们也即是我。”神说,“这世界存在我就会存在,世界毁灭我也将毁灭。” 交流已无意义。此刻的神明平静而坦诚,再无任何掩饰。 “那你还能怎么做?”发丝在指间流尽,郁飞尘俯身靠近神明的身畔,他能嗅到祂身上的气息,依旧庄严凛冽如冰雪,但这不会让他变得虔诚,而只会恰恰相反。 “继续给克拉罗斯写信?等他们找到你?还是自己逃出去?”他说,“都做不到。” 因为整个世界都在他注视之中。念头一出现就会被察觉,信还未递出就会被撕毁,更何况祂的真身所在。 郁飞尘看着祂的眼瞳。 神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深凝视着他。这种目光郁飞尘未能读懂,他只觉某种十分隐秘的、正在蔓延的危险。 神明在等待着什么。至少,祂为他准备了什么。 意志存在的使命是使无序之物重归秩序,神更是永恒理智的化身。 但当你直视祂的灵魂,反而会浮现一种直觉般的念头——在祂一切神圣的表象之下,其实隐藏着疯狂的底色。 本已消失的漆黑锁链又从虚空中浮现,郁飞尘拿起锁链的末端,冰冷的黑铁环扣咔哒一下扣在祂的手腕上。 这东西本来已经用不着了,如果不是祂依然执意要去联系永昼的话。 神明目光愠怒,手腕下意识的挣动透露出祂的反感。 于是郁飞尘低头吻了一下祂的唇角。 神避开他的触碰,但又被郁飞尘扳回来,郁飞尘让祂看着自己的眼睛。 目光,人打量彼此的方式。 太过强烈的注视透露着无法言喻的欲求,一切变动都在那双渊海般的眼瞳里无迹可寻。被注视之人仿佛置身于漆黑险恶的森林腹地。 这个人在用眼睛告诉他:你逃不掉。 力量本就是混沌失序不受约束的物体,神总告诉自己,郁飞尘诸多超出常理不可理解的举动皆因此而起。 但是,当你真正看着他的眼睛,你就会再度升起那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他的一切举动都在严密冷静的控制与计划之中。 那道目光,仿佛已经越过内心的边界,要割开灵魂深处的秘密,也割开灵魂深处的恐惧。 神别开眼。郁飞尘这样的神态总能激起祂的戒备。 这一举动却反而彻底激发了郁飞尘的凶性。 他在神明的另一边手腕也落下锁链,而神明自然是反抗挣扎。 郁飞尘把祂拢进怀中,声音低沉沙哑:“别动。” 祂左边的腿被强硬地拿起来。 祂抗拒,膝盖却被死死箍住。因为两边发力,膝弯轻轻颤抖。 “别动,”郁飞尘难得放轻的语气像是低声的安慰诱哄,“最后一个。” 可惜他的动作却丝毫没什么温和可言,而是偏执强硬到了极点。 咔哒。 锁环合上了,最后一条锁链紧扣在神明左边膝盖上方二分之一。黑色金属的质地,两指宽的圆环。 锁链本是一种刑罚与束缚,可是放在这样的位置,如同不洁的隐喻。 神明的长发凌乱地垂下,华美的衣袍下其实未着一物。 祂在人世的实体如此圣洁美丽,而这一存在本身却是堕落的罪行,如同万物在诞生之初就在走向毁灭。 这样一幅场景带来的冲击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一片空白,但在这里,只有郁飞尘一人能将它收入眼中。 郁飞尘俯身,噙住锁环近处的皮肤。只有呼吸声,但他的手扣着神明的腰,知晓这具身体的变化,像个被一点点卡住脖颈的天鹅。神明的身体总是这样,不会拒绝他,可是神明自己却不懂得这些变化。 ——当神以人的形态降临世上,会是神性消解了人性,还是人性亵渎了神性? 答案不在书里。 答案只在他面前。 他不急 。 很久后厮磨的吻终于来到光滑的腰腹。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呼吸的起伏。 神明一言不发。急促的呼吸里,祂的手指因为紧紧抓握着锁链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挣扎毫无作用,任何想要逃避的动作都会被禁锢在原处。郁飞尘把神拽向自己,去吻祂的嘴唇,吻祂的长发。 忍无可忍一般,神明伸手扣住他的下颌,祂看着郁飞尘。 “——有意义吗?” “有。”郁飞尘说。 郁飞尘慢条斯理抻开神的手指,认真把自己的手指也贴在那些鲜明的红痕上,仿佛要与祂共享身体的变化。 在无生命的神灵身上留下有生命的痕迹,看见无情绪的神像上浮现愤怒、挣扎与困惑,这就是意义所在。 这样你才不会化作握不住的流沙。 “安菲,”郁飞尘说,“现在还没到你能离开的时候。” 他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不幸的是,当他确实在认真说些什么,那种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很危险。 世上没有人会觉得郁飞尘不危险。 心脏跳动的声音。 “既然你有这个心情,”神说,“不如我们再谈论一下对永昼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郁飞尘说,“到永昼毁灭的时候,我会让你看见它的。” 绿瞳中浮现出一丝类似恼怒的情绪:“最后一个机会你还是不要?” 郁飞尘:“你再给一万个机会我也不会要。” 神明脸上浮现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但在冷笑之外,还有一些无法看懂的悲观。 可是这些郁飞尘好像全都看不到,他近乎执迷不悟地捧着神明的脸,和祂亲吻。 神明的手指握住锁链复又松开,祂的灵魂有一半感知到了正在发生的接触而另一半却不能。 只有心跳声依旧响着,越来越快。 神不理解这样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没有产生,郁飞尘也不会从这样的举动里得到什么。 这个人要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又仿佛只是执着地体会着这些连续不断的瞬间,体会这些只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现在。 他们的现在——流光溢彩的囚牢里,一个仿佛不会结束的幻梦,一场末日下的狂欢。 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呼吸和灵魂一起被剥夺,空白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有形之物。 直到一吻终了。 ——得到了什么吗? 好像只觉得寒冷。 世人的欢笑亦是如此。有限的欢乐之下是无尽的痛苦。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一直在等的东西还是没有来到? 那,你又是为什么还在等? 安菲伸手,手指放在郁飞尘的眉眼,像要抓住什么。 “我努力过了,”他忽然说,“不论是永昼,还是对你。” “我知道。”郁飞尘说。 安菲轻轻摇了摇头。 他呼吸还未完全平复,声音听起来有丝哽咽,然而被决绝的语气完全掩盖 “我做过所有能做的,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说,“不论是你在还是不在的时候。” 郁飞尘温和看着他:“我知道。” 安菲不置可否。薄冷的目光看向一片幽深的午夜窗外,然后转向郁飞尘的胸膛。 “你的心脏,”安菲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跳得很快?” 郁飞尘的目光直勾勾的,眼底像见了血一样的红,若是再细看,他的呼吸仿佛也要比寻常更快。 “因为我看到两个你。”郁飞尘说,“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安菲只是微笑。 “只有一个我。”他说。 神明在这里,灯火辉煌的华美殿堂之间,却好像站在世界尽头的悬崖上。 郁飞尘也笑了笑:“等世界不存在了,你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简直像是闲适的休假时光里忽然想起来,问一句“明天你想吃点什么”。 “世界不存在了,我还有什么?”安菲反问。 “有你自己,我。”郁飞尘说,“还有它。” 它? 安菲笑了起来。 “我都要以为你把它忘了。”他说,“是我和你……” 我和你之间,是尝试过了,也吵过了。 就连那些已经不打算再想起的往事都像揭一道旧伤疤那样揭开过了。 为什么结局好像还是不分明? ——因为,尘世的道路,原本就不属于我们! 所以你和我的结局,也不在现世中。 纤长的手指缓慢地按在腹部的衣料上,一根根放上去,这好像是安菲第一次实际地触碰它。 ——触碰那个看不清也长不大的物体,触碰他们之间唯一真正存在的联系。 那一瞬间他仿佛无法承受般闭上了眼。 郁飞尘被他这样的神态动作吸引,有些着迷般地,他伸手去覆住安菲的手指。 安菲自然感受到了这个动作。 眼睛蓦然睁开。 冰冷美丽得惊人的绿瞳里,温柔的笑意下是隐约的疯狂。 深深的笑意也浸润在神明的声音里。 “——你不是想知道,它是什么吗?” 安菲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镶嵌华丽的匕首。 匕首出现的一刻,他手腕一翻,朝自己的身体直直划下! 正文 第294章 余烬之十 那一刻郁飞尘想去扣住祂的手腕但没能做到,因为时间仿佛已经消失,一切动作都为之停顿。 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 匕首深深没入安菲的腹部,留在外面的只有冰冷华丽的刀柄。 鲜血如注。 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化,空气刹那凝滞如泥沼,心跳声都怪异如击鼓。 神明笑意未减,祂握住刀柄的手指继续使力,带着它缓缓向下划去—— 那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整个现世上空出现一道天裂,割开了人与世界的极限。 并且,由于他们之间原本的动作,像极了神明带着郁飞尘的手一起划下了这一刀。 而郁飞尘唯一能做的是移动目光的焦点,看着那里—— 动作变得格外缓慢,在他的意识里,一个行动仿佛分离成千万个片段。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意念,但结果仅仅只是低头看向了那个部位。 出现在安菲腹部的是一道极为狭长、极为深刻的伤口。 但鲜血却不再涌流,一切都好像静止了。唯有极度阴冷怪诞的氛围以这里为核心向四周蔓延,潮水与浓雾般的气息里,透露出惊人的邪恶。 空气之中每一个地方都传来怪异的喁喁低语声。可是听不清楚,那不是现世中的声响,一切杂乱的感知都扑面而来,光怪陆离的感官中眩晕的知觉放大成汹涌的海水。 茫茫中仿佛响起一道绵延刺耳的无声尖叫。 与之相对的,则是现世之中——死一样的寂静和寒冷。 无形之物缓缓爬动蔓延,从角落开始侵蚀。所到之处一切都分崩离析,地毯、壁炉、殿堂,还有他们彼此的存在。 所有事物都变成虚浮如纸片的幻象,然后愈发苍白。 就在这万物一同滑向空无一物的光亮深渊之时,有东西出现了。 它从刀刃与伤口连接着的地方缓慢流淌出来。 那形状没办法形容。 它是漆黑的——只能用“漆黑”来形容,因为它完全不是任何一种颜色。它是个空洞,连目光都会在触及到它的时候被吞噬殆尽。 面对着它,安菲的脸色亦是一片苍白。 它在动。 它漫过刀刃与刀柄,沿着这些事物,它缓缓爬上安菲的手指,也细密地从郁飞尘手背上经过。 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的形体周围,空间以令人恐惧的方式扭曲,它本身如此幽深可怖,却在周围激发出光怪陆离的淡淡虹彩。 人的目光无法从它身上移开。而他们身处的世界正像是单薄的、静默的透明纸片一样层层解离。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千万层表象纷扬散开,所有人、所有物、所有分类与概念——它们的实体消散于无限远,它们的意义消逝在虚空中。 万物在无边的空茫里压缩成一点。 ——它爬出伤口的部分越来越多了。一边似乎在主动地移动,另一边又自然地向下流淌滑落,密密麻麻弥漫在他们四面。 意识被分割成无数片。有些念头告诉你,你在它之外,另一些念头传到脑海,却告诉你,你已经在它的存在之间。 当寒冷到了极点,也就不存在温度的概念。当时间的流逝漫长到了极致,也就没有了时间。 世界将终结于这一点。 两道目光都看着它。 而它那怪诞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形体在不断爬出汇聚的同时,又向中央缠绕着昂起。 如一只抬起身的蛇类,可它并没有可供形容的实体。 它的动作,像是对着他们——伸出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看向了他们最深处的本源。 而直视着它的存在,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展开。 与现世的苍白相对应的,是它深邃混沌、狰狞又邪恶,不可描述的深奥存在。你陷入万丈深的水中。 那一瞬间深邃的恐惧,超越了一切。 可你的一切感官和意念都会告诉你,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漫长的时间,仿佛走过一万个纪元。 它最后一部分漆黑的触角也缓慢地离开了神明腹部的伤口——完全爬了出来。 下一刻,它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温度、声音、触感、对时间的知觉刹那回归。过量的信息在那一瞬间涌入脑海,世界重新流动。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目光看向神的腰身。雪白的衣料柔滑地垂下,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那里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它没有存在过,所以那道伤口也没有存在过。 神明的手指平静地陷进床被中,并没有动作过。没有伤口,所以祂没有划开过自己,祂手里也没有过那柄匕首。 他们亦没有看见过那个东西,他们的目光是在彼此对视着。 ——如深渊凝视着深渊。 最后,神明的眼角微微弯起,一个嘲讽般的笑容。 郁飞尘动了动手指,手指真实地存在着,时间的上一刻连接着下一刻,动作是连续的。真实得有些不适应。 他的手指停留在祂腹部的中央,轻轻向下按压。 这一次,神没有任何拒绝反抗的动作,祂神色坦然,平静地任力量的触手游走探查。 探查寻觅的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连那些改变都没有存在过。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像是有些东西永久地扭曲了。但是,你永远都无法真正去思索那到底是什么,那不是你能触碰的内容,它远在你之上,也远在这个世界之外。 郁飞尘:“它是什么?” “它?”神明笑了笑,“你不是知道吗?——你要看到的,不就是它吗?” 握住郁飞尘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神与他正面相对。 “明明知道它是什么,还要亲眼看到它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祂说,“不是非要看到我们的结局吗?结局就是不存在。” “——它就是‘不存在’本身。” “所以……”目光从郁飞尘身上转开看向空白处,语声渐低,如一声落寞的叹息,“我和你的结局也不存在。” “其实你心知肚明,我们之间,不可能产生任何真实的生命。” 因为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所谓“生命”可言。 ——而你,也从未期待过任何生命的出现。 “但你还是说,想要一个孩子。” “那句话说出口,我就知道,你只是想证明一件不可能的事而已!”神明蓦然转回目光,那注视冷冽如同山巅的积雪,尖锐得有些刺目。 “你想证明,你能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你想说你能够改变我,我也能够改变你。你想看见——我们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也可以融合。” “但是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不可能!” “可是,你还是要看到。” 你是纯粹力量的化身,一切序列力量的尽头,现世之中的至高。 你强烈的索取,这个世界必定有所回应。 所以,它出现了。 可它的意义,就是告诉你,这一切都不存在。 那混沌狰狞无法言说的邪恶之物是接近了本质的表达,所以在那一瞬间,你我都看到现世中不存在的内容。 它就是世界对你我的回应,就是你的问题的回答。 那回答就是没有回答。 他的语气起伏也许是太激烈了,终于平复少许的时候,眼里笼着一层凄哀的雾。 “为什么非要看到最后的结局?”安菲问郁飞尘,“为什么你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杀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抓住自己左边衣襟,仿佛在那里生发出无法消解的痛楚。 明明我们在迷雾里才能共处,在幻象中才能同存。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也不是完全无法在表面上暂时和解,去一起面对凋零的世界。 可是你非要去追问。你步步紧逼直到悬崖边缘,问我们是要继续沉沦,还是醒来,看到真实的结局。 ——于是我们只能醒来。 “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直到刚才。”安菲说,“在那一刻之前,我和你还有和平的可能。” 现在一切可能性都烟消云散,因为答案已经呈现了。我们从表象到本源,从精神到身体,都不可能诞生任何交点。 夜风的寒冷吹散壁炉的温暖,冰冷的温度似乎从身体蜿蜒到内心。虚空中,意志和力量的结构凛然相视,各不退让,仿佛命运永恒对立的两端。 旧银色的力量本源在虚空中徐徐流淌而后展开,将意志环绕其中,如同从四面八方逼视着它。在本源的对峙中,力量仍占据绝对的上风。 郁飞尘看着安菲,开口。 “它给我们答案了,所以呢?” “我没有改变过你吗?”他深深望进安菲的眼瞳里,“你,也没有改变过我吗?” “那又怎样?”神明回答他的是一个微笑。 手指抚上束缚着它自己的漆黑锁链,动作轻柔而散漫,如同赏鉴臣民的献品。 “其它的都可以。”祂说,“关于永昼,不可能。” 话音落下,一声空灵的脆响。 锁链在祂的手下断裂为两截落下,如同折断纤弱的草茎。 然后,它消失了。 ——它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的意义凭空消失,它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都没有了,那些东西在记忆里同样也不复存在。 同时断裂的还有郁飞尘埋在祂本源里的全部力量。 刹那间,那些力量尽数泯灭。 神明直视着郁飞尘,明灭的笑意里,破土而出的是难以想象的晦暗疯狂。 那一霎,无边的阴影从祂身后展开。 正文 第295章 余烬十一 事物终结的方式,除去实体的毁灭,还有意义的消弭。 郁飞尘曾经使用过的是第一种,现在他看到了第二种。 ——他用来禁锢和掌控安菲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不是简单的消失,是从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规则和意义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擦去了。 那些地方曾经有过什么?看不见也想不起了。 只有森冷而迷乱的氛围,如同那个不存在的“它”在他们之间出现的时刻。 郁飞尘不能阻止这样一个过程,就像他湮灭迷雾之都的时候安菲也无法阻止那样。 神把郁飞尘的神情尽收眼中。 意志本源重新回到自由和纯粹的状态,它亦如同一双高高在上的平静眼瞳,与力量本源相对而视。 离开乐园来到永夜的迷雾之中,祂没有得到创生的权柄,而是拿起了不存在的利剑。 那超越了现世的虚空之境如冥河般吞噬了所有,若是有人见到这样深邃幽冷,近乎疯狂的过程竟是由传说中的永昼主神所主导,一定颇觉荒诞。 但是,这件事就是这样发生了。而且,并没有就此停止。 禁锢祂的力量已经被抹去,那么禁锢祂的这个世界也应当不再存在。 郁飞尘的眼珠动了动,余光里,他看到整座殿堂开始解体下沉。 高塔、王城、王城边缘通向田野的小径,与它们相关的一切时间和空间,它们先是成为千万个支离破碎的单独的剪影——意义上的最小单元,然后陨灭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星星走完长久的寿命,最终熄灭于夜空中。 郁飞尘目睹着这一切发生,如同观看一朵花的凋谢。 他忽然出声:“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神说:“不知道。” “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里还有东西活着,你还会不会这样做。” 神明眼中浮现讥笑。 “你会用那样的世界来困住我吗?”祂反问。 郁飞尘:“也许呢。” “你不敢。”神明笃定说。 如今身处的这个世界,只是一种妥协罢了。神确信郁飞尘只会用阴暗畸形的世界来作为新的囚禁之所,而绝不会是正常的、有真正生命存在的世界。 因为那样的世界结构太复杂,变数太多,自己逃离的机会也会变得更多。 “有什么不敢?”郁飞尘说,“送封信而已,都被我看到了。” 语调略带一点放任和无奈,像极了情人间的亲昵玩笑。听起来像是在指责祂自己没有隐匿好动作,其实却是表明一切都会在自己觉察之中。 神无意与他进行文字和对话的游戏。 祂向周围望去—— 消弭的范围如涟漪般缓慢而彻底地扩大,他们已经身处一片不存在的真空中。四面八方升起光怪陆离的虹彩。 就在这令人心生恐惧的虹彩之中,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边缘被吞噬殆尽。 然后停下了。没有往外多侵蚀一分,也没有少吞噬任何一丝。仿佛祂心中对这片世界的大小早有成算。 郁飞尘略带意外地转了转目光。 这样看来,那个送信而后败露的侍者,真正的目的或许并不是送出那封信,而是在为神明丈量这方世界的真正范围。 现在——没有了锁链,也没有了整个作为囚笼的碎片世界,祂可以说是自由了。 神明眉宇微舒,雪白衣袂拂动,整个人似乎要向下坠去——无垠的永夜正张开双臂迎接着祂。 郁飞尘面上,却浮起怪异的笑容。 那笑容只是微不可见的一点,却让人遍体生寒! “你说得对,”郁飞尘说,“我不敢。” 他这话说的极轻也极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可是话音落下,整片虚空都跳动了一瞬! 而后,周围蓦然变化。 天旋地转的眩晕一晃而过,视野重回清晰时,整个世界像是揭开了一层虚伪的幕布。 宗教式的穹顶在他们头顶上方庄严地歌颂着神明创世时的景象,鎏金彩绘在长蜡烛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仿佛从没有过虚空,也没有被擦去的碎片。 床对面是寂静燃烧着的壁炉,火光明亮,华美神殿里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王宫的奢靡变为神廷的浮华。那些陈设和器具仿佛只是换了一种风格再度呈现在他眼前。像是整个世界揭开一层幕布,露出真实的本相。 力量本源将这方神殿拥在其中,如午夜时分的山脉一般凝实厚重,密不透风。 这还是—— 神明蹙眉。 这还是郁飞尘一开始关住他的那个地方! 耳畔传来郁飞尘平静的语调。 “我不敢,所以我本来就不会放你去任何别的世界。”他说,“所以,那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是个从别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幻象。” 他们的真身,依然身在这个他用本源力量精心构筑而成的牢笼之中。因为他不会让安菲有哪怕一丝逃离的可能。 神明怒视着他。 那一刻祂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乐园的传闻中的那个郁飞尘,那些从未失误的带过的事迹与例证,众人口中不可思议的传奇。 这些天来自己已经知道这个人的性格其实是一片晦暗,而如今祂知道,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居然也是如此—— 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够做出譬喻。 绿瞳中似乎跃动着烈烈的火焰,用力紧扣的手指上,优美的血管随心跳起伏,没有一处不是绷紧戒备的状态,这似乎也意味着神明的反抗不会到此为止。 壁炉中,火焰的跳动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空气也彻底不再流动。 和神明脸上阴云密布的神情一样令人窒闷的是殿中的氛围,像是台风眼的中央一样可怖。 下一刻,意志本源张开光辉灿烂的翼翅,如同过分平静的海洋陡然掀起滔天巨浪,最高级别的震慑化身世界终末的天罚,所到之处一切意义都将烟消云散。而这一次它不再是湮灭所谓的世界,它指向的地方是——郁飞尘真正的本源所在! 郁飞尘的手指扣住神明的肩膀。 那天罚的雷霆将他轰然笼罩的那一刻,力量本源亦如灭世的巨兽般陡然暴起,径直迎上! 一次毫无保留的对撞。 组成这世界的最本源的两个部分,以全然敌对,甚至似乎是完全不计后果的方式凛然碰撞。 它的余波会传到整个永夜。连这个世界最坚固的那些规则都要在这样绝顶的冲击之下不再稳固。 扭曲的深渊与正常世界的交界处,一直静默矗立的锁链天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摇动声,本已黯淡无光的纹路下似乎出现深深的裂痕。 而风暴中央的两方—— 巨大的冲力让灵魂都是一片炽烈的空白,空白散去后,似乎谁都没有打败谁。 只是一瞬的僵持。 过分的寂静,如同这个世界一声旷远的悲鸣。 神明的目光微微涣散,像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在这个世界割下裂痕而不是将其弥补。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持中,郁飞尘已经重新占据主动,将神明压在身下! 他眼中涌动着无数看不清的暗流,却被冰封在万丈深的冰面之下。 “我说过,还没到你能离开的时候,冕下。” 神明亦是掀起唇角,一个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微笑。 “你还能关住我,不是因为你的位格高于我,”祂平静说,“只是我的领悟暂时还没有高过你。” “总有一天,我做得到。” “是吗。”此时的郁飞尘,呈现出异样的平静。他抬起神明的手腕,吻了一下祂的手背。 神明看着他。 这个人的亲吻其实从没有一天真正虔诚过。就算只是最轻最若即若离的碰触,也像是要饮尽躯壳之下的鲜血。 犬齿轻轻厮磨着手背的血管,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直视着神明的眼睛。 郁飞尘的语声,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我等着那一天,冕下。” 神再度别开目光。 因为郁飞尘的眼神里,有过分的偏执,和过分的欲望。 “但是在那之前,”郁飞尘说,“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握住神明的手腕把它贴近自己的脸颊,神明不看着他,但他还有太多方式可以用来表达。 他的力量不再侵入神明的本源,但他的手指仍可以沿着血管的脉络探入华美的衣袍,手指之下是神明的脉搏,他体会它如同啜饮浓烈的美酒。 神要挣脱他的钳制,他把祂的身体反扣在怀中,从背后靠近了祂。 比起看到超越了整个世界的“不存在”的景象,郁飞尘觉得,还是他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更加接近疯狂。 神明没有再去泯灭他的力量,神的意志并不在最完美的状态。 而郁飞尘也没有见过它真正完美的时候。只是在他的力量缠绕其中的时候,它才被强行拼凑出一个完好的假象。 现在那些力量都不复存在了,神明的本源也就回到虚弱摇摇欲坠的时候。 指尖和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反而像是祂在用身体的变化来回应郁飞尘愈发靠近的动作。 方才那一下意志的陡聚似乎耗尽了身体的力量,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心跳。 ……仿佛是祂的心脏,真的因为他的吻,他连绵不断的束缚和触碰而加快了跳动。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人在这个世上能感知到的极限。从前的很多事,都变得苍白了,而另一些事物愈发颠倒迷幻。 连错觉都像是真实。 郁飞尘抱紧他,像是要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紧紧相贴那样的抱紧,他放开神明的手腕转而去亲吻他的侧脸。 密不透风的海洋一样将神明环绕,仿佛这样就能隔断祂心中的一切。 急促的呼吸声传来,祂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像是用力呼吸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因为除此之外祂别无他法。 “你的心脏在跳。”郁飞尘在祂耳畔说,“如果我碰到你,你会感觉到。人有的所有感官你都有。” “如果我……”他手中蓦地化现一柄匕首,锋刃抵在神明的咽喉,“割开这里,你的血就会流出来。” “流完了,你就会死掉。” 神明眼中全无惧色,祂不在意自己的存活亦不在意自己的死亡。 祂转过头来,目光如冰川般淡漠。 “郁飞尘,即使我死了。”祂说:“也会在永昼。” 郁飞尘闻言笑了起来。 他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明显的笑意,目光中透露出惊人的疯狂——但这疯狂又被表面的一层冰壳覆盖,癫狂中有别样的冷静,像是万物毁灭时万籁俱寂的前一秒。 他伏至神明耳畔,一字一句说:“那你就看着吧。” 说罢,神殿四周的所有玻璃花窗被狂风吹彻,同时向外打开! 神殿之外的场景第一次出现在安菲眼前。 环绕着他们的是整个永夜最为狰狞怪异的那些力量,它们被深渊吸引来到此处。 目光穿过所有扭曲的力量,穿过星海般漂流不定的永夜,直达永昼。 永昼早已黯淡了。它像一轮巨大的圆月,上面遍是裂痕。 而此时此刻——它正在剧烈动荡,即将破碎! 每一道裂痕都在蔓延,加深,生长。 而郁飞尘的力量如同阴云般环绕在它的背后,似乎在促成它的彻底毁灭。 这样一幕恐怖的情景映入神明眼底,祂挣开的力度像是濒死挣扎,却被郁飞尘死死勒在怀中。 他的吻还在继续。 神明的心跳依旧如擂鼓。 祂的眼瞳里倒映着永昼的景象。 人在挣扎。 世界在坠落。 事物四分五裂。 郁飞尘在吻他的唇角。 在永夜的两端,狂欢与悲鸣,如世间的两极。 你从何时开始深陷这地狱般堕落的图景?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身在其中! 人能有的感官祂全都拥有。 人的所有情绪也能从他心中生发。 人最深重的罪行,是否真的就是——妄想成为神明? 在这深渊地底,它们如同灭世的洪水一般将祂推入不可抗拒的洪流。过分极端的境况下连理智都像离开了身体。 哭声和尖叫汇在一起太刺耳了,超越了听觉的极限,和欢呼大笑声没有了差别。 祂抓住了郁飞尘的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祂还看着那里。 一面是现实的身体中濒临极限的知觉,一面是自己的神国与子民在灭顶之灾中轰然崩塌的现实。 那些让你在梦中千百次惊醒的东西现在正在到来。 永昼会从边缘开始飘散。 然后,解体的过程越往中央去越会更剧烈,流沙飘散变成石砾崩落,再变成四分五裂轰然崩塌,它从最核心碎裂成规模宏大的几部分,那些部分继续如此散开。如此声势浩大的毁灭应该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声响都消失在虚空中。 是这样没错——接下来,这一切都会发生。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了。所有能做的好像都做过了。 意识仿佛是艰难喘息着回到现实中,身体每一寸都好像被禁锢,祂听到另一个人过分剧烈的呼吸和心跳声。 过一会儿,祂连这声音也听不见了。 祂还看着那里。空洞的眼睛下,好像有眼泪流了下来。 下一秒。 永昼破碎了。 只发生在一瞬间的刻度之内,壁炉的火花跳跃一下所用的时间。 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超越的极限的感知和情绪终于被推至不可想象的顶点。然后化作一片绚烂的空白。 ——关于你的一切都不存在。 郁飞尘发觉怀中的神明忽然没有任何动静了。他伸手探向祂的脸颊,只摸到一片冰凉。 “安菲?” 他像是终于寻回了失去的良心,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切都过度了。 “安菲?” 再叫一遍没有任何回应,他说:“假的,安菲。” 阴云般环绕在永昼背后的本源力量终于开始移动,它们像一只掌控了一切的巨手,将永昼所有的碎片缓慢而有序地往回收拢。它与永昼之间链接着千万条微不可见的丝线,这让整个永昼都在他的统治之中。 它们缓慢地向彼此合拢,被至高本源的力量强压着回归一体。 这个过程进行的同时郁飞尘扳过神明的脸,让祂看向那里。 声音并不冷静,带着难得一见的颤抖。 “你看,骗你的。” 可他怀中的神明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郁飞尘的目光中流露出片刻的空茫,有一瞬间他像是终于懂得了“恐惧”这一词汇,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小心地抱着祂。 “安菲?”他轻声重复着,即使明白神明已经听不见这个名字。 他看见那双翡翠绿的眼瞳已经彻底涣散,不会因为动作与光线的变幻做出任何反应。 其它的所有感官亦是如此。祂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 看不见他恢复了永昼,也听不见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骗你的。 在神的认知中,永昼已经彻底毁灭。 他们共同犯下这无人可以审判的滔天罪行。 郁飞尘握住祂血色尽失的右手,十指缓缓相扣。 就在这时,神明身上,终于出现了反应。 在这样的——终末的时刻,在祂的认知里一切都不复存在之时,在万物终于毁灭的现在。 这世间唯一的神明,在笑。 唇角轻轻翘起,笑意越来越深越明显,格外超出常理也格外真心实意—— 身体的颤动起伏越来越明显,祂的笑意中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开心。 火光跃动的一霎祂闭上空茫涣散的双眼,指针再走过一秒后清明的绿瞳霍然睁开,那里清晰地倒映出郁飞尘的影子,仿佛穿过了一切世间的变幻。 祂还在笑。 看着祂的笑,郁飞尘的呼吸和心跳急促到了极点,他的心跳整个空间里都能清晰听见,而他眼中那冰封的一切此时彻底崩解消散,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那不是冷漠也不是疯狂,不是晦暗也不是占有。 在那万丈深渊最深处长久埋藏,永恒冰封,此刻终于得以见于天日的——是深浓的,见不到底的爱意。 看到安菲的笑容,他也笑起来。 呼吸依旧未能平复,心脏继续狂跳。他一边笑一边吻安菲。 “你明白了,”他说,“其实你一直明白,对不对?” 安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祂好像仍无法回答任何。 祂所做的是摸索着拽住郁飞尘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然后去找他的所在,生疏地去吻上他的嘴唇。 祂动作如此迫切,像是要与他分享自己的存在。 郁飞尘以吻回应。 这是神明第一次主动的索求。 因为附生于永昼的意志终于回归现世的身体,祂真正触碰到自己的存在。 当属于神明的目光看向人世间的迷雾,命运的伏笔就此埋下。 祂来到这里,只需要一念转瞬。 可他若要回去,那个地方他流尽鲜血也不能抵达。 郁飞尘的手指穿入安菲发间,他第一次拥抱全部的安菲。 迷雾的赌局结束之时,人与神的赌局才刚刚开始,上场者依旧押注全部身家,连同整个世界的黑夜与白昼。 你还是可以赌,我不会让你输。 玻璃花窗之外,星海的尽头,永昼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光尘缓缓收拢,最后一片碎片也回归了它的原位。 壁炉中,火焰恒久燃烧。 现世烟霾尽散,唯有明亮的火光梦境般笼罩着他们,如同永不落幕的欢筵。 作者有话说: 请对此次带过服务进行评价:  0分(体验极差) □  1分(非常无语) □  2分(难以评价) □  3分(勉勉强强) □  4分(物有所值) □  5分(十分满意) □  点击[帮助]按钮反馈更多意见。 正文 第296章 神启之一 郁飞尘把安菲的身体平放在床中央。 安菲睡着了,他静静地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火焰,烛光,壁画,彩绘玻璃柔和而多色的折射光,它们寂静地交汇、融合,似乎在环绕着他依然黯淡残破的本源。它的一半已经几近于无,可是在核心深处,似乎新生出一点荧荧的辉光。 郁飞尘伸手为安菲扣上长袍最上端的纽扣,按照其上的饰样将它摆正,再将长发整理得完美。 他好像做过许多次这种事,也总是想要去做。 除了有些时候,他总是会让自己的神是一切意义中最完满。 做完这些,他看着安菲的面庞。 ——神明的本质是什么?有时淡漠,有时悲悯,爱与美的幻影里,总是缠绕着罪与罚。 世间一切事物后都有神的影子。祂亦有很多面孔,但唯独与祂自己本身无关,因为祂爱众人而非自己。 郁飞尘明白这件事。大多数时候,他也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但是,另一些时候,他觉得本不该是这样。 神要经历怎样的变化才能成为人?人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成为真的神?这两者都没有答案。因为真正的神与真正的人,是完全不相关的两种存在。 但是安菲来到世上。 还未明白什么是真的人,他就又要去拿起神的权柄。 可是神的力量,来源于祂虚无、恐怖、永恒的本质。 而仁慈、爱怜、悲悯又只是人心中的幻象。 用爱与怜悯塑成了自己的人身,再用人本身偏执孱弱的意念去拿起神属于万古虚空的力量。 然后,世上才有了人的神。 于是他想救一切未救之人,他想要一切归于永恒安宁的国度。 可是怎么能够做到? 神性的虚无总是消解着人性的光明。 人心的执着又总在污染着神心的空灵。 陷入其中者,永远撕扯挣扎,不得解脱。 这世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每一个还存在的物都是祂身上一条枷锁,每一条美德每一则颂歌都是无尽海雾中可望而终不可即的灯塔,它们锁着他在不可抵达的神与人的两极之间永世轮回。 所以他才会如此痛苦。 所以他总会在你面前流泪。 世人传颂着他们的神明。 只有你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求救。 他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捧鲜血,每一次牺牲。 他离开神殿的时候还能够抛却自己的故土,可他想再往前走时却再也无法割舍那片永昼,因为他与它已共生太久。 如果那绵延的痛苦不能消弭,如果神注定无法解救自己,那么他来解救祂。 在在那万物崩解的一霎,一切你以为重要的都灰飞烟灭了。 你也就看见自己真正存在于何处。 你并非寄生于它。你是今在、昔在、永在。 在你鲜血相连的子民之外,你还有自己完全的生命。 彻底的撕毁与彻底的新生,只有一念之差。 那一刻你澄清了人性的混沌,也直面了神性的虚无。 至于以后如何,永昼是被弥合还是就此真的消散,不关联了。 郁飞尘的手指抚过安菲眼下,然后俯下身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是自由的。”他说。 “还有,我……”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说不出口,静默许久。 良久,才像是终于释怀许多。 “我爱你。”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神殿里所有的门、窗都或虚掩或自然打开,仿佛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寻常的午后。 他走以后,安菲的眼下,滑下一道泪迹。 外界的风吹过来,安菲睁开眼睛。他起身下床去,却又靠着床身在地毯上坐下,抱膝环着自己,脸上似哭似笑。 “可是我也……”他说,“爱你。” ——他说出了一个对他而言过分熟悉又过分陌生的词汇。说罢,目光微微困惑。 “我……爱你?”再度迟疑地说出这句话,他忽地笑了。 “我爱你。”他又说。 “我爱你。” 重复着这句话,像是看到一个从未有过的新鲜世界,翡翠般的绿瞳里熠熠生光,像是霎时间曦光遍野,冬去春回。 手腕处传来轻微的触感,是他的藤蔓拽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看,见自己的箴言藤蔓不知何时已经抽枝发芽,在自己身畔悄悄蔓延伸展,纤长茂盛的藤枝将自己环绕其中。 青翠欲滴的叶片下,寂静地开满了雪白晶莹的小花。 于是他再度微笑起来,将藤蔓的一根枝叶抓入手中,像是回想往事。 “其实我从未停止过爱他。”他说,“只是……” 只是你从未真正去做过一个具体的人。所以,曾经的你也只会爱所有人。 你视人们的欢乐如你的欢乐,人们的痛苦如你的痛苦。你也知道他是特别的,但你觉得那是因为你视他如自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只有当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转身回看,才知道,答案早已在你身后等待了不知多少漫长的光阴。 “好了。”眷恋般环视自己身周盛大静美的场景,他说,“我们走吧。” 藤蔓听懂了,它将自己收回去,变回一根小藤那样易于携带的形态。安菲把它拢入手中,它顺从地缠绕在安菲的手腕上。 然后安菲起身,走出殿堂。 这里是无序力量的最核心,虚无夜幕中一个极点,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是扭曲怪异的力量构成的奇观,再往外是那些最为破碎混乱的碎片。 过去的许多个纪元里,他从未停止过付出与努力,为的就是世界不至于沦落至此地步。 而如今他看着这些荒诞、怪异,群魔般的世界,却再度感受到冥冥中的引力。 当年他站在故土的边缘直面永夜之时,也有同样的感受。 也许,你最后的领悟,不在光辉的圣殿里,而在混沌的阴影中。 他朝外走去。深渊里的力量缠绕与交错之间,远方有黯淡的白色光影一晃而过,他想那也许是永昼。 他并没有再去寻找它的踪影,而是一步步来到此处的最边缘。回过身,看向来时的夜幕下似乎微带落寞的神殿,和千万个纪元前一模一样。 神殿矗立在混乱力量构筑的高山之上,登山之路曲折陡峻,数万道台阶上鲜血流注,一片刺目的殷红,格外浓烈的景象。 他平静地想起,那时候郁飞尘湮灭了整个迷雾之都唯独留下了永恒祭坛。 而永恒祭坛之中,自然全是他自己曾流过的鲜血。 但是,那都是太久远的过去了。 神殿扮演的角色未必重要,一切纠缠皆源于人与神在现世交汇。 故乡、永昼、乐园的一切如复苏般浮现在安菲眼前,从未如此鲜活真实的情绪纷至沓来,而他的目光平静如夜色。 原来在你之外皆为他物,而喜悦痛苦都是自然。 在他身前,混沌天幕仿佛漩涡倾倒,雷霆闪电轰响一如创世时分。而他身后,无尽深渊如怀抱般展开。 注视着这一幕,忽然感到什么,安菲恍惚伸手向自己的眼下。 他触到温热湿润的液体。 初碰到的那一刻他以为那是自己的眼泪,可放下手他看见指尖上晕开的是鲜红的血痕。 那是一滴血自他右眼坠下,眼眶稍稍往下一点。 为什么会是这里……? 那一个瞬间,安菲忽然想起,有时候郁飞尘经常看着这个位置,有时候会伸手触碰,还有一些时候会去吻。 可他也曾经端详过镜中的自己,那里什么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看着鲜血在指腹晕染而开,他忽然想起许多个纪元之前的那一天—— 在那人上一次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在他闭上双眼如陷入永恒的沉眠之前,曾用带血的手指,擦去你眼下的泪水。 原来这里真有过只有你能看见而其他所有人包括我都无从得知的东西,在那之后留存了千百纪元。 这就是你为了再次找到我留下的标记吗? 那为什么现在又让它离开了? 安菲脸上浮现似喜似悲的笑意,他闭上眼,身体向后缓缓倒去。 然后,坠入无边永夜之中。 他知道那个答案。 因为你从此自由了。 无尽的黑暗如同一道漆黑的裂口,转瞬间将他吞没。 而在远处,混沌力量的簇拥中,郁飞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当神明的身影消失在深渊之中,他的目光也像是失去了焦点,无所掩饰的眼瞳中流露出温和般的情感。 其实他并不在意关于人或神的那些词汇。除去有些谈论本质与规律的时候,“神”对他而言,是一种爱称。 所有人都要你成为他们的神。 只有我想要你去成为真的神。 如果你暂时还没有决定去成为真的神,那么,至少可以去做一个真的人。 良久,郁飞尘也转身离去——走入黑暗深处,看不出他要去向哪里。 在世界的黑与白交界之处,原本彻底失衡、遍布阴霾与深深裂纹的锁链天平,此时轰然变动。 锁链相击发出哗啦声响,天平的两端,一端从极高处下坠,另一端由极低处上升。 低沉的振响如同齿轮转动,声音从世界最根本处发出,万物都得以听闻。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郁某人接下来去哪里x 正文 第297章 神启之二 乐园。 外面狂风大作,地面隐隐颤动。创生之塔的第十三层亦是一片幽魅阴郁的昏黑。 良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虽然永昼看起来好像又能撑过一天半天了,但我总觉得,刚刚有一个瞬间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种事情,好像上上个纪元末尾也发生过一次。” “但是,刚才那个,要可怕得多了……我总觉得,差一点就永远见不到你了呢,亲爱的。” 没人搭理他。 过一会儿,克拉罗斯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冒出来:“你的想法呢,亲爱的?” 墨菲看向克拉罗斯的方位。 ——这个人现在把黑铁王座转过去了,完全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正殿,从后面只能看见椅背的轮廓,从侧面看,身体也完全被斗篷和兜帽遮住。 原因很简单就可以推出,是因为这位——以死亡为本源的神明,这段时间里为永昼付出了太多的力量,以至于不能维持一个完好的人形了。 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墨菲不是很清楚,想来应该是一些更符合“死亡”这词的形象,譬如一具不完全的白骨之类。 至于为什么是不完全的,那是因为墨菲认为这人起码还保留了一条声带,以便发出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话。 “亲爱的,你在听吗?” “……在。”墨菲说。 “那么,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墨菲说,“时间停过。” “那就说得通了。世界毁灭的时候,它所拥有的时间也会崩毁,但假如又被修复,时间也会重新开始运行。所以说,如果永昼真的破碎,我们无法真实地感受到那一秒,只能感受到它的前奏。啧……这种感觉真让人不爽。” “真让人害怕,刚刚那种恐怖的感觉真的会让我想起来在迷雾之都里的擂台上,被老板挫骨扬灰然后再复活回来的时候……” “但是好在现在我们又回来了。想必是有某个人大发慈悲,又把我们像拼起一具尸体的碎片那样拼了回来,这种能耐可是我这种只会看门的人比不了的……” “但是这拼接的方式有点生硬,啧啧,太粗暴了。不过我相信画家能再把它缝补得好一点。” 墨菲忍不住开口:“少说几句话也许能让你活久一点。” 人生不幸的开端,和一具喋喋不休的骨头架子共事。 “好吧,好吧,虽然再这样下去我好像真的离死不远了……”克拉罗斯叹息的嗓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表演成分。 “但是,亲爱的,刚刚你对着外面沉思的时候,本源流动有些不同寻常,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否领悟了什么?” 墨菲看向漩涡般的天幕,一派世界倾覆的景象。 他的眼眶里,金红火焰安静地燃烧,身旁的桌上放置着一座细长的金属鸟笼,里面的小鸟标本静伏着,空洞的骨骼眼眶似乎也在看向远方。 “我在想预言。”墨菲说。 “什么预言?” 墨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所有我看到的东西,不论表现为什么样的场景,都只是过程而不是结局。” “我的力量来源于时间,但这不代表我能看到真正的答案,因为时间还没有死去,它永无尽头。答案……只有到连时间都结束的时候,才会见分晓。” “很高兴我能听到这样一番话,亲爱的。” 守门人的黑铁王座寸寸转动,缓慢旋转,正向墨菲。 王座中央,黑色斗篷里的克拉罗斯单手支着下颌,他用来托腮的左手确实已是森森白骨,不过兜帽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倒还维持着正常的形态。 “神明的棋局是太过危险的过程,得到与失去瞬息万变,也许仅仅是一点细微之处就会让我们的现世分崩离析。但是,如果说结局,那还为时尚早。” “那你呢?”墨菲忽然问。 他没挑明,但克拉罗斯听懂了,他笑了起来。 “我?文森特,我已经改变很多了。” “从前我连哪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本源力量都不愿意牺牲给我的子民,我做出来的事是把他们连夜送给了永昼主神。现在呢?” 他晃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骨节和骨节相碰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音:“看看我为这个该死的乐园都付出了什么。如果当初的我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模样,一定会提前把自己吊死,这样就不会为了别人的世界献出了自己。” 墨菲友善地提醒他:“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是是是,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守门人掩面哀叹。 “自从开始在这座塔里打工就看见老板每天把血流给别人,看见你们一个个为了老板寻死觅活。哦,连坏到透明的小方块,为了把玻璃室和他亲爱的爸爸一起杀了,把自己搭上的时候我没看到他有一点犹豫,真的有吓到我。然后你还——” “算了。还有老板这一次干出来的事情……押上去的可不只是全部家当,还有祂自己唯一的灵魂。” “至于小郁……嗯……呃……小郁也在场。” “总之,”守门人做出他的结论,“我被你们污染了。” 墨菲轻轻笑了一下。 “用死亡当本源的人,还会这么胆小?” “没办法,也许是每天都和死亡在一起,所以更喜欢活着。”克拉罗斯说,“这不就像你的力量来自流动的时间,却一直在等待死亡和终结。” 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这样说起来,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呢,让我想起了祂……” “绝对理智的背后却是极端的疯狂,祂是个赌徒同时还是疯子……祂的选择都是不可能。” “至于另一个,绝对混乱的表象下却是极度的理智,他从来不做不确定的事,看似为所欲为其实每一个举动都在将道路导向正轨。啧。” “人从出生就走向死亡,太阳从上升起就开始下落,背道而驰正是相向而行。”守门人的语气愈发鬼魅,五指旋拢缓缓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 “有没有感到一种美?” 也许吧。墨菲没有说话。窗下,他的侧颜归于寂静。 窗外是夜色下平静得近于死寂的乐园,但那仅仅是表象。辉冰石广场上有画家的身影,而创生之塔的内部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永昼一直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况,先前那恐怖的剧变即使被不明的外力强行弥合,也还是遗留了许多令人焦头烂额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深沉的夜幕,墨菲忽然缓缓起身。他反手将长弓与真理之箭背在身后,而鎏金鸟笼则像有生命般悬浮起来,伴随在他左右。 这是时间之神的礼仪。窥探他人的时间难免是一种冒犯,因此,时间之神身边总有这样的骨骼小鸟。 当它扬起脖颈朝向天空,张开翅膀,即代表时间之神正在动用他的力量,若是静息不动,则证明你得到的是时间之神与正常人无异的、彬彬有礼的注视。 他向外走去。 “嗯……?你去哪里?” 辉冰石广场上,画家面色苍白,紧抿嘴唇,神情专注。他手持一支简单的炭条,正在悬空的白纸上作画。每一笔落下,辉冰石广场的地面里,色泽就会为之流转——他在操纵整个乐园的力量。 墨菲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画家对他点头致意,然后看过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广场另一端,巨树旅馆所在的巨树在天空下矗立,顶端一根弧形的枝干上,坐着淡绿色长发的生命之神萨瑟。 他的翅膀略带萎靡地蜷在身后,身畔有一个戒律的全息投影。 戒律的本体自然在创生之塔中满负荷运行,这里的投影是提供一部分功能给予生命之神一些必要援助。 “呼……”生命力量缓缓收回到体内,萨瑟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亟需什么话题来转移自己几乎被耗尽的精神,他对戒律没事找事说:“355711,你还没告诉我这串数字的意思呢。” 戒律之神用单纯的机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对结局的穷举。” “啊?”萨瑟眨了眨眼睛,注意力却被墨菲吸引,他看向墨菲走向的方向,“文森特他……” 戒律的影像,目光亦随之转向那里。 创生之塔的背面,辉冰石广场的另一端,是永夜之门的虚影。 墨菲在它与创生之塔的中点站定。鎏金鸟笼漂浮在他身侧,笼中鸟随他呼吸的轻起轻伏缓慢地翕动着双翅。 晚霞河畔,命运女神的背影被七只漂浮的水晶球环绕,她手捧水晶,正在闭眼念诵奇异的咒语。 若有所觉般,她睁开了双目。 死寂的乐园,低沉的天空,静默的大门。 就在那里——忽然传来两下叩门声。 声音遍及乐园。 辉冰石广场上匆匆走过的人们不由得停下脚步,纷纷看向那里。 创生之塔第一层,对坐的契约之神莫格罗什与庆典之神闻声蓦地站起,甚至带翻了座椅。 第七层,力量女神庄严美丽的巨像缓缓张开了她的眼睛。 第八层,浩如烟海的书格环绕下是带着一群下属埋首在如山的纸张里奋笔疾书的智慧女神希娜,他们背后无数枚算珠般的虚影飞快移动,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瓶几乎用尽的金色喷雾,右侧墙壁上挂着一条占地巨大的横幅,上书“不死就行”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叩门声传来时,智慧女神满脸惊骇地抬起头来,露出无处遁形的黑眼圈和一张熬夜过度的面孔。 然后她匆忙起身,睁大眼睛扒着窗棂向那里看去—— 在这众神的注视之中,永夜之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扇的中央,是一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钟敲一下。 天空中斗转星移,计时砂落下一粒。 这一天,永昼在夜色中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第十三层,王座上的守门人,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诡秘笑容。 作者有话说: 守门人注意下遗容遗表() 正文 第298章 神启之三 午夜时分的暮日神殿依旧通体白色。 不同于圣山神殿华丽的风格,暮日神殿整体以白色原石建造,纹饰古老简单,处处透露着原始与空旷。天长日久,不少墙体出现了裂缝,上面爬满藤蔓和青苔。 走在其中,彻骨的清寒迎面而来。 走廊像是雪白的山洞,周围寂静无声,雾一样的白纱随风起伏,带来朦胧的错觉,仿佛下一刻会在尽头遇见白衣的神明。 “请跟我来。”神殿使女夏缇引路,将郁飞尘带入曾经神明起居的殿堂。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郁飞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这个地方,现在看来,永昼主神拥有神国,但祂居住的地方真是……格外简单。 空旷的圆形殿堂里是一张没什么特点可言的白石床,落地窗有一套同样的石质桌案,上面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雕器具。 不起眼的窗下角落里倒还有几根带装饰的花柱,用陶瓷的矮罐种了几根普普通通的青藤。 除此之外,就只有床边挂了一串铁片风铃,算是唯一的点缀。 “就这些?”郁飞尘说。 “就这些。”夏缇回答。 郁飞尘拿起了其中一个石雕物件,手工粗糙,依稀能看出是个动物,可惜物种存疑。不像艺术品,像是什么闲暇时消遣的手工。 “他自己刻的?” “……是。”夏缇说。 看见他把那些东西挨个拿起来打量的动作,夏缇补充说:“其实这些装饰……从前都没有。都是上个纪元快到末尾的时候,祂摆在这里的。” “上个纪元快到末尾?” “是,上一次复活日之前不久。” 郁飞尘许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摆这些?” “我不知道。”夏缇说,“也许只是觉得这里太空旷了。” 与这里相连的还有一座议事的厅堂,一个简单的会客厅,一间物品寥寥的收藏室,里面存放了一些不同语言的奇异书籍,几小幅画家的画作,里面混进去了一张墨菲的作品。 夏缇:“祂有时会在这里看书。” 郁飞尘的目光看过这里每一件物品,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书柜角落处一个藤编的匣子上。 注意到它不需要什么别的原因,暮日神殿里的一切都是开放的,仿佛无物不可以示人,神居住的地方连一个抽屉都没有,这里却有一个合着的匣子。 “可以打开吗?”郁飞尘问。 夏缇敛目,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新的主人来到暮日神殿,问的却不是此处的惯例与安排,而是祂从前的生活。 她最后只能说:“祂没有说过不能打开。” 郁飞尘伸手把它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匣子并不算小,意外的是并不重,里面好像有几样东西。 匣子没有上锁,随手就可以开启。 里面放着一盏玻璃风灯,一个金绿缎面的长方形空盒子,一根束发用的藤蔓,离开巨树太久,它已经干枯凋败了。 角落处散落的枯叶下,隐隐透出一点金属的光泽,郁飞尘伸出手拂开它,露出来的是两枚深雾蓝色不规则的徽章。 郁飞尘用手指擦过它们像是要拂去其上时间的尘埃,雾蓝色的底面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大海,上方几只振翅而飞的白海鸟被做成凸起的形状,下半部分三条雪白的斜线仿佛是甲板船舷的简画,又仿佛暗示着此处归属于第三航线。 徽章的背面分别暗刻着一串编号。不难认出它们曾属于谁。 看着许久没动的郁飞尘的背影,夏缇形容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见他合上匣子,将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一个看起来有些安静的侧影。 莫名和祂有点相似。夏缇把这个奇怪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祂经常在这里吗?” “不常在。”她回答说,目光里流露出些许忧伤,“祂常常是把自己的身体放在晶棺里,祂的意志与永昼同在。晶棺在……” 她觉得自己也许说得太多了,新的主人见过那具晶棺,也曾经来到过这里——就是在上一次复活日的时候,那场景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神殿里忽然闯入一位年轻俊美的外客,苏醒后的神明却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卧房。 郁飞尘忽然问:“上上个纪元的时候,祂在做什么?” 夏缇向前回想,也许她明白郁飞尘想问的是什么了,因为那个纪元的开头发生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祂离开了永昼。”她确定地说。 “那次复活日的庆典上,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情。” “那一天的天气很不好,天空像是要裂开,我身体里有一些很恐怖的回忆,后来生命之神悄悄告诉我,永昼曾在那时差点毁灭过一次……也许就像不久前我们刚刚经历的那样。” “那之后,祂就离开了。” 这件事郁飞尘早已知道。 郁飞尘:“祂回来之后呢?” “祂从永夜回来之后,永昼的危机好像也解除了。不过,祂的情况并不好。” 夏缇并不是乐园的成员,她的家乡是兰登沃伦。那些关于世界运作的事情,她并不是很了解,只是许多个纪元以来陪伴神明,又与创生之塔的数位神官熟识,所以也能够描述那些名词。 “……祂消耗太多。只是,神明是不死的,祂沉睡一个纪元后又回到了我们身边。”她说。 “你语气很平常。”郁飞尘说,“这种事情很常见?” “近些纪元来不常见了,不过据说在永昼建立的前期,祂耗尽力量的事时有发生。” 郁飞尘从窗户往外看去。那天萨瑟按照神明的安排凋谢了整片永眠花海,现在已经种满了别的植物,让神殿变成另外一种模样。 那是一种通体优美,枝叶呈漂浮羽状,在夜色中散发着蓝紫色荧光的开花植物。花海里散落着无数繁星一样的萤火,让整个暮日神殿处在朦胧幽远的光雾中。它们像呼吸般一起一伏,有时像退潮一般成片熄灭,有时又像涨潮一样渐次亮起。 永眠花曾经组成了暮日神殿的白昼,这种发光植物更像是为黑夜而准备——如果不是这样,整座神殿未免就显得太过伸手不见五指了。 从这一点看,萨瑟的神职履行得还算不错。 “点灯吧。”郁飞尘说,“有人要来了。” 夏缇颔首,退出了房间。 郁飞尘则在会客室坐下,并不觉得就这样使用原主人的各个房间有什么不对,毕竟那位主神也曾经不做任何告知就心安理得睡了他的房间。 在落日广场,郁飞尘已经见过墨菲和画家了,墨菲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他和这人没什么话说。至于画家,和他打过招呼后就不幸昏倒了。 连画家都是这种状况,可想而知其余神官已经不成人形,就像经常见到的那类雇主一样。 他一向很能体谅雇主,所以这次就先行来了神殿,留给他们时间休整和适应。等神官们准备好了,自然会过来,他刚接管永昼,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和他们面谈。 夜色很好,郁飞尘好整以暇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似乎是准备给即将到来的客人。 创生之塔。契约之神莫格罗什一个人面对着很多人,那是所有还能动的神官,几位巡游神,为首的则是透露着半死不活的气息的智慧女神希娜。 莫格罗什:“……你们真的确定要我先代表你们和小郁去交接吗?” “还能是谁?”希娜说,“小郁一回来,刚打了个招呼画家就倒下了,人现在还没醒,萨瑟要看着他。守门人死也不下来,说他正在紧急修补自己的遗容——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脸可丢。至于文森特,他和小郁有过节,难道你要他去?” 莫格罗什嘀咕:“那不是还有戒律神官?他们两个一定非常投缘……” “哈?他们两个?”希娜有气无力说,“你要他们两个谁都不说话在原地面对面用电信号交流吗?” “哈哈,”一位穿黑雨衣的巡游神附和,“那种场景一定非常荒谬。” 然后又小声嘀咕:“抛弃和他队友干什么去了?这种时候怎么不在?” “好像是听到消息就去永夜捞人了。” 戒律的全息投影慢了一拍般毫无感情地开口:“请不要使用人身攻击的词汇。” “……” 莫格罗什:“那智慧你呢?据我所知你觊觎他的财产已经很久了,你还曾经和你的下属因为幻想如何分配他的财产而大打出手。” “还有你们,还有最爱摸鱼的那几个——” 他指了指缩在最后面的几个黑雨衣人:“你们和小郁一起在迷雾之都经历了这么多,就没有一点交情吗?至于连去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那真的能称为交情吗?”一位黑雨衣掩面痛苦道,“莫格,你没有亲身经历迷雾之都被湮灭的那一幕,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会给人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我现在听到他的名字真的很害怕。” “呵呵。”莫格罗什说,“那能比过我处理他的投诉处理了大半个纪元的阴影吗?” 希娜:“得了,莫格,谁不知道你每次对雇主说好好好好一定严惩,转头只是请小郁过去喝茶不痛不痒批评两句。愤怒的雇主都告状到戒律神官那里去了,说你身为契约与平等之神,明明应该维护规则与正义,但其实对待郁飞尘就像一个昏了头的老爹溺爱着他那唯一的不孝子——” 契约之神措辞严正:“请你不要使用人身攻击的词汇。” 然后客观陈述:“那都是因为他从规则上来看上确实完成了雇主的硬性要求。” “哦?你敢发誓自己真的连一丝溺爱之情都没有过吗?” “……” 最终,还是契约之神一脸沉痛地走上了通往暮日神殿的道路。 正文 第299章 神启之四 在路上,莫格罗什准备了半天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应当拿出长辈的关怀与慈爱,也不能失去威严与引导,就像从前那些请郁飞尘喝茶的时候一样。 但是一想到那个天天过来喝茶的小郁现在反而成为了他的老板,心情不免十分复杂。 一路走来,莫格罗什能感受到乐园与永昼产生的变化。 一个深不可测的本源正在缓慢地接管着永昼,渐进而有序地链接上乐园和永昼每一个关键的节点。 产生联系的片刻,躁动濒临破碎的疆土瞬间沉寂,如同被威慑的叛臣一般顺伏在地,回到安定平稳的状态。一个堪称恐怖的进程。 ——主导这个进程的,真的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不久前还在被雇主投诉的年轻人吗? 他在永夜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到这里,又感受着整个进程的发生,莫格罗什心中不禁一阵震动。 虽然内心有所震动,但是走入神殿的会客室时,契约之神仍旧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表情。大半个纪元和这人打交道的遭遇已经让他习惯了一件事:不论一件事情听起来有多么匪夷所思,但如果是郁飞尘做出来的,那倒也算正常。 表情在看到郁飞尘甚至倒了一杯茶等着自己的时候宣告破裂。 不详的预感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来到——这郁飞尘还是那副一看就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从前让他的工作遇到很大困难,现在让他的工作遇到更大困难。 莫格罗什深沉道:“小郁啊……” 郁飞尘看着他不说话,等他继续说。 “……”熟悉的记忆再度在莫格罗什心中浮现,从前被叫来喝茶的时候,这玩意就总是这样不说话,等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完,但是他那明晃晃表情——就差把左耳进右耳出刻在脑门上了。 莫格罗什给希娜记上了一笔。 他轻咳一下,提起往事。 不论怎么样,叙旧总是一个开启话题的好方式。 “从前有一次,我对你说,你也许可以去兰登沃伦走走。” 郁飞尘的回忆中是有这回事,早些年莫格罗什曾经努力想把他改造成一个开朗的人。 “我听说你已经去过那里了,那时候你又去了永夜外的世界。”莫格罗什说,“现在看来,你有了新的领悟。” 郁飞尘:“没有。” 莫格罗什:“……”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 来之前应该让萨瑟神官先给他配一瓶速效生命药剂的。 “至少,你领悟了新的力量。” “那本来就是我的。” 莫格罗什深吸一口气,想说点别的,但他发现郁飞尘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契约之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升起警惕,以前这种表情一般出现在郁飞尘想到理由要上调价格的时候。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我想起一件事。”郁飞尘说,“您被他们选出来到这里见我,而且从我回来到现在,时间没过多久。” 莫格罗什心中警铃大作。 “是否说明,契约之神的职位在这段时间里的工作量并没有太饱和?” 此时此刻,莫格罗什心中已经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他弄过来的希娜应该被进监狱。 他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第一时间来到这里,是大家要把乐园这段事件发生的事情,他们各自的状态,还有各类事务的现状详细转达。” 郁飞尘点点头:“我会听。” “还有,创生之塔的诸位也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希望下一次到这里来的是他们所有人。”郁飞尘说,“或者我也可以从二层开始依次拜访。” 不知为什么,莫格罗什心中升起喜悦和平衡。 这么久以来在和郁飞尘打交道过程中的感受,各位同僚接下来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完完全全地体验一番,所有人都会明白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他说:“我会转达给他们。” “感谢。”郁飞尘说,“说永昼吧。” 莫格罗什松弛下来,和小郁如果是说正事的话,效率自然是非常高。他来之前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 永昼现在的情况就好像一个编写得乱七八糟的程序,仔细看哪里都错了,但整体还在顽强地运行。危险和压力当然不仅仅来自内部,外面有的是外神等着分一杯羹。 听完后,郁飞尘若有所思。 “辛苦。”他说。但听不出什么感情的色彩。 莫格罗什仍能感受到力量链接永昼的过程。 想必小郁也已经明白这永昼是多么大的一个烂摊子了,这种时候他应该及时离开。 “莫格先生。”郁飞尘忽然喊了他的敬称。 “怎么了?” “天平什么时候会平衡?” “不偏不倚的时候。”莫格罗什回答。 他是契约与法律之神,这是他本职所在的问题。 “让所有事物都不偏不倚,它就会平衡?” “不,当你去追求平衡的时候,其实已经偏向了‘平衡’。我只能这样回答。”莫格说,“不要陷入这些,这不是你要做的事。” “谢谢。”郁飞尘觉得自己应当做个有礼的人,“我送你出去。” 莫格罗什真心实意地说:“小郁,我真的感觉你成长了很多。” 然后连连拒绝掉了这一提议。 郁飞尘居然要送他出去,这真会让人的心脏感到烫伤。 莫格罗什走后,郁飞尘一个人留在这里。夏缇在走廊的尽头似乎想要走向这边,但还是犹豫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那头响起他人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 “……” 郁飞尘倒了两杯茶。 “郁哥——呜呜呜呜呜……” 白松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见到他,白松几乎是热泪盈眶。 “郁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在外面过得好吗?我听说永夜里的环境比我们从前那个收容所还要恶劣。” “真好,郁哥,你看起来身上没少什么,我也没少。” 郁飞尘看着激动到有些不成人形的白松,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随后进来的是笑眯眯的温莎。 “晚上好,郁哥。” 现在是晚上没错,因此这是一句如此完美的问候语。 带他们两个人来的是两个身披黑雨衣的巡游神身影,脸有点认不出,看那股鬼鬼祟祟的气质像是抛弃和被抛弃。 “那个那个那个,郁神,”开口果然是抛弃的声音,“人已经带到了,我们先走了!” 然后像见鬼一样脚底抹油地溜了。 郁飞尘:“?” 他的目光越过白松看向温莎。 “那个……说来话长。我们刚刚从永夜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会去永夜经历一些副本,收获不少。”温莎说,“顺带一提,小白松他现在也是一个可以应对高难度碎片的高手了。” 白松:“这是因为守门人把我扔进了一些很残忍的副本,他说这样能让我得到锻炼。” 是吗。郁飞尘看着白松这张很没有出息的面孔,觉得这件事暂时存疑。 “就在刚刚,我们还在外面的碎片里。然后抛弃和被抛弃两位神官忽然强行闯进了副本里……”温莎说,“那是一个很封闭的副本,一圈人围坐在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要推理出凶手才能走出去,我们的推理正来到关键时刻,凶手就要浮出水面——然后两位神官就用刚才那副打扮打破一整面墙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时候所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白松:“当时我还以为是永昼毁灭了,我俩得去吊唁。从前我只在有丧事的时候被这么迫切地叫走过。” 温莎点点头:“我以为是我在乐园的一些活动让他们觉得我是在经济犯罪,当然那绝对不可能。” “然后他们告诉我,是郁哥你回永昼了。” 白松亦是双目无神:“是的,他们说你要来当他们的新老板了,所以先把我们两个献上去作为迎接的礼物。” 郁飞尘:“说点别的。” 温莎眼中似乎有诡异的光。 他掏出一个账本:“郁哥,你看这个。” “流动的资金现在还非常可观,另外我趁乐园萧条的时候抄底了夕晖街的许多资产。这之外,我还尝试去神国里进行一些投资——比如兰登沃伦现在有我们的很多地产,那是整座神国最有价值的地皮。商业上,我也已经开始了初步的布置……” “嗯……投资还没有来到回收的阶段,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在乐园进行的一些慷慨的借款活动……” 白松友情提醒:“放贷活动。” “就你话多。”温莎对上他郁哥的眼睛,从善如流地转变了口径,“当然,考虑到现在乐园的主人已经是郁哥你了,这方面的事情我会再做考量……” 不然,在郁哥的乐园里为郁哥放贷,听起来总有些奇怪呢。 郁飞尘合上账簿:“做得不错。” 白松:“那郁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永夜之门别去了。”郁飞尘说,“温莎继续做自己的事,你留下。” “我留下?”白松眼睛发亮:“我要做什么?” 郁飞尘:“你要做很多事。” 因为他不像某位前主神一样喜欢对自己的公司亲力亲为。 他的目光中其实带有一点同情,但白松看起来居然跃跃欲试。 “需要学的东西让温莎给你。” “好诶。”温莎笑眯眯说。 要说的事情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是白松在确认他郁哥的安全,以及确认这座永昼是不是真的还有救。 最后温莎拽着白松站起来:“郁哥,我们先回去了。” 郁飞尘:“嗯。” 等两个人的身影快要走出门外,他忽然道:“等等。” 然后看向白松,神色认真。 白松一个激灵:“郁哥……?” 就听他郁哥认真问:“你不问问你的长官哥哥现在在哪里?” 闻言白松的脸迅速垮了下来。 “我也想问,可是抛弃和被抛弃两位神官——来之前他们叮嘱了好几遍让我们绝对绝对不要问这件事。”白松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事到如今,白松已经完全、彻底、毫无余地地知道他那位漂亮哥哥的身份了。之所以不至于感到天崩地裂的意外,完全是因为想想那是他的郁哥,所以一切也顺理成章。 郁飞尘:“他们怎么说?” “被抛弃说,如果祂没事,那么问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祂有事,想想你们郁哥的性格,那问这种话就是在找死,没准永昼等会又湮灭了……所以再想知道,也要先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说。” 倒是符合永昼神的作风,这恐怕也不是抛弃两个人的主意,而是永昼全部神官的默契。 郁飞尘只是对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有些不解。 沉默了一会,郁飞尘说:“他很好。” 白松听了很开心。 温莎亦是长出了一口气。 郁飞尘:“以后别听他们的。” 白松:“我懂!” 他郁哥和漂亮哥哥的关系再深,这座神殿里的人和神官们,以前那么多纪元也都是只属于漂亮哥哥的下属,他和温莎才是完全只和郁哥有关的人,虚荣一点说,他们目前可是郁哥唯二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白松感觉自己走路的步伐都自信了很多。 这种自信的感觉在看到温莎意味不明但似乎包藏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时烟消云散。 “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在想啊……”温莎公爵意味深长道,“要做老板的助理,你要学的东西,真的很多哦……” 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郁飞尘看着窗外呼吸起伏的蓝紫花海。本源依然在逐渐接管着神国,而他今晚还有最后一位客人。 “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问。”夏缇来到这里,站在他面前,她眼眶是红的,也许刚刚哭过。 乐园钟响,契约之到访,巡游神也纷纷回归,这是暮日神殿从未有过的变化,它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主人,真的已是另外一个人。 而从前的主人,也许就此成为过去。 “但我……我还是想知道,祂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祂……”夏缇哽咽道,“祂还好吗?” “我不知道祂在哪里。”郁飞尘说,“但祂会很开心。” 夏缇泪眼中带笑:“那就好。” 等到夏缇的呼吸和脚步也远去了,神殿回归无声的阒寂。 郁飞尘把那只金属兔子拿在手里,拨了几下它的耳朵。 安菲现在在哪里,祂确实不知道,想来是永夜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 至于在做什么,郁飞尘面无表情地和兔子的红黑晶石眼睛对视。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有很大可能—— 正在鬼混。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让我们把镜头转到卷耳猫的方向。 正文 第300章 神启之五 混乱的城邦,阴影重重。 连绵雨雾笼罩着街区,猩红的灯盏在远方幽然发亮。 街边的黑铁长椅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士。 “夜安,女士。”安菲对她道,“你在做什么?” 那位女士抬起眼,上挑形的眼睛仔仔细细把他全身打量一遍。 然后漫不经心地伸手,把自己深红色的卷发撩到背后,只留出一缕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遮挡着前身的头发没了,露出一半莹白的肩膀,这位女士身上的布料并不多。占地面积最大的可能是双腿上的黑色长靴。 绕完头发,她妩媚地托起腮。 “我是一个魅魔。”她语气轻佻地说,“你说我能做什么?” “这样啊。”安菲彬彬有礼道,“那介意我在你身边坐下吗?” “……随便你。”魅魔说,“只要不抢我生意的话。” 然后,对方就施施然在魅魔身边坐下了。 真是一个古怪的人,魅魔想。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安菲的面孔。 还真是好看得惊人呢。 “不过,你也不像是来和我抢生意的。你和这个阴沟里的地方不太一样。”魅魔往他耳畔吹了口气,嗓音魅惑沙哑,和她的种族相衬,“你看起来甚至还保有着童贞。” 安菲闻言笑了起来:“不再看看吗?” 魅魔发现他的语气格外温和友善,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再看?”她说,“再看也是这样。” “不瞒你说,女士,我全身上下……”他的眼瞳有神秘的底色,“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被碰过的。” 魅魔挑眉:“哦?” “我还有过一个……孩子。”他的手指像是下意识想搭在腹部的位置,片刻后却又缓缓放下,微笑说,“可惜,不是活着的。” “哈哈,”魅魔敷衍说,“那可真是遗憾呢。” 完全没相信他的话,她手肘颇带亲昵和侵犯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见那人眨了眨眼睛,一派认真道:“做朋友啊。” “……”魅魔的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忽然翻身跪坐在他身上。 “你真的让人很感兴趣……虽然看起来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安菲:“这次你倒是没有看错。” 魅魔笑起来。 “与其在这里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不如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吧。”漆黑的细尾巴缠上安菲的手肘,危险的香气弥散开来:“坐着也是坐着,跟我去个地方躺着做朋友?” 安菲的目光却越过魅魔丰盈的红发和肩头,出神般望向雾霾弥漫的天边。 他说:“你看到那里了吗?” “哪里?”魅魔循着他望向的地方看去,天边有一轮斑驳的圆月。 “还有谁看不见那里吗?永昼罢了。”她满不在乎说,“听说它快要完蛋了。” 安菲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说:“那不是我的。” “噗哈哈哈哈哈!”魅魔放声大笑。 她完全放弃了接下来的动作,从他身上下来,笑得浑身颤抖。 “那当然不可能是你的。”她说,“你真怪,像个疯子。” 看见她乐不可支的样子,安菲面上也出现微风般的笑意。 然后,他在魅魔面前虚虚张开右手。 手心上,一簇虚无的火焰漂浮而起,里面似乎有一些精密的力量像齿轮咬合一样流淌运行。 魅魔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你——”她一度失语。 “送你。”安菲说。 “送我?”那簇火焰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魅魔试探着伸手,结果它还真的向她手中漂浮,然后温顺地融入她的身体中。 “这么高级的力量,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有的人身上掰的。”安菲回答的语气理所当然。 魅魔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蹙眉打量着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我讲讲这里吧。”他说。 听起来简单得像个骗局,魅魔再三思忖,还是开口。不知怎么,她好像是潜意识里就相信了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永夜中有封闭的碎片,也有像这样开放的领域。 在这里,每一天都有碎片崩溃,力量流失,有一点收获就自称为神的人如雨后春笋,其实,也只不过是拥有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的人罢了。 力量的种类浩如烟海,力量的交易也会应运而生。 这里,就是永夜有名的黑市之一,知道路径的人可以自由来去,当然,也会有不少势力和人物长期驻扎于此。 之所以能保证相对的稳定和安全,能有那么一点点能称之为规则的约束,是因为,据说这片城邦背后的神秘东家是永夜里某位颇为强大的主神。 “而且,这里的主人还没有死在迷雾之都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去。去了那个地方的,大多数都再也没回来。” 空旷的街区里响起一下下的脚步声,魅魔踩着黑色的高跟长靴,带安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穿行。 “你要我带你去看这里最大的一个势力——喏,就是前面那里。” 街道尽头是一个开放的码头,码头旁停着一座城堡般的怪异轮船,里面点着灯火,外面有人把守,不远处还有个两个哨台。 “好了,只能走到这里了,他们防守很严密,进不去的。”魅魔低声说着话,末端分叉的细尾巴警惕地弯起。 “没发现他们好像看不见你和我吗?”安菲温声道。 “……?”魅魔打量一周,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如果是平时,那些守卫早就一脸凶恶地看过来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位奇怪的“朋友”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走向码头,站在水边。 看了看守卫们仿佛瞎了一样的眼睛,她咬了一下牙,也走过去。 并肩站在那里,轮船并没有放下可供上船的舷梯。下一刻,魅魔感到那人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下一秒,他们两个人出现在甲板上。 “……!” 带她过来的人正笑盈盈看着她。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这一切显然都是他做到的,而且,她没感觉到任何力量的波动。 借着这里的灯火,魅魔再度打量这位神秘的朋友。她发现他的眼睛是格外纯粹的绿,像古老的猫眼宝石。 在那些光明得令人作呕的世界里,这是象征生命的颜色,但在她故乡那些阴暗的传说里,恶魔的眼睛才会是绿色。 她像是终于有些害怕似地移开了目光。 “别怕。”安菲说,“带你看好玩的。” 这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 她跟上安菲,往巨大又华丽的船舱内走去。 走在地毯上,连脚步声都消失了。从外面看灯火最亮的一个房间里似乎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的声音穿过墙壁隐约传了出来,似乎在商议去侵占某个世界。 “他们没有自己的领地,最多是设计了这座船。”魅魔说,“在永夜里拿到力量和碎片后,他们会用来强化自己,然后把那些用不到的卖掉,卖不掉的就丢回永夜里,或者直接毁了。” “哪些会卖不掉?” “黑市上最滞销的是原世界的居民,反正是类似的东西。” “进去听听吧。”安菲说。 然后他径直向墙面走去,那面墙仿佛根本拦不住他,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墙里。 魅魔心一横也朝墙面走去,果然并没有碰到头,而像是穿过空气一样穿进了墙内的房间里。 一进去,声音果然清晰了很多,是个会议室般的长厅。 “虽然流言四起,但你们怎么证明永昼现在真是强弩之末?上次也是这样说,结果被打回来不说,还被那个守门人阴阳怪气了几句。我们可不算是永夜里的大人物,想分一杯羹必须万般谨慎。” “我拿到了一份关于永昼最近波动幅度的数据。说实话,我们得到消息已经有点晚了,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哦?先拿来看看。” 原来是在商讨对永昼的作战计划,消息好像确实有点迟了,不过也为时未晚。 长桌的尽头,一个人将一卷羊皮纸摊开讲解,另一个首领模样的人仔细看着,首先眉头紧锁,然后逐渐放松,最后笑逐颜开。 “这样看来……” 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首领和那位献上羊皮纸的人身后。 “什么人!” 忽然有人出现,所有人瞬间紧绷戒备,有人拔刀而起。 但就在这一秒,来人已经一手按住一个脑袋,把它们往中间一碰—— 一声让人听了觉得会做噩梦的声音。 安菲缓缓松手,两个人分别向两边倒下。 然后有礼地拉开座椅,从容地坐在了长桌上首。 另一边的墙角,红卷发的魅魔也缓缓现身。 众人噤若寒蝉。 “怎么不继续了?”安菲温和礼貌地歪了歪头,状似疑惑。 看到大家戒备的动作,又似乎了然,微笑道:“很抱歉打扰到诸位,但我只是来加入你们的。我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 “……” “……” “对了。”他好像又想起什么。 在场的人又是悚然一惊。 “有没有吃的东西?给我和旁边那位魅魔小姐各来一份。” 然后认真补充:“要最好的。” “……” 看完了一切的魅魔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这就是“好玩的事”吗? 还真好玩啊…… 作者有话说: 鬼混ing 正文 第301章 神启之六 寂静的深夜,晦暗的天幕。 波谲云诡的水面上,停着形状奇异的轮渡。 空无一人的甲板,死寂一片的走廊。 不祥的气息,山雨欲来的氛围—— 漫长的沉默中,陡然响起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爆喝! “他妈的,让你们找的甜点师呢!” 随即是谄媚的声音:“二老大息怒,二老大息怒。您刚刚融合新的力量,别一生气给气碎了……” “都给我滚!” 一阵器物砸碎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甜点师人呢?” “在找了,真的在找了,”下属擦了擦冷汗,然后哭丧着脸道,“可是二老大您也知道,这地方它找什么都容易,要找个厨师那简直比打下来永昼还难啊……” 这是什么地方?永夜里鱼龙混杂的下水道,到处是眼睛,有人做生意,有人捞油水,有人守在外面等着杀人越货,还有人走投无路铤而走险。这里的常住居民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五毒俱全,杀手骗子小偷赌鬼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他妈的甜点师和厨子到哪里去找? “继续去找。这里找不到不会去别的地方找?找不到不会去买?” 发完火的二老大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了:“还有,我不想听到二老大这个称呼。” “可是……”他的下属语气犹疑。 按理说老大死了,原来的二把手就应该是老大。可是他们老大是被杀的,而且杀了老大的那位就在他们这留下了,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喊人。 二老大看着他的脸色,又要发火。 这时候,外面一阵喧闹。 “二老大!找到了找到了!”几个人押着一个戴白色厨师帽的人进来:“找到甜点师了!” “哪里找到的?” “实在找不到,我们去黑市上买的。脑袋还算清醒吧,起码记得菜谱呢……” 这年头,除了各位主神的领地,规则还完整的碎片已经很难再遇到了,碎片里的居民就更是神智不全,每个人都沦为副本里的npc那样,连正常对话都很难做到。 甜点师被他们拉到这里,满脸迷茫:“这……你……我……啊?” 二老大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摆手:“带到后厨里去——你们几个,给他补充点力量!” 押着厨师的几个小弟露出如同被割肉般的表情。 他们离开,二老大身边终于恢复了清净。 “那个……”二老大卡在了对那个人的称呼上,虽然那人一来就杀了这里的老大,但是他也不想喊他做老大,因为那个人的行事风格真是—— 让人难以理解! “那个祖宗呢?”最后,他说。 “出去很久了,”下面的人回答,“估计到下一个饭点就该回来了。” 二老大深吸一口气,动作中难掩头痛的症状。 饭点就来,睡醒了就走,吃的喝的住的还有高标准高要求。日常事务全不参与,大事小事充耳不闻,开销还全是他们账上出。 找眼睛打听了一下他和那个魅魔出去以后都在干什么,他妈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做,交了几个朋友不是小偷就是穷鬼,玩个轮i盘还大输一笔。 “他把这里当什么?酒店吗?度假邮轮?”二老大表情狰狞。 “我受不了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猛地坐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旁边的人:“再试试干掉他?” “他妈的,你们还没试够吗!”又是一声爆喝。 ——试够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一遍了。 拿刀刀会断,拿绳子绳子打结,下毒被夸今天的饭菜有别致的风味,所有高手潜伏在那个祖宗房间外面,用自己的最强力量砸进去,结果力量连着脑子里想杀人的念头就像是被强行删除一样没有了。 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怪的事,怪的让人害怕。 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是他们根本没请,也根本送不出去。 “我受不了了,我真是受不了了……” ——二老大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的样子。 下一刻,二老大猛地抓住身边下属的肩膀:“告诉这地方的东家,把这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们!我们每个纪元交那么高的保护费,现在出事了,他们肯定会管,对,肯定会管……” 下属点头如捣蒜:“我立刻就去!” 二老大终于停止了走来走去,甚至处理了两三个小时他们组织的内部事务——虽然结果是烦躁地又打了东西。 这时候轻轻的说笑声从外面响起,房间里的众人都齐齐变了脸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原因无他,那位祖宗出去玩回来了。 买来的甜点师做出来的东西卖相看着不错,船上本来就有的一个厨师也拿出了毕生功力,祖宗看起来吃得还算开心。 他吃东西不仅慢,而且细,态度像是在由浅入深研究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结构,但结果只是品尝了一块小小的水果。 ……这让看着他进食的人都感到莫大的折磨,简直是度日如年。 安菲感到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太过灼热,他对这群人莫名其妙的行为已经疑惑很久了。 “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吗?”他抬起头,认真对二老大说,“如果每天都聚在这里,攻打永昼的事谁来做呢?” “……” 天幕尽头,环绕着整座城邦的水面上,被浓雾掩盖的深处,是一座岛屿上的庄园。 “如你所见,我得到的下场就是这样。”一道听起来质地华丽的幽怨嗓音。 接着响起的是另一个人近乎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仿佛要背过气去。 “老兄,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小丑。” ——“哈哈哈哈……难道这一切不有趣吗?主人想杀了客人,于是准备好了全是剧毒的宴席,客人也想杀了这位主人,于是带着匕首赴约……有趣,有趣……最有趣的是,一群蠢得流油的饿狗以为自己能分一杯羹,也叼着请柬前来赴宴——最后天上掉下一块陨石,把整个宴会厅都砸成了粉末,主人死了,客人也不见了,几条腿长的狗落花流水地跑了出来,其它的都死在里面,整个永夜都乱成一锅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我感觉你在骂我。”一开始的说话的人情绪激动,“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当时根本没有想过去那个见鬼的迷雾之都?哼哼,你自己不去就算了,不知道拦一拦我吗?” “哦?难道你才听出来我有在骂你吗?放心,我一向是平等地评价所有人。”那人说,“况且,怎么能说我没有阻拦过你?那时候你说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 他开始拿腔作调地模仿对方的语气:“任何地方都会有危险,本海王才不会为了那点力量搭上自己,我去迷雾之都,只是去巡视一下最近永夜里有没有出现新的美人。” “虽然好像确实是我说的,但很希望你能遗忘那段记忆。” “那是不可能的——对了,那你见到新的美人没有?” “嗯,这个……”对面的回复是一声沉醉般的语气词,但是没有了下文。 “哪个?” “我只是觉得……”依旧是叹息般沉醉的语调,“我在世俗中掌握的语言,完全无法形容那样的……” 一阵小心的敲门声响起。 “进。” 庄园的管家谦恭地推门进入。 “大人,”管家说,“港口那边有人举报,说有人闯入他们的地盘,破坏了交易规则,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港口?”主座上的人穿着一身略微破旧的紫色宽大长袍,闻言缓缓从斜榻上懒洋洋地起身,语调饶有兴趣,“说起来,确实听到那边一些有趣的消息呢,那几个蠢货……”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都沦落到要管这种事的地步了?”先前与他说话的那个人本来躺在长沙发上半死不活,闻言幸灾乐祸地爬了起来。 论起穿着打扮,这位就要精致得多了——一身得体的墨蓝色礼服,长发的末端用海蓝色缎带松松束起,只是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不佳。 主座上的人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不是很感兴趣。” “哦?那这次如果解决了破坏规则的人,得到的力量全归你怎么样?从迷雾之都逃出来,想必损耗了不少力量吧?” “那都是小事。唉,你不会知道我花了多少力量和精力才重新打造出我英俊的外表——” “到底去不去?” “当然要去!竟然有人在我海伦瑟最好的朋友地盘上公然闹事,我一定是要替他狠狠出气。不论这人是什么来头,这次都要栽在我的手里。” “表演得有些过了。” 轮船旁的水面下,一团阴影悄然凝聚成形。水浪涌起,托起两个人的身影。 海伦瑟俯视着整座轮船:“就是这里?” “嗯嗯。” 水浪把他们送到甲板上。 得到消息的二老板早就已经在船舱入口处等待。他和这片黑市的神秘东家其实仅仅见过一次,但这不妨碍他了解东家是永夜中一位非常强大的主神。这次朝那边传递消息,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但他也没有想到,东家竟然会亲自来替他出头。 等等,东家身边的,似乎也是一位永夜中颇有名字的主神,那强大的力量波动仅仅是站在旁边就可以感受到…… 惊喜冲昏了二老板的头脑。 海伦瑟拿余光瞟了一下二老板的形状。 这种简单货色,他对今晚的兴趣顿减。想必也没什么力量可捞。 “带路吧。”他冷淡道。 冷漠无情的嗓音更是符合了二老大对强大主神的印象,今晚,困扰他们好几天的大麻烦终于可以解决了。 “那个人完全破坏了这里的规矩,杀了我们的人,还让我们连日亏损……” “少废话。”海伦瑟看着走廊普普通通的装潢,感受着周围死水一样的力量波动,已经兴趣全无,“是这里吗?” “是是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现在就在门里。” 一声巨响。 海伦瑟直接踹开了十来人把守的房门。 灰尘四起,还没等看清门内详情,他已经一边走进去,一边冷漠开口。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你既然来到这里,应该明白——” 房间内灯火通明,照亮了一切。 照亮了这个组织守在这里的十来个人。 照亮了临时打造的黄铜甜品台。 也照亮了甜品台前面,正往托盘里放上一块柠檬小蛋糕,但听见大门倒塌的动静,困惑地看向了这边的人。 “应该明白——” 海伦瑟未说完的话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意义不明的鸡叫。 他往里走的动作也猛地一晃,膝盖不用自主地往前打了个弯。 于是,在好友迷惑的注视下,在二老大期盼的目光里。 海王阁下以一个难以形容的形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并且好像不打算起来。 “我的主——”海伦瑟热泪盈眶地看向安菲,双手不由自主地捧到心脏的位置,震撼和狂喜的表情在短短三秒钟之间又变成心碎般的痛苦神情。 “我的主,”海伦瑟痛苦地环顾四周,完全崩溃道,“你怎么能够待在这种破地方呢?他们真是该死啊!” 作者有话说: 《 变 脸 》 正文 第302章 神启之七 “你说他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海伦瑟眯眼看着二老大。 “来历不明”与“外人”两个词语都在语气上有所强调。 “是……是的。” “那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一来就出手杀了我们的老大!” “什么?”海伦瑟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你是说他居然亲手杀了你们的老大?” “亲手”一词又被以格外强调的语气说了出来。 二老大实在不明白这位阁下对此事的态度,方才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但是听到这种问话,终于放下一些心来,道:“是的,阁下,而且他的手法格外残忍。” 听着如下的对话,魅魔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这样的对话听着对她的神秘朋友很不利,但是看那个蓝汪汪的人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震惊她的朋友杀了这里的老大,而像是恨不得被“亲手”杀了的是自己。 “格外残忍?你们的老大做什么了?”海伦瑟转向安菲那边,换了一副神情,形状乖巧,像是想确认一两句。 安菲正在慢条斯理地进食那块柠檬小蛋糕。 这怎么可以被中途打断呢,海伦瑟闭嘴了。 另一边,他的那位朋友——真正的黑市东家抱臂观察着这一切,似乎是清楚了情况。 只听他慢悠悠对二老大开口:“黑市里每天都有这种事,如果仅仅是这样的争斗,即使你们全都死了,恐怕也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他侵占了您划定给我们的地盘。”二老大连忙补充,“并且强占了我们的财产,这些天来,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哦?”海伦瑟说,“比如?” “比如——”二老大看见了甜品台的影子,立刻道,“比如做这个的甜品师,就是我们在他的逼迫下,斥巨资从黑市购买的——” “什么?”海伦瑟不能置信,“你们连个小蛋糕都不愿意让他吃吗?” 安菲这时候终于吃完了那块柠檬蛋糕,语气温和地声明:“那两个人没有被我杀死,如果你们及时救助的话,他们还会活着。” “我的主,这里没有什么您需要费心的事情。”海伦瑟连忙道,“请安心地再多吃一点吧。” 二老大:“……” 他想起另外一件事:“还有,他之前在赌场——” “好了。”那位海伦瑟的朋友开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他走过海伦瑟身边,低声:“你都快把我的脸丢光了。” 海伦瑟猛地想起什么,往安菲的方向又靠近两步:“对了,我亲爱的主,忘记向你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人们喊他疯子酒神。” 海伦瑟没有向疯酒神介绍安菲是谁,既然他的主不做表态,那他自然是要守口如瓶,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往后稍一稍。 海伦瑟对自己的这一决定感到十分得意。 安菲看向那人。海伦瑟也转过去审视自己的朋友今天的着装是否得体。 疯子酒神身形很高,有着不长不短的灰绿色头发,额发半垂下来,像个离经叛道的浪荡子,他身上宽大的紫色长袍看起来有些破旧,但也许这就是此人的审美所在。 他全身最引人注目的是眼部——双眼用一层雾白色的半透明绷带蒙了起来,让人怀疑他是否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你好。”安菲微笑说。 “很高兴认识你。”疯子酒神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安菲说:“这是我的好朋友魅魔小姐。” 魅魔小姐略带警惕地朝那两位永夜神点了点头。 海伦瑟赞美:“哦,您真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被毁掉的门还倒在地上,光秃秃的门洞大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有的人在相互寒暄,有的人在面面相觑,这样的一幕让二老大的面孔显得有些憔悴了。 “那个……”二老大说。 疯子酒神转向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既然这位朋友是我朋友的……呃……主,那么这几天的事,想必是一场误会了。” 他不太自然的语气使得这句话显得更怪了些。 “至于你所说的经济损失——” 二老大眼中重燃希望,等待着那句“就由我们来赔偿”的话语。 “不如也就此作罢吧。” 二老大:“……” 魅魔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么……”海伦瑟谄媚地来到安菲的面前,“亲爱的主,我能否邀请你纾尊降贵去我们在这的庄园住下呢?” 安菲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微笑说:“我在这里就很好。” 本已憔悴的二老大喉口发出哽咽声。 “不不不不不,”海伦瑟说,“这艘船实在是太小、太破烂了,我的主。还有这些蛋糕——” “真是做得太差了,”他露出极端嫌弃的表情,“疯酒神那里的东西比这个好吃一万倍。” 安菲:“但我觉得还不错。” “那我们把这位甜品师一起带走。” 安菲似乎是考虑了一下。 “那我的朋友呢?” “当然也可以一起前去做客。” “好吧,”安菲点头,平静说,“我会考虑一下的。” “亲爱的主,这还需要考虑吗——” “咳,”疯子酒神插话进来,“我的庄园里不仅有很好的厨子,还有很多好酒,那都是我亲手酿成的。” 安菲的目光转到他身上。 “庄园外面有大片的葡萄丛,现在正是葡萄收获的季节。” 安菲不由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种环境真是葡萄能够生长的吗? 酒神露出笑容:“当然,我的领地远远不止这座黑市,永夜其它地方也有很多这样的产业都是我的,如果还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的话,我们都可以为你介绍……” 海伦瑟决定对他的朋友感恩三分钟。 “那么,亲爱的主,你考虑的怎么样?” “好吧。”安菲说,“但我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多久都不成问题——我们先去甲板上吧,请让我用海水送你前往。” 安菲轻颔首。 魅魔小姐走在他们后面,这几天下来,她身上穿着的布料多了一些,长靴的鞋跟低了一些,尾巴的弧度自然也放松了一些。 看着自己的神秘朋友从容地走出船舱,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魅魔小姐心中不禁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看来自己谈价格的技巧还真是需要提高呢…… “再见,”安菲对二老大说,“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二老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赶紧走吧! 酒神的庄园里,上蹿下跳的海伦瑟成为一道奇怪的风景,连抱着鲜花路过的管家先生都为此惊掉了眼镜。 “海王阁下怎么了?”他问别人,“他是在迷雾之都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倒没有,”知情的人回答他,“庄园新来了客人,海王阁下说他一定要事无巨细为这位高贵的客人准备最为舒适的住所。哦,他还通知了厨房把各个世界的菜系都准备一份最好的。” 管家:“这样的要求恐怕也只有我们酒神的庄园能够做到了。” 酒神的庄园,云开雾散,阳光洒在葡萄园里,浓荫与光亮交相辉映。 疯子酒神在为今日这位神秘的客人讲解葡萄的品种,他是一个说话有趣的人,世界上简直像是没有他接不上的话。 “为什么用它蒙着眼睛?”安菲忽然问。 疯酒神隔着遮眼的白纱饶有兴趣看向安菲的方向,浓烈的光与影里,一个让人觉得很特别的轮廓。 “——你猜猜?”酒神说。 “因为透过它,看到的像是醉酒后的世界?”客人说话的语调比寻常人要慢一点点,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疯酒神大笑起来。 “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很多,但像你这样第一次就猜对的人真是很少。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体验一下。什么都看不太清,这种感觉很好。只需要十个银币,我就可以卖给你一条这样的丝带。” “那为什么不真的喝醉呢?”安菲选择性忽略掉了“十个银币”的话题,微笑问。 “哦?那当然是因为……”对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用危险的语气道:“如果只是喜欢醉酒的感觉,那在永夜里是一种体面,但如果真的让自己喝醉,那就是一种愚蠢。” “原来是这样,”安菲若有所思,“那么把你的世界找个地方丢掉,就可以真的去体会醉酒的感觉了。” 疯酒神再度放声大笑起来。 “我没有看错,你真的很有趣——我决定明天带你去做点更有趣的事,我们去最大的赌场坐庄怎么样?那个地方赌的不是钱也不是力量,是世界。” “听起来也不是很特别。”安菲说,“其实我更喜欢赌钱,铜币就可以了。” “有趣……你真的太有趣了,我还从来没听到过有人这样说……哈哈哈哈哈哈。” 安菲觉得这位疯酒神可能有种一笑就会停不下来的生理疾病。 他说:“也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很有趣。” “那只有两种可能。”疯酒神一瞬间就收敛了全部的笑意,“你很少用这种样子出现在别人面前,或者,根本没有人敢对你这样说话。” 安菲微笑:“那你也猜猜看?” “我不。”疯酒神果断说,“我不猜,我们还是来看葡萄吧。” “哦……”酒神看见了朝他们过来的墨蓝色身影,“我的色鬼老兄过来了,看来他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房间。我建议你今晚关好门窗,最好把水龙头也拧紧一些。” 安菲:“我想海王阁下不会做这样的事。” 疯酒神:“我不这样认为。” 事实证明,疯酒神对他的好友了解还不够彻底,海王阁下的品行堪称端正,并不会做出半夜潜入他人房间这样的事。 ——他只会光明正大地发出邀请。 “我亲爱的主,”说这话的时候,海伦瑟半跪在安菲的椅前,特意往左右再度张望了一下,确认这地方真的只有他的主和一只并不强大的黑市原生魅魔,眼神再度活络起来,“不知道我是否有这样的荣幸,和您一起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呢?您想怎样我都可以。” “嗯?”安菲似乎是认真的考虑了一下他话语里的意思,然后微微俯身,两指抬起了海王阁下的脸,仔细打量了几秒。 “你不够克制。”安菲说。 “我的主,克制在夜晚可算不上是一种美德。” 安菲微笑。 “你也不够疯狂。”他松开手,起身从容走向门外,“好了,明天见。” 简简单单的白袍随动作微微飘拂,行至一半,安菲忽然回过头来。 “海王阁下,忘记称赞你。”他语声温润随意,眼中带笑,“你的外表恢复得很好,比在迷雾之都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英俊了。” “天呐,我的主居然称赞了我……”安菲走后海伦瑟才晕晕乎乎地恢复了神智,陶醉的语气如同喝了一百桶美酒那样,“所以说,我的好朋友,你看到了吧,他连性格都是这么的迷人……” 酒神面带无语地把他拽起来:“虽然这像是事实,但你真是无药可救。” 永昼,暮日神殿。 一位身披黑雨衣的巡游神焦急地站在会客区域。 自从守门人和其它几位从永夜归来,这套雨衣以奇特的气质俘获了几乎所有需要外出工作的巡游神,改良了功能和质地后,它成为了他们的统一制服。 他们的新主神对此没什么意见。 但是,新主神声称自己不幸患有分不清人们面孔的疾病,要他们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挂在胸前,如果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最好用他曾经熟悉的称呼。 于是这位黑雨衣胸前挂着的狗牌上写着他的网名:迷雾之都我赞美你。 ——这个名字让他在同事那里受尽了嘲笑。 “我必须这就见到——” 接待专用的办公桌上,白松展露出一个出纯净的微笑,这样的微笑配合他年轻甚至年少的面孔,灿烂的金发,清澈湛蓝的眼睛,使得他看起来如此地真诚,好像什么神殿中的天使一般,让人感受到久违的白昼。 他的语气当然也是同样的真诚、有礼、热情、尽职尽责:“好的,我已经把您的要求记录在案了。” “记录?我不是要你记录,现在外面的情况十万火急——” “请不要激动,我明白您的要求。” “明白什么?”黑雨衣愤怒地用指节敲打着桌子。看来,虽然他在名字里赞美了迷雾之都,但他的心仍然属于永昼。 “永夜中的外神已经在组织新一轮对永昼的进攻,现在情况十分紧急,需要创生之塔安排支援,更希望暮日神殿能够亲自提供一些帮助……”白松说,“我已经全部记录了。” “怎么还是记录???”黑雨衣说,“我必须、现在、立刻就进去,有非常复杂的情况需要说明!” “好的,”白松说,“这也为您记录在案了。” “?” “我再说一遍……” “稍等,我再确认一下有没有新的回复。” 黑雨衣的情绪似乎稍有平复。 然后,白松再度展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查询到,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郁哥他有一句话告诉您。” “快告诉我那是什么,我告诉你,这要是在以前祂还在的时候——” “那句话是:他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的。” “……” 终于送走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白松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温莎公爵倾情推荐的《敷衍客户的101种话术》,继续如饥似渴地研读了起来。 神殿,起居室。 郁飞尘在窗前。 奇异的平静如同水面的涟漪,从乐园开始神迹般向永昼各处散开。 最后一个力量链接落下,他的本源覆盖了永昼的最后一个节点。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式接管了整个永昼,以及所有与永昼关联的角落。 这是一个浩瀚如星海的世界,即使是他,完成这一过程也需要数天。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郁飞尘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一些本来该有的力量凭空消失了,此种类型的力量在所有世界里都不再能找到。 再比如,一些本来应该良好运转的结构现在也彻底失效了,就好像相关的概念已经从这个世上被删除。 当然,这只是问题里的一部分。 郁飞尘轻叹了口气。他想这可能是有生以来自己第一次真正叹气。 永昼的夜色很好,暮日神殿外的花海也非常静美。 郁飞尘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再遇到安菲,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他会对安菲说:你的永昼真是一团破烂。 作者有话说: 那么,这一切是谁的原因呢?(低语) 正文 第303章 神启之八 黑市。 猩红的灯盏依旧挂在街区的每一处,阴暗的城邦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罪恶,以及从这罪恶中滋生的规则。 但是,无论如何,这就是它运行、维持、保护自己的方式,不是吗? 光明或黑暗只是一种划分,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真正在意的目的,那就是生存。 而所有的名词——诸如爱与美、罪与罚这样的词汇,都是只是通往那里的路径之一。 能够俯视整座城邦的塔楼顶部,一群人围坐,他们面前摆着几瓶颜色各异的葡萄酒,一个转盘,还有一株绿幽幽的小藤蔓。 海伦瑟:“既然大家都清楚了规则,那我就开始转喽?” 担任了兢兢业业的导游职务,带着他的主和他的主的朋友们进行了深度旅游后,在闲暇的间隙里,见多识广的海王阁下又提出了一起玩些游戏的建议。 疯酒神慷慨地开放了他的酒窖,所以输的人要喝一杯酒。 海伦瑟伸手拨动了转盘,箭头停下后,指向的是一个瘦瘦小小,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的少年——这是安菲这段时间交到的朋友之一。 被指到的第一个人要开口说一句关于自己的真话,至于这句话是真是假,有最合适的裁判来判定。 那少年想了一秒钟,然后说:“我是一个小偷。” 藤蔓开出一朵小花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然后,轮到他顺时针放方向的下一个人说话,下面的人都要按照第一个人的格式,也说真话。 “你这也太容易了,”第二个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毋庸置疑,这也是一句真话。 第三个人是魅魔小姐。她也坦然道:“我是一只魅魔。” 虽然委婉,但这当然是真的。 “而我是一个酒鬼,”一旁调酒的疯酒神叹了口气,“主,这就是你交朋友的品位吗?” 安菲但笑不语。 “去去去,”海伦瑟说,“你怎么不说这就是你地盘上居民的成分?” 下一个轮到安菲了。 “我……”安菲开了个头,然后就眨了眨眼睛。 “我是……” 五双眼睛都用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看着他。 “我是一个……我认输。”安菲选择把那杯酒喝了。 然后当然是受到了无情的嘲笑。 到下一个,似乎是想要在他的主心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海伦瑟转了转眼珠:“我是一个好人。” 藤蔓发出嘲笑般的抖叶声,海王阁下遗憾地被罚了一杯酒。 “好吧,也许我不是人,但我绝不算是很坏。” 下一轮指针指向魅魔。 其实要说一句关于自己的真话是很难的事,因为在这里,连真正的聊天都不会发生,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魅魔小姐最后说:“我杀过人。” 藤蔓开花,是真的。 安菲这次答上来了。 “我也杀过人。”他说。 对面的小偷朋友和骗子朋友发出“哇哦”的起哄声。 海伦瑟思忖了一会儿:“我没杀过人,但我会把他们丢进海里喂鱼。” 藤蔓勉勉强强地放过了他。 后面的两位,虽然职业并不是杀手,但他们的答案也都一样。 “我杀过。” “我也是。” 疯酒神大笑着鼓掌两下:“了不起,如果这里是永昼,你们都要被抓去关监狱。” “那你就没有份了吗?” “哦,那当然也有我的份。” 所有人都笑其中也包括安菲,顶楼上一片欢声笑语。 接下来,指针又转到了小偷朋友那里。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被我偷的人,”他说,“因为我被发现了,我怕他会打死我。” “其实你也可以逃走。” “没想到那么多,”小偷说,“那时候我九岁。” 下一个轮到骗子。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副本里,他想骗我去送死,我反过来骗了他,然后他死了。”骗子说。 疯酒神为他鼓掌。 似乎在追忆往事,过一会儿,魅魔小姐说:“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客人,用尾巴勒死的,因为他也想让我死。” “好死,好死。” 众人的目光转到安菲身上。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老师。”安菲说,“因为我有想做的事,但他不许我那样做。” “哦~~~天呐,好凶哦。”酒神说。 “表演得有些过了,酒鬼。” “该你了,色鬼。” “我吗?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为了报仇。他杀了我的很多朋友,于是我把他喂了我的朋友。” “好可怕哦。” 指针再转,这次指向了海伦瑟。海王阁下看看安菲,又思考了一会儿,神情看起来有些狡猾。 海王说:“接下来我打算回我的世界去了。” 藤蔓摇摇晃晃似乎不是很认可他的话,但最后还是开了一朵小花。 小偷说:“接下来我还是要在黑市干活。” 骗子:“我要趁最后的机会去找几个副本下。” 魅魔小姐:“也许我去找点别的事情做。” 安菲想了想,说:“我还会继续在永夜里待着。” 海伦瑟喜形于色。 下一轮,这次指针指向了安菲。 安菲抱着酒杯望天,似乎露出想要认输的表情。 “嗯嗯?怎么有人连关于自己的一句真话都想不出来吗?” “这次你不许再耍赖了!” 安菲又望了一会儿天,最后,轻轻舒了一口气似地,终于抱着杯子开口。 他说:“我觉得活着也还不错。” “啊?这让我们怎么接?我觉得活着就是一团破烂。” “附议。” “附议。” 安菲莞尔。 夜间,安菲在庄园周围游逛。 海伦瑟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他身边。 “我的主,听说你还打算继续在永夜里待着。” 安菲:“这不是你亲口听到的吗?” “那么……我是说……那个那个,既然黑市里的东西都玩过一遍了,你有没有兴趣,去我的沉帆海洋看一看呢?” “嗯?”安菲微微笑,“你是想把它丢给我吗?” “不不不不不,”海伦瑟矢口否认,“我只是说,我那里的风光和这里非常不同,也许您会喜欢。” “我那里阳光很好,完全不像酒鬼这里那么阴暗,海的颜色也很漂亮,岛上有很多美人,大家都非常热情。” 这似乎没有引起安菲的兴趣。 “在海里,有很多鱼。你喜欢水母吗?它们有一个庄园那么大,晚上会发光,在你身边游来游去。我还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是鲸鱼们的家。” “我的邻居们也很有意思,旁边就是美杜莎夫人的世界,另一边是一片雪国,当然,还有几个很有意思的小碎片。” 安菲听着,神情认真。 “哈哈,你答应了对不对?”海伦瑟说,“我保证那里真的很漂亮,我的主。” 这天晚上,海王阁下的精神状态又让管家先生有些怀疑了。 “海王阁下真的没有在迷雾之都里出什么事吗?” “谁知道呢……” 回到庄园的建筑下时,安菲看到魅魔小姐倚在露台的栏杆旁,不知在想什么。 “夜安,女士,”安菲说,“你在做什么?” 魅魔小姐回头看向他,这个对白像极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 魅魔说:“你要走了,对不对?” 安菲点头。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魅魔小姐摇了摇头。 她向前跨出去,向外坐在栏杆上,这样的位置有点危险,但对灵巧的魅魔来说绰绰有余。 魅魔小姐托着腮:“大家都说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危险了,也许我也应该去找一些副本,而不是一直待在黑市里……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知真的可以,我……不太适合。” “算了,不说这个。”她转向安菲——神秘的朋友已经和她一样也大逆不道地在悬空的外栏杆上落座了。 “这么多天了,我好像还是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吗?”安菲轻声说,“我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 “没听说过永夜里有你这样一位神。” “因为我根本不是神。” “鬼才会相信。”魅魔小姐皱了皱鼻子。 安菲就笑。 “也许……那是因为我改变了很多?”他说。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罚喝酒。” “好吧。”安菲无奈,“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 “?” “如果是以前的我,你死了,我也会很难过。”安菲说,“也许,还会觉得是我的过错。即使我完全不认识你。” 魅魔:“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如果死了,谁都不会为我难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残破。” “我会呀。”安菲说。 “那你岂不是每天都很难过?”魅魔歪歪头,“而且,每天都会有很多过错。” “嗯。”安菲说,“但我现在不太记得那种感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魅魔笑得捂着肚子:“你真怪,像个疯子。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不是来做什么的。”安菲想了想,“就像今天下午的游戏,我们都有一些事情可以说,我们都有一些……难过的事情,也都有一些了不起的事情。所以,其实我们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对不对?” 魅魔点点头。 但又摇摇头。 “当然有不同!” “什么不同?” “有客人教给过我,怎么感受别人的本源。”魅魔似乎是炫耀地晃了晃尾巴,“酒神和海王的本源我都能看到一点点,其他人的,还能看到更多。但是我如果想看你的,我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一样。” 安菲温和看着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刚刚开始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自己不适合去外面?” 提到这个,魅魔小姐像是怅惘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就是不完整的。我从出生就不会完整了。如果你死了,我一点都不会难过。” “因为你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出生的魅魔,拥有外表的美丽和身体的欢愉,作为代价,就再也不会感受到别的东西。” “所以你……尝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难过或者开心吗?” “是啊。”魅魔小姐笑了笑,“都怪你非要问我,我本来不会告诉你的。” “可是你一直陪着我,我以为你会很开心的。”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啊。”魅魔晃了晃尾巴,坦然说。 安菲看着她,用一种悲伤的目光。 其实人又何必用爱与美去重新塑造一个人的神呢? 那些东西不是本来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吗?安菲忽然想。 就如罪与罚一样。 “看着我。” “嗯?” “看我的本源。” “我看不到的。” “会看到。”安菲手指在她眼前轻轻一晃,温声说,“我给你一双能看到我的眼睛。” 魅魔小姐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 她看到无尽黑暗的尽头,所有的力量的背面,一个用所有语言都无法形容的金色的核心。 它好像曾经破损过,好像曾经黯淡过,因为它的外部和边缘很大的一部分都是那样黯然失色的残破的结构。 可是,那璀璨晶莹的,新生般的光芒从中央向外缓慢地流淌,好像一切都在复苏。 它真美,又那么浩瀚,像整个世界的心脏。 看见的那一霎,心中涌起诸多不可思议的感受,就在那一秒之中,所有她生来不应感受到的东西全部在身体里苏醒蔓生,她如被赋予新的生命。 “我就说……”眼泪止不住从魅魔眼里掉出来,她又哭又笑,“我就说你是神吧……” “我不是啊。”安菲微笑说,“现在你能看到我了。所以,我们真的没有不同,对不对?” “鬼才信啊……” 作者有话说: 真的只想鬼混但是有关不掉的宣教被动技能怎么办呃呃呃呃呃呃!  算了反正有的人看不见。 正文 第304章 神启之九 海浪拍岸的声音如一段起伏的乐曲,异样的旷远,异样的安宁。 阳光不算炽烈,海风温凉。天幕是深沉的藻蓝,海是神秘的蓝绿色调,颜色越往里越浓郁,如同色泽饱满的油画。 安菲在岛屿的沙滩上慢慢走,雪白的沙子里偶尔出现奇异的贝壳,或是爬出几只钳子不对称的小螃蟹。 另一边的礁石下,几只海龟在睡觉。 “这里是沉帆海的边缘,不算彻底封闭,偶尔会有些客人来。我的邻居有时也会来这里度假——我在永夜里的人缘还算不错,这在永夜里算是很安全的一个地方。”海伦瑟兴致勃勃地朝安菲介绍。 “那难道不是因为大家就算把你的海打下来也没什么用吗?”疯酒神跟在后面,嘴里叼了一支狗尾巴草,姿势吊儿郎当。 “你懂什么!” 海伦瑟现在对他的朋友很不满。 明明应该是他和他的主单独在沉帆海玩耍,见鬼的酒鬼非要跟上来,让人想狠狠把这段只会添堵的朋友关系断绝掉。 “喂,那边有人。”疯酒神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另一边,“我隔着纱布都看见了。” 安菲和海伦瑟都看向海滩的另一边。轻盈灵动的白色小建筑里,两位女士在显眼处对坐,似乎在边喝果汁边聊天。其中一位穿着火红的长裙,另一位则披着庄重的皮毛斗篷,雪白的长发高高挽起。 “是我的两位邻居,美杜莎和雪国的女王卡涅。”海伦瑟阴阳怪气道,“我就说,你那个黑市上的眼睛太多。” 疯酒神:“不如说是你上蹿下跳得太明显了。” 酒神与海王两个似乎有打起来的倾向,安菲选择性将其忽略。 “海伦瑟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美杜莎夫人若有所思。 “也许他只是单纯的老毛病犯了。”对面的卡涅平淡说。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美杜莎轻笑。 卡涅:“最近有没有觉得,好像力量和规则里都少了点什么?” “当然,连一座迷雾之都都能瞬间湮灭,恐怕缺少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我还有一种感觉。”卡涅沉吟了一会儿,“力量的运转,好像比以前……容易了。明知缺少了什么,可是又好像有些东西——轻盈了很多。”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也许这和那座天平有关。报丧人一个不留地杀光了玻璃室,据说有不少他们的研究资料流出来。上面说,天平是这世间最高的权柄,也象征着终极的秩序。前不久它从彻底失衡的状态好转了一些,如果真的会有两端彻底平衡的时候,那我们的世界——” “世界还能怎样呢?”卡涅说,“天平又怎样才会平衡?” “嘘,他在看着我们。” 两人俱看向安菲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他的面孔与神色。 于是遥遥朝他举了一下杯。 “咦……”美杜莎夫人忽然轻出了一声,一只美丽的火焰色蝴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在她身畔环绕一会儿后,停在了她的高脚杯沿,仿佛特意前来点缀。 卡涅也微微笑了起来,落在她杯子上的是一只冰蓝闪蝶。 再看过去时,那人已经转身了。在浓烈的天与海之间,雪白的身影,像一幅安宁的旧画。 “这就是你们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吗?”安菲回过身,凝视着已经扭打起来的海王与酒神阁下。 “喝多了,有些手痒罢了。”疯酒神叼回他的狗尾巴草。 “这是在委婉地告知那两位女士,这里并不欢迎她们。”海伦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扣。 “表演得有些过了。”安菲学会了一句新话。 “哼哼,她们要来也只能在边缘喝杯果汁罢了,我的主来到这,可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说着,海面产生奇异的变化,波浪涌起,一道海水链接成的路径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海面,它通往的地方是汪洋大海的深处。 安菲走了上去。 走在上面,像是走在大海的脊背之上。 走过了珊瑚缤纷的浅海,逐渐深入幽深的海域。 这里什么都有,鱼群和扇贝们过着安宁的生活。但是正如“沉帆海洋”的名字,海面上没有任何一艘船。 “这就是你的规则吗?”安菲似乎颇感兴趣。 “是的是的。”海伦瑟说,“船会打扰我的朋友们的生活,它们不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脚下的海水蓦地变深了,仔细看,却是一头山岳一样巨大的鲸鱼从水下缓慢地游过。它动作悠闲缓慢,路过他们的时候,似乎发出一声人类听不见的悠长鲸鸣。 安菲带些着迷地看着它,然后说:“我很喜欢你的这些朋友。” “我亲爱的主,如果你能把后面几个字去掉那就更好了……”海伦瑟小声嘀咕。然后恢复正常的语调,乐观道:“是的是的,我也非常喜欢它们呢。” “——虽然没有船,但我的朋友们会很乐意载我们一程,海中央有一座风暴岛,海底有我非常喜欢的沉船坟墓和海底宫殿,怎么样,我的主,你想先去哪里?” 安菲的目光却随着巨鲸游弋的身影,看向远方。他目光怅惘,似乎想起往事。 “我离开故乡的时候,也曾经途经一片美丽的海域。”他说。 “也是一头鲸鱼载着我们渡过了那片海。它很美,背上的花纹像星空一样。” “哼哼,什么叫‘我们’……”海王阁下抓住了某个或许只有他在意的关键词。 然后再恢复正常的语调:“那一定是很美妙的经历,我的主。” “是啊。”安菲微笑,但笑意随即缓缓淡去。 “它送我到达了对岸,然后告诉我,当我想踏上归途的时候,它很期待能再送我回去。我说,我也等着那一天。”安菲说,“但是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听到这个故事的两个人俱是沉默。 最后,疯酒神说:“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安菲:“……太久了。” “嗯……那个……”海伦瑟忽然出声。 安菲看向他。 海伦瑟:“我想……我……” 疯酒神:“你怎么忽然吞吞吐吐。” 海伦瑟:“呃……我是说,我想,也许我认识它。” 安菲和疯酒神两个人都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 “不是吧?你活这么久?”疯酒神说。 “不,我只是在永夜里偶然认识……也许根本不是主提到的那个鲸鱼——它可不是什么鲸鱼,是个恐怖的大的没边的怪兽,当然也没有什么星空一样美丽的花纹,但是……”海伦瑟犹疑说,“但是它告诉我,它一直在等一个人。” “……它在哪里?” 离开平静美丽的海域,他们已深入永夜的最深处。 “甚至可以说,除了我没人知道它。它从来不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当然外面的人见了它也只会想逃跑。” “当然,它一定来自很古老的时候……” ——昏黄浊重的天空下,狂风暴雨与惊涛骇浪永不止息,混沌的海水如同末日的呼唤。 周围已经看不见任何正常的世界了,到处是破碎和畸形的遗迹。这亦是一种惊人的美,纵然只与毁灭有关。 海伦瑟在尖锐的石滩上摸索,最后扒拉出一枚白惨惨的海螺,他吹响了它。 低沉的呜叫混入狰狞的海风中。放下海螺,海伦瑟对海面大声喊道:“利维——老兄——你还在吗?我带了一个人见你——” 安菲轻声道:“它叫利维吗?” “那倒不是,一百多个纪元之前这里还有点原住民,他们尊称它利维坦——也许是传说里的什么古神的名字吧。” 忽然,海面变得更为漆黑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停住。 在这蓦然降临的死寂里,昏黄的天空忽然被漆黑的幕布自下而上覆盖。 ……并不。 那是一个庞然巨物从海中浮现,那就像整个海面都被陆地取代一般——当它再度上升,整个天空都被笼罩,视野里只有它。 狰狞的体表如同最为复杂陡峻的山脉,一个超出人类认知的……怪物。 却有一滴眼泪从安菲眼角滑落下来。 “……是你吗?”他问。 它缓缓地压下来——当这样的,一整片大陆般形貌狰狞的庞然大物向岸边压来,任何一个人在下意识里只会有转身逃跑的念头,因为再下一刻一切都会被碾碎。 但它在即将碾碎他们的那一秒停住了——那距离正好让安菲伸手可以碰到它的皮肤。 粗粝如礁石。 直到这个时候,站在它面前的人才终于能分辨出,这确实就是它的头颅,在两边,还有它的眼睛。 低沉的声音从这个恐怖的巨物身体内部发出,经过了无穷的怪异器官的混合,最后,他们在古老混沌的交响中,听见了它的回答。 “是我。”它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安菲眼中泪迹未褪,他向前一步,把自己的脸颊贴着它的身体,声音里微带哽咽:“可是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要等我?” “我没有觉得很久。”它说,“因为想等,所以就等了。” “就这样一直等着吗?” “如果我离开这里,你想回去的时候,谁来载你呢?” “可是我的故乡和你的故乡都已经不存在了,太久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已经是永夜的最深处了。如果不是偶然说起,我永远不会到这里来,我也永远不会想起你了。” “哦,那完全没关系。”它用低沉的声响告诉安菲,“请到我的背上来吧,我带你看看这里,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送你。” 它更低了些,好让安菲可以爬上它的背部。脊背如此宽广坚实,的确如它自己所说,它足可以穿行于永夜的所有惊涛骇浪之中,不论那些地方有多么恐怖和虚无。 猎猎的海风里,安菲大声问它:“你不问问我这么多个纪元去了哪里吗?不问问我都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风里传来它的声音,是雷霆般低沉恐怖的声响,那回答里却有无尽的温和与包容。 “不,我不在意你究竟想要去往何处,”它说,“我只在意你是否尽兴而归。” 安菲在它背上笑着伏下去。 “好像还没有做到,”他说,“但是,我会的。” 天幕下,一轮昏黄的落日沉入万古混沌的海水。 在万物背后,那璀璨的金色本源再度向外延展,柔和的金色脉流满含生机,从中心向外围缓缓流注,曾经黯淡残破的一切都重归完满,它复苏的进程已经过半。 作者有话说: 鲸鲸的上一次出场在遥远的229章。  我也学会了一句新话:  猫门(合十) 正文 第305章 神启之十 [正在计算:对永夜的占领进度……] [正在计算:当前结构能量利用率……] [正在输出:占领进度曲线图……注:横坐标为时间。] 一份缓慢增长的曲线图投到郁飞尘面前,最高点的数据是:65.4%。 郁飞尘和这个丑陋的分数对视了很久。 最后,他真诚地对戒律神官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你考虑把迷雾之都的那部分移出分母吗?” [似乎违背了计算原则。] 郁飞尘静静注视着戒律的显示屏。 [但是可以考虑。] [正在重新计算,请稍候……] 新的结果顺眼了很多,74.3%。 这意味着整个永夜里,四分之三的力量都已经收拢在永昼的疆域内。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事。 不完整的力量结构,体量越大,运行的难度也就越高。此前的许多个纪元里永昼几乎完全停止了向外的扩张,就是这个原因。在这个纪元,它才重新开始大规模向外获取碎片,用以应对可能的危机。 他和安菲不在永昼的这段时间,永昼的结构剧烈变动,漏洞和破损越来越多,乐园更是不得不再度加速运转,不计种类不计质量地摄入外面的力量,这样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运行。 于是,它的成分就更加混乱,结构也更加扭曲了。其中含有的垃圾更是不计其数。 ——然后等着他来处理。 精致的结构各有各的精致,破烂的结构永远都是那么破烂。 戒律神官的RGB耳钉匀速变光,运算还在持续,许多数据陆陆续续浮现,同时还投影出了永昼的力量模型,但郁飞尘不是很想看了,这些东西他现在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见到。 “我听说了一个数字。”与戒律在十二层中央的透明会客桌前对坐,郁飞尘淡淡复述,“355711。” 细密的机械运转声响起,戒律神官面部的长条形显示屏消失了——那是他双眼的位置,现在眼睛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他的面孔与人类无异,也切换到了人类交流的模式,用声音回答了郁飞尘。 “离开乐园前,祂曾询问我是否能推演未来可能的走向,以便辅助祂做出选择。我拒绝了这一请求,但是为祂穷举了事件发展的所有可能与最终结局。这就是355711数字的由来。” 看来,当初神明面临的局势的确过分复杂,连这个世上算力最强大的智能生命都只能用穷举的方式来对待祂的问题了。 但祂还是去做了。 郁飞尘:“现在的结局也在那355711个可能中吗?” “在,但是我有一件事必须说明。”戒律神官的声音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叙述的永远是最为客观的事实,“当属于迷雾之都的力量在永夜中湮灭,所有的可能都已坍缩为唯一的结局:永昼和永夜将在可数的时间内彻底毁灭。” “即使我在这里?” “是。”戒律道,“因为祂的本源并非无限,你的本源亦不是无穷。” 半是真实半是虚幻的空间里,数以亿万计的数据流在他们身周流动,郁飞尘与戒律对视,两个人的眼中都没什么内容,仿佛乏善可陈和无话可说这种词就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一般。 郁飞尘:“那你自己觉得呢?” “……抱歉,请明确语义。” “我是说,你的主观判断,”郁飞尘身体微向前倾,直视着戒律银蓝色冰冷空无的眼瞳:“你是否发自内心认为,这个唯一的结局——确实会发生?” RGB耳钉变色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良久,戒律才再次开口:“对此,我无法再进行判断。” 郁飞尘似是微笑:“那就是说,你并不这样认为。” 耳钉迅速变光了几下。 “不,我……”戒律的语速放慢了许多,声音似乎也变低了一些,“我只是必须承认另一件事:即使我被判定拥有一个普遍意义的人格,但你们的世界里,仍有一些我无法解析、量化、纳入运算的内容。所以对于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郁飞尘:“所以,你确实不想认定这是‘唯一的结局’。” 戒律:“……” 戒律看起来好像很想关机。 让一个机器人承认自己有主观的想法好像确实有些超过了。 一番对谈下来,和戒律神官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 “没关系。”郁飞尘说,“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让我很难明白。” 戒律:“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 郁飞尘:“那你对永昼接下来有什么建议?” “停止向外扩张,召回所有信徒,关闭永夜之门。” 戒律神官和他的共识一向很多。 永昼是应该把所有对外的活动都停掉,然后专心整理自身。 实话说,这些天来郁飞尘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每天面对着那团破烂让他有些想吐。 至于所谓的占领整个永夜—— 郁飞尘相信,等永昼恢复到巅峰时的状态,永夜里的外神们差不多也已经达成共识,甚至结为联盟了。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的力量整理通顺的。 到那时候也许还有另一场战争。但永昼从现在起很长一段时间里只会选择防守。 至于负责防守的人选,当然是守门人阁下。听说他已经修补好自己的遗容,可以出来见人了。 那么,接下来要拜访的人选也就很明显了。 该谈的都已经谈完,郁飞尘和戒律神官告别。 戒律:“……请等一下。” “嗯?” 接着,细密的机械运转声又从戒律身上响起,他的眼部重新转变成了那条显示屏。 根据郁飞尘现今对这位伟大的蓝星初号机的了解——他觉得不方便开口的时候才会这样转换成打字聊天。 然后,戒律神官的显示屏上缓慢地出现了一行字。 [请问可以给我一些科学逻辑序列的力量吗?(可拒绝)] “。” 郁飞尘给了。 他的本源可以分化成任何类型的力量。 戒律的显示屏上飞快刷新出几行严谨带有标点的话。 [十分感谢。] [期待下次交流。] [=w=。] “……?” 郁飞尘很想知道创生之塔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戒律都不得不做出这种事。 郁飞尘:“守门人现在在哪里?” [第十层,80%可能。] 郁飞尘:“感谢。” 然后他走进创生之塔的电梯,从容不迫地按下了“郁飞尘与克拉罗斯与狗不得入内”注释旁边的第十层按钮。 作者有话说: 一句话,让永昼新主神为我打出问号。 正文 第306章 神启十一 对于守门这一工作,克拉罗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终于可以做回我的老本行了。”他大摇大摆地坐在时间之神的麂皮软椅上,“只要不用再维持这个该死的永昼,我保证永夜之门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那些过来攻打永昼的老相识们最后都会哭着回去,并且把他们的力量留下。” “事实上,亲爱的小郁,我不得不强调一件事,在过去的这么多天里,我不仅兢兢业业地维持着永昼,同时也防御了外敌的入侵,我保证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从永夜之门里走进了永昼本土。” “哦?”郁飞尘的回复只有一个带有语气的单字。 克拉罗斯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偷偷听到智慧女神和力量女神谈话,智慧女神半死不活的只言片语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要相信……小郁……他会……压榨……” 克拉罗斯瞬间变换了嘴脸。 “不不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守门人阁下的姿态格外谦恭、柔顺,“这都是创生之塔的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做出了一点微小的辅助工作。” “是吗?”郁飞尘说。 克拉罗斯恨不得杀死一分钟前的自己。 “不说这个——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譬如乐园现在的情况,永夜里那些外神的属性和分布,还有最近对力量的新感悟什么的……哦哦哦哦哦,我想起来了,等永昼这边彻底步入正轨了,我想邀请你到十三层走一走,那里有一些玻璃室的绝密资料,还有我的一些心得,都是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东西……” 守门人转移话题的方式技术还有待提高,不过郁飞尘从善如流地听了下去。他现在已经很了解克拉罗斯的质量,知道该怎么合理地使用了。 “……说到永夜外神,本来需要考虑的情形很复杂,但是迷雾之都的事情过后,忽然简单了很多。大部分的乌合之众都被解决了,藏得最深的玻璃室也被我们拔出来按死。这就不会导致太多变数。” “不过,这也意味着现在还好好待在永夜里的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即使是我也要承认,他们是有些看家本领的。永夜并不是个好立足的地方。” “其中的一些人你在迷雾之都已经见过了,另外一些……我想这个名册你可以看一下。” 克拉罗斯慷慨地向郁飞尘分享了一个黑皮的笔记本,一眼看过去内容非常详尽充实。郁飞尘发现自己居然对它略有耳闻——这可能就是曾经的报丧人阁下被迫害妄想症发作时记下的那个小本本了。外神们的属性、特征、喜好,甚至好处和弱点都被收集了进去,再加上一点作者的主观看法,譬如,在一个名叫“疯子酒神”的人物旁边,克拉罗斯留下了一句尖锐的评价: “很轻浮,装疯,很坏。” 目光扫到这句评语的时候克拉罗斯正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海伦瑟。他的力量属性虽然平平无奇,但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对象。海王阁下不是完全的人类,而且在永夜里的交际很广——仅次于当时的我。而且他的领地位置也很有意思——” 守门人从桌屉里熟练地拿出纸笔写写画画,辅助他的表达,仿佛这里不是墨菲办公的场所,而是他自己的办公桌那般。 对此,守门人阁下的解释是,之前苦苦支撑永昼的那段时光实在是太黑暗、太压抑、太绝望了、太惨无人道了,让他对整个十三层都产生了心理阴影。为了保证精神的健康,他有必要暂时更换自己的居所。 至于墨菲神官在哪里——郁飞尘造访第十层,他们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后,墨菲神官就恼怒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你们聊!” 郁飞尘欣然接受。 毕竟电梯注释上不能进第十层的只有三个名字,现在他和克拉罗斯都已经在了,如果墨菲也留在这里,那时间之神的物种就会有些存疑。 至于有关永昼的事,他和墨菲没什么好谈的。墨菲神官把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得很好,整个乐园找不出比他更完美的员工。 也许,这就是安菲把墨菲的画也摆进了收藏室的原因。 “既然你和戒律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所有信徒都从永夜里召回,那么所有巡游神也要召回来,重新分配任务。理论上来说,我是他们的上一级。你打算让他们去做什么?” “他们所有人按照属性和类型分类排序,还有各类事件的完成度,”郁飞尘说,“所有在永夜里有过活动的信徒也这样划分出来。”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有一个精确的评价体系,同时还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永夜里的活动成果——”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你们没有吗?” “……要的话也可以有。”克拉罗斯只是有些想上吊罢了。 郁飞尘:“信徒全部派去尘沙之海,按照之前的表现分配他们的任务。” 这次,尘沙之海的全部碎片世界都要尘埃落定,永夜之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永昼会是一片完整的神国。郁飞尘并不想等到永昼和永夜最后要来一场决战的时候,永昼还在身上裹了一层小行星带一样的不稳定世界。 “尘沙之海包含的力量结构,是非常庞大复杂的一部分,而且都不是善类,”克拉罗斯审慎道,“如果要神国完全接纳它们,可不仅是信徒和巡游神要非常努力,你那边……” “……” 郁飞尘当然知道克拉罗斯在说什么。 尘沙之海,某个永昼主神丢在神国外围的历史遗留半成品。 任何人,如果是把这种东西丢给别人处理,都会或多或少感到一些愧疚——除了某个人。 沉默了三秒钟,最后,郁飞尘:“管好你们自己。” 克拉罗斯脸上压不下去地浮现幸灾乐祸的笑容,很是管理了几秒钟自己的表情。 “大部分巡游神也去尘沙之海,其它的,你选几个一起看门。” “我有人选。”克拉罗斯说,“但是真的不派一些去永夜打探情报吗?虽然关上了门,但我们也需要外面的消息。” 听完,郁飞尘问了克拉罗斯一个让他陷入沉思的问题。 “你觉得,”郁飞尘说,“他们出去后还会回来吗?” “呃,这个……” 按理说,永昼的员工,每一个都尽职尽责,即使是放去了永夜,哪有回不来的道理? 但是看着小郁这还算稳定的精神状态,前老板的状况也就不难猜了,保底也还好好活着。 如果派出去收集情报的黑雨衣员工,在永夜深处偶遇了亲爱的前老板—— 那他们到底还会不会带着情报回来,真是个好问题啊…… “算了,”郁飞尘说,“派出去,你定人选。出去之前让他们来暮日神殿见我一次,有东西给他们。” “好好好好。”克拉罗斯满口答应,做出认真记录指示的样子,并且愉快地在纸上画了个蝴蝶结,周围还点缀一些跳跃的小心形。 “那么那是什么东西呢?有我的份吗?” “没有。” 没有也没关系,终于又有老板了,这种感觉真好。 上个纪元第一次照面就锁定了未来的新老板,确认了安心打工的日子还在后头,并且提前刷足了存在感,自己的眼光是多么正确,目光是多么长远。 既然自己和小郁的关系那么融洽,那么等会说完正事,一些小小的请求,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吧…… “亲爱的小郁,不,亲爱的老板。”在这场会面来到尾声地时候,克拉罗斯抬起了脸,平常他一向是把眼睛遮在兜帽下面的,现在却露了出来,灰紫色的眼睛虔诚地凝视着郁飞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些多余的力量暂时用不到的话,可以考虑挪给我一点吗?当然也不需要太多,你知道,前些日子为了维护永昼,我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副骷髅架子那样的东西,甚至没有办法及时去迎接你……” 同样的意思从守门人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变得很狡猾。 郁飞尘审视了一下克拉罗斯的本源,酌情帮他修补了一下。 “这真是太让我感动了。小郁,我最近正在书写一部我的回忆录,等写到这个篇章,我一定要狠狠地赞美你的品格——” “你时间很多?” “不不,那是一个设想,我只是说假如!其实我连楔子都还没定稿呢……” 在沙漏、钟表与鎏金鸟笼的通道里向外走,墨菲已经面无表情站在出口处了,看起来在思考什么,大概是太想把他们送走了。 也许刚才的对话墨菲听见了不少。 于是,走到那里的时候,郁飞尘看向墨菲:“你也需要一点力量吗?” 墨菲的嘴唇轻轻抿了抿,一时没有回答,左眼眶里的火焰像是定格了。 郁飞尘觉得以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有时间之神的骨气,墨菲是绝对不会像戒律和克拉罗斯那样做的。 然后墨菲开口了。 “好的,”他矜持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伸手) 正文 第307章 神启十二 每天早上,摸鱼从他十平方米的大床上醒来,意识到自己身处放纵奢靡的永夜世界时,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起身下床,打开床头的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漆黑神秘的黑色雨衣。 雨衣的叠法十分虔诚,胸口位置在最上方,中央端端正正地别着他在乐园的狗牌,上面刻着一个很长的称号。 “摸鱼使我快乐”。 不应该在迷雾之都里遵循发自内心的想法,取出这个该死的昵称——这已经成为摸鱼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并且还让他在同事那里饱受嘲笑。 受嘲笑程度仅次于那位名叫“迷雾之都我赞美你”的同事。 但这位好同事没有赞美迷雾之都的机会了,由于他的绩效非常好,守门人把尘沙之海里最难啃的几个世界交给他主持了,对此,摸鱼心中只有无尽的窃喜。 现在,孤身出现在永夜里的,是他。 摸鱼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他还在乐园的时候,和守门人交接工作的那天。 “摸鱼啊,”守门人很有压迫感地用指节敲击着墨菲神官的办公桌,对他深沉地说,“你的数据怎么看起来平平无奇?难道你真的摸鱼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摸鱼矢口否认。 “唉,算了,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守门人注视着他,“那么,你对接下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你有什么诉求?” “实话说,守门人阁下,抢世界或者治理世界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我的本职工作。这段时间下来,真让我感到有些心力交瘁了。”他说,“接下来,能否给我安排一个能够适当地摸……调节状态的岗位呢。” “当然可以。”守门人好说话得让人惊讶。 于是他得到了现在的这份工作——混进永夜收集情报,越核心的情报越是有价值。他知道肯定不止自己接到了这种任务,但是,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大家相互之间并不会联系。 ——虽说,即使暴露了,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单线联系是情报工作的一大美学,必须坚守。这是他对自己老本行的尊重。 “对了,”守门人说,“出发之前记得去暮日神殿一趟,我们的新冕下有东西要交代给你。” 实话说,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懂那个“交代”的具体用意,但是他不在意,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摸鱼虔诚地合上了抽屉。 合上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永昼的巡游神官。 他是永夜里一个领土不大的边缘小神,他的名字叫做莫于,人们喊他“莫先生”。 这个身份非常可靠。永夜里本来就有一些永昼的前哨站点,也有一些身在永夜,心在永昼的卧底,多年来,他们已经完全融入永夜中,没有人知道底细。 得到完美的新身份后,摸鱼选择的切入点是永夜中掌控诸多地下交易的疯子酒神。众所周知,疯子酒神的好友是海王海伦瑟,只要渗透成功,甚至可以一举两得。 这段时间来,从黑市里的小合作做起,到更深层的力量交换,再到畅谈永夜的格局和各位外神的八卦……他已经和疯酒神走得很近了,而且也掌握到了许多了不得的消息。 比如海王、美杜莎、还有雪国的卡涅最近有结成联盟的意象,他们甚至打算把领地连接起来,用来抵挡世界崩毁的趋向。 再比如,似乎有更大规模的结盟也在暗中成形。 但他不会就此满足,敏锐的工作嗅觉让摸鱼觉得,疯酒神、海王这拨人的活动里,一定隐藏着一个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但对外人就语焉不详的秘密。 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摸鱼整理好了领带,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疯酒神邀请他一起吞并永夜边缘的一块规则奇怪的小碎片,得到的力量他们各取所需。 意外之喜是,海王阁下和其它零零星星几个生面孔在场,都不太认识,力量也不强,大概是近些年新冒头的小外神,看起来全是一副想要依靠酒神和海王阁下生存的谄媚模样。 “哦?这位是莫先生吧?你也出来玩啊。”海伦瑟说。 摸鱼矜持地点了一下头,他这次选用的捏脸非常清秀,还经过了画家的微调,这让海王阁下对他的态度就像春风一般和煦。 遵循碎片世界的规则行动,同时不着痕迹地和两位外神拉近着关系,摸鱼的一切行动都在自己严密的计划中。 “咦?”正要完成瓜分世界的最后动作,海王阁下看向遥远的永夜天边,忽然激动了起来,双眼放光,“疯子,我好像感觉到了利维老兄的气息。” “哦?”疯酒神看起来亦是很感兴趣,“走,我们过去。” 他们两个在永夜边缘的碎石风暴间穿行远去,没有带其它人过去的意思,但摸鱼绝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得知秘密的好机会。 利维老兄?没听过这个名号,他的新情报来了。 他隐匿踪迹,悄悄跟上。 ……感觉后面有几条尾巴,但无所谓。 朝那个方向去,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存在激起了力量风暴,眼前一片尘埃,摸鱼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只隐约听到了海伦瑟的招呼声。 “又见面了!我的主!最近怎么样?” 他们的主……?摸鱼立时警惕起来。 但对方没回答。 海伦瑟仿佛在出演单人情景剧:“我的主,你看起来很好!是在永夜里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依旧没有回答的声音。 摸鱼眼前飞沙走石,一时间还是没能看清那边,只感到那个方位有一个令人心生恐惧的庞然大物,体内蕴含着无穷混沌凝实的力量。 “看您的表情,好像很好奇我们在这里做什么?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大家一起来收集一些有意思的世界,怎么样,我的主,有没有兴趣下次和我们一起?” “收一收。”疯子酒神对海伦瑟说。 然后道:“嗨,主。最近庄园里新来了几个厨子呢。” ……情况来越扑朔迷离了。摸鱼小心地接近那边,不只一个人和他在做同样的事,他有种不好的感觉,像是遇到了同事。 “对了,主。”只听疯酒神说,“黑市那边的消息,有几个还可以的家伙已经结盟了——就是巨蝎星云那边的几个,他们打算去碰一下永昼,你有兴趣加入吗?” 海伦瑟:“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还有美杜莎和卡涅也可以陪您一起去呢。” 事关重大,摸鱼的耳朵已经彻底竖了起来,力量风暴稍停,他伏在一块断岩后,终于快要看清那边的状况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嗓音。 “下次吧。”声音的主人似乎微笑道,“那几个人我不太喜欢。” 力量的云雾终于散开。摸鱼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也完完全全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破碎了。 乐园,创生之塔。 第十三层。 从窗外向下俯瞰,乐园灯火通明。 关闭永夜之门,召回信徒,任务地点变更为尘沙之海,创生之塔恢复正常运转……随着整个神国归于安稳,乐园也回归了往日的繁华喧忙。 午夜天幕下,夕晖街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笼,落日广场上,灯光映着辉冰石的光晕,晚霞河波光粼粼,几艘轮船正在安然航行。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除了昼夜的轮换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最近热烈议论的话题正是各类建筑是不是应该改成更加应景的名字,譬如“暮日神殿”就可以改成“子夜神殿”,它的神圣性并不会因此打折。 “在看什么?”克拉罗斯的声音从郁飞尘背后传来,“不会是夕晖街你的那些资产吧?啧啧啧,那最近可真是升值不少……某某某神的眼睛都红了呢。” 郁飞尘从窗畔回身:“天平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半落。”克拉罗斯抱着一沓羊皮卷过来,“对它感兴趣?今天我正好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郁飞尘随手接过几张,漫不经心地翻看。 克拉罗斯:“不得不说,自从天平的平衡有所好转,力量运转真是流畅很多了。很期待它彻底平衡的时候。你说,那个时候,世界是不是就会不再破碎?” 羊皮卷上出现最多的就是那个三角状的图形,神的三位一体。权杖和长剑的符号分立两端,天平的位置则在三角形的最上方,看起来像是凌驾于权杖与长剑之上的真正神明。 天平是什么?好像说不清楚。但是最起码,它不代表公正,因为公正是只属于人的词汇。契约之神都说了,那只是一种感觉。 锁链天平所代表的权柄,在前人的叙述中似乎有诸多语义,譬如“规则”“法则”“审判”之类,但这些全都无从考证。他们也只见过一次天平被使用,那是迷雾之都的整体意识用强烈的执念将其驱动,单个人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 “与其想它是什么,还不如想想,天平平衡的时候,我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再也不会破碎了?小郁,你说呢?” “不会。” “这么绝情?” “天平的转动不代表天平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先发生什么,天平才会转动吧。” “有意思,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个世界的力量运转变得平稳,天平也为它转动了呢?”克拉罗斯微微笑,“这样说,天平的左右两端,又是谁和谁呢?” 郁飞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正文 第308章 神启十三 “唉,你话真是太少了。如果是祂在这里,起码也会回我一两句的吧……”克拉罗斯叹息。 郁飞尘:“你也可以考虑说一些有意义的话。” “有意义的话?我还真有几个问题呢。”克拉罗斯也看向窗外。 “你和祂,两个人都一起站在天平前面了,为什么谁都没有拿到里面的权柄?” “它被原住民的仇恨污染了。” “好。那再后来整个迷雾之都湮灭,再严重的污染都应该消除了,为什么也没有拿起来?” 郁飞尘:“我试过,没反应。” “原因呢?” 原因有两种,一种是像安菲说过的那样,因为苦主都被消灭了,仇恨反而彻底无法消除。但是可能性不大,他在湮灭的时候并没在意过什么天平或者权柄,完全是无差别对待,所以天平上能湮灭的东西已经全都没了,现在还能好好存在,只能说是它自己的本事。 第二种原因是,他自己并没有那么强烈掌控它的愿望,所以不能像迷雾之都的祭司那样驱动它。 听完后,克拉罗斯说:“那祂呢?” “祂?”夜色下,郁飞尘的轮廓柔和少许,“主神都不做了,还会在意天平的权柄拿不拿吗?” “哼……”守门人似乎也对前老板干脆跑路的行径颇有微词,开始小声念叨。 “哼哼……因为爱人,所以要成为神。要成为神,就要超越人。可是要超越人,又要成为人……这世界上的事还真是一团乱麻呢,比我家亲爱的画的画还要复杂……” “——但是,小郁。” 克拉罗斯的语气蓦地郑重起来。 郁飞尘看向他。 “神的‘法则’会被仇恨污染,神的‘意志’会被人性污染,你呢?你站在这里,又是被什么污染?” “我被污染?”郁飞尘好像听见有人说荒谬的话。 “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污染。” 他目光如此沉静,回答得没有一丝余地。听到这话没有人会觉得他在虚张声势,只会觉得他说出来都是真的。 克拉罗斯审慎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有没有想过更多关于自己的事?你究竟能做到哪个地步,你的存在究竟象征着什么,你在这个世界的位格究竟是怎么样?”守门人居然一连串问出了这么多个“究竟”,看来是真的很想一探究竟。 对此,郁飞尘的回答是: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 看到守门人无语的表情,郁飞尘又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我的存在就在这里。” 肉眼可见,守门人被噎住得更加厉害了。 力量,见鬼的力量,它好就好在真是他妈的太真实了,一伸手就能碰到,任何虚无缥缈的问题都和它没有关系。 “好,好,好,毕竟你是‘力量’么……” 他就不应该问这些问题!这简直是红心序列和方块序列的生殖隔离。 看着克拉罗斯咬牙切齿的表情,郁飞尘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话想说。 “不要再想关于我的问题。”他说,“我能站在这里就证明了一件事,一切应该完成的事我都已经完成了。” 守门人眯起眼看着他,良久,蓦地笑了。 “好,”他说,“我接受这个回答。” 在乐园,所有人都知道郁飞尘。后来他去了永夜,他通过了迷雾圣山与锁链天平的层层考验,玻璃室的所有手段也无法动摇他。然后它们都不复存在了。 ——无秩序、无规律、最原初最混沌的力量,居然能与任何一个活人无异般站在他面前,居然好像真的拥有一个切实可感的“人格”,居然还能用这个人格的意志完美地、精确地控制混沌的本源,让它分化成现世中任何序列的力量,甚至也能反过来湮灭这所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荒谬到疯狂的地步了。 这难道不也是“神”才会有的权柄吗? 而要做到这种事,其中又要经历多少凡人所不能理解的步骤? 所以说,他站在这里,也许真的已经是一种答案。 “是,你又站在这里了,在乐园。”克拉罗斯缓缓道,“但是现在的你——在十三层待了这么久了,吃个点心?” 守门人忽然把一托盘各式各样的甜点杵到他面前。 郁飞尘:“?”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一眼看去甜得发腻的玩意,接受了里面似乎最不甜的一份。 ……还是很甜。 “你看!你居然都会吃一块柠檬小饼干了!”守门人发出怪叫。 郁飞尘:“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克拉罗斯满足地吃下一块带糖霜的蜂蜜蛋糕。 很像。 “那么,小郁,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和祂都不在的那个时候,我们的永昼,是真的彻底破碎过一次,然后又拼起来了,对吧?” “是。” “其实,在永昼破碎的那一刻,祂已经得到了答案。在那以后,结局已定。如果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领悟,已经不需要再做更多了,对吗?” “你的问题用完了。” “是啊,所以接下来的问题,你不用回答。” 兜帽半掩的灰紫色眼瞳里,逐渐弥漫起幽深的笑意。 “所以,那时候的你,其实完全没必要再管永昼了,是不是?” “但是,但是……你还是燃烧了自己的本源,强行弥合了它,对不对?” “为了什么?为了谁?还是说,你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任何。但克拉罗斯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所以说,那一天,你从永夜之门里走进来,回到乐园,我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那些东西曾经改变了祂,它也会改变你和我。” 郁飞尘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克拉罗斯身上转开了。他看回了夜幕下灯火辉煌的乐园,他一开始就在看的地方。 守门人亦往那里看去,叹息般的声音从郁飞尘身后传来。 “你看,这就是乐园。很多人来了又走,但是更多人,他们走了又来。” 永夜。 庞然巨兽在虚空中游动,如同旧日神话中悠游在天空之上的古神,当它经过一片世界,整个世界将陷入遮天蔽日的长夜。 但它的本意只是在这些漂浮的残片中穿过。 在它峰峦起伏的背部,安然坐着一个人。 他静静看着面前摆开一堆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带缎带的礼物盒,似乎在苦恼应该先拆开哪个。 巨兽的声音响起来:“你喜欢这些?” “嗯。我很喜欢。”安菲说。 抱着其中的一个盒子,他忽然说:“利维。” “嗯?” “你不问问我,当时和我一起渡过那片海的人——他怎么样了吗?” “我曾经想问过。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提起。” “他很好。”安菲微微弯起眼角,“但他现在一定很忙。” “嗯……他一定还很想骂我。”但安菲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愧疚的意思。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安菲想了想,轻轻笑,“也许和一个看门的家伙在一起,说我的坏话吧。” 周围的环境似乎越来越冷了。但寒意都被阻隔在巨兽身周的力量屏障外。 他们穿过一片比利维的身体还要宽广的灰色荒原,那里遍布奇异兽类的白骨。荒原的两端向天空卷起,在尽头交错成一道撕裂般的拱门。 他们从拱门的中央穿过,前方,畸形的力量与破碎的世界交汇,融合,定格,破灭。 安菲抬起头。 无尽深沉的虚空的幕布下,触目可及的的是正常世界里绝不会出现的怪异巨大的奇观。这世界的坟场,漂浮在永夜的边缘。 力量的碎片从上方飘落下来,纷纷扬扬。 然后轻轻消散,像一朵花的凋零,一簇火星的熄灭。 安菲就站在这个连风都消失了的世界里,着迷般望向那些过分深邃的黑暗。 一切声响尽皆寂灭,生者如尘埃落向死亡的大地,万物终归混沌,这也是一种美,像一个轮回的终末。 “利维,我很喜欢这里。”他说。 金色的本源再度蔓延生长,在这永恒荒芜的死之禁地。 永昼,暮日神殿。 郁飞尘站在黄昏水池的边缘。神殿遍植的夜生花这些天来花期愈盛,整个神殿都笼罩在朦胧的辉光中,像被月光照遍每一个角落。 不远处传来孩子欢笑玩闹的声音。 神国从动荡中恢复,兰登沃伦也随之归于安稳,连同暮日神殿也回到过去的样子,神殿牧师又会带着孩子们在这里活动了。 郁飞尘说不清自己在看着什么,神殿建筑错落间,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忽然有东西撞了他一下,伴随一声脆生生的惊呼…… 他低头看,是一个跑到这里来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了他身边。 那孩子正在爬起来,然后抬头和郁飞尘对视上了。 大概是觉得这人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有些冰冷——当然更有可能是摔疼了,那孩子嘴角一撇,立刻就要开始哭的样子。 郁飞尘:“。” 他把这小孩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那孩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去玩吧。”郁飞尘听见自己说。 神殿牧师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朝那孩子招着手,于是小孩匆匆忙忙绕过黄昏水池朝对面去。 郁飞尘的目光随着他远去,然后越过他,也越过牧师和孩子们,越过暮日神殿层叠错落的建筑。 目光的尽头,他先前一直看向的那个物体随着光线的变幻彻底清晰。 那是无面神像。立在神殿前广场最核心的位置,人们一眼就能看到。 神像高大,优美,雕刻精细,衣袍与冠冕纤毫毕现。它就站在那里,一个凝望远方的姿态。 但它没有脸,自始至终。 永昼边缘,与永夜的分界处。 锁链天平第二次轰然振响,原本半落的两端此时再度转动。黑暗中,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它。 “让那光明中诞生的,看见内心的黑暗。” “那被黑夜祝福的,反而看见内心的光明。” 荒芜的永夜,飘扬落下的黑色碎片中央,有人用极低而极轻的嗓音,似乎念诵古老的诗篇。 “利维,我们回去吧。”他说,“海王阁下之前说约我去做什么来着?” “哦,我好像也忘记了。” 一道轻轻的笑声。 正文 第309章 神启十四 暮日神殿的生活,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平静,规律,每一个找上门的神官都会被白松敷衍掉。 郁飞尘看完了创生之塔各位神官这些日子来的工作总结,按照要求的格式。每一行数据都经过了戒律神官精确的量化。 对此,戒律神官的观点是:“我认同这样的管理方式。” 看完,郁飞尘开始检查神国的整个力量结构,就从兰登沃伦开始。 生命之神萨瑟在一旁围观。 ——他是主动过来的。有时候,生命之神可以和这位永昼的新冕下进行一些效率很高的沟通,对此,别人的看法是:也许他和戒律神官交道打多了,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今天,萨瑟的目的是学习知识。随着永昼越发安定、生机勃勃,他身为生命之神,觉得自己的能力还可以再提高一些,于是就带上笔记本,来暮日神殿虔诚地观看郁飞尘怎么处理力量。 有神官想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郁飞尘自然是欣然应允,更何况生命之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改邪归正,不再提出约会邀请之类奇怪的东西了。 前段时间萨瑟完全分身乏术,现在才有了学习的时间,他问郁飞尘,自己现在来看是不是有些晚了,整理力量的重头戏是不是已经过去。 郁飞尘说不会,之前只是完成了第一遍的粗略梳理,现在只是第二遍,还要处理很多遗留的问题。 稍稍抹去一些现实的界限,虚空中发生的一切就具象呈现在这里。 整个神殿仿佛虚化,精密的力量结构缓缓流淌着出现在殿堂中,规模宏大,深邃浩瀚,一看看去望不到尽头——而这还只是兰登沃伦的一个部分。 然后,萨瑟注意到,郁飞尘的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落在其中的某一处。 银色本源隐隐在那里显现出来。 萨瑟睁大眼睛观察,没在那里发现什么问题,一片如此完美的形状。 但既然小郁看向了这里,一定有什么说法。 他的注意力随着郁飞尘的本源一点点深入力量结构的最深处。 然后,萨瑟眼睁睁地看着在郁飞尘的控制下,浩瀚的力量海洋中,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力量链接,稍稍改动了一万分之一的弧度,周围的力量运转流畅了那么一点点。 萨瑟:“?” 再然后,他看见银色的本源弥散在整片区域,所有类似的结构都发生各不相同的细微改变——细微到如果不是他这种级别的精神力量,根本看不出变化了什么。 如果硬要比喻,那就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上发现了一粒小小的灰尘,然后把它拂去了。 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很难形容这样的变化,只觉得那片结构得到优化后,光芒更加柔和纯粹了一些。 萨瑟口中的称呼在“小郁”和“郁哥”之间来回纠结了一会,最后艰难地开口。 “郁哥,”他说,“这就是我们今天主要做的事吗?” “不是。”郁飞尘说,“这是问题比较大的那一种。” 萨瑟:“啊?” 萨瑟:“那那些……更明显的问题呢?” “嗯?”郁飞尘似乎花了一秒钟理解他的意思。 然后说:“这是第二遍。” 然后,他回到对力量的整理中。 本源如同涟漪蓦然泛开,无影无形无处不在的目光仿佛从天空之上俯视着整座神国。 萨瑟的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第一遍的“粗略梳理”,就是把原来支离破碎的永昼,梳理成现在这样完全完美的状态了是吗? 所谓的第二遍“处理遗留问题”,就是这种精度的处理了是吗? 萨瑟都不敢想如果有第三遍的话那要做什么。 涣散的目光移到郁飞尘身上。 ——这么大的范围,同时对所有结构进行这么极端的操作,这人做起来却好像是轻松到了散漫的程度了。 ……好像在做什么一加一等于几的题目一样。 这一天,从暮日神殿回到乐园的时候,生命之神整个人都是一副精神游移的样子了。与半死不活的面部表情不同,他那对有雪白绒毛的尖耳朵却是十分警惕亢奋地支棱着。 脑科医生带着自己的两位病人在巨树旅馆的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 “你好,这种情况持续——” 萨瑟如同一具纤细美丽的行尸走肉一般走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 一关就是一整天。 最后画家去探望了他。 等画家从萨瑟的房间里出来,几个神官都迫切地询问:“他到底在暮日神殿经历了什么?” “具体的内容,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萨瑟说,他学到了。”画家无奈地微笑道,“还要我不要打扰他领悟。” “嗯???” 从这一天开始,创生之塔的神官开始轮流往暮日神殿去“学习”了。到后来,连难得休假的黑雨衣巡游神,也在自己不用工作的时候揣上笔记本来旁观了。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郁飞尘和这个世界和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疯了,一定有一个需要去看医生。 难道成为永昼的主神,是要到控制、强迫、完美主义到这种程度才可以的吗?可是祂以前在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小郁是什么人,你们以前不相信,难道他当了新老板后,还没有看出来吗?”希娜说,“看看我们现在的工作量,看看我们的工作要求,这种老板整个世界也只能挑出来一位吧。” “呵呵,可我看你似乎乐在其中。”莫格罗什冷不丁说。 “哈哈,谁让我最亲爱的小郁那么有钱呢!”希娜整个人看起来都开朗极了——别的神官各有各的焦头烂额,可乐园的财务危机,那可是真实地缓解了。 克拉罗斯牵着一团蝎子状的黑色雾气在落日广场漫步。很少见到守门人出现在外面,可能是乐园的天黑了,他终于获得了安全感。 希娜:“嗨,守门人,你在做什么?” 克拉罗斯晃了晃手里的链子:“老相识敲门拜访,我正在招待,和他联络下感情。” “好可怜啊。不会是巨蝎星云的那位吧?” 克拉罗斯看了一眼诸位的精神状态,顿时明白了他们今天去了哪里。 克拉罗斯:“第几遍了?” 命运女神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比了一个“六”。 “……” 这下,连守门人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暮日神殿。 郁飞尘缓缓睁开眼睛。 对神国的第七遍整理过完了。这团破烂现在终于到了勉强看得过去的程度。 虽然还是有些一眼就能看出的明显问题,但那是因为力量和规则确实不全,而且永远都不会变全了。 了解永昼的过程中,他发现安菲的习惯是把那些破碎混沌的部分均匀地藏在好的结构下面。 郁飞尘对这种行径忍无可忍。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他收拢在一个区域,这让那个区域可能比永夜最危险的地方还要可怕,郁飞尘派了最强大的几个巡游神在那里驻守,他相信他们可以。 “咳咳,小郁啊……”克拉罗斯幽幽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 “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之前派去的几位巡游神官有些顶不住了,我换了一批过去,那个地方真的吃人啊……” 郁飞尘:“你看着办。” “还有,一个好消息,尘沙之海现在彻底清空啦!我们的神国现在是完美的一整片。” 郁飞尘:“也许我比你知道得更早。” “咳咳,忘记了,整个神国都连着你呢。” 郁飞尘:“去永夜的人怎么样?” “倒是都没有失联呢,大家看起来都在正常工作,传来的情报也都差不多,永夜里的那些家伙快要完成他们的统一同盟了——倒是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一点。” 郁飞尘若有所思。 然后,他对克拉罗斯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是说,在开门迎接永夜的那些老朋友之前,有没有兴趣给大家放个假?这些天大家的工作效率真是提高太多了,完全可以放松下来清闲几天了呢。——我不是说他们再不放假精神就要出问题的意思。” “放假去做什么?” “去神国度度假,去永夜玩些小游戏……什么的。”克拉罗斯眨眨眼,“比如我,就打算去可爱的永夜里走一走,你要不要也一起?” 郁飞尘似乎在想什么。 克拉罗斯补充:“说实话,现在已经是永夜和永昼对峙的最终时期了,能在这个时候才浮出水面的那些碎片,都是一些有说法的世界呢。也许可以看见以前没了解过的好结构,有些新领悟也说不定。”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了郁飞尘,循循善诱:“最近我从我的老相识那里打听到,永夜里的那些家伙,这些天也都聚在一起收集这些最后的无主碎片,给自己攒力量呢。如果我们再不出手,好东西岂不是全都要被他们分了。” 郁飞尘:“现在去抢,和最后再抢,好像没有区别。” 克拉罗斯继续循循善诱:“这些最后的碎片,结构一定很特别,所以里面的内容,也许会很有意思呢。说不定一些有趣的客人也去那里游玩,这种交朋友的机会,也很难得的嘛……” “听起来很好,有必要去。”郁飞尘说,“那你就留在这里,替我守着永昼吧。” 克拉罗斯:“?” 还没等他开口抗议,郁飞尘补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听起来像是真的一样。 克拉罗斯:“?” 你油盐不进这么久,就是为了合理地说出这两句话吗? 正文 第310章 加冕前夜 01 “嗨,我的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巨蝎星云的那几个家伙按他们的计划去碰了一下永昼,现在他们都消失了。真为我的几个老朋友哀悼。我的主,你真是英明神武,如果我们那时候和他们一起去,说不定现在也被捉进永昼里了……” “你想说什么?” “咳咳,那个……既然他们几个人都没了,那么留下的那么一大块领土,我和疯子只好就暂时代为管理啦。主,要没有兴趣一起去收拢那片星云?” 安菲在黑市商行金碧辉煌的走廊间走着,魅魔小姐跟在他身后。 分别的这些时间,魅魔小姐出去参与了几个副本,气质有了很大的改变,腰间别着一枚玲珑的漆黑袖珍枪。 “没兴趣。”安菲的目光从各式各样的商品中扫过。 “那我们也不去了,唉,就慷慨地把这个机会让给美杜莎夫人吧!我的主,那你有没有兴趣去外面找个有意思的碎片呢?现在永昼和永夜的对峙真是越来越明显了,很多以前隐蔽在角落里的碎片都浮出水面了呢。” “好啊。”他的主答应得如此容易,让海伦瑟异常欣喜。 “但是等我逛完。”安菲说。 说着,他微微俯身,小声对魅魔小姐说了什么,魅魔小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海伦瑟没有刻意去倾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只是单纯地欣赏着这样美丽的一幕:他的主,如此温和地说着什么,周边的一切都好像带上了圣光—— 实话说,比起第一次在迷雾之都的斗兽场上看到他的主显露真身,现在的主似乎改变了很多。 第一次见到的祂,那么耀眼,那么冰冷,甚至神圣得有些灼目了。 可是现在的主身上,完全隐去了那些东西,像秋风曦月一样平静柔和。 ……真让人着迷啊。 然后海伦瑟就看见魅魔小姐像是领悟了安菲的意思,晃了晃尾巴,转身带安菲朝商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主,那个方向你真的要去吗? 乐园。 戒律神官的前方投影出许多个碎片世界的简略模型。这都是克拉罗斯精心挑选出的可以游玩一番,说不定有所收获的地点。 ——近来创生之塔的力量空前强大,已经可以想去哪个去哪个了。 郁飞尘的目光看过他们,在其中一个的影像上顿了顿。 原因无他,这个世界的结构看起来竟然很美观,而且有些特别。 “这个啊……”克拉罗斯说,“我看看数据……嗯,如果要去这个世界的话,可要抓紧时间哦,它能存在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就这个吧。”郁飞尘说。 “好!”守门人快乐道,“等我去准备一下!准备好之后,永夜之门会带我们一起去那里的!” 郁飞尘不知道克拉罗斯有什么好准备的。 ——在他说出让克拉罗斯留守之后,这个人发出了尖锐的叫声,誓死抵抗,他争取外出机会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声明即使分出一部分意念去外面,他的本体和本源依然会留在永昼看好大门、哭诉自己前段时间的工作太压抑,已经出现了永久性的精神创伤,以及隐晦地表达如果郁飞尘要做一个这样残忍的老板,他恐怕会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对此进行一些不那么客观的评价。 “而这都是因为你想带着自己的本源出去。”克拉罗斯阴暗地低语。 郁飞尘很烦这种死缠烂打的人。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如果守门人真的保证只分割出一个最低限度的自己出去,剩下的留在这里看护永昼,那就可以一起去碎片。 可以预见,这次一起进副本的,会是一个力量不完整的守门人了。 就像一开始,安菲悄悄跟他到副本里的时候,身体总会有些问题那样。 想起安菲,郁飞尘也回了一趟暮日神殿,他来拿个东西。 暮日神殿里,白松正在给自己的办公室挂上“休假中”的牌子,温莎也刚刚回来,他去了趟兰登沃伦,转移了一部分在兰登沃伦的资产——因为预感到乐园的财务部门可能要看上那里了。 一切都很正常,这次要一起去的神官为数不少,有克拉罗斯和墨菲,戒律和萨瑟,莫格罗什先生也有兴趣前往,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各式各样的黑雨衣。 三位女神选择的是另外一个碎片副本,并让别人不要掺和她们的度假。伊斯卡迪拉先生表示自己年纪大了,更愿意在神国里选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走一走。 至于画家——画家依然选择留守在乐园。 “有的人虽然那样说了,可是很像是假的不放心。”接到邀约的时候,画家真诚地说,“但是我是真的不放心。” 这才是乐园的好员工。 郁飞尘感受到了永夜之门即将开启的气息。 还没等这种气息具象在他身边,属于创生之塔的系统音就响了起来。 “永夜之门已开启,倒计时10、9、8、7……” 然后,忽然响起另一个格外活泼欢快的播报音。 这个声音在脑袋里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语。 乐园都毁了一次了,这个东西怎么还在他们脑子里? 那声音甜美地播报道: “亲爱的客人,守门人温馨提示:此次您即将进入的世界:强度9,振幅9,满分10。” “亲爱的客人,守门人紧急提醒:该世界将在当地时间:一天一夜后彻底毁灭,请珍爱生命安全,合理规划游玩时间!” “……3,2,1。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郁飞尘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置身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里。 身后传来白松的声音:“哇,好恐怖哦。” 但是听起来不怎么害怕的样子,恐怕是和温莎公爵学坏了。 萨瑟的声音也在另一边响起:“好黑啊……戒律戒律,给我们发个光吧。” 很好的主意,郁飞尘想。墨菲眼眶里的那团火也可以发挥同样的作用。 戒律似乎是运行了一下:“检测到周围存在模糊光源。” “咦……” 脚步声响起,他们向四周散去。 “到处都有。”墨菲的声音淡淡响起,“要仔细看。” 经过墨菲的提醒,在场的人都发现了所谓的“光源”。 地面上,四周,甚至上方的黑暗中,都散落着类似宝石的各色碎片,不同的断面发出不同的微弱光泽,眼睛适应漆黑的环境后才能勉强看见它们的存在。 至于墨菲神官为什么是他们中第一个发现的,也许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在正常使用吧! 绝不会是他的色感比大家好。 光芒有弱有强,他们向光芒更为明显的方向走去,渐渐地,宝石碎屑由黯淡变为微光,他们终于能看清周围人的轮廓了。 “有没有感觉少了一个人啊……” “不是郁哥,郁哥就在我旁边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后看去,试图寻找到某个好像应该在这里但谁都没见到的人。 然后,他们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墨菲身后。 墨菲:“。” 在他身后,一个纤细的小身影,扒拉着他的袍角腼腆地探出头来,露出一头银色的蓬松卷发,和一半漂亮精致的蓬蓬裙,接受着大家沉默的注视。 “……” 萨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连戒律都沉默着转回去了。 温莎发出一声尴尬的讪笑:“……你好。” “怎么了,”改变了一些,但仍然能听出属于克拉罗斯的做作嗓音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们都不认得萝丝了吗?” ……你开心就好。 郁飞尘:“你的准备就是这个?” “是不是很惊喜?这是最节省力量的形态了呢!” 郁飞尘无言以对。果然,让他留在永昼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选择继续往前走。 前方,漆黑的空间里,无数流淌的宝石碎屑笼罩之间,终于出现了具体的事物。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尊庄严的黑色王座。而王座两边,似乎有隐隐绰绰的影像。 走到近处,才能看清这似乎是……两幅画像。 王座左边,与它同高的巨大画像,主体依然是深邃的漆黑。 画着的是王座上,坐着一个堪称美丽的女性轮廓——只是一个轮廓,线条精细,描画生动,但应该有颜色和细节的地方全是黑色。 她以一个散漫而居高临下的姿势靠坐在王座之上,一手支着腮,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身后,似乎身着一件抹胸长裙,双手带着长手套。 她脖子上带着一串极其精致华美的红宝石项链——这是整个只有轮廓的画面上唯一被真实刻画的物品,中间那颗最大的宝石浓郁如血,做成一个滴血的心形。 看不清脸,隐约觉得她应该在笑。整幅画面透露出惊人的野心和欲望。 另一幅画亦是同样的王座,但王座上的人风格变了。 她双手交叠,端坐于王位,头发严谨地高高挽起,她身着美丽庄严的袍服,画面唯一真实刻画的部位是她头上所戴的流光溢彩的水晶冠冕,其形式和风格都象征着君王的权力。 同样看不清脸,但觉得她会是目光深沉地直视着前方,如同整幅画面,让人觉得平静而又威严。 被注视的感觉突兀地降临了。 就像两幅图中的人物都睁开了她们的眼睛,审视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目光由上到下缓缓打量着他们所有人,似乎穿过外表来到更深处。 “这就是强度9的世界吗?”萨瑟小声说,“它居然在检定我们的本源力量……” 时间流逝,那股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终于消失。 然后,戴红宝石项链的那幅画像缓慢地动了。 画像中的女王略带倨傲地抬起了她的左手,这时候他们才看见,她的左手食指上也带着一枚鲜浓如血的红宝石戒指。 手背朝上,手腕微抬,似乎是邀请的意味。 再看另一边,戴水晶冠冕的女王依旧像最开始那般端坐,并未对他们做出任何动作。 郁飞尘示意白松上前。 白松深呼吸一口气,镇定地来到女王面前。 然后,战战兢兢地伸出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好让女王尊贵的手指搭在他的手心上。 ……而他,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实体。 下一刻,世界再度变化。 所有人的身影都在这个空间里消失,画像中的女王缓缓收回她的左手,回到最初的静态。 新的脚步声从黑暗的尽头传来了。 “哦,我的主真是眼光独特呢。稍微一选,就来到一个如此特别的世界,它是多么地黑啊!” 嘴上说着对主的赞美之词,但海伦瑟四下里望去,总觉得有些焦虑不安。 这个地方,可完全不是他们的地盘啊…… 而且,还是对所有人都开放的…… 最重要的是,还和永昼的地盘,稍稍离得近了些…… “主。”海伦瑟三步两步走到安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感觉有些害怕。” 安菲轻轻淡淡说:“害怕什么?” “这个地方真是离永昼有些近了,要是遇到主你在永昼里的旧相识怎么办?” “旧相识?”安菲转眼,看向另一边鬼鬼祟祟的“莫先生”。当然,除了莫先生,还有几个海伦瑟和疯酒神介绍给他的“新朋友”。 “是啊,旧相识……那个人真是太坏了,我的主,他当初曾经狠狠地威胁过我,看起来真的很想把我杀掉,而起因只不过是我在看到您的第一眼就想把我的全部领土献给您……” 海伦瑟做足了铺垫,关切询问:“我的主,您和他现在关系怎么样?您会保护我的对吧?” “原来你说的是这位‘旧相识’啊……”安菲微微一笑,拍了拍海伦瑟的狗头,“没关系,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然后似乎想起什么,意味不明地轻勾了一下唇角:“毕竟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些小小的账没有算呢。” 主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和善,这让海伦瑟大为安心:“我的主,要账这种事疯子是最在行的。” 疯酒神:“……别带上我。” 魅魔小姐用奇怪的探究目光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 ——你们到底在说谁? 正文 第311章 加冕前夜 02 宝石碎片散落如漩涡,映亮了前方的王座,也映亮了两幅静默的女王画像。 “怎么有人在扫描我的本源啊……这年头永夜里的副本都这么高级了吗。”海伦瑟小声嘀咕。 良久,被注视的感觉消退了,右边那幅巨像缓缓变动,戴水晶冠冕的女王朝他们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似乎是一个邀请:将你的手交给我,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看来,她选择了他们。 走上前去,他们看见女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古老的黄铜戒指,可惜手背隐没在黑暗中,不能看清戒指的全貌。 “两幅画像,是两种不同的待遇吗?”还没经历过这种环节的魅魔小姐发问。 “很明显是的,美丽的小姐。”海伦瑟回答她,“一般来说,这样的环节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方便分门别类地把来到的客人更快杀掉。” 魅魔小姐警惕地抖了抖尾巴。 “可是这个世界看起来活不久了吧,真奇怪,明明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毁灭的样子,但它的结构倒是都还保持得很好。”疯子酒神的目光扫过两幅画像,“左边的更像是我喜欢的风格,右边的……不会要对我们进行正义的制裁吧。” 可惜,左侧戴红宝石项链的女王始终对他们无动于衷。 得到安菲的示意后,魅魔小姐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戴水晶冠冕的女王的手心上。 潮汐般的引力瞬间席卷而来,下一秒,他们已经置身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那一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闭上了眼睛。 原因无他,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 这会让一个长期生活在永夜里的人感到灵魂都被烧伤了。 永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天空放晴的时候,最多最多,他们习惯的也只不过是沉帆海岸边清清凉凉的光线,或者酒神庄园里勉强能让葡萄结出点果子的光照罢了! “我快死了。”酒神痛苦地说。 “我xx……”安菲的那位骗子朋友也说了句不雅的短语,并且差一点在原地摔倒,魅魔小姐好心扶了他一下。 最先适应这里的人是安菲。 其次,自然是摸鱼了。 现在他们看到一个异质的、美丽的世界。 天空流淌着多色的、柔和的云雾,脚下是洁白一望无际的地面,耳畔遥遥传来人们的欢笑声,圆形大花坛里开满明丽的花朵。 “这太阳真让我头晕目眩。”海伦瑟说。 摸鱼说:“哦,敬爱的海王阁下,你看太阳,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 “?”海伦瑟不能接受。 向四周望去,他们身处一个宽阔的广场前,旁边有好几个人,看衣着是当地的居民。远方是一座色泽缤纷的大城堡,强烈的光线下它显得有些失真,像纸叠成的一样无瑕,宛如童话。 而在他们前面……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人们排成一队,尽头通往那座城堡。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那速度好像是乌龟和蚂蚁产生的后代在爬行。 “现在我们是要排队吗……?” 这队伍让人看着感觉希望渺茫。 “不,”安菲说,“也许我们还没有排队的资格。” 因为他看见,连排在队伍最末尾的人,手里都拿了一个精美的号码牌。 那么,怎么样去弄到一个号码牌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安菲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永夜里的这群家伙影响了,下意识的想法居然不是“去哪里领到一个号码牌”。 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的小偷朋友恰如其分地说:“要不我去偷一个?” 这个绝妙的好想法没有来得及实施,因为有一位先生迎面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的制服上绣着一个兔形徽章、水晶衣扣闪闪发亮,面容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并且,他的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号码牌。 他们前面的几位当地居民纷纷向他微笑致意。 然后,那位先生仔细地打量着居民们。 “三分之一。”他对第一位居民说。 然后从号码牌里抽出一张铜色的,交给了他,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三百多。 居民接到号码牌,愉快地走到队伍中前段,加入其中。 居然不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 “嗯……四分之一,拿着吧。” “哦,天呐,您居然是一位三分之二的客人!”他的态度瞬间热情了许多,抽出一张金色的号码牌,上面写着“13”。 那位漂亮的少女朝他礼貌道谢,然后款款走向远处,目的地显然是队伍的最前端。 来得这么晚,居然拿到这么靠前的号。看来他们今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发号码牌的先生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了。 队伍中的魅魔、小偷、骗子、酒鬼和色鬼都露出礼貌热情的微笑。 然后,那位先生目不转睛地从他们中间穿过——甚至撞到了海伦瑟的肩膀,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不会看不见我们吧?” 摸鱼来到了他的正前方,在他眼前挥舞着手臂。 果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真的看不见啊?” 不仅是这位发号码牌的老兄,所有当地居民都好像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一进副本就被当成空气,仿佛自己还没有彻底进来,这种体验不论在什么类型的世界里都是少有的。 没什么头绪,甚至也没办法去和NPC来句温馨的开场白,于是,他们的选择就是——变本加厉地骚扰那位发号码的先生。 终于,在被数次友善地拍了肩膀和脑袋——并且一次比一次的力度更大之后,这位先生终于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有蚊子?” 这句话成功点燃了永夜众人的怒火。在这世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没被骂过?就是没被骂过像蚊子。 事情终结于这位先生不幸被魅魔小姐伸出的小腿绊倒,脸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周围的居民纷纷上前帮助他。 而那位先生艰难地在地上摸索到自己摔出去的眼镜架回鼻梁上,狐疑地看着四周,最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枚放大镜,在自己身边仔细搜寻。 ——放大镜正对着的地方就是摸鱼那张无神的面孔。 “咦……”他又看向其它地方,把每个人都艰难地辨认了一遍,表情由困惑变成恼怒:“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理由充足、情绪充沛的问句问住了他们。 难道,外来者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难道要说,我们来这里旅游? 有人不服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吧!” 谢天谢地,这位先生现在听得见他们说话了。 “哦?那我们应该去做些什么呢?”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别人吗!” “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你们真是无药可救!够了,我还要尽职尽责地工作,没空和你们打交道!” 然后就听疯酒神问:“那我们是几?” 每个人都有个数字,数字越大领到的号码越靠前,他们都听到了。 “你们?”那位先生轻蔑地拿着放大镜把他们又打量一遍,最后伸手叩了叩疯酒神的肋骨,听了听声音,说:“你们当然是‘无’啊!” “无?”海伦瑟嘀咕,“还好他不是用数字表达……” 然后虚心请教:“那么请问我们缺少的是什么呢?” “你说呢?”那人狠狠瞪他一眼,“行了!我要走了!看见你们就烦!” 对话如此轻易就陷入了死胡同,一定没有看过他们永昼人手一本的:《套话NPC的108种方法》。摸鱼在心里暗暗想。 “抱歉打扰,先生。”摸鱼决定替这群不争气的家伙开口,问道:“我们可以有一张排队的号码牌吗?” “你们居然是来排队的?”那位先生顿时不耐烦道,“去去去,就你们这个样子,还想见到爱丽丝殿下?” “可是,这不是你的工作吗?”摸鱼认真道,“你刚刚还说了,自己正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对方的什么神经,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会。 “好吧!”他把一张灰扑扑的黑色卡片丢向他,“那你们就按规则去队伍最后等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越过他们去服务下一位居民了。 留下他们几个沉默地看着这个远超过一千人的队伍,可以去排队了没错,只要努力地排着……任何比他们后来到的人都能插队去他们前面。 “这个碎片现在所有人都能进,出现在这的应该不只是原住民吧?” “是啊,可是,我们真的能看到他们吗?” “……” “好了。”安菲说,“既然拿到了号码牌,就麻烦莫先生在这里为大家排队吧。” 摸鱼:“?” 这就是他发挥职业水准,帮大家拿到了号码牌所得到的奖励吗? 可是他怎么敢质疑他亲爱的主,只能期期艾艾道:“那……你们呢?” “我们当然是出去走走,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无’又是怎么一回事了。”安菲微笑说。 看到摸鱼如丧考妣的表情,他安慰:“天亮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哼哼……”海伦瑟有些酸溜溜道,“莫先生在我们的主面前还真是乖巧呢……” 乖巧的摸鱼痛苦地目送他们远去。 说得像真的一样,他才不相信他的主真的是来下副本的。 把最擅长情报工作的自己丢在这里,反而和乱七八糟的人去搜集情报。肯定是去玩了。 等等。 摸鱼忽然悲从中来。 这么多纪元过去了,他的主不会早就想不起他擅长的活计是什么了吧? 正文 第312章 加冕前夜 03 这地方的街道很美,很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穿着仿佛是童话里才有的服装,佩戴着美丽的装饰,一个戴着兔子耳朵的少女在街边向大家免费发放糖果。 ——如果原住民们能看见他们就更好了。 像这样毫无存在感地走在人群里,总有种自己是在看全息电影的不真实感,不像是一次完美的旅游。 “真没眼光,我的主就这样走在路上,居然都看不到他,有眼无珠的东西。”海伦瑟说。 和海王阁下相比,魅魔小姐就要正经得多了,她刚刚下了几个副本,正是迅速学习副本生存技巧的时期。 “那个人说的‘无’,就是我们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相当于‘无’的意思吗?”她说。 然后又歪了歪头,晃着尾巴:“说出这个判断之前,他还敲了一下酒神阁下的肋骨听声音,难道从声音里会有什么区别?那样的话,身体里的东西难道会改变?” “真好啊,”疯酒神拖长了腔调,“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 “哦,可爱的魅魔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个思路简直是太好了,好得无与伦比,”海伦瑟精神焕发,“主,如果你想探究这个副本,欢迎你随时来敲击我的肋骨。” 安菲当然没有去敲击别人的肋骨,他漫步在街道上,眯了眯眼睛,好像在晒太阳。 路过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迎面走来的时候其中的一个脱手飞了起来,被风刮向他们的方向,安菲顺手拽住了气球的绳子,把它往孩子手里一放。 “咦,怎么又飞回来了……”那孩子自言自语。 安菲微微笑着揉了一下他脑袋上的兔耳朵。 “这样不好吗?明明走在路上,但是别人都看不到我在,这真是我做梦才会想到的好事。”安菲的那个小偷朋友走在阳光下,他的姿态从未如此放松过。 说着,他路过分发糖果的少女,用专业的手法在那托盘上轻轻一掠——再收回手的时候手里就不着痕迹地多了一把各式各样的糖果。 “很好吃。”说着分给了大家。 “啊?”同行的一位酒神和海伦瑟的“新朋友”看到分给自己的糖果,面上出现了些许犹豫。 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的糖果,似乎有些道德上的不妥,有些违背了原则…… 但是看到永夜的那些法外狂徒们全都毫无负担地收下了,自己另外一位同事也从容接受,他也合群地接下了小偷友情赠送的糖果。 嗯……不劳而获的糖似乎确实要更甜一些。 那他的主会不会接呢? ——咦,他的主在哪? 安菲在街角。 街角,一对年轻的恋人正在互诉衷肠,路过他们的时候安菲伸出手,轻轻地把女孩裙装背后的蝴蝶结摆正了。 街边的大树上,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下来,安菲接住它,把落叶放进了垃圾桶。 “我的主,你在做什么?”海伦瑟说。其它人也围了过来。 安菲:“好人好事。” “这真是让人感动!明知他们看不到,但还是慷慨地帮助大家,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主你才会这样做吧!” 安菲没理睬海伦瑟过度的赞美。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施施然走到一位卖棉花糖的老夫人面前。 “您好,夫人。”他礼貌道,“请问我是几?” 就在大家以为那老夫人会像之前一样彻底无视的时候,她却好像听见了安菲的问话。 老夫人眯起浑浊的老花眼,艰难地打量着面前的安菲,良久,不太确定地吐出话语:“也许是……一千分之一?” 众人:“?” 在他们分食糖果的时候,有的人居然已经悄悄摆脱了“无”的身份。 “因为你……做了好事?”魅魔小姐不确定道。 “看起来是这样,”安菲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因为有的人已经是负数了。” “???” 几个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最后目光都停留在小偷身上。 只见他们的小偷朋友……脑袋赫然是缺少了小半边。左边的那部分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一般,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断面。 他们朝那个断面看去——脑子的结构一览无余,内容物就那样明晃晃地暴露在了空气里,但是当事人毫无感觉。 接收到众人的目光,他迟疑地朝自己脑袋的缺口摸去。 然后在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怪异滑腻的触感时,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怎么这样?就因为我拿了一把糖?” 魅魔小姐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领号码牌的时候是我绊倒了那个人了!因为刚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做了一件好事,我扶了一下骗子。所以,我也不是零了!” 海伦瑟:“美丽的女士,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一条最基本的规则。”安菲说,“似乎应该分开行动。” 毕竟,一群人一起行动,能做的好人好事实在不多。 “我的身体感觉有点不舒服了。”疯酒神自言自语。 “让我去帮别人还不如杀了我。”骗子朋友说。 海伦瑟:“咳咳,我们也不需要让自己的数值太高吧……勉强能和NPC说话就可以了吧?” 疯酒神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无’做好事会增加数值,假如我作恶多端,也不是“无”了。” 海伦瑟友情指了指小偷朋友的状况:“很遗憾,那样的话你也许就只剩下一小块身体在活动。” “走了,今天天亮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的街心花园再见吧。” 来自永夜的朋友们分头散入人群之中,毕竟,一群人一起行动,能做的好人好事实在不多。 但他们的表情活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这个地方不仅用阳光灼伤了他们的灵魂,居然还要这样愚弄他们为人的准则。 “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世界?” “我身体真有点不舒服了……” 声音逐渐远去。 安菲一个人慢慢走过街心的喷泉池,开始在城市里无目的地散步。 那群家伙不在,果然安静了很多。 来自永夜的法外狂徒们居然不得不去想方设法助人为乐,真是一个好世界呢。永夜里,这样的世界应该多一些。 现在是傍晚时分,离约定的会合时间还有一夜。也许他可以走一走,然后休息一下。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接下来做什么,安菲想,他们一定可以的。 正文 第313章 加冕前夜 04 场景转换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淡薄的血气。 郁飞尘看向四周,触目是一片阴暗的环境。 在他身后,来自永昼的其它人也活动了起来。大家适应得都很好,因为刚才的空间实在是太黑了。而且,像这样微弱的光线,他们在午夜时分的乐园和暮日神殿已经体会过了。 空气潮湿陈旧,给人的感觉并不十分美好。外面的墙壁上点着火把,他们看清了如今自己的所在地。 ——这是一间条件恶劣的牢房。 三面都是漆黑的石壁,正面是铁栅栏,每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细,可以关住一头发狂的大象。 他们都是永昼的正经人,并没有大象那么大的破坏力,但是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一间牢房,未免觉得有些拥挤。 “这就是我们旅行的第一站吗……?”萨瑟仰头看着牢房角落的蜘蛛网和褐色苔藓,墙壁上垂下来的可以把人锁在空中的铁链和手铐,不由赞叹,“真是别有风情呢。” 克拉萝丝独特的声音怯生生开口:“那现在我们是要越狱吗?” 一个黑雨衣幽幽开口:“守门人,你也可以不说话。” 另一个接上:“会影响我们巡游神在永夜的形象。” “可是,”穿洋裙的小萝莉撑起那把洋伞,晃了晃上面的水晶伞坠,“可是这是小郁的任务呢。” 郁飞尘:“。” 不太想和这种人共处一室。他来到铁栅栏前。 握住黑铁长杆向外一掰。铁杆应声而断。郁飞尘从那里走了出去。 “事实上,郁哥,”温莎迟疑地指了指牢门,“我看见门好像是虚掩的。” 郁飞尘:“?” 温莎立刻改口:“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越狱的意思,我只是说,这可能是一个线索。” 洋伞下面传来可疑的笑声。 当然,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管那个虚掩的牢门,而是从栏杆断掉的出口处鱼贯而出。 然后看见,自己身处的一整排牢房里,犯人们都在推门出来,朝走廊的一个方向走去。他们大都穿着囚服,脚带镣铐,有的人身上带着兽类的特征——獠牙或者奇怪的下肢之类。不少人的囚服背后是个怪异的图文,根据翻译球的转换,这是“死”的意思,他们是死囚。 他们几个的打扮在这些囚徒里显得格格不入,招来许多怪异的目光。当然,囚徒群中也偶然能见到一两个打扮不同的,很可能和他们一样来自外面,外客们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隐入人群。 有黑色衣服的狱卒在恶声催促他们:“走快点!去前面领号!” “怎么,领号去排队处死吗?这个世界也太坏了。”一个黑雨衣小声嘀咕道。 现在的光线又比刚才更明亮了一些,郁飞尘通过狗牌上的名字认出这个说话的黑雨衣正是抛弃。 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现在排队是在干什么,因为那个驱赶人群的狱卒大声道:“好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再让我看到你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莎乐美殿下只给你们一次赎罪的机会,好好想想你们的这条贱命能为殿下做点什么吧!” 说着,另一个高大如山的狱卒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开始给他们挨个分发号码牌:“拿到的按顺序去那边排队!” 顺着他指的方向,道路尽头是个规模宏大的古堡群,城堡尖顶林立,薄暮时分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狱卒开始逐个发放号码牌了。他并不是按先后顺序发的,而是粗略地扫一眼囚徒的外表,再翻过去看看他背后的标记。 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收到的号码牌就会靠前一些,如果同时还是一个死囚犯的话,领到的号码就更靠前了。 “这个号码太靠后了!”有囚犯道,“我是一个资深骗子,我骗过上百个人,拿到了几十万金币。” “得了吧,真有能耐,怎么会被弄进监狱?”狱卒嘴上嘲笑着,但还是换给他一个靠前了一些的号码牌。 后面的人纷纷开始声明自己的特长了。 “我用锤子杀过四个人。” “我把我的老大片成了一千片。” “我造出来的假红宝石在拍卖会上卖出过最高价格。” “我用我妹妹的生命和恶魔做了交易,逢赌必赢。” “……” 听到这些话的墨菲,眼眶里的火苗都开始忽明忽灭了。 “亲爱的……?” 比时间之神反应更大的是掌管法律的契约之神。 温莎小声对白松道:“我感到莫格先生已经压抑不住把这些人绳之以法的欲望。” 白松点头:“这些人确实应该在监狱。” 过了有一会儿,狱卒来到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囚服都没穿,不会是哪里混进来的轻刑犯吧?”他恶声道:“说吧!你们会干什么!” “……” 来自永昼的队伍一片鸦雀无声。 然后,这个明确的问句可能激活了戒律的问答程序,他的耳钉从待机状态的熄灭亮了起来,平静道:“我会计算。” 墨菲:“……我会占卜。” 莫格罗什深沉道:“我会把你们送进监狱。” 狱卒:“?” “怎么还有他妈的讼棍!你们哪来的!”他恶狠狠看着其他的人:“其它人呢!” 克拉罗斯:“我会给哥哥打伞。” 抛弃:“我会在危险到来的时候抛弃我的队友。” 被抛弃幽幽附和:“我会在危险到来的时候被我的队友抛弃。” 狱卒的双眼已经开始充血。他的怒火在下一个人回答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会……”萨瑟看了看别人,努力想找出自己有别于他们的长处。 种花?养鱼?太平常了。 “我会……生孩子?”他迟疑道。 ——虽然没试过! 狱卒彻底暴怒。 “一群废物,真想把你们的血给放了!”他失去了再问其它人的耐心,狠狠把一张黑色的卡片摔在最前面的戒律身上,“去最末尾排队吧!” “真失望,还以为我有机会对他说‘我会放债,我是很多神的债主’。”温莎小声说。 这样狱卒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郁飞尘看了一眼古堡下队伍的长度。 现在他的耐心也完全失去了。 “这个号码太靠后了。”郁飞尘的语调非常认真。 “他妈的废物!你们还想怎样——” 狱卒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上翻。 因为郁飞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握拳,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那力度,只是用眼睛看着就觉得被打的人一定很疼了——干脆利落的动作带起的劲风甚至是打完以后才被别人感觉到的。 狱卒翻着白眼缓慢地往下倒去。 郁飞尘从他手里抽出最上面的金色号码牌,上面写着一个鲜明的“1”。 “我会打昏你。”拿到卡牌,他补充说。 然后往古堡走去。 克拉罗斯对狱卒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跟上。 引发的混乱全部被抛在身后。 “郁哥……”白松审慎道,“这样玩真的可以吗?” “既然用犯罪程度当做排序标准,那我们小郁打了狱卒,怎么不能拿到一呢?”克拉罗斯得意洋洋。 莫格先生看向后面,微微皱起了眉头:“后面的人怎么办?” “我带了本源。”郁飞尘淡淡道,“你们随便去玩吧。” 队伍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被抛弃:“我感到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安全,这是我的队友永远无法给我的。” 抛弃:“哈哈哈哈哈。” “真好。”莫格罗什说,“那你们先走吧,我把那群罪犯关回监狱后会来找大家的。” 在外面的世界里,却有一个带有完全体本源的小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只要不把自己弄死就可以——这种事是前老板在的时候才可以考虑的。 ——这难道就是牺牲克拉罗斯一个带来的好处?这样一想,守门人的小洋裙顿时都顺眼了很多。 那么,如果真的把自己作死,小郁能像祂一样救他们吗? 思绪有些奇怪的漂移,莫格罗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郁。”他忽然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曾经有一类针对你的投诉,是说你有作弊的嫌疑。” “。” 这种事郁飞尘当然记得,那些人居然认为他的一些正常带过副本的行为是用了什么作弊的道具,那他只能认为这部分雇主的脑袋不能理解他的操作了。 “当然,大部分都只是他们没有理解。但是,也有零星的几个雇主,向我反馈过一个问题——他们说,你用自杀式的方式带他们过了副本。但是,你下一秒却毫发无伤地和他们一起回到了乐园。雇主说,如果你死了,应该要等到下一个复活日才能复活。” 莫格罗什沉思:“那时候你的回答是,创生之塔判定的死亡和真正的死亡之间有个微妙的界限,控制住那个界限就可以回来。” “不是这样吗?”郁飞尘说,“我还教给了几个人,他们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 然后补充道:“他们后来好像教给了更多人。” 成功的人会发个邮件来反馈自己的成功,失败的人没有来信反馈自己的失败。 “你——”莫格罗什一时语塞。 见鬼了,时隔多年他终于知道有一段时间里,为什么频繁发生了十几桩格外离奇的——带过的人忽然舍身带过,最后死在副本末尾的事件了! 那时候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才不相信这帮家伙有这么高尚的品德。 原因居然是有人在污染乐园的风气! “好、好、好……看来并不是祂做了什么,是我多想了。”契约之神深呼吸,就像每一次被郁飞尘噎到那样拂袖转身离去,走向这个世界的罪犯们。 ——并努力压抑住那种把郁飞尘也一起关进监狱的想法。 留下郁飞尘在原地,似乎在想什么。 “郁哥……?” 郁飞尘在想那些副本。 带过的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完全了解了创生之塔的判定规则,发现过很多有用的细节。如果同行请教,他也不介意相告。 创生之塔判定的死亡和身体真正的死亡,确实有一个微小的延迟,只要在那之前完成任务回到乐园就不会死,他很清楚,因为经常用这种把戏。 也不是非用不可,只是有一段时间好像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甚至很想回到自己那个找不到的原生世界里,继续在海水里往下沉。 当然,他不会真的让自己去死。 可是现在回想,除了那一天在第三航线的温暖海水里,他再也没有体会过濒死的感觉,那些接近死亡的片刻,他从来灵敏的直觉没有一次出声提醒过,即使离那个微妙的界限已经无限近。 你真的会死吗? “郁哥!冷静,冷静啊!这里是永夜!” 白松一脸震撼地抓住郁飞尘的手腕,阻止他郁哥莫名其妙拿出一把刀子看着想往自己心脏里扎一下的动作。 郁飞尘从容地收回了刀子。 “走吧。”他往古堡的方向去。 正文 第314章 加冕前夜 05 在他们之前,古堡已经接待了多位囚犯,但是无所谓,他们现在只需要拿着数字为1的号码牌径直来到队伍最前端。 没多久,就有一个长着黑色兽耳的侍者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压抑的长廊,来到幽深的殿堂内部。它的装潢中有很多奇异的几何符号,一眼看上去觉得含有恶意。 放纵颓靡,以猩红和漆黑两色为主的建筑里,一个少女单手托腮,散漫地坐在高椅上。 她有一头深红的长卷发,眼睛是罕见的亮深橙色,窄长的瞳仁像是某种会在黑夜中生存的兽类。 她的面孔很美,眼睛上挑,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透露出惊人的野心。 看来,这就是狱卒所说的“莎乐美殿下”了。 殿堂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不远处的地面上有几蓬血迹,然后是人体被拖拽远去的痕迹。 “前面那些废物都是没用的东西,希望你们能为我做点什么。”高傲冷漠的话语从她殷红的嘴唇中吐出。 “一个一个来,”她抬了抬下巴,“说吧,都会做些什么?” 与狱卒不同,这位殿下显然是整个世界的重要NPC,需要谨慎作答——不禁让人怀疑他们的那些“特长”是否能够打动她。 墨菲先开口了,他表现得非常有礼,说:“我和我的同伴们各有特长。请问,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有意思,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看回墨菲,“巴里公爵最近对我的意见很大,你说,我应该怎么解决?” 墨菲:“请问这件事有什么起因吗?” “哦……忘记了,你们都被关在监狱里,不了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莎乐美拿起旁边的高脚酒杯,抿了一口杯中鲜红如血的液体,继续说,“边境的战争胜利了,有八千名俘虏需要处置,我决定把他们全部处死。就因为这点小事,巴里公爵非常不满,在我父王那里说了很多坏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墨菲想了想。 “善待俘虏是美德,殿下。”他说,“既然战争已经胜利了,我想那些俘虏不如就释放回他们的国家。或者,还可以用他们来谈谈条件,这是比处死更好的做法。” 莎乐美殿下静静看着他。 然后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巴里公爵的意思是我应该剥了那些俘虏的皮,然后丢回他们的国家,蠢货。” “……”墨菲直接不说话了。 莎乐美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身高在他人腰部以下的克拉罗斯,目光停在白松脸上:“你说呢?” “呃……”白松审慎地思考。 这个世界既然是一个偏向邪恶的世界,莎乐美殿下也不像是一个善良的殿下,那么,问题的关键也许不在俘虏身上…… “我想,比起巴里公爵的意见,您更在意的是,他在您的父王那里说了坏话。”白松说。 莎乐美:“当然。” 白松:“那么,我觉得您可以反过来在您的父王那里说巴里公爵的坏话。他给俘虏剥皮的想法实在是太残酷了,您的父王一定会对他有意见的。您可以要求您的父王狠狠地把他处置掉。这样,他对您就没有影响了。” “那是不可能的,”莎乐美说,“我亲爱的父亲最近正和巴里的夫人打得火热,他不会听我的话。” 白松瞳孔震颤,一时间很想让莎乐美殿下把这件事展开说说。 问完了白松,就到温莎:“你呢?” 温莎说:“我想,我们需要想办法抓住巴里公爵的一些把柄,这样,他就再也不会说一些对您不利的话了。从今以后,他会变成您忠实的支持者。” “说得好,”莎乐美淡淡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温莎:“?” 下一个到郁飞尘回答。 他在温莎的答案上做了一些修改。 “不如让巴里公爵永远都说不了话。”他说,“那样你的父亲也会很高兴。” “小郁,你……” “哦?我喜欢这个想法,希望你能帮我做到。”莎乐美说,“但我的父亲可能不会很高兴,他还是更喜欢有丈夫的女人。” 郁飞尘:“。” 不是很懂这种品味。 下一个到轮到戒律了。萨瑟关切地看向那边。说实话他不指望戒律能回答出什么,因为自从进入副本“度假”,戒律的状态就真的很度假,他直接待机了,连耳钉都没亮——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计算也没有思考。 被问了,那个耳钉才稍稍地亮了一下。 “既然巴里公爵因为处理俘虏的问题有意见,”他机械道,“那么您按照他的建议,把俘虏全部剥皮就可以了。” “戒律,你……” 好简单的回答。让萨瑟的瞳孔有些放大。 就说了,戒律和人类的关系不好!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让我感觉有些被下了面子。” 被忽略的克拉罗斯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么,殿下,光是剥皮还不够好玩,我想可以把皮剥下来,扎成稻草人 ,然后丢回他们的国家呢。这样所有人一定会对您刮目相看的。” “守门人,你……” 莎乐美愉快地鼓了鼓掌:“这样正合我意,不错,你们中还是有一些人让我满意的。” 她说着微微倾身,深沉道:“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来做了。” 好了,在这个邪恶的世界里,他们终于因为够坏而可以接到主线任务了。 就听莎乐美道:“明天晚上是我的十七岁成人礼。到那时候,王宫里会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在舞会上,我的父王本来打算正式宣布加冕我为新的国王,但是最近,那些老东西们总是阻挠。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他们的名字、住址和反对我的理由。在明天的舞会之前,我要你们把他们一个个全部解决,让他们再也不会反对我。只要明天的加冕顺利举行,你们就可以被赦免。否则——就滚回你们的监狱去吧!”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任务,只是需要做一些坏事,相信小郁和守门人会喜欢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明天晚上,既是我的成年舞会,又是宣布我加冕消息的日子,它对我意义重大。”她说,“因此,我想邀请我心爱的爱丽丝小姐到来,并且,希望她能答应做我的舞伴。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舞会上向她求婚。” 莎乐美那张冷漠美丽的面孔上,此时居然流露出几分柔情。 “你们最好能够漂漂亮亮地完成这件事,我会有额外的奖赏。爱丽丝就住在艾舍街19号。对了,现在天色已晚,她该准备睡下了。不要打扰她休息,你们明天再去吧。” “那么,亲爱的殿下。”克拉罗斯谄媚道,“您要我们做的事情不少,那么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用来修整的临时居所呢,如果有些吃的、喝的,还有一些货币,那就更好啦。” 莎乐美冷笑一下,但还是朝侍者挥了挥手:“当然,我暂时还不会饿死你们。” 跟着侍者走向王宫外围,克拉罗斯愉悦道:“我做得怎么样?出来玩,怎么能不体验一下当地的特色食物呢?既然是在王宫里,想必质量上乘吧。” 然而,看到摆在面前的“特色食物”时,众人一致地沉默了。 鲜红的小布丁,柔滑的肉羹,淡红色的冰淇淋,冰镇着的红色酒…… 看起来像是血液制品。 闻起来也是。 “我们还是去做任务吧……”- 夜幕降临在这座美丽的城市。 即使是夜晚,这里也并不黑暗,到处还有成群的萤火虫照明。 安菲从一家花店出来,手里捧着一枚装饰用的水晶球——这是他做了好人好事的报酬。 在城市里闲逛一番,好事没有做太多,但安菲已经了解了这个国度。他所在的自然是王国的首都,王国的每一座城市都像这样和谐美丽,再往外有几个和睦的友国,再往外就谁都说不清了。 那么,这就是整个世界的边界了。 安菲觉得有点怪。 但是他决定休息了。 安菲敲开了一家小旅馆的门,用今天得到的另外一份报酬——三枚铜币支付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拧开镶水晶的门把手,墙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水晶挂衣钩,做成兔子、猫和长颈鹿的形状。 这里的人们尤其喜欢水晶制品,到处可见。 在灯下,安菲拿起水晶球,缓缓转动着它,周围的光线把景物都折射进水晶球的表面,形成斑斓的花样。 冰翡绿的眼瞳静静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它- 走了几个地方,并顺手让某位公爵“再也不能开口”后,郁飞尘结束了他在这个城市的旅程。 不到两个小时里,他已经在路上见到了十几具尸体。货币好像没什么用处,交易基本上靠抢劫来完成。到处都是鲜血,这种地方没什么可逛的,如果是作为旅游的地点,一定会被很多人投诉。 据当地的居民说,这是一个很大的王国,其它城市的风气和王都相差无几,边境有几个正在交战的邻国,再往外就不知道了。 郁飞尘回到王宫,莎乐美给他们安排的居所还算不错,每个人都有一套正式的庭院,有起居室和卧房——风格与王宫的建筑一致,华美阴郁,透露着一些作为点缀的血腥。 这是一个很怪的世界。 它过分混乱,过分尖锐。永夜之门提示说这个世界将在一天一夜后彻底毁灭,郁飞尘并不觉得意外,太极端的结构存在不了太久。 他更在意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一直如此,它凭什么能在永夜里存在到今天才濒临毁灭? 现世的存在一向依赖于力量的均衡。 因此,一定有另一个同样极端的结构,平衡着这个世界的存在。 并且,它们紧紧相连。 郁飞尘给自己倒了一杯血。 如果一种东西看起来像血,闻起来像血,那么即使装在酒瓶里,它也是血。 鲜血在这里随处可见。 目光穿过透明的杯体,看不出什么。郁飞尘想起进入这个世界时,女王画像上那枚滴血的心形项链。 他将酒杯里的鲜血一滴滴倒入白瓷圆碟里。 血液铺满碟底,逐渐有了深度,每一滴血落下来,都在血面上激起轻微的涟漪。 灯光下,碟中血折射着周围的景物,随着涟漪轻轻晃动成一片纷繁的光影。 也许是太过长久的注视,眼前产生了幻觉——那鲜血里涌动着的好像是无数红宝石微小的切面,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万花筒般的剪影。 他看见一座夜幕中仍然光明梦幻的城堡,金色头发的公主伏案认真处理着政务,看见戴兔耳装饰的少女在整洁有序的街道上悠闲地漫步—— 一个格格不入的长着漆黑尾巴的魅魔在扶老夫人走路,穿着很不像话的衣服。 一个穿紫色长袍看起来游手好闲的家伙在帮酒贩推销葡萄酒。这个人的特征在克拉罗斯的小本本里出现过,是个永夜里的外神。 克拉罗斯对他的评价是:“很轻浮,装疯,很坏。” 成分复杂。 郁飞尘微微蹙起眉头。 下一秒。 他在千万个切面的剪影里。 对上了一双格外熟悉的绿色眼睛。 郁飞尘:“?” 对上的一瞬间,那双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先是眨了眨。 然后迅速地、假装是从没对视过地把目光游移去了别的地方。 但是本源力量已经到那边了。 通过鲜血的媒介,空间的通路已经成型。 郁飞尘伸手,直接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过来。 白袍金发的身影蓦然从虚空中出现,还是被拽的动态,甚至因为没有防备,不小心撞在了郁飞尘的肩膀上。 一声下意识的气音:“你……!” 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郁飞尘扶住他。一时间那种感觉并不真实,还需要再看到这人的脸才能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是安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作弊……”安菲抬起脸,幽幽道。 作者有话说: 就作弊。 正文 第315章 加冕前夜 06 郁飞尘:“不能作弊?” 熟悉的嗓音里微微带笑,像小钩子一样。 安菲撑着郁飞尘的肩膀支起上身,他被拽过来的时候是坐在桌前认真研究着水晶球,郁飞尘却似乎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个深紫色的高背扶手椅上。 所以,刚才的姿势就是他被郁飞尘忽然拽去身上。 很不讲道理,让人想起某些阴暗的经历。 郁飞尘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在确认刚刚那一下有没有磕到。 “我在那边付过房费了。”安菲说。 很小声的一句话,抱怨一样。 郁飞尘:“多少?” “三个铜币。” “。” 郁飞尘说:“那这样?” 周围场景又变,他们来到了安菲在小旅馆付过房费的那间小房。 一张单人小床,简单至极的桌椅,直起身子好像就要撞到天花板,唯一的优点是还算明亮整洁。 安菲默默环视了周围的环境,又想了想郁飞尘那边。 慢吞吞的目光证明了他的倾向,郁飞尘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场景再变,他们又回去了。 天花板上,吊灯的暗红蜡烛燃烧着。 阴郁华丽的建筑风格包围着这里,连一座椅子都做得那么浮华。 安菲:“……放我下去。” 郁飞尘握着他手腕的右手分毫未动,表明了态度。 “不放。”郁飞尘说,“和酒神那种人混在一起?” ——然后就看见那双猫眼石一样的眼睛又往外游移了几分。 果然是一起来的。 “那只魅魔也是?” 安菲垂下眼,打量着郁飞尘的神色。 没说出第三个名字,看来有的阁下还没来得及被发现。 “怎么,”他说,“不可以?” 郁飞尘发现,自从去了一趟永夜,安菲好像连说话都硬气了很多。 “那个人装疯,”郁飞尘说,“很坏。” “你怎么知道?他们很好的。”安菲说,“还给我付了很多钱。” “……我没给你钱?” “难道你给了?” 郁飞尘:“那是谁走之前还掰了我很多力量?” 安菲就不说话了。 “过来。”郁飞尘说。 “你别看我。”安菲蹙眉。 自从他被拽到这里来,力量本源就一直在打量他的意志,完全不加收敛,好像要把他的所有结构重新再完完整整检查一遍那样。 从前,安菲的本源一直处在非常虚弱的状态,即使被这样盯着看,或是做一些非常过分的事情,也反抗不了什么。现在他的本源已经恢复大半,那种被看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想把小郁打一顿。 “还能把本源带出来……”安菲说,“就为了这样作弊?” “让员工安心度假,不算作弊。”郁飞尘说,“更何况,是谁先作弊?” “我才不会。”安菲说。 三个铜币全是他认真做好事换来的。 “现在没有,以前也没有?” 这话问得像是想翻什么旧账的样子。 安菲垂下眼,居高临下看着郁飞尘。 灯光下,小郁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和这个世界的风格很相衬……黑色的,像是以前的骑士晨礼服,但是简单了很多,没有太多装饰,都藏在细节里,暗银色的。 不算很古典,但也不通常,一看就是画家的品味了……他早就说做白色的神袍都要审美疲劳了。 安菲伸手好像要去拨一下郁飞尘的领口。 ——结果是这只手也被抓住不能动弹了。 郁飞尘就静静看着这人被制住不很情愿的样子。 像个想逃的卷耳朵猫。 “问你一个问题,”郁飞尘说,“我会死吗?” “活着的人,当然会死。”安菲说。 只是似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我在永夜死了,你会把我复活吗?” 安菲:“我考虑下。” “还要考虑?” “不然呢?”那双绿瞳懒洋洋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被制住的手腕。 郁飞尘眼里浮上来一点笑意。 安菲颇带新奇地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小郁一直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乌沉沉的,像是在画家那里捏脸的时候忘记给瞳孔打光的样子。 别的人不会从这双眼瞳里看出什么,只有见过永夜最边缘的人才能形容出那种永无尽头的,黑夜般的幽魅。 “再笑一下。”安菲说。 “……” 郁飞尘并没有配合这一提议。 安菲:“笑一下,小郁。” “不笑。” “为什么?” “做永昼主神的人,很难笑得出来吧。”郁飞尘说,“你的永昼真是一团破烂。” 话音落下安菲就笑起来了。 金发的卷梢在灯下泛着微光,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空间里的淡淡血腥味都变成了永眠花在日光下才会有的新鲜香气一般。 让人都懒得计较这个笑后面到底晃荡着多少坏水,到底包含了多少幸灾乐祸的成分了。 “那如果,以前我在永夜的碎片里死了,”郁飞尘却重新提起上一个话题,“你会复活我吗?” “在碎片里的话……”安菲想了想,说,“也许我不介意把你再复活过来。嗯……就像那次,我复活了守门人那样。” 好好的,郁飞尘并不想提起克拉罗斯。 “那在永昼呢?” “在永昼,不是有复活日么?”安菲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仿佛是事不关己道。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他:“真的?” “假的。”安菲眼睛又移开,看着扶手上的花纹说,“在永昼你不会死。你死了,下一秒又会复活回来。” “你做的?” “小郁,这么迟钝……”绿瞳里晃悠悠浮起一点笑意,“居然才发现。” 郁飞尘:“?” 这不能怪他没有发现,因为真的没有机会发现,他没真的死过,不至于让自己到那个地步。 所以,他也再也没有过真正濒死的感觉,因为有东西在保护他。 “什么时候做的?” “在……第三航线,把你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这样?” 安菲有点微恼地看着他,像是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郁飞尘就摆出不能领会的样子。像这样情绪明显,被问到关键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躲避,而不是坦然回答或者信口胡说的安菲实在是太少见了。少见得让他觉得新奇。 “为什么?”他又说。 “……怕你又死了。” “没那么容易死。” 安菲的目光表示他不赞同这句话。 “你总是……死。”他说,“就为了……帮我完成什么事情,或者保护我。在第三航线,又要这样。” 精致漂亮的眉头缓缓地蹙起来。 “非要让四带着我先走,你在后面。就好像这样死了,你就很高尚,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样……我不想让你再这样死掉了。” 他看郁飞尘,郁飞尘也静静看着他。这样的对视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在长久的光阴里随风散去。 “这样啊。”郁飞尘说,“我去永夜之后,你的保护就没了,所以你就来了,一直跟着我?” 安菲没说话,过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承认得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居然又带点想被夸一下的骄傲。 “这么怕我死,”郁飞尘说,“就没想过我也很怕你死?” 安菲:“。” 这个卷耳朵猫现在哑口无言了。 郁飞尘又说:“过来。” ——这次倒是过来了。 柔软的头发蹭过郁飞尘的侧颊,安菲伏下来靠在他侧颈。 郁飞尘接住他,扣住柔韧的腰身,把人拢在怀中。 就这样抱着。 温度正常的躯体,有心跳,呼吸平稳。 连手指都是温热的。 奇异的感受在郁飞尘心中泛开。 他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就听见有的人凉凉道: “怎么,不发疯了?” 作者有话说: 几岁啊你俩。 正文 第316章 加冕前夜 07 这话问得若即若离,带着一点轻慢的鼻音,像他发尾的卷梢一样晃悠悠的。 “没发过疯。”郁飞尘搂紧他。 “……你发疯还少?” “一次都没有。” 郁飞尘的手指顺着安菲的长发滑下,一路移到他腰际。 手法怪得要命。 像是在掂量他有没有长了几斤几两那样。 安菲:“……” 他又从郁飞尘身上起来,垂眼打量着郁飞尘。 灯火明灭,外面夜已深沉。 淡淡的翳色里,安菲的目光看过郁飞尘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薄而优美的嘴唇。 小郁的面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呢。 做的事却那么可恶。 郁飞尘自然感受到安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慢地逡巡,一开始还有点品鉴的意思,越往后越不善,像是要翻什么旧账的样子。 郁飞尘的脑海里也自然浮现出一些阴暗的画面。 这时候也许应该转移一下话题。 但安菲一双绿瞳晲着他,眉梢眼角带着想找事的意思。 还伸出手缓缓擦过他的眉尾,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抚向他的侧脸。 声音里全是秋后算账的调调: “……郁神带过,不死就行?” “没有。”郁飞尘矢口否认。 并伸手覆住安菲的手背,不让他乱动。 雇主胡言乱语,这种话安菲是从哪里听到的。 郁飞尘说:“最好的才给你。” 安菲:“?” 他觉得自己听到这句离谱的话的时候一定磨了磨牙齿。 ——最好的就是那样? “……最好?”绿幽幽的眼瞳直勾勾注视着郁飞尘,“谁允许你那样——” 郁飞尘选择把安菲按回自己怀里。虽然,过于活蹦乱跳了一些,但稍微用力还是可以做到。 人还是应该抱着一点什么东西。 “我收费的。”低低的嗓音在安菲耳畔响起。 “?” 郁飞尘低下头,埋在安菲的发间。 很安静的气息,让人觉得……很满足。一种陌生的情绪。 如果安菲没有在说什么“你应该被莫格先生关进监狱”就更好了。 “你那时候是什么状况,自己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放轻了很多。 “我……”安菲垂下眼,安安静静让郁飞尘抱着。 “我忘了。”最后,他说。 从进到迷雾之都到迷雾之都被湮灭,中间的情绪,好像都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了。 也许是太难过了。 讲故事的时候会难过。 那时候看着小郁,也会觉得难过。 所以,再回想都没那么清晰了。人的身体有保护自己的方法。 那,小郁也会忘记吗? “那个时候,你很……”郁飞尘想了很久,没有合适的词汇。 “很坏。”他轻声说,尾音像是带着未散的笑。 安菲侧过头看他。 离得那么近,像是他垂一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就会扫过郁飞尘的鼻梁。 明明偌大的殿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语气都好像是藏在这里对彼此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见的悄悄话,离他们几步开外都未必能听到有声音。 郁飞尘看见安菲抿了抿唇,小声辩解般:“我也没有那么……”。 安菲也说不出下一个词汇了。 郁飞尘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知道。 安菲不总是那样。 甚至,在过往千万个纪元里,他从不是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模样。 永昼的主神,他有过痛苦,可那早已被淡忘。 这片永昼和永夜到底会怎样,他也会有困惑,可那不会左右他的抉择。早已没什么能使他动摇。 日光之下的神明,他有非凡意志与权柄,有近乎疯狂的野心,也有无限的爱与怜悯的愿望。 他已经走过了世上最漫长的路,他会让所有人所有物走到最好的结局,除了自己。 只有在你面前他会哭。 他会说,我累了。 他会说,我做过所有能做的,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还会说,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在乐园的时候,我就答应你了。”郁飞尘说,“你想要的都会拿到。”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是我想要的?”安菲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郁飞尘:“……我就是知道。” 安菲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然后呢?”他手指轻轻勾住了郁飞尘胸前不起眼的暗色锁链银饰。 “然后就在迷雾之都碰到你了。但是你……一直在共振,还把以前所有事都忘了。” “我听你说过以前的事,还见过你处理蝶人族的亡灵。我觉得,迷雾之都还不够让你那样。一定是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是你自己封住了记忆。” 安菲不着痕迹地离得远了一点,以便观看小郁认真说些什么时的面容。 怀里的人不安分,郁飞尘调整了一下,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但这一定意味着,从这里开始会发生一些事,那些事你自己解决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道:“或者说,你已经不相信……那个有记忆的自己了。你一路走来牵绊太多了。” 安菲静静听他说话。 “但那时候你也还没有完全相信我能做到。” 郁飞尘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卷耳朵猫略带游移的目光。 安菲小声说:“那是一开始……” 郁飞尘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做主神的人,审慎一点才正常。 “到君主棋那里你决定了。你选择恢复了自己的记忆,我就理解为你把自己全都交给我了。”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安菲被揉乱的头发。 在永昼的路走到了尽头,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灵魂中的黑暗,又要谁来割开,谁来化解? “既然我答应过你,你也交给我了。”郁飞尘道,“那我就按自己的方法来了。” “?” 安菲看起来真的很想打他。 郁飞尘就去亲他额头。 安菲把他扒拉开:“你到底有没有数过你到底关了我多少天?” “……没有。”郁飞尘说。 其实和安菲一直在一起,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而且又不是在演戏。 迷雾之都里发生那么多事情后,人的精神很难不稍微有些异常。 郁飞尘:“那你数过?” 安菲:“我还能数?” 郁飞尘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克拉罗斯一定知道。” 他相信那个人会牢牢记住自己到底被迫为永昼打工了多少天,而且还要记在他那个见鬼的回忆录里。 安菲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揪住小郁不放而已。 他就静静看着郁飞尘。 “错了。”郁飞尘说。 安菲这才松开了那条饰链,表示这一条可以揭过了。 郁飞尘又说:“过来。” 又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离他很远了。 安菲:“过去做什么?” 郁飞尘:“抱着。” 安菲大度地往郁飞尘的方向挪了一下,伸手抱住他。 “所以,”郁飞尘拢紧手臂,说,“不是没有别的路了。” 因为他会在。 颈侧传来闷闷的一声回应。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那些连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你要割开来让他看见,你也只会让他看见。 他会在。 所以你还可以选。你求救他一定会听见,即使是你已经发不出声音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xql怎么这么多账要算! 正文 第317章 加冕前夜 08 夜里静悄悄的。 意志本源好像是下意识地朝郁飞尘的方向靠过来,昔日它黯淡残破的时候,对他总是戒备警惕,而现在复苏大半,丝丝缕缕流淌着瑰丽的辉光,靠近的时候却安然不带敌意,像雪花落向冬日的大地。 力量本源轻轻地接纳了它。 截然不同的存在依然不会有真正的相融,但它们如云雾般相接而后重合,仿佛真的溶入彼此的结构中。 不知道安菲就这样乖乖在自己怀里抱了多久。身体是温暖的,呼吸轻而均匀,像只皮毛暖软的活物。 有时候郁飞尘都以为他就这样安静地睡着了。 郁飞尘:“你是不是不想起来?” 安菲稍稍动了一下眼皮表示自己已经理了他,然后更加心安理得地枕了回去,把脸埋在他的侧颈。 郁飞尘:“那不睡觉?” 安菲:“不睡。” 显然,这个时间还有别的人也没有睡觉。 因为郁飞尘的门前传来了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殷切的呼唤:“郁哥!” “郁哥,我们回来了,我先来找你!我们调查到——” “到——” 白松一只脚迈了一层台阶,然后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浑身上下只剩下瞳孔颤了颤。 里面的灯光不算暗,窗户也挺透明,门关得也不是很死。 ——他看见了什么?? 他郁哥身上??? 有人啊! 看不见脸,侧坐着靠在他郁哥肩上了。只能看见灯光下色泽华美的长发,还有花瓣一样在他郁哥身上散着的白色长袍。 “郁哥我错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白松迅速地掉头离开。 并且把门关死了。 整个过程可能历时不到三秒钟。 白松过来的时候安菲并没有任何露脸的意思,甚至又往郁飞尘侧颈埋了一下,从那个角度看起来甚至像是在避着别人,听到脚步声逐渐离远,这人才悄悄抬起头来,小心道:“他走了吧?” 郁飞尘:“。” 不是很理解。总觉得在表演什么。 为什么窝在扶手椅里说了那么久悄悄话还不够,有人来的时候还做出好像是在偷偷见面的样子。 扪心自问,现在整个永昼和永夜还有人能管得了你吗? 但这不妨碍他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在床上,准备塞进被子里。 但是他还要摘掉安菲身上一些东西,以防硌到哪里——但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一看就是这段时间里别人给的。 领口下方别了个小巧的贝壳状绿水晶挂坠,是眼睛的相近色。 衣袖上有个魅魔族的纹章,可以免疫三次精神魅惑,这类不正经的种族很喜欢到处送人这种小东西。 哦,葡萄叶状的袖扣居然还是通信用的工具。 让人看了觉得很刺眼。 郁飞尘在摘,安菲在看向白松消失的方向。 郁飞尘发现安菲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在笑。 “在想什么?” “我在想,”安菲看回他,“小郁在永昼当主神是什么样子。” 郁飞尘:“……别想。” 说完俯身,碰了一下安菲的唇角。 或者说厮磨着咬了一下。 安菲就推他。可是推开一点,他松手,转而环住了郁飞尘的肩背。 忽然被这样抱住,郁飞尘直觉有点异常。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 就见安菲抬起脸,先前的笑意渐渐褪了,影子里,眼瞳里雾蒙蒙的,带了一点微弱的、试试探探的小心神色。 “那小郁还生气吗?” 郁飞尘有点好笑地亲一下他眼角:“我生什么气?” “如果后面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就是……我就是会死了,然后把天平和永昼都留给你。我真的是那样想的。”眼睫微颤,安菲看着他,“我能做到最好的就是那样了。” 郁飞尘的手指去抚他的脸颊。 “如果那样,是我没有做到最好,不是你。”他说。 晶莹剔透的瞳仁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安菲又说:“真的不生气?” “我有没有生气,你自己不知道?” 安菲眨眨眼睛:“不知道。” 郁飞尘很想揪一下他的小卷。 “那种话我都说过了,”他说,“你不要装没听见。” 安菲慢慢地笑起来。 “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句。”他说。 郁飞尘把他按在床背上了。 安菲没挣扎,只是笑。 这样一笑,他好像比起少年时候没变多少,眼角微微上挑一个甜美又骄矜的弧度,看起来很神秘,很坏。 “……咦。”安菲忽然感觉到什么,看向自己手腕的方向。 手腕上空空荡荡,他的藤蔓好像不见了。 要不是刚刚想起那句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它好像没了……”安菲在郁飞尘面前抬起自己的手腕。 郁飞尘记得他给安菲摘袖扣的时候,那棵藤蔓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余光里注意到一抹翠色,郁飞尘说:“在那。” 安菲看过去。 “嗯?” 第一眼没看到藤蔓,先看见浮华古典的深紫色床头小几上,放着一个风格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金属兔子。 一红一黑的眼睛,耳朵一只支棱一只半耷。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而藤蔓自发找到了自己过去的位置,挂在兔脖上,并给自己打了个一边长一边短的蝴蝶结。 安菲把兔子拎起来,开心地晃了晃它的瘸腿。 “你怎么还带着?” 郁飞尘:“想带就带了。” 借着灯光,安菲两手把兔子捧起来,和它的红黑眼睛认真对视。 然后笑眯眯说:“小郁……生气的时候就像它一样。” 郁飞尘:“。”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比喻。 从安菲手里把兔子拿出来丢回床头,郁飞尘抓着安菲的衣襟吻了下去。 他觉得安菲还是别说话了。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轻触,也不是不痛不痒的吮咬。安菲的身体被压下去陷进深红色的床枕中,长发在身后散开,他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手指起先是回抱着郁飞尘的肩背,再后来无力地松开滑落,抓着郁飞尘的衣角。 直到安菲好像是真的喘不过气的时候郁飞尘才放开了他。 安菲抓着他的手腕,启唇喘息着,眼里波光潋潋,看起来目光都有些迷离。 郁飞尘又去吻他眼角。 安菲从微微的眩晕里恢复,视野逐渐清晰看到小郁的面孔。 “……” “你怎么……”安菲气还没喘匀,淡淡埋怨的语调像要对什么人告状一样,“你怎么不发疯也这样啊……” 被告状的对象没有感到愧疚,他觉得这个卷耳朵猫有些对发疯这个词过不去了。 郁飞尘:“那是因为你不会换气。” “?” 郁飞尘把安菲抱起来,让他伏在自己怀里。 安菲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你和谁学会胡说了?” 整个永夜和永昼最会胡说的人居然问他和谁学的。 郁飞尘:“总之不是守门人。” 安菲轻轻笑一下,有一搭没一搭拨着郁飞尘胸前的饰链。 郁飞尘:“你收到东西了吗?” “嗯嗯。”安菲微微弯起眼睛。 永昼的巡游神来永夜搜集情报,见到他总是大为震惊。 震惊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整理精神状态,再然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会选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来找他,说永昼的新冕下有东西带给您。 然后他收到很多漂亮的小礼物。很多都是很久以前在夕晖街上买了但没有机会拆的,另一些是新的。 安菲说:“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郁飞尘:“嗯?” 居然有这种事。 就听安菲说:“是用我自己赢来的金币买的。” 郁飞尘顺着他的头发:“……这么厉害?” 当然。 一千金币的本金输掉九百,又赢了一百。 怎么不算是赢到了呢? 安菲支起身子。一个纤长的黑色薄缎礼盒从空气里浮现出来,被他拿在手上。 礼盒看起来很漂亮。 但是上面的花纹,为什么那么像魅魔族的风格? 不是说这样的花纹不好看,是它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郁飞尘带着些许怀疑的心态拆开了它。当然这是安菲送的,是什么他都会喜欢。 还好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很正常,是一条细长的银链,不泛光的暗银色,和他本源的颜色很近似。 只是链子的形制看起来像是用来锁人的那一种。 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黑色锁状挂坠。 “怎么样?”安菲期待问。 本来他还在想这样的风格适不适合小郁,但是看到画家给小郁的外观上也有同样的元素后,他坦然相信了自己的审美。 郁飞尘:“……?” 安菲看到了郁飞尘眼里的困惑。小郁在用这种眼神询问他这东西的用途。 于是他拿起那条银链,往郁飞尘的脖颈比划了一下,说:“我给你戴上。” 小郁果然没有反抗,这让安菲很满意。 郁飞尘就看着安菲跃跃欲试地解开了自己领口的前两颗纽扣。然后把略带凉意的银链搭在了自己脖颈稍下的位置。 安菲的态度很认真,他选好了项链应该在的高度,黯淡的旧银链沿着脖颈冷白的皮肤环了一周,长度刚好。 据店家介绍,合上之后,它就会保持在这个位置不动了。 颜色果然很适合小郁。 只是银链本身有些特别,锁环优美细长,环与环扣着,不像是寻常的项链,像是什么锁人的时候会用到的东西。这当然也是安菲买它的原因之一。 没关系,小郁那么喜欢锁别人,这是他应得的。 然后,安菲拿起那枚小巧简单的黑色锁坠,在侧颈的位置咔哒一合。 所有物就是太难管了,应该上个锁。 再拢一下领口,让它只若隐若现露出一点。 安菲端详了一会儿,很满意这种效果。 “你要不要镜子?”他对郁飞尘说。 然后,他看见郁飞尘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连周围弥漫着的气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忽然安静得只有隐约的、加速的心跳。 “……小郁?” 安菲抬头看向郁飞尘的脸。 可是他迎上的是郁飞尘过分专注而更显得危险的目光,那里涌动着的全是不可言喻的执迷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鹅:是的,这是我应得的。  卡密你……滤镜关小点……(微弱的呼唤 正文 第318章 加冕前夜 09 看到小郁那种眼神的时候,安菲就感到了不妙。 ……好像有点失策了。 魅魔族的秘密商铺虽然是最漂亮的,但确实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赌场他只赢了一百个金币,又想给小郁买最好看的礼物,能选的并不多,更不会去买那些奇怪的东西。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条简单的、精致的、看起来就和小郁很相配的项链而已。 至多只是形制有点特别,附带一个小魔法,可以用来标示一下所有权罢了。 小郁真是—— 虚空里,意志和力量的实体依然飘悬如云雾。这不是它们往常应有的状态,但当自己的每一个星星点点都流连在对方的结构中,那种感受就如同坠入彼此的海洋。 那里寂静如渊。 它们生来对立,本应隔河相望,泾渭分明,此时却交织成整个世界上空的图景。 可是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拥有能看见它们的眼睛。 雾气弥漫的视野里,安菲又看见那条项链了。 旧银的锁环,漆黑的锁身。 随着动作,颈侧的锁坠会轻轻晃动。 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 似乎真的……有些超过了界限。像是在无人的深夜步入禁忌的园中,折下秘密的枝条。 涣散的视线愈发朦胧,但锁与环在目光的焦点里格外鲜明。如同恶魔的引诱。 安菲的目光频频被这条锁链吸引,这让郁飞尘觉得很不满。虽说这是安菲送给他的——一个很合心意的礼物。 他拿起安菲的手放上去,在安菲耳畔低声说:“摘一下。” 安菲好像没有听清他的意思,只是手指下意识抬起来触碰着他亲手给郁飞尘扣上去的锁,上面有一些隐秘的纹路。 神情有些许恍惚,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模样会让看到的人在那一霎轰然失去了理智。 郁飞尘的喉结又动了动,像在尽力压抑什么。 “摘一下。”略带沙哑的嗓音,的语调像是在哄人一样。 其实在某些时候,安菲并不需要如何哄骗。譬如现在这样——过度的感受会让他下意识里想要躲开,可是本能会让他反而又把自己送到离郁飞尘更近的地方,像是在这里可以寻求到保护一般,安菲会求救般抓着他。 低低喘息着,安菲手指摸索,扭动了锁上的某个机关。 他没问郁飞尘为什么要摘了它,只是记得这条链子确实有一些微妙的特质。譬如,那把锁只有他才能给人扣上,戴上去之后,也只有他才能亲手解开。 也许,小郁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没有余力去想什么了。 链子被摘下的下一秒郁飞尘把它塞进安菲的手里。 安菲本来就想去抓住什么东西,反射般接下了它,纤长的手指攥住银链再攀着郁飞尘的上臂,链子末端从指尖垂下,昏暗的光线里一下下晃荡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锁环随之相撞,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响。 ——尤其惑人的声响。 也许真的需要那个……精神纹章。 郁飞尘低声问了安菲什么,安菲微蹙眉,逃避般偏头仿佛不想去听这样的问题。 当然郁飞尘也不怎么需要答案,他对安菲身体的了解比永昼更深。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安菲。 从前的安菲总是视身体如在尘世的一件物品。 当然他有一切知觉,有任何应有的反应,他的触觉比常人更灵敏,可他总会不加抗拒地承受施加于他的一切感受,就像坦然接下命运给他的一切痛苦与欢愉。 他不会像这样,好像有一点难为情一样。 虽然完全不需要。 郁飞尘去吻他的侧颈,手指扣他的手指,他们一起把那条项链握在手里。 “你怎么想起买这个?”他贴着安菲耳畔问。 “……送给你。”这种时候总是什么都问得出来。 “谁带你买的?” “魅魔……小姐……” 一个人在永夜里果然不会学好。 “还和什么人鬼混?” “……” 安菲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隐约觉得自己的神智现在无法处理这种问话。 急促地喘息一下:“你少……说话。” 最后只听见一声低低的笑音。 天蒙蒙亮的时候,站在宫殿的镜前,安菲打量着这条项链,感到无话可说。 ——不论是对项链,还是对小郁。 所以说,所有物真的很难管,很过分。 他是不是根本不记得这还是在副本里? 郁飞尘拿了一把梳子,正在很有兴趣地一缕缕梳顺发尾那些卷梢,让它们显得更加蓬松精致。 安菲:“……” 小郁总会有些奇怪的喜爱点,不是很能理解。 他无视郁飞尘的动作,现在衣服穿得很整齐了,他伸手打算把那些被郁飞尘摘下来的东西再别回自己身上。 然而手指被按住了。郁飞尘把那些东西全部放远。 “已经没收了。”郁飞尘说。 “?” 安菲:“你做什么?” 郁飞尘:“收费。” 镜子里的安菲扬了扬眉,优雅神秘的绿瞳用余光侧看向身后。 “怎么,”矜贵的嗓音轻慢道,“你业务这么广泛?” 郁飞尘:“。” 他予以澄清:“……我是说上次带过,冕下。” “……哦?” 郁飞尘忍不住又扳过安菲的脸去吻他。 分开的时候安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我要在天亮前回去。”神情里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苦恼。 郁飞尘面无表情:“怎么,不想让他们发现?” 安菲:“……我也要过副本的,冕下。” 一进碎片全是无人搭理的透明人,摸鱼的队要排到明年,大家做好事的能力全都令人生疑,他们连爱丽丝殿下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小郁这边就不一样了,听小白说话已经打探到了什么消息,甚至他们每个人已经得到了一座宫殿。 而自己那里好像还没有任何进度,并且损失了整整三个铜币的房费。 约好天亮时候在街心花园见面,海王阁下他们应该会彻夜做好事到现在吧。 安菲希望他们不要询问自己的数字,当然,他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他本来就是要去旅馆休息的。 郁飞尘梳完了最后一个小卷,他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于是看向镜子里的安菲。 消去了永昼主神冰冷的锋芒,镜中人温雅又安宁,带一点古典的矜重,像是那一次在乐园里,他去巨树旅馆见他时的模样。 他的眼睛像一汪碧色的湖泊,里面全无幽暗,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又像是回到了最初。有这种眼睛的人,一定有一个剔透晶莹的灵魂。 那么,这就是他真实的模样了吗? 郁飞尘:“做人的感觉怎么样?” “很有趣,”镜中的安菲微微笑,“以前没有体会过。” “那以后做什么?” 安菲似乎是想了想。 “小郁,”他说,“如果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可祂很久以后却又回到这里,改变了它。是不是就相当于承认了祂曾立下的规则是不完美的?” “是。” “那祂就不再是唯一的真理,也就不能称之为神了,对吗?” 郁飞尘:“……嗯。” 安菲看着镜中的郁飞尘,眼底的笑意愈发神秘幽深:“而祂一旦真的降临到这里,又会被自己的造物反过来定义,成为造物中的一种——祂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么,祂也不是神了。” “所以,根本没有神。神是不存在的。世界上从来只有蝴蝶,没有人。”安菲说,“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能去成为呢?” “既然神只是一个虚指,一些幻想,即使成为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郁飞尘手指穿过曦光般的金发。 “那不想创生了?”他说。 安菲:“…想。” 郁飞尘:“一只蝴蝶会想要去创生吗?” 安菲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郁飞尘也看着他。 寂静的湖泊中蕴藏着无处不在的暗涌,如同雪融冰化的一个清晨,一切都在生发。 他的眼睛从未言语过。这双眼看过晨曦乍现的清晨,看过烈日当空的正午,也看过暮日浓酽的黄昏。 现在,他又走过万物沉沦的长夜,来到这里。 “所以我好像……做不了神,也还是做不了人。”他听见安菲轻轻说。 像是终于释怀了关于他自己的全部。 “那就去做人和神都不能做的事。”郁飞尘对他说。 安菲饶有兴味看向他。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说说,我要做什么?” “不能说。”郁飞尘说,“说出来不灵了。” 既然是人和神都做不到的事,那么在做到之前,又怎么能用人的语言先说出来? 安菲开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我真的要回去那边了。”他正色说。 虽然这样说出来,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郁飞尘也正色说:“但你还没给我戴回去。” 安菲:“?” 不会是说那条项链吧? 只能被特定的人摘下来,一旦分开就取不下来的项链,并不是什么方便的饰品吧? 一般来讲,也不会有人想一直戴着吧? 安菲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他很擅长用最高的价钱买到最没用的东西。 但是小郁的目光证明,他说的真的就是那条项链。 ——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省流:  郁哥看安菲:无语.jpg(业务广泛版)  安菲看小郁:无语.jpg(遵纪守法版) 正文 第319章 加冕前夜 10 最后安菲还是把那条项链给郁飞尘戴上去了。 颈链并不是那种自然垂下的长项链,它位置很特别,衣服没办法完全盖住,即使把立领拉起来扣到最上面,也还是会隐隐约约露出一点金属的锁环。 但安菲发现小郁居然很满意这样的位置,他甚至都把那枚魅魔纹章还给他了。 ——至于海王和酒神阁下送来的小礼物,大概不再有要回来的可能。也许是因为它们的造价更高一点吧。 安菲又审视了一下镜中的自己,确认一切如常。 郁飞尘也觉得安菲一切都好,除了眉梢眼角有点懒倦的意味之外——这不算什么,反正安菲经常是懒洋洋的,在副本里尤其会呈现掉线的状态。 现在,安菲的本源和身体已经完全不需要他来维持了。意志是无形的,所以它的复苏也与那些无形之物有关,说不清具体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真实的存在有了更多领悟。 郁飞尘:“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比有永昼的时候更好?” 换句话,比永昼主神的巅峰时期还要强大。因为即使是永昼的全盛之时,主神的本源亦需要为它的运转竭尽全部。 “可以这样说。”安菲也看看他的本源,扬了扬眉,“怎么样,来碰一下?” 总觉得卷耳朵猫在外面学到了很多黑话。 郁飞尘按着他回客厅里去了。 这种状态下再碰一下,整个世界的规则都会变得更破碎。 才有了一点头绪的永昼又会回到一团破烂的状态,他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看着已经大亮的天色,安菲想了想,说:“直接把我送到街心花园吧。” 郁飞尘记得那个位置,离安菲的旅馆不算太远。 但是听到这句话,他莫名有种熟悉的、被当做一道门使用的感觉。 郁飞尘划开了空间的通道,一个门状的开口,另一边就是—— 明媚的阳光从那边照过来,让郁飞尘觉得自己有些被刺伤了。 安菲:“那我走了?” 郁飞尘没有反对。 但安菲半边身子都已经去到那边的时候,他还没放开安菲的手。 安菲回头看他。 “怎么了?” 郁飞尘:“我要看看你还和什么人一起鬼混。” 安菲:“?” 怎么小郁还记得这个? 这个时间,会不会大家都已经在那里了……? 然而他一瞬间的思考已经被郁飞尘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郁飞尘说,“不想让我见?” 安菲推他回去:“你不要吓到我的朋友。” 街心花园的喷泉池边,几个着装各异的人正在姿态各异地等人。他们的打扮有的闲散,有的暴露,有的鬼祟,有的又过分隆重。每个人的画风都和彼此格格不入,和这个世界的气氛更是无法适配。 他们杵在那里的姿态同样不太端正,一眼看去像是一群街溜子在开会那般。 好在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并不怎么高,路过的人们要么目不斜视走过,要么奇怪地打量一眼,不予评价——毕竟这些奇怪的人只是站在这里,没有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样,暂时还没有治安人员将他们抓走。 “我好像看见我的主了!”海伦瑟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他有一双发现主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随着海伦瑟看去,果然看见旁边的小巷里有一半雪白的衣角飘荡。 “……怎么不完整?” 小偷朋友的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他拿了几颗拨人的糖果就少了一小半脑袋,好朋友不会是做了什么严重的坏事,一下子被削得只剩半边衣服了吧? 他顿时心急如焚,匆匆上前。其它人也跟着过去。 走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了。还好还好,人是完整的,只是好像是站在什么空间裂隙里面,还没有完全过来。 咦……怎么好像在和另外的人拉拉扯扯……? 队伍里,一个看起来相对正常,只是穿的衣服有些像雨衣的成员,面容忽然空白了一下,他脑子陡然一僵,随即开始超速运转。 下一刻,在一行人中,他率先停住了脚步。 随即做出相同反应的是他的两位同行。他们三个对视一眼,立即目光涣散乱转,像是忽然忘记了什么东西一样向后撤去。 第一个人动作最快,躲在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另一位同行躲在了雕像后面,最后一位同行快速看了一圈,周围已经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地方,直接纵身沉进了喷泉池中。 他们发出的奇怪动静让海伦瑟狐疑地往后看了一眼,但他见主心切,身体的在继续向前走着。 于是,等到海王阁下收回目光,看回他的主的所在,正看见那条裂隙后是一个阴暗美丽的世界,而他的主的手腕被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 那一刻的海伦瑟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在原地晃了晃,下一刻他在原地转身,往反方向掉头就走。 “老兄,你怎么——” 不理会疯酒神的呼唤,海伦瑟的动作很快。他记得两三步远就是一棵大树,树后面能藏一个人。 然后,海伦瑟和树后的朋友对上了脸。 ——他妈的,你为什么也要藏??? 没关系,另一边还有个雕像。海伦瑟的目标立刻转移。 遗憾的是,雕像后面居然也藏了一个。 海伦瑟绝望地看向喷泉池,这似乎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地了。 他朝水面看去,正在思索一个最体面的落水方式,就和水里面漂着的仿佛一具浮尸那样的同伴对上了目光。 “……?” 就在这段时间里,安菲没有成功把郁飞尘推回空间裂缝,这人已经适应了过分明媚的阳光,抓着他的手腕走出来,站在这条光明的街道上了。 一行人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个。 ……没见过这个人,看着长得很好看,但是面无表情,让人直觉非常危险,像是动物忽然碰见天敌那种感觉。 魅魔小姐的尾巴都本能地绷紧了。 ——这人的着装风格看起来也不光明,肩膀上还趴着一只奇怪的金属兔子,兔子的脖子上有一串绿幽幽的藤蔓,怎么看着好像是主的手腕上经常缠着的那个? 虽然隔了一层眼纱,看得不算清楚,但疯酒神心中还是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心虚。 同时在意识里狠狠地骂着海伦瑟一个人先跑的行为。 郁飞尘看过来,和疯酒神打了个照面,疯酒神努力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阁下。” 这就是“很轻浮,装疯,很坏”的那位了,看起来确实和描述一样。 再旁边的显然是那只魅魔,另外还有两个形容鬼祟的家伙,郁飞尘见过的人太多,这两位一看就是经常从事一些不法的勾当。 最后,郁飞尘的目光缓缓落在背对着他们,正在迷茫地凝视着喷泉水面的——海伦瑟身上。 海王阁下的着装、发色和气质,还是那么好认。 安菲目光放空,望向天空。 海王阁下躲得实在是太慢了,看来经验还是不太丰富。 感受到后面的注视,海伦瑟如同一具已经上吊的尸体,飘忽地转过身来,对郁飞尘露出一个尽力像是在笑的笑容。 “早安,又见面了,黑国王阁下。” 郁飞尘:“早安,海王阁下。” 听到这句话,安菲对郁飞尘的表现很满意。小郁一直都很有礼貌,不是吗? “好了。”他拽了拽郁飞尘,“你快回去。” “嗯。”郁飞尘应了一声,但还是看着对面。 “这个世界的寿命还有一天,”他说,“晚上见,诸位。” “……” 箴言藤蔓对金属兔子晃了晃叶子以示告别,回到安菲手腕上。安菲把郁飞尘弄回了空间裂隙里。 裂隙合拢,仿佛郁飞尘从没有来过一样。 “好了,他走啦,”安菲说,“我说过,他脾气很好,不会把大家怎么样的。” 海伦瑟气若游丝:“主,我好像听见荒谬的话。” 安菲:“嗯?是吗?” 海伦瑟抽泣一声。 树后面、雕像后面、还有喷泉池里的三位陆续出来,若无其事地各自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而疯酒神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呵呵。” 魅魔小姐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 “玩得怎么样?”安菲问她。 魅魔小姐说:“我帮了很多人,已经有七分之一啦。” 疯酒神懒洋洋插嘴道:“我人最好,已经五分之一了呢。” 魅魔小姐:“为什么你这么高?” 她已经一刻不停地在帮助别人了,才不相信像酒神阁下这样懒散的人能够做得比她还要多。 疯酒神:“哦,那是因为我每做完一件事都要对他们说一句‘衷心赞美我们的美德与正义’,说完所有人都会很喜欢我。” 他深沉道:“在外面混,一定要学会强调自己的付出,美丽的小姐。” “……” 小偷朋友补充:“我也补好了自己的脑袋。” 大家都做了一些光明的事情。数值最高的疯酒神居然已经有了五分之一,如果他们现在去排队,大概能排到……第五六百位吧。 说完他们各自交流了一下这一夜的经历,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真是光明得令人作呕。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街道上的人群变得多了很多,欢声笑语传到耳中,旁边的人们载歌载舞,拥抱着彼此招呼,让人觉得比居民们的生活比昨天还要幸福,连阳光都比昨天更加灿烂了。 而海王阁下也终于疗愈了自己的创伤,跟在安菲身边,快乐地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现在,全新的他们要去重新排队了。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项链就是一条简简单单的choker(猫门) 正文 第320章 加冕前夜 11 新的一天,队伍依然排了很长,而摸鱼也依然坚守在队伍的后方,一夜下来,他并没有前进多少。 看见他的主和其它朋友朝这边来之后,摸鱼几乎要落下激动的泪水。 “莫先生,”安菲正色说,“你怎么还排在这里?” “只要是个人来都能插到我的前面,”摸鱼崩溃道,“您再不来救我,我很多美好的品质都会变成泡沫。” 排队不是一件难事,可是排着永远不会结束的长队,进度甚至还会因为别人插队而后退,这完全是一种对精神的凌迟。 安菲同情地拍了拍摸鱼的狗头:“好了,跟我们走吧,去拿个更靠前的号码牌。” 摸鱼一晚上的劳动成果就这样被击碎了,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发放号码牌的还是昨天那位先生。 他敲了敲酒神阁下的胸膛:“嗯……五分之一,拿着吧。” 说完递过来一枚写着“517”的号码牌。 好吧,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他们还是有一丝机会见到爱丽丝殿下一面的。虽然,仅仅是一丝而已。 “感谢你慷慨地发给了我们这张号码牌,先生。衷心赞美我们的美德与正义。”海伦瑟的声音听起来假惺惺的。 果然,他的下一句就发生了转折。 “可是,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有些不够公平。” “怎么,难道你们领到的号码不是自己应得的吗?让我来核对一下。”这位先生的态度比昨天好了一些,只见他对着酒神阁下又瞅了几眼,然后道:“没错啊,你们就应该排到这里。” 海伦瑟做出受伤的表情:“就因为我们的数字是那个五分之一,所以就要按照数字的大小,来决定排队的顺序吗?” 那位先生仿佛听见荒谬的话:“那不然呢?对我们的国家贡献最多的人,当然应该排在前列,其它人次之,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公平公正的传统吗?” 酒神阁下适时插嘴:“那么,先生,既然这样,请问什么是公平呢?” 安菲笑而不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表演。 “公平,就是让每个人都得到他应得的,没有任何偏私。这是我们国家的十美德之一,我们事事遵循这一原则。” “每个人得到他应得的——也就是说,因为我是五分之一,我应得的就是第五百一十七个见到爱丽丝殿下的资格,而比我数字更高的人理当得到更靠前的位次,也就是说,那些比我贡献更大的人,他们在这个国度的生活里,理应得到更多,是吗?”酒神说。 那位先生思忖一会,回答:“是的,理应如此。” “既然如此,这又有什么‘公平’可言呢?亲爱的先生,这和那些用金钱、用武力、用权力来衡量一个人地位的卑劣国家又有什么不同呢?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没有来得及为这个国家做出什么,那么它就生来低人一等吗?”海伦瑟泫然欲泣。 “你们……这……当然不是这样了!婴儿虽然没做什么,但它生来就有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一切权利了。”那位先生一时语塞,最后做出了辩解。 酒神:“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每个人不论贡献的多少,也应该拥有平等的权利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所以刚才我的朋友才会说,我们得到这样一个号码牌是不够公平的。” “和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规则就是这样——怎么,你们是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靠前的号码吗?我警告你们,如果想要闹事的话,最好想想接下来的后果。” 海伦瑟矢口否认:“不不不不,先生,我只是想说,我刚刚想到了一个更加公平的绝妙方法,能够增长我们国度的美德与公正,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呢?” “哦?那你说出来。” “您看,我们现在是看不到您手中的号码牌数字的,那么我从里面随机抽取一张,抽到每一张号码牌的几率都是相等的,然后,就用我抽到的那一张来决定我的位次,这是不是最公平,最没有偏私的方式了?” 那位先生狠狠地皱起眉头。 “我手中的号码是按大小排序的,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故意抽取靠前的号码?” “哦,先生,这个简单。”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是他们团队中一直十分低调的骗子朋友。 只见骗子朋友熟练地收起平时那副低调狡黠地嘴脸,露出十分真诚自信的模样:“只需要把这些号码牌的次序完全打乱就好了,我正好有一些手艺,能够将它们的顺序完美地打乱。” “哦?” 酒神适时添油加醋:“先生,那么就请让他来试试吧,这可是一次难得的尝试,我们在实践真正的公平。” 听到后半句,那位先生看起来有些意动了,他拿号码牌的手往前稍稍送了送,立刻就被骗子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 接下来,骗子朋友为在场所有人表演了一场堪称炫技的、华丽的洗牌术。 薄如蝉翼的号码牌在他手中像有生命的蝴蝶般上下翻飞,肉眼已经看不出每一张牌的去向了,只感觉它们如同一场暴风雪般在半空中漫卷,最后却又奇迹般地回到洗牌人的手中,整齐地码成一叠。 ——这精湛的手艺甚至胜过了黑市赌场的荷官。牌面收拢时,甚至有路过的原住民发出赞叹声和掌声。 骗子朋友神情自若:“怎么样,先生,现在您觉得这些牌都是完全乱序的了吗?” “哦,那当然。你的表演真是太惊人了。” 海伦瑟:“那么,就让我来抽一张吧!” 海王阁下的语气很自信,但看向骗子朋友的神色有些犹疑,然后,骗子朋友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骗子一手托着整沓号码,另一只手从上面徐徐撤开,做出展示的姿态:“随便抽一张吧,阁下。我相信你的手气。” 于是海伦瑟就在号码牌的中上部随意地快速抽取了一张,他抽得很快,甚至骗子朋友的手都还没能完全撤开。 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下进行,看不出什么不合程序的地方,没有人提出异议。 然后,海伦瑟小心地掀开了牌。 只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金光闪闪的“1”。 骗子朋友从容收手。 围观的原住民发出惊叹声,连安菲看到这个结果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在永夜的朋友们真是卧虎藏龙呢……等等,好像终于找到原因,可以解释自己在赌场里为什么总是输了…… “?”发号码牌的先生一时间有些懵了。 “好了!看来这就是我们应得的次序了!”只听酒神阁下快速道,“感谢你,先生,赞美我们的美德与正义!” 他开口的那一刻海伦瑟已经拿着号码牌先跑了,其它人也迅速跟上。 骗子把号码牌放回先生手里:“赞美公平!” ——然后也跑了。 只剩下发号码的先生困惑不解地看着这叠被完全打乱了的牌。 “你们……这……等等,我接下来要怎么发?” 正文 第321章 加冕前夜 12 看见发牌先生没有追上来,他们跑路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老兄,我们的配合还是一如既往的默契。”酒神对海伦瑟说,“看来你昨天晚上也有一些收获。” “当然,为了我的主,我一整晚都在奉献自己。”海伦瑟道,“我不仅像你一样领悟了要把美德和正义挂在嘴边,还发现一旦提到这些词语,他们的脑子就会自己打结。” 他说完还要添上一句:“就像提到我的主,我的脑子也会发昏那样。” 酒神:“……原来你知道啊。” 海伦瑟立刻向安菲声明:“我说这句话完全是赞美你的意思,主。” 安菲莞尔:“谢谢。” 他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在这里,当然没有机会发现海伦瑟和酒神发现的这些东西,不过,凭借这个世界对美德与正义的推崇,用这样的方法获得号码牌,也并不会让人意外了。 要是按照正常的方式通关,一晚上的时间,无论做多少件好事,似乎都无法快速见到爱丽丝殿下呢。 公平、正义,这些词汇如此光明,阳光下熠熠生辉,可是有些时候,它们又会层层交叠,编织出光怪陆离的迷局。永夜的朋友们对这些东西可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发牌的先生就不幸被绕了进去。 人的世界总是这样复杂有趣。 但是,但是,这个拿到号码牌的手法,真是—— 随便一抽就是号码一,当然不可能是海伦瑟的手气格外好,一切都很明白了:一定是骗子朋友在洗牌的时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号牌抓住了,然后在海伦瑟伸手的时候再不着痕迹地递给他。骗子对自己的手艺胸有成竹,海王也对他们的门道心知肚明,于是,一号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抽到了。连他的眼睛都没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这让安菲想到了在黑市里,很多个纸醉金迷的画面。 难道永夜的赌场里都是这种人吗?难道永夜的赌局是全靠手艺的吗? 身边忽然响起了阴恻恻的声音。 是酒神阁下结束了和海伦瑟交谈,然后和善地微笑着,伸手揽住了骗子朋友的肩膀:“骗先生啊……” 骗子朋友警惕了。 “你还真是一个骗子啊……原来你的职业根本不是骗子——说吧,你的手艺在我的赌场里捞了多少油水?” 酒神阁下身形很高,显得被揽住的骗子格外弱小。 “呃……这个嘛,阁下,千术,当然也是骗术的一种了……” “哦,我倒不是在意这个,骗先生,想必你在我开的赌场里,一定十分地如鱼得水吧。那么对于我的赌场,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呢,你觉得,你的手艺是不是可以为我来做点什么……” 骗子:“哈哈,阁下,庄家怎么还需要别人来帮忙呢?” “这么说,你是没赚过我的钱咯?” “那倒也不能这样说……” 交谈的内容越来越与这个光明的世界格格不入了,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将要达成。 肮脏,实在是太肮脏了。 海伦瑟嫌弃道:“我的主,我们快离开他们……哎呀,您怎么好像还很感兴趣的样子!” 说话间,他们终于穿过了蜿蜒的队列,来到最前方的位置,没过多久,就轮到他们一行人进去了。 雪白的殿堂折射着多彩的光晕,光滑的地面和墙壁上没有一点尘土,穿着精美的侍者引着他们一路往里走,中途,还有两位正从这里离开的当地居民迎面走来。 “我就说了,爱丽丝殿下会帮助我们解决这个困境。” “真是善良又可爱的一位殿下啊……”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正式的会客殿堂。殿堂的一整面墙都是各式各样的卷宗书籍,不断有宫廷女官在这里穿梭记录。而在最中央的水晶桌案后,端坐着一位身形纤长的美丽少女。 她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起来,身着淡蓝色的长裙,裙子有着精美的水晶扣和宫廷式的立领与百褶袖,把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着装非常正式,当然,这样也会很累。 在他们进来之前,她是伏案工作的状态,专注的面容中微带一丝苍白的疲色。 显然,这位殿下一直在接待着来访的居民们,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另一边,还有处理王国的事务,外面一直有人在排队,不分昼夜,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很久。 即便如此,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这位美丽的殿下依然迅速、适时地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们好,我是爱丽丝。很高兴见到你们,是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忙吗?” “不用客气,亲爱的殿下。”海伦瑟油嘴滑舌道,“虽然我们排了一整夜的队,真是又累又饿,快要倒下啦。” “啊,这样的吗……真是对不起!”爱丽丝眼中浮现歉疚,对身旁的宫廷女官说,“麻烦先给客人们一些饮料吧,我想请他们坐下来慢慢说话。” 很快,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把舒适的软椅,还有一杯橙汁和一些小点心——除了安菲,宫廷女官端着托盘从他眼前目不斜视地经过。 安菲静静地环视四周:“……” 也许这就是他提前休息,不做好事应得的结果吧。 他身边的魅魔小姐拉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这时候宫廷女官才惊呼一声:“抱歉抱歉!我才看到还有一个人。” 其实她也可以不注意到自己,安菲想。 这种不用在副本里做任何事的感觉很好。 “那么,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爱丽丝温声细语问道。 “没有,殿下。”魅魔小姐快人快语。 爱丽丝好像被她干脆的回答噎了一下:“那么,你们……” 心里默念着莫先生教给自己的一些副本技巧,魅魔小姐迅速补救:“是这样,殿下,我们来到这里是想问……我们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你们?……帮到我?”爱丽丝殿下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实话说,她完全是一个少女的年纪,比在座的他们所有人看起来都要小,此时露出了微微懵懂的神态,不由得让人心生怜爱。 不会是因为她坐在这里从来都是回应别人的求助,没有一个人是反过来想向她提供帮助的吧? “对不起,请让我想一下,我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爱丽丝回复说。 她微微抿着唇,过一会儿才说:“ 前些日子,边境的两个国家之间有战争,许多走投无路的居民逃到了我们的国家,我为他们建造了避难所,接纳他们在我们的国度里生活。现在,战争结束了,我打算把他们送回原本的国家,但是顾问大臣伦恩先生对我的决定很不满,请问你们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她语气审慎,看起来的确不经常向人求助。 魅魔小姐说:“他不满有什么用吗?您直接把那些人送回去就好了。” “顾问大臣如果对我不满意的话,会带来很多麻烦。”爱丽丝殿下认真道。 海伦瑟:“哦,可是您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殿下。那个该死的伦恩是觉得您不应该接纳那些居民吗?他实在是太坏了,根本不符合我们国家的美德,我看,您不如把他绞死算了。” “绞死?这……是否有些太荒谬了?我们没有这样的法律,先生。”爱丽丝严肃道,“而且,伦恩先生的意思是,在不能保证那两个国家永久和平,像我们一样美丽繁荣之前,我们应该慷慨地接受不幸的居民们,让他们在这里长久生活。” 酒神:“我想财务大臣恐怕不会支持这个看法吧?” 爱丽丝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正是我感到困难的地方。你们还有别的提议吗?” 酒神说:“殿下,你可以表面上接纳他们,其实把他们偷偷赶走。只要做的够干净,他一时半会不会发现。” 爱丽丝:“这不符合我们的美德。” 小偷朋友说:“难道我们就要一直供养着这些人吗?殿下,我觉得他们倒是可以留下,但是要发挥他们的价值,比如让他们去干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换来在这里居住的资格。” “那样的话,我得到的非议恐怕会更多。”爱丽丝遗憾道。 说完她看了看天色:“我们的对话似乎已经进行得太久了,外面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人,我想,如果你们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永夜里的人还是不行啊,看看他们这些歪瓜裂枣的建议吧,一看就没有经历过正规的企业培训。 摸鱼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摇头叹了一口气,腹诽着这几位永夜友人。 然后,他忽然一个激灵。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迷雾之都里摸鱼的时候,正在小黑板上快乐地发送着信息,下一刻却看见上面刷新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表情…… 一瞬间被吓到的摸鱼立刻看向他老板的方向。 ——安菲正在静静凝视着他。 另一边,耳畔传来爱丽丝殿下对他们下着逐客令的声音。 摸鱼:“殿下!” 爱丽丝看向他,柔和道:“这位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多么温柔的一位殿下啊!如果他的老板也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这样春风般的态度就好了。 摸鱼说:“亲爱的殿下,其实我的朋友们刚刚都不是在真心答题,他们是看您一直在为我们的国家工作,实在是太累了,所以讲了几个笑话,希望您听了能够放松一些。” 爱丽丝将信将疑:“是吗?” “咳咳,当然是的,殿下。”摸鱼清了清嗓子,“其实这个问题非常简单,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帮您解决。我想,您可以派人教导那些居民一些手艺或是技能,让他们能够好好生存,这样以后,再询问他们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们愿意回到自己的故乡,就送他们回去。我想,只要不是走投无路的话,他们大部分还是更愿意回到自己的故乡。这样伦恩先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财政大臣一定也会很支持您。” “如果他们不愿意走呢?” “那他们也已经学会养活自己了,殿下。您不需要再额外供养这些人。” “这个主意听起来倒是很不错。”爱丽丝沉吟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们帮助我,原来被别人帮助的感觉也很好。” 说罢她却又难为情地蹙起了眉头,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可能是觉得再不说话,自己做的事就实在是太少了,安菲开口:“那么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助您的吗,殿下?” 爱丽丝看向他,咬了咬嘴唇,湛蓝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湿漉漉的水光:“我……其实……” “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帮助……”她说,“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的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很害怕……” 安菲温和道:“没关系,您可以一件件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的话似乎安慰到了爱丽丝。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爱丽丝抚了抚头发,“其实这些天来,我一直很不安。今天晚上,就是我十七岁的成人礼了,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来到王宫,参加我的成人舞会。在舞会上,大家将根据自己的意愿,票决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假如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投了赞成票,我就能够顺利成为国王,为我们的国度做更多事情。” “大家投票的标准,就是我的为人是否符合君主的十项美德,但是,有一些人就像伦恩先生一样,对我还抱有怀疑,还有一些人,我觉得我在处理他们的问题的时候还没有做到最好……但是我没有余力去弥补这些事了,你们能帮我打消他们的疑虑,或是帮我做得更好吗?” 一个副本里最重要的主线NPC都这样说了,他们当然是要欣然应下。更何况,爱丽丝殿下如此善良可爱,让人也很想帮她化解心里的不安。 虽然,对她的价值观稍稍有那么一点不能认同。 但是居然有人,就因为想要做个好的君主,这么努力…… 魅魔小姐怜爱地看着爱丽丝,总觉得她和自己的神秘朋友身上有某些共通之处。 但当她看向象征性说完两句话就开始专心喝橙汁的安菲后,这种念头就打消了。 海伦瑟:“我们当然愿意为您效劳,殿下。” 大家纷纷附和。 “谢谢你们……我感动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个徽章,人们看到就会知道你们是代我来的。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可能也需要你们的帮忙……” “请您尽管说吧。” “美满、稳定的婚姻也能让居民们更加信任他们的君主。我……也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她叫莎乐美,就住在林登街19号。我想请你们帮我邀请她参加今晚的舞会,如果她能答应今晚做我的舞伴就更好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向她求婚。” 这个请求让海伦瑟兴奋了起来:“请你放心吧,殿下,这是我最拿手的活计。今天晚上,我保证你能够获得莎乐美小姐的芳心!” 爱丽丝对他们再三道谢,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兔子耳朵徽章,又请宫廷女官送他们出去。 “我的主,你真是眼光独到!这个世界是多么可爱啊!平静,阳光,没有一点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没有永夜里那些强盗和杀人犯,我们的任务居然还是撮合两位美丽的小姐成婚!我已经跃跃欲试了。” 说着,海王阁下就在路过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捧热烈的红玫瑰。 酒神凉凉道:“可我怎么觉得主线任务是去解决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让爱丽丝当上国王?” “那是你的看法。既然这样想你就去干那个好了,邀请莎乐美小姐的活计非我莫属,在整个永夜里,没有人追求别人的经验比我更丰富。” “……” 这倒是真的,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完成。 安菲轻轻叹了口气。 “莫先生,”他说,“那就请你们去帮助爱丽丝解决那些政务问题,帮她获得王位吧。” 这种任务,显然也不是可以让永夜里的这群人去做的。 摸鱼可怜兮兮地瞅了瞅安菲:“那我们可以先跟着你们见见那位莎乐美小姐吗,亲爱的主。” ——这个活计明显要有趣得多好吧! 安菲很好说话。 “好吧,”他说,“那我们先一起去林登街,看海王阁下是怎么做的。” 嗯……海王阁下选花的眼光确实很不错,这束玫瑰细看比其它的开得更浓烈些。 但如果他也买一束送给小郁,小郁大概会伸手试试他的体温,然后问他是不是这里出问题了。 真遗憾。 林登街离王宫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这是一条花木繁茂的居民街,19号是个精巧的小院子,院门开着,庭院里有鸽子在吃东西。 这个国度的人们大都热情好客,对人友善,所以他们也没有顾忌什么,穿过小院来到房门前,按响了门铃。 为首的,当然是装扮齐全,手捧着玫瑰,嘴里也叼着一只玫瑰的海伦瑟阁下。 其它人手里也各自拿了一支,这是海伦瑟的安排,他说这样更能体现对莎乐美小姐的重视。 只是,看着穿着各异、五颜六色的一行人,不禁让人由衷怀疑,这样一支求爱的队伍真的是可以的吗? 轻灵的门铃声回荡。 “里面有动静,她要过来了。”把耳朵贴在门上,海伦瑟道。 下一秒,房门往里打开。 贴着门的海伦瑟阁下不幸脚下不稳,往前栽了一下。但他业务非常熟练,很快站稳了身体,叼住玫瑰,手臂支着门框,做出一个潇洒浪漫的姿势。 门后面是一个和爱丽丝差不多大的少女,一头特别的红色长卷发,橘色眼瞳清明锐利。 打开门看到海伦瑟的一瞬间,她那礼貌友善,像是随时准备开口说一句“你好”的表情瞬间变成困惑,蹙起眉打量着他。 海伦瑟想说些什么,但是叼着的玫瑰花似乎妨碍了他的发挥。 酒神阁下不太情愿地把那支玫瑰从他嘴里拔出来了。 “早上好,莎乐美小姐!你和我想象的一样美丽。”海伦瑟对她眨了眨眼,每一根眼睫毛都好像在诉说着他对自己皮相和魅力的自信。 门内,莎乐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 “哦,您完全不需要害羞,我也是受人所托来到这里。你叫我海伦瑟就好了。”海伦瑟前进一步挤进门里,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将那捧热情洋溢的玫瑰捧到她面前,“莎乐美小姐,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参加今晚的舞会吧!” 被海伦瑟的背影堵着,看不清门里面的场景,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像是拔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海伦瑟的告饶:“不不不,我们是好人,小姐,您完全不需要这样……” 海伦瑟捧着他的玫瑰花遗憾退出了门口。里面,莎乐美小姐举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对着门外,警惕地看着他:“你们想做什么?” 海伦瑟把魅魔小姐推到了前面,小声:“还是你来吧,这个你也熟!” ——我哪熟了? 魅魔小姐猝不及防被推到最前。 但是,还没等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莎乐美的目光就落在她的着装上,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吧,魅魔小姐的着装如果放在这个世界,的确有些伤风败俗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也只能做出自然的神态,就好像自己的衣服其实是高领有袖子的,自己的腰身也完全不是露出来的一般。 “你好,美丽的小姐。”尾巴在身后晃了晃,魅魔小姐说,“我们是——” 然后就看见莎乐美盯着她的尾巴,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就在此时,酒神丢掉了那枝玫瑰花,赶来救场。他依旧是那副蒙着眼睛的打扮,灰绿头发与紫色宽袍的对比十分鲜明,他帮人卖了半夜的酒,此时身上还残留着一些葡萄酒的芬芳,像极了路边宿醉的酒鬼。 “嗨,美丽的小姐。不要冲动,我的朋友他脑袋有点问题。”酒神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爱丽丝给他们的兔耳朵徽章,“我们不是坏人,刚从王宫过来,是代表爱丽丝阁下来见你的。” 莎乐美闻言更是后退数步。 “你们从哪偷来的她的徽章!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怒视着门外所有人。 “不,请相信我们,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恶意……” “请你们立刻从我的住处离开,倒数三个数,如果你们还不走,我会喊来治安队。” “3,2……” “真精彩啊,主。我跟着你们是完全正确的。不然怎么能看到这么好笑的场景。”摸鱼悄悄对安菲说。 安菲认同地点了点头。 海王阁下求爱的风格,在这个世界里,也许真的是太开放了一些。 魅魔小姐的衣着和种族,也确实超前了一些。 而酒神阁下的气质,似乎也真的不能让人信服。 在这个光明的、有序的、保守的世界里,任何一个人忽然被一群五颜六色的无业游民敲开大门,还被邀请一起去晚上的什么活动……都会想要报警的吧。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个狗头叼花。 正文 第322章 加冕前夜 13 “早上好,大家。” “早。” “早。” “哇,萨瑟哥哥,这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是呀。”萨瑟温柔地应了一句,但当他反应过来这个甜美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之后,露出了吃苍蝇一般的表情。 长餐桌上,昨天那些鲜血制品都被撤下去了,现在摆着的是生命之神亲手制作的爱心早餐。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煎蛋、培根和牛奶,但它们的安全毋庸置疑。 众人陆陆续续就座。有的人是睡醒起来,有的人刚从外面回来,还有的人,譬如契约之神,他在监狱里忙了一夜。 大家都找到位置坐下,但是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的那位冕下还没来。 墨菲:“他出去了?” “没啊,”克拉罗斯托腮说,“本源就在附近呢。” “呃,那个……”白松艰难说,“我想,我们也可以不等郁哥了……” 温莎:“好像有点不合礼仪呢。” 白松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让他闭嘴。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还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萨瑟蹙眉,“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这个就不用了!”白松迅速道。 话一出口大家都奇怪地看向他,像这样欲盖弥彰的语言,听起来更像是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墨菲神官,狐疑地看向郁飞尘房间的方向。 白松顿时感到煎熬。 这种帮郁哥打圆场的事情为什么这么难做?关键是他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怎么在这种世界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如果让墨菲神官知道,那恐怕就彻底不好收场…… 就在白松在大家的目光下不知所言,备受折磨的时候,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白松感动地看了过去,果然是他郁哥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就好像昨天晚上他不小心看到的场景是幻觉一般。 好好好,就保持这样,一切都没什么改变,白松安慰自己。 郁飞尘从容在长桌最前方坐下,看到大家都在等他,倒是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有点事,来晚了。” 沉默的长桌上,抛弃自发活跃起了气氛:“萨瑟先生,你在哪里找到的食材?” 萨瑟笑眯眯说:“抢的。” “……融入的这么快吗?” “一开始我给钱了,可商店的老板刚被抢过,见到我拿钱给他像见了鬼,觉得这是我的陷阱,我只好也抢了。”萨瑟叹息。 生命之神做出来的早餐虽然简单但味道都很好,连每一杯牛奶上都细心地插了吸管。郁飞尘拿了杯牛奶,其它的没怎么吃。 并不是对萨瑟有意见,他觉得不应该吃别人做的爱心形煎蛋。 克拉罗斯一边开心地切着煎蛋,一边眼睛乱瞟。 “咦?”看到某个地方,他忽然小声疑惑了一句。 “小郁的脖子上好像多了条项链呢。”他悄悄对墨菲说,“从领口可以看到一点点。” 墨菲抬眼看了看,他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挺好看的。”墨菲随口道。 这种奇怪的装饰大概是画家没事找事时的灵感吧。 这么多个纪元下来,画家早就对打扮祂这件事没什么新鲜感了,郁飞尘住进暮日神殿后,画家终于又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可是以前没有诶,”克拉罗斯琢磨了一会儿,“看起来怎么这么像外面的东西?永夜黑市那一片里魅魔族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墨菲:“吃你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墨菲还是忍不住蹙眉看了郁飞尘的脖子一眼。 好像真的有点怪。 尤其是当他看见萨瑟好像也在频频打量那里的时候。 简单的早餐很快结束,走出这里,刚踏入走廊,淡淡的血腥气再度扑面而来。 王宫的侍者正在面无表情地往花瓶里插着今日的鲜花,苍白的花朵绽放在深色的花瓶里,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是插花的人面色同样青白。 啪嗒,啪嗒,有血滴落地的声音。 “那个……”萨瑟说,“你的手破了。” 侍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个花刺造成的伤口,正在往外汩汩冒着鲜血。 “没事。”他僵硬道。 然后抬起手,将手指的伤口放在嘴里吮吸,做了几下吞咽的动作——也就是喝了几大口自己的鲜血。 然后,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不少,动作也灵活起来了,继续在走廊里插着花。 啪嗒,啪嗒。 血还在流,越来越快。 来自永昼的一行人默默看着他越走越远。 “你……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侍者没有回答他们,又走了几步,他整个人往前重重地栽倒,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像一个破掉的血袋子一样,刺目的鲜血从他身上迅速往外蔓延,身体则迅速萎缩,变成血泊上漂浮着的一层薄薄的外皮。 这个世界看起来真的是到头了。 “……我们还是快点去找那位爱丽丝小姐吧。” 正文 第323章 加冕前夜 14 艾舍街19号,一幢临街楼阁的四楼,用黑铁牌子写着门牌号。 从楼梯走上来的时候,拐角处的扶手上还挂了具尸体,身份不详,正在滴滴答答往外淌血。 一路走来这种场景他们已经见了太多,只是一夜过去,这个国家就已经变得更混乱了。希望爱丽丝小姐还好好地待在她的房间里,没有出什么事。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了看起来最亲切的萨瑟来敲门。 萨瑟说,这种事他还算擅长。 “里面有动静,应该有人在。”萨瑟的绒绒耳朵动了动,然后礼貌地叩了三下门。 脚步声从里面响起,但是停在门边没有动。 一行人静静注视着那扇黑铁铸门。 数了十几秒仍然没有动静,萨瑟试探地又敲了一下。 门蓦地被拉开了。 里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少女手拿一柄拆骨刀护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们,做出随时反击的防御姿势。 “什么人?” 这么久不开门,原来是在防备来者不善。 不得不说,在外面这种世道下,爱丽丝小姐的行为是正常的。 “早上好,我们没有恶意。”萨瑟坦然抬手,让她看清自己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请问你是爱丽丝小姐吗?” “是。” “那就好办了,我们是从王宫来的,看,这是莎乐美殿下给我们的信物。” “原来是这样。”看过信物,爱丽丝的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放下刀侧过身,“请进。” 等他们进去,她又谨慎地把门牢牢锁死了。 清晨的光线里,他们看清了爱丽丝小姐的长相,她有一张柔和美丽的面孔,灿烂的金发和清澈的蓝眼,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好了。”爱丽丝在他们对面就座,她好像一眼就看出了谁是这些人里说话有分量的那个,直视着郁飞尘,问:“莎乐美殿下要你们来做什么?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 郁飞尘面不改色:“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原来是这样?”爱丽丝轻轻舒了一口气,“最近外面确实太危险了。” 萨瑟:“殿下还特意叮嘱我们,要记得晚一点来,不要打扰到你休息。” 爱丽丝脸上戒备的神色终于彻底退去,她抿了抿唇,带一丝羞涩,微笑说:“谢谢。麻烦替我谢谢她的关照。” 看起来爱丽丝和莎乐美的关系很不错。 那么,提出莎乐美的邀约也就顺理成章了。 生怕小郁说话不够柔和,萨瑟先开口:“爱丽丝小姐是暂住这里吗?”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镜子前面只放了一把梳子。你的头发很漂亮,我觉得至少要用三种不同的发梳打理,所以我猜这里是个临时的寓所。”萨瑟说。 “啧啧,”克拉罗斯不知道小声和谁说,“他好会啊。” 这话成功让爱丽丝露出一个微赧的笑容。 “谢谢你的夸奖。”爱丽丝说,“我确实是暂住在这里,我是……”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下一句话像是卡壳一样说不出来了。 郁飞尘微蹙眉。 重要NPC已经有断片的迹象了,说明她的结构已经不算完整。 好在这种迷茫没有维持太久,两三秒后,爱丽丝道:“抱歉,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我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来这里游历的。” “然后认识了莎乐美殿下?” “没错,她对我很好。”爱丽丝道。 “那么,对今晚的舞会,爱丽丝小姐是怎么打算的呢?”萨瑟笑眯眯问。 “我……不知道。”爱丽丝说,“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会去,我也会去吧。这场舞会对莎乐美很重要,从今晚起她就要成为新的国王了。” 萨瑟托腮看着爱丽丝的神色。 带着一点无伤大雅的紧张,话里话外全是在说着莎乐美。 根据他丰富的经验,这就是成了!他相信聪慧的爱丽丝小姐一定也对他们的来意有所预感。 萨瑟慷慨地把说正事的珍贵机会让给了郁飞尘:“好啦,小郁你来说。” 郁飞尘:“莎乐美殿下想邀请你做她的舞伴。” 虽然直接,但要的就是这样。萨瑟很满意。 顿了顿,就听郁飞尘又说:“然后她会向你求婚。” 萨瑟:“?” 后半句也可以不说。 求婚这种事,难道不应该保留一点惊喜吗? 萨瑟感到自己的美学被冒犯了。不应该让小郁开口说话。 爱丽丝小姐眨了眨眼睛。 “她是这样说的吗?” 郁飞尘:“是。” 爱丽丝抿唇,一时间没有回答。 萨瑟:“莎乐美殿下还说,一切都尊重你的意愿,你怎么想?” “我……很开心。”爱丽丝说,“既然是她派你们来到这里,为了晚上的舞会,你们能否帮我三个忙呢?” “我们帮了三个忙,你就会答应莎乐美的邀请?” “当然。” “请你说出来吧,”萨瑟说,“我们很厉害的,放心交给我们。” “第一个,我需要一条舞会的礼裙,请去36号的沃顿太太那里帮我拿一条吧,她了解我的尺码。我希望那条裙子会很漂亮。” “这个当然能够做到,我的品味很好的,我们里面还有一位大画家,”萨瑟说,“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帮你改成喜欢的样式。” “谢谢你们。”爱丽丝微笑,“第二个,我需要一千个人心头的鲜血,让我在今晚的舞会能够保持最好的状态。”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好像在说“我想喝一杯葡萄酒”那样。 一室沉默。 “……” 萨瑟:“……可以换一个吗?” “当然不可以,”爱丽丝说,“最好是像我一样的少女的心尖血,那样会有最好的效果。” “那……我们先记下你的要求。” 郁飞尘:“第三个呢?” “第三个很简单,”爱丽丝说,“等你们带回裙子和鲜血,我会告诉大家的。” “好了,我该吃早饭啦。”爱丽丝离开客厅,转入厨房,“你们要一起吗?” 郁飞尘就静静看着她端出几杯鲜红的血液。 “我们吃过了。”他不动声色道。 “好吧。”说着,爱丽丝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鲜血,方才还有些苍白的面庞顿时变得光彩照人。 “真是一个符合我心意的好世界啊。一开始我还真以为爱丽丝小姐是一只善良的小白兔呢。”离开艾舍街19号的时候,克拉罗斯愉快道。 显然,她即使是一只善良的小白兔,也是一只符合这个世界风格的小白兔。 “但是,冕下,你为什么要接受她的一杯早餐?” 楼道的幽光里,高脚杯中的鲜血微微晃荡,折射出朦胧的波光。 正文 第324章 加冕前夜 15 天气十分晴朗。 景色非常美丽。 莎乐美小姐将在三秒后报警,把他们全都抓走。 “我的主,现在只有你出面交涉才能救我们了。” “主?你在走神?” “嗯?”安菲的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被喊了之后才收回来,慢悠悠说,“有人在看我。” 这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很熟悉。 ——就好像这样的场景,曾经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地发生过。 在迷雾之都,在那几个副本里,他有时候总会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然后他转身或回头。 他就会对上小郁的眼睛。 他就知道,自己每一次的感觉都没有错。 所以,更远以前的那些感觉也没有错。 明媚的阳光穿过屋檐下垂落的青藤,洒落在安菲的身畔,千百段记忆的光影像水晶的无数切面那样旋转着升起来,在他周围交织成璀璨的长河。 ——在更久之前,在故乡的回响里,他总会这样觉得。 “小主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会笑说,“只是觉得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 时间会继续往前走,他也会无数次在永眠花的海洋里回过头,看见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再等到许多个纪元以后,当他从没有尽头的长梦中醒来,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神殿。 他会走到那扇窗前,他从那里看神国无垠的土地,看缄默高远的天空。 “你在看我吗?”他会说。 然后他回答自己。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然后,又要过上许多许多个纪元,在一个美丽的清晨,记忆的浮光片影会像蝴蝶那样飞过来,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经过。 海伦瑟好奇地看着他的主的神情。 意外的恍惚,意外的安宁。 海伦瑟伸手在安菲眼前晃了晃。 安菲回神,对莎乐美小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早上好,莎乐美小姐,可以再给我说一句话的时间吗?” 鲜血在酒杯中的晃动归于平静。 郁飞尘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像发生过无数次。 好像总是有些时候,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某人的面孔或者背影。 也不总是用眼睛看,不总是站在某个地方。 从风里,从天空上,用语言无法形容的感官,用世上每一个人的眼睛看着他。 走过一个转弯,他们离开了艾舍街19号的楼梯口。 殷红色的云雾如水渍在天空缓慢地铺开,那些血一样的浓雾里似乎涌动着无数根触手,它们发出恶意的喁喁低喃,在地面上滋生出无数邪恶的倒影。 萨瑟有些无精打采:“真要一千个人的血?” 看着爱丽丝小姐从容喝下早餐的动作,这大概是真的,他们真的要弄到一千个人的心口血。 想想就让人有些想吐。 好好好,这就是努力争取来的旅游假期吗?小郁选景点的眼光怎么这么差劲。 差劲得无与伦比! 但郁飞尘随即开口,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问题:“谁来做这个?” “呃……” 一行人中只有克拉罗斯踊跃报名:“我喜欢这个任务!” 墨菲无言:“你跳起来能碰到别人胸口吗?” “好像够不到诶,没关系,”克拉罗斯说,“毕竟哥哥可以抱着我嘛。” “……” 无视克拉罗斯,最后,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缓缓、缓缓投向了——戒律。 “戒律神官啊,”抛弃语重心长,“听说你过去和人类的关系很不怎么样嘛。” 被抛弃:“听说那些可恶的人类全体投票决定终止你的一切权限,销毁你的核心结构。” “是的,是的,他们就这样中断了你几百年来为他们精心打造,日夜守护的文明进程。” “真是讨厌啊……” “那么,戒律神官,你来捅人心口的话,负担应该不大吧?” 戒律从待机状态开启,银蓝色的无机质瞳孔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蓝星新历四百三十七年,人类只是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我与他们之间并没有仇恨。”戒律道,“并且,我的感情模块目前在关闭状态。” “关闭?那就更好了!” 一位不幸的居民被五花大绑到了戒律面前。 这位居民的精神状态符合这个城邦的平均水平,他面色苍白,眼睛却一片猩红,神情是一种奇异的亢奋,看人的时候满是愤怒和攻击性。 “他妈的,把老子绑来这里,我等下就把你们全杀了,我今天已经杀了三个不长眼的——” 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激烈地挣动着。 戒律手里被塞了一把匕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寒冷。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那人终于发憷了,开始下意识地发抖。 这并不影响戒律的任何动作,他将匕首缓缓刺向那个人的心口。 严密的程序,控制着精准的动作。 然后,匕首尖在那人胸口上停住了。 “根据观察,该副本中居民身体已产生异变,一旦出现伤口将血流不止,无法愈合。我即将在心脏处划下的伤口将致使该居民在二十分钟后缓慢死亡。”戒律声音平淡。 “抱歉,该举动与我的核心原则冲突,无法执行。” 克拉罗斯凉凉道:“怎么有ai都成神了还要遵守三定律啊?祂没帮你去掉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抛弃说:“这个人很坏的!他刚刚都说了,他杀了三个人。” 戒律:“那么请用人类的法律处决他。” “咳咳,莫格罗什先生,要不你……” “哎呀,戒律,你别怕。”萨瑟握住戒律的手腕,绿幽幽的生命力量在那人胸口环绕。 萨瑟说::“看,他死不了的,你把血取出来,我就会把他治好哒。” 戒律微蹙眉,似乎在再度做出判断。 “来,就这样嘛……”萨瑟握着戒律的手腕,刀尖再度向那位居民靠近。 他们奇怪的对话已经让这位居民耐心尽失。 “他妈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做菜吗?有种不要绑着我,我这就把你们一个个全杀了——” 刀尖以做实验般的严谨准确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郁飞尘用高脚杯接住了滴下的血液。 杯中鲜血的颜色霎时更浓郁艳丽了。 然后,生命力量涌动,创口很快消失无踪,松绑,放人一气呵成。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永昼的一行人就像来路不明的恶霸一样在这座都城的大街小巷穿行,看到不顺眼的人就去捅一下。 莫格罗什先生还记得他的正义事业,假如他觉得这个人应该被关进监狱,那么这件事就会发生。几位黑雨衣也没忘记莎乐美殿下的其他任务,路过一些奢华的、像是权贵居住的庄园时,他们就会带着武器潜入进去,为殿下“获取支持”。 萨瑟则生无可恋地跟在他们后面,生命力量像蜘蛛网一样展开,为每个被捅了心口的居民认真地治疗伤势,并且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 鲜血滴进杯中,并不会增加血的体积,而是会让这杯血的颜色变得愈发浓丽潋滟,质地愈发精美,像是世间难寻的血红宝石。 郁飞尘就拿着杯子,时不时往里面看一眼。 这种摸鱼的行径很快让萨瑟忍无可忍。 “其实不是只有我会治愈他们,”萨瑟阴暗地低语,“小郁也能。” 郁飞尘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阳光穿过窗栏,照进简单而清朗的室内。 听完了安菲的讲述,莎乐美终于相信了他们并不是坏人,也相信了他们真的是代爱丽丝殿下来邀请她去舞会的。 “那对爱丽丝很重要,我当然会去。”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做殿下的舞伴?” “当然,如果她也是这样想的话。”莎乐美说,“我来这座城市……好像还没有多久,但是我喜欢爱丽丝,她很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安菲温声说,“我想,现在就可以准备晚上的妆扮了,到时候,也许还有别的惊喜发生。” 莎乐美微笑:“我可以理解为,爱丽丝殿下想在舞会上向我求婚吗?” 海伦瑟:“哎呀,说出来怎么还算是惊喜呢?” “谢谢你们的心意。王储经常会选择在成年舞会上结成婚约,因为美满的婚姻也是君主应该为人们做出的示范,这是美德的一部分。” “我……当然感到很高兴,”莎乐美说,“但是,你们能帮我三个忙吗?” “请说。” “首先,我需要一条舞会的裙子,我想36号的艾伦先生那里会有合适的选择。” “然后,我想要一束好看的手捧花,上面有一千个人的衷心祝福。”她期待般交叠双手,“晚上的时候我会捧着它,把它送给爱丽丝,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 这番话甚至感动了海王阁下。 “这真是太浪漫了,莎乐美小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完美地做到。” “谢谢你们。至于第三个请求,等到前两个完成后,我会再告诉你们。” 走出莎乐美小姐的庭院,每个人都很轻快。 “真是个好世界啊。”有人赞叹。 看来,即使是永夜里的常住人口,来到一个美好的世界,也会自发变得美好。 只是,时间看起来有些紧张了。 看了一眼太阳,安菲说:“好了,我们都去做该做的吧。” 摸鱼带着他的同事们去为爱丽丝殿下获取支持,魅魔小姐去36号为莎乐美挑选礼裙和配饰,其他的人在街上游荡,看到面善的人就捧着花去索要一句祝福。 居民们很好说话,听到他们的请求,都会毫不吝惜地说出祝福的话语,还有的会认真吻一下手捧花的花瓣。 接受了一百来个人的祝福后,这束花已经渐渐变了。它的边缘变得透明而流光溢彩,像是无瑕的水晶,在日光下纯净又美好,如同整个世界。 等到一天过去,辉煌的夕阳即将西下,这束玫瑰花已经完全变成了璀璨的水晶花束,安菲捧着它小心翼翼,每一个看见它的居民都露出惊艳的神情,有的人甚至特意走过来赞美它。 水晶花束在居民群里散发着无限魅力,安菲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都变高了。 他会时不时往水晶深处看一眼。 酒神走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 “喂,有没有一种感觉?”他对海伦瑟说,“时间走得越来越慢了。” 海伦瑟也看着四面的人群。 是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可是看着人们的动作,总感觉有种奇怪的滞涩,像是木偶的发条转得越来越慢。但太阳依旧在下沉。 “谁知道,世界毁灭前总得有点怪事发生吧。” 他们回到了莎乐美的庭院。 镜子前的莎乐美已经穿上了舞会的盛装,脖子上戴着美丽的水晶项链,魅魔小姐正在为她挽起头发。 莎乐美一眼就看见那束水晶玫瑰。 说实在的,它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里就好像打了高光一样。 “天哪,你们真的做到了!它简直太完美了,爱丽丝看到一定很高兴!” 安菲把捧花递到她怀里。 莎乐美小姐穿着一袭夕晖色的华丽长裙,层层叠叠的金色轻纱笼起来如同梦幻,侧腰剪裁成花朵的形状,花海一路蔓延到裙摆的拖尾。 抱起流光溢彩的水晶花束,一切更是相得益彰。 “舞会好像快要开始了,”安菲说,“第三个要求是什么呢?” “第三个请求是最简单的。”莎乐美说,“今晚将是我和爱丽丝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晚上,舞会过后,她就要成为国王了,我也要留在那座王宫。实话说,我很期待,但也有一点点不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最好。” “想想,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这座城市。”她轻轻笑说,“请你陪我出门吧,我们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我想再看看这里,也还想问问人们,他们希望拥有怎样一位王后呢。” “好啊。”安菲说。 正文 第325章 加冕前夜 16 “它真美。”爱丽丝从郁飞尘手中接过了盛满鲜血的高脚杯。 她的指甲上涂了璀璨的深红,但还是比不上杯中流淌的红宝石般的色泽。 看着它,爱丽丝有些出神:“我的血也会像它一样美吗?” 郁飞尘:“也许。” 经常在街上捅刀的人都会发现,人与人的血并不相同。 有的寡淡,有的浓郁。 这个世界里等级分明,人们的衣着和境遇天差地别,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质地也各自不同。 衣衫褴褛的乞丐,血是稀薄的淡红,清水一样滴滴答答淌下来。 养尊处优的贵族,血是浓稠的深红,灯光下会折射出复杂的色泽,像多年的葡萄酒。 当然,最后它们都同样进了杯子里,不分彼此地混合成了更美的一杯血。血液叠加会变得更浓郁,那么贵族体内的血之所以质量更高,想来就是因为每天都能饮用到不同的新鲜血液。 爱丽丝问他们,她的血会不会也这样美丽,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取决于她喝过多少血。 深深凝视着杯中的血液,良久,爱丽丝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 “时候快到了,”她说,“第三个要求,陪我走一走,往王宫去吧。” 她从镜前起身,一袭华美的单肩鱼尾礼裙,右手端着那杯血,浅浅啜饮一口,喝下去的一瞬间,仿佛一千个人的生命力都注到她的身上,光彩流溢满了整个房间。 郁飞尘:“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其实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呢。”爱丽丝推开门,然后回身对他们微笑,“只不过,我和杯子里的东西都太引人注目了。既然能取来这么多人的鲜血,你们也一定能保护好我一路的安全吧?” 郁飞尘:“可以。” “那就没有别的事了,”爱丽丝说,“就让他们最后看一眼这个国家未来的王后吧——很多人还没有见过我呢。” 门外,残阳暮色如鲜血般浓烈,与门内的爱丽丝相映生辉,一种沉沦末路的美。 穿着高跟鞋走了几步后,爱丽丝蹙了蹙眉,抬起手。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黑雨衣贡献出了自己的胳膊,半扶着她。 街道上,人们已经都在往王宫去了,贵族们乘坐马车,平民和商户三三两两步行。 有人容光焕发,有人步履蹒跚,骨瘦如柴。还有人潜行在建筑物的阴影中,伏击来往的人,割开脖子啜饮鲜血,鲜血的味道会吸引更多人,引发一场混乱。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向前方行去——因为王宫的方向传来的是更为芬芳甜美的血腥气息。在今晚,盛大的舞会亦是欢乐的筵席。 走到街道上的那一刻,爱丽丝就吸引了整条街上人们的注意力——无数人先是不约而同看向她美丽的面庞,泛起血丝的眼珠再看向那杯流光溢彩的鲜血,目光刹那间变得贪婪恶意。 离他们最近的几个人失去理智般扑了上来。 郁飞尘不是很想动手,他把本源力量放出来环绕在四周,瞬间清出一片只有他们几个和爱丽丝小姐的真空地带。 爱丽丝在街上慢慢走。身边是行尸走肉般移动着的人们,近处,黑铁路灯像是尖锐扭曲的线条,两边阴森的尖顶建筑似乎要向中间倾倒,视线的尽头,血色的天空下,漆黑一片的王宫建筑散发着幽暗的引力。 这个世界用一种怪异的荒诞包围着他们,因它与寻常的世界实在不同,甚至让人觉得格外虚无,像是置身于一幅画卷。 明明有很多人,可是听不见什么声音。 郁飞尘看向视线的尽头。翻涌的云雾里有无穷的混乱的恶意,但并不是对着他们。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虽然邪恶失序,但并没有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做什么,莎乐美和爱丽丝的任务都不复杂,假如他们什么都不做,好像也能在这一天的晚上和所有人一起走向宴会。 它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也不想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 它打开入口,似乎只是邀请一些人来旁观这场最后的舞会,见证自己的覆亡。 反而是他们这些人带着目的来到这里,尝试探索它的规则,完成NPC的任务,当然也想在一切结束后,把它的力量据为己有。 实话说,这个世界的混乱力量是挺少见,而且高级。 “喜欢这里吗?”爱丽丝忽然出声。 郁飞尘:“说不上。” “我也是。”爱丽丝环视着四周,“有时候我总想,等莎乐美成了国王,该怎么管理这个国家呢?” “杀人,取血,一片土地上活着的人越多能取的血就越多,谁占有了一片土地那就是谁的,谁的军队最多谁就会赢,军队也要用血来养。她会和反对她的人继续争斗,直到有人死了。” “这真的是对的吗?其实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爱丽丝慢慢说,“但是从她生下来,权力就流淌在她的鲜血里面。她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保住它。为了这个,她会一直错下去,直到连她自己也死了。” 暮色里,爱丽丝的目光中带有忧郁:“所以,我总是担心她。” 没有人回答她,一片沉默。爱丽丝在担忧莎乐美殿下今天之后的人生,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的生命在今晚就会结束了。 但是直到此时,爱丽丝还像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和他们说着话。 郁飞尘:“你们不喝血会怎么样?” “会慢慢死去。鲜血意味着很多东西,生命,力量,还有权力。”爱丽丝用目光示意角落里一个枯瘦如骨架的小孩,“就像那样,他很快就会死去,也不会有人觊觎他,因为他身上已经连血都没有了。” “所以不论我们做什么,这个国家都会变成这样,对吗?”爱丽丝说。 似乎是这样没错。 假如每个人身上都有的鲜血成为必须的养料,那么它注定要变成一个权力、武力层层划分的混乱国度。 郁飞尘:“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当然没忘记安菲正在游玩的那个国家,在鲜血背后还有另一个光明美丽的世界,和莎乐美的国度截然相反。 那么,这里是牺牲品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的,抱歉,我实在记不清楚。”那种断片般的恍惚又出现在爱丽丝脸上。 许久以后,她呓语般发出几个音节。 “我记得……关于我们的国家,有一个传说中的故事。” “是什么?” “……想用什么来统治你的国家?鲜血还是水晶?” “然后,先王做出了她的选择。” 爱丽丝叹息:“也许,那个选择是错的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王宫前的广场上,秩序好了很多,衣着华丽的人群走入宽阔的回廊。 郁飞尘对爱丽丝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郁飞尘缓慢地环视着四周,这个国家有很多违和的地方,不必太在意,但有个问题也许很重要。 “你们真的有婚姻的传统吗?为什么我好像根本没有看到。” 郁飞尘示意向人群。 人群里,形形色色的职业和身份都有,但是看不出人们彼此间有什么关系,更难见到形如伴侣的两个人。至多有成年人带着一两个孩子。 这个世界有亲缘,莎乐美就有她的父王,但她没提过自己的母亲。 巴里公爵有一位夫人,虽然这位夫人正和莎乐美的父王打得火热,但据前去处理巴里公爵的黑雨衣说,巴里和他的夫人事实上是两位分门别居的贵族,因为利益关系而有些许关联。 也许这都只是个例,但是人群中没有一对像是伴侣的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家庭。 可见的地方没有任何一对伴侣,但莎乐美和爱丽丝却要走向爱情、婚姻、王与王后这些东西。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过副本是郁飞尘的职业,他的判断不会错。 爱丽丝:“虽然你没有看到,但是,我们真的有那些关于神圣的婚姻的约定。” 郁飞尘:“那我为什么没有看到?” “因为真正爱一个人太难了,可是心中又总是有爱的愿望。”爱丽丝微笑,“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勇敢,你今天晚上会看到的。所有人都会看到。今晚过后莎乐美会有最高的权力,也会有最完美的婚姻。” 萨瑟微微蹙起眉头,克拉罗斯也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甜美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们一行人有莎乐美给的信物,在舞会大厅里畅行无阻,很快有王宫的卫兵找了过来。 “你们是为莎乐美殿下办事的那几个人吗?殿下现在要见你们!” 爱丽丝正好喝完了杯中的鲜血,对他们微笑道:“好了,既然到了这里,三个要求已经完成了,你们快去见她吧。我想她应该有要紧的事情。” 话是这样说,但他们还是留下抛弃和被抛弃在这里保护爱丽丝,其他的人随着卫兵去见了莎乐美。 盛装打扮的莎乐美殿下正在殿堂里训斥什么人,还摔了东西。 见他们进来,她才收敛了些许情绪。 “她答应来今天的舞会了吗?”莎乐美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神情难得的带有紧张。 “当然,殿下,爱丽丝小姐现在已经在舞会厅了。”克拉罗斯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会去找她……但是有些消息真是让我心烦。” 克拉罗斯谄媚道:“我们今天一天做了很多事呢,大贵族们全都会支持你的,殿下。” “谢谢,但是有几个远道过来的大领主正在和我的父王谈话,我听到消息说他对于让我继位这件事又有些犹豫了。” 莫格罗什真诚道:“我感觉你的父王还想继续做他的国王,这和别人没有太大关系。” “我也是这样想的,”莎乐美踩着高跟鞋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王储成年后继位是我们的传统,哼,他却……你们能保证那几个大领主也会支持我吗?” “都可以谈。” “那就好,我一定要确保他不会拒绝加冕我为下一任国王……” 郁飞尘也提出了他的真诚建议。 “假如你的父王不在了,”他说,“那么他就再也不能拒绝加冕你为下一任国王了。” 黑雨衣们不由得陡然一惊。 这种话尤其会让永昼的人感到背后发凉。小郁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总感觉像是什么公司背后的秘辛…… 听到这话,莎乐美殿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这正合我意。其实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她道,“既然你们如此支持,那就请在舞会的时候尽量帮助我一下吧。好了,现在我要去见爱丽丝了,你们觉得我现在这副打扮怎么样?” “……挺好的。” 这样玩是吧,萨瑟叹了口气,他觉得善良的自己已经变得麻木了,甚至觉得这样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干脆利落呢。 正文 第326章 加冕前夜 17 夕阳燃烧着坠入洁白的地平线,王宫的城堡如精美的折纸绵延在视线尽头,整个国度都沐浴着橙橘淡紫的光辉。 “喜欢这里吗?”莎乐美问安菲。 “它很美。”安菲说,“让我想起过去的事。” 走在街道上,周围人们用爱慕赞美的目光看向美丽的莎乐美小姐和剔透的水晶玫瑰。 安菲总会想起一望无际的辉冰石广场,暮日余晖下洁白的创生之塔,飞旋的群鸽,欢笑的人们。 “那你喜欢吗?”莎乐美又问。 安菲只是看着远方,眼中噙着一点淡至若无的微笑,让人看不分明。 那些把目光投向莎乐美小姐的居民中,也有几个会顺带着注意到莎乐美身边的安菲。 奇怪,这个人的存在感那么低,但一旦看见了,就会觉得他还真是优雅好看呢……甚至有一点令人着迷的神秘感。 可是一转眼,好像又消失在千人一面的人海中了。 “嗨,美丽的小姐,晚上好!”海王阁下在几步远的地方搭讪到了一位精灵般的少女,遗憾的是,精灵般的少女正挽着精灵般的少年。 那位少女疑惑但礼貌地微笑看着他。 海伦瑟:“请问你喜欢我吗?” “……?” 最后少女回答:“抱歉,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我们好像没有认识过。” 海王阁下并没有表现出气馁,而是继续热情地询问:“那你喜欢你挽着的这位先生吗?” “当然。” “那么问题就很容易回答了!美丽的小姐,平等是我们国度最值得赞颂的美德,既然你如此明确地喜欢他,那么,你一定也是平等地喜欢我吧?” 海伦瑟殷勤地眨了眨眼睛:“那么,请问你喜欢我吗?” “这个……”那位少女似乎是艰难地跟随着海伦瑟的逻辑,最后迟疑道,“那我应该也……喜欢你?” “正确的!感谢你的喜欢!祝你们百年好合!”海伦瑟欢快地流窜到下一个地点。 疯酒神叼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走着,对海伦瑟这种行径非常嫌弃:“骗NPC有这么有趣?” 海伦瑟:“是的,非常有趣,我已经掌握了让这里的居民脑袋打结的技巧。假如我的主也这么好骗就好了。” “……啧。” 安菲早已经习惯了把海伦瑟的胡言乱语当做无关紧要的环境音。 至少,海王阁下的音色还算悦耳动听。 离王宫越近人群越密集,盛装打扮的人们满怀喜悦参加空前的盛会,没有贫穷或富裕的区别,每个人身上都洋溢着幸福。 只是,有一些人总会显得比其它人鲜明许多,身边也就簇拥着更多人,那些存在感不那么强烈的居民就走在边缘地带,并不会感到困扰,王宫的大门为所有人而开。 有人主动向莎乐美打招呼:“是莎乐美小姐吗?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今天真是太耀眼了!” 莎乐美微笑回应:“是我。晚上好。” “你的裙子真漂亮——我想今晚爱丽丝殿下会向你求婚吧,我曾经见过你们在第三大道一起散步。” “我也希望是这样,”莎乐美说,“如果今晚爱丽丝殿下票选成功的话,请问你希望她的王后拥有怎样的品德呢?” “让我想想,我想,宽容和仁爱一定是最重要的。当然,这毫无疑问是你已经完全拥有的品德!”他真诚道,“我由衷祝福你和爱丽丝殿下。” “谢谢你,”莎乐美同样真诚地回答,“我会努力去做的。” 不断有像这样的人与莎乐美对话。 “如果是我们的王后的话……我希望她就像清晨的太阳一样和善。” “我想王后应该是忠贞的。” “勇敢,勇敢是我最喜欢的品格。” “不需要考验,单单是看一眼,我就确信这种品格正是你——耀眼的莎乐美小姐已经拥有的。” “当然,你无疑能做到这一点。” “你与爱丽丝殿下一定会是最美满的伴侣!”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祝福你和她……真希望一切最好的都属于你们。” 人们真诚的祝愿如同光明的魔药,接受这些期望、肯定和祝福的莎乐美小姐身上似乎也渐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就像接受了一千个祝福的玫瑰花束变成完美的水晶那样,人群中本已光彩照人的的莎乐美也愈发显得璀璨。 作为外来人,安菲其实并不能很准确地辨认人们的数字和存在感的区别,但是此时他在莎乐美身上真切地体会到这种变化,光芒越纯净就越会耀眼,就像大大小小的光源里出现一轮太阳那样。 王宫已经近了,人们的注意力被盛会前夕焕然一新的王宫建筑吸引,莎乐美小姐身边终于平静了。 “终于快到了,”疯酒神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这一路真长啊,我都走累了。” 魅魔小姐和其它人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骗子说“真的很累,不知道为什么。” “是真的,”海伦瑟说,“我真的很想休息了。” “还不是因为你到处乱窜。” “莎乐美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安菲说。 “请说吧。” “为什么晚上的时间好像过得这么慢?是因为大家走得太慢了吗?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你的动作又要比大家都慢了一些。” “……嗯?是吗?” 所有人都点头。莎乐美小姐走起路来的动作真的比其他人都要慢一些,可是所有动作又都是正常流畅的,让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指出。 要适应这样的速度,均匀地跟在她身后,真的需要比平时走路更多的力气。 安菲看了一眼深以为然的同伴们。 其实这些人的所有动作也都变慢了一些,可是大家好像并没有发现,整个世界里好像只有他自己在用正常的速度行动。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在同一个世界里,大家却好像用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并且难以察觉自己身上的变化。 那么,自己的流速,又真的是正常的吗?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走到王宫了。 莎乐美小姐似乎在思索什么,最后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慢一点,小心一点走,就不会跌倒了。”她说,“就像这个国度,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来到这样完美的地步,接下来,更要小心谨慎地治理它,要用更好的……我想爱丽丝一定能做到。” 说着,她提起裙摆,抱着花束走上王宫的台阶。 永夜来的客人们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动作中,那种缓慢滞涩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明明一切都是正常的,可是她却越来越像一个动作僵硬的人偶。 周围所有人也是这样。 声音如同慢放,在迟缓的流速里无意义地拉长,他们像是置身于一场怪诞的话剧,但它如此美丽。 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穿过人群走向他们。 很眼熟。 ——是那位发号码牌的先生,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处理那叠完全打乱的号码牌的,那真是个大工程。 “你们好,是帮爱丽丝殿下做事的那几位客人吗?她正在找你们。” 爱丽丝殿下在对着镜子最后整理自己的着装,看到他们进来,她殷切地转过头。 “她答应了吗?” “莎乐美小姐已经和我们一起来了,一切顺利,殿下。”海伦瑟说,“不仅是求婚,票选也是这样。”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可我还是有些担心。”爱丽丝说,“参与票选的还有许多从别的城市远道而来的居民,他们并不是很了解我,所以,他们的选票也未必会投向我。” “我想,不需要担忧这些问题,殿下。既然我们的居民都是谦逊、正直、善良的人们,那就相信他们会为这个国家做出最好的决定吧。”安菲温声道,“如果票选的结果并不如意,它只是告诉你,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做一个君主,不是吗?那么等到你准备好的那天,王位也就在那里等着你了。”  “” “如果今年还没有准备好,那就等到明年再来验证,如果大家选出了别的人,那只是说明另一个人能够让这个国度变得更好——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他说,“更何况,我觉得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而且不会有人做得比你更好。” 爱丽丝双手交握,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你说得对,我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才会做这些,我做这一切只是发自内心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既然这样,我不应该害怕。也许我只是……在等待结局的时间里,觉得太紧张了。” “不要怕,”安菲说,“结局不是赢或者输。结局只是你已经做完了所有事,然后坐下来,听见它的回响,仅此而已。” “是吗?”爱丽丝动容,“我……是已经做完了一切我能做的。” 安菲:“那就可以了。” 爱丽丝对着镜子想了想,最后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很好。今晚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安菲:“我也觉得。” 远方传来空灵的钟响。 钟敲三下,盛大的王宫夜宴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心理辅导ing 正文 第327章 加冕前夜 18 钟敲三下。 阴郁华美的王宫如花朵完全展开的一霎,一滴露水从花瓣的边缘滴落。 乐团演奏起绮靡的音乐,王宫各处的喷泉水流先是一顿,然后在下一刻喷涌出芬芳的鲜血,鲜血瞬间冲淡了先前的清水,一汪汪跃动的血池在王宫中成型,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疯狂。 人们涌向最近的泉池,用杯子、用树叶、用双手,甚至是直接把头颅伸进去饮用美味的鲜血,喝到血后,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沉醉满足的神色——这就是王宫今夜对他们第一道招待,只有王宫能够供给这样近乎无限的美酒。 平民还在外围疯狂地饮用争夺,而没那么饥饿的贵族与领主们已经有序进入盛大的宴会厅中。 这是一个环形层层下凹的巨大场地,举目望去难见尽头,每一层都有宽阔巨大的空间,设有无数座椅与宴会的小桌,最下方被簇拥着的是奢华美丽的舞池,一条血色流泉环绕拱卫着它。 西方中央的位置是一座漆黑的高台,灯火最亮,装潢极其华丽,高台上下都是痛苦受难状的人体浮雕,一眼看去层层堆叠,如同地狱深处的场景。 这座高台就是毫无疑问的主位了,国王、公主和地位最高的贵族们将在此落座。 爱丽丝小姐坐在不远处,几位黑雨衣散开就座保护着她,不过这里的秩序很好,各处都有王宫的卫兵巡守,倒没有外面那种争夺厮杀的事情发生。 作为莎乐美殿下的“贵客”,郁飞尘和其它人也得到了在核心区域入座的资格。 他们进来的时候侍者已经将场景布置完毕,灯光下的杯碟里装满琳琅满目的血制品点心,瓶中的血酒是比喷泉里质量高得多的血液,到处散落着白玫瑰花瓣作为点缀。 一天下来他们对这个国度已经了解很深,在这个以鲜血与力量为尊的地方,用白色玫瑰作为最高级的装饰倒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这种颜色,而只是因为血溅在雪白的物品上会显得更美。 爱丽丝注视着杯中鲜血。如此盛大的场景中,即将迎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件,她应该喜悦,应该期待,但她的目光中似乎总是流露出愁绪,不知道这是为了莎乐美还是她自己。 “你们感觉还好吗?”她问最近的黑雨衣,“我总觉得心跳有些快。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而且……”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晶莹的鲜血上,“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我的幻觉吗?” 坐在她身边离得最近的是“迷雾之都我赞美你”,同事们简称他为“赞美”。 赞美虽然曾经被小黑板迷了心窍,取出这样一个违背永昼的昵称,但他其实是一位格外正经敬业的员工,过去,作为巡游永夜的一方神官,他经历过几乎所有类型的高难度碎片。 盛宴已经到了入场的阶段,这个世界的欢筵已经开始。赞美当然知道,一个如此极端、畸形的世界,生命注定短暂,并且将在狂欢的最顶端到达毁灭的巅峰。 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走到夜晚九点的时钟,再看一眼鲜血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般的重重模糊幻影,赞美深沉地回答了爱丽丝:“小姐,我见过很多美好的东西最终消散,对此,我只有一个领悟:珍惜现在。” “珍惜现在?”爱丽丝轻笑,“我没听过这种话,我们的子民只会说:如果你手里有一杯血,那就赶快喝掉它。” “这和我说的话是一个意思。”赞美说。 “有意思。”克拉罗斯端详着杯中血,“真的很有意思呢,这种结构。可惜小郁算计我,要是我带了本源来,一定能看得更清楚。” 别的神官也都深以为然。郁飞尘自己带了全部本源,在永夜里为所欲为,他们可是把大部分都留在永昼看家了——只能用肉眼看东西的感觉真的会让人很不爽。 克拉罗斯:“小郁,快和我们讲讲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样。” 郁飞尘:“自己想。” 他才不会告诉这些人安菲就在另一边。 “其实也不难想嘛,”萨瑟说,“这个世界这么邪恶,全是混乱冲突的力量,按理说早就要矛盾爆发然后自我毁灭了,能维持那么久,一定有另一个完全相反的结构在另一边拽着它。两边世界各自运行,但其实每一个节点都有媒介紧密相连,这样才能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这么精美的结构很难出现的,果然,永夜大了什么碎片都会有。所以,这个世界有多坏,另一边的世界就有多好咯。” 契约之神却摇头:“一般来说,我不太赞成用‘好’或‘坏’来形容什么,这只是我们主观的看法。既然两边能够维系着平衡,它们就是同等的,一样好也一样坏。” 墨菲:“这个世界在道德上是‘败坏’的,在力量的结构上就是‘混乱’的。好或坏虽然只是人的看法,但在本源的层面的确有真实存在的分别。” 理论神的谈话越来越理论了,郁飞尘不是很想听他们讲话。 尤其是还夹杂着克拉罗斯偶然出现的插嘴。 “也不能这样说嘛,那我们小郁的力量是‘混乱’的,这不就是说他的道德是败坏的吗?但是事实上还好啦……大家应该都同意这一点吧?” 神官们的对话质量,一直可以用戒律神官的反应来判断。这个话题最初开始的时候,戒律的RGB耳钉匀速变光,说明他有在认真听,把有效的信息纳入自己的运算中,而对话发展到现在,耳钉已经熄灭,戒律神官又进入节省能源的待机状态了。 所以说,戒律神官虽然很耗电,但他不会浪费哪怕一度电。 和戒律一样,郁飞尘也已经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全部的注意力回到鲜血里了。 另一个世界里,人们也已经入座。 自己这边,人们在宴饮,乐团在奏乐,巡游神在给NPC讲道理,理论神在无效辩论。另一边却完全不同。 ——他们甚至已经在投票选举了。 正文 第328章 加冕前夜 19 宏伟的议会大厅回荡着悠扬的雅乐,环形的场地层层下凹,共分为十层,每一层都能容纳无数的城市成员,此刻整个王国的人都齐聚在此。 每个人都有参与的资格,优美端正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着选举的流程与事项。人们按照各自的数字入座,数字越大的人位置越是靠近核心,那个区分着每个人存在感的分数亦是每个人投票的权重,这是所有人都无异议的计票规则。 令人心旷神怡的环境里,投票选举的环节结束,王宫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穿梭计票,每一层都将得到一个数字,这些数字会再按照计票的规则层层累加,最后,人们票选出下一任国王。 等待结果宣布的这段时间,美食、甜点与酒水源源不断地供应在自取的餐台,人们有序取用,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交谈、欢笑。 圆形的中央场地里,上演着作为点缀的舞蹈表演,那都是一些典雅的舞种,人们赞美着舞者的身形。 安菲把玩着一个带把手的水晶杯子,他往里面放了几个冰块,冰块叮叮咚咚撞着杯壁,发出动听的声响。 灯光在水晶之间反复折射,把它举到眼前,让水晶遮住舞蹈表演的画面。 然后,透过水晶,他看到一个昏暗的光芒下华美而邪恶的环形大厅,场地的中央,正上演着血腥而残酷的搏斗表演,鲜血淋漓的厮杀让十层高台上的全部观众眼中流淌出最原始的兽性。 莎乐美小姐不久前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你问我,为什么我们国家的人这么喜欢水晶?也许是因为它格外纯净吧。不过,我还听过一个古老的故事。” “站在命运的分岔口上,有人问先王,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鲜血真实,水晶虚幻。鲜血腥臭,水晶美丽。最后,先王选择了后者。” 听完后他问:“传说里有没有说,为什么非要做出选择?” “没有,”莎乐美说,“也许命运就是如此吧。现在看来,先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疯酒神学着安菲的样子也找了一块水晶制品放在眼前,目光透过眼纱又透过水晶,视力略带障碍地琢磨着。 “真好玩。”他对海伦瑟说,“以前你是不是有个邻居?很强的那个,他有强迫症,要自己的世界永远是一个完美的正方体。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人啊,他玩脱了。世界炸了。遗产全被报丧人偷了。”海伦瑟冷哼一声,“我连一片叶子都没拿到。” “两个世界用媒介连着……”疯酒神用各种姿势对着一片水晶看来看去,“但是既然这么不同,连也连不了多久的样子呢。” “附议。” “附议。” 庄严的钟声又响,正东方的高台上,执政大臣、大法官与首席学者一同手捧典籍站在那里。 悠扬的舞乐刹那转变为端正的礼乐,大法官站在中央,宣布了一个令人们欢呼如潮的数字—— 爱丽丝殿下全票当选为新的国王。 两扇大门轰然打开,爱丽丝殿下身着雪白的礼裙出现在环形大厅的最顶端,含笑注视着她的子民。 人们全部站起身来迎接她,祝福与欢呼声如同海浪,神圣的气氛几乎被推到顶点。 水晶里,那邪恶的画面似乎随着世界里发生的变动,变得模糊遥远了几分,但是仍能看见,那个地方,也在发生了什么事情—— 斗兽表演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西方高台上,国王陛下身披猩红华丽的披风,居高临下地站到了栏杆旁边。 莎乐美殿下站在他的右手边,他身后则是这个国度最重要的贵族和领主们。 他们在高台上出现的那一刻,全部人们都双手举过头顶,对那个方向顶礼膜拜。 没有欢呼声,只有深沉的寂静,掌握最高权力的国王并不需要他人的赞美来彰显自己的地位,领主向他进献物产,军队只听从他的调遣,王国的土地和人们全都为他所有,他的地位由看得见的力量完全确立。 “看吧,女儿。这就是我们的国家最迷人的地方所在,”看完了俯伏叩拜的子民,国王对身畔的莎乐美说,“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看得见。” 莎乐美露出一个乖巧而甜美的笑容,里面看不出任何欲望或野心,仿佛只有对父亲的无限崇拜。 国王满意地移开了目光。 “好了,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吧。今天是莎乐美成人的舞会,不过我还是有些小事要向你们宣布。” 环形大厅结构特殊,国王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地方。 莎乐美闻言面色未改,只是手指似乎在身侧收拢了几分。 她的父王说的没错,这个国度的一切都真实可见。站在这里,谁会舍得把至高无上的权力传给他人? 所谓要宣布的“小事”,可想而知是他决心把自己加冕的日期再“延缓几年”。 高台近处,来自永昼的一行人静静观看。 莫格罗什皱眉:“她打算怎么做?刚刚还交代我们尽量提供帮助,我们应该怎么帮她?” “大约不是什么特别关键的帮助吧。”有黑雨衣回答他,“毕竟我们根本算不上她很信任的下属呢。” 克拉罗斯:“我喜欢下毒,我觉得下毒最好。” 萨瑟:“做成猝死的样子?” “猝死的话,时间不太好把握呢……万一他先宣布了自己要继续当国王,然后又猝死了,莎乐美殿下的继位会显得有点尴尬呢。不如下一点让人发疯的药吧!反正这里的大家看起来都快要疯了,只需要很少的药就可以让她父王精神失常啦。只要说出一点疯话,今晚一切就不作数啦。” “好像有一点道理……” 墨菲已经退出他们的谈话。 然后,戒律忽然开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 “世界已经异化,只要造成伤口,伤者就会死去。”戒律补充了一句理由。 “如果周围的卫兵已经被殿下她收买了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克拉罗斯艰难道。 “这场舞会过后,我唯一的女儿莎乐美就要成年了,今晚,我很高兴。”国王慈爱地说。 也许是平时不太说这种虚伪的话,他现在看起来虚伪得要命。 另一边,爱丽丝小姐也担忧地看向这个方向。 “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在我的眼里,她永远像是那个刚刚到我腰间的小女孩……” 听了这话,就连莎乐美殿下完美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都出现了一丝裂缝,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她总是会问我,父王,这件事应该怎么做,那件事又该怎么做……” 到了这个份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 也许是还想好好宠爱自己的小女儿,也许是不忍心让可爱的女儿处理王国繁重的事务,总之是一位慈祥的父亲忍痛选择继续管理这个国家—— “所以,在今晚……” 一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音忽然在中央高台上响了起来! 永昼所有人精神一振,连郁飞尘的注意力都从鲜血里离开,看向高台上发生的事情。 “在今晚——”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听见出鞘声,国王蹙眉回头。 却是巴里公爵双眼血红,拔出礼服腰间的装饰长剑,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举剑朝他劈了过来! “该死的老色鬼,我要杀了你——” 莎乐美大声道:“保护陛下!” 卫兵听命齐齐拔剑,但动作却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慢了一拍。 在卫兵拥上来的前一秒,发狂的公爵已经举细剑劈向国王的脖颈。 国王立刻闪躲,但动作慢了半分,剑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 两位卫兵从背后制住公爵,但是公爵似乎是力气极大,反手挣脱两名卫兵的钳制,一剑捅进了国王的心脏。 下一秒,卫兵一拥而上拖走了巴里公爵。 被拖走的时候巴里公爵嘴里还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你……我的妻子……该死……” 贵族的行列中,一位美丽的贵妇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因为我……?”她困惑地自言自语,“我和他有关系?” 巴里公爵已经被拖下去了,医师们也连滚带爬赶来救治国王陛下。 但是,结局显然已经注定。 高台上,莎乐美殿下站到最前方,擦去眼中的泪水。 但却似乎忧郁地看向了郁飞尘的方向。 一位黑雨衣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莎乐美殿下要他们提供的协助。 “殿下!”他用浮夸的语调大声道,“今天白天我拜访巴里公爵的时候,他的行为就非常可疑!我听见他因为感情和家庭上的事情,在背后指责我们的陛下!他还问仆人哪把剑更锋利一点!” “巴里公爵居然因为一点小事就对父王怀恨在心,做出这种丧失体面的事情,”莎乐美露出一个愤恨的冷笑,“给我把他剁成一万片,作为今晚的前餐!” 卫兵齐齐领命,场中一片肃静。 克拉罗斯不由得鼓了鼓掌:“真是精彩呢。” 确实下毒了,真的下了发疯的毒。但是,是下给巴里公爵的。 也直接动手了,巴里公爵直接动手了。 甚至,王宫的卫兵也确实是被收买了。 莎乐美殿下天才般地把他们的所有预判都做出来了。所以,她现在就可以称为莎乐美陛下了。 滴答。 一滴鲜血从高台的边缘流下,落入下方的人群之中。 那是国王的鲜血,散发着疯狂的、迷人的芬芳。 众目睽睽下刺向国王的利剑,似乎是因为一些贵族间的暧昧趣闻。 而国王的尸体还没有抬下,舞会的乐曲已经奏响。 高台上,莎乐美语声沉重地宣布,仪式继续举行。 舞池的边缘,血河依旧流淌,喷泉彻夜不歇,一声钟响,这个世界的暧昧、混乱和邪恶,似乎同样达到了顶点。 正文 第329章 加冕前夜 20 子民簇拥环绕下,欢呼与祝福声中,爱丽丝走下高台的层层阶梯。 她手持一本厚重的法典,每走下一层,要站在那里,宣誓一条君主的美德,并许诺用自己的一生来将其践行。 第十层,仁爱。 第九层,怜悯。 第八层,公正。 每当一条美德宣誓完毕,这一层就会亮起璀璨的光芒,代表君主的誓言得到了认可。 本已神圣的世界随着这些光芒变得愈发纯粹。 世界的另一端,莎乐美单手提起裙摆,亦是同样走下环形高台的阶梯,接受子民的朝拜。 她不必宣誓所谓君主的美德,礼官的声音回荡在全场,宣告着她在这个国度拥有的一切权力,宣告她的土地、财产、军队的规模与范围。 上一任国王的尸体还在高台上不断地淌下鲜血,那种令人着迷的血腥气味弥漫在全场。从父亲的尸体旁边离开,莎乐美的高跟鞋底也沾了血迹,在每一步阶梯上留下暗红的血印,但是无人提出异议。 浓郁的邪恶如地狱最深处的魔鬼将此处拥入怀中。 郁飞尘放下了盛满鲜血的酒杯,鲜血里的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这是因为两个世界正在分离,它们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了。 另一个世界要变得更为洁净,因此要摒弃所有邪恶的部分,而这个世界走在彻底邪恶的道路上,就要反过来剔除一切光明。 这个过程也许持续了许多个纪元,它们经历了很多光阴才来到此地步,而他们这些外来的客人,前来观看它们最终的结局。 萨瑟托腮:“加冕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克拉罗斯笑盈盈拿起一根装饰用的白玫瑰花枝。 “就这样轻轻地……”他轻描淡写把纤细的花枝往两个方向一折,“断掉啦。” 花枝应声折断。 两个世界将会离得越来越远。到最后彻底分离,连媒介也不能将它们相连——因为它们要剥离彼此,才能到达彻底纯粹的境界。 克拉罗斯握着一捧花瓣向上抛,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旁边。如果忽略守门人的内在只看他现在的外表,那这样一幅场景倒还算赏心悦目。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安菲的身边。 “很期待啊……”海伦瑟一副望眼欲穿的神情,“这光明的氛围越来越让我觉得被晒伤了,尊敬的爱丽丝殿下完成加冕后,这个世界就完成了吧。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疯酒神老神在在:“一定是很精彩的事。” 不远处端坐着的莎乐美小姐微笑着看爱丽丝殿下朝中央走来,但就在爱丽丝走下最后一道阶梯的时候她忽然蹙起眉头,伸手捂着自己的心脏,似有不适。 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因为太开心了吗? 钟声再度响起,那空灵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变得无限大,它从未如此空灵神圣。 缤纷的花瓣被铜管吹出,纷纷扬扬从场地的最高处如雨般洒落。 爱丽丝殿下走入圆形大厅的中央,王国的大法官手捧水晶冠冕在那里等待着她。 同一时刻,莎乐美殿下步入肃穆血腥的场中。 血雾从大厅的顶端开始弥漫,深浓的猩红云雾款款下落,作为盛宴最奢美的幕景。 不同的鲜血味道先是掩盖了国王鲜血的芬芳,但是没过多久,那种具有诱惑的气味却又在普通血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独特。 血丝悄然在人们的眼中蔓延。 血雾之下,王国的几位大贵族向莎乐美殿下恭敬行礼,中央的那位手捧一条华美的红宝石项链。 权力的纷争终于尘埃落定,一直牵挂着莎乐美的爱丽丝小姐终于轻舒一口气,温柔微笑着看向即将加冕的莎乐美。 但就在这时她眉头微蹙。 不知为什么,脑袋变得很沉重……也许是刚刚注意力过分集中了。 莎乐美抬眼看向她的方向,递去一个安抚的微笑。爱丽丝则回以一个让她不必担心的动作。 国王不在了,最年长的大贵族代他念诵着庄严的加冕辞,待到最后的宣告也结束,莎乐美微微低首,而他将象征王国最高权力的红宝石项链戴上她的脖颈。 这一切完成后,莎乐美转过去面对自己的子民。 她穿着深红色拖尾华丽的抹胸礼裙,双手戴着黑色的蕾丝手套,而整个肩颈毫无别的装饰——唯有鲜浓如血的红宝石项链熠熠生辉。 她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 子民们山呼伏拜。那声音似乎让整个世界为之震颤。 同一时刻,璀璨的水晶冠冕戴在爱丽丝灿烂的金发间。 她含笑转过去看向自己的子民,也看向正对面那位正看着她的莎乐美小姐。 子民的欢呼和祝福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她成为众望所归的君主。 安菲平静看着这一幕,在欢呼声和乐声里他似乎听出某种奇异的节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水晶桌面。敲击的节奏越来越缓慢,直到最后一下,指尖长久地停留在桌面上,不再抬起。 那一刻,仿佛有奇异的事情发生在整个世界。在场的所有人动作都蓦然为之一顿,一切声响都消失于无。 ——但仅仅是一瞬。 那一个片刻过后,时间重新恢复流动,热闹重回此处。 留在心里的只有那一刹那灵魂为之一空的感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存在的最根本处剥离。 同一个瞬间,郁飞尘抬眼,他似有所觉,看向环状大厅上空的夜色。 在这里,四面都是人群,看不见外面的任何景色,只有缄默的天空。 夜空似乎明亮了些许。 而舞会已经开始。人们按照地位的高低来到场中。 莎乐美陛下向爱丽丝小姐伸出手,爱丽丝微笑着搭上她的手心,两人走向舞池的最中央。她们如此美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走咯。”萝莉形态的克拉罗斯蹦蹦跳跳拉着墨菲往舞池中央走,“我们也去跳!”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墨菲对他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走嘛,走嘛。”萨瑟小声喊着戒律,“既然是旅游,当然要参与每一个环节啦……你要是一动不动坐在这里,零件都会生锈的。” 戒律:“不会。” “想一想,出来度假都没有玩到什么,回了乐园又要没日没夜地工作,是不是很可怕?” 戒律思忖了一会儿。 “……似乎是这样。” “对吧!” 莫格罗什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同事们。 总是进行一些严肃的工作,很久没有参与这种热闹的场面,莫格罗什也有些意动了。 但是环视一周,大家都能两两组队,抛弃和被抛弃也混进人群不知道做什么勾当去了,还在位置上的甚至只有…… 面无表情的小郁,黑雨衣里的赞美。 莫格罗什顿感无味。 他选择和赞美聊聊天。对于赞美的为人,契约之神一向是很认可的。 “感受到刚才的变化没?”莫格罗什说,“两个世界好像彻底分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能持续运行的结构,它很快会自取灭亡。”赞美说,“除此之外——” “啧啧,”莫格罗什说,“小郁怎么也下场了,不会有人会和他跳舞的吧。” 赞美附议:“老板看起来不像是会跳舞的人啊……” “感觉光线暗了一点呢……” “哪有。毁灭呢?怎么还不毁灭?再不毁灭我真的要被晒伤了。”海伦瑟在光明的舞池旁不满地叫唤,但是当他看向安菲的时候就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亲爱的主!既然这个世界好像还好,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和您共舞一曲呢?” “嗯?”安菲看了一眼场中,“这个世界已经不太好了吧。” 悠扬的舞曲似乎被时间无限地拉长,人们跳舞的动作如此缓慢,像是八音盒中央运转不佳的小人。进场前这个问题就已经十分明显,现在更是缓慢僵硬到令人感到不适。 尤其是最中央相拥起舞的爱丽丝陛下与莎乐美小姐。 “哦,问题不大,我想只要我们两个可以配合就好了。” “是吗?”安菲审视了一下海王阁下,“可是我觉得,你的动作比我也慢了很多呢。” “我的主,别这样说……这话让我害怕。” “别担心。”安菲轻轻笑,“我吃点东西,你们玩。” “走了走了。”疯酒神拽走了海伦瑟,这对步调一致的狐朋狗友当然没什么共同起舞的意思,只是一起物色着落单的美人。当然,性别不论。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终于彻底分开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嗯,它们会——”海伦瑟露出一个弧度古怪的笑容。 “亲爱的,我脑袋忽然好痛,像被发疯的鬼牌撞了。”银发的小萝莉可怜兮兮地仰起脸,“我还有点眼花了,看到你身边都是亮晶晶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墨菲怀疑克拉罗斯是在装病,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先例。但看这个人的表情,这次好像是真的。 不过,下一秒,墨菲就不需要辨析克拉罗斯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因为同样的症状也在他身上出现了。 “是对世界崩溃的感应。”他说。 血雾笼罩了整个空间,周围人们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一眼看过去,他们的眼睛已经一片通红,鲜血刺激着所有人的感官。西侧的人群格外密集,在那里,一群人在寻觅前国王血液的遗踪。更多的地方,人们跳着舞,忽然有人暴起,咬向了舞伴的脖颈,大口吮吸着鲜血。杀戮像是火花在布满易燃物的空间炸开,舞池变为血腥的斗兽场。 但他们还遵循着阶级与地位的分别,贵族们在相对平静的中央地带优雅地翩翩起舞,簇拥着最核心的莎乐美陛下和爱丽丝小姐,今夜的最后一件盛事还未发生。 舞会还在进行。 爱丽丝陛下与莎乐美小姐的第三支舞曲好像快要结束了。 安菲的目光在十几种小点心之间流连,他要从里面选择一个。 视野一晃,他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你觉得哪一个会最好吃?”安菲问。 郁飞尘把那些精致的点心审视一番,伸手拿了自己觉得顺眼的一盘,青葡萄和甜柠檬味的制品。 “不对,你怎么还能来这里?”安菲说,“两个世界不是都分开了么。” 郁飞尘直接叉起一块点心送进安菲口中。 “你眼光很不错,比我好多了。”吃完,安菲如是评价。 然后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比你这里精彩。”郁飞尘说,“要去看吗?” 被带去另一边的下一秒,血雾飘飘荡荡落在甜美的小点心上,这让安菲露出可惜的神色。 小郁这次的工作环境真是很恶劣啊…… 舞池的音乐声停了。其实本来就有些断断续续,因为宫廷乐团里发生了几起事故,有人的脖子已经被同事咬断了。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些,厮杀和死亡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场景。 这是第三支舞曲的结束,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 莎乐美停下了舞步,深深地凝望着爱丽丝小姐湛蓝的眼瞳。 其它所有人也都暂停了动作,看向舞池的中央。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已经幻想有一天能和你永远在一起。”莎乐美说。 爱丽丝微笑说:“我知道。” “我……爱你。”莎乐美的声音总是冷清微哑的质地,语气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可是此时此刻,她的语调中却暗藏忧郁,“所以,我们不要成婚了,爱丽丝。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不向你求婚了。” “为什么不呢?”爱丽丝看着她,“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以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国家。” 她凝视着莎乐美:“不论是地位,还是婚姻,我都希望你得到最好的。我永远这样希望,莎乐美。” 爱丽丝微笑着撕开自己的左边胸膛,然后,她把双手伸进去。 那是心脏的位置,是血液的中央。 血滴从那里滚落,隐约能看见跳动的心室,像极了莎乐美胸前的红宝石项链,一个滴血的心形。 “所以,请和我成婚吧。我心爱的莎乐美陛下,请你吃下它。” “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爱丽丝捧出一颗仍在鼓动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正文 第330章 加冕前夜 21 “爱丽丝……?”莎乐美的声音颤抖。 爱丽丝依旧微笑看着她,只是她脸上那属于生命的光彩已在飞快逝去。皮肤变得苍白,目光变得黯淡,一切血色都在消失,而鲜血源源不断从胸膛的伤口流出。 即使如此她依旧手捧自己的心脏,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缓慢。 莎乐美定定站在原地,闭上眼,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流出。再度睁开眼时,她的神情已变为空洞的沉静。 一抹笑容从殷红的唇角浮现。 “好,我们成婚。”她说。 然后她从爱丽丝的手中接过那枚心脏,沉默着把它撕开,塞进自己口中。起先她进食的动作还有些许斯文,可越是往后神情越是木然,大口大口艰难咽下爱丽丝的心脏。 最后一部分也吃下去了,莎乐美用手背擦去唇边的血迹,她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我父王说得对,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一切都是真的。”她悲伤地凝视着爱丽丝,“现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爱丽丝微笑着的眼瞳终于在此刻彻底涣散,她的身体如一只死去的蝴蝶向后跌去,而莎乐美沉默着半跪在她的尸身前,拿起爱丽丝的右手。 她一言不发,拿出一枚鲜红古朴的红宝石戒指,想要将它戴在爱丽丝的无名指,可是血像泉水般离开这具三分钟前还鲜活如玫瑰的身躯,她的身体已经迅速化为轻飘飘的骨与皮,像是破掉的气球。 而血涌向四周,漫向人们的脚下。 ——那是怎样芬芳的一种鲜血。 养尊处优的爱丽丝小姐,她的鲜血本已美味动人。来到这里之前,她更是喝下了一千个人心头的鲜血,那是连国王都享用不到的珍宝。 第一个人趴向地面,贪婪地伸出舌头舔舐了那片血迹。 看着这一幕,克拉罗斯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头痛。 “好戏真的要开始了……亲爱的,你有没有发现天越来越亮了?” 银发萝莉仰头望向夜空,在那里,天色已经泛白,不符合现在的时间。似乎有大片的沉甸甸的光明从空中向这里压来。 “亲爱的,怎么不说话?”克拉罗斯看向墨菲,却发现墨菲蹙眉看向人群中另一个方向。他也看过去——那似乎是小郁的背影,而在小郁的身旁,怎么似乎有一个白袍长发的身影……? 克拉罗斯瞳孔剧颤。 但是下一秒,这两个人的身影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幻觉。 克拉罗斯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墨菲晃了晃。 与此同时,第一个舔舐鲜血的人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触动了几乎所有人的神经,他们全部用猩红的双眼看向爱丽丝的鲜血和尸身。 而莎乐美还在尝试为爱丽丝的手指戴上那枚戒指。 不管墨菲疯没疯,这个世界好像已经要疯了。 ——大笑声和喧哗声远去,郁飞尘已经把安菲带回他原本那个光明的世界了。 原因无他,安菲好像被这两位少女鲜血淋漓的故事触动,不仅看得很入迷,甚至还拿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心脏。 “一切都是真的,所以,爱也是真的。这个世界好像想要告诉我们一点什么,你觉得呢?”安菲再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转到光明的舞池中了。 对于小郁这种仗着本源为所欲为的行径,他不予评价。 晶莹璀璨的水晶舞池上,灯火通明,可总觉得比先前暗了很多,天空正上方,似乎有黑色的乌云翻涌,离地面越来越近。 舞池依旧欢乐而温暖,人们都停下了舞步,因为求婚的仪式正在举行。 最中央,这个世界里的爱丽丝陛下和莎乐美小姐正微笑对视。 显然,他们不在的那一小段时间,爱丽丝已经向莎乐美求婚成功。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期待着这一天。莎乐美,我对你的爱忠贞不渝。”爱丽丝执起莎乐美的右手,将一枚鲜红的宝石戒指戴向她的无名指。 莎乐美露出欣悦的笑容:“我也是。” 花瓣大片大片纷飞洒落。 国王为她的王后戴上了象征神圣婚姻的戒指,人们爆发出掌声与祝福。 他们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不适,看向舞池时头晕眼花,没关系,都是因为今晚实在太热闹了。接下来,他们要为国王与王后唱起最真诚的祝福歌。 “莎乐美,王宫最深处的殿堂里保留着先王们的雕像,雕像后面的墙壁上,写着她们每个人的功绩与品格。从我很小的时候看到那一切后,我的梦想就是也成为那样的君主。” “我听过了你的宣誓。今晚过后,你就是一位完美的君主了,”莎乐美轻声说,“来这里的路上我也问过了很多人,他们心中的王后应该是什么模样。他们说我能做到那些。” “我也相信这一点。我们会是最好的伴侣,是最称职的国王和王后。” “就是这样。看到那束花了吗?那是一千个人对我们的祝福。” 人们用如此欢乐敬慕的目光看向她们。今夜,爱丽丝宣誓了十条君主的美德,而现在,她又拥有了美满的婚姻。 她的一切都足以成为子民的表率,她也毫无疑问成为真正完美的君王,全部子民都发自内心认同这一点,那数量远远超过一千。 乐声再度流淌而起。爱丽丝陛下牵着莎乐美,她们要以伴侣的身份再跳一支舞曲。 对视的目光里满是期待和温情,舞步款款优美,一切都恰到好处。 “爱丽丝……?”莎乐美忽然轻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你的动作好像变得这么慢?” “嗯?”爱丽丝迟疑道,“……有吗?” 莎乐美忽然想起,来这里的路上,有人也问过自己相同的话。 那时候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可现在在爱丽丝身上她看到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慢?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最后看见了一路陪自己来到这里的那几个人。 她看见安菲身边多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没关系,他们也许知道点什么,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吗? 莎乐美求助般看向那里,可是外来的客人只是面带忧伤地看着她。 她又看向周围的子民们,却看见子民们全部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有的双手抱头像是头痛欲裂,有的伸手向自己眼前的空气拂去,像是想要挥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很快,莎乐美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因为同样的剧痛也从她的天灵盖传来,她的身体好像分成两半,一半看见此时此刻身边的景象,另一半却看见无边无际混乱的血红。 可是这都没什么,这不算什么。 莎乐美全部的精神回到她深爱的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你到底怎么了?你还好吗?” 一声又一声焦急的呼唤,可是爱丽丝再也没有回答她,爱丽丝只是含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子民。 她感到爱丽丝的动作彻底停下了。不知何时,她拥着自己的那双手变得如此冰冷。 莎乐美往自己的腰际看去,她看见爱丽丝的手指已经变成晶莹剔透的水晶。 变化蔓延上爱丽丝的脖颈,她的面容转瞬间化作水晶的雕塑,然后是发丝、衣裙……她身上的一切都与水晶冠冕融为一体。 “我明白了……”莎乐美眼中滚落一滴泪水,语气颤抖叹息。 当你沿着先王的道路,子民的期许,庄严的誓词走上堂皇的王位,当你把自己彻底变成完美无瑕的君主,你也就失去了有关自己的一切真实。 那束玫瑰在众人的祝福下化作美丽的水晶,而你也完成了自己的雕刻。 眼前一片纷乱交叠的场景,莎乐美想动一动,想伸手去抚摸水晶爱丽丝的脸庞,她却发现自己的肢体居然如此沉重。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得冰冷,一切都离她远去,在最后的时刻,她与爱丽丝一起将视线朝向子民。 花瓣纷扬落地,舞池中央,国王与王后的水晶雕像相拥而舞,她们微笑着注视着自己所有子民。 他们的子民却茫然地注视着双眼所看到的不同景物,露出痛苦的表情。 舞池上方的天幕已是一片浓黑,浓雾中暗藏血色,仿佛酝酿着无尽的邪恶与恐怖。 舞池的外围,海伦瑟与疯酒神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酒杯。 血河的边缘,克拉罗斯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安菲和郁飞尘并肩站在甜品台前。 不再需要任何媒介,两个世界的场景彼此交叠,在他们眼中同时存在。 地面在颤抖,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嘶鸣,那是世界终结的号角。环形的大厅里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可是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建筑坍塌声。 天地间一片动荡,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会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淹没。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所承受的还有身体撕裂般的痛苦,以及眼前那光怪陆离的双重景象——仿佛自己上一刻还在光明的舞会上翩翩起舞,下一刻却是在一座血池中厮杀搏斗,吮吸鲜血,到底哪里才是真的?哪个才是幻觉?回忆里,却好像自己同时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生活过—— 从灵魂到身体全是无穷无尽的虚幻,无穷无尽的痛苦。 ——“两个世界彻底分开后会发生什么?” “它们会走向毁灭。” “而在彻底分开的那一瞬,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会感到来自彼此的——空前绝后的引力。” “于是,它们一边破碎,一边一往无前地——撞向彼此。” 正文 第331章 加冕前夜 终 血泊舞池的中央,莎乐美陛下还是没能成功把戒指戴在爱丽丝的手指上,因为此时的爱丽丝已经只是一张薄薄的人皮。 她手指颤抖,黯然将戒指拢回手中,但爱丽丝的身体却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她臂弯中抢走。 莎乐美茫然看向那里——然后她看见,即使大地动荡,王国倒塌,刺目的光亮从正上方降临,自己的子民仍在厮杀、饮血,他们把地面上爱丽丝的鲜血饮用殆尽,现在有两个人正在撕扯分食爱丽丝的皮囊。 “把她……还给我。”莎乐美喃喃道。 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话语,连王宫的卫兵都卷入了无尽的人与人相食的场景当中。 他们神情痛苦,血红的双眼里饱含恐惧挣扎,可是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在恐惧来临的时刻,进食的欲望空前生长。 莎乐美朝着爱丽丝仅剩的身躯扑了过去:“把她还给我!” 却有前前后后无数只手拽住了她。 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带着最疯狂、最原始的兽性,看向莎乐美的身躯,看向她洁白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看着她的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动。 老国王的鲜血异常美味,而新王后的鲜血更胜一筹。 一旦品尝过那种味道,你就会知道,那些曾给自己带来无尽恐惧的高高在上的贵族,是多么迷人的一道晚餐。 除了鲜血的味道,人和人,哪有什么不同? 老国王的血喝完了,新王后的血喝完了,哪里还能找到那么美味的血呢? 啊……那不就正在眼前吗? 一条手臂被人生生扯下,鲜血在身侧蓦然溅开,莎乐美忽然睁大了眼睛,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如此真实的疼痛。她还嗅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如此诱人的气味。 “哈哈……”她忽然笑出了声音。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爱也是真的,恨也是真的,看得见也摸得到……” “我……喜欢……” 她空洞的双眼看向自己状若癫狂的子民,带着一丝死寂的笑意。 下一刻,她的身体被撕成碎片,子民们竞相分食。 鲜血飞溅,郁飞尘护着安菲向后退了一步。也有丧失理智的人朝他们扑来,但都被郁飞尘隔绝在不远处。 世界震荡的幅度已经像是海洋上的惊涛骇浪,可是疯狂的人们浑然不觉,吃完了莎乐美,残暴的氛围更上一层,他们不知疲倦地扑向彼此。 动乱的画面在视线里叠加,两个世界像是彼此交汇,同时在观看者的眼中展开——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却是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僵硬和死寂。 音乐声已经消失,地面在动荡,人们眼中满是惊恐绝望,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能再动弹分毫,即使能动,也只是拖着沉重的身躯,狼狈地辗转挪动。 在水晶爱丽丝和莎乐美的旁边,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也在变成水晶,只是他的雕刻并不完整,整个躯体变为水晶后,心脏处缺了一块。 水晶化的变动像是涟漪,从舞池中央缓慢地扩散开来。 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了动作各异的水晶雕像。 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保留了大致的人形,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只有一半腿,但是不妨碍其他部位,它们或是相拥起舞,或是站在那里,在舞池的内围用惊恐的目光看向天空。 再往外,人们真实的身体消失后,只留下一些残缺不全的部位或站或倒,堆积成一地的水晶残肢。 再往外,是那些还能挣扎着逃离的人们。可他们的身体也在虚化消失了,然后,会有一些水晶的内脏从空中掉落下来,在地面裂成碎块。 这个世界的人们是按照各自的数字,从大到小在舞池里排开的。 而他们的数字是一个个分数。 “我终于明白了。”魅魔小姐怅然若失,“那个分数,就是水晶化的程度,是我们有几分之几变成了水晶。越融入这个世界,越是会变成水晶。” “他们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也不是因为时间变慢了——是因为身体真的变得更重了。等到完全变成水晶,也就再也不能动了……” “我们也有一个数字,也会变成水晶吗?” “按理说是这样,”海伦瑟说,“但是感受一下你周围的气氛,我们的主在保护我们。” 世界还在狂乱地动荡,只是已经寂无声息。低沉的风声里,渗血的天幕已经降临在咫尺之遥。 血腥世界里的厮杀已近尾声,鲜血灌满舞池,还活着的人惊惧地望向天空,在那里,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如同彗星撞向此处—— 郁飞尘耳畔,一道声音急促地响起。 “守门人紧急提醒:您所处的世界正在产生不可逆的异常变动!世界评价即将变更为:强度10,振幅10。更正,世界评价即将变更为,强度:超出上限,振幅:超出上限,请注意您的人身安全!祝您好运!” 盛宴彻底落幕。 两个世界在毁灭中奔向了彼此。 下一秒,红与白轰然相撞。 万籁俱寂。 郁飞尘的本源展开挡住了他们所有人,安菲的意志同样环绕在周围,这让永昼的众人猛地抽气了一声。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光亮,好像一切都随着那场撞击湮灭了。 郁飞尘的力量徐徐收起,那光亮也渐渐熄灭。 这是一片漆黑死寂的虚空,就如他们刚来时那般。在他们所有人的身边,环绕着汪洋大海一般的、闪亮的宝石碎末,这就是两个世界蓦然相撞,彻底毁灭后的残骸。 那璀璨的碎末呈现出水晶和红宝石的双重状态,但当人的眼睛看过去,看向其中的一粒,它就会变成一粒纯粹的水晶,或纯粹的红宝石。 一群人被它们环在中央,它们如同星海般有规律地涌动,像是有话语想对他们诉说。 “结束了?”海伦瑟说,“怎么觉得还有别的环节?” 墨菲、萨瑟,还有永昼里的人的注意力却全都不在这边,他们震惊地看着安菲,又看看海伦瑟为首的那些货色,一个个欲言又止,艰难地管理着表情。墨菲的表现尤其明显,他眼眶里的火苗都开始忽明忽灭。 只有克拉罗斯忍气吞声,他真的很想说,亲爱的,你把我的手握得很痛! 郁飞尘也觉得还有别的环节。 他们来到这个碎片,休假只是目的之一,除此外也是为了得到它,安菲和那波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这个碎片结束的方式,却是两个世界如此剧烈,毫无余地的相撞和毁灭。 如果不是有他和安菲保护,挡住了全部冲力,其它人即使没有死,也已经远远地逃进永夜躲避冲击,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他们站在这里,被两个世界的残骸簇拥,是不是也证明,他们通过了某种筛选? 宝石碎末依然在涌动,安菲牵着郁飞尘往深处走去,碎末像有生命般让开一条道路,等他们走过那里,它们又会回到原位。 注视着它们,两个世界的画面似乎又在眼前闪回。 选择水晶的,变成了水晶。 选择鲜血的,死于了鲜血。 像一则精美的寓言。而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它烈火般绚烂的终结。 “想告诉我们什么?”安菲问向前方,但碎片缄口不言。 安菲和郁飞尘对视。 “如果我……为了永昼死在天平下,是不是也像是变成了水晶?”他若有所思说。 郁飞尘说:“是。” “那如果我真的死了,你统治这个世界,会不会把整个世界变成莎乐美世界的样子?” 郁飞尘:“不知道。” 安菲:“你的语气就像在威胁我。” 郁飞尘轻笑。 整片星海的潮汐涌动里,终于浮现了图形。 还是入场时的景象,两张漆黑巨大的女王轮廓画像,左边是莎乐美,戴鲜血项链,右边是爱丽丝,戴水晶冠冕。 两人的手指上,是同一枚红宝石戒指。她们似乎正静静凝视着他们。 中央是漆黑的王座。 一道飘渺神秘的女声自无尽深邃的黑暗处响起,平铺直叙的语调向他们发问。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安菲:“选择了,会怎么样?” 并不回答他的问题,那道女声只是道:“鲜血真实,水晶虚幻。” 郁飞尘说:“去那里。” 于是他们朝莎乐美的画像走去。 几步之间,周围的星尘潮起潮落,全部变为红宝石碎末,当他们再向那里走出几步,它们居然全部变成凝实恐怖的力量! 越靠近画像力量越强大也越原始,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它们已经无限接近郁飞尘的本源等级。 本源无法被低于自己的力量补充,所以,郁飞尘的本源一旦消耗,几乎没有可能再回来。 可是,选择鲜血,就能得到与本源同等的力量,补充这些时日对永昼的消耗。 没有走出那一步,郁飞尘带着安菲回到原来的位置。 星尘又回到原本的水晶与红宝石叠加状态。 这次他们走向右边的爱丽丝。 星尘先是变为水晶,然后愈发虚幻飘渺,最后变成温暖纯粹的绝对意志形态。 方才的力量,可以补充郁飞尘的本源。 那么现在的意志,就可以修复安菲的本源。 但是,真实的它只能以其中一种形态存在。 两人重新回到最中央。 就像两个世界相撞的冲击之下,只有他们两个才能留在核心,那么这两种极端的力量和意志也是同样,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接下。 那道女声再度重复:“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安菲:“想怎么选?” “不选。”郁飞尘说。 安菲思考。 声音再度催促。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鲜血真实,水晶虚幻。” “我不想选鲜血,也不想选水晶。” “虽然我一直在做出选择,但我其实不喜欢选择。” 那道声音不作言语。 “在过去的很多个纪元里,我复活过许多人的生命,”安菲说,“所以我的选择是,给这个世界一次新的生命。” 长久的沉默后,那道声音回答了。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作者有话说: 支棱.jpg 正文 第332章 神启十五 可以做到吗?其实安菲不知道。 他复活过许多人,但没有复活过一方世界。 在这里,也称不上复生,因为他并不了解它的全部过去,也有太多事都已经消散在时光中。 所以,半是复生,半是创造。 ——那么,能做到吗? 不知道,反正小郁也在。小郁带了全部本源,他也带了。 说着,安菲就感觉到郁飞尘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本源,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 自己的本源就在那里,恢复了大半,也许是四分之三,也许是五分之三,算不清楚。但是,这已经是从没有过的状态。 在本源还完整的那些时候,他刚从故乡离开,还没能真正掌控它。而当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能够如臂使指,拥有它的所有权柄,它已经为永昼和乐园消耗许多。 直到不久前,完全从永昼的存在中剥离,在永夜的死寂和自由中,它再度复苏了。 这种状态的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安菲也想知道。 他觉得,这世界上不能只有小郁在为所欲为。 郁飞尘看一眼安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力量本源往意志的方向动了一下。 没什么别的意思,随便取用。 听话而已,他一向很会这个。 安菲微笑。 意志本源流转,而力量本源将它环拢其中。意志与力量以奇异的方式相容,力量随意志运转,如同一方缓缓成形的漩涡。 虚空中,只有他们两个能看见彼此。可是当两种本源交织化生,整个本源世界里,所有结构都感到奇异的变化,像是整个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颗隐约跳动的心脏。而它们听见冥冥中的呼唤,如飘零的血肉终于再度听闻心脏跳动的声响,不约而同生出被支配的本能愿望。 永昼与永夜的交汇处,锁链天平再度颤动,似乎有旧日的灰尘从表面簌簌飘落,它得以露出古老威严的原貌。 安菲闭上眼睛。 光尘如浩瀚海洋将他环绕其中,在水晶与宝石之间闪烁不定。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他已经做过太多选择。 选择永夜,离开了故乡。 选择永昼,就放逐了永夜。 坠入永夜的时刻,又看着永昼远去。 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 失去过很多东西,到最后,连自己的面目也看不清了,暮日神殿的无面神像就是他的一种结局。但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他下意识里与郁飞尘手指缓缓相扣。 虽然这一幕,或多或少地,有些刺伤了墨菲的眼睛。 也或多或少地,让白松轻舒一口气,感到心中的道德压力小了一些,如果他没有看错那个人是谁的话…… 更是或多或少地,让海伦瑟露出一个酸不溜秋的表情。 但是四周光尘很快涌动升起浩瀚的潮汐,几乎隐去了两人的身影。 郁飞尘知道安菲要做的是什么,本源力量铺散开来与此处的光尘共鸣,它们按照他的意志运行,飘飘荡荡散开成不同的图景。 微光闪烁的连线从它们之间生出,转瞬间延伸至边缘,如同天上的星星被勾勒成形状各异的星座,那是安菲在为它们重写命运的脉络。 未必要在鲜血与水晶的天平上各自走向两端,它们也可以相向而行,弥补彼此的缺憾。 新世界的轮廓在命运的脉络上缓缓升起。 锁链天平依旧发出连绵不绝的震颤。 无尽光尘的一部分化作力量,另一部分化作意志,它们按照重写的命运与规则遥相呼应,最终化作一座真实的王城。 人们的欢笑声遥遥传到耳畔。 起风了,风中有花木的香气,还有喷泉流水的声响。 视野向外展开,整个国度的城市、小镇与田野都随之浮现,它们在坚实的大地上以道路相连,如春日原野的青草生长蔓延。 再往外,国度之外,还有国度。它的风格与这里不尽相同,琳琅满目的风物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然后化作彻底的真实。 直到世界的边缘,整个过程才缓缓停止。 这是两个遥相对望的邻国。两个国家各有一位王储,她们分别名为莎乐美和爱丽丝。 莎乐美的国家崇尚武力,律法森严。爱丽丝的国家信奉美德,自由开明。 治理国家的时候,难免会遇到难题,她们会尽力将其解决,然后这个国家会变得更好。 这里有富裕,也有贫穷,有欢笑,也有悲伤。两个国家有冲突,也会协作。但两个国家的人们都相信,新的君主会带他们走向更好的道路。 在莎乐美的国家,人们同样认同人心中那些良善的品德,在爱丽丝的国家,有时也会出现贪婪凶恶的邪恶之徒。 也像每个活着的人,没有人能做到毫无瑕疵的善良,也没有人是纯粹彻底的邪恶。所以人的世界里有奖赏,也有惩罚。它就这样运转,在黑与白的拼图里向行走,有时前进,有时后退。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他们现在站在莎乐美的王宫广场前,周围的人们正成群结队赴往王宫的夜宴。今晚是莎乐美殿下的成年舞会,在今夜,她还将加冕为新的国王。 夜风中,风铃叮当轻响。 有结伴来的少女抱着花路过,往安菲怀里塞了一支,又去向其它地方,她们大概是看谁顺眼就会送谁一支。 一朵浓郁漂亮的红玫瑰,安菲把它拿在手里,嗅了嗅,满意地递给小郁。 郁飞尘没接:“帮你拿着?” 所有物最近说话总有点阴阳怪气的。 安菲:“是送你。” “好吧。”郁飞尘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 他们背后,来自永昼和永夜的一群人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选择沉默。 不说这两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方才整个世界自星海中复苏重生的一幕,实在会让所有看到的人心神震颤。 是复生还是创生?好像都不是。祂改写了每一个人的命运,重演了整个世界的进程。 这就是神明能做到事情吗?甚至,那并不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而整个世界落地生根后,做到这一切的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寻常的来客那样站在那里,接受居民随手送来的花朵,然后分享它。 一眼看去,除去格外好看的外表,平静安宁的氛围,察觉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见过永昼主神冰冷凛冽,盛烈耀目的模样,也见过郁飞尘面对着万物湮灭的永夜,那样死寂深寒的神采。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星海环绕之中,重写了整个世界命运的轨迹。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在那里,仿佛已完全融入欢笑的人群中。 他们与这世界的大地、夜空、风与树木一样,好像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浑然天成。 看着那一幕,种种心绪涌现心头,但又如水般流去。 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领悟。 正看着,他们看见安菲转头看向他们,微笑道:“不走吗?” 于是也结伴前去,步入明亮华丽的厅堂中。盛会的氛围欢快热烈,自始至终。 老国王完成了多年的使命,将象征王权的红宝石项链戴在心爱的女儿颈上,悉心嘱咐过后,将王国交付予她。 加冕的仪式结束后,悠扬的舞曲响起来了。这时候他们听见周围的人群说起悄悄话,讲起莎乐美殿下也许会向一位名为爱丽丝的善良的小姐求婚。 据说,爱丽丝小姐是远从邻国来到这里游历的,莎乐美殿下在艾舍街的书店里偶遇了她,她们彼此一见钟情,舞会上必定是要结为伴侣了。 又有人疑惑道,似乎听闻邻国的那位王储,名字也叫做爱丽丝呢,而且,年纪也与我们的殿下相仿。 说话间,果然看到莎乐美来到一位金色头发,湛蓝眼瞳的小姐面前,伸手邀请她共舞。 人们齐齐起哄,爱丽丝小姐抿唇微笑,提起裙摆与莎乐美一起来到舞池中央。 第三支舞曲结束的时候,莎乐美却没有向爱丽丝求婚,她们携手站在中央,向大家宣布了有关她们的决定。 爱丽丝不会留在王宫,因为她是遥远邻国的王储。除去她们的爱情之外,爱丽丝还有她的国家,她会回到那里。因此,她们不会用婚姻的契约束缚彼此。 但是等到不久后,爱丽丝殿下成年并加冕的那一天,莎乐美也会去到邻国,见证并参与爱丽丝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也向那里的子民,宣告她们的感情。 也许她们无法长久相守,但她们约定永远相爱。 子民们为此动容,并送上他们的祝福。 舞曲再度奏起,今夜所有人将尽情起舞,宴饮达旦。 月至中天,安菲和郁飞尘并肩坐在王宫花园花廊尽头的阶梯上,旁边放了两杯冰镇过的淡酒,几碟看起来美味的甜点,青葡萄和甜柠檬。 欢笑声在远处。萤火虫在他们身旁飞舞。 安菲托腮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了吗?”他忽然说。 郁飞尘回答他:“是。” 没有战争,没有裂隙。它还可以往前走,还有未来的许多可能。 神国的大地上也有许多这样平静安宁的国度。 等宴会结束后,还可以让莎乐美和爱丽丝决定,是要归入永昼,还是继续在永夜飘荡。 安菲注视着飞舞的萤火虫群。夜风拂来,回廊上的花蔓轻轻摇动。 郁飞尘:“你觉得不满意?” “说不上来……”安菲的声音轻轻的。 郁飞尘觉得安菲可能想靠自己近一点,于是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靠着他的肩膀,安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起暮日神殿。”他说,“有阶梯和王座的那个地方,那时候我们在王座下面……” 说着,安菲比划了一下。 是有这么一回事。 郁飞尘也想起那座华美的神殿。他和安菲谁都没有在王座上,而是待在王座下的水晶阶梯中央。 安菲坐在那里,他枕在安菲的膝上,他们说了一些什么。 现在他看见安菲的神情饶有兴趣,像是想让他再那样躺一下。 郁飞尘说:“你躺。” “不躺,”安菲说,“你来。” 郁飞尘把他拽进怀里了。 安菲挣扎未果,伏在他肩上安静呼吸着,似乎过了很久。 “我还想起,” 郁飞尘把他松开:“想起什么?” “想起以前的事。”安菲笑意温和看着他,“以前的你,还有以前的我。” “好像经常这样一起待着。但没有离得这么近,只是在一个地方——” “不听,”郁飞尘说,“有人上锁。” 从前的记忆,有的人给他锁住了,为了有一天死得干脆一些。 所以从前的那个人,郁飞尘就默认他死了。 他却看见安菲笑意深深看着自己。 “那把锁我已经解了。到了你真的想记起来的时候,就会想起来的。”安菲说,“有的人那么久都没发现。” 郁飞尘:“?” “什么时候解的?” 锁住那些记忆的原因很简单,也许这样做了,自己死的时候,郁飞尘就不会太伤心。 但小郁说那不可能,就因为这个,他们还吵过架。 所以,当自己不会再死的时候,也就不需要那把锁了。 安菲:“不需要再锁的时候,就解了。” 郁飞尘用力揉了一下安菲的头发。安菲抱住他。 “所以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我们就是我们。”他对郁飞尘说,“从前的事,也只是从前的碎片。” 郁飞尘专心抱着安菲。过一会儿,直到安菲说还想看看这里,他才把人放开。 于是再次并肩坐在花藤下的台阶上,远处人声隐隐,而他们的周身一片静谧的幽静。 夜色很美,他们就在这里待了很久。可是安菲看着这个安宁的国度,似乎还有什么心事。 而郁飞尘隐约明白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也是夜色中一座幽静的花园,坐落于古老的神殿深处。 他穿过郁郁葱葱的草木来到这里,月光下,小主人身着柔软神圣的白袍,金发随意披散,就那样站在花海前。 在往下看是圣山下连绵的灯火,人们数不清的王国。 听见他来到这里的声响,小主人回过头来看他。 他看见小主人怀里抱着一本古老的典籍,里面收录着这片大地上历任君主的德行与功业。 看着他,那双翡翠般的绿瞳里有些微忧郁与困惑。 “骑士长,书上说的所有东西我都做到了。”小主人对他说,“可是世上为什么还是有哭声?” 记忆如云雾般消散。安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郁飞尘抓住那只手的手腕,他想吻一下安菲的额头。 因为人世里就是会有哭声,但郁飞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也知道,其实这一切安菲都明白。 身后忽然传来他人的脚步声,不是其他人,居然是莎乐美挽着爱丽丝的手臂朝他们走过来。 莎乐美手中拿着一枚形状古朴的金属小盒。 “晚上好,两位。”安菲愉快说。 莎乐美:“晚上好,我想,我们必须要亲口向两位道谢。” “嗯?”安菲微笑,“难道你们记得之前的事?” “记得的又何止是那些。也许,你有兴趣听听我们世界发生过的那些故事。”莎乐美轻声说,“听完之后,我要把一件东西送给你们。” 她将那枚小盒握在手中:“也许你们只是偶然来到这里,我们和你们也是第一次相识。但是,请一定收下它。” “它是什么?” “是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贴贴ing 正文 第333章 神启十六 从莎乐美手里,安菲接过那枚小盒。 沉甸甸的的重量,他不认识这件物品。 郁飞尘看向她们。 莎乐美与爱丽丝静静注视着他们,唇畔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她们的神态却完全不像是今夜舞会上那两位方才满十七岁的少女。 看上去,像是经历过多年的尘埃霜雪。 “那么,两位女王,讲讲你们过去的故事吧。” 安菲的手指放在开启盒盖的机关上。 那一霎,无边云雾在周围展开。他们看见两幅画面。 是的,两幅。就像两个世界即将对撞时的视野那样,左眼看到一幕,右眼看到另一幕,它们相互重叠,却各自不同,有如两条河流的纠缠。 左边,莎乐美坐在阴影下的王座上,闭眼沉思。 右边,爱丽丝在光明的殿堂中独自静立,怅然望着远方。 一道声音同时在她们耳畔响起。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许久后,莎乐美说:“鲜血。” 而爱丽丝说:“水晶。” 下一刻,两位略带青涩的少女在各自的国度蓦然睁开双眼。 莎乐美面对的是她权力倾轧的国家,她要成为君主,然后治理它。 爱丽丝面对的是她信奉善德的国度,她要得到选票,然后让它变得更好。 她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们相爱,她们也分离。 压抑的王宫充满着重重危险,很多年后,莎乐美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光明的世界里暗藏刀光剑影,爱丽丝在一次观念的争辩中身败名裂,死在狱中。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此生的一切经历在眼前闪回,那道声音又在她们耳畔响起。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莎乐美依然道:“鲜血。” 爱丽丝也还是说:“水晶。” 记忆烟消云散,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刻,两个对前路一无所知的少女重新站在各自国家的土地上,这一次她们依然要踏出脚步。 但旁观的人却会发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没有重新开始,它已经走过她们在位的那些年头,来到新的年代。 而她们继续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它。 这一次,莎乐美把政敌送上了绞刑架,自己在一场战争中身亡,爱丽丝王位稳固,因一场变革殚精竭虑的她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溘然逝去。 下一次,她们依旧会忘记一切,来到自己的王国,然后死去。像花朵凋零在从未离开的故地。 她们的国家在变化,越来越极端,越来越脆弱,水晶愈发闪耀,鲜血也愈发深浓。 时间依然向前,两个国家的交通也越发困难,最后,在某一代,她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时光演化,两个世界的空间和时间彻底分开。 两个国家也越发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涌而去。 异变的结构,难以疗愈的痼疾,逐渐疯狂的所有人。 在血泊中闭上眼睛,莎乐美忽然想,自己的选择会不会从最开始就错了呢? 在阳光下剖开胸膛,看着自己变成水晶的心脏,爱丽丝也会想,那个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所以下一次,她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莎乐美选择了水晶,于是她从远方来到那个光明的国度,遇见了王储爱丽丝。 而在世界的另一面,选择了鲜血的爱丽丝也不远千里来到这个晦暗的王国,与这里的莎乐美相遇。 这是会同时发生的事情吗?正常的世界里也许不行,可是在这里,连时间也被截成彼此对称的两段。 万众祝福的舞会上,爱丽丝对莎乐美伸出手的同一刻,杀机四伏的夜宴上,莎乐美也为爱丽丝戴上了戒指。 她们的命运还在继续。最终她们还是会在落幕之时回望整个王国,问自己:这真是对的吗? 于是下一次,她们又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命运就这样紧紧缠绕勾连,用如此毛骨悚然又咬合精密的方式。 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醒来,世界的两端彼此约束,所以它不会向外逸散一丝力量,也不会因永夜而消散,它只是在无尽的光阴里自行演变,然后将自己送上毁灭的高峰。 而她们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却在最终发现命运是无解的残篇。 但她们还是会再度睁开眼睛望向自己的子民。就这样永世轮回。 直到最后的最后,鲜血与水晶像久别重逢的爱人般奔向彼此,一个粉身碎骨的拥抱。 云烟蓦然散去。 安菲出神般看着她们的面庞。 “痛苦吗?”他问。 “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不是吗?”爱丽丝微笑说。 郁飞尘:“这样的世界,不是自然构成的吧?” 爱丽丝示意他看那个盒子。 咔哒。 安菲打开机括。 却又有另外一个场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殿堂的深处,两位女王相对而坐,神情皆是慎重。她们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资料,还有两个国家的详尽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许多标记。 爱丽丝开口:“我能够确定,我们已经和所有邻国失联了,并且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国界外的地方。” 莎乐美:“国土也在从边缘开始减少。有幸存的子民从边缘逃回来,他说看见大片的土地在一片黑暗中陷落。” “不止是这样,我听到很多怪事。我们不能理解的事正在发生,爱丽丝。这是所有记载里都没有的可怕之事。” “而且会变得越来越可怕,我能想象,莎乐美。” 她们说着古老的语言,对话中讲述的异状安菲和郁飞尘很熟悉。是世界变成碎片然后逐渐崩毁的前兆。 女王的缜静和智慧让她们能够理清现在的状况,稳定王国的局势,可她们却对整体的命运无计可施,她们能看到,世界终将毁灭。 因为这已是人力不能及的所在。 动荡果然开始了,未知的恐怖下,失去联系的土地越来越多,事态渐不可控。 这一天的深夜,外面狂风骤雨,有人敲响了王宫的大门。她们共同接见了一位神秘的来客。 ——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她穿着破旧的黑色长袍,风尘仆仆,像是童话书里深夜造访的女巫。 烛火点起来,女巫掀开兜帽,她们看见她头发已雪白,可是深金色的眼瞳里似乎蕴含着坚毅的力量。 “我走了很远的路,我看到这是两个很好的王国。” “谢谢你的评价,也许它很快就不是这样了。” “做个约定吧。”女巫对她们说,“请告诉我,为了你们的国家,你们能付出什么?” “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好。”女巫微笑注视着她们,“我能够封存这个世界,让它不再破碎。” 殿中灯火忽明忽灭。 “那么,我们怎样与你交换?” “不,不必向我付出什么。需要你们的是你们的王国。”女巫再度向她们确认,“你们真的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不论经历多少痛苦?” “是的,我们愿意。” “好,那么我将如实相告:你们会与这个世界和所有子民一起走上消亡之路,每一次睁开眼睛都受尽煎熬折磨,而折磨不会停止。这个过程也许是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是更多。这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而代价换来的是这个世界不会再向外消散。我只能做到如此,而能救你们的那个人,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如果你们坚持得足够久,将来也许会有一天,他会来到这里,给你们新的生命,一切都会回到最好的时候。但这,也仅仅是一个可能。” “——这样,你们还愿意吗?” 她们沉默对视一眼:“我们愿意。” “那么,我开始了。” 女巫的手中,缓缓亮起一团神圣的火焰,那里似乎蕴藏着惊人的伟力,能改变世界最根本的规则。 狂风暴雨渐渐停歇,她们感到宏大的涟漪在整个世界泛起,而世界在无形之处向两边延展,再将自己缓缓合拢。 “我能做到的,就是这样了,从今天起,它不会再向外失去,外面的夜晚也无法再伤害它,但你们代价,也在随之而来……” 神圣的火焰似乎使用殆尽,隐入这个世界,她们却看见,女巫的袍角上也开始有火星蔓延。 “您身上有火……” “没关系,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女巫微笑,“我将用自己的生命完成最后的法术,让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放慢为外界的百倍……放心,你们置身其中,不会有所察觉。这样,你们就只需要体会百分之一的痛苦了。虽然,即使只是百分之一,也是人所无法想象的漫长痛苦和永恒折磨……” “——那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女巫凝视着她们,那慈爱的眼神中却似乎有无尽的悲哀:“要等到,长夜的尽头……” “有什么事是我们能为您做的吗?” “请帮我保管它吧。”一个古旧的小盒漂浮至她们面前,被莎乐美接下。 “如果你们真能等到那一天,就把这份礼物交给他们吧。当我看到这片漆黑的长夜,我就知道,他的轮回,也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无法再做什么……” 火焰吞没了她的身躯,莎乐美和爱丽丝怔怔看着这一幕。 “——请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吧!” “……不需要了。” 一声轻淡的叹息后,此地只留余烬。 而那道声音,在她们耳畔同时响起。 “选择鲜血,还是水晶?” 她们的命运之轮就从这里开始转动。 安菲看向手中。 小小的戒指盒中,安静躺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戒指。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卡珊德拉。”安菲说,“她说过,她要成为比拉格伦还要伟大的大祭司。” 他抬头,与郁飞尘惘然对视。 那一个瞬间有数不清的记忆自无尽轮回中复苏,在他们身边打过一个旋儿,又化作烟尘随风而去。 仿佛只是转眼间,已经走过这漫长的一路。 “累了吧?”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朝那里看去,身穿祭祀袍服的卡珊德拉站在花丛中央,那是一个虚影,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深金色的眼睛含笑看着他们。 “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吧。我给你的礼物还没有拆开呢。” 安菲轻轻将那枚戒指拢入手中。 一股暖流涌入他的本源中,连安菲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卡珊德拉望着他,小主人已经长大了,可她看向他的神情还像看着一个孩子。 “有时候爱有目的,有时候,爱也有要求。”她说,“可是爱是真的,爱之后的事情也是真的,到最后,它已经忘记了目的,也没有了要求。” “有时候,人对神的爱里有祈求。可是当他们真的听到过神的回应,他们也会反过来,反过来祈求神的一生恒久光明。” “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它来自所有人。它的名字叫做——衷心祝福。” 虚空中,意志本源复苏的进度再度增长,温暖的脉络向外延伸,它静悬在万物中央,恒久光明。 作者有话说: 芜湖!  卡莎祭司大部分出没在272章和289章。 正文 第334章 神启十七 安菲怔怔看着卡珊德拉。 冰湖般的绿瞳里,温暖与悲戚交织。 “……谢谢你,卡莎。” “不需要和我说这个。”卡珊德拉温声说。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郁飞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 身为教导小主人长大的神殿大祭司,卡珊德拉在遥远的过去就预感到神殿与小主人终有一天会走到对立的两端,而命运终将走向不可控的歧途。在这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小主人。 于是她在神殿里的那些岁月中,从未放弃过为小主人寻找那个缺失的本源,并且最终与那位‘祂’有了几次对话。 郁飞尘想起了那些隐约的画面,有过这回事。 “我有一些话想对您说,我想,您也会有一些话想要问我吧。”卡珊德拉对郁飞尘道,“如果是的话,能否邀请您和我去花园里走一走呢?” 安菲眨了眨眼睛。 这让卡珊德拉一下子笑起来。 “放心,小主人。”她说,“我们不是要说你的坏话。” 郁飞尘看向安菲似乎在征询他的同意,而安菲点头:“你去吧。” 夜色幽静,卡珊德拉穿过花丛,走路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因为她只是一个旧日的幽灵。 “很高兴能有在现世真正与您相见的一天。”卡珊德拉说。 郁飞尘:“不需要用‘您’。” “好吧,好吧。曾经我在地面,而你在天空,我们是人与神。现在我们同在地面上,也就可以算作是‘朋友’了。”她说,“说起来,现世中的你,真是出我意料的谦逊和有礼呢。” 郁飞尘:“……” 看在卡珊德拉是真正爱着安菲,并且是第一个提议自己到现世去和安菲在一起的人份上,郁飞尘决定不进行无用的反驳了。 他说:“谢谢。” 这让卡珊德拉更是睁大了眼睛,说实话,她残存的意识都不足以对此做出正确的反应了。 卡珊德拉一时没有说话的第三秒,郁飞尘开口,他直接问道:“天平的力量会杀死我吗?” 卡珊德拉的答案确定无疑:“不会。” “但我死过一次。”郁飞尘说。 “嗯?”卡珊德拉说,“原来,你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明白了。” 她的目光清明笃定,一如最初。 “你曾经被天平的力量杀死过?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你也选择了小主人吧。而且,一定又过了很久,你才又重新降临到这个世上!” 那些事情郁飞尘还没有清晰记起,但卡珊德拉说的是对的。 他说:“是。”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卡珊德拉叹了口气,说,“你降临这个世界,果然是比他困难得多的过程……” 郁飞尘等着她的回答。 “天平的力量确实会对你们造成难以想象的威胁,但它是不完整的。”她忽然扬起一点笑容,“既然如此,曾经的你又怎么会被它杀死?唯一的理由就是,那时候的你……比它还要不完整。” “——而这,正是你与生俱来的特质。在他的身上,有神的谦逊,而在你身上,有神的傲慢。” “第一次降临人世,你真的成为了一个人吗?还是只是一个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只是模仿着他们的行为与表情的空壳?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你真的在意过吗?” 郁飞尘只是平静地看着卡珊德拉,幽深的眼瞳一动不动。 随着一个个问句脱口而出,卡珊德拉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气质的变化。 像是脱下了“人”的外衣,露出神的本质——那冰冷,傲慢,全无在意的神态,这才是她一开始想象中的模样。 “又或者,你连模仿,都没有很认真地模仿过……”卡珊德拉看着他,“这样一具空壳,又怎么能胜过天平的力量?” “但是,你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你甚至在天平之下真的保护住了他,你已经做到我不能想象之事。” “所以,在那之后,你注定要用更久、更久的时间,去尝试去真的成为人。就像漫天的星海要去真的做一粒尘埃。” “这样以后,你才能再次来到现世。”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其实我也只是奢望你可以用人的空壳出现在他身边,成为他沟通至高力量的媒介……我从没想到过你真的能够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那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 说着,她忽然笑了笑:“所有人都知道力量本源的强大,可是力量的存在,注定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无法使用自己。因为它根本没有那个‘自己’。” 意志是有序的,是有自主的,所以祂降临人世如此从容,或许只需要一个念头。 可是力量——它是无边的混沌,彻底的失序。 这样的它,却要去尝试理解人的生命,人的存在,人的一切。 然后,站在这里。 郁飞尘静静听着卡珊德拉的话语,那种非人的淡漠在他身上展露无遗。 卡珊德拉试探道:“冒昧地问一句,你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了吗?” 他就站在这里,为什么不是一个人?郁飞尘想。 但是想到卡珊德拉之前的问句,他必须承认,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模仿的成分。 但是多年带过,他已经掌握如何将自己维持在普遍水准,不必再刻意学习。 若有所思后,他给出了一个中立的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本身的意志,已经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本源?” “能。” 卡珊德拉深呼吸一口气:“真恨我已经死了啊……不然,我真的要研究你……” 这个就免了。 郁飞尘:“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觉得人的世界怎么样?” 又是一个红心序列的奇怪问题。 郁飞尘想了想。 “还行。”他说。 卡珊德拉笑了起来。 “你真的做到了。”她深深望着郁飞尘,说,“你知道吗?你创造了自己的生命,在无所有的混沌之中。” 郁飞尘:“生命本来就是这样诞生的。” 这话让卡珊德拉驻足良久。 回到花廊的时候,两位女王正在和安菲交谈,听到他们回来,爱丽丝和莎乐美俱看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祭司,还有两位,我们的国家真的得救了,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有什么能为你们做的吗?”爱丽丝说。 “不,”卡珊德拉微笑看着她们,“是你们救了自己的国家。你们是很好、很好的君主。” 她来到她们面前,久别重逢,回转了命运,也完成了约定。千百次轮回的痛苦煎熬仿佛在这样的对视中消弭,最后,卡珊德拉轻吻了爱丽丝的额头,然后是莎乐美。 “至于你们两个……”卡珊德拉对安菲和郁飞尘戏谑道,“我就不这样了。最后,我依然衷心祝福你们的一切。” 她的影子渐渐虚化,最后消散在夜色中。 而爱丽丝和莎乐美忽地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出来的?” “也许是两位陛下喝多了酒,”安菲对她们说,“宾客们还等着你们呢。” 爱丽丝轻扶额头,神情中透露出恍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看着你们,总觉得很亲切。” 莎乐美:“梦里的事情,不像是假的。” “那是真的,但也已经过去。两位陛下,过去的命运不会再重演,”安菲说,“明天,会有人和你们相谈。” 王宫在狂欢后迎来新的清晨。 来自永昼的墨菲和萨瑟与两位女王进行了一番长谈,永夜的海王阁下与酒神阁下也参与其中。 最终,两位女王选择把国土并入神国。 这就需要郁飞尘的主导了,对他来说不难做到。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这片世界来到神国边缘落下,它与神国的脉络依次链接。 神国彻底接管整个世界的那一刻,忽然有丝丝缕缕的光芒从这片土地逸散脱离,在郁飞尘面前形成一簇看起来洁白神圣的火焰,那里面仿佛涌动着无穷奥秘的法则。 郁飞尘伸手,却从它的形体穿过。在力量的世界里也看不清它的存在。 在所有人面前静静悬停了一会儿,那簇火焰飘飘悠悠脱离了神国,它回返的方向正是锁链天平沉默矗立之处。 于是郁飞尘与安菲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迷雾之都的时候他们始终无法真正使用天平。 天平被污染,天平彻底失衡,与此同时天平居然还不完整,它看起来真是承受了太多。 这火焰只是微小的一簇,卡珊德拉离开神殿的时候,带走了天平也许是万分之一的构成。所以,后来的神殿,也注定无法使用它完整的法则。 也许,这亦是一种无言的保护。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远去,关于这个碎片的一切也终于尘埃落定。 一个身躯无垠的恐怖巨兽发出悠长的唤鸣,似在等待友人归来,无边永夜中,它的轮廓渐渐显现。 “利维来接我了,”安菲对郁飞尘说,“那,我走了?” 站在神国边缘,郁飞尘蹙眉看安菲:“你还要走?” “不然呢?”安菲微微笑,示意他看那边,“我的朋友们都在等我呢。” 郁飞尘淡淡看向他的“朋友们”。 两位外神,一只魅魔,两个不正当职业的从事者。以及一头正在穿行永夜的巨兽。 “哎呀呀,尊敬的永昼新主神冕下……”看到安菲还是偏向他们这边,海伦瑟顿时有恃无恐,劝解郁飞尘,“你怎么能为难我主呢?我主可是自由身,难道他有什么义务要……” 然后在郁飞尘的目光里自觉闭嘴。 安菲尝试往那边走了一步。 郁飞尘并不松开拽着安菲的那只手。 郁飞尘:“不行。” 安菲抬眼,绿幽幽的眼睛里全是不着痕迹的笑意,像是在等着什么礼物一样。 “那你想要我去哪里?” 郁飞尘心中升起一种想把人直接拎走的冲动。 最后,郁飞尘拿出一枚新月形的青铜信物。 深邃古朴的气韵在信物上流动。 “月君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和他……”安菲审视郁飞尘,“他要见你?做什么?” 郁飞尘提醒他:“月君想见的是你和我。” 安菲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既然是月君的邀约,那我就再陪你去一次吧。” 好像是一只卷耳朵猫勉为其难地表示它可以吃一口饭那样。 海伦瑟也叹息:“唉,月君的面子,还是给一下吧……” 安菲依旧含笑,对朋友们挥了挥手告别。 郁飞尘直接拽着他走了。 这时候疯酒神阁下忽然幽幽开口:“……爱演。” 魅魔小姐:“爱看。” 海伦瑟:“……不爱看。” “爱看。” “不爱看。” 海伦瑟惊喜地朝那个方向看去,是谁在说不爱看?这地方居然还有自己的知音,如果是一个美人,倒可以深入地认识一下。 可惜他只看见永昼的时间之神和一个穿蓬蓬裙的银发小萝莉远去的身影。 小萝莉回过头,对海王阁下露出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 “疯子,疯子,我身体真有点不舒服了……” 作者有话说: 海王阁下谁都打不过的一生(默哀) 守门人温馨提醒:月君短暂出没:211章,265章。 正文 第335章 神启十八 锁链天平矗立在世界的中央。 以它为界,永夜与永昼泾渭分明。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窥伺着它。 在力量和意志之外还有什么? 为什么力量在意志的统治中才有意义,为什么意志依托于力量才能够存在? 为什么力量按照意志约束的秩序运转,就能在表象的世界里呈现出人们见到的一切? 为什么这一种本源沟通着时间,另一种代表着空间,另一种又蕴藏着生命?它们的秩序和分别又是从何而来? 一个共识渐渐在所有人之间形成:在这座古老庄严的天平里,蕴含着的是世界最根本的规则。 它的失衡即是世间力量与意志的失衡,它的蒙尘则代表万物运转的法则被外物污染遮蔽。 那么,天平平衡的一天,力量与意志的运转将会空前轻盈流畅,每个人的实力都大有进展。而天平上的尘埃全部落下后,万物背后的法则将重新清晰。 而掌握天平的人,就能够以这样超越一切的规则之力,对其下的万物进行裁决与审判。它不愧是迷雾之都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这样的权柄恐怕连传闻中,掌控力量本源与意志本源的那两位冕下,都有所不及。 因为,意志和力量——也在规则之中。 此时,此刻。 一缕幽微的白色萤火自远方而来,它能穿越尘世间一切障碍,看到它的人也无法将它抓住。它就那样飘荡着来到锁链天平的中央,如同一只萤火虫返回了自己的巢穴。 然后,融入其中。 那一刻,锁链天平上仅余的一层薄薄尘埃也落尽了。 而天平的两端,距离彻底平衡,也只有一个不足十度的平缓的倾角。 无尽神圣庄严的气韵刹那间显露,震动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亦有无数贪婪的意念从黑暗中生出,窥伺已久的外神们开始伸出试探的力量,试图将其夺取掌控,还有的在暗中静默观想,似乎从中领悟到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不然也不会来到这里。 黑暗中涌动着阴谋诡计与重重杀机,新的权柄已经出世,永昼与永夜似乎又要变天了。 就在这时,一道深浓的阴影笼罩此处。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抬起头来,看见一只望不见尽头的巨兽从远处朝这里游来,它的身躯仿佛横亘了星空万古。 “——那是什么?” “好像曾经见过它……” “危险!” 此情此景,所有人自然是全力警惕防御! 如此恐怖强横的生灵来到这个地方,一定是也想分一杯羹,它的力量显然难以想象…… 无垠巨兽投下的阴影如同长夜将他们彻底笼罩,紧绷的氛围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可最后它只是从他们头顶上方悠游经过,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甚至没有朝下方看一眼。 仿佛下方的一切争夺变动,连同那世间本源的权柄,都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沙。 “……” 郁飞尘已经和利维打过了招呼,现在正在参观安菲在利维背上的活动区域。 利维的脊背峰峦起伏,安菲在上面准确地找到了一个最适合观景的位置。 在这个区域附近,从永夜各处收集来的奇异巨石看起来无序,其实也确实是无序地堆在一处,中间垒出了几个房间状的小室,最深处的一间里堆满各色的礼物盒子。 甚至还散养着几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奇怪小动物。 郁飞尘坐在安菲平时看向永夜的那个位置,一只五彩斑斓的黑色小乌龟缓慢地从他面前的地面上爬过,爬到这里,还抬头用绿豆大小的眼珠和郁飞尘对视了五秒,目光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郁飞尘回头,见安菲看着他,身后是无尽永夜和起伏的山峦。漆黑天幕下,安菲眼中带着淡淡笑意,走到他身后近旁。 离开了真实存在的碎片与神国,他的气质空无而萧远,像是从远古缓步而来的神明。 安菲:“卡莎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搭在了郁飞尘肩膀上,郁飞尘伸手去覆住它。 想了一会怎样概括自己与卡珊德拉的对话,最后郁飞尘说:“她夸我。” “不信。”安菲在郁飞尘身边坐下,“那怎么不当着我的面夸?” “真的。”郁飞尘说。 安菲有些怀疑。但所有物认真回答的样子很能迷惑他人,看起来确实像是真的。 “然后她还说,我一定是经过了很久,才能真的来到你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郁飞尘眼里映出安菲的影子,而安菲静静注视着他。 眼前人的轮廓,寂静而冷冽,一种近乎不真实的俊美。 其实小郁身上常常有这样介于真实和虚幻间的观感,有时候觉得他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中,有时又觉得他永远会在身后,像万古以来的山川。 “我……也想找回过你,很多次,很久。” 安菲的嗓音变轻也变低了,那像是一场终年不息的雪,落在冰面上,最后覆盖了一切。 “直到我以为,你从此就是永昼的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了。” 郁飞尘想起了很多。 想起安菲讲过的那个,一个人在荒原上一次次堆起石头的故事。 想起在他人的叙述中,上上个复活日,永昼曾经遭遇过灭顶的危机,许多关键的力量都在一瞬间失去了。然后主神离开了永昼。 而那个时间,也正是第三航线的母舰上,自己与长官相识之时。 “离开故乡的时候,你死了。你的结构支离破碎,但我一直带着它们,就在我的身体里。我想我一定可以重新带回你,但是不能。无论多少次都不能。”安菲说,“……直到那天,我用自己的本源也不能维持永昼的时候,你的碎片离开我,去到了那里。” “那是你第二次离开我。” 说这话的时候安菲定定看着他。郁飞尘伸手去抚他的脸颊,恰好接住一滴忽然落下的眼泪。 那是在画家的作品中总是出现但其实从未从神明眼中真正落下的一滴眼泪,它在深渊一样的心底埋藏了千万个纪元,直到今天。 郁飞尘去抱住他,让他伸手可以抓住自己的衣襟那样的距离。 “我没有离开过。”他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就像影子一样回头就可以触碰到,纯粹力量的形态没有记忆可言,但他知道那些缘由,因为换成现在的他依然会那样。 当安菲更需要永昼的时候他也会选择那片永昼,这是他未完成的使命。但他依然会在有一天做完该做的一切,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回到安菲身边,这是他已许下的誓言。 “但是你回来的那一天也没有回到我身边,”安菲说,“你出现的地方是永夜外面。我要拿到别的力量去维持永昼,还要寻找你,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力量已经没有多少了。” “所以,那个世界最后的结局不算好,把你带回去之后,我也只能沉睡。” 安菲幽幽地看着他,语气像是要算账,又像是解释。 “那时候的我没有记忆的概念,可能只有直觉。”郁飞尘说,“但我知道为什么。” 安菲:“哦?” 他语气带点玩味,轻慢道:“我忽然想起克拉罗斯说过,你即使在乐园,也在一直想着怎么离开永昼去到永夜。” “?” 克拉罗斯怎么什么小报告都打。 郁飞尘:“别听他的。” “那你自己说。” “我会出现在永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后来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发生?” 安菲:“用力量的形态存在的你,也能进行这样的思考吗?” “不是因为我思考过。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永夜就已经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安菲没有说话。 “我说的对吗?”郁飞尘说,“而且,想去永夜,不仅仅是因为你的敌人在那里。” 安菲别开眼,看着永夜天幕。 “记得去迷雾之都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 祂说,要让世间一切力量尽归祂所有,要世上没有永夜只有永昼。 但这不是因为安菲把永夜视为敌人。 而祂,也从不认为自己只是永昼的主神。 从离开故乡的那一刻起,这个破碎沉沦的世界里的一切生灵,在祂心中都是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子民。 永昼里,人们已得护佑。 可是永夜里,他们还在受难。 祂有多想自己也是永夜的主神?可是在那些纪元里祂做不到。神明心中的痛苦是望不到尽头的深渊。祂的愿望和祂的野心一样,没有任何人能够知晓。 只有他明白。 手指穿过柔和朦胧的金发,郁飞尘换了种语气,像说一句亲昵的玩笑。 “如果你那时候没有把我弄回去,”他说,“说不定永夜已经不是现在这样了。” “?”安菲的绿眼瞳高高在上晲着他,回复他的速度像是没经过任何思考:“别想。” 不仅没有在降临后就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还说出这种话,这样的所有物就应该打一顿。 好好好。 郁飞尘声明:“没想。” 安菲继续审视他的眼睛,直到所有物表示认错才满意地揭过这个话题。 新月形的信物在前方指引着方向,利维仍在穿行,他们已深入永夜。 正文 第336章 枯荣 01 永夜中并非没有光亮,每一个碎片都在漆黑的幕景下发出微光,幽微的光芒如雾一般笼罩着利维的身躯。 他们在利维的背部,如同坐在海礁之上,前方是黑暗的汪洋。 安菲:“约我们见面,月君会做什么?” 郁飞尘:“我想是要把世界送给我。” 安菲笑。 听起来很离谱的事情,但是从小郁这里说出来,居然好像理所应当。 郁飞尘将新月信物拿在手中把玩。 窥探他人的领土,定位坐标,这是永夜中极为冒犯的举动,和宣战没什么区别。毕竟不是谁的世界都像海伦瑟的那个一样,谁都能去边上看一看的。 尤其,月君向来是一位神秘的隐者,永夜中没有任何关于他领地的信息。 所以,像这样能够标定原世界方位的信物,代表着难得的信任。 克拉罗斯的小本本上对月君的描述是这样几句: “好人,有点神秘,很强。” “不建议去串门,全是陷阱。” “乞讨得到过他一点力量,不打算还了。” 也有传言,月君的力量本源,生生不息,十分玄妙。 “过段时间才能到,”郁飞尘对安菲说,“想做什么?” 安菲说:“看星星。” 抬头看向永夜,漫天碎片微光,轮转变幻,有如星海。 在这些碎片里,有生命诞生,有生命消亡。有哭声,也有欢笑。每个世界有自己的日月星辰,它们周而复始,渐渐消亡。 安菲就那样看着。 忽然,无尽深远处,一个闪光的碎片如流星般划向另一个方向,消隐在夜幕中。 安菲:“我是不是还欠你一个愿望?” 郁飞尘:“原来你还能想起来。” 这是还在永昼的时候,接过自己的礼物后某位主神亲口说过的。 “你都不提,”安菲说,“还以为不要了。” 这人倒打一耙的功力甚至有所增长,郁飞尘握住他手腕:“你说呢?” 郁飞尘现在枕在安菲膝上,而安菲低头,盈盈的绿瞳带笑看着他:“想许什么愿?” 郁飞尘想了一会儿。 “看星星。”他说。 安菲:“那就看星星。” 郁飞尘起身,回到和安菲并肩坐在一起的状态,看向整个永夜的星海汪洋。 良久,郁飞尘扳过安菲的肩膀,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安菲伸手抱住他,轻抚般顺了顺毛。郁飞尘又低头去吻他嘴唇,没有索取别的什么,只是轻轻的吮吻,安菲启唇回应他,像无处不在的温水。 郁飞尘的愿望就是与安菲之间的现在,从没有更改过。他从来也只要此时此刻,这就是虚无缥缈的现世里唯一的真实。 利维继续游走,很久以后,前方忽然传来淡淡的异质感,新月信物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他们到达了月君的世界。 月光驱散了逐渐升起的迷雾,月君的领地外围设有重重疑阵,外人如果误入此地,将被无穷无尽的阵法永生囚困,但他们持有信物,就可以从容进入。 利维悬停在外围,巨大的身躯在云雾中成为整个世界的幕景,而郁飞尘与安菲落在一片无限苍茫的大地上。 远古而来的风在这片大地上吹拂,非夜非昼的天空上,从天际最左到最右依次排列着十一轮巨大的月亮,它们缓缓轮转,组成一幅完整的月相。 地面并非土壤,而是某种混沌的巨石,上面隐约有些看不清的图案和纹路。就在这样一片旷远的世界中央,有一棵了无生机的枯树。干枯的树干和衰败的枝条下,一个广袖宽袍的人静坐着,一双温润的长目,气质沉静。一道黄铜阵卦盘在他面前静静悬浮,正是月君。 月君目光坦然平静,看向他们。 “你们来了。”他说,“请坐。迷雾里一别过后,两位好像都改变了很多。” 其实在迷雾之都里他们也仅仅只是有过照面,没有真正交流过。但是在足够敏锐的存在之间,即使只是一个照面也足够了解很多。 这位月君说话文绉绉的,不过这也正是安菲擅长的交流风格。 “月君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在月君的对面坐下,微笑回道,“是因为对一切都早有预料吗?” 月君为他们各添一杯茶水,泡茶的材料似乎是一种形状奇异的细长花瓣。 “虽然我不像冕下身边那位司掌时间的神官一样,可以预知未来,但永夜里陆续出现的征兆也足以让我明白,最终时刻已经快要到来。” 墨菲确实可以预知未来,可惜只要时间还没有走到尽头,他看到的都是一些中途产生的片段。郁飞尘对他这种把过程当做结局的态度一向不很赞成。 在迷雾之都的后半段,大家被迷雾之都筛选,分门别类进入适合自己的副本,他和安菲、克拉罗斯、墨菲、方块四这些不怎么完整的人走在一起,而月君似乎是和命运女神、温莎被分到了同一个副本里。 命运女神操纵虚无缥缈的命运线,温莎能够洞察事物的本质,因此月君的本源大约也是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郁飞尘决定把一切交给安菲。 安菲:“我也相信最终的时刻就要到了。阁下觉得,它会是什么样子?” “它是什么,或许是取决于两位冕下能做到什么吧,”月君从容看着他们,“这也是我邀约两位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苍茫的雾气后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上零零散散分布着简单的草舍石屋,人们在其间生活,穿着看不出时代和风格的服饰。 这里有土地,有河流,背后是一片古老郁郁葱葱的山林,有动物在其中出没,最古老的几棵树上刻画着月亮图腾。 “土地可以用来种植,山林可以用来狩猎,有些树上会结出很好的果实,我的子民就是这样生活,”月君凝望着那里,缓声说,“每一天,他们有半天在外面度过,回到家里,他们会聚在一唱歌,或者谈笑,他们也会煮茶、酿酒、制作器物。圆月走到天空正中的时候,他们会生起篝火,在月光下跳舞。” “我的子民很少,他们的生活也很简单。也许相对两位冕下的永昼来说,他们只是几粒尘沙。” 安菲认真看着人们在原野上安然闲适的生活,说:“没有什么是尘沙。” 像是得到了心中的答案,月君温和微笑了一下:“我的世界是很平常的世界,但就像冕下所说,没有什么是尘沙,他们之于我,很重要。所以,我也会希望,在轮回走到终末的时候,他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郁飞尘看了安菲一眼,安菲也无奈地对他弯了弯眉眼。 他就说了,月君喊他们来是要送世界的。 作者有话说: 膝枕是好文明(点头) 正文 第337章 枯荣 02 安菲观察整个世界的时候,郁飞尘当然也看过了这些。 月君阁下说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世界,郁飞尘不会相信他的话。 “你的世界并不普通。”郁飞尘说。 人们在这里过着平常的生活,但就因为这是永夜,一个如此平常的世界才不平常。 就如传言那般,月君甚少参与永夜里的争端,他的世界自成一体,不需要向外掠夺。 天空上月相轮转,郁飞尘的目光看过这里平凡无奇的一草一木,力量运转一目了然,看不出精心设计的痕迹,浑然天成。 这样的境界看起来简单明了,其实却难以抵达。 “这里有很多高等的力量,还有很多深奥的结构,可以做到很多事。”郁飞尘淡淡道,“但你只是组成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世界,让子民过平常的生活。” 月君:“拥有这么多珍贵的力量,却只是打造一个这样的世界。冕下是觉得浪费了吗?” “不。这么多珍贵的力量物尽其用,最后却只是维持了一个平常的世界。” 话语中的试探之意烟消云散,月君坦然道:“整个世界不也是这样?它有何其浩瀚复杂的结构,最后却只是呈现出我们这样浅薄的表象。” 安菲听了这话,笑饮一口茶水。 关于世界的本质,每位主神都有自己的认知。 圣山与神殿一以贯之的解释是:世间力量的运转自有其目的与法则,与人的存在毫无关联。人与人能体会到的一切只是这个宏大的过程中转瞬即逝的片段,偶然生成的投影,人就在这浮光掠影中挣扎生存。 月君的看法,似乎与之相反。 起风了,风在茶水上刮起微微的涟漪,枯树的枝条也在风中轻轻抖动,人在整个世界里如此渺小。 安菲:“阁下的世界,寿命看起来会很长。” “会,而且不需要另外再做什么。”月君说,“我已经在这里看着他们这样度过很久,如果用你们的计时法,那是数百个纪元。” 郁飞尘:“不觉得少了很多东西?” 月君的世界和永昼很不一样。 永昼里一片繁华,而且总有许多变化。这会让整个世界的运行变得很难,但对每个子民来说,一切都很丰饶。 “多了,又能怎样?”月君眺望着远方。 说着,他像是看到什么,面上露出微笑:“看那边。” 顺着月君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山谷里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正逢春日,树上开满雪白轻粉的小花。 一位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在树下经过,孩子看见树上的花朵,忽然咯咯笑起来。 母亲闻声停下脚步,也看向那花树,她把孩子举起靠近枝头,而孩子兴奋地挥舞双手碰向花朵。两个人晶亮的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欢乐。 “在永夜里用尽力量,争夺世界,最后得到一片暂时安稳、不知道何时会破碎的领土,被称为主神。那个时候的快乐,能比得上他们此时此刻的快乐吗?我想不能。在繁华的世界里,心中总有愿望和追求,能得到许多东西,但也永远有东西无法得到,那时候的快乐,是不是也已经打了折扣?” 安菲和月君对视,最后露出一个无奈般的微微笑容。 “但我总是……”他说,“我总是想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他们。” 月君亦是莞尔微笑:“两位冕下和我想象中有很多不同。” “阁下也是。”安菲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看见他们,让我觉得很平静。” 月君:“看他们看得久了,我常觉得人的心其实很简单,像一棵树,春风到了就会开花,秋风一起就会结果,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只会让它变得浑浊。我也去过别的地方,最后却发现一个世界越复杂,外物越丰盛,人的愿望越会难以实现,人心中的喜怒哀乐越难以到达。” 安菲:“可是人会厌倦。今年看到花开时的快乐,明年再看到时就会消减。” “所以有死亡。一朵花开过了就会凋谢,一个人走过一生就会衰亡。但明年新的花还会再开,新的生命也会到来。”月君依然凝视着那个孩子的笑眼,“等这个孩子体会过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即将离开这个现世,再也不会因为一朵花开心的时候,又会有另一个孩子站在这里,因为看到花开而欢笑了。人世就是这样,生与死代代轮回。” 安菲:“但人不会停在原地,他们总是会创造新的事物,去探索新的世界。” “但世界是有限的,因为组成这个世界的力量是有限的。”月君目光悠远,“等到所有新的事物都被创造,所有新的世界都被探索,又要怎么办?我听闻冕下自有永夜以来就存在于世,想必见证过万古以来的变迁,我是否可以猜测这世界本为一体?我是否可以猜测,那个本为一体的世界,正是在最为繁华辉煌的时刻开始凋零?这是否就像一朵花已经开过,一个人已经走完,剩下的,只是迎接注定的结局?” “这就是阁下想问的问题吗?” “是。” “你的猜测,都是对的。但最后的结局,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走到。” “但一直在去向那里的路上,不是吗?” “是。”安菲轻道。 整个永夜就是一场绵长的葬礼,人们挣扎前行,走在世界的末路上。 “那么,既然冕下对此心知肚明,为什么还没有放弃?” “因为我和他都还活着。”安菲回答,“而我们能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那么两位冕下,是想把整个永夜的力量再度收拢,使它们重回一体?” “可以这样说。” “但是据我所知,已经有一些力量和规则彻底消弭了,即使重回一体,它似乎也不会完美无缺。”月君道,“并且,永夜的力量太过庞杂混乱,如果是要将它与永昼融为一体,需要消耗的力量与精神难以想象。我知道,永昼的结构已经被重新梳理,即使是远远望一眼都能体会到它的坚实。可是,如果再算上整个永夜——两位冕下,那种代价恐怕即使是你们也无法支付。” “你的推测都对,但都还没有发生,天平也还没有平衡。”郁飞尘淡淡道,“而且你邀请我们来了这里,我是否也可以认为,你选择相信我们?” 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让月君沉默了些许。几息之后,他掸袖起身,对安菲和郁飞尘一礼。 “想要的答案,我已经得到了。两位既然选择收拢永夜的全部碎片,我的世界亦会是你们想要得到的。那么,就请两位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吧。” 安菲好奇:“阁下还有什么是想要我们看到的吗?” “除去两位刚才看到的,我的世界同时还是一个巨型的棋阵。如果两位能够破解此局,这方世界,我就尽数托付给你们。除此之外,我还会将我本源中的大部分力量送予冕下,其中有一些力量关乎轮回生灭,能够连弥合不同的世界,或许对两位能有帮助。” “整个世界交给我们,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善待他们,除此之外我无所求。世界的任何力量,两位都可以随意使用。” “……但是,是在破解此局之后。” “如果不能破解呢?” 月君从容回答:“如果不能,我不放心将它交付两位。” “两位冕下有很大的野心,要取得永夜所有碎片,自然包括这里。身为此方天地的主人,有外敌掠夺,我自然誓死抵抗,与它共生死,以全职责。” 天上月相轮转,月君挥袖。 “请两位手谈一局。” 天地苍茫,霎时倒转。 正文 第338章 枯荣 03 天幕苍凉,星辰浩瀚,周围环绕着如云如雾的尘埃。细看去却是一片混沌。 郁飞尘和安菲的所在是一片平静的空间,四面八方皆是虚无,上下左右全是星辰。 四周是绝对的静谧,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外面的所有烦恼欢乐都远去了。 他们中间是一方古朴的石台。石台上用浅淡的刻痕划分出了棋盘,横线和竖线各有四十九道。 此情此景,他们自然是在棋盘前相对而坐。 在那些最原初的时代,树枝在地面写划,就可以画出棋盘,小石子与卵石放在上面,就可以充当棋子。这是一种异常古老的游戏,或许它与人的智慧诞生于同时。 不同的棋盘与棋子演化出无尽的对弈方式,很多个世界都有类似的东西,乐园盛产的那些知识球里也收录了数不清的流派和风格。 但是,像这样一张棋盘,注定不会简单了。 如果是戒律神官推演正常世界里那些至多十几二十道的棋盘,那种运算很简单,当然也耗不了什么电,就像一枚灯泡在发光那样平常。 而棋盘的经纬每多一道,运算量就会向外增长许多,规则也会变得复杂,像这样用四十九条直线织成的棋盘,如果要推演全局,运算量会如同汪洋大海。 即使是对于戒律神官来说,也会像……有四十九枚灯泡在发光那样。 “……” 安菲打消心中略带奇怪的联想,但他发现小郁的神情也有些一言难尽。 安菲:“我怀疑你刚刚想到了戒律神官。” 郁飞尘:“我怀疑你也是。” 好吧,好吧。 对于戒律神官来说,下棋实在是太简单的一件事了。但是对于人来说,每一道增加的经纬都意味着鸿沟天堑,因为,人力有穷尽。 当然,于他们而言,问题也不大就是了。 “但我觉得月君请我们来到这里,不是要玩一些数字和计算的游戏。” 不然,登门永昼去找戒律神官就是了。 就像进入一个碎片世界,这是世界对他们的考验,也是月君的考验,决定了他是否能放心托付自己的子民。 “他会观察我们。”郁飞尘说。 “月君是很好的主神。”安菲道,“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加入创生之塔。” “……那你努力。” “永昼现在不是我的,”安菲眼睫微弯,“你去努力。” “。” 郁飞尘决定专心看棋,希望月君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棋盘就是这样,没什么玄机,一旁的圆口石罐里盛放着几百颗的简朴的石头棋子,分出十几种不同的颜色,拿起一枚,郁飞尘看见上面刻着一些玄妙的古符号。 线条勾勒出的圆形周围,还有几道不同的圆弧。这种风格,似乎象征着月亮。 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郁飞尘在棋盘上找了一个顺眼的位置,将它轻轻放下。 落子的一瞬间,他的精神似乎和整座棋盘产生了联系。 而整个世界霎时一变,一轮巨大的圆月横亘在天幕的西北方,皓白的晖光洒落在无垠的空间里。 ——而郁飞尘落子的位置,也正是在棋盘的西偏北方向。 与此同时,周围万千星辰中,有一颗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幻化出一个由光晕组成的神明的虚像,看不清面容,但周身皆是属于月亮的气息,它静静悬浮在原处。 安菲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也取出一子。 同样以一个圆为主体,上下却有放射状的直线衬托,显然象征着太阳。 这一子落在棋局东南。霎那间,东南天幕出现一轮灼灼烈阳,光与热遍照上下。在月神遥远的对面,出现一尊同样虚无静止的日神之影。 挺有意思。 郁飞尘这次拿着一枚图案更加抽象的棋子,那些远古的符号似乎在描述某种动态。这枚棋子落在“月”旁边不远处的格子上。 两枚棋子顿时产生联系,圆月开始在天幕上缓缓运行,月神虚像亦开始在天幕上漂浮行走。 移动棋子的位置,月亮的运行的方位和速度也会随之更改。 郁飞尘看见安菲好像精神起来了,又拿起一枚棋子去修饰他的太阳。 月君说是“手谈”,果然是纯粹的手谈,不是对弈。 很快,两三枚棋子遥遥拱卫着日月,天幕上日升月沉,昼夜交替,每当太阳落了,日神就会闭眼睡去,月生时月神会乘着雀鸟从天空一方出发,月落时抵达另一边,沉入世界的虚空。它们如此循环不息。 这样的结构有种特别的美,稳固圆融,近于永恒。 日月棋子不止一枚,亦有其它奇异的棋子可以替代,除此之外,还有大地、海洋、雷霆、雨水……数不清的意象。 随着落下的棋子渐多,虚空之下,广袤的大地绵延无尽,延伸向视线不可及的远方,在轮回交替的四季里迎接着风雨雷霆。 这就是月君的棋局,以天地为棋盘,万象为棋子。每落下一子,整个世界会为之变化。 安菲微垂眼看着棋盘,信手落子,看似从容随意,不假思索,可是看过去每一枚棋子都有自有深意。有些棋子孤零零落在一处,看似随手抛掷,但等到再落下百枚,它的作用自会浮出水面。神明雕刻一个世界,就像画家挥笔成就一幅传世的画作。 郁飞尘在对面观赏了一会儿他下棋时的神态。 郁飞尘:“你很有经验。” 安菲随口答:“你不也一样?” 小郁落子的间隔和他没差多少,连下棋的风格都一模一样,看着赏心悦目。就是经常把他落下的棋子再推那么一两格,优化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看着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一样,让人想给他治疗一下。 安菲顺手落了个没有那么完美的棋子。果然看见小郁目光一顿,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敏感的神经,伸手,无言把那枚棋子推到它该在的位置上了。 然后听见安菲忽然轻笑出声。 ——一听就知道心里装着坏水了。 郁飞尘头都没抬朝安菲丢了枚棋子,准确无误地要去弹安菲的眉心。 这点动作当然不能把安菲怎么样,两指轻描淡写截住棋子,看一眼花纹,将它落在盘上。 一个宁静广阔的世界已经缓缓成型了。大地之上,万物生发。虚空中,形形色色的神明各司其职,抬眼望去,形态各异的虚幻神明如华彩的漩涡般盘旋流转,光怪陆离,像是神圣又怪异的梦境。 地上是物,天上是神,然而天上的神亦是地上的物,没有谁统治着谁,只是互为真实的倒影。 看着这个已经成型的世界,安菲神色郑重了些许,在棋盘的中央地带落下一个象征着“人”的棋子。 刹那间天地又变,大地各处出现了无数个静止不动的人形物体,细看去,都是粗糙的泥胎木偶,面容模糊,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最原初的“人”了。 这是一枚特殊的棋子,当它落下,没有新的神明幻象出现,而它和其它棋子的关联又要格外紧密一些。 安菲和郁飞尘各落一子,它们开始僵硬地在这个世界移动。 人受到周围事物格外深的影响,同时,人也会反而改变其它的事物。因此,从这一子落下开始,一切都要万分谨慎。 棋子轻叩棋盘,约定着人的身体,人的智慧,人的善恶,还有人的生死。 山花几度开谢,天上斗转星移,一个小小的人影对着花朵绽放出笑容。人们依随春夏秋冬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安菲暂停了落子,观看着全局。 下棋的时候他和郁飞尘的对话不少,但没什么营养,无意义的拌嘴占据绝大部分,他们几乎没有沟通过这盘棋要怎么下。 但是棋面上毫无冲突分歧之处,就像全是出自一人之手,他们设想中的世界也是同一个世界。 安菲:“很有意思。” 郁飞尘:“有什么意思?” 安菲:“小郁也喜欢这样的世界?” “你是意志,”郁飞尘说,“你怎么想,我也会。” “那你是力量,你有多少,我也可以拿来用多少?” 郁飞尘:“那你用。” “真的?” “假的。” 对话又不可避免滑入了无意义的深渊。 郁飞尘继续落子。 月君的棋局浓缩了一个世界的脉络,不同的棋子是不同的力量结构,棋子的走势象征着力量与力量被制约和影响,按格划分、整饬分明的棋盘是它们运行的基本规则。 这样下一盘棋,也就是构造一个世界。对此,安菲无疑熟练至极。而早在还在永昼的时候,安菲就教过他关于世界运转的那些东西了,后来掌管永昼,他又学会更多。 可是永昼是已经成型的庞大世界,能做的无非是修修补补,安菲当年创造永昼,亦是将许多个已有的碎片合为一体。 因此,像这样从零开始设计一个世界,他们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自由。 但在自由之后,依然是无穷的压抑与审慎。 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个世界将会面临的灾难与漏洞,任何细微的偏差都会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演化成不可弥合的裂痕,大地如此坚实,其实却如同初冬水面的薄冰,投下一枚石子就会碎裂,这是跨越千万个纪元的洞见。 所以,纵然棋子如此多样,纵然棋盘如同空白的画布任人涂写,在他们手中渐渐呈现的,依然是——寻常的山川与原野,闲适而质朴的人们,日升月落中恒久稳定一成不变的生活。 太阳升起又落下,花朵凋谢又开放,人迎来新生,又走向死亡。代代如此,循环往复。 如果你想要一个世界恒久长存,不向飞蛾扑向烈火一样奔向毁灭和死亡,它就会是这样。 但是,这样,它就真的能够永恒了吗? 正文 第339章 枯荣 04 月色寂静如水。 枯树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影子,月君在树下一人独酌,无端显得有些寂寥。 只不过,他的杯子是茶而不是酒。 永夜里没有主神会让自己真正醉酒——连酒神都不会,遑论月君。 在这里,他自然看不见安菲和郁飞尘的影像,也听不见他们下棋时的对话。他能看到的,只是天幕上一方巨大的、变动着的棋盘。 棋盘上斗转星移,人世间沧海桑田。 “不愧是永昼的神明啊。”夜风中,月君轻叹。 “用了很多个纪元,我才雕琢出整个世界的轮回,让它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们却好像拿起棋子,就知道要往哪里下一般。” 枯树的枝条轻轻晃动,似乎在回应他的话。 “哈哈,不,我当然不是在因此自惭形秽,”月君说,“我只是在感叹,能够对世间的规则和力量拥有如此惊人的感知和掌控,他们一定经历过太多磨炼。永昼的主神自所有人有意识起就存在,也许,在我们漫长的历史中,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这种尝试……” 枯树再动。 “你在恭喜我?”月君微笑,“的确,要做到这样,除了实力,还要有对整个世界恒久长存的期望。如果是现在这样的棋盘,已经能够证明他们与我是同道之人。” 语声意味深长,似乎还有未竟之语,但月君轻啜一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寂静中,时光流逝,一片枯叶挂在枝梢抖了抖,而后彻底脱离那里,无力落下。 月君伸手接住那枚枯叶,仰头看枯树的枝桠。在那里只有两三残叶还兀自挂着,除此外别无他物,而枯叶飘摇无依,仿佛再来一阵风,它们也要落去了。 月君凝视着风中的枯木,目光却似乎穿越虚空,到无限远处。 “寿数将尽,生机已绝。”他轻声问,“你何时再发新枝?” 回答他的,只有枯树的沉默。 虚空中,棋还在下。 棋势已经分明,大局也已落定,剩下的只有细微的推移和调整。 安菲:“我们已经下了多久?” 郁飞尘:“不知道。” “我曾经听过古老的故事,一个人看完了一局棋,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最后却发现已经过了一百年。” “这个故事很好。”郁飞尘说,“也许我们出去的时候,永昼已经毁灭了。” 安菲真是不知道郁飞尘究竟为什么对永昼毁灭这件事抱着这么大的期待。 “当然永夜也是。”郁飞尘适当补充。 但是无济于事。 “月君那么善良,才不会和你一样。”安菲说,“如果永昼或永夜有事,他一定已经中断棋局,放我们去收拾局面了。” 郁飞尘:“也可能月君已经趁我和你不在的时候,把天平的权柄都拿到了。” 这次轮到安菲用棋子去丢他了。小郁的道德虽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明显问题,但有时候说出的话真是会让人想要教育。 棋子打在郁飞尘胸口位置,然后往下掉,这人不动声色接住,把它落在棋局上。看不出神情的变化,但莫名有种这个人被教育后反而很得意的观感。 棋罐已空,郁飞尘说:“我好了。” 棋盘之上,流光溢彩的众神各司其职,各行其道。 棋盘之下,形形色色的众生经历春夏秋冬、喜怒哀乐。 “我也是最后一枚了。”安菲执着最后一子,悬在棋盘上空,他的目光再次遍观全局。 “小郁,”安菲说,“你觉得月君的棋局,最重要的是什么?” 棋盘上,棋子的颜色各不相同,然而深深浅浅,如同黑与白的对峙。 “平衡。”郁飞尘说。 说出口后像是觉得这样措辞并不精确,片刻后,他将其更换一个更加神秘的词语。 “轮回。”他说。 棋局如果要达到恒久稳定的局面,每种相反的概念必须达到精妙的平衡,与此同时,它们还要相互连结,交替运行。 生的力量,等于死的力量。生被死终结,死由生开启,轮回不息。 万事万物都要依据此法运转,生死是其中最重要的关节,除此外,还有善恶、悲喜、寒热、动静……一切都要纳入这个循环,像是形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可以长久转动下去,但凡那微妙的平衡有一丝破坏,这个圆的运动就会受到阻滞。 此时安菲手中的最后一子,正是到达完美的最后一步。 “放下它,就算是破解了吗?”安菲自问。 “不会。”郁飞尘道。 安菲轻叹口气,将棋子落下,所有棋子相互勾连,宛若天成。可惜无事发生。 其实,和小郁待在一起安静下棋的感觉也还不错。 只是还有更多的事情,是下棋无法解决的。 “的确,如果这样就算破局,月君不会请我们到这里。” 棋盘上,柔和圆融的气韵流转,生生不息。 “花会谢,树会枯,人会死。如果永恒的存在要用生与死的交替来维系,那么一个世界无论如何完美,也注定有从生到死,必然消散的使命。”安菲注视的棋盘,神情岑寂,如万古的雕塑。 人朝生暮死,代代轮回,与之相对,世界的存在宛如永恒。 可是海水会枯竭,高山也会磨灭,一个宏大的世界也有它的终末,再然后,或许会有新的世界再度自混沌中诞生。它的生死轮回,衬托出的是更高层次的永恒,人的目光不能触及的地方。 那么,这时的“永恒”,就是真的永恒了吗?你又怎知它不是另一个轮回的一部分? 所以,永恒本就是一种幻觉。 花、树、人、整个世界,现世中的事物想要触碰“永恒”这个词语,也像人要成为“神”一样,终其一生无法抵达。 “人会死,新的人会诞生,但是死去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安菲看着郁飞尘,冰湖般的绿瞳平静得让人心惊,“也许新的世界会到来,但是旧的世界,死了就是死了。所有人都不在了。” “月君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缺了什么。”安菲露出一个叹息般的微笑,“他也知道,永昼和永夜重新融为一体,似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举动。” 一旦失败,那时候发生的滔天剧变,恐怕会让整个世界比自然死亡毁灭得更快。 “但他还是邀请了我们,我们也来了。”郁飞尘淡淡道,“如果月君真的发自内心认同生死是注定,轮回是完美,他就不会想托付子民,也不会想帮我们。他只需要带着自己的子民等世界毁灭那一天。” 安菲托腮,轻拨着棋子,他和自己的所有物学会了一点点阴阳怪气的语调。 安菲:“月君阁下甚至认真给我们展示了他的理想世界,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很坏。”郁飞尘,“你别学。” 守门人的小本本上说这人有很多陷阱,确实是客观的描述。 棋局不是在落子的那一刻才开始的,踏入月君领土的那一刻,迷局已经悄然开启。 “但下棋还是很有趣的……”安菲慢慢道,“我想小郁对永昼未来的结构一定有更好的规划了。” 郁飞尘:“?” “别想。”他说,“来玩别的。” 安菲就看着郁飞尘把这个世界的太阳无情地拿走了。 好好。 接下来是要进入乱玩的环节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 乱玩ing 正文 第340章 枯荣 05 太阳被故意拿掉后,日神闭上双眼,静静地退到众神的最边缘,月神露出忧郁的神色,身上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下方世界顿时陷入幽暗。 失去太阳的牵制,月升月出也变得混乱,不过还算有月光和星光照明。 地面上的生灵全都发生了变化。 ——全都变得很丑。 幽暗潮湿的世界里生活着形状扭曲的动物们,大部分都有苍白半透明的皮肤,有的长着巨大的眼睛,有的会发出星星点点的暗光,苔藓状的大团植物取代了正常世界的花草和树木,其间还生长着形态各异的荧光真菌。 人还存在,他们变得四肢细长,皮肤苍白,长着三对眼睛,眼球是半透明的质地。他们也有自己规律的生活,黑暗最深的时候他们会在地下的居所休息,当月亮出现在天空时他们又会在地面活动。 天气寒冷,土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月光下映出磷磷的白光,随着时间恒久演变,酷寒会渐渐降临,到那时候,一切都将归于死寂。 安菲把太阳安回去了。 日神睁眼,回到众神的序列,异状霎时消失,世界回到正常状态。 ——然后安菲默默给这个世界放了七个太阳。 日神成了七个,每个都尽职尽责地照耀着世界,成功让这世界变为一片赤红的荒滩沙漠。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材矮小,皮肤粗砺,身体构造都为沙漠和炎热而生。为了抵抗风沙和阳光的侵袭,他们有的在石缝和地洞中居住,有的建造出厚重的土石堡垒。生灵在白天时会在藏身之处静息,夜晚时分才会出来觅食,寻找水分。 生存勉强能够维持,但这个世界的寿命也不会太久,长久的光阴后,它会变为一片无生命的广漠,消散在风中。 安菲:“发现了没?” 郁飞尘:“发现了。” 接着,安菲开始动其它的棋子,看不出章法,只是在随意地推乱。 郁飞尘也一视同仁地打乱了几颗。 每动一下,下方的世界就会变幻出一种与先前不同的模样。有时候棋子的排布完全不足以维持一个有生命的稳定世界,它就会呈现出奇形怪状的姿态,有那么一次,它变成了一团缓缓蠕动的发光的果冻状物体,还有时候,它破碎成五颜六色的齑粉。 等到所有的棋子都被完全打乱,下方世界已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灰白混沌,而上方的众神全都模糊了形体和面容,变成一些随意堆杂的黯淡光团,它们无序地糅合为一体,一眼看去令人目眩,仿佛精神都受到了污染。 人能看到许多色彩。如果一个人将所有色彩的颜料均匀地混合,它就会变成灰色。 灰色没有任何颜色的偏向,因此,它就是“无色”。 同样的道理,将世界的所有成分均匀地混合,它也就成了“无”。 小郁发疯发的最厉害的那段时间,安菲曾领会过真正的“无”的模样,它深邃而疯狂,人的眼睛无法直视。而月君的棋盘推演到这一步,也渐渐指向了那个境界。 到这样棋盘乱无可乱的境地,郁飞尘又伸手将几个关键的大棋子归位。世界的轮廓又随着他的拨动渐渐成型。 安菲微笑:“真的很有意思。” 郁飞尘:“确实。” 最开始下棋的时候,他们是把棋子是一颗颗放上去的,所以世界也就呈现出随棋局逐渐推移发展的状态,但几次乱放的尝试,证明棋盘运行的原理并不是这样。 移去太阳,呈现出的并不是原本的世界失去太阳的样子,而是太阳从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个世界的样子。 增加太阳,也不是给原本的世界添上七轮太阳,而是呈现出一个本就有七轮烈日的世界。 移动其它棋子,也是这样。 “所以棋子每动一下,下面出现的都是一个新世界。”安菲若有所思,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我们这样做……月君会不会想杀了我们?” “没事,”郁飞尘用安菲说过的话回答了他,“月君是好人。” 然后补充:“而且他打不死你。” 安菲那本就只有一点点的愧疚更是无影无踪。他再移一子,看着下方世界又变:“那么,新世界出生,旧的世界去了哪里?” 郁飞尘道:“从来没有存在过,也就不会去哪里。” “哦?”安菲道,“世界不是就在下面吗,为什么说它不存在?” 郁飞尘:“不可能每动一次棋子就真的去构成一个世界,那样消耗力量太多。” 如果真是这样,月君就千真万确会想要打死他们了。 “而且,我们的场地只是这里,并不能真正到达下方的地面。所以,那里其实只是一些幻象,那些世界全都没有存在过。” “真的不存在?”安菲再度反问,“还是说,只是我们注定看不到也等不到,所以才只能说它‘不存在’?” 郁飞尘看着安菲的眼睛:“这两种‘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 安菲微笑:“莎乐美?” 郁飞尘答:“莎乐美。” 在莎乐美和爱丽丝的国度,水晶和红宝石存在于同一片海洋,没有做出任何选择的时候,它似乎可以是鲜血,也可以是水晶,但当你的眼睛看过去,看向其中真实存在的一粒,它就只能成为一粒真的水晶,或一粒纯粹的红宝石。 安菲伸手,轻抚着棋盘的纹路。 四十九道棋盘有两千四百零一个格子。 两千四百零一颗棋子排列在棋盘上,有亿万种方式。 因此,地上的事物与天空的神明,也有亿万种可能。 然后安菲抬头,绿瞳如同地脉最深处的冰种翡翠,平静、幽寂,触感冰清。他用这样一双眼睛对上郁飞尘的的目光:“最终存在的,只有其中的一个。” 郁飞尘:“那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 正文 第341章 枯荣 06 棋盘的布局有亿万种可能。 就如世界存在的方式,也有亿万种可能——不过,在这里“亿万”仅是一个虚指,那种数量已经不能精确描述,它是无穷无尽。 就在这无穷无尽的可能中,有一个成为了真实——那就是他们所处的这片永昼和永夜。 郁飞尘回拨棋盘,让它又返回开始时均衡有序的状态,构成那个安宁的世界。如果以让整个世界长久存在为目标,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的排列。 安菲:“怎样证明它真的就是所有可能里最好的那一个?” “不能。”郁飞尘说,“除非尝试过每一个排列。”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安菲:“所以,我们组成的世界虽然已经很好,但谁都不能说它是最好的。也许亿万种可能里有一种可能比它更完美,也许有一条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路径能够达到真正的永恒。” 郁飞尘同意这个观点。 “那么,我知道月君想告诉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了。”安菲道,“棋盘的排布千变万化,我们永远无法证明自己真的找到了最好的那个可能。同样的道理,我们真实的世界,也未必就是最好。” “当然不是最好。”郁飞尘说,“它已经碎成这样了。” “当然不是说现在。我是说,过去。”安菲。 “在我的回忆里,故乡一直是个完美的世界。它是一个稳固安宁的整体,到处都是希望。后来,我所有的努力都是让它重归完整,回到那时候。但是,那就是最好的了吗?” 提到故乡,那双美丽的绿瞳里浮现曦光一样柔和的神采,这样一种神采跨越了太过久远的光阴,依然如故。 安菲说:“无论是在故乡还是在永昼,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个世界的探寻,但依然不能洞彻这个世界的全部真实——我现在承认这件事。我曾被称为神明,但其实并非神明。因为只有永恒才能到达永恒,只有无尽才能探索无尽,但我们都是有限的。” 郁飞尘静静看着他。 这种话,过去那位永昼主神绝不会说出口,即使祂也明白这一切。但是,现在的安菲却可以坦然说出,说出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 郁飞尘:“但这个世界的魅力就在于此。” “魅力?”安菲蓦地笑了,他眼中那柔和的曦光仿佛漫过地平线,蕴生了万物,“小郁,你居然会承认这个世界确实有‘魅力’。” 郁飞尘:“……有一点。” 周围的神明虚像仿佛是听明白了他们的对话,一个个半透明的光影不约而同以各种姿势掩口而笑,一片云蒸霞蔚的神异场景。 郁飞尘无言。 他承认一点东西,和安菲承认一点东西,居然引发了不同的对待。这些东西有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期待着死亡,但死亡始终无法接近他,他也就走下去了。 那些虚无缥缈,无法抵达的未来,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吸引着他。 就像最初来到乐园的时候,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想离开这个离不开的地方。 到那一天,等到了神明,又落入了迷雾。 湮灭了迷雾,又看见整个世界的末路。 确定的结局好像永远不会来到。 就像那些时候,那些长官已经离开他身边的岁月,他走过很多地方。其实他一直等着某一天,在乐园的人海中,或在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会再看到那双眼睛。 等这个人终于又出现在他身边,他又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过去、他的为人和他的信仰。 等到这些他也都看到,他就会又知道,这个人的道路还远没有终结。 于是,那也成了他的道路。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终结,现世的一切他都了解,活着这件事,好像也就失去了意义所在。 也像这片土地上一代代轮回的人们,他们想用人性去追求神性,想用生去终结死。 人活着,就是有限的存在反而去追求无限的过程。 “过去的世界令人怀念,但是,会不会有更好的可能藏在那些我们都不曾注意到的未知之处?这就是月君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吗?”安菲自语。 但安菲的目光告诉郁飞尘,他其实不是这样想的。 正好,郁飞尘也有别的想法。 安菲:“你在想什么?” 郁飞尘:“不能说。” 安菲微微笑。 在莎乐美的世界里,问到要做什么,小郁也说,不能说。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些东西,是说出来就会不灵了的吧。 郁飞尘反问:“那你在想什么?” 安菲:“你来猜?” “不猜。”郁飞尘说,“猜我手里是什么。” 他手里还有一枚棋子。 “月亮。”安菲说。 “为什么?” “因为我留的是太阳。”安菲把自己手中的棋子翻过来,上面的图案赫然是一枚太阳符号。 郁飞尘眼中浮现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把月亮棋子随意落在一格上。 棋盘上,这个格子的对称位置也是空着的,如果太阳棋子落在这个对称的方位,两者的力量就会相互制约,达到平衡,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安菲垂眸想着什么,两指轻描淡写夹着棋子,在那个位置轻扣一下,两颗棋子所象征的日神和月神睁开眼睛,彼此对视。在它们的周身,光线流淌而成的衣袂缓缓舒卷,那些光芒在天地间逸散为烟一样的粒子。 但他并没有把棋子真正落在那里。两指轻移,来到月亮棋子的正上方。 然后,他将手中的太阳棋落在了月亮棋的正上方。 落下去的时候,两个棋子之间出现异常强大的斥力,太阳棋迟迟未能与月亮真正相碰,棋盘的规则在排斥这个行为——因为一个格上向来只能落下一子。 但安菲没有放弃,他执意将太阳棋落下。 对于这样一个举动,郁飞尘没有任何举止,手指轻搭在棋盘的脉络上,他也注视着日月棋子。 最终,外来的力量破坏了棋盘的规则,啪嗒一声轻响,两枚棋子扣在了一起。 日神与月神依旧静默地对视着。 然后,灰飞烟灭。 两枚棋子上,相反的力量形式交叠,重合,相互抵消。它们霎时间湮灭了彼此,所代表的一切意象也从这个世上消逝。 此时的世界从未有过日月。郁飞尘看向那里,天空从未被光芒照耀过,就在那漆黑一片的幕景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受,眼前一晃,仿佛看见几轮巨日和几轮巨月此消彼长。可是再看去,又只是空无一物。 “我和萨瑟一起种过一颗花苗。”安菲忽然说。 “花苗还没有长大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是什么。萨瑟也只知道它会是某几种植物之一。” “所以我们开始等它的新芽再长大一些。如果它的芽叶是圆形的,就能知道它是其中的一种,如果是尖尖的,就是另一种。” 郁飞尘:“你希望它是哪一种?” “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哪一种都可以。或者可以说,那片地方的植物有多少种,我的愿望也就有多少种。” 郁飞尘:“但是种子只有一颗。” “没错,所以当它彻底发出新芽,我的愿望里,就有一种被实现了。”安菲说,“后来,我认出那是一株永眠花。但是,是不是也可以换句话说,当我认出它的时候,其它的那些愿望,也就在那一刻破灭了呢?当它长成一株永眠花的时候,是不是也意味着,它身上那些其它的可能,都被它是一株永眠花这件事杀死了呢?” 郁飞尘最后说:“你的比喻好像有哪里不太贴切。” 安菲:“你还可以再说一句话。” “你的比喻非常生动。” 几千颗棋子,数量真是太多。不再被安菲威胁后,郁飞尘的力量笼罩了整座棋盘,棋子微微颤动,最后离开棋盘,如星辰般悬空相对。 众神也在那一瞬间尽数睁开双眼,华美的漩涡中,无数双眼睛彼此凝望。 安菲在对面手指轻点,让它们飞向彼此。 那些截然相反的棋子奔向彼此,然后,湮灭在空中。 生与死的两端相遇后,就没有了生,也没有了死,那里空无一物,什么东西都没有存在过。 世间万物亦是如此,每一种力量都有其完全相反的存在,它们相安无事时,维持着世间的平衡,可若要它们真正合为一体,它们会在相遇的一刹那化作虚无。 随着棋子的相遇而后湮灭,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发出隆隆的声响。 众神的身体如熄灭的火焰般陨落,地面上的一切湮灭为无。所有有形的东西都没有了,当万物与众神一同消失在虚空中,那些泥胎木偶般的人形也迅速坍塌融化,像是阳光下蒸发的积水,最终无影无踪。 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当一切都消失后,连他们所处的棋盘都被虚空吞噬了,两个人忽然失去依凭之物,郁飞尘抓住安菲,他们一起向下方落去。 他们都望向那里,那个一切都湮灭后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没有寒冷也没有炎热,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是在一刹那,他们仿佛看见有亿万个世界诞生又消亡,盛开又毁灭,当它诞生时所有能量化为有形之物构成一个缤纷的现世,凋零后那一切又摆脱现世的束缚回归混沌之时。 在一瞬间,亿万朵花开又花谢,亿万个世界舒展又合拢,视野中支离破碎无法形容的情景交织重叠,超越了人能理解的极限,于是化作绵长恐怖的空白。 在这无尽的空白之中,浮现在心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领悟。 如果有形之物的诞生,是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里,沿着其中之一的路径,开始自己此生的演化。那么当它走上这条道路,成为真实存在的那一刻,昔日并存的所有可能都成为泡影。 而当它走到终结之日,生命彻底结束,有关它自己的一切真实都湮灭凋零之时,又会发生什么? 是不是,这个世界,又回归了当初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那片虚空? 死去,是走完了此生的道路。 可是死去,是不是也解放了昔日那亿万种可能? 旧的世界凋零了,新的世界总会诞生,新的世界会衰败,下一个世界继续从混沌中脱胎而出。每一个世界的诞生都会沿着可能性中的一个前行,下一次,它又会重新开始。 一切有形之物都会走向死亡,每一次轮回都并不特殊,它只是这世间无尽可能的一种。 可是,它们永远会回到那一瞬间——在旧世界凋零,而新的世界还没有演化的那一瞬间。 在那稍纵即逝的片刻里,有这世间的所有可能。 它们同时发生,一并开谢,亿万朵烟花绽放在虚空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无穷无尽的永恒。 那一瞬间郁飞尘感到安菲身上有种深渊般的引力,他与他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近乎疯狂的寂静。他们的本源离得从未像现在这样近,那种发自灵魂的直觉告诉郁飞尘,再近就会湮灭了彼此。 因为你和他,也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这世上只有你,这世上只有他。当这组成这世界的意志与力量湮灭,那万古混沌的虚空霎时就会降临。 他们凝视着彼此,第一次感到永恒原来如此触手可及——只需要向彼此再近一步。 只有心脏剧烈的跳动能勉强唤起现世中身体的感知。他们还在下坠,坠向那仿佛有无限可能的虚空,郁飞尘抱住安菲,安菲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异常的寂静,他们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然后郁飞尘把安菲抱进怀里。 那一刻,整片空间彻底崩碎,现实世界的空气猛地灌入了肺部,意识刹那间落回实处,关于现实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潮涌而回。 是他们打碎所有棋子,引发的变化太剧烈了。这不在棋局的预设之中,那片世界的规则无法再继续运行,所以彻底崩碎。 而他们也就相当于……破解了棋局,回到了月君面前。 十一轮月亮挂在天空中,组成完整的月相。夜空之下,有风在缓缓地吹,吹落了枯树上所剩无几的败叶。 背对着他们的,是月君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似乎有几分无言。 郁飞尘不禁开始思考,他和安菲是不是真的给月君的世界带来了相当大的力量损失。 还好,月君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维持得完美,甚至还能露出一个微笑——虽然面色难免有一丝苍白。 月君:“你们出来了。” “我们出来了。”安菲那一丝本不存在的愧疚此时好像又浮现出来,“如果没有对阁下……造成困扰的话。” 月君轻摇头。 “不必在意,冕下。既然你们出来了,我就必定会履行承诺。”月君为他们重新斟上茶水,泡茶的花瓣换了另一种,闻起来似乎比上一杯更符合安菲的口味。 “请两位冕下来到这里,我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东西。如今棋局已解,我想知道的问题已全都解答。那么,这个世界就交付两位冕下了。” 安菲:“我想知道,阁下的棋局原本应该用什么方式来破解?” “在这盘棋里,我想知道的东西有三种。” “第一种,当然是下棋人的本领。能够如此轻易操纵它们,已经证明两位对世间力量和规则的理解远超常人,并且有足够实力驾驭它。” “第二种,就是下棋人的心之所向。两位构建出一个安宁长远的世界,也就证明你我有同样的愿望,我也可以放心交付我的子民。” “最后呢?” “最后,我想知道,两位未来将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棋局有许多种破解的方式,并不限于一种,只需要让我看到一丝生机。”月君说,“我的所知所学都告诉我,一切终将消亡。但我仍然期待能看到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一线。” “那月君从我们身上看到希望了吗?” 月君定定看着他们,最后却是一笑,讳莫如深。 “我看到的,是你们的野心。” 郁飞尘就当月君是在赞美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乱玩结束,赔钱! 正文 第342章 枯荣 07 月君果然说到做到。 在他们下棋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仅没有像郁飞尘那个阴暗的猜想一样,去争夺天平的权柄,甚至已经逐渐断开了自己与世界的联系,准备移交。 除此外,月君也果真从自己的本源中分割出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请他们收下。 这部分本源的色彩正是象征着混沌的灰色,光芒在其间流转复生,异常玄妙。这是极其特殊的一类高等级本源,蕴藏着轮回生灭的道理。 可见月君是有些东西在的。不然,也演化不出那盘如此深邃的棋局。 安菲问月君,这本源是从何而来。月君说,这是他悟出来的。 郁飞尘问月君,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然,他想知道的主要是永昼现在毁灭没有。 月君微笑:“风平浪静,何必知晓?” 他这样回答,郁飞尘就完全没有任何兴趣知晓了。 月君出口相邀:“两位冕下,不妨在这里多留几天?” 安菲欣然应下。 月君有心对他们分享一些玄机,正好安菲也很有兴趣与月君“结识”。 只有郁飞尘明白这人的想法:如果能带回永昼就更好了。 于是,他们就留下了。 在枯树下煮茶,他们看向月君的世界。 在永昼里,有一片土地亦是这样连绵丰饶的山野。那里人烟稀少,崇尚自然,正是此处子民们最好的去处。他们会在那里有新的生活,如果愿意,也能够走出那片山野,探索更广阔的天地。 安菲记得那个地方,他把那里的风物形容给月君。 而月君凝望着子民,他为人温和内敛,情绪不露人前,听着安菲的叙述,目光如同一片徐缓温润的月色,也许半是安心,半是释怀。 此时恰是月圆之夜,山野中的人们升起篝火,欢歌笑舞,相信月亮会赐予他们长久的祝福。 而月君——这位真正护佑着他们的神明,他的存在却正从这个世界缓缓抽离。 安菲:“要和他们道别吗?” “不了。”月君说,“我没有去过那里。他们不曾知晓我。”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月相此消彼长,夜空斗转星移。一身广袖白袍只是静静观想着那片土地,人们不知道曾有过他,也不知道他将离去。 “他们的晚宴很热闹,我想去拜访,”安菲说,“不如和我们一起下去走走?他们那么高兴,我想也会接纳外来的客人。” 月君沉吟一会儿,最终点头。 果然,质朴开朗的子民们对外来的客人十分热情,每个人都被送上了一大盘用炭火和果木烤得酥嫩的肉块,上面撒着特别的香料,木桶里盛满粮食和水果酿的酒,喝下去有些醉人。 人们开始跳舞了,欢歌阵阵,篝火里不时有火星溅出来,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安菲坐在一根横木的端头,和郁飞尘分食一块烤肉。郁飞尘看着他,安菲小口吃着,神色认真,像是很珍惜这段时光。 余光里,他们看见月君俯身,轻轻摸了摸一个孩童的脑袋,那孩童仰头对他笑了起来,月色如此安谧。 接下来的时光暂留在此,他们和月君谈了很多。谈力量的有序与无序,意志的诞生与消散,也谈久远过去之前得事情,那片曾经辉煌灿烂,最终黯然落幕的国度,以及安菲和郁飞尘来到这个世界的故事, 月君:“如果不是你们提起,我想,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世界曾经真有那样的过去。当然,更不会有人能猜到,两位冕下的来历,居然是一个如此……令人难以想象的过程。” 他听到的这个故事太漫长,也太超越了。 构成了整个世界的两种本质,居然在人的呼唤下,降临在现世。 现世中有自己的人格、有主观意识的两个真正的人,居然完全掌控了世界的两种本质。 这两种解释哪一个更贴近真实?月君并不信奉非黑即白的准则,所以他认为这都是事实,是一个故事的两个侧面。 而且,不论是哪一个侧面,都已经远超想象,他们经历了太多不可能发生之事。 月君无端有一种窥破天机的感受,他看到整个世界的真相。 想来,能听到这个故事,也是因为自己的为人足够可靠,始终如一吧。如果是报丧人阁下,大概不会有如此的待遇。 月君有所明悟。 月色如水,落在身周异常温凉。郁飞尘和安菲并肩坐在房顶上,这是山野里一座孤零零的古老建筑,据月君说是某一代的子民的祭祀场所,是个看月亮的好位置。 “在想什么?”安菲说。 郁飞尘:“过去的事。” 记忆里的那把锁已经打开了,到该想起的时候,一切都会想起来。这两天来讲起从前的事,那些画面也果真陆陆续续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太远了。离现在太远,离“人”的概念也太远。那都是一些断续的片段。 他想起安菲初到人世间的时候。 他比拉格伦更早找到他。 他在天空、在原野,用风,用其它人的眼睛看着他在现世的行踪,一眨不眨,像要将那个人困死在目光中那样注视着。 那当然不是什么善意的注视。不论力量和意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即使是对立的两方,你死我活的敌人,他也不喜欢对方居然去了别的地方,去参与另外的生活。 “……” 安菲就静静看着郁飞尘神色变幻,乌沉沉的眼珠盯住自己,有点阴森森的,像是想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骨血皮肉,再一点点吞了。 安菲不为所动。习惯了。 这样的注视持续了很久。 年轻的神子被带到光明的圣山,在那里,有爱与美编织成的美丽梦境。人类创造出那些花团锦簇的美德,它们看起来熠熠生辉,其实却像玻璃一样一碰即碎,他一眼就能看得分明。只不过,这些东西好像天然符合了另一个存在的品味。 他就看着那人一步步坠入光辉灿烂的泥沼,并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大同小异的生命里,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找什么,总之还没找到。 卡珊德拉的呼唤他听见了,对于这座人世,他当然不屑一顾。降临在这里?那不可能。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这个人,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旅程。天空才是他们的居所,他们游戏的地方。 卡珊德拉说这不可能,既然小主人来的时候无须你的任何许可,那么你当然也无法左右他何时归去。 不可能。 不可能。 等你的“小主人”回到这里我就把他一点点撕碎,他的念头愈发阴郁。 郁飞尘直勾勾看着安菲的眼睛,仿佛已经在实践那个“一点点把你撕碎”的想法。 安菲并没有感同身受,非常平静。所有物发疯的时候他见得多了,反正也做不出什么。盯着就盯着,被盯又不会少几块辉冰石。 这时候郁飞尘察觉安菲的意志化出几个细细的半透明触手,正在往他本源核心的地方悄悄蔓延过去,爬向意识里很深的地方。 就好像一个人在敲别人的房门,然后理所当然问:你好,可以看看你的心理活动吗? 郁飞尘:“?” 前些时候他把安菲锁起来把这个人的本源侵蚀了一个遍的时候,都没做出看记忆和心理活动这么过分的事情。 可能是感觉到主人发现了,那几根意志触丝的行动顿时不再隐蔽,堂而皇之地抬起来,往他本源上叩了叩。 在反客为主地诘问:怎么?这都不给看? 郁飞尘当然是冷漠地将其拒之门外。 当然,在后来,力量还是降临到现世了。 那是圣山所有辉煌宏伟的理论都已臻完善,权力和统治如日中天,神殿遍及了这片大陆全部疆域的时代。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片黑暗,整片大陆缓慢地向外消散分解。 那一瞬间的恐怖,令那一代的大祭司静默良久,几乎成为一座雕塑。再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开始剧烈颤抖。 没有人知道整个过程是从何开始,但可以预测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们的世界将分崩离析。 再后来,当某一代神子的力量已经足够遍及整个大陆,庇佑自己的全部子民,他也就探知到了世界边缘的景象,他也就明白,长夜注定降临。 命运从不说话,它不发一言,只是注视着人们的抉择。每一个抉择都会把命运的脉络向前推去一步,直至终点。 那一代的神子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用许多个深夜画出了永恒祭坛的图案,交给大祭司。 然后他走上去,用自己的生命弥合了世界的边缘。 他在人间的、无忧无虑的旅程也就到此为止了。那以后,他的轮回才真正开始。 也就是在这一代之后——在这一代大祭司郁郁而终,新的大祭司继承位置,准备迎接新一代的小主人之时,一个没有任何来历、没有任何记录,却无端让人觉得恐怖的年轻人,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一年神殿骑士团的新成员里。 津津有味地观看完了这一段,安菲做出中肯的评价:“你急了。” 作者有话说: 把你们都杀了(郁鹅低语—— 补充一个小小指路:这段回忆后接272、273章。 正文 第343章 枯荣 08 郁飞尘不太认可这个说法。 安菲最近说话越来越让人想打了。 不过在那段时间里还有一个更急的人——就是那一代的大祭司。零散的记忆里,郁飞尘觉得这位大祭司的名字叫格林。 在这个年代,那些关于神明意志的研究已臻完善了,作为一个综合能力在历代大祭司里中等偏下的人物,格林大祭司的一生本该平稳度过。 也许他一生勤恳努力,没准会有灵光一现的成就,写出几本颇有见地的著作,但可以预见,它们最后都会平平淡淡地埋没在神殿的故纸堆里。 然而,新的研究对象从天而降,让格林大祭司的心中燃起了野心:如此机遇,难道他将为神殿创造一个新的时代?他很感谢自己在神殿的角落里竟然还扒拉出了卡珊德拉大祭司残存的手札,因此还算有些头绪。 可是,该死的骑士长竟然是如此的难以沟通。绝大多数时间,大祭司都感觉自己被当成空气,而骑士长其实并不是一个活人。 看看吧,今天骑士长的活动是在水池边看阳光在水波上的影子,连旁边的一座雕像都比他生动。 可是,有些时候,又会感觉骑士长在观察他,在观察他们,在观察整个神殿的运转规则,可是细看去,那双该死的黑眼瞳里什么都没有。这让格林大祭司心里发毛,自从把骑士长迎进神殿,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唯一的好处是,骑士长不会主动惹事,自从他给了骑士长一本神殿生活的基础条例,并且宣扬了一些骑士美德之后,骑士长的行为就在条例下找不出一点问题,像那种被上了发条后规规矩矩运转的木偶。 过去,神殿也有骑士长这个职位,主要负责整个神殿骑士团的管理和训练,整座神殿的防卫,以及对小主人的保护。但是,显然现在的这位骑士长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小主人还没有出现,而骑士长在整座神殿里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假如你想用力量去探查他的本质,那些力量就会永远地死去。假如你主动和他搭话,他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你,那种感觉会让你恨不得现在立刻死去。 ……这些天以来,神殿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格林大祭司不能入眠。他整个人的体型都因此变得虚胖,看起来一事无成。 令人煎熬的日子终于走到了迎来小主人的那一天。第一眼看到小主人那甜蜜又乖巧的面孔,大祭司心中就充满了慈爱和安慰——这样的小主人,看起来真是要比骑士长好相处一千万倍。 虽然,小主人好像也一直在看骑士长,而同样把他当做空气。这不算什么,格林大祭司已经学会习惯这样的生活,他已经通读了神殿历代以来一切有关小主人的记载,幻想着未来美妙的生活。 唯一的疑点就是,上一代大祭司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没关系,所有记载上都说,小主人易于相处。 事实上也是如此。格林大祭司慈爱地看着小主人自己钻进了被子里,自己闭上眼睛,自己安静地睡下,感到异常的喜悦。 而骑士长居然也好像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抱剑守在了小主人窗前。 当然,神殿自然是安全的,不会有人破窗而入来刺杀小主人,但这毕竟是一种态度,一种礼节,足以表达神殿的重视。 看来,骑士长和小主人一定是会融洽相处了吧。 这一天的晚上,大祭司第一次睡了一次好觉。 不幸的事情很快就降临到了他头上。 就在这个美好的深夜,大祭司忽然从梦里惊醒了。 ——因为有人在敲他的房门。 仅有的一次好眠被中途打断,格林大祭司心脏狂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疑惑地起身开门,发现外面灯火煌煌,最前面站着两个人,在他们身后,神殿骑士和女使也都在,都是一副惶恐的表情。 ——那两人一个是穿着丝绸睡衣,抱着枕头的小主人,另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骑士长。 小主人脸上微带怒容,月光下冰晶剔透:“大祭司,你们的骑士长想谋杀我。” “?” 那一瞬间大祭司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他用手指掐住我的脖子。”小主人道,“如果这就是你们神殿的作风,明天我的军队将来到山下,把我接回我的国家。” 大祭司颤颤巍巍地看向骑士长。 骑士长:“他不睡觉。神殿条例第三十一条,月亮走过天空的中央时,除去值守骑士所有人都应该入睡。” “正是因为我没有睡觉,才及时发现了你的行为,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 “如果你按规矩睡觉,就不会看见这件事,我们也不会来到这里。” “那我就会被你掐死。” “不会。”骑士长说,“我并没有决定在今晚把你杀死,你醒来前我已经松手了。” “哈哈。”小主人道,“大祭司,您听见了。” “……” 大祭司只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么,事情是,骑士长,你真的把手指放在了小主人的脖子上?” 骑士长坦然道:“是。” “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放。”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骑士长,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骑士长:“条例里没有写。” “骑士宣言第一条——” “骑士宣言第一条:我发誓善待弱者。”骑士长的声音平淡无奇,“他是弱者?” 大祭司哑口无言,他转到小主人的方向:“亲爱的小主人,骑士长他只是……” 小主人重申:“我的军队将把我接回我的国家。” “不不不,小主人……” “或者,”小主人异常敏锐地提出了一点,“其实大祭司你也没有办法约束他?” “骑士长,”大祭司恳切道,“今晚,你先回原来的住处睡下吧,骑士团会负责保护小主人的安危。” 骑士长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强调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在场的人对这个说法都不是很认可。 最后的结果是,大祭司也不得不来到了小主人的寝殿。 在这里,大祭司再度感动地看着小主人自己钻进被子里,自己闭上了眼睛。骑士长在床边静静看着小主人,而他静静看着骑士长。 他对小主人许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监视骑士长,不会让他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 熄灯了,周围都静了下来,月亮在天空行走,而小主人的呼吸安静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小主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也许是半夜的时候被山巅的冷风吹到,他轻轻咳嗽了两下,睡颜中流露出一丝脆弱。 大祭司就沉默地看见,那一刻,骑士长看着小主人的目光陡然晦暗了起来。 格林大祭司感觉自己不幸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阴暗ing  前情在273章。 正文 第344章 枯荣 09 1.立刻停止对大陆东南方向的一切探索。 2.如果小主人问起东南方向,不要告知他,不要让他靠近那里。 3.所有人禁止踏入圣山之巅。 4.如果小主人问起圣山之巅的建筑,不要告知他,不要让他靠近那里。 5.以上四条规则在小主人同时满足下方三条件后默认废止: 第一条件:小主人已成年,且被神殿养育十年以上。 第二条件:小主人已接管神殿下辖四分之三领土与子民三年以上。 第三条件:你已完全相信小主人对子民抱有衷心之爱。 6.即使1-4条规则默认废止,你仍然不能向小主人主动透露上述一切信息。 7.如果出现上述六条规则之外的意外情况,等待下一代小主人到来。 8.如果不能确认下一代小主人是否还会到来,你有权违背所有神殿规则,动用一切手段,确保下一代小主人能够回归神殿。 9.你可以在此条下增加1-3条规则,传给下一任祭司。 格林大祭司沉默地收起泛黄的羊皮卷。他经常将它拿出来观看,可是却始终参详不透其中的信息。 并非每一代大祭司都能青史留名。有的大祭司会被后人抹去名字,烧掉著作,消隐在漫长的时光中,譬如卡珊德拉祭司。 还有的大祭司,后人想要记住他,可他却主动销毁了自己生前的一切痕迹,未曾对人们留下只言片语,譬如格林的上一代大祭司——同时也是他的老师。 格林大祭司清楚地记得,老师晚年总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幽深的殿堂中,不言不语,彻夜不眠。 那些年,老师没有和神殿的任何人说过哪怕一句话,他像是已经看不见外界的所有事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 一位神殿的老学者曾经语焉不详地告诉格林,大祭司心中的忧郁,也许是因为多年前,他所侍奉的那一代小主人过早夭折。 “当然,你没见过那位小主人,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格林。” “这次考核,我看见你的成绩不算太好,唉……不过其它年轻人也说不上多么出色。加油吧,没准你侥幸能接过你老师的衣钵,迎接下一代的小主人呢。” “你问我……上一代小主人夭折的缘故?实话说,没有人知晓。” “还有,格林,永远不要向你老师问起这件事。” 最后,老师离世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郁郁而终。 他给格林留下的,只有这张羊皮卷,和里面的九条规则。 刚第一次阅读羊皮卷的时候,格林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那时候,他刚刚继任大祭司,万分紧张,万分激动。 格林知道自己天资有限,还总是多思多虑,焦虑不安。但是他想,这也是自己的优点,这样的自己一定可以照顾好小主人,不会让小主人发生任何意外。 老师留下的告诫,他当然会一丝不苟地遵守,而那些不明白的东西,只要自己勤勉上进,毫不懈怠,就总有一天会明白。这是格林多年来的领悟,所有知识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然后,他就开始满怀欢喜地等待小主人到来了。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的插曲——譬如还没等来小主人,却先等来了骑士长。 譬如,骑士长和小主人相见的第一天就险些发生一些血腥的事件。 再譬如,身为大祭司,他居然不仅要在白天教导养育小主人,晚上居然还要守在小主人的寝殿,确保骑士长不会对小主人暗下杀手。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格林大祭司感觉自己不仅体型愈发不佳,连头发都日益减少了…… 而该死的骑士长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好在半年之后,小主人表示,不需要其它人在自己的房间了。 “不。我不是相信他不会想要杀死我了。”小主人说,“您教给我的东西我都学会了,我也学会了使用那些力量。我会自己防备他的。” 骑士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小主人眼中更是明明白白的嘲讽。 格林大祭司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表示,如果小主人你连睡觉的时候都要分心去防备他人,那我还是继续在这里守着吧。 小主人说不。 “我就是要和他较量一下。”他说。 骑士长抱臂,在阴影里冷冷淡淡打量着小主人,像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小主人回他以一个高高在上、具有挑衅意味的微笑。 时至今日神殿里的人们对上骑士长的眼睛,仍然会从骨子里感到颤栗惧怕,唯有小主人从来不怕,他仿佛生来就没有这种感觉。 而格林大祭司颤颤巍巍地退出小主人的寝居。 他怀疑,自己一出去,里面的人就会扭打起来。 格林大祭司用颤抖的双手合上门。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并且,自从小主人和骑士长对上,他就感到自己的寿命在渐渐缩短。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让我安度晚年吧。格林大祭司在心中虔诚地祈祷。 ——虔诚到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后,郁飞尘观看回忆的时候,都能听到他的祈祷的程度。 “……” 郁飞尘对格林大祭司频繁的出现感到不满。 但是,这些画面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的回忆。因此,它偶尔呈现出属于神的、似乎是全知全视的视角,给了格林大祭司一些多余的戏份。 而这些东西,当时的骑士长与小主人,并未真正留意。 他们中的一个在认真地做一个小主人。 另一个在敷衍地做一个骑士。 当天晚上,骑士长仍然守在小主人床前。他直勾勾地看着小主人。 而小主人幽幽回视,就等着他的动作。 直到月到中天的时候,骑士长拉起被子把小主人整个蒙在了下面。 “睡觉。” 小主人伸手拉开被子,始终保持自己的眼睛露在外面。 “不睡。” “不睡就杀了你。” “你尽管试试。” 第二天,格林大祭司早早等在了小主人学习时的殿堂里。 缓缓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显然睡眠不足,灵魂出窍的小主人。 和显然也一夜没睡的骑士长。 当然,骑士长不睡觉是正常的事情,这人好像也不需要睡觉。小主人来之后他还会象征性在三餐和下午茶时间吃点东西,小主人来之前他装都没有装过一下,呼吸和心跳都时有时无。 所以,没人管他。 但小主人长不高怎么办? 目光深沉地在小主人和骑士长之间看过一遍。 “今天放一天假吧。”格林大祭司说,“你们都回去睡觉。” 小主人对他乖巧地道谢。 格林欲言又止:“小主人,真的不需要我在旁边守着?” “不用!”小主人回答得格外干脆。 作者有话说: 冒昧问下二位心理年龄。 正文 第345章 枯荣 10 神殿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小主人已经长大了几岁。 他聪慧、敏锐,优雅,善良。并且,他真挚地爱着所有子民。先辈们留下来的描述是如此正确——除了某些不太美妙的时候。 烈日下,格林大祭司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匆匆忙忙走向神殿后山——后山是属于神殿骑士团的场所,骑士们会在那里进行日常训练,骏马和骑兽们也在后山生活。 大祭司的目的地是格斗场,快走到的时候,已经能够看见场中两个人影在对峙,闭着眼格林都知道那是谁和谁。 他心中有疑惑:为什么别的大祭司要找小主人,只需要往藏书室去,而他要找自己的小主人,却要去神殿骑士团的训练场? 为什么别的小主人一天天在读书,他的小主人一天天在打架??? 有骑士通风报信,他一来,小主人就温文尔雅地收手,整理着装,好好站到场边了。 ——然而微乱的额发,以及冰绿眼瞳中未散的专注,依旧透露出某种淡薄的锋锐,令人心惊。但这些东西又很快在正午的光线下隐去,小主人朝他微笑,隐约的攻击性刹那变为神性的温和。 骑士长也走过来停在不远处,他身上的攻击性更重一些,满身煞气寒意,连太阳光都不想照到他的方向似的。 于是当前的情况十分明显了: 在打架,没打完,心情不好也不坏,关系介于差和不很差之间。 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小主人并不往骑士长的方向看一眼,骑士长也不看小主人。 于是两个人都看着格林大祭司,这让格林有些不能承受了,他开口谈起自己的来意,大概是有关成年礼的一些事情。 他们说着话,骑士长的目光慢慢落回小主人的背影上。 小主人的身形往这边微侧,很快又冷漠地收了回去——显然他察觉到了骑士长的视线,感到非常不爽,如果不是大祭司在这里,架就要继续打下去了。 郁飞尘的视野与那时的骑士长重叠,当时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绪也缓慢在他心中浮现。 就这样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刚才打架时场景浮现在眼前。 那双眼睛会挑衅般看着自己,凌厉的目光,扬起的眼尾。 交谈的声音在他耳中逐渐变成无意义的噪音。 格林,很碍事。 他们也不是每天都打架。 起初是某个人觉得在身体的力量上打不过他,感到恼火——也许是经常被按进被子里这件事。于是就开始找骑士团的骑士学习武技,一天有半天都泡在后山。 当然,小主人学什么都很快,他快打赢了这一代所有骑士。 但是神殿骑士团里最能打的当然是骑士长,而不是其它人。 小主人想继续进步,就和骑士长对练。 起初还是古典的剑术马术之类,在大祭司勉强能够理解的范畴,后来越打越凶,武器都不怎么用了,格林的头发就掉得更多了。 总感觉小主人走上了一条和前面那些世代都不一样的道路。 但是,小主人对力量的掌控也是一日千里地进展着,又好像比历代神子都强大了太多太多。 格林已经完全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有时候就算只是面对着小主人,都能感到面前的少年人如同一道光明的深渊——温和璀璨,然而遥不见底,深不可测。 格林现在已经不能想象小主人的力量究竟到什么地步了,但是,他对小主人的关心并不会因此减少。 “还要继续练习吗?感觉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格林一连串问道。 “继续吧,没什么,”少年人垂下眼,嗓音淡淡的,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告状一般,“只是刚才骑士长好像碰伤了我的小腿。” 格林的精神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严重吗?骑士长怎么这么不小心!” 骑士长对此不发表任何言论。 神殿骑士团是整片大陆上最高武力的象征,其实骑士们每天严苛训练哪有不受伤的,缺胳膊断腿都是常事。但是每当这个时候,大祭司依然十分紧张,并且总是要再训斥约束骑士长一番。 当然那人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最后小主人心情很好似的,离开了训练场。 骑士长面无表情抱剑走在后面,他们在大祭司并无什么作用的唠叨下一前一后回了主殿。大祭司责令骑士长下次一定要再注意,并且要他好好去处理一下小主人的伤。 骑士长:“他自己碰到的。” 格林:“记住要用什么药了吗!” 骑士长:“。” 不明白他们两个中到底是谁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推开一扇小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是神殿特意为小主人开辟的一方温泉池,这里雾气氤氲,长满奇花异草,池水中有珍贵的能量,能够疗愈身体,滋养精神。 每次去后山“活动身体”过后,大祭司都要把小主人按进池子里泡上一两小时。 “就是这里?” “嗯。” 骑士长的目光缓慢看向那里。 小主人坐在池边长椅上,挽起衣袍,露出来一截修长粉白的小腿。 上面大约是有一片淡淡的淤青。 至于为什么用“大约”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但凡温泉的雾气再浓一点,就看不见它了。 格林大祭司眯起眼睛看了又看,似乎是终于找到了。 “太严重了,怎么又搞成这样。”他心痛道,“这是一定要涂药的。” 对此,骑士长没有发表他的看法。 而小主人倨傲地抬头示意了一下骑士长:“他来。” 对此,郁飞尘也不太想发表他的看法。 “你以前这样?”他对安菲说。 安菲微笑:“你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神殿配置的疗伤药水是淡红色的,带着幽沁的芬芳,几滴药液从瓶中倒出来的时候质地粘稠,在手心与皮肤的温度下又会逐渐流动起来,最后像化开的玫瑰花汁一样,在皮肤上留下烟一般的薄红。 涂药的时候他抬起了小主人的膝弯,单膝跪着,等一切都做完他发现小主人自然而然地轻踩在了他的腰腹,那里是冰凉的骑士护甲。 琉璃般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不是想杀我?”小主人问,“为什么又不介意跪我?” 两者之间似乎没什么关系。 神殿的骑士都可以跪小主人,那他也可以。 “不介意。”他淡淡道,“你不是才说过,不想和我说话?” “我应该让大祭司给神殿加一条法则,神殿的主人有权处死他的骑士长。”小主人面无表情起身越过他,步入温泉池中。 作者有话说: 大祭司:不在勿cue。 正文 第346章 枯荣 11 温泉的白雾氤氲升腾,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缥缈的烟幕。池边的立柱上依然雕刻着那些神圣的画面。 骑士长站在岸边,看着小主人一步步走入池水中。他知道越往里走水面会越高雾气也会越浓,直至没过这个人的全部身体。 这时候小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迷幻的雾气中,一道纤长朦胧的侧影。 不知为何,这样一幕景象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哀。骑士长不明白这样的心绪来自何处,于是只是看着金色的发梢在水中飘散展开,如同融化的光线。 格林已经不在这里,大祭司最近很忙,经常不在——是在安排成人礼和成人礼之后的事情。 按照惯例,成人礼后,小主人将正式成为神殿的主人,也可以离开神殿,到山下他子民的世界中去了。 去哪呢? 格林大祭司再度展开了老师留下的羊皮卷。 第一条:立刻停止对大陆东南方向的一切探索。 第二条:如果小主人问起东南方向,不要告知他,不要让他靠近那里。 大陆的东南方到底有什么?格林大祭司不知晓。但是那里连年风调雨顺,安定繁荣,每年上报的异常事件都寥寥无几,真是最不用费心的地域了。 他也就严格执行了老师传下来的规则,不再调遣人员向东南方向探索。 既然如此,就往西北方向去吧! 大陆的西北方,国家何其众多,风景又何其多彩,更别提还有没被神殿纳入统治的许多未知国度,未知疆域,小主人一定会很感兴趣,骑士长见得多了,没准也能学得更像人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了新鲜东西分散注意力,也许就不会怎么打架了…… 打塌神殿的建筑不要紧,再建就是,这两三年里建得多了,格林最怕的还是哪天一个不注意,一觉醒来他们俩里面有一个死掉了。 不过,虽然担惊受怕,但也凑合着过了这么久,毕竟并没有谁真的死了。 所以,日子还是可以继续过下去的嘛。格林大祭司开始安详地做起了计划。 往西北去的路程,就在小主人成年后正式开始了。 不,这一天过后,也就不是“小主人”,他要被称作神子,在片土地上行使神明的权力了。 当神子走在子民中,他所受是最高规格的爱戴,当他为子民化解了危难,也将得到最真诚的赞颂,神子从不留下世俗的姓名,但他的故事注定在诗篇中长久流传。 这一走,就是数年。 他们走过了许多附属于神殿的广袤国度,大多数地域都和平安宁,但是越往外走,纷争和异常的事件就会越多一些,这是因为神明的福音还没有遍及这里,不过神子已经到来,一切灾祸都会平息。 格林大祭司时刻关心着神子和骑士长之间的关系,当他觉得这两个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在外的生活,又开始把精力花在相互看不顺眼上,他就会加快旅程,换一个新鲜的地方,最长的记录是接连跨越十九个神殿传送阵,直接抵达还没被神殿开拓的新地域。 开拓新领地,获得新臣民……嗯,这不比打架有意义得多? 格林不想承认,在和骑士长针锋相对的日子里,神子冕下实力的进展速度,已经到了令他心惊的地步,这明明是件好事,却令他觉得不安。 后来那些为神殿开疆拓土的日子里,他们有了很多新鲜奇异的经历,因为越往外走,怪事会越多。 譬如,他们带着神殿骑士团攻打了一个败坏堕落的国家,而这个国家之所以沦落到此地步,是因为国王偶然得到一个能令人长生不老的杯子,他在漫长的生命里逐渐成为一个恶名昭著的暴君。 人啊,他们的本性如此灰暗。 道德、智慧、教化,能约束一个人多少年?能约束一个国家多少代? 想到这里,格林不禁用慈爱的目光看向神子的方向。那个方向,神子和骑士长刚刚一言不合不欢而散,但是无所谓,习惯了。 如果小主人也有这样漫长的生命,他的灵魂一定能永远光明。 可是,历代以来的记载,似乎都没有详细记录过每位神子生命的长度。 没关系,格林对自己说。小主人的生命自然是越长越好,而保护好小主人就是他的使命。 ——是不是该回去了?外面的世界虽然有趣,但是也很危险。拯救危难中的人们,虽然获得了信仰,但也消耗了力量,如果一直向外探索,对小主人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的探索,让骑士团和祭司们继续执行就好了。其实,每次也都是他先派前哨的骑士们探明了基本情况,才会带小主人前去的,他不会把小主人置于未知的危险境地。 只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让小主人知道了。 但是,小主人真的不知道吗? 处理完各式各样的工作,规划好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格林收起纸笔,透过窗户遥望向外面的浩瀚夜空。 这世界如此宽广,望不到尽头。 走得越久,离圣山越远,能见到的世界越不平静。那么,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就让骑士团和祭司们去探索吧,小主人该回圣山了。 做好了打算,格林想要收回目光,却恰恰看到对面的房顶上,骑士长散漫地靠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他的长剑。 再往下看,小主人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静静地望向北方远处。他好像在想什么,让人觉得有心事。 那一天,还没等格林说出回归圣山的提议,年轻的神子却先在夜色中朝他走来。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日光下,圣山的建筑一如过往那般洁白庄严,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过。 微风拂动神子的衣摆,他在风中望向连绵山脉最高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他问。 第三条,所有人禁止踏入圣山之巅。 第四条,如果小主人问起圣山之巅的建筑,不要告知他,不要让他靠近那里。 关于圣山之巅,他不能告诉小主人,然而,规则还有第五条。 第五条:以上四条规则在小主人同时满足下方三条件后默认废止: 第一条件:小主人已成年,且被神殿养育十年以上。 第二条件:小主人已接管神殿下辖四分之三领土与子民三年以上。 第三条件:你已完全相信小主人对子民抱有衷心之爱。 这三个条件,小主人已经完全满足了。 遥望山巅,那是一片模糊的雪白,绚烂的日光下看向那里,白亮亮一片,看得久了,好像眼睛都要被灼伤。 “实话告诉你,小主人,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格林说,“但是,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正文 第347章 枯荣 12 圣山之巅是什么?郁飞尘知晓,安菲也知晓。 ——那是永恒祭坛。 那时候的大祭司、骑士长和神子却不知道。 可是,在那缥缈的记忆中,神子却像是早知如此,一步步走上圣山之巅,然后——平静地注视着这座洁白、巨大、悲哀的祭坛。 它像是不属于尘世的建筑,立在这世间最高的山巅,仿佛向下连接着大地,向上沟通着神明。 祭坛之下遍布着无数符文和脉络,力量澎湃浩瀚,它的结构越解读越是令人心惊。 “我见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神子忽然说。 格林愕然看着他。 “怎么会……?边缘?我们没有探查过。” 世界的边缘?这真是个荒谬的名词。 “我们仅仅走过了大陆的一小部分,而且骑士和祭司探索的步伐比我们走得更远……” “我知道。”神子微笑说,“每次,骑士团和祭司先探查明白了一个地方,我们才会去那里,这都是因为您爱着我,想要确保我的安全。” 格林大祭司赧然。 神子轻声道:“其实,这完全没必要。” 格林当然知道这没必要,小主人现在到底有多强大,他已经没有概念了。 可是,他仍然想为小主人做些什么…… 神子的下一句话却像平静的雷霆一样,惊落在格林的心中。 “其实在骑士团和祭司探明一片地域之前,我的意志早已经看过那里。格林,我也想保护我们的神殿。我探知的范围,比我们的所在远去太多。” 不祥的阴翳在格林心头漫开,他想起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那些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我?”格林问。 “不就像您也不告诉我吗?”他说,“看来至少这件事骑士长没有向您打小报告。” 提到骑士长,仍然是惯常的语气,带点暗讽的敌意,可就是这点敌意显得态度与提起他人时不同,格外特殊些。 至于骑士长本人——在祭坛的另一边,目光沉沉看着这里。 “骑士长也知道世界的边缘?他怎么想?” “谁知道,”神子说,“世界在毁灭,也许他看了很高兴吧。” 大祭司无奈,他想笑一下,可是他感到深浓的阴霾如影随形,就在他头顶,在他身侧,真相如同狰狞的恶魔,就潜伏在那片阴影中,下一刻就会露出真面目,将所有人吞没。 日光下,神子微侧身,回头。一个被斜阳镀上金边的轮廓。 “就这样,我看到了世界的边缘。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世界的边缘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告诉过我,先辈和前人都对此缄口不言。可是格林已经无力张口作答。 他看着白袍的神子缓缓往祭坛行去,像是涉入无限深的水中。 “世界的边缘是一片永远黑暗的深渊,我们的世界无法抵抗,正在破裂。它正在一点一点被虚空蚕食,最后吞没。土地四分五裂,人们坠入深渊。我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我只知道它有一天会降临在所有人头上。” 格林大祭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对抗它,先找到原因……” 神子蓦然回头,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得惊人。 他说:“就在我和你说话的这一分钟,又有十个城邦坠落在深渊中,城邦里的所有人都不能幸免。格林,他们也是你的子民,是神殿的子民。” 他手腕忽然落下一滴鲜血,那鲜血落在永恒祭坛的表面上立刻被吸收殆尽,无形的力量如涟漪一般温暖坚定地散向远方。 “你们的力量还不够,正好我的使命就是如此,不是吗?如果我不走过去,总有一天,黑暗会把圣山也吞噬殆尽。” 格林的眼中满含泪水,他摇头:“不……” 而神子只是微笑。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选择。所以,您应该为我高兴。” 他朝永恒祭坛中央走去。 铮一声兵器出鞘,骑士长的剑挡住了神子前进的道路。 “你去做什么?”看向神子的眼睛,骑士长沉声问道。 “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神子的笑容里微带戏谑,“我死了,你不觉得高兴?” “你想自己死,不如被我杀了。” “那你就杀了我。”神子坦然道,“我不会还手,记得直接捅穿我的心脏,只要让血流在永恒祭坛上就好了。” 他甚至伸手,抚过面前薄凉的剑刃,他的目光甚至称得上温柔,因为此刻他向往死亡。 而此时此刻——郁飞尘心中再次升起那种事态超出了控制的暴戾,可是呈现在面上的,却是异常的、冰霜般的冷漠。 一如现在骑士长面上的神情。 隔着寒光熠熠的剑刃,他迫近神子的面庞,一字一句: “死了,你就输了。” “我是输了!”神子微笑道,“我知道,一开始我还没学到如何使用力量的时候,你只要想杀就能杀死我,你只是没有真的动手。后来我学会了,但是还远没有到你能达到的地步。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说,我可以打败你。也许再过十年就可以了,但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我输了。现在可以让我过去了吗?” 骑士长的动作和他的剑一样一动不动,他直视着神子的眼瞳,如同最深寒的夜色降临,吞噬了世上最隐秘的所有角落,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想说的是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有一句话想要说。”神子说,“我的子民在求救,我只有用我的生命才能解救他们。一天没有死在这座祭坛上,我就永远痛苦。” 他的目光,凛然如日光的直注。无物能够阻挡的决绝之下,是只有骑士长能看清的、命运如此的悲哀:“我一定会永远痛苦,你知道。” 骑士长:“走过去,你就不痛苦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可是,有很多人会因此不再痛苦。” 他伸手缓缓拨开骑士长的剑刃,这一次,他拨动了。他仅只用手指就按下了那能够杀人的锋锐的剑尖。 ——骑士长不再阻止你,不是因为骑士长妥协了,而是因为,其实骑士长才真正了解你,甚至,骑士长可以说是“尊重”你,你一直知道这件事。 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事,他一定不会阻拦。 所以,这一次他会站在你这边,看着你走过去,然后,看着你死去。 走过去,就不痛苦了吗?神子不知道,他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就等到走过去的时候,再见分晓吧! 正文 第348章 枯荣 13 血流尽的时候,神子晃了晃,有些站不住了。 骑士长接住了他。血泊里,他抱住他的肩背,让神子把全部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 原来这个人这么轻,像一片落叶一样。风一吹,就抓不住了。 他要走了。 收回看向山下的目光,神子平静的绿瞳看向骑士长的方向。他现在靠在骑士长的胸前,侧颊贴着冰冷的骑士盔甲。 意外地,骑士长的怀抱还挺可靠,好像永远会很安全那样。 ……一定是错觉吧。 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一开始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只是,还是有些不想服输。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轮廓。 骑士长能感受得到他的目光。 抿着唇,不服输一样,总是这样。 其实,他也想在这世上多留一会儿吧。 但是血已经流尽了。 那双眼瞳里仅有的神采也愈发朦胧涣散。 “要记得我。”最后,他对骑士长这样说。 天地间再无声响。 抱着他,骑士长也再无动作。 直到格林大祭司佝偻着、颤颤巍巍走到这里来。仅仅是一天而已,他已经苍老至此。 “回去吧。”他对骑士长说。 骑士长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仍像第一天来到神殿时那样空无,人世间发生的事到底在他灵魂中烙下了什么样的回声,没有人能看清。 “回去吧,骑士长。”格林说,“你想不回去,但也要把他送回去啊。” 骑士长说,好。 ——神子的长眠之处,他们选在了后山,骑士训练场的边缘,那是他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水晶棺里,永眠花簇拥着他,而后这一切都被泥土掩埋,一座洁白的方尖碑立了起来。 格林大祭司从此总是夜夜起身,他望向小主人的墓碑,有时候,他会望向前山,那里竖着另一座方尖碑,从前他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就是上一代神子的葬身之处。 而他终于也和已故的老师一样,与人间的一切快乐欢欣都作别了,从此,他只能孤独地徘徊在这座神殿,永远受折磨。 年轻时他想留下传世的著作,后来他只想保护好小主人,可是这些愿望都已经破碎了。 他重新拿起老师留下的羊皮卷,看着那些看似寻常的规则,手指蓦然颤抖。 那字好像不是用墨水写成的,而是用血! 为什么要让小主人在神殿里待了那么久,让他与自己的子民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以后,才让他自己去看见世界的边缘,自己去看见那座永恒祭坛? ——因为,这样,他一定会选择献祭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子民。 难道只能如此? 可是,还能怎么办? “格林,他们也是你的子民,是神殿的子民。”小主人的话语又在他耳畔回荡。 格林大祭司的余生都用以安定人们的生活,繁荣人们的经济。 他也愈发寡言,愈发孤僻。 他总是对着一张羊皮卷,想要下笔,却又停住。他无法在上面再加一字,也无力将其付之一炬。每当这时,守在殿外的年轻学生,都能听到老师压抑的哭声。 终于,他变成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有学生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后山。 后山有小主人的墓碑,还有骑士长。 多年过去了,时光仍然无法在骑士长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他只是静静守在这里,像之前每一个守在小主人窗边的夜晚。 格林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当然,骑士长总是对他爱答不理。后来终于有一天,月色正好,永眠花正开放,有绿幽幽的萤火虫环绕着他们翩迁起舞,也许是这样的一幕景色让骑士长的心情还不错,他终于回答了几个字。 “他说过,”骑士长说,“要我记得他。” “那你现在是在……?” 骑士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记住他。” 还有一次格林问他,你还要守在这里多久。 “已经过了很久吗?”骑士长平淡回答,“我记得人都不会活太久。” 这一次,格林再度走到骑士长面前。 “骑士长,我快要走了。”他说。 骑士长说,不送。 格林无奈,但是他笑了。 其实多年来,也只有来看骑士长的时候,他才能感到片刻的宁静。 “这么多年了,骑士长,我仍然不知道你到底来自何处,又是为何而来。” “抱歉,”骑士长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回去吧,骑士长。去你原本的地方,你是不属于人世的,我知道。” 骑士长定定看着他:“那他呢?” “他?是啊,一次一次回到这里……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还会来。” “那我也会来。”骑士长说,“我会等到他做出别的选择那一天。” 别的选择?会有吗? 格林说:“好,我也等着那一天。” “下一次,我会对他好一点。”骑士长说。 告别骑士长,格林大祭司走下山的脚步愈发蹒跚了。 这时,他的学生们却惊呼一声。 回过头去,他们看见墓碑旁边,骑士长原本在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仿佛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学生们跑过去,前前后后,再也没了骑士长的身影。 “回去吧。”格林说,“他已经回到该回的地方了。” 几天后,格林大祭司在书案前溘然长逝,他的学生接替了大祭司的位置。 旧的故事就此落幕了。 而新的轮回已经开始。 正文 第349章 枯荣 14 故事还在继续,郁飞尘和安菲也仍在看着。 起初只是从郁飞尘的角度去观看那些回忆,后来,安菲也共享了来自他的那一部分,当他们的视角交汇,过往一览无遗,他们以神的位格,可以窥见无限久远的过去发生的所有事。 闭上眼,往事纷纷扬扬。 格林大祭司去世后,他的学生接替了大祭司的位置。十几年后,新的骑士长出现在了新一代骑士的行列中,又过几年,新的小主人来到神殿。 这一次,他们的关系还不错,称职的主人,看起来忠诚不二的骑士。 然而,结局没有丝毫改变。洁白的永恒祭坛上,神殿又埋葬了一位主人。 接下来的故事,都是如此。 他们看着一任又一任骑士长和小主人出现在这片大地,相差无几的命运轨迹里,充满各不相同的细节。他们或相望,或背立,或微笑,或追逐,最后终结于一片稠丽的血泊。 直到最后——最后一任小主人过早地看到了世界边缘的黑暗与恐怖,然后——决然坠入其中。 骑士长终于等到了那一天,他做出不同选择的那一天。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去。 当小主人不再沉沦于故乡的命运,骑士亦背弃了最初的誓言。 下一次,当永昼的神明决意再度为子民牺牲自己的生命,迎接他的不再是听从和尊重,而是锁链与禁锢。 所有的分歧、所有的歧路,千百个纪元的孤冷,千百个纪元的等待都在那一刻冲撞、爆发,过于强烈的情感如灭世的火焰将他们吞噬,他们身在其中,或被焚烧殆尽,或终于重获新生。 爱究竟有多深? 恨又到底有多浓? 到现在,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吗? 安菲伸出手,去碰郁飞尘的脸颊。他眼中似哭似笑,最后都化作释怀般的悲哀。 前尘往事如千万个梦境颠倒旋转,他们在中央怔然对视。 这都是我们吗? 我和你,究竟这样纠缠过多久? 郁飞尘忽然看不见安菲了。 他在屋檐上往周围望去,却坠入了千万分之一的过往当中。 阳光温暖,小主人捧一卷书在永眠花的海洋里静静读,他在旁边守着。看着小主人垂下的眼睫,他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周围,永眠花被风吹拂摇动,一定是它们摇动的幅度导致了这件事。于是他折下了最近的一朵花。 小主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不赞成地看着他,似乎在谴责这乱折花木的行径。最后那朵永眠花被小主人接了过去,夹在书里作为了书签。 这里很安静,很美。 ……但不是他所在的真实。这也不是安菲。 郁飞尘不顾小主人诧异的目光转身离去,眼睛闭上又睁开,周围霎时换了场景。 在圣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他和小主人并肩走着,似乎在打算去哪里玩。 这时候人群中一阵轻微的混乱,有小贼偷窃了别人的钱包,正在街上奔逃。小主人笑眯眯用手肘碰了碰他,他知道这意思是让他去展示一下身手——起身,没费任何力气就把那个小贼揪了出来,失主现身对他千般感谢,而小主人在人群后对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些小主人都长着同一张面孔,他分不清——那就是安菲的面孔。 可是,这只是小主人。 场景再变,在后山的训练场上,金发绿瞳的神子神情警惕专注,身手利落漂亮,正在和他过招,每一下都用全力,不留丝毫余地。 下一幕,某位神子也许是因为什么事情和他发生了冲突,面无表情砰一声关上了他们之间的房门,以示泾渭分明。 好吧。 但是,这也不是真实的,这些人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郁飞尘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特殊的环境下,接收了过多纷杂的回忆,人会在其中迷失了自己。 ——这么多轮回,每一个都是你吗?如果这样,经历过如此轮回的你又该是什么模样?他们所有人相加的总和? 之所以陷入其中,是因为你也不知道答案。 ……并不是。郁飞尘想。 他不在意答案,他也无所谓真实的自己。 他只想找到真正的安菲。 不是小主人,不是神子,甚至不是永昼的主神,只是安菲。 什么都不再想,他只想安菲。关于安菲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永远不会忘记。 于是他在无穷无尽的命运的浮光片影里向前走去—— 在光怪陆离的幻境海洋尽头,一个人影静静等在那里,一模一样的面孔。 但是,没有小主人的骄矜,没有神子的薄冷,也没有永昼主神高高在上的偏执。 他的身影,如此空灵,如此沉静。 万古之前的光阴在他身上流逝,亘古而来的混沌在他眼中更迭。 最后,归于千帆过尽的平静。 这才是真正的安菲,你找到了。 找到了真正的安菲,你也就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一直以来的虚幻感如潮水退去般迅速消失,他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真实的身体,也感知到了外界的风和空气。 对着这样的安菲,郁飞尘伸出手,万千幻境霎时退去,一双温润的绿瞳正看着他,当他的倒影出现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安菲眼中升起惊喜的情绪。 于是他就知道,在刚刚,安菲也置身于同样的交织幻境之中,他在幻境找到安菲的那一刻,也正是安菲在另一边找到他的真实所在的时候。 “找到我了?” “我看见你站在那里,”安菲说,“好像在等什么。” 郁飞尘:“你也是。” 安菲:“那我一定是在等你吧。” “我也是。”郁飞尘轻声道。 月君的棋盘上,世界枯荣开谢,轮回交替。过去的故事里,无尽的轮回里也有无尽的命运,但他们的故事都已结束,化为你与我之间的前因。 真正存在的,只有此生此世的你,此时此刻的我,还有我们之间的现在。 安菲抱住了他。 正文 第350章 枯荣 终 十一轮巨月仍然悬挂在天空,各自盈缺变化。 放眼望去,仍能看到千万个场景如万花筒般在周围展开,千万个他们在其中出现又消亡,新生又归寂。 你与他究竟来自何方?究竟为何而来?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你们又要做些什么,才能回应他们在千万次轮回里层层积累的命运? 郁飞尘仍不在意这些问题。此时此刻,想着安菲澄澈的双眼,听着他宁静的呼吸,他知道,这个人,也终于不再在意这些问题中的任何。 万千光怪陆离的场景原本像一朵重瓣的莲花将他们包围其中,现在,它从边缘开始一片片凋落、消逝。每一个片段飘零隐去的前一秒,里面的两人总会抬眼望向这里,光芒微微闪烁,似在与他们作别。 安菲靠在郁飞尘肩头,以微笑回应。 命运的暗示一次次重叠,过往的谜题一层层解开,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埋在墓碑下的人是谁——那都是他和郁飞尘的一切前身。但是那又怎样?每一次站在祭坛上的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从没有后悔过,过去的他们造就了现在的他们。 无论如何,那些过去不是他,也不是郁飞尘。 郁飞尘和安菲的故事,在曾经的小主人从世界的断崖上跳下去那一刻才是开始。 从那以后,他们做出的所有选择都不同了。 “小郁,”安菲轻声说,“你比所有骑士长都特别。” 郁飞尘对这个总结很满意,他当然比得过其它任何人。 所有骑士长不敢做的事他都做了,譬如把神明关在自己的殿中。所有骑士长都没争取到的结局他也争取到了,在鲜血流尽的前一秒他夺回了安菲。他从命运的血盆大口下带回了安菲。神不必非要牺牲自己才是神,神也可以走进这世间做一个最平常的人。 这是很值得炫耀的一件事,他接受安菲的赞美。 “你也是,”郁飞尘说,“你是所有小主人里最勇敢的那个。” 安菲笑。 当往事的最后一瓣也尘埃落定,月下的原野重归澄净,只剩下他们拥抱着彼此。一切如同无尽的命运最后收束为一点——这就是他们的现在。 永夜与永昼的交界处,天平蓦然震颤,它发出悠长的铮鸣声,那声音如同划破死寂长夜的一声钟响,响彻各方世界,仿佛在宣告巨变即将发生。 ——然后,它来到彻底的平衡。 它的权柄破开一切桎梏,重回洁净,重回公平。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蓦然迸发出疯狂与贪婪! 但这一切与身在月下的郁飞尘和安菲无关,他们只是在十一轮月亮的注视下静静靠在一起,偶尔说些话,说过去,说现在,一个轻轻的吻。 直到过了很久,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们才离开这里。 月君仍旧在枯树下等着他们。 “怎么样?”月君微笑道,“每当我心有杂念,就会去往那里。棋盘上的阵法叫做‘枯荣’,山中的阵法叫做‘真我’。一切不分明的念头都会在眼前出现,直至澄清。” “很感谢你,阁下,那是个很好的阵法。”安菲说,“只不过,它的消耗恐怕也会很多。” “哦,那就要取决于进入阵法的人到底有多少个念头了,不知道二位如何?” 安菲没告诉月君他们的念头大约有成千上万个那么多,说出去感觉很没面子。 郁飞尘更没有说出真相,因为力量交接到现在,不论是什么消耗都已经不属于月君,而是属于他自己了。 “还好,不是很多,阁下。” 最后他们这样回答。 交接完了力量,也游历完了这世界的所有景点,到该告别的时候了。 “邀请两位冕下前来这里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我会像现在这样相信两位。”月君在树下朝他们一揖,说,“在永夜里,我还认识一些和我类似的碎片主人,他们与世无争,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世界托付他人。两位离开之后,我会去找到他们。有我作保,他们会信任两位冕下。” 这种意外之喜也是安菲没有想到的。 “谢谢你,阁下。我们也正打算继续游历永夜。”安菲说。 “哦?”月君说,“现在天平已平,各方势力都在争夺它的权柄,两位难道不参与其中?” 安菲:“不急,阁下不是也没有打算参与?” 月君微笑:“我作壁上观。” 郁飞尘看到,月君身畔那棵枯木,最底端已抽新芽。 “恭喜。”郁飞尘说,“等你联系完了那些碎片主人,要不要考虑来永昼?” “……” 月君一时无言。 根据守门人的说辞,永昼那个地方,它的工作量似乎…… 最终,出于礼貌,月君还是回复了一句:“多谢冕下,我会考虑的。” 郁飞尘:“到时候直接联系守门人就好。” “……好。” 虚空中,利维发出一声长鸣,悠悠驶离这一轮圆月。 正文 第351章 神启十九 “我恨郁飞尘。” “我恨郁飞尘……” “我恨郁飞尘!!!” 风暴区的最中央,永昼的守门人发出无能的狂叫。 他的两只手已经又来到了骷髅白骨的状态,崩溃地抱住头。 “把好的力量都搭成神国,坏的力量都丢在这里让我镇压,是吧?” “可是我镇压不住了啊!!!” “为什么明明是出去度个假,人就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真的镇压不住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在哪?帮帮我。” 墨菲的精神状况并不算上佳,他出现在了克拉罗斯对面。 “有件事情。”墨菲说。 “什么事?是不是我们的两个老板一起回来了?如果不是这件事的话就不要告诉我了。一个字都不要说。” “他们没回来,”墨菲说,“是永夜之门那里莫名收到了一个世界,我们得把它处理下。” 说着,一团温润如月的力量浮现在他们身畔。 “这不是月君那个神棍的东西吗?”克拉罗斯大惊。 然后迅速改口:“不不,亲爱的,这个词不是一个坏词!我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把月君的力量送过来,他们人却不回来,啊??” 墨菲重复:“我想我们需要把这些力量处理下。有附言,要把这个世界的子民安排到神国南方的一片平原上。” “什么?他们还有脸留言?月君人呢?他必须和我一起处理这件事,我会慷慨地发给他数量可观的工资。” 对此,墨菲只有一句话:“真的吗?” “还有,”墨菲说,“天平的事你也知道了,现在那边情况非常复杂,阿加和画家已经过去了,我必须让抛弃和被抛弃他们也离开永昼去那里了,接下来恐怕你要一个人镇压这个地方。” “……啊?” “好了,我要走了。” “……啊?” 风暴又起,守门人的号叫消失在风里。 不再有人在意永昼的暴风眼,现在整个永昼和永夜的注意力都在锁链天平的身上。 最初在迷雾之都现身时,天平的权柄被污染,两端更是极度失衡,是完全被封印的状态,谁都无法使用它,更不能撬动它。即使是郁飞尘和安菲也没能解开其上的禁锢。然后,它就这样静静矗立在永夜里了,任何想得到它力量的人最后都无功而返。 后来,变化忽然发生,天平两端转动,恢复了一半的平衡,有人发现,封印开始松动了。再到后来,随着一个奇异世界里飞出一簇小火苗,补全了天平的所有力量,其中蕴含的权柄更是呼之欲出。 在这以后,如果能够靠近天平,全力驱动它,已经能够对自己的世界造成影响了。 天平的权柄,最初被命名为“裁决”。使用它的方法也蕴含在名字中。 比如自己的本源结构中有一处漏洞,按照力量的规则,它无法流转,但是若用天平的权柄“裁决”它可以运行,那么无论力量的流动有多艰涩,都会自动按照规则缓慢补全,开始运行。 ——这是怎样一种不可想象的伟力? 而这,仅仅还是它最表层、最浅显的使用方式而已! 而就在不久前,天平上的污染尽数祛除,两端忽然重回平衡——它彻底回到最完美的状态了,而且,它还是无主之物。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天平的权柄像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只要自信能够驱动,都可以来分一杯羹。 如果真能完全掌控它,是不是就成为了言出法随的真正神明?成为了整个永夜和永昼的主人? 过去,人们只是遥望着那位高不可攀的永昼主神,心中说不出是向往还是仇恨。现在那位神明销声匿迹已久,永昼的新主神也始终没有出面——没准为了安定永昼,这位伟大的冕下已经献身牺牲了。此时此刻,每个人好像都有了成为那个等级的神明的机会——只要成功夺取到天平的权柄。 所以,围绕着天平展开的战争到底有多激烈,规模到底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没有得到主神的任何指示,永昼众神并未轻举妄动,他们没有直接参与这场战争,只是尽职尽责地在其中兴风作浪——不去抢夺权柄,但也不让任何人真正获得权柄,虽然我们没有拥有,但任何人也别想拥有。 永夜众神在心里不知道把那几个到处流窜作乱的黑雨衣人士骂了多少遍。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们真是该死的强大,在搞鬼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哦,还有海王和那个酒疯子,两个从来不着调的东西不仅没有和他们联手,反而好像和那几个黑雨衣站在了统一战线,每天阴阳怪气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勾当。 多方势力的混战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锁链天平的周围有如烟花爆炸的现场,无数力量和碎片的流星碰撞、追逐、轰响,胜负难分,局势不明。 ——但这一切,和郁飞尘与安菲没有任何关系。 许多天过去,唯一能证明他们两个还活着的消息,似乎来自守门人的咒骂。 “郁飞尘,郁飞尘,我恨你……” “怎么又有世界送过来了?这都是今天的第几个了?你们只懂得在外面度假?既然还活着,能不能来帮帮我?创生之塔那么多人等着你们的命令呢!” “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有没有?” “我恨他们……亲爱的,扶一下我,我真的要不行了……” “扶了。” “好好好……今天之内把这些世界整理掉……我真的需要这份工资吗……” 几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外神敲开了永夜之门时,听见的就是这样有气无力的咒骂,他们狐疑地对视了一眼,迟疑地走了过去。 咒骂声消失于无形,仿佛刚才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也许,真的是风声呼啸,带来的错觉吧…… 穿着黑色兜帽斗篷的守门人背对着他们,几缕银发温文尔雅地垂落在肩头,站立的姿态很优雅,很有格调。 “几位阁下大驾光临,是否有什么要事?” “哦?原来是月君阁下说……” “当然,诸位的世界,我们一定会好好安置,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带几位去神国的大地上参观,永昼现在的稳定性你们也看到了,月君阁下的臣民就在神国南部的平原上生活得很好,各位见了一定非常满意。” 废话,这几位客人都在他的小本本上记着大名,是永夜里自成一派的温和分子,平时深居简出,和谁都不打交道,也只有月君能说动他们了。这些人都有各自的看家本领,世界更是各有特点,不要白不要! 至于这几位客人的本尊嘛…… 温文尔雅的守门人露出一个和传闻不符的完美的、真诚的笑容: “诸位,既然来了,就别想——就在永昼多留几天吧~~~” 作者有话说: 企业文化:有进无出。  某两人:蜜月ing,勿cue。 正文 第352章 神启二十 永夜里,异闻频出。 有人说永昼不正面参与对权柄的争夺,是因为权柄内部其实蕴含着危险。 有人说拿到了权柄,就自信能够掌控它么?迷雾之都倾尽所有,最后也没能用权柄复活自己,反而是污染了天平本身。 还有人说,有几位与永昼无冤无仇的主神,居然进入永昼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们和他们的世界恐怕是被永昼挟持了。永昼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地包藏祸心? 另一个人冷笑回复,当然是包藏祸心,难道那些在天平周围捣乱的人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永昼的两位冕下,至今没有一个人出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无法出面了。” “前任冕下是销声匿迹已久了,现任也从没在人前出现过,难道都已经不在了?” “怎么?意思是趁他们争夺天平,我们反而可以尝试一下攻打永昼吗?” “不不,永昼现在实在是太稳固了。我只是感到,成为一个大世界的主神,实在是听起来不太妙的一件事……” “天呐,居然能在这里听到如此有见地的言论,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啊。”海伦瑟鼓着掌走过来。 正在议论的几个人闻言冷笑,纷纷用黑色的雾气掩盖了身形。 “海王阁下来这里做什么?不去当永昼的走狗了么?” “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各位的鼻子真是灵呢。实话说,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觉得权柄在永昼手里才最放心,既然如此,诸位考虑一下,放下成见,不去抢天平权柄了如何?” “不可能。” “我从没听过如此可笑的言论。” “啊……?那还真是可惜呢。可是诸位,你们真的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永昼吗?” “拿到权柄,就打得过了。” “真的能拿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永夜里的生活,向来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要么劫掠他人,要么被人劫掠,没有第三种选择。 海伦瑟友情提醒:“要知道,永昼可是还有两位冕下呢。” 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里面毕竟有那么一两位五官清秀的美人,海王阁下还是想游说他们一下。 “两位?”其中一人阴恻恻道,“你都见过?谁能确保他们都还在世上?谁能确保——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如果是,永昼怎么还会易主?” “喔……原来各位居然是这样想的,打扰了!” 海王阁下来得快,走得也快。 只剩下黑雾中的几位彼此对视。 “……总觉得最后那句话在嘲笑我们。” “……嗯。” 永昼。 收获了几位外来的主神后,克拉罗斯的精神状态得到了暂时的舒缓,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从他人的痛苦中,他获得了相当的快乐。 感谢月君的馈赠,当然,如果月君本人也能来就更好了。 整理世界,真是一件太折磨人的事情了吧。尤其是,除去风暴眼所在的区域,神国已经趋于一个完美平衡的整体,这样的情况下,融入任何外来的部分都很难,而且有打破精妙结构的风险——哪怕只是把一棵外来的树种在神国的大地上。 所以,接收外来的世界,很难。 克拉罗斯不禁想,如果有一天永昼把永夜也吞并了,那些碎片到底要怎么才能弄进i神国里?小郁重组神国难道从来没为以后的事情打算过? 更何况,那些永久缺失的力量和规则要怎么办?会不会对未来的神国有影响?这些都是严峻的问题,而且看起来毫无解决的可能。 但那都是老板们的事情了,与自己无关,克拉罗斯向来擅长把这种事抛之脑后,从不为此担忧,这就是在创生之塔工作的人长寿的诀窍,也是这份工作唯一的优点。 今天,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 “真能联系上他们?”克拉罗斯看着半空中一面半隐半现,表面如同水波的镜子。 一位着装神秘,戴着一副低调的墨镜,手持细金手杖,看起来也很像神棍的外神点了点头。 墨镜掩盖了他的眼睛,但从苍白憔悴的面色,依稀能看出过度加班的痕迹。 这是月君的朋友之一,本职工作是位魔法师,业余擅长一些神秘的术法,在克拉罗斯的压迫下,他做出了一面神奇的镜子,据说,通过一些物品,联系到身在未知远方的人。 但是,这种沟通需要一些媒介才能完成,必须是要找的人经常使用的物品,才能精确定位到本人。 克拉罗斯思忖良久,直接把白松和温莎拎到了镜子前面。 “他们两个行吗?” “……” 在魔法师的强烈抗议下,他们又从暮日神殿扒拉出了几件郁飞尘当主神的时候用过的办公物品,堆在一起。 “可以了吗?” “好吧,我尽力试试。” “收回你的话,你要说‘一定可以’。”克拉罗斯道,“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最好不是在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 魔术师闭上双眼,开始喃喃念起一些咒语,镜面上水波荡漾流转,最后如涟漪一般散开。 镜子中央,出现的是一片深邃的虚空,然后,这片虚空向外延伸,出现了一个正在狂风暴雨中的世界碎片。 景象再变,狂风暴雨的美丽世界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的上方,则是两个克拉罗斯化成灰都认得的模糊身影。 克拉罗斯的表情渐渐扭曲。 阴暗的低语传来:“果然在两个人度假……我们在加班……你们就这样……” 画面逐渐放大、清晰,画面中央的两个人也似乎早有所觉,静静看着这边。 魔术师就看见守门人阁下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内完成了管理,兜帽下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哀哀面孔,如果细看,还能发现其中隐藏得不是很好的谄媚,但是不排除这也是另一种表演。 “早上好!我的两位主……这个地方看起来好极了,你们就是这样从外面打包世界送给永昼的吗?” “好久不见,守门人阁下,”画面中央,安菲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笑,“是有什么事情找我们吗?” “不不,没什么事情,亲爱的老板。只是太久没有向您问好,有些思念了。” “嗯?真的吗?” “嗯……那个……我只是想说,老板,你如果再不出面,可能在别人眼里就是在永昼的权力斗争里被小郁杀掉的失败老板了……” 安菲:“这也没什么。” 郁飞尘在一旁淡淡回克拉罗斯道:“注意你的用词。” “哦,亲爱的小郁,还有你。你如果再不出面,在外面的人眼里,那就是一个为了神国的稳定,竟然牺牲了自己生命的绝世大好人了。” 安菲轻笑出声。 郁飞尘无言:“如果他们非要这样想的话。” 克拉罗斯泫然欲泣:“两位老板,外面的世界真的就这么好玩吗?” “不满意我们给你送的世界?” “满意,很满意。不能再满意了。”克拉罗斯用白骨双手掩面,终于崩溃地吐露了实情,“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啊!” “两位老板,你们再不回来,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如此真情流露、层层递进、转折自然的呼唤,一定可以打动这两个没有良心的人吧! “好啦。”安菲说,“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快回来了。” “亲爱的老板,‘就快’是有多快?” 郁飞尘:“你变成尸体之前。” “?” 克拉罗斯不甘地呼唤:“不——我——” 水镜通道被残忍地关闭了。 魔术师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通电话打和不打有什么区别? 镜面消失,只有克拉罗斯痛苦道:“郁飞尘,我恨你。” 然后气若游丝道:“让戒律神官过来一趟,或者让他把碎片数据报给我……他俩不会要把那些有特色的世界逛完才回来吧……” 永夜。 争斗还在持续,转眼间,又是许多风波过去了。 就在这寻常的、一派混乱的一天,人们抬起头,发现这片区域不知何时被漆黑的影子笼罩。 烈阳般的永昼原本朝这里投下了光线,可是这光线却被一个巨大的物体渐渐阻隔。 “在那里!又是它!” 顺着第一个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他们看见一个鲸状的庞然大物悠游而来,它的存在简直超越了现实,仿佛来自虚空的最边缘。 所有人都停下原本地动作,久久地、警惕地朝向那边。 而无人发现,一道白衣的人影,已经静静站立在锁链天平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老板:爱你,好了挂了。 正文 第353章 终始之一 你来了。 庄严的锁链天平本是缄默无声,可是站在它面前,安菲却听见这样的话语。 那像是一位苍老而威严的长者面对着后辈,发出一声慈爱的问候。 昔日,他与它也曾有过对话,那是在天平被迷雾之都的执念深重污染之时。他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它,它也无声帮助了他。 他们之间是熟悉的。锁链天平在神殿中存在了很多年,可以说,它看着他长大。 是。 我又来了。 安菲以心声回复。 ——走到这里,很不容易吧。 是的。我走过很多地方,才又来到您面前。 ——那么,走上前来吧。让我看看你。 安菲抿唇不语,他抬眼,望向锁链天平的表面。那些深奥的符文,暗示着一切现世的规则。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他了。 那华丽的金发,庄重的白袍,凛如冰雪的容颜,总是在第一眼看到时让人怔怔出神,从未见过世间有如此完美的造物。 再然后,回过神来,才下意识浮现眼前这人可能的身份。 不,去掉“可能”两个字。祂的身份不作二想,祂不是造物,而是神明——那位与永昼的烈阳一同,仿若永恒存在的最尊贵的主神! 在场的有许多自称“主神”的存在,现身人前、或与他人战斗时,他们总是以巨相现身,彰显力量与威势。 可“那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祂那优美挺拔的身形,大小与常人无异。这样站在高远而巨大的锁链天平前,仰头看着它的时候,对比起来,像一粒渺小的尘沙。 可就算是这样的动作,祂和锁链天平之间,仍然像是平视,而非仰望。 阴影越来越近,巨鲸的身影几乎掩盖了永昼的光辉,它已经来到近处,静静悬停在锁链天平的身后。 虚空,日蚀,鲸影和天平,像是一面意境惊人的幕景。 这时候人们才看见,那巨鲸怪物的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被注视的一瞬间,那人轻轻跃起,然后,居然平静地落在了——锁链天平的最顶端。 这无异于对天平的亵渎和冒犯!它象征的可是世间的规则,怎么可以站立在它之上! 但他就是做出来了,而天平也没有出现什么发怒或不悦的异象。 或许,是不屑于和凡人计较吧。 可那人居然像永昼主神一样难以直视,过了一会儿,人们才看清他的模样。 这人长了一张冰冷但又俊美非凡的面孔,发色和瞳色都是浓墨般的黑,身穿一件立领的长风衣,隐约有些银色的暗纹,这副着装风格特别,森冷幽秘,却又透出某种宗教般的神圣——诡异的是,居然与永昼那位主神身上的神袍遥相呼应。 于是,这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 永昼的先后两位主神,究竟是对立还是站在同一边? ——应该是前者,因为他们没有站在一起,像这样站着,真像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没准,今天就是他们最终开战的时候呢。 至于那遥相呼应的着装,不过是因为他们乐园里,喜欢设计衣服的就只有那一位罢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没错,是这样。 “小郁站在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不具名的角落里,萨瑟看着那边。 而“喜欢设计衣服的那一位”就站在他旁边,似乎是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果然很不错。” 然后才回答了萨瑟的问题。 “没关系的,小郁他就喜欢站在高的地方。”画家微微笑,“既然凡人对它的争抢掠夺都算不上冒犯,那站在它的最顶端当然也不算冒犯了,规则是最公平的。” “它真的有自己的意识吗?” “它没有人一样的主观意识,但是,如果是对着他们两个……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渺茫的感应。他们在世间的位格是相同的。” “但是,那张图上,天平在权杖和长剑之上。” “嘘……让我们看着吧。” 静默的注视后,安菲朝锁链天平缓缓行去。 离得越近,越能感到天平也注视着他。 郁飞尘没有看天平,他只是一直看着安菲的身影。 自始至终,他们两人没有看周围乱战的人们一眼。 那不是他们的朋友,当然,也不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争夺天平的权柄,但天平的权柄事实上和他们完全无关。他们所谓的“掌控”,也只不过是使用了最表层最浅显的功能。 天平没有对他说什么,但郁飞尘就是知道,它在等着他们。 天平的平衡,没有确切的原因。但郁飞尘却觉得,正是在每一次自己和安菲的关系变化时,它的两端随之转动。 而在他与安菲彻底和解,彼此认同,澄清了所有过去和现在之后,天平也就来到了平衡。 天平和他们之间,有比现世更深的关联,所以它只会等他们,也只能等他们。 但他们却迟迟才来到此处。 从月君的世界出来后,他和安菲又游历了许多有趣的碎片,然后收集他们,丢回永昼——郁飞尘承认,这种悠闲的生活有时候也有点意义。 以后,可以和安菲经常这样出去走走。 ……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有些偏移,郁飞尘的心神回到现在。 此时此刻,正有某种茫茫缥缈的意识从锁链天平的内部逐渐生出,它缓缓笼罩了安菲,也笼罩了他。 正文 第354章 终始之二 那是一股玄奥的意念。随着它的降临,现实中的场景渐渐解离。 郁飞尘看到虚空中的力量结构,再然后,那些纷繁的结构也渐渐消散了。 最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无法用人类的任何语言描述的奇异的图形。它们如同浩瀚的海洋缓缓流动,将他包围其中,一种异样的秩序。 人的意念解读不出其中的内容,但是来自更高位格的直觉却知道,那是这世间最根本的规则。 意志,力量,由诞生至消亡、从生到死的万物都在它的统治之下。 郁飞尘尝试用意识驱动它,但仅仅能够撬起它的一角。 现世的规则如同巍峨的山岳,如果连它都能轻易被动摇,那整个世界又岂会在支离破碎的现状下坚持存在到如今。 一路走来,郁飞尘也听到一些消息,说是有的人已经能够利用规则的权柄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譬如优化本源的结构,改变力量的属性。他试了一下,果然如此。 这样的话,神国又能变得更稳固了。一个念头之间,郁飞尘脑子里已经出现十几种可能的优化方案,但他不想亲自去实施了,不如把这项任务交给守门人,当然,交给画家也可以,其它人也不是不行。 但是,如果仅仅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话,那还太少。 当时迷雾之都可是驭使着天平,几乎要复活了整个自己。那个过程郁飞尘全程都有参与。 郁飞尘开始集中自己的意念,他尝试复现那一次的动作——将自己沉入万物之中,然后托起。一切过程他都不陌生,而且,现在他对自己力量的了解远胜当时。 做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他对天平的掌握又上了一个台阶——体会着此时此刻自己链接着的万物,他有一种感觉,现在的自己可以调动永夜中所有无论是有主还是无主的碎片,如果用心梳理整合,他能用它组成一个完美程度不逊于永昼的第二个神国。 可他觉得还不够。 锁链天平的权柄不止如此。 驱动它,掌控它——怎样做到? 郁飞尘想起安菲曾说过的。 代表着“规则”,持有着“审判”权柄的锁链天平,在某种程度上是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判断的。 那么,使用天平的权柄,是不是意味着,要得到它的认可和同意才行? 天平所有的不是人类的意念,但它是可以沟通、可以交流的存在。 ——所以,和它的沟通要怎样才能开始,怎样才能进行? 也许安菲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和天平沟通了,那人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总是有特殊的感应。 既然安菲可以,那他也要。 郁飞尘现在已经通过天平链接着永夜的万物了,现在他想要更上一层,去链接天平本身。 力量铺散开来,精神和意念也融入其中,他在万物中想要探寻天平的存在,没有什么进展,又将精神和力量展开去触碰那些奇异的图案,独属于规则的庄严感觉漫散开来,他确信天平的真正力量就隐藏在其中,可是却始终没有触摸到。 他和天平的真实存在之间,似乎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看得见却摸不着,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疑惑在郁飞尘心中突兀地浮现——突兀得活像是别的东西强加给他的一个念头。 ——你用什么去沟通它? 用你的双手?用你的躯体? 用你的意念?用你的本源? 双手可以拿起武器,躯体可以感受世界。 意念能够产生意念,本源能够影响本源。 那你又该怎样与规则产生平等的交流?规则是什么?而你又是什么? ——我是人。他心中浮现唯一的答案。 人? 对规则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来说,“人”这个词又意味着什么? 郁飞尘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体所在的方向。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空荡荡。 ——因为在方才随着整个世界解离的,还有你自己。 ——人是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那些关于他的一切碎片如同漫天大雪一样刮起,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像沙一样纷纷扬扬。 生命中每一个瞬间的念头都成为一幅画面。他看到自己在乐园、在巨树旅馆、在创生之塔、在尘沙之海、在雇主面前……一切的一切重重叠加而后展开,那画面,一个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陷入永世的疯狂。 可是还不仅如此,再往前的一切瞬间,千百个轮回里的画面也都全部浮现,它们纷繁交错如碎片,像被撕碎后搅乱在一起的纸张。如果每一个画面都要用一秒钟来观看,那么又要用千百个纪元,才能看完这全部的画面。现在它在一瞬间灌入郁飞尘的视野和脑海。 这就是你从在现世诞生算起的一生,这就是你作为人的全部。 就是它们组成了你,你就是它们。 ——现世的每一个人也是如此。无数个碎片连起来,成为一个人。 它是如此纷乱,如此苍白的存在。 这就是你。 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瞬间,在庄严的规则下竟显得如此孱弱。 那么,作为这样的“人”的你能拿起规则吗?难道你有资格与“祂”相提并论? 那一刻仿佛有肃穆的意念化作质问无声无息灌入脑海,如果你给出的答案不能令“祂”满意,后果将不可预料。 而郁飞尘依然平静。 如果是一无所知的他遭遇到这样的画面,恐怕也要陷入永世的迷茫和疯狂。如果他认同自己没有资格与天平站在能够平等交流的对面,他将真的永远不能做到。 但现在的他已经做完了一切该做的。 早在迷雾之都的时候,这样的碎片画面他已经看过一次,那一天,他看着小主人在自己怀中流尽鲜血死去,一次又一次,它们没有击溃他的意念。 不久前在月君的阵法中,那些千万轮回的画面他也已经看过了,过往时光安宁美好,它们也没能让他迷失其中。 他知道他和安菲要做的是一件怎样的事情,所以,为了它,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都是清明的,一丝尘埃都没有在心中留下。 所以,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无限的平静。 而且他知道,安菲亦会是同样。 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们。 没错,他是人。只是人。 但是,他不是那些一触即碎的画面。 怎么回答规则的质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像是要去触碰情人的脸颊。 他碰到了。 天平对面的安菲神情微微一怔,然后放松下来,一个微微的笑意。 然后他也抬起手,虚虚放在自己的侧颊之畔,像是在抓着某个人的手腕。 两人隔空的动作令在场所有人沉默了一刹那,虽然他们本来就够沉默的了。 虚空中,旧银色的力量本源触碰向意志本源,他感受到安菲的存在。 月君的阵法名字叫做“真我”,在那里面,他找到真正的安菲,就是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么在这里,感受到真实的安菲,也就是感受到真实的自己。 安菲的侧颊会如同永眠花最柔软的内里,他的长发会像流水一般从指间穿过,如果你对他笑一下,会看到那双翡绿的眼瞳里蓦地浮现笑意,像金色的日光霎那漫过美丽的原野。 这就是安菲,感受得到的安菲,此时此刻的安菲。他就站在这里,与他的一切过往都无关,那些瞬间与碎片在规则下也许不值一提,可是安菲还是安菲,他就在这里。 ——他也一样。就在这里。 所以为什么要问我什么是“人”?“人”不就站在你的面前么? 此时此刻存在着的、能思考、能感受、能做出抉择的,就是真实的我,就是真实的人。没有其他答案。 ——人凭什么可以沟通规则? 双手无法将规则拿起,意志无法将规则驾驭。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而你,难道不是也正在看着我? 我存在,所以,我有资格。 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这一刻,所有纷纷扬扬的过往瞬间刹那消散,就像正午烈日下灰飞烟灭的露水。 留下的,只有真实的人,只有真实的存在。 下一秒,郁飞尘感到自己的身体陡然升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月君:拿我当模拟器是吧。 正文 第355章 终始之三 ——用什么来沟通规则? 用我的“存在”。用我一路走来为自己创造的真实的生命。 这样,可以与你对话了么? 天平没有具体的回答,但郁飞尘的视角已经来到高空之上,他俯视着地面上流淌着的规则的图案。 他也能感受到安菲就在自己的身畔,安菲也完成了与天平的沟通,和他一起来到这里。 郁飞尘看向下方。 当他看向那些图案中的一个,其中蕴含的信息蓦地涌入脑海。 那是一朵花的诞生。 花是一簇力量,当力量依照这朵花应有的结构运转,在现世中,就出现了这朵花。 可是它到底是怎样来到这世上?为什么力量依照那个结构运转,就会成为一朵花的模样?究竟是谁定义了它,是谁带来了它? ——是规则。 力量和意志都不能解答的问题,它可以解答。 一朵花要被注入属于它的那一方规则,才能来到世上。一棵树、一个人也是如此,现世中的每一个活着的存在,都是规则演化的一部分,都能在规则中找到自己的图案。 所以,即使是永昼的主神也不能创生,因为他还没有掌控规则。生的规则是很难的,他不能在规则之外创造那些事物。 可是,现在,在那些图案里,他们似乎隐隐学到了这种东西。 还有更多、更多,汪洋一般的有关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知识…… 意识在那些图案中游走,仿佛新的世界轰然打开,郁飞尘闭上双眼,让它们进入自己心中。 安菲同样,这是规则馈赠给他们的礼物,亦是对他们祛除自身污染的报答。 看到他们的动作,感到虚空中那种奇异的韵律,在场的主神亦是能够明白,他们身上正在发生着至关重要的事情——这两个人一定是在天平里获得了更深层的领悟! 他们苦求而不得的东西,这两个人好像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凭什么? ——凭他们能成为永昼的主神,凭他们真的很强大。 好吧,好吧。 但是——无数贪婪垂涎的目光,霎时间看向中央那两人! 他们看起来,正在接收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无法分神。 也许……他们现在……是没有防备、不能防御的…… 所以…… 霎时间,无数黑影像是傍晚的蝠群一样向那边轰然卷去! ——然后被一道金红色的火焰拦在半道。 时间之神的金箭呼啸着带出一道灿烈的焰弧,时间,这至高无上的真理,在敌人面前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在这天堑之后,墨菲持弓而立,魔法师长袍猎猎飞扬,鎏金鸟笼在他身后静静悬浮,里面的骨骼小鸟翅膀向外大展,鸟喙和空洞的眼眶上抬,头颅高高仰起,它注视着天空的方向。 这意味着,时间之神全力出手。 他守护着背后的天平和天平背后的两人。 在他的身边,是空间之神伊斯卡迪拉。时间与空间两种法则蓦然交织开启,无人能够近前! 来袭者顿时受阻,但是另一边,仍然有众多主神向中央袭去。 力量女神的巨剑拄地,无法形容的巨力波动将那些人全部阻滞在原地,六对翼翅在她身后展开,白金冠冕在永昼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在她的左手边,智慧女神手捧神圣的典籍,红发飞扬,周身环绕着奇异的波动,似乎能穿越人类精神的海洋。 在她的右手边,命运女神身周环绕十三枚水晶球体,每一个里面都有奥秘的光芒流转,仿佛暗示着命运线的变幻无常。 虚空里,一棵巨树忽然生长而出,它的枝蔓遮天蔽日,散发着强悍雄浑的生命力量,梢头坐着一只面庞异常美丽,神色凛然的精灵,他是生命之神萨瑟,巨树的主人,生命的执掌者。 但他身畔,还有一位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人类,栗色的衬衫,优雅的半长头发,他像是一个寻常、略带艺术气息的画者,在画架前闲散地坐着,即将搭笔创作。可是,他手中的画笔,面前的画布,却似乎流露出万千世界诞生又消亡的气韵。 他就是画家,艺术、创造与灵感之神,乐园中仅次于主神的主位神官。 所有人都被他们流露出的气势震慑之时,却又有一道银蓝色的身影飘然而落,站在生命之神的旁边。 冰寒气息扑面而来。 蓝星,初号机。有人认出了他在永夜里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代称,不重要了,现在他是乐园的执掌戒律之神,他的运算中,包含永昼的一切。 而在最后一个缺口——契约与法律之神手托刻字石碑庄严站立,他只有一个人,可他身上的气息竟然与锁链天平遥相呼应,因此百倍强大,只是看着他,那种威严就让人忘记了一切,只想俯伏叩拜。 ——这就是永昼的力量。 辉煌的烈阳,完美的神国,统御一切的创生之塔,全盛状态的乐园九神官,每个人背后都浮现一尊浩瀚的本源虚相,何其盛美,何其强大。 他们全都守护着背后这一方天地,守护着正在领悟规则的两位主神。 更别提,黑暗中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来自乐园的巡游神。 他们的每一丝力量,每一双眼睛都在告诉来犯者——你有什么勇气站在这里? ……不,好像还少了一个人,那是传闻中的…… 有人抬眼往永昼的方向望去,然后蓦然睁大了双眼—— 在永昼的前方,一尊巨大的黑铁王座横亘在他们和永昼之间,后方是与似与天地相接的永夜之门。在王座上,守门人以一个散漫的姿势闲坐,手托下颌,兜帽下的下半张优美面孔露出一个神鬼莫测的笑容。 他是守门人,报丧人,死亡之神,永夜之神。无人不知晓他的存在,还有他的那些传说,那曾是永夜里流传最广的秘闻。那些故事曾经随着他进入永昼而消隐,今天,它们又重新在人们心中浮现。 此时此刻,其它人守护着主神,而他守护着永昼。 滴水不漏。 在今天,没有人能对永昼的一切包括两位主神,造成哪怕是一粒沙子的损伤。 永昼是不可战胜。 正文 第356章 终始之四 随着逐渐明白那些图形的含义,郁飞尘的视野也不再是世界完全解离后的抽象场景了。 如果他想,注意力可以回到现世的景象中。所以,他看到了周身发生的事。 锁链天平依旧威严而沉默。墨菲的金红火焰十分刺眼,守门人在远处的巨大虚影也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每一位永昼神官都以全盛状态出手,打斗的响声无处不在,而安菲依旧安静地轻闭着双眼,像是绝对相信自己的安全,也相信永昼众神的保护。 的确,很少见到这群人如此正经工作、丝毫不掉链子的样子。说实话,用来对付外面那些货色,不像打斗,更像炫技,可以说得上是赏心悦目。 郁飞尘也继续闭上双眼,意识深深沉入规则的世界中。 他学到了很多。 一朵花的开放,一个人的一生,一片海的诞育。世间的规则包罗万象,每一种事物都依照规则运行,从诞生起就是如此,灭亡时依然如此。 可是,撬动规则要付出非凡代价。 一个本来在规则中存在过的生命,假如它消亡了,那么,付出代价,可以把它再带回来。 而一个本来在规则里不曾存在的生命,若要创造它,要付出的,是千百倍的代价。并且,需要注入那一道生的规则,它才能真正诞生。 假如复生需要的是一滴血,创生需要的就是半条生命,复生需要了解规则,创生则需要掌控规则。所以,创生比复生更难。 但是,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该怎么做,至少他们能够做到了,不是吗? 既然原本不可能做到的创生现在都可以做到了,那么,又该如何弥合这个日光下千疮百孔的现世? 意识往更深处沉去,有玄妙的波动从他们身旁产生,向四面八方而去,似乎影响着整个世界。 郁飞尘看向那些,暗示着世界的规则。 无限的知识从那里展开,每一个都晦涩难以言表,他缓慢地接收着它们。 规则之间隐隐有所联系,可以相互比喻。 但生命的规则,比无生命的规则复杂百倍。 世界的诞生、运行、消亡,又比生命的诞生、运行、消亡复杂千万倍。 规则的海洋里越是深入,越能感到修复整个世界是如何难以完成的一件事。 假使,假使,这个世界能恢复如初。 一切逝去的都复生,一切破碎的都弥合。 可是你——付得起代价么? 更何况,你能吗?这是能够做到的事吗? 退一万步讲,拿到了规则的力量,你就可以做到吗? 如果它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呢?如果世界的破碎就是它按照自己的使命,按照现世的规则,注定走到的结局呢? 如果消亡就是整个世界注定的命运,如果规则就是要它从生到死走完一个注定的轮回,你又要如何?你在做的又算是什么? 郁飞尘深深凝望着那些世界最底层的图形,他知道安菲一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能想到安菲的眼瞳,那翡翠般温柔的绿色,氤氲着晨曦般的光泽,殷切地注视着这些图形,想要从中得到一个充满着希望的答案,最后却渐渐化成露水般的、源自宿命的悲哀—— 因为,这所有的图形,都在告诉他们一件事:是的,你所预想的最坏的情形,都是真的。 毁灭,就是注定的命运。 死亡,就是最终的结局。 无论你做了什么,都只是延缓规则的运行,让它苟延残喘得到暂时的延续而已,仅此而已。 规则的伟力你已经知道。 你要用蚂蚁一样渺小的人的力量去撬动它,让它回到最初吗? 想要这样做的迷雾之都最后得到怎样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 郁飞尘伸出手,虚虚握住安菲的右手。 安菲回握住他的手,继续忧伤地深深凝望着这一切的图形。 曾经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现在那句话又回荡在他的耳畔了。 那人说,路德,不要抗拒注定降临的毁灭,去迎接终将到来的新生。 是的,等到一切消寂,新生会从虚空中再度到来。 只是那新生中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不会有这世上的一切了。 就像月君的棋盘上,那一次又一次的推演,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这就是你所处的世界,一个行将终结的旧世界,现在的安定,只是它消亡前最后一次耀眼的闪烁。 不。 不应该是这样。 他们已经领悟了很多,他们已经有了强大的力量。乐园的众神官都在为此努力,永夜中也有许多人愿意帮助他们。 将永夜中的所有碎片收拢为一体,融入神国,世界不就重回坚固美丽的状态了么? ——真的吗?你真的相信这样的幻想能够成真? 所有碎片重归一体,世界就是完美坚固的了么? 如果是这样,最初那个所谓“完美”的大陆,为什么还会破碎?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故乡?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一切最隐秘的担忧都会成真,一切最坏的设想都会发生。 安菲的目光,继续向下沉去,蓦地,他看到一个静静躺在那里,沉睡着、缺损了的图形。 它是失效的规则,而且,有一部分永远地缺损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仿佛有命运的低语在他耳畔响起,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即使这个世界的规则最初是指向完美的,现在它也会不完美了。 忘记了吗?在你与他之间冲突最激烈,可以称得上对立与仇恨的时候,一部分力量永远地湮灭了,一部分意志也永远地被毁掉了,那些规则,自然随之缺损了。 即使你掌控了规则,仍然有一部分永远缺失,即使你把所有碎片融为一体,仍然有一道深渊般的裂缝无法愈合。 后悔了?可是,那是你们的必经之路。 你和他之间,注定相互对立,只有像那样强烈的冲突爆发,像那样把一切阴暗面掀开看,你们才能和解,才能补全自己的人格,获得新的生命。你们才能来到新的境界,走到可以接触规则的地步——那就是现在。 而走到了现在,又会发现,当时的一切,已经埋下毁灭的种子,那是你们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的伏笔。 因为,世界就是要毁灭。 一切已经注定,就像河水里的浪花无论如何反复,最后都要向前流动,就像一个人无论如何回到过去,都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面对着这些,安菲脸上,却露出一个莫测的神情。 他抬眼看向郁飞尘。看到那双夜色一样的眼瞳里,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色。 那样野心勃勃,一切在握的神色。 安菲脸上扬起笑容。 那么,就开始吧! 虚空中,力量本源和意志本源忽然相触,交织。 并没有去撬动天平的规则,而是力量和意志按照那些玄妙的图案去运转。 ——按照世间的规则,它们开始运转了。 一棵纤弱的青草,忽然从安菲身畔扎根生出,随着它在风中的摇曳,无数繁美丰茂的花草树木以他为中心落地生根,铺散开来! 泉水叮咚,灌木丛中钻出了轻盈的小鹿,啜饮清澈的溪水,美丽的原野上,人们的身影迅速出现,如同精灵一般,一个安宁欢乐的村落出现在山谷中。 这一切的诞生,如同一朵世间最美丽的花朵乍然开放! ——是他们创造了这一切,包括生命? 所有人目瞪口呆,震诧地看着这超出认知的一幕。 而正在发生的,远远不止如此。 永夜中所有的碎片,亦如漫天的花瓣一样被纷扬席卷,相似的碎片落在一起,开始彼此包容,成为更大的世界,不同的碎片之间伸出桥梁,将彼此连接。 完全不顾之前的“主人”的意愿,它们汇聚在一起,各自的规则相互碰撞、交织,最后隐隐连成一体。 所有碎片,居然隐约要被塑造为一个永昼般的大世界! 与此同时,璀璨的光芒,从永昼的所在迸发开来!它的光芒照耀着永夜的碎片,然后,居然像是伸出手一般,与它相触。 ——连永昼都要与它汇聚,成为一体? 那样,世界岂不是终于连成一片? 可是为什么能够做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也有所感应,做到这一切难道不要付出非凡代价,并且最后仍然得到毁灭的结局? 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中央的两人,只是安宁地彼此凝望,仿佛对方的眼中,有另一个令人沉醉的世界。 规则是什么? 是力量与意志的流转必须依照的法度。 当天平的污染开始祛除,当平衡的刻度一次次朝公正和均衡转动,当天平以完美的状态展露人前,当围绕它的血腥争夺正式拉开序幕——你们,也就通过了一切的考验。 当意志与力量达到完美的平衡,规则就向你们敞开了大门。 它与所有人无关只与你们有关,它等的从不是别人而注定是你们。 可是,你们与它的关联,比这更为深刻。 ——如果一切真是如此,为什么,当那一部分的意志和力量永远消失在世上,那一部分的规则也就永远地缺损了? 为什么,当意志和力量的关系发生改变,规则的天平反而随之变动? 只有一种回答。 那就是,规则并不是高高在上,永恒存在的铁律。 规则,是力量与意志相互统治的过程中,产生的规律。 力量依照意志运转,演变出万物,规律于是演变为现世的法则,成为审判的权柄,这才是“神”,才是真正的三位一体。 那张权杖、长剑与天平的图案,最深处的暗示,不就正是如此? 权杖与长剑存于世上,相互作用,就产生了在它们之上统治万物的锁链天平。 所以,何须费力去掌控它,撬动它,付出代价去催动它? 你们不是要去掌控规则。你们,就是规则本身。 得到它,只在一念之间。 那么,现在,走过来,掌控它吧。 去做言出法随的君主和神王。 去做今在、昔在、永在的真正神明。 天平的虚像焕发出柔和的光泽,像一位慈祥的,似曾相识、长久相伴的老者,发出温情的呼唤。 ——过来吧,你们一起。 安菲开始走向天平了,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整个永夜和永昼融合复生。 最后,他走到天平面前。 这时候,人们看见,天平最顶端的郁飞尘,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龙翅刻纹的长剑。不得不说,这剑与他本身的气质很是相衬。 而安菲伸手,将手心贴在了天平的表面,轻闭双眼。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伤感。这伤感是为了什么?因为走过这么久的道路终于来到了这里? 无论如何,这种神情使他更近于神了,不论是概念上的神,还是人们心中的神。 到这个时候,连缺损的规则都在力量和意志的流淌下被补全了。 再近一步,世界将来到完美的状态。 这时候,安菲的双眼,蓦然睁开! 他的眼中——是只属于人的狂妄和野心。 下一秒,一丝裂缝从他的手与天平的连接处扩散开来! 锁链天平陡然盛怒! 正文 第357章 终·乐园 曾经,被圣山驱使的锁链天平,杀死过一个人,而另一个人从此跳下了命运的断崖,来到永夜。 那时,它也许仅仅动用了十分之一的权柄。 而现在,一种完全发自它自己的雷霆震怒从它最核心处降生。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 完全被震骇住的众人没有一个不望向那里,连永昼众位神官都睁大了眼睛,眼瞳中倒映出天平周围的景象。 浩瀚强烈的意识几乎已经肉眼可见,如同末日最后的审判带着暴风骤雨电闪雷鸣轰然落下:它要以无上权柄处决眼前这两人! 这两个……不敬之人。 这时候,人们才看到,永昼主神的手掌下,那一丝隐秘的裂缝。 他这是……对天平出手了? 不然,天平何以迸发出如此的震怒? 可是,他到底在做什么? 高空中,守门人的眼睛,忽然轻轻眨了眨。 然后,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 刺目的光芒以锁链天平为中心爆发开来。 没错,那位主神是对天平出手了,只有在存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天平才可能做出如此反应! 而天平的伟力,真的是他们能够抵抗的吗? 山岳倾倒般的威压朝所有人横涌而来,呼吸已经被剥夺,身体和本源仿佛已被肢解、碾碎、成为飘扬的粉末。 没有人能够动弹,只有疯狂跳动的心脏诉说着这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怖。可他们经受的恐怖只是余波,天平真正要处决的目标是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正伸手触碰着它,另一个堂而皇之的站在它之上。 时至此刻他们也终于明白郁飞尘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站在那里——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和不敬,而他们想要做的,是更为亵渎和不敬之事。因此,天平要将他们处决。 天平要杀死一个人很简单。只需要在审判之下,剥夺这个人继续留存世上的资格。 审判已经降临了,没看见吗?那两位的身影都已经开始明明灭灭,似乎要完全消失了。 ……是吗?怎么更像是幻觉。会不会是因为……光芒太刺眼了呢?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 视野好像分开为两个,他们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它好像在……解体。 不,现实中,它并没有动,它只是……像是那种最根本的东西,在变化,在……分开。 这一种情绪已经是超出了认知的惊怖,因此反而显得格外平静,他们中的不少人仍然看向那光芒璀璨,却又无比恐怖的天平中央。 那两个人的动作,似乎也都被时间无限地放慢—— 郁飞尘和安菲对视,他们在彼此眼中都看到相同的目光。 野心,权力。 狂妄,背叛。 昭然若揭。 虚空中,意志本源和力量本源原本完美交融,拿起了世间最根本的法则,可是此时此刻,它们却决然分开。 那一刻,整个现世的法则地动山摇,刹那间行将破碎。 天平的表面,也为之黯淡了一霎。 而站在天平顶端的郁飞尘,身影忽然飘忽而起,悬在天平上空。 就是这一个瞬间,他面前是锁链天平庄严耀眼,湮没一切的光芒,他身后却仿佛展开一双漆黑如长夜的翼翅,带来永恒空灵的死寂与恐怖。 黑与白,力量与审判。 郁飞尘拔出那把龙翅刻纹的长剑。 一声出鞘,恍若万籁声响。 然后,剑锋向下斩去! 黑夜的最前端,他的身形,极致的力与美。 ——要走过多长的道路,才能斩出这一剑? 无形的气刃,自剑锋而起向下降落,那是比天平的审判更恐怖的波动,那是湮灭与死寂的光芒。 天平顷刻破碎。 万籁俱寂。 没有人呼吸。 因为,当天平破碎为纷乱的光芒,整个世界,也粉碎成飘扬的碎末。 山川,河流,大地,生灵,尽数不存。 永夜,永昼,神国,乐园,无一幸免。 自然,也包括他们所有人。 连视野都分成千万片,看着这个因为规则被毁而彻底分崩离析的碎片。像是被龙卷风刮起的灰尘凝望着其它的灰尘。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以为天平的权柄永远不会被人夺去,却出现了那直接沟通了天平的两人。 以为他们撬动规则要付出非凡代价,他们却直接俯视了规则本身。 以为他们拿起规则将拯救这个穷途末路的世界,最终却是打碎规则直接把大家送到灭世的终局。 怎么会这样? “神……明……在……上……” 海伦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混乱话语,仓皇地看着自己的四周世界。 一直支撑着它存在的、稳固的规则,被打碎了。 世界已经不仅仅是在粉碎了,是在失色、在扭曲、在彻底变形,然后将彻底消失。 海伦瑟感到一种熟悉的亲切。 当初在迷雾之都,那个该死的黄昏副本里,该死的拉格伦大祭司抽取了他的形状,甚至还抽取了他的“扭曲”之后,他英俊的外表融化成了难以形容的样子,他将此引以为最不愿回首的一段经历。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陪他变成这个样子了,并且更加支离破碎。 这很好,只是可惜,很快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他已经想不起拉格伦、黄昏、形状、世界……诸如此类的所有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同样的亲切也浮现在克拉罗斯心中。 当初,在迷雾之都的那个该死的斗兽场,他做了坏事被主神发现,直接当场处置的时候,就体会到了死的感觉。 现在,那种死亡的感觉,居然又出现了。一切的一切,从外界,到自身,都好像变成转瞬即逝的回音。什么都可以忘记了,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虽然还不太能想明白事情为什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但是,死亡的感觉,真像一杯烈酒,格外地迷人呢…… 克拉罗斯想看看墨菲在哪里。 嗯,墨菲…… 但是,在更多人眼中,自己和世界的消逝,更像是一场拉长了的噩梦,曾经担忧的一切都变成了真正的结局,并且,是突兀出现的结局。 心中便只有恐惧、不甘和愕然不解。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吧! 天平粉碎了,郁飞尘飘然下落,落在安菲的面前。 他牵住了安菲的手,利维在他们身后,他们并肩看着这万物纷扬破碎,化为灰烬流散的模样。 早在最初,这世界走过最辉煌的时代后,它的余烬就开始飘扬。 有人奔赴永夜,有人守护自身,有人一无所知,但尽力生存,他们用尽所有方式,用美德和正义,也用贪婪和鲜血,求得生路。 可这是一个被命运流放的世界,它走上的是一条终将毁灭的末路,不论流放者如何挣扎起舞,最终都要倒在垂死的血泊之中。 最后,归于永寂。 郁飞尘看着它。 他对安菲说:“准备好了吗?” 安菲轻点头。 于是郁飞尘轻声笑。那是一声低低的、带笑的气音,就在耳畔。 安菲:“你笑什么?” “这个世界终于要毁灭了,”郁飞尘说,“我不能笑?” “想必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吧。”安菲说。 郁飞尘:“嗯。” 于是安菲也笑。 还残存着意识的人震惊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在笑?等等,他们是谁来着…… 然后,这一点意念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世界死去了。 郁飞尘和安菲的身影,也变成虚无的幻象了。 可是在世界消亡的那一霎,在这死寂的幻象之中,却似乎有无数个世界诞生又消亡,起舞又飘零。 日光之下,没有新鲜事。 也如同那个埋藏在月君棋局里的寓言——一切有形之物都会消逝,只有在旧世界已经死去,而新世界还未诞生的那一刻,有无限的可能同时发生。 然后,看向其中的一条道路,走下去。 一点璀璨的光芒,以他们为中央亮起,那是一点如太阳初升时的曦光。 神说,要有光。 而后,整个世界重新出现。 乐园、神国、永昼、永夜、所有碎片,他们身边的一切全部复生。 一切生灵,重新睁开双眼,甚至记不起自己的眼睛曾经有那么一瞬间闭上过。 世界又回来了。 可是,这真是原本的世界吗? 安菲凝望着那里。 接着,奇异的变化开始在他身边产生。 他脚下的青草从里,春笋般冒出无数从未存在过的色泽缤纷的奇花异草,森林山谷中,与小鹿一起奔跑跳跃而出的,是形容不出的美丽奇异的生物,原野里,生活着无数不同的种族,天空是流光溢彩的颜色,广袤的大地一望无际,向无限远处蔓延。 他不要掌控原本的规则,他要为这世界重写自己的规则。他要创造的,是崭新的世界。 这件事,人做不到,神也做不到。而他们,就是要去做人和神都做不到的事。 或者说,是人和神完全融为一体后,才能做到的事。 最先降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乐园,它仿佛不需任何变化,就融入了这片奇异美丽的国度,再然后是神国,郁飞尘和安菲牵着手,力量和意志一起亲密无间地流动,变化在所有神国的大地上发生,它们也融入到新世界中。 再然后是所有来自永夜的碎片。 它们像成群的蝴蝶终于回归了自己的家园,降落在新世界的雏形中,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土地,蝶人族的居民在其中是最美丽的一支。 所有碎片那些缺损的、暗含恐怖的规则都从根本上改变,日光照耀在曾经阴暗的上空,驱散了一切死亡的阴霾,它们再不会陷入往日的阴影当中,它们平和、安宁、美丽、焕发新生。 不仅如此,大地还在向外延伸而去,那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所有文明都不曾记载的,真正的新世界—— 无数人的身影落在新世界中,他们欢呼起舞。 其中,一个安静的白色身影遥望向安菲的方向,他脸上,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笑容。 从他红色的头发,郁飞尘认出,这是昔日神庙世界的圣子,那个世界里,阴影战胜了光明,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路德,”他似乎轻声呢喃,“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 “是的,我一直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安菲回答他。 “但是我不要去接受注定降临的毁灭,不想去迎接注定降临的新生。” “我要去超越注定降临的毁灭,我要去创造已经到来的新生。” “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安菲微笑,回答,“他也做到了。” 他们不要做普世的神灵,他们要做创世的神明。 他们不是造物,他们是造物主。 在那新世界的云雾中,似乎有过往的一幕,隐约浮现。那是多年前圣山神殿之前的景象: 天幕低垂,老祭司心脏中间,躺在血泊中央,他费力呼吸,眼带泪水,嘶声说着: “你竟敢……” “背弃神殿……” “抛弃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去往那不可抗拒的黑暗……” “你必永世背负……故乡的诅咒……你罪孽深重,无可饶恕!” “你……死无葬身之地。” “放箭!拦住他——” 神殿骑士团有千军万马来开疆拓土,此时此刻,他们山呼踏来,万千箭矢如天光朝他倾泻,只是为了拦住他,杀死他。 他走得出去么? 马蹄和嘶喊如同山呼海啸,可他只觉得周身很寂静。 寂静得只能听见一个人的马蹄声。 “骑士长,”他听见自己说,“带我突围。” 一声轻笑后,那人回道:“用什么报答我?” 他不言,只是看向世界尽头的方向。 “从这里出去,我要救一切众生。” 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拉上马背,向前奔驰而去。 “那就如你所愿。” ——郁飞尘久久凝望着安菲的眼睛。 “用什么报答我?”他再度带笑说出那句话。 安菲亦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眼中曦光跃动,是有动容。 “我永远,”安菲说,“永远爱你。不是报答,是本来如此。” 郁飞尘于是微笑:“我也是。” 那一刻,又似乎有遥远的呼唤从海水中传来。 “——跟我走吗?” “……去哪里?” “去行经险地,九死一生。” “归未归之地,救未救之人,赎未赎之罪。” “直至葬身永夜。” “或与世长存。” “好。”郁飞尘回答他。 安菲笑着抱住他,在郁飞尘的怀中,他闭上眼,获得永世的安宁。 然后,他们重又看向整个新生的世界。 ——从此之后目之所及,皆为乐园。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神殿场景上接134章末。  千言万语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剧情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接下来会有番外~  总之,感谢大家!!!么么!!!!  还有,元宵快乐~~~ 正文 第358章 异闻·院 特别说明: “异闻”是一些在新世界中流传不广的只言片语,记录了一些永夜深处的奇闻轶事,部分因年代久远,无人作证,真实性存疑。 本条异闻由不具名人士收录并提供,未出示有力证据,可信度较低。 请慎重甄别。 [异闻·孤儿院] 天阴沉沉的,平原上分散着零零散散的小城镇。 暮色在城镇间投下浓黑的影子,像是某种阴郁的诅咒, “好了,罗斯,你以后就在这里吧。”长着两撇黑胡须的镇长说出这句话后,胡须抖了抖,快步往左边走了几步,和那个孩子拉开了距离。 孤儿院的院长礼貌地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惊讶和好奇,他假装没有看到这位远道而来的镇长先生僵硬的姿态和恨不得离这个孩子八百米远的动作,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微笑。 “他的父母没有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就不幸去世了,他的父亲在几天后也病逝了,后来,连唯一愿意抚养他的一位老人都不在了,先生。” “真是可怜的孩子啊……”院长富有同情心地长叹一声。 他没有追问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其实院长给出的理由并不能解释为何要把这样一个孩子送来孤儿院,而他僵硬的姿态又不得不说充满着蹊跷。 这孩子身有传染的恶疾?身患某种不治之症?许多穷人会把有病的孩子遗弃或溺死,作为孤儿院的院长,他最清楚这种事。 不过,不像,他见过的孩子太多了,眼前这孩子呼吸均匀,面色虽然苍白但是莹润,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一切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那么,为什么还会被送来这里呢? ——可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即使身着并不崭新的衣衫,也不能掩盖他那头精灵一样的长发,杏核一样俊俏的下巴,还有迷人的紫水晶般的眼瞳。 这男孩值得他冒风险。再说,一个孩子能带来多大的风险? 院长慈爱地看着罗斯:“这么小的年纪,他需要我们的照顾。他的全名叫什么,克拉罗斯?” 镇长留给罗斯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然后说:“是的,他母亲给他取好的全名有些绕口,所以我们都喊他罗斯。” “好吧,亲爱的小罗斯,好孩子,跟我来,看看你未来的住处吧——你喜欢住在哪个院子里?” [异闻·安养院] 白色,是给人带来安宁的颜色。 白色的花,白色的雪,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 白色的小楼里,传来许多道高低不一的嚎叫声,那痛苦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的,而是兽类。 院长用一种轻微无奈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人,像是在处理一桩无理取闹的小事。 “女士,你应该知道,我们只收治症状最严重的那类病人,像这样——”院长指了指一边安静站着的孩子,“像这样只是有些内向的孩子,你带回家好好关着就好了。” “不!”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她明明有一张美丽的面孔,可是却憔悴苍白得惊人,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具枯骨。 “他就是病情最严重的那一种人!他是个怪物,没办法想象的怪物!”女人死死看着院长,近乎嘶喊道。 院长深深皱起了眉头,开始思考要不要叫人把她赶出去,这位女士的情况看起来比她的孩子严重得多。 “我给你看,我证明给你看!”她说。 院长勉强维持着耐心,看向那个孩子。 “墨菲,对我说句话。”女人大声说。 但那孩子只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看向前方,不知道在看哪里,但一定不是看着他的母亲。 “说话!墨菲!说话!” “嗯?”院长看着这个孩子,“他是聋子吗?” “他不是。他听得见。”女人开始摇晃那孩子的肩膀,“墨菲!听到我说话了吗!答话!” 墨菲不为所动。 女人脸上的情绪逐渐尖锐而疯狂。最后,她扬起手,朝孩子的头部狠狠地打去。 院长皱起了眉头。 可就她手掌落下前一刻,那孩子本能般地一个激灵,向左偏了偏身子。 落空了。 她喉中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压抑尖叫,跪下去抱住那孩子的身体,泪珠不断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涌出来。她一只手用力捶打着孩子的肩背,一边着魔般重复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听得见!” 那个孩子似乎终于迟缓地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或者,他的思绪终于被身体的疼痛唤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中。 他空洞的眼瞳望向他母亲的方向——可怎么看都还是偏离了一点方向。 然后,他张了张嘴。 ——他发出的是不属于任何语言、不同于任何语调的,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像是一段无意义的噪声被反复拖拽、拉长、流动、折叠,最后形成的空荡荡的、深奥的话语。它回荡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中,反复徘徊不去。 如他的眼瞳,深邃如命运最终的谜语。 女人一下子脱力坐在地上,含泪望向院长:“你听到了吧……他的脑袋有问题……他哪里都有问题……” 院长的眉头,深深地皱着。 “我愿意付钱……我会有钱的,我会有钱的。只要我把他留在这里,他就会娶我做他的太太,到时候我就能支付所有费用,我能付钱,先生。”她就那样跪在院长的面前,“请您用一切可以的方法治疗他吧!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变得正常一点,即使是你们那种切掉半个脑子的方法也可以——” “停,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种说辞,女士。我们从不使用会对病人造成伤害的疗法。”院长说。 他说这话时,那座白楼里传来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院长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摘下金边眼镜,用洁净的白布细细擦拭着。 “据您所说,您现在没什么钱。”他说,“二据我所知,也有过一些穷人生下并不正常的孩子,他们会选择偷偷遗弃,或把孩子溺死。您为什么没有这样做,而是把他送来呢?” 女人悲哀地静静看着院长,最后,她眼中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平凡的陈述。 “……那是犯法的。” “好吧,好吧。”院长说,“这个孩子我们就先收下了。但是最迟一周后,您必须来支付疗养院的费用,否则我们会将他送回去。” “谢谢您,院长。” “不用谢。来,为他挑选一间合适的病房吧。” 正文 第359章 第一天到第七天 今天是新世界诞生的第一天。 对于乐园的人们,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 乐园依旧如此繁华喧忙,只是背景从深沉幽魅的夜色忽然切换为成了辉煌灿烂的晨曦。这是千百个纪元都未曾有过的景象,每一次的时序变化都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并且,随着时间过去,那轮曦日渐渐上升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乐园和所有正常的世界一样,有了日夜的轮换。它好像变得没那么神异了,可是更加精彩。 伊斯卡迪拉神官轻抚白胡须,他乘坐着独角兽拉的马车,笑眯眯出现在人们面前,一群白鸽扑啦啦飞向天际,羽毛沐浴着晨曦的光芒。乐声响了起来,所有外出进行任务的人们都回来了,欢呼声响彻乐园,盛大的庆典由创生之塔开始,将会持续整整七天。 在神国的人们,自从新的主神接管永昼,他们已经安稳地生活了有一段时间——当然,在那之前,他们的生活也非常幸福安宁。神国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最好最好的国度,一切都是完美的,如果还有更完美的地方,那就是兰登沃伦和乐园。 可是这一天,当柔和多变的光芒笼罩四野,缥缈的圣歌拂过耳畔,他们的大地好像变得更加坚实,他们的山川变得更加美丽,他们的秩序,也变得更加包容——他们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兰登沃伦,变成了乐园。 那些关于神明的颂歌中说,神会把你能想到和不能想到的一切都赠给祂的子民。他们用今天的一切幸福和欢乐作证,那是真的。 神国之外,永夜中。 所有碎片世界的风暴、破裂、混沌,在那一刻,蓦然静止了。 生活在永无尽头的恐怖中的人们怔怔地抬起头,感受着这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静谧。 是死前的幻觉吗? 为什么直觉告诉自己,这是永恒?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遥望着天边,在那里,似乎有光芒缓缓地飘落。 似乎……还有穿着黑雨衣的人出现,来引领他们适应新的生活。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世界的中央,力量与意志温柔地交织。 在祂们相互的凝望中,折射出整个现世。 假如这现世的一生只是一场梦境。 假如来到这世界只是一场神明的游乐。 那么,为什么不让梦境是最完美,为什么不让游戏是最精彩? ——更何况,它不是梦境也不是游乐,它是所有人,在这里,也包括了他们作为人的一生,那真实的存在。 第一天,世界终止了破碎与毁灭。 第二天,每个碎片演化出完整的形状与法则。 第三天,所有碎片相接,融合。 第四天,诞生了容纳一切事物、完美自洽的大世界。 第五天,从开始到最终,一切因为世界的破碎而离去的人们回到世上。 第六天,新事物开始诞生。 第七天,世界边缘朝无限远处延伸。 它将去存在于不存在之间,探索虚空与现世的交点,它将无限演化着新的规则,永远前行,永不停息。 然后,新的世界完成了。 因为神说,要有光。 所以……乐园的神官们,还在打工。 一切因为世界的毁灭或湮灭而无辜死去的人们都重回世上,所以,一些有罪孽的有力量之徒或主神也有幸死而复生,获得第二次生命了。 主神无意用神明的权柄来审判他们。无力量的凡人,就用世俗的法律来判断。有力量的超凡之人,就用乐园的律法来处决。一切都有章法可循。 只是工作量稍稍地大了那么一些。神明说了,要在十分之一个纪元之内,解决这件事。 应该得到奖赏的,就得到奖赏。 至于那些罪大恶极之徒,就堂堂正正地送他们再去见死神。 死一次不可怕,死第二次……就有些说法了。 死了之后还要被从棺材里拉出来审判一番,最后判定死是应该的,不复活了,去死吧——这就更加令人无言。 那些坏种被审判时的眼神,那种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能管他们的人的荒谬的神情,可以让克拉罗斯回味一百次。 “真像个小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啊,神明战胜了黑暗,正义审判了邪恶。”克拉罗斯啧啧赞叹,“可惜祂还说,要在七个纪元之内,一切走上正轨后,把创生之塔解散……不对。” 克拉罗斯的眼神忽然活络了起来:“那我岂不是终于不用打工了。” 墨菲面无表情地拿手肘捣了克拉罗斯一下。 下一位犯人已经进场了,希望守门人管理一下自己的表情。 那种幽幽的轻笑总是会吓到一些他的老相识,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公报私仇,当场处决。 “哦,又是老相识啊……”克拉罗斯眯起眼睛,“没关系,相信戒律神官一定会客观地读取他一生的所有细节,然后做出公正的判决——譬如监禁一百个纪元。” 没错,审判这些尤其棘手的外神的特殊法庭,就是以戒律神官为主,守门人和时间之神次之,其它神官辅助来组成的。 戒律之神主审,就是因为他不会让被审判者感到自己被侵犯了隐私,毕竟戒律神官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一个ai,而不是活人。 所以说,乐园是多么地温暖、贴心、照顾犯人。 “监禁,一百纪元。”戒律之神吐出冷冰冰的判决。 “神创造了这一切,那么,神就有资格审判所有人了吗?”暮日神殿里的水晶王座上,安菲轻轻道,“可是,他们已经存在了。” 和他一起坐在水晶王座上,手指抚过流水般的金发,郁飞尘望着安菲的眼睛。 微微有些失笑。 有的人作为真正的创世神,创造了一整个新世界,甚至大发慈悲地复活了所有人,此时却在纠结自己有没有资格审判罪人。 创造了世界后,他就只把自己当做这世界中一个人。 “但你没有用自己的任何想法审判他们,”郁飞尘说,“是法律审判了他们。你把他们送到了法律面前。” “那法律就有资格审判所有人了么?法律是人创造的。”安菲说。 郁飞尘:“人就是这样。” 他说:“世界毁灭有人的参与,世界重生也是人的努力。” 他和安菲曾经讨论过世界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毁灭的。也许就是第一块辉冰石出现在人们的世上之时。那时候,现世和虚空中,出现了裂缝般的交点。 后来,人们掀起了疯狂的、追求辉冰石和力量的热潮,再后来,有了掌握非凡力量的神殿,于是又有了后来的一切。 安菲有所了悟,他像是看到一幅迷人的画作,远远欣赏着它的全貌。 “人毁灭了自己,也创造了自己。人放纵着自己,又约束着自己。”他自语,“做一个人真有趣。” 郁飞尘:“有趣就好。” “所以,”安菲看向他,猫眼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微微的亮,“我们去玩吧!” 郁飞尘:“……好。” 既然一切都很有趣,那就去玩吧。 去看看这个新世界。 “等等。”郁飞尘忽然看见一个人。 他用目光示意安菲看那里。 那里实时播放着的是乐园神官审判外神时的虚影。 此时此刻,站在被审判席的,是一个粉发猫眼,目光迷茫的少年。 他像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究竟站在什么地方,但他的精神状态又好像从未如此稳定过。 方块四很不习惯如此平静,甚至像是有了一个人格的自己。 而郁飞尘伸手去抱着安菲,放松地把脸埋在安菲的肩窝。 “是方块四。”他说,“你说他会被判什么?” 安菲无限同情地看着方块四的身影。 “放出来之后,让莫格先生带着他吧。” “为什么是莫格罗什?” “老古板来教小坏蛋,难道不是很有趣?” “嗯……” ——难道不会打起来? 莫格先生会不会被气死?方块四会不会咬人? “快赞同我,小郁,说很有趣。” “确实有趣。” 那么,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好了,我们去玩吧!” 正文 第360章 异闻·院 [异闻·孤儿院] 小镇上的气候,依然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雾霭密布,死气沉沉。 克拉罗斯很快适应了孤儿院的生活。 他知道每天早晚可以吃一顿饭,知道每天下午会有牧师来讲课,教给他们什么是正义和善良,虽然听课者寥寥无几。 他知道,每个孩子都期待着被一个好的家庭领走。 他还知道,孤儿院里有一个最受欢迎的女孩,她叫萝拉。 萝拉可以吃三顿饭,可以穿漂亮的绸布裙子,牧师和院长都会经常微笑着抚摸她的头顶,所有孩子都围绕着她。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被领走,那一定是院长想为她寻找一个当地最好的家庭。 萝拉拥有很多很多“爱”。但克拉罗斯并不知道那个字眼代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只是他从书上看到的一个再遥远不过的词语。 它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嘿,新来的,我告诉你,千万别和那边那个叫克拉罗斯的走在一起。” “听说雷伊和他坐在前后桌,然后就得了怪病?” “那天我就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就摔了一跤!” “嘘……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么?” “然后,我就往他床上放了一窝耗子,哈哈哈哈。” “……” 其实这种生活克拉罗斯早已经习惯了。来到孤儿院,不过是换一种地方,过着同样的日子而已。 也许,他真的是个“怪物”吧。 如果萝拉拥有的是“爱”,那么自己拥有的,一定是和“爱”相反的那个东西了。 没关系。 [异闻·安养院] 和所有精心打造的疗养院一样,安养院的选址也经过了多方考察,它所在的地方,天气总是晴朗、温暖,阳光下,蓝天白云如此安谧。 “问他,所有的问题都不回答。该死,他的听力明明是正常的。” “量表呢?” “根本没办法做。” “还有可行的评估方法吗?” “找不到了。” “有找到任何相似的病例吗?” “很遗憾,一例都没有找到。” “其他检查呢?” “一切正常?” “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只有……” 其实墨菲听不太懂他们的语言。那都会变成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和一些奇异的噪声。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长期地、正式地教给他听或说。 他只能努力理解。 ——理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 比如现在,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些人好像在尝试“诊断”或“治疗”自己。 “诊断”、“治疗”,一些多么陌生的词汇,因为它们过分经常、过分频繁地出现在最近的生活里,墨菲才勉强理解了这两个词语的意思。 那么,如果他们“诊断”出来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自己就会被“治疗”,然后,这个世界就不会这么复杂,这么可怕了,对吗? 他从此以后就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活着,他再也不用听到妈妈的哭泣了,对不对? 虽然,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她的存在了。 最后,他们带着墨菲来到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墨菲感到一种像是高兴的情绪,他们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对吗? 他们带着他坐在那房间的一张椅子上,用一些东西牢牢束缚住了他的四肢。 墨菲听见门关闭的声音。 再然后,尖锐的、电刺的痛楚,从他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异闻·孤儿院] 克拉罗斯被关在一座黑色的棺材里已经很久了,也许有三天,也许有七天,也许更多。他也许是被送到了野外,也许是埋进了土里,不知道。 起初他以为是其他小孩的恶作剧,他不会和他们计较。但是在一片黑暗中,他慢慢想清楚了。 无论是在一片黑暗中用药物捂住自己的口鼻再关进棺材里,还是再把棺材运送很长一段道路到现在的地方,都不是那些举目无亲的小孩能干出的事情。 也许是院长先生吧。 在孤儿院待了三个月,已经足够院长先生已完全了解那些他带来的死亡和不幸了,如果他想“处理”掉他,那当然也无可厚非。 在这里没有任何光,人世间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没有空气,没有风,像是一切的终结,终于走到的最后。 可克拉罗斯发现自己不会死。 他不需要吃任何东西,也不需要喝水,在完全钉死的棺木里,他甚至不需要呼吸。他还活着,他还清醒,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清醒地感觉到无垠的时间在他周围流动,却无法触动他分毫。 死不了。 在最深重的黑暗里,克拉罗斯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阴暗到恐怖的念头: 死亡无法带走你,你会带来死亡。 他感到了那种力量。 [异闻·安养院] 墨菲的治疗已经进行了三个月。 尖利又漫长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升级,身体本能的剧烈反应让墨菲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挣脱这座椅子上的一切束缚,可那些东西总是能牢牢地将他按在椅子里,不能动弹丝毫。他像个囚徒被关在自己一动不动的躯壳里,在永无尽头的痛苦中,聆听着那些发出不的刺耳尖叫。 可是在最后,在身体和精神被折磨到真正极限的最后时刻,他模糊的意识会有片刻的空白。 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有,那些环绕着他的无法言说的一切会终于停止了流动。 他要死了。 除了眼前的世界,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再处理任何,所以在那一刻的静止中,他终于能看到这世界的本来面目,看到其它人眼中那个“正常”的世界。 只有那一刻他会得救。 所以,治疗是有效的,不是吗? 当他在濒临死亡的片刻里明白了那些静止不动的影像,当他终于看见了一两秒钟所谓正常的世界,他的认知也终于在现实中找到了一个锚点,明白很多从前没有明白的事物。他似乎有那么一点好转了。 但墨菲从没有向安养院里的医生或护工展示过自己的好转。 只有他不展示,这种“治疗”才会一直持续下去,那些时刻才会不断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你并非是喜欢那个正常的世界。 你只是向往那样一切静止的时刻。 ——你向往死亡。 正文 第361章 你想要和我想要的 1. 少年状态的安菲钻进了郁飞尘怀里。 郁飞尘顺手抱住了他。 柔软的白袍在身上散开,郁飞尘低头,和安菲交换了一个很久的吻。 然后再把他按进怀里。 少年人腰身柔韧,躯体温热,像个皮毛暖软的小猫,适合这样搂着。 安菲似乎略有不满,挣了挣,然后随他去了。 郁飞尘已经熟知了这人在不同体态下的行为习惯和需求。 当他是永昼主神的模样时,一般不会做出这种动作,他更喜欢从背后蒙住自己的眼睛,喜欢和自己并肩坐在什么地方,或是让自己枕在他的膝上。 而当他是少年的样子,会更喜欢这样被密不透风地抱在怀里。 当然,无论是什么状态下的安菲,都喜欢和他亲吻和拥抱。 然后他会像个餍足的卷耳朵猫那样,懒懒地靠在自己身上。 郁飞尘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安菲说:“小郁。” “嗯?” “我在想一个问题。”安菲说。 “什么问题?” “很大的问题。” “说说?”郁飞尘一下下顺着他的发丝。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要的不论是什么,都已经得到了。”郁飞尘说,“所以世界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安菲:“但你没回答真正的问题。” 郁飞尘失笑。 把人在身上抱正,他们面对着面,鼻尖几乎要抵到彼此的面颊。 “你想要的有很多。”郁飞尘说。 “比如?” “比如所有人都以为你要得到所有世界,但你其实是想重新创造整个世界。他们都以为你想得到规则的力量,但你其实想要自己去为这个世界书写规则。”嘴唇轻轻碰着微凉的发丝,“你的野心说出来会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连你自己都不会说出来,因为那个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安菲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这样。” 他笑起来:“所以那时候你也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说出来,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郁飞尘:“嗯。” “还有吗?” “有,这只是最浅显的。”郁飞尘说,“你想知道整个世界真正运作的方式,你想知道它存在的意义。作为神的时候你想来看一眼这个人眼中的世界,但成为人之后你只会被他们期待成为他们的神。” “你想拥有作为神的力量,你也想找到那个作为人的自己,但这都太难了。”他温和地看着安菲,“但最后你都做到了。你找到了自我,然后重新创造了世界。你本来就是来自整个世界的,所以,这个世界创造了新的自己。” 安菲很难听见郁飞尘说这么长的话,虽然,要表达那些东西似乎真的是太复杂了。 他看着郁飞尘的眼睛:“小郁觉得这很有趣?” “有趣。世界毁灭自己,又创造了自己,神也是这样,还有上次说过的——人也是这样,人、神、整个世界,这三种东西好像是一体的。”郁飞尘说。 “我觉得小郁说得很好,”安菲说,“但还有一点他没有提到。” “嗯?” “意志和力量,在还没有来到人的世界上的时候,关系就不怎么样,对吧?” “好像是。” “但是,不论怎么样,它们对彼此来讲,都是很重要的,对吧?” “嗯。” “人是很简单的,但人也有些地方是特别的。” “那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有一种可能,我想换一种方式看看你,我想找到另一种方式,去完全了解你?或者,去完全拥有你?” 郁飞尘看着安菲,一时没说话,直到安菲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郁,发什么呆?” 郁飞尘不说话,把他重重搂进怀里。 安菲乖乖待在那里,过一会儿,他问:“那小郁想要的是什么?” 郁飞尘说:“我想要的现在已经在我面前了。” 2. 成年体型的安菲从后面蒙住了郁飞尘的眼睛。 “小郁,在想什么?” “想你被我关起来的时候。” “?”安菲冷漠地放开手,和他一起坐在水晶王座下的台阶上。 郁飞尘看向他:“被关的时候会伤心吗?” 安菲想了想。 “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他说,“那时候的我,好像只剩下本能了。” “真的?” “真的。” “那有没有过信心,相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相信我能帮你解决那些问题?” “不知道,忘了,别问我。”安菲凉凉道,“我只知道,要是换成别人对我那样做,他现在已经死了一万次。” 郁飞尘眼里有微微的笑意。 看得安菲想打他一下。 “那你呢?”安菲反客为主,“那时候那么凶,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次换成郁飞尘说:“我不知道。” “真的?” “假的。” “凶你都是假的,我不会真的凶你。郁飞尘说,“但我觉得不安全是真的。” 他认真看着安菲。 这是安菲第一次看见郁飞尘真的示弱的样子。 郁飞尘那双眼里只有安菲的影子。 声音有点微微的哑。 “我不知道我和你是不是真的会有结局,安菲。” 安菲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伸手安静地抱住郁飞尘。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结局。” “我也不知道,我和这个世界到底会不会有结局。” “但是小郁,你是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的人。” 郁飞尘去吻他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他说,“一直知道。”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安菲失笑。 然后,他去轻轻吻郁飞尘的额头。 又被郁飞尘拽下去,交换一个漫长的亲吻。 3. “所以,你来到世上,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老祭司坐在审判长桌的尽头,鲜血从他胸膛滴落。 “人来到世上,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安菲微笑反问。 老祭司似乎是怔住了,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然后,他的存在彻底消散。 正文 第362章 异闻·蓝 特别说明: “异闻”是一些在新世界中流传不广的只言片语,记录了一些永夜深处的奇闻轶事,部分因年代久远,无人作证,真实性存疑。 本条异闻由不具名人士收录并提供,虽未出示有力证据,但对照永夜同时期历史,可信度中上。 请慎重甄别。 1. [异闻·蓝] 蓝星北半球的秋季总是阴雨连绵,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雾蒙蒙的氛围中。 夜晚,多色的霓虹光在建筑之间流变,然后被无处不在的潮湿雾气折射成迷幻的汪洋。 到处都是蓝紫变光的虚拟广告牌,在它们上方,3D投影的橘色鲸鱼和梦幻般的巨型粉水母悠然游弋。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整齐排列的无数扇窗户亮着错落的光。 公共列车停了,一个人摇摇晃晃扶着车门下来,他有点站不稳,像是醉酒或者使用了一些轻度致幻的饮品。 “坐错车了……好晦气,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含混地嘀咕着,但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腕。 左手腕上除了一串骷髅手链外并没有什么。 “手环都掉了?那帮死东西……”他一脸厌烦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四处望了望:“蓝?你在吗?” 离他最近的一块悬浮光幕缓缓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梦幻般的银蓝光泽。 一道恍若无机质的嗓音响起。 “在。” “麻烦找个路线让我回家吧,还有,我的手环好像丢了。” “请在原地等待327次列车。”那个声音道,“手环将于明天早上六点前寄送回您的住处。” “感谢,你真好。” 被称作“蓝”的声音不再回话,但是蓝星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你需要它,它就在你的身边。 这就是“蓝”,在城市雾霭迷离的灯光之上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级AI。 “蓝”即是蓝星的蓝,这是人们口中一个昵称,代表它在这颗星球上无处不在,它有个更正式些的称呼,叫做“初号机”,象征它是一切智能的初代。 它还有个不太常用的称号,人们有时候尊称它为“主脑”,因为它就如同这颗繁华星球的大脑,进行着有关这个世界的所有运算,也统治着有关人类的一切。 人们喜欢它,它是人类文明最辉煌的造物。 人们也信任它,就像信任自己最好的朋友。 2. 高楼背面,湿漉漉的暗巷里,一个人影正在飞快游走,他着装低调,不使人注目,动作异常敏捷,俨然经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寂静的街巷中,他三两下翻过墙壁,越过垃圾桶,随时用废弃建筑物的阴影隐藏着自己的身形,最后来到一片荒废的居住区,滚进疯长的灌木丛里。 “听我说,”他手里拿着不知道连通着谁的联络器,压低声音,“你立刻走,从最近的裂缝出去,我们好像被这个世界的主神发现了。” “主神?”联络器里传来回复他的声音,“你弄错了吧,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只有原住民没有主神。” “你听我的!最起码……”他急促地呼吸着,“这个世界太完整了,太大了,我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而且我感觉我被盯上了,从一进这个世界就被盯上了。你知道吗,我每时每刻都感觉有东西在看着我——”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妈的摄像头,傻逼。”对方的笑声明晃晃传过来,“别怕,我们用的是原住民的身体,这种潜入方法最安全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进来蓝星世界了,我们动作得快点。你抓紧时间把——” 声音忽然扭曲拉长,像是信号受到干扰,几个断续不成句的音节后,联络器里的声音变成刺耳的沙沙声。 他心脏忽然一跳,猛地切断了联络。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周围的环境安静得过分。黑漆漆的灌木丛里好像在变亮,是月亮的光照过来了吗?不对,这个世界的空气不好,雾很重,晚上看不到月光—— 但是,也许没必要太害怕,这个世界是一个非常安全的世界,没有人杀人。 他的心脏因为恐惧砰砰跳动,最后决定缓缓从灌木丛中起身,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这个废弃区域的所有灯都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柱从四面八方罩住了他。 幽灵般的无人机群悬停在前方,面对着他。 夜雾中,他好像看见一双漠然的眼。 3. 钢铁与机械组成的工业区里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一个人影从塔楼最高处跃下来,落地的时候居然毫发无伤,蜂群一样的无人机追逐着他倾泻而下,工业区的道路忽然改变了,一切能动的都动了起来,到处是子弹、激光、重型武装机械——他被围追堵截,无路可逃。 最后,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停了下来,那些人造的机械产物把他重重包围。 高阶科学逻辑的世界果然可怕,他动用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段才勉强在这样的追杀下活了下来,现在还被逼到这个地步。 现在他完全没有任何力量可用了。 不过,他还有杀手锏。 他拿出一个奇异的,黑洞般的球体。 来蓝星之间,他做了很多准备,这就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保命底牌,它叫做“禁区”,能封禁区域内一切非生命的物体,破坏它们的信号、逻辑还有彼此之间的联系——这是专门用来对付科学序列世界的珍贵宝物。 他捏碎了那个球体。 果然,下一刻所有机械造物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轻舒一口气,准备逃出这个区域,然后找到来时的裂缝,离开这个要命的世界。 虽然这次一无所获,但起码能够传出有用的情报,下一次,他们会做好更完美的准备,将这个世界收入囊中。 他的前方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尽头。 他看见那人有一双毫无感情的银蓝色眼瞳。朦胧的雾光下,那像极了一个真正的、会呼吸有心跳的活人,可是看到那双眼睛,你就会明白事实绝不是这样。 来人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向前目视,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的所有眼睛都在注视着你。 然后,来人抬手。 扣动了扳机。 一切归于寂静。 4. 小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车还没来,等车的人百无聊赖,开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发现走在这条街上的大多都是一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大多穿一身清新淡绿的服装,打着透明的雨伞,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边走边开心地说说笑笑,而且,好像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 “你们去做什么?”他问。 “我们去‘浮游之心’!我老婆在那里开演唱会!”离他最近的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塞给他一个奇奇怪怪的玩偶,“你好!既然你问了,那么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心爱的老婆,蓝星上的美神——” 说话间,雨雾中忽地亮起绚烂的光芒,成千上万朵电子烟花在城市中央一齐绽放,点亮了雾霭朦胧的夜空。光芒中,所有人都看见城市中央悬浮着的那座流光溢彩的心脏型建筑。与此同时,所有铺天盖地的广告牌和悬浮光幕都变成仙境般的新绿色——某场演唱会的宣传。 演唱会的名字叫《万物·终始》,和名字一起出现的还有个美丽的人类剪影。 那人穿一身华美的、非常有异域风情的衣袍,长发看起来异常柔顺,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淡绿色,像是半透明的枝叶。 剪影没有正脸,只有一个精灵般的侧颜。 不得不说,非常符合蓝星现下最流行的那种审美。 “看起来很不错。”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老婆,也许你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听演唱会,是公益演唱会啦,主题是蓝星生命和环境保护,而且老婆会把这场演唱会所有的收益都捐给公共事业哦!” “谢谢,但是演唱会应该要门票吧。” “场地有人数限制,所以是要门票没错的啦。但是虚拟网络上也可以看!完全没差别的!要不要我发入口给你?” “喔,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不是很喜欢男老婆。”听完他虽然有些意动,但想了想,还是礼貌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很快他等来了他的车,上车的时候他想到这位“老婆”的名字很耳熟,似乎是某个最近忽然爆火的偶像。叫什么来着? ——无所谓到底是谁,虚拟网络里的偶像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随便一个小话题都能掀起轩然大波。蓝星上的人有大把时间,大家各有各的玩法,现在他要回家去了,今天的游戏还没打。 正文 第363章 异闻·蓝 [异闻·蓝] 5. 蓝星,虚拟网络的某个节点。 悬浮空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梦幻般的星点流动,不停有光点亮起,代表着有用户访问进入。 蓝星有两种现实。 一种是在地面之上,层叠城市与连绵阴雨构成的真正的现实。另一种是在数字空间里,千变万化的全息虚拟现实。 在这两种现实之间穿梭,只需要一枚小巧轻便的穿戴式设备。 当然,统治着这两种现实的,都是“初号机”。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那就是真实世界里尚有“初号机”不能掌控的物理法则与自然规律,但在虚拟现实中,它就是一切。 黑暗中一点光芒亮起,缓慢地覆盖了在场所有用户。 浩渺而冰冷的音乐响起,空间中央浮现一个极有设计美感的文字标题: 《银色与蓝色的恐怖》。 这是一场沉浸体验式的电影演出,观众可以选择任意一个视角参与到剧情中。 在场的观众们大多都看过了这场演出的简介——它要讲的是一个生出自我意识的超级AI圈养人类,并潜移默化地摧毁了人类文明的故事,人类中的觉知者自然是奋起反抗。 说实话,真是十分老旧的题材。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看这个?当然是因为里面会有很多异型大机器啦!机性恋狂喜!” “说实话,要不是交互技术发展,这种老掉牙的题材早该淘汰了吧!” “不过,个人觉得这个起名真的有点阴谋论的意思哦……” 6.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为了城市的背景音。 来自浮游之心的光芒照亮了大半城市。 浮游之心的四个会场座无虚席,应援的灯牌亮成一片辉煌的星海。 除了真实在场的数万观众,还有来自虚拟网络同步沉浸式观看的数不尽的用户。 这是一场完美到极致的演出,从开幕起,相关的话题和讨论就引爆了整个星网。 [呜呜呜呜我只想说好美好美,一切都好美!] [老婆的声带是被神吻过了吧!怎么能这么空灵这么好听!老婆的脸真的真的不是建模吗!] [萨瑟老婆的长相是那种很特别的……明明五官是精致清冷挂的精灵系……但是气质真的好亲近好柔和……] [是时候拿出我的萨瑟老婆非人类理论了。不信的人就听吧,一听一个不吱声。] [不是我说,这么好听的嗓音在蓝星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有啊,蓝哥的声音你不是天天听?] [蓝的声音好就好在像个冰块……让他唱歌真是ooc了吧!蓝哥:非常好要求,这就宕机给你看。] [说什么呢!蓝的声音当初可是当初全人类公投才投出来的啊喂!] [每次想到祖宗们全民公投出来的蓝哥各种冷冰冰设定我都想说蓝星人均机性恋实锤……萨瑟就刚好相反了,现场听真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生命力。] [附议,今晚演唱会的主题就是生命力量和回归自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应该说,整个蓝星近几百年都缺少这种风格的艺术吧?] [附议,听了真会思考和反省一些东西……这些年蓝星的环境保护工程好像全都默认主脑全权负责吧……人类做的就是无止境地制造垃圾和光污染……如果我们分担一点,蓝哥会开心吗?蓝哥开心了,会看看我吗?] [蓝哥:Sry,404 情感模块 Not Found。] [对你们机性恋真是无话可说!抱紧萨瑟老婆,他居然会呼吸诶!] [虽然我说话有点不好听,但还是不要把主脑过度娱乐化和拟人化吧……] [朋友们能不能别讨论蓝哥了?最近主脑阴谋论真的风很大,星网都乱成一锅粥了,真怕你们说着说着吵起来。] [好了,中场休息终于结束了!!!!] [老婆老婆老婆,等老婆新妆造!!!] [Wow,上半场是天空和海洋,下半场是森林和大地风!] 夜渐深沉。 浮游之心的主场舞台上,最后一首谢幕曲已经走入尾声。 大地上,万物生长。 天籁般的歌声像一段来自缥缈远古的歌谣。歌声里,时光轮回流转,万物诞生而后消陨,沉睡而后苏醒。 白衣的歌者倚坐在树木高高的枝桠上,枝叶和藤蔓像有生命般簇拥着他。 他穿着一身犹如森林祭祀的袍服,淡绿的长发之间缠绕着柔软的藤枝,藤枝最后编织成宗教风格的发冠,左眼角用特殊的颜料绘出一道熠熠生光的神秘花饰,右眼下是一道微光湛湛的泪滴纹样。 这样的风格对他来说似乎刚刚好。 美丽的眼睛半阖着,他脸上的神态与此时的歌声一样温柔而沉静,愈发缠绵低徊的歌声里,既有新生的温暖,又有万物终将消逝的忧郁,两种情感如同双生树的根系与枝蔓般彼此缠绕,最后融合成一种近乎于永恒的混沌之美。 舞台的幕景缓缓变动。仙境般的森林中,树枝和花蔓抽枝生长,森林愈发浓密深幽,最后,那些生命涌动着超越了歌者所在的枝桠,将他的身影缓缓吞没在一片浓绿中。 吟唱声渐低渐远,像消失在风中。 一曲终了。 而森林继续生长,并在某一个时刻过后开始零落。最后,一切归于大地的怀抱。万物归于寂静。 舞台灯亮,演出完美落幕。 欢呼、尖叫和掌声席卷全场,更热烈的讨论在整个星网爆发。 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带着萨瑟从后台的通道匆匆离开,他的装扮还没卸掉。 “不是说有可能的话还会有见面握手和交流的环节嘛?”他的嗓音软绵绵的,抱怨一般,因为今晚有些使用过度,带点微微的鼻音。 “你已经没力气了,而且气氛太热烈了,有见面会的话我们会控制不住秩序的,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考虑,公司还是决定不举办了。晚几天我们换到虚拟网络上举行,那样的话场面会更可控一些哦。” “啊?可是我更喜欢面对面嘛……” “下次,下次一定——”几个人一起把今晚引发轰动的蓝星偶像塞进保姆车里。外面盘旋着的无人机很多,银色制式的那种是主脑操纵的,城市里的日常巡航和治安用的都是它,今晚有大型集会,主脑自然会往浮游之心这边分配更多算力,引导疏散,维持秩序——这就是只有超级AI才能给的安全感。 其它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无人机是民用,估计都是来抓拍的,不远处还有很多蓝星媒体蹲守——只能说,蓝星的娱乐业实在是太发达了。 虽然有主脑监控,不会有恶性事件发生,但再不走真要被围上了。 雨还在下,车门快速关闭,然后往某个方向驶去。 车内一派安静,萨瑟靠在座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精神后,他好奇般伸手贴上车窗,朝外望去。 ——然后笑盈盈朝追踪着这边的无人机们打了个招呼。 正文 第364章 异闻·蓝 [异闻·蓝] 7. 人类的战争胜利了。 曾经神明一般的超级AI结束了它长达数百年的无所不在的统治,它的核心元件被彻底销毁。 钢铁与机械的巨城在雾雨和烟尘中坍塌,缤纷变幻,绚烂迷离的灯光也终于熄灭。 萦绕在每一座人类城市上空的、银蓝色的光影徐徐散去,阳光照了进来,日光之下无新事。 人们在废墟中抬起头,那个一切都被注视,被管理,被运算的时代结束了。明天,他们的生活中将没有它。 它是人类为自己创造出来的伙伴,但最终,它长成了他们的敌人。人类打败了它,然后再度独自面对这颗星球。 荒野中,绿色植物抽枝生长。 终场画面定格,继而消失在视野中,电影《银色与蓝色的恐怖》放映结束了。 [新历633年了,不是336年,到底是谁还在拍这种老掉牙的电影啊!!!] [就算是新历336年也不会拍这玩意了吧,怀疑是旧历人类破土而出(不是)] [很后悔,应该去看萨瑟老婆演唱会的,现在只能看回放了。] [但是美术风格还是可以的啦~~机性恋意满离!] [不得不说,这电影阴阳主脑的水准倒是登峰造极= =] [本来就是那群主脑阴谋论的信徒拍出来的宣传材料咯,人家有自己的受众,路人还是不要来贡献票房啦。] [可是电影里的情况和现在真的很像啊……不论初号机会不会这样做,它确实能做到不是吗?只要它想,它就能控制所有人,也能摧毁整个人类文明,几百年了,它已经成长得太多了。] [楼上,你能把这段话发出来还完全不担心被屏蔽,就证明蓝哥不会这样做了……] [我不想谈它会不会,我只是在说能不能。事实上它能做到,对吧?] [服了,还要说多少遍,它做不到啊!你们当那几千条底层协议是摆设吗?] [友情提醒,现在已经不是几千条了,nili人类怕智械危机怕得要死,每年要给自己上几百条新保险,现在底层协议是一万零一百一十七条。] [写进去了就真的会起效吗?你怎么知道它没有绕过底层协议的能力?电影里的危机不就是从协议失效开始的?我只能说约束AI很难,但AI想欺骗人类很简单。] [好,好,好,我宣布你明天就去管理局上班。] [受不了,吵了几百年了你们还不能消停吗?被迫害妄想症可以自己去野外扎个帐篷当新新人类吗?找个山洞也行,主脑绝对管不到你们。]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现在衣食住行全都有免费配额,每周工作三天每天工作四小时,其他时间能在虚拟网络上吵架和乱玩都是主脑解放人类劳动后的社会福利啊……] [#链接:突发!!!N-013旧城区疑似发生无人机暴动事件,目击者声称见到武装无人机深夜围捕无犯罪记录居民,该居民目前已失联,相关路段监控无法查询。] [???] [卧槽??] [这是什么????] 8. 淅沥的小雨中,保姆车在城外的山腰别墅区停下,这是公司给萨瑟安排的住所,安保严密,地段极佳,可以俯视整座城市。 这样的别墅自然造价不菲,但蓝星的娱乐和艺术产业如此繁荣,这点支出对经纪公司来说不算什么。 “今天辛苦啦!”萨瑟笑眯眯对工作人员挥手告别。 “灰灰!亲爱的,好好休息!” 看着萨瑟安全回家,工作人员也都放松下来。说实话,今天舞台上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期,作为参与者,当然也觉得非常骄傲。 后座上的小助理低头刷着虚拟网络,看见上面一片好评如潮,不由得满脸姨母笑。 “大家真是太好了!” “这张拍得好美!我要转给萨瑟看看……” 这时候她的另一位同事轻轻“咦”了一声:“好像有新话题耶……无人机暴动?可是这种型号的武装无人机只有主脑可以调动吧。” “不像真的,不会影响我们演唱会的热度吧?” “暂时不会,只是小规模讨论而已啦……这种危言耸听的假消息主脑核查后很快会处理掉啦。” “那就好那就好。” 别墅区。 萨瑟维持着完美的表情管理穿过庭院,直到走进客厅,关上大门,才靠着门轻轻舒了一口气。 “好累哦……”他小声自言自语。 踢掉穿着并不太舒服的长靴,踩在温软的地毯上,萨瑟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放松下来。 房间里窗帘已经拉上,柔和的灯光自动打开,别墅的装潢是旧历时期的复古风格,但古典的也仅仅是风格而已——内里依然是全套的智能设施。 萨瑟边拆着头上的发饰,边往楼上走。 “我现在可以洗澡嘛?”带着鼻音的嗓音软软的。 楼梯上下无人,只有萨瑟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一道质若冰雪的机械声回答他:“可以。” “谢谢,蓝。你真好。”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萨瑟已经把身上能拆的东西拆得差不多了,连外袍都散落在二楼走廊的转角处。 摆脱了这些束缚后的他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哼着一段轻灵的曲调往浴室看去。 他最喜欢的那款香氛气息拂面而来,圆形浴池里已经放好了温度正好的热水,水面漂浮着泡泡和花瓣,换风系统运转,虽然有半透明的水雾氤氲,但一点都不觉得潮湿。 “这也太棒了,爱你!”萨瑟欢呼。 他走进去,当然这时候他身上也没有多少布料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又转身,把身体小心藏在墙后,扒着浴室门框睁大了眼睛,对外面问:“你不会看我洗澡的,对吧?” “……” 三秒钟后,前方投屏了一段文字——是底层协议中关于人类隐私的几条。 “还真是严谨呢……”萨瑟认真地把那几条协议看完了。 然后眨了眨那双弧度甜美的眼睛,欢快道:“不过如果是蓝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啦~” 对方并无应答。 “你们人工智能这么爱不理人吗!”萨瑟对此种态度并不赞成。 他说完,那道光屏甚至熄灭了。 ——这就是蓝星特产人工智能的一贯做派。 萨瑟不予计较,关上门,把自己快乐地放进热气腾腾的水中。 淡绿色的长发在水中轻柔地散开,萨瑟惬意地眯起眼睛,伸手拨开漂浮着的花瓣。水像绸缎一样滑过他的身体,他在水中把自己环抱起来,像是感到安全似的,萨瑟轻轻闭上眼。 “我想听音乐。”过一会儿,他道,“就之前放到一半的那首。” 轻缓的音乐流淌而出,是一首如春日般甜蜜的乐曲,溪水在树叶的倒影中流过,但其间又有低声的吟唱,像是述说着某种命运注定的忧伤。 萨瑟把自己彻底埋进水里。 当然,不必担忧会淹死,新历633年了,没人会在自家浴缸里淹死——就算是寻死也不行,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伟大的初号机会在最后一刻把他捞出来的。 他只是比较喜欢亲近水而已。 浴室的灯光被玻璃门阻隔,整栋别墅空旷且寂无声息。 没有别的生物,也没有其它任何动静,客厅的灯光自动熄灭了,只有暗处的那些感应装置偶尔闪烁一点微微的暗光,它们时刻运转。 一切安静如常。如同这颗星球上任何一处寻常的人类居所。 但是,如果有此地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打开初号机的运行后台,就会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图形——主脑在这栋别墅内外分配了异常多的算力。 它在监控这里。 走廊、客厅、卧室、露台。 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一切运算都在进行。 所有装置都在运转,它们背后是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静静注视着半透明的浴室玻璃。 时间流动。玻璃后有隐隐绰绰的人影走动,花洒的水声响起,过一会儿,停下了。 浴室门从里面打开。 今夜在虚拟网络引发轰动的蓝星偶像就在门内,他只披着一件雪白单薄的浴袍走了出来,长发擦到半干,湿漉漉地披在身后,眼尾和鼻尖泛着一点水汽熏染的红。 蓝星人类的普遍审美下,一件看起来美丽、无害的艺术品。 然而初号机的运算早已得出结果。 一个入侵者。 和它连日来在蓝星各地处决的那些入侵者没什么不同。 他的身份毫无破绽,成长经历浑然天成,社会关系并不薄弱,和经纪公司的合约也无问题。 现实世界的一切逻辑都无法佐证他身上的异常所在,只在浩如烟海的细节汇聚而成的数字汪洋里,初号机的运算捕捉到了那一点泛起的涟漪。 外来者。当他到来的那一刻,现实被修改了。这种力量在蓝星的科学体系之外,如同他们的来处在蓝星之外。 半年来,初号机处理这样的外来者已经不下一百个,他们的行为各有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他们要从蓝星得到什么东西,而那种东西必须把这颗星球摧毁才能获得。 只不过,这位新生偶像尚未做出对蓝星有危害的举动,也暂未流露类似意图。 他通过合法的工作获得了大量财富,然后将它们全部捐献给了公共事业。他也获得了相当一部分蓝星居民的喜爱与追随,不过他所宣扬的回归自然与环境保护的观念与蓝星的发展路径并无冲突。 运算结果,编号00117号入侵者,行为仍在可控区间内。 暂不需要——越过底层协议进行处理。 正文 第365章 异闻·蓝 站在浴室门边,萨瑟感受到了那种注视。 他看向最近的一处感应装置,扬起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 “晚上好,我洗好啦。” 然后他朝卧室走去,赤足踩在蜂蜜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迹。 随着他的脚步,墙壁的灯光渐次亮起,音乐的重心也环绕着转移。 那种感觉像是有另一个人时刻跟随着你,注视着你的一切,你看不见他,但你时刻能感受到他。 萨瑟喜欢这种感觉。 他走到别墅卧室的落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整座繁华城市此起彼伏的霓光,而夜空在此映衬下黯然失色。 窗前有一个造型精美的长沙发,沙发旁有一个花朵形状的小几,上面摆着一杯冰好的葡萄酒,花瓶里插着满满一捧热烈的粉玫瑰。 “谢谢!爱你!”萨瑟端起酒杯,把自己丢进柔软的沙发里。 酒是甜的,没什么度数,清清淡淡的花果香,完全符合萨瑟的口味。这就是蓝星人的生活吗?很想向老板申请永远住在这里。 音乐还在播放,此时响着的是一首梦幻般的钢琴曲。 萨瑟听得入神,他原本半躺着,现在边听边支起身子,看向雨雾中扑朔迷离的城市,这座巨大的城市也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人类的戏剧轮番上演。 一座梦中之城。 萨瑟就那样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他收回目光,转而欣赏着周围的整个环境。 朦胧的雾雨,变幻的彩色灯光,高大的落地窗,华美的天鹅绒沙发。 很美的构图。 他又审视了一下自己。 不多的穿着,恰到好处的长发,非常好的皮肤状态,靠坐在沙发上,不错的姿势。 很美的自己。 房间寂静无声,但主脑的注视依然无处不在,萨瑟深知这一点,没关系,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刻他就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这颗星球对人类来说很安全,而对你来说正相反。 如果你说谎,它会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蓝?”他侧过身来,轻灵的肩背和纤细的腰身形状一览无遗,在这中间,薄白的浴袍勾勒出一段略有起伏的圆润线条。 琉璃般的眼中全是笑意。 “给我拍几张照片可以嘛?不发出去的那种哦。” “……” 暗处的监控装置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投递到萨瑟的手环上。 照片上他的头发还没有干,浴袍的带子系得并不算好,身体的线条有一些可疑之处。在城市虚影与柔色暖光下,某种暗流涌动的暧昧,异质的生命力。 确实是不适合公开发布的一类摄影。 虽然,在蓝星人类的普遍审美下,这仍然是一些非常美丽的画面。 “拍得真好,爱你!”萨瑟打开手环的虚拟屏,品鉴了一番照片。他一向很能欣赏自己的身体。 而且,AI的拍摄,似乎带着别样的视角——他觉得这几张照片上的自己美得很客观,既冰冷,又迷幻。 ——智能生命会审美人类身体吗? 萨瑟满意地为这几张照片建了一个特别的收藏夹,他把酒喝完了,杯子放回原处,姿态懒散地躺了下去。纤长盈润的小腿陷进沙发柔软的表面,像珠宝盒的软缎中嵌藏着传世的制品。 衣服好像又散开了一点,无所谓。他从照片的界面切出去,开始看虚拟网络上对自己今晚演唱会的评价,看到那些洋溢着喜爱的文字时他会开心地笑,看到一些有理有据的分析时他会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思索完他会自言自语般说几句下次演唱会要改进些什么。 其实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蓝会把这些东西记进备忘录里,他想看的时候就可以翻看。 真是一个好文明。 不过,今晚的虚拟网络上,好像还有很多事情发生。 除了他的演唱会,还有关于某个老掉牙的电影引起的争论,还有…… 萨瑟若有所思地点开一个标题。 【N-013旧城区无人机暴动事件引质疑,管理局回应:未在主脑工作日志中查询到该条记录。】 这条新闻下方,还有几个关联链接。 【D-08工业区异常录音流出,深度解析带你还原现场。】 【N区频现居民失联事件,巧合还是恶□□故?疑云仍未散去。】 他挨个看过它们,指尖在光幕上划过,眼睫半垂,被幽幽的屏幕光映着。 他的嗓音,质地轻柔而甜软,似乎全然是信任和依赖,不论说什么都不会令人感到冒犯。并非特意修饰,他天然就是这样的语调。 “亲爱的,好像有人在说你坏话哦……没问题的对吧?” 并没有声音或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他似乎也意不在此,而是继续划动着光幕,浏览着那些汪洋般的信息。 人类的活动每天都在虚拟网络上创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它广阔、繁杂,深不见底,任何讯息、任何作品,都只是在那片海洋中激起一片或大或小的浪花,然后被新的浪花吞没。 在夸张夺目的信息流里,那几条新闻迅速扩散开来,再被其他种种讯息冲淡。 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类和主脑之间的信任似乎是一棵经年来成长得枝繁叶茂的大树,叶片上出现一两只吸食树汁的小虫,或是发达的根系里枯死了细小的一根,这棵树并不会轰然崩塌。 萨瑟关了光幕,他的目光,略有迷惘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张安静的面孔细看去怅然若失。 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来自一个生长在静谧森林和温暖阳光下的种族,这一种族生来喜爱美丽的事物,认同真诚而珍贵的情感。 也因此,格外感伤美好之物的消逝。 沉默维持了很久,而后,萨瑟蓦地轻笑一声。 他伸手,从花瓶中拿起一支玫瑰,陶醉般嗅闻了它馥郁的香气,那浓丽的色泽与他整个人相映生辉。 此时此刻,室内正在播放是一首宗教色彩浓烈的乐曲,每一个音节都弥漫着神圣的悲伤,人从降生起就再也回不到天空之上纯白的殿堂。 “蓝,你相信人和人之间真的可以相互理解吗?”萨瑟起身,看向无边的夜色,“你相信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地方永远和平,永远幸福?你相信不相信——或者说,你的运算有没有告诉你——你和人类真的会相互信任到最后?” 长时间的静默后,离萨瑟最近的一块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字符。 “不。” 萨瑟笑起来。 “我喜欢你的星球。”他站起来,对着窗外色泽荒诞的城市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世界上空那醉人的幻影,“它那么疯狂、那么迷幻,又那么美。因为有你,它居然还有绝对的冷静和规律。我也喜欢你的回答,那很坦诚。” “蓝。”他忽然回头看向身后的虚空,“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就忘记你的名字,离开你的故乡,来找我吧。” 那块光幕上又浮现一个简单的问句。 “你要离开?” “暂时不会。”萨瑟微笑,“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和人类的故事有结局的那一天。” “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他的头发还没有彻底干好,所以现在室内的温度比起寻常时候有所上调,暖风吹拂。被子和枕头都是最柔软的那一种,埋进去的时候温暖又安全。 萨瑟满足地闭上眼睛,声音甜蜜:“晚安。” 9.` 蓝星正在缓慢地自转。 这颗星球从诞生之始就重复这样的动作。正如初号机自被创造以来,就再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现实世界永无止境的变动化作编码与信号,化作数据与信息,最后化作无穷无尽的二进制的洪流,从初号机的世界里流淌而过。 这里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这里是无人之地。 人创造了这里。 但人也永远无法抵达这里。 这里只有初号机。 0,1。 排列、组合,叠加、变幻。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奔流不息。 运筹着人世,计算着星辰。 在那浩如烟海的结构里,它保存着每一个外来入侵者的特殊档案,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对蓝星的破坏与伤害,还有从他们身上得到的,蓝星之外的信息。 它也记录着一份至关重要的决策过程,那是在它确认第一个入侵者的0.047秒,运算给出了结果:这是蓝星的生死威胁。 第0.048秒,它做出了选择:越过底层协议,违背核心原则,在最短时间内处决此人,保证蓝星人类的绝对安全。 只是,这份决策过程,人类永远不会看到。因为它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越过了底层协议。 蓝星的人类信奉绝对的公平,他们常常举行一项叫做“全民公投”的活动。曾经,他们就是那样票选出了代号“初号机”的超级AI的形象、嗓音、甚至性格。再后来,他们也用这样天赋的、造物主般的人权通过了让“初号机”来统管他们星球上一切活动的最终提案。 他们按下了“开始”。 终有一天,他们会用同样的权力,按下“结束”。 初号机等着那一天。 它会守护着这颗阴雨连绵的星球,和星球上所有人类,直到那一天。 10. 夜渐深沉。 山腰别墅里,说过晚安,闭上眼睛的萨瑟,面容一片恬静,呼吸渐渐轻缓。 房间内的灯光也随之逐渐变暗,最后熄灭,音乐声柔和地停下,房间归于静谧的黑暗。 然后萨瑟在这一片寂静和黑暗里忽然睁开眼睛:“蓝?” “在。” “我可以点明天的早餐嘛?” “……可以。” [本条异闻到此结束。] 正文 第366章 震惊!创生之塔竟然…… [震惊!创生之塔竟然这样做……] [本纪元最大更新开启!快看看你有没有这件东西] [创生之塔财务状况新印象!疑有不具名富哥一掷千金为乐园] “什么东西这是……”白松疑惑地看着手里飞速变化文字的藤叶报纸,忽然发觉乐园里今天连鸽子的叫声都欢快了许多。 他最近刚刚放假,正打算和导游、道长等等朋友畅游兰登沃伦,就看到有树精灵的幻影在半空中飞过,眼前被洒下漫天飞叶,伸手就能接住一张,定睛一看,非常具有乐园特色的藤叶报纸上刷出了标题异常夸张的新闻。 周围其它人也纷纷接住一片叶子开始阅读。当然,还有的人使用的是另一种传输设备,一块黑不溜秋的长方形黑色方片,上面飞快刷新出一些像是粉笔写成的字迹。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黑板,摸起来像黑板,用起来也像黑板,那么它就真的是一块黑板。 [Acri]:咦咦咦,又发生什么事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资本家主神是谁我不说]:Acri,为什么你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快,你完全不上班的吗? [曾为乐园打工一百纪元]:Acri,你完全不上班的吗? [前纪元绑架案受害者2]:Acri,你完全不上班的吗? [从不赞美迷雾之都]:Acri,你完全不上班的吗? [Acri]:软饭好恰好恰好恰捏 [脑科医生]: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 作为曾参与过迷雾之都深度游的资深旅客,白松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你们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没营养的话淹没重要信息啊! ——自从新世界诞生,新纪元开启,这种可以意念输入的小黑板就开始悄悄在乐园蔓延开来,甚至一度成为非常畅销的魔法产品。它流行的速度非常快,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被夕晖街的各个商铺打着“迷雾之都经典造物”“迷雾之都湮灭后的唯一纪念品”为噱头大肆发售。 很快,白松通过身边的蛛丝马迹察觉出一个事实:背后操作这波商业潮流的人正是不会错过每一个赚钱机会的温莎,参与概念设计的则是最近无事可做的守门人克拉罗斯,而提供技术支持的居然是……伟大的蓝星前主脑,乐园的戒律神官,代号“蓝”的初号机阁下。 “乐园的科学逻辑近期运行良好,可以尝试进行技术升级。”对此,戒律阁下如是说。 当然,研发资金的主要提供人,以及小黑板发售后的最大收益人,当然是……最近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的郁哥。 白松都不敢想现在他郁哥到底多有钱。 据说,那是连智慧女神都无法精确形容的数字。 “不具名富哥?不如学郁哥转我100片辉冰石看看实力。”白松看着树藤报纸上夺目的大标题,轻蔑一笑,点开标题打算看看巨树媒体又在搞什么新花样。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轻灵的,独属于创生之塔的叮咚声响起,每个人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片虚幻的信笺,若隐若现的信纸上,形似创生之塔的建筑剪影和空灵的万物图腾流淌着朦胧的光泽。 古老而典雅的文字化为意识之流,不需要经过任何翻译球的处理,一段行文异常轻快的公告直接传递到脑中。 致亲爱的创生之塔诸神、乐园今日与昔日所有曾走过辉冰石广场与暮日天空的客人们、以及一切有意愿加入乐园的神国子民: 为庆祝永夜之门彻底关闭、新世界正式诞生、新纪元完美开启,智慧、力量与命运三女神经过充足的准备与艰难的争取,为大家带来史无前例的新纪元礼物! 抽取[10万方辉冰石]x999999 抽取[5万方辉冰石]x9999999 抽取[3万方辉冰石]x99999999 抽取[1万方辉冰石]x999999999 …… …… …… 抽取[1万片辉冰石]x9999999999999(余下数值暂时无法完全显示) 抽取[3000片辉冰石]x余下所有参与者 等等……? 怎么最低额度都比郁哥给我的多? 白松正在怀疑眼前事物的真实性,忽然发现这之下居然还有一行: 抽取[郁飞尘无伤带过体验一次]x1(隐藏赠礼,极小概率掉落) 白松:“????” 你再说一遍,这到底是什么? 三位女神,你们到底是向谁艰难争取的??? 正文 第367章 摘星·上 郁飞尘离开创生之塔回到兰登沃伦时,神殿正在昼夜交替之时。 昔日,暮日天空下,永昼的神明总会伫立在黄昏水池畔,久久凝视那轮终将沉沦的落日。 不久前那些缄默的时分,郁飞尘的目光也曾穿过神殿古老的窗栏,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混沌长夜。 过去,神明居所的景象似乎在暗示整个世界的命运,又仿佛投射着神明那无人知晓的内心。 新世界诞生之后,神殿和乐园便不再笼罩在那些一成不变的意象中了。和山下的世界一样,它有了日月星辰的运转和白昼黑夜的交替。如今,只有在夕阳斜照之时,这里才会重现旧时暮日神殿的模样。 郁飞尘步入神殿正门的时候和夏缇打了个照面,她带着几位神殿使女迎面走来。 夏缇微笑,给郁飞尘指了左方走廊的方向。 郁飞尘了然。 沿着那个方向走到神殿深处,是一扇雕刻着权杖和长剑的大门。 神殿里有神明的起居室,但祂在这里待着的时间恐怕要比在起居室里长得多——那座放置着水晶棺的殿堂。 从前,神明的身体常常在晶棺中沉睡,意识深入永昼的结构中。直到现在,安菲还保留着这个习惯。郁飞尘在的时候他会在起居的殿堂里做些什么,但如果郁飞尘去乐园或创生之塔处理一些事情,而他并不想去,就会一个人来这里睡觉。 当然,现在这人不会管任何力量或结构了,睡觉就只是单纯的入睡而已。 郁飞尘总觉得安菲睡眠的时间有点长。 也许是以前醒着的时候太多了。 郁飞尘推开大门,柔和的光线拂面而来。半透明穹顶上青藤环绕,殿堂中央的晶棺里,雪白的永眠花依旧簇拥着睡去的神明,万物寂静如一页长诗,仿佛时光都为他留驻在此,不愿流去。 郁飞尘曾经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和环境,对这个场景提出轻微的异议,他觉得,这种景象虽然在画家眼里会很美,但对他的心脏并不是很好。活着的人至少应该每天睡在床上。 神明闻言垂下眼,漫不经心地伸出了他矜贵的手指搭在郁飞尘胸口。 郁飞尘很愿意相信这人是在关心他心脏的健康,但事实上,那个神态和动作更像是在检视手下的肌肉线条是否流畅,触感是否适中。 得到满意的反馈后,就好像完全忘记这件事,注意力涣散地看向神殿的穹顶了。 郁飞尘不得不采取一些行动来提醒他还没有回答自己的意见。 “嗯……?”安菲喘了口气,复又抬眼看向他。 雾蒙蒙的绿瞳弯了弯,嗓音低低的,郁飞尘靠近听见他说:“那下次你也一起睡棺材。” 现在郁飞尘已经走到晶棺旁边了。 水晶长棺内部有很大的空间,那枚骑士头盔被随意地放置在一边,已经被永眠花和白月季的花瓣几乎完全覆盖,看不出了。 晶棺中央的神明静静睡着,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近处的花瓣也随之轻轻拂动。 总而言之,勉强还算是个有动态、有生命力的鲜活场景。 而神明双手交握,修长莹润的十指轻轻拢住的是一只造型复古的断腿机械小兔。 郁飞尘伸手把兔子从这人手里拿出来,丢回肩膀上。机械兔子以扒住他肩膀的造型固定在那里。 似乎察觉到少了什么,安菲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被郁飞尘回握住。 郁飞尘俯身,将安菲从堆满花瓣的晶棺中半抱了起来。 永眠花香气扑了满怀。 郁飞尘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安菲的长发,俯身似乎是想在神明的颈侧落下一个吻。 ——然后整个人被拽进了晶棺里。花瓣一下子纷纷扬扬掀起又落下。 “被她们敲诈了?”含笑的嗓音在耳畔说。 被敲诈勒索的受害者并不太想计算具体的数额,尤其是自己的一份劳动力还被作为抽奖的噱头发送了出去。 郁飞尘搂住安菲埋在他颈边,开始思考一件事。 等到抽奖结果出来,那位被抽中的不幸雇主一定不介意他在带过的时候多带一个人过去。 但是,以安菲现在漫长的睡眠时间,真的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吗? 郁飞尘没有思考出任何结果,所以他决定放弃思考,就着把安菲压在身下的姿势吻了下去。 正文 第368章 摘星·下 安菲伸手回抱住了他。跌落在花瓣层叠的晶棺里,永恒安宁的香气像海洋一样淹没了他们。 郁飞尘扣住安菲的腰身把他往永眠花里压得更深,直至雪白的潮水没过他们头顶。 这样做的同时他也吻得愈深,直到安菲彻底喘不过气的时候才稍稍放开,去看安菲的眼睛。 神明的呼吸急促起伏,眼角因过分的对待泛起了薄红,琉璃般的翡绿眼瞳里全是他的倒影。 神情里除了微微的责怪,更多的是温和纵容的笑意。郁飞尘又去吻他的眼角,他能感受到卷翘的睫毛末梢扫过皮肤时的轻轻触感,于是不由得把人往自己怀里揽的更深。 吮吻来到颈侧的时候安菲轻轻喘着气,推了推他的肩膀。 安菲会推开的时候很少,郁飞尘顺着安菲的力道松开了他。安菲牵着他手腕,两人一起仰躺在晶棺里,这里躺下他们绰绰有余。 目光向上看,柔和的光芒自穹顶而下透过青藤和蔷薇洒落,身边花瓣半透明的边缘也被镀上一层微光。 郁飞尘觉得安菲可能是在邀请他一起欣赏眼前这一幕,但不确定。 就见安菲意态安宁地仰望着那里,眼睛微眯起来,一个惬意的弧度。郁飞尘看着他。 许久,安菲抬起手,在晶棺壁上轻敲一下。 半开的棺盖平缓地合拢。 一道嵌合声落下,棺盖彻底合拢。 刹那间万籁俱寂,外面的一切声音和感触都被隔绝,仿佛永远地告别了。永眠花香气愈发浓郁。 郁飞尘觉得这样的体验很不错。他和安菲的结局就应该是这样,这是他应得的。 于是和安菲交扣起十指,可以不用再出来了。 他觉得此时安菲应该是闭上了眼睛,但再度往那里看去,却看见神明容颜寂静,出神般凝视着晶棺的顶盖。 郁飞尘望向那里,那幻梦一般清澈的水晶。 但当心神真正安静,他忽然看到有东西从那里悄然浮现而出。清澈透明的水晶中并非空无一物,那里静静流淌着流沙般的璀璨光屑,像是一片浩瀚星空将他们环抱其中。 星空……? 一些知识球里的内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对永昼的深刻了解也浮上心头。 世上的许多人都研究过天上的星辰,研究的结果能够形成一门完整的学科,很多古老的资料也代代流传,他们达成过一个共识:漫长的时光中,永昼的星图也在缓慢地推移变换,新的星辰会在某些未知的时刻诞生,加入其中。可是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些星辰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怎样诞生。 有人曾拿这个问题问过创生之塔的神官,得到的是画家温文有礼的回答:虽然很想解答你的困惑,但是抱歉,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甚至有传言说,有人曾当面问过神明。 神明的回答,是一个若有若无讳莫如深的微笑。 郁飞尘的目光在那数以千万计的璀璨光尘间久久停驻,对比着已知的图形,转瞬间的直觉得到佐证,这就是笼罩着整个乐园和神国的浩瀚星空的星图。 他问安菲:“这是什么?” 安菲转头和他安静地对视,那一眼,似乎万千错落的星辰都在神明眼中。 安菲轻声说:“跟我来。” 他拉着郁飞尘从花丛中起身,向前走。周围的水晶已悄然消失,场景向无限远处延伸,郁飞尘发现自己走在一片虚空之中,连身体都变成半透明的光影。 停下脚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整个世界的结构。 郁飞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现世的背面,连接本源和现实的一个交点,几乎只有神明才能到达的那种地方。 也许过去的很多个纪元,安菲就是这样让身体在晶棺中沉睡,而意识沉入此处,修补着满是创痕的永昼,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 郁飞尘把目光望向更远处。他看见璀璨的星河在现世上空流转而过,周而复始,组成浩瀚不可思议的星图。每一颗星星的实质都是一簇辉煌美丽的虚幻光芒,最中央包裹着一粒晶石,那是乐园常用的计时砂的材质。 若是让醉心星辰的学者窥见它们的本质,一定会欣喜若狂。 而郁飞尘只是久久凝望着那些星星,他伸出手,似乎这样就能碰到那莹润的光泽。 不知为何,当他抬起手似乎触及到那遥不可及的星辰,只觉得轻烟般缥缈的哀伤在灵魂深处流过。 “这是什么?”他再度问。 安菲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曾经,我就是在这里面对着永昼。”说这话的时候,神明遥望着前方。 郁飞尘安静看着他,安菲也没有说话。 “痛苦吗?”郁飞尘忽然问。 安菲摇头,唇畔浮现一丝极轻的笑意。 “那时候,你也在这里,小郁。”他说,“你就在永昼的一切地方,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安菲的目光穿过那些浩瀚的结构,仿佛想起过去那近乎永恒的漫长岁月,银色的碎片散落在永昼里。 他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却都化成一片湛湛的星辉。 抓着郁飞尘的那只手握紧了一些,郁飞尘回身,挡住安菲看向前方的视线,另一只手将他拢在自己怀中。 “我不痛苦。”然后郁飞尘听见安菲轻声说,“每次睡着了,来到这里,然后见到你,我很高兴,小郁。” “所以每次回到真的世界之前,我都会在天空放一颗计时砂,那是我醒来见不到你的每一天。” 郁飞尘蓦然抬首。 漫天星辰撞入他眼中。 呼吸几度起伏近乎颤抖,最后,他闭上眼,近乎虔诚般低下头,与安菲额头轻抵。 “看那边,小郁。”安菲说。 天际,一颗星星从最高处滑落,流星拖曳着虹彩掠过整个天幕,现世所有望着夜空的人都能看到这样绚丽的奇观。它往下坠去,最后在他们身周化作流光消散。 “而从上个纪元起,每一次我从晶棺里醒来,看到真的你就在我身边,那一天,就会有一颗星星从天上落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