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者狂热》 正文 第1章 福特E350宽敞的内部车厢里,正靠坐着几个姿态散漫的男人。 其中两个坐在车厢后方并排的软椅上,一个留着细碎的银白色长刘海,半遮半掩着双眼,露出来的嘴唇很薄,看起来像是始终抿着,透出寡言的气场。另一个中长头发梳在脑后,完整显露出整张脸,稍显柔和的脸部轮廓,开阔的额头,细长上挑的桃花眼,传统东方里典型的美男子长相。 他们穿的都是黑色,款式不同但细节上存在呼应设计,能看出来有着关联。 软椅前是两张和车厢平行竖放的长按摩椅,没有哪边高一些,不分头尾。右边椅子上的人没躺下,敞着腿坐着,他扎了满头的脏辫,绑带的色调主要是深蓝和灰,略微混了几条粉。蜜色皮肤,脸蛋看起来野性十足,很深的双眼皮和明亮的眼睛,像只皮毛华丽的狼犬。 左边按摩椅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头朝驾驶室,靠着垫得高高的雪白鹅毛枕,微微阖着眼睛。 即使这双眼没睁开,也完全无损于男人摄人的美貌。过分浓密的睫毛在象牙白的脸上扫出两圈深色的阴影,车内冷光的照映下,分割出他深邃面孔的明与暗,对比之下更显颧骨饱满。鼻一侧的暗色如同山峦的影子,高挺的鼻梁撑起整张脸堪称嚣张的骨相。厚度适中的嘴唇,涂了自然偏橘调的口红,在唇峰处擦出去了点儿,像烧出了片云,给冷淡阴郁的五官添上一抹浓昳。 他上半身只穿了件深蓝色调的V领夹克,锁骨和两条胳膊都露在外头,肱肌有力而不夸张,单边大臂上带着银质的臂钏,整体是羽毛状的,头尾却作出了蛇形,狠戾地盘踞在皮肤上。 整张按摩椅都难装下他,修长的小腿还挂出去了小部分,套着铆钉皮靴的脚差一些挨到后排的位置。 他和右边按摩椅上的人衣服主调都是深蓝,同样有着细节上的呼应,四个人能看出是一个team。 “放的什么?”男人不满地拧起眉头,终于睁眼:“关了。” 他们身后是个电视屏,里面正重放着昨夜晚会的直播,是两个偶像男演员在唱某个热播剧的片尾曲。 “阿瑟,这是518晚会。” 副驾上的经纪人秦姐说:“再有一个节目就到你们了。” 阿瑟无动于衷:“关了,等到我们的时候再放。” 秦姐无声叹了口气,下一秒电视黑屏,车厢里放起舒缓的音乐,是“绕梁”难得的几首慢歌之一。 绕梁就是他们的队名,一支乐队,时隔半个世纪在老歌不再、乐队低靡的华夏歌坛杀出地下和小众市场,力破审美统一的唱跳男团,掀起难以复刻的乐队热潮,依靠两张专辑,十来首代表作和无数现场,短短两年多时间内登顶国内娱乐圈。兼具实力和人气,队内部分成员热度甚至能超过一线流量。 “哥,其实我们快到地方了。”旁边的脏辫说:“可能看不到我们昨天的场。” 他是队内的贝斯手,也是副唱,叫皇甫。 阿瑟看了他一眼:“那就更没必要开了,昨天除了我们还有哪个表演能看,不都是屎?” 皇甫和副驾上的秦姐对视一眼,爱莫能助地耸了下肩。 “这种购物狂欢晚会不年不节的,又不是官方主办,完全是人工强推。大家过去就是捞钱,凑个热闹,没几个认真演的。” 后排的键盘手兰桡打圆场:“瑟哥说的也没错,没什么好听的。” 阿瑟嗤笑:“我就是刚赶完三天通告,喝一晚上酒立刻上台也不会唱成这样。” 兰桡熟练道:“所以他们不是你啊,哥。” 阿瑟眉眼间的烦躁散去一些,显然是被安抚到了。他是绕梁的主唱,也是队里人气最高的一个,无论是唯粉还是团粉,不管内部如何撕逼,他都是公认的绕梁的核心。 粉丝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绕梁缺一不可,但阿瑟就是绕梁。 趁着他心情还可以,秦姐赶紧道:“马上要参加的真人秀剧本你还没看吧?小林已经在机场等了,我让他带了一份,这点时间我大致上给你讲讲……” 阿瑟一愣:“这回参加不是生活化慢综?叫什么来着……这也有剧本?” “不然呢?”秦姐无奈:“你以为我上次给你的是什么?废纸吗?这年头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剧本的?” 阿瑟挑了下眉毛,靠回去重新闭上眼睛,随意一抬手示意她说。 “别的就不用了,讲讲嘉宾都有谁。” “ZA的综艺,名字是《田园诗》,你可记住了。” 秦姐道:“主持是他们台的一哥嘉成,和他搭档的是退圈的前影后刘玲玉。这两个你都认识,我们和嘉成合作过几次,他挺喜欢你的。我不多嘱咐你,他们资历老,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季常驻嘉宾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个,新生小花甜圆,她前阵子大爆的古偶剧片尾曲就是你刚才说像屎的那个。比你小三岁,刚25。还有就是选秀出身的F10男团成员涵成,现在也算二线流量顶端,跟你当然是没得比。这两个都无所谓。” “最后一个要注意一下,他是江质眠。” 闻言,阿瑟的眼皮抬了抬。 “你还挺喜欢他的电影的,是吧?”秦姐笑了笑:“童星出身,就在你这个年纪被同时提名新人奖和最佳男主角,出乎所有人意料,越过一众老前辈拿下影帝。之后事业步步高升,各大奖项拿了个遍,近两年没接戏,这是他第一部 真人秀,也是时隔几年后首次回到大众视野。” “他身上不存在什么人气不人气的,国民度极高一演员,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了,不管爆多少黑料,只要他还演戏,观众就买账——你看他之前出柜结婚不就没一点儿事儿?我们和他发展圈子不重叠,维持前后辈的客气就行。” 阿瑟听完没什么反应,倒是皇甫先接了话:“姐,我觉得哥让你介绍嘉宾是谁,你光介绍一下就可以了,没必要告诉哥怎么做。” “就算你说来的都是他可以让人帮忙擦鞋的十八线……”皇甫扭头对阿瑟笑起来,露出两颗尖虎牙:“哥也会做的像个真正的好哥哥,对吧?” 阿瑟和他碰上眼神,唇角下陷出个弧度,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虎牙:“就你懂。” 秦姐也笑叹了一声:“这倒是,他对外形象这点是最不用我操心的,你们倒是该学学。” 她继续道:“然后是这期的飞行嘉宾,陈友林,你们也合作过。” 后排的兰桡“啊”了一声。 秦姐看了他一眼,兰桡摸了摸下巴,说:“那瑟哥第一期会录的很滋润吧,嘉成喜欢你,陈友林就更不用说了,应该现在对你还很感激。” 陈友林其实是老前辈了,名列国家一级演员,快六十的年龄,几十年来出演过无数主旋律电视剧和电影。可惜儿女缘不好,大儿子被爆药物成瘾后送出了国,老来得女过分溺爱,把闺女养的无法无天,屡屡被媒体爆出黑料。 大概是心疼女儿,为了洗刷大众对于小女儿的印象,携女参加了一档家庭综艺,结果反而更放大了女儿的缺点,网上的谩骂声铺天盖地,导致节目录制一度中止。 阿瑟是这档节目的特邀嘉宾,这个综艺每期都会邀请单身艺人,打着“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碰撞”的名头,其实本质还是为了找流量提高收视率。 虽然阿瑟不算是流量,但他自带人气热度,也确实把当期的节目抢救了回来。 当时最出圈的片段是傍晚一扇半开的门,陈友林坐在窗下,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照片。照片上是小闺女刚出生几个月的时候,白白胖胖地裹在襁褓里。暮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玻璃,也染红了陈友林鬓角的白发,即使被骂“晚节不保”、背负着评论一边倒的恶言,他看向照片时,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仍盛满了宽容和慈祥。 阿瑟牵着小姑娘的手,站在门外,夕阳沿着地板一路烧到他们脚下。 他俯下身体,和小姑娘对视,轻声问:“爱哥哥吗?” 小姑娘是他的粉丝,毫不犹豫地说:“爱。” 阿瑟说:“要比爱哥哥更多的去爱爸爸。”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陈友林好一会儿,扭回头来说:“好。” 阿瑟伸出小拇指,他们拉了钩。他把自己尾指上的戒指摘下来送给了小姑娘,之后整季节目这个戒指都被项链串着挂在小姑娘的脖颈上,她也乖巧安分了不少,愿意听陈友林的话了。配合着节目组的剪辑,网上的舆论也慢慢扭转过来。 “确实。”秦姐笑了笑,对阿瑟说:“我在饭局上听说陈老先生还想把他女儿配给你来着,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兰桡接话:“很有可能啊,去年录的节目吧?那小姑娘现在都16了,我们瑟哥也就比她大12岁,再等两年就能谈恋爱了。” “别扯。” 阿瑟嗤笑一声,每一根睫毛都渗着厌烦:“那老头疯了,自己狠不下心管教女儿就想把女儿送给别人管,我又不是保姆。” 皇甫道:“这也是他看中你嘛,毕竟小姑娘只听你的话。” “有什么听不听话的。”阿瑟踩人痛点,毫无留情揭短:“像他大儿子一样停了卡扔出国,每个月只给一两千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赚,什么毛病都给掰过来了。养孩子又不是养宠物,只图自己高兴,不会教就别生。免得再养出个社会毒瘤。” 始终沉默的石头抬起脸,银白的长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底下那双色调极浅的眼睛。 石头,绕梁的鼓手,混血儿。年龄最小话最少,人气却高居乐队第二,四人里就阿瑟和他出圈的图最多。虽然名字叫石头,但粉丝私下里都叫他“玉”,说他的眼神“有一种破碎感”。 “别再说了,哥。”他道:“上次演唱会陈友林带他女儿来了,那姑娘脖子上还戴着你给的戒指。” 皇甫一愣:“是吗,哪一场?我怎么不知道?” 石头道:“4月的小巨蛋尾场,他们坐在第三排,没来后台打招呼。” 阿瑟挑了下眉:“你自己看见的,眼神挺好啊?” “一般般好,哥留心的话也能看见。”石头平静地说:“他们很喜欢你。” 闻言阿瑟慢慢坐了起来,单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和他对视:“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 石头无声地睁着眼睛,浓长的睫毛扇贝一样展开着,脸颊和唇色都白,没有回话。 “喜欢我的人太多了。”阿瑟的右手在按摩椅上摸索一阵,空无一物。随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颗塑料包装的青苹果硬糖,扬手扔在了他脑门上:“——别教我怎么做事。” 硬糖撞上额头,又弹开,掉到车内的地毯上。留下轻微的痛感。 皇甫凑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说:“哥,弟弟没那个意思。” 阿瑟没理他,依旧看着石头:“捡起来吃掉啊。” 一直没动的石头终于俯身,捡起了地毯上的糖,撕开包装纸含进嘴里。 阿瑟靠了回去:“说谢谢。” 石头隐约叹了口气,把青苹果糖抵到脸颊一侧,说:“谢谢哥。” 作者有话说: 没追过星,也不太了解娱乐圈,写文全凭幻想。与现实不符之处全当架空,谢谢美女们。 正文 第2章 保姆车即将驶入机场,秦姐拍了拍手。 “好了。”她看着已经坐起来的阿瑟:“综艺名字记住了吧?小林在里面,直接去找他。” 阿瑟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知道了”,单手拉开了保姆车的门。 绕梁一向是机场vip通道的包年用户,行程保密工作也做的比较好,因此机场少有围追堵截的粉丝。他往脑袋上扣了顶银灰色的棒球帽,额前的碎发被压下来一些,没戴墨镜和口罩,径直迈出了车厢。 秦姐压低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刚才没来得及讲,江质眠和他丈夫正在办离婚手续,你别在他面前提起吴导!” 阿瑟挥了挥胳膊。 送完他,司机把车掉头开走,秦姐还要送其他三个人去参加另一档音乐类节目。 机场已经有工作人员等候,对方引着他去了贵宾休息室,小林就坐在里面,他早早过来办好了值机手续,看见阿瑟立刻起身打招呼。 “哥,下午好!” “嗯。”阿瑟微微颔首,扫了眼他旁边的两个大行李箱:“东西带齐了?” 小林抓起箱子:“齐了,床上用品和其他缺的,可以到地方再让人送过来。” 说是叫小林,其实他比阿瑟年纪大,已经三十二了。学历不高,但体型相当壮硕,浑身都是结实的腱子肉,以前是跟着舅舅干安保公司的,后来被介绍到秦姐那儿。平时除了当助理,偶尔也会兼职保镖拦一下过于热情的粉丝。 两个34寸的行李箱被他轻松拎在手里,都没拉开拉杆,直接提着去办理托运。 阿瑟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工作人员送上来的热咖啡喝了一口,点开浏览器输入节目名,临场搜了搜这个综艺的资料。 ——绕梁有独立的工作室,乐队的工作由秦姐一手安排,秦姐也只负责他们四个人。除了兰桡会稍微上点心之外,其他人基本都是让去哪儿去哪儿,很少做前期的了解工作。 《田园诗》是一档生活类的慢综艺,每季有4期,每期分为上半集和下半集,共8集。一季有6个常驻嘉宾和数量不固定的飞行嘉宾,已经出到了第五季。它每一期会更换不同的地点进行录制,基本都会结合当地特色为嘉宾安排任务,除了日常任务外,前几季的嘉宾还学做过本地非遗手工作品、地方美食等等。 舒缓的节奏和较为真实的氛围让这档节目收视率不俗,而综艺的热播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当地旅游业的发展与文化宣传,因此拍摄地当局相当欢迎他们来录节目。 双赢的局面让综艺嘉宾既收获了人气又积累了口碑,对于任何艺人来说都是不错的工作机会。 等小林回来,阿瑟已经过完了前几季《田园诗》比较出名的梗。第一站的目的地是贵州,他们从这边飞过去要两个多小时,之后还要转车,一路从繁华的市区开进深山老林。 当然,深山老林是夸张的说法,但位置确实比较偏僻。飞机九点起飞,落地后被节目组的车接过来,真正到目的地已经十二点半了。 下车入目是树林掩映中一座座造型别致的吊脚楼,木屋灰瓦,地下是踩实的黄土路和小片绿油油的农田。这里是苗族的聚居地,近些年被开发成了风景区,吊脚楼也是翻新过的。节目拍摄用的那栋被主人专门用来出租给游客,所以维护的比较整齐干净。 随车的工作人员给阿瑟指明了是哪座屋子,留下一个跟拍摄影师就要走。节目不能带助理,小林要跟着他们回市区,他本来想帮阿瑟先把行李箱提上去,但被工作人员提醒会拍嘉宾拉着行李入场的镜头,于是只能作罢。 阿瑟说:“先走,缺什么我告诉你,等会儿你过来弄。” 小林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道:“那行哥,我回市区租台车,你需要什么我一块儿拉过来。” 阿瑟点头,毫不避讳道:“行,花了多少找秦姐报销。” 等车开走,摄影师示意他拍摄开始,阿瑟调整了下表情。他神情没有大幅度的变化,也没有笑,只是眉毛舒展开来,唇角的线条放松,整个人的气场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房子。”他边说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传说中的吊脚楼……哈哈,比我想象中的漂亮好多。” “第一次录田园诗,没经验,带了很多东西。看来应该是白废力气了,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有。” 走到节目组安排的房子,上面听到脚步声的嘉成主动出来查看,见到他后扬起手臂挥了挥。 “这儿呢!” 他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有人来了,快来帮忙!” 嘉成快步跑下楼梯要帮忙提行李,阿瑟侧肩挡开他的手,虚虚给了他一个拥抱。 “成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怎么感觉又变帅了!”嘉成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开玩笑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节目是干什么的,穿成这样过来。” 阿瑟拎起箱子,笑着说:“我知道啊,这么穿还不就是为了听你夸我一句帅。” 他笑起来之后修过的野生眉尾部会挑高,拉宽冷郁的眼部,阳光落在上面,几乎能被浓密的睫毛盛住,显出一种亮堂的漂亮。 嘉成被他逗乐了,赶忙说:“那我多夸几句吧,看把孩子想的。” 他已经45了,稳居ZA台主持一哥的位置多年,保养的很好,在大众的印象里仿佛多年来都没有丝毫变化。但近看能看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身材也比以前瘦削一些。 走楼梯的时候他还想帮阿瑟提行李,阿瑟没让,起了个别的话题转开了他的注意力。 等两人一块儿上了楼,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甜圆和涵成才跑到门口,看见阿瑟就是一阵夸张的大呼小叫。 “哇!!是活的阿瑟!!” “我还没见过本人呢!”甜圆过来和他握手,伸出来才想起来手是湿的,连忙甩了甩:“你好你好!” 阿瑟从兜里拿出小袋包装的纸巾递过去:“你好。” “妃瑟,看看我!” 涵成也凑过来,热情道:“哥,我是你歌迷!绕梁的歌一大半我都会唱!” 阿瑟听到他的称呼后眼皮轻轻一垂,看似随意地把行李箱拉到身前,避开了他要握手的动作,笑容客气:“我也听过你的歌。” 妃瑟是粉丝内部圈子里对于阿瑟的称呼,就像石头被叫玉一样。 这个叫法来源于去年的一场演唱会,那场妆比较浓,腮红打在了眼尾的位置。他本身是冷感的长相,没有表情的时候天然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但被妆容这么一带,五官霎时变得浓艳昳丽起来,和以往的风格大不相同。 当时照片上了热搜,粉丝说这是“绯瑟”,叫着叫着顺口就成了“妃瑟”,再后来直接喊他老婆。 从老公到老婆,阿瑟不太愉快,因为是粉丝才勉强忍了,而且也很少有粉丝当面这么叫他。 “真的吗,哥也听过我的歌啊?”涵成露出幸福的表情:“我好快乐!” 他叫妃瑟的本意是想表明自己是真粉丝,显得亲近一点儿,现在也没不识相地问你听过我哪一首,反倒是自己哼起了绕梁很出名的某首歌的副歌部分。 阿瑟开嗓配合着他清唱了一段,甜圆在旁边直呼好听,气氛自然而然被炒热。 这会儿,刘玲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埋怨道。 “你们倒好,在这听现场呢,就留我一个人在厨房。” 嘉成带着两个小的连忙道歉,帮着她去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阿瑟慢了一步,刘玲玉看着他身边两个庞大的行李箱,笑着问:“你会做菜吗?” 他诚实摇头,刘玲玉就道:“我看你也不像会的,这么远的路,怪辛苦的。你就等着吃吧。还有个汤在炖着,人也没齐,你先把东西放房间里。” “对了,房间我们已经先分好了。”嘉成出来恰好听见:“阿瑟,你和质眠一起睡三楼,可以吗?” 阿瑟当然不会说有意见,他道:“行啊,江影帝还没来吧?” 嘉成点头:“嗯,就剩他了,不过估计也快了。” 他喊了涵成来帮忙提行李,这回阿瑟没拒绝,一人一个把东西搬上了三楼。 吊脚楼一层建在平地上,不住人,放杂物和养些牲畜。二层有个厨房,一个会客厅同时是吃饭的地方,剩下还有两个房间。嘉成和涵成住一间,刘玲玉和甜圆住一间。 三层除了一个房间外还有粮仓,现在粮仓是空着的,另外就是一片露天的区域。可以拿来晒东西,放套桌椅的话夜里也能聊聊天、喝喝茶。 行李箱提进房间后,涵成说要帮他整理东西,阿瑟拒绝了。 拍着他的肩膀说了:“谢谢。” “不用不用,别和我客气!”涵成说:“那哥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再叫我,我先下去了。” 阿瑟答应,房门关上,他只扫了一眼屋内两张简朴的木床就收回视线。也没打开行李箱,屈腿半坐在立着的箱子上,用手机拍照发给了小林。 阿瑟:全部换了 小林:收到!已经租好车了,我一个半小时能回你那里,哥。 阿瑟关了微信,刷手机拖过十来分钟时间,才起身下了楼。 正文 第3章 下楼后,楼下传来热闹的人声,他若有所觉,迈步进门正对上一双望过来的眼睛。 漆黑如墨的,掩在镜片之后。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戴眼镜,但江质眠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脸部轮廓较深,骨相有种经岁月打磨沉淀的成熟韵味,眉目颜色过于浓,仿佛过去所历风霜雪雨都渗透在这里面,有深渊般的故事感。平光镜藏住了他眼中的东西,只令他看上去是一位睿智、儒雅的沉稳男性。 “你好。”江质眠率先打招呼:“阿瑟吗?我是江质眠。” 阿瑟走近,熟练地扬起笑容,伸出手:“前辈好,我看过您的电影,非常喜欢。” 双手相握,阿瑟注意到他左手上仍戴着婚戒,银白的素圈,看起来低调而内敛。 不是在办离婚手续?秦姐的话晃过脑海,他漫不经心地想:是为了在节目上隐藏感情状况,还是余情未了? 江影帝显然也对圈中的客气话了然于心,不问他看过哪一部,只笑着说谢谢。 “这两年我比较专注个人生活,没怎么接触新东西。”他对阿瑟道:“还没得及听你的歌,回去我一定补课。” 甜圆在一边道:“江影帝你一定要听啊!绕梁的歌都特别好听,入坑不亏!” 江质眠含笑点头,又道:“别叫影帝了,直接叫名字吧。” “那不行!”涵成喊起来:“叫哥吧叫哥吧,小甜圆,这里就我俩辈分最小,人均哥姐。” “我也得叫哥。” 阿瑟看了他又看嘉成:“我要叫一句成哥,你俩谁应啊?” 涵成立刻道:“那必须是嘉成哥啊!我就是小涵,先给你们说了,叫别的我可都不答应啊!” 嘉成笑得不行,张开胳膊揽着他们往桌边走:“行了行了,叫什么都无所谓,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我去帮玲玉把汤端出来。” “我去!” 涵成一路小跑向厨房。 等最后一道汤端上,几个人围着张长木桌坐下,嘉成和刘玲玉坐在中间的位置,甜圆和涵成一左一右挨着他们,阿瑟和江质眠在两边相对而坐。这间屋子里还砌有火塘,因为已经快六月,天气热,这时候也没点上。大家坐的比较开,怕热。 “现在是我们田园诗第五季的第一期,这一期我们又迎来了许多新朋友。我以汤代酒,祝大家在这里玩的开心,留下一份美好的记忆!” 嘉成举起碗,里面是黄澄澄的鸡汤,话落嘉宾们纷纷举起汤碗。开场白讲完,一口汤咽下,总算开始吃饭。 这个座位排布让阿瑟和江质眠很容易对上视线,饭桌上热气拂面,他发现江质眠摘了眼镜放在手边。也许是对别人的眼神比较敏感,江质眠一掀眼皮,他的眼型像鹰,眼角勾出的弧度非常锋利,回望的瞬间迸发出无抑制的攻击性。 直到阿瑟平和地朝他笑了笑,他才捏了捏鼻梁,变回那个宽厚的前辈,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这顿饭是刘玲玉和嘉成主厨,两个小的打下手,味道还算不错。午餐过半,腹中温饱。刘玲玉拍了拍桌子。 她对看过来的众人摇摇头,露出悲伤的表情:“大家应该也垫住肚子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甜圆很配合地紧张起来:“什么什么?” 刘玲玉说:“我们没有米了。” 嘉成接话:“也没有蔬菜、水果、调味品……” 涵成问:“那就是一无所有了呗?” “恐怕是的。”刘玲玉笑道:“所以这是咱们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现成的饭。” 江质眠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对着他们问道:“是不是要给我们布置任务了?” 嘉成点头:“没错。这个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把晚餐的食材备上……不过不着急,先把这顿饭吃了再说。” 涵成感叹:“且吃且珍惜啊!” 嘉成咽下去一口米饭,看向阿瑟:“阿瑟,你这套衣服干活肯定是不方便的,有带宽松一些的衣服来吧?” 阿瑟说:“有,我带了运动装。” 甜圆捧着碗的双手白皙干净,她的目光从阿瑟脖颈上的项链滑到手上的戒指,小声说:“瑟哥的运动装……应该也很贵吧?” “你这么说的话。”涵成也看过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估计不是爱马仕就是路易威登,哥不会要穿着几千块的衣服下田吧?” 甜圆问:“你怎么知道是下田?说不准让我们去挖煤呢?” 涵成说:“这哪儿有煤啊,再说不都一个意思么!” 刘玲玉笑起来:“好了,不是下田也不挖煤。不过小瑟,我们之后的活不太轻松哦,你真的都是带很贵的衣服吗?” “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确定了。”阿瑟露出苦恼的表情:“我们的衣服都是经纪人统一买,助理直接给我放行李箱里,我还没仔细翻过呢。” 嘉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事,你回去看看,没有就先穿我的,别糟蹋了好衣服。” 阿瑟吃下菜,诚恳道:“谢谢哥。” “但是。”他口气一转,开玩笑道:“哥,你的衣服我可能穿不下啊。” 阿瑟有一米八五,他腰腿比例太好,看上去视觉效果还要更高一些,感觉腰部往下全是腿,长得都看不到头。身材也练的很好,肩背胳膊和胸膛都有着漂亮的肌肉,能相当完美地撑起衣服的版型和轮廓。 而嘉成只有一米七二,两人的码数可以说是勉强也勉强不来。 嘉成露出被扎中心脏的表情,一挥手:“赶紧找别人去!离开我的视线!” 阿瑟笑着:“哎,对不起嘛,哥。我穿自己的就行。” “我是很想贡献一下的。”一米七五的涵成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悲痛道:“但我也有心无力。” 阿瑟说:“真的没事。” 刘玲玉看向江质眠,她退圈前和刚上大荧幕的江质眠搭过戏,两人还算比较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质眠应该可以吧?” 江质眠身高和阿瑟差不多,肩线很宽,高而健壮。他点头,对阿瑟道:“我有多的,先穿我的吧。” “不是,还是算了。”阿瑟伸出食指抹了一下鼻尖,关节戒熠熠生辉,眼神也是明亮的,透着真诚的不好意思:“眠哥的衣服应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江质眠笑道:“我可两年多没工作了啊,穿的都是地摊货,你就放心糟蹋吧。” 他嘴里说的地摊货当然不是真的,但也确实是比较日常的牌子,现在身上穿的就是件简单的纯色针织衫,看起来休闲舒服。 阿瑟沉吟半晌,学着嘉成夹菜放进他的盘子里,转移话题:“眠哥吃饭。” 江质眠问:“不要啊?” “真下不了手!”阿瑟笑着,脸颊隐隐发红:“自己衣服怎么折腾都行,糟蹋您的,我估计都伸不开手。” 嘉成帮着他说话:“敬语都用上了,这孩子,瞎客气。” “真是……” 江质眠轻轻笑一声:“从外表看不出来啊,这么容易害臊呢?” 甜圆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我也觉得瑟哥性格和外表反差好大,明明长得这么帅,看起来特别冷酷。实际相处感觉好温柔啊!刚刚还把随身带着的纸巾给我了。” “行了啊。”阿瑟垂下眼皮,睫毛扫出柔和的阴影:“再夸要以为你爱上我了。” “已经爱上了!” 甜圆大方地冲着镜头挥手,指了指他:“导演!节目组!看见了没?粉红泡泡安排上,给我和瑟哥炒个cp!”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还是刘玲玉拍了下她:“别闹,吃饭。” 从到达目的地、嘉宾完成集结,再到边吃边聊结束一顿午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小时。吃完除了做了饭的刘玲玉和嘉成,其余四人分工收拾桌子、整理碗筷,都弄完时间已经走到了下午两点十分。 现在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午后犯懒,新生代小花甜圆很不讲究地大大张嘴打了个哈欠。 嘉成笑着说:“大家困了就先回房睡吧,迟一点咱们还得出去干活呢。” “要出去啊?”涵成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那我也得回去养精蓄锐一下。” 嘉成道:“快去吧,在家里哪有那么多活让你干。” 江质眠来得晚,行李箱没来得及放就坐下吃饭了。刘玲玉对他道:“你也回房间整理整理吧。” 他颔首,阿瑟也没留下,两个人一道上了楼。 走楼梯的时候阿瑟往下望了一眼,挨着吊脚楼边儿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越野。 三楼房间,房门果然敞开着。 江质眠脚步一顿,眉毛微微皱起,显然有些不解。阿瑟却平静入内,问站在屋里的小林:“来了?” “嗯,问了老乡,给我指了条近道,快一些。”小林额上带汗,把崭新的床单上最后一丝褶皱拉平,汇报道:“哥,床我已经给你弄好了。” 江质眠慢慢踱步进屋,目光扫过两张距离不远的床,和边上新拆空的好几个名牌床上用品袋子,挑了一下眉毛。 节目组准备的房间都是提前打扫过的,木床简朴但整洁。床板上铺一层床垫,用来盖的是薄棉花被,枕头也是填充的棉絮,都还算柔软。 而阿瑟现在的床看起来和江质眠那张没什么不同,实际上天差地别。从地上包装袋的标注看,床垫换成了天然乳胶的,被子是白鹅绒的,枕头换了排行前几名的一家,纤维表层,内芯填充决明子和荞麦。只不过新床单被套和枕套的颜色特地选购了与原来一样的,因此在镜头下无多大变化。 小林俯身在旁边的箱子里还要掏什么,江质眠侧目望向站着翻手机的阿瑟,这位主唱脸上没有笑容后看起来冷淡许多,美丽的面孔配上一身奢侈品,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昂贵。 先前拒绝他给予衣物时,脸颊微红的青年形象还留在脑海。江质眠心里无声一句叹息,只唱歌可惜了……这演技,该去演戏的。 ——对方哪里是害臊不愿意糟蹋他的衣服,单纯看不上、不愿意穿罢了。 正文 第4章 江质眠在圈中沉沉浮浮这么久,看过的事见过的人已经很多了,阿瑟在其中不算夸张的。 他一向不会插手别人的闲事,此刻也没作多余的表态,只准备打开行李箱整理自己的东西。 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站着翻手机的阿瑟却忽然抬头,拿着手机朝他走了过来。 隔了两步站定,是可以看清东西又不冒犯人的位置,青年人神情略显羞涩,先前的冷淡如薄雾从他脸上散去,仿佛只是距离感带来的错觉。由于皮肤白,他虹膜的颜色更偏向于深褐色,比起单纯的黑,当露出诚挚的眼神时,这种色调令人的眼睛瞧上去更为纯真而柔软。 “抱歉啊,哥。我弄得大张旗鼓的,地上的垃圾我等会儿会和小林一起拿出去丢掉的。” 阿瑟调转手机,把屏幕朝向他,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医院出具的电子病历:“我是易过敏体质,天生的,从小身上就经常起红疹。去医院看了好几回才知道是皮肤比较敏感,所以我不管是衣服还是床上用品,都只敢用惯用的牌子。” “在桌上拒绝哥的衣服,其他的不管哥怎么想,希望这件事情不要误会。”他举着手机停顿片刻,确保江质眠的目光有落在上面一段时间后,收回手碰了碰鼻尖。下巴微收,曲线显得紧绷,似乎是不太擅于说出接下来的话。 “哥的电影我是真的大部分都有看过,出道第一部 是《那条溪与狗》,拿过柏奖的是《一个杀手的自白》,但是我最喜欢还是你休息之前拍的那部作品《雏田》。我不会演戏,也不知道专业领域该怎么评价,不过你在里面饰演的聋哑小镇男人真的深深吸引了我。我要录音和练习,大部分时间周围都是喧嚣的,我不讨厌这些声响,但是一看见电影画面,我就会感觉整个人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入戏太深了,见到本人心里还是有这种想法。”阿瑟笑了笑:“眠哥的说话方式、你的穿着和行为,都很符合自身的气质。哈哈,这种气质也许是我的臆想吧,可是一靠近你,我还是会觉得人像飘在海面上,世界的声音沉在海下面。” “所以不是不想穿,是因为过敏和真的怕弄脏才不要的。” 娱乐圈恭维的话遍地都是,尤其在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客气话和谄媚的恭维混合,就变得世故嘈杂。 与之相比,阿瑟在刚刚客厅初见的时候其实话不多,现在出口的表白也不够精炼,如果江质眠没那个耐心,还会觉得他啰嗦。 然而正是这样的语言才透出难得的诚恳,江质眠从他的视线里感受到见粉丝才有的感觉,前一刻刚在心里对这位主唱下了定义,当下形象忽然再次扭转。情绪难免有些复杂,绕是江质眠也无法立刻组织好语言,只习惯性先说。 “谢谢。” 还没等再讲些什么,小林已经从箱子里拿出东西,他直起身体递过来给阿瑟,阿瑟又送到江质眠面前。 “这个枕头是我一直用的,很好用。而且小林另外在里面放了中药包,对睡眠很好。” 和阿瑟的同款,设计了能良好承托人体颈椎的外形,高密度纤维包裹着里面的决明子与荞麦,握在手里微微发出声响。 外面同样套上了和节目组准备的枕头颜色一致的枕套,相当低调。 “第一次见面嘛,就当做见面礼了,哥别嫌弃啊。” 东西直接送到了怀里,江质眠不好推拒,只能接着:“不用,这哪儿好意思……” “别不用,有代价的啊。”阿瑟笑着说:“我已经想好回礼了!” 镜头始终在拍,虽然后期会剪辑,比如小林帮阿瑟换床上用品这段肯定不会播出去,但其他哪些具有争议点的片段保不准节目组为了收视率会放进正片,因此阿瑟肯定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这种付出-索取的方式仍然更符合圈中规则,也更让江质眠适应。他心里一松,收下了枕头,笑着问。 “那行吧,你都准备了,我怎么也得弄出个见面礼来啊。你想要什么?” “哥就在衣服上签名然后送我吧——上面要写上:祝阿瑟和绕梁越来越好。” 阿瑟立刻道:“不用经常穿的,随便给我一件就行了。我穿不了,拿回去供起来,还能在我们队其他人面前炫耀。” 他太不假思索,说炫耀时的口吻还带着真切的孩子气,江质眠动作一顿,修长的手指陷进手中柔软的枕头。 ……实在是,过于朴实的、粉丝式的索取。 江质眠沉默两秒,把枕头放到床上,直接打开了行李箱,对他道。 “你自己挑,随便哪件都可以。” 阿瑟笑着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话虽如此,实际上他都没细看江质眠箱子里的隐私物品,只是指了最上面一件白色的短袖。 “就这个吧,图案少好写字,谢谢哥。” 旁边的小林默契地递来了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江质眠想把回礼弄的更隆重点也困难。唯有将那件被点名的白衣拿出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那句“祝阿瑟和绕梁越来越好”。 “你这小孩儿,真是……”他双手拿着把衣服给了阿瑟,面带无奈:“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说什么啊?这种粉丝福利,等节目播出之后我要被羡慕死了,哈哈!” 阿瑟接过来,手掌很珍惜地在签名上抚摸一下,就谨慎地让小林收着了。 “是羡慕你吗,应该羡慕我吧,能和你住在一块儿。”江质眠说:“我可听说了你现在很火。” 阿瑟也没谦虚,愉快道:“是做出了那么一点点成就,主要还是依靠整个乐队大家一起啦。哥说回去要听我们的歌,别忘了啊。” 江质眠点头:“忘不了。” 之后两人各自整理了衣服放进衣柜,阿瑟东西比较多,但因为有小林帮忙还快一些。等江质眠差不多收拾好,洗完手,他已经和小林一起把地上的垃圾都收拾好,顺便还扫了地,准备下去丢垃圾了。 “我可能还会在外面逛逛。”阿瑟出门前打招呼:“哥你管自己先休息啊。” 他离开后,整间屋子就安静下来,未完全拉下的竹帘透进午后的阳光,照在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木质地板上,生出柔和氤氲的光晕。 吊脚楼坐落在绿山丛林之中,容易有蚊虫,江质眠拿出家里人事先备好的充电式驱蚊器,准备找个角落里的插座插上。 他走到房间一角,才发觉这里已经安上了个驱蚊器。圆形,里面会发出吸引蚊虫的紫色光,外面罩着双层的网。蚊子飞的进去出不来,被充电后蒸出的药水熏死,已经有几只落在地面不动弹了。 江质眠看了它一会儿,又看看手上的驱蚊器,心神难得被另一个人、另一件事占据。 华国七年前“离婚冷静期”条例正式生效,两年前通过了《同性恋婚姻管理法规》。他和吴秋雨念同一所大学,是同学更是好友,毕业后一直有联系,事业圈重叠,友情升温成爱情。 两人谈了四年恋爱,同性婚姻法生效后他即刻召开记者发布会,做出了公开性向、宣布恋情和公布婚讯等系列举动。 他和吴秋雨是国内娱乐圈第一对同性夫夫,当时引起了极大轰动,各大媒体各个报刊的大小版面都是他们结婚的消息。尽管受到了一些争议,不过作为演员,江质眠的资源并没有受到影响。是他本人不想因为自身的讨论点,模糊他作品的内容,所以退出大众视野,两年多没再接戏。 直到现在圈子里又公开了几对同性恋人,观众们对他的关心重新回到电影上,他才恢复工作状态。 而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恋爱和婚姻总归都有着差别。零零碎碎,柴米油盐生活琐事,他和吴秋雨之间出了问题,协商离婚。 但他们之间仍有默契,有着朝夕相处的亲密。出门前的行李是吴秋雨为他收拾好,没有离别吻,却一如既往用温柔的语气祝他工作顺利,一路平安。 而这一路上,江质眠在脑海最深处不自觉思量的依旧是与爱人的关系,综艺不像拍电影,只是最低程度的自我表演。他不看重,也并不走心。 直到现在把驱蚊器放回去,躺到床上,江影帝才正视了脑海里阿瑟这个人。 长相英俊好看到在娱乐圈都罕见,正值最好年华的青年人,与外表不同的内敛稳重性格,知分寸也懂真诚。 江质眠一向对喜欢自己的观众报以真心,用当今圈内话术就是“宠粉”,然而他复盘刚刚与阿瑟的对话,人家说了那么多表达喜爱,自己只回复了句谢谢。 收对方的东西,仅仅一句“不好意思”。 回礼也是最简单的签名,甚至由于扭转不及对阿瑟的印象,也没有亲口对他说出祝福语,明明是最顺其自然的小事,他给其他粉丝写祝福语的时候都会做。 这么一想,和对方的态度比起来,自己就太过冷漠了。 阿瑟送的枕头和床上原来的枕头并排放在一块儿,他躺到了新枕头上。脖颈被恰到好处的承托,肩颈一并感受到适宜,脸侧传来隐约的草药清香,微苦。 窗户的竹帘已经拉上,盛阳仅落进细细几条金线,偶尔调整姿势时枕芯内填充的颗粒物发出沙沙声,仿佛海潮翻滚。 先前每夜与感情出现问题的爱人同床,彼此相对无言,都明白对方没有睡着,一晚的苦熬。 本以为只是闭目小憩,也许是太久没有睡好,又或许枕头实在好用,江质眠在反省自己对粉丝态度不佳的过程中,大脑的倦怠愈来愈深,几分钟就陷入了深眠。 正文 第5章 “哥,现在冷气会开太大吗?” 吊脚楼一楼,树荫中的越野车里,小林坐在驾驶座上,把车顶合上,车窗都升起。 “温度正好。看见了没?破地方连空调都没有,只有台老电扇,估计转起来都带响。” 阿瑟躺在放平的后座上,小腿憋屈地挂下去一截,身上盖着柔软的法兰绒毯,有些烦躁地把头顶的黑色眼罩拉下来。 “这边晚上气温应该会低一些的,我还准备了耳塞,放在你床靠着的那个床头柜抽屉里了。”五大三粗的小林熟练地用软和的语气哄他:“忍一忍,哥,一期节目也不长。” 眼罩宽大,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唇线漂亮的嘴巴。然而出口的话就没有那么漂亮:“来都来了,我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 小林语塞,被迫转移话题:“不过哥,你是做了功课吗,江影帝演的电影你都能说出来啊?” “我闲的时候也是会看点东西的。” 让人意外的是,阿瑟随口承认了:“他几部有名的电影我都看过,确实拍的不错。” 小林难得听到他夸奖别人,松了口气,找到了安慰的新方向:“那就好,江影帝看上去也挺喜欢你的,你和他相处起来不会觉得难受。” 阿瑟没再说什么,只是耸动鼻梁嗤了一声,那音调很理直气壮,大概是表明——他喜欢我不是正常的吗——的意思。 车内安静下来,小林也不再开口,淡淡的薰衣草味的香氛在车内发散,阿瑟的呼吸平稳下来,姿态放松。 四十分钟后,手机闹铃响起,小林由着它响了一会儿,直到后排的阿瑟拧起眉毛,一把扯下眼罩翻身坐起,才关闭了闹铃。 眼皮倦怠地半阖着,他揉乱了自己的短发,说:“走了。” 小林下来替他打开车门,顺便把两个白色的小药瓶塞进他手心里:“别忘记带了。” 阿瑟扣紧手掌,抓起来扫了眼,问:“这回里面装的是什么?” “维生素E吧……”小林回忆了一下:“秦姐说这边伙食没那么好,你回去还要录mv,适当补充维E可以保持皮肤状态。” 阿瑟嘴角往下挂了挂,有些不屑,但还是收了起来。 与他不同,陷入沉睡的江质眠是被三点半准时响起的铃声叫醒的。 模样古朴的黄铜钟,设置好时间后会敲出急促的铃声,金属高频碰撞哗哗像在下雨。钟就安在他们隔壁,直接把他震的睁开了眼睛。 江质眠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身体还残留深眠后的酸涩感,以及一些仍在渴睡的疲惫。他起身,注意到对面的床铺是空着的,但主人应该回来过,因为床头柜上多了两个小药瓶。 白色的瓶身上贴着标签,一个是氯雷他定另一个是西替利嗪。 前一个江质眠不知道功效,不过后者他自己用过,有一次拍戏的时候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那场戏不顺利,戏服在泥潭里泡了大半天,直到干了都还套在身上,第二天身上就发红发痒。 当时助理去医院给他开的药就是西替利嗪片,主要用于抗皮肤过敏。 神智逐渐清醒,看见药瓶,江质眠心里的歉疚不自觉又深一层。恰好脚步声传来,阿瑟在此刻推门而入,他抬眼望去。 “眠哥,醒了啊?” 和他碰上视线,对方笑了笑:“他们还让我来叫你起床呢。” 阿瑟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款式相当简单的T恤加运动裤。胳膊上的臂钏摘下来了,项链和戒指也没留着,只左耳朵上戴了一只环型耳饰,清清爽爽的好看。 “醒了,你送的枕头确实好用,我躺下就睡着了。”江质眠点头,目光落到他手上:“你端什么过来了?” “好用就行。” 阿瑟走过来坐到床边,把手里拿着的杯子递过去。透明的玻璃杯,底下三分之二的液体没有颜色,冒着一些气泡,最上面一层是浅浅的翠绿,颜色很明亮,还插着两片小叶子。 “这是气泡薄荷水,我用气泡水和薄荷汁兑的,味道还可以。”阿瑟说:“主要作用还是提神醒脑,刚睡醒,你喝一点儿吧。” 江质眠看他一眼,接过来喝了。 薄荷汁很凉,气泡水放大了这种刺激感,却又带着甜味。就像是含进一口有味道的雪,在嘴里迅速化开的同时迸发出令人后脑发麻的凉意。 江质眠的困意彻底没了,感觉自己的喉管都是冷的,他稀罕地举起杯子看了看:“加冰了吗?” 阿瑟扬着唇角:“没有,摸不也摸得出来吗,常温。” 江质眠一口气喝完了,眼尾微微眯起,笑叹一声:“效果太好了,怎么想出来的?” “有个队友教我的。”阿瑟想去拿江质眠手里的空杯,对方没让,他就也不强求。两个人一块儿起身往楼下走:“我给其他人也兑了一壶,放在饭桌上了。” 楼梯是傍山建的,江质眠主动走在外侧,把人让到里面:“你起这么早,中午没睡吗?” 阿瑟老实地靠里走着:“没,我回来睡了一觉了,没吵到你吧?” 江质眠摇头:“你说呢?我连你有没有睡午觉都不清楚。” 阿瑟笑着说:“可能是你今天睡深了。” 提到这个,江质眠眉眼间掠过一丝情绪,又很快舒展开来,说:“这是你的功劳了。” 说着话,两人到了客厅。用来会客和吃饭的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基本人手端着一杯勾兑的薄荷水喝着,见到他们来,涵成抢先竖起拇指。 “哥,不是我说,你这弄出来的太绝了!” 他脸上还印着睡痕,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我感觉跟往嘴里倒了风油精似的,不过这个好喝!” “确实。”刘玲玉也点头,手掌轻轻掩着嘴唇:“我现在别说困了,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阿瑟和江质眠并排坐下,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没这么夸张吧,眠哥可是一口闷啊,眼皮都没动一下的。” 小口抿着的甜圆立刻露出钦佩的眼神,江质眠道:“听他瞎说呢,我还必须得原地跳个舞才能证明它效果好啊?” 一帮人顿时都笑了,嘉成放下杯子,看了眼表上显示的时间,15:35,抬起手掌拍了拍。 “好了,大家都休息过了吧?还想睡的现在也该被我们小瑟的薄荷水喝清醒了,那我们就该完成接下去的任务了。” 见嘉宾们都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他继续道:“你们来的路上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小屋外面呢,就有一片开辟好的田地。里面的稻谷还没有熟,不过没关系,田里还专门种了一批能够食用的野菜。” “我们下午就是要去摘菜吗?”甜圆天真地说:“听起来还挺简单的。” “这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之一。” 刘玲玉笑着接话:“还有,如果你们细心,可以看到离小屋不远的小山坡后面,还有一条河。” 涵成回过味儿了:“我懂了,还要抓鱼是吧?” “没错!”嘉成道:“等会儿我们就要兵分两路,一些人去抓鱼,一些人去摘野菜。对了,不要忘记我们厨房里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哦,所以弄到的食物我们不能全部留下,还需要分出一部分去和村民们换主食以及调味品。” 江质眠感慨:“工程量还挺大的啊。” 嘉成含笑点头,江质眠环顾桌上的人,自然地安排道:“那就刘姐和甜圆去摘菜,我们去抓鱼。” “今天晚上做饭的人也得少出点力。”他问:“我们这里谁会做饭?” 中午就是他们做的,嘉成和刘玲玉点了头。甜圆胳膊抬起又放下,形成一个弯曲着的别扭姿态,显然是三脚猫功夫。而涵成和阿瑟干脆就没动静。 “那嘉成哥你也留下摘菜吧,今天晚上还需要你和刘姐辛苦,圆圆可以在旁边帮忙。我们负责把鱼弄回来,还有去村里换其他食材。” 江质眠询问性地望向他们。 做饭摘菜的三个人表示:“这样我们会不会太轻松了?” 江质眠笑着:“这个天气,做饭也辛苦啊。” “做饭是辛苦。”刘玲玉开玩笑:“就是怕你们鱼捉不到几只,更别说换东西,到时候双手空空回来,我们还用得着做饭吗?” 江质眠干脆道:“不用操心这个。” “哇哦——”桌上顿时一阵哄声,嘉成提醒:“质眠,镜头拍着呢,得说到做到啊。” 涵成也装哭:“哥!抓鱼我可没经验啊!不能指望我!” 江质眠按了按他肩膀,比了个OK的手势。 狠话已经放了,嘉成带领着他们去一楼杂物间拿工具。摘野菜只需要一个竹篓,而抓鱼的除了能背在背上的篓子外还多了鱼叉和钓竿,涵成甚至还翻出了把锤子带上,表示可以把鱼砸晕。 工具分完,六人在小屋前分开,刘玲玉嘉成甜圆三人留在门前的野菜田。江质眠阿瑟和涵成则背着竹篓、提着抓鱼用具,走向了反方向的山坡。 上山下山都只有一条路,村民们自己踩出来的,因此也不需要人带路。 这个山坡客观来讲并不高也不陡峭,但跟平地还是有差别,时不时会有石头和斜斜伸出来的树杈挡道。阿瑟前半生唯一的兴趣就是音乐,平时的休闲娱乐场所也都定位在高端市场,既没爬过山又没露过营,马倒是有好几匹,却也只在平坦广阔的草场骑。 不知道是不是走位不对,阿瑟从踏上山坡小路起,就连续性地被石子绊到,虽然没真的摔到地上,但一路也走的歪歪扭扭。他面露窘迫,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实际在心底已经恶狠狠地咒骂了这些该死的、不长眼的石头。 正文 第6章 见他跌跌撞撞,江质眠从和他们平行,加快脚步两下走到了他们前面。 他转头,笑着对后面的两个弟弟说:“我给你们开道。” 涵成大惊失色,跑上去赶紧说:“使不得,哥。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干什么?”江质眠用胳膊肘轻轻挡开他,“嫌我老,觉得我不行啊?” 涵成连连摇头,积极地拨开一侧垂下的枝条:“说的哪里话!你老当益壮……不是不是。” 江质眠大笑,笑声爽朗。他们两个在前面闹,踢石头的踢石头,挥树杈的挥树杈,自然而然清开了条宽敞的道路。阿瑟在后边儿跟着,倒是再没有被绊倒了。 等到了目的地,溪水还没看见,先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离开树林掩映,扑面而来一阵清凉。山溪挺宽,但水流比较浅,能清楚地看到底下的游鱼和满地布满青苔的鹅卵石。 走近了,涵成头一个探头探脑,发出惊呼:“你们快看,这鱼还挺多的啊!什么鱼啊这是,怎么长得有点像大泥鳅?” 江质眠换了一身短袖和长裤搭配的休闲服,目光往水里扫了一眼,半蹲下来卷起裤腿。 “是山斑鱼,本地人应该会叫它七星鱼。还挺凶的,你们待会儿小心一些。” 他动作快速干脆,两只裤脚很快挽到膝上。也许是这两年工作量减少,露出来的小腿呈现出一种非常健康的白色,肌肉紧密结实,线条相当有力。 有摄像机跟着,涵成在边上半真半假地表现对于下水的新鲜与惧怕,他穿着短裤比较方便,就把一条腿伸进溪流搅了搅,尝试用小腿去逗岸边来来往往的游鱼。 然而水流稍显湍急,加上底下的石头光滑,脚掌一不小心踩实就打滑栽进了水里。水花四溅,涵成整个人滑坐进了小溪,刚刚被他搅得不得安生的山斑仿佛意识到这人进了自己的地盘,一拥而上地“攻击”他。 有的拿嘴戳,有的用尾巴甩,居然还有跃起往他身上扑的——涵成哪见过这阵仗,大男人被一群鱼揍得吱哇乱叫,这回不是演的,直呼救命。 镜头很有眼力劲儿地拉近给特写,好好一男偶像发丝凌乱,满脸水珠,表情都略显扭曲。还好身材维持的不错,上衣沾水裹在身上透肉,还能看出胸膛腹肌的轮廓。 “唰!” 一根泛着金属寒光的鱼叉穿透鱼体,血丝渗出,其中一只绕着涵成狂舞的山斑被牢牢钉在了水底。坐着的涵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握在鱼叉柄部的手掌宽大,骨节绷起凸出,又是一下迅速地挥扬,尖锐的鱼叉上就又多了条鱼。 血色渐浓,其他山斑一哄而散。江质眠拉起鱼叉,把上面两条半死不活的鱼拽下来扔进他放在岸上的篓子里,这会儿涵成才回了神,差点要去抱影帝大腿。 江质眠往后避了一下,拿鱼叉的右手往边上放了放,他胳膊和手也沾了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白皮肤透出坚硬如玉石的光泽。脸却还干干净净,呼吸也自如平稳,仿佛刚刚一连抓了两条鱼的人不是他。 “行了,起来吧。”他嗓音带笑,把鱼篓递给涵成:“让你逗它们呢。” 涵成下意识接过鱼篓,江质眠又伸手过来,他抓住接力起身,心虚道:“我没想到……我以为鱼能有多凶呢!”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边背鱼篓边说:“那哥,我先帮你把这两条鱼背着。” 江质眠摇摇头:“给你的。” “给我啊?”涵成一愣,反应过来也没客气,笑嘻嘻的:“那我就收下了啊!哥你身手太矫健了,怪不得刚刚在屋里那么敢说,换我连鱼都打不过,说不定今天就指望着你给我的这俩了。” “谁让你坐水里空着手和鱼打?” 江质眠示意他拿上鱼叉,顺势侧头望向还站在岸上的阿瑟:“下来吧。” 阿瑟上山这一路都很安静,到现在也是,只沉默地站在岸边。但因为咖位大人气高,始终有镜头对着。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由于路途中时不时被斜来的枝条横扫,染了一些灰,斑驳。但毕竟是树枝,脏不到哪儿去,颜色比较浅,像天然的花纹。男人与溪水有一段距离,站在树荫下,阳光被割裂后才能穿过密林勉强落在他身上。细碎的闪亮里,他面无表情,但眉眼是柔和的,像只野外林间栖息的鸟。 江质眠视力很好,眼镜不过是点缀,午睡后已经摘下来了。现在与阿瑟对视,不由放缓了声音,说。 “山斑也没有那么凶,我教你抓鱼。” 这么说了,阿瑟才慢吞吞动起来。他俯身挽起运动裤的裤脚,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曲线比溪水更流畅。蹬了鞋,拿起鱼叉下水。 只一个人一把鱼叉下来,甚至没有带背篓。 江质眠也没有说什么,等他走近了,自己站在涵成和阿瑟之间,和他们演示怎么叉鱼。 “其实没有太多技巧,只是要注意鱼在水面下和我们看起来会差一点角度,所以鱼叉要往侧边偏一些,不用太多。” “手提着,不要等太久,山斑很少停下来。跟着它,游慢了就下手……” 江质眠胳膊抬起,骨节分明的五指攥着鱼叉,因为先前被惊扰,这会儿等了些时候才有鱼游过来。江质眠口中的话变轻,尾音咬在齿间,哗!鱼叉猛然入水! 被刺中的山斑骤然弹动,但挣扎不得,涵成忍不住发出惊呼。 “哥!你太神了!是不是练过啊?爱钓鱼?” 江质眠把这条鱼放进自己的篓子里:“钓鱼我倒不会了。” 涵成目露疑惑,阿瑟主动接话:“《那条溪与狗》,眠哥的第一部 电影,里面有很多在山溪里抓鱼的镜头。” 他看了眼江质眠,眼睛微微弯起,开玩笑道:“影帝,看来不是摆拍啊?” “不是。” 江质眠没想到他能说出来,记起他们在卧室里的对话,眼前这位乐队主唱是自己粉丝的实感更强了些。 涵成显然也有此感,他看看江质眠又看看阿瑟,说:“这什么大型真爱粉见正主现场,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江影帝粉丝了。” 江质眠笑着:“不是也不用硬说,被拆穿了不尴尬么。” 涵成嘿嘿地挠了挠鼻尖,对阿瑟认真道:“但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啊哥,绕梁的曲子我都听了!毕竟我也玩音乐的嘛……” 阿瑟的视线绕了一圈儿:“知道了,我们仨是食物链,眠哥在最顶端。” “别食物链了。”涵成大咧咧:“这不三角恋么,后期给我们p上啊,这什么虐恋情深!” 江质眠拍了拍手:“行了,食物链三角恋的,先把晚饭解决再说。” 涵成一听这话顿时叹息一声,沉重地扫了眼江质眠背篓里的鱼,按照他的话往旁边走开点尝试去了。 阿瑟没走开,挨江质眠挺近,仍在这块区域待着,也不管这里鱼少。 毕竟他压根也没想着能抓到几条鱼。 拜托!那可是活鱼! 摄像机一直朝他们的方向切近,阿瑟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毛,压下心里开始冒火星的不耐烦,不让情绪露到脸上来。 他提起鱼叉,尖锐的顶端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芒,小臂肌肉像被石膏塑的,强硬的力量感。随着下刺的动作腕骨在皮肉下起伏,手背青筋些微隆起,只一条胳膊都散发出荷尔蒙。 然而山斑鱼铁血无情,没有被人类的荷尔蒙击中,阿瑟本身态度也不端正,这么一下连鱼的尾巴都没碰到。 水花倒是溅得挺高,落到下巴和衣服上。 阿瑟没有丝毫失望,一有鱼就刺,由于频率高,看起来还挺勤快。但是没有静待山斑游慢的过程,全是无用功,十次里面有十次是空的。 自己不认真,抓不到鱼当然是正常的。而且本来也不想抓。 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不想抓和抓不到又是两回事儿,虽然没怎么认真,但这么久了,怎么也该弄一条上来吧? 阿瑟的心态渐渐变了,从诅咒山上的石头变成诅咒这些鱼,游得也太快了,不是说鱼视力不好吗?结果浑身上下都是反射弧啊? 又是一叉落空,阿瑟差点把鱼叉砸了,手指松开一半才将将忍住。他抬头看看太阳,盘算着这个环节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手腕上却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转头,视野里出现江质眠的脸。 影帝没戴眼镜,富有攻击性的眼型便毫无保留地露出来,瞳孔非常深邃,在阳光下像两颗经过层层打磨的原石。 阿瑟立刻反思自己先前的表现,没摸准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脑海里转瞬间已经想好几套应对的说辞。 然而没等他调整神情,江质眠已经先一步笑了笑,哄小孩儿似的拍拍他的胳膊。 “不抓鱼了。”他松开手,往前走:“你回岸上,我教你点别的。” 阿瑟一怔,下意识跟着他走,走出几步才回神,却也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回到岸上,阿瑟赤着脚在溪边坐下,他睫毛上沾了水珠,视线不是很清晰,就用手抹了一下。 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抬眼,江质眠仍在溪水里站着,放下鱼叉俯身在岸边的草地扒出了一朵野花和几根杂草。 “给你编个戒指吧。” 江质眠说,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作缓慢而灵活地编起草戒指。 阿瑟动了动手指,没有看,反而只望着他:“我不抓鱼吗?” “我抓。”江质眠看他一眼:“没关系,我会把你那份也抓回来的。” 阿瑟忽然笑起来:“那我就坐着什么也不干啊?” 江质眠说:“所以不是在教你编戒指吗?” 阿瑟和他对视,终于垂下眼皮,把目光落向他的手指:“……那要谢谢眠哥了。” 江质眠把野花的根茎缠绕进去,平和道:“不客气,真爱粉的福利。” 正文 第7章 阿瑟鱼不怎么会抓,学编草戒指倒是很快。 因为这方面他有经验,有些手工饰品店会提供细银条和金条让客人尝试自己打造配饰,阿瑟是这种店的常客,毕竟他的眼光挑剔又龟毛,少有能让他一眼相中的产品。 银条和野草茎的区别只在于,前者需要借助工具,后者只需要用到手。 等江质眠回去叉鱼,时针转过五点,他和涵成一块儿上岸的时候,阿瑟已经编了一大堆样式不同的戒指、手环。 他甚至还编了一个很小但是网眼很密的草篮,只能装三个鸡蛋的大小,把这些花草饰品放了进去。 因为干的活不费力,又是在树荫下做的,先前抓鱼溅到的水也早已干去——他现在看起来姿态非常悠闲,而且干净,仿佛是来参观节目拍摄的粉丝游客。 与之相对的,顶着大太阳晒了两个来小时的江质眠和涵成脸都发红,江质眠拍戏的时候上山下海的,倒也还好。涵成一直走的那是妥妥的偶像路线,没吃过什么苦,出发前涂的防晒霜也被水冲干净了,这会儿颧骨都有些晒脱了皮。 在江质眠的帮助下,后来他也陆陆续续叉到了不少鱼,虽然没有江质眠那么夸张,也有了半背篓左右。 做的贡献是实打实的,涵成心里有底气,自然也有不满。 尽管人气摆在那里,待遇自然会不同,但这又不是节目组的安排,凭什么让阿瑟跟玩儿似的啊? 不过是江影帝发的话,在玩儿的是国内第一乐团绕梁的灵魂主唱,他的滋生的些许怨言当然不能出口,严严实实地堵在心头。 面上还能维持大咧咧的笑容凑过去,狠竖一个拇指,夸道:“厉害啊瑟哥!你都能去开店了!” 阿瑟平静点头,一点也不谦虚地承受了这份夸奖。江质眠挑起眉毛看向他,问。 “看来也不用我教啊,是吧?” 这时候坐着乘凉的阿瑟才提着他的小花篮站起来,挺灿烂地笑了一下:“影帝亲自教,会不会的我都得享受粉丝福利啊。” 江质眠对着他的笑脸,眼神停驻片刻,含笑摇了摇头。 江影帝叉鱼技术已然封神,先前在镜头前拍的板并不是说大话,他一个人叉了几乎两满篓的鱼。 此刻阿瑟留在岸上的背篓还是空的,他俯身,宽大的手掌抓起自己其中一个背篓,发力时腕部微微隆起青筋,将背篓里的鱼倒了一半进涵成的篓子里。 这下涵成的背篓满了,他把手上这半篓鱼递给阿瑟,把剩下一背篓鱼套进那个空背篓里,一起背到了背上。 涵成眼睛都看直了,不小心说了心里话:“哥,我现在把你所有电影看完、倒背如流,能得到这个待遇吗?” 阿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居然还说:“怎么了?你半背篓我半背篓,很平等啊!” 涵成腹诽,给我半背篓那是我好好干活了!你做了什么?不就是玩玩花玩玩草吗?和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联啊? 他心里转了几转,闹腾着开口:“我不管,我好累,今晚我要大吃一顿!” 这话听着一点问题没有,但实际很有些微妙。一方面点出了自己的贡献,累了;另一方面表明任务还没做完,他们还差一顿饭呢。 江质眠看着他们都背好背篓,闻言没说别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下山换食材,今天还挨了鱼的揍。你是头号功臣。” 头号功臣这一帽子扣下来,涵成又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么多鱼究竟哪儿来的,镜头可都记录着呢。 但江质眠的表情很真诚,黑色的眼睛对着人的时候显出尊重与笃定,涵成摸了摸鼻尖,竟一时忘了去看阿瑟听到自己话的反应。对方一马当先上山,他就跟着走了。 江质眠确实不是演的,他就是这种人。分配了任务让嘉成他们安心摘野菜等着做饭,自己就一定会把抓鱼的工作做好。能开口让阿瑟休息,也必然有把晚餐食材准备好的决心。 这对他来说不难,毕竟是国民度top 1,上山下山途中老乡们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可比其他两位多多了。 混脸熟也能用鱼换出一顿饭来。 阿瑟背着自己的半篓鱼走在最后,因为东西不重,又有人开道,这会儿走山路顺畅多了。 打头的江质眠偶尔回一下脑袋,瞥后面一眼又收回视线。涵成在他的动作里渐渐清醒起来,娱乐场中个个都是人精,他那番话里有话阿瑟九成是听得懂的。 江质眠在他心里已然是对粉丝、同伴友好的可靠大哥形象,他以为对方回头是照顾自己,看看阿瑟有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影响节目录制。 这么一思索,就有点后悔起来,也忍不住回头。 结果阿瑟表情平和,提着小花篮,背着鱼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也像什么都没发觉。 ……小白花似的。 真的假的啊?涵成又忍不住想,镜头全程直拍,就算后期剪辑也不能无中生有。这一下午从山上开道到抓鱼阿瑟全程划水,能剪出的亮点勉强只有那一篮子“手工艺品”。他不怕节目播出后上热搜挨骂吗? 还是火到已经不怕被骂了? 妈的,真羡慕! 少了沉浸于自己思维的涵成找话题,回去的路途比较安静。到了吊脚楼前,嘉成他们已经摘好野菜,一人搬张椅子在一楼空地上,扇着扇子乘凉了。 看到他们回来,集体表现出热烈欢迎。嘉成上来接他们背上的鱼,吓了一跳:“这么多呢?” 涵成这会儿没再找事儿:“都是江哥的功劳,我怀疑他上辈子是龙王三太子!” “大家都有份。”江质眠避过了嘉成来接鱼的手:“我直接背过去吧,不是还要去村里换东西么。” 刘玲玉走上前:“我们野菜已经摘好了,分我们一篓,大家一起去换吧。” 江质眠摇头:“你们还得做晚餐……” 甜园凑上来挨个鼓掌:“我们还担心你们弄不到两条鱼呢!现在我们晚上光吃鱼都能吃饱了!哥就让我们也出出力吧,不出力也没镜头啊!” 大家都笑了,涵成不自觉地看了眼阿瑟。 刘玲玉说:“说的很有道理啊,我还想再翻红一下呢,做饭也不费什么力。” 涵成立马说:“您那哪儿叫翻红啊,您那叫出山给我们点颜色看看!” 刘玲玉被逗得直笑,嘉成看到阿瑟手上还提了小花篮,不由问。 “小瑟,你手里是什么?” “我不会抓鱼,鱼是江哥友情赞助我的。”阿瑟把花篮捧到胸口,认真地说:“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甜圆被吸引了,仔细一看后发出惊叹:“好漂亮啊!想不到你还会这个!” 刘玲玉也问:“什么秘密武器?” “等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阿瑟笑一笑,特意让脸颊微鼓,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臭屁。 他把花篮上方几个样式明显复杂些的戒指和手环拿出来,递给刘玲玉和甜圆:“美女们今天辛苦了。” 两位都很受用,嘉成开玩笑:“我们就不辛苦了是吧?” 没想到阿瑟扭头望向江质眠,明显的求助语气:“哥,你辛苦吗?” 江质眠和他对视,沉稳地背着满背篓鱼:“不辛苦。” 嘉成:“……” 甜圆吐槽:“我都能想象节目播出后屏幕上的弹幕——你舅宠他爸!” 大家再次表面其乐融融地笑成一团,接着阿瑟背上那半背篓鱼分了出去,给嘉成他们拿着。空的位置放摘的野菜,就浩浩荡荡进村换物资了。 进入村子前的这么小段路,阿瑟把手里的花篮给了江质眠,江质眠一愣,但下意识接住了。 之后阿瑟走在他身边,开始摘耳朵上的耳环,精致昂贵的耳环被随意塞进兜里,阿瑟从花篮里扒出了一枚被盖住的手编耳环。 草编耳环呈月牙型,主体是深绿色的草茎。草茎每隔一小段距离编进一朵花,浅浅的白紫色。耳环最下方,也就是月牙的末端只用很细的茎串了很多花,随风轻轻漾着,看着美丽又脆弱。 阿瑟把它挂在了耳朵上,耳环恰到好处地契合了耳廓的形状,那串小花正挨在耳垂的位置。 接着,阿瑟又分别戴上了五枚戒指和一串手环,他拿回了自己的小花篮,提着走在人群最前方。 回过头来呼吸般自然地给了他们一个wink,挑起唇角。 众人不明所以,伴着追问声进入村庄。正是做晚餐的时候,户户升起炊烟,大人在灶台忙碌,小孩就在门口疯跑。老人们聚在一块儿,坐在树荫下摊开的凉席上乘凉聊天。 阿瑟低声说了两句话,并排走的江质眠没听清,随即就听到陌生又悠扬的曲调,被晚风高高抛起。 他一怔。 绕梁的主唱。这五个字初听也许没有概念,但各大视频网站音乐区剪辑热榜,诸如“盘点那些演唱会高能场面”“那些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娱乐圈前十特殊音色”等等视频中,绕梁的这位主唱永远有一席之地。 平常说话听起来只是觉得有磁性,但当他开始唱歌,嗓音被挤压着拉长或缩短,变成特殊的腔调,所有人都会被他吸引,难以形容,只能抽象地说:故事性。 他的音色有故事性。 兼具顶流身份的歌手,阿瑟和其他流量不一样的是,他的粉丝很少在演唱会上心疼他。甚至渴望他更爆发,更破音,声嘶力竭。有多少人因为他的脸入坑,然后真的爱上摇滚,歌单从薛之谦换成黑豹。 但现在他唱的不是摇滚。 他唱的是民谣,绕梁罕见的抒情风。他没有在做街头表演,就像赶牛的老伯回家路上轻声一吆喝,或是女学生哼着小曲儿从身边经过,是身边熟悉、亲切,又格外吸引人的歌声。 唱的并不响,还被风吹得零零散散,仍旧吸引了道路两旁所有人的注目。 连自己这一行人都安静了。 围着打闹的孩子们变得有点呆呆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后,从阿瑟的脸看到他挂着小花的耳朵,再往下看到他戴满戒指的双手、手上的花串,最后目光又回到他脸上。 阿瑟感受到这目光的长时间停留,停下歌声。他蹲下,一侧膝盖点地,冲着距离最近的那帮小孩儿晃了晃手里的花篮,招了下手。 犹豫很久,一个小孩子反方向跑走了,其他的没动,一个年纪看上去最大的、站在孩子们中央位置的女孩盯着他,慢慢走了过来。 阿瑟放缓声音,眉眼像黄昏里稠丽的云一样舒展,从小花篮里摸出一枚戒指,温和地说。 “送给你,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正文 第8章 小女孩接受了阿瑟的礼物。 她把戒指小心地戴到了手指上,因为戒指有点大了,阿瑟帮她收拢了戒身的草茎,然后凑到她耳边和她说悄悄话。 小女孩刚和村里的小弟小妹们胡闹一通,脸上身上不可避免地有点脏兮兮的,她微微后仰和阿瑟拉开距离。听完他的话,点点头,往旁边的房子里跑去了。 在她身后,一直探头探脑看着他们互动的小孩儿们挤在一起,跟小奶狗似的拱来拱去。这会儿有两个跟着小女孩跑了,剩下的留在原地用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群长得过于好看的大人。 “大人们”内部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情况,不住觑着前面不动如山的阿瑟。 没多久,小女孩气喘吁吁地拽着自家爸爸跑出来了,她爸是个高高大大的精壮汉子,皮肤很黑。估摸是干了一天的活儿刚歇下准备吃饭,上身只穿了件很久的长背心,两只裤脚挽到大腿,趿拉着辨不清颜色的大拖鞋。 “啥啊?”面对镜头和人群,汉子明显有点拘束,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卖鱼的!”女孩指着他们说。 江质眠第一个将背上的鱼篓放下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照做。三个鱼篓整整齐齐摆在他们面前,不愧是野生的山斑,挨了捅还缺了这么久的水,最上面几条还能扑腾下尾巴。 并排的鱼篓隔开他们和本地汉子,有了这么层隔离,对方好像得到什么保护罩一样,自然了不少,蹲下来开始翻鱼。 血腥气、鱼本身带的气味以及河水的土腥味,很浓郁地卷上来,新鲜扑鼻。 以为会看到什么买不起的高档海货,或是看到一堆冰鲜死鱼的汉子一愣,扭头看看自家姑娘,又仰头看看阿瑟。对上阿瑟时他明显凝固了两秒,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 “你给叉的?” 阿瑟抖着身上的小花花让到一边,侧脸对着身边江质眠喊了句“哥”。又冲着汉子指指涵成他们,说:“他们弄来的,刚抓上来,很新鲜。” 汉子露出“果然嘛”“这才像样”的表情,重新埋下脑袋看鱼。 旁边的女孩有点着急,见阿瑟对她晃了晃草编花篮,不由去推爸爸:“看什么啊,一看就是好的啊!你自己去山上抓鱼都抓不到的。” 汉子臊红了脸,看起来很凶恶地吼了女孩一句。女孩立刻瞪了回去,很不高兴地揣起胳膊,说了句方言。 结果汉子马上不吭声了,别扭地左右看看,问他们:“多少钱?” 阿瑟回答:“不要钱,我们要东西。” 汉子警觉起来:“什么东西?” “米、面、鸡蛋、调味料……什么都行。”做饭主力刘玲玉说:“你看着给,给多多拿去几条鱼,给少少拿点儿。” 居然不亏哦? 录节目也是和村里打招呼的,村长挨家挨户通知过,这会儿汉子也明白估计是什么节目流程——总之鱼是有保障的,就放下心,回家拿东西去了。 他拿回了半框大米,也用竹篓装着,放在地上。 刘玲玉看了一眼,点点头,汉子就拿走了两条鱼。鱼挺大,汉子的手掌更大,一只手就包住了。另一只去牵姑娘的时候落了个空,女孩跑到阿瑟边上了。 阿瑟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串手环,女孩戴起来,很炫耀的冲远处那堆小孩儿挥胳膊。手环从她手腕滑到小臂上,黄昏下很暖和的颜色,她说:“傻子吗?用吃的换鱼,还得花花啦!” “哦!哦!” 热闹的哄声,始终黏在女孩身后的俩娃率先行动,往家里跑了。他们一动,其他小孩也跟着跑,连远远观望的另一拨小孩也跑起来了。有的直接往树荫下冲,大人正在那乘凉呢! 于是不用动也不用吆喝,刘玲玉和甜圆找了块路边凸起的大石头坐下,其余人也不讲究的叉腿坐上了路丫子。配合着脚边的米和鱼,完美地沾染上了乡土气息。 唯有阿瑟提着他小花篮什么指向标似的立在那里,茂盛的睫毛盛着如同火烧的天光,静静望着小泥孩们陆续朝自己跑来。 油、盐、酱油、醋、玉米、花椒、挂面……丰富不重样的物资涌来,背篓里的鱼一条条减少,阿瑟花篮里的草编饰品也迅速清空。众人连同摄像大哥都目瞪口呆,换物资或成今日最轻松任务。 最后俩小孩得到消息太迟,来晚了,手上从家里饭桌顺来的辣椒炒肉和鸡蛋虽换到了垫底的鱼,但没了花。手掌攥着鱼尾巴嚎啕大哭,自带温柔光环甜圆寻思自己业务对口,没等她出力,阿瑟把自己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分给他们,哭声霎时一顿。 不仅不哭了,还咧嘴笑起来,怪得意的。 其他小孩都没走呢,眼里冒火,冲上去就抢。家长居然也不管,阿瑟本人也只迅速把辣椒炒肉和鸡蛋扒了回来,江质眠刚伸出一条胳膊,就见那俩孩子挥舞山斑鱼和耍金箍棒一样,哇哇叫着“杀”出一条血路。 看起来比他们体力都好。 背篓空了,正好用来装换来的物资,多出的几个生鸡蛋不好和别的食材放一块儿,干脆装进了阿瑟的小花篮。 回程路上刚立了大功的主场把鸡蛋花篮让给了刘玲玉提着,自己背上了变的沉重的背篓。他和江质眠、涵成背上都背满了,剩些零碎的交给嘉成和甜圆。 “哥。”甜圆由衷地说:“记好那些小孩的脸,今天以后,他们就是你的铁粉了!” 刘玲玉笑着接话:“不过应该是颜粉。” 嘉成马上护犊子:“小瑟唱歌也好听啊,先前唱的是什么,民谣?绕梁的歌吗?” 众人的夸赞声里,涵成沉默不语,在心里暗暗抽了自己一嘴巴。 靠!要你不平衡,人家能混成顶流是有道理的,这不留了一手! 谨慎啊涵成谨慎,要是被记仇了我看你怎么混! 痛定思痛立刻发表甜言蜜语:“我猜是绕梁新歌吧,老歌我都听过,没有这首。” 阿瑟看他一眼,笑了笑:“嗯,新歌。” 涵成再接再厉:“什么时候写的,真好听。取名字了吗?” “就叫《灵感》吧。”阿瑟随口说:“来这儿之后刚写的,就只有那么一小段,歌词也没填充好……是眠哥送的礼物。” 他转头对上江质眠的视线,扬起嘴角:“追星成功,灵感焕发。” 江质眠微怔,接着,缓缓弯了下眼尾。 ……好家伙,甜言蜜语转移了。 涵成闭上了嘴。 至于阿瑟说的,当然是假话,他手上这种半成品曲子有一堆,都是平常有感觉的时候写下来的。写完就放在一边,绕梁要出新歌了再从里面淘,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拿出来糊弄糊弄人。 如果把他上过的节目都剪在一块儿,就会发现他已经给不少人“写过”歌了。 正文 第9章 得益于阿瑟的美人计——应当算是美人计吧——晚餐相当丰盛,因为有很多村民直接拿家里做好的菜来换,刘玲玉她们甚至都不用下厨,可以直接吃现成的。 但说好了要承担晚餐任务,刘玲玉还是带着甜圆摸了两个鸡蛋进厨房,打了一锅蛋花汤。 晚餐没在一楼餐厅,是到楼底下的空地支了张长桌吃的,这里不少村民都这样,吹着晚风凉快。 只是蚊子也多,在桌子下面还点了蚊香,气味很浓。其他人都换了短裤,阿瑟依旧穿着下午抓鱼的长裤,把裤腿放了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脚踝。 “干杯!敬这顿美好的晚餐!” 嘉成带头举杯,杯子里还是阿瑟之前给他们泡的薄荷气泡水,加上桌上的食物,可以说他是这顿饭的第一功臣了。 因此其他人的反应也都很热烈,没有玻璃杯,拿来凑数的碗、陶瓷杯碰出脆响,甜圆还和举着摄像机的大哥开玩笑,问他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甜圆:“毕竟东西这么多,我们一顿也吃不完啊!” 几季节目录下来这还真是头一回,摄像大哥也没见过这阵仗,只得笑着连连摆手。 吃晚饭的时候阿瑟没和江质眠坐对头,他和涵成挨在一块儿。涵成本来挺活泼的性子,又会找镜头,但心里惦记着自己下午阴阳阿瑟的事,安分了不少,一顿饭下来都没讲什么话。其他人聊天时cue到他了,才答上两句。 他不讲话,当然更不敢看身边的阿瑟,因此也没发现对方拿着筷子左挑挑右捡捡,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坐着跟等着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晚餐一吃完,收拾好东西,涵成就回了房间。但门关上没多久就被敲响,打开一看,面前站着的居然是阿瑟。 涵成心里忐忑,有点担心他是来算账的,忍不住暗暗瞥了眼房内仍在启动状态的摄像头。 然而。 阿瑟对他笑了下,问:“脸还疼吗?” 涵成愣住,以为讽刺自己呢。没反应过来该怎么答话,就见对方伸过来一只手,戒指又戴回来了。金银质地的饰品配着修长、骨节分明的五指,将这只手掌衬出了天然的昂贵。 掌心里躺着支药用晒伤膏。 “我看你的脸有点晒脱皮了,胳膊也还很红。”阿瑟说着把晒伤膏拧开,挤出来一些直接涂抹在手背上:“这个是我自己用过的,效果挺好,也不容易过敏。” 他说:“今天辛苦你了,不嫌弃的话拿回去试试。” 涵成这回彻底怔住了。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混到二线,已经对来自他人的恶意很敏感,无端的善意却少有。他是偶像,全靠粉丝用金钱堆砌出人气,即使这样他却无法全心全意地爱粉丝。 因为爬墙、脱粉回踩、黑粉……偶像们依赖粉丝狂热的爱生存,同时对这份爱存在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否则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巩固自己的对外人设,并且抓住一切机会筛粉固粉。 涵成刚出道没多久的时候在舞台上扭伤了脚,完成表演后下台,粉丝簇拥来关心他。有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子流着眼泪往他怀里扔贴膏,看包装应该是治疗扭伤的,他心里被爱撑得很满,回去就把药膏贴在了脚踝上。 经纪人没来得及拦,然后他们一起发现这和药膏没关系,只是药用绷带里涂满了胶水。 涵成去医院几乎撕了层皮才把它拿下来。 他没有马上接过药膏,阿瑟既不尴尬也不催促,反而动作慢悠悠地拿起晒伤膏,重新拧起盖子。期间嘴上告知着无关紧要的用药注意事项,让他们即使在镜头里这样长久地面对面站着,也不会显得突兀。 浅绿色的膏体很快被皮肤吸收,一点也看不出来了,五分钟过去,阿瑟的手背没有丝毫异样。 他这时才催道:“收下吧。” 涵成总算接过药膏,哑然。他抬眼望着面前的阿瑟,吊脚楼的灯光不大明亮,泛黄。走廊里蒙昧的光线裹着他,阿瑟的眼睛被照得昏昏的,丧失平时漠然的冷感。涵成这才发现他耳廓上还挂着那吊花。 “谢谢。”涵成攥着药膏:“哥太贴心了。” 阿瑟无所谓地侧了下头:“应该的。嘉成哥桌上不是也夸你呢,能吃苦,比我强多了。” 确实是夸了,但当时涵成心里堵着担忧,又自觉风头都是阿瑟的,没把这句夸奖听进耳朵里。 他说:“我有什么,我还被鱼揍了。” 阿瑟说:“我连挨揍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笑起来,阿瑟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阿瑟回到三楼房间,江质眠不在,但浴室里有水声,估计是在洗澡。他换了衣服,往床上坐的时候发现靠自己这侧的床头柜上放了个小瓷碗,里面是散发着热气的燕麦坚果泡牛奶。 他动作一顿,正巧江质眠从浴室出来,他冲的是凉水,没带出水汽。粘着水珠的手掌将额前潮湿的黑发上捋,深黑的眼珠填在薄薄的眼皮下,像两口容易跌进的井。 仅微微眨眼目光又是江影帝惯常的温和了,问他:“怎么了?” 阿瑟端起碗:“这是给我的?” 江质眠的睡衣是短袖长裤,他洗了头,没有吹头发,只用干毛巾擦着。闻言颔首,嗓音带笑。 “看你晚饭没怎么吃,是不是被蚊香熏的?” 都被点明了,阿瑟没在这个细节上装模作样——除了他,甜圆和刘玲玉也没吃多少东西,至于江质眠。因为坐的远,他还真没留意——叹口气,承认。 “味儿太浓了,我都尝不出菜是什么味道。哥,你吃的怎么样?” 江质眠道:“演戏的时候都在牛粪旁边吃过饭,没比蚊香要好。” 阿瑟脑中迅速搜索相关电影片段,准确地报出了电影的名字。说完后一仰脑袋,正撞进江质眠的眼底,那对眼珠渐渐染上笑,好像刚刚是对他的考验,他的影迷身份更站稳了。 影迷,这倒也不是假的。 阿瑟心安理得地端起燕麦牛奶来喝,以江质眠的视角,能望见浅白的花瓣贴着他的发鬓,耳垂缀下的那串小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欲欲坠进瓷碗里。 被阿瑟用勺柄随意拨开。 上升的热气也随着他这一拨散开,阿瑟察觉他的视线,抬眼问。 “哥这些东西哪来的?” 牛奶是村民拿来换鱼的,他知道,但坚果和燕麦只能是随身带的了。 果然,江质眠脑袋上罩着毛巾,过去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抽出几条独立包装的坚果和燕麦,还有黑芝麻粉一起拿过来,说:“我习惯随身带些吃的,也给你些?” 阿瑟笑着问:“随身带小零食,江影帝你很孩子气啊?” 江质眠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眼睛却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柔和弧度。 他说:“不是,是……家里人胃不好,出门常常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我准备习惯了。” 家里人。 从这微妙的停顿,阿瑟反应过来对方指的应该是秦姐提到的,那个处于离婚冷静期的伴侣。 对了,这位国民影帝是同性恋,当年轰轰烈烈出过柜的。和同性伴侣结婚的时候让热搜整整瘫痪了两天,各大期刊的娱乐板块一阵腥风血雨。 他那位伴侣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管叫什么,不是在离婚中吗,还在准备这些玩意儿? 阿瑟打算去接东西的手停住,稳稳端着装着燕麦牛奶的碗。江质眠其实对他很好了,从抓鱼到背鱼篓,再到这碗体贴的牛奶,阿瑟想当然照单全收。 本来就应该对他好的,不然他这么费力的表演干什么?演唱会还要卖门票呢,这些回馈是他应得的。 对自己的关心阿瑟受用,从别人那儿匀就不稀罕了。阿瑟把一碗热食仰头喝尽,避开江质眠将东西递过来的动作,鼓着腮帮咀嚼,坚果被牙齿磨碎,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用了。”他眼神明亮,笑着说:“我从明天起会坚决要求在客厅吃饭的,不下去喂蚊子了!应该不会再饿着。” 江质眠觉得他才孩子气,不由问:“万一饿着了?” 阿瑟说:“那我到时候再问你要。” 江质眠笑着摇摇头,也没勉强他,把东西收了回去。但他刚合上行李箱,就听见脚步声,阿瑟放下碗从他身后经过,边朝浴室走边脱下上衣往墙边的摄像头上一扔。 房间里装的摄像头,有些是仰拍,有些是俯拍。因为还没到睡觉时间,男性也不像女性那样讲究,江质眠还没有把摄像头盖上。 他自己是进了浴室再脱衣服的,但阿瑟的行为并没有问题。只是江质眠的行李箱也是靠着墙角放,那个被盖着的摄像头距离他不远,阿瑟穿过的带着体温的短袖就扔在他斜前方。 江质眠下意识抬头,看着年轻英俊的主唱把浴室门拉开,脊背和胳膊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出非常流畅的线条,在室内浅黄色的灯光下像涂了层蜡。发尾剃得很干净,薄薄一层覆盖在后颈上,让人联想到摸上去微扎的触感。 突然想起什么,阿瑟停下脚步,他侧头摘下耳廓上的花编耳环,转过身朝着江质眠一抛。 “差点忘了它了。” 休闲裤松松卡着胯骨,饱满的胸膛肌肉与下腹凹陷的人鱼线一览无余,阿瑟道:“帮我放好啊,哥哥。” 正文 第10章 花编耳环被阿瑟戴久了,花瓣被对方的体温烘得发蔫,落在掌心里有些过于柔软。 江质眠食指微勾,垂下眼皮盯着手中的耳环看了两秒,起身把它放在了阿瑟的床头柜上。放完侧头,发觉对方的睡衣正大咧咧摆在床中央。 果不其然,没多久,听见阿瑟在浴室里叫他。 “哥,帮我拿下睡衣,在床上。” 江质眠把衣服拿给他,阿瑟的胳膊从浴室里探出来。和江质眠自己不一样,他洗澡用的是热水,热腾腾的水雾争先恐后地涌出,男人的手臂湿淋淋的,肘弯凹陷的小窝里盛满湿润。 “擦干了再穿衣服。”江质眠避开他的手指,说。 “我知道。”阿瑟的声音很无所谓,又问:“我的耳环呢?” “已经放好了。”江质眠说。 拿到衣服,阿瑟很快从浴室里出来,他卸掉了脸上的防晒和淡妆,素颜和妆后没什么区别,只是唇色变淡了,显得人更加冷感。 但他冲着江质眠一笑,通身的那种冷淡气场就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他吹干了头发,坐到床上去,各式各样的护肤品铺了满床。阿瑟并没有每样都用,他从中挑选了一支精华和一瓶面霜,精华的气味不重,但被他用浴后发热的掌心抹开,也在空气中发酵出了湿润又黏稠的香气。 江质眠的视线不自觉被他牵着,见他涂完了脸,又开始擦身体乳。 身体乳是带着浅绿色颗粒状的,阿瑟侧过头,脖颈延伸出富有力量感的曲线,乳液在颈侧皮肤上一抹,好像在他身上生长出一片青苔。 江质眠忽然想起对方提着小花篮挽着裤腿,走在村庄泥路上的身影。晚风吹过,他耳垂缀着的花瓣和嘴里哼唱的曲调齐齐摆动。 “哥。”也许是视线停留的太久了,阿瑟抬眼看他,问:“你要不要涂?” 用手把罐装的身体乳递过来。 江质眠回神,笑笑:“不用了。你们年轻人要保持好状态,我这个年纪擦这些也没什么用,老人家了。” 他这话显然是自谦,江影帝今年不过三十五。他出道太早,五岁就已经在大荧幕上露了脸,三十岁斩获国内所有相关奖项,是一众演员里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这张经过无数影院荧幕考验的脸,皮肤光洁,眼角还未折叠出岁月的纹路,睿智已经以平和与包容在眉眼间呈现,每抬眼微笑或挑眉,都像翻过一页厚重的旧书,载着沉甸甸的韵味。 阿瑟没坚持,只是说:“眠哥现在帅的不得了。” 话有三分诚意,不过递身体乳的举动并不是真心的,要是江质眠真用了这罐身体乳,第二天它就会被雪藏进行李箱的角落。 毕竟不是挤压式的,想到另一个人的手指在自己的乳液罐里搅拌,剩下的乳液还要涂到自己的身体上,阿瑟就满背的恶寒。 江质眠是有距离感的人,他再次肯定了这点,并感觉到满意。 等阿瑟完成护肤,他们没有聊太多,把剩下的摄像头都挡住,就各自躺到了床上。 房内的灯关了,阿瑟摇亮贝壳状的小夜灯,而后随后扔上床头柜。 夜灯莹莹发光,阿瑟靠着枕头玩手机,经纪人和队友都有在群里给他发消息。他数了一遍,只有石头没动静。 先@石头,给他发了一个扔屎的表情,再去看聊天记录。 秦姐:今天节目录制的感觉怎么样?小林说条件不好,你忍着点,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皇甫:哥,见到甜圆了吗,真的是清纯系? 兰桡:下周新歌排演,你要回来吗? …… 阿瑟皇帝颁圣旨似的@全体成员,接着才回。 “有需要。” “长得一般,活泼过头。” “回。” 其他人这个点大概还在录音棚,秦姐率先回了消息,问他需要什么。 秦姐:能买到的让小林给你买了送过去,买不到的我来寄。 阿瑟:按照惯例KO台每年八月份都会办夏日狂欢节吧,演出名单定下来了吗? 秦姐:现在还不到六月,哪儿有那么快。不过消息是已经递到我这儿了,到时候没其他重要档期冲突我们就去,怎么了? KO台的夏日狂欢节是老传统了,收视率很高,每年请的都是前一二线的顶流明星,可以说是捞金盛会。 阿瑟:回复KO,F10和绕梁,让他们选一个。 秦姐:……F10男团?哦,他们队里的涵成也在录《田园诗》,他惹你了? 阿瑟:他阴阳怪气我! 秦姐:怎么个阴阳法? 阿瑟:他讽刺我不会干活 秦姐这头握着手机笑出了声,身边躺的小鲜肉马上凑过来想和她搭话,被她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扇开了脸。 有这么个插曲,她没来得及立刻回消息,再看聊天记录已经过了好几条。 皇甫:但是哥你本来就不会干活哦 阿瑟:轮得到他来讲? 阿瑟:你们在录音棚?今天结束了? 石头:嗯[小狗蹲坐.jpg] 阿瑟:啊,你没死呢? 石头(虽然不知道原因):对不起,哥 兰桡:[0-10:31录音]是是试行曲,具体等你回来再定。 尽管绕梁是个四人乐队,但阿瑟在里面的话语权非常重,他也对绕梁有着强烈的控制欲。 像这种自己再外面录节目,队友在排歌、练习的时候,他都会要求他们给他发视频或者录音,倒也不会每次都进行吹毛求疵,只是习惯性让乐队的状态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再比如他要秦姐递话给KO台,让他们在F10和绕梁里二选一——虽然只要KO台的负责人脑子没问题就会选绕梁,但万一对方真是个傻子,绕梁就会错失这个有良好曝光率的机会——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并没有要和队友们商量的意思。 皇甫:哥,你们今天干什么活了? 阿瑟:抓鱼,那小子还被鱼抽了好几下,太搞笑了 秦姐:KO那边我去说……你也下水了? 阿瑟:不然呢? 阿瑟:不过没下很久,江质眠去帮我抓鱼了 兰桡:那个影帝? 秦姐:那他还蛮照顾你的,不过你谨慎一些,现在圈里消息都被压干净了。但传闻他手段挺黑的,早年还在发布会上当众打过记者,你别和他顶起来。 阿瑟:……谁?江质眠? 秦姐:嗯,你以为就你会装呢? 阿瑟打字的动作顿住,这会儿特别想转头看一眼分明很温和无害的江影帝,但控制住了。 他想起什么,问:之前你说他离婚了? 秦姐:准确的说是在离婚冷静期,他对象是吴秋雨,拍文艺片的。 阿瑟:看起来藕断丝连的 皇甫:怎么啦,你撞到吴导来探班了?不至于吧,这才录节目第一天 阿瑟:没有,但是他随身给老婆准备麦片,还拿来给我做人情 石头:……你没有发火吧,哥? 阿瑟:当然没有啊 阿瑟:不过我勾引了一下他 屏幕那端的众人齐齐抽了口气,秦姐被梗到,大声咳嗽起来,小鲜肉很有眼力劲地立刻爬起来倒水。 秦姐:你疯了?阿瑟,别胡闹! 阿瑟:激动什么,我随便勾引一下而已 皇甫:哥,你做什么了? 阿瑟:只是脱了件衣服,之后他的眼神就绕着我转了,至少今天晚上他脑子里不会再有他那个前夫了吧 秦姐:……你还很得意啊? 阿瑟:谁让他拿给别人的东西送我,他不会有负罪感吗? 兰桡:实话说,你的负罪感产生的定义,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阿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因此没回这条消息。 秦姐琢磨半天,觉得贸然招惹那位影帝不是上计,自己不一定兜得住。于是边喝小鲜肉端来的热水边在群里@阿瑟,反复让他老实点。 秦姐:你别贪好玩就去勾引人家,他是同性恋你懂吗?真和你发生了什么他又不吃亏,而且人婚还没离完呢,谁知道他和吴导到底怎么样? 秦姐:到时候他占完你便宜,节目录完拍拍屁股回去复婚了,你怎么办? 阿瑟:……你不会是在担心我被骗感情吧,是在开玩笑吗 秦姐:想多了,我是怕你们真睡了到时候爆出点什么,媒体写你男小三倒贴上位 阿瑟其他没看见,被“倒贴”两个字震慑住了,半天没回话。 大部分处于沉默状态的石头慢吞吞打下一行字。 石头:……哥,男人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阿瑟退出了群聊,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了隔壁床。江影帝没有手机瘾,关了灯就休息了。 此刻他背对阿瑟躺着,脑袋枕在他送的荞麦枕头上,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像一首静默的夜曲。阿瑟分辨不出男人是否真的已经睡着,但他一动不动,夏季的薄被拉到肩膀。 贝壳夜灯的照明范围不大,笼罩了阿瑟的床头,边缘勉强攀到男人的床沿。江质眠整个人隐在暗处,后脑勺的曲线也优越,落在颈后的发如同化开的墨。他肩膀很宽,把被子撑起弧度,布料随着他的身体蜿蜒起伏,像一段宽阔的海岸线。 阿瑟盯着他的背影,过了半晌,也熄灭小夜灯躺下睡了。 正文 第11章 “大家好,现在我去叫他们起床。”涵成对着单人摄像机说。 涵成今天五点半就被节目组的人叫起来了,给他发单人任务,让他去叫其他人起床。因为他和嘉成一个房间,所以嘉成是头一个被叫醒的。 把嘉成叫醒后,他们一起去叫其他人。嘉成下意识往楼上走,却见涵成径直往二楼另一侧去。 “诶——” 他一个没喊住,涵成已经敲响了女嘉宾们的房门,还扭身冲他拼命挥手。 嘉成半是无奈半是惊讶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玲姐有起床气的。” 话音刚落,闷闷的撞击声响起,一门之隔,好像是枕头砸到了门板上。 涵成吞了口唾沫,下了狠心继续敲门。嘉成忍不住道:“其实我们可以先去楼上……” 房门被猛地打开,刘玲玉披散着黑色的浓长卷发,面色略微憔悴,眯着眼睛望向他们。她身后,甜圆脑袋上顶着个眼罩脚踩拖鞋站在地板上,因为困倦,一只脚都没能好好伸进拖鞋里,有两根脚趾夹在了外面。 刘玲玉声音沙哑:“有事儿?” 涵成在摄像大哥的疯狂示意下只能道:“姐,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夏初天亮的确实比较早,但现在才六点,太阳还没升多高。加上吊脚楼坐落于树林间,从窗户外看去树影斑驳,仍是阴阴的。 刘玲玉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甜圆,她只挑了下眉毛,甜圆就打开手机,小声说:“现在是六点零五分。” 涵成露出讨饶的神情,不背锅:“都是节目组要我叫人的。玲姐,你快醒醒神,我们接下去还有任务呢!” “什么任务要这么早起来做?”刘玲玉打了个哈欠,指挥:“你先去把楼上那两个叫起来。” 涵成连哄带骗:“姐,我美丽的姐,说不定是让我们做早餐呢?这回我下厨,给你们整点美容养颜的特色早餐,这不比睡觉有意思?” 刘玲玉不听他的:“你会做什么了就有意思?你昨天连菜都切不好。” 涵成指天发誓:“我有秘方的,保证让你们满意,来来去洗把脸……” 用上半个来小时,总算把起床气大发的刘影后送去洗漱,甜圆也乖乖进了卫生间。涵成长舒一口气,终于往楼上走。 嘉成在边上问:“你真有秘方啊?” 涵成犹豫着:“我有点低血糖,带了几包干的山东大枣过来,等会给她们炖红枣糖水……也算养颜的补品吧?” 嘉成听乐了,拍拍他:“你还真敢吹啊,玲玉可是拍武打片出身的!” 涵成抖了一下,对着镜头露出苦涩的表情:“导演,听见没,这得给我保个人身安全险啊!” 嘉成笑他:“怎么不先去楼上,我本来准备叫你上楼的,结果你直接去敲她们的门了。” 说话间,楼梯已经走完,两人停在三楼卧房门口。嘉成听到涵成低低地说。 “我想让瑟哥多睡一会儿。” 说完,他敲门,不轻不重的声音,旁边的嘉成微微一愣。 这俩小孩……现在关系这么好了? 嘉成琢磨着,等回神,房门已经打开。来开门的是被漫长持续的敲门声吵醒的江质眠。 涵成收回敲木鱼似的叩叩不停的手掌,探头朝房间里瞧了眼,只见到黯淡光线里鼓起的一床被子,还有露在被子外毛绒绒的黑发。 “哥。”他转过视线,笑着说:“起床啦起床啦,节目组发任务了!” 江质眠倒是没起床气,闻言抹了把脸,松开房门侧身让出位置。 “行,我去洗漱。里面还有一个,你们自己来吧。”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剩下躺在被子里不动如山的阿瑟。嘉成正疑惑着他们突然的亲近呢,也不抢镜头,在后面轻推了下涵成的肩,玩笑道。 “好了,人都叫光了,这回拖不下去了吧?快叫你瑟哥起床!” “不知道他有没有起床气……”涵成嘀咕着,俯身清了清嗓子,把柔软的空调被拉开一道缝隙:“哥,哥,起床。” 被子一掀,就看见阿瑟的小半张脸,睫毛和凌乱的发丝同样茂盛,高挺的鼻梁半埋进枕头里,淡色调的嘴唇藏在阴影中。 他耳廓的花环摘了,能看清耳垂上小小的凹陷的耳洞,戴着入耳式的深蓝耳塞,阻挡了来自外界的噪音。 于是涵成又小心翼翼地拿掉耳塞,再度发声。这下阿瑟有反应了,形状凌厉的眉毛拧起来,眼皮颤动,浓密的睫毛掀开,露出黑色的眼珠。 他就这么半睁眼盯了两秒钟虚空,甚至没转脸往声源处瞧瞧,眼皮便又慢慢拢上了。 也许是昨天来送晒伤膏的阿瑟过于平易近人,涵成蓦然生出他们已经相熟的勇气,伸出手指夹住了这位乐团顶流的睫毛,重新把他眼睛拉开了。 “快醒醒哥,节目组摇人了,大家都得起来干活。” 阿瑟肩膀耸了一下,保持单眼闭着单眼被提着睫毛掀起的怪异姿态半晌,仿佛脑神经终于搭上了线,突然猛地坐了起来。 涵成收手不及,指腹间柔滑的触感分外强烈了一瞬,随即消失无踪。他赶紧垂眼看去,见到拇指上落了两根长长的睫毛。 阿瑟也吃痛,用手掌捂住了眼睛。他五指穿进散落的发丝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是不甚清醒的神态,半阖的眼显得眼尾上挑细长,透着冷淡的倦怠。 但放下手,被揪下两根睫毛的左眼受刺激,眼皮充血发红,生理盐水让眼眶湿润润的,就削去很多攻击性,有点可怜起来了。仿佛一只发火不成的漂亮大猫。 “……疯了?”他从喉咙里发出浑哑的嗓音,像滚珠落在磨砂面上:“才几点啊?” 涵成把耳塞放上被面:“大家都起了,就剩你了啊。” 阿瑟一动不动,嘉成刚想出声圆场,就见他慢吞吞抬手,自己摘了另一只耳塞,和被子上的一块儿放进床头柜里,掀被子起床了。 上身睡衣皱起,裹出精实的腰线,睡裤被卷上一截,露出右边修长白皙的小腿。阿瑟似乎没能完全醒神,当着来拍的摄像大哥的面就边走边扬臂脱衣服。 “干嘛呢!”嘉成立刻抬手去拉他,笑着说:“小瑟,我们不是那种节目!” 然而阿瑟人高腿长,几步走出了他够不到的距离,手掌攥着睡衣下摆已经提到上腹部,线条感明显的腹肌暴露在镜头里。 一闪而逝,他正碰上从卫生间出来的江质眠。 影帝眼疾手快,一把拉下他的衣服,同时,阿瑟脚步不停,闷头和影帝脑门撞个正着。 两人同时嘶了声,经过睫毛和脑袋的痛感,阿瑟彻底醒了。充满睡意的懵然从脸上下去,他眉心拧出褶痕,嘴唇紧闭着,眼皮微微一抬,霎时间显出种高高在上的、十足傲慢的不悦神情。只是他此刻与江质眠的脸贴得太近,江质眠看不清他,也把镜头里他的表情挡掉大半。 等他们各退一步分开,阿瑟的眼睛已经睁圆,双手揉上睡红的颊肉,拖长音调抱怨一句:“不好意思啊,我都困懵了——” 居然还有种年轻男人独有的鲜活可爱。 “你就偷着乐吧!”嘉成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不知道你给了涵成什么好处,弟弟把其他人叫遍了,最后才来叫你的。你已经比我们都多睡了至少半个小时了!” “真的啊?” 阿瑟转头,懒散的朝着涵成一笑:“谢谢了,弟弟。” 涵成挠了挠头发,不太好意思:“没事……哥,你昨天给的晒伤膏很好用,昨晚涂了,早上醒起来就好多了。” 他颧骨破皮的皮肤已经恢复平滑,嘉成恍然,半带自责道:“原来是小瑟给你送了晒伤膏,我说好像忘了什么,本来也想提醒你注意晒伤的,还好他记挂着。” 涵成点点头,阿瑟反而是很无所谓的样子,说:“我们弟弟靠脸吃饭的,必须得保住这张帅脸啊。” 他回身,也对着江质眠笑,刚想顺手给人理理衣领,脑中“倒贴”二字一晃而过。顿时仿佛被照着脊梁骨蹬了一脚,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痛快,也就收回“体贴”这部分的表演,擦肩去卫生间了。 江质眠没留意他半路夭折的动作,下巴还淌着透明的水珠,随意在床头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问。 “有任务了?” “我负责叫你们起床,然后在二楼客厅集合。”涵成表示:“节目组要给我们发任务,不知道会怎么整我们呢!” 江质眠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总不能是叫我们起来晨跑的。” 三个男人都点头,哪想江影帝一语成谶。 正文 第12章 把人叫下来集合后,节目组发布了一项看似常规的任务:让他们用现有的食材做早餐。 问题是昨天依靠阿瑟,他们换回来了一大堆物资,都做完不容易,他们也吃不掉。于是节目组表示他们需要把做出来的早餐送给村民,而村里分别有两户人家有制作竹编和制银的手艺,因此早餐也不能随便送。 至少这两户人家一定要收到早餐。 涵成听完立刻发出哀嚎:“这我们上哪儿找人去啊!” 甜圆同样心有戚戚:“总不能挨家挨户问吧?这得问到什么时候……等等,村里大家都熟悉,随便问一户,人家应该都知道!” 涵成的哀嚎止住,嘉成下了结论:“所以归根到底,这是个体力活。” “做早餐,跑腿送早餐。”他们看向江质眠:“真是晨练啊,给你说中了。” 江质眠无奈一笑,耸了下肩。 “这么多份早餐,光凭昨天做饭那么几个人肯定不行。”他说:“我们也来帮忙吧,玲玉姐分配一下任务。” 刘玲玉点点头,进厨房逛一圈清点了物资,有条不紊地分配了每个人要做的事。 派完活她轻轻抬眼扫了一下涵成,涵成立刻捋起袖子进了厨房:“吃完饭才好干活,我这就去给美女们把美容早餐做出来。” 甜圆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的背影:“还真有啊?我以为他说大话呢。” 嘉成沉默片刻,决定不告诉她们这顿美容早餐的真实面貌。 刘玲玉特地给涵成留了个小锅让他做嘉宾们的早餐,嘉成负责切肉,甜圆去清洗食材和搅拌调料,江质眠帮着刘玲玉准备主食。至于阿瑟,他要烧大灶台的火。 涵成欲言又止,面对眼前煮着开水的小炖锅没敢说话。 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只有阿瑟和涵成在划水——最开始的火是江质眠生的,阿瑟只用往里塞两条木柴就行。而涵成那头,开水煮红枣实在用不着什么操作,顶多再放几块冰糖。 不过阿瑟好歹一直在灶台边烤火,是个干活的样子,涵成十分钟后煮无可煮,端着几碗红枣糖水挨个送了出去。 果然被刘玲玉骂个狗血淋头,初见温婉十足的影后在相处中逐渐暴露本性,露出说一不二的强势作风。一口闷了糖水,命令他去帮嘉成切食材了。 剩下阿瑟一个,看着在烧火,其实在被火烧。 灶台里木柴燃得旺旺的,半小时过去,现在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连带室内温度也上涨。浓烈的烟熏味,滚烫的燥火气混合着朝外翻涌,直扑向阿瑟的脸颊和胸膛。 他没坐多久脸就红了,再一会儿,T恤汗湿了大片领口。 现在摄像机拍的是全景,有几个特写镜头也给到了执掌厨房大权的刘玲玉和时隔两年复出的江质眠身上,阿瑟看了一眼,说“我去洗把脸”,就出了厨房。 离开灶台,温度骤降,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喟叹一声,理直气壮地回了房间。 房间里遮着摄像头的衣服因为早起赶任务还没来得及拉下,阿瑟进浴室冲了个凉,只裹着浴巾屈着长腿躺回床上,他重新洗了脸,还在两侧颧骨位置贴了眼膜。 “小瑟,水开了,火小一点。” “小瑟?” 刘玲玉叫了好几声人,没听见回应,百忙之中扭身一看,才发现灶台后是空的。 其他人也没注意到,甜圆想了想,说:“刚才好像有听到他说去洗把脸。” 她没讲的是,听到这句话已经在很久之前了。 刘玲玉误以为阿瑟刚刚离开,把指挥对象换成江质眠。灶台上方是盛着水的大铁锅,下方是用来塞木柴的灶口,有一道回字形的凹槽用来积燃灰和烧完的木炭。 墙壁正对着灶台,沿墙用竹子起出了长方的框放木材,连接着地板的位置也起高了,人坐在凸出的竹条上,前面是灶台,后面就是木头,取用非常方便。 江质眠俯身用铁钳从灶口里夹出一条燃烧着的木柴,在底下的灰堆里熄灭。把铁钳放回去的时候手掌顺势撑了一下竹条——凉的,只有被火烘烤出的微温,坐在上面的人应当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回到了原位。 与此同时,阿瑟的眼膜贴到了时间。 他下床,忍着嫌恶穿回汗湿的短袖,没回二楼厨房,而是从另一侧楼梯下去,出了吊脚楼。 光明正大在房间里划水的片段节目组没敢拍,这会儿他单独出去,摄像组的人请示了导演,在对方点头后派人跟了上去。 转眼到了早晨八点钟,厨房里的食材连带调料都被消耗一空,做早餐的任务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阿瑟始终没回来,嘉成和刘玲玉都没吭声,搅鸡蛋搅到手臂都抬不起来的甜圆看看两位前辈的脸色,主动站出来说了句。 “瑟哥这把脸洗的还真够久的哈。” 她是带着笑说的,语气也比较亲昵,因为走的就是活泼甜系的少女形象,话里的针对意味没那么浓,更像是妹妹埋怨哥哥。 虽然同样是沉默,但嘉成比刘玲玉熟悉阿瑟,内心是偏向他的,只是刚才没想到以什么样的方式能较好的提起这个话头。 现在甜圆开口了,他自然接腔圆场:“说不定是洗完脸又接到节目组的单人任务了。” 头一个响应这话的居然是涵成:“是啊,早上五点半导演就把我叫起来了,够能折腾人的……不过瑟哥刚刚烤了那半天火,别是烤晕了。” 他们这两句话下来,刘玲玉的表情放缓了些,她作为厨房总指挥,是刚刚最忙的一个。后来火的大小都是江质眠去管的,在案板和灶台间来回跑。 “再泡点薄荷水备着。”她淡笑着说:“质眠也被烤了很久,天气这么热,中暑就不好了。” 江质眠平和道:“正巧薄荷水也是阿瑟带过来的,小孩子心细,准备的东西每回都能派上用场。” 这话说完,其余人都看了他一眼。 刚刚把阿瑟活都干了的江质眠都这么说了,这话题自然揭过。一个半小时他们折腾出了二十份早餐,大大小小的盘碗挤满了桌面。 接下来就是送早餐了,江质眠上楼找人,嘉成带着涵成去一楼杂物间里把推车推出来。 三楼的卧房门虚掩着,江质眠推门进去,房内空空荡荡。他环顾一圈,走到浴室前抬手敲了敲。 “阿瑟?” 两声询问后没有回音,他干脆拉开了门,阿瑟没在里面。洗漱台残余着未干的水迹,江质眠随意瞥了眼,望见洗漱台边上的垃圾篓内扔着两片撕开的眼膜包装。 他睡眠质量不好,昨天下午难得睡了好觉,昨晚自然没那么容易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昨晚阿瑟护完肤就没再进过浴室,他听了半宿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等到他下楼,其他人已经把早餐装车,他们往推车里架了两块木板,将食物分层放进去。 嘉成往他身后看看:“小瑟呢?” 江质眠说:“人不在。” 涵成大咧咧道:“那看来就是被节目组叫出去单独干活了吧,惨啊!” 甜圆站在刘玲玉身后,说:“我们的活都还没干完呢,先顾好自己吧!” 他们齐齐推着车出去,没走多远,迎面碰上沿着坡路上来的阿瑟。 他身边还跟着个十来岁大的女孩,勾着他的尾指。 “哥!”涵成立刻叫:“你去哪儿啦?” 阿瑟牵着小女孩:“我出去转了转。” 涵成话音一顿:“我们还以为你被叫出去做单人任务了,刚刚大家都找你呢。” 阿瑟抬眼望过他们的表情,笑起来:“我想烧火应该不用人一直看着,到时候早餐做完我们再想怎么送、送给谁也比较浪费时间,就先下去转了转。” “现在每个村里基本都有青壮年外出打工,就剩下老人带着孩子的家庭,有些把孩子带出去了,只留年纪大的老人独自生活。” 他抬手碰了下身边小女孩的肩膀:“我在路口碰见她,她叫石兰,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跟着爷爷长大。石兰知道村里哪些人家只有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在,我们可以让她帮忙带路,给他们送早餐。” 这个提议比随机在村里挑十几户送早餐要好得多,大家下意识把目光放在石兰身上。 这个女孩子他们昨天用花编换物资的时候没见到,瞧着和村里其他孩子也不一样。她身上穿着典型少数民族风格的小裙子,并不很精致,团着不均匀的灰黑痕迹,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 但她头顶、手腕乃至脚腕都戴着工艺极精细的银饰,在高升的太阳下闪烁银白亮光,漂亮得像周身缠绕着不会融化的积雪。 刘玲玉忍不住感慨:“好美的小姑娘,你叫石兰吗?名字也好听。” 石兰脸颊发红,腼腆地把脸埋在了阿瑟的手臂上。 江质眠望着她身上的银饰,敏锐地问阿瑟:“她戴的这些……” 阿瑟点头:“对,是她爷爷打的,她爷爷是村里的匠人。节目组不是让我们找会竹编和制银的人吗?我们可以去她家里看看,就算要找的不是她爷爷,也应该给他们留份早餐。” 其余人都认可,嘉成大感欣慰:“这可给我们省心了,还是你脑筋转得快。” “对。”涵成认真道:“我们都是笨狗。” 甜圆:“汪。” 阿瑟笑着揉揉她的头:“女孩子家家的,干什么呢,有点明星包袱行不行。” 刘玲玉也说:“阿瑟干得好,不过后来厨房里你的活都是质眠帮忙做的,还不快谢谢眠哥。” 阿瑟从善如流,转向江质眠,微微勾起眼睛:“谢谢眠哥。” “不客气。” 江质眠压下尾音,舌头抵着牙齿,含在嘴里轻轻念了句:“机灵鬼。” 正文 第13章 一行人推着推车来到了石兰的家,石兰爷爷叫廖老榜,今年64岁,身量不高但肌肉精实,眼睛炯炯有神。 他们一家都是苗族人,石兰的父母在她断奶后外出打工,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万幸肇事司机没逃跑,家里条件较好,在法院判决后没有拖拉立刻付足了民事赔偿。 石兰由爷爷带大,廖老榜是银匠人,有制苗银首饰的好手艺。苗银长久以来都是苗族地区的重要饰品和婚嫁用品,其他人对于苗族传统服饰的印象大都也是繁重而闪亮的银制首饰,由于工艺复杂,价格一般论件卖。 像廖老榜的这样的银匠人,其实不应该缺钱,儿子可以继承他的手艺,不需要出去打工。但他四十岁的时候伤了手,有两根指头变得不太灵敏,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对于需要精耕细作的苗银制品却力不从心了。 廖老榜的手艺活被耽误,儿子本事还没练到家,只能外出打工。石兰现在身上戴的这些东西,都是廖老榜早年时候为即将出生的孙女打的。 他们将早餐送给了廖老榜,询问他是否就是节目组指定的银匠人,他沉默如金。又问他村里其他会竹编手艺的人,这回说了,报出一个地址。 一行人没有能听懂的,阿瑟低头看石兰,石兰点点头,小声说:“我带你们去。” 老人家起得早,现在八点多了,他们爷孙已经吃过东西。不过廖老榜还是很给面子的坐下来喝起了蔬菜肉粥,石兰抓了个鸡蛋,揣在兜里领他们出门找人。 一户一户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送过去,有些老人还会拉着他们讲话,更多是安静地用眼神望着,体会家中难得的片刻热闹。 孩子们会畏怯些,但也用遥远而好奇的目光望他们,大部分围绕在阿瑟身上。不是其他人不好看,而是他们从别的小孩那里听到了有关于阿瑟的许多话。 这些孩子基本都没参与昨天的物资换花活动,因为他们没有可以用于交易的东西。 从最后一户人家里出来,里面是15岁的姐姐带一个6岁的妹妹,父母在外定期寄生活费回来,家里再无其他长辈了。 “喂!”姐姐忽然从门口追出来,说:“阿那!” 他们回头,阿瑟牵着石兰的手,正对上她笔直投过来的目光。 姐姐注意到不妥,把苗语换成普通话:“哥哥,我们不会收到花吗?” 涵成下意识张嘴想说没有了,看见她的表情莫名顿住,瞥了一眼阿瑟。 姐姐等了两秒,继续说:“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用东西换。我们只要两个南瓜饼,其他你们拿回去,我妹妹想要一个花环,戴在耳朵上的。” 江质眠眼前浮现青年白皙柔软的耳垂,脆弱的花瓣由青茎连接着,在风中轻轻摆动。 阿瑟声音响起来,吸铁石似的,大家的视线都落过去。 “好啊,给你妹妹一个,因为这个我戴过,所以是免费的。”他说:“东西你们自己吃掉,花环我今天有空的时候拿过来给你。” 姐姐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她长相清秀而眼神坚韧,像一株蓬勃生长的贵州红稗。 她说:“谢谢。” 阿瑟问:“你刚刚叫我们‘阿那’?” 姐姐说:“就是哥哥的意思。” 她看了看刘玲玉和甜圆,脸颊红起来,又说:“姐姐叫‘阿娅’。” 他们和她告别,推车里的早餐也空了。节目组来和他们确认是否找到了两位匠人,嘉成说出了廖老榜和他介绍的另一户主人家的名字,在节目组的反复询问中表示了肯定,果不其然,答案正确。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分组去和两位匠人学手艺,同时下发第一期最终考核:他们要替师傅们各开一家网店,电脑网线等硬件由节目组赞助,他们需要做的是教会师傅们网店的操作方法,并进行宣传,比赛第二期录制开始时哪家网店的销量高。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任务,事实上教会师傅们网店的操作有些困难。比如廖老榜,尽管由于手伤不能做精细要求的苗银首饰,一些工艺不那么严格的配饰、摆件他还是能做的。但家里没有其他劳动力,他不可能兼顾做银制品和网店生意。 因此嘉宾们最主要的还是起宣传作用,当地镇政府和村委会都有和他们对接,等他们离开,村委会会有人过来继续指导工作,并按实际情况发动村里人家结对进行网店经营,以劳动或钱财入股,按比例获取收益。把当地特色竹编艺品和银制品推广出去,同时带动就业,吸引年轻人回村。 忙碌大半个早上,送完全部早餐已经将近十点钟。 他们把食材全送出去,自己只喝了碗涵成大放厥词煮出的红枣糖水,个个饿得眼冒金星。 节目组赶他们回吊脚楼,说有“空投赞助”,是他们的早午饭。 《田园诗》这档综艺是有“空投赞助”的说法的,不过不是哪个赞助商或者粉丝投送,而是做完一些任务后由当地村委会/工会/志愿者协会进行投送。 像今天,他们饿狼扑食奔回吊脚楼,二楼大堂内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热乎的特色美食。 坐下埋头苦吃十分钟,嘉成感慨:“这就是我喜欢录《田园诗》的原因,它让我觉得我的每一分付出,获得的回馈都无比的美好。” “是啊。”甜圆想起那个十五岁女孩,搅动了一下碗里的汤:“等我们的网店营业后,也许这里会变得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们的爸爸妈妈说不定会从外面的城市回到家乡。 刘玲玉也点点头,她作为母亲,经过这个早上更有触动,因此尽数抹消了对阿瑟早上突然不见人影的不满。 “小瑟的提议很好,我觉得我们的早餐送到了最需要的人手里,所以我们也在最需要的时候,收回了现在这顿丰盛的午饭。” 涵成摆出深沉的表情,沉吟半天,道:“说的对。” 江质眠看向阿瑟,昨天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今天又付出了体力(轻微),还没有蚊香打扰,对方终于露出了吃得很香的神情。 阿瑟在吃“丝娃娃”,是贵州特色美食,实质上就是素春卷。用薄薄的饼皮卷上搭配好的各样式素菜,再在酸汤里蘸一蘸,非常清爽开胃。 他慢慢把嘴里的春卷咽下去,才说:“今天我是最不辛苦的,只是去村里打听了一下,如果不是玲玉姐指挥大家把早餐准备得这么好,我们也没东西送出手了。” 江质眠从他脸上移开视线,笑着说:“我看都别谦虚了,早上每个人都辛苦了,任务圆满完成。我们碰个杯?” 涵成立刻:“可以可以!” 以茶代酒,举茶举汤的都抬胳膊,一桌人一起碰了一下,撞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收拾了东西。大家回房间补觉,下午一点半开始行动,分组去两位手艺师傅家集合。 忍了一上午,终于可以把汗湿又干掉在身上摩擦的衣服换了,阿瑟进门就直奔浴室。 江质眠在后面问:“上厕所?” 阿瑟说:“我冲个澡。” 江质眠提醒到:“带衣服。” 阿瑟回来拿衣服,虽然下午要出门,夏天的衣服单薄可以直接穿着睡觉,他还是拿了专门的睡衣去浴室。 门关到一半,他看见垃圾桶里明晃晃扔在最上面的眼膜包装袋,动作一停,没扭头问了句。 “眠哥,你们早上找了我很久哦?” “也没有。”江质眠说:“做完早餐发现你一直没回来,准备出去的时候才上楼叫你的。” 阿瑟关上门,问:“是你来叫我吗?” 江质眠瞧着他映在门上的影子,声音平稳地说:“是。” 阿瑟没再说话,浴室里响起水声。 只是冲一下澡,他洗得很快,出来江质眠却不在房间里了。 阿瑟思索两秒,出房间看了看。发现江质眠站在三楼走廊尽头,侧倚在围栏上,深邃的眼睛对着青碧的远山。嘴唇中含着一支烟,灰白的烟雾吐出来,转瞬被风吹散。 他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嗓音低沉,说话内容随风送过来,模糊的纵容语调。 “深呼吸,不要焦虑……吃过药了吗?” “我知道,不是你想发火的,你现在为你说过的话感到抱歉。但你是导演,严格要求和精益求精不是你的错误,更不是一种病态。” “你没有错,愤怒是一种正常的情绪表达……你需要这样做。如果你觉得愧疚了,与他们道歉,然后继续把戏拍下去。” “好。”江质眠通过余光看见了阿瑟,他深吸一口香烟,咽下去。喉管被烟雾磨的发哑:“秋雨,再见。” 阿瑟走到他旁边,看见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在栏杆上碾灭。 他说:“眠哥,我不讨厌烟味。” 江质眠笑着看他一眼:“你就知道是为你掐的了?” 阿瑟认真点头:“你就是这种人嘛。” 江质眠反问:“哪种人?” 阿瑟说:“体贴,并且会原谅人,很大方。” 江质眠的眉毛缓慢扬起:“……会原谅人?” 阿瑟于是转头,四目相对,他放低声音说:“哥,我承认错误,早上我偷懒了。” 江质眠收敛表情,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像月夜中结冰的湖面。 他没有说话。 阿瑟却没有被这种沉默而压迫性的眼神逼退,猛然一歪头把脑袋靠上他的肩膀,说:“谢谢哥!” “你小子。”江质眠眼底骤然冒出笑意,刻意做出的威吓神情眨眼间消逝,他轻推阿瑟的脑袋,指尖感受到温度和潮湿:“真不怕我生气啊?” 阿瑟顺势抬头:“我是粉丝诶,我很了解偶像的。” 江质眠笑着摇了摇头。 阿瑟继续说:“不过你也太宠粉了,我以为好歹会被你私下里骂一顿呢。” “也不全是宠粉。” 大约是此刻氛围轻松,他们刚刚做完一件好事,填饱了肚子。吊脚楼高楼空气清新,远处的山脉与近前的林木在阳光下活泼艳丽,而他又一次结束日复一日的,对吴秋雨疲倦、麻木的安抚,愿意对自己的粉丝谈一谈心事。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 江质眠用了这个词,他和吴秋雨做朋友的时间本来就比爱人更长得多:“你们一样敏感、聪明,对外界情绪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但我那位朋友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所以我想要你能休息一下。” 这不是阿瑟预备听到的回答。 他露出混合着好奇的天真表情,问:“你见到我,就像见到他?” 江质眠说:“你比他机灵许多。” 阿瑟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傻逼。 正文 第14章 阿瑟原本并不打算更拉近和影帝的关系,秦姐那句开玩笑的倒贴,着实踩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如果不是发现自己偷懒大概率被对方识破了的话,洗完澡后他不会选择出去找江质眠。 一开始阿瑟就对这次交谈保留着很大信心,他在脑中回顾上午江质眠的种种表现,认为自己已经被原谅。他也确实猜对了。 问出“影帝是不是太宠粉”只不过是阿瑟的惯性得意,他以为会听见的回答是: 你是特殊的。 可能不会这么直白,但大意就是这样。虽然他偷了懒,但他在别的地方对任务进行了补足,他们的整体效率更高了。因为他的聪明,他的在外性格看起来这么朝气可爱,所以犯一些小错误是能够被理解的,不值当生气。 他被无条件原谅应该基于他本人的绝佳魅力,而不是该死的、他妈的像某个人! 也别某个人了,叫什么?吴秋雨吧,显然就是江质眠那个说着离婚实则藕断丝连的前夫! “你没有错,愤怒是一种正常的情绪表达……” 阿瑟在短短的时间里脑中骤然浮现江质眠对着手机听筒说出的话,他想到也许在发现自己偷懒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 用追忆的眼神,平和却冷淡地自语:“阿瑟没有错,偷懒是他这个年纪正常的行为,我倒希望秋雨像他一样不负责。” 这一想,火山喷发,地动山摇。 他的表情乍一看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抖了抖眼皮,但如果换做绕梁任何一个人在这儿,都会立刻跑上去抱住阿瑟的大腿,代替江影帝向他下跪。 大喊三思,冲动是魔鬼! 可惜,这里只有阿瑟自己,和一个目前尚没有那么了解他的江质眠。 “真好,这不是说明我和眠哥更有缘分了吗?” 阿瑟眉毛舒展,他笑的时候眼尾会勾起来一点儿,弧度很小,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天生淡颜带来的距离感。如同被过滤掉扎人寒意的冬风,只余下触面时冰凉的柔软。 阳光落进他眼底,把虹膜映成琥珀色,他毫无芥蒂地望着江质眠,真诚从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明朗。 “说不定以后我们也会成为老朋友。” 单纯的颜值冲击,江质眠因他的笑容略一恍神,很快清醒过来。 “小朋友,我大你七岁,都有代沟了。” “我没觉得有啊,要是你这么觉得的话,那我想想办法。” 江质眠失笑:“这还想什么办法……” “不当老朋友的话,当别的也可以,是吧?” 阿瑟身体前倾,江质眠的话自然中断。距离拉近间沐浴露的气息与阿瑟涂抹的护肤用品的味道混合,裹挟着体温烘来,仿佛在这瞬间闻到不远处森林的香气。 “我们能更亲近一些吗,我喜欢你很久了,好不容易见到真人。” 阿瑟凑到不能更近的位置,侧头,贴着江质眠的耳畔:“阿那?” 江质眠喉结上下一滚,像是无动于衷:“什么意思?” “当你弟弟啊。” 阿瑟忽然直起身体,丝毫没觉得刚才的举动越界一样,笑着说:“阿那,苗语是这么叫哥哥吧?当不了老朋友当个认识的弟弟也好,总比‘录同个综艺的嘉宾’亲近吧?” 江质眠望向他,不着痕迹间视线寸寸把他此刻的表情量了个遍,几秒钟后以惯常的温和语气道。 “好了,本来就把你当弟弟。” 阿瑟闻言轻声笑了笑。 将近两个小时的午休,众人起床后聚在一楼进行分组。除了刘玲玉主动表示对竹编更感兴趣,其他人都没有偏向,因此干脆采用抽签的形式。 六个人分成两组:刘玲玉、甜圆和嘉成去学竹编,江质眠、阿瑟还有涵成去学制银工艺。 顶着明亮的大太阳入村后两组人分头行动,由于阿瑟早晨承诺了要给那户只有一对姐妹在家的人家送花环,也暂时和他们分开。 花编耳环过于柔软和脆弱,放在兜里很容易被摧折,阿瑟就还是把它戴在耳朵上。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水洗牛仔裤,长度到脚踝,脚上是米白色板鞋。上身只一件无袖针织马甲,也是白色系的,V领,三颗扣子排列扣下,末端呈倒V分开,隐隐露出精实的腹部肌肉。 左臂扣上了第一天来时戴的臂钏,让简单的服装多出抹扎眼的亮色。 他去过那对姐妹家里,回来时耳朵上的花编耳环已经不见了。踏进廖老榜家门,没见到人,石兰坐在小板凳上等他。 她小声道:“爷爷和哥哥在院子里。” 苗银制品由于涉及到吹烧、锻打等工序,不适合全部在以竹子为主要建材的吊脚楼里完成,廖老榜屋后围了一大片地,起了专门的火房,也算作院子。 阿瑟摸了摸她的脑袋,去了后院。 里面,廖老榜咬着烟卷坐在沉厚的石凳上,江质眠和涵成一左一右坐在他江边,伏在桌面看着什么。 听见他的脚步声,三人抬头,涵成热情地冲他挥手,江质眠只是浅浅笑了下。 廖老榜说:“过来,领张图。” 阿瑟走过去,扫过桌面。涵成胳膊下压着的纸上画着一枚戒指,江质眠的是个手串,他心里有了数。 果然,廖老榜接着说:“我这里还有图,你挑一张,我教你们做出来。” 老人家不善言辞,话语朴实简短,但也能听得出这张图纸就是他们此行的任务了。 阿瑟点点头:“这样啊,既然要亲手做出来,那必须选个喜欢的。” 涵成显然已经吃过亏,赶忙说:“哥!我刚刚听廖师傅讲了一点做法了……听我的,别选太好看的,最重要的是简单!” 廖老榜没吭声,把一叠图递过来。 阿瑟翻了翻,大多是用炭笔画的,没那么精细,不过可以看出大致是个什么样的造型。 他翻过一轮,琢磨了会儿,问:“我自己设计一个行不行?” 廖老榜脸一绷,瞥着图纸,显然不太乐意。 “您画的都很好。”阿瑟真诚地说:“我第一次来贵州,也是头一回接触苗银。觉得亲手设计图纸再做出来,更有意义。” 廖老榜表情缓和了些,犹豫地望向导演组。 涵成已然目瞪口呆:“不是,还能这样?那他要只画个圆球呢?岂不是随便搓一搓就好了!” 节目组显然也有此考量,阿瑟笑着说:“我不作弊啊,肯定不比这些图简单。” 他对着廖老榜问:“我画好之后给您看看?您同意了我才做。” 节目组点头了,廖老榜也觉得可以,问。 “你要做什么?” 阿瑟却说:“这我还没想好。” 他微侧头,视线掠过江质眠的脸,唇角的弧度变得意味不明:“不过有几个想法,廖师傅,还有眠哥你们帮我参谋一下。” 江质眠和他对上视线,颔首,涵成自然也没有不愿意的。 “第一样是耳环,就和我之前编的那个差不多。” 阿瑟眉目放松,黑色的碎发贴着鬓角。他屈起手指朝廖老榜勾了下耳垂,转着脑袋的姿态却恰好将优越的耳骨轮廓和颈部曲线暴露在江质眠的视野里。 “从这里弯过去,扣着。” 修长的手指沿着耳廓往下滑动,指尖落下来,在耳垂下方晃了晃:“缀几朵花连起来。” 廖老榜认真地说:“花不好打,花瓣很薄,你弄不出来。” “也是,想想就不容易。” 阿瑟很接受意见,转而用拇指摁上自己的喉结。 今天午休他比江质眠早起,后来集合分组他又单独行动去送了耳环,相聚的时间不多,江质眠这才发现他在大拇指上涂了黑色的指甲油。 其他手指都没涂,保持着光滑的裸色。只有这只拇指涂了,屈起摁在脖颈上,指骨因动作凸出,纯黑的指头陷入苍白的皮肤,挨在起伏的喉结旁。 “想弄个颈环,纯银的一条,这么扣在上面。” 拇指绕着脖颈转动,黑白碰撞着摩擦,阿瑟转眼看着江质眠,张开手掌,不用力地握住了脖子。 秦姐在群里说:别看那位影帝现在这样,据说早年手很黑,还当众打过记者。 阿瑟保持着这个姿势,侧头问:“然后在颈环上雕出花纹,不用太复杂的——你觉得呢,眠哥?” 他同时也对着涵成,涵成本来一直热热闹闹的说着话,随着他的动作和声音,莫名其妙安静下来。 江质眠下午戴上了眼镜,黑色是最有意思的颜色,暴露诱惑,也藏住情绪。锋利的眼型被镜架遮挡,江质眠深邃的眼睛在镜片后缄默,视线保持着一贯的镇定,像座不可撼动的辽阔山脉。 他仅是在阿瑟握着脖颈的手上停留了两秒,再两秒。 随即缓缓道:“应该比做花瓣简单。” 涵成在他开口后终于找回声音,但有点别扭的不自然:“……而且感觉,很性感。” “可以。”阿瑟仿佛一无所觉,吹了声口哨:“颈环先保留,再有就是。” 指腹往下,开领让深深凹陷的锁骨暴露无遗,黑色的手指掠过它,在胸口处一比。 “做个胸针吧,蝴蝶翅膀的那种?” 廖老榜开口:“翅膀也薄。” 涵成扬声:“颈环吧,颈环比较好!” 阿瑟看向廖老榜,廖老榜点头,他便最后去看江质眠。 “哥。”他低声笑笑:“你喜欢颈环吗?” 这个问题……微妙地踩在了暧昧的边界上。镜头下,这个语境中,旁边两双眼睛注视着,阿瑟问得坦荡大方。 但他也压着音调,天生磁性的嗓音像滚珠滑过磨砂玻璃,江质眠作为喜欢男人的同性恋感觉到痒,好像这个问题变成了无形的颈环,缠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着阿瑟,对面那个主唱的眼神又是那么无辜的,甚至称得上清纯。 “做吧。” 江质眠最后说:“做出来才知道喜不喜欢。” 正文 第15章 在廖老榜家的任务正式开始了,让江质眠意外的是,阿瑟没再来招惹他。 这位主唱老老实实地画线稿,画完之后给廖老榜过了目,获准之后就跟着老匠人一步步推开工序了。 他之前就有做手工饰品的经验,现在上手算三个人里最快的,江质眠这些年拍电影尝试过不少东西,学习能力和肢体协调性也很强,因此就剩一个涵成,苦哈哈地落在最后。 往往是廖老榜带着阿瑟和江质眠把步骤做完了,再单独手把手教涵成。 涵成二线顶流,平时挺有面儿一个人,这会儿跟小儿麻痹症似的,手死活端不稳。开始还能自开玩笑唠嗑打诨,后来就木了,被廖老榜说的时候都没好意思抬头。 气氛变得沉闷。 江质眠放下手里初具雏形的手串,侧头看了眼阿瑟。明明是情绪敏感度很高的孩子,却正专注地凝视案板上的线稿,仿佛不知道涵成正经历着什么。 “阿瑟。”他抬步走近,屈指敲了敲案板,低声道:“出来,我想起件事情。” 阿瑟闻声抬头,刚刚张口,又在他的示意下压低嗓音:“什么啊,哥?” 江质眠转身:“出来和你讲。” 他们的手掌都被软银磨得发黑,两个人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手,阿瑟讲究地把指缝也一点点搓净,边问。 “要和我说什么事?” 江质眠站在一旁,惊奇地望着他:“你真不知道我叫你出来干什么?” 阿瑟直起身,与他对视着笑了:“我哪知道,我长在你肚子里啊?” 江质眠甩了甩手,见他双掌也滴着水,又从兜里拿出纸巾,手指上的水珠沾湿了休闲裤的布料。 他今天的穿着和阿瑟是同一个色系,都是浅色调,垂感很强烈的宽松休闲裤把江影帝的腿衬得分外长。上身纯色的白T,没像阿瑟那样露肉,却因刚刚在火房的工作随汗水紧挨身躯,一道道勾勒出胸膛腰腹的曲线。发力后充血的胳膊肌肉分外明显,散发着吸引人上来依靠的男性荷尔蒙。 “擦擦。” 他这样抬手把纸巾一递,手腕有青筋隆起:“我们再不出来,涵成要哭了。” 阿瑟接过,才反应过来似的,迟钝地发出一声:“啊。” 江质眠挑眉:“你怎么回事儿?” “我都没留意,真的。”阿瑟说:“满心满眼完成任务呢。” 江质眠顺口:“这么认真,是有要送的人吗?” 阿瑟无所谓道:“没有啊,我自己戴。” 没等江质眠继续问,他扭头一笑,睁着清清亮亮的眼睛道:“但你不是说要看吗?” 问话顿在了江质眠口中。 又是这样,在他无所预料的那刻抛来一记直球。说真诚像是十分真诚,暧昧过粉丝对正主,又与男性间的引诱存在一步之遥。 不够赤裸,太朦胧了。江质眠已许久没接触过这种拉扯,分不清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下一秒,阿瑟果然又是全然无辜的样子,问他。 “哥,你呢。做了手串是要送谁吗?” 其实没有要送的人,江质眠很早不在这类节目上用真心,但他注视阿瑟,说。 “嗯,送人。” 阿瑟的表情不变,很自然的:“不会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老朋友吧?” 江质眠笑了笑:“是的,其实也是我的伴侣。” 前,伴侣。 拜托,不是说离婚冷静期吗?伴侣两个字说的怎么这么顺嘴啊? 阿瑟的演技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能和影帝同台飚戏,金马怎么也欠他一个提名。 他的眼皮微微垂下,视线掠过江质眠的无名指——那有长期戴婚戒留下的痕迹,只是下午为了更好地进行任务,对方把它摘下了——从肺腑往上熊熊燃烧的怒火硬生生摁在喉口,不让火星冒出来,引爆这片空间。 “哇。”阿瑟居然做出了个货真价实的揶揄表情:“我可有听说过,模范夫夫嘛!” 江质眠的眼神在他脸上停驻片刻,微笑着摇了摇头,既不承认也没反驳。 他们在外面聊这么些时间,算是中途休息,再进门涵成终于过了卡着他许久的塑型步骤,正在喝水。 于是场地轮换,涵成喝完一抹嘴巴,长舒口气,跟他们打招呼说要去外面透透风就进了院子。 廖老榜也累了,拖了张椅子在他们正对面坐下,语言指导他们接下来的步骤,必要时候才站起来手把手教。 从下午两点开始干到五点半,期间石兰跑进来和他们玩了会儿,还用一小块原料轻易塑出了只薄片兔子,看得涵成眼睛都红了。 除了活泼的石兰,结束后大家都感到辛苦,介于他们的吊脚楼里仓库已然空空,晚饭就在廖老榜家吃。 当然不能白吃白喝师傅的,所以饭得他们自己做。 阿瑟积极主动地承担了切菜任务,进厨房拿刀。生姜端正摆在台面上,他一刀下去姜好好的,指侧立竿见影地多了道口子。 涵成一脸颓丧地洗着菜呢,忽然身边凑了个人。也许是澡洗的勤,干一下午活,汗味竟没能掩盖住阿瑟身上那种沐浴露混合着护肤品的特别的香气。 只觉得暖烘烘的,涵成抬头,见到阿瑟睫毛低垂,像挂了两小把海藻。眼神是忍痛的,唇角却留着笑。 “先让我冲冲。” 视线这才落到他指尖,涵成看见大颗大颗的血珠红腥腥地滴到水槽里。 “我的妈啊!”一瞬间什么都忘了,他几乎跳起来:“你快冲冲,刀切到了吗?深不深?” 这动静引来江质眠的注目:“怎么了?” 阿瑟:“没事。” 涵成:“瑟哥切到手了!” 同时开口,截然相反的话,江质眠阔步上前。视野里涵成满脸焦急,阿瑟则安静地把手指放在水流下,侧脸平和得近乎柔顺,傍晚斜阳被玻璃过滤落到他脸上,映出了一小片暖色调的黄昏。 江质眠抬手把水关了,阿瑟的伤口不再流血,被浸泡发白。 仔细一看,其实是很短的刀口,稍微有些深。江质眠拍雨林追逐战的时候踩空从陡坡上摔下来过,一路滚到坡底被尖锐的断枝扎穿大腿,连夜送去医院急救。连涵成也曾在排练时掉下升降台,砸断过一根肋骨。 但这会儿,江质眠不容置疑地让他去边上待着,叫石兰帮他找创口贴。 阿瑟听话地被石兰领走了,少一个人做饭,涵成居然也没异议。 反而担心地嘟囔:“瑟哥这是弹吉他的手啊……” 江质眠眉心皱起。 后来江质眠和涵成两个人凑合出一顿晚饭,没做什么大菜,五个人每人一碗面。用酱油做汤底,配料是香菇、青菜和鸡蛋,鸡蛋是煎的,只有廖老榜和石兰的碗里有。 廖老榜坐上桌,看起来是满意的。不是多舍不得几个鸡蛋,只是久违的体会到这份热闹的孝顺——他妻子离世,儿子与儿媳也逝去几年了。 老师傅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因伤感而沉默,闷头吃面。 没注意到小孙女探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把自己的煎蛋夹开一半,分到了阿瑟的碗里。 面对江质眠和涵成的注视,小姑娘不舍得再分剩下的半个鸡蛋,也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 阿瑟轻轻笑了声,凑近说小秘密似的,对石兰说了谢谢。 石兰脸红了,觉得他是青草味的,可是不苦,还有些甜。也许是大雪过后的草地,勃发旺盛不死,等春日白雪化成糖霜,挂在叶片上。 涵成忍不住对阿瑟竖起了拇指。 不过最后,江质眠和涵成还是吃到了鸡蛋。阿瑟很快吃完自己这碗面,说是去消食,回来手上就端了装着两个鸡蛋的碗。 他没马上进门,等廖老榜下桌了才过去,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 江质眠马上去看他的手,左食指上贴了创口贴,没多的伤口。这才心平气和问:“哪来的?” “不告诉你。”阿瑟摸着石兰的脑袋笑笑,想了想,又改口:“晚上再跟你说。” 正文 第16章 阿瑟那两个煎蛋是卖唱换来的。 他给邻居大姐唱了两首歌,人家进厨房给他煎了俩鸡蛋。 “所以吧,我想给你也唱一唱。”阿瑟躺在床上,侧对着江质眠说。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江质眠也侧躺着,看着他的脸。 “哥不是失眠吗,我知道的。”阿瑟唇角扬起,自夸道:“我的歌很助眠哦。” “涵成不是说你是唱摇滚的?”江质眠揭穿他。 “那我也有不摇滚的歌啊,上回去村里哼的民谣就是。”阿瑟反驳。 江质眠想起对方说那首民谣是从自己这得到的灵感,其实算是写给他,不由静默下来。 阿瑟大约是想起了同一件事,弯了弯钩子似的眼尾,轻声说:“还没有写完。” 江质眠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唱吧,我听听。” 阿瑟便把枕头垒起来,往上靠靠,调整了个更适宜的姿势,开始唱歌。 此刻的月夜明亮,无云也无风,银色的月辉毫无保留地覆盖在林野之上,像是拢了层轻飘飘的雾。 江质眠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的,窗帘已经拉上了,房内的灯也暗着,只有阿瑟的床头灯发着暧昧的暖光。这么一片昏昏然中,阿瑟的歌声成为一支搅动的棒勺,粘连着房间中光线、氛围,搅出一个蜜糖色的漩涡,拖着人的意识下沉。 成为一阵风,枝头的薄雾滚动,屋外涛声大作,掀起银色的潮水。 仅成了曲调,没几句歌词,阿瑟去哼唱这首民谣时嗓音的优越性就更突出,混着哑的,有摩擦感的,揉上人的听觉,让脑神经逐渐发麻。 江质眠不自觉闭上眼睛……然后歌声断了。 他睁眼,看见阿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垫高的枕头上滑下来,侧脸压在上面,已经睡着了。 江质眠动作停顿,心中升起无奈和笑意,这是柔软的情绪,但他本应对这位界限不明的主唱抱有警惕。 最终江质眠起身,把他的枕头调整回了合适的高度,熄灭了小夜灯,这才躺到床上闭眼尝试睡眠。 经此一战,也许是唱安眠曲唱到自己先睡着太过丢脸,阿瑟开始疯狂对江质眠的失眠发起挑战。 白天他兢兢业业打造他的颈环,夜里就折腾江质眠。唱完安眠曲第二天他说百度了套按摩手法要给影帝试试,被婉拒;第三天坚持按摩要求,并高深莫测地表示他的按摩功效不显于手法,影帝不好再拒,加上一点好奇心,让他试了。双掌覆上太阳穴,当头笼罩下来一股怪味。影帝皱眉,睁眼看到阿瑟得意洋洋的下巴。 “村里老方子都烧这种草药治失眠的,我觉得烧起来烟味重,也不安全。就用这种草药煮水泡了手,功能也差不多吧?” 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但阿瑟都以身试药了,他也只能受下这份好意。 结果可想而知,江影帝被熏得没睡着,阿瑟金贵的手倒是过敏起了疹子。 红色的小疹子,疼是不疼,满天星似的缀在双手手背。谁看了都得说一句他对江质眠用心良苦,直到《田园诗》第一期录制到尾声,这疹子也没消下去。 两组都已经完成了制作手工艺品的任务,阿瑟他们的银制品锻造比较困难,费尽艰辛仅仅做出三样成品。不过失败的那些没浪费,都被廖老榜回炉重造了。 嘉成这边的竹编组进度就快很多,三人学会基础的编法之后利用这几天编出了不少东西。什么竹编花瓶、吊篮、台灯罩……他们还给了阿瑟、江质眠和涵成礼物,一人一条竹编手环,他们自己也有。 “这就算我们这期《田园诗》的纪念物了。”嘉成笑着说:“都戴好了啊,过来录第二期的时候我要检查的。” “那肯定的啊!哥,我睡觉都不摘!”涵成立马响应。 “理论上是可以不摘的。” 甜圆手腕已经挂上了这条手链,质朴的木色和她白皙的皮肤相映衬,煞是好看:“这些原材料我们都经过特殊处理的,柔软不扎人。还用中草药泡过了,据说有养身作用……哦,对了。阿瑟你的没泡过,放心戴。” 她的目光转向阿瑟,揶揄道:“不然你又要过敏了。” 众人会心一笑,纷纷把视线投向阿瑟本人,以及恰好站在他身边的江质眠。 江质眠原本并无太大感受,但身侧的年轻大男孩抬起因为他而过敏的手,并不自然地屈指蹭一蹭脸颊。神情尴尬中带着一丝羞赫,颤着眼皮微微一笑。 ——他竟然也时隔多年,回想起了大学时期被同学好友打趣绯闻对象时的感受。 “好了。”涵成给他瑟哥解围:“你们怎么处理的就说怎么处理嘛,还‘经过特殊处理’,瞒我们啊?” 甜圆哼了声:“那不然呢?我们这是独家秘方,想知道的话看节目去!” 涵成笑着说:“那我肯定看啊。” 他伸出手掌展示自己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不过我比较大方,可以先让你欣赏欣赏哥精心打造的成果。” 有廖老榜的帮忙,涵成这枚戒指的做工的确不错,整体圆润光滑,戒身做了镂空的环形设计,还蛮潮的。 甜圆给面子的发出:“哇!” 刘玲玉看向江质眠的手腕,他的手串也做好了,是头尾相连的蛇形。银蛇张口咬住尾巴,两颗尖牙轻微突出。这会儿和竹编手链戴在同一只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温润的竹木相衬,有种冲撞性的性感。 “好看。”刘玲玉由衷说,还拉上嘉成:“你说呢?” 嘉成点点头,夸了一句。又去看阿瑟,见他颈间空空,就问:“小瑟,你的颈环呢?” 阿瑟的任务图纸早就被涵成宣扬出去了:“我先不戴上,回头发微博,你们记得点赞啊。” “干嘛?”甜圆开玩笑:“你不会还得P一下吧?” 刘玲玉摇摇头:“我们小瑟这张脸,我看是一点也不需要的。” 阿瑟只是笑:“保持神秘感嘛。” 他们剩下的事情就是帮两位师傅把网店做起来,过程非常顺利,很快就到了告别的日子。 这段时间他们都是在两位师傅家吃的饭,由师傅们提供食材,他们自己动手,除了手过敏的阿瑟,其他人的厨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长进。 节目第一期最后的晚餐,两组人汇合,请了廖老榜与竹编师傅一家,在嘉宾们的吊脚楼楼下吃了顿团圆饭。 这顿饭的食材是他们自己打鱼摘菜和节目组换回来的,大家都很卖力,换回来的食物很丰盛。石兰和另一家的两个小男孩吃的满嘴流油。两位师傅都喝了酒,在镜头前的拘束消散,真真正正的兴致上头,都开始用方言对话。 嘉宾们听的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们一起笑。夜里升起的篝火火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刘玲玉和甜圆坐到了三个孩子旁边,低声和他们说着什么。 透明的闪光,刘玲玉酷似母亲的温柔手掌下,石兰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阿瑟坐在江质眠右边,影帝夹菜的时候腕上的银蛇手串晃动,他问。 “送别人的东西,自己可以先带吗?” 江质眠动作一顿,望向他:“可以。” “啊。”阿瑟说:“真不讲究。” 江质眠笑起来,他保养很好,三十五岁了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只是此刻晚风起伏,火光扭动在他眼尾涂出阴影,让他身上那种年长者的包容更加清晰。 江质眠近似直白地问:“你想干什么?” 年轻男人冷淡的眉眼不做表情时距离感深重,有着锋利又漠然的美。阿瑟和他四目相对,沉默了三两秒,还是扬唇。 冷感迅速消散,他温顺地说:“没什么啊,只是觉得这么不讲究的话,之后说不定还会转赠呢。” 江质眠沉声强调:“这是我送给伴侣的。” 阿瑟无动于衷,笑意和火光一同摇曳:“我知道……只是眠哥,现在什么也说不准。” 所有人最后一碰杯,离别的感伤、暗涌的氛围皆隐没在镜头下的大团圆,这夜过完,他们将转换场地,也许很长时间不会再来贵州了。 两位老师傅喝醉,被涵成和江质眠送回去,其他人收拾碟碗。 次日,大家拖着行李箱陆续离开,阿瑟那套“豌豆公主床品”没带走,转送给了竹编师傅家的小男孩。 两个小时的飞机,终于从大山回归城市。小林尽职尽责地拖着行李箱,阿瑟下飞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如同重获新生,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秦姐的车已经到位,他们从vip通道上了车,避开接机的粉丝。车里除了司机和秦姐只坐了个皇甫,其他人都在练习室。 “马上要出下一张专辑了嘛,歌还没完全定下来。” 绕梁出歌会在微博上发试行曲的不完整版demo,根据粉丝票选定歌。有时候会有两首demo出现激烈争议,还有时候demo定了,其实歌还没写好。 这回两种情况都发生了,所以他们忙的要死。 阿瑟问:“定了哪几首?” 皇甫坐在对面打开平板把目前的歌单给他看,凑近时两个人的额头碰了一下,阿瑟拧眉,皇甫同时发出“嘶”的痛哼。 主唱抬眼看贝斯手,这才发现:“你打眉钉了?” 皇甫左侧眉毛上方的红肿还没消:“是啊,好看吗?” 镶钻眉钉,配着蜜色的皮肤显出独特的吸引力。阿瑟难得说了句不错,在皇甫兴高采烈往前凑的时候又抬手抓住他的脏辫往后一扯。 “离远点。”他语调平和,视线却是发凉的:“怎么,还想让我用舌头给你舔舔消毒?” 皇甫喉结一滚,识相地放下平板让他自己看。 随后偷偷打开手机,在把阿瑟单独排除在外的工作室小群里发了个[祈祷]的表情。 “大家看着办吧。” “皇帝回朝了,心情不好。” 正文 第17章 皇甫在群里和人聊得火热,视线不太敢往他哥那落,倒是秦姐对阿瑟的脾气更有抗性,也极具职业道德精神。 坐在阿瑟身边没吭声拿眼上上下下给他扫了个遍,先皱眉。 “瘦了。”她问:“瘦了几斤?” 阿瑟叠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姿态:“六斤。” 秦姐叹了口气:“瘦的也太厉害了,一周后的歌迷见面会,他们又要说我虐待你。” 阿瑟毫不留情:“本来就是你给我接的综艺。” 秦姐笑笑:“那毕竟还是得赚钱吧?环卫工人多辛苦,你录一期节目够人家攒大半辈子了。” 这话没法反驳,再说阿瑟录《田园诗》其实没干什么活,大头都让别人做了——他就这德行,不管录什么节目,操劳或是不操劳的,回来都得瘦。只是瘦多瘦少的区别。 “等等。” 刚刚还带笑的秦姐视线一凝,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视野里她家主唱骨感分明的双手手背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红点,一瞧就是过敏的症状。 她不悦道:“你是不是碰毛栗子了?我都和节目组交代过,不能让你碰……” 阿瑟抽回手:“我自己去问村民要的。” 秦姐瞪他:“你疯了?你不是最臭美,干什么去碰那个?” 阿瑟一撇唇角,眉眼间十足十的不痛快:“我帮江质眠用中草药泡水治失眠,做了个样子跟他说对草药过敏。” 秦姐震惊:“……你这是非要和人影帝杠上啊,图什么?” 阿瑟狠狠一摔平板:“我要他为我着迷!” 秦姐非常不解:“不是,原因呢?就因为上回你说的,他把给别人准备的东西送你了?” “何止。”阿瑟冷笑一声:“他把我当替身。” 秦姐挺起脊背,警惕道:“他要泡你?” 阿瑟说:“这倒没有。” 秦姐严肃道:“还是把你当成谁,要报复你?” 阿瑟说:“也没有。” 秦姐蹙起眉毛:“那他把你当替身干什么?” 阿瑟说:“他说我像他那藕断丝连的前夫,前夫勤快,所以允许我偷懒。” 皇甫抬头,插了句嘴:“虽然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秦姐也问:“那你气个什么?” 阿瑟回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扬声:“搞没搞错,我是谁啊,他把我当替身!这还不够我气的?!” 秦姐泄了气,往后靠进椅背里:“祖宗,消停点吧。我回头再打听打听,我真听说那影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阿瑟一伸手,皇甫捡起平板放回他手上。 “我怕什么,不够他死的。”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阿瑟带着鸭舌帽坐电梯上楼,秦姐去了办公室,他和皇甫一起去了练习室。 石头坐在木地板上,黑色的背心已经透湿,露出来的胳膊结实,皮肉雪白。银色的刘海挡住了眼睛,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浅色调的嘴唇。 兰桡带着头罩式耳机站在电子琴旁边听录音带,左腿的裤子挽到膝盖,连脚踝上都淌汗。 皇甫抬手敲了两下大门,二人齐齐抬头,和门口的阿瑟打了招呼。 预发的专辑已经定下来七首歌,有三首是阿瑟去录综艺前他们已经合过的,剩下四首他只在贵州通过视频和录音听过其他三个人的伴奏。 歌词已经记熟了,兰桡仍印了一份出来递给他,绕梁聚在练习室里匆匆过完几遍,很快阿瑟就找到了状态。 也就两个小时,剩下四首便磨的差不多了。 先前石头和兰桡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体力吃不消,后来皇甫单独给他伴奏,阿瑟在练习室中央加练了半小时。 他唱的时候其他人就听着,这种时候阿瑟是接受意见的,尽管脸色会很恐怖,但他对于音乐倒也没有那种过于盲目的自负。 不过他天赋绝佳,能提出的问题不多。而整个绕梁里,往往只有兰桡会承担这个角色。 他开口:“瑟。” 阿瑟每一遍副歌都会实打实地唱,两个多小时下来,嗓音已经嘶哑。他屈腿坐在高脚椅上,拧开矿泉水灌下大半瓶,水珠从下巴滚落,他掀起眼皮瞥过去,示意对方直说。 兰桡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桃花眼温和:“没别的,我是想问问你对mv有想法了吗?” 这一向不是阿瑟来操心的,工作室其他人会策划好。 阿瑟嗓音沙哑:“你有想法?” “我想推荐个人。”兰桡不等他多问,直接道:“林肖。《国王》的MV里有个鼓手,可以让他来。” 石头微抬了下脸,皇甫的表情一顿,整个练习室的氛围骤静。 片刻,阿瑟低低笑了声,伸胳膊指了下石头:“那他呢,你当他是死的?” 兰桡平静地说:“只是作为mv里的背景出现,石头是主位,互不影响。” “互不影响……”阿瑟慢慢说了一遍,看向石头:“你的意见呢?” 石头在他们的注视下,安静半晌,小幅度晃了下脑袋:“我没有意见。” 阿瑟点点头:“行。” 兰桡表情一松,下一刻,看见阿瑟直起身体把鸭舌帽扣回头顶。边往门口走边撕了手上他打印出来,但并没派上用场的歌词,毫无余地道。 “他没意见,我不同意。散了。” 皇甫吸了口气,赶紧去看兰桡脸色。石头站起来,朝着阿瑟的背影追了出去。 兰桡轻轻地:“……真够独裁的。” 阿瑟的的确确是绕梁的灵魂,但灵魂并不管事,乐队大大小小的琐事其实是他和秦姐一起处理的,实际上来讲,兰桡可以算是绕梁的队长。 而这个乐队一开始,组织者也的确是他。 当时林肖还是他的同伴,未成型的绕梁的鼓手。 皇甫小心翼翼地:“哥,你知道的,瑟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那个江质眠……” 兰桡忽然叹了口气:“算了。” 皇甫一惊:“什么算了?” 兰桡转开话题:“没什么,你说江质眠怎么了?” “啊。”皇甫迟疑着说:“他……” 从《田园诗》下班,紧接着是绕梁高强度的排练,直到专辑的准备上了正轨,歌练的差不多,阿瑟才终于能心无旁骛休息。 在别墅闷头大睡两天,营养师私厨健身教练入驻,全方位伺候这位雇主,调整他的状态。 第三天,歇够的阿瑟开始营业。他掏出一下飞机就摘掉的竹编手链戴上,又扣好亲手做的颈环,拍照片发微博,并艾特了节目第一期的其他嘉宾- 贵州的风景很美,手工艺品更美。欢迎大家光临我师傅的小店,颈环就是他教我做的哦!你们说好不好看?@江质眠@嘉成@刘玲玉@涵成@甜圆[网店链接:https://???…] 镜头里,阿瑟穿着宽松的圆领中袖针织衫,条纹裤,姿态放松地坐在落地窗边。银色的颈环像蛇一样缠绕在他脖颈上,颈部曲线被束缚得更加清晰,让整张照片惬意轻松的氛围多了一丝隐秘的危险性。 阿瑟没什么表情,淡颜的优越性发挥到极致,身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眼皮上,每一根睫毛都修长,遮下茂盛的阴影。 他垂着眼睛,姿态是顺从的,明明是非常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却显出了脆弱感。 吸引着一些人的摧毁欲和掌控欲。 ——“叮”的一声,江质眠坐在车里,收到了微博消息提醒。 正文 第18章 江质眠坐在车后座,红旗L5的车顶高,车厢宽阔,饶是江影帝每次出现在影院里都仿佛能够突破荧幕的长腿也足够安放。 到他手的这版L5应要求做了暗橘色的火焰纹内饰,黑色的真皮座椅,江质眠本人对外的温和表象仿佛也在这一方空间中蜕去,露出其中的漠然、坚硬和沉冷。 司机是退伍军人,叫秦建国,从江质眠儿时便被分配过来替他开车,也做帮着处理一些生活琐事,类似勤务兵。 “质眠,小吴近期的生活资料我已经传你手机上了。” 以前秦建国管他叫“少爷”,随着两人相处时间变长,江质眠逐渐长大,便舍了那个尊卑感重的称呼,直接叫名字。 江质眠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屏幕中阿瑟的照片上,没有退出微博去看那份资料的意思。 秦建国见他仿佛心不在焉,以为他情绪不高,便简明扼要:“这个月没再闹自杀。” 提到这个,江质眠抬手摁了摁眉心,一并把手机息屏,往后靠进了椅背。 沉默半晌,问:“我和他的冷静期时长还剩几天?” 秦建国道:“明天就截止了。” “嗯。”江质眠说:“以后他的近况不用告诉我。” 秦建国先是点头,又犹豫:“但万一小吴又想不开了……” 江质眠没什么表情,锋利的眼部曲线连着下压的眉骨好似巍峨的冰川,平铺直叙道:“没有我,他不会再想不开。” 秦建国叹了口气,预备安慰什么,却见后视镜里江质眠的视线又落回了屏幕上。那眼神隐隐跳动着火光,是被约束的征服欲。 这眼神持续了很久,在某条界限前犹豫不定,随着红旗停在订下家宴的酒店大楼门前,门童小跑而近,终于归于暗沉。 秦建国开门下车,把钥匙给门童后转身替他拉开车门。江质眠的皮鞋踏出车厢,擦肩时他开口,在秦建国的耳边道。 “去查绕梁乐队的主唱,给我他从小到大所有明面上的资料。” 秦建国目露惊异,但很快平静下来,应了声好。 江质眠在迎宾的带领下坐专属电梯直通23层,这是江老将军要求下每年两顿的团圆饭,没有外人,给老爷子的礼物由他亲自提着。 江家一个长姐,三个男丁,各自生了两个孩子。江质眠是其中之一。 阿瑟写完了那首在贵州唱过的民谣小调。 过程还算顺利,让他心情好了点,把完整版录音PO到群里,很快底下一片彩虹屁。 皇甫:加到新专里吗,哥? 阿瑟:嗯 皇甫:好嘞 石头:我会好好练习的 兰桡:歌迷会要挑一首新专的歌送给歌迷,挑这首吗? 阿瑟:你们之前定好了没有? 兰桡:定好了,不过…… 阿瑟:不用换 房门被敲响,健身时间到了,阿瑟退出微信,抓着运动水瓶起身。 江质眠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还在跑步机上。 不是很意外,阿瑟用蓝牙接了,没有说话,刻意放大喘息。 低哑磁性的男音通过喉结碾磨,从喉腔震出来,带着让人想要触摸的力度,听着汗水淋漓。 江质眠也没说话,片刻,他问:“你在做什么。” 阿瑟回答:“我在跑步,眠哥。” 江质眠低低笑了声,似乎觉得他会跑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阿瑟问:“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江质眠说:“颈环我看到了。” 阿瑟按下停止键,转动的履带慢慢放缓,他双手搭在跑步机上,问:“所以是特意打电话来告诉我喜不喜欢?” “不是你问我的吗?”江质眠听着他的呼吸,嗓音平稳,很坦然地说:“我喜欢。” 阿瑟有点意外了,本以为对方会开始打太极,他挑了下眉毛:“……是吗?但哥你没给我评论。” 江质眠回道:“我点赞了。” 阿瑟说:“不够。” 江质眠问:“你想听什么?” 阿瑟说:“这要说的人自己想吧?” 江质眠含混笑了一声,听筒里隐约传来火星燃烧烟卷的声音,接下来任何动静都消失了,阿瑟低头一看,通话已经挂断。 喩蜴筝里0 阿瑟,真名鹤迁,父亲鹤运通,实体企业龙头朝阳集团的创始人。母亲茱莉亚,意大利人,是老奢侈品牌Egrest御用设计师的女儿。 朝阳集团做日用百货起家,如今产业囊括日用品、电器、房地产等多个领域,鹤迁是他唯一的孩子,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从小被捧着长大,十三岁跟着母亲去意大利学音乐,十八周岁后茱莉亚回国,他浪迹佛罗伦萨各个艺术馆和街头酒吧,做过一段时间的时尚杂志平面男模,二十四岁毕业回国。 回国第一年在地下bar遇见当时是独立音乐人的兰桡,次年绕梁在华语乐坛横空出世。 绕梁的现任鼓手石头,真名鹤安声,是他堂弟。 烟卷燃烧出强烈的辛辣苦味,烟雾拂上江质眠硬挺的眉骨,他手肘搭在书房的办公椅上,右手拇指恰好落于纸质资料中十八岁的阿瑟的照片。 剃了寸头,黑色长背心和皮裤,从脖子到左锁骨胸膛用蓝色油彩画出了半只孔雀,闪闪发亮的铆钉靴踏着音箱。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性感,也流露着傲慢。 ——看起来一点也不乖。 江质眠忽然问:“他谈过恋爱吗?” 秦建国站在书桌前:“谈过,交往超过一个月的只有三任,每段恋爱的平均时间是1-2周。” 江质眠问:“都是女性?”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都是女性。” 江质眠蓦地笑起来,手腕一垂,在那叠资料上摁灭了粗筒烟卷。低骂了一句:“小混蛋。”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的意思,秦建国等了一会儿便准备走。刚退出一步又想起件事,回身道:“对了,他在的乐队,星灿娱乐的金牌经纪正在和里面那个叫兰桡的人接触,给出了条件很丰厚的合同。” 江质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秦建国就离开了书房。 也许是那叠资料的功劳,这天晚上江质眠难得在凌晨2点前就睡着了,他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天光刚刚升起。他呼吸发沉,独身躺在床上没动,睡裤柔软的布料潮湿,他作为成年男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种被动的感受。 梦境斑驳无序,醒来后那些无意义的图像被大脑迅速淡忘,唯一留下印象的是戴在男人脖颈上的银色颈环,以及一只正在开屏的蓝孔雀。 他长长舒了口气,手掌抬起遮住了眼睛。视野归于暗沉,心中翻涌的情绪却不像黑夜那么纯粹。 此时,手机持续震动,这个点除了家人没人敢给他打电话。但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打扰他,因此排除工作和亲人,只剩下那么一个。 吴秋雨。 他们的离婚冷静期已经到期了,多少年作为朋友的相识,作为爱人的相伴,都结束在失去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上。 吴秋雨是很体面的人,如果不是处于情绪崩溃,大抵是打电话来说再见的。江质眠也是,他预计中也该有个和对方的告别电话。 可偏偏是在这个清晨,他身体陷入欲后缠绵的懒散,那只傲慢的蓝孔雀在他脑中踱步正欢。江质眠难得犹豫不觉该拿这不知死活的保护动物如何是好,便懒得去接这个电话。 对方也没有坚持,一个电话没通,就不再打了。 躺了许久,江质眠起身,拿起手机去浴室,上面留着吴秋雨发来的一句“再见”,果然是来告别的。 歌迷会的前期工作工作室早早做好,开演当天歌迷们手持各色应援灯牌有序地在门口排队,绕梁在后台候场。 因为歌迷会规模较小,整体时长也比较短,他们没做复杂的妆造,只简单化了下妆。 五首绕梁的成名曲,一首未放送过的专辑新歌。绕梁没藏着掖着,开场就是新歌。以前很少尝试的抒情风慢摇,台下的歌迷顿时尖叫声一片,又很快在演奏中安静下来,屏息听着阿瑟喑哑的嗓音。 今天的眼影是蓝色调的,阿瑟山根处涂了银色的高光,原本的高鼻梁更显立体,让他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吟唱的人鱼。 新歌唱完,歌迷的应援灯牌摇成一片光海。接下来的几首经典曲目更是点爆现场氛围,皇甫弹着贝斯上来和阿瑟来了好几次贴脸互动,他颧骨处贴的亮片甚至蹭到了阿瑟脸上,底下歌迷的声音都喊哑了。 只不过—— 女孩子小声问同伴:“兰桡是不是生病了?” 同伴:“啊?没有吧,他表现很好啊!” 女孩子:“但是阿瑟的高音每次他都没跟上啊,本来可以更嗨的,现在键盘断档了,听着有点不上不下的。” 同伴是兰桡的粉丝,顿了顿道:“是阿瑟自己升key了吧,兰桡就是按原调来的……即兴发挥配合不好也正常啦。” 最后一首《流浪诗人》的副歌,阿瑟在紧凑的rap后毫无停顿地进入副歌高音部分,他上身后仰,汗水从下巴大颗滴下,嗓音随拔高的曲调吼到嘶哑。贝斯如狼咬尾一刻不歇紧紧跟进,石头每一下擂鼓都砸出重音将整首歌推向汹涌的高潮。 然而电子键盘波澜不惊、平稳有序推进,和其他三者形成明显断档,谢幕曲最终被压下高潮,尾声回归了《流浪诗人》的原调,不甘心地结束了。 歌迷收到工作室精心准备的礼物散场,后台,阿瑟攥着兰桡的衣领把他狠狠摁到了门板上。 正文 第19章 《田园诗》第二期的录制地点是在陕西,和第一期一样,节目组给嘉宾们准备了住的地方。 当地特色建筑——窑洞。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经济水平的提高,窑洞也渐渐脱离了大众对其的刻板印象,丰富了建筑材料和内部装修,实际上居住的舒适度非常之高。 比如他们要入住的这个窑洞除了传统的黄土、石头等材料,还用上了烧制好的砖块。内部休整了墙体贴上墙纸、挂上艺术风格的布毡,家具一应皆新,有着圆形的花色玻璃窗和长沙发,除了床还是土炕外,从里面看几乎和都市大平层没有区别。 节目组准备的窑洞占地面积很大,五室二卫一厅,还有个院子。 这期阿瑟到的很早,是第一个到的。接着是嘉成、刘玲玉和江质眠、涵成、甜圆。 甜圆到了之后故作紧张,捂着嘴道:“天呐,我是最后一个啊?那不成耍大牌啦?” 涵成和她年龄相近,说话也没顾忌,开玩笑道:“你还不够咖呢,看看我们阿瑟是怎么耍的。” 甜圆闻声望去,阿瑟身边立着一个行李箱,修长的双腿屈着。白色的长袖防晒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带着宽框太阳镜,一张脸只露出半段挺拔的鼻梁。双手插兜,垂着头沉默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她笑了两声,又敏锐地察觉不对,小声问:“瑟哥怎么啦?” 嘉成主动说:“小瑟身体不舒服,前些天还开了歌迷会,嗓子哑了,让他少说话吧。” 甜圆连连点头,惋惜道:“那要好好休息啊……不过我都不知道有歌迷会,不然我肯定问瑟哥要张入场券。” 涵成:“我也是!” 节目组通过画外音的方式告诉他们,窑洞一共有四个卧室,这期还会来一名男性飞行嘉宾,总共7个人。两两一间卧室的话有一个人可以获得单独居住的机会,当然,如果不想要的话,也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刘玲玉笑着说:“按我参加综艺的经验,这时候我们应该用一个游戏比拼出胜负,赢的人单独住。” 嘉成道:“可是我们《田园诗》几乎没有游戏环节。” 节目组对他的话表示了肯定,表明比拼环节他们其实已经进行过了。 “上一期,我们两支小队的网店都顺利开业,截止到今天的销售量已经到了节目组手里。” “我们会根据销售量决定获胜队伍,如果是制银组赢,可组内推选一人获得独住权。如果是竹编组赢,那么两位女士都可以获得独住权,五位男士将入住两个房间。” “等等。”嘉成回过味来,他和刘玲玉、甜圆是竹编组的:“那感情赢不赢都没我事儿呗,哪组赢我也没有独住权啊?” 节目组残忍道:“是的。” 嘉成露出崩溃的表情,不过没等他掀桌,节目组找补道:“不过如果竹编组赢了,你可以获得一天不干活的权利,哪天不干活你自己选。” “这还差不多!” 嘉成松了口气,啧啧两声:“那我得珍惜了,要好好选。” 刘玲玉淡淡道:“能赢再说吧。” 甜圆立刻:“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 嘉成点头:“就是就是。” 没让众人等太久,节目组很快公布了结果,赢的是制银组。这结果也不算意外,竹编组的国民度和亲民性都很高,但如今的娱乐圈流量明星的吸金力堪称恐怖,制银组有一二线顶流的阿瑟和涵成,还有个话题度高到绝无仅有的江质眠。阿瑟那条宣传微博发出后半小时内直接上了微博热一,还不是买的。 网店的月销售量已经10w+了。 大家都鼓掌,江质眠小幅度侧头,看见阿瑟把太阳镜摘下来放进兜里,伸出手鼓了鼓。 接下来就是推选谁能单独住了,阿瑟没动,涵成作为里面咖位最小的一个也没动。 至于明明睡眠不好的江影帝,不知道基于什么考量,居然也没动。 场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凝固。嘉成忍不住笑:“难道其实赢的是我们?” 刘玲玉也道:“你们那么不想分开的话,把机会让给我们也可以的。” 甜圆叫:“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啊玉姐!” 于是这么一番推让下来,最后决定把这个宝贵的独住机会送给还没到达的飞行嘉宾。甜圆对着镜头露出可爱的笑脸,说:“你可要感谢我们哦!” 节目后期分别在众人和黑色的神秘嘉宾头上打了一行字: 革命情谊好深重!我愿和你缠缠绵绵到天涯~ 天降馅饼! 做完决定,大家进去选房间,还是按第一期,嘉成和涵成、阿瑟和江质眠、刘玲玉和甜圆同住。 和上一期稍有区别的是,由于土窑特色,一个房间往往只盘一个炕,所以嘉宾们要睡在一块儿。不过房间宽敞炕也大,分开睡两头完全不是问题。 阿瑟今天到的最早,助理小林照常把行李拎到目的地、铺好新购的“豌豆公主床品”,并在床头柜放上静音加湿器后功成身退,现在阿瑟只要把行李箱在地板上打开,在镜头前做出个收拾的样子就行了。 江质眠似有所感,目光落到另一床外表看似和自己这边无异的被单上,微微挑眉。 阿瑟发觉了他的视线,低声问:“要摸一下吗,眠哥?” 说话的同时,他拉下遮到下巴的防晒衣拉链,布料朝两边散开,露出男人脖颈上的银色颈环。 四目相对,没犹豫很久,江质眠俯身摸了一下他的被子。掌心下压,五指收拢将被单攥出褶皱,他道:“很软。” “和你的不一样。”阿瑟没什么表情,嗓音却压出了暧昧的气息:“舒服吗?” 江质眠视线掠过他的脖颈,喉结无声滚动,却没回应这句话。反而注视着他的双眼,平静地说。 “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 何止。 阿瑟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再刻意作出上扬的姿态,眼皮微垂,曲线像孔雀尾羽一样流畅,也如平滑的刀锋一般冷利。 他的表情和上回见面时那个天真又热烈的青年相距甚远,在别人面前可能还没这么明显,但。 当江质眠跳脱出一些主观印象,阿瑟初见时施加给他的真爱粉滤镜,他只以客观的、老练的,用自己的经验去看待这双眼睛时。 那里面写满了: “都是傻逼。”“别烦我。”“老子正在气头上。” 简直是压抑着极端的傲慢和暴怒。 阿瑟听到他的话一怔,下意识拉低了防晒服兜帽,侧过头用鼻音含糊出一句:“是啊,我昨天发烧了,今天还坐了很久的飞机,不舒服。” 江质眠勾了勾唇角,在对方看见之前放下了,以一贯温和地语气问:“现在没事,要不要躺一会儿?” 阿瑟目光移向自己的床,知道是睡不着的,但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和江质眠装模作样,就顺着他的话脱外套上了床。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紧身背心,露出精实的肩臂线条,戴着颈环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扯好被子,看起来就像只家养保护动物。 既高贵,又听话。 江质眠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声音放得很轻,阿瑟闭上眼睛,脑子里果不其然再一次浮现兰桡的话。 “我没有跟你对着干,阿瑟,我只是没有迁就你。” 兰桡被他摁在门板上,无视身边神情或惊慌或紧张的队友,只望向他,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底压了很久。 “你的随心所欲,你的即兴发挥,你的想一出是一出……我以前一直配合着,今天没有配合,所以你不习惯了而已。” “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你没资格对我生气。” 兰桡确实是按那首歌的原调弹的,阿瑟唱嗨了把副歌升key,真要说起来,是他自作主张。 可这是摇滚乐现场,有实力把调子拉高甚至比CD还稳的主唱放眼世界乐坛都难能可贵,歌迷不会觉得你自作主张,他们只会为你嘶吼尖叫。 阿瑟的人生里充满了掌声,嘶吼和尖叫。 他妈的。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骂:他妈的兰桡,明明是你求我来的。 也许是这几天想的太多,大脑已经麻木了,又或者江质眠窸窸窣窣的动静混合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风声,成为天然舒缓的白噪音。阿瑟气着气着,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其实并不缺觉,因此没有睡很久,大概半个小时就醒了。 但他睡得很深,难得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睡眠质量比在飞机上好得多。 睁开眼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安静地看着天花板,短暂地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过意识很快回笼,他想起正在录节目,也想起自己没吃午餐。 飞机餐跟狗屎一样。 阿瑟在心里懒洋洋地骂,舒展着长胳膊长腿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吹进房间的风是干燥的,还混合着一股草莓牛奶的气味…… 草莓牛奶? 他蓦地坐起来,黑发凌乱,眼睛里的攻击性散去,奇怪地环顾周遭。 江质眠这回居然带了个小锅,插电的,现在正处于启动状态。里面雪白的牛奶滚动着散发热气,江影帝正往里面挤草莓炼乳,旁边放着个有精美浮雕的玻璃杯,杯底装着饼干碎和坚果。 阿瑟的视线顿住,盯了一会儿,眼神不是很爽快,语气却带着笑:“眠哥,怎么煮起你随身带着的小零食啦,难道我刚刚睡着的时候有家属探班?” “他没有空。” 江质眠把一直装在锅内掐着时间热好的草莓牛奶倒进玻璃杯里,转身递给他:“要喝吗?” 阿瑟刚要拒绝,就听江质眠继续道。 “他草莓过敏,我也不太喜欢草莓。” 江质眠俯下上身,鼻梁和坐在床上的阿瑟贴近,眼尾微微挑起,像一只准备好俯冲的鹰:“……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瑟当然喜欢。 而他的喜好也已经摆在了江质眠书房桌上的那份资料里。 正文 第20章 阿瑟捧着草莓牛奶杯,和众人坐在一块儿听节目组讲今晚的任务内容。 任务很简单,到陕西的第一晚他们要举行篝火晚会,篝火和晚餐节目组都已经帮忙准备好,就是需要嘉宾们每人想一个节目,到时候在晚上表演。 第二期开场的集合时间在下午,众人到了之后又休整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三点钟了。篝火晚会六点钟开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照理来说,阿瑟作为摇滚歌手,涵成作为偶像爱豆,江质眠上过春晚,嘉成、刘玲玉和甜圆都是综艺老手,三小时出节目没什么难的,然而节目组要求表演类型不能重复。 这意味着要是阿瑟唱了歌别人就不能唱了——甜圆第一时间去看他,摆出哭脸:“哥!我可只会唱歌啊,没别的特长了!你让让我呗?” 涵成接话道:“还有啊,你的脸也特大。” 甜圆一秒钟变换表情,捋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揍他,被身边的刘玲玉笑着拉住。 “这样吧。”嘉成想了想,提议:“我们各自说出一个表演形式,然后写在纸条上进行抽签。抽中什么就表演什么,怎么样?” 江质眠说:“我没意见。” 阿瑟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到桌上,点头同意。 其他人也认可,嘉成找出一张纸撕成均等的六条分出去,又一人发了只笔。 阿瑟本来下意识想说唱歌,但脑子忽然冒出江质眠煮牛奶的侧影,中性笔在指间一转,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做饭”。 大家都看过去,江质眠的眼神却和其他人不同。 嘉成笑了笑:“没想到小瑟会说这个。” 涵成惊讶:“这也能算表演?” 刘玲玉说:“怎么不算?那么多做菜节目呢,还有把豆腐雕成花的。” 由阿瑟起头,表演类型的范围顿时广了不少,很快大家写完,聚到桌边把纸条揉成团混在一块儿,喊了一二三同时伸手去抓。 甜圆惊喜地叫了声,展示自己的纸条:“是唱歌!” 涵成古怪地看向她:“那是我写的。” 刘玲玉捂嘴一笑:“你们还挺有缘分。” “可别这么说啊!他粉丝要把我撕了的!”甜圆赶紧道:“这叫公道自在人心,老天爷眷顾我!” 涵成冷哼:“我的粉丝都很温柔的好不好。” 甜圆说:“好好好,你抽到了什么?” 涵成展开纸条,满脸镇定,众人定睛细看,原来上面写着“跳舞”。 甜圆喊:“天啊,你是不是作弊了?” 刘玲玉道:“你们各自都抽中了想要的,还好意思讲作弊,我怎么办?” 嘉成问:“你抽中的是什么?” 刘玲玉满脸无奈地展开纸条,并轻轻瞥了下甜圆:“倒立洗头。” 众人发出哄笑,这缺德点子是甜圆想出来的,她顿时遮脸。没等道歉,忽然想到个新点子。 “等等,说是表演节目,也没有不许我们合作出演是吧?” 她看向刘玲玉,挺起胸膛:“姐,到时候我倒立,你给我洗!” 甜圆学舞蹈出身,走的演员路线,正在拍的一部古装探案戏有挺多的打斗戏份,倒立个十来分钟不成问题。 嘉成鼓掌:“机灵啊,要不你和我也来合作一个?” 甜圆问:“哥,你是什么?” 嘉成读出纸条内容:“乐器。” 涵成闻言道:“那还要合作什么,来,把我们嘉成老师的二胡请上来!” 嘉成从小学拉二胡,这项才艺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在节目上展示过,展示了好多年,近来才少被提及了。 剩下阿瑟和江质眠,江质眠抽中了嘉成写的“杂技”,“做饭”的纸条居然原封不动地回到了阿瑟自己手上。 “……” 他无言地望着手里的纸条,觉得五分钟前的自己多半是没睡醒,脑子出了毛病。 江质眠在边上低低地笑,说:“我可以教你煮草莓牛奶。” 阿瑟嘴唇微不可见地下压,逞强道:“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草莓。” 江质眠便耸肩,没再说话。 接下来是练习时间,说要练习,并不是每个人都忙。像涵成的跳舞、刘玲玉的洗头就不用做什么准备,而打算拉二胡的嘉成没把二胡带来,节目组也表示没有,于是闲着的一等人就跟着嘉成一起去周边人家借二胡。 阿瑟拿着手机进了厨房。 江质眠跟着进去了,环顾厨房,一把把地试用刀具。 阿瑟边在浏览器上搜索菜谱边用余光扫他,问:“眠哥,你要帮我的忙吗?” 江质眠手掌托着柄细长锋利的水果刀,掂量两下,反问:“你给我什么好处?” 阿瑟理直气壮:“真爱粉应该有福利吧!” 江质眠却说:“你是真爱吗?” 他一挑眉将视线转过来,漆黑的眼珠和极具力度的目光骤然定到阿瑟身上,如同坦荡巍峨的山川迎面压来。阿瑟猝不及防被震慑,竟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江质眠很快又笑了,看也不看的一垂手,开了刃的水果刀贴着掌心滑下,被他轻松用两指勾住刀柄。 刀尖闪着寒芒在半空晃了晃,让他带出了厨房。 擦肩而过时,江质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说笑的。” “别碰刀,也别碰油,撕两片菜叶子玩儿就行了。” 明明是另一只手,却仿佛感受到了从肩头传来的刀锋般冰凉的触感。这是一种危险的直觉,阿瑟被防晒服遮挡的皮肤竖起汗毛,敏锐的情绪感知让他有种怪异的不安,却未能明确出处。 毕竟江影帝看起来一如既往,语调都是那么温和的。 阿瑟把自己刚刚未能及时作出回应归咎于被兰桡气的,并再一次在心里痛骂了一顿兰桡,然后对着镜头露出开朗的表情。 “见证一下啊,是眠哥教唆我表演撕菜叶的啊,可不是我想敷衍!” 说归说,节目还是要录。 阿瑟像模像样地在镜头前进行了看菜谱学做拔丝苹果翻车、蒸花样小馒头翻车等等各种不可思议的翻车操作,录够了笑点十足的努力镜头后,最终还是抱起了厨房角落那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他额头上的汗水亮晶晶的,十分自然地说:“看来还是撕菜叶比较适合我。” 晚上六点,砖窑洞院子里的篝火准时升起。 拼在一块儿的长木桌上摆满了当地特色食物,香气十足。众人坐着木板凳围聚桌边,听节目组介绍即将出场的飞行嘉宾。 年龄介于五十岁和六十岁之间,老戏骨,脾气好。 接了这个综艺的嘉宾其实手里都有剧本,只是内容多与少的区别。但参与嘉宾这种重要的部分都会写明,免得发生对家碰面的尴尬现象。 节目组卖关子,嘉宾们也就配合地猜,全体好奇了一通才让陈友林出场。 众人纷纷鼓掌,阿瑟站起来去拥抱他。 陈友林看他的眼神完全是在看儿子,重重拍他的背,笑的欢喜、亲切:“怎么感觉又长高了?” “我什么年龄啊,还长。” 阿瑟由他搭着肩膀,笑着道:“最近瘦了点,显得高了。” 陈友林拉他坐下,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压低声音对他道:“那要好好吃饭,别挑食。” 嘉成插话道:“陈老师,那可能不行,小瑟还要表演节目呢。” 陈友林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点头:“是了,好像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节目?我还要打分呢!” 甜圆赶紧问:“陈老师,你还打分啊?最低分有什么惩罚没有?” 陈友林近些年参加的综艺多了,也学会了卖关子:“这个嘛——” 甜圆和涵成异口同声:“您倒是说啊!” 陈友林歇下半口气:“总之是和第二天的任务有关。” 虽然说的含含糊糊,至少也让大家确定了获得的分数高低是会在后面起作用的。一众人都表现出了强劲的斗志,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决出了出场顺序。 第一个出场的就是刘玲玉和甜圆的倒立洗头。 她们两个站起来那刻众人齐齐发出笑声,陈友林不明所以,直到看见甜圆转过身把上衣下摆塞进裤子,去墙边开始倒立,然后刘玲玉端出一个盆…… 陈友林也笑了,打趣道:“这表演形式新颖啊,我得给个高分!” 接着是涵成的舞蹈,他跳了段k-pop,作为男团成员的底子在那儿,技巧和力道都有。披着湿法的甜圆用手机手电筒给他模拟了应援灯,十分给面子地尖叫了一通。 嘉成费尽心力总算借到了二胡,村民的二胡材质居然很不错,第一个音拉出来场面就为之一静,甜圆的“应援灯”又摇了起来。 奏完一曲,掌声雷动。刘玲玉笑着问:“这是不是冠军了?” 陈友林大力鼓掌,视线却飘向阿瑟。 嘉成放下二胡:“他还惦记着小瑟呢,您可得等等,下一个是质眠。” 陈友林和江质眠也合作过两部电影,算是比较熟悉了。闻言就道:“我对质眠有信心,影帝的奖杯都是我颁给他的……你表演什么?” 江质眠拿着两把刀起身:“杂技。” 下午他从厨房找了把水果刀,又从客厅摸出一把,在节目组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镜头前玩起了刀。导演一身冷汗,生怕影帝失手出个什么意外,紧急给他提供了两把新的带刀鞘的小刀,五请四求的让他别那么认真。 于是这会儿,江质眠站在搬出来的木桌前,双手游刃有余地抛着两把刀,动作流畅地跟抛苹果似的。 小刀以一个平稳的节奏在他掌心和半空中转动,江质眠和不远处坐着的阿瑟对上视线,忽然顿住动作,任由刀落在桌上。 随即他单手把住了小刀,用拇指缓缓抵开了刀鞘。 众人的惊呼声顿时拔高了一个度,视野里阿瑟抱着一颗白菜坐着,双眼微微睁大,像只不太机灵的食草动物。 他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收回视线落向手掌,五指灵活地贴着刀面让小刀在自己指间快速转动。锋利的刀刃反射着篝火晃出一道又一道暖橘色的光,在他掌中开出危险而夺目的刀花。 最后一扬手,江质眠头也不抬,没刀鞘的小刀高高抛到半空——刘玲玉甚至也发出惊叫,但下一刻小刀就稳稳落下,刀尖扎在了他面前的木桌上。 这表演太挑战心跳,嘉宾和节目组都沸腾,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还是江质眠表示自己没受任何伤,以前因为拍摄需求特别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众人的情绪才缓和下来。 嘉成忍不住道:“那也不能这样,太乱来了。” 陈友林作为不用替身的老演员,见过的世面多,倒是很镇定。扬声喊:“我给你个高分!” “谢谢。”江质眠说,而后挑起眉毛道:“好了,下一个。” 话音落下,抱着白菜的阿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光是这个对比就够搞笑了,笑声让现场的气氛缓和,阿瑟夹篮球一样把白菜夹在单侧胳膊下面,很有气势地上了表演场地。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江质眠却没笑,只是用眼睛望着他,黑色的瞳孔倒映着摇晃的火苗,成为一块包裹着火焰的坚冰。 再次擦肩,江质眠从兜里探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 掌心传来湿漉漉的温热触感,等对方下场,阿瑟把白菜摆好,摊开垂在桌子下面的手,将视线落下。 掌心里,一只盛放着华丽尾羽,极其精细小巧的白孔雀蜷缩在他掌心,是江质眠提前用白萝卜雕出来的。 正文 第21章 阿瑟把白孔雀摆在了白菜后面,别人看不到的位置。 然后他镇定地开始撕菜叶。 众人安静地看了两秒钟,陈友林问:“小瑟……你做什么呢?” 阿瑟说:“我在表演。” 陈友林:“……撕菜叶吗?” “他要表演的是做菜。”旁听的刘玲玉忍不住道,望向阿瑟:“可不是跟菜沾上边就叫做菜啊,小瑟!” 涵成憋着笑:“是啊哥,你至少要把撕下来的菜做成沙拉吧?” 阿瑟底气很足,说:“你们不要着急。” 圆圆的大白菜被一层层剥开,变得越来越小,白孔雀的尾羽顶部隐隐露出,但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分明。 最后剩的菜心被阿瑟骨节分明的手指分成两瓣,菜叶打开的瞬间,白孔雀的全貌终于彻底显现,周围左右散落的菜叶都为它匍匐——伴随着大家惊喜的声音,阿瑟抬眼,和江质眠四目相对。 XXX。 江质眠张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上下咬合,无声地对他说了什么。 那嘴型似乎是很清晰的,阿瑟却没有辨认出来,只见到对方眉心微扬,宽厚的双肩放松打开,呈现一种放松惬意的、自我满足的姿态。 他觉得这姿态有些眼熟,又仿佛是错觉,转开视线收拾好菜叶回到桌边,众人一拥而上要看他那只白孔雀,他便暂时摒弃了多余的想法。 “其实吧。”阿瑟笑起来,手到擒来做出难为情的表情:“这是眠哥给我雕的,他用刀不是很厉害么?” 嘉成立刻笑了:“我说呢!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一手。” 刘玲玉也笑:“幸好说出来了,不然我可要以为你以前是躲懒不进厨房了啊!” 甜圆故意找茬,和正把玩着白孔雀的陈友林告状:“陈老师,那这不能算表演成功吧?瑟哥应该表演的是做菜,白萝卜不是他雕的,他顶多表演了个魔术。” 阿瑟纵容地说:“好,我表演失败,那玲玉姐也失败。” 刘玲玉奇道:“还有我的事儿?” “合作出演嘛,你们都双人倒立洗头了,我们雕个萝卜怎么了?”他看向江质眠:“是吧眠哥?” 江质眠颔首,嗓音低沉:“很对。” 刘玲玉故作生气:“好啊,江质眠,论辈分你还要喊我一句师姐。现在这么快胳膊肘就往外拐啦?” 江质眠平静地说:“以貌取人,人之常情。” 涵成在旁边翻译:“姐,他意思是你长得没阿瑟好看。” “还用你说!”刘玲玉一瞪眼:“那你来讲讲,你觉得我俩谁好看?” 死亡命题从天而降,涵成瞠目结舌:“这,不是,这怎么比嘛……” 众人都笑起来,嘉成打圆场:“一个最帅,一个最美,大家有意见吗?” 刘玲玉昂着下巴,众人整齐摇头,甜圆扑上去好一通马屁。 笑闹完,甜圆最后上去唱了首歌,之后热热闹闹的在篝火边吃完晚餐,结束时陈友林已然融入这个小团体。 回去的路上,他还说:“你们手上都有这个竹链链呢,我就没有。” 嘉成录第一期的时候说了,这竹编手链是他们团队的象征,因此第二期大家都是戴着手链来的。 嘉成赶紧道:“我回头再编一个给您,保管一模一样!” 陈友林笑着问:“能不能给两个啊?” 阿瑟在边上说:“给悦悦吗?” 陈友林见他记着小女儿,目露喜悦与慈爱:“是啊,她追着看我们节目呢,说想你。” 阿瑟温和地说:“那节目录完,我的这条送给她。” 陈友林点头:“那更好!” 进了窑洞,各自回房间。现在彻底入了夏,气温高起来,还得排着队洗澡。幸好热水器容量大,热水管够。 江质眠去洗澡的时候阿瑟就坐在床边刷手机,虽然手机在手里握着,内容却没入眼,心里想的是晚上江质眠用嘴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还有他那个表情。 玩什么神秘啊?他不耐烦腹诽,随意瞥一眼屏幕,视线却莫名顿住。 然后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屏幕显示的是个年轻女网红的微博,对方穿着一身漂亮的波西米亚风格长裙,在澳大利亚喂袋鼠。九宫格连拍,中间夹着一张脸部特写。 手上的食物被吃掉后大大的笑脸,眉眼都上扬舒展,心满意足从脸上每一道线条中流露出来……似曾相识,像江质眠那个隐晦神情的情绪放大版。 阿瑟定定望着这张照片半晌,忽然勾起唇角,咽喉深处缓缓滚出声笑。 笑声很轻,几乎仅算作一股气流,将他从对方身上受到的窝囊气与连日以来的各种不痛快同时呼出,五脏六腑都顿时顺畅起来。 你也就这样嘛,江质眠。 不过如此啊。 阿瑟愉快地晃了晃长腿,想到什么,起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支香水,在脖颈处点了一下。 江质眠洗完澡回来,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睡衣。他很适合蓝色,这种具有包容力的色调将他整个人衬得清爽,显出不符合的年龄的年轻感。也让他原本犀利的五官显得柔和,突出身上经年累月形成的温和气场。 他把洗漱用品放回去,发现阿瑟已经换好了睡衣,但坐在床沿没动,也没有玩手机。 见他回来,青年眼睛一亮,立刻朝他招手。 江质眠走过去:“怎么了?” “哥。”阿瑟神情自然,在他面前低下头去:“我的颈环好像扣死了,解不下来,你帮我一下。” 男人有一段非常吸睛的颈部曲线,皮肤光滑白皙,青色的血管安静地蛰伏于皮肉下。骨骼走向优越,让他在浑身松弛的状态下肩膀也平直,脊背也挺拔,整个人展露出一种优雅的驯服姿态,如同长颈鸟类自愿对你俯首。 江质眠喉结在静默中滚动,他站着,视线居高临下。 “好像是没坏。”他道:“你自己试试?” 阿瑟没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左侧眼尾向上挑起,过于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树林般的阴影。 他说:“我试了很久了,需要你帮帮忙,哥哥。” 话音落下那刻,两人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黏稠,清晰可感的暧昧在他们周身涌流。没等阿瑟再施压,颈部骤然一紧,他仓促掀起眼皮,发现惯常温和的江质眠已然俯身,用一根手指插进了颈环与自己脖颈之间。 “既然这样,我是要帮你看看。” 他的嗓音浑哑、沉厚,随着这句话吐出,那些附于这个男人身上的特质蛇蜕一般从他身上剥落。江质眠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手下的皮肤,沿着颈环缓缓游移,由于颈环的束缚,他的手指显得用力,指尖压入皮肉,一种即将陷进喉咙的紧迫感。 阿瑟不得不张嘴呼吸,于是在灯光下露出一小段舌头,红的。映进江质眠的视野,就像夜里他眼中摇晃的篝火。 “看不清。” 江质眠这么说,食指勾着颈环朝自己的方向一拽,阿瑟被迫前倾身体。影帝的另一只手掌也贴上来,顺着后脊梁往上摸,摸到毫无问题的颈环搭扣。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身体压得很低,嘴唇几乎碰上阿瑟的额角:“你的呼吸很重,舌头都要舔到我了。” 胡扯。 阿瑟根本没伸出舌头,但还是条件反射把嘴巴闭上了,颈部受制的窒息感卷土重来,他不得不加重鼻息,反而坐实了对方的话。 厨房那转瞬即逝的危机感此刻千万倍放大,凝成了漆黑的实物,变成眼前的江质眠。 阿瑟脊背渗出寒颤,他抬手拽住对方的袖口,哑声说:“太紧了,我不舒服。” 江质眠笑起来,眼神似怜似宠,单手解开颈环搭扣。颈部骤然一松,阿瑟躬身用力呼吸,对折的软质银环贴上脸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小乖。” 江质眠毫无遮掩地叫,坦荡到像个亲昵的玩笑:“下次招惹自己解决不了的东西,要注意求救,知不知道?” 正文 第22章 阿瑟逃去了浴室。 江影帝的做法虽然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者说就是他刻意引诱的目的,但想象和现实存在偏差。他的设想里对方不会具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和侵略感,刚刚的一系列举动直接突破了阿瑟本人的舒适区,让他浑身难受。 不是吧。他站在水流底下想,江质眠难道是这样的人吗? 在阿瑟阔步离开房间后,留在原地的江质眠未动,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勾着颈环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微苦的木质香,中后调回甘发甜,隐隐泛出白茶的气味。 江质眠没在阿瑟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但他知道对方惯常爱用的三支香水,这一支是其中之一。 影帝叹息般笑了声。 等阿瑟从浴室回来,江质眠已经躺到了床上,正在看书。 房间里的土炕是横砌的,非常大,别说两个人,五个人也躺的下。对方很自觉地只占了床铺一侧的位置,身边留足了空间,阿瑟见此莫名松了口气。 松完又觉得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感觉输了。 想是这么想,上床时还是选择了另一侧躺着,和江质眠中间隔着很宽一段距离。 这过程中,江质眠的视线始终落在书上,并未投来眼光。 阿瑟也难得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力,安静地靠着昂贵的枕头玩手机,顺便百度了一下江质眠过去的资料——秦姐反复和他强调过这位影帝手黑,只是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估计也早被处理干净了,阿瑟毫无所获。倒是看到了很多营销号扒影帝的绯闻史,猜测他现在的婚姻状况。 还能怎么样,离了呗。 算算第一次听秦姐说他们在走手续的时间,离婚冷静期也该结束了。 阿瑟漫不经心地退出新闻页面,还没点开下一个,就听见一段距离外有手机铃响。 江质眠很快接起来,叫了句:“秋雨。” 阿瑟:“……” 他缓缓侧头,将目光移了过去,江质眠仿佛未曾发觉,仍按自己的阅读节奏翻着书页。并配合着手机里对方的言语,时不时“嗯”一声。 大约过了五分钟,不知道吴秋雨说了什么,江质眠翻页的手顿住。 然后,他道:“不需要害怕,你只是不习惯。” 没等他继续讲下去,室内的灯光忽然暗下,窗帘已经拉上了,房间里骤然失去光源,变得一片漆黑。 江质眠静静坐着,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他仅有瞬间的惊讶,之后像是有所预料,平静地单手合上书,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 “你说。” 他对着电话那头道,却凝神留意着身侧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衣物和床单摩擦的声音响起,窸窸窣窣的。如同风拂过草野,残留的白茶味道递送过来,膝头忽然传来热度。 阿瑟穿着睡衣伏在他膝上,结实紧韧的胸膛贴着他的大腿,张口低低地说。 “哥,好黑啊。” 黑,灯是谁关的? 江质眠并未问出口,只是垂下眼皮,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借着手机的亮光勉强捕捉阿瑟的五官。年轻男人仰头看他,瞳仁湿润柔和,显得很需要保护。 “别想太多了。”江质眠平静地对着手机:“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放点音乐。” 阿瑟没得到回应,手掌撑着床铺直起上身,凑过去贴着他的另一边耳朵,重复。 “哥,很黑。” 江质眠终于转过脸,居然没放低声音,问:“你怕黑吗?” 阿瑟顿住,一时分不清他问的是谁,但江质眠直直地望着他,他就点了点头。 因为这样近的距离,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他听见一道清悦的男音,隐隐讲的是。 “别开玩笑了,我不怕黑,我是……” 没等他细听,江质眠忽然横臂扣住他的腰,单手握着手机翻身,直接将他摁进了床铺。 视野蓦然变换,晃动的浓稠的黑。阿瑟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重一百六十斤,非常标准的经过塑型锻炼的男性体重。江质眠用一条胳膊将他压下去却如此轻易,虽然是在他猝不及防之下,仍能感受到对方隐藏在肌肉下的爆发性力道。 阿瑟睁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几乎将眼前的黑暗推开,江质眠伏在他上方,屈起一侧膝盖顶开了他的左大腿,堂而皇之地挤进腿间。 “质眠,什么声音?” 吴秋雨的嗓音突然变得非常清楚——江质眠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在了阿瑟脸侧。 两个成年男人砸进床铺的动静不可谓不小,还好是土炕,承受力强,声音已经算轻的了。 阿瑟回了神,被这种越界的放肆举动挑衅,他当然认为江质眠会编个借口,毕竟这两个离了婚的看起来不干不净。 “哥哥。”他用气音发声,手掌顺着江质眠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男人精悍的肌肉上滑,抱住了他的背:“我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不会被人笑吧?” 江质眠说:“不会。” 他仍是正常的声调,顺着阿瑟拥抱的力气俯身,鼻梁抵上他的脸颊。随着侧头的动作,鼻尖和脸部皮肤摩擦,江质眠的嘴唇来到他的耳垂,张口,呼吸吐进了他的耳孔。 电话里:“质眠,你说什么?” 温热的气流没入,阿瑟感觉到痒,他忍不住耸起单侧肩膀蹭了蹭耳朵,同时挡开江质眠的脸。 江质眠转而握住他的小腿,发力一抬,阿瑟的左腿就挂在了他腰上,柔顺的睡裤因为这个动作下滑,沿着屈起的膝盖落到了大腿上。 阿瑟感到了不妙。 他干脆放开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质眠,脸却微微倾向手机,叫:“哥哥。” 能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骤然一促。 “嗯。” 江质眠平静无波的应了一声,张开宽大的手掌攥住他的小腿,五指陷入腿部皮肉,一寸寸向下揉捏。 来到膝弯的时候,他躬起指节朝里一顶,那瞬间又疼又麻的感受让阿瑟不受控地仰起脖颈,发出沉闷的低哼。 电话里的声音变了,严肃的:“江质眠,你在做什么?” “录综艺。”江质眠平铺直叙,“哄一个怕黑的小朋友睡觉。” 话落,他摁断通话,低头咬上了阿瑟颤抖的喉结。 阿瑟屈腿踩上他的腰腹,猛地蹬了他一脚。 能感受到脚掌下骤然紧绷的腹部肌肉,江质眠被他踹得倒在墙上,不留掩饰的闷喘。 “谢谢哥,我已经不怕了,可以去睡觉。” 阿瑟没再看他,手掌摸着床铺飞快挪到了自己那侧,离江质眠远远的。 江质眠靠墙低笑,抬掌揉了揉腹部,看了黑暗中那个凸起的鼓包两眼,平静地躺回原位,重新拿起手机。 阿瑟蜷缩在被窝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他一会儿摸自己的脖子,一会儿攥住床单。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终重新打开来浏览器。 开始搜索男同资料。 “男同性恋一被勾引就会上手吗?” “男同性恋是不是很乱?” “江质眠情史” 秦姐去卫生间敷完面膜回来发现手机微信多了50+的红点,还在持续增加中,而且全部来自于她祖宗。 她面膜都快吓裂了,赶紧一个电话打过去,被挂断,不等再打,短信直接进来,命令式无余地: 看微信! 秦姐赶紧看微信。 阿瑟:江质眠为什么和吴秋雨离婚,是不是他婚内出轨! 秦姐不明白他怎么关心起这事儿了,但还是立刻脑内风暴,尽职尽责回复。 秦姐: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虽然退圈了,他们的婚姻在业内名声很好,算是模范夫夫。 秦姐:离婚也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出财产或是其他纠纷。 阿瑟:…… 秦姐:怎么了? 阿瑟:你怎么知道这些是真相? 秦姐:你指什么,模范夫夫还是和平分手?江质眠三金影帝,业内奖项大满贯,他要是和吴秋雨玩玩犯不着公开退圈,现在隐婚的人这么多。 阿瑟:…… 电光石火,秦姐一把撕了面膜,飞速打字。 秦姐:你把他钓上手了,是不是? 秦姐:说话!! 阿瑟:你凶什么啊,我跟你说过了啊,真是简单 秦姐:……我没有凶你,你们到哪一步了? 阿瑟:不知道,我觉得他有点变态 秦姐:…… 我他妈早就说过!! 身为一手把绕梁培养起来的经纪人,她最清楚这位天赋型大少爷虽然眼高于顶,从来是皇帝做派,其实情绪直来直往,前小半辈子只见过舔狗没遇过坏人。人生最大的挫折是被私生饭堵到机场厕所要求割他一段头发,除此之外简直是活在象牙塔上。 自我,傲慢,嘴毒刻薄。 却也干净,幼稚,毫无应对真正危机的手段能力。 秦姐深吸一口气,“我去赔违约金,你马上停止节目录制……”聊天框里的话敲到一半,窗口的消息记录刷新。 阿瑟:算了,我感觉我能对付他 阿瑟:别烦我,睡觉了 秦姐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连夜动用全部关系彻查江质眠的资料。阿瑟这边已经放下手机,想着刚刚江质眠是怎么边接电话边摸自己。 小腿膝弯还残留着那种古怪的触感,阿瑟极小声骂了句色情狂。 正文 第23章 第二天的任务是学做陕西特色烙饼,说是烙饼,更像是一种加厚的馍馍,从中间切开后可以往里夹馅儿。 由于昨天陈友林给了刘玲玉和甜圆合作的倒立洗头节目最高分,所以她们不用参与馍馍的学习制作,在旁边蹭吃蹭喝就好了。 来教他们的是当地的一位大姨,自己开了一家吃食店,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 众嘉宾八点钟被准时叫起来,集合到院子里照着大姨的做法学。听说他们来录节目,村民们特地组织了腰鼓表演,他们烙出的馍是要送去给村民们当午饭的。 嘉成和涵成和面,江质眠剁馅儿,阿瑟和陈友林负责把馍馍擀出来贴到炉子里。 院子里没搭顶棚,太阳直射,一大早忙出一身热汗。 刘玲玉从烙好的饼中摸出一个,趁着热腾松软和甜圆对半分了,边吃边在他们面前悠闲地晃,时不时发出两句点评。 “后不后悔。”涵成拿脖子上搭着的围巾擦汗:“陈老师,你就说后不后悔,昨天怎么就给她俩这么高分呢!” 甜圆闻言特有眼力劲儿的给陈友林送了块饼:“我和玉姐那是凭实力获胜的!来来,陈老师歇歇,我帮您看着火候。” 涵成露出牙酸的表情:“你这小狗腿。” 甜圆白了他一眼。 陈友林接过饼,笑眯眯地舒了口气。他毕竟快六十了,体力没有年轻人好,躬着身子久了腰背都不舒服。这会儿去洗了手撕着饼吃,吃一口还给旁边擀面的阿瑟喂一口。 现在在干活的都是还没吃饭的,阿瑟不着痕迹地望了望陈友林的手指,张嘴咬住了送到嘴边的饼。 忙碌两个小时,期间也轮换着休息了下。一共烙出百来个馍饼,个个厚实,还往里夹了满满的肉馅儿。 分了两个竹筐装着,上面盖上保温防尘的白布,一根扁担穿过两个绳结。还有两个带盖子的不锈钢桶,装着热乎乎的绿豆汤,要一并送过去。 这帮人里,刘玲玉和甜圆自然不能让她们干体力活,陈友林岁数大了,嘉成也不年轻,江质眠的咖位摆在那里。于情于理这担东西的任务就落到了涵成和阿瑟身上。 涵成摸摸下巴,问:“阿瑟,你要挑哪个?” 阿瑟这辈子没挑过扁担,累不累先不说,他觉得这个挑担的动作就不太好看。 他的视线偏向旁边的汤桶,涵成见此自觉地过去担起了扁担,然而阿瑟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镜头都拍着,嘉宾们也都看着——阿瑟抬步走向江质眠,侧头朝他肩上一靠,光明正大地说:“我好累啊,哥。” 没一个人反应过来,江质眠用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极其自然地过去拎起了那两个汤桶。 涵成灵魂难以归位,呆呆地担着沉重的竹筐,嘉成条件反射圆场。 “质眠,你这太宠孩子了吧。” 江质眠的表情毫无变化,嗓音平稳镇定:“机灵鬼,昨晚上休息的时候和我闹着玩打赌,说赢了就让我明天帮他干活儿。” 事情变得合理,没人怀疑他的话。况且阿瑟年纪不大,在综艺里一直是个略带天真的热情青年形象,偶尔会对前辈们撒撒娇,刚刚的举动也不显突兀。 陈友林更是滤镜深重,一点不觉得阿瑟不尊重前辈,乐呵呵地说:“他这小子……没事,你眠哥体力好,受得住。我记得以前和他一块儿拍《云龙阵》,整个剧组连熬三场大夜,最后一天正赶上暴雨,女主角直接淋晕了,质眠还连续拍了半个多小时夜奔的镜头。” 刘玲玉想起来了:“质眠拿金像奖就是这部戏吧?” 江质眠淡淡应了声,走路的步子很稳。 同干苦力活的涵成回神,就比较关心他机灵鬼瑟哥和江质眠打了什么赌,凑到阿瑟身边去问。 阿瑟怎么知道,昨晚他们哪有打赌,江质眠不仅很会耍流氓还说谎不打草稿,他觉得很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影帝这个人了。 “眠哥在看书,我和他赌能不能猜到他在看第几页。” 甜圆惊讶道:“这也能猜到?” 阿瑟笑了笑,一副神秘模样:“我天才嘛。” “我去,你偷看了,是吧?”涵成仿佛认定事实:“哥你作弊了!” 但他压低着声音喊,也没有要去告发的意思,阿瑟俯身从竹筐里掰下一小块饼往他嘴边一递,他就心满意足的闭嘴嚼了。 到了目的地,是一片黄沙弥漫的大平原,上头穿着白褂子腰间系着红绳的青壮年已经整整齐齐地列出队形,腰间悬挂着红色的圆筒形小鼓,双手持绑着红丝带的鼓槌。 上午十点,太阳高升,见他们到来平原上骤然响起齐声力喝!黄沙都被这音浪振起,滚滚涌向天边! 涵成一哆嗦,扁担都斜了,身边的嘉成赶忙扶了一下。 他们被围观的村民让到最前方,视野清晰无遮挡,在他们把手上的东西安置好那刻,领头的鼓手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槌,黝黑的胳膊在烈阳下像不倒的旗杆。紧接着,所有鼓手同时击下第一声鼓,鼓面被整齐砸出的闷响爆发出涛涛高浪,携着干燥的黄沙在瞬间淹没了众人的耳膜。 “诶——” 队伍里有人高声唱了一句什么。 鼓声开始有节奏的变换,一条条胳膊扬起又下落,整个队伍如游龙摆动,视觉与听觉的同时冲击令人目不暇接。阿瑟举起手机,正好摄下队伍中央四名鼓手高高跃起的瞬间。 他眉毛兴味盎然一抬,打开石头的聊天窗口,没等把照片发出去,身边站着的江质眠忽然靠了过来。 鼓声阵阵,江质眠说话时贴他耳朵很近:“我们来打个赌。” 阿瑟忘记照片的事,放下手机:“我可猜不出你正在看的书是第几页,哥。” “我们赌我有没有把在廖师傅那里做的手环送出去,怎么样?” 阿瑟视线下意识掠过江质眠的双手,此刻他手腕上只有一条竹编手链。他的舌头舔了舔牙膛,问:“赌注是什么?” 江质眠很纯粹的黑眼睛在阳光下显出幽深的色泽,说:“你想来决定吗?” 阿瑟沉默两秒钟,说:“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江质眠痛快点头,说:“如果是我赢了呢?” “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阿瑟回想起昨夜对方手掌揉在自己腿上的力度:“……但是要经过我同意。” 江质眠笑出来,眉峰上扬如雄鹰展翅,他问。 “你觉得公平吗?” 阿瑟回望他,修长的眼型冷感,眼神却轻佻。他竖起手机抵上江质眠昨夜腹部被踹过的地方,声音带着天然的傲慢:“在我这里没有公平。” “况且……”他语调骤然一变,神态刻意放柔,又显得很乖了:“手串在你那里,到底送没送只能听你说,本来对我也不公平。是不是,哥哥?” 江质眠扣住他的手腕:“你觉得我会对你说谎吗?” 阿瑟抽回手:“那我可不知道。” 江质眠拢住空荡的掌心,笑叹一声:“好吧,我同意这个赌注。” 腰鼓表演结束,嘉宾和围观的村民们一起鼓掌,鼓手们顶着热汗散开队伍,他们赶紧提着吃的迎上去。 气温高,竹筐里的肉夹馍还留着热,绿豆汤也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腰鼓队伍总共也就五十多人,他们做了一百多个肉夹馍,自己一人拿了一个之后又担去给围观的村民分。还有村民从家里取来别的食物,面朝黄土背朝烈阳,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合了顿午饭。 下午嘉宾跟着鼓手们学击腰鼓,最后鼓手这边派出一支小队和嘉宾队伍进行比拼,由村民进行投票,赢了晚上可以吃大餐。 不知道是人家放了水,还是村民受了肉夹馍的贿赂,反正嘉宾队居然凭着刚学来的三脚猫功夫获得了胜利。 鼓手们一拥而上,江质眠胳膊往阿瑟身前一拦,涵成惨叫:“别打脸!” 但没人揍他,汉子们十足热情,一点儿没有输掉比赛的不悦,将他们一个个高高抛起。连六十来岁的陈友林也被抛了好几次。 “恭喜你们。”领头的鼓手说:“晚上请你们看皮影戏。” 皮影戏作为陕西省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戏曲艺术,如今有非常成熟的表演形式,在当地拥有专门的演出地点。 晚上,众人用过丰盛的晚餐后来到演出地址。 没下雨,安排了露天场,各自按票面顺序落座。手边放上了瓜果点心和茶盏,外面还有卖小糖人的。 开场先是出演了几个经典剧目,《哪咤闹海》、《古城会》、《会阵招亲》,之后上了一场氛围轻松、通俗直白的爱情故事新编,很符合当下对娱乐的快节奏审美。 故事讲的是一对刚交往不久的情侣相约登山,在登山途中遇到许多事情引发出搞笑场面和性格矛盾。随着他们越爬越高,脾气逐渐磨合,相处得越来越默契。两人登上峰顶后相视一笑,互相拥抱正要进行甜蜜一吻——男方却忽然盯着女方后边儿站着的美佳人看直了眼。 剧情发展到这里戛然而止,空白的下半段成了嘉宾们的续编任务。 正文 第24章 按照节目组的尿性,续编是不可能单纯编个故事就完事儿了的。 休息一晚,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昨天看皮影戏的地方,不过这回不是在大堂,而是直奔后门找表演班子的师傅们拜师学艺。 拜师要拜师礼,领头的师傅给他们出了考验,一行人东奔西走一整天总算凑齐,夜幕将至才完成拜师。 拜完师分组,队伍里的小年轻,比如甜圆、涵成和阿瑟被留下来给师傅们端茶倒水顺便学艺,江质眠、刘玲玉、陈友林和嘉成回去构思续编的剧本。 他们都是手握无数剧本的人,唯一一个非演员出身的嘉成,也对节目流程很有经验。几人一拍即合,续编过程中火花频现,几乎没有闹过意见分歧,小矛盾也轻松解决了,两天时间就拿出了完整的“小情侣爬山·续”。 倒是拜师学艺组那边没那么顺利,看点也更多,三个当红明星被师傅们挑三拣四,阿瑟将用脸撒娇这一必杀技使用得如火纯情,少受了许多苦。涵成和甜圆不会拐弯,时常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平时你来我往的互怼都少了,抱团惺惺相惜。 不过最后的结局是好的,续编出来那天嘉宾们自掏腰包,骑着三轮车每个村到处去送免费的演出券。乡亲们相当热情,夜里正式表演的时候台下座无虚席。 三位戏骨联合出品,一位主持把握节奏,习惯站在台前的当红明星转到幕后,全神贯注操作手上的皮影。 连配音也是嘉宾们倾情奉献,刘玲玉充当山顶吸睛的美佳人,甜圆是活泼女友,江质眠则配音那位朝三暮四的男友。 影后影帝的台词没的说,甜圆胜在自然可爱,整出续编下来底下的观众们没喝倒彩,反而笑声频现,到“河东狮吼”“我的野蛮女友”式的大团圆结尾一出,观众席上掌声雷动,还有人站起来叫好。 后台紧张的师傅们长舒一口气,和这些临时徒弟一一拥抱,头回送上软话和夸奖,甜圆的眼睛都红了。 台上台下都圆满,第二期《田园诗》的录制也到了尾声,再过一宿嘉宾们又要短暂告别。 飞行嘉宾只待一期,当天晚上阿瑟把自己的竹编手环给了陈友林,让他带回去送给小女儿悦悦。还在镜头下通过陈友林的手机和陈悦悦视频连线进行了隔空互动,刷了一波以前三人同录综艺的情怀。 回到房间,江质眠正在收拾行李。 他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比阿瑟要早一个小时。 这几天阿瑟被师傅们折腾得够呛,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没什么精力撩拨他。这会儿见了人生出点儿新鲜的意思,半蹲下来贴在对方耳边说。 “眠哥,剧本很棒,我很……喜欢。” 尾音化成一声叹息,低哑缠绵地吹进江质眠的耳朵。 江质眠的动作蓦然停下,手指有条件反射、难以自控的微屈,接着,他面色不改地往后一抬胳膊,兜住了阿瑟的大腿。 “谢谢。” 他声音带笑,双掌轻轻一捏,随即攥紧了,小臂发力,扣着阿瑟的大腿起身。因为突然的悬空,阿瑟不得不伏在他的背上,手掌撑住他的肩膀——居然就这么被江质眠背了起来。 虽然是家中很受宠爱的独子,但十岁之后阿瑟就没被任何人背过了。腿脚健全,莫名其妙被人背起来,有些过于亲密,又…… 又让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失去所有攻击性了。 阿瑟过了两秒钟,直到江质眠颠了颠他才反应过来。难得体会到尴尬,挣扎又怕对方撑不住把他摔下去,徒劳地伸展了两下长腿,耳朵红了。 “干什么呢,别闹了。”他说:“放我下去!” 江质眠却问:“你还记得我们打的那个赌吗?” 看腰鼓那天,由江质眠主动提出,阿瑟决定赌注,他们用那串蛇形手环打了个赌。 阿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记得。” 江质眠说:“你现在可以回答了,答对了我就放你下去。” 阿瑟挑起眉头:“难道我答错你就不放我下来了?” 江质眠语气听着不像在开玩笑:“是,不放。” 阿瑟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青色的发茬干净利落。后脖颈的曲线优越,皮肤护理也很好,保持着柔软与干燥。脊骨微微凸出,脖子与肩膀连接的肌肉非常紧实,他手掌摁在上面,能感受到男人斜方肌里蕴藏的力量。 他被引起兴趣,顿时也不尴尬了,反正受累的不是自己。 两人身材相差不大,江质眠肩线比他还稍宽一些,弯腰承受着他的重量时脊背与双腿都稳稳当当,让阿瑟觉得像乘着一艘轮船。 “不放能怎么办?” 他俯下身,彻底把体重压下去,胸膛挨着对方的背。手臂绕过脖颈,食指在江质眠的喉结上轻轻一刮:“难道还能背着我录完整季的《田园诗》?” 阿瑟戴了关节戒,细细的黑色指环卡在指节的位置,显得他的手指更长。金属材质和温热的皮肤一齐从喉结划过,带出微小却难以忽视的刺痛、麻痒。 手掌拢得更紧,五指隔着单薄的夏季睡裤陷入青年饱满柔韧的大腿肌肉,江质眠侧过脸,唇角的弧度清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不止是《田园诗》,我可以背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阿瑟愣住,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等他反应过来这的确是江质眠亲口说出来的,骤然肩膀耸动,表演欲被天生的刻薄战胜,头一次在江影帝面前发出了放肆的大笑。 笑声里的嘲讽与嚣张无遮无掩。 他们是什么关系?江质眠手上还带着前任的婚戒,晚上还通着前任的电话,阿瑟对他么,本来也只是好胜心驱使下的撩拨,两个人连逢场作戏都算不上的程度。 江质眠有什么立场,又抱着什么心情对他说这句话。如果是调情,那就太低级了。 阿瑟手肘压在他的肩膀上,手掌撑着脸颊,缓慢收了笑。侧头懒洋洋地说:“对不起啊,我想起高兴的事。” 江质眠没揭穿他的敷衍,竟很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你说喜欢续编的剧本,可惜那只是大家的剧本,不是我的。你想听听看我的版本吗?” 阿瑟两条长腿挂在他腰侧,无可无不可地一应声。 江质眠笑了笑,说:“我会叫它——《囚禁孔雀》。” 经过种种矛盾、一路磨合总算成功登顶,同时与男友达成真正的心意相通,正准备接受幸福的女友忽然发现本该有的亲吻迟迟没有落下。 她疑惑睁眼,却发现男友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 人和人之间会有磁场吗?一见钟情是否真的存在?男友的表现也可以解读为好色心起,女友心中却蓦然爆发出剧烈的不安,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男友,对方却在唇瓣相贴的那刻下意识躲开。 警觉瞬间成真,女友满目荒唐,不敢置信。 男友内疚且自愧,可眼见不远处让人心动的姑娘要转身离开,他追了上去。 曾经走在她前方,引导着她,鼓励着她,支撑着她的这双腿,也能有力地抛下她奔向别人。 其实不一定是这个姑娘。 不一定要磁场吸引、一见钟情,人的一生那么长,能够发生的意外那么多。男人的感情,甚至是已经经过磨炼的感情,又能在时间的大浪淘沙下坚持多久呢? 女友在这一刻幡然醒悟,她没有哭,反而笑了。 男友追上了让她心动的姑娘,两人约好第二天一起下山。 女友一个人搭好了露营的帐篷,挨在男友与姑娘帐篷的不远处,等深夜隔壁情热的动静消失,她去请男友过来谈一谈。 欲望得到暂时的满足,愧疚之心重燃,男友整理好着装应约。 在女友一个人搭建的帐篷里,进门便是陷阱,脚踢到横绑的绳子绊倒。人摔在地上,被用登山绳勒住脖颈。男友几近休克,终于失去挣扎的力气,于是女友将他调整成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姿势,缚住手脚,小臂卡进他的嘴巴,用柔软的皮肉当做堵嘴的布料。 然后一边抱着他,一边用登山镐一点点砸碎他的膝盖骨头,砍刀断骨剔肉,截下了他的这双腿。 这双走在她前方,又奔向别人的,美丽修长的双腿。 “以后我就是你的腿,我会背着你一辈子。” 江质眠的嗓音是浑厚的,被评价为“天生适合说电影台词”的声音仿佛浸润了这场大夜的所有寒意,娓娓道来一段血腥爱情故事。 故事讲完,他纵容且温和地问正背着的漂亮男人:“我的版本还蛮有趣,是不是?”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张扬的笑声消失了。 阿瑟闭上嘴巴,不自觉地蜷起双腿,手臂乖顺地抱住了江质眠的肩膀。 正文 第25章 十点的飞机,阿瑟戴着眼罩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身体是困的,精神上却睡不着。 他脑中不断回放着江质眠昨天给他讲的那个故事续编,老电影对白式的腔调让人极有代入感,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江质眠对他的恐吓。 虽然这种事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也明知是恐吓,阿瑟却莫名感觉有一股寒气缠绕周身,直到今天坐到飞机上了仍未能完全散去。 昨夜被江质眠背着时这股寒意正浓,导致后来对方提醒他完成两人的赌约,他被牵着鼻子走,下意识说了没送。 “猜对了。” 江质眠将他从背上放下,松手时宽厚的手掌摩擦过他的大腿,阿瑟骤然落地,膝盖竟一软。不过那只是一瞬,立刻就站直了,脊背有种禽类应激般的挺拔。 他面无表情,实际脑中一面还留在故事里呈现空白,另一面似乎认识到自己在害怕,因此暴跳如雷,在心里大骂特骂。 复杂的情绪让他无法迅速整理出思绪,天然冷郁的五官在失去表情时仿佛刮过眼球的刀光,吸睛,同时冰凉到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刺痛。 然而江质眠毫无顾忌地注视他,好像他不过冰层下的玫瑰,实际是柔软的,连带他的语调也轻慢。 “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的,哪有这个版本。” 江质眠眼神平和,说:“你猜对了,手串本来就不是要送给谁,我没有给出去,放在了家……现在你赢了,我应该答应你一个要求。” 为什么猜手串没送出去? 因为江质眠再接吴秋雨电话时已经没了那种习惯性的包容,即使当时的阿瑟没那么情愿,但他敏锐的情绪感知力自动自发告诉他,对方投注在通话的注意力还没有抚摸他小腿时一半来的多。 更何况也不需要多么敏锐,那晚江质眠由着他闹,反过来闹他,全程甚至没压低过嗓音。 他只是不确定江质眠会不会承认。 现在面对面的,江质眠承认了手串没有主人,可惜情境不对,陷入迷思的阿瑟未能找回得意洋洋的状态。 毕竟他这会儿看着对方,就想起那句:我可以背着你一辈子。 作为调情,非常低级。 但如果作为恐吓,还真他妈有效。 至少阿瑟在这一刻无法很好地披回外皮,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具有杀伤力的要求。 “……我还没想好,下次跟你说。” 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跑走了。 昨晚没有睡好,散碎梦境颠颠倒倒一夜,今早阿瑟一起来就给秦姐发了消息- 江质眠没杀过人吧? 他一点儿不觉得自己问的有什么不对,以前秦姐不是还说过他当众打过记者么,打人么,和杀人也就只差了一个字。 但直到现在秦姐都没有回他,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超纲。 后半程阿瑟终于睡着,下飞机时眼神还残余着困倦,照常是小林带着他走vip通道,尽头停着熟悉的保姆级SUV。 小林动手装行李,阿瑟懒散地插兜站着,等小林装完给他开车门。结果车门从内自动打开,秦姐伸出双手抓着他的衣领,头一回那么简单粗暴,直接将他拽上了车。 阿瑟被她拽愣了,秦姐脸色非常不好,他环顾一圈,绕梁的成员一个都没在。小林坐到了前面,后车厢就他们两个人。 “你不会是要对我发火吧?” 阿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往后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松弛地搭在膝头:“你不回消息,我都没生你气。” “我没看见你的消息。”秦姐深吸一口气,语调和难看的神情成两极,居然是和缓的:“你给我发什么了?” 阿瑟老实说:“问你江质眠是不是杀过人。” 秦姐额角青筋一跳,好像马上就要暴走了,但还是硬生生忍耐下来。 这种状态终于引起阿瑟的兴趣,他稍微坐直了,问:“你早上在忙什么?” 秦姐看了他一眼:“不止早上。” “熬了个通宵,从昨晚到现在工作室公关部全体人员都没合过眼,一直在引导网络舆论。” “考虑到你在录节目不一定会关注网络,没第一时间通知你,反正今天就回来了。看看吧,这是第一期《田园诗》发酵后的口碑。” 她把手机抛给阿瑟,里面有各项事件的爆发原贴和后续跟进:“聚焦点在你,而且不是好消息。”- 起因是某论坛的一个帖子。 原楼主:哈,那档节目播出这么久了,怎么就逮着新生代小花一个人撕啊?个个都是女友视角男凝视角,和你担有点互动就揣测人家故意炒cp吸血上位是吧?那谁这么光明正大的摸鱼划水不干活,快一米九的个头光吃白饭怎么没有人说呢? 还是红不红决定命运啊。 1L:鉴定完毕,楼主男的,TY男友粉 原楼主回复:抱歉,我还真不是,单纯看不惯而已 2L:要不要这么搞笑,你有什么看不惯的?摸鱼划水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你是看不惯人那张脸吧! 3L:这个综艺我也追啊,蛮好看的,有笑点有升华。怎么撕起来了?TY被撕了?楼主说的又是谁? 4L:看吧看吧,楼上一看就是路人都没看出谁在划水,楼主带多大恶意去看综艺啊? 5L:划你麻痹。睁大眼看看你爹历来上综艺的评价【(个人向)综艺史上最温柔的rocker- https://b24.tv/UEA9afy】 6L:靠!现在才看懂他妈是在说我妃! … 53L:楼主被骂怕了?开始装死了? 原楼主:没有,都说滚圈和饭圈有壁,这回我算是见识到了,根本没差,都是能闭眼洗的。我去搜集了那位所有划水的证据,图片贴下面了,文字标注了每个场面的时间段,有兴趣或者是想证伪的可以按照我标的时间点去看原节目。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60L:路人,楼上都在骂,这个节目上了好几次热搜我一直没看。刚刚按楼主说的去看了,好像确实在划啊! 61L:楼上是sb楼主的小号吧,建议你多开几个号来,不然你祖坟不够骂 62L:拿断章取义当事实真相?你怎么不把事情结果贴出来? 63L(原62L):移步隔壁《田园诗》阿瑟完整个人cut【https://tie???…】楼主贴出来的抓鱼事件、做早餐事件都有解释,不仅没划还让整组人的效率提升了一个level呢。呵呵。 64L:真服了,一起录综艺的嘉宾都没说什么,就你能bb 65L:对啊,他又不是节目组咖位最大的,真偷懒别人能惯着? 原楼主:粉丝都看清我说什么了没?结果是结果,这和他脱队行动有关系?不干活就是不干活,只是耍小聪明挑了轻点儿的活干而已。加重了其他人的负担,录节目别人不好撕破脸罢了 70L:还在死撑 71L:抱一丝,就是你口中“轻点儿的活”其他嘉宾没一个想出来,只有他一个人去干了呢,还收到了其他人的大力夸赞哦~ …… 跟楼到这里基本都是站阿瑟骂原楼主的,接着在另一个互动性平台上火了个爆料帖,连带这个帖子的风向也转变了。 125L:楼里粉丝去某瓣看看你正主的真实作风吧,不要再炒什么滚圈温柔第一人了【https://???…】 原帖名:!爆料!深扒大热综艺《田园诗》细节,当红花旦疑似炒cp只为铺垫圈外男友?滚圈顶流皇帝作风! 帖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谁和我一样在追综艺的时候发现TY热情得不正常吗?和她平时采访有很大反差,经常性地和《田园诗》里的适龄男嘉宾互动,一开始是S,后来S对她完全是兄妹模式,就转战HC走欢喜冤家路线了。 【动图】【动图】这是节目里她避开镜头低头回消息和打电话的场景,细心留意的话可以发现有很多,粗略估计一下第一期里起码有十来处是能看出来的。 TY刚火不久,据可靠消息还有一部剧待播,现在在拍的那部古装探案悬疑剧班底也很好,怎么看也不需要通过炒CP来迅速蹿红。更何况她选择的HC走的流量路线,很容易被他的粉丝反噬。结合这位姐偷偷摸摸和人联系的画面,合理推测是想推自己的绯闻,在挨骂最狠的时候再公布男友澄清,到时候HC的粉丝肯定反过来站她。 1L:有点道理,前阵子不是说拍到神秘对象探班她吗? 2L:扯什么蛋?单方面YY而已,人HC是傻的吗?事业上升期凭什么和你炒?TY 如果真想炒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还会跟你继续互动? 3L:就是啊,而且熟悉TY的人都知道,她性格本来就这样的,傻白甜大咧咧。明星镜头前后性格有区别不是正常的吗? 4L:都在关心TY啊?对她无感,帖主能不能扒一下标题里的滚圈皇帝 5L:+1,谁理TY啊,说说那位 6L:有病 7L:楼上皇帝粉? …… 32L:帖主呢?没料爆了?引流4妈 帖主:废话不多说,直接上图开扒。先来看下某位皇帝的生活作风~ 【图1】这是嘉宾没入住的时候拍的房间总览,JZM和那位一起住三楼,放大可以看见床单枕套的纹理完全是一样的,可以确定是同一套。 【图2】这是嘉宾入住后,第二天那位去洗漱。镜头给了他床铺一个特写,能看见床单的颜色比较浅,枕套的条纹方向也变了。原来是横着的,现在是竖着的。 【图3】锤死是床垫,有一个镜头是他们起床后两个人的床单都掀了起来,JZM那边的方方正正,颜色也比较花哨。阿瑟这边的纯白,而且是带弧度的,我放大了床垫尾部露出来的部分,可以看见上面有一个环形的logo,跟ZA家的睡梦经典款完全一致 【图4】这是ZA那款天然乳胶床垫的贴图,实体店售价25w。 录个田园综艺还自带过万床品,属实是滚圈第一人。 55L:显微镜,着实是显微镜 56L:?所以呢,明星录节目就不能自己带东西了吗? 57L:没说不能啊,只不过说你家正主面子大而已,人影帝都老老实实在睡节目组给的床~ 58L:赚着百万日薪,这点苦都吃不了? 59L:只是注重生活质量啊,又没有影响其他人。他不是还送了J一个枕头,J也用了啊…… 60L:他不是还穿奢侈品去抓鱼了?录节目总该看过前几季吧,都没有准备能干活的衣服啊 61L:皇帝立亲民人设不是一天两天了,第一眼就没好感,感觉很冷漠 62L:楼上黑人讲点基本法,你这么能感觉怎么不去云南帮jc抓df啊? 63L:用个25w的床垫到你们这儿成死罪了?那这皇帝也太好当了吧! 64L:粉丝口气真不小啊,敢问你爸妈一个月加起来能赚多少?录节目不是让他来享福来了 65L:真搞笑,这综艺主打的不是“慢生活”?这么群情激奋我还以为他去参加的是《超级男子兵》呢 66L:帖主带个节奏就消失了是吧,一个床垫能认证你马啊,图还这么糊真有人一带就信的?无不无脑啊 …… 帖子发展到这里完全集火到了阿瑟身上,黑粉、路人和粉丝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人关注帖里提到的“有圈外男友”的甜圆,仿佛她只是拉来凑内容的陪衬,或者抛出去的引子。 从《田园诗》开播起,这档集聚了复出影帝、老牌影后、主持一哥、滚圈顶流、流量男团和当红小花的综艺讨论度就一路飙升,收视率居高不下。 有涵成粉丝撕甜圆炒cp的,也有磕他俩cp的。不止他们,还有阿瑟和涵成、阿瑟和江质眠,甚至江质眠和涵成、刘玲玉和甜圆。每个热门节目都少不了层出不穷的磕cp人,当然,更多的是他们各自体量庞大的唯粉,专门为了自家正主追综艺造话题。 在可控范围内,粉粉黑黑都只能证明《田园诗》的关注度有多高。因此最初这两个帖子泯然在众多讨论贴中,没什么特别,只是后者爆出了关于阿瑟的料,热度较高一些,但影响力仍是可控的,也没对绕梁工作室的公关造成困难。 直到昨天下午五点半,掐着工作日的下班时间,有个素人博主发布了一则视频,并迅速获得了大量转发,短短半个小时底下评论就过万。 紧接着#绕梁,队内不和#登顶热搜。 这个tag在热搜首位挂了整整两个小时之后,热度有所下降,被另一个tag取代。然而这没有让绕梁的公关人员松一口气,整个工作室的神经反而绷得更紧,因为新热搜的矛头直指阿瑟本人—— #绕梁主唱,队内霸凌# 正文 第26章 发布视频的博主应该和绕梁上一次歌迷会的后台工作人员有联系,或者本身就是工作人员。 歌迷会结束,阿瑟因为兰桡的不配合没等进化妆间就对他发了火,当时走廊里的人不少。 虽然事后秦姐打点过,但人多嘴杂,并不能保证百分百没有留下隐患。 现在这个隐患就通过视频的方式爆了出来。 视频里,阿瑟用胳膊把兰桡狠狠抵在门板上,表情很凶。而兰桡没有反抗,仿佛是习惯了这种对待。 整个视频的拍摄视角靠下,显而易见的偷拍视角,镜头还随着脚步的移动在不断晃动,只能拍到两人眉毛往下的位置。声音也不很清楚,夹杂着队友的劝架,以及走廊里对工作人员清场的呼喝,模模糊糊能听到的是: “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和你对着干,阿瑟,我只是……” 前一句是阿瑟的,语气暴怒,后一句来自兰桡,平静,却在前者的对比下显得弱势。 绕梁的团粉和阿瑟本人的粉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没能很快整理出解释的方向。于是视频下路人和阿瑟的黑粉迅速占领了热评前几位,一面倒的震惊于绕梁内部的不和,以及主唱的暴力行为。 今天也要努力做题:路人,偶尔也听几首绕梁的歌,我真的没想到他们关系这么差。 EVB立:他们在吵什么啊?居然还动手了 高赞回复:这不叫动手,这叫单方面殴打 寡淡本人林如水:真的好离谱,有没有被打的那个的粉丝出来说说啊,他们一直这样吗? 爱琳琳呀-:我追过绕梁一起上过的综艺,虽然不是团综,但他们的互动镜头很多。那时候就可以看出全队都很听阿瑟的话……真的是皇 妃瑟的糖球:博主就发个视频什么也不说?看服装是六月份的歌迷会,你是后台工作人员?知不知道偷拍泄露艺人隐私犯法? 高赞回复:抵制偷拍!维护艺人隐私! 高赞回复:总算出现了,皇帝的粉丝。你们来的是不是有点晚? 高赞回复:讲隐私前先讲点法律吧,打人犯法知道吗? 热评里唯一一条质疑视频来源的粉丝评论,被骂出了几千条。在这个视频挂在热搜首位的两个小时里,绕梁公关部迅速运作,一边压热搜一边联系粉丝后援会确定澄清方向,秦姐着手查那个博主的身份。 但公关刚刚铺开,粉丝没来得及冲去洗广场,一个顶着“石头是山中玉啊”ID的站姐突然发布了一条维权微博。因为她本人是石头的唯粉,在粉丝圈中有一定地位,组织过好几次接机活动,此条极具引导性的微博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关注者的视线。 【#出道近三年绕梁成阿瑟一言堂# #工作室偏心独宠# #对待队友毫无尊重#请把“维护队友正当权利”打在公屏上![高亮]】 其实一直隐隐就有感觉,但始终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程度也在能忍受的范围内,所以一直没说。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本来是追韩娱的,粉上石头之后才把重心转回来,全心全意爱这个专业一流,诚恳认真却不怎么会说话的小男孩。都说粉圈和滚圈有壁,我也尽量不把原来混韩娱的习惯带到这里来,只认真做产出。 可是今天我看到这个视频绷不住了,明面上我只看到石头不被尊重,谁知道他背后会承受什么呢?和兰桡一样吗?甚至更过分? 这不是粉圈和滚圈的差异,同样不是唱摇滚就可以玩霸凌叛逆。我要求绕梁主唱阿瑟向他的队友公开道歉!并合理要求工作室有所作为!你是绕梁的工作室,不是主唱一个人的工作室! 【长图】20XX年,X月X日,阿瑟机场为避开闪光灯拿走石头的鸭舌帽,石头只能用外套挡光…… 【长图】20XX年,X月X日,演唱会阿瑟cue石头的时候薅住了他的头发,动作粗鲁…… 【长图】扔糖合集,注明了各个时间点和场地,阿瑟朝着石头扔糖的画面。表示这是在“侮辱人”…… 长图凑了六张,有文字有照片,很多照片其实也可以往队友玩闹的方向解释。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配上这种维权声明一发,直接把性质给钉死了,又一次把阿瑟推上风口浪尖。 虽然说的是维护队友正当权利,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在为石头出头。然而声明发出后随着热度越来越高,她拒绝了工作室的联系,甚至石头本人出面也被拒绝交流。 于是#绕梁主唱,霸凌队友#冲上热搜第一。 连带的,某瓣上的爆料贴也被营销号搬运到了微博,相关tag一路上涨到热搜第五。某论坛上指责阿瑟偷懒的帖子,底下也变成骂声一片。 …… 526L:霸凌殴打队友、综艺耍大牌,现在说他偷懒没有粉丝有脸再洗了吧? 527L:把队友压在门上就叫殴打了?都是男的,两个人吵架情绪激动很正常啊,你难道没有和人吵过架吗? 528L:还他妈有粉丝呢?图什么?也想被打? 529L:显然我们低估了粉丝的疯度,锁死,尊重祝福 原楼主:真相大白,总算有人信了。我本来还熬夜又去看了遍《田园诗》第一期搜集证据,现在证据也用不着了,但我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有没有觉得某主唱对江影帝的态度太亲昵了? 545L:我也这么觉得!又是给写歌、又是给治失眠的(结果自己用土方搞得手过敏不去干活),他是什么意思? 546L:蛮好嗑的 547L:?楼上是什么腐癌,还有人不知道江影帝有老婆?还是男的 548L:对啊,人都有对象了,还是gay,正常人不应该避嫌? 549L:我疯了,我还磕过他俩,有一次那谁洗澡不是还让江帮他拿睡衣…… 550L:他也是gay?这么饥渴?ps楼上姐妹别怕,改邪归正就好~ 560L:大家还记不记得之前在热搜上挂了两天的某人的“神颜”图,就是这个【动图】,我特地找了视频片段看,他做动作为什么要看着影帝?? 动图是阿瑟在廖老榜家聊银制品设计图的时候,他用手圈脖子的画面,黑色指甲油、V颈上衣和修长的颈部线条当时让无数人在评论尖叫“我可以”。 现在随着事态的转变,这个帖子也被搬运到微博,同一张动图以不同的tag上了热搜。 #阿瑟江质眠,蓄意勾引# 热评第一:真的会觉得这个人恶心 热评第二:@吴秋雨,吴导快抱回你家影帝,你俩安安心心在家拍电影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 热评第三:我现在都不想影帝复出了,一出来遇上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热评第四:不是,我觉得他俩都有问题吧,江质眠明显也很照顾他,说不定已经有一腿了。 高赞回复:治治眼睛,影帝对谁都很照顾,他是公认的脾气好行么? 热评第五:这都能磕的停一下!江眠秋雨了解一下?事业巅峰期为爱隐退了解一下?影帝上综艺都戴着婚戒好么,什么都磕只能显得你像个sb …… 阿瑟放下秦姐的手机,顿了顿,拿起自己的打开微博。 由于工作室的一夜努力,他和兰桡的那个视频已经从热搜上撤下去了,即使如此,微博热搜榜上关于他的黑热搜仍足足占了五个。 #绕梁主唱,队内霸凌# #阿瑟,耍大牌# #阿瑟江质眠,蓄意勾引# #保护我方影帝# #滚圈第一皇族# 秦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阿瑟,我们已经在处理了,你……” 阿瑟已经收起了散漫的坐姿,他两条长腿敞开,手肘搭在膝盖上,挺拔的脊背微躬着,额前黑发散落。这种长度的碎发不足以盖住他的眼睛,却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两道青色的阴影,如同刀锋划开单薄的纸面,让人的注意力停留在那轻轻颤动的睫毛。 好像在疼。 秦姐的心脏也收缩起来,其实关于阿瑟、绕梁和工作室的争议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都是团粉内部小规模的争吵。 凭什么她偏心阿瑟?凭什么工作室仿佛只绕着阿瑟转? 因为本来最初,组建工作室的钱、她和原公司解约的违约金,乃至绕梁起步的第一个投资方,就都来自于阿瑟的个人财产和他背后的朝阳集团。 阿瑟就是绕梁,不止在音乐上。 车厢里有漫长的沉默,直到阿瑟重新抬起头。 出乎秦姐意料的,他没有暴怒,没有大发雷霆。额前的头发被随意捋开后,白皙的眼皮上浮着红,清晰如两团火烧云。显得眼珠尤其黑,目光像从里面漏出来的水滴,潮而凉的。 他只问:“视频是兰桡放的吗?” 秦姐微怔,而后说:“……不是,是林肖。” “林肖,你拖他下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兰桡拍着桌子吵他吼,脖子上青筋隆起。他脾气好,说话永远是镇定的,林晨曦和他谈了五年恋爱,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林肖也很意外,愣了愣才说:“我怎么了?你搞清楚,我是在帮你,你要解约单飞肯定会面对很大阻力。现在你走是顺其自然,还能虐一波粉,到时候多少绕梁的粉丝会跟着你走?” “我不需要去分绕梁的粉丝,我的就是我的,我离开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兰桡盯着他:“你也不是为了帮我,你是在报复。” 被他这么挑明,林肖也发了怒,怒火里裸露出经年压抑的怨怼和不甘,他拔高嗓音。 “是,我也是在报复!我不该吗!” “绕梁的名字是谁取的?我和你!我们两个取的!” 他抬起手,手指重重戳上兰桡的胸膛:“那时候你还一穷二白,你和小曦谈恋爱,和我谈理想。我们坐在大排档上连喝醉的钱都不够,两个人分一瓶啤酒,你说要搞乐队,我说你写歌我来当鼓手,我们要让人知道摇滚不死,要让摇滚之声绕梁!” 兰桡的眼神颤了颤,露出难以承受的表情。 “结果呢!绕梁不是我的绕梁了!他要做主唱,还要点名那个石头当鼓手!好,我退出,但你呢——绕梁还是你的绕梁吗?!” “兰桡,你认清一点,这是我的报复。也是你的。” 林肖冷笑,抬手点了点他,点了点角落站着流眼泪的妹妹,最后点上自己的胸口。 “我助你解约,你来,我们重新造一支乐队。你,小曦,我,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 正文 第27章 面对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黑料,阿瑟的粉丝也在暂时的无措后迅速集结起来,由后援会发布了针对各项抹黑的澄清声明,粉丝有组织的散到各个热搜底下转发澄清内容。 然而,自网络舆论战发展伊始,一直就是凑热闹的人多,看澄清的人少——更何况客观上来说,粉丝后援会的澄清并没有给出多么强有力的反击。 一方面是她们掌握的关键信息少,另一方面也是抹黑阿瑟的帖子原本就不好澄清。 比如和兰桡那个视频,以及对待石头的态度。澄清帖中只能翻出以前阿瑟维护他们的场景,可这些彰显队友情的画面,如今拿出来都被打成“表演”“在装”。 再比如和江质眠的相处,舆论甚嚣尘上,几乎盖棺定论。粉丝们既不可能让江质眠发个微博说我俩是正常相处,也很难用什么“反锤”来破解本来就似是而非的黑料。后援会的澄清帖中列出了所有阿瑟参加综艺时对其他嘉宾的态度,效果甚微。 因此热搜上黑料仍高高置顶,许多路人跟风“转黑”,粉丝四处发散澄清的努力被吐唾沫骂无脑洗地。连绕梁官方工作室发出的声明也被骂上热搜,再一次坐实阿瑟的“皇族”身份。 与之相反的,绕梁队内其他人都有幅度不同的涨粉,他们获得了唯粉和路人的心疼、怜悯。 卷入事件里的江质眠再一次体现了其可怕的国民度,一开始是影迷趁着热度盘点他拍过的经典电影进行安利,发现热度不小后各个营销号也开始搜集和搬运江质眠各项物料。他大满贯的奖项被拉出来吊打当代演艺圈里的小鲜肉,敬业程度更是少有人能相比。 从颜值,到演技,再到态度,江质眠作为几乎无黑点的优质演员,他的安利帖像雪花一样在网络上散开。曾经沉寂的超话活跃度突然屠榜,短时间爬上第一,甚至超过了专门有一套控榜体系的顶级流量。 连带的他与吴秋雨那场并不低调的婚姻也被拿出来反复品评,网友夸他是真男人,说他们是真爱。 #江质眠,大满贯# #江质眠吴秋雨,模范夫夫# 两个相关词条上了热搜,正和阿瑟的黑词条挨着,在这种情况下,同时有着江质眠和阿瑟名字的词条——#阿瑟江质眠,蓄意勾引#——就显得尤其讽刺,也显得被扣上“蓄意勾引”帽子的阿瑟更加恶劣。 原本录完《田园诗》第二期后,绕梁有一个团队活动,阿瑟本人也有两支广告拍摄和一个待签的代言。但事态发展至今,团队活动暂停,广告投资方打电话来聊换人,代言签约同样中止。 只有来自法国走高端小众市场的QZ男装品牌没有反馈出负面消息,他们在中国分公司的最大负责人是阿瑟的粉丝,绕梁刚爆火时阿瑟就被对方钦点为杂志首封模特。 因此在难得又难熬的空档期里,秦姐亲自领着他们来进行之前约好的团队杂志拍摄。 尽管行程已经非常低调,但娱记和私生们总有本事获得艺人们的行程信息,这点连秦姐都无可奈何。 保姆车停下,助理第一时间下车开路,拍摄方也派了门口的安保来接。 然而车门一开,阿瑟带着帽子和口罩刚刚露面,周围本来还算平静的记者和粉丝立刻疯狂起来,涨潮的海浪般凶猛地往前推挤,闪光灯连成一片。 “阿瑟你知道网上的消息吗?请问你霸凌队友是否属实?” “兰桡!兰桡请问你和阿瑟的视频是真的吗?他私下里是不是经常对你们动手?” “阿瑟你和江质眠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他有男性伴侣吗?” “石头你承认网上说的霸凌问题吗——” …… 嘈杂,拥挤。四个保安张开双臂牢牢拦住上前的人群强行开出一条路,两个助理小心谨慎地护着他们,不断地喊:“不接受采访”、“让开!都让开!” 在这样的混乱里,阿瑟忽然摘下了口罩和墨镜,无视周围的长枪短炮,毫无遮挡地露出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挑剔的脸。他双手插兜,脊背和楸木一样挺拔,下巴微微昂着,眼神冰冷而傲慢,踩着舆论的风口浪尖,仍稳稳走在绕梁最前方的位置。 秦姐在他身前一步距离,瞪着美目喝开一个又一个不知分寸的记者。 其他成员有序跟在他身后,神情内敛而沉默。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摄影场地的前一刻,有个女孩爆发出了嘶哑的尖叫! 因为叫声实在尖锐,以为发生踩踏事故,连始终持续的摁快门的声音都顿了顿。女孩趁势拨开前方回头看的记者,挤到了最贴近绕梁的地方。 “阿瑟——” 她扬声喊,阿瑟下意识望过去。紧接着,视野里出现一个小点,不断放大。 女孩的声音变得凶狠:“欺负石头,你去死吧!” 被扔过来的东西终于显出全貌,是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塑料瓶。两边的记者都因恐慌而后退,摄像机却死死举在脸上,像长了镜头的黑色怪物。 塑料瓶重重砸下,刻意没拧紧的瓶盖随撞击弹开,里面冒着气泡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全浇在了石头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石头直挺挺站在阿瑟身前,以往后微微侧身的保护姿态,完全挡住了这场突发性的袭击。 女孩站在原地,被激动的记者推搡着,茫然地看着他。 夏天单薄的衣服被浸湿,石头遮住眼睛的刘海黏在一块儿。他缓慢抬头,左侧眼皮和脸颊都被染黑,颜色极浅的眼珠从刘海的间隙里露出来,冰冷得像是渊洞中吐出信子的蛇。 他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的粉丝。 但下一秒他就被人粗鲁地转了过去,阿瑟板着他的肩膀,手指隐隐颤抖,手掌直接抹上他脸颊的液体。吼骂。 “你有病?我需要你挡?!” 温热的掌心把那流淌的黑色涂开,秦姐大喊“不要用手碰”,闪光灯铺天盖地像一场爆炸,石头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刘海重新挡住了眼睛。 “没事,哥。”他说,“不痒也不痛,应该是灌了墨水的可乐。” 细闻,确实是碳酸饮料特有的气味。阿瑟深深喘出一口气,脱下外套挡住他的脸,揽着他直接阔步进了摄影基地的大门。 皇甫和兰桡紧紧跟上,助理断后,秦姐留在外面处理记者。 进了基地,石头被阿瑟第一时间推入洗手间,他埋头洗脸,墨水和可乐很快被冲干净。映在镜子里的皮肤光滑苍白,没有丝毫要产生不良反应的迹象。 “只是个小姑娘。”石头再次说:“没事的,哥。” 阿瑟抱臂站在门口,一侧肩膀抵着门框,定定注视着镜子里的他,眉骨下压,神情如同即将崩碎的冰川。 这时,门外传来兰桡的声音:“让他去医院做个检查吧,万一还混了其他什么东西。” 阿瑟缓缓转头,四目相对,兰桡说。 “今天的团队杂志先不要拍了。” 石头着急起来,语调也变得强硬:“我没有问题,我……” 阿瑟抬起一只手,他蓦地闭上了嘴。 “小林,联系秦姐,换辆车送他去医院。” 阿瑟对卫生间门口守着的助理说,视线却没有离开兰桡。 石头紧紧抿着嘴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跟着小林走了。 “你呢。”阿瑟眼皮下垂,他并没有比兰桡高多少,视线却天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你还想和我说什么?” 卫生间只剩他们两个,周遭变得凉且空,阿瑟的尾音还贴着墙壁在空气中震颤,让兰桡的心脏也一并颤抖起来。 “我们的状态,也的确不合适一起拍团队杂志了……” 他嗓音嘶哑,眼睛一点点泛出红色:“鹤迁,我要解约。” 随着这句话落下,这方不大的空间骤然一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同时死去。 [鹤迁,你知道就算是摇滚歌手也需要艺名吧?] [知道啊。] [那你已经想好了?] [还没有。] [“赫雀瑟”,怎么样?] [你该不会是说那首歌吧,难听到让人呕吐的程度。] [哈哈哈。虽然调子是很离谱,但词还可以啦,而且赫雀瑟是古埃及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别名,那句“她的一个眼神点燃欲望之火,她的嘴角微笑藏着血色毒舌”的歌词,不觉得很适合你吗?由你来当绕梁的主唱,所有人都会爱上你的。] [……] [嗯?] [……行吧。] [哈哈哈,那就说定了,阿瑟。] “行啊。”阿瑟转开视线,无动于衷地从他身边走过:“窝囊了这么多年,总算把违约金攒够了?赶紧滚吧。” 这句话仿佛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兰桡心底的压抑与挣扎,回忆噼里啪啦四溅,挨一下痛一下。 擦肩那刻,他抬手攥住阿瑟的胳膊,红着眼睛逼问。 “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队友?” “哦,不止我。皇甫,石头,你把他们当队友看过吗?还是只是你身边的几条狗,或者陪你玩乐队游戏的工具——” 一声闷哼,兰桡猛地俯下身,剩下的话卡在了收缩的喉管里。 阿瑟收回砸向他腹部的拳头,抬手抓住他的长发,将他的脸往上提起。 “是啊,我就没把你们当过人!” “我把你的梦想当笑话,扔在地上全听个响。所以我拿两千万建工作室把你这狗屁梦想往大了砸!我不把你们当人看,所以绕梁从来没请过一个作词、一个作曲,大把人捧着歌来求无门,优先权永远在你们,尽管你们写的那堆垃圾未必比得上他们!” 阿瑟手背青筋隆起,脖颈因用力而发红。兰桡被迫仰起脑袋,两只眼睛瞪着他,恨声。 “是!全天下你最天才!绕梁没有你不会有今天,我认——可林肖又哪里比不上石头?你断了他的路!” “我断了他的路?”阿瑟冷笑一声:“兰桡,你记清楚了,他的路是你选的。” 他弯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当初我让你自己决定,我当主唱,石头当鼓手。或者你们继续找你们的主唱,我带石头走……是你选了我。” “不是我把谁逼走了,我从来没说过我一定要进绕梁。” 阿瑟一甩手,兰桡踉跄着扑倒在他脚边。 “是你说想要我的,兰桡。” 正文 第28章 兰桡翻过身,颓唐地坐在地上,红着眼睛看阿瑟不回头的背影。 阿瑟脊背挺得尤其直,颈后略微凸出的骨头像凝固的冰棱,整个人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他脚步不停,很快走出了卫生间。离开兰桡视野那刻,他双肩拉到极致的弓似的猛地张了张,下颚曲线紧绷到近乎撕裂,然后用力踢了下墙角。 “……” 安排好石头离开的秦姐过来正看到这幕,原本焦急的表情一顿,原地沉默片刻才上前。 她问:“脚指头痛不痛?” 阿瑟没说话,垂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 秦姐走过去,手掌贴着他的背上下抚了抚,阿瑟的身体缓缓放松,骤然舒出去一口气。又过了两秒,低声说了句:“……痛。” 秦姐不知道他和兰桡之间的争吵,只以为是因为石头的事和源源不断的黑料,她叹息一声,手掌仍贴着阿瑟的背,表情却有些微妙。 阿瑟有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转头看她,正对上她复杂的眼神。 秦姐欲言又止,最终道:“不用生气,已经有人替你挨骂了。” 动用绕梁整个工作室所有能量都未能撤下去的、那个整整两天两夜都高居第一的黑热搜,#绕梁主唱,队内霸凌#此刻已经被另一个词条取代。 不仅如此,所有关于阿瑟的热搜都齐齐下降了好几位,有那么一个比他更让大众所熟知的人,在这条热搜登顶后,暴风眼一般吸引了所有关注者的视线。 实时热搜榜第一: #江质眠,职场骚扰# 紧挨着的是。 #江质眠,婚内出轨# #江质眠吴秋雨,模范夫夫# 对比过于强烈,讽刺感夸张到像出黑色喜剧。抱着证伪心情点开热搜的路人、路人粉、粉丝们陆续看到了爆料视频,发布者是圈内有名的狗仔,ID天下伪装唯我能破。 一条竹木色调的长廊,连接远处连绵的青山。长廊尽头是一对并肩的背影,身高身材都相差无几,比例分外优越,站在一块儿很是和谐。 这是视频开头,有在追《田园诗》的人一眼认出,这是综艺第一集 里他们居住的那个吊脚楼。 接下来的片段却是从未流出过的。 江质眠:“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你们一样敏感、聪明,对外界情绪有一种天然的直觉。” 阿瑟:“你见到我,就像见到他?” 江质眠:“你比他机灵许多。” 从镜头的拍摄角度只能拍到他们的背影,但两个人的声音都很清晰。 “真好。”阿瑟侧过头,能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非常的干净纯粹:“说不定以后我们也会成为老朋友。” 江质眠像是被这个笑容惊艳,顿了下才道:“我大你七岁,都有代沟了……我想想办法。” 阿瑟问:“这还想什么办法?” 画面忽然变化,原本并肩站着的人靠在了一起,是江质眠的声音。 “不当老朋友的话,当别的也可以,是吧?” 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能更亲近一些吗?” 两人贴到不能更近的位置,画面中几乎是脸碰着脸。 看不见阿瑟表情的全貌,他的声音听起来骤然冷淡:“什么意思?” 下一刻,画面再变,阿瑟猛地直起身体,和江质眠拉开了距离。 而江质眠充满探寻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接着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道。 “就把你当弟弟。” 秦姐提醒着阿瑟拿出手机点进热搜,和他一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视频,感慨道。 “没想到你钓江影帝这一步真走对了,视频估计是他让节目组放出来的。” 综艺拍摄每时每刻都有镜头对着,但显然不是所有镜头都会放出来,即使是节目组准备放出来的片段,也很可能在与嘉宾沟通后被删减。 这个片段综艺里没有,秦姐也没看过原版。但她知道这种显而易见对江质眠不利的视频,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节目组肯定不会主动放出来,除非是江质眠开口要。 秦姐揶揄:“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魅力是吧,没想到你能让江质眠这么主动。听他说的那些话,我还以为是你的台词呢。” 阿瑟却沉默了。 秦姐半晌没听见回音,担心起来:“怎么了,这个视频出来对我们是好事……” “确实是我的台词。”阿瑟突然说:“是配音。” 秦姐一怔,没反应过来。 阿瑟的表情有点奇怪,惊讶中混合着细微的不理解,垂下的长睫毛掩住了他眼中的困惑。 “……配得很像。” 秦姐总算领悟,眼神几乎震撼:“你是说,他找人给视频配音?!” “他倒确实有这个本事……”她恍惚着喃喃,又蓦然转了口风:“不是,阿瑟,是你真够本事!” 当一个人被捧上神坛,那么他摔下来的时候,信徒反扑的凶猛程度也将是成千上万倍的。 何沉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咖啡和电脑,再往前是以放松姿态靠着椅背的江质眠。 “前几天让我给你引流做热度,我还在想你莫名其妙起的哪股子事业心,不会是受情伤了吧。” 何沉镜片微微反光,无奈地说:“感情是为了这个。” 江质眠听见“情伤”一词挑眉,居然货真价实地露出诧异,而后才记起自己与吴秋雨的那段婚姻。说来奇怪,他自认长情,也没料到曾经细心经营的爱情如过眼云烟,这么轻易就散没了踪迹。 也或许是眼前的太阳太烈了,他再见不了别的。 江质眠自己有独立工作室,他是工作室的老板,也是唯一的艺人。何沉作为他的经纪人,虽然干着经纪人的活,本质上还是员工。整个工作室以江质眠的意志为导向,即使是何沉也不会置喙他的决定。 “接下来呢?” 何沉问:“要着手淡化这件事吗?” “不用,继续把事情往职场骚扰的方向引导。”江质眠语调漫不经心,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但要把视频撤下来。” 事件热度不散,原视频却下架了,典型的欲盖弥彰,堪称最垃圾的公关。 何沉确认了他的想法,打开和“天下伪装唯我能破”的聊天窗口,往他账户里汇出了一百万尾款- 视频撤了,别人问什么都别回,装死 对方秒回:- 好的老板,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 下次有需求再找我哈 对于“天下伪装唯我能破”来说,这两天就像他的幸运日。 国民影帝性骚扰滚圈顶流——这种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料居然有人直接递到他手上,不仅不收费,甚至还给他钱,只是对爆料的时间、方式和后续安排有严格要求。 但这点要求算个什么?流量钱财双丰收,他简直走了狗屎运! 何沉没理“天下伪装唯我能破”的殷勤,切换到另一个窗口。又一笔钱打出去,这次是要水军加热实时热搜和广场。 对面很有职业道德,半个小时后,新词条升上了热榜第三。 #撤热搜最快影帝# 热评第一:妈的,本来我看视频都还半信半疑的!这年头什么都可以剪辑……但视频一没我就信了,我崩溃了,江质眠!我真他妈一场不落地看过你电影首映!你个人渣赔我感情! 热评第二:真的好恶,我现在都不敢置信。你对得起吴秋雨吗?你还记得你退圈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热评第三:娱乐圈没有真感情 热评第四:所以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是谁啊?不管男女受害者有罪论都通用是吗?谁还记得之前的热搜是阿瑟勾引江质眠啊? 热评第五:那个视频里江的话术真的……我想起我刚去公司上班的时候,有个领导单独和我相处的时候就是,先说我和他老婆哪里哪里像。又说我比他老婆更好,喜欢我,能不能亲亲我。他妈的,我要吐了 高赞回复:姐妹快跑啊! 高赞回复:靠,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本来都没反应过来视频里江说像是像谁,感情是像吴导啊! 高赞回复:吴导和阿瑟都实惨 热评第六:现在我说阿瑟需要一句道歉没人骂了吧? 高赞回复:看你ID是粉丝啊 高赞回复:我一直是妃瑟粉。怎么了,没什么不敢认的 …… 江质眠穿着居家服,柔软的白色丝质布料贴在他身上,很好隐藏了底下具有高度爆发力的肌肉轮廓。他戴上了无框眼镜,眉目平和,鹰眼高鼻与生俱来的凶悍匪气被压抑收敛个干净。 端着咖啡的手腕缠着檀珠手串,垂下的红穗挨着手背凸起的指骨与蟒似的筋脉。 他视线落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不断刷新增加的脱粉、质疑、唾骂,千千万万的难听言语映进漆黑的眼底,他无动于衷,神情如山岳般沉静,唇角甚至隐隐含笑。 单看气场,江影帝英俊温吞仿佛一尊佛像。 但何沉知道,如果非要和神佛扯上关系,那他只能算是一尊活阎王。 出手永远狠辣,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江质眠这视频一出一撤,瓜之大,热度之高,成功让微博陷入瘫痪。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两年过去,微博系统进步了,程序员们也进步了。 比起影帝事业巅峰退圈那次,这回影帝婚内出轨造成的系统崩溃只持续了三个小时。而这三个小时,也恰恰好给了绕梁工作室准备后续公关的黄金时间。 下午5点整,微博完成维修,恢复正常运行。 pm5:10,绕梁工作室发布严肃谴责袭击艺人、保留法律追责权力的声明 pm5:30,被秦姐打点好,同时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蹭这波热度、在拍摄现场蹲点的娱记,放出了女孩朝阿瑟扔不明物—石头冲上来替他挡—阿瑟用外套遮住石头带他走的高清全过程视频。 pm5:55,绕梁工作室声明和这则视频同步上了热搜。 pm6:00,曾经被忽视的阿瑟粉丝后援会澄清声明上了热搜。 pm6:15,粉丝后援会会长编辑了这条微博,加入了得到阿瑟与石头同意、秦姐授权的双人亲缘证明,以及十几岁在国外时他们青涩又亲昵的兄弟合照。 pm6:30,石头本人发微博,表示“喜欢哥哥。” pm6:45,石头个人粉丝后援会得到授意,发出消息承认石头本人有低血糖。粉丝送昂贵的礼物他不会收,但送手工糖果会被接受。 pm7:00,得到何沉和秦姐同时授意的、与阿瑟合作过的大牌艺人出面站队,包括且不限于嘉成、陈友林等,表示阿瑟“是很好的年轻人”。 pm7:30,绕梁六月歌迷会的录拍爆出,隐忍多时的阿瑟粉丝以极度凶狠的姿态反扑,开撕兰桡不尊重舞台、故意拖团队后腿,阿瑟后台发火是忍无可忍。 pm7:50,ID天下伪装唯我能破接到新任务,晒出兰桡在合约期内与新公司接触的实锤照片。 当从蓄意勾引已婚人士的男小三变成职场性骚扰的受害者。 在完成由强势的加害者到弱势的受害者这一关键身份转化后,看客的心理天然产生偏向,同情弱者是人性的本能。 袭击事件强化了“受害者”形象,同时石头的挺身而出、血缘证明成为实锤反击了队内霸凌这一黑料。 在看客们心理已经产生偏向的时候,突然发现漫天黑料里其中一个是假的,那么大众自然而然会对其他黑料的真实性也产生怀疑。 连续不断的反锤在这种情况下,轻易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秦姐瞄准时机推出王炸: 阿瑟暂停《田园诗》第五季第三集 的录制。 质疑声龟缩地底,江影帝作为“加害者”保持缄默,粉丝痛哭流涕地心疼喊冤。仅仅一个视频,一个下午,阿瑟就从娱乐圈人人唾骂的滚圈皇族,成为了人人都对不起的可怜小白花。 #所有人都欠绕梁主唱一个道歉# 这一词条被粉丝刷上热搜,阿瑟个人微博涨粉50万。 ——那么江质眠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他小乖一个主动的电话。 正文 第29章 石头去了医院,阿瑟和兰桡大吵一场,显而易见今天的拍摄是无法继续了。 秦姐就江质眠上热搜的事和阿瑟讨论了一下,但见他心不在焉,也就不提了,带着人去和QZ的负责人道歉。 面对他们的违约,对方似乎有一些心理准备,没有动怒,很是爽快地接受了赔付的违约金。 谈判完毕,负责人指挥着助理去收拾现场的同时,还不忘拍了拍阿瑟的肩膀。 阿瑟心思没放在这儿,全程沉默,这会儿突然被碰有点发愣。 睫毛抬起,负责人对上他略带茫然的眼神,心中一动,放缓声音劝到:“瑟,不要在意那些……说实话,凭你的美丽很容易会遇见些糟心事。放心,这次的不愉快不会影响QZ与绕梁的合作,我们站在你这边。” 阿瑟:“……” 秦姐:“……” 阿瑟:“谢谢。” 回工作室的路上,兰桡一个人坐在后车厢最角落,帽子挡着脸。皇甫和阿瑟坐一块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很是挣扎。 秦姐没来得及照顾队内情绪,也没那个空在这时候一一谈判交心,上了车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各方。下车、上楼,把所有人聚到公关部,紧锣密鼓地商讨澄清计划。 之前他们对于阿瑟和兰桡的那个视频,给出的声明是队内正常的小矛盾,双方都有错处,已经和解。这则声明的热度始终没上来,现在眼见着有被关注的趋势,部门内有人提议让阿瑟和兰桡拍张合照。 然而话出口后没砸出任何回音,他刚刚察觉气氛不对,兰桡就掳下脑袋上的帽子。 哑着嗓子说:“我要解约……公关方面如果有什么顾忌,不用考虑我。” 除了阿瑟之外的人都愣了,皇甫下意识喊了声“哥”,秦姐隐隐有预感,深吸一口气。 “我等会和你讲。”她双手撑着桌面,盯了兰桡一眼,随后环顾会议室一周:“合照就算了,先和粉丝后援会联系。” 这个话题被跳过,众人转而商讨起别的,兰桡重新低下头。只是低头时隐晦地望了望对面,却见阿瑟戴着耳机,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神情既没有强忍的暴躁,也瞧不出一丝伤怀,和他的任何想象都不沾边。 阿瑟在认真地看热搜上那个自己和江质眠的造假视频。 视频里,所有不利于他的话都被剪掉了,无论是他的主动靠近或是暗示性的言语,那些越界和暧昧被嫁接到江质眠身上。对方找的配音专业性十足,配合他们两个人的原音,半真半假,加上流畅的剪辑,近乎天衣无缝。 如果阿瑟本人不是视频里的主角之一,他也会相信这是一场职场骚扰。 ……可是,理由呢? 阿瑟少见地生出迷茫,他完全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在与江质眠的相处中同样感受到了对方压抑的欲望和强烈的侵略性。但以己度人,他毫不走心,当然也觉得江质眠是见色起意。 着迷他营造的表象而已。 难道说,现在逢场作戏,风流一度的代价已经这么大了?还是江质眠真的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口碑盛名? 阿瑟是在意的,他喜欢被鲜花、聚光灯包围,享受粉丝痴迷的眼神和尖叫,所以他理解不了江质眠的动机。 视频播放到第三遍。 石头和助理一起推门进来,做过了检查,从衣服的残留物来看的确只是墨水混可乐,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影响。 阿瑟总算收回思绪,石头拖着椅子坐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他伸手捏了捏弟弟的大腿。 石头对他笑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续公关有条不紊地展开,当夜幕降临,一切基本尘埃落定,秦姐宣布允许自由活动。她单独带走了兰桡,阿瑟也拿着手机起身。 他随便找了个没人地方坐着,并不隐忍自己的疑惑,打给了江质眠。 对面接得很快,低沉喑哑的一道男声。 他们很早就交换了微信和手机号,但从来没有私下联络过,至今微信聊天记录仍是空的。 “是我。” 阿瑟开口,没有矫饰,也无伪装。直白发问:“热搜上的视频是你拿出来的?” 江质眠说:“嗯。” 阿瑟问:“你有看热搜下面的评论吗?” 江质眠还是:“嗯。” 阿瑟:“影帝,你疯了?” “小乖。”江质眠温和地询问:“你吃晚餐了吗?” 阿瑟一怔,既为这个弱势的昵称,又为莫名其妙转开的话题。 他眉毛拧起,语气变得烦躁:“你真的有病。” 江质眠不见动怒,继续道:“如果没吃的话,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餐。” 阿瑟拔高嗓音:“我在问你视频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干?” 江质眠沉默两秒,叹了口气。听着很无可奈何,低缓的语调却含着古怪的危险性:“我和你说过的。” “——下次招惹自己解决不了的东西,要注意求救,知不知道?” 恍惚间,左脸又传来冷而硬的触感,是对折后落在皮肤上的颈环。 阿瑟的后背莫名发麻。 江质眠轻轻笑了声,再次问:“要不要来我这里?” 江质眠在同城有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两百多平方,广阔的落地窗占据着这个城市最好的视野。 电话挂断后,何沉抱着电脑走人,家政上门做好四菜一汤另加甜品。门铃响起那刻,半开放式厨房内的烤箱一并发出“叮”的声音。 江质眠亲自起身开门,门外,阿瑟穿着宽松的T恤和蓝牛仔裤,双手插兜站着,头朝向一边。 压低的鸭舌帽挡住了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鼻梁人中以及下颚,构成一道非常优美的曲线。比山岳锋利,又比冰凌厚重,像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有让人试图伸手触摸的吸引力。 “你……” 阿瑟难得犹豫,还在想开场白,却骤然被掐住脸,从喉咙里挤出表示震惊的断音:“呃!” 江质眠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门框,一手牢牢攥着他。修长的五指张开,带着薄茧的指腹陷进双颊,男人温热的掌心压上他的嘴唇,鼻腔里怜爱地泄露笑音。 “怎么还真敢来啊?” 北欧式的装修让整个房屋显得空寂,透过敞开的房门,能看铺满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沉沉下坠的暮色夜景。 江质眠站在其中,眼珠比夜色更黑,毫无保留地注视着他,在阿瑟反应过来之前,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 然后扣住他双颊的手一松,胳膊揽上他的后腰,用力把他拖进了门内。 房门自动合拢落锁,屋内蔓延开晚餐的香气。 正文 第30章 接下来的事完全超出了阿瑟的预料。 他十六岁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对方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是很典型的法国甜心的长相,双颊和鼻尖有几颗满天星似的雀斑。 阿瑟有过很多恋情,大多数是和粉丝。 不是日后那种工作意义上的粉丝,他十六时还混迹在街头酒吧,锁骨上涂着亮片,手里拖着吉他,在或刺眼或黯淡的光线中握住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 他唱别人的歌,也唱自己随手写的原创。唱国语,也唱英文。汗水从他脸颊滚滚滑下,视野灿白一片,四面八方都是狂舞的影子。 一下台,衣领、裤子口袋甚至兜帽里都装满写了联系方式的纸条。他和爱他的人约会,彼此从不吵架,每一任都不向他索求时间与礼物,因为恋人们奉献的是粉丝式的爱。 这样的爱像一场歌迷见面会,瞬时燃烧瞬时熄灭,自然不会长久。 着迷阿瑟的除了女人,还有男人。他对约会对象的性别没有要求,但男人天生比不上女人,大多数的男人是狂妄、自卑、强进攻性以及神经敏感的矛盾综合体。阿瑟是其中的一朵奇葩,一枝独秀,他自认天下第一,比起很容易冒犯到他的同性追求者,当然还是甜蜜又包容的女性更值得交往。 和那位同龄法国女孩儿的交往结束于第一次约会。 他们一起在酒吧喝了酒,阿瑟单独为她唱了首歌,然后他们醉醺醺地进了酒吧对面的廉价旅馆。 阿瑟清醒的时候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这里阴暗,潮湿,空气里散发着蘑菇的味道。铁架床坐上去摇摇晃晃吱呀乱响,米黄的墙纸渗透着灰色的霉菌。 女孩拉着他坐下,用胸衣捂住他的眼睛,系带在脑后打结。 阿瑟双颊酡红,鼻尖渗着汗珠,今天喝的酒是新品,酒保请了他们俩作为约会祝贺。他的酒量一般,不知道这杯酒会这么烈,上涌的后劲让他喉头如同火烧,他觉得非常渴,于是舔了舔嘴唇。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过了很久,女孩儿的嗓音传递过来,好像推开层层海浪似的,很缓慢模糊地进入他的耳廓。 好了。阿瑟慢半拍反应过来,解下了脑后的系带。 接着他转过去,看见对方送他的“礼物”。女孩未着寸缕,脖颈、手腕和脚踝很专业地绑了黑色的束缚带,这些束缚带让她的肢体呈现出一种古怪而性感的姿态,含着口枷的嘴唇张成了圆形,咽呜着向他求爱。 阿瑟木愣愣的,看清楚之后吓坏了,连脑袋也清醒一些,从廉价旅馆逃走。 黑色的泊油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左耳戴着很夸张的耳钉,肩膀上画着张扬的孔雀油彩。看起来是个英俊非凡的浪荡子,实际上只会用一个姿势做爱。 第二天他们就分手了。 这是他十六岁时候发生的事,十六岁发生的其他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关于这一夜的记忆却如此清晰,因为阿瑟认为被深深冒犯,这种冲击感刻进了大脑神经。 ——直到今天为止。 到今天,他被不可思议地以双手背在后腰的姿势摁上墙壁,双腿与肩膀都由身后的男人用躯体镇压。耳垂纳入对方湿热的口腔,搅出令人焦躁的声响。 阿瑟不敢置信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他能多了解江质眠一点,就可以知道他在健身房把自己的肌肉练得漂漂亮亮的时候对方正在军营打拳。 江质眠的齿尖咬住了小小的耳塞,这势必会刮疼阿瑟的耳垂。不过这时候他还在剧烈生气,没有叫痛,所以江质眠心安理得把耳塞咬出来,接着用舌头抵着耳钉的后半部分把它推离了阿瑟的耳洞。 尖锐的耳钉刺破舌头,一股铁锈味。 沾着唾液和血的耳塞吐到地上,江质眠含着耳钉,对阿瑟说:“你戴着这个很好看,但我不喜欢有其他东西在你身体里面。” 由于一直被吸着耳朵,阿瑟过了两秒才感觉到耳钉没了,又过两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大叫。 “江质眠!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怒气,以及强烈的羞窘感冲上脑门,让阿瑟的眼皮、双颊乃至脖颈都迅速泛红,浓密的睫毛颤抖着,他不信邪地挣扎,双手手腕却被江质眠牢牢攥着,鞋底踩到耳塞在地板摩擦出吱呀的声响。 “好了。”江质眠低低笑了声,含糊地说:“同你开玩笑。” 阿瑟却没觉得好笑,因为对方就那么含着他的耳钉,沿着脸廓一路向下吮吻。嘴唇是柔软的,舌头是热的,金属材质的耳钉却坚硬,有棱有角地刮在皮肤上,让他从侧脸到脖子都开始发痒。 像天牛的足肢爬过,他控制不住想挠,然而双手动弹不得。上身徒劳地晃动,被江质眠用一边膝盖抵进大腿间,更用力地压在了墙上。 阿瑟感觉到煎熬,束缚感、冰冷墙面与身后炙热体温天差地别的冲突感,还有刺痒的皮肤。他刚刚经历过和兰桡的争执,在会议室待了一下午听那些枯燥的公关,明明是江质眠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餐。 他愿意来一起吃饭,不是想要饿着肚子被摁在墙上。 他甚至都愿意主动来找江质眠一起吃饭! 阿瑟几乎觉得委屈了,和烦躁、愤怒一块儿把五脏六腑搅得稀巴烂,他的脸颊开始褪色,眼皮反而更红。 喉咙被情绪堵着,嗓音又闷又哑:“……这一整天,我最讨厌你。” 江质眠的动作顿住了。 半晌,他松开咬着耳钉的牙齿,耳钉自由落地撞出叮铃当啷的响,滚远了。 “我和你道歉。” 江质眠拇指抹过仍在冒血的舌头,涂着血液的手指抚摸阿瑟的喉结,留下红色的指印,然后那指印下滑,他笑着说。 “小乖,让你舒服。” 恍惚。 强烈的被冒犯感。 舒服。 恐怖的被入侵感。 恍惚。 到今夜,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冒犯”。 阿瑟换了拖鞋,原来的运动鞋凌乱地摆在门关,不远处还有被踩扁的耳塞与湿漉漉的耳钉。 他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赤着的双脚隔着一双拖鞋,仿佛就踩不到实地。过了一会儿,他屈起两条长腿踩在椅子边缘,憋屈、缓慢地把自己蜷了起来。 身上并不干爽,那里这里都黏糊糊的,同步过量的情绪和生理刺激让他的思绪也变得黏稠,转动迟钝。 江质眠在厨房热早就凉掉的晚饭。 暖橘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脊背厚实宽阔,胳膊和腰都有力,是个很有安全感的背影。 半开放式厨房藏不住食物的气味,随着温度上升家政阿姨的好手艺显露诱人的香。阿瑟感到饥饿,上涌的热血倒流到胃部,大脑总算恢复清醒。 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阿瑟觉醒似的。这就是个变态,他应该跑! 脚还没来得及落地,江质眠就端着热菜出来,中途他手机响了,于是将餐盘换到左手,右手拿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离婚的消息不用现在公布。”他平静地说:“整理好资料,需要发的时候我告知你。” 江质眠语气温和:“谢谢你,秋雨。” 阿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质眠放下餐盘,这是最后一道菜,桌面四菜一汤已经全了,食物的香气笼罩了他们两个。 江质眠:“怎么了?” 阿瑟:“你和他为什么离婚?” 江质眠:“你觉得呢?” 阿瑟:“你也像对我一样对他,所以他受不了你了是不是?” 江质眠:“你们完全不一样,我怎么会对你们相同?” 阿瑟:“你之前还说我像一个老朋友,难道不是指他?” “那倒是……”江质眠露出思索的神情:“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够了解你。” 阿瑟问:“你以为现在了解我了?” 江质眠半跪下身,手掌扣住他的脚踝,将他缩在椅子上的腿拉下来,放进拖鞋里。 “了解了。” 阿瑟眉毛刚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还未能开口,就听江质眠继续道。 “有极高艺术敏锐度和天才大脑的混账,自视甚高为我独尊,不懂得维护团队和谐,肆意踩踏队友自尊,最终把人逼走。” 阿瑟的表情瞬时凝固。 “真正想要表现的时候倒是很会装模作样,很懂观察别人眼色……” “你说。”阿瑟粗暴地打断他,俯身拽住他的衣领:“谁把谁逼走?” 江质眠好像没看见他脸上的怒火:“那个叫兰桡的,不是要走了吗?” 阿瑟咬肌收紧,狠狠地瞪着他:“他要走是我逼的吗?是他自己要走!他放着我不要,去找那个废物前队友,他自己眼瞎!” 江质眠淡淡的:“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能和他并肩努力吧,对方也付出了很多。” “我就没付出了?!” 阿瑟骤然扬声:“工作室是我建的,经纪人是我请的,第一首专辑是我给他找的制作人。不然他写的那些歌还埋在地下室,他的梦想不见天日!” 江质眠问:“你看不起他,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梦想?” 阿瑟忽然安静下来。他觉得很累了,今天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和兰桡面对面撕破脸都没能好好表达出的付出莫名其妙说给了江质眠听,而这个人刚刚还那么尖锐地评判了自己。 “我没有看不起他。”阿瑟低声说:“我就是这样的。” 江质眠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阿瑟把这种沉默作为怀疑,或者反对。他想露出讥讽的表情,但连动一动唇角都觉得累,他又想起江质眠接吴秋雨电话的时候,姿态是很温和的。 “我是个天生傲慢的混账,你说得对,那又怎样?” “犯不着要我学会尊重他们的自尊,我不需要他们留下,也不需要讨他们的喜欢。”阿瑟喃喃:“反正人的喜欢来的总是那么容易,消失也很简单。” 江质眠仰头望着他,抬手,屈起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一刮。 透明的水珠自发红的眼眶迅速落下,阿瑟的眼泪落进了江质眠深黑的瞳孔。 两人的视野同时模糊又清晰,阿瑟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看清了江质眠的脸。 他笑了。 “刚才的话是骗你的。”江质眠说:“你什么也不做,自然有人爱你。阿瑟,其中有我一个。” 正文 第31章 “我开始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吴秋雨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小腿,静静看着桌上开着视频通话的手机。 他已经摘掉了婚戒,视频里的江质眠还没有;视频里的江质眠看他像看一位老朋友,他的目光却还没有。 “只是很简单的公关效应。”江质眠戴着耳机,手掌放松地在膝上交握,平和地问:“需要讲给你听吗?” “不。” 吴秋雨摇头,叹了口气:“我不明白这些,也不好奇。我想问的是你的动机——如果你为了追求他,愿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甚至需要我帮助的话,我会尊重与配合。但现在他身上的黑料洗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自己了?” 江质眠靠在宽大的躺椅里,这张躺椅斜对着落地窗,窗帘是半拢着的。早晨的阳光被深灰色的布料过滤,落入屋内的是朦胧胧的光,映亮了客厅一角。 “我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公关安排,需要你配合的部分不是已经让何沉发给你了?” “我是收到了,但是已经一天一夜了!网上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你的公关什么时候才能启动?” “这不由我决定。”江质眠平静地笑了一下:“要取决于真正有决定权的人想要我怎样。” 吴秋雨注视着他的表情,手机非常高清,画面没有丝毫失真。于是江质眠好像真的近在眼前,他能从对方这个熟悉的笑容中窥出端倪。 过去的几年里,他见过许多次对方这样笑,但这笑容都不是冲着他的。往往在处理一些外人看来十分棘手和困难的事务时,江质眠会露出这种志在必得的、极富控制欲的神态。 “你在想什么?” 吴秋雨放下蜷缩的双腿,直起身体:“你身边还有其他人,是不是?” 江质眠没回答,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吴秋雨正色道:“你做了什么?” 江质眠耸了耸肩:“我邀请他来做客,他现在在我家,某个卧室里。” 吴秋雨直白反问:“你把他关在你家?!” 江质眠的食指敲了敲膝盖。 吴秋雨做了个明显的深呼吸的动作,盯着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的吧?” 江质眠收回视线,点头。 “你的天性里的掌控欲和侵略性太强了,这会让另一半有很大压力。” 吴秋雨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本身对情绪的敏锐度就很高,还有些轻微的抑郁。和江质眠同居后对方带来的压迫感直接加重了他的躁郁倾向,他一边依赖于江质眠提供的正向情感,又在依赖的同时感受到越来越重的恐慌。 江质眠算是辩驳:“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我们分开最大的原因是个性不和。” 吴秋雨不否认:“是的,你什么都没做,给了我最大的尊重。但是你还不理解吗?你的掌控欲能从任何一件事的处理、一个生活细节中体现出来,光是这样就够我有压力了。” “我一直害怕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想来控制我,你却始终没有对我直接表现出你的控制欲,我以为这种克制是你深爱我的表现。” “……我现在不确定了。” 吴秋雨看着视频,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面对面望进前夫那双深渊似的眼睛:“你爱过我,江质眠。可是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像一头尝过鲜血味道的野兽。” 江质眠透过手机屏幕和他对视,半晌,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太放肆,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笑声大约会填满整个客厅。 但顾虑到客卧中沉睡的人,他的笑是无声的,只能看见他颤动的肩膀,看着他俯下身去,再看见他直起身体,略带倦懒地用手掌撑着一侧脸颊。 “你是想说……”他问:“我这样会逼疯他?” 吴秋雨:“我是怕你疯了。” 江质眠像没听见他的话:“他不会疯的,他是只自私的小孔雀,在自己不舒服的时候会先来找我的麻烦。” 吴秋雨:“你忍过一次了,做得很好。他不一定和我一样敏感,你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式追求他?” 江质眠继续道:“但是他忍耐力很低,这也是个问题。” “江质眠!”吴秋雨不得不提高嗓音:“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江质眠闭上了嘴。 通话静默两秒,吴秋雨还酝酿着说词,就见江质眠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窝非常深邃,眉骨平直凸出,眼尾收窄,是非常典型的鹰派眼型。两颗黑色的眼珠嵌入其中——黑色在美术上被归类为中性色系,也称为无色彩色系,具有极广阔的包容性——这一性征在江质眠脸上被彻底呈现。当他全神贯注看着什么,所有情绪蛰伏在漆黑的眼底,那种无从分析和无处可逃的压迫会将人包裹,让人打从心底感受到战栗。 江质眠就这样看着他,毫无笑意地扬起唇角。 “如果饥荒年代的人有得选,他们不会去吃人。” “秋雨,有些事不是光靠忍耐能做到的。” 吴秋雨怔在他饥饿的眼神里。 慢慢的,同情、失望和不愿意承认的落差感袭上心头,他玩笑似的:“我不那么愧疚了,看来你也没那么爱我。” 江质眠眨了眨眼,顷刻,那种直白裸露的情感收敛,他坦然配合这个玩笑:“当初哭着喊着让我离开,觉得我是魔鬼的也是你。” “是啊。”吴秋雨叹息一声:“……所以还是我欠你,我会配合你的要求。” 江质眠说:“谢谢。” 毕竟是爱过的人,这份情至今还没淡干净,吴秋雨挂断前忍不住道:“算我不公平。你真想吃人,就吃干净,别把太多决定权让出去。你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道结果怎么样呢?” 江质眠不置可否,通话挂断。 他摘下耳机扔到茶几上,清晰的几声响。与此同时,客卧的门打开,阿瑟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简单的T恤加浅蓝色牛仔裤。但因为穿着睡了一整夜,T恤完全揉皱了,软塌塌地套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肌肉轮廓。他的颧骨还留着睡出的红,眉心无意识地微拧着,散乱的黑发挨着脸颊,生来带着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淡了大半。 最主要的,他左侧耳垂略肿,靠近耳洞边缘的位置有着细小的齿痕。那是昨晚江质眠用牙尖刮出来的,而这样的痕迹在他脖颈、锁骨上都有。 冷白的皮肤上被咬住,用力吮吻而产生的或红或青的痕迹分外明显,这一切让阿瑟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狼狈,看起来像被狠狠糟蹋过。 当然么,事实也相差无几。 阿瑟昨天一整天经历了太多,无论是舆论翻盘还是江质眠强行把他摁在墙上用手来的那一场。结束时可以说是心神俱疲,然后就被江质眠趁虚而入,冷酷地摧毁了心理防线。 他已经不太想得起来自己是怎么吃下晚饭的,只是记得吃完了,对方说外面在下雨,要不要留下来睡觉。 天确实很黑,倒没有听见雨声,但他那会儿已经懒得和江质眠纠缠,干脆就去客卧睡了。 现在一觉睡醒,身体的疲惫消失无踪,麻木的神经也迅速复苏——那些弱势的、随波逐流的东西顷刻被傲慢的本性扫荡,昨晚当着江质眠的面掉下的眼泪炮弹一样轰在了今天的阿瑟心上,他几乎窒息了。睁眼瞪着陌生的天花板很久很久,才被迫接受了自己被人说哭的事实。 这件事的冲击性比被摁在门关半强迫性的用影帝手舒服了一回还大,导致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决心打开房门。 甚至暂时性忘却了百般讲究,都没察觉到同一套衣服穿两天有多不适了。 “早上好。”江质眠神情自然,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了,睡得好吗?” 阿瑟随着他的动作视线一低,同步落到了那只戴着腕表的手上。江诗丹顿经典的男士款,表盘和表带都大,瘦弱的男人撑不起来。但江质眠完全不会。 他的小臂精悍有力,肌肉紧实而不夸张,腕部突出的骨头如同嶙石,看起来就十分坚硬。牛皮棕色的宽表带被更宽大的手掌衬成了正常尺寸,修长的手指放松时微蜷曲着,指节隐隐显出其下的青筋。 那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卷土重来,怪异的尴尬感让阿瑟脊背发麻,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和江质眠四目相对,那种感觉顿时更加强烈。 “我。”阿瑟清了清嗓子:“睡得还行,差不多要走了。” 江质眠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 阿瑟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接着立刻止住动作,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在怕什么啊! “你在怕什么?”另一道低沉的男音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江质眠人高腿长,几步就到了他面前:“……怕再对着我哭吗?” 骤然,阿瑟的脖颈充血红起,短时间内连耳朵带脸都罩上一层红晕。但大概是物极必反,强烈的羞窘感没顶后他反而冷静下来,缓缓掀起眼皮,瞧见江质眠专注的眼睛。 昨天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 阿瑟忽然伸出胳膊,环抱住了江质眠的肩背,他温热的指腹贴住对方的脖颈,摩擦着脆弱的皮肤一路上移,五指穿进江质眠脑后的发丝,轻轻抓挠后脖颈处干净利落的发茬。 接着阿瑟侧头,安静地吻住了他的耳朵。 江质眠没阻止他的动作,仿佛无动于衷,然而拥抱的距离下,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心脏跳动的频率。 咚。咚。咚。如雷轰鸣。 阿瑟一直拧巴的眉毛终于舒展,唇角一点点挑了起来,他和江质眠贴着脸,真诚地困惑。 “我为什么哭?照理来说,应该哭的都是告白被拒绝的人吧?” 江质眠的身体一僵。 阿瑟非常愉快地放开他,往后靠在门板上,懒洋洋地竖起食指朝他左右晃了晃:“不好意思啊,眠哥。我对你没有多余的想法。” 江质眠定定地注视着他。 阿瑟毫无动摇,面带挑衅。 良久,江质眠偏过头,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昨天就穿这套衣服睡觉的,你要不要洗个澡?” 经他提醒,阿瑟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不适,但:“算了,我没有衣服。” “我有,新的。”江质眠手伸到他背后,按下客卧的门把手:“去洗漱吧,也该吃午饭了。” 阿瑟瞥了眼餐桌,隐隐看见摆放着食物,默认江质眠的意思是吃过饭再走,心情舒畅下完全不觉得该亏待自己,很是心安理得地回客房洗澡。 面对浴室门锁时稍有犹豫,然而昨晚那句告白犹言在耳,刚才被拒绝后影帝的沉默也透露出无能为力。阿瑟不自觉挺起胸膛,门也不锁,意气风发地去冲热水了。 头和澡一并洗完,房内没有其他人,但新衣服包括内裤都已经放在了客卧的床上。尺码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原来的衣服直接扔掉,换上新的,脑袋上罩着干毛巾出门。江质眠见他这模样,主动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头发,阿瑟欣然接受,舒舒服服地坐上沙发。 两个人一起吃完午餐,他以胜利者的宽容心态原谅了这位失败追求者昨晚的上下其手,加上还欠了热搜视频的人情,就大方说了拜拜,走到门口。 电子锁,密码和指纹都能解开,与众不同的是这锁是双向的。从屋里出去也需要解锁。 安全意识够足的。阿瑟不由腹诽,转头示意对方开门。 然而江质眠走近,没抬手解锁,反而多上一道安全栓。 阿瑟没反应过来,直到江质眠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侧头用鼻梁缓缓蹭过他的鬓角,闷出笑声。 “小乖,你有没有发现,我没有和你说再见?” 正文 第32章 说实话,阿瑟一开始都没明白江质眠在说什么。 直到他用了各种方法开门,门岿然不动,他威胁江质眠报出密码,而对方仿佛外国人听不懂中文,只拿温和的眼神望着他。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 阿瑟脱口而出就想说这些话,但忽然反应过来,自从他逐渐开始接触到秦姐口中那个不好惹的“江质眠”,这两句话已经被他吐露过数次。 此刻温和的眼神只是虚伪的表皮,身后冰冷的门锁才是真实。 阿瑟难以置信地往门上一靠,对上江质眠的视线:“你知道你是关不住我的吧?” 江质眠居然虚心请教:“怎么讲?” 阿瑟强忍着和他讲道理:“手机在我身上,你又没收走,我可以给秦姐打电话。” 江质眠唇角显出没有温度的笑容:“你觉得,她能来得了吗?” 阿瑟脊背莫名一寒,下意识说:“不管你有什么手段,我报警总行吧!” 他这样子有点像炸了毛的小鸟,江质眠真切被逗笑,神情变得缓和。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瑟盯着他,没动。 江质眠笑着说:“没关系,这是很好的选择。我的确拦不了警察把你带走,顶多事后让何沉在网上爆料,讲明你受到我的人身拘禁,一天一夜后警察破门而入伸张正义。” 阿瑟这才醒悟,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 毫无疑问,网上通稿这么一发,无论事实如何,在广大网民心里他绝对已经遭受了某种对待,从此必然与江质眠不清不楚,这光辉灿烂的一生都要蒙上被强迫的阴影。 他咬了咬后槽牙,力度之大,让脸颊两侧的咬肌都鼓起一些。 愤怒的小鸟,江质眠漫不经心地想。 一声不吭地生了会儿气,阿瑟回过神来。他怕丢脸,难道江质眠不怕吗?虽然这个丧心病狂的追求者为了帮自己转移视线,主动放出了配音视频,但以昨晚他听到的对方和前夫的手机通话来讲,应该是有后续洗白的公关准备的。 “我不报警,你也不需要爆料。” 阿瑟定下心来,昂起下巴:“你和我的视频还挂在热搜上,如果你不开门,我直接发博锤这个视频是真的。承认你……” 性骚扰我。 后几个字没说出来,因为阿瑟发现不管录节目的时候是谁骚扰谁,但他昨天确确实实是被性骚扰了。 他强压下心里的尴尬,架势仍然很足,眼尾挑起来,像切开空气的刀。 刀锋毫无保留地落到江质眠身上,然而他毫发无损。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怕这个呢?” 江质眠的声音近乎叹息,有门板的隔断,他能轻易迫近面前的年轻男人。屈指怜爱地蹭上对方脸颊,被用手腕狠狠挡开,江质眠低低地笑出来,剖白心迹。 “如果我在意自己的名声,一开始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帮你。” 阿瑟认为他是嘴硬,轻蔑嗤笑:“舆论的风浪往往一夜之内就能颠倒,只要你有够强的公关,现在这点黑料算什么?况且那个视频本来就不是真的,澄清起来轻而易举。” “说得对。”江质眠认可,然后问:“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我澄清了吗?” 阿瑟微微一顿。 江质眠侧脸,嘴唇极近距离地贴着他的耳廓,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在全力压抑着想要碰触的欲望。 “你其实没有那么生气,对吧?” 不等阿瑟反驳,他继续道:“是你来引诱我的,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东西。我变得眼里只有你,为你发疯,你是快乐的,所以昨晚才会来这里。”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从‘模范夫夫’开始。” #阿瑟江质眠,蓄意勾引# #江质眠吴秋雨,模范夫夫# ……他在记恨前几日针对阿瑟的舆论暴力顶峰时,这两个挨在一起的热搜,所以直接摧毁了后一个。 阿瑟恍然看清了这点,心脏涌上复杂的情绪。 “想不想要和喜不喜欢,爱不爱没关系,你知道的吧?” 他人生中首次主动敞露自己:“江质眠,我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是玩玩儿。” 江质眠没有说话,眼神只是沉默,没有动摇。阿瑟不躲避,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或许此刻的平静只是伪装,对方精通这点,在他看不见的深处正席卷着狂乱的风暴。 阿瑟从来没被拒绝过,因此把拒绝看得很重。 没有人享受被拒绝,但这种程度的受伤,是他高估了拒绝的威力,低估了江质眠。 “想不想要和喜不喜欢,爱不爱没关系……” 江质眠呢喃着,阿瑟的注意力被他牵引,没发现男人的手已经下探,捏住了他露在裤子口袋外的手机一角。 下一刻,他的手机就被对方抽出来,狎昵地抵住喉咙:“小乖,我想要你和你喜不喜欢爱不爱,也没有关系。” 阿瑟神经一跳,心中隐约升起的那一丝丝怜悯顷刻粉碎。江质眠百分之百有病。 “你现在就可以发微博说那个视频是真的。” 江质眠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也可以告诉所有人,你被我关起来了。” 手机重新回到手里,阿瑟却没有动。 如果天空破了个大洞,女娲补天重现,需要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那么五彩石都得往后稍稍,被拿去补天的必然是阿瑟昂贵的傲慢和脸面。 他用肩膀撞开江质眠,踩着对方的脚背回了客房。 房门重重一摔,始终保持着镇定面孔的影帝抬了抬腿,终于抽了口凉气。 整整半个白天,阿瑟一直没从房间里出来,期间就吩咐了江质眠两句话。 一句是柠檬水。 还有一句是充电器。 与此同时,网络上关于影帝性骚扰的风波也愈演愈烈,江质眠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反而把电话打到了秦姐那边。 秦姐接到电话的时候,心情既意外又微妙。毕竟阿瑟能洗白全托他的福,但自家顶流自己知道,影帝不过是心血来潮放钩钓上的鱼…… 哎。秦姐幽幽叹息一声,接起电话。 然后。 “你说什么?他在你那里?!” “什么叫你全权接管?你有什么立场……你威胁我?” “算上从陕西飞回来那天,你有整整三天的时间。”江质眠亲自把柠檬放进榨汁机,他洗过了手,动作认真细致,语调却是截然相反的漠然:“秦繁,你护不住他,只要我想,你什么也做不到。” 冰块扔进玻璃杯底,江质眠眼皮一垂,慢而缓的:“所以我们相安无事,你不要惹我生气,怎么样?” 五分钟后,新鲜的柠檬汁兑水完毕,江质眠没有立刻将杯子端起。 同一时间,客卧里的阿瑟接到秦姐电话,用中法英三国语言痛骂了江质眠半个小时,却始终没讲明骂人的原因。 电话挂断后,秦姐从这通毫无有用信息的通话里确认了三件事:一阿瑟的确已经在江质眠手里了;二阿瑟生龙活虎;三自己最好不要插手。 真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秦姐和阿瑟攥着手机,同时这么想。 正文 第33章 床上那团鼓包动弹两下,而后被子一掀,阿瑟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他头发凌乱,但呈现一种才清洗不久的蓬松和干燥。黏在额角、脸上的碎发冲淡了五官天然带着的冷感,与发红的颧骨相衬,透出睡意朦胧中特有的柔软与憨态。 然而,当这双阖拢的眼睛睁开,主人的本性通过这一双眼展露无疑。不悦、烦躁和傲慢瞬间渗透每一根舒张的长睫毛,阿瑟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唇角,漠然地盯着房中不请自来的闯入客。 “影帝,你干什么呢?” 江质眠镇定微笑:“到早餐时间了,我和秦繁要来了你休息时间的日程单,你需要吃三餐恢复体重。” 阿瑟无动于衷地坐着:“早餐是什么?” 江质眠流利背出菜单:“鳕鱼粥,水煮鸡蛋,草莓牛奶。” 阿瑟毫不犹豫:“我讨厌鳕鱼放在粥里,只吃煎蛋。草莓牛奶不能当早餐。” 江质眠指出:“你在贵州吃过村民给的水煮鸡蛋。” “哦。”阿瑟说:“我装的,转头就吐了。” 江质眠:“……” 阿瑟:“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去把草莓牛奶倒出来,然后联系秦姐雇我用惯的营养师,姓顾。” “我今天早上得饿着肚子。” 阿瑟掀开被子下床,他只穿着一条睡裤,毫无保留地露出上半身。尺直的肩膀,深陷的锁骨,饱满的胸膛肌肉。两条人鱼线向下蜿蜒,拖拽着他人的视线来到紧窄的小腹,胯骨和睡裤裤腰构造出两片幽深的阴影。如果再把裤子往下拉一寸,会发现这里还留着未褪的指印。 “——这都怪你,囚禁人也要做好功课。”他赤着脚走到江质眠面前,胆大妄为地用手掌拍了拍江质眠的脸颊:“懂吗?” 皮肤沾着的沐浴露的气味,低头发丝晃动时隐晦的发香。分明是自己放在浴室里的产品,涂抹到对方身上后造成的效果却像是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东西。 过分性感的,咄咄逼人的。 江质眠仰头,喉结滚动,笑着说:“我以为你该逃跑了。” 阿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判断道:“得了吧,你养不了我。” 被关在江质眠家里一夜,原本处在烦躁中的阿瑟很轻易就想开了——如果没有出黑热搜的事,《田园诗》第五季第二集 录完之后本来就该是他的休息时间。在江质眠不烦他的情况下,不管是睡在对方家里还是待在自己那儿都没多大差别。 而且江影帝显然不像他最开始表现出的那样是个正常的好人,阿瑟对自己的挑剔有着清醒认知,不觉得他能忍受很久。 稍微有点担心的是,对方被欺负狠了会和他动用武力。虽然完全不想承认,但从之前被轻易摁住的经历来看,他可能真的不是对手。 明明大家身材都差不多,凭什么他力气就能这么大?网上营销号说江质眠有军政背景,总不会是真的吧? 阿瑟心里想归想,挑起刺来仍然毫不留情,他倒也不算故意找茬,主要是本身对生活质量要求就是如此的吹毛求疵。 在自己的别墅里还是家政、营养师、健身教练和生活助理同时待命,发起火来火力均摊,这会儿全让江影帝一个人受了。阿瑟每每提完要求,给人留下趾高气昂的背影后都会立刻回到房间,再迅速锁上房门。 不过他显然是想多了,江质眠别说和他动手,连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 按照阿瑟的吩咐,这套大平层在短短两天时间添进了不少东西。指定品牌的懒人沙发、英国梨香薰、健身用的反式碟机……连绿植都点名要苦味罗汉松。 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用品把整个平层的北欧冷淡风冲得七零八落,除此之外,三餐的食物味道也变了个样。第二天阿瑟坐上餐桌的时候就尝到了熟悉的口味,是那位顾姓营养师。 舒适度极佳,到后来连阿瑟都挑不出毛病了,在糖衣炮弹中逐渐安逸,江质眠用实力证明了他养得了他。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静静的下午。 江质眠出了门,阿瑟午觉睡醒,踱步到厨房边的水吧喝水。望见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想起午餐,再想起自己的营养师,不由纳闷。 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好些天,每回吃的饭菜都是热乎的,却从来没见过营养师的影子。大平层敞亮洁净,应该是有人定期动手打扫,但也不见家政上门。 难不成是正好把时间给他错开了? 还是就住在其他房间里,故意躲着他呢? 闲着也是闲着,阿瑟放纵自己发散思维,他此前从未对这栋房子起过探索欲望,这会儿心血来潮,便一间间开门看过去。 两百多将近三百平的大平层,一共有五个房间。客卧不用看,他看了健身房——其实叫拳击房更恰当——中央吊着厚重的沙袋,随地散放着不同重量的哑铃片,墙上还挂着一柄武士刀。看了平平无奇的书房,还看了衣帽间,自然都没有藏人的痕迹。 剩下一个江质眠的主卧,阿瑟兴致消退的差不多,可有可无地推门。 没推动。 所有房间的门都不避讳地敞着,就这扇门上了锁,关得严严实实。阿瑟顿时来劲儿,特工似的倒腾了半天门锁,当然失败了。又返回书房把带抽屉的柜子摸了个遍,找出两把钥匙。 回来试了其中一把,房门打开了。 阿瑟轻快地吹了记口哨,毫无侵犯他人隐私的自觉,手指勾着钥匙环一圈圈转动,黑色的关节戒和金属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未曾被其他人踏足过,因此原原本本保持着主人的习惯与气息。 窗帘没拉开,屋内是昏暗的。阿瑟开了灯,看见凌乱的大床,上面的被子没有叠好,团堆着。枕头旁边放着一份资料,白底黑字,床边有一个烟灰缸,不在床头柜而在地板上。里面积了长短不一的烟头,残留着浓郁的尼古丁味道。 烟灰缸边上是一盒拆开的避孕套,床头柜没空着,上面摆了熟悉的蛇形手串,从贵州带回来的。 床正对着90寸的液晶电视,遥控器和手串放在一块儿。阿瑟瞧见避孕套的时候皱了皱眉毛,走到床边拿起那份资料,本来以为说不定是什么工作机密,结果在上面看到了清晰到自己上哪所幼儿园的个人资料。 阿瑟一怔,差点没直接把纸撕了,余光掠过遥控器,动作骤然停住。电光石火,他预料到什么似的拿起遥控器冲着电视摁下开关,屏幕随之亮起,里面显示的却不是任何一个频道,而是客卧的监控。 “他妈的。”阿瑟猛地骂了句脏话,半秒过去,又骂了一遍:“……他妈的江质眠。” 手中薄薄几张纸突然有了分量,拿着觉得重,还觉得十分烫手。视野里是睡过好几天的房间,熟悉的摆设却让人升起恐慌。阿瑟心脏狂跳,浑身不适,仿佛床头柜上的蛇手串活了过来,正舒展身体沿着他的小腿上爬。 怒气和焦躁分不清哪个更强烈,但在大门传来开锁声的那一刻,其余情绪都蛰伏,居然是不安占了上风。 江质眠回来了。 他进主卧的时候压根没关门,现在门还敞着,坦坦荡荡的。他想马上离开,走出两步感觉到手里有东西,低头发现还握着资料,挣扎半天还是憋屈地把资料放回去。再转身步伐匆匆,先绊到烟灰缸,再踢开避孕套。 要命的是避孕套盒子被直接踢到房间门口,正撞上江质眠的脚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 阿瑟短暂沉默,忽然回头重新拿起那份资料,手腕一抬,纸张雪花般洋洋洒洒。他压下嗓音,面无表情申明:“我要报警。” 江质眠单手撑着门框,姿态竟很散漫:“哦?你的手机呢?” 阿瑟下意识摸口袋,没在身边,面前江质眠温声提醒。 “你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 话落,他进屋,反手合上了房门。 喉结轻轻滚动,阿瑟无声咽下一股寒涌。江质眠越走越近,他深吸口气迎上前,出人意料地张臂把对方抱住了。 “眠哥,你下午去哪儿了?”他下巴抵在对方颈窝,呼吸热烘烘的,先发制人指责:“……你没和我说一声,我到处找你。” 久违的温顺态度,连日来首次的亲密接触。 江质眠胸膛明显起伏,笑却是无声的,他手掌贴上阿瑟的脊背,感受到掌下的身体逐渐发僵,怜爱地上下抚了抚。沙哑低沉的男声响在耳际,他问:“小乖,你生不生气?” 阿瑟头一回没对这个称呼表现抗拒,很识时务道:“有点生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不过我有点饿,我们出去一起喝下午茶好吗?” “好。” 江质眠轻易答应,阿瑟露出意外的神情,随即就被他拦腰往后一推。 男人肌肉精悍的小臂覆在腰间,是真用了力,阿瑟难以自控踉跄着后退,重重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堆叠的被子压在身下,江质眠的气味、苦涩的烟草味,还有某种奇异的潮湿味道共同将他包裹。阿瑟尚未作出反应,江质眠拾起避孕套的盒子,用牙齿咬开包装袋把里面剩下的几个套都扔在了他身上。 有一个正中左脸,透明的润滑油从开了口的包装袋中溢出,沿着他的脸颊黏稠、缓慢地往下流淌。 “但是要等一会儿,小乖。我也很饿。” 正文 第34章 阿瑟觉得不仅是江质眠疯了,连他自己也疯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身下的床铺太过柔软,难以呼吸,因为他侧脸埋在被子里。视线被阻隔一半,来自江质眠的气味淹没了他的鼻腔,他感到头晕目眩。 唯一清晰的是听觉还有触觉,相比较起来的话,听觉更清楚。后者强烈到超出阈值,已经快冲破他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 有点像蚕蛹蜕皮的声音——如果蚕蛹蜕皮真的有声音的话。实际应该是无声响的,但大家自然会联想到那种上下滑动着的、黏腻的蠕动感。和使用中皱巴巴的避孕套类似。 蚕蜕蛹之后会有翅膀,可以飞起来,阿瑟却不行。他被江质眠牢牢控制着,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力度,每一段凸出的骨节,每一条起伏的青筋,布满指腹和虎口的薄茧。 网上的营销号说的一定是真的,这个男人绝对在军营摸爬滚打过,说不定还在老兵堆里厮混过!都是男人么,彼此那么了解,又皮糙肉厚,所以用力完全不顾他人死活。也许训练时匍匐前进手掌与路面摩擦也是这个力道,硬生生的。 “我很痛!”阿瑟断断续续的,喉咙好像被从鼻腔里涌进来的气味堵住,又生气地提高嗓音:“我流血了!” “你没有流血。” 江质眠的胸膛压着他的脊背,嘴唇贴在他的后脖颈上:“你自己摸摸看,都是水。血没有这么黏。” 阿瑟没有听他的话,他完全不管江质眠在说什么,只想发泄自己的情绪——他快要崩溃了。他谈过那么多女朋友,大家都对他很好,没有不尊重。就算分手也是温温柔柔的,说会继续以歌迷的身份爱他。 偶尔打趣他在床上的保守和刻板,也没有真的要强迫他改变的意思。 江质眠当然也没有要他改,因为他直接自己动手了! 被一个男人压在床里比被摁在墙上的冲击强得多,况且江质眠这回没有和他客气,自顾自地挨上了他的双腿。阿瑟知道自己的大腿很漂亮,以前石头去纹身,后腰从左到右纹了一段法文,是粉丝写给他的话,“山石中有玉”。 那段花体十分性感,石头在演唱会上背对着粉丝把上衣脱掉的时候底下全是尖叫,纹身照片还上了微博热搜。 阿瑟难免有点心动,问石头要不我也去纹一个吧,石头只说了两个字,很痛。然后他就打消了主意。 但沉默半晌,在阿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时候,对方忽然又开口了。 要纹的话,纹在大腿上吧。石头平静地说,很容易让粉丝发疯。 他到底没有纹,觉得没必要让自己痛一回,但还是有人冲他发疯了。 阿瑟压根接受不了这个,虽然蛮爽的,可太怪了,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情,太恐怖了。 江质眠还在吮吸他的脖颈,嗓音又低又哑,故作温柔地问。 “小乖,在想什么呢?” 故作温柔,故作温柔。阿瑟痛骂,神志不清间感受到对方的手往后游移,即将摸上他的屁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不济没见过也听说过吧!他吓得要死,几乎颤抖起来,又觉得挣扎没有用,简直绝望了。 但江质眠一声声哄他,搞得很爱一样,和前夫搞的时候也这样吧? ……前夫? 灵光一闪,阿瑟差点跳起来,然而被牢牢压着,动弹不得。不过他已找到逃离的出口,因此心中得意洋洋,眉目灿烂到要笑起来,好歹忍住了。 可惜舒展得太过明显,压抑得却太晚了。想想看啊,天生淡颜的男人,又具有这个年龄段特有的锋利的朝气,加之性格如此高傲。这几者混合,就让这张脸如同大师手下的雕塑,每一寸都精雕细琢,不过原材料是冰,因此每一寸也寒光四射。美丽到吸引众生视线,又冰冷到刺痛眼球,装乖时好歹温和,面无表情的话简直要将人割伤。 他现在。 他现在颧骨是红的,额角也是红的,最冷感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微张,滚烫的气流进出涌动。这就算了,这副模样忽然笑一笑,野生眉自然舒展,眼尾如月下弯钩,瞳孔生动放光。整张脸那么冷,那么艳,还想藏?真是欠干。 阿瑟无知无觉,强行敛下神情,小声地说:“我要转过来。” 江质眠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感受到神经仿佛火烧,说出的话居然能这么平静。 他问:“什么?” 阿瑟:“哥哥,我要转过来。” 江质眠身体松劲儿,阿瑟转过来了,屁股落到了床铺里,他心里松一口气。 汗涔涔的胳膊搂上对方脖颈,江质眠居然还衣着整齐,脑内大骂一句变态狂禽兽,脸上眉目低垂,好失落好可怜。 “你是不是也在这张床上和吴导演做这种事?” 江质眠微怔,坦然:“没有,我们有婚房,这里是我结婚前住的地方。” 阿瑟转而到:“那你在床上也是这么抱他的,对吧,我和他一样。” 紧接着,又说一句:“我不想。” 江质眠总算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肩膀耸动,终于压抑不住地笑起来。男人脸廓淌着汗,五官是凶的,那么坚硬。衣物包裹下的身材如此伟岸,每块蛰伏的肌肉都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连扬起的唇角都像猎食时的狼。 笑声回荡在房间里,阿瑟不明所以。江质眠却感知得十足十清晰,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肠在变软,认为对方可爱;同时感受到浑身上下的血液在鼓动,觉得对方找死。 本来不想…… “小乖,你不高兴了?” 他蓦然低下头,和阿瑟鼻尖对着鼻尖。 阿瑟被他突然的大笑弄得其实有点紧张,但在强迫自己放松:“对,我讨厌和别人一样,我和你说过没有?” 江质眠温柔地说:“我对你和他不一样。” 阿瑟直接反驳:“我不信,你当然会这么说。” 江质眠继续道:“那你亲自问他好不好?” 阿瑟一怔:“什么?” 也许是思维已经和神经病同步,陕西砖窑洞那个黑暗的月夜忽然降临脑海,被子下的两个人,扔在脸侧开了扬声器的手机……他眼皮一抖,看见江质眠从挂在大腿上的裤子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 疯子疯子疯子! 阿瑟猛地松手去抢他手机,被江质眠掐着脖颈摁进了床榻里。其实手掌和脖颈间留有余地,他躺着不动不会感到窒息,但一旦向上扑就会被死死卡住喉管。阿瑟试了一次,立刻感受到咽喉强烈的痛意,轻易被逼了回去。 眼睁睁地看着电话拨通,他心里疯狂祈祷别接。 都离婚了还接什么电话?他要是离婚肯定巴不得前夫去死! 为什么会是前夫?阿瑟的脑子早就乱了,可吴秋雨不懂他,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江质眠又开了扬声器,听过一回的清雅嗓音问候到。 “喂?” 面对面的姿势,江质眠直起身体,分开双腿跨在他紧窄的腰部两侧,沉沉地往下落。 “我没和他这么做过。”江质眠松开了他的脖颈,亲昵地用潮湿的手指蹭了蹭他的脸,说:“你问问他。” 他的声音那么清楚,通话那头的吴秋雨回以一片死寂。 身体相触时从未有过的诡异的触感、未知的恐惧,被旁听的羞耻、人生第一次无能为力的挣扎……精神突破极限,阿瑟崩溃了,先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他用小臂压住眼睛,难以自制地痛哭起来。 粉丝大概从未听过偶像的哭声。 被誉为“老天爷赏饭吃的嗓子”,哭起来的确也很好听。 江质眠又笑了,电话挂断,手机随意往边上一扔。他从阿瑟身上下来,本来也只是吓他的,没真坐下去。双臂插进人与床铺的间隙,把他抱起来揽进怀里,手掌沿着他汗湿的后脖颈来回抚摸,放低声音哄。 “怎么这么伤心,嗯?” “我要、我……”阿瑟发着抖说:“我要逃走。” “这可不行。” “我受不了,你是想杀了我是不是?你好恐怖。” “宝贝,我爱你。” “我要逃走!” 江质眠叹息一声,转头找到他的眼睛,对视着:“我教过你很多遍,对不对?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阿瑟视野模糊,恍惚着跟上对方的引导。 要记得求救。 “哥哥。”他抬手拉住江质眠的袖口,眼泪压弯了蜷曲的睫毛:“……救救我。” 江质眠低声说:“乖孩子。” 阿瑟重新倒进床铺,但江质眠没有再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压抑着,只给了阿瑟一场难以形容的新生。 他死去又复活。 …… 阿瑟仰躺着,双腿敞开,大腿肌肉隐隐发着抖。他嘴里咬着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蛇形手串,左侧大腿上绑着属于江质眠的领带,领带中间一段位置布满抓握后的褶皱。昂贵的布料本身容易留下痕迹,况且它的主人就是靠攥着它来把这双腿随意合拢打开、镇压强刺激下条件反射的挣扎。地上扔着空了的包装盒,还有三个打成结的套。 江质眠去洗澡了,浴室里水声阵阵。 阿瑟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终于流干了。视线和头脑同时缓慢地清晰,他抬手拽出嘴里的手串,上面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如果不是这条手串,牙印会落在嘴唇上。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对待。 阿瑟坐起来,看着床上的一片狼藉。浴室门打开,浑身清爽的江质眠走出来,他身上裹挟清新的水汽,露在外面的皮肤丁点痕迹也没有,气质平和,活像个正经的好人。 “累不累?”江质眠走到床边,俯身亲吻他:“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 好可怜。江质眠心里想,本来没想弄得这么过的。 “好。” 阿瑟沙哑应声,张开嘴配合地和他接吻。 你死了。阿瑟心里想,我他妈要报仇。 正文 第35章 晚上的时候,阿瑟提出要一起睡。 这是个很聪明的提议,因为在决定留下来的情况下,选择和江质眠一起睡能避开客卧的监控。而对于可能会发生的亲密接触,一是阿瑟历经摧残后多少有了些抗性,二是也能在实践中摸索如何反过来拿捏对方。 江质眠对这个选择稍有意外,却很快理解——他真正意外的是阿瑟留在他家里。 在主卧发生了那些后,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摇人,甚至没有冲着自己发火,喊着要逃走。反而,他非常温驯及配合,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录综艺的时候,这个房间充满了对准他们的摄像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尽管如此,尽管江质眠十成十地了解这只是裹了蜜糖的毒药表象,当夜里他躺在一切换新的大床上,房门忽然被敲响,开门,看见阿瑟站在屋外。 主唱又洗了一遍澡,头发吹到半干,黑发黏着鬓角。脸颊有些潮湿,浓密的眉毛和睫毛都沾了水,瞳孔如同两弯冷色调的月,或者起着波澜的冷湖。视线也是潮湿的,静静地望着他。 取下装饰性戒指的手骨感、修长,握着客卧的枕头,手指不安地在枕头上摁出凹陷。 非常矜持,非常美丽,也非常可怜。 江质眠五脏六腑难以自控地齐齐发软,他放缓声音,是怕惊扰什么的语气,问。 “怎么了?” 阿瑟低低的:“我想和你一起睡,哥。” 江质眠看着他,一会儿后,阿瑟的手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 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迅速覆盖感知神经,江质眠闭了下眼睛,反手抓住他的。十指相扣,把小孔雀牵回了房间里。 这里已经收拾完毕,地上散落的资料、避孕套没了,床头柜上摆放着崭新的烟灰缸,加湿换气系统消散了暧昧黏稠的气味,房内只剩下江质眠本身的气息,是淡淡的烟草味道混合着苦调的古龙水。 阿瑟松开江质眠的手,把自己的枕头摆上去,然后坐在床沿,双掌撑在身体两侧,抬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他的睡衣领口下滑,露出象牙白的胸膛,肩胛骨聚拢后锁骨下陷更加明显,诱使人将手指贴上去。 江质眠就这么做了,屈起食指填进他锁骨的间隙,指腹摸过光滑的皮肤。 阿瑟没抗拒,侧头鼻尖贴上他的手背,轻轻一嗅。 “眠哥,你很好闻。” 江质眠喉结滚动,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俯身。 阿瑟不躲避,于是他们鼻尖挨在一块儿,江质眠张口咬住他的睫毛,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没入他的眼球。 “小乖,你不逃吗?” “……不逃。”阿瑟抱住他的背,说:“我喜欢眠哥。” 清晰明白的假象,但假象之所以能称为假象,就是因为有着和现实截然不同的甘美。 江质眠动作顿住,有短暂的一会儿,他的肌肉完全是紧绷的。这份僵硬反馈到阿瑟掌下,他带着无害的笑意,温柔地摩挲江质眠的后颈。 很快,江质眠就放松了,他的嘴唇离开阿瑟的眼睛,转而去寻找他的唇。但阿瑟侧脸避开,在江质眠的手握上来之前开口,正经的。 “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江质眠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嗯?” 阿瑟收回胳膊,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认真地说:“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你也给自己做公关吧。” 江质眠一顿,看他的眼睛:“你给我公关许可?不生气了?” “我说了嘛。”阿瑟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喜欢你。” 江质眠无声地咽下翻涌的情绪,再度凑近,阿瑟却微微一颤,说冷。 恒温空调开着,不可能冷的。但江质眠还是止住前倾的动作,转而掀开被子,把阿瑟抱了进去,自己也躺到他身边。 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阿瑟一歪脑袋,就连头也亲昵地碰到一块儿了。他催江质眠:“你快公关,这几天网上都骂成什么样了。” 熨帖的热流蔓延四肢百骸,江质眠顺从地拿出手机,和何沉沟通早就准备好的公关方案。 先是吴秋雨发布微博,公开他们和平离婚的事实,附上离婚证及陆陆续续签的财产分割合同照片。合同的内容都做了模糊处理,只有最下方的时间是清晰的,第一份要追溯到半年前,正是他们首次确定离婚想法的时间。 这时间远早于《田园诗》第五季的录制。 吴秋雨V:一切皆新,后路不回,只望前路。祝你我都好。 工作室第一时间操作,十分钟内上了热搜榜一。同时江质眠本人发博列出起诉名单,除了ID天下伪装唯我能破为我列在首位,接下去将近二十个ID都是这几天在网上带节奏带得最狠的营销号,恶言出口最离谱的网友。 起诉名单附图,图一是提交法院的起诉状,图二是申请司法鉴定的回执单。 回执单清清楚楚写着:经鉴定,本视频音轨系合成,为假。 同样迅速加热到热搜榜二,接着何沉用先前的号码联络ID天下伪装唯我能破,要他承认假视频是他找人制作,立刻发布道歉声明。 并给他发了有江质眠亲笔签名的撤诉申请。 钱已结清,后路也已铺好。老板虽身份成迷,目的也相当诡异,但爽快大方就是好老板。 十五分钟后,ID天下伪装唯我能破发表千字道歉声明,极诚恳地阐述了自己为博流量私联节目组人员拿到录制花絮,并找人配音的行为全过程。痛斥了自己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并请求江质眠的原谅。 同时,节目组官博向江质眠和阿瑟致歉,因他们的疏忽造成事态发酵,影响两位嘉宾声誉。泄露花絮的工作人员已经确定,会依法依规追究其责任。 ——当然,这个工作人员是不存在的,花絮是江质眠亲手要过去的,这步纯属虚空索敌。 但一环扣一环,逻辑非常严密,证据非常确凿。加上有最开始爆料的“天下伪装唯我能破”带头,后面跟风黑的营销号压根没想到他跪得这么快,还跪得这么认真,好几个立场不坚定的在节目组致歉微博一出后也跟着跪了。 再有一部分黑江质眠的营销号,其实根本就是他的工作室养的,之前带节奏就是依照老板指令。这批营销号数量在江质眠的起诉名单上占了四分之一,这会儿公关行动一起,迅速发博道歉。 而且个个都是千字小作文,还有人表示他其实是江影帝的粉丝,前几天完全是因爱生恨。现在真相大白,即使道歉也开心。 用词之真诚,丝毫没有被收买的影子。 因此两个小时之内,吴秋雨澄清离婚事实、江质眠锤视频为假、节目组追究相关人员责任、十几个营销号整齐滑跪…… 一般来讲反转公关都会伴随着舆论争议,因为绝大部分网民会信任自己的第一印象,澄清远没有爆料那么有力。 但“影帝性骚扰顶流”事件反转得太迅速、太一边倒,以至于网友几乎是懵的,等终于理清楚了,事件基本已经定性。 阿瑟在边上看完他遥控工作室的全过程,心里说不震撼是假的。 比疯子更可怕的是什么? 清醒的疯子。 除此之外,一点点得意、一点点虚荣心、一点点征服欲从心脏升起,拖拽出更庞大的报复欲。阿瑟用力地合了合后槽牙,唇角挑出势在必得的弧度,但很快压下笑容,换上纯洁无辜的神情。 “眠哥,我渴了。”他说。 前一秒还以漫不经心姿态操纵着网络舆情的男人立刻起身,摸了摸他的脸,出门倒柠檬水。 他的手机留在床上,解锁状态,还未熄屏。只要阿瑟够果断,其实可以在他回来之前,拿他的手机发自黑微博。 但阿瑟没这么干。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疯子不在乎名誉,在乎的东西只有一个。 江质眠回来给他喂了水,两个人躺在一起说话,阿瑟任由对方的手掌探入睡衣摩挲自己的身体。他仿佛昏昏欲睡,侧头靠在江质眠的肩膀上,同款沐浴露的气味在两人的体温中蒸腾,烘出既亲昵、又平和、又温柔的香气。 阿瑟的嗓音困倦,微哑,富有磁性的声线好像分解成一颗颗大小不同的颗粒,悬浮在空气中,随着他的语调在江质眠耳边碰撞出甜蜜而安宁的夜曲。 很醉人,江质眠心神松弛,陷入夜的假象。 直到手机疯狂震动,他不得不重新拿起手机,拧着眉毛接起何沉的电话。 “你那个主唱是什么意思?”何沉飞快质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要联系他吗?” 江质眠拢在阿瑟小腹上的手指蜷曲,掌下紧韧结实的肌肉仍传递着热度,他的心却在下沉。 侧头,阿瑟躺在枕头上,神情毫无变化。 江质眠挂断通话,点开微博,看见热榜一已经变了。 十分钟前,阿瑟发了条微博,简简单单两个字,替影帝无瑕疵的公关卷起了漩涡。 阿瑟:假的 粉丝和路人在评论下疯魔,矛头直指江质眠。这一晚上阿瑟没动过手机,唯一他没看见的时候,就是对方说要喝柠檬水。 心脏的热涌迅速冷却,江质眠可以迅速形成百十种后续公关方案,但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清晰地体悟假象破灭后从神经传来的强烈阵痛。 他转头和阿瑟对视,对方还是笑着的,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他们还靠在一起说话。 “怎么啦,眠哥?” “……没事。” 江质眠这么说,吞下这把蜜刀,低头放纵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正文 第36章 阿瑟发出那条微博的同时,还设了一条定时微博,因此两个小时候后,微博定时发出,新博文是: 不好意思,造成大家误解了,我是说视频是假的。@江质眠V,眠哥很照顾我。 这条微博发布那会儿,江质眠已经搂着阿瑟睡了,他没回复何沉,任由自己沉湎于夜的假象。早上起来准备面对现实,才发现舆论事件已经平息,不需要他再出手。 毕竟他可以放纵自己不管不顾,工作室的一帮人不行。何沉一直盯着舆论发酵的状态,在阿瑟那条微博发出后立刻跟上公关,节目组再次背书,共同录制综艺的嘉宾也说他们是好哥哥、好弟弟。 粉丝心里微微犯嘀咕,路人倒是热闹看完就算,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撮cp粉冒头,数量少而扩张迅速,像狂风暴雨后偷偷在树木的阴影下生长的蘑菇。 江质眠暂时没空去注意那么多,他盯着阿瑟那条微博看了片刻,下沉的情绪缓缓浮起。这种心脏完全捏在别人手里的体验很新奇,纵使他也曾为吴秋雨牵肠挂肚,但其中有被动和主动的差别。 他的情绪被阿瑟随手牵引着起起落落,难自控,难挣脱。 “……真是。”江质眠喃喃,垂下脑袋和对方额头相抵,压抑地呼出一口气:“小祖宗。” 然而,这个公关事件只是开始。 在之后的日子里,阿瑟不知道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大约是复仇的欲望胜过了一切——他丝毫不再抵触和江质眠的亲近,甚至会主动给予拥抱和亲吻。 自第一晚同眠,阿瑟就住进了江质眠的卧室,晚上他们会说半晌话再一起闭上眼睛,偶尔互帮互助。早上江质眠先醒,阿瑟如果被惊扰到,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用沙哑的腔调拖长了声埋怨,烦。 这种状态可以称作亲密无间,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正在同居的恋人。 江质眠也曾迷了眼,但就像阿瑟劝他公关后突然发一条内容是“假的”的带节奏微博,每当江质眠生出真实感,他就会以各种手段打破这种幻象。 比如无端地不再与他说话,漠视他整整两天后,又若无其事地装乖喊哥。 比如他出门,阿瑟表现得那么不愿意,拽着衣角不让走,在门关主动交缠出一个难舍难分的离别亲吻。等江质眠回来,却听到他光明正大地在客厅和人打电话,说“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 诸如此类,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抹了蜜的尖刀。江质眠无比清醒这是个爱欲陷进,却一次一次地往下跳,感受虚假的甜和真实的痛。 他被割伤,脚底鲜血淋漓,心脏千疮百孔。可没有办法,因为是他想要爱,不是阿瑟想。 距离《田园诗》第五季第三集 开始录制还有五天时间,阿瑟在江质眠家里待了将近一个月。 江质眠需要为节目录制做一些准备,阿瑟不用,秦姐早已表明他会暂停综艺录制。 由于江质眠外出频率变高,阿瑟有更充裕的时间来探索这里。房子本身没什么好探索的,这么久住下来他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摸透了,他要看的是营养师上门的时间。 家政每两天会在清晨5-7点这个时间段上门,为他们打扫除他们正在休息的那间卧室以外的房间,动作安静而迅速,阿瑟从来没有被打扰到。 能够发现,是因为江质眠定时会把他喊到客卧去睡,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阿瑟很有身居鸟笼的自觉,一点不觉得奇怪。当把“江质眠有病”这个事实确认下来以后,宁愿麻烦地换房间也不让家政晚几个小时上门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江质眠不想自己在这栋房子里见到他以外的人。 但阿瑟之所以能安安分分地待在笼子里,就是冲着让对方不痛快去的。 覦漝 眼见日子一天天地过,他竟然还没找到营养师上门的时间,阿瑟心生烦躁,干脆直接给营养师打电话。 不接,就让秦姐打,秦姐不行还有石头,打到他接为止。 顾明本科念的食品科学,研究生是营养学方向,另外还考了烘焙证书。他毕业后直接被秦姐雇用来照顾阿瑟,基于阿瑟的脾气,两个人没有什么深交,但也有点主顾之间的客套情谊。 “阿瑟。”顾明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能直接和你联系,我会被炒的。” 阿瑟冷嗤:“你搞没搞清楚自己真正的雇主是谁,他给你发了一个月工资你就真以为是替他干活了?等我从这儿出去你还不是得跟着我,他凭什么炒你?” 顾明说:“我的意思是,是真的炒。” 阿瑟忽然沉默,在脑海中浮现的男人漆黑的眼神里,无声地打了个寒颤。 嘴硬:“扯什么呢,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这个词由任性妄为的阿瑟说出来怪怪的,顾明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阿瑟:“……” 顾明:“但后果的确很严重,我所有的执照大概率都会被吊销,那就不能继续担任你的营养师了。” 阿瑟:“没那么严重,我联系你又不是想让你干什么,只是问问你都是什么时间点来送餐。” 顾明迟疑片刻,但电话接都接了,就诚实道:“楼上楼下三层都属于江先生,我平时住在下面,到饭点江先生会亲自下来取餐。” 阿瑟一顿:“你一直住在楼下?” 顾明应声:“从秦姐让我过来的那天起。” 怪不得……阿瑟第一万遍腹诽江质眠变态,直接道。 “我都知道了,那你没必要再藏着。我想吃下午茶,你等下送上来给我。” 顾明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你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饿的。” 阿瑟不容置疑:“我饿不饿难道是你说了算?” 顾明无奈,犹豫中感受到他要发火,只好谨慎地问:“江先生在吗?” 阿瑟:“他出去了,你送你的,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阿瑟:“放心,我担着,你不会真被炒的。” 顾明只好答应。 放下手机,他着手准备下午茶,而阿瑟翘起二郎腿,施施然给江质眠发了条短信- 眠哥,能不能早点回来啊?- 想你。 三个小时的工作量硬生生压到一个半小时完成,江质眠回来的时候额角带汗,进门却见到一双陌生的男鞋。 客厅深处传来甜品的香气,沿着这股味道走近,紧挨着的两个人也映入视野。 阿瑟上半身光着,没穿衣服,像是刚洗完澡,象牙白的精悍上身滚着透明的水珠。腹肌和松垮垮卡在胯部的睡裤裤腰都湿漉漉的,修长有力的胳膊揽着身边脸蛋只能算清秀的青年,戴着戒指的拇指摩挲他的脖颈。 青年肉眼可见的浑身僵硬,颈部被抚摸的位置,留着一个清晰的咬痕。 面对面撞上视线,顾明基本上就要昏倒,而阿瑟看着江质眠,平和地微笑着,眼神中流露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顾明把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老大,我会死。” “不会。”阿瑟侧头贴在他耳边说:“看见没,他会先气死。” 若无旁人的交头接耳,突破安全距离的亲密行为,江质眠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眉骨缓缓压低,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搂抱着的两个人,下颚曲线在静默中紧绷,拉扯出过于用力的弧度,连带皮肤下也隐隐显出青筋。 他说:“出去。” 声音极沉极哑,登时顾明如刀锋剜过脊背,立刻挣脱阿瑟的臂弯,逃也似的往门边奔。 阿瑟从后面望过去,瞧见他流畅地输入开锁密码,顿时在心里不爽地“啧”了一声。 但很快,视野被遮挡,江质眠已经来到他面前。 男人周身的气压从未这么低过,似乎是终于在他面前显露自己可怖的全貌,连皮带肉地剥下外面那层温和的伪装、宠溺的放纵,里面是一头贪婪到令人浑身生寒的野兽。 “你故意咬他。”江质眠的指尖戳上他的下唇:“小乖,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气我。” 实际上,阿瑟本来是打算当着他的面和顾明接吻的。但一来他对男人实在不感冒,江质眠已经是生命中的特例。二来就算他是同性恋,顾明也长得实在不达他心中的标准线,对着那么张脸亲下去太难了。 你已经算逃过一劫。阿瑟心里这么想着,抬起眼睛,张嘴咬住他的手指,牙齿轻轻磨着他的指腹,无言的温驯。 江质眠知道这是到了巴掌过后的甜枣环节,他本该在这一个月中修炼出抗性,但这巴掌太疼,突破了他放纵对方的底线。 江质眠抽出手指,忽然扬手重重往下一落! 阿瑟睁大眼睛,不信邪地盯着他,果然这只手没有落在脸上,而是沉沉压在了他颈后。 尚未得意,江质眠收拢手掌,扣着他朝最近的沙发上一搡,阿瑟就面朝下倒在了柔软的坐垫上。 他及时翻身,江质眠已经屈起一条腿抵进他腿间,掌心重重攥上下巴,拇指强行分开嘴唇,摁在了他尖锐的虎牙。 “我很生气,小乖。”男人的眼神透出阴鸷:“我会给你打一副口枷,黑色的。” 阿瑟并不惧他,含混地笑:“我也很生气,眠哥,连顾明都知道你家的密码。” 江质眠低沉道:“你想跑了?” “不。”阿瑟挡开他的手,饱满的嘴唇留着残余的唾液,主动贴上他的下巴:“我想做。” 江质眠一怔:“你是在讨好我?” 阿瑟笑着说:“不,我是在通知你。我会和你做,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但我会叫别人的名字。” 江质眠的脸色猛地阴沉,从鼻腔逼出压抑过度的气喘,像野兽张开充满血腥味的口腔。他暗色的眼珠死死注视着阿瑟,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奔出眼眶。 啪!—— 阿瑟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江质眠猝不及防偏过头去,唇角破了皮,血丝渗出,左脸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哥哥。”阿瑟抬起上身,吻掉他嘴唇上的血珠,又往上亲,用鼻尖轻轻去蹭他略微发烫的脸颊:“我爱你的,我想你和好好做,不想叫别人的名字。” 这是阿瑟第一次开口说爱,即使是谎话。 他手掌一寸寸揉按江质眠僵死的脖颈、肩背,和他脸贴着脸,嘴唇吻着他的鬓角。嗓音既慢,又柔,如同大海深处诱捕水手心甘情愿俯首的海妖。 “你知道我要什么,告诉我大门的密码。” 正文 第37章 江质眠亲口说出了密码。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最终会说出来。也许是落在鬓边的吻太热,近在咫尺的呼吸要将人的心神淹没,他到底俯首称臣,愿意拿一巴掌换一句“爱”。 在密码被吐露的那一刻,阿瑟分明感受到脊背窜过一道电流,通体畅快到几乎汗毛竖起——差不多一整个月,他对江质眠腻腻歪歪、扮乖做小,实在有违天性。而这阵子以来无论他怎么忽冷忽热戳江质眠的肺管子,对方似乎也能保持平和与镇定。 现在这般不甘又无可奈何,愤怒又渴求的姿态太难得,完美达到了他的预期。阿瑟的报复心理得到极大满足,不愿意再被压着,翻身把江质眠按在了下面。 他原本打算骗到密码就跑,那江质眠的表情一定更好看。但当他俯身自上而下望过去,在掌控所有的姿态下,忽然改变了主意。 毕竟不管是最开始江质眠强迫他,还是后来逢场作戏的“互帮互助”,都是对方单方面地压制着他,好像对待一个弱者。阿瑟屡落体力和技巧的下风,心里积累了不少挫败。 我已经很会了。他想,不过就是搞男人。 于是阿瑟没有立刻跑掉,而是亲下去。大约是逢场作戏太久,他也忘记了,证明自己能力的“搞男人”活动,其实不一定非要接吻。 江质眠没有挣扎,也没有掀他下来。仿佛是在短暂的几秒钟对视里看出了阿瑟的思虑,他睁着眼睛,边接吻边近距离地观察身上人的表情,接着一点点放松了预备发力的身体。 接吻,前戏,江质眠的衣服脱掉了,阿瑟的睡裤也拉了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重头戏开场为止。 五分钟过去,阿瑟扶着江质眠的腰,锁骨上聚了一小汪汗。眉毛紧皱,暴躁地大喊:“为什么进不去啊!” 江质眠额头抵在交叉握住的双手上,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因为你除了套自带的润滑,其他什么都没用。” 阿瑟埋怨地瞪着他的后脑勺:“我和别人做都不需要用别的。” 那是因为你找的都是女人。 江质眠没有开口,阿瑟自知理亏,无理取闹地喊一句后就伸手去抓落在地板上已经撕开的避孕套包装袋。这个套原本放在茶几下的抽屉里,谁知道江质眠是怎么想的,总之它孤零零地摆在那儿。 现在拆完了,也没有多的,箭在弦上,只能拿起来挤挤将就用。然而之前撕的时候爽快,透明的润滑溅满了他们的小腹、大腿,包装袋里实在不剩什么,勉勉强强滴下两条黏糊的长丝。 “靠。” 杯水车薪,毫无用处。阿瑟忍得难受,还有点疼,沾着汗水的睫毛一垂,瞥见包装上注明的文字是法文,生产商是法国品牌,便念出厂商名字,郁闷至极地一通大骂。 “抠门精、烂品牌,廉价货!润滑油都舍不得多放,生怕人上不了床!” 折合人民币单价350元/盒,实在称不上便宜。江质眠第一次听到他说法语,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又好气又好笑,江质眠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总算撑起身体,赤脚站到地板将人一推,阿瑟就坐到了沙发上。 “等着。”他言简意赅:“在这继续骂。” 阿瑟目送着他进了卧室,大概能猜到是做什么去了。他视线往旁边瞥了瞥江质眠留下来的衣服,没有再骂人,但也没有直接走掉,靠在沙发上没动。 敞着门的卧室传来水声,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漂亮大家伙,发表重要宣言似的,语气压得蛮郑重。 “他在看不起我,知道吧?等下让他长长见识。” 江质眠没让他等多久,十分钟没到就出来了。经过了专业工具处理,身体状态天差地别,阿瑟终于顺顺利利地跨过关卡,能够肆意发挥自己的性爱荷尔蒙。 他做的时候确实与平时都不同,无论是显得迷蒙的眼神,充血发红的胸膛,又或是舔虎牙的小动作。他变得很热,由内而外的热,冷淡的五官因欲望而艳丽,像只完全开了屏的孔雀,用撞击、抚摸和喘息回应落在身上的注视。 小腹紧绷时腹肌的轮廓非常明显,腰部发力收缩会聚出一个小小的腰窝。江质眠的手就搭在上面,间或摸一摸他饱满的屁股。 面对面的姿势,时间很长,结束后阿瑟无缝度过了疲倦期一跃而起,提上睡裤抓着江质眠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就朝大门跑。 连江质眠都没反应过来,敞着精悍的大腿在沙发上躺了两秒钟才猛地起身。 ——阿瑟根本什么都没处理,身上全是味道,拥抱时离他嘴唇最近的脖颈遍布他留下的吻痕。 他要这么跑出去见人! “江质眠!”开锁声响起,阿瑟小旋风一样卷出大门,从外面递来嚣张的嗓音:“再见了啊!” 江质眠迅速套上裤子,没管赤着的上身,甚至来不及关门,穿着拖鞋直接追了出去。 因为电梯显示往下走,他干脆跑了楼梯。同一条楼梯的上层,阿瑟双臂压着扶手,探头看着他身影消失后发出了放肆的大笑。 然后他打电话电话给秦姐,确认她已经派车等在楼下,便不紧不慢地回到电梯前,把之前摁下去的电梯重新按上来,下到二层,从另一侧楼梯走下楼。 避开江质眠,他保持着高度愉悦的心情找到熟悉的保姆车,拉开车门。 车平稳地开了出去,阿瑟通过车后镜和驾驶位上的兰桡四目相对。 他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你想干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开口撵人:“车停下,叫小林过来,你给我滚蛋。” 兰桡深呼吸,却莫名被呛了一下,语气就变了:“又不是第一次使唤我,现在怎么不乐意?” 把到了嘴边的话讲完,他立刻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阿瑟根本不理他,冷笑:“我是怕你开车跟我同归于尽,你死了就死了,我这条命可没你便宜。” 兰桡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连隐隐愤怒的表情都消失了,再度问:“你身上什么味儿?” 阿瑟烦了,干脆把领口往下一拉,痕迹更加明显。 “你说呢?你跟林晨曦柏拉图是吧?” 兰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强迫你?还是这是帮你公关的代价?” 阿瑟突然连着一个月不见人,知道大致情况的只有秦姐和石头。其他人只是被秦姐语意不清地提醒过,兰桡知道他在江质眠这,但不知道具体情况,显然在脑中发散了太多。 前半句勉强能算真相,后半句就离谱了,以至于阿瑟震惊到没马上说话。 兰桡的表情黯淡下来,哑声说:“……如果我说网上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从头到尾没插过手,你信么?” 阿瑟逐渐回神:“我当然知道,他们也知道,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现在还待在绕梁?” “哦,差点忘了你准备走。”他漫不经心道:“解约合同签了没,违约金赔我。” 兰桡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转头看向他:“秦姐和我谈过了。” 阿瑟无动于衷。 兰桡继续道:“我们谈的不是合同,是你。” 阿瑟扬了扬眉毛。 “我们写的歌,无论是我、皇甫还是石头,从来没在你这里得过一句好话。专辑的所有事项你都有一票否决权,我们三个从来没真正决定过哪一首专辑要唱的歌。” “每次舞台表演结束,即使我们非常成功,你不会对我们说夸奖,失败的时候却会骂得很狠。你好像一直看不起我们,我渐渐离你越来越远,也离绕梁越来越远。” “也许林肖只是借口。”兰桡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我被你和绕梁忘了。” 阿瑟盯着他,目光变得阴沉沉,说:“哦。” 可兰桡又说:“对不起,我错了。” 他神情平和而诚恳,一瞬间仿佛回到那些事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阿瑟负责闪光,他负责扛起绕梁的所有零碎琐事。 “秦姐给了我那本手稿,当初我把它送给你,以为你会随便放在哪里,或者干脆扔了。但是三年了,它还是被保存的好好的,直到我做错事你才丢给秦姐。” “我重新翻开它,才忽然发现我们每首专辑都从里面抽了一首歌。这只是我乱七八糟写的初稿,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把它们修补成全新的样子推到歌迷面前。” “——我现在才明白,你是爱我们的。” 阿瑟缓缓靠在了椅背上,斜倚着,浓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一半眼睛。他手颈都有红痕,上衣潮湿褶皱。整个人散发黏腻、慵懒和倦怠的气息,仿佛压根没听兰桡说话。 兰桡说:“我已经和林肖说清楚了,你愿意让我留下来吗,我会将功补过。” 阿瑟动了动唇角:“我管你去死。” 兰桡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刚想说话,就见阿瑟看了眼窗外后忽然直起身体,几乎是扑过来。 “快开车!!” 兰桡愣住,看阿瑟都急得伸手亲自压手刹了,才挡开他利索地启动车子。同时,后视镜里旁边车道落后些的位置极速驶来一辆敞篷812,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能模糊分辨出轮廓。 保姆车迅速起步,兰桡不抱希望地说:“……瑟,你知道那是辆跑车吧?” “还要你讲?”阿瑟身体压在驾驶位的座椅上,支棱的黑发戳着他的耳朵,表情高傲且理直气壮:“就这么点小要求你都办不到,还想求我原谅?给我甩掉他。” 兰桡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在被后面的法拉利咬死前一打转向,偏离原本的路线开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阿瑟松手倒回后座,道路上法拉利812选择直行,驾驶座上兰桡还在认认真真拿保姆车钻小巷,他抬起胳膊压住脸,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正文 第38章 阿瑟和兰桡凭借着钻犄角旮旯迂回避开了走大路的江质眠,两人一同回了工作室。 把车钥匙给了兰桡的秦姐看见他们是一块儿回来的,心知阿瑟没给兰桡判死刑,不由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在看清阿瑟的模样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提起,几乎快把她呛死。 “你……你你……” 阿瑟却很自然,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抬起左腿往右腿上一叠:“干什么,你结巴了?” 秦姐瞪着他,主要是瞪着他的脖子,在引起工作室其他员工的注意前压低了声音咆哮:“我等会儿找你,你先给我去洗澡!” 阿瑟耸了耸肩,在她的瞪视下,只好慢吞吞站起来,往休息室去。 石头跟上去了,皇甫凑到了兰桡那边,秦姐没走,听到他火急火燎地问:“怎么样?道歉了没啊?还有瑟怎么……” 休息室很大,浴室、衣帽间、小厨房一应俱全。阿瑟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但没管,直到进了浴室才猛地转身把住门框,石头和他对着脑门撞了个踉跄。 “嘶!”阿瑟抽了口气,骂:“你想死啊?” 石头捂着脑门:“我想和你说话。” 阿瑟:“想说话你不会早说?一直跟着我算什么?” 石头:“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阿瑟:“允许你说。” 石头:“你和江质眠做了吗?” 阿瑟瞬间笑了,锋利的眼型往上挑起,黑色的睫毛都像刀弓:“你觉得呢?” 石头沉默片刻:“我怕你被欺负。” 阿瑟冷嗤:“可能吗?” 石头又说:“你也别太欺负他。” 阿瑟拍拍他的脸:“你到底哪边的?” 石头捂着额头的手已经放下了,现在上面有一小块红痕,不过被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从刘海下面露出来,很认真地:“我站你这边。” 阿瑟龙心大悦:“那就别说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石头说:“但还是要看哥你自己的意思,不是你去找他的吗?” 石头:“而且一直也没回来,我想去找你的时候,秦姐说是你自己要留下来。” 石头:“如果你真的对他……” 砰! 浴室的门猛地关上,里面传出阿瑟暴躁的嗓音:“没有!闭嘴!别管我!” 由于阿瑟受舆论事件影响暂停《田园诗》第五季的录制,作为交换,由石头作为友情嘉宾去出演第三集 。可能是临行前的浴室交流给了他什么错觉,他在节目里居然和江质眠相处得还挺好,一集上下两期两个人的同框镜头不少。 阿瑟当然没追着看《田园诗》,他是先处理了乐队的事。兰桡和林肖谈过后把他送出了国,自掏腰包赔付了工作室受舆论影响造成的所有损失和公关费用,还在微博上发布了对阿瑟和乐队的致歉声明。 林晨曦夹在兄长和恋人之间,最终还是选择和林肖一起出国。但他们也没有分手,林晨曦说会帮他劝劝林肖。 兰桡的道歉声明在微博上闹得很大,主要是团粉内部在吵,但说来说去也没有粉丝真的想解散这个乐队。阿瑟怒气上头的时候说他写的东西都是垃圾,还比不上别人自荐送来的歌,其实不是这样。否则他最开始不会被兰桡的梦想打动,也不会留着那本手稿。 这个社会飘零中的梦想太多了,没有天分、才华和金钱其中任意一样东西支持,就只是该被集中处理的无价值废品。 而绕梁是天分、才华、金钱的集合体,是由皇帝的主唱、沉默的鼓手、活泼的贝斯和温和的键盘共同组成的。 阿瑟在三天后转发了那则致歉声明,施舍般的批复了两个字:已阅。 皇甫在下面评论了三排爱心。 “绕梁复合”事件又闹了一波,等舆论彻底平息,团粉高高兴兴,队内唯粉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时,录完节目的石头也回来了。 阿瑟随口问了句“怎么样”,石头回答“还行”。两个人就还行在哪儿掰扯了一会儿,阿瑟烦了懒得听,就被拉着强行一起看了节目。 第三集 录制地点是在长白山,主题是呼吁环境保护,在播放到只有两个人入镜的滑雪长镜头的时候,石头忽然说。 “我们在比赛。” 阿瑟转头:“什么?” 石头和他对视,笑了笑:“谁赢了就可以给对方提一个要求。” 相对而言,石头参加综艺的次数比较少,《田园诗》第三集 播出后网上反响很好。但同时,也有大批粉丝聚到官博和阿瑟的个人微博下面,拜托他回来录制第四集。 舆论已经平息,阿瑟很自然回归了节目录制。 《田园诗》第四集 的拍摄地点在海南,一个已经开发完成的度假海岛上。海岛通过了安全评估,建立了基础的生活设施,不过还没有正式投入运营,所以目前称得上是无人岛。 阿瑟穿着节目组统一提供的草绿色短袖和迷彩短裤,连带过来的墨镜都被收走了,推开了林间木屋的门。 这个木屋类似电影中那些守林人的小屋,但更加简陋,纯木质结构,面积小。里面没有任何实用性家具,连床也没有,只在地上摆了几个草垫。 阿瑟来得最晚,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一个空位,他坐下,对面直线位置正好是江质眠。 两个人四目相对,阿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那天江质眠没追到人,之后他们再也没私下联系过,陌生得仿佛那将近一个月的“同居”只是场迷梦,但双方都这知道这事还没有完。 “看到瑟穿这一身也不好看。”甜圆说:“我心里平衡了。” 涵成熟练地抬杠:“他的不好看和你的不好看,还是有质的区别的。” 甜圆立刻去打他,坐在他俩中间的嘉成一手拦一个,笑着说“好了好了”。 闹过一阵,嘉成开始cue流程:“这衣服丑是丑,但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进入角色,开启无人岛求生模式。今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狩猎区,抓捕我们的午餐。” 上岛之前每个人都收到了衣服和任务卡,设定是他们将要登上无人岛进行荒野求生,完成每阶段的目标才能换取城市体验卡,回海南市区吃香喝辣。 这和他们之前几集的录制节奏不太相同,因为无人岛属于当地政府的招商项目,他们在的这个岛算是试点,节目播出后效果好的话还会进行系列岛屿的开发,可以说整个第四集 就是个大型旅游广告。 刘玲玉看了看身上的迷彩服:“穿成这样,我们是要去抓什么?不会是大型动物吧?” 涵成安慰她:“不会的姐,我估计这衣服就是个仪式感。就算真要抓,你放心,我保护你!” 嘉成鼓掌:“好!” 江质眠站起来:“到底抓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家纷纷应和,木屋里有抓捕工具,就堆在墙角。有捕兽夹、系着绳子的木框还有钢叉,他们一人拿了一样,阿瑟想去拿捕兽夹,被江质眠挡了回去。 江质眠问:“你以前玩过这个?” 阿瑟说:“没有。” 江质眠闻言点头,抬腿一踢,捕兽夹就被踢到了工具堆的最里面。 阿瑟缓缓扬起眉毛。 江质眠耐心道:“不会让我们抓大型动物的,如果没有使用经验,去收捕兽夹的时候很容易受伤。” 其他人都还没走,因为之前网上闹的那一出,他们嘴上不提,心里都怕两个人相处会尴尬,甚至做好了他们会避嫌的准备。没想到现在一看,两人气氛相当自然,没什么生疏感。 刘玲玉笑着问:“质眠,你也肯定不会有大型动物?” 江质眠温和地说:“不一定没有大型动物,只是觉得不会让我们去抓。” 甜圆点点头:“是。来个狮子老虎,谁是谁的午餐就不一定了。” 捕兽夹被排除,阿瑟最后拿上了钢叉,江质眠涵成和他是同款,嘉成拿了张网,刘玲玉和甜圆拿了木框。 这座岛很大,划给他们拍摄的部分大约只占整座岛的三分之一。这片区域也是还没开始建度假别墅、娱乐设施的荒芜部分,很是纯天然,连那座小木屋都是节目组临时加盖的。 他们领到的任务卡背面就是这片区域的地图,一行人还算顺利地找到了“狩猎区”。 这是一片很大的草场,草长得很茂盛,可以没过人的脚踝。甜圆还在找该抓什么呢,就见绿油油的草丛里晃过白色的影子。 刘玲玉也看见了:“是兔子吧?” 甜圆兴奋道:“对,就是兔子!” 抓兔子对于他们来说还是第一次,刘玲玉和甜圆就地取材,打算做个陷阱。涵成还记得江质眠抓鱼时发的大威,双眼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江质眠歉意地笑了笑:“我之前也没抓过。” “没事没事。”涵成赶紧道:“那我们一起摸索,兔子嘛,应该抓到个两只就够我们的午饭了!” 他和嘉成一起往草丛里面去,阿瑟没动,江质眠停住脚步看向他。 阿瑟把钢叉换了只手,眼神冷淡无波,语气却情真意切:“怎么办啊眠哥,兔兔这么可爱,我下不了手。” 正文 第39章 江质眠平静地看着他做作的表演,等他说完,伸出胳膊去牵他的手。 阿瑟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没防备被牵个正着,他愣了,正拍着他们的摄像师也愣了。江质眠却很自然地拉着他就往草丛里走,阿瑟一时抽手也不是、不抽手也不是,还没想明白,到了比较深处的位置对方就主动放开了他。 “不忍心下手就别下了。”江质眠接过他手里的钢叉:“唱歌吧。” 阿瑟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中国话了:“什么?” 江质眠看着他笑:“你唱歌,兔子们会自己迷晕撞上来的,我们就不用动手了。” 阿瑟终于明白他在逗自己,十足无语,不知道他还能这么幼稚。 “不唱。” “唱一下。” “你觉得我傻吗?” “不,很机灵,也很漂亮。” “……” “唱一下,会有兔子上来的,我不骗你。” 镜头对着他们好半天了,可能摄像大哥也没琢磨明白江质眠到底想干什么。阿瑟将信将疑,心里也存着他上回抓鱼的余威,怀疑他是否真有什么办法。 再僵持下去节目就不好看了,阿瑟最后盯了江质眠一眼,冲着空旷的草地清了清嗓子。 这还是阿瑟头一次开口唱歌的时候感到那么一丝尴尬,毕竟江质眠说什么把兔子迷晕,主动送上门。他自我感觉还没有良好到这种地步…… 不管心里如何思绪万千,唱出来的歌还是一贯的水准。压低了的男中音更显磁性,沿着风递到四面八方,像蒲公英飘进人的耳朵,带来细微的麻和痒。 远一点位置的刘玲玉和甜圆没听见他们的交谈,这会儿听到了歌,面面相觑。 刘玲玉问:“小瑟在唱歌呢?” 甜圆扭头看了看,肯定道:“嗯。” 刘玲玉不解:“为什么要唱歌啊?” 甜圆猜测:“可能这边环境好,他不是会写歌么,来灵感了吧!” 她们俩手上这个工具和捕鸟用的差不多,两个人齐力合作,拔光了一小片草地的草,只留下草皮。然后把木框支起来,把拔掉的草放在下面,两个人牵着绳子走远了一些。 甜圆边走边说:“早知道是抓兔子,就应该带胡萝卜过来。” 刘玲玉笑着说:“那胡萝卜从哪儿来呢?” 甜圆这才想起他们一无所有,真正的全靠双手,顿时悲从中来。她们聊天时候,歌声一直没停,直到两个人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坐在草丛里潜伏起来,才不再有歌声飘进耳朵。 阿瑟觉得自己唱了得有五分钟,这五分钟风平浪静,别说兔子,连地上的草都没动一下。唯一在动的就是旁边的江质眠,此刻正看着他笑。 再不反应过来就真是傻子,阿瑟没想到江质眠居然真的是在逗他,瞬间被尴尬席卷了,还很生气,钢叉也不要了,扭头就走。 没走成,江质眠扣住了他的手腕,阿瑟想挥开他,挥了两下没挥动,更烦了。 明明一开始是他故意说不忍心抓兔子,想折腾江质眠的,到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气个半死。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江质眠把人拉到身边,放缓声音哄:“这回肯定可以。” 阿瑟冷笑一声,眼神扎着他:“放手,耍谁呢!” 江质眠好脾气地说:“我不骗你。” 不远处,和嘉成一块儿把网拉开的涵成完整接收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小声道。 “哥,你听见他们说的了么?” 嘉成忍着笑:“听见了,质眠逗孩子呢。” 涵成也笑:“那好歹要换个套路吧,这么逗个不停的,等会儿真上火了。” 嘉成说:“没事儿,小瑟机灵着呢,不能理他。” 那边,江质眠忽然凑近,附在阿瑟耳边跟他说了句话。 阿瑟僵立原地,从背影看不出什么,近看就会发现脖颈在着火。他屈肘搡开江质眠,江质眠一手握着两把钢叉,一手示弱地举起,退开两步,说到。 “我说真的”。 涵成看了一会儿,和嘉成说:“哥,瑟好像准备唱了。” 涵成说:“他真的唱了。” 嘉成:“……” 这孩子。没来得及替容易上钩阿瑟操心,就见原本站在阿瑟身边的江质眠快速往旁边退开,边退,边用手里的钢叉扫荡草丛。 节目组绝不高估嘉宾们的求生能力,在这片区域里投放了为数不少的肉兔。半掩在草丛里的兔子受惊逃跑,被江质眠有针对性地驱赶到阿瑟那边。 在阿瑟第一次开口唱歌的时候,他就观察出了兔子聚集较多的几个点位。现在绕过去从后方将它们往前赶,两柄钢叉恰好围出个半圆,阿瑟本来还不明白他在干嘛,直到一只兔子直冲冲撞到了他脚踝上。 毛茸茸的触感打断了歌声。 阿瑟下意识抬腿,被撞到的兔子立刻从旁边跑开了。他去看江质眠,男人的脸在正午的烈阳下毫无阴霾,深邃刚硬的五官难得显出真情实感的温和情绪,望过来的眼神满是纵容。 被他看的有点别扭,阿瑟低头,正赶上一只兔子高高跃起想绕开他。这高度几乎到了他的小腿,阿瑟顺手一抄,手掌就捧住了它的腹部。 然而兔子求生欲极其强大,两条健硕的后腿疯狂踢蹬,阿瑟没能及时用双手抓住它,只觉得一边的手腕要被踹断了,手掌一松,兔子顿时蹿了出去。 抬起胳膊一看,手腕、小臂好几条红痕,全是被兔子的指甲划出来的。 阿瑟瞬间忘记了“兔兔可爱论”——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能伤害他!兔子也不行——顿时较真起来,半俯下身狠狠盯着草地。 他看胳膊的时候江质眠就想过来,见他摆出这架势才停住脚步,更利落地把兔子往他那儿赶。 阿瑟到底是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五指修长,手掌有力。跟兔子生气起来下手动作变得尤其准狠,在新一波兔潮中一手一个提起了它们的后颈。 旁观的双成目瞪口呆,立刻活学活用,把网铺好好后分头行动,一起把兔子往网里赶。 连更远的刘玲玉她们也沾了光,那边动静太大,兔子受惊后疯了似的满地乱窜,甜圆瞅准时机一拉绳子,木框就罩住了一只兔子。 最后清点,阿瑟抓了两只,嘉成网里两只,甜圆框下一只,居然有了五只兔子的大丰收。 他们把兔子全部装进网里,热热闹闹往回走。涵成忍不住问江质眠:“哥,你和阿瑟说了什么才愿意让他第二次唱歌的?” 话音刚落,阿瑟的眼风先一步杀过来。他皮肤白,被太阳晒这么一会儿额头和颧骨都有了红,透亮的汗水淌在皮肤上,眼神半是威胁半是惊慌,像插在刀尖上半融化的草莓白巧糖。 江质眠的唇角缓慢弯起,刚才在阳光下的无害都成了错觉。漆黑的眼珠落不进来亮,里面涌动着的全是戏谑、爱欲和贪婪。 “也没说什么。”他凝视着阿瑟松了口气的脸,笑着说:“只是小瑟很乖。” 已经对阿瑟有了滤镜的涵成很是好骗,闻言信服地点了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小木屋,发现木屋前面多了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放着卡片和签字笔,另一个箱子里放着六个智能手环。 卡片:恭喜你们圆满完成首次捕猎任务!甚至还收获颇丰哦~这些手环就是给你们的奖励,有定位、实时查看路线、查阅天气预报等多种功能,是荒野求生的必备佳品! 我们还贴心的为你们安排了“交易所”,可以用多余的猎物和我们交换东西哦,当然了,你们不能指定交换物品,我们会看着给的。 最后最后,我们还提供处理食材服务!只需要交付一只兔子,我们就能帮你把所有兔子处理得干干净净,怎么样,很划算吧! 众人看完了卡片,纷纷戴上手环。刘玲玉首先问:“我们要用一只兔子换食材处理吗?我还没杀过兔子。” 江质眠说:“我会,有刀吗?” 他玩刀的画面同时在所有人脑海浮现,涵成积极去木屋里找刀,一无所获,里面只有捕猎工具。 “没有。”涵成苦着脸说:“而且我刚刚意识到,我们也没有锅、打火机、调料……什么都没有!” 甜圆感慨:“怪不得让我们换东西呢,不然都没法烧啊,真想不到如果没抓到那么多兔子怎么办。” 嘉成笑着说:“还不谢谢你们眠哥,他想的办法。” 没等他们说谢,江质眠就开口:“谢谢小乖。” 空气骤然安静,阿瑟表情扭曲一瞬,很快调整回来,客气地说:“谢谢眠哥。”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这句“小乖”是在叫谁,涵成怪叫一声,用力搓了搓胳膊。 “眠哥,你们什么时候取的昵称,也太肉麻了!” 嘉成说:“我都没这么喊过小瑟,小瑟,要不我也给你取一个?” 阿瑟笑着摇头:“别,我可不是自愿的啊。” 玩笑两句,这个话题轻轻带过。最后商量用两只兔子去换东西,他们留两只,如果换来的东西里面没有刀,再用剩下那只去换食材处理。 江质眠把网中的兔子取出来两只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用签字笔在上面写:无需加工,换东西(给刀) 十足十的命令语气,甜圆生怕节目组恼羞成怒,抢救性地在后面画了个黑色的小爱心。 嘉成和涵成抬着箱子一块儿去换东西了,两位女士被江质眠派去树林外围捡柴火,留下他自己和阿瑟,他们的任务是在屋前的空地上垒个灶台。 垒灶台的石头也需要自己找,江质眠领着阿瑟往树林深处走,金黄的阳光被茂盛的枝杈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斑,林间光线一半明亮一半昏暗。阿瑟没多想,漫不经心地挑着中意的石块,没有注意到江质眠给出了几分钟他们选石头的画面后,就在阴影处盯上了跟拍摄影师。 窸窸窣窣踩着晒干的树叶的声音,在视线对上那刻好像变成了爬行中的蛇,摄影师的喉咙被瞬间勒紧。在江质眠做了个调头的手势后,非常顺从地合上了镜头走人。 阿瑟刚刚看中一个接近长方体的石块,正准备屈尊纡贵地用手去搬,没想到忽然被江质眠从后面握住了腰,对方温热的嘴唇贴上了脖颈。 “你疯了?!” 阿瑟立刻抬头去找摄影机,一时没找到,就用手肘去撞他的肋骨:“要发疯也别冲着我发!” 江质眠闷笑一声,硬生生挨了这下,痛哼混在笑声里,搅成一团冒着火星的哑。他张开嘴巴,舌头从阿瑟的颈侧舔到耳后,牙齿咬上他的耳垂,质问潮湿而滚烫。 “怎么,你堂弟能亲你,我就不行?” 阿瑟动作一顿,笑了。 石头和江质眠比赛滑雪,江质眠赢了,他要了石头手机里所有阿瑟的相片。 他完完整整收集了阿瑟的全部资料,但有些资料并不是能拿的到的。比如《田园诗》第三集 隔空cue阿瑟的时候,石头主动晒出了一些两人的合照和他的生活照,这些江质眠就没有。 没有,他就去要。 石头认输,给了,但故意把合照放在了单人照前面。打头一张就是他们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光线昏暗的酒吧里阿瑟敞着逆天的长腿,上身只穿件无袖短T,用蓝绿荧光油彩涂上去的孔雀尾羽绕了胳膊一圈又一圈。他左侧睫毛根部沾了两根细长的白羽毛,戴着和油彩同色系的黑欧珀耳钉,整个人美丽到可以随时放进世界最大牌的奢饰品展厅。 石头就站在他双腿之间,那时候还没有留刘海,染成烟灰色的头发都用夹子固定在耳后,额头和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显得有点幼态。 他被阿瑟搭着肩膀,衣服粘上了孔雀尾巴的一点荧光,嘴唇贴着阿瑟的脸颊,两个人一块儿冲着镜头笑。 阿瑟知道石头都给了江质眠什么,江质眠现在有多不痛快,他就多痛快。 照理说,他已经算是完成了对影帝关着他的报复,不用和对方纠缠下去也行——可微妙的,也许是对江质眠强掌控欲的反弹,阿瑟无限地想在他的底线上踩下去。 挣开腰上的手,他强行转了个身,和人面对面。 没有身高上的差距,眼神却居高临下,乃至带着一丝傲慢的怜悯。他手掌覆上江质眠的脸,食指摩挲他鹰般细长的眼尾,压低嗓音。 “你好像很嫉妒,这可怎么办?” “哥哥,好可惜。我的十八岁,你正睡在别人床上。” 正文 第40章 大片的林间枝杈在头顶交构,层层叠叠铺出绿色的网。这绿并不均匀,或深或浅,林叶最稀疏处灿金的阳光沉甸甸地坠下来,单薄的叶片兜不住,被压透了,显出纤细的经脉。间隙中这光就如蜜糖似的拉长着落下,正滴进阿瑟的眼睛里。 阿瑟仰着脖颈,坐在光滑冰凉的石头上,粗糙的迷彩裤布料摩挲着臀部,双手分开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在灰白的岩石上隆起十个小小的鼓包。 视野被光晕开,纷繁复杂的绿色变得模糊,阿瑟控制不住地合上腿。但属于江质眠的,宽大又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一条腿上,挡住了他的动作。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男人发出了笑声,这声音很喑哑,好像挤压出它的喉口饱受过折腾和顶撞:“我当然知道。” 阿瑟已经放弃去思考摄像头在哪儿了,料想就是被拍到了也播不出来。 他泄愤地拿膝盖去撞江质眠的脑袋,却在对方不轻不重的一个缩腮动作下骤然失了力道,圆滑的膝盖骨从迷彩裤里露出来,挠痒似的贴上江质眠的耳朵。 江质眠略微和他拉开距离,侧头吻了吻他的膝盖,在皮肤上留下黏答答的唇痕:“阿瑟,你不能用这种力道来砸我脑袋,我会受伤。” 阿瑟发现他没有叫自己“小乖”,又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发现和他教育孩子的口气而大动肝火。 “你倒是知道自己会受伤,你强行把我摁在地上舔的时候,没见你考虑过我啊!” 江质眠动作一顿,随后用掌心温和地揉搓他大腿内侧紧绷的肌肉:“对不起,但你太会惹我生气了。” 没等阿瑟再说什么,他先一步道:“你明明知道我会嫉妒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嫉妒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也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的十八岁……” 阿瑟冷笑,他十八岁的时候江质眠已经大学毕业,刚刚拍完拿影帝的那部电影,上哪儿了解自己去? 转念又想到对方变态的监控欲,那个牢室似的主卧记忆犹新,顿时不吭声了。 他的沉默显然取悦了江质眠,江质眠摸了摸他,叫他小乖。又说不遇见也好,不然以他那时候的脾气,绕梁可能没有机会出道。 “我会拔光你的羽毛。”江质眠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把你关在地下室。天气最好的时候才牵你去顶楼晒太阳,我一个人听你唱歌,如果邻居不小心听到了,我会用枪抵着他的耳朵眼,彻底炸开他的耳膜。” 阿瑟原本被吸得浑身热乎乎的,听完忽然觉得周遭黑凉的树影瞬间簇拥而上,将他密密麻麻包裹起来,就又觉得冷了。 他不安地动了一下腿,反驳:“拔你个鬼,我哪儿来的羽毛?” 江质眠没说话,手指沿着他的小腹往下,打了个转。 阿瑟被他的指尖勾缠着,即使是轻轻往外拉的力道也痛得吸了口气。江质眠在他的痛呼里笑着说:“把这里染成蓝绿色,不就是孔雀羽毛了?” 这辈子没听过这种黄腔,羞窘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一瞬间气盖过怕,或者说阿瑟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好像笃定不会有什么能伤害他,只给自己留三秒钟时间的蜷缩,之后就会重新戴起皇冠冲着外界恶鸟咆哮。 “闭嘴。” 他拧着眉毛,手掌拽住江质眠脑后的发丝:“你一张嘴怎么能干那么多事?” 江质眠闻言闭上嘴巴,配合地专心起来。 阳光渐渐从树林里消失了,似乎是乌云,本就昏暗的树林顷刻变得更黑,像在眼前蒙了层黑布。触感因视野的蒙蔽变得过分清晰,阿瑟感觉到江质眠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大腿,一只手往下攥住了自己的脚踝,指腹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来回摩挲。 他被摸的有点烦躁,干脆抬腿勾上了半跪着的江质眠的腰,这回摸不到了,他听见对方很低地笑了笑。 由于两个人的姿势,江质眠笑起来时呼吸变重,喷在他的小腹上。又湿又热,好像也被人用力舔着。 他的骨椎开始发麻,腰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间或弹跳两下,未曾体验过的强烈快感让他想要把后背躬起来,又觉得这样会被嘲笑,就只是用拇指指节抵着嘴唇,压抑自己的声音。 但是江质眠说:“你应该叫我哥哥。” 男人一下子松了口,阿瑟觉得冷,颤津津的:“……什么?” 江质眠的手揉上来,手掌上的茧对于阿瑟来说太粗糙了,显得痛。他沉默地揉搓,阿瑟开始后悔不让他摸脚踝,因为此刻他的手显然太闲了。 “眠哥……哥哥。” 阿瑟终于叫,这个虚情假意的昵称在这时候忽然爆发出过度的腻味和柔软。随着江质眠再一次埋头的动作,喘息混着“哥哥”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喉咙里漫出来。 他想合上嘴巴,却变得困难,屈起的指节怎么也顶不住张开的嘴唇,反而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把唇珠撞得稀巴烂,好像熟透的浆果。 直到巅峰将近他才用力咬住了指节,但没等留下牙印就被直起身体的江质眠拉开手,用嘴巴堵了上来。 …… 阿瑟扶着树干吐了五分钟。 因为树林还是很黑,手机也被节目组收走了,江质眠只能摸索着用智能手环开手电筒。等光亮起来,恰好照到一条蜈蚣从树干上爬过,尽管它离阿瑟的手还有一段距离,阿瑟还是猛地抖了抖。 然后一巴掌甩上了江质眠的胸膛! 江质眠把上衣脱下来,握住他受惊的手掌,仔细擦了一遍。又另外用干净的部分给他擦了嘴巴,无奈地说:“接个吻而已,有这么恶心吗?” “那是接吻吗?!”阿瑟立刻叫:“你他妈是往我嘴里灌……” 江质眠问:“灌什么?” 阿瑟又不说话了。 江质眠笑起来:“灌什么也是你自己的,最后还不是我吞下去了。” 阿瑟一下子后退好几步,几乎想用双手捂住耳朵,脱离光源覆盖范围,他脸上的红被黑暗挡住,只自己感到火烧般的热。 如果不是江质眠,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味道。 “你赢了石头。” 阿瑟忽然说:“但我赢了你。还记得吧,你欠我一个要求。” 他们在陕西的时候,用江质眠亲手做的蛇形手串的归处打了赌,阿瑟猜他没有送出去,猜对了。 江质眠站在原地,说:“记得。” 阿瑟说:“我想好了。” 江质眠问:“你要什么?” “我要——”阿瑟笑了笑,语调轻快又傲慢:“我要你离我远点儿,录完这个节目,我们就当没见过面。” 手环的灯光忽然晃过来,他眼前一白,接着就被人重重攥住了后颈。每次被抓脖子总没好事,阿瑟被锻炼出条件反射,脊背应激地战栗。然而江质眠的手掌如约而至,兜住他的下巴,拇指捅进他的嘴巴,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近要顶上喉咙。 “小乖,换一个要求。” 江质眠的语调称得上含情脉脉,但惨白的光线自下而上打在他半边脸,就映照出了无生命的石膏像一样的顽固、漠然和冰冷。 他压着阿瑟的舌根,温和地说:“不说话就当做你同意了。” 阿瑟有三国语言,一百句脏话要骂,可惜说不出。他知道江质眠不会答应这个要求,只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但是又想起抓兔子时候对方哄他唱歌,他不愿意,江质眠就威胁说要在镜头前性骚扰他,让热搜变成真的。 他听话唱歌了,还不是被彻底性骚扰了! 阿瑟屈辱地站着,睫毛乱抖,像只愤怒的小鸟。江质眠又心软了,摸他的牙齿,让他的犬牙扎自己的指腹,亲他的脸,哄着: “刚刚舒不舒服?” “我会一直让你舒服。” 这么伺候了好一会儿,鸟毛才算顺了。阿瑟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而雨滴也正好落下。 下雨了。 江质眠把脱下的上衣给他挡着,自己走在前面用手环照明,牵着他跑出了树林。空地上是残留的几根树枝和燃烧后的灰烬,木屋在顷刻到来的大雨下发出铛铛的声响。 两人推门进去,江质眠快速把挡雨的衣服穿上,刘玲玉才要打趣,他已经衣着整齐,水珠顺着结实的双臂淌下,湿透的布料勾勒出胸膛的轮廓。 于是玩笑打了个转,变成关心:“淋雨了啊。” 江质眠点点头,视线一一看过他们。嘉成主动到:“我们都没淋到。我和涵成把东西换回来之后和玲玉她们一块儿生了火,可惜还没烤兔子呢,雨就落下来了。” “是啊,好不容易把火烧旺的,结果下雨了……”涵成问:“眠哥你们去找石头,有找着吗?” 江质眠和阿瑟也在蒲团上坐下来:“找到了,树林里合适的石头不多,找了好一会儿。没来得及搬出来就下雨了。” 甜圆安慰:“没事,我看了天气预报,是雷阵雨,下半个小时就不下了。等放晴我们一起把石头搬出来晾干,搭好灶台就能烤兔子了。” 刘玲玉点点头:“是啊,这都快一点了……再饿要饿过劲儿了。” “诶!我记得我们还换回一样好东西!” 涵成兴奋起身,阿瑟的视线跟着过去,才发现木屋的左边墙角堆了一大堆干柴,还有两个大旅行包。 “迷你锅、铁签、调料包……”涵成一样样从里面往外拿东西,基本都是厨具,在最底下掏出一小袋生米和两包拉面后,总算拿出了要找的:“看!压缩饼干!” 大家分了压缩饼干,阿瑟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这是三只兔子换的?” “是啊,东西不少吧?” 涵成受到提醒,一拍脑门,又从另外一个旅行包里拿出了套着刀鞘的小刀,递给江质眠:“眠哥霸气,节目组真给刀了,哈哈哈!” 除了刀,这个旅行袋里装的就是矿泉水和药品。 嘉成让涵成再取两瓶水,省着点男女分开喝。江质眠三两口吞下压缩饼干,也没喝水,去拿了消毒棉签和外伤喷雾出来。 涵成正分水呢,见了下意识问:“哥,你受伤了啊?” 江质眠只说:“没有。” 大雨还在下,耳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湿润的泥土和树林气息沿着木屋的缝隙渗进来,压缩饼干和着水咽下垫住肚子,一切让人感觉到无聊。同时是平静和安宁。 江质眠在阿瑟身边坐下,他被衣服挡着,没淋到什么雨,身上依然干燥。江质眠握住了他的胳膊,用消毒棉签去擦他被兔子指甲挠破的皮肤。 其实那几条痕迹都已经淡化,但他处理的依旧认真。阿瑟屈腿坐着,一只手拿着饼干,另只手伸直,难得安分的什么也未说,只是看向窗外朦胧的雨幕。 正文 第41章 半个小时后,雨果然停了。 雷阵雨太大,外面的地还是湿的,但乌云已经开始散开。甜圆提出来先去搬石头,阿瑟看一眼江质眠——他可不记得他们有收集多少石头——没想到影帝非常淡然地提出找石头的时候看到树林里另一边有很多蘑菇,问甜圆要不要去采。 “灰白色,应该是无毒的。”江质眠笑了笑:“我们采了也不一定要自己吃,可以拿去和节目组换。节目组给的水不多,地图上也没有标水源的位置,就算不给水,换到什么都不亏。” 甜圆一拍手:“对!反正他们肯定知道蘑菇能不能吃的!” 嘉成笑起来:“导演听见这话估计在骂人了,送不知道能不能食用的蘑菇,对他太好了。” 涵成道:“没关系,求生不易,导演会理解的。” 就这样三两下敲定了分头行动,江质眠和阿瑟去搬石头,嘉成刘玲玉他们去采蘑菇,顺便探索一下周边有没有水源。全程阿瑟没开口,只偶尔瞥一瞥带节奏的江质眠,顿悟对方的演技已经融入于生活,实打实是个双面人。 装得实在是太好了,要早知道这么难缠,他一开始可能不会去招惹。 ——也不对。沿着这个念头往下细想就明白这不是自己的风格,他只会觉得“啊真有挑战性”,于是跟江质眠纠缠不休便成为了注定的结局。 阿瑟倒没发现他并不抵触这个局面,明明不是同性恋,跟男人上床了却没感觉恶心。直至今日仍未有迫切的想要逃跑的欲望,仿佛默认了事情就该这么发展下去似的。 和嘉成他们分开后,两人终于开始认真挑石头,毕竟再没东西交差就说不过去了。当然,阿瑟负责挑,江质眠负责搬。他们动作快,等嘉成他们回来,木屋前的灶台已经有了个雏形。天气也完全放晴了,太阳比雨前更烈,没一会儿就烘干了地面。 刘玲玉和甜圆把木柴搬了出来,一半用来烧,一半铺开,让太阳晒得更干。 换回来的锅架上灶台烧水,烧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忘记接雨水了,只能省着用包里的矿泉水。江质眠把两只兔子提到另一边去杀,阿瑟不太能见得了这种场面,但好奇兔子会不会叫。 他眼睛落在锅里逐渐冒出气泡的水面,耳朵高高竖起,结果没等听见什么动静,肩膀先被拍了一下。 骤然一个激灵,阿瑟凶冷的眼神立刻飞了过去,正触上江质眠淌着血的脸颊。 男人身上湿透的衣服才晒到半干,颜色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深色。此刻上面还溅上了凌乱的血点,他的胳膊上也有血迹,提着剥了皮的两只兔子的右手血迹最重。失去生机的兔耳软塌塌地垂下,覆盖在他手背,渗出的血把整只手浸成红色。新鲜的血珠沿着指骨凸起的青筋流下,一滴滴砸到地上。 搭在他肩上的是那柄将活兔开膛破肚的小刀,刀柄被手掌握住,没沾多少血,勉强还算干净。因此江质眠用左手捏住刀尖,用刀柄拍了他的肩膀。 强烈的血腥味随着转头的动作扑面而来,阿瑟表情凝固,视线往下落到那把刀上,屏住了呼吸。 江质眠笑了笑,收回小刀,直接连同兔子往边上一扔。说:“帮我擦一下。” 血腥味没那么重了,阿瑟盯着他看了会儿,还在犹豫,就听涵成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声,拔腿奔过去对着地上的兔子一副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 嘉成也注意到他,问:“你嚷什么呢?” 涵成指着兔子:“眠哥就给扔地上了啊!” 嘉成好笑:“不然呢?” 涵成下意识:“那不就不干净了?” “反正也是要烤的,到时候最外面那层不要就行了。”阿瑟接话:“你还想给它们洗洗再烤啊,我们哪儿来那么多水。” 涵成才反应过来,他还存着食物得洗过再吃的生活惯性,忘了自己正求生呢。 “怎么感觉就我这么傻……” 他郁闷地扭头,发现站得远远的甜圆正在笑他——她也受不了刚宰杀完的兔子形象——两个人对视,立刻又互呛起来。 这么打过一轮岔,等到嘉成把兔子捡起来和有杀生经验的刘玲玉一块儿把它们架上火烤了,阿瑟收回视线,发现江质眠还在望着自己。 他左侧颧骨和下巴上都有血,天然凶悍的五官被黏稠的血液浇筑出迫人的戾与莽。黑沉的眼睛陷于深邃的眼窝,像两口能吞噬情绪的井。 他还在等。 阿瑟被看的一怔,鬼使神差抬手把他颧骨的血抹了。血液被温热的掌心在脸上涂成一块红斑,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又万分嫌弃地把血蹭了江质眠身上。 江质眠毫不在意,似乎他做了这个动作就很高兴,眼睛弯了弯,那种压迫感轻易就散了。 七个人分两只兔子,另外煮了一包面。包里剩下的水让江质眠洗了手之后就用光了,不过秉持着享受当下的原则,他们吃得还是很开心。 一方面是真的饿了,另一方面节目组给的烧烤酱确实不错。两只兔子烤完表皮全都碳化,撕下外面这层后就露出里面冒着香气的白肉,兔肉单吃没味道,沾上酱顿时就不一样了。 刘玲玉和甜圆怕烫,晾着肉先去吃拉面。阿瑟也怕,但江质眠会用小刀给他剔肉。 当然,小刀也洗干净了。 即使是嘉成这么圆滑敏感的老主持,看着他们一个剔一个吃,都忍不住主动cue了热搜话题。 “你们这亲热劲儿,节目一播肯定又得上热搜。” 阿瑟把沾好了酱的肉从刀尖上剥下来,笑着说:“这算是眠哥给我的补偿,哪个男人愿意被用‘受到性骚扰’的话题挂在热搜啊!” 说到这份上了,甜圆也加入话题,难得用小心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们会避嫌呢?” 江质眠神情平静:“没做亏心事,自然不用避嫌。” 甜圆连连点头,阿瑟安静下来吃肉,但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 填饱肚子已经快下午三点,满足了胃人就开始犯懒,脑袋也被太阳烤得发晕。即使没有床,众人都想回木屋里休息了,然而手环挑着时间亮起,显示收到了邮件消息。 点开一看,是节目组发布的任务:寻找水源。 还附上了地图,点开能看见标出的红点,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座半山腰上。 “看我们吃饱了就立刻找事啊这是。”涵成坐在地上不想站起来:“大下午的去爬山……累死我算了!” 甜圆:“我都还没喊累呢。” 嘉成:“我们不是还采了一网兜蘑菇么,先拿去交易所换吧。最好能换点水还有遮阳的东西回来。” 涵成闻言一跃而起:“我去吧!再被这么晒都要成人干了!” 江质眠主动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其他人回木屋里等着他们,由于附近没有水源,用完的锅也没洗,只能放在外面。 大约半个小时,两人就回来了,用全部蘑菇换回了七瓶水和两个遮阳帽。遮阳帽不用说,两位女嘉宾一人拿了一顶,矿泉水平分。但出发往目的地走的时候,江质眠故意拉着阿瑟落在最后,胳膊挨着胳膊,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玩意儿。 阿瑟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颗草莓糖。 他猛地转头,想问江质眠怎么从节目组手上弄到的,可江质眠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压下嗓子,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就你有。”江质眠说:“别让人看见,快吃掉。” 切,一颗糖而已,虽然是草莓味的,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归想,大约是氛围营造得太到位,阿瑟还是很迅速地撕开糖纸把粉红色的糖球含进了嘴里。 一双明亮的眼睛谨慎地盯着前面人的背影。 江质眠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手掌掩饰性地扶住脸,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座山不远,在树林的另一侧,但爬山并不容易。走着走着队伍的位置就变了,江质眠开道,阿瑟跟在他后面,接着是刘玲玉和甜圆,嘉成涵成殿后。 到了下午五点,他们总算到了半山腰。夏天的五点钟天色仍亮,只是阳光的温度降了些,不过一上山腰,他们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温更低,隐隐还有水声。 这会儿又有力气了,一行人顺着声音小跑过去,赫然见到一个面积不小的池塘!与山壁相接处有涓涓细流从山体的缝隙中流出,还是活水。 甜圆伸手去摸,被冰得叫了一声,惊喜万分地说:“是凉的!” 走了这么久路,所有人都一头一脸汗,这会儿俯身痛痛快快洗了把脸。等凉快够了。才发现池塘过去一段路还有两间木屋。 这两间木屋比山下那个讲究得多,是真正能住人的,有桌子有床,甚至还隔出了淋浴间。 不过床是大通铺,淋浴间也没有热水器,只放了一个大浴桶、两个水桶和一块肥皂。 涵成十分满意:“不管怎么说,能洗澡能睡觉就是好事。” 两间木屋的设置都是一样的,任务卡片也插在房门上相同的位置,说明这是他们找到水源的奖励。 高兴完了,一帮人重新聚在一块儿,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被遗忘在山下的旅行包——他们的锅、食物,剩下的东西都放那包里呢,必然是得背上来的。 江质眠作为他们几个人体力最好的,干脆道:“我下去拿。你们找找附近有没有干柴,还得重新垒个灶台。” 涵成的心眼已经被一天的体力活磨没了,因为总见他和阿瑟一起行动,随口问了句:“瑟,你要不要和眠哥一块儿?” 阿瑟露出真实的惊诧表情:“我为什么要去?” 这话既直接又伤人,涵成清醒了,连阿瑟自己也顿了顿。然而反应过来话说得不对后他没有去关注镜头、第一时间为自己找补,居然下意识看向了江质眠。 江质眠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这句话非常普通,即使对于后辈和前辈的关系来说,它不够礼貌;对于更近一步的暧昧关系,它更是冷漠。 “你别去。”江质眠利落地脱下上衣,轻轻扔到阿瑟脚边:“帮我把衣服洗了。” 阿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同样的话,语气却软了一些:“……我为什么要洗。” 刘玲玉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忽然笑了笑:“质眠,你逗他做什么。你去干活,让我们小瑟给你洗衣服,他是你老婆啊?” 阿瑟脖子红了,他分明也没有害臊,心中却涌出一种很怪异的情绪。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被和男人开这种玩笑,而他确实和江质眠并不单纯。 但要说他们有什么实质性关系吧,好像也没有。 江质眠说:“他不是。” 阿瑟抬眼,刘玲玉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否认,还在想怎么接腔,就听他叹了口气:“不是我老婆,还没追到呢。” 能混娱乐圈的别管立什么人设,其实都是人精。其他人闻言立刻就笑起来,用热闹的氛围把这句话理解成一个玩笑,嘉成还把阿瑟往自己边上拉了拉。 “小瑟我护着的啊,想追他要我同意的。” 江质眠含笑望了阿瑟一眼,光着上身下山搬东西了。他身量高,肩背肌肉结实丰厚,在阳光下好像隆起的山丘。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迷彩裤卡在紧窄的腰部,只背影也充满汗水与力量的男性荷尔蒙。 他走了,其他人各自散开干活,目光却时不时飘到阿瑟和江质眠留下的衣服上。 阿瑟浑身不自在,几乎被脏兮兮的一件衣服困住。他到底没去碰它,阔步进木屋拿了块肥皂出来,然后屈尊纡贵地俯身,把肥皂丢在了上面。 正文 第42章 江质眠不仅背回了遗落的背包,连那半堆晒好的干柴也用绳子绑好了提上来,支棱的枯枝在他小臂和腹肌上刮出细小的划痕。 他放下东西,在地面看见自己孤零零的衣服,没见到阿瑟的身影,眉头轻轻一皱。但过去捡衣服时那块肥皂抖了出来,就又笑了,带着肥皂去池塘边,三两下将衣服搓了干净。 空地上已经重新搭好灶台,刘玲玉和甜圆拿着锅具来洗。 江质眠正在拧干衣服的水,甜圆胆大包天,故意问:“眠哥,你自己洗衣服啊?” “不是自己洗。”江质眠说:“有人帮我往上面打了肥皂。” 甜圆观察他表情,发现他满脸坦然,好像真的觉得把肥皂往衣服上一丢就等于帮忙了,不由百感交集,觉得磕到了真的。 山上不缺树木,江质眠顺手把用来捆柴火的绳也在水里涮了涮,然后绑在了两棵树的树枝上,把湿衣服晾了上去。 到这会儿,天迟迟黑了,厚重的灰色吞了蓝,周围光线黯淡下来。 嘉成和涵成用捡来的柴生起火,江质眠带回来的备用。阿瑟终于从林子里晃出来,手里提了一网兜鲜果。 涵成积极地给他解释:“树林里有果树,阿瑟个儿高,够一够就能摘到。” 江质眠走过去从他手里接了东西,低声问:“累不累?” 阿瑟现在看见他还有点别扭,敷衍地说:“还行吧。” 江质眠说:“不是问摘果子,洗衣服累了吗?” 阿瑟就理直气壮起来,显然认为自己的确帮忙洗了衣服:“累。” 江质眠从善如流:“辛苦了,谢谢。” 旁听的嘉成和涵成:“……” 兔子吃完了,不过他们中午吃得晚,也吃了够多的肉,因此对于晚餐没有那么大需求。把包里剩的那小袋米煮了粥,放了白糖进去,一人喝了一些,又吃了阿瑟摘来的果子,晚餐就算过去了。 因为已经垒了灶台,进木屋后也没熄火。岛上不通电,只能开着门让火光照进来一些,几人分头进了两间木屋,开了手环照明,躺到床上后就把灯熄了。 四个男人躺一个大通铺,估计是为了营造荒野求生的艰苦氛围,被单底下垫的不是褥子,而是晒干捆好的稻草。被子倒是按人头一人准备了一条还算厚实的毛巾被,夏天盖着不至于着凉。 也不会热,夜里降温,山上温度更低一些,用不着其他降温工具。 这环境实在称不上舒服,但毕竟都干了一天活,刚躺下来涵成就发出了安息般的呻吟。而阿瑟只躺下那一刻舒展筋骨时感受到了舒服,接着就是哪哪儿都不痛快了。 不过他也没得选,还有蚊子绕着床飞来飞去,只能把毛巾被展开把自己四肢都牢牢盖起来,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很快涵成和嘉成那侧就传来均匀的呼吸,阿瑟也困了,却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没一会儿,江质眠忽然坐起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腰。 阿瑟跟着坐起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暖光,看见江质眠三两下叠好了自己的毛巾被,垫在了他躺着的位置。 男人有一双锋利的眼,这么看才发现睫毛其实也很长,和夜色同样黑,也同样柔软。 江质眠铺完被子,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睡吧。” 阿瑟坐了几秒钟,躺下来。身下立竿见影的柔软了不少,他虚虚睁着眼睛,见到江质眠背对自己侧躺着,双臂拢在身前。 他的衣服还没干,因此上身未着一物,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皮肤的纹理,只能见到山岳般起伏蜿蜒的身体轮廓。阿瑟静静看了半晌就闭上眼睛。 又一会儿,另一侧的嘉成打了个喷嚏,阿瑟猛地睁眼。 他烦躁地把身上的毛巾被放横,然后拉起一头,伸长胳膊给江质眠盖上了。 几乎是被子落下的同时,江质眠就翻身压在了他身上,两个人在黑夜里直勾勾对视,呼吸变得粗重。但最后。江质眠只是缓慢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 早上醒来已经天光大亮,阿瑟是醒得最晚的,因为他的脑袋埋在江质眠怀里,被对方用身体挡掉了大部分阳光。 他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涵成盘着腿小声地问嘉成:“这样也是能播的吗……” 虽然不确定是指什么,但正被江质眠搂得严严实实的阿瑟自动代号入座,立刻就滚了出去。 江质眠配合地放开他,看着阿瑟睁大的眼睛笑了笑,起身去洗漱了。 其他人都已经漱过口,洗了脸——节目组适时投送漱口水,给品牌方爸爸打了广告——等阿瑟穿好鞋出去的时候,江质眠也已经洗完了,还穿上了晒干的上衣。 现在只有他的衣服洗过,飘着一股皂香,一跃成为男人堆里最干净的人。 连阿瑟昨天都没有洗澡,倒是刘玲玉和甜圆,凭着非凡的毅力摸黑提了两桶水回去,将就着用冷水擦了擦。 显然明白他们缺什么,手环上显示了新任务,今天早上将有一架直升飞机经过山顶。他们要想办法吸引直升机的注意,并在直升机携带的照相机连拍下拍出好看的照片,状态最好的那个人可以获得城市一日游体验卡,搭乘直升机回市区。 如果在市区完成任务的话,还能带回一些物资在第二日返回无人岛。 众人对这项任务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匆匆烧水煮掉了剩下的最后一包拉面,每人分几口吃完就向山顶进发了。 终于爬上山顶,在地图的指引下来到一块明显经过人工处理的平地。手环倒计时显示直升机还有半个小时经过,一行人头脑风暴,不约而同得出了最常用的求救方法。 ——使用烟雾传递消息。 熟练地收集干柴和枯叶,用打火机点燃易燃物引火,火烧旺了再往里面丢点湿土。他们想方设法造出滚滚浓烟,甜圆眼泪都呛出来了,不过成果斐然。 灰色的烟柱沿风上升、扭曲着飘扬,到点飞来的直升机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涵成在下面又蹦又跳,疯狂舞动双手,拿出了唱rap的架势。但…… “这飞机怎么不下来啊?一直在我们脑袋顶转来转去的干嘛?” “拍照!”嘉成猛地想起规则:“它在给我们拍照!拍得好才能去市区!” 众人骤然惊醒,刘玲玉手忙脚乱地整理被螺旋桨带起的风掀乱的头发,嘉成摆出标准的主持微笑脸,涵成开始耍帅,甜圆眯眼撒娇—— 江质眠半跪,双臂抱住阿瑟的双腿,用力把他托了起来。阿瑟单手仓促搂住他脖颈,低头,看见江质眠被阳光照得过分明亮的眼睛。 “笑,阿瑟,对着天上笑!”江质眠抱着他,自己也露着笑容:“笑啊,小孔雀!” 记忆在这一刻对上号,阿瑟终于明白在陕西表演完节目的那个篝火晚会,自己剥白菜剥出只手雕孔雀时,对方朝自己作的那个口型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时候就是在叫他“小孔雀”。 干嘛这么叫我啊?阿瑟这么想着,却顺着他的话仰起头,双臂大大展开,黑发随风翻飞,他露出嚣张、放肆,又绚丽到令人难以直视的笑容。 喉结滚动,他喊:“我来了,海南!” XX贴吧-2043/8/2 #圈地自萌##白鹤渡江#那个那个,我说那个,还有谁没看过某种田综艺第五季全集啊!难道只有我在发疯吗?啊啊啊我不管!我今天必发这个疯! 1L:又疯一个 2L:刚看完第一行就知道楼主在发什么癫,疯子一个,建议及时治疗 楼主:有病?都说了圈地自萌,看不惯就滚 原2L:没有,我意思是我也刚发完癫,把第四集 来回看了五遍,现在已经严重到影响生活了。建议你别步我的后尘 楼主:……对不起 3L:真的很真,真的很真,谁还没看…… 4L:居然cp名都有了?刚知道有磕这俩的cp的时候我记得还很冷门的,现在cp粉已经到处都是了 楼主:是吧,我去wb上搜了超话,一夜涨粉十万……真的不是盖的。 5L:嗯?这是在磕谁啊? 回复1: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啊姐妹? 原5L:我男的,还有我是不知道啊,白鹤渡江是cp名?那个种田综艺是《田园诗》吗? 楼主:你要是不知道可以继续不知道的…… 原5L:我想知道啊,说说嘛 楼主:唱摇滚的阿瑟你知道吧?我看你有关注绕梁的贴吧。阿瑟本名鹤迁,然后江质眠……你懂的。 … 27L:别让我笑,什么阴间东西都有人磕,今天磕性骚扰明天就能磕炼铜。我真是对腐癌过敏(祈祷) 楼主:sb滚 28L:楼上演脑残真的演得好像。江早几百年前就离婚了不知道吗,还是前夫替他澄清的,当时营销号集体滑跪道歉的阵仗谁见过啊。你也想被告是吧? 29L:还真有人进来犯贱。真是晦气,楼主别理!还有我懂你,他们两个真的不是一句兄弟情能解释的,不是真的我直接吃shi 30L:楼上你…… 31L:不是真的我学甜圆妹子倒立洗头!谁能懂啊谁能懂,自己去干活让某人洗衣服,回来衣服根本就是自己洗的,某人就扔了个肥皂,还什么“辛苦了,谢谢。” 楼主:对啊对啊!而且我合理怀疑他真正想说的是,辛苦了宝贝!啊啊啊 32L:还有第二次市区游!是江过去回来的,他那么懂求生的人,带回来的物资都是什么啊?床垫、驱蚊手环也就算了,还有草莓牛奶!【图】【图】【图】是谁在喝!总共就三瓶都是谁在喝! 楼主:MD,江质眠,懂求生,但更懂爱情 33L:……看懂了,说的主唱和影帝?别太发散,影帝对谁都那么照顾,本身就是个绅士性格 34L:圈地自萌重复三遍谢谢!唯粉退散! 原33L:哈哈,说出反对意见就是唯粉吗? 原34L:看看自己的关注列表,你粉谁自己知道。影帝照顾人也没这么照顾的,唯粉就别自欺欺人了 原33L:还去sj我关注列表啦?你真的好急。是正主没人爱吗这么急着拉郎? 楼主:我tag都打得清清楚楚,不吃这一口的粉丝和路人都别进来谢谢!不想吵架,弄得贴着乌烟瘴气的,这就是个糖帖 36L:我来扒糖了!节目组往树枝上系绳子的缺德操作谁记得,那树林里光线这么暗,绳子挂下来江以为是蛇,手掌直接挡在瑟的肩膀上了!如果真是蛇那被咬的就是他啊! 回复1:江真的,我哭死 回复2:靠人的第一反应真的骗不了人,想想看我男朋友都不一定能做到,唯一能这么保护我的应该就是我妈了 回复3:…楼上我给你说心酸了,想妈妈了 37L:怎么都是江对瑟的糖?瑟嘴硬你们不能当他是死人啊!节目录完他们最后一顿野餐的时候江问他,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瑟说什么!瑟说什么! 楼主:救命我给你弄紧张了,什么啊我怎么不记得了555 回复1:我知道!他唱了《要求作废》里的两句歌词! 楼主:哦哦哦我想起来了,这个我知道,歌词我也研究过。但是我没听出有什么特别的哇……就是很普通的两句歌词…… 原37L:但如果是瑟原来对江提过什么要求呢?再大胆点他们其实已经私下交往了,然后瑟说了分手,江追妻,节目结束瑟心软唱了《要求作废》…… 楼主:啊啊啊啊啊啊! 回复2:虽然我也在磕,但这个点实在有点牵强了哈 回复3:哎呀别那么较真,本来就是假的嘛,大家磕的就是自己高兴 … 2043/12/15 楼主:……我疯了 67L:疯了 68L:疯了 69L:破!他怎么敢? 回复1:他怎么敢? 回复2:他怎么敢? 回复3:他怎么敢? …… 70L:微博瘫痪了……已经点不进去了……但我也出不来……有没有谁截图了,我真的会觉得是幻觉(躺)(流泪) 72L:楼上,我没有截图,但是我保存了视频https://b23.tv/haAY5gUSmjma 先锋短片采访现场,江质眠身着西装出现在颁奖典礼。他自导自演的微电影《绿绒》入围,影片讲述7080年代底层纹身手艺者堕落、混乱又真实的求艺生活。记者问他贯穿全片的“绿绒”即孔雀尾羽是否像各个版本的影评那样有更深的意象隐喻时,他回答道。 “没有,他们太发散了。” “没有任何更深的含义吗?那为什么影片要叫《绿绒》呢?” “你知道绕梁的主唱是谁吗?” “……知道,我采访过他。” “你觉得他像孔雀吗?” “……你的意思是?” “承蒙厚爱,《绿绒》没那么先锋,它只是我个人给那位的告白礼物。非要说有什么深刻含义的话,它只代表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无止尽追寻的爱。”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第一单元写了好久啊!中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更新的时候还想着弃坑算了,是因为大家的喜欢才能写完的(鞠躬)因为是单元文,注定篇幅不会很长,也许所有单元写完之后会一一再写番外。到时候公主和眠哥会手牵手和你们见面的~ 第二单元见! 正文 第1章 W大万能墙: 墙我想投一下稿,我知道我这个稿投出来肯定会有人骂,但我觉得应该也会有不带粉丝滤镜、能客观看待事情的人吧? 先说一下自己的情况,我呢是大一新生,人还比较单纯。女,身高168,素颜7分,妆后9分,高中是学校校花,也一直有被人叫女神。考上W大之后很开心,学校学习氛围很好,社团活动也很多,帅哥更多——大家都知道最出帅哥的两个社团是街舞社和马术社吧?学校人气top都在里面。我要吐槽的对象就是其中一个社团的副社长,为了指向性不太过明显就不说到底是哪个社团了。 加入社团后的迎新会上认识的,当时迎新会办的蛮隆重的,学姐学长们都有准备节目。因为是晚上,迎新会最后有给我们每个人都发烟花,女生是发仙女棒,男生就发能在地上转的那种(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打火机只有一个,我们拿到烟花后就都去争着点嘛,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打火机就搞坏了。 我没有挤进去,离打火机还比较远,我身边的人也都没点起来。其他有点燃烟花的已经凑在一起传着点了,我们就在外围眼巴巴地看着。 正社长在人群最里面,两个副社在外面维持秩序,我要槽的那个正好就站在我后面。 我还仰着头等呢,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扭头一看,看见含着烟的副社。 他的脸真的是……这也是我知道会被骂的原因,学校里他颜粉很多。近距离看睫毛是真的长,下睫毛也很长,往外弯着,每一根都看得很清晰。他看着我笑了笑,弯腰凑过来。他双手都是插在兜里的,上身就穿了无袖T,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挂下来,是个玉牌。 我下意识就盯着玉牌,接着就听到呲呲的声音,赶紧抬眼,发现他咬着香烟点燃了我的仙女棒。 怕烫到,他很快退开了,但烟花突然盛开,火光照到他脸上的那刻我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心动。都说小鹿乱撞,那我当时估计差那么一点就直接被撞死了。 所以我决定追他。 追了小两个月之后追到了,没骗人,所以这个副社是我前男友,现在已经分了。 追他两个月,在一起三个月,跨了个年就分手了。分得看似平静体面,其实委屈都是我在受,所以忍不住来万能墙吐槽了。 因为我是在校外租房子住的,我们11月的时候在一起,1月同居了,他来住我的房子,一起过完了寒假。 首先,不是因为钱。我看到很多投稿都是吐槽对象抠啊什么的,没有,副社家里很有钱。来住后房租直接就是他交,平时出去玩、吃饭都是他花钱,过节也会买礼物发红包。(划重点)但就是因为这个,我感觉我成了他的有偿保姆。 1.他非常懒,基本什么家务都不做。我是会做饭的,有时候不想吃食堂,外卖也吃腻了就会自己煮点东西,第一次他吃了说好吃之后我就天天给他做饭了。这还好,但是他光吃,吃了也不洗碗,我让他去洗,他说买洗碗机。 2.他也不洗衣服,我租的房子是带洗衣机的,但内衣裤总得手洗吧?他不洗的。一开始是我顺手帮他洗了,有一天我没洗,他就一直放着。我还以为是我惯的他,就想看看他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洗,就也没处理。放到最后我发现他新买了一批内裤,没洗的那些还在原地放着,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 结果他很理直气壮地说:啊?那些本来就是不要的。 我就很无语,我说不要你不会扔进垃圾桶吗。他说我以为你会扔的,垃圾不都是你扔的吗? 是,家里垃圾也都是我扔的。但我哪里知道他那些是不要的啊?而且都是很好的,只是没洗而已。 我就问:你难道都是不洗内裤,脏了直接换新的吗? 他说:不是,在家是家里佣人帮忙洗,在学校是室友帮他。 同居后本来是我帮忙,后来我不帮忙了,他自己不想洗,就直接换了。 3.他丝毫没有生活细节。比如刚洗完澡,他身上水没擦干会直接往床上倒,妈的,一开始看他裸半身湿着头发出来我还会觉得性感,现在真的看一眼都烦。他这样会弄湿床单被子,久了会潮,容易发霉。换洗晒床单被套的频率就极大的增加了。 还有很多,总的来说其实就是懒,也不在意我的感受。洗碗他最后买了洗碗机;内裤那里因为我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认同,他买了两台小型的内衣专用洗衣机,我一台他一台;他雇了家政,每周会在我们都满课那天上门来打扫卫生(床单这些都是家政洗的) 怎么说呢,好像事情都解决了是吧?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要做饭、扔垃圾,两个人住也一样,我并没有多干什么活。 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和男友同居居然和自己单独住的时候没差别,没有人在照顾你。两个人生活习惯不同会有摩擦是正常现象,可是副社没有哪怕一点点要改变自己的意思,他好像生来就是这么活着的,不会因为和我谈了恋爱就让自己累一点。 所以我会感觉我是被他放在自我满足之外的,他会先满足自己,再考虑我……不对,准确来说是,他和我谈恋爱也是为了满足自己。所以他一切按照自己舒服的方式来,不会因为考虑我的需求,让自己不舒服一点。 而且我真的受不了,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帅的人,背地里这么懒,全他妈靠钱和高科技活着,让我滤镜碎了一地。 我知道副社也会看到,希望你下次谈恋爱和人同居能改变一下自己吧,不然任何恋爱都不会长久的。 也告诫因为那张好脸盲目往上冲的姐妹,三思而后行,除非你想当有偿保姆。 回复层 1L:我念的汉语言,但挂了门语言史,是因为这个所以我看不懂稿主想表达什么吗??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压根没多干活吗,怎么就成有偿保姆了? 2L:同,活不都家政干了吗,还有洗碗机和洗衣机。换内裤那里是有点夸张,不过总比穿脏的好吧。人家有钱人家就乐意扔着买新的,咋地了? 3L:“大一新生,人很单纯” 4L:不想指向性那么明显……有没有搞错,虽然没说社团名字,迎新晚会发烟花的不就是马术社吗?装什么纯啊! 5L:不是,马术社有两个副社长啊?人家也没说是哪个吧? 回复5L:别搞笑了,首先两个副社长和她暗示了其实就是马术社是两回事;其次就算是俩副社,香烟点烟花那么出圈的图,当时拍下来的人发了万能墙被传疯了,甚至上了微博热搜。别告诉我你没看到?上一个用烟点烟花的还是金城武。 6L:所以那个副社是谁很清楚了呗?啧啧啧,表面上真的看不出来,恶心 …… 37L:稿主真没说错啊,楼上基本上全是骂你的。上W大的人都这么媚男了? 38L:请问这个人是残废吗? 39L:真就看脸呗,换个长得丑的早被人骂死了。凭什么人家姑娘天天给他做饭他什么也不干? 40L:我理解稿主的意思,她是觉得两个人一起生活是需要磨合的,比如她就愿意为了那个副社天天做饭。但副社只是做自己,虽然客观上没有给稿主添麻烦,可是这种态度就让人不舒服。ps:而且湿着身体躺上床真的会谢 41L:就我注意到稿主说他住校是室友帮他洗内裤吗?啊?室友凭什么帮他啊?钞能力,还是校园霸凌? 42L:楼上你发现了盲点。 …… [回复至201L,持续增加中] W大万能墙: 墙你好,我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想纯以客观的角度评价一下昨天那个热度超高的投稿。 本人性别X,身高X,素颜X分,妆后X分。 为什么都是X,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我在想原稿主为什么把这些详细列出来呢,因为对她来说是重要的——大家都知道副社是谁了,所以稿主得表明一下:我也是校花级别的,我配得上他。 好,那现在就依照原稿主的表述,在基础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来对这段感情双方的付出进行评估。 1.副社付出的:房租、两台内衣清洗机、洗碗机、节日红包礼物,以及出去玩的全部花销。 2.稿主付出的:每天做饭、扔垃圾。(我默认你在节日有对他进行回礼) 1.副社提出的要求:原稿未提到 2.稿主提出的要求:希望副社能改变生活习惯,学着做饭扔垃圾,照顾自己 列完双方需求之后来假设副社按照稿主要求改变后的情况: 副社:生活开销,全权负责;家务,全权包办 原稿主:被照顾 这是纯物质利益的衡量,接下来我们讲感情。 首先,原稿主认为副社不为她分担家务,宁愿用钱搞定一切是不为她妥协的表现。 你是妥协天天为他做饭了,但你不是来万能墙吐槽了吗? 其次,如果付房租、买礼物、发红包、负责出去游玩的花销这些都不叫付出的话,什么叫付出呢?因为他有钱,所以这就是他该干的? 热知识:在自己舒适的范围内的付出也叫付出 最后我来点主观评价。 原稿主说自己是校花应该是真的,作为女神级别的妹子,和副社一样,都习惯于别人为自己付出。她觉得副社不为她妥协是不在意她,这个槽点我觉得真实情况应该是,原稿主在做饭的时候副社在玩,她单纯因为这个情况感到不爽,跟什么爱不爱的没关系。就是大家都会有的心理,我在忙着你怎么那么闲——比如在家待久了你妈看你也哪哪不爽,觉得你不干活光吃白饭一样。 这也造成了原稿主觉得自己的付出感很重,尽管客观上她没有多干太多活。 也就是说,她是在不舒服的范围内付出的。 我觉得按照副社的性格原稿主就算不做饭了副社也不会有意见,他可以天天叫星级饭店送餐,如果稿主不想扔垃圾,家政一样可以帮忙——所以归根到底是双方付出状态不同造成的不公平感,其他小问题都是由不公平感引出和放大的。 希望大家以后谈恋爱都在自己舒服的范围内付出,如果付出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及时止损。不要不舒服又勉强做下去,最后来万能墙投稿。 — “不要不舒服又勉强做下去,最后来万能墙投稿……” 蒋枫眯着眼睛对准我的屏幕,缓缓念出上面的字。 我抖了下肩膀,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一下子扭过头。 视野一转变,我发现蒋枫离我很近。为了看清屏幕他是俯下上身的,烫成羊毛卷的刘海垂下来,毛茸茸的质感。类似蜂蜜和橙花混合的气味,浅淡而清新的甜味从他耳后漫过来,是欧珑的身体乳的味道。 我原来不抹身体乳,冬天任由皮肤开裂,如同昆虫破茧而出后留下的碎蛹,一片片白色的死皮分裂成网状翘起。 而蒋枫的皮肤永远是光滑柔软的,我被他带着,现在也和他一样。 暖灰色的高领毛衣遮住了他的脖颈,能看见他用下巴轻蹭了一下,高领被压下来,露出滚动的喉结。 兮渔 “干嘛啊,你要和我前女友吵架吗?” 蒋枫笑着说,声音微哑,他这几天有点感冒了,还带着黏连的鼻音。 他们分手后蒋枫搬回了寝室,和我们一起住四人间。 是的,我就是那个帮他洗内裤的室友。 作者有话说: 郑重申明,本人平等尊重任何性别,所有涉及两性情感纠纷和他人评价的内容,都是为了剧情铺垫和展开。文中人物言论不代表本人三观,没有任何不尊重女性的意思。 正文 第2章 说实话,我没想到我在大学能碰到蒋枫,还和他成了室友。 我们上同一个高中,蒋枫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每个学校里都会有的那么一个“知名”校草,人帅个高,一堆迷妹。打个篮球球场边上好多女生围着看他,情人节收告白礼物收到手软。 他稍微和别的校草有些不同的是,他男生缘也很好。 有些学校的草是学霸高冷系的,有的是酷哥系的,还有的是韩范潮系的……总之,这几类么,讨女生喜欢,但会给同性距离感。觉得他装,又觉得他自命不凡。 蒋枫不会这样。 我觉得他应该算食草系的。 他头发是天然卷,高中的时候被班主任压着剪头,短短的头发洗过吹干之后仍是蜷着的,像一朵朵小棉花。他皮肤白净,欧式的大双眼皮,眉毛和睫毛都浓而茂盛,因此一张脸上最醒目的就是那双眼睛。 偏圆的轮廓,眼型丝毫不锋利,嵌在深邃的眼窝里,好像丛林掩映中的两片深湖。眼珠的颜色也浅淡,偏棕色,看起来澄澈无害。 他脸部的骨相很挺拔,眉骨、山根和鼻梁撑起整张脸的轮廓,颧骨的高度也恰到好处,两颊没有多余的肉,但又不显清瘦。因此这双大眼睛,没有让他显出幼态的可爱,只很鲜明的透出俊朗。 不可爱,也不柔弱,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和距离感,他的长相让人联想到从林中走出的野鹿,肌肉精实饱满,生着硕大的双角。但看着它的眼睛,你明白它是平和温顺的。 蒋枫靠这张脸吃遍男女,好兄弟众多,各类公共场合众星拱月,在高中没有人不认识他。 我也是平平无奇其中之一,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能在大学遇到确实蛮让人意外的。 报道那天进寝室的时候,除了我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孙彦豪和林寒,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就各自埋头收拾东西,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槛,蒋枫出现门框里,像迎面甩过来一张海报似的。他穿着狮子头白色短T,黑色工装裤和运动鞋,单边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手里拿着新生入学需知,眯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啊,216……是这里吧?” 他松开略微皱起的眉毛,冲着我们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们好,我叫蒋枫。” 没人理他,我安静地瞥了一下旁边两个室友,知道他们是因为蒋枫的颜值凝固了。 我也算看了三年,比较有抗性,率先回应了他。 “你好,我叫孟中轩。”我友好道:“这是孙彦豪和林寒,大家以后就是室友了。” 我帮着介绍完,那两位才猛地回神,七嘴八舌地和蒋枫打招呼,还问他能不能接受剩下来的那张床。 毕竟他是来的最晚的那个,我们都已经选定床铺。而蒋枫表里如一,很对得起他食草系的长相,丝毫没有帅哥架子,拉着行李箱就到了空着的那张床边上。 “都一样嘛,反正都是木板床,也没有哪张铺了席梦思。” 林寒闻言笑了笑:“说得也对。” 蒋枫开始和我们一块儿收拾行李,我们的床挨着,来来回回擦肩的次数比较多,他看了我好几眼,忽然说。 “你看着还蛮眼熟的。” 我告诉他:“因为我们一个高中。” “是吗?”他很意外的样子,显然不记得有我这号人,本来就大的眼睛又睁开一些:“你是几班的?” 我扬了扬床单:“就在你隔壁,二班。” 他是一班的。 蒋枫点点头,不太好意思地说:“这样啊,对不起,我认识的人不多。” 这话就太谦虚了,真相是他朋友圈全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要么是学霸要么是帅哥要么是活宝。我三样都不沾,属于每个学校占大多数的那种普通学生。 身高勉强能到一米七,单眼皮,皮肤略黑。额头和下巴上集中冒着几颗红色的青春痘,好了长长了好,跟着我过了高中三年一直到大学。体重还算标准,一百四十斤。 社交范围么仅限于自己班级,没有认识的学长学姐,也没有能打招呼的学弟学妹。同年级别的班倒有认识的人,不过都是文理分班前的同班同学。 这么普通的我,蒋枫能认识才奇怪,觉得眼熟已经是他记性好了。 但这种说法很给我面子,尤其是当着另外两个新室友的面,我自然顺着台阶下来。 “以后就认识了。” “是啊,都是室友。”孙彦豪说:“想不熟起来也难啊!” 大家都笑了,收拾完东西商量着一块儿去吃饭,其实这里面应该不包括蒋枫,他的进度才刚刚展开而已,但听见我们说要去食堂看看,很自然就放下了手里的衣服。 W大是一所公立一本,够不上211985,也不算一本院校里顶好的那一批,排在中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学费便宜,一年只要4500元,有四个食堂,我们去了离得最近的那个,以菜单上的价格来看,应该也是最便宜的一个。 孙彦豪把新生手册揣到兜里了,此刻掏出来翻阅片刻,告诉我们这是二食堂。一楼是清真餐厅,二楼和三楼菜色很多,但主要集中于普通的小吃、盖饭、面食之类,四层是比较贵的小炒——在他低头翻新生手册的这段时间,我们当然是原地等着。并且我和林寒都凑上去,三个人的脑袋拼成了一个镂空的圆。 正是饭点,很多送新生来上学的家长还没走,和我们一样抱着饥饿的探索欲。因此这会儿食堂门口人流量非常大,而几乎有过半的人都会回头来看我们。 无意间发现这点的我抬起头,一瞬间是很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土包子进城,刚想抬胳膊去碰孙彦豪,忽然听见旁边不远处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好帅”。 我幡然醒悟,扭头去找蒋枫。 蒋枫没有和我们凑在一块儿,而是站在两三步外的位置,没有那么亲近,也并不疏远。他垂着头,弧度非常自然,后颈没有随着这个动作显出难看的富贵包,只隐隐凸出脊骨的轮廓。修长的脖颈和露在T恤外的锁骨连接成十足优越的线条,并向两侧延伸到衣料掩盖下的肩膀部分。隆起的肱二头肌把T恤完美撑起,上面的狮子头才看出是手绣工艺,在明亮的光线下每一缕鬃毛都张扬生动。 我心里生出一点怪怪的感觉,类似自行惭秽、对优秀同性的嫉妒,但这些感觉其实都很渺小,占据最大的还是一种天然的,帅哥带来的距离感。 在这时候,林寒和孙彦豪看完了手册,一起抬头。蒋枫似乎听到动静,将脑袋朝我们转过来。 他的羊毛卷在空气中划出小小的弧度,额前的头发盖住了小半眉毛,却没掩住挺拔的眉弓和深邃的眼窝。他与我对上视线,九月份灿烂的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虹膜被映成蜜糖似的浅棕色。蒋枫忽然笑了笑,嘴唇扬出弧度,让两侧脸颊的苹果肌聚拢,单边脸蛋陷下去一个深深的酒窝。 我听到林寒和孙彦豪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没有抽气,但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也消失,被太阳晒着的暖洋洋的感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我朝他用力招了招手,他就过来了。 落在我们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多,林寒和孙彦豪也发现了,在那儿挤眉弄眼的。不过还不熟,没有主动去开蒋枫的玩笑,而蒋枫很有大帅哥的自觉,对他人的目光一概无视。 我们四个都没有信教的,出于探索精神,好奇地去看了看清真餐厅,没多久就出来了。第一感觉是菜色比较简单,还有别人桌上的羊肉串好像很大…… 接着又去看了二楼和三楼,大学食堂有电梯,反正高中是没有的,我们压低声音惊叹了一小会儿,蒋枫也很配合地加入我们,说。 “这样方便。” 直到他开口,我才记起他家里似乎是很有钱的,听说是开什么连锁酒店。正想着呢,林寒就问了:“蒋枫,你高中食堂也没有电梯?” 蒋枫笑着说:“我和中轩一个高中啊。” 林寒恍然:“我都忘了,我以为你会上私立的那种。” 蒋枫说话有一种和人自然地拉近距离的特质,比如在我们几个还互相叫全名的时候,他很自然就省去了我的姓。我有短暂的不好意思,不过很快就被林寒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为什么,就因为他长得帅吗?” 话出口,孙彦豪先白我一眼:“当然是因为富啊!衣服是阿玛尼,鞋是阿迪,一看就是高富帅!” 蒋枫没说话,表情很谦虚。 林寒问:“你为什么不出国呢?我们班里有钱的都出去了,有些都没参加高考。” “我妈妈身体不好。”蒋枫坦然道:“想陪她,不想出去太远。” 顿时,我们看蒋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长相和阶级差距都被抹掉,也许真正的友谊就是从这一刻诞生。谁不会对“想陪伴妈妈”这种事共情呢? 这种情绪在蒋枫舍弃四楼的贵价食物和我们一起吃盖饭的时候达到了巅峰,等从食堂出去,我们三个人里最高的孙彦豪已经敢搭着蒋枫的肩膀走路了。 正文 第3章 等我们一块儿回到寝室,却发现寝室里有人在。 出去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把门锁上,以免辅导员查房或是临时班委来发通知之类的,这会儿见寝室门敞着,进去一看,是熟人。 当然,不是我们的,是蒋枫的。 蒋枫才打开行李箱就和我们吃饭去了,走前那张木板床还是光秃秃的。此刻垫在下方的褥子、床单已经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套上了被套叠成长方形摆在床里侧,床下空荡荡的书桌填满生活用品。 吴胜水坐在他的椅子上,两条腿随意地敞开,几乎伸到挨着的那张桌子下去。他穿着短袖短裤,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左腿上纹了个“胜利”的英文单词。头发染成了灿金色,眉钉耳环一样不缺,五官却不女气,是随时可以拉去韩国当练习生的长相。 “回来了?”吴胜水收回腿,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都给你收拾好了,就剩衣服了,你自己放一下。” 蒋枫点点头:“谢了。” 说完,他也没有去收拾衣服的意思,只是走过去把吴胜水拉起来,给我们介绍。 “这是我高中同学,汉语言专业的,宿舍楼就在隔壁。” 说完名字,蒋枫像是想起什么,看了我一眼,问吴胜水:“孟中轩和我们一个高中的,你认识吗?” 我当下有点尴尬,心里忍不住有点埋怨蒋枫。连你自己都不认识我,难道你朋友圈里的人就能认识我了? 蒋枫和吴胜水都属于在高中里众星拱月的那一拨,他们这拨人里还有几个,平时走出去的时候跟校园F4似的,走廊里会聚不少人去看他们,颜值效应极其拉风。 没想到吴胜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居然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张口说:“哦、哦……我知道,一班那个书呆子嘛,我还欠你一本漫画没还呢!” 他这纯属脱口而出,说完立刻被蒋枫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他自己也发现说的不合适,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我性格比较内向,虽然熟了之后会和朋友玩笑发疯,但不会主动社交。高中除了和那么几个朋友玩外,我的娱乐就是看小说看漫画,不止看电子版,还会买实体。 我桌筒里有一半都是各种杂志漫画,我的朋友会借去看,他们看的时候又会有其他人向他们借。一开始他们会来问我的意见,不过我每次都答应,借的人也多,后来他们干脆就不问了,看完了就借出去。 这么一借十十借百的,有一次我甚至在离我教室最远的班,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手里看到了我的书,还是他主动和我打招呼说谢谢,我才知道的。 书这样借出去,拿回来就比较麻烦,我只能等着他们还回来。大部分书是能拿回来的,尽管由于经手的人太多导致书页皱巴巴的,小部分传着传着就没了,问起来也只会收获一句带笑的“不好意思”。能赔一瓶汽水已经算是有礼貌了。 我书多,不太计较,也不怎么会计较,我不擅长这个。但怎么说吃亏的是我,我以为多少能被夸一句“大方”,没想到吴胜水第一反应,喊我“书呆子”。 可能是我的表情不太好看,在蒋枫的示意下,吴胜水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啊,那本漫画是什么来着?我去买来还你。” 又是不好意思,我忽然觉得心累,连带之前对于蒋枫的亲近也没了,那种圈子不同的距离感重新浮现。我笑了下,摆摆手:“不用还,我自己都忘了。” 吴胜水显然没真把这事儿放心上,毕竟只是一本漫画书而已,听我这么说明显放松下来,扭头和蒋枫说出去的事。 刚刚林寒和孙彦豪没什么机会讲话,这这会儿插嘴问了句:“蒋枫,你要出去啊?” 蒋枫把地上的行李箱拉链拉拢,连箱子一块儿放进柜子里:“嗯,晚上不一定会来。” 孙彦豪下意识道:“第一天你就夜不归宿啊?” 吴胜水笑了:“夜不归宿怎么了,都大学了……再说今天到明天上午都是报道时间,晚上本来就能出去的,不是还有很多人今天和家长一块儿住外面么。你们没和父母在旁边玩一圈?” 林寒摇头:“我是本地的,我爸妈都没来送,自己打个滴就过来了。” 吴胜水说:“那对你是没什么意思,我们头一次来这儿,还挺新鲜。是吧小枫?” W大靠北,我们仨都是浙南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坐动车,出这么远的门。 蒋枫应了一声,孙彦豪也不是本地人,听着有点蠢蠢欲动,问:“就你们两个出去啊,去哪里玩?” 吴胜水大咧咧地说:“怎么可能,就我俩有什么意思。我加了个海城本地群,约了人,还有我们系的几个妹妹。” 居然有海城本地群?我都不知道。蒋枫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偏头说了句:“是有一个,拿入学手册的时候从学长那里知道的,等会儿拉你进去。” 我仍然有点别扭,更觉得自己没见识,没看他,垂着眼皮“哦”了一声。 林寒的注意力集中在:“你们都约上姑娘了?!” “我们系姑娘多啊,还有两个你们班的。”吴胜水看他:“姜源和陈静静,姜源好像还是你们班代理班长吧?” 我们系是个大系,小语种、汉语言和法学几个专业都在里面,总称文法外语系。不过法学算是W大的王牌专业,只是和我们一起挂了个名,实际上是独立的法学院,教学楼宿舍楼都不和我们在一块儿。 蒋枫和我们一个班,念的英语,现在没正式开学,班委没确定下来。我只知道姜源确实在班级群里比较活跃,辅导员发资料也是叫她,却不清楚人家是代理班长…… 林寒显然是知道的,而且对姜源有印象:“对,而且长得巨漂亮。” 吴胜水笑了笑,说:“还行。” 又回头找蒋枫:“你弄好了,我们走?” 蒋枫点头,摸了下兜,带出一把车钥匙。我不认识车标,孙彦豪低低“靠”了一声,应该比较贵。 他不确定道:“租车没必要租这么好吧?” 吴胜水说:“想什么呢,四年都要待这了,租什么车啊,当然是买一辆方便。” 孙彦豪还想和他们聊聊车停哪儿,但吴胜水已经勾着蒋枫的肩膀出了寝室门,这下那种和人家圈子有壁的距离感不止我一个人感觉到了,等他们走后,寝室气氛明显有些发蔫。 新鲜出炉的大学生活,人家开着车约着姑娘,我们……而且姑娘还是我们班的。 林寒吐了口气,主动说:“下午也没事儿,我们也出去溜溜去?虽然我没车,但我地方熟啊!” 我和孙彦豪的情绪都提起来,跟着他热热闹闹出门,顿时觉得自己的青春也在洋溢。我们团购了券,在KTV里唱了三个小时歌,晚上在学校附近的烤肉店吃烤肉,还去网吧待了会儿,8点钟回到宿舍,觉得这一天过的蛮充实。 等洗漱完躺床上边玩手机边夜聊,孙彦豪忽然怪叫一声,我给吓了一大跳,没好气问。 “咋了啊?” “你们快看万能墙!” W大有个表白墙,有个万能墙。表白墙只能发表白,万能墙什么都能发,热度更高。我点开万能墙,最新一条就是蒋枫。 蒋枫和出门那会儿有些不一样了,他把刘海捋了上去,用发卡随意夹在头顶,露出挺阔的额头和优越的五官。灰色的街,暗红色的城市越野,他斜坐在车前盖上,金属圈戒在手指上反着光。低头跟坐在车里的什么人说话,垂下的睫毛浓密到几乎盛住了夜色。 投稿人配文:酒吧街上拍到的,白天在学校里遇见过,这届的学弟们很会玩嘛。 评论里都在扒蒋枫的班级信息,孙彦豪居然还回了一句,很嘚瑟地说“舍友弟弟”,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回复。 林寒放大照片看了看,啧啧叹息:“这车是路虎130吧?有钱真好啊。” 我没概念,顺嘴问了句:“贵吗?” 林寒白我一眼:“报价百万起步,你说呢。” 我抽了口气,我们今天出去玩一下午A了之后每人也就出了两百块,人和人的差距果然比人和狗还要大。 孙彦豪手指在屏幕上点动如飞,靠和蒋枫的一层舍友关系把自己变成了万能墙评论区红人。他专心致志回消息回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一抛,手掌搭在胸口沉沉吐了口气。 “要不……”他突然说:“下次让蒋枫也带上我们去玩儿吧,你们说他会同意吗?” 正文 第4章 蒋枫很轻易就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正式报名已经结束,我们不太习惯地拿着书和课表满世界找教学楼,在不同的教室上完了一堂又一堂课。初开学,直接上教学内容的老师不多,大部分是边介绍相关科目边和我们唠嗑。点名与起立自我介绍两种方式相结合,几乎要在每位任课老师面前上演一遍。 我天生有点脸盲,也可能是单纯的记性不好,这么好几轮下来都没能把班里三十多个人的脸一一和人名对上号。好吧,其实我连人名也没记全。 而且我以前是不会刻意去记名字的,高中因为大家待在班级的时间长,自然而然就会认全人。放在这么个新环境,我本应该随波逐流,想想其实还是有受到影响。 影响源就是蒋枫。 蒋枫太精彩了,他的世界好像才是值得上文学作品的大学生活。常见于小说、电视剧和短视频里的人生,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能诱发他人心中的憧憬。 孙彦豪本来就是我三个之中最外向的那个,能看出他这种外向在蒋枫面前夸张地放大了,几乎有一点讨好的意思。 有一次他发现蒋枫的行李箱还放在衣柜里,只在拿衣服的时候临时打开,猜测他是不爱收拾东西,于是趁他不在帮他把衣服拿出来,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了衣柜。 这猜测实际上是对的,他收拾得也确实很整齐,连拾缀自己衣服都没这么尽心。蒋枫回来看了眼,眉毛微不可见地一皱,随即笑着说谢谢,看起来很真诚,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但当天下午吴胜水就陪着他拎了个购物袋,身后跟着好几个商场专柜的服务人员,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清了出去,换成了新的一批。 收拾衣柜的活也由胸口别着“经理”牌子的男专员代劳了。 蒋枫出去的时候,吴胜水留在宿舍和我们说:“小枫不喜欢让别人动他的私人物品,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这些都算。新买的就没事,可以让人碰。” 我忽然记起蒋枫的行李都是他收拾的,唯独衣服他没有碰,原来不是嫌麻烦。 回过神来,再去看孙彦豪,果然看见了他脸上压抑不住的难堪。现场气氛十分尴尬,以正常人的脑子,都能看出吴胜水是特意说这话的。 也因此他仿佛没看到孙彦豪的脸色,自顾自送走了收拾好衣柜,还把包装垃圾带走的男专员。林寒想说什么,和我对视了一眼,估计没能想出话,最后也就不说了。 这时蒋枫从外面回来,手机拎了五杯奶茶,在场五个人,正好一人一杯。都是同一种口味,非常一视同仁。 孙彦豪显然不想接,看挣扎的表情应该在犹豫要不要摆脸色,但蒋枫伸手,把先前单独由吴胜水提着的购物袋递给了他。 “除了我爸,已经很久没有其他人主动帮我叠衣服了。”蒋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照顾啊,彦哥。” 男生开玩笑,甭管是谁,都会带上一句我是你爹。 这么接地气的一句话,加上一句哥,立竿见影地抚平了孙彦豪的不爽。事后蒋枫没在,他拆了包装,发现里面是件上衣,和蒋枫之前穿的狮子头是同个系列。上网一搜,官网报价两千三,顿时仅剩的别扭也没了。 蒋枫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会照顾别人的情绪,虽然不会委屈自己,却更不会直白地口出恶言,总能以其他方式巧妙地化解矛盾。 就像吴胜水欠我的那本漫画书,他们出去玩整夜未归,第二天回来居然还记得这件事。蒋枫亲自押着吴胜水把那个系列的杂志都买回来给了我,因为吴同学自己都忘记丢的是哪本了。 他会答应带我们一起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蒋枫这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一个学校里能出几个都不容易,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平凡人。我们班也是,经过几轮自我介绍,我印象中大家的颜值都在平均水平上下起伏,有几个帅的,也是帅得一般般。 女生普遍都挺好看,其中以姜源为首,因为她出去和蒋枫玩过,我特意关注了一下。几乎和我差不多高,扎着马尾,画着清清爽爽的淡妆,看起来亲切、漂亮又能干。如果说蒋枫是鹿的话,姜源大约就是林中溪水,总之气质是一个类型的。 我们班会课结束,姜源正式被任命为班长——我也投了她一票——她提出大家一起聚餐,除了少数几个人没参加,大家都同意了,而且兴趣高涨。 辅导员也参与,姜源很利索地每人先收了五百块,多出来的费用正好留下当班级经费,预备下一次活动。然后选餐厅、订包厢。 地点是学校附近一家便宜大碗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有两张大圆桌,足够容纳我们整个班的人。红酒不划算,要了啤酒,她一马当先给自己倒上。先讲开学体悟,再讲未来憧憬,最后感谢师长同学信赖,希望一起学习进步,不负四年同窗一场。 辅导员还算淡定,但眼睛里分明都是欣赏,我首次接触到酒桌辞令,心里密密麻麻都是佩服。等她一口干了,桌上不知道哪个男生叫了一句好,大家顿时都举杯。有的还想站起来,看别人没站又坐下,拉扯片刻才都坐着干了这一杯。 我就这样匆匆忙忙喝下人生第一口啤酒,心里还回荡着姜源条理清晰的话语,莫名激荡。 气氛热闹起来,我闷头吃了好多菜,直到蒋枫搭上我的肩膀,我傻傻看人,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包厢的主场易主,已然落到了蒋枫身上。 他先是敬了辅导员一杯,再以同学的身份和班委喝过一轮,接下来自然就是我们这帮舍友。 蒋枫站在我和林寒中间,一只手搭在我身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他的羊毛卷是刚到耳下的长度,毛茸茸的,却不会显得凌乱,有种天然的蓬松感。突起的额骨和鼻梁像洁白的大理石,颧骨微红,神色坦然而自在。胳膊往下一垂,和我们碰了酒杯。 他和我们喝过酒,随意闲聊两句,就进了下一个人堆。似乎和所有人认识,也被所有人欢迎。 聚餐一直到晚上九点,大家都散了,辅导员安排着清醒的同学送几个喝醉的。我们本来也打算走,林寒转身想叫蒋枫,发现他站在姜源旁边和几个人说着话。 孙彦豪忽然说:“他们是不是还有下一波啊?” 我头一回喝酒,也喝了两罐,现在大脑有点迟钝,慢半拍听他们讲话。 林寒说:“好像是,还有体委和文艺委员。” 孙彦豪:“……那我们也过去呗?” 林寒:“啊?” 孙彦豪:“搭个话一起玩嘛。”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和他们一块儿站在了蒋枫身边,孙彦豪加入了话题。由于第二天还有课,他们不打算再喝酒,要续一把桌游。 作为蒋枫的室友,他的意见显然起决定作用,他接纳了我们,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路上蒋枫打了两个电话叫人,我以为会看见吴胜水,但对方没来。 经过介绍,才知道来人是法学院的几个同学,甚至还有其他系的。 不过社交圈打开是第一步,交不交得到朋友还要靠自己。我这一晚上浑浑噩噩,主要是在凑人头,因为酒精而神经兴奋,时而傻笑,也算过得开心。 第二天脑筋清醒,感觉到孙彦豪情绪不对,私下里问林寒,被告知他在蒋枫的朋友圈里碰了壁。 蒋枫并不是主动给自己设壁的人,但与他玩的、尤其是玩得好的,都各有特长。其他人我不了解,只说吴胜水和姜源——前者帅得突出,后者不仅好看还能力够强。总之,这样的人自己是会设交友门槛的。 我昨天一无所知,狼人杀、海龟汤、扑克牌,哪缺人就去哪里凑数。林寒最开始和孙彦豪一起行动,基本是蒋枫在哪张桌上就去哪里,蒋枫也很配合地和他们聊天。然而,想和蒋枫聊天的人太多了。 有人幽默耍宝,有人游戏技术高超,还有人像蒋枫一样自带话题度,他们两个自然而然被挤到了群聊边缘。如果不积极主动插话,很难融入桌上的氛围。 林寒的脸皮薄,待了一个小时不到就去别的桌玩了,也不知道孙彦豪最后怎么样。看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不太好的。 通过几番我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尝试,孙彦豪的关系并没有比我们和蒋枫更近一点儿。我隐隐约约从他的失败中感受到了蒋枫温和面孔下的薄凉,他会放松自在地和我们相处,绝不摆架子制造矛盾。但我们的定位也只是舍友,轮不上让他引荐入自己真正的朋友圈子。 日子如流水滑过,大约一个月后,孙彦豪才终于对蒋枫死了心。不会再刻意和他搭话,更不会努力寻找一起出去玩的机会。 他回到了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上下课,吃食堂。因为性格开朗外向,和班里人熟悉得也很快,有了除我们外的另一帮朋友。当然,这些朋友和蒋枫也都没什么关系了。 蒋枫对我们的影响渐渐淡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至于我,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事—— 有一件,我觉得我恋爱了。 正文 第5章 我喜欢的人也是我们班的,和姜源有点关系。 姜源作为班长,和大家打交道最多,长得漂亮又会说话,班里不少男的喜欢她。 我当然是欣赏她的,有点憧憬,但谈不上喜欢。主要是知道不可能,而且她和蒋枫关系不错,据我所知班里那些人没多少真的行动起来去追姜源,也都是觉得她和蒋枫是一对儿。 近水楼台,蒋枫在宿舍的时候我因为好奇问过,被他否认了。 “只是朋友。” 想了想,蒋枫补充:“不过她可能喜欢胜哥。” 蒋枫叫吴胜水胜哥,家里让他上学早,所以他周岁比我们都要小一岁,不管对谁都能喊一句哥。 这个消息很出乎我的意料,不止是我,林寒、孙彦豪都很意外。孙彦豪有一段时间面对蒋枫不太自在,正常人的那种心理,热脸贴上去没效果自然而然就会冷下来。 不过这种事毕竟不能算个什么矛盾,大家在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蒋枫又是个好性格。慢慢的,有了自己朋友圈的孙彦豪也走出来了,对蒋枫的态度变回了正常室友。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这会儿,他说:“……不是我说胜哥什么,感觉好像有点不太搭啊?” 确实,我们想得一样。单从相貌上来讲是匹配的,但气质嘛——截然不同。姜源看着就是能穿着礼服上台作新生致辞的好学生,学院女神,吴胜水是个典型的“坏学生”形象。虽然他能考上W大证明了自己的成绩并不差,然而还是感觉更适合于出入各种夜场和派对。 他本人确实也很爱玩。 蒋枫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八字没一撇呢,不一定的事儿,你们也别多讲。” 林寒和孙彦豪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往外讲,主要我的社交圈目前就固定于201宿舍。班里其他人能说上两句话,但都还称不上“朋友”,都没人可讲。 这个八卦只是让我更留心了一点姜源,然后发现她和文艺委员林潇潇是好朋友,两人是一个宿舍的。 林潇潇长得也漂亮,属于比较明媚的长相,从小学民族舞,先前班会上还给我们表演了一段。 她人开朗,主动和我说过话,但我喜欢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朋友。 同宿舍,叫陈笑,微胖,扎着双马尾,脸圆圆的,感觉很可爱。我在班级群里加的第一个女生就是她,因为她用了我很喜欢的动漫角色头像,本来以为是随便用的,加上好友之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嘴,发现原来她也看那部动漫,而且很喜欢。 动漫、游戏、小说,我们算是同一批“二次元”,我真的很惊喜。一方面找到兴趣爱好相同的人本来就是件高兴事,另一方面对方还是女生,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QQ上聊天。光是和女同学保持长久的联系这一点,就够我心脏直跳了。 我觉得她和我一样内向,因此在班里碰见的时候我们都不主动说话,但她会朝我笑笑。我又想和她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每每是仓促地回一个笑容结尾。 就这么聊了一个月,天气进入到十月份,需要穿外套了。课业压力也重起来,每晚大家都会在宿舍里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我放下笔,学习的间隙看了眼手机,陈笑对我发去的消息回了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一下子,我感觉心脏被击中了,握着手机看了半天,忍不住扭头和他们讲。 “我感觉……我有点喜欢陈笑。” 今天正巧,其他人都在。林寒和孙彦豪和我一样坐在书桌边,蒋枫坐在床沿,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挂下来,脚踝上带着黑皮绳串着的玉挂件。 大家学习并没有那么专心,林寒孙彦豪立刻看向我,七嘴八舌的。 林寒:“啥?你刚刚说你喜欢谁?” 孙彦豪:“你喜欢陈笑啊,和姜源林潇潇一个寝的那个?” 蒋枫戴着耳机,低头看着腿上摊开的书,没听见我说话。不过察觉了底下突然的热闹,有些茫然地把单边耳机摘掉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有些紧张起来,手掌心开始出汗。但是又很激动,感觉很兴奋,脸都红了。 “对,就是姜源她们宿舍的……我们每天聊天来着。” “哇靠!看不出来啊!”孙彦豪发出怪叫:“我看你们在教室里也不说话啊?” 林寒疯狂点头:“我还以为你们不熟呢……你们每天聊什么啊?撩骚?” 说完和孙彦豪嘎嘎一通笑。 “滚蛋啊!” 我脸红脖子粗地骂回去:“没有,就……聊聊动漫什么的,一起追番。” 林寒想到陈笑的双马尾,她还穿过jk制服来教室:“确实,她看起来是挺二次元的,那你机会很大啊!” 我舔了舔嘴唇:“……是吗?” 孙彦豪说:“必须的啊,不然她干嘛每天都找你聊天?” 我说:“有时候是我找她……你们觉得她也喜欢我啊?” 林寒说:“至少有好感吧!” 孙彦豪说:“准备想想怎么告白吧兄弟。” 蒋枫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听明白了似的,开口。 “不用急,你要是喜欢她,先追一段时间吧。” 林寒琢磨一下,表示认可:“有道理,就算她也喜欢你,态度还是要有的!” 蒋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光顾着兴奋了,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那我怎么追啊?” 孙彦豪把椅子拉近:“你至少要先和她讲上话吧,不止在QQ上,难不成还同班搞网恋啊?” 我抓了抓头发:“但是我不知道讲什么啊!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吃了吗今天来得迟了啊昨天的课听懂了吗。”林寒一口气说:“随便问一句,把话题打开了就行。” 受到他们鼓励,我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第二天在教室见到陈笑,整个人僵硬得不行。林寒在我身后猛地推了一把,我踉跄向前,差点撞到她身上,好歹刹住了车。 于是第一句话就成了结结巴巴的:“对……不好意思啊。” 林寒和孙彦豪在后面发出怪笑,蒋枫站在旁边。 陈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像是不理解这种起哄的氛围。视线轻轻一晃,到我脸上时,态度友善。 “没关系。”她笑着说:“小心点呀。” 这是我货真价实第一次和她面对面交谈!我心潮澎湃,还想再说些话,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颊肌肉紧绷,刚想启用昨天林寒教过的万能金句,问她吃早饭了吗,就看见占好座的林潇潇朝她挥手。 陈笑于是对我说:“我先过去了”,便小跑向了林潇潇。 我有点气馁,但也满足了,觉得能说上话就很不错。林寒和孙彦豪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挤在我旁边上课都不安分,挤眉弄眼的。 蒋枫对这个话题始终保持着安静,鉴于他本身似乎就挺不爱八卦的,我也没觉出哪里不对。 晚上在QQ上和陈笑聊天,今天的交谈对我来说是很重大的一件事,不过陈笑反应平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自顾自激动了一会儿,心情逐渐冷却下来,忍不住反思。 觉得自己太宅了,面对面聊天这么正常的事,在她看来应该很普通吧。我应该多和她聊聊才行,不能这么不好意思了。 一连两个星期,我都努力地和陈笑搭话了,不过大学上课随上随走,大家相处时间也就每堂课开始前在教室碰见那么一会儿。因此我们的交流仍旧限于“打招呼”,从来没展开聊过,应该都还不算正经的聊天。 我忍不住焦虑起来,林寒让我直接告白算了,而蒋枫则对我说周末市区有个漫展,可以试着约陈笑出去。 我还没有那个胆子告白,本来觉得陈笑多少对我有意思,但两个星期正常的“同学交流”又让我变得不确定。漫展就成了很好的机会,如果她答应了,那肯定是有点那什么的,对吧? 而且如果我们一起出去玩,聊天的机会就更多了。 QQ上比较好开口,而且光是QQ聊天而言,和现实里相反,我们已经很熟稔了。 发出邀请的时候还好,等待回复的过程实在太难熬了,我控制不住过两秒就看一眼手机,直到陈笑告诉我不能一起去。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又补充她很早就知道这个漫展,约了团队准备去出cos的,所以要和其他人一起去,欢迎我过去给她拍照。 瞬间,我凉掉的心迅速回热,保证一定会去,还第一次夸了她漂亮。 陈笑回复了个萌萌表情包,说:谢谢。 虽然不是一起去,但我的心情和约会也差不了多少了。把这件事告诉林寒和孙彦豪,他们也很激动。 林寒开玩笑:“同样是二次元,你怎么不去出个角色啊?” 我自嘲:“我长这样能cos谁啊?” 孙彦豪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用力晃了晃:“谁说的,我看我们孟哥很帅嘛!是吧,蒋枫?” 蒋枫笑了笑,说:“是啊。” 他停顿片刻,又以一种随口一说的姿态开口:“不过约会嘛,那天还是得打扮打扮,对吧?” 正文 第6章 蒋枫说得很有道理。 但关于打扮这一方面,我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从我接触到人来看,似乎是越是先天条件好的人越会打扮,越有钱的人越会打扮——像我这样长得就那样,钱也没多少,全用于供给那么点小小爱好的人,打扮顶多就是换身新衣服。 而且男的嘛,打扮的范围本来就窄,总不能化妆出门吧? “那我怎么整啊?”这事蒋枫一看就有经验,我虚心求教:“你教教我呗?” 蒋枫闻言看向我,我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莫名地不自在起来。仿佛是突然正视了自己外貌方面的不足,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好在他看我的时间并不长,表情也没有变化,很自然地说。 “马上就到周末了,这点时间不够干什么,你就穿套好点儿的衣服,再把眉毛和胡子刮刮就行了。” 胡子我能理解,但是…… “眉毛?”我下意识去看蒋枫的眉毛:“眉毛怎么刮啊?” 他有对非常漂亮的眉毛,如果我现在对时尚有那么一些了解的话,会知道他这种眉毛叫做野生眉。浓郁而整齐,很旺盛地在眉骨上飞扬,像生机勃勃的野树林。 蒋枫不介意我的大惊小怪:“不是全部刮掉,就是修一下,让眉毛整齐点。这样显得人干净。”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我的认知,显然,林寒和孙彦豪也陷入了知识盲区——我们三个是那种连洗面奶都不用的人,宿舍里的瓶瓶罐罐都是蒋枫的——他们很快围上来,眼神充满探究性和求知欲。 林寒说:“我从来没刮过眉毛,蒋枫,你会刮啊?” 蒋枫点头:“会啊,不然乱糟糟的。” 孙彦豪说:“哇靠,一点都没看出来,我以为你天生的……别说眉毛,我每天刮刮胡子就不错了。” 我问:“那怎么刮啊?蒋枫你帮我一下?” “我自己不会,是去店里做的。”蒋枫想了想:“不过胜哥会。” 他一通电话,把吴胜水叫来了我们寝室。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仔细瞧看,发现他的眉毛果然也很整齐,比蒋枫的稍细,眉尾尖尖的,从眉峰处折出锋利的弧度。 吴胜水大概刚洗漱完,头发半干不干,穿着肥大的灰色短袖,露出来的胳膊戴了好几串风格不同的手链,手上拿着个小盒子。 他白蒋枫一眼:“叫我就是让来干活啊?” 蒋枫笑着搂住他:“干嘛,谢谢哥。” 吴胜水叹了口气,看着我们:“你们谁要修眉毛啊?” 我、林寒和孙彦豪都没吭声,六眼期待。 “得。”吴胜水用腿勾过一张椅子坐下:“看你们这样儿,都修一遍吧。” 他仰头扫了眼蒋枫:“你要吗?” 蒋枫拒绝:“不用。” 吴胜水就点点头,指挥着我们坐到他对面去,一个一个来。 凑热闹的林寒和孙彦豪立刻把打头阵的位置让给了我,林寒笑到。 “胜哥,我们都是修着玩玩的,这位周末可是要约会的,你给他弄好点儿哈。” 吴胜水的目光迅速在我脸上过了遍,他不言不语的时候气场可比蒋枫冷多了,我忐忑地在他面前坐下,手掌尴尬地在膝盖上搓了搓。 意外的,吴胜水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五官其实还可以。”他道,“以后想办法把脸上的痘痘去了吧,坑坑洼洼的。” 这青春痘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它们的评价。倒是“五官还可以”这句不算夸奖的夸奖,从吴胜水嘴巴里说出来,一下子让我受宠若惊,砸摸着回味了好几遍。 不过,等他的手覆上来,冰凉的刀片贴上我的眉骨,我就没空想别的了。 这种感觉和刮胡子有些像,但又很不一样,归根到底这是别人的手。而且不论男女,我都没有和其他人以这种方式……贴得这么近过。 吴胜水的动作很快,力度却很轻,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相差很大。我感觉到被刮下来的眉毛落下,黏在眼皮或者睫毛上,他手指偶尔在上面一扫,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林寒和孙彦豪居然也很安静,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只有蒋枫习以为常,靠着吴胜水坐着的那张椅子玩手机。 我觉得像是过了挺长的一段时间,其实也就五分钟吧,吴胜水就收回手,说,好了。 他拍了张纸巾在我脸上,林寒孙彦豪立刻拱上来看我,我低头用纸巾胡乱蹭了蹭,略微不好意思地抬头。 “呃……”林寒拧着眉毛:“好像,是有好点儿,是吧?” 孙彦豪点点头:“对,就是整齐了,其他感觉也没什么差别。” 吴胜水翘起二郎腿:“不然呢,你们以为我这是整容手术刀啊,上去刮两下就脱胎换骨了?就这么个效果,你自己看看去。” 他拿脚尖踢了踢我,我正急着看呢,马上就站起来了。 林寒第二个坐下,我攥着没扔的纸巾跑到小阳台去,这里是平时洗漱的地方,洗漱台上有贴着镜子。 镜子里的孟中轩和我对视,乍一看确实和以往没有差别。 单眼皮,还有些肿胀,显得眼睛不大。额头双颊和下巴上的青春痘顽强地挺立着,就像吴胜水说的,弄得皮肤有点坑坑洼洼的。皮肤也黑,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精神。 但今天我恰好刮了胡子,而先前从未特地留意过的眉毛,周围“白”了一片。多余杂乱的乱眉被刮去,就像接受了修剪的灌木丛,原本的眉型变得清晰起来,流畅地贴在我眼上。 似乎……确实有好些,至少显得干净了点儿。 “没失望吧?” 我正对着镜子看得认真,旁边忽然插进一道声音,我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下,扭头才看见蒋枫来了。 他双手插兜斜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脸上带着笑容。 “没有……”我不习惯地摸了摸眉毛:“我觉得修了好。” 又不放心地征求意见:“是吧?” 蒋枫大方地给了我肯定:“是啊,修了肯定会好一些的嘛,虽然不是什么很大的变化。不然我干嘛建议你修?” 他这么说了,我就放下心,人也自信了,摸眉毛的手放下来。 “不过,眉毛或者是穿什么衣服,其实都是小事。”蒋枫对我道:“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信,同时有礼貌。” 有自信我能理解,蒋枫估计是洞彻了我怂且宅的灵魂,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礼貌”作为约会叮嘱。就连我爸妈,在我小学毕业后也不跟我提礼貌的事儿了,顶多是过年催着我叫一大帮都不太熟悉的亲戚的时候,说一句:要有礼貌。 可能是我迷茫得太明显,蒋枫挠了挠脑袋,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他的手指修长又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很圆润,食指陷进黑色的卷发里,好像缠住了一把水草。 “因为你对和她面对面聊天还不是很熟练,所以首先要有自信,主动开口,不要一直去想话题无不无聊或者合不合适。” 蒋枫说:“只有好好聊天了,关系才会拉近。但是,也不能真的瞎聊一通,最好是从你们共同的爱好出发,或者聊些日常的话题也可以。万一真的说错话了,认真地道歉,不要拉不下面子。” 我品味着他的话,恍然大悟:“就是让我绅士点嘛!” 蒋枫笑了笑,阳光从我身后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亮堂。 这时候阳台只有我们两个人,吴胜水还在寝室里给林寒和孙彦豪刮眉毛,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非人的怪叫。我在暖洋洋的秋日里同他聊喜欢的女孩子的事情,忽然感受到浪漫和安逸,在青春荷尔蒙的铺散下,连蒋枫这个大男神都变成了普通舍友,在给我出谋划策。 我豪气顿生,脱口而出:“我觉得我可以!” “那就好。” 蒋枫这样说,伸手和我击了一下掌。 他转身回宿舍,临走之前最后和我说:到那天,如果你觉得有落差,调整心态。不要以暧昧关系的视角看待她,甚至追求者的视角也可以抛掉,只当做是逛漫展的时候偶遇到的心仪对象。 那时我沉浸在莫名高涨的情绪中,没有十分地理解他的话,也不明白什么叫“有落差”——直到周六那天,我真正来到漫展上。 天气已经转凉,今天却诡异地回温了,太阳尤其盛大。 我穿着一件卫衣,因为怕冷,所以里面是加薄绒的,热得出了满身的汗。从公交车上挤下来,头发湿哒哒地黏在了脸上。 里面没穿衣服,自然不能脱,只好把袖子拉到手肘。低头检查脚上的鞋,我最贵的一双,七百块的耐克,幸好还是白的,没在车上留下别人的脚印。 排了半小时队才进了漫展场地,骤然被冷气一吹,冷热交替,我有点头晕目眩。 熬过这阵突然的头晕,我嘴唇有点抖,想先去卫生间整理一下。结果陈笑竟然就在门口不远处,她抢先看到了我,直接朝我招手。 我只好走过去,随着越近,她的模样越清晰。我的脚步越慢,变得胆怯。 平时在姜源和林潇潇的掩盖下,陈笑也不过是普通女孩,最多称一句可爱。可今天她画了模仿人物的全妆,戴着柔顺仿真的长假发,衣服很紧身,我第一次发现她身材这么好,整个人和在学校里看去完全不一样了。 旁边的人应该就是她提过的团队成员,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给她撑着蕾丝层叠的洋伞,还有一个女孩子提着化妆箱。 终于走到陈笑面前,我和她戴着美瞳的蓝眼睛对视,张口说不出话,脊背的热汗滚滚淌出。 我在这一瞬间理解,蒋枫口中的落差。 正文 第7章 我从不觉得陈笑有这么漂亮,因此骤然直面这样的她,我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具雕塑。 蒋枫的话从我脑子里跳出来,像急救灯般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我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费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今天好漂亮,和……莉莉丝一模一样。”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假装我和陈笑不熟,我只是漫展上看见一个漂亮coser来打招呼求合影的——我在心里不断地催眠自己,身体总算放松了一些,也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陈笑微笑着对我说:“谢谢。” 我悄悄把手掌心上的汗在裤子上蹭掉,从兜里拿出手机:“可以合个影吗?” “好啊。”陈笑大方答应,看了眼我的手机,说:“我们带了相机,用相机拍吧。” 给她撑着阳伞的男生把伞收起来,我才注意到他背了一个横跨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单反,开始调试相机的参数。 位置让出来了,陈笑示意我走过去,我凑到她旁边,闻到一股香气。好像她还喷了香水,这味道令我一阵目眩,不小心挨得过近了些,我的脸碰到了她的脸。 她没有避开,我的心忽然激荡,对着镜头露出今天第一个松弛、真心的笑容。 男生淡定地对着我们拍了一张,换了个角度,又照了一张,很快就结束了。 陈笑直起身体,和我拉开了距离。脸上温软的触感仍在,我刚想说什么,就见提着化妆箱的女生上来,给陈笑用柔棉巾擦刚刚和我碰到的地方。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直勾勾,陈笑意识到什么,立刻解释:“你的汗沾到我脸上啦,我补个妆。” 实话说,她的态度很好,我要是会说话,或者把心放宽一些,这时候就应该用玩笑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实在不行,说真话也好啊:今天天气太热了,不好意思啊、今天要见你,我有点紧张。 然而,这个画面像陨石骤然撞上我的视网膜,把我的脑子也撞没了。我什么话也没讲出来,只觉得心情迅速低落下去,气氛变得安静,这个话题就在安静中度过了。 我站着没动,女生还在用粉扑在陈笑脸上拍,她想了想,问:“你要不要看一下刚刚我们拍的照片?” 无事可做,我当然点头。 陈笑顺势介绍:“他是林明,我朋友,也是摄影师。我拜托他来帮我拍照——这位是息息,我约的妆娘。” 息息扭头对我笑了一下,林明只是点一下头。陈笑转而给他们介绍我:“我同专业的同学,叫孟中轩。” 我赶紧也笑一笑。 林明走过来把相机给我,告诉我哪个按钮可以翻页,我还是头一次摸到单反,觉得沉甸甸的。 屏幕上是我和陈笑的合影,相机镜头会把人拉横,陈笑的脸变圆了一些,我更是直接变成了一个胖子。之前我可能是有点微胖,但也还好,至少没被人拿这个取笑过。这会儿一看,我整个人好像肿了,脸蛋因为汗水油光发亮,深色的运动裤明显有一块暗沉,被我擦上了汗。 我甚至没敢细看画面里站在我旁边的陈笑,因为不管她被拍的怎么样,我已经不能更难看了。 可是我也不能说重新拍…… 陈笑补好了妆,自然地过来接过相机,我手掌生锈,不想给,却无力阻止。 但陈笑看了,并没有露出什么会扎我心的表情,温温和和地说:“这两张我们都不是很好看诶,还好可以修。到时候修完我把照片发给你。” 我几乎立刻感动了,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如果说以前我对陈笑可能只是有好感,在这一刻我感觉我真的喜欢上她了。 “你们……接下来做什么?”我忍不住问:“我和你们一起吧?” 陈笑顿了顿:“你不去逛一下吗,跟着我们可能有点无聊。” “不会啊。”我想了想,有些生疏地说:“我就是来见你的嘛,跟着你怎么会无聊。” 我从来没对女生说过这种有点暧昧的话,说完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还有点窘迫,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因此也忽略了林明和息息忽然投来的目光,和陈笑尴尬的笑容。 林明说:“想跟就让他跟着吧,无聊了就自己去玩。” 他这句话其实存在轻蔑的含义,形容宠物似的,不过我的钝感在这时候倒被激发了,只顾在意陈笑同不同意,没有注意林明的语气。 陈笑看着我,点点头。 我就高兴起来,说:“你们现在还不走吧?我去一趟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就有一个,我急匆匆地跑过去,上了个厕所,再到洗手台洗了把脸。 拿纸巾擦干后,左右看看,感觉是没有油光了。但搭在额头上的刘海沾了水,变成一缕一缕的,显得不太干净。 我又用纸巾包着它们一点点捏,试图让刘海变干。旁边陆续有人过来洗手,男男女女,大部分都穿着cos服,看起来很耀眼。我一退再退,最后几乎缩到了墙边,小心地低头弄着我的刘海。 好不容易觉得差不多了,看一眼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着急忙慌跑回原来的地方,却没看到人。 我心里一慌,扭头四顾,还好在不远处看见了和人合照的陈笑。 小跑过去,我因为着急而声音略大:“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 然而,林明在摆弄相机,陈笑正在摆姿势和人合影,息息倒是空着,却没搭我这句话茬。反倒是和陈笑合影的那几人转头望过来,眼神茫然。 我被晾在这里,一下子发现自己话说的不对,久等,压根没人等我。 尴尬感霎时没顶,我今天总在尴尬,其他所有的情绪都牵系在陈笑身上。她对我亲切一些,我就浮起来,她不理我,我就沉下谷底。我没有自己融入她这个小团队的能力,尴尬成为我的常态,当我意识到这点后,先前朦朦胧胧的自卑感也分外强烈起来。 我安静地站到息息旁边,不说话了。 接下来我终于回过味儿,林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像条哈巴狗,盲目地跟在他们后面跑,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事,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吊着我的那根肉骨头就是陈笑偶尔跟我搭的一两句话,但她好像也在等着我“无聊”,主动离开。因此搭话的时候很少,比起真的想和我说话,更多是一种“觉得你可怜”的于心不忍。 在无意义的奔波途中,我莫名想到了那次桌游场上的孙彦豪,忽然感同身受起来。 那天晚上,林寒因为融入不了蒋枫所在的牌桌,主动走了。 孙彦豪为什么不走?可能不是他厚脸皮,他不想走,而是他把自己的目的显露得太明显,就是和蒋枫玩儿。桌上的其他人都看着,都知道,旁观你的努力,心里暗自发笑。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就像是过来给大家表演了一场小丑剧,鼓起勇气入内、狼狈递出橄榄枝,再抱着没人要的枝条灰溜溜走人。 虽不至于上升到可悲的程度,那也确实可称一声可怜了。 所以除了坚持到底没有其他选择,我跟着陈笑跑,而孙彦豪沉默地坐在蒋枫对面。 但是,蒋枫这样的人,会有过这种时候吗? 他的人生里哪怕有一次会像我们这样狼狈吗? 我想到蒋枫,想到他蜷曲的头发,清澈的眼睛,含笑的酒窝。我突然无比无比羡慕他的脸,羡慕他的人生,此前我从未生出“羡慕”“想要”这种大胆的妄想。因为彼此拉开的距离是天堑,我说我想成为蒋枫一样的人,和想成为刘德华一样的人没有区别,本质都是不可能。 就连孙彦豪,那么大胆地行动,还不只是想成为蒋枫的朋友而已。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除了给自己添了个不可能的堵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陈笑显然也没想到我能跟这么久,她后面都忘记我了,等到要坐下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漫展里卖的主食是盒饭,她主动给我买了一盒,我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下。 即使是这么一张小桌子,也是他们三个人离得更近。 我现在已经没有和陈笑发展下去,或者仅是好好聊天的想法了,我只想摆脱现在这个极度让人难堪的处境。 我没怎么吃饭,在桌子下打开手机,拼命在寝室微信群里发消息。 小孟同学:有没有谁在啊!来个人把我从漫展叫走行不行,好崩溃! 林憨憨:怎么,不顺利啊?有没有聊天啊? 小孟同学:没有,她一直和团队的其他人说话,我尴尬死了。又不好走,不然显得更low了…… 林憨憨:她不找你说话,你找她说话啊,这么好的机会 我一瞬间深感无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林寒解释我的境况,他太想当然,我只能转而求助别人。 小孟同学:我豪哥呢?@孙彦豪你好,豪哥在吗? 林憨憨:干嘛,还嫌上我了?他跟别人去网吧开黑了,没空理你 没来得及让我绝望,群聊里刷新了消息—— 蒋枫:我来吧 蒋枫:来接我,我就在漫展门口 正文 第8章 蒋枫现在就是我的救星。 我立刻收好手机,和对面的陈笑说:“你们先吃,我有个朋友要来,我出去接他。” 陈笑闻言,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眼神闪了一下,问:“哪个朋友啊,是你舍友吗?” 我没想太多,甚至还有点骄傲的意味,声音都响亮了一些:“对,是蒋枫!” 陈笑还没吃完,但她也放下了盒饭,迅速地用湿巾按了两下唇角。 “你清楚路吗,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不用,我知道,你继续吃饭吧。” “蒋枫吃过了吗?” “这我不清楚,没问呢。” 来回两句话的功夫,林明和息息也停下了吃饭动作,有些不知所谓地望着我们。大概是惊讶于陈笑突如其来的热情吧,毕竟在他们心里,我的舍友应该和我是同个圈子里差不多级别的人,这可就猜错了。 我偷摸环顾一圈他们的表情,想到这里,除了心里有些暗爽,同时着急起来。为了不让蒋枫多等,我甚至没空多和陈笑说几句话,匆匆转身就走了。不过陈笑也并没有怎么纠缠,我通过余光看见她坐下来拿起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口红。 吃饭的地方离门口有一段距离,我基本是跑着过去的,到了之后有些气喘吁吁。但大喘气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蒋枫,那口气就控制不住地憋回去了,撑满了我的胸膛。 我当然知道蒋枫长得有多好看,就算睡得乱七八糟刚起床的时候,他的模样都跟画报一样,能直接拉出去拍寝具广告。只是在宿舍里,蒋枫就像普通大男生一样,懒得打扮,整个人很随便,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今天他把自己的卷毛往脑袋后面扎了起来,整张脸无遮无挡完全露出,五官的优越性因此尤其鲜明。他的额头干净宽阔,与眉骨、鼻梁一同架起挺拔的面部轮廓,浓密的眉毛和睫毛从中生长出来,一双眼睛深深嵌在凹陷的眼窝里,棕色调的眼珠望人时显得非常温和又多情。连嘴唇都厚薄适中,上唇处微微显出唇珠,是富有血气的色泽。 和我穿卫衣还加薄绒不同,他只穿了件很有时装感的白衬衫,搭配了休闲西裤。衬衫领子开到胸口,露出小半精实的胸膛和笔直的锁骨。长袖挽至手肘,左手上戴着一只腕表,右手上戴着金色猫眼的黑曜石手串,黑色的细关节戒堆叠在几只手指上。 也许是他手掌大,且手指修长有力,这么多饰品戴上去并不会显得累赘,反而恰到好处。 他见到我,笑了笑,埋怨说:“有点慢啊。” 我盯着他的脸,受到的颜值冲击比今天见到陈笑时翻了数倍不止。但因为心态不同,我并未感到无地自容的窘迫,单纯地泡在他酒窝里发了好一会儿晕,才回应到。 “我那边离门口有点远……你还戴耳钉了?” “嗯。”蒋枫边和我一起往里走,边侧过头给我展示他的耳朵:“好看吗?” 好看,神仙也说不出不好看的话,我用力点头,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 本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直到我们走到小饭桌前,陈笑一下子站起来,蒋枫笑着说“嗨”,林明和息息的表情好像瞬间被一口饭噎着——我终于明白自己在狐假虎威,借蒋枫的光环为自己出被无视整个早上的恶气。 蒋枫对陈笑说:“你今天很漂亮。” 陈笑的脸骤然红了,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后知后觉她好像补了口红。而且对我大大方方的陈笑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点奇怪。 林明和息息也站起来了,从肢体动作看,紧张的换成了他们。我听他们拘谨地作自我介绍,仿佛看见了早上满头大汗站在他们面前的我自己,角色对调的错位感令人恍惚。 然而,下一刻我就从这种恍惚中惊醒了,蒋枫的左胳膊搭在了我肩上。 按事实来讲,蒋枫一直不是走孤高挂的帅哥,他是亲民系的。虽然不爱让人碰私人物品,但对自己就没那么讲究。孙彦豪第一天和他一块儿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就搭了他的肩膀,之后在寝室里打打闹闹,免不了你碰我我碰你。他被我们合力摁在床上过,也亲手摁过我们,搭肩是小意思了。 可也许是换了个情境,也许是在外面玩的蒋枫那种男神气场全开,这种本来很平常的肢体动作突然不同凡响起来。 而且这个早上我被其他人避如空气,陈笑和我拍完合影还要擦脸,尽管严格地说他们并没有什么错,但蒋枫…… 我盯着蒋枫手腕上那只看起来就很贵的表,看他漂亮的手指和戒指,一种比先前陈笑替我圆场时更深、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不仅是感动,感动当然有,但还有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他这样的家室、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身材,为什么居然能毫无傲慢之心呢?难道他是天使吗,或者真的是野鹿成精,所以人类对他来说是平等的? 即使是我这样的人? 我的汗会透过衣服沾到他的皮肤上吗? 蒋枫啊。 蒋枫还在随意地和陈笑他们交流,他语调不急不缓,姿态坦率大方,态度就像先前其他人面对我一样。 原来这种姿态是对待不如自己的人自然而然就能拥有的,因为有了足够的自信。 “你吃好了吗?”蒋枫问我:“带我逛逛?” 我的盒饭才吃了一半,不过这时候当然不能再管,我立刻说:“好了!” 蒋枫就搭着我,意思是要走。陈笑却叫住他,问要不要一起逛。 蒋枫看向我:“你说呢?” 我犹豫起来:“呃……” 陈笑也看向我,真诚地说:“人多热闹呀,一起玩吧?” 虽然我叫蒋枫来是救场,本该速速离开,这时候却有点不舍起来——不是舍不得陈笑,而是这种有蒋枫在时,其他人刮目相待,甚至有点捧着的感觉。 我半天没说话,蒋枫干脆拍板:“那就一起逛逛吧。” 其实漫展就那么大,说真的不是同好的话没什么好逛的,顶多看个新鲜。陈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一直在和蒋枫搭话。 蒋枫有问必答,但话语都很简短,大多时候会把话头抛给我。这样陈笑要和蒋枫聊天,势必得加上我一个,其他人由于不好干跟着不讲话,只好加入话题,而加入话题的最容易方式就是和我讲话……于是不知不觉的,我竟然还成了聊天里的中心人物。 别说并不熟悉的五个人,即使是五个好朋友在一块儿,我也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感受到了什么叫志得意满,说话底气十足,脸颊发红,都能大大方方抱怨天气太热、穿得太多,让我出了浑身的汗。 半个小时后,蒋枫看了眼腕表,停步。 “差不多了,我要出去喝杯咖啡。” 他眼神落过来,我惊觉这场救的时间有点太长了,马上道:“我也去,逛得差不多了,走吧走吧。” 蒋枫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开了,我紧盯他神情,心里也松口气。想来蒋枫是来帮忙的,当然不可能真陪我们一下午,我高兴太过,差点忘了。 陈笑几人对了个视线,最后还是她出来说:“那一起出去吧,我们正好也要走了。” 这没什么好不同意的,我们一起往外走。下午漫展的人反而更多,蒋枫明明只是日常打扮,却也有人上来想合影,他都谢绝了。还有很漂亮的coser主动问他是否是摄影师,或者是否需要合照,他也都一一婉拒,并表示自己对照相一窍不通。 他不是真的不懂,我在宿舍听他和孙彦豪聊过相机,各种长短镜头、焦距、光圈听得我满头雾水,这只是他随口说出的借口。 我的注意力在不自知的时候已经全然转移到他的身上,一方面渴慕他拒绝美女的潇洒,另一方面思量他说自己不懂相机时的坦然。 我是真的不懂相机,因此上午拿林明的单反看照片都小心翼翼,生怕露怯。蒋枫这么说出来,一点也不怕别人笑,到底是由于他其实会拍照呢,还是他具备了足够多的优点,无需在意这小小的瑕疵?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回神才发现已经走出了漫展大门。 照理这时候可以分道扬镳了,我以为“喝杯咖啡”一样是借口,没想到蒋枫真的抬步往边上的咖啡厅走去。 他走,我当然要跟上,然后陈笑三人也跟上了。 漫展开在市中心,地段很好,旁边的咖啡厅装潢很高大上,物价自然也贵。 我们在前台点了单,要付钱的时候我抢先举出了手机让店员扫码,蒋枫显然是做好了请客准备的,被我的胳膊挡开之后表情有些惊讶。 怎么说呢,我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夸的地方,但基本的礼貌还是知道的。平时你来我往的帮忙,请杯奶茶是常事,更别提今天蒋枫可以说是救我于水火,把我被踩在地上的自尊捡起来抖干净还给我了,本来我就打算过后请他吃饭的。 而陈笑,至少我是抱着约会的心情来这里的,她中午还帮我买了盒饭,肯定也要请。 那就剩林明和息息了,总不能略过他们俩去,只好全部买掉。 五杯咖啡外加两个我两根手指那么宽的小蛋糕,花了我差不多五百块钱。心实在有点滴血,不过该花的钱没什么好纠结的,我痛心地坐下了,并赶紧把一叠小蛋糕往蒋枫的方向推了推。 他第二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还有点想笑,但很给我面子地拿起花瓣状的勺子吃了起来。我知道他其实很爱吃甜食。 坐了没多久,有人对着我们屈指敲咖啡厅的玻璃墙,叩叩叩的声音,大家都抬头—— 外面站着一位长头发大波浪卷的女生,浅淡的眉毛,欧式双眼皮,笔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她额前挑染了两缕酒红色的头发,眼睛熠熠生辉,整个人同今日的天气一般明媚灿烂。 非常漂亮的一个女生,甚至连姜源都差她许多。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她朝玻璃哈了口气,接着迅速在上面画了个爱心。蒋枫笑起来,也对她比一个心,然后侧头望了望马路的方向。 马路上停着辆熄火的超跑,两个人坐在后座,车窗只放下一半,勉强能看出一男一女。路边的停车位上也停着一辆,车门开着,一个黑头发的肌肉帅哥靠着门抽烟,副驾驶上吴胜水正站起来朝我们挥手。 他好像抓了头发,灿金色的发丝在太阳下流光闪烁,眉钉耳环一样不缺,穿得很帅,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我见过这场面,蒋枫、吴胜水和另外两个男的在高中被戏称为校园F4。黑衣服的那个和我们一个高中,是体育生,坐在车里的没露面,但既然是这帮人一起,应该是F4其中一位。 他在别的高中,不过常常来我们学校找蒋枫他们玩儿,带着此刻站在玻璃墙外的那个女孩儿,他们好像是兄妹。 蒋枫站起来,说:“我有约,先走了。” 又看了看我:“中轩,你一起吗?” 我再傻也知道他这是给我抬面儿,当然不能顺杆爬答应下来,于是摇摇头。 “我等下就回学校了,还有作业没写呢。” 蒋枫便颔首,对陈笑他们笑了笑,轻快走了。他出门,和那个女生拥抱,放任对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两个人上了停在马路上的跑车。 我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两辆超跑相继消失于视野。收回视线才发现陈笑和我做着相同的动作,我望见她眼里骤灭的光彩,忽然福灵心至。 “陈笑。”我问:“你喜欢蒋枫吧?” 陈笑动作一顿,接着就无奈地塌下肩膀:“是啊……不过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了。” 那位可能不是蒋枫的女朋友,只是好朋友。 这话在我脑中浮起,我却没说出来,不是出于嫉妒,而是隐隐理解了蒋枫的态度。 他对我说别去告白,多追求陈笑一段时间,实际上就是委婉的劝阻,也说明了他并不喜欢陈笑。 我现在就算对陈笑说蒋枫是单身,又能怎么样呢? 本应有的不甘和失恋了的沮丧,我心里只有残灰似的那么一点儿。大约是对于恋爱的向往已经在一个上午的煎熬中烧尽了,难以再掀起火星,我现在心底更沸腾的、更在意的居然是另外一件事—— 我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在刚刚坦然答应蒋枫的邀约,有资格坐上那两辆开走的车? 正文 第9章 蒋枫刚洗过澡,吹好了头发。 他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原本统一配发的实木椅子被他换成了湛蓝色、有着柔软椅背的靠椅——穿着纯棉的睡衣睡裤,短款,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和小腿。他的毛绒卷用发卡别上去了,额头上贴了一片绿色的东西,大眼睛下方贴着两片颜色不同的眼膜。 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好像特意刷过一样,往外开出了对月牙。但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便明白完全是纯天然的。 他在认真地拧一个罐子,上面的文字是英文,印着看起来很呆的黑白绵羊。罐子拧开,里面是米黄的粘稠膏体,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蒋枫用白色的片状玩意儿从里面挖出来一坨膏体,抹在小臂上,用手掌心涂匀之后膏体很快变成了油状质地,接着被皮肤吸收,不见了踪影。涂完手,他往后一靠,屈起小腿再来一遍,直到把四肢都涂完,才重新拧起盖子。 林寒和孙彦豪在开黑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的,没关心蒋枫在干什么。 平时我也不会关心,但我现在趴在床沿,看着他摘下脸上贴的东西。他桌上亮着暖橘色的桌灯,将他的脸映出朦胧的昏黄侧影,毫无瑕疵的皮肤恍若生光。 我想开口,又犹豫着不好意思讲,刚鼓起勇气,蒋枫就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 嘴里的话咽下去,我尴尬且后悔。等蒋枫回来,擦干洗过的手,准备往脸上滴精华液的时候,我终于抓紧时间问。 “蒋枫……你抹这些有什么用啊?是能变白吗?” 蒋枫意外地抬头看向我:“没有,就是基础保湿。” 保湿需要花这么长时间,用这么多东西啊?我的保湿就是冬天脸都有点裂开的时候用超市50块一瓶的面油,随便抹抹就完事了。 “都是保湿吗,没有其他功能哦?”我不信邪:“是不是还能祛痘什么的?” 蒋枫猜到我要问什么了,笑起来:“没有,就是补水,非要说的话还有修复熬夜后的皮肤暗沉……没有祛痘产品是往整张脸上这么抹的。” 我不太理解:“不往脸上抹怎么抹?” 蒋枫闻言,开始在他的抽屉里翻东西,翻了有一会儿,终于摸出支细长的、类似药水的瓶子。 “就是这种。”蒋枫给我示范,他拧开盖子用手指抵住瓶口,将瓶子一倒,指腹就沾了药水:“点到长了痘痘的位置。” 他说完,随便用湿巾抹了手上的药水,把瓶子收回了抽屉。 我看完全程,问:“有用吗?” 蒋枫说:“你说刚刚那个吗,还蛮好用的。” 我寻思那么一小支东西,量不多,总该不会太贵。没忍住问:“多少钱啊?” 蒋枫看了我一眼:“1200。” 我怀疑我听错了:“多少?” 蒋枫笑起来,无奈而坦诚:“1200。” 那只药水都能算是放大版的眼药水了!居然这么贵?!我三观被颠覆,视线平移到桌上的其他瓶瓶罐罐,他干脆一一告诉我。 “身体乳1500、脸膜800、面霜2000、精华液1800……” 没等他报完,我已经抬手打住,这一个个价格听得我头晕目眩,很需要缓一缓。 蒋枫很能体谅人,在我缓着的这段时间,安静地抹完了精华液。这是他擦脸的最后一个步骤,之后他就会玩一段时间手机,然后带上能发热的眼罩睡觉。 我总算缓过来,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怀疑道:“但是这么贵的东西,你说只是用来补水吗?不会吧,而且你都不长痘啊,还很白。” 蒋枫说:“我白是遗传我爸爸,他也很白。还有我妈妈说她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苹果,所以我的皮肤比较好。” 这倒是划算买卖,蒋枫随便一瓶面霜的价格够买多少苹果了,我真恨不得穿越回去抱紧我亲妈的大腿,哭着喊着求她多吃点苹果,别吃虾干了。 看人家,吃出个水灵灵嫩生生的草系帅哥。 而我母上大人因为怀孕时酷爱吃虾干,整得我现在也跟个皱巴巴的虾干似的。 没留神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蒋枫大概是被我悲惨到了,主动问:“你是想去痘痘吗?” 我点头,男神与凡人差距如此之大,在蒋枫面前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那也不一定要从护肤品下手。”蒋枫想了想:“成本比较高,还可能治标不治本。你试试看多运动一点呢,加上多吃点蔬菜水果,说不定会有用。” 我心中一动,确实,就算没什么效果,健康饮食和运动总不会有坏处,最重要的是成本几乎为零啊! 我说:“谢谢你啊,蒋枫。上次漫展的事也是你来帮我,你不知道我在那儿待得太难受了,想哭了都。” 蒋枫的嗓音很温和:“我知道。” 我忍不住倾诉起来:“哎,陈笑……我最近都没和她聊天了。其实和她没关系,我喜欢人家人家也不一定要喜欢我,就是觉得有点难受。我现在这样,还得是先把自己捯饬得好看点儿,是吧?” 蒋枫没回应我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眼神不带其他情绪,没有嫌弃、讥讽或是怜悯,仅仅是单纯地听我说话而已。 我在这样的眼神里,忍不住讲了那天早上的很多事,包括他来前来后其他人对待我的差别。我甚至差点脱口问出,蒋枫,其实你知道陈笑喜欢你吧。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参与我们对陈笑的讨论,才让我不要贸然告白,多追求一段时间,还给我提了相处建议。 但我硬生生忍住了,这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艰难咽下去,临时换成了别的。 “那天你怎么在漫展门口,是来玩的吗?” 蒋枫说:“我是去喝咖啡的。和朋友约了下午出去玩,说好在那家咖啡店碰面,我刚到,就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 原来是顺路,正赶上了。但比起蒋枫不是特意来帮我,只是顺手为之这一点,我反而关注到了他是来喝咖啡这件事本身。 说要喝咖啡,就要喝咖啡,就算帮了我忙多浪费半个小时,但该喝的咖啡不能不喝。 现在想想,当时在咖啡厅气氛可谓波云诡谲,情感流向十分复杂。你来我往说着不要紧的话题,只有蒋枫在认真地吃蛋糕。 有点死心眼,或者说真是完全不委屈自己,因为表现得足够坦率,居然显得有点可爱起来。 我很难把蒋枫当成普通舍友看了,我还是觉得他是只有神性的鹿。 俊美、高大,又漂亮可爱。 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这样的人,哪怕只是拥有他的十分之一呢? 结束了和蒋枫的夜谈,我心思重重地躺下去,但居然还是迅速地睡着了。睡眠质量好这一点大概是我最大的特长了。 第二天我掐着点起来,孙彦豪一开学就加了院里的篮球社,他高中就是校队的,每天雷打不动练长跑。就算是下雨天,他也会在寝室里做提拉训练。 “豪哥。”我轻手轻脚下床,端着脸盆去阳台和他挤在一起:“我今天能不能跟你跑啊?” 孙彦豪没惊讶,林寒也会时不时抽风去跟他跑,跑完一天再迅速放弃。 他叼着牙刷,满口泡沫:“行啊,不过我不会停下来等你啊,你跟在我后面,跑不动了就歇歇,反正我会绕回来的。” 我们常用的几栋教学楼这边有个小操场,孙彦豪自己跑的时候不去,他是按固定的路线跑的,能绕我们院一圈。只有带人才会去操场,不然我们跟不上可能就丢了。 实话说,我不擅长运动。但高中有体侧,大学还有运动打卡任务,我平时还是跑跑步的,所以最开始还蛮有自信。 跟着孙彦豪做完热身。 一圈,信心满满。 两圈,还能坚持。 三圈,气喘如牛。 四圈…… 第五圈我已经瘫在了跑道上,孙彦豪是匀速跑,然而他匀速的速度对我来说也太快。我照着他的速度跑了这么几圈下来,心肝脾肺肾感觉都错了个位,因为喘得太急,喉咙都阵阵发疼。 孙彦豪相当习惯我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绕过我的时候问了一句“还好吧?”我费力点一点头,他就接着跑了。 他跑到第十圈,我已经坐起来了,感觉还有点力气。又感觉今天跑五圈已经差不多了,正在纠结要不要站起来,孙彦豪从后面踹了一脚我的屁股,把我踢起来了。 他说:“最后两圈。” 两圈这么一听,好像也不是很多,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前半圈还跟着他的速度,后来就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爬完两圈的。孙彦豪一边仰头喝水一边笑,问我:“明天还跑不跑了?” 我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是点头,他就夸我有志气。 我真挺有志气的,出乎孙彦豪的预料,连林寒都大呼小叫我是被鬼附身了还是想背着他减肥,坚持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周末下雨,孙彦豪没出去,我顺理成章地睡了两天懒觉。周一醒来睁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孙彦豪起床的动静,忽然就被疲倦感淹没。 “豪哥,我今天不和你去跑步了。” 我觉得我要放弃了。 正文 第10章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过这种感受,我是头一次。 因为之前我没有特意地坚持过某件事——坚持学习勉强能算,但这是被动的。大家都在学,且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认为要好好学习,所以我就学了——并迫切地想要看到成效。 那是种突如其来的倦怠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感觉不想做了。 一周跑步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每天跑步还是很累。就算有效果,那顶多也是和孙彦豪一样,孙彦豪和蒋枫的差距又有多大呢? 不过目标啊,差距啊,这些想法都是之后才发散出来的。最开始就是星期一睁开眼,看着寝室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不想努力”的念头突然就从脑海里生长出来。 生长得非常迅速,一下子控制了我的大脑和身体细胞,给我传达强烈的疲惫感。然后才顺理成章地找出了这些不想努力的理由,情绪也低落下去。 孙彦豪倒是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就觉得我想偷懒了。晃了两下我的床,发觉没有效果,就啧啧两声,自己出门跑步了。 可等他走了,我闭上眼,又睡不着。干躺到快上课的时间,和蒋枫、林寒一块儿起床,挤在阳台刷牙洗脸。 蒋枫问:“你今天没跑步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就点点头。 林寒看出了我兴致不高,把毛巾放进脸盆里,宽慰我。 “刚开始运动是比较难的,你应该是太累了。” 身体上确实也很疲惫,每天腰酸背痛的。而且有过运动经历的人都知道,这种痛苦每天坚持还好,一旦歇了两天就会翻倍增长。 周末两天休息下来,我现在走路都感觉四肢不对劲,不像是自己的。 蒋枫也说:“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 我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因为我知道身体的疲惫不是最主要原因,重要的是心累。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二天孙彦豪再来问我,那时候其实我已经醒了,正在挣扎。他叫了我两句没听见回话,以为我还在睡觉,就自己走了。 第三天他只叫了一声,我仍然醒着。这时候是觉得前两天都没去了,现在又去怪怪的,好像“坚持”和“放弃”这两件事我都在半途而废,便拒绝了。 第四天孙彦豪没有再叫我。 一个星期过去,蒋枫和林寒也不问我早上跑步的事了,生活变回了以往的模样。就像我对陈笑的自作多情、蒋枫从天而降的救场都没发生过,我在教学楼和寝室两点一线,除了舍友没有其他朋友,活成最普通最平凡的模样。 虽然我还是会想到那天的事,看见陈笑的时候,还有睡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走在路上看见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从身边跑过,也会让我的心沉一沉,仿佛那种渴望改变但已经熄灭的火焰,残留的余灰仍有重量。 但坚持放弃总是比坚持努力来得简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由于太平平无奇,应该都称不上转折。 也就是我在进行校园运动打卡的时候,按照手机app规划的路线路过篮球场。这个篮球场是露天的,每天都有人来打篮球,也有人看他们打篮球。 正当我走过球场大门口,一群男生赶时间抢场地,一窝蜂朝我跑过来。我闪避不及,直接被撞到了地上,领头的男生迅速侧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转回去,若无其事地跑进了球场。 大概五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说对不起。 倒是周围有女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我看见他们长着胡茬的下巴,修长的戴着黑色护膝的腿,火车般嗡了过去。慢半拍爬起来,发现掌心蹭破了皮,有点流血了。 到这里还好,我若无其事地拍起了裤子,然后一包纸巾递到了我面前。 我保持拍膝盖上灰的姿势抬头,看见两个女生结伴站在身前,递纸巾的那个小心地问了我一句。 “……你还好吧?” 突然的,愤怒和羞耻感当头冲下,冲得我眼眶发热,喉咙堵塞。以至于我夺下纸巾,从嗓子里挤出微不可闻的谢谢二字,就和神经病一样快步走开了。 手机app提示我方向错误,但我压根没心情去管什么运动打卡了,几乎是离开她们视野的那一刻眼泪就从眼中流出。我真想,如果我是个透明人,那就干脆无视我到底好了。可偏偏又有人目睹我的狼狈,以至于羞耻心还像绞索一样吊着我的脖颈。 我真的很想变优秀啊,谁不想呢。 不甘心,烦躁,气愤,后悔。埋怨天埋怨地,埋怨为什么我不能一出生就是全优配置。心里各种情绪交杂在一块儿,理不清说不出,只有眼泪一直在流,我甚至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一场。 哭出我的挣扎,把我这些天压抑的渴望和丧气都哭掉。想变又懒得变,想变又难变,想变又觉得不可能变…… 那包纸巾路上就被我用完了,一半用来擦眼泪,一半用来摁鼻涕。最后我肿着眼睛冲进寝室,太好了,没人在。 我进了浴室,热水当头冲下,我大哭。 浴室里也贴着镜子,边哭边看镜子,又觉得我真丑。 再哭。 直到哭不出来了,情绪哭尽了,我爬上床,都忘了调闹钟,倒头就睡。 那时候才九点不到,之后蒋枫他们回来的动静居然都没闹醒我。梦都没有做一个,五感沉入黑暗,我痛痛快快睡了一觉,清晨五点半自然醒了。 八点半是第一堂课,孙彦豪会在六点钟醒,我起来迅速完成洗漱。太饿了,去食堂吃了粥,孙彦豪晨练前不吃早餐,就只打包了两份带回去。 事实上蒋枫和林寒这个点还在睡觉,早餐注定会浪费的。 我心情诡异的好,以至于忘记了这件事,走到寝室门口了才想起来。 但幸运女神似乎突然站在了我这边,进门的时候孙彦豪在阳台洗脸,蒋枫从床上下来去上卫生间,他回来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早餐,哑着嗓子问。 “……给我买的啊?” 他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半阖着,睫毛像毯子一样要把剩下的眼睛盖住了,一脑袋乱乱毛。 我下意识放轻声音:“对,还有林寒,忘了你们没起……” 蒋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买了什么啊?” 我说:“豆沙包和豆腐脑。” 蒋枫:“豆腐脑是甜的咸的?” 我说:“甜的。” “好吧,谢谢。”蒋枫的眼睛睁开了,双手搓了搓脸颊:“放我桌子上,我去刷牙。” 他决定吃我买的早餐了,我无端为此高兴。本来还想亲眼看他吃,但这时候孙彦豪已经结束洗漱,进来看见我,意外地问。 “怎么,孟哥你今天又想跑了?” 我嘴硬:“什么时候说不跑了?歇几天而已!” “哎哟!” 孙彦豪立刻挤眉弄眼,发现声音太响了,又压下去,胳膊勾着我往外走:“挺牛逼啊你,今天有种别喊累……” 我就这样,又开始了我漫长的晨练生涯。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怎么样,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持续多久,前后都茫茫然,却总比原地不动要好。 一转眼进入十一月中旬,有几门课已经结课,我断断续续运动了一个月,中途也有再次生出放弃念头的时候。 但我已经总结经验,学会了给自己“续火”。 那种间歇性袭来的疲倦感我认为实际上是外力对我的“刺激”耗完了,我自己没有那么有力的决心,总是需要靠生活狠狠扇我一巴掌,才能像挨鞭子的马一样向终点奋进。 于是我一累,就去找蒋枫,让他出去玩的时候带上我。 头一次他看起来非常惊讶,委婉劝阻了几句后我仍然坚持,他就答应了。 为此孙彦豪还特意私下里找过我,东拉西扯没说到正点上,我知道他是好心,不想让我重蹈他的覆辙。 但我的目的和他不一样,我不是去融入蒋枫的朋友圈的。 我是去自取其辱的。 果然,我人是到了,不过自动变成了透明人。蒋枫于心不忍照顾了我两下,我主动避开他的照顾,他也就收手了。 我旁观他们的热闹,知道了他们喜欢去哪个酒吧喝酒,知道他们平常在酒桌上玩什么游戏,知道了这帮人有哪些是“固定嘉宾”,又有哪些是“朋友带朋友”。 以蒋枫为首的这片灯红酒绿吸引着我,它是糖果,自取其辱式的刺激法是鞭子,抽着我咬牙越跑越远。 十二月份的时候,我已经能紧跟着孙彦豪跑完他平时的环学院路线。我的胳膊、双腿和腹部隐隐有了肌肉的轮廓,体重却只降了十斤不到,于是开始摄入更多的水果和蔬菜,减少碳水。 但效果依然不佳,还让自己每天晚上被饿醒,早上还有头晕的症状。 被迫把饭量提回原来的水平,我决定搞点减肥茶之类的东西喝喝。这种东西太便宜的不放心,总觉得有毒,看起来正规一点的“国家药监认证”“国外进口”又都十分贵,一盒里才五袋就要两三百块钱。 我买了觉得可以的牌子喝了几天,主要表现就是拉肚子,体重还真轻了两斤。正犹豫是不是要从生活费里专门划出小金库用于买减肥茶呢,盯着包装盒发呆沉思的时候让蒋枫撞见,被他主动敲了敲桌面。 正文 第11章 蒋枫视线垂下来,看了看我桌上的减肥茶,又看了看我,问。 “干嘛呢?” “就是,减肥嘛。”我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因为减肥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没有获得什么成效:“你说运动和多吃水果蔬菜能让皮肤变好,我做了,结果痘痘还是没退下去……那我觉得体重至少应该要有变化吧。” “哎,结果只轻了七斤。倒是这两天喝减肥茶很快轻了两斤,喏,就是这个。” 我把减肥茶拿起来给他看:“不过就是有点贵,我买了两盒快六百块钱了……都能买双好点儿的鞋。” 以前我和其他人是不好意思在蒋枫面前提我们觉得贵的东西的,鞋啊、手机啊、键盘啊,但后来我们发现神鹿平等看待众生,不会因为我们聊这些对他而言价格不值一提的东西而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就能大大方方埋怨它们贵了。 而且最近我的小金库真的很拮据,我家里是普通家庭,父母开大排档的,晚上开始营业到凌晨的那种,生意还行。 不至于大富大贵,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他们一个月给我两千的生活费,我吃饭花差不多一千,剩下的一千可以自由支配。 最近这自由支配的钱都用来去和蒋枫混局了,虽然在酒吧的时候我坐在那儿也不喝酒,光当个不怎么好看的摆设,蒋枫没要我A酒钱。但他们除了酒局之外还有别的活动,去一些俱乐部之类的,那些都是付了入会费才能进,这就需要我自己出钱了。 这减肥茶还是用我以前的存款买的。 蒋枫叹了口气,拉着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来。他两条腿自然敞开舒张,因为太长了,膝盖碰到了我的。明明隔着衣服,也不是什么大的碰触,我的心脏却诡异地停跳了一下,缓了一瞬才恢复原来的频率。 “这么贵,你打算买多少,把自己喝到几斤?” 我想了想:“至少下一百三吧?也快了。” 我现在一百三十一斤,加上最近锻炼有练出肌肉的影子,自我感觉还不错。 蒋枫却说:“但是你这两天看起来脸变肿了。” 我大惊失色:“什么?!” 蒋枫认真地看着我:“你运动之后虽然痘痘没下去,但皮肤是有变好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如果你有量过,腰围和臂围应该也有变化。” 这是来自蒋枫的夸奖,我一怔。 他继续道:“减肥不能光看体重,还要看体脂率和肌肉量,一百三十斤的肌肉和一百三十斤的肥肉差别很大。” 我认同这话,就点了点头。 蒋枫说:“你体脂率肯定降了,我们学校就有健身房,里面都有专门的机器,你可以去测。减肥茶代谢不好的人喝了就容易水肿,还会反弹——你不如去健身房办张卡。” 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生怕它现在还肿着,思考了会儿说:“那我自己买两个哑铃撸撸好了,不用专门去健身房。” 我以前没去过健身房,不过这段时间跟着蒋枫,见的世面多了,也不会窘迫于踏进健身房的门。 问题在于我攒的钱就那么多,办卡肯定得花钱吧,花掉之后就没法再跟蒋枫出去了。刺激疗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居然有点自己也摸不清的不情愿,好像舍不得离开似的。 但正常人谁会喜欢去受人无视和冷眼啊,难道就因为能多和蒋枫待一会儿,多看他几眼吗? 我陷入迷思,心里有些茫然起来,蒋枫好像对此产生了误解,眼神微微起了变化。 他其实是那种情绪收敛得很好的人,轻易显不出什么。大约我最近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太多了,逐渐能摸出他微表情里代表的东西。像现在这样眉心的皮肤几不可见地皱起,眼皮垂下一咪咪,浅棕色虹膜温和的像洒了阳光的湖。他心里想的就是: 连健身房都去不起,太可怜了。 无讥讽,纯怜悯。我习惯了这只无害的鹿,并不对他未言明的台词感到冒犯,仅是在脑中小小反驳,那还是去的起的,只不过这笔钱我留着要和你用而已。 “这样,其实减肥还有一个方法。” 蒋枫想了想:“你长高就可以了。” ……我真是谢谢他的建议。 我忍不住笑了:“怎么,小枫,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小枫,用调侃的口气,叫完后十分紧张,还好蒋枫看起来并不在意。 蒋枫说:“有些人19岁还能窜一窜的,男生本来就发育的比较晚,你可以加入篮球社嘛。” 我说:“但是我不会打篮球。” 蒋枫说:“让豪哥教你。” 我说:“你看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晨练,就知道他对篮球有多虔诚了。就算进了篮球社他眼里也只有篮球没有我,不能指望他。” 对面上铺坐着打游戏的孙彦豪恰好摘了耳机,听到这句话,大喊一声:“背地里说我坏话呢?” 然后又说:“你说得对。” 他把耳机戴回去了,我和蒋枫对视,双双无奈地笑起来。 我说:“也是奇怪,我妈妈有一六八,我爸也差不多一米八了,生个我却一米七都勉强。我妈好几次说过是不是基因突变了,她原来还指望她和我爸的基因能强强结合,儿子突破一米八大关的。” 其实不只是身高,我爸是端端正正的国字脸正气长相,能称一句剑眉星目,老一辈的人都很喜欢。我妈妈呢,属于非一眼惊艳的耐看型,一双丹凤眼极其有味道。据说当初就是随便用这双眼睛瞥了下我爸,就让他孜孜不倦追了好几年。 我不知道是没长开,还是被痘痘+胖+黑+矮叠了太多负面buff,居然在这张脸上硬生生没找出一处他们的优点来。 之前吴胜水说的那句“五官还可以”,已经是我这辈子收到的除了父母之外,最大的夸奖了。 蒋枫听完,忽然说:“说不定是生长素分泌不足。” 我没听懂:“啊?” 蒋枫说:“一米七在医学范围内不算矮了,不过照你这么讲,说不定原本可以长得更高的。那可以去医院查一查生长素分泌的问题。” 这属于我的知识盲区,见我一副蠢样,蒋枫就多说了两句。 “我爸爸有个朋友,他的孩子八岁了还一直长不高,带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是生长素分泌不足,就由外力介入打生长激素,后来就长得很快了。” “你现在已经上大学,不一定适用,可以去医院问问。” 为了长高,特地去医院看?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没有这种概念,身材相貌虽然不满意,但也是随缘就好。即使是现在减肥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决心,以至于还得跟着蒋枫进行自取其辱式自我攻击……对我说来,上医院真的是件比较大的事情了。 就好像是在游戏里突发奇想领了个艰难的长期任务做,本来是随便努力着的、可能哪一天就要放弃的事,现在突然受到了加入的游戏公会的全员瞩目,公会会长亲自给我发勋章,让我好好干。 两者的重视程度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蒋枫似乎看出来我没做好准备,双眼望着我,轻声问了我一句:“不想去吗?” 他的卷发挡住了额头和小半眉毛,因此那双眼睛就更加明亮而清晰。双颊那么洁白,近距离下皮肤仍然看不出丝毫瑕疵,反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馥郁香气从他的肌理中渗出,沿着空气没入我的鼻尖。 蒋枫是无意的,他什么也没做,我却感到一种眩晕。我觉得他的眼睛在拉丝,我被缠住了,陷入一片温热柔软的糖浆,然后不断下降。 他好像是,小枫……糖。 “去啊。”我喉结滚动,嘴巴快于意识:“能长高我巴不得呢,明天就去医院。” 夸下海口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周四早上没课,因为我没有预约,只有主任医师有号,挂号费就比普通医师贵25块。说明了目的之后又被拉去体检,先是做了骨骼线测试,接着做脑部的核磁。总之,还没见到蒋枫口中神奇的“生长激素”,已经先去了五百多块,几乎榨干了我的小金库。 “骨骼线还没闭合,存在生长激素分泌欠缺的症状。” 主任医师看着我的片子:“你这种情况是可以打激素,但过了黄金生长期,不能保证效果,还会有一些副作用。我看你不像其他有迫切需求的患者,你确定要打这个针吗?” 我琢磨了一下什么叫有迫切需求的患者,觉得医生应该指的是侏儒症。 那我肯定不能和他们比啊…… 我问:“打了还是能长高的吧?” 主任医师:“理论上可以,不保证。而且按你的年龄,大概再半年骨骼线就差不多该闭合了,顶多也就是打这半年的。” 我问:“那这个针多少钱啊?” 主任医师:“分粉剂和水剂,按照你的体重计算注射量,粉剂一针800,水剂1000。水剂贵些,但效果也好,一般患者都会选择水剂。一周一次,一个月四针。” 医生说我最多打半年,用水剂的话一个月4000块,半年就是24000。我迅速心算一下,然后倒抽一口凉气,这比我四年大学学费还贵呢! 主任医师非常理解我,平和地说:“你可以回去和家长商量这个事儿,再想想。” 正文 第12章 我很少跟我爸妈要过钱。 儿时想要什么双脚一蹬躺在地上哭嚎打滚的年纪不算,好像自上初中起,我就没怎么因为某个花销比较大的事情向父母开过口。 倒不是说我有多懂事多孝顺,而是我的生活很贫瘠。 初中是走读,结伴上下学的是邻居发小,大家消费水平差不多。班里的同学也基本是周围这一片的,个别几个比较有钱,大家也不会去和他们比较,大环境就不存在攀比或者奢侈消费的氛围。 上了高中,因为课业压力重住校了。校园生活倒是精彩起来,但热闹是别人的,我仍和我从初中升上来的朋友一起,不聊昂贵的球鞋和男生们为了装逼报的吉他班,只活在我们习惯的小世界。甚至恋爱都与我无缘,所以没有这方面的支出。 父母给的生活费足够支持我普通的生活,还够我去买喜欢的漫画书,咬牙存上一阵,还能买上手办。 这就让我这一次的开口变得尤为艰难。 “我想去打工……我有在学校的兼职群看了,中午和晚上都去食堂帮忙的话一个月会给两千块。” “你们之前每个月给我两千,其实我没有都花掉,吃饭一千就够了。那这样加起来就有三千块多,我想你和爸能不能每个月再多给我一千,凑起来就能去打那个针了。” 我说完,没立刻听见电话里传来回音,有点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尝试继续说服。 “医生说只用打半年,所以你们这半年给我三千生活费就好了,之后不用给我这么多……” “儿子。”我妈忽然说:“你说这针,真的有用吗?安全吗?你是不是给什么广告骗了?” 即使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也知道父母的质疑一般就代表拒绝。 心里忍不住升上烦躁、生气,与先前的不好意思混合在一块儿,搅得我人难受。忍不住大声起来:“怎么可能啊!我是去这边的三甲医院问的,还有单子呢,我都能拍给你看!” 我妈倒是很平静,好像没觉得我语气不对似的:“那你说那个副作用……” 我说:“针都打不起,还操心什么副作用。而且我这副德行,能长高还怕什么副作用啊,以后有哪个女生能看得上我。” 说着说着话里就带了憋在心中的陈笑的气,我反应了两秒,才发现自己在发火。 我妈说:“那你把医院的单子拍给我微信看看吧。” 我说:“我都和你讲……” “这个什么生长激素的针,你想打就去打。不要打便宜的那个,打贵的。” 我妈说:“但是副作用也要重视的呀。你自己要问问医生,我和你爸也会去问的,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片刻:“……你答应我了啊?” 我妈说:“这有什么不答应的嘛,如果是安全的、有可能长高的话,那就去打嘛。本来我们也都觉得你能再长的,但是一直没长,只以为是营养跟不上,还天天给你送补品。不过你读书辛苦,吃补品也是有用的。” “我们没文化,不懂这个,你上了大学不一样,心里有主张就好。” 我不知道能听见这些话,反而迟疑起来。 “但是一个月要给三千块我……” “三千块有什么,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妈说:“你不要操心那么多,我和你爸的大排档生意很红火的。以前没有和你讲,我们已经帮你把房子买好了,就是市中心那个楼盘,你小时候路过还说要住进去,记不记得?” 我怔住,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妈继续道:“上个月刚刚还清贷款的。本来想等你过年回来,带你去看再跟你讲……轩轩,你从小就听话,什么培训班啊补习班啊都没有上过。我们实在是不懂,那时候也比较难,现在很多人来我们排挡吃饭,说起来学习多么花钱,家里的小孩花了多少钱请家教,还有学这个学那个的,我和你爸想到什么都没让你学,就觉得对不起你。” “但你都不用我们管,还考了一本。你小姨夫的儿子,花了十万请瑞中的那个特级教师教他儿子,说包上重本,最后不是也没上吗。你不知道,每次我听他们说这些,心里又难受,又高兴,我儿子是自学成才!” “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去追。房子买下来,我和你爸的压力就轻了,我给你每个月四千块钱,你自己不要省,要吃得好一点,晓得吗?”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一股温热的气流涌上来,挤在喉口出不去。但又好像溢出来了,熏得我眼眶和鼻腔都发烫。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妈是这么想我的,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甚至这么早就为我未来做了打算,因为我儿时的玩笑话,去买了市中心的房子。 我上大学以后,见的人更多,见的事也更多。知道了自己的普通,认清了自己的不足,更在蒋枫、在吴胜水、在姜源……在太多太多美丽和繁华之下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已经到了卑微的地步。 我感觉自己相貌平平、毫无特长、生活乏善可陈,但是这样的我,居然是让爸妈骄傲的。 我居然是让他们骄傲的。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以前没有和他们谈过心,其实上大学之后那么多新鲜事,那么多心潮起伏也从来没想过和他们分享。我…… “不用,妈。”我带着浓浓的鼻音:“三千就可以了,用不了那么多。你和我爸照顾好自己。” 我妈笑起来:“乖儿子,我和你爸才多少岁,还能干着呢。要你操这个心?给你就拿着嘛,你说打这个针长身体,那吃的也要跟上啊,不然缺营养长不高,还是白打。” 我抿着嘴巴,好容易才把心里的酸涩压下去:“哦。” 我妈说:“遇到事情和妈妈讲,等一下把医院的单子拍给我看,别忘了。” 我用力点头,想起是在打电话,又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微信马上收到消息提醒,我点开一看,发现是我妈给我转了四千块钱。 其实月初的时候她就给我转过两千了,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发语音过来- 你下个月开始打工,那钱也是下个月才能拿嘛。快收咯。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背压着眼睛默默哭了一会儿,才用袖口把眼泪擦干净。收了钱,回去一句- 谢谢妈。 真的谢谢,还有,对不起。 我其实也不具体明白对不起他们什么,但是就是想说这个。可能父母和孩子是一个天然的情绪反馈场,一方输送给对方什么样的情绪,另一方立刻会做出同样的反馈。假使父母处处拿自己孩子和别人优秀的小孩相比,孩子同样也会认为其他人的父母更好,能带给后辈更多。那么双方会变成天然的利益对立者,在任何事情上一味地向对方索取,都希望彼此能先退步。 但如果一方先开始反思自己,就像我妈居然在想没和其他父母一样花那么多钱培养我,是对不起我,我自然而然就生出愧意。 没像其他小孩一样开朗,没像其他小孩一样帅气,从小到大也没有让你们特别脸上有光过,还让你们付出了这么多,对不起。 我平复完情绪,才回寝室拿医生开的检查单拍给我妈看。中途撞上了正往外走的蒋枫,他看清我的脸,愣了一下,犹豫着问。 “你……” 我平和地笑了笑,对他说:“没事,你要出去吗?” 蒋枫端详着我的神色:“嗯,去和胜哥他们聚一下,你要一起吗?” “不啊,和你们聚太花钱了,我是穷光蛋。” 我头一次这么轻松地开自己玩笑,心中既无自嘲也不羞愧,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撑自己的锚点,明白了前进的目标,也有了追寻它的力量。 “你去玩儿吧,玩的开心点。”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了,你说的那个生长激素我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可以打。我决定打了,以后说不定能长到一米八呢,谢了哈。” 蒋枫低着头看向我,眼神隐隐有些诧异,我和他对视,心里有些想摸一摸他做好造型的羊毛卷,但最终也只是又笑了笑。 这周以后,我没再和蒋枫出去玩过。我去医院打了第一针水剂,和医生约了下一针的时间。早晨和孙彦豪跑步,中午和晚上在食堂打工,没课也不需要打工的时候就在图书馆学习。 因为爸妈每个月给我四千,生活费仍能有一千剩余,我拿去在健身房办了张卡,周末大部分时候都泡在里面。 一月份,马上就要进入期末考试周,学校的暖气已经供了三个月。不知道是不是浙南人受不了北方的冷,最近我小腿抽筋得越来越频繁。本来坐在书桌前背单词,现在不得不把阵地转移到被窝里。 “我说,中轩啊。” 背着背着,隔壁的林寒突然叫我:“我觉得你不对劲。” 我顿住,扭头看他:“怎么了?” 林寒问:“你最近量过身高吗?” 我隐隐感觉到什么,喉结轻轻一滚:“……没有。” 林寒上下打量我:“你长高了啊,床尾的被子里都能看见你的脚了,哈哈哈!” 我笑骂:“他妈的,以前也不至于看不见我的脚吧!” 孙彦豪加入起哄:“谁啊?我们孟哥终于长高了?不容易啊!快快我这有卷尺,下来量量!” 他们强行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连蒋枫也起来看热闹,他们三个围着我,我赤脚踩着卷尺的末端。卷尺越拉越长,最终孙彦豪停下,眯着眼睛报出数字。 “173……了不起啊孟哥!你以前168还是169?长了差不多五厘米啊!” 我用力闭了下眼睛,笑了。 ——这是我打生长激素的第三个月。 正文 第13章 紧凑痛苦的考试周结束,寒假通知已经下来,寝室楼里陆陆续续有人拉着行李箱离开。 林寒是本地人,不急。孙彦豪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还挺归心似箭,早上考完最后一门立马就奔高铁站了。 我跟他一样,难得千万倍地想要回家,不过我还得去医院拿够寒假注射量的生长激素针剂,所以把票订在了第二天。 蒋枫是留得最晚的,他要等吴胜水考完,一块儿自驾游回去——也不止他们,校园F4的另外两个再带上之前在咖啡厅见过的漂亮妹妹,何青、陈子安、陈子颜都在首都念书。W大在北,正挨着首都,蒋枫吴胜水要先开车北上和他们汇合,在首都玩一圈才一起下来。 当时听完我们还怪羡慕的,男人嘛,心里都有公路梦。开车远远从一座城市跨到另一座城市,多浪漫。 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吴胜水也在我们寝室,就坐在孙彦豪的位置上,和蒋枫说话,眉毛皱着。 把装着针剂的药箱放在桌上,我随口问。 “你们准备哪天走?” 没成想等来短暂的沉默,然后蒋枫叹了口气。 我不自觉竖起耳朵,转过了身,问:“怎么啊?” 吴胜水说:“可能再待个星期吧,何青他们学校组织游学,去西安看博物馆还没回来。” 蒋枫说:“我们去找他们也行,直接从西安走。” 吴胜水反驳:“去西安这一路上就我们两个,你吃得消啊?” 蒋枫不吭声了,吴胜水往后倒,脖子挂在椅背上,晃悠悠又说。 “你吃得消我也吃不着,光开车,这么无聊会困死的。” W大离首都近,和西安就远了,离着一千多公里,走高速公路也得十二个小时。 我听着都觉得累:“你们没约好时间吗,不是说去首都汇合的?” 吴胜水闻言就骂了一句:“他们本来已经请假不参加那个游学活动了,但之前我不是有两门课说要延期考试么,何青他们就去了。人走了又和我说考试不延期了!这时间不就岔开了!” 蒋枫很快想开了:“也没说要一直开车啊,我们走走停停晃过去就好了。” 吴胜水反驳:“我们这么晃过去那得三四天吧,还不如就在学校里等呢!” 蒋枫眉毛皱起来:“人都走完了,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他眉毛浓,一皱不悦感和委屈感都很明显。本来烦躁的吴胜水看他这样赶紧压下气去哄他,胳膊揽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小声说了两句我听不清的,又说。 “开,我们开过去好了吧?” 我盯着他们讲话,视线不自觉落到蒋枫的脖颈上,修长白皙。发丝又是黑的,相衬起来显得十分纯净。连耳廓的形状也圆润漂亮,因为皮肤太白,隐隐能看见细红的血丝与青色的血管,好像攀在大理石雕像上的植物藤蔓。 蒋枫很好哄,脾气和卷发一样毛绒绒,生气也不扎人。 他对吴胜水点头,说:“路上可以听歌,听摇滚总不会困吧?” 吴胜水说:“没事,我再叫个人和我们一块儿走呗。最好会开车,我们三个人轮着开。” 蒋枫说:“你临时叫能叫到谁啊?” “我……”吴胜水刚开口,一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这不是现成的。” 我愣了,蒋枫也扭头来看我。 我已经买了回家的高铁票,这时候退票的话不能全额退款,而且他们自驾去西安再回去耗时太长,显然和我的计划有很大出入。 但对着他们的眼睛,我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 “我不会开车。” “没事儿啊!正好大家都一个地方的!” 吴胜水起身来搭我:“你不会开车也能陪着说话解闷儿!我和小枫轮着开,我开的时候你和我聊聊天,这样不用放歌,还能让小枫在车上睡一觉。” 他这种劝别人加入的说辞其实是没道理的,众所周知,拉人入伙总得给人说入伙的好处。但吴胜水说是说了,却讲的都是对他们的好处,我在蒋枫无声的注视下,居然还不觉得不对。 好像让小枫糖能在车上睡觉,确实是件重要的大事一样。 “行吧。” 我不知不觉答应下来,拿出手机:“那我退个票。” 蒋枫问:“你不急着回家吗?” 我单手拿着手机,偏过脸看他。他的羊毛卷都落到眉毛上了,这回我终于按照心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说。 “也没那么着急。” “你现在退票要扣钱吧?”吴胜水盯着我的操作界面,不由分说往我支付宝转了三百块钱:“哥给你补上。” 支付宝自动收款,不是什么大钱,推来让去不好看,我就收了。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西安?” 蒋枫和吴胜水对视一眼,说:“后天吧,他们要在西安待五天,我们太早过去还得等着。” 我心里迅速盘算了下,点点头。 倒也没想别的,我是决定趁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去给自己置办身行头。 今年冬天还没买新衣服,既是因为没时间,也是因为没钱。现在跟蒋枫他们的车走,回去的路费就省下来了,刚好用来当服装费。 毕竟是要见F4,我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第二天吴胜水帮蒋枫那只懒鹿收拾行李,我独自去了商场。经费有限,没挑那几个大牌,进了一家平价品牌的实体店。 店员态度很好,见我自己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头绪,主动来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我想了想,说:“你帮我搭一身吧,千把块钱,能显人高的。” 店员有些意外地瞧了我一眼,问。 “你是这边的学生吧,W大的?” “嗯,能看出来吗?” “哎,要我说学生就是不一样,素质高,要求也清晰,比较好沟通。有很多客人来都是让我们帮忙挑,也不说自己预算,就让拿过来看看。看了、试了又嫌贵,开始和我们砍价……我们这边价格都是有规定的,也不是我们说优惠就能优惠的呀。” 我闻言笑了笑,没接腔。 其实这和是不是学生没关系,假使我没遇见蒋枫,没经历这一学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化,来店里买衣服也会是这样。 因为不好意思说预算,说高了承担不起,说低了怕遭冷眼影响购物体验,只好含糊过去,遇到心仪的衣服再谈价格。 店员很快帮我配齐了一身,深蓝色的高腰加绒牛仔裤和白色短款羽绒服。 我把自己的旧外套脱下来,托这么久运动的福,我的体质增强不少。外套里只穿了件紧身保暖衣和薄毛衣,换以前,北方这么冷的天我起码得穿五件。 店员上来帮我穿外套,这个拉链做了个比较潮的设计,链头上有只小恐龙,就没那么好拉。她拉的途中手稍微在我胸口撑了一下,借了个力,之后才拉上了。 “不好意思啊。” 穿完店员开口,我以为她接下来要和我解释拉链质量的问题了,没想到她笑起来。 “看不出来啊,同学,你身材很不错嘛。平时会健身哦?” 我一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泡健身房这么久,变化肯定是有的。靠跑步练出来的肌肉轮廓已经变成了结实的肌群,腰部多余的脂肪没有了,往里收窄,变得尤其紧。胸膛的胸肌、肩臂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背部的斜方肌和背阔肌都成型,连腹肌都有了四块。 办卡第一天教练就给我拍了全身照,之后每个阶段都有拍照,就在放假前几天,我刚看完最近的对比照,知道自己有了什么变化。 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感受变化带来了什么是另一回事。 健身房里大佬众多,我的身材放到他们中间并不突出。随着天气变冷,衣服一件件往上加,也没有对外展示自己身材的机会。 寝室里倒是穿的少,林寒和孙彦豪也常常挂在我身上,一边摸我的肌肉一边淫笑,说我现在就是逆袭路上的龙傲天、淬体阶段的男主角什么的……不过他们说得不正经,我全当听个乐子,始终没什么实感。 这家店的店员神奇地成为了除了室友之外,第一个夸我身材好的人。 我反应过来后有点踩棉花的失重感,呆呆地被领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又是一怔。 我因为皮肤黑,以前一直不敢穿浅色系,觉得会把自己衬得更黑。这学期可能是生活健康了,皮肤白了不少,穿一身浅色没感觉突兀,相反看起来还挺清爽干净的。 羽绒外套是休闲款,拉链没完全拉上,里面米色的薄毛衣贴着胸膛,隐隐显出肌肉的轮廓。拉到腰部的牛仔裤把双腿显长,双手插兜那么一站,镜子里的人脊背挺拔,精神十足,竟然还挺青春洋溢。 “好看啊!”店员热情问:“同学,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有点不自在:“我没试过……我以前都不穿白的,怕显黑。” 店员却说:“这你就想错啦!人家原本皮肤白的穿深色系才好看,我们这种普通偏黄的肤色不能穿深的,看起来会邋遢。反而得穿浅色,看起来才干净。你自己转一圈看看,是不是浅色的好看?” 我真转了一圈,看了半天,忍不住笑起来。 “是挺好看的。” “对嘛!哎同学我发现你五官其实挺有味道的啊,就是脸上有痘痘,刘海也太长了,都挡着了。” “……我留刘海就是为了挡痘痘。” “那不能这么挡啊,痘痘越闷越不好,而且也挡不住。我们楼下就有家理发店,价格不贵的,你等会儿可以下去剪个头,就留短短一层。真的,能适合你。” “我感觉我驾驭不住那种吧……” “哎,你不信我总得信专业的吧,那你下去问问嘛!” 不知道这个店员是不是和楼下理发店有什么连锁业务,总之,在她的推荐下我连拉链不好拉的问题都忘了问,付过钱就晕乎乎进了楼下的理发店。并在托尼老师的肯定下,莫名其妙坐在了镜子前。 正文 第14章 店员能成为服装店的店员,果然是有道理的。 托尼老师能成为拿剪刀的托尼老师,也是有道理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感受着理发师拿着那种大刷子在我的脖子上扫来扫去,有种魂魄归位、突然醒了神的感觉。 ……靠,这是我啊? 只花了四十块,很简单的那种头发,只比寸头长一点儿,在额头和两边鬓角修出轮廓。之前被头发乱蓬蓬地挡着,我也没细照过镜子,这会儿才惊觉我健身的成效十分均匀,连脸部肌肉都紧实了,整张脸小了一圈。 脸瘦下来后,五官就显眼起来,我原来还是有继承父母的特质的。骨相随我爸,宽额头,高鼻梁,清晰的下颚曲线。眼唇随我妈,单眼皮,长眼睛,嘴唇薄薄的,不做表情就显得很冷淡。 除了皮肤不够白和痘痘太多,居然好像,还,挺好看? “挺好看的,帅哥。”理发师熟练地帮我把碎发扫干净了:“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冒痘有点厉害啊。这种时候就得把头发剪短点,不然人看上去就显脏,也不利于康复嘛。” 他把遮布撤下去,还不忘推销:“要不要办张卡,等痘痘消了再来做造型。XX你知道不,挺火的一韩国男明星,你跟他有点像,可以参考下他的那个发型。” 这商场人才辈出,个个说话都好听,我定了定神才拒绝了办卡的要求。不管人家的夸奖是不是含了吹捧的成分,至少我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莫大变化,连脚步都松快起来。 同时我明白了,原来我最大的敌人不是顽固长在脸上的青春痘。如果我不健身,不长高,即使没了痘痘我还是那副样子。 是我先有了这一系列变化,别人看见我才会觉得:这是一个有点小帅的男的长了痘痘,而不是一个好像天生就该长痘的丑男。 心潮起伏,我掏出手机给健身教练发消息,要续课。 教练虽然懵逼,但送到眼前的学员没有不收的道理,两个人最后都很满意。 我计算着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家,打算找个寒假工干干,留点钱在身边。别说其他,光买衣服就是一笔费用了。 回来蒋枫和吴胜水都不见人影,不过行李箱贴墙角立着,应该是收拾好了。我也把行李收拾了一下,想了想,又去超市买了两盒切好的水果。 第二天上车,我坐在后座,把其中一盒水果递给副驾驶位上的蒋枫。 天气冷,水果放了一夜还很新鲜,也没有那么凉了。蒋枫在吃上并不太挑,平时都能跟我们吃食堂,自然收了我递去的水果。 他们昨晚上应该是和朋友吃了放假前的“散伙饭”,早晨才回来,之后就倒头大睡。下午两点叫了外送,吃了才上车,看着还有点不清醒。 吴胜水先开车,他搓了把脸,灿金色的头发在头顶紧绷绷地扎了个揪,看起来都勒头皮。张口吃了蒋枫叉到嘴边的一块火龙果,眯了眯眼睛,把车开了出去。 他开的是蒋枫的越野,车身大,座位也就大。蒋枫一八二的身量能轻松窝在副驾上,米棕色的长风衣妥帖地裹在身上,显出结实修长的好身材。手中捧着水果盒,脑袋斜倚着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插水果,成为只倦怠慵懒的鹿。 知道蒋枫吃甜,我让阿姨切的都是高糖分的水果,火龙果、荔枝、蜜瓜之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喜欢看蒋枫吃东西的毛病,觉得有意思,还会让我放松,就像有些人爱看吃播一样。 先前我每次周末从健身房回来,都会想方设法给他带点吃的,要那种不能显出是刻意带、能当零食吃的小东西。 大部分时候我带的是水果和沙拉,偶尔带块半熟芝士或一瓶奶。孙彦豪和林寒都是纯纯的肉食动物,以为我拿回来的是健身餐,素得他们不忍直视。不过蒋枫蛮喜欢,如果他在寝室都会吃光,我就坐在旁边看他,他也不赶我走。甚至都没问过我干嘛看他,他大概太习惯于别人的注视了。 蒋枫吃东西很有趣,刨除现在这样不清醒的情况,他吃东西很认真。眼睛会盯着食物,动作不慢但很漂亮,握餐具时指骨凸起,整只手的线条都清晰显露。戒指如果碰到,他就调整一下,接着往嘴里送食物的频率稍微加快,好像是为了弥补刚刚调戒指错过的两口。 尝到尤其喜欢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吃完会蹭一蹭唇珠,还会和我说谢谢。 “谢谢啊,中轩。” 吃完小半水果,蒋枫从困意中挣脱出来了,后知后觉问我:“……你剪头发了啊?” 我点头,问:“还成吗?” 蒋枫侧着身体,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评价:“早该这样。” 吴胜水闻言从车后镜里扫了我两眼,也说:“看着舒服多了,你以前那头发留的,还以为你家是卖窗帘的。” 我没听懂:“啊?” 吴胜水说:“专挡着不让人看啊!” 蒋枫被逗笑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损不损啊!” 我也气笑了:“你觉得丑不会和我说?” 吴胜水扬唇:“哎,那会儿看你自尊心好像蛮强的,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可能还觉得我讽刺你呢。” 这种情况倒真有可能,我问:“现在怎么说了?” “你自己都剪了啊!”吴胜水说:“而且最近看你是不一样了,好像就在开始往健身房跑之后……是吧小枫?” 蒋枫点点头:“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更开朗了,本来人就是在不断改变的。” 我听出他是怕吴胜水说话直,把我以前说得太不好,让我不高兴。不由笑了笑,问。 “是好的变化吧?” “当然。” 我为了看蒋枫吃水果,没靠窗坐,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此刻伸手分别拍了下他们的肩膀,说:“我家不是卖窗帘的啊,卖烧烤的。就是云霞路那边的大排档,有空来尝尝。” 蒋枫意外地看向我,这是我头一回说家里的事,吴胜水问。 “免费啊?” “还送啤酒呢!” “行啊,这趟回了就去。”吴胜水说:“不过不占你便宜,小枫请客。” 蒋枫笑了:“占我便宜就行啊?” 我说:“那我以前跟你出去占了不少便宜了,这次还是让你占回来吧。” 以前跟蒋枫出去玩的事情,明明才隔了不是很久,但由于从来没融入进去,得到的也都是较为痛苦的感受。现在以平静的口吻,宽和的心态回想起来,竟也像隔了层雾似的模糊了。 因为蒋枫不睡觉,吴胜水放起了歌,不是摇滚,是首香港老歌。我不知道歌名,但觉得蛮好听。 蒋枫盖上了水果盒盖子,我坐回窗边。路边的店铺飞快从车窗中掠过,接着变成了树,车上了国道,把车窗拉下一点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这不是我第一次坐蒋枫的车,以前出去玩也坐过,那时候心里沉甸甸像坠着石头,因为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紧张到想要干呕。人永远不会习惯不被尊重。 现在却松弛了,歌声、风声,蒋枫和吴胜水零碎的说话声,这一切混合在一块儿,让我像一张泡在温水里的纸张般舒展。 中途有个休息站,我们下去上了厕所,蒋枫和吴胜水换了个位置,继续开车。 晚上七点钟蒋枫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农家乐,这里应该是个搞旅游的小村镇,有很多农家酒楼和某某景区的招牌。环境不大好,要价却高。我们随便点了些东西,草草吃了休整一会儿就重新上路。 再往前开三个小时,驾驶位又换了一轮,到了开封。 这边就热闹得多,晚上古城亮起灯来也漂亮,吴胜水提前在网上订了酒店。我们先去酒店办了入住,把车停了,再轻装上阵去逛夜市。夜市吃的很多,坐这么久的车,我早饿了,更不用说开车的蒋枫和吴胜水。 三个二十来岁男生的胃能装下一只牛,我们基本是把一条街的特色小吃从头吃到了尾。还在一家羊肉烩面的店里认识了一大哥,大哥是洛阳人,来这儿办事。聊熟了之后非说这烩面不正宗,没他老家母亲做的好吃。 吴胜水多一句嘴,说烩面出名的不是郑州么?立刻点炸了豪爽的洛阳老哥,问到我们是自驾去西安,一定让我们明天跟他到老家尝尝老母亲的手艺。 反正也顺路,我们合计一下就答应了。 散了伙回酒店,洗漱完躺到柔软的床上那刻我浑身肌肉都发出了舒爽的喟叹。公路旅行是浪漫,真坐这么一天的车也是遭罪。吴胜水开的套房,我们三个住在一块儿,脑袋挨着枕头没多久我就感到了昏沉沉的睡意,没听见其他两个房间有动静,估计都和我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安地沉入梦乡,丝毫没有想到我们明天将会遇见什么。几乎可以算作惊心动魄。 正文 第15章 昨天交换了手机号码,今天我们是被大哥的电话叫醒的。 八点钟,大哥爽朗的大嗓门把吴胜水像赶鸭子一样从床上赶了起来,吴胜水接着又敲了我的门。等我俩都洗漱完了,才齐心协力把蒋枫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不过昨天睡得早,和大哥汇合的路上我们就都清醒了。大哥姓刘,叫刘涛,虽然不是开封本地人,但经常来往于开封和洛阳办事,好像是搞建筑承包的。他路熟,趁早领我们吃了热腾腾的胡辣汤,又在周边几个特色景点逛了一圈儿,接着便开车打道回府,要让我们尝他老家正宗的羊肉烩面。 开封到洛阳自驾要两个多小时,我们十点半出发,到那儿肯定是过午饭的点了。刘大哥一人一车,副座上放个大背包,里面是容量很大的运动水壶和压缩干粮——饼干、面包之类的。 他热心肠地分给我们一些,以备路上饥饿。国道很宽,两辆车并排开,等红灯的时候放下车窗聊两句。我们得知他是来开封给一个项目申请书盖章的,但审批中心那边说资料不全,也不接受电子版,他只好再回去一趟。 这样捎上我们成了顺路,虽然大哥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浑然天成自来熟的仗义气场,但清楚了人家不是无故非给我们当一次导游,心里多少还是安定了点儿。 不过正常来说,出门在外心怀不轨的人一般也不会挑我们三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儿下手。 进了洛阳地界,再去刘大哥家就近了,他提前打过电话,家里老婆帮着母亲早早准备好了烩面。停好车,蒋枫和吴胜水打开越野后备箱,提出了两瓶精装白酒。别说刘大哥,连我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准备的。仔细想想,才记起逛文庙那会儿他们结伴去上过一次厕所,用了不少时间。 刘大哥:“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 吴胜水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来做客哪有空着手的!” 刘大哥:“我让你们来吃面,还收东西,我成什么人了?拿回去拿回去!” 蒋枫笑着:“您收了吧,今天还领我们逛了一早上,我们两手空空的来,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刘大哥:“哎,你们这……” 我也回过来神:“哥,你就拿着吧,提都提过来了,还能再提回去啊?” 中国的老话么,拿都拿来了。刘大哥只好收了,吆喝我们进屋的声音更响亮了些,他老婆来帮忙把东西提进去,又让我们坐,态度很是亲切。 我也不知道正宗的羊肉烩面是什么味道,但也许是饿久了,又或者是刘大哥母亲的手艺的确很好,我只觉得比夜市店里卖得更香。 一抬头,蒋枫和吴胜水难得吃的头也不抬,看来确实是味道不错。 家里其他人都吃过了,不过都坐着,陪我们一起吃。刘大哥续了第二碗,速度和我们吃一碗差不多快,吃完放下筷子,问我们好不好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满脸得意。 他们一家人都健谈,桌上很快聊得热闹,我应着声,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放在桌边的白酒。 两瓶,看包装就很高档,大约是要花上大几千块钱的。蒋枫和吴胜水轻易就买下来,中途并没有与我商量,理由其实很好理解,他们不愿意让我多摊这份钱——只是理解归理解,心理上仍有失落,他们的行动天然分出了亲疏远近。 真奇怪,明明本来我也没有要融入蒋枫圈子的想法。 我在脑海里正视这件事,给自己摆逻辑讲道理,终于驱散了不由自主笼罩上来的沮丧情绪,剩下残留的那么一些,强行压在了心底。 等从思绪中出来,就听到大哥说他要拿着资料先回开封,这个点开回去还能赶在审批中心下班之前把事办完。 “你们累了可以在我这儿睡一觉,有房间!” 刘大哥说:“不困的话也能在这边转转,大道下去有个古代风情村,里面年轻人很多,成网红打卡点了。那边也挺热闹!” “睡一觉再去逛也行啊。”刘大哥的老婆站起来就要收拾房间:“反正也还早,才两点呢!” 吴胜水赶紧去拦:“您别忙了!我们都没午睡的习惯……就出去转转吧,刚好吃撑了。” 没有午睡的习惯这句话纯属借口,今天起得早,逛了一早上还开了俩小时的车,我明显看见蒋枫的双眼皮往下垂了点儿,浓密的眼睫毛都成了负累。不过犯困归犯困,他很讲究私密,是不会在陌生人床上睡的。 告别了刘家人,我们和大哥的车一左一右分向开了。 这个状态不好直接上路,我们决定去大哥说的那个风情村看看,还能找个民宿补一觉。 风情村并不很远,算是洛阳乡下,但也只有四十来分钟车程。来时是蒋枫开车,现在换成吴胜水,在车上我默契地与吴胜水保持沉默,果然蒋枫很快就枕着靠垫睡着了。 等他睡沉,吴胜水才开口:“妈的,快和我聊两句,老子困死了。” 吃饱后血液都往胃里涌,脑供血不足,我也有点发困,眯瞪了会儿才不过脑子地问。 “你和姜源有事儿啊?” “……有什么事,哪儿听的,没有。” 他沉默了半晌才回答,我差点睡着了,又被他的声音惊醒。 然后就回过味来:“没事儿你立刻就反驳了,刚刚半天没说话,想什么呢。”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吴胜水啧了一声,说:“换个话题。” 这反应显然并不单纯,不过他不想说,我自然也不会细问。刚想重新起个话头,原本平坦毫无遮挡的路上却突然蹿出个人——吴胜水猛踩刹车,我飞扑上了前座椅背,蒋枫被安全带勒着没飞出去,但一脑袋重重砸上了车窗。 刺耳的刹车声里都能听见那声闷响,蒋枫没睁眼就嘶了口气,抬手捂住了额角。 那个窜出来的人也躺下了,分不清是撞着了哪儿。 吴胜水低声骂了句,边往窗外看边解安全带。但没等他开门下车,对方先一步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扑上驾驶座车门,她的脸映入玻璃,是一张清秀的年轻姑娘的脸。 “我有钱!”她紧张而急促地说:“麻烦你们搭我一程!” 正文 第16章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邪异。 照理说风情村怎么着也是个网红打卡点,路上的车人应该都不少。但大概因为现在不是法定节假日,没到旅游旺季,又是正下午……总之,天气一片晴朗,马路反射着迷迷白光,宽敞的大道上就我们这辆车停着,静得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 车窗外的人急切地把手贴了上来,手里还攥着几张红钞,透过玻璃能看见她腕部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吴胜水安全带刚刚解完,动作却停了,表情非常懵逼。连撞得不轻的蒋枫都放下了捂额角的手,专注地打量起车外的女人来。 我本来也是不知所措中的一员,毕竟这突发情形实在诡异。但视线瞥到蒋枫脑门,象牙白的皮肤上已然浮现青紫,甚至有发肿的趋势。这撞伤在他身上实在突兀,像好端端的雄鹿断只角,让人瞧着心里不舒服。 我被这不舒服激得率先回神,发现车外那姑娘满脸急切,身体完全是紧绷的,一副随时准备开跑的姿态。 “要么,先让她上来?”我说:“别开车,把车锁了,先问清楚。” 着急是会感染人的,吴胜水看她那样子,也被带的有点急。和蒋枫对视一眼,见他点头,就听了我的话,开车门让人上来了。 姑娘立刻上了后座,差点撞到我,关门的声音很大,落锁声反而被盖过去了。 吴胜水熄了火,问:“你要搭车?” 姑娘左右看看,车窗都是合着的,还贴了防窥膜。密闭空间似乎让她有了些安全感,脸上的焦虑淡下去一点儿,点点头。 “……你们是游客吧?随便你们去哪儿,捎我一程,把我带出洛阳就可以了。” “你要出洛阳啊?” “对,我给你们三百块当路费,你看够吗?” 顺路是顺路,但是。吴胜水说:“我们也不是跑滴滴的啊,你怎么在路边拦车,不自己在手机上叫一辆?” 蒋枫静静地从车后镜里打量她,此刻忽然问:“你手机呢?” 姑娘的表情再度紧绷起来,没吭声。 她身上处处透着怪异,离得近了,我发现她头顶上头发缺了一小片,结着红痂,好像是被人生生扯下来的。手腕有缚痕,衣服也不大干净,结合她的神态举动,好像在逃命。 “你如果没有手机,又遇到了困难。”我放缓声音,尝试和她沟通:“我们可以帮你报警。” 她陡然开口:“不能报警!” 声音很大,我被惊了一下。她的音量又低下去,重复了一遍:“……不要报警。” 我和前排的吴胜水、蒋枫面面相觑。蒋枫是我们里面长相亲和度最高的,在他的示意下,我下车和他换了个位置。 身边忽然换了个人,那姑娘肩膀微微发抖,但蒋枫坐的离她有一段距离,冲她笑,表情非常无害,额头上的伤痕加重了他的这种气质,渐渐的,姑娘就不抖了。 然后蒋枫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 蒋枫:“不说真名也没关系,一个称呼就可以了。” 姑娘:“……可以叫我晓月。” 蒋枫:“晓月,你想跟着我们出洛阳,是吗?” 晓月:“嗯,我会付钱的。” 蒋枫:“那你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晓月再度沉默。 蒋枫想了想:“我们不是要马上出洛阳,这条路开下去有个风情村,你猜到我们是游客,应该知道吧。我们要先去那里逛一下。” 晓月马上问:“逛了你们就走吗?” 蒋枫犹豫起来,最后点了下头。 晓月松了口气:“对不起,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奇怪,但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你们去逛就好了,到时候我留在车里等你们,再跟着你们的车出市,好吗?” 不管是语气还是模样,她看着实在是有点可怜。我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被拐卖来的女生,但这里是洛阳城郊,并不是那么偏僻的地方,而且她一口咬死不要报警,就让这个猜测不太站得住脚。 还有一种可能,现在诈骗套路层出不穷,也许这是一个圈套。比如我们开车带走这个姑娘的下一刻就会有一群人围住我们车,说我们拐卖妇女,要我们拿钱。 最终吴胜水还是把车开了出去,没有别的,一方面是他们有钱,支付的起善良的费用。 另一方面就是,一个处于弱势的女生,如果已经到了要上三个陌生男性的车的地步,十有八九是走投无路了。 比起我们,更害怕的应该是她。 蒋枫路上与她开玩笑:“你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车开出去以后,晓月放松了一些,闻言礼貌性笑了笑。 那是个很小的笑容,低声道:“你们的车很贵,我没什么值得图的……就是有什么,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她这句没有办法,车内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了目的地。 风情村面积不大,大概是这几年新开发的,其实就是把饭店、民宿都修成了酒楼客栈的样子,路上的小摊小贩也仿着古代的样式,路上大部分是穿着汉服的年轻人,人手一个自拍杆。 如果车上没有晓月,我们大概率还有心情逛一圈,现在显然不能真的把她留在车里,我们去逛街。 我碰了碰旁边的吴胜水,压低声音说“民宿”。 他明白了我的暗示,主动说:“晓月,我们是从开封过来的,原本打算找个民宿睡午觉。” 晓月的眼神微微警惕,他继续道:“……我们仨开一个房间睡觉,也给你开一个,房卡你自己收好,怎么样?” 现在觉当然不一定睡得着,但我们也需要一个避开她讨论这件事的机会。 晓月犹豫着:“开房间要身份证吧,我……” 吴胜水意外:“你身份证也没有?” 晓月抿住了嘴巴。 蒋枫说:“其实可以我们去开两间房,等我们上去了你过一会儿再上楼,我们在楼梯口等着,把房卡给你……”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轻,接着就不说话了。 我理解,因为这话怎么听都是我们在骗她去开房,到时候她一上楼要是直接被我们拖进房间,三个大男人,别说挣扎,她连喊出声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晓月尴尬地说:“谢谢,但是,我可以在车里面等你们吗?你们把钥匙拔走,车窗给我留一条缝就好了。” 我们踌躇一会儿,还是同意了。这会儿也顾不上找什么好酒店,吴胜水把车开到了最近的民宿,在风情村进来不远,门口就有车位。 拔了钥匙,晓月没跟我们下车,我们去前台开了间房,吴胜水还要了个冰袋。 进房间,他把冰袋摁在蒋枫的额角上,蒋枫皱了皱眉心,放平时他可能会喊痛,但此刻只是沉默着坐下。 冬天,他手指被冰袋刺得发红,我下意识想帮他按着冰袋,他摇摇头拒绝了。问。 “晓月怎么办,我们真的带她走吗?” 吴胜水挣扎着说:“……要不然我们现在报警,一切交给警察?” 蒋枫明显不太同意,我也说:“人家不想报警应该有苦衷吧,我们要是真报警了发生对她不利的事情怎么办?” 吴胜水说:“报警能发生什么不利的事情?” 我想起高中班主任给我们放过的电影,看的时候其实没当回事儿,现在碰上这事了,莫名感觉有点难受。 “有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什么山……你们看过没有?就是一个女的被拐卖,整个村子都拦着她逃出去,警察和村子里的人是一伙儿的。” 吴胜水说:“我好像也看过。但这里是洛阳啊,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开车一个小时不到就进市区了,市公安局包庇拐卖妇女,犯不着吧?” 他说的实在有理,正中我之前不理解的点。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半天没商量出什么头绪,蒋枫把冰袋放下了,我拿手贴了贴他脑门,一片冰凉。 大概是我手热,这回他没避开我,还往我手里贴了贴。掌心下的皮肤是凉的,我的心却因为这个小动作泛起温热的感受,有种毛绒绒的亲昵滋生出来。 我低声说:“既然想不通,就带她走好了……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蒋枫说:“睡什么,我感觉脑子都冻住了,一点不困。” 明明很正常的话,听他说出来我莫名就想笑。 吴胜水说:“我倒是有点困,我躺一会儿。” 然而,没等吴胜水躺上床,楼下隐隐传来喧嚣,前台来敲我们房门,急匆匆地说我们车被人砸了。 那是路虎130!谁想不开来砸上百万的车,不怕赔的? 而且晓月还在里面! 我们赶紧跟着前台下楼,民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越野还停在车位上,后座单侧的车窗被完全砸烂了,玻璃碎了一地。一个黝黑结实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拽着晓月的头发——晓月半个身体已经被从车窗里拖了出去,她手紧紧攥着窗框,被残留的玻璃割的直淌血。 我甚至没听到周围人在议论什么,就看见蒋枫当先冲了出去,但没跑几步就停了。 几个衣着朴素却都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围了上来,他们显然和车边的那个男的是一伙儿的。 吴胜水走过去,握住了蒋枫的胳膊,拧着眉毛开口。 “你们有什么毛病,凭什么砸我车?” “这是你车?”开口的正是扯着晓月头发的男人,说话带着地方口音,声音很粗很响:“那就是你骗了我女儿!我女儿不懂事,你让她上你车是什么意思!” 女儿二字一出来,我们都看了晓月一眼,她满脸眼泪。 吴胜水顿了顿,说:“我没有骗她,她给钱要搭我们车。” 那男人嗤嗤地笑,眼睛一转,环顾我们三个人:“搭车,就搭到这里开房啊?你们三个男人!骗我女儿到这里开房!啊?” 围观人群的视线尽数落了过来,吴胜水没应付过这种阵仗,我们谁都没应付过。 男人又大喝一声:“把车门开了!我带我女儿回家!” 蒋枫从吴胜水兜里拿走钥匙:“你说她是你女儿,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还扯着她头发,谁会这么对亲生女儿?” “是不是!大家伙儿知道的都说说是不是!” 边上另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大声吆喝起来,提着手上不知道是锄头还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一个个指过去。被指到的年轻游客纷纷避开,倒是有不少店铺老板站在门口,闻言说。 “……是啊,老张他家的。” “怎么闹成这样,干嘛呢?” “老张!你这怎么回事儿啊!先放手,月月这么大姑娘了……” 这下不用怀疑,晓月和眼前这个疑似叫老张的男人真是父女。老张见蒋枫仍无动静,又粗暴地掐起晓月的脸,恨恨说。 “你自己讲!我是不是你老子!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出去打了半年工就不认你老子了,不听话了!” “好像我要把你卖了一样,你自己还不是随便过来和男人开房,你是什么下贱东西,往外贴的赔钱货!” 晓月已经不挣扎了,徒劳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握着老张的胳膊,眼泪一滴滴流下来。 老张又扭头来骂:“开门啊!不然把你们车砸烂!” 事已至此,蒋枫不得不开了车门,晓月被拖了下来,老张往她身上踹了几脚,气不过,居然还朝蒋枫小腿上踹。 猝不及防,蒋枫挨了一下。我脑子轰的一声,没来得及动,吴胜水已经奔了过去,几乎是用飞的。但老张边上的人拿手里的东西一抡,直接把吴胜水拦了回来。 他们还要聚过来揍人,我脸上充血,第一次喊的那么大声。 “你们敢!车都让你们砸了!还想打人!你们认识不认识这车,光玻璃就要好几万,我报警了,你们等着赔钱吧!” 这数字显然把这帮中年男人震住了,我趁机把蒋枫和吴胜水拉回来。蒋枫从小到大估计没吃过这样的亏,脸色沉得可怕,拿出手机就开始打报警电话。 老张明显有点急了:“你胡说什么!什么车这么贵!是你们先拐我女儿!” 我吼了回去:“你也问问旁边的人!路虎是不是就有这么贵!还女儿,我养条狗都比你对你女儿好!” 报警电话打通,蒋枫语气平静地和警察说明情况。老张脸上还看着凶狠,实际已经在做手势要和其他人拖着晓月离开,吴胜水指着他们。 “这路上都有监控,现在走有什么用,警察一查还是能抓着你们!” 这话一出,他们的动作就僵住了,老张的脸色铁青。吴胜水还想说什么,就见他忽然重重抽了晓月一巴掌,顿时就闭了嘴。 僵持到警察来,我们全都被拉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先是分开被问情况。我们的这边的情况很简单,口述都对得上,没大会儿重新和老张他们聚在一起。我发现晓月隔了段距离,和一位女警一起坐着,手上的划伤也做了包扎。 “你砸了人车,要赔钱。”警察的普通话里夹着方言,是为了照顾老张他们:“道歉,不然还要拘留你。” 老张他们在警察面前没有那么横,但还是满脸不服气,用方言说了一大串什么,还拍桌子。警察也拍桌子,吼了回去,我们就坐旁边等着。 最后还是老张横不过法律,满脸阴沉地闭了嘴,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简单。给车定损,接受老张他们充满怨愤的道歉,令人意外的是,车损定下来六万块钱,他们居然真摸出一张卡,直接转了过来。 我们都挺意外,看样子老张他们应当是本地的农民,这不是笔小钱,还以为他们需要凑一凑。 现在事情了结,警察调头过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意思是算了。再追究顶多他们也只是拘留,我们是游客,真要闹到法院去,也费时费力。 吴胜水倦怠地点了头,老张哼一声扯着晓月往外走。 晓月却抱住陪着她的女警,哭着说:“姐!他要把我卖了啊!” 老张上去就要揍她,被女警拦下了,但手指仍要戳到她脸上去:“养你个败家货!你自己答应要嫁,说什么卖!现在钱也赔精光!你不嫁就去死!” 他们拉拉扯扯骂骂咧咧地走了,晓月最终仍是没能留下。我们本来也该走,但沉默站立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警察他们的事儿。 警察说老张和晓月确实是亲生父女,晓月读完高中就没读书,在家里帮父母干活。父母给她谈了个婚事,收了人家十万元彩礼,晓月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在家日日干活也辛苦。大家都说嫁了人能享福,她就同意了。两家人先订了婚,离结婚还有段时间,正好有机会,晓月就出去打工了。 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老张说她“迷了眼”,总之,她回来后就要父母把彩礼还回去,她不结婚了。但父母不同意,一定要她嫁。 这事派出所也很不好办,不提老话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男方给彩礼是以结婚为目的,不结婚这钱肯定是要还的。老张不愿意还,说他暴力逼婚吧,他又说晓月订婚是自愿的,还说钱都花在订婚席上了。晓月以前就报过警,但没办法,被劝了回去。 我们出了警局的门,心思却还留在老张和晓月身上,谁都没动。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车上晓月说“我没办法”,一会儿是她被车窗割破的手,一会儿想到老张不情不愿拿出的那张卡,原来那六万是晓月的卖身钱。 “还不走啊?”很久以后,吴胜水干巴巴地问:“干什么,你们还想当英雄吗?” 正文 第17章 我们大概是疯了。 连警察都管不了这事儿,真说起来,晓月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非亲非故的,我们却为她硬生生熬到了天黑,接着开车做贼似的偷偷驶向了她在的那个村子。 等待期间我们没闲着,下午发生的事在民宿周围闹出好大热闹,本地人和游客都在聊这件事。我们三个人混在中间,把老张和晓月的关系听了个全,补充了许多警察未说明的细节。 比如晓月是老张和前妻生的,比如老张和后来娶的那个生了个儿子,再比如和晓月订婚的那个男人大了她七岁,已经三十了。 这边还没完全发展起来,道路两旁只零星地立着路灯,灯泡也是昏黄的。驾驶座上的吴胜水却不敢开车灯,摸黑前进着,这个村子的方位也是下午打听到的。 路上有其他车与我们擦过,更多的还是静,但车里没有人犯困,即使下午没有睡,每个人的神经都仍旧紧绷。 蒋枫腿上被踹的地方也青了,卷发凌乱地挡着额角,这是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过脸上还带些笑,虽然那酒窝不太自然,透着疲惫。 “……我没想到我们是这么去西安的。”他说。 “谁能想到啊?要是能想到,还不如就在宿舍等着呢!”吴胜水握着方向盘:“怎么样,孟中轩,最后悔的应该是你吧?上了我们的贼船。” “我后悔什么。”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后悔啊,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世界上真有这种事儿。那晓月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如果我不来…… 我看着坐在副驾上的蒋枫,我不知道哪来的保护欲,想,蒋枫怎么办? 没等我琢磨明白我怎么总是对蒋枫生出不明不白的想法,吴胜水被我的话激出士气,牛逼哄哄地砸了下车喇叭。声音骤然响彻四周,我脑子被吓得一空。 蒋枫显然也被吓到了,猛地直起身体。 “你干嘛呢?” “壮壮胆嘛!很快就要到了!” 我忍不住吐槽:“有你这么壮胆的?不吓破胆就不错了!” 吴胜水口气很大:“切,怕什么啊,就一群没读过书的农民。” 他说的好像很看不起农民一样,实际下午挨的那一棍印子还留在肋骨上。到了村口,我们在开车进去还是弃车步行中犹豫了会儿,认为开车虽然目标太大,不过天已经完全黑了,应该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也比较容易载人逃跑,决定还是开车进去。 这边没有像样的4S店,路虎的车玻璃还没换上,挺明显地缺着个口。 我坐在后座,每路过一户人家,对方瞥过来的视线都让我的心重重一跳,生怕他们像电影里一样认出我们,然后猜到我们是来干嘛的,一哄而上把我们团团包围。 幸好这种想象没有发生。 根据我们的想法,风情村算是这里比较大的村子了,发生这么件事还能聊一个下午。晓月在的这个村更小,照理随便往哪个地方把车停下,就能听到本村人凑在一块儿讲小话。 在盲目地绕了几个弯之后,我们停在了村里有个像是公园的地方。其实就是一片水泥地上立着几个健身器材,十分简陋,但非常热闹,正中我们下怀。 隔着这么段距离听不清,我们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混进满地乱跑的小孩堆里。蒋枫带着昂贵戒指的手装模作样地转着健身用的小圆盘,我站在他前面,也跟着转,耳朵听着旁边人说。 “作孽哦,还没送医院啊?” “人都醒了,送什么医院,白花钱……你没听说啊,老张和他那几个叔伯把人车砸了,赔了好几万啊!彩礼钱都赔进去了!” “砸人车,他脑子也傻!” “晓月在里面嘛,她也会躲,敢叫人帮忙。” “那几个帮她的,和她什么关系啊,是不是她男朋友?她不是就不肯嫁人嘛,回来路上都跳河了。” 闻言,视野里一直晃悠悠的小圆盘停住,我和蒋枫四目相对,心脏同时狂跳起来。 “幸好捞起来快!不然老张钱和闺女都没了,啧啧啧。” 我表情一松,听到明显的呼气声,是旁边的吴胜水。 闲聊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是男朋友吧,是男朋友怎么还要赔钱?不过听说她在外面谈了一个,也是个打工的,没什么出息。” “那搞不清她干嘛不乐意,婚都订了,人家还是开店做生意的。嫁过去不用出去打工,一起看店,多享福!” “女娃嘛,在外面听人哄了两句,眼皮子就是浅,没经过事。” “……你说她醒了,不会还要跑吧?” “刚醒哪有力气。再说她手机和身份证不是都让老张收起来了么,林桂这个当后娘的反正就不插手,也不拦着她跑,也不拦着老张打她。” “她怎么插手,她插手能让人把脊梁骨戳烂……哎,不懂事归不懂事,刚救回来可不能挨打。我们上老张家看看去?” 话落,我们仨同时直起身体,闭嘴对了个眼神,在边上这两位热心大婶达成一致后,迅速上车保持距离紧跟在后面。 老张家是落地房,二层楼,和村里其他人家的房子模样没什么不同。我们把车停在墙边的小路上,目睹那两位大婶进去了,等了半个小时,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送她们出来。还听到她们说,老张去诊所拿药,还没回来。 眼见着她们有在路口再聊两句的意思,我脊梁骨都抽紧了,问。 “现在那屋子里是不是就晓月一个?” 吴胜水的声音居然都有点抖:“是吧?” 蒋枫很干脆地说:“我们冲进去!” 我真服了这鹿,挨过揍也不长记性,果然是生活过得太好了,还有点盲目的乐观。 “我们带人出来正好撞上老张怎么办?晓月不见了他们报警抓我们怎么办?” “他们怎么好意思报警,如果晓月自己想跟我们走,也没理由抓我们。” 蒋枫准备推车门了:“再说都到这里了,难道还掉头回去吗?” 他说得也对,来都来了,而且这可能是最好的时机。我紧张地看了眼路口,确定那三人还在聊,一咬牙和蒋枫吴胜水同时推开车门,拔腿就往老张家屋里跑。 这时候也顾不上放小动静了,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喊了一声,我没敢回头,也可能是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一楼一看就不是住人的地方,我们噔噔噔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我感觉脚下踩出了地震的动静。在二楼喊晓月,嗓子太紧了,第一下都没喊出声。 第二下喊出来了,房子就这么大,晓月很容易能听见。她最初应当是没认出我们的声音,好几回后才用麻木的表情推开了房间门,脸色苍白。 但看见我们那刻,她脸上的麻木就飞也似的消失了,眼睛睁大,不敢置信着。 蒋枫快速问:“走不走?” 吴胜水修正措辞:“快逃吧!” 眼泪一下子从晓月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笑了一下,又马上收起,用力点头。什么都没带,直接跟在了我们后面。 我们又地震一样跑下楼,晓月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和我们说谢谢。 冲进屋时女人的喊叫是错觉,我们跑出来那三个妇女还在路口聊着。但好运没有持续这么久,从老张家门口跑向路边的车时,来串门的热心大婶之一扭头正好对上了我们,立刻就指着我们喊了起来。 “那是晓月啊?干嘛呢干嘛呢!还跑村里来带小姑娘啊!” 和她们聊着的女人回头,脸上露出慌乱,看神情是犹豫的,但还是下意识喊了起来。 “晓月你去哪儿!回来!你爸会气死的!” 晓月没说话,闷头跟着我们冲上了车。这下三位妇女同时扬声喊叫,几乎像个高音喇叭,关上车门那刻我看到左邻右舍在家的青壮年都跑了出来,并且跑向我们——完全是电影情节,我声音都劈叉了。 “快开车!!” 吴胜水绷着脸打火,听说他还玩过赛车,但这第一下都没把车开起来!重新拧了回钥匙才启动了车。这几秒的时间就来不及了,有人已经拦在了车前面! 吴胜水果断后退,打着方向盘要往旁边拐,可路就这么宽,他们围过来好轻易。而且恐怖的是前方路上出现了老张的影子,他回来了!正赶上! 我条件反射暴了句粗口:“我靠,这他妈不完蛋!” 旁边后座晓月的身体猛地一抖,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把身体探出车窗,声嘶力竭朝聚拢的村民喊。 “哥哥伯伯!叔叔阿姨!我真的不想嫁!钱我自己会还,不会为难我爸!” “你们看看我!我挨了这么久的打,河也跳了,求求你们放过我,真的要眼睁睁看我去死吗?要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吗?!” 她的眼泪和声音一起砸在地上,砸碎了天上的月亮,乌云罩住了月光。路更黑了,只有家家户户的灯光,这些熟悉她甚至看着她长大的阿姨叔伯终于迟疑着不再靠近。 吴胜水抓准时机,猛踩油门,引擎轰鸣,他们下意识让路,越野即将冲出去—— 骤然旁边抓过来一只手,攥住了还没把脑袋收回车窗的晓月的头发! 是白天跟着老张一起的那些人! “妈的!”吴胜水骂了声,速度被迫降下来,“走不了了!” 那中年汉子死抓着不放手,大步冲上来胳膊往外拉车门。我扑过去拦,被当胸砸了一拳,瞬间整个心脏都闷了一下。 上车太急车门压根没锁,被他拉开了,接着晓月也被拖了下去。她尖叫,周围的议论声嗡嗡的,老张已经奔到车前。到底是跑还是怎么样?我们怎么办?丢下晓月吗? 一片混乱中不知道谁捡起石头用力砸了过来,接二连三,天黑,是从人群里扔过来的。都是大石头,砸上副驾,三两下就砸开了车窗,碎玻璃往蒋枫身上扑。 他下意识往吴胜水那边靠,结果副驾的车门也被拉开了!是老张! 刚赔完六万,老张显然记恨非常,仗着这里是他的地盘就是往泄火去的。他拽起蒋枫的衣领,常干农活的男人和大学生不一样,手掌硬的好像钢筋,就这样扇下来,重重抽了蒋枫一巴掌! 重重的,抽了蒋枫一巴掌! 我耳边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好像瞬间放大了十倍!猛地往前去,被座椅挡着够不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门的勇气和怒火,猛地把车门搡开了! 真是没经验,逞什么英雄?连趁手的工具都不知道在来的路上买一件! 赤手空拳等于找死,我顺手拎过了车内唯一能用来伤人的东西——我用来装生长激素针剂的医药箱,塑料的,但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下车抡起胳膊就往老张脑袋上一砸! 是真砸,没分轻重。我也不会,这是我第一次打架,我甚至不明白理由,或许是为兄弟出头。 可我和蒋枫算得上兄弟吗? 他和吴胜水才是兄弟,能默契地避开我去买白酒,连这趟公路旅行我也是陪聊凑数的。 但这不妨碍我怒火汹涌,滚烫到脑浆都快融化了,眼眶发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太激动,我一连砸了两下,老张松手了,血从他额角流下来。 这种时候我居然不怕,我想,蒋枫额头上也有一道伤。 老张握着拳头挥向了我,透过他的肩膀,我看见蒋枫微睁着眼睛,惊讶而略带茫然地注视着我。路边房屋的灯光打过来,被车窗切割,落在他脸上,雪亮的一条,正好照着那双眼。 我躲过了老张的拳头,拿着医药箱又砸了他一下,很用力,药箱破了,针管往外漏。 蒋枫看起来要推门下来帮忙了,我偏头看了一眼抓着晓月的男人,他看起来也要来帮老张。 千钧一发,我忽然单手抽出针管,手指推开盖子,用力往老张手背上扎了一下! 那毕竟是针,老张没忍住喊了一声,边上的男人都聚过来帮忙了,晓月旁边的那个也是。她不需要说,爬起来立刻回到了车上,把车门把手攥得紧紧的。 人都朝我涌过来了,蒋枫他们三个人,都在车上。 ……我要当英雄啊? 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冲着蒋枫大声吼了句:“你们走!”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吼这么响过,肺都好像吼炸了,以至于喊完只剩喘气的声音。我挥舞着针管,针头寒光闪闪,没有让他们立刻逼近。 吴胜水开车了,越野也咆哮,不顾会不会把人压死的气势。这么大一辆车,没有人敢拦,而且他们记得晓月的话,于是越野冲出去了,老张又调头,但是来不及。 蒋枫不长记性,晓月被抓了头发,他居然还敢探出脑袋来看我。 夜风滚滚,他卷发在空中凌乱,好像飘散的黑色蒲公英。他头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不清这是什么眼神,他睫毛笼罩下来的阴影连成一片,像一片堡垒,扎进了我心里。 我不是英雄,我手脚乱舞的姿势一定不好看。但我现在居然还很有力气,可见跑步和健身都不是白干的,我改变了,改变我的是蒋枫。 “去你妈的!”我把医药箱重重抡了出去,也分不清砸中的是谁:“谁给你的胆子打他的脸啊!” 越野很快只剩个尾巴,蒋枫离我远了,他脸始终往外面探着。乌云散开,他皮肤那么白,月光一样远去了。 风声袭来,我来不及躲,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砸上后脑,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正文 第18章 我醒来时候是在医院里。 入目是一片白,后脑隐隐作痛,下意识想起身却因为头部生出的眩晕感重新倒回了床上。 我听到不远处传来蒋枫的声音,他说:“别动。” 于是我就老老实实不动了。 等这阵眩晕感过去,我发现我左手打着点滴,蒋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这里只有一张病床,却有小茶几和沙发,应该是单人病房。 我张口,说话的时候觉得有点恶心,但还是问出来了。 “我怎么在这儿?你们……怎么回事?晓月呢?” 问题一大堆,我还是人生头一次晕倒,晕之前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不过按照常理发展,我醒来应该是被绑着手脚关在老张家,睁眼就要挨一顿揍让他们出气的吧?可我却在医院。 蒋枫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他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敞开,手肘抵着膝盖。十指交叉握着,望向我。 他的视线很奇怪,和昨夜——应该是昨夜吧——坐着越野远去时如出一辙。我大概明白我在他心里的形象,一个差不多的、可有可无的舍友,人生路上的背景板拼图,随时可以替换。 这块拼图却陡然爆发了剧烈的能量,我们昨天经历的那些甚至可以媲美电影情节,我猜我的地位应该不只是拼图了。 也许下一次公路旅行,他和吴胜水去买酒的时候不会略开我。 我和他对视,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却没想到沦落到昏迷躺在病床上的我,居然还有闲心和胆子去盼望“下一次公路旅行”。真是神经了。 蒋枫终于开口:“你已经昏迷了十六个小时,医生检查说是脑震荡,要注意修养。” 吴胜水和他都没受什么大伤,蒋枫小腿被踹青了一块。打在脸上的巴掌虽然重,更多是屈辱性质,那掌印仍留在他脸上,红通通一片。因为皮肤白,显得触目惊心,不丑陋,透出狼狈的可怜。 我看见他的脸就来火,很想下床和老张再来一场的,蒋枫好像看出我的想法,笑了笑。 “老张没比我们好多少,你那两下砸下去,他脑袋破了,额头缝了六针。”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痛快不少,又后知后觉开始担心,这不会算聚众斗殴,判我个故意伤人吧? 还好蒋枫继续讲了下去。 “昨天我们把车开出去后,直接去了最近的银行取了十万块钱,路上打电话报了警,说村里有人打架。取完钱,我们让晓月带路,开车到和她订婚人家的店里。那时候店里人不少,晓月拿着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那个男的,让他点了,说退婚。” “他不想答应,但也没办法,店里都是客人,闹起来不好看。我们放了钱就走了,回去村子,到的时候警察和救护车都在……” 说到这里,蒋枫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时候你被医护送着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地上一滩红色的血,旁边扔着沾了血的木棍。” 我居然笑起来,问:“你害怕了?” 蒋枫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表情有点无奈:“该害怕的不是你吗?我真是……胜哥腿都软了。” 我看着他,追问:“胜哥害怕了,你还没说你怕不怕呢。” 蒋枫抹了把脸,手指碰到脸上的伤痕又放下去,眉眼间飞快拂过疼痛感。 他说:“怕啊,我担心你不会就这么死掉吧。” 我心满意足,因此不假思索:“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怕,如果留下来的是你才完蛋了,我不想看见你躺在那儿。” 光是被打一巴掌,就能让你痛这么久,如果那棍子是砸在你脑袋上可怎么办呢? 这话可能有点直接了,话落到地上砸出半天的安静,我才反应过来,也许蒋枫对我的感情还没到那份上,难以接下我这沉甸甸的友情。 正想着找补一下,开个玩笑,蒋枫忽然危襟正坐,很郑重地和我说了句。 “孟中轩,谢谢你。” 他的眼神专注,虹膜的颜色沉淀下来,仿佛两块过浓的红枫糖。 这下不自在的变成了我,我点点头,觉得不对换成了摆手。说:“没关系的,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然后转开话题:“后来呢,事情怎么样了?” 因为我看起来很严重,普通打架好处理,真出什么事的话性质就不同了。因此在场参与动手的人全部打包带走,除了也要去医院缝针的老张,蒋枫他们和老张那帮亲戚一起,又回到了白天的派出所。 在做笔录过程中,蒋枫和吴胜水一口咬定他们和晓月是朋友,只是担心晓月,来探望她。发现她身体不适,决定送她去医院看看,老张阻拦才爆发冲突。不提想把晓月送走的事。 他们在路上就对过口供,晓月很配合,和警方补充说明了自己跳河自杀未遂的情况。并表示彩礼钱已经归还男方,她有决定自己嫁给谁和去哪里的权利。 老张那边则是痛斥我们诱骗妇女,说“晓月不懂事”“被他们骗去”“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护女心切”。 询问结束,我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轻微脑震荡,够不上重伤。老张缝完针,直接来了派出所,要说法。 白天就进来过一回,其实警察对事情真相怎么样心知肚明。核实过晓月确实还了彩礼钱后,这桩案件就变成了简单的打架斗殴,围上来的村民虽多,动手的也就那么几个。警察的意思是双方都受伤了,干脆私了,老张他们赔付损坏路虎车的钱,并把手机和身份证归还给晓月。 老张听说晓月自己还了彩礼钱后虽阴阳怪气的,但对还手机身份证没什么意见。可听到还要赔车损之后就不干了,又喊着车不是他砸的,那时候人这么多,谁知道玻璃是怎么碎的。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说是我们先强闯民宅,是强盗,他们是正当防卫。 蒋枫和吴胜水也不同意,两位少爷,从小没吃过苦头,旅个游却栽在了洛阳农村。况且他们又不是不占理!吴胜水家里就是开律所的,他其实和他爸关系不是很好,这时候也理所当然地去打电话了。 警察同样头疼,就在这档口,戏剧性的转折来了——昨天下午老张那帮人砸车拖人的视频上了微博热搜,是在风情村旅游的一个小网红直播拍下的。 网红本人的正义感有多少不得而知,但深谙引流之道。一条视频取了三个不同的标题同时放在各个短视频软件上,集聚的元素包括但不限于:豪车、卖女儿、十万元彩礼、英雄救美、帅哥…… 总之,经过一个下午的发酵,视频冲上热搜,爆了。 当地警方官方号被频繁@,紧急出了则会跟进事态发展的声明,了解情况后直接派市局的人接手了这桩案件,拯救了权限不足畏首畏尾的派出所警官。 有舆论盯着,晓月身上的伤还未退,她之前就报过警,因此市局以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立案,移交法院处理。 还有流程要走,判决不会那么快,但结果八九不离十,老张是要坐牢的。而在小村子里,无论父母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儿女受了什么委屈,亲手把父亲告上法庭都是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晓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心里仍有孝道观念。还男方彩礼的钱是她和蒋枫借的,法院受理这桩案件后她如果能提交这笔钱没用在订婚宴上,也不在她自己手里的证据,其实可以向老张追回这笔钱。 但她还是担起了这笔欠款,甚至承担了路虎的车损,一并向蒋枫打了借条。 “这就当做这些年他对我的养育费,我会慢慢还上的。”晓月对他们说:“之后我想离开这里,换个新的城市,好好工作和生活,多看一点外面的世界。” 正文 第19章 因为晓月的事,我们在洛阳留了段时间才离开。 蒋枫给西安的f4打电话,把情况简单讲了下,说这次就不汇合了,让他们直接回去。 我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这件事闹大后还有当地的媒体来采访我们。他们见到蒋枫和吴胜水很激动,古往今来英雄救美的桥段让人百看不厌,但英雄不一定都是白马王子,还可能是绿林好汉。 这回两位英雄的外在形象却是十足十的“王子”,显然让这则新闻更圆满了。 他们见到躺在医院的我也很激动,因为这说明了“救美”的过程是危险的、是曲折的,让这则新闻更有看点了。 我们本来没打算接受采访,不过真相大白后市政府为了平息舆论,让这件事情有个完满落幕,还给我们仨颁了见义勇为的锦旗,发了两万块奖金。这都是镜头对着的,我们的采访就接在领完锦旗后。 之后我有上网看了眼新闻,大概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惊险时刻,情绪已经到过峰值。现在看着新闻里的自己也没有太多得意的情绪,当然,自豪感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蒋枫身上—— 这种新闻镜头下的他还是帅得天怒人怨,脸上的巴掌印退下去了,只有额角还带点青紫。战损版神鹿,反而有点痞气。 我们离开洛阳那天,关于老张暴力干涉婚姻自由一案完成了最终审判,老张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晓月彻底自由了,她在庭上挨了亲生父亲很多不堪入耳的辱骂,但出来之后没有哭,笑着和我们挥挥手,说了谢谢和再见。 我的自豪感在这时候才空前强烈起来。 显然,蒋枫和吴胜水也有同样的感受。从洛阳开车回家的路上,蒋枫精神奕奕,一直没有睡觉,吴胜水开窗放着暴躁的摇滚乐,等红灯的间隙左摇右晃的,这两人连话都比平时多。 同时,我感受到我与他们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紧密,当我应和他们的话题,我抛出的话不会被冷落,一定有人接话。即使我沉默,他们一样会把话头抛给我。 我的情绪因此雀跃起来。 一天多的车程,我们终于回到海城。吴胜水把我在家门口放下,约定了下回请他们来家里的排挡搓一顿。 上楼用钥匙开门,下午照理是我爸妈的睡觉时间,但我一进来发现他们都在客厅坐着。不仅如此,电视机还放着我们在洛阳见义勇为的新闻……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我没提我受伤的事,只是讲在路上多玩了几天。 屏幕里的我正头包纱布在病床上坐着,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叫了句“爸、妈”。 孟城同志和陈珊珊同志立刻扭头,见到我,他们马上站起来,但在盯着我看了几秒后又顿住动作。 “儿子,够可以啊!” 孟城同志属于埋头苦干话不多的类型,当家女主人陈珊珊同志则不一样,她终于上前,重重拍了我肩膀。前后看看,先关怀问:“头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我说好了,她就抱紧我夸奖:“了不起,还会救人了,真长本事了!” 我爸也走过来,不住点头,说:“变了、变了……精神了。” 我笑了笑:“你们不是已经在电视机里看到我了吗?” 我妈立刻说:“电视机里看和你实打实站在我们面前能一样吗?我瞅着,你还长高了吧?” 我爸肯定道:“长了。” “是有长,五厘米。那个针打了挺有用的。” 我说着,想起自己报废的那一药箱四针的生长激素,忍不住心酸,他妈的,四千块呢! 我妈很高兴:“那就好啊,钱没白花,说明该省的钱就是不能省。” 我就势提出:“我寒假想去打寒假工,我们这边有哪里招人吗?” 我妈白我一眼:“你这时候才回来,寒假都过一星期了,人要招人也早招满了。再说傻不傻,家里就有店,你还要跑去外面找。” 我不好意思:“……那我不还是拿你们的钱。” 我爸开口:“不白给,是真让你干活,店里忙的时候本来也要找小时工的。” 我一直没去家里的排挡帮过忙,爸妈也从来没主动喊我去过,只叫我好好学习,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会招工。惭愧之余想起那套给我准备的房子,不由问。 “我们家生意还挺好啊?” 我妈被我问笑了:“不然呢,怎么养得起你……傻孩子,你刚回来休息一晚上,明天跟我们去就知道了。” 我拒绝:“用不着休息,我今晚就跟你们走。”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笑着说“多赚一天钱啊”,她也就不拦我了。 我爸和我说:“好好准备。” 本来我还不知道准备什么,真开始营业了才发现孟城同志让我做的是心里准备。从点单到上菜,满铁盘的烤串和一箱箱啤酒往不同的桌上端,刚过两个小时我就感觉肌肉胀疼发酸,胳膊和腰都累得不行。如果是健身之前的我,绝对撑不下去。 排挡店面和我家是两个位置,高中以前我还常往这跑,来蹭饭。上高中住了校、学习忙起来就基本不来了,吃的也是家里陈珊珊同志做好的营养餐。 阔别三年,面对从店里到店外满桌的客人和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我产生了些陌生感,不管是生意红火程度还是其他什么,总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七点钟开始整理食材,八点正式营业,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按小时计费,一小时20块,一天200,我收了我妈给我发的工资,回去立刻就栽进了床里。 但累过了头,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胳膊又酸又痛,只好抖着手拿出手机刷朋友圈。 随意在屏幕上滑了会儿,都是些生活琐碎日常,我刚生出一点困意,就连着刷到了吴胜水和蒋枫的动态。 和我刚回来就进入打工状态服务民众不同,他们显然是被民众服务的。拍了聚餐和水疗按摩的照片,透着资本主义的奢侈气息。 我对此已有抗性,顺手点进蒋枫的朋友圈,一眼扫过去却发现了天大差异。 之前我看他的朋友圈,只能看见五六条。三条是聚会照片,一条是歌单分享,剩下是名著摘要。总体很符合蒋枫给人的印象,干净、高级又带点文艺,一股食草系的气质。 我本来以为蒋枫不爱发动态,现在却发现朋友圈里的内容多了数倍不止——原来不是他不爱发,是以前对我关闭了权限,我看不到。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如此坦坦荡荡的差别对待,我怀着一分的埋怨、两分惊喜,和七分窥探蒋枫真实人生的紧张,探秘般一条条点开这些“未知”。 我看见他发了一段西班牙语,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复制粘贴到翻译器里,显示出很脏的脏话。 我看见他把某本风很大的书籍扔进垃圾篓,拍照配文“垃圾”。 我看到他发自己的酒柜,发机器人,发半山坡上喷着车尾气的跑车。 然后我看到一张照片。 酒吧迷蓝的灯,好像倒置的海,波浪似的灯光从底下人的脸上和身上晃过去。蒋枫靠在宽大的座椅里,衬衫被扯开剩最底下的两颗扣子,垂感十足的布料凌乱往外翻着,露出饱满精实的胸膛和一半腹肌。他的卷发被一只手撩上去,那只手是男人的手,戴着玉石串,红穗挂下来垂在他的眼尾。 还有姑娘的背影,占了三分之一的画面,手里摇晃着奶油瓶。白奶油从喷口喷出来,在空中颤抖着下坠,像黏稠的雪花。大多都洒在蒋枫身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黑色的休闲西裤。 光影,人,都混乱。蒋枫在其中又干净,又被污染,混合成一种反差强烈的性感,他那双大眼睛放松地半阖着,唇角带笑,明明还是熟悉的食草系的脸,却连睫毛蜷曲的弧度都招摇。 我还看见吴胜水,喝多的模样,没坐在沙发上,坐在他腿边。手指间夹着没点燃的香烟,用烟蒂去蘸蒋枫腹部的奶油沫。 我莫名奇妙,看了很久,久到睡意消失又重新涌上。 ……然后我攥着手机睡着,做了个梦。 正文 第20章 我记不太清梦里具体是什么了,只感觉到一片模糊的斑斓,好像是大桶大桶的油漆倒进海里然后向下沉淀的过程。 我被裹挟其中,并不觉得窒息,只觉得过于靓丽。明亮的色彩遮挡住我的眼耳口鼻,我顺从地随它们沉到海底,睁开眼看上去。可以透过海水看到天空,很晴朗,仿佛一大片奶油。 我睡到日上三竿,醒了,脑子还是懵的。 然后我发现有点不对劲,先开被子看了眼,看到了腿间青少年期过去后久违的生理反应。 接着我才想起自己做了个梦,但梦境如此意识流,既没大白腿也无大胸脯,只有海和白奶油——实在不知道我自己在瞎激动个什么。 手机就在手边,我解锁看了看时间,是吃午饭的点。 屏幕还停留在蒋枫的朋友圈画面,我不可避免地再度看到那张照片,若有所思地盯着照片里那个女生的背影片刻,我悟了。 即使是背影也能看得出姣好的身形,我这小半年来沉迷运动,自陈笑以后少想过这事儿,大概是夜有所梦。虽然我觉得我昨天也没放多少关注在这个女生身上…… 这时候陈姗姗同志敲门,问我醒了没。我立刻不想那么多,扬声应了句就去洗澡。 热水当头冲下清醒不少,也把酸疼的肌肉唤醒了,一瞬间觉得两条胳膊不是自己的。出去吃饭的时候双手直抖,让我爸妈笑了好一会儿。 但问我今晚还去不去,我坚决地点点头,不说别的,我这个月的生长激素还没着落呢。 寒假时间不长,拢共才三十来天,我和蒋枫他们在洛阳已经耽搁了一个星期,回来顶多干20天的活。 一天200,正好4000。我打算和我爸妈预支工资,看看能不能在海城的医院约到水剂。 吃过饭,我就回房间查医院打咨询电话了,刚打完一家无果,就接到了蒋枫的电话。 接到蒋枫电话其实是件难得的事。 我们非必要不通电话,而必要到十万火急的事大学里几乎没有,其他不大急的事用微信就能沟通。说起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也寥寥,大部分是让在外面玩的蒋枫给我们带吃的,然后给他转账。 我顿了下才接起电话,那头蒋枫似乎刚睡醒,鼻音很重,把原本偏向清朗的嗓音变的低沉,旋转的磁带般震着我的耳膜。 “你在干嘛?” 他这么问,我便扫了眼屏幕,说:“玩电脑。” 蒋枫“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之后还轻下去了,好像打算睡着。我不由自主放低声音,连呼吸都微小,静默地浏览着医院信息。 但过了一会儿,蒋枫的声音又忽然响起来,伴随着衣料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告诉我:“我和胜哥今天去你的排档吃夜宵。” 我莫名有点想笑:“就你们俩吗?” 蒋枫说:“是啊,何青陈子安他们还没有回来,自己跑去云南玩了。”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让他带朋友,不料他居然自动自发和我解释其余F4的去向,实在令我有些意外。 这意外和开放的朋友圈权限一起,混合成受宠若惊,笼罩了我的大脑。 我很想问一句,蒋枫,现在我是你的朋友吗?是你兄弟? 但太肉麻,也太矫情。因此我把犹疑摁在舌根,只逗他:“小枫,叫哥。” 蒋枫愣了愣,发出了点嘟囔的气音,倒是乖乖喊了句:“哥。” 这声哥把我喊的通体舒畅,简直连胳膊都有力气了,我笑着说。 “哥请你吃好的。” 他和吴胜水是晚上9点钟的时候来的,天冷,他们都裹着羽绒服,吴胜背了个黑的单肩包。两人都没怎么倒腾,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蒋枫手上一枚戒指都没戴,吴胜水脸上那些眉钉唇钉也取下来了。 他们一进来,那种干净、朝气、英俊的大学生气质直接溢满整个夜间的大排档,除了一些已经开始喝酒的,男男女女的视线都往他们身上落。 陈姗姗和孟城两位同志知道我今天要招待朋友,大方给我报销,这会儿看见是这样的朋友,更加喜上眉梢,十分热情地招呼他们坐。 冬天,店内的位置比店外的位置受欢迎,店里已经满了,唯一一张空的就是特意为他们留的。我没穿羽绒服,甚至连毛衣也没穿,冷风里只穿着件白色的单衣,长袖挽到手肘,底下是单层牛仔裤。 即使这样,忙了这么久我也出了一身汗,单衣因着汗水黏在胸膛脊背,让我时不时拉一下布料。 我带着白底蓝边的手套,先端着塑料箱装的两垒啤酒送上客人桌,才有空回来领蒋枫和吴胜水就坐。 路上,吴胜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怀疑他嫌我有汗,用手套抹过鬓角,又顺势咬着边把擦过汗的手套摘下来,空出干净的那只手掌替他们拉椅子,开饮料瓶。 “你俩刚起床吧?”我笑着说:“那先别喝酒了。我去我妈那拿两碗小米粥,你们先垫肚子。食材也备好了,都是干净的,先给你们烤上。到时候还有什么想吃的,那两个大冰柜都是食材区,可以自己去挑。” 抹了桌子,我重新把手套带上,吴胜水忽然蹦出一句。 --予兮读家 “孟中轩,你干活的样子还挺性感的。” 啊?我愣在那儿,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估计是表情太明显,蒋枫补充了句肯定:“很帅。” 我想这小子,真把人当朋友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他长这样夸我帅我不得折寿么……但说起性感,我脑子里不由自主晃过他朋友圈那张衬衫奶油照,这才叫性感啊! 我思绪奔腾,还好吴胜水贯来不会说好话,又道。 “不过脸上的痘痘实在太碍眼了,算我求你,赶紧想办法吧。” 我回神,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我给你磕一个,你给我想个办法吧!” 没料到吴胜水说:“好啊。” 我又愣了下,就见他随手拍了拍放到一旁的背包,笑着说:“要是有用你得记得给我磕一个。” 有客人叫,我迷迷瞪瞪地走了,心里晃过两个带惊喜的问号。 我猜他们准备了能祛痘的护肤品什么的送给我,一时都有点发飘。并不全为能收礼物这件事本身,而是我和脸上的青春痘斗争这么久,连健身的初衷都是为了祛痘,但蒋枫和吴胜水从未插手过这件事,只是旁观我的努力。 现在他们却主动准备了“礼物”。 我心情激荡,干活都干得更起劲了。大排档光靠我爸妈和我是忙不过来的,另外还找了个兼职工。我们负责上菜,陈珊珊和孟城同志都在烧烤架前忙活着。 他俩特地空出了个人,专门给蒋枫他们弄吃的,我已经送去两碗小米粥,紧接着又送了20串羊肉、20串牛肉、20串五花肉和烤茄子、烤金针菇。 我知道蒋枫吴胜水是吃烧烤的,可不确定我家的这些能不能合他们口味。不过好在每次我上菜的时候都发现他们吃得头也不抬,两位少爷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虽能维持表面上的礼貌,但真的不喜欢的东西绝不会强行吃下去。 之后是里脊肉、翅中和烤鱼。临走之前蒋枫抓住我的手套,用浅色调的鹿鹿眼看我,说还想吃羊肉串,我们家的羊肉不膻。 他的睫毛几乎把店内暖黄的灯光叠出弧度,我被他这么望着,别说羊肉串,有能耐的话都能给他现杀一头羊。 “知道了,马上。”我下意识哄他:“你先吃这些。” 蒋枫点头,我刚走出两步,又回手指他:“你等等啊!”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我,吴胜水压根不管我们,已经开始炫烤鱼了。 我迅速带了条热毛巾回来,手上的手套已经摘下去,抓起蒋枫刚刚握过我手套的手,替他擦了一遍。 “可以吃了。” 我朝他笑了笑:“赶紧的,我看胜哥没有给你留的意思。” 蒋枫他们一直在店里坐到凌晨一点,期间被蒋枫点过名的羊肉串又给他们上了两波。上的我都有点好奇了,略做观察,发现羊肉串不仅是来店里的客人的必点项,还是添单最多的。 没控制住,我赖在碳火旁边让我爸给我弄了一串,现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吃到大,我除了觉得肉嫩多汁,确实蛮好吃之外也没觉得多惊为天人——孟城和陈珊珊同志也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在客人面前,我爸我妈问我“味道还成吧”的时候我大力点头,连竖拇指,只差说一句真他娘天下第一好吃。 烤包菜、花菜、玉米粒和清口的蔬菜沙拉作为蒋枫他们那一餐的收尾,吃完我们没能说几句话,凌晨排档的生意反而更忙,他们留下那个背包就走了。 我没强留他们,走前有见这俩人头碰头在桌上写字,似乎给我留了便签,我想看便签也许更……浪漫? 四个小时过去,五点正式歇业,我们一家人打道回府。 路上随便买了点早餐凑合吃了,我爸妈回家马上准备睡觉。我心里揣着事儿,精神奕奕的,甚至还去洗了个澡,才端端正正坐到书桌前。 旁边一书架都是我攒的漫画和手办,这个带着我不认识的logo的背包挂在上面显得格格不入。我把拉链拉开,果然看到便签,拿出来是两段笔迹不同的字。 先是蒋枫的: 孟哥,没有和你说,在洛阳那个夜里你喊我们上车先走的时候,眼神像一只狼。不过要是再高点就好了(这句话是胜哥非要我写的) 但是你的医药箱扔在那里了,怎么办呢?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我似有所觉,立刻去翻包,发现里面那个小箱子竟然是药箱,我原先没细看,本以为是礼物包装盒。 药箱打开,整整齐齐四支生长激素水剂排列,和我之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真是,我没有想到。原本针剂毁了,我都没想要老张赔,因为这笔债大概率会落到恢复自由的晓月身上。我更不曾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却忘了神鹿从不会让别人吃亏。 我复杂地盯了药箱好一会儿,回头去摸背包里面,提出一个白色的大药袋。装着的是一小包一小包的中药,有煮好袋装的,也有干药材。还附了张纸,是中药的服用和烹煮方式还有药房地址。 吴胜水: 孟中轩,严肃点说,你能算是救了我和小枫一次。所以头就不用你磕了,药店地址给你,已经煮好了三天的量,没用就算了,如果有用你把剩下的也煮了,不会煮就去店里让人煮,自己再买点屯着。这家药店是陈子安家开的,熟人价75折,别怕花钱。 哦对了,这包不用还我,是今天新买的。收着吧,当做我和小枫迟来的见面礼。 我无语凝噎,完全是感动的,吴胜水平时高高在上比蒋枫还不接地气,我不知道他真的把人当成朋友后会替我操心钱。 而且这个包,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会给“朋友”的礼物。 拿出手机,我郑重和他们说了谢谢,说完却仍停留在蒋枫的窗口页面,不太舍得离开。 正当时,手机一震,蒋枫回了我的消息- 别客气 我想了想,回他:如果我变帅,跟你一起出去玩,会比较让你有面子吧? 蒋枫很诚实地说:是的 我笑了下,说:知道了 知道了,在这个清晨,桌前亮着朦胧的灯。眼前放着字迹不同的便签,怀里是中药、针剂和背包,这些是我原以为不可能够到的、另一个阶层的人送给我的。继父母给我的房子后,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样奢侈品。 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橄榄枝。 我会努力,我会活得不一样。我想,不敬过去,敬未来和明天。 正文 第21章 神奇的是,那个中药非常有效。 背包里的说明书上没说明具体功效,我照着每餐配好的用量喝了三天就喝出了反应。首先是拉肚子,接着,脸上的小细痘不见了。乍一看瞧不出什么来,不过自打开始喝药后我每天对着镜子留心观察,便敏锐地发现了区别。 虽然那些占大部分的更红肿的青春痘还在,但有效果就有可能。 我惊喜万分,对待喝中药这件事万分上心。煮好的中药喝完了,将剩下的药材委托给陈姗姗同志帮忙烹煮,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现在我每天的作息非常规律,傍晚5点出去沿家附近的公园绿道跑五公里,做几组提拉训练和跳投,6点回家吃饭休息,7点喝完中药和爸妈去排档工作,次日5点半到家喝药洗漱睡觉,12点起来吃午餐再喝一回中药,玩几个小时手机,小憩到5点钟。 家里的伙食很好,我爸妈从我雷打不动的作息中窥见我的决心,每天轮换着做牛肉鸡胸肉等高蛋白,锅里始终炖着补钙的骨头汤,我先前在学校里觉得小腿抽痛的症状在食补下缓解不少。 两个星期后中药喝完了,我下巴和鼻头上的痘痘退了下去,只有额头和脸颊的敌军还在坚挺。照着说明书上附的地址去了据说是陈子安家开的药店,看见有一位坐堂大夫门前排着长队。来都来了,询问了还剩三个号后我当机立断拿了一个,等了两个小时才坐到老大夫身前。 中医和西医不同,外表更亲和,内里却藏着祖辈技艺沉淀出的神秘。 老大夫撩了我一眼,给我把了脉,又轻飘飘扫过我带来的说明书,不发一言就开始写方子。 我是没打算换方子的,只是来咨询一下,见状赶紧出声制止,没料到人家一笑,放下笔,方子已经写好了。 “后生,你手上这方子也是我开的,吃了两周了吧?已经见效了。” “你这是内火旺盛、肝郁气滞,时间太久成血瘀,接下来得换个方子才能疏通。”他老神在在瞧着我:“欲不可纵,亦不可禁。平时有需要,可自我调节,不要强忍,” 我被专业术语砸的晕头转向,最后一句调侃倒是听懂了,顿时尴尬地蜷缩手指,也只能点头应是。 出门前老大夫提醒我,新方子主要是先激发内热再祛毒根除,如果发现青春痘反弹增多,不要惊慌。 大夫就是大夫,绝不说空话。没喝两天药,我的脸就不能见人了,还好到了年关,大排档暂时歇业。不过蒋枫和吴胜水来找过我一次——我们的作息时间对不太上,每天都是下午的时候聊上两句,他们知道我晚上要打工,特地捡着歇业准备领我出去玩。 结果。 楼下,蒋枫坐在驾驶座上,路虎的玻璃已经全都换好了,吴胜水胳膊搭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神情难以言喻。 “轩啊……”他盯着我的脸,干巴巴地说:“别恨我。” 我听笑了:“没事,这应该是正常症状,先抑后扬么。” 老大夫说的不是这个词,但我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到位就行。吴胜水欲言又止,似乎觉得我在逞强,那几副中药起了反作用。我刚想表明我是看过大夫的,蒋枫也松了安全带,探过身来看向我。 他今天把刘海捋上去了,一张轮廓深邃的脸英俊得分外明显,看清我的模样后眼睛狠狠一闭,一副被刺伤的模样。 我嘴里的话拐了弯,不由自主摸了摸脸,由衷道:“不至于吧?” 蒋枫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住前方视野,他郑重说:“我们会想办法的!” 接着,他迅速回到驾驶座上,路虎逃也似的开了出去。吴胜水的声音随着远方的烟火和耳畔的风声一同传来: “陈子安给我拿的药——别恨我啊,轩——去恨他吧——” 蒋枫的声音混在其中,含含糊糊的:“胜哥,别刺激他了,我们快点逃走……” 路虎的车尾气也散了,我在年关的热闹里大笑。 开学前最后几天,我脸上整片爆起的痘痘终于又整片退下去,除了左侧脸颊仍残余部分红雀斑似的痘印,整张脸变得健康光滑。因为总是昼伏夜出,皮肤甚至还被捂白了不少。 夜间的大排档始终热闹,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客人和我爸妈夸,说这个小伙子长得好看精神。得知我是他们的儿子后,又说孝顺懂事。 别人一夸,我爸妈就笑,还给人送啤酒。我最初心潮起伏,后来夸的人越多,啤酒一瓶瓶送,分不清人家到底是真心还是图你那两瓶免费啤酒,也就平静了。 直到那一天收摊,我坐在啤酒箱上背靠着墙,手腕放松搭在膝头,闭着眼睛小憩。突然手里被塞进张纸条,睁开眼,面前一个学生模样的长发姑娘朝着我笑。 “我听说你快开学,马上要走了。我也是。” 她是店里的常客,经常跟她爸过来吃宵夜。这会儿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手中的纸条:“联系我啊!” 说完,她便转身小跑走了,长发扬起个弧度。大排档到处弥漫的烟火味、酒味都没能彻底掩盖她头发的香气,轻轻扫过我的鼻尖。 我微微晃神,手中握着纸条,眺望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忽然有了那么一种实感。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从海城坐高铁去W市要十一个小时,来回只有一趟车,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拖着行李箱告别爸妈,过去对我来说沉重的24寸行李箱如今能轻而易举提在手中,放上行李架也无需再依靠车上工作人员帮忙。 高铁发动时间与我近来的睡眠时间重合,几乎是一坐下我就睡了过去。直到后排有人拉开了窗帘,阳光把我亮醒。我没睁眼,直接将围巾拉高盖住眼睛,只在口鼻间留条缝,就继续睡了。 车上睡得没有家里深,我隐约能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广播提示前方是什么什么站,坐在身边的乘客换了两回。 然后有人推我肩膀,力道非常轻,只是试探性的。 我总算睁眼,拉下脸上的围巾。对方是个女生,浅粉色的背包已经放在我旁边的座椅上,人却仍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行李箱拉杆。 她看见我的脸后一愣,呐呐道:“请问……” 我扫了眼她的行李箱:“帮你搬上去?” 她被打断,不好意思地点头,我替她把箱子放上高处的置物架,顺便去洗手间洗了脸。 镜子里,刚睡醒的我眼皮往里叠起,成了隐晦的内双。平常还有我老爸的基因挡着,眼皮微肿,这时候我的眼睛才完全展现了陈珊珊同志的风味。薄、窄、长,眼尾上挑如弯刀,一垂一抬睫毛就晃出冰凉锋利的影。 洗脸用的冷水,睡出的红很快消了下去,只剩左脸未退的痘印残留。我抹了一下,当然抹不掉,转身接了杯热水回去。 运动水杯,4L容量,非常大。我准备把煮好的袋装中药放进里面加热,因此没有马上回座位,而是站在座椅后方的过道上伸长胳膊从行李箱里取东西。 结果正巧听见坐我旁边的女生发微信语音。 “啊啊你不知道,绝了,真的绝了!” “没照片,我哪好意思拍啊……就是那种厌世脸你懂吗,很不耐烦,很冷漠的那种帅。” “但也没有很凶,还帮我搬行李了,对了!我光顾着看脸忘记说谢谢了,是不是很没礼貌啊?” ……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我一时有点尴尬,尴尬中生出一些快乐,原地挣扎片刻后放轻动作,把中药袋装进水杯才刻意加重脚步声。 对方果然立刻把手机一盖,动作迅速地给我让了位置。 我进去后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一直以来,我人生中直面的异性夸奖实在是太少了,或者说,不仅是异性——因此只好闷头玩手机。 这一看,发现蒋枫已经到了寝室,他坐飞机,比我要到的快。 孙彦豪和林寒也到了,正在群里cue我,商量着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我到学校大概七点,吃什么? 孙彦豪:火锅吧,冬天不得吃火锅吗? 林寒:+1+1 我问:小枫呢? 蒋枫:锅 他大概正忙着,腾不出手,我却莫名看着这个单字笑了好半天。直到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 “那个,帅哥,你在和女朋友聊天吗?” 我一愣,下意识道:“不是。” “哦哦。”她鼓起勇气把手机递过来:“我叫江野……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在这方面没有拒绝别人的经验,和她加上了。我的朋友圈乏善可陈,因此是三天可见,江野的朋友圈却很丰富,我浏览了一下,居然看见了吴胜水。 那是一张他们俩的合照,大约是看蒋枫太多,我对人的颜值已经不再敏感。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才发现江野其实是个蛮好看的女生。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而是干净舒服,带点小温柔的气质。 我主动问:“你认识胜哥啊?” 江野啊了一声,看到我手机屏幕才反应过来:“……哦,胜哥,是呀。你也认识他?你是W大的吗?” 我点头:“文法外语系,你呢?” 江野笑起来:“我也是,不过读的是机械。” 我惊讶地打量她:“……你读机械啊?” 江野说:“惊讶吧?大家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很惊讶。” 因为同校再加个吴胜水,我们的聊天变得随意起来,下高铁后也是一起打车回的学校。不过直到我们分开,我都没问出她和吴胜水是什么关系。 我并没有那么好奇,惦记着晚上那顿火锅,回寝室的脚步匆匆。在门口的时候和出来倒水的林寒撞了个正着,蒋枫也会泡健身房,现在林寒成了我们寝室里最不爱动的那个,他的身板完全不够我撞的,立刻往后踉跄。 我赶紧去扶他,他抓着我的胳膊站稳,四目相对,我们同时出声。 “你没事吧?” “哥们儿你谁啊?” 正文 第22章 林寒这一问倒是实打实把我给问愣了。 而在我愣神这会儿,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好一会儿,忽然震惊万分地叫。 “……孟中轩?” “啊,是。” 我应了声,林寒顿时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怪叫,虽然男寝时不时就会爆发鬼哭狼嚎,但他现在的叫声在鬼哭狼嚎里也算奇葩。我着实觉得有点丢脸,刚想扯着他回宿舍,门从里面打开,蒋枫和孙彦豪被他叫出来了。 孙彦豪望着我目露迷茫,蒋枫仅是一顿,继而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认出了我。 他作这种表情会撑圆双眼轮廓,让整张脸显得非常无害柔和,食草系的气质尤其突出,很让人喜欢。 我不自觉挑眉,肘部搭着拉高的行李箱拉杆,放松身体单手插兜注视着他,没压住仍让唇角斜斜扬出个弧度。 “哇靠!”不料林寒又鬼喊鬼叫起来,抬手指着我说:“孟中轩你装什么b男!” 什么装?我没听懂,孙彦豪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胳膊伸过来上上下下对我一通摸索,还让我转了两个圈。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原来长这样啊?!” 他语气崩溃:“你真没去整容吗?!那原来那张痘脸也太耽误你了吧……是不是还长高了?你现在有多高?!” 听到这种震惊的语气,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176,在家长了三厘米。” “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林寒围着我啧啧有声:“你现在长的身高是不是都加在腿上了,怎么看上去腿也变得这么长!” 我笑着推开他们:“别捧了啊,再捧骄傲了。” 热热闹闹地挤进宿舍,我与蒋枫擦肩,侧头压低声音问了句。 “我这样还好吧?” 蒋枫笑了声:“不是再夸就骄傲了吗?” 接着,他补充道:“现在胜哥不用以死谢罪了。” 蒋枫一句肯定,在我心里彻底落了章,被女生主动搭话要微信、被其他人夸奖都试探性只敢在角落盘旋的自信踏踏实实地扩张开来,笼罩了我整个人。 感谢神鹿。 放了行李箱出去吃火锅,桌上的话题当然绕不开我的变化。上了啤酒,酒过三巡这俩孙子还直接上来扒我衣服,羊毛衫脱下,他们对着我的肩臂肌肉大呼小叫。 孙彦豪酸溜溜地说:“我天天打篮球,胳膊怎么看着还没你的结实。” 我由衷地说:“兄弟,你去端一个月的啤酒箱,每天端八九个小时,保准比我强。” 当然也不全是啤酒箱的功劳,这就相当于举铁了,我还会趁着傍晚做做其他训练。狂妄点说,现在老张站在我面前我都能单枪匹马跟他茬一架。 不过身体练出来了,酒量依旧那样,我很少喝酒,也就两三瓶的量。现在已经喝了两瓶,头脑发烫,颧骨发红,热腾腾的火锅蒸汽里羊毛衫都忘记穿回去,只里面一件黑背心。 蒋枫是我们这里最能喝的,非常善良地想给我套衣服,他凑过来,离我好近。我额头碰到他的羊毛卷,好像被什么动物用脑袋在心头拱了一下,我的视线流连于他光滑白皙的皮肤,什么人能长出这样好的骨相,中庭如山岳,眼窝似深湖。优美,沉静,又有力。 胳膊是自己揽过去的,勾住了他的肩膀,蒋枫显然愣住了,不太理解地抓着我的毛衣。 无缘无故搂人,肯定是我的不对。我努力转动脑筋,终于摸到一丝灵感,挨过去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似的问。 “你认识江野吗?” “认识。” 蒋枫果然放松了,任由我搭着,问:“怎么了?” “在高铁上碰见了。”是酒精的作用吧,我目眩神迷:“她坐我旁边,也是W大的,朋友圈还有和胜哥的合照……他们是什么关系?” 放在以前,蒋枫一定不会和我讲这种八卦。但现在他侧头望我,嗓音低下去,像桌上冒着泡的国产啤酒。 他说:“上床的关系。” ……啊。我的脑神经好像被火燎了,手指无端蜷缩屈起,抓到了蒋枫的外套。 我感到渴,不太流利地问:“只是,上床吗?” 蒋枫笑起来:“嗯,你喜欢江野吗?” 这种事儿,江野看不太出来,但……确实是胜哥的风格。我思绪翻涌,集中在蒋枫的那句“喜欢”上,我抬手摸到他陷下去的酒窝,他为了让我摸,只好一直保持笑容。 真的好漂亮。 “谁?”蒋枫问:“江野吗?” 我沉默好几秒,回过神来我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可我是在说谁?我自己也不明白,只好含混过去,扑在他身上。 除了酒味之外,蒋枫身上另外存在一种味道。我也曾闻过女生发尾扫过鼻端的发香,蒋枫的气味与其不同,难以形容,更隐晦、更幽深,我觉得是很昂贵的味道,他本人就像是枚沉在海底深处引人探寻的宝石。 我的样子肯定很像在耍酒疯,因为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大脑还是清醒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清醒的大脑会想起蒋枫朋友圈那张奶油照。 我脚步虚浮地被送回寝室,躺上床,其他人也各自归位。小枫完成了他繁琐到极点的护肤流程,终于,旁边的床晃荡两下,他上去戴上他会发热的宝宝眼罩了。 我却还有事要做。 把阳台的门锁上,进了卫生间。中医不愧是中医,老大夫说话如此一针见血,这半年来我忙着变型,多余的精力全在健身房挥发了,确实少有疏解。 大概也因此,只是在蒋枫朋友圈看见个前凸后翘的美女背影,只是今晚喝了酒,只是在酒局上提到了带着暧昧色彩的上床……大火迅速燎起,我真该找个女朋友了,总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激动成这样。 身后的瓷砖是冰冷的,还结着湿漉漉的水珠,够怪,浴室里怎么仍有蒋枫的气味,他明明洗完澡有一会儿了。 好容易挨完半小时,我万分疲惫,酒精的后劲一起涌上。草草清理结束,回寝室一撩眼皮,发现蒋枫床头的小暖灯亮起来了。 “干什么?”我想也不想地过去拍他床沿,压着嗓音:“几点了,睡觉。” 他惊奇地看向我:“你还醒着呢?” 我盯着他没说话,他安静一会儿,说:“我想喝水。” 原来是在床上犹豫,懒得下床倒。于是我给他倒了水,第一次太凉,他喝了一口就皱眉,又加热水。这回老实喝完了,我像个封建大家长监视着他,直到暖黄的床头灯重新暗下去。 我安心回了床铺,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没别的什么感觉,倒还隐隐记得想找个对象的事儿。没想到蒋枫也记得,主动问我是不是对江野有兴趣。 “他们主要还是朋友关系。” 蒋枫斟酌着说:“胜哥最近在跟别人玩儿,他们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任何荒唐的事放在吴胜水身上似乎都行得通,更何况两个单身的成年人你情我愿,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重要的是,我并不喜欢江野。 “没有,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她?” “你昨天一直在夸她漂亮。” 这我真不记得了,很惊讶:“是吗?” 见蒋枫肯定地点头,我想了想:“那应该就是我想找个女朋友了吧……你有什么建议吗?我现在还需要往哪个方向努力一下?” “你现在很好了。”蒋枫认真思考了会儿:“不过,衣服穿搭还能进步一点点。” 一点点是委婉的说辞,我理解,我这个人天生缺乏审美细胞,又没有后天学习时尚,买衣服全靠柜员。 我问:“那怎么办,你能教我吗?” 蒋枫轻易答应:“好啊。” 我说:“不能让你白忙活,我付你报酬吧。” 我想起蒋枫昨天不愿意下床喝水的事,他十分懒惰,除了懒得上下床,也不洗衣服,衣服总是打包送去干洗店。万一干洗店没及时送回来,他只能临时开车出去买新的,也不能一次买太多,因为衣柜放不下。 蒋枫挑起眉毛:“你难道还要给我钱啊?” 我笑了笑:“不算钱,我给你洗衣服。” 正文 第23章 蒋枫不爱自己洗衣服,只洗不方便送干洗的内裤和袜子,但肉眼可见他洗这种小物件的时候非常痛苦,具体表现为洗时面无表情,洗后五分钟一言不发。 真是不知道他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他是王子吗?住在象牙塔,家里有一百个男佣? 不管怎么说,寝室生活都是对蒋枫的历练,现在有了可以逃避的途径,他却还在犹豫。 他说:“没关系,我的衣服都会送干洗店,你知道的。” 我说:“还有不方便送洗的吧,内裤这些。” 他显然没料到我说得这么直白,短暂地沉默了。 蒋枫犹豫的理由其实很容易理解:第一,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贴身物品,连吴胜水都动不得。第二,让朋友给自己洗内衣袜子,总觉得不尊重对方。 但蒋枫也没什么义务教我穿搭,我不想占他的便宜。 于是我干脆拍板:“就这么定了!” 蒋枫长了张嘴巴,欲言又止,似乎没及时想出制止的话,只好算了。 虽然暂时算了,但他自有一套拒绝的方式。比如他当天把衣服换下来,马上就洗了,我也奈何不了他。 我并不着急,老神在在地看他每天火急火燎地洗衣服,果然一星期后蒋枫就受不了这种折磨,放松了警惕。他开始背着我攒袜子,等他攒够三天,我干脆把他的和我的一起洗掉——都是一个寝室的,东西放哪儿能瞒住谁啊。 等到蒋枫自己想洗的时候,摸到空了水桶非常震惊,然后立刻看向我,我耸了耸肩,抬手指向阳台。 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们又打了一个多星期的游击战,蒋枫惨败。我洗了的袜子他总归是要穿的,不然他既没有那么多袜子可换,也显得太嫌弃我。穿了那么几回之后蒋枫大概是突破了心里关卡,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安安静静地把内裤丢到了脏衣篓里。 寝室里只有蒋枫有脏衣篓,里面装着他准备送去干洗的衣服,这基本是明示了,我十分上道,欣然接受。 我洗蒋枫内裤一点心里压力都没有,和洗自己的没差,顶多不自觉和自己的对比一下。也许是蒋枫在我心里是只神鹿,太纯粹化,虽然他喝酒抽烟染发泡吧还懒惰,但还是好鹿。 对了,说起染发,蒋枫把自己那头羊毛卷染成了亚麻色。他原来是黑的,黑色显得他成熟、冷硬,像深林深处长着巨硕大角的雄鹿,美丽且更有力。而浅淡的亚麻色柔和了他深邃的五官,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他不适合在森林里了,头顶打赏一束光就能描在教堂壁画上。 蒋老师的时尚课也正式开班,他去染发的时候喊上了我,男生头发长得快,一个多月没剪,我头发长了不少。巧合的是,为了照顾我的经济水平,蒋枫没有去他惯去的那家店,只是在商场里找了一家,而这家正是上回给我理短发的那家,托尼也还是原来那个托尼。 他居然还认得出我,笑嘻嘻问:“帅哥,你脸上痘痘好啦?我就说你长得像韩国的那谁吧!” 我挺惊讶,感慨:“你记性真好。” 他说:“服务业,认人脸是基本功嘛。这次想搞个什么样的发型,还是剪短?” 没等我看向蒋枫,他已经主动接话和理发师交流。这两人说了一堆,理发师拿出了本相册让他翻,他摇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图片给理发师看。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转椅上,看灯看地,看蒋枫挺拔的背影和垂头时微凸的脊骨,直到脖子被围上遮布,都还不知道自己要剪个什么头。 所幸,只要蒋枫知道就好了。 剪发比染发要快,加上做亚麻色还得先漂,我剪好的时候蒋枫才漂完第一遍。 镜子里,我额前剪出了碎刘海,不厚。我是单眼皮,有点肿泡眼的意思,还好眼型跟我妈一样,横向够长,不会显得小。现在刘海的长度微微遮住眼皮,掩去了我的瑕疵,只看到黑发下一双长窄的眼睛,眼尾天然上扬,睫毛浓郁分明,在发丝的阴影中透出锋利的漠然与颓丧。 孟城同志鼻梁很高,我和他一样,嘴唇却薄。配上这双眼,我忽然有点理解高铁上江野说的“厌世脸”是什么意思了…… “可以吧帅哥,你朋友指明要这么剪的。”理发师拿那个刷子给我扫脖颈上的头发,“你这头发一放,我跟你说,妥妥的氛围感帅哥,走日系韩系都行。” “有没有想过去做个双眼皮啊?你不适合大双眼,整个内双就行了,眼睛更有味道,到时候头发撩起来也好看。” 以前我听到往脸上动刀子肯定是敬谢不敏,虽然只是割个双眼皮。我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每次起床我都会睡出内双,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也会觉得,咳,里面的人俊得过分。 因此我心中一动,当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蒋枫的头发要漂两遍,然后再上色。这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不仅指步骤繁琐等待时间长,更要命的是漂后上色很痛。我本来不知道,翻着杂志等蒋枫弄好,直到听到理发师和他说“忍一忍”,而蒋枫的眉毛拧得死紧,便立刻看不进去了。 放了杂志,我过去背靠桌沿,去握蒋枫的手。开始和他说话还讲段子,我讲段子没什么天赋,内容无聊语调平板,后来理发师都给我冷笑了,蒋枫也笑了起来。 他头上还涂着乱七八糟的染发膏,笑起来却还是很帅,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哄。 “忍一下啊,出来咱们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理发师问:“帅哥,那你呢?” 我笑着说:“我排第二呗。” 说的时候是开玩笑,但好像还有可能是真的。和蒋枫从理发店里出来后我们回头率极高,我想当然以为是在看蒋枫,我都忍不住看呢,结果听到有路人声音没压住,说了句“都太帅了吧”,才意识,可能,我也是回头率的一部分。 人要么不变,一旦改变了总是想越来越好。在路上我问蒋枫,我要不要去割个双眼皮。 蒋枫想了想,回答我:“看你自己的想法,其实现在也不错了,但做了总是有效果的。” 我有点担心:“不会越做越烂吧?” 蒋枫没有开玩笑,蛮认真地告诉我:“现在这种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做不好的概率比较小。如果你真的要做的话,下次我带你去见陈子安,他爸爸是海城二医的院长,会介绍靠谱的医生。” F4果然个个身家不菲……我心思飘开了一秒,很快回神,望着蒋枫的眼睛说谢谢。 在这一刻我其实已经决定去做双眼皮了,除此之外,还想能不能找什么办法赚钱。不过这两者都不是什么马上能做的事,前者要等到暑假,后者我还两眼一抹黑。 但健身和打针、喝中药是我一直坚持的事,带过来的药材喝完了,就拿着方子去附近的中药店抓。 蒋枫每天会丢给我一些经他筛选过的,适合我风格的穿搭视频,还会给我分享店铺,让我自己从里面挑一套搭配让他过目。最初他常常用委婉的语调提出批评,由于批评的尖锐程度和语调的委婉程度呈正比,听起来就很像是技术高超的阴阳怪气。 磕磕绊绊一个月,我总算培养出点时尚嗅觉,掌握了基础穿搭。接着蒋枫会给我提要求:他需要什么风格、要穿去什么场合。当我把这关过了之后,他开始教我搭配饰品。 天气渐热,往往是阳台的门大大拉开着,夜风穿透满堂,把肥皂的气味送进寝室。林寒和孙彦豪在桌前吱哇乱叫地开着黑,蒋枫头顶扎着卷毛揪靠在门框上,抽问我穿哪套衣服要戴几个戒指,戒指和手链要选什么牌子的什么款式。 我躬身在洗漱台前搓着他价格昂贵的内裤,一边在脑中思考作答,答得好他就从鼻腔里嗯出一声,答得烂他就抬腿踢我屁股,或者轻轻踹一下小腿。 转眼,期中已经过了,结了好几门课。 我的针也打得差不多,去医院检查,主任医师说骨骼线已经闭合,我的净身高停留在178。 两万,十厘米。 长期的健身让我的体脂率大大降低,身体肌群结实饱满,锁骨和人鱼线都分外清晰。六月入夏时穿上短袖,已经能很好地把布料撑出轮廓,也会在同性群体中接收到他们不自觉落在我臂膀肌肉上的视线。 吴胜水不用畏罪潜逃了,他曾用独有的那种凉凉的口气评价我。 “神奇啊,变化大的跟重新投了次胎一样。” 我一直觉得,说厌世,我只是长得厌世,这位那种刻薄气场才是真无人能敌。 不打针后我有主动提出让我妈把我的生活费降回到正常水平,陈姗姗女士反问我什么叫正常。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也供得起。”她不容置疑:“最后养你四年你就要自己出去找活干了,这钱拿着,现在人帅了,谈女朋友不得花钱啊?别当抠门精。” 现在被女生要联系方式已经是常事,其中不乏有相当漂亮的女生,但除了和江野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我没有和其他人聊过。 我确实是想谈女朋友的,也认为自己需要一个女朋友,却奇异的没有主动和她们聊天、寻求进一步发展的欲望。 也许是我已经足够忙,还要腾出时间并想办法赢得他人欢心太累。蒋枫的女朋友倒是没停过,不过都处不很久,这方面他和吴胜水半斤八两。 于是闲余的钱我拿来更换衣柜里的衣服,买配饰,加上兼职的钱攒攒,还报了个街舞班。 街舞班开在学校外面,我每周去两到三次。 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图个引人注目。学校有街舞社,每天晚上我们院大广场的空地上都会有社团成员在那里练舞,音乐开得震天响,围观的人也多。偶尔有社员在人圈里斗舞,口哨声和尖叫声齐飞。 像我这个年龄,就不指望从基本功练起了,光学动作能把一首曲子跳下来就成。这也是舞蹈课大班的教学模式,老师在前面跳,我们在后面跟。 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舞蹈,一开始觉得自己够呛,但真的开始练之后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健身,我的肢体协调能力居然还可以,体力方面更是轻轻松松——简而言之,我学得还不错。 学街舞的第二个星期,我已经能完整流畅地把一整首曲子跳完,今天老师录宣传视频,还特地录了一段我的单人solo。 这也是我自我感觉良好的理由之一,不止这次,每次练习拍视频,我也总是被提到正中间的位置,老师关照我的次数明显比别人多,不是因为我有天赋还能是因为什么? 课间休息,我仰头灌完半瓶矿泉水,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脱了外面的短袖。韩版宽松的大T恤里面穿件紧身黑背心是我最近喜欢的搭法,蒋枫让我在脖子上配条链子,我就戴了条古巴项链。 张开五指插进额前的头发,我躬起肩背平稳急促的呼吸,银色的钛钢项链悬在我的胸前,上面沾着的汗水一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 面前忽然多了包纸巾,我放下手,抬头看了一眼。是总在我旁边跳舞的哥们,印象里舞跳得非常好。 “谢了。”我说:“但是不用。” 纸巾收了回去,那哥们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自我介绍了道:“我叫冯绍。” 我其实知道他叫什么,班里每进一个新人都会来一遍集体的自我介绍。 我点点头,说:“孟中轩。” 冯绍笑了一下:“你就不用介绍了,谁不认识你啊?” 这语气多少有点不对头,我下意识皱眉,视线定定落向他,还淌着汗水的胳膊撑在了地板上。 这是随时可以借力起身的姿势,冯绍敏锐地发觉了我的神情变化,立刻缓了语气解释:“别误会!我不是在阴阳怪气啊,而是你真的蛮出名的……你别看我了,你眼神太凶了,这么盯着我怪让人害怕的。” 我转过头,抬手捏了捏眼角。 “我怎么出名了?因为舞跳得好?” “哈哈!” 冯绍笑了起来,刚笑两声又怕我生气,强行忍住了:“你才学多久,跳的不能说差,但也只能说一般吧,你不觉得我们这里跳得比你好的人很多吗?” 我真觉得他是来找茬的,没接腔。 冯绍继续说:“你出名是因为你帅啊哥们儿!你来第一天大家就在私下里聊你了,你没发现吗?不过你太高冷了,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来了也是跳完舞就走,整得大家想和你认识都没机会。” 我说:“你不是来认识了吗?” 冯绍:“那是我脸皮厚。你面无表情在这盘腿一坐,你看那么多人偷偷盯着你,没一个敢上来搭讪的。”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还真没发现这一点。刚想转头环顾一圈,又觉得太刻意,还嫌麻烦,便止住了动作。 没料到冯绍感慨:“看你这样儿,应该是习惯给人家看了吧,大帅哥。” 刚刚那场舞的结尾有个头顶地板的倒立动作,也许是大脑还在充血,我恍惚间回想起我第一天在大学里见到蒋枫的时候。 那时我们一起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回头,我和林寒、孙彦豪百般不适,而蒋枫泰然自若。 现在轮到别人这么说我了。 我笑了笑,在地板上勾了个鹿的图案。说:“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帅哥。” 冯绍摇摇头:“还想怎么帅,跟明星比啊?他们有的也是靠精修……你没发现老师也老拍你视频吗,这都是要放公众号上宣传的。” 我说:“我以为是我跳得好。” 冯绍:“那怎么没人来拍我?” 我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贬低我的舞蹈水平的?” 冯绍:“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是来找你拍视频的。” 他说:“刚刚自我介绍忘记说全了,我是抖音三十万粉短视频博主,想邀请你和我录一段双人舞视频,有偿。” 正文 第24章 有些人可能不太喜欢把自己暴露于互联网之下,接受其他人的点评。 我不是其中之一,或者说,我现在不是其中之一。现在的我对任何事物接受程度都很高,勇于去尝试,更何况冯绍还给钱。 拍一次视频五百,简直稳赚。 当天下课我就和他拍了双人舞视频,选的舞就是我刚学会不久的这一首。除了结尾头撑地的倒立ending勉强算高难度外,全程没有任何炫技动作,也没撩衣服露腹肌什么的,总之…… 我看完录制视频,忍不住道:“是不是有点太普通了?” 我平时没事也会刷刷短视频,无论男女,这些视频博主基本上分三大类:技术流、搞笑流和擦边流。 看冯绍过去的视频,大小是个技术流博主,这回加上一个我那就不好归类了。 冯绍却很有自信:“没啊,这不挺好的吗?你现在干巴巴看不觉得,我后期还要重新配bgm和加特效的。” 我实在不能苟同,但反正五百块已经到手,就不替他操那么多心,重新把T恤套上便准备走了。 我和冯绍留下来跳舞,其他人也都没散,围成一圈看热闹,这会儿有人喊了声。 “孟中轩等会儿的,一起去吃个饭啊!” 我已经走出两步,转回头扫了一圈没分辨出是谁喊的这句话,于是摆摆手就离开了。 和冯绍跳的这个双人舞我是真没放在心上,顶多是回学校的路上因为天降外快,斥巨资——两百——给蒋枫捎回了个小甜点。方方正正的红丝绒蛋糕,横截面积不如我半个拳头大,真不知道是怎么卖出的这种价格。 但盯着神鹿认真进食的表情,我恍恍神又觉得,贵还是有贵的道理。 直到周三上完早晨的课,大家都堵在教室门口准备出去,姜源和林潇潇、陈笑恰好站在我们后边儿。姜源跟我对上视线,大大方方笑了下,忽然拍拍我的肩膀,说。 “怎么越来越帅了啊,网红。” 这时候我都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在开玩笑,就勾着身侧蒋枫的肩膀。说:“近朱者赤吧。” 孙彦豪立刻欠嗖嗖的:“怎么没给我赤一下,小枫,你区别对待是吧?” 蒋枫无奈地笑了笑,林寒杵他一胳膊肘,呛到:“我们轩那是经历了刮骨疗毒的痛苦才变帅的,你光等着它自己赤有什么用,你得努力,知道吗!” 孙彦豪:“我努力,我努力,行了吧!” 我们笑了一阵,姜源说:“孟中轩变化真挺大的。” 我说:“以前那不是痘痘挡着脸么,没发现我这个好苗子吧?” 林潇潇插话:“那何止啊,你还长高了不少呢。原来这个年纪也能蹿啊,那是不是我也有机会?” 蒋枫说:“男生晚熟,多动动就长高了。” 我看了蒋枫一眼,明白他是不想提我打针的事,心里再度产生被羊脑袋拱过的毛茸茸的触感,连表情都不自觉放柔。 “不用长,你这样正好。”我侧过目光,对林潇潇说:“你已经很漂亮了。” 林潇潇动作一顿,莫名安静下来。 姜源看看我们,提高声音说:“孟中轩,你还跳舞呢?” 什么?这下我的注意力全转过去了:“班长,你怎么知道?” 姜源把手机拿出来:“这谁还不知道,你跳舞的视频上了抖音热搜第一……对了,你抖音号是什么?置顶评论说你没有抖音账号,真的假的。” 我确实没有抖音账号,或者说没有那种运营概念的账号,也就是用手机登录然后自动注册的空白账号,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默认头像。 孙彦豪和林寒都不玩抖音,他们和我一样,主要玩B站。蒋枫我就不知道了,看起来是会玩的。 我还没问,蒋枫已经把脑袋凑过去,用行动证明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因此我们几个人扎堆,头碰头围着姜源看她的手机屏幕。里面播着经过冯绍后期剪辑的舞蹈视频,说实话,也就是背景音乐比现场录制的更清晰响亮了点儿,加了几个踩点特效,我自我感觉和原版差别不大。 然而,林寒和孙彦豪一直在我旁边“哇靠”“我去”,反应相当激烈,整得我都觉得是不是我有问题。 蒋枫看完评价了句:“蛮帅。” 我立刻明白了,是我有问题。 林潇潇说:“孟中轩,之前没发现你身材有这么好,评论里没几个人看你跳舞的,都在舔屏。” 我意外之余有点不好意思,就没有说话。 陈笑先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也轻轻地说:“跳得很好啊。” 这是我从漫展那件事后头一次和她交流,不管是网上还是面对面,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现在我面对她,我以为会有的尴尬、惆怅甚至得意全都没有,看着她和看着普通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笑笑,说:“谢谢。” 知道视频火了,我本想找冯绍问问,结果想起来我压根没加他联系方式,怪不得他没通知我一声。 抖音评论区大多数是女生,留言相当火辣。当然还有会挑刺的人,骂我舞跳得烂,回复层充满腥风血雨,我翻了一遍就没再翻。倒是起了也弄个账号的心,不为别的,我估摸着以这个视频的热度能给冯绍赚不少,给我那五百绝对是物超所值。 技术流、搞笑流、擦边流……当我抱着调研心情狠刷了一晚上抖音后,我明白了,还有条路叫颜值流。 非要归类的话,我居然只能算进这一类里了。 根据学习成果,我决定整理一下我的账号,然而第一步就卡住了——我应该把头像换成自己的自拍照,但我手机里没有一张能拿得出手的照片。 拍照技术没在我的能力提升范围内,显然,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在床上避着其他人遮遮掩掩地拍了半小时后我认命了,删了相册里一堆死亡角度和妖魔鬼怪,下床趿拉着人字拖去敲了敲蒋枫的桌子。 “小枫。”我斜倚着他的床,手肘搭在栏杆上:“帮个忙。” 蒋枫戴着耳机在看电影,见了我就摘下,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给我拍张照,我打算拿去当头像。” 蒋枫若有所思,边接过手机边说:“真要当网红了?” 我点点头:“我努努力,不然给你买零食的钱都没有。” 蒋枫开玩笑:“你要供我零食啊?” 男人,吹牛逼么,我大言不惭:“我还要养你呢。” 蒋枫笑起来:“……那你得成为很大的网红才行了。” 我也笑,习惯性伸手去摸他的酒窝。我的指尖触上他的脸,他低头调整相机参数,而后抬头。 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他扬起手机对我按下快门。 我愣在原地,手都忘记收回来:“你这就拍啊,太草率了吧?” “拍得很好啊。” 蒋枫看了看照片,就近把手机塞回我手里,我以为他糊弄我呢,拿回来一看,居然真的不错。 我仍是斜倚的姿势,胳膊前伸带动上身微微俯下,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垂到胸前。夏季的长背心贴身,胸膛轮廓被充分勾勒,肱二头肌隆出饱满漂亮的圆,锁骨也因为姿势聚拢,线条分外清晰。 宿舍里白炽灯大亮,我随意散在额上的头发在眼下打出深色的影,漆黑的眼珠隐于其中,显得更加冷感。 但我望向蒋枫时眼尾有细小的下勾,这点弧度中和了天然的漠然,从里面生出温和来。薄而直的唇线也弯曲了,情绪十分钝感的一张脸透出某种鲜明的色调,让人看去就明白,他对面前的人是不同的。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我是用这种眼神看蒋枫的。 我心底有种怪怪的感觉,因此没多和蒋枫说两句话,就回了自己的床铺。 心不在焉地把头像上传,该改名字了。我很不会取名,玩游戏取名都是在键盘上乱敲,可现在要正式弄个账号,肯定不能这么干。 要有格调,还要好记,我自己也得喜欢…… 等我回神,发现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乱码一串的账号名已经变成了: M.candy 正文 第25章 我的账号注册以后,还没怎么着,竟然也陆陆续续涨了小一百个粉丝。 我有点疑惑,看私信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跳舞那个,还甩出了舞蹈链接,才知道他们都是因为头像摸过来的。 这张自拍确实不错,我也就不再想那么多,准备专心经营账号了。 为此我第二天特地去了趟舞蹈室,冯绍基本上是天天在那儿的,果然给我撞了正着。我们加了微信,抖音也互关了一下,他还在那个舞蹈视频下方@我的账号,帮我引流。 作为感谢,我主动请他吃饭,没想到刚一开腔舞蹈室里其他男男女女都凑过来,要求加他们一口,不能区别对待。 这我哪儿能请得起?还没想出拒绝的词儿,冯绍拍拍我的肩,说他那顿下次再请,今天不如大家一块儿聚个餐。 我无所谓,便答应了。 他们看上去很高兴,热热闹闹地讨论聚餐地点,冯绍和我落在后面,主动说。 “哎,其实你不用请我吃饭的。和那个视频的热度比起来,我给你的那五百块钱相当于白嫖了。” 我说:“要不再给你嫖一次?” 冯绍一愣。 我说:“我和你合作视频,你负责后期剪辑,赚到的钱我们五五开。” 冯绍笑了:“你这哪儿是让我嫖啊,你这不是宰我吗?我好歹有粉丝基础,还负责后期剪辑,和你五五开我多亏啊!” 我痛快道:“那不合作了,我自己录。” 冯绍立刻改口:“……等等,我说亏,我又没说不同意。” 我挑眉看他:“那你的意思是?” 冯绍说:“成交!” 我之所以不自己录视频,一是没经验,二是没时间。摄影、剪辑、配音这些都需要时间去学,我忙的事情太多,有现成的冯绍的资源,就先用着。 当天他们订了家浙菜馆,我来北方吃浙菜,也算回忆家乡了。其他人知道我注册了抖音账号后纷纷要求关注我,说要支持支持,这热情让我受宠若惊。结果他们说他们都知道冯绍在搞这个,也都支持过了,平时还经常会友情出演一下,在视频里出镜。 冯绍无奈地看着我:“感情你都没看过我以前的视频啊,正常人不都会去翻翻吗?” 我其实也大致看了几个,没仔细罢了:“还是看了的。” 冯绍摇头:“看到没兄弟姐妹们,这个人太冷漠了、太冷漠了!你们还是支持我有前途。” 有女生叫:“帅哥都是这样的!你懂啥,这叫个性!” 另一个男生给她碗里塞小笼包:“你可闭嘴吧,看脸下菜碟呢?” 大家笑成一团,气氛很好。我在这气氛中头一次感受到真切的颜值福利,果然不论任何特质,人只要有一项长处,发挥好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有人过来和我碰杯,说:“以后火了记得让我们也出镜啊。” 我笑了笑,说:“当然。” 由于我的粉丝数不足,第二个双人舞视频还是由冯绍的账号发布的。技术不够卖肉来凑,这次舞蹈加了个撩衣服露腹肌的动作,果然热度创了新高。接下去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双人舞视频,我的账号动态还是空的,粉丝数却已经涨到了五十万。 冯绍涨到了七十万。 这几个视频的分成让我赚了笔小钱,数量足够我放弃食堂的打饭兼职,抽出空来学学视频剪辑。 不过我没急着尝试发单人视频,倒不是我多稳得住,而是碰到了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情。 蒋枫的生日到了。 他生日正好赶在五一之后,我先前并没有这个意识,也没有主动问过他生日。是吴胜水来我们寝室串门闲聊,用“今天你吃不吃饺子”一样的寻常口吻问蒋枫。 “你今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才像被鞭子抽了脊背,浑身上下一股莫名的焦灼,直接插话问。 “小枫,你要过生日了?” 蒋枫顶着一脑袋亚麻色的无辜卷毛,毫无在意地对我说:“是啊,就五一后嘛。” 又转头对吴胜水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吴胜水就问:“那我把你上次说还可以的那台无人机给你买了?” 蒋枫有些惊奇:“有货吗?” 吴胜水说:“我托在美国留学的朋友看了看,可以从那边调。” 蒋枫自然到:“那就这个吧,谢谢胜哥。” 吴胜水薅了一把他的头毛。 徒留焦虑的我——照理说,朋友、好朋友、兄弟生日,我犯不着那么着急。尤其关系越好的朋友往往越随便,像吴胜水和蒋枫,就能直接开口聊“你想要什么”“给我买什么”。我对蒋枫也该是这种状态。 虽然买不起那台一听就很贵的无人机,但我现在的存款还是够支持买普通奢侈品的。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普通奢侈品蒋枫已经有很多,不缺我这一个。而我如果问他,他一定会捡认为的我能力范围内的东西来说,那些东西肯定不是他多么想要和需要的。 但是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这种焦虑堪比学年论文ddl,我甚至拒绝了蒋枫五一出去和F4一起旅游的邀请,也推了林寒和孙彦豪的邀约,埋头冥思苦想该给蒋枫弄个什么礼物。至少要能让他睁大眼睛的那种! 百度是不可信的,搜出来都是男朋友女朋友腻腻歪歪的各种生日操作,显然不适用于我们两个。不过视野宽了多少有好处,我现在刷视频的重心从b站转移到了抖音,神思不属地滑着屏幕时,忽然看到了某个油彩大神秀操作。 脑中灵光一闪,我立刻找他私聊,抛出自己的想法。 大神十分痛快地给了价格。 我十分痛快地同意了,然后说了时限要求。 大神:“兄弟,你别开玩笑了,距离五一就半个多月了,这点时间能顶什么用?” 我说:“我加钱。” 大神:“……也不是不能拼一把。” 于是五一我们寝室空荡荡的,独留我一个人。不过我也没在寝室里待着,大神带着他的团队和生死时速赶出来的一堆半成品来了W市,我俩面了基,没来得及招呼寒暄,直接谈“生意”。 “这是什么进度?能三天能做完吗?” “快闭嘴别问了,张哥带一下老板,让他也帮帮忙。” “还让老板参与啊,那能便宜点不?” “靠,我能接你这个活你就该感恩了,这么大的工程量你要我半个月!” “……行行行,呃,这个小张哥,我要干什么?” 切实感受了一把乙方痛苦,到五一最后一天的时候我眼睛看什么都是花的,脑袋一片五彩斑斓,还有一点想吐。 我倒在完成品堆里,脸上身上沾着油彩,地板痕迹斑斑。团队其他人或坐或躺,大神和张哥躺在我旁边,三人齐齐望着临时租用来的工作室天花板。 我说:“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大神有力无气:“凭技术吃饭,比不得你们颜值博主好赚……” 我说:“你还知道我呢?我账号里也没东西啊。” 张哥说:“热搜榜上看到过啊,露腹肌那个不是在热门上待了很久么。” 我说:“我这也是为钱卖艺。” 大神说:“还好你卖腹肌也不油,有些光脸长得好看点儿,说话动作油得不行的男的还时不时上热门呢,每回我的视频被他们挤下去我都气得要死!” 我说:“想开点,你来钱的途径也比他们多。这不就把我几个视频赚过来的钱全榨出去了吗?” 大神说:“那倒是。” 大神说:“不过你男朋友长得很帅啊,你怎么不拉他一起拍视频,你们这种颜值的情侣档很容易爆火的。” 我说:“等等,我什么?” 大神说:“什么?” 我简直懵了:“你……我……你说,我男朋友?” 大神也愣了,坐起来撑着脑袋看着我。 “怎么,你这个反应,难道不是啊?” “当然不是了!” 我立刻坐起来反驳,又因为头晕倒回去。拜托!神鹿啊那是,是……不懂事的,纯洁的,乖乖的小动物。好吧,虽然他也喝酒泡吧,但那只是他的娱乐方式,本质上和野鹿追蝴蝶没什么区别,干什么和同性恋扯上关系? 当然,我作为老二次元,是完全不歧视同性恋的。但恋也要讲个基本法吧!那是神鹿!……而且搭的对象还是我。 我说:“你别太荒谬,人家喜欢女生。” 大神说:“你不否认你自己啊?” 我一顿:“……我当然也喜欢女的啊!” 大神表情微妙,和同样坐起来的张哥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膀。 “好吧,那你花这么多钱、时间和精力给他准备礼物……” 张哥接话:“这兄弟情都把我感动了。” 我说:“你们不懂。” 在我心里,我好像一直还是高中那个社交圈狭窄、朋友稀少又其貌不扬的孟中轩,而蒋枫是三年来笼罩在我头顶的传说式人物。因为他随手播撒的善意才有了现在的我,他对我来说是不同的。 ——他是我人生路上的分界碑,是我的梦想。 钱不是白花的,老板的忙也不是白帮的。大神的团队包了售后,我们开车装着这堆成品进了学校,在我们院那个频繁性举办各类活动的大广场,挑了一块地方,着手开始组装蒋枫的生日礼物。 这几天我已经反复确认过,蒋枫会在五一的最后一天晚上回来。次数多到他都起了疑心,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只好胡扯,说我一个人待寝室待抑郁了。 蒋枫就笑我:“让你出去你又不出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只鹿知道什么啊,我那是忙抑郁的。 不仅是蒋枫在五一的最后一天回来,其他人也是,学院里人重新变多,我们组装过程中围观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来来往往路过都得看一眼再走。 而随着进度的拉高,装起来的东西开始像样,有认出来的人开始发出小声惊呼,低声道。 “这不是……那谁吗……” 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我环顾一圈,扬声喊。 “surprise啊!大家拍照归拍照,先别舞到本人那儿去!当帮我一个忙!” 有人大喊:“你谁啊?!” 我以为找茬呢,声音更大:“英专一班孟中轩,有意见吗?” 那人继续:“没有!微信号给我一个!” 我:“……” 虽然没给这位同学微信,但我请她当了无偿群演。 因此蒋枫开着他的路虎一停稳,刚开车门下车,就被守株待兔的陌生女同学撞了个满怀。 女同学羞涩且激动,但基于敬业精神压下去了,作出浮夸的满脸惊慌,指着大广场的方向急喘着说:“广场!孟中轩让来找你!他……他……” 他个半天没他出来,充分营造电视剧般的焦急氛围,这都是提前排练好的。 蒋枫虽然长了张男星脸,但毕竟不是生活在电视剧里的,迷惑之余一时识不破这是在演戏,连带旁边的吴胜水也着急起来,两人一块儿往大广场这边跑。 他们的动静由热心群演给我实时转播,我人生中头一次干这种事,焦虑到原地搓手。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9点,天已经全黑了,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学院内的黑暗被路灯驱散,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仍是昏黑的,只能窥见模糊的人影和脚步声。 有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朝我而来。 然后忽然停了。 吴胜水似有所觉,低声骂了句:“我操。” 我朝蒋枫招招手,他目露迷茫,缓慢地迈步过来了。临时紧急买的免装式声控灯泡不太给力,有三分之一粘在地上跟死了一样,一点反应没有。幸好剩下的三分之二是坚挺的,随着蒋枫向我走近,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朦胧的,像落在地上的黄月亮。 他站到我面前,迟疑着问:“你……” 我对他笑了笑,这几天白天晚上熬,我黑眼圈重了不少。好歹这张脸天生适合颓丧的风格,没让我显得太不修边幅。 我说:“蒋枫,生日快乐。” 我伸手,握住旁边悬挂的小灯泡末端,摁下了开关。于是三整面墙的挂着的小灯泡同时亮起,借着渗透过来的远处的路灯光,完全映亮了我们拼出的三面魔方墙。 这些魔方上都涂着油彩,拼起来恰好是蒋枫的人像。 他看我,他微笑,他侧头时慵懒的酒窝。 灯泡的光也映亮了蒋枫,他的卷发在轮廓分明的脸颊打出深浅不同的阴影,浅色调的双眼仿佛两片被惊起波澜的湖,蜷曲的睫毛掩住失态与惊讶,黑黄的影分割线掠过他的鼻梁,好似飞鸟掠过山巅。 我抬手,往身边最近的墙上一推,魔方墙摇摇欲坠倒塌,哗啦啦散了一地,灯泡链条下坠,挂在了剩下一半未塌的魔方上。 随便从下面这半魔方墙上拿来一个魔方,这个魔方原本只是整个人像的小片衣角,随着我低头摆弄组合,在我手中重新展现出了一个微缩的微笑人像。 大神是油画大神,张哥是国际青年魔方大赛第二名。他们出了个合作视频,用油彩在魔方上绘画,拼起来能组合成巨幅图像,单独一个魔方也能拼成图像的微缩版。 我们谈的就是这笔生意。 我看着蒋枫的眼睛,他没有睁大,在光影里沉沉浮浮的,看不清情绪。 我说:“蒋枫,你张开嘴巴。” 他专注地望着我,怔了好半晌,才听话地张开嘴巴。 我心满意足,吴胜水的无人机只是让蒋枫略微流露惊奇,我的魔方墙让他张大了嘴巴,显然,是我赢了。 生日快乐,小枫糖。 正文 第26章 W大贴吧: “疯了,今天文法院广场上是不是有人搭魔方墙告白?墙上的人是英专一班的蒋枫吧?哪个妹子这么有魄力?!” “我操,你们知道那个在广场上搭魔方墙的是谁吗?” “在现场!在现场!” “我的天啊,我校园运动app打卡的时候还路过了,怎么没多看几眼啊……回来才发现墙都爆了。” “怎么没人认识搭魔方墙的人啊!和蒋枫同班,英专一的孟中轩啊。他不是也挺帅么,之前在表白墙上有人投过他的。” “男的和男的告白啊?” “不是告白,是庆生……你们在贴吧里乱传啥呢,直接上万能墙上看看吧,有人记录了全过程,还录了视频。”- W大万能墙: 墙!我来投稿文法院大广场的魔方墙庆生事件!真的绝了他妈的!真的绝了!作为同是英专的小透明都莫名自豪了一把~ 本人全程在现场,围观第一线,视角绝对真实! 是这样,我是学会生宣传部的,五一因为没抢到回家的票,就留下来帮社团赶接下来几个活动的宣传海报了。当时是下午大概两点的时候吧,我们几个人在广场上画海报,就看见一辆汽车跟在辆小货车后面开进来了,这边平时没有车嘛,我下意识关注了一下。 然后就看见汽车副驾驶坐上下来了一个帅哥,孟ZX不知道大家认不认识,是我们英语专业的。我上学期还对他没什么印象,这学期才头一次看见他似的,总之很帅。而且是那种性冷感的长相,感觉很难接近的那种(我这学期刚在教学楼碰到他的时候,还问我闺蜜他是不是刚转学来的……) 之后又下来了几个人,从货车后备箱里往外搬纸箱,跟装电冰箱的那种箱子差不多大,一口气搬了几十个出来吧。 我还想着难道要办什么活动,这是准备搭舞台吗。结果人家把纸箱一倒,里面全都是魔方,那些魔方还都五彩斑斓的。这下我的注意力完全到那边去了,还是被其他人提醒才接着画画。 我们画完了三张海报,那边也已经起了三面魔方墙的底。看他们全体拼图一样往上面固定魔方,我隐隐有猜到这是在干什么了,不过这时候还以为是在弄活动的宣传背景墙,还寻思人家这宣传有新意,比我们这几张海报高级多了。 今天是五一最后一天,大家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嘛,广场这边的人也变多了。 我听见有人和孟ZX搭话,问他这是在搞什么活动,主办方是谁。我也很好奇,赶紧看过去,接着看见孟中轩愣了一下。 他穿着无袖的黑T,胳膊肌肉线条超级明显,小臂上蹭了几道颜色不同的油彩,已经完全干掉了。腕上戴了串金色猫眼的黑曜石,手里提着固定魔方的小型锤子,先是把手头的活儿干完,才转脸笑了笑。 他头发、眉毛还有眼睛的颜色都非常黑,和皮肤色差很大,眼型又很长很锋利,没有表情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冷,甚至有点超出限度。笑起来却温和很多,看着脾气挺好的。 我自己的活动。他说,给人庆祝生日。 说实话,我惊了,庆生这么大手笔的吗? 那个搭话的人也问了,说是不是给对象的。 孟ZX说不是,给室友。 我又惊了,这是什么室友,救过你命吗?搭话的人一样惊,问说是打算趁生日给室友告白吗? 孟ZX就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还看了旁边一起搭魔方墙的人一眼,说:就普通给室友庆祝个生日,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我寻思他这普通跟我们正常人眼里的普通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然后我又开始想他的室友是谁,不过我俩不是一个班的,死活没想起来。一直到四点多吧,那时候我们海报其实都画完了,但谁都没有走,就看他们搭魔方。三面魔方墙都搭了一半了,能看清半张脸,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中间他们去吃个饭,我们也去吃了,吃了还跑回了广场。这时候很多出来打校园运动app卡的,所以聚了不少人,还好我们的海报还摊在地上。 我们挤进去坐到海报旁边,七点的时候墙完全搭好了——上面的人大家应该都认识,蒋F! 这帅哥刚进学校就爆过一回了,酒吧街越野车照直接弄崩了万能墙,后来进马术社又引起一回骚动,妥妥能算学校顶流之一……没想到他和孟ZX一个宿舍,这个宿舍出帅哥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们弄完墙还没完,还往上挂小灯泡,挂小灯泡不是孟在动手,他在地上贴灯泡呢。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他那些同伴的创意,小灯泡挂出了好几个心形造型,就真的很…… 很搞笑的是还有妹子来要孟的微信号,孟没给,还给那妹子派了个群演的活。 我也是这时候才相信这不是告白的,因为孟让群演妹妹往蒋怀里撞,还和她试了几次戏,看起来极其认真,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横店面试。 后来就是群演妹妹真的把蒋F带过来了,我去,本人真的人间理想,都找不到形容词了。蒋看到魔方墙也惊了,站着没动,还是孟招手他才过去的。 他走过去,地上的灯亮起来,我才这知道这玩意儿是声控灯。你们懂吗,虽然我知道他们纯纯兄弟情,但蒋穿过灯道站到孟面前,孟后方是三面画着蒋肖像的魔方墙,灯光同时映在他们脸上…… 我保证这一刻所有人都在说“卧槽”,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后来孟还把旁边的一面魔方墙推倒了!他捡起一个魔方拼,那个魔方居然又拼出了一个微缩版蒋的头像!而且我下午是全程看着他搭墙的,确定没有标记某个“特殊的魔方”这种环节。也就是说,这三面墙,任何一个魔方都能拼出一个蒋! OMG,这得是什么样的工程量…… 我晕了,耳边都是尖叫声,还以为自己在看演唱会。孟拿着魔方对蒋说“生日快乐”的时候我都想哭了,我怀疑如果是我闺蜜给我来这么一出,我会当场弯掉! 后来围观的人太多了嘛,也很吵。孟ZX就拉着蒋F走了,下午帮着搭魔方墙的那几个人留下来把墙重新拆掉,装进纸箱里,一直弄到大概十来点钟吧,两辆车才都开走。 不知道墙可不可以发视频,我还录了像。前面几秒钟是下午搭墙的时候拍的,主要还是蒋F出现到蒋孟离开的庆生片段。激动得我彻夜难眠,分享给大家!- 抖音热榜: 榜一#戚冯##顶级还原#冯明告白片段! 榜二#彩绘#魔方+彩绘双拼的视觉世界 榜三#M.candy舞蹈视频# 其实我本意并不是给蒋枫弄个多么盛大、引人注目的生日礼物,我的目标是想让蒋枫开心,“盛大”只是实现这一最终目标的过程。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场庆生后续动静能闹得这么大。 先是学校贴吧和万能墙爆了三天,接着大神把当天他录下来的搭魔方墙的视频,和他先前一个个画魔方时拍的素材剪辑到一块儿,把完整版发了出去,两个小时内上了热门,后来还升到了热榜一。 然而没在榜一待多久,有人把W大万能墙上的视频投到了抖音,还带了一本貌似相当有名的耽美小说的角色名,误打误撞因为代餐十分成功迅速把大神的那个视频挤了下去,占领了热榜一的位置。 之后这个视频又被转到b站和微博,再次火了一把。我的抖音账号和以前的舞蹈视频也被扒出来,成功做到了账号动态为零,但粉丝数量突破百万。 ……这时候要是再不发个单人视频就不礼貌了。 我没搞得那么正式,主要是也没正式的录影设备。就把手机给了蒋枫,直接在寝室里让他帮我拍一段。 蒋枫作为一只森林鹿,非常好哄,他显然十分喜欢我的生日礼物,因此最近对我态度很好。他平时就是个好脾气的人,现在根本就是一块小面包了,我总觉得他软绵绵的,忍不住就想使唤他两下。 “要不我让人把摄影机寄过来吧。”蒋枫站在我不远处,提议:“我家里有。” 我双腿分开坐在椅子上,随意道:“没事,就录个自我介绍,不用太专业。” 蒋枫于是点点头:“那我开始了?” 我想说:“大家好,我是M.candy。” 我看着手机后置镜头,这时候我应该担心拍出来的画面怎么样,我好不好看。但我视线上移,看到我面前认真拿着手机的蒋枫就想笑,还没说话先扬了唇角。 蒋枫刚洗完头和澡,这会儿卷毛还有些潮湿,亚麻色变成了棕色,慵懒地垂在额上。他穿着宽大的白T和黑色休闲运动短裤,踩着人字拖,一双腿长得能横跨长江。左脚腕绑着的皮质脚链上串着镂空的银铃铛,不会响,但贴在凸起的腕骨和青筋边,很性感。 我强忍笑意,对着镜头说:“嗨——” 蒋枫看我一眼,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吴胜水铁青的脸色,回到寝室后胜哥狠狠放话要让无人机在天上拉个横幅,庆祝蒋枫十九岁生日快乐,还要往外喷彩雾和亮带。蒋枫欲言又止,我说迟来的心意比草都轻贱,差点被吴胜水用椅子抡出寝室门。 记忆回放到这里,我爆发出一阵大笑,直接笑倒在了椅背上。 蒋枫按了暂停,莫名其妙看着我:“干嘛呢,疯啦?” 我笑得喘不上来气,挥挥手让他过来。我挪了挪,让我俩强行挤了一张椅子,搂着他的肩膀说:“算了、哈……算了,就这么录吧。你站在我前面我老想笑。” “有什么好笑的?” 蒋枫这么说,但是自己也笑了。我笑时的震颤传递到他身上,现在他又传递回来给我,连同他身体的体温,他沐浴露和洗发液的味道,还有贴在我耳畔潮湿的发丝的触感。 我调转镜头方向,摁了录像的继续键。 手机还拿在蒋枫手里,但现在是屏幕的前置摄像头对着我们,这么近的距离,不可避免的,我和蒋枫同时入境。 蒋枫问:“没关系吗?” 我耸耸肩:“能有什么关系。” 我说:“大家好,我是M.candy,主业是学生,副业是舞蹈博主。虽然最近因为某些神秘元素火了一把,不过舞蹈区才是我的主攻方向。” “我没什么好介绍的了,来给大家介绍下我身边的lu……帅哥吧。他是我的室友,也是某些神秘元素的另外一位男主角,那个意外出圈的视频就是我在给他过生日,没别的什么。哦,但大家如果想拿去代点什么我是不介意的哈。” 说完,我转头看蒋枫:“你介意不?” 我们坐着一张椅子,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之前光顾着笑没觉得,其实这个距离近到,我和蒋枫过去的相处中鲜少有这么靠近的时候。 即使在这种角度下,他的皮肤仍旧没有丝毫瑕疵,山根和鼻梁都高,眼窝非常深邃。近乎琥珀色的眼珠嵌在里面,上下睫毛都极浓密,朝着两个方向蜷曲着。像山壁上生长着的毛茸茸的青苔,让人很想摸一摸。 我的嘴唇很薄,一动不动的时候显得刻薄。蒋枫的嘴唇厚度却适中,并不过于厚,又有饱满的弧线,看上去十分柔软。 此刻这张嘴打开,微低的嗓音传出来,磁带一样震着我的耳膜。我的感受很清晰,大脑却忽略了他话中的内容,而是光顾着盯他若隐若现的口腔内里,以及其中那条潮湿的舌头。 我目不转睛,喉结不自觉滚动。 “……喜欢。” “孟……轩哥!” 蒋枫加重语气叫了我一声,我才从某种癔症里惊醒似的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发了下呆。”我转回来面对镜头,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屏幕里蒋枫表情无奈:“我说我不介意,谢谢大家喜欢。” 我点点头,学舌道:“就是这意思!” 我没什么单人录制视频的经验,蒋枫也没有,我俩对着镜头又尬聊了几句,没到三分钟就结束了视频。 接着蒋枫去洗手擦身体乳了,我本来想剪辑一下视频,看了一遍觉得着实没什么好下手的,就干脆原样放了上去。 林寒和孙彦豪去网吧了,现在还没回来,发消息说可能要通宵,如果查寝的话帮个忙。我应下,躺在床上心里诡异的有点空荡荡的,老是在回想刚刚注视着蒋枫的每一帧画面。 我感到一种怪异的、不知名的、朦胧的渴望。抓不住,因此不上不下,浑身都不舒坦。 为了缓解这个毛病,我去找蒋枫说话,说的每一句废话他都回应了,让我心里那种感觉平复不少。我们乱七八糟地聊到蒋枫擦完身体乳上床,亮起他的小黄灯,我终于生出点睡意。 但时间还早,十一点都没到,年轻人嘛,我选择刷手机。 这么一看,我一个小时前发的自拍视角视频居然已经上了热门。评论、私信、转发都是99+,小红点多得让人犯密集恐惧症。 我有点强迫症的意思,看不得小红点,总想把它们点掉。现在反正是闲的,我开始一个个清私信的小红点,数量太多,清到哪儿算哪儿。 大部分是普通的在表示喜欢,小部分是找茬,还有一些是广告。 清到一个问我是不是gay的私信,我顺手回了不是,然后没等我退出聊天框去清下一个,对面秒回了一张照片。 短发的性感露背照,能看到小半浑圆的胸脯。 ——客观上来说尺度没有多大,但对我来说完全可以算是大尺度! 毕竟面对面聊天和看片子不一样,互动性更强,更暧昧。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前,一时没能做出反应。虽然我的整个生活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但跟女性发生这种互动还是头一次。 对面问:好看吗? 我十分尴尬,礼貌性想说好看,又觉得不能继续这个话题。沉思几秒钟决定无视,但对面恰到好处发来一句- 好看的话,够不够资格和你合作下,拍个双人视频哇? 我一愣,点进她的主页,才发现人家也是个博主。五十多万粉丝,走的可以说是颜值路线,视频都是记录生活,和粉丝聊聊天什么的。 我松了口气,回复她:不好意思,我只录舞蹈视频。 她说:真不考虑下啊?其实我接了个恰饭广告,对方要按播放量定提成的,我想蹭一下你的热度,到时候广告费我们一人一半? 我心想就算热度上去了,你只拿一半跟原来拿全部应该也没差吧。 对面又说:帅哥!你还没接过广告对不对?我可以给你分享经验,也能推荐靠谱的合作方给你哦。 我心中一动,觉得再怎么,合作个视频我也不会吃亏,就问- 你现在接的这个广告是什么?录视频有什么要求? 对面:是零食广告啦!XDD的零食大礼包,你吃过吗?我自己也经常买的,不是什么三无产品。录视频的话,到时候我们连线搞个类似吃播的形式就行了。 XDD的零食确实还行,我自己也吃过,我再次和对面id叫“沉溺”的博主确认了一些细节,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她的合作邀请。 正文 第27章 我和“沉溺”合作的吃播广告效果还不错,视频上了热门,即使对半分也得了不少钱。 不过还有很多粉丝问我,突然和女博主连线合拍这种生活类视频是不是为了避嫌。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们拐弯抹角地问以后蒋枫还会出现在我的视频里吗,我才想明白。 原来他们以为最近我和蒋枫男男cp的热度太高,我不喜欢,所以刻意去找女博主合作。 这纯纯是想多了,我诚实地在评论区回复:- 不,我只是为了钱。 然后这条评论被迅速顶到评论区热一。 我确实不介意大家拿我和蒋枫去代小说人物,乃至直接磕到我们两个身上。虽然我俩都是直男,但这也能反应出我们关系好。 处于好奇,我还去看过那本耽美小说,属于都市高干文。文里部分装X描写让我略感尴尬,不过感情处理相当细腻,我抱着探索的心态,吐槽的视角,最后居然真的看进去了,一不小心还看完了一整本。 别说,看完之后还有点怅然若失,连我自己都感觉能代一代。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部小说影响,我看着蒋枫发呆的次数逐渐增多了,那种心口空荡荡想抓住什么的冲动越发明显。这情绪着实古怪,即使我加大了在健身房的运动量也没有将它发泄出去,每当和蒋枫的一个对视,或者夜晚躺在床上看着灯光随断电骤然暗下,它就会从我心底升起,牢牢盘踞在那儿。 我怀疑我是荷尔蒙作祟,被小说开放式结局的遗憾刺激到,想谈恋爱了。 其实我自寒假以来一直想找个女朋友,但光有想法没有行动。现在这恋爱冲动都有点影响我身心健康了,我决定还是认认真真去谈它一场! 恰好“沉溺”频繁地找我聊天,这种聊天主动性已经越过合作搭档或是朋友级别,先前我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她,回消息都比较冷淡。当下自觉想通,便准备好好对待和她的聊天了。 从抖音加到微信,我们互换了姓名,知道她叫林如。 打过好几通语音,也不为工作单纯地视频过,小半个月下来,我们似乎进入了暧昧期。 之所以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我发现林如在聊天的时候很喜欢带上蒋枫——以至于我忍不住产生一点怀疑,也许认识我只是途径,她真正想认识的人是出现在我视频里的蒋枫。 以蒋枫的魅力,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出于这种怀疑,我们进入了一种类似网恋相处的模式,互相叫令人头皮发麻的叠字和昵称,却始终没有真正确定关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六月末,然后林如提出来,想要来找我。 她没有把这场见面的性质定义的那么清楚,只是说“反正我也有空,不如我去找你,我们再出个合作视频呀。”但我明白,这差不多已经算是走到了“网恋面基”的那一步。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我和林如聊得不错,说我喜欢她吧,确实应该是喜欢的。和她的聊天也很好地治愈了我先前情绪古怪的症状,倾泻了无处挥发的荷尔蒙。另一方面,我上一次单独和女生出去玩,还是跟陈笑见面那回。不说过程有多么美妙,那简直是极其痛苦,都给我留下阴影了。加上她在聊天中表现出的对于蒋枫的热情,我对这次见面并不抱有很大期待。 但就这么网聊也不是个事,我最终答应了。 蒋枫他们都知道我最近在和抖音的女博主聊天,林寒和孙彦豪起了一通哄后还跑去关注了林如。现在知道我们要见面了,表现得比我还兴奋,一直问我紧不紧张。 本来不是很紧张,被念叨多了,也就心有坠坠起来。 林如明天的飞机到W市,我站在阳台的镜子前,双手撑着洗脸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枫忽然拉开阳台的门,抱臂挑眉看我。 “干嘛呢?” 我扭头去看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以为你在外面打视频,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再看看,你手机都扔在床上。” 他走近了,微微附身,把脸贴向我。我们的鼻尖差一点就要挨在一块儿,他逆着寝室明亮的白炽灯光线,深刻的眼窝兜住了两团阴影,漂亮的眼睛像窝藏在扇贝里的珍珠。低声问我。 “怎么啦,一声不吭地在这照镜子,有那么紧张吗?” 我注视着他,坦诚地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肯定行啊。”蒋枫笑着说:“你不是已经涨粉涨到150万了吗,学校里一半人都关注了你,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我也说不太清,真的是怕林如对自己失望吗? 我忽然一闷头,把脑门抵进了蒋枫的颈窝,独属于他的气味漫上来,让我得到了暂时性的平静。 在这平静中我突发奇想,说:“小枫,要不明天你替我去吧?” 蒋枫任由我靠着,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琢磨几秒,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重新抬脸:“我说,明天你先替我去,就说我有事,要晚到一些。” 蒋枫表情怪异地看着我:“你是怕她本人没那么漂亮吗?如果不太好看我发消息给你,你就不过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怎么和蒋枫解释,林如可能是对他感兴趣。让蒋枫先去,如果他们聊得很好我就不去了,免得自取其辱,重蹈那次和陈笑的覆辙。如果她见完蒋枫还想再见我,大概是就是真的喜欢我本人吧,我也不用反复怀疑和担心自己不够好。 可是这都不好和蒋枫说,我喜欢的女生每个都喜欢你,那我也太惨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组织好语言。蒋枫耐心地等了我一会儿,没等出什么来,就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理解了。 “好吧,没关系,我替你去。如果和视频里一样漂亮你再过来。” 我一直知道蒋枫是护短类型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其实对圈子的界限划得非常分明。他对女生很绅士,也会在西安那个小村子里手无寸铁地赔上一辆路虎,帮助试图逃离原生家庭的晓月。但他同时对被吴胜水伤害的前女友们抱以歉意微笑,从不对吴胜水的私生活指手画脚。现在面对我,他也能坦然地“帮我”去测验网恋对象的外貌。 我无法澄清,只好点头,把见面地址告诉了蒋枫。 正文 第28章 因为林如是下午两点落地,所以我们相约见面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好巧不巧,这离上学期我和陈笑出去,蒋枫来救场后我们一起去的咖啡馆不远——让人不得不产生某种预感,好像这是某种重复历史的循环。 那回咖啡馆一坐,蒋枫离开后陈笑向我承认了喜欢蒋枫,那么林如呢?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和蒋枫一起走到了咖啡馆门口。他今天穿得很随便,普通的T恤加牛仔裤,头发也只是随便抓了下,脑袋上扣着一顶棒球帽。帽子把卷发压在了额前,在他眼睛上扫下一片阴影。 “我去旁边的店。”我指了指左边:“你到时候要给我实时转播现场情况。” 蒋枫笑起来:“好像特务,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戴个窃听器啊?” 我也笑了:“你还真别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最好再配个微型摄像头,进行360度无死角监控。” 闹了两句,蒋枫表情正经一些,问。 “如果本人和视频里一样好看,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 他还觉得我整这一出是为了林如的脸呢,说实话,和蒋枫吴胜水这种从小帅到大的不同。我因为自己切真地改变过,现在对别人的颜值并不那么挑剔。更重要的,天天和蒋枫待在一块儿,我的审美阀域已经有点固定了,对其他人的脸蛋好看程度变得不太敏感。 我忍下心里的一声叹息:“看看吧,你们要是聊得好,我就不过去了。” 蒋枫显然没听懂这句话,我没解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听话地进去了。 林如两点落地,打车过来半个小时左右。 我在旁边的甜品店坐下,拿出手机就发现收到了蒋枫的消息,一个表情包,看来是觉得等待无聊。 我于是翻起服务员送过来的菜单,甜品琳琅满目,还都有配图。我拍给蒋枫看,问他喜欢哪个。 蒋枫先是要求我把图片拍大一点,后来又指定到了冰激凌区,我一个个给他拍照,他发了几个表示犹豫的表情,最后选了个玫红色的冰激凌蛋糕。 这个蛋糕做的很是少女心,上面还有巧克力爱心。我知道蒋枫不是看上了它的造型,而是它是树莓口味的,上面还淋了解腻的可可粉。蒋枫喜欢吃树莓,也喜欢吃蓝莓、草莓,他就喜欢这类酸甜口的水果,还不用剥皮。山竹他其实也爱吃,但皮都得我来剥。 我向服务员点了这个树莓冰激凌,对蒋枫说- 我先替你尝尝 蒋枫:我恨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再回消息时蒋枫却很久没有回复,我在等待过程中突然惊觉,迅速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四十分,林如该到了。 意识到这点后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并没有“这一刻终于到来”的尘埃落定,反而感觉一颗心悬了起来,就挂在我的喉咙口下晃荡。让我哽着,忐忑着。与不安的情绪相反,我没有任何动作,没催着蒋枫回信,也没尝试对隔壁店探头探脑。 很长时间里,我没有再处于过等待什么的被动状态。想要什么都是自己去争取,不管是打工、健身还是舞蹈,我早就明白原地不动不会有任何用处,命运不至于让你幸运到把那些东西主动推到你面前。 但现在我却在等待。 我盯着服务员端过来的冰激凌发愣,树莓色比图片上还漂亮,和可可粉相得益彰,上面插着蛋卷和拐杖糖,在我鼻端散发着冰凉的香气。我感到不解。 认识两个月的林如,对我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手机轻轻震动,是蒋枫的消息,说- 蛮漂亮的 一瞬间,我心里腾升起古怪的情绪,似乎并不为他夸赞林如而高兴。 蒋枫还记着我在店门口说的话,问:你之前是说什么呢,我们聊得好你就不来了? ——不去了吗,我就这么不去了吗? 我忽然收起手机,抬手让店员把桌上没动过的冰激凌打包,并重新点了个树莓蛋糕,一块儿提在手上带走。 我推门而出,从一家店换到另一家店。随着玻璃门打开,门上的悬挂的风铃摇出清脆的声响,我走进了这家咖啡馆。 蒋枫和林如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如很好认,因为她本人和视频里几乎没差。染了灿金色挂耳的短发,港式风格的吊带背心,骨架纤瘦,身材很好。 蒋枫坐在她对面,棒球帽已经摘了,英俊的脸无遮无挡地露出来。他的手臂放松地搭在磨砂桌面上,手指长、窄,骨感分明,戴着的关节戒在落地窗外透进的阳光里微微发亮,指尖几乎和林如的手相碰。 我清晰地听到心里有个声音,烦躁地“啧”了一下。 我走过去,打包盒放到桌上,用力摁住了蒋枫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然后转头对林如笑了笑。 “不好意思,有事来迟了。” 林如并不避讳地和我对视,认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说:“没关系,刚刚我和你朋友聊得也很开心,坐吧。” 咖啡馆的座椅是沙发式的,我推了推蒋枫,让他坐到里面去。他被我摁了手,见到我来,一点反应也没有,视线只是落在打包盒上。我拿他没有办法,拆了打包盒,新点的那个树莓冰激凌送到林如面前,剩下这个递给蒋枫。 “谢谢。”林如问我:“你不吃吗?” 我说:“我不爱吃甜的,而且我在控糖。” 林如“哇”了一声:“你这么自律,让我怎么吃得下口啊?” 她说话语气也和网上聊天没差,确实是个漂亮且可爱的女生,我说:“你够瘦了,再吃一百个冰激凌也还是标准重以下。” “我是会吃胖的啊,只是因为很努力在健身。” 她的视线移到我的胳膊上:“你也经常去健身房吗?” 我说:“常客。” 我们聊天的时候,蒋枫一直保持着安静,我忍不住偏头去看他,发现他在专注地吃蛋糕。 其实这也是普遍做法,正常来说,约会拉上好兄弟壮胆。好兄弟起到作用之后就该退场了,把空间让出来,蒋枫现在之所以还没走,估计是想把蛋糕吃完。 我目光放缓,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林如突然开口:“光和你说话,我的冰激凌蛋糕都快融化了,还是先吃掉吧。” 我转回头,自然接话道:“试试看吧,味道应该可以。” 蒋枫总算抬脸:“确实不错。” 但林如没有马上开动,先是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为我点了杯咖啡,这才开始吃冰激凌。 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林如的细心、大方和热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后来蒋枫说要先走,她看了我一眼后主动说人多热闹,让他留下来一起玩。 正文 第29章 我们去了电玩城,我不擅长这个,蒋枫却精于此道。他和吴胜水在各种轰趴馆泡大,对电子竞技、桌游类的项目十分熟练。 照理和女生约会不能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但三个人出行选择性实在太小,一些适合约会的项目因为多出一人会变得相当尴尬,不如选热闹点的地方。 电玩城就在市中心的商场四楼,和咖啡厅不远。里面年轻人很多,我们进去就吸引了一波视线,我第一感觉还是大家都在看蒋枫。直到有人上来叫我和林如的抖音账号名,问能不能合影,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两个外形也都不错,甚至基于短视频的缘故比一般的好看素人更吸睛。 跟蒋枫在一起时我总是忘记这些,只记得我是孟中轩。 我们去兑了游戏币,蒋枫大概仍是没打算久待,只兑了一百块。林如直接兑了五百,我先她一步付过钱,她笑了笑没强行要与我AA,反倒很自然地往我身上靠了靠。 电玩城里有单人项目也有双人项目,蒋枫主动提出要去玩投篮,让我和林如去玩旁边的双人赛车。 从她以往的视频来看,林如的成长历程和蒋枫差不太多。之前聊天我已经知道她有一辆自己的重型摩托,即使现在坐在游戏用的摩托车上,姿态也非常专业,与旁人大不相同。 第一把,我意料之中输得彻底。 第二把好一些,投币之前林如特地下来替我调整了姿势。电玩城里光线黯淡,她靠近时身上香水味递到我的鼻尖,明亮的眼睛在阴影中朦胧,我感到一些心猿意马。 第三把,我总算能在游戏里看见林如的车尾巴。 赛车游戏不用戴头盔,因此周围的声音无遮无挡。第四把开始前我听到不远某处越来越热闹,窃窃私语中伴随着叫好和口哨,不由转头。 是蒋枫。 他今天没刻意捣腾,卷毛微微凌乱,额前的头发被他抓上去反戴棒球帽扣住,一张脸便完完全全露出。五官该深邃的深邃,该挺拔的挺拔,蓝色的电子光在他脸上分割出不均匀的明与暗,更凸显出那种过分英俊的雕塑质感。 身高肩宽且腿长,他穿着休闲服,露出来的胳膊紧实有力,抱着篮球的双手骨节分明,动作随意却次次投中。 距离不远,我并不近视,能看清他的表情。漫不经心的,视线并不怎么上扬,在我眼中是清晰的无聊模样。 现在想想,我以前跟陈笑出来要蒋枫救场,现在和林如还要他陪,实在是为难他。 这么想着,我起身,打算陪蒋枫玩掉他剩下的游戏币就让他先走。没料到刚离开摩托,林如就笑着说。 “蒋枫投篮很准啊,他会玩这个吗?不如你把他叫过来,我一个人对你们两个。” 我挑眉,看了她两秒:“蒋枫和我不一样,他玩这个很强。” 林如自信道:“那比比呗!” 我们等着蒋枫把这轮投完,然后我扬声喊了一句,蒋枫转过脸,我朝他挥手。他便越过包围他的人群朝我走过来。 他问:“怎么了?” “一起玩吧。”我拍了拍摩托车把手:“我输了如如四把,现在她点名要挑战你了。” 蒋枫毛茸茸的睫毛一抬,浅色调的眼珠瞟过林如,有些意外的样子。迟疑两秒,他抬腿跨上了摩托,对林如点头示意。 我往机器里投了四枚游戏币。 游戏开始,屏幕里两辆车同时冲了出去,而且让我没想到的,林如操作相当大胆。和刚刚让着我不同,她一开始就把车别到了蒋枫前面,防止他超车。 我在边上能捕捉到蒋枫每一分细微的神情变化,看着他从敷衍到玩味再到认真,屏幕上被压在后方的车辆在第三个拐角撞开前方的摩托迅速拐弯。林如的车被撞得直直飞了出去,撞破护栏掉下去的话这把就结束了,但她在最后踩住了刹车,强行将车贴着护栏停了下来。 并继续加速追赶。 他们的比赛焦灼又精彩,连我都跟着投入了战况,直到第一局分出胜负,蒋枫赢了。他先和身边的林如击掌,再转过身把手掌对向我。 我的注意力在这一刻重新落回到他身上,看着他眼底有光,脸上的百无聊赖散去,忽然觉得烦躁。 我不想和他击掌,不过我也不可能拒绝蒋枫。于是改为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相互撞了撞肩膀。 接下来除了赛车,我们又挑战了很多双人游戏,几乎把电玩城里有的都刷了个遍。一律是我先上,接着再是林如和蒋枫,中途因为林如体力不支,我和蒋枫单独玩过一段时间。 林如就坐在边上休息,手里拿着奶茶看我们,她手机的奶茶是蒋枫给她点的。 这么一个下午下来,蒋枫那一百块游戏币花完了不但没走,反而又去兑了几百。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餐,晚餐结束时蒋枫才终于离开。 他走之前,我提早去付账,回来看见他和林如隔着一张桌子都倾着上身,脑袋靠得很近。 他们在说悄悄话,可能是关于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站住了,没再往前走,侧身倚着餐厅装饰性的承重柱等了片刻——这时候我莫名想抽根烟,虽然我并不会抽。 等蒋枫回学校,我和林如沿着风情街散步。这一路我们胳膊相碰,手背相贴,照理说我该心猿意马,就像在电玩城里那样。 不,应该会更强烈,因为夜色已深,假使发展得好,我今晚也许就能和林如一起过。 但我的心却平静,仿佛网上小两个月的亲密热聊忽然离我远去了,下午那瞬间的悸动也消散。一天下来我记忆最深的竟然是蒋枫和林如玩双人游戏时肩并肩的背影,林如手上的那杯奶茶,以及晚餐结束时他们相贴的发丝。 我搞不清楚自己在介意什么。 因为林如其实对我也很亲近,她对蒋枫称得上热情,却从未有主动的肢体接触,并不暧昧。我即使身在其中也看得出来,我先前的猜测是错的。 她并没有通过我去接近蒋枫的意思。 掌心温热,指腹与虎口都传来柔滑的触感,我手指下意识一蜷,感觉到林如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喉结滑动,不是出于激动,而是由于焦躁。 我还在介意,我想不明白自己在介意什么。 林如的手指试探性地摩挲我的指缝,我分开了,于是我们五指相扣。 她轻轻笑了一声,好像很快乐。我没有感受到同样的情绪。 我想起前段时间我对着蒋枫频繁升起的、怪异的惆怅感,这种空荡荡的惆怅在和林如聊天时能得到缓解。现在我抓住林如了,那种情绪却又涌上,并不那么浓烈,只是淡淡的。 我体会到一种微妙的割裂感,我隐隐察觉,当我继续牵着林如的手走下去,我们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接着我们顺理成章的成为男女朋友。然后在相处过程中在我心底扎根的惆怅偶尔涌现,但它会被女友给予的感情抚平,这就是我的生活。 另一方面,我仍有一种渴求。尽管我还不大明白,我并不确定我要进入这种生活,林如的感情无法真正的满足我,只是分散注意力的安慰剂。 我陷于这种拉扯,不自觉沉默,最终是林如先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又看向我。 她把手松开了,而后将掌心贴在我的左胸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本来我想问你,和我牵手有什么感觉。”林如正对着我的眼睛说:“现在不用问了,你的心跳得,可能还没有和蒋枫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快。” 正文 第30章 听到蒋枫名字的那一刻,我神情不变,心脏却跳漏一拍。 林如说完后继续沉默,过了有那么一会儿才收回手,在胸前抱臂。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姿势,前不久她还牵着我的手微笑,现在却这样,显然是我的错。 我的心上涌现抱歉和怜惜,她实际上是我人生中有关情爱方面第一个这么亲近的女孩子,我尝试主动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抬胳膊照脸抽了一巴掌。 没有留力气,清脆的声响。我猝不及防偏过头去,左脸火烧火燎的痛感,繁华的风情街上路人向我们侧目。 林如没有动,压低嗓音,问。 “孟中轩,我刚刚说的那句话,你是在当做没听见吗?” 哪句?那句……“你的心跳得,可能还没有和蒋枫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快”? 我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内侧,眼神的热度一寸寸凉下来,尽量平静地问。 “你是在因为这个生气吗?我可以道歉,和你牵手我也很开心。” “开心吗?” 林如笑了声,这笑容称不上冷笑,失望的意味更浓一些。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眼神。”她说:“你今天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虽然我们没有挑明了说,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的吧?” “我以为我们在暧昧期,但是你的眼神却这么冷淡。” “之前我就隐隐有感觉,你好像只是把我当做一个陪聊,有需要的时候才对我热情。” 她低低地问:“是这样吧?” 我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神,自然无法评判林如话中的真假。 然而,在这一刻,我的脑海同步浮现出了另一个孟中轩。那是我从过去到现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观地看到自己望向他人的眼神——在宿舍里,我随意地倚着栏杆,身体前倾。在被我的手指触碰到之前,蒋枫对我摁下快门。 那个孟中轩是这么去看着蒋枫的。 我没有回话,林如却问:“你想到了谁。” 我居然没有惊讶于她的敏锐,忽然间我意识到,为何蒋枫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不管是在网上还是现在。 原来,存在一种可能性,这不是因为林如,而是因为我。 林如说:“孟中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如果是装不知道,你到底是在瞒我,还是瞒你自己?” 林如说:“你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一点吗,你在怕什么?” 我们站在大街一角,并不是很中心的位置,但仍然引起了不少关注。这条街路灯和建筑都明亮,西式风格的招牌别有情调,路人的注视如同光线直射过来,伴随着店铺里的音乐声以及大街上天然会有的喧闹。它们包裹着我,让我感受到一阵眩晕。 我没有过多的挣扎,也许是我的潜意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挣扎过无数回了。因此轻车熟路,只是有种溺水般的脱离感,我被迫上浮,从裹着我的茧中脱离,接着看清真相。 为什么我看着蒋枫会莫名的、持续性地觉得惆怅。 为什么越靠近反而越空荡。 真奇怪,人居然对神鹿也会有欲望。 林如说得对,我怎么敢。我不仅不敢,更不可能相信,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蒋枫。我不是同性恋,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男人的倾向,长时间的网龄让我在网络上见过太多花样。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我对后两者会产生生理反应,对前者完全是猎奇心态。 我对很多女生有过好感,自身条件所限,大部分时候这好感就像火花一样闪过就熄灭了,伴随着成长期间自然萌发的荷尔蒙。对陈笑的好感持续得算久的,但后来割舍倒也没有多么艰难。 尽管如此,两相对比,我也确确实实算得上一个异性恋。 蒋枫是不一样的。 蒋枫是个男人,当然。但他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特别的,不管是我生活转折的建议者、见证者,还是我的向往,我定义的另一个世界。蒋枫集聚了我对“美好”这个词的全部想象。 这样说吧,贫穷的人向往富裕,丑陋的人向往美丽,刻薄的人向往仁善,孤独的人向往狂欢。世界上大部分人不同程度上拥有这几个负面特质,拥有正面特质的人不多,全部拥有的就更少。当这种浑身都是光芒点的人真的存在,普通人会逃开,出于对耀眼锋芒条件反射的躲避,出于嫉妒、自卑和羡慕。 蒋枫不让人躲避,因为他没有攻击性,他是食草系的。 我说了,他是神鹿下凡。 我喜欢他,当然;我爱他,也可以这么说。但——我想拥有他?简直离谱。 简直离谱。 ……我看着林如,林如看着我,我发现林如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清醒。我在此刻意识到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一开始大概是对我有好感,她行动力绝佳地以合作视频的方式接近了我。在熟悉过程中推进暧昧,又在意识到我可能对他人存在某种感情后选择先见面,近距离观察我这个人,以及我的生活。 乃至观察过后她自己的感情。 她真了不起。 所以她很理智地下了决断:“你做了很过分的事,难听点来说,你在玩我。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并不是有心的,你脸上现在都还有迷茫,我不打算当你的人生导师。刚刚那一巴掌是你欠我的,先送我去机场,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钟,女生一个人去机场不安全。我打车送她过去,在路上知道她同时订了晚上十点半的机票和W市的酒店,而我们关系的发展,会决定她是退掉机票还是退掉酒店。 到了机场,沉默地陪着林如值机。过安检前我对她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林如没有理我。 出了机场,天很暗,有星星。现在赶回寝室还赶得上门禁,我没有回去,自己开了家酒店。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林如下飞机,我和她打微信电话,替她叫了回家的车,路上电话公放,隔空对着滴滴司机装她的男朋友。 她安全到家,通话结束时隐隐叹了口气,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挂断电话,微信删除,抖音账号还是互关,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我感受到一丝混杂着莽撞、惊恐、难过和退缩的情绪,很复杂,却没有那么陌生。 我头一次痛下决心,甚至以跟着蒋枫出去玩来自取其辱的方式,努力改变自己,和过去告别的时候,就产生过这种心情。 这是我人生又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调闹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所有的课当然是都错过了。睡醒有蒋枫和林寒他们的未接电话,微信也有消息,林寒问我是不是玩疯了,孙彦豪恭喜我脱单,又说我完蛋了,上午专业课点名,我没到,平时分要大打折扣。 蒋枫:帮你喊到,被发现了,结果我也要被扣分 蒋枫:愤怒.jpg 我没看到消息内容之前,先因为看到他的微信头像而心脏强烈不适。看完内容,这不适才散去,恢复到以往的跳动频率,感受到一点可爱。 我没有回,在酒店洗完头澡,出去吃了晚饭才回学校。 林寒和孙彦豪都在,见到我一阵怪叫,热热闹闹地扑上来摇晃我。我给他们看脸上残余的巴掌印,还有指甲的细微划痕,他们面面相觑。 “你们昨天晚上……”孙彦豪恍然大悟,挤眉弄眼:“激烈到她都扇你巴掌了?可以啊我轩!” 我说:“什么都没发生,她昨晚坐飞机走了,我们完全结束了。” 他们霎时怔住,表情懵逼而谨慎。 林寒试探性地问:“是因为……” 我说:“因为我做错了事,不能挽回也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就没有后续了。” 我看孙彦豪还想问问我到底干了什么事能直接把林如逼走,但被林寒拉住。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总之不太安分的孙彦豪受林寒示意看了我一眼后也静下来,我们随便聊了两句就各回各位了。 孙彦豪和林寒转身挤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轩哥挺倒霉啊……” “陈笑是这样,现在这个还是这样。以前也就算了,看来女人缘和脸长得怎么样没什么关系哈?” 我听全了,有点想笑,不过没有真的笑出来。我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感觉到心里好像悬着一个巨大的挂钟,钟表在倒计时着蒋枫回来的时间,咔擦咔擦在我心里撞出轰隆隆的回响。 没有睡觉,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 我什么也没做,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交叠双腿等待命运的决断,桌上的笔记本打开了,装模作样播着一部英文电影,我的手指在膝盖上不断敲击。 八点钟,寝室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蒋枫昂贵的球鞋踏了进来。 时间并不很晚,看来他今天没有夜场。 接着是那双修长的腿,穿的是短裤,所以小腿流畅的肌肉曲线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踝骨和膝盖骨都长得妥帖好看,黑色布料贴着大腿皮肤,行走时勾勒出腰胯的轮廓。 无袖圆领长背心,叠戴的项链,凸出的锁骨和喉结。胳膊肌群结实漂亮,双手戒指众多,荧光色驱蚊手环贴着手腕的青筋。 蜷曲的亚麻色羊毛卷,浓密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 他走进来,见到我,笑了。靠近后胳膊搭上我的椅背,俯身,肩窝传来香水味和啤酒味混合的气息,半埋怨半玩笑,竖起一根手指。 “欠我一次啊,帮你答到被骂个半死。你倒是潇洒啊?” 让蒋枫这种被所有人记住的脸帮我答到,正常人都干不出来,明显是会被发现的。 但我没有去推这个锅,我的视线深深、深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不自觉用力呼吸。蒋枫身上的气息填满我的五脏六腑,我看他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看他微张的唇缝,看他垂下的睫毛。 我不再感到空荡,因为总算触摸到了空荡的原因,我感到沸腾。 我知道这是神鹿,我知道。 但…… 心底的钟声竭力轰鸣,倒计时走到了尽头。林如的巴掌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抽上了我的脸,火烧火燎的刺痛感,透过皮肉直直烙进骨头。 原来我想要的是这个。 神鹿也有缺点,是他自己这么优秀,却这么亲民。他还很懒,我需要帮他做很多事情,那势必就会和他变得亲近。他也荤素不忌,是个和吴胜水一样的玩咖。他不设防靠我这么近,竖着食指,那么漂亮,那么放荡。 我喉结滚动,眼眶发烫,抬掌攥住他那根手指,却低头抵着他的指尖发出沙哑的低笑。 ……我知道,我完了。 正文 第31章 认识到我喜欢蒋枫后——男人对于男人的那种喜欢,有占有欲的那种喜欢——我感觉世界在我眼里都有些不一样了。 现在已经熄灯,不过十二点不到,林寒他们都还没睡,各自窝在被子里玩手机。黑暗里能看到一张张被屏幕蓝光照亮的脸,偶尔能听到他们不知道刷到什么东西,低声骂一句“我操”。 我和蒋枫的床在同一侧,因此无法正面去看他,我的视野只能落到他的床尾。 但我似乎也不需要通过眼睛去“看”他了。 我喜欢蒋枫。这个认知一旦建立,蒋枫整个人的存在忽然无比鲜明起来,这种感觉类似于大一开学刚跟他同寝的时候,仿佛生活突降男明星,他的一举一动存在感都过分强烈。现在和之前又有点不一样,这种存在感更亲昵、更柔软,是一团明艳却不扎眼的色块。 比如相邻的床微微摇晃、蒋枫有时对手机发出一条语音,这些细微的动静在我脑海中勾勒出蒋枫的影子。 他在干什么,他是以什么姿势在床上躺着的,我对他的想象构成不见光的红外摄像仪,蒋枫就是镜头的瞄点。属于他的颜色在我的感知中这动动,那动动,活泼可爱。 不久前我攥着他的手指忽然发笑,蒋枫迷茫却纵容,他就是这样,对于朋友有十分强烈的包容心。因此我现在凑过去,去低声叫他的名字,他也很快回应我。 蒋枫:“怎么了?” 他开了床头灯,柔黄的光线铺过来,把他的头发映出了点金色。我忍不住伸手去揉,揉了头发,又摸了摸脸颊。 蒋枫始终没回避,安静地等我摸完了,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说:“没事了。” 蒋枫:“……” 即使是他这么好的脾气,看起来也有点想要骂人,不过忍住了,没好气地扫我一眼,说“没事不要乱叫我”就躺了回去。 我有心逗他,也是真心好奇。于是沉默五分钟后,又叫了他的名字。 过了几秒,寝室墙壁上男生修长的剪影立起,蒋枫缓缓探出了脑袋看我。 我和他对视,实在觉得他乖,忍不住发出笑声。蒋枫明白我在耍他,扔了个枕头过来,我接住了,又抛回去给他。林寒和孙彦豪不知道发的什么疯,觉得我们在闹,也砸了枕头过来,莫名其妙变成一通乱战。 喜欢蒋枫这件事被认清后并没有对生活造成多大冲击,日子还是照样过。 只是原本放慢的脚步被什么逼着,我无法自控地迫切起来。 原本打算学过半年的舞蹈,下学期开学再报名街舞社,我现在就报了。所幸街舞社属于兴趣社团,管理并不那么严格,没有固定的招新时间,让我顺利完成了报名。 审核环节还是有,我本来以为自己三脚猫的水平可能通不过,结果轻易过了。只是被迫加了社团里一堆学长学姐,这个社长那个管理的,微信里多了小一百号人。 好友多了,找我聊天的也多。非必要的我都没回,如果是以前的我估计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回什么,现在是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 毕竟都不认识,也不打算熟。 我的朋友圈是半开放的,以前的内容都锁了,现在是抖音发什么我同步发到朋友圈一份。间或分享首歌,不是我真的想分享,而是我看蒋枫会这么干,也就跟着学了。 街舞社社长还找过我几次,让我帮忙拍宣传视频,我才知道我们学校的街舞社也有官方号。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帮了忙,反响不错,被拉着聚了好几次餐。 眼见这学期快到尾声,课少了,蒋枫吴胜水和首都的f4联系起来,又要约见面。 蒋枫是明确邀请了我的,但我没去,不是不想,心里还有顾虑。双眼皮手术还没做,我目前还要依赖刘海修饰眼型,虽然没人挑我茬,我仍想精益求精。 人没去,却准备好了礼物。一人一份,托平台认识的另一位手工大神做的,原材料不便宜,不会有廉价感。又是往“团体手链”的方向做的,每人一条戴出去蛮有仪式感,想来他们会收。 等蒋枫夜不归宿两天后回来,脸上裹着睡眠不足的困倦,身上也隐隐有着酒气。蒋枫胳膊搭着我的肩膀,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说。 “他们喜欢你的礼物。” 我笑了:“那就好。” 蒋枫又问:“那你人为什么不去,你怕什么?” 他说:“孟中轩,有我在,没有人会冷落你。” 我转头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低声道:“我没有怕,只是没到时候。” 蒋枫没有听清:“嗯?” 我没有再说,把他摁到椅子上,给他泡了杯蜂蜜水,又从存粮里翻出一块半熟芝士。 蒋枫这两天估计过得很不规律,喝着热腾腾的蜂蜜水,没多久就打了个哈欠。我去阳台给他准备好了挤上牙膏的牙刷和水杯,毛巾也浸在热水了,等他吃完就催他去洗漱。 他玩狠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洗漱完又洗了澡,懒得动,头发也是我给他吹的。 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吹头发,潮湿的羊毛卷摩擦在掌心里有不同于平时的触感,我觉得我的手像穿行在潮水里,抚摸一把海藻。 林寒和孙彦豪用古怪地眼神望过来,我十分平静,让他们叫一句爸爸排队来吹头发。气氛立刻回归热闹,孙彦豪阴阳怪气地叫我爸,真来感受了一下我的服务,没两下就觉得肉麻,搓着后脖颈走人了。 蒋枫能那么习惯,除了累,大概是被人照顾惯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神鹿,本来就需要人来饲养。 吹完头发蒋枫精简了自己的护肤步骤,很快上了床补觉。我收拾好自己,也躺回去开始看有关双眼皮手术的注意事项,蒋枫之前说过要帮我联系医生,我不需要操心医院的选择,但后续恢复还是要关注。 看的时候微信也收到了几个推广的联系,现在我抖音账号已经两百万粉,每个视频的热度都不错,对接广告的事项不再陌生。 我挑了个蓝牙耳机的推广接了,谈好的价格差不多就是一次双眼皮手术的费用。现在我已经不问家里拿生活费,但老孟同志还是帮我存着,意思是什么时候攒够了就买辆车。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喜欢的人现在就睡在邻床,没什么不好。 正文 第32章 海城二医是我们市最好的医院,蒋枫替我和陈子安打了招呼,让他爸帮忙安排,和整形科的龚医生约了手术时间。 龚医生是专家级别的,平时经手的动辄是削骨填充的大项目,来做这台双眼皮手术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但也确保了没有出错的可能。 这学期结束,我和蒋枫他们一块儿坐飞机回来,去医院是蒋枫陪我的。 我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给他一杯给我,对蒋枫说:“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蒋枫开着车:“子安也在,我过去和他碰个面。而且我还没进过整容科呢,去看看。” 我把豆浆递过去,笑着说:“你进去干嘛,当人家整容的模板啊?” 蒋枫也笑了,就着我的手喝完了一杯豆浆。 陈子安作为F4之一,长相没得说。他和蒋枫吴胜水不同,长得有点邪气,非常典型的桃花眼。眼型过分优越,明明没化妆,看起来却自带眼线。身材瘦削高挑,右手腕上戴着青白红穗的玉石手串。 声音微哑,似乎是天生的。在医院门口见到我们就笑了,先和蒋枫拥抱了一下,又来和我握手。 “孟中轩……是吧?” “是,你好。” 我的手掌更宽大,他的手瘦,却同样有力。对我说:“你上次让小枫带的手链我收到了,挺好看的,谢谢。” 我开玩笑:“好看没见你戴啊!” 他笑着示意自己的右手:“没办法,父母都是医生,比较信这个。这手串我刚出生他们就去给我求了,一开始就一颗珠子,每过几年就再去求回来添上一颗,我在家里就得老老实实戴着。” 蒋枫点头:“挺好,吉利么,顺便让我们沾沾光,保佑你手术大成功。” 我琢磨着:“被你这么一说,感觉这个手术挺凶险啊。” 陈子安领着我们往里走:“那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你现在逃还来得及哦。” 我说:“还是不逃了,我要帅,我不要命。” 闻言蒋枫陈子安都笑了,陈子安转过来仔仔细细打量我片刻,说。 “先前没见到,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了,也没有非做的必要。” 我说:“我这是睡得还行,睡不好眼睛就肿得跟灯泡一样,没刘海都不敢出门。” 蒋枫受不了:“干嘛说得这么夸张。” 陈子安笑得不行:“不过确实做了是会有效果的……这儿,706,龚医生的诊室。” 我们从电梯出来,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他俩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进去了。 龚医生人到中年,脸比实际年龄看着更年轻,气场非常沉稳。我推测以他的级别,来给我做双眼皮手术应该是有点无语的,但对待我的态度还是相当平和。 他桌前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各种各样的眼型照片,我在他边上坐着,椅子拉得不远不近。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拿手机当镜子,稍微拨弄了一下右眼,就折出了一个内双。 我的眼睛综合了孟城同志眼皮脂肪厚的缺点,只有睡醒偶尔叠出双眼皮的时候能完全还原陈珊珊女士的美貌。 说起来差距确实不很大,但细看就会发现更有味道,比较耐看。而且没被上眼皮压着,睫毛能完全露出来,会长不少。 龚医生看过我,在折出来的内双消失后拿笔在我两只眼睛上都勾出轮廓,拿镜子给我照了。 “是这样吗?” 我端详片刻,点头:“差不多。” 龚医生动手把电脑上一张照片放大,和我确定:“你这做出来效果不会很明显,如果想把眼睛做得更大一点,现在要说。不然二次开刀就比较麻烦。” 我笃定道:“就按这样来。” 龚医生端详我几秒:“也是,你这脸型不适合那种大双眼皮,这种程度正好。先和你说一下,我们动刀的时候会稍微做大一些,等恢复好了就是你想要的程度,所以刚出来觉得太大不用急。” “后期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再来找我做修复。” 我拿湿巾擦掉眼睛上画出的线条:“谢谢医生。” 面诊完,龚医生又给我开了两张单子,让我去做几项检查,没问题就可以排手术时间了。 我出去的时候蒋枫和陈子安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聊天,四条长腿一横看起来跟路障一样,幸好这时候走廊上也没什么人。 他们陪我做了检查,有陈子安在,检查结果出来的速度飞快,当天下午我就拿到了检查报告。交给龚医生,定下了三天后的手术时间。 晚上请他们吃饭,这两天要注意饮食,就找了家档次不错的私房菜馆。期间陈子颜也来了,先前见过一面,就是上学期在市中心咖啡馆外面,隔着落地窗把蒋枫叫出去的那个女孩儿。 她和陈子安是龙凤胎,长得有些像,不过更阳光开朗,笑起来甜甜的,就显得比哥哥明艳。 兄妹俩和蒋枫都很亲,她戴着我上回送出去的手链,和我寒暄过后就挨在蒋枫胳膊上,向我打听蒋枫交了多少个女朋友。 她和蒋枫几乎没有距离感,我心中却没有涌升丝毫介意的感受。我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两团美丽的小动物,他们住在国家级的保护区里,无所顾忌,自由自在。 “这我可没数过,你自己问他吧。”我笑着说,“不过他现在是单身。” 陈子安问:“胜哥不能是单身吧?” 我想了想:“胜哥不是单身……吗?” 说着,我转脸看蒋枫,蒋枫耸了耸肩:“单身有伴,他你还不知道,问这么多。” 陈子颜说:“你们学校漂亮姑娘不是挺多的嘛,以为他能正经谈一个呢,小枫你不要和他学坏。” 陈子安没好气:“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再说吧。” 陈子颜一拍桌子:“少管我!” 蒋枫坐在他们中间,熟练地一只手搭着一个,摁下了这对兄妹。 吃完饭,散场时陈子颜搂着蒋枫的脖子亲了他脸颊,我拉开车门,没料到身上忽然一沉。下意识兜住对方腰,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才反应过来她也来亲了我。 蒋枫和陈子安都是很平常的表情,陈子颜笑嘻嘻地退开了,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蒋枫开车送我回去,路上我单手撑着脸,皮肤上似乎还残余着另外一个人嘴唇留下的感觉。这是我小半人生里头一次和有女生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我的关注点却落在了其他地方。 我问:“你们经常这么亲来亲去吗?” 蒋枫没明白过来:“谁们?” 我说:“子颜和你们,还能有谁?” 蒋枫显露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 “子颜性格就是这样,你不习惯吗?” 我摇头,说还好,但心里觉得蒋枫本来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他不说,我也不继续问。路灯透过窗户晃到他的脸上,他的脸颊被映成浅黄色,唇线饱满,卷发的阴影和睫毛的阴影交织,像摇摆的树杈。 到了家,我和蒋枫告别,上楼的时候思索两秒,给吴胜水发了条消息。 吴胜水这个暑假没硬过他爸,被强行摁着染回了黑发,押进律所实习了。尽管他学的是汉语言。 大概是比较忙,等我洗完澡才收到他的回复,一条60秒的语音。骂了他爸50秒才在最后想起我问的是什么,用很无所谓的口气说。 “你说这个啊,闹着玩很正常嘛。别说小颜,子安还和小枫接过吻呢。” 我动作一顿,又是一条语音,我点开。 “国王游戏输了正好抽到他们……哈哈哈,你问小枫居然没和你讲啊,他怕什么,难道现在还别扭起来了?” 我后知后觉想起陈子安腕上那条手串,在蒋枫朋友圈出过镜。我除了刚听到的惊讶,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说实话,以他们的关系,我本来以为会听到吴胜水和蒋枫亲过。 只是有了这么一个准确消息,蒋枫嘴唇的的每个细节都在我脑海里放大,我的手指不自觉摩挲手机外壳边缘,忽然想。 我呢? 既然都可以,没道理我不行。 三天转瞬即逝,要做双眼皮手术的事我没告诉爸妈,老一辈对这种东西还是会有不接受,而且上了手术台他们一定担心,干脆先不讲。 这几天我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去医院也是轻装上阵,只背了个单肩包。 还是蒋枫开车来接我,听说本来吴胜水也要来的,跟他爸都快把我说成癌症了,假还是没能请下来。 蒋枫对我和胜哥背地里揭他老底一无所知,问我:“紧张吗?” 我说:“有一点。”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怀抱紧张感,等到真的打了麻药躺到手术床上,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光,那种紧张感也就自然消退了。 我能感受到冰凉的手术刀锋,但过程其实很快,龚医生的手很稳。等到我眼睛贴了纱布出来,时间才过去两个小时。 蒋枫一直在外面等我,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局麻不影响行动,只是视线受阻,我不方便睁眼,视野剩下窄窄一条。 他过来扶我,把我安置在医院座椅上,自己去听了龚医生的术后注意事项,并替我去窗口拿外敷的药。 走廊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眼睛闭上后听觉变得灵敏,就觉得正常的声音也嘈杂。 眼皮很薄,原本白天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一些光线,贴上纱布后完全遮住了光。这样闭眼是黑暗,睁开眼世界只剩长窄的缝,缝隙里逐渐出现蒋枫的球鞋。他走得很快,装着药盒的塑料袋抖出哗哗的声响,没多久,那双球鞋就停在我正前方。 “药拿回来了。”他朝我伸出一只手,纹路清晰的掌心毫无防备地平摊在我面前:“走吗?” 我“嗯”了声,扣住蒋枫的手掌。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将他的手转过来,低头吻了吻他微屈的指节。 正文 第33章 蒋枫的手掌在我手心里顿了顿,没有抽走。 等术后眼睛贴着纱布回去,自然是瞒不过我爸妈了,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他们除了生气我这么大事不先报备商量,骂了我一顿外,竟没有对我去做双眼皮手术这件事本身产生什么想法。 陈姗姗女士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二堂姐高中毕业就去做双眼皮了,你不知道啊?” 我深感震惊,我和那位二堂姐不亲,印象里她以前是没有现在漂亮,但我以为那是长开了…… 陈姗姗女士嫌弃:“我只是没想到你一个男生都那么爱美。” 我无法反驳,只好沉默挨训。 龚医生不愧是专家级的,我的刀口恢复得很好,速度也快,差不多两个星期就好全了。眼皮彻底消肿那天我去帮着家里的大排档干活,我爸妈还挺意外,运营抖音账号的事我在他们那儿过了明路,他们知道我现在不缺钱。 但这一阵我天天在家躺着,不敢运动怕汗水浸到刀口,手机也不方便玩,基本就是睡觉和给蒋枫打电话,骨头都僵硬了。 去的头一天立马累出一身汗,反而舒坦。我坐在啤酒箱上把刘海上捋,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露出整张脸,养好的内双非常自然,基本等同于把我每天睡出来的双眼皮永久固化了。 我们家生意好,来来往往年轻人也有不少,在排档里帮了两天忙之后抖音账号忽然收到爆满的消息提醒,顺着点进去一看才发现我居然还上了同城热搜,标题是#帅哥服务生!现在的大排档都这么卷了吗?#应该是店里的客人拍的。 一些粉丝认出了我,在这个视频的评论区疯狂@。 我想了想,干脆晚上在店里找个角落的位置支上手机支架,开了直播。除了开头和进来的观众打了招呼,说明这是我自己家的排档,之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开直播,也没指望能赚钱,主要是保持一下账号活跃度。到后面我压根都忘记在直播了,直到凌晨收工拿回手机,发现观众还挺多,礼物也刷了好几波了。 “怎么感觉没刘海更帅啊?”弹幕说:“哥你把刘海剪了吧!” 我先感谢了正在送礼物的几个id,看见后问:“喜欢没刘海的啊?” 弹幕:“没有吧,我觉得有刘海好看点。” 弹幕:“没刘海是冷淡中式风,有刘海是日韩厌世脸。” 弹幕:“反正看起来脾气都很差,区别不大。” 我忍不住笑了笑:“别以貌取人,我脾气很好。” 弹幕还在争有没有刘海好,还有人问大排档的名字,手机支架摆在店里,只能拍到满当当的客人,看不见外面的招牌。 我没再回,又谢了遍礼物就下播。直播一连开了几天,都是这种模式,出乎意料的是每天的观看人数不减反增,我还涨了几万粉。 来端盘子搬啤酒箱的,我穿得随便,最多是纯色T再把短袖卷到肩膀,彻底露出两条胳膊。配上宽松的大裤衩和人字拖,怎么方便舒服怎么来。 我没觉得怎么呢,闲下来的时候刷短视频,随手一刷都是工装变装,底下评论说“脸还行,但身板太单薄了,没有那个味儿”。才后知后觉,这个风可能是我带起来的。 后来我家大排档的位置还是给扒出来了,不少同城的人来凑热闹。最开始还好,人少,就是正常吃宵夜。人多起来之后就开始占着地方光拍照了,影响其他客人,我爸妈嫌烦把我撵回去,我就没再开直播。 时间空下来,我除了泡健身房没别的可干,正琢磨着是不是去哪里进修一下剪视频的手艺,就被蒋枫叫了出去。 我跟他说过我没在大排档帮忙了,他知道我有空,快凌晨了给我发定位。我也没多问,照着定位就打了车过去。 位置是在我们这儿挺热闹的一片区域,网红餐厅和各种酒吧都挤在这儿。我倒是知道这地方,只不过从没来过。 下了车,两边的霓虹灯亮得晃眼,哪扇门推开就带出音乐声。时间也不太晚,路边已经有女生被男生扶着弯腰在吐了。 我抬头确认了一下店名,推门进去,这是家livehouse,没劲吧那么吵,又比清吧热闹。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搞抽奖,扫码参与,一等奖送箱酒,二等奖免费点歌,三等奖是50元优惠券。 驻唱站在台前,估计抽完奖就要开唱了,我趁着音响还没开给蒋枫打电话,不一会儿见到他在离舞台挺近位置站起来。 “看见了。”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目光一扫发现f4全了。长沙发上陈子安舒张着两条胳膊坐着,陈子颜手掌撑在他大腿上身体前倾和他低声说话,再左边是何青,原先和我们一个高中的体育生。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身材健硕却不过分夸张,正在喝酒。 另一边沙发坐的就是蒋枫和吴胜水,吴胜水把头发染黑了也没觉得乖,看起来还是挺冷的。 蒋枫观察着我的表情,我估计他是想让我认识f4,又怕我不乐意。因为之前每次他们聚会我都没去,他应该挺不理解的。 我心里叹了口气,露出个笑来:“给我介绍下?” 蒋枫立刻放松了,虽然已经和陈子安兄妹吃过一次饭,还是带着何青一块儿重新认识了遍。 吴胜水挺故意地问:“青啊,孟中轩和我们同个高中的,你记得吗?” 何青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迷茫道:“没吧,我没印象啊!” 吴胜水赶紧指着他:“你还和我一起借过他漫画书呢,你跟你们班那老二打架的时候还把封面撕烂了!” 何青陷入沉思,半晌一拍大腿,震惊地瞪着我:“我靠?你啊!你——你不能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以前没见过我的陈子安陈子颜好奇插话,何青顾忌着我的面子不好形容,表情都憋得有点扭曲。 我也没留过去的照片,干脆把存的身份证照调出来给他们看。我主动了,何青就放松下来,直言道:“哥们儿,你是不是整容了?” 我笑着问:“割双眼皮算吗?” “算个屁啊!”他啧啧称奇:“你这是割个双眼皮能产生的变化吗!” 陈子安兄妹俩也久久不语,显然没能把我的证件照和我本人对上号。 陈子颜感慨:“真的,不是你说我真的没认出来是一个人。” 陈子安替吴胜水帮我带过中药包,多少有点实感,给了我一句牛逼。 “别的不说,我开学就被小枫压着把那一整套漫画都赔给他了。”吴胜水指着何青:“你怎么说?” “我这手边也没漫画啊!” 何青笑了,看着我:“这样,我敬你一杯,算是道歉了。” 我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他的一杯不是普通的小酒杯,而是那种特大号的广口杯,一杯能倒空两瓶瓶装啤酒。 何青把空瓶随手推开,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他喉结迅速滚动,喝得又快又猛竟然还一滴没漏,像是直接灌进胃里的,两分钟没到就把这杯酒喝完了。 喝完一抹嘴,冲我笑。 如果他是普通敬杯酒,喝了就喝了,我随意。但这么一来…… 我也拿了瓶啤酒,何青要拦:“诶,我这是给你赔礼呢,你喝什么?” 酒盖卡上桌沿,我单手用力,轻易扣开啤酒盖。 “你赔你的,我接受。”我说:“这一瓶是认识你,我高兴喝。” 我含住酒瓶抬头,虽然没这么喝过,但原理和喝水差不多。克服心理压力松开喉咙,啤酒顺着口腔迅速涌进胃里,我细微吞咽,分出心思在心里掐秒,四十秒的时候酒瓶就空了。 扔掉空酒瓶,何青看我的眼神变了点,吴胜水吹了记口哨。 我又拿了一瓶,站起来。余光扫见蒋枫意外地直起身体,我用牙咬开啤酒盖,笑着道。 “——认识你们谁我都高兴,以后就是朋友。” 我回身,垂下手臂用酒瓶撞了撞蒋枫的,轻声说了句:“对吧,小枫。”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瓶吹只用了半分钟。 气氛瞬间炒热,恰好台上抽奖结束,驻唱开始唱一首英文摇滚,音响震天。陈子安搂着他妹妹推过来一盅骰子,玉石手串的红穗在桌面晃过。 酒吧光线变暗,五颜六色的灯球打圈儿转动,蒋枫在喧闹里凑近我的脸,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上耳廓。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喝?” 我抬手扣住骰盅,笑着否认:“不,小枫,我不会喝。” 正文 第34章 我确实不会喝酒,大一刚开始喝的时候只能喝两瓶,后来多了也就三四瓶的量,到现在上限不过五瓶。 过了这个量我就该吐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次和f4见面,我当然做不出扭扭捏捏的样子。先把场子热了,后面再喝慢点,比推三阻四要人劝来得好。 接下来桌上开始玩骰子和其他游戏,输的喝酒。我没怎么输,喝也刻意控制着用量,拿小食干果顶肚子,一直过了两个小时我才差不多又喝了两瓶啤酒。 喝到这个程度,不管吃多少东西也中和不了酒精,我的头脑发晕,同时状态变得兴奋。 为了不过分显露醉态,我推开骰子说不玩了,只往后靠进卡座沙发,含笑看着他们。 本来我的胳膊只是普通搭着椅背,离蒋枫还有一段距离,后来不知道是我自己往那儿挪了,还是他无意间调整了姿势。总之,现在我的手臂垫在蒋枫背后的位置,他一靠后就会挨上我的胳膊,像是被我揽着。 啤酒的气味其实很难闻,虽然在酒桌上不好感受到。蒋枫身上味道透过已经麻木的鼻腔没入我的大脑,他喷香水了,带着凉意的薄荷味,让我的思维有短暂的清醒,随即陷入更深的眩晕。 我不自觉耸动鼻尖,侧头,越来越近,直到鼻梁蹭上他的脖颈。 其他人喝得比我多太多,桌上的游戏正热闹,谁没都发觉不对。蒋枫自己也是,别说推开我,他的皮肤温热柔软,身体也非常放松,完全没感受到我的越界。 ——我的初衷也不是冒犯他,我只是。 只是一时不自觉。 我挨着他片刻,几乎要在这种气味里闭上眼睛,不过到底没醉透。我把自己拔出来了,用了太重的力,反方向砸回去,脊背在沙发上撞出闷闷一声响。 不痛,我通过半倚着的视角看蒋枫。滚动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富有棱角的下巴,湿润的嘴唇。鼻梁高挺,两侧颧骨饱满,一双眼睛……那么亮,是两块漂亮甜蜜的小枫糖。 我抬起手,虚虚成圈,圈里是蒋枫的眼睛。我贪婪地看着,忽然吴胜水一把摁下我的胳膊,怪异地看着我,问。 “你干嘛呢?” 他也喝了很多,伏特加兑可乐,喝了一整瓶。还有不少啤酒,此刻脸异样的红,多少是有些微醺了。 我说:“我喝多了。” 他果然嗤笑一声:“你才喝了几瓶啊,就喝多?” 话题转开,我刚要说什么,一条胳膊搂上我的脖子,那张熟悉的脸贴过来。 “你忘啦?”蒋枫呼吸里带着酒气:“轩哥本来就不会喝啊!” 吴胜水眯起眼睛,看来是想起来这件事了,我却丧失了思考能力。蒋枫离我太近,脸颊几乎完全与我贴着,就是说但凡我现在一转头,就能吻到他,吻任何位置。 无知无觉的蒋枫还在和吴胜水说话,他一只手揽着我,另只手还在摇着骰子。哗哗的骰子声敲着我的耳膜,仿佛催促的鼓点,逼着我干点什么。 我真想说傻瓜,别他妈摇了。 蒋枫并没有意会到我的抱怨,跟吴胜水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骰子声也远了。我身体绷得太久,肌肉都有些僵硬,刚刚松弛下来,沙发又歪了一下。 卡座的沙发是可以挪动的,并不重。但这么一歪也需要很大力道,蒋枫刚端起酒杯,因为这突发事故杯口晃动,洒了自己一身。 我立刻扭头,是个喝多了的壮汉,看路线是要往卫生间走的,穿过过道的时候腿软砸上来了。 没什么大事,蒋枫提提沾了酒的衣服,结果对方像喝得太多,趴在椅背上起不来。坐在对面的何青看了,不耐烦地皱起眉毛,准备站起来去拉他一把。 但那男的忽然又摇摇晃晃撑起上身,不知道是多没长眼,盯着蒋枫的侧脸就发起了愣。嘟囔两句一听就是女人的名字,嘴里不干不净,上手就去抓蒋枫的头发。 身体先于本能,等我被骤然上涌的血液冲昏的脑子冷静下来,发现周围莫名安静了。 骚扰男仰面躺在地上,我站在他旁边,一只脚踩着他的右手。手里还拎着个啤酒瓶。 我本来应该是要拿啤酒瓶抡他的。 对方已经躺了,我抹了把脸,没把酒瓶砸下去。只是手腕一翻,里面装着的半瓶酒自由落体,全部泼上了他的头脸。 我说:“你他妈动谁呢?”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仔细一看,居然闭着眼睛睡着了。 估计是真醉狠了,不然也不会把蒋枫认错。我们这边动静大,对方的朋友过来,看了看我们一帮高个头的男生,没说什么就从地上把人架起来扶走了。 我们也重新坐下,刚刚起得太猛,头有点晕。我半阖着眼睛拿手指抵着太阳穴没说话,但过了那么几秒钟,蒋枫忽然坐近了,用手背碰碰我的腿。 “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我缓了会儿才听清他说什么:“……你不生气啊?” 蒋枫说:“谈不上吧,就是烦。” 我点头:“那不就得了,酒品不好的傻逼。” 我说完,其他人都笑了。何青招呼我:“我都没回神呢,你唰一下扯着人后衣领就给他抡地上了。哥们,牛的,练家子啊?” “练什么啊。”我笑着:“我就平时泡泡健身房,和你比不了的。” 陈子安感慨:“你那架势,我以为你拳王呢。” 陈子颜说:“不对,应该是高中会翻墙出去,带头和隔壁混混打架的那种男生。” 她形容的画面既遥远又玄幻,酒精加重了这种感觉,我迟钝地思索一会儿,摆摆手。 “我高中啊……” 我高中顶多是,被太阳阴影笼罩的人,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莽!”吴胜水的话盖过了我后半句低喃,“他在陕西还帮我和小枫拦住了几十个村民呢!” 他开始和其他人介绍我们在那个小村子的光辉战绩,大家注意力都转开,我乐得轻松,靠着椅背假寐。 假寐着,居然真的在震天响的音乐声里睡着了,不过时间很短暂。 意识刚刚恢复,还没来得及睁眼,听见陈子安用独有的低哑嗓音说。 “……他对你保护欲是不是太强了啊?” 何青说:“是啊,我看他还准备抡酒瓶呢,换我都没打算下这么重的手。” 蒋枫说:“他脾气其实挺好的,今天喝多了吧。” 吴胜水也说:“对,他平时没这么暴躁,人可以的。” 陈子安说:“不是说他人不好啊,我是说……” 到底要说什么,我闭着眼等着听,他却又收了话头。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我分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有种空荡荡的无着落感。不过现在我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感受,熟练地忽略了它,挑着一个合适的时间“睡醒”了。 酒桌上热闹如常,谁都没表现出对刚刚那点小插曲的在意。一直到快凌晨四点,酒吧准备关门,我们才在隔壁酒店开了房间,门头睡到午后。 这个暑假不用打工,我大部分时候就跟着蒋枫他们混,等到一个假期结束,我和F4外加个陈子颜已经混得很熟了。 回到学校,光荣地从大一新生变成大二学长,各种社团又开始准备招新。 我在街舞社无职无位,顶多算个广告牌,本来以为他们忙着没我事儿。结果收到通知,让我准备好竞选副社长。 我不解回复:我没报名参选啊。 学姐热情解释:我们是推荐制!很多人推荐你呢! 我沉默片刻,只能回复一句“好的”。 其实我对竞选副社没什么兴趣,一是我对自己的舞蹈水平十分有数,二是我很忙,参与管理社团会比较麻烦。 因此我也没做什么准备,竞选当天随随便便就去了。但场面还挺大,用了平时晚会表演的会场,整个街舞社的人基本都来了。原先的正副社长都在,还有几个大四即将毕业的学姐学长,一块儿坐在第一排当评委。 我除了有些意外没其他想法,不过排在我前面的那个人看起来还挺紧张的,止不住地抖腿。 我被他抖得心累,真想说哥们儿你冷静点。 但人家紧张归紧张,上台表演的时候表现还是很好的,舞跳得贼厉害。我真心实意鼓掌,他下来的时候还和他握着手撞了下肩。 我现在会跳的舞也就那么几首,挑了首最熟练的跳完了,刚准备下台,被叫住。随机放了段音乐让我freestyle。 前面的人偶尔也会被加试,我只好停下脚步,跟着节奏律动跳了半分钟,刘海发尾被汗水浸湿扎进眼球,我甩了甩脑袋,用手掌把头发抄了上去。 座席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很响,第一排的评委都扭头看了看。 我也没带夹子,单手抓着头发最后摆了几下胯就算跳完了。很多人的目光都落过来,我平静地抹掉了脸上的汗。 社长问了几个比较常规的问题,什么喜欢跳舞吗,热爱这个社团吗,我中规中矩答了。 但轮到一个大四的学姐,她笑着看向我,出乎意料地问。 “孟中轩,其实我是你的粉丝,还关注了你抖音账号。我能问一下,你头像是谁给你拍的吗?” 我一怔,没反应过来。 座位上有人大喊“女朋友”,我微微回神,听到学姐说:“看照片里你眼神特别温柔啊,是女朋友拍的吗?” 女朋友。 这三个字在我心口撞了一下,我忍不住动了动唇角,不受控地先露出个笑来。起哄声更大,我摇摇头,澄清。 “不是女朋友。”见他们有追问的意思,我直言道:“是蒋枫,都认识吧?” “哇——”“认识!”“……” 回应热热闹闹一片嘈杂,我笑着点点头:“是,我们是舍友嘛,别瞎猜了啊。” 学姐手掌下压示意大家安静,问我:“那你现在是单身咯?” 我扬眉,没反驳。他们对视几眼,没有再问其他问题,让我下去了。 我本来以为后面这些问题纯属八卦,直到莫名其妙被通知竞选成功,才听其他人说。 “这些问题才是关键,你单身和不单身的含金量是不一样的好吗,这么一扎眼的单身帅哥往社团里一放,能吸引多少新人?” 我想不出话反驳,也就这么草率地走马上任成了副社。刚上任就接手了整年度最要紧的活之一,招新。 新生入学一周后每个社团都会在学院大广场上搭起摊位,连搞三天活动,吸引新生加入社团。社长还问我当时给蒋枫过生日的那个魔方塔要多少钱,能不能弄几面过来,我报了价格他就心死了。 但蒋枫在的马术社和学校打过招呼,准备直接牵进来几匹马。这大大加剧了社长的危机感,打算下血本做魔方塔了,但我联系了那位大神,时间太赶,人家腾不出空。 蒋枫这学期也竞选上了他们社的副社长——其实也没竞选,人家是推荐制,蒋枫直接全票当选了——社长知道我和他关系好,让我去打招呼,领一匹马回来。 我好笑:“人家是马术社要马,我们拿来干什么?” 社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可以跳骑马舞啊!” 我以为他开玩笑呢,也闹着玩似的和蒋枫说了,结果招新那天蒋枫当真骑着马,横跨大半个广场来了我们的活动摊位。 天气正好,空中一片云也无,完全蓝淌淌的。阳光泼金墨似的落下来,扑了蒋枫一头一脸,将他整个人勾勒出明亮的轮廓。亚麻色的发丝随风翻飞,毛茸茸地流动着,皮肤被照成白大理石的色泽。胳膊攥着缰绳,肌肉隆起,又美丽,又有力。 他下了马,呼出口气,笑着把绳子递给我。我把绳子转交给社长,望向蒋枫,刚准备说什么。 “你好。” 一道声音插入我们之间,摁下了我未出口的话。我和蒋枫同时转头,看见一位亭亭玉立的漂亮女生,留着柔顺的黑色长发,神情有些羞涩,但仍用清亮的嗓音问。 “请问,有马的是哪个社团?” 我扬起眉梢,推了下蒋枫,蒋枫上前低头和她交谈。我在边上等着,白马在我手边打了个响鼻,天晴风静。 此时的我并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生,在两个月后会让我和蒋枫离得那么远。 也让我第一次认清了,原来只要是朋友,轻易就能散场。 正文 第35章 马术社靠着几匹马的优势在招新活动中大出风头,我们社也是。 我以为社长说的马术舞是吹牛,结果他抱着马头和人家磨合没多久,就一脱外套上了。防晒服下面只穿件黑背心,肌肉流畅紧实,撑着马鞍做了几个旋转动作,甚至在马背上都能跟着音乐踩点。 要不人家是社长呢,我大开眼界,好些社员也是第一次见,心惊胆战的。大家都围着马,生怕它一个暴动让社长摔下来。 好在这匹马十分稳重温驯,脾气不好的估计也不能带进学校来。 就冲这个舞来我们社团报名的人不少,我挨个发申请书让他们填,混乱之中感觉好像还被人摸了两把胳膊,我也不确定。 忙了大半个月,招新事情了结,总算能松口气。这几天热闹,几个社团轮着上万能墙,除了学生会,就马术社和街舞社上得最频繁。 不过一开始分庭抗礼,最后还是马术社赢了,因为人家在迎新晚会上放烟花,蒋枫靠一张香烟点烟花图直接上了微博热搜。他拍画质没那么好,但模糊得恰到好处,滤镜都不用加了,出圈到甚至我抖音账号最底下和他的合拍视频都翻出来,还有人问我们什么关系。 大概是问这种问题的人多了,互联网网友又什么都敢说,我看得多、接收得多,虽然理智上没生出什么胆大包天的妄念,情感上却不自觉把蒋枫拢进了自己的地盘。 我总觉得他是我的小鹿,他那么亲我,有呼叫必回应,也毫无抗拒我的抚摸。我有时不自觉凝视他,过分专注,强烈的视线让他转头,却只露出温驯的笑容。 我帮他洗内衣袜子,替他吹头发,到后来甚至接手他的护肤。我买了一张躺椅,占着宿舍挺大位置,平时谁都能用。 但到晚上,大多是洗漱完的蒋枫躺在上边,身上搭着一条薄毯,休闲短裤下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撑着立在躺椅上。空调冷风吹向这边,他绑在脚踝的黑皮绳末端微微晃动。 我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已经能分辨出他那一堆瓶瓶罐罐的使用先后顺序。大多时候我心无旁骛,仿佛给鹿梳毛,然而偶尔忙过熄灯的点,整栋宿舍楼断电,蒋枫就要把他的床头小灯拿下来。 这是什么样的小灯?昏黄的,黑暗里拨开扇贝般小片圆弧的光,哪里都照不亮,摆在近处桌上,恰恰好照清一排护肤品上的文字,照清蒋枫的脸。 暖色调的光线让他的皮肤盈润异常,亚麻色的发丝几乎成了流金。透明的精华液滴上他的脸,黏稠着往下淌,被手掌抹开,皮肤多了一层水色。湿漉漉的,没多久就吸收了。 要命的是乳霜,稠白的,从我指缝中溢出,在脸上变成白沫。我的指腹蹭过他的眼皮,黑色的睫毛蜷曲冒头,从乳液中生长出来。 我能感受到滑,软,凉。空调冷风吹着,我的手心却是烫的,蒋枫间或睁眼和我对视,浅棕的眼珠和我对上。有时候他说痒,有时候说舒服,因为夜深,声音都低低的,带着哑。哑得我心脏难安,沾着乳液的手来回抚摸他的唇角。 我并不冒犯他,但我确实已经和他亲近到了朋友的极限。行走时我或是攥着他的手腕,或是搭着肩膀,再不济也是臂膀相贴。 出去玩我自然搭腰把他让到马路内侧,喝酒磕解酒药给他护场,吴胜水逐渐的会用一种很奇妙的眼神望着我。我开始不在意,后来微微找了几个借口,再后就不管他是否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我也坦坦荡荡,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喜欢蒋枫而已。 有一天我从酒吧出来给他们买夜宵,喝得太晚,后厨的厨师下班了,不提供热食。我没喝多少,其他人都知道我不能喝,提着饺子和酸菜鱼回来的时候看见酒吧门口站着我们班班长。 姜源。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还当是高中班长来抓叛逆学子。接着就回神了,因为姜源和平时不一样。 她扎高的马尾放下来了,港式背心高腰牛仔裤,黑色细带高跟鞋,很有女人味。靠着路边的路灯杆,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橘红色的火星烧出向上蒸腾的灰雾。 我怔怔看她两秒,随即发现其他男人也在看她。 我走过去打招呼,问她在做什么。她看到我不意外,笑了下,又是白天在班里大方潇洒的样子,说,等人。 “等谁?” 我问,电光石火间却忽地记起很久以前蒋枫曾经说过,姜源喜欢胜哥。 大一上学期听到的这句话,兜兜转转将近一年,我在吴胜水浪迹的夜场外亲眼目睹了这份喜欢。 “吴胜水。”姜源果然说,扫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这家酸菜鱼比较辣,让他先吃点饺子再吃鱼,已经喝了一肚子酒,胃受不了。” 我看着她:“你要是担心,可以和我一块儿进去。” 姜源笑了,把香烟在灯柱上摁灭:“别了,我进去看他那样儿,不给他一巴掌就算好了。” 我说:“那也不用在外面等,不太安全。” 姜源却说:“所以他才会出来。” 我无言以对,回了包厢之后放下酸菜鱼,先分了饺子。我喂蒋枫一个,盯着吴胜水吃饺子,他仗着天高皇帝远,把头发又染了,浅粉色。但没有一点弱气,尖锐扎眼的俊美,潮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像有女人。 他扫我一眼:“看我干嘛?” 我把他面前的酒推开:“姜源在外面等你。” 他一顿,然后说:“我知道。” 我没出声,他也没有,蒋枫咽下饺子,开口说:“姜源从小练散打,她站的地方有监控,路边停着一辆车,里面是她小跟班。” 吴胜水把酒拿回来,没心没肺:“让她等吧,车里那小子也怪可怜的。” 我沉默半晌,忽然问:“你不拦她吗?” 吴胜水说:“这种事我怎么拦?” 我和他四目相对:“那你不拦着我吗?” “……这种事。”吴胜水看着我,慢慢笑了,压着嗓子:“蒋枫都没拦,我插什么手?” 我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 蒋枫就在我身边不到半步的距离,我甚至可以现在就扔掉筷子转身去吻他。我几乎转身了,但最后还是没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习惯使然,我总是仰视蒋枫。也许是唯独在他这里我不敢走出舒适区,一旦情况有变,生出意外波折,我不知道该怎么好。 蒋枫在放纵我,我有一些短暂的时刻会感受到这个,我耽于现在的状态,并不得寸进尺。 但我忘记了,蒋枫是一个绝对受欢迎的人,他有七情六欲,他的友情已经给了我超标满分,不会再把其他情感打包似的送给我。 徐曼,马术社新社员,大一新生,我有过一面之缘。 她成了蒋枫的女朋友,再一段时间后,蒋枫和我说: “轩哥,我要搬出去了。” 乍一听到这句话我并没有太大实感,我懒散地倚着床架,笑眯眯地说:“好啊,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兄弟了是吧?” 蒋枫脸颊陷下去两个酒窝:“说什么呢,明天上课帮我占座。” 我指指他:“这还要你说。” 直到蒋枫彻底搬出去了,我和林寒他们一起吃食堂三餐,回来宿舍看见临近空荡荡的床。靠墙放着的那张躺椅没人躺了,逐渐堆上了不知道是谁的杂物,夜里再闻不到蒋枫那些瓶瓶罐罐的味道。 他的小灯摆在空床上,会发热的眼罩也没了主人。 我被巨大的空虚感淹没,像得到过肉骨头饱足狗,如今每日被迫吃糠咽菜。咽不下吞不了,但不得不熬着过,还得说这才是正常的,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只是需要时间。 可某一天我从夜里惊醒,梦里是抽着烟等吴胜水的姜源,忽然扪心自问。 凭什么我非收手不可? 正文 第36章 “不要不舒服又勉强做下去,最后来万能墙投稿……” 蒋枫眯着眼睛对准我的屏幕,缓缓念出上面的字。 我抖了下肩膀,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一下子扭过头。 迎面先撞上蒋枫身体乳的香气,他最近喜欢用欧珑的橙花香,非常适合他,透着甜蜜的温暖。接着是蒋枫高挺的鼻梁,差点和我碰到一起,我抬眼,看见他羊毛卷下浅色调的眼珠。 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更白,因为感冒了,有些失了血气。他撑着椅背的手指弯曲,隐隐显出骨头的颜色,整个人如同一座石雕的美人像,但嗓音是黏连柔软的。 他说:“干嘛啊,你要和我前女友吵架吗?” 前女友。 这三个字立刻在我心口激起一时半刻难以平息的不适,这不适感迅速扫荡了原先被蒋枫发现的惊慌,我表情镇定下来,说。 “没有吵架,我只是在讲道理。” 蒋枫还要说什么,我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毛衣领口。这种昂贵的面料很容易变形,他不得不配合我的力道俯身,微凉的鼻尖蹭着我的侧颊滑过去,我把脸埋在了他颈窝。 然后深深、深深地嗅了一口。 我和蒋枫将近两个月没同住,他寒假留下来陪徐曼跨年,我更是连面都见不到。前前后后加起来四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生活还是那样过,我也在一天又一天反复的自我拷问中明白了自己要什么。但越是清醒越难熬,难熬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痛苦。 这痛苦有嫉妒的因素在,不很多,蒋枫从来不会保持单身很久,他每段恋情结束的也很快——根据我的了解,他们f4一帮人加上陈子颜都这样。自身条件太过优秀往往给伴侣带来负担,自我为中心、不善于妥协是蒋枫客观上存在的毛病,我始终知道他这段恋爱和过往的每一段一样,不会多么长久。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数着日子熬又是另一回事。有时我也会庆幸蒋枫搬出去,我们打照面的时候少了很多,而且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真的独处,我想不到自己会做什么。 橙花香没入口鼻,填满我的五脏六腑,缓解了我胸腔淤堵着的不适。 蒋枫搬回来后已经很习惯我突如其来的神经质——虽然这个词放到我们之间有点奇怪——等我差不多闻完了,才说。 “你跟我用的是同款,闻我干什么?” 我笑了笑,松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没有吧,我觉得你身上的好像香一点。” 蒋枫撇了撇嘴,明显是不认同的。不过这仅仅是细枝末节,他的目光到底是落在了我已经合拢的笔记本电脑上。 “不用藏了,我都看到了。” 他这么说,我就转过身,重新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没有逻辑漏洞和错别字之后发了出去,然后侧头观察蒋枫的表情。 蒋枫目睹我做这一切,没有阻拦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只是很平静的。 我问:“你不生气吗?” “啊。”蒋枫想了想:“我还好。”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那你还真挺喜欢她的。” 蒋枫用奇妙的眼神望我一眼,而后说:“是我已经习惯了……挺多人这么说的。”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些“挺多人”是指他的前任们。 本来么,能泡到蒋枫的自身条件也差不到哪儿去,以前估计都是被哄过来的,火星撞地球,互不相让,就很容易互相指责了。 尽管我脑中有理性上的认知,理解他们的矛盾根源,依然感到愤怒。我巴不得他们分手,又生气这些前任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点小缺陷都包容不了,在一起了还不知道珍惜,真是天下难找的眼瞎。 我不容置疑开口:“那完全是她们的问题,她们不能只喜欢你好的部分,坏的地方一概不要。” 蒋枫微微一顿,笑起来。笑了半晌,他问:“我还有缺点呢?” 这回换我愣了,赶紧伸手捧住他的脸蛋,用很温缓的力道搓搓。 “没有,小枫是最好的。” 蒋枫眼尾往下勾了点,好像糖块要融化了似的。我摸一摸他的眼睛,想起他刚搬出去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刷视频,看到有意思的下意识喊他的名字。得到的或是无声无响的沉默,或是孙彦豪林寒的嘲笑。 在那种被空虚感淹没的时刻,我也会无法自控地想: 为什么我之前不敢说呢? 如果说了现在会是怎样? 可能我已经追到蒋枫,让他同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但这些问题除了加剧等待的痛苦外毫无作用,我从最初的一想就失眠,到后面的强迫自己别想、转开注意力用了很长的时间,靠着每一晚的自我煎熬,把情绪滚透了,白天上课才能对蒋枫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而现在蒋枫已经回到了我身边。 那个帖子在万能墙上吵了很久,蒋枫的身份完全透明了不说,徐曼作为投稿人的身份信息也被扒了出来。由于我的投稿引起了另一阵争吵热潮,还有校友来扒我,不过我的稿子里隐含的信息实在太少,没谁能扒到我身上来。大多都推测是蒋枫哪个追求者或者狂热粉…… 非要说的话,倒也没错。 事情闹的大,听说还有人去找徐曼麻烦,后来是校领导插手。万能墙删了几篇投稿,相关的一些讨论也都被压下去了,渐渐的没什么人提。 蒋枫其实也受过骚扰,他身上的光环本就太多,陷入这种争议就很容易让人踩一脚。而这种时候往往是那种自命不凡又比上不足的男人会出言攻击,好在蒋枫走亲民路线,和大部分男生关系都好,所以舆论也都在可控范围内。 客观来讲,这件事居然还给我来带了点“好处”。 蒋枫因此短时间内不好和女生走太近,免得对方受人议论。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了大一时候的plus版,蒋枫甚至不怎么出去玩了,就有大把的时间和我混在一起。 洗内裤袜子、吹头抹脸各项业务重新上手,天气冷,我夜里上厕所的时候还会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熄了灯,寝室里一片黑,我摸黑也看不清楚,就伸手去握他的脚踝。 握着是被单,那是盖好了。如果触碰到了皮肤,就得把被子往下拉一拉,偶尔手指无意间勾过他脚链上的镂空铃铛,在寂静中微不可闻的那么一响,我的梦里也有铃铛声。 有一些时刻,我会感受到蒋枫的感受,或许不是那么清晰,但确实存在。 比如并不是我每一次帮他盖被子,他都已经睡着了。我去试他脚踝温度的时候,他偶尔还没入睡,偶尔只是浅眠被我惊醒,无论哪一种,他的肢体都会变得僵硬,接着缓缓放松。 这种僵硬不是人突然受惊后的条件反射,他是意识到这是我的手、我在做什么了的,在他僵硬的这个瞬间,更多是犹豫。 犹豫要不要拉开距离,犹豫要不要拒绝我。 显然,他的身体比他的思维快上一步,蒋枫已经很习惯和我亲近。身体放松下来了,他也懒得再想那么多——于是一天过一天,我和他肢体接触早就失去边界感了。 这种变化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同住一个宿舍的林寒孙彦豪潜移默化,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有一天上课,不算什么好学生的蒋枫同学趴在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亮得他眉头直皱,不得安宁。 这天气外套又厚又沉,我也不好脱了给他罩着,见他要醒,干脆抬掌哈了下气,确保手掌暖热,就单手覆上了他的双眼。 光线被遮挡,蒋枫微微挪动,高挺的鼻梁蹭着我的掌沿。挪到个舒服姿势,很快安静下来,继续睡觉了。 因为座位原因,我只能用右手替他挡光,半堂课下来都是用左手握笔装模作样,实际上本子空白一目了然。 太清晰也不行,任课老师下来转圈,我正用余光瞥着蒋枫的睡脸发呆,没注意人停在了我身后。 过了片刻,任课老师咳嗽两声,用手指点了点我盖在蒋枫眼睛上那只手的手背。我悚然一惊,立刻抽手,没来得及看蒋枫反应就被叫了起来。 “孟中轩,你挺团结友爱啊。”老师说:“同学上课睡觉你还知道拿手给他挡光,要不我和你们辅导员申请下,给你颁个‘友爱奖’吧。” 他话音落下,整个教室的人都笑了,除了迷迷糊糊的蒋枫。 空气里都是热闹,眼见着蒋枫压着眉毛要醒了,我理智出走,下意识当着任课老师的面,冲他们“嘘”了一声。 教室安静了。 蒋枫睡着了。 任课老师表情奇异,说:“孟中轩你下课之后跟我来一下。” 经过教室里这么一出,后来还被叫去走廊谈话,我在课上的壮举传遍了整个系。 很多人明着暗着开我和蒋枫的玩笑,问我“蒋枫是谁啊”“是你老婆吗”,说我拿蒋枫当女朋友照顾。他们不仅和我开,还会拿到蒋枫跟前去说,由于他那张脸毫无杀伤力,还被逗得更狠。 有一次我只不过去接了杯水,回来发现蒋枫被围住了,有人问他在宿舍睡觉是不是也被我“照顾”。 我脑子里晃过黑暗中我的手掌扣住他脚踝的画面,蒋枫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他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笑。 对方还想再说,我过去把杯子放到了蒋枫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其他人齐齐看过来,脸上都还带着放肆的戏谑表情,我没笑,什么表情也没有,单手撑在桌面上一一对视过去。 很快,他们也不笑了,空气骤然静默下来。 我任由气氛凝固,过了一会儿,才用胳膊搭上蒋枫肩头,玩笑开口。 “能不照顾么,我老婆可照顾我了,每天夜里都出力,让我爽死。” 带点颜色的话一出,一帮人立刻重新热闹起来。不过你哎哟我哎哟的通声瞎喊,倒都只是嚷嚷,守着分寸没再就这个话题接腔。 正文 第37章 因为教室事件,我和蒋枫还上了一回万能墙,稿主给我们编了个缠绵悱恻的男男爱情小段子,意思是要磕这个cp。 其语言之精炼,词藻之优美,不是中文专业出身都写不出来,也成功引爆了评论大战。 有狂欢一起磕的,有骂神经病腐癌的,甚至还有“毒唯”发疯——指只喜欢我或者蒋枫的单人粉丝。 有就算了,更令我出乎意料的,我和蒋枫的粉居然你来我往打得不相上下,互相论证我俩是铁直的直男。 蒋枫不用说,他以往交的都是女朋友。 至于我,他们说我长得就不像喜欢男人的,女人好像也不太喜欢,总结来说就是不喜欢人。 万能墙下吵得厉害,稿子又被封了。广大校友转移阵地,W大的贴吧随之热闹起来,论基本盘,磕cp的还是比吵架的多。一个cp帖还被加了精,时不时有人往上面发我俩的脑补小段子和偷拍照。 我还蛮喜欢逛这种帖的,以他人视角看我和蒋枫的相处,偶尔会产生“这是真的”的错觉。 林寒和孙彦豪心大如牛,我以为动静闹这么大,他们两个作为舍友,天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或许会生出一些想法。但他们除了刚看见万能墙投稿的时候发出怪笑,狠狠阴阳怪气了我们,之后该怎么样怎么样,丝毫没有怀疑我和蒋枫有不正当关系的意思。 吴胜水就不一样,每次见到我眼神都分外微妙。 “你打算就这么窝着刷刷贴吧了?” 吴胜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敞着腿看我在电脑上爬cp楼。 我把更新看完,才转头朝他挑了挑眉毛:“怎么?” 吴胜水啧啧两声:“没出息。” 他是来找蒋枫的,蒋枫晚上有社团活动还没回来,其他人也不在。我知道他纯属闲得无聊没有话说,不是真倾向于我要对蒋枫挑明、采取一些措施的意思。 我笑了笑:“姜源有出息,我学她吧。” 这话一出,吴胜水立刻安静了,眉头皱起来。一种不耐烦与无奈相混合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 我扭回头,重新望向屏幕:“她不挺好的呢,你和她谈谈试试呢。” 吴胜水沉默半天才说:“我要是和她谈肯定被管死。” 我说:“本来谈了恋爱天天喝酒泡吧也不合适,和谁谈都这样。” 吴胜水说:“所以我不谈啊。” 我说:“实在不行你答应她呗,说不定在一起后人家发现你就这样,改不了。感情耗完主动就分了,你也不用再愁这个愁那个。” 吴胜水冷笑:“劝我的时候这么痛快,没见你行动下试试呢。” 我说:“我试什么。” 吴胜水说:“你说试什么?” “……蒋枫啊。”这个名字在我唇齿过了一遍,我笑叹了口气,抬脚在地上蹬了下,转椅随着力道转向和吴胜水面对面。我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试?” 寝室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门板开出缝隙,我仰脸和回来的蒋枫对上视线,双手交握于腹前。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和蒋枫挑明,说我喜欢他?” 吴胜水说:“得了,你有这个胆吗。” 我点点头:“看来我有。” 寝室门合上,沉闷的一声,吴胜水下意识扭头,看见了已经进门的蒋枫。 他迅速骂了句“我操”,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儿待这么久了就是为了等蒋枫回来说事。但现在也顾不上了,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望我一下,站起身拍拍蒋枫的肩,就擦着他出去了。 大门再度开合,蒋枫和我隔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我们一站一坐,蒋枫的姿态仍是松弛的,或者说无论他做什么都有种松弛感,很难见到他焦虑紧绷的时候。像这会儿,他的下巴往里收拢,实际上是沉思中的表现,身体却依然舒展,脊背挺拔,长腿微屈。 插着兜站着,腕上的金色猫眼黑曜石手链在白炽灯下反光。 我望向他,他看着我,我们对视着——半晌,我朝他招了招手。 蒋枫迟疑几秒,抬步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令人联想到丛林中谨慎的鹿,当他走到我面前,蜷曲的卷发挡住灯光,就像茂盛的树梢在我脸上投出阴影。 天气还没有转暖,他刚回寝室,外套没有脱,一阵渗透于空气中寒意。我对他摊开双手,蒋枫沉默观察,把自己的一只手搭了上来。 我没有动,他等待片刻,抽出插在兜里的那只手,同样放了上来。 两只手,一只凉一只暖,温差不大。和我手掌的温度比起来都是冷的。我将他的手拢在一块儿,指腹蹭过他掌心的纹路,慢慢给他搓热。 四月多,寝室里的暖气早停了,我捂了有段时间蒋枫的手才热起来。 他终于想开口,我没有给他机会,掌心挨着他的手背,我捧着他的手,把脸埋了进去。 侧着埋的,我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鼻尖顶着他的虎口。被肌理吸收的护手霜的味道传递过来,分不出到底是什么气味,却很好闻。混合着蒋枫的体温将我包裹,我的大脑感受到平和、安宁和渴求。 我沿着他的手往上,把嘴唇印在他手腕的脉搏。 “小枫。”我说:“我当你男朋友吧。” 蒋枫要把手抽出去,我扣着没让,黑曜石手链在半空晃晃荡荡,蒋枫笑了。 “正常人是你这么问的吗?” 他说:“不应该是问,我能不能当你男朋友吗?” 我立刻改口:“你能不能当我男朋友?” 蒋枫没有马上回话,反而问。 “你干嘛在胜哥面前那么说。” 我和他对视:“这有什么,你怕他知道啊?怎么着,你喜欢他呗?” “你找茬呢?”他到底把手抽出来了,没收回去,不轻不重撸了我脑袋一下:“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讲。” “他也这么说。” 我由着他撸了,拉开椅子站起来。这下我和蒋枫的距离更近,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那对眼珠也像手链上的猫眼,我想抚摸,然后想起来大概有无数人抚摸甚至亲吻过。 比如徐曼,比如其他我不认识的前女友们。 “但是你们都猜错了。”我笑了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我原本害怕你在我身边过得不好,可是你在外面也受委屈。” “小枫,你跟我,我一辈子对你好。” 这句话很像典型的渣男画饼发言,我没意识到,不过蒋枫意识到了。因此用力压着表情,还是没忍住耸动肩膀,胸腔一起一伏的笑了出来。 我看着他笑了半天才感受到话说得不对,可说出去的话不好改,再说本来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重新去拉他的手,手指分开插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的握法,掌心都贴在一块儿,很亲密。 这时候蒋枫都还没作出明确表示,他没有拒绝,我就更进一步。我的嘴唇从唇角转移到他的唇上,这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蒋枫比我经验丰富得多,却没有配合的意思。 我只能靠自己琢磨。 最初是有点尴尬的,出于一种想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却手足无措的心情,然而当我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蒋枫。 这只神鹿,高中只留给我遥不可及的传说,是远远望着的一道流丽侧影;大一从天而降,和我的交集仍然寥寥。我的自我改变之路,不管有心无心,他成为我奔赴的终点。我曾一度认为我们的距离不可再近,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与我接吻。 嘴唇相贴原来是这种感觉,体温、香气具象化为皮肤的触感,我感受到凉和柔软。 我环抱住蒋枫,抚摸他的脊背,如同安抚林鹿的皮毛。沉甸甸的怀抱填满心口时而泛出的空虚感,我沿着冰凉的冬季外套往上,覆盖住蒋枫的后颈。 这里温度高,他哆嗦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属于他口腔的热度瞬间传递过来,我本能地把舌头探了进去。 人饥饿的时候需要进食,进食也是通过口腔。说明爱欲和饥饿一样是人的本能欲望之一,处于饥饿中的人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吃东西,我也不需要。我近乎贪婪地和蒋枫接吻,胆子越来越大,力气越用越足,蒋枫终于开始动了,不是回应,是尝试推开我。 他没成功,从嗓子里滚出叹息般的声音。 等我实在不得不放开他大口呼吸的时候,他的额头和我挨在一块儿,鼻梁相抵,嘴唇潮湿。气息比我平稳得多,用一种很微妙的口气说。 “轩哥你……处男啊。” 我还没缓过来去解读这是不是一句嘲讽,蒋枫抬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拉了下来。这会儿我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搭着他的后腰,手掌正盖在他左臀上。 血液直冲大脑,我面红耳赤,没来及想出什么狡辩的话,林寒和孙彦豪勾肩搭背热热闹闹进来了。 这下什么也说不了,蒋枫一边懒洋洋地回应他们的搭话,一边脱了外套。深灰色的V领毛衣衬出他修长结实的身材,从领口露出的小段皮肤牢牢吸引着我的视线。 “你直勾勾盯着蒋枫看什么呢?” 孙彦豪越过我,随口问。 我笑骂“你管这么宽”,却在和蒋枫对上视线时,看见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缓慢地蹭了下充血的嘴唇。 正文 第38章 我和蒋枫的关系变了。 虽然蒋枫没有明确点头,但他不抗拒和我肢体接触,默许我们的亲密,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在刻意引诱我。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错觉,毕竟现在连看他喝口水我都能硬。 我好似一瞬间进入青春期,浑身躁动难安,频繁热血沸腾,满心满眼都是怎么把蒋枫哄出去开房。 寝室的不方便就在这儿,有林寒孙彦豪在,我碰蒋枫都得偷偷摸摸的。晚上给他盖被子攥着他脚踝都不想放手,有时候握得太久或是太重把蒋枫弄醒了,他就揽着被子坐起来,靠着墙冲我笑。大晚上的也看不太清,隐隐是一张英俊的轮廓,两个模糊的酒窝。 这把火越烧越烈,我估计我再不把蒋枫带出去我就得在寝室上他床了。 以前初高中闷头在被子里熬夜看小说的时候,常常会看到里面描写“脑子里想不到其他事”“血液冲上大脑”这种俗套的种马描写,看多了也就麻了,并不当回事儿。现在才知道再低俗的艺术也起源于生活—— 周五上完最后一堂课,青天白日的,我拉着蒋枫就往校外走。 下午三点半,太阳还很好,北方不带什么温度的阳光洒满地面,渗着寒气儿的风扬起地面的落叶和尘土。 蒋枫今天戴了围巾,不为保暖,为搭他身上那件风衣。此刻风衣和围巾都敞着,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些,更显肩宽腿长,活像刚从哪个秀场下来的男模。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我拉着他,他就来了。直到快走到校门口了才把脚步放慢了点,问。 “去干嘛啊?” 我停下,扭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开房。” 蒋枫没反应,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什么,他和我在学院门口大眼瞪小眼好几秒,警卫亭里的保安都探头看我们。 我问:“你不愿意啊?” 蒋枫说:“我……” 我说:“我不弄到最后行不行?弄完给你买蛋糕?你昨天不是说想吃人民路那家店的新品么?” 蒋枫气笑了,压低声音:“你哄我跟你上床,就给买个蛋糕啊?” 我立刻认错:“那我应该买什么?给你买香水,还是包包、手表?” 蒋枫的表情很难形容,他一声不吭好半天,才说。 “我没带身份证。” “我带了。” 蒋枫诧异地看着我:“我说我没带自己的身份证。” “我知道。”我从兜里拿出两张身份证,搓开,露出我俩颜值差异巨大的证件照:“我带了你的。” 蒋枫很懒,他并不爱收拾东西,而且也很会丢三落四。从很早以前我就开始帮他整理大大小小各种玩意儿,对他生活物品的摆放位置比他本人了解得更为清晰。他常背的一个纯色单肩背包挂在衣柜挂钩上,身份证就放在包内兜里。 蒋枫眼神微妙地抽走自己的身份证,我把我的那张放回去,空出手去牵他。 他让我牵住了,看着我用手机打车。 他问:“你什么时候买车?” 我说:“等驾照考下来吧。” 随着一个又一个视频的产出,间或因为某些意外事件上上热搜,我抖音账号的粉丝量稳步上升,现在已经超过五百万。不管是和他人合拍视频还是接广告我都已经相当熟练,由此赚取的广告费用和衍生收入让我卡里有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 不选那种大几百甚至上千万的豪车,买辆普通几十万的代步车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陈珊珊女士和孟城同志也在攒钱给我买车,但我不准备动他们的钱。除了认为该自力更生,还有就是我在跟蒋枫谈恋爱了,我要对他好一辈子,当然就得过父母的明路。 万一两位同志的思想工作没做下来,他们把我扫地出门,身边的保障当然是越多越好。我打算着以后开两个账户,一个给他们养老,一个作为神鹿专属饲养资金。 手机上显示有司机接单,距离我们还有五分钟。 我紧紧牵着蒋枫的手,对他承诺:“我准备先买辆奥迪,你喜欢什么颜色,让你选行不行?等过两年毕业我再换,往贵了换,也让你选。” 蒋枫笑了笑,脸颊被风吹的雪白:“干嘛让我选啊?” 我说:“我还写你名字呢,到时候你估计不好意思和我分手。” 我说:“就算能过户多加一道手续也麻烦,你这么懒,嫌麻烦也会不和我分了。” 蒋枫看我:“一口一个分手,我答应你谈了没啊?” 我和他对视,偏头亲了亲他的眼睛。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扫过我的嘴唇,我笑起来,温热的呼吸把他的睫毛吹得乱七八糟。 “你没答应我,我们没关系。”我说:“所以现在我们去约炮。” 网约车在我们身前停下,我拉开车门,把蒋枫让进去,自己也上了车。 两个男的且在神志清醒状态下打车去星级酒店的估计不多,司机一路上瞄了我们好几眼,不过也没搭腔问。他不开口,我就坦然地扣着蒋枫的手,时不时用拇指搓搓他的手背。 急归急,真下了车进酒店了,我开始紧张起来。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对我来说约等于洞房花烛夜了,过了今天蒋枫彻彻底底得是我的人,这个念头一升起来简直让我心脏难堪重负,就要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爆炸了。 我越是紧张,脸上反而越镇定,面无表情地刷了身份证开房,还听到前台小姑娘办手续的时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前台1:“给他们开吗?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不是拿的别人身份证,长的也不一样啊?” 前台2:“人脸识别过了,证件照是会不一样些的。” 前台1:“这哪是‘不一样一些’的程度,我以为是海王用别人证件哄人家帅哥开房呢……” 前台2:“闲死你了,嘘,小点声儿!” 拿回身份证坐上楼的电梯,我看旁边蒋枫明显憋着笑,忍不住叹了口气,屈指挠挠他手掌心。 “回头我去重新拍一张,把现在的换了。” 蒋枫说:“换之前让我拍个照发朋友圈吧,这辈子还没和这样的证件照开过房。” 我动作一顿,不是因为这鹿拐弯抹角地嘲笑我证件照太丑,而是他能发朋友圈那意思就是我俩官宣了。 他承认了。 承认我们在谈恋爱。 这下什么紧张不紧张的都飞没了,房间门几乎是被我砸上的。身体自动自发地把蒋枫摁进床铺里,酒店摆着香薰,混合着蒋枫本身的气味,我头脑发胀,感觉像发了烧。恍惚,烫,光怪陆离。 酒店窗帘没拉开,开了过道灯,整个房间昏暗。 我做完了我会的那些步骤,也把胸腔里饱涨过头的情绪倾泻出一部分,神智终于清醒了些。 蒋枫脱了衣服,靠在床头,他肌肉结实漂亮,皮肤光滑盈润。汗水沿着起伏的上身线条流淌,在锁骨、腰窝的位置聚成小片,微微发亮。他的腹部和大腿湿漉漉,卷发的亚麻色有点褪了,偏向金黄。潮湿地挨在脸上,有几缕和睫毛勾连,在浅色调的眼珠里落下阴影。 是一只运动过后,放松、惬意的野鹿。 我揉搓他的耳垂,他本来戴了耳钉,被我摘了。但耳骨位置还留着几个环,性感得要死。 他进门起任由我搓圆捏扁,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你会不会啊?” 我诚实道:“我看了资料,理论上是会的。” 蒋枫盘腿坐起来:“什么资料,小电影?” 说实话,我很难认为我是同性恋,我可能是双性恋。取向为鹿和女性,因为男同小电影我实在看不下去,为了今天我坚持看了几部,别说硬了,我甚至有点想吐。 一开始我以为是演员长得不够好看,结果换了业内知名演员的片子也一样。后来我就不挣扎了,直接搜文字资料,正儿八经的实操步骤和注意事项,但看着十分专业的科普,我脑中稍微代入了下蒋枫的脸,瞬间都激动得有点看不下去。 “不是小电影……也差不多吧,反正我会。” 我这么和蒋枫讲,意思是让他躺下去,不过蒋枫好像没那个意思,看起来不太相信我。 我第一次哄人干这种事,流露出心虚:“我小心点儿,应该不会痛的。” 蒋枫脸上残留着汗水和红晕,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我不想痛,一点都不行。” 这么说我就不太有信心了,没听过第一次不痛的,不过这也很好解决,顶多是和我的想象有点出入。 我凑过去和他接了会儿吻,然后就下床。 蒋枫有点惊讶,叫住我:“……轩哥,你要走啊?” 我光着腿转身:“去浴室,你不是一点痛都受不了么,我先去准备一下,别紧着你。” 讲这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没看他,说完半天没听见声,抬眼发现蒋枫嘴唇紧紧抿着,难得从脖子到脸都红透了。 正文 第39章 晚上七点钟。 我躺在床上,有点怀疑人生。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蒋枫的技术非常好,好到真的达到了他说的“一点都不想痛”,不过是用在了我的身上。 爽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爽完了越想越气,我一个翻身压在了旁边的蒋枫身上,抬手捏住他的脸颊。 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卷发被汗水浸湿,捋到了额后。显露出优越的颅顶骨相和深邃的五官,几个小时的费力让血色从他皮肤深处透出来,令他在倦怠中也生出一种鲜活的气息,很叫人喜欢。 被我一只手捏住双颊,他的嘴巴挤得嘟起来。我磨着牙,恶狠狠质问他。 “好啊你,你到底交过多少个女朋友?” 得是身经百战才能练出这种技术吧? 蒋枫让我捏着,也没办法开口,笑也不好笑,嘴唇的弧度相当勉强的扬起来,又被我挤回去。就这样他居然还是很好看,我真是失心疯了,低下头去亲他。蒋枫随我亲,亲着亲着我的手就松开了,转而捧住他的脸。 他的舌头,他口腔的温度,我沉迷其中,抱着他像抱着个宝贝。 他浑身是汗,我也是,我们汗涔涔贴着,皮肤稍微摩擦就升温。房间内恒温空调固定在26度,我和他挤在被窝里,轻易觉得热,又不想分开。 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和喜欢的人做完之后手脚缠着挨在一块儿,听着空调风吹出来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太舒服了,舒服程度不亚于刚才。 蒋枫的护理不是白做的,特别是身体带了汗,抱他几乎抱不住。我的手掌从他脊背上滑下去,腕骨搭在了他的腰窝,既然到了这里,就顺手再揉一把屁股。 他有固定去健身房的时间,肌肉曲线练得非常好。我摸着摸着有点心猿意马,往前探过去,蒋枫任由我折腾,不过也没什么反应。 没反应是正常的,我们刚刚做完三次。 但我动作还是没停,怎么说呢,我也够了,没有这个需求。可我就是想碰碰他,如果他真能变成小鹿玩偶,等比例缩小被我捧在手心,我一定把他从头到脚揉捏个遍。 这么弄了一会儿,蒋枫腿间出了更多的汗,他闷得有些受不了,终于把我挡开,去浴室洗澡。 离开了蒋枫,我的注意力回归大脑,才觉出饿。我抓了两下头发,走到浴室前敲敲门,问蒋枫饿不饿,晚上出去吃还是直接叫酒店送。 蒋枫的声音被水声掩盖,有些模糊。 “出去吧。” 他说:“我觉得不出去的话,你能先吃了我。” 这句话真是实话,做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吻他,舔他的睫毛和脸颊,甚至咬他。他的胸口留下了不少我的咬痕,眼尾通红一片,但估计没人会想到那是吻痕。 我斜靠着浴室的玻璃门笑了好半天,我说蒋枫你不愿意是吧,然后拉开门进去了。 满脸满眼的水蒸气,热头兜头而下,蒋枫的背压上墙壁瓷砖,冰得哆嗦,拽我的头发让我别疯。 我不推他了,把他拉到淋浴正下,他整个人笼罩在热水里,艰难呼吸。我从他鼻尖开始亲,嘴唇,下巴,锁骨,小腹……直到我跪下来,水流还有其他什么,让蒋枫的呼吸更加困难。他不得不把脑袋后仰,使脸脱离淋浴的覆盖范围。 他的头抵在了墙壁上,后颈和脊背弯出了一个非常有力且性感的弧度。热水流在他的皮肤上,涌进我的口腔,我的虎口摩挲蒋枫的大腿,偏头在他左腿内侧留下清晰的牙印。 我还摸了摸他的脚面,跪在热水里仰头看他,说:“我想给你涂指甲油,宝蓝色的。” 蒋枫把淋浴关了,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体,说:“轩哥,你真的有点变态。” 涂指甲油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因为蒋枫的脚背很白,足弓也漂亮。或者是他太好了,哪里都是美丽的,我总是会对他产生很多凌乱的想法。 出门前叫了客房打扫卫生,我拔下房卡,和蒋枫手牵手下楼。 前台还是那两个小姑娘,看见蒋枫眼周的红印后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我——拜托,其实蒋枫也给我留了很多痕迹,不过都被高领挡住了。 我既抱怨又得意,干脆胳膊一带直接把蒋枫揽进怀里。出了酒店迎面扑来的寒风都没浇灭我的热情,倒是把蒋枫的围巾严严实实给他缠了好几圈,虽然蒋枫也不怎么怕冷。 市中心总会有那么一些店,租金高昂,要价也高。每天开到很晚,味道一般,感觉也没什么客人,但就是一直开着,也不知道赚不赚钱。 这种店我向来是不去的,今天却打破了以往的习惯。 装潢高级,离酒店近,火锅暖身。我牵着蒋枫就进去了,八点钟用餐高峰整个二层楼只有我们和另外两桌客人,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这是家羊肉火锅店,主打药膳滋补,锅底里放了乱七八糟很多东西。服务员一样样介绍,我也没觉得不耐烦,真当羊肉下进锅里,也许是心情好,我居然觉得还挺好吃的。 蒋枫吃得也挺认真,可能是饿了。 吃了饭,我又打车和蒋枫去买了蛋糕,他坐在店里吃掉一个,剩下两个带回去当夜宵。 不过最终只有一个留到了夜宵的时候,另一个被我抹到了蒋枫身上。 对时间的感受变得不那么分明,我手机都没怎么看,就是和蒋枫做,累了抱着接吻。吃蛋糕,洗澡,又做,不知不觉睡着。早上醒了,再做,洗澡,十万火急赶回学校上课。 不是早八,但一晚上断断续续的,蒋枫没能睡多久,一上课就趴下了。 我精神反而不错,主要是心情实在是太好了。这堂课是专业课,人少,就算我和蒋枫坐在最后面也比较明显。班里挺多人记得上回蒋枫睡觉,我当着老师的面比“嘘”的事情,看到我们的都笑,低低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讲台上老师有点茫然,不过这位属于点完名,我讲我的不管你们死活的类型,所以只微微停顿就接着讲了下去。 我也得以光明正大脱了夹克,把外套轻轻盖在了蒋枫的脑袋上。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有人拍下来发了贴吧,底下一排打趣“小情侣”的留言。事实上我很久没有爬cp帖了,我忙得要死,整天围着蒋枫谈情说爱。 蒋枫本来说要把我的身份证照发朋友圈,纪念下这难得的开房经历,不过我俩琢磨了半天之后还是没公开发,只让他发了条仅我可见的动态,让我单独爽了把。 不为别的,现在学校里认识我们的人太多,公开之后容易走到哪儿被盯到哪儿。而且虽然学校照理不会管学生怎么谈恋爱,但万一校领导突然想不开了要找我们聊一下……总之可能引发的麻烦太多,我们就低调点算了。 因此林寒和孙彦豪也不知道我俩在一起的事儿,每次小阳台门一关,我俩借着洗衣服的时间在水声掩盖下匆忙接吻,都有种背着父母早恋的感觉。 现在我们出去开房的频率是一周三次,剩下睡在寝室那几天对我来说实在是天大煎熬。 有时候没忍住半夜爬起来上蒋枫的床,也不做什么,只是抱着他睡觉。狭窄的单人床势必要我们抱得很紧,我一条大腿插在蒋枫腿间,鼻子埋在他的卷发里,手掌探进睡衣盖在他的小腹上。 当怀里沉甸甸有了一只鹿,我才能睡个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甚至不用闹钟,我早早就会醒,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晨跑过后买一整个寝室的早餐。 偶尔早上稍晚一点,撞到也起来跑步的孙彦豪。不知道是不是他起来还没清醒,见到我从蒋枫床上下来也没什么反应,淡定地就端着脸盆去洗漱了。 吴胜水就敏感得多,有一回我们出去喝酒,在大衣里牵手被他识破,当场发出了非人的叫声。 男生经常这么嚎,妖魔鬼怪的,但我从来没听吴胜水嚎过。他看起来比蒋枫更有偶像包袱,这是头一次,惊天动地的,把我都喊愣了。 “我说。”我反应过来后笑到不行:“你就这么去对姜源喊一顿,她马上熄灭对你的爱情之火,真的!” 吴胜水指着我:“你别太得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也去拉蒋枫,要和他十指相扣,不过蒋枫侧过身,正好被我抱了个满怀。我们当着吴胜水的面拥抱,还接了个吻。 结束之后吴胜水的表情难以形容,沉默半天掏出手机和F4组局,要碰一碰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让我一个人受这种罪。” 正文 第40章 吴胜水虽然摇了人,但毕竟不是假期,F4也需要上课,时间没那么自由。 等他们都定下空闲时间能来W大,那也是五一小长假了。 在没和一起受苦的同伴碰头之前,吴胜水避我们如蛇蝎。他真诚地说实在是不习惯两个好兄弟变情侣,而且我们太腻歪了,辣他眼睛。 对于腻歪这一点,我确实没法反驳。 因为没谈过,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谈上恋爱后是什么类型的,在我的想象里,至少应该没有“黏人”这个属性。 我大错特错。 蒋枫站在宿舍浴室内,木门拉开一半,他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指了指我:“轩哥,别人都说你特别冷漠一人,怎么到我这儿连澡都要一块儿洗了?” 我拿左腿卡着门缝,十分坦然:“误解我了,我跟冷漠不沾边。再说对你跟对别人能一样吗?” 我压低嗓音:“你是我对象,我帮你洗个澡怎么了?” “谢谢啊,我长手了。”蒋枫偏头看了眼合拢的阳台门,“离熄灯还早着呢,我俩一起洗你和他们怎么解释,给学校节约水电啊?” “不用解释。” 我说:“豪哥都撞见我清早从你床上下来好几回了,我估计他们都猜到个差不多了吧。” 这事儿我还是第一次告诉蒋枫,他听完一愣,慢半拍地问。 “他们都猜到了,我们还瞒什么?” “所以啊!”我迅速拿肩膀抵开门板,侧身挤进浴室,回手把门一关,靠在上头冲着蒋枫挑起眉毛笑:“既然他们都知道了,也懒得管,我们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 蒋枫小小消化了下自己不知不觉间出柜的现实,有些诧异地望着我。 “知道他们猜到了也没见你有反应,还说自己不冷漠呢,轩哥。” “……不是,主要我俩谈恋爱就是我和你的事儿么。别人知道了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重要,又不可能改变我们的关系,我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就好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警惕:“你不会因为他们知道了就要和我分吧?” 蒋枫失笑,摇摇头。 我松了口气,胳膊勾住他脖颈在那头卷毛上乱搓一通,恶狠狠的。 “你想分也休想啊,我不会同意的。” 蒋枫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要分手了啊!” 我这才收回手,心安理得抱住他亲了一口,接着脱掉衣服跟他挤到一个淋浴下。 虽然心里有点想,但我还没禽兽到真要在宿舍浴室对蒋枫干什么,就是想要个属于我们的独立、私密的空间,好好和蒋枫待一会儿。 宿舍浴室和酒店不同,就长长窄窄一个立方体,最上面有个长方形的通风窗户,天冷,窗户是关着的。这样水流的温度和人体的体温填充整个空间,洗浴用品的香气也很明显。 我侧着身体,抬起胳膊给蒋枫搓头发。细密的泡沫唰唰聚堆,没停留多久又被热水冲走,水流混着白沫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眼睛紧紧闭着。湿漉漉的睫毛很长,像是摇摆的水草。 给他洗完头,他自己打沐浴露,我在旁边手洗我俩的内裤。这一小点布料我能很快搞定,蒋枫洗澡的速度却很慢,基本我洗完了,再给自己擦上沐浴露,我俩能同时冲水。 这时候不占点便宜就不是人了,我会抚摸他,他也会反过来摸我。偏向于玩闹性质,真擦出火了,我们就分开些,再把水调冷。再怎么力壮如牛的男大学生在北方四月份的天冲冷水澡,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都可以迅速冲没。 大概是我和蒋枫比较有逼数,不在宿舍搞事,顶多一起睡觉。不知道到底发没发现的林寒和孙彦豪反正从来没拿这事儿问过我们,贴吧里我俩的cp楼越爬越高,流露出的偷拍越来越多,同人小段子和同学校友贡献的相处细节层出不穷……现在出去打趣我们的人也变多了。 有人开我们玩笑我就笑,说过分了我就不笑,倒没生出什么麻烦。 不过我在这时候才真惊觉出我和蒋枫的不同,外人说我冷漠,我认为是因为我的长相;蒋枫说我冷漠,我知道那是调侃。但我忽然发现蒋枫所要面对的麻烦比我多得多。 除了铁打的F4,蒋枫还有其他好朋友,当这些好朋友真的认真问上我们的关系时,蒋枫就比较为难,犹豫着该不该说。 我却没有一点这方面的苦恼。 以前我过于普通,毫无特长,没有多少朋友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现在的我截然不同,想认识我的人不少,走在学校里我几乎能和任何迎面过来的人打上招呼,我的好朋友却还是只有那么几个。 初高中就一直联系的几个朋友,林寒、孙彦豪,吴胜水,除了他们,居然再没有能把感情问题问到我面前的人。 我后知后觉也许我性格中确实存在冷漠的部分,或者原本是社恐,但找到可以满足绝大部分情感需求的信仰后,社恐就转化成了冷漠,我有蒋枫一个就够了。 从前他是我的目标,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从过去到现在他始终是我人生路上的丰碑。 五一小长假,天气暖和了,何青和陈子安、陈子颜终于能凑上时间来W大围观。 吴胜水骗他们说有天大的好东西等着他们来看。 大一在市中心咖啡馆外碰过头,那时候陈子安身边还带着另一个女生,这回来就换了一个。长相毋庸置疑的漂亮,一行人出现在学校里分外吸精,感觉更适合去隔壁的传媒大学。 他们来得早,吴胜水先领他们逛了一圈,我和蒋枫昨天在外面过夜的,早上才回来,补觉醒晚了。 洗漱完聚上,陈子颜突发奇想要尝W大的食堂,我们就去了。路上我和蒋枫没有牵手,挺久不见其他人有很多话要跟蒋枫聊的,还有陈子安的新女朋友也得介绍,我没有凑上去,插兜不紧不慢落在最后。 他们聊得热闹,只有吴胜水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蒋枫,一会儿看看我,我看他那样子就想笑,朝他举了举手。 吴胜水立刻过来了,压低了嗓音问我:“你们怎么回事儿?” 我故意问:“什么怎么回事儿?” 吴胜水不耐烦地啧了声:“你们那股子腻歪劲儿呢,连体婴呢,眼神拉丝呢,就光逮着我祸害啊?” 这种形容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确实蛮恶心的,我清了清嗓子。 “也没那么内个吧?” “内个个屁啊,你装什么纯?” “感情你叫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俩秀恩爱给他们看呗。” “不然呢,什么时候不能聚啊?哎他们怎么还没说完,要不你现在过去和小枫接个吻。” 我差点笑了:“你有病吧,你当路上没人啊?而且正聊陈子安他对象呢,我冲过去算怎么回事儿,攀比啊?” 吴胜水不知道有多大怨念,居然沉沉叹了口气。 我是真乐了,勾住他肩膀:“胜哥,想开点,他们迟早要发现的。等他们自己发现那冲击力不是更大吗?” 吴胜水表情有好一点,刚想说什么,不过食堂已经到了。其他人回头找落在后面的我俩,何青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想也不想就道。 “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背着我们谈恋爱啊?” 这话一出,站在他们中间的蒋枫表情微妙,其他人一无所知地笑。吴胜水刚变好的脸色压根不能看了,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起鸡皮疙瘩的速度,他肩膀一抖,猛地离开了我的胳膊,边骂边冲上去殴打何青。 不过他那点分量对一米九的何青完全无效,何青逗着他两人就先上电梯了。 其他人跟着上,蒋枫放慢脚步落到我身侧,忽然说。 “你出轨啊?” 我本来还笑呢,差点被这句话呛死,咳嗽了好半天才扭头。 蒋枫和我对视,看起来还挺认真。我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忍不住去勾他的手指:“你吃醋啊?” 他想了想,棕色调的眼睛像块糖似的反光,而后握住我的手指,承认:“有一点。” 那可是吴胜水! 我简直震惊,听到蒋枫继续说:“你把我变得有点奇怪。你没有一直看着我,围着我转了,我不是很习惯。” 这话一出,震惊的情绪变了,什么吴胜水还是其他的,我的大脑有短暂的几秒无法思考。心脏极速升温,从肺腑深处涌上来一股热流,烧得我神经滚烫,喉头如同火烧。 我把蒋枫这句话当做表白。 我养的鹿说他不习惯,我知道他需要我。 失语片刻,我手指插进额前的头发,拿手掌挡住眼睛笑了笑,不让蒋枫看见我现在的眼神。 “干嘛在大庭广众下说这种话。”我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万一发疯,在这里咬你怎么办?” 蒋枫身上基本没有我没咬过的地方,闻言赶紧逃走了。我没动,拉了拉裤子,独自平息了体内那股火才跟上。 进了食堂,意外发现人还挺多,不太像假期的样子。 陈子安的女朋友许悦本身是拉拉队队长,眼尖看见几桌人身上都穿着球服,开口说。 “你们学校是不是打比赛呢?” 我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个友谊赛,和哪个学校来着?” 蒋枫说:“隔壁师范?” 我立刻点头:“对!” 孙彦豪还在寝室里说过,我往人群里看,果然在那两桌人里看见了他。不过他这会儿脸色并不好看,似乎压着气,握着筷子的手也很紧。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本来就该打声招呼,我们选了他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人多,我们也分了两桌。孙彦豪抬头见了我们,挺勉强地扯了个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对面的一个男的扭过头,用极其明显的打量眼神直勾勾把我们几个扫了个遍。 他单衣外面套了件无袖篮球服,上面写了个2,长得算是周正。看表情应该是打算找茬,不过面对颜值冲击一下子没能说出话来,显得有点傻。 陈子颜噗嗤笑了出来。 这下这个2号从脸红到了脖子,猛地扭回头对孙彦豪说。 “你们学校打球不行,一个个的长得都还不错嘛,要不来给我们当拉拉队算了。” 孙彦豪马上回呛:“脸那么大呢,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吧,你们配吗?” 2号嗤笑:“谁赢谁配。” 孙彦豪说:“哟,耍阴招的人也好意思提赢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桌上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大概本来在球场上就有不愉快,本来忍忍还能过去,这会儿有了个口子,憋着的火气就停不住往外泄了。 越吵越凶,陈子颜也不笑了,看了看我们。孙彦豪猛地一拍桌板,震天响,食堂里很多看完球赛来吃饭的,心里都带着情绪,有人隔着段距离说了句。 “不就赢了场友谊赛么,横什么啊。” 对面听见这话直接把餐盘掀了,汤汤水水洒了一桌,也溅到了孙彦豪他们衣服上。 事情到了这步,不动手是基本是不可能了。不过也不可能看着他们打起来,别的不说,何青他们还在这儿准备吃饭呢,不能让他们来第一天就碰上这事儿吧。 眼见两帮人越过桌子开始互相推搡,旁边有跟着骂人的也有劝架的,我往前走了两步。 蒋枫在我边上,离他们更近,自然也伸手拦。做人么都一样,向着自己人,所以他拉的是对面的人。好死不死,就是那个2号。 2号一看就是带头挑事的,被拦一下还来劲儿了,最上骂得更凶,脏字连篇,蒋枫听不下去,说了句“别了,至于么”。 那人马上扭头来骂蒋枫,想挣开蒋枫的手,结果没挣动。表情就不太好看,头是转回去了,却突然抬脚踹向了蒋枫小腿。 他这么阴一下谁都没料到,蒋枫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手上的力道松了,吸了口气。 对面孙彦豪目睹全程:“你他妈……” 他冲上来,被对面球队其他人拦下。两帮人彻底打起来,我过去在蒋枫面前蹲下,掀起他的裤腿,象牙白的小腿肚一块迅速起青起红的淤青。 蒋枫垂眼看我,我摸了摸他的小腿,站起身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猛地抬腿踹了一脚桌子! 这层楼卖小炒,桌子和椅子都装得和外面的店一样,不是固定的。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挺沉的桌子愣是被踹的往偏挪了半米,木头桌脚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上面的铁餐盘晃晃荡荡,掉下去两个。 我俯身捡起一个餐盘,走过去直接抡在了那个2号脑袋上。 所有人都愣了,原本被桌子的动静吸引停手的人就不少,这会儿更是都直直看向我。 我说:“你刚刚踢谁了?” 2号被砸懵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咬牙摸了摸额角,攥着拳头扑过来。 “我操你妈!” “我问你他妈的刚刚踢谁了!” 我吼回去,朝他重重摔了餐盘,他偏头一躲,被我蹬在肚子上。 没留力,这么一下他就跪了。他球队别人被我们的人拦着,我走过去,这几步其实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 周围吃饭的,看热闹的,劝架的。 校篮球队的,孙彦豪略带了然的。 F4惊讶混合茫然的,气愤又不解的。 还有蒋枫的。 蒋枫说:“轩哥算了,没事儿。” 吴胜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重复我的话:“2b,你动谁呢?” 2号捂着肚子勉强站起来,当着我的面,眼神已经没那么硬了,话还是狠的。 “我动谁了,你们W大还有谁不能动啊?” 他动谁了?W大校草?马术社副社?F4老幺?——他不清楚,其他人估计也不明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蒋枫,抬起胳膊,2号很明显地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我攥住了衣领。 手背青筋隆起,我用力把他往球队那群人身上一搡,拿手指指着他。 “你动的是我老婆。”我说:“撒野找对人,傻逼。” ——END—— 作者有话说: 本单元到此完结啦!番外也是全部单元写完后再写! 正文 第1章 窒息感。 日复一日的,被凌虐的痛楚。 这样的日子会到头吗,还是说就算远远地逃开,也不过是陷入新的地狱……?- “我说,真是狂妄啊,你这小子。”金允在扯住眼前人的头发,强行逼他仰头:“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他穿着明显大一个尺码的校服,里面没有配套的衬衫,只穿着外套。外套大大敞开着,露出来的胸膛不太结实,只有薄薄一层肌肉。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垂在胸口,随主人的呼吸耀武扬威地起伏着。 这里是男厕所,但外面挂了“维修中”的牌子,现在里面只有坏掉的水龙头的滴水声。其他的,就是沉闷的忍耐痛哼和响亮的叫骂声,因此走廊上的老师、学生都明白所谓“维修中”不过是个借口,有不良少年在修理人才是真的。 可是不会有人插手去管,曾经试图制止的一位老师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金允在用手掌掐住这个人的脸,像晃小狗一样晃他:“说啊,你的录取通知书呢——听说,是首尔大学?” “哈哈!老大,他考上了首尔大学啊?” “不是整个学校、全世界都知道了吗?他的名字写在校门口的横幅上呢,太可笑了。” “我还没见过首尔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呢,叫他拿出来看看啊!” 一帮人,金允在的狗腿小弟齐声附和,嗓门很大,笑声很粗。像变异了的应声虫;这群恶毒的虫子围着他,只有某道女声稍显柔和一点,但更可怕,是一只通体艳红色的毒虫。 尹慧珍,金允在的女朋友。她光明正大地站在男厕所里,勾着金允在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哥哥呀,没了录取书也能去上大学吗,我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啊!”金允在大笑,粗暴地拍她的屁股,说:“所以小子,你倒是帮我们试试啊,大家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帮我们做个试验也不愿意吗?” 面前的人只是沉默,他双腿分开跪在地面上,整整齐齐穿着校服,尽管校服满是污水渍。在极其普通的衣料下,仍能窥探到他宽厚的肩线,修长的四肢和紧窄的腰身,他应该很高,然而这么跪着,佝偻着身躯,就什么也显不出来了。 厚而长、且沉重的旺盛黑发簇拥着他的脑袋,把他从鼻梁往上全都埋没了。仿佛蘑菇头爆炸,乱糟糟的,从正中央生出小半张洁白的脸。而这小半张脸因为脏污、恐惧正瑟缩着,孱弱得令人恶心。 金允在和尹慧珍羞辱了这个哑巴似的人很久,终于厌倦点的时候,叫人拖他起来,把脑袋摁进水槽里。 一个小弟说:“这小子真是重的像猪,猪也能上大学吗?” 于是又掀起一阵爆笑,笑声里他们拧开水龙头,水柱枪击般射下来,对着他眼睛的位置冲刷。 好几个人抓着他的头发固定他的位置,他无法移动,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紧闭双眼。剧烈的水流把厚重的刘海砸出一道缝隙,在这缝隙里无情地隔着薄薄的眼皮捶打左眼珠,生理泪水混着水流淌进水槽,漫长的时间过去,他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 腿弯被重重踹了一脚,笑声、叫骂和嘲讽声逐渐远去,隐隐听到远处尹慧珍在对金允在撒娇。 “哥哥,我也想上首尔大学。” “乖,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啊,我的地盘,能罩着你……再说就算这小子真拿出来了,我也没办法换成你的名字……” 大门开关,“维修中”的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缓慢上移,关掉了水龙头。 尚宇哲抬起了头。 他的头发前半部分完全打湿了,因为水流的冲刷的缘故,在左额三分之一的位置分开,露出了下方那只通红的眼睛。 一只,尽管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依然无损惊人美感的眼睛。 单眼皮,整体宽且长,眼尾自然扬起。上下眼睫都浓,虹膜也浓,夜色似的,是一柄纯黑的锋刀,或者扬翅的黑鹰。 红到可怖的眼眶没有让他显得软弱,反而更加锋利,过分密长的睫毛兜下的阴影遮蔽眼神,水珠从尖部滑落,混合在水龙头滴水的声响里。 水槽上方是镜子,尚宇哲平视前方,左眼的刺痛让他眼前出现重影,右眼被刘海挡住,因此视野一片模糊。但即使在如此不清晰的视野中,他仍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流出脓血,眼皮往下拉耸,一直垂到下巴。鼻梁下陷,连嘴唇都是扭曲的。 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习惯,他猛地低下头,轻轻抽着气。用掌心尽量小心地揉了揉涩痛的左眼,发现一碰更痛之后立刻放弃,只是迅速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回原来的位置。 接着他把校服袖口和裤腿的脏水拧干,慢吞吞从厕所里走了出去。 夏天的风吹向走廊,尚宇哲习惯了厚刘海,自以为大风不会影响什么,额前湿成一缕缕的头发却被掀起小半。他平静地走过走廊,在风没停的这一刻和某个女生擦肩。 几步后,那个女生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回头. ……什么啊,那个人的脸?那个长相是.…… 真的存在那种长相吗?! “所以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尚承恩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儿子,手机握着一罐啤酒,手臂重重挥舞起来。 “你看看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好了,好了他爸。宇哲他,他生病了……你知道的……”李淑珍连忙拉住丈夫。 最近丈夫被裁员,上中学的女儿的舞蹈班刚交完费,一家四口的生活担子都压在李淑珍身上。她经营着一家小规模的洗衣店,以前丈夫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天只工作七小时,现在要工作十二个小时。 高强度的工作让她脸上满是疲惫,尽管这样还要包容被裁员后丈夫越来越差的脾气。好在尚承恩只是嘴巴坏,并不会打人,被她一拉也能勉强停下来。 “我真是受不了他。”尚承恩埋怨:“他有什么病?我看他好着呢!” 他和李淑珍是青梅竹马,都是生活在韩国社会中的普通人,普通的家庭,普通的长相,顺其自然地结了婚。 婚后第一年生下了尚宇哲,这孩子稍微长开一点就俊气得不像话,既不像李淑珍也不像他。他倒是没有怀疑妻子的意思,只是觉得医院是不是抱错了,带着孩子去医院问了一通。 医生本来觉得他在找茬,但看完孩子的脸,又看看他们夫妻两个,保证没抱错后建议他们去做个亲子鉴定。 被医生打量着,尚承恩感到了冒犯,他压着火去做鉴定,自己和李淑珍都做了,等结果出来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尚承恩大感扬眉吐气! 儿子长得这么帅气,实在让他脸上有光了好几年。然而自从尚宇哲开始懂事,逐渐就显出一些不正常来。 比如他不爱照镜子,一照就大哭大闹,甚至远离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动不动就挠自己的脸,还会低头走路,好像不愿意让其他人看见他。 这可不得了,好好一张脸,干嘛藏着掖着? 尚承恩怀疑他有自闭症,和李淑珍又带他去了医院,经过很复杂的一通排查,精神科和心理科转来转去,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一个名词。 体象障碍症。 体象障碍又称为体象畸形症,在国外有人称它为丑形幻想症、畸形恐惧症。临床表现是患者基本感知功能正常,个体在客观上躯体外表并不存在缺陷,但因其主观想象具有奇特的丑陋而产生心理痛苦。 也就是说,在尚宇哲眼中,他自己是个丑陋无比的怪物,除此之外他一切正常。 事情变成这样,尚承恩简直像被雷劈了。得知此事的朋友们安慰他,觉得自己是丑八怪总比是真的丑八怪要好,他心想也是。但随着尚宇哲因为这个病开始留头发并把自己全身都藏在衣服里,从外表也开始向丑八怪靠拢,他又郁卒了。 还好没过两年李淑珍生了小女儿,不知道是什么福报,女儿同样漂亮得很。而且健康又开朗外向,没有任何不正常,给尚承恩找回了丢失掉的脸面。 “他脑子这么机灵,病人怎么能考上首尔大学?” 尚承恩还在说,李淑珍无奈地看着他。尚宇哲沉默地站在他们对面,天气热,在学校待了一天,身上的衣服已经干透。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刚晒出来的梅干菜。 他的头发垂到鼻梁,只从刘海的缝隙看人,从小被霸凌东逃西躲跑出来的高大身材微微躬着,像是一道低沉的阴影。 他不回话,尚承恩大大发泄一通,总算扯到正题。 “你是想上学的吧?” 尚宇哲眼皮抬起来一些,点点头。 尚承恩:“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可付不起你的学费。况且首尔那么远,物价又贵。” 尚宇哲:“我假期会自己打工的。” 尚承恩:“打什么工,还是去端盘子啊?你得端一年盘子才能凑出首尔一学期的开销吧!” 尚宇哲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尚承恩满意自己取得口头上的胜利,喝光啤酒,把空酒瓶拍到他怀里。 “但是呢——我是你爸爸嘛,肯定会帮你想办法,你低头看看,知道现在卖酒能挣多少钱吗?” 这是他出门找工作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招聘启示贴在墙上,开出的工资惊掉了他的眼睛。 要不是他已经过了年龄……好吧,就算他年轻二十岁对方估计也不会要他,不过他这不是有个儿子! 尚承恩:“我把招聘启示拍下来了,你明天起就放假了吧,晚上就可以去应聘,我把照片传给你。” 尚宇哲:“是什么店?” 尚承恩:“酒吧服务生,去的时候记得打扮得漂亮点。” 尚宇哲:“……要露脸吗?” 尚承恩:“废话!不然你靠什么卖酒?” “对不起爸爸。”尚宇哲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我不去,我会努力端盘子的。” 正文 第2章 在尚承恩呼呼喝喝的骂声里,尚宇哲熟练地把自己缩成一个蘑菇,迅速回了房间。 直到房间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他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他就这样提着书包带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放下书包,进浴室洗澡。 即使是脏衣服,换下来之后也叠得整整齐齐才放进脏衣篓。尚宇哲身上新添的青紫痕迹纵横交错,好在都是皮外伤,他对这种程度的痛楚已经有点免疫了。 他的肩膀很宽,斜方肌紧绷,让两侧和脖颈收窄成一个直角,而不是往下耸拉下来,显得相当端正。背部的其他肌肉也恰到好处地贴在骨骼上,并不那么夸张,构成了流畅又优越的曲线,暗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尽管这力量每次爆发都是用来逃跑。 热水很好地松懈神经与身体,尚宇哲在里面站了许久,直到听到外面房间的窗户像被什么撞击,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他立刻活过来,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没有擦头发就穿上衣服跑了出去。 过程大概有五六分钟,那撞击声始终持续着,时快时慢,感觉发出声音的人十分随便。 “泰和!” 尚宇哲推开窗户,看见一条细长的竹竿,竹竿末端系着绳子,绳子绑着个石块。撞击声正是主人摇晃竹竿,让石块碰上窗户发出的。 竹竿中段搭在他家和邻居阳台的分隔墙上,再顺着往后一瞧,安泰和正斜靠着阳台围栏,笑嘻嘻地望着他。 安泰和的头发很短,刺拉拉的寸头,五官有种正在生长中的硬朗。他额角有道疤,一直延伸到颧骨,露出来的胳膊和手掌也有许多伤痕。 这是他从小到大为了保护尚宇哲留下的,流了很多血,受了很多疼,他却说这是男人的荣耀和勋章。 看见他,尚宇哲就像小狗似的凑了过去,双手扒在两家阳台相连的墙壁上。 安泰和收回竹竿,双手捧着他的脑袋搓了搓,粗粝的掌心让尚宇哲的脸颊发痒。然后发小的手掌探到他的额头,要把他的刘海抄上去。 尚宇哲躲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自卑于自己丑陋的脸,而是不想眼睛被看到。 他和安泰和成为朋友的过程很不容易,怪物本来就该是孤独的。他始终独来独往,被人欺负,虽然把他摁在地上的那些孩子强行弄开他脸上的遮挡后,总会马上向他道歉,他却只能感到被扒光了的惶恐和痛苦。 除了留头发,他小时候还会在脸上抹泥土和沙子,时间越过越久,同龄人对他的印象就是脏兮兮的丑八怪。本来就年纪小,连那些见过他的脸的人,都在环境趋同下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只有安泰和,这个傻瓜,一门心思认为他是Angel。 他持之以恒地接近尚宇哲,冒出一大堆蠢话。 “你是我的安琪拉。”安泰和说:“我会保护你的。” 尚宇哲被欺负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打架,两家人是邻居,乡下能选择的学校也只有那么多。所以从小学、中学校和高等学校(高中),他们始终在一起。 不过尚宇哲负责念书,安泰和负责打架。 有钱人,混混和好学生,一向是泾渭分明的群体。后者十分容易沦为前两者的欺凌对象,但好学生有混混罩着,场面就变得微妙起来。 一年级他们刚入学,没多久尚宇哲就被金允在盯上了,有一次实在逃不掉,尚宇哲被堵在学校墙角,光天化日被迫脱掉裤子让他们拍照。 安泰和知道这件事之后,半夜两点钟潜入金允在家的房子,沿外墙管道爬上二楼,用石头砸开玻璃,从里面开了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没惊醒喝完酒后呼呼大睡的金允在,直到他被窒息感憋醒,安泰和把枕头从他脸上拿开,他才看见站在床边的人,和他抵着自己脖子的刀。 安泰和是那种看起来真的会杀人的人,金允在不停道歉,交出手机。安泰和清空里面的照片,备份也没放过,然后他用刀背拍拍金允在的脸,怎么来就怎么走了。 金家人当然报警了! 但是安泰和是未成年,实际没有对金允在造成任何伤害,他一口咬死拿着的是玩具刀,只是来和朋友玩恶作剧。 “不然呢?我又没有抢劫,又没有杀人,不是恶作剧来你家干嘛呀?”安泰和笑眯眯地说:“总不能是因为你在学校里霸凌别人,我才来教训你的吧?” 眼见警察表情有些变了,金允在脸色铁青,咬牙和解,安泰和只赔偿了砸坏的玻璃钱。 蔚川市在乡下,经济还依赖于农业和旅游业发展,这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有钱人。金家也不算,金允在的爸爸开着一家三流报社,勉强能被尊称一声社长。 金允在对付其他人的手段,除了拳头,就是靠他爸爸的报社。他曾经靠编造潜规则学生的黄色新闻,逼迫曾经帮助尚宇哲的女性老师辞职,但这一招对安泰和不管用。 安泰和不要脸面,油盐不进。传播他是杀人犯反而让他跟社会上的混混说上了话,金允在生怕他多一个靠山,连忙把那些报纸撤下。 由于安泰和不可能每时每刻地保护尚宇哲,以金允在为例,三方总是会形成这样一个生态圈。 ——安泰和在的时候,尚宇哲能过一段好日子;安泰和不在,他成为被霸凌的对象,但存在安泰和的威慑,欺凌他的手段还算控制在一个分寸内,精神上的打压大过身体伤害。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没有躲过去,尚宇哲的头发还是被掀起来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看见安泰和猛地沉下来的表情。 发小很生气地说:“你不会逃跑吗?” 尚宇哲睁着还有点模糊的左眼,说:“对不起。” 安泰和被他一噎,说不出话了。他摸了摸尚宇哲的眼睛,问清楚是怎么弄的之后,让他等一下,就飞快地跑下楼。 咚咚咚踩楼梯的声音很大,响到尚宇哲也能听见,他探出上身,看见阳台下正在往药店跑的安泰和。风扬起他的衣摆,短袖下是小麦色的皮肤。 尚宇哲在心里默数,数到两百,安泰和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他塞给尚宇哲一瓶眼药水,告诉他应该怎么滴,还监视他立刻滴了一次。 尚宇哲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了一些,也感觉发小没那么生气了,才解释。 “他们守在办公室外面,我是一定会被堵住的。” 安泰和没吭声。 录取书派发到学校,每个人都需要去老师那里领。他们早就料到金允在会打录取通知书的主意,早上安泰和去办公室的时候,就把尚宇哲和自己的一起领了回来。 他拿着这么珍贵的东西,也不敢轻举妄动,直接回家了。 尚宇哲随后才进办公室,签字确认,出来就被金允在堵住,好在录取书已经取走了。 安泰和忽然问:“小尚,你有没有想过,把脸露出来呢?” 尚宇哲一愣,沉默中身体逐渐开始颤抖。 安泰和露出心痛的表情,这次却坚持说。 “你知道的,露脸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我马上就要搬去首尔,虽然你也要去首尔上大学,但我们的学校离得很远,我没办法保护你。” “就算没有我,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安泰和因为忙着打架,成绩很差,但他其实是个聪明的人,每次考前尚宇哲给他恶补几天课,他就能险险通过考试。 考大学的时候他努力了两个月,成功够到了首尔一所三流大学的分数线,实现了和尚宇哲至少在同个城市上学的愿望。 好运没有停止光顾善良的人,安泰和爸爸随手买了一张彩票,居然中了大奖。奖金高到他们可以全家搬到首尔,在龙山区买一套房子,剩下的钱还够投资一些店面。 他马上就要走了,以后也不能长时间陪在尚宇哲身边。 安泰和一直对发小奉行逃跑教育,他潜意识里认为Angel是美丽、纯洁而弱小的,绝对不能为自己反击。然而分离在即,他开始自我怀疑这种教育是否正确,他太担心尚宇哲了。 现在教打架也来不及,让尚宇哲露脸是唯一的办法。 “我……大学里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人。” 但尚宇哲不愿意:“我跑得也很快。” 安泰和用了很多年才让他放下戒备,愿意在自己面前掀开头发,明白这对于他来说有多么困难,眉头皱了很久,没有再劝他。 “你的录取通知书。”他转而把首尔大学的录取书拿出来,递过阳台:“恭喜考上大学啊,小尚。” 气氛不那么沉重,尚宇哲露出笑容,接过录取通知书,却发现上面还别夹着一个小恐龙发卡。 他抬头,安泰和静静地注视着他,笑了笑。 “这是祝贺礼物。小尚啊,虽然我知道你真的很害怕,但到了真的需要把头发夹上去的时候,用这个吧。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就当做是给我看的。” 正文 第3章 尚宇哲把录取通知书和小恐龙发卡一起珍惜地放进书桌抽屉的时候,房门被敲响,妈妈来叫他吃晚饭了。 妹妹在上中二,学校比较近,是走读生。他们家一般等到妹妹回来才会开饭,尚宇哲走出去,果然看见站在门关换鞋的妹妹。 尚真希虽然才上中学,身高已经长到了165cm,体型纤瘦,双腿笔直修长。她扎着马尾,发尾烫了小卷,显得更加蓬松。一张小脸白皙光洁,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嘴巴小。嘴唇上涂了浅粉色的唇彩,完全是个水灵灵的美人。 她放下书包,抬起小腿脱皮鞋,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弧度。 李淑珍马上帮她去拿书包,尚承恩也没有再喝酒了,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甚至体贴地拉开了铁皮罐。 “哥。” 尚真希已经和父母打过招呼,看见尚宇哲出来,不冷不淡地叫了他一句,在桌上坐下了。 尚宇哲点点头,默默也在旁边坐下。 “真希啊,今天上课累了吧?”尚承恩亲自给女儿打了一碗汤:“哎呦!看你这小脸,都晒红了!今天天气太热了啊!” 他又指挥着李淑珍去开客厅的空调,“24度怎么样?太冷也不好,小心感冒。” 尚真希无所谓地撇撇嘴:“随便啊,爸爸你别说了,快吃饭吧。” 尚承恩很高兴:“看看,这孩子关心我呢!” 李淑珍给桌上其他人也打了汤,坐下笑着说:“吃饭,吃饭吧。” “真希啊,多吃一点。” “真希,尝尝这个鱼。” “真希,你明天……” 尚宇哲安静地吃饭,由于刘海挡住视线,他只夹摆在自己面前的菜肴。自从尚承恩失业后,家里伙食的开支缩减,原本一餐有两个肉菜、两个素菜,再加一份汤,现在变成三菜一汤。三个菜里面还有一个是辣白菜,正好就摆在他前面的位置。 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身量又高,尚宇哲很容易饿。他就着辣白菜吃完了满满一碗饭,有点想去再打一碗,但是尚承恩无意间扫过装着泡菜的碗,发现里面的辣白菜已经没了一半,立刻责骂他。 “你是猪吗,连白菜都吃得这么快?” 尚宇哲喉结滚动两下,没有回话,把李淑珍给他打的海带汤喝完之后就站起来,端着空碗去到水槽边,洗干净放回厨房了。 尚真希看了他的背影几秒,转回头吃掉了碗里满满的鱼肉。 因为晚饭没有吃饱,尚宇哲很快就饿了,他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想起来桌上还有一瓶属于他的可乐没有喝,就决定去把它喝掉。 虽然是喝自己那份,但尚宇哲下意识还是很小心,轻手轻脚地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他从缝隙里钻出来,走到餐桌边的时候发现厨房亮着灯,妈妈和妹妹正在里面聊天。 桌上的菜都收到冰箱里了,剩下的那些能当做明天的早饭。此刻餐桌上孤零零的,只放着他那瓶还没开封的可乐。 李淑珍的脸颊在灯光下泛出黄色油蜡一样的光泽,她边收拾厨房,边说。 “下个学期的舞蹈课什么时候开始上呀?妈妈昨天已经把钱转给老师了。” “你已经转了?” “是啊,老师都打电话催我了。” 尚真希双手抱臂,背靠着冰箱,放下来的头发让她显得更加孩子气:“爸爸找到工作了吗?” 李淑珍擦东西的手顿了顿:“还没有,不过爸爸在努力找了。” “他找什么啊,看他也不上心。”尚真希说:“今天还喝酒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淑珍叹了口气:“……他心情也不好呀。吃了晚饭就出去逛了,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工资暂时低一些也不要紧。” 尚真希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找老师把钱要回来吧,我不学跳舞了。” 李淑珍吃惊地看着她:“什么?这怎么行?” 尚真希不耐烦道:“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说永远不学了。这个学期先不学,你把钱拿回来,哥不是还要上大学吗?” 听到这里,李淑珍变得犹豫起来:“……宇哲,你哥哥他……” 尚真希说:“怎么啦,好不容易考上首尔大学了,还能不去上吗?你听我的,这件事先不要和爸爸讲。” 她们还说了什么,尚宇哲没听下去,拿着可乐罐逃跑了。 他跑回房间,还记得很轻地关上门。背靠在房门上,他才放任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僵硬,变成石化蘑菇。 真希是家里的骄傲。她长相漂亮,能说会道,成绩也很好,还会跳舞。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去参加舞蹈比赛就拿了奖,拍下的照片都收藏在父母主卧的床头柜里。 那个床头柜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妈妈很辛苦,爸爸也在用平常散步的时间找工作,连骄傲的妹妹都主动不学跳舞了——这个家里没用的人只有他。 他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妹妹的脸,一会儿想起她在舞台上的时候,然后渐渐的,那些画面都变成他自己。 一个无比丑陋的、畸形的、令人恶心的怪物。 尚宇哲重重喘了口气,靠着门滑下,屈着双腿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感受到剧烈的自厌和痛苦,可乐早早脱手掉到一边,现在正在地上滚来滚去。 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与粗重的呼吸声混合,它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尚宇哲感觉自己好像在溺水,他抓起了过长的头发,还好手机这个时候响了。 他急促、颤抖地抓起手机,是安泰和给他发的消息- 整理了一天东西,累死了。你睡觉了吗?【滚来滚去】- 没睡的话来我家给我按摩吧!或者打游戏,我们一起打游戏! 尚宇哲紧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僵涩的指节慢慢敲字- 泰和,我是个没用的怪物。 安泰和回得很快- 什么,你怎么又这么想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才不是怪物。你还记得吗?你是我的安琪拉- 你是我永远的天使。 黑色的字体映入视网膜,尚宇哲逐渐从那种溺水感中挣脱出来。他拒绝了安泰和的游戏邀请,认真和他说了谢谢,然后点开了尚承恩发给他的那张酒吧招聘启事的照片。 尚宇哲攥着手机,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焦虑的情绪像蚂蚁在不断啃食他的神经。 直到外面天光大亮,身体的困意才逼得他昏睡过去。 到吃早饭的时间,李淑珍敲他的门,他没有回应。午饭他也没有出来,李淑珍原本有点担心,还想再叫几句,但是尚承恩哼了一声,说。 “别管他,这么大的人了,饿了他会出来吃的。还能把自己饿死吗?” 被制止后,李淑珍没有坚持,坐回了位置上。 一直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尚真希从学校回来了,知道他一天没有出来吃饭,皱了皱眉毛。 “妈妈,去看看哥吧,万一是生病了呢?” 李淑珍看了一眼尚承恩,这回尚承恩没有说话,她就站起来,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她已经做好了自己开门进去的准备,没料到始终没动静的房门这回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尚宇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李淑珍对上儿子的视线,呼吸一窒。 尚宇哲头发留得长,而且很随便,根本没有做什么造型。衣服也很普通,和时尚毫不沾边。即使这样——即使这样,当他用恐龙发卡把乱糟糟的刘海别到头顶,完整地露出自己那张天赐的脸的时候。 那种通过视觉直接传递到大脑神经的,扑面而来的惊艳感,依旧能震撼每一个望向他的人。 因为作息颠倒和极度不适,尚宇哲嗓音喑哑。 “对不起,妈妈。”他说:“我睡过头了。” 李淑珍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儿子的脸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梦似的点点头。 餐桌边的尚承恩和尚真希也像在做梦。 他们同时失去了声音,眼神发飘地看着尚宇哲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吃饭。 今天摆在面前的是一盘卤过的香肠,虽然没有了刘海的遮挡,尚宇哲还是只吃眼前这盘。 但在全家人直勾勾地注视下,他吃得很节省,整顿饭只吃掉了三分之一的香肠。 吃完后,他照旧洗掉自己的碗,对还在桌上的父母、妹妹说。 “我出去找工作了。” 三个人同时点头,不过其实没有一个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直到大门关上很久很久,家里才陡然炸开乱七八糟的声音。 尚宇哲对此一无所知,正心惊胆战地走在路上。 回头率有点太高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接受赤裸裸的凌迟,很想藏起来,连两条腿都差点忘记要怎么迈。 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等终于适应一点他人的眼光,他才想起看酒吧的地址。 由于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他不小心和人撞上。对方痛呼一声,张着嘴泄出半个音节,完整版应该是句骂人的话。 尚宇哲对此非常敏感,他习惯了来自他人的辱骂和殴打,即使已经看清面前人是位女士依然没有放松戒备,立刻后退两步,弯下腰鞠躬。 “对不起!” 他身材高大,头顶的小恐龙发卡随着弯腰的动作在头顶上晃了晃。 “算了,没关系。”女士摆了摆手,觉得他有些浮夸,随口埋怨一句:“下次要记得看路……” 尚宇哲把脸抬起来,真诚地说:“好的。” 女士未尽的尾音卡在了喉咙里。 “其实,也不是你的错呀,我自己也没有看路。” 几秒钟后,她的声线一转,变得无比柔和起来。上前用手触碰尚宇哲的胸口:“我今天戴了胸针,没有撞到你吧?受伤了吗?” 她一边上下摸索,一边拿出手机:“要不要交换个联系方式,我可以赔你医药费哦……” 这距离连和家人也没有过,尚宇哲汗毛倒竖,偏偏喉咙紧缩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憋得脸颊发红,几乎出汗,频频往路边望。 恰好驶来一辆标注了“空车”的计程车,尚宇哲拔腿就走,完全是闪现到了车边。 女士只觉得掠过了一阵风,等反应过来,眼前大帅哥已经没了,马路上只剩残余的车尾气。 尚宇哲坐在计程车后座,大口呼吸,他僵硬的神情在这种状态下鲜活许多,整个人同时更加亮眼。 司机问过他地址,仍忍不住透过后视镜瞥他。 “被女人缠住了啊?” 尚宇哲喘匀了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就闭着嘴没吭声。 司机笑呵呵的,自顾自道:“哎,年轻人……别看哥现在这样,以前也年轻过哟!那时候也有很多女人缠着我,不比你那个差……” 尚宇哲耳朵进右耳出,他靠在车窗边,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缩起来,侧脸看着窗外。 司机问了句:“不过,你这么早就要去酒吧吗?可能还没有营业吧!” 尚宇哲把这句话听清了,一愣:“没营业吗?” 司机说:“才七点钟啊,太早了!” 他完全不认为尚宇哲这种相貌的男人会没有去过酒吧,继续问。 “你是混血儿吗?之前生活在国外?国外的酒吧这么早就营业吗?” 尚宇哲一句也回答不了,又沉默下来。他在思考应该怎么办,大概要在酒吧门口等到他们营业为止了。 司机没等来回应,盯着后视镜里尚宇哲那张脸嫉妒地“嘁——”了一声,声音很小。 直到尚宇哲下车,他才撇撇嘴,骂了句:“傲慢的小子。” 正文 第4章 尚宇哲到了酒吧门口,店门果然关着,旁边的墙上贴着招聘启事。 其实招聘启事上附有电话号码,他犹豫起来,要不要给负责人打电话?还没等决定好,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干嘛呢?” 尚宇哲扭头,对上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男人看见他之后显然呆了一呆,尚宇哲没发现,窘迫起来,不自在地说。 “……我来这里应聘。” 他的声音很小,男人却以惊人的耳力听到了。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洋溢地晃了晃:“哎哟,真是巧。我叫李恩东,是酒吧的老板……你叫什么名字?来应聘服务生的吗?我们进去说……” 光是进酒吧这短短一段距离,李恩东就把尚宇哲的情况打听了个遍。等他们真的面对面站在吧台边上,李恩东已经换掉敬语,亲热地叫他“宇哲啊”。 “每天工作4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小时我给你算8千韩元,怎么样?” 尚宇哲心里微微吃了一惊,这个薪资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在这工作两个月的话,就够付首尔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了。 李恩东怕他不满意,观察着他的表情,尝试游说道。 “这个时薪其实已经是最高了,如果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说出来聊一聊……都好商量。” 尚宇哲老实地摇摇头:“不,我做。” 得到他的答应,李恩东立刻笑起来,很满意的样子。又抬手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太好了,你今晚就可以上班。不过年轻人,长着这么一张帅脸,把背挺起来嘛!怎么老是低着头?” 手掌拍上脊背的瞬间,尚宇哲条件反射颤抖了下身体,抖动的幅度过大,连李恩东都感觉到了。 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关心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背上有伤口?受伤了吗?” 李恩东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一脸愧疚懊悔,尚宇哲听着他的声音,抬头看见吧台光滑墙壁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注视着倒影里那个恐龙发卡,迟钝而缓慢地挺直了背部。 “没有关系。”尚宇哲说:“我会抬着头上班的,哥。” 两个月后。 尚宇哲下了车,人生第一次踏上首尔这座城市的地面。 道路比老家宽阔得多,也更干净。周围的建筑物都很高,店面错落有致地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感觉上到处都是人,明明比老家大,却感觉更加拥挤。 大家都衣着时尚,一些男士们衣着考究,年轻女孩们青春洋溢……也有少数打扮比较奇怪的人,刘海过眼还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服装背着大旅行包的尚宇哲混入其中,偷偷松了口气。 首尔不愧是首尔。他想,我在这里并不引人注目。 尚宇哲回忆起几天前和老板告别的时候,李恩东紧紧握着他的手,一个大男人泪流满面。尚宇哲不知道自己给酒吧赚到了多少营业额,还很感动于李恩东的情谊,承诺如果假期要回来打工的话还会来他这里。 两个月,一天工作四小时,李恩东算了整数,给他结了200万韩元。还把他在酒吧穿的制服也送给他了。 首尔大学一个学期费用是195万韩元,不包括住宿费用,这笔工资只够他付学费,但对于尚宇哲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数额。 李恩东送的制服太正式了,他决定入学后出去找工作再穿。家里出了他来首尔的路费和这个学期的住宿费——还好家里有一点存款,不至于挪走尚真希报舞蹈班的钱——总之,他总算是顺利来到了这里。 尚宇哲深深吸了口大城市的空气,实际上只是车尾气的味道,他却感受到心跳加快,按耐不住雀跃的情绪。 因为距离很远,转车不方便,也怕包里的钱被偷走。尚宇哲叫了计程车,坐进车里,他被头发和帽檐挡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以平常人都听不出来的,略带骄傲的语气说。 “去首尔大学。” 正文 第5章 首尔大学完全体现了作为韩国一等学府的体面和气派,不管是占地面积、公共环境和校内资源,对于刚从小地方出来尚宇哲来说都是超乎想象的。 按他以往的上学经验来讲,一所学校有两三栋教学楼已经算是很大了,现在才知道到了大学,寻找报道处和自己的宿舍还要靠学校给新生发的地图才行。 作为能从蔚川市这个几乎是乡下的地方考入首尔大学,尚宇哲无疑是聪明的,办理报道的老师也没有看轻他,态度自然而和善。 尚宇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对待,自从曾经帮助过他的老师,被金允在父亲的报社造谣潜规则学生而辞职后,学校里大多数老师除上课以外的时间总是绕着他走。 即使是欣赏他的用功,也只能从眼神中流露出一些。连校长也为了维护自己和学校的名声,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他优待……直到他考上首尔大学,才为了招生率好好宣传了他一翻,还给拨了奖学金。 当然,现在这笔奖学金被他带着,成为目前他仅有的生活费了。 首尔大学的宿舍又叫冠岳生活馆,因为学校整体坐落于冠岳山内,生活设施非常丰富,有许多个功能区。 供给本校学生住的地方是冠岳学生生活馆,里面有二人间、三人间、四人间,以及转租的单人公寓。不同的宿舍对应不同的价格,尚宇哲带的钱只够他入住四人宿舍。 因为是四人间,虽然面积并不算小,但四张床位摆开,加上衣柜和书桌之类的家具,稍微显得有点拥挤,个人空间也得不到保障。 不过对于尚宇哲来说,这些缺点微乎其微,已经比他想象得要舒适很多了。 他是第一个到宿舍的人,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本来也没有多少)后就坐在床上翻看新生手册,等待其他室友。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亲密地相处过,尚宇哲从小到大只有安泰和一个朋友,他有些紧张,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直到房门传来动静。 门打开,另外三人竟然是一起进来的。 他们边走边聊,似乎有两个人原本就是朋友,一起来报道。还有一个是他们在路上碰到的。 “你……你们好。”尚宇哲条件反射站了起来,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我,我叫尚宇哲,请多多指教!” 他身材高大,猛地站起来唬人一跳。 但仔细看看,头发乱糟糟的,又太长,明显是故意遮着脸。难道是要挡什么疤痕或者胎记?身上的衣服也很普通,一看就是便宜料子,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装饰品,鞋子还是廉价货。 能住进四人间的基本都不是什么有钱人,不过趋强驱弱是人类的本性,刚进来的三人眼神不自觉产生了变化。 “你好啊,我是洪秀贤。” “我是金南智。” “韩承甫。” 韩承甫带着一个黑框眼镜,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架,露出指根处的BUCCELLATI戒指。这是他考上首尔大之后和家里索要的贺礼,自从戴上就没有摘下来过。 “我和金南智是邻居,一直一起上学。”他说:“我们是首尔本地人,秀贤也是,你呢?” 听到他们的关系,尚宇哲难以避免地想起安泰和……此刻对方不知道已经安顿下来没有。 他望着韩承甫的眼中不由流露出羡慕,低声说:“我家在蔚川。” 韩承甫将这种羡慕归咎到自己的戒指上,心满意足,扭头问。 “蔚川?这是在哪儿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金南智懒洋洋的:“不知道,大概在哪个乡下吧。” 洪秀贤也加入讨论:“乡下啊,我从来没有去过乡下。他刚刚说他叫尚宇哲是吧——喂,你家里还会种田吗?” 尚宇哲不擅长交际,却对他人的恶意非常敏感,他就是在恶意的包裹中长大的。 因此他敏锐地察觉出室友们话中的傲慢和轻蔑,虽然蔚川确实是个很小、很不起眼的城市,但他并不喜欢他们这么说。 他抿住了嘴巴,没有回话。 洪秀贤又问了他几遍,其他两人在看好戏。见他始终一言不发,碍于他的体格威慑,韩承甫最终主动制止了。 “哎呀,别问了,人家不想说呢。” 他对尚宇哲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总之,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尚宇哲点了一下头。 好好相处,这是尚宇哲对于和室友关系最好的梦想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随人愿。 大学的课程很多,教室也不固定,同学们的交往如非主动并不密集。尚宇哲从不刻意与人搭话,上课不发言,其余时间也不参加社团,他像蘑菇一样低调地生活,一开始确实比较顺利。 没人注意他,自然也没人在意他。 可是,无论白天去到哪里,晚上总是要回宿舍休息的。 洪秀贤、金南智和韩承甫三人已然打成一片,总是结伴行动,宿舍也成为了他们的地盘。 最初由于不熟悉,他们对尚宇哲还停留在言语试探阶段,发觉无论调侃、开过分的玩笑甚至侮辱他,他都不会反抗之后,胆子大起来,行为变得越来越过界。 首先是韩承甫让他帮忙把衣服拿去洗衣房,又让他帮忙将烘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尚宇哲照做之后金南智和洪秀贤开始效仿,接下来理所当然的宿舍所有清理打扫之类的活都归了他干。 没遭遇抵抗,他们得寸进尺让尚宇哲帮忙买水和零食,并且不给钱。尚宇哲忍耐下来,他们又提出让他帮忙买饭。 一顿饭的价格和几瓶水、几包零食是不一样的,尚宇哲没有钱,头一次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几人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判断出尚宇哲不是想要愤怒暴起,而是因为没钱,金南智第一次动了手。 他看起来其实是最好说话的那个,平常也没怎么主动指使尚宇哲。 反倒是这样,内心的控制欲却很严重,他自认为对尚宇哲很“仁慈”了,就接受不了反抗。 他们应该不是这方面的老手,不是很会打人,尚宇哲熟练地保护住了要害位置,被动地承受了一顿拳打脚踢。 “穷鬼,就你这样还来上大学?” “你配来首尔吗,滚回去种稻子吧!” “连饭都吃不起的家伙,在跟我们乞讨吗?嗯?……” 这场发泄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动手的金南智脸红脖子粗,洪秀贤和韩承甫看得热血沸腾,男人的欺凌欲被完美满足了。 只有尚宇哲。 他抱住脑袋,在两条胳膊望出去的缝隙里,以窄小的视野窥见三双晃动的腿,麻木的神经传来一种疲惫的信号。 ……啊,果然是这样啊,我的生活。 怪物果然到哪里都是怪物。 即使如此,生活依然还要继续,目前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生活费快用完了。 尚宇哲为了方便,原本是打算在校内找一份兼职的。学校有专门为贫困学生提供介绍兼职的服务,但现在想避开韩承甫他们,他就决定去校外找兼职了。 他对于首尔这个城市非常陌生,连首尔大学本校他都没有探索完全,活动地点仅限于教学楼和宿舍。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找工作,下意识想到了刚结束的兼职经历。 挑了个没有人在时候,尚宇哲换上了李恩东送他的那套衣服,又把小恐龙发卡揣进了兜里。 虽然是酒吧服务生的制服,但其实并不是很正式,更偏向于休闲款。黑色的西裤,白衬衫,暗纹灰马甲……本来还有一条领带,有一次让洪秀贤看到之后意外地说。 “你居然还有这种料子的领带啊,是不是偷了我的?我刚刚好丢了一条差不多的!” 这样讲完之后就直接拿走了。 衣服和裤子都是修身的款式,尚宇哲穿上时优越的肩宽、腰臀曲线和腿长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领带,衬衫领子做了独特的设计,只好松开上面两颗扣子,尽管没有捋起头发,他出宿舍楼的时候也吸引了一片目光。 他像个潦草的艺术家,也像个矜贵的浪荡子。 尚宇哲搜索了比较热闹、距离近的酒吧,软件推送了梨泰院的酒吧街,他按照导航坐地铁过去。 有了以前的经验,担心酒吧不营业,尚宇哲特地选了比较晚的时间。结果这一班地铁上年轻人非常多,看起来都是首尔大的学生。 好像梨泰院真的很热闹。他心里这样想,到了目的地之后眼前的画面更是佐证了他的想法。 密集的人流、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林立的店面。 他看花了眼,被人群裹挟着从这头走到那头,也没看见哪家店门口贴着招聘信息。 可要让他一家一家进去问的话,也太为难他了。 他茫然地迈着脚步,直到感觉有些累了,才沉默地在一家相比起来冷清的店门口停下。 这家店装修奢华却低调,门前难得没有簇拥的人群,显得安静。大门边左侧站着一位男仕,姿态相当得体。 他冷眼旁观着尚宇哲在身边长时间的停留,认为他有碍观瞻,摆起笑容询问到。 “您是要进来吗,客人?” 尚宇哲正在放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被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仓惶转身。 面对面,他看着男仕亲切的表情,不着痕迹地攥住拳头。 “您好,我是来找兼职的……请问你们有招人的需要吗?” 哈。 男仕的唇角不由自主流露出嘲讽的弧度:“先生,您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里……” 他轻佻地上下打量尚宇哲,看清他的身材后话音一顿,但锲而不舍地保持着内心的傲慢,不客气地抬手捋起尚宇哲的额发。 “我们这里可是梨泰院最……” 后续的嗤嘲卡在喉咙,他直勾勾盯着尚宇哲的脸好半天,语调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我们当然招人,很欢迎你来。” 正文 第6章 Vitamin是梨泰院最热门的夜场,也是整个龙山区最大的销金窟。它采取会员制,会员凭借卡片可以入内,新客需要被老客带着,或者在前台单笔刷满五千万以上韩元获取个人会员。总共三层,二层以上包厢需要预约,跨过消费门槛的会员才具备预约资格。 金钱是这里的享乐法则,昂贵的服务区分出了消费人群,坐在这里的不是财阀二代也是知名明星,此外就是由客人们自己领来的情人或是店内提供的“陪酒员”。 因为要靠美色侍人,这里的陪酒有男有女,长得都十分出彩。连调酒师、dj、驻唱乃至服务生都相貌端正。 今天的Vitamin迎来了一个新面孔。 他穿着有别于其他服务生的制服,胸口却别着服务生的胸牌,显然是刚刚入职还未领到合身的衣服。这么做不符合规矩,违背了Vitamin极其看重的“秩序”,所有人见到这个服务生的第一眼都会产生疑惑:为什么Vitamin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让他立刻上班? 但等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脸,疑惑便会如贴近高温灯管的苍白冰雪,顷刻融化成水。 很难形容这个服务生的样貌。 这是人类能拥有的相貌吗? 东方人有东方人的审美,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审美,而具体到个人,每个人的美学公式又都千差万别。也许存在某张脸符合大多数人的取向,要说是不是有人能满足整个世界的审美呢,那当然没有——可眼前所见至少为可能。 这个人的脸真的可能被世界上所有人喜欢,就算不,起码也挑不出刺。 他有很白的皮肤,在冰凉的蓝色灯光下这种白是异样的、不健康的,和纯黑的发丝与眼珠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鲜明几乎到了诡异的程度,看清的瞬间就挟着迫人的压力撞进你的视网膜,留下难以抹去的烙印。 因为他拥有绝佳的比例和骨相,似乎每一片肌理都是以完美的弧度贴合在骨头上,没有丝毫差错。上扬如鹰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直角型的颧骨,收束的下颚线;他的五官撑起天然的脸部落差,阴影像石雕上色般铺陈在这张面孔。 ——基于此,当这张脸以接近于黑白两极的明暗对比出现在人前,被捕获目光就成为了必然。 “……搞什么啊?”有客人喉结滚动,不由自主地喝了口酒:“那是什么,鬼怪?” 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同一桌的人有了前车之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你说他要多少钱一个晚上?” “瞎了吗你,他是服务生。” “那又怎么样……我可以出陪酒费的双倍,不,三倍!” 人群不停窃窃私语,谈论着同一个话题,这在Vitamin极为罕见。 忽然灯光变了,从蓝转红,dj结束中场休息,Hip hop音乐响彻一层。安放在各处的音响震颤幅度之大几乎肉眼可见,五个分散的舞池男女接着狂乱舞动。那个吸睛源三两步没入逐渐分散的人群,一下子消失了。 “幻觉?”尹锡成晃了晃脑袋,嗤笑道:“我喝多啦?” 桌上的酒在几秒钟后被人挪开了,空位上填进了新的酒瓶和下酒菜,正在摆盘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细小的伤疤。看起来粗糙又有力,很适合抚摸在女人的皮肤上。 或者,不只是女人。 尹锡成莫名觉得渴,他陷在沙发里抬头,看见一张前不久以为是酒后幻觉的侧脸。 ……居然,是真的。不是春梦啊? 他想伸手去抓对方领带,才发现对方和其他服务生穿得不一样,他没有领带,还松了衬衫上面的扣子。波浪纹的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散开,薄薄一层紧实的肌肉包裹着胸膛,甚至可以看见浅色调的…… 妈的,这个骚货。 尹锡成用力抓住了他的领口,直起身体吻过去,对方昂起下巴,他的嘴唇便只蹭上了男人的喉结。 对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抬掌摁住了他一侧肩膀,上眼缘像涂了眼线一样浓,每一根垂下的睫毛都铮铮如尖刀。 “先生。”低哑的声音说:“我去给你叫个陪酒。” 尚宇哲从人群里挤出来,好不容易到了吧台。他的上衣更乱了,扣子又松开一颗,分不清是因为拥挤还是被人扯开的。 还好他在李恩东那里做了两个月,已经对此完全习惯,也有了一套自己的应付法则。就像白天留刘海戴帽子一样,在club里他学会面无表情,挺胸抬头,把冷漠的外壳当做另一副遮掩内心恐惧的盔甲。 实际上他的脑袋往往被震天响的音乐吵得一片空白。 李恩东那家小店,一进门就是dj, 中间是酒台,其余地方都是人。Vitamin的面积要比它大得多,卡座的座号也更难记——相应的,他的工资是李恩东开出的整整五倍。每小时4万,一个月差不多能赚到五百万韩元。 尚宇哲被首尔的物价惊掉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负责人犯了和李恩东同样的毛病,误以为他不满意工资,告诉他这只是底薪,他向客人推荐酒的话还能够获得提成。 “如果你还想赚更多。”负责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们这边的陪酒制度也很完善。” 工作过的尚宇哲明白这个陪酒也包括陪夜,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当然体现在外他只是沉默地一摇头,气场又冷又孤僻,负责人便亲自为他别上服务生的胸牌。 尚宇哲叫了个陪酒去5号桌,他在吧台边上等待调酒师调完其他客人需要的酒。 调酒师瞧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说。 “看你左手边,那位客人一直盯着你,你如果去推荐我手上这款酒,他保准儿会同意。” 其实无论尚宇哲去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推荐酒,对方都会同意的,调酒师只是随口一说,想让他挪开视线。 毕竟不管谁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都很难专心做自己的事。 尚宇哲犹豫片刻,问:“这杯酒叫什么?” 调酒师告诉他:“血色巴黎。” 并贴心地补充:“如果客人点了,你能赚到一万韩元的提成。” 一杯酒的提成抵得上他一个小时四分之一的底薪,尚宇哲作为穷人,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转过了身。 调酒师目送他离开,清晰地看见迎着他方向的那位客人眼中异彩亮起。尚宇哲走近,看口型只说了两句话,他弯腰的时候肩膀也是笔直的,显得很傲气。没人知道那是因为紧张。 一分钟都没到,尚宇哲就回来了,眉眼藏着细微的困惑。 “那位客人说。”他对调酒师讲:“他要十杯血色巴黎。”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韩漫风,小尚的美貌是有点夸张了哈 别人:鬼怪一样的大帅哥! 发小:天使 宇哲:阴暗蘑菇 正文 第7章 Vitamin最近有些不一样。 作为整个龙山区最昂贵的夜场,它像是一头吞金野兽,每天都能吃下令穷人肝胆俱裂的营业额。但是这几周来,它的营业额竟然又上涨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只是日常的流水,几乎和圣诞节、情人节之类节日时期差不多高。 酒吧的营业额来源于酒水,哄客人喝酒当然是陪酒小哥小姐的活儿,可古怪的是,Vitamin的酒水销量直线上升,出台率却曲折下降。 ——这一切的变化,据说是因为他们新招了一个服务生。 据说那个服务生拥有“天赐的”“如同鬼怪”的相貌,能在第一时间捕获你的眼球。 据说那个服务生性格极端傲慢,脸上总是没有表情,脊背从不弯折,没有客人看见他笑过。 有传闻他其实是落魄世家的少爷,迫不得已才来当服务生。但立刻有人反驳,说他的双手满是伤疤,不会是少爷的手。 于是又有传闻他是打地下黑拳的拳手,包裹在服务生制服下的高大身躯上刻着更多男人的勋章。 据说…… 无数个“据说”让这个服务生越发神秘,听到消息的潜在客人们大多在初时不屑一顾。不过就是一张脸,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怀着挑刺心情踏入Vitamin,出门却已经成了Vitamin的会员,关于这个神秘服务生的传闻又添一项。 “我说赫在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朴信彦靠在宽大的沙发椅上,懒洋洋地伸手发誓:“绝对,绝对是会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顶层是保密级会员的特供包厢,这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隔音材料完全拦截了下方传来的噪声与喧嚣。两千万韩币一克的熏香中和了空气里辛辣的酒精气味,交织融化成一股奇异的香气,透过单向玻璃能看清一层群魔乱舞的舞池,舞池中的男男女女身家百亿,映在他们眼底也不过几个滑稽的黑点。 当企业集团不断膨胀,成为垄断行业的庞然大物。经过代代累积、联姻、传承,集团的利益链日益复杂,触角延伸到整个国家的各个领域。旗下无数中大型企业成为它吮吸国民经济的吸盘,它是多个家族凝合成的巨物,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可怕财团。 H-Y是韩国众所周知的集团之一,也是李氏财团对外的代名词。 李赫在是李氏财团的嫡长子,也是目前唯一被承认的继承人。 坐在暗处的男人发出嗤笑,那是从鼻腔深处溢出来的,好像涌动的海潮对掀起微小波澜的雨水打了个轻蔑的响鼻。 他的手掌分外宽大,能完整地拢住宽口玻璃杯,苍白的手掌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多余的饰品赘物,只在手腕上戴着一只分辨不出品牌的军工黑腕表。 朴信彦跟李赫在关系已经比较远了,是他父亲最小一个妹妹嫁出去后,夫家兄弟的孩子。并不聪明,倒挺活泼,不知道是不是傻人有傻福,李会长对他态度不错,让他在H-Y当了个挂名理事。 因为父亲的态度,加上朴信彦确实没什么心眼,李赫在和他关系尚可。 “所以人呢?”李赫在漫不经心地说:“你倒是叫上来啊。” 朴信彦讪讪:“一过来就吩咐了,不过那小子不知道给什么耽误了,今天还没来上班……” 李赫在听笑了:“所以你是让我等?” 朴信彦非常识时务,立刻过去殷勤倒酒:“当然不是,我还准备了其他的。”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非常小心谨慎,两下一顿,几乎带着颤抖的回音。 李赫在挑起眉毛,斜睨向朴信彦。朴信彦目露茫然,他准备的其他礼物还在路上呢—— 不是自己的安排,他便坐回去,面对李赫在时那种亲昵中透着讨好的表情变化,显出典型的二代派头,随手往桌上的按钮一拍。 “咔哒”一声,包厢门解锁,Vitamin的经理和东和集团的刘会长站在门外。 两个人都表情凝重,额头微微渗着汗水。 李赫在眯起了眼睛。 Vitamin的经理先行弯腰,躬身的幅度超过了九十度:“李社长,刘会长他听说您在这里,想无论如何也要来见您一面。” 李赫在轻轻一笑,旁边的朴信彦汗毛竖起,扬声质问。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来了,你敢出卖我们的信息?” 经理的汗水落到地上:“不不!绝对没有!我们也不知道刘会长是怎么知道的!” 朴信彦大怒,将手边的酒杯重重砸过去:“哦?他绕过你们知道了信息,你们不仅不反省,还带着他找上门来了?” 沉重的玻璃杯砸上经理额角,他一阵眩晕,却只能更谦卑地道歉。 对于Vitamin来说,李氏财团是绝不能得罪的对象,但东和集团同样能向他们施压。夹在中间的负责人熟练地弃车保帅,推出一个经理,用以平息他们的怒火。 “李社长,朴理事。” 刘会长踏入包厢,却只敢停留在离酒桌五步远的位置:“我是听犬子说,朴理事今天可能会邀请李社长来这里……上次那个失败的合作案,李社长,我……” 李赫在打断他:“你儿子是谁?” 刘会长的视线瞥向朴信彦:“是刘世勋,说起来,他与朴理事还是同学。” 朴信彦心里把这个狗崽子骂了一千万遍,没敢开口。李赫在反倒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道。 “那就叫过来吧。” “……什么?” “你儿子啊,你说要聊合作案?”李赫在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膝头,下巴抵在交握的双掌上:“有相互认识的熟人在场,气氛会更轻松,不是么?” 随着动作,他的上半身离开暗处,终于到了灯光能照到的地方。男人肩膀厚阔如海岸礁石,西服外套搭在一边,身体被沉灰色的马甲束出精壮的轮廓。拥有惊人力量的肌肉隐匿在衬衫下,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丝毫杂色,连同头发、眉毛乃至睫毛在内都是白的。 虹膜也浅淡,近乎于肉粉色。典型的白化症特征让他看起来像是做好捕猎准备的雪原白狼。 刘会长和李赫在对视,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 就在这时候,走廊忽然响起欢快的美式音乐声,十来个穿着比基尼的清凉男女摇着屁股走进包厢,挤开了经理,在刘会长身后站成一排。 其中被安排说开场词的男妓开朗一笑:“surprise!” ……朴信彦的礼物到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后半部分是转回蘑菇视角写初见,实在没来得及,放明天的更新写吧 正文 第8章 这一份恶俗的大礼本该把这方空间变成淫*的天堂,正如被自家老爸叫过来的刘世勋,也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借昔日同窗的光,和李赫在坐上一张谈判桌。 他在电话里忽略了刘会长紧绷的音调,事实上,刘会长并没有说得那么清楚,只是让儿子赶快过来。 刘会长尽管不大清楚李赫在的具体想法,但他执掌东和集团这么多年,当然有一种预感——对方绝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把自己的儿子贡献了出来,屈从于李赫在背后金光闪闪的金字塔。 包厢里原本优雅的钢琴曲被“礼物”们来时播放的美式乡村音乐替代。 松快的,自由的,甚至狂野中带着浪漫的。 而昏暗的室内,只有三个还站立着的人。 在刘世勋到后,李赫在提出做点谈生意前的放松运动,打高尔夫。 边钓鱼、边打高尔夫,或者是骑着马谈下一笔巨额生意,对于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可问题这里并不是高尔夫球场,这里只有酒精和一群比基尼。 因此现在的场面变成了,酒桌被腾挪到一边,十来个年轻靓丽的比基尼四肢着地趴在黑色大理石地面,眼神惊恐,嘴巴被迫大大张着。 在他们中间,Vitamin的那位经理和刘世勋以同样的姿态紧紧贴在地上。 三米远处,李赫在、朴信彦和刘会长站在一条直线上,手里拿着叫人临时送来的高尔夫球杆,正对着脚尖前的高尔夫球瞄准。 李赫在整个身体裸露在并不耀眼的灯光下,他雪色的毛发轻易能反射光线,因此被渗透成奇诡的色彩。脱掉外套的上身没有了遮蔽物,在修身衬衫下,肩臂、胸膛的肌肉隆起分外明显,鼓囊囊的,一眼就能判断出其中蕴含的力量。 他脊背习惯性挺直,一双长腿却是放松的,皮鞋光滑的表面缓缓晃过圈棕色的弧线,他倾斜身体,扬起了球杆。 李赫在没有挽起袖子,对这一娱乐项目也显得漫不经心。只袖口随着动作自然上移一截,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形状明显的腕骨支棱在皮肉下,好似顽固的冰山。 他将球杆挥了出去。 呼啸到近乎破音的风声,短促,球杆末端和高尔夫球相撞。这小球没抛出半圆,被过大的力道直直推了出去,像是在后面装了炮筒,沉重地弹到了一个“礼物”的鼻梁上。 看来那个“礼物”的美丽带了后天加工的成分,伴随着闷闷的撞击声和难以克制的惨叫,小球往旁边滚开,“礼物”的鼻梁凹陷下去,猩红的血液不住从鼻孔中涌出,流进他大张的嘴里。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把嘴巴闭上,忠实地践行着自己作为一个“球洞”的职责。 在他左侧,Vitamin的经理嘴巴已经闭上了。他陷入了昏厥,满脸没有一块好肉,都是撞击的痕迹。发黑发紫的於痕让他看起来都不太像个人类,是一头怪异的宠物。 刘世勋涕泪横流,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嘴巴颤抖着不自觉合拢,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刘会长。 李赫在吹了声口哨,用懊恼的语气说:“哎,没有进球。” 然后,他微笑着转向刘会长。 “刘会长啊——”李赫在说:“没有规则可以约束我,但我给你们制定了规则。这一排球洞,我把带你来的经理给了朴信彦,把刘世勋给了你。” “信彦已经向我证明了自己,你呢?” “你和我不同,你明白的吧。剩下的球洞都属于我,我想落进哪个洞都可以,你可只有一个刘世勋,现在还一球未进。” “要谈合作案的话,不能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啊,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 听着他的话,刘世勋的颤抖愈加剧烈,刘会长的手在哆嗦。他虽然有很多情人,正儿八经的老婆就只生了刘世勋这么一个,从小对他也是要什么给什么。 尽管做好了儿子今天会和自己一起被发作的准备,但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礼物们脸上都带着伤,有好几个牙齿已经掉了,用牙龈含着撞进嘴里的球。 朴信彦得了警告,自己都在因为无意中泄露了李赫在的行程而忐忑不安,这时候当然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 如果能让李赫在消气,别说只是朝脸上打几球,他完全可以用球杆直接抡爆那个Vitamin经理的脑袋! “我……” 推拒的话吐到舌边又生生咽回去,刘会长和李赫在对视,干涩的喉咙滑动两下,不自然地点点头说:“我……当然是很有诚心的……” 李赫在鼓励地拍了拍手。 于是刘会长僵硬地扭回头,几乎不敢看儿子,匆匆瞥了一眼,抬手挥杆。 小球再一次擦着刘世勋的脸飞了出去。 李赫在的掌声停了。 他说:“刘会长,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刘会长额上淌下一滴汗水。 李赫在说:“我的耐心很有限。就像那个被你们做成狗屎的合作案,一旦失败,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所以你直接把现金流全都撤走!连带收购了东和的所有散股!让他们的资金链完全断裂,又不敢抛售手上的股份周转,否则李氏将成为东和的最大股东,连银行的路也被堵死,只能借高额的民间借贷。导致现在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刘会长内心压抑的激愤骤然生长,立刻要捅穿他的喉咙,他硬生生忍住了,扯出了一个干枯的笑脸。 他和亲生儿子对视,哆嗦的双手稳定下来,以一种冷静到冷酷的姿态,把球重重填进了刘世勋的嘴巴。 嘴唇被高速撞来的球磨破,鲜血滴答,球被吐出来的那刻一颗保养洁白的门牙也掉了下来。刘世勋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惨叫。 接下来是连续的几声。 上下四颗门牙掉完了,成为一个黑洞洞的口。嘴唇被撞得糜烂,几乎黏在一起,好像朵腐烂的肉花。 李赫在开怀大笑! 笑声回荡在包厢里,美式乡村音乐播放不休,昂贵的熏香掩盖不住血腥味,昏暗的室内画面诠释着黑色幽默。 刘会长眼神狠戾,不再看刘世勋。 “李社长,H-Y和东和的合作案……” 李赫在止住笑,用食指蹭掉了眼尾溢出的生理泪水:“哦,那坨狗屎不是失败了吗?” 刘会长激动道:“不!不!李社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做到!只要你给我六百亿,这个项目还可以……” “你不知道吗?”李赫在双掌撑在球杆上,不紧不慢道:“这个项目在上周,已经由我们在日本的合作伙伴接手了。” 刘会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赫在平静地笑着:“不过嘛,我愿意给你出六百亿,只要你把你手上东和的股份给我。” 刘会长的眼珠濒死般转动,终于明白李赫在那句“失败了就不会给第二次机会”是真的!他不仅不给,还会把自认为无用的合作伙伴吞噬殆尽,连尸体都不留。 而刚刚那可笑的高尔夫球游戏,根本狗屁不是!只是他的恶趣味,他的戏耍而已! 刘会长大脑滚烫,浑身血液都烧起来,大叫一声朝李赫在扑了过去。 朴信彦立刻挡住他,同时按下呼叫铃叫了保安,Vitamin的安保措施一流,很快穿着制服的保安鱼贯而入,按住了崩溃的刘会长。 他以及无法开口的刘世勋、躺了一地的礼物一起被拖了出去,在被带走的时候,刘会长在地上挣扎,盯着李赫在的眼睛大吼。 “你根本不是人!李赫在,你就是一头活生生的吸血鬼!你会下地狱的!” 李赫在轻轻一抬手,保安立刻停下脚步,他握着高尔夫球杆上前,冰凉的光晕从他白色的发尾落下,滑进浅色调的眼睛里。 如同两颗被足量稀释的血珠,李赫在居高临下,小臂肌肉骤然隆起,青筋迅速爬上手背。 球杆抡上刘会长的脸,皮肉顷刻扭曲,他慢条斯理地说:“恭喜你跟东和一起,成为吸血鬼的饲料。” 糟糕了! 因为放学被韩承甫他们拦住纠缠,导致赶不及上班时间,已经迟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尚宇哲火急火燎地换上衣服,他的背上满是殴打形成的伤痕,仓促的动作牵扯肌肉应该会很痛,但他仿佛没有知觉,迅速换上了工作服。 Vitamin的服务生制服也是量身定做,完美衬托出了尚宇哲的身材,明明肩背都宽,腰却很窄,臀型浑圆,连接着一双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腿。 他着急地打着领结,骨节分明的手指和细细的宝蓝色线条缠在一块儿。还没能理顺,门忽然被推开,Vitamin的经理奔了进来。 这位经理尚宇哲并不是很熟悉,只是被带着认过几面,知道是比安排他们的经理更高一级的存在。姓尹。 没有想到自己的迟到会惊动尹经理……尚宇哲的心脏蜷缩起来,一张脸却因为紧张的情绪变得更加面无表情,黑到极致的眼珠看似无动于衷,像一对没有活气的宝石。 尚宇哲艰难地动着自己的脑袋,干巴巴在肚子里打着道歉的腹稿,然而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尹经理看见他就双眼放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跟我来!” 匆匆说了这么一句后,抓住他就往门外跑。 尚宇哲是个孤独患者,对外交往恐惧症十级,原本打到一半的腹稿被这通操作完全惊飞了。他平时的活动场所只在一层,二层和三层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此刻他站在从未踏足过的宽敞电梯里,大脑一片空白。 光滑的电梯厢门映出他们的身影,如果换个人,一定可以发现尹经理微微颤抖的小腿。 然而尚宇哲只是在一片空白中想起领结还没系,而刚刚他和系带的那一阵斗智斗勇成功让带子在他的手指上打成了死结。 气氛怪怪的,他不好意思解开,况且单手也解不开。只好动作幅度很小地调整了下系带,让宝蓝色的带子老老实实地绑在自己的尾指上。 电梯门打开,尚宇哲几乎是被尹经理带着飞出去的。他连包厢号都没看清,人已经踏进了门里。 然后他踩着地面的鲜血和酒精,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像吸血鬼一样的眼睛。 正文 第9章 尚宇哲从对事物有初步认知开始,就认为自己是个怪物。同时,他从懂事起就被告知,他并不是,他只是生病了。 但是有些东西是不能为理智所转移的。 打个更容易理解的比方,当一个人面对镜子,里面映出了一张只有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鬼脸。即使这张鬼脸跟了他十几年,依然很难让人习惯,更不用说按照别人讲的,形成“这张鬼脸其实好看极了”的想法。 除非在他眼里大家都长着这么一张鬼脸,但显然又不是。 根深蒂固的自卑、自厌淹没了小尚宇哲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他从小就封闭自己,稍微长大一点后也尝试过积极自救,上网搜索“体象障碍”这种病症,也很喜欢去看医生。 但是一方面,看医生需要钱;另一方面,别说蔚川市的医疗资源并不太好,就是放到国际上,目前针对这种病症也没有什么很有效的治疗手段。 渐渐的,尚宇哲就不去看医生了,上网搜资料倒是有在做。有时候心里很痛苦,无法忍受,看着屏幕里显示的文字会好受一些,因为上面明确写了这是一种病。 他并不真的是怪物。 在搜索体象障碍时,搜索引擎往往会关联出其他的罕见疾病——白化病就是其中之一。 白化病一般分为非综合征型和综合征型,非综合征型白化病又称“单纯型白化病”,患者只表现为眼或眼,皮肤,毛发等部位的色素减退和视力障碍,有些病情不严重的,甚至不会对视力造成影响,只是畏光。 而综合征型白化病常伴有其他器官或系统的并发症,比如免疫力系统缺失,这种情况往往会危及患者的生命。 尚宇哲没有亲眼见过白化症病人,但在网上看见关联出的图片时,他有悄悄地羡慕过。 如果是非综合型的话,白化病真是所有罕见病里最温和而美丽的一种了。 他们纯粹的和天使一样,不管在自己还是在别人眼中都是这个样子,和怪物般的他不一样。 但是,悄悄羡慕了一会儿后,尚宇哲又强迫自己把这个想法逐出了脑海。 既然是一种病,那患病的人肯定会有自己的痛苦,他不应该认为某一种病是好的,这是对于病人们的不尊重。 在看见李赫在的第一眼,尚宇哲的思绪掠过眼前阴暗而豪华的包厢,越过繁华的首尔,飞回了十几年前的蔚川,停留在小时候那个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的房间里。 他陷入短暂的回忆,网上的图片和现实重叠,他记起自己那一份自卑,一份不尊重的羡慕,一份老友重逢般……不,更确切地说,一种被罕见病症联系起来的,微妙的亲切。 以至于始终在外人面前极度紧绷的尚宇哲,在当下忘记了一些戒备,忽略了地面不正常的未干的血迹,竟然。 竟然眉眼松弛,锋利冷漠的鹰羽融化成了热夜,睫毛的阴影在那对眼珠中风似的晃动,漾出圈圈柔和的波澜。 他没有笑,没有做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神居然是温柔的。 室内一片死寂。 第一次见尚宇哲的李赫在和朴信彦好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由于他们对视时间过长,背对着尚宇哲站在前面的尹经理本来还在想这小子是不是找死,怎么敢一直盯着李社长看。等了半晌没等到尚宇哲问好,终于按耐不住焦躁,一边回头一边打眼色—— 然后他也保持着半转身体的扭曲姿势,呆呆愣在了原地。 黑宝石活过来是什么样的?大概就是尚宇哲现在的眼睛了。 也正是因为尹经理这么一转,尚宇哲从自己那点回忆中惊醒,身体反射性紧绷,戒备重新拉起。那点活气顷刻没了,柔软的灵魂重新蜷缩于冷漠的外壳。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其实是想道歉的,不礼貌地盯了客人那么长时间。但现在包厢太过安静了,他不敢开口。 这一低头又看见了大理石地板上流淌的鲜血,顿时瞳孔紧缩,心头浮上饱受欺凌的小动物直觉性的恐惧,更没有道歉的勇气。 旁边的尹经理终于把腰扭了回来,也忘了斥责尚宇哲不打招呼,抬眼就见李赫在给他打了个“出去”的手势。 尹经理立刻就退出去了。 尚宇哲下意识跟着后退一步,门却在他背后锁上。 李赫在原本坐在沙发扶手上,他腿长,这个姿势小腿几乎还能挨到地面。双掌松松搭在腿间,这时候一撑扶手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尚宇哲走来。 他开始面无表情,后来提起了唇角,再后来笑容越来越大,站定到尚宇哲面前之后一只手摁在包厢门上,低头肩膀耸动,直接发出了阵阵愉快的笑声。 那声音低沉,颤动着尚宇哲的耳膜,让他无端地更加紧张。 骤然。李赫在停了笑,猛地抬头,浅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尚宇哲,感慨了句。 “哎,怎么办。”他说:“我心情很好。” 他抬手,手掌捏住了尚宇哲的脸,左右转了两下,回头看朴信彦。 “看见了吗?看见了吧……” “你是什么宝贝,啊?今天可算有点像样了。” 朴信彦喉结滚动,用力点头,很想说一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然而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很喜欢,马屁也拍不出来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这次犯的错就算了。” 李赫在转回来,转而摩挲起尚宇哲的脸颊:“看在你的份上。” 尚宇哲根本在状况外,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摸过,连安泰和也没有!不是说和发小不亲近,而是这种摸法实在是太怪了。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躲,那完全是十几年被欺负的经历让尚宇哲对于眼前的李赫在有种天然性的恐惧,这种恐惧正在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加深。 尚宇哲茫然地想:接下来是要扇我巴掌吗? 李赫在的手掌后移,五指穿进发丝,抓住了他的黑发。 尚宇哲被迫微微仰头,在熟悉的动作中找到安定感,闭上眼睛想,来了。 李赫在用力吻上了他的嘴唇。 尚宇哲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什么啊,这是……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赫在摩挲了两下他的唇瓣——这就是H-Y财团继承人最大的耐心了——然后立刻撬开不设防的牙关,探进这片从未被探索过的口腔攻城略池。 牙齿,舌头,牙龈甚至咽喉。 过度的亲吻,完全断送了尚宇哲的思考能力,他几乎感觉自己的喉咙眼都被舔了。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脊背的汗毛竖起来又因为新鲜的生理反应软下去,后来就窒息了。真的不会换气所以从嗓子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好像蘑菇被挤压后发出吱呀的痛叫,意思是软绵绵的。 李赫在自己尽了性才发现,松开他之后看他狼狈喘息的模样又是一阵大笑。他嘴唇磨的通红,配合苍白的外貌,还真的和吸血鬼一样。 “什么啊,连接吻都不会吗?” 他把手指插进尚宇哲嘴里:“眼睛闭那么快,以为你很有经验啊。难道真的只做服务生?” 朴信彦也有些意外,不过意外的点在于:“听说他很拽的,别说陪酒,连话都不和客人们说……” “这不是很乖吗?”李赫在漫不经心,另一只手往尚宇哲裤子里伸:“你叫什么名字?” 尚宇哲吸了足够的氧气,即使嘴巴里还含着李赫在的手指,也终于在他们的对话和直白的身体动作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我……确实没有其他工作,先生。” 他被迫用舌头把李赫在的手指顶出去,在李赫在还要往里伸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他从自己裤子里拉出来。 “我之前没有弄明白您的意思。”他喘匀了气,除了微微发红的脸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了:“如果您需要,我去给您叫个陪酒。” 李赫在新奇地望着他。 实话说,这不是李赫在第一次被人拒绝,欲拒还迎嘛,有些人会用这样的手段。 接不接受完全看他的心情,而现在,他心情很好。 因此李赫在收回手,甚至没有介意指头上属于尚宇哲的口水,双手抱臂,任由昂贵到能抵尚宇哲一年工资的衬衫被弄脏。 “你要帮我去叫别人?” “如果您需要的话。”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尚宇哲。” “好,尚宇哲,停止这种把戏。你对我有足够的吸引力,陪完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啊,先付款也可以。” “……先生,我不提供这种服务。” “你不提供。”李赫在的声音蓦然压低,透出一种显而易见的危险性:“那为什么勾引我?” 尚宇哲被他这句话问懵了。 而李赫在已经重新上前,他比尚宇哲还略微高一点儿,宽阔的背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几乎像是一头野兽从洞窟中爬了出来。 “你进来,用那种眼神看我。” “看了那么久。” 李赫在忽然攥住尚宇哲的胳膊一拧,尚宇哲注意力转移,刚因疼痛皱眉,人已经被翻过去顶在了锁死的包厢门上。 “我本来心情很差,无聊得要死。”李赫在扣着尚宇哲的手,从背后压过来,舌头舔上他的眼尾,重重吮吸他的睫毛。含混地笑着说:“直到看见你了,甜心。” 正文 第10章 尚宇哲没有碰见过这种事儿。 让人摁在门上,从后背到腰到臀腿密密实实被压着,甚至还被吸着睫毛。恐怖的被侵占感,那种自己的外壳被强行打开的慌乱,简直像畏光的深海贝类给捞上了岸,里头从未暴露的软肉忽然就被一把攥住,曝晒在炽热的阳光下。 尽管包厢如此昏暗。 尚宇哲不受控制地倒抽了一口气,绝不是出于爽快之类的反应,正相反,他浑身肌肉都渴望着蜷缩,心脏剧烈跳动难堪负荷。 他想要逃跑。 安泰和也一直这么教他。小尚,快跑,受不了的时候就要逃跑。 于是尚宇哲肩线猛地舒展了一下,他毕竟是个身量超过一米八的男人,有着成年男性应有的力道。基于经年摸爬滚打,体能更甚一般人。当他铁了心反抗,手肘撞上李赫在的肋骨,他确确实实就把人推开了。 这是李赫在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认真推开。 甚至于,这是他首次挨除了那个男人以外的人揍。 如果说手肘这么撞一下肋骨算是揍的话——总之,这的确让李赫在感受到了疼痛。 就在上一刻,他还认为是这个冷淡脸的甜心在和自己玩欲擒故纵,因此毫无防备。现在被推开,荒谬、震惊、难以置信一块儿涌上,接着才是被反抗和疼痛带来的怒火。 朴信彦在后面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无论如何李赫在踉跄退开他是看见了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想他上一份礼物已经被当做高尔夫球洞砸了个稀巴烂,现在全指望这份礼能让对方心情变好,可目前的情况显然与他所盼望的背道而驰。 “……赫在哥。”他这会儿也顾不得那点对尚宇哲的喜欢了,颤巍巍地说:“我,我帮你按着他?” 他一开口,尚宇哲才反应过来包厢里还有另一个人,顿时,羞耻感铺天盖地更翻个倍,他脊梁骨都抽紧了。手掌背在身后胡乱摸索着包厢门,然而触手全是光滑一片,电子锁,干脆连门把手都没有。 寻不到出口,他条件反射地用力低着头,觉得自己的面目越发可憎,见不得人。 而在他人的视野里,这段僵硬的脖颈曲线形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冷漠又顽固,引人抚摸又肉眼可见的扎手。 李赫在沉默几秒钟,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笑了一声,说:“给我滚。” 尚宇哲猛然抬头,如逢大赦。 身后的包厢门松动,解锁声传来,他来不及动作,脖子上骤然传来一阵巨力。李赫在的手掌掐住了他,他几乎怀疑自己立即要被捏碎喉管,窒息感迅速涌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候真正领会李赫在精神的朴信彦与他擦肩,不等包厢门彻底打开,已经迅速从门缝中“滚”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念想,也许是无法无天惯了,蠢货过了头,他在这种情况下仍克制不住地回了下脑袋。 本意是想看那个可怜的小服务生的,却对上了李赫在落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睛出于生理病症,不可能有过深的颜色。可也许是光线使然,那对眼珠被怒火烤出了更暗沉的猩红,像藏着两柄刚从人体里抽出来的刀。 刀锋剜上视网膜,朴信彦差点没喘上来气,一眼都不敢多看了。 包厢门重新锁上,尚宇哲被甩进了沙发里。 对方几乎只用一只手就完成了这个动作,尚宇哲直面了这种恐怖的力量,喉骨还在隐隐作痛,竟连最擅长的逃跑都忘了该怎么操作,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李赫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因为仰视,李赫在看起来比本人还要更高大。他除去马甲,解开了衬衫扣子,贲张的肩臂肌肉仿佛逾越不过的山峰。苍白的皮肤让他的身体多了类同石膏的质感,连分量都和雕塑一样重。 尚宇哲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手指,随即感受到血液难以流通的不畅感,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李赫在的目光也落在了他尾指的宝蓝色系带上。 “……我不做这个。”尚宇哲敏锐地发觉到气氛的变化,干涩着嗓音再度重申:“我只是服务生。” 李赫在的唇角古怪地抽动两下,他竖起食指,压在了嘴唇上:“嘘。” 尚宇哲并不习惯反抗。 他习惯的是忍耐,逃跑和保护自己不要受太重的伤。 刚刚李赫在离他太近,比起猥亵行为带来的屈辱感,更重的是深值于他内心对于这张脸的羞耻和自厌。这会儿李赫在看起来很恐怖,但他们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因此尚宇哲反而进入了习惯性的忍耐状态。 因为反正是跑不掉的。 他动了动脖子,皮肤上传来阵痛,不过在阀域范围内。他一声不吭,在和李赫在对视后缓缓在沙发上侧过身体,屈起手肘挡住脸部,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沙发非常宽大,几乎顶上较窄的单人床。又很软,尚宇哲陷在其中,大约是四肢都收拢的原因,这么一个大男生居然显出了某种脆弱感。 李赫在被他的举动弄得短暂怔了一秒钟。 他是首次见到尚宇哲,没有其他人以讹传讹越来越夸张化的,对于尚宇哲“傲慢”的印象。 从第一面尚宇哲的眼神,他就给尚宇哲定了性。到现在看着眼前用这种方式消极抵抗的人,更是觉得他根本就是朵蘑菇。 虽然外貌耀眼艳丽,但一点毒性都没有。 肋骨还有点痛,李赫在已经知道尚宇哲是真心的不情愿,他从来不会勉强别人和自己上床——这种事情都要靠强取豪夺的话,实在是太廉价了。 所以他现在不是要弄尚宇哲,而是给这个胆敢对他动手的小子一点“教训”。 李赫在的教训,最基础也是要见血的。可是嘛…… 沙发里的人还缩着,黑发从肘弯的间隙冒出来,那么深那么冷的颜色,敞露的却是这种示弱姿态。 李赫在的心情奇迹般回升了。 他躬下身,肩骨弓出一个弧度,笼罩下大片的阴影。在阴影中是布料摩挲的声音,尚宇哲的裤子被脱下,这种事情……他惊恐地放下胳膊,立刻去拽裤子,然而李赫在猛地靠近,尚宇哲几乎从他瞳孔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他从咽喉深处逼出沙哑的痛声。 这一刻的失力,他的裤子被轻易扯了下去,李赫在原本就比他健壮,完全是个已经发育得极度成熟的男人。尽管因为他的不配合制服长裤卡在了膝上,没有完全脱下,但腿间的风光已然展露无遗了。 他长度和粗度都良好却颜色浅淡的阴茎,上面一丛匍匐着的阴毛。尚宇哲中学时被霸凌者拍过这里的照片,事情被安泰和圆了回来,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痛苦的感觉当然还是存在的,不过被欺负习惯了,这时候都还在盲目地捂脑袋。 直到那只宽大的手攥住了他的阴茎。 这么苍白不似人类的一只手,手掌的温度却是很高的。和曾经霸凌小子们嘲笑性的拨弄不同,他带着明确的性目的,大肆揉搓起来。 揉搓是指,五指把着原本垂软的茎身挤压,撸奶牛乳头似的挤动。没有丝毫茧子的手掌从阴茎根部摩擦到圆润的龟头,让这温驯的玩意儿抵着掌心转一转,修整得平滑的指甲扣进马眼的小口,连尿道都要擦过。 太可怕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事。 尚宇哲知道性是怎么回事儿,他只是有病,他不是傻子。自己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还有他在酒吧打工的时候,也受过许多暗示明示和被占小便宜。 ——可他根本上是完全没经历过的。 他看过片子,自己自慰过,也有性幻想。但他的幻想只是片子里的画面,里面没有代入他自己,也没有意淫任何一个女人或者男人。他厌恶自己的脸,抗拒亲密接触,即使是性幻想也不过脑内放片。 在这个状态下,他心里还抱有畸形的惯性,觉得李赫在也许会一巴掌抽下来,这样还好一点。但是没有。 恐怖的,和自己自慰天差地别的快感瞬间就涌上来,与和震惊西的情绪前后脚,他根本顾不上吃惊,先被陌生的快感虏获了。 臂弯下,他睁大了眼睛,鼻翼收缩,呆呆的。 表情在装死,身体却火热,阴茎迅速勃起,直愣愣地顶着李赫在的掌心。被扣开的马眼明明也传递来火辣辣的刺痛,诡异的爽感却更强烈,黏腻的淫水就从里面流出来,顺着茎身往下淌。 这让撸动变得更加顺利,肉体摩擦的声响更大,色情地往耳朵眼里钻。尚宇哲被握着,呼吸粗重,他觉得自己应该阻拦的,就把手臂抬起来一些,悄悄地往下看。 充血后阴茎的颜色变深了,龟头红通通的,和茎身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显出色差。色差更强烈的是李赫在的手,这只手全然是白的,只有手背上耸起几条凶悍的青色筋脉,牢牢把控着他,让红色的龟头从手掌中连续冒头,好像在操一个雪色的洞。 尚宇哲在几秒钟内看傻了,忘了该阻拦。 而在他想起来之前,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尚宇哲的视线下意识追过去,结果大掌挟着劲风毫不留力地落下,直接往他勃起的阴茎抽了一巴掌。 尚宇哲设想的巴掌终于落了下来,却比想象的要淫乱得多。阴茎被抽歪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马眼和茎身上的淫水溅开,把上衣、大腿和沙发都崩出深色的小点。 他下意识叫:“好痛!” “痛就对了。”李赫在却说:“骚逼,你以为我是来让你爽的?连叫床都不会。” 骚逼,叫床。尚宇哲连看片子都不挑这类,他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活像这里也被奸了。 怔愣中手臂被强行展开,他的脸露了出来,李赫在俯身的阴影和勉强落来的几缕灯光一同泼在他面颊,是单薄发红的眼皮,忍耐时留下齿印的嘴唇。眉宇间后天形成的漠然融化了,被性快感抹出紧绷的松弛与情色欲念。 李赫在咬住他的尾指,用牙齿和舌头去解宝蓝色的系带。结成死结的细领带当然很难解,但李赫在的舌头灵活,而且也不顾尚宇哲的死活。 尖利的犬牙撕扯带子的同时咬开了尚宇哲的皮肉,鲜血从嘴唇中溢出,顺着手指下淌。细带解开了,尚宇哲没有叫痛,反应还不如阴茎被握住的时候大,他擅长忍受疼痛。 于是当李赫在发现他只是拧起眉毛偏过头,连呼吸都没有变化的时候,就咽下了嘴里的血,把这根长系带的一段绑在了尚宇哲的阴茎上。 带子明明很长,他却吝啬的只给了阴茎刚能绑完一圈的一小段,就在阴茎根部,绑得死死的。 尚宇哲还没射精的冲动,但在这种捆绑下依然觉得很涨,他忍不住动弹,被李赫在镇压,接着剩余的带子垂下来,全部绑在了他的左大腿上。 绑足了三圈,浸着血液的宝蓝色系带缠绕他的大腿,白皙的皮肉从中溢出,突出三圈起伏的丰满肉痕。 这场面邪恶又淫秽,尚宇哲不太明白这是要干什么,李赫在已经放下了裤子,露出了自己的那玩意儿。 他的阴茎和尚宇哲尺寸相差无几,凶悍程度却天差地别。从上弯的形状,紫黑的颜色和莽似的筋脉就能看出它历尽千帆,干过无数逼洞,现在它压在了尚宇哲的左大腿上。 压在了那被强行勒出的三圈肉痕上。 尚宇哲惊慌地发出了声音,含在嗓子里的,完完全全的震撼产物。因为太淫乱了!而且不可思议!什么……这是什么啊? 另一个成熟男人的生殖器官,性器,就这样贴在他的腿上。那么烫,那么硬,凶的,要操他的肉! 李赫在的的确确是要操他,他抬起他的右腿,嫌碍事。身体完全嵌入尚宇哲被迫大开的腿间,然后用自己的鸡巴去摩擦尚宇哲的大腿。予熙卜宍。 鸡蛋大小的龟头从最下面那圈肉痕开始顶到最上面,光滑的肌肉、略显粗糙的系带同时在鸡巴上擦过,截然不同的触感带来奇异的享受。 尚宇哲被蹭的怪死了,不能理解,当然挣扎了。但他左腿一动,阴茎就被长度不够的系带牵扯,扯的东倒西歪,好痛。 这种痛是难以忍受的,他越是挣扎越是剧烈,连阴茎根部都发青,竟然没有软下去。反而控制不住泄出闷哼,伴随着抽气和喘息,情欲与疼痛让他出汗,汗水从眼皮上流下来,眼泪一样。 “叫出来。”李赫在胸腔震动,敞开的衬衫下胸肌跟活过来的石膏雕像一样,有力,饱满:“不想受教训就老老实实叫床。” 尚宇哲其实没那么有气节,他畏惧受欺负,沦落到这种境地能叫他会叫的。 可是他不会叫床。 ……哪个刚上大学的男大学生会叫床啊?! 尚宇哲嘴唇颤抖,李赫在迎来他的沉默,毫不客气掰动他的左腿——系带拉紧,阴茎立竿见影痛极,尚宇哲张开嘴,声音被逼着从嗓子里冒出来。 他认为那应该是哀鸣,会极惨烈的,但出来后却染上了微妙的沙哑,微妙的沉,微妙的…… “真他妈骚。” 李赫在肉眼可见的兴奋,他干脆用手指抠进系带和大腿肉之间,用力往外拉,原本并不富裕的带子更是捉襟见肘。尚宇哲的左腿开始发麻,与此同时他的阴茎被迫往下倒,为了能让自己舒服一点他不得不往李赫在手上靠,让系带能松快一些。 所以看起来就是他抬着臀部贴向李赫在,挂着汗的窄腰高高弓起,主动得像个陪酒的男妓。 李赫在喉结滚动,一只手抬着他的右腿,一只手扯着系带,阴茎狂乱地在他左腿顶动,操着后天做出来的肉器。腥气腾腾的龟头间或沿着阴茎和大腿相连的带子,顶到涨红的性具上去,耸着腰抽打摩擦他,让尚宇哲发出一声又一声不停歇的叫喊。 直到大半个小时过去,尚宇哲的阴茎被射精的欲望逼得开始发紫了,嗓音也变得嘶哑,李赫在才在数十下重而狠的摩擦后,尽数射在了他的左腿上。 然后给他解开了带子,拇指往那合不拢的马眼一擦。 尚宇哲崩溃地在他的注视下射出了精液。 尚宇哲大腿打着颤,双腿敞着,修长的小腿挂在了沙发下面。他被绑得很死,系带的长度是有限度的,一段连着腿根,一段绑着左大腿,带子的长度到了极限,就过分紧了。 以至于发青发紫,大腿往里勒着,结实的肌肉从系带上下满溢出来,形成几圈晃眼的肉痕。尚宇哲从小到大受过数不清的欺凌,却未曾遭受过来自这种地方的痛感和手段。更何况李赫在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经震碎了他的思维,他眼神茫然,嘴巴微张,汗水挂在睫毛上,怔怔地望着昏黄的壁灯。 接着闪光灯一闪,收理整齐的李赫在抬手对着他拍下了照片。 正文 第11章 发生了这种事,没有人会想要把自己的照片留下来。 尚宇哲是正常人,但他此刻精神恍惚,仍旧深陷于刚刚那一场可怖邪恶的情事。连刺目的闪光灯都没能让他回神,直到李赫在的手指再度落到他的大腿上,取走了那一条已经被糟蹋得看不出宝蓝色的系带。 像是被火星燎了一下,尚宇哲应激地屈起了双腿,连裤子都来不及拉回来。 卡在膝盖的长裤垂落,裤腿盖住了他的脚面。这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刚刚上岸的人鱼,尾巴藏在人类的布料里,还摸不清在陆地行走的方式。 他脸上骤然回神的惊恐也与这种幻想如出一辙。 李赫在天生没有“怜惜”这种软弱的感情,尚宇哲的表现只让他血液加速,体温又有要升高的趋势——可作为李氏财团的继承人,他不屑于去用强迫的手段对待情人。 男人,女人,不过是床上的一口*。如果这也要用强,根本就和发情的野兽没有区别。 刚刚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这小子吃点苦头,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 在尚宇哲眼睛里,李赫在唇角微微提起,对着他露出了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表情。 混合了轻蔑,不满足,兴奋……还有更多。这个他不知道身份背景却越过安全线彻底碰触了他的男人,就这么用浅色的眼珠盯着他,慢条斯理地把那条充满腥气的系带揣进了西裤兜里。 顺着他的手掌往上,接着才注意到那举起的手机。 “不……”尚宇哲正脸对着摄像头,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惶恐,猛地低下了脑袋,把脸颊埋进了膝盖:“不要拍。” “不会发出去的。” 李赫在这时候像个正常人,甚至十分成熟稳重,如果刚刚那种事他不是当事人的话,简直是个靠谱的前辈。 “很漂亮,我自己留着看看而已。” 他天生嗓音低沉,语调有种久居高位的缓慢,非同刻意作出的傲慢,那种无需虚与委蛇的承诺感自然从言语中渗出,李赫在不必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谎。 “你收拾收拾可以走了。”他道:“我原谅你的冒犯。” 如果不算李赫在现在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肋骨的话,那被压着绑着彻底冒犯了个够的,明明是现在还在发抖的尚宇哲。 可是—— 首先,尚宇哲第一次体验这种事情,脑袋已经不清楚了。而且说,清楚了也不能怎么样。Vitamin三层的客人身份都是密级的,和校园里那种欺凌相比,后者可以说是小打小闹了。这样的客人主动叫停,言语中没有再要他的意思。 即使对李赫在手机里的照片还存有深深的疑虑和忐忑,但尚宇哲知道自己是绝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删除照片的,事情到这里不发展下去已经是好事。 况且,李赫在的话自带令人信服的力道,似乎他说了不会传播,那这模样就只会留在他自己的掌心里。 尚宇哲在他的话中,逐渐停止了颤抖。这短暂的时间,他被绑久的胀痛也缓过来了,在李赫在的眼皮子底下,他甚至提不起勇气拿纸巾给自己擦一擦,就仓惶地提好了裤子。 碰撞摩擦时仍有痛感,但能够忍耐,尚宇哲从沙发上起身。他的眉眼因压抑着不适发沉,虹膜夜一般深重,绷紧的唇线牵动锐利的下颚线条,配合不那么整齐的制服,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不桀和冷漠感。 不过这只是表象,李赫在知道他是朵软弱的蘑菇。 果然,尚宇哲很快结结巴巴地道歉了。 “对、对不起,冒犯了您。” 他甚至鞠了个躬:“希望您可以不要把照片发出去。” 李赫在目露愉悦,随意挥了挥手:“我从不说谎,你可以走了。” 尚宇哲如释重负,低声说了“谢谢”,李赫在开了门锁,他就快步走了出去。 毕竟是被绑过要命的地方,离开李赫在视线、放松下来后他走路的姿态有些古怪,尹经理一手处理了先前从这个包厢里抬出去的十几个人,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情况。 等尚宇哲回到一楼后,尹经理十分“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问。 “李社长心情怎么样?” 尚宇哲有些茫然,而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只有一片不甚在意的冷静:“……不知道。” 尹经理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他打你了吗?” 尚宇哲回想起那种事,喉结一滚,但还是坦率地判断这不能叫打,就摇了摇头。 尹经理上下打量他,确实完好无损,也就右手小拇指有几个淌血的牙印。和前一批送去私人医院抢救的人比,那简直就是爱抚了。 他喜笑颜开,连连感慨:“还是你有本事!李社长你都能哄好!你真是……” 这么感叹一会儿,尹经理也没有压榨他,让尚宇哲可以去休息室洗澡换衣服,今天晚上也不用服务一层的客人了,在休息室待着就好。 Vitamin有专门的员工休息室,很大,房间很多,浴室、换衣间、卧室一应俱全。不过主要是供给于陪酒的少爷小姐用的,尚宇哲除了换制服,没有在这里久待过。 他进了浴室,热水兜头冲下,洗去了一身痕迹。手指上干涸的血液也被洗掉了,只留下几个深深的牙印,斑驳地横在皮肉上。 今天发生的事冲击过大,尚宇哲身心俱疲,洗过澡,换上自己的衣服,就坐到了卧室床上。 尹经理说他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其实是因为李赫在还没走,需要他留下预备财阀太子的传召——尚宇哲不知道尹经理的目的,但想了想,回学校的话在宿舍里还要挨揍,他今天太累了,不如睡在这里。 可以明天早点起来赶回学校。 这样想着,他调了闹钟,往后一倒,很轻易被疲倦淹没,睡了过去。 倒是外面尹经理提心吊胆一整夜,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朴信彦回了包厢,他们叫了陪酒,还给了不菲的小费。 尚宇哲第二天睡醒,已经精神满满,在清晨人还不多的地铁上熟练地把厚重的刘海放下,又戴上了朴素的镜框和口罩。 他在自己熟悉的外壳下找回了安心,昨晚那混乱的事件梦一样过去了,尘封在他的脑海中。尚宇哲是个矛盾体,既敏感又钝感。 敏感是给他自己的,因为病症,他像个与正常社会格格不入的小动物,对自己的情况风声鹤唳,时刻都觉得自己今天更怪物了一点;面对外界的压力,他反而很钝感,或者说麻木。不然以他从小到大受的欺负来看,他早就该承受不住跳楼了。 生活也确实在他的忍耐下回归了平凡的轨道,当天他回去上课的时候,课间被韩承甫、金南智和洪秀贤三个人拖到厕所惩罚了一顿。 他们认为他翅膀硬了,是想躲他们才不回学生宿舍的,他们要求尚宇哲住在宿舍,继续当他们的奴隶,否则在教室就要他好看。 实际上来说,韩承甫他们肯定是不敢的。这是首尔大学,不是什么管理不严的三流学校,就算是,他们也只不过是出生在首尔的普通人,换个地方被欺凌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了。 无权无势,被爆出霸凌舍友的话说不定还会被退学。 只是,在安泰和的教育和尚宇哲的人生经验中,特别是在独身一人的情况下,从来没有“直面出击”“反抗闹大”的选项,因此面对三人的威胁,尚宇哲只是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 日复一日,生活就是,白天在学校跑腿、时不时挨打,夜里穿梭在Vitamin一层,灯光摇晃,人影憧憧,酒精和香水的气味里一双双伸出来挽留他的手。 他的伤痕藏在制服下面,脊背挺拔,面孔漠然。冷淡的气场和他的黑发黑眼一样,是在灯红酒绿中一道极单调而极吸精的色彩,摇晃的舞池、吵嚷的音乐,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和客人推荐酒水,干拿抽成的活语言也简单得近乎吝啬,禁欲似十字架下的神父,但头顶只有迷乱摇晃的灯球。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尚宇哲有时候能感受到一种注视。 那种注视来自于高处,不是很强烈,并没有刻意带什么目的。偶尔他回视过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的三层,那里面的灯光和音乐都不会透露一点给下面,好像不同的楼层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尚宇哲猜测,那应该是李赫在。 他也不认识其他能上三层的人了。 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但时间长了,风平浪静,他慢慢就习惯了,自顾自做事。 尚宇哲猜得不错,李赫在确实在看着他。 有时候跟朴信彦,有时候跟别人,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他也不是每天都来,H-Y的决策权在他手里,他忙得很,但来的时候,他会闲着没事关注一下自己放生的蘑菇。 蘑菇长在Vitamin,和朴信彦想起来就和他吹嘘的那样,他、他们——这些不长眼的人们,说尚宇哲是个高傲的小鬼,简直有少爷派头,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他不可征服,说他扎手得厉害,说他天赐的相貌和来自地狱的脾气。 朴信彦拍他马屁:“还是赫在哥有本事,一来就把他睡了……他在床上很带劲吧?” 顺便也暗搓搓提提自己:“是我把他送到你面前的喔。” 李赫在面上无动于衷,实则在心底发笑。原本他不打算再关注拒绝了他的尚宇哲,是这种外人眼里的反差留住了他,有眼无珠的人众多,只有他知道尚宇哲的本貌。 他听过他的叫声,看他红过眼,让他蜷缩身体…… 整个Vitamin都觉得尚宇哲脾气恶劣难以摧折。 只有李赫在知道他只是蘑菇而已。 作者有话说: ps:算是预告吧 李赫在:整个世界只有我知道他是蘑菇 安泰和(忽然出现):小尚啊——我的天使—— 李赫在:…… 正文 第12章 尚宇哲接到安泰和电话的时候,已经从Vitamin那里拿了一个月的工资。 一共1800万韩元,除了基础薪资外,其他都是卖酒的提成,对于尚宇哲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抛开和李赫在惊心动魄的那一夜,在Vitamin的工作可以说是轻松,至少比他以前在老家做快递搬运工和烤肉店服务生要舒服得多。尚宇哲人生中没遇过什么不用费很大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因此Vitamin的工作是一份极其难得机会,他非常珍惜。 全情投入工作后,连那残余的一点对李赫在的后怕都消失了。 他自己亲口都说结束了。尚宇哲想,那样的人是不会说谎的,而且我也没什么好骗的。 电话中,安泰和的声音是一贯的懒洋洋,带着些漫不经心。 “小尚啊,有想我吗?” 尚宇哲蹲在厕所隔间里,乱糟糟的爆炸蘑菇头被污水打湿,结成一缕缕的。他听到久违的发小的声音忘了去擦,任由脸上的污水淌着,握着手机用力点头。 想到对方看不见,又小声地说:“有想。” 安泰和刚到首尔的时候他们还每天保持着联系,不是发消息就是打电话。但安泰和好像很忙,尚宇哲能想到的,搬家、找经营的店面、办转学手续……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比起尚爸爸,安泰和的父亲可以说是更传统且无用的男人,整天沉迷博彩和酒精,只是偶尔会出去打零工。 不过安泰和的妈妈是个精明又厉害的女人,把家里的钱牢牢捏在手里,只会给丈夫一点必要的零花。以前安父喝了酒之后会为了钱的事情打她,等安泰和长到十几岁,敢于拿刀子和他爸对着干,安家就太平下来。 安泰和生来就好像是柄保护伞,他庇护弱者,即使自己羽翼未丰。他的双臂下有他的妈妈,也有原本毫无关系的尚宇哲。 所以到了首尔之后,他除了忙自己的事,家里肯定也是有一堆事要他帮忙的——这些尚宇哲都能想到,但他认为肯定还有自己不知道事情。 因为再忙再忙,偶尔发消息的时间总会有的,而有一段时间,也就是尚宇哲刚刚进入首尔大学的时候,安泰和完全是失联状态。 消息和电话都没有,那时尚宇哲还抱有对新学校的美好幻想,发消息邀请过安泰和过来玩,他带他逛一逛首尔大,对方没有回音。 一直到几乎过了一周,他才收到安泰和的消息,看起来还是匆忙发的,有错别字。 说抱歉,他太忙了,等把事情处理好一定马上联系他。 尚宇哲有点失望,更多的是担心,他知道安泰和只会和自己说好事情,任何坏事都不讲的。他想问一问,又觉得顶多是让发小想法设法敷衍自己,更给他添麻烦,就没有问。 后来碰上韩承甫他们,新学校的校园生活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就断了让安泰和过来玩的念头。 在Vitamin工作这么这么久,他已经认识到了首尔和蔚川市的不同,在老家能靠一家三流报社胁迫一所学校的金允在,笼罩在他头顶多年的乌云,放到首尔什么都不是。Vitamin随便一桌,一个晚上的酒单消费就能抵上老家非旅游旺季整条街一天的收入。安父中的那张大额彩票,对于首尔的开销只是杯水车薪。 这里不能用拳头来解决问题,暴力也分三六九等。尚宇哲在潜移默化中,在踏入李赫在包厢的那刻感受到什么,地上是鲜血,他明白这血液绝不可能是李赫在自己的。 他没有钱,不懂分辨首尔大来来往往年轻男女们背后是否有一座难以撼动的金山,和在老家不一样,他面对安泰和的消息时对自己的情况缄口不言,他不希望安泰和再为自己受伤。 “对不起,我之前太忙了。安泰忠完全是个废物,我们准备盘店的钱差点让他拿去赌……输光之后怎么办,全家喝西北风吗?不过,现在都好啦,盘下的店在梨泰院,你知道吧?那里年轻人很多,我妈妈雇了人,开了家炸鸡店……” 尚宇哲听着安泰和碎碎念,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恶臭的污水随着他抬起的脸颊肉下滑,流到了嘴边,渗进嘴唇。他的舌头尝到了苦味,赶紧用袖子一抹。但袖子上同样沾满了灰尘,还有没干的血迹,和污水混在一块儿,把他的唇与脸蹭得更加乱七八糟。 他只好暂时放下手机,脱下上衣,然后把衣服反过来,用干净的内里擦完脸、滴水不停的头发再穿回去。 这下衣服也湿了,贴着皮肤黏腻冰凉。尚宇哲没有管那么多,赶紧把手机拿回耳边,还好安泰和还在说话,讲近来发生的事。 “……你呢,小尚?” “什么?” “首尔大很棒吧,你是天才啊。我都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入学,我去找你玩吧?” “啊……嗯,不用了,因为课很多,很忙。我们放学见一面好吗?” “小尚。”安泰和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没事吗?” 尚宇哲一顿,鼻腔还在疼痛,但鼻血已经没有再流了。他的声音很低,在独孤的厕所隔间回荡。 “我没有事,你也说了,这是首尔大。” 他强调一遍:“我过得很好,和以前不一样,你不要老是担心我。” 安泰和沉默片刻,这股沉默山似的压在了尚宇哲身上。接着他听见发小开口,语气很缓和,像在哄他,每个字落进耳朵里却非常有力,显得郑重。 “我很高兴你过得好,但是,如果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和我说。” “小尚,我会保护你的。” 尚宇哲咬住了牙齿,以免泄露自己的软弱。忍了一会儿,他才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说阿姨在梨泰院开炸鸡店吗,我也在那里打工,等你见到我,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安泰和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你在梨泰院工作啊,在哪家店呢?” 尚宇哲说:“Vitamin,是家酒吧。” “哇,我知道,Vitamin很有名啊!你真了不起!”安泰和由衷为他高兴,“那我晚上去见你吧,带你去吃宵夜。” 尚宇哲:“今天不行,我有一些事,周五晚上好吗?” 安泰和:“可以,那就约好了!” 结束与安泰和的通话,尚宇哲舒了口气。他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几秒钟,接着把手机放进兜里,踩着马桶水箱从锁住的隔间里翻了出来。 人的欲望在不受约束时候是会无限膨胀的,恶意也是一种欲望。 韩承甫他们最近越来越疯,即使尚宇哲没有惹他们,他们也控制不住白天在教学楼里,就对他进行施暴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如果没有接到安泰和电话,尚宇哲会选择赶紧整理好自己去上课。但挂断电话之后已经过去半堂课了,尚宇哲就放弃了回教室。 他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把上衣掀起来看了看,除了被自己护着的胸腹,两肋、腰、背,基本都是青青紫紫的,没有一块好肉。不仅是拳脚留下的痕迹,还有工具留下的。 比如皮带,比如扫把。 尚宇哲皱眉思索片刻,干脆把剩下的课程也都放弃了,离开学校去了医院。 他虽然常常挨打,其实不是医院的常客。有安泰和罩着,他受的一般都是皮肉之苦,回家用药酒推推就算弄好了。 这是尚宇哲来首尔之后第一次去医院,比老家的医院大得多,看起来也很正规。 进了诊室,医生看见他的伤,表情不太好看,问他是怎么弄的。 尚宇哲选择沉默,医生问要不要帮他报警,他摇头拒绝了。 “我想开能快点把淤青消掉的药。”他低声说:“谢谢您。” 医生注视他半晌,叹了口气,让他先去拍CT,看看有没有骨折。 尚宇哲凭借多年的经验认为是没有的,但没和医生唱反调,老实地做完了一系列检查,最后如愿拿到了外用的药膏。 付款的时候抽了口气,被首尔昂贵的就诊费用惊呆了。接着又是一愣,因为忽然发现扣掉这令人心痛的医药费后,他的存款还有很多。 ……他现在有一点钱了。 尚宇哲终于有了财富的实感,他站在原地恍惚了片刻,自然而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这几天不能回宿舍,周五要和安泰和见面,回学校住的话身上的伤是好不了的。 他有一点钱,他这几天可以住在外面。 ……只要他一直在Vitamin工作,他甚至可以在外面租一个房子,自己住。 自己住,没有人能欺负他,没人会半夜用水把他泼醒,不管白天会经历什么,他将拥有一个安宁的夜晚。 尚宇哲因为这个念头激动起来,掌心微微发烫。他还没有完全决定好,不过这几天是必须要住在外面的,他很快订了酒店。 订的还是很便宜的价位。 离周五还有三天,尚宇哲每天按时擦药膏,踩点到教室,一下课立刻就跑,硬生生躲了韩承甫他们三个白天。 他能感觉到那几人的眼神,恶意和威胁的意味越来越重,连上课他们都盯着他。 尚宇哲心中升起恐惧,但和安泰和的会面支撑着他,到了周五,避免下课被围堵,他提前五分钟出了教室。 他的存在感很低,连讲课的老师都会忽略坐在最后的他。 Vitamin有自己的制服,还有装束要求。 尚宇哲的头发不梳的时候乱糟糟,梳顺了就会柔软地垂下来,能盖住后脖颈。经理要求他们干练、清爽、大方,所以在一位女领班的指导下,尚宇哲会用黑色橡皮筋把头发稍微扎起来。 过长又没长到能扎住的额发,用夹子固定在耳侧或者后脑勺,夹子也是黑色的。 在换衣间,尚宇哲穿上制服后,犹豫了一下,左右悄悄看了看。 大家都在整理自己,左边的小哥正在往头顶喷摩丝。 尚宇哲于是大胆地把黑夹子放下了,手指将刘海上捋,夹上了恐龙发卡。 正文 第13章 Vitamin现在盛行的夜场游戏和以往都不同。 他们不赌酒,不赌钱,不赌女人或男人,去赌一个服务生的停留时间。 那个叫尚宇哲的傲慢小子,今天在哪桌停留的时间超过三分钟了,对谁弯腰了,谁看到了他垂下的后颈,他对谁说话了,谁又贴近了他冰冷的侧脸。 没有赌注,没有口头约定。这个游戏是心照不宣的产物,当尚宇哲第一次停下来为谁推荐一款酒,从而吸引了无数视线时……这场由不甘、独占欲、攀比心滋生的狂热,就这样弥漫开,日复一日的愈加浓厚了。 昏暗的一层,斑斓灯光后模糊的一张张脸,以及睫毛都缭绕着酒精气息的眼睛。 尚宇哲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下,熟料至极地套上冷漠以对的厚厚外壳,踏入了狩猎圈。 他的脊背如同往常,因紧张而更加挺拔,后颈骨冰川似的支棱着。随转头的动作,时而拉出一段起伏的线条。 他的双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凌乱的伤痕让这双手显得有力且具有故事性。他并不长时间存在于客人的视野,放下托盘,取出酒。虎口肌肉收拢舒张,指节处红色的血管晃过眼球,接着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他的步伐也无情,笔直的双腿包裹在制服长裤下,黑灰调的布料修饰出完美的腿型。步伐迈得不过大,速度却很快,发尾擦着耳垂摇摆,他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总是不给人看清的时间。 今天的尚宇哲保持着这副极度性冷感的模样……但是。 但是又有一些不同。 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长而软的头发束在脑后,鬓角耳根扎不上去的发丝随意垂下。富有冲击力的五官醒目地展露,天生的黑头发贴着白皮肤,冷淡得具有碰撞感。这么一张脸,这样的气场,头顶上张牙舞爪,立着个丑叽叽的小恐龙。 应该是橙红色的,Vitamin的灯光色彩太杂,导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颜色。 它就这样极自然地站在那儿,丝毫不顾自己和整个人的格格不入,很理直气壮,尚宇哲硬生生被脑袋的恐龙发卡衬出了萌感。 “不是……”客人对着同伴说:“干什么呢这是?他头上是什么?” 同伴眯着眼睛,不确定道:“……什么啊,夹子吗?我也不知道。” 也有衣着时尚的女性,手指上的指甲油华丽闪光:“他换路线了吗?这是一种暗示信号?看起来很可爱啊!” 这种改变让客人们心思浮动,有人试探性叫了酒,尚宇哲送过来之后,他趁尚宇哲俯身去摸他的恐龙发卡。 酒杯利落地往前一推,尚宇哲直起身体,客人的手未能触碰到那个发卡,只是在垂落时指尖幻觉般蹭过他侧颊的皮肤。 “您的酒。”尚宇哲垂下目光,一对睫毛几乎完全盛住了灯光,在下眼睫投出深黑的影:“祝您今夜过得开心。” 没有波澜的语调,无声的拒绝,拉开的距离。 他的傲慢一如往常,没有因为头上顶了个小恐龙有什么变化。 大概是普通的发卡用完了。这一刻,目睹了全程的众人不约而同这么想,随手拿了个发卡凑合别着吧。 被拒绝的客人在了然的同时,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这是很少被拒绝、众星捧月之人的后天习惯,实际上他心里倒没那么生气——这种冷淡已经成了尚宇哲的代名词,每天来Vitamin的客人一边憎恶他的傲慢,一边为此不可自拔。 尽管尚宇哲还是那个尚宇哲,但恐龙发卡仍给他添了不同的味道,今天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更多,呼叫服务的人也更多。 满场的服务生鞠躬堆笑,然而没等到人的顾客们脸色不佳,他们要的只是尚宇哲。 一晚上的时间很快过去,关注着尚宇哲的客人逐渐发现,他似乎有些急躁起来。 ——这个冷酷小子身上出现任何情绪波动都很罕见。 从四面八方聚来的目光直白毫无遮掩,尚宇哲却难得没有感到重大的焦虑与不适,因为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时间上。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他知道外面的大街还是很热闹,而再过一会儿安泰和就会来找他。 他很久没见过安泰和了,也没有见过阿姨。安妈妈是个精瘦的女人,长得有些凶,对他却很慈善,会用手掌轻轻抚摸他没梳时炸起来的乱发。 他吃过安妈妈做的饭,很好吃,开炸鸡店生意一定很好。 尚宇哲想着,不自觉地朝门口偏头,视线停留了好几秒才收回来。现在离他最近的那桌客人屈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第五次”。 凌晨两点半,有一些客人已经离开,Vitamin的音乐暂歇。 片刻安静中,门口传来的动静就比较明显。似乎是有个非会员的男人想要进来,在门口被拦下,接着不知道和门侍说了什么,对方放下了胳膊,跟随他走过来。 那个男人没有真的踏进大门,只是站在开着的玻璃门中间,探进了半个身体。 店内的客人看不见他的全貌,仅仅看清一个线条刚毅的下巴,上面有道短短的白疤。高大的身材,穿着件黑短袖,伸进来的胳膊肌肉鼓胀,打了个响指,又招了招手。 这套逗小狗似的动作放在Vitamin昏暗的光线里其实并不起眼,看那衣服款式就知道不是什么牌子货,客人们对于底层人没有多余的窥探欲。 本应如此。 然而,面对这套动作,尚宇哲踩着众人的目光聚焦点,笑了。 整整一个月,他在Vitamin没有对某个人连续性地说上五句话,没有露出面无表情外的其他神情。 可现在他脸上,毫无疑问,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就是一个笑容。甚至是灿烂的,唇角上扬,露出其间洁白的牙齿,左脸颊凹陷下隐晦的酒窝。连那双锋利割人的眼睛都眯起来,睫毛柔顺地展开。 一个亲昵无穷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去,脑袋上的红恐龙一晃一晃,低声和门口的男人说了什么。那个男人随即退了出去,尚宇哲和领班打了个招呼,自己进了员工休息室。 时间到了,他要换衣服下班。 客人们对于尚宇哲的工作时间了然于心,今天却对着他离开的背影爆发出了激烈的议论。当然,这个激烈只是相对而言,他们并没有大声讨论、争议什么,仅是皱起眉,或者沉下脸,和彼此交换视线,用音乐下适当的音量交换想法。 而激烈之处,正显现于他们嘴巴开合的频率,每张保养良好的美丽嘴唇迅速蠕动,喋喋不休要个事实。 那个能让尚宇哲露出笑容的男人是谁? 经理被叫了过去,无形的波澜在一层扩散开,如同蜂群振翅低鸣。这阵热浪中没人注意到三层电梯下来后直通Vitamin侧门的隐秘通道,有一行人正站着。 李赫在立在人群正中。 他不往前走,身后没人敢动,其余人视线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等待好半晌才悄然抬眼,发现这位年轻的财团继承人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两旁灯光幽幽,也许是光线原因,这位患有白化病的继承人原本近乎肉粉色的虹膜颜色加深,更近于红色。配上极其专注凝聚的视线,简直像黑暗洞窟中的吸血鬼缓缓睁开双眼。 李赫在的脖颈青筋隆起,下颚往里收着,是个压抑愤怒的姿态。然而,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却忽然用宽大的手掌捂住眼睛,白发垂在指间,耸动着肩膀低笑出声。 这笑声沉、慢、缓,接着加快了,越来越响,李赫在蓦地放下手臂仰头大笑,尖利的虎牙暴露在空气中,口腔和血一样红。喉结不断滑滚,好像在笑声中吞咽着什么。 衬衫被震颤的胸肌撑起弧度,随后那震颤停了,通道一片死寂。 李赫在收回目光,喃喃自语:“……我他妈真是开了眼了。” 他阔步往前走,其他人愣了两秒赶紧跟上,一些胆子大的扭头朝李赫在先前望的地方看,那边是Vitamin热闹的大厅,混乱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来,只瞧见一个身形优越的男人的背影,他正往门口走。 奇了怪了……不少人心里同时生出这个念头,李赫在到底在看什么? 那副模样看着可不是在高兴。 正文 第14章 尚宇哲反正是很开心。 他每天晚上十点钟做到凌晨两点钟,帮着收拾下东西、顺便也整理下自己后通常在凌晨两点半踏出Vitamin的大门,回到学校宿舍差不多快三点。 如果第二天有早课,他会七点半起床,如果没有,会睡得晚一些,每日的睡眠时间是4-8个小时。当然,这是完全理想的状态,有韩承甫他们在,每天能睡满4个小时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尚宇哲中午通常不回宿舍,而是会在自习室里趴着补觉。 留在自习室的人也有些会选择趴着睡一会儿,即使是仍在学习的人,音量也都放得很低,比宿舍的睡眠条件好得多。 正是因为有了中午的珍贵睡眠时间,尚宇哲才能坚持在Vitamin做下去。 不过这几天为了养好身上的伤,他住到了外面,难得享受了好几天不受打扰的夜间睡眠。加上见到发小心情愉快,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光的,确实是一副过得很好的模样。 安泰和在门外接到了尚宇哲,看着他的样子悬着的心脏放下一半,双手捧着他两遍鬓角狠狠搓了搓,笑着说。 “哎呦,这是谁啊,哪来的大帅哥?” 不管是什么时候,深深自卑着的尚宇哲听到这种夸奖都会双颊发红。 “什么啊……不要乱讲话。” “没有乱讲啊!比以前更帅了,还敢出来在酒吧打工呢,真是了不起啊我们宇哲!” “啊啊,你不要说了!” 眼见尚宇哲脸越来越红,下意识想把脸藏进头发里又没地方藏样子,安泰和心生喜爱,胳膊勒着他的脖颈把人拉下来,侧头用力亲了一口他脑袋上的小恐龙。 “好了好了,饿了吧,带你去吃宵夜。” 热闹繁华的梨泰院街,即使是深夜许多店面都亮着灯,穿着看起来很潮的男男女女在街上两两三三地走着,还有情侣们十指交握勾肩搭背。不管是来是去,尚宇哲走这条路的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除了觉得热闹没有任何感觉,有时候身体太疲倦了,连觉得热闹的情绪都不会有。好像退化成把头缩进壳里的蜗牛,只靠惯性机械地滚动着壳行走。 但现在有了最好的朋友,一切忽然就不一样了。 虽然说是去安泰和家的店里吃炸鸡,但两人没有急着往店里跑,而是像游客一样慢慢开始逛。见到好玩好吃的还会去试一下,他们有很多话要说,等真的到达店里,肚子已经吃了个半饱,时间也到了三点二十分了。 安妈妈已经打烊,收拾完卫生,留着灯等他们。 尚宇哲和安泰和坐下后,她端上来一盘留好的炸鸡,放到桌子上,还一人给倒了一杯牛奶。 安泰和说:“妈,吃炸鸡就要配啤酒啊,啤酒!我下午不是刚搬了好几箱回来吗?” 安妈妈给了他脑袋一下,斥道:“大晚上不要喝刺激性的东西!” 转而面对尚宇哲,声音柔和许多:“而且我们宇哲还不会喝酒吧,不要跟泰和学坏。” “人家现在在首尔大,周围都是好学生,没有机会学坏啊。”安泰和嘀咕,不过还是点点头:“小尚,你还是不要学喝酒了,抽烟也不要学。这些东西学了就戒不掉啦。” 尚宇哲听清了他的嘀咕,动作一顿,很快恢复,拿了一块炸鸡,老实巴交地点了点脑袋。 吃完几块炸鸡,尚宇哲往后厨看了看,问:“安伯伯不在店里吗?” 安泰和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眉毛不自觉压着,安妈妈表情也不好看,态度却更镇定一些,冷静地说。 “他喝酒喝疯了,我看首尔这里有专门针对他这种酗酒的人的戒酒所,就送他进去了。” 安泰和骂了一句:“让他死在那里好了,废物。” 尚宇哲在他们的态度里感受到什么,在老家的时候安泰和对于他爸爸还没有这么厌恶,他担忧地抿了抿嘴唇。 明天就是周末,尚宇哲今晚留宿在了安泰和家里。之前安爸爸中了彩票,一家人高兴极了,特别是安爸爸,搬家前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和熟人吹嘘自己是多么有先见之明,多么受上天眷顾。 “有些人啊,一辈子辛辛苦苦,都赚不到我一张彩票三分之一的钱!”他总是这么说,“命运!我的本事就是扼住命运的咽喉!” 从他洋洋得意的吹嘘中,连老家的九岁小孩也知道,他中了大奖。奖金够他在首尔的好地方买一套房子,还够盘下一个店面。 但是,跟着安泰和回到家的尚宇哲发现,这里只是二村洞旧区的一栋居民楼。经过岁月侵蚀,楼外墙已经变得破败,安泰和他们住在三楼,两室一厅,和老家的房子面积、装饰都差不多。 二村洞有很好的房子,尚宇哲原本以为他们会住在那里。 夜里,洗漱完的两个人并排躺着。 安泰和说:“小尚,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尚宇哲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想:“你之前说,安伯伯差点把盘店的钱输掉了……其实不是差点,是已经输掉了是吗?” 安泰和沉默片刻,短促地“嗯”了一声。 “我们本来已经买下了房子,刚刚路过的时候有一栋高楼,你看见了吗?原本有一间会是我们的。我们已经搬进去了,但是,安泰忠赌博输了钱,还去借高利贷……利息越滚越多,他被人打断了手扔在家门口,最后我们卖了房子抵债。” “房子卖掉之后还剩下一些,租在了这里。安泰忠其实没有酒精成瘾,我们为了让他不去赌,把他关起来,才把他送进戒酒所,每个月要交一大笔钱。” 安泰和的声音很平静,尚宇哲却觉得很难受,他忍不住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安泰和。 安泰和也翻过身来,宽大的睡衣领口落下,尚宇哲看见他锁骨处延伸出一道疤。 他把发小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那道疤一直往下落,长且狰狞,好像看不到尽头。 尚宇哲静了一会儿,问:“怎么弄的?” 安泰和挡开他的手,把衣服提回去,轻松地说:“没什么,高利贷上门要账么,要的比较凶。” 尚宇哲低低抽了口气,安泰和反而摸摸他的脸,问。 “我也很凶的,揍回去了。倒是你小尚,新学校没有人欺负你吗,你要和我说实话。” 尚宇哲盯着安泰和的领口,一字一顿地说:“没有。” 黑夜中,他身上的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退去,和安泰和面对面躺着,像两只拖着残躯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 “泰和,我一点事也没有,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阿姨就好了。” 尚宇哲和安泰和待了一整个周末,他去Vitamin打工的时候,安泰和就在家里的店帮忙。周一尚宇哲要回学校了,他对安泰和说上学就会忙起来,不能见面。安泰和没有多想。 “嘭!” 被头朝下摁在地上,鼻梁重重撞在地面的时候,尚宇哲心里想,我必须要搬出去了。 他勉强昂着头,所以大概没有骨折,只是汹涌的鲜血从鼻腔流下。 金南智站在他前面,暴怒地吼着他胆子大了,敢躲开他们。 “你以为你跑得了?”金南智大叫,“你这个穷鬼!你还能不回来吗?你出了这个校门只能吃去首尔的垃圾,这两天在外面跟哪条野狗抢地盘睡呢?!” 他抬腿狠狠踢了一脚尚宇哲的脑袋,尚宇哲立刻感到强烈的眩晕。血还在不停地流,滴落在地板上,染红了一大片,更加刺激施暴者的兽性。 韩承甫推了推眼镜,笑着说:“看着真恶心,让他自己舔干净吧。” “对!”洪秀贤说:“你不是乡下来的哈巴狗吗?就应该喜欢吃这些东西吧,快舔啊!” 尚宇哲沉默着抗拒,洪秀贤上前摁着他的头,将他的脸唇压在地上用力摩擦。鼻血染红了他的额发、眼睛和脸,皮肤和地面摩擦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当他被拽着头发重新提起来,已经像毁掉了半张脸的鬼。 韩承甫若有所思:“这小子总是这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我们还帮了他忙呢,现在这样看起来才比较适合他。” 金南智喉结滚动,盯了他一会儿,和洪秀贤一块儿把他拖起来,用皮带将尚宇哲的双手背到身后,和床脚绑在了一起。 “对啊。反正你这张脸留着也没用,还不会哭不会求饶,和哑巴一样。”金南智点点头,目光偏移,拿起书桌上的水果刀,拔出刀鞘:“你要和我们说谢谢,知道吧?” 刀尖在白日的光线里反射出尖锐的冷芒,尚宇哲在自大脑传来的恶心眩晕感中,感受到这冷芒刺入眼球,让他瞳孔紧缩。 “不……”他勉力往后仰头,嘴唇轻微地动着:“不要。” 他难得的抗拒反应反而让三人更加兴奋,韩承甫指挥,洪秀贤双手固定住他的脑袋,金南智边笑边拿着刀走近,用刀尖贴着他的左脸。 “给你刻个什么呢,我想想。”金南智不停地问:“奴隶?废物?还是垃圾,野狗?” 洪秀贤大叫:“野狗!野狗!” 金南智笑起来,手掌微微颤抖,脸上有狂热的兴奋,面色涨红,鼻翼煽动着,就要划下第一刀! 皮肤已经感受到那股凉意,Vitamin,安泰和,家人们在这一刻迅速滑过尚宇哲的脑海——他身体耸动,猛地向上一挣!洪秀贤竟一时没能摁住他! 原本应该落在左脸的刀刃一空,接着随惯性下划,恰好割开了尚宇哲的侧颈! 鲜血立竿见影涌出,金南智骤然一呆,洪秀贤想阻拦的手顿在半空。 这里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血液流个不停,宿舍门忽然传来开合的响动,离他们最远的韩承甫竟然直接跑了! “我,我……”我杀人了啊?金南智被韩承甫的逃跑刺激的更加惊慌,手掌一软,沾血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后退,和洪秀贤对视一眼后,两个人同时拔腿狂奔出门。 门板砸上门框,重重的一声闷响。门内,尚宇哲被绑在床脚,半张脸沾满血,颈侧的伤口咧开,鲜血打湿衣领,脚边掉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正文 第15章 金南智拿水果刀并不就是为了杀人,而是想要在尚宇哲脸上刻字,因此最初就没有用很大的力道。 刀刃随着惯性划下,只割破了脖颈的浅层皮肤。在尚宇哲用腿把脚边的水果刀勾过来,千难万险地将皮带割断之后,颈侧的伤口已经自然闭合,不再流血了。 反而是他看不清身后的情形,用刀割皮带时,在手腕、手背上留下许多划痕,挣脱束缚后双手血迹斑斑。 尚宇哲站起来,视野因额发和眼睛蹭上的鲜血变得模糊,他的头晕得越来越厉害,恶心感强烈,分不清是金南智朝脑袋踢的那一脚还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除了想要呕吐的欲望,他还很疼,刀刃留下的伤口和殴打后产生的钝痛不同。更尖锐,时时刺痛着,让他在眩晕中勉强保持住了清醒。 他走出宿舍门,公寓过道上遇见他的人都惊呆了。 尚宇哲额发被干涸的血迹裹成了红褐色,半张脸上都糊满了血。左侧脖颈有一道割裂伤,流下的血还没干掉,新鲜的潮湿感。夏季衣物单薄,他白T恤的领口被染红了一大片,黏附在锁骨上。 双手手腕有轻微的束缚痕迹,更扎眼的是大大小小的刀痕。不断有血珠从中渗出,随着尚宇哲的走动从指尖滑落,滴到地面上。 他看起来实在很可怖,也很可怜。四人间的隔音并没有那么好,韩承甫三人在宿舍全然不收敛,其实邻近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他们宿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身的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正义感是奢侈的东西。 然而,现在这个状态的尚宇哲已经超出了学生们“明哲保身”的心理界限。 “不是吧,认真的吗?” “他怎么了?他是不是那个……” “我刚刚看见韩承甫还有金南智他们跑出去,什么啊,是他们干的吗?” “这也太离谱了,天啊,他们是要杀人吗?” 有男生主动上前,但尚宇哲已经摁下了电梯。他听不见身边的议论,耳畔是强烈的耳鸣,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影像憧憧鬼物,他正承受着剧烈的痛苦,深埋在心的恐惧筑起自我保护的高墙。 意识不那么清醒的情况下,他只记得要逃跑,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只有自己一个人待着,才不会受到伤害。 想要帮忙的男生晚了一步,主要是他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决心。不知所措、尴尬以及担心,多种复杂的情绪牵绊住他的脚步,或许还有更多围观的人,于是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闭合,遮住了里面尚宇哲血淋淋的身影。 但是不面对面给予帮助,打电话还是比较简单的,有人打了医院的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人打给学校老师。 这种混乱逐渐扩散,尚宇哲却毫无所觉,他大步离开了学校,错过了半个小时后到达校门口的救护车。 他打了出租车自行前往医院,在车后座短暂昏迷了片刻,司机大叔并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很危险就拒载,反而一路风驰电掣。并在路上始终坚持与他沟通,尝试让他保持清醒。 等车停稳,他甚至忘了收尚宇哲的钱。 但尚宇哲认真地拿出钱包付款,纸币上留下了腥红的指印。他抱歉地对司机大叔露出笑容,唇角提起的同时,眼泪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他自己进了医院,被送急诊,经过一系列检查和包扎治疗后,躺在了住院部的单人病房里。 单人病房很贵,但尚宇哲在当下只想独自待着,无人、寂静的空间才是他平复情绪,舔舐伤口的最好良药。 他又痛又累,没有力气再考虑很多东西,想要在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到有勇气面对世界了再出来。 不过,连这么微小的愿望也没有被满足。 学院的一个领导,带着他们专业相关的几位老师,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医院。他们通过一些途径,获知了尚宇哲在这里,这很简单,路上有无数学生目睹了他离校的路线,而这里又是离首尔大最近的一所医院。 尚宇哲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便被迫睁开眼睛,迎接老师们的关怀。 他们围着他,离得很近,每张脸上都满是关心,像放大的玩偶面具。充满着诡异的陌生感。 尚宇哲耳边的嗡鸣声更重,医生检查出他有轻微的脑震荡。那位具备话语权的领导的面目在他眼前模糊,对方神情和蔼,眼睛却很有压迫力。他连续性地问尚宇哲问题,而尚宇哲只有低声说“是”和“不是”的力气,到后来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极小幅度的点头或摇头。 隐约中,他听到那位领导说:“这件事太有失分寸……我会让他们来给你道歉……” 听到这句话,尚宇哲几乎惊恐起来,他不想再见到他们,一点也不。起码现在不要。可是没有人留意他的反应,领导转过身去与那些老师沟通起来,他们窃窃私语,这种音量就好像空气里爬满了无数小蛇,在同一时刻窸窣作响。 尚宇哲没有力气大叫,他很想拒绝,但即使有力气,也不愿意获得关注。 他恐惧再见到韩承甫三人,打内心深处抗拒他们的道歉,那是虚假的,让人作呕。他也一并恐惧陌生人,这些老师对于他来说就是陌生的,他们的慰问只强化了他的痛苦,所以他也不愿意真的吸引他们的视线。 这种矛盾性的情绪,这种纠结的苦痛非经历之人不能懂。尚宇哲在床上闭目,连呼吸都微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死去。 但他毕竟活着,而且实际上,甚至没有受很重的伤。刀口多,却都比较浅,脖颈上的伤痕已算最深,也不过缝了两针。最要紧的是脑震荡和失血问题,住几天院就能痊愈。 所以他仍然需要应对这些特地来“处理”这一事件的老师,在一些他看不清文字的资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摁下手印。 有位老师贴心地将他指腹上的红油擦干净,告知他,学校会把他转到专门供给研究生的单人公寓去,直到他毕业都不收费用,且会安排他转到同专业的另一个班。 尚宇哲在他的解释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刚刚签的是和解书与承诺书。 ……随便是什么了,他只想睡觉。 他无比配合,学院领导十分省心,接下来的流程进行的非常之快。他们每人对尚宇哲作了简短的关心,一行人离开病房,在房门合上的刹那,尚宇哲眼前骤黑,几乎是瞬间跌入了安宁的黑暗。 尚宇哲昏睡了一天一夜,连查房医生都被惊动了,对他重新做了检查,确保没有脑淤血后得出应该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医生建议他顺便去看看心理科,但对于尚宇哲来说,这已经是很熟悉的地方,熟悉到完全不能为他带来帮助。 并且,他认为现在的自己也不需要去看心理科。 耳鸣消失,头也不晕了,双手的刀口基本愈合,只有脖颈那处偶尔传来隐痛。尚宇哲振作起来,想到自己这几天并没有向经理请假,就无故旷工,产生一些紧张。他联系了尹经理,对方对待他相当客气,尚宇哲编了出车祸的理由,他立刻相信了,还让尚宇哲好好休息,总之话语间是丝毫没有要辞退他的意思的。 尚宇哲松了口气,安泰和那边,由于之前就表明过学业繁忙,他并没有打扰,只是发了几条日常消息。未接来电里没有父母的电话,妹妹的倒是有一个。 回复了安泰和的消息,也给尚真希回了一通电话,他想起来自己现在可以住学校的独立公寓了,所以要重新买一套生活用品。 他在很认真地考虑接下来的生活,似乎痛苦已然随着伤口的愈合消失,情绪恢复到了往常。然而,像是一张把涂黑部分强行撕掉的画布,他的记忆漏着风,韩承甫、金南智和洪秀贤三个人成了三个单薄的名词,老师们轰轰烈烈的慰问也像一场梦。 尚宇哲并不是忘记了,他只是忽略了。 比如他考虑到要搬新公寓,身体自动自发地跳过回原宿舍拿东西的选项,本能地避开所有会产生不适的情绪源。 拖着破破烂烂的过去积极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这是否是一种健康的状态? ——大约不是的。 因为当尚宇哲退掉单人病房,从医院里出来,脖颈上缠着白纱布完成今晚在Vitamin的工作准备离开时,一辆迈巴赫在他面前停下,车门自动滑开,露出李赫在雪雕般的侧脸。 “上来。” 简简单单一句命令,李赫在的语气并不凶悍,只是带着天然的低沉。尚宇哲便顺从地上了车,换做以前,他至少会表达疑惑和抗拒,说不定还会和轿车赛跑。 如今,他对于命运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柔顺,面对看似庞大的危险,心神麻木地陷入其中。 尚宇哲坐在李赫在的对面,注意到他手边的位置放着摊开的一份文件。 很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像简历似的陈列着他的个人资料。 正文 第16章 尚宇哲看见那份资料后愣了一下,眼神没有挪开。 李赫在发觉他的注视,极其自然地把手边的文件拿起来递给了他,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里,仿佛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进行隐私调查是很正常的事。 尚宇哲收回视线,目光和李赫在在半空中碰了碰,接过了文件。 这个文件既详细又简略,条纲式地罗列着他的生平。 详细在于,从他的出生年月日,乃至几点几分诞生,到他的户籍地,从小到大在哪里上学都整齐地列了出来。最后一栏赫然是首尔大学,还附上了他的专业、班级、宿舍号。 简略在于,这些资料只是勾勒出了他的人生框架,并没有罗列填充他的生活细节。比如他悲惨的被欺凌史,比如他前几天刚刚出院。 这种条纲式的背景调查也表明了对方的态度,李赫在想要掌控他,但对于他本人的情感与生活并不在意。或者说,并不感兴趣。 李赫在只在意自己的欲望。 ——不过,尚宇哲是没有那个力气以及意愿,去分析李赫在的想法的。他看完资料后,不由松了口气。 他已经够可悲了,并不想让自己的悲惨再像本小说似的,以一种无足轻重的姿态摆在其他人眼皮底下,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尚宇哲沉默半晌,把资料放了回去。 接着他侧过头,静静地望向窗外。 自从上车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没有疑问也没有反抗。路边的霓虹、路灯以及融化在明亮街灯中的月光汇合成一道如水的光源,随着车辆行驶在他脸上摇晃,睫毛在光影下潮湿,给人正在流泪的错觉。 李赫在抬手,碾了碾他的睫毛。 干的。 尚宇哲终于转回头看他,露出奇怪的眼神。李赫在没有解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视线扫过他缠着纱布的脖颈,浅淡的眼珠蕴起一股情绪。由于被压抑着,暂时看不出来,他表情仍是漫不经心的,甚至隐隐含笑。 但尚宇哲存在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认为对方现在并不正常。 这种直觉是对的。 “我请你来做客。”李赫在脱了外套,衬衫扣子也松到了胸膛,慵懒地倚在桌前:“你今天表现很好,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只要你满足我的要求,我会让人送你回家。” “我只有一个要求……非常简单。” 这里是城北洞的一个别墅区,迈巴赫驶入高耸的老围墙停进地下车库,尚宇哲跟随李赫在乘电梯直接上了二楼。这栋别墅共二层,占地面积大的可怕,声控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下一路亮起,李赫在带他走进了一间卧室,命令他坐在床上。 身下近四米宽的卧床极其柔软,像个巨大的泥沼,尚宇哲小心地坐在边缘,仿佛能因为李赫在一句话就跌落。 他看着李赫在的眼睛,小声问:“什么?” 房间里没有开很多的灯,只开了桌上的一盏。光源在李赫在身侧,将他的眉眼、身形都映得十分清晰,高脚杯里的红酒熏出甜苦混杂的气味,被李赫在端在手里一饮而尽。 他喉结滚动,理直气壮提出要求:“我要你对我笑。” 笑? 这是什么要求? 尚宇哲暂时从危机感中脱身,很难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让你对我笑一笑。”李赫在平静地说:“我满意了你就可以走,就这么简单。” ……这么听起来的话,确实没什么难的。 尚宇哲不想靠近陌生人,尤其是这么危险的人。他曾经忽略了这个男人带给自己的危险,但并不代表他忘记了那个晚上,被彻底打开壳的羞耻感只要稍微回忆就能让人手指蜷缩。 他立刻准备笑了。 显然李赫在也正等着。 但是,但是。 尚宇哲尝试把唇角提起,然而这一刻他好像患上了肌僵直,无论如何也无法命令自己的脸部肌肉。或许不是这一刻,是在好几天前就这样了,只不过他近来从未试图过做表情,所以现在才发现。 本来拥有的东西就够少了,这种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感觉让尚宇哲心慌。他用很大的力,可力气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反正是没到脸上。他的唇角死亡般往下垂落着,冷冰冰地嘲讽着还在等他微笑的李赫在。 李赫在白色的睫毛搭在下眼皮,原本就趋近于零的耐心在尚宇哲的“无动于衷”中进入倒计时。 “我很希望你像在车上一样听话。” “别告诉我你连对我笑都做不到。” 他这样讲,语调倒是和之前没多大变化,尚宇哲却分明感到从脊背渗上来的寒意。 他想解释,但无从说起,憋出一句说了还不如不说的话。 “对不起……我现在,我不能对你笑。” 李赫在听到这句话的那刻,抬手把高脚杯口朝下扣在了桌面上。酒液从杯壁缓缓滑下,如同爬行的血。 “尚宇哲?”他低低叫了句尚宇哲的名字,咬在唇齿间,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起来。把他在锋利的犬齿下切割:“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 “没关系,你还不懂事。” 浮于表面的笑意骤然消失,裸露出底下真实的阴鸷。李赫在拉开桌柜,从里面取了样金属制品,他迈开腿朝床边走来,单手解开西裤,凶悍之处隐匿在仅剩的贴身布料下,在近距离向尚宇哲昭示征服的狂热。 尚宇哲条件反射后仰,但李赫在宽大的手掌钳住他的双颊,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这只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细腻,触感光滑,毫无伤痕瑕疵,内里的骨头却硬得要命。一旦发力,像活过来的白大理石,叫人没有任何能反抗的余地。 尚宇哲被他光靠一只手掌扣在原地,接着这只手的拇指摩挲他的下唇,要碾出红浆的气势。尚宇哲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联想到被蜂鸟啄烂的果,眼皮轻颤,不自觉打开嘴唇。对方的手指立刻沿唇缝抵进,掰开他的牙关,探入了他的口腔。 隐隐带着酒味的指腹在他舌头上搅了搅,下一刻,冰凉的金属制品插进了他的嘴里,边缘在远处照来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弧银色。 这是一个扩口器,做成了小丑的唇形。中间的位置偏圆,两边上挑,内部的软硅胶裹住上下牙齿,只解放当中柔软湿热的舌头。 尚宇哲下意识合上嘴巴,却被铁质的边缘牢牢卡住,除非低头吐出来,否则只能被迫张着嘴巴,彻底向面前人敞露自己的口腔。 甚至是以微微笑着的模样。 “嘘,嘘,别动。” 李赫在的眼神像在阴影中沸腾的水,冒着高度兴奋的气泡。他的手指用力抚摸着尚宇哲的下巴和耳根,其实是在阻止他低头,他躬起身体,雪白的发丝将将垂落到尚宇哲的脸。 “甜心,不要动,安静一点。”李赫在的吐息呼到了尚宇哲的脸:“你知道吗,有些人反而喜欢这样,他们会去做手术,把嘴巴一辈子定型。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是不是?” 尚宇哲的挣扎停止了。 李赫在吻了吻他被强行提起的唇角,表情流露残忍的怜爱:“好乖。” 他直起身体,手掌纠缠尚宇哲脑后的发丝,逼他仰着头。李赫在身量很高,他站着,尚宇哲坐着,位置正好。他注视着尚宇哲颤抖滚动的喉结,自己的喉结也滚动,掌心和后颈一起发烫。 舌头的触感,上下硅胶摩擦,隔着软硅胶能感受到牙齿的硬度。 边缘的铁质扩口器是冰冷的,口腔却高热,矛盾的体感碰撞出奇异的愉悦。 柔软又脆弱的蘑菇,在外界的枷锁下更加无法反抗。 等终于取下扩口器,尚宇哲跪在地面,发出剧烈的干呕。他喉腔被过度使用,两边唇角泛出撕裂的红色,生理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地毯上除了他吐出来的东西还有些别的。 李赫在胸膛上淌着汗珠,衬衫汗湿透出肉色。他敞着裤链的西裤松松卡在胯骨,深刻的人鱼线蜿蜒进布料下的阴影中。手指因刚刚取下扩口器而黏湿,面孔充斥着野兽完成进食的宽容餐足。 他按了呼叫铃,让佣人来更换地毯。把尚宇哲拉起来,用红酒给他漱口。 尚宇哲仓惶中咽下了好几口。 红酒不辣,也不涩。对于没喝过酒的尚宇哲来说也不香,他感觉嘴巴里强烈的酒味,混合着残余的古怪味道,喉咙和唇角还痛得厉害,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没过多久就开始发晕发烫。 有人来换地毯,尚宇哲不愿意在另一个陌生人面前彰显狼狈,李赫在用眼神示意他去洗澡,他就进了浴室。 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尚宇哲在第一时间垂下眼睛,逃避地躲进最远的浴缸里。浴缸外面还有淋浴间,总之和镜子离得很远。 他呆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放水,很热很热的水没过他的脚背和踝骨,一寸寸往上覆盖,尚宇哲的连日的魂不守舍、极度紧绷逐渐被烫软了,麻木僵冷的骨头被烫暖了。他握紧满是伤痕的手,感受吞咽时喉腔的阵痛,连带牵动肌肉时脖颈刀口的痛感,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酒精在发酵,他甚至勇敢地产生出不甘心。 如果因为自己是怪物所以要遭受这种对待的话,那李赫在……那漂亮的李赫在也是怪物。他已经用最大的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了,那为什么还偏偏是他呢? 卧室里,李赫在毫无顾忌地在佣人眼前敞露着身体,他喝完那瓶红酒。脱下的衣服扔了一地,坦然自若迈进浴室。 然后就在推开浴室门的那一刻,听到他路上拔回来的蘑菇,把自己扎根在浴室最最最角落的地方,发出无法忍耐的沙哑哭声。 正文 第17章 尚宇哲在热水里泡了有一会儿,浑身都因为水温发红,他还喝了酒,这红色便烧得更厉害。 流泪而红的眼睛,被扩口器撕裂而红的唇角。他完完全全变成一只红蘑菇了,泪水随着剧烈的恸哭不断滑落,旁观着这幕的李赫在好像目睹只新鲜、艳丽的大蘑菇正迅速脱水,也许没有旁人插手的话,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彻底失去水分,同时迎来干涸生命的尽头。 李赫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看了一会儿,走进淋浴间继续看。 淋浴间是全透明的,和浴缸仅仅隔着一道玻璃墙。尚宇哲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哭声停顿了两秒,后来,不知道是由于酒精作祟还是他在李赫在面前有过太多的狼狈模样,他颇有些不管不顾地哭了下去。在淋浴间传来水声后,自以为有水声的遮掩,他的声音更加放肆。 直到过了大半个小时,期间浴室外间的门开合过一回,尚宇哲终于完成了一次不伤害任何人的小小发泄,把自己的嗓子哭得更哑后,疲倦的安静下来。 热水已经凉了,浴缸温控装置检测到水温下降,重新放了温度适宜的泡澡水。 尚宇哲蜷缩着的四肢稍微动了两下,有些发麻,他扭过僵硬的脖颈,正好对上李赫在的视线。 李赫在穿着一件纯黑的丝质睡袍,半蹲在淋浴间里盯着他。敞开的浴袍下饱满的胸肌还挂着水珠,精壮的大腿屈折,结实的肌理挤压出有力的曲线,更私密的地方隐藏于浴袍一角的阴影中,雪白赤裸的足趾撑在地面的瓷砖上。 他见尚宇哲看过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上的伏特加。冰球在玻璃杯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也撞上尚宇哲的耳膜。 尚宇哲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干什么,而眼前的男人隔着一面玻璃墙,就像海洋馆的游客参观动物表演,只不过自己是他的私人藏品。 这个认知让尚宇哲再度感受到了屈辱和羞耻,他都有点发抖了。李赫在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而拿起身边地上放着的一个长口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出淋浴间,绕过玻璃墙坐到了浴缸边缘。 现在游客和被参观者共处于一个空间了。 李赫在把杯子贴在尚宇哲的通红的左颊,逗弄宠物似的碰了两下。尚宇哲沉默不语,李赫在说“接着”,他才拿过去。 李赫在又说:“喝了。” 尚宇哲咬着长口杯里的吸管一吸,红粉色的汁水迅速充盈口腔,味道甜蜜清爽,他不自觉咽下好几口,才反应过来这是西瓜汁。 “你委屈什么?”李赫在敞着两条长腿,低头看着他:“不想做这种事儿?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 尚宇哲这样想,仍是沉默,但大约想法从眼睛里泄露出了一些,李赫在忽然抬手捏住他的双颊。 这个动作让尚宇哲应激,他猛地挣扎了一下,结果和不久前相同,被李赫在轻而易举镇压。李赫在身体纹丝不动,只不过手上加了力道,青色的筋脉在小臂皮肤下隆起,蟒蛇似的。 尚宇哲就认命地安静下来。 “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对我反应怎么大,怎么,难道你对你的‘主人’还能是真心的吗?” 尚宇哲身上被殴打后留下的痕迹,经过这几天的休养变淡,从可怖的青黑变成浅红浅紫,密集地堆叠于身躯。这种浅淡的印记在无知者看来另有一种解读,在这种暧昧视角下,连脖子上被水蒸气熏得湿溻溻的纱布,它分明裹缠着血淋淋的伤口,却也成了一道微妙的暗示。仿佛纱布下是另一些不能见人的吻痕,或者是更刺激的痕迹。 李赫在想到自己手上那份简单的资料,人和名字对上号,他知道上次在Vitamin,让尚宇哲露出笑容的大概率是那个叫安泰和的男人。 尚宇哲空有一副绝佳的皮囊,人际关系却单薄地像张白纸,同龄的亲近之人在资料上也仅有一个安泰和。 这两人青梅竹马,现在还一起来了首尔。 李赫在推己及人,认为这么个漂亮东西却几乎没有朋友,十成十是有人捷足先登,放在身边严加管教。这具拥有极大性感的身体,大约也已经被享用了千百万次。 “是那个男人吧,叫安泰和的。”李赫在歪着脑袋:“你喜欢他什么,一个暴力狂,中了彩票后轻易挥霍的穷鬼?” 尚宇哲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和泰和又有什么关系?他又凭什么这么说?尚宇哲盯着李赫在,李赫在面带笑容,无动于衷。倦怠感再度涌上,尚宇哲闷头喝完了西瓜汁,把空杯子放在地板上,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李赫在,不再看他了。 李赫在也没有追根究底,他奉行实用准则,尚宇哲曾经拒绝过他,这没有关系,现在的尚宇哲已经拒绝不了他了。 尚宇哲会对安泰和笑,这也没有关系。 现在人在他的手里,他想要看到对方的笑容有一百万种方法。李赫在的世界只有他“要”或“不要”,没有其他人“想”或“不想”。 从这一天起,尚宇哲就被他关在了这栋别墅里。 实际上来说,李赫在并没有对他采取什么束缚措施,他没有绑着他,甚至没有收走他的电话。李赫在只是锁死了别墅门窗,需要靠他对中控装置下达指令才能解锁,于是整个别墅成为一座巨大的牢笼。 尚宇哲可以求助,但他没有求助对象。 家人远在蔚川市,唯一的朋友安泰和才收拾完父亲欠下的烂账,他不愿意让发小卷入新的漩涡,只有报警。 警察接受了他的求助,然而尚宇哲等了一天,没有人上门来救他。 第二天他又拨了一遍报警电话,同样如此。 尚宇哲就明白自己是出不去了,他站在窗户前,以极好的视野眺望周边的绿化景观,音乐喷泉每晚定点亮起,钢琴声和流水声影影绰绰,他的内心一片死寂。 李赫在基本上每天都会回来,重复要求他露出笑容。尚宇哲的表情却越来越少,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逐渐僵硬,整个人好像从头顶被灌入水泥。 他感觉到与日俱增的沉重。 与他相反,李赫在的人生照常继续,养着一只蘑菇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每天签下过百亿的生意流水,坐着宾利辗转于宴会、马场和集团会议大厅,每个夜晚与尚宇哲的碰面仅仅是他人生中的一味调剂。 偶尔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短暂地会想那么几秒钟尚宇哲。年轻男人英俊却冰冷的面孔和那天在Vitamin展露的灿烂笑脸同时浮现,他心底滑过陌生的情绪,令人不适,但可以忍受,消失得也很迅速。 因为李赫在的人生充满金钱、权力堆砌下的忙碌。 “李社长。”女人温柔的声音透着小心:“……董事来了,您……” 李赫在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之大骨节泛出清晰的白色。他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酒宴上正在与他交谈的几位社长、理事不由禁声。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低哑的嗓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李赫在挂断电话后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举杯,象征性地环顾一圈,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要紧事需要处理,下次聊?” 在场的都是人精,很懂得看眼色。李赫在虽然用着询问的语气,视线却沉甸甸摁在每个人的头顶,华晟集团的崔社长起头,宽容地说没事。 “李社长有事情就先忙嘛。” “是啊,我们下次再谈。” “李社长年轻有为,忙碌也是正常的……” 在一片虚伪和谐的恭维声中,李赫在笑容不变,阔步离开了宴会厅。在他走后,场中氛围急转,崔社长眯起眼睛,眼尾的皱纹叠出恶意的纹路,低低哼笑了一声。 有较为年轻的理事转了转眼珠,以谦虚的姿态靠近问:“崔社长,李社长这是急什么?我刚刚听电话里好像提到了董事,是……那位吗?” 崔社长睨着他:“在李赫在面前被称为董事的,除了李董事,还会有谁呢?” 那位理事:“哎呀,哎呀,李董事不就是李社长的父亲吗?怎么我看他的表情,似乎两人关系不好啊?” 崔社长笑道:“他们关系当然不好……” 另一个人插话,他是被家里长辈带着来拓宽人脉的,更年轻也更急躁。 “这有什么能不好呢?李董事不止有他一个儿子,却早早把整个财团继承人的位置给了他!他应该感恩戴德!” 崔社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直到这个年轻人激动涨红的脸逐渐变白,畏怯地看向自己身边的长辈,才缓缓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除了财富之外,还有另一些值得人惦念的东西。你看李赫在,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就像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他是他父亲和亲生妹妹乱伦生下的孽种。” ——你这个孽种。 女人凄厉的嗓音再次撕扯着耳膜,李赫在面无表情,重重踩下油门。引擎轰鸣,高速转动的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音好像惨叫,从拥堵的市中心到远郊的疗养院,李赫在无视交通规则,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在推开车门的那刻,女人不歇的嘶吼终于停下,紧紧抱着怀里头破血流的黑发男孩儿,对他露出一个阴郁而残忍的笑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消失在了他的脑海。 李赫在在原地停留了短暂的两秒钟,才再度迈开双腿。 迦南天使私人疗养院,位于首尔城郊,专门看护权贵家庭的病人,每年的医疗费用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赫在步伐生风,白色的睫毛仿佛结成了冷霜,浅色调的眼珠渗出无机质的渗人寒意。他乘电梯直达五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头顶的廊灯泼下凄凉的白光,病房里两个身影一躺一坐。 坐着的那个听到推门的动静,转过头。 这是个极冷峻、沉稳的中年男人,经年谋算和历练化作他两鬓的白发,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所有与人性沾边的东西都沉没其中,令人无法窥探。 他淡淡道:“来了。” 李赫在没有关门,走近了,居高临下:“这里不欢迎你。” 李成珉平静地说:“你没有资格不欢迎我。你,以及你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妹妹,都是属于我的。” 李赫在的眼尾肌肉抽动两下,拳头用力攥紧了。床上的女孩映入视野,她大约二十一二岁,雪白的长发散落,皮肤与头发几乎没有色差,苍白的眼皮紧闭着,消瘦的脸上扣着呼吸机。明明是供氧机器,却因女孩过分的孱弱看起来仿佛是正持续吞噬着她生命力的机械蠕虫。 漫长的死寂后,李赫在眼眶猩红,扯开嘴角露出夸张的笑容。 “不,我和李如真都不属于你,唯一属于你的那个人,你的妹妹,已经被你亲手埋进了土里。” “我就是我。”他俯身,贴着亲生父亲的耳朵:“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抓在手里的东西,得不到就会毁掉,是我的就永远属于我。” 他直起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坟墓一样冷。 “现在,我说,这里不欢迎你。” 李董事微微仰头,他注视着自己的二儿子,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其他情绪。他保持着久居高位的从容起身,手指缓慢转动一圈无名指根部的宝石戒指,侧头最后望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孩儿,与李赫在擦肩,离开了病房。 在他走后,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千万倍的浓郁起来,李赫在感到轻微的窒息感。他扯开领带,重重呼吸两下,猛地一圈砸烂了床头的白瓷花瓶! 财阀名流圈中有各家辛秘,但没有绝对的秘密。 更何况李赫在和李如真,两个人的外貌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近亲乱伦生下的孩子,畸形率和患罕见病的概率比普通小孩高得多。李成珉有妻子,李妍秀也有丈夫,谁也不知道他们这种不伦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结婚前还是结婚后。总之,这段畸恋曝光于李妍秀丈夫的一次意外撞破。 李成珉和妻子是商业联姻,妻子的家庭背景同样雄厚。而李妍秀的丈夫却只是个靠脸吃饭的男明星,这个男明星觊觎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已久,发现妻子和亲哥哥偷情后,贪婪战胜愤怒,不断向李成珉索取高昂的封口费。 结果两个月后,他“意外”出车祸死亡,老家房子着火,两代长辈全部丧命。 李妍秀恢复单身,没有再婚,住进了李成珉名下的一栋别墅。 李赫在和李如真就出生在这里,而他从记事起,门外总是有一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黑白分明的,充满恶意的,阴郁而凄冷的眼睛。 那是属于李成珉真正妻子的眼睛。 李成珉的正妻给他生下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天资聪颖,二儿子和李赫在同岁,憨厚但蠢笨。李赫在和李如真的存在是李氏家族心知肚明的秘密,他们是活在阴影中的一对小怪物,由正妻所生的大儿子被默认为财团未来的继承人培养。 然而,只有李赫在自己和极少数人知道,他每天都在高强度的学习,时间被各类课程塞满,接受不同教授的私人指导。每周五固定要去李成珉那儿,向他汇报学习进度并接受考核。如果考核不让李成珉满意,他会受到极其严厉的体罚——这是十分正统的继承人培养模式,当时李赫在尚未完全明白这一点,但他完成得很好。 甚至比那个女人的儿子做得还要好。 一个周五,十三岁的李赫在待在书房等待李成珉的考教,但在李成珉来之前,另一批人先到了。 十五岁的李振英带着李氏旁支的几个兄弟闯入了父亲的书房,骤然得知李赫在兄妹存在的怒火令他敢于冒犯父亲的权威。他们包围了李赫在,用最脏的话语辱骂他,集体动手殴打。 他们有五个人,照理来说李赫在不会有反击之力,但他就像他们口中说的那样,是个“下贱的该进地狱的怪物”。他生来聪敏且好战,用桌上的钢笔扎穿了一个堂兄的手掌,突破包围圈跑出书房后又在追逐中把李振英推下了楼梯。 李振英一路翻滚,脑袋和坚硬的阶梯碰撞出的阵阵闷响回荡在空荡的一楼大厅,正好被赶来的母亲拥进怀里。 那个女人表情镇定,只有双手微微颤抖。她托着儿子鲜血淋漓的脸,仰头盯着阶梯上的李赫在,黑色的眼睛比准备食用死尸的秃鹫更腐朽、更嗜血。 “你妈妈,你,还有你妹妹。”她的话像个诅咒:“都会遭到报应。” 李振英因为这次事故成了植物人,确诊后被送出国治疗,连带其弟弟妹妹也一并出国。再两周,每周五固定送李赫在去李成珉那儿的汽车在行驶前发生爆炸,李赫在当时下车去取遗落的书籍,在车上的是年仅8岁想跟着哥哥出去玩,偷偷上车的李如真。 李如真在爆炸后经过十几次抢救手术捡回一条命,但脊柱神经受损彻底失去行走能力,她原本就患有综合型白化病,多次术后感染彻底摧毁了她的免疫系统,这辈子不可能离开医院生活。李赫在的学习课程暂时中断,在之后的几年里他连续遭遇数次危及生命的“意外”,直到他亲生母亲在李成珉的别墅里上吊自杀。 母亲死后,李成珉的妻子出国,李赫在的生活变得平静起来。原本中断的学习课程再度拾起,李成珉公布他为整个财团唯一的继承人。 这出血腥的戏剧终于落下帷幕,大约只有死去的人和李成珉知道背后有多少利益博弈。他和亲生妹妹的感情纠葛到底是兽性作祟还是所谓“真爱”…… 李赫在不在乎。 这份畸恋填进去多少人命,最终只留下他和妹妹两个怪物,世界上罕见病那么多种,他们得的偏偏是畏惧强光的白化症,好像从出生起就注定见不得光,只能生活在阴影里。 李赫在对生理意义上的父母感到作呕。 同样,李成珉对他们兄妹也没多少感情。他把李赫在作为继承人培养是为了满足亲爱的妹妹的愿望,今天来看望李如真也是因为两天后就是妹妹的祭日,而李如真长得又酷似生母。 李赫在想摁一下太阳穴,抬起手才发现手掌被破裂的白瓷瓶划破,还在滴答淌血。他无动于衷地放下手,垂着眼皮看了还在沉睡的李如真片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每年生母祭日前后那几天,李赫在的情绪都会变得糟糕。不管是李成珉的出现,虚弱的李如真,还是脑海里童年那个女人阴魂不散的嘶吼……这一切都让他焦躁,又因为难得的无能无力而生出暴躁。 油门踩到最大,狂飙期间招惹了好几辆警车,被追了段路后对方收到指令,接着全市对于他的车牌号放行。 李赫在无所顾忌,车窗放下一半,风声剧烈割裂耳膜,他的世界在尖锐的呼啸中沉寂。 跑车冲进车库,车头几乎撞上墙壁,他把车门重重砸上,在短短车库到别墅二层的一段路就抽掉了两支烟。手指和嘴唇都沾染浓烈的尼古丁味,李赫在开门,先倒满一杯伏特加灌完,再攥着酒瓶来到窗台。 欧式的菱顶大窗,窗帘大大拉开,房内没有开灯,仅有院子中耸立的路灯渗入些微蒙昧的光线。稠密的黑夜被窗框繁复的花纹撕扯成不规则的条形,阴影落在李赫在脸上,像众多从记忆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手掌上的血液已经干去,划痕贯穿整个手背。云层越加暗沉,不一会儿重重黑云中闪现道紫色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隆作响。巨大的雷鸣几乎让别墅震颤,天幕活似被捅破一只眼睛,暴雨倾盆而下。 在路灯的微光、紫色的闪电中,卧室床上的被子动了两下,有个身影坐了起来。 李赫在毫无所觉,这是他惯常住的房子之一,他早忘了自己的私人领域还有其他活物。长腿搭在窗台边缘,嘴对着酒瓶大口往下灌伏特加,将近60度的酒精持续烧灼喉管和大脑神经。棕色的酒液剩下三分之一,李赫在忽然低头掐着脖颈发出喑哑的嘶吼,随即在剧烈的呛咳中起身,扬臂把酒瓶发狠抡上了窗户。 钢化玻璃承受了这一打击,酒瓶发出清脆的声响四分五裂,又有一道闪电落下,映亮了李赫在被飞溅碎片划破的脸颊。 鲜血从他苍白的脸颊淌下,他眼珠极浅,眼眶猩红。额角青筋隆起,头发睫毛都苍白,在黑夜中好像个孤独挣扎的吸血鬼,难以言喻的痛苦从他身上涌出,肆无忌惮地笼罩整个房间。 “都他妈的给我去死——” 雷声和雨声一起砸下,在李赫在的咆哮声里尚宇哲的眼神隐约颤抖。 他在这栋别墅已经五天了,很久没有感受到情绪起伏。连最初那点“凭什么是我”的不甘都淡化,他觉得自己成为一具空洞的躯体,但忽然冲击而来的属于李赫在的痛苦骤然把他填满了。 这是他五天里唯一能固定见到的人。 也是对他施加过暴力,让他生出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我在痛苦的想法的人。 现在他看清楚了,果然大家还是一样的。 李赫在也是活在罕见病阴影下的怪物,就像他以前在老家,黑着灯蒙着被子查阅资料寻求解脱那样。黑暗和暴风雨是属于李赫在这个强势男人的遮掩,借着外界的嘶吼才能发泄自己的怨恨。 他们是同类。 尚宇哲察觉到有东西一点点在胸腔里复苏,他的眉毛不自觉皱了起来,直直望着李赫在的背影。 如果李赫在这时候回头,会发现尚宇哲的眼神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一样的。 别墅里听不到风声,但大风吹着雨水把它们砸在玻璃上,玻璃在微晃。李赫在踩在满地玻璃碎片里,抬腿踢开脚边裂成一半的瓶底,疲倦地坐到了窗台上。 他背靠玻璃,窗柩的花纹在他身后张牙舞爪,紫色的闪电于乌云中时隐时现。他白发垂下,眼睛淹没在阴影里,红色的血线划开脸颊,沉郁的面孔正对着床上的尚宇哲。 仿佛一副写实的卡西莫多*受难图景。 尚宇哲的手指不自觉蜷缩,抓紧了床单。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这个自身已经足够悲惨的小怪物行动起来,他掀开被子,拧亮立式床头灯。 --喁稀団1 床头灯大小适中,宝石绿的灯罩笼在昏黄的灯泡上,灯柄是木质的,漆成了白色。 尚宇哲修长的五指握住灯柄,赤脚踩在地上。他穿着佣人给他送的睡衣,宽松的裤腿像裙摆一样叠在他的脚面上。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他一步步靠近窗台,暖光的光晕从远方而来,最后轻轻地洒在了李赫在的脸上。 李赫在蓦然眯起眼睛,眼中凶光爆射,抬头剐向来者。但基于他比常人更加脆弱的眼膜,难以适应骤然转换的光线,他的眼中溢出生理泪水,模糊了如刀的视线。 尚宇哲举着台灯,手臂稍微离远一些,在李赫在身前半跪下来。 昏黄的光远了,更显柔和,李赫在眨掉那几滴泪水,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映出浅黄,和夜一样冷的的黑发黑眼反射着光晕,变得温和而柔软。浓密的睫毛向上蜷曲着,视线就毫无保留地投过来,静默的、包容的,仿佛能理解他的痛苦似的,裹藏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 和他对上视线,尚宇哲不自然地动了动嘴唇,然后。 然后他唇角上扬,对李赫在露出了一个生涩却包含真诚的,安抚性的微笑。 这是李赫在对他折磨了五天都没能得到的笑容,现在落在了李赫在在黑夜中流血的伤口上。 李赫在怔怔地望着,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脸上的凶煞和痛苦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尚宇哲举着灯,另一只手掌抬起,极缓慢地靠近李赫在,没得到抗拒后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伤痕的指腹轻轻地摩挲过他侧颊的伤口,凑近仰头,对他吹了一口气。 李赫在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是因为脸上的热源不见了,光却还留着。台灯被安置在了李赫在身边的窗台上,尚宇哲离开又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医药箱。 他身上有伤,佣人没有在李赫在身上得到为难他的讯息,于是发挥一贯的专业素养,为他送上了所有可能需要的生活用品,医药箱是其中之一。 现在尚宇哲半跪在他身前,抬手为他处理脸与手的伤口。李赫在垂着眼皮,目光从他的脸颊开始一寸寸往下延伸,他看他近来反复愈合又撕裂至今仍残余红痕的唇角,看他脖颈上缠绕的白色纱布,以及他踩着碎玻璃靠近自己后,淌着血丝的脚掌。 巨大的窗柩上,复丽的花纹被昏黄的光映着,不再显得鬼魅。尚宇哲被笼罩其中,风暴雷雨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像教堂里描绘的以身殉道的彩色壁画。 等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尚宇哲合上医药箱,想要离开。 李赫在却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的厉害。 “你自己。” 尚宇哲微怔,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重新坐下来,为自己处理脚掌的伤口。等碎玻璃全部挑出去,脚掌绑上绷带,他被李赫在拉进了怀里。 他下意识挣扎,但李赫在收紧了双臂,把冰凉的鼻尖埋进他的颈窝,依赖性地一蹭。 尚宇哲的动作就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半晌,黑色的眼睛眺望窗外仿佛永远也不会息止的雷雨,胳膊空悬许久,最终搭在了李赫在的背上。 ——在野兽重伤虚弱时,他总算能不是那么孤单的,也抱一抱世界上的另一个怪物。 台灯温驯地发散光辉,黑云闪电和雷鸣不知不觉间远去……尚宇哲闭上眼睛,在长久的拥抱中睡着了。 李赫在保持着紧拥着他蜷缩在窗台的姿势,睡了一整夜。 由于李赫在的脊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光线,尚宇哲的睡眠没有受到打扰,雨后清晨的第一抹光砸落到了李赫在的眼皮上。他对光线高度敏感,没有多久就醒来了。 醒来后,他难得花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昨夜发生了什么、怀里人又是什么情况。清醒的大脑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后仍残余倦怠,李赫在迟钝地保持这个姿势片刻,忽然像意识到什么般,一下松开了手。 尚宇哲向地面倒落,而地面满是玻璃碎渣,李赫在本能快于思维,又迅速把他抱了回来。 在这阵摇晃中,尚宇哲微微侧头,仿佛是要醒了。李赫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竟有些凝重,他在这一刻是希望尚宇哲醒来的,然后尚宇哲也许会尴尬也许会流露畏惧,总之他们会变回以前那种模式。李赫在仗着欲望横行,肆意去折磨他。 但尚宇哲没有睁眼,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不动了。 李赫在一瞬间感到空荡荡的迷茫。 ……他不太明白,他的心脏生出很奇怪的情绪,很陌生。谈不上舒服,也谈不上不舒服,但那是他控制不了的,他厌恶任何脱离自己掌控的东西。 因此他把尚宇哲打横抱起来,避开地上的碎玻璃,把他放到了床上。 莫名其妙站在床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才抬步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定在门边两秒,又回头亲自拉上了窗帘,遮住了扰人睡梦的阳光。 他在另一个房间完成洗漱,吃了佣人准备的早餐。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点开看见满满的日程表和秘书提示,才总算找回了往日的状态。 李赫在指尖在太阳穴上摁了摁,再睁眼,每一根睫毛都恢复了张扬的气场。 司机开车,他回了H-Y大楼,早上开完两场会议,坐进位于集团顶楼办公室的老板椅后,他按下呼叫铃,秘书团里专门为他处理私事的朴秘书敲门入内。 朴秘书四十岁,做事细心沉稳,并且守口如瓶。忠诚耿耿如机器人,只等待指令,不发表疑问,对于所接受到的指令也从不自作主张发散延伸。 李赫在屈指敲了敲桌面,开口。 “之前让你调查的,叫尚宇哲的人。” “资料还不够。”李赫在双手交握,语调不容置疑:“从现在起,我要知道他从出生开始的每一件事。” 朴秘书面无表情,恭敬垂头:“是的,社长。” 作者有话说: 卡西莫多,《巴黎圣母院》中的人物。 正文 第18章 当天下午下班之前,关于尚宇哲的一切资料,已经原原本本地送到了李赫在的办公桌上。 体象障碍。 自卑自厌的小怪物,出生在典型的韩式传统家庭,父亲拥有重大家庭权威,而他父亲视他的疾病为耻。小心翼翼过活,十五岁起就利用假期时间在烤肉店打工充当自己的生活费,有两次因为被客人殴打逃跑成为老板不给工资的借口。 从小到大没有朋友,帮助他的老师曾因为被诬陷潜规则学生辞职,唯一交心对象是保护他不受霸凌的发小安泰和。 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到大学,金允在、韩承甫、金南智 、洪秀贤 ……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路人甲。 言语侮辱、殴打、睡眠禁止、动刀威胁等等等等,仿佛是个人就能对他肆意妄为,在他头上狠狠踩下一脚。 李赫在脸色越来越难看,在翻到最后一页附着的,尚宇哲一周前在医院住院的病历后,他把资料扔进碎纸机,然后猛地掀翻了厚重的办公桌! 实木办工作倾斜倒地,在地面砸出巨大的声响,桌上的其他文件、咖啡杯一并从半空抛落。白纸黑字的材料纷纷扬扬,黑咖啡污染整洁的地毯,碎裂声中咖啡杯断了陶瓷握柄。正在工作的碎纸机隆隆低鸣,砸落在地也没停止运转,电线被粗暴拉扯,死无全尸的调查资料在机械里呛出骨灰似的苍白纸末。 李赫在额角鼓出青筋,死死盯着这一地狼藉。秘书长听见巨响敲门后谨慎走进,询问现在是否需要清理。 “处理干净。”李赫在喉管像被火星燎过,嗓音沙哑到可怕的程度:“还有,让朴秘书把刚刚拿来的资料再送一份过来。” 秘书长垂下眼皮,不敢直视顶头上司此刻的神情,应声退了出去。没一会儿清洁人员鱼贯而入迅速将办公室恢复原状,连地毯都原封不动照以前的款式换了一张,全程没超过五分钟。期间,李赫在立在一侧,再次进门的朴秘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摊开的背调资料。 李赫在第二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喉结滚动,分不清是吸了口气还是笑了一声,从齿关中咀嚼出古怪渗人的音节。 接着他用手摁住眼角,被遮住的眼眶猩红,森森开口。 “开车,回城北。” 别墅里,尚宇哲没什么事做,他的手机没被收走,就在线看一些学习视频。卧室门被骤然推开砸上墙面,尚宇哲吓了一跳,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白天李赫在一般是不回来的,况且他没有耳机,因此复杂的专业术语飘出来,回荡在宽敞的房间内,让李赫在焦躁的脚步为之停顿。 尚宇哲坐在床上,由于这张床实在是过于大了,在靠枕和被子的堆积中,身量不低的尚宇哲也显得渺小起来。他的黑发自然垂落,为了看清屏幕把刘海拨开夹到了耳后,眼睛微微睁大,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脱离Vitamin五光十色的环境,脱下那一身就是为了烘托身材打造的修身制服,再抛开李赫在平等对任何人都不正眼相待的傲慢有色眼镜。 没有了这一切后,当李赫在现在认认真真打量他,忽然发现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事实上,尚宇哲也的确只有十九岁而已。 李赫在缓下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尚宇哲因为他的靠近手指蜷缩,小心地把手机捞回来,关闭了视频。随着低头的动作,他左耳夹着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尚宇哲的手掌因为遍布伤痕而有些粗糙,脸部皮肤却很光滑,李赫在把他头发重新捋起来时感受到那种触感。那么柔软,像蘑菇撑起的饱满伞盖。 虽然昨天两个人相拥而眠睡了一整个晚上,但尚宇哲睡醒的时候李赫在已经走了。此刻,失去昨夜昏暗、风雨交加的环境,仅仅是作为两个阶级差距巨大的人面对面,尚宇哲心中不由升起熟悉的恐惧。 他不清楚李赫在的态度,也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 李赫在掐住他的脖颈,把他往后摁在了床头。 尚宇哲后脑撞上去,连带心脏都像是被砸了一下。一种无限接近于失望的情绪摄住了他,以至于让他忽视了李赫在的力道并不大,或者说,至少比之前对方制止他反抗时用的力道小得多。 李赫在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脸俯下身体,他保持着掐住尚宇哲脖颈的姿势,却没有收拢五指。 而是在注视他颤动的睫毛几秒钟后,开始解他的纱布。 雪白的医用纱布一圈圈松开,逐渐露出里面黄色的药膏,当最后一片纱布脱离尚宇哲的脖颈,就暴露出皮肤上那道新愈合的肉粉色刀口。 没有吻痕,没有指印,没有项圈留下的痕迹……和李赫在曾经默认尚宇哲身上所留的印记都毫无关系,与那些旖旎臆想都截然不同的真相,就这样刺进他的眼睛。 一道横贯侧颈的,细长的刀伤。 这是尚宇哲并未保密但无人问津的秘密,他身上已经退去的青紫於痕同样是被殴打留下的伤痕。在经历被霸凌、孤身前往医院、被迫和解后,他出院的第二天,就被李赫在带了回来。 他要求尚宇哲笑,用口枷固定他的唇角,肆意发泄欲望,再把他一个人丢在牢笼似的别墅。 换做是李赫在自己,即使手无寸铁用牙咬的,他也会一口一口把对方撕成碎片。 但是尚宇哲,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李赫在亲见这一事实,背调资料迅速在他脑海滑动,一行行冰冷的叙述性文字剜过大脑神经。李赫在打心底里生出强烈的荒诞,他没有同样的疾病,无法理解尚宇哲的自卑,更没有人可以对他肆意凌辱,所以他也无法对尚宇哲的经历感同身受。 但是这不影响什么。 ——因为世界上没有谁对谁能够感同身受,人的情感只要能对其他人共情几分,就足够生出诸如怜悯、钦佩、愤怒、厌恶的情绪。 李赫在从尚宇哲身上体悟到的是巨大的不解。 “……为什么?” 他问,声音很低,似乎只是一句呓语。 尚宇哲既没有听清楚,也不明白他要问什么,于是只用迷惑的眼神望着他。 李赫在和他对上视线,回想起对方昨夜被灯光映得暖黄的脸。闪电如刀抽在他的瞳孔,从里面反射的阴影仍是柔和的,像一捧荫凉的水。被暴力砸碎的酒瓶碎片扎满地毯,他赤脚踩过,脚掌淌出细细的血线。 “昨天晚上。”李赫在艰涩重复,不是他主观意愿上耻于开口,而是他的喉管受到不知名的东西挤压,让他发声艰难。每一个字都要费力从胸腔榨出:“你为什么要对我笑,为什么要抱住我?” 尚宇哲闻言,极慢地眨了眨双眼。 他逃避般垂下眼皮,但李赫在很快扼着他的下巴抬起,他躲不开视线,被迫面对李赫在气压极低的脸。他好像悬在野兽口中,尖锐的兽牙随时就会落下。 尚宇哲并不擅长说谎,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他注视着李赫在漂亮的浅色眼珠,轻声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李赫在脸上空白了几秒钟,紧接着问:“就因为这个?” 尚宇哲说:“就这个。” 那种荒诞感更加放大了,把李赫在淹没在里面。尚宇哲的回答没有给他解惑,反而将他推入更深的不解,他仔仔细细看眼前这张脸,几乎要把里面的血肉也翻出来打量个遍,但一无所获。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李赫在茫然呢喃,手不自觉松开了,连高傲的头颅都仿佛承受不了见神的重量。他肩背躬起,后颈骨弯折,单膝跪于床沿,额头颓然落在尚宇哲的左肩。 “……见鬼,你到底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吗?” 正文 第19章 从这一次莫名其妙的圣母“指责”开始,尚宇哲的被囚禁生活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首先,李赫在不再对他提出一些变态的要求。 其次,他的囚禁地点从城北洞的豪华别墅,换成了李氏财团名下一所私人医院的豪华单间。 尚宇哲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有轻微抵触,不过这点抵触称不上什么创后应激——以他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害来看,他其实拥有很顽强的身体和心脏。如果什么事都能让他应激的话,他可能早就死掉了。 他本来就没有表情,这点抵触自然也没被看出来,李赫在和穿白大褂的医生交谈一番,医生看了他两眼,然后把手边的单子给了身边的护士。 那个单子足有一小叠,护士要带他离开,尚宇哲已经判断出对方是要带自己去做检查,但骤然来到陌生的环境,不安全感让他下意识地望向李赫在。 李赫在停在原地,若无旁人地点了一支香烟。周围医护人员众多,没有一个人制止他。他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看不出品牌的黑腕表严丝合缝地扣在手腕上,苍白的皮肤下延伸出青色的经脉。他手指夹着烟蒂,吸烟时微微仰头,感觉到尚宇哲的视线,掀起眼皮瞥来一眼,嘴唇中吐出灰白的烟雾。 他单手插兜,把烟往嘴里一咬,空出手朝尚宇哲打了个向前的手势。 那是个不容置疑的姿态,他要尚宇哲往前走。 尚宇哲一动不动地停留两秒,还是跟着护士走了。 门诊部有十层,尚宇哲从下到上走了个遍,连血都抽了三次,送往不同科室。身体更是被CT完完整整照出了一副骨架。 还好,他的的确确十分顽强,在长年虐待下没有受到什么无法挽回的创伤,也没有累积出什么后遗症。只是有点低血糖,且缺乏休息。 李赫在没有在医院守着,朴秘书倒是留了下来,不过尚宇哲和他无话可说,做完检查后把检查单递给他,就安安静静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朴秘书接过单子,避开尚宇哲打了个电话,通完电话,他回来将尚宇哲带去医院食堂。餐厅完全超出尚宇哲的想象,与其说是医院食堂,不如说是西式风格的花园餐厅。餐厅一共两栋,中间有架空的通道相接,露台和楼顶精心栽培着应季花卉,生机勃勃的绿藤沿着围栏攀上了墙面,垂下的枝条随风轻轻摆动。 尚宇哲的紧张因为环境稍微放松了些,等他吃完同样美味的不像医院食堂的食物,朴秘书将他带回了门诊一楼,穿着西装的李赫在已经等在了大厅内。 朴秘书立即鞠躬,尚宇哲一愣,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跟着做。 但李赫在没理他,拿了朴秘书递去的单子,从第一页起往后翻,他眼神专注,翻页的速度很快。看完把报告单卷成筒状往尚宇哲侧颊一拍,不轻不重的力道,语调十分古怪。 “能顺利活到这么大,原来全靠老天保佑啊?” 尚宇哲没听懂他在阴阳什么,不过他看过报告了,也觉得自己在健康方面运气不错,就迟疑地点了下头。 见他点头,李赫在像是被噎到,气势汹汹地叫了人。尚宇哲清晰感知到他的怒火,暗自戒备起来,但护士们一拥而上,却只是把他架去了住院部的单人病房。 这套单人病房位于十二楼,视野开阔。厨房、卫生间甚至衣帽间一应俱全,卧室有两个,一个给病人,一个给陪护。里面的家具都是配套的,床头柜上摆放着黑色渐变的玫瑰花。 跟这里比起来,尚宇哲之前住过的、原本觉得条件还不错的单人病房只能算作一口收尸的棺材。 直到被摁在床上,尚宇哲才反应过来。 “我来这里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住院。” “我的伤都好了。” “你不是还有低血糖吗?” “……” 尚宇哲无言以对,低血糖也能算病吗?就算是,住院也太夸张了。 他环顾病房一圈,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李赫在身上。 “……我没有钱,住不起这里。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去Vitamin上班,也许已经被辞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从来没收到尹经理的催促短信,连一个疑问的电话都没有。 “Vitamin不会辞退你。”李赫在表情沉冷:“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你在为我服务。” 尚宇哲微怔。 “你作为Vitamin的员工,待在我这里的时间都算作工作时间,他们会照常给你结算工资。” “至于医药费……” 李赫在嗤笑一声:“在别墅的时候你怎么没提给我付房租?既然之前没提,现在也不要让我听见关于钱的话。” 但是这性质完全不一样吧! 虽然从实际上来说,也是李赫在强行让他做检查还住院了没错……尚宇哲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本来与人交际的能力就为零,今天跟李赫在说的话已经算是很多了。再让他就这件事与李赫在谈判也无能为力。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终只憋出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一句。 “……我还要上学,我想去上学。” 李赫在想到他所谓上学是去学校闷头挨揍就想骂一句狗屎,硬生生忍住了,唇角的弧度虚假得可怕。 “朴秘书会给你一台电脑,从明天起,你在首尔大的所有课程会同步直播到这台电脑上。你错过的课程,也会以视频方式传到这里。” 这出乎尚宇哲的意料,他谨慎地看了李赫在一会儿,觉得他比以前要好说话,就鼓起勇气问。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 “等你能够出院。” 李赫在一锤定音,尚宇哲就在医院里住了下来。虽然住在医院,但他不需要吃药,早中晚一天三顿吃营养餐,搭配药膳和补品。每天被安排了固定两个小时的运动时间,专业的医生在旁指导,确保他不会在过程中伤到自己。 朴秘书留了下来,就住在套间的另一个卧室。尚宇哲开始很不习惯,但套间很大,门一关就是全然独立的两个空间,且朴秘书日常存在感很低,尚宇哲会不自觉地忘记他的存在。 不过一旦他有什么需要,对方又会立即出现。 医院还安排了心理治疗,然而在尚宇哲抗拒到几乎跳窗逃跑的反应中,李赫在低咒一声,随他去了。 因此,除了运动和吃饭,空余时间全部由尚宇哲自己支配。他可以按照课程表来上课,巩固学习,并跟着视频学错过的课程。最初他有一些对于直播形式的担心,但镜头不知道是安装在哪里,完全是正对着ppt进行拍摄。还会随着老师的移动转向,比尚宇哲之前坐在最后一排从厚刘海的夹缝里看板书要强得多。 这么仅仅有条、毫无生活压力地过了一个月,尚宇哲的体重升了2.5kg,低血糖的症状消失,连身体上陈旧的伤疤,也在日复一日涂抹的昂贵药物的作用下,淡化乃至彻底退去了。 他也获得了李赫在的出院许可。 准备离开医院那天,尚宇哲再次提出要回学校。这次李赫在没有拒绝,他叫来了一个理发师,要给尚宇哲剪完头发再让他走。 尚宇哲一开始很配合,坐在沙发椅上任由对方发挥,后颈发尾被修得整整齐齐。但当剪刀来到他厚重的长刘海,他立刻偏开了头。 “小哥,小心一点。”理发师赶紧抬手:“差点划到你脸。” 尚宇哲沉默着,过了片刻把脸转回来,低声说:“对不起,这里不用剪。” 李赫在站在边上皱起了眉毛。 “这……” 理发师为难地看向李赫在,李赫在双手抱臂,指尖在肘弯上点了点,言简意赅。 “剪。” 全身镜前,尚宇哲猛地抬眼,他的眼睛里充满不情愿,对着镜中的李赫在,那眼神几乎可以称做为“瞪”了。然而,李赫在明白,这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在他的示意下,理发师握着剪刀,手掌一撑,锋利的剪刀张开贴近刘海的那一秒,尚宇哲忽然站起了身体! 理发师猝不及防,剪刀尖端擦着尚宇哲的鼻梁划过,在他皮肤表面擦出了道浅浅的破口。他恐慌之极,一时没拿稳剪刀,剪刀掉在尚宇哲披着的围布上,继续向下滑,带着几缕黑发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响,理发师再次看向李赫在,在他道歉之前,李赫在已经大步走来,抬掌用力掐住尚宇哲的左肩。 他粗暴地扯开围布,上面的碎发被甩落,飘在空中像黑色的棉絮。李赫在扳过他的脸,狠狠盯着那道擦伤,只划破皮,渗出些微血丝而已,放着不管自己会很快愈合的程度。 可这没有浇灭李赫在的怒火,他掐着尚宇哲肩膀的手极用力,指节比平常的肤色更泛白,指尖几乎烙进衣料下的皮肉。 尚宇哲觉得疼,但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因此一语未发。 李赫在闷出声笑,那笑声跟愉悦毫不沾边,渗出股股扎人的寒意。 “你故意的?” “……我说了,不要剪。” “你把这乞丐一样的刘海留着干什么!”李赫在骤然暴喝,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在尚宇哲莫名的顽固下压抑的怒火瞬间喷发:“怎么,天气不够热你缺它来保暖?还是它天天盖在你脸上能给你生孩子?你知不知道剪刀离你有多近,这么不管不顾站起来是想脸被划烂吗!” “那就划烂好了。”尚宇哲等他骂完了,才平静地说:“……反正,原本就已经够烂了。” 李赫在的表情一顿,还在疯狂肆虐的怒意像被无形的手剥夺了赖以生长的氧气,就那样凝固在喉口,接着逐渐熄灭,只能不甘心地咽下去。 咽下去后反上来的怪异苦意,让李赫在对于“体象障碍”这几个字有了更清晰而深刻的认知。 原本只落于纸面上,轻飘飘浮在脑海中的罕见病名字,它所造成的影响和伤害,在这一刻全然展露在眼前。 那是尚宇哲羞耻自厌之源,是在他本能中宁愿真的被划烂脸也要去抓紧救命外壳的理由。 ……李赫在松手,反过来捂住了自己脸。他的五指插进了额发,就着掌心抵住额头的姿势,深深、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护士被叫过来,用酒精给尚宇哲的伤口消毒。倒霉催的理发师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剪刀,请示李赫在他是否可以离开,李赫在摇了下头。 因为他这个动作,还在被护士用棉球压着鼻梁的尚宇哲身体紧绷起来。 但,直到消毒完成,护士离开,李赫在也没有发出继续理发的指令。 宽敞的单人病房中三个人僵持着,主要是理发师和尚宇哲的僵持,李赫在不动如山站在他们之间,点燃了一支烟。 在这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房门被敲响,朴秘书提着一个袋子走进来。 他朝尚宇哲点点头,在李赫在的示意下将袋子放到桌面上,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是长方体,银灰调的皮面外壳,看起来有点像眼镜盒,但相比起来更宽一些。等盒子打开,白丝绒衬垫上端端正正嵌着只黑色护目镜。 这副护目镜宽大,戴上后基本能挡住上半张脸,外形类似于墨镜,但镜片比墨镜透得多。朴秘书把他递给尚宇哲,尚宇哲犹豫着,李赫在发出冷笑,理发师适时上前,他就立刻接过来戴上了。 整体大小差不多,稍微有些松。令尚宇哲吃惊的是,戴上去后只是视野变暗了一些,好像灯光从白调变成灰调,却不影响视物。 甚至于,他调转目光看向自己桌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字体不大的签名也清清楚楚,毫不吃力。 “这原本是社长的眼镜。” “几年前,因为某些原因,社长对光线更为敏感,于是叫人定制了这副眼镜。不费眼,长期佩戴也不会损伤视力。”朴秘书面无表情,吐字却平和清晰:“比起用头发挡住眼睛,社长的意思是,用它也许更好。” 尚宇哲迟钝地消化了几秒钟,转头去看李赫在。 “看什么?” “临时来不及做,让朴秘书给你量尺寸,过两天换副新的。放心,不让你用旧东西。” 李赫在抽完了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和尚宇哲对上视线后嗤笑:“头发可以先留着,但不能放下来,懂吗?” 理发师手上的剪刀仿佛一种无声的威胁,尚宇哲感受着鼻梁上属于李赫在眼镜的分量,忽然又觉得这种强制性的压迫和以往不同,让他心里涌起微妙的情绪。 他的手指弯起,指尖抵在掌心,慢吞吞点了下头。 李赫在总算满意,理发师也松了口气,功成身退了。 强制给尚宇哲换完龟壳,虽然老壳还在,但至少丢去了角落不会出来碍眼。李赫在拿走尚宇哲用了五六年的老旧手机,保留电话卡给他换了个新的,做完这一切,心里残存的那点火星也熄灭了,李赫在心情愉悦。 “让朴秘书送你去学校。” 尚宇哲尝试张口说些什么,被李赫在轻易打断——“你没去上学的事,转班的事,朴秘书都会出面对接。跟好他。” 跟好他。 尚宇哲跟好了,接着不用费心丝毫手续琐事,踏进了新班级的大门。 尚宇哲被李赫在带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生活用品,吃穿住用都是别墅的佣人提供的。他现在穿着一套休闲服,纯黑T恤、宽松的灰色长裤和薄运动外套,从设计到颜色都很简洁,只有在衣料一角打着品牌logo。尚宇哲从不关心服装品牌,对此自然也不知晓,只是觉得面料分外柔软透气,和脚下的鞋底一样。 鞋同样是换过的,以前那双直接被李赫在扔了,夸张的红白撞色在简单的穿搭下很有冲击感,分外吸睛。 但再吸睛也比不上尚宇哲本人。 他脸上戴着宽大的护目镜,黑色镜片下锋利的眼型影影绰绰,山根很高,稳稳架起整个镜架。挺直的鼻梁接着曲线优美的人中,下颚骨走向流畅而冷峻,透出一种顽固的力度。嘴唇不过于薄,是饱满的,但上下唇闭合不显丝毫弧度,看起来难以亲近。 他额前的刘海用银色细发箍固定在了头顶,左额尤其长的一缕被理发师离开前编成了小辫,垂在护目镜前。 尚宇哲身材高大,肩膀平直,端正站着时紧实的肌肉体态显露无遗。遮住半张脸的黑色护目镜有类似于赛博朋克的神秘感,也让他下半张脸更加引人注目。没有人会认为眼镜下的人相貌丑陋,他周身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漠气场反而让注视者更加趋之若鹜。 已经是上课时间,大学和以前不同,领他进教室的老师只是简单介绍了下这是转班后因病休假回来上课的学生,让他自己找个位置坐就离开了。 讲台上的老师继续授课,尚宇哲顶着一众目光绷着脊背找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这种熟悉的地理位置让他自在了些,阔别一个多月回到学校,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只不过比起在李赫在那儿待着,这对于他来说才是正常的生活轨道。 虽然可能会受一些苦,但那都是可以预料的,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被强迫换壳后,好歹回到了自己的窝,尚宇哲到了“舒适区”,终于也能好好感受一下新壳了。 他人高,坐在最后也不会被前面人的脑袋挡住,能阻碍他看ppt的只有他的厚刘海。现在刘海梳上去了,老师的板书清晰可见,除了色调微微暗一些,和直接用肉眼看没有任何区别。 尚宇哲因此高兴起来,而且比起头发来说,护目镜更有分量,在脸上固定得也更紧,戴上后安全感比以前要足。他有点喜欢这个眼镜了。 他研究完新壳,很快认真投入到课业中。 教室里却有很大一部分人心思浮动,时不时扭头瞟去视线。有和同伴一起坐的忍不住凑近低声私语,“那是谁啊?”“新生吗?这时候来报道的新生?”“都说了是转班啊……”“所以原来在哪个班啊!”“这个样貌是我们专业的话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嘈嘈切切,最后连一向不怎么管课堂纪律的老师都忍不了,撑着讲台环顾一圈,视线掠过角落里无动于衷的尚宇哲,说。 “让转班生上来给你们讲课?” 底下小小哄笑过后,这才老实下来。 尚宇哲被提到,表情迷茫,不过被镜片挡着,谁也看不出来。 今天一下午的课都在这个教室上,两堂课中间的休息时间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和尚宇哲搭话。但是他坐得远,离最近的人都还隔了两排,那些人还没得及走近,尚宇哲已经离开了教室。 分班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同专业的不同班级会在一个教室上课。尽管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签了和解书,在校领导们都知道的情况下,金南智他们不太可能再明目张胆地对付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想尽可能远离他们的视线。 尚宇哲去了趟卫生间,他没有去同层的,而是去了楼下的。 不凑巧的是,楼下的卫生间上挂了“正在修理中”的牌子。但是尚宇哲本意只是要洗个手,他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然后他停在了原地。 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在身后带上,这点声响没能掩盖卫生间原来就有的声音。左侧是损坏了一部分的小便池,右侧是一排隔间,地面凌乱地堆着瓷砖和修理工具,铺开大面积的白灰。在这空荡荡的狼藉中,最靠里的隔间正持续传出怪异的痛呼。 这种痛呼类似于被殴打虐待产生的,但又很粘稠,仿佛软体昆虫爬过墙面,令人不怎么舒服。 尚宇哲对疼痛产生的喊叫非常熟悉,抛开那点怪异,他第一时间判断出里面正进行着某种霸凌。他是绝不会多管闲事的,他无能为力,为了保护自己只能逃跑。 此刻之所以停下,是因为这声音很熟悉。 是韩承甫的声音。 他明明很能说会道,讽刺尚宇哲的时候字字见血,挑动金南智和洪秀贤施暴也很有一手。现在却只能发出痛苦的音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是被东西堵住了嘴巴,拼命才能从咽喉中挤压出一些动静。 尚宇哲听见重物抽打在骨骼上的声音,听见不知名东西产生的嗡鸣……还听见金南智和洪秀贤嘶哑的叫骂和笑声。 “啊,你这个臭婊子,好好把脖子抬起来啊!” “你看他这张猪脸,之前好像一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下贱下贱下贱!” “就是啊,为了买戒指把他爷爷的保险金都偷出来用掉了,还好意思戴出来炫耀,没想过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就是那老头的鬼魂在看着你吗?” “呸,他自己死就算了,为什么连累我们。贱人,害老子亏了那么多钱!整整两个亿韩元!去死啊!” “咽下去,你他妈还敢吐出来?!你现在也就能拍拍这种视频卖钱了,就你这副猪样,我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钱……” 尚宇哲身体僵硬,神经一时有些发木。 对于他来说,韩承甫是会眯着细长眼睛笑的白色魔鬼,鲜红的舌头长长的。金南智和洪秀贤是躯干纤细但脑袋和手脚都很大的傀儡,往往是韩承甫说了什么,他们两个就会冲上来,那些手脚最终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三人一体的恶魔,尚宇哲从来没想过报复,即使是现在也只是想躲开。他没想到恶魔会分裂,不明白这短短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让最会趋利避害的韩承甫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这种出乎意料阻绊了他的脚步,当金南智突然推门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了。 金南智正面撞见他,也是猛地一愣。 他脸上明显流露出慌乱,下意识往隔间里看了看,又左右环顾。原本就红的面孔更是充血,结巴着。 “同学,你……这里卫生间不能用的,你为什么进来?我,我是……” 他前言不搭后语,分不清是质问还是解释。洪秀贤听到他的声音出来,看见尚宇哲后同样一惊。 但他什么也没说,不想被记住脸似的深深低着头,猛拉几下金南智的衣服,两个人就绕过尚宇哲匆匆跑开了。 全程尚宇哲未发一语,从头发丝紧绷到了指甲尖。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尚宇哲才从他们惊慌的反应里逐渐回过神来——这两个人没有认出自己。 隔间的门没锁,留着一条小缝。 里面有规律的嗡鸣声还在,韩承甫的喘息轻微,吊着的细细一条,仿佛随时会被掐断。 这混乱的杂响不断从门缝中渗出,这个隔间成为潘多拉的魔盒。是真实、危险和陌生的载体,如果尚宇哲调头就走,外面的世界就是正常而安全的。 但尚宇哲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心中恶魔骤然崩塌的震撼,他第一次没有选择“逃跑”。 他一步步走近,拉开了那扇门。 韩承甫以一个极其夸张姿势瘫在马桶上,他脊背靠着水箱,脑袋顶着墙壁,两条腿分开踩在马桶圈上。没穿衣服,从胸口到膝盖被纹成了绿色,没有任何图案,不存在任何艺术性的味道,就只是把皮肤纹成绿的。腿部弯折成罗圈状,嗡鸣声的源头机械性地夯凿,他双眼翻白,嘴唇中抽搐着吐出浓痰似的液体。 配合着此刻的姿势,韩承甫好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被剥了四肢的皮,硬生生用外力串在了马桶上的青蛙。 这是猎奇的,是恐怖的。尚宇哲感到恶心,剧烈的生理性反胃冲击咽喉,他控制不住地松手,脱力后门板重新合上,沉闷的一声。 在合拢的门缝中,尚宇哲猛地偏开头,没看见韩承甫的眼珠动了动。 他后退了好几步,隔间内的画面还死死停留在脑海,让他陷入混乱。他现在下意识要走了,但刚刚迈开腿,隔间门忽然重新打开,韩承甫扑了出来。 他用力且着急,甚至没有先穿上衣服。尚宇哲低头就能看见他绿色的背,那么光滑,真的好像一只被人为塑造的青蛙。他被折磨得太过,腿脚还是软的,几乎是用爬的冲到了尚宇哲的脚边,然后用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裤腿。 “你……你……”韩承甫仰头瞪着他,眼珠往外鼓起:“是你,你是尚宇哲,是不是?” 不等尚宇哲回答,他已经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是你!是你!就是你!” “变成这样人应该是你!你逃到哪里去了啊?啊!你怎么敢逃!有你在的话就不会是我!变成这样的人就不会是我了啊!!” ……这是尚宇哲重新回到学校后,第一个认出他的人。然而却不是基于什么爱的因素,而是与一切美好词汇相反的不甘、怨怼、憎恶。 韩承甫在认出他的瞬间陷入癫狂,他的指甲掐进运动裤柔软的面料,手指上光秃秃的,原来连睡觉都会带着的戒指已经不见了。 地面的粉尘被韩承甫的动作扑起,在空中弥漫灰白的雾霭,漏水的水龙头滴答出无序的水声,尚宇哲俯视狼狈得没有人样的韩承甫,产生出巨大的倒错感。 曾经他被绑着双手,在对方刀尖下无力挣扎。 如今他站在这里,目睹对方以非人的姿态嘶吼。 天平倾斜,一高一低的两个人调换位置。尚宇哲感觉自己仿佛悬在空中,向下踩不到实地,直到上课铃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穿透耳膜,他才蓦地回神,抬腿甩开了韩承甫的拉扯。 接着他转身一口气跑回楼上的教室,韩承甫的喊声仿佛还追在身后,他在座位上用力平复呼吸,心脏剧烈的跳动却难以遏制。 发生了什么?韩承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是金南智和洪秀贤干的吗?他们又为什么突然对韩承甫出手? ……是因为我不在,所以躲过一劫了? 疑问层层盘旋,缠绕在他脑中。尚宇哲难得无心听课,他缓缓移动视线,试图在教室中找到金南智和洪秀贤的身影,但一无所获,他们似乎没过来上课。 尚宇哲又发了会儿呆,半晌省悟想也没用,就强迫自己静下心好好听课了。 然而,还留在卫生间的韩承甫没有那么容易平静。 尚宇哲走后,他五指抓地撕心裂肺狠狠发泄了一通,渗人的嘶吼差点引来路过的老师,才收声蜷缩回隔间里,拔出东西,穿上了衣服。 他本来是不敢自己弄出来的,如果被金南智和洪秀贤发现,他的下场会很惨。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韩承甫眼中流露诡异的兴奋,浑身毛孔都因为即将迎来解脱而战栗。尚宇哲回来了……那个窝囊废,天生的贱骨头,就算把他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完全是自己最好的替代品! 不就是钱吗?那个博彩网站是他先发现的没错,但他又没有逼着他们一起来玩,还不是他们看他用几万韩币的本金赚回那么多钱红了眼。 后来自己发现了规律,一直赚,金南智洪秀贤那两个猪脑自己没用赔光了生活费。是他大发慈悲,借钱给他们,还告诉了他们规律——他本来是想从他们那里赚点利息,哪知道他们尝到甜头后越赌越大,手里钱不够还去借高利贷。整整几千万韩币砸下去啊,结果,结果那规律突然就不管用了! 韩承甫猜这个博彩机的规律有上限,那两个被追债的疯子差点要了他的命,把一切都怪到他头上,说他给的是假规律。 他本来不想管的,他又没赔钱,还赚了不少。尽管被狂怒的金南智用椅子砸断了一条腿,但他可不是尚宇哲!他立刻就向学校报告了! 但是他妈的该死的校领导,尸位素餐的猪猡,居然让他签和解书,说这只是开玩笑。无论他说什么,都一口咬死不能把事情闹大,不然就开除他! 他甚至不敢回宿舍,但白天也会被堵。迫于无奈,只好用自己赚的钱试规律,他每次投进去都有得赚,拿来的钱给金南智和洪秀贤还债,渐渐的,这两个疯子被安抚住了。 几千万的韩币,他投得少,就算翻倍赚也只勉强够还高利贷的利息。金南智和洪秀贤天天被高利贷催债,没过多久心急起来,居然强迫他也去借贷,然后一次性把够还债的本息赚回来。 被逼摁手印操作网页投钱的时候韩承甫几乎疯了!马上想到自己会沦落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但是赚了。 他借了四千万韩币,直接赚回来了一亿两千万!整整三倍的倍率!这下不仅是金南智和洪秀贤,他自己也红了眼。 再尝试性投两千万,赚。 五千万,赚。 全投,赚! 即使把高利贷都还完,他们三个人平分,每人也能净赚几亿。韩承甫呼吸滚烫,他忽然明白了,这规律不是不对,而是存在上限,只有个别账户被随机分配到无上限的概率。这很合理啊!就像彩票,只有小概率的人能中奖,其他人都是白白贡献金钱。 现在他交了天大的好运,他就是拥有那个概率,可以无上限使用博彩规律的人!这是命中注定! 高利贷也有限额,他一个人最多只能贷出两亿,于是他说服金南智和洪秀贤,三个人借了六亿,再加上他们手里的资金,十多亿的韩币投进去…… 赔了。血本无归。 正文 第20章 每人两亿的巨额欠款,甚至还不算高昂的利息,他们作为普通学生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 即使是告诉了家里,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还很丢脸。洪秀贤和金南智认定这一切是韩承甫的错,无论是他先发现这个博彩网站,还是他后来哄着他们去借高利贷,欠债的源头就是他! 韩承甫被他们在激愤恐慌之中毒打了一顿,可这解决了不了问题。因为怕被高利贷找上门,三人都不敢出学校,但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放高利贷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进了校门,把他们堵在了宿舍里。 尚宇哲调去单人宿舍后,这个四人间里暂时只住了他们三个,反而方便了对方施暴。 在他们肆意使唤欺凌尚宇哲的这个地方,同样的空间里他们承受了更恐怖的虐待,和高利贷的手段相比,他们对尚宇哲做的简直就像过家家。 当然,他们那时候没有心思想这个,肉体上的痛苦和折磨让他们连灵魂都要粉碎了,只不过被电击棍堵着嘴巴,谁敢惨叫出声就会迎来毫不留情地放电,所以保持着惨痛的静默。 韩承甫自己忍不住哀叫了好几次,口腔甚至被烫熟了一小片,事后一直等到那部分肉生疮腐烂干净了,伤口才完全愈合。 在这种口不能呼,孤立无援的绝境里,放高利贷的人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我看你们这副穷鬼样也不可能凑齐钱。”对方俯身,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掌拍了拍他们冷汗淋漓的脸:“PHSax,这个网站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也不要紧,这是个私人搭建的网站,上面的人都是些有钱的变态。他们热衷于观赏暴力、猎奇的实拍视频,尺度越大越好。” “如果讨他们喜欢,一次打赏至少也有几百万韩币,多拍几个视频就能赚到还债的钱。” “我盯着你们呢。” 恶魔似的声调回荡在他们耳边:“去做吧,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对方抛下这些话后终于走了,地面满是狼藉,流下的汗和血一样多。他们的手机上收到了网站链接,从剧痛中缓过来之后第一时间登上去,随便点了其中一个视频观看。 短短三分钟的视频,他们看吐了。 这毫无疑问是犯罪,喜欢看的人肯定是精神变态,但他们别无选择。韩承甫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于是他强笑着说他认识一个女同学,对方很软弱,而且对他有好感,可以把她作为视频主角。 金南智用诡异的眼神盯着他,阴冷的。他说:“这是个男同性恋网站。” 页面上所有视频的小封面都是男的,视频分类里也没有女人。 韩承甫汗毛倒竖,一瞬间预感成真,洪秀贤和金南智选择对他下手。这群懦弱的废物,只敢窝里横,让他们临时再去找个男人,他们是绝对做不到的。韩承甫成了他们绝佳的视频主角。 他们甚至不会有负罪感,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的错啊! 从小心翼翼的第一个视频,得到第一笔打赏,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下限越来越低。当有天洪秀贤突然生出灵感,他们全程拍摄了韩承甫在没证件的黑纹身馆,被纹成绿皮青蛙,脱水瘫在小床上的视频。首次得到破千万的打赏时——他们疯魔了,心理上已经不能称为人。 短短一个月,韩承甫仿佛是活在地狱里。他先是靠博彩暴富,摸出规律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到后来赔个精光以至于被逼拍视频还债,从精神到身体上的摧残让他和以往彻底变成了两个人。 如果说在过去,他身上至少还有一些阳光积极的部分的话,现在完全已经是一汪腐烂发臭的淤泥。 他只想把别人拉下水,即使自己也脱不出这个深渊。 “喂,老地方见面……哈,你别管我是不是疯了!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韩承甫握着手机,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听我的,想早点还完钱就听我的!” 眼前浮现尚宇哲不久前站在这里的模样,那样清高、干净,兜里露出一角的手机是最新款,衣服裤子和鞋都是品牌货……牙齿骤然用力,指甲断裂,淌出的血液被吮进嘴里。 韩承甫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在地狱里的不该是自己,他要让一切回到原位! 尚宇哲跑回教室后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他虽然对厕所里韩承甫的遭遇抱着一肚子疑惑,也只好强行忍耐下来,等认真上课到放学,他暂时的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他提起书包,准备去食堂却被人拦下,新班级的同学们挺热情地打听他原来的班级,他才重新想起来。 因为韩承甫他们,尚宇哲已经不对拥有正常的校园生活有什么期待了,他更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被人发现,安全地度过一生。 他是想要沉默着逃走的,不过,韩承甫和另外两人忽然变得如此扭曲的关系悬着他的心,为了打听消息,他没有离开。 “……和韩承甫、洪秀贤、金南智一个班。” 他低声说:“我们之前住在一个宿舍。” 首尔大按照人数安排宿舍,现在围着他的这帮人大多是住二人间,还有住单人间的,听说他住四人间,一时有点迷茫。 因为学校刻意压着校园霸凌的事,除了隔壁宿舍的那些同学,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宿舍发生的事情。 不过,他们虽然意外尚宇哲看起来很有钱却住集体宿舍,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其他几个名字上。 吴允儿:“呀,你居然和他们一起住……” 郑在英:“那你应该知道吧,他们?快讲讲。” 闵先艺:“你说之前和他们住,现在搬出去了?就是因为他们公然做那种事情才搬走的吧?” 那种事情。尚宇哲的脑袋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韩承甫含笑的眼神,洪秀贤踢过来的腿和金南智手上的尖刀。他条件反射感到齿冷,但这股寒意尚未彻底笼罩他,厕所内洪秀贤和金南智的慌乱以及韩承甫的狼狈取代了先前的画面。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新同学们说的“事情”,也许不是自己被霸凌的事。 尚宇哲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借着迈步的动作深深呼吸。 强行克制着紧张和不自在地说:“什么事情,你们都知道吗?” 他的声线僵硬,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显得很冷淡。郑在英他们却适应良好,认为他这副模样似乎生来就该是冷淡的,丝毫没觉得不对劲。 闵先艺:“你还帮他们瞒什么啊!两周前那次大课,韩……哦,就是叫韩承甫那个,他不是戴着那种东西来上课吗?啊一个男人真是,怎么这么不要脸。声音开得很大,嗡嗡嗡的,老师走过他旁边都听见了。” 郑在英:“对啊,老师还以为他电话响了,让他把手机静音。他趴在那里一直没反应,后来被强行叫起来……” “哇!别说了!我又要想起来了!”吴允儿喊了一声,捂住耳朵:“太恶心了!” 郑在英坚持着说完了:“他站起来,后面的人才看清他裤子开了个洞,屁股都露出来了。来的时候是拿外套围着挡住的。” 吴允儿这时候开始捂眼睛了,就在眼前似的。 尚宇哲的表情有些空白,他记得韩承甫分明最爱体面,惊讶到连和陌生人交谈的紧张都忘记了。 “……但是,这和另外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和我们装啊?” “他们三个老是在一块儿,还有人在厕所里看见他们挤进一个隔间。” “你懂得吧,他们完全是一起的。我也不是歧视同性恋,但他们三个人的那种关系,真的好变态。” 聊着韩承甫他们的事,他们一路走到了食堂,点了餐坐下来吃完,告别分开,尚宇哲终于消化掉这些消息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刚刚和新同学一起吃饭了。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刻薄使唤,没有暴力殴打……他们就是很平平常常地吃了饭,甚至还互换了名字,闵先艺因为不吃鸡肉把盘子里的肉平等地分给了他们,郑在英夸他的眼镜超级酷,吴允儿笑着对他说了明天见。 就好像是,他只看别人做过的,普通又正常的校园生活似的。 尚宇哲不由自主停步,用手摸了摸自己胸口。 ……很奇怪的感受。 这种感受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心情都轻飘飘的,他整理了自己的新宿舍,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学习一会儿。等到闹钟响,他出门准备去Vitamin工作。 然而,等他离开学校,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拿手帕用力捂住了他的口鼻。 不止一个人,还有人从侧面使劲抱着他,看起来就像几个小年轻开玩笑搂搂抱抱一样。直到他失去意识,脸上的力道才松开。 尚宇哲再度睁眼的时候,是被用冷水泼醒的。 破旧的仓库,到处堆着集装箱,韩承甫和洪秀贤、金南智站在他身前,表情兴奋得像一群贪婪的鬣狗。 正文 第21章 尚宇哲虽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捂他口鼻的手帕有股怪味,他被用药迷晕了,才让人搬来这里。 韩承甫、洪秀贤、金南智,这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疯狂,如果说过去他们在宿舍里欺凌尚宇哲时还保留着作为“学生”的稚气的话,现在完完全全已经成了贪婪狠辣的鬣狗。 “居然真的是你啊……”金南智脸上没了下午尚宇哲在厕所隔间撞见他那刻的慌乱,用一种惊异而诡秘的眼神盯着他:“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啊,穷鬼?” 洪秀贤粗着嗓子阴阳怪气:“看看他,他的鞋得要四百万韩币吧?还有衣服,是LV的?手机也是最新款啊!” 尚宇哲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口袋,他动了动腿,感受不到原来压在上面的重量,手机已经被拿走了。 “在找这个啊?” 韩承甫笑起来,从兜里拿出一部纯黑色的手机,机身很薄,被他捏在指间:“你老实点,和我们说说吧,你怎么得到这些好东西的。你这种乡下人,难道还有在首尔的富贵亲戚吗?” 尚宇哲沉默不语,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能说出李赫在的名字,他也不愿意讲。 他很讨厌面前这三个人。 韩承甫却不放过他——不如说,他们最熟悉的就是尚宇哲这副沉默、隐忍的模样,和过去一模一样的相处模式给了他们底气,不至于对尚宇哲外表上的改变产生畏惧——韩承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这张邪恶的脸孔骤然在眼前放大,韩承甫举着手机,左右扭着头。 “说呀,窝囊废。” “你这是怎么了?去抢银行啦?” “还是中了彩票?攀上了哪门亲戚?” 韩承甫不停地抛出一个个猜测,语气很快,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急促。他迫切地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与此同时,深深嫉妒着突然就过上了好日子的尚宇哲。 凭什么自己变成这样了,他倒是得道升天了啊? 尚宇哲闭口不言,韩承甫就拿手机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脸,发出清脆的声响。由于护目镜宽大,手机砸脸的时候容易和镜框相撞,他逐渐不耐烦起来,力道渐大,把护目镜拍得往一侧歪斜。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灵光一现地意识到,他们似乎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穷鬼的脸。 “说起来,你整天拿东西挡着脸,到底是捂什么呢?我来看看,你是有多见不得……” 韩承甫握住镜框,粗暴地扯下他的眼镜,话音却戛然而止。 尚宇哲的脸被他牢牢挡住,洪秀贤和金南智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莫名僵在原地不动了,中了邪似的,拧着眉毛刚要开口催,忽然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到后来是整个肩膀连带上半身都在上下起伏,韩承甫重重粗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 韩承甫猛然把手里的眼镜掷向他,尚宇哲艰难侧头避过。韩承甫却像发了疯,咆哮着扑向他,他抓住了他的衣领,不过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先被不知所以的金南智他们拉开了。 “我说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金南智边说着,边摁住韩承甫,但当他和洪秀贤的视线落到毫无遮挡的尚宇哲脸上那刻,瞬间失去了声音,也领悟了韩承甫失态的原因。 妈的,这张脸……这张天赐的脸…… 这样好的脸,为什么偏偏给了一个穷鬼。偏偏长在这么个废物、懦夫、乡下来的哈巴狗身上? 如果给了自己…… 金南智和洪秀贤的神情不约而同扭曲起来,韩承甫还在金南智手下不断挣扎,他半跪在地上,双臂向前伸着,表情似哭似笑。 “看啊!他一定是傍上有钱人了!哈哈!这个穷鬼啊!” “两亿,我只是欠了高利贷两亿而已!我这个月像活在地狱里!区区两亿……有钱人一辆车的钱都不够,我被打,被强*,被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们傻了吗?愣着干什么!那个博彩网站不是我逼你们下注的,你们欠了债敢往我身上泄火,还让我拍视频替你们还债,现在反而对这个废物不敢下手了吗?!” “他这张脸值多少打赏!”韩承甫的嗓子吼到破音:“他才他妈的是那种该死网站的视频主角!” 金南智洪秀贤被他喊回了神,互相对视一眼,金南智松了手。 韩承甫第一时间扑到了尚宇哲身上,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洪秀贤颤抖着手指点开手机摄像头,曾向韩承甫开放过的地狱大门即将向尚宇哲打开—— 就在这个时候,金南智的手机响了。 特殊设置过的手机铃声,机械性的旋律打破了仓库内狂热的气氛,也像一只冰凉的鬼手,摁在了他们头顶。 让金南智三人骤然想起,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仓库里。 他们接到韩承甫的消息,聚头商量过后准备对尚宇哲动手。三人知道尚宇哲每天晚上都会出去打工,同住一个宿舍这么久,对他离开学校的时间和路线都十分了解。趁着夜色,他们在路上迷晕对方,刚想把他拖到最近的旅馆,高利贷的电话就来了。 基本每个星期他们都会收到两三个例行催债的电话,不接的话后果会很惨。 金南智畏惧地接起,语气毕恭毕敬,电话里男人冷酷的声音已经成为巴甫洛夫的铃铛,只是透过听筒传出就让他们心跳加速,掌心颤抖。 眼睛瞥到昏迷的尚宇哲,金南智抓住一切筹码谄媚:“大哥,我们手上又多了一个人赚钱,真的!他好像发了,手里一定有钱的,而且他就是我们的狗,我们说什么他都会听……” 高利贷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盘问他几句后,要求他们立刻把人带到这里,还给了时间限制。 时间非常紧迫,因此金南智他们在路上压根没有再对尚宇哲动手的机会,叫了车就拼命赶过来。还不能让司机发现异样,只把尚宇哲伪装成睡着的样子。 电话铃声盘旋在仓库中,仿佛是魔鬼出场的序曲。 金南智咽了口唾沫,刚打算接起电话,铃声却骤然断了。 他猛地一惊,另外两人也立刻瞪向他,没来得及做什么,仓库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身高都超过一米九,身上肌肉暴起,几乎像两座耸立的铁塔。这两人金南智他们再熟悉不过,是高利贷的小头目,他们在宿舍接受非人折磨的时候,也是这两人亲自动的手。 他们先进来,接着把门更推开一点,微微躬身。一柄灰褐色的蛇形权杖从门外探进,末端不轻不重地砸在地面上,在死寂的仓库里敲出沉闷的回响。 长风衣的衣摆随着主人迈步的动作翻卷,油亮光滑的棕色大头皮鞋行走间微有反光,修长的双腿,束缚在马甲下显出精悍线条的腰,宽阔的肩膀,以及扣在权杖顶部苍白不似人类的手掌。 仓库大门合拢,落锁的声音响起,拥有一头白发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那两个高大的小头目落在他左右半步远的位置,像两条挂着无形锁链,训教有素的猎犬。 坐在仓库地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尚宇哲仰头和他对视,不由睁大了双眼。 李赫在发出短促的笑声,声音落到韩承甫三人耳朵里,叫他们膝盖一软,几乎立刻要跪在地上。 每一次……每一次高利贷对他们进行殴打和折磨,旁边都会有人捧着一部手机,由听筒里传出的低沉嗓音发号施令。 继续,不够,太轻……以及漫长施虐过后的,结束。 他们瑟瑟发抖,对李赫在有烙印在骨头里的畏惧。 直到见到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尚宇哲身上,最急迫的韩承甫才鼓起勇气,开口说。 “先、先生,这就是我们说的那个人。” 金南智听到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有了邀功的气势,接过话头甚至上前几步,靠近了李赫在。 “对,就是他!您看他这张脸,真是天生的下贱货,不知道跟了谁,乡下来的穷鬼也能穿上好衣服了。您看,不管是从他手里榨钱,还是干脆让他去拍视频……” 嘭!—— 撕裂空气的劲风,几乎发出了金属般尖锐的鸣音,金南智猛地偏过了头,脖颈甩动的幅度似乎即将断裂。 他的颧骨向下凹陷出恐怖的弧度,整个人踉跄着扑了出去,直到倒地才来得及发出后知后觉的惨叫。 李赫在收回抡出去的权杖,目光停留在尚宇哲被拍红的脸颊几秒,又往前看了看丢在地上的眼镜,缓慢地微笑起来。 那笑容其实是非常美丽的,绽放在苍白毫无瑕疵的皮肤上,却泛滥出了死亡般危险的气息。 他脱下风衣,扔给身后的一个小头目,松开衣扣,把袖口拉到了手肘,露出强壮的小臂。 然后他握着权杖,走向了蜷缩在地面捂着脸颊哀嚎的金南智。 这是一场最原始的、残酷的、血腥的暴力。 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样,纯粹的暴力带来纯粹的痛苦。 承受殴打的人在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五官的变形,骨骼吱呀作响随即凹陷断裂,鲜血飞溅而出,仿佛并不锋利的绞肉场。钝器砸出可怖的动静,地震似的,但那震源集中在区区一具人体上。 如果痛快一击死了,倒是好事,然而没有。 整整十分钟,在尚宇哲面前,在韩承甫和洪秀贤面前。后两者已经瘫软在地,惊惧空白的大脑甚至无法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两个小头目无动于衷。 接着,鲜血染红仓库地面,暴力暂时落下帷幕。李赫在只是抬了抬手,其中一个小头目就拖着死鱼一样的洪秀贤来到了尚宇哲面前。 李赫在走近,亲自给他松了绑,接着单手拽着洪秀贤的头发,拎起他的脑袋,露出那张神色微微恍惚的脸。 “看,我给你留了一个。”李赫在对尚宇哲说:“现在轮到你了。” 正文 第22章 尚宇哲直到松了绑被拉着站起来,仍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从他在学校听来的消息,和韩承甫几人的咒骂声里,他大概拼凑出了前因后果。结合韩承甫他们对李赫在的态度,尚宇哲慢慢醒悟到,李赫在就是所谓“高利贷”,是韩承甫他们最大的债主。 但他已经知道李赫在的身份,身为李氏财团的继承人,手握H-Y集团这个庞然大物,对方没必要去做这种小生意。 李赫在这样做的唯一理由,好像只可能是自己。 尚宇哲因为这个认知感到迷茫,不过,没有时间给他理解背后的含义,更加严峻的问题还摆在面前。 李赫在松了手,屈尊纡贵抬腿踹了一脚洪秀贤的膝弯,本来就腿软的男人立刻跪了下去。 这一跪,膝盖和地面砸出的闷痛唤回了神智,洪秀贤扭头,视线来回转动,大部分落在尚宇哲身上,对李赫在只敢轻轻一扫——他似乎也领悟过来了,脸上露出百分百真诚的悔恨。 他想来是不会懊悔做出霸凌这种事的,后悔的只是没想到尚宇哲能和李赫在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这种悔恨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被求生欲放大成了一种虚浮而夸张的神情,他膝行几步,抬掌抓住了尚宇哲的裤腿,哭丧着脸说。 “宇哲啊……宇哲,我错了,是我过去做的不对。”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很喜欢你的!我想和你做朋友!你不知道吧,我家里也只不过是首尔普通家庭而已,还有两个妹妹,妈妈很早就要起来去超市上班。我们是一样的啊宇哲。” 洪秀贤说着,好像找到了圆满的逻辑:“是,对,我本来没有想针对你的。但是我刚进首尔大,我想融入这个宿舍,韩承甫和金南智不是很早就认识吗?他们是邻居啊!你还记得吗,在寝室,就是韩承甫最先挑你刺的!” “是韩承甫啊!他一来就嫌你穷,说你是乡下人,金南智跟着他嘲笑你!”洪秀贤一边抓着他,一边转身狠狠指向惊惧的韩承甫:“他们两个是带头的,我没办法,对,宇哲啊。我是没有办法才加入他们的!” “你会体谅我的对不对?实在不行你搬回来,我在宿舍给你当牛做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金南智还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浓郁的血腥味缠绕在洪秀贤鼻腔内,像死神的皮鞭抽打在他脊背。 他痛哭流涕,眼睛挤着,表情扭曲而丑陋,死死抱着尚宇哲的腿。看起来很凄惨,也很可怜。 虽然尚宇哲明白这只是一种假象。 他居高临下,看了洪秀贤一会儿,视线前移。不远处的韩承甫正不可置信地瞪着这里,和他撞上视线,对方先是条件反射流露出不甘、毒怨,接着强行把这些情绪下压,朝他扯出一个尴尬僵硬的笑容。 霸凌与被霸凌的地位颠倒如此简单,只要有…… 尚宇哲最后和站在洪秀贤身后的李赫在对视。 只要有李赫在站在这里。 李赫在抬手,把权杖递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冰冷苍白的面目像教堂中一尊审判人间罪恶的大理石雕塑,手中的权杖顶端盘踞着光滑的蛇头,蛇眼睛和口中的位置都镶嵌着鲜亮的红宝石。权杖下三分之一的地方被血液浸透,仍在滴嗒往下落血。 整柄权杖看起来华丽、可怖又沉重。 尚宇哲站着,洪秀贤双膝跪在他面前,他抿唇沉默了很久,接过了李赫在的权杖。 洪秀贤的脸孔一瞬间变为死白,李赫在倒逐渐露出些笑意。 但这笑意很快停止了。 因为尚宇哲接过权杖后,并没有效仿李赫在的做法。他在几个口袋里都摸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包纸巾,把纸巾都用光,仔仔细细地擦着权杖。 雪白的纸巾迅速被血液渗透,地上很快多了许多纸团。这并不够,尚宇哲又把外套脱掉,才把权杖擦干净。 他低声松了口气,用双手把权杖递回去,终止了这场审判。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他说:“还有,衣服和鞋子、手机,我不知道这么贵。” 李赫在没接,展露到一半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连跪在地上的洪秀贤都没能控制好表情,但凡谁这时候低头,会就发现他看尚宇哲像在看傻子。 不过,这件事也不需要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只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明白他们的想法。 尚宇哲自己也知道,他嗓音沙哑,存在一些药物和直面李赫在施暴场面的后遗症。 “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对,普通人动手。”他艰难地解释:“而且,我也不会打人。” 他只会逃跑而已。 逃跑,躲避,宽容他人并努力爱自己。这就是尚宇哲的蘑菇生存法则。 李赫在喉结一滚,没忍住似的,忽然从喉咙里爆发出短促的笑音。他拿回权杖,笑声变长,越来越响,整个人靠权杖支撑着,俯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我说,说的什么话?” 李赫在四处看看,对着手下那两个小头目说:“你们听清楚了吗,他刚刚说什么呢!” 他又扭头,踢垃圾似的随便踢了踢身前的洪秀贤,说。 “你也听清楚了吗?啊,他刚刚在干什么啊?以为自己真的是玛利亚吗——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把你欠的那两亿,连同利息一起抹掉,怎么样?” 洪秀贤猛地抬了抬头,有些畏怯地看了一眼李赫在,眼底有光亮渗出,但仍犹豫着。 倒是站在另一头的韩承甫,他早已见过地狱了,对尚宇哲的“伪善”更加作呕。他本就不甘心和尚宇哲的处境对调,这会儿见了李赫在嘲笑对方,似乎有厌弃的意思,立刻激动到全身颤抖。 “我说……我说!我听清楚了!” “尚宇哲,我告诉你,你放过洪秀贤你以为他会感激你吗?不会的,他只会觉得你是傻瓜,是窝囊废。不会打人,哈哈,打人难道还需要会吗?” “在遇见你之前你以为我们做过这种事情吗,没有!是因为你自己,这么软弱,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错吗,为什么我们偏偏找上你呢?你装什么善良,一副宽容的样子,其实只是借口,你就是胆小而已。” “废物就是废物!”韩承甫忍不住叫喊出来:“机会到了手边都不会把握,你就永远只能这样靠着上层人一时的怜悯过活!凭你自己这副样子能做到什么,你会被我们踩在脚下,一辈子踩在脚下!” 他喊得声嘶力竭,说完重重喘着气,对上两个小头目看死人的眼神后心里才猛地打了个突,后知后觉发现整个仓库一片死寂。 李赫在似笑非笑,尚宇哲面色苍白。 “把网站视频调出来给他看看。” 李赫在语调懒洋洋的,似乎并不过心。其中一个小头目拿出平板,操作几下,接着将正在播放的视频捧到尚宇哲面前。 “这就是PHSax,他们想要给你拍视频,赚赏金的地方。” 不堪入目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渗人的惨叫从平板中传出,回荡在整个仓库。尚宇哲被音画包裹,脸上露出反胃的表情。 李赫在双手撑在权杖上,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但尚宇哲只是把平板推开,然后转身吐了出来。 正文 第23章 这个集装箱仓库位于首尔市的偏僻之处,后面连着一片废弃的加工厂,内侧还有个共于守门人休息的小小隔间。 尚宇哲刚刚结束呕吐,就被李赫在推进了这个隔间里。 面积太小,里面没有厕所,洗漱台和睡床安置在一个空间里。久没人用,洗漱池积了灰,上面贴着的镜子也变了颜色,微微有些发黄。 水电倒是还都没断,铁龙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接着就喷溅出一股浊液,搅动了满池的灰尘。放了片刻,水才变得清澈,连带把周围的脏污一齐冲下去,下水管道发出苟延残喘的咽呜声。 尚宇哲被推向洗漱台,他的手掌撑在上面,留下几个指印。脸被摁进池子里,冰凉的清水冲掉他唇边呕吐后残余的酸液,李赫在的手压着他的头,其实已经没有用力了。但尚宇哲没有把脸抬起来。 源源不断的水声堵住他的耳朵,水温冷却他的大脑,让他有时间能静下来,好好从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中回神。 对于尚宇哲来说,他这小前半生遵纪守法,龟缩一隅,在安泰和的保驾护航下被折磨也不过皮肉之苦,真切来说,是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动荡的。 而李赫在根本就是动荡的代名词,是漩涡中心。 从韩承甫和洪秀贤、金南智三人翻天覆地的人生,到他窥见一角的地狱之门,以及身后这个男人向他展现出来的赤裸裸的血腥报复——这些都是尚宇哲想也没想过的事情。 他未必是不清楚那三人不会有丝毫自惭之心,未必是不明白如果落到他们手上自己也许会比韩承甫沦落到更深的地狱,他看清楚了一切,因为这样残酷的现实作呕,生理性抗拒展现于眼前的人性丑恶深渊。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做不到。 他不习惯。 尚宇哲把自己藏在洗手池里太久了,缩回了自己的壳内。好像但凡这个世界还有一角能让他容身,他就会挤进去,只要活着就好,不管条件怎么样。 李赫在五指穿进他的黑发,攥紧了,把他的脑袋提了起来。 尚宇哲头皮被扯得生疼,被迫仰头看向前方,水声还在继续,但被洗手池挡住的视野清晰了。他望见镜子中的自己,由于镜面泛黄模糊,映出的人脸微微扭曲,倒让比尚宇哲心目中自己的脸要容易接受一些。 因此他还有心情小声说:“……谢谢你。” 绕是李赫在,也结结实实愣了几秒钟。 他上过无数谈判桌,也在谈判桌上听过无数报价和筹码,那是一个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数字,但他永远漠然,镇定自若,冷静相待。 可是现在在这破败狭窄的休息隔间,对着一面旧镜,灰尘被水流惊扰纷纷扬扬蒙昧口鼻,被他提着头发的大男生囚于此中,开口竟然在致谢。 李赫在离奇地问:“你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欺负他们。”尚宇哲是真诚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完蛋了。” 白皮肤的人眼睛很少是黑的,色素使然,大部分会偏于棕色。尚宇哲是个异类,他虹膜的颜色很深,因为情绪内敛平时显得十分冷漠,真正了解他的人会明白,他本身是冷漠的反义词,那么这片纯粹的黑色也就显出了无限的包容,夜似的广袤。 即使他倒映在不够清晰的镜面里,成为两抹涂鸦,也依旧是温驯的颜色。 李赫在意味不明地凝视镜中的他许久,久到内心中随暴力释放的野兽一寸寸匍匐叩首。 他承认尚宇哲是圣母,但不愿见得他对任何人都播撒这光辉,让神圣变作廉价——怒其不争涌上的愤怒,却又平息在这光芒之下。 他推翻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人生头一次反复重复:“霸凌过你的人就在外面,现在不需要我,你可以亲自走出去让他们完蛋。” 尚宇哲短暂沉默,仍然说:“我做不到的。” 李赫在闭了闭眼睛,忽然更用力地拎他起来,再睁眼时,他不像最近在尚宇哲面前的李赫在了。换句话说,他更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隔间外面的时候,他现在更像是他自己。 “你看看你。” 李赫在的嗓音低沉,天生的,刻意压下时几乎有种金属震颤的质感。撼动听者的神经:“看看你的样子,你认可他们的话吗,你觉得为什么他们会盯上你?” 尚宇哲随着他的话语平视镜子,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因为你懦弱?你贫穷?还是因为你的缄默,你的纵容?” “都不是,只是因为……” “你是怪物而已。” 话音落下那刻,李赫在骤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掌捞了把池中的水液,用力往镜面上一抹!厚重的浮灰沾染上了他矜贵的掌心,模糊的镜子被人为擦出一道尚算清晰的光面。 尚宇哲的脸就映在其中,那么英俊的一张脸,在他自己的注视下,却如同融化的蜡油,向下蠕动拉拽,变成皮不挂肉的四不像。简直比在李赫在拳头下面目狰狞的金南智还要令人生畏、作呕。 深深根植于本能的条件反射,尚宇哲从喉口挤压出一声惨叫,下意识撇开头,却被李赫在死死抓着头发正回原位。他逼尚宇哲正视镜中的自己,甚至把他脑袋前压,再差一段距离他的眼皮就要挨上镜面。 “看见了没有,其实你打从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你觉得我说的是对的,是吗?” “那个姓韩的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没有那么生气,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错的,你知道自己被欺负的根本原因。你跟正常人格格不入,你就是个藏在人群里的怪物。” “怪物——所以这是你应得的。” 如此恐怖的话从李赫在嘴里说出,渗着血,把尚宇哲无形的外壳生生撕下来,带来残酷非人能忍受的阵痛。 尚宇哲呼哧粗喘着气,踏进这个仓库后头一次如此剧烈的挣扎起来。他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不如说他被李赫在的话钉穿了喉咙,无法反驳所以失声,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抢回自己的残壳逃跑。 李赫在不放过他。 成熟男人的手掌那么宽,那么大,牢牢抓着他的发顶。尽管几缕黑发在他掌中挣断,他无动于衷,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蟒蛇似的蜿蜒,腕骨从皮肉下凸起,像一块雪白的礁石。 雪白的礁石,他的手掌也倒映在镜子里,尚宇哲盯着近在咫尺的画面,蓦然的,一股情绪兜头而下。 这不是第一次,却是他十九年人生中第二次感受到这股情绪。 沸腾的,带着疼痛,反复地拷问他自己,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他自己是怪物?既然怪物就要受欺凌,凭什么李赫在能过得这么好? 怪物也分三六九等吗,为什么李赫在就能这样居高临下地审判他呢。 他们拥抱过,他们是同类,李赫在明明没有立场这么说他,如果李赫在不是怪物的话,如果李赫在能不被欺辱的话…… “我、我不是。” 尚宇哲眉心痉挛般抽动,唇角像被焊在一起又强行扯开,每个字都淌着撕裂皮肉的痛苦。 可李赫在笑着,笑容那样冷:“你不是怪物?别开玩笑了,你不是怪物怎么会被欺负那么多年?” 他的手掌猛地一摁,尚宇哲的脸贴上镜面。镜子冰凉的温度让他牙关打颤,李赫在说。 “承认这个事实吧,反正你习惯这样。” 尚宇哲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要陷入他的语言之中,然而李赫在垂下胳膊在铁龙头下洗手。他养尊处优的手掌,灰尘都无法在上面停留太久,清水一冲就掉,像他光辉灿烂的人生。 “……我不是。”尚宇哲怔怔盯着他不似人类的皮肤,喃喃:“我和你是一样的。” “说什么呢,我可不是怪物。” 李赫在听见了,漫不经心地说。 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尚宇哲的喉管发出气流挤压的动静,他先是喘息,接着吐字,从含混变得清晰,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最后几乎是吼出来:“我不是怪物!你不能这么说我!” 与此同时他猛地一挣,李赫在松开了手,踉跄倒退一步。他站定身体,扬臂要重新抓住尚宇哲,这只苍白的手掌落在尚宇哲眼里,仿佛是命运的手心,要他再一次低头认命。 “你想死吗,小怪物。”李赫在的声音回响在尚宇哲耳畔:“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对那个叫金南智的?” 他朝金南智挥拳的画面应声浮现在尚宇哲脑海,命运镇压他的手掌近在眼前。 尚宇哲眼眶发红,理智化作燃烧着的岩浆,他的拳头用力砸上了李赫在高贵的脸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着某个人挥出拳头。 也他妈是李赫在二十八年人生里,首次心甘情愿挨打。 这榨干了尚宇哲浑身力道的一拳,李赫在被打翻在地,昂贵的风衣面料披散在地面,他翻身坐起来,长腿屈着,手掌撑在身体两侧。 狭小的隔间,即使一站一坐两个人好像也无限近。近到尚宇哲能看见李赫在左颧骨上浮起的淤青,看见他仰头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双肉粉色的眼睛。 居然是平和的,暴怒和冷漠都不在其中,就透出罕见病症所赋予的……病态浪漫。 尚宇哲烧灼中的大脑渐渐冷却,后知后觉听见身后不断冲刷落下的水声。他手掌颤抖,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骨头僵硬到发痛。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前方,李赫在用一贯嘲讽的声音说:“恭喜你,晚了十九年,现在才终于成‘人’了。” 正文 第24章 那天,尚宇哲是被其中一个小头目开车送回学校的。 他坐上车,李赫在还站在仓库前,深夜的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上面残留着灰尘的痕迹。他指间夹着一支粗烟,灰色的雾霭弥漫于唇齿,望着开始启动的车辆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生死不知的金南智,韩承甫和洪秀贤像死鱼似的跪在他脚下,脸上全是惶惶然的神色。 不知道他们明白为什么李赫在会对他们出手没有,总之,从这一天起,这三个人就从尚宇哲的生命中消失了。 他的人生鲜少有这么清净的时候。 没有人欺负他,他捡回了丢在仓库地上的护目镜,新壳替他挡住外界的目光,甚至于给他一份勇气——不,这勇气不一定是这副壳给的,也许是尚宇哲喊出“我不是怪物”那刻就有什么改变了——当新班级的同学们问他为什么总是戴着眼镜,他没有陷入不堪的沉默,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承认自己的异端。 他低声说:“因为我生病了,戴这个会让我舒服。” 同学们默认应该是眼睛方面的疾病,理解的同时没有追问太多。虽然专业课上也会碰到以前班级的同学,不过他原来就是透明人,有那么几个记住他的同学基本是目睹过他被韩承甫他们使唤的,尽管好奇他的变化,但不会有人那么神经来向他打探。 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男生一样生活着,先前一起去食堂吃过饭的闵先艺、郑在英几人很自来熟,亲切地对待他,不知不觉中他们开始一起行动,几乎像是朋友。 尚宇哲没有除了安泰和之外的朋友,他不能确定。 他有问安泰和这个情况,因为脱离了校园霸凌,他的时间变自由了,时常和发小约着见面。 安泰和听完问题后大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当然了,这就是朋友啊! 尚宇哲怔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之后才露出个小小的笑容,认真地发出邀请。 “那,泰和。等你有空的时候,来首尔大玩吧,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们。” 然而,这个邀请在完成之前,再一次被打断了。 周五的下午,尚宇哲的手机里收到来自李赫在的消息,按照他尺寸定制的护目镜已经做好了,让他去别墅拿。 尚宇哲已经有点习惯脸上的眼镜了,虽然略微大了一些,但不是很要紧,不影响使用。 不过,这副眼镜本来就也是李赫在的,其实应该还回去。而且新眼镜都做好了,不去拿的话就是浪费。 尚宇哲不是很想去,基于以上种种原因,还是去了。 他对这栋别墅有点阴影,总觉得走进去好像又会被关起来似的。除此之外,他对李赫在也有一些……不,也许不是李赫在。 最近,尚宇哲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拳头砸在人脸上的感受,这种鲜明的碰撞感在他情绪极度激烈的时候烙上了他的神经,似乎从此就潜藏在他手上,时不时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他总是破碎性地回想起仓库隔间里的画面,想泛黄的镜面,空气里的浮灰,以及李赫在颧骨上的淤青。 他在梦里握住拳头,触感绑住他的手腕,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了。 别墅区很大,计程车只能停在门口,这离李赫在住的那几栋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尚宇哲本来以为需要自己走,但没迈几步路就有眼熟的佣人开着车来接他了。 回到曾经住过大半个月的地方,尚宇哲既熟悉又陌生,他拘谨地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待李赫在从楼上下来。 他没有等多久,李赫在穿着黑色的睡袍,露在外面的四肢像冰筑的,胸肌隐约夹出一道沟壑,很随意地走下楼梯,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李赫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挺薄的,轻飘飘扔向了茶几。尚宇哲本来不想看,以为是属于对方的工作资料,结果余光无意中捕捉到封面,顿时明白这是给自己的。 因为上面有着安泰和的黑白照片。 尚宇哲下意识拿起来,李赫在也没有丝毫阻拦。男人叠着二郎腿,大腿皮肤随着动作暴露大半,苍白的皮肤与黑色丝质睡袍的对比分外明显,他坦然自若。 佣人过来替他剪去雪茄,用火柴划出橘色的火苗。李赫在吸着烟,吐出的雾气是乳白色,掩盖了他丰厚的嘴唇。 尚宇哲翻了几页资料,从以前在蔚川市的时候,到来首尔这段时间,安泰和身上发生的事情差不多都简短地列在了这份资料里。 他仿佛一脚踩空,心脏悬着,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李赫在像觉得他在说废话:“你那发小。” 尚宇哲尽量按下焦躁和他说话:“我知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李赫在听完,却忽然笑了。 “尚宇哲。”他说,特地偏过头:“你打了我,还记得吧?” 尚宇哲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大概明白了。 他熟练地道歉:“对不起,那天我太激动了……现在想想,其实你应该是为我好吧?如果你生气了,你可以揍我,更用力也没有关系……不过你不要迁怒泰和,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之前你说过,你不想变成和那几个一样的人,是吧?” 李赫在却问:“看看这资料,斗殴、非法入室、持刀威胁……你那好发小把坏事做遍了,你怎么还说他是好人呢?” “啊……”尚宇哲嘴巴张开,眼神夹着一丝茫然:“这是不一样的啊,泰和是为了帮我才……” 李赫在打断他:“他为了帮你,所以做这些事也能得到你的赦免。那让你自己去反抗那些渣滓,你怎么又觉得会变成他们的同类呢?” 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这是在仓库,尚宇哲推开李赫在递过来的权杖时说过的话。 尚宇哲显然是被问住了,黑色镜片后的眼神漂移着。但李赫在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他回答什么,他倾过身,摘掉了尚宇哲的护目镜。尚宇哲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不适,李赫在的手掌覆上他的侧脸,堪称温柔地摸了一下。 可是,他的语言却是那么冷酷,叫尚宇哲的心霎时坠入冰窟。 “金南智已经瘫痪不能动了,我和剩下的人做了个交易。”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能做到什么——我要他们帮我杀一个人,成功之后,不仅欠的债一笔勾销,我还会给他们数不清的钱,送他们出国。” “他们没有别的路了,只有杀人这条出路。” “你手上的这份资料。”李赫在收回手,好整以暇地靠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问:“你猜,我还给了谁?” 尚宇哲几乎拿不住手上的资料,雪白的纸张在他掌中抖动。他嗓音干涩,没有丝毫遮挡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一时间全然忘记了外貌暴露于人前的不适。 毕竟,那是安泰和,是他的发小,他的保护神。 李赫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的脸已经完全好了,侧颊光洁如初,一点印子也没留。 “啊,我给他们的时限是周五傍晚六点钟。他们犹豫了这么久,现在也该动手了吧?” 佣人仿佛听不懂主人家在说什么,或者一个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的重量就像猪肉一样可以轻易放在秤上称量。尚宇哲环顾四周,忽然记起自己在别墅中报警却毫无回音的事情,骤然升出巨大的荒诞感。 李赫在含着雪茄含混地问他:“要和我在这里一同等待结果吗?” 尚宇哲猛地起身,来不及缓过大脑蓦然的天旋地转,没再给他一个眼神,踉跄着狂奔了出去。 李赫在沉沉盯着他的背影片刻,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垂落在茶几的那份资料上,喃喃骂了句。 “他妈的。” 尚宇哲一口气奔出了别墅区,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即使是以前被欺负逃命的时候。喉咙中隐隐有血腥味,他用最快的速度拦了一辆车,抖着手指给安泰和打电话。 万幸,通了。发小毫无阴霾的嗓音响起来:“怎么啦,宇哲啊,你……” 尚宇哲直接问:“你在哪儿?” 他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安泰和顿了一下,才说:“哦,在去店里的路上,放学我要帮忙的嘛……快到了。” 尚宇哲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你,你不要耽误,去店里之后就不要出来了。不对,你和阿姨把门窗锁上,先不要接待客人了!” 安泰和奇怪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尚宇哲很想立刻说有人要杀你,但这句话突兀得匪夷所思,而且司机的视线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瞟过来。他担心被当成精神病人扔在半路上,只能罕见地强硬道。 “你不要管那么多,听我的!你……相信我,好吗?如果你现在走在路上,那就打个车,马上到店里去。” “我在地铁上。” 安泰和显然还很疑惑,但马上作出了保证:“我在最近的站下车,打车到店里,然后就不营业了,你敲门我才开。” “宇哲,你也不要着急,慢慢过来,好吗?” 尚宇哲却慢不了。 永远温柔、在这种时候还操心着他的安泰和,就是这么一直保护着他,承担着他的那份重量活下来的。 他自己也不轻松,为了尚宇哲,连书都没有好好念。虽然他自己说一点也不喜欢念书,但尚宇哲知道安泰和其实很聪明。 如果因为自己,安泰和就这么死掉的话。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尚宇哲忍不住催司机快点,再快点。可是司机已经觉得这个长的帅得不得了的小伙子言行有点奇怪,担心他是磕嗨了,或者的确卷入了什么麻烦里,还是刚到梨泰院就让他下车了。 这并不是尚宇哲的目的地,离安泰和家的炸鸡店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但尚宇哲看看已经拥挤起来的车道,还是忍着飞快结了账,用跑的往店里去。 他跑的太急,穿过马路时踩着已经变红的路灯,有急性子的车辆已然起步,保持着不低的车速朝他的方向驶过去,倘若司机不能马上踩下刹车,那一定会酿成车祸。 尚宇哲无知无觉地奔跑,司机回过神来骂骂咧咧,但没等他踩刹车,一辆改装过的悍马几乎像头刚出笼的猛兽,猛地从侧方撞了过来——加固过的车头顶着车身,无视灯牌,无视交规,一直把它顶上了路边的消防栓,彻底偏离开原来的车道。 车喇叭声响成一片,行人的惊呼不断,唯有两辆黑车幽灵似的继续前驶,按照指令跟着尚宇哲消失的背影。 驾驶座上,李赫在握着方向盘,只在睡袍外披了一件大衣。悍马毫发无伤,被撞的轿车车身却凹进去一大块,活像被兽牙咬穿。司机艰难地推开车门,又惊又怕,怒气冲天地来敲悍马的车窗,李赫在把车窗放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司机仿佛被掐住喉咙,连涨红的脸都发白,怒火熄灭得无影无踪。 “报个数,然后……”李赫在扯开唇角,却只流露出森森寒意:“滚。” 尚宇哲速度很快,安泰和却因为中途换乘,再加上市区堵车,才刚刚到店门口。 他用力喘着气,胸腔起伏舒张,清晰看见发小的背影。他立刻要喊,高速奔跑中的身体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尽管如此,安泰和仍像感觉到什么,转过了身。 看见朝自己跑来的尚宇哲,他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爽朗地笑起来,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 尚宇哲却瞳孔骤缩,表情霎时凝固成惊恐。 前方,熟悉的身影带着压得极低的棒球帽和口罩,已经出现在了安泰和身侧。对方的手放在兜里,略微伸出来,黄昏如血铺开,手掌与口袋的间隙在光线下反射出属于刀锋的冷冷寒芒。 正文 第25章 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之内,事实上不论是时间、空间都已经没有了概念,至少对于尚宇哲来说是无法感知的。光影和声音都扭曲,他眼里只有前方洪秀贤从口袋里拔出了刀,而安泰和仓促扭头,身体往旁边大幅度偏了一下。 寒光一闪而过,尚宇哲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刀刃划到。 ——他自己已经扑了上去。 把洪秀贤结结实实压在身下的时候,尚宇哲的大脑其实是空白的。他看清了竖握在对方手里的水果刀,刀尖贴上脸颊的冰冷的肌肉记忆让他浑身作痛。紧接着他看到了刀刃上的红色,那是血,洪秀贤用刀划破了安泰和的手臂。因此,另一份记忆汹涌而来,瞬间覆盖了他的大脑。 那是他在仓库隔间里朝李赫在挥拳的画面。 李赫在已经教会了他如何使用拳头。 下一刻,尚宇哲扬起手臂,朝着洪秀贤抡出了第一拳。 洪秀贤手里有刀,挨了一拳后很自然开始反抗。但是,尚宇哲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下压,就把他的胳膊摁住了。单手再抡几圈,对方就脱了力,松开了手。水果刀掉落在地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梨泰院人流量很大,周围人群开始聚集,他们看见胳膊流血的安泰和,看见地上的刀,就把这场斗殴认为是一出见义勇为或者正当防卫。有人拿出手机报警,有人去关心安泰和,而安泰和只喊着尚宇哲的名字,尝试去拉住他。 他脸上满是震惊,几乎做不出表情,望着尚宇哲的目光难以形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尚宇哲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了,也没有接受他的阻拦。 我们想,假使一个人认为自己是怪物,把受到的欺凌合理化,难道就能平复十多年来受到的伤害吗?难道从幼稚园开始积压的痛苦,会因为一两个霸凌者受到惩罚就抹消干净吗? 就算是怪物,难道就不会有怨言有怀疑有愤怒吗? 即使是野狗被人虐待后也会亮出牙齿。 在尚宇哲被逼迫到极致,濒临崩溃地喊出“我不是怪物”,当自我安慰的“合理欺凌”都被颠覆,他心里难道是平静无波的吗? 不是,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逃跑,习惯了被动;习惯了忍耐情绪,习惯了待人以善。 但假使不为了自己,当信徒受到伤害的时候,圣母玛利亚也会举起屠刀。 当他举起刀后,接下来的事情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积压太久太久的情绪喷涌而出,尚宇哲几乎忘了安泰和的存在,他机械性地挥拳,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在无意识的时候复刻了李赫在的动作,用暴力还以虐待。 他的力气没有李赫在大,因此洪秀贤没有很快失去反抗之力,不过也完全无法挣脱尚宇哲。 不是尚宇哲在极端情绪的冲刷下突然脱胎换骨了,而是随着发泄,理智逐渐归拢。耳边人群的嘈杂,安泰和的呼喊渐渐清晰,他开始意识到。 其实无论是韩承甫、洪秀贤还是金南智,他们都打不过自己。 他身高将近一米八五,肩宽腿长,有一身不算很饱满却足够结实的肌肉。而韩承甫只有一米七二,轻微近视,身材十分瘦弱。即使是较为强壮的金南智和洪秀贤,他们的身高也没有到一米八,胳膊上的皮肉松松垮垮,没有锻炼的习惯。 尚宇哲骑跨在洪秀贤身上,怔怔望着他满是鲜血的脸,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对方的虚弱。 韩承甫在仓库口出谬言,妄图推卸掉所有错误,他质问尚宇哲:他们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现在却盯上他,他是不是该反思自己呢? 尚宇哲当时并没有深思这句话,只是习惯性感受到痛苦,现在枷锁般牢牢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咽喉的麻木痛苦随暴力发泄出去了,他在近乎空白的迷惘中迟来地感受到不解。 没有施暴经验又瘦弱的三个人,到底是怎么变成自己心中的恶魔的呢? 不只是李赫在,自己现在,不也把恶魔……踩在脚下了吗? 等等!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尚宇哲想起什么,骤然回头,眼中满是惊恐。他指节滴血,神情却像孩子一般无助,他对上安泰和担忧的视线,发觉对方好好的,身边没有被他短暂遗忘的、拿着另一把刀的韩承甫,顿时松了口气。 而另一头,两辆幽灵似的黑车停在路边。一个衣着低调的人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人群中的尚宇哲,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地录下了事件全程。另一个人拧着韩承甫的手腕,捂着嘴把他从人群里拖出来,塞进了其中一辆黑车。 韩承甫一条胳膊不正常地歪曲着,显然是脱臼了。外套口袋往外倾斜,露出一截里面装着的水果刀。 “社长。”举着手机的人轻声说:“您看见了吗?” 李赫在的车停在原地,并没有跟过来。车上的视频播放着现场直播,清晰到可以看见尚宇哲拳头上滴下来的血线。 他的表情十分微妙,称不上愉快,也称不上愤怒。似乎是满意的,却又从眼底深处蔓延出发红的不甘。 对方继续道:“韩承甫暂时按下了,要他继续吗?” 李赫在的目光停留在尚宇哲回头时惊恐的神情上,半晌,说。 “算了。” 他嗓音沙哑,饥饿的野兽完成捕猎后,强行收回悬于猎物脖颈上的獠牙不外乎如此。他关闭车载视频,闭上眼睛:“你们可以走了,剩下的会有人来处理。” 装着韩承甫的黑车很快驶离,在他们离开后,警车掐点般到了现场。经过无人能知的审讯,洪秀贤最后得到了一份精神分裂症诊断书,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尚宇哲和安泰作为受害者一方几乎没遭到什么询问,把警局当私人病房一样享受到了包扎、热茶甚至缓和心情的甜食,尚宇哲用力过度破了皮的指关节被贴上了医用创口贴。 还被警员拍着肩膀说:“真是临危不惧,有义气的好小子!” 好小子…… “你小子!”尚宇哲面临的最大讯问是来自安泰和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这位年轻的保护者快要崩溃了,尚宇哲在他泛滥的情绪里找回了实感,理智终于落地,透过暂不营业的炸鸡店光亮的窗户眺望蓝天,冥冥中有一种直觉。 关于韩承甫三个人的事情,是真正结束了。 ……也许,似乎永远笼罩于自己的生命中,与自己如影随形的霸凌,也将要终止在这一刻。 ——羽曦犊+R 一只鸟振翅掠过窗户,展开的翅膀划过了蓝色的天幕,他收回视线,对安泰和笑了一下。 “对不起,泰和。我瞒了你很多事情,要说的话,是从我刚进入首尔大开始……” 这场叙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时候,尚宇哲会停下来,怔怔出神片刻。有时候,是安泰和难以忍耐,站起来踹翻椅子,想要重新冲回警局再揍上洪秀贤一顿。还有的时候,是静静旁听的泰和妈妈控制不出发出几声低泣。 尚宇哲的讲述中跳过了李赫在的部分,他说:“他们欺负我的事情被学校发现,我转了班级,新同学们都很友好。他们自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去借高利贷,欠了很多钱。走投无路想要拉着我一起,我躲过了,他们意外知道了你是我的朋友,迁怒了你。” “对不起,泰和,阿姨。”尚宇哲郑重地看着他们,认真地说:“是我差一点就连累你们,让你们被伤害了。” 泰和妈妈比儿子更先一步说:“这怎么能怪你?宇哲啊,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阿姨早就想和你说了,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该进监狱的人!” 她属于母亲的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尚宇哲的胳膊,望了儿子一眼,去厨房给他们准备压惊的海带汤。 安泰和收到母亲让自己宽慰尚宇哲的示意,却罕见地沉默下来。 直到尚宇哲开始有些不安,再一次道歉后,他才捂住尚宇哲的嘴。凝视发小那失去遮挡后,过分俊俏的眼睛,低声说。 “错的不是你,宇哲。” 他喉结滚动,很艰难地说:“错的其实是我。” 尚宇哲微微睁大眼睛,想要摇头,安泰和却更用力地摁住他,接着,不堪重负般缓缓躬起身体,用额头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滴下,晕湿了尚宇哲膝盖的布料。 “如果我,不是一早就教你逃跑就好了。” “如果我早点教你反抗就好了。” “虽然会受伤……可能会受很重的伤,但是其实我明明知道的。” “生命中没有任何事情是只靠逃跑就能解决的。” “让你自己一个人,这么辛苦、这么痛苦地学会了这一点,真的很对不起。还有,你现在学会了保护自己真是的……” 安泰和红着眼睛抱住了他:“真的是太好了,宇哲。” 正文 第26章 尚宇哲日复一日的做梦。 他会梦到他揍洪秀贤的那一天,最开始天空的黄昏加重了,变成一片血红色。他的身体比洪秀贤强壮,因此躬身在对方身上的时候像个怪物,一片片撕碎了他。在撕咬他的同时梦境间或闪现那个集装箱仓库,看见李赫在揍金南智的画面。 李赫在的脸,近乎残忍的兴奋眼神,滴血的拳头……一切纤毫毕现。 后来梦做多了,背景不再是血红色,天空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也不像个怪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正在愤怒的人而已,并且揍人的动作和李赫在一模一样。 他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李赫在了。 不过,尚宇哲知道,只是自己“见”不到对方而已。 就像最初认识的时候,他在Vitamin时能感受到某种居高临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一种看似放纵实则存在感很强烈的注视,尚宇哲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那种动物保护记录片里的自然保护区,在区域里可以自由行动,但改变不了的事实是周围仍有一圈越不过去的围墙。 尚宇哲对此心情很复杂,不过他虽然学会了反抗,却并没有落下逃避的技能。所以和以前一样选择了视而不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生活应该是能这么平和地过下去的吧? 本来是。 放学了,尚宇哲和闵先艺几人吃过饭,他们都已经知道尚宇哲晚上要出去打工,因此没有对他发出夜间集体活动的邀请,只是和他一起往宿舍楼走。 尽管住在不同的楼层,总体还是能并行一段时间的。尚宇哲是几个人里最高的那个,听别人说话时需要微微低头,略微宽大的护目镜偶尔滑下几寸,露出他线条天生凌厉的眉毛和小半鼻梁。 吴允儿窥见一隅他面孔的全貌,不自觉出神,嘴巴张开,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尚宇哲从鼻腔发出表示疑惑的音节,脚步也慢下来等她,周围其他人聊着自己的事吵吵嚷嚷。迎面有抱着篮球的男生打闹着飞快跑过,没看前方的路,和尚宇哲撞个正着,一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不是很疼,但骤然的身体接触让尚宇哲瞬间紧绷了身体,脊背升起熟悉的抵触和惊悚麻意。 ——他居然还下意识地握起了拳头。 闵先艺他们赶紧凑上来,询问他有没有事,尚宇哲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攥起的手掌上,眼神怔怔的。 他一时没有回话,低头默不作声的姿态和过去无数次被人有意无意欺负后的模样重叠,抱着篮球的男生看了他几眼闭着嘴巴就打算走。 尚宇哲盯着自己的拳头好几秒,直到脚步声渐远,才一点点松开手掌,抬起头。 他看向已经走出几步的男生,对方看起来很擅长运动,又高又壮。他喉口紧缩,嗓音干哑,但低沉的音量仍然挤开喉咙发出,问。 “……你不道歉吗?” 男生的脚步一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没听见。闵先艺他们也回神,见尚宇哲没事,纷纷调转枪口,没好气地说。 “是啊,撞了人要道歉吧?” “为什么装没听见啊……” “是同届的吧,这个嚣张的姿态还以为是前辈级的呢!” 这时对方的同伴也赶上来,几个人凑在一起转身。尚宇哲站在人群最中,身材高大,脊背挺拔,黑色的护目镜连阳光也吸收,黝黑不反射任何光线,露出的下半张脸冷峻异常,看起来很不好惹。 同伴轻轻推了那人一下,男生终于放下面子尴尬地说。 “对不起啊,我没有注意。不好意思。” 尚宇哲不着痕迹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开,心脏都在颤抖,哑声说:“没关系。” 直到和他们分开,快走到宿舍区了,郑在英还在抱怨这几人的没礼貌。闵先艺和吴允儿应和着,尚宇哲自己的思绪却飘开,脚步好像浮起来。争取自己的权利——他刚刚这么做了,也做到了,竟然丝毫没有伤筋动骨,如此简单,简直是种奇迹。 他克制不住微笑,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唇角扬起的弧度。他没发现,Vitamin尊贵的客人们却敏锐察觉。 窃窃私语环绕在受尚宇哲服务的一层区域。 “我说,那个人是不是在笑?” 时至今日,“那个人”已经成为这些客人们对于神秘的服务生的特别代指。 “真的呀,我还以为我喝醉了。” “……不是幻觉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笑。” “我可不是第一次……你是不是新人?他以前也笑过的,比这次还明显多了,简直和太阳神一样。” “什么,对谁笑的?他花了多钱?” “你以为那个人是卖的吗?根本不是对客人……有个男人来接他,他笑了。” “不会是男朋友吧?” “说什么呢!你们没听说吗,他前段时间不是没来么,其实是被包了……能在Vitamin工作的怎么可能不爱钱呢,只是不知道要价多高……” 自认消息较为灵通,正在滔滔不绝猜测尚宇哲身价的人忽然像被掐住了喉咙,随着一只手放下酒杯,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除他之外,这张桌子上其余所有人也都合拢了双唇,在所谓的“那个人”出现后,立竿见影地产生了一小片真空寂静地带。 恰好来送酒的尚宇哲其实听到了他们的讨论,不过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被讨论的人正是自己。因此十分淡然,将托盘上的鸡尾酒放下后,开始替他们开洋酒的盖子。 Vitamin里不提供啤酒,只有各式各样的红酒、威士忌、白兰地……尚宇哲熟练地用海马刀拧开DRC的木塞,价格千万韩元级的红酒倒入杯中,被他依次端给桌上的客人。 他手部的皮肤较脸稍稍黑上一些,与红茶色的酒液相衬,显露出某种木植般的色泽。昏暗幽深的光线抚摸他手掌上每一道或深或浅的伤疤,似乎任一疤痕都藏匿一段往事,缠绕在他凸起的指节和蜿蜒的青筋,交构出神秘且独特的性吸引力。 猜测他服务价位的男人喉结滚动,粗鲁地灌完杯中提前醒好的红酒。酒液香味甚至还没能在口中漫开,他只感受到更加强烈的饥渴。 桌上的一位女士显然更能自控,她拢了拢自己的长发,温声说。 “你今天看来有什么好事。” 尚宇哲已经完成上酒的工作,正在取托盘,听见这句话,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在与自己说。 他傍晚的好心情依然延续,甚至决定挑战极限了。因此侧过头,对上这位陌生客人的视线,并不偏移眼神。乌黑的虹膜让他的目光显得尤其专注,对视的女士仿佛被夜捕获,直到尚宇哲拿着空托盘走远,徘徊在耳廓的男低音才真正进入大脑神经。 尽管那只是一句简单的“是的”,依然震颤了她的心脏。 “如果真的有这种服务……”她不知道是在接同桌人先前的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为他动用固定产权外的一切现金。” 而对于三层包厢中的客人而言,只要他们想,当然也能了解到Vitamin一个服务生的动态。 朴信彦苦口婆心地劝阻他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太男,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昨晚不是刚刚上手一个男演员么?不要打他的主意了。” “怎么,你也觉得我弄不到他?”李太男收回落向玻璃墙的目光:“传闻说是很不好接近,但现在看起来脾气也没有那么差嘛。更何况之前你堂哥不是就包了他吗?虽然比不上赫在,我手上还是有一些钱的。” 说是有一些钱,这当然是谦虚的说法。李太男和李赫在虽然都姓李,不过并没有亲缘关系,但他背后的家族人脉庞大,和李氏财团也有重叠。跟朴信彦算是世交,最近正在一起投资一个新立的律师法学会。 朴信彦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你想要谁,钱算什么?要多少我都给你出了。” “但是你既然都知道他是我堂哥要的人,你怎么还敢打他的主意!你难道不知道我堂哥的脾气,你动他的东西,你疯了?” “赫在不是养了一个月就扔回来了么。” 李太男不甚在意道:“说明他也不那么看重……我玩一下也没关系吧?” 朴信彦恨铁不成钢:“你动动你的脑子!里面装的都是精子吗?那个李赫在,我堂哥!他被养了一个月,没受任何伤,全须全尾的回来工作了,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 “意味着我堂哥彻底疯了!居然能把宠物放出来放风!他现在在Vitamin待多久都是寄养,你要是想动他还是提前把法学会的那一半管理权转给我吧,我只能替你收尸了。” 李太男还是信任他的,闻言不由动摇了,不太甘心地问。 “真的假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朴信彦注意到三层直通的电梯门打开,有个作秘书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Vitamin的经理,正在朝站在吧台的尚宇哲走去。 “那个,是SK电子的金秘书吧?”朴信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玻璃墙:“你等着,Vitamin有我堂哥的人,你看看包厢里那位和你打一样主意的少爷是什么下场。” 正文 第27章 尚宇哲被从吧台叫走,跟着经理上了电梯。 Vitamin作为中层管理的经理有十来位,尚宇哲并不每个都见过,只认识两三个。这回来叫他的,他就不认识,便在电梯上一路保持沉默。 经理大约三十岁,相貌可以说是俊美。只是看起来略带焦躁,短短三层楼,他摘下眼镜擦了两遍。 这不是尚宇哲第一次上三层,他下意识生出一种想法,也许是李赫在要见他。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李赫在。 就在他因为这个念头而思绪跑远的时候,经理领着他停在了一个包厢门前。他并没有马上进入,而是压低了声音对尚宇哲说。 “等一会儿,无论里面的客人说什么,只要不涉及到身体接触、人身安全的,你都尽量配合……不过避免让他碰你,知道吗?” 尚宇哲其实没有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隐约觉得里面不是李赫在了。 不过他不是会追问的性格,现在更没有追问的时间。经理匆匆交待了一句“稳住他就好了”,便在敲门后用密码打开了房间。 这个包厢和尚宇哲以前见过的、三楼的其他包厢别无二致。摆设同样简约又奢华,昂贵的熏香静默地浮动在空气中,舒缓着人的神经。 只不过里面坐着的人是陌生的。 那是一个染着金发的年轻人,脸上打了鼻环和唇钉,穿着皮衣。虽然长相还不错,但看起来非常叛逆。手上牵着两条细长的铁链,铁链另一端连接着两个人脖颈的项圈,那是一男一女,只穿着很少的布料伏跪在地面上。 他们长得非常漂亮,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如果尚宇哲有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应该能认出来他们是现在当红偶像团体的成员。 然而尚宇哲认不出来。 他只是惊呆了,随即感受到很深的不适,甚至没有功夫去注意两人的长相。崔银赫的视线倒是一直落在他身上,从他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扯动手上的链子,金属链条抖出清脆的响声,尚宇哲被吸引目光,对视后崔银赫笑起来。 “居然是真的。”他转头看向经理:“你们哪找来的宝贝,艺术学院吗?” 这只是单纯的感慨,他并不需要回答,说完就转回头,对着尚宇哲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尚宇哲收回视线,眉心几不可查地皱起一点,低声说。 “尚宇哲。” “很好,我喜欢你。” 崔银赫扬着唇角,神情几乎是有点天真的,他招招手,说:“过来,我摸摸你。” 尚宇哲没动,他恍然大悟似的。 “对喔,我们现在还不熟悉呢。”他不紧不慢道:“你还没有认识我。” 话音刚刚落下,不超过三秒钟,门外响起稳定的敲门声。接着是输入密码的声音——三层包厢都通过电子锁进出,每天更换密码,只有当天定下包厢的客人和Vitamin的服务人员知道密码是什么。并且包厢内的桌上设置有操作面板,客人完全有权利在不愿意被打扰的时候,按下按钮将包厢门锁死。 房门滑开,先前和经理一起下去找尚宇哲,却没有和他们共同上来的黄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他站定在崔银赫和尚宇哲之间,尚宇哲再斜后方是无声淌着冷汗的经理。 崔银赫心情愉悦地发话:“来,给我的新朋友一点见面礼。” 黄秘书应声打开手提箱,里面是满满当当堆叠整齐的美金。这根本是电影里的场面,尚宇哲头一次接触到,完全无法估算数目,他没有这个概念。 崔银赫双手交握抵在下巴,笑盈盈地问。 “送给你,喜欢吗?” 尚宇哲没有说话,像犬类一样四肢着地的男女正仰起头来注视他,他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怪异。尚宇哲物欲很低,精神上的富足往往带给他更强烈的满足,因此他没有动摇,感觉到一种和正常三观相悖的矛盾感以不舒服的姿态冲击自己的脊梁。 “谢谢您。”他的嗓音平直而坦诚:“但我并不……” “过来。” 崔银赫打断他的同时,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笑着重复要求。 “让我摸摸你。” 尚宇哲闭上嘴唇,沉默下来,没有动作。 崔银赫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他刚刚说话了一样,问:“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尚宇哲抬眼,和他对视两秒,说道:“我并不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崔银赫从沙发上起身。铁链在他手上缠绕了好几圈,项圈被提拉,地上的男女不得不高昂起脖颈。他阔步走来,地上的人挪动着手脚爬行,铁链碰撞声越来越近,尚宇哲眼睁睁看着他们爬过来,不适感越来越重。 正因为被分去了目光,直到美钞像巴掌一样甩到脸上,尚宇哲才回神。 视野里,浅绿色的钞票纷纷扬扬,崔银赫又从黄秘书捧着的手提箱里拿了一摞,在手掌里颠了颠,接着毫不客气地抡在他的脸上。 “不喜欢吗?不喜欢是吗?” “别和我装蒜啊。”崔银赫笑着说:“这世界上会有人不喜欢钱吗?” 尚宇哲感觉到左脸微微刺痛,真的是很轻微的程度,那毕竟只是钞票,而崔银赫也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这种程度对尚宇哲来说不算什么,他想起经理交待的话,尽量配合……而且他也不可能反抗。眼前人不像韩承甫他们,是用勇气和拳头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升出一点小小的挫败感,好像终于冒出头的蜗牛忽然醒悟世界过分庞大。 崔银赫的手掌摸上了他的脸,他的手比尚宇哲的小,也比他的细嫩很多。和李赫在的一样光滑,是健康的白皙色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中指与尾指都带着宝石戒指。 “真是的,惹我心疼吗?” 崔银赫啧啧叹息,他摸了一会儿,放下手端起桌上的XO。金棕色的酒液从瓶口涌出,倒入装着冰球的酒杯里,这个酒杯显然刚被用过,杯底还残余着酒液。 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故意盯着尚宇哲的眼睛,用嘴唇压着杯口喝了口酒。接着把酒杯送到尚宇哲面前,笑眯眯的。 “作为我们认识的庆祝,你来喝一杯吧。” 尚宇哲连啤酒都没有喝过,更不用说浓度这么高的白兰地。他下意识去看经理,经理想的却是杯子是崔银赫自己用过的,没问题,酒他也喝了,估计没有搀别的东西,便小幅度点了下头。 事实上,崔银赫也的确只是在调情而已。 尚宇哲不得不接过酒杯,在崔银赫的示意下贴着他嘴巴碰过的地方开始喝酒。比起所谓“间接接吻”的不适,烈酒带来的刺激一瞬间淹没了五感。醇厚,浓郁,辛辣……火焰一样点燃他的四肢百骸,他喝得很慢,喝完之后大脑已经热了。脸颊发红,连脖颈都是烫的。 但包厢灯光昏黄,尚宇哲又凭本能站得很稳,没有人发觉异样。 ……不如说,以他的相貌,没有人觉得他喝一杯白兰地会怎么样。他看起来就是个与情、烟、酒与色挂钩的人,一个冷漠的浪子,或是落拓的少爷。 直到崔银赫松了手里的铁链,链子落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崔银赫用手揽住尚宇哲的脖颈,凑近嘴唇几乎就要贴上,旁观的经理看尚宇哲一动不动,还在心焦他是不是无视了自己交待过的话。 但,就在那即将吻上的瞬间,包厢大门竟然被打开了。 没有输入密码的声音,是Vitamin总控台最高权限直接解锁。 崔银赫立即意识到这一点,不满意地瞪向经理,脸上却骤然一痛,是被火焰撩上皮肤的烧灼感。 他赶紧退开,看见地上落着一个处于开启状态的打火机,浅蓝色的火苗正舔舐着地板。他抬眼,见到苍白如雪的李赫在。 李赫在表情平静,每一根睫毛都盛满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傲慢。他的皮鞋踏在地上,身后跟着两个室长,都是H-Y集团非常能干的人,连不怎么沾家族公司业务的崔银赫也认识。 “啊,是李社长啊。”崔银赫忍着脸上的痛,换起笑脸:“怎么了,哥……” 李赫已经走到他面前,扬起胳膊,手掌摁在崔银赫的侧颈上,把他用力惯向了地面! 他的小臂肌肉绷起,暴凸程度将衬衫都撑出轮廓。手掌带着黑色的手套,手套和腕骨的交界处黑白分明,冷酷得像死神降临。崔银赫毫无反抗之力,连踉跄都没有,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两下,就重重砸到了地上。 他摔下的位置就在自己养的那两只“狗”身前,真是极其丢脸。没等他爬起来,或是那对男女来扶他,李赫在的皮鞋大头已经踢上了他的肚子,几乎能听到横膈膜被挤压的声音,崔银赫从胃里呕出一滩酒液。 “真是受不了啊。” 李赫在这时候才从眼尾爬出一点阴鸷,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眼睫上,像是活过来的鬼。 “崔银赫,你爸爸没有警告过你吗?要离我远点儿。” 他挥挥手,两个本来一起拦着黄秘书的室长,其中之一迅速上前,半扶起了崔银赫。并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板药丸,往他嘴里喂了三粒,用手指压着他的舌根强行让他咽了下去。 “不是才回国不久么,听说就是为了戒这玩意儿才被送出国的。”李赫在俯身,手掌拽住了他的头发,笑着说:“……不知道你戒*的成效怎么样啊,崔银赫?” 正文 第28章 药丸一咽下去,崔银赫脸上就露出渴望又痛苦的表情。 他在国外接受的是电击疗法,SK电子的董事,也就是他父亲是真下了狠手要让他戒这个东西。崔银赫在洛杉矶整整待了三年,好不容易有点成效,回国才半年不到,一切努力在此刻打了水漂。 “我爸……”他在药物作用下口水横流,深深呼吸,在即将麻痹神智的快感中挣扎着抓住最后一线清明,手指鸡爪似的抠着地板:“李赫在,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赫在松开拽着他头发的手,眼睁睁看着崔银赫倒回地上,然后笑起来。 “崔银赫,你搞清楚。崔家的儿子有很多,你是最不值钱的那一个。” “就算今天是你大哥在这儿——” 李赫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抬脚踩上他的手掌,在咔嚓的骨骼摩擦声中踩断了他屈起的指节:“对着我,崔董事也只会选择亲自押着他向我下跪。” 崔银赫一瞬间露出吃痛的表情,但药效太强,他立刻就轻飘飘地痴笑起来。李赫在说完,眼神瞥向被拦住的黄秘书,对方触及他的眼神,立竿见影地瑟缩了一下。 这些话黄秘书也听进去了,他垂下头,冷汗沿额角淌下。他的目光落向地上狼狈的崔银赫,明白这位少爷不可能再有毅力熬过下一个三年,在几秒钟的死寂后主动开口。 “……少爷忍不住,又开始用这些东西。被药物刺激后招惹了您的人,非常抱歉,我会回去和董事长说明情况。” 李赫在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挥了挥手,黄秘书就上前,和那对男女一起强行扶起崔银赫,连同Vitamin的经理与他带来的两位室长共同退出了包厢,迅速完成清场。 这时候,李赫在才俯身拾起仍在烧灼地面的打火机,转向了尚宇哲。 尚宇哲在刚才的全过程中保持了奇异的安静。 李赫在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尚宇哲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盯着他。 包厢灯光昏暗,以至于打火机火苗都还能映出模糊的光晕。这光晕落在尚宇哲的下巴上,好像流淌着一片华丽的纹路。 他的颧骨全然红了,往下是淡淡的粉,眼尾和鼻头又是红的。尤其是眼睛,原本那么深那么冷,眼型墨描似的,因为这红,与以往显出极大的差别。仍是黑的,却亲人许多,几乎随上挑的尾端透来媚了。 眼神也朦胧,迷茫而温驯的,是认识你了,所以这样看着你。并没有想什么,如同从林野深处认准同类追来的自然动物。 李赫在和他对视,浑身阴鸷的戾气都不自觉消减。他视线扫过桌上的酒杯,拿起来闻了闻,的确只是白兰地。 想到对方那份过于单纯的资料,他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蘑菇不会喝酒,这是当然的道理。 李赫在难得有这种笑容,谈判桌上他是笑面虎,平时更是一笑就有人倒霉。好像“笑容”在他这里和别人那意义不同,只有在极稀有的时刻才会在他脸上回归本意。 “喂。”李赫在对尚宇哲说:“过来。” 尚宇哲听了他的话,马上就走过来了,毫无戒心。李赫在的唇角扬高,尚宇哲却忽然往他小腹上砸了一拳。 是真的砸,用得还是李赫在亲自为他展示过的方法。被成年男性这么揍了一拳肚子,即使是李赫在也不由发出闷哼,他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人,原来毫无戒心的居然是自己。 尚宇哲很有道理地对他亮拳头:“你是真的很坏,欺负我就算了,还欺负泰和!” 李赫在的不可思议飞快转化成了怒火。 “行,行啊。”他关掉打火机,一下子扔在桌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大掌包住尚宇哲的拳头用力将他扯了过来:“你敢用我教你那套对付我,为了别的男人?” 他的表情阴森森的,鲜明的独占欲和扭曲的控制欲毫无保留彰显,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尚宇哲,大概马上就吓坏了。 但是现在是酒醉蘑菇。 于是他被拉过来之后,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他松开了拳头,张开另一条胳膊,很有胆量地抱住了李赫在的腰,把热烘烘的脸贴在了他的颈窝。 “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同类。” 他喃喃低语:“所以你不可以是坏人,李赫在。” 这是尚宇哲第一次正面叫出他的名字,在这么近的距离。语调因为酒精拖长,裹着含混的鼻音,有种腻乎乎的质感。简直像用嗓音舔了李赫在的耳朵。 他妈的…… “他妈的。”李赫在手掌攥紧又松开:“你确定你喝醉了?你知道怎么治我了是不是?” 可他为什么会被治住,他上一秒还想把尚宇哲揍到清醒。 现在尚宇哲一句我们,一句同类。这不是调情,根本和情话没关系,却成为一种别样柔软的熨帖,缠绕着李赫在的心脏。轻而易举摁下了他身体里时刻暴躁的可怖野兽,让它平静到甚至还能再被扇两个巴掌。 因为他松了手,所以尚宇哲用两条胳膊抱住他了。 他软哝哝地问:“其实你只是想让我去揍人,没有真的要杀泰和的,对不对?” 李赫在目光泄露残酷的冷意:“不,我明确要他们去杀人。如果他们没成功,你拦住了,算我达到了目的。但如果他们成功了,你没赶上,那个叫安泰和的死了也是一件好……” 他话音一顿,又一声闷哼抑在喉咙里。 ——尚宇哲又给了他侧腰一拳。 他缓慢低头,对上尚宇哲的视线,对方郑重道:“保护泰和!” “反了你了!” 李赫在怀疑自己上一秒被圣母同化了,才会生出任由尚宇哲怎么样的荒唐想法。保护一个人,甚至见鬼地教会他怎么保护自己,把鱼和鱼竿一同给出去,这该死的圣母蘑菇居然拿鱼竿来捅他! 什么发小,从小的保护伞?如果他是尚宇哲的邻居,他会让对方少走十年弯路。 李赫在磨着后槽牙,像抡崔银赫一样把尚宇哲抡进了沙发里,不过力道克制许多。证据是被扔在沙发上的尚宇哲还有心情冲着吊灯傻看。 沙发很大,尺寸媲美一张单人床。 他皮鞋也没脱,不客气地骑跨到了尚宇哲的大腿上,西裤上移,和黑袜之间露出几寸过分苍白的皮肤。踝骨冷硬,青色的筋脉没入裤腿。 “尚宇哲,你知道你是谁的东西吗?” 李赫在俯视他。 尚宇哲呆呆地从吊灯收回视线:“我不是东西。” 李赫在又他妈有点想笑,换了个问法:“你知道崔银赫……就是刚才那个人,叫你过来是要干什么吗?” 尚宇哲沉思几秒钟:“摸我。” 李赫在的表情变得恐怖:“你被摸到了吗?” “摸到了。”尚宇哲老实回答,但基于本能性的危险感知,慢吞吞补了一句:“不想被摸。” 李赫在显然被他后半句话取悦,浑身那种马上可以提着电锯把人切成几段的变态气场缓和许多,他直直凝视着尚宇哲,每个字都有着刀刻般的力度,让尚宇哲的神经都隐隐作痛。 “你不想,不能……以后也不会被别人摸。原因就是,”李赫在俯身,几乎是一头强悍的猎豹躬起身体,鼻尖悬在尚宇哲脸上:“你是我的东西。” 尚宇哲怔着。 “听好了。” “只有我能摸。” “只有我能碰。” 包厢里灯光如此黯淡,以至于李赫在可以不受刺激的显露他正常的瞳色。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尚宇哲也看得很清晰。肉粉色的虹膜舒张,似乎只是血管平铺在眼白上,或是一张类同食人花捕食猎物的网,正亟待将他吞噬,牢牢束缚住。低哑的音乐从角落泄出,连歌词都具有暗示性的缠绵,像一种预言。 “Look me in the eye Imma take it slow River running high when I dive down low I can go for miles water lets me grow …… Imma wander south and make you feel good” 这是尚宇哲第二次在别人那儿经历这种事,对象是一个男人,绝对强势的男人。 但是同类,似乎也能接受。 喝醉的尚宇哲想不了太多,本能地信任这个人,于是如同崔银赫沉醉在药物作用下,他沉迷进李赫在。李赫在手心皮肤极其细嫩,指腹和指节没有任何茧子,揍人完全是靠天生过硬的骨头。 其实他徒手揍人也很少,权杖,高尔夫球棒……任何东西随取随用,都能充当武器。他的手是金贵的,用来揍人实在是不符合身价。 但在这种时候…… 尚宇哲经验稀少,最开始当然很快。李赫在可以说是无动于衷地做了下去,于是马上进入第二回 合,男人的指骨简直就像钢筋,间或刻意收窄,灰姑娘的继姐们需要拼命挤进不合大小的水晶鞋,尚宇哲也差不多。虽然不至于像故事里那样削去脚后跟,但同样体会到混合着疼痛的感受。 半个小时过去,然后是下一次。 这时候尚宇哲的大脑已经陷入更深的混乱,酒精挥发到一半,浑身热汗,刺激过强还有点想吐。头昏,四肢滚烫。过于漫长无间断的快乐成为刑罚,他的眼眶填充生理泪水,睫毛被打湿,鼻尖无意识耸动。黑发蹭着沙发,整个人很凌乱也很可怜。 “可以了,不……不要了。” “你说了算吗?” 李赫在却衣着整齐,衬衫外面是藏青色束身马甲,勒出精壮的上身轮廓。只单手脱了手套,另外一只手仍包裹在黑色皮料之下,不露分毫,看起来冷漠而禁欲。他冷酷地问:“你能给其他人摸,也能为其他男人对我挥拳头……你觉得你说了算?” 嗓音冰凉,是尚宇哲现在能触碰到的唯一低温的东西。连空气都好像是热的,昂贵的香薰反而让空气变得粘稠,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尚宇哲感觉他的声音沿着耳道抚上神经,不自觉眯起眼睛,仰脸凑往李赫在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喟叹。 这种可以说是邀请的表情,李赫在当然收下了。当下一次再紧接着下一次开始,尚宇哲终于有点痛苦起来,他只是年轻,体力不错,但他并不是农场里的牛。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李赫在之前说过的话,嗓子黏得像打不开,完全是求饶了。 “没有……不,不让别人摸。” 李赫在冷笑:“你是谁的?” 尚宇哲紧闭眼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你的,我是……你的。” “说清楚,‘你’又是谁,难道是安泰和吗?” “李赫在!我是李赫在的!尚宇哲是李赫在的东西!” 闻言,李赫在大发慈悲地笑起来,餐足的笑声回荡在包厢里,伴随着音乐声和尚宇哲的些微哽咽变成一种邪恶的恶魔序曲。他说,要给乖孩子一点奖励。 残忍的施压继续,尚宇哲在奖励中彻底崩溃了,他真的哭起来。最后的最后,当李赫在猛地扇下一巴掌,尚宇哲像海马一样蜷缩。 李赫在望着迅速洇湿的沙发,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宇哲,我的甜心,你已经过了尿裤子的年龄了。” 正文 第29章 尚宇哲在经历包厢里的事后瞬间变回了蜗牛,恨不得把触角都全缩回壳里。 他一边觉得李赫在简直太恐怖了,一边又想不通自己喝醉之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众所周知,蘑菇是一种极度容易反思的生物。他不由觉得是自己先不由分说给了李赫在两拳,激怒了对方,才造成后来的局面。更何况李赫在那晚在干那种事的时候,时常“口头羞辱”他,醉醺醺的尚宇哲被他洗脑,也觉得自己有点浪荡。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尚宇哲直接和Vitamin请了三天假,逃走了。 他有预感,去上班的话李赫在一定会在,然后两人撞个正着。被生活压迫的尚宇哲还是第一次因为情绪化的私事逃避工作,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一种进步——不过,在Vitamin工作这么久,他其实攒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但他本身没什么花销,学校又免了住宿费,便把大部分存款打回给了家里。 收到了这样一笔钱,作为母亲的李淑珍女士十分意外,得知尚宇哲是打工赚来的之后就没有追问了。反倒是尚真希直接打来了电话,她倒没有怀疑哥哥去干什么违法的事情,毕竟尚宇哲的个性摆在那里。 “所以哥,你是被星探发掘了吗?” “什么……星探?” “对啊,星探。首尔不是遍地都是吗?你又长成那样。” “没有,就算是星探怎么可能会看上我啊……我在酒吧打工,收入还可以。” “这不是还可以的程度吧!什么酒吧啊,你不会在卖身吧?” “你说什么呢……” 尚真希只是在开玩笑,尚宇哲也立刻反驳了。但话出口的那刻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李赫在的身影,以及在包厢里一切结束,他将将欲睡时对方亲手戴在自己脸上的,特地定制的护目镜。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新的护目镜很合尺码,严丝合缝地贴在脸骨,不会轻易下滑。似乎连性能都升级了,视野比以前那个更加清晰。 于是嘴里的话不知不觉轻下去,最后干脆没了声响。尚真希听不到动静,疑云陡生,追问道。 “哥?” 尚宇哲把电话挂了,羞耻地揉了一把耳朵。 当然,不管怎么躲,三天的请假结束,他还是要回到Vitamin。 经理们因为李赫在的关系,加上他本身就是个吸金源,对他很好说话。不管是请假还是复工,流程走得都很顺利,还不会借此克扣工资。尚宇哲很珍惜这份兼职,在更衣间换上制服后,就努力抛开杂念,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而让他松了口气的是,今天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没出现,李赫在似乎没有来。 ——不过,让人意外的,虽然李赫在没在,他却在一层看见了熟悉的人。 金允在、尹慧珍坐在吧台边上的位置,这里没有低消,只需要缴纳成为会员的门槛级费用。吧台并不是没有人坐,但一般是独身客人的选择,也有少数双人谈天的客人,在这些人里,金允在和尹慧珍无疑是最惹人注目的。 因为他们穿得过于正式,金允在穿着一身棕色的羊毛西装,胸口别着硕大的胸针配饰,尹慧珍穿着黑色的抹胸晚礼服,脖颈的珍珠项链几乎把整个前胸都挡住了。 屁股底下的椅子好像长了刺,金允在坐一会就要换个姿势,或是调整一下胸针的位置,或是抚平西装的褶皱。尹慧珍倒是坐得稳稳的,拿着手机不断对着自己自拍,偶尔会避开旁边的金允在往右靠一靠,镜头转动,佯装不经意间让右边男人手上百万级的名表入镜。 “慧珍啊,你在拍什么呢?” “自拍呀哥哥。” 尹慧珍收起手机,笑嘻嘻地说:“这里可是全首尔最贵的夜店,怎么能不拍照呢?哥哥,我们也来合照吧?” 女友崇拜的目光让金允在底气不足的内心平静了些,他被对方的开心感染,凑过去一起拍照。两人噘嘴贴脸,没关的闪光灯硬生生把这一角照出了白昼。右边独酌的男人扫过来一眼,眉心微皱,叫来服务生换了远处卡座的位置。 服务生躬身,轻声在他耳边致歉。并把吧台上男人用过的酒具转移到卡座桌上,男人又点了一瓶人头马,服务生将酒和作为赔礼的餐点一起送上。同时,有另外的服务生过去提醒金允在和尹慧珍关闭闪光灯。 男人挪位置的举动他们也看见了,金允在骤生一种被看不起的愤怒,大力拍着吧台。 “什么啊!我可是交了整整五千万韩元!难道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你一天才能赚多少钱,这辈子也当不了这里的会员吧,只能给我们端茶倒水!还敢让我关闪光灯?” 连喧嚣的音乐声也不能完全掩盖住他的声音,临近卡座的客人投来目光。服务生无动于衷,直起弯曲的脊背,微微偏头,就有维护秩序的保安抬步上前。 尹慧珍被这么看着,感到很丢人,赶紧关了手机,揽上金允在的胳膊,甜腻腻地说。 “哎呀哥哥,别生气啦,干什么跟他们一般见识呀?” 又转向服务生,嘟了嘟嘴:“我已经关掉了。” 保安停在了原地,金允在其实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就心虚了,还好有尹慧珍给台阶。他心里更喜爱了女友一些,脊背的汗水闷在厚重的西装下,故作不屑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计较了。 尹慧珍却在这里待不下去,凑到他耳边说:“哥哥,就是我们坐在吧台他们才有胆子叫我们关的,简直是看不起人嘛!不如我们去卡座吧?” 金允在脸上的肌肉抖动两下,他和尹慧珍都没有考上大学,但最近家里已经把父辈传下来的报社的股权分给了他。作为庆祝,他带着女友来首尔旅游,尹慧珍缠着他撒娇很久,一定要来Vitamin看看。 一人五千万韩元的会员费让他犹豫许久,这基本上是他卡里所有能动的钱了,再吃一顿饭都要透支。但女友的请求和他本身的虚荣心还是同意了这个决定,现在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首饰,都是刷信用卡租来的。 现在还要去卡座…… 金允在心里是不太乐意的,但服务生就站在旁边,他不好直接拒绝。便装作不在意地问了句:“卡座怎么收费?” 服务生掩去眼底深处的嘲讽,如实回答:“低消八千万韩元,入会费不计入内。” 金允在差点喊出你们怎么不去抢,挨着他的尹慧珍还在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他硬生生吞下了嘴里的脏话,侧头极小声地对尹慧珍说。 “慧珍啊,反正照片我们都拍了。你看这根本是在诈骗嘛!我哪有那么多钱……” “哥哥,只是卡座而已。旁边那么多人盯着我们呢,这个服务生也在等着看笑话。” 尹慧珍说服他:“再说你是有股份的人啊,报社会源源不断给你赚钱的,先刷一下信用卡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允在听了她的话,后知后觉抬头,正好和附近卡座的一个女人对上视线。顿时挺了挺腰杆,不愿意作出没钱的姿态,是啊,反正他手里有股份。八千万,一年不够,两年总能赚回来了吧? 他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递给服务生,上面还沾着掌心渗出的汗水。尹慧珍专注地凝视他,让他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聚光灯下,是全世界最令人瞩目的男人…… 服务生用手指捏着信用卡一角,接了过来,带领他们去双人卡座。路上金允在高高昂着下巴,急迫地和任何一个看向他的人对视,尹慧珍也毫无必要地提着短裙的裙摆。然而,直到他们走完了这段距离,才发现原本投来的目光都消失了。 视野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在望着一个方向。 尚宇哲换好衣服走出来,随手摘下头上银色的发箍,理了理头发。他修长的手指穿进黑色的发丝,将额上的头发往后捋去,几缕黑发凌乱地散落于鬓角和侧颊,遮挡住小半眼睛。阴影填充于颧骨和鼻梁之间,让棱角分明的骨相更显深邃。 当发丝全部捋顺,发箍在灯光下晃出一道闪光,随即隐没于他的发顶。男人的脸再无遮挡,浓密的睫毛抬起,一双眼如刀锋似的亮了出来。唇线清晰又饱满,看上去很适合接吻,却在压下的唇角结着冷漠的寒霜。 他行走在黯光中,神情自若地取走吧台的托盘,旁边的客人忽然叫住他要求点烟。于是他将托盘夹在臂下,抬手给那位客人点烟,橘黄的火苗随着他躬身的动作燃起,映亮他指腹上的一条伤疤。 明明做着服侍人的工作,却坦然得近乎傲慢,好像是某种奢侈品,与生俱来的昂贵。 他出现后,原本平静的一层迎来点单高峰,再无人在意刚刚闹出笑话的小丑。小丑本人似乎也隐隐自知,心里瞬间涌现极不舒服的感受。 “哈,什么啊,他是鸭子吗?”金允在对尹慧珍说:“看他长的一副小白脸样……” 话说到一半,发现女友也在痴痴地盯着对方,丢了魂的模样,顿时怒意上头,甩手不再管她,猛地坐到了卡座沙发上。 尹慧珍听见声音才回神,脸上尴尬了一瞬,赶忙也跟着坐下来。只是还没等她去哄金允在,忽然发现……那个出现在视野里的,天神似的男人看了过来。 ……认真的吗? 尹慧珍对上尚宇哲穿过重重人群落过来的视线,心脏停跳了两秒。 她赶紧整理项链和衣服,再抬头时对方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而这边,尚宇哲的心脏也有一瞬间的停跳。 不过他完全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恐惧——金允在,尹慧珍。这两个人统治了他整个中学时代,被他们欺负的时间几乎占据了他生命的六分之一,他从来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他们。 但也许是已经大半年没见了,又或者是他变了。 这两个记忆中的魔鬼褪去校园滤镜,在眼前显得那么局促而苍白,似乎并不多么可怕了。 他们带给尚宇哲的影响甚至还没有李赫在那个晚上来得大,他决定不去管他们。只是在服务其他客人时,偶尔忍不住瞥过去几眼,也会刻意避开那片区域的点单,让其他服务生去服务。 尚宇哲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但这里是Vitamin,只有个个身价过亿的人精,没有蠢蛋。 “搞什么啊?” 郑智薰笑着说,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我们的小宝贝今天在躲什么呢,谁惹他生气了吗?” 南圭丽放下夹着烟的手,打发掉过来为她们点单的服务生,拧着眉头问。 “他在看谁?” “那两个乡巴佬?怎么了,他们认识吗?” “崔秘书,你去把他们叫来问问。” 被叫做崔秘书的男人身量高大,气质沉稳。得到指令后点了点头,过去对金允在和尹慧珍发出邀请。 这两人很快来了,脸上还有些藏不住的受宠若惊与自得。南圭丽注意到金允在直勾勾落在自己胸口的目光,心底暗暗冷笑,表面却仿若未觉。 几句寒暄,郑智薰和南圭丽轻易摸清了他们的底。出自十八线还在依靠种植业生活的小县城,中学学历,家里经营着破落的八卦报社。 金允在和尹慧珍也得知了她们是知名药企的千金,那两个药物品牌他们也经常用到,心里大为震撼。 郑智薰微笑着说:“所以你们是第一次来首尔,对吧?” 金允在用力拽着微短的西装袖口:“也不算吧,我长辈常来的。只不过他们觉得没意思,我又要学习打理报社,所以没有空闲过来。” 郑智薰拿酒杯挡住自己的嘴巴,掩去唇角的讥讽:“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在首尔有熟人呢。” 金允在问:“熟人?谁啊?” 郑智薰说:“那个服务生,你没发现吗,他看了你好几眼。” “怎么可能!”金允在想也不想:“区区一个服务生,我怎么会和他熟悉!我最讨厌像他那样的小白脸,活该端一辈子酒的穷鬼。” 郑智薰收起了笑容,和南圭丽对视一秒。南圭丽叫了两瓶拉菲,亲自给他们倒上。 “尝尝看。”她美丽的脸颊流露着亲切:“我一见你们就觉得很投缘,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和知名药企的千金当朋友?无论是金允在还是尹慧珍都血液沸腾,两个人兴奋无比,觉得天降好运。酒精放大他们的情绪,金允在开始大声吹嘘自己,尹慧珍娇笑着倒在旁边的崔秘书身上,丰满的胸部蹭着男人的胳膊。 郑智薰、南圭丽冷眼旁观,偶尔应和一声。直到服务生被叫来买单,把刷卡机递到了金允在面前。 他骤然一惊,失智的大脑像被冷水泼了,三魂六魄恍然归位。 “这……” 他愣愣地看向对面的人,郑智薰却笑着说:“只是一场酒而已,你家的报社不是经营得很好吗?下次换我来请你们。” “啊,如果有困难的话。”南圭丽贴心补充:“我们来付当然也没问题的。” 怎么可能说自己没钱……而且有下次,说明这条线搭上了,这不是亏本买卖。对,他不亏,金允在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了两下,没有问价格,嘴唇颤抖地将信用卡递了出去。 服务生却说:“先生,这张卡的额度已经到了。” 金允在像被抽一巴掌,勉强笑着说:“哈哈,拿错了、拿错了。” 他连续换了三张卡,才把账结清。下一刻郑智薰递过来两颗药丸,关心地说。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吃一下解酒药吧。” 金允在头脑混乱,没多想就吃了,尹慧珍也被崔秘书喂下。然而,这个解酒药入口反而加剧了身体的不适,很快两人就感觉到浑身冷汗直冒,体力流失,伴随剧烈的头昏耳鸣。 恍惚间,金允在抬头,看见郑智薰漠然的眼睛,眼皮上红色的眼影像鲜血一样流淌着。 有时候,尚宇哲的工作任务包括护送微醺的客人去卫生间。不管男女,他会在卫生间门口止步,全程也只有手掌托着客人们胳膊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 今天,当他扶着一位女士来到卫生间,背对着门口静默等待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像是压抑的惨叫,哭声,微弱的男声和女性的求救声。 模模糊糊,错觉一般。 尚宇哲眉心皱起,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卫生间外面的大门,提高嗓音问了句。 “有人需要帮助吗?” 里面的声音骤然消失,变为一片死寂。没多久,流水声响起,郑智薰走了出来。她涂着宝蓝色的指甲油,在手上的水珠中反射着瑰丽的光线,见到尚宇哲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小宝贝,你怎么在这里呀?” 尚宇哲眼熟这位客人,因为只有她和她的朋友会叫自己小宝贝。他面无表情,实际指尖尴尬地蜷缩,低声问。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吗?” “需要啊——” 郑智薰笑眯眯凑近,她很高,有一米七六,抬脸朝尚宇哲浓密的睫毛吹了口气。香水和酒精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注视着那黑色的睫毛如同海浪般颤抖,暧昧地说。 “我想要,舔一舔你的睫毛。你能满足我吗?” 尚宇哲后退一步,脖颈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青筋,森冷的眉眼传递不可冒犯的拒绝,仿佛旧故事里最守矩的传教士,以沉默应对。 郑智薰就真心笑起来,对话间,那位被他送来的客人也出来了。她身后跟着南圭丽,只是进了一趟卫生间,看起来就清醒多了。在场的三位女士仿佛萦绕着一种微妙的默契,醉酒的客人跟着尚宇哲抬步离开,和郑智薰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 “好好招待。” 郑智薰不屑道:“还用你说?” 正文 第30章 Vitamin客人们针对金允在、尹慧珍两人的暗潮涌动尚宇哲并不知晓,对于他来说,这个夜晚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他认认真真端完盘子,为今天没有碰见李赫在松一口气,然后走出店门就被对方的车堵在了路上。 在一个月以前,尚宇哲被堵时还像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就上了车。这回他看着熟悉的车牌,却不知道从哪儿长出来的胆子,居然拔腿就跑。 黑色的库里南原地愣了愣,随即慢吞吞跟上。尚宇哲傻乎乎地跑了两条街,在即将进地铁站之前被打横停在他面前的车身拦下,后座的车窗放下来,李赫在叠着双腿坐在其中,用微妙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觉得你能跑得过车?” “……我不想上车。” 尚宇哲也察觉到自己在犯傻,但无师自通学会顶嘴了。可惜这个技能没带来什么好下场,司机和副座上的保镖过来抓他,尚宇哲挣扎了一下,结果鸡崽似的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推上了后座。 车门随即锁死,他被迫和李赫在共处一个空间。 而且前后座的隔断升起,这个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车里熏香的气味把尚宇哲带回那个夜晚的包厢,当然,后来包厢里几乎闻不到香味了。只有粘稠的石楠花的气味,以及后来的…… 尚宇哲想到自己做了什么,整张脸就迅速泛红,简直像是发烧了,浑身滚烫。 李赫在那句“你已经过了尿裤子的年龄”重新在耳畔响起,让大脑无法自控地一遍遍回忆当时的画面,他和坐在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久违地屈起双腿,把自己蜷缩盘在了角落里。 “哧。”李赫在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嗤笑,抬脚拿皮鞋鞋尖点了点他的小腿:“别装死。” 尚宇哲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假如Vitamin的客人们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惊掉下巴。一个小时前叫着小宝贝,觉得他冰冷又禁欲的郑智薰如果知道他的本性,也许早就把人吃掉了。 然而,这么繁华的首尔,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了解他真实模样的也就只有李赫在一个而已。 “又不是你吃亏,还报废了我一条裤子。” 李赫在说:“你躲什么?” 车内一片死寂,许久之后,才有颤巍巍的声音从尚宇哲的胳膊下面冒出来。 “我……我不想的,是你强迫我。” “我强迫你?我强迫你硬了吗?我给你喂药了?” “……” “都没有吧。”李赫在语调平静,宣判到:“是你自己本性淫荡。” 尚宇哲的声音消失了,那个蘑菇好像死掉一样,不知道是真的在反思自我,还是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李赫在跨过他们之间的距离,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触上尚宇哲的发顶。在很近的地方压低嗓音说:“淫荡也没关系,我很喜欢。” 尚宇哲终于反驳:“我没有,我不……” 后面那个词他实在说不出来,简直就像走在路上凭空被污蔑是妓女的清纯高中生。放在别的地方这种畜生还能受到惩罚,但他是李赫在,就能肆无忌惮地继续揉圆捏扁眼前人。 “你觉得不?”李赫在低低地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需要自证?可尚宇哲已经被绕进去了——他甚至很认真地想了一通,抬起头,小心地看着李赫在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做科普似的。 “是因为你先摸我了。” “……你也明白的吧,男性的话就会这样。被摸了就会有反应。” “我不明白。” 李赫在唇角缓慢扬起一个笑容:“我如果不喜欢的话,是不会有反应的。” 尚宇哲从来没有骂过脏话,安泰和倒是很会骂。此刻他真的想学习发小的口气说一声“鬼扯”! 他到底没有说,但表情还是泄露了情绪。李赫在看出来了,挑了挑眉毛,很好说话一样,道。 “既然你不信,那就试一试。” ……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库里南平稳地行驶在黑色的马路上,朝着首尔大学的方向前进。而车里,19岁的男大学生却跨坐在有钱社长的大腿上,做一些只会发生在“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YY小说、漫画中的情事。 李赫在从小接受搏击训练,泰拳、综合格斗,他什么都会一点,耐力练习也是最基本的。因此他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放松的时候是有弹性的,触感还不赖。绷紧的时候就完全像石头了,大腿和钢板一样,坐上去简直膈人。 不过尚宇哲没功夫感受这个。 他脸上冒出了汗,透明的汗液欲落不落地挂鼻尖。嘴巴紧紧抿着,颧骨发着红。 “好、好了吧。”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看,只要摸一下,就会这样。是人之常情。” 李赫在被人之常情逗笑了:“是吗,那之后的事情呢,也是自然反应吗?” 尚宇哲没明白过来,目露迷茫:“……之后的事情?” 李赫在仰头舔掉他鼻尖上的汗水,偏过脑袋贴着他的耳廓哑声道:“当时难道我摸一下你就结束了吗?你不是在我手掌里高了好几次,到最后还……” “停!停!”尚宇哲被烫到似的松手,黏糊糊的手掌撑在他的胸膛上,弄湿了昂贵的衬衫:“你在耍我,是吗?况且。” 他人生第一次恼羞成怒:“难道你也想像我最后一样吗?” 李赫在倒是平静得多,他满脸坦然,还有闲心颠动大腿让坐在上面的尚宇哲晃起来。 “你是第六次才那样的。” “现在,你以为就凭你——”李赫在毫不掩饰地笑起来:“能让我到六次吗?” 即使有隔断阻拦,不管怎么说还是和司机保镖在一辆车上。到底是李赫在这个男人有魔力,还是青春期的叛逆姗姗来迟;或者怪库里南后座还是不够大,而夜晚又太黑,性感荷尔蒙混合着熏香蒸腾泛滥。尚宇哲昏头转向,连脸都不敢在别人面前露的人,骑在男人腿上,半推拒半主动地证明自己可以。 ……不过,结果是不太好的。 李赫在一次完全够顶他两次,尚宇哲完全没经过专业的腕部训练,连篮球也不打,于是轻易累个半死。而李赫在连喘息也低沉,声音也轻微,基本只是喉头滚动,眼神凶得像剔骨刀,尚宇哲偶尔会生出他会吃人的可怕幻觉。 蘑菇是软体植物,和硬骨头是反义词。他一开始生怕李赫在在他手下冷笑,后来又怕李赫在把自己吃掉,第一次结束他就道歉了。 “对不起,我……”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红着手掌心和太阳穴,乱七八糟地说:“你比较厉害。” 好像为什么会开始这种事都忘记了,李赫在逼问。 “你服输了?你说你自己是不是浪?” 尚宇哲连眼眶也红了,只想着逃走,胡乱点头。下一刻却被猛地放倒进后座,李赫在压下来,几乎像一座山,连车内的光源也遮蔽。阴影把他吞没,对方肉粉色的虹膜暗沉,眼神从里面延伸出来,如同食人花的触须。尚宇哲物理意义上觉得很恐怖,而李赫在也真的咬下来,一口咬在他脸颊上。 他不是娃娃脸,脸上没有很多肉,硬是被对方咬嘟出来了一块。锋利的牙尖上下陷进肉里,尚宇哲想到食人族,想到电影里的汉尼拔,想到白化病。罕见病还有这种副作用吗? 从脸颊开始,脖颈再往下,尚宇哲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这种折磨倒是很新鲜,从小到大没有遭受过,所以耐痛度都变低了。尚宇哲被霸凌的时候没有试过求救,这时候反而想要喊救命,但是没人来救他。 凶手还朗声大笑:“你想玩这套,装什么清纯,不是也有感觉了吗?” 尚宇哲不觉得李赫在是同类了,他会想杀泰和,还这么对自己,他才是真正的魔鬼。他一辈子也不想要见到李赫在。 但李赫在攥紧他,慢条斯理盯着他自己吃自助,尚宇哲被镇压得动弹不得,承受被打断的折磨。这并不是靠忍耐能克服的东西,至少19岁的大男生不能,李赫在从鼻腔哼出一声鼻音,他就服软。 “对不起……我,我不应该装清纯。” 尚宇哲用胳膊挡住眼睛,嘴唇被口水浸湿,崩溃地认错:“帮帮我。” 李赫在帮助他,接着享用他。 库里南已经围着首尔大学绕了三圈,再折腾下去就要天亮了,保镖不得不通过内线提醒。 “社长,现在是04:25分。” 尚宇哲胳膊垂下,手指贴在地毯上,手腕也有齿痕。小声喃喃,我要上课。 好可怜。李赫在都会心软,放过了他。尚宇哲像是被狮子咬进嘴里嚼过一遍又吐出来,下车后强行提着发软的腿夺路狂奔,幸好今天只有下午有课,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 李赫在勉强算是满意,特地留了几天时间打算让自己放养的蘑菇缓缓,没想到Vitamin的经理通过秘书递来一条信息。 ——尚宇哲要辞职。 围墙竖得好好的,里面老实巴交的蘑菇要长腿跑了! 正文 第31章 李赫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朴信彦正好在他身边。他看着堂哥可怕的表情,生怕被迁怒,谨慎措辞道。 “辞职就辞职了,反正他也跑不出首尔,怎么都是在你手掌心里。” 李赫在却冷笑:“我对他够宽容了,他凭什么跑?” 朴信彦寻思就你现在这样,换我我也跑啊,傻子才不跑呢。 “他自己说的。”李赫在把手上的文件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喃喃:“……我们是同类。” 因为尚宇哲很早就被李赫在圈了地盘,朴信彦没敢去查他的资料,自然也不知道尚宇哲患有体象障碍。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滑稽,一时没忍住出口。 “什么同类,他一看就是吃素的。赫在哥,你……”你不吃人就不错了! 朴信彦艰难地咽下后半句话:“总之,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品种嘛,他被你吓跑也是正常情况。说我们是同类还差不多。”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李在赫懒得理他。但有一句话朴信彦说的是对的,尚宇哲害怕自己。 ——这不应该,明明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是尚宇哲先选择拥抱了他的。 李赫在拿起手机,亲自回复了Vitamin的经理,毫无保留余地的一句:摁下。 尚宇哲的辞职申请就这样被驳回,资本家扣押了他这个月的工资,因此鼓起勇气任性逃跑的尚宇哲立刻被现实生活击败。都没有尝试和经理们讲道理,就温驯地回来上班了。 对于Vitamin,他其实觉得是自己贸然辞职的不对。大家都很关照他,而且他对店里也有作用,这样突然走掉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但是他还是小小提出了要求,不愿意再上Vitamin的第三层。 这个要求当然是转达到了李赫在的耳朵里,男人齿关合拢,磨了磨后槽牙,批准了。 然而,尚宇哲很快发现,这个要求是没有意义的。不如说他打算离开Vitamin的想法也很天真。 因为当他被新朋友们簇拥着走出教学楼,见到楼前的空地上那辆眼熟的库里南静静停着。不少路过的学生停步偷偷拍照,郑在英发出低声惊呼,郑在英几人的家境都不错,在学校住的也是两人间。但这种级别的车子家里还是买不起的,不由羡慕道。 “是库里南啊,而且好像还做了改装……真是大手笔。” “对啊。”闵先艺接话:“不知道是来接谁的,我们学校有哪位有名的富家子弟吗?” 尚宇哲陷入沉默,脚步生根。原本熄火的库里南启动引擎,低低的轰鸣声像是野兽一觉苏醒,它逆着人流缓慢行驶靠近,最终停在了尚宇哲面前。 郑在英他们整齐地露出迷茫的表情。 车窗放下一半,露出后座李赫在白色的头发和宽阔的额头,再多就看不见了。男人探出右手,大理石般苍白冷硬,五指极其修长。手腕带着经典款的Hublot,银色的表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只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然后朝着尚宇哲的方向招了招。 仿佛一瞬间被掐紧脖颈,郑在英他们猛地安静下来,而后同时扭头看向尚宇哲,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尚宇哲如芒在背,尴尬难安。尴尬——这对他也是种新鲜情绪,不过估计没人会有意愿细细品味这个。尚宇哲僵在原地,不想上车,但又怕不主动上去会被保镖强行拖进去。 李赫在的手掌保持着邀请的姿态,两人一时僵持。 吴允儿左右看了看,壮着胆子打破这古怪的氛围:“宇哲,是你朋友,还是你家里人啊?” 这句话问倒了尚宇哲,他和李赫在是什么关系? 同类……李赫在是恶魔,坏蛋,混球。他不想和对方当同类了,虽然李赫在长得实在很漂亮。而且即使是尚宇哲也明白,“同类”这种关系不属于正常社交关系的范围内,是不好对外说的。 那朋友?当然也很难算得上。李赫在站在金字塔顶端,他站在金字塔下,连眺望对方都困难。那么仇人——也没有这么深仇大恨。细究起来,其实对方帮了他很多,不管是眼镜、霸凌事件或者其他,遇到李赫在之后,他受了很多苦,但生活也切切实实在变好。 最后,李赫在干什么老是对他干那种事,这不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吗,他们又不是。 李赫在也没有打算把他当恋人吧,这个人看起来只是色魔而已。 尚宇哲想了很多,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吴允儿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都没人回答,破冰失败,她也尴尬起来。 车上,李赫在收回了手,低沉的嗓音响起,似乎不太愉快。 “上来。” 尚宇哲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耐,暗暗叹息,抬手拉开了车门。在上车之前,他偏过头,仓促地对留在原地的吴允儿几人说了句。 “是朋友……我先走了。” 随着车门的拉开关闭,李赫在雕塑般的侧脸在他们面前一晃而过。他上过财经杂志,是当时的封面人物,闵先艺认了出来,好险才吞下了到嘴的一声惊叫。 ……那可是李赫在。H-Y集团的社长,李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 居然和尚宇哲是朋友吗? “我是你的朋友?” 李赫在没漏过他上车前的话语,也这么问。 尚宇哲坐在他的斜对面,徒劳的试图拉开最大距离,闻言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就好,跟你说过的吧,你是我的东西。” “……” “怎么,又不愿意了?这是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 “……那你就跟他们这么说好了,说我是你的东西。” 尚宇哲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也反抗不了什么。 李赫在却因为这一句话沉默,实际上,吴允儿的问话也叩到了他的心脏。是同类,是我的所有物,这些答案李赫在给的不假思索,也在一瞬间明白这些答案无法说出口。 尽管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说出来很容易让人曲解,觉得蘑菇是个廉价品。事实是“我的东西”并不代表尚宇哲是个什么玩物,只是字面意思,是他属于李赫在而已。 他的沉默让尚宇哲有点失落,他自己也不知道失落什么,可能觉得他们说不定有那么一丝机会也能对外宣称是朋友吧。 静默中,李赫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盯了很久。 忽然说:“你是要和我结婚吗?” 连李赫在当场吃人大概都会面不改色的司机手掌一抖,车辆猛地打了个弯。李赫在浓眉挑起,浑身摄人的威压就要爆发,尚宇哲却没有坐稳,直接往他的方向栽了过来。 不悦散去,李赫在难得识人不清,会错意觉得这司机还有点眼力劲儿。他张臂搂住尚宇哲,漫不经心地说。 “这么着急,很开心?” 尚宇哲被心理生理两种骤然袭来的冲击弄得发懵,挣扎都忘了,隔着护目镜愣愣地盯着他。 李赫在摘掉他的眼镜,手掌扣住他下意识瑟缩的脸,边摩挲边道:“不过你要知道,韩国是不承认同性婚姻的,要结婚只能去国外,即使结婚了也受不了韩国法律保护。” “但有了这段婚姻,你就有了和我平等的地位。” 李赫在说:“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的妻子。” 在他的心目中,婚姻并不是所谓感情的象征和升华,只是一种美化后的利益捆绑。虽然本质丑陋却实在好用,除了天生注定的血缘关系外算是最显眼、最稳定的领地标记。 中上阶级的家族用联姻方式稳固财产、合作扩张成为最基本的手段,每一段婚姻都像一根厚重的枷锁,牢牢固定住了韩国的财权金字塔。譬如他那后期近乎成了死敌,以彼此最爱的人的鲜血相互报复的父母。 一个失去了畸恋的妹妹。 一个失去了心爱的儿子。 但可笑的是他们的婚姻关系至今持续着,两家的合作项目仍然运行良好,他现在能平平安安坐在这个位置,抛开本身不会被人拿捏的性格,也是婚姻利益稳固的证明。 只要把这段关系摆出来,维持表面的体面,私底下的利益交换都可以商量。那位如今偶尔回国,仍然会被尊称一声李夫人。 李赫在也要给尚宇哲这样的关系。 多么完美,所有人都知道尚宇哲是他的东西了,而且至少表面上不敢对他不敬。他的财产会朝尚宇哲倾斜,涉及财团的部分家族的老不死当然不会同意,也不合规矩,但光是他自己私产就够尚宇哲挥霍到死,还远远超过。 符合实际,妥帖,又体面。 李赫在想当然的觉得尚宇哲会乐意,然而低头一看,怀里人凝固成了一尊漂亮石雕。连被抚摸最敏感最抵触的脸部位置都顾不上抗拒了,看怪物似的瞪着他。 被这种眼神刺了一下,李赫在眉心皱起。 “怎么,你不想吗?” “我怎么会想啊……!” 尚宇哲骤然回神,脚下装了弹簧似的猛地弹开,脊背紧紧贴在车座靠背上,满脸不加掩饰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男人,我也是。你也说了,韩国是不承认同性婚姻的。”尚宇哲有些语无伦次:“最重要的是,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结婚,我并不爱你啊!” 相爱结婚论对于李赫在来说就是狗屁,既然如此,他对尚宇哲天真的言语自然该不屑一顾,送上冰冷的嗤笑。 然而,怪异在于,当尚宇哲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李赫在仿佛被兜头抽了一记耳光。 并且是毫无保留的、极具疼痛的耳光,刹那间就唤醒他身体里本就不安分的野兽。五脏六腑都在充满血腥味的兽吼中颠倒,血液倒流,神经抽痛。这感觉如此不适以至于摧枯拉朽般碾平了一切念头,他看到自己蓦然逼近,掐着尚宇哲的脖颈把他摁在了座椅里。 “……你说,你不爱我?” 尚宇哲被他吓到了,呼吸困难。却认真凝视着他因为色泽浅淡显得很纯粹的眼珠,反问:“难道你爱我吗?” 李赫在,难道你爱我吗? 几要噬人的野兽巨口悬而未下,李赫在怔怔松手。他没有退开,在这样近的距离与尚宇哲对视,眉心不自觉折叠出褶皱,居然是一种茫然到略显脆弱的表情。 这样的男人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因此是不是从来会跳过权衡斟酌的步骤,不去拷问自己的内心呢? 他喃喃地说:“你是我的东西。” 尚宇哲并没有反驳他,即使刚刚被掐了脖子,依然本能性为同类的脆弱动容。因为同类本就稀少,李赫在又那么强大,这份脆弱尤其可贵。 “你想要占有我,并不代表你爱我。”尚宇哲轻轻摩挲他紧绷的脊背:“……就像Vitamin也有很多客人想要我,但我知道他们不爱我一样。” 李赫在因为他后半句话躬起肩背,整个人显出极强烈的攻击性。 “他们敢肖想你——你把我看得和那群废物一样?!”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尚宇哲赶紧说,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解释清楚:“就是,你对我可能只是独占欲作祟……总之,如果爱一个人的话,也会尊重他的想法。不、不去伤害他,不对他施暴。” 说到后面,尚宇哲的声音低下去,不安地瞟了一眼面前的李赫在。 李赫在才掐过他脖子的手掌顿时如同火烧般烫了起来,甚至于传来阵阵灼痛。 尚宇哲说:“所以我们不能结婚的,不是因为法律不允许,而是因为我们不相爱。” 李赫在长久地凝固在原地,后来,司机把车开到了Vitamin,尚宇哲就下了车。 车内,李赫在独自坐了很久,抽掉了一整包烟,那个晚上并没有踏进酒吧大门。而是用嘶哑的嗓音叫司机调头,回了距离最近的住所。 这件事发生以后,尚宇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对方。 有时候想起这件事,他心里会升起很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惊讶于自己居然有勇气拒绝李赫在,还是在男人明显在发怒的情况下。也许他潜意识里明白,不管李赫在当下表现得多么粗暴,其实应该不会真正的伤害到自己。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也许是那个郊区仓库,对方主动刺激他,让他朝自己挥拳时给的。 另一方面,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次被……求婚。是的,不管是如何发生的,前因后果是什么样、又是什么形式,但它的的确确可以算得上是一场求婚。 尚宇哲贫瘠的人生经历,感情模块简直苍白无比。亲情从确诊体象障碍那天起就很稀薄了,友情更是独一份,也就最近才稍稍丰富一点。至于喜欢啊,爱啊,这种甜蜜的心情根本是梦里都不存在的,只有从电影和书籍中窥探到朦胧一角,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他对李赫在说相爱才能结婚,并不是他对爱情抱有期待和幻想,仅仅是他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和人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一样,是一种定律。 李赫在自己都搞不明白,莫名其妙塞给尚宇哲的东西,这场求婚,已经是他19年人生中离“爱情”这种奇妙的感情最近的一次了,以至于小半个月过去了还回不过味来。 他甚至在一次睡前鬼使神差搜了国外一对同性情侣的结婚视频,很短,也就十几分钟。他看完了,当晚梦见自己戴上了洁白的头纱,顿时吓醒,睁眼直到天明。 当然,如果是个陌生人,比如Vitamin的某个客人这么冲出来对他发出结婚邀请的话,尚宇哲绝不会有多少动容。唯一的情绪波澜大约只有恐慌。 但是,那是李赫在。李赫在行事天马行空、效率至上、不计后果。像他了解尚宇哲,尚宇哲也在一次次交锋中了解了他,更有种同类的命定怜惜感在,就很宽容了。 也能偷偷在背地里,砸摸一下这种滋味。 没有了李赫在,在Vitamin的打工生活平静无比。崔银赫已经重新被送出国进行药物戒断,崔家小儿子冒犯在先,被李家动手整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他的作用非常显著。Vitamin二三层的客人轻易不敢仗着身份骚扰他了,顶多让他上来倒酒,过过眼瘾。 就在尚宇哲觉得或许对方听进去了他的话,豁然开朗已经把他们之间怪异的关系放下,他大约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个男人时。 李赫在又出现了。 仍旧是三楼,仍旧是那个包厢。尹经理带路,他手持托盘,端着两瓶白兰地进了直达电梯,最后跨进大门。 包厢门锁自动关闭,李赫在今天出人意料的戴了口罩。口罩非常宽大,完全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从来不戴项链,现在脖颈上却有一个金属质感的环状物。侧方有个类似智能手表的小小长方形屏幕,上面显示着数字。 光线太暗,尚宇哲看不清,也看不懂。只猜测或许是医疗用品,监测脉搏心率之类的,但这个金属环还连接着一条纤细的锁链,往上延伸到鬓角、口罩遮掩范围之内,就让人很迷惑了。 尚宇哲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直到李赫在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开口说。 “过来。” 他走过去,男人接了他手上的酒,随意放在桌上。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发出下一道指令。 “替我把口罩摘了。” 尚宇哲莫名有些紧张,心跳加速,仿佛冥冥中预感到什么。他指尖颤抖,动作犹豫又焦躁,摸了两次才摸到李赫在耳后的口罩带子,像揭开一个礼物,他摘下了男人的口罩。 李赫在的下半张脸上是一副黑口枷,外用式谨防犬类咬人的那种。 正文 第32章 口枷是黑色的,戴在李赫在脸上,和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属竖栏构成一个尖三角,完全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透过间隙能看到里面色泽浅淡的双唇,那尖利的牙齿隔绝在嘴唇和竖栏之后,前所未有的安全。 这种外用式口枷放到人类身上才叫口枷,放到犬类身上那就是止咬器——李赫在自愿戴上这东西就传递出一种讯号,他是处于被控制的地位,而拿着牵引绳的正是面前的尚宇哲。 尚宇哲惊呆了,显然这对于他来说太超纲。不过在看清李赫在模样的第一刻,他其实没有想到那么多东西,他只是单纯被震慑住了。 被束缚的李赫在不像狗,更像狼,而且是那种惯于在雪原捕食的凶狠白狼。他的白发都固定在脑后,显出很高的颅顶与宽阔的额头,鼻梁挺直,山根鹰钩似的外凸,五官天然就是狩猎者的轮廓。纯白的睫毛像积了雪,一簇簇细长的阴影藏匿肉粉色的畏光眼珠。 口枷末端贴在他的鬓角,左侧有链条与他脖颈上的颈环连接,连接部分内置一块电子芯片,旁边小屏幕上的数字维持在稳定的98。 直到李赫在开口。 “这是我的心率,如果它大幅上涨,说明我在失控。” “你不是说爱一个人不会伤害他吗?我不认同,所有极端的情绪必然怀抱激烈的占有欲和毁灭欲,但我会配合你。” “这个颈环有电击功能,其实可以做成内控的,如果心率监测过高自动释放电流。我特地为你多做了这条链子,你可以扯动它——懂吗,一旦你感受到恐惧和威胁,只要你用力扯它,芯片受压启动,电流会让我动弹不得。” 尚宇哲在他的讲述中渐渐回神,眼底的难以置信才一点点漫出来,听到李赫在最后的话。 “我不会把电击我的权利交给高科技,我交给你。” 这简直像一句情话——不,也许对于李赫在来说就是情话,而对于尚宇哲来说,也是。 尚宇哲,从小到大看别人的眼色过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鲜少拥有彻底属于自己的东西,李赫在这句话意味着尚宇哲可以控制他,变相等同于交出了自我。他总是说尚宇哲是他的,现在他客观意义上也属于了尚宇哲。 即使是安泰和和他也分属于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不良好的外界环境中,如同蘑菇生长在巨木的荫蔽下。 但他和李赫在不同,无论是他们相处中的哪个阶段,尽管伴有强制、血腥和苦痛,这反而让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更紧密。人必须是独立的,怪物不一定,他们类似的孤独经历彼此吸引,也让其他人在某种程度上能把他们视为一体。 现在看出来这一点的人还不多,所以李赫在要给尚宇哲一段婚姻。 婚姻是他说过的第一句情话,这一句是第二句。李赫在本人未必知道,但尚宇哲接收到了,并心生动摇。 “这样……这样不对。” 他近乎心烦意乱了,混乱地说:“为什么你要戴这个,为什么我要电击你?” 李赫在的恶劣一如往常:“你听不懂人话吗?” 粗暴的言语让尚宇哲稍微清醒一点,他居然敢皱眉毛了,刚想要说什么,李赫在却低头,隔着口枷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唇上的触感冷硬,男人的眼睛近在咫尺。尚宇哲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李赫在的话语倒是很清晰。 “如果你听不懂的话,我就用做的。” ——这种事情,李赫在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然而今天他们两个难得是安静的。李赫在没有用语言羞辱尚宇哲,也没有刻意为难他,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尚宇哲竟也没有推拒。 他像是在发呆,像是在思索,总之一副神归天外的表情。 这种出神让李赫在开始不悦,他故意弄痛他,尚宇哲终于有点投入了,身体因疼痛而瑟缩。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赫在的脸和脖颈部分,双手甚至是压在胸膛上的。 有时候李赫在俯身隔着口枷厮吻他的脸颊,冰冷的链条垂下来贴着他颈窝、胸膛摇晃,他的手就压得更紧。李赫在发现这件事后奇怪了两秒,随即他反应过来,尚宇哲是怕不小心扯到链子,释放他话语中的“电击”。 造物主真是狗日的神奇,怪物分千百种就算了,其中居然也能有笼罩着圣光的? 李赫在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打造这副枷锁不是刻意卖惨——这个词根本不在李赫在本人的理解范畴内——也没有想要利用尚宇哲的心软,可尚宇哲就这样做了。 被他掐得那么痛,腰都抖了,救命稻草就在手边依然不忍心拉。 他忽然停手,用扔在旁边的大衣把尚宇哲笼罩起来,然后半跪在沙发上注视着他,说。 “我要带你走了。” 尚宇哲的思维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为他和李赫在的关系迷茫,另一半陷于欲望。总之都不是什么让人清明的东西,所以他在沉默中被李赫在整个抱起。 他这么高,分量不轻,也就只有一米九的李赫在能这么抱他。从三楼坐电梯直达一楼,舞池的尖叫声传来,尚宇哲下意识把脸埋进李赫在的肩窝。他们上了车,到了城北洞他曾经住过小半月的别墅。 等尚宇哲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李赫在压在了床上,而且衣服落在地面,他们以最原本的模样坦诚相见。 李赫在还带着那一套枷锁,他浑身肌肉精悍,在不刻意发力的情况下也是隆起状态。此刻充血更是贲张,确实像个需要带止咬器的野兽了。 尚宇哲的肌肉和他比小巫见大巫,他本能性地自卑起来。自卑这种情绪伴随了他十九年了,几乎成为肌肉记忆,一言不合就把他推入情绪低谷。李赫在没有发现,毕竟他又不是圣人,这个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然而,当他分开尚宇哲的大腿,本就沮丧的尚宇哲立刻惊恐起来。仿佛好不容易圈好地盘、费尽心思确认自己领地权属的小动物,被邻居野兽一头拱翻了窝。更何况,在他的被霸凌生涯中虽然因为“丑陋”幸免于难,但这方面的口头霸凌是经常遭遇的。 他不自然痉挛,陷入应激反应。李赫在骤然感受到痛苦,将将在人体负荷程度内的电流猛地鞭笞了他的后颈,他太阳穴抽痛,连下颚骨都发麻。 当他从电击中缓过来,发现尚宇哲面色苍白,眼神恐惧,一只手僵硬地攥着黑色的金属链条。潮湿的汗水覆盖了他整张脸,像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雨。 世界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李赫在用一根链条,人为地将他们捆绑在一起,所以他理解了尚宇哲的痛苦。 他动作静止,喘息沉重地悬在尚宇哲上方,单手撑着床单,凝视着底下的尚宇哲。 尚宇哲视野模糊,因为汗水,一动不动。他们陷入焦灼的沉默,整个晚上尚宇哲都在避免伤害李赫在,现在他攥着链条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隆起,显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李赫在就这么盯着他,过了很久,他把尚宇哲的腿合拢,自己跨上去,偏头骂了句。 他妈的。 这个晚上,颈环没有再释放电流。尚宇哲遭遇从未设想过的待遇,基本只有本能没有理智了,他们这两只怪物终于以最亲密的方式咬合在一起,尚宇哲在过程中竟然非常想哭。 抛开生理刺激,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根本没有拥有过如此热烈的关系。李赫在今天把他抱出Vitamin的方式像在抱孩子,尚宇哲在被确诊体象障碍后就再也没从长辈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尚真希偶尔会在父亲的霸权下替他说话,但仅此而已,安泰和教育他逃跑,不容置疑。 李赫在已经够混蛋了,但他居然是第一个正视尚宇哲想要什么的人,给了他鱼竿的人,为他作出了这种程度的妥协的人。 他不是别人,他是李赫在,H-Y的最高社长,李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 而尚宇哲只是蘑菇而已。 一切结束,尚宇哲昏睡过去,佣人来更换床单、打开通风系统、重新点上熏香。李赫在亲自替尚宇哲洗了澡,抱回床上,自己泡了半天澡。摘下口枷和颈环,就着脑海里尚宇哲流泪的眼喝完半瓶伏特加。 接着他从浴室出来,白大理石般的身躯披着丝质睡袍,脚掌在地毯上踩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他坐在能看见满天星光和首尔霓虹的窗台边,点燃一支雪茄,无意义地眺望黑色的远方。 直到雪茄燃尽,尚宇哲在睡梦中发出低声呓语,他离开窗台,上床把对方搂进怀里,以非常平和的心情睡去了。 正文 第33章 尚宇哲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昨晚的记忆回笼,与其说是羞耻感不如说是震惊。这次李赫在戴了口枷,没在他皮肤上留什么痕迹,只有做完那种事后的畅快感提醒他一切并不是梦境。那个男人居然会容忍他做这个,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尚宇哲赤裸上身坐在床上,怔怔发起了呆。 其实李赫在没有说过“爱”他,所以他现在心里想的是:难道是真的吗——李赫在说要和他结婚这件事。 他明确讲过,他不会和不爱的人结婚。对方明明应该是对这种理论不屑一顾的人,却戴上了口枷,在电击下妥协让出主动权。尚宇哲不敢想那个珍贵的字眼,只好反复思考,真的啊,李赫在真的想和他结婚啊? 两个男人结婚,在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国家,而且身份差距巨大。连异性恋面对阶级差异都会遭受很多非议,同性婚姻当然更会被指指点点。 尚宇哲抵触成为人群目光的焦点,恐惧外界的白眼和口诛笔伐。但他在这一刻,思考“婚姻”的时候,奇异的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考虑这件事本身。曾经鬼使神差搜出来看过的结婚视频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他莫名把画面里的主角替换成了自己和李赫在,接着尴尬到脚趾蜷缩。 动了动腿,他才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感受不到人体的温度。不过尚宇哲有点习惯,以前他被关着被迫和李赫在同床共枕的那半个月,对方也是早出晚归。 区别在于,尚宇哲这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李赫在睡过的枕头。 接着他看一眼床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十点钟了。虽然睡前清理过,但那时候他已经昏睡,并没有自己洗干净的记忆,于是进浴室再洗了一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在他身上,如同潮湿的唇舌。尚宇哲发现自己没有认真洗澡,而是在回忆一些奇怪的东西,赶紧把脑袋探进淋浴下,像小狗甩毛般用力甩了甩脑袋。 昨天他穿着Vitamin的制服就被李赫在抱回来了,并且制服也弄脏了,尚宇哲只能穿李赫在留在浴室里的备用睡袍。 他第一次穿李赫在的衣服,过去别墅的佣人会在他醒前把一切准备好送上,这次不知道是不是事发突然,他没有收到生活用品。呼叫铃也没有找到在哪里,明明他见李赫在用过。 情况毕竟不同,这回他身上没有无形的枷锁,因此多出一点点探索欲,会对这个房子产生好奇心了。 尚宇哲决定自己出门,厚实的房门很有重量,这都让他新鲜,感受了片刻才松手让门合拢。面前是一条极其长的长廊,没有铺地毯,木地板像打了蜡,几乎可以映出他的影子。别墅采光很好,白天无需开灯,沿着走廊墙壁间隔挂着一幅又一幅画,有战争历史,也有英雄名人。李赫在的肖像居然挂在最中间,他右手边是拿破仑。尚宇哲忍不住笑出来。 他还没有那个胆子去尝试打开这一层的其他房门,走完长廊后,就沿着旋转的楼梯往下走。别墅共两层,他想当然以为李赫在出去了,房子里只有他的佣人,没想到走到一半就听见底下传来的声音。 不高不低,是一群男人的声音。尚宇哲对接触陌生人仍有骨子里的不适,尤其是具有体力威胁性的男人,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没有刻意隐藏的动静却已经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李赫在房产众多,光是首尔的别墅就不下十五套,他本人没有特别的偏好,住在哪里全凭一时心情。 因此很多时候这些房子也会充当谈生意和招待客人的场所,当然,李赫在卧房所在的二层是绝对的私密地带,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尝试踏足——踏足指的是,他们连上二层看看的要求都不会提。 可惜现在底下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二代。 他们是李氏家族的长子长孙,有的叫李赫在“哥”,有的叫他“伯父”。他们并不很聪明,真正的聪明人都已经分散进了集团,但他们的长辈足够忠心,属于李赫在这一派,本人也没有丝毫野望,所以生下来就是为了不劳动而享福的。 大家族总是避免不了家宴,他们负责邀请李赫在。之所以特地来一趟,主要目的是刷脸,家中的长辈也觉得这帮小子是成不了器的,让李赫在还记得有他们存在就行。 一帮年轻人不是第一次进李赫在的房子,却是第一次见到外人存在。 李钟国首先想起表哥最近的桃色新闻,直接问:“这谁啊,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尚宇哲’吧?” 李赫宇被提醒:“哦哦,我知道。不是说哥因为他和崔银赫打起来了吗?” 李胜贤立刻反驳:“有没有搞错,崔家那个怎么配跟伯父动手啊,早就被送出国了……而且和这小子没关系,是他冒犯了伯父。” 他们的讨论没有抑制声音,完完全全落在了尚宇哲耳朵里,与此同时落过来的还有他们的目光。打量,探究,都是带着轻蔑意味的。 “这么挡着脸根本看不清嘛。”李胜贤说:“好像很平凡啊。” 尚宇哲没有带头箍,过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丝质睡袍露出他的小片胸膛和修长的小腿,不过二代们见过太多男模,即使是衣架子也已经免疫。 李钟国说:“喂,你下来给我们看看。” 尚宇哲沉默两秒,扭头就跑。 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正盯着他的李胜贤居然条件反射追了上去。他在三人里辈分最低,年轻且冲动,踏上楼梯才反应过来自己踩在哪里,求生欲望简直比此刻的尚宇哲还要强烈。眼见尚宇哲即将要跑上二楼,瞬间几个阶梯并作一步向上狂奔,硬生生靠爆发力拦住了他。 他不敢碰尚宇哲露在外面的皮肤,抓住的是睡袍。睡袍又过于松散,尚宇哲这边担心一挣扎衣物就会敞开,于是两个人形成了非常微妙的局面。 李赫宇还在火上浇油:“贤啊,你快把他带下来,停在这里是想找死吗?” 李钟国也说:“上次三伯家的小鬼没轻没重,直接上楼叫赫在哥,被他从楼梯上踢下去了啊。” 李胜贤被说的十分害怕,强行把尚宇哲从楼梯上薅了下来。 他们对李赫在的权威十足十信服,甚至不敢冒犯他的领地分毫,但对于尚宇哲就没有多么看重。李赫在以前也带过人回来,基本是一锤子买卖,身份只是睡过而已,绝对不会多管对方死活。便认为尚宇哲也是这样。 不,可能还不如呢,看他一身白白净净的,好像根本没怎么被疼爱过啊! 尚宇哲被摁在沙发上,李胜贤和李钟国一左一右看着他,李赫宇站在他面前,抬手抓住了他挡住脸颊的头发,将他的黑发提起。尚宇哲被迫仰头—— “我来看看,你到底是……” 随着视野里尚宇哲的脸显出真容,李赫宇的话凝固了。 于此同时,和李赫在一起从外面回来,只不过先进门的朴信彦看见了眼前的情景,也凝固了。 整个客厅陷入奇异的凝滞,只有尚宇哲还在挣扎,朝左边动了动脑袋。 朴信彦的理智因为这小小的动作回归,一瞬间魂飞天外。他毫无贵族体面地扑了上去,揪着李赫宇给了个耳光,李赫宇被打愣了,朴信彦低声喝骂。 “还不松手?!” 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松手。朴信彦左右开弓又给了李胜贤和李钟国一人一个耳光,其实按辈分来说他们是平辈,这么打是不合适的。但朴家和李家是姻亲,朴信彦又和李赫在关系好,几人虽然不忿,还是忍了。 年纪最大的李钟国开口:“你打我们干什么?” 朴信彦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们在干什么!要不是赫在哥在外面打电话……你以为你们还有命活?” 李胜贤自以为懂了:“你以为我们在干嘛?要睡他啊?我们只是想看他的样子……” “对啊,没想到确实长得还行。”李赫宇口无遮拦:“怪不得赫在哥会心动,不知道他有多喜欢,我要的话有没有可能给啊?” 朴信彦反手又是一个耳光,这回李赫宇直接扑在了茶几上。朴信彦指着他大吼了一声:“你他妈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李钟国李胜贤都觉得他小题大做,李赫宇被捧惯了,脾气不小。他对朴信彦的敬畏远不如对李赫在的,居然扑了回去,两个人在客厅里撕扯起来。 尚宇哲悄摸挪到离他们最远的沙发一角,李钟国和李胜贤见他们好像没完了只好去拉架。李赫在挂断电话进门看见的就是穿着一身黑色睡袍蜷缩在沙发上的尚宇哲,满头黑发散落下来,只露出小半张脸,长成一株阴暗蘑菇。 而沙发前四个猩猩似的人物缠斗在一起,场面相当混乱。 他抬起腿,皮靴蹬上门扇,鞋底砸出一道沉闷的响。前方的四人立刻分开,朴信彦与李赫宇离得最近,站在一处。 李赫在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火苗明灭伴随清脆的咔嚓声。他咬着烟头,大衣下摆抖出弧度,不紧不慢路过几人,走向尚宇哲,随即亲自打横抱起他,放上了位于正中央的另一张沙发。 李赫宇李胜贤李钟国目睹一切,手掌轻轻颤抖。 大衣脱下,盖上尚宇哲的身体。李赫在站在侧边,抬手捋起了他的额发,像确认自己的宝贝完好无损一般,指腹抚摩过他透出不适的眉眼。 他俯身,吻了吻尚宇哲的额心,然后掀起眼皮扫向身后几人。 李赫在嗓音低沉:“都是哑巴吗,叫夫人。” 正文 第34章 尚宇哲对眼前发生的事很没办法。 或者说他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变成了李赫宇李胜贤李钟国三人排成一排,对他齐声大喊“夫人”。 别说被叫,他甚至都还没称呼过别人这么正式的称谓。 大脑宕机,李赫在在他身边坐下,胳膊一揽。顺着力道,他无意识地依偎过去,靠在了男人肩头。脱离了李赫在的手,他的长发垂下,重新挡住了脸。高挑的鼻梁从发丝间隙中挺出,像座挺拔的小山。 厚重的大衣盖住了他身体绝大部分,但小腿还露出来一截,横在红丝绒底面的沙发上,踝骨支棱在皮肉下,起伏出凹陷的小窝。 李胜贤不由自主地望过去,纵使额角还流着冷汗。紧接着那肉窝就消失了,视野里多出一只苍白的手掌,食指戴着红宝石圈戒,严严实实攥住了那段脚踝。 李赫在的目光削皮似的从他脸上滚下来,李胜贤立刻不敢看了。尚宇哲在他臂弯里蜷得难受,挣动一下,李赫在顺势拍了拍他腰,让他起来去楼上换衣服。 尚宇哲喜欢这个要求,很驯服地站起来,赤脚踩在棉拖鞋里。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决定上了楼之后就不下来了。 因此走出一段距离,已经来到了楼梯口,又回过身。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凑在李赫在耳边说话,询问呼叫佣人的按铃在哪里。 他要听男人回答,下意识地捋起一侧鬓发。凉月般的眼尾微微显露,连露出来的耳骨线条也优越。 李赫在偏头,嘴唇就蹭在他的耳廓上,毫无避讳的亲密。他低声说了什么,尚宇哲没动,看来还是不明白的样子,李赫在就捏了把他的下巴,说。 “叫林叔上去教你。” 林叔是这个别墅园的管家,尚宇哲认识他,便点点头,安心上去了。 这下他可以通过其他人拿到生活用品,食物也可以送上来,完全没必要再面对楼下这群陌生人——今天是周末,他没想过穿上衣服一走了之,倒像是要定居了。 他们的互动落在李家几个小子眼里,汗如泉涌不足以形容心里的悔恨和紧张。尤其是被朴信彦用力扇过两把掌的李赫宇,现在简直把他当做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发觉李赫在仍注视着尚宇哲裹着大衣上楼的背影,他耐不住抓住朴信彦的手,握得紧紧的。 “哥啊。”他嗓音压得像蚊子哼哼:“救了我啊……我一定报答你。” 朴信彦冷笑一声,“啪”的把他的手抽了回去。 底下发生的事不在回巢蘑菇的关心之内,虽然被拽了头发也说了不好听的话,不过以尚宇哲的经历而言,这些事情非常轻微。而且李赫在的态度更让他在意。 天雷一样的一句“夫人”让他尴尬到大脑僵硬了,现在才缓慢回过味。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他的脊背火似的烧起来,让他感到滚烫的不自在。难道真的要结婚吗?况且为什么他是夫人啊? 等李赫在上来后,他想了想,决定鼓起勇气来一场谈判。 正文 第35章 但事实证明,谈判没有那么简单。 蘑菇这种菌子也不是谈判的料。 等李赫在处理完楼下的事,打发走朴信彦和家族里那几个小子,再上楼见到尚宇哲的第一刻,就把他摁进床里,手掌探进睡袍,边吻边摸了个透。 等待期间林管家已经过来为他详细介绍过卧室的各种隐藏设计,譬如与佣人沟通的呼叫面板就安置在水吧的墙后,推开那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墙面就能见到,进行使用。 林管家还为他介绍了这个专门为李赫在服务的水吧,吧台内的酒柜里放满了酒,但还有一个小冰柜里装了牛奶和苹果醋。原本是调酒用的,尚宇哲也可以拿去喝,想要其他饮品的话他会再叫人补充。 尚宇哲不习惯提要求,拒绝了,因此林管家为他留了两套换洗衣服便离开。 衣服都正合身,尚宇哲考虑到他不用下楼,还是会待在楼上,没有急着换。反而试探性地进水吧拿出了一盒冰牛奶,他不太敢动李赫在喝酒的杯子,撕开牛奶盒喝完了,嘴里残余一股奶味,被男人尝到。 “喝什么了?”李赫在咬着他的上嘴唇,嗓音有些模糊:“是偷喝东西了吗?” 严格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李赫在的,尚宇哲不问自取,就是偷东西。 尚宇哲小幅度的挣扎马上就停止了,任由李赫在叼着他,羞愧地说。 “对不起。” “在道歉吗?” “是的。” “那就要有道歉的样子。”李赫在松开他,撑起身体,微微拉开一段距离。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 这个动作光是用语言说出来就很羞耻了,而且现在是大白天,窗帘大大拉开,阳光落进来。一切都明亮,一切都纤毫必现。李赫在还那样望着自己,尚宇哲做不出,开始想办法,又记起自己要谈判了。 “……有可能,有可能我也不是小偷。” 尚宇哲垂着眼皮,声音很低,以至于带着厚重的鼻音。很谨慎的:“你不是……和我求婚了吗?” 求婚。李赫在虽然说了很多狂言,倒没有仔细想过自己行为的性质。此刻被尚宇哲下了定义,并未产生大男人主义的尴尬、没面子这种心情,反而生出很微妙的情绪。类似于,这就是求婚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坦然地说:“是啊,但是你不是拒绝我了吗?” “拒绝了我,又和我上床。穿我的睡衣在卧室偷牛奶喝,接受我的兄弟们叫你夫人。” “原来是这样,尚宇哲,你在钓着我啊?” 谁敢钓着你啊——谁敢钓着你,李赫在啊!明明一切都是李赫在在推动,莫名其妙尚宇哲成了罪人了,他百口莫辩,一下子在谈判桌上跌到了道德底层,简直是那种不知羞耻的交际花、坏男人。 “我没有要人叫我夫人!”他终于爆发了,尽管声势轻微:“你非要他们叫的!还有,上床……” 他的气势更微弱下来,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很明确的拒绝。李赫在正压在他身上,彼此身体的触感和温度都异常清晰,仿佛回到昨夜,他甚至记得对方汗水滴在自己小腹上的重量。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你的口枷呢?” 李赫在闻言离开他,拉开了床头柜,柜子的第一层就放着口枷和颈环。他今天去了趟集团,就暂时摘下来了,霜色的睫毛扫过视野里的尚宇哲,戏谑地问。 “要我现在戴上吗?” 这句话根本是一种邀请,戴口枷和做那种事情画上了等号,尚宇哲无师自通,竟在求生欲下说了句好听话。 “不要戴,你戴了也会……不舒服的。” 李赫在听完停顿了片刻,接着耸动肩膀笑起来,笑声回荡在面积过大卧室里,像震颤的大提琴。 “我也可以不戴。”他说:“只要你不怕疼。” 尚宇哲明白这是黄腔了,羞愤地说:“我也可以不做!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 “是吗?” 李赫在漫不经心地重新凑近他,眼神很恶劣,动作也是。他握住尚宇哲,犬牙异常尖利,压着声音说;“但是你昨天硬得很厉害,不是吗?你流了很多汗,床单都湿了,大腿动的我压不住。我叫了停,是你自己忍不住……” 尚宇哲听不下去了,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唇。李赫在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掌心,又用牙尖扎他的肉,含含糊糊地说话,仔细听是在叫夫人。尚宇哲受不住收回手,湿漉漉的手掌蜷缩起来,他嘴里的称谓变成了更接地气、更平常的“老婆”。 这种称呼让尚宇哲汗毛根根竖起,脊梁骨像过了电。这种几乎亲密成实质的关系缠绕在两人周身,是他从来没体验过和想象过的东西,是深不见底沟壑中的一道阳光,冬天里的炭火。 快饿死的人是不可能挑食的,寂寞了太久的尚宇哲也很难坚定地拒绝一段亲密关系。 况且,他不喜欢李赫在吗?喜欢吗? 李赫在是同类,是欺辱他的人,是帮助过他的人;是杀过安泰和的人,是救了他的人;是个位高权重的疯子,是为他戴上口枷的人。 是和他睡过觉的人。 “为什么……我是老婆呢?”尚宇哲握着手,看着李赫在的眼睛,犹豫了半晌:“……你才是老婆吧。” 李赫在盯着他:“什么意思,你这句话是说答应求婚了吗?” 正在游移不定的尚宇哲立刻反悔:“我没有!” 李赫在忽然在他大腿肉上用力抽了一下,狠狠骂道:“那你就是个穿睡衣勾引男人的贱货,给我躺好!” 尚宇哲被凶懵了,眼睁睁看着李赫在重新戴上口枷才想起来逃跑。但在这个地方,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安泰和教给他的逃跑术在李赫在一次又一次残忍的洗礼下快忘光了,他只能面对李赫在,这和直面一只狼没有区别。就算不用牙,光是爪尖就可以把他撕碎。 还好,最后只是睡袍碎了,尚宇哲活了下来。 ……虽然活得也很辛苦。 他在李赫在的别墅里过了一个周末,有了彻底的身体接触后两人不可避免地亲近起来。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彻底打开过了,在日常相处中也会不由自主放开。尚宇哲屡次就他们的关系,以及未来的事情想要和李赫在认真地再谈判,但话题最后都会拐到床上去。 总之,在李赫在口中,他要么是端庄高贵的李夫人,要么就是贪图享乐的交际花。 尚宇哲被耍了很多次,直到他真的生气了,发火把牛奶倒进李赫在喝了一半的Louis XIII里,无知无觉间毁掉一瓶价值六千五百多万韩元的酒。李赫在才拿掉尚宇哲手里专门为他准备的牛奶杯,放到桌上,把他困在吧台和臂弯之间,低头看着他说。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你只要想什么时结婚就行了。” “其他事情我都会解决的——你知道吧,我能解决世界上任何事情。如果有什么事情我都解决不了,那你操心也没有用。” 尚宇哲在他的目光下被说服了,放任自己靠进强大同类的皮毛里。 不过,他毕竟还是19岁的大学生。因此周末过完,就要老老实实回学校上学,班里的朋友们两天联系不上他,十分着急,追问他去哪里了。尚宇哲不好说自己来不及回消息是都泡在床上的缘故,也不会撒谎,只好搪塞说在朋友家里。 他说得不清不楚的,吴允儿的表情就微妙起来,问。 “是上次开车来学校接你的那个朋友吗?” “那个李……你不肯说名字的朋友?” 闵先艺话说到一半又吞下去,其实尚宇哲早就明白他们猜出李赫在的身份了,不过苦恼于怎么说明,所以始终装聋作哑。这回他也闭口不言,闵先艺他们打趣几句,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也就不问了。 其实他们想的也很单纯,觉得尚宇哲说不定是李氏财团哪个沾亲带故的旁支亲戚。本来尚宇哲的相貌身材就是奢侈品级的,他始终不离脸的护目镜感觉也很高端,虽然身上的衣服有时候超级贵有时候又似乎很廉价——不过,也可能是就是走“廉价”“朴素”的风格呢? 况且他们最开始和尚宇哲做朋友就是喜欢他这个人,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其他东西也都是次要的了。 除了上学,尚宇哲还照常去Vitamin打工。对于他而言,这是最稳定最惯性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不知道这对于Vitamin的客人们来说是一场地震。 李赫在让李胜贤他们叫了“夫人”,甚至没封他们的口,潜台词就是要这件事传出去。现在整个韩国上层圈子都知道那个李赫在,要了一个男人,一个酒吧服务生做李氏财团另一个明面上的主人。也许地震也没有这件事影响力大,有三分之一的人信了,觉得李赫在原本就是疯子,什么都干的出来;有三分之一的人觉得他在搞笑,根本只是玩玩;剩下三分之一是李家的人,也是李赫在自己要处理的“麻烦”。 不管怎么说,外界风风雨雨,尚宇哲并不知道。那些东西已经被李赫在挡在他的世界外,他只觉得今天Vitamin的客人尤其多,落在身上的眼神格外炽热,但,对他动手动脚的反而一个都没有。 那些眼神也与平常有异,不是色欲级别的,更像是。 因为很稀罕所以围观国宝级的大熊猫出来打工。 正文 第36章 从入学起,尚宇哲已经在首尔待了快要半年的时间,在首尔大的第一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半年对于尚宇哲来说好像弹指瞬间,似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回忆起刚来首尔的窘迫心情还清晰无比。但事实上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对他实施霸凌的韩承甫、Vitamin的打工时光……还有李赫在。 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日历发愣,手机响了一声,是安泰和给他传讯息了。 安泰和:宇哲啊!你要放假了吧!假期要回家吗? 尚宇哲正在想这件事情,他不是特别想回去,虽然韩国有过年的习俗,但他每个新年都没有在家里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必要。而且Vitamin新年期间是不停业的,还会给留下来的员工涨工资。 ……李赫在也不让他回去。 尚宇哲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消息- 我还不知道呢。 安泰和: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你都是大人了,想回去就回去,想不回去就不回去咯。如果不回家的话就来我这里吧,我们一起过年。 尚宇哲:你们不回老家吗? 安泰和:过年梨泰院正是热闹的时候呢,我们要留下来开店,大赚一笔。再说回去肯定要从疗养院把老头子接出来,他好不容易几个月没碰酒,有个人样了,我才不会把他放出来! 安泰和:那么贵的费用,出来重新喝上了,当老子的钱打水漂啊! 尚宇哲:【抚摸.jpg】 安泰和:所以你怎么想? 尚宇哲正犹豫着,尽管自己不是很想回去,但根深蒂固的“和家人一起”的传统观念又让他没办法安心留在首尔。电话铃声响起,家里的电话恰好打来。 是座机,尚真希的声音传过来。 开门见山地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尚宇哲老实地说:“还有五天。” 尚真希说:“爸爸说一家人要去首尔看你,你怎么想?” 尚宇哲这会儿真的吃惊了:“什么?” 尚真希那边传来点窸窣的动静,似乎是她背过身,把话筒压得更近了点,小声说。 “……之前爸不是找工作么,好几个都是干了几天就不干了。因为你每个月转来钱,家里压力小了很多,他就休息了一阵子。上个月妈妈拿出攒的钱给他,他开了个棋牌室,做得还蛮好的。” 尚宇哲的意外之情放下一半,猜测到:“赚了很多吗,正好来首尔旅游这样?” “不是。”尚真希沉默了片刻:“他自己也在里面赌钱,偶尔赚偶尔赔,大体还是能赚一些的……爸爸的意思是你这个月不是还没有转钱过来么,就不用转了。等我们过去的时候用……” 尚宇哲这下子完全不意外了,如果说尚承恩惦记他一个人在外面、出于父爱想过来看看他,他反而会怀疑。 他们全家都没有来过首尔,别说首尔,就是连周边大一点的城市都没有去过,祖辈们几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蔚川。考上首尔大之前,尚宇哲也从来不知道首尔有这么大。 他每个月转钱的时间和数额都很固定,尚承恩应该是觉得他在这里发了财,正好趁他还在这里,要来首尔玩玩。 尚真希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可以帮你拒绝爸爸,你本来就还在念书,哪有那么多钱招待我们的。” 尚宇哲垂下眼睛,没有马上回复。他查询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转过来了,托Vitamin生意红火的福,他卖酒的提成很高,一个月就有四千万韩元的收入。只要不大手大脚的花费,还是够一家人在首尔玩一圈的。 尚真希又“喂”了两声,尚宇哲说。 “知道了,你让爸爸妈妈来吧。不过……陪你们玩过之后我就不一起回去了,我要留下来继续打工。” “啊。”尚真希的声音轻了一些:“会把你的生活费用光吧,果然我还是帮你拒……”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吵闹,接着尚承恩就接管了电话。男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宇哲啊——你答应了,是吧?” 尚宇哲说:“嗯。” 尚承恩说:“诶哟,我的好儿子,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听说你在酒吧打工,还是了不起的酒吧呢!多亏我让你生了这么一副好脸蛋……” 尚宇哲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尚承恩当然没有别的事情了,李淑珍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只匆匆说了句“你要照顾好自己”,电话就挂断了。 尚宇哲结束通话,心情变得有点差,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已经习惯了,而且手机又震个不停,他拿起来看了看,都是安泰和的消息。 先是催问了两句他假期回不回家的事情,接着发的消息都是关于一个女生。用的是抱怨的口吻,似乎非常烦对方。 安泰和现在在首尔上着一个三流大学,他也没打算好好学习,倒是在里面交了很多朋友,经常在学校给家里的炸鸡店打广告。这个女生是他班里的同学,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家境比较优越。她总是去炸鸡店,自己不想吃炸鸡的时候就帮邻桌买单,天天粘着安泰和。 安泰和:搞不明白大小姐在想什么,她上次吃炸鸡还把口腔划破了!我陪她去卫生院…… 尚宇哲忍不住回:她喜欢你吧? 安泰和就像太阳,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很多,但以前尚宇哲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所以他从来也没有谈过恋爱。 尚宇哲觉得他并不是讨厌对方,他只是在不知所措。 安泰和:她也没这么说…… 尚宇哲:但是她的行动很明显啊 安泰和: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明明你才是情感白痴吧! 尚宇哲突然语塞,他始终没有告诉过安泰和李赫在的存在,这让他很愧疚。但是他和李赫在的关系并不清晰,而且中间还有很多事情,他担心安泰和知道后会生气。不,生气是必然的,他最怕的是安泰和跟李赫在发生冲突。 李赫在这个恐怖的男人,真的生气的话绝对会吃人的。 ……其实,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尚宇哲决定徐徐图之,谨慎措辞道:我不是在酒吧吗,然后遇到一位很有权势的客人,好像看上我了 安泰和立刻把自己的烦恼扔到一边了,专注地八卦发小:哦哦哦!那位客人喜欢你了吗? 尚宇哲回复:没说喜欢我 安泰和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看到了新的消息。 尚宇哲:但说了想要和我结婚,还把我介绍给了家人 安泰和:…… 安泰和:……你们已经,见家长了? 尚宇哲:不是不是,只是我恰好在他家然后…… 安泰和:你在他家干什么?……等等,他?!尚宇哲你说清楚!那是个男人?!你是不是被…… 【您的通话已被挂断】 安泰和:你敢挂我电话了?快接!你告诉我那个王八蛋对你干什么了?! 尚宇哲的徐徐图之在几句话内完全失败,他仓惶地试图安抚安泰和,但完全赶不上对方的打字速度。激怒中的发小夹着脏字的消息填满了整个屏幕,他都不知道泰和怎么还能有空给他打电话的…… 一咬牙一闭眼,尚宇哲直拳出击- 我把他睡了 消息框忽然陷入死寂。 五分钟过去,手机震了一下,尚宇哲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紧闭着的眼睛,扫了一眼屏幕。 安泰和发了一大段省略号。 接着,又发了一个问号。 尚宇哲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回复:是的。 安泰和说:就你? 尚宇哲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不过安泰和好像是认真的。 安泰和:……你知道睡是什么意思吧?你们做那种事了吗? 尚宇哲:泰和,我确实生病了,但我不是笨蛋 安泰和:【求饶.jpg】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但是我确认一下,对方是男人,然后是你睡了他吗? 尚宇哲知道,因为过去的经历,安泰和对这方面很敏感,对自己也很保护。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消息来让对方冷静的原因——也许对于正常的同性情侣而言,体位上下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如果涉及到富贵与贫穷、霸凌与被霸凌,这种存在强弱差异的关系,那么两者间的性很容易变成一种掠夺。 ……其实就像最开始的李赫在和尚宇哲一样。 但现在尚宇哲已经不觉得那是一种掠夺了,他希望安泰和也能知道这一点。 尚宇哲:【点头.jpg】 过了好一会儿,安泰和才说:你是自愿的吗? 尚宇哲:【点头.jpg】 安泰和:你喜欢他啊? 尚宇哲发表情包的手停住了。 他还在想这件事呢,下意识问发小:那你呢,你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安泰和:哈,搞笑,我怎么会喜欢她 尚宇哲:那你为什么陪她去卫生院?你还说她让你帮她背包、剥炸鸡的脆皮,你不会拒绝吗? 安泰和第一次被尚宇哲问“你不会拒绝吗”,简直恼羞成怒。 口不择言起来:那你呢,你都睡了他了,你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吗? 还有点失去发小的酸溜溜:还见家长了……结婚……知道自己现在才十九岁吗? 尚宇哲的气势一下子就微弱了,尴尬地打字:我也觉得有点快,十九岁结婚太早了吧?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考虑结婚的事啊?安泰和没理解他,不过他没问这个,因为有一件事他更不理解- 为什么上来就是结婚啊,你们不先谈恋爱的吗? 尚宇哲一愣,从未有过的想法撞进他的大脑,他的头顶上亮起了一个灯泡。 正文 第37章 结束和家人、安泰和的对话,有所收获的尚宇哲就要面对比较困难的一号人物——李赫在了。 李赫在是个不好说话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会满足尚宇哲提出来的一切要求,但当他们的意见相左,也就是尚宇哲说出了李赫在不乐意听的话时,那么结果必定只有一个。 那就是贯彻李赫在的意志。 当然了,尚宇哲真正生气的话可能也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可他的生气也不烧人,温温吞吞地烧着自己而已,既不会吵闹更不会动手,除了缩在角落生闷气没有什么用处。 现在,他就要借着家人来首尔的机会告诉李赫在:这几天我要在学校做好准备,不会去住你那里了,请你不要勉强我。 其实在李赫在的别墅里他也能做准备,佣人还能帮忙提出游建议呢。但是他们待在一个房间就会滚到床上去,安泰和的话提醒了他,他们可以先不结婚的,连恋爱都没有恋爱过。况且就算是确定恋爱关系的情侣也不一定马上睡觉,他们的关系已经完全乱掉了。 尚宇哲先是给李赫在的私人号码发了消息,他打了长长的一段字,甚至用上了三段论来有理有据地推出自己的结论。可李赫在根本不看,直接给他回拨了视频通话。 他敢挂安泰和电话,李赫在的却不敢,因为挂断之后这个男人可能会在半个小时之内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尚宇哲已经知道了,整个首尔……不,整个韩国对于李赫在来说都畅通无阻,最好不要妄图在触他霉头之后逃跑。 不过他也并不是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李赫在生气的确非常恐怖。 视频接通,李赫在坐在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椅里。他旁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整个繁华的首尔向他匍匐,黄昏中隐隐已有霓虹亮起,火烧云将玻璃染成橘红,地板也是红的,一路烧到李赫在锃亮的鳄鱼纹皮鞋上。 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李赫在把工作手机扔在桌上的闷响几乎在室内撞出了回声,听起来庞大而寂寥。暖色调的光并未让这个男人沾染上尘世的气息,他依旧冷的纯粹,漠然的视线从白色的睫毛下投射出来,也就落在屏幕中尚宇哲的脸上时,多了一丝奇迹似的人情味。 他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去接你?” 尚宇哲气闷,他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我不回去了,我要准备招待家人,他们五天后到。” “这和你回来有什么关系?” “……在你那里我没办法专心准备。” “啊。”手机横立在桌面上,李赫在叠着二郎腿,双手在膝前交握,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直说啊,你是不想和我上床,是吧?” 尚宇哲轻而易举涨红了脸,李赫在送他的新手机像素太高,把他颧骨的红摄得过分清晰。他听到李赫在笑他: “当老婆的人了,又不是处女,害什么臊。” 李赫在很喜欢在这方面女性化他,似乎是习惯性的恶劣口癖。尚宇哲不明白这是dirty talk的一种,只是听到就浑身不自在,尴尬和奇异的滚烫同时涌上。他忍不住用力往下压了一些,让自己发麻的后背碾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不要这么讲我。”尚宇哲努力反抗:“还有,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情。” 李赫在漫不经心的:“嗯?” 尚宇哲表情郑重:“就是,结婚。我觉得不要结婚……” 李赫在放松点着手背的拇指停住,眼皮掀了起来,肉粉色的眼珠如同某些大型肉食动物,带着森森兽欲定住了屏幕。一时间黄昏的浪漫都褪色,地砖的反光好像大片鲜血。 “你说什么呢?” 李赫在笑起来,几乎是灿烂的:“是有人教了你什么吗?” 尚宇哲呼吸暂停,喉咙瞬间背叛大脑:“不要结婚……好像不现实。” 李赫在可怕的笑容收起来了,颔首表示认同。回过神来的尚宇哲痛恨自己的软弱,也痛恨李赫在的魔鬼,连恋爱都不想和他谈了,再说他本来就还没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所以憋着气说:“总之我这几天不去你那里,你不要强迫我。” 李赫在居然说:“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 尚宇哲觉得这么会气人也算是一种霸凌吧? 他沉默着不说话了,李赫在倒像大发慈悲:“你不回来可以,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尚宇哲犹豫着问:“什么要求?” 李赫在说:“别挂电话,接下来听我的指令做就可以。” 尚宇哲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对方说。 “——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裤子脱了。” 尚宇哲立刻就想挂电话了,李赫在慢条斯理地低头扫了眼腕表,平静地说:“你挂电话后司机会在三十分钟内把车停在你的宿舍楼下,首尔大的保安会亲自送你出校门。” “……李赫在,你是混蛋吗?” “我是,甜心。现在听我的,把裤子脱了。” 尚宇哲咬着牙齿,睫毛在发丝的遮掩下惊惶的颤抖,他迟疑不动,李赫在直接开始计时,于是只好顺从。宽松的睡裤脱了,被要求扔在地上,还要拿手机镜头拍给他看。这简直是一种展示,一种放荡的勾引,但尚宇哲不得不做。 拍完裤子,李赫在要求他拍摄自己,要屈起一条腿。这样大腿内侧肌肉因羞耻而紧绷,白皙的皮肤下青筋起伏,呈现出有力度的好看曲线。镜头不能移动,尚宇哲不方便也不敢看屏幕里的画面,汗水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下来,坠在鼻尖。 李赫在说:“继续拍这里,和把头发扎起来拍脸,你选一个。” 尚宇哲曾经觉得体象障碍应该是人间绝症,但撞见李赫在之后,屡屡突破底线都让他有点麻木了。也许因为对面的人是他,是同类,在这种廉耻选项中尚宇哲没有思考太久,就放下手机用皮筋胡乱把头发在头顶扎了个揪,接着转移了镜头。 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恶心和自卑,而是松了口气。 ……至少,至少比拍“那里”要好。 然而,李赫在继续下令:“抚摸自己。” 尚宇哲张口结舌:“……什么?” 李赫在冷酷地威胁他:“怎么,听不懂还是不会做?要我亲自去帮忙?” 尚宇哲简直无地自容了。屏幕那头李赫在还在办公室,西装革履,镇定地好像能随时去开一场跨国会议,屏幕这端自己却要当着他的面干这种事。他有些后悔选择拍脸,但转念一想拍别的地方更要命,只能通红着一张脸服从指令。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一切,好像无声的审视,评判他拧起的眉毛,收缩的鼻翼,抖动的睫毛以及喘息的嘴唇。 他出汗了,流了很多,潮湿地挂在脸上。天然冷感的眉眼蒙了一层雾气,淡化了距离感,显出其中纯洁又茫然的眼神。 李赫在问:“你要把镜头往下面移吗?” 尚宇哲带着鼻音:“……不。” 李赫在又问:“那你盖着被子吗?” 尚宇哲恍惚地望了一眼28度的空调,再看了看地上的裤子,喃喃地说。 “没有。” “好吧,那你弄得很湿了吗?” “……” “回答我。” “没有。” “你在撒谎。” “……没有,你看不到,不能这么说我。” “我在你宿舍里装了监控,我正在看着你。” 尚宇哲骤然一惊,身体猛地躬起,腰部生生挤出惊恐的腰窝。他在惊悚中到了,床铺狼藉,下巴高高昂起,牙齿咬合吞下闷哼,导致双颊肌肉微鼓。汗水从睫毛坠落,见证了逃逸的喘息。 他在双重“惊吓”中感受到巨大不安,一边四顾宿舍一边握紧了手机,无意识地寻求安慰。李赫在目睹所有,用低沉且稳定的嗓音表明。 “我骗你的。” 尚宇哲一顿,怔怔看向屏幕,李赫在冲他露出微笑,重复:“只是吓吓你,宝贝。我没有装监控,也没看见你湿哒哒的样子。”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总之尚宇哲哭起来了,他在这里哭,李赫在就在那边叫他老婆,一点也不哄他。尚宇哲感到非常生气,他说他要永远不回去,但是李赫在说他顶多在外面待五天。尚宇哲说他要逃跑,李赫在说你家人要来首尔,会落在我手里,我有人质。 此刻的尚宇哲心理防线堪称为无,精神相当脆弱,不自主脱口而出。 “那你把他们押走吧,爸爸可能更高兴呢,反正他也只是喜欢钱。” 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是这样埋怨的,不孝顺,也很坏。 尚宇哲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把自己缩在床角,李赫在却说。 “那很简单啊,我给他们钱就好了。” “……你干嘛给钱啊?” “不是说了吗,人质。他们要求的话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会乖乖回来的吧,再说结婚他们也会派上用场。” “你……你不会生气吗,无缘无故给别人钱。” “只是钱而已,这点钱对于我来说不值一提。就算把你全部家人翻个倍,他们索要的东西也不够我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根本无关痛痒。” 李赫在说:“而且不是无缘无故,是为了让你嫁给我啊,甜心。” 正文 第38章 不管怎么说,在视频通话里被李赫在狠狠玩了一通后,尚宇哲总算是有自己短暂的自由时间了。 他处理完学校期末的事情,和尚真希商量好了见面的时间,还约了安泰和一起玩。 这其实是安泰和自己的要求,他听说尚宇哲家里人要来,立马开始做攻略——即使尚宇哲离开他也经历过很多了,他潜意识里依然认为发小是个不谙世事的安琪拉,是不明白做这些事情的。 本来尚宇哲作为一个中转站,后来直接是安泰和与尚真希,以及两位长辈对接了。李淑珍自然是什么意见都没有,而尚承恩倒是有很多意见,不过他提出来的想法大多会被安泰和驳回。就两个字:没钱,分文未出的尚承恩被堵住了嘴,只好骂骂咧咧地服从安排,还来尚宇哲这里说坏话。 尚宇哲当然不会听他的,还不好意思地和安泰和说谢谢。 安泰和像以前一样,笑着说:“没有我你该怎么办啊?” 但是,当尚宇哲一家真正踏上首尔繁华的土地这天,在他们和儿子会面之前,奇异地发现这座城市超乎想象的热情、友善和有趣。 和电视剧里不同,和尚真希看的小说也不一样,这个预想中充满铜臭味的金钱都市简直像爱上了他们似的,他们在这里畅通无阻。 首先是在机场,他们下了飞机之后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尚承恩在抱怨尚宇哲没有提早来接他们,尚真希在看路标,这时候一位似乎也是从飞机上刚下来的中年男人主动跟他们打了招呼。对方西装革履,提着笔记本电脑包,一看就是正经人。 “是要出机场吗?我们一起出去吧。” 尚承恩还是有戒备心的:“我们认识路,可以自己走。” “我有个做金融生意的兄弟和您的气质很像。”男人笑着说:“我刚来首尔闯荡的时候托他的福,一直得到他照顾,看您很面善才忍不住来打招呼。” 尚承恩看到他手上不似假货的昂贵腕表,听到自己竟和那位“做金融生意的人”相像,忍不住就轻飘飘起来。戒心放下大半,他们一家人跟着男人出了机场,外面已经有一辆商务车等着接。对过目的地后男人表示可以捎他们一程。 本来尚承恩要答应,但尚真希严肃拒绝了。尚承恩还是听女儿的话,没有坚持,还遗憾地和男人握了握手。 他们在机场打车,很顺利地叫到了,是一位罕见的女司机,车上还有个宝宝。女司机说因为宝宝这个时间段没有人照顾,只能放在车上,占了位置但会给他们减免车费。 付过极其廉价的车费下车,他们走在去首尔大学的路上被热情的店员发了传单,本来想扔掉,店员说有抽奖活动。尚承恩随手刮开密封条,结果中了全场蛋糕免费自选。他们在店里拿了最贵的几样,店员仍然满脸笑容地把他们送出去。 “说在大城市闯荡很不容易,也没有嘛。” 尚承恩稀罕地看着妻子手里的蛋糕:“感觉在这里没事做也不会饿死。” 李淑珍不习惯这种运气:“又不是天天能中奖,看看这家店的价格,可以买一星期的菜了。” 他们约在首尔大见面,因为尚真希想逛一逛学校,尚宇哲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安泰和也到了,还捎了个小尾巴,是那个被他在消息里叫过“大小姐”的女生。 见面之后,出乎意料的,尚宇哲、安泰和与这个女孩子都收到了礼物——当然就是这些蛋糕。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免费的,尚承恩见到有外人在,立刻端出了架子,把标签最贵的几样递了出去,显示他的气派。 “来的路上看到有蛋糕店,看起来还行,给你们都买了一份。” 他这样说,李淑珍羞耻于拆穿,而尚真希,她清晰地看见了尚宇哲眼中激起一点属于“惊喜”这种情绪的水花,便默默保持了安静。 “……什么啊?” 安泰和勾着尚宇哲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地嘀咕:“你爸转性了?居然知道给你买东西,我和琪琪也有份……” 琪琪就是那位大小姐,全名麦琪。她喜欢安泰和,做好了向下兼容他朋友圈的准备,本来都想好为今天的行程付款。 没料到先是一见面被戴着护目镜的尚宇哲炫花了眼,接着收到档次不凡的甜品礼物,简直对安泰和也刮目相看。 一行人先是逛了一遍首尔大,还去尚宇哲宿舍看了看。尚承恩不知道尚宇哲是遭受了什么才获得这间单人宿舍的,本来想说他浪费钱,话到嘴边记起琪琪也在才咽回去,作出挑剔的样子表示这宿舍也就一般。 尚宇哲没有回嘴,逛完就带他们去订好的酒店。他是在网上预订的,酒店还算高档,订了三个普通标间。但是在入住的时候前台说标间已经全都住满了,尚宇哲给他们看了自己的订单,核对无误后酒店经理表示了歉意,免费给他们升成了总统套房。 总共只花了十五万韩元,居然住进了位于酒店顶层最豪华的套间,连琪琪都感慨“这家酒店的服务态度真好”。 套房里有三个房间,正好尚承恩李淑珍、尚宇哲安泰和、尚真希琪琪两两一起住,尚宇哲帮着妹妹收拾行李的时候,尚真希还是忍不住说了今天的好运。 她避开蛋糕的事,只讲了:“有好心的大叔带我们出机场,本来我们找路都要好久。后来碰到的司机因为带着宝宝工作给我们减价,现在连酒店都升级了。” “我本来以为首尔会看不起外地人呢。”尚真希天真地笑了笑:“哥,你刚来的时候也受到这种照顾了吗?” ……没有,尚宇哲刚到首尔的时候,没有人带他认识路,也没有人给他减价。他完整地体验了什么叫贫富差距,由于低下的出身遭受到了长期的、血淋淋的羞辱。 因此他深刻明白,阶级固化人心冷漠才是这座城市的本质,这种幸运过于罕见,简直就像一份礼物。 他微微恍惚了一下,无形中好像被人抚摸过了脸颊,心中升起某种预感。 首尔有世界最大的室内主题公园,乐天世界。尚真希没有对这次旅行提任何要求,唯独说了想要去这里看一看,门票并不便宜,尚承恩甚至说他可以出这个钱。家庭通话中,尚宇哲一边听着父亲对妹妹说一定会让她实现愿望,一边安静地自己买下了全票。 吃过午饭,他们出发去了乐天世界,到了之后却发现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太安静了。 众人有些吃惊,安泰和带着琪琪走过去问入口的工作人员,得知今天一整天加上夜里都有人包场,也就是说,这个总面积超过十八万坪的世界顶级游乐园,现在只对一位客人开放。 “这样的话你们就不应该再对外售票。”琪琪拧起了纤细的眉毛:“给我们办退费吧,或者改成明天的。” 工作人员像是很意外:“我们确实暂时关闭了售票平台……您买到票了吗?” 安泰和把他们的电子票据亮出来,工作人员背过身打了几个电话,接着转回来一脸抱歉地对他们说。 “大概是系统出了一些问题,真是对不起。” “我们询问了包场的客人的意思,他不介意再多几个人进来,请问您是要更改日期,还是现在就进去呢?” 这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所有项目正在运行,却没有其他客人,也就是说不需要排队。虽然不是那么热闹,但对于有限的旅游时间来说非常划算。 安泰和表情变得奇怪,看了看琪琪,琪琪马上反应过来。 “乐天世界包场至少需要十几亿。”她挽着安泰和的胳膊:“我还没有那么有钱啦,不是我。” 这时候,在后面听完全部对话的尚宇哲,今天头一次在行程中表现了明确意志。 他主动上前验了自己的票,开口说:“进去吧。” 安泰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 尚真希兴奋地越过他紧紧跟在尚宇哲身后,她的马尾辫在空中飘起愉快的弧度。而尚承恩难得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他和李淑珍就像最平常的夫妻,领着自家的两个孩子商量该先去玩哪个项目。 游乐园分室外馆和室内馆,室外大部分是比较刺激的项目,过山车大摆锤海盗船之类的。尚承恩带了自己的数码相机过来,让他们去玩,他给他们拍照。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这种游乐项目不能佩戴饰品,尚宇哲摘下了护目镜,和尚真希、安泰和他们一起坐上了空荡荡的跳楼机。跳楼机有27层楼高,升到顶点的时候可以把整个园区的景象收入眼底,尚宇哲并不畏高,冬日的风刮过脸颊,他的睫毛在冷空气中颤抖。 尚真希紧张地握住他的手,扭头想说什么,却发现灿烂阳光下,自己的哥哥脸上并没有摘下遮挡物的不适,也没有对这个项目的期待,反而四下转移目光,仿佛在搜寻什么。 她也忍不住环顾一圈,可他们现在太高,整个乐园又太大……尚宇哲是在找什么呢? 下一刻,跳楼机骤然下坠。尚真希被失重感捕获,失声叫出来,也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 等他们软手软脚地从跳楼机上下来,发现尚承恩蹲着身子在给李淑珍拍照片,李淑珍双手并拢放在风衣前,笑得羞涩。 尚真希跑过去抱住了她,撒娇说自己吓死了,尚承恩就在旁边大笑起来。 尚宇哲搓了搓手掌,旁边是安泰和扶着晕头转向的琪琪,他先是感到一种充盈的温暖,平和的。随后又有点空茫,他在家人与好友难得和谐相伴的氛围中,目睹眼前乐园的美丽景色,心口却觉得少了什么。 等大致玩了室外几个刺激项目,他们进了室内馆,尚承恩和李淑珍也参与进来,大家轮流拿着相机拍照。不需要排队确实节约了很多时间,他们从下午才开始玩,却比网上其他人晒出的一整天的攻略,体验了更多的项目。 傍晚的时候他们参观了花车游行,在场没有其他游客,工作人员就只和他们互动,安泰和还被琪琪推上去和人跳了五分钟舞。之后尚宇哲也被拉上去,安泰和摁着他的脑袋,两个人龇牙咧嘴的画面定格在了尚承恩的数码相机里。 看完花车,他们在内馆二层吃了饭,就出去准备看灯光秀。童话风的城堡矗立在夜色中,周身开始亮起炫丽的灯光,他们不用和人挤,自然而然就走向离城堡最近的位置。 随着背景音响起,灯光迅速发生变化,城堡在光线下闪现出各式模样,流星似的光带滑过,整个建筑爆出了绚烂的粉红。在光影和音乐中他们激动前迈的脚步停住,因为城堡前的最佳观赏地带上,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厚重的大衣掩盖不住他肩宽腿长的身材,挺拔的背影在寒风中耸立如冷松。苍白的手掌擒着烟卷,红色的火星燃烧出上升的雾霭。 他仅仅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叫人明白,他就是这个乐园今天真正的主人。 尚承恩不由自主禁声,尚真希也怯怯地停下脚步,手臂被人擦过,她愕然发现尚宇哲竟然依旧在往前走。 “喂,等下。” 她下意识拉住尚宇哲,兄长回头,她看见他的表情,脑中一瞬间浮现他在跳楼机最高处仓惶张望的眼神。 口中的话不由自主变了,她小声问:“……你认识他吗?” 尚宇哲闻言微怔,他的脚步停下来,和尚真希对视几秒钟,然后依次环顾过家人、安泰和跟琪琪的脸。 “我认识,那是我……”他顿了顿,偏头望向李赫在的方向,嘴唇抿出一道很小的弧度:“我的男朋友。” 一支烟花升空,紧接着大片焰火连绵爆响,夜空璀璨,就像尚宇哲十九岁后终于绽放出色彩的黑暗人生。首尔没有幸运日,所有命运的馈赠,暗处都标明了爱的价码。 作者有话说: END 正文 第1章 VCR.1 装修风格十分艳丽的房间内,一个长发男人正对着镜子化妆。他其实有着十分明显的男性脸部轮廓与身体特征,即使是化了妆后也依然能明显看出来是个男人。装扮完成,他转过来面朝镜头,大大方方说了句“嗨”。 VCR.2 男人靠坐在宝蓝色改装后的哈雷摩托上,短短的圆寸,骨相立体,眉目帅气爽朗。他双手插兜,嚼着泡泡糖吹出个泡泡,这时另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看起来年纪稍小的男生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嘴对嘴挤扁了吹出的泡泡。 VCR.3 上海QZ大学的本科生特等奖学金答辩会上,身材高挑的短发男生站在左侧发言台,面对正前方坐着的一众校领导,垂下修长的脖颈,微微躬身,平静地介绍:“我每周的英文文献阅读量超过3000页,一年来发布论文25篇,去年GPA为专业第一,所有课程成绩获得A及以上。跟随本院数学中心老师进行游荡域方向的研究,相关成果发表于《科学》杂志,荣获了今年的青橙奖……” VCR.4 穿着卫衣的高大男生盘腿坐在地板上,兜帽罩着脑袋,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戴着戒指的手指摆弄着一个4阶魔方。镜头推进,男生顿了顿,拿着魔方转过身,只留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VCR.5 起火的酒吧,许多穿高跟化着妆的男人从里面跑出。与此相反,对面一家酒吧涌出许多头发或长或短的女性,当先是个穿无袖黑T留着狼尾的女人,她熟练地抄起灭火器,两条胳膊显示出精壮的肌肉线条,毫不犹豫地冲进起火点。 VCR.6 整洁的办公室内,西装革履的女人用钢笔利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舒一口气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戴着蓝牙耳机,笑着说了句:我同意你们的邀请。 VCR.7 扎着双马尾的圆脸女孩踩着滑板在校园主干道上炫技,百褶裙随着转弯的动作在空中扬出弧线。最后跳下来一踩用胳膊接住弹起的滑板,对着镜头做了个wink。 …… 哈喽大家好我是牛老板!今天带给大家的综艺,虽然是个先导片,也可以说是预告片,虽然才20分钟吧,但可谓是要素齐全抓马云集啊。没错,说的就是你,绿果台的新生代野外探险综艺《和我一起》。 观众朋友们其实可以感受到啊,这个探险综艺听名字就觉得很不探险,你说这要是个鬼屋探险,取个《和我一起》听起来还有点那种味道,与鬼同行嘛!你说你一个户外探险节目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里,牛老板就要给大家好好分析一波了啊,什么叫“新生代野外探险”综艺。 新生代,指的是一帮小鲜肉;野外,指的是荒郊野岭孤男寡男孤女寡女;探险,指的是遇到所谓危险后时不时的身体接触。诶,对,这压根就是一部打着“野外探险”名头的恋爱综艺啊!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同性婚姻合法化后那市面上恋爱综艺海了去了,男男,女女,刚开始大家还看个新鲜,看久了都一个套路,多腻歪。绿果台这种“伪恋综”的方式可以说是相当新颖,啧啧,有点东西!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武断,就一名字搁这瞎分析,真不是。不要小看绿果台,不信的朋友们就听我继续讲下去—— 开头就是8段VCR,这先导片一共就二十分钟你光VCR就16分钟了!这VCR也不是别的,就是参加这综艺的人物介绍。 首先呢是个美妆博主,咱这网站也有号,全网平台粉丝数量加起来超过千万,据说要往国际时装秀模特那方面发展了。Vicente,就叫他V老师吧。我也不敢胡乱评价,毕竟美妆啥的这块我也不懂,不过V老师粉丝的战斗力我想大家都是多少有点耳闻,当年和正儿八经的男团爱豆不知道什么原因掐起来了,撕上微博热搜,最后还撕赢了。纵观V老师的撕逼之路,大撕小撕不断,从无败绩。有他在这节目估计热闹管够。 其次出场也是熟人,牛老板我上一期讲隔壁《爱的预兆》男男恋综的时候还着重讲过呢,就是蓝靖童和林照,对!绿果把他们俩找来了!蓝靖童前俩月在节目里可谓风头无二,一共十个男嘉宾,有六个都喜欢他,玩摩托那片段还出圈了,被邀请去客串了一把林导的电影。 那会儿大家都猜他最后会和谁在一块儿,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会和秦潮生匹配成功,确实啊,我当时在解说里也是这么猜的。毕竟秦潮生是他在节目里唯一的主动对象,清冷学霸和帅气痞男,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结果好家伙,最后选了林照。 但其实也能理解,林照呢是小太阳类型的,一直给蓝靖童打直球,而且丝毫不做作。不开心、喜欢啊,哪怕是有点嫉妒时候看着也不招人烦,挺坦荡一小孩。绿果把他们俩找来,不管他们是在这节目里感情更好了还是分道扬镳,那都挺有看头的。 第三个是上海QZ大学的大二学生,这段我直接给大家放原片吧……大家看完啥想法?我反正就一个想法,学神,你来这里凑什么热闹,绿果是不是骗你说这是个学术交流节目啊?你搞错了,以你这等颜值这等智商,应该去隔壁的《offer请查收》。我估计这位应该是被请来当个噱头顺便凑凑数的,跟其他人看起来反正是有壁。 说到有壁,第四个这个哥们我是被他整笑了。我也给大家放原片吧……对,他就这样背着镜头坐了两分钟,脸是看不清了,身材好像挺好的。反正看着是这个节目里最自闭的。 第五个就是前段时间很有名的gay吧着火les吧群体救火事件,冲在最前面这姐姐确实是飒,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姐姐我可以。这视频是截的网上的流传片段,不完整,后半部分还有几个0躲她身后哭的场面,画面非常有冲击性哈。 接下来这俩一个是霸道单身女总裁一个是甜美清纯学妹,总之这几个节目嘉宾颜值基本没得说,将近一半还自带热度。 《和我一起》先导片后面剩的四分钟大致讲了讲节目规则,一共分三关,这三关分别设置在沙漠戈壁滩、雨林还有雪山,最后的胜利者可以获得十万元的奖金。 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儿,是不?nonono,这规则都是压缩在两分钟之内讲的,那还有两分钟干嘛呢?对,在闯关之前还有个把参赛嘉宾集中到一起,在个复式别墅里待三天培养感情的环节。第三天晚上要进行投票,互投成功的嘉宾将组队投放到荒野开始求生,还会获得求生大礼包。 落单的只能自己一个人到目的地,不过虽然投放的位置不同,但都是同一片区域,给的求生路线也是同一条,所以这几个人最终还是会汇合起来。 汇合起来之后呢?对!还是投票!互投成功的搭档会接到礼包空投,落单的继续干看着。 图穷匕见啊家人们! 这动不动就投票选搭档的模式熟不熟悉,这不妥妥的恋综模式!而且在这种环境下,有礼包补给肯定比没有要好,人的竞争心理、依赖心理那都会大大滴上升,投票积极性必然更高。 绿果请蓝靖童和林照的险恶用心也明明白白了,一开始他俩肯定是互投成功的,那随着之后的发展,他俩一方要是去跟别人组队了就有意思了。 牛老板今天就先做个预测,第一期的节目爆点绝对在蓝靖童和林照身上,V老师指不定会作作妖,救火狼尾姐和女总裁、学妹说不定会有三角线,不过女总裁和学妹性取向未知,不好说。学神和那个魔方男目前看着不像是能适应节目的,第一期应该就是划划水凑凑人头的定位。 大家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本单元会参考: 1.各类b站视频 2.贝尔《荒野求生》系列、较为流行的恋综环节设置 3.如有学术性内容出现一般来自百度百科 正文 第2章 何灿拉着行李箱到别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都坐在一楼客厅区域说话。聊天声并没有多么热烈,应该还处于互相尬聊的阶段。 他并不拘谨地打了招呼,生来清朗温和的男中音,平缓又清晰,一阵风似的推进众人的耳朵里。 客厅里静了一下,基本上在座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除了一个人。 何灿的行李箱只有一个,纯黑色的,28寸。他的手劲瘦,又很白,落在拉杆上非常明显。指骨突出,腕骨也是,棉料格子衬衫的衣袖挽到手肘下方,小臂露在外面。 他的衣服是深蓝白格子,配上水洗牛仔裤和帆布鞋,很简单。格子衬衫很容易穿出土味,给人老实、呆板的印象,但何灿不会这样。 何灿有一张好脸,并不是说五官多么优越,乍一看和人有壁似的,而是一眼就让人舒服。皮肤白,头发眉毛的颜色却都很淡,偏棕色的,即使在室内也像打了光,吸引人又没有攻击性。他鼻梁高,山根架着无框眼镜,度数应该不高,镜片薄薄一层,不会把眼睛衬小。 反而能显出他天生有点上挑的眼型,左眼尾根处一颗黑痣。 高知气息,但平和亲人,藏着需要砸摸细品的漂亮。 “你们好,我是何灿。” 天生就能让人知道—— “你是……那个学神吧?” “QZ大学的那个?” “你好你好!”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对身份的猜测,显然,他们猜对了。 “学神称不上,叫名字就好。”何灿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走上前挨个握手:“你好。” 女士他只握手指,男人会握手掌,略微用力,绅士和亲近都恰到好处。这么握了一圈,注视对方的眼睛打招呼,最后顺理成章在沙发右侧坐下。 和他握手的人也自我介绍,何灿把人和名字对上,从左到右分别是: 陈莉,黑发红唇,休闲女士西服,是那位女总裁。 孙青青,他认识,隔壁A大的一年级生。 林墨,狼尾女人,传说中的救火铁T。 以及挨在他左侧,化了截断式浓丽眼妆的Vicente。 孙青青见到认识的人,活泼性格立刻显出来:“学长,你眼熟我吗?” “我们不是说过话吗?”何灿说:“在A大门口,我说了你的发卡很可爱。” 孙青青的脸红起来:“啊,学长你真的记得我啊,我们就说过那一次话!” 她扭头和其他人说:“何灿学长在大学城超级受欢迎的,不只是QZ大学,他们都管学长叫女……” 说到一半,她话音陡然顿住,小心地觑了眼何灿才继续道:“男神。” 其他人附和点头,捧场地夸帅,何灿摇摇头,很平和地说。 “谬赞了,我很平凡。” 他没有端一点姿态,和普通男大学生没什么不同,但所有嘉宾来这里之前都会收到其他嘉宾的资料卡,他不过21岁,履历却是所有人里最辉煌的。 Vicente忽然挽住他的胳膊,大咧咧地说:“哎呀,何灿哦?你就不要谦虚了,我看你的卡片的时候都要看傻了,我也不是文盲啊,怎么觉得自己都看不懂字了。” “你不会看不懂的,你不是W大毕业的吗?是个好大学,我有朋友在那里念书。” 何灿说:“因为有很多数学专业的名词,你才会陌生。” Vicente微微一怔。 网红,尤其是他这种身为男性却靠彩妆走红的网红,身上最多的刻板标签就是“整容”和“文盲”。 尽管他其实说过、网上也查得到他是W大一本毕业,但没什么人知道。因为更多的声音说他低俗、无知,他习惯用自黑来热场——Vicente本身并非那种雌雄莫辨的长相,相反,他男装很有男人味,身体骨架也大,化彩妆富有冲击性,其实也有违和感。他火是因为他敢于做自己,技术过硬,且很敢说话、很有梗。 何灿尊重了他,当着在座人和镜头的面。 而且他身上挂着高级知识分子的标签,说出的话更有信服力。 Vicente不自觉松开了他的胳膊,坐得端正了些,鲜少的感受到了自己动作的冒犯。 他一时没有接话,何灿已经和别人攀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转到别处。 客厅斜对的位置还有书吧,后面是满墙的书,前面是榻榻米和桌子。此刻榻榻米上就盘腿坐着一个人,即使是坐姿,也能看出肩宽腿长,卫衣帽子压住了头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优越的鼻梁和下颚曲线。 是那个,在何灿来之后唯一没有看向他的人。 何灿的目光停留下来,提高了一些音量:“你好?” 宗政慈抬起了头。 何灿呼吸暂停了两秒。 即使看过一遍了,其他人也是这个反应。因为宗政慈的脸就是惊艳的代名词,典型的混血儿长相,但在混血儿里也属于上流,浓密的眉毛和睫毛,深邃昳丽的五官,像从西欧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很贵,这是给人的第一感觉。 接着看他的耳钉,他的衣服料子,他的手表,才注意到他的一切都很贵。只是先前很低调,沉默,所以并没有引人注意。 何灿问:“你是?” 宗政慈说:“宗政慈。” 而后低下头,仿佛没有丝毫留恋,目光回到了手中的书里,看封皮是一本科幻小说,腕上带着的猫眼石手串微微反射金光。 宗政慈的资料卡是所有嘉宾中最简单的,只写明了姓名,母亲是本国记者,父亲是法国宝石商人,他在国外刚刚念完高中,现在正在休学。 “很难对上号吧?”陈莉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大家特征都蛮明显的,比较好认。小慈是最早到的,他又不太爱说话,我们一开始都对不上号。” 林墨也说:“他应该是我们里面最小的,没想到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孙青青说:“林墨,那你为什么来?” 林墨说:“因为奖金啊!十万块也不少了,我跟你们没法比,我就是一破打工的。” Vicente说:“那你去问问莉姐那还要不要人,傍上了你就飞黄腾达了。” 林墨还真扭头:“莉姐,我有机会吗?” 话题带过,何灿从宗政慈身上收回视线,表情若有所思。他的手掌在沙发撑了一下,似乎就要起身,在这个时候,别墅的大门又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圆寸男人,黑色紧身T恤,休闲裤,显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脸很帅,侧颈一条藏青梵文纹身延伸进衣料里,臂弯内搂着另一个人。 白白净净的大男生,娃娃脸,双眼皮,烫卷的栗色的头发,看起来像个娃娃。 “来迟了。”男人开口:“我是蓝靖童,这我男朋友,林照。” 林照笑起来,脸颊一对明显的酒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想到大家都到这么早。” 何灿的视线落到蓝靖童脸上,起身,但原先朝着另一个方向的脚步一转,对着林照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何灿,在QZ读大二。” 林照赶紧和他握手,他站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林照开始和其他人打招呼,何灿的手伸到了蓝靖童面前。 他稍一偏手,露出食指的侧面,有条红色的斜痕,很窄,像条细线。 蓝靖童看见了,自然就问:“手上是纹身吗?” 两人的手相握,何灿否认:“不是,做实验的时候被测量工具划到了,留了疤。” 蓝靖童一愣,反应过来笑了笑:“我都忘了,你是好学生,和我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何灿收回手,食指的疤蹭过蓝靖童的虎口,他的目光同时在对方脖颈点了一下,说:“纹身很帅,我也很喜欢。” 蓝靖童看着他,但何灿已经若无其事地回了头,其他人也围上来和他打招呼。 人都到齐了,开始分房间,先到的女士们已经选好了房。别墅很大,房间多,倒不需要谁和谁住在一起。之前同性婚姻法刚出台的时候,还有线上平台专门做了期节目,让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睡在一起,说是探讨性向和性缘关系的冲突,没多久就被喷下线了。 Vicente说:“何灿,我房间离阳台很近的,你要不要住我边上?” 他对何灿很有好感,试探性一提,何灿大大方方答应了。Vicente高兴起来,主动帮他提行李箱,两人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聊天。 Vicente说:“我们就待三天,你的怎么带这么大的箱子,比我的还大了。” 何灿说:“多装了台电脑,要写论文。” Vicente问:“暑假也要写论文啊?” 何灿说:“有时间的话,每天都要写的。” Vicente毕业后就没有接触过理论性的东西,露出佩服的眼神,朝他竖了个拇指。何灿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旁移,他们已经上了二楼,林照坐在蓝靖童的行李箱上,手上拿着自己的箱子,被蓝靖童推着走。 看起来关系很好。 何灿打开房间门,宗政慈推着箱子从他背后走过,他并没有再留意对方,而是想。 ——他喜欢尝试关系好的情侣。 正文 第3章 人都到齐之后已经是下午了,这是他们待在这栋别墅的第一天,他们会在第四天上午离开这里。而投票时间在第三天晚上,次日早晨就能知道结果。 何灿收拾好东西,他的行李箱很大,装的生活用品却的确不多。拿出笔记本后衣服配饰都寥寥,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是堆叠着的一个个小盒子。 他用提前准备的黑色塑料袋把这些盒子装起来,然后离开房间,二层的房门都关着,他按顺序一间间敲门。 最近自然是Vicente,门很快打开。 Vicente看见他有点惊讶,热情地笑着问:“怎么了,有要我帮忙的吗?” “我已经收拾好了。”何灿摇头:“这个给你。” 他从塑料袋中取出一个盒子递过去,盒子也很朴素,但简单干净,上面印着一个“佛”字。 Vicente愣愣接过:“你还准备了礼物?” 何灿笑了笑:“不算礼物,我老家在红潭,你知道吗?” Vicente第一反应:“红潭寺?” 何灿点点头:“我家就在山脚下,第一天到陌生环境,之后还要闯关,我去求了平安符。你这个加了50块钱,老师傅撒了药水,说有助眠的功效。” 一个专心学术的理工男,可以绅士懂礼貌,但如果给初见的每个人都准备礼物,那这心思也太细太体贴了。不是说不好,至少也会突破他人对“理工直男”这个标签的刻板印象,并不安全。 可人家提着普普通通的黑色大塑料袋,像在寝室分老家特产一样分平安符,就自然得多。 Vicente混迹圈子久了,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思比针尖细。听完何灿的话心里的违和感被打消大半,接过平安符道。 “真谢谢啊,你还知道我睡眠不好呢?之前我就想问,你知道我W大毕业,是不是有查过资料啊。” “我查了每个人的资料,拉了excel表。” 何灿推了下眼镜,坦然问:“我认为大家以后就要一起闯关了,做好事前的了解是必须的。表格要发你一份吗?” Vicente心里剩下的疑虑也被这典型的学术型表现打消了,忍不住笑起来。 “服了,你们数学家都这样啊?那发我一份吧,我那什么,近朱者赤,也跟着学习学习。” 何灿认真地点点头。 Vicente目送他去敲其他人的房门,包装盒的气味熏上鼻尖,隐隐是股烟火香。 旁边是蓝靖童和林照的房间,这栋别墅配了八个卧房,但他们仍然选择住在一起。开门的等待时间比较长,是林照开的门。 他嘴唇发红,卷发凌乱,上衣下摆卡在了裤腰上,见到人很不好意思。 何灿像是完全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表明了来意。 “天啊,学神,你人也太好了。” “哥。”林照扭头喊了一声,转过来说:“我之前还和我哥说,等放假了想去红潭寺看看呢,不是很网红么。” 何灿顺着他的目光往里望了望,蓝靖童站在窗边,一只短袖的袖子推到肩膀,露出精壮的肱二头肌。大臂上也有一串纹身,正在抽烟。 听到声音,他侧头,和何灿对上视线。灰白色的烟圈从口中吐出,他把烟头摁灭在窗柩上,走了过来。 林照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学神送的平安符,红潭寺求的,人老家特产。” 何灿说:“这几年网宣做的好才炒成网红点的,环境其实也没什么。不过确实挺灵验,我们那里的人都信。” 蓝靖童拿着和林照的同款盒子,问了句:“能拆吗?” 何灿笑着说:“拆呗。” 蓝靖童拆了盒子,有厚度的绸面黄符一面用红字写着平安,另一面写着姻缘。边上的林照看了微怔,立刻拆了自己的,和对方的一样。 “这不巧了。”蓝靖童挑高单边眉毛,注视着林照:“你如愿啦?” 林照的脸红起来,抓着平安符对何灿说:“谢谢啊,我们就是想去求这个来着……” 何灿理解:“来红潭寺一半的人都是为了这个,我估计你们也是。” 小情侣收到心仪的礼物心情很好,肉眼可见的气氛拉丝。何灿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平静告别,去敲二楼的最后一扇门。 这个房间离他们都远,挨着楼梯,上去就是天台的游泳池。 何灿敲了三遍门,等的时间比等蓝靖童他们还久,最后确定不会有人开门。 他盯了无动于衷的房门几秒,接着把平安符取出来挂在了门把手上。 几位女士都住在楼下,这样不用搬行李。何灿一一送了礼物,黑色大塑料袋空了,他就地套在了客厅的垃圾篓里,当成了垃圾袋。 出来帮他发礼物的孙青青见状感慨:“学长,你也太接地气了。” 何灿笑了:“怎么,你以为我只会做实验啊?” 这么一段时间,众人基本都把房间收拾好了,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4点,快到吃晚饭的时候。 陆续有人下来,就商量起晚饭的事。林墨进厨房看了看,厨具和调料都齐全,冰箱是满的,堆了许多食材。橱柜里还有各种口味的泡面和茶包。 “东西还挺全,不用临时买了。”陈莉问:“有人会做饭吗?” 没想到的是,一帮人里除了孙青青之外都会做,见状小姑娘赶紧表示自己可以学,还积极申请打下手。于是排了班,几人轮着做一天饭,没轮到的人就负责收拾和洗碗。 今天当先轮到Vicente、林墨还有孙青青,之前只有宗政慈没下楼,三人进厨房的时候他正好下来。 Vicente立刻开腔问:“弟弟,会做饭不?” 宗政慈看了他一眼,点头,Vicente就招手让他也进厨房。宗政慈虽然年纪小,但沉默寡言,自有一派气场。其他人都不作声地观察,怕他不愿意干活,没想到人挺配合,迈着长腿就过去了。 上这个综艺,真的惦记节目奖励那十万块钱的还是少数,基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Vicente就不说了,蓝靖童参加恋综爆火前就是某短视频平台的开山up主,走技术流路线,是那个平台的顶流之一。林照和他谈了之后也在这个平台注册了账号,现在也有了几十万粉,应该是要继续往这个方面发展的。 为了镜头,蓝靖童和林照都没上楼,就在客厅待着,其他人也没上去,打起了扑克牌。 林照招呼何灿一块儿,何灿拒绝了。 他笑了笑:“还要写论文。” 林照沉默一下,给他竖拇指。何灿在众人一齐声的“学神就是学神”的钦佩中上楼,却没有第一时间回房间,而是绕去宗政慈门口看了看。 挂在门把手上的平安符已经不见了。 他满意抬眉,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晚餐准备的是西餐,煎了三块牛排,四份意面。还有红酒炖牛肉、奶油蘑菇汤和其他配菜。众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分了一下,牛肉炖了一大份,最后居然都吃完了,广受好评。 “这是弟弟做的。”Vicente说:“看弟弟这么少爷,以为不会做饭呢,没想到啊,法国菜做的这么正宗。” 陈莉说:“我看资料卡片上你爸爸是法国人?” 宗政慈简单回应:“嗯,在家是我爸爸做饭。” “怪不得啦!”孙青青点头:“小慈跟爸爸学的吧?以后你对象有福了。” 林照开玩笑:“那你不得抓紧一下机会?” 孙青青捂住脸:“喂!” 她有点脸红,不光是因为被打趣。红酒炖牛肉用去半瓶红酒,酒精含量不算少,她平时不喝酒,已然有点微醺。 气氛正好,Vicente最懂节目组想干什么,主动提出一起看电影。一楼本来就有影音室,设备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好几个靠垫、懒人沙发和榻榻米。 宗政慈进门就坐在了侧方的靠垫上,靠垫都是单人的。沙发可容纳的人数最多,摆在最中间,正对镜头。 何灿扫过影音室的布局,先过去坐了沙发上,果然,接着蓝靖童和林照就坐在了他旁边。 坐了三个人,沙发稍显宽松,但再坐一个人就会拥挤了。Vicente却没管那么多,也坐了过去,四个人挨在一块儿,手臂贴着手臂。 陈莉、孙青青和林墨各自选了榻榻米和靠垫坐下,互相离得挺近。 投影仪启动,巨幅荧幕上开始播放电影,离设备最近的陈莉选的,是部小众的爱情文艺片。 在厨房用剩的那瓶红酒端到了这里,每人都倒了一杯。Vicente端着酒杯对何灿笑,说谢谢他的表格。 其他人闻言,问起具体情况,Vicente就把何灿拉excel表查资料的事说了,众人一通笑。林照还考起他们的星座,让何灿回答,何灿毫无犹豫,把每个人的星座都说了出来,连生日也讲了一下。 “这就是数学家的脑子。”林墨感慨:“和我有壁啊。” 孙青青严肃点头:“和我也有。” 又说起何灿送他们平安符的事,一对才发现每个人的平安符都有自己的特色,对何灿又是连声夸奖。闲聊半个多小时,直到电影剧情推进,逐渐进入主线,聊天的声音才轻了下来。 影音室没开灯,只有荧幕投出的光线。蓝靖童左手搂着林照,漫不经心地看电影,忽然腿上一沉,一只手倒了上来。 那只手五指修长,瘦削像竹,指尖洁白干净。只有食指有道红痕,令人想起摩挲时略微粗糙的触感。 这是何灿的手。 蓝靖童转头,何灿就坐在他身边。这位学神的眼睛眯起,眼尾收成窄窄一段,侧面看去那颗痣很清晰,缀在纤长的睫毛旁。 何灿的眼睛闭拢,又缓慢睁开,强撑着似的,连带那颗痣也晃悠悠的。投影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乘着浪。 他右手抓着高脚杯,杯里还有三分之一的红酒。这会儿酒杯抵着大腿往下倾斜,暗红的酒液就要倒出来。 蓝靖童既然看到了,下意识抬手去扶。他握住高脚杯扶正,连带握住了何灿的手指,暖的,高智商学神不胜酒力,吃了些牛肉、喝了点酒就身体升温,昏昏欲睡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蓝靖童自己三流本科毕业,很早混社会,普通人觉得和何灿有壁,他更是。不过蓝靖童不是那种自己没什么就恨什么的人,在过去参加恋综的时候,秦潮生是他唯一主动互动的对象,就是他蛮尊重会念书的人。 何灿的手掌脱了力,松弛的指尖顶在他的掌心,有点硌人的痒。 他帮忙取下酒杯,身体前倾把杯子放上面前的茶几,当他的脊背再度落回沙发靠背,何灿的脑袋正好往他这边歪了过来。 薄薄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温热的呼吸潮水般蔓延,何灿的嘴唇贴住了他的颈窝。 正文 第4章 何灿闭着眼睛,感觉到蓝靖童的身体顿住了。 他当然没有真的睡着,嘴唇触到男人侧颈皮肤,隐隐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温热的吐息里夹着红酒的气味,他半睁开眼,看见蓝靖童皮肤上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何灿无声地笑了笑,影音室光线昏暗,垂下的睫毛遮掩他半阖的眼睛,蓝靖童没有发觉任何不对。 然而,就在他准备做接下来的动作时,另一道视线落了过来。 清晰,平直,冷漠。 何灿抬眼,目光隔着镜片和对方撞上,宗政慈坐在他斜前方,双手插兜,上半身陷在柔软的靠垫里,两条长腿放松地敞着,深绿的眼珠正对着他。 他沉默几秒,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蓝靖童的肩窝里不动了。 过了片刻,安静的影音室里响起脚步声,接着灯光骤然大亮,刺目的光线透过眼皮照的眼前尽是白影。众人一片惊呼,电影台词的声音被冲淡。 “小慈,你干嘛呢?” “去卫生间。” “去卫生间也不用开灯吧?” “会踢到人。” “……” 脚步声逐渐远离,最后消失在门口,其他人半埋怨地收回注意力,却看见了倒在蓝靖童身上的何灿。 坐得最近的林照明显一愣。 蓝靖童在众人的目光下已经恢复了自然,笑着说:“我们数学家喝醉了。” 他们的视线往何灿身上移去,见到他发红的脸颊和均匀的呼吸,面前的茶几放着没喝完的红酒杯。 孙青青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学长好像是一杯倒来着!听说之前篮球赛聚餐,他喝了几杯啤酒就晕了,最后给人背回去的。” 林墨乐了:“这么不能喝啊……也对,人好学生是这样的。” 蓝靖童冲林照挑眉,林照这时候也回过神,主动伸手探了探何灿脸上的温度,小声道。 “那怎么办呀,咱们扶学神回房间吗?” “多大点事儿。”Vicente伸手把何灿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我睡会儿,挨着靖童的话你们小两口多不方便啊。” 林照脸红了红:“……说什么呢。” Vicente露出暧昧的神色,正巧宗政慈这时候回来,他一眼扫过室内的情景,随后在Vicente的要求下再度关了灯。陈莉用手机给他照路,他平稳走回自己的位置,蓝靖童搂上林照,影音室重归平静。 何灿硬生生在Vicente身上靠到电影结束,最后被推“醒”。 他摘下眼镜,手背揉着眼睛,眼尾上挑发红,像只倦怠的狐狸。 “不好意思啊,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 他对Vicente道:“你肩膀都被我压麻了吧?” Vicente舒展了下肩颈:“哪能啊,你这小身板,没睡饱吧?快上去休息。” 何灿和他一起上楼,在楼梯口和宗政慈擦肩,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宗政慈总是无动于衷的脸上错觉般露出微笑,何灿轻轻咬了咬牙。 他们在别墅的第一天就此落下帷幕。 次日,何灿七点起床,去厨房用电饭锅煮上一锅五谷粥。等待间隙他在客厅打开电脑,用Matlab做集合运算。 七点半的时候陈莉打开房门,和何灿打了招呼,寻着米香走进厨房。她看见电饭锅上贴着的便签,上面写明了锅里五谷粥用到的食材,不由扬声问。 “何灿,这粥是你煮的吗?” “嗯,喝点吗?” “我来一点吧……你还贴了标签呢。” “里面有不少东西,我怕有人对某样过敏。” 陈莉端着粥出来,正好撞上林墨,林墨也盛了粥,两人在餐桌边坐下。 “太体贴了,何灿。”林墨边喝粥边说:“感觉很少有男生像你这么细心的。” 何灿的视线没离开电脑:“没有,正巧我有个室友对黑米过敏,所以小心了一点。” 七点四十,别墅大门打开,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蓝靖童从外面进来。他出去晨跑了,浑身是汗,肌肉微微反光,周身洋溢着男性荷尔蒙。 他不喝粥,早上吃黑咖啡和面包片。Vicente下楼,先倒了杯咖啡,听说粥是何灿煮的,把咖啡倒进水池里开始盛粥。 两个人同在厨房,蓝靖童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学神煮的粥就好喝,他大方承认。又当着镜头的面掀蓝靖童衣服,摸他淌着汗的腹肌。 颇暧昧问:“哇塞,这么猛,林照早上是不是起不来了?” 蓝靖童坦然任摸:“他本来就起得迟。” 厨房是开放式,正巧见到宗政慈从楼上下来,Vicente啧啧感慨。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啊,刚刚我还碰见弟弟在天台游泳。” 蓝靖童看过去,宗政慈换了件卫衣,很宽松的版型,能看出肩宽,其余就显不出什么。他似乎冲过澡,头发还在滴水,潮湿的黑发海藻一般蜿蜒在冷白的脸颊上,即使沉默,也有种顽固的英俊。 陈莉招呼他来喝粥,他在餐桌边坐下。 除了林照,众人陆陆续续都下到了一楼,何灿粥煮得多,基本每人都盛了一碗。昨天他们吃了晚饭,只稍微收拾了餐桌就去看电影了,碗筷还堆叠着没洗。 陈莉、蓝靖童去洗碗,本来何灿和林照也要洗的,但何灿做了早饭,其他人不让他动手,林照没起床,蓝靖童担了他那份。 何灿捧着电脑没挪窝,Vicente主动坐到了他边上,盯着他的屏幕看了半晌,由衷感慨。 “我说学神啊,你是怎么想到学数学的。我在这看了半天都看花眼了,一点儿没看明白。” 何灿笑了笑:“我喜欢数学,其实数学是最简单的东西,有自己的内在逻辑。跟文学不同,没有任何歧义,1就是1,0就是0,弄懂逻辑公式就能把玩它。” Vicente摇头:“还把玩它呢,我就只有被它玩的份,高中所有科目里我数学就是最差的,幸好有文科拉分。” 何灿问:“你念的文科吗?” Vicente说:“对,我大学读的汉语言……不过现在也就写写台本的用处,跟你没法比。” 何灿说:“你写台本写得漂亮,我做模型做的漂亮,都一样的。” Vicente笑起来,他今天也化了很浓的妆,笑起来很明艳。 “这倒是,这么说我台本漂亮谁都看得出来,你的模型漂不漂亮只有你自己看得懂,我还比你强呢!” 何灿没接这句话,他点动鼠标调出几个参数,骨节分明的十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动。指腹砸在键盘的声音清脆而不间断,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他将电脑斜推向Vicente。 笔记本正对男人,屏幕上是刚刚完成的数学建模,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蓝色块相连,上下不定,莹莹生光,像…… 何灿问:“像不像破碎的湖泊?” Vicente吃惊地望向屏幕:“对。” 何灿笑着说:“我学习的方向是复动力系统,这是一个概念建模,其实就是零碎的集合形状,我们称它为‘分形湖泊’。” 他说:“挺漂亮的吧?” 虚实线成为色块的支点,数据运算下破碎的深蓝一起一伏,仿佛潮水涨落。花五分钟时间刚刚徒手造出湖泊的何灿松弛地微笑,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因为谈到了喜欢的东西,真诚的欣赏从眼底透出来,给黑色的眼睛渡了层光。 Vicente怔怔地望着他,无意识地应和:“漂亮。” 斜后方的书吧,孙青青叫了两次,宗政慈才遥遥从屏幕上收回视线。 林墨开玩笑:“弟弟真的很冷漠啊,是把我们都当空气了吧。” 宗政慈说:“抱歉,你们在说什么?” 孙青青问:“好啦,我是问你不是高中毕业了吗,怎么没有马上念大学呢?” 宗政慈说:“还没有决定好回国念书还是留在国外,所以先休学一年。” 孙青青问:“那你有想过念什么专业吗?” 宗政慈动作一顿,垂下眼睛,过了几秒钟才低声道。 “数学。” 等把昨晚和今早用的碗洗完,林照才下楼。冰箱里的食材经过消耗空了小半,陈莉提议出门购物,得到一致赞成。 蓝靖童是骑摩托来的,Vicente和陈莉各开了一辆车。林照不用说跟着蓝靖童走,林墨和孙青青上了陈莉的车,何灿和宗政慈坐在了Vicente车的后座。 别墅建在郊区,他们要去市中心的商场,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路上Vicente非常积极地和何灿搭话,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宗政慈很偶尔才搭句腔。 到达商场,停车场在负2层,他们坐电梯去负1层的地下超市。人多,决定分组进行采购,宗政慈推了辆购物车,并不关心谁会来和自己一组。 直到推车搭上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他偏过头,看见何灿笑眯眯的脸。 正文 第5章 宗政慈没想到何灿会来。 不仅来,他还在其他人犹豫怎么分队的时候,手掌微微用力,示意宗政慈推车走。 宗政慈比他要高,垂眼的时候正好把他镜片后密长的睫毛收进视野。而后那对薄薄的眼皮掀起,何灿黑黝黝的眼珠对上他,是天然无辜的样子。 他转开视线,如他所愿开始推车。 何灿笑着朝其他人挥手:“我有点想买的东西,先和弟弟去生鲜区了,你们谁到时候想来可以过来找我们啊!” 说完,他就跟紧宗政慈的脚步,两个人很快只剩背影。 Vicente看着他们一愣,表情略微暗淡下来。 孙青青意外地挠挠脸颊,她用胳膊肘杵了杵身边的人,小声说:“原来学长喜欢这一款哦?” 她身边正好站着林照,林照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也正常啦,弟弟那么帅。” 货架间,何灿浏览着两旁的商品,神情放松,时不时问一下宗政慈的喜好。 宗政慈应了两声,随后沉默,握着推车站定。 这个区域没什么人,跟拍摄影师还在拍那边的大部队,失去镜头,两个人笔直对视。 何灿问:“怎么啦,弟弟?” 宗政慈说:“不是你有话想说吗?” 何灿停了停,看着他笑起来:“……弟弟,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宗政慈没有接话。 何灿问:“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宗政慈说:“昨天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我是故意开灯的。” 何灿自然便问:“为什么?” 宗政慈和他对视:“你不是睡着了吗,不应该问我什么时候开的灯么?” 何灿:“……” 跟拍摄影师朝他们走来,宗政慈推开冰柜的门,拿了几盒三文鱼。 “别装了。”他说:“离我远点。” 之后Vicente和陈莉也来了他们这里,几人选了一些冷食和冰激凌。陈莉和宗政慈在前面推车,Vicente和何灿跟在后面聊天。 一个小时后众人汇合,手里满满提着东西结了账回程。 午饭是蓝靖童、林照、陈莉还有何灿做的,小情侣配合默契,厨房弥漫着粉红泡泡。开放式厨房,林墨在旁边开玩笑说午饭不用放醋,已经够酸了。 何灿在一边负责切菜,他刀功很好,切得很认真,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别人把话题抛到他身上了,他才接话。 陈莉问:“小灿怎么不讲话了?” 何灿说:“我脑子一根筋,注意力总是集中于做一件事情。” 林照说:“哎呀,怪不得学神能上QZ大学呢,我可不行,我跟多动症一样。” 中午做的是家常菜,吃完午饭,节目组给他们送了八张门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举办了露天音乐节,小型的,有个小众乐队会在那里演出。 演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他们收拾了餐具,下午没安排别的活动。一部分人去午睡了,还有一部分人做自己的事。 要去音乐节,Vicente重新化妆,他用的时间长,七点众人在楼下集合了他还没下来。 除了他,何灿也在房间里。 其他人都到了,宗政慈一如既往不说话,蓝靖童看了眼时间,主动说。 “我上去叫他们。” 从楼梯上去,第一间是何灿的房门,他自然先敲了何灿的。手指敲上去才发现门没锁,也没关牢,一敲就开了条缝。 他顿了顿,抓着门把手把门推开了点,扬声:“何灿?”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忽然轻轻“啪”的一声,何灿开了灯,光线骤然变化,蓝靖童眯了眯眼,重新睁开时视野里出现一具白皙瘦削的身体。 何灿似乎才从浴室里出来,只穿了件运动裤,宽松的裤腰束在胯骨上。流畅的两条人鱼线往上延伸,随着转身的动作显出清晰的曲度,薄薄一层肌肉覆着在身体上,腰部往里收窄,适合掐手的细。 “不好意思啊。”他匆匆忙忙,朝蓝靖童打了个招呼,去拿沙发上的衣服:“等一下,我马上好。” 蓝靖童来不及回话,眼见他俯下身,脊骨在皮肉下微微凸出,裤腰随着动作往下拉一截,露出后腰,皮肤上半个隐晦的红色图案。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也不合适细看。那显露一角的红就不清不楚地烙在视网膜上,直到何灿套上短袖,衣摆盖住了腰。 何灿转过来,随手把没吹的头发捋到脑后。额头干净,浅淡的眉毛像两片雾,他没戴眼镜,脸颊还有未擦的水珠,活生生迎面而来的清纯。 “你收拾一下。” 蓝靖童略带狼狈地移开视线:“我去叫Vicente。” 何灿目送他离开,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了擦脸,重新戴上了眼镜。 Vicente和何灿走了两个极端,他戴了灿金色的长假发,欧式眼妆,夸张的假睫毛,红唇。穿了紧身带亮片的鱼尾裙,高跟鞋,是他一贯的大胆风格。 他边用响亮的男声说“迟了迟了”,边风风火火挽着何灿的胳膊下楼,蓝靖童跟在他们身后,刻意让自己的视线停在Vicente身上。 小丑般富有冲击力的配色,驱逐持续摇晃在他神经上那抹水一样的干净,他吐出了一口气。 Vicente穿了高跟鞋,不好开车。其他人没驾照,宗政慈接手上了驾驶座,何灿照旧坐在后座。 “原来你有驾照哦。”Vicente挨在何灿旁边,问:“你在国外开车吗?” 宗政慈说:“我开坦克。” Vicente当他在开玩笑,很给面子地笑倒在何灿身上。 他们到的时候舞台和灯光都已经铺好了,这是个十八线小乐队,出了两张数字专辑,来的人没多少粉丝,大多是凑热闹的年轻人。 这片区域经常有人过来露营,大片的草坪,离舞台有段距离的地方已经支上了帐篷和烧烤架。他们一帮人带着摄像机过来很醒目,很多人往这边看。 Vicente和蓝靖童、林照都是网红级的,受到的注目最多,还有人上前搭话要合影。 同行的其余人自然也一并被关注,孙青青不太自在,忍不住看向宗政慈。 弟弟这么帅,估计想和他搭话的也不少。 结果宗政慈卫衣兜帽下还扣了顶棒球帽,宽大的帽檐下压,遮住混血特征明显的绿眼睛,只露出过分高挑的鼻梁和优越的下巴。 孙青青欲哭无泪地收回视线,手却被握了握,她转头,看见林墨对她笑,低声说:“放轻松啦。” 她双马尾一晃一晃,脸有点红了。 说是七点半,但乐队在八点的时候才正式上台。这时候天也已经完全黑了,舞台的灯光成为一片区域内最明亮的光源。 几人里没一个认识这个乐队的,等开场才知道人家唱的是摇滚,不管曲子究竟好不好听,反正够热闹。 观众戴着荧光手环、拿着荧光棒摇,这天然是Vicente的场合。没过一会儿他就神乎其神地挪到了前排中央的位置,周围的年轻人主动给他让出一个圆,他就在里面踩着节奏跳舞,明亮的裙摆鱼尾一样摇晃。 他还随机拉人,第一个拉何灿,何灿笑着往侧面躲,身体依偎向蓝靖童,抓住了蓝靖童的手。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蓝靖童主动顶了何灿,进圈和Vicente跳舞。周围的尖叫分不清是给乐队的还是给他们的,跳舞的时候蓝靖童扔了外套,十字架项链和运动黑背心,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出来,林照蹦起来朝他挥手,他看的却是旁边的何灿。 何灿捡回了他的外套,抱在手里朝他笑,很乖的样子。 一瞬间他想起淡忘的校园生活,他在篮球场,女生和男生都来看他。他下场接过其他人递来的矿泉水,喝完一半,另一半往头上浇,初恋抱着他的外套和干净毛巾,在场下安静地等他。 “哥!帅呆啦!”林照跑过来抱他。 “你的外套。”何灿在一旁递出胳膊。 蓝靖童搂住林照,目光滑过他,何灿只穿了件短袖,衣服被晚风鼓起,修长的脖颈在夜色中像一段月光。他似乎冷,肩膀微微收着。 他嘴唇落在林照脸上,回应男友的热情,话却是对何灿说的。 “你穿着吧。”他道。 一首首歌过,乐队完成表演,后来乐队下场,只留一个人在上面打碟。音响榨出音浪,人群散开,有部分人还在舞台下摇摆,有的人已经散到了烧烤架边上。这片区域的管理人员十点钟的时候来这里架起了篝火,橘红的光线随风摇曳。 不再那么拥挤,之前分散开的众人再度聚到一起。 宗政慈身边站着陈莉,孙青青和林墨挨得很近。Vicente疯完了黏在何灿身上,蓝靖童和林照牵着手。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宗政慈的眼神在何灿身上停顿。 瘦高的男生,侧脸娴静,浅灰色的宽大外套穿在身上,过长的袖子垂下,遮住了半个手掌。 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是蓝靖童的外套。 宗政慈的目光移向林照,对方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天真快乐地在蓝靖童身边叽叽喳喳。陈莉发觉了他的视线,笑了笑,问。 “后悔了?” 宗政慈:“……?” 陈莉握了握他套着卫衣的小臂:“穿的是卫衣,没法脱下来给别人。” 宗政慈缓缓转过头。 陈莉耸了耸肩:“不过还好是靖童的衣服,不用在意那么多。” 宗政慈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哎呀,你在害羞吗?”陈莉大方地问:“上午逛超市的时候小灿不是和你很亲近吗,还是你真的不懂他的意思啊?” 宗政慈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照脸上,原来他不是没心没肺,而是和陈莉一样,以为何灿的目标是自己。 也许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上午何灿的主动,他以为是示好,原来……视线偏移,他和何灿对上目光。何灿双手插兜,眼睛望着他,往蓝靖童那边歪了歪头。 抱歉啊。他用口型说,弟弟。 宗政慈蓦然收回视线,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他转移其他人注意力的一环。 正文 第6章 一帮人双手空空的来,自然没法像其他人一样烤肉吃。不过得益于Vicente强大的社交能力,他们顺利混进了其他人的烧烤摊,和来玩的年轻人闹成一团。 烧烤摊都架在篝火边上,松松聚成个环形空地,舞台上音乐还在放,有人跑进去跳舞。Vicente跳了一整个晚上,现在没力气了,脱了高跟鞋提在手里,露出一双麦色的大脚踩在草坪上。 林墨在帮忙烤肉,他挨在边上捡肉吃,蓝靖童、林照被摊主和同伴们围着说话,有个大学生问能不能看看蓝靖童那辆摩托车。 他的摩托是哈雷,自己改装过,非常重工,停那不动的时候像尊沉默的机械巨兽。蓝靖童好说话,擦了手就去开摩托,远远两束笔直的车灯打过来,亮如白昼。 宝蓝色的车身在夜里像明亮的流星,人多不好开快,压着速度,气流和引擎声滚滚,一路袭到了他们脚边。 收割一片欢呼和尖叫,自己人也给面子地鼓掌夸帅。蓝靖童跨坐在摩托上,没戴头盔,单腿撑着地面,忽然笑了笑,说。 “给你们表演一个。” 话落,他收腿压下上身,没等其他人反应就冲进篝火和烧烤摊圈之间的空地。哈雷迅速在空地上绕了两圈,雷鸣般的发动机响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接着蓝靖童攥紧把手,哈雷的前车身在加速度作用下高高立起,只有后轮贴地,近乎完全垂直。 亮色的车身在夜色里仿佛一道竖劈的闪电,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但哈雷在蓝靖童的控制下稳稳落地,最后朝篝火冲去,加速越过,燃烧的篝火几乎舔着他的脚底。 摩托冲离篝火甩尾停下,蓝靖童从车上下来,斜靠着哈雷冲他们笑。 何灿的眼神凝固在他的笑容上,感受到掌心发烫,一种占有欲从心底升起。当他看见蓝靖童张开双臂,身旁的林照过去和对方拥抱,这种情绪就如同被惊动的篝火,升得更高。 “也太酷了吧!”他的话混在众人的惊叹里,不显突兀:“能不能让我也试试啊?” 蓝靖童笑问他:“什么?” 何灿唇角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弧度:“我从来没摸过摩托车,我能试着骑骑看吗?” 橘红的火焰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直望着蓝靖童,黑黝黝的。蓝靖童微微停顿,随后一口答应。 “行,你来试试吧。” 林照闻言,看了他一眼。 蓝靖童推着摩托过来,何灿抬腿跨了上去,他一米七八,腰臀比却很好。即使穿着运动裤也能在一抬腿间看出修长优越的腿型,他双腿夹上了哈雷车身,肌肉不自觉紧绷,像环住了一匹烈马。 何灿因为皮肤白,大约黑色素缺失,毛发的颜色都很淡。头发也是天生偏棕色,在暖光下更明显。他头发不长,零碎的刘海盖着额头,脸上难得露出无措的神情,略略抬起下巴对着蓝靖童,目光是从下往上落的,紧张兮兮地问。 “……你不松手吗?” 看起来好乖巧。蓝靖童的手掌还撑在车把手上,喉结一滚,真的松了手。 下一刻摩托车就往右侧倒下,何灿仓惶伸腿撑地,然而低估了哈雷的重量,竟一时没有撑住。眼见就要车倒人翻,蓝靖童立刻上前,一条胳膊环住何灿的背,一只手握住车把手,硬生生止住了哈雷歪倒的趋势,把车身扶正。 何灿惊魂未定,脑袋还靠在他的肩膀上。 蓝靖童竟也没退开,就着这个姿势笑人。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松手了?” “原来摩托车这么重的,我都不知道……你好厉害。” “我也是开得久了才熟练。” “……我本来还想试试,学你开车跳篝火的。” “哈哈哈!”蓝靖童大笑,笑声低沉爽朗,他的胸膛起伏,温热的呼吸喷在何灿发顶:“学神,你胆子这么大?” 何灿仿佛有点不高兴地说:“我就想试试啊。” 他咬肌绷紧,就显出圆润的轮廓,刻意鼓脸似的。蓝靖童眼神不自觉放柔,主动说:“没不让你试,但是太危险了,不如我……” 我来带你跳。 “新手这么干太危险,不如让童哥带你好了。” 一道声音忽然插入,蓝靖童收声,和何灿同时转头。 宗政慈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掩在帽檐阴影下的五官仍呈现出富有冲击性的美感,碧绿的双眼如同两汪深沉的湖,映着火光也是平淡而冷漠的。尽管他口中正在说着关心的话。 “他比较熟练,你坐在他后座,记得搂紧他就不会有事。” 顺理成章能答应的事,先被另外一个人这么点出来,真同意就太不识数了。 何灿从蓝靖童身上抬头,拉开距离:“哎我就是说说,我哪能真跳啊,连车我都撑不动呢。” 蓝靖童也恢复理智,客气地说:“我带你也没事的。” 孙青青不做多想地说:“童哥现在这么大方啊,我看恋综的时候你都不让人碰你的摩托车的,哈哈。” 这丫头是真的没心眼、单纯,何灿保持着表情,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宗政慈把这番动作尽收眼底,抬手压了压棒球帽,挡住自己忍笑的眼睛。 果然,林照就势接了话题:“对啊,我第一次坐他摩托车也磨了很久。” “还记得吧,哥。”林照身体靠向蓝靖童:“之前节目组让你选择带一个人,你选的是潮生哥,我可是锲而不舍向你争取了三次!” 他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偏向于玩笑和撒娇,眉眼弯弯的,不讨人厌。 蓝靖童想起两人生情的那个节目,也露出点无奈的笑意。宗政慈松开帽檐抬脸,问。 “潮生是谁?” Vicente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介绍:“哦,弟弟你在国外,可能没看过,恋综你总知道吧?靖童和我们小照照就是参加恋综认识的,当时节目里还有个嘉宾叫秦潮生。啧啧,靖童一开始对他,那叫一个不一般!” 蓝靖童笑着拦他们:“行了行了,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呢。” Vicente立刻反驳:“诶,可还没隔几个月啊!说起来我看节目,秦潮生还……” 说到一半,他蓦地顿住,意识到什么,吞下了后半句话。 林墨也看过那个节目,她没发觉Vicente的停顿,开玩笑地接下了话。 “对啊,我现在发现秦潮生和何灿是一个类型的,都是学霸嘛!” 话题到了这里,众人的视线纷纷往何灿身上去,林照的目光也落过来。当着镜头的面,Vicente破天荒为抓马情节救场。 “这算啥一个类型,要我说……” 何灿却开口:“我和秦潮生不一样。” Vicente止住话,听到他讲:“他学文的,我学理,更牛一点。” 周围骤然一静,接着就热闹起来,来这边玩的有一半都是大学生。就跟豆腐脑吃咸的还是甜的一样,文理之争也有漫长的历史了。Vicente带头叫的最响,“何灿,就算是你也不能瞧不起文科人哈!” 气氛一下就从暧昧转场,何灿没看蓝靖童落到身上的眼神,和人群外像是事不关己的宗政慈对视,几秒钟后,他跨下哈雷,还出了摩托车。 笑着说:“哎,不好意思,地图炮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能挑战的,摩托车还是算了。” 一帮人闹完,也吃饱喝足,返程回了别墅。到地方已经过了零点,各自回房间洗漱休息。 何灿出门前洗过澡,现在身上一股烧烤味,重新洗了一遍。出来后他带着清爽的水汽,走到镜子前俯身,端详镜中的自己。 没有戴眼镜,他的脸完整显露出来,耐看型,一眼的干净。他抬手把湿透的额发拨下来,细微的调整让他气场更加柔和,浅色的湿发微微挡住眼睛,讨人怜。 他穿着格子睡衣,短袖长裤,下楼敲孙青青的门。 一层房门都闭着,整个大厅十分安静,孙青青过了会儿才来开门,脸上还贴着面膜。 看见是何灿,意外之余惨叫一声,一边说“学长你等等!”一边迅速把门关上,再打开时已经过去五分钟,整个人显然重新整理过了。 何灿耐心等着,开门后笑:“干嘛呢,花五分钟变了个什么魔术吗,我看也没变化啊。” 孙青青头发放下来了,长长垂在胸前。她脸颊圆润,不好意思地讲:“刚刚不好看,学长。” 何灿认真地说:“一样好看。” 安静的空气里,这句话让孙青青脸红了,她对何灿抱着的是一种跟风随大流的崇拜和仰望,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说上话。 孙青青低头躲开视线:“……学长,你找我有事吗?” 何灿说:“我带的吹风机坏了,想借你的。” “我们最熟嘛,我怕其他人已经睡了,只能来找你。”他道:“幸好没有吵到你。” 孙青青马上说:“不会不会,我每天熬夜到很晚的……你等下,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何灿笑着说:“谢谢。” 给了吹风机,送走学长。孙青青呆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有点激动,感觉有点像追星成功。又感觉像首次私下里接触偶像的粉丝,追星心情有点变质。 总之,我得先发个朋友圈。 孙青青深觉这个节目来的不亏,她关上门,门风一带,她还能闻到何灿身上留下的气味。像学长这种只会读书的人,肯定是不会喷香水的,身上却有这么好闻的味道,不知道是用什么沐浴露。 正文 第7章 前一天睡得晚,都是年轻人,第一天可能惦记着在镜头面前表现、多录点素材,熬夜后也就原形毕露了。除了晨起锻炼的宗政慈和蓝靖童,也就只有何灿起来煮了粥,看了两个小时论文再回去补觉。 他回房间的时候陈莉正好出来,两人简单打了招呼,何灿让她喝点粥垫垫肚子。 上午十点,吃午饭的确太早,而且做饭的人也还没起。今天何灿煮的是南瓜粥,照旧贴了标签,陈莉盛了在餐桌边坐下,没多久蓝靖童也来了。 “你早上不是不喝粥吗?” 陈莉还记得昨天蓝靖童说的话。 “姐姐,几点了啊,我早上吃过了。”蓝靖童说:“我也垫下肚子,不知道他们要睡到几点。” 陈莉笑道:“还得有我们小灿,不然要饿死了。” 蓝靖童说:“那也不能,他们没起就自己做呗。” 陈莉拖他的粥碗:“那你别喝,自己去做一顿。” 蓝靖童双手把碗捧回来:“诶,做归做,我先尝尝学神的手艺。” 陈莉问:“你是真想尝还是想偷懒啊?” 蓝靖童笑着喝了口粥:“真的啊,这么不信任我,我喝完给你下碗面条去?” “那就不用了。”陈莉说:“玩得了摩托进得了厨房,好男人,够贤惠的。” 蓝靖童差点呛着:“我贤惠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望着碗里金灿灿的南瓜粥,脑子里忽然浮现何灿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对方用这双手敲电脑键盘,也用这双手给他抱衣服,他想象这双手泡在水里淘米的样子,不自觉呢喃。 “何灿才……” 陈莉没听清:“什么?” 蓝靖童回神:“没什么。” 一直到十二点,众人才陆陆续续起来。何灿补了两个来小时的觉,眼睛还不大能睁开,挑成纤细的弧线。其他人也差不多,中午图省事,热了上次去超市买的冷冻披萨。另外烤了鸡翅,拌了三文鱼蔬菜沙拉。 冰箱里还有牛奶,蓝靖童喝啤酒,其他人都选择直接喝冰牛奶。但何灿把剩的牛奶倒进小锅,单独去厨房加热。 他热了牛奶出来,给在场的女士杯子里都兑了一些,自己留了杯热的。 玻璃杯很烫,他的十指松松圈着杯壁,指尖略微发红。 蓝靖童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孙青青问:“学长,你不能喝冰的吗?” 林墨说:“是不是胃不好。” 何灿否认:“不是,我胃还行,主要是气管有点敏感。喝了冰的、闻了二手烟就容易咳嗽,一咳会咳很久。” “啊。”孙青青忍不住皱眉看着他,显出心疼的神色:“那样好不舒服的。” 何灿揉了揉头发:“那也没办法。” 他手指穿进发丝里,偏棕色的短发今天似乎尤其蓬松,发尾在阳光下摇晃。孙青青不由问。 “吹风机好用吗?” “好用,等下我拿下来还给你,谢谢。” “哎呀,小事情啦。” 宗政慈看过来一眼,Vicente已经先问:“灿灿,你吹风机怎么了?” 何灿说:“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里面烧起来了。” Vicente一拍手:“这简单,正好我带了两个,等会儿拿一个给你。” 孙青青目露失落,林墨笑道:“你出门还带两个吹风机啊?” Vicente晃晃手指:“不同的吹风机功能也不同……不过灿灿你放心,随便哪个把头发吹干肯定都是没问题的。” 何灿说:“我也就这么点要求,不指望吹出什么造型。” 饭后,Vicente给他送了吹风机,他把借来的还给孙青青。连带的还有一个发卡,一块儿给了出去。 孙青青相当意外,睁圆了眼睛看他。 何灿温和地笑了笑:“上次在超市看见了,当时就觉得蛮适合你,没忍住买下来了。本来想等这几天节目录完再给你的,现在就当谢礼吧。” 孙青青晕在他的笑容里,迷迷糊糊接过了吹风机和发卡,不确定地想。 这是暧昧吗?学长这么做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可按捺不住翻微信好友一问,十个里有七八个都收过何灿的礼物。也不一定是礼物,比如大课给他让座,他会顺手给瓶饮料或者小面包、巧克力什么的。何灿就是这样的人,柔顺善良有才华还体贴,所以整个大学城才都私下里叫他女神。 孙青青握着发卡,又憧憬又低落,也许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毕竟是“荒野求生”类综艺,节目组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据说有丰富野外经验的老师,四点钟的时候会来给他们上课。 众人准时守在客厅等待,原以为会是健身教练式的壮汉,有大块大块肌肉的那种,结果走进来的是个穿着迷彩服皮靴的年轻小伙儿。 他长得好看,而且也是一眼让人惊艳型的。很短的头发,单边鬓角抹光,剃出个S符号。脸颊清瘦但不显可怜,只让人觉得精神,圆圆的双眼顾盼神飞,睫毛过分长,像小草丛。左颧骨涂了三抹油彩,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迷彩短袖勾勒出他良好的身材,他在客厅站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第一期野外求生的教练,吴锋。” Vicente立刻西子捧心叫:“教练好帅!” 吴锋笑看他一眼:“拍马屁没用的啊,好好上课!” 众人都笑,吴锋打开电视,联网给他们放教学视频。他手上提了个大手提箱,打开是各式各样的绳子,先每人发了一种,跟着视频打结。 凞喁 “等你们真的到了野外,会发现绳子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不管是搭帐篷、攀岩还是滑降,都需要用到它,所以必须正确掌握使用方法。” 屏幕里正播放的是关于帐篷绳结的打法,这个有过露营经验的人都比较熟悉,蓝靖童、宗政慈、陈莉、林墨以及Vicente都很快完成了。 Vicente冲吴锋抛了个媚眼:“教练,人家是不是很棒棒?” 吴锋笑着,耐心又认真地一个个绳结看过去,每个人都点评几句,说优点的时候声音大,说缺点的时候声音小。 稍微离远一点就听不见他的低音。何灿在右侧,看见他站在宗政慈旁边,两人只差小半个头,吴锋低声说了什么,宗政慈没有表情,但抬起手,两个人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碰了碰拳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 帐篷比较简单,不用吴锋指点,跟着视频练剩下的人也都学会了。接着是攀岩的,这还涉及到定点,有活结和死结,还要往身上套。视频里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的人只觉得脑子学会了,手还没有。 Vicente惨叫:“教练,我们不是真的要攀岩吧?学这个就是给节目组剪剪素材?” 林墨把活结打成了死结:“……这是能说的吗?” “是真的要攀岩。”吴锋走过去,帮Vicente解在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这毕竟是个求生竞技节目,求生方面还是很认真的。” Vicente尝试套话:“那我们第一期去哪儿啊?什么地形?” 吴锋帮他把绳子摘了,顺手拍了拍他屁股:“保密。” 他的动作大大方方,当着镜头做的,跟拍肩一样,没有丝毫狎昵的意思。Vicente本来就是个人来疯,也就在何灿面前正经一点,而这几天因为他和何灿走得近,正经的时候比较多,现在碰上吴锋正好闹出来。 本来节目组想要的就是这种素材,Vicente知道绿果台的尿性,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 “真保密啊?”他拿屁股去蹭吴锋:“接受潜规则也不行?” 吴锋说:“我不潜你这样的。” Vicente竖起眉毛:“那你要潜哪样的啊?” 吴锋环顾一圈,抬手朝林照点了一下:“那个娃娃脸还不错。” 林照一愣,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蓝靖童,边摇头边笑。吴锋看蓝靖童把他搂过来,乐着说。 “怎么,有对象啊?” 蓝靖童说:“有,你换人吧。” “那不行,我就看中他了。”吴锋故意道:“在这里就得听教练的,给你个机会,十分钟之内把这套绳结打出来,不然就把你男朋友给我了,怎么样?” 林墨吹了记响亮的口哨,孙青青在旁边起哄。蓝靖童和林照对视一眼,挑了挑眉毛,说行。 陈莉计时,吴锋监督,林照加油。Vicente黏在吴锋身边骚扰,连宗政慈都抱臂在旁边看戏,何灿首次落到人群之外,手边是打得一团糟的绳子。 九分五十秒,蓝靖童打完最后一个活结,吴锋试了,没有问题,笑着鼓掌。 众人都鼓掌,蓝靖童和抱过来的林照接吻,又和吴锋握住手撞了撞肩膀。吴锋成为人群目光的中心,有梗、大方又有分寸的作风轻易赢得他人的好感。 最重要的是,能看出他性格天生就是这样,不是装模作样。 宗政慈这回同样完美打出了整套绳结,吴锋给他竖拇指,让蓝靖童教林照,宗政慈教陈莉和林墨。剩下Vicente、孙青青和何灿聚在一起,他来教。 吴锋慢动作打了个结:“……绕过去……这样。” 孙青青没明白,下意识求助身边的何灿:“学长,怎么打啊?” 何灿动作一顿,垂着眼皮看绳子,他也没看清。但没来得及说话,吴锋已经笑道。 “同学,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教练,看你可爱,再教一遍。” 孙青青配合举手:“好的,请教练再演示一遍!” 吴锋点点头,速度放得更慢,重新打了结。孙青青跟着学会了,高兴得跳起来,Vicente也打出来了,却还举手。 “教练,学会了有没有奖励啊?” “你想要什么奖励?” “比如让学员摸一摸教练的腹肌呢?” “同学,你直接做梦比较快。” 孙青青乐不可支,边上听到的陈莉他们也笑了,何灿配合扬起唇角,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作者有话说: 虽然来迟了,但意外的没有写得很短(叉腰大笑)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 1.何灿是绿茶(一种植物) 2.何灿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 3.何灿讨厌比自己受欢迎的人 正文 第8章 何灿不专心,绳结自然也没有打好,这会儿全场只剩他还没成功,吴锋走到了他旁边,开始一对一教他。 刚刚孙青青问他的时候,吴锋是看出了何灿也不会,才出声给他解围。他对何灿的第一印象挺好的,白白净净透着不做作的书卷气,看起来就是乖学生。 “你怎么想到来参加这个节目的?”吴锋拿起他的绳子,边示范边开玩笑:“何灿是吧?你这样的在野外生存率可不高。” 何灿垂下眼睛,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盯着他的手:“嗯,我比较笨,学东西慢。” 旁边的孙青青立刻惊呼:“学长,你说什么呢?你学东西慢,那我们不都成笨蛋啦?” 何灿笑了笑:“但是这个绳结我就打不好。” 孙青青想也不想地说:“哎呀,你的脑子是用来学更有意义的东西的,这种绳子谁绑它个十来遍也都会了。” 这话一出,原本挺热闹的客厅安静下来,何灿瞥了一眼吴锋。 孙青青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看过去,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又放下手。 “啊对不起对不起,教练,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绑它个十来遍也都会了是吧?”吴锋似笑非笑,但语气不是真的生气的意思,他点了点孙青青:“你等着啊,下一个绳结我先教你,盯着你绑十遍,看你能不能会。” 他说完,又转过身来继续教何灿,动作耐心细致,丝毫不受刚才的小插曲影响。 何灿的下一句话在舌尖滚了两圈,环顾过已经恢复喧嚷的客厅,到底没再说什么。 吴锋打出一个活结:“会了吗?” 何灿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吴锋监督他自己打结成功,才去找孙青青。他将屏幕切到下一个教学视频,指点孙青青打,这个结是今天教学的最后一种绳结,很复杂,还要用到两股绳子。 孙青青也不笨,就是动手能力不太好,脑子跟上了手跟不上。练了十几遍都没完成,垂头丧气的,被吴锋揉了揉脑袋。 吴锋问:“现在知道这玩意儿也是有难度的了?” 慕强是人类的天性,孙青青看着自己死活弄不出来的绳结在吴锋手里轻易成形,态度不由真挚许多。 “知道了,教练,你是专业的。” 吴锋笑着:“这就是术业有专攻,论读书我可比不过你们。” 陈莉顺势问:“教练,你做这个是念什么专业啊?” 吴锋坦然道:“我没念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什么行业都干过一点。这个是我的爱好,从小就跟着我爸还有一帮驴友出去跑……后来么干别的混不下去,就把爱好发展成工作了。” 陈莉拍了拍手:“你这属于自学成才。” Vicente饱受学历争议,渐渐的自己对这个话题都有点回避心理,现在见吴锋面对镜头都这么坦然,真心实意生出点好感。 他刻意岔开话头:“你说你什么都干过,消防员有做过不,救过火吗?” 对于男同性恋而言,五大三粗的直男,或者穿着制服的消防员这类人似乎格外有吸引力,这属于心照不宣的事了。Vicente语调暧昧,众人听了都笑,还去看因为救火视频上热搜的林墨。 林墨笑着屈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吴锋挑眉,也压低嗓音:“我没干过消防员,但我干过别的。” Vicente配合问:“干过什么?” 吴锋说:“工地,搬砖。你这样的我能让你骑在我肩上。” Vicente虽然是美妆博主,但他完全是强壮的男性体格,身高183cm,四肢都粗。吴锋属于劲瘦类型,站在他身边还小一号。听到这话,大家都起哄,Vicente也作势要跳到他背上。 吵闹中,何灿脱离众人视野范围,静静地走到了宗政慈身边。 宗政慈余光看见他了,没说话。 何灿也没开口。只是拿起宗政慈桌面上已经完成的第三种绳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片刻,宗政慈终于扣住他的手腕,问:“有事?” 何灿微笑着:“我不会,所以来看看你的。” 宗政慈说:“如果你的注意力光用来观察别人,学不会是很正常的。” 何灿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暗讽:“你怎么打得这么快?你专门学过吗,还是说,这也是你的爱好?” 宗政慈垂眼,和他对视。何灿微微仰头望着他,大男生的手掌还攥着他,掌心贴着手腕,凸起的腕骨顶着皮肉,隐隐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何灿用一只手反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推,宗政慈就势松开了手。何灿却没让他收回,仍握着,接着张开五指把他的手拢成握拳的姿势,仿照先前吴锋和他碰拳的模样,和他碰了碰手。 宗政慈眸色沉沉,他忽然俯身,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差一点就能碰到鼻尖。 “你真正想问的……是我和吴教练认不认识吧?” 何灿却说:“如果你能那么礼貌地叫他教练,那就应该要叫我哥哥。” 他偏头,朝宗政慈的耳朵眼呼了口气,嘴唇几乎在他的耳垂上抿了一下:“……弟弟。” 宗政慈猛地直起身体,甚至后退两步,陈莉离他不远,被撞到。踉跄之中高跟鞋鞋跟在他鞋面上踩了一下,宗政慈额角青筋弹跳,窘迫、不悦和疼痛交杂,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我的妈啊。”陈莉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不断看他:“踩着你了?没事吧?” 何灿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脸上却挂着关心的神色:“没事吧,弟弟?” 某个词一入耳,耳垂便条件反射烫了起来。那种鲜明的触感仿佛仍然附着其上,宗政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用卫衣袖口朝耳朵抹了过去。 “没事。” 他道,陈莉的视线在他和何灿之间转了个圈儿。正好那边Vicente和吴锋也已经闹完,众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我来问小慈绳结怎么打。”何灿无辜地说:“我看他已经学会了,好厉害。” 大家才注意到宗政慈已经打出来了,连声惊叹。这下不用何灿问,七嘴八舌的问题就涌向两人。 “教练,你给弟弟开小灶了吧?怎么他学这么快啊?” “小慈,你是不是学过啊?” “你们两个以前认识吗?不应该啊,弟弟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吴锋无奈地说:“不认识,没开小灶……你们不是都看着么,我哪来的时间给他开。人是自己有本事。” 也在宗政慈边上的林墨说:“我刚刚还看见你俩碰拳了呢,第一次见面就有小动作?” 他说着还比划了两下,Vicente用看负心人的眼神看着他,吴锋投降地举了举手,问宗政慈。 “你解释解释?” 宗政慈面无表情,嘴唇闭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行吧。”吴锋耸了耸肩,“好了,我说,这是一个国际俱乐部的通用打招呼方式。那个俱乐部就是荒野求生主题的,会有一些线下活动,也有线上课,还有大佬在官网论坛上发干货。” “我今天教你们的这几种绳结就是在它的网站上学来的,我看弟弟这么熟练,问了他一下。果然,他也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 Vicente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我可以加入吗?” 吴锋冷笑:“你还是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过节目第一期的求生吧。” 他想了想:“对了,你们今天晚上不就要投票选搭档了吗?可以考虑多抱抱人家大腿哈。” 此话一出,就把众人的心思拉到今晚的投票上来了。 这是他们在别墅的第三晚,明天上午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三天时间,说是培养求生的“默契”,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根本是初步定个炒cp的方向。 毕竟这是绿果台,荒野求生里加入莫名奇妙的投票环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上完课,吴锋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八点钟离开。 九点钟收拾好餐桌和厨房,众人各自回到房间,拿出第一天来时节目组交给他们的信封。 信封是杏粉色的,里面是张空白的硬纸卡片。写完之后要把信封放到客厅,第二天离开前会直接公布投票结果,便于求生前领取礼包。 孙青青回房间的时候和林墨擦肩,林墨抬手蹭过她的手背,她微顿,接着笑了笑。 陈莉没有做什么,直接回到了自己房间。 Vicente勾住何灿的肩膀,拉他到阳台说话。 蓝靖童搂着林照回房间,路过的时候偏头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宗政慈没回房间,直接上了天台,去换衣间换了泳裤开始游泳。 …… 三整天的时间,剪出了《和我一起》节目的第一期,依靠微博、某站、各大短视频平台等多方炒作,第一期点击量就十分可观,远超同期各个线上综艺,几乎媲美恋综模式刚刚出来的时候。 而某站的讲解up主牛老板也如约而至,看完节目最后的投票结果,手握干货满满的新一期视频,在视频开头仰天长叹。 “家人们,失策!失策啊!” “还记得老牛上一期带大家怎么预测的不?这搞事节目第一期的焦点必然在蓝靖童和林照身上,Vicente十有八九会作妖,还有俩在自我介绍的VCR里就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的,大概率会被边缘化。” “结果啊朋友们,你们猜怎么着!诶嘿,这第一期的焦点不是我们蓝林小情侣,居然也不是我们V老师——盘完整期节目,这一帮自带热度的嘉宾,竟然都围着他一个素人转。” “哈喽大家好我是牛老板,今天我就为大家带来绿果台抓马求生综艺,《和我一起》第一期!” 正文 第9章 (up主解说) “咱就说,有多少观众朋友和老牛一样,之前没太把注意力放在咱们今天这期视频的主角——何灿身上。 何灿他的人设其实也很简单啊,就是学神。QZ大学的大二学生,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和大家传统印象里的那种学神没什么差别,唯一可能不一样的是人家还长得好看。 我做上一期视频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关注他,主要是对学神的刻板印象起作用。理工科直男么,书呆子,不会讲话、不会来事儿,专业之外的领域比较死脑筋。不是地图炮哈,就是大部分人他的确是这样。 但何灿不,何灿他根本就是个反义词啊! 《和我一起》第一期是从他们出发去别墅开始剪的,这里蓝靖童是开摩托嘛,载着林照;陈莉和V老师都是自己开车;剩下何灿、孙青青和林墨是打车过来的。 这也是何灿首次让我有点意外的地方。 他叫的那个车,司机还比较年轻,有个2岁大的女儿。他为了还房贷啊养孩子啊这类生活开支,平时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出来跑网约车,主职工作休假的时候也出来跑,总之是全年无休。 坐车大家都有这种经历啊,有些司机他很能聊,会主动搭话。何灿在车上就跟司机聊上了,关键他们不是侃大山那种闲扯淡,或者人司机大哥本来是打算闲扯淡放松放松的,结果后来几句话聊到女儿,聊到家庭,何灿实际上也只简单讲了几句,可愣是给大哥聊的流眼泪了。 八个人,每个人剪辑时间只分到几分钟甚至几秒钟,路上具体怎么聊的没全剪进去,节目组就给了个何灿给司机大哥递纸巾的特写镜头,配了个笑哭的表情,bgm也是比较欢快的……不过我就从这里发觉出,何灿他情商肯定不低。 接下来他在节目里的一系列表现也佐证了这一点。 节目邀请了八个嘉宾,只有何灿准备了见面礼,这事儿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而且人准备的见面礼还是上红潭寺里求的平安符,正好保佑他们求生路上一路平安,每个人分到的平安符还有另外的小心思。 比如V老师之前在微博上发过,他认床,来录节目不知道能不能睡好。何灿送他的平安符就是带助眠功效的。 蓝林小情侣黏着睡一个房间,何灿送的就是姻缘平安两用的符。 孙青青的是学业符…… 诸如此类吧,不过他送宗政慈的平安符附带了什么个人特征我不清楚。因为当时没亲手送到他手上嘛,然后这个弟弟游泳回来,看见门把手上的平安符,摘下来往兜里一揣就进屋了,也没见他后续拿出来。 说到宗政慈,这个小伙子我也得提一提。之前看VCR的时候看起来特别自闭,不爱说话,的确也真的不爱说话。但他的气场和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啊,不是那种阴郁的,反而是很天然不做作的低调。 节目组公布他的资料卡是,中法混血,父亲是法国宝石商人。这弟弟呢从小在国外长大,念书也是在那边,由于还没想好是回国发展还是留在国外,高中毕业后就先休学了。 他是怎么来的呢,人家是做私人飞机来的,对!节目组租来拍摄的那套复式,其实就离他家不远,关键旁边那整一片别墅群都是他家的,私人飞机就落在专门划出来的停机坪上。 这弟弟下了飞机,把行李留在原地给接机的人,自己骑着山地自行车去的别墅。他骑的车我截图去查了一下,应该是Trek Madone这个品牌,光出厂价就要16万美元,他自己这车还做了改装,能看到车身上还有花体的名字缩写。 之后再拍他房间,那个被他留下的行李箱已经重新出现了在了画面里,估计是接机那几个可能是管家一类的人给送过来的。 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节目组用的这别墅就是租的人家的,人小少爷要在这个房子里过假期,共处一个空间回避不了,干脆也参加节目打发打发时间算了。 节目第一期后面的内容也能佐证我的想法,比如他还是某个国际荒野求生俱乐部的成员,对求生设施很熟悉,节目组拿这个来说服他也不是不可能。 言归正传,总之这俩人在开场二十分钟内就刷新了一遍我的认知,至于V老师啊、蓝林小情侣啊,他们那都属于常规操作。完全能意料到,也就没多少惊喜了。 而且这俩人带给我的惊喜还不止这一个,尤其是何灿。 原来老牛不是预测蓝林小情侣会有变故么,要有变故那肯定得有引线啊,第一期看下来虽然还称不上“变故”,但引线隐隐约约是有点那个意思了。 诶,这个“引线”不是别人,就是何灿。 这里老牛也不先妄下定论啊,就陈述客观事实,那涉及到的嘉宾他本身自己是不是有想法,是故意还是无意,这个交给观众朋友们去评判啊。 从众人启程、选择各种交通方式到达别墅,再寒暄、初步认识、选房间,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就正常流程。 要额外提一提的话,就是何灿在和V老师第一次见面聊天的时候,提到了这个学历问题。就像他三两句话把网约车大哥聊哭了一样,我们V老师也给他聊明白了。能明显感觉到啊,V老师聊完之后对他态度放尊重了不少,还主动帮他提行李。 说回蓝林这头,第一天八位嘉宾搞了个做饭时间表,谁谁谁做这顿,谁谁谁做那顿。晚餐呢吃的是法餐,吃完一帮人就带着做酒炖牛肉剩的半瓶红酒去影音室看电影了。 这里我得给大家放一下原片啊,老牛我自己是盘了好几遍,现在再带大家一起看下。 【关灯时】暂停画面 【开灯后】暂停画面 观众朋友们可以看到,开灯后何灿的头是靠在蓝靖童身上的,后来解释是喝多了,不胜酒力。节目里何灿开灯后还在睡觉,接着被V老师拨到了自己怀里。 我知道有很多人肯定觉得我小题大做,犯困了不小心靠别人身上,很正常么。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这么觉得,看起来完全没问题是吧。 我特地点出来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宗政慈那炫酷的出场方式,我被弟弟吸引了注意力。 可以看到,影音室的灯是他开的,理由是去上厕所。但这就生出一个问题——当时这个环境真的有暗到需要开灯才能去厕所吗? 影音室毕竟不是电影院,空间没有那么大,屏幕也是巨幕,就镜头展现的画面来看,发出的光其实是能映亮地面的。 再者,我们通过其他人的镜头视角,可以看到弟弟他干“开灯”这个行为前,看的不是屏幕,也不是房门口,明显是一个斜视的角度。 那他斜对面有什么呢?没错,是蓝靖童和何灿。 可以料想啊,如果他没开灯,别人不一定能发现何灿靠蓝靖童身上了。 这里蓝靖童的态度也有点微妙,他没有推开何灿,甚至也没有转头示意一下旁边的林照。那在没开灯的情况下他们是不是会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电影结束,谁也不知道。 当然了,这确实也是老牛自己的臆测,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第一次可能是意外,第二次也可能是巧合,第三次那就是真相了。 第一期节目里是没发生第三次,但何灿往蓝靖童身上靠是有第二次的。 这事发生在第二天,早上一帮人出门采购,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下就收到了节目组的邀请卡,给了八张露天音乐会的门票,意思是让他们去看。 当晚八个嘉宾就去看音乐会了,大部分人不说盛装打扮,至少也都是花了点心思的。V老师可以看到啊,用的时间最长,出来后那一套可以直接上国际时装周秀场了。 陈莉之前一直是盘发,现在把头发放下来了,大波浪卷,带了大耳环。好家伙,那种大姐大的美艳气场直接拉满。 孙青青脸上涂了亮片,粉色半袖小短裙,主打一个青春洋溢。 林墨穿了黑色无袖背心,带了荧光臂环。她脸上也抹了东西啊,不知道是油彩还是什么,三道,和孙青青脸上亮片的位置正好相反。 林照给他自己的头发卷了一下,他穿的和蓝靖童不知道是不是情侣服,里面是一黑一白的短袖,外面是运动外套。这个运动外套款式几乎一样,不过林照那件左兜缝着个娃娃,蓝靖童的就是普通金属拉链。 记住这件外套,要考的朋友们。 那为什么说是大部分人呢,因为有俩人就没打扮,对,又是你俩,何灿和宗政慈。 弟弟他也不是说没打扮吧,他捯饬了,给自己多加了顶棒球帽,好像生怕被别人看到脸一样——不过我能理解哈,要是老牛我长成这样,也怕随便出门丢个垃圾就有人爱上我。 何灿呢,他换了格子衬衫,穿了套短袖加运动裤,款式非常普通,脸上也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是该怎么说呢,如果一帮人都亮丽鲜艳,那色彩暗淡的那个反而会引人注目。反正我看节目是这种感觉,至少从画面上看啊,何灿真的是一眼看上去很让人舒服。又是晚上,搁音乐节妖魔鬼怪的人群里一站,一瓢月光泼下来一样。 接着就是重点了!朋友们! V老师起头,在人堆里跳舞,他来拉何灿,何灿往蓝靖童那边躲,蓝靖童就上去了。两人斗舞的时候蓝靖童把外套扔了——外套应该是随便扔的,方向离何灿和林照都很远。 对,何灿和林照这时候是并排站一起的,原本他们是一左一右站在蓝靖童身边。 因为镜头这时候一直对着V老师和蓝靖童,画面里只能隐约看见何灿有一个转身的动作。本来我也没注意,直到蓝靖童下场,镜头跟着他走,然后我就看见了…… 诶!何灿,他手里抱着蓝靖童的外套! 朋友们,这什么概念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室友陪你去看你男朋友打篮球,你男朋友把球衣扔在一边,你没去捡你室友去捡了,抱在怀里等着你男朋友下场还给他。 再说蓝靖童下场,正对着两个人,慢放是能看到他的视线往何灿那边移了一下的,之后才去抱林照。 其实我能get到蓝靖童当时那个感受,老牛特地给大家截了个图——《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儿》这个电影大家都看过吧,何灿抱着外套往那一站,乖乖,那种初恋感直接上来了。 正文 第10章 (up主解说+评论) ——但再初恋也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是吧,你对象还站那儿呢! 说实话这一幕我真心推荐观众朋友们都去看一看哈,太微妙、太微妙。蓝靖童怀里抱着林照,目光对着的是何灿,甚至抱完第一句话是和何灿说:这外套你穿上吧。 我特别想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照的表情,但林照这时候还埋他怀里呢,镜头没拍到。只能看到蓝靖童和何灿,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何灿有点收着胳膊,确实是冷的样子。 但这冷得也太不明显了,蓝靖童你是什么显微镜眼神,一眼就能发现人家冷了。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让人穿你衣服,男友外套是吧。 呃,以上纯属口嗨哈,不然又有人骂老牛随便借个衣服穿就恶意揣测了。不过观众朋友们别忘了——这件外套怎么着,它和林照身上那件是情侣款啊!还是那个例子,你会借外套到你室友的男朋友身上吗?反正要是老牛我,我肯定选择原地冻死。 本来我以为这个画面就够那啥了,没想到家人们,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接下来何灿穿着蓝靖童的外套,和小情侣一起去跟大部队汇合。这里的镜头也有点意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镜头缓缓扫过其他人的表情,V老师人精一个,不用说肯定是觉得有点不对头的,脸上很短暂的有个意外的表情。 不过真正让我意外的是V老师的反应,要换成另一个人绝对被他闹死了,但这会儿他什么都没说,一句话的调侃都没有,甚至连表情都很快收敛了……还得是何灿前期基础打得好啊。 像孙青青、林墨她们呢,也没啥反应,另外态度比较明显的是宗政慈和陈莉,主要是宗政慈。 我真是被弟弟笑死了,他那表情我暂停给你们看一下,活脱脱就是: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然后陈莉就给他答疑解惑了,算是给这出抓马情节一个合理的解释,这解释是什么呢——何灿穿蓝靖童外套不用多想,因为他感兴趣的是你嘛! 何出此言呢,就是今天上午他们不是去超市采购么,路上何灿和弟弟一起坐的V老师车后座。在超市分组采购的时候,何灿也主动选了他,两个人一组先走了。 这么说其实也有点说服力啊,如果不是弟弟的反应太好笑的话。 你们看,陈莉说完之后弟弟这个眼神,完全是瞳孔地震。看得我是笑了老半天。 完事儿一帮人聚在一起就混进旁边大学生们的烧烤摊吃吃喝喝了,有个路人提出想看蓝靖童的摩托车,人童哥呢也非常大方地开过来了,一个甩尾停车耍帅,赢得了一片欢呼。尤其是林照,小脸又激动红了。 他我真是,我之前解说他俩参加的那个恋综的时候,虽然我自己是预测错了啊,但对他们能在一起的结果确实不意外。因为这小孩看蓝靖童的眼神,真是那种永远初恋永远热烈的……这一对要是真往掰了的方向发展,精彩是精彩,但蛮可惜的。 不过老牛可惜没有用啊,这得看当事人怎么想。 下面精彩的就来了,蓝靖童耍了个小帅没过瘾,冲着篝火转圈玩摩托去了,又是立车头又是跳火堆的,风头是狠狠出了。 出完人何灿就开口了,哎呀哥哥骑摩托车这么厉害呢,我也想试试。 蓝靖童就说好好好你试。 何灿就坐上去了,然而腿一个没撑住,被摩托带着往旁边倒。幸好蓝靖童不是在旁边守着的么,上去连人带车给扶稳了,何灿因为惯性就靠在了蓝靖童身上。 客观来讲,到这倒也没啥毛病,问题在于车都扶稳了的情况下,何灿还是靠在蓝靖童身上的,蓝靖童也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半搂着发生了以下对话: ‘我就想试试啊。’ ‘没不让你试,但是太危险了,不如我……’ ‘新手这么干太危险,不如让童哥带你好了。’ 第三句是宗政慈说的,观众朋友们,不用我讲。如果弟弟没插话蓝靖童会说什么大家应该都能想到吧?肯定说我来带你啊!那是什么场面,何灿穿着他的外套搂着他的腰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林照说我不应该在车里我应该车底是吧。 所以弟弟这句话真是神来之笔,诶,说完,那俩人就分开了,何灿也不挑战‘不熟悉的领域’了。最搞笑的是孙青青这姑娘,本来气氛已经够微妙了,人V老师看破不说破憋了一肚子话没讲呢,她直接秃噜出来问。 童哥你不是不让人碰你的摩托车的吗? 是啊,怎么这会儿这么痛快了呢?总之这一段那叫一个暗潮涌动无声的血雨腥风,不过我们何灿也稳啊,在风暴中心跟没事人似的,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话题带过去了,转到了学文还是还是学理这个问题上,气氛一下又正常了。 由于我们学神这段表现得太稳,加上之前有很多小细节,其实能符合刻板理工科男生的那种‘专心学术’‘心眼直’的性格,老牛还反思了自己,是不是我带有色滤镜看人了,实际人压根没多想。 但是啊观众朋友们,学神同学接下来的操作就打消了我反思的念头。 对,当晚,他就去找孙青青借吹风机了。 吹风机到底坏没坏不重要,是不是吹风机也不重要,我认为啊这就是一个他接近孙青青的契机。简单的几句话,就像前面的司机大哥和V老师一样,我们青青傻姑娘很明显五迷三道了,人都走了还半天没关门。 本来他俩都大学城的,学长学妹,之前就认识。但在前面两天里两个人私下的交流很少,几乎没有。青青对何灿可以看出是那种崇拜心理,处于想说话又不好意思说话的状态,所以他们能不能拉近距离单方面取决于何灿。 那何灿偏偏选择在今晚去拉近他们的关系,除了篝火晚会那个小插曲,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人么,大部分是帮亲不帮理,对于在意的人说话就会慎重一些,如果何灿早一天去借吹风机,可能今晚孙青青也不会问蓝靖童怎么让何灿坐他摩托车了。 不是老牛多想,观众朋友们,第三天发生的事儿就验证了我的说法。 第三天呢主要就两个活动,一个是学求生技能一个是搭档投票。 来教他们求生技能的这个教练英姿飒爽,性格也不错,边放教学视频边带他们练习几种绳结的打法。何灿没点这方面的技能,学得慢,后来教练就一对一教他,还开玩笑说他这样野外生存率很低。 何灿就低眉顺眼承认自己笨,学东西慢。 那边上的孙青青就不高兴了,我偶像怎么笨了,然后就说了:哎呀,你的脑子是用来学更有意义的东西的,这种绳子谁绑它个十来遍也都会了。 家人们,那要是没昨晚上借吹风机那事,我们青青小姑娘也不一定会这么‘仗义执言’啊。如果再换个脾气不好的教练,听完这句话估计也很难平常心去教何灿了,何灿要是再说点什么,气氛再搞僵一点,我保准节目一剪,关键词就成了#教练 暴脾气#。 再带个学车时被教练怎么凶过的话题,引发下网友共鸣,那热搜不就有了吗? ——不过现在人教练没把这句话放心上,还挺乐呵,这话题轻轻松松也就过了。 到晚上,第一期的重头戏就来了啊,投票选搭档。观众朋友们听老牛讲完心里有想法没?反正第一期我是猜的八九不离十啊。 根据前面的情况,投何灿的有两个人,一个是V老师一个是孙青青,属于意料之中。 林墨投了孙青青。 陈莉投了宗政慈。 蓝靖童和林照互投。 唯一我摸不准的是两个人,何灿和弟弟,但这方面他们挺有默契的。第二天两个人的卡片一公布,他们的都是空白,没选搭档。 第四天上午准备离开别墅,投票结果刚刚公布,只有蓝林一对互投成功,气氛稍微有些尴尬。之后呢也没多说什么,大家就各回各家了。 这里要点一点的是,弟弟留到了最后,节目组甚至没拍他离开别墅的画面,这别墅是他家的可能性更大了哈,我怀疑他根本没走。 好了,以上就是本期的视频内容,短短三天时间能搞出这么多抓马画面,不愧是你,绿果台。关注老牛带你继续追更节目,一键三连不迷路!” 评论区: 1L:三连再看,养成习惯 2L:别学楼上,币我已经投了,这个视频我请大家看,都随意 3L:今天我这么前? …… 150L:我服了,学历和素质无关原来是真的…… 151L:这就是绿茶吧,男绿茶,活久见啊! 回复:楼主还是见识少了,现在那些男同恋综随便搜一个,哪个不比这个绿茶 回复:但这种高学历高智商的还真是第一次见,QZ大学的啊,有必要吗? 152L:这节目我看了,我还挺喜欢学神来着。如果不是老牛分析我他妈是一点没看出来啊?现在都还一脸懵逼? 160L:没看出来+1,说真是不是想太多了啊,说不定人学神是直男不在意这些呢? 回复:直男脱衣服勾引蓝? 回复:啥啥啥脱衣服?老牛没讲啊! 层回复1L:你去看节目就知道了,看音乐会那晚何和V一直没出房间,蓝去叫,何当时没穿衣服出来的。后腰还有纹身哦(狗头) 层回复2L:啊,我服了,哪个直男在后腰纹身啊……还立学霸人设呢,我认识的学霸都不这样的 回复:不是我说你们有必要吗?何灿没穿衣服是因为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啊!在自己房间没把衣服带进浴室,出来穿很奇怪吗? 层回复1L: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不锁门啊! 回复:啧啧啧,不锁门不就是故意让人看的吗……这么看来说不定纹身也是故意漏出来的 回复:V老半天没出来是因为在化妆,你呢何灿,明知道这个点要出门,你挑这个时候洗澡? 回复:那他怎么知道来敲门的是蓝靖童,他神算子啊? 层回复1L:楼上,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本来就无差别勾搭所有人?谁来他都不亏 172L:搞笑,说在QZ大学拿特等奖学金的人搞绿茶,我问你们他图什么?他茶一下是能得诺贝尔奖吗? 175L:2056年了,还有人在搞学历崇拜?学历和素质不挂钩到底要说几遍 原172L回复:2056年了,希望文盲别上网了 原层主回复:你别太爱?越没有才越崇拜,我看你才是大专都没毕业吧 原层主回复:哟哟哟,说一句就拉黑,是不是玩不起啊。就你这样还学人洗白呢 …… 某站《和我一起》综艺解说视频评论区172L层主,转战QZ大学官方论坛,水区。 【管理员】发帖:(标题)惊天大乐子!知名数学系学神背后竟是……脱衣勾引非单网红男 1L(楼主):嗯,何女神是个绿茶(黄豆笑脸) 2L:……楼主你,求而不得终于疯了? 3L:好惨,抬下去,下一个 4L:宝宝你用这种方式吸引女神的注意力也是不会成功的 5L:笑死,管理天天封女神的YY帖,这下终于轮到自己了 回复:接下来就是“我封我自己”?(笑哭) …… 56L:我好像知道管理说的是什么,女神之前不是参加了一个节目么,奖金十万块的荒野求生综艺。然后某站有up主解说了,说女神是个绿茶…… 回复:啊??? 回复:啊???你别太荒谬!! 回复:什么玩意儿?这帖不是开玩笑? …… 回复(至200层):什么傻X讲解我去看看 回复:服了,没事儿吧?编排到何神身上来了?何神的名字出现在《科学》上的时候他还对着屏幕边抠脚边吃泡面吧,怎么是脚皮吃多了脑子得脚癣了吗! 回复:被女神绿茶的那男网红什么身份?下一年份的诺贝尔奖得主? 楼主:楼上的朋友,我在那个讲解视频的评论区也这么回的,结果被说文盲和学历崇拜 …… 143L:看完视频回来了,一坨狗屎。但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女神为啥要去参加这种综艺? 回复:因为学分计分规则里有条“参加具有一定收视率的电视节目”,而且何神的社团这学期在做护林公益项目,应该是同时考虑到学分、拿到奖金可以投到项目里,野外求生正好也能对保护环境起宣传作用吧 回复:真好,一举三得。除了这个节目本身还有其他嘉宾和某站UP主都是屎外,女神这个节目是参加对了 回复:哈哈,和其他人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怎么说? 205L:楼主,我能把你这个帖转到大学城论坛里吗? 楼主:可以,记得圈我下 回复:我也去,助力+1 回复:+2 …… 回复:+10086 一个小时后,QZ大学官方论坛,水区,帖#(标题)惊天大乐子!知名数学系学神背后竟是……脱衣勾引非单网红男#热度破千。 两个半小时后,大量他校IP用户访问该帖,四个小时后,该帖热度破万。 同时,大学城非官方论坛,转帖#(标题)惊天大乐子!知名数学系学神背后竟是……脱衣勾引非单网红男#热度破五万。 两个论坛回复层数同步激增,热度持续到晚7点,由原贴楼主、QZ大学官方论坛管理之一,联合全组管理达成统一口径,发起澄清行动。 当日晚8点,以千计某站会员用户(含大量高级用户)涌入ID:我是牛老板UP主最新一期《和我一起》综艺解说视频,发表澄清/阴阳/攻击评论,该视频被顶上某站首页。评论区数量疯狂叠加,并于当日零点暂时被封。 正文 第11章 第一期荒野求生的地点是国内西北的一片大漠戈壁滩,此前嘉宾们只被告知了大致地形,但不知道具体地点。 何灿对着直升机敞开的舱门,感受到迎面扑过来的干燥的热风,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怎样一个地方。 他家里条件并不好,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长辈们有着传统思维固有的缺点,比如他父亲喜欢酗酒、打牌,他母亲并不那么果敢、较为软弱等,但对他还是很好的。 和大多数家庭差不多,家里吵架的时候闹得天翻地覆,也会有很温情的时候。只是由于穷,吵闹的时候多过美满温情。 何灿从小就会好好学习,这个家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只有他赢得了好成绩,父母才有东西拿出去炫耀和吹牛,家里的气氛也会变好。 假使何灿天赋不高,需要很刻苦努力,乃至于拼了命才能取得好成绩的话,他的人生,至少童年一定是会过得非常痛苦的。 然而他天生聪明,取得好成绩、赢得竞赛、拿奖学金等等这些对他来说都很简单,靠一己之力维持这个家的良好氛围,让父母在左邻右舍面前出风头,成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无形中接受,成习惯,也成享受。 他是家里最受重视的人,父亲把他排第一位,母亲把他排第一位,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这样,他是长辈们的心头肉,也是邻居朋友们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在学校他同样是老师同学们眼中的焦点,他从高中就靠奖学金实现了自给自足,还能有多出来的钱帮助家里。他物欲很低,也没有那个条件,精神上却被供给了很多尊重和爱。 何灿从小到大没有旅过游——出省出市参加比赛不算——这实际上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俏立支棱的白杨树,土黄的戈壁,天和地平行成道沙线。 他的大脑难得放空,陪同的教员跟他说了几遍降落伞的打开方法,他没听进去。只听见最后对方说:321,跳! 身体骤然失重,何灿被狂风吹得闭眼,教员双手托着他的腰,让他开降落伞。何灿模模糊糊听不清,于是教员自己帮他开了,降落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远处的光景成为摇摆的油画。 直到何灿落到地面上,双腿一软,坐下来。教员收拾好降落伞,坐着直升机飞走了,他的大脑才重新清醒。 没和教员说谢谢,也没有面对镜头表现出认真的样子。 何灿复盘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表现,瞬间感到后悔,大自然初见带来的震撼已然迅速被现实抹平,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加分。 八位嘉宾被投放在这座戈壁滩不同的位置,但他们会汇集到同一条路线。每个人来这里之前会得到一份地图,耳朵上别着耳麦,有导播会远程指导他们前进方向。除此之外还能选择一样求生物品,只有互投成功的搭档才有额外的礼包。 何灿选的那样东西不大,他揣在了兜里,手中只有一份地图。但实际在茫茫大漠不是专业人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基本是耳麦里说让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节目组没有分配服装,衣服是他们自己的,何灿里面穿着短袖,外面套了防晒服。然而根本扛不住西北的日照,他徒步走了一个小时,脸被晒得发红,汗水打湿了短袖。 如果只是这么走的话也太枯燥了,导播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十分钟后何灿终于遇到了第一个人,Vicente。 Vicente准备得显然比他齐全,他难得穿了男装,里面是背心外面是冲锋衣,头顶黑色遮阳帽。头发在脑后绑成了马尾,只有耳朵还戴着耳钉。 不过一开口,他又是嗲嗲的作态:“何灿!哇,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都要被太阳烤干了,最重要的是也太没意思了。”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发现何灿被晒得红脸后还上手去摸,问。 “我这有防晒霜,你要不要?” 何灿很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个?” Vicente大咧咧道:“节目组不是让我们选一样求生物品带着吗,我说能不能带一样自己的东西,他们同意我就带了。” 他说着拿出防晒递过来,何灿接了,一边抹一边笑。 “我打赌,你选择带这个东西节目播出后肯定会挨骂的。” Vicente:“你还懂这个呢?” 何灿:“我平时也看综艺的啊,我又不是傻子。” Vicente:“哈哈哈。” 何灿:“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也用了,到时候就是我和你一起挨骂。谢谢你带了它过来,很有用。” Vicente当然能想到求生节目带个防晒有多不合时宜,这又不是出门旅游。但他想要的就是争论和流量,这会儿被何灿用这样关怀与真诚的态度道谢,心头不由发软。 茫茫大漠,天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Vicente问。 “小灿,上次搭档投票你怎么不选我?这样我们现在已经多个求生大礼包了,也不用为支防晒霜挨骂。” 他是开玩笑的口气,但何灿知道他是认真问的。 在别墅的最后一晚,Vicente特地找他聊了。明白直接地说会把票投给他,第二天他却宁愿把票空着也不回投,这样很伤人心。 何灿滴水不漏地回答:“对不起。其实青青也和我聊过,我觉得选谁都不好,所以才……让你失望了。” Vicente听完,想到孙青青和何灿之前就认识,其实何灿投对方的可能性才更大一点,谁都不投已经是在尊重自己了,顿时释然。 导播估计也想搞事,他们碰见的第三个人就是孙青青。 小姑娘也装备充足,长辫子,棒球帽。防晒服长裤手套一个不落,腰间还带着一捆绳子。 绳子就是她选择带的那样求生物品了,三人汇合,对恶劣的环境抱怨一通后走在了一起。 Vicente心里放下了芥蒂,就能把事情拿出来说了:“小妹,你投票前也找何灿聊过啊?” 孙青青目露迷茫,和何灿对了个视线,见到男神镇定微笑,确实有这么件事情似的,就以为Vicente指的是何灿还自己吹风机那天。 那天他们确实单独聊了挺久的。 孙青青:“啊,对。” Vicente亲密地搂着她:“我本来还不高兴何灿没投我呢,刚刚他说是为了让我俩都别不高兴才谁都不投的。啧啧啧,看不出来,大数学家还是中央空调呢。” 孙青青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本身也的确有点没被选的失落,听完轻松一点之余,不免疑惑。那学长怎么知道自己会选他啊,她也没告诉他啊? 转念一想,学长这么聪明,肯定是自己看出来了。顿时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还有点意料之中。 男神就是这么体贴,知道自己会选他,Vicente也会投他,就干脆谁都不选了…… “哎呀,学长,你下次不要老是想着别人。”孙青青自己把自己想通,还主动说:“你以后想投谁就投谁好啦,错过礼包多可惜啊!反正我们是来求生的,到时候东西可以大家一起分一分嘛,嘿嘿。” 何灿走在旁边,表面无波无澜,实则随时准备好接话带话题。现在见到他对Vicente撒的小谎被顺利圆过,满意地轻轻一笑。 应到:“知道了。”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才到了节目组设置的一个补给点。这里有个大太阳伞,底下放着一箱水,没有椅子。三个人疲惫地坐到地面,拆了矿泉水猛灌。 孙青青作为女生,体力上是三人里最差的,一路上却没说过累,反而一直在笑。这时候才低头揉起自己的小腿:“服了,我的腿都要断了。” 何灿也差不多,他不擅长运动,篮球足球游泳之类一概不会。偶尔去健身房也是陪着室友去,平时不是实验室就是图书馆,此刻撑着脑袋笑着没说话。 Vicente身强力壮,倒是歇了会儿就好了,还说可惜没手机,不然这背景特别适合自拍。 他们的手机都被节目组收走了,何灿其实也挺想拍照的。这时候迎面又走来几人,正是林墨、陈莉、宗政慈还有蓝林这对情侣。 林墨和陈莉先碰到,宗政慈碰上蓝林两人,之后五人才汇合,根据耳麦的提示来到补给点。 Vicente打趣:“弟弟,你们怎么比我们还慢啊?你和吴教练不还是那什么国际俱乐部的会员吗?” 宗政慈没吭声,呼吸平稳地拧开一瓶矿泉水,陈莉在旁边解释:“我们对了下各自在地图上的位置,弟弟的初始坐标是最远的,基本在荒漠边缘了。” 林照也说:“对,而且弟弟一路上走都不带喘气儿的,可牛了。” Vicente“哇”了一声,又来搭宗政慈的肩,变脸夸他好棒。一帮人边闹边歇了半晌,宗政慈抬手看了看表,说走。 “现在是下午三点,前面还有一段路,我们要在五点前到达营地。这里没灯,天黑了会很麻烦。” 宗政慈话语简洁,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直接迈步。众人还是玩闹心态,面面相觑,直到陈莉第一个跟上,才都起身。 背包不让自带,属于求生物品之一。林照选了背包,这时候往包里装进了补给点剩下的矿泉水,背到了背上。 蓝靖童伸手想接,他摇摇头,笑着:“哥,我累了你再帮我。” 宗政慈打头,他们大概直行了半个小时,接着要穿过一个壑谷。两边是靠在一起的山壁,下面是浑浊的水潭,道路很狭窄,需要淌水过去。 节目组特地在山壁前竖了个牌子:内有蛇群,谨慎通行。 他们参加节目的时候都签过责任书,里面有节目组的免责条款。当然,绿果台只是为了博眼球,不是真的要搞事,所以也跟他们讲明了,涉及到的路线已经有野外求生专家团提前趟过,一些比较危险的因素也都清理了。 比如这个水潭里原本确实有蛇,不过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是节目组另外放了两条经过处理的无毒蛇,基本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伤害。 不过,会不会受伤害是一回事,真的接触到蛇又是另一回事。 在山壁前,众人明知蛇无害,还是流露了真实的恐惧,只有宗政慈和蓝靖童好一点。 宗政慈几乎没有表情变化,打了个手势就主动上去探路。山壁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行,仅有头顶落下来的光,环境要比外面昏暗。地下水的阻力拖行双腿,波浪的起伏在心理作用下和蛇的触感类似,实际上很能挑战无经验人群的心理素质。 至少几个嘉宾就被挑战到了,众人不自觉安静下来,学着宗政慈的姿势侧身往前走。 突然耳边回荡一声压抑的低喊,宗政慈的手被用力抓住。他扭头,发现后面的人是何灿。 何灿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微微有些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扰什么。 “……有东西,在缠我的脚。” 宗政慈垂着眼皮,何灿的近视度数不高,日常摘掉眼镜也不影响生活。现下为了活动方便就没有戴眼镜,失去镜片遮掩,他上挑的眼尾显得更生动,也更有吸引力和攻击性。 如果他不戴眼镜做那些表情。宗政慈脑海里划过对方平时装模作样的笑脸,心里想,对人的影响力应该会更大。 但此刻,何灿的眼睛是单纯的,连眼尾的痣都失色。 宗政慈判断出他没有说谎,因此没有抽离自己的手,任由对方握着。然后略微提高嗓音,平静地说。 “都不要乱,也不要动,原地站着。” 说完,他等了两秒,猛地踏了几下水潭。泥土翻涌浑浊,水声四溅,何灿感觉到自己的脚踝骤然一松,与此同时身后几人感觉自己的小腿忽然擦过了什么东西。连续响起受惊的叫声,但众人记得宗政慈的话,没有发生跑动磕碰的现象。 动静平息,宗政慈说:“有条蛇,游过去了。” 林墨:“弟弟你要吓死人啊,这就是‘打草惊蛇’吧?长见识了。” 蓝靖童:“也不是非要惊它吧,我们自己走自己的不行吗?” 宗政慈没说话,也没继续往前走。周遭一片安静,手里温热的手腕蓦地被抽离,何灿回神,看了他一眼,慢半拍开口解释。 “弟弟是为了帮我,刚刚那条蛇缠我身上了……连累大家也吓到了。” 蓝靖童一顿,说:“没事,没受伤吧?” 何灿转头对他笑了笑:“没有,你们也小心啊。” 他解释完,宗政慈才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正文 第12章 有惊无险通过这一段壑谷,再步行半个小时,就到了节目组给他们安排的营地。 这边日照时间长,五点了天还是很亮。温度高,淌水打湿的裤脚已经被烤干,硬邦邦结成块贴在腿上。 营地是戈壁下的一片空地,放了四个帐篷,正好两人一顶。耳麦里告知他们晚餐是军粮,但军粮放在戈壁的顶部,需要他们自己去取。 这座戈壁目测有十米,大约有四层楼高。Vicente听了立刻直呼不可能,让节目组至少给点工具,导播冷漠地回答一开始就给过了。 Vicente沉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手霜。 宗政慈把他们叫到一起,问谁带了绳索。 因为在别墅里吴锋教过打绳结,这几乎是明示了,现场除了宗政慈、何灿、林照和Vicente,另外一半人带的都是绳索。 宗政慈带的是把短刀,别在大腿上。他征用了其他人的绳子,走到戈壁前,看样子是要徒手往上爬。 陈莉赶紧拦他:“你这怎么上去?太危险了!” 宗政慈没吭声,下巴冲岩壁抬了抬,众人才看清上面打进了固定用的钉子,大概就是用来给他们把绳子绑上去的。 “我先上去。”他开口:“你们再顺着绳子爬上来。” 没人再反对,他利索将绳子在腰间缠紧,接着踩住铁钉和岩壁的凹陷处往上爬,每爬到一定的高度,他就把绳子套在岩钉上打成能收缩的活结,这样即使踩空掉下去也会被绳子拉住。 一段绳索就有四米长,四个人的绳索相连够用还有余。宗政慈的身手矫健,脚步落点几乎没有犹豫,即使加上打绳结的时间,也没多久就爬到了顶端。 戈壁整体像个崎岖不平的土黄色长方体,上面是平的,放着八个军粮密封袋,每个都标注了名字。 宗政慈取了自己那个,对着底下示意了一下,立马受到欢呼。林墨干脆扬声喊: “这东西扔的坏吗?要么弟弟你直接把我们的都扔下来好了!” 耳麦里:“每个人的军粮都得亲手取得,否则会进入淘汰名单。” 林墨收声,和其他人对视,终于有点这是个求生竞技节目的实感。毕竟就之前的体验,社交属性远远大于竞技属性。 孙青青嘴唇发白:“我的天啊,我怕高。” 林照关心地问:“你有恐高症吗?” 孙青青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单纯地害怕。” 底下因为攀岩的挑战乱哄哄的,宗政慈已经带着他那份军粮爬下来了。这种环境下人的慕强本能被放大很多,众人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 宗政慈解了腰间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已经被他在岩钉上固定好了,其他人只要在身上绑好绳子往上爬就行。 蓝靖童拿着他的军粮看了看,说要第二个上去,林照看起来很紧张,跟在旁边帮他绑好了腰间的绳结。宗政慈抬手拉着晃了晃,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蓝靖童就上去了。 其他人紧盯着他的身影,陈莉过来问攀岩的注意事项。宗政慈回答完,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感受到衣摆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转头一看发现是何灿拉着他。 和在水里被蛇缠住时不同,何灿现在是笑着的,笑容在明亮的阳光下非常无害,但那种狡黠的光彩渗透了每一根睫毛,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何灿礼貌地问:“能帮我也确定一下绳结的打法吗?” 宗政慈挑眉:“你应该很熟练吧。” 何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学这个比较慢,当时教练也说我打得不好的。” “但你那天晚上不是练习到很晚吗?”宗政慈说:“凌晨两点钟还在绑绳子。” 何灿动作一顿,收回了手。 他讨厌被人说做的不好,当时录了视频回房间练习。有个绳结却怎么也打不成功,只能悄悄下楼翻其他人留在客厅的成品看,对照着练习。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宗政慈发现。 “哇!哥!你太棒了!” 林照的欢呼声传来,何灿顺其自然转开目光,宗政慈也没再说什么。 蓝靖童顺利拿回了军粮,额头带汗,神情挺骄傲。林照要下一个挑战,宗政慈帮他确认了腰间的绳子,难得主动说。 “累了可以挂在上面休息会儿,绳子都绑牢了,不用担心。” 目送着林照往上爬,陈莉不自觉说:“感觉弟弟还蛮照顾林照的。” Vicente不嫌事儿大:“哎哟,就是啊,看他平时那个冰块脸……喜欢照照这种热情型的也很合理啊!” 何灿站在旁边,垂头遮掩住自己的表情,提起唇角低低冷笑了一下。 有了成功的例子,众人信心大增,陆续都拿到了自己的军粮。让人意外的是孙青青,小姑娘在底下始终是怕得不行的模样,也是最后一个上去的。真正行动起来却非常果敢和稳健,速度几乎和蓝靖童差不多,下来后才抱着军粮直抖腿。 每个人的军粮都是一样的,三条巧克力,九片装的饼干,自热牛肉粒米饭,两袋功能饮料。密封袋里还有个铁饭盒。 林照取出背包里的水,给大家分了分,Vicente感慨:“幸好我们照照把水背过来了,谁能想到节目组会不在营地放水,不然我们现在还得走回去拿!” 自热米饭要用水才能加热,众人对林照好一通夸奖,娃娃脸的男生靠着男友不好意思地笑,蓝靖童揉了揉他的脑袋。 何灿把自己用剩的矿泉水倒进铁饭盒里,开口问:“我们要不要生火?饮料还是要用热水冲开比较好。” 蓝靖童点头:“这里昼夜温差大,晚上能生火是最好的,但是我们没有工具。” 林墨感慨:“我特地查了资料,这种地形晚上温度能冷到零下。节目组真是不做人,幸好帐篷里有睡袋,不然我们不得冻死?” 宗政慈抽出腿上的短刀,看了看天色:“去几个搭帐篷,剩下来的跟我生火。” Vicente瞧着他的刀:“弟弟,你就用这个来生火啊?这能升得起来吗?” “能。”宗政慈简练道:“而且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何灿说:“我们有的。” 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摁下。 这是他从节目组那里选择的求生工具,橘黄的火苗蹿起,在风中摇曳,给人无比的亲切感。 Vicente尖叫一声,激动地扑过来抱他:“学神!还得是你啊,想得就是周到!” 先前围绕在林照身上的夸奖转移,何灿被众人的热情淹没。宗政慈抱臂站在人群之外,和何灿对上视线,他目光平静,并没有带上如欣赏、意外之类表现明显的情绪。 静等他们热闹了会儿,宗政慈才接过何灿的打火机,点了孙青青和陈莉帮忙生火,让其他人去搭帐篷。 按照他的要求,两人捡了一堆石头垒成火灶防风,里面放进收集的枯枝。宗政慈原本打算划开睡袋,用里面的棉絮当引燃物,现在有了打火机,一切好办很多。 营火顺利升起,三人在上面架了铁盒烧水。 天快黑了,帐篷还没搭完,他们转而去那边帮忙。宗政慈把打火机还给何灿,何灿现在绑帐篷的绳结已经很熟练了,固定好一角后抬手接住。 宗政慈帮他绑剩下的,这顶帐篷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何灿望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弟弟,你知道吗,他们都说你喜欢林照那个类型的。” 宗政慈动作一顿,转头。 何灿笑起来:“但我知道不是。” 宗政慈说:“你好像很了解我?” 何灿没有接这句话,只说:“你不喜欢他,却主动照顾他……” 何灿眼皮压下来,细细的眼尾成抹弧线,衬着黯淡的天光,似把冷色调的软刀。 “你同情他啊?” 宗政慈沉默,两人间一时没有别的声响,只有呜呜的风声吹过戈壁,黄沙落在地上如同撒雨。几秒钟后,宗政慈看着何灿的眼睛,缓慢出声。 “何灿,我不同情他,我同情你。” 正文 第13章 何灿骤然沉默,望着宗政慈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宗政慈偏过头,把注意力放在帐篷上,没有回话。静默在这一方空间蔓延开,何灿感到一种焦灼在身上燃起,他的人生中几乎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感受。近乎于坐立难安,但不是因为忐忑,而是一种极不痛快的情绪。 他强行压住这种心情,露出习以为常的无害笑容,凑近去勾宗政慈手中的绳索。 “弟弟,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我觉得你对我有一些误会……” “没有误会吧。” 宗政慈打断他,终于直起身体,彻底和他面对面。 “没有误会。”他说:“何灿,难道你现在很想对我笑吗?” 何灿保持着表情:“怎么了,你不喜欢看我笑吗?” 宗政慈说:“我不喜欢,是不是没有人和你说过,看起来很假。” 何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宗政慈有一对绿眼珠,在暮色四合下沉淀出更深的墨绿,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给人以冷漠和危险的感受。何灿与他四目相对,脊背轻微战栗,仿佛被生剥去一张外皮,他被迫无保留坦露于人前。 何灿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宗政慈说:“没有。” 何灿问:“那你为什么针对我?” 宗政慈反问:“你接近蓝靖童是因为喜欢他吗?” 何灿闭上了嘴。 宗政慈也不再和他说话,他们身上的麦在何灿最开始表露谈话的意愿时就关了。由于特殊的节目性质,采用的不是跟拍摄影,而是无人机+可移动摄像机+营地固定摄像机的模式,此刻只有一台移动摄像机对着他们,自动感应的摄像头像只空洞的眼睛。 帐篷绑好,宗政慈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三顶帐篷也基本完工了。他准备走,何灿却在背后说。 “啊,原来还是为了这个,难道你真的喜欢林照吗?” 宗政慈再次看向他,何灿几乎是恶意尽显地问:“弟弟,你看起来不像是同理心很高的人,你喜欢他那个类型的吗?” 轻轻深呼吸的声音,宗政慈胸膛鼓动,一字一顿地说:“不,我只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走了,去营火旁边吃军粮。被定性了“不正常”的何灿就在原地,拳头不自觉收拢,破天荒难以控制表情。 做错事的人会有“这件事是错误的”的概念吗?大体上是有的,只是被无限弱化了。何灿从小生活在周围人目光中心,他习惯成自然,就是这么活着的。在意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人逐渐成为他的本能,他掠夺他人的注意力,以此为乐,满足自己。 尽管他实际上可能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关注和爱。 但谁会嫌这种东西多呢,即使是被宗政慈这样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了,何灿也并没有反思自己。 他只觉得愤怒,还有一种很怪异的心情,暂时还不明确是什么。 众人都聚到了营火边吃军粮,Vicente扭过头来招呼他,何灿抹了把脸,镇定地走了过去。 大家纷纷加热了自热米饭,又用烧好的开水冲功能饮料,入夜温度转凉,泡好的饮料冒出腾腾热气。月亮明媚到好似直接悬在头顶,何灿坐在Vicente身旁,左手边恰好是蓝靖童。 而他对面是宗政慈。 何灿有一百种方法和蓝靖童自然地搭上话,但因为宗政慈在对面,他竟迟疑起来。有三分之一是投鼠忌器,更多居然是一种尴尬,前不久才被人那么赤裸裸的扒开过,现在再做什么,仿佛是上赶着展示。 他犹豫的时候,蓝靖童反而自己转了过来,问他。 “好吃吗?” “啊。”何灿慢半拍答:“挺好吃的。” 蓝靖童挑眉:“真的?” 自热米饭虽然混了牛肉粒,但牛肉粒难热全,半冷半硬,米饭的口感也不好。在场的人基本上都是用饮料对付着咽下去的,蓝靖童自己没吃几口,凑过去看何灿手里的袋子。 “你差不多吃完了啊?”他惊讶地问:“你不会真的觉得好吃吧?” “还有一点呢。” 何灿笑了笑,垂下眼皮,用手指仔细地捋过包装袋。留在底下的米饭被挤上来,他张口咬住。 火焰燃烧,橘红的火光映亮他白皙的皮肤,浅色的眉发让他显出小于真实年龄的乖巧。眼皮上那颗痣分外显眼,像黏了粒黑芝麻。 蓝靖童忍不住上手去捏他的袋子,低声说:“你也太好养活了。” 何灿并不在意谈论自己的家世,实际上坦荡地表明贫穷是了不起的能力。 “那是你没吃过难吃的东西。”他说:“我小时候很爱吃番薯,因为甜,我妈妈就做了半个月的番薯饭。就是把番薯和饭一起煮,没有任何别的配菜。” 蓝靖童听笑了,其他人也听见了,孙青青闹说:“学长你妈妈怎么这样啊?” 何灿说:“因为穷吧,他们的饭里还没有番薯呢,就用酱油拌饭。”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孙青青张了张口,没说出来话。 Vicente半开玩笑说:“我还挺喜欢吃酱油拌饭的?你们吃过吗,放进猪油、味精和虾干,拌出来味道很好的。” 气氛缓和过来一些,陈莉问:“小灿家里吃的应该不是这种吧?” “对。”何灿看了Vicente一眼,笑着说:“你那应该叫猪油拌饭,舍得吃猪油谁还吃半个月的酱油啊?” 林照凑过来,下巴抵在蓝靖童的肩窝上,认真说:“学神,真看不出来,你看起来是那种家里条件很好的。” 何灿问:“为什么?” 林照想了想:“因为感觉你人聪明,又温柔,家教很好的样子。” “那有钱的家庭应该养不出我这样的,养出来的应该像弟弟,脾气差。” 一句话,把众人的视线带去宗政慈身上,大家都当他在开玩笑,不约而同笑起来。隔着营火,何灿对着宗政慈的方向。 “我和弟弟不一样。”他说:“不是谁都能和你一样。” 吃完饭,大家进帐篷里睡觉。四个帐篷,在场有三位女性,因此林墨又扯进来一个睡袋,和陈莉、孙青青三人睡在一起。蓝靖童和林照一起睡,Vicente表明了和何灿同睡的意愿,宗政慈就单独进了帐篷。 何灿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顶上悬挂的夜视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他的思绪有些飘远。 宗政慈现在是一个人。 他不喜欢自己。 其实这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对于何灿来说是进行挑战的完美选择,放在以往,他应该早就把Vicente哄睡,自己随便找个理由进宗政慈的帐篷了。 毫无疑问,他现在还是想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包括宗政慈。但他莫名不愿意对这个人采取行动了,就好像是…… “学神,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 何灿回神,问:“嗯?” Vicente叹息一声:“是因为你自己本来就厉害吧,刚刚在外面说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也很坦然。我就不行,特别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拍视频的时候看着没脸没皮,但被人骂多了,其实对有些黑点也过敏。” “会有很强烈的自尊心。” 何灿心脏重重一震。 ……对,是自尊心。穷人最能感受的东西很多时候就是自尊心,可何灿没有。因为他聪明,总是拿回成绩,父母亲戚会说他是他们家族里最了不起的人、他很棒、他出生是上天把他送到父母身边的。 一路读的都是公立学校,贫富攀比远远小于成绩攀比,又是重点学校很负责任的老师,他极少极少由于贫穷窘迫过,也没有什么觉得自卑的机会。 现在撞上宗政慈,被揭穿,他总算恍然自己心中那种怪异的感受是什么。 ……居然是自卑。 他自卑啊? 何灿大脑发麻,一瞬间毫无睡意,他清醒地答着Vicente的话,控制声音让音量越来越轻。渐渐的,Vicente的声音也轻下来,片刻后,旁边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 又过了十五分钟,何灿确保Vicente睡着了,轻手轻脚出了帐篷。营火仍然烧着,被深夜戈壁滩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四周隐隐有虫行的低鸣,他路过宗政慈的帐篷时,特地加重了动静。 他坐在营火边等了一会儿,果然,宗政慈的帐篷掀起来,大男生优越的五官刚刚展露在月色之下—— “小灿。”脚步声靠近,蓝靖童在何灿身边坐了下来:“还没睡?” 宗政慈的掀帐篷的手停住。 何灿转过脸,越过蓝靖童和宗政慈对视,他心里也微微意外,但很快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是啊,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没吃饱。”蓝靖童诚实地说:“我实在是吃不来那个饭。” 何灿打趣:“说明你没挨过饿” 蓝靖童点头:“对,我真没有。我今天叫你本来是想说,你要吃不下的话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我和林照不还有个互投礼包吗?节目组说可以自己选择时间领取,但只能在白天领。” “白天我们要赶路,领礼包增加负重,到了营地又一堆事要忙。我们商量着决定明天中午到下一个点位的时候领,正好给大家都分一分。” 何灿说:“那很好啊,不过你怎么知道礼包会是食物,说不定是工具呢?” 蓝靖童笑着:“没经验了吧,互投成功后会通知你选的,要食物还是要工具。” 何灿无奈歪头:“是啊是啊,我孤家寡人只能靠哥哥们接济了!” 几句话的功夫,宗政慈已经放下了帐篷,但帐篷仍然没有从里面拉上。 宗政慈,面冷心热,尽管对于林照没有那方面意思也会因为同理心出手相助。 既然如此,对于晚间何灿真情实感的示弱,他的家庭经历会让此前对他说话毫不留情的宗政慈感到抱歉。别管这歉意的程度有多少,至少会让他在何灿流露出沟通意思后,愿意再出来聊聊。 只不过蓝靖童先他一步。 而何灿…… 何灿本来想接机放大宗政慈心中的愧疚,他甚至都自卑了,宗政慈当然要对他感到抱歉才行。 然而,蓝靖童主动找他这么一聊,他心中抑郁的情绪消散不少。比起让宗政慈觉得抱歉,他更想让对方不痛快了。 “我就提前说了。”何灿手掌撑着地面凑近,嘴唇几乎挨到蓝靖童的下巴,声音被风送出去,他的呼吸像一阵白雾:“……谢谢哥哥。” ——“嘶拉”一声。 宗政慈的帐篷拉链从里面拉上了。 正文 第14章 何灿和宗政慈可以说是相看两厌。 以往对于讨厌自己的人,何灿根本是别人越讨厌他越来劲儿,非要让对方喜欢上自己不可——面对宗政慈,大约是他那罕见冒头的自尊心作祟,反而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以至于蓝靖童,现在对方已经会对自己主动示好,何灿心里感到没什么意思。原本他应该收手,不着痕迹把距离拉开的,不过既然有人这么见不得他和蓝靖童亲近,他就要反着来了! 何灿其实不是个幼稚的人,虽然他也才20岁,但天生性格和过往的经历都让他较同龄人成熟。 他道德感低下,却顺风顺水混到今天都没被宗政慈以外的人识破本性,除了演技高超、身上光环多这两个理由外,就是他从来没真的跟别人发生过什么。 何灿有意识地撩拨过很多情侣,都是对方有所回应就抽身而出,之后那些人自己心思浮动和伴侣分手,也不关他的事。 虽然会有人分手后转头来猛烈地追求他,甚至和其他人说是因为何灿先给了自己暗示,不过这种东西都不需要澄清,何灿只要一如既往用温和的假面坚定地表示拒绝,周围人自然会“明白”: 何灿原本就是对谁都好的性格,是你想太多了吧?别盲目自信了,看着很丢人。 “太阳也太大了。” “对……你们谁那还有水吗?” “我还有,喝我的吧。” 何灿把手里还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递出去,陈莉接过来喝了两大口,脸颊被太阳晒的发红,嘴唇却很苍白。 节目组给的帐篷上是装了扩音机的,早晨六点钟就通过机器把他们喊醒了。尽管昨天因为没有手机和其他娱乐,大家都睡得很早,但累了一下午,睁开眼睛浑身酸痛,在这种状态下早起赶路都很不情愿。 一帮人除了宗政慈都没有野外经验,节目组没打算太为难他们——也可能是怕为难出事——开始就没让他们负重,必需品都放在路线上的固定营地和补给点里,他们昨晚睡的帐篷和睡袋也不用收起来,等他们走后会有人来回收。 林照背回来的矿泉水,昨晚用掉了大部分,剩的几瓶众人凑合着分了分,也没再让林照背着,几个男人各拎了一瓶在手里。 跋涉两个小时,几瓶水也基本见底。 “本来我还觉得大早上赶路累。”Vicente脸上涂着厚厚一层防晒,眯着眼睛看天上:“现在还不如让我四点钟起来走路呢,至少不热啊。” 几人里只有何灿配合着笑了两声,其他人都没吭声,主要是累的。 最初他们还会边走边聊,后来太阳升起来就没太多力气说话了,而且说的越多渴的越快。于是越来越沉默,安静的氛围加上疲倦,烈阳烘烤下所有人都心浮气躁。 林墨扶着陈莉,提议:“我们休息会儿吧。” 陈莉平时坐办公室,可以说是体力活动最少的一个,孙青青扶着她另一条胳膊,赞同。 “对,大家都累了,歇歇吧?” 宗政慈说:“再走半个小时。” 陈莉看向他,Vicente直接问:“为啥啊?弟弟你可能是没事,也要考虑一下其他人的体力。” 宗政慈回头扫过他们,问:“那你们要在哪儿休息?” 现下,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提供遮蔽的地方,入目所及之处仅有大片的黄沙。天空像个兜头罩下的烤箱,连脚底都发烫。 众人四顾一圈,沉默下来。 宗政慈说:“再走半个小时,前面有戈壁,还有浅水滩。” 听到水,大家都兴奋了,孙青青干着嘴唇问:“哇!弟弟你怎么知道的!” 宗政慈平静地说:“看地图。” 众人:“……” 一路上都是宗政慈走在前面,他们自然而然跟着他走,耳麦里导播也没纠正路线,现在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有地图这个东西的,只不过他们没在看而已。 林照好脾气地笑笑:“那大家再坚持坚持吧,像小慈说的,再走半个小时就能休息了。” 这回没人反对,陈莉也只抿着嘴唇借着林墨扶她的力道继续向前走。 然而,大概才走了十分钟,陈莉忽然浑身发抖,呼吸显而易见的困难,手掌用力摁在胸口,眼前一黑,软倒下来。 众人皆惊,Vicente第一个叫起来:“陈莉!陈莉晕倒了!” 大家立刻停步,下意识围拢过去,林墨已经把陈莉放到地面。宗政慈拧着眉头,头一次厉声让他们散开,林墨忍不住反驳。 “不是你坚持让继续走的吗,现在喊什么?” 宗政慈动作明显一顿,他没再继续让众人分开,只是沉默着蹲下掐住陈莉的人中。 林照拉着蓝靖童后退两步:“还是散开吧,这样空气流通,对莉姐也好。” 林墨让开了,表情却仍旧沉着。Vicente环顾四周,热心地收走大家手里基本只剩残底的矿泉水瓶,一个个拧开冲着陈莉脸上喷挤,尝试为她降温。然而由于没什么水了,大部分水珠随着他的力道甩在了宗政慈头顶,仅有一两滴落上了陈莉的脸。 宗政慈摁了摁太阳穴,深吸口气,还是耐不住开口:“你们要是什么都不懂,要么别来这里,要么就安分点什么都别干。” Vicente很少被这么当面呛过,对方还是一直话不多的宗政慈,一时间愣住了。倒是本就压着火的林墨冷笑:“我们什么都不干,然后呢?” 宗政慈抬眼:“跟着我。” 林墨直接说:“跟着你等死吗?” 林照连忙打圆场:“都别说了。” Vicente也反应过来:“弟弟你什么意思?我们也是好心帮忙,做的不对你说就可以了啊!” 宗政慈却不再出声,陈莉被掐着人中,悠悠转醒。他看见陈莉醒了,通过耳麦联系了节目组,接着去周围捡了几块石头,脱下外套搭了个简易的支架,撑在陈莉脑袋边避免阳光直射。做完后一言不发,独自拿着地图转身。 何灿在他背后,叫了句:“宗政慈?” 宗政慈回头,眼底的冷漠清晰可见。两人对上视线,宗政慈唇角泄出一抹微小的弧度,带着一点讥讽、一点了然。 他自己走了。 陈莉昨晚吃的也不多,今天早上吃的是军粮里剩的饼干。短暂的昏厥是因为低血糖,加上运动过度脱力,现在已经缓过来一些,节目组的医疗团始终跟着他们待命,现在已经开着越野车赶来。 随行医生检查一翻,给她喝了两包葡萄糖,又测了血压和心率,确认没什么事。 节目组询问陈莉要不要跟车休息,暂时离队,陈莉拒绝了。她补充了糖和水分后好了许多,其他人都陪在她旁边,孙青青悄悄找到医疗团沟通了什么。 只有何灿注意到了她,思索两秒后没跟上去。 为了配合陈莉,众人走得更慢了,而且没人带队,他们需要自己看地图。蓝靖童成了走在最前面那个,但Vicente和他在辨认方向上有不同的见解,没走两步就要争执几句。 涉及到恋人,林照没办法再缓和气氛,都是站在蓝靖童那边。林墨心思放在照顾陈莉上,孙青青不是强势的性格,下意识依赖何灿。 何灿走到蓝靖童和Vicente中间,稍稍落后,争吵快要爆发时他就抬臂拉住声音大的那个人的手,轻轻捏一捏,笑着说。 “我们慢慢商量,好吗?” 有他作为冷却剂,到底没真吵起来。本来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五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巨大的土黄色戈壁遮住阳光,投落大片的阴影。阴影里放了节目组提前放下的一箱水、一箱饮料,还有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 旁边果然有浅水滩,比他们昨天趟过的那个要干净得多,像是地下水。周围生长着几棵白杨树,树叶随风浮动,似乎连温度都比其他区域低一些。 宗政慈就坐在浅水滩边,听见他们过来的动静,低头用手捧着水洗了把脸,站起来就走。 刚被扶着坐到阴影下的陈莉起身,拿着他的外套追了过去。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一顿,Vicente嗤笑了声:“哎呀,操心那么多,人家自己上赶着呢。” 孙青青说:“别这么讲吧。” Vicente反问:“难道不是啊?也正常嘛,谁不想找个年轻英俊的小鲜肉玩啊?” 孙青青拧了拧眉头,转身坐到了水滩边。他们的距离拉开,Vicente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孙青青把运动鞋脱了。 白色的袜子,清晰地看见足底已经是血红一片。 林照一声惊呼,走过去帮忙,孙青青笑着摆摆手。 尽管鞋子很适脚,但走了这么久,脚底早就冒出了水泡。水泡被磨破,继续走就磨到肉,鲜血直冒,孙青青一路上却什么都没说,还偶尔跟他们开玩笑。 她刚刚和医疗团要了消毒棉和药膏、纱布,装进兜里了,这时候就拿出来处理伤口。男生到底不方便,还是林墨过来帮忙,Vicente也跟着来了,表情变了几变,忍不住说。 “还是你行,这样了都不吭声。有些人……” 陈莉这个时候回来了,手里的外套没了,但是自己一个人。她先是注意到孙青青,没来得及关心,就听到Vicente的话,干脆了当地问。 “有些人怎么了?” 林墨说:“好了,确实都很辛苦,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陈莉闭上嘴,蹲下来帮忙。Vicente在旁边,抱臂安静了几秒钟,又说。 “你一个人回来的,不是追人去了吗?” 陈莉没搭腔,他道:“哦,追了也没追回来啊……” “你够了吧。”陈莉抬头,冷冷说:“小慈为什么走你不知道吗?” Vicente立刻说:“怪到我们头上了,难道我们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帮你吗?那林墨呢,你也嫌她多管闲事了?” 林墨被点名,偏开了脸,陈莉表情有点僵硬,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 蓝靖童刚出声,说了句“行了”,Vicente的炮口又对准了他。 “行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老大啊。路上我就想说了,要么就自己走自己的,要么就干脆选个小队长,免得遇到事不知道听谁的。” Vicente说:“单走还是选队长,你们说呢?” 正文 第15章 事情莫名其妙似乎是火着脚后跟的被急匆匆推到这一步,众人都是茫然又压着火的状态。 片刻,蓝靖童笑了笑,却没什么真的笑意,开口道。 “行,选队长,同意Vicente当队长的举下手吧。” Vicente刚刚几乎炮轰全员,气氛还很僵硬,现在自然没什么人举手。Vicente倒是也想反过来问有没有人想要蓝靖童当队长的,但眼睛往旁边一瞥,知道起码林照会举手,就只是抱臂冷笑了声。 蓝靖童倒也没有真要立刻借机上位当队长的意思,不是他对自己没信心,而是节奏太快了。他没准备好,其他人也没反应过来,完全是被Vicente推到这一步的。 他如果现在当了队长,不说Vicente会给他找事,其他人回过神来估计也会有想法。 因此蓝靖童继续问:“还有谁对领队这个位置有想法吗,我们分别投票?” 四下一片安静。 孙青青左右看看,主动说:“其实我们也不用那么急,大家走了那么久了,先休息休息吧。等到了营地,都冷静一点了再想选不选队长的事,行吗。” Vicente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何灿适时插话。 “这里离营地还有多远?Vicente,你来和我一起看看地图吧?” 他停顿几秒,接着跟何灿走了。两人走到戈壁边坐下,这里跟阳光直射的区域相比温度低了不少,连地面都是微凉的,降低了人生理上的躁意。 何灿拿出地图,在膝前摊开,真认真研究起了地图。Vicente应和了几句,眼睛终于忍不住从地图上抬起,落到何灿身上。 “……我以为你把我叫过来,是想说点别的呢?” “确实想说点别的。”何灿对他笑了笑:“但是我们先把营地的位置确定下来,好吗?” Vicente答应了。 营地的坐标在地图上标注的很清晰,主要是要研究路线方向,还有路上的地形障碍。从地图上看营地距离他们已经不算远,只是靠边有一片类似昨天的山谷,他们要从里面穿过去。 两人一边看地图一边比划方向,每次何灿都是让Vicente先发言,接着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Vicente想法不同,何灿总是耐心听完他的想法,再笑着说“好吧,听你的。” 在这过程中,何灿故意提出了两次错误的意见,随即在后续的沟通中由Vicente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 然后真诚地夸上一句:“还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好厉害。” 在团队中,谁都想被倾听。更何况在镜头前,更是谁都想出风头。Vicente被宗政慈当众呛声,后来又和蓝靖童争执的气平了不少,面对何灿,不由为自己先前尖锐的样子感到不好意思。 何灿观察他的神情,心下明白时机差不多了,温和地问:“Vicente,你想当队长吗?” Vicente说话变得委婉:“也不是我一定要当,但是我觉得还是有一个队长比较好,不然乱糟糟的。你说呢?” 何灿露出思索的表情,点点头:“确实……那你觉得蓝靖童怎么样?” Vicente听他这么问,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他是赞同蓝靖童当队长。但忍着面上没表现出来:“他不是不好,就是不会听别人意见。” 何灿居然认同:“我也觉得他不适合当队长。” Vicente意外了:“啊?” 何灿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小慈比较合适,他很有经验。” 如果何灿一开始就说宗政慈,Vicente大概会不痛快,但刚刚他已经因为蓝靖童不痛快过了,至少在这方面何灿是和他一条战线的,心情便还算平稳。 Vicente直白地说:“学神,你在我面前夸他,我们才刚刚吵过架呢!” 何灿笑着说:“天气这么热,又累又渴的,谁不想吵架?吵架也可以和好。” “你的重点放在你们才吵过架上,而不是说他不合适,也是认同弟弟能力的吧?” Vicente说:“他能力没得讲,但他也太拽了,好像我们都是累赘。” 何灿温和地说:“他才十九岁。” 二十八岁的Vicente:“……” 何灿说:“才刚刚高中毕业的年纪,我们要和他计较这个吗?” Vicente沉默了,这时候说计较确实显得自己太过计较。 何灿继续道:“我们都是哥哥,如果他觉得我们帮不了忙,也应该证明给他看,他是错的,而不是把他踢出团队吧?” Vicente嘴硬:“是他自己走的……” 何灿笑着说:“那你把他哄回来。” Vicente震惊:“还要我哄?” 何灿看了一眼镜头,偏头压低嗓音:“他那个性格自己回来是不可能了,你做哥哥的给一个台阶,嗯?” 他的气音烘在Vicente耳侧,Vicente心头也变得热烘烘的。其实这不光是给宗政慈台阶,也是给Vicente台阶。他今天这番作态,心里有情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没克制情绪,给节目制造冲突点。 但也不能光制造不解决,显得他像个挑事精,如果他主动低头和宗政慈何解,那大方宽容的人设也有了。 眼见Vicente点了头,何灿笑笑:“那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和他们说咱们刚刚聊出来的路线。” 他起身,拿着地图走向其他人。 没了Vicente,其余人的气氛平稳许多。何灿扫过一眼,看见孙青青单独坐着,陈莉和林墨在不远处单独聊着什么。 他在孙青青身边坐下,先关心了她的脚。然后打听小道消息似的压低声音,问陈莉和林墨怎么样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孙青青跟着压低嗓音,偷偷摸摸地说:“在聊呢,莉姐看出林墨不开心了。” 何灿问:“林墨很关心莉姐啊。” 孙青青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犹豫着说:“林墨应该只是单纯地照顾女孩子,她也很照顾我。” 何灿说:“确实,也只有女性最能明白到女性的感受,今天你们都辛苦了。我们几个男人都没有留意到你们的困难,很不应该。” 孙青青却说:“这本来就是求生竞技节目,是比赛,不需要特意照顾我们的。莉姐也是这么想,才会去开解林墨。”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今天的事不能怪弟弟,他的做法没错。当然更不能怪林墨,只是大家都有点着急了。” 何灿认真地看着她:“青青,你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凞渔 孙青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啊?” 何灿低头,靠近了一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笑着,眼尾下弯,周身的气场非常温和,像任何一个学校里好脾气的学长,而不是诸多光环加身的“学神”。 “你要比我想象中更坚强、了不起多了。” 孙青青脸红了。 何灿继续说:“我可以找你帮个忙吗?” 孙青青说:“学长你说!” 何灿说:“我不想看到大家吵架,所以等一下她们聊完回来,你也帮忙调解一下,好吗?” 刚刚挨了那么郑重的夸,孙青青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就这。 立马说:“学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何灿就和她拉了拉勾,组成了“团结队伍小分队”,立志要让大家一家亲。 他们聊完,陈莉她们看起来也准备回来了,何灿起身,往蓝靖童那边看了看。 蓝靖童双手插兜靠在石壁上,林照站在他身前,两个人说着什么。何灿一直看着,直到他们也注意到了,转头看来。 何灿这才走过去,先拜托林照:“我刚刚和Vicente聊了去营地的路线,可能还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可以再去和他聊一下吗?” 林照显然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会坚定地站在蓝靖童这边,但也不乐意见到大家吵架。先前何灿把Vicente拉走聊天是众人目睹的,现在他过来,林照自然以为他是代表Vicente来的。 而他作为男朋友,代表蓝靖童去缓和气氛也是顺理成章的。之前他就在和蓝靖童聊别吵架的事呢,此刻堪称积极地接过何灿手里的地图,朝着Vicente的方向去了。 他没想到的是,单独剩下的两人,何灿没提Vicente,也没提吵架。只是侧身把脑袋靠在石壁上,一双眼睛望着蓝靖童,低低地说。 “哥哥,我好累哦。” 初恋是什么样的? 首先,他要有一张漂亮的脸,接着是干净的气质和真挚善良的心。 燥热的风吹过何灿的脸颊,他颧骨上被晒出的红和原来白皙的皮肤对比非常明显。嗓音由于说了太多话而干哑,棕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澄澈非常,目光带着直白的求助意味。 蓝靖童尽管和林照站在一起,但也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他看着何灿和Vicente聊天,后来又坐到孙青青身边。 “忙活这么久,能不累吗?”蓝靖童叹了口气,“你操什么心?” 何灿伸手,瘦削的手指抓住他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蓝靖童的心被轻易晃软,实际上他们甚至都没认识几天,但何灿却总是能营造出特别的氛围。好像他们特别亲昵一点,和别人不同。 “你想让我和Vicente和好吗?” “我想让你们不要吵架。” “他非要争个队长。” “哥哥想当队长吗?” “我无所谓,不过我觉得他不怎么合适。” “那让别人去当嘛,或者就不要队长了。” “让谁当啊?” “……弟弟?” “你怎么想到他了。”蓝靖童看着他:“Vicente连我当队长都不愿意,能同意他当吗,他们刚吵过。” 何灿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就是觉得弟弟比较有经验……那怎么办啊?” 蓝靖童手指摩挲过掌心,克制住想抚摸他脸颊的冲动,以承诺的姿态说。 “你别担心了,我来想办法。” 正文 第16章 从补给点到营地这段距离节目组没有为难他们,不走错路的话只用步行半个小时就到了。 因为休息过了,也补充了糖和水分,大家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而经过何灿的调停,众人的情绪同样平静许多,好歹是慢吞吞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完了。 穿过山谷的时候孙青青还担心了一下,好在似乎只是普通的山谷,节目组没有立牌子提醒他们有蛇之类的动物。 营地四周是平缓的坡地,夜里能挡住呼啸的冷风。但周围没有戈壁,被太阳直射着,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帐篷,宗政慈正在建火灶。 旁边还有三个没搭起来的帐篷,就躺在地面上。Vicente见了皱了皱眉,下意识张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记起自己先前和何灿的沟通,又忍了。 就在他欲言又止这会儿,居然是一向没对宗政慈流露过好感的蓝靖童主动道。 “弟弟动作挺快啊,我们才到他就把帐篷弄好了。” 孙青青积极回应:“是啊是啊,毕竟他以前就玩过这些嘛,有经验!” Vicente古怪地看向蓝靖童,这一眼正好扫到何灿望着蓝靖童的目光,单纯直白的赞赏。他心头一跳,不由也接进话题。 “虽然小慈脾气有点臭,但能力确实挺强的。” 果然,何灿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Vicente心里舒服了。 大家都这么讲,陈莉和林墨挨着,主动用胳膊碰了碰她,笑着说:“要是能继续和小慈一起行动的话,其实对我们都有好处的,是吧?” 林墨撇了撇嘴,不过没反驳。 这么一来,刚刚还差点分裂的团队居然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了。 几人保持着和谐的气氛去搭帐篷,路过宗政慈的时候好些人还对他笑了笑,宗政慈搭火灶的动作顿住,眉毛没忍住上挑。 蓝靖童、林照、何灿和Vicente自觉承担搭帐篷的任务,陈莉和孙青青拉着林墨,主动来到宗政慈身边帮忙。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宗政慈说了什么,继而是林墨开口。 两句话后,宗政慈放下手里的石块准备离开,陈莉追上去。孙青青也跟上说了什么,又返回来跟林墨说了两句,接着就是林墨拉住了宗政慈,两个人单独去了远处的空地谈话。 陈莉和孙青青留下来继续搭灶台。 Vicente也留意着那边,边绑绳子边说:“啧啧啧,脸蛋好看就是有优势,看我们姑娘们怎么围着人家团团转的。” 何灿站在另一侧,皱眉叫了句他的名字。 Vicente无奈叹气:“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何灿弯起唇角:“我们刚刚说好的,哥哥要让着弟弟。” Vicente用力把结打紧,点点头。 等宗政慈和林墨回来,火灶和帐篷都已经搭好了。有何灿上交的打火机,倒不用担心怎么点火,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没有可燃物,周围光秃秃的没有枯枝木柴,而且节目组这次也没有给水和军粮。 何灿问:“这怎么办啊,我们吃什么?” 宗政慈回来后没直接走进人群,不过也没有离得很远,双手插兜站在众人外围。他没开腔,蓝靖童首先站出来联系节目组。 耳麦里,节目组:“食物和可燃物都有,需要你们自己去寻找。” 蓝靖童:“什么意思,你们把东西放在附近了吗?” 节目组:“这里是荒野求生,昨天算作适应期,接下来我们不会直接在营地储存这些必需品,你们要学会自己收集。” 节目组:“顺带一提,昨天林照想到把补给点的水携随身携带就不错,帮大忙了,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陈莉开口:“刚刚休息的地方有水、饮料和巧克力,是不是也需要我们自己去拿过来?” 林照说:“……我本来想拿的,但是太重了,而且大家都累了。” Vicente说:“现在走过去再走回来要一个小时,水和饮料都有半箱,光靠人搬确实有点吃力。” 孙青青说:“就算这些是吃的,那可燃物呢?而且如果就吃巧克力的话,我们也不需要点火了。” “节目组说了让我们去找可燃物。”林墨接道:“应该就还有其他食物。” 她转身,看向人群外仿佛事不关己的宗政慈,沉默几秒钟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宗政慈和她对视,过了会儿:“来的路上周围没有遮蔽,一眼就能看清,除了那个山谷。” 孙青青握拳:“对啊!当时我们怕有蛇,又累,急匆匆就走出来了,也没有仔细看里面有什么。” 蓝靖童说:“那我们分组?一组去补给点搬东西,一组去山谷里找找。” 陈莉问:“那么重,能搬吗?” 蓝靖童说:“我们几个男的去吧,你们去山谷里。” 其他人都没意见,何灿想了想后问:“如果把水放在布面上,用绳子拉,会不会比直接扛着要省力一些?” Vicente说:“当然会啦,但是我们有布吗?” 宗政慈一言不发,穿过人群,抽出绑在大腿上的小刀插进自己的帐篷。手起刀落,利索地把帐篷门帘割了下来,他提着布料,环顾众人,没有说话却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意思。 Vicente一噎,给他竖了竖拇指。 帐篷的数量和昨天一样多,根据之前的安排,宗政慈是自己单独睡的。所以他拆自己的帐篷不需要其他人同意,可以说是自己作出了牺牲。 绳子他们也有,到时候只要绑在布料上就好了。 他们五男三女,何灿笑了笑,说:“有了帐篷,补给点应该不用去那么多人了,我想去山谷那边看看,可以吗?”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点意外。因为十分明显的去山谷找东西的活要轻很多,但是,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怀疑何灿是想偷懒。 孙青青犹豫着问:“……学长,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的智商?”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陈莉说:“我自我感觉智商还挺高的,不过也不敢打包票。要不还是让小灿留下来陪我们一起找吧。” 蓝靖童和Vicente都马上同意,其余人自然也没有意见。仅仅宗政慈擦肩往前时眼中隐隐流露轻蔑,何灿只回以温和的表情。 分完队,众人一起并行到山谷,然后宗政慈他们继续前进。 山谷里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但仔细看也不至于看不清。从头开始,三人分散寻找,果然找到许多枯草与干枯的灌木枝。 然而找过一遍,仅此而已,没有其他东西。 林墨说:“难道真的只有这些?” 何灿摇摇头:“应该不会,我们还要过中午和晚上两顿,补给点剩的巧克力不可能够吃。” 节目组不会把他们往极限逼,三人沉默着站在山谷中,孙青青忽然说。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沙沙的声响,很轻微,其实大家都听到了。孙青青表情忐忑:“是不是虫子什么的,不会让我们挖土吃虫子吧?” 何灿却眼睛一亮,笑着说:“青青,你果然聪明。” 孙青青眼神迷茫,何灿找了根比较粗的枯树枝,俯下身挨着地面拨拉过去。 山谷里比外面湿润,沙土松软,随着何灿的拨拉,一只只昆虫翻了出来,甚至还有蝎子。孙青青尖叫出声,没忍住跑远了,陈莉和林墨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找了树枝来帮忙。 这么弯着腰翻到山谷中段,一蓬枯草下面,何灿率先感受到阻力。 他招呼陈莉她们一起拔掉枯草,翻开土壤,果然在下面发现了真空包装袋。耳麦里适时传来导播的声音: “恭喜你,求生者!你们发现了一具因缺水死去的动物尸体,它还没腐烂,正好成为你们的大餐!” 孙青青又起了鸡皮疙瘩,好在节目组这么说只是为了应景,何灿拆开包装袋一看,里面是大块大块腌制好的脱水肉类,看样子应该是牛肉。 已经算是满载而归,几人都很高兴。林墨提议:“要不再挖挖,说不定还有东西呢?” 反正宗政慈他们还没回来,大家都同意这个提议,不过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翻到山谷末端的时候陈莉又挖到了东西,他们齐力一翻,是个木盒,里面放着个不锈钢锅。 导播:“恭喜你们发现了大自然的馈赠!” 几人:“……” 不管怎么样,这下是真的大丰收了,他们把肉放进锅里,搬着锅回去。 十几分钟后,蓝靖童他们也喘着粗气回来,帐篷布面上放着一箱饮品和剩下的巧克力。他们把剩的矿泉水和饮料装在同个箱子里,路上轮流拉绳子。负重步行,同时被头顶的太阳烤着,即使是宗政慈也鼻息沉重。 他们的外套都脱下来系在了腰间,陈莉她们赶紧跑上去给他们扇风,帮忙搬东西,只有何灿安静地走去拿了两瓶矿泉水离开。 短暂的休息过后,陈莉分享了她们找到食物和锅的好消息,营地迎来难得热闹。喧嚷之中,只有宗政慈抹去额前的汗水,走向何灿刚刚离开的方向。 营地另一侧的空地,何灿松开鞋带,用力脱下短靴,与沉闷的汗水气味同时散发出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气。 他脚上白色的袜子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湿,前脚掌部分一片腥红。和孙青青同样,他也走出了水泡,又把水泡磨破让袜子直接磨到皮肉。 陈莉昏迷,孙青青去找医疗团队要药品,何灿看见了,他也去了。 但他没有在补给点处理伤口,毕竟当时大家的气氛很不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者孙青青作为女孩子,刚刚因为很能忍耐得到了大家的佩服,他后脚也脱鞋表示出自己的不容易,显得在炫耀伤口,总之不是那么合适。 由于一直在走路,血液始终没有凝固,倒是免去了脱下袜子撕扯皮肉的痛感。 何灿用水冲了一遍,接着拿酒精棉擦干净皮开肉绽的前脚掌,用纱布包好。两只脚他都独自处理完了,面不改色,连纱布都强迫症般打着很标准和对称的结。 他的脚比露在外面的皮肤还要白,脚趾也瘦削,指甲平滑整洁。只是此刻趾缝淌着没擦干净的血水,脚后跟也是,让他像刚刚上岸的人鱼,辛苦地在烈阳下晾着苍白的双足。 然后他认真收好剩下的酒精棉和纱布,重新放回兜里,转头和不远处站着的宗政慈对上视线。 “对不起,弟弟。”何灿笑了笑,抬手晃了晃用剩的那瓶矿泉水:“我知道你们搬水很辛苦,如果要分配的话,这一份就从我应该有的份额里扣吧。” 他拿走了两瓶矿泉水,洗干净两只鲜血淋漓的脚掌,因为很节约,甚至还剩下了一瓶。 矿泉水瓶在阳光下折射出并不刺目的光弧,像是何灿浅色调的虹膜,他的笑容比水还干净,堵死了宗政慈的兴师问罪。 大家都不怀疑何灿是想偷懒。 宗政慈怀疑。 大家都没在意何灿先拿走了两瓶水。 宗政慈在意。 甚至昨天围着篝火而坐的晚上,何灿透露了自己困难的家境,后来因为夜深后他和蓝靖童亲昵的表现,宗政慈开始认为所谓的“贫穷”不过也是一种话术,是某人示弱的手段。 现在正视何灿的脸,宗政慈才发现,原来惯说谎言的骗子也会说真话,一些习惯伤口才能练就的忍耐做不得假。 正文 第17章 宗政慈少有的感受到无语凝噎,绝大部分时候他的沉默只是惰于开腔,没有什么想要出口表达的欲望。实际上因为他个人的存在感天然已经十分鲜明,所以也不需要靠发声来吸引他人的注意力。 某种程度来看何灿是他的反义词,虽然本身同样足够优秀,却还是不停通过各种手段吸引他人目光,证明自己存在。 许久之后,宗政慈才说:“痛吗?” 何灿非常意外地看着他,说:“当然痛。” 宗政慈回应:“痛就对了。” 何灿:“……” 果然宗政慈还是那个宗政慈,何灿被他梗住,一时都没想好作出什么表情。却见对方迈开长腿朝自己走来,俯身握住了地上的矿泉水。 这回何灿是真的震惊了,不会吧,连一瓶水都不留给他? 然而,下一刻,宗政慈另一只手拎起了他的靴子,接着用胳膊抄住他的后背和腿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何灿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由于宗政慈双手都拿着东西,所以手掌并没有贴在他身上,而是仅仅靠着小臂内侧承托他的重量。以往宗政慈总是穿着卫衣,正式开始求生了才换成迷彩外套。此刻他的外套绑在腰间,上身只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入目所及处胸膛两肩的轮廓肌肉非常明显,让人意外于刚刚成年的男性能拥有这样一具富有力量感的身躯。 看不见的地方,何灿能感受到他小臂绷紧的肌肉硌着自己的脊背,少了手掌接触的发力方式比正常横抱困难许多,却多显出了几分克制和不冒犯。 不过,何灿没有这种距离感。 回过神来后,他放松身体靠在宗政慈身上,甚至抬手用手指去碾动对方的耳垂。 慢吞吞地问:“弟弟,你干什么?喜欢我了啊?” 宗政慈面色不变,偏头避开他的动作,冷静道:“我同情你。” 又是这句话,产生的伤害却已经大大降低。何灿笑起来,很无所谓地说:“还有些人一开始很恨我呢,最后也会喜欢上我的。” 话音落下,宗政慈的脚步顿住。 何灿侧眼,看见几步外站着的蓝靖童。 宗政慈忽然俯首,嘴唇几乎贴在他脸颊上,压着嗓音问:“你说,你刚刚说的话,他听到了吗?” 何灿却完全没有放轻声音的意思,很坦荡地对着不远处的蓝靖童笑了笑:“弟弟,我都不担心,你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讲话?” 宗政慈被呛了回来,竟也想不明白自己放低声音的缘由,只好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蓝靖童终于看清何灿绑着纱布的双足,表情微微变了,开口问。 “怎么了?” “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流血啦。” 为了处理伤口,何灿的裤腿也挽上去一些。瘦削的双脚连同凸起的踝骨,青紫的血管蛰伏在单薄的皮肉下,过于白的肤色和纱布几乎没有色差,在刺目的阳光里显出别样的脆弱感。 与之形成差距是何灿不甚在意的神色,蓝靖童忍不住皱眉,跟在了宗政慈旁边。 “你忍了一路?怎么不早点说,拖成这样。” “不是急着赶路么,我到了营地再处理也可以。” 宗政慈用没什么感情的语调插话:“这种环境里很容易发生感染,到时候谁也说不准你的脚会变成什么样。” 蓝靖童看了他一眼,等视线转回到何灿脸上,见他睁着眼,微微张口露出茫然的后怕表情,紧皱的眉头不由松开。放缓声音问: “现在有很不舒服吗?” “没有,上了药之后好很多了。”何灿笑了笑:“不用担心我。” 随着他们走近营地范围,三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其他人看见宗政慈和何灿的姿态都很惊讶,纷纷上来关心,何灿一一回复过去,接着被宗政慈放进了他和Vicente的帐篷里。 宗政慈把他的矿水瓶也扔进他的怀里,靴子放在帐篷门口,等他做完这些,蓝靖童开口叫他出去谈一谈。 何灿若有所觉,看过来,蓝靖童安抚性地对他笑笑。 宗政慈有些意外,但没表现出来,跟着他走了。其他人看见他们两个单独谈话,不解之余围拢到帐篷边,打听他们的事。 何灿说:“我上完药后不方便走路,弟弟帮忙抱我回来。蓝哥好像本来就是要找弟弟,我们才碰到一起。” Vicente一时没忍住,露出很惋惜的神色,似乎在痛恨发现他伤口的不是自己。何灿当做看不懂,侧膝坐在帐篷里,透过掀开的门帘平静地望着他们。 陈莉问:“靖童找小慈能有什么事啊?” 何灿说:“好像是想他加入团队,继续和我们一起走吧。” 孙青青说:“哇,这样就好了,弟弟真的很有经验!” 陈莉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已经没再露出抵触的表情,默认的姿态。Vicente闻言却产生危机感,有点坐不下去。 他答应何灿会去哄宗政慈的,但是一个两个的,别人都已经先他去和宗政慈何解了,他这里却毫无动静。 因此,等那两人谈完话回来,Vicente紧接着便迎上去。 他一把攥住宗政慈的胳膊,没顾对方蹙起的眉毛,半拖半拉地把人弄走了。 蓝靖童莫名其妙,走回来,林照一问,他果然承认是去邀请宗政慈当队长。 “不管是谁当队长,其他人都会有想法的。但团队也确实需要队长,不如就让最专业的来。”蓝靖童的视线不着痕迹掠过何灿,有理有据地说:“专业的事交给弟弟,队内沟通交给我们。” 林照认同:“这样也好,不过Vicente会不会不高兴?” 蓝靖童:“我跟他说。” 想到刚刚Vicente急匆匆的样子,又道:“但我看他自己也想开了,你们先前聊什么了吗?” 剩下的人都否认,除了何灿和Vicente自己,没有谁知道Vicente的思想工作已经被做通了。 蓝靖童没闹明白,就也不再纠结,偏头和林照低声商量了几句后就用耳麦呼叫节目组,要领取他们的礼包。 作为唯一互投成功的一对,大家都对他们能拿到什么很感兴趣。没多久头顶传来巨大的声响,节目组的直升机悬停,舱门打开,一个背包绑着绳子从机舱内放下来。 蓝靖童上前解下背包,绳子很快被收回去,直升机飞远,众人翘首以盼。 见他们有围过来的意思,蓝靖童主动提着背包走到了何灿坐着的那个帐篷门前,半蹲下来打开了物资包。因为原来大家都聚在这里,旁边的林照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背包打开,首先是四袋军粮,接着是两个午餐肉罐头、两个土豆牛肉罐头,甚至还有个水果罐头。剩下的都是压缩饼干,不过给了一个酒精炉。 如果他们路上临时需要用火,那有酒精炉会方便很多。 林墨说:“物资很丰富啊!” 孙青青开玩笑:“是啊,是不是被诱惑到了,想赶紧找个搭档啊?” 这话一出,气氛热闹中多出一丝微妙。孤家寡人的几位面面相觑,只有林照心大地高高兴兴整理物资。 “大家累了一天了。”他主动开口:“中午我们把水果罐头分了甜甜嘴吧,其他的东西先留着。” 陈莉笑着说:“本来就是你们的,该你们留着的。” 林照说:“大家都是一个队伍嘛!” 他又转头看向蓝靖童:“哥,你说对吧?” 蓝靖童点头。 在宗政慈和Vicente谈话这段时间,众人架锅烧水,把从山谷里找到的几大块牛肉都放进了锅里,正好装满。 等他们回来,锅里的水沸腾,牛肉变软,已经蒸腾出腌制过的肉香。宗政慈的表情有点微妙,Vicente倒是很满意的样子,咋咋呼呼地坐下来掀锅盖。 肉一共六块,都是有分量实心的,用小刀切切八个人将将够吃。又分了补给点剩的巧克力,每人拿了一瓶饮料,全部下肚后在场的女性们都饱了,男人们勉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蓝林两人的物资包上,Vicente真心实意感慨:“还是有个对象好啊!” 林照不好意思地笑,拿出水果罐头开了,这个罐头本来也不大,也就够每人两口的份。但聊胜于无,肉吃多了腻歪,正好解腻。 他们没勺子,吃饭用的是之前军粮袋里的铁饭盒。水果罐头倒进饭盒里会和残余的肉汤混在一起,这个条件也不讲究什么,因此除了宗政慈是用碗装了自己分到的那份,其他人都是直接用嘴对着罐头喝。 也就是喝前擦一擦罐头边缘。 何灿喝的时候是蓝靖童递过来的,他只喝了口甜水,没喝到里面的水果。喉结轻轻滑滚,几秒就把罐头放下,薄薄的嘴唇缀着湿亮的汁液,然后被双唇闭合抿去。 何灿笑着说谢谢。 吃完饭,大家熄了火,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就躺进自己的帐篷里了。累了整个早上,太阳又烈,众人都决定避开最热的时段,先睡一觉。 宗政慈也累,但精力还算充沛,他有疑惑要找何灿问一问,在整个营地安静下来后,正打算去敲何灿的帐篷。 才刚刚迈出一条腿,却见蓝靖童已经来到对方门帘前,和拉开帐篷的何灿对上了脸。 正文 第18章 蓝靖童来是要给何灿送罐头。 中午没吃饱,他和林照开了袋军粮,吃完后剩了一些,蓝靖童说拿出来给其他人分一分,林照没意见。 他给每个帐篷都留了压缩饼干、能量棒之类的,但罐头只给了何灿。 蓝靖童看了眼帐篷里躺着睡觉的Vicente,压低声音说。 “现在吃吧。” “谢谢哥哥。” 何灿没推拒,坐着等蓝靖童给他打开罐头,然后把罐头盖的薄铝片卷起来,当成舀午餐肉的勺子。 他吃的时候蓝靖童站着没走,替他挡住其他帐篷可能会落过来的视线。何灿吃掉一半,剩下的推回给蓝靖童,蓝靖童不要,他就一只手握着罐头,一只手拿着勺子举着不动。僵持几秒钟,蓝靖童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勺子上的午餐肉,之后才接过罐头迅速吃了个干净。 接着,他手掌朝何灿脑袋上一压,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前面两人互动的细节宗政慈并没有看清楚,但失去已经离开的蓝靖童的遮挡,何灿脸上如同蚕蜕般骤然脱落的温和假面却很清晰。 他唇角微微向下,显出一种百无聊赖的、仿佛没什么意思的表情。 宗政慈起身,走了过去。 “啊,弟弟。”见了他,何灿又笑起来:“你找我啊?” 宗政慈垂眼望着他:“今天很多人来找我,为什么?” 何灿迷茫地问:“嗯?他们找你干什么?” 宗政慈说:“让我加入团队,还让我当队长。” 何灿笑着说:“那不是很好吗?” 从最先的林墨被陈莉和孙青青带着来挽留他,到后面的蓝靖童主动抛出橄榄枝,Vicente积极和解,宗政慈回忆着他们的话,不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想通。 “何灿,这个节目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一点也不重要。我答应参加只是因为这段时间我无事可做。” “我可以一个人继续,也可以随时退出。你们不同,没了我你们会变成一团散沙,虽然节目也能继续录制,但会变得乱七八糟。” 何灿唇角的弧度收敛:“所以呢?” 宗政慈说:“你很聪明,只有你认清了这一点。” 何灿说:“你觉得是我让他们去挽留你的,为了节目效果?” 宗政慈淡淡反问:“不是吗?” “不是。”何灿仰头,“是我劝他们去找你,但不是为了节目效果。” 他不再说话,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薄的茧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有力量感的漂亮。如果宗政慈能看得更清楚一点的话,会发现他之前对蓝靖童做着同样的动作,连手指摆放的姿态都类似。 宗政慈停顿良久,终于俯下身体。 两人的距离拉进,何灿的手指搭在了他下颚线的位置。食指顶着他的脸颊,几根手指摩挲着他颚下的软肉,在生理上泛出的麻痒感中投来清澈纯粹的目光,低低地说。 “……是我舍不得你啊,弟弟。” 宗政慈喉结一滚,何灿得寸进尺,屈指扫刮他的喉结,眼睛里带着笑,眼皮的小痣点缀着弯钩般的眼神。 “够了。” 宗政慈攥住了他的手腕,眼底的波澜在无息无声中被压下,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他转身要走,何灿的声音慢吞吞地追过来:“所以你答应了吗?” 宗政慈偏脸:“我为什么要管你们死活?” “因为你想要啊。”何灿说:“你和Vicente吵架自己走那会儿,对我露出那种表情,是以为我会趁机跟大家说你坏话,挑拨你们的关系吧?” “你看,你能想到的最坏的事也就是大家都不理你了。” 宗政慈的咬肌微微收紧,何灿仍然在继续:“所以你是需要这个团队的,正好我们也需要你,我们一起走下去,不是很好吗?” 气氛变得安静,何灿注视着宗政慈的背影,片刻后,宗政慈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从安营扎寨到吃完午饭,他们真的躺在帐篷里睡觉的时候已经两点钟了。这一睡就睡了两个小时,避开太阳最烈的时候,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有微弱的转凉。 众人在帐篷里赖了一会儿才三三两两聚拢一起,宗政慈拿出地图在地面上摊开,用手指在下一个营地点画了个圈。 “要过两个戈壁,一片盐水湖。到了这里就离终点不远了。” 众人默认了宗政慈的指挥,孙青青举手发问:“地图上看不出来,我们离这个营地远吗?” 宗政慈平静地说:“不休息,快速步行四个小时。” 许多人倒抽一口凉气,身上还隐隐发软发酸。宗政慈抬手看了眼表,道。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可以现在走,也可以明早再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的意思。其实答案很明显了,这回没人有不同意见。 “明早走吧,按我们的速度,中途再休息会儿,晚上十点都不一定能到。” “而且我们也没灯啊,总不能摸黑上路。” “对,还不如今天早点休息调整下,明天早点起来快点走。” 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晚餐。地图上除了他们要走的路线外,其他区域也画清楚了,左侧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更上面的地方也有个小湖泊。 陈莉看着那个湖说:“这个是补给点的那个湖吧?” 宗政慈颔首,她想了想:“我之前在湖边看见里面有鱼,要不要去抓?” 孙青青惊了:“我都没仔细看……这个环境也能有鱼?” 林墨说:“我们还在山谷里挖出牛肉和锅了呢,有什么不可能的。” 孙青青回过神,也对,大自然都能送锅给他们了,戈壁滩的湖里出鱼也没什么奇怪的。本来有最好,没有节目组会放嘛! 宗政慈却说:“这种沙湖里有鱼是正常的,一般是鲫鱼和细鳞鱼,但是不好抓。” Vicente说:“那咋整,我也没注意,那湖深吗?” 陈莉说:“还挺深的,至少到腰吧。” 宗政慈说:“用钓的。” 他把绳子用小刀割开,磨散后从里面抽出比较细的几条线。把枯树枝削成竖直的木棍,另外用树枝削出短一些,两头尖锐的木刺。接着把木刺和木棍斜绑在一起,组成类似“V”型的简易鱼钩。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他连续做出四个鱼钩,总共用时也没超过十五分钟。 宗政慈说:“鱼钩有了,还要有鱼饵。” 陈莉拿着鱼钩看:“可以去山谷里挖,里面有挺多小虫子的。” 孙青青闻言打了个冷颤,林墨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背。 蓝靖童说:“我们所有人都去钓鱼的话,效率不高吧。” 八个人都去钓鱼不一定有多少收获,再者孙青青和何灿的脚还需要缓缓,从这里到补给点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林照指着左边那片林子:“我们是不是可以趁着天还没黑,去树林里看看?” 他征求宗政慈的意见:“小慈,你说呢?” 宗政慈看了看:“可以去,步行十分钟。” 接着补充:“注意蝎子和蛇。” 原本挺积极的孙青青顿时熄火。但考虑到她的脚,她和何灿还是被分配在了树林探索队里,宗政慈另外安排了Vicente和陈莉留下。因为陈莉体力也不算好,Vicente正好能为队伍做保障。 定好分工,一帮人先是去山谷齐心协力挖出了好些虫子,用吃空的罐头装着。然后分头行动,宗政慈、蓝靖童、林照和林墨去钓鱼,何灿、孙青青、陈莉和Vicente去树林探索。 就在他们刚刚要分开的时候,耳麦里传来节目组的提示音。 ——今天晚上将进行求生路上的第一轮搭档票选,互投成功者将得到我们的求生大礼包,请大家做好准备。 正文 第19章 宗政慈跟着蓝靖童他们走的时候其实有点迷惑。 这条路大家已经走熟了,不用他带头探路。他不快不慢缀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林墨、蓝靖童、林照三人闲聊。偶尔蓝靖童和林照会进行一些行为上并不是非常亲密,但能感受到亲昵和默契的互动,看起来感情很好。 宗政慈脑中不由闪过对方和何灿相处的片段,他嘴巴微张,人生中第一次做了背后议论其他人的事。 “何灿……” 这是他在这条路上首次主动开口,其他人都回头,甚至站住了听他说话。 姿态太过认真,宗政慈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何灿怎么啦?”林照却主动接话,还瞬间联想到了别的:“弟弟,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学神啊?” 蓝靖童看了他一眼。 宗政慈目光和他碰了下,说:“不喜欢。” 林照声音轻下来:“是吗?他脚受伤也是你抱回来的,我以为……” 宗政慈说:“那个情况谁都会抱。” 顿了顿,他说:“你说是吗,蓝哥?” 蓝靖童缓慢挑起眉毛:“……嗯?” 宗政慈说:“如果只有你在旁边,你也会抱他。” 林墨和林照的视线都投过来,蓝靖童大大方方地笑起来,说:“对。” 宗政慈的视线转向林照,却见他脸上毫无阴霾,配合着点头:“是啊,学神也太能忍了。他那个脚都这样了,是我看见了也会帮忙的。” 蓝靖童揉了揉他的脑袋。 宗政慈无言以对,他的教养让他的提示只能到这里为止。他重新陷入沉默,关于何灿的话题却在其他三人中展开。 林墨说:“其实何灿跟我一开始想的那种学霸很不一样。” 林照:“你想的什么样的?” 林墨:“就是很直,不会来事儿,可能还挺傲的那种。” 林照:“哈哈哈,确实是。但何灿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特别舒服,说话做事都很体贴……你们知道吗?青青跟我说他们好多人私底下都管何灿叫女神。” 林墨:“这也太夸张了。” 蓝靖童:“还挺贴切的。” 林墨:“不知道他有没有谈过恋爱。” 林照:“我觉得应该没有,感觉像处男。” 林墨:“……怎么跳到这个上面去了。” 林照:“你没感觉吗?” 林墨:“也是有点那个意思。” 蓝靖童:“因为气质很干净,应该什么也不懂。” 宗政慈:“……” 在树林这边,十分钟的步程,他们很快就走到了。说是树林,其实树木也比较稀疏,傍晚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杈落下来,温度已经不像白日那样灼热。 虽然稀疏,但树林的整体面积是比较大的。几人进入树林探索片刻,Vicente忽然提议:“天也快黑了,要不我们分开找吧,效率高点。”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有点意外,还是都同意了他的说法。 两男两女,何灿自觉地打算去找孙青青一队,Vicente却说:“你们两个伤员扎堆啊?学神,我和你一起吧!” 要说照顾伤员,Vicente这个几人里最人高马大的应该和孙青青一起。何灿面露犹豫,陈莉倒是看出了什么,主动说。 “那我和青青去左边看看,不走远,你们在这边没什么发现的话就来找我们。” 言毕,她拉着孙青青走了。Vicente等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才笑着说。 “何灿,我想和你聊聊。” 何灿心如明镜,面上却摆出微微恍然的神情,温和地说:“你讲。” Vicente:“晚上要选搭档了,你刚刚听到了吗?” 何灿点了点头。 Vicente直接道:“上次我和孙青青都找你,让你为难了。这次她还没找你吧?我先问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互投?” 何灿目露讶异:“……啊。” Vicente听他回应不是很积极:“你不愿意吗?” 何灿垂下眼皮,嘴唇抿起。 Vicente忍不住问:“你不想和我组队?你讨厌我啊?” 何灿连忙摇头,欲言又止:“不是……我……” Vicente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有想要投的人了?” 何灿一顿,过了几秒钟才低声道:“我想投小慈。” Vicente愣了愣。 他想起何灿被对方抱回来的画面,听到何灿继续说:“……觉得他好像也会投我。” 被好感对象拒绝,Vicente心中难以自控地升起火:“那你之前劝我让着他,说什么他年纪小,其实就是你喜欢他吧?” 何灿略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见他这样,Vicente更加生气:“所以你是为了哄他回来才跟我说那么多的,感情我就是个中介呗。” “不是。”何灿严肃地反驳,眼神一抬,以笃定的姿态打断他。两人对上视线后他的目光又寸寸放软,眼角眉梢弧度都柔和,抬手轻轻握住Vicente的手:“你知道不是的,我对小慈有一些好感,我不愿意看到你们吵架。” Vicente被他的指尖搭着,沉默下来。半晌,他问:“你们约好了啊?” 何灿说:“嗯?你说投票吗,没有。” Vicente说:“那你刚刚说他也会投你。” 何灿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脸,顺势收回了手:“……那只是我的感觉,我感觉他也会投我的。” Vicente想起何灿为了哄回宗政慈做的努力,觉得这样是个人都会心有触动。再联想到何灿被抱回来的姿态,也觉得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灿温和地说:“想拿礼包的话,可以再问一问青青她们。” Vicente立刻说:“我又不是只图礼包……” 说到一半,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何灿当做没听明白,主动转开话题,要一起去找树林里的食物。 Vicente也没再讲什么,两人稍微在这片区域摸索了一会儿就去找陈莉她们了,两位女性在将黑的树林里还是不安全。 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尴尬,还是破罐子破摔,Vicente主动问了陈莉和孙青青搭档的事。陈莉思考片刻后说会选林墨,其他人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孙青青看了何灿好几眼,但在Vicente问她要不要组队领礼包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接连被拒的Vicente这才高兴了起来。 不过,让人不愉快的是,在树林里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只是白白浪费了体力。最后也就每人抱了一小摞枯树枝回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宗政慈他们那边的钓鱼活动也不多么顺利,等到天黑也只钓上来三条。最后宗政慈和蓝靖童干脆下了水,又捞了两条上来。 鱼带回来已经死了,一股水腥气,而且普遍不大。他们把鱼放到火上烤,没有调味料,干嚼鱼肉味道难以下咽。身在团队里,有食物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看着别人饿肚子,蓝靖童和林照把他们物资包里剩下的食物都拿出来了。 下午睡前就分了点,陈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光吃你们的了。” 林照很想得开:“没事啊,晚上不是要互投吗?明早我和哥又能领礼包了。” 这话说的真实,也有点戳心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众人心里都盘算着今晚的投票。Vicente因为已经和孙青青约好,倒是心宽点。但还是不能自控的想到何灿和宗政慈互投的事,视线忍不住在他们身上转。 分了物资包,加上五条不大的鱼和饮料,八个人今晚算是吃饱了。 耳麦里提问他们准备好投票了吗,几人给了肯定回答,导播便指挥他们去距离营地五百米远的另一处沙丘空地。节目组跟摄团体在那里扎营,他们要一一过去投票,录单采。 林照率先说:“我去吧!” 去之前,他扭头对蓝靖童笑了笑,火光之中眼睛很亮,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亲蓝靖童的脸。 众人不由起哄,蓝靖童也微微一怔。 第一个是林照,第二个是蓝靖童,他先过去接到林照送回营地,才返回去录单采。 然后是Vicente和孙青青,接着是林墨、陈莉、何灿,最后是宗政慈。 八人的投票用了不少时间,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没有其他娱乐,累了一整天,大家纷纷钻进帐篷。 宗政慈的帐篷没有门,正好他的衣服浸了水,还没干透,就脱下来用绳子绑在原来门帘的位置,一边晾衣服一边挡风。 刚进行完投票,虽然累,但精神上还有些兴奋。 帐篷中,Vicente没有马上睡,问何灿觉得礼包会是什么。 何灿说:“应该和蓝哥、林照他们的差不多吧,在工具和食物里面选。” Vicente已经笃定他们两个都会有礼包了,说:“要不我们选不一样的吧,我选食物你选工具,然后我们可以共享。” 何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觉睡醒,这回大家没有再急着赶路。用帐篷内置袋里的洗牙粉、漱口水完成基本清洁后,节目组的团队来了。 众人看见他们手上什么也没有。 一时间低声的交谈纷纷,摄影却说:“大家不要紧张哈,我们营地里是有求生者找到了搭档的,只不过这次我们的礼包会以另外的形式放送。” 气氛有些焦灼起来,他也没卖关子,直接公布了票选结果。 “互投成功的搭档是:蓝靖童、林照,Vicente、孙青青。” “林墨,1票;宗政慈,1票;陈莉,0票;何灿,0票。” 投票结果公布完成的第一时间。 林墨看向孙青青。 Vicente、孙青青、蓝靖童的目光同时投向何灿。 何灿垂下眼皮,唇角勾起一个勉强的弧度。手指不自然地捏着裤子,密长的睫毛在眼睑处遮出青色的阴影。 宗政慈面色平静,他猜测着自己这一票,视线落向陈莉。却骤然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极为强烈的视线,他偏头一望,对上Vicente燃着火的眼睛。 正文 第20章 宗政慈并没有理解Vicente眼神的含义,只顿了顿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平静地站着。 跟拍摄影公布完互投成功的搭档名单后,就开始讲求生礼包的投送形式。这一次不是简单的给个礼包,而是他们可以乘坐节目组的直升机去最近的市区,享受一顿真正的大餐,以及痛快地泡个热水澡。 从求生开始,每天除了最基本的口腔、面部清洁,他们就没洗过澡。每天又累又热地出了一身汗,可以说热水澡的诱惑比食物的还要大! 众人才小小骚动一会儿,跟拍摄影又抛出另一个重磅炸弹——互投成功的两对搭档,可以分别再选择一人带上飞机,享受同等待遇。 在场还剩下四个人单着:陈莉、林墨、何灿以及宗政慈。 孙青青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何灿身上,但目光扫见旁边的陈莉和林墨,又犹豫起来。Vicente立刻张口,想到什么又去看孙青青,见她神情为难便拉着她往边上走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 林照也靠向蓝靖童,蓝靖童却没看他。 等待被选择的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后,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们身上。陈莉大方地笑了笑,直接说:“我真的很想泡澡,有可能的话要选我啊!” 林墨开玩笑说:“这里谁不想泡澡啊?排队去。” 陈莉说:“我这不正排着呢么。” 实际上剩下两男两女,从绅士角度出发的话,两个队伍各带一个女性正好。然而,这毕竟是个求生节目,摆在面前的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处,人不免就有情感上的倾向性。 林照问:“那我们选了人坐直升机去市区,剩下的人怎么办呢?” 跟拍摄影:“他们会留在营地,等你们回来了再出发。而你们有一个上午的时间用来享受久违的现代生活,吃完午餐后直升机会把你们送回来。” 孙青青本来也想问这个,被林照抢了先,这时候忍不住接话道:“就是说算上飞的时间,我们回来要到下午了?” 跟拍摄影给了肯定答复。 孙青青问:“那留下来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午餐呢?” 跟拍摄影说:“和之前一样,需要他们自己准备。” 孙青青闭上了嘴,表情变得更犹豫。Vicente握着她的胳膊,快速低声说着什么,林照看着蓝靖童,还想商量,但蓝靖童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节目组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五分钟后就要求他们立刻做出选择。 两对搭档同时出声,结果出人意料: “……何灿。” “我们选何灿。” Vicente和孙青青这里,是由Vicente开口,孙青青沉默着。蓝靖童和林照这边,也是由蓝靖童一人开口。 何灿露出怔愣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些手无无措。投票的四人下意识朝着对方投去目光,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跟拍摄影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场面,打手势指挥摄像机对准每个人的脸都拍足了长镜头之后才说。 “你们选了同一个人,空出来一个名额,要不哪对搭档改选其他人?” 两队搭档都没有马上说话,主要是蓝靖童和Vicente都闭着嘴巴。几秒钟后林照和孙青青有说话的意思,又正好撞上,对视后继续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林照说:“我们改选莉姐吧,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是应该休息休息,充个电的。” 他笑着面对陈莉和林墨,对后者做了个双手合十的讨饶动作:“林墨姐,抱歉哦!” ——他笑着,语气一如既往,气质也很温和。但做这个决定时,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征求蓝靖童的意见,甚至没给出一个目光。 林墨大气地挥挥手:“这有什么的,没事。” Vicente松了口气,安了心,才有空注意别的。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直直往蓝靖童身上落,一边看一边亲亲热热地去拉何灿,让他跟着他们一块儿上直升机。 何灿却抽出了胳膊,摇摇头:“我感觉还可以,你们带林墨过去吧。” 他转身对林墨说:“墨姐,你去享受呗?” 林墨意外一笑:“……这还谦让起来了。你不用让着我,选你就去。” Vicente也急:“你脚都那样了,当自己是铁人啊。让你去市区玩还不好,平时吃东西也随便,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呢!” 何灿说:“不是我随便,是我真的不在意啊。” “我也不是故意让着墨姐,要么你问问弟弟去不去,实在不行名额只能浪费了。” Vicente僵在原地,孙青青赶紧给林墨使了个眼神,林墨主动上来说。 “那浪费也是浪费,要不给我个面子,让我占个位吧?” 她都这么说了,Vicente也不可能拒绝,强行调整表情欢迎了她。陈莉见状也上来打圆场,倒是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蓝靖童身上转移了。 只有宗政慈注意到,何灿和蓝靖童对视了一眼,略微压下眼尾,露出了类似安抚的温柔神情。 两架直升机启航,带走了6个人。营地里只剩下何灿和宗政慈,这里难得这样安静,周围的风声大过人声,黄沙哗哗作响。 何灿转向宗政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休息?还是准备午饭?” 宗政慈看着他,抬手把衣领上的麦克风关掉了。 何灿动作一顿,也关掉了麦。 宗政慈说:“你不喜欢蓝靖童。” 何灿笑起来:“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怎么,你很在意啊?” 宗政慈皱起眉毛:“你刚刚帮他转移注意力。” “那怎么了?”何灿的姿态散漫:“我是不喜欢他,但我需要他喜欢我。” 宗政慈闻言,没再说什么,看神情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点点头就自顾自转身走了。 何灿在后面喊了他几声,没见反应,就也不再拦他。 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言,何灿并不是那种万事选择静待结果的性格。他在帐篷里短暂坐了会儿,休息片刻后,就决定去昨天去过的树林再搜寻一遍。掀开帐篷门帘的那刻,他感受到一股凉爽潮湿的空气,不由自主享受地眯了眯眼。 沙漠里天亮得很早,今天的阳光却不像昨天那样滚烫。何灿没有多想,只想趁着凉快早点完成任务。 他独自去了树林,手里捡了根枯树枝用来探地。地面的泥土似乎比昨天要湿软一些,大概半个小时后,仍然一无所获。 何灿刚有点丧气,脸上却突然一凉。 他愣住,抬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变化。正当他疑心是错觉的时候,又有一颗水珠砸在了他的鼻梁上——下雨了。 戈壁滩居然也会下雨?这是何灿的第一反应。但接着他就看见了临近树杈上的鸟窝,那些鸟窝过分大了,而且也完全没有听到鸟叫。何灿马上明白过来这应该是节目组放上去的,之前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在地面,所以才什么都没找到。 早上还没吃东西,何灿精神一震。大概是考虑到了他们整体的身体素质,那些鸟窝放置的位置都不是很高,他努力尝试了几次,顺利爬了上去。 在他爬树期间,雨逐渐增大,但也还算是小雨级的。鸟窝里面放着的是个头挺大的鸡蛋,一个鸟窝里面有五个蛋,何灿冒雨连着爬了三棵树,他自我感觉速度不慢,下树后却惊觉天已经变得昏黑,仿佛清晨刚蒙蒙亮,而雨也已经大的他撑开眼皮都困难。 何灿用脱下的外套兜住鸡蛋绑在腰上,往营地的方向去。他不敢走快,怕鸡蛋会碎。 这会儿他心里想的还是他们留在营地外面的灶台是不是泡湿了,以及可以用锅来接水这些事儿。然而,到了营地后他才发现,沙漠的承水能力比平时印象里的土壤差得多。 他们的营地位于沙丘的凹陷处,类似一个小盆地,夜里能够保暖。但在暴雨中四周的黄沙没有渗水功能,迅速被雨水裹挟着向低处冲刷,已经淹了半个营地。 何灿没有相关经验,一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人生少有为难的时候,这下是真的面临困境。 他努力睁着眼睛往周围喊了几声宗政慈的名字,毫无回音。看见有两个帐篷被泥流冲塌了,眼看要被埋掉,他放下鸡蛋跑去抢救那两个帐篷。 冲进营地才发现脚下又软又黏,每一步都有阻力。何灿把帐篷的这支撑杆扯出来,那一边又陷下去,用力导致的汗水被雨水掩盖,他上身仅仅一件白色短袖,湿透了黏在身上,勾勒出孱弱的上半身,好像只跌进洪流里的鸟。 忽然的,何灿耳朵里听到一股声音,似乎是跑动声。他最初以为是宗政慈回来了,惊喜地张望,但没有看见人。后来以为是打雷,抬头却没有看见闪电,直到那股轰轰的声音近在耳畔,他视野中出现汹涌的土黄色巨流,才发现这是一场更大的洪灾。 何灿终于慌了,他意识到抢救帐篷无用,想跑开,但不知不觉中小腿已经深深陷进泥里——况且,光凭他这种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新手,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这时候,何灿在如注的暴雨和即将到来的洪流中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也许宗政慈是知道要下雨的。 宗政慈只是不想管他。 宗政慈讨厌他,可能自己一个人去了哪个安全的地方了。 何灿的心因为这个认知变得有些空荡,茫茫的危机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可事态险急,容不下那么多不适宜的情绪,他想起节目组跟拍团队的驻扎点,离营地几百米远的位置,他们怎么还没有反应?难道这是正常的求生一环吗? 洪流已经冲下,何灿连雨声都听不见,只能听见水声。他不敢相信这是正常的,奋力往外面跑,泥水已经滚到了他的腰,他踩碎了自己好不容易爬树取回来的鸡蛋,还被外套缠住脚踝,正面摔进了水里。 ——接着,马上被一只青筋毕现的手掌抓着衣服提了起来! “咳咳咳!” 何灿用力呛咳,混浊的水液从他脸上淌下,他的睫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在颤抖的视野中看见宗政慈暴怒的脸。 宗政慈脸上冒出鲜活的愤怒,耸着胸腔吼他:“一个多小时!你遇见暴雨了不知道往高的地方跑吗!待在这儿找死吗!” 他墨绿色的眼珠几乎和头顶的阴云一样深,眼神中的怒意与嫌恶大于怜悯。何灿却在暴雨和洪流中毫无芥蒂地投进他的怀抱,两条潮湿冰冷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恐慌说。 “太好了,你回来了……你也没事就好。” 正文 第21章 宗政慈因为这个拥抱而怔住。 但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时间来给他发愣,汹涌的泥流很快让他回神。他把何灿从身上扯下来,扫过他满脸狼狈的样子,在他面前俯身,不容置喙地说。 “上来。” 何灿:“我自己走会快一点!” 宗政慈沉下声音:“我说,上来!” 何灿于是闭紧嘴巴,舌头尝到泥土的味道,趴在宗政慈的背上。双脚一轻,整个人离开了地面,何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脚掌在抽疼。 因为他的重量,宗政慈在泥流里陷得更深。但他的脚步并没有比原先慢,每一次迈步大腿都会带起泥浆往两边翻涌,何灿的手搭着他的肩膀,能感受到底下这具年轻的身躯在用力。 他的肩膀硬的像铁,颈侧绷出明显的青筋,头发在雨水中蜷曲,湿淋淋地黏在脸上。侧脸轮廓在暴雨的冲刷下仿佛顽固的白礁石,高挺的鼻梁带着山脊般的力度。 宗政慈的手掌紧紧钳着何灿的腿弯,不像上次那回尽可能减少肢体接触的横抱,他们隔着湿透的单薄衣裳,严丝合缝地挨到了一起。 ——比起先前独身陷于茫茫洪流中的时候,何灿突如其来地想到树林里的鸟巢。他觉得此刻宗政慈就像鸟巢,而他是安置在里面的鸡蛋。 宗政慈因为奋力向前而沉默,何灿也没有说话。离得太近,在淹没一切的雨声中也还能听到对方粗重的鼻息,何灿松开搂着他的手,脱下了身上仅剩的短袖。 虽然已经湿透了,但这毕竟是一块布料,何灿重新俯身,把它展开撑在自己和宗政慈的头顶。 冲得眼皮都睁不开的雨忽然变小了,屋顶漏水似的滴滴答答落下来。宗政慈斜头扫了一眼,望见铺天盖地的雨幕,一截淋透的衣服,以及半片苍白的肩胛。 他默不作声地把人往上托了一点,背着何灿一步步跋涉出了营地。 几乎是他们离开没多久,洪流就彻底淹没了这里。宗政慈没放何灿下来,保持这个姿势带他往节目组驻扎的地方赶。 这里是平地,路稍微好走一些,何灿感觉到宗政慈的呼吸没有那么沉重,轻声问。 “你之前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抓鱼。” 何灿一怔,下雨之前他问过宗政慈他们中午怎么办,但当时对方没有回答。 他忍不住道:“你去补给点抓鱼了?” 宗政慈:“嗯。” 距离宗政慈离开营地到他回来,总共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光是营地到补给点来回正常的步行用时就要一个小时。他应当是在抓鱼的时候发现下雨了,立刻就往回赶,甚至是一路跑回来的。 何灿没有说“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这种话,他沉默几秒钟,问。 “鱼呢?” “……大小姐,你不看形势的吗?” 宗政慈听笑了:“你现在还管我要鱼?” 何灿自顾自说:“你抓鱼的时候我收集了鸡蛋,就在东边的树林里,整整十五个。带回营地后却遇上洪流,不小心踩碎了。” 他是在解释下雨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 宗政慈反应过来这点,心里的怒火渐熄,被雨浇湿,变成更沉闷的东西。他没开口,何灿也不再说话,他们埋头前行,来到节目组的驻地。 这边地势稍高,帐篷还顽强的支撑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台机器。 ——戈壁滩下雨形成洪流概率极低,这条路线节目组提前派专家团趟过没什么问题,于是这群工作人员竟然就全体跟着互投成功的嘉宾一起,飞去城区享受生活了! 宗政慈发狠踹了一脚显示器,用法语骂了句脏话。 帐篷里也进水了,他拔了所有机器的电源,处理好线路。把何灿放在一台腰高的机器上,何灿双腿悬空坐着,看着宗政慈点开自己的手表。 他手上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和正常大屏的运动电子表没区别的腕表,居然是带着卫星定位系统的,还有紧急呼叫功能。 宗政慈发出了卫星定位,呼叫了两个人,沟通都很简洁。一遍用法语,一遍用中文,何灿通过中文猜出他应该是联系了父亲,还有他的管家。 雨水打在帐篷上闷闷的,擂鼓般,但声势已渐渐低了。宗政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没提转移去其他地点的事,坐到了另一台设备上。 何灿问:“情况还好吗?” 宗政慈说:“雨变小了,这里还算安全。最多半个小时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 宗政慈说:“把你的鞋脱了,纱布也解开,伤口裹着脏纱布还不如直接晾着。” 何灿听话地去脱鞋,鞋放在手边,纱布直接丢到地上。然后被水浮起来,一起一伏地晃到宗政慈腿边,他看见潮湿的纱布上隐隐透着几团红,接着就被水流冲到了帐篷外。 脚掌上的伤口肯定是裂开了,但是泡了太久的水,现在已经不再流血,皮肉都泛白。像一块块狰狞的白斑,不太好看。 何灿扫了一眼就把双脚垂下。 宗政慈问:“有化脓吗?” 何灿说:“没有。” 宗政慈点点头,表情轻松了一些。 何灿问:“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真的只是闲着没事干吗?” 宗政慈没回答,反问:“你呢?” 何灿说:“我为了奖金、学分,还有我的社团活动。” 宗政慈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何灿笑起来:“让所有人都喜欢上我吗?” 宗政慈说:“除了我。” 这是他们头一次聊起这个话题时不带争锋相对的攻击、试探和虚假的引诱,更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但至少在这一刻,宗政慈对他行径的嫌恶消失了。 就像世界末日的电影里,如果身边只剩下一个杀人犯,再正义的警察也不会选择向对方举起枪口。 何灿的短袖拧干了水,没再穿上,就摊在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他上身是典型的没有经过锻炼的瘦,因为体脂率低而显出人鱼线和隐隐的肌肉。骨架不粗壮,反而很流畅,四肢都修长。裤腿挽到脚踝,踝骨和指骨都清晰,他不常晒太阳,露出来的皮肤在昏暗的帐篷内几乎白得发亮。 他栖息在宗政慈身边,看着帐篷外的雨幕,很像一只飞鸟。 半个小时不到,差不多二十分钟,他们头顶就传来直升机的声响。宗政慈跳下机器,来到何灿面前,准备抱起他的动作一停,脱下迷彩外套扔在了他身上。 何灿会意,用双手拢紧外套,宗政慈将他打横抱起,走出了帐篷。 来的是宗政慈父亲人脉网里能调用的最近的直升机,上面漆着一个非常有名的集团的logo。直升机落下升降梯和安全绳,宗政慈亲手将安全绳绑在何灿身上,送他上了梯子,接着才自己上。 两人进了机舱,里面还有两人,对于宗政慈来说也是陌生面孔。 简单打了招呼,表示感谢,对方递来一块平板,里面是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和宗政慈有五分相像。 宗政慈叫他“爸爸”,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接着视频挂断,他把平板还了回去。 来接他们的人还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医药箱和热可可。都是正好需要的东西,何灿穿上衣服,双脚的伤口被重新处理,一杯热可可下肚,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 等他们飞出这片区域,节目组的直升机才姗姗来迟,正好擦肩。 出了这种事,节目组当然存在重大过失,实际上他们应该有人留守驻地,但是由于掉以轻心没有值守岗位。换成其他嘉宾,绿果台也许可以把责任一推,开了那个工作人员了事。可这里有宗政慈在。 总之,因为这个事件,后来被平安送回家的何灿得到了节目组的郑重道歉和经济赔偿,金额远远超过比赛奖金。 第一期节目出了这种事,肯定是没法再继续录的。不过好歹现有的素材也够剪出一期求生之旅。绿果台的负责人询问何灿是否愿意继续参加下一期节目的录制——就算他不参加,也不需要赔付违约金——何灿经过思考之后,还是表示了继续的意愿。 事后,他在微信上收到了其他很多人的关心,Vicente的、孙青青的……还从节目组那里得知了蓝靖童和林照会退出下一期节目的录制。 在别墅的时候,他们就互相加了好友,建立了群聊。但实际上脱离节目并不怎么聊天,群也比较冷。 这次出了事故,彼此之间才聊多了一些。当蓝靖童和林照的名字消失在聊天群,Vicente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哇,果然走了! 孙青青:怎么听上去感觉你知道他们会走? 陈莉:节目组安保这么不到位,退出也是正常的 Vicente:表面上是借这个原因退出,实际上谁还不知道谁啊?@何灿(斜嘴笑) 林墨:……我好像品出了什么 Vicente:品吧。都在一个圈里,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着呢。林照是真的能忍,只是蓝这次太明显了。 Vicente:所以还是我们学神魅力太大了,是吧? 何灿:……不要乱说了 何灿回完消息,切出群聊。蓝靖童的消息框带着3个红点,最新显示的一条是:能见一面吗? 没有犹豫,何灿点进他的微信,滑动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然后他打开和宗政慈没有任何聊天记录的窗口,发了句谢谢。 以及一个卖萌表情。 正文 第22章 (up主解说) 虽然在戈壁滩的求生只进行到三分之二,但剪出一期节目的素材也够了。《和我一起》节目组利用之前炒出来的热度,提前在短视频平台放出几个花絮预热,接着就正式推出了《和我一起》的第一期! 某平台有几百万粉丝的大up主“我是牛老板”,讲解这档节目的先导片结果引发争议导致视频被封的事情,还有不少人记得。这回节目出了第一期,有不少人第一时间去看他的账号,包括他本人的粉丝以及之前在他讲解视频下冲锋陷阵的众多大学城学子,发现他安静如鸡并没有新视频产出后,校友们意气风发,还在论坛盖了个嘲讽帖。 与此同时,其他对于这档综艺的讲解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目前热度最高还上了网站热门的一个up主叫:爱嗑cp的布娜娜。 这位小姐姐up主人如其名,不搞那么多阴谋论分析,甚至连阳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抓马场面——都无视,讲究的就是一个嗑cp,嗑,都可以嗑,我乱嗑。 由于视频年龄受众比较低,成熟一点的观众也只是当下饭视频看,而且up本人拉郎配的功力是出了名的,因此评论区较真的人不多,基本比较和谐。 “其实我觉得Vicente对何灿的好感很明显吧?” 节目刚开始,何灿和Vicente相遇,Vicente给了何灿防晒霜。布娜娜听着何灿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点点头:“要说是我,肯定也喜欢学神这款。他这样说等于把自己拉到和Vicente同一战线,避免他因为带防晒的事招黑……算上先导片里聊学历那回,这是第二次了吧?” 弹幕飘过: 【学神真的好体贴啊,要是我男朋友情商也这么高就好了】 【我感觉V真的一直蛮关注何灿的~】 【但是何灿不喜欢他吧,上一期都没有投他】 【但是V在求生节目里带防晒霜就是有病啊?哪怕他带一小袋米呢?】 【前面带米的……你才搞笑吧】 两个人并行了一段路,遇见孙青青,不可避免地聊到上一轮投票的事。布娜娜完全不带节奏:“其实……三个人也可以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青青这个小姑娘我也很欣赏的!” 【娜娜你……】 【好了,她又开始了,这个没有底线的女人!】 【有没有人觉得何灿不戴眼镜的样子更帅啊?好像狐狸……】 随后大部队汇合,宗政慈自然而然成了领头。他本来就长得出众,先导片里太过低调所以实际上没几个镜头,这回到了荒野整个人的气场难以压抑地爆发出来,那种原始性的力量感荷尔蒙让布娜娜带头尖叫,弹幕也瞬间炸开了花。 一行人通过水潭里有蛇的壑谷,何灿在惊惶中攥住了宗政慈的手腕。 镜头这时候还推了个特写,何灿瘦削修长的手指搭在大男生的腕骨上,看起来分外和谐。 布娜娜鼓掌:“这是他们俩第一次亲密接触是不是?何灿人缘还蛮好的,和很多人都互动过,但从来没和弟弟挨这么近过。” “还得是你啊绿果台,你小汁,给你算准了这种环境能发生点什么是吧?” 【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之前逛超市不是他俩一组吗?】 【但那时候他们也站得很开啊】 【逛超市他们气氛也不好吧,后来就是好几个人一起了】 【那次还是何灿要求的】 【弟弟太被动啊,这次也是,每次都是别人主动】 在弹幕的热议中,视频推进到了需要攀岩取军粮的环节。等宗政慈单枪匹马徒手爬戈壁,给队友绑好了固定绳,取到了第一袋军粮后,顿时没多少人讨论他主不主动的事了,都在叫“弟弟好帅”“男友力up”“我可以”。 等所有嘉宾终于吃上加热后的午饭,夜幕降临,众人围着篝火而坐。一座座深绿色的帐篷像沙漠里耸立的野蘑菇,风声吹进镜头,气氛变得静谧。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样的环境的】 【+1+1】 【+10086!】 【我也是……但我没钱出去旅游】 【我也,好穷】 恰好此时,何灿以随口一提的姿态谈到自己的家庭,火光下他的眼神温和干净,毫无怨天尤人,一派习惯且淡然的样子。 【哇!真看不出来!学神家原来挺穷的】 【我以为他家起码是小康呢,听起来是农村出身?】 【现在农村也发展很好了,怎么感觉是哪个山沟沟里的】 【那没有好的教育环境,现在能上QZ大学很厉害啊!】 布娜娜说:“学神不愧是学神,我爸妈从小送我上这补习班那补习班的,我的成绩该咋样还是咋样。要么说人和人之间区别大呢!” 晚上,众人纷纷进了帐篷休息,何灿单独出来,坐到未熄灭的火灶边。远镜头里,宗政慈的帐篷掀开一角,观众窥见他半个优越的侧脸,同时,不远处有人影逐渐靠近,蓝靖童坐在了何灿身边。 “等等。”布娜娜声调拔高:“这是什么意思?” 弹幕也一片:哟哟哟—— 布娜娜:“我给大家翻译个文字版的出来啊,就是这个何灿晚上没睡觉,在这儿坐着,然后弟弟想出来找他,结果蓝靖童也出来找他了?还抢先一步?” 【何灿是和他们谁约好了吗?还是单纯的失眠啊?】 【不可能失眠吧,白天都那么累了】 【前面的,不一定,有时候累过头了也睡不着的】 【不是!我觉得他就是在等人啊!问题是等的是谁?】 【是弟弟吧是弟弟吧呜呜我是宗灿党……】 【也没有人嗑蓝灿吧?蓝都有对象了啊!】 【不是吧,都来看布娜娜视频了还有这么重的道德感?就嗑就嗑】 画面推进,蓝靖童分享了互投礼包的内容,还提醒何灿留着肚子吃他明天分的“好东西”。何灿弯着眼睛,姣好的眼型无遮无挡,细长的眼尾像天幕落下的月钩。 他说:谢谢哥哥。 布娜娜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谢谢哥哥!哥哥!” 【啊啊啊啊他叫他哥哥啊啊我死了】 【妈的好甜怎么回事何灿明明比我还大怎么感觉这么像我的邻居妹妹】 【我服了,这还不嗑?】 【大家!!弟弟把帐篷帘子放下来了!!他放下来了!】 【我靠姐妹显微镜!有人急了有人急了!】 “先不说何灿坐那儿是不是在等宗政慈。”布娜娜说:“弟弟闻声放帘子这波完全是坐实了他就是想去找何灿的啊!妈呀,对不起童哥,我现在好想知道弟弟闷声憋不出个屁的人,大晚上的会去找何灿说什么。” 火灶旁,何灿和蓝靖童看着夜空聊到了星座,蓝靖童说自己是天蝎座,何灿给他现编了一个沙漠里的蝎子,历经种种困难后飞到了天上的故事。然后催他去睡觉,轻声说晚安。 弹幕分成两派,一派蓝灿党疯狂嗑cp,一派宗灿党疯狂想知道宗政慈找何灿是想说什么。后者还有很大一部分道德帝,所以边好奇边辱骂前者。 【我疯了我疯狂你妈好温柔……】 【怪不得之前孙青青提过学校里很多人叫学神女神,我都看见圣光了】 【讲睡前故事这点真的很戳人!说晚安的声音也好听的要死!】 【听我讲姐妹们!蓝和林的相处一看就知道,他是平时给对方讲睡前故事的那个!结果在何灿这里得到了相反的待遇,心里真的会有触动!】 【没人觉得何灿的故事说的很好吗?一听就是自己编的,但是又可爱又搞笑】 【大哥人家正主就睡在帐篷里,这两人声音大一点都能被听见,到底在嗑什么】 【小三文学也拿出来舞?】 【这么爱嗑三是不是平时自己也当三啊】 【妈的宗政慈你不是没睡吗,你出来说句话啊!】 弹幕一片刀光血影,不过事情发展到第二天,陈莉因脱力昏迷,这件事成为队伍分崩离析的导火索。宗政慈和Vicente起争论后独自离开,何灿靠一人之力逐个谈心帮助缓和气氛,让宗政慈能够顺利归队后,弹幕宗灿党的风向顿时大盛。 【他好爱!】 【他好爱,他真的好爱!】 【呜呜何灿人怎么这么好啊…说实话小宗对他态度一直不怎么样啊…这完全是包容年上…】 【包容年下好不好!显然是一款冷漠叛逆弟弟×温柔聪慧哥哥啊!】 【笑死我了,蓝靖童这么一看完全就是工具人啊,Vicente也是】 当宗政慈追着拿了矿泉水的何灿到了无人处,观众们和他一同目睹何灿血迹斑斑的双脚,弹幕女神的呼声达到巅峰。 布娜娜:“卧槽,我以为青青妹妹就够能忍了。你们现在大学城的校训都是百忍成钢吗这么能扛!这脚我看着都疼,这……这就是人鱼公主吧!” 接着就是宗政慈公主抱何灿,和蓝靖童狭路相逢,布娜娜讲解煽风点火,弹幕你死我活。评论区不少人真情实感嗑得飞起,路人点进来看个热闹再高高在上点评几句国产综艺,大学城众多大学生从首页摸进来,没看到对何灿有什么不好的评价就也当逗个乐。顺便阴阳两句蓝靖童: 这就是那位能拿诺贝尔奖的男网红啊? 没看出何神在茶他,看出他上赶着往上贴了。 就在“爱嗑cp的布娜娜”的视频热度,以一种良性姿态持续上升的时候,id:我是牛老板的账号,也默默地更新了一个视频。 随即在五个小时后,点燃了第二次互喷大战! 正文 第23章 (up主解说) “哈喽大家好我是牛老板! 最近呢是有一阵子没更新了啊,我知道还有那么一些人是巴不得我不更新,好像我不更新就是词穷了,认怂了,没话讲了……其实大家都挺忙的,虽然我在骂我那些人嘴里整天就是在地下室抠着脚、吃着泡面刷刷综艺,其实这up主的活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承认啊,老牛我确实学历不高,这方面肯定比不上你们。但毕竟出了社会这么久了,论人情世故你们还是没法儿跟我比,我做视频好几年了,什么事情没遇见过,被封个视频真的不算事儿。 你们经历的没那么多,所以有些事看不出来,正常。我做上期视频不是有人喷我不够客观戴有色眼镜么,诶,这次,老牛就出一期没有客观全是主观的视频——再强调一遍,本期内容全是主观见解,能接受你再往下看。” “好,现在,就让我带着观众朋友们一起来看看绿果台荒野求生节目,《和我一起》第一期!” “戈壁滩这个条件确实挺艰苦,该说不说绿果台在一些该较真的地方还是肯较真的,这选址以及节目难度确实有荒野求生那味儿了。 整个节目其实有很多的视角啊,但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老牛我着重来讲那位学神,何灿,他的视角。 开篇就是他和Vicente碰在一起了,防晒霜这里何灿的情商稳定发挥,绿果台显然也想搞事,马上让他们碰到了孙青青小姑娘。帮助大家回忆一下,先导片最后投票环节,Vicente和孙青青都投了何灿,何灿本人空票。 那这三个人扎堆就有意思了,可以看出刚开始的气氛还是比较尴尬的,后来三个人把这件事聊开了。 具体怎么聊开的呢,我给大家放一段原片……看完观众朋友们啥想法?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点? 【截取原片孙青青表情】 诶,之前,何灿和Vicente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提到投票的事情。何灿说他不回投Vicente的原因是青青也找过他,他两头为难。 本来我没想那么多,但这里,当Vicente和孙青青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显然是一个迷茫的状态。之后因为何灿表现的很自然,她才好像反应过来了。 但是观众朋友们!我们可以看到,先导片里投票那晚Vicente的确是有去找何灿的,却没有孙青青去找他的画面,是后期剪掉了吗?还是压根就没这回事儿? 孙青青和何灿是校友,别墅里‘借吹风机’事件后两人私聊时间颇多。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何灿在这里打了个信息差,Vicente说的私聊特指关于投票的事,青青小姑娘因为何灿太过自然的态度,误以为他说的是普通的单独聊天,于是认可了这次私聊的存在。不然不能有先是茫然,再有点不确定地反应过来这种表情变化。 Vicente释然了,觉得何灿不投他情有可原。 而孙青青这边也认为何灿被Vicente找过,不好投任何人所以任何人都不投,很合理,她也释然了。 实际上何灿不投你俩是因为啥——他压根就不想投你啊! 这一招要是不开上帝视角谁看得出来啊?何灿确确实实是人际交往的高手,这么一聊开,三个人的气氛马上就好了。 另外我想点一下啊,你说投票这个东西,其实很主观是吧。我想投你就投你,想不投你就不投你,那么多恋综那谁选谁投票都没有遮遮掩掩的,咱们V老师也算是出了名的洒脱泼辣,痛快人——那何灿为什么,就非要给自己空票找一个理由呢? 据老牛分析,何灿应该是个有点完美主义倾向的人。他非常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虽然他本人对Vicente乃至对孙青青这个学妹都没什么感情,但他仍然希望他们对于自己抱有的好感是不受损的。 这种人小时候要么缺爱,要么就是被溺爱惯了,比较在意他人的眼光,当然后者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在意,和前者还是有区别。 好了说回到我们的节目,刚刚老牛也算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论点,现在就来给大家扒一扒证据。 这里,等大部队集合他们需要攀岩取军粮的时候,宗政慈给其他人一个个地检查安全绳。轮到何灿的时候,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何灿:我学这个比较慢,当时教练也说我打得不好的。 宗政慈:但你那天晚上不是练习到很晚吗?凌晨两点钟还在绑绳子。 何灿这句话大家耳不耳熟?脱离这个语境,哎呀XX你好厉害,我都不会……哎呀我比较笨,学东西慢,不像XX……那种古怪的茶味儿是不是就上来了? 再关注一下他听完宗政慈回复的表情,你们觉得,他这个样子像是在开心吗? 显然不像是,更像那种班里学霸骗同学说他在网吧打游戏,结果被人发现他在图书馆看书。我知道有人会问,那努力很丢人吗?你不是说何灿很在意自己形象吗,干嘛不趁机刷一波好感度? 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问我啊,应该问你们自己。我觉得国人差不多都有过这种经历啊,有时候会对自己努力的过程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比如我高中难得在寝室想学会儿习了,我室友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学习。 完了他很惊讶地说:你还学习啊—— 也不是恶意,就调侃嘛,但我不会承认是啊我就是想好好学习,我会说啥,我会说闲着没事干所以看会儿书。 何灿这种完美主义倾向的人更是啊,他更在意把自己的成果而非努力的过程展现在别人面前,那样等于暴露了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是有羞耻感的。 宗政慈显然和他相反。 从节目里看,弟弟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正常的人,拥有良好的教育条件,没有受过社会的毒打,人格太过健全导致和身边这一帮人有点格格不入。 我相信这里弟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话里是不带嘲讽的意思的,因为看到后面观众朋友们会发现这孩子是非观很正,努力在他这里肯定不会是一件能拿来嘲的事情。 就结合前面和这里去分析的话,何灿不搭腔之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而且他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其实很像先导片里的某个片段。 我帮大家把画面截出来了,对,就是何灿有一次早上拿电脑给Vicente搞数学建模,宗政慈就坐在后面看。那时候他的眼神和现在是差不多的。 我觉得啊,弟弟不是喜欢数学么,从节目最初发资料卡的时候,他看到何灿的资料卡应该是对这个人有猜想的。而他的想象我估计就是做建模状态的何灿,而现实中更多情况下有差异,导致专业兴趣相同的两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亲近。 我知道有些人嗑他俩cp,说没有啊先导片里他俩看起来挺亲近的,宗政慈难得主动开口说几句话都是冲着何灿。 听我说姐姐妹妹们,要么你再仔细看看,弟弟那每次主动开口都是冲着拆何灿台去的啊!你看何灿那像高兴吗? 嗑何灿主动的就更不必啊,这么一路看下来他平等对任何人主动,对弟弟的主动还不如对蓝靖童的呢。 不信可以看对比啊,何灿夜聊的时候说到了自己的家庭,完事儿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在了篝火边。 有人好奇他在等谁,我告诉你,他平等地等任何一个人。 不管谁没睡,撩开帐篷看见他清清瘦瘦一个人搁那坐着,晚上还刚刚听过他的贫苦童年,那是个人都会上去聊两句,宽慰那么一下的吧? 而这其中,其他人都是不确定的,只有宗政慈,他肯定是会来的。 为什么,因为弟弟那板正的是非观。 我呢也有看过几个up主的解说,我发现有一个细节普遍都没被讲到。就是中午他们动手搭帐篷那里,不是正面的镜头,拍Vicente的时候他的背后何灿和弟弟是入镜了的。 但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也都没什么表情,尤其是何灿。 何灿面无表情的镜头在节目里几乎没有,能让他失去表情管理,我估计他们搭帐篷的时候是有聊了的,还聊崩了。 根据前面说的,何灿的性格不可能主动把别人聊崩,只可能是弟弟把他聊崩了。 那么中午刚刚说了难听话的宗政慈,晚上听到何灿的童年,心生羞愧继而想挽回一下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何灿也知道这一点,甚至,他晚上说自己家庭可能就有卖惨这个理由存在。 他肯定弟弟会来找他,不然光就为了“会有某个人看见我没睡来安慰我,我随机攻略她/他”这么个可能性,累了一天不睡觉等着,那也太敬业了。 乙女游戏里的npc等女主角都没有这个等法。 他既然能肯定弟弟会来找自己,当然也就知道能用这个机会和宗政慈的关系升温,配合其他一系列表演,说不定真能扭转他在弟弟心里的形象。 结果令人意外的来了,先到的是蓝靖童。 然后,他在蓝靖童和宗政慈之间选了谁,蓝。弟弟可以说完全是被他气得拉上帘子的。 我觉得何灿这里的话术已经是很过头了,又是叫哥哥又是讲睡前故事又是晚安的,不用多说,大家自己掂量,这社交尺度正不正常。 老牛想分析的是,一向有数的何灿为什么这时候表现的比较‘激进’,对,因为宗政慈还没睡!他听得见! 下午不是在他这儿受了气么,晚上何灿出回来了。面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以何灿的性格选择报复,而不是回旋让对方转变对自己的印象,某种意义上来说,宗政慈可能还真是独一份。” 正文 第24章 (up主解说+评论) “再说第一期最抓马的分队争议情节啊,其实我觉得这里不算太抓马,因为这玩意儿它很好理解。 弟弟,不通人情世故,以人家那家庭条件可能也不需要通啊。说话做事比较直接;陈莉等几个女性在节目里都很坚强,所以有需要也不会积极提出来,基本是硬撑着;Vicente会来事儿,多多少少考虑节目需求。 所以陈莉脱力晕倒,林墨关心则乱,宗政慈态度不好,Vicente借题发挥……总之,就是这么把事情闹大了。 不过闹大了最后是由何灿去打圆场我是没想到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宗和V争吵后独自离开,被何灿叫住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我估摸着,弟弟是觉得和自己不对付的何灿,肯定会利用这个机会把矛盾放大,让其他人都对他失去好感。 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弟弟以后再对他发表什么‘鉴茶’言论,别人不就也不会信了么——事实证明,我和弟弟都在第一层,而何灿在第三层。 其实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弟弟肯定独来独往自己干了,不会管队伍死活。那何灿茶不茶、茶谁就和他更没关系了,他也压根就不会再对何灿的做法发表什么看法。 但弟弟没了其他人可以,那其他人没了弟弟能行吗?显然失去了唯一有经验的队友,剩下又是V老师搞事又是情侣扎堆的,那这求生综艺到最后大概也不剩求生只剩抓马,收视率可能不低啊,但别人一想起来这个节目只会留下乱七八糟的印象。比如最典的那个什么《xx与xx》是吧。 所以呢何灿为什么要留弟弟: 第一,本身队伍的安全性提高,从专业角度出发,何灿自己的求生体验感会变好。 第二,节目整体氛围会正常一些,节目口碑不下滑,何灿作为嘉宾自己的形象不会跟着掉价。 滪● 悉● 第三,看到后面何灿长袖善舞从容游说各个队友的场面我们能感受到,其实他本人也是享受这种成为团队中心,由他来联系整个团队,成为重要人物的感觉的。 这种相似的在众人目光焦点的场面还有一个,他脚受伤,被弟弟抱回来放进帐篷里。当时弟弟抱着,蓝靖童搁后面跟着,帐篷门帘一撩他屈腿往里一坐,其他队友围着帐篷门环坐在他边上,个个看着他。 那场面瞧着就跟历史剧里哪个出塞和亲的公主被抱回王帐一样。 总之又是挽回弟弟又是强忍伤口的这么一系列操作,何灿的温柔善解人意坚强体贴人设算是立稳了,其他嘉宾呢可能就是正常的有好感,欣赏。 那被单独开了支线攻略的蓝靖童顶不住啊! 所以后面他和林照不是分他俩的互投礼包么,蓝靖童出来分的,给别人的都是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水咽都得咽好一会儿。就何灿拿到的是午餐肉罐头,蓝靖童亲自来送。 完事儿咱温柔男神也不能这么贪婪啊,于是俩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把罐头吃完了。此情此景我想说谁分得清蓝的对象究竟是谁,就这还说这两人没事的同学也别光顾着读书了,抽空去医院查个视力吧。 不过我本来也以为做到这种程度是极限了啊,没想到后面的发展令我大跌眼镜! 前面不是说团队闹矛盾那会儿我以为何灿会趁机降低其他人对弟弟好感吗,实际上这个思路没错。不过人何灿是有考量的,这里面得有个度,不能是那种尖锐的原则性的大矛盾,真让大家讨厌上弟弟,弟弟自己真走了。 最好是那种大家还是共同求生,但队友们一致觉得弟弟这事儿办的不地道,还能让其他人对自己的好感更上一层楼的。 诶,有句话说得好,人都是怜悯弱者的——何灿直接拿捏! 在后面的投票环节,他故意给了Vicente一种错觉,他欣赏宗政慈,宗政慈也表现出了欣赏他,他们会互投。跟着老牛一路分析下来的观众朋友可以感觉到,弟弟他压根就没和何灿达成过这种默契啊,两人间可以说还是不对付的状态啊! 那你说何灿嘴里‘我觉得他会投我’的自信哪儿来的,以你的情商你能摸不透人弟弟会不会投你吗?所以这话他完全就只是说给Vicente听的。 这事干的,那可谓一石三鸟。首先拒绝了Vicente的互投邀请,其次到时候投票结果一公布弟弟马上成渣男了,最后他自己美美赢得众人怜惜。 事情也确实这么发展了,何灿后来还助攻了一下Vicente和别人结对。人么,自己过得足够好的时候对别人的同情心也会多点儿,要是自己都没法自保了还怎么管别人死活。 而且这结对的人还是孙青青,目前节目里对他有鲜明好感的人之一。 果不其然,在何灿本人的刻意经营下,他是一张票都没收到。他投了弟弟,弟弟空票。 那不得了,能高高兴兴拿奖励的V和孙的表情你们看看,那叫一个心疼加后悔。可能觉得早知道弟弟不会投他就和他互投了,完全是没想过人何灿压根不想和你们互投。 就那么正好,节目组发求生礼包的规则变了,变成能去市区享福,还能挑个人带上,这其实也算变相的投票了。 然后两组搭档都选了何灿。 要我说啊,这应该才是这期节目最抓马的场景,这里节目组给了个长镜头,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特写,时长关系老牛就不一一分析了,着重来看一下蓝林这对小情侣的。 蓝靖童么,表面上还是沉稳的,但从他回避林照的眼神和肢体动作来看,他其实是心虚的,心虚又一意孤行,和每个坚持要迎小三进门的出轨男一样一样的。 林照我是有点佩服啊,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笑的出来,对别人的态度基本没有变化,但是又很果断,直接给蓝靖童做了主,把选的人从何灿换成了陈莉。 他能有这份心性我是没看出来,我之前一直觉得他开开朗朗小孩心性,这时候我又回头细品了一下前面的内容,我发现他对蓝靖童和何灿的事儿应该是一直有察觉的,但没插手。 不管是先导片何灿抱外套,学机车两人借势拥抱,还是这期的蓝靖童大晚上不睡觉出去夜聊,单独送罐头。 尤其是何灿这学霸类型还和他们参加的那个恋综里,蓝靖童主动的那个秦学霸的类型一样,所以你要说和他始终一块儿的林照能没察觉那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他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有手段。 对于男人啊,尤其是心思往外的男人,那你是越问越阻拦他越觉得得不到的香。而且你反复问多了,他第一次被问的那种心虚、窘迫和歉疚也都被磨平了,麻木了,烦了。 反而是林照这种,完全不问,看起来全然相信你,全然爱你。你心里还是会有点触动,会觉得愧疚。 而且他俩的互动就在林照眼皮子底下,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他门清,前面若有若无地聊个骚他不管,但一看蓝靖童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就站出来说话了。 那对于蓝靖童来说,何灿是外边儿带给他新鲜感的‘初恋’,毕竟不是自己的,再初恋也是过去式了。林照是他现在的对象,两人不是没感情,而且这是林照第一次‘抓奸’,他那心虚愧疚正强烈呢。 所以下午《和我一起》节目官博公布蓝林退出节目录制我是一点不意外,意思就是二选一蓝靖童选了林照么。 当然啊,我觉得蓝靖童他自己应该还是会有点不甘心,估计会私下联系何灿。但也不会联系多,发几条消息试探下态度的程度。 何灿要么就是,啊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当哥哥啊;要么可能干脆都不会理。蓝靖童也不会纠缠,要不然他选择退出节目录制干什么? 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反正全是老牛我的主观看法,大家当看个乐呵。喜欢的话一键三连支持一下,不喜欢的话那你举报吧,反正我会继续出下一期视频的。 再见!” 视频一出,评论区骂战爆发,以QZ学子为主力,大学城校友再度出征。而老牛的粉丝连同部分路人被他两期视频的分析征服,觉得还尼玛真有道理,顿时双方撕成一团。 这是老牛粉丝的:- 老牛,上啊,就是要刚他们!上个大学把脑子上没了,这么明显的茶都喝不出来,傻X- 我说何灿是大学城公用X玩具吗,你们一个个迷了眼一样的给他当枪使?他搞起来那么舒服?- 醉了,QZ大学高材生知三当三不要太贱,老牛还是说的太好听了。什么完美主义倾向在意别人看法,就是没了男人活不了呗- 心疼弟弟哈,也心疼蓝靖童,好好的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这是路人的:- 不是我说这期看下来真的有点那个了,和蓝靖童互动是不是暧昧了点啊?- 林照好惨,不知道为什么要忍精神出轨男- 林照确实是最惨的,他尽心尽力给团队干活结果蓝和何背着他搞东搞西…- Vicente不也是?完全的工具人而已- 我倒是想让何灿开班,这种讨人喜欢技术到底怎么练的…… 然后是贴吧出征的大学城学子:- 还是那句话,除非你是下一届诺贝尔奖得主,否则别他妈来登天碰瓷- 我真的笑死,有谁记得这是个荒野求生节目,特地看了节目标签甚至都没带“交友”这个属性。有些人一边骂绿果台没事儿就爱搞乱七八糟的节目,一边自己最爱脑补,看白胳膊就想到*子和屁股。你扔了你脑子里那堆废料想想,荒野求生,两个男的,别他妈说晚上在帐篷堆里聊聊天分一个罐头,就是半夜冷了抱着取暖也没问题,懂吗?- 你们是把这节目当荒野求生看还是恋综看?找对门了吗?- 什么样的人果然吸引什么样的粉丝,蛇鼠扎堆满嘴喷粪臭气熏天。双商都高的男神插谁肺管子了,再也安慰不了自己“书不会读没关系,混社会拼的是情商,大学生也要给我打工”了是吧?混了这么多年凭你们这up主一带节奏就跟着走的情商混出头了没有啊,手底下有几个重本几个一本啊?- 奇了怪了,何灿帮忙挽回宗政慈忍着脚伤收集食物成立人设了。骂他的是不是和骂刘备的是一批人啊?- 蓝靖童自己出来找的人,自己给的罐头,啥啥都是他主动,现在成何灿茶他了,该看眼科的是谁啊? 大学城学子数量庞大,而且个个能以一敌三,老牛的粉丝和本就不多的路人渐落下风。接着up主爱嗑cp的布娜娜那边的cp粉被引流,加入到反对污名化何灿的大学城学子一方,顿时老牛这边力有不逮,再度被摁在了地上摩擦。 而由于他的粉丝实在骂得太难听,还在评论区写有关何灿的黄段子,经过多人举报,老牛的第二个讲解这档节目的视频,终于在三天后被光荣封禁。 正文 第25章 第一期由于后三分之一的路程出了事故,所以节目组只把正片剪到发完互投成功的搭档福利,嘉宾们上直升机那里。 剩下的时长,就用第二期新加入的嘉宾的身份介绍来凑。 没错,由于蓝林中途退出,所以节目组另外补了三个人进来。这其中有两个是参与最后奖金竞争的,还有一个说是嘉宾,其实是专业教练,来陪跑的。节目组被出的意外事故吓怕了,担心真出什么事,专门给他们配了个“监护人”。 何灿这次被直接送进了营地里。 这里位于热带雨林,树木异常茂盛,环境和电影或者某些自然纪录片里的一模一样。这次节目组允许他们自带物品,背包是统一发的,一人一个,他们想往包里装什么自己说了算。 有了上次的经验,何灿做了功课,他的背包沉甸甸的,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营地的位置靠近溪流,能听到很清晰的水声。这里勉强算一片空地,但是地上的草也很茂盛。何灿穿了短靴,踩在地上的时候时长感到有东西划过鞋面,分不清是草划了过去,还是爬过了某只昆虫。 何灿往里走走,看见一个人的背影,他下意识扬起笑容,看见吴锋转了过来。 ——就是曾经在别墅给他们上了一下午荒野求生课的教练。 何灿表情不变,心里冷冷骂了句晦气。 “说完给我们配个监护人,原来是你啊。”他笑着伸手,“吴教练好。” 吴锋笑着和他握手:“还记得我呢?什么监护人,我就是来当保姆的,直接叫我名字吧。” 两句话的功夫,Vicente和孙青青也到了,两人看见吴锋很惊喜。接着是林墨、陈莉,宗政慈在他们后面,随后是新来的两个嘉宾。 早早立过对宗政慈“单箭头”的人设,何灿慢吞吞挪到宗政慈身边,用手指勾他的掌心。 “弟弟……” 见宗政慈偏头看过来,他睁着无辜的眼睛问:“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呢?” 脱离近在咫尺的泥流,漫天而下的暴雨。眼前人的笑容又像揉上一层假面,宗政慈无端想起曾经看过的历史片,在那个不太好的年代,干净的和雪一样的面粉被包进破旧、灰沉沉的报纸里,藏进深处。 宗政慈注视着何灿白皙的脸,说:“我不想回。” 何灿已然对他这种程度的难听话免疫,还想再说什么,肩膀忽然被勾住。 他几乎是被揽到了对方怀里,这种突然而仓促的肢体接触让他受惊,抬头看见张陌生的脸。 浓眉大眼,挺正气的长相。他只穿了件紧身黑背心,外套系在腰间,露出饱满的有些夸张肌肉,不用力的情况下仍然有筋脉凸起,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男人味”身材。 “哎呀,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他笑出一口白牙,“刚刚我自我介绍你们都没听吧,我叫赵军,多关照啊!” 何灿笑了笑,视线点在他压着自己肩膀的手掌上,说:“互相关照。” 宗政慈的目光滑过,看着他的眼睛,说:“别这么自来熟。” 赵军一愣:“啊?” 何灿借着这个空挡,用放背包的动作离他远了一点,赵军胳膊悬空,刚皱起眉毛,宗政慈抓住了他的手掌,敷衍性地握了一下。 赵军:“……不是,你什么意思?” 宗政慈没理他,另一道声音插进来。 “大家好,我是顾深圳。” 新来的另一个男性嘉宾高高瘦瘦,黑色短发,相貌清俊。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微眯眼,显出认真观察的神色,但气质很温和。 孙青青忍不住问:“深圳……你是那个深圳吗?” 顾深圳点头:“是,我和那个城市同名。” Vicente关注点清奇:“你爸妈会取名啊,你是不是很有钱?” “这话说的,我要是叫北京也不一定就能有套四合院啊。”顾深圳说:“我就一普普通通金融民工。” 陈莉说:“应该没那么普通吧?” 顾深圳转向她,笑了笑:“陈总,好久不见。” 林墨看看他们:“你俩认识啊?” 陈莉说:“合作过一次,顾先生曾经帮我的公司操盘,扭亏为盈。” 林墨感慨:“听起来很牛啊!” 顾深圳说:“谬赞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陈莉说:“那你也别陈总来陈总去了,陈莉。” 顾深圳笑着点头。 见他们走完互相认识的步骤,吴锋拍了拍手,大家的视线都落过去,他扬声。 “既然都认识了,那我们就要开始第二阶段求生之路了啊。” “避免大家搞不清我的定位,我也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吴锋,是你们求生路上的领头人,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给你们做出提示——比如,等一下我就要教你们如何就地取材,在这里搭建营地。告诉你们该去哪里找食物和水,但是!” “我不会过多地参与到你们的具体工作中,简单来说,如果我教完一遍你们怎么搭营地,你们最后给我搭出个狗屎来,我也只能和你们一起睡狗屎,不能把它变好,明白吗?” 孙青青举手,吴锋点了她的名。 “青青是吧,你有什么问题?” 孙青青说:“教练,我不想睡狗屎。” 大家都笑了,吴锋说了句“叫名字”,又说“那你得好好听啊”。 他们是吃过午餐被送进这里的,现在是下午2点钟,他们需要搭好帐篷、准备好晚餐并确定明天的前进路线——这次节目组没有再给地图——要干的事情不少,时间紧迫。 吴锋给他们大致演示了一遍怎么利用树木和叶子打成能睡觉的营地,当然没真的做出来,只是动作配合口头讲解。 他讲完就坐到一边,嘴里叼着根草示意他们可以开工了,分外悠闲。 其他人非常眼红,但只能老实干活。顾深圳还好,赵军虽然表面上跟着大家一起叹气,眼底却闪烁着亢奋的色彩,行动也很积极。 陈莉和孙青青去收用来铺在地面和盖在顶上的树叶,雨林里大叶片的植物有很多,比如野芭蕉、龟背竹。剩下的人都去搭营地的主体。 他们需要选一棵粗细高度都适中树,把它拉下来绑在另一颗树上,形成弧度。再在两边用木头架出立体的三角形,铺上叶子做顶,他们就可以睡在里面。 宗政慈刚指了棵树,赵军马上就上了手。他人不高,大概刚到一米七,跳起来抓住树枝后用力一拉,肱二头肌隆起,不粗的树干猛然受力,咔嚓一声直接断裂。 赵军面有得意地扔下断木,嘴里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感觉我没用劲儿啊,结果一下子就断了。” Vicente搭腔:“你力气真大,身体也很好嘛,做什么职业啊?” 赵军说:“我不像有些人,什么操盘手,搞金融那些高级的。我就是个健身教练,勉勉强强够养活自己。” 顾深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都一样么。”何灿转开话题:“弟弟,这棵树断了,你看另外选哪棵比较好?” 众人又一块儿选了另一棵树,这回赵军没有再那么积极的表现自己,几人顺利地把树拉弯,绑在了旁边的树上。接着就是要用木头撑起整个框架,他们没有锯子砍刀之类的工具,只能靠折树。 但能折断的树要么太细,要么费力折断后长度不符,又不能二次加工让它变长变短,营地的进展就卡在了这一步。 陈莉她们抱着一大堆树叶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研究木头。 吴锋等的不耐烦,遥遥喊了句:“你们就没带点派的上用场的东西吗?” 经他提示,大家都想起来自己是有一背包物资的。然而…… Vicente:“哎呀,我包里都是驱虫水和护肤品!” 陈莉:“我带的是衣服和食物。” 上一期饿肚子的印象太深,林墨、孙青青和她带的东西差不多,都是这两类。 没有能用的,大家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宗政慈,宗政慈言简意赅:“打火机、药品、衣服、小刀。” 刀子是瑞士军刀,只是和水果刀一个大小,用来砍树是不可能了。 没等他们遗憾,何灿主动打开背包,从里面抽出占满背包底部经过多次对折的塑料布。蓝色的塑料布,展开面积很大,把它盖在弯折的树枝上就省了做木头框架的事,只用几根木头固定一下布料就行了。 众人的惊叹声里,何灿笑了笑:“我就是想到雨林里防潮很重要才带的,本来是想铺在地上。” 视线漂移,他对上宗政慈的目光:“没想到能这样派上用场,太好了。” 孙青青马上捧场:“还是学长考虑得多,我只想着不要饿肚子了。” 何灿温和地说:“不饿肚子也很重要。” Vicente看看塑料布,又看看和何灿对视都没有什么反应的宗政慈,不高兴了。 “小慈,你说句话啊!” 宗政慈疑惑挑眉:“说什么?” Vicente:“何灿啊,我们灿灿这事儿是不是办得特漂亮?” 宗政慈动作停住,胸膛隐晦地深深起伏了两下,才说:“……漂亮。” 正文 第26章 搭好简陋但好歹有模有样还能避雨的营地,他们就要开始为晚餐和接下来的进行路线做打算了。 宗政慈在上一期节目尾声已经坐实队伍领头人的位置,特别是在团队的一大主力蓝靖童退出、新来的两个成员还未完全融入的情况下,他自然而然发挥着带头的作用。 只不过,因为队伍里还有一个可以算作节目组内部工作人员的吴锋,所以众人在听宗政慈指挥之余,不忘偏头看看吴锋,观摩他的意思。 吴锋偶尔会发表一点建议,主要是跟宗政慈在沟通。 也许是爱好相同,两人之间总有种尤其融洽的气场。以他们两个为中心,继而联系整个队伍,让团队变得紧密。 何灿保持面上的笑容,眼中的情绪却是冷淡的。 “沿着河流走的想法是对的。”吴锋对着宗政慈及众人说:“真正受困荒野时,顺着河流走是最正确的选择,河流不仅能给你们提供水、食物,还能让你们避免迷失方向。” 孙青青探头看了看:“但是河里没有鱼诶。” 宗政慈说:“水里不一定只有这种食物,时间还早,我们下去看看。” 他一锤定音,他带头,吴锋殿后,众人一起顺流而下。 而河流也充满意外的,在蜿蜒一段路程后没入一个天然的洞窟。这里似乎原来是面石壁,后来被水流侵蚀空了,总之显出两个不规则的洞口。河水就从这里冲下去,听“哗哗”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有不小的高度差。 雨林树木繁茂,本就遮天蔽日,夏季的阳光虽然浓烈,但身处其中光线并没有那么明亮。仅靠自然光线,他们只能看清洞口往内的一小片景象,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了。 宗政慈问:“有谁带了手电筒?”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陈莉镇定地打开背包取出了手电筒。 宗政慈点点头,自己也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和陈莉的不同,他带是头灯,可以直接戴在额前照路。 他又问谁带了绳子,这下所有人都说带了。宗政慈戴好头灯,绑上绳子,让众人拉着绳子的另一段,自己先下去探路。 然而,这项安排只进行到他佩戴头灯的步骤。甚至他刚刚戴上去,就有一只手抓住了头灯,把设备从他脑袋上拿了下来。动作不算小心,手指勾着宗政慈天然卷的头发,还扯下了几根。 宗政慈脸上露出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的怔愣中,赵军有样学样地把灯套在了自己头上,笑着说。 “我也想给团队出点力啊,这么黑多危险,我先下去吧?” 他虽然说着征求意见的话,实际口气和动作都不是那么回事儿,已经在把绳子往自己腰上绑了。 吴锋不会管他们这么细,在旁边看着没插手。宗政慈大概是想到之前陈莉昏倒那件事带来的困难社交,沉默几秒,没说什么就让出了位置。 赵军信心十足地走到洞口,何灿看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毛。吴锋过去和他说一些注意事项,他也分不清有没有在听,眼神往队伍里其他人脸上瞟着。 尤其是瞟陈莉、孙青青两位女性,似乎是想从她们脸上捕捉到什么。 陈莉没什么反应,倒是青青保持着一贯的活泼和热情,对他说了加油。 赵军就很满意地笑了笑。 对孙青青点了点头后,没等吴锋反应,他就踩着最后一句嘱咐的尾声,利索地跳了下去。 毕竟是健身教练,赵军确实是有点运动天赋在身上。他降落的速度很快,没有磕碰到什么,没一会儿底下就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大概三米高!” “没什么东西,石壁也是光滑的,绑着绳子下来就行了!” 赵军的声音混合着水声传上来,众人开始依次下去。陈莉下去的时候洞窟中忽然飞出几只蝙蝠,几乎是踩着她的头飞出去的,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整个人从绳子上滑脱,被下面早有准备的赵军接个正着。 还没下去的其他人立刻扒住洞口担心地往下看,只听到: “谢谢啊。” “没事儿,不过幸好有我接住你,不然你这摔下来不知道得怎么样呢!” “对,我被蝙蝠吓到了。这次多亏有你。” “蝙蝠有什么可怕的,你们女生啊,就是胆子小。” “……嗯,我已经站好了,你现在可以松手了。” 下面恢复安静,Vicente很阴阳地笑了几声,顶在孙青青前面下去了。不过他下去之后,接着的孙青青、林墨都没发生意外情况,顺利地滑进了洞窟里,不需要人接应。 何灿下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探索洞窟内部,Vicente也移开了视线。他滑到中段,突然踩着石壁借力的脚踏空,整个人下落的速度骤然加快。 赵军还顽强地守在绳子旁边,双臂一拢正好接住了他。 他的头灯猛然晃动,一道雪白明亮的光线就斜斜从何灿颈窝处打了过去。照亮他瘦削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的下巴,皮肤在光亮下盛着冰冷的白,在周围的漆黑里亮堂到不像话。 而后何灿侧过头,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也进入光里,睫毛撑开的那瞬间仿佛是推起了水波,他的眼神和河水同样柔顺。 “谢谢,赵哥。” 只这么片刻,马上听到动静的Vicente和孙青青等人就跑来扶稳了他,止不住的焦急关心。 赵军带着头灯,呆呆望着被簇拥着的何灿,不自觉蜷曲起了手指。 宗政慈是最后一个,他嘴里咬着陈莉的那个小型手持手电筒,用绳子完成了洞窟的速降。 等人到齐,聚着两个光源这么一打量,就发现进入洞窟内部后还有岔路。大概是被河流侵蚀,这些天然形成的道路都坑坑洼洼的,洞口又大有小。 一共三条路,为了效率,顾深圳首先提议分头探索。 但他们只有两个手电筒,洞窟里漆黑一片,还有河水,河水的高度到他们腰间,有一定的危险系数。 “人数不够,分三组。” 宗政慈说:“两组人去探路,绑着绳子去,剩下一组策应。有不对的就把他们拉回来。” 这安排比较合理,宗政慈说完后,目光除了和吴锋碰一下,就是落在了赵军身上。 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很淡,虽未明说,周身的气场却说明他只是将赵军视作队伍的“不安定因素”。赵军本人却觉得自己成功赢得了重视,在宗政慈的视线里,颇拿腔拿调地思考一番,点点头。 “同意。” 宗政慈下颚绷紧了点,没有情绪地移开视线。何灿在暗处看着他的表情,勾了勾唇角。 最后分组是陈莉、孙青青一组,由Vicente和林墨负责拽着她俩的绳子;何灿、赵军一组,宗政慈和顾深圳负责接应他们。 让陈莉和孙青青结对去探索是因为有个石窟的洞口相当狭窄,以她们的体型进去会灵活一些。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吴锋也跟了上去,和她们隔着比较近的距离。 何灿和赵军深入一些,后面的人声渐渐远了,脚下的水声却更清晰。 他走在前面,停下脚步,垂头摆弄着什么。赵军跟着,等了几秒钟便忍不住问:“这么黑,你还弄什么呢。” 何灿低声道:“我在看绳结,怕松了。” 赵军觉得他胆子小:“怕什么,我还在呢。再说我刚刚看你绑半天了,肯定绑紧了。” 何灿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之前被吴锋教练说过,所以我对这个比较小心,老是担心出错。” 赵军没参与前面的节目,他注意到吴锋和宗政慈是团队的核心人物,正想多了解一些。正好何灿提到了,他顺势打听。 “吴锋怎么还说你啊?” “之前他作为教练,有来教我们野外求生知识的。”何灿说:“但是他要求很严格,只有小慈能让他认同。刚刚赵哥你主动要求下来的时候,我还怕他说你呢。” 赵军一顿,当时他光顾着表现自己,没仔细听吴锋说了什么。不过下意识就觉得无非是注意安全的那些套话,现在经由何灿这么一提,联想进了自己耳朵的那只言片语…… 他突然觉得吴锋的话带点说教的意味了。 “听他的干什么,这是拍求生者的节目,主角是我们。” 赵军说:“说直白点他就是节目组给的保镖嘛,我们做事情还是要靠自己。” 何灿点点头,目光专注,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闻言笑着说:“是这样,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吴教练,所以很尊重他的意见。” 赵军刚想说什么,他们身上的绳子忽然重重一抖,紧了又松。外面的人声也忽然嘈杂起来,何灿和赵军对视,分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没顾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探索,先顺着原路回去了。 结果一出洞口,就看见孙青青面色苍白地紧紧抱着陈莉,陈莉是种半推不推的姿态。吴锋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抓着水蛇的蛇头位置,棕褐色的蛇身上半部分缠着他的手腕,下半部分还在孙青青身上,缠着她的肩背。 “别怕。” 吴锋坦然说:“这种蛇无毒,食谱上都是小型鸟类、鱼类和青蛙,弄不死人。” 孙青青说:“我知道它杀不了我,但我就是害怕啊,你快拿走!” 吴锋笑了声:“害怕什么,也许节目组就是想要求我们来抓蛇当晚饭呢。” 他没把蛇从孙青青身上摘下来,甚至还离近了一些,类似三角状的蛇头几乎就和她贴着。 孙青青发出克制不住的惊叫! 正文 第27章 吴锋没有把蛇拿开。 与此同时,他们的耳麦里传来节目组的声音,刚才陈莉孙青青她们探索的那个洞窟里的水蛇,果然就是众人今天的晚餐之一。 除了绿果台借着荒野求生暗搓搓搞恋综的这个不伦不类的综艺,市面上其他类型的求生节目,让嘉宾们挑战恐惧是经典环节了。 国外荒野求生节目尺度更大一些,作为对缺水情况的模拟,有些会要求参与的嘉宾们喝自己的尿。就是国内,吃虫子、把装满虫子的头盔戴在头上也是常见的套路。 众嘉宾参加这个节目,多少是有点心理准备的。但是第一期更多的是对于体力的考验,没有这种环节,他们的心情也就松弛下来,没想到第二期的录制,头一天就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挑战。 导播在耳麦里说:“恭喜你们已经完成了这条道路的探索,这里生活着一些无毒的水蛇,对于紧缺食物的你们来说,是难得的食物来源。” “现在,你们至少要抓出四条水蛇,才够满足晚餐的需求。” 吴锋手上的这条蛇,是陈莉和孙青青在探索洞窟时,被惊动后蹿到孙青青身上的。他抓住了蛇的蛇头,以防它进行攻击——实际上这片水域里原本没有蛇,是节目组把经过处理的蛇放置在这儿的——却没有将它完全从孙青青身上摘下来。 “青青。”他笑着说:“我们至少要取到四条蛇,平均下来,两人一组每组都要抓一条。这条蛇是你们发现的,如果你现在不抓住它,那你们就还要进洞窟一次了。” 孙青青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睁开眼睛,但看着面前的蛇还是忍不住马上把眼睛闭上了。一直以来这个小姑娘表现着与在外形象不符的坚毅,此时却克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顾深圳皱了皱眉,刚上前一步,准备说“我替她们抓”,一只白皙的手已经学着吴锋的样子,缓慢又坚定地代替他捏住了蛇头。 陈莉的小臂完全僵硬了,她用力捏着蛇的两颚,一动不动。嘴上却道: “青青,我抓住它了,没事了,没事的。” 孙青青一点点睁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她和蛇的距离拉远了,精神也放松了些。感激地望向陈莉的同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莉安慰着她,实际上自己也不敢动。吴锋就把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捏着蛇的七寸,带着她往前走,孙青青抽泣着跟在后面。 顾深圳鼓起掌,众人纷纷鼓掌,掌声里他们来到下来的那个洞口下方,吴锋接过陈莉手中的蛇,干脆利落地拧断了蛇头,把蛇尸绑在了绳子上。 他手上沾血,笑容却仍然爽朗,环顾众人说。 “下一组?” 宗政慈看向林墨,林墨一愣,左右看看后试探性走到他旁边。 “跟我一组。” 没有多说,宗政慈这么简单交代后,就和林墨一起进了洞窟。洞窟很黑,周围是及腰的水,现在他们还知道,这水里游着数条蛇,也许就在你腿边,在腰侧。 即使是向来胆大的林墨,在这种环境下也不免感到恐惧。但宗政慈走在她前方,单手拿着手电筒,白色的光源照亮周身,勾勒出大男生超乎这个年龄的,足够强壮和有力的背影,这种坚定感便让人有所安心了。 宗政慈用的速度很快,他眼睛扫着水面,在林墨反应过来之前就探手抓住了一条蛇。 水蛇在被扣住的瞬间整条蛇身缠紧了他的小臂,当他带着胳膊上的蛇出来时,众人都忍不住吸气。他却面色不变,直接来到石壁旁,用力砸烂了蛇头。 吴锋吹了个口哨,帮他把蛇尸绑好后,和他碰拳。 两人拳头碰上,还碰了下肩膀。林墨站在边上看着,没想到下一个吴锋就来到她面前,做出同样的姿态。 她笑起来:“我都没出力。” 吴锋说:“你已经很勇敢了。” 于是两人也碰了碰拳。 接着吴锋看向孙青青,孙青青还小声哭着,偏过头不愿意对视。陈莉搂着她,对吴锋笑了笑,两个人碰拳。 而后Vicente和顾深圳进去,两人对蛇类都没有特殊的恐惧,虽然耗费的时间久一点,但也是齐心协力抓着一条蛇出来了。 Vicente不碰拳头,扑到吴锋身上抱着他嗲声说自己不敢杀蛇,结果另一边顾深圳学着吴锋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干脆拧断了蛇头。Vicente都呆了,同时失去和吴锋亲密接触的理由,被残酷地从身上扯了下来。 他骂顾深圳没有眼力劲,顾深圳无奈耸肩,众人都笑了,原本因抓蛇任务僵硬的气氛缓和许多。 包括吴锋在内,就剩三个人了,何灿自然就和赵军组成一队。赵军倒很照顾他,全程主动带头进洞窟、主动抓蛇,只不过出来后赵军由于没有相关经验,砸了半天没砸死蛇,反而由于手臂脱力,让蛇游了出去。 还偏偏是朝孙青青游的,孙青青刚止住的眼泪又和尖叫一起飙了出来,好在吴锋和宗政慈的手同时伸了过来。 宗政慈更快,于是最后他了结了这条蛇。 赵军显得有点尴尬,不过没人怪他,就像也没人夸奖他抓住了一条蛇,因为前面的人都抓过了。队伍里的成员们自发地聚在宗政慈和吴锋身边,并不是指站位,而是那种气场。 包括众人的话题、眼神和微小的肢体动作,都是围绕着他们的。 赵军表情低沉下来,肩膀却被人一碰。 回头就对上何灿的脸,听到他说:“赵哥,你是第一次抓蛇吗,也太厉害了!” “……是啊。” 赵军答了一句,才慢慢找回状态:“当然是了,我就一健身教练,平常怎么会和这玩意儿打交道。” 何灿笑着说:“原来健身能让人各方面的身体素质都好一点,看来我也要锻炼了。” 回到熟悉的领域,赵军打量他瘦削的身材,立刻侃侃而谈。他沉浸在锻炼的指导中,没发觉何灿早就移开了视线,没在听了,只是随口应和两句。 他看着的是人群中心的吴锋与宗政慈。 直到赵军讲的差不多了,何灿才收回视线,无缝衔接地续上了他最后的话题,用极诚恳的语气说。 “……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就懂了好多了。” “那赵哥。”他赶在赵军开口前继续问:“我们要继续探索我们的那条路吗?” 差点忘了这个,赵军一拍大腿就要重新进去,吴锋看到他们这边的情况,说要一起,被赵军拒绝了。 赵军:“没事儿,就算有蛇,我也能行。” 他们重新进了自己那个洞窟,不过这里没蛇,只有倒悬在头顶的几批蝙蝠。两人摸索着前进了一段路,发现这条路很深,很远的地方隐隐有光亮。 没找到更多收获,他们返回说明了情况。 宗政慈颔首:“这条路大概就是河流的主干道,我们明天从这个洞口出去,跟着河流走。” 确定了明天的行进路线,众人集合去探索洞窟里最后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果然也是有尽头的,里面左侧还有个稍高的平台,因为远离水面保持了干燥。上面放着和第一期节目差不多的一口锅,锅里面装着一袋小米和调味料。 顺利寻找到了节目组的补给,大家都很兴奋。宗政慈爬上平台取下东西,推着锅在水面飘着,一直到洞口底下。 利用绑好的绳子,众人重新爬回了地上。回到营地,大家衣服都湿了,不过这次他们被准许自带物资,所以每个人包里都至少装了一套换洗衣服。 他们把湿衣服脱下来晾在外面,各自换了干净衣服。接着就是准备晚餐,顾深圳和赵军搭建灶台,三个女性找可燃物,吴锋宗政慈处理蛇尸,一切有条不紊。 而何灿守在灶台边,在看见孙青青抱着一捆枯枝率先回来后,朝她招了招手。 正文 第28章 孙青青走过来,把手里的干树枝放在了搭建到一半的灶台边。 吴锋和宗政慈在距离营地远一点的地方处理蛇尸,他们要切掉蛇头,剥掉蛇皮和内脏。然后把不要的部分埋进地里,避免这些东西吸引丛林里的野生动物。 孙青青加入了搭建灶台的队伍,何灿在她旁边温和地问。 “今天吓坏了吧?” 孙青青跟何灿熟悉起来之后已经不会那么容易脸红了,但心中仍因他的态度熨帖,不好意思地说。 “对……没想到这种环节还是来了,我本来以为会让我们吃虫子什么的,结果居然让我们徒手抓蛇。” 何灿笑了笑:“还不如吃虫子呢,是吧?” 孙青青说:“两个都很……不过非要比较的话,我选虫子。” 何灿说:“主要是吃虫子的话,自己也有个心理准备。今天蛇出现的太突然了,离得这么近,不管是谁都受不了的。” 孙青青不由自主想到吴锋捏着蛇头对准自己的画面,顿了顿,无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顾深圳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孙青青勉强笑了下,深吸一口气:“就是还得缓缓。” 何灿手掌贴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烘着孙青青的皮肤。她竖起的鸡皮疙瘩被何灿安抚性地几下摩挲捋平,她放松下来,对上何灿垂下的目光。 密长的睫毛在视野里打出一片阴影,那目光从阴影中过滤,只剩带着着焦心的关怀。 “虽然吴教练也不是故意的,但当时确实拿得太近了,你要不要还是休息一会儿?” 何灿说:“我来生火。” 孙青青摇头:“没事的学长,我现在好多了。” 正在搭灶台的赵军冷哼:“什么不是故意的,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啊,这又不是真的求生,他那么严格干什么?” 孙青青发现话头变得不对,刚想说话,何灿已经率先道:“他也没办法,这毕竟是求生竞技节目……竞技节目就需要看点。” 赵军重重把石头垒上去:“所以就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越狼狈节目越好看呗。” 孙青青闻言,心里也不舒服起来,没说话了。 倒是顾深圳说:“来都来了,反正咱们就迎难而上吧。” 赵军说出自己真正在意的点:“我倒是想,有给我们机会吗,这一天下来该干什么不是都听他的。” 他补了句:“哦,还有那个宗政慈。两个人走那么近,不知道的以为节目组内定冠军了。” 尾音刚落,宗政慈和吴锋就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提着长而蜷曲的蛇肉,处理得很干净。聊着天回来的,宗政慈的面色难得松弛,吴锋脸上也含笑。 只不过他们一回来,整个营地就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又移开,低头沉默地继续手上的活。 吴锋擅于交际,一向人缘不错。此刻敏锐地发现气氛不对,开玩笑地说。 “怎么了,灶台搭得成吗,一个个表情这么严肃。” 没有人接他的话,何灿左右看看,刚要开口,被赵军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便又闭上了。 吴锋没得到回应,显然有点茫然。站在他身后的宗政慈却精准地将目光投在了何灿脸上——四目相对,何灿那种犹豫的、老好人式的柔软寸寸从眼中褪去,他唇角微挑,露出隐晦却直白的。 恶意与挑衅。 宗政慈霎时皱起了眉头。 这会儿,之前说看到树林里有水果所以去摘的Vicente也回来了,跟着捡树枝的陈莉、林墨一道。 他一回来,就咋咋呼呼把怀里捧着的果子给吴锋看,问他能不能吃,好歹把吴锋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Vicente找的水果是能吃的,配合上四条蛇的蛇肉,众人升火烤熟后分食了个七七八八,也填饱了肚子。 就算没吃饱的,这回自带背包,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往包里装了食物,自己也能再吃点垫垫。 等他们吃完,围着火堆而坐,天也黑了,时间到了晚上七点。雨林里虫鸣响亮,在暂时舒缓的环境下,吴锋望向孙青青,笑着问。 “怎么样,蛇肉好吃吗?” 蛇肉被处理得很好,加上节目组还给了调味料,胡椒、孜然等往上一抹,烤出来之后的味道其实和鸡肉差不多。 如果没有下午的谈话,在饱腹后吴锋这么问,孙青青大概会马上回答,还可能因为自己先前激烈的恐惧反应而窘迫。但这一会儿,赵军他们都看着她,她就没有马上回话。 Vicente一无所知地说:“挺好吃的啊,真想不到,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蛇肉呢!” 何灿忽然说:“你们吃过兔子肉吗?” 林墨说:“吃过啊,我楼下就有家麻辣兔头店。” 何灿无奈地笑了笑:“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从小养到大的……” Vicente马上反应过来:“后来不会被你爸妈、还是亲戚什么的,做成菜烧了吃了吧?” 何灿轻轻点头:“嗯。” Vicente挺心疼:“哎哟……” 陈莉说:“你们刷不刷短视频,现在不是有很多拍的都是把孩子的宠物做成菜,小鸡小鸭什么的,哄孩子吃了再告诉他们真相,边看他们哭边问好不好吃。” 赵军说:“我也刷到过,那帮小孩不是都边哭边说好吃么,还挺搞笑的。” 顾深圳说:“看着是挺有意思,现在想想,其实小孩子心里没那么好受。” 他看向何灿:“是吧?” 何灿手掌撑着下巴,笑着说:“当然,我那时候可难过了,还哭了。” 大家都笑了笑,在笑声里,何灿打趣似的开口:“像我们青青,下午被吓得那么惨,还要被问蛇肉好不好吃。” 如果承认好吃了,那是不是下午的惊吓就不值一提了? 这样闲聊的氛围,何灿的这句话没有丝毫针对性,气氛却陡然变得有些微妙。陈莉、林墨和Vicente没有察觉到,吴锋只隐隐感觉不对,宗政慈忽然一挑眉,对孙青青说。 “好吃。” 孙青青一愣:“啊?” “说好吃。”宗政慈说:“下午被吓得那么狠,现在它成你的盘中餐了,就是难吃也要说好吃。” 孙青青才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宗政慈虽然年少,却鲜少说这么“孩子气”的话。陈莉她们都觉得很新鲜,听乐了,孙青青也放松地笑起来。 她说:“对,好吃。” 宗政慈说:“嗯,几条蛇而已,我们给你报仇了。” 话题的走向转变,从故意吓唬人的“家长”变成替“小孩”出气报仇,吴锋终于得以加入聊天。琐碎的聊天声里,宗政慈的视线滑过何灿的脸,何灿脸上是笑,眼底却冷。 头顶上的树叶轻轻一抖,篝火骤然摇晃,水珠密密落下来,模糊两人的视线。下雨了。 因为雨,一切活动都只能暂停。 大家手忙脚乱躲进搭建好的营地,这座临时“帐篷”由弯曲的树枝做支撑,防水塑料布盖上后绑在两侧的树上,形成立体的三角形。由于只有一张塑料布,他们只好尽量收集来更多的宽大树叶垫在地上,隔绝地面的冰凉和潮湿。 八人挤在营地里,基本是肩膀挨着肩膀。女士们睡在正中间,左侧是顾深圳、赵军、吴锋,右侧是Vicente、宗政慈、何灿。 睡在边缘的人最吃亏,容易被雨水溅到。 Vicente本来要和何灿换位置,何灿温柔地把他推了回去,说。 “我们的帐篷搭得很好,防水布挨着地面绑的,我不会被雨淋到,你安心睡吧。” Vicente几乎要融化在他夜幕下的眼神里,好声好气地说:“那这期我们几个男的轮流睡边上。” 第一期是节目组给准备帐篷和睡袋,所以虽然物资少,但必需品都是有的。这次给了容量不小的背包让他们自己准备,即使睡袋装不下无法带过来,竟然没有几个人想到带其他夜里的保温物品。 吴锋和宗政慈带了雨衣,让给了陈莉她们,铺在地上刚好能躺下三个人,比叶子要防潮。不过好歹大家都带了衣服,挑两件厚点的外套盖在身上,就当被子了。 雨林高大的树木本就挡光,加上下雨,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行人躺在简陋的帐篷里,听着逐渐变大的雨声,感受到地面传上来的冷意和身侧人的温度,比第一期要有更重的野外求生之感。 众人夜聊着,声音渐轻,Vicente突然大喊一句“遭了”! 孙青青的困意都被吓没了,问:“怎么了?” Vicente说:“我们衣服还晾在外面呢,得,这下是彻底打湿了!” 顾深圳说:“那能怎么办,派你出去把我们的衣服都收回来吧。” Vicente说:“小深圳,你太残忍了,你忍心让我淋雨吗?衣服和我难道你会选衣服吗?” 顾深圳说:“我会。” 大家都笑了,不过这么大的雨,确实也只能牺牲衣服了。随后笑声便轻下去,累了大半天,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众人也纷纷入睡。 宗政慈阖上双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马上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感受到身上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他猛地睁眼。 看见的先是一段模糊的轮廓,因为离得太近,在黑暗里能窥见隐隐的白。仔细看了,才发现是一段修长的脖颈。 这是何灿的脖子。意识到这点后,他扣住身上人的腰,把往自己身上压的何灿拖下来。两人的衣服布料摩擦出沉闷的窸窣声,由于何灿不愿意躺回去,所以现在他压在他的胸口了。 宗政慈低头,下巴就能蹭过何灿的发顶。淌过水,淋过雨,何灿的发丝居然还透着洗发露的香气。难以形容的气味,似乎是薄荷,和周围草木的气味,泥土的气味以及雨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融洽得恰到好处,好像他怀里就抱着这片丛林。 他没由来地想到上一期的那场泥流意外,他们两个被困在节目组留下的帐篷里,何灿光着上身,像一只沙漠里雪白的飞鸟。 纵使何灿有再多缺点,宗政慈不得不承认的是:何灿身上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对外表现于他极高的毅力和环境适应性。 包括上一次的戈壁滩,宗政慈没有见过他喊苦怕累,对食物也不挑剔,好像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思绪闪过的时间不过几秒,他回神,再次尝试把何灿放回原位。何灿的左手却搂住了他的脖颈,抬头,瞳仁在黑暗中含着细碎的光。 他低声道:“弟弟,水淌进来了。” 宗政慈一怔,接着,何灿握住他的一只手往旁边移。宗政慈触摸到垫在何灿身下的树叶,光滑的叶面已经被从帐篷外淌进来的雨水浸透了,冰凉潮湿的触感沿着指腹传递向上。 脖颈边何灿的吐息却是很温热的,他低笑着,理直气壮,也猜准了他不会拒绝:“我很冷,你要帮帮我。” 正文 第29章 宗政慈果然没有拒绝他。 他一只手搂着何灿,帮他固定现在的位置。何灿几乎是半个身体都压进了宗政慈的怀里,但他似乎没有感到什么不适。隔着几层衣料,何灿能够感受到身下青年远比看上去强壮的身躯。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五官,脸颊轮廓倒隐隐可见。宗政慈因为是混血,眼窝尤其深,鼻梁起伏的弧度让人联想到上一期黄沙里的山脊,有着类同戈壁般的硬度与力度。 也和戈壁滩一样顽固不化。 何灿暗自腹诽,放松身体,抬起的脑袋就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宗政慈的肩膀很宽,覆盖着有弹性的肌肉,衣服上有篝火的木柴味道。 他的呼吸吹过宗政慈的脖颈,他的喉结微微滑滚,下一刻,宗政慈动了。 何灿以为他要把自己推下去,实际上宗政慈只是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迷彩外套,把何灿也裹了进去。 一股奇妙的香气代替了原本的篝火气味,是从宗政慈干净的外套上传来的。如果何灿识货,他会闻出这是一个奢侈品牌的男士香水,很贵。 但他并不知道。 何灿不了解奢侈品,没买过奢侈品。照理说像他这种从穷苦家庭中出来的孩子应该对物欲有更大追求,很容易变成敏感的仇富者或斤斤计较的财迷,他却没有。 这是别人看不出他家境不好的原因,他身上没有那种追求财富的气质,他看起来温柔、包容且睿智,也许是成长环境让他把对物欲的需求全部转化成了对爱欲的需求,总之,这种精神上的饥渴比较隐晦,倒是没什么人能看出来。 除了宗政慈,大概因为他是一个精神世界非常富裕的人。 何灿感受到宗政慈的心跳,很平稳,他有点意外对方没什么反应就这么当了他的床垫。虽然知道以宗政慈的是非观不会让他睡在水里…… “弟弟。”何灿睁着眼睛,笑着说:“如果现在睡在我这个位置的是Vicente,你会让他压在你身上吗?” 宗政慈闭上的眼睛睁开了,没说话。 何灿轻轻地说:“不会的,你只会和他换个位置。” 这种变化如此细微,让人乍一眼看去觉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可对比起来就会发现,如果是还在别墅时期的宗政慈,绝不会让何灿离他这么近。 或者说,直到现在为止,包括和他算是熟悉的陈莉与吴锋,宗政慈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有过这么频繁、亲昵的身体接触。 何灿双足受伤的公主抱、沙漠暴雨下他背着何灿趟出泥流,还有现在。 何灿又开口:“弟弟……” 弟弟、弟弟。 他的声音反复在潮湿的雨林里响起,比虫鸣还要烦人,何灿无法再说话了,因为宗政慈一只手覆了上来,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刚刚成年的大男生手掌已经很宽,掌心还留着烤了火的温度。因为有这种野外求生的爱好,指腹带着茧子,粗糙。摩擦在他脸颊上,有着痒和痛交织的触感。 也许是发现了手指摸到的皮肤过于柔软,宗政慈放缓了力道,随着动作改变,他的手掌蹭过何灿的嘴唇。他低哑的嗓音响起,透着困倦。 “安静点。” 宗政慈说完,用法语低低呢喃了句:“sur anée。” 何灿没听清他最后的话,听到了也听不懂,被捂着嘴,宗政慈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只好沉默,没多久就在两人相贴的温度中睡着了。 宗政慈一直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慢慢放开手。他把何灿放在了靠近Vicente的位置,迷彩外套也留在了对方身上,自己睡进了水里。 即使是这样,靠着两侧的热源,身上多加了一件外套的何灿,第二天起来还是感冒了。 不只是他,林墨和陈莉也有感冒的症状。 反而是看起来较为柔弱的孙青青,生龙活虎的。 因为可以自带物资,不少人自带了药品。孙青青就掏出了几包感冒灵分给大家,他们用昨天的锅烧了开水,拿保温杯冲了药剂,不管有没有感冒的都灌下去一袋,起预防作用么。 何灿侧头看了眼宗政慈,对方的嘴唇被杯口挡住,显得眼睛尤其深邃,垂下的睫毛浓密的像头顶的枝杈,一副非常健康的样子。 他醒来就看见宗政慈坐在他原本睡觉的位置,正伸出胳膊取走他身上的迷彩外套。不知道在水里泡了一夜,他怎么还能毫无反应的。 睡得早,醒得也早。不用节目组远程呼叫,他们都是自己醒来的。由于带了吃的,也懒的去寻找早餐,就配着热水吃自己带来的食物。 节目组乐于放纵他们偷懒,反正自带的食物总有吃完的时候。 带着锅和剩的一小袋米,他们离开了营地,开始顺流而下。很自然又变成宗政慈打头、吴锋殿后的形式,赵军显得有点情绪,不过也没说什么。 昨天下了暴雨,路变得更难走,他们又背着包,体力消耗得很快。 陈莉这回吸取教训,绝不强撑,但没等她叫停,Vicente先开口了。 “朋友们先停一下,我怎么觉得脚这么痒。” 其他人都有点累,正好顺势停了。Vicente实在忍不住,坐下来脱了鞋,结果看见脚后跟连着脚脖子这块儿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红包,不知道被什么咬的。 这场景就算不是密集恐惧症看了都有点不适,连何灿都下意识往身上摸了一下。吴锋蹲下来看了片刻,确定不是什么严重的症状。 “是蚂蚁咬的。”他抓着Vicente的脚,抬头笑了下:“无毒,你还不能被抬出去。” Vicente遗憾地长叹口气。 吴锋从背包里取出药膏给Vicente抹上,赵军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嘴:“靠谱吗,不用让节目组的医生过来看看?” 吴锋眼神都没动一下:“不用,这里我说了算。” 他指的是在这片雨林里,自己的话足够靠谱,落在别人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赵军不爽地啧了声。 何灿在旁边看着,偏头笑了笑。 沿着河流走,他们很快进入一片极其艰险的区域。这里到处都是枯死倒塌的树木和灌木丛,干枯成灰白色的树根翻上来,成为天然的屏障。脚下是水,一行人在根系中摸索穿梭,背着包艰难地俯身。 队形逐渐变得散乱,原本是宗政慈在最前面,接着是顾深圳、林墨、陈莉、孙青青、何灿、Vicente、赵军和吴锋。 因为体重轻,身形小,女士们走得快,队伍从孙青青开始出现脱节,何灿故意落后,和Vicente同行,接着更慢下来。 Vicente倒是时不时想来拉他一把,但是他身高体壮,在枯木丛里活动不便,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 何灿很自然地掉队到了赵军前面。 在踩到一根枯木时,他听到脚下传来喀嚓一声,他没再用力,往后侧方退开。 和赵军撞了个准。 赵军本来心情就不怎么样,走这种路走得更烦,他被撞得往后退,吴锋在他后面用胳膊兜了一把。原本是正好阻住冲劲儿的力道,赵军站稳后狠狠把身上的人往前一推! 何灿被推出去,踩断那根枯枝,小腿霎时陷了下去,踩空摔倒了。 沉重的背包带着他侧翻,先前被包挡着,赵军这才发现前面的人已经换成了何灿。 他明显慌乱起来,见何灿吃痛抽气,又怕他痛又担心他生自己的气。手足无措间,发现吴锋迅速上前准备查看伤势,立刻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撞开吴锋先一步来到了何灿身边。 “何灿,你没事吧?”他半跪着,声音因心虚放大:“对不起啊,吴锋推了我,我没刹住车才撞到你的。” 吴锋的脚步顿住。 他的声音也吸引了其他人,队伍前方的陈莉她们又返回来,由于路不好走,等他们到了,看见的就是赵军分开断裂的枯枝,小心地把何灿的小腿拉出来。 而何灿脸上流露着隐忍的痛苦,勉强笑着对吴锋说:“都怪我走得太慢了,对不起。” 想到刚刚听到的话,大家的眉毛都忍不住皱了起来。比起相处没多久的吴锋,何灿才是跟他们一起行动了很久的人,况且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 吴锋发觉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下意识说:“我没有用力。” 说完,他就意识到这句话讲错了。果然,Vicente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他这句话好像坐实了他是推人的那个。 但事实上他们中间还隔着个赵军。 自以为甩锅成功的赵军压着内心的喜意,急于转开大家的注意力,吴锋刚想解释,就被他抢过话头。 他问何灿:“痛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众人纷纷关心起何灿来,吴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断,只好沉默。 宗政慈越过人群,检查了他的脚踝,何灿轻轻吸气。 “轻微脱臼。”宗政慈看了他一眼,眼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语气很沉:“我帮你接回去,忍着。” 何灿刚想说什么,宗政慈已经快狠准地帮他把脚踝复位。痛感迅猛而短暂,何灿猛地握住了他一侧肩头,白皙的手指掐皱了他的衣服。 宗政慈没动,任由他掐着,直到他缓过来了,才说。 “在这里不要三心二意。”他扣着何灿的脚踝,直视他的双眼:“走路只要看路。” 何灿望着他,脸色茫然而苍白。 没等他说话,Vicente已经爆发了:“不是,宗政慈你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何灿的错!” 赵军火上浇油:“就是啊,这里路本来就不好走……再被人推一下,怎么可能不摔倒啊!” 林墨看了看表情不好的孙青青,又看向吴锋:“吴教练,你给何灿道个歉吧。” 吴锋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要道歉了。 “你昨天用蛇吓青青,这是为了适应求生环境也就算了,今天又推人,让何灿受伤了。” 吴锋都要被这发展弄懵了:“我推谁了啊?” “推我了啊!”赵军立刻说:“我已经和何灿道过歉了,你不会想装没事人吧?本来你应该是来节目里照顾我们的,结果风头都让你出了,吃苦的全是我们。” 吴锋愣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何灿动了动脚踝,他从宗政慈掌心中收回小腿,站起身。 他微微晃了晃,Vicente马上接过他的背包,赵军扶住他的胳膊,孙青青穿过重重阻碍靠近关心地小声问候。 而何灿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宗政慈,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后,移到吴锋身上。 “没关系的,本来就不怪吴教练。” “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我不怕吃苦,疼点也不要紧。” 正文 第30章 发生了这种事后,众人明显的、不明显的,都在疏远吴锋。和在别墅的那一下午就赢得大家好感不同,他失去了众星拱月的姿态,整个团队以何灿为核心紧紧联系在一起。 何灿被扶着在前面走,吴锋仍然殿后,眼中还存着不解。 宗政慈走在他旁边,和他并行,他是唯一没有和自己保持距离的人,吴锋下意识看向他。 男生的侧脸流丽到不应该出现在求生节目里的程度,他微卷的头发捋了上去,由于气候关系隐隐有些潮湿。碧绿色的眼珠凝视前方,目光是一派平稳、镇定,脚步也很稳。 吴锋问:“我是做错了什么了吗?” 宗政慈闻言:“没有。” “不要想太多。”宗政慈握了握他的肩膀:“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就好。” 话落,他加快速度,重新返回队伍最前方,替后面的人开道。 直到中午,他们才蜗牛爬似的挪出了这片区域,沿着水流进入茂盛的雨林。红色的青蛙在脚边一跃而过,皮肤有多艳丽毒素就有多强。 一行人停在这里短暂歇息,他们这时候需要开始找吃的了。Vicente有点累,而且这回他带了一大堆吃的,包里还有不少,便开玩笑般提议。 “要我说费那么大劲儿呢,要不先把我们自己带的食物吃完了,再琢磨找食物的事儿吧?” 吴锋条件反射要反驳,临出口把话咬在了嘴里,保持了低调和沉默。 顾深圳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带了那么多吃的。” Vicente说:“那大家把带的食物集合起来分一分呗,起码够吃今天一天的吧?” 他本来也没认真,但宗政慈与吴锋都没说话,队伍失去权威性,他讲着讲着也觉得可行。 “本来带食物过来就是要吃的嘛,早点吃掉还能渐轻背包负重,你们说呢?” 陈莉说:“但是现在就吃完,后面几天我们找不到食物该怎么办?” Vicente说:“这里吃的味道又不好,昨天我们倒是弄到蛇肉了,最后还不是回去吃自己带的。我都看见了。” 艰难步行一上午,有Vicente带头,众人的惰性都有点被激发出来。正犹豫着,宗政慈放下包,似乎叹了口气,他说。 “我不参与。” 其他人的视线都落过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吴锋又站一块儿去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吴锋点了下头,算是肯定宗政慈的意思。 面面相觑,本来还不一定同意的赵军立刻赞同了Vicente的想法,仿佛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当中划过,线的那头是宗政慈和吴锋,线的这头是其他人。在抱团的氛围下,其他人纷纷赞同了Vicente的提议,何灿表现出犹豫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对面两人,被Vicente一把薅住胳膊带到了身边。 “灿啊,我知道你善良,总是想着队伍要团结,大家一起才好。” Vicente没有刻意放轻嗓音:“但是呢,有些人他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也不能硬拦着不是?” 何灿就被说服了,对着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吴锋没觉出什么,只听出了Vicente的阴阳怪气。宗政慈别开视线,睫毛垂下,把无奈、好笑以及浅浅的讽意藏进眼底的阴影。 那边已经开始收集物资统一分配,宗政慈和吴锋放下包,从里面取了一些工具,走进了密林里。 中午升火也是升了两堆,Vicente他们烧了热水冲带来的速食面,搭配饼干、面包等其他干粮。宗政慈两人意料之外地提了两只兔子回来,在水边利索地处理后,抹上调料放在了火上烤。 热乎乎的肉香传递过来,众人吃的有点不得劲,赵军说。 “肉这东西就是闻个味道,昨天的蛇肉烤出来不也挺香的?嚼起来跟麻绳一样。” 他这话是夸张了,不过好歹活跃了气氛。他们正笑呢,吴锋带着只烤好的兔子过来了。 吴锋说:“我们烤了两只,你们要不要尝尝?” 众人一时安静,陈莉几人有点动摇的时候,何灿问。 “怎么想到给我们送来了,你们自己够吃吗?” 吴锋说:“够,而且调料是我们昨天一起找到的,烤兔子用了不少。” 这句解释出来,许多人心里顿时就没那种收到馈赠的不好意思了。毕竟如果吴锋宗政慈和他们一起吃的话,这调料完全是可以省下来的,节目组给的本来就不多,等今天过完,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那他们明天怎么办? 眼见何灿已经拿了几袋面包准备和吴锋换兔子,赵军挥挥手:“拿走拿走拿走。” 何灿动作一顿,林墨接过他手里的面包,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军:“我们有吃的,不用你们的兔子。真为我们考虑就不要动公用的调料了,本来吃干粮就行的,这样不是浪费资源么。” 吴锋显然也没想到送兔子送出了这么个结果,他也带过好几次求生队伍了,队伍成员就算对他有意见,一般也是因为他要求太过严厉,吃不消。 而不是像这个团队一样…… 吴锋很难形容,不好说,只觉得有一种不知名的、在把事情推向不利于他的发展的力量,但他仍未弄明白这股力量的源头。 他回神,恰好对上何灿担忧的目光。何灿也许是这几个人里唯一还对他抱有善意的人了,吴锋朝他轻松地笑了笑,留下了兔子。 “用都用了,你们吃吧。之后我们不会再单独动调料了。” 午餐纠纷过去,因为雨林不像戈壁滩温度那么高,也没有现成的帐篷,大家只是坐下来原地小憩,没有再花大量的时间搭一个睡觉的帐篷。 没能躺下来,一行人的休息质量都不高,偏偏再上路后徒步没多久水流就出现断层,他们来到了一个小瀑布。 或者不能称之为“小”,这个瀑布有三十米高,岩壁湿滑,底下是一片辨不清深度的湖水。宗政慈用绳子绑着石头扔下去,通过绳子被浸湿的部分判断这个湖起码有十米深。 好消息是等会儿他们通过绳子下落的时候,就算打滑掉进水里也不会嗑到湖底可能有的尖锐的石头,坏消息是这么深的水也够淹死他们。 瀑布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嶙峋,周围湿滑的石块爬满青苔。巨大的水流冲击声撞着众人的耳膜,摆在眼前的挑战同样让人心如擂鼓。 宗政慈和吴锋立刻开始打固定钉、试调绳索,这时候没人和他们对着干。弄好之后,吴锋率先绑着绳子下去,确定安全性。 他速度很快,一只手攥着绳子,一只手操控绳索滑动,双脚踏在石壁上用力一蹬,跳跃着短短几分钟就跨越了三十米的高度,落进了湖水里。 他松开身上扣着的绳子,让上面的宗政慈收回去,自己在底下等着接应他们。 赵军抢着先来,虽然不能像吴锋那么专业,踩着石壁就往下跳,但一点点放着绳子,磕磕碰碰向下落,倒也还算顺利。 只是他在最后五米高度的时候,自认已经掌握这个技能,不再慢慢挪动,反而学着吴锋猛地蹬了一脚石壁,想直接落进水里。 结果手上松绳索的动做不够快,绳子放下的长度不够他进水的,小腿泡入湖水,他整个人被绳子带着砸在了岩壁上。 没受什么伤,但是左颧骨嗑破了,皮肤迅速泛起青紫。 吴锋上来替他解绳子,他难堪地挥开了他的手,自己把绳子松开,沉着脸游到了岸边。 接着是顾深圳、Vicente和林墨,宗政慈利索地给他们套上安全绳,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几人都安全完成。 瀑布上只剩何灿、宗政慈、陈莉和孙青青,看见其他人都完成了挑战,他们的心情也松弛不少。孙青青笑着让宗政慈给她绑绳子——变故却就那么发生在她下落的时候。 正文 第31章 孙青青往下滑的时候,一开始也很顺利。然而,当她下降到山壁三之二的时候,腰间的绳扣卡住了。 瀑布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来向下的力道,孙青青的头和脸都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冰凉的裤脚黏在腿上,她身体悬空,半仰着吊在瀑布边,动作逐渐急躁起来。 她试图拉动绳扣,但力气不够。宗政慈皱着眉毛半跪在山崖上,扬高嗓音,镇定地指导她。 “别怕,用两只手往下拉。” 孙青青现在的姿态是腰间绑着安全绳,双脚撑在山壁上,一只手拉着绳子,一只手用力拽可以上下滑动的绳扣。宗政慈让她用两只手拉绳扣,她不敢,因为怕没有手攥着绳子,绳扣突然松开后她会掉下去。 这是没有滑降经验的人很正常的恐惧心理,宗政慈没有不耐烦,他离山崖的边缘很近,冲刷而下的水流浸湿了他黑色的靴子。宗政慈抹了把脸,碧绿的眼睛紧盯下方的景象,始终以平稳的嗓音说服孙青青进行尝试。 “你腰上有绳子,不会掉下去的。拉动绳扣,你会快速下降一段距离,保持冷静等它停下,之后你就可以继续慢慢来了,你不能永远挂在这里。” “我……我试试。” 僵持了大概十来分钟,孙青青总算鼓起勇气松开了手,用双掌往下拉拽卡住的绳扣。经过几次猛烈的扯动后,绳扣骤然松开,孙青青随着惯性飞快下降。 惊惶之中她忘了宗政慈的预警,下意识抓住绳扣,试图终止下落的过程。但操作失误,反而摁开了绳扣的开关,搭扣从她腰间的绳索脱落,她在失去安全绳连接的情况下向下坠落! 现在距离湖面还有五米,孙青青双眼紧闭,到真正恐惧的时候反而发不出声音。 失重感笼罩大脑,她做好了被水淹没的准备,条件反射屏住了呼吸。然而,她整个人并没有掉进水里,身体猛地往下沉了沉,水浪上涌沾湿头发、后背和小腿,哗啦啦的水声中她听到男人的闷哼,兜住她的是一双臂膀,对方替她承担了下落的冲势。 如果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毫无准备地砸进水里,可能会导致脑震荡。 孙青青睁开眼,看见的是吴锋的脸,他咬肌明显绷紧,望向她的神色却如常。 甚至笑着说:“快下来,我的手要断了。” 孙青青脑子怔愣着,身体已经先一步下来了,其他完成滑降的人都已经游上了岸,因为这出意外关切地呼唤着她。 她却泡水里没走,呆呆地看着吴锋。 吴锋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不会游泳?” 孙青青摇头,吴锋就说:“那快去岸上吧,别在水里待着了。” 话虽如此,因为不放心,他还是陪孙青青游回了岸上,保持距离护在她身边,孙青青注意到,他游泳更多依靠双腿和单边胳膊划动,另一条胳膊只是轻微起伏保持平衡。 她的心里不安起来。 等吴锋回到原位,他先让宗政慈下来了。宗政慈下落的用时和他不分上下,接着他用耳麦叫了节目组的跟拍团队。里面有另一名专业级的教练,他顶替宗政慈的位置在崖上帮剩下的人确认安全绳都绑好了,随后让何灿、陈莉分别下来,宗政慈负责接应。 所有人上了岸,吴锋这才让医生检查自己的手臂。初步确定是脱臼,但他左臂脱臼的程度比先前何灿那么摔一下严重得多,医生帮他把骨位复原,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吴锋还是跟着节目组的直升机返回市区,做进一步的检查。 走之前,他扭头看了看孙青青,笑着说。 “别哭啊,我总没有蛇吓人吧?” 孙青青骤然回神似的,才发现自己眼眶和鼻腔都在酸胀发烫,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谢谢。 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吴锋已经利落地上了直升机,走了。 出了这件事,团队的气氛有点萎靡。赵军闷了半天,不知道是想安慰孙青青还是单纯想酸一句,说:“……别想那么多了,这本来就是他本职工作。” 没有人接他的话,何灿抬眼,观察队伍中每个人的表情,权衡后开口。 “别这么说,刚刚多亏他青青才没受伤,等他回来,青青,我们一起去谢谢他。” 因为他的话,孙青青心中的内疚终于得以发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何灿上前牵住她的手,孙青青偏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哭了起来。 林墨和陈莉也去安慰她,宗政慈回到原位,承担起探路的工作,在吴锋不在的时候领着队伍继续向前。 赵军缀在最后面,看着前方孙青青的背影撇了撇嘴,跟边上的顾深圳吐槽。 “女人就是心软,随便干点什么就让她们感动了,明明她们之前也挺烦那谁的。” 顾深圳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军哥,你这么烦吴锋?” 赵军顾忌着镜头:“也不是,主要是你不觉得他有点霸道吗?觉得自己是专业的就随便指挥我们,也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顾深圳露出思索的表情:“其实也还好吧,他拿蛇吓青青应该是节目组设计的环节,他得按着流程来。” “也不只是这件事。”赵军下意识说:“他之前不就……” 就怎么样了来着?赵军追忆自己对吴锋刻板印象的来源,发现最初是何灿在洞窟里对他说- 因为我绑不好绳结,还被吴教练骂得很惨。 顾深圳问:“他怎么了?” 赵军回神,刚想说什么,前面的何灿转过头,问了句。 “灌木太密了没法走,有人能来帮忙吗?” 赵军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顾深圳也应了一声,两个人上去帮忙砍挡路的灌木和树枝。一直到过了这片区域,总算来到了较为平坦的空地,赵军和顾深圳也忘了之前的话题。 天色不早,他们决定在这里扎营。按照昨天的分工,何灿又把防水布取了出来,搭帐篷的搭帐篷,升火的升火。 宗政慈孤身拿着设备进森林,孙青青见了,问:“你是要去找吃的吗?” 他点头,孙青青犹豫几秒钟,转头看了看其他人,低声说:“我和你一起去。” 宗政慈也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和何灿短暂对上,随后收回,说好。 这会儿,本来提议把自带的食物先吃完的Vicente也没吭声。孙青青跟着宗政慈走了,他们集合的食物里还包含着她那一份,于是其他事情做完后众人干巴巴围着篝火坐着,一时没有谁去动食物。 Vicente烦躁地搓了搓脸:“诶,我真无语了,他一个人找什么吃的啊,青青还跟着他去了……要么今晚就跟我们一块儿吃呗。” 林墨说:“吴锋受伤了,总不可能看着小慈一个人忙活吧,你刚刚也没邀请他。” Vicente立刻反驳:“我邀请他,他就会来吗?你没发现他特别自我?” 他还记着宗政慈上一期节目“故意”拒绝何灿投票的事儿。 陈莉打圆场,但话里是偏着宗政慈的:“小慈虽然不擅长表达,可是也不吝为团队出力,我们没必要对他要求那么高。” 何灿静默几瞬,尝试性挑起话题:“是啊,弟弟年纪小……不过我看吴锋和他挺合得来的。” 提到吴锋,大家安静下来。除了赵军,在场几人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们之前为什么排斥他了。 因为孙青青被他吓到了吗?好像不只是这件事,但要说吴锋真干了什么错事、性格很差吗,想了想也没有。 似乎羊群效应就是这样,在群体中,只要首先有人出现了强烈的排斥行为,在整体氛围作用下,其他人也会跟着他的脚步走。 一时间其他人的视线都有的没的落到了赵军身上,显然,他对吴锋最抵触。一开始对吴锋出言不逊的也是他,大家都认为他就是那头“羊”。 连赵军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还是看吴锋不爽,认为这个所谓的“教练”抢了他们的镜头和风头。 赵军说:“我们之前也没做错,他们要单独吃饭,不和我们一起不是他们自己选的吗?我们也没排挤谁。” 陈莉说:“等小慈和青青回来,不管他们找没找吃的,还是让他们来一起吃吧。” 顾深圳说:“我们剩的食物不多了,吃掉这些,明天也要动起来寻找食物了。” 何灿笑了笑:“希望吴教练手臂没事,快快回来。找吃的我们还要听他的意见呢。” 赵军听了这话,明显想说什么,但看其他人的反应,还是忍了。 他光顾着压抑不痛快,没发现他保持沉默后,何灿瞥过来的一眼。那眼神半是意外半是漠然,像是出门看见路边满身刺的仙人掌长了脑子。 Vicente倒是直白地说:“吴锋有时候好像挺不近人情的,实际上还蛮会照顾人,今天还好有他在。” 陈莉说:“主要还是节目组不做人。” 顾深圳看着Vicente,开玩笑:“最重要的还是他长得也蛮帅的,是吧?” Vicente立刻大笑起来,放肆应和:“对啊,而且身材也很好,感觉能把我抱起来*。” 林墨赶紧对着镜头挥手:“这句话屏蔽啊!小孩子不要听!” 气氛显然转好,大家提起吴锋时也不再别扭,何灿配合地笑,看着人群里犯花痴的Vicente凉凉提了提唇角。 另一边,孙青青本来不知道宗政慈和吴锋是怎么抓到兔子的,还以为是接受了节目组的远程指挥。直到她看见宗政慈把从背包里带出来的几块零件组装成了一支小型手弩,并从大腿绑带上抽出了箭矢。 箭矢是铁质的,十几厘米长。黑色,贴在宗政慈同色系的工装裤上并不显眼,所以之前她没注意到。 目睹宗政慈熟练地架弩,射箭,远处他们刚刚发现的一只大型鸟类应声从树上栽下。孙青青兴奋地跑过去捡起鸟,这鸟几乎和人工饲养的母鸡一样重,在她手上甚至没有挣扎,那枚箭矢直接贯穿了它的咽喉。 孙青青提着鸟回来,宗政慈接过,干脆地拔出箭矢。猩红的血液溅到了他的手背上,凸起的指骨透着强硬的力度。 “……真厉害。”孙青青不由自主地说:“本来我还担心吴教练走了,你一个人可能比较为难,结果我反而是帮不上忙的那个。” 宗政慈把箭插回绑带里,看着她,问:“你讨厌吴锋?” 孙青青一愣:“没有啊。” 宗政慈点点头,提着鸟转身往回走。孙青青跟着他,安静半晌,忍不住说:“我感觉我确实不讨厌他,后来是他用蛇吓我,我有点生气……但是我也知道那是节目设计,我生气是没道理的。” “之前我还不愿意和他说话,我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面前就是营地,能看到搭建好的帐篷,燃烧的篝火和人群。宗政慈扭头,他和孙青青四目相对,孙青青能清楚看进他眼底。虹膜的颜色在周遭树林的映衬下像她刚刚下坠过的湖,幽深,有一种了然一切的平静。 “融入人群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你听别人的声音听多了,就很容易忘记自己原本的心情。” 孙青青没明白似的望着他,同时,脚步声逐渐靠近。 何灿走出营地,对他们招了招手:“回来了?来吃饭吧。” 孙青青下意识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宗政慈,却发现对方已经没再看着自己了。他望着不远处的何灿,先前平静的眼眸掀出鲜明的情绪,冲撞着表面的无动于衷,重重矛盾压在眼底,他长时间以这种目光注视着何灿。 就好像他明知所有真理,但摆在他面前的,还是一道用真理解不开的难题。 正文 第32章 宗政慈和孙青青一起加入了今天的晚餐,他打到的那只鸟也烤了作为加餐。晚餐过去,直升机的声音响起,孙青青立刻仰头,是吴锋回来了。 他的手臂经过进一步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可以继续接下来的活动。 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除了赵军保持沉默,其他人基本都表达了关心。 搭的帐篷还是“大通铺”,大家需要挤在防水布下。只是今天没下雨,进入这种不透风的帐篷非常闷热,所以他们没有像昨天一样,吃完晚餐就进去睡觉,而是两两三三分开坐着。 因为Vicente昨天被蚂蚁咬了,吴锋提议去找一些能驱虫蚁的植物丢进篝火里烧,获得了热烈响应。 团队整体对吴锋的态度变好,Vicente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人精一个。跟随风向极其自然地变回了原来对吴锋的态度,跑上去搂他胳膊。 “哎呀,吴锋教练好体贴哦~” 吴锋被肉麻到,没好气地抖掉他的手臂,接着和对此也有兴趣的陈莉、林墨一起,进树林里找驱虫植物了。 孙青青迟疑着没上前,看上去是想去的,但最后站在原地没动。 何灿打量她片刻,走上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孙青青即使在出神间也没被惊到。回头见到是他,更是放松了神情。 “怎么不一起去?”何灿笑着说,眉眼在黄昏的树林里尤其柔和:“之前不是还在等吴教练回来吗?” 孙青青忍不住对他倾诉:“……学长,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何灿开了个玩笑:“你这口气好像在跟我聊刚复合的前男友。” 孙青青立刻说:“哎呀!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灿含笑注视着她。 孙青青便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我不是喜欢吴锋教练啦,是他这次为了保护我手臂都脱臼了,我之前还对他没有礼貌,我感觉不太好。” 何灿后退一步,半张脸掩进身后树木投下的阴影里,语调如常。 “你也没有不礼貌吧?” “有好几次他跟我们说话,我都没有理他。” “那是你被蛇吓到了,需要缓解时间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我在想,如果没有出这次的事,我会不会一直对吴教练有偏见。其实我们抓蛇那件事也怪不了他。” “所以你就怪你自己了?” 孙青青一顿,感觉这句话说的有点奇怪,不由偏头看向何灿。可看不清何灿的眼神,只有下半张脸白生生地露在头顶枝杈的阴影外,唇角毫无弧度,无端显出几分冷漠。 “我知道也不怪我。”孙青青试图解释:“我就是觉得有点愧疚。” 何灿说:“青青,你想,吴锋用蛇吓你是流程设置。这是他的工作,他左右不了,所以不能怪他,对不对?” 孙青青当然点头。 何灿继续说:“那么,他保护你、保护我们,实际上也是他的工作。” 孙青青看着他。 何灿揉了揉她的头顶:“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他的这些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出发点似乎也是为了安慰自己,孙青青却莫名想到吴锋刚跟着医生离开时赵军说的那句:这是他应该做的。 剥去何灿温和的语气与动作,他的语言本质,和赵军的并无区别- 你听别人的声音听多了,就很容易忘记自己原本的心情。 不久前宗政慈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孙青青突然说。 “但是,学长……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何灿胳膊停住,缓缓收回了手。 孙青青的表情逐渐坚定起来:“我还是去找他们一起吧,然后和吴教练道个歉。” 下了这个决定后,她松了口气似的,姿态松弛下来,还笑着说。 “学长你等着,我去找那些能驱虫的植物回来给你熏帐篷!” “好啊,你注意安全。” 何灿扬起笑容和她告别,等孙青青离开视野,他脸上的笑意渐淡,冷冷注视着下沉的天幕。 不远处顾深圳和宗政慈搭上了话,两个人还算聊的有来有往,赵军没兴趣插话,独自进了帐篷。 何灿转过身,和他们视线对上,宗政慈垂下眼,顾深圳招手让他过来一块儿聊。 脚步声靠近,宗政慈看见一双运动鞋出现在眼前,身侧传来对方的体温,何灿站在了他旁边。 何灿问:“聊什么呢?” 顾深圳说:“聊大学的专业,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个准新生。” 何灿笑了笑,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会儿,顾深圳作为行业内响当当的操盘手,本科也是双一流大学毕业的,他对金融这方面有天赋,敏感度很高。 顾深圳说:“小慈不是也想学数学专业吗,那他应该跟你多聊聊。” “是吗?”何灿抬眼,目光落到宗政慈身上:“弟弟和吴锋教练聊的比较多,他自己也喜欢,我还以为他要学野外求生方面的专业。” 顾深圳问:“……这个还有专业?我不太了解,这个是不是得念军校。” 何灿说:“说不定吴锋教练就是退役军人,你下次问问。” 顾深圳没多想,应下:“成啊。也说不准人家其实是高材生,只是把爱好发展成了职业。” 何灿笑了:“我觉得也是。” 宗政慈忽然开口,直视何灿:“你忘了?” 何灿眉梢微挑:“怎么了?” 宗政慈说:“在别墅第一次见到吴锋,已经聊过他的学历,他很早就出来工作。” 何灿一顿,脸上流露真实的茫然,随后眼皮掀起,做出才回忆起来的神色:“啊,对!他没上过大学……” 说到一半,他及时止住,抱歉地说:“这也没过多久,我忘得太快了。” 顾深圳圆场:“说明这求生之路太难走了,度日如年啊。” 宗政慈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短短几瞬后重新闭合,没再说话。 何灿却没停:“其实我觉得吴教练很厉害啊,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入伍考军校,现在说不定我们就不是叫他教练,而是叫他教官了。” 顾深圳认可:“确实,现在进部队发展前景也不错的。” 何灿说:“可惜,吴教练放弃学业太早了。” “你很为他的学历可惜吗?” 宗政慈最终还是开了口,他平静地站着,肩背没有刻意扳起,很自然地呈现挺拔的姿态,这是长期的良好仪态教育才能培养出的。他人高,肩线又宽,结实的身躯将宽松的迷彩外套完全撑起,略微低头的姿势,咬肌与下颚骨形成流畅且英朗的轮廓。 何灿站在他身边,硬生生被衬小了一号,他接住宗政慈投来的视线,生出种被压迫感。 宗政慈:“你觉得他现在的职业不够好?” 何灿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拳:“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以吴教练的能力,不上学可惜而已……不过你提醒我了,他现在的职业也很好,任何一段经历都是有价值的。” 宗政慈注视着他,顾深圳也感受到话题的不恰当,转而到。 “确实,吴教练多好啊,工作也跟旅游一样。最惨的还是我们金融民工,哎。” 何灿配合地笑:“谁说学数学不是呢,大家都惨,谁也别说谁了。” 宗政慈也笑,唇角的弧度却很淡:“嗯,既然这么想,下次就不要问他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读了。” 何灿说:“弟弟说什么呢,我没有要问啊。” 宗政慈偏开视线,低沉道:“不好意思,看你这么感兴趣,我以为你会让圳哥去问的。” 话落,何灿和顾深圳同时安静下来。 正文 第33章 顾深圳来参加这个节目没太多原因,他赚得多,但行业压力也大,来这纯当放松了,所以日常也不怎么动脑。 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子,相反,他双商极高,十分敏锐。 宗政慈只一句话,他就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当着众人和镜头的面问吴锋学历的后果,吴锋觉得难堪不说,他自己也会被观众认为不知分寸。 尤其是在别墅里,其他人已经谈论过这个话题的情况下,到时候看节目的观众会认为他是故意的。 想到这儿,刚刚顺口应下何灿抛出来的话题的顾深圳,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何灿。 但何灿只是站在那儿,好像没意识到宗政慈话里的玄机,神情自若,坦荡到仿佛他真的没用过这种富有心机的小把戏,一切只是意外加上他们的联想。 如果是其他人,见到他此刻的模样,也许就会动摇了。 顾深圳收回视线,站位不变,转开了话题。然而,在接下来的聊天中,他更多的是和宗政慈交流,身体倾向的方位也是朝着宗政慈。何灿虽不至于成为边缘人物,却也没在话题里占据多少存在感。 他保持平和的微笑,手掌却在身侧攥得很紧。 直到其他人回来,把找到的一部分驱虫植物投入篝火,剩下的用火烧了熏帐篷。在夜幕即将彻底笼罩整片雨林之际,节目组的跟拍团队来了,告诉他们要进行本期第一次的搭档互投。 这一次的时机很巧妙,毕竟他们刚刚把自己带来的食物消耗完,如果想储备一些吃的,就要抓住这次机会。 跟拍摄影:“这次我们的投票规则有一点小小的变动,除了互投成功的搭档外,票数最高的嘉宾,我们认为她/他的能力是受到团队认可的,所以也会送上一份求生礼包。” “吴锋作为本次随队教练,不参与搭档互投,但他可以投票自己认可的嘉宾。以上,限时十分钟,请大家做好投票准备。” “我们在旁边的那个帐篷里等你们。” 他们说完规则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地,就像第一期一样,投票完后他们要一个个去递交自己的心动搭档卡片。 顾深圳拿着节目组发的卡片和笔,笑着说:“这才几天,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笔了。” ——Y.U.X.IK 陈莉打趣:“这么快就适应自己野人的身份了?” 众人笑起来,随意聊了两句,便各自分开,写完投票的名字后去节目组那儿给了卡片,录了一分钟的单采。 录完采访,天彻底黑了,茂盛的雨林里仅有节目组的帐篷和篝火散发出光。前者是人工造物,在浓密的黑暗里也没有比后者更亮一些,反而是橘红的篝火更加亮堂和温暖。 宗政慈是最后一个录的,何灿选择了在倒数第二个录,等他从节目组的帐篷里出来,就看见插兜站在一边的何灿。 何灿双手放在兜里,半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拨弄草叶。换做是其他人,这应当是个相当懒散的动作,肩膀会随着低头塌拉下来,背部会勾着。 但他却不一样。 即使处于百无聊赖的状态,他的背部一样很挺,肩膀放松但平直,只后脖颈形成一个倾斜的弧度。低垂的下巴在黑夜里被帐篷中的灯光映出姣白,侧脸曲线清冷柔和,像此刻看不见的月色。 完全的美丽姿态,仿佛时时刻刻背着一根度量自己的杆尺。 宗政慈加重了脚步走过去,看见何灿抬头,某个瞬间那种松弛感从他身上褪去,他披上虚伪的假面,以极高的敏锐和警戒发出试探。 何灿笑着问他:“弟弟,你投谁了?” “是不是吴锋……啊,对了,他不参与互投。那……” 宗政慈打断他:“我投了你。” 何灿显然怔住。 宗政慈看着他的眼睛,缓慢重复一遍:“我投了你。” 何灿渐渐回过神,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唇边拉开嘲讽的冷笑。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宗政慈投谁,他也从来没想过争取宗政慈的票数,他问这句话只是为了打开话题,他特地留下来真正要和对方聊的人是吴锋。 现在宗政慈却说,他投了自己? 何灿轻轻地说:“怎么,你爱上我了?” 宗政慈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何灿反而笑了:“还是说,这是你的同情票?” “在别人面前拆我台,怕别人不投我了,我没票太可怜,所以你给我投一票?” “弟弟,你心软了啊,在上一期你拆我台的时候可没管我死活。” 他嘴上说着你心软了,眼底却尽是冷然,显然不为这份“心软”感到高兴。但出乎意料的,宗政慈并没有认可他这句话,平静地开口说。 “Vicente会投你,青青会投你……那个赵军,大概也会投你。” “吴锋会投你。” “就算没有我这票,你也会是全场票数最高的人。” 何灿和他对视,过了半晌才说:“孙青青不一定投我,你不是和她聊过了?” 宗政慈说:“我并没有对她说你什么,如果你觉得她有改变,那是基于她自己的判断。但我想你现在还是她在队伍里最亲近的人。” 何灿问:“那吴锋呢,你怎么笃定他会投我。” 宗政慈说:“他和我一起写的卡片,他说你很善良,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何灿沉默下来,这并不是特别意外,因为在他的塑造里,他确实一直在对吴锋释放善意,在他被众人疏远甚至于排挤的时候。 但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在夜幕、森林和模糊的光线里四目相对,皆清楚何灿才是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明白了。”何灿慢慢笑起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不对?” 宗政慈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眉心叠出褶皱,真实感到不解。 “吴锋不会影响到你。” 何灿说:“你说错了,是在我做了那些努力后,他现在才不会影响到我。我才会成为票数最高的那个。” 宗政慈说:“他根本不参加互投。” 何灿说:“我要的不只是这一张票!” 何灿声音骤大,甚至让耳畔的虫鸣都显得静了一瞬。风声尤其清晰,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传递来晚间森林的潮湿和凉意。 “你问问自己,宗政慈,你在意别人投不投你吗?你不在意,就算是三期节目始终没有一个人投你你也不在意。因为你本来就过得很好,你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是受关注的,你根本不会因为投票这种事改变认知。” “你在学校见过那种班级里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吗,或者身边家庭里不受宠爱的孩子,你觉得他们能不能做到和你一样坦然?” 宗政慈是第一次看见何灿这样彻底地扯下伪装,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话。他打量着何灿的眼睛,他说起那些人,眼中却没有共情和怜悯,只有野心。 于是他下判断:“……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何灿说:“我当然不是。” 何灿说:“我不是……但,我不是你,我需要保持努力才能不成为这样的人。我要成为人群里的焦点,这才是我要的。” 宗政慈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说出话,他在这一刻触摸到何灿的恐惧。也许何灿本身并不自觉,他过度渴望众人的视线源于他害怕失去关注的恐惧心理,宗政慈不知道这种恐惧的由来,却鲜明地感受到其恐惧之深。 因为他把这些称为努力。 他插足蓝靖童和林照,刻意勾引蓝靖童。 他运用话术孤立吴锋,并以无辜形象置身事外。 他坦荡地做坏事,好像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他能认识到这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但跟他自己的利益相比,当然是自己更重要。 宗政慈哑声半晌,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不用努力?” 干燥的卷发蜷曲在他鬓角,他脸上已经有了成年人英俊的硬朗轮廓,不过更多两分朝气,两分青涩。他用理想讲道理: “何灿,你不用做多余的努力,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何灿却回以不能理解的眼神,他说:“这就是我自己。” 三观难契,谈话不了了之。沉默和黑暗同时蔓延,直到距离他们不远处,节目组的帐篷里灯熄了,黑暗顿时淹没了他们两个,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篝火的亮芒。 宗政慈率先转身,脚步声很清晰,于是何灿就跟在他后面走。何灿记得这条路上来时有许多枝杈,路上也有起伏的树根,但踩着宗政慈的脚步声,他一路走的十分顺畅平坦。 等到营地将近,他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宗政慈的身影被篝火映着,他收回刚刚抛出树枝的胳膊,拉长的影子扫过何灿的眼皮。 何灿牵住了他的衣角,问:“你可以不插手我的事吗?” 宗政慈回头,左颧骨横着几条被枝杈划出的血痕,眼睛绿沉。 他说:“我做不到。” 正文 第34章 “顾深圳投了陈莉、陈莉投了林墨,林墨投了孙青青,孙青青投了何灿。宗政慈、赵军、Vicente都投了何灿,何灿投了宗政慈。” “我们的跟队教练吴锋,投的也是何灿。” 第二天,跟拍团队来公布投票结果。 果然就和宗政慈昨天说的那样,何灿拿到了最高票,但除此之外,他还和宗政慈互投成功了。 ——这其实不是何灿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是认为宗政慈不会投自己,才给出了这一票。Vicente投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何灿没得到宗政慈的回应,被耍了。他不想看见何灿得不到票,所以才投。 孙青青也差不多是这样。 现在他们俩成为互投的搭档,这毕竟不是真的恋综,为了获得求生礼包,下一次Vicente和孙青青大概率会跟别人合作互投,就和上一期节目一样。 对于何灿来说,求生礼包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和宗政慈互投成功,反而失去了两个人的票数。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Vicente和孙青青的脸,深吸口气,调整心态露出恰到好处的,半是惊讶半是惊喜的表情。 跟队摄影:“何灿票数很高啊……果然学霸即使在丛林里也是学霸吗?不过遗憾的是本次投票只产生了一对求生搭档,何灿、宗政慈,恭喜他们!” 众人在镜头前配合地鼓起了掌,孙青青鼓掌倒是很认真,看向何灿的眼中有隐隐的释然情绪。Vicente下意识垂下唇角,然后浮夸地叹了好大口气,才开始拍手。 吴锋笑着,陈莉和顾深圳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林墨的票自始至终就没变过,她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望着孙青青的侧脸。 赵军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跟拍摄影接着道:“这一回,我们的求生礼包继续加码!大家请看,我们的礼包就在来的路上——” 马蹄声渐近,一黑一白的马头探出丛林,在绿叶掩映间露出两对湿润温顺的黑眼睛。孙青青不由发出一声惊呼,Vicente大喊。 “不是吧?你们的这个加码是真的‘加马’啊!” 笑声和打趣声响成一片,吴锋上去帮忙把两匹马牵到何灿和宗政慈身前。这两匹马都很高,肌肉遒劲有力,四肢紧实健壮。皮毛华亮的像是淌着水,在马鞍和缰绳下都透出束缚不住的力量感。 根据节目组的介绍,两匹马是赛级的,经受过专业训练,熟悉指令,服从度很高。 作为互投成功的搭档,上午的求生路程其他人需要徒步,而他们两个可以骑马前行。 跟拍摄影:“何灿票数最高,可以获得另外的奖励。我们提供两个选择,一是非常丰盛的一顿大餐,二是下午你也可以骑着马走。” 林墨问:“意思就是何灿可以骑马骑一天?” 跟拍摄影:“是的。” Vicente忍不住说:“还有这种好事,小灿,你选骑马得了,一整天都不用走路呢!” 何灿看着已经忍不住伸手摸马的孙青青,问:“我可以把另外的骑马奖励转让给别人吗?” 孙青青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动,不好意思地捋了两把马毛。但节目组不近人情地拒绝了这个要求,何灿便再问。 “那大餐的话可以分给别人吗?” “这个可以。”跟拍摄影提醒:“不过我们的大餐准备的是单人份的量哦!” 何灿就笑了笑,没有犹豫道:“我选大餐吧,骑一天马也怪辛苦的。” 孙青青几人都过去簇拥他,嘴里喊着“好心人”“善良的学霸”,何灿无情地拨开他们,故意说:“好了,好心人要去骑马了,你们就跟着河流慢慢走吧。” 又引发好一阵热闹,何灿笑着转头,却对上赵军的眼睛。 他罕见地站在人群之外,双手抱臂,盯着何灿的眼神透着打量和隐晦的不满。何灿接过缰绳的动作一顿,心中警铃稍起,没来得及做反应,节目组已经开口让他上马。 何灿选的是白马,他没有这方面经验,吴锋在边上手把手教他。注意力被迫转移,他没再看赵军,而旁边的宗政慈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这个动作,长腿一跨,踩着马鞍轻松地坐在了马背上。 跟拍摄影都忍不住问:“小慈很熟练啊?” 宗政慈只简单回应:“我学过。” 果然是赛级的马,尽管坐上来两个陌生人,它们仍安静地站在原地没动。等跟拍摄影打了个前进的手势,才撒开马蹄,小步往前走。 其他人留下,跟拍团队里的另一个教练迅速跟上,以防马匹不受控的意外情况。没了宗政慈,已经重新融入队伍的吴锋自然而然开始带队,他们今天上午要面临十分艰难的路况挑战,对体力和耐心要求极高,这正是互投成功的何灿与宗政慈能够避免的。 起伏的树根、潮湿的泥沼,以及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各种昆虫。有了马匹加持,两人求生路途轻松的像在郊游,只要攥紧缰绳控制马匹顺流而下,不偏离方向就可以。 宗政慈人高腿长,骑在马上完全没有那种瑟缩感,他体态舒展,动作专业。何灿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很明亮的侧脸,忽然道。 “你是故意的?” 宗政慈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何灿说:“你是故意投我的。” 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陈述句,宗政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眉眼间显露几分忪怔。他浓眉抬起,隐隐有说些什么的趋势,但最后还是忍下了解释,一语不发地骑着马快步往前,越过了他。 何灿把他的沉默等同于承认,认为他是为了让自己失去其他人的票数才这么做,不由心中气恼。 他没有骑马经验,因为心绪的起伏无意识收紧小腿,白马身上受力,以为收到加速的指令,立刻小跑起来。眼见速度加快,何灿双腿夹得更紧,白马撒开蹄子,转瞬掠过慢走的宗政慈。 惊呼响起时,宗政慈只来得及匆匆转头,看见他飞扬的被风吹起的黑发。 幸而跟着他们的教练及时开着车赶来,冲着马吹响口哨。白马停下奔跑的动作,稳稳站住,何灿惊魂未定,攥着缰绳的手臂肌肉已经僵硬,整个上身伏低在马背上。 直到他渐渐缓过来了,感受着一动不动的白马,慢慢直起身体,活动着脖颈转头,才发现宗政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行至自己身后。 大男生单手握绳,另一条胳膊悬空,松松环在他正背后。非常有安全感的姿态,即使何灿意外从马背上跌落也能被他第一时间兜住。 何灿目光落在他露在防晒服外的手腕,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但宗政慈很快收回手,镇定自若,没有任何旖念的表示。 出了这个小意外,两人开始并排同行,宗政慈始终配合着他的速度,教练的越野车也就跟在身后。 但何灿还是有些紧张,为了控制双腿不去夹马肚,他无意识地把小腿绷得很紧。结果就是到了新的营地,一个上午过去,何灿下马时腿部肌肉抽筋了。 他右腿之前就轻微扭伤过,这会儿连着脚踝到膝弯,好像有根筋吊着,尤其难受。 这种事说严重,其实忍忍也就过去了。教练还没展开行动,宗政慈已经先一步让何灿在树荫中坐下,自己熟练地半跪在他面前,用手掌托起他的小腿,温热的掌心牢牢贴着他的腿肚。 正文 第35章 何灿穿的是迷彩裤,把整条腿遮得严严实实,手握上去才能感受到修长瘦削的曲线。肌肉在抽搐,质地比起普通休闲裤来更硬的布料摩挲在皮肤上并不好受,何灿撑在地面的手忍耐着蜷曲,指尖攥住了一把枯叶。 宗政慈沉着脸,眼神专注,动作专业且稳定。他其实有留心何灿的状态,听他是否叫痛,但何灿表情有着鲜明压抑的痛苦,却一声痛吟也没有,连身体的挣扎也克制到最低。 只有最后完成按摩,肌肉舒展的那一刻,何灿条件反射地蹬了下小腿,被宗政慈用力扣住。 迷彩裤拉上去一截,露出在深色布料映衬下显得尤其白的脚踝,凸起的踝骨顶在掌心,存在感强烈,让宗政慈想到何灿之前脚掌磨破流血的时候。 当时他也这么捧过这双脚。 由于这忽然到来的记忆,他并没有马上放开何灿,按摩也花去不少时间,因此当队伍众人滚了一身泥与土千辛万苦到达营地后,见到的便是靠得极近的两人,以及旁边悠闲低头吃草的两匹马。 赵军清晰地目睹,何灿在看见他们之后从宗政慈手里收回腿,脚踝压着他的掌心蹭过,宗政慈虚抓了一下手指,随即将手掌合拢握紧。 他的眼神不自觉阴鸷起来。 其他人对于他们的亲密接触不管怀抱什么想法,也免不了调侃一番。直到何灿解释说自己脚抽筋了才放过这个话题,转而关心他腿的情况。 何灿笑着说:“好多了,幸亏有弟弟在。” 宗政慈单手插兜,平静地站在他身后,好似事不关己,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消耗完自己带的食物,现在他们必须要开始探索森林。除了宗政慈和吴锋能直接狩猎到动物,其他人只能老老实实寻找节目组事先放置在某处的食物。 因为何灿的腿才好,为了不让他多走动,大家让他留下来生火。而一贯爱逞勇爱表现的赵军,居然也开口,表示要一起负责生火的工作。 于是众人散进林子里,宗政慈走到半途,转头望了一眼。赵军身体侧倾,挨何灿挨得很近。 他脚步停顿,过了两秒钟才回头,拨开身前的树枝走进了树林。 正在生火的何灿也觉得赵军离得过近了。 偏偏赵军还意识不到似的,和他胳膊挨着胳膊,还有意无意抬手去蹭他的手背。 “……我去拿点干柴。” 何灿忍受片刻,找了个借口起身,没想到一站起来就被赵军拉住了手腕。 赵军直接地问:“何灿,你躲我啊?” “不是,赵哥。”何灿弯着唇角:“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靠这么近。” 赵军听了这话却更激动起来,强行把他拖回原位,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什么你不习惯靠别人这么近,那你怎么和那个小子这么亲近,还让他摸你的脚——” 何灿即使惯于施展一些小伎俩,也往往是通过暧昧和暗示,从没见过像赵军这种二话不说就掀窗户纸的。况且他和赵军根本也没发展到对方有立场质问他的程度,何灿觉得莫名其妙又气恼,但考虑到下一轮投票,他还是勉强定了定情绪。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因为我的小腿抽筋了。” 何灿没有马上挣开他,而是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应该也不希望我一直疼的,对不对?” 赵军连日来积压终于找到出口爆发的情绪,在他的解释里有平稳下来的趋势。他握着何灿的手掌微微松开,何灿刚要舒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又猛地收紧。 “不对,你是在哄我。” 赵军说:“如果你不喜欢宗政慈,你给他投票干什么?” 给宗政慈的这一票不仅没获得任何好处,此刻还像个倒计时忽然走到尽头的定时炸弹,连续的不顺利让何灿变得烦躁。 “我是佩服他的求生能力,他毕竟很专业。” “吴锋也很专业,但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他啊?” 赵军的这句话纯属是“恶意揣测”,他就是那种在得不到想要的之后,会到处甩锅、把责任往外推,并把一切事情都往阴暗的方向大肆臆想的那种人。 何灿其实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对吴锋的抵触,除了宗政慈之外,就算一开始对赵军说“绳结打不好挨了吴教练的骂”,这句具有倾向性的诱导,单拎出来看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本没有破绽,但赵军的“恶意揣测”却正正好揣测到了实处。 赵军咬着牙:“我们之前说吴锋和宗政慈哪里哪里不好,也没见你出来帮他说话,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条心……没想到你却和宗政慈搅到一块儿了!” 何灿见他情绪激动,明白这不是三言两句能化解的事情,因此选择沉默。赵军犹自抱怨了好一会儿,直到心里的气总算发泄的差不多,才状似温柔地放轻力道,摸了摸何灿被他圈住的手腕。 “我也不是要怪你,我只是觉得你被他的表象蒙蔽了。这次就算了,以后你跟着我。” 赵军说:“我们当搭档,以后投票互投,嗯?” 何灿深感反胃,收回手,腕部已经被握红了。他冷淡地说:“可是弟弟也这样要求我,我之前觉得他年纪小,应该照顾一些,已经答应了。” 赵军听到他的话,顿时舒服很多,觉得是宗政慈逼迫何灿投他的。当即不以为意道:“他算什么,你不用听他的。” 何灿垂眼,嘴唇抿紧,很为难的样子。 赵军看他一眼,便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我会让他知难而退的。” 像是为了贯彻自己说出口的话,赵军在众人聚在一块儿后,提出了分组的想法。 午餐刚刚吃完,今天对午饭的寻找并没有那么顺利,他们没有找到节目组藏起来的食材,只有宗政慈和吴锋凭借自己带来的工具打到了两只野兔,另外又采集了一些可食用的植物。 这些植物没经过人工筛选和培训,尝起来很涩口,总之不是那么好吃。嘉宾们又饿又没食欲,心情都不算好。 陈莉揉了揉眉心,问他要怎么分。 赵军:“简单,吴锋不算,我们有八个人,正好分成越障组、帐篷组、采集组和生火组四组。” 孙青青问:“越障组是什么意思?” 赵军:“就是带着大家沿河流往下走,提前清除障碍。” 顾深圳说:“那就是领队呗?” 这话一出,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赵军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Vicente忽然扔了手里长得像芦荟的植物,据吴锋介绍能吃的根茎上还留着个牙印,呸呸了好几声。 “不是我杠你。”Vicente缓过嘴里的苦味:“今天我们一大帮人出去找食物了都没找到,再分个组,两个人够干什么的?” 赵军立刻反驳:“你也说了,那么多人出去找都没找到,那和两个人去找有什么区别吗,效率还高点。” 这话确实有道理,一时没人吭声,赵军的目光特意扫过宗政慈和吴锋,加重语气说。 “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赢奖金吗?分组也更能表现我们自己的能力,不然谁知道镜头都放在谁身上了。” 吴锋皱了皱眉,看向赵军,但赵军已经没在看他了。 他继续道:“没人反对吧,那就开始分组了啊。” 由于宗政慈出色的打猎能力,赵军强硬地把他和孙青青分到了采集组,原话是“就算找不到吃的你们也能去打猎啊”;他自己和Vicente都很主动地进了越障组;何灿和顾深圳被分到了帐篷组,负责搭帐篷;陈莉和林墨进了升火组。 剩下一个吴锋,担任起监护安全的工作。 下午,节目组带走了留在营地里的两匹马,白马走之前还来拱了拱何灿的掌心,众人再度进入徒步模式。 何灿和宗政慈失去交通工具,回到队伍。跟以往有区别的是,这次依然是吴锋跟在最后,但赵军和Vicente走在了最前面。 本来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在差不多三点钟的时候,一直引导着他们的河流出现了分岔,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翻出地图,领头的两人意见相反,产生了争执。 眼见他们要吵起来,陈莉介入话题,说要看大家意见。地图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个遍,开始投票的时候赵军和Vicente的眼睛飘了一圈,最后都定在了何灿身上。 何灿深吸口气,把差点压不住的烦躁藏在犹豫的神情下。 他没说话,其他人一时也没表态,就在赵军马上要开口催促的时候,宗政慈收起地图,先说了。 “走他说的那条。”他指了指赵军。 赵军脸上霎时显露一种得意,其他人见宗政慈选了,也都跟着他选,赵军见到赞同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的笑都压不住。直到发现投票的这些人没来跟他讨论为什么走这条路,反而都靠近宗政慈,唇角才重新压下。 他的目光望向何灿,最后一个表态的何灿在他的注视下,冷静地面向Vicente说。 “我觉得应该走Vicente说的这条路。” 正文 第36章 赵军选的那条路是条“死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众人发现河水最终在尽头汇成了一片小湖,没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赵军愣在原地,尴尬地左右看了看,但没人看他,大部分人都看向了宗政慈。 宗政慈放下背包,说:“Vicente选的那条路没错,但一路上都没有适合扎营的地方。这里地势平坦又靠近水源,夜里在这里休息比较好。” 林墨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事不迟疑,众人开始按照分组干活。由于搭帐篷比较耗时,越障组的Vicente也来帮何灿和顾深圳搭帐篷。 他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何灿说话,没想到一转眼何灿已经被赵军叫到了远处,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军表情难看:“你为什么不选我?” 何灿心里不耐,面上还是柔和的:“不是你让我不要再投宗政慈么?” 赵军这才想起来宗政慈带头投了他,怒气就弱了:“……也没让你……哎,我不是也在那队么。” 何灿说:“我想那么多人投你了,我不投并不影响,还能和宗政慈区分开。” 说到这个,赵军就想起大家跟风宗政慈才投他这件事,心里很不痛快,也没心情抓着何灿不放了,何灿又宽慰了两句,就回到了营地。 正搭着帐篷的Vicente赶紧问他:“干嘛呢,你俩聊啥了?” 何灿的情绪明显不佳,表情不太好,勉强对他笑了笑。 Vicente立马就悟了:“因为你没选他,他找你麻烦了是不是?诶我真服了,芝麻大小的事儿还值得特意找你一趟,怎么不来找我呢?!” 何灿低声说:“也没说我什么。” Vicente冷笑:“他什么人谁没看出来啊,本事没多少心还比天高。小灿你别理他,你今天投我我可高兴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你放心大胆地选我,我们那路本来也就没找错啊!” 赵军本来正阴着脸往这边来呢,Vicente说话没压低嗓音,给他听到了结尾那句,顿时他就瞪了一眼Vicente,扭头走了。 大概是这回受了刺激,接下来的一路上赵军和Vicente针锋相对的更厉害。但他们两个的矛盾没让队伍里其他人偏向任何一方,反倒都朝着宗政慈聚拢,最后所采取的大多数人的意见,往往也就是宗政慈的意见。 这显然没达到赵军最开始踩着宗政慈表现自己的目的,他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暴躁。 因为争执次数变多,队伍变得混乱,不仅是宗政慈,代表“专业”“权威”的吴锋在这种情况下和队伍的联系也更紧密了。何灿旁观着其他人越来越依赖宗政慈和吴锋,整个队伍简直要回到吴锋被孤立前,以他们两个为核心的状态,心里对赵军的厌烦更上一层。 何灿的情绪其实一直淡淡的,对他来说周围只有喜欢自己和不喜欢自己的两类人,他从未对谁升出过特别强烈的好感,也没有特别讨厌过谁。 进了这个节目之后,宗政慈可以说是他人生里最讨厌的一个人,现在又多了个赵军。 但宗政慈只能说是定时炸弹,而赵军完全是有一点火星就能爆炸的劣质鞭炮,何灿权衡过后,决定丢弃这张票。 次日的路程里,他特地落到最后,和吴锋并排走了一段时间。又是一天过去,他们已经靠近雨林的边缘,离完成这次求生之旅不远了。 傍晚,水流和更大的河流交汇,向下转向。这里是斜坡,前方已经没有路,他们只能趟水到河流的下游再上岸继续走。 赵军看到这个小坡,立刻发号施令:“听我说,没有别的路了,我们可以顺着水流下去。别怕有危险,我来替你们趟!” 话音落下,没等其他人开口,他已经抱着自己的背包跳进了水里。 利用背包在水面上浮起,他成功被河流冲到下游,然后蹬着腿游到岸边,奋力爬上了岸。 完成这次探路,赵军虽然浑身湿透,但心中大感满意。准备扭头回去指挥其他人下水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排好了次序,而且没有一个贸然下水,都在脱衣服。 男的直接光了上身,女的只留贴身背心,把外套都装进了防水背包里。 赵军这才反应过来,就算他们每人都带了几套换洗衣服,但高强度的徒步下,他们的衣服不是被水打湿,就是沾满了汗水和尘土,基本每天都要换衣服。 而由于雨林潮湿,还经常下雷阵雨,他们的衣服晾干比较困难。就赵军自己而言,他带了三套衣服,身上这套已经是最后一套了,其他两套前几天洗了,晚上没来得及晾干就揣进了背包里赶路。 强烈的窘迫、尴尬变成一股怒意,他憋着气放下了招呼其他人的手,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趟过了河,再拿出外套穿上。 吴锋说:“你跳下去太快了,我刚准备提醒你脱衣服的。” 赵军一声不吭,闷头走在了前面。 到了扎营的时候,何灿先过去帮陈莉和林墨升起了火,灶台中火焰熊熊燃烧,三人围坐一起,何灿望着衣服还湿透裹在身上的赵军,主动挥手让他过来烤烤火。 赵军心中顿感熨帖,觉得总算有人在意自己,就过去坐到了何灿身边。在何灿温和的提醒下,还把之前没晒干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火堆旁边烘烤。 但他刚缓和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等众人完成手头上的工作聚集到篝火旁,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候,吴锋忽然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想提议一下一件事。” 大家的目光都落过去,吴锋继续道:“这两天你们也尝试过了分组进行求生,我觉得这个方法没什么问题,但为了效率最大化,我认为可以进行分组的调整,让擅长的人去做他们擅长的事。你们觉得呢?”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应声往赵军和Vicente那边飘,Vicente还好,只是面有忿忿,很有话要说的样子—— 赵军却直接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就是在说我不行呗?” 吴锋看了眼何灿,对着他说:“我没有针对谁。” 赵军立刻道:“别以为你没指名道姓我就不知道你是在说我了,我告诉你不可能,凭什么我们都要听你指挥!” 吴锋说:“没让你听我的,投票投一下,看大家意见。” 赵军这两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听大家意见”,最后出来的结果基本和他想要的都是相反的,听了就更加激动,指着他又指向宗政慈。 “什么大家意见?我总算看透了。”他扬声说:“这个节目从头到尾压根就只有你们两个的意见吧!” 陈莉开口:“赵军,你冷静一点。我们不也都在吗?” 赵军不假思索地呛了回去:“你们还不是都听他们两个的,你们有自主想法吗?”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Vicente嗤笑一声,抱臂盯着他:“怎么,难道只有听你的才算有自主想法啊?你一个下水都不知道先脱衣服的人有什么能耐啊,听你的那不是找死吗?” 被戳到痛处,赵军怒火更甚,表情看起来几乎要冲过去和他打一架。何灿恰到好处地站起来,打圆场说。 “都是一个队伍里的,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又不能退赛,大家各退一步吧。” 赵军气愤之下脱口就说:“怎么不能退赛?要是这节目就光那一两个人出头还比什么,我不录了!” Vicente立刻道:“哎哟喂,吓死我了,你不录就不录呗。这么大架势,谁在乎啊!” 赵军额角青筋绷紧,瞪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环顾一圈,陈莉、孙青青等人避开视线,顾深圳沉默不言,宗政慈和他对上目光,唇角的弧度变幻,抿出一丝怠慢的轻蔑。 他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就连作为节目组工作人员的吴锋也只是严厉地说了句。 “你要退赛,起码也把这期节目录完。” “老子这就不录了!” 赵军骤然扭头,冲他咆哮一句,脖颈都充血发红。他一边无意义地走了两步,一边醒悟似的,莫名伸手攥住了何灿的手腕。 连何灿都没料到这个举动,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扯到了身边。 “你能理解我的,这种节目还有什么好录的。”赵军急促地说:“我们一起退赛!” 他又冲着周围其他人说:“爱抱团你们自己抱吧!何灿和我一起走!” 顾深圳闻言抬眼,若有所思地在他们两人之间转着视线。 其他人却没多少复杂的想法,Vicente直接气笑了:“赵军,你没病吧?何灿凭什么和你一起?” 陈莉说:“赵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参加节目是自愿的,也要有不能适应求生节奏的心理准备,别像个小孩子一样闹。” 孙青青说:“赵哥,你想退赛就自己退吧,抓着何灿学长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赵军被你一言我一句的劝阻激得更不理智,握着何灿手的力度甚至让他感到了疼痛,他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何灿,说。 “你们懂什么啊!” 又语气激烈地问何灿:“我们是站一边的对吧,你不喜欢宗政慈,也不喜欢吴锋。我和你一样,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你出头啊!” 营地里一静,何灿在众人目光的焦点抬起脸颊,茫然而小心地回应。 “赵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我不喜欢弟弟,我为什么要给他投票呢?” 正文 第37章 “那是他逼——” 赵军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何灿是被宗政慈逼着给他投票”这件事完全是自己的臆测,何灿对他说出口的只有“欣赏他的能力”和“他也找我谈过话”,根本没有亲口承认过他讨厌宗政慈。 “不,不对,这里面有问题。”赵军喃喃:“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你,为了大家好……” Vicente忍无可忍:“你有病啊!你自己自私自利还想拉我们一起共沉沦?何灿,快过来!” 何灿刚往他那边走了一步,就被赵军猛地攥住手。 “你要去哪儿?!”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何灿上身微微后倾,做出下意识远离的姿态,脸上是故作镇定的表情:“有时候为了缓和气氛,我可能不会当面反驳的你的观点,实际上我心里并不赞同,你明白吗?” 被他这么一说,原先还觉得有些奇怪的众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孙青青说:“赵哥,学长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就算跟他抱怨什么了,你也不会说你的。但是不代表他就想和你一起抱怨谁啊!” 林墨也说:“何灿脾气软,对谁都好说话。他不可能主动跟谁有矛盾的。” 赵军脑子已经有点乱了,他天性使然的恶意揣测、加上现下记忆飞快回溯后自己隐隐产生的某种模糊的感觉,它们混杂在一起,随着沸腾到最高点的情绪一同倾泻出来。 “我没有误会!” “何灿,你自己说,一开始要探路、组队,不是都是你主动来跟我一起的吗?” “在那个蛇窟里,你是不是也说了吴锋因为你绑不好绳子就骂你?” “吴锋拿蛇吓孙青青,你不是也不高兴吗?还有你——”赵军转向众人:“还有你们,我当时找吴锋茬,除了宗政慈和他一块儿,你们都没拦着啊。就是因为大家都讨厌他们,我才出头的啊!” “何灿,你脾气好,你如果真的也喜欢他们,怎么不帮他们说话?” “我之前让你下次别投宗政慈,改投我,你怎么也答应了?” 何灿手掌猛地一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众人被这连珠炮似的问句震住,脑子都有点发懵。尤其是孙青青和顾深圳,他们也曾经鲜明的感受到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这下居然隐约能体会到赵军的意思。 “你们自己呢,你们难道没感觉吗?” 赵军激动地点名吴锋和宗政慈,指向宗政慈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始终没出声的大男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一愣,下一刻,劲风袭来。宗政慈侧掌猛地朝他脖颈砸下,酸麻痛同时迸发,赵军眼睛一黑,紧接着攥着何灿的那只手被用力扣住反拧,他惨叫出声,不得不松开了手。 宗政慈钳着他往前一推,他就踉跄着摔在了地上。眼见他去扶微微颤抖的何灿,在两人即将碰触上的那刻,赵军吼出来。 “宗政慈,你自己没感觉吗?你觉得何灿喜欢你吗!” 这句话实际只是赵军的激愤之言,如果宗政慈接一句“喜欢”,他也会马上就说“那是你的错觉,就像何灿对我一样”。 但是宗政慈什么也没说。 他就这样沉默下来,扶何灿的手停在半空,那么近的即将相触的距离,脸上很难说清楚是什么表情。 只有震动的睫毛,略微收紧的咬肌,绷起的下颚曲线能看出他并非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正相反,他陷入犹豫,好像同时被两种答案拉扯。 孙青青一瞬间想到许久之前的那个傍晚。 那天,宗政慈就是用这种表情,在营地外望着里面温暖的篝火,对她说:不要听太多别人的声音。 随后,那天晚上,何灿就来找她说话了。 她心头掠过一股雾涌般的轻飘飘不似真实的寒意。 随着这股沉默的蔓延,赵军刚刚的质问逐渐在众人脑海里消化,一同经历过第一期节目录制的众人,此刻必不可免地需要正视起一个问题。 上期宗政慈脱离队伍,可以说是何灿凭一己之力让他重新融入了团体。 这次换成吴锋呢,为什么何灿的行动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的两句关心? ……要说是因为他更在意宗政慈,那为什么现在身为当事人的宗政慈一言不发?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何灿主动握住宗政慈的手,把他往身后一拉,对赵军说。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当然喜欢弟弟,也喜欢这个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你坚持要退赛,我祝福你。” 宗政慈站在他身后,深深注视着他的背影。何灿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且坚定,但宗政慈能够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掌,还有掌心的湿濡,那是蕴出来的冷汗。 气氛僵硬到了极点,节目组跟拍团队介入,他们把赵军暂时带离,吴锋也跟着去了。 赵军消失在视野那刻,何灿松开了宗政慈的手,回头瞥了他一眼。 没戴眼镜,窄瘦的眼尾自下而上挑起,像把尖刀似的刮过宗政慈的眼球。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宗政慈却仿佛在这刹那听到他充满讥讽的冷笑。 赵军没再回来,他们看见直升机从密林中升起。 他真的退赛了。 尽管少了一个人,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继续走。今天是第二轮投票的日子,跟拍团队过来发卡片让他们填心动搭档,期间还主动开了好几个玩笑试图活跃气氛,可惜失败了。 一晚上过去,次日公布投票结果,出现的局面连节目组都感到意外。 因为除了林墨始终不变地投了孙青青,顾深圳投了陈莉,而陈莉投了宗政慈之外。 何灿:空票 宗政慈:空票 Vicente:空票 孙青青:空票 吴锋:空票 算上吴锋的票数,总共8张票,竟然有五张都是空票。 何灿尽管有所预料,但看到票面的那刻还是心脏一抽。空票的这些人既然没有选择合作去获得那个求生礼包,就说明现在的票面是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没有人投他。 说明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喜欢他了。 何灿有几秒钟的眩晕,他感到恶心和呼吸困难,这也许是心理作用,因为他还稳稳站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并没在脸上露出失态的表情。 但那种想要干呕的欲望却极其强烈的存在着,从他胃部往上,让他有种连胃都要呕出来示众的感受。 这次的投票比上次还不如,既没有产生互投搭档,也没有产生人气王。节目组准备的礼包没有送出去,不仅如此,雨林求生之旅的最后这一段路程也被他们走的一片死寂。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鸦雀无声,而是说,那种愉快的、不做多想的单纯氛围在他们之中短暂地退却了。 大家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有着试探和猜忌,尤其是何灿,他无时无刻不觉得众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好像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旅程结束,他们到达指定位置点燃了求救的烽火,好几辆直升机过来放下梯子接他们。 上一期节目结束,由于突发的泥流事件,何灿是跟宗政慈一起走的。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宗政慈还记得何灿赤着上身裹在他的外套里,像只雪白的飞鸟,被他亲手送进了机舱。 现在他们却隔得很远了,何灿去了另外一架直升机。 擦肩而过的那刻,宗政慈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很低的音量道。 “节目结束之后,聊聊?” 何灿却抽手,似笑非笑地对他说:“怎么了,上一次录完节目我给你发微信约你见面,你不是从来不回的么?” 宗政慈指尖被惊到似的蜷曲,何灿便离开了。直升机的轰鸣盖过他们的对话,其他人只能窥见他们几秒钟的相视,而后是宗政慈立在原地不动的身影。 ——直升机飞离雨林,众人回归了自己的生活,随着这次录制的结束,许多事情悄然发生了改变。 首先是宗政慈拿着手机,对着何灿一直在唱独角戏的聊天框几经犹豫终于发出了第一条回复,却被提示拒收。 其次是id我是牛老板的某站解说up主持之以恒更新了第三个“和我一起”节目的分析视频,照旧引发评论区大战,而这一次,大学城学子隐隐有力有不逮之势。 最后#何灿 装#终于在第二期节目播出的两天后,被推上热搜榜三,随即引发了无数负面评论,微博相关词条到处可见唾弃与谩骂。 正文 第38章 (up主解说) “哈喽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牛牛老板。” “诶,最近呢,这个绿果台求生竞技节目《和我一起》出了第二期了。老牛我秉持会深扒到底的承诺,继续来给观众老爷们跟踪解析一下这期节目。” “本期节目的看点还是有很多的,首先是加入了一批新人,健身教练赵军、操盘高手顾深圳,以及作为教练……或者说安全员身份的吴锋。” “吴锋也是老熟人了啊,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别墅让嘉宾们培养感情的时候他就出现过,当时呢,他和何灿的氛围其实就有点奇怪。不过以前在解说里我也没细讲他俩。” “这期就不得不讲了,因为这回整集节目的矛盾点可以说就聚焦在何灿、宗政慈、赵军和吴锋四个人身上,具体啥情况,来听我慢慢道来!” “前几次我剖析何灿这个人的时候,很多评论都表示不赞同。我也看了,发现很多人是认为他没有这个动机,比如针对他刻意勾引蓝靖童这事儿,确实,他长相上佳,智商超群,履历漂亮,客观上来说犯不着去茶一个男网红。 但关键在于他不止茶蓝靖童一个人啊,我在上期的视频里也说了,何灿这人有种完美主义倾向,非常注重自己在他人眼里的形象——同时呢,也反映出他十分渴求他人的注视和目光。这就可以成为他做这一系列事情的动机。 就像本集里,求生地点定在雨林,一帮人沿着河流找出口。顺流而下进入洞窟探索的时候,吴锋按照节目流程让他们去抓蛇。这里孙青青被吓到,情绪挺激动。 这么一个冲突点啊朋友们,其实在任何一个综艺里都很正常,都不算很出格的。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冲突点,直接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在分析吴锋让抓蛇这事儿引发的连锁反应之前,我想先聊聊何灿和赵军。 赵军这个人其实很典型——看视频的男同胞们别自我代入哈——就是他很大男子主义,而且是对外的那种。有些人虽然也大男子主义,但是窝里横,赵军呢他是积极进取型的。 大概本身是健身教练的缘故,他对自己的体力很自信,就很有表现欲,很想在团队里承担重任,让别人依靠他。 而事实上呢,经过上一期节目,这个角色已经由宗政慈承担了。而且这期又加入了专业性很强的吴锋,所以理论上来说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何灿情商高就高在哪里呢,其他人可能也多多少少看出了赵军的性格,但他们基本是浅显地给他一个标签,大家看节目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浮夸、油腻。 只有何灿能看出赵军他有时候是失落的,需要得到认可的。 比如抓蛇这里,陈莉帮助孙青青完成抓蛇的任务后,其他人都给出了很多的赞美和鼓励,之后宗政慈抓蛇杀蛇动作也很漂亮,就连看起来总是一惊一乍的Vicente也顺利完成了任务。 所以抓蛇这件事在赵军完成后,就变成很平常的一件事儿了,从节目里我们可以看见,大家基本上没给任务成功的赵军一个眼神,但可能对于赵军他自己而言,这也是他第一次抓蛇,他是有种自豪和炫耀的心态在的。 这个时候,是何灿,恰到好处地送上了‘敬佩’的表情和语言。 看完整个第二期我们可以发现,何灿就是通过类似的这种方式,完完全全地拿捏住了赵军。在他需要的时候给出相应的反应,不着痕迹地建立起一种赵军以为的双向情感联系,然后诱导赵军做出一些行为。 说的难听点,就是借刀杀人。 比如在抓蛇事件结束后,何灿主动去关心受到惊吓的孙青青,他这个关心很有意思,正常人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们安慰对方的时候一般是避开那样事物的。但是何灿呢,他是有意无意地就围绕着吴锋拿蛇靠近她的那个画面提。 而且他是当着赵军和顾深圳的面提的——探索洞窟的时候何灿和赵军是一组,他那会儿就用很紧张绳结绑得好不好的行为表现,给了赵军一种吴锋很严厉、不近人情的暗示。 所以赵军就直接说了吴锋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他们几个嘉宾狼狈的样子。 孙青青听着心里肯定也不舒服,虽然没跟着说吴锋什么,但也没帮他说话。 何灿简简单单一次‘关心’,赵军打头,孙青青保持沉默,顾深圳是新人刚进来肯定也是随大流,这么接近半数的人经过这次聊天后对吴锋都呈现一种疏远状态。 当天吃晚餐的时候,吴锋和孙青青其实也是有机会和解的。因为吴锋确实性格挺好,之前在别墅用一个下午就和全体嘉宾打成一片,本来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 他把抓到的蛇烤了给孙青青吃,开了两句玩笑,问她蛇肉好不好吃。孙青青本来可能顺着这个示好就放下芥蒂了,结果恰恰好何灿在这里插了一个话题,提到父母逼小孩吃宠物的事儿。 诶,这个话题走向一下子就微妙了,既视感很强啊! 孙青青吃蛇肉和小孩被逼着吃宠物实际上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但这么一混淆之后孙青青和吴锋当场和解的可能一下子就破灭了。 第二天呢,何灿这招借刀杀人用的是更直白。本来路就不好走,一帮人在雨林里那个艰难跋涉啊,队形拉得松松散散的,一人背一大包不仔细看都不知道谁是谁。 就这么一个环境,给大家慢放一下原片,何灿在这里踩到了枯树根,他自己显然是感受到了,没有继续往下踩。接着他没有绕开,也没有提醒谁,反而做了个很明显的退半步的动作,正正好撞在赵军身上。 然后赵军后退,撞到吴锋,吴锋一拦,赵军推人。最后结果是何灿一脚踩断了那个枯树根,小腿陷了进去。 何灿第一次踩空的时候,身体一抖,这是正常人下意识的反应。但他后来的反应就很奇怪,最突出的一点是,他明显知道前面那个枯树根是要断的,被推后还是直直往那边踩。就像正常人看见前方路上竖着铁钉,就算被迫往那边倒,多少也会做出个避开的举动。 能不能避开先不说,但何灿他就没有想要避开的意思。 那观众朋友们就要问他图啥啊,诶,之后的发展就说明了他图的是什么了。 他脚踝扭伤,赵军甩锅推责,吴锋成了‘推人’的罪魁祸首,团队里的另一半人也对吴锋有了意见。 至此,一场队内无声的霸凌就开始了。 我觉得最恐怖的一个点是在于,一般在群体里受到霸凌的对象,往往都是带有性格特征的。比如有些怯懦、内向、不爱说话等等,这种性格会被攻诘为窝囊、没用,就好像我欺负你是应该的。 这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吴锋作为跟这种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他开朗爱笑爱说话,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排挤,而本人甚至都不明白原因,这是很可怕的。 不过,还好他是个很外向的人。后来在节目里仍然通过救落水的孙青青以及帮助团队的其他行动,赢回了众人的好感。在这过程中宗政慈也起了很大作用。 之前吃蛇肉的话题,何灿带的节奏是他打破的,后来何灿诱导顾深圳去问吴锋学历,也是他喊了停。包括开导犹豫要不要主动和吴锋和解的孙青青,其实整期节目看下来,会发现弟弟变成了维护队内稳定的那个角色。 他的改变对比来看的话其实很大,前面几期的时候弟弟虽然自己在保持低调,但实际上还是带着高调的‘大少爷’的傲慢劲儿的。尤其先导片里,他在揭穿何灿一些绿茶行为的时候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姿态,个别地方他故意挑破的时机和看何灿的眼神都可以说是有点挑衅的。 现在两期节目下来弟弟温和了很多,他在开导孙青青那会儿,完全可以直接提何灿的名字,但他也没说,只是让孙青青少听点别人的意见。 更明显的是,后来赵军因为自己的表现欲没得到满足,性格缺陷暴露的更明显,他代替吴锋成了那个团队里不受欢迎的人。而且他单方面认为建立了双向感情联系的何灿投票也没有投他,反而投了他看不顺眼的宗政慈。他就爆发了。 有些观众看节目的时候可能不理解啊,也没谁怎么他啊他咋就撂挑子不干了,是节目恶剪还是心理承受能力那么脆呢。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剪辑的问题,赵军就是比较典型的所谓‘普信男’,自以为来节目能闯出一片天收获无数赞美,结果事实正好相反他啥也不是,所以崩溃了。 他这一崩溃我看何灿也是措手不及啊,何灿大家听我分析他这么久了,至少从节目中的表现来看,他就没跟谁打开天窗说亮话过。 赵军最后的灵魂几问节目组那是一刀没剪,明明白白放出来了,我这里也给大家看下原片: “何灿,你脾气好,你如果真的也喜欢他们,怎么不帮他们说话?” “你们自己呢,你们难道没感觉吗?” “宗政慈,你自己没感觉吗?你觉得何灿喜欢你吗!” 说真的我看综艺这么多年头一回手心冒汗,这么贴脸开大的我是真没见过。何灿显然也没见过,情商那么高都给干沉默了,我要是他我也沉默,因为他本人确实没什么反驳余地啊,事儿不都是他干的么。 上一期节目出来好多人嗑弟弟和何灿的cp,我解析里是说这俩互看不顺眼的,为此还被不少cp粉骂了。但事实就是这样。 弟弟被cue后他没回应赵军的这个问题,这也是我说他变温和的原因,那要放在刚录节目那会儿,我觉得他十有八九会直接说‘确实不喜欢’。 之后就是赵军退赛,剩下的人按部就班地完成求生之旅,没什么爆点了。我觉得这期节目都不用我分析,只要是不戴滤镜的观众来看,那都是能看出问题的。 这期节目结尾队伍的氛围非常尴尬,老牛我看得也是脚趾抓地,不知道第三期要怎么录。说实话我觉得何灿都有可能跟着退赛……不过也不一定。 对后续发展感兴趣的观众老爷们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个视频咱们不见不散!” 正文 第39章 老牛的这个视频一出,很快冲上了网站首页,也引发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评论区骂战。 由于这期解说视频还被营销号搬运到了微博甚至火到了热搜榜三,有很多微博用户也摸到了老牛的账号视频下面,加入了争吵。 而这批微博过来的人多了,评论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一边倒- 何灿我不得不说,实在是牛,和我公司那个见不得别人好的贱货huo同事一模一样。我就是被她阴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还一直把她当好姐妹,真的吐了- 赵军好恶心啊,何灿连他都茶的下去,被反噬活该- 吴锋真的惨,莫名其妙就被孤立了- ……为什么up主要信誓旦旦说宗政慈和何灿互看不顺眼啊?我是一直有追这个节目的,他们这期互投成功了啊! 回复1L:层主没看过老牛前面的几期解说吧,去看了就知道了 回复2L:up主之前说过,何灿不是真心想投弟弟的,弟弟拆了他那么多次台,他怎么可能喜欢弟弟啊。只是想给别人营造他喜欢弟弟的错觉而已 原层主:什么意思呀?让别人以为他喜欢宗政也没好处啊…… 回复4L:层主,好处多了去了好吧。这样他就有借口不投其他投他的人了,弟弟不回投他还能立个深情被辜负的人设,如果弟弟再拆他台他也能装无辜好像是自己被欺负。反正站上道德最高点了 … 回复25L:我真的会笑,这期弟弟第一次投他票后何灿那个表情,他看起来像是高兴吗? 回复26L:不过我也没懂,弟弟投他干啥?老牛也说他现在拆台没那么狠了,不会也被何灿迷惑了吧? 回复27L:楼上放心啦,我觉得可能是同情票吧。弟弟不是很有是非观吗,两期下来也变得比较圆滑会注意队伍里其他人的感受了,所以觉得何灿可怜而已吧- 这就霸凌了?何灿是骂他了还是打他了甚至孤立吴锋都不是他带头的,他就成霸凌者了?- up主臆想症越发严重,现在但凡有人受伤只要何灿在这个节目他就是罪魁祸首,连他妈自己受伤都成他“精心策划”的了- 点了楼上!佩服up主扯个完美主义倾向就来硬凑何神“绿茶”的动机,我再说一遍,凭他的能力他这么“精心策划”的应该是航母制造,而不是陪这群精神不稳定的脑残过家家- 评论区学牲狗又来叫了- 想看脑残粉不用去内娱饭圈,来这看,这里才正宗- 学历和人品不挂钩都说腻了,你们大学城的不是天天把能力挂嘴边吗,我就直言了何灿就是真拿了诺奖,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爱勾引别人男人搞霸凌冷暴力的男婊- 路过,别的不知道不评论,我嗑一嘴 回复1L:鉴定完毕,腐癌晚期,建议直接安乐死 回复2L:嗑谁?别说还嗑的是弟弟跟何 回复3L:怎么不行吗,我和层主一样,觉得挺好嗑啊!都互投成功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什么不相信事实,反而要相信纯属自己臆测的东西啊? 回复4L:那宗政没回答赵军的问题也是事实,cp粉怎么解释? 原层主回复:可能弟弟对何灿给的爱不自信吧 回复5L:哎我真的笑了大家,我都笑的不会喷人了。请问楼里这俩cp粉是脑神经没发育全用脸就在键盘上滚了吗?还爱不爱,何灿对宗政只是利用好吧,宗政作为当事人能不比你清楚?他沉默是为什么懂得都懂 回复6L(原3L):楼上那照你的意思,宗政慈明知道何灿不喜欢自己,那他为什么不直说呢?up主自己也说换成一开始他会直说的,现在不直说不就是心软不愿意揭穿何灿了吗 回复7L:以弟弟的是非观连条狗他都会心软 原层主回复:那他会主动给狗投票? 回复8L:真的跟腐癌说不明白,投票和真实意愿无关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原层主回复:我也理解不了你们一直说心软的,宗政慈第一次主动给何灿投票的时候何灿还很受欢迎啊,他是人气王诶,那时候又没人骂他,宗政慈有什么好心软的…… …… 网络上的舆论沸沸扬扬,但似乎都没有影响到何灿。他照常回学校上课,坐在习惯坐的位置听讲,做助教的兼职。会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也会在被学弟学妹们叫住的时候平静温和地听他们讲话。 但这并不代表就无事发生了,何灿走在路上,能鲜明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这种瞩目和他以前感受到的不同,是杂乱的,太热闹,里面裹挟着怀疑、同情、迷茫、探究……以及更多更多其他东西。 这种视线成十成百地落在他的身上,好像引爆了无数小型炸弹,炸得他皮焦肉烂,只能把身体挺得更直一点,用坚硬的骨头撑起破烂的皮囊。 他不是真的若无其事,他想躲,想逃,但他深知自己逃不了。这里是他赖以学习博出前程的地方,就算他可以躲避一时,最终还是要回来。而别人会把他的躲避理解成理亏和默认,那他才真的完了。 只有。 只有保持原状,假装自己毫不在乎,假装那些都是节目效果,假装他真的是一个……无辜的好人。 用微笑送走社团的一个学弟,看着对方眼中的犹疑重新转变成信赖和坚定,何灿深吸口气,浓浓的倦怠感冲击着大脑,一瞬间仿佛听到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原地站了几秒,接着以无懈可击的姿态,走进了最近的教学楼。 脱离人群,他步伐匆匆,随便找了个空卫生间进去把门反锁。他干呕了两声,板直的脊背不怕脏地靠在了墙壁上,他有点发抖,双手交握用力抵住额头,保持着躬起上身的动作很久。 何灿脑子里很乱,很吵,他努力有节奏地调整呼吸,然后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在他即将平静下来的时候,忽然响起很重的推门声,几道粗犷的男声抱怨着“诶这门怎么开不了啊”,用力砸了两下门,踢踏着脚步走了。而回声响在厕所内,几乎震耳欲聋。 原本放松的身体再度绷紧,完全是惊吓后不自觉的,何灿汗毛根根竖起。忽然无法忍耐,他下午已经没课,原本打算去实验室,现在却再也待不下去。 脚步声远去后,他推门而出,笔直地离开校园。 却在学校门口撞见了一个,完全没想过会见到的人。 ——宗政慈。 他的山地自行车停在路边,明黄的车身比阳光还要绚烂,张扬的像是活皇帝。上面用黑色的车漆喷着名字缩写和抽象线条的图案,金属轮轴反射出冰冷的银光。 这和他最开始骑去别墅的那个不是同一辆,但都透出昂贵的气场。他本人就侧坐在车座上,微屈着休闲裤都掩盖不住的长腿,双手垂在腿间,头半低着,天然卷的头发遮住一点颧骨,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等人。 何灿隐隐有种感觉,他是在等自己。 他走了过去。 光线被挡住,眼前落下阴影,宗政慈抬头,看见是他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何灿在这刹那还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但紧接着宗政慈就站了起来,碧绿的眼珠对准他的脸,那些犹豫之类的情绪似乎随着刚才一秒钟的怔愣尽数褪去,他在起身面对何灿的时候已经有了觉悟。 虽然他开口时嗓音略微干涩发哑。 宗政慈说:“你微信把我拉黑了。” 何灿想说什么,虚伪客套,阴阳怪气,都可以,但他太累了,动了动唇角,只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容。 宗政慈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说:“聊聊可以吗?”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动。直到何灿抬步,他才推上车走到前面,领先何灿半步的位置,把他带进了临近的一个茶舍。 这个茶舍大多是教职工会来的地方,物价比较高,环境也古朴清净。他们进了包厢,服务员送上热茶和点心,宗政慈按了桌上“请勿打扰”的按键,包厢门被服务员关上,周遭很快归为安静。 何灿在这样的环境里大脑的阵痛好了一些,他双手捧着茶盏坐着,低头看着泛黄的茶水。上升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在直接触碰到皮肤的温热气流中涌现出更强烈的倦怠感。 他问:“你来验收成果?” 对面的宗政慈顿了顿:“什么?” 何灿抬眼:“你不就为了看我狼狈的样子么,不然你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想和我说对不起吧?” 宗政慈听完了,盯着他,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什么,过了好半晌,才说。 “何灿,我没有想故意看你笑话。” “哈,你不想,你不想你在节目里处处针对我?” “我只是还原了事实。” “好啊,那你真了不起。你还原了事实,那我呢?” “……如果我不说的话,那别人呢?” 宗政慈这么回答,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回答何灿,反而像是在问自己。何灿却没心思留意了,他脑子里滑过蓝靖童的脸,林照的脸,吴锋的脸,紧接着是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有些文字组合是何灿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刀子似的剜刮在他身上。 他冷冷地看着宗政慈:“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你没有故意针对我,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正文 第40章 何灿的话砸在地上,溅出了满室死寂。 宗政慈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神都沉。像浮着冰的水,冷且摇摇欲坠,只待情绪稍稍翻涌就能掀开表面的浮冰,把所谓的体面和平静卷进最深的水底。 “那你要我怎么办。”宗政慈突然说:“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看着你以破坏别人感情、把别人踩在脚底取乐?” 何灿手掌压在桌面上:“是啊,不能吗?” 宗政慈深吸一口气:“我之前说过了,我做不到。” 何灿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垂下眼皮盯着他:“那撒谎呢,你也不会吗?” 宗政慈:“什么意思?” 何灿:“赵军问你的时候,你不能撒个谎吗?” 宗政慈:“……” 何灿笑起来:“宗政慈,你这辈子是不是没撒过谎,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就可以救我?” “你那么了不起,一句话可以救林照、救吴锋,你怎么不救我?是谎言在你这里十恶不赦,还是我在你这里十恶不赦?” 宗政慈重重拧起了眉头,神色里竟有种鲜明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 “何灿,你这么生气是因为什么?” 他换了盘腿坐着的姿势,半跪起来,仰头望着何灿的脸,喉结滚动:“因为现在那么多人都在说你不好?那吴锋呢,如果继续按照你的剧本走下去,现在被骂的就是他了不是吗?” 何灿冷笑,语调抬高:“你非要和我掰扯这个?我也早就说过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难道你今天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啊,我知道了,看我被骂的这么惨你多少有些愧疚了是吧。所以来重新确认一下我有多坏多无可救药好缓解你的罪恶感……” “不是!” 宗政慈猛地打断了他,眼睛用力闭了闭,甚至低头喘了口气。再度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他一字一顿说的很清晰,语气里的挣扎却难以掩饰。何灿被愤怒填满的大脑短暂冷却,在铺天盖地的怒火中扫出一块小小的空间,理智在这里居高临下窥视着宗政慈的表情。 然后,荒谬感潮涨升起,他用力掐住宗政慈的两侧脸颊,强迫他抬高下巴。 过程中宗政慈居然也没反抗,大男生已经很硬朗的下颚骨撞进何灿拇指与食指的连接处,这里脆弱的皮肉被硌着,带来受挤压的不适感,但何灿还在用力。 卷发从颧骨滑落,宗政慈的脸完整地露出来,混血儿的特征过于明显。深邃的眼窝在近距离下装填的情绪一览无余,碧绿的眼珠映着何灿的影子,他在第一次亲手托起穿着自己外套的何灿上飞机时就心软了,像放飞一只被标记了的白鸟。 ……之后情感的泛滥信马由缰,而理智悬崖勒马。 他的人生观、是非观不敢苟同,大脑发号施令要他停下不必要的念头。他应该已经做到了,因为何灿正在被全网审判,他又的确没做到,不然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是啊,他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何灿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堆积在身体里的负面情绪倾泻而出,他恶劣地用另一只手拍着宗政慈的漂亮脸蛋,真心似的问。 “是啊,我是个坏蛋,你揭穿我的真面孔了。你既然不是来和我道歉的,也不是为了重新确认我有罪。” “那宗政慈,你倒是说啊,你来见我干什么?” 宗政慈的瞳孔难以自控地晃动起来,嘴唇抿得很紧,唇角向下,这是发力忍耐的姿态。何灿仿佛有一瞬间看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再看时对方又是一副坚固的冷酷姿态,一如既往,像个顽石。 何灿骤然低头,他的鼻头撞过宗政慈的鼻梁,嘴唇贴上了宗政慈紧闭的嘴唇。 哐!—— 一声巨大的响,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忍不住出声询问:“客人,里面还好吗?” 无人应答,宗政慈反应很大地推开了何灿,此刻正仰面倒在地上,他后脑重重撞到了木质地板,却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横臂压在嘴唇上,被何灿触碰过的部位如同火烧。 他勉力撑起上身,视野里何灿端起桌上的茶盏,面无表情地漱口。 脸颊鼓动,何灿偏头直接吐掉了茶水,他抬手抹过刚刚吻了宗政慈的嘴唇,力道之大把天生浅淡的唇色擦出浓红。 他砸了杯子,就摔在宗政慈手边,地板上有竹席垫着,没摔裂。但杯底和地板相撞,茶水溅湿了他半条小臂。 何灿指着宗政慈,唇角提出一个充满嘲讽甚至憎恶的弧度:“你要是现在不说,最好就给我死死忍着,以后永远都别说了。” 他俯视靠坐在地面的宗政慈,眸光自上而下垂落,像雪山晃过眼球的一道冷光。 “因为如果你来找我的原因真是我想的这样,那真是……既让我感觉痛快,更让我觉得恶心。” 《和我一起》第三站,珠穆朗玛峰山脉。 延绵不绝的雪峰山脉在天幕下白的刺眼,山脚下的草野贴着地面匍匐生长挣扎出大片的灰绿。冰冷的空气被风裹挟成为流动的寒潮,雪粒子滚动的声音和踢到小石子的声音类似,在广阔的大自然中激不起丝毫回音。 众嘉宾被直升机运到了这里,在飞机上他们就穿上了全套的御寒衣物,然而骤然从夏过度到冬,在下飞机的那刻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被运了好几回,大部分人对于这种交通方式已经很熟悉,不过这回穿得多,下来的动作显得笨重。 Vicente一脚踩空,直接从直升机上滚了下来,好在地上不是积雪就是毛茸茸的草皮,他没受什么伤,只是贡献了一个节目笑料。 由于赵军退赛,这期节目又引进了一位新嘉宾。是女性,叫齐涟,海归工程学博士,拥有一间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她来后,节目组的嘉宾配置就是四男四女,外加吴锋一个随队教练。 这也是《和我一起》节目的最终配置,喜马拉雅雪山已经是求生的最后一站,等这一站完成,节目组会聘请专家团对这几位嘉宾几期来的表现做综合评估,打出专家分。再开放一段时间的网络投票,视频网站的会员均可投票。 虽然号称是为了公平公正——比如最后一期才加入的齐涟失去先发优势,但假使她偏偏讨得了观众喜欢有很多网络票的话,也一样有机会获得最终的奖金——实际上还是为了让观众充会员割韭菜。 到了节目最后阶段,大家的姿态也都更加认真起来。 终于脚踩实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众人相视而笑,寒暄时他们的目光落到何灿身上,都会不自觉停顿一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 何灿因这微妙的停顿如鲠在喉,但他不是颓丧认败的性格。正如顶着舆论风波去上学一样,他对每个打招呼的人都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除了宗政慈。 尽管宗政慈是第一个看向他,说了“下午好”的人。 他们的羽绒服都是黑色的,浅色调的衣服在茫茫白雪里不够显眼,发生意外时不利于搜救工作的展开。宗政慈套着一身黑,衬得脸更加白,几乎是苍白的程度了,银灰色的护目镜架在头顶,蜷曲的额发被捋上去固定住,高而宽的额头完整地露出来,底下的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何灿。 招呼没被回应后他便抿了抿嘴唇,偏开视线,沉默下来。 这是他和何灿继茶室彻底撕破脸后的第一次见面,因为何灿把他微信拉黑了,期间两人没有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沟通。 这个天之骄子现在是什么想法呢?何灿刻意忽视他后脑子里涌现这个问题,总不会是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吧? 但他没来得及深想,作为新成员加入的齐涟已经开始了自我介绍。 她是个很高挑的女性,大概有一米七二,长得不算漂亮,却有一种自信从容的气度。没化妆,留着贴头皮的短发,脸颊上有健康的红晕。 “……我会竭尽所能做好我能做的,帮助团队,谢谢大家。” 介绍简洁有力,众人纷纷鼓掌,孙青青看看她又看看陈莉,觉得她们有相同的气场,忍不住问。 “齐涟姐姐,莉姐是因为工作压力来这里散心的,你参加节目也是为了解压吗?” “不是,我是来采风的。”齐涟笑道:“求生的过程就是我的奖金,所以大家不用太过在意我们之间的竞争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展现出了极高的执行力和领导意识。 众人现在位于喜马拉雅山脉脚下,节目组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背包,一个睡袋,还有摆放在地面上琳琅满目的求生装备。 导播:“你们可以随意挑选自己要带的东西,只要能背得走,带多少都行。计时八分钟,时间到了就停手,不能再更改。” “都谨慎点儿挑啊。”吴锋笑着提醒:“之后的一路上除非获得礼包,不然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补充物资了。” 他的话给众人造成了物资恐慌,既然不能判断什么重要,那就什么都带。在Vicente犹豫片刻拿了一块肥皂放进包里之后,其他人下意识也跟着去拿肥皂,直到齐涟开口。 “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个东西的地方吗?” 她说:“这里很冷,我想我们用不着拿它洗澡,衣服脏了用雪擦擦就可以。我建议是,所有人把包里的肥皂都扔掉。” 接着她转向孙青青,看了眼她的包,睡袋被叠得尽可能小地塞进了包里,饶是如此也占据了一半的空间。 “还有个建议,我们可以用睡袋来装物资,再把睡袋装进背包,这样可以节约空间。你们觉得呢?” 掷地有声,孙青青手里还拿着一块肥皂,在她的眼神下相当尴尬。一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这时候,何灿翻倒自己的背包,里面的装的物资都倒了出来,他把其中的肥皂拿走,再展开睡袋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起来。 做完这些后,他才对齐涟笑了笑,看着孙青青手上的肥皂,以征询的姿态问。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们九个人,少带两块肥皂备用也可以吧?” 孙青青的尴尬被化解,正要放下肥皂说还是不带了,齐涟却若有所思地盯着何灿的脸,打量几秒钟后说。 “我认为还是别带比较好,当然大家可以自行考量,但就求生这个目的来说,我们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更注重效率、实用性,而不是情绪和人际关系。” 正文 第41章 齐涟这番话的指向性过于明显,说完众人的视线纷纷似有若无地向着何灿投去。 正常状态下,他们对于齐涟的表现肯定会心有不满,一方面是她太强势,另一方面这些话对何灿有攻击性。如果是在以前,Vicente肯定第一个跳脚。 但上一期赵军走时的质问动摇了他们心底对何灿的看法,舆论又闹得沸沸扬扬,此刻对何灿的心理正处于非常微妙的阶段,闻言反而没太在意齐涟的强势,关注点几乎都落在了她对何灿的影射上。 更注重效率、实用性,而不是情绪和人际关系…… 孙青青发着怔,连手上的肥皂都忘记松开了。就在这时,她手腕一重又一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拿走了她手中的肥皂,放进了自己的睡袋里。 宗政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站在她和何灿中间,由于他肩宽腿长,又套着厚重的防寒服,身体稍微一侧,就把后面的何灿挡得结结实实。 “这种环境容易冻伤,抹冻疮膏前最好要用肥皂水清洁手掌。” 他平静地说,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过不用多带,一块就够了。其他人把肥皂拿出来吧,冻疮膏带了吗?” 话题被他这么一推,先前那种微妙的氛围迅速消失。Vicente开始从包里往外倒肥皂,陈莉几人在物资堆里找冻疮膏,宗政慈瞥了眼他们就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和齐涟对上,齐涟大大方方一笑:“不好意思,功课没有做全,不知道肥皂对防冻伤有用,班门弄斧了。” 宗政慈没有太多表示,只颔首,简单回了个:“嗯。” 孙青青总算回神,目光迟疑着追逐何灿被遮挡的身影,拢了拢空荡荡的掌心,打圆场道:“涟姐你已经很厉害了,人无完人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宗政慈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姗姗来迟的一种恍然降临在他身上。最近他总是突然间受到某种情绪的侵袭,似乎是对他先前压抑的报复,这些情绪如涨潮时的海浪,时不时就要翻涌上来拍击他的心脏。 何灿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在接到齐涟话题的时候渗了满掌心冷汗,现在也不想在这些人身边多待,挪了两步,提起自己的背包走远了一段距离。 八分钟计时结束,所有人装满了自己的背包,接下来他们要重新坐上直升机,然后被投放到2700海拔高度的山脊上。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嘈杂,近距离嗡嗡地震着耳朵。 宗政慈习惯性落在最后,吴锋也在后方指挥着嘉宾们上飞机。两人逐渐并排,吴锋瞥了他一眼,在巨大的螺旋桨声里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肥皂水对防治冻疮有用?” 宗政慈没回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单纯的不想回答。 到了指定位置,直升机将众人放下。这里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单就高度而言,已经不低了。人站在这里能清晰望见周围起伏的雪线,灰绿的草野从视野中彻底消失,这里没有植物生长,裸露出来的岩石是冰冷的灰色,有着金属般的光泽。 冷空气涌入肺腑,何灿环顾一圈,在白茫茫无边际的风景里心情也开阔起来。 2700海拔的高度足以让人产生高原反应,在这里呼吸的频率比平地上更快,进行任何行动也更费力。即使隔着厚厚的防寒服,在凛冽冷风的吹拂下还是能感到冷。 吴锋带队前行了一段距离,他们从厚厚的积雪里转移到了露出雪面的山脊上。 “看到岩石上的铁环了吗?”吴锋提高声音说:“这是以前的登山队留下的,所有人是不是都带了绳索?把挂钩挂上去,我们沿着这条路走。” 这条路又陡又峭,斜着向上,落脚点根本不是平的。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靠着岩壁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掏绳索。 Vicente嫌麻烦,没有把包放下,只是侧身把背包挪到身前。然而,他低估了背包的重量,又大又沉的背包带着他的重心前倾,他踉跄一步,控制不住往前载去。 何灿在后面伸出胳膊,及时提住了他的背包,Vicente岔开双腿,强行稳住了身体。 他后怕地回头道谢,正对上何灿的脸。何灿本身清瘦,套在这么厚的衣服里也不觉得累赘,只是被帽子和围巾裹着,脸显得更小。浅淡的嘴唇扬出一个弧度,像雪地反射出的一抹日光。 Vicente顿了顿,很快露出标志性的大咧咧的笑容,拍着胸口说。 “哎哟吓死我了,多亏你啊小灿。” 何灿说没事,帮他把包放在了地上。放在以前Vicente肯定还要说什么,但他现在什么也没说,只是边弯腰拿绳索,边用余光留意着何灿的动静。 发觉他的观察,何灿表情不变,动作自然地把绳索的挂钩套进岩石上的铁环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和原来一样。 Vicente缓缓收回目光,他其实不愿意相信何灿是网上说的那样的人,这让信赖对方的自己像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但在蓝靖童还在的时候,他确实感受过几次何灿话题带的不合适,还帮忙打过圆场。 当时只觉得是理工直男总有顾不到、想不到的地方,现在却…… “挂钩子。” 身后冷不丁传来提醒,他回头,才发现宗政慈已经来到了他和何灿身后,他刚才拿着绳索愣了半天,何灿在后面等着也没催。 “知道了知道了。”Vicente嘟囔着动作,不忘调侃:“弟弟你本来没在边上啊,怎么,看我快摔倒了特地关心我啊?” 宗政慈却只对何灿说:“斜坡上不要伸手拉人,积雪蓬松,很容易两个人都滚下去。” 何灿第一反应是“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来教训我”,但他不能直说,在Vicente的目光下,险险咬住了舌尖上的讥讽,只垂眼低声道。 “对不起,但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Vicente摔下去。” 绕是Vicente对何灿正怀抱着多么复杂的想法,此刻看着他轻颤的睫毛,一句话砸在心头,还是生出几分熨帖。 他笑着说:“就是啊,弟弟你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呢,太冷血无情了吧!” 宗政慈似乎是笑了一下,不带任何含义的,非常单纯的那种笑容。只是收敛的太快,让人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是啊,我就这样。”他说:“走吧。” 于是一行人开始向前挪动,因为有宗政慈在中间保驾护航,他前后的人挪动都还顺利,尤其是和他挨着的何灿。每一次移动宗政慈都会给他“报点”,告诉他应该往哪里落脚。 何灿深感厌烦,但又不能伸手捂耳朵,宗政慈的声音毫无阻隔地落进耳朵里,他做不出来明知道正确答案却故意背道而驰的事,因此一双腿每每先于意识行动,顺着对方的指挥去走。 吴锋在最后兜底,打头的是顾深圳和齐涟,这两人生性谨慎,众人保持这样的队形,有惊无险地迈过了这片区域。 之后他们便彻底转移到山脊上方,脚下踩着坚硬的岩石,陡峭的山壁蜿蜒,他们像是站在刀锋上。艰难地步行一段距离,眼前骤然一空。 前方是接近垂直的瀑布,但水流已经冻成了冰,上面覆盖着绵厚的白雪。再往下是灰色的岩石与铺开的雪层,其中嵌着一片冻结了的冰湖,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由于湖面有一部分也被雪掩盖,反射出的光晕呈破碎状,像散落的玻璃碎片。 陈莉感慨:“好漂亮。” 众人站在瀑布前,都有同样的感想。齐涟笑着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感觉就算下一秒被淘汰也不亏了。” 林墨顺口接到:“是啊,错过最美的地方,退赛的人有难了。” 因为《和我一起》这档节目每期都有人退赛,网络上玩梗的人不少,第二期节目放出何灿的表现引发争议后,很有一部分人阴阳怪气说“退赛的人有难了,看不见绿茶的表演了”,实际表达的是“退赛就远离这个绿茶了,退得好”。 在场的人都不是不上网的,林墨是无心把这句话带了出来,却把气氛陡然推向微妙。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在短暂的宁静里,何灿忽然开口。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退赛的。”他坦荡地笑着说:“我有想看的风景,也有想要的东西,所以会竭尽所能留在这里。” 孙青青问:“……学长,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何灿转头对她说:“现在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是假的,等我走到终点了再告诉你吧。” 他抬眼看向镜头:“还有一直关注着这个节目的所有观众朋友。” 正文 第42章 众人接下来的任务是滑降到瀑布下方,滑降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不管是第一期的戈壁滩还是第二期的雨林都有过类似的任务要求。 但这回水流变成了冰面,以前好歹能踩着水下的山壁下滑,现在只能踩在冰上,一用力就打滑。 这个时候吴锋提醒他们看包里都装了什么物资,大部分人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只有齐涟、宗政慈还有顾深圳拿出了配套的钉鞋。 钉鞋节目组其实按照每个嘉宾的鞋码都准备了一双,但放得比较隐晦,被其他物资压在下面,不是带着目的性去找的话很难留心到。 何灿基本没进行过滑雪、探险之类的业余活动,多少还是受了网上舆论的影响,没有专心做功课,就忽视了这个工具。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下嘴唇,还好没拿鞋子的人是大多数,镜头下一片遗憾的哀嚎。 齐涟主动提出可以出借钉鞋,她们几个女性的鞋码相差的不太多,试了一次后,勉强都能套上。Vicente这边就比较困难,他的脚码太大,没有一双能穿的。 宗政慈把手里的鞋递向何灿,但何灿恰好转过脸,像是无意间的动作,他对着另一边的顾深圳问。 “圳哥,我可以试一下你的鞋吗?” 顾深圳倒是把宗政慈的动作尽收眼底,他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毛,还是把手上的鞋给了出去。 不过说:“小慈的鞋码可能和你更合适一些。” 何灿平和地笑笑:“弟弟看起来不是那种喜欢和人共用物品的性格。” 宗政慈伸出的胳膊悬空许久,终于收了回来,顾深圳望着他垂下眼皮的脸,点头应和何灿的话,心里却感到诧异。 他确实认可何灿的话,而且他还记得上一回在雨林中宗政慈对自己的提点,如果不是对方提示,他会在镜头前向吴锋抛出不恰当的话题,让彼此都难堪。也正因此,他以为宗政慈和何灿两人不是互有好感的关系。 但最后他们还互投成功,成了搭档,可以说事情的发展非常奇妙,昭示着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顾深圳收回视线,同时收敛起自己的好奇心,他是一个探索欲十分重的人,这也是他从事金融行业,专精股盘债券的原因,他喜欢这些不停变动的数字。 然而,他也非常理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手。比如现在,他是来享受假期的,不必要为一点好奇卷进复杂的人际关系里。 有了钉鞋支撑,与冰面的摩擦力加大,众人下冰瀑还算顺利。虽然大部分人挪动得比乌龟还慢,而且落地后伴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大脑发晕等等运动后的高原反应,但到底还是成功完成了任务。 最惨的是没有合适的鞋的Vicente,他打滑了好几次,有三次脸都撞到了冰面上,硬生生把颧骨撞青了。整个下降的过程都充斥着他的惨叫,他最后一个落地,半真心半做戏地嚎啕,其他人都累得瘫在雪里,边听边笑,只有何灿站起来朝他走去。 他们传递钉鞋的方式是一个人先下去,再脱下鞋绑在绳索上,让上面的人拉上去。此刻钉鞋还穿在何灿脚上,这种鞋比较重,所以他走路慢吞吞的,但走得很稳。 鞋底和雪面发出清晰的刮擦声,让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十分坚定。何灿来到Vicente身边,拍掉他帽子和身上的积雪,然后摘下手套。 穿着厚重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滑降,算是一种激烈运动了。所以现在众人普遍是脸被冷风和飞溅的冰碴子扑得冰凉,身体又很热。 何灿也是这样,他的掌心就很热。 脱离手套,骤然受冷后他的指尖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便贴上了Vicente的颧骨。 发热的掌心贴着冰冷的皮肤,由于温度相差太大,这股温热就尤其明显,几乎显得烫了。冻久了的脸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Vicente没反应过来,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何灿。 何灿半俯着身体,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心,认真的问他。 “没事吧,有撞得很严重吗?” Vicente一时失了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心里分明还怀疑着何灿,所以才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何灿却像是以为他真的撞痛了,指腹轻轻在他颧骨的淤青上摩挲几下,直起身体。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呼叫节目组的随队医生了,之前在笑的其他队友见状也不免认真起来,纷纷从雪地里爬起。 Vicente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感受,赶忙抓着他的手,笑着说。 “哎呀看把你吓的,就是撞青了一块,没什么事儿!” 何灿将信将疑地看过来,他便撑着身体站起来,还蹦了两下:“我多强壮你还不知道么,前面沙子里淌过林子里翻过的,一座雪山算什么?” “嗯,你厉害。” 何灿松了口气,笑着收回手,他对人的距离一直是这样。不吝啬于肢体接触,但不会保持很久,甚至先前对蓝靖童也是这样,所以没有谁真的察觉到异样。 难道拍掉自己衣服上雪的这双手,盖在自己脸上的这片温度,全都是带有目的性的接近,所谓的“装”吗? Vicente看着何灿已经向前走去的背影,用力搓了把脸。 各自的钉鞋物归原主,他们继续往前徒步。在瀑布上的时候他们看到一片反射着阳光分外美丽的冰湖,当时觉得离得很近,似乎一下瀑布旁边就是它,但真正到了底下,举头四望,湖影子都没看见,才发觉距离挺远。 经过这一趟跋涉,时间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半,是时候选择扎营,寻找晚餐了。 把冰湖列为明天的目标,众人在吴锋的带领下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坡。这里积了非常厚的雪层,适合挖雪洞。 “雪是天然的保温材料,在雪地里挖一个雪洞过夜比带帐篷还要靠谱。” 吴锋进行科普:“我们分为两人一组,每组一男一女,男的负责挖雪洞,女的清理挖出来的雪堆,免得最后反而被挖出来的雪埋住。当然,你们想男女互换分工也没问题,谁有意见吗?” 队伍里少了亟欲表现自己的赵军,除了Vicente插科打诨了两句外,没有人有意见。最后的分组是陈莉顾深圳一组、孙青青Vicente一组,宗政慈林墨一组,齐涟何灿一组。 组队最初孙青青望着何灿有点犹豫,但Vicente主动找了她,她也就同意了。 和齐涟一组在何灿的意料外,在她身上何灿感受到了和宗政慈类似的气质,非要形容的话,这种气质由良好的成长环境、优越的大脑和傲慢的性格组成。 区别在于宗政慈大约是家境过于优良,所以这种气质往往披着低调的外壳漫不经心地流露出来,个别时候才会主动彰显尖锐的锋芒。而齐涟身上这种气质比较淡,天然地外放着,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敏锐、运筹帷幄。 放在以前这是何灿很喜欢挑战的类型,然而在分组刚刚落定的时候,何灿发觉自己第一反应是抵触的。 尽管非常不愿意承认,宗政慈还是给他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他在这段路程还能有明目张胆对上宗政慈的底气,除去不甘心之外,是他掌握了对方送上门的把柄。 宗政慈有弱点,他已经被剖光在大众眼皮子底下,一无所有了,才有绝地翻盘的决心与气势。 ……因此就本心而言,他实在不想再对上一个女版的宗政慈。 齐涟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对方问:“需要我们互换分工吗?” 何灿谨慎地回答:“我觉得不需要,你有其他想法吗?” 齐涟说:“我有做过雪洞的功课,挖起来大概会更有效率。” 两个一个雪洞,吴锋不参与,此刻正走在他们之间讲解挖雪洞的要点。主要是保证雪洞上层的积雪有一定的厚度,不然容易塌陷,以及要做一口冷气井,人从这个入口进出,同时冷空气会下沉,从井口出去,以此保障雪洞里面恒温。 何灿思索两秒:“吴教练讲的我听明白了,要挖一个两人睡的雪洞的话,体力支出比较大,我来吧。” 齐涟打量了他一会儿,在何灿以为她会坚持的时候,她拿着铲子站远了一些。 她说:“如果你有哪里不明白,可以问我。” 何灿很少被人用这种语气讲过这句话,因为大部分时候他充当的是解答他人疑惑的角色。偶尔听到这句话,也是他故意装傻,好满足他引诱对象无处发挥的大男子主义。 他笑了笑,用铲子开始挖雪洞了。 齐涟倒是有点意外,在她接触到的男性中,很多男性,尤其是自认为高智商的男人实际上都不愿意听到女人对自己说这句话。好似被女人指导一下会多影响自己的权威一样。 何灿看起来有点惊讶,但接受的却很平和。 挖雪洞并不需要太精妙的技巧,至少何灿完全掌握了要点,剩下的只是花费时间和体力。 吴锋在指导他们完毕后就去挖自己的雪洞了,大概一个小时后,众人的雪洞才都陆续完成。 由吴锋检查一遍,基本上都满足安全性的要求,只不过有些大有些小,内部的整洁性也不一样。 挖雪洞的时候是男女一组,但要是一起睡也这么分组的话就不合适了。所以他们通过石头剪刀布来按顺序挑雪洞,宗政慈本来不参与这项活动,他一向是留到最后的那个。 不过这一次,等何灿挑完雪洞后,他参与了石头剪刀布的分组。 然后输给了顾深圳。 顾深圳选择了何灿挑的那个,而这个雪洞恰好是宗政慈和林墨挖的,可以说在所有的雪洞里舒适度名列前茅。 他看着顾深圳走向何灿,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或者只是临近黄昏的喜马拉雅山颠光线太温柔,宗政慈竟然觉得何灿对着顾深圳的笑容很有几分真心。 宗政慈很少见过何灿真心的笑,尽管对于其他人来说,两者根本没有区别,也许假笑的时候还更温和、完美。 但宗政慈能认出来,大概何灿自己也没发现,他不伪装的时候笑容总是带点自我,像是在对这个不绕着他转世界进行挑衅。 正文 第43章 他现阶段的人生快乐源泉又多了一个,就是宗政慈不高兴他就高兴。 其他人也分组完毕,该打算晚饭的事了。 山脉白雪皑皑,寒风刺骨,很有些“千里鸟飞绝”的意思。放眼望去四周的活物就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宗政慈在雨林里大放光彩的打猎技能在这里并不适用。 众人只能按照老方法,踏踏实实探索周围的区域,寻找节目组给他们准备好的食物。 最终他们在两百米远的雪层下发现了一只冻死的羊,只有两只坚硬的羊蹄露在外面,这是只强壮的公羊,完全够他们九个人的晚餐。队伍里的男性合力把它扛了回去,接着就是生火和烧水。 在雪山里生火并不容易,尤其他们正处于光秃秃的山脊下方,寻摸了一遍也没看到能用来燃烧的枯枝。还好节目组最开始提供的物资里有酒精炉,不少人都捎上了,这种环境下,人天然对火源有向往。 小刀也凑出了5把,众人分工进行山羊的处理,他们剥皮削掉了半只公羊的肉,平均分到几个点燃的酒精炉里,Vicente居然还翻出了几包真空包装的小袋辣椒油撒进锅,热辣的气味瞬间蒸腾,所有人像吃火锅一样迅速围了上去。 剩下的那半只羊被重新埋进雪里,他们打算第二天带它上路。处理羊的过程齐涟基本没有参与,和她一直以来的干练表现不符,何灿完全是条件反射,问了句。 “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时代发展到今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开放,同时任何标签都产生出一批行为比较魔幻的群体。无论是反同主义者、同性恋自由主义者、男权主义者、女权主义者、无性别主义者又或是素食主义者,一旦给这个人贴上了标签,大众就会很自然把他和这个标签里最魔幻的那些人联系起来,直白的说就是一种刻板印象。 所谓的素食主义者就闹出过在菜市场放跑被捆绑的家禽,在路上泼红油漆狂热警示路人不要吃肉的笑话。 何灿这句话有更好的询问方式,比如“你是不是受不了血腥味”“你是不是不吃肉”,但他直接带了个标签,这会让观众对齐涟产生刻板印象。 这种不一定利己但一定不利他的说话方式已经成了何灿面对人群中的优秀者的习惯,只有把别人踩下去了,他才更容易成为人群中心。 尽管他现在并不想和齐涟对上。 如果是齐涟,一定能感受到这个问句的微妙之处。 果然,说完,其他人倒没什么大反应,Vicente抬了抬头。对于靠互联网流量而生的网红主播来说,他对于舆论这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而齐涟只是睨来一眼,目光似笑非笑,这种眼神让何灿不太舒服,像回到了刚遇见宗政慈的时候。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不过家里人信佛的比较多。”齐涟冷静地说:“所以我耳濡目染也避讳血腥,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务必和我说。” 众人闻言连忙是一溜地表态,顾深圳笑着说:“我们这还有好些大男人呢,不是非得你来弄。” 齐涟道了谢,却把话题抛回给何灿:“何灿,你是完美主义者吗?” 某站知名UP主分析《和你一起》这档综艺,对何灿本人的行为动机概括为“完美主义”,关于这个名词的探讨也在网络好一通延伸。齐涟用“完美主义者”这个标签回敬何灿的“素食主义者”,既是一种反击,其实也是观察。 挖雪洞的合作让齐涟对何灿生出些不一样的看法,如果何灿对这个话题回复得好的话,反而能够澄清一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负面言论。 以何灿的情商,本应该敏锐地抓住这次机会,给出合适的回答并不是难事。然而,他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只以为这是齐涟的回击,生怕自己一个词说错就落入对方的言语陷阱。 他头脑风暴,思考的过于久了,对外则呈现一种仿佛是心虚的沉默。 Vicente没忍住,还是想替他打圆场,宗政慈的声音却率先传来。 “论队伍里的完美主义者,那应该是我。” 齐涟显然对于宗政慈很有些欣赏,听他这么一说便转向他:“哦?” 宗政慈盘腿坐在雪地上,普通的姿势,由于身材好,平白比别人高出一截来。他摘了帽子和防风镜,蜷曲的头发沾了些雪粒子,有些也贴在脸上,因为皮肤过白并不显眼。 他抹了把脸,颧骨搓出红,然后把手圈在酒精炉边上,橘红的火苗映着他的掌心,暖腻腻地涂满他的掌纹。 “我总是贯彻计划、原则这一类的东西,不擅长退让和妥协。周身领域里有和我行事原则相背的事物会让我觉得烦躁,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大概有些自我。” 他的视线滑过何灿,似乎停留了几秒钟,但最后落在了他旁边的Vicente身上,又对另一边的陈莉点头示意。 “你那次脱力昏倒,有我的责任,我擅自脱离团队,责任更大。” 以宗政慈这样偏冷的性格主动讲出这些话实属不易,陈莉捂了下嘴唇。 “我居然有点受宠若惊。”她笑着说:“看来这几趟求生之旅没白走,弟弟这话讲的,可成熟太多了。” 林墨也说:“弟弟之前太冷了,是个牛叉哄哄的独行侠。” 众人绕着宗政慈的改变打趣,中间参杂着许多赞美,而他本人只是平静地坐着,面孔和缓却没有更多情绪。不过话题都已经被带到他独自脱队这里,那必不可免地要说一说后来把整个团队重新凝聚起来的功臣,何灿。众人把话头递向何灿,直到此时,他的唇角才不着痕迹地松了松,双颊呈现出真正柔和的姿态,带出十几岁的少年意气。 何灿即使再应激,经过这么久的缓冲也想明白齐涟先前的那句话该怎么接了,再者现在的话题几乎就是为他的回答铺路的,他果断抓住机会,温温和和地说。 “如果说按照自己的计划和原则做事算完美主义的话,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美主义者,我也了解到有一些人认为我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并不。”何灿表情镇静,黑而亮的眼珠缓慢地环视过每一个人,这让他的话显出坚定的分量,而非轻飘飘的谎言:“我做的事,到目前为止都是我想做的,以后也会做下去,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更改。” 何灿笑了一下,语气变得轻松:“就像那回大家都好像讨厌弟弟,我认为我们需要他,就还是把他领回来了。” 吴锋接话说:“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Vicente打岔:“教练,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没用没有弟弟不行啊?” 吴锋详作沉吟,Vicente大闹,宗政慈平静地问:“那我走?” 众人都笑了,边笑边挽留,宗政慈在喧嚷里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 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像应和此刻的氛围:“所以呢,现在你们都还讨厌我吗?” 有人说不讨厌,有人开玩笑说讨厌,都是笑嘻嘻的,宗政慈唇角也有弧度,眼底的神色却静且深,他的两只拇指相抵,指盖已经因为用力变成了白色。 在这样自然而然的时刻,他面向保持安静的何灿, 又问了一遍。 “讨厌我吗?” 周遭嘈杂的目光和声音一同包裹过来,何灿和宗政慈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酒精灯的火苗无声地舔着炉底,在冰天雪地里慢了很久很久,才总算传递出本身的高温。 何灿脸上扬起标准的笑容,用说假话的口吻说真话。 “讨厌。”他眼中的恶意和挑衅与笑容全然相反:“你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吃完只加了辣椒油的羊肉,味道勉强,肚子总之是被肉类和脂膏填满了。浑身暖和起来,众人按照挑雪洞的分组进了自己的地盘。 宗政慈自发留下来收拾残局,落在最后走的,目送着何灿的背影。 何灿直到彻底钻进洞里,才感受到那股注视消失。 这个由宗政慈亲手打造的雪洞真的很大,分为两个椭圆形的空间,每个椭圆里有个长方形的厚实雪堆,人能平躺上去,承担了床的功能。 椭圆相接处有个凹陷,他本来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直到顾深圳拿出了一个矮墩墩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放进这个位置正好。 昏暗的雪洞被烛光映亮,何灿望着这一小方冰雪下的天地,恍惚以为自己成了爱斯基摩人,竟能从这里品出几分安宁。 他和顾深圳各自占据一个空间,把睡袋铺在雪床上,人睡进睡袋里。两个椭圆是相通的,两人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脸,在这种情况下不说话会显得有点尴尬,何灿却刻意没有开口。 顾深圳先沉不住气,随便找了几个话题。何灿应付过去,过了片刻,反正聊什么也是聊,顾深圳心里存着对他和宗政慈关系的好奇,干脆问。 “小灿,你刚刚说讨厌弟弟,真的假的?” 何灿静了会儿才笑起来,声音低低的:“真的啊。” 顾深圳:“没骗我吧?我记得上一期你投了他的票,你们还成了搭档。” 何灿:“但我们没有一开始就成为搭档。” 顾深圳:“……什么意思?” 何灿:“我的意思是,在他成为我的搭档之前,我已经给他投过很多次票了。” 也许是何灿声音太低,又或者半封闭空间内荡出的回音太空寂绵长,顾深圳竟从中品出了几分落寞的意味。 他不由转头望向对面的何灿,何灿平躺着,双手垫在脑后。黑色的短发散落在鬓边,衬得他的面孔姣白,线条薄冷的眼睛难得柔顺地弯下,目光静静对着顶上的雪层,是一张美丽又纯质的,不像是会辜负他人的脸。 ……那么,是他被辜负了吗? 顾深圳眉尾微动,不自觉也压低嗓音:“也许……赵军问他的时候,他并不确定你喜欢他,他沉默了,也许是你们之中有人没有传达到位。” 何灿却回过头来,很惊讶似的:“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啊,我不是说了么,我讨厌他。” 顾深圳没立刻接话,四目相对,何灿的表情渐渐收敛,那种细微的落寞再度爬上他的眉眼,他朝顾深圳一笑,睫毛落下影子轻轻扫过眼睑。 “……你相信么?” 正文 第44章 (有食用虫子的情节) 顾深圳望着何灿,何灿嘴上说着讨厌,神情传递的情绪却全然相反。 他没说信或者不信,何灿也没有苛求这个答案,或者说,何灿甚至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很快便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琐碎的聊天声填满整个雪洞,而后声音渐渐轻下来,几乎能听到外面落雪的响动。平庸无聊的话题催人安眠,倦怠中前不久关于何灿和宗政慈两人关系的三言两语像是暧昧朦胧的泡影,只轻触一角便霎时消逝了。 因此顾深圳心中反而升起更重的好奇,但逐渐合拢的视野里何灿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表情,侧过头来对他轻声说了句:晚安。 一觉睡到天明。 雪洞里面是白的,爬出雪洞周围仍是一个颜色,阳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晃眼的白芒,很容易让人产生不知是身处何方的感觉。 还好他们有队友,何灿在洞口才愣了会儿,另一头就传来Vicente咋咋呼呼的声音。 “雪洞还真挺保暖的,我还以为我会半夜被冻醒,没想到睡得还不错!” “弟弟,你睡的怎么样?” 没听到宗政慈的声音,大概是回以了一片沉默。 昨晚上他和顾深圳一组,宗政慈自然只能和Vicente睡一起,女方那边是林墨孙青青一组、陈莉齐涟一组。现在是早晨八点半,日头已经高照,所有人都出了雪洞。 吴锋是最早起的,已经用酒精炉烧好了热水,众人就着热水洗漱,又喝了一些垫垫肚子,林墨笑着说。 “今天怎么对我们这么好,还主动给水?” 以往这些活都得他们自己来。 吴锋笑眯眯的:“我不仅给你们准备了热水,还准备了早餐呢!”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到昨天埋羊的地方,剩下的那半只公羊还埋得好好的,炉子里也没有羊肉,只有他手上端着个不透明的塑料盒,隐约有点“早餐”的意思。 孙青青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Vicente嚷嚷:“教练,别卖关子了,早餐在哪儿?” 吴锋一只手伸进兜,摸出了几袋散装的可可粉,给他们分了。众人松了口气,笑容还没来得及到脸上,吴锋又打开了手里的塑料盒。 “我先替你们去探了路,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能到昨天我们看见的那片湖。”他指了个方向:“并且很幸运的,靠近湖的位置生长着一小片松树林,食物匮乏的情况下,除了冻死的小动物,也能食用树干里藏着的丰富蛋白质。” 塑料盒里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是一盒子密密麻麻的肥硕蠕虫,甚至还在扭动。 孙青青当即要吐,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齐涟问:“这东西我们非吃不可吗?” 吴锋耸了耸肩:“当然不是强制性的,不过,我们今天的路途一样非常艰难,不补充能量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Vicente苦着脸:“我们不是还有羊吗?” 吴锋笑着说:“大早上的去削一只羊,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而且接下来的路上你能保证可以找到其他食物供给吗?” 这话一出,嘉宾们再没有反驳的理由。这个节目毕竟还是竞赛性质的,如果逃避这个挑战,肯定会影响到他们最后的评分。 齐涟是女方中第一个站出来的,和她同时伸进塑料盒里的还有宗政慈的手。两只手皆骨肉停匀,五指修长,只是男生的手掌骨感更突出,显得更有力度,挨在一起分外相称。 齐涟垂着目光,微微一怔,而宗政慈无动于衷地随意抓了把虫子就抽手。 陈莉瞠目:“弟弟,你这……这么多……” 宗政慈简单地回了句“我试过”,便仰头吞了手里的虫子,咬肌清晰地动了几下,接着就咽下去了。 他看起来似乎若无其事,其他人又把目光转向齐涟,齐涟这时候也已经拿了条虫子放进嘴里,笑着和他们说“没那么遭”。 一帮人将信将疑,何灿站出来成了第三个“吃螃蟹”的人,他干这种事也是头一回,平时连大学城周边卖的炸泥鳅、炸蛹、炸蟋蟀之类的食物都没吃过,那些好歹是经过处理的。 他本身对物欲的程度很低,尽管如此,手指伸进塑料盒里捻住蠕虫身体的那刻仍旧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完全是生理反应。 宗政慈就在对面看着他,端着盒子的人是吴锋,背后站着齐涟,何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这几人面前露怯,他张开五指,多捏了几条虫子提起来。孙青青难以抑制的“呃”了一声,看着何灿把它们放进嘴里。 口腔里有蠕动的活物的感觉太过鲜明,何灿差点立刻吐出去。他硬生生忍住了,连表情都控制住没流露丝毫不适,他边往回走边草草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路过宗政慈的时候对方低声提醒了一句。 “记得嚼。” 何灿骤然受惊,直接咽了。 他没来得及做别的反应,孙青青已经跑过来边夸他边问他感觉怎么样。这是这期节目孙青青第一次这样主动热情地和他说话,仿佛回到了以前,何灿转开注意力,专心回答她的问题。 之后整个营地充满了咬牙切齿的加油声和干呕声,林墨咽了条虫子,然后用可可粉兑开水冲泡的热饮猛灌,结果表情变得更扭曲了。 她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喝热可可了。” 顾深圳纠正她:“严格来说,我们现在手里的算不上热可可,只能说是添加剂泡水。” Vicente:“呕——” 兵荒马乱地解决掉早餐,一行人向冰湖进发。经过昨天的相处,以及刚刚何灿面不改色吃蠕虫的英勇表现,由赵军发酵的网络舆情导致的无形隔阂在队伍中消融了一些,何灿参与众人话题的时候气氛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变得尴尬。 何灿在人群中走着,注意力却不在聊天上,被提到了才应两句话。 他想的是宗政慈的那句提醒,记得嚼。 宗政慈的出发点是好的,然而人很多时候会有这么一种心理,已经确认过的事,在被别人询问后反而产生自我怀疑。比如出门的时候已经锁上了门,但走到楼下别人问你一句“锁门了没有”,就开始疑心自己是否真的锁上了。 何灿现在的心情就无限接近于此。 他觉得自己已经嚼了两口虫子,可是宗政慈提醒那会儿他就不小心咽下去了。他真的嚼了吗?不嚼会怎么样? 虫子不会活在他肚子里吧,难道还会往外爬吗? 这种念头一产生,顿时从身体内部泛出不适感。而且越是不想去想,这种想法反而越强烈,几乎生出蠕虫沿喉管上爬的错觉。 何灿表面和他人谈笑,不动声色地煎熬,还好他们离冰湖不远,在积雪中步行半个小时就到了。 穿过松树林,结着冰的湖泊在面前铺开,晶莹剔透。众人看到美景兴奋,四散着以不同的姿态跑过去撒欢,何灿放下背包,悄无声息地错开人群和镜头,退到了树林里面。 他找到一个竖立着的半人高的岩石,将身体掩在后面,单手扶着石头,弓腰用两指按压咽喉催吐。 动作又快又狠,很快他就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吐出来的东西当然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模样,虫子到底嚼了没仍是未知数,但肚子空了之后,何灿的心里舒服很多。 他擦干净唇角起身,一转头却正撞见站在他身后的宗政慈。 宗政慈离得很近,距离足以将他刚刚催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何灿顿时燃起怒火,这把火从他空荡荡的腹部一直燃烧到因呕吐难受的喉管,让他的眼睛分外明亮,脸上的笑容也滚烫灼人。 “怎么,我以为我们已经摊牌了,你还要盯着我啊?” “就像你看见的,我没你们的本事,我讨厌吃虫子。面上风轻云淡,实际偷偷找地方吐掉了,我……” 吱呀。宗政慈拧开了手里的保温杯。 何灿从骤然撞见他的惊讶中回神,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杯子。这个保温杯也是最开始他们从物资堆里选的,每人一个,宗政慈的是黑色的。 宗政慈迈开腿走了两步,彼此间那点距离顿时没了,他站在何灿面前,把保温杯递到他手里。 平静地说:“漱口。” 何灿下意识握住了保温杯,没反应过来,但不想就这么听他的。 “你要去跟他们告发我吗?说我催吐……” 他才说到一半,宗政慈已经越过他,用靴子踢开积雪,掩埋了地上的呕吐物埋。处理完后,才转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何灿的话梗在口腔内,不上不下,最后变成一句:“你想干嘛?” 宗政慈只是望着他的脸,抬了抬下巴,说:“漱口。” 何灿和他面对面盯了半天,还是仰头漱了口。漱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宗政慈的杯子,但热水抚慰口腔的感觉太好,他懒得再管那么多,就着杯子又喝了几口水。 等他喝完,宗政慈才把杯子拿回来,拧上盖子。 何灿双手抱臂靠在石头上:“现在能说了吧,你跟着我干什么,监视我?” 宗政慈忽然说:“我一开始就知道第三站我们要来这里。” 何灿莫名其妙:“我也知道啊。” 嘉宾都是签了合同的,知道每一期的求生地点在哪里,不至于真的两眼一抹黑。 宗政慈继续道:“……我是指更具体的,录制前我问节目组要了这次求生的整体路线,提前走了一遍。” 何灿安静下来,宗政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边上那块石头,问。 “你想上去看看吗?” 说是这么说,他已经半蹲下身,屈起了一条腿,做了示意何灿上去的手势。 何灿没什么犹豫,踩着他的大腿被托上石头。视野转瞬拔高,就像先前站在悬崖上往下看,不过这里距离更近,他能清晰地眺望到不远处洁净的冰湖。 湖面乍一瞧看不出结了冰,只是透和亮,阳光洒上去被反射出暖融融的光线,才觉得下面是硬的。这暖融融的光四处流淌,间或没入积雪下方,消失了,又从另一片结冰的湖水里出来。 不规则的光晕嵌在冰天雪地里,像是从天而降砸碎了枚宝石,碎片四散。 寒风吹过脸颊,何灿望着这景象一会儿,接着低头,问宗政慈。 “然后呢?” 宗政慈说:“你主修数学,在别墅的时候给Vicente做过复动力系统的基础概念建模,零碎的集合形状……” 何灿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在脑中划出横纵轴,一个个集合数据在其中勾勒填充,最后定格在别墅的第二天,他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转向Vicente的那个画面。 屏幕上是他真心喜欢的数学建模,零碎的集合形状相接,它被称呼为。 “分形湖泊。” 宗政慈直起身体,揽着他的腿将他从石头上稳稳抱下。他脱掉一只皮质手套,冷白的手掌探入防雪服内侧的口袋,勾出一条崭新的手链。 手链用玛瑙设计成了竹节状,中间位置缀着白钻做底的不规则湖泊图案,人工分割的托帕石镶嵌其中,零碎地往两侧延伸,就像等比例把刚刚的冰湖缩小了,串在这条手链上。 宗政慈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看到这片湖后,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正文 第45章 手链华美的倒影映在何灿眼睛里,好似在他眼底也聚了一小片湖水。 这当然不是何灿第一次收礼物,令他意外的是,宗政慈居然关注到了他给Vicente做的那个建模,并将之记在了心里。 然后把这个建模真的变成了一片湖,送给了自己。 他眼中情绪起起伏伏,表情却没多大变化。面面相对许久,宗政慈始终抬着手臂,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何灿忽然展颜一笑,分外灿烂的弧度,和身后阳光下的雪山相衬,几乎算得上明媚。 “好啊。”他轻声说:“帮我戴上吧。” 宗政慈神色微动,深深望了他一眼。低头握住何灿的手腕,把手链戴上了。 他说:“谢谢。” 宗政慈是送礼物的那个,说谢谢的却是他。何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抬着胳膊欣赏了片刻腕上的手链,就转身往树林外走去了。 滪U 犀U 他戴起来确实是好看的,手链按照他的尺寸定制,宽度正好。松松环在手腕上,橙黄的玛瑙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色调更明艳,偏红的托帕石像是反射阳光的湖面上最亮的光点。每走一步手臂轻微的摇摆都拖拽着关注者的视线,宗政慈走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出了松林,其他人朝他们招手,何灿走过去,宗政慈止步目送他进入人群。 这片湖面积很大,有些部分冰层比较薄,齐涟他们想尝试凿开冰面捕鱼,吴锋对此没发表看法,只抱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何灿十分积极地加入他们,一行人从林子里找来大小合适的石头,顶着脑袋围成圈一起凿冰,成功凿出圆形的冰窟窿,看着下方蓝澄澄的纯净湖水,不约而同发出兴奋的惊呼。在钓鱼之前,纷纷忍不住伸手进去摸,随即被刺骨的水温冻得立刻抽手。 顾深圳感慨:“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碰过的最冰的东西了。” 孙青青忍不住说:“就算有鱼,它们能在这种温度里活下来吗?” 何灿从冰窟窿里收回手,他瘦削的指尖已经泛出红色,上面沾着湿漉漉的湖水,说。 “试试就知道了。” 他们的计划是像之前在戈壁滩那样,从登山绳里抽出细细的一小条,绑上削下来的碎羊肉充作鱼饵进行垂钓。活不多,不需要八个人每人都动手,有些就站在边上起个提意见的作用。 宗政慈始终站在人群之外,没插手,双手插兜看着。何灿忙活的时候偶尔一抬头会和他的目光撞上,那对碧绿的眼珠像猫科动物捕猎前不动声色的预备动作,何灿有几个瞬间会觉得他对自己的打算了然于心,但他也只是对宗政慈笑笑,而后平静地重新低下头。 他们钓到了鱼。 不仅是钓到了,简直可以说是大丰收。事实证明生活在野外的自然物种比温室里的人类坚强得多,冰湖下面有许许多多的活鱼,拥挤着涌来他们凿出的冰洞中透气。 陈莉说:“我觉得就算没有鱼饵,我们说不定也能直接捞到鱼。” “我们钓到了十条鱼呢。”林墨笑她:“别省这点羊肉了,这么冷的水,手摸一下就受不了了,你怎么捞鱼啊?” 陈莉也笑了:“倒也是。” 因为自力更生钓到了这么多鱼,众人徒步了一整天精神状态都还算不错。在物质条件近乎于无的荒野,人的满足点大大降低了。 中午他们用火把钓上来的鱼都烤完吃了,又吃了点羊肉,晚上把轮流背了一天的半只羊剩的部分吃完了,Vicente带来的辣椒油调料也正式告罄。 众人免不了都觉得可惜,Vicente得意地说:“所以别觉得我事儿啊,有时候还是要注重生活质量的。” 全队只有他在一开始选取物资的时候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几包调料带上了。 顾深圳说了句:“你就是因为注重生活质量才这么美吗?” Vicente顿时大鸟依人地倒在他身上,娇滴滴道:“好会说话,爱你。” 节目组的跟队摄影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他们面前。 工作人员拍了拍手,询问:“大家今天过得不错啊?” 齐涟挑眉:“过得还行,所以你来给我们增加难度了?” 林墨赶紧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转向摄影说:“不不不,我们今天过得可惨了。” 跟队摄影笑着说:“哪能呢,我们不是来增加难度,是来给你们送物资的。” 众人看向他手里的笔和卡片,顿时明白这是到了第一次的投票环节,相互对视一眼,吴锋上去接了卡片分给大家。 跟队摄影说:“老规矩,大家在卡片上写下心仪搭档的名字,互投成功的搭档及票数最多的人气王能领取我们的求生大礼包。写完去那边的营地把卡片交给我们,进行单采的录制。” 这里除了齐涟是新加入的,其他人对于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何灿对自己现在能拿到几张票心中有数,没多思考就写好了卡片,第一个动身去了节目组驻扎的营地。 大概一个小时,众人都提交了卡片。天见黑,他们像昨日一样分工合作挖好了质量参差不齐的雪洞,用原始的石头剪刀布PK手法来决定每个雪洞的归属权。 这回宗政慈没有像昨天一样一局惨败,成功挑到了自己挖的雪洞——也就是何灿已经选择的那个。 把羊骨埋到远处,收拾好酒精炉,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宗政慈进雪洞的时候何灿已经坐在靠里的雪床上了,半封闭的空间内幽幽燃烧的蜡烛将暖色的烛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照成了一座安静的美人像。 听到动静,何灿抬脸,于是美人像活了过来。他很温和地对宗政慈招了招手,手腕上空空荡荡。宗政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抬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身。 何灿双腿并拢,两只皓白的手腕放松地叠搭在膝头,宗政慈垂眼,轻易将他一双手收进眼底,一览无余。 “弟弟。”何灿说:“我好难过。” 宗政慈仰头,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滚动。他问:“怎么了?” 何灿说:“你送给我的手链不见了……不会是在钓鱼的时候,不小心掉到冰湖里了吧?” 宗政慈问:“你想要它吗?” 何灿说:“我想啊,但是它已经丢了。” 宗政慈沉默地注视着他,何灿脊背挺直,只是垂下目光,居高临下地同他对视。 “我去找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我也不会回来。” 何灿笑了,双手往后撑在雪床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弯着的眼尾,淡色的嘴唇,洁白的牙齿。满意、恶劣、痛快的情绪随着他的笑毫无保留地倾泄出来,一股脑地向面前的宗政慈淹没。 他说:“那你快去吧,毕竟那片湖,面积可不小。” 宗政慈站起来,他的确是个身量很高大的年轻男人,刚刚成熟的骨架投下的阴影已然能覆盖身下的何灿。他无动于衷,这里指他既不愤懑,也无失望,又像眼前摆着如此近乎不可能的困难对他而言也没有压力,他只是躬下身,替何灿整理好了他的睡袋,然后说,晚安。 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何灿漠然躺下,闭上了眼睛。 睡着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在戈壁滩遇见洪流的时候,磅礴大雨中他的手腕环上了宗政慈的脖颈,颤抖地说,太好了,你没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半是做戏半是真心,因为在仿佛世界末日一样的荒野灾难中,那种恐惧和孤独感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而那时候宗政慈在他身边,对方冒着大雨和洪流回来找他了。 然后宗政慈背着他出了陷落的营地,一步一个脚印,汗水没入大雨里。他首次听到这个大男生粗重的喘息,知道他也会累。他们找到节目组留下来的空帐篷,宗政慈把他放上最高离水最远的机器上,他们摘下面具讲话,谈话里没有虚伪。 在梦里,何灿有短短那么一瞬间的时候想,如果在接下来的雨林旅程中他没有因为嫉妒刻意针对吴锋…… 然而,即使是在梦里,因这念头产生的恼火也迅速把这点微末的后悔燃烧殆尽。他不愿意想这个可能性引申出的他和宗政慈的关系,但梦境还在继续。 直升机来了,非常清晰的螺旋桨震动的声音,几乎就贴在耳畔。何灿的眼珠动了动,梦中宗政慈脱下带着体温的外套将他整个包裹,打横抱起出了帐篷,直升机垂下升降梯,宗政慈送他上去,接着,他得到了药品、热可可,之后到了酒店,他还有热水澡和空调。 一切是那么适宜,何灿不知不觉又睡稳了。随着梦境的淡去,直升机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最终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听见就是雪洞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过久,何灿几乎已经睡足一觉,半梦半醒间,隐隐有水滴砸在积雪上的声音。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洞口延伸到他床边,皮肤摩擦的动静响起,对方似乎在用力搓手。 过了一会儿,他的睡袋被轻轻拉开,何灿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抬起,对方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冷,显然刚刚摩擦手掌的动作是无用功。环状手链重新套上他的手腕,神奇的是,这个手链竟然不很冷,带着隐隐的温度,似乎是从贴身处取出来的。 何灿已全然清醒了,他睁开眼,正好和弯腰给他拉上睡袋的宗政慈对上视线。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蜡烛,蜡烛已经燃尽了,雪洞里却仍有微微的光亮——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线里两人四目相对,宗政慈帮他把睡袋拉好,下巴淌着未干的水迹,用低哑但温柔的嗓音说: “还有些时间,继续睡吧。” tip: 想想还是说一下: 1.第一期节目何宗两人针锋相对,宗政慈这个阶段揭穿何灿的小心机丝毫不带犹豫。这期节目何灿没有受委屈,播出后舆论站在何灿这一边 2.第二期节目宗政慈看破何灿的心机后最终选择揭开,但他是经过挣扎和犹豫的,这期节目他没有故意针对过何灿。何灿在第二期中期还是人气王,尾声被众人怀疑,节目播出后陷入舆论风暴 3.第三期节目播出前宗政慈去找过何灿,和何灿的那次对话中最终认命接受了自己对何灿的感情。尽管他没有说出来 我不想每个单元都写一样的人设,宗政慈本身的性格就是内敛的,在此基础上我已经尽力去铺他的表情细节,和第一期节目第二期节目他的表现对比。如果大家没看出来是我笔力不够,但这些铺垫是存在的。 另外何灿其实没有在宗政慈手上受那么多委屈,第一期节目他们是你来我往,第二期节目弟弟确实只是“还原了真相”,当然可以骂他正义使者自以为是,但他性格就这样,他性格如果不这样第一期节目遭遇洪流的时候他不会冒着危险去把何灿带出来。 如果嗑不到觉得感情线进展莫名其妙都是我写得不好,但这期就是要写何宗感情拉扯的,接受不了的读者还是就到这里吧 正文 第46章 何灿闭上眼睛后没再睡着,不过也没躺太久就到了起床时间。 由于他选择的是靠里的空间,出雪洞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路过宗政慈的雪床。走过时他扫了一眼对方,宗政慈仍闭着眼睛躺在上面,似乎睡得很沉。 脸色不知是不是被周围的雪洞衬的,显出几分惨白。 何灿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去了外面。 除了他,陆陆续续也有其他人起了。今天他们没有存粮,吴锋目前也没有拿出虫子为难他们,已经起的几人正聚在酒精炉旁边烧热水,准备热热肚子。 何灿洗漱完,走过去分了一杯。孙青青在打哈欠,陈莉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冷。”孙青青说:“而且我半夜好像还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响了很久。” 林墨意外地问:“是吗?你做梦了吧?” Vicente插话:“哪儿能啊,我也听到了,是不是节目组的直升机?” 孙青青本来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Vicente也听到了,这下一行人都看向边上站着活动身体的吴锋。 吴锋接到他们的视线,刚想说什么,宗政慈弯腰从雪洞里走了出来,两个人碰了一眼,吴锋哼笑着说。 “我哪儿知道啊,说不定有其他探险队在呢,这片山脉也不是光让我们包了。” 陈莉觉得也是:“节目组不能半夜还动直升机吧,这是想给我们设置什么艰难险阻啊?” Vicente长叹一声:“我觉得现在就够累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饥寒交迫。” 说到饥寒交迫,节目组的跟拍团队恰好到了,还在雪洞里的嘉宾都被叫出来,听他们公布昨天的投票结果。 何灿一票,宗政慈投的。 宗政慈三票,陈莉、齐涟、吴锋投的。 孙青青两票,何灿、Vicente投的。 Vicente一票,孙青青投的。 陈莉一票,顾深圳投的。 林墨、齐涟、顾深圳暂时0票。 昨天只产生了一对互投搭档和一个人气王,孙青青和Vicente互投成功在何灿意料之内,先前男女分组搭档挖雪洞,Vicente主动去找孙青青那会儿他就猜到两人会进行互投。 他们上一期以事先约定好互投的方式获得过礼包,本次搭成合作的可能性非常大,也正是因此,何灿才选择投孙青青。 他这票注定得不到结果,而在他目前备受舆论争议身处困境的情况下,他向谁投票无疑是发出了示好和求助的信号。 在此之前,孙青青对他的态度已然软化,现在又没有在票面上回应他的求助,势必会产生愧疚心理。 而Vicente,作为此前对他抱有很大好感,明面上和他“关系亲密”的朋友之一,无论现在对他是什么想法,发现他选择示好孙青青而不是自己,心里多少也会泛起嘀咕。 感受到这两人双双投来的视线,何灿适当地流露出细微的失落神情,垂下眼睛。 心中却烧起一把火。 这把火不是针对在他计算之内的Vicente和孙青青,而是宗政慈。 想到上一个人气王还是自己,现在这个位置却成了对方的,他就如鲠在喉。更令人难受的是他万分明白宗政慈根本不在意这些,不管是0票还是人气王对于他来说都没差别,这种漫不经心就能把他想要的东西拿到手的态度才是最有攻击力的。 何灿不愿意去看宗政慈现在的表情,但没能忍住,自虐式地瞥去一眼,却意外发现和自己想象的不同。 往常公布投票结果的时候,宗政慈都是单手插兜,或面无表情,或姿态散漫地看向别的地方,放松的身体姿态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毫不在意。 现在,他仍是双手插兜,向来挺直的脊背有略微的下躬,呈现出一个倦怠的弧度。黑色的卷发在脸上打出阴影,皮肤苍白如同地面积雪,眼皮垂着,眼眶微微发红。 何灿的目光停顿了两秒,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 刚刚烧到喉咙的怒火像咽了口冰,倒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毕竟生气的对象看起来半死不活,似乎也没多么好过。 节目组开始分发互投搭档和人气王的求生礼包,还是有食物和工具礼包可以选,孙青青他们选择了食物,而宗政慈选择了工具,然后得到了一对滑雪板。 食物大礼包也很丰盛,他们捐献出了其中一袋压缩饼干作为众人的早餐,混合着热水咽下后,肚子里总算不再空空如也。 吴锋带队领他们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从这里开始他们走的基本全是下坡路了。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踏雪而行久了非但不那么浪漫,反而阻力重重,十分耗费体力。 滑雪板作为工具礼包,就像上一次何灿获得的马匹一样,是不能转让的。宗政慈也没有要转让给别人的意思,上了滑板很快滑了出去,只是擦着何灿过去的时候手背蹭到了他的手掌。 何灿已经半消的火气因为他这个举动再度燃起,烦得要死。 宗政慈有技术,且带了地图,自己先走吴锋也没拦他,另外有摄影机跟了上去。而在这边一步一个脚印的徒步中,不知不觉,孙青青和Vicente都离何灿越来越近。 最终是孙青青难得主动大胆了一回,率先来到了何灿旁边,往他手心里塞了块巧克力。 她小声道:“学长,早餐只吃了一点点,你垫垫。” 何灿没有拒绝,当着她的面吃了,把包装袋塞进兜里。见到这一幕,孙青青才舒了口气,有点想和他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模样。 见她欲言又止,何灿主动问:“怎么了?” 他的脸颊被巧克力撑得鼓起,发音也有些模糊不清,这幅样子大大缓和了他天然冷清的气场,显出可亲和生动来。 孙青青一时想说投票的事,一时想说自己之前的疏远,一时又回到事情的根源——赵军的那几连发问上。 说到底,赵军的核心意思就是,你何灿也跟我一样讨厌宗政慈和吴锋,不然以你表现出的“善良”,你应该在大家孤立吴锋的时候帮他说话,你怎么没有? 当时何灿猝不及防,一时间没接上,其他人自然也起疑。但事后复盘,这其实是没道理的。 那时候因为吴锋本人的一些行为,大家都讨厌他,疏远他。抛开被网络博主扒出的他引导众人孤立吴锋这种死不承认就可以推成恶意揣测的行为,光从节目呈现来看,凭什么要求何灿要当众人里的“一枝独秀”,帮吴锋说话、对他另眼相待呢? ……更何况,他比其他人都更有讨厌吴锋的理由。 孙青青显然很想问关于何灿身上这些争议的问题,但直接在镜头前问“你是不是真的讨厌吴锋”未免也太敏感,她思来想去,问了另一件事。 “学长,最近几次投票,弟弟都在投你呢。” 何灿咀嚼的动作刻意顿了顿,而后他将口中的巧克力缓慢咽下去,低声地应了。 孙青青说:“看来弟弟很喜欢你……我觉得,学长你也挺喜欢他的吧,之前你也总是给他投票。” 她小心地问:“那为什么,弟弟之前被问觉不觉得你喜欢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呀?” 这就是围绕在何灿身上的另一大争议点了,宗政慈的沉默成了他表里不一的实锤。 何灿在第二期录制结束后就这些问题推演了无数次,此刻抬起眼皮觑向孙青青,眼中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怅惘,微微笑着说。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而且,也许正好相反,是他不喜欢我呢?” 孙青青一愣,回忆本次录制以来宗政慈的一系列表现,不由说:“没有呀学长,从前天见面开始,我就感觉弟弟一直很关注你!” 何灿无意识般,喃喃重复了几个字:“……从前天开始。” 孙青青听清了,又是一愣,顺着何灿的话去想,从第一期录制想到第二期,宗政慈似乎都没有表现过对何灿的亲近,反而何灿始终是主动示好的那一方。 要说宗政慈有对谁亲近一点,那只能是…… 吴锋?! 孙青青猛地看向何灿,有个大胆的猜测闪掠过脑海。她想问学长你是不是真的讨厌吴锋,讨厌的原因会是因为嫉妒吗? 逻辑上完全自洽,更何况她自己也真的短暂地讨厌过吴锋,凭什么要求学长不能有这种情绪呢? 孙青青没有把猜测说出口,望着何灿的眼神却不自觉涌现出怜惜,她很想说学长你以后投我吧,我照顾你。可又想到这次何灿投了她,她也辜负了他,就说不出来了。 何灿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适时用轻松的语气说。 “我开玩笑的,可能是我表达的不好没让弟弟感觉到吧,不过没什么,都过去了。” 孙青青激动道:“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她声调骤然拔高,把一直跟在不近不远处偷听的Vicente吓了一跳,连队伍里其他人都投来目光。何灿也惊讶地睁大眼睛,他边安抚性地拍了拍孙青青的手,边对上顾深圳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孙青青放低声音,自责地说:“学长,你明明是最好的。” 愧疚之下,她开始闷头往何灿外套兜里塞巧克力,又想到“罪魁祸首”宗政慈,忍不住生气。 “学长,你说得对,说不定就是弟弟自己不喜欢你,才觉得你也不喜欢他呢?我看他这两天好像挺照顾你的,但是刚刚拿了滑板他也没有问你要不要的意思,年纪小就是靠不住。” 何灿被这句话梗住,心里的确不太痛快。虽然他也不会滑雪,更是讨厌对方,但他讨厌归讨厌,宗政慈凭什么一点都不表示? 两个人在内心深处达成了同仇敌忾,当然何灿表面上还替宗政慈说了两句话,等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目的地,视野里就出现了仇视对象的身影。 滑板立在旁边,宗政慈屈腿靠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他的头低垂,眼睛闭着,听到动静才抬头。颧骨发红,手不着痕迹地在滑板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 “这么慢。”他若无其事地说:“等得有点困了。” 这话太拉仇恨了,完全靠双腿走过来的众人纷纷发出谴责,宗政慈笑了,没反驳什么,往旁边一靠,让出位置。 在他身后,是长长一段向下的斜坡。不过坡面比较光滑,既没有生长着植物也没有凸出来的岩石。吴锋走上前看了看,清了下嗓子,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转到了他身上,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文 第47章 经过三期的求生,他们对用各种绳索下坡已经很熟练了,但这回吴锋不让他们用工具。 “这里的坡面没有固定点,没法绑安全绳。但雪坡上也没有遮挡物,不用担心撞到岩石,可以直接利用惯性下坡。” 吴锋把自己的背包扔下去,目送它翻滚到坡底。然后自己在斜坡上方坐了下来,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掌撑在坡面上做了个示意性的往下推的动作。 “屈着的那条腿充当刹车的作用,止不住冲劲的时候脚用力往下踩。不要随着力道伸直,这样很容易整个人滚下去。” “如果滑到一半滑不下去了,继续用手掌推着自己往下。” 吴锋解说完操作要点,手掌发力一撑,身体随着推力直接从光滑的雪坡上滑了下去。鞋跟擦着积雪飞溅出凌乱的雪花,他几乎没有偏向,近似一条直线地滑了下来。 落地后,他站起来朝着上面招手,自动摄影机对准还在坡上的几人。齐涟看完全程,大约是觉得吴锋完成的非常顺利,便不觉得这项挑战有多难,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笑着把自己的背包扔了下去:“脑子已经会了,我看看身体会了没。” 大家都笑了笑,如果说现在的笑容还是出于捧场的话,之后的确就是忍俊不禁了。 齐涟一开始的姿势很标准,但往下滑了三分之一的距离,屈着的那条腿就受不住惯性伸直了。随后她整个人往斜里滑了出去,又在半道从竖着变成了横着,最后整个人打横滚了下来,仰面重重砸在了坡底。 她是朝着吴锋的位置滑下去的,落地点却离他十万八千里。吴锋跑过去拉她,坡上众人半是想笑,半是想要关心,表情十分精彩。Vicente第一个忍不住,直接爆笑出声,何灿偏过头,压下唇角幸灾乐祸的弧度。 积雪蓬松,齐涟滚了一圈,除了模样狼狈点没受什么伤。底下吴锋检查完她,确认没事,又给他们打手势。 知道滑不好会有什么结果,几人都有点不好意思,怕出丑。Vicente大咧咧地先上,结果中途以翻跟头的姿态滚了下来,他个头大,摔得比齐涟还惨。 镜头还会抓拍他们摔下来的时候,给脸部特写。有前车之鉴,其他人也不一个一个下了,好几个人同时往下滑。一时间惊呼声和雪花齐齐四起飞溅,摄像机横拉拍全景。 何灿是最后一批下的,他仔细观察了前面那些人的姿态,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难看。就在他坐下来刚摆好姿势的那刻,同样还没下坡的宗政慈忽然上前一步,俯身把住了他的腰。 腰两侧传来的力道透过厚厚的防寒服传递到身体上,何灿一惊,猛地回头才看清是宗政慈的脸。 他没来得及问对方在发什么疯,整个人就被端着往旁边挪了一大段距离,寒风呼啸着擦过脸颊,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只能看清那对碧绿的眼睛,衬着飞扬的白雪,显得很干净。 宗政慈低声说:“要抓好。” 抓好什么? 何灿脑中刚闪过这个疑惑,后背被推了一下,整个人就随着惯性滑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立刻明白了其他人为什么会摔得那么凄惨,不是他们太笨,而是记住吴锋教的动作和真正做到是两码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人往一侧翻倒,屈着的那条腿根本吃不住力。可以预想到继续侧翻他大概率会和齐涟一样打横滚下来,仓惶中他张开五指,胡乱挣扎着试图用手掌撑住坡面…… 然后就抓住了一条绳子。 一条,被吴锋点名没有固定点所以用不了的,被掩埋在积雪下的绳子。 不等细想,何灿已经条件反射抓住了绳子,黑色的绳索被他拽得露出来了一截,他调整重心后,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单手背在身后压着绳索,每每要侧翻就抓稳。 凭着这条绳索,他以堪称漂亮的姿态落地。 他起身走了几步,离开原来的位置,迎上众人叹服的目光,人群中齐涟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吴锋忙着捡和他同一批下来却摔得东倒西歪的孙青青和林墨,没第一时间顾上他。 陈莉冲他竖起拇指,刚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凝,望向他身后。 何灿跟着转头,看见宗政慈明目张胆地抓着一条绳索利索地往下跳。对方手中的那抹黑色分外熟悉,刚刚还被人藏在积雪下,无声地拉了他一把。 顾深圳指着他喊:“教练,他怎么这么潇洒……这算不算作弊啊!” 吴锋闻声扭头,看见这幕被气笑了。等宗政慈落到坡底,他走过去没好气地问。 “就你用绳子,你能耐是吧?” 宗政慈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Vicente挤过来,往上看:“吴教练啊,你不是说这里绑不了绳子吗?” 齐涟笑着说:“看来是可以绑,只是故意为难我们。” 确实是可以绑的。零下的温度,很多地方结出了坚硬的冰棱。宗政慈挖开积雪,把冰棱中间凿出小洞,绳子穿过洞口就可以固定在冰棱上。 吴锋眯起眼睛:“你早到这么久就光忙活作弊了是吧,挺悠闲啊。” 其实没那么悠闲,把绳子绑好后还要用雪埋住,这意味着他需要只凭身体的核心力量在坡面上移动,换个人根本做不到。 “脱裤子放屁,你忙活这条绳子的功夫不知道可以往下滑几次了。”吴锋冷哼一声:“去把绳子收回来,怎么下来你自己看着办。” 何灿站在原地,沉默着和看过来的宗政慈对上视线。对方的目光没有停留很久,像是不经意瞥过的,提着唇角笑了笑。 那种宗政慈一贯的,因为不怎么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弧度不大所以显得有点傲慢的笑容。 “知道了。” 他说完,在众人的注视中重新拽着绳子爬了上去,解开绑在冰棱上的绳扣,把绳子抛下来,接着以标准的姿势滑下。 陈莉忍不住感慨:“弟弟真的很擅长这些,做得很好啊。” Vicente说:“他毕竟玩这个很久了,我们怎么比……不过这玩意儿是不是也看天赋的,小灿就完成得很漂亮,不愧是学霸,是吧?” 他轻轻搡了一下何灿,何灿收回落在宗政慈身上的目光,冲他笑着摇摇头。 继孙青青之后,Vicente终于也迈出了破冰的第一步。 不知道他先前跟在旁边把他和孙青青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以他刚刚对陈莉夸奖宗政慈的态度来看,大概是全都听到了。 宗政慈落地,直起身体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看起来是被绳子绊倒了。抬脸后双颊显出明显的红色,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他神色如常地把绳子收好装回背包,一行人再度启程。徒步一段距离后,他们再次看见了松树林,也许是海拔降低,这次的树林比上回在湖边的还要茂密一些。 吴锋拍了拍手,指着树林说:“遮风避雨的树林,大自然的馈赠。中午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吃的,也能搭个简单的营地休息,现在,都动起来!” 随着他的话,八个人分成了两组,一批负责采集寻找食物,另一批跟他学着怎么搭简易的休息点。 齐涟带头,带着孙青青、林墨和顾深圳去找吃的了,宗政慈、何灿、陈莉还有Vicente留下。 由于积雪过深,很多松树从根部往上的树干都被埋住了,最下方垂下来的树枝能挂到雪面上。没有带铲子,吴锋直接用手刨开树干周围的积雪,这样松树底部的空间就腾了出来,形成一个凹陷的椭圆形的坑。 他折下松树的枝叶铺进坑里,坑上方是松树层层叠叠的树枝,正好挡住风雪。 “二十分钟。”吴锋看了一眼手表:“这可比挖雪洞省事儿。两人一组休息,你们要完成四个露营点,有哪里不明白吗?” 没人说话,宗政慈出人意料地开口。 他问:“教练,怎么分组?” 正文 第48章 吴锋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一眼宗政慈,顿了顿说:“就照着昨天的分组来,你石头剪布还上瘾了?” 宗政慈闻言没答话,安静下来。 何灿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身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他想到宗政慈天将明未明时替他整理睡袋的那双冰凉的手,想到深埋在积雪下的那段绳索,想到他现在的眼神。那种沉默的渴求,他太熟悉了,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荒诞。 这个顽固的、含着隐晦傲慢的大少爷,在他顺风顺水的人生里能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吗,追着他曾经看不上乃至针锋相对的人是什么滋味? 也许这就是他19岁的成人礼,何灿会亲手送给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挫折。 吴锋二十分钟就搭好了简易的树洞,其他人就没这么顺利,虽然刨开积雪和垫树枝也不是什么技术活,但的确是体力活。尤其是垫树枝,他们需要把树枝从树上折下来,厚度要足以隔开底下冰凉的雪层,数量要求很大。 宗政慈是第一个完成的,何灿倒没有特意关注他,只是听到了他和吴锋的说话声。后来声音就停了,周围一时之间只有众人吭哧吭哧挖雪的动静和树枝折断的声响。 何灿有点强迫症,他绕着松树根部挖出了一个相当标准的椭圆,还忍不住用手拍打压实积雪,让这个圆的表面更平滑流畅。 Vicente在隔着一段距离的松树下笑他:“小灿啊,你这样干得何年何月才能弄完?反正是要往里面铺树枝的,你管它坑坑洼洼还是整整齐齐呢,一挡不就都一样了吗?” 何灿抹了把额角的汗,粗糙的手套蹭过寒冷中紧绷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他朝树林深处望了一眼。 “他们找吃的还没回来,有时间就弄好一点。” “你这个完美……” Vicente刚想吐槽他完美主义,想到网上的争议险险把话咬了回来,何灿却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很自然地笑了笑。 “我可能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要求比较高,如果这算是完美主义的话,我应该还真的是。” “但这也不全是缺点,毕竟我挖的雪洞让你睡的不错,是吧?” 何灿眨了下眼睛,开玩笑道。他和齐涟挖出来的雪洞昨天让Vicente选走了,那个雪洞他也整理了很久。 Vicente看了他一会儿,有点感慨似的笑起来,想说什么又没真的说出口,只是道。 “好好好,我们完美主义的学霸,赶紧挖你的洞吧,我这都要弄完了。” 何灿转回注意力,端详过手下的成果,觉得已经差不多。便拍平最后一处微微凸起的积雪,起身打算去折树枝。 就在他转头的那刻,踏雪声、树叶抖动的窸窣声同时在近处响起,隔着高高一摞的树枝,何灿再一次和宗政慈对视。 宗政慈没多说什么,俯身把折好的树枝放在他脚边,抬手抹掉他脸上粘上的雪花就走了。 他的手套抓过树枝,还留着点松树的针叶,蹭在脸上异物感明显。何灿不及防被他碰了一下,自己抬手擦了几回他手指抹过的地方,那种被抚摸过的感觉仍然强烈。 尽管宗政慈用的力道比何灿自己擦汗的时候小得多。 省去一个步骤,何灿重新蹲下来往树洞里铺树枝,快铺好的时候,他转头环顾周遭。视野里宗政慈并没有闲着,正在帮队伍里唯一的女性陈莉的忙。 他的唇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向下撇,刚刚收回视线,就听才完成休息点搭建的Vicente的怪叫。 “你坐飞机啊?你什么时候去折的树枝?” Vicente大步走来:“我刚想说帮你一起呢,你这也快弄好了啊?” 何灿又笑起来:“还剩一点,你想帮忙也不晚。” Vicente看了半天铺得相当厚实的树洞,意思意思往上又叠了两片叶子。 等留下来的几人都搭好休息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出去采集食物的小队也终于回来了。 他们拉回来了一袋子松果,还带回了一些冻僵的鸟、几块冷冻牛肉。 鸟是小型鸟,牛肉分量也不多,加起来勉强够他们吃。 众人这回没用酒精炉,直接用树枝升了火。熊熊燃烧的篝火比酒精炉的火焰温暖得多,围坐成圈的众人齐齐喟叹出声。 没有调味料,他们把松果带壳扔进火堆里,用树枝串起鸟和牛肉,试图让它们带上松果的香气。 齐涟这次主动带队出去,发挥着类似队长的作用,此刻望着手里的树枝不由感慨:“抱歉,没能找到太多吃的……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在野外找吃的,比在电视上看要难得多。” Vicente说:“知道我们之前过得有多苦了吧?” 林墨说:“不过你也很厉害了,有带这么多食物回来,总比空手而归好。” 孙青青不知为何接了句:“找吃的还是学长比较厉害,第一期的时候我们在山谷里,我和莉姐她们找了很久没找到食物,最后还是学长发现的。” 突然被点到名的何灿一怔,他抬眼,见孙青青脸色执拗,跟着齐涟出去的林墨、顾深圳表情都比较微妙,稍一思索,推断出他们在路上可能聊到过自己。 大概是对他的评价称不上好,现在已经转回来一心向着自己的孙青青不太高兴,才接了这话。 但这话接的不太合适,一方面是和齐涟的对比意味太重,另一方面也贬低了之前找食物没找到的陈莉几人。 何灿顿了顿说:“毕竟跟Vicente、弟弟他们比起来,我算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总得点个天赋点吧。” 宗政慈忽然说:“天赋点在找吃的上,你是猎犬?” 他很少开玩笑,这话一出大家都是一愣,接着就都笑起来,氛围霎时变得轻松。他这么说话也让几人回忆起以前,当时宗政慈和何灿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是这样的,宗政慈少有的几次主动开口都是为了“怼”何灿。 孙青青和Vicente作为从第一期就走过来的嘉宾,边笑边不自觉在心里复盘,随即更笃定了那个猜测。 “怎么说话呢?”Vicente对着宗政慈讲:“要对我们小灿好一点,喜欢他的人多着呢,知道不!” 宗政慈视线掠过他,停在何灿被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上,说:“我知道。” 由于食物不多,再者味道确实也不怎么样,获得了食物礼包的孙青青和Vicente自觉少吃了一些。鸟和牛肉消耗完,他们本来还想把火堆里的松果扒拉出来,但这在不熄灭火堆的情况下比较麻烦,垫了肚子,饱腹感带来倦意,一帮人就也懒得吃这个零食,按照昨晚睡雪洞的分组进树洞休息了。 几个树洞从外面看起来差别不大,他们也没挑,何灿进了自己搭的那个。树洞宽度不够,躺下的话需要曲着腿,坐起来到还有空间富余。因为是露天的,上面就是松树披挂下来的枝叶。 何灿盘腿坐下,透过雪面和枝叶的间隙,看见Vicente和孙青青一前一后走过来,他们动作很轻,给了何灿一罐酸奶、两个小面包和一些巧克力就离开了。 中午没有吃饱,何灿拆开面包的包装袋,在他吃完第二个的时候,一直在外面的宗政慈才回来。 树洞是挖空积雪后凹陷下去的,周围的积雪还高高堆着,和垂下的松树枝相接。因此洞内的光线朦胧,只依靠阳光从枝杈的缝隙间曲折地攀援进来。 黑色的皮质手套撩开垂下的树枝,光线骤然一亮,宗政慈的脸出现在亮光里,俯下的肩膀被身后投来的光打出轮廓,上面堆着粘上的雪花。他垂着眼睛看何灿,浓密的睫毛在睑下遮出阴影,下颚的曲线很硬朗,手里提着自己的外套,沉甸甸的,像是兜着什么东西。 何灿盯着他,说:“等等。” 宗政慈停下。 何灿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你会把雪带进来。” 宗政慈好脾气地拍掉了身上的积雪,总算获得了进树洞的许可。树枝撩开又合拢,洞内光线重新归于昏暗。何灿白色的防寒服在这样的黯淡里显得很柔和,他没有理会在旁边坐下的宗政慈,拆开了罐装酸奶。 刚喝过一口,手腕就被宗政慈握住了。 宗政慈说:“酸奶给我一下。” 何灿似笑非笑:“你要喝?” 宗政慈嗓音低沉:“我和你抢什么。” 他分明是年纪小的那个,语气却像在对护食的小孩说话。何灿被这种态度弄得烦躁,随手把酸奶给他了,宗政慈接过来,打开外套,里面是从火堆里捞出来已经剥去壳的松果,还透着热气。 宗政慈咬着手套脱下,用干净的手掌抓起松果放进去,把酸奶还给了他。 加了满满一捧松果的酸奶沉了很多,罐口散发出特殊的果实香气,何灿产生“吃掉它”的生理反应,但他在物质享受方面向来很能克制,把酸奶往地上一放。 冷淡说:“你在自作主张什么,我不想吃这个。” 宗政慈说:“这是野生的松果,尝尝吧。” 何灿不耐道:“你自己吃吧。” 宗政慈说:“好。” 何灿下一句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答了什么,下意识抬眼去看,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 在他的注视下,宗政慈还真的伸手去拿酸奶,何灿如鲠在喉。他是不想如宗政慈的意,故意折腾,但没预计会白白赔掉一罐酸奶。正压着火,惹他生气的对象已经靠了过来。 酸奶被送到唇边,他对上宗政慈含着清晰笑意的眼睛,宗政慈放缓了语速,不知道是在威胁还是哄他。 “吃一些,下午会饿的,要我喂你吗?” 正文 第49章 现在的场景相当微妙,何灿其实没有怎么经历过这种状态。 向来都是他肆意去亲近别人,此刻却是宗政慈突破安全距离来亲近他。酸奶混合松果的香气传递到鼻尖,他能看清宗政慈握着酸奶罐的指尖,通红,应该是剥刚烤出来的松果被烫的。 这位少爷,因为爱好野外探险算不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除此之外拿这双养尊处优的手干讨好人的活极有可能是第一回 。 何灿在烦躁中产生一点痛快,很恶意地看着宗政慈的脸,宗政慈无动于衷地回望,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出来。 “你要怎么喂我?”何灿问:“连勺子都没有,要我仰着头一口一口喝吗?我是你的宠物?” 这指控无端,来得莫名其妙,却切实为难到了宗政慈。 宗政慈没觉得他提出的质疑有什么不对,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放在一旁的背包,但想起来里面不可能有这种精细的餐具就又收回,思索的时候眼神无意识地滑过何灿的嘴唇。 而后停下了。 何灿意识到他在注视什么地方,有些不自然,宗政慈忽然上身前倾,靠了过来。他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不假思索地钳住对方的双颊,厉色道。 “你敢?” 宗政慈被他用力捏着脸,倒是没再凑近了。浓密修长的眉毛往上一挑,单手伸长了,抓住了何灿身侧地面上放着的巧克力。 他将巧克力举起晃了晃,疑惑地问:“这也不行?” 语气中透着淡淡的笑意,何灿不知道是他故意逗人,还是该怪自己多想……宗政慈靠过来那会儿他以为这人要用嘴喂他! 何灿一时有些尴尬,红晕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光线暗淡,也许别人看不清楚,他自己却能感受到皮肤的升温。 因这窘迫,他对宗政慈的生气更上一层楼,恨恨松了手,又当着他的面把手在外套上蹭了几回,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被直白嫌弃的宗政慈不以为忤,垂下眼睛撕开了巧克力包装袋,用长条状的巧克力挎着酸奶和松果,送到何灿嘴边。 何灿除了小时候,没受过这种保姆级的投喂。不过这时不接受显得自己输了一头,就张嘴咬下一口。 松果的油脂感充满整个口腔,原味酸奶很好地中和了巧克力的甜味,尚未完全填满的胃部发出享受的叹慰,他不知不觉就着宗政慈的手吃完了一板巧克力。 察觉对方有再去拿巧克力的意思,何灿才猛地回神,暗骂自己昏了头,真的认真吃起东西,便从他手里拿回酸奶。 “我自己来。” 他不耐道:“这样得吃到什么时候?” 宗政慈本来没松手,听到这一句话才把酸奶给他。也没离开,看着他把剩下的酸奶喝完了才转移视线,像个监护人。 何灿吃掉酸奶,收拾了垃圾,就在树洞里躺下。由于不够宽敞,腿伸不直,没有使用睡袋。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感觉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宗政慈也躺下来了。 他脑中莫名飘过一个想法,宗政慈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在这个树洞里得是什么姿势? 但他不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宗政慈身上,没有多想,宗政慈也很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很低,何灿躺着没有觉得他的存在感很强,比想象中要自在一些。 上面就是树木拥挤错综的树杈,枝条压下来和周围雪面的间隙并不很宽,只有透着凉意的空气从细小的间隙中漫进来,缓缓往下降落。 何灿睁着眼睛,过了片刻,出乎意料地睡着了。 睡着之后,人感觉到冷,不自觉向热源凑近。他挪向宗政慈,被人张臂抱住了,裹进怀里。宗政慈似乎早有预料,侧躺着,屈起长腿,胸膛隔着厚厚的防寒服贴住何灿的脊背,将何灿完全拢进来的姿势,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掌盖住何灿的手。 外面的篝火还在烧着,挨着他们的树洞,多少缓和了凌冽寒风的温度。宗政慈在拥抱何灿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安宁。 他以往大多数是一个人进行探险,偶尔跟团,偶尔和两三人结伴。但那只是搭档,真正概念的搭档,就像吴锋。 他们有默契,同时有距离,普通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而已。 何灿不一样。 何灿什么都不会,在求生方面,客观意义上的。他性格也有缺陷,对别人好是为了自己好,对别人干的坏事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的出发点倒很无辜,只是为了让更多人喜欢他。宗政慈一度很不理解,也介意他造成的伤害,但在这一刻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不是说他在这一刻才放下对何灿的芥蒂,在节目第二期结束,何灿被推到众目睽睽之下,他对着微信框里发不出去的消息;在何灿学校边上的那个茶室,承受他居高临下的审判的时候,他就已经阵痛过了。 他挣扎过了,阵痛过了,也认命过了。 ——只是现在这一切忽然变得很远。 他们现在蜷缩在树洞里,日光安安静静地透进来,让周围变得模糊不清。冷空气缓慢地降落,像一场雪,何灿梦呓着依偎得更深,体温填满了他的臂弯,仿佛要渗进五脏六腑。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树木颤动着低鸣,再往外就是辽阔的雪原,无边无际的山脉。世界上无数人挑战过这座珠峰,有很多人葬身这里,大自然美丽无匹也威严无匹,它不在乎。 而那些宗政慈原本在乎的东西,属于人类的,什么行为规范,道德的准则。情感,舆论,成功或者失败,在此刻突然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在更宽广的视角,在更深刻的孤独里,只有怀里的温度是真实可捉摸的。 像在提醒他,人要及时行乐。 那些攀登珠峰的人是图什么呢,别人的劝阻对于他们来说又有意义吗?宗政慈意识到何灿一直在攀登着人生的珠峰,现在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珠峰。 他的心沉淀下来,怀抱着自己的锚点,闭上了眼睛。 何灿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点冷,他朦胧中听到唰唰唰的声音,分不清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下雪的声音。 在他们两天的徒步里,大部分时候是没有下雪的,有也只是小雪,和毛毛雨似的,这样的动静是头一回。很大的雪,他无意义地想着,然后感受到背后暖洋洋的。 是宗政慈,这次他反应得很快,他听见宗政慈的呼吸声。因为贴得很近,宗政慈的鼻息打在他的后颈,他体会到那种温度,很烫。 宗政慈应该是发烧了。 可能很早就开始烧了,这是很正常的,他在冰湖里捞了几乎一整夜的手串,就算他是钢铁侠,在没有盔甲的情况下也应该生病了。 以何灿的敏锐度,他其实很早就察觉了这一点,无论是起晚了,还是发红的颧骨,起身时略微的踉跄……他目睹一切,冷眼旁观。但宗政慈也毫无表示,就像发着烧的不是自己,既没有示弱,也没有卖惨。 那何灿也不管他。 他依然觉得有点冷,吹进来的风变得很大,垂挂着的树枝摆来摆去。像察觉了他的动静,宗政慈收紧胳膊,把他抱得更紧。再过了一些时候,不知道是身体不适,还是也觉得冷,宗政慈也醒了。 何灿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他闭上眼睛,听见宗政慈收回手后起身,走到了背包旁。 四次拉链开合的声音,他动了两个背包,翻出了什么东西,布料窸窣摩擦。睡袋,应该是睡袋,只有这个能用。 宗政慈拿着它们堵住了树枝和周围雪面的间隙,何灿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洞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与此同时,冷风吹拂的声音和下雪的声音远了不少,也骤然回温了。 他们的这个树洞本身是高于地面的,只是靠着树在堆得很高的积雪里挖出了一片空地。但现在,他们仿佛沉进了地底,就像鼹鼠的洞穴。 何灿以为宗政慈该回来了,但他又去了背包旁边,接着传来类似铝板、锡纸的动静,何灿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直到这动静短促地响了几声,他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吃药。 正常的,发烧就要吃药。 说不明白是什么心情,宗政慈回来在他身后躺下,拉开了防寒服的拉链,敞着外套把他裹进来。何灿立竿见影觉得暖和,同时想骂他找死。 这种天气敞着外套,除了给何灿供暖,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何灿不想睡醒看见身边躺了一具尸体。 他开口,微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把外套拉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宗政慈的身体明显一顿,随后笑着说:“你关心我啊?” 何灿冷冷地:“要我说第二遍?” 宗政慈没声了,几秒钟后,何灿感觉到他把拉链拉好,然后重新把自己搂进怀里。宗政慈摘下手套,发热的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也因此逐渐变得暖融融的。 他听到宗政慈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个单词,不是英语。又换成中文,叫他姐姐。 何灿怀疑宗政慈是烧到神志不清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听起来逻辑思维都很正常。 “……你对我心软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事,不用担心,睡吧。” 何灿很想说谁管你的死活,但困意上涌,实在懒得开口说话。他很快再次睡了过去,再醒来是被树洞外的吴锋叫醒的。 扯下睡袋,推开被压着的树枝,挖开外面的积雪,从洞口往外一看。篝火已经熄灭,天地间银装素裹,入眼望去全部是白,旁边的树被埋的更深了,这里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大的雪崩。 “雪太大了。”雪还在下,只是较之前小了一点,吴锋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雪花,告诉他们:“收拾一下,紧急转移。” 正文 第50章 众人被吴锋叫起来的时候都以为录制要暂停,要送他们去山下有电有水有暖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没想到遭到了吴锋的无情嘲笑。 “这种规模的雪在珠峰很常见。”他说,“你们想什么美事儿呢?” 他们被叫起来的原因也只是因为选择了挖树洞进行休息,依照现在的雪量,再不转移的话很可能会被雪埋住出不来。转移地点在两公里外的一座木屋,据说是以前的登山队留下来放置补给用的。 一行人里除了齐涟和Vicente,其他人都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顾深圳说:“我刚从树洞里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世界末日了。” 陈莉笑他:“这就世界末日了?” 顾深圳吃力地把腿从到膝盖深的积雪中拔出来:“这么大的雪,如果就放我一个人在这儿,的确和末日差不多啊!” “男人口气要放大点儿。”Vicente说:“顾小哥,你这样显得很不勇敢。” 顾深圳笑着说:“我认为坦诚也是男人重要的品质。” Vicente突然问:“那在这种环境里,如果让你选,只能有一个人和你一起待在这儿,你会选谁?” 顾深圳一愣,大家都起哄,他无奈道:“提前进行投票环节是吧?” Vicente大咧咧道:“那可不一样,你就是说了我们也没有礼包能给你,一切全看你的本意了。” 话已至此,气氛变得暧昧起来,不少人觉得他会说陈莉,毕竟之前他投票环节投的都是她。 顾深圳挑了挑眉毛,发觉大家都等着自己回答,就笑。 “行,那我说了你们等会挨个都得说啊。”他干脆道:“我选何灿。” 众人尽数露出意外的表情,宗政慈稳健的脚步落了个空,连何灿自己都是一怔。 孙青青直接道:“没想到你对我学长还有这种想法啊?” “什么想法?我觉得何灿做事情很认真,而且他很神秘。”顾深圳转头看着何灿笑了笑:“和他在一起应该会很有意思。” 何灿先前随手用好奇心做饵埋下的鱼钩没想到现在就钓上了鱼,他心里自得,面上只是温和地说:“谢谢。” 缀在队伍最后的宗政慈忽然开口:“我也选何灿。” 他的声音不多么洪亮,低沉的,但很清晰。语调带着一贯以来的冷感,在漫天大雪里像是冰棱砸在地上,容不得后悔的干脆力度。 何灿背对着他,面朝顾深圳,目睹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顾深圳眼底的兴味更浓,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唇角。 ——19岁还是太年轻了。 他回过身,似笑非笑,目光挑向宗政慈,眼尾挂着隐晦的嘲弄。宗政慈站在原地,宽阔的肩膀在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然积上薄雪,但他的身体始终挺得很直,仿佛任何外力都无法使他动摇。橙色的护目镜卡在帽沿,蜷曲的黑发被帽子压着遮住小半额头,一双眼却无遮无挡地填在眼眶,以赤裸裸的郑重注视着何灿。 何灿的神情在他注视下逐渐变得不自然。 队伍的气氛也在顾深圳和宗政慈相继表态后变得古怪,Vicente到底是人精,此刻忽然一搂何灿的胳膊,强行大鸟依人了一把,叫着说:“都不准啊,小灿我要了!” 孙青青也抱住了何灿的另一侧胳膊:“我也选学长。” 陈莉见状笑着说:“那我也要选小灿了。” 何灿调整表情,求饶似的环顾一圈,林墨这时候说:“我还是选青青。” 孙青青一愣,众人顿时换了个打趣对象,林墨坦然对着孙青青笑,孙青青的脸不自觉红了,于是被起哄的更厉害。 这时候,齐涟问:“何灿,那你呢,会选谁?” 她的眼神直白又清澈,像要望进何灿心底,分不清是真心好奇或者刻意为难。何灿与她对视,不紧不慢地说。 “我选吴锋教练。” 人群外,没凑这个热闹的吴锋略带意外地看过来,何灿说:“教练,虽然我之前的表现不是很好,但还是希望你能让我抱这个大腿。” 大家都笑了,Vicente痛心疾首,说他“你怎么是这样不独立自主的小灿”。吴锋问他“那你要不要抱”,他又立刻放了何灿去搂吴锋的胳膊,引发一阵嬉闹。 等齐涟也说了自己的选择后,这阵热闹才结束。齐涟选的是宗政慈,众人都没太大意外,她对宗政慈的欣赏态度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明显。 注意力放在聊天上的时候还不觉得,等氛围安静下来,一行人在满天鹅毛大雪里徒步,冷意和疲倦感就格外强烈。 埋在积雪中的脚掌冷到僵硬,厚厚的雪地靴无法完全阻隔寒意。鞋面和深入积雪中的小腿都沾满了雪,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完一公里,人已经累得直喘气。 吴锋说他们:“一个个的都快趴地上了,在树洞不是刚休息过吗?” Vicente呛声:“教练,你问问有谁真睡着了啊,这么冷的天,那风直往洞里渗。” 一片附和声里何灿没讲话,有发烧中的宗政慈供暖,他睡得挺好的。 吴锋似乎也想到了宗政慈,不过想到的是他的工具:“小慈,你不是有滑板吗?要么我把位置给你,你先过去。” 他抬眼望了望天,雪又有变大的趋势,补充道:“木屋后边停着辆皮卡,你开过来接人。” 闻言,众人忍不住小小欢呼了一下,纷纷看向宗政慈。他颧骨还红着,中午吃下去的药不知道有没有发挥作用,没推辞就点了头。 吴锋在地图上标出木屋的位置,他接过地图,把背着的滑板放下,拉下护目镜,最后扫了一眼何灿的方向,很快就踩着滑板消失在茫茫的大雪里。 陈莉担心道:“弟弟一个人过去,不会迷路吧?” “你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吧。”吴锋说:“地图给他了,说不定迷路的是我们。” 众人:“……” 吴锋吓唬完他们,带着他们继续朝原来的方向前进,这些天他们一直往山下走,海拔变低,一路来都有零零散散的树木。很快他们进入一个类似峡谷的地方,两侧灰黑嶙峋的山壁往里收窄,大雪从头顶纷扬而下。 停住脚步,吴锋低头看着手腕对了对位置,其他人立刻发现他的电子表上有节目组发来的定位,刚刚完全是白担心一场,又是好一阵闹腾。闹完身上是暖和了些,但也用光了最后的力气。 Vicente说:“弟弟都去开车了,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车来接呗。” 齐涟先于吴锋开口:“这么冷的天,我们一动不动待在这里淋雪,马上就会冻僵的。” 吴锋点头:“而且这段路车也开不进来。” “为什么开不进来?”顾深圳环顾四周,发问:“路这么宽,两辆车并排开进来都不是问题。” 吴锋踢开积雪,淡定地跺了跺脚,传来的踩踏声不同于其他地方,尤其清脆。 他道:“因为我们现在脚底下不是路,是结了冰的河流,皮卡车的重量很容易压碎冰面,我们必须走出这个峡谷才能坐上车。”这条路并不是很长,站在这里已经能看见另一头的出口,就在几人打算咬咬牙先撑过这段路的时候,吴锋再次补充道。 “我们最好也别从冰面上过去,万一哪里没冻严实,掉下去不是开玩笑的。” 孙青青忍不住问:“那我们还能从哪里过啊?” 吴锋抬手指了指,众人顺着他的动作往一侧看去——两侧凸出的山壁和地面之间有着半人高的间隙,因为有岩石挡着,下方的地面上没有积雪,隐约可以看见结了冰的河流边缘。 林墨似有所感:“你不会是要我们……爬过去吧?” 吴锋笑眯眯点头,挺好说话的模样:“你们也可以选择直接从冰面上过,只是踩空掉下去我不负责。” 几人面面相觑,其实大家心里都觉得这种气候河水没冻结实的概率很低,吴锋让他们爬过去只是节目组想刁难他们,增加求生的难度和看头。不过想归想,最后一期了,就算为了之后的专家组打分他们肯定也得听教练的…… 齐涟忽然开口:“我走过去。” 吴锋一顿,其他人也惊讶地看向她。齐涟淡笑着:“我判断河水已经完全结冰了,实话说我现在没什么力气,爬过去只会增加体力的耗费。” 吴锋提醒她:“等出了峡谷你就可以坐上车了。” 齐涟却道:“那也没必要白白浪费体力。” 她一直很配合团队行动,这次的拒绝令人意外,但从理由来看也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格。 何灿不由自主的盯着她,心里生出几分近乎于羡慕的微妙情感,不过没几秒就被他刻意压了下去。 而本来打算乖乖听话的Vicente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做了更具有争议的选择,他和齐涟一样要从冰上走过去。 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经过讨论都还是决定跟着吴锋走。 吴锋带着他们趴下来匍匐前进,厚重的背包压在背上让人喘不上来气,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灌进喉咙,把气管都刺痛了。 他在最前,孙青青、林墨、陈莉几个女生跟在后边儿,接着是何灿和顾深圳。由于背包的重量,几人前行的十分艰难,尤其是本身体力并不好的陈莉,每一次都用脚掌蹬着地面往前挪。 吴锋示范过正确姿势,要用手臂和腿发力。错误的发力方式常常让她脚尖一滑,腿控制不住力道歪斜出去,脚踝撞上侧面粗糙尖锐的山壁。尽管有着长裤保护,几次的摩擦下来布料也隐隐有开裂的痕迹了。 何灿在她正后方,是唯一能看见和指出她动作不对的人,但他始终没开口,就算他已经看见陈莉脚踝的皮肤从磨破的裤子中露了出来。 直到快到峡谷出口的时候,安全穿过冰面的齐涟和Vicente站在边上等着,陈莉心神一松,力道控制不稳,蹬地的腿重重滑向山壁。 ——在她即将撞上去的那刻,何灿的手伸过来,替她盖住了旁边凸出的、边缘锋利的山石。 正文 第51章 这种环境下冻得无比冷硬的山石像是一柄刀,何灿的手背受了陈莉蹬过来的力道,重重在上面擦过。石块磨破他的棉质手套,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陈莉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脚踝处传来的触感有些异样。直到大家爬出这段窄道,何灿摘了手上的手套,鲜血沿着他瘦削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刺目的红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孙青青惊慌地跑过来:“学长……你的手怎么了?” 吴锋也大步走来,拧着眉毛检查他的伤势。好在有手套缓冲,划痕并不深,何灿用一只手握着手腕,镇定地说:“没事的。” 众人在他身边聚拢,Vicente挤在最前,声音很大地惊呼:“我看见了,你这是给陈莉挡的吧!” 陈莉一愣,和何灿对上视线,何灿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 “我在你后面,刚刚到出口的时候看到你的腿要蹭到山壁了,就挡了一下。” 陈莉脚踝的位置凉飕飕的,此刻低头一看才发现裤脚已经磨破了。她在匍匐前进的过程中有感觉到自己的脚踝总是和山壁摩擦,但惦记着尽快爬到出口就没有管,想到最后是何灿护着自己,否则这道伤口会出现在她腿上,顿时升起歉疚。 她已经34岁,在一众嘉宾里算是年龄大的,常年在商场上沉浮,她见过的东西多了,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一直以来,除了因为宗政慈出众的野外求生能力对他更关照几分,她和其他嘉宾都保持着友好但留有适当距离的关系。 同样,不管是舆情发酵前广受大家喜爱的何灿,还是舆情发酵后被冠上各种负面标签的何灿,她也始终是一个态度,并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 唯独在当前看见他鲜血淋漓的手掌时,倾斜了内心的天平。 “真不好意思。”她沉着脸说:“害你受伤了,还不如让我自己撞到。” 何灿平和地说:“伤口很浅,不要这样讲。” 伤口不深,但也谈不上浅。吴锋乜了他一眼,边掏出背包里的药用绷带进行紧急止血,边用耳麦呼叫了跟团的医生。 宗政慈的皮卡比医生先到,他熄火停车的速度很稳,下车后看见被众人围着的何灿才骤然加快速度。雪地靴在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在他刚到人群边缘的那一刻,齐涟的声音恰好响起。 “莉姐,我在旁边看到,你匍匐往前的姿态不太标准,和吴教练示范的不一样。” 陈莉被戳中痛点,没有辩驳:“嗯,当时没有力气了,只想往前爬,没管动作对不对……我要是注意点小灿就不用被石头划破手了。” 齐涟没有安慰她,只是转而对何灿问:“你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吗?” 孙青青下意识说:“学长怎么会知道。” 齐涟冷静地说:“他在莉姐后面,他应该能知道吧,不然也没办法帮忙挡那一下。” 众人一时还没理解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直到何灿抬着缠绕着绷带的手,脸色略微苍白地说。 “我确实看见莉姐的动作不对,但是我也知道她没有更多的体力了,这段路不长,我和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只希望尽快出去,一起坐上车。” “……你是觉得我没有及时提醒莉姐,害得她差点受伤吗?对不起,这确实是我的错。” 这番话说完,大家都升起一种荒谬感,怎么是做了好事的人在道歉?Vicente直接冲着齐涟说:“你不是也看见陈莉动作不标准了,怎么没见你提醒啊?” 齐涟坦然地看着他:“我和你是一起走的,出发的时候吴教练正在给他们示范动作。之后我们就走到前面了,先一步到了出口,等他们到附近,我看见莉姐后没几秒事情就发生了。如果我早一点看到她姿势不对,我会提醒她的。” 她环顾众人,认真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何灿保护了莉姐,勇气可嘉。但我还是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要受伤,如果觉得同伴有哪里做错了,不要顾及面子或者其他什么——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伤害发生。” 齐涟的态度太坦诚,而且是站在大局上说的,从理性的角度评判没有任何问题。她看向吴锋,吴锋作为带队教练,不可能不支持这种看法,于是点了下头。 这样一来,团队的氛围变得怪异,何灿举动的牺牲感被三言两语淡化了,好像他流的是不必要的血——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也是事实。 何灿精准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真正含义,后来对众人讲的那一通道理不过是掩饰。实际上她只是看明白了他的举动,提醒他别再做小动作。 这种熟悉的、可恶的,被莫名其妙多管闲事的不痛快瞬间激起了何灿的愤怒,这愤怒他压抑着独自消化了许久,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始终没有消失。 他本来不大愿意对上齐涟,但对方一次次触他霉头。他抬眼,正好越过人群的间隙和不远处的宗政慈四目相对,他眼底烧起火苗,带给宗政慈只有他本人才能感受到的灼痛。何灿露出的表情与眼神全然不同,自有一派温和的坚定。 “齐涟说得不错,我们应该要更相信队友。我担心莉姐没有体力再去学习使用正确的动作,所以没有提醒她,这不对。” 他的眼神转向陈莉时已经变得沉静:“如果我没挡住怎么办?你就要受伤了。” “但是,我也希望你相信我。”这句话是对着齐涟讲的,何灿眼皮下垂,他皮肤本就偏白,衬着手上腥红刺目的血迹,整个人淡得像要融化在茫茫大雪里:“你说这些话,好像是在我不在乎莉姐、不在乎这个团队,我不想说太多自己的感受,我只希望你也能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队友。” 他是如此谦虚、体贴,完全不善于攻讦他人,即使做了好事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也只是说“我不想说太多自己的感受”。 本来听了齐涟的话情绪已经冷却几分的众人再次受到鼓动,暗含意味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流转,齐涟和何灿站在平衡木的两头,无论是谁说出下一句话都在为其加码。 何灿的心脏微微抽紧,他没有再看宗政慈,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垂着眼睛望着手上的绷带。他已经做好了宗政慈插手的准备,脑中滑过一句句他可能会进行的揭穿,以及应对的话语。 仿佛很漫长,实际上只是很短暂的几秒钟沉默后,宗政慈的确行动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何灿身前,高大的身材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他低头握住何灿受伤摘下手套后变得冰冷的手,握了一握,然后双掌捧起带到唇边。 何灿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嘴唇,应该是凉的,但在相对温度下显得热,并且软,仿佛是绝不会对他造成伤害的一团东西。宗政慈张嘴给他哈着热气,皮手套严严实实地遮挡他的皮肤,烫热的吐息在他掌心涌动。何灿不自觉蜷起手指,感受到回温的刺痛和麻痒,在这种温度下,血液都像要活了,要涌出伤口。 但那只是错觉,绷带还干干净净,宗政慈捂暖了他,摘下自己的一只手套给他带上,然后转向看着这边的齐涟。 他问:“你和Vicente为什么先到,没走和他们一样的路吗?” 齐涟顿了顿:“吴教练认为冰面可能承受不了我们的重量,带他们爬过来,我们觉得可以,就走过来了。” 宗政慈打量她一下,点点头:“看来你们是对的,爬过来是白费力气,你最开始怎么不说服他们?” 齐涟立刻道:“因为吴教练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不能保证自己是百分百对的,所以……” “所以你也知道没有人能预料到自己当下的决定是否百分百正确。”宗政慈直视她的眼睛,接话:“既然如此,以后就不要要求别人在每个时候,做出你认为对的选择了。” 齐涟一时哑然,宗政慈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只是用摘了手套的那只手摸了摸何灿的脸。 因为出乎意料,何灿的脸上透着真实的茫然,凌冽的寒风里宗政慈原本温热的掌心转凉,很温柔的,带着种无可奈何的怜惜意味在他侧颊摩挲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提醒莉姐是不是对的,他有自己的判断,没伤害任何人,只是伤害了自己。” 齐涟回神,还想说什么,陈莉已经开口:“够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争论的,我体力耗尽脱累了何灿,他为了帮我受伤,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果说要从这件事中总结求生经验,也不该是从何灿身上总结。” 陈莉话语清晰,一字一顿咬得很明白。她确实贯彻了自己来释放工作压力的初衷,鲜少在团队里做出强势表态。此刻一沉下嗓音,长久掌握领导权的气场终于全然展露。 她不容置疑道:“这次谢谢你,何灿。如果在求生中需要选一个搭档,我希望是你这样的队友。” 正文 第52章 医疗队的车随后赶到,专业的医生给何灿检查了伤口,确认伤口较浅,更多只是擦伤,给他上好了药就离开了。 皮卡是四座的,雪地行车需要一定经验,因此回程的路上吴锋接过了驾驶座的位置,何灿作为伤员坐在了副驾。后面的两座让给在场的女性,林墨率先表示她抗造,不需要坐车里,陈莉也坚持是自己牵连何灿受伤,不愿意占后面的位置,把座位让给了孙青青和齐涟,和林墨一块儿跟着剩下的人坐进了车斗。 车斗是敞开的,随着皮卡的前行不断颠簸,呼啸刺骨的寒风直扑面颊。在里面的人一开始还保持着距离各自抓着车斗边缘坐着,后来就越挤越近。Vicente看着陈莉瑟瑟发抖的样子,朝她张开胳膊,捏着嗓子问她要不要抱团取暖。 陈莉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进了他怀里,笑着问他这么温暖的怀抱是想留给哪个帅哥享受,怎么让她捷足先登了,Vicente笑得吃了一嘴巴雪。 林墨大约是怕陈莉尴尬,同样张臂抱了过去,顾深圳也跟着凑热闹。整个宽敞的车斗只有宗政慈远远坐在车尾,没戴手套的手掌揣在兜里,单手抓着车的边缘,黑皮手套和飞溅起的雪粒子撞出沙沙的声响。他始终微拧着眉毛,眉宇间叠出两道褶皱,目光间或偏移向车头的位置,静静注视半晌。 开着车没多会儿就到了目的地,绕是如此车斗里的人基本都冻僵了,缓了缓才迈着僵硬的腿下车。 还好木屋比想象中的要好,竟然是双层的,一层差不多是起一个仓库的作用。靠墙放着两口大铁桶,还有好几个竹篮,都是空的,用石头砌了个壁炉,旁边放着个小木茶几和几个草蒲团,更另一侧的墙边放着没铺被褥的铁架床。 墙上挂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鹿头标本,还有两个积了灰的皮水袋。 楼上一个空间用布帘粗糙地分隔成了几块,放着的不是铁架床就是简易的行军床,能看出是用作卧室的。 众人冷得够呛,看过就从楼上下来,准备升起壁炉。但找了一圈,木屋里没有柴火,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他们还要考虑晚上吃什么的问题。于是只歇了没一会儿,眼见外面的雪有小些了,就赶紧出去找物资。 宗政慈带头,负责开车,其他人各找个位置重新坐好。何灿准备上车的时候被拦住,宗政慈敞着车窗,一条胳膊从里面伸出来挡在他前面。 “你手上有伤,别去了。”也许是受冷,他手指指节部分有些发青,食指覆着薄薄一层茧子:“想出力的话,可以帮我戴上手套。” 他给的那只手套何灿现在还戴着,积出了一层温热的体温。何灿看着他,没说话。 其他人也纷纷劝阻,何灿于是转头朝着他们温和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如宗政慈说的帮他戴手套,只是把手套摘了,压进他的掌心。 宗政慈却像已经满足了,攥紧了手,点了点吴锋,让他也留下。 吴锋挑眉:“你指挥我啊?” 宗政慈只是说:“看护好嘉宾是你的职责范围,教练。” 吴锋无奈地笑,也没再说什么。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跟着出去,一方面是宗政慈带队他放心,另一方面虽然周围提前清过场没什么野生动物,照理来说不会有风险,但毕竟前车之鉴摆在那儿,留本就受了伤的何灿独自在这里不合适。 因此最后吴锋和何灿两人留守木屋,其他人都坐着皮卡出去了。 能够阻隔风雪,即使没有升火,木屋里还是比外面暖和一些。何灿楼上楼下地忙活一通,找到了被叠成豆腐块捆着放在二楼床下的褥子。 褥子已经发硬,泛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但聊胜于无,何灿一张张抖开,把木屋里的铁架床和行军床都铺好了。 摄像机持续工作,吴锋没有和他抢活干,只是在边上看着。直到他铺完一层的最后一张床,才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盖热水过去,让他喝。 何灿顺势在铺好的床上坐下,他喝了水,说谢谢。气氛很快安静下来,木屋里能听到外面的落雪声和风声。 其实吴锋是很健谈的一个人,但从第三期录节目开始,除了必要的流程他都不怎么说话,更不会主动加入进嘉宾的交谈。上一期赵军的事情不仅影响到了何灿,也影响到了他——在被质疑存在感过强、没有分寸、抢嘉宾风头后,他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起来。 何灿摩挲着保温杯的盖子,忽然开口:“对不起。” 吴锋一愣,看向他:“嗯?” 何灿望着他的眼睛,坦然道:“其实我真的讨厌过你。” 吴锋为这突然的坦白挑高眉头,但脸上居然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这稍微有些不符何灿的预想,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所以上一期大家对你产生误解的时候,我也没有帮你说话,站在你这边。抱歉。” 吴锋听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笑了。 他问:“那你是因为什么讨厌我呢?” 何灿垂下眼皮,手指下意识地摩挲杯沿,这是很明显的紧张姿态。他开口,嗓音有点像挤出来,含着窘迫的:“我……” 说了一个音节,就止住声音。面色挣扎,而后深吸一口气。 但没等他继续,吴锋就先一步道:“因为宗政慈?” 他眉角眼梢的调侃显露无疑,事先准备好的借口被抢白,何灿露出货真价实的惊讶神情,吴锋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很宽容地拍了拍他的膝盖。 “其实你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他说:“处理不好队内关系严格来说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们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取决于我的表现。你没有义务帮我说话,事实上,那个时候你没有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已经不错了。” 那时候确实几乎所有人都在孤立他。 何灿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情绪:“你不在意吗?” 吴锋翘着二郎腿,脸上挺洒脱:“在意有什么用?大家萍水相处,能相处一段时间就是缘分,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没必要老抓着芥蒂不放……如果真的处不下去,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好自己就行了。” 何灿却说:“其实做不到吧。” 吴锋一顿,听他继续道:“话讲的很潇洒,但人就是这样,虽然知道道理,可有些事情光凭理性没法做到……就像教练你,这期节目有真的在‘做自己’吗?” 这话说的挺直白的,不太像何灿一贯的风格,吴锋被他不留情面地驳了一通,难得陷入沉默。 何灿却没有放任沉默蔓延,他身体前倾,把手里的杯盖扣到了他手中的保温杯上。因此他们的距离也变得很近,在拧杯盖的几秒钟里,何灿抬起眼睛和吴锋对视,这个距离下一切都似毫无保留。何灿的眼神澄澈,声音很低也很郑重。 “所以,教练,我想告诉你的是,大家都很喜欢你。” “上一期节目,在那样的误会下你仍然重新获得了他们的尊重、喜欢和信赖,我很想你能肯定地接收到这些。” “……至于我,我不是因为你本人,而是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而抵触你,这是错误的事。现在我已经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感情了,如果说人和人之间相遇是一种缘分,希望我们的缘分就算很短暂,也能是更好更珍贵的。” 保温杯拧紧,何灿退回原位。吴锋却一直没动,不是全然的僵硬,他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指尖挤压着杯子变成白色,眸光闪烁不定,最后扬着唇角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 分不清那是一句笑,还是一个叹息。他看着何灿,说:“谢谢你,能听到这些话,确实让我……感到高兴。” 何灿也笑望着他,两人间的氛围一时相当友好,过了半晌,吴锋突兀地问。 “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些‘不必要的感情’,确定都放下了?” 何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吴锋问:“不再给个机会吗,也许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灿平静地说:“已经过去了。” 吴锋就没再说什么。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皮卡车回来了,车斗里面装了几大捆木柴,木柴上还压着一头冻硬了的鹿! 这只鹿是成年的公鹿,体型很大,喉咙和腹部已经破口,内脏少了一半,像是受到过野兽的啃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暂时放弃,埋进了雪地里。 又被宗政慈他们挖了出来。 这趟出去算是大丰收,一行人进屋,升火烧水、处理鹿肉,发觉床铺铺好后还夸了何灿。 宗政慈动手把鹿皮剥下来就把剩下的活交了出去,干这种事他没带手套,洗过的手仍带着一股血腥气。他来到何灿身边,没在铁架床上坐下,反而是半蹲下来,先是握了握何灿的手确认温度,又抬起脸来看他。 注视了一会儿后,他肯定地说:“你现在心情不错,有原因吗?” 正文 第53章 何灿当时并没有回答他。 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睨了他一眼,直到他们吃完晚餐,到入睡时,两个人独处,何灿才开口。 他问:“你今天为什么帮我说话?” 算上带队的吴锋,他们一共九个人,二楼能挤挤能睡下七个人,何灿和宗政慈这组就被安排到了一楼。 一楼只有一张铁架床,并不宽,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就能占据几乎全部空间。因此谁也没躺下,何灿靠墙坐在床上,宗政慈坐在床沿,套着长靴的腿搭在木地板上。 宗政慈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看着他动了动眉梢。 何灿压低声音提醒他:“齐涟。” 宗政慈闻言,仅仅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何灿不由皱眉,见他不愉的表情,宗政慈隐约叹了口气,抬手摸向他的眉毛,才道。 “你不想我插手吗?” 何灿偏头,避开了他的动作,冷淡道:“我只是稀奇。” 因为躲避,他后脑也抵在了墙面,和宗政慈之间保留着能完全看清彼此模样的距离,他不紧不慢地问。 “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是故意没提醒陈莉她的动作容易受伤?相信我没利用苦肉计来赢得她的好感?” 宗政慈和他对视,何灿的语气散漫,视线却极重极深,笔直地投射过来。眼神碰撞,宗政慈用了几秒钟时间,选择说真话。 “我不相信。” 何灿抬了抬眼皮,眼神霎时放软,声音低低的:“……原来到现在你也还是不相信我啊。” 宗政慈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很长时间的注视后,他用阐述事实的语气开口:“你是故意的。” 闻言,何灿受伤的神情迅速收起,就像他表现出受伤的模样那样自然。他并未打算继续演戏示弱,只是以傍晚宗政慈刚回木屋时相同的奇异眼神打量着他。 半是试探半是恍然,透着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新鲜,他问。 “你既然知道,还那么说?” “我说的也没有错。”宗政慈平静道:“你做什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你没有伤害到别人。” 何灿说:“如果我伤害了呢?” 宗政慈看向他。 何灿扬起唇角:“你知道吗,推波助澜让所有人孤立吴锋,我做的。而现在有超过半数的人都觉得我仅仅是讨厌过他而已,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还有,他还认为我讨厌他的原因,是……” “是因为你喜欢我。” 宗政慈打断他。 何灿微微一顿,宗政慈笑了笑,没有隐含任何多余情绪的,很普通的那种笑容:“可惜也是谎话。” 下午和吴锋沟通时对方接受得过于顺畅的异样感卷土重来,何灿心中隐隐浮现某个猜测。 “你……”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 宗政慈说:“说我的不主动让你难过,但我只是习惯于沉默。后来你和赵军走得近,我不高兴,才在后来他质问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为了保暖,一楼壁炉里的柴火仍在烧着,跟他们之前夜宿在雪地里的环境截然不同,相比较起来过于温暖了。宗政慈确实有着鼎盛年纪最充沛的精力和最强壮的体格,他只在中午和晚上吃了两次药,现在看起来病已经大好了。发烧的红从颧骨上褪去,他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气质,好像不屑于跟任何人维持更亲密的联系。 但现在他就和何灿处在跨越那个界限的亲密距离。 他放缓嗓音,姿态近乎于低三下四:“吴锋骂了我,说我根本不懂事。他本来就挺喜欢你,现在当然也一样。” 何灿怔怔地盯着他,思维仍在运转,却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宗政慈起身,用烧好的水清洗了挂在墙上积灰的皮水袋。 是用牛皮包裹的,装进滚烫的水,表面透出热烘烘的温度。宗政慈把它放进何灿的怀里,弯腰时摸了摸他缠着绷带的掌心,他站在铁架床边,却不显得居高临下,只是那目光从上方压下来,变得富有重量感。 “至于你刚刚问的。”经过变声后的男声已经承载着趋于成熟的力度,好像是一种保证,他说:“只要你不伤害自己,就可以。” 何灿躺在睡袋里,隔着一层被褥和睡袋,铁架床并不觉得有多硬。他脱了外套,先前睡在雪洞,他们都是穿着厚重的防寒服的,这会儿穿着羊毛衫,感受尤其轻松。 怀里的皮水袋持续散发着暖意,他的双手已经变得热乎乎的,他翻了个身,微微蜷起身体,壁炉的火光映亮木屋,不远处的炉前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那是宗政慈。铁架床太窄,宗政慈没有和他挤,把睡袋铺在地上睡的。和壁炉隔开一段距离,光线不够照亮他的脸,何灿只能看到他鼓起来的睡袋。 何灿好似想了一些什么东西,又好似什么也没想,那些在脑海中滑过的念头只不过是临睡前无意义的思维发散。而不可否认的,他此刻的心情是宁静的。 是因为环境过度舒适?还是别的,总之,在这一刻,不知道它就这样短暂存在还是会持续下去,他看着宗政慈,心底深处长久沸腾着烤炙着他的不甘心、痛恨、讥讽消失了,连带着偶尔会冒出的自得、痛快也无影无踪。他只是很平静地躺着,看着那团影子,木柴烧出“噼啪”的一声,像外头的树上陡然砸下来一捧雪,都是平常的东西。 宗政慈也不再是突兀闯入他人生里把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的不速之客。 一夜过去,今晚难得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宗政慈半夜醒了两次,给壁炉加柴火,何灿睡到后面甚至隐隐觉得热,把皮水袋从怀里推了出去。 早上他们仍旧享用昨天找来的鹿肉,在木屋的时候相比先前简直称得上是慢生活旅行,没有一个人想离开它的,但作为“求生者”,他们还得继续上路。 一行人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才出发,实际上珠峰的阳光虽然明亮但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就像华而无用的宝石。 ……何灿偶尔动作时外套下的手串露出来,映着阳光晃一下他的眼睛,他才会记起自己也戴了一串宝石。 吴锋走在前面,问:“有谁会开雪地摩托吗?” 宗政慈简要道:“我。” 齐涟顿了顿,说:“我也会开。” Vicente和林墨也表态说玩过。 吴锋笑了两声:“看不出来啊,这会儿一个个都这么有本事了。” “这不是北方旅行的必备项目,看冰雕啊、滑雪啊,还有就是这个摩托。”Vicente接腔:“怎么教练,你终于大发慈悲要给我们配交通工具了?” 林墨说:“这个我是支持的。” 吴锋大方地说:“开,都可以开,不过嘛……” 他预告到:“摩托车停的地方,可不是那么好到的。” 沿着山腰一直往下,他们步行半个多小时,看到了停在对面的四辆摩托车。这里已经接近山脚,随着海拔下降,温度稍有回升。 横在他们和摩托车之间的河流,就不像他们前一天在峡谷里碰到的那样,能载着人在冰面上走。它只冻结了一部分,河流靠中心的区域,大概三四米的宽度,是没结冰的。 众人看到这条放在平地上完全只能算是小水沟的冰河,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吴锋不容置疑道:“最后一段路我们要获得雪地摩托才好走,如果要绕过这条河我们要花费大量时间,游过去是最快的办法。” 孙青青当即说:“要不我们还是挑战一下不用摩托走完后面的路吧?” 吴锋半笑不笑地看她一眼,她哭丧着脸。陈莉倒是马上反应过来:“我们需要脱衣服游过去吗?” 吴锋点头:“对,只留内衣,下水衣服只会成为阻力,上岸了也需要保暖。背包里都有带替换的保暖内衣吧?” 顾深圳说:“带的时候可没想过要用在这里。” 吴锋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Vicente哀嚎:“我就知道!你好狠的心!你是要我们死!” 挣扎抗议都无用,吴锋率先示范,他走到冰面边缘,脱了衣服装进背包里,鞋袜绑在背包上,然后把包装进防水袋里。 他浑身只穿了一件内裤,回头冲他们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推着背包入水。皮肤骤然受冷顷刻泛出红色,背包浮在水面上,他就双臂抱着背包用双腿推进。众人在这头看着直抽凉气,不自觉屏着呼吸,等到他上岸了才长出一口气。 吴锋上岸后快速套上衣物,用力活动了两下四肢才朝他们扬声道。 “有戴什么首饰的,全部摘了,掉进水里可没法找啊。” “脱衣服,一个一个来!” 喊话完,他从包里拿出绳索,挥臂抛向了对岸。让下水的人把绳子绑在腰间,这样就算发生意外动不了,也能直接被吴锋拉上来。 仅仅四米左右的宽度,正常状态下随便蹬几下腿就到了,然而现下天寒地冻,光是脱衣服就是对勇气的一大挑战。 何灿的背包放在腿边,旁边齐涟正在摘脖颈上的项链,上面挂的是一块玉,看她小心翼翼把项链往包里装的动作,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 何灿不自觉握住腕上的手串。 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他抬眼,宗政慈正站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只手。 “……手串给我,我替你保管。” 正文 第54章 何灿和他对视,压了压唇角,问。 “怎么,怕它又‘自己’沉到水底下?” 宗政慈看着他脸上隐晦的笑意,不自觉屈了屈指尖,几秒钟后,拢起手掌收了回来。 “你拿着吧。”他说:“丢了我会再找回来。” 说完宗政慈就转身,其他人还在呼哧呼哧地做心理建设,他已经径直走到冰面上。臃肿的防寒衣服一件件脱下,大男生精壮的身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日光中。因为是混血儿,他皮肤尤其白,结实的肌肉包裹着仍然在发育的骨骼,像是一丛迎寒蓬勃生长的高大青松。 防水袋装着背包被推进水里,宗政慈做了几个转体。人鱼线在腰胯绷出流畅的斜线,窄腰下收紧臀肌的臀部撑起浑圆的弧形。 他没多做犹豫就跳进水里,入水声和Vicente的口哨声同时响起,即使骤然身处零下十度的河水他的表情也没多大变化,只是眉毛微拧着,在水下摆动的双腿极有力,宽阔的背部在水面起伏,一直等迅速到了对岸,才看见他胸膛泛红剧烈喘息的模样。 吴锋过来帮他解腰上的绳索,宗政慈侧身避开,吴锋一愣,随后瞥了眼何灿的方向,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 宗政慈的手指有些抖,但很快就稳了下来,他自己解开了绳索,穿好衣服把绳子重新扔到对岸,嗓音好像混裹了凌冽的风雪。偏冷的,但有些不容置疑的坚硬。 “绑着绳子过来,我会拉住你。” 他没有指明谁,眼神却笔直地投落在何灿的方向。Vicente一声不阴不阳的“哟”刚出口,顾深圳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忽然笑着上前抓住绳索。 “那我就谢谢了。” 宗政慈的眉毛蓦地往上一挑,但也没撒手,平静地注视着对岸。顾深圳难得开玩笑闹了他们一记,本来心情不错,然而一下水表情就变了,或者说根本控制不住表情。 众人只见他费力往前扑腾了两米,接着就开始往下沉,宗政慈猛然拽住绳索,和吴锋一起把他拖了上来。 顾深圳的反应才更接近普通人,看了让人心里打鼓。Vicente自告奋勇接上,凭着一副强壮的身体,靠自己游到了对岸,但上岸后也只有哆嗦的力气。 这头剩下何灿一个男性,他没说什么,主动开始脱衣服。何灿的身材瘦削,肌肉只薄薄一层,哪里都修长,无论是脖颈、手腿或是脚踝,立在雪地里如同一只苍白的白鹤。 赤脚踩在冰面的那一刻他连脚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脚趾蜷缩发红,连自己都无意识地望向宗政慈,宗政慈也正注视着他。 对方低低地说:“别怕,过来。” 轻的几乎只能辨认口型,也许是怕这种话他不喜欢,不想让人听见。 何灿喉结滚动,咽了口寒彻肺腑的冷空气,不过,等到进入水里他就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冷意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流的温度难以形容,只有冷,冻人,刺痛。何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让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发热,吴锋在下水前讲过,入水后十分钟是肾上腺素分泌的黄金时间,骤然处于极端环境下大量分泌的激素会高度促进身体机能活性,这也是很多人会挑战冬泳的原因。 他牢牢抓着背包,屈起的手指已经僵硬,竭力摆动着双腿。宗政慈好几次抓紧绳索,对上他的眼神又松开,直到他离岸边仅仅咫尺,而身体再无力上前。 宗政慈手臂肌肉隆起,没让别人插手直接将他拉了上来,浑身就一件内裤蔽体的何灿湿漉漉踉跄进他怀里,宗政慈用力抱紧他,扯下手套用已经回暖的手掌来回揉搓他紧绷冰冷的脊背。 从解开绳子到穿衣服,宗政慈几乎一手包办,何灿直到衣着整齐了空白的大脑才逐渐有了意识。他嘴唇仍然颤抖着,能看见里面洁白的牙齿,盯着离得极近的宗政慈,忽然说。 “肾上腺素分泌的黄金时间只有十分钟,你为什么能待那么久?” 那一晚冰湖上方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持续了何灿的整个梦境,从他入睡到睁眼,宗政慈始终在黑暗严寒的湖底摸索那一串不知沉在何处的手串。 “我穿了有保暖作用的潜水服。”宗政慈垂眼,抹掉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开玩笑说:“也可能因为我是超人,能给你带回任何东西。” 何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身体回暖,思绪也完全恢复,嗤笑一声转开脸,笑声里倒也没装着太多负面的情绪。 对岸的都是女性,社会越来越开放,观众对节目镜头的看法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保守。齐涟最先脱了衣服,只留一套内衣,她身材非常好,而且健康,肩背之间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下水前她下意识摸了摸锁骨下方的位置,只是那里空无一物。她深吸口气,陈莉带头给了她鼓励,齐涟比了个OK的手势,一跃进了河水。 她游泳的姿势最开始很标准,没撑几秒就只是在机械性地摆腿了,但咬牙没让人把她拉上去,自己推着背包硬生生游上了岸。 后来的林墨、孙青青和陈莉,除了久坐办公室不怎么运动身体最差的陈莉,其他人也是基本都游到了岸边,才让他们搭把手拉上来。 顾深圳笑着撞了撞陈莉的肩:“可就我俩最不行了啊。” 陈莉还没缓过来,被他这么一撞差点滑倒,没好气地搓着手:“这就是赚钱的代价。” 顾深圳耸了耸肩,不带炫耀地说:“那倒是,我俩赚的也是最多的。” 抛开家境不提,但从收入方面他们确实一骑绝尘,即使是身为拥有千万粉丝的Vicente也不及他们。 他们俩聊着天,其他人也两两三三分散着,缓解刚从冰河里上来那股直哆嗦的劲儿。吴锋半跪着给齐涟捂脚掌,她拼命太过,脚掌僵硬抽筋。此刻紧紧抿着嘴唇,忍着没有发出痛叫。 大家的背包在取完衣服后都敞着口随意扔在地上,已经恢复余力的何灿开始动手把防水袋叠起放回每一个背包,然后拉上拉链,把每个背包拾辍到一起。 吴锋余光扫过,对众人说:“看看,一个个半死不活的,你们怎么不学学何灿。” Vicente坐在原地,自己捂着脚嚷嚷:“所以我们小灿是优等生……一般人哪能比得上!” 何灿只是笑了笑,对他们说:“也就这么几个包,我活动活动还暖和,你们坐着吧。” 宗政慈注视着他的动作,像是想到什么,忽然上前来到孙青青身后。 他俯身,附在孙青青的耳边说了什么,孙青青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点点头借他的力气站了起来。 收拾好的背包聚成了团,渡过河的众人终于能跨上摩托,由于齐涟还未完全缓过来,同样会骑车的顾深圳顶了她的位置。 他、林墨、宗政慈以及Vicente,一人开一辆载人。 何灿在宗政慈的目光下越过他坐进了顾深圳的车里,顾深圳笑了两声。林墨载着孙青青,Vicente那辆车是三座的,载了吴锋和陈莉,齐涟就跨到了宗政慈的车上。 宗政慈扭过头,等齐涟坐好后,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 顾深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何灿:“生气了?” 何灿懒洋洋道:“关我什么事?” 他对谁说话都很客气,唯独提到宗政慈的时候会泄露一些情绪。顾深圳回忆起上次同住雪洞时他落寞的神情,结合这段时间的观察,自认为推测出了真相,调侃道。 “上一期在雨林,我们三个都在那次,他提醒我不要乱说话,不会也是故意气你吧?” 何灿动作一顿,迅速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诱导他提问吴锋学历,试图进一步在镜头前拉低吴锋形象的事情。 事实自然和顾深圳话中的相去甚远,何灿能听出这位精明的金融大牛的口吻仍透着一丝试探,他抓紧顾深圳腰间的衣服,不动声色地用略带赌气的语调说。 “不是气我,应该是我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吧。” 停了两秒,他的嗓音低下去,在呼啸寒风中几乎听不清,模糊地从后方贴上顾深圳的耳廓:“……我不是,我只是忘记了。” 错觉般的酸涩感袭上顾深圳的心头,他拧动车把手加速,听到何灿惊呼,大笑着提议。 “既然他都这么过分了,不如下次投票的时候你投我,再气一气他。” 何灿跟着提高嗓音:“你要帮我出头,不应该是你投我吗?我谁都不投!” 顾深圳爽快地说:“好啊,那我来投你。” 到了目的地,众人纷纷下车,这里的积雪下已经隐隐能看到野草。节目组提供了几个帐篷包,他们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休整后走完最后一段路。 分工搭好帐篷,众人各自把背包放进帐篷里,但没多会儿齐涟就猛地撩开了帘子出来,脸色难看地走向吴锋,低声说。 “不好意思,教练,我要回去一趟。我的项链不见了。” 正文 第55章 她是在下河前摘下的项链,如果弄丢的话,最可能就是在冰河附近以及到营地的这一路上。 认为这是自己的私事,齐涟没让其他人帮她,和吴锋交代了一句就骑着雪地摩托回去找了。 大部分人已经进了帐篷准备休息,留在外面的林墨见她独自离开,询问了吴锋起因后,未曾犹豫就决定把待在帐篷里的人都喊出来。 ——在女性互助上,无论是过去对孙青青还是对陈莉,她都有着极强的责任感。 何灿、宗政慈跟林墨一样还没进帐篷,也看见了齐涟找吴锋的那一幕。林墨和他们说了情况,两人没有反对她把其他人叫出来商量的提议,但在真正叫人的时候,何灿始终落后半步,看似在帮忙,实际上存在感降得很低。 宗政慈跟在林墨后面,主动挡住身后的何灿,由他来敲门帘拉帘子,林墨进去喊人。 “我问了教练,我们原本预计休息一个小时再赶路。”等人都到齐,林墨面对众人说:“齐涟去找弄丢的项链了,靠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我觉得我们能帮还是帮一下,人多力量大,早点找到也不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但会耽误休息的时间,虽然这么说有点不人道,不过他们和齐涟的关系平平,完全可以等休息结束后再去帮她找,或者说不定这一个小时之内她自己就找到了。 刚在冰天雪地里泡过水,好不容易能歇歇,打心底里众人都不太想动。 然而当着镜头的面,袖手旁观未免太冷血无情,Vicente问。 “她已经走了?” 齐涟点头。 Vicente就道:“那我们要不等等呗,不然说不定我们刚过去呢,她都已经找到项链,在回来的路上了。” 林墨下意识皱眉:“哪儿有那么好找的,才下了点雪,项链被埋在哪儿了都不知道。” Vicente虽然靠着黑料炒热度,但也不是傻子,这会儿见林墨态度坚持,就环顾一圈,把话头抛了出去。 虞兮正里Q “那倒也是……你们说呢?” 孙青青倒是不怕累,不过心里惦记着齐涟三番两次针对何灿的事情,问:“我们都去找项链了,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找不到,接下来的行程都不走了吗?” 面对她,林墨的态度温和不少,耐心地劝:“可是找不到项链,缺了齐涟,我们也没办法抛开她录节目。” 孙青青直白地说:“真找不到也没办法,她总不能不录了吧。” 林墨说:“那也得帮忙找过之后才知道能不能找到呀。” 话说到这里,没人再开口,气氛一时僵持。何灿等了几秒钟,在林墨再次说话前道:“那我们一起找吧,找到天黑就不用赶路了,找东西总比赶路轻松。” 吴锋提醒他:“今天逃过的路明天还是得走啊。” 何灿假装听不见。 有了他开玩笑,氛围稍稍轻松,众人认命不再纠结错失的休息时间,没有让林墨再催,表现得积极起来。 齐涟骑走了一辆摩托车,其他人挤着剩下的三辆雪地摩托沿路返回,果然在河边看见了齐涟的身影。 她明明很高挑,但此刻穿着厚重的滑雪服,深俯着身体在雪地里摸索,看起来就变成小小的一点。停在旁边的摩托无声地静立着,排气管道散发着灰白的雾气。 Vicente跳下摩托,边挥手边扬声喊了句:“齐涟大美女!我们来了!” 连叫了两声她才抬头,看见他们一个不落地从车上下来后明显怔住,嘴巴隐约动了动。直到一行人走到她面前,她才说。 “别耽误你们了,这是我的事。” “这说的什么话?”Vicente大咧咧道:“我们可是八人竞赛,怎么能丢你一个,那样也胜之不武啊!” 齐涟露出无奈的表情,还要说什么,林墨就道:“咱们都是一个队伍的,你之前还强调互帮互助呢,现在怎么分这么清了?” 陈莉顾深圳他们纷纷附和,齐涟转移目光,见宗政慈和何灿也没有流露反对的意思。何灿还对她笑了笑,笑容十足真诚。 齐涟抿起嘴唇,最终说:“不好意思……如果是普通的项链,丢了也没关系。那是我家人的遗物,真的谢谢你们。” “遗物啊,那更要抓紧找了。”陈莉闻言放缓声音:“不用想那么多,趁现在没下雪,我们都动起来吧。” 话说到这里,众人四散开来在雪地里找那条项链,齐涟跟他们形容了项链的模样,银链子串一块祖母绿的玉,和何灿先前看见过的一致。 玉本身的颜色在雪地里应当比较显眼,何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周围这圈雪地,不时用靴子横扫开积雪。翻完一片就换一片,半个小时过去,他逐渐远离队伍,来到了原本停放着四辆雪地摩托的位置。 在这里又停留大半个小时,一无所获,长时间盯着白茫茫的雪面导致大脑发晕。何灿闭了闭眼睛,缓缓扶地坐了下来。 在他低垂着头等待缓过这阵轻微的晕眩时,忽然感到额间抵上了什么,他勉强睁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宗政慈。 宗政慈半跪在他身前,上身前倾同他抵住额头,两人的帽子贴在一块儿,连鼻尖的皮肤都相互摩挲。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呼吸拂上面颊,何灿把脑袋猛地往后偏去,差点仰倒在地。 宗政慈立刻握住他的手臂将人扶正,快速问:“没发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何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给自己试体温,因此没吭声。 没得到回答,宗政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秒,确认他没什么事后,不再追问。只是手掌下滑,扣住他的手腕,从兜里摸出了什么放进他的掌心。 触手坚硬而冰凉,何灿低头,看见熠熠闪光的银色链条串着水滴形状的祖母绿玉石。他怔住,下意识合拢手掌藏住了这条项链,接着才抬眼望向面前的宗政慈。 宗政慈笑了笑,平静地说:“你找到了。” 何灿回神,抿着嘴唇缓慢地收回目光。宗政慈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何灿握着项链找到齐涟的位置,刚刚要张口喊人,脑中转过几个念头后忽然噤声。 他沉吟半晌,当着宗政慈的面把项链揣进外套口袋,拉上了拉链。 何灿说:“我不打算现在给她。” 他以为宗政慈会问一些什么,实际上对方什么也没讲,亲手把项链交给他的大男生只是看了他一眼,简单地“嗯”了一声。 何灿顿了顿,迈步离开。他继续做出翻找的样子,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原本都聚在河边的众人陆陆续续往外扩张搜索范围,人和人的距离不断拉大。他不着痕迹地靠近齐涟,停留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天色擦黑,一分一秒都没有休息过的齐涟终于疲惫地坐到了地上。 何灿拉下拉链,把银链从口袋里拽出一截,他刻意踩雪伸了个懒腰,发出动静。 齐涟转头看过来,何灿转动身体,笑着说:“腰有点酸。” 闻言,齐涟表情隐隐歉疚,低声说:“辛苦了。” 何灿大方道:“没事的,都是一个团队,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有一些误会,但是我说过了,希望你能把我当做队友来相信。” 齐涟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何灿重新弯腰,继续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们再努力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随着他的动作,垂落的银链在日暮残存的光线里反射微光,隐隐有项链滑动的声音响起。 银茫扫过齐涟的眼角,她蓦地抬头,视线锁定前方。她先是看了一眼何灿的外套,又看向何灿的脸,四目相对,她伸手从何灿的口袋里缓缓拉出了属于自己的项链。 “你一直说,让我信任你,是吗?”齐涟站起来,和同样直起身体的何灿面对面站着,她举起手里的项链,一字一顿地问:“……那这是什么?” 何灿却没有如她所想地露出被揭穿的惊惶,反而只是微惊后马上灿烂地笑起来:“啊!你发现了啊!我想稍微等一会儿再给你看的,看来惊喜失败了。” 齐涟只觉得荒谬:“你想给我惊喜?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何灿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收敛,肉眼可见地变得小心翼翼:“我也是刚刚找到的,就在一分钟前。” 齐涟握着失而复得的项链,怒意控制不住上涌:“一分钟前才找到?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不像是找到了项链的样子,你真的有打算还给我吗?还是说……” 她停顿两秒,嗓音沉冷:“它其实一直就在你那里?” 他们对峙的样子太显眼,寒风送来齐涟质问的只言片语,四散在周围的人逐渐注意到了这里,纷纷围拢过来。 宗政慈站在最前方,视线扫过,第一个开口问:“怎么了?” 陈莉看着齐涟手上的项链,下意识说:“项链找到了?太好了!” 齐涟却没有笑的意思,只是笔直地盯着何灿,再一次问:“何灿,你兜里装着我的项链,直到我自己发现了才还给我,即使这样你还要说你没有一点坏心思吗?” 正文 第56章 “我解释过了,我也才找到你的项链不久。”何灿面容隐隐透着苍白,但表情镇定:“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打算等你失望了再拿出来……没有慎重考虑到你着急的心情,随便开玩笑是我的不对。” 陈莉听了他的话,打圆场道:“你们男生就是喜欢搞花里胡哨的,何灿,我原本觉得你是最朴实的那个呢!结果你也搞花样啊?不过项链找到了就好。” Vicente也说:“是啊,总算找到了!这一个下午找得我眼睛都要花了!” 齐涟却对其他人的附和并不买账,只盯着何灿,何灿无奈一笑,问。 “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有什么理由找到你的项链不还给你呢?” 顾深圳目光扫过他们,敏感地问:“你是觉得何灿要昧下你的项链?” 何灿一怔,顾深圳继续道:“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高,你的项链是家人的遗物,我想你自己也知道,它的情感价值远远大于真实物价。何灿如果需要变现,他腕上的那条手串价格会高得多。” 孙青青跟着急道:“而且学长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年奖学金都不知道能拿多少了!” 齐涟此刻已经平静一些,用沉稳的嗓音道:“我没有说他是小偷,也不觉得他会昧下我的项链。” 宗政慈冷漠开口:“所以?” 齐涟的目光转向他,顿了顿道:“刚刚提到了情感价值不是吗?更大的可能是何灿很早就找到了我的项链,却没有马上还给我,而是准备等到天黑我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再装作才找到的样子还给我,这种时候我对他的感激之情会更浓得多。” “这不是第一次。”她的视线落到陈莉脸上:“就像前几天,他有一整段路的时间提醒莉姐,你的动作不正确,他却什么也没说,反而选择在你将要受伤的时候替你挡那一下。” 周围的气氛顿时陷入寂静,何灿看着她,问:“齐涟,这些都是你对我行为的主观猜测,你有证据吗?” 齐涟说:“莉姐的事情确实可以说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我都在你的兜里发现项链了,这还不算是证据吗?” 何灿缓缓呼出口气:“……好,就算你的猜测都是真的。可我确实帮你找到了项链,你也相信我迟早会还给你,就因为我想多获得一点你的好感,我就成了罪人了吗?” 这下齐涟沉默了。 众人也从她的逻辑里绕了出来,陈莉率先说:“齐涟,不管你怎么想,何灿帮我挡住了石头是事实,帮你找到了项链也是事实,我们不能用恶意的臆测抹去他的付出。” Vicente直白地说:“讲这大半天,我可算搞明白了,那何灿就算想让你多感谢他一点也不能说有多大错吧,你忘了你先前老挑他刺呢……再说我相信何灿的解释,他是想给你惊喜的。” 齐涟抿了抿嘴唇:“如果只是何灿帮我找到了项链,那我无论如何也会感激他。” “但是,何灿,你真的只是给了我一个失败的惊喜吗?” 何灿看着她的表情,不由皱起眉毛:“什么意思?” 齐涟说:“从冰河爬上岸,到骑上摩托这段时间里,只有你动了所有人的包。” 何灿深感荒谬地睁大眼睛:“你觉得我趁机弄丢了你的项链?我自己丢掉……现在再找回来给你?” 齐涟平静地说:“我刚上岸的时候特意查看过背包,项链还在,之后就没再动过它。等我再次拿到包,没有检查里面的项链,但把拉链都拉好了,所以不存在到我手里之后再弄丢的可能。” “只有你有弄丢项链的机会。” 闻言,何灿没再开口,但他脸上显露的不是心虚、惶然之类害怕被揭穿谎言的情绪,反而呈现一种放弃似的、惫于申辩的黯然。 对峙中,天色愈来愈黑,雪地上的光线变得暧昧,不远处耸立的山峰像几个巨大的鬼影朝他们压来。 气氛随着齐涟的话音砸下变得诡谲,而何灿的缄默加重了这种氛围,众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绝大部分人仍是站在何灿这一边。 毕竟,何灿此前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误解,齐涟对他的质问混合了太多猜忌,虽然也算符合逻辑,却没什么直接证据,何况她过去已经几次三番针对过何灿。 何灿垂下眼皮,干净的眼白在天幕的余光中隐约反光,像含着泪水。他在心中掐秒,刚打算说出想好的台词激化其他人心中的情绪,就听宗政慈开口。 “——我想他应该没这个机会。” 低沉又年轻的嗓音回荡在渐起的寒风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孙青青就是在此刻大声道。 “可是,齐涟姐,你的包是我提过去的啊!” 齐涟蓦然一愣,猛地偏头看向她。 孙青青脸颊绷紧,认真严肃地直视她的眼睛:“你换好衣服后没拉背包拉链,我粗心大意也没有帮你拉上,大概就是路上项链滑出去了。我就这件事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再误会学长了!” 齐涟仍愣愣地看着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何灿也没反应过来,大家的包长得都差不多,四散着丢在地面上,他提的时候没注意哪个是谁的包,也没有刻意清点。把散落的背包聚在一块儿之后就结束了收尾,未曾留意孙青青悄悄帮他提了一个。 他是个小心眼的人,也从没想过虏获齐涟的好感,现下第三期的录制已经到了尾声,他成功扭转了在其他人眼里自己的形象,便打算在最后拉低一下众人对齐涟的好感,算作她之前找茬的回馈。 没有想到…… 何灿心思急转,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宗政慈越过他,挡在齐涟面前,低头问。 “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他的面容是平静的,话语也并不尖锐,但无论是随着动作垂落的眼神还是过于清晰的语调都透出种压迫感,仿佛是不远处的山峰来到了近前。 齐涟眼含迷茫,一时呐呐无言,她的目光偏移,试图绕过宗政慈去寻找他身后的何灿,很费力才见到了对方的小半张脸。 何灿没再笑了,甚至看起来也不温和,曾经她觉得是伪装的东西卸下后原来也没有什么,似乎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有些难过的人而已。 “好了。”吴锋拍了拍手,引回众人的目光:“知道是误会就行了,现在项链也找到了,趁着天还没黑去把摩托车开回营地。” “都抓紧啊……齐涟,你跟我车。” 大家纷纷跟随他的话行动,但还是时不时地看向齐涟,所有人不自觉地往何灿的方向靠拢,嘴里流传着小声的吐槽和安慰。 嘈嘈切切的低音像呼啸而过的风的鸣声,让沉默着坐上吴锋车的齐涟感受到细微的眩晕,双耳在鸣声中升起人生中鲜少、鲜少有过的感受。 ……做错了,好像是做错了的感受。 因为天黑了,他们没有照明工具,保险起见行车速度很慢,到了营地之后天际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 已经来不及找食物,他们勉强捡了枯柴升起营火,众人围着火煮沸一锅热水分着喝,作为连累其他人没有晚饭可吃的齐涟心情更复杂,也更沉默。 林墨的肚子夸张地“咕噜”了一声,听到的人不约而同笑了。恰好在这时节目组的跟团队伍到来,手里拿着熟悉的卡片。 “知道你们今天很辛苦,还没东西吃。”跟队小哥晃了晃卡片,笑着说:“我们这就来送吃的了。” “老规矩,大家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为了能让你们不饿肚子,本次投票结束后我们会直接发放礼包,所以每个人都要积极寻找心仪的搭档哦!” “写完卡片的人来我们的帐篷录制单采,等会儿见。” Vicente和孙青青前天刚领了食物礼包没吃完,需求倒不那么迫切,但今天板上钉钉没晚饭吃的其他人看起来也不着急,营地里的摄像头自动旋转一圈,没捕捉到谁私下找谁商量的画面。 宗政慈第一个拿着卡片去了节目组的帐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孙青青站起来去的时候,何灿追了几步和她并行,离开营地,在蜿蜒的小路上,何灿对她道谢。 “谢谢青青,如果不是你帮我提了那个包,也许我永远都说不清楚了。” 孙青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为什么,齐涟姐对你的误会太深了,我知道学长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紧接着,她又说:“不过我本来也没想到,是弟弟过来提醒我帮忙拿包的,他说最好不要让你经手齐涟姐的东西,不然万一发生什么事,你很难说清楚。” 何灿停下脚步,滑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 他是担心我说不清楚,还是担心我真的去动齐涟的东西? 但…… “我刚才还和弟弟说幸好他考虑周到,还问他怎么自己不帮忙拿。” 孙青青飞速瞟了一眼陷在思索中的何灿,别扭地偏开目光,透着点笑意的:“弟弟说,他追你追得太明显了,发生什么事后就算他站出来说是自己拿了,别人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觉得他在替你背锅。” 何灿脑中兴起的怀疑念头霎时一断,几秒钟之内是一片空白。 节目组的帐篷近在眼前,孙青青扬着唇角小跑上前,在门口朝何灿挥了挥手里的粉色卡片。 “我投了你,学长。你要一直有自信,做自己呀,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一定是人气王。” 说完,她一撩门帘,像头灵活的小鹿钻进了帐篷。 当晚,投票结束,节目组来营地公布投票结果。 今晚搭档成功对数:0 人气王:1 具体投票内容: 何灿:空票 宗政慈:何灿 Vicente:何灿 顾深圳:何灿 陈莉:何灿 孙青青:何灿 林墨:何灿 吴锋:何灿 … 齐涟:何灿 正文 第57章 何灿成为人气王,毫无犹豫地选择了食物礼包,他的全票当选让节目组也为止一惊,还将礼包内容在原来的基础上加码。 他的礼包和孙青青、Vicente得到的那个都贡献了出去,好歹让大家晚上不用饿肚子。 解决完晚餐,照例是两人一组,众人说说笑笑回了自己的帐篷。何灿和宗政慈仍睡在一起,回顾这段路程,虽然不及木屋,但睡帐篷也是很好的条件了。 何灿正铺着睡袋,门帘上忽然映出一道纤长的人影。对方没进来,保持着妥帖的距离站在帐篷外,低声问。 “……何灿,你睡了吗?” 何灿动作一顿,他身后的宗政慈也停下动作,过了几秒钟,齐涟问了第二遍。何灿于是提高嗓音说:“还没有。” 闻声,齐涟语气郑重地开口:“一直以来对你有所误解,也许是我盲目自信,伤害了你,对不起。” 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帐篷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齐涟得到回应,松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开。 何灿盘腿坐着,还有点没回神,毕竟齐涟态度的转变并非他一手策划,可以算是意外之喜。而何灿人生中属于意外之喜的东西并不多,无论是家人师长的喜爱、同学的敬佩、学业和成绩,都是他亲手努力得来的,至少他自认一直在努力经营。 宗政慈整理好自己的背包,走过来在他身前半蹲,接过他手里的睡袋展开铺平。摆在边上的照明灯撒出一圈昏黄的光晕,何灿看着宗政慈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碧绿的眼珠像夜间的山猫。 随后这对眼珠抬起,宗政慈看何灿垂眼时密长的睫毛,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眼中裹挟浅淡的迷惘。 宗政慈说:“睡不睡觉?” 何灿问:“你干什么帮我?” 宗政慈说:“你不知道原因吗?” 何灿耳畔响起孙青青说的那句,我追他追得太明显了,沉默下来。 他皮肤白,和宗政慈这种混血感的冷白不同,是那种更亚洲的,偏向暖白的肤色。在他静默之时,就显得十分柔软,修长的脖颈与四肢放松着,构架出一尊脆弱的美人像。 “你说过,让我不要说。”宗政慈放缓语调,上身俯得更低,直到能平视他的眼睛:“你不想听,我就不讲。也要记住我说的,只要你不伤害自己,那怎么样都可以。” 他轻轻拢住何灿搭在腿间的双手,在覆盖上来的温度和他近乎虔诚的眼神中,何灿的手掌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第二期节目刚播出不久,宗政慈来大学城找他,他们在静谧的茶室中争吵,后来演变成何灿单方面的倾泻,抓住宗政慈的情感软肋向他心上插刀,痛快淋漓地说出了那句。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说,会让我觉得恶心。” 两人的僵持、剑拔弩张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然而时间仅隔一月,面对此刻眼前的大男生,何灿已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谁能想得到呢,现在几乎伏在他膝前渴求怜悯的人是那个宗政慈。 何灿的眼睛晃了一下,收回手,平静地拍了拍,像拍掉粘上的灰尘。说。 “睡觉吧,你关灯。” 宗政慈在原地注视着他,没挽留,直到他的身体没入睡袋,才摁灭了立式照明灯,摸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次日,他们收好帐篷,踏上本期的最后一段路程。 四辆雪地摩托在路上飞驰,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分外灿烂,没有下雪。他们从山上一路往下,周围地面的积雪越来越薄,灰绿的草地逐渐裸露出来,暗沉沉却又生机旺盛,雪线离他们越来越远,耸立的山峰在身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吴锋停车,带他们弃车步行曲折的窄路,半个小时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流淌着清澈的溪流,溪流那头堆放着八个未点燃的烽火,另外一头分别放着几颗火石、几捆枯草和干柴,还有一些竹筒。 “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完成本次的求生,这也是我们节目的最后一期求生之旅!” 吴锋转身,面对他们朗声道:“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是最后一关,想办法弄出火,然后带着它跨越溪流去点燃烽火!看到烽火后救援直升机会来载我们回到城市!” “不用我提醒你们吧?谁最先点燃烽火,他/她的表现我们所有人都会看到,包括观看节目组的专家评审团队,这对于你们最后的评分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而评分最高的那个求生者,将获得我们的十万元现金奖励!” 吴锋环顾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他一一点名,问众人是否实现了来这里的初衷,对于自己的表现是否满意,以及如果成为胜利者,该怎么花掉这笔钱。 “何灿。”吴锋最后点到何灿的名字:“之前我们问过你,为什么来参加节目,你一直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何灿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他,笑了笑,野风将他的黑发吹得乱舞,色泽浅淡的眉眼在晴朗的天幕下显得异常纯粹。 “这一路走来,我们看过了黄沙满地的大漠戈壁滩,看过了物种多样的热带雨林,也看过了长年积雪的雪山。这都是大自然造的美景,我相信所有见过它的人都会惊叹。” “但是沙漠在扩张,雨林的面积在缩减,雪山在融化。也许几百年后现在我们亲眼见过的这些景色会在各种因素的叠加下消失,为了不留遗憾,也为了不让这个结果发生去做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浅薄的努力。” 何灿口齿清晰,话音掷地有声:“所以我来到这里。假使我有机会拿到奖金,会把它作为项目基金投入大学社团的环境保护课题,把眼前的自然环境送给下一代求生者。” 他说完后好一会儿众人都没有动静,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出现了变化,尤其是齐涟。 吴锋给他鼓起了掌,手掌隔着厚重的手套拍击,声响沉闷。 “我投你一票。”他说:“何灿,为了你的理想,接下来要加油了!” 他大声喊出开始,众人都跑向堆着取火材料的地方,抢了火石和木柴就散开,各自努力。 何灿尝试用火石擦出火星,这一趟路程下来他们用原始方式取火的次数不多,因为可以自行携带物资,队伍里总备着打火机、酒精灯之类的东西,此刻动手取火,绝大部分人都显得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打出火星,溅到木柴上就立刻熄灭,何灿陡然意识到没拿引燃物,又跑回去,路上撞见同样来拿枯草的Vicente,只来得及匆匆对过一个眼神。 再度返回,小心翼翼围出一个草堆,用火石冲着它打出火星。他在努力的时候吴锋在前方通报齐涟已经成功弄出火,她把点着火星的枯草装进竹筒,没用木柴,直接抱着竹筒往前跑去。 但没等到溪流,竹筒里只剩冒出的滚滚黑烟,她敏锐地停步把枯草堆倒出来一看,火星已经灭了。 只好跑回来从头开始。 何灿的鼻尖冒出汗水,吸取前车之鉴,他等确认枯草燃起火后把它放在木柴上,木柴渐渐燃起,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出去。 吴锋:“现在留在原地的只剩何灿和孙青青……Vicente,小心了,你别跑太快,你的火要从竹筒里倒出来了!” 何灿抹掉汗水,不及多等,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就跑了出去。木柴纤细,随着奔跑时带起的气浪,上面的火焰明明灭灭。等踏入溪流,冰冷的水深到大腿,往前挪动时翻溅水花,木柴上的火越来越小。 领先所有人,只差一步就到对岸的宗政慈扭头望了一眼,两秒钟的停顿后,忽然大步折返回来。 他划破了自己的防雪服,将羽绒团成团绑在木柴上,引火效果比单纯用枯草好得多,手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离到近处何灿甚至感受到扑面的热度。 等他用木柴靠近自己的,何灿才发现未察觉的时候自己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直到两根木柴贴靠在一起,火焰相融,燃烧的声响才缓缓变大。 宗政慈一动不动,站在他前方,耐心地等待火焰传递。 何灿的目光从木柴挪到他脸上,无意识收紧五指,他们停在原地,忽然的——水声加大,重新出发的齐涟带着她的竹筒靠了过来,示意他们把手腕下压。 接着,她一抬胳膊,把自己燃着火星的枯草倒上了他们的木柴。 火焰蓦地往上蹿了一蹿,何灿惊讶地看着她,齐涟对他笑了笑,认真地说“加油”。不知何时,孙青青和陈莉也没再向前,回头看着这边。很快地,她们也返回靠近,把自己的木柴贴上来。 林墨看了满脸严肃的孙青青一眼,跟着返回。 顾深圳有些讶异地半张着嘴,笑叹了句:“你们……” 随即同样返回。 Vicente傻乎乎一个人狂奔上岸,刚喘口气,警觉周围过分平静。猛地扭头,看见余下的所有人以何灿为中心在溪流中站成圈,细细的木柴并成粗壮的火把,宗政慈用撕下来的外套布料绑牢,被何灿双手握在手里。 火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不时发出爆响,这已经是绝不会受奔跑、溅开的水花之类影响轻易能熄灭的火把了。 Vicente看看他们,看看熊熊燃烧的火焰,再看看不远处的烽火,气得直在原地跳脚。 但最终也没有再往终点迈开一步,仅仅朝着他们大喊:“你们倒是快点来啊!” 众人齐心协力上岸,他就像先前的齐涟一样把自己竹筒里的火星也倒了上去。靠近八个其中之一的烽火后,宗政慈首先停下,其他人也没再往前。 只有何灿,他回头望了一眼,众人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独自向前走。何灿就用力握着手中沉甸甸的火把,一步一步,笔直地朝着烽火走去。 到达后,他松开手,火把掉入烽火中,易燃材料汇在一起,骤然翻涌出明亮的大火。黑灰色的烟雾涛涛升上天际,救援直升机迅速行动,螺旋桨的震动很快传到众人头顶。 在火焰、黑烟,狂风和轰鸣声中,救生梯从飞机上放下。 宗政慈托着何灿登梯,就像他曾经用自己的外套裹着湿透的何灿送他回家那样,单臂卡着腰,手掌握着大腿,只是在这样体温相触的时刻,宗政慈陡然用力。 他抓着何灿,不让他再上前,何灿低头看他,宗政慈和他四目相对。 卷发凌乱翻飞,宗政慈深邃的眼睛望着他,问。 “……还讨厌我吗?” 何灿握着救生梯,认真思考了片刻,说:“讨厌。” “那就好。” 宗政慈闻言笑了,居然称得上灿烂,他说:“一直讨厌我吧,何灿。你的讨厌比喜欢更长久,我们会再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