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高飞》 正文 第1章 夜华如水,更深露重。 乾宁宫中,天子居所,灯火黯淡,满室涎香。 尊贵的龙榻上,睡梦中的梵云雀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酥麻之感,像是有人在抚摸自己。 烛火跳纵,光线忽明忽暗,映的她的容颜更加姱容修态。 梵云雀当即拧着眉心表达自己的不满,那人嗓间却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朕还未曾困乏,你倒是先睡上了。” 片刻过后,他放过了蹂躏梵云雀的脸颊,顺着她白皙滑腻的肌肤游走至颈侧,再探往胸前,指节随意的挑起她领口的盘扣。 一念崩塌之间,梵云雀骤然惊醒,瞪着眸子,和压在自己身上敞开衣襟的男人对视。 她顾不上太多,下意识地赶紧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确认这一切,口中喃喃自语:“居然是真的……” 沈轼不解:“什么真的假的?” 是真的!她穿越了! 因为就在刚才,她还是个因为熬夜加班猝死的社畜。 下一秒,她意外穿书绑定了一个神奇的红娘系统,成为了元启国暴君沈轼后宫中一位与她同名的妃子。 为了续命,梵云雀需得完成系统挽救书中崩塌世界,扭转国运,方可化险为夷。 系统在交代完相关信息后,就变作了一只金色的镯子戴在她的手上。 虽说这梵云雀贵为宫中的“云妃娘娘”,但实际上却是个接近冷落的弃妃,在这深宫内院之中毫无地位可言。 沈轼撑着双臂压落于她的脸侧,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是虎视眈眈的猛禽在锁定自己的猎物。 她慢慢不敢随意乱眨眨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仪态威严的男人,大脑飞速运转。 好熟悉的情节,她眼下该不会正在侍寝吧…… 不是弃妃吗…… 沈轼没有继续追问梵云雀刚才的那番话所谓何意,像是对待一件玩物般,大手扼住她小巧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好大的胆子!朕不计前嫌,愿再给你一番造化,你却如此肆意妄为,难不成要朕来服侍你?” “……” “罢了,朕是个男人,犯不着和你个女人计较这些床笫琐事。” 说罢,沈轼直接扯开梵云雀半边亵衣,露出的香肩冰肌玉骨,看的人眼热,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欲望。 肩上一凉,梵云雀怔了怔,忽觉他们接下来欲行何事,转而一脸惊恐,突然放声惊叫:“啊——!” 这一叫,整个乾宁宫的人都知道了。 候在门外的宫人们,垂着头纷纷听的耳根发烫,双颊也染上了一抹绯红。 不愧是九五至尊的真龙天子,定性是要比寻常人有能耐些。 沈轼的耳膜受到穿刺一般疼痛,大手一挥,面带愠怒,“给朕滚出去!” 听到沈轼发怒,梵云雀立马捂紧了胸口,忙不迭地的跑下榻,慌慌张张的冲向门外。 沈轼回首,看着那抹逃脱的柔弱身影,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莫非她真如宫人们传言的,开始变得疯癫不已。 翌日一早,玄武门大开。 远远望去,便看见一位英姿气爽的大将军身披战甲,脚踏宝驹,凯旋而归。 城中所到处,赞扬之声不绝于耳,黎濯也是早已司空见惯。 他没有过多停留,而是快马加鞭地向皇宫疾驰而去。 黎濯呈上捷报与敌国降书,沈轼大喜,遂设下庆功宴替他接风洗尘。 午后,仲夏的蝉嘶搅碎宫闱寂静。 御花园内绿树成荫,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不远处的湖心亭中传来阵阵女子的谈笑声。 只见一群光鲜亮丽的女子围坐在一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的不亦乐乎。 在这其中,唯梵云雀一人坐立不安,她的指节死死扣住白玉杯盏,冷汗浸透身上的华丽的宫装。 林婕妤见梵云雀双颊通红,头冒虚汗的,怕她是中暑了,关切的问到:“云妃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啊……本宫无碍……”梵云雀回过神,纤纤玉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蛋。 她对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还没适应如今的身份,又被拉去参加姐妹们的茶话会,一直小心谨言慎行,生怕自己漏了馅儿,能不紧张吗? 冰凉的镯子碰上来,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林婕妤吩咐身后的宫女:“去给云妃娘娘拿把大些的扇子过来扇。” “是,娘娘。” 说罢,林婕妤微微一笑,玉手轻抬,将那装满五颜六色果子的精致银盘缓缓地推向坐在对面的梵云雀面前。 “娘娘,您瞧,这些可都是今儿个早上刚从岭川加急送进宫里来的新鲜荔枝呢!个个都圆润饱满,晶莹剔透的,娘娘您也快快尝一个吧。” 她回了神,广袖扫开果盘,故作镇定道:"本宫素来不喜甜腻之物。" 见梵云雀并不接受自己的好意,林婕妤也不恼。 反而是将话锋一转,说到了明日即将归朝的骠骑大将军——黎濯的身上。 林婕妤:“黎将军此番征战金吾,七战七捷,为元启立下汗马功劳,说不定陛下会再给他官职提上一品。” 一旁的叶答应执扇掩唇轻笑:"黎氏先祖追随先皇马上取天下,最高也不过才挣个正三品。如今黎小将军年纪轻轻就能平定金吾七部,陛下直接封他做镇国大将军也不是没可能。” “可不是嘛。”容嫔接过话茬儿:"小黎将军弱冠之年便要掌镇国将军印,这般恩宠,开朝以来可是头一遭,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时,一位贵人突然反驳到:“唉,那可不一定啊,黎将军的父亲血染沙场,只可惜英年早逝。倘若他还在的话,估计这会儿和自己儿子不相上下吧……” 一时间,众人接连噤了声,听到这番话时都难免不倒吸一口冷气。 "妹妹慎言!"林婕妤突然截住话头,绞进了手中的帕子,她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将此事给听了去。 "此事万万不可再提!" 为何不能再提? 梵云雀听她们聊的云里雾里的。 亭中陡然寂静起来,傍水的竹林上忽有飞鸟振翅。 受人提点后,那贵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忌,惊的手中的茶盏倾出半数茶汤。 “扑通一声”那贵人惊慌失措跪在地上,对着自己的历脸就开始掌掴,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我是个没脑子!还请各位姐姐大人有大量,就当妹妹我今日没说过这话。若还有下回,我就让宫里的嬷嬷割了我的舌头去!” 一声声清脆的巴掌声在亭中传开,一旁的众人都看在眼里。 其实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不过梵云雀压了她们一头,所以才没人敢上前劝说。 梵云雀开口道:“行了,快起来吧。日后说话仔细些便是了。” 她也不知那贵人犯了什么忌讳,也不敢乱说话。 贵人:“多谢云妃娘娘开恩!” 梵云雀对这后宫的姐妹茶话会并不感兴趣,便随扯了句自己犯瞌睡,撂下众人回自己的芙蓉宫去了。 等人一走,刚才说错话的贵人开始后怕,顶着两边的高高肿起脸颊,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到:“云妃娘娘不会将我刚才的话,拿到陛下面前说吧?” 林婕妤慢条斯理捻起盘中中冰湃的荔枝:"妹妹尽管放心。陛下现在可看不上她,她的风光日子早就被自己作没了。” 众妃闻言皆以纨扇遮面,纷纷低下头无一人敢多言。 晚上的庆功宴,除了帝后以外,妃位较高的几个妃子也去了,当然梵云雀也包括在内。 落座后,梵云雀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黎大将军,他的名字可是在短短一日之内就响彻了自己的耳畔。 隔着竹帘,梵云雀窥见黎濯约仅是弱冠年华,却已显露出非凡的气度。 他身形高挑而挺直,身着一袭素雅洁白的锦袍,宛如一棵苍松傲立于天地之间,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眉眼间虽透着些许疏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 梵云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黎濯身上游走,心中暗自惊叹世间怎会有如此这般俊秀之人。 爱好美色,乃是人之常情。 何况,她又不是什么断情绝欲之人。 不远的黎濯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他眉头微皱,顺着那道目光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皇帝宫中备受冷落的云妃。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时,梵云雀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瞬间让她回过了神来。 灯影中,梵云雀攥着半卷竹帘僵立当场,双颊滚烫直烧到耳后。 偏生要端出个滴水不漏的笑容,却见黎濯侧首避过她目光时,喉间逸出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黎濯负手而立,心中暗道:"云妃莫不是沈轼那厮冷落得狠了,竟在宫殿之上对一个外男傻笑。" 见黎濯毫不领情,梵云雀娥眉轻蹙,气不打一处来:这黎大将军真是了不得! 忽闻鸣鸾佩环之响,沉香雾霭中现出两道身影,沈轼一身明晃晃的龙袍而立,身侧陆依云打扮清雅端仪。 沈轼有后,多年来却独宠陆依云一人。 昨夜破例宠幸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今日设宴皇后都没来,却来了身为贵妃的陆依云,可见沈轼意有“宠妾灭妻”之势。 昨晚灯黑,梵云雀还没好好看清沈轼的长相,冕旒晃动见隐约得见:身躯凛凛,约莫而立之年,剑眉星目,不苟言笑。 沈轼面冷,旁边的陆依云倒似被新雪遮盖临寒独开的寒梅,高傲又夺目。 琼宴初启,梵云雀便见陆依云挥挥袖子,掠过沈轼竟是径自端坐于案前。 "莫不是这陆依云在和沈轼闹脾气?" 梵云雀暗忖。 珠帘微动间,沈轼看了眼悬在半空的手掌,也没说什么,还巴巴的跟了上去。 她倒是好奇,这陆依云究竟是多受沈轼宠爱? 竟敢在九重殿前这般无视沈轼的殷勤。 她悄然抬起自己手中的镯子捕捉二人的信息,只见沈轼的情丝百转千回终其缠绕这陆依云。 但见陆依云情丝翻涌,呼之欲出,分明直指这元启天阙之外。 这般浓烈的情意竟与沈轼无半分纠葛。 真是不可思议! 他爱她,她却不爱他,她爱他。 梵云雀觉得自己好似是发现了什么关于帝妃不合的惊天大秘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八卦又激动的内心。 整场宴会下来,梵云雀始终凝眸于主位之上的帝妃二人。 沈轼是何等身份尊贵之人,居然还亲力亲为的给陆依云布菜。 偏生那陆依云端坐不动,任凭案前珍馐堆作小山,始终表情未动分毫。 不过多时,陆依云起身,眼波清冷,云锦裙裾一曳而过,竟是将满座喧哗都抛在身后就离开了。 这般行迹,梵云雀更是好奇让陆依云这般高高在上之人寤寐思服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宴会方散,黎濯正准备出宫,后颈骤然漫起杀意之气。 抬头望去,楼阙的阴影中蛰伏着十数位高手。 这般阵仗,可不简单。 黎濯不屑一顾,没想到沈轼那家伙,这么迫不及待就想要送他上路。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剑风直面黎濯而来,只见他侧身往后一闪堪堪避过直取命门的寒芒。 随即,青玉冠上垂落的流苏应声而断。 刚才的一剑只是他们行动开始的信号。 眼下,刺客们倏然自飞檐处倾泻而下,以杀阵相困黎濯,想用以少胜多的方式,取胜眼前的这位武艺高强的大将军。 武官入禁庭不得持刀,黎濯只能和刺客赤手相搏。 黎濯身手矫健徒手折了其中一人筋骨,反手夺过一把带着余温的利剑为他所用。 奈何黑衣影如潮叠浪涌,所用的刀械上还淬了毒,黎濯只觉被伤的右臂已经开始麻木脱力,经脉暴起如虬枝,剧痛难忍连剑柄都要握不住了。 黎濯忽的折身往盘龙池畔疾奔,引得追兵在回廊间撞作一团。 子夜更漏声声催命,他踉跄撞开最近一处宫门时。 月轮满盈,皎洁的清辉泼在一块烫金匾额之上。 "芙蓉宫"三字赫然在上。 彼时,烛影摇红的寝阁内,梵云雀正卧榻上酣眠,纤长的睫羽随呼吸轻颤。 黎濯染血的白袍已卷过窗棂,先前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衣袂翻飞处好似绽开朵朵红梅。 "哐当"巨响里妆奁倾覆,金色的铜镜碎裂成几块躺在地上。 这般惊天动地的响动,饶是醉卧高唐的湘君也要惊醒。 "何人放肆!"梵云雀惊坐而起,掀开纱帐的瞬间,看见满地狼藉的妆 台,以及一道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她青丝散乱未及绾,赤足踏向屋外,异常浓烈的血腥气之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此刻,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体紧绷着。 随之而来的是面前的屏风应声而裂。 黎濯踉跄着破开残木,白袍浸血,眉间煞气更胜手中所执寒刃。 月光映在他脸上,照见他眼底尚未褪去的那股杀意。 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救……”求救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那柄玄铁剑刃已贴上梵云雀白皙如玉的脖颈。 黎濯喘息间喷薄的热气拂过她耳畔:"娘娘现在搬救兵,此刻怕是不及臣的剑快。" 居然是黎濯的声音! 这个时候他不是早就该出宫了吗? 怎么到这儿来了? 见面前的女人没动静,黎濯又将剑身逼近了几分,几乎快要刺破梵云雀的皮肤。 感受到颈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刺痛感,梵云雀才缓过神。 此时,暗卫已经跟丢了黎濯的踪迹,依稀记得他是往芙蓉宫这边逃了。 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原则,他们自然也追到了这芙蓉宫中。 今晚,这座早已清冷多年的芙蓉宫又得以热闹了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警觉的黎濯瞬间收剑。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梵云雀的身后。 还未等梵云雀反应过来,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如铁钳般紧紧捏住了她那白皙纤细的脖颈。 与此同时,冰冷的剑身再次抵住了她那不堪一握的腰肢,锋利的剑尖透过衣物,几乎要刺破她娇嫩的肌肤。 黎濯微微俯身将嘴唇贴近梵云雀的耳畔轻声说道:“云妃娘娘,我们又见面了。今晚您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可就要看娘娘您的悟性如何了。” 说话时二人贴的极近,又因事发突然梵云雀只着一件里衣,她甚至能感受身后那人身上炙热的温度,引得她娇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至此,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是不言而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梵云雀心中看不惯对他那副死到临头却还要硬装出强硬姿态的样子。 只见她紧闭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哼!将军闯宫弑妃的胆色,本宫自愧不如。如今这局势,到底是谁有求于人呢?恐怕不是本宫吧?”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继续说道:“难不成黎将军求人办事就是用这样恶劣的态度么?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不肯相助了。” 听完后,黎濯冷哼一声,面沉如水:“既然娘娘心意已决,那就委屈娘娘与臣一起同归于尽吧。” 那柄寒刃横在颈侧时,梵云雀听见黎濯说到:"还请娘娘宽心,微臣剑术不算太差,必不教您多受半分苦楚。" 凌冽的寒风将门扉推得作响,"横竖您已被始乱弃终,纵使玉殒香消……" /:. "黄泉路冷,臣自当相随。" 正文 第2章 梵云雀背抵门扉,纤指深深掐入掌心——这疯子竟真要取她性命! “且慢!”梵云雀了然抬眸,用手抵住森冷剑脊,"你要本宫如何相助?" 黎濯漫不经心的收了剑,衣袍划过她战栗的指尖:"娘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梵云雀倒地的刹那,喉间桎梏被松开松,她急忙深吸几口气。 这卑鄙可恨的黎濯,下手居然如此这般不知轻重。 事不宜迟,她匆匆整理几下头发,拿了件披风裹在颤抖的肩头。 指尖触到门环时,身后传来黎濯的声音: "娘娘若存异心——"他斜靠在她的床边,"就用娘娘的血祭给臣的剑。" 梵云雀咬牙切齿:"将军只管放心,倘若本宫真的反悔,这条命便任由将军处置。" 说完,反手推开门,片刻间便已换上了副慵懒神色。 漆门吱呀转开半扇,恰露出个睡眼惺忪的面庞,音色间还夹杂着几分怒意:"夜半三更的,什么声音这么吵?都不想活命了吗!" 尾音戛然停留在夜风里。 转眼间,阴暗处出了个玄铁覆面的侍卫,腰侧的佩刀在宫灯下泛着冷光——竟是沈轼养在身边的暗卫! 遭了,黎濯定是遇上大麻烦了! 今日的梵云雀还是有点子说法在身上的。 先是撞破陆依云的秘密,眼下又牵扯进天子欲意追杀自己的功臣,泼天祸事竟一桩接着一桩来。 “回禀娘娘,今晚宫中出现了刺客,尔等奉陛下之命正在捉拿刺客,先前看见那刺客往娘娘宫中跑去就想来确认一番。” “哼,本宫的院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转念间,梵云雀又补充到:"不过照你这么说,本宫倒像是听见那刺客飞檐走壁的动静了。" 她强压下心头惊骇之意,拢紧披风嗔道:"似乎这刺客往西边的偏殿去了。” 说着,用手指了指方向。 玄衣侍卫听后踌躇不定,似是对梵云雀的话半信半疑。 她眉眼骤然冷肃,将音量一提,语气中生出几分怒意:"尔等莫不是疑心本宫这里私藏了那刺客?" "属下万万不敢!"暗卫低头,把膝盖跪落在石阶前,转而解释到:"只怕那亡命之徒对……” "亡命之徒?"梵云雀勾唇轻笑,脖颈间未消的淤痕若隐若现,"若真遇着那刺客,你觉得本宫此刻还能这般站着这里同你说话吗?” “你要是再犹豫不决,当心那刺客跑远了。到头来落个失职之罪,当心陛下要你的脑袋落地。” 闻言,那暗卫也不再纠缠梵云雀,终是抱拳腾跃而起,飞快离去。 梵云雀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远去,缓缓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到屋内,却见黎濯伏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她神色紧张,走到那人旁边查探他的脉息,手指触碰上黎濯冰凉的身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对今晚的事,梵云雀尚且有了几分眉目。 帝王家豢养出的鹰犬,终究逃不过弓藏鸟尽的宿命。 就连死,也要带着秘密留在这深宫之中, 沈轼高踞龙庭三十余载载,九子夺嫡,生就一副狠辣心肠。 承袭将门风骨的黎濯近年统率三军,战功显赫,其风头甚至有隐隐盖过沈轼之势。 如此耀眼的存在,怎能不让身为一国之君沈轼心生忌惮? 以沈轼的心性,他是绝不可能在自己身边养虎为患。 于是乎在黎濯逼镇国大将军,距离虎符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沈轼那颗充满猜忌与嫉妒的心终于按捺不住,生出了杀意。 帝王心术,最忌臣下功高震主。 “咳……咳咳……”眼前人突然呛出一口鲜血,梵云雀慌忙拭去他唇边血渍,颤巍巍地将这具残破身躯挪至自己的榻上。 她欲取下黎濯手中那柄染血的剑,堪堪触及剑柄,忽被那人的手掌擒住腕骨。 寒刃破空,映出两双对峙的眸子。 黎濯五指紧扣剑柄,玄铁冷光对准在梵云雀咽喉处。 "将军这是何意?"梵云雀处若不惊。 跳动的烛焰映在二人眼中,黎濯眸中渡上一层寒意:"梵尚书乃沈轼坐下鹰犬,这些年来多少冤魂枉断其手下。今夜若容娘娘喘息,明日恐怕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父作孽便要女承业?"梵云雀梗着脖颈冷笑,极力为自己辩解,“比比皆是我爹的作为,与我有何干系!” 黎濯染血的虎口碾过她下颌:"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令尊将你这掌上明珠献给沈轼,仕途便一登青云。” “娘娘与梵尚书无异,从来只是具被沈轼豢养在深宫之中插刀的提线傀儡!" 一语落,梵云雀的心房隐隐作痛,愣在原地。 就在那一瞬间,黎濯口中吐出的话直直地劈进了梵云雀的心海之中,唤醒了内心深处的另一具灵魂。 曾经的种种光景在脑海中浮过。 原是棋枰落子的脆响。 这些本是属于,另一个“梵云雀”的记忆。 震惊之余,殊不知一颗清泪已从她的眼角滑落,一路滴至她的胸膛,将沉寂已久的心扉烫出一个洞来。 满室寂静,曾耀极一时的芙蓉宫中,住着的既非尚书府千金,亦非深宫贵嫔,不过是盘末路残棋。 她抬头,感到颊边冰凉,笑的落寞:"若我说……凡事皆是刀架颈上所为,将军可信?" 烛泪与泪水并落,灼得黎濯指尖一颤,急忙撤开手偏过头去。 这具躯壳里翻涌的魂魄未散的余哀。 梵云雀压下心中情绪,眼下不是悲春伤秋之时,残局求生才是要紧。 "请将军信我,一切非我所愿。当年我是万般不愿入宫的,可我偏偏又是女儿身,如果我敢忤逆我爹话,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倏然掩面,纤弱肩头颤若风中飘扬的残柳。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将军并非不懂,只是违逆圣意便是落得个血溅当场。我已被我爹视为无用之人,总要在这后宫之中为自己考虑吧。" 哽咽声止顿,白日御花园内里听得的秘闻,加与今夜修罗场之事,梵云雀的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决绝抬眸的刹那对黎濯说:“只要将军肯放我一马,我便可在这宫庭之中成为将军的眼睛。” 黎濯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等闲之辈。 若要活命,唯有二人利益一致,须得是拴在玄铁链上的猢狲,同焚一炉香。 故此,梵云雀需要向他投诚,表明自己是站在他那边。 闻言,黎濯抬眸看了看梵云雀,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收起虚假的眼泪,梵云雀微微眯起双眸,朱唇轻启道:“依我之见,如今沈轼一心想要置将军于万劫不复之地,将军又何必坐以待毙呢?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妾身愿作将军在禁中的耳目,待得时机成熟之日——"凑近他的耳廓,衔着最后四字如吐珠玉,"助君黄袍加身。" 梵云雀故意拖长了最后四个字的尾音。 她深谙人心欲壑难填的道理,也知道这四个字的诱惑力对于一些人来说有多么诱人。 虽说不知黎濯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当她有这样的想法时,就说明他已经向黎濯倒戈了。 她的话半真半假,是因为宫庭囚笼非她久居之地,续命契机偏又与这乱世棋局暗合。 若是有了黎濯相助,推翻暴君扭转国运一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乱世求生,需倾尽一切为其所用。 眼前人褪去怯懦皮囊,看起来无辜至极,可吐出的谋划却字字见血:"沈轼今夜既敢断将军生路,来日还知不会焚杀尽那些功臣?" 此刻的梵云雀眼神里充满了算计之态,将大逆不道,蛊惑人心的话语说的头头是道。 黎濯甚至认为她不该在这宫墙之中,而是去当一个游走四方的说客。 更令她感到有意思的是,梵云雀身为沈轼的妃子,竟然妄图怂恿他去推翻沈轼。 然而,这个提议却并未让黎濯感到太过意外,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就存有这样的念头。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隐忍,表面上对沈轼恭顺有加,但实际上却是在卧薪尝胆,等待着复仇的最佳时机。 只要时机一到,黎濯便会毫不犹豫地张开獠牙,毫不留情地吞噬掉沈轼所拥有的一切。 他要让沈轼品尝尽失去所有的痛苦滋味,还要将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想到此处,黎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梵云雀默不作声,捕捉到了黎濯脸上那丝异样的表情。 “扮猪吃老虎。” 这是黎濯对她的评价。 “黎将军谬赞了。” 梵云雀悬着的心可算是有了着落,她知道她赌对了。 黎濯一脸淡然地看着眼前的梵云雀,但并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合作。 他很清楚,眼下不过是梵云雀为了自保才想出的策略,现在杀了她那位尚书大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无疑是给自己再加上一层麻烦。 既然如此那他不妨顺水推舟,如若此人有二心,到时候再杀了也不迟了。 沈轼尚且入不了他的眼,可况是一只囚笼中的金丝雀呢? 他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只要娘娘不食言,我自当竭尽全力保娘娘在这后宫之中风生水起。” “一言为定!” 梵云雀心中一喜,先前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毕竟与黎濯这样心思深沉之人打交道,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紧接着又补充道:“待此事成功之后,烦请将军能够放我出宫,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说完,她又静静的看着黎濯,等待着他的答复。 本以为梵云雀会要自己许诺她权利或者荣华富贵,没想到居然只是放她出宫。 黎濯略微思索了一番,然后爽快地回答道:“没问题。待到事成之日,我定会安排娘娘安然出宫。” “既然如此,容我先替将军包扎一下伤口吧。”梵云雀看着脸色苍白的黎濯说道。 她起身跨过满屋的狼藉去翻找伤药。 明明刚才还被他的几句话吓*得要死要活的,如今不过是转个头的功夫就将一切抛之脑后去了。 现在,还要帮一个几度欲将她杀害之人疗伤。 真是能屈能伸。 黎濯将一切的都看在眼里,又瞥见那个被自己打翻的妆匣,满屋狼籍。 “我会赔给你的。” “什么?” “你的梳妆匣。”黎濯低声道。 “行啊。” 梵云雀不过多推辞,反正不要白不要。 找到了伤药和干净的白布,梵云雀又亲自去打了一盆水回来。 “这个时候没人当值,只有冷水了,黎将军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将就一下吧。” 说完,黎濯这才发现,自从梵云雀的芙蓉宫中,没看到什么侍从的身影。 先前他误入此地,也只是以为这里是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看来她的处境还真是不尽人意。 他睨着梵云雀的脸庞淡淡开口:"想不到云妃娘娘如今竟连个守夜的粗使婆子都使唤不动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梵云雀的耳朵里,让她听起来很不是滋味。 虽说黎濯说的有三分道理,但是她归于自己不习惯身边总有人跟着,便早早地把人给撤了。 方才这人两度欲要将她杀人灭口,眼下她还不计前嫌的帮他疗伤,感恩的话说不出口就算了,连自己的处境都要嘲讽是什么意思? 后宫之人皆攀权附势,皆是一副墙头草做派。 梵云雀失宠多年,先前侍奉她的奴婢都早已找了新主子,就剩下那么伶仃两个偶尔来看看她的死活,没人愿意守夜也正常。 她紧紧咬着牙关,暗暗发誓道:待到他日,自己必定要让黎濯狠狠地在我的手上栽一个大大的跟头,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儿! 想到这里,梵云雀稍稍用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努力装出一副坚强不屈的模样,将手中浸湿的帕子狠狠按在黎濯肩头,公报私仇。 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说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深更半夜的,要是被人察觉到了异样,第二天宫里传出去我和将军有奸情该该如何是好呢?” “难不成一向怀瑾握瑜的黎将军很愿意和这样我这样名声败坏的恶人搭上关系?” 绯红色的指甲抚上黎濯的肩头,他感受到一阵凉意偏头看去,“能和娘娘搭上一星半点的关系,该当是臣的福分。” 见黎濯顺着自己的话爬,梵云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全当没听见,将浸透冷水的素帕掷进铜盆,让他褪下衣服来。 却见那人迟迟没反应。 她没忍住嗤笑一声:"将军莫不是闺阁女儿,解个衣服也要三催四请,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服侍你?" 黎濯抬眼看去:“娘娘若这般想,臣也并非不愿。” 正文 第3章 这黎濯外表看起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说的话却没一句正形。 要想在话头上面得先,梵云雀就要比他更无赖。 “还是算了吧。” 她眉梢讥诮,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黎濯一眼,打趣到:"算了吧,本宫看着黎将军也不过如此嘛。” 说完,黎濯立马抻着脸,梵云雀暗道不妙,话锋一转又开始为他着想:“黎将军的伤拖不得,不然一会儿血都流干了。” 只见黎濯褪去右半边的衣服,露出一半精壮结实的身躯,不少半干的血液还在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滴。 梵云雀变的脸红心跳起来,赶紧默默低下头。 面前的女子蹲在自己身边,拿着帕子替自己擦拭干净污血,黎濯垂眸误看了梵云雀一眼,立马红着耳根偏过头去。 梵云雀见那道粗长恐怖的伤口深可见骨,她有些晕血,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始帮他清洗包扎。 指尖压住颤抖,用银剪挑开黏在伤口的布料,看见黎濯的伤口发黑,开口询问:“你中毒了?” 黎濯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那看来得把这块皮肉剐下来了,不然没办法处理伤口,忍着点。” 下手的瞬间,黎濯肩胛骨骤然绷紧,梵云雀放轻了力道,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 摇曳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融拉长。 梵云雀强压着胸中翻涌的不适感,十指颤抖着将最后一段白布系紧。 刚要起身,忽觉天旋地转。 "当啷"一声碰翻了案头铜盆就要向后仰倒,黎濯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梵云雀径直坐进了黎濯的怀里。 "娘娘?"黎濯绷若青竹,虚悬双臂不敢着力。怀中人儿温热兰息拂过他颈侧:"无碍……本宫只是……畏见血色罢了……" 黎濯将要扶她坐正,却觉那人玉额轻抵在他胸前,气若游丝:"容我靠一会儿……" 黎濯僵坐如木,唯见猩红的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 待她好转几分,入目是男子紧抿的薄唇。 再抬眼,但见黎濯侧颜如故,耳廓却红得似要沁血,修长脖颈绷出凌厉线条,恍若刻意避让什么洪水猛兽。 梵云雀这才明了,原来黎濯刚才都是在装老成。 她晃过神站起来,想说些什么:“黎将军……” 黎濯:“无碍。” 梵云雀转念开口:“如今宫门已落,刺客怕是还在找人,只能委屈黎将军今夜暂时宿在此处了。” 黎濯听完愣了一下,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如此遂点点头。 昏暗的灯火晕染开满室朦胧,梵云雀抱来一袭锦被,见黎濯已将那倾覆的妆匣归置齐整。 她将被子被拢在臂弯挨近榻沿:"幸得此榻宽绰,今夜要委屈黎将军与我共卧了。"说罢抖开被角。 黎濯喉结微动,终是缄口。 梵云雀看出他的顾虑开口:"难不成要我让榻?我恐不是那般仁心宽厚。" 说着,黎濯就要往一旁的小榻走去。 "将军且住!"她伸手拦住去路,"那软榻尚不及你身量三分,将军有伤在身,何苦作践伤躯?" 话音未落已掐灭烛芯,锦缎窸窣声里衾枕凹陷,转眼间梵云雀已躺下。 不知过了及时,黎濯实在是令辗转反侧。 "啧——"身侧传来娇嗔,忽有温香袭面。梵云雀玉臂一横压住他胸膛,"再这般乱动,莫怪本宫将你捆起来作罢。" 青丝铺散枕间,一张清丽的面容映入黎濯眼中,终是化作一声叹息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梵云雀醒来的时候看见黎濯眼下的乌青,故作惊讶的问到:“黎将军昨夜没睡好吗?” 黎濯扯着嘴角冷嗤一声。 还没拌上几句嘴,廊下忽传来细碎脚步声,十多个着甲胄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之人在外俯身作揖:“奴婢们得陛下之令,前来捉拿刺客。” 这阵仗可比昨日有势多了。 梵云雀指尖掐进掌心。昨夜暗卫失手不过多时,清晨便追兵已至,沈轼耳目当真通天彻地。 她侧目瞥向屏风后,二人对视一眼,但见黎濯玄色衣角一闪即逝,恰在门扉洞开刹那。 下一秒,门外的人居然径自推门而入,数个带刀的禁卫将小小的芙蓉宫围得水泄不通。 梵云雀下意识感到后怕,倘若刚才黎濯再晚了一秒,他们二人今日就要人头落地了。 不过这些人能做如此行径,定是肯定黎濯就在此处。 梵云雀挺直腰板走了出去,曦光映的她的脸庞忽明忽暗,“大胆!” 她厉声呵斥道。 “本宫之处,岂容你们这般撒野!” 齐整甲胄碰撞声里跪作一片,却无半分惶恐。"娘娘明鉴,逆贼昨夜藏身宫闱,臣等斗胆请旨搜宫。" 为首之人抬眼时,正撞见梵云雀披散着青丝,素白中衣外随意披在肩头。 只见梵云雀面露怒意:“本宫昨天夜里不是说过,那刺客已经跑远了,又怎会去而复返?” 那人说到:“娘娘不知,那刺客昨夜并未离宫,为了娘娘的安危着想,请容属下搜宫!” 此人态度坚硬,乘的是沈轼的意。 她不得不做,也不敢不做。 两者但择其一,都尽显包庇刺客之态。 “搜宫?”梵云雀口中重复着这二字,一步一步走去,极为轻蔑的看了跪在地上的那人一眼,“以你之言,难不成是本宫在包庇那刺客?” “属下不敢!” 话音刚落,梵云雀猛地忽地扯出那人腰间的佩刀,寒刃擦着他咽喉游走,“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他抬起头来,不卑不亢,一双坚毅的眼睛对上梵云雀。 “你叫什么名字?”说着,梵云雀用剑刃挑起那人的下巴。 刀光映得他瞳仁幽深:"属下禁卫军之首林宿,但凭娘娘差遣。" “且抬头看看本宫像不像窝藏逆贼之人?” 林宿低眸:“属下惶恐,绝无此意!” "好个林宿!"梵云雀反手归刀入鞘,拍了拍他的玄铁护腕,"既要搜,便仔细着搜。" 她转身让出一条道来,惊起阶沿上的几只雀鸟。 林宿起身作揖:“娘娘,得罪了。” 命令刚下,齐刷刷的禁卫军从梵云雀身边绕过,殊不知她早已冷汗淋漓。 找了一圈下来,确实没有发现那刺客的身影,梵云雀悬着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可是林宿却对一旁损坏的屏风和妆匣起了疑 心。 半柱香后,林宿抚过昨夜断成两截的那扇屏风:"敢问娘娘,这……" “呵。”梵云雀抱臂靠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昨夜陛下邀本宫赴宴,可是除了那陆依云,眼中却没有本宫半分。你说本宫该不该气?” 林宿不语,只是盯着梵云雀的眸子,像是要从里面看出她的破绽。 梵云雀又自顾自地说到:“本宫嫉妒那陆依云,回来以后没处泄愤,于是就把东西砸了。” 说罢,居然还狠狠地捶在一旁的案几之上,攥紧五指,眼睛里的愤怒好似要将陆依云生吞活剥了一般。 林宿暗道,这云妃果然同传言那般疯癫,敢直言不讳的喊出贵妃娘娘的名字如此非议,也难怪陛下对她越来越冷淡了。 梵云雀悠悠转头看着林宿,早晨起来还未来得及洗漱,如今这般披头散发,活脱脱的像个怨妇:“既然刺客不在本宫这儿,那林大人还有其他事吗?” 林宿:“是属下办事不力,叨扰娘娘了。” 待人走完后,梵云雀看着那扇大开的轩窗,这才安心下来。 又过了几日。 午后的宫墙内,梵云雀踩着满地栀子花碎瓣穿过游廊,四处探查任务目标。 她的任务需要利用系统镯子确定任务目标位置及爱意值,从而帮助他们获得真爱,最后奖励生命值加成。 "云妃娘娘万福金安。"两个洒扫宫女慌忙退至墙根给她请安。 “免礼了。”二人抬头间,梵云雀用镯子测了测二人有无情丝。 不出意外的,定是失望而归。 这令她苦恼不已,宫里的这些人都是木头做的吗? 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开窍啊?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林婕妤踏进了她的院子里。 “妾身今日新学了一道点心,便想着把娘娘请到我那里坐坐,咱们姐妹二人吃吃点心聊聊天。” 听到有点心吃,梵云雀就把任务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跟着林婕妤走了。 行至半途,玄甲禁军铿锵而过。 统领林宿抱拳行礼时,林婕妤的翡翠步摇晃出乱珠声。 梵云雀大手一挥:"免了免了,都免了!" 她实在是不习惯自己走到哪里,都有人突然跪下来给自己请安这种荒唐行为。 谁又比谁高人一等呢? 待转过座拱桥,梵云雀察觉身侧空落。 回眸见林婕妤痴望禁军远去的背影。 梵云雀心中起念,急忙用镯子看了看,林婕妤果然是有点猫腻在身上的。 “你喜欢那禁军首领?”她开门见山道。 听见梵云雀这样说,林婕妤不知所措地回头,一时间乱了方寸:“回禀娘娘并非如此,妾身只是……” “本宫在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梵云雀指尖掠过林婕妤颤抖的云髻间。 见自己的心思已被人察觉,林婕妤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对上梵云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妾身心系林宿,肖想朱红瓦墙之外的光景。” 然而下一瞬,梵云雀掩面笑出声来:“本宫不过问问,妹妹面上怎得就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听到她如此说道,那话语之中竟然全然没有丝毫怪罪之意,林婕妤一时间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 只见那梵云雀微微一笑,接着缓声道:“本宫始终认为有情之人当做天上快活自在的比翼鸟,而不是在这金丝笼中等待年华流逝,最后落个消香玉殒的下场。” “你们若是若是信念坚定,本宫未尝不可成全你们。” 这时,一阵机械音在梵云雀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宿主启动姻缘任务,生命值奖励加十点。” 正文 第4章 斜风穿廊,檐铃声声作响。 梵云雀耳畔乍闻此音,身形一顿,任务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了奖励加成,这让她很是欣喜。 手中的金镯一震,系统补充了一句:“请宿主留意,生命值点数等同于姻缘值点数。现在,林婉和林宿的姻缘值为十点数值。” 说完,系统便消失了。 听完后,梵云雀眼前一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害她为此苦恼了好几天,没想到现成儿的任务对象就在她面前。 眼波流转中,正撞见林婕妤仓皇垂首的模样。 林婉半晌方颤声道:"云妃娘娘慎言。妾既入宫闱,自当斩断前尘。" 话音虽轻,却似碎冰坠地,表明了自己与那人已经再无毫无瓜葛。 梵云雀回头斜倚着桥边上的石栏而笑,盯着林婉的眼睛,再未多言半句转身向前走去。 林婕妤却似被她盯的魇住了。 两人这般似亲似疏,若即若离的光景,竟已绵延数载春秋。 往事如烟。 梵云雀仅仅所知林婉本是一县令之女,其父为长子谋荫职,将她送入宫闱。 这女子偏生性淡泊,六宫争奇斗艳之际,唯她守着她的一方小院。 彼时梵云雀正得圣宠,父兄皆在枢要,便是皇后娘娘在那时亦要避其锋芒。九重宫阙中多少红颜欲攀附其枝,独林婉每每退避三舍,甚至面露恶嫌之态。 她平生最厌矫揉造作之辈,偏对这冰美人存三分敌意,也不曾因她的不敬而对人使绊子。 直至那年金吾使臣献贡,宴会上惊鸿一瞥,圣心直许异族明珠陆依云。 自此雀翼摧折,恩宠散尽,唯余林婉一人愿叩响芙蓉宫门。 林婉言辞耿介,常惹梵云雀不快,然不过转个头便抛之脑后。 她们两人在外人面前以姐妹相称的塑料姐妹花,但是私底下了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戏要演全套的道理。 林婉院落中,屋角的菱花窗下。 炉子上煨着一壶配点心吃的清茶,梵云雀和她对坐。 “早上起来宫女们说昨天夜里宫里出了个刺客,听闻……朝着芙蓉宫去了?”林婉问道。 梵云雀眼神闪躲,“好像是吧……不过那刺客要真进我宫里,恐怕我早已身首异处了。” 也是。 林婉凝眸细看,见眼前人容光焕发无半分憔悴,反比往日更添艳色。 不由暗叹:想必昨晚休息的很好。 梵云雀被盯得不自然了,随手拿起一块林婉做给她的点心塞进嘴里:“我方才说的话你考虑如何?你们俩……咳咳……咳……” 点心入喉,梵云雀吃的急被糊了一嗓子。 见状,林婉赶忙倒了杯茶递给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林婉的院子有许多果子树,很是讨那些鸟儿们喜欢,她也很喜欢那些陪伴她的鸟儿。 满庭枇杷树沙沙作响。 林婉仰面望着扑棱着翅膀的鸟儿,唇边泛起苦意:"有时恨不能学这些雀儿……"话音渐低,化作一声叹息。 梵云雀知道她的顾虑,替她开了口:“你是在担心你家里的人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曾为你考虑过呢?你忘记了你娘——” 话说到一半,梵云雀才想起来自己逾矩了。 因为林婉的母亲就是因为被强配了姻缘,夫妻不和,在生下她后宅院里郁郁而终了。 “抱歉林婉,我应当慎言。” 梵云雀低着头小声和林婉道歉。 林婉面色未改半分,一副坦然的样子,“我知你意,可世间所事并非强求就会有好因果的。” 二人默然对坐,唯闻炉中炭火噼啪。 言已至此,梵云雀心了林婉如今是胆怯了。 林婉也并未与她道明他和林宿间的往事,只要她不想说,那么梵云雀也不会追问。 这事暂时还强求不得,只能等他们二人下定决心以后才能做打算。 暮色初临时分,和林婉小叙后,御前总管赵楔踏着艳红的夕阳而来。 沈轼居然派人传唤梵云雀到跟前问话。 沈轼都多久没有搭理过她了,怎么刚出点事儿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见她。 该不会是有被沈轼发现了点儿什么吧? 大太监赵楔亲自来给她带路,去的路上梵云雀心惊胆战,掌心沁出薄汗,还是没忍住便问道:"劳问赵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赵楔回头看了一眼梵云雀,面上堆着熟练的假笑:“娘娘去了便知,总归不会的是坏事。” 这死太监处事圆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星半点儿有用的消息根本不可能。 沈轼真是养了条好狗。 梵云雀有些恼怒在心中暗自腹诽。 不一会儿,她就被带到了沈轼处理公务的殿房。 “云妃娘娘,您请吧。”赵楔微微欠身引着梵云雀往里。 梵云雀深吸口气,在心中盘算着应对沈轼的措辞。 及至御前,梵云雀整着凌乱的衣衫,一眼就看见御案旁挺立着个玄色劲装身影,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此人不是黎濯,还能是谁? 听见动静,天子朱笔未停问话:"云妃来了?"听不出音色喜怒。 说不畏惧沈轼那都是假的,起码得先稳住阵脚吧。 梵云雀心一横,上去给沈轼请安。 “妾身见过陛下。” 沈轼忙着批阅奏折连头都没抬一下,“平身吧。” “多谢陛下。” 起身抬眸刹那,正撞上黎濯鹰隼般的目光。 此刻,殿外忽起朔风扑在书案上,翻开的奏折被吹的哗哗作响。 沈轼仅是皱了皱眉头,赵楔会意立马去把窗子合了起来。 来了好一会儿,殿内依旧寂静无声,越是这样梵云雀就越是害怕。 反观一旁的黎濯则是气定心闲,像个局外人一般处变不惊。 她第一次见这样关乎生死的大场面,埋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的轻颤。 黎濯用余光扫过身旁的人,不经意间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手指若有若无的擦过梵云雀捏紧衣裙泛白的指节。 她下意识一惊抬头看去,很快黎濯又恢复了那副冰山模样。 黎濯刚刚那是在安慰她? 盛夏时节,太阳下山时分更是酷热无难耐。 碎金的夕阳透过轩窗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梵云雀只觉得这大殿内异常之闷热,压的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待她额头的虚汗快要凝聚成汗珠的时候,沈轼终于停笔看了过来。 沈轼盯着满头大汗的她:“云妃这是怎的?” 梵云雀这才敢拿起手中的帕子,落在自己额前轻轻擦拭,“多谢陛下关心,妾身只是觉得殿内有些闷热罢了。” “赵楔去开扇窗。” “是。” 赵楔去开窗的间隙,沈轼屈指叩了叩书桌示意梵云雀到他身边去。 “你不是嫌闷吗?那就到朕身边来。” 赵楔刚好开的就是沈轼的身侧的一扇窗。 梵云雀不愿与沈轼亲近下意识的便想要拒绝,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是沈轼的妃子,害怕沈轼起疑,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赵楔躬身退至梁柱阴影里,梵云雀隔着一段距离在沈轼面前站定。 谁知沈轼大手一伸将梵云雀搂进怀中,有些怪罪到:“怎得几日不见便和朕生疏起来了?” “臣妾不敢。” 梵云雀眉眼低顺,努力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实际上早就在心里骂了沈轼十万八千遍。 这些恶心人的手段还是留着对陆依云摆弄去吧。 突然,沈轼在书案上摊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还把一支狼毫笔塞进梵云雀手中。 沈轼想让她作画。 然而,梵云雀却面露难色,拒绝道:“臣妾画技欠佳,恐污了陛下的眼。” “无妨,有朕在。”说着,沈轼已经包裹住了梵云雀的柔荑。 沈轼下笔有力,笔墨横姿,把控着梵云雀作画。 梵云雀心神不定,总感觉有一道异样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可偏偏又不敢抬头去探寻。 就在沈轼全神贯注地引导梵云雀作画时,他突然在她的身后轻声问道:“朕听闻前几夜有刺客闯入你宫中,如今那刺客还没找到,可有伤及你?” 他的声音清冷而温和,隐约间还透露出一丝关切之情。 沈轼说的情深意切,不知情的人许还觉得他们二人是一对甜蜜幸福的佳人。 梵云雀瞬间僵直身子,心里一凉。 果然,沈轼问话的目的并不简单。 昨夜的暗卫们尚且只是怀疑黎濯逃到了自己宫中,到了沈轼这儿却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一桩事。 “爱妃需得如实回答,黎将军可还等着爱妃提供的线索去捉拿那刺客呢。” 说完,他下笔更有力了几分。 沈轼的强硬惹的梵云雀的心中升起一股躁意。 他明知故问,字里行间都是想要套话的心思。 这么能装?刺客是谁,你不是比谁都还清楚吗? 何苦为难我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小人物。 我现在就告诉你刺客就站在你面前,你是是抓还是不抓? 压制住心中的不悦,梵云雀柔声答到:“承蒙陛下关怀,那晚芙蓉宫内并无异样,那刺客昨夜或许只是逃跑的时候路过了此处。” 听完,沈轼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这两个字眼令梵云雀心头一颤,“如此便是最好。”沈轼又接着说道。 “那么臣斗胆问娘娘一事。” 黎濯开口,直逼梵云雀而去,她故作镇定:“黎将军不妨直言。” 沈轼也停了笔,顺着目光看去。 正文 第5章 黎濯淡淡开口道:“听闻娘娘那夜曾听到有关刺客的动静,此话当真?” “当真。” “还请娘娘告知微臣值几何时?” “子时。” 黎濯漆黑的眼眸寸步不离梵云雀的脸庞,黎濯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虽说此刻他们二人在给沈轼做戏看,但不知为何和黎濯交谈了几句过后,梵云雀心中的不安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娘娘如何确定”黎濯继续追问。 梵云雀没忍住撇了撇嘴,转而幽幽盯着黎濯,“因那时本宫恰好在睡觉,夜里睡得又轻,听不得一点儿声响。忽闻屋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黎濯避开梵云雀充满怨念的视线去,不再看她,转而对沈轼说到:“依照娘娘所言,臣以为那刺客的该是个武艺高强且行踪诡秘之人,留下的线索也是少之又少,捉拿起来还需得费些力气才行。” 黎濯说这话的时候,梵云雀差点儿没憋住笑。 武艺高超,行踪诡秘?这番话是在夸耀他自己吗? 好生笑人。 沈轼负手而立,斟酌几番后说到:“爱卿既已定论,而那来路不明的刺客也并未行事,只需尽力而为,切不可深追,以防中那刺客给设下的障眼法。” 沈轼此言之意,他们二人求之不得。 估计还是害怕被插自己头上吧,故此百般阻挠。 否则以沈轼那睚眦必报的劣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黎濯:“终究是怪臣失职,倘若臣再晚一步些离宫,说不定就能把那刺客给拿下。” 沈轼摆摆手,慷慨的说道:“爱卿无需自责。” 论完事后,沈轼便让他二人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让梵云雀带走那幅画。 沈轼把画纸交到梵云雀手中,她接过后欠身谢恩:”臣妾多谢陛下赏赐。” 此刻,沈轼看梵云雀的目光转而冷了下去,只是她还并未察觉。 议完事后,沈轼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二人。 黎濯先她一步出去,却没有走远,反倒是步履缓慢像是在压着步子刻意等她。 既然这般,梵云雀便碎步跟了上去。 “黎将军?” 梵云雀开口,在黎濯身后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 黎濯没回应,甚至头也没回,反而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梵云雀被搞得一头雾水。 啧!这厮怎的又开始摆脸子了?真是不好伺候。 这般想着,有两个宫女从她身边走过给她请安,梵云雀停的视线被挡了一瞬。 抬头再看去时,刚才那具高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见自己被人戏弄了一番,梵云雀一边踢着地上挡路的石子,一边愤愤到:“好你个黎濯!刚才不是你勾引老娘上去跟你说话吗?结果自己倒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咚”的一声,又一颗石子被踢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行至一处无人的青墙拐角,梵云雀直直地撞上一堵”软墙。” “微臣竟不知云妃娘娘肚量如此之小,不过是走快了几步,就被人在背后非议成了一只逃跑的兔子。” 说话的正是黎濯,他默不作声的拦下眼前之人的去路。 梵云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抬起头来一脸不满的看着他。 还没等梵云雀开口质问,黎濯就先解释道:“方才那处隔墙有耳不适宜说话,还请娘娘勿怪。” 说完,给梵云雀赔了个不是。 黎濯是个知轻重,会说话的人精,仅是三言两语,就把把梵云雀哄得没脾气。 “我怎敢怪罪黎大将军?”梵云雀贫了句嘴。 “娘娘怪罪的地方还算少吗?方才不就是。” 黎濯拍拍自己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带出一句。 “我那是……”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梵云雀定是不会认的,梗着脖子和他叫板:“反正没说你,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我自作多情?”听完,黎濯面色一改,突然冷冰冰的来了一句:“那方才娘娘对陛下就是多情滥情了?” 黎濯说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怕她对沈轼念念不忘,还残有旧情。 既然二人已达成共识,就得毫无保留的忠于对方,否则他不介意再处掉一个异心者为自己清路。 好端端的,干嘛又扯上沈轼那个扫把星。 回想起刚才在殿内沈轼的所作所为,梵云雀只觉得胸口直犯恶心。 被沈轼吃了豆腐的人还没说什么,他一个大男人倒是不乐意。 莫非他也想体验体验被沈轼搂在怀中作画的场面? 这番景象,光是想想就有够瘆人的,梵云雀也断然不敢在黎濯面前提及。 她抬起一只手在胸口顺了几下,还作出几个干呕的假动作,“快到晚膳的时间了,劳烦黎大将军就别再提一些令人作呕的名字了。” 方才抬手的时候,梵云雀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攥着沈轼给自己的画。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梵云雀在殿内时,甚至没有心思去看沈轼带着她到底画了什么。 她展开已经被揉皱的画纸,只见纸上画了一人在宴席上犹抱琵琶半遮面,其余便无半点值得探究的地方。 “沈轼画了个抱着琵琶的人,这是何意啊?”梵云雀把画纸凑到黎濯面前询问。 黎濯斜着眼偏偏就是不往那上面看,仿佛在于她置气一般。 梵云雀真是觉得脑袋疼,这和自己娶了一个小媳妇儿有什么区别? 说不得骂不得,吵个嘴不出三句,人就要生气,真是满身一股娇贵劲儿。 还是梵云雀先败下阵来。 就当她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吧。 “喂喂喂!”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倔驴,“你真的不想看一眼吗?” 边说着,还一个劲儿的把画举到黎濯面前,近乎快要贴上人眼珠子了。 黎濯眉间微皱往后一仰,修长的手指捉住梵云雀的手腕,将那画纸给夺了过来。 “没什么意思。”黎濯看了看直截了当的说道。 “没意思?”梵云雀显然是不相信的。 沈轼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画了这幅画,肯定是在隐喻一些什么。 “哼,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知道。反正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黎濯未语,只在心中默默认同的梵云雀的话。 看来她也并非是先前宫人们所传的“绣花枕头一包草。” 结合这几日的所感,梵云雀明显要比他刻板印象里要聪颖许多,且处事临危不惧。 甚至可以说和以前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由此可见那些宫人真是愚昧蠢笨。 宴席之上,穿着华贵的一人怀抱琵琶,处在明与阴暗的交界处,被琵琶遮住的半张脸为暗,剩下半张脸为明。 金装玉裹的一人,却甘愿在席间以乐取众,说明他并非是在场身份最显赫的那位。 沈轼还特意模糊了对性别的刻画,说明此人可男可女,不就是指向他们二人。 “把那幅画丢了吧。”黎濯突然开口。 “哦,好的。” 才说完,梵云雀便三下五除二的把画揉作一团,利落的丢进了一旁假山的池塘中。 沈轼的东西留着也是膈应人。 黎濯将一切尽收眼底,方才心口中的不适感也化解开,“娘娘放心,沈轼过后断不会在提起今日之事。” “那就好,对了黎将军你的伤好些了吗?” 梵云雀一脸关切。 闻言,黎濯低眸看向自己的右臂,方才不经意间被梵云雀撞上,此刻臂间隐隐作痛,还伴有湿热之感。 他得幸,今日入宫穿了一身玄衣。 “多谢娘娘牵挂,臣已无碍。” 梵云雀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黎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就麻烦了,元启的黎民百姓还都全指望着你。” “当然啦,我也是。” 她的话携一阵微凉的清风送至黎濯耳畔,多年如一日的心湖此刻泛起涟漪,波面留下一轮圈圈*点点的印记。 这几年来,黎濯几乎快被阴暗的复仇计划蒙蔽了双眼,抹杀了自己的本心。 此刻却突然有人告诉他,对他还存有期许,顿时令他醍醐灌顶。 黎濯出神的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梵云雀伸手在他跟前挥了挥:“黎将军?” 羽睫一眨,黎濯神色缓和了些,薄唇轻启:“娘娘日后不必在唤我黎将军,就叫我黎濯吧。” “好啊,那你也直接叫我梵云雀就行。”说着,她指了指头顶,“就是天上那个会飞的云雀。” 黎濯微微颔首明了。 “嗯……那我想问黎濯的‘濯’是哪个字啊?” 语毕,黎濯牵起梵云雀垂落在裙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股痒意直达梵云雀心间,她想躲却被黎濯抓的更紧了。 黎濯背对这斜阳的余晖,稀碎的金点在他的轮廓融开来,无形中将梵云雀笼在他投射的那片阴影之下。 “如今可晓得了?梵云雀。” “知道了,黎濯大人。” 黎濯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交予梵云雀:“这几日我不在京中,倘若遇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到我府上寻我,到时自有人替你排忧解难。” 还未等梵云雀把这块玉佩捂热,林婉深更半夜的时候就找上门来。 也不知为何,梵云雀感觉自己总是在晚上的时候事儿特别多。 见林婉神色交际,她赶紧把人扯进来。 将将才把人领进屋内,只听得“扑通”一声,林婉就与她面面相觑地跪了下来。 “臣妾恳求娘娘出手救林宿一命!” 正文 第6章 听见林婉这样讲,梵云雀急忙去把门窗关了起来。 “你且先说着。” 她拉过林婉的手本想着先安抚林婉一下,没想到她的手心里早就被大把冷汗给浸湿。 林婉开口:“那日我从你宫中回来后就找不到林宿的身影,方才才打听到林宿因为办事不力被陛下罚下诏狱,听说已经受了酷刑。” “娘娘您是知道的狱里那些人的手段,但凡是陛下开口,林宿虽不死,也绝无可能从里面完好无损的出来。” 说着,林婉起身,向来骄傲不羁的身躯就那样弯了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爱让高傲者低头。 今日,梵云雀还是头一遭见到林婉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来,林宿落得这般下场估计是跟自己脱不开干系的。 沈轼果然是个畜生玩意儿。 “你先起来吧。” 一抹青色的身影闯入林婉低迷的视线,梵云雀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想到白日里黎濯塞给自己的那块玉佩,梵云雀有些为难,她本意并不愿和黎濯牵扯上太多的关系。 又奈何如今自己无权无势,火都烧到眉毛上了。 况且,自己的任务不就是帮助这世间的相爱之人修成正果吗? 不管了,豁出去了。 梵云雀抓紧林婉的手,语气坚定:“莫慌!就算你的林宿入了十八层地狱,我有有法子给他拉出来,让他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深夜。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叩响了将军府的门扉。 将军府的家仆听见动静,把门打开来。 梵云雀用斗篷将将自己全身上下给裹得严严实实,唯独留出那双明眸,唯恐让人给自己认出来。 一个青年人走了出来:“梵姑娘快请进!” 梵云雀瞳孔一震,自己连信物都没拿出来呢呢,就被认出来,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伪装的太差劲了。 她小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人笑笑回应到:“姑娘不必惊讶,我家主子特意给我交代过。主子还吩咐了在外办事不宜唤尊称,就以姑娘代称您,还请姑娘勿怪。” 梵云雀了然,没想到这黎濯还挺细心的。 “属下名乔禹,二位快些请进吧。” 这还是梵云雀第一次踏入黎濯的府邸,府中装饰风格低调有内涵,倒是和他这个人很相似。 乔禹带着她们往正厅走去,路过一处天井边,借着月光梵云雀看见那里有一个精致华丽的妆匣,看上去才新上了漆色。 大概是给府里老太太用的吧,她没空多想。 坐下后,梵云雀吩咐乔禹不用上茶,把刚才的事情给他全都说了一遍。 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毕竟那是在皇帝眼皮下的人,黎濯此时也不在府中,不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有没有法子。 乔禹听完后只是说到:“主子吩咐说,若是姑娘登门定要不惜一切,全力相助,所以二位不必担心。” 梵云雀听后心中一动,全然没想过黎濯会为了她能做到这般地步。 好在,林宿是有救了。 她转头看向林婉,相较于刚才林婉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 “看到了吧,我就说会有法子的。”她安慰林婉。 林婉也没有追问梵云雀如何能与当今的镇国大将军相识,只是压抑不住心中激动的心情说道:“多谢将军和娘娘的救命之恩!日后我林婉定为二位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呸呸呸!乱说什么马不马,牛不牛的?谁要你当你做牛马了,我都不要,黎濯更是不会要了。” 梵云雀听不得这些,一把捂住她的嘴。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二位罢了。”林婉幽幽道。 她家境一般,自己在宫里也没混出个名堂来,金银财宝的东西也更是拿不出来了。 所以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还却他们的恩情。 梵云雀:“眼下还不是谈这些事情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得把人给救出来。” “梵姑娘说得对人出来后,再谈论其他的也不迟。”乔禹跟着附和。 二人这样说了,林婉才将刚才那副要“以身相许”的念头给化开了。 “乔禹,你现在有办法能带我们到狱里吗?” “有是有的。可是那牢狱中阴暗湿冷,血腥恐怖,我想两位姑娘怕是在不管。” “我不怕!”林婉突然冒出这一句。 梵云雀看了她一眼,以她所言:“那就带我们去吧。” “是,属下这就去打点。”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诏狱的门口。 梵云雀和林婉下车后,被乔禹领着往里面走。 大牢里果然如乔禹说的那般阴森可怖,时不时的还能听到深处传来的厉声惨叫。 钻心刺骨的声音接二连三的传入林婉的耳中,她更害怕林宿的处境了。 刚走了没几步,一股腥臭腐朽的味道直冲上梵云雀的天灵盖。 她实在是没忍住心底里的那股恶心,扶着墙角就开始干呕起来。 乔禹见状,急忙上前询问梵云雀的状态:“这牢里气味熏天,梵姑娘不若在外面等着属下把人带出来吧。” “乔公子说的对,娘娘就在马车里等我们吧。” 梵云雀抹了抹嘴巴:“这里没有什么娘娘。走吧,先去找林宿。” 既然已经答应了林婉,刀山火海自然是要陪着林婉一起的。 沿途中路过了几间牢房,里面的情景惨不忍睹,人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更有甚者已经殒命,被诏狱里的守卫随便用一块草席裹了就被丢到一边了。 梵云雀感觉到身旁的林婉在发抖,她握住那人衣袖之下冰冷的指节:“别怕。” 林婉僵愕地点了点头。 乔禹带着二人来到最末的一间牢房边,隔着一段距离林婉便认出来林宿的身影。 只见鲜血已经染红了林宿身上的囚服,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旁边甚至还有几只饥肠辘辘的老鼠在一旁虎视眈眈,只待林宿断气后便一拥而上。 林婉瞬间红了眼,急忙跑了过去。 乔禹转头对一旁的守卫说到:“把门打开。” 守卫听后利索的开了门。 不是!这和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区别? 刚才乔禹可是带着他们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的,现在又如此随意地让人家把牢房的门给打开。 到底谁才是京中的皇帝啊? 但凡事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来,这诏狱里起码都是黎濯的人吧? 门一开,林婉便立马冲了进去。 梵云雀本也想跟着进去,却被乔禹给拦住了:“牢里害物居多,不干净,娘娘还是不要进去了。” 说着,就水灵灵的让人又把门给关上了。 林婉跪倒在林宿的面前,将他轻柔地托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抚开他被污血风干的发丝。 再次开口之时,已经是哽咽不已:“林宿……我来了……” 听到心爱之人唤起自己的名字,林宿努力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张小脸哭的梨花带雨。 从年少的美好光景,到深宫中一别两宽。 恍惚间,好似已经有数载未曾仔细见过这张脸庞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抹去林婉眼角的泪珠,又觉不妥,想了想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林婉低头看见林宿带血的断掌,泣不成声,心中泛起蚀骨之痛,果断的带着他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庞。 “你不该来的……” 林宿有气无力的说道。 林婉流着泪,倔强的摇了摇头:“你说过要带我走的,又怎么可以抛弃我?” 一滴清应声而落,滴在林宿唇边,浸润他早已干涸的心房。 他有了力气,扯着嘴角说:“你的泪……很苦……” “都怪你!因为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才让我这么苦!” 林婉不管不顾的大喊:“当年你执意要随我进宫,说总有一日要带我出宫,如今自己却先变成这副模样!你怎么能对得起同我发过的誓!” 对啊,进宫后的林宿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异想天开,可笑至极! 一个蝼蚁岂能肖想皇帝身边的佳人,又如何又能力能与那位真龙天子所抗衡? 他为了她的妃位坦途,被迫冷漠疏离她,数次亲手断送离宫的机会。 她却为了他,在深宫中三番五次推辞帝王宠爱,放弃飞上枝头变凤凰,直至被冷落厌恶。 两个当着哑巴,心有灵犀地在对方身侧陪伴了数个春秋。 梵云雀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心中很是自责自己那晚的所作所为,可是又不能背叛和黎濯的约定。 倒不如将自己交出去了好。 乔禹看着梵云雀表情失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道:“姑娘不必将事情的由头往自己身上揽,真正该思过警醒的,是今夜那高枕无忧的人。” 梵云雀一惊,看着乔禹的笑,不由地后背发凉。 他的处事风格和黎濯简直如出一辙,话里话外都将沈轼给骂了一遍。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边的林婉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一次,换我来带你出去!” 不等林宿说什么,便强硬开口:“如果当年的誓言还算数,你就跟我走!”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面上却又止不住的在流泪。 林宿顿了顿,知道林婉心意已决。 宫妃私下诏狱已是大罪。 不知错了过这次,今生还能否有机会能和爱人再见。 那又如何呢? 即便是死路一条,他此生再也不要和林婉分开。 林宿忍痛撑着身子起身,林婉有些不可置信,赶紧去扶着他。 二人互相搀扶着,一齐走出湿冷的牢房,朝着光明的地方走去,他的耳边隐约还有林婉的哭声。 “此番走出道门,我们已是无法回头。” “好……我同你一起……” 正文 第7章 林婉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撑着摇摇晃晃的林宿来到梵云雀面前。 此时的她已经拿下了挡脸的斗篷,林宿看清楚面前的人,瞳孔骤然缩紧,神情复杂地咬住自己的双唇。 “林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梵云雀有些尴尬的朝他挥了挥手示好。 林婉在一旁解释道:“多亏了她,你我才能再有重见的机会。” 听完后,林宿放下了戒备心,就要躬身向梵云雀行礼。 “娘娘的恩情,属下感激不尽……” 她急忙上前推开林宿的手说到:“这我可受不起,说起来你如今变的这番模样,还是因为我呢。” “林婉你还记得前两天你来找我的时候问我那刺客的事情吗?” 梵云雀不好意思的绞着衣裙上的腰带,“其实第二天陛下命林宿来我宫里查过,但是没有查到那刺客的踪迹,这才……” “此事当与你无关。”林婉打断道,随即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不寻常的几分怒火,纤长的指甲刺进掌心的皮肉,“不过是沈轼恼羞成怒牵连他人的寻常手段罢了!” 皇家鹰犬命运多舛,命数如何,不过是上头主子轻飘飘的一句罢了。 梵云雀目光停留在林宿还在滴血的断掌上,前几日初见之时,那人还是意气风发的禁军将领。 奈何世事无常,帝王之心变幻莫测。 再见之日,已是一落千丈的罪身。 梵云雀微微张口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出口些什么,林宿的事情终是令她无比自责。 她的作为,险些害死林婉的爱人。 站在侥幸者的立场之上,她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那个人。 乔禹始终是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梵云雀,他的任务是辅佐帮衬她,见她又自陷难堪,便出声打圆场:“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林大人的伤也得尽快治疗,几位随我先行离开吧。” 闻言,梵云雀几人点了点,但她还是道出了心中的担忧之意:“我们就这样把人带走了,是否会不妥当了些?” 乔禹淡然一笑:“姑娘不必有后顾之忧,请放心我家主子。只要姑娘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既出此言,梵云雀不留余力的去相信黎濯。 几人重新回到了将军府中,乔禹已经为林宿安排好了大夫和住处。 临走前他说到:“介于林大人的身份有碍,不宜继续留在宫中。故属下擅自主张将他留在府中养伤,待二位想要探访时,属下会派人去接应。” 林婉守着榻上面色苍白的林宿,点点头答应了,“今夜多谢乔大人和黎将军。” 乔禹笑着回道:“此番功劳多在于梵姑娘。” 梵云雀被人莫名其妙提了一嘴,有一种被强行加功的感觉,不解的指着自己:“我吗?” 乔禹依旧笑而不语,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唯有她们二人能说话,林宿躺在榻上已经休息过去了。 梵云雀将独处的时间交给他们二人,随后默默走了出去。 打开门却看见乔禹也站在院子中,吓了她一跳。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梵云雀上前说道。 “今夜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暂时不能歇息。” “为何?” 乔禹说到:“今夜诏狱中的林宿还需得有人替上。” 梵云雀一听,陡然睁大双眼,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她以往看剧经验来说,这个替身多半得是个无辜之人了。 自己可不想再一次引起蝴蝶效应了。 她用恳求的语气对乔禹说到:“那可不可以不要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啊?” 乔禹一开始还没懂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姑娘多虑了,这替身要找,肯定也是得找罪大恶极兼已被处刑之人。” “姑娘这般想,可是将我们将军府的行径与那昏君混为一谈了。” 原是自己错会了他的意思,眼下她只觉得尴尬的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没有没有!” 梵云雀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乔禹直点沈轼,自己两边都得罪不起。 “嘎吱”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林婉孤身一人站在门口。 乔禹识趣的想要走开。 梵云雀赶紧开口又留住了他:“今日之事,多谢黎将军了。” 却听得乔禹说到: “姑娘若是亲自给我家将军道谢,说不定我家将军会更欣喜。” 毕竟,那新妆匣可是将军费了心思,特意为她准备的。 乔禹跟了黎濯这么久,没想到居然能在有生之年见识到他对情爱开窍。 谢天谢地啊! 他真是想跪下来朝着黎家的列祖列宗磕几个响头了。 乔禹的话,令梵云雀一头雾水。 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 梵云雀便将此意理解为:黎濯喜欢别人当面拍他马屁。 见乔禹走后,林婉开口说道:“我决定好了。” “决定好什么?” “我要带林宿远走高飞。”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说的利落干脆。 月华如水,却迎面袭来一阵疾风,满院落樱纷飞,卷起满地沁脾的馨香。 乱樱在空中飞舞,似乎是在认同林婉的话。 隔着满天飞樱,梵云雀倏然转身抱臂而立,眼角带笑看着林婉:“如今怎么又想通了?” 绣鞋踩着青阶一步步而下,林婉边走边说:“我的阿宿三番五次为沈轼卖命,沈轼好生无情断他一臂,险些害死他。无论如何我定是要向他讨回来的。” 这是林婉的决心。 梵云雀问:“那林宿呢?他的意愿如何?” “阿宿说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陪我。我们这下……是真的能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 说完,林婉笑了起来,和以往皆不同,可以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开心。 “没问题啊!我定当全力以助。” 随后林婉又开口:“你也同我们一起走吧?” “我吗?”梵云雀稍作思索。 林婉眉头轻拢:“那日你不是好生劝我,如今怎么轮到自己又不肯了?莫非你还在惧怕那沈轼?” 沈轼那等人梵云雀倒是没放在心上。 不过相较于他来说,梵云雀更加惧怕的是那位远在千里的冷面杀神。 如今他们二人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掌握着彼此的秘密。 她要是临阵逃脱了,那人掘地三尺,方便整个元启国都要将她找出来大卸八块。 想到这儿,梵云雀就顿感身后发毛,仿若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正在审视着自己。 她说:“我当然要跑啊。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现在跑回去了,等着被我爹活活打死啊?那我不是白跑了嘛。” “再说了,你和林宿也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吧?” 梵云雀指的是他们二人一同出来的洛水县。 林婉摇摇头,“那可不就是嘛。你们两个起码是一同私奔,那我又与谁去私,谁去奔?”梵云雀继续说到:“我暂时还没有私奔的对象,所以说待定吧” “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待在皇宫里的,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外边儿!” 林婉赫然道:“你才不会死呢!” “不死岂不是成了老妖精?” “那也是得长命百岁!” “好好好——”梵云雀改口:“我们都长命百岁。” 正说着,乔禹又突然出现打断了二人:“二位时间不早了,该回宫了。” 二人瞬间噤了声。 梵云雀:“回去吧,过几日再来看他。” “好。” 乔禹将二人偷偷送回宫后,林婉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反倒是宿在梵云雀枕边。 两人洗漱收整后,躺在床上听着林婉讲述她与林宿的陈年旧事。 林婉:“林宿是我家的家仆,自从小便与我一起长大,自幼时起我们便是很好的玩伴。” 梵云雀闭眼,抱着林婉埋在她胸前猛猛吸了几口美人香,惹的林婉脸颊绯红,身躯一颤。 “那你俩就算是青梅竹马喽?” 她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前面的十五年里,我们相处的时光都是极为快乐的,直到十六岁那年,我爹突然决定要把我送进宫中。” “林宿和我都无法忤逆我爹的意,我们只能认命。” “进宫之前,我让人找出林家的卖身契,给他们一家脱了奴籍。结果见林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匆匆进了这红墙朱瓦的樊笼中。” “入宫后,我本意让林宿和他的家里人另谋生计,重新生活。结果他随后就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来在宫里买了一个活儿,跟着我入了宫来。” “在宫里当差吗?”梵云雀问道。 “嗯嗯。随后又靠着自己的本事,一路升至禁军统领,他可比我厉害多了。” 提及心爱之人的光耀,林婉的语气都变了。 听到这里,梵云雀不由的两眼放光,宫墙美人和坚韧侍卫的cp,她不要太磕好吧? 林婉忽然想起些什么,又补充道:“在洛水县的时候,林宿层带我去到一颗桃花树下。听闻那桃花树已长了百年之久,经久不衰,很多对佳人都曾在那颗桃花树下许下美好誓言,说是很灵验呢。” “当然,那时的我和林宿也是如此。” 回想起这里,林婉的唇角不经意间染上了几分甜蜜的笑容。 她说的没错,那棵桃花树上红绫绸缎飞扬,载下数不清的美好期许。 只是林婉不知。 她入宫后,林宿去看过那棵桃花树,百年的根基已断,桃树已死,誓言消散。 宛若他们夭折在洛水县的爱情,就像是一幅美好展开的画卷。 待再次合起时,却是不得不去对抗的事实。 正文 第8章 虽说在现世中梵云雀尚未尝过爱情的酸涩,但听完他们的故事也颇有感慨:“就算中间隔着艰难险阻,但你们二人自始至终未曾放弃过对方。” “能有这般兼人之勇,早已比得过许多人了。”梵云雀摆弄着林婉散于胸前的墨发,“亦是苦尽甘来了。” 今夜,或许是二人为数不多了相处时间了。 二人心知肚明,也相互默契的没有再提及此事,而是亲热地聊着些闺中密语。 直至梵云雀困意袭来,率先睡了过去,林婉才止住口。 十几年前的洛水县,她的挚友唯林宿一人。 如今挚友变爱人,她在宫中又多了一位知己,也不枉此番入京了。 林婉在心中默默祈求,在自己走后的日子里,梵云雀能够一帆风顺,也愿她能早日脱离这深宫苦海。 两日后的清晨,林婉得知了一个消息,林宿已殒命的消息。 日后元启国内再无禁军之首林宿,独剩下与她相伴的阿宿。 梵云雀手中的金镯子再次有了动静:“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生命值加点奖励十点,请宿主继续再接再厉!” —— 每年的盛夏暑季,宫妃们都要随皇后前往小檀山上的昙华寺内上香。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么做是为了给元启帝黎民百姓们祈福,也求愿天佑元启风调雨顺,社稷安康。 当然了,去留与否姜氏并不强求。 皇后姜懿信佛法,当年她在元启国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女。 少时出口成章,年纪轻轻就能与家中朝臣辩论,满腹经纶其才华比肩过许多书院里的大才子。 梵云雀记忆中当年她母亲让她识字,看的就是姜懿写的书。 只可惜,如今为后的姜懿不再涉略诗词,而是转去吃斋念佛了。 每每这时,梵云雀就要将沈轼那厮拉出来凌迟一道,这些年来他辣手摧花的事情可没少干。 要是没他这号人,不敢想象这些人会多么乐观开朗。 皇宫是一座围城,将所有女子困于其中,一点点剥去她们身上的鲜活美丽,教唆让她们为争夺一个男人而变的心狠手辣。 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说去小檀山的路程遥远,可是比起困在宫闱中的方寸之间,她更愿意上山拜佛,给自己讨个平安。 梵云雀问过林婉,她心中放心不下林宿,遂不愿意强人所难。 便将黎濯给自己的玉佩交给林婉,告诉她若有急事就可借此信物到将军府上去寻人。 启程那日,林婉来送她,嘱咐到:“路上千万要小心,提防着些。” “知道啦。后日我便回来了,别太想我。”梵云雀戏言。 今年去昙华寺的宫妃不多,多半还是与姜懿交好的几位。 剩下的零星几个,便是新入宫想在皇后面前留个好印象,日后好在宫中行事。 先前梵云雀还纳闷了,怎的这些人连皇后的面子也不给,一问才得知原来是今年陆依云也去了小檀山。 陆依云一走,其余的妃子纷纷装病告假,如此才能趁着短暂的间隙入沈轼的青眼。 梵云雀:“……” 姜懿体恤民力,让大家几人同乘一辆马车。 好巧不巧,梵云雀刚掀开厚重的车帘就看见姜懿和陆依云同落座与上位,一言不发的盯着她。 她浑身一激灵,面上的倏然笑意僵硬,半只脚愣在原地,心中埋怨到:天杀的!这是什么匹配机制,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想了想,她收回脚,手中还抱着林婉给她的食盒,干笑两声:“哈哈哈哈哈哈,马车内看起来似乎有些拥挤,妾身还是去别处吧。” 其实马车很宽敞,就算再来两个人那也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因为坐了两座大佛在里面,能不挤吗? 这时姜懿突然往边上又挪了挪,自己坐到一个角落里,指着她和陆依云中间空出的地方,眉目慈祥地对梵云雀说到:“云妃若不嫌弃,可到我旁边来。” 梵云雀笑的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皇后娘娘您言重了,妾身能与娘娘同乘一车,是妾身的福分。” 姜懿既然开了口,梵云雀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 梵云雀识趣的给陆依云打了个招呼。 陆依云侧身睨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不屑一顾,继而挑起马车上的窗帘看向外面。 她还是同初见那日般清冷高傲,不与任何人亲近。 估计也是为了躲沈轼才会想着去昙华寺的。 三人一路上缄口不言,气氛异常诡异。 更别提夹在二人中间的梵云雀坐如针毡。 行至半道,梵云雀的肚子饿的呼呼作响,她才想起来自己怀中还抱着个食盒,是林婉前一天晚上就替她备好的,放的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梵云雀悠悠揭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甜香味扑鼻而来,里面的点心样式精致的很,她不由得感叹林婉真是心灵手巧。 随后,她又将托起食盒开口询问二人:“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一起尝尝吧。” 姜懿闻言没有拒绝,而是直接拿起了一块,算是给了梵云雀脸面。 梵云雀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自己在宫中的名声不好,但是皇后也并没有因此事而难为她。 反倒是一碗水端平,真不愧是一国之母,风范格局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吃了这块点心,就等同于接纳了自己。 梵云雀又把食盒端到陆依云面前让她挑选:“贵妃娘娘也请尝尝,这点心的味道不错。” 说着,只见姜懿檀口微张,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外皮软糯,入口便是玫瑰的清香,甜度也配比的恰到好处。 她甚至比御膳房里的那些人做的都要好一些。 陆依云看着各种躺着的点心念欲动,抬眸观察姜懿的神色。 “云妃说的不错,这点心确实很好吃,本宫觉得比过宫中的御厨。”姜懿看向陆依云,“依云试试吧,别辜负了云妃的一片心意。” 听到姜懿这样说,又看见梵云雀迫切的眼神,陆依云这才在盒中挑走了一块桂花糕。 看着模样和寻常的桂花糕无异,皇后却夸出一朵花来,她但要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陆依云尝了一口,这小小的桂花糕让她眼前一亮,可是转眼间面上又归于平淡。 即便如此,还是被梵云雀看到了。 她就知道,很少有女孩子能拒绝甜食的,特别是林婉做的。 陆依云是金吾开的的外邦人,刚来的时候对元启的吃食都不太习惯,特别是点心一类的。 只觉得又甜又腻,不配茶根本吃不下去,她很是不喜欢。 这块桂花糕倒是令她对点心以往的偏见有所改观,皮身软糯有层次,中间单一层桂花蜜酱,多吃几口也不会觉得发腻。 “还不错。”陆依云口中勉强吐出一句,梵云雀眯眼笑笑。 可实际上她却没忍住吃了好几块。 直至梵云雀提醒她多食有碍消化,她才尴尬的停了手。 见状,连一向端庄的姜懿都没忍住捂着嘴轻笑了几声。 三人吃了点心过后,车上的气氛终于是缓和了些,不似刚才那般凝重。 梵云雀回去后定是要好好感谢林婉替她准备了这盒子点心。 姜懿净手过后,忽然问到点心是否是梵云雀自己做的。 她如实答到:“并非出自臣妾之手,但是林婕妤今日所赠予妾身的,妾身也没有林婕妤那般好的手艺。” 姜懿听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梵云雀以前可是相当跋扈的一人,身边树敌无数,直至几年前惹恼了陛下才一落千丈。 最近确实也没有听到关于她不好的传言,说不定在那些日子里她也又在反思之前自己的言行作为。 失势后也没有怨念,反倒是重新结交友人,一直本本分分的。 姜懿对此很是欣慰,“许久未见云妃长进了许多,已是今非昔比,令本宫刮目相看。” 听到姜懿莫名夸了自己两句,梵云雀猛地抬头,只见姜懿眉眼弯弯,莞尔带笑。 梵云雀有些不好意的红了脸。 到了昙华寺后,姜懿让大家今日不必帮着祭拜,先下去休整好明日再来。 说完,就让寺庙里的禅师将众人引至起居的卧房。 梵云雀是个闲不住的皮猴心性,她不喜身边有人伺候,就独自一人逛到了一处佛殿中。 踏入佛门清家之地,殿内沉香袅袅,耳畔边钟鸣悠长。 殿内高立着一尊如来佛祖的铜像,佛祖慈眉善目坐高堂,信徒虔诚静心祈平安。 她心想,既然来了,那还是拜一拜再回去吧。 一旁值守的小僧童递给梵云雀三炷线香,“施主拜过佛祖后,将这三炷香插入香炉内便可还愿。” “多谢。” 梵云雀接过后跪在殿内的软垫上,俯身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叨着:“求佛祖保佑信女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梵云雀在现实的家人都已经离去,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这是她为自己求来的。 殿外黎濯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闯进他的视线。 他停下脚步为那道身影驻足。 梵云雀再次起身时,便听到耳边传来那许久未听得的清冷音色。 “你难道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不知黎濯何时进来的,跪于自己身旁,*手中也拿了三炷香,他默言拜了拜,先于梵云雀一步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中。 梵云雀面露喜色,声言激动:“你何时来的?” “就刚才。”黎濯答道。 “那你岂不是都偷听到我说了什么?”梵云雀绕过黎濯起身去插香。 “我对你向佛祖许了什么愿没兴趣,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嘶!”梵云雀一时没注意,不小心碰到了香炉中一节烧尽断裂的香灰。 黎濯听到梵云雀那边传来动静,疾步上前去,看见梵云雀捂着手直吸冷气。 正文 第9章 眨眼间,梵云雀细皮嫩肉的手背上就被烫的一片通红。 黎濯眉心微微耸动,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真被烫疼了,梵云雀双眼通红的盯着黎濯,同他诉苦:“疼死我了……怕是皮肉都被烫熟了。” “你方才大可让我帮你。”黎濯有些无奈。 见她被疼的龇牙咧嘴,黎濯让身后的侍从去问问附近哪有水。 侍从回来后转告黎濯,禅房的后院中有一口井,就把给人带了过去。 后院幽静,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儿的啼叫。 眼下此处只有他们二人。 梵云雀坐在一边的石阶上,静静等待着黎濯给她取水过来。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梵云雀问。 黎濯卷起半臂袖子,单手提着那只装满山泉水的木桶,往梵云雀歇坐的台阶上走去。 她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的拄着膝盖看着他,黎濯蹲下身来,伸手示意她把手放进木桶里。 梵云雀想都没想就直接把手放在黎濯手心里。 手中动作一顿,黎濯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纵容着梵云雀的逾矩之行。 他小心翼翼的将梵云雀的手放进木桶中,由于是刚从深处的地下打起来的,水温凉的刺骨。 “这水好冰!”梵云雀被冻的一激灵,想都没想将手给缩了回来,黎濯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又给压回去。 “若是不想继续吃苦头,就该本分一些。”黎濯语气淡淡,但言语中尽显胁迫之意。 碍于黎濯的淫威之下,梵云雀还是选择老老实实的听他的话。 “我刚才问你呢话,你怎么不理我啊?” 黎濯转而起身,站定在梵云雀面前,低下眸子看着她,“回程路上偶然间路过这个寺庙,便想着进来祭拜一番。” “那还真巧,我是同皇后娘娘一起来的。” 其实不巧,黎濯此番受沈轼之命前往舍郡办事,本应快马加鞭的赶回京中面见沈轼,却道听途说梵云雀一行人在昙华寺中,便停下脚步,牵着马进了此处。 说着,梵云雀又突然想起来了林宿的事,便一五一十的告知黎濯。 黎濯:“乔禹已将此事告知我,待妥当处理即可。” 也是,那乔禹看似是黎濯的心腹之人。 身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及时禀告他,凡行任何事也得经过黎濯许可。 “所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只能让他销声匿迹吗?” 黎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不做解释,“要知道,这世上唯有死人才不会被人惦记。” “沈轼将那人下了诏狱,便已是不会再管他的死活。娘娘若有更好的法子,臣也可洗耳恭听。” 本已是将伯之助,该当如何应是全然听从黎濯。 还有林婉,梵云雀不知是否要将她准备离宫的消息也一同告知黎濯。 待黎濯说完后,梵云雀便低头不再说话了,他这才意识到,莫非是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刚想着早就一下,就见梵云雀满脸愁绪,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明显是一副还有其他心事的样子。 “莫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黎濯的声音在头顶落下,霎时间拉回她杂乱悠长的心绪。 梵云雀蹙眉,难道她面上表现的很明显吗? “没什么。”她答道。 思来想去后,还是决定先不要说的好吧,林宿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也不敢再劳烦他其他事。 见她不愿开口,黎濯也并未再逼问。 梵云雀话锋一转,又扯回到了黎濯身上,“你既然来了,不去到皇后娘娘跟前吗?” 黎濯看了看梵云雀被烫伤那只手开口:“先不急。” “哦。” “与皇后一同来的路上,她可有为难你?” “为何这么说呢?”梵云雀不解,“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呢,还吃了我给她的点心。” 据黎濯所知,前几年的梵云雀可是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在皇后面前摆出各种出格的作为也是屡见不鲜。 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乖巧的不像话。 黎濯的目光看向远方,“自然,皇后娘娘一向仁心宽厚。” “所以说啊,我觉得沈轼就是个睁眼瞎,遇上这么好的人在眼前却不懂珍惜。” 这句话,是梵云雀替姜懿抱不平。 “况且啊,我还觉得沈轼有宠妾灭妻的念头呢?这不?陆依云近来挺风光的呢。” “陆依云圣眷加身,你很是嫉妒她?”黎濯阴阳怪气道。 “别胡说八道!” 黎濯冷哼一声,“沈轼和姜懿乃是表兄妹,他们间的亲情胜于情爱之说。”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到:“不过你说的也在理。依照如今的形势,倘若换个人来坐着皇后之位未必能坐的长远,好在那陆依云是外邦人,纵有万般宠爱沈轼也断然不会将凤印交给她。” “什么!” 听到他们二人之间有血缘关系梵云雀被吓了一跳。 “这不就是乱什么伦吗?”她捂着嘴小声说道。 这句话被黎濯一字不落的听去了,于是被他侃说“大惊小怪。” 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梵云雀。 这是几百年前的封建时代,自然是不能用现代的眼光去审视他们的关系。 接着,梵云雀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自己先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沈轼每日早上醒过来,是不是都要对着镜子说一句‘妹夫好’?” 黎濯:“……” 晌午时分,黎濯面见姜懿给她请了安。 姜懿说到:“既然能得幸在此与将军相遇,将军日理万机,而这小檀山景色宜人,不如也同我们小住几日,休整一番再回京也不迟。” 黎濯也不推脱,欣然应下了。 离开之时,他开口同梵云雀说道,他那处常备着一些伤药,让她晚上熄灯以后去找自己拿。 梵云雀上一秒还答应的好好的,结果左耳进右耳出。 夜里,佛寺中的子夜的钟声已经敲过许久。 黎濯还未就寝,一直在等她。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喝完了一壶茶。 白日里舟车劳顿,梵云雀终是没抵住睡意倒了下去。 直至子夜钟声响彻,她才惊坐而起,想起来黎濯白日里的话。 “遭了遭了!怎的不小心睡过头了,去晚了那祖宗又要不高兴了!” 梵云雀着急忙慌的抓起一件衣服胡乱往身上披着,提着白日里那个食盒就跑了出去。 旁边就是陆依云的卧房,见她屋里已经熄了灯,梵云雀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往外走。 虽说灯是熄了,陆依云却还未曾歇息。 她只看见梵云雀慌慌张张的提着一个盒子,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梵云雀赶到黎濯屋前,见他屋内还掌着灯,于是松了口气。 她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才轻轻叩响门扉。 “笃笃笃——” 敲了半响,也不见人来开门。 还是恼了。 梵云雀做贼心虚,压低声音隔着门说到:“黎濯你快开门!把我晾在外面干嘛?待会儿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 “……” 好你个黎濯!今夜我是记住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梵云雀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走到黎濯的窗前。 还好窗子没关上。 砰的一声,梵云雀一把推开窗子把头探进屋内,和黎濯对了个正着。 只见他居然还在悠然自得的品茶。 梵云雀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咬牙:“装模作样!” 黎濯满脸幽怨的看着她,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娘娘怎么不睡到日上三竿再来?” “别废话,你不开门我就要从窗外爬进来!” 说着,梵云雀就把手搭上窗台,作势真要爬进来。 真是怕了她,黎濯倏然起身去给她开了门。 刚打开,梵云雀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去,把那个食盒放在桌上,一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起来。 殊不知,那是方才黎濯用的那只。 温热的茶水入口,缓解了口干舌燥: “渴死我了,让你不给我开门!” 喝完后,她又把杯子重重地放了回去。 黎濯不语,只是一味的继续倒茶给她。 “这是什么?”黎濯指着那只盒子问道道。 “里面装的点心!”梵云雀接过茶杯没声好气的答到。 “娘娘都吃剩了,方才想起来臣吗?” “爱要不要!” 梵云雀说完就要去拿那食盒,又被黎濯给拦了下来。 “娘娘既然已经说要给臣,那自然是没有再要回去道理。” 梵云雀挑眉:“你刚才不是说不要吗?” “谁说了?”黎濯不承认。 梵云雀摊开手心:“你说的药呢?快给我!” 她想着拿了药就走,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先前的瞌睡。 黎濯不动,修长的指节一下接一下轻叩着面前的案几,“臣方才可是等了娘娘好些时候,如今娘娘刚到便要臣把东西交出去。” “那不然呢?不是你让我来的吗?难不成我俩要在这里偷情吗?” 梵云雀说完,没忍住翻到了个白眼,只觉得黎濯今晚怎么如此墨叽? “偷情?”黎濯将这两个字慢条斯理的说出。 他勾了勾唇,眼眸中却好似深冬时节不见底的寒潭,分辨不清喜怒。 黎濯起身,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笼住梵云雀朝着她走过去。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直到梵云雀的腰身紧紧地抵在桌角上,已是完全没有了退路。 二人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梵云雀几乎能够闻到黎濯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气。 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织缠绕在一起,旖旎的气氛在这屋内缓缓地蔓延开来。 梵云雀惊愕地抬起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离我远点!”. 然而,黎濯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委屈,说道:“娘娘刚刚不是还说要和臣偷情吗,怎又突然变卦了呢?”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梵云雀的指责,好像是在说她是个负心之人。 说话间,黎濯慢慢地抬起手,撑在了梵云雀腰后的桌子上,将她完全困在了自己的怀中,无法逃脱。 正文 第10章 “我、我就随口一说而已,你别当真!” 梵云雀忙侧过脸回避那道炙热的目光,黎濯的视线顺着她洁白如雪的脖颈向上看,捕捉到她耳根染上的那抹绯红。 四方寂静,梵云雀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黎濯突然抬起手来,指节好似要捧上她的脸颊,缓缓低下头去,将要擦到她的鼻尖。 若即若离间,黎濯的手突然向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故作不知反问道:“那你挡住我拿药瓶干嘛?怕是你当真了。” 一句道破,梵云雀突如大梦初醒,红着脸伸手推开黎濯的胸膛,胸膛喘息起伏。 虽说达到了戏弄梵云雀的目的,但黎濯眼中却保持毫无波澜,将那药给了她:“用了这药,你手上的伤会好的快些。” “谢、谢谢……”梵云雀慌张失措地接过递到面前的青色药瓶子,“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不愿多待,说完便火速离开了黎濯的房内。 推开门,夜晚的凉风袭来冲淡了梵云雀面上的红晕,心中的那阵悸动还尚留有余韵。 回去后,梵云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见桌上的那个瓶子就觉得烧脸。 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是黎濯那张近在咫尺的倾世容颜。 梵云雀不禁自嘲是不是自己太久没见过男人了,变的这般经不起撩拨。 最后她用被子狠狠蒙住了头,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日再遇黎濯之时,梵云雀都是莫名绕着他走的。 二人虽共处一个屋檐下,但却一整天都判若陌生人没有说一个字。 梵云雀也不指望着那座冰山会来主动找自己。 小檀山的归期已至,回宫的日子到了。 出发前,梵云雀见黎濯正和姜懿说着些什么。 本是不想在他面前露面,但又奈何姜懿迟迟不肯上马车,自己万万是不能没有规矩,先她一步。 于是她默默走到了马车旁静静等待。 梵云雀没事干,又开始低着头去踢地上那些小石子。 石子虽小,但却被踢的噼啪作响。 黎濯听见动静抬眸看向那处角落,见梵云雀今日穿了一身罕见的桃粉色衣裙,衬得她肤如凝雪,多了几分鲜活靓丽。 步摇上的珍珠流苏不停在耳侧晃动,她背手在身后,已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活像个还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 黎濯躬身致歉:“娘娘时候不早了,先上路吧。”便草草了结同姜懿的谈话。 姜懿颔首。 那边的梵云雀还全然没有注意到,黎濯走到她耳边轻声开口提醒到:“还不上马车,看来是想自己走回宫去吗?” 黎濯突然开口,不经意间吓了梵云雀一跳,愣了一会儿,待她缓过神来也没抬头,口中缓缓吐出个字:“哦。”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梵云雀、姜懿和陆依云她们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除了梵云雀外,其余的两人都在阖眼小憩,没人说话她感到闷得慌就挑开车帘的一角往窗外看去。 只见入目一人,白衣翩翩、清逸出尘坐于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之上,如初见那般惊艳她的心扉。 刚想把帘子放下来,黎濯就侧身看过来,将那偷看的人捉了个正着。 二人对视,梵云雀先行移开目光,讪讪收回手。 黎濯一路护送着她们进了皇城。 回宫后,林婉早早在芙蓉宫中等候她归来。 林婉笑着问她路上的所见所闻,梵云雀也开心的一一应答。 “对了,你跟我过来。”说着,林婉想到了什么带着她走到屋内。 “你看——”林婉抬手一指,梵云雀不明所以然,只得顺着她的目光向屋内看去。 只见当初那扇损坏的屏风和妆匣已经被换了新。 梵云雀眼波微动,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婉儿,你对我太好了吧!” 玉手搭上新的黄花梨边点翠屏风,“这可比我原来用的那扇还要好呢!”梵云雀继而说道:“那个妆匣也是。” 林婉却轻轻摇摇头否认,“你把我卖了,估计也值不到那么多钱。” “什么?不是你送的,哪有会是谁啊?”梵云雀绞尽脑汁把可能得人选一一道出,“难不成是沈轼啊?”她瞬然收手一脸嫌弃道。 “是黎濯,黎大将军。”林婉道。 梵云雀这才想起来,是那晚搭救黎濯时,他亲口答应自己的。 她面上毫无惊讶之意,林婉见状反问道:“你如实告诉我,你和黎将军……” 梵云雀心知她想说什么。 林婉话未道尽就被梵云雀干脆的打断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拢紧眉心,不解到:“难不成黎将军不是喜欢你吗?” 梵云雀摊开手,耸了耸肩:“当然不是啊,这是他欠我的!” “欠你的?” “对啊。” “我尚且还想问你是如何与黎将军相识。” “嗯……”梵云雀默然,“此事说来话长。” 梵云雀对着两样新东西喜欢的紧,又坐到新妆匣面前一番鼓捣。 左摸一下,右摸一下,真是越看越喜欢。 不得不说黎濯的眼光真好,颜色和款式也恰好是她喜欢的。 她正想着要将那些首饰如何分类摆放,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的林婉。 不过片刻,林婉的面上就变的神情复杂。 她看着梵云雀正是开心的头上,知道自己要说的事情不合时宜,可是起码得道个别吧。 “云雀……” 梵云雀的动作一顿,蓦然抬头,林婉从来不会这样唤她。 不知为何,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说。” 林婉捏紧自己裙角,心中忐忑不已,酝酿了一会儿,终是说道:“我要走了。” 闻言,梵云雀的心间瞬间空了一块出来,很不是滋味。 她才刚到这儿就要痛失一位挚友。 宫中风云诡谲,往后的日子又该当如何呢? 她不会禁锢林婉的自由,反而是她这一生能为自己勇敢一次,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尽仅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反而是笑的灿烂,“恭喜你啊!终于能逃离这囚笼了!” 林婉知道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以往的梵云雀直来直往情绪就写在那张脸上,开心就大笑,不满就生气,如今的她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终究还是变了。 “林宿的伤好全了吗?” “有了将军府的招抚已无大碍,乔大人也给他寻了一个新的身份。” “好。你将法子告诉我,我定当全力相助。”梵云雀起身看着林婉,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婉咬着唇,将她制定的计划全然托盘而出。 只是梵云雀的心越听越冷。 最终还是应了黎濯的那句话,“这世上,唯有死人才不会被人惦记。” “何时准备动手?”梵云雀红了眼眶,再开口时,嗓音夹上了几分哽咽。 林婉紧紧的抱住她,仿若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带走她,同她一起远离这是非之地。 “三日后……” “三日后金吾的使者会来朝中进贡,沈轼定会设宴招待,到时我便会借口提前离开。” “好,我帮你。” “不行!”林婉直言了当拒绝,“为了防止事后沈轼查到你的头上,这三日里你不得与我走的太近。” 林婉捧住梵云雀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我们定是还会再见的。” “嗯嗯。”梵云雀一个劲儿的点头,“你在宫外等着我!” “好!我等你!” 说完二人便抱头痛哭起来。 三日后,金吾使者进贡之日已到,沈轼命百官和宫妃前去赴宴。 眼瞧着快要开席了,梵云雀素面朝天还未梳妆打扮,独自窝在软榻上没精打采的。 碧春嬷嬷从前几日起,就观察到自家的云妃娘娘开始变的闷闷不乐。 碧春走到跟前隔着屏风提醒到:“云妃娘娘时辰快到了,让老奴帮你梳洗打扮吧。” “……” “云妃娘娘?” 碧春又喊了几声,梵云雀这才捡回神来从榻上下来,坐到梳妆台前。 几个丫鬟把衣服首饰拿到梵云雀跟前,让她挑选。 碧春和这几个小丫鬟也是同黎濯给的东西一同送进来的。 碧春是宫里德高望重的老嬷嬷,早些年里一直是在太后跟前服侍的。 太后崩逝后,又主动给她念了三年佛经,前不久才从另一座庙中出来。 没想到她竟然也是黎濯的人。 芙蓉宫都快变成冷宫了,给钱都不好使没人愿意来。 而碧春却主动请殷前往,逢外人说到:是自己老了,想找个清闲的伙计做做这才主动来了芙蓉宫。 碧春的手抚在梵云雀的发丝上,忽间她的鬓角处竟也生出了一根与自己相同的白发。 她笑着说到:“看来娘娘最近正被心事困扰,竟然还生出一根白发来。” 听见自己长了白头发,梵云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偏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只见那抹雪白明显的刺眼。 她有些无奈:“看来人并不是只有年老色衰的时候才会有白头发啊。” “要老奴帮你给拔了吗?”碧春问道。 梵云雀坦然接受: “不用了,就留着吧。” 碧春拿起梳子,一下接着一下轻轻梳理开她纠缠不清的墨丝:“人的一生何其漫长?世间万般事,皆如人的头发一般理顺就好了。” 是啊,对于林婉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今日,她应当高兴才对。 碧春的手很巧,不过三两下就给梵云雀梳好了一个精致的发髻。 “娘娘选套衣服吧。” 梵云雀一眼就看见最边上的那套红色宫装,抬手指过去:“就穿那套吧。” 正文 第11章 宴会上。 姜懿不喜这些酒池肉林的场面,照旧没有出现。 依旧是沈轼携陆依云坐在主位上。 金吾的使者此番入元启,带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在众人面前展示,几乎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原来只是一些类似于现代魔术的小法戏和一只会学舌的鹦鹉。 梵云雀见怪不怪,对那些东西没兴趣,一直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吃食,戳的稀巴烂。 这时,有其他大臣想要借“小酌一杯”攀附黎濯,黎濯罕见的未曾推脱,拿起自己面前的杯盏。 觥筹交错间,黎濯仰起头来饮酒入喉,目光落在心神不安的梵云雀身上。 由于身份的偏差,林婉和梵云雀之间隔的很远,她只能隔着人群和她眼神交流。 除此之外,梵云雀还发现今夜的陆依云不似往日那般冷若冰霜,反倒是变的开朗活泼了些许。 估计是因为看到亲人的原因吧。 陆依云心情有所好转了,沈轼自然也没有烦心事,变的好说话起来。 宴席至半,林婉突然起身在席间致歉,谎称自己喝醉了酒要先行回宫。 高坐上的沈轼什么也没说,大手一挥就放她走了。 林婉离开时往好友那边看了一眼,只那一眼,梵云雀也差点就没忍住就要起身。 只见林婉站在远处看着她,朝她眼神坚决地摇了摇头,便断了梵云雀的念想。 梵云雀重新失落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目送着林婉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化作一道白冽的线消失在了尽头。 黎濯默不作声地将她们二人间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那日回府后,乔禹早就将那晚二人的对话尽数向他道来。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梵云雀竟然如此这般热心肠,不怕引火烧身连别人私奔的事情都要插一遭手。 为友两肋插刀吗?有意思。 宴席过半,美酒美食早已不能满足众人的欲念。 金吾的外交使者塔克走上前,右手放于自己的胸前,“陛下,此番我还从金吾带来几个美貌倾城的绝世舞姬献给陛下。” 说着,他身后站出来五个身着奇装异服,用面纱蒙住半张脸的舞姬,仅是露出的那一双双眼睛就足以摄人心魄。 属实是美人无疑。 奈何沈轼身边已经有陆依云,对他所说的绝世舞姬表现的兴致恹恹。 塔克见沈轼不为动容,额角紧张的流下几滴虚汗。 可还是有不少官员听到“绝世舞姬”这四个字眼睛都在放光。 沈轼的唇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也早已心知肚明,倘若自己不想要,便会有大胆的人向自己讨要他不屑的东西。 他不想的东西,随手赏赐给别人,那人也需得视为无上殊荣,对他感恩戴德。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特别是对于他所厌恶之人。 审视了在场的人一圈,看见黎濯正襟危坐席间一副漠然全场的姿态,好似对金吾使者说的话充耳不闻。 “朕记得黎将军尚未婚配,不如这几个舞姬就送到将军府中,给将军府增添几分艳色。” 见沈轼要把舞姬赏赐给黎濯,一时间在场的人便视黎濯为眼中钉,又奈何于比不过他的功绩,没底气和他叫板。 “恭喜黎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啊。”他身旁开始有人说道。 “狗屁的艳福不浅,沈轼给的东西狗都不要!”梵云雀低下头来在一旁鄙夷。 闻悉,黎濯撩起袖袍而立,拱手道:“舞姬虽好,奈何臣尚未娶妻,府中确实不宜纳下几位美人。” 未娶妻是实话,黎濯话一出口摆明了自己是个洁身自好的,要为将来的伴侣守身如玉。 听取在场哗然声一片,众官连连赞叹黎濯的道德品质,反倒显得是沈轼强人所难了。 三言两语之间,黎濯便又将沈轼的话语给推了回去。 反观沈轼容色渐冷,黎濯也并非要不给他留半分面子,开口说到:“舞姬也不一定供人取乐,她们千里迢迢从金吾来到元启,陛下不若将她们留在贵妃娘娘宫中,当是陪贵妃娘娘解解闷。” 殿上的陆依云花容失色,没想到黎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将自己的心思一览无遗。 她确实很想让那几个舞姬留在身边作伴,不愿她们送入官僚府中当做玩物,但又不想向沈轼开口讨要。 梵云雀不由得暗叹此人心计了得,一是替自己解决了这个烫手山芋,二是没得罪沈轼,三是讨好了沈轼身边的宠妃,最后是免去了那些舞姬将要遭遇不幸的命运。 真可谓是,一箭四雕。 见有人替自己说话,陆依云也罕见的向沈轼开口提要求。 既然冷面美人都亲自开口,沈轼当然是欣然答应了。 塔克见舞姬被留下来,兴高采烈的让她们当场舞一曲给宴会助助兴 胡琴伴着琵琶声奏响一段美妙的音乐,舞姬们纷纷随乐翩翩起舞。 跳的是来自金吾的舞蹈,乃是特地为陆依云准备的。 一曲了然,只见早已陆依云眼角含泪。 沈轼见状,默默的将人往怀中揽,本想替她擦泪,又怕陆依云不愿。 动念间,又将手半空中的手放了回去。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开始离场。 梵云雀慢悠悠的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挤在大殿门口,嘴里说什么快灭火之类的话语。 闻言,梵云雀瞪大双眼,局促不安的拼命挤到殿门口,只见远在后宫的一座宫殿处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 正是林婉所在的芙蕖宫。 借东风之势,火焰窜起数丈高,呛人的烟味在这里都能闻到。 这是林婉对沈轼的复仇。 沈轼看着那处眼底的笑意尽失,拢紧眉头命宫人火速去救火。 火势越来越大,有蔓延之势。 梵云雀甚至怀疑林婉有没有能从中跑出来,提着裙摆急忙朝着芙蕖宫的方向跑去。 见状,黎濯也主动请殷前去救火。 往日几步就能到的地方,今夜不知为何变的如此漫长。 灯火通明的宫道上尽是来来往往的宫人,行色匆匆的与梵云雀擦肩而过。 只见梵云雀发丝凌乱,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就连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未曾察觉。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疾声,黎濯勒马停在梵云雀身前,横挡住了她的去路。 黎濯翻身下马,捡起那只险些被主人遗弃的绣鞋,一步步走向她。 梵云雀靠在墙角喘息,模样看起来很是狼狈,见黎濯提着自己的鞋子走过来,这才发现自己鞋跑丢了。 光着脚,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蹲下去用裙摆给挡住了。 刚想接过那只绣鞋,谁知黎濯竟然蹲下身去为她拂去脚上的灰尘,要给她穿上鞋。 “不用了,我自己来!”梵云雀下意识的想要挣扎抗拒,却被面前的人扼住了脚踝。 穿好后,黎濯才放开她。 “她走了。” “那我也要亲自去确认。” “随你。” 说罢,回到马背上的黎濯向面前的梵云雀伸出手,“骑马要快些。” 她没有拒绝,把手交于黎濯的手心,一阵轻柔地拖拽感袭来,她已经稳稳落座于黎濯身前。 “坐稳了。驾——”黎濯往后扯住缰绳,马儿抬起前蹄向前跑去。 飞驰的身影掠过一幕幕记忆中熟悉的地方,恍惚间,梵云雀甚至能看见她和林婉的身影。 黎濯握着缰绳的五指落于身前之人的腰侧,他觉得手背一凉,低眸望见梵云雀的下巴滴下又一滴清泪。 黎濯抿着唇,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等赶到芙蕖宫的时候,内里火光冲天,里里外外都是人在忙着提水灭火。 梵云雀刚想往里走,就被黎濯给拉了回来,“太危险了,别往里面去了。” “好……” 隔着烧尽的宫门往里望去,火舌隐约生出两道身影,眨了眨眼,却又瞬间消散不见。 回宫那日,梵云雀最后只记得林婉依稀在她耳边说到,“你是云雀,终有一日定能展翅高飞!” 远处的皇城外,林宿单手架着马车,另一只手搂紧靠在自己肩上的林婉。 自从他到宫中将林婉接应出来后,她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林宿心中很不是滋味,哑声道: “我们还欠着云妃娘娘和黎将军大恩情,日后定是会再见的,不然这恩情该如何去还?” 林婉握紧林宿的手,眨眨眼睛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无论怎么扑灭,芙蕖宫的火势依旧不减,最后竟是降下一场淋漓的大雨才得以灭火。 只可惜,芙蕖宫早已被烧的什么也不剩。 听闻那位林婕妤也葬身于火海之中。 沈轼听完后只觉得心烦意乱,命赵楔亲自去洛水打点林婉的家人。 林婕妤,林婉。 关于她,沈轼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昨夜的宴席间,她中途离场,没想到只是隔了几个时辰就变得物是人非。 索性只是死了个婕妤,给她家里人送点钱就做罢了,要是其他大官员的女儿沈轼估计得被烦上一阵子。 何况林婉位卑,追封一类的事情也断然是不可能的。 芙蕖宫重新修整后,来年选妃又会有新人住进去。 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林宿带着林婉偷偷回了一趟洛水,带她去看看自己的家人。 远远便看见自己的家门口挂起白绫,可是走近看去却没有任何悲伤的样子。 也好,起码林婉又断了一牵挂念想。 林宿带着林婉继续出发上路,路过少年时许愿的那一棵桃花树前。 只见枯死的树根之上,竟然又生出了新的枝桠,在风中屹立不倒。 像他们顽强不渝的爱情 回芙蓉宫的路上,梵云雀手中的金镯又有了反应,还烫了她一下。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生命值奖励加十十点数值!” “我可没帮上多大的忙,这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我最多是个见证者罢了。” 正文 第12章 “林*婉和林宿,他们连名字都如此般配,当真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 系统一语道破:“你觉得凭借林婉一人,有本事烧了那芙蕖宫?” 梵云雀垂眸,嘴角轻扬没再回答。 系统一路陪着她把人送回了寝宫,才又开口说道: “再接再厉吧。不知你注意到镯子上花纹没?” 系统提醒道,梵云雀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摩挲着,原本那金镯上雕刻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如今却有了颜色。 但也只有一小部分,若要所有纹理染上颜色估计还需要很久。 系统开口解释:“纹路上的颜色就是任务的进度,等到进度条满了,你的所有任务就满了。” “包括扭转国运也是吗?” “没错,续命和扭转国运这两个任务是同时进行的。”系统继续说到:你不是和黎濯达成了共识吗,那你何不利用他帮你做事?” “拜托,我的系统,人家又不是傻子。你还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又想到那晚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回忆,梵云雀不满吐槽着。 “那就让他爱上你!心甘情愿的为你做这一切!” 梵云雀听后顿时语塞,这破系统今日难道疯魔了不成,她耸了耸肩,“你不是说我的任务是帮人找寻真爱吗?” “那你又可曾想过,或许我和他之间根本没有可能。换句话来说,就算我想法设法的让他爱上我,那最后我不爱他呢?” “强扭的瓜不甜。” 系统戛然缄言,梵云雀认为这违背了她任务的初衷。 看到那复杂繁琐的纹理,她继续追问:“进度还差那么多,你觉得我老死之前有可能把镯子填满吗?” 系统:“这和任务的难易程度有关,毕竟风险越高,回报越多。” “比如呢?” “陆依云。” 梵云雀挑眉,陆依云确实也是需要她帮扶的任务对象之一,但奈何在这宫中实在是找不到有关她意中人的半点蛛丝马迹。 她推测这人不属于皇宫,也可能在金吾。 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的意思是陆依云还是个香饽饽喽?” 梵云雀反问。 系统说:“你还记得那天的洗尘宴上,陆依云的情丝飘向这九重天阙之外吗?” 梵云雀点了点头,“单凭找出她真正的意中人这一步就不简单,所以说你多努力吧。” 正聊到关键的地方,梵云雀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悄悄进来一个婢女。 那婢子手上端着碧春让送的安神汤,刚进来见梵云雀披头散发的在独自对着墙壁说话,被吓的不轻,连连后退几步。 没注意脚下,“哗”的一声手中的汤没端稳打翻在了地上,彩瓷碗片碎了一地。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那人又急忙跪下:“奴婢该死!请云妃娘娘息怒!” 梵云雀蓦然回头,系统在她耳边说了句:“被发现了,大事不妙!” 随后就把烂摊子丢给她一人处理了。 真是不讲义气,一出事就只会撒腿跑。 她揉着眉心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对她提不起任何印象。 又来新人了? “你来作何?” 做错事的奴婢颤颤巍巍的回答到:“碧春嬷嬷说娘娘近几日来睡得不好,让奴婢给娘娘送碗安神汤……” 梵云雀觉得自己语气没有差儿到哪里去啊,结果那小宫女自己就快被吓得半个死了。 “没事了,下去吧。”梵云雀摆摆手,“下次记得敲门就成。” “多谢娘娘开恩!”见梵云雀并未降罪,婢女连忙给她磕几个头。 然后慌忙起身去捡地上摔碎的碗片,梵云雀见状急忙阻止道:“唉——别用手捡!” 话音刚落,只见那婢女的食指之上就被划破了个大口子,瞬间指尖瞬间被染的猩红,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梵云雀疾步前去查看,用自己随身的帕子帮她包扎了伤口。 婢女受宠若惊,始终不敢抬起头:“奴、奴婢多谢云妃娘娘……” 梵云雀:“你先下去吧,这里换个人来收拾。” 奴婢以为自己被云妃嫌弃做事笨手笨脚,最后哭着跑了出去。 不过多时,碧春亲自又端着汤来了。 梵云雀不喜身旁有人服侍,多半时间都在独处。, 她先在外面喊了一声:“云妃娘娘,老奴来了。” “进来吧。” 碧春笑眯眯的进屋,见梵云雀正坐在黎濯送的梳妆台前梳头。 见状,她将汤放在一旁晾凉,走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那把木梳。 刚才跑的时候头发就已经散了,有不少打结的地方,眼下她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助,便没有拒绝。 “方才老奴走不开,便让一个新来小婢子来给娘娘送碗汤,谁知那婢子手生竟然冲撞了娘娘,老奴在这儿替她给娘娘赔个不是。” 晚上这么一折腾,已过半夜子时。 梵云雀困得不行,也没什么喝汤的心思,微微打了个哈欠:“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铜镜里,碧春给自己梳头的动作,想了想,她又问到: “她叫什么名字?” 碧春眼神微动,稍作思索后告诉了她:“叫做月儿。” “月儿?”梵云雀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她今夜在我屋子里伤了手,请嬷嬷明日拿着我的牌子去太医院内取瓶伤药给她。” 听到云妃不是要责怪月儿,碧春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娘娘体恤咱们这些下人,老奴替月儿先行谢过娘娘!” 头发梳整好后,碧春将那碗安神汤端了过来,“已经不烫了,娘娘喝了后便早些休息吧。” 太晚了,梵云雀本是不想喝的,但是架不住两遭人来屋里都是给自己送汤的,为了不拂了她的好意,还是接过来了。 她端起汤碗小口品尝了一下,还不赖,然后咕嘟咕嘟几大口喝完了。 碧春看着那碗汤逐渐见底,今夜的任务也是完成了。 这安神汤是方才黎将军特意派人叮嘱她熬给云妃娘娘的,说是要她亲自盯着眼看着云妃喝下,今夜她才能好眠。 第二日午后,宫中的御花园内有两个小宫女在偷闲纳凉。 “这日头可真热啊。”尹蓉望着头顶毒辣的太阳,用袖角擦了擦额角流出的汗。 月儿从身后的食盒中端出一碗桂花冰酪,把勺子递给尹蓉。 尹蓉见状看见这碗冰酪,眸光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冰酪你哪儿来到?” 月儿率先盛了一勺品尝,冰冰凉凉,入口丝滑,赞叹到不愧是主子们才能吃的。 “这是云妃娘娘白日里赏我的。”月儿解释道。 “你说这是云妃娘娘赏你的?”听见是云妃赏的,尹蓉拿着勺子迟迟不肯动手,害怕里面被下了毒。 云妃心狠手辣的名号,可是在后宫中响当当,平白无故的赏赐下人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尹蓉道: “傻丫头!怎么什么都敢吃?云妃何时又变的这么大方了?” “才没有呢,娘娘一直都很好。”月儿为她辩解。 起初,她得知自己要被调进芙蓉宫的时候整夜睡不踏实,她早就听过云妃不好伺候之类的话,但还好是跟着碧春嬷嬷一起去的。 碧春嬷嬷是宫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就连皇后娘娘看她都要给三分薄面。 当她真正步入了芙蓉宫后才发现,云妃娘娘并非传言当中的蛮不讲理,反倒是和善的很多。 不仅不苛刻下人,反而很大方。 连碧春嬷嬷也很喜欢她。 比如说今早娘娘把她喊到屋内,给了她这碗冰酪,然后说到:“我昨天夜里听碧春说你因为打翻了碗一直担惊受怕的,喊你来没有要怪你的意思,这碗我面上的冰酪也让给你吃了。” 云妃字字诚恳。 月儿看呆了眼,最近天热冰酪的食材短缺,就连皇帝想吃都得挑时间呢,云妃就把这东西让你自己了。 况且云妃娘娘还给了她药。 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偏袒云妃的。 月儿:“你不想吃了就算了,想来估计是不喜欢吃。” 尹蓉纷纷咬牙,可恶的月丫头。 她心一横,把勺子伸了过去。 毒死就毒死!死之前尝尝这好东西也算此身无憾了。 月儿眨巴着大眼睛问她:“好吃吗?” “好吃……” 听完,月儿哈哈大笑了起来。 突然,尹蓉看见月儿食指上包着的白布,眉心一皱:“你这手是怎么?” 月儿心虚的看了一眼,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自己的好朋友。 尹蓉听后大吃一惊, “你说云妃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尹蓉是个把不住门的,月儿赶紧伸手过去捂住她的嘴,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尹蓉咽了咽口水,刚才冰酪凉到了心里:“天哪!她该不会是……” “别乱说!云妃娘娘不会是那种人。” 月儿不确定,越说心中越是没了底气。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儿小声开口:“你答应我,此事不可与任何人说。” 尹蓉眼珠咕噜一转,嘴上爽快应了,还不忘关心她:“你在她宫中当差,切记要小心行事。” 月儿点点头:“嗯嗯,我知道。” 然后尹蓉起身,对她说到:“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别让主子找我们。” 二人分道扬镳后,尹蓉快步走回当差的涟兰宫。 此时,昭妃正在逗弄金丝笼里养着的一只翠鸟。 她听后也同样大吃一惊,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梵云雀,你总算落到我手里了。” 说罢,将那只小翠鸟捏在手里,翠鸟惊恐地啼叫着,不断扑棱着翅膀,翠色的羽毛落了满地。 昭妃的手越收越紧,翠鸟也挣扎的更为猛烈,锋利的喙在她手上划破好几道口子。 血染翠羽,直至最后没了生气。 正文 第13章 今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御花园的映月潭中粉荷开的正好,皇后娘娘做东,邀众人前往赏荷。 上次去了小檀山后,梵云雀还挺喜欢平易近人的姜懿,又因为前不久林婉在后宫中金蝉脱壳,姜懿明白两人是好友还让身边的嬷嬷特地来拜访了她,说了一堆贴心话。 令梵云雀很是动容,她也想着挑了日子去回谢姜懿,可是却打听到了姜懿这段时间都在闭门静心。 况且皇后的未央宫中从未有请安这一说法,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待在一间小佛堂中抄写佛经闭门谢客,想见上她一面或许比见沈轼还要难些。 几日前,听碧春说未央宫里差人送来了帖子说皇后邀大家赏荷,梵云雀是极为开心的,脑海中已经早早在想那日还怎么打扮了。 可是后脚听见沈轼也在,梵云雀又把衣服首饰给一把塞了回去,拉扯着嘴角瞬间没了心思,甚至一度想要告假。 却又转念一想,上次在马车内姜懿给了自己好大的面子,自己这次也低迷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就去露脸当个陪衬吧。 碧春从妆匣里选了一支金蝶步摇在梵云雀头上比划着。 梵云雀讶于这金步摇上的蝴蝶振翅做的栩栩如生,一动一晃,叫人觉得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 说来,这步摇也是黎濯并且妆匣送的。 她无意争宠,又想着今日映月潭边定是争奇斗艳,百花争春的势头,自己还是不要和她们比了。 万一打扮的太漂亮,一不小心闪瞎了沈轼的狗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又对他“旧情复燃”了呢。 “换只素簪子就行了。”梵云雀低头看着说,“这金步摇太艳了些,不适合我今日这身衣服。” 碧春才意识到娘娘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配上这只步摇确实有些不妥当。 “是老奴糊涂了。” “无伤大雅的小事,嬷嬷何须贬低自己?” 她很是不满这点,宫里的人蹑手蹑脚,做什么都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动不动就要跪下来磕几个给她折寿,令她很是苦恼。 可又奈何不能坏了这儿的规矩,所以私底下她是很纵容身边的人的。 “娘娘体谅奴。”碧春笑笑又说到:“今日赏荷,让老奴陪您一起去吧。” 梵云雀刚想说不用,紧接着碧春又开口:“奴知道娘娘平日里喜好清静,可毕竟今日还有其他宫妃在,若是娘娘身边没个人服侍,传出去好不是让人看不起我们芙蓉宫。” 想了想,碧春说的也是,搞不好一些人还会借机见势想要刁难,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首。 映月潭边,微风拂面,淡雅的荷香之气迎面扑来。 已经有不少妃子开始熟络的聊起天来,梵云雀手执一把团扇独自坐在一边的亭子里纳凉,身后还站着碧春。 陆依云今日称身子不适,没能来赏荷。 可是来了个常昭昭。 常昭昭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在宫中和梵云雀平起平坐。 耳边忽闻闲言碎语,只见不远处有几个娇俏靓丽的女子把常昭昭围在中央:“怎的碧春嬷嬷都到云妃身边服侍了,莫不是老糊涂了?” “对啊,在她那芙蓉宫中能有什么出头之日?” 常昭昭虽一言不发,扶额理正自己头上的八宝珠钗,眼中满是轻蔑讥讽之意。 今日常昭昭一身粉衣倒是与这荷花相衬,发髻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耀眼的簪子,手上戴了一对品相极高的玉镯。 梵云雀眯眼看去,好像看到了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也不知是否有心?好巧不巧她们之间的谈话就被她一字不落的给听了去了。 梵云雀才懒得搭理她们,全当左耳进右耳出,如今她们还能这般肆意妄为的讨论自己,不就是因为还在畏惧自己吗? “皇后娘娘怎么还不来啊?” 梵云雀倚坐在亭廊边,精致的小脸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神情恹恹,天青色的纱袖层层堆叠在白皙的臂弯处,用另一只手中的团扇去逗弄潭中的鱼儿。 团扇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涟漪,惊得鱼儿四下乱作一团,也有不少鱼儿好奇游了过来,结果就是越聚越多。 其中一只花色大锦鲤突然张开倾盆大口,咬了那扇子一下,梵云雀倏然脱手吓得起身连连后退。 那把团扇也掉了下去,静静的飘在水面上。 “云妃。” 听见有人唤她,梵云雀蓦然回首见是姜懿,她轻声询问:“怎的不过去和她们一起聊天?” 梵云雀一脸尴尬指了指映月潭,“我的扇子掉下去了……” 于是姜懿往潭中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把白色的团扇被潭中的鱼儿们顶的正欢。 “无妨,过后我命人送一把新的到你宫中。” 闻言,梵云雀顿然喜笑颜开:“多谢皇后娘娘!” 说完,她这才发现沈轼也在一旁,随后跟变脸似的方才的笑颜已然全无,俯身给沈轼行礼:“陛下安康。” “平身吧。”说完,沈轼心中颇为不解,自己最近好像没惹到她吧? 听到这边的动静,方才还聚在一旁的宫妃见到帝后来了,立马围了过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常昭昭无视姜懿,直接凑到沈轼面前玉手挽着沈轼的胳膊,亲昵地说到:“陛下平日里日理万机,如今总算是能抽出时间来陪陪我们了。” 美人在侧,沈轼自然不会怪罪,拍了拍常昭昭的手,“朕今日不是来向佳人赔罪了吗?” 他大手一挥,吩咐众人道:“此处并不是最佳的观赏点,大家移步到碧芳亭中吧。” “是。” 说着,宫妃们让出一条路来,让帝后先行。 碧芳亭是映月潭中的湖心亭,从高处俯身看去更像是映月潭中托起的一颗明珠,被层层叠浪的花海包围其中。 众人开始往碧芳亭中走去,常昭昭对身边的尹蓉使了个眼神,尹蓉瞬间意会点了点,快步走向梵云雀身后。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在身后喊到:“云妃娘娘,你的东西掉了。” 梵云雀闻言回头,看到常昭昭在喊自己,目光下移到她的脚边好似踩住了什么东西。 常昭昭勾唇抬脚,一个半脏的荷包躺在地上,她弯下腰去好心捡起那个荷包拿在手心里,拍了拍上面的灰作势正要递给她。 梵云雀正眸仔细去看了看,那并不是她的东西,刚想开口做解释,只听见那常昭昭大叫一声把荷包甩的老远。 碧春见状,心中暗道不好,云妃估计摊上大麻烦了。 她一早就料到人多是非也多,所以今日才会执意要跟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常昭昭把荷包丢了以后,一脸惊恐的捂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似那荷包中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云妃娘娘!你……” 这一叫唤惊动了沈轼,众人见状,纷纷扭头看去,只见荷包旁边掉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还有沈轼的名讳和生辰八字,两个大大的朱砂红字盖在上面写着——催命。 见了那张催命符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控诉着这云妃的胆子未必也太大了吧,居然敢在宫里用这种东西,然后个个转而变成看好戏姿态。 即便如此,想看梵云雀落井下石的人还真不少。 沈轼身旁的大太监赵楔先是丢了块帕子盖在那张符上,随后才又捡起来呈到沈轼跟前儿。 姜懿在一旁皱紧了眉头,待沈轼看清了上面的东西,沉着一张脸,眼神阴郁的看着远处的梵云雀。 赏荷宴变鸿门宴。 这下她明白了,这段祸事是冲着她来的。 赵楔厉声呵斥到:“云妃你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在这宫中玩弄巫蛊之术!” 赵楔是沈轼身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沈轼撑腰,他多是不畏惧宫中权贵的。 “不是我。”梵云雀口中吐出三个字,冷眼看向一旁正装模作样的常昭昭,“昭妃娘娘,这是你的东西吧。” “云妃娘娘莫要血口喷人!诬赖我家娘娘!” 常昭昭还没说话,但是她一旁的婢女先开口维护她了。 梵云雀冷哼一声,“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她慢悠悠地走到尹蓉身前,光是看着她,周身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就如潮水般袭来,令人颤栗。 “你家主子是个哑巴吗?自己不会说话,还是说心虚了呢?” 常昭昭有那么一瞬间被梵云雀吓到了,后又迅速稳住身形,装作一脸无辜:“云妃娘娘说笑了,妹妹可没有娘娘这样大的胆子。难不成姐姐是敢做不敢当?我和其他姐妹都看到了,这可是从您身上掉出来的。” “比如呢?”梵云雀开口质问道。 话一出口,常昭昭身边的几个小跟班就立马站了出来指认梵云雀。 “常昭昭,难为你费尽心思设计本宫,要是让本宫翻了身,必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梵云雀向来边是个直言直语的人,有什么就敢说什么。 虽说是不受宠的弃妃,那也是沈轼亲封的正妃位的,加之父亲乃刑部尚书,家中多位兄弟在朝中做官,沈轼不给她脸面,也要给她梵家脸面。 甚至还有黎濯给她兜底,说话当然硬气。 梵云雀也顾及不上有沈轼在场,说话毫不留情面,饶是常昭昭装的再好,面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 “云妃娘娘如今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云妃娘娘还需慎言,圣上还在这儿呢。”赵楔出声提醒道,“证据确凿,多说无益。” 赵楔是个和稀泥的,说不定他也被常昭昭给买通了,自己尚未得罪过他,如今却对自己百般针对。 梵云雀没忍住嗤笑一声:“证据确凿?”敢问赵公公何来这一说?陛下尚未开口,你就这般急切的将本宫的罪行定下,刚才的那句话您也照样适用。” “你又是哪儿冒出的东西?陛下不拿你当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投出的目光似凛冬的寒刃,梵云雀直言道。 “尚且没搞清楚这符纸的来源,那本宫即便是说从公公袖子里掉出来,也没什么不妥吧?” 正文 第14章 赵楔一听,立马竖眉瞪着梵云雀,就在这时姜懿开口替梵云雀解围:“云妃说的对,凡事定论不能空口无凭,巫蛊之术不是小事需得查明。” 姜懿才刚刚说完,先前开口要为常昭昭作证的几个妃子面上就开始不自然,求助的目光纷纷投向主谋。 哼,做贼心虚。 既然皇后都开口了,沈轼也颔首附和,对对梵云雀说:“既然你说这东西不是你的,那么朕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多谢皇上皇后开恩。”梵云雀躬身一礼。 梵云雀绕过常昭昭直径走向她身后的几个宫妃,随便指了其中一人,“你说看见这东西是从本宫身上掉出来了,那便好好说说是怎的看见的。” 尖锐的矛头指向了戚贵人,她瞬间慌了神,攥紧手中的帕子结结巴巴的开口:“先、先前娘娘走在妾身面前时,妾身……便看见娘娘袖子里掉出来了个荷包……昭妃娘娘捡起来后,才、才发现……” “那本宫问你,你既然都说了这是荷包,那本宫为何要放在袖子里不挂在腰间?”梵云雀怒眼一横,上下打量着戚贵人,“难不成本宫如你这般呆傻,故意装个荷包放在袖子里丢在地上做戏给你们看吗!” “妾、妾身……妾身不知……”仅是几句话便将戚贵人给问住了。 皇上皇后不是傻的,宫里的其他人也不是,单凭戚贵人这千疮百孔的说辞和模样,一眼就能看出谁在说假话。 见她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梵云雀扬起下巴又质问一旁的夏常在:“你说,那荷包是从本宫的哪只袖子里点出来的?” “左……左边……”夏常在回答的磕磕绊绊。 梵云雀的眼神更加凌冽,盯得夏常在浑身一激灵,“到底那边!” 不过是随便一激,夏常在又立马改口:“右、右边!是右边……” 梵云雀冷眼相对:“连是哪边都分不清,就敢将这等杀头的祸事往本宫身上推,你是活腻了吗?” 随后,梵云雀转身对沈轼说到:“陛下明鉴!今日出门前妾身除了一把团扇,腰间并未悬挂任何配饰。” “老奴可以作证,今日娘娘这身装扮是老奴替娘娘打整了,娘娘并未佩戴荷包。且奴了解到,娘娘不善女红,近几月尚服局并未有荷包类的饰品送入芙蓉宫中。” 梵云雀不善女红一事为真,宫里的人都知道,所以一开始才会在私底下被人嬉笑作“绣花枕头一包草。” 尚服局的所有服饰首饰的流动都会记录,只需一查便知。 “妾身方才也并未看见云妃身上佩戴了荷包。” 姜懿此时开口,更是有力地帮助梵云雀洗清莫须有到罪名。 沈轼听完,沉眸思索。 说完,夏常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情崩溃地扯着梵云雀的衣角,哭喊着:“求娘娘饶我一命!求娘娘饶我一命!” “想要本宫留你一命?”梵云雀问道。 夏常在急忙用力点了点头,“很简单,你只需要说出这是谁指使你做的,本宫说不定会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替你求情。” 闻言,夏常在惊恐地抬起脸朝常昭昭那边看过去,常昭昭一记眼刃威胁,她又被吓得低下头去。 戚贵人见状也慌忙跪了下去,这时她方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肠子都悔青了,悔不当初。 当初不该被常昭昭的谗言所惑。 那日常昭昭将夏常在和自己叫的漪兰宫中,对她们二人表现的相当热切。 常昭昭这样的人,她们二人可是巴结不上的一时间倍感受宠若惊。 以后常昭昭将自己要陷害梵云雀的计划坦白说给二人,放长线钓大鱼,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保证她们的妃位连提两阶。 说不准经此一事入了皇上的眼,还能直接取代梵云雀,一跃成妃。 两人头一遭干这种事情,听后虽然害怕,可还是心动不已。 “梵云雀一介弃妃,想要扳倒她岂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加之常昭昭保证事情万无一失,有赵楔的帮助,她们俩这才答应了。 要知道如今宠冠后宫的是陆依云,其他妃子想要在沈轼面前弄出点名堂来,可不简单。 后宫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历来残酷,特别是她们这样无权无势的平门贵女。 整个家族的光耀,都得仰仗她们在宫中荣辱。 一人兴,家门旺,便是这个道理。 可惜这样的人往往急功利切,容易被人当枪使,生出不该有的歪心思来。 夏常在那般模样,梵云雀已是心知肚明,故意说到:“看来有位不得了的人在场压了夏常在一头,来看看,竟是将她吓得不敢说话了。” “夏常在,你方才诬陷本宫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光景。” 说完,梵云雀一掀衣摆,夏常在便扑到了常昭昭面前。 “夏常在,本宫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那荷包是什么颜色的?” “回、回娘娘的话……是粉色……” 她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话音刚落,沈轼震怒的声音如雷霆一般从头顶轰来,“好你个夏常在!居然欺君罔上!” 姜懿的神情也冷了几分,看着常昭昭,谁知她立马改口到:“妾身不知!是夏常在和戚贵人告诉臣妾,云妃娘娘身上掉出来个东西!” 说罢,夏常在被吓的瘫倒在地上,抬眼看去,那竟是一个白绸料子的荷包。 梵云雀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将舞台留给她们,便不再多言。 真相水落石出,剩下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 念在她是无知被人利用的份儿上,方才自己给过了她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的,那就别怪她无情无义了。 此刻,常昭昭怒不可遏气的指甲都快嵌进手心中,一旁的赵楔面上也挂不住了。 这两个蠢货,别人随便一诈就露出了马脚,枉费自己为了拉拢她们还自降身位费尽心思和她们讨好关系。 如今看来,没一个有用的。 不过,常昭昭依旧高枕无忧,他爹好歹是个户部侍郎,只需要她把那两人和自己撇清关系,就算这件事情败露了,她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沈轼冷哼一声:“朕尚不知后宫之中何时生出你们这两个毒妇来!” 说完,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常昭昭。 “来人将她们二人的妃位剥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命大理寺以摆弄巫蛊之祸为由,连坐诛九族!”他毫不留情的说道。 听到要诛九族,夏常在当即就被吓得嚎啕大哭,面色惨白一个劲儿的给沈轼磕头,祈求他的饶恕:“求陛下开恩!放过臣妾的家人!” “哼,你今日之举,可有提前为你的家人着想?可有想过会连累他们!多说无益,来人拖下去每人先打五十大板!” 另一边的戚贵人面如死灰,低头咬着牙说道:“是昭妃——” 听到戚贵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常昭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昭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尹蓉!指示臣妾坐的!” 戚贵人红着眼,指着尹蓉:“尹蓉从云妃宫中的小宫女那处听说,有一日去给云妃送汤,发现她居然在对着墙壁独自说话。然后那小宫女就跑去告诉了昭妃身边的尹蓉,尹蓉因为先前云妃和她的主子之前有嫌隙,便想要借机给她的主子出出气,这才找上了我们。” 戚贵人说完,梵云雀心下一惊,连带着身后的碧春都惊讶不已。 是月儿…… 听完,常昭昭快步走上前去给了尹蓉狠狠一巴掌,这巴掌打的清脆,响彻了整个映月潭。 尹蓉捂着脸倒地,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你个脏心肺的狗奴才!本宫平日里待你不薄,今日你敢越过主子竟然生出这般事端!” 尹蓉只是一个宫女,没有替自己开脱的本事,只能被人当做垫脚石,独自揽下了这一切:“是奴婢心术不正!奴婢罪该万死!” “千错万错,全在奴婢一人!” 尹蓉同夏常在一样,不想连累自己的家人。 事情已经败露,她断然是不可能活命的,只求常昭昭能放过她的家人一马。 说着,常昭昭又一脚踹在尹蓉腹部,疼的她在地上直打滚。 “够了!”沈轼出声阻止,“看看你们一个二个如今这般样子!同那市井泼妇如出一辙,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沈轼多半已对常昭昭起疑,奈何现在还不是处置她的时候,日后必定饶不了她。 他扶着额心,便想着草草了结此事,“将那婢女拖下去杖毙,其余的按朕方才说的去做!” “是。”赵楔应声,给身后的奴才使了使眼色,示意将这几个人拖下去。 戚贵人又算错了一步,她想把尹蓉供出来给常昭昭当替死鬼,那么自己还有一线转机,也不至于后面被她和赵楔报复。 结果沈轼漠然一直不理,半分情面也不曾给她。 戚贵人被拖走时,张大了嘴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赵楔眼疾手快的把嘴给堵上了。 梵云雀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不是空口说白话。 她看的冷汗淋漓,不由得更加担心自己日后的出路。 这皇宫中真是一日也待不得里。 本来一场好好的赏荷宴没想成了这样。 沈轼也没了赏荷的心事,命人摆驾回宫。 众妃嫔看了一场令人唏嘘的好戏后,也都一哄而散。 虽说和常昭昭的第一场争斗是她赢了,她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快感,心事重重的回了芙蓉宫。 “来人,去把月儿给本宫叫来。” 正文 第15章 碧春叹了口气,照自家主子所言让人去把月儿寻了过来。 月儿也是跟了她许久的丫头,乖巧懂事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没想到如今却犯了在背后议论主子忌讳。 此事她不好插手,就看梵云雀要如何处置她吧。 不过多会儿,月儿就被人领进来了。 她跪下给梵云雀请安:“云妃娘娘。” “……” 渐渐的月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知今日的怎的坐上那人迟迟没有反应,就让她一直这么跪着。 “你知道尹蓉今日已被陛下罚以杖毙了吗?” 面前之人突如其来撂出这么一句话*,月儿后知后觉猛地抬头,见梵云雀倚靠在美人榻上,玉手杵在上面的小案几托起自己的下巴,神情疲惫。 月儿心中隐隐不安,想到了自己前那日和尹蓉的最后一次谈话内容,可她心中又不肯定,她和尹蓉是一同入宫的好姐妹,她不相信尹蓉会背叛她。 又看见云妃身侧的碧春面沉如水,满脸失望的看着她。 慌乱中,她急忙说道:“奴婢愚昧,请娘娘直言。” 只听见梵云雀若有若无得叹了一声气,今日之事是此番来世首次碰到,也算是见到了宫中斗作,若稍有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甚至危及到她的家人。 “你与你那好姐妹尹蓉说了什么,你亦是心知肚明。” 语毕,月儿把头更低,忙不迭地开口:“奴婢该罪该万死!娘娘尽管责罚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你倒是个”扛大梁的,殊不知你那好姐妹联合她的主子,今日在陛下面前千方百计的想要害死本宫。” 梵云雀心中一寒,先前初次见到月儿的时候,看见她比自己还要小了几岁,却已经入宫开始做了服侍人的差事,连碧春也曾在自己面前提过月儿是个心性简单的,只是平日里嘴馋了一些。 一时间心软,后续也未曾亏待过她,谁知却被离经叛道。 尚不知宫中无法容下她这般天真都性子。 昔日的无知,终是化作一把利刃刺向自己,带来血淋淋的教训。 月儿闭眼咬紧牙关,心中虽是忐忑万分,当秉持着有罪论罚开口说道:“娘娘不曾亏待过奴婢,奴婢妄对娘娘真心害了娘娘。” “既如此,奴婢无颜活在这世上,唯有一死方可还却娘娘的恩情。” 说罢,月儿就拔下自己头顶的簪子一横,往颈间刺去。 梵云雀瞪大双眼欲要起身,碧春就眼疾手快的冲上前去,一把夺过月儿手上的簪子,簪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是真糊涂了!将主子们的教诲忘的一干二净!”碧春恨铁不成钢。 见状,梵云雀又跌坐回去松了一口气。 月儿倒地,在抬眼已是泪流满面,“是奴婢蠢笨管不住自己的嘴,但奴婢真的没有想要谋害娘娘的心思,奴婢没有脸面外面对娘娘……” 月儿过激的举动,将梵云雀吓得不轻,她今日并不是想要个血溅芙蓉宫局面,只是希望能警醒月儿罢了。 梵云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随后开口说道:“本宫尚且定不了你的罪,自己去那慎刑司领罚吧,若还有命回来这芙蓉宫便是留你不得了,你自己寻个好去处吧。” “碧春,本宫乏了。”她阖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碧春了然于心将月儿迅速带了出去。 酉时刚过,梵云雀却没有用膳的心思,却等来了沈轼的口谕。 沈轼下令,禁足她半月。 梵云雀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出了门还是非多,所以也没有闹欣然接受了。 赵楔来带话,身边还跟了一个太医来,他察言观色,心虚不已连带着态度都比今日要好了几分:“陛下惦念娘娘这阵子恐是身体不好,请咱家领着太医院的人,来的娘娘看看身子。” 梵云雀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的盯着赵楔,敢情沈轼是真以为她有病啊? “娘娘请太医帮您看看吧,陛下还是很关心娘娘的。” “是吗?”梵云雀的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赵楔不说话,只是示意太医过去。 见到赵楔的脸,梵云雀很是心烦把手递给了太医。 太医隔着一块帕子,细细地梵云雀把脉。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皱着眉心中暗道:云妃的脉象平稳正常,无任何异样。 再观面,最多是能看出一些气血不足。 本来先前值守的太医已经轮值,他还打道回府了,赵楔突然叫住他,说陛下让他去芙蓉宫给云妃看病。 可云妃好端端的,难不成陛下是想让他看出朵花来? 太医默不作声的收回手,只是说到:“娘娘的身体健康无碍,只是有些气血不足,待臣给娘娘开上一副补气血的方子。” 梵云雀这才担醒过来,昨日她刚来了月事,中医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赵楔见太医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就要起身离宫,又不甘心的问到:“柳太医是否有误?” 柳太医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从医三十余载,祖上世世代代为御医,连先帝都夸赞他的祖父妙手回春,赵楔这个低下挨了一刀的阉人尚且上不得台面,如今还敢贬低自己的医术。 “哼,云妃娘娘好的很,赵大人若不信,当另请高明,臣还赶着回家,告辞!” 柳太医将那方子留下,拱手行了个礼就出门了。 他可不是个吃素的,他一向厌恶这些阉人党派,平日里都是走多远离多远,今日这梁子他可算是和赵楔结下来了。 柳太医不留情面,赵楔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梵云雀自然也是不惯着他:“若无事赵大人就请离开吧,你在本宫这里颇为聒噪,吵的本宫头疼。” 说罢,梵云雀还揉了揉脑袋。 赵楔心中憋了气无处发作,还是赔笑道:“既然如此,奴才就不打扰娘娘了。” 待到赵楔走到玄关处,梵云雀又突然开口,“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奴才,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脏心思。” 毫无意义,这句话是梵云雀对今日赵楔所做之为的警告。 赵楔止步微微侧身,门口的灯笼明黄的光打在他的另外厉色半张脸上,甩了袖子离开。 人都走后,梵云雀就让人把太医开的方子拿去抓药,仔细一想她确实很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了,上一世亦是如此,如今该好好调理。 才想着,梵云雀忽觉小腹传来一阵绞痛,她捂着肚子心中愤愤不平,每每逢上这该死的月事,她都要遭上好多罪。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碧春嬷嬷,给本宫倒杯水来。”梵云雀背对些人说道。 那人也没有回应,梵云雀疼的转不过身,只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碰撞的声响。 突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端着热茶放在自己面前。 梵云雀抬眸看去,居然是黎濯! “你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黎濯回答的气定神闲,转而坐到梵云雀的对面。 她下意识觉得黎濯这厮也忒嚣张了吧,赵楔可是前脚才刚走,后脚榻就敢明目张胆的踏进宫妃的寝宫。 梵云雀调侃道: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 “云妃娘娘谬赞。”黎濯继续说道:“听闻今日你被卷入一桩巫蛊祸事中。谁干的?” 消息挺灵通嘛,不过自己的芙蓉宫中多数人已经被替换成黎濯的心腹了 梵云雀端起茶杯吹了吹,“户部侍郎的女儿,常昭昭。” 黎濯:“常明则?” “是也,黎大将军好生聪明。” 梵云雀还不忘恪守自己拍马屁的本分。 “怎么?你想替我出这口恶气吗?” “未尝不可。”黎濯一口应下,随后他的目光绕过梵云雀略微苍白的脸,“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就将你吓成这般模样?”他还入不了你的眼。”黎濯不屑一顾。 好生狂妄,梵云雀没想到黎濯会以这样的形式安慰自己。 “是吗?那我还得倚仗黎将军替我好生收拾他一顿,今日我可是差点就被丢掉了小命。” 梵云雀说的轻描淡写,一杯热茶下肚,腹部的疼痛感才算是好转了一些 “想让我帮你,你就得给我些好处。” 可不是谁都有那么大的面子能驱使黎濯替他办事,除沈轼外,梵云雀还是头一个。 “什么好处?”说着,梵云雀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黎濯刚想开口,碧春就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来人,“不急,往后你就知道了。”抛了个钩子给她。 梵云雀听后撇着嘴:“切,定不是什么好事。” 黎濯不做反驳。 碧春把药放在梵云雀面前,也对黎濯行一礼,两位都是她的主子:“娘娘药已经煎好了。” 那碗黑黢黢的药刚端进来,满屋子都飘着苦味,梵云雀立马捂紧了鼻子。 “你生病了?”黎濯问道。 梵云雀涨红了脸: “与你何干!” 黎濯只是问问,梵云雀的态度却很是不好。 她总不能对一个大男人说:这是因为来月事血流的太多才喝的药吧? 她可说不出口。 “我就问问,你平白无故气什么?” “胡说八道!我没有!” “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 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拌着嘴,碧春笑笑说了一句:“这是娘娘调理身子喝的药。” 说完,识趣的退了出去。 梵云雀不再搭理他,先用勺子尝了一口,苦味直逼她的舌尖,比那黄莲还要苦上不知多少倍。 “呸呸呸,这药恶心死我了。”梵云雀拍拍她的胸脯继而说道。 从那碗药被端进来的时候,黎濯就一直观察着梵云雀的一举一动。 先是见她捂着肚子,又加上碧春刚才提了一嘴,黎濯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 音色不含任何情绪,冷着脸开口:“你怀了沈轼的种?” 正文 第16章 梵云雀的药堪堪到嘴边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下咽就被黎濯的话给呛的不轻,“咳、咳咳咳!” 漆黑的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她赶紧用帕子擦了。 黎濯则是阴恻恻的直盯着她看。 把药放下后,梵云雀脸一热,从耳根子红到脖颈,她伸出手去掐黎濯的手臂,结果那厮皮实肉厚的,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小猫挠痒痒。 黎濯也不动,就任她掐。 梵云雀被气的不轻:“你疯了吧!沈轼今天可是差点就要杀我啊!况且,我和沈轼一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怎么可能……” 说到后面,梵云雀更是觉得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小。 黎濯直言:“那你干嘛喝个药还支支吾吾的,一副见不得人到怪模样?而且方才沈轼还让太医来给你看身子。” 如此行径,有孕一事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吗? 虽说梵云雀与他只是搭伙的关系,按理来说她的私事于他而言毫不相干。 可是但凡听闻她和沈轼之间有点什么,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就很是不快。 放在先前,如果她真的背着自己怀上了沈轼的孩子,他会将她视为二人约定中的背叛者,将她毫不留情的抹杀去。 可是如今,他只觉得心中有气,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梵云雀尚不知,此时的黎濯在心中脑补着一场大戏,心中暗忖道:真服了,一个大男人竟然如此八卦,看来他今日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她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解释道:“因为之前我在屋内自言自语,被个小丫鬟看见了,随后她便将此事告诉了常昭昭宫里的进一个丫鬟。常昭昭就趁机钻了空子,设计我巫蛊一事,虽然之后澄清了,可奈何沈轼本就多疑,所以又找了太医给我看。” “太医来了以后,并没有瞧出我有其他任何不妥,但看出了我来了月事,所以……这碗药是补气血喝的。” 没有听到后半句的时候,黎濯一直是提心吊胆的,他的左手落于膝盖之上,不知不觉间将那处的衣袍揉皱了。 还好,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见黎濯拢紧的眉头,渐渐被自己抚平,她又继续到:“你放心,我对你永远是忠心的不二之臣。当然你对我也是需得如此。” 梵云雀的话语柔柔落在黎濯耳畔,有几分安慰的味道在其中。 不二之臣。 可以是追随主上的忠诚,也可以是男女之间对彼此忠贞不二。 梵云雀指的又是哪一层关系呢? 黎濯心中思索着,目光看向远处望见自己先前赔给梵云雀的妆匣,恍惚间他好似觉得身处她的闺房之中,看见她对镜描眉画眼。 察觉到不妥,他倏然眼底轻颤,马上回过神来,“我黎濯说到做到。” 话费一转,黎濯又将话头扯到榻自言自语身上,“那丫鬟说见你在屋中自言自语,我也很是好奇你在说什么?” 想到这里,梵云雀几近崩溃。 饶是平常之事,告诉他也无妨。 可要是说那是系统之类的话,估计黎濯也要怀疑她是鬼上身了,把她抓到道观里用鞭子抽上她个几天,把身体里的妖魔鬼怪全部驱赶出来。 “哎呀!”梵云雀娇嗔一声,趴下去将脸埋进臂膀中,闷闷到:“你一个大男人老是要探究少女心事干嘛?” “少女心事?你有喜欢的人了?” 黎濯心下又一紧。 “我的少女心事就不能是想家吗?” 梵云雀动了动,臂弯之上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睛:“黎将军整日里对情情爱爱的那么感兴趣,快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吧,那日陛下不是也说了你尚未婚配。将军年轻有为,天人之姿,想必京中有无数女子都心悦你吧。” 黎濯默默听着梵云雀说的话,待她说完便开口:“年轻有为,天人之姿,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梵云雀不解。 黎濯凝思片刻,面容毫无波澜:“都只是表象罢了,这些东西都只是我想让你们看到了。倘若我是一个德行败坏、唯利是图的伪君子,那又该当如何?” 他所说的这些是梵云雀所没有去想过的。 因为在她所认识的黎濯身上,这些都并不符合。 她现在还没有给黎濯带去一些什么实际性上的帮助,但黎濯却一直在暗中默默保护她,给予她帮助。 梵云雀摇摇头:“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在目前看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很好的人吗? 黎濯心下动容,面上依旧处变不惊,眼神略有缓和,“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瞥了一眼梵云雀的腰间,发现没有那块他给的玉佩,“有事就带着玉佩让人来我府上寻我。” 说罢,欲起身。 “我送送你。”梵云雀也紧接着起身。 黎濯抬手示意她止步,“无妨,你身子不适就好好休息吧,待得了空我还会来寻你。” “好,下次再见。” 回到将军府中,黎濯喊来乔禹,“先前常明则的事情查的怎么了?” 黎濯一早就留意到了他,只不过那时候还并没有打算整治他,可是如今他的女儿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他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乔禹躬身行礼,“回将军,常明则利用自己手里的职权卖官鬻爵,贿赂当地都官员。同时赋役征税上私自加收税额,又奈何他的势力独霸一方,让江南地区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也做不了几天孽了,命探子三日后回京,将常明则的罪行证据呈到我面前。十日后,我要上奏弹劾他。” “这么快?可是他的女儿昭妃……”乔禹有些不敢相信,主子去了趟宫中心情不仅变差了,还要如此急迫的收网。 “位列四妃之一又如何?我偏要打他们喝措手不及。” 黎濯嗤之以鼻,周身的气压变得更低了。 “属下谨遵将军之命。” 另一边太监崔呈听见胡月儿被罚,忙不迭地的放下赵楔安排的事情跑到慎刑司。 进门就看见胡月儿跪在刑堂上准备挨板子。 胡月儿被罚了二十个板子,可是那刑板之上钉满了铆钉,一板子下去就得叫人皮肉开绽,多数人是熬不过去。 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崔呈急忙跑了过去,将胡月儿护在身下,“先住手!” 慎刑司的人见是赵楔的徒弟,就给了他个面子:“崔呈你要说什么麻溜的,别误了我们的正事。” “多谢几位大人高抬贵手。”崔呈满头是汗,还不忘道谢。 胡月儿掰开崔呈的手,对着他大喊到: “你来了干什么!快出去!” 崔呈一路跑着来的,气都还没喘顺:“我方才听闻你被云妃娘娘罚到了慎刑司,可是娘娘有为难你?” “不是,是我自己犯了错,怨不得娘娘。”胡月儿满脸悲怆。 “那也不行啊!”崔呈两手紧紧抱着胡月儿的肩膀,面上满是心疼,“你身子那么弱,如何受得了那二十大板?” “我去向云妃娘娘求情!” “崔呈!” 说罢崔呈起身,抹了一把额间的汗,从兜里掏出来几颗金瓜子,讨好般地走向慎刑司的那几个人。 “这是今日我替赵公公做事,公公赏我的。”看见一粒粒金光灿灿的瓜子,慎刑司的人眼睛都直了。 崔呈将拿东西放进为首之人手中, “这是崔呈的一点心意,请几位大人喝茶,还望大人们能宽限我半个时辰,我去去就回,到时候再行刑也不迟。” 为首之人勾唇,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物什,还挺有分量的,默不作声的装进自己兜里。 嘴上勉强说着:“行吧,反正今日这刑她是逃不掉的,就不妨等一会儿吧。” 见此事尚可通融,崔呈立马弯腰挨个道谢:“多谢几位大人!多谢几位大人!” 崔呈是赵楔的徒弟,按理来说他本不需对这些见利忘义的人低三下四。 可如今令他这样,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一想到这里。胡月儿便心疼不已。 崔呈回头,朝胡月儿笑笑,安慰她:“别怕!我马上就回来了。” 泪光闪烁中,胡月儿看着那抹蔚蓝色的身影飞快疾跑,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哽咽之中,她再也无言。 崔呈不敢懈怠半刻,拼了命的往芙蓉宫中跑。 刚进宫门,便撞上了碧春嬷嬷,他跪在地上开口:“麻烦嬷嬷进去通报一声,奴才崔呈有急事求见云妃娘娘。” “崔呈?”梵云雀并未听过这号人物。 碧春开口解释:“他是赵公公手底下办事的,算得上是徒弟。” 闻言,梵云雀一笑:“他师傅当才来过,徒弟也紧随其后喽?今日的芙蓉宫好生热闹。” 两指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梵云雀挥袖起身,“那就去会会他吧。” 崔呈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看见梵云雀踏出门扉便立马迎了上去。 梵云雀站定,睨了一眼地上那人,“何事?” 崔呈开口:“奴才崔呈,前来为胡月儿求情。求娘娘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话音回荡在梵云雀耳边,他是来为胡月儿求情的。 她觉着震惊不已,仔细看了看这个叫做崔呈的人。 崔呈的话口气不小,一上来就是让榻高抬贵手,脑袋紧紧贴着地,身子却抖的快成个筛子了。 明明害怕的要死。 “呵。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奴才知道,您是云妃娘娘,是奴才自不量力。” “既已知道你的举动在本宫眼里不过是螳臂当车,为何还要来?” “只为一人,甘愿赴滔倒火。” 正文 第17章 崔呈的话语铿锵有力,眼神坚定。 梵云雀眉头细不可微的皱了一下,心中倏然一颤下意识的想到了什么,两指搭在自己的金镯上,或许崔呈和胡月儿能成为她的第二个任务目标。 她走近了几步,低眸间,崔呈看见一双描金牡丹绣鞋落于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本宫瞧瞧。”梵云雀道。 依言,崔呈缓缓把脸抬起来,对上梵云雀那双凌冽的眸子。 崔呈的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看着是个面善的和胡月儿如出一辙。 “你的胆子好大啊,本宫让胡月儿领罚,你居然敢直接找上本宫来了,当本宫这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足的地方吗?” 崔呈觉着梵云雀的话语中夹杂着隐忍的怒意,浑身一抖又把头低下去了,面前之人确实不是他能招惹的主。 在赵楔手下教养了多年,他也并非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崔呈立马赔罪:“是奴才唐突了,错了就要受罚,胡月儿有错在先愧对娘娘,但奴才以自身性命担保,她绝对不是忘恩负义,见利忘义之人。” “奴才也并不是想让娘娘免去她的罪行,奴才是甘愿替胡月儿受罚。” “我与那胡月儿打自从进宫起就认识了,她向来体弱多病,慎刑司的板子她挨不住……” 原来还是个痴情种,虽说是只是两个最底层的下人,可是却情比金坚,好过这宫中多少尔虞我诈的虚情假意。 此刻,梵云雀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她并非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可是既然要选择他俩作为自己的下一个任务对象,那可是万万不能马虎的。 梵云雀继续开口说着:“你自认为的骁勇行径,在本宫面前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再者,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凭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提要求?” “你今日能见到本宫,已是本宫仁慈义善之举。” 一抹凉意落在崔呈的额头,他抬头仰天望去,顷刻间大雨倾盆而来。 冷雾渐起,淅淅沥沥的银线接连而至,打湿崔呈的衣裳,心中泛起锥心刺骨的冷意。 身居高位者的句句诛心,崔呈心中的希望之火被无情的雨水扑灭,他脸色苍白,哆嗦着唇,十指抓起地上的一把尘土紧紧握在手心。 梵云雀往后退了几步,立于门前的青石台阶之上,即便已经淋不到雨了,碧春还是进屋去拿了一把伞在她头顶撑开。 饶是这样,梵云雀却没有离开,站在高处冷冷望着他。 滂沱大雨中,崔呈发丝凌乱,浸湿的宫装紧紧贴在微薄的身躯上,他像是一棵立于暴雨中坚韧不拔的青竹。 杂乱的落雨声中,只听见他提高了音量大喊到:“奴才知晓娘娘是个明事理的主子,倘若娘娘这次能救胡月儿于水火之中,奴才此生愿追随娘娘,隳肝尝胆,天地可鉴。” 说罢,崔呈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一个接着一个,直到他面前的那块地方被鲜血冲刷染红。 主子责罚下人,本就是见怪不怪,何况这次是胡月儿有错在先。 碧春于心不忍,心中万般焦急也很无奈。 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走上前去替他们向云妃求一句情。 如果她那样做了,和背叛自己的主子有什么区别? 突然,梵云雀接过碧春手中的伞,“嬷嬷在此处等我,不要淋了雨。” 说完,她便拎着裙摆缓步踏下台阶,朝着雨中那抹身影走去。 恍惚间,崔呈感觉到雨停了,抬头一看,见梵云雀弯着腰正在为他撑伞。 “娘娘……” “起来吧,去看看胡月儿。” 听到梵云雀这样说,崔呈神情激动,有些不可置信:“奴才这是答应奴才了?” 梵云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条斯理地说到: “你刚才不是已经把自己许给本宫了吗?本宫既是手底下的人,这面子本宫还是给得的。” 今日她因为家中仰仗而得势,方做的一回人上人,可失势后呢? 又该何去何从,何生何死? 面前之人也因为二人身位的悬殊一直低三下四的恳求。 她恍然间醒悟,不要做倚仗任何人金丝雀,而是要反借他人之力生长羽翼,助自己直上青云的鸣天云雀。 崔呈或许只是她计划中初始的一环。 身处异世,却留有现世的思想道德,梵云雀虽说对胡月儿有怨,但也不至于将她置于死地。 崔呈来求自己的时候,梵云雀想到自己不过也是替系统打工的。 打工人又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掩人耳目,顺带探测一下崔呈的心意。 碧春见到梵云雀半个身子露在雨中,撑开另一把伞,也走向雨中。 “娘娘淋雨了。”碧春关心道。 后腰一凉,湿透衣物的凉意令小腹痛意更加,她强忍着摇摇头:“无碍。” 崔呈这才发现是云妃在替自己撑伞,意识到不妥,刚想说些什么,她就率先开口道:“先去慎刑司。” 眼下禁足令才下,梵云雀就要忤逆圣意踏出芙蓉宫,碧春有些担忧:“娘娘,陛下方才说娘娘半月不得踏出芙蓉宫。” “有他在,本宫就不怕。” 梵云雀悠悠开口,意指黎濯。 碧春反应过来,忧郁之色被扫尽,转而一笑:“娘娘说的是。” “崔呈,替本宫撑伞吧。” “奴才领命。”崔呈惶恐接过伞,小心翼翼的举在梵云雀头顶。 到了慎刑司门口,屋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室内的光线忽明忽暗,里面还不断传来一阵阵男人说话的声音。 崔呈和伞,走上前去替梵云雀开路。 那里的人见到崔呈现在方来,悠然自得的喝着茶,面上更加不悦了几分,“崔呈你好大的谱啊,让我们哥几个就这样等着你。” 崔呈刚想道歉,一道清脆中伴着威压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崔呈谱不够,那本宫呢?” 声音传来,慎刑司的人倏然而立,纷纷回头,齐刷刷跪了一片。 “属下该死!不知云妃娘娘大驾光临!” “哼。”梵云雀不带看他们一眼,从几人中穿过,“本宫要去见胡月儿。” “是!” 先前还威风凛凛的人瞬间被梵云雀灭了耀武扬威的气势,弓着腰跑到前面去,拦住了他们。 “云妃娘娘请留步,前面是刑堂方才刑了行,还没来得清扫满地都是血迹,怕污了娘娘的眼。请娘娘在这里稍坐片刻,属下去里面将人给您带出来。” 想到上次视感不是很好的牢狱之行,现在梵云雀对这些地方算是望而却步了。 听到方才行过刑,崔呈心下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勾着头往里面看,“可是胡月儿!” 崔呈这么一说,梵云雀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横眼看着那人。 云妃目光快要吃人了,他着急忙慌地摆手解释道:“非也非也,娘娘请放心,胡月儿还好好的呢。” 听完,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多时,听到身后的人道:“娘娘人给您带来了。” 梵云雀颔首转过来身,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眸子。 胡月儿满眼震惊,崔呈为了她居然真的请来了云妃娘娘。 “云妃娘娘……”胡月儿开口欲言又止。 崔呈见到人没事立马冲上前去,一把将胡月儿拥入怀中,“月儿!” 他的浑身虽被雨淋了个透,身躯中炽热的温度却惹的胡月儿湿了眼眶。 两人相拥而泣,梵云雀的手轻轻转了转镯子,用系统检测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值。 “检测到宿主发现新的任务目标,生命值点数加成十点数值。 熟悉的的电子音从耳边传来,梵云雀了然。 本来她是不打算留下胡月儿在自己宫中,但是为了任务能够顺利完成,还是得留下她。 况且面前,崔呈也发过誓胡月儿并不是一个坏人,那么她便愿意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崔呈也答应了站队于她,他还是赵楔的徒弟,说不定日后能继承赵楔的衣钵,所以为了能够更好的为她所用,她还需要胡月儿来牵制住他。 崔呈拉着胡月儿走到自己面前,二人一齐跪下,他开口:“多亏云妃娘娘宽恩,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月儿你快同我一同谢过云妃娘娘!” 一语间,胡月儿被崔呈点醒反应快了,哽咽着立马同梵云雀道谢:“奴婢谢过娘娘恩遇!多谢云妃娘娘!” “行了行了。”梵云雀抬手,示意二人都平身,“人没事就好了。” 梵云雀:“胡月儿本宫问你,你可还愿到本宫宫里做事?” 闻言,胡月儿眼底泛起喜色,梵云雀出手相救已是奢望,她根本没想过她还愿意留下自己,犯了错的被主子赶出来的宫女,后面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奴、奴婢当然愿意!”她语气诚恳,“娘娘不计前嫌,奴婢理当尽心尽责为娘娘效力,还却娘娘的恩情。” 见此,梵云雀点点头,终于是再次对她露出了笑意,“既如此,那便随本宫回去吧。” “崔呈。” 听见梵云雀开口见他,他连忙回应:“回娘娘,奴才在。” “你日后若是想见他,便可直接到我芙蓉宫中。” 崔呈一听面露喜色: “崔呈谢过娘娘!” 梵云雀在心中腹诽:不让你们俩有机会见面,修成正果,我还怎么当这红娘。 为了你们的爱情,我可是比谁都上心。 正文 第18章 “本宫免去胡月儿的罪罚,崔呈你也不必替她受刑了。” 回宫后,一切照旧。 梵云雀的禁足令不过三天也被解除了。 此事还多亏过了黎濯,碧春将梵云雀的话头传到黎濯耳朵里,马上就有人替她排忧解难了。 话说,黎濯的手伸到居然这么长,连后宫的事情都能插足,只要利用好他完成任务,逃离深宫指日可待。 除此之外,甚至胡月儿被梵云雀破格提升为自己都贴身婢女,她明白这是云妃娘娘在给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能够免去别人对她的非议。 碧春嬷嬷也重新找她谈过话。 这一次,她不会再傻傻的被人利用了。 “尹蓉是你的朋友,本宫可以准你的假去看看她。” 说这话时,胡月儿正在帮梵云雀更衣。 闻言,她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脑中似乎是闪过了些什么。 尹蓉已经死了,死后被一卷草席裹着抬到宫门口,他的父母已在宫外早早候着了。 只可惜,这一次再看见的不是一个鲜活靓丽的女儿。 梵云雀认为,说她咎由自取也不为过。 胡月儿看起来有些为难,入宫来她和尹蓉平日里都是相互照顾着过来的,情同一双手足。 同时,她对尹蓉的所作所为也很失望,终归是错信了人。 “回娘娘的话,奴婢已经托人给他的家里人送了一些东西了?”胡月儿恭敬地回答。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打算去见尹蓉。 也是,谁会原谅一个唯利是图背叛自己的人呢? 近日以来,天更热了些。 梵云雀挑了一套暗紫色的纱裙穿,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老气,看起来还更有了一番韵味。 “娘娘今日这身衣裳挑的真好,气质都与平常不同了些呢。” 胡月儿真心实意地夸赞她。 这时,屋外传来碧春的声音*:“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来给您送东西了。” 说罢,皇后身边的宫女被引荐进来,朝梵云雀呈上一个黄花梨的盒子。 宫女躬身:“请云妃娘娘过目。” 梵云雀回头,双手搭在盒子上,轻轻揭开上头的盖子,入目便是一把精致小巧的新扇子,令她眼前一亮。 当日碧芳亭中,她的扇子不慎落进了映月潭中,姜懿知道后承诺送一把新的给她 。 宫女开口:“回禀云妃娘娘,这是一把黑漆描金柄的绒绣彩绘八角团扇,是当年随皇后娘娘一同带进东宫到嫁妆,还是崭新的。” 梵云雀拿起扇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嬷嬷快看!这扇子样式真少见,好生稀罕。” 闻言,碧春又近了几步去看那新扇子,她笑着点点头:“皇后娘娘给的东西自是极好的,娘娘有福了。” 梵云雀高兴,让人拿了一把赏钱给那宫女,宫女摇着头连退了三步,继而说到:“皇后娘娘还说,若是晌午时分得了空,云妃娘娘可到永宁宫中去找她。” 话和东西都已经带到了,“娘娘奴婢先告退了。” “你回去告诉娘娘晌午本宫定来赴约。”说着,又举起那把扇子,“顺便替本宫谢谢她送的新扇子。” “奴婢遵命。” 不愧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连婢女看着都非同寻常,赏钱也不要,梵云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碧春在旁边解释说:“如今在永宁宫中伺候伺候皇后娘娘的都是家生的奴才,同皇后娘娘一起进宫的,娘娘又出自名门望族,家规森严教导的下人也有方。” “原来如此。”梵云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胡月儿瞧见这把扇子,就提议到:“奴婢看皇后娘娘新送来的这把扇子同娘娘今日的衣裳很搭,不如就用这把扇子来配衣服吧。” “况且,皇后娘娘若是看见了您用这把扇子也会开心的。” “的确如此。”她也十分赞同,“事不宜迟,快帮本宫帮梳发吧。”梵云雀吩咐道。 蝉鸣夏日长,梵云雀摇着扇子走到永宁宫,宫人们急忙进去通报。 “皇后娘娘,云妃娘娘来了。” “快快将她请进来。” 说话时,姜懿还在自己的小佛堂中抄写佛经,听到梵云雀来了立马收拾了笔墨走出去迎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梵云雀收了手中的扇子,俯身一礼。 “妹妹快快请起,外头太阳大,先进来。” 姜懿扶起梵云雀领着她往里走。 这还是梵云雀“第一次”来到永宁宫。 永宁宫内部陈设淡雅简约,不似其他嫔妃宫中那般富丽堂皇,甚至还独有一个小园林。 宫中常有沉香雾气,处处透露着一股佛门静地的气息。 “妹妹快来喝一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气。” 宫人们端来一早就备好的酸梅汤,姜懿走到桌前,亲手给梵云雀盛了一碗。 梵云雀也不推辞,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喝完这酸梅汤,果真凉快了许多呢。” 姜懿莞尔一笑,梵云雀见姜懿没喝便开口:“皇后娘娘怎的不喝?” 于是,她身后的一位宫女替她答到:“回禀云妃娘娘,皇后娘娘信佛法平日里饮食清淡,这酸梅汤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姜懿开口:“夏日饮茶有些不妥,这酸梅汤酸甜可口,本宫便想着妹妹或许会喜欢,就让人准备了。” 梵云雀一听,心中很是感动,姜懿竟然如此细心。 “今日让妹妹来,也并非是要说些什么至德要道的话语,就全当我们姐妹二人聊聊天,可好?” 姜懿开口,梵云雀自然是不会不认同的,“好啊,那就依娘娘所言。” 见梵云雀答应了,姜懿又说:“我这宫中实在是沉闷,也没什么闲情逸致的地儿。前几日不是没同妹妹一同看成荷花吗?今日我们便去映月潭再好好看一次吧。” “好啊。” 梵云雀一口便答应了。 “那这酸梅汤就给带到碧芳亭里喝。” —— 映月潭上,碧芳亭中。 沈轼一改往日的习性没有在金銮殿内议事,反而是同臣子坐进来碧芳亭中赏荷。 金銮殿内肃静闷热,即使叫人抬了冰进来散热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反而是需要消耗更多的人力财力,也尽是做些无用功。 殿内人声嘈杂,这样如何叫人能够静下心来处理朝政议事。 不如来上这花园的亭中来的凉快。 沈轼约了人下棋。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棋局,黑子在指尖摩挲着,迟迟没有落下。 “黎爱卿是博弈的高手,每一子落得都十分巧妙,这让朕如何是好?” 黎濯端坐在对面,身穿一身紫衣,头戴玉冠,衣袂一丝不苟,不起半分褶皱。 今日他穿得一身常服,隐匿了血战沙场之上的锐气,反倒是像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陛下抬举臣了。”黎濯紧盯着棋盘上的走势,却又谦逊道。 去碧芳亭的路上,姜懿就前几日一事好好开导了梵云雀一番。 “本宫已责令昭妃禁足一月反思,希望她此番能有所改变。” “妾身也是这么觉得,最好让她再抄写佛经之类的好好静静心,免得她动不动就火气大。” 远处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沈轼的思索。 尚离亭间甚远,梵云雀便看见碧芳亭中好似坐了人, 她眯起眼睛: “娘娘您看,碧芳亭里是不是有人了?” 姜懿整日里痴迷佛法领书,甚至多数时候还会挑灯夜读,磨损了眼睛。 眼下并不看的确切那亭中是否有人。 “再走近些去看看吧。” “也好,万一是臣妾看错了呢。” 还没走两步,赵楔就突然冒出来挡住了她们二人的去路。 赵楔:“给皇后娘娘、云妃娘娘请安。” “赵公公请起吧。”姜懿开口。 讨厌的人又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了,梵云雀对于上次的事情还心有芥蒂,偏过头不带正要看这个狗奴才的。 结果,隔着花团锦簇中和亭中的黎濯对上了眼。 黎濯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她,又转过头投入到棋局中。 “眼下陛下和黎大将军在亭中议事,这碧芳亭娘娘怕是进不得了。” 说着,赵楔往里面看了一眼。 姜懿抿着唇,难免有些失落刚想开口妥协,亭中便传来那九五至尊的声音。 “有何进不得?赵楔把她们二人请进来。” 沈轼开口发话了,赵楔立马照做。 刚踏进入亭中,就见两人正对他们下棋。 “参见陛下。” “平身。” 随后,黎濯起身一拜行礼:“臣黎濯参见皇后娘娘、云妃娘娘。” 姜懿轻笑着颔首示意黎濯免礼,梵云雀也赶紧学着姜懿的样子对着那人点点头。 不知怎的,梵云雀心中泛起一阵暗爽之意。 她和黎濯认识那么久了,黎濯却从未给她端端正正的行上个礼,今日托姜懿的福,让她得以还愿。 一想到私底下目中无人的大将军碍于身份不得不向自己低头,梵云雀差一点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姜懿开口问候:“黎将军好些日子不见了。” 黎濯看了一眼憋笑的梵云雀,向她投过去一记眼刃,这才回答姜懿:“臣感激不尽皇后娘娘挂念。” 说话间,沈轼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转头又去研究棋局去了。 扯了一句玩笑话:“今日是什么日子,云妃竟和黎将军约好了穿同色的衣服,莫非是在孤立朕和皇后?” 沈轼这么一说,梵云雀这才反应过来,盯着黎濯看来看去。 黎濯但是没有表现讶异的神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高高挂起。 搞得就像是梵云雀故意跟着他这么穿是的。 正文 第19章 梵云雀下意识的张开嘴解释,却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好在姜懿看出了她的难处,主动上前帮她解围,“这不恰恰说明了,他们会挑衣服吗?这颜色穿在二人身上都好看。” “哈哈哈。”听完,沈轼笑了两声,“皇后说的在理。” 因上次的巫蛊之祸,沈轼误会了梵云雀,现如今对待她的态度倒是有所改观了。 即便心中不愿,梵云雀依旧会奉承沈轼的话:“多谢陛下夸赞。” 梵云雀道谢过后,黎濯掀起眼皮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同时又落下一子,再次将沈轼的黑棋逼入绝境之中。 自来黎濯棋艺高超,沈轼但是很乐意和他下棋,毕竟多数人下棋会因为忌惮沈轼的身份而畏怯。 但唯独黎濯不同,沈轼每走一步他都会巧妙应对,步步紧逼,如同他带兵打仗的作风一般。 直到最后方要取胜之时,才会自断良机,将最后的胜利让步沈轼。 这样既不会让沈轼失了体面,还能让他体会到博弈的乐趣,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爱卿这子落得真妙!四面楚歌,逼的朕进退两难。”沈轼招手,示意身边的姜懿过来:“皇后且替朕看看此局何以破?” 下棋对于姜懿这样的大才女来说可谓是手到擒来,她的棋艺师承她的外祖父姜暃——前朝赫赫有名的大儒士。 在场的四人中除去对围棋一窍不通的梵云雀,又菜又爱玩的沈轼。 黎濯与姜懿可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得了沈轼的令,姜懿走近了几步,凑近些去看,谁知沈轼突然起身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按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下棋讲究一个静思,站着如何能静心思考?皇后可不要小看了黎爱卿。” 姜懿与黎濯对坐,黎濯开口到:“臣得幸,请皇后娘娘赐教。” 姜懿淡笑,“黎将军不必谦虚,本宫的棋艺只能算说得过去。” 接过沈轼的残局,她手执一子,剑走偏锋选择一处不那么稳妥的地方落子。 黎濯立马就明了了她的意图,只是不做拦截,反而是先让了她一子。 可是却骗不了棋艺精湛的人,姜懿蹙眉开口,话语中带着几分假意的怪罪:“黎将军这是何意?难道看不起本宫吗?” 见自己的计量被识破,黎濯堪堪赔笑:“是臣唐突了”他又取一子,“那臣便得罪了。” 高手之间的博弈固然精彩,沈轼不禁看的入迷不已。 对着棋盘上一举一动的形势连连赞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步棋甚妙啊!” 反观梵云雀一窍不通在旁边当个陪衬,站的腰酸背痛,时不时的还要跟着沈轼附和上几句,活脱脱的像个二傻子。 她在心中不屑到:妙妙妙!你以为你是妙蛙种子吗?你要学的东西还多了去了。 “叮”的一声,姜懿落在最后一子,在白玉棋盘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黎将军,承让了。” 姜懿拿下了这一局的胜利。 并不是靠着黎濯放水,黎濯也输的心服口服,姜懿在棋艺上的谋略确实高过自己,他自愧不如。 黎濯姿态谦逊,同祝姜懿:“臣今日见识到皇后娘娘的棋艺受益匪浅,甘拜下风。” 姜懿不骄不躁,毫无胜利者的肆意:“不过是侥幸罢了,黎将军的棋艺在这京中也当得上是佼佼者。” 梵云雀在一旁拍手鼓掌:“皇后娘娘真厉害!黎将军马上得意,你就是棋上夺筹。” 她没有故意拉踩黎濯,反倒是还借机拍了他的马屁。 可黎濯却没有过多表示。 估计是为了避嫌吧。 沈轼抵不过姜懿和黎濯二人,又想找回自己失去的面子,便拉着梵云雀坐过去,将归整好的棋子递过去:“你来陪朕下一局。” 梵云雀一头雾水,沈轼这是什么毛病? 不和厉害的比,反倒是从她这个棋闷子身上来找优越感。 就算他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 梵云雀只好开口说明: “陛下,妾身棋艺不精。” “那也得来过两招。”沈轼还说:“朕便让你先手吧。” 梵云雀摇摇头,眯着眼睛笑的像只诡计多端的狐狸:“妾身的棋艺不精,指的是不会下棋。” “不会下棋?”沈轼敛着眉问。 梵云雀点点头,看出眼下面前之人情绪有些不对劲,为了不得罪沈轼她索性说到:“不过也无碍,妾身可与陛下换另一种玩儿法,那样更简单,耗时也短。” 沈轼听后有几分感兴趣:“哦,那便说来听听。” “坊间有一种玩儿法叫做‘五子棋’。在棋盘的任意地方落子,谁先将五颗子连成一线,便是胜利。当然了另一方可以随意堵截。”梵云雀解释道。 “五子棋?” 在场的人除了梵云雀不可能有人听过这种玩儿法,所以她才说是坊间流传的。 “敢问娘娘这也算‘棋’?”黎濯似笑非笑的看着梵云雀。 他甚至觉得这是胡扯出来的,像是孩童间嬉闹的游戏一般。 “那当然了。”梵云雀肯定道。 简易的游戏规则,对于沈轼这种人来说也是很照顾的。 她当年读书的时候可是下五子棋的一把好手,什么裤衩阵、橘子阵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小儿科。 “陛下试试吧。” 沈轼听着这棋也不难,就全当做个消遣了。 便应下了梵云雀的挑战。 只可惜梵云雀心里没有什么君臣之义,眼里全是对胜利的渴望。 下的那叫一个起劲儿,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一点儿退路也不给沈轼留。 一局毕。 梵云雀学着姜懿的样子: “陛下,承让承让!” 沈轼:“再来。” “哈哈哈,陛下,再承让。” “再来……” “承让,承让,又双又叕承让!” “……” 棋过七巡,沈轼的面上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突然停了手,摆着脸:“天色渐晚,朕突然想起来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处理,今日便到这里吧。” 说完,就毫不留情起身离去, “唉!陛下,下完这盘再走啊——” 梵云雀冲到碧芳亭外,试图挽留沈轼,可他头也不回了走的更快了。 见没留住人,梵云雀扁着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姜懿:“皇后娘娘,陛下这是生我的气了吗?” 姜懿也觉得有几分好笑,还是甚少看见沈轼这般吃扁,也知道梵云雀是有意为之的。 一盘消遣的游戏罢了,倘若天子较真了,传到宫人耳朵里,又要被非议一番。 他也知道梵云雀在耍小聪明,所以他才咽下这口气,气鼓鼓地走了。 她安慰梵云雀:“无事,陛下公务繁忙,确实不宜贪玩,我去看看他吧。” 说完,姜懿就去寻沈轼了。 梵云雀看着姜懿远去的身影,心想:沈轼今晚不会躲在陆依云怀中哭鼻子吧? 待人走远后,亭中只剩他们二人,梵云雀才开始放声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不堪入目的伎俩,黎濯也是早就一眼识破,遂而调侃:“你的胆子真大啊,竟然敢让沈轼难堪。” 笑够了后揉揉肚子,梵云雀依旧我行我素:“那咋了?是他自己棋艺不精还非要拉着我玩,我这不是帮他见识一下人性的险恶吗?” “再说了,你以为你让沈轼难堪的场面就少了吗?” 梵云雀不甘示弱回击。 见到梵云雀这样俏皮的一面,黎濯唇角不经意间染上笑意,她说的也对。 目前在对抗沈轼这一方面,他们俩可是同生共死的战友。 “听说,你又把之前那个犯错的婢女要来了?”黎濯询问。 明知故问,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梵云雀肯定:“对啊。” 说话间,胡月儿还在外面的回廊上等着她。 闻言,黎濯的脸上多了几分愠色,她的心也太大了些,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在她身上完全不适用。 那个叫做胡月儿宫女背叛她,险些将她害死,她竟然还亲自去到慎刑司救了人,将她给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 背信弃义之人,不如叫她直接抹了脖子的好。 他眉头一皱,心头万千繁琐,比比皆是替她着想: “你可知心软是大忌?你的一时兴起,日后定会化为刺向自己的利刃,还是不长记性?” 听到这些大道理,梵云雀就脑袋疼,她可不想被黎濯教育,何况胡月儿身份非同寻常,即便不愿,也要留下她。 胡月儿真正留下的目的,和崔呈向她倒戈一事,她并不打算和黎濯说。 如今,她对黎濯还不能给予完完全全的信任。 最多最多,他们之间就算个朋友,不能再多了。 “你说的这些,我心中自有定夺。” 梵云雀说的不痛不痒,黎濯听去了心中有些不快意。 面对她的执拗,即使这样黎濯还是耐着性子提醒到:“近日来朝堂局势风云诡谲,连带着后宫也是。常昭昭一时无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并非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还望惜命。” 不过是留下一个犯错的小丫鬟,她就成了不惜命的。 要知道,放眼整个元启,她就是最惜命的那个,所以才会留下胡月儿。 先前的两句话本就带起了二人之间争执的开端,此刻黎濯语气不佳,话说重了几分。 梵云雀听着也来气:“我的生死尚且不敢叫日理万机的黎将军费心!” “告辞了!” 说罢,梵云雀撞开黎濯,气冲冲的往外面走去。 正文 第20章 好气好气! 胡月儿等在回廊看见自家娘娘提着裙摆,阴着脸几步跨下台阶走开。 “回宫!”梵云雀语气不善。 方才二人在里面的几句争吵声其实很大,被胡月儿尽数收入耳中。 娘娘为了她,和黎将军力争到底…… 同时,她还是第一次见娘娘这般气恼, 她好生愧疚也不敢立马多说什么,毕竟上次便是那般祸从口出,隔墙有耳,要说也得回了芙蓉宫再说。 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快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间竟已至卯时。 夕阳垂暮,成片的辉光染红了半边天的云彩,一副残阳似血的景象,是罕见的火烧云。 火烧云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波光粼粼的映月潭面水天一色,倒映一抹凝夜紫立于荷花池上,黎濯整个人都被浸染成血色。 他还立在亭中,盯着梵云雀离开的方向,晚风轻轻,潭荷摇曳生姿发出轻微地“沙沙”声。 回去的路上,一阵疾风袭来吹的梵云雀衣裙肆意飞扬。 及腰长发凌乱,她侧首遮住脸,秀眉轻蹙,“哪里来的妖风?” 胡月儿同样被吹的睁不开眼,“回娘娘的话,夏季的风历来都是如此。” 风停歇后,也吹散了心烦意乱。 梵云雀下意识有些懊悔和黎濯置气,开始反省自己的言行。 明明上一秒还是好好的,结果下一秒脾气就突然上来了,可能是因为来了月信的缘故吧。 心情阴晴不定的,害别人白白承受了自己的怒火。 对于自己的身份和行事目的,黎濯一无所知,他的话也只是出于好心提醒。 自己刚才的言行怎么看都有些太过激了,万一此后她和黎濯之间起了隔阂那该如何是好? 走着走着,面前那道紫色的身影倏然停了下来,胡月儿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在梵云雀的后背上。 突然止步,胡月儿下意识的心慌:“娘娘……” 之后,她垂眸转身看着自己来时的路,在想着要不要回去找他说清楚。 “将军,天色不早了,该走了。” 碧芳亭中的人都走完了,乔禹见他迟迟未出来,便过来提醒。 晚些时候,他们还得办一场大事。 黎濯怔了怔,神态疏离:“走吧。” 晚膳的时候,胡月儿在一边侍奉,梵云雀却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喝了碗汤,捡了几道爽口的菜式各夹了一筷子。 她上前劝诫:“娘娘吃的这般少,晚上定是要饿着,再吃几口吧。” “不用了。”梵云雀摆着手,“本宫吃不下了。” 见状,胡月儿咬着唇退到一边,心中酝酿了几分,刚想就今天的事情开口,崔呈便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进来了。 “云妃娘娘!云妃娘娘!” 崔呈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连头上戴的帽子都歪了。 碧春嬷嬷见了,眉间微微皱起,小声开口训诫:“在娘娘面前怎的也没个正形,岂不是忘了规矩?” 闻言,崔呈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正了正身形,扶稳了头顶的宫帽,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云妃娘娘……” 梵云雀淡淡开口:“无碍,先喝杯茶再说吧。” 说着,她扬起下巴示意胡月儿去倒杯茶给崔呈。 胡月儿沏好茶,递给崔呈,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刚烧开的沸水,你当烫着。” 双手赶忙去接,崔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谢谢月儿。” 胡月儿把杯子塞在他手里,就红着脸马上走开了。 等崔呈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梵云雀才开口问到:“着急忙慌的是怎么个事儿?” “回娘娘,晋安王沈煜带着一队兵马去常侍郎家抄家去了。” 崔呈话音刚落,梵云雀猛的站起来,瞳孔放大,心底骤然一紧:“此话当真!” “奴说的千真万确,方才从赵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常侍郎先前在江南一带卖官鬻爵,越过朝廷直接私加征税务,贪污了大笔银两,快成了江南地区的山大王。” “说是晋安王殿下亲自上奏弹劾,陛下听了之后勃然大怒,扬言要掀了常侍郎的宅府。漪兰宫那位主子,陛下念在情分一场留了个全尸,叫人送了毒酒过去了……” 崔呈声音沉重,神情严肃。 常昭昭死了……被抄家了…… 忽然,她想起来那日黎濯来她宫中,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便是要让黎濯替她出这口恶气。 没想到短短几日便传来了噩耗。 想到这里,梵云雀犹如被刺骨的冰水从头浇到底,浑身冷汗淋漓,她往后退了几步,口中痴痴念到:“怎会如此……” 一个不小心,便跌坐在地上。 “娘娘!” 她虽然是厌恶常昭昭的,可是也还没有到赶尽杀绝那一步。 如今,黎濯居然能为她做到这种份上。 此刻,她才明白了话语权的分量,仅是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话,便给人带去了杀身之祸。 见她心神不宁跌倒了,碧春、胡月儿和崔呈神情紧张,纷纷疾步上前去扶起她。 碧春的手搭在梵云雀身上的时候,心下已经了然。 黎濯的手段她向来是了解的,定是那常明则露出了狐狸尾巴被盯上,又恰逢她的女儿在宫中火上浇油,动了不该动的人。 不然黎濯是不可能在巫蛊一事的余音上这么快就动手,这样不谨慎的作风,与他以往行事风格相背。 碧春不禁感叹,如今的他,也有了护短在他羽翼之下的人。 她将梵云雀搀扶至榻上,出声安慰到:“娘娘不必担忧,那常侍郎早些年前就是个劣迹斑斑之人,只不过如今正好赶上了晋安王殿下巡视江南,事情压不住了才败露。” “凡事一切皆有因果,常侍郎的下场只是早晚的问题。” 碧春的话重重的烙印在她的心底,她突想起自己的父亲梵烨,害怕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常昭昭的下场。 同时也心悸黎濯这样的人。 相处久了,差点都要忘了他常年披着安之若素的伪装,实则皮囊之下是一个手握重权,杀伐果断权臣。 初到元启那一夜,他甚至还想要杀了自己。 如今不过是因为利益相同捆绑在一起罢了,不然自己也早就变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亥时一刻,晋安王沈煜和黎濯带着人马将常明则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处处都有重兵把守,今夜怕是一只飞蛾都逃不出去。 常府的大门紧闭着,显然是有所准备的模样。 二人立于府前,沈煜一袭青衣,手执一把折扇把玩于手心,悠哉悠哉地笑着:“你说常明则那样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会不会已经逃出府了?” 江南处处皆是常明则的眼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进他的耳朵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以公务上借口将常明则调回京中两天,借此来降低抓捕他的难度。 黎濯望着那道紧闭的大门,边上跳跃的火把在他眼中映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跑了,元启国掘地三尺也要给他翻出来。” “本王知道。”“哗”的一声,沈煜合上手里的折扇,“你要活审他嘛。放心,你要让他三更死,他绝对留不到四更。” 沈煜反手抽出身侧禁军护卫的佩刀,递给黎濯,森然的剑光从黎濯眼底一闪而过,化作一团戾气。 黎濯一把接过剑,向上一掷,狠狠刺进那块御赐的鎏金牌匾上。 “常府”两个大字,瞬间一分为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摔得粉碎。 一旁的沈轼配合着,高声喝到:“把门给本王撞开,捉拿常氏贼子!” “常明则要留活口,其他人统统就地处决!” “是!” 一声今下,乌泱泱的禁军涌入常明则的府邸。 昔日光门耀户的常侍郎府,手起刀落间,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今夜的京城之中注定不太平。 一炷香后,哀嚎声渐渐平息了。 黎濯踏着尸山血海,提着剑,一步步走进去。 此时的常明则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活像一个落魄逃窜的鼠辈。 他还在拼死反抗。 湛卢剑在常府的青石板路上划过铁花迸溅的痕迹,刺耳的声音像是阎王索命前的预兆。 黎濯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常明则身后,冷冷说到:“常明则,我替当年的冤魂向你索命来了。” 另一边的漪兰宫,赵楔端着毒酒站在常昭昭面前。 今夜的漪兰宫甚至没有人掌灯,宫人们逃到哪里避险去了也不知道。 常昭昭对月而坐痛哭流涕,将首饰盒里的所有首饰颤颤巍巍,一股脑的全部往头上戴。 赵楔见她这副招笑的模样,故作惋惜到:“人死了这些东西也带不走了,可怜了昭妃娘娘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要在深宫之中消香玉殒了。” 言尽,常昭昭起身一挥袖,将面前的东西全部推落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吼着:“梵云雀这个贱人!一定是她,要将本宫置于死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淋漓。 赵楔在她身后,见她这副疯癫的模样算是在她身上好好看到了一番什么叫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习惯了在宫里无忧无虑的金丝雀,外头的风吹草动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昭妃愚蠢,奈何美貌 不然也不会位列四妃之一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贱人的!” 常昭昭最后是这样说的。 闻言,赵楔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但同样也不会放不过梵云雀的。 一瞬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深宫中映出常昭昭厉鬼般狰狞的脸庞。 深夜的芙蓉宫,梵云雀突然发起一场高热。 正文 第21章 睡梦中,梵云雀身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地,她彷徨无措,顿感身后有人在蓄意接近她。 回头看去,见一人披着长发身着白衣,叫人看不清面容,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爬行,她的心脏骤停扭头往后跑去。 转身却看见那人已至自己身前,扭曲着面容,朝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梦魇中她的放声大叫。 瞬时,一双温热大手从身后蒙住她的双眼,替她挡去了这恐怖的一幕…… 是夜,梵云雀满头大汗,从睡梦中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冷汗浸湿了中衣黏在身上,让她觉着很是不爽利。 察觉到动静,守在旁边的胡月儿也醒了过来,见梵云雀清醒了,她内心激动不已:“娘娘,您终于醒了!” “终于?”梵云雀因过度惊吓,胸膛起伏喘息不平,“本宫睡了很久吗?” 闻及此话,胡月儿音色里多了几分哭意,“娘娘您不知,那天晚上你听闻了昭妃娘娘家的祸事,晚些时候时候睡下去后,发了一场高热就再也没有又醒过来了。” “您的高热一直降不下来,请太医过来看了后也在反反复复的复发,把碧春嬷嬷和奴婢吓坏了。” 梵云雀突然想起来自己做的噩梦,恍惚中,她也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被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出来。 她哑着嗓子开口询问:“这三天里有谁来过芙蓉宫吗?” 胡月儿听后想了想,摇着脑袋心虚的答到:“没有人,只是崔呈来看过您。碧春嬷嬷说了您需要静养,并没有将您病了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不是她想要刻意隐瞒,是有人让她管好自己的嘴。 在梵云雀病的第三天,黎濯还因为常家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但听说梵云雀一病不起,百忙之中还是抽出时间来看了她。 那日在碧芳亭争吵过后,黎濯再见到的梵云雀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唇色苍白,额头直冒虚汗,病痛缠身,想必定是十分难受的。 黎濯伸手去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被烫的心下一惊。 他吩咐下人重新去换一盆水过来,自己亲手绞了帕子,敷在梵云雀的额间。 灯火昏暗中,黎濯侧身守在梵云雀身边,见她羽睫颤动,唇角抿成一条线,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黎濯搓热手心,将手掌覆在她的眼上,轻声说道:“好好睡一觉吧。” 待到天边的鱼肚泛白,梵云雀的情况终于有算好转了,他临走之前特意嘱咐了碧春不要告诉她自己来过。 碧春也将黎濯的意会转达给了宫里的各个下人。 胡月儿见梵云雀的唇角干裂,“奴婢去给娘娘倒杯温水来。” “好。” 梵云雀喝了口水,胡月儿立在她身旁对她说了一件令她惊恐不已的事情。 “娘娘……昭妃她从漪兰宫里跑了……” 闻言,梵云雀手一抖,装着温茶的杯子被打翻在被褥上。 冥冥之中,她有预感自己梦里的人或许是出逃的常昭昭,以她的心性定时认为自己也与她被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 她可真有本事,死到临头了还能搏一搏,倘若常昭昭有命活了下来,第一个要开刀的便是自己。 见梵云雀脸色不好,想到昭妃和自己的主子不对付,胡月儿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话锋一转,她开口到:“娘娘近几*日陛下准许了宫里的主子得回去省亲,不知娘娘是何意?” 素来听闻云妃和家中关系不和,也是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胡月儿不敢擅作主张帮她收拾东西,只得提前过问一番。 回家?心烦意乱的好几日,如今可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梵云雀不愿在宫中多待一分一秒,她迫切的开口询问:“什么时候能出宫?” 胡月儿答:“今日便可。” “你帮本宫更衣,收拾收拾现在就出宫。” 说罢,梵云雀掀开被子,迫不及待的就要下榻。 见状,胡月儿立马起身拦住了她,“可是娘娘如今身子才好,万万不可再受了风寒。” “无碍。”梵云雀推开她的手执意要下床,“月儿,现在便命一个手脚利索的伙计给家中带信说本宫要回去。” 巳时,黎濯方才从宫中赶到另一个地方去。 抓捕常明则的一事,是他辅佐的沈煜的,后续的一些事情还需要他参与复盘。 大理寺内,沈煜和大理寺卿梵琛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怎的现下才来?”沈煜不解,平日里的黎濯可不是一个不守信之人,他瞧见黎濯眼底两团化不开的淡淡的淤青,又关心到:“莫非你昨晚一夜没睡?” 黎濯不语,反朝着梵琛拱手致歉:“梵大人勿怪,刚才在路上稍有耽搁。” “小事罢了。”梵琛摆摆手,装作不在线的模样。 可偏偏梵琛往往最厌恶不守时的人,但是碍于黎濯能与自己的顶头上司平起平坐,把不悦压抑在心中没有发作。 沈煜敲敲桌子,直接引入正题:“常明则是抓到了,可是他的女儿常昭昭跑了。” 提及常昭昭的名字,梵琛的眉头一皱,面上多了几分不悦,她就是前几日在宫中无故设计陷害自己小妹的人。 梵琛开口:“下官认为昭妃逃跑一事定有蹊跷。” 沈煜和黎濯看向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对于抓捕常明则日子,外头可是没有走漏一点风声,他最多就是心有预感。而昭妃又是如何得知陛下要赐她毒酒,宫里定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了。” 闻言,沈煜将扇子抵在下巴处,若有所思:“梵大人说的对,昭妃居然能在禁卫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想必是有人相助。” 对于此事,黎濯却有不一样的看法:“还有一种可能。” “昭妃对毒酒一事一无所知,也有可能是她死到临头的时候,那人才帮她逃脱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黎濯说的也在理。 沈煜一听,没忍住嗤笑一声:“想必这人在宫中也是有权有势之人,还需得是陛下亲信,不然送毒酒这份差事可轮不到他头上。” 这样一说,沈煜算是把话挑明了,就差把那人的大名给报了出来。 除了沈轼身边那位大阉宦还能有谁? 只不过赵楔根深蒂固,一时间想要拔除他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为之的,还需得从长考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很多事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清算干净的。” 黎濯是这样说的。 几人又探讨了一番,逃窜到其他地方的剩余的常氏余孽要如何处置。 最后,梵琛有些心不在焉的,率先开口说到:“昭妃的踪迹下官会命人多加留意,等到时候抓到的人便知会将军和王爷。方才云妃娘娘自宫中来信,说是陛下准许宫妃回家探亲。” “如今已至晌午时分,下官还得到午门接应云妃娘娘,便要失陪先行一步了。” 说罢,黎濯听后眸中一动,随后压下了心中的情绪。 沈煜点点头准许了:“既如此,那本王也就不多留梵大人了。” 黎濯也颔首致意,梵琛躬身行礼道谢,遂转身离去。 梵琛赶到午门的时候,仅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看见妃嫔的轿撵出来了,他急忙迎上去。 出宫前,她便收到家里的回信,说是他的兄长今日在大理寺和议案子,待下工便去接她。 得知来接应的人是自己的兄长,坐在小轿中的梵云雀心中存有些许忐忑,她用手绢擦了擦鬓角的细汗。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梵云雀”的家人,心乱如麻,也不知她平日里是如何与自己的家人相处的,生怕叫人看出了端倪。 “娘娘,到了。”外面的胡月儿轻声提醒道。 她刚刚要起身,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掀开了轿帘,入目是一个不苟言笑,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官服。 “小妹。”梵琛开口喊她一声,却没有丝毫感情。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见到亲人的欣喜,反倒是更让人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她生畏。 果真是长兄如父,他们真的是兄妹吗? 梵云雀微微一怔,又立马反应过来,嘴角微微抬起:“阿兄,好久不见。” 听到一声久违的“阿兄”,梵琛眉间的阴郁,不知不觉间被化开了几分,“嗯。” 他朝她伸出手,在梵琛的搀扶下,梵云雀走下轿辇。 由于刚病过一场,此时的她看起来有些像风中不堪摧折羸弱的病柳,只是起了一阵风,梵云雀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娘娘!”胡月儿见状,快步上前去替梵云雀挡了那阵风。 梵琛皱眉:“你家娘娘怎的了?” “回大人的话,前几日我家娘娘刚生了病,今日方才好转些。” 怪不得,他刚才拉她的手时,她的手心很凉。 “先到马车上吧。”梵琛说。 坐进马车后,见一旁的梵云雀面上毫无生气,小脸白的跟一张宣纸似的,梵琛想了想说到:“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待在宫中养病,身子本来就若还要跑回来折腾一趟。” “不要。”梵云雀拢紧了衣领,“我不想待在宫里了。”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宫里带的闷得慌。 但她说的这句话进到梵琛耳朵里,让他听着很不好受,像是前不久她受了委屈,如今在跟他诉苦似的。 梵琛的手平放于膝盖之上,食指轻轻一动,“如今那常昭昭已经受到了因果报应,连老天都在帮你,你便不要整日里愁眉苦脸的,要不然父亲看见了又要不高兴了。” 梵云雀不知梵琛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一番话,可还是乖乖的应下了:“我知道啦。” 见她难得听话,梵琛点了点头,“你嫂子知道你要回来,亲手下厨做了好些你喜欢吃的菜,就等着你回去了。” 正文 第22章 嫂子? 脑子飞速运转运转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早些年已经娶妻,娶了大理寺司直的女儿楼玉淑。 真有意思,老丈人居然是还是自己的下属,而且还是被他给强硬娶进门的。 当然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为外人所知? 记忆里的梵琛从来便是一个刻板严肃,孝顺担当的长子。 虽说梵烨在升官保爵上用了许多手段,但是梵琛能为现在的一天,和梵烨确实没什么多大关系。 他并不接受父亲在官途上给他带来的便利,反而还隐晦的劝诫过梵烨行事要收敛。 毕竟,他可不想最后梵烨会亲手被自己处置。 那日,大理寺司直楼东阳宴请自己的上峰到家中作客,梵琛一眼便相中了容姿清婉,幽若清兰的楼玉淑。 彼时,梵琛还尚未商议婚事。 回来后,梵琛唯一一生一次同父亲开口讨要,结果却被无情的拒绝了。 理由便是门不当户不对。 “儿子是岳父的上风,说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儿子并不介意,待玉淑过门之后大可以多多提携楼东阳!” “荒唐!看看你如今为了一个女人成了什么样子!外人只会觉得是那楼玉淑高攀了我们梵家。” “有何不可?儿子心甘情愿让她攀!玉淑为人明德惟馨,玉洁松贞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女子,反倒是儿子高攀了她!” 同时,那也是梵琛第一次忤逆梵烨的话。 看着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态度无比坚决强硬,梵烨才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能与自己抗衡的能力。 而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愚孝,梵琛已经失去了亲妹妹,他不想自己的未来也被人把控,这是他们兄妹二人最后的希望。 梵烨狠心到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成了榻的棋子。 在梵云雀离家那日。他就发誓从此要把握整个梵氏的命脉。 倘若有一天梵云雀成了弃子,被人舍弃,至少还能要护得住她。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就在家中多呆几日吧。” 梵琛突然开口,打破了马车内二人寂静的氛围。 下意识的收回思绪,梵云雀努着嘴:“方才不是还不让我病了就在好好待在宫里吗?怎的这下又要叫我多留几天了。” “况且,能留多久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皇上都定好日子了。” 梵琛:“……” “是哥哥糊涂了。” 其实他很想和小妹说说话,奈何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梵云雀十四岁离家,如今已有七载。 眨眼间,便出落成了万人之上的昭妃娘娘,在短时间内盛宠一时,手段了得,与自己记忆里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妹恰恰相反。 他深知她的善良单纯在进宫那日就已经被磨灭了。 梵府距离皇城只有半个时辰的路,很快便到家门口了。 门外的楼玉淑也早早就等待着了。 她做了梵琛的妻子,却对他没有情爱之意,但是打心底里还是很喜欢她这个妹妹的。 梵云雀进宫一年之后,他们二人才结为夫妻。 能够高攀上尚书大人的儿子,是多少人的奢望,楼东阳想都没想就把她打包送进了梵府。 结亲时,她家底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 梵琛本想帮她一把,奈何梵烨死活不同意。 宫里的梵云雀知道后,大手一挥,先梵琛一步,私底下给她添置了几大箱子。 请来宫中的绣娘缝制婚服,最后让礼教司仪的嬷嬷充当喜婆,领着她风风光光地进了梵府。 有梵云雀替她撑腰,让梵烨也不得不高看她几眼。 梵云雀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却时不时的把宫里陛下赏赐的东西托人带给她。 这些点点滴滴她都铭记心中。 梵琛见到她,拢着眉心:“今日外头风大,不是已经说了不用等?” 说罢,他便想伸手去帮她抚顺凌乱的发丝。 楼玉淑默不作声的后退一步,对他身旁的梵云雀行礼:“拜见云妃娘娘!” 两人刚对上眼,楼玉淑便要行大礼。 梵云雀眼疾手快地抬起她的手,制止了她:“大嫂不必多礼,梵府中只有一位小姐,并没有什么云妃娘娘。” “唤我的小字即可。” 话落,楼玉淑笑笑,开口唤她一声:“明殊。” 云雀是母亲起的名,明殊是入了宫后,十五岁那年陛下赐的表字。 一时间,她们二人如同多年没见的孪生姐妹马上熟稔了起来,梵琛被冷落在一旁挎着脸,不自然的说到:“快进去吧,父亲还在等。” 楼玉淑没搭理他,牵着梵云雀的手径直走进府中,“我已提前备好你爱吃的菜,还将你的闺房也提前收拾了出来。用完膳后你就去休息一下,晚些时间我带你去樊楼里吃,听说那里新来了一批会跳舞的胡姬,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真的吗?谢谢大嫂!” 刚刚到家,就有人替她规划好了爱喝玩乐,梵云雀简直不要太开心,拉着楼玉淑的手激动要跳起来。 所有人都很开心,跟在她们的身后的梵琛越听脸越黑。 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自己回家不仅没有得到妻子的青睐,甚至妻子还要拿着自己的俸禄带着他小妹去花天酒地,顿时觉着胸口隐隐作痛。 任谁听了都会过意不去吧? “不可!”梵琛语气不佳,“明殊还在病中,需得好好休养,哪也不准去!” “哎呀哎呀!”梵云雀听后立马打断梵琛的话,趴在楼玉淑肩头撒娇:“大嫂,我听说城中有一家铺子的点心很受欢迎,在宫里的时候就馋了。” “知道啦,知道啦。等你午睡起来就能吃到了。”楼玉淑答应她,“先去饭厅吧,父亲在那里等着。” “好啊。” 饭厅里,梵烨坐在那里静静等着,梵云雀也老远就看见了他,面对这个男人梵云雀并没有多少好感,一路上都是冷着脸。 梵云雀跨进厅内,看见梵烨起身一瘸一拐的朝自己走了几步,要向自己行跪拜之礼。 他两鬓斑白,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眸中满是沧桑。 这和她心中所想的那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梵烨一点儿也不一样。 见状,梵云雀心中所有的不悦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她快步上前阻止梵烨:“父亲,不可。” 她咬着唇朝梵烨摇摇头,梵烨迟钝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只是说到:“先用膳吧。” 得了梵烨的命令,众人围桌而坐下,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并没有想象中的家长里短的话语。 好压抑,喘不过来气,令她坐立难安。 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一大家子人像是陌生人一般。 这顿饭吃的梵云雀很不是滋味,她随便扒拉了两口就起身离座了。 回了自己以前的屋子后,一阵熟悉感自心底泛起。 绕着屋内的每个角落,梵云雀仔细走了一圈,发现很多物什上还有旧的痕迹,没有换过。 梵云雀走到窗边,打开一扇小窗,“这就是你以前住过的房间吗?” 说着,她的手指抚上窗台。 “听说你以前和你的家人关系不好,但是我会尽力去改善,也会保护好你的家人。” 话音刚落,外面刮起一阵风,吹的门窗嘎吱作响。 胡月儿端着药进来,把梵云雀从窗边拉了回来:“娘娘身子还没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她伸手把窗子关了起来,“娘娘喝药吧,这是梵大人命的。” “哪位梵大人?”她问。 是梵烨还是梵琛? “回娘娘的话,是您的兄长。” 语毕,梵云雀的眼底划过一丝落寞,抬起药碗一饮而尽,“往后在家中唤我小姐即可。” 胡月儿:“是,小姐。” 喝了药,梵云雀还真有点儿困,倒头就睡了下去。 结果这一睡,竟然睡到了天黑。 “月儿?” 屋内漆黑一片,梵云雀什么也看不见,心中难免有些恐慌。 听见动静,胡月儿推门走了进来,掌起灯,昏黄的灯光充斥了整个屋子,梵云雀才算觉着好些了。 她揉了揉脑袋:“都这个时候了,你怎的不叫我?” 胡月儿边给她倒茶,边说着:“这是大奶奶吩咐的,她说您舟车劳顿还在病中,要好好休息就没让人喊您。” 梵云雀喝着茶茶,眼神瞟到了桌子上的两个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问道。 胡月儿解释道:“您白日里不是说想吃点心吗?下午的时候大奶奶便亲自去买来的,只不过你还在休息就没把您叫起来。” 梵云雀一听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大嫂居然真的当真的了。 “小姐您要不要先吃两块垫垫肚子?” 胡月儿关心道,毕竟现在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 “不用了。”梵云雀下榻穿鞋,“你去告诉大嫂一声我醒了。” 她心里还记着楼玉淑白日里答应她的事儿。 过了一会儿,楼玉淑来找她,见她披头散发的坐在那里,以为她身体还不舒服:“明殊,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是不是!大嫂,我已经没事了。” 梵云雀急忙否认,她可不想因为生病就错了今晚的表演,说实话从前只有在课文上才了解过古代的歌楼有多么的吸引人,今日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我只是在等着月儿给我梳头罢了。” 她这么一说,楼玉淑倒是才反应过来。 她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从小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梳头这样的小事自然是不需要她会的。 看着她,楼玉淑无奈的笑笑:“怎么还是同一个小孩子一般?” “我来帮你吧。” 正文 第23章 梵云雀是宫里的娘娘,不好叫外人知道去舞榭歌楼之类的地方,所以楼玉淑给她用了块面纱蒙了脸。 马车内,梵云雀稍作思索后,将白日里藏在心中的疑问出了口:“嫂嫂,我见父亲白日里腿脚有些不利索是怎么了?” 父母身体抱恙,做子女的应当要多上心些,现在她做了别人的女儿,理当承其孝。 “明殊心中还是惦念父亲的。”说罢,楼玉淑拉过她的手交叠在自己手心,“是痹病。父亲如今上了年纪身体大不如前,风寒湿邪侵袭体内,腿脚便时常会麻木疼痛。不过你放心,你大哥经常督促着你的父亲好好吃药呢。” “相比起之前,如今已经好了很多了。”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这大夫靠不靠谱啊?要不让我去求求陛下,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看看?” 比起外面的散医,她想着宫里的大夫或许医术会更好一些。 而楼玉淑却摇摇头,阻止了她:“宫里的御医怎可随意为外人诊治?就算你真同陛下求来了,那也免不了要被有心之人非议一番。” 看见梵云雀的神情有了几分落寞,也心知是做子女的一片孝心,她便安慰着说到:“你就放心吧。府里专门去给父亲请的同济堂里的罗神医,他的名号可不输给宫里的御医。” 楼玉淑解释了一番,她才放下心来。 到了樊楼面前,梵云雀下车望的目瞪口呆。 人来人往间,车水马龙。 大名鼎鼎的樊楼楼阙富丽巍峨,足足有十层,屹立在京城之中最繁华的地段,层层灯火阑珊,楼中飘出来似有似无的盈盈香气,丝竹之音不绝于耳。 边上还挨着从宫中延伸出来的护城河盘龙江,江畔烟火纷纷,溅落如雨,还有段距离便听得众人笑语喧哗。 说此景只应书上有也不为过吧? “明殊?”楼玉淑见身旁的梵云雀呆滞着一动不动便喊了她一声。 梵云雀才回过神来,怕被看出破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多久都未曾来过这儿了,感觉变化好大。” 一旁的楼玉淑附和:“确实。如今宵禁时间晚了,大家能够娱乐的时间也多出来了,这樊楼也借机想了很多新点子来揽客呢。” “只可惜雅间的位置好几天以前就没了,我们估计得在外面和别人一起看了。” 她面带歉意,因为梵云雀是临时告知要回家的,所以没来得及提前准备。 “不是什么大事。”梵云雀谅解她,“我们就同大家一起凑凑热闹吧。” 梵云雀刚将踏进樊楼,后脚黎濯也来了。 今日沈煜做东,非要拉他出来,不然她就要嚎上一番,他实在是架不住才来赴约的。 黎濯的马车刚到门口,沈煜的侍从就眼尖的发现了,迎上前来给他带路。 “黎将军,我家王爷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黎濯点点头,由他带路进去。 樊楼大堂内,众人期盼的胡姬表演还未开始,台子上只有在演奏乐曲的歌女。 旁边也有不少正在玩游戏消遣的人,梵云雀和楼玉淑二人就在下面转悠。 樊楼里人挤人,梵云雀就抓紧了自己大嫂的手。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开口道:“嫂嫂你看!那里前面有好多人啊。” 说着,楼玉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角落内被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还传出来一阵起哄声。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 二人走近一看,发现是在喝酒划拳。 庄家是樊楼里一位漂亮的女子。 看过去她的身边已经醉倒了一大片,想必定是酒量极好的。 “两位仙女姐姐,要不要来和奴家喝一杯啊?”做庄的红杏抬着杯酒开口询问。 她一身红衣,头笑面如花,头上戴着重瓣牡丹鲜活艳丽,怪不得取了红杏这个名字。 梵云雀遮住半面,唯独露出那双明若星辰的眼睛,整个人周身都被一股神秘感包围住了。 楼玉淑眉眼秀丽,气质清尘绝绝,两人像是独立于世的仙子。 闻言,楼玉淑刚想婉言拒绝,谁知梵云雀便一口应下了。 她挑眉,颇有兴致:“好啊。美人邀约,岂能有不应的道理呢?但你得告诉我,若是我赢了你,有什么好处?” “明殊。”楼玉淑在袖子下捏了一把她的手心,面露为难:“我们只是来看表演的,还是不要喝酒了吧?” 她不胜酒力,那就更不要说梵云雀了。 加之她本就不喜梵琛,要是还被他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唇枪舌战。 梵云雀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到:“嫂嫂你放心,我可是千杯不醉。” 这还真不是她虚吹的,私底下梵云雀是个酒鬼,酒量在现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好。 和甲方在饭桌上谈合作,甲方都倒了她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的,扶着甲方让他签完字再走。 红杏也十分讶异,她只是见梵云雀好看随口一说,没想到就被爽快应下了,毕竟很少会有女子对喝酒划拳感兴趣。 一名蒙面美人居然应下红杏,边上有不少人在都等着看着两大美人的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表现。 “好处嘛,便是这个。”说罢,红杏纤纤玉手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的大红色的牡丹花。 “我要你头上的牡丹花干嘛?” 梵云雀不解,她想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红杏掩面一笑:“姐姐莫急,待红杏替你说来。” 樊楼女子头顶上的花,可以赠与客人,客人得到的越多,也就说明了他越受欢迎。 若是运气好,便可以得到一壶千金也换不来的佳酿——金不换。 说是这金不换,千里飘香、口感醇厚,仿若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琼浆玉液。 樊楼的主人谢公子可是酿酒的一把好手,能有幸品尝到他酿的酒的人少之又少,他的金不换引得许多人慕名而来。 江湖规矩,既然说了是金不换,那便是皇帝来了也没用,只得赠与有缘人。 这不巧了吗?一个活生生的大酒鬼就站在面前。 梵云雀心中暗道:这金不换今晚势必要尝尝咸淡。 于是,她就着红杏的手,直视她将那杯酒饮下:“鄙人不才,这金不换我势在必得。” 一杯酒下肚,梵云雀意识到这酒的度数确实不低,倒她并没有令她畏怯,反而是激发了她的兴致。 也是许久未曾饮酒了,今日她便要喝个痛快! 红杏被逗的开心了,也不吝夸赞到:“姐姐是性情中人,能与姐姐共饮一杯红杏此生无憾。” 高楼雅间内的谢允之将楼下的这一幕收入眼中? 他不禁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魂:“好大的口气。” 下棋梵云雀可能不行,但她肯定是是酒场上的好手,各种酒桌游戏手到擒来。 当然红杏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是樊楼特意培养出来的,两人你来我往,游刃有余的过招。 酒过三巡,梵云雀觉得划拳已经不过瘾了,二人也很豪爽直接拼酒量。 因为不想打扰梵云雀的兴致,楼玉淑就在一边安静的陪着她。 几度见到梵云雀喝的急了,酒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流入胸膛之间,楼玉淑以为她已经醉了,想上去劝诫。 结果她转头就玩笑说,还能在给自己赢一个风流倜傥的俊俏公子回家,楼玉淑下意识的羞红脸往后躲。 红杏见状,也开口帮衬她:“姐姐别害羞啊,我刚好有个弟弟长的还算是清秀。择日不如撞日,就让另一位姐姐给你把他赢回家吧。” 话音刚落,众人便喜闻乐见的哈哈哈笑起来,也在纷纷附和着红杏的话。 见此,梵云雀立马搂住害羞的楼玉淑,护在自己身边:“不行不行!我姐姐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的,谁都别想打她的主意!” 说话间,梵云雀又赢下了红杏一局,把酒抬到她的唇边,“红杏姐姐快喝,快喝!” 她满脑子里想的是:“梵琛啊梵琛,你的媳妇儿差点被人惦记走了,有我这样的好妹妹是你十辈子也修不来福分,记得给楼玉淑磕两个头吧。” 喝到后面,红杏已经开始有了些醉意,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也是轻飘飘的。 头上的杜丹花也没剩几朵了,索性将它们都送给了梵云雀。 而那人却依旧能够眉眼带笑,心有余力地跟她推杯换盏,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也知道,是要率先自己败下阵来了。 红杏满身都是香腻的酒气,站定在梵云雀面前,却还能清醒的帮梵云雀簪花。 梵云雀乖乖等着红杏给她簪花,“当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你带着花比我好看多了。”红杏叹道,“我倒是真想看看这面纱之下,是何等的绝世容颜?” 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话,梵云雀笑笑:“和红杏姐姐相比,我更是不值一提。” “嘴真甜。”红杏伸手勾了勾唇她的下巴。 继而红杏走到众人面前,给梵云雀让开一条道来:“奴家不胜酒力,是这位姑娘赢了,我心服口服。” 听得楼下人声喧哗,沈煜也忍不住勾头下去看,一眼就瞥见了楼玉淑和她身旁那个蒙面纱的女子被人簇拥着。 他不解:“楼玉淑怎么也在?难不成梵琛也在?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梵琛来这种地方,真是活久见。” 说完,沈煜笑了笑。 黎濯对谁来谁不来都提不上兴趣,但是今日不一般,他知道梵云雀回梵府了,那么他猜测她极有可能也在樊楼里。 抱着侥幸的心理,黎濯鬼使神差的抬眼看去。 世人喧闹熙熙攘攘,我唯独一眼见你。 正文 第24章 “嚯,看这样子是在下面拼酒量啊?” 沈煜戏笑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看!就是楼玉淑身边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 闻言,黎濯不由得拢紧眉心,眼眸低沉:“那是梵琛的妹妹。” 沈煜张着嘴,差点没反应过来: “梵琛的妹妹?” 他的妹妹不就是自己皇兄身边的云妃——梵云雀嘛! 沈煜摇摇手里的扇子,忍不住唏嘘:“她胆子可真大啊,且不说皇兄知道后会怎么样,但凡有一丁儿点风声传到她哥耳朵里,以梵琛的习性都得扒了她一层皮。” “哼”黎濯冷哧一声,却是不以为然:“今非昔比,如今她可是是高高在上的云妃娘娘。” 意思就是,梵云雀收拾他哥还差不多。 “我们也下去看看吧。”沈煜提议道。 本来他也是冲着那几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舞姬来的,不过现在估摸着应该还没到时候,酒是喝了一茬儿又一茬儿,也不见个人影儿。 就这么光等着也挺没意思的,谁让他生性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呢? 他话才刚刚说完,黎濯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先走一步了。 不用沈煜说,他自己也会去。 梵云雀一举夺得头筹,眼下正是开心的时候,她顶着满头的大红牡丹花凑到楼玉淑跟前儿向她炫耀。 “怎么样嫂嫂,我这小妹没算给你丢人吧?” 话里有着和楼玉淑邀功讨赏的意思。 看着她这副模样活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楼玉淑也实在是忍俊不禁,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我倒是不知明殊的酒量竟然这般了得,果真是女中豪杰!” 说着,她还给梵云雀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红杏又重新走了过来,扭着杨柳腰来到梵云雀身边,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姑娘今日真是好福气,刚才英姿得了我们公子的青睐,说是要请你尝尝他亲手酿的金不换呢。” 听到梵云雀赢下了金不换,在场的众人都目瞪口呆,难遇难求的金不换今日便让这小姑娘给尝到了。 “真的吗?”梵云雀两眼放光。 “那当然了。” “姑娘请上楼吧,我们公子已经为姑娘备好酒了。”红杏走到一旁给她引路。 在人群中满是艳羡的目光中,梵云雀乐呵呵的拉着楼玉淑走了。 梵云雀问一旁的楼玉淑:“大嫂你说这金不换会好喝吗?” 楼玉淑哑然失笑,摇摇头:“这我也不知。” 她这个问题没有问对人,楼玉淑是个不会喝酒的,而且还是那种只要沾一滴就会倒的那种人,所以平日里她几乎是滴酒不沾。 除了成亲那晚和梵琛喝的合卺酒。 论说好酒和劣酒有什么区别,她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红杏把人带到二楼尽头的次间,轻轻敲了门:“公子,人给您带来了。” 说完,她推开门:“两位姑娘请进吧。” 梵云雀走到屋内,顿时迎面飘来一股浓郁的酒香,她狠狠地猛吸一口,不禁叹道:“好香啊,这就是那金不换的味道吧?”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传到耳边,不见其人却闻其声。 “姑娘当真是好眼识。” 说罢,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屏风之后款款走出,谢允之一身暗金玄衣身着华丽,唇角带笑,面容俊朗无双,举止不凡。 梵云雀抬眸一看对上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心中也不自觉道:除了黎濯和她哥,这位樊楼的老板算得上是她目前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之一了。 见人痴痴的望着自己,谢允之也没觉着不妥,开口介绍起自己:“二位姑娘初次见面,在下谢允之。” 谢允之说完,见梵云雀还在看着自己,不由开口打趣儿道:“莫非是谢某脸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姑娘盯得谢某如此出神?”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虽然说刚才的酒只是给她热热身罢了,但是她现在还*是飘了,况且还遮着面容,别人也认不出来她。 随后,她竟直言不讳到:“这有什么奇怪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见到好看的人不会好奇多看几眼吗?” 她这是在夸谢允之呢。 楼玉淑见状,急忙捏了一下她的手,“明殊……” 谢允之微微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面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多谢姑娘对谢某的赞赏,得姑娘青睐乃是谢某的荣幸。” 待他说完后,楼玉淑也礼貌回应:“见过谢公子,因一些原因我二人无法告知公子名讳,还请公子见谅。” 谢允之笑笑,很是体谅她们:“相逢即是缘分,名讳不过是介代号尔。” 两个人就这么好生含蓄了一番,梵云雀在一边被酒香勾了不行了,在楼玉淑旁边咽了咽口水,引得楼玉淑倏然回头看着她。 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金不换之上,梵云雀开口:“谢老板不是请我们上来喝酒的吗?怎的一直在说话?” 谢允之看着梵云雀那垂涎欲滴眼神,无奈失笑到:“姑娘说的对,是谢某不好。” 两人跟着谢允之落座在窗边,吹着凉爽的晚风,楼下还时不时传来人们说笑的声音。 对坐的谢允之将酒放在壶里准备烫一下,结果被梵云雀起身制止了:“别别别!不喝烫的。” 说话间,梵云雀还拉着谢允之的手,楼玉淑和他俩皆愣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放开谢允之的手,重新做了回去。 “咳……在下的意思是这酒要是烫了就没滋味了。”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仅供参考啊,哈哈哈。” 言尽,谢允之了然一笑,将酒从上面撤了下来,倒进白玉杯中,先递了一杯给迫不及待的梵云雀。 梵云雀接过凑近闻了闻,然后浅浅抿了一口,眼中一亮。 这酒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酒入口温和,口感醇厚,唇齿留香,还能喝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回味无穷尽也。 好酒是也。 梵云雀也忍不住赞叹 “先前在楼下便有许多人夸赞这金不换如何如何,眼下亲口尝到了,确实不假。” “谢老板歌楼开的好,酒酿的也好,真是令人艳羡。” “姑娘这样盛情夸赞,谢某恐不敢当。” 同样的,谢允之也给楼玉淑倒了一杯,却被她婉拒了:“抱歉谢公子,在下恐不胜酒力,所以不能品尝你这金不换了。” “既如此那也无妨,谢某可以为姑娘煮一壶茶。” “谢老板,我姐姐不会喝酒就把她的那份儿算在我头上吧。”梵云雀道。 她今日喝的已经够多了,楼玉淑担心她的身体,免不了提醒:“明殊饮酒伤身,应适当。” “姐姐不用担心。”梵云雀当着她的面把金不换一饮而尽,“这酒没劲儿的。” 梵云雀刚刚说完,谢允之:“姑娘未必也太小看谢某了吧?”他还好意提醒道:“这酒的劲头大不大,姑娘待会儿便知了。” 这么一说,楼玉淑心中更加担心了,“谢公子既然这样说了,明殊还是少喝一点为好。” 为了不让楼玉淑担心,梵云雀便只好作罢: “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梵云雀又开口询问她们心心念念的舞姬什么时候开始跳舞。 谢允之回到:“差不多到时辰了。” “谢老板,这舞姬当真像人们说的那般容色绝世,倾国倾城吗?” 谢允之笑笑不答:“眼见为实。” 见谢允之不肯说,梵云雀又实在好奇,“那我们便先走一步了,多谢谢老板的款待。今日和我姐姐一道来,就是冲着那舞姬来的,我们还得赶去一睹真颜呢。” 谢允之起身,“那就不多留二位姑娘了。谢某还有要事不便送二位姑娘,期待与二位姑娘再见。” 告别了谢允之,二人出门后听见滔天而来的喧哗声,舞姬已经开始跳舞了。 梵云雀急忙拉着楼玉淑下楼,刚跑了没几步她便觉着有些子眼花缭乱,她站定甩了甩脑袋。 楼玉淑立马关心到:“明殊可是身子不舒服?” 现在又好了一些,梵云雀故作轻松:“没事的嫂嫂,我们快走吧。” 来到一楼,挤过乌泱泱的人群,她们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看见舞台子一角的地方。 就算是楼玉淑踮起脚尖了也只是看了一知半解,“嫂嫂,我带你挤进去。” “还是算了吧。”楼玉淑看着面前两具高大的身影,犹豫不决。 “没事啊,我们可是花钱来看的。” 说完,她果断的牵起楼玉淑的手从那两人之间挤了进去,“麻烦二人让让,多谢多谢。” 黎濯闻声遂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梵云雀看着左边的一愣,呆呆定在原地。 楼玉淑也被右边的人吓了一跳,立马拉住梵云雀停下脚步。 “见……见过晋安王殿下。” 人再多也不能忘了礼数,楼玉淑艰难地朝沈煜欠身行礼。 梵云雀一惊:晋安王? 沈轼的弟弟! 真是祸不单行,遇见黎濯就算了,还碰到皇帝的弟弟,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回家省亲的宫妃。 要是被沈轼知道跑来这种地方,估计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她和黎濯还没说话。 但他倒是像看出自己心中的担忧一般,眼眸中似笑非笑,退开几步下一秒就要张口,让梵云雀生畏。 她反应迅速地回过头,立马也朝着沈煜行礼,把黎濯当成空气。 沈煜苦哈哈地笑着应答,左右被人挤来挤去,满腹怨言,甚至一度萌生出想要掐死黎濯的想法。 可是又不敢。 真是搞不懂他,明明在楼上的雅间就可以看到舞姬,还非得下来和这些人挤,他已经第三次感觉到有人踩在他的鞋上了。 正文 第25章 话还没说出口,就顿然感觉脚背上一阵刺痛。 旁边的人立马回头,一脸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位兄弟。” “无妨,无妨。”沈煜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依旧带着笑,然后忍着痛,和楼玉淑说话:“梵夫人今日也来看这演出吗?” 楼玉淑下意识的有些心慌,今日梵琛原是不允许她们来的,但她还是带着梵云雀偷偷来了,她时常念叨着在宫里烦闷,便想着带她出来看看人间的烟火气。 因为常家的案子梵琛都要和这位晋安王打交道,她实在是害怕沈煜会将此事告诉他,可眼下却撞了个正着,怎么否认都已是百口莫辩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正是……” 闻言,沈煜挑眉:“真是稀罕啊,想不到樊楼居然能迎来你这样的贵客。” 打趣儿完,他哈哈哈大笑几声。 楼东阳在京中虽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官儿,可是他教导女儿却是出了名的有一套。 女训那东西压根儿比不上楼东阳的严苛,那东西拿出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说实话,这也是楼玉淑第一次来这种丝竹管弦的地方,在这之前从未有过涉足。 眼看着楼玉淑面上多了几分难堪,梵云雀怎么忍心看着她被为难,加上刚才的酒后劲儿未免有些太足了。 她当即立下开口:“这……这位晋安王殿下,我姐姐内里贤良淑德,持家有方,平日劳神费心的,偶尔来这樊楼里听上一支小曲儿,看上一支小舞放松下,岂不是人之常情吗?” “再说了,你大名鼎鼎的晋安王都来得,我们女人就来不得了?我看着樊楼门口也没贴这女子不得入内的告示啊。您未免也太少见多怪了吧?” 话音刚落,楼玉淑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知道梵云雀是在替自己说话,可是沈煜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哪里受过别人这般非议,唯恐怕她惹怒了天潢贵胄惹祸上身。 少见多怪吗? 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沈煜的嘴角带起几分玩味的笑意,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那人。 “哦?那敢问你是楼玉淑的什么人啊?” “我当然是——” “明殊!”见情形不对,楼玉淑立马将梵云雀按在自己身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给沈煜赔不是:“殿下勿怪,这是舍妹。方才她饮了几杯酒,如今酒后失言了,我替她给殿下赔个不是。” 沈煜大手一挥,不在意这些:“唉,梵夫人言重了。女子在内持家,并不比我们男子轻松。本王一介玩笑话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这里人多嘈杂,沈煜本来想着请楼玉淑和她的妹妹去自己订好的雅间里看,楼玉淑却以要妹妹醉酒要回家的理由拒绝了他。 他一看,她的好妹妹像是内筋骨一般,瘫在楼玉淑身上,也想着还是不要多留人家。 梵云雀虽然神志不清了,但听力还是极好的,嚷嚷着: “谁要回家?我还不想回去啊!我好不容易出宫——” 差点就露馅儿了,楼玉淑眼疾手快地捂住梵云雀的嘴,和自己身后的丫鬟一起架着梵云雀往外走。 等人走了后,黎濯这厮突然冷不丁的开口:“你今日话很多嘛。” “我?”沈煜大张着嘴,指了指自己,“我话多?” “你没事问别人的出身干嘛?” “意思问问也不行了?” “真知道了你又不高兴。” 黎濯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紧接着也跟着出了樊楼,把沈煜一个人抛下了。 “喂!你干嘛去啊?”沈煜急的在他身后大喊。 转头将樊笼中的喧嚣撇在身后,黎濯的耳根总算是清静了些,一眼就看到了刚才那两人。 楼玉淑等在路边,先前送他们来的那个车夫半道家中有急事先走了,眼下等着府里的另一位车夫来载她们。 梵云雀是彻底醉了,在自己怀里闹腾的紧。 “大嫂,我好难受啊,我头疼……” 她自楼玉淑的胸脯前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 说罢,楼玉淑温柔地抚上她的额头,如哄三岁孩童一样,耐心地说到:“不痛了不痛了,一会儿就能回家了。” 黎濯候准时机,默不作声走到楼玉淑身边,看着她怀里醉后上脸不安分地梵云雀,开口到:“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乘坐在下的马车回府。” 黎濯自然是好心的,但楼玉淑想了想她已为人妇,而明殊又是宫里有脸面的人,理当避嫌。 “多谢黎将军的好意,舍妹眼下闹得慌,怕是会冲扰了黎将军。” “在下并不介意。”黎濯明白楼玉淑心中的顾虑,继而开口到:“在下定不会将今日一事向旁人告知,同时也会嘱咐晋安王殿下守口如瓶。” 见楼玉淑还在犹豫不决,黎濯直言了当: “想必舍妹便是云妃娘娘吧。” 话一出口,楼玉淑立马警惕了几分,将梵云雀脸上的面纱又捂紧了些,“黎将军慎言。” 黎濯轻笑:“在下和云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眼下不过是为了娘娘着想罢了。这会儿估摸着梵大人的应酬也该结束了。” 闻言,楼玉淑低头看向怀中的梵云雀,见她眉心都快扭成一股麻绳了,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只得向黎濯妥协。 “那边麻烦黎将军了。” “举手之劳而已,哪里谈得上麻烦?” 说完,黎濯掀开车帘请楼玉淑上马车。 待坐定后,黎濯便拿起自己身边的一件大氅递给楼玉淑,说到:“饮酒之人,吹不得一点儿凉风,不然云妃娘娘明日还头疼了。” 楼玉淑想了想也是,小妹如今大病初愈切不可再复发,她接过给梵云雀披上:“多谢。” 只是披衣服这样轻微的动静却是弄清醒了梵云雀,她有气无力道:“大嫂……” “我在呢。”楼玉淑轻轻拍了两下梵云雀的手臂,让她放心。 梵云雀这会儿觉得头痛欲裂,还头晕眼花的,偏偏这脸上还蒙着块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还没等楼玉淑反应过来,她便随手便扯下来了,一脸不满:“好闷,头也疼。”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楼玉淑断不可能在让她戴上了。 黎濯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便沏了一杯茶给楼玉淑,“喂娘娘喝点水吧。” 楼玉淑接过茶杯,想要扶着梵云雀坐正,接过人刚扶起来没一会儿,就又直挺挺的倒下了。 于是她只好将梵云雀揽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喂她喝水。 喝了茶水后,梵云雀像是清醒了几分,但不多。 抬起手指着黎濯,晕乎乎地问到:“黎濯?你怎么在这里!我是做梦了吗?” “没做梦,就是我。” 黎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背靠着一个软垫,回答的气定神闲。 可惜了,回想起二人前两日的争吵,梵云雀偏生是看不得他这副舒心的样子,张口便指使到:“把你靠的那个垫子拿来,没看见本宫硌得慌吗?” 她就这般说着,黎濯也就陪着她闹,缓缓地把那个软垫从身后抽了出来:“娘娘未免也太霸道了些,难道忘了前几日您还在同臣吵架吗?” “那又如何?本宫生性便霸道!”说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便要去抢,“况且本宫肚里能撑船,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梵云雀……和黎濯吵架? 楼玉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睁大眼睛看着二人,完全不像是黎濯所说的“一面之缘。” 梵云雀提起裙摆,跨过二人之间的那张小桌,扑到黎濯身上要去拿那个软垫。 黎濯微微往后一仰把手抬高,便是叫她扑了个空。 看着这情形,梵云雀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用逗猫棒逗猫的场景。 她叉着腰怒嗔:“好你个黑心眼的黎濯,把本宫当猫戏耍呢?” 刚说完,她就开始上手抢了,将黎濯胸前的衣襟揉的一团糟,“快给我!你幼不幼稚?” “管不住自己的醉鬼一个,还好意思说我。” 两具身躯亲密无间的紧贴在一起,梵云雀浑身酒气熏天,黎濯也不见得嫌弃她。 甚至为了防止她跌倒,还用另一只手虚虚环着她的腰身,也不管对面还坐着她的大嫂。 楼玉淑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不轻,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忘记要去管教梵云雀。 他们一个是皇帝的妃子,一个是皇帝的功臣。 两个人竟然这般亲昵,岂非常理之伦? 见逗的差不多了,黎濯便把软垫给梵云雀。 她本是万般欣喜的接过,却在下一秒整个人瘫在黎濯身上,突然间没了反应。 黎濯将靠在自己颈侧的那人脸掰开,眼底露出焦急的神色:“梵云雀?你怎么了?” 只见梵云雀缓缓抬起脸来,拼命捂着自己的嘴,黎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她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的酒液尽数倾覆在黎濯的身上。 黎濯非但没有责怪,还怕她被呛到,又赶忙去用手托着她的脸。 “明殊!”楼玉淑赶紧去到她身边,想把她拉起来,黎濯却抬手制止了:“先让她吐完吧,她现在不好受。” 黎濯这样说,楼玉淑在梵云雀身后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准备给她把嘴。 黏腻的发丝糊了她一脸,黎濯便为她顺开,撂直耳根后面。 吐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了,梵云雀总算是好受些了,软趴趴地靠在一边。 随后,黎濯又无比自然的拿过楼玉淑手里的帕子亲自给她擦去嘴角的污秽。 “好些了?” “好……好些了……” 正文 第26章 到了常府门口,黎濯先一步下了马车,在一旁候着,待梵云雀摇摇晃晃扶着车壁下来的时候,他俯身弯腰一把横抱起面前之人。 梵云雀被黎濯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本能的用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才后知后觉到:“你干什么!快点把我放下来!这是我家门口啊,混蛋!” 说这话时,梵云雀只觉得脸烧得慌。 相比起她,黎濯就要淡定的多了,对着耳边的谩骂充耳不闻,反正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以后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醉鬼,有什么资格说话?” 黎濯抱着她往常府门口走去,梵云雀想要挣扎,奈何却使不出多少力气,只得软绵绵地捶了捶他结实的胸膛。 常府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早早应酬回来的梵琛正在等着兴师问罪。 看见黎濯抱着自己的妹妹朝这边走过来,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痕,额角的青筋暴起,表情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那样难看。 再侧目过去,只见自己的妻子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跟在身后,心底顿时想要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是那两人将自己白日里头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二是对黎濯这般不识规矩心中生出厌恶感。 要说他对梵云雀毫无非分之想,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他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一位,敢肖想宫里头的主子。 梵琛神色阴暗,眼底憋着一簇怒火,径直从黎濯身前捞起自己的好妹妹,刚接过人就被一股冲天的酒气给熏到了,他差一点想要松手把人丢了,可还是忍住了。 于是,他皱紧眉心,语气压根儿谈不上一点儿好,只是说了句:“劳烦黎将军了。” 随后,他还转头,敌意满满的语气中隐隐透露着几分警告:“还请黎将军知进退之分,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不得向外人告说。” “那是自然。”黎濯看着梵琛的远去的身影,还看见他低头在梵云雀耳边说了句什么。 梵云雀闭着眼假寐,梵琛一眼便识破了她的小伎俩,咬牙道:“你厮就继续装睡吧,待你明日清醒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冷哼了一声,快步走向梵云雀的屋中,毫不客气的将人抛在榻上,转头对她身边胆战心惊的侍女吩咐道:“照顾好你家娘娘!” 楼玉淑虽然不愿和梵琛有太多的相处,但是碍于对梵云雀的担心,到底还是跟着去到她屋里。 结果还没见到人,就被梵琛一把拉出了门外。 梵琛将她抵在门口,压制住心中的情绪温和地朝她开口:“白日里不是说了别带她去那种地方,她去了以后就像匹脱缰的野马,你拉也拉不住!你且看看,她都成什么样子了?父亲要是知道,定是少不了一顿挨骂。” 回想起梵云雀刚才的样子,哪有一点儿宫里娘娘的姿态?真是恨铁不成钢! “况且她如今是什么身份?她的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常府,倘若叫有心之人知道去了那地方,传到陛下耳朵里,会给咱们家招惹来许多祸事。” 话锋一转,他又说到:“再看看黎濯那厮逾矩的流氓行径,像是作为臣子该有的样子吗?这是要砍头的!” 楼玉淑心底也明白这些,所以她已经很是小心谨慎了,结果却不小心走错了一步,遇到了黎濯。 可是他也答应了自己不会将今日的事说出去,想必他自己也清楚,不然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许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她并不关心明殊到底是喜欢陛下还是黎濯,只知道半年前她经常让人从宫里偷偷塞信给她。 信中的梵云雀一改往日之态,说着宫里的生活多么压抑,自己又有因失去了陛下的宠爱,连最基本的生活都快举步难行了。 她只道她很累,不再在继续争夺那些无用的宠爱了,可是又害怕连累了家中,而彼时的梵琛距离大理寺卿仅一步之遥。 这些事情家中唯她一人知道而已。 信就这么零零散散的写了七八封,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她也没有本事能私自联系上梵云雀。 只能每日每夜地在心中为她默默祈求,就算没有陛下的宠爱,也要在宫里过的一帆风顺。 梵琛说的对,她也不想辩解些什么,只是低着眸子淡淡地说了句:“我乏了,先去休息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楼玉淑无关痛痒的态度,让梵琛很是头疼,她从来都是这副样子,不愿听自己多说几句,有时候在家中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都是成了一种奢望。 梵琛心底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做了夫妻。 还是说她的心中还是想着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穷书生。 他梵琛何许人也,家中世代为官,乃是京中的名望大族。 他自己十六岁时便是京中的状元郎,年纪轻轻便已官拜三品,比他早几十年入仕的官员如今还做了他的下属。 他这般好风景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京中又有多少贵女抢着做他的妻子,甚至是平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偏偏钟爱楼玉淑,当初他爹惹怒了京中权贵,人家扬言就要在陛下面前参她爹一本,要掀了他爹的乌纱帽。 让他一个从来厌官场应酬之间的人,频繁游走于俗,动用自己各种人脉力排众难只为了保下他们一家,连现在都还是撇不干净。 照着当年那种情形,那个无权无势,连进京赶考都要靠着她一介女人接济的窝囊书生,能给她能给她带来什么? 让她放宽心,等自己考取功名后再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吗? 不过是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临死之前的幻想罢了。 果不其然,自从她家里出了事,陈怀临那个混蛋就没了声儿,害她那段夜不能寐,整日里就为他白操心了。 结果人家早就为了避嫌躲起来了。 也不出所料的,陈怀临居然敢在试中玩偷鸡摸狗的把戏,被考官逮了个正着。 一朝打道回府,在科举路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笑至极,当真是无才也无德。 婚后他更是放下身段,使尽各种浑身解数去取悦她,可是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说自己像是戏台子上的粉头白脸也不为过。 “怎的?如今连听我说几句话都不耐烦了?” 梵琛再次拦住楼玉淑的去路,十指紧紧地扣在她的双肩,力气生大,害怕她下一秒就要离他远去。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你在怕我?” 梵琛一脸不可置信,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楼玉淑被笼罩在梵琛身体的阴影之下,偏执地转过头去,看着墙角一株从缝隙里爬出来的绿植,抿着唇没有说话。 “玉淑……” 梵琛哑着声音,双唇颤抖开口唤他的名字,缓缓俯身下去,看着她泛白的唇瓣。 将要若即若离之时,楼玉淑猛地回过神来狠狠推开他:“放开我!” 梵琛踉跄后退了几步,楼玉淑终于挣脱了他的束缚,倏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夜里三更,梵云雀又突然吐个不停,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趴在床边干呕,脸色苍白,浑身无力都快虚脱了。 胡月儿急的不行,因为自己畏惧那位梵大人,只能去找楼玉淑了。 正当她准备敲响楼玉淑的房门时,一道冷清的声音在她身后猝不及防的响起,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何事?” 夜里寂静,只有几只蛐蛐儿在叫唤。 梵琛居然还未歇下,形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负手出现在她身后。 胡月儿被吓得不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神情不安地回头,只见梵琛站在廊下,板着一张脸,神色阴暗,活像是画本子里怨情的男鬼。 胡月儿颤颤巍巍地回答:“奴婢……奴婢找大夫人……” 她心想梵大人是娘娘的兄长,今日一见看样子估摸着平日里对娘娘管教严厉,若是让他知道了娘娘还在因为醉酒的事情被折磨的不轻,肯定要大发雷霆。 “她已经歇下了,不要去打扰她,有什么事同我说便好。” 梵琛一句话直截了当的截住了胡月儿的后路,没办法了胡月儿只得如实相告。 还真被她给猜对了,梵琛听完后脸上烦躁的情绪更深,深吸了一口气,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吩咐道:“去角门的同济堂里请大夫,切记小心谨慎。” “是。”胡月儿点点头,事不宜迟,她利索地接过梵琛的信物,一把跑出了常府。 梵琛进屋后,看见梵云雀披头散发地倒在床边吐的昏天地暗,竖起一对剑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作死吧!” 嘴里数落的话没少说,可是还是将她扶起来,灌了一杯水,“先漱漱口,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他愤愤道:“你和你大嫂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来不听我说的话。” “难受……想死……” 梵云雀靠在梵琛身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是真有想死的心了,浑身无力,恶心感一直反反复复,脑袋都快吐炸了。 正文 第27章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梵琛不准她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趁着梵云雀现在意识还有几分不清醒,梵琛趁热打铁盘问她:“老实说来,你同那黎濯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才刚说完话,梵云雀又开始直挺挺地撞倒下去,嘴里一直哎哟哎哟的念叨着头疼。 梵琛:“……” “哼,料你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如果有,肯定也是他逼迫你的。” 大夫压着步子被胡月儿急匆匆从侧门领了进来,给梵云雀看了看,重新开了一副药给她。 临走前他嘱咐到:“白日里给娘娘开的那副风寒的方子先不用煨了,免得药性冲撞在一起,最近的饮食最好以清淡为主,切记不可再饮酒。” “这么晚了,真是麻烦您了。我这便吩咐人送你您回去。” “那老朽就多谢梵大人了。” 翌日清晨,梵云雀醒了以后对昨晚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 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桌前开始享用早餐,梵琛也早起拾掇好自己,好穿着官服准备赶往大理寺内。 看见梵云雀,他率先说到:“从今天起你那儿也不准去!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直到回宫的那天!” 谁知,这对兄妹二人今早的一句话便是来自梵琛的禁足令。 “为什么!”梵云雀粥喝到一半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梵琛。 “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大清早起来,梵琛便不由分说的被禁足,心底窜起火气,说话也不客气了几分。 在宫里也被禁足,回到自己家里也被禁足,合着她是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正是因为你太自由了,才会如此放肆!”梵琛的话不置可否,“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云妃娘娘就可!” 说罢,梵琛挥袖走开,连早饭也没吃。 楼玉淑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兄妹二人隐约起了争吵,赶到的时候梵琛已经走了。 梵云雀见到楼玉淑便忍不住跺着脚和她诉苦:“我大哥怎么那么讨厌啊!大嫂你活该管管他的!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一天不准这,不准那的。” 闻言,楼玉淑嘴角牵起几丝牵强的笑意,在人前她很少提及自己和梵琛夫妻之间的事。 想起昨天夜里的桩桩件件,楼玉淑在她身旁坐下安慰她:“他也是为了你好。你若觉得无聊大可以请人到家里搭戏台,唱出戏给你解解闷,说起来府中有好些日子没有请人来唱戏了。” “好吧……”梵云雀撇撇嘴,有乐子总比没有好。 手底下的人办事利索,这戏台子不出半个时辰便搭好了,唱戏的人也请来了。 身旁的楼玉淑将戏折子递给她,让她点首曲儿听,梵云雀欣然接过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一排自己看不懂的字。 她也看不懂啊。 “额……大嫂还是你来吧。”说完,又将那戏折子还给楼玉淑。 楼玉淑看了看道:“那我可得点我爱听的了。” “全听大嫂的。” 最后楼玉淑点了白蛇传。 许仙和白娘子的古诗应该没有人会陌生吧,几乎是从小听到大的。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的楼玉淑听的痴痴入迷,梵云雀也竖着耳朵跟着听了几句,结果根本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是勉强能从他们的表情神态猜测到故事情节。 戏还没到一半,梵云雀就这样托着腮,只觉得眼皮子愈发沉重,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睡着了。 “明殊,明殊?” 再醒来时,是楼玉淑在推自己。 楼玉淑见她兴致不高便说道:“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吧。” “还是算了吧。”梵云雀摇摇头婉拒了,现在可是连晌午都没到,她又这般睡下去,岂不是不成体统,太没规矩了。 梵云雀起身:“我去洗把脸。” “好。我等你。”楼玉淑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笑着看向她。 梵云雀正打算往自己的屋里去,迎面就冲出一个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和梵云雀撞在一起,随后跌坐在地上,幸好梵云雀有胡月儿扶着,不然估计也得人仰马翻。 见状,胡月儿大声斥责到:“哪里来的奴才不长眼睛!没看见冲撞了主子吗!” 地上那人忙不迭地的*起身,弯腰朝梵云雀赔罪,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几分:“实在是对不住这位主,小的……小的是有急事在身啊,不是有意要冲撞您的。” 趁乱混进来的陈怀临还不知眼前的人是回家省亲的云妃,只觉得她浑身上下贵气逼人,怕是常府上请来的贵客,自己惹不起。 见他面相本分,穿着一身粗布,话都说不利索,估计是刚才被胡月儿吓到了,梵云雀也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反倒是好心肠的开口:“什么急事这么忙?可需要我帮忙?” 眼下偌大的常府里形如迷宫那般复杂缭乱,一时间,陈怀临还真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楼玉淑,他眼珠子咕噜一转,低着头到:“小的……小的是来找楼玉淑夫人的。” “楼玉淑?”梵云雀继而询问:“你找我大嫂所为何事啊?” 话一出口,陈怀临听见面前的人唤楼玉淑为大嫂,便顿然知晓她是宫里那位尊贵的云妃娘娘。 他咬着牙,拼了老命从眼里挤出几滴虚假的泪水,“回娘娘的话,小的是楼夫人的远房表亲住在乡下,家中的老父老母病重,眼下一大家子都要靠我,今年的粮食收成也不好,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投奔楼夫人的。” “娘娘您放心,只需帮小的家中父母温饱即可,小的绝对不会纠缠楼夫人的,请娘娘大开慈悲,让小的见上楼夫人一面!” 说完,陈怀临“咚咚咚”在地上磕起头来,这般大礼梵云雀可受不起,赶忙让他起身。 想着估计是门口的侍卫或许也认识他,这才将他放了进来,他也是个孝顺的,又不贪心。 “不怕,我嫂子在前头听戏呢,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陈怀临心中一狠,眼下他正因为负债东躲西藏的每一天安生日子,楼玉淑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常府的大夫人,还能听上曲儿了。 真是便宜她了! 待会见到她,得好好敲上她一笔,他还答应了醉香楼的那小妮子要给她赎身呢。 可不能在妓女面前失了面子。 梵云雀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大嫂有人找你有急事。” 听到梵云雀在背后喊自己,楼玉淑笑盈盈地回头,这时一个人熟悉的身影自她身后走出,眼神中满是慌乱无措。 楼玉淑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全身上下的血液开始倒灌,睁开眼睛看着窘迫不堪的陈怀临。 “玉……玉淑……” 陈怀临开口,结结巴巴的喊着他的名字。 只听见梵云雀在自己耳边说道:“大嫂她说是你的远房表亲,家中有难来求助你来了,我在府中遇上他,便将他带过来了。” 楼玉淑平复心情,将手里的瓜子放回盘中,起身对梵云雀说到:“既如此,那便多谢明殊了。” “小事,小事。”随后,梵云雀很是识趣的开口,“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楼玉淑点点头:“好。” 待目送梵云雀走远后,她遣退了身边的人,快步走到陈怀临面前。 “你怎么还敢找上了?不要命了吗!” 正文 第28章 见楼玉淑态度一转,已不像前几年两人还留有亲昵那般,明显是不认人了,陈怀临心中只觉着被人看不起,心底升起一股嫉妒之意。 自己不过只是一时失意罢了,待到自己能够东山再起那日,楼玉淑上赶着来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碍于有求于人,眼下心中的情绪不好发作,转头他又好生好气到:“玉淑……实在是因为如今我家中已经快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了,不然我也不会铤而走险的来打扰你吧。” 他说完,楼玉淑没出声,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陈怀临家中是个什么情况,她自来便是心知肚明的,他乃是家中老来得子,待到他进京考取功名的时候,父亲母亲早已是两鬓斑白。 再加上,他家中原本就不富裕,以农耕来维持生计,好些时侯连读书的笔墨纸砚都得需要她来接济。 印象里,陈怀临是个风骨极傲的人,正是因为这样,她当初才会和他有了一段缘分。 若非真的不是走投无路,恐怕他也不会冒险来府中寻她,毕竟梵琛的脾气他自个儿也是清楚的。 看见他穿的衣服都破了好几处,用麻布给弄了好几个补丁,想必这些年来他过的也不如意吧。 楼玉淑的同情心开始泛滥,毕竟之前陈怀临的父母对自己可谓是真心实意,她也不忍心看着他们过的一日不如一日。 陈怀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楼玉淑,他拿捏住楼玉淑善良多情,知道她肯定不会拒绝自己的。 “唉。”楼玉淑轻叹了一声气,对他说到:“你晚上的时候在东门角的那棵大榕树下等我,到时候我会带着东西去找你。” 东门角边上的那棵大榕树,是他们俩之前经常见面的地方。 陈怀临见楼玉淑答应了自己,急忙弯腰点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激动地都说不清话了:“我就知道,玉淑你最好了!晚上我定不会失约的!” “行了,我让人把你送出去府去,你快走吧。” 要是被梵琛知道了他不仅进了常府,还和自己见了面,不得被梵琛撕成两半。 陈怀临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眼下跟一条哈巴狗几乎没什么区别,听话的不得了。 “行行行,我都听你的!” 今晚,大理寺内又出了一桩新案子,所有人都忙的焦头烂额的。 包括梵琛也是,已至戌时,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更别提回家吃晚膳了。 等人吃饭等了三刻钟了,还没见到梵琛的身影,待梵云雀被饿的眼花缭乱的时候,梵琛才命人回家带信。 饭桌上,梵云雀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自己大哥还不回来吃饭吗? 梵烨告知她,大理寺内有新的要务处理,他估计还要忙好一会儿。 听完,楼玉淑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心底盘算着借这段时间偷偷溜出府去。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楼玉淑就先回房了。 她把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银两通通装在一个素荷包里,还顺便拿了几身衣裳带给陈怀临和他的家人。 将这些东西收进包袱里后,便早早吹了灯,对外面的人吩咐道自己已经歇下了。 实则,她蹑手蹑脚地打开屋后的窗子,趁人不注意,从侧门跑了出去。 楼玉淑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终于一股脑的跑出了梵府,等到呼吸到大街上的新鲜气息才稍微缓过来几分。 宵禁令推后了些时辰,此时朱雀大街上的小贩叫卖声依旧不绝于耳。 楼玉淑用耳边的碎发遮住脸,快步绕过去,搂紧了胳膊上的包袱,随着步子往东角门那处赶。 等赶到的时候,见那棵榕树底下没有半个人影,她心想估计是自己来早了,倒是等一等他也无妨。 东角门的榕树前是一条小巷子,晚上的时候巷子里头黑黢黢的,看起来有些渗人,像是随时便会有妖魔鬼怪从里面窜出来。 穿堂风吹的呼呼作响,像是妖魔狰狞的耳语。 又因为陈怀临会从这条巷子里出来,楼玉淑大着胆子时不时要往里面瞟。 突然,忽闻巷中传来一阵不管不乱的脚步声,眨眼间一具高大的身影在巷口若隐若现。 待那人走至巷口的时候,狭长的月光映在一身绛紫色的官服之上,腰间上还配着十三釫金玉带。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慢慢浮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比过世上任何的阴暗恶鬼,徒叫楼玉淑望而生畏。 “我的好玉淑,你在等谁?” 梵琛开口,语气亲切,面上却没有一丝情绪。 晚些时候,他听见家中的小厮来说,楼玉淑今日和陈怀临见了面,刚见面陈怀临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哭诉了一番。 结果就是楼玉淑心生不忍,还和他约定好了晚上再会面。 知道这件事时,大理寺内安排了人从食肆里定了吃食来,听完以后,饭都不用吃了,已经被气饱了。 梵琛气的半死,当即便下了工,往东门赶着去。 “玉淑,你怎的不说话?”梵琛看着脸色苍白的楼玉淑问道。 此刻,楼玉淑的心跌碎到谷底,浑身都在颤抖着,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跑! 奈何此刻,她发现自己的腿脚像是被灌了铅,就那样呆愣在原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梵琛慢悠悠地朝她走来,边走边说:“怎的?见到我很意外吗?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免得打扰你们郎情妾意的幽会。” 梵琛瞥了一眼楼玉淑怀中紧抱着的包袱,“玉淑,你这包袱看起来挺重的,我帮你拿吧。” 说完,梵琛便二话不说的将那包袱夺了过来,三两下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冷笑了一声:“怎的?今夜便要同他私奔去了吗?” 梵琛提着那个包袱,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掉在地上,先是银两,再是衣服…… 东西哗啦啦的掉在楼玉淑面前,梵琛更是不管不顾狠狠地踩了上去,再次对着楼玉淑开口:“玉淑给他准备了那么多银两,甚至怕他冷了,殊不知他只是为了要钱去青楼里给一个妓女赎身的吧?” “玉淑,你总是那么善良,别人几句花言巧语便将你给耍了。你又何尝关心过我这个丈夫的冷暖?” 说着话时,梵琛不带温度的手掌碰上楼玉淑的小脸,同她额头相抵,语气危险又致命。 像是一条阴辣的毒蛇缠在她身上,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梵琛将人搂在怀中,楼玉淑反应过来想要挣扎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身,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又强硬的掰过楼玉淑的下巴,让她盯着巷子里。 楼玉淑瞳孔一缩,看见陈怀临衣冠不整,还被揍的鼻青脸肿,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的绑了丢在地上。 不消她多想,便已知晓是这位大理寺卿的手笔。 陈怀临被人堵住了嘴,见到楼玉淑的一瞬,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样,活像是条蛆虫一样蛄蛹着朝自己这边爬过来。 “玉淑想知道我是在哪里抓到他的吗?” “是在那妓女的床上。我到的时候太沉溺在云雨之中。”梵琛轻描淡写地在她耳边说道,“你好好看看,这样的人配得上你真心以待嘛?” “你就是为了这样的人,一次次背叛我对你的真心吗?” 陈怀临摇着头,呜呜咽咽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旁边的家丁见状,一脚把陈怀临踢的在地上直打滚。 不知不觉间,楼玉淑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梵琛看的心中一股无名怒火,楼玉淑尚且未曾施舍过一滴给他,如今见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倒是哭的不像样了。 他的大手擦拭干净她的眼角,对着旁边的家丁吩咐到:“把他装拿袋子,塞几块石头沉了吧。” “是,大人。”家丁应好,说着便拿起一个麻袋要往陈怀临头上套。 “住手!”楼玉淑突然大喊道。 “梵琛你疯了吗?那是一条人命!” “我当初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梵琛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突然吼出这么一句话。 楼玉淑一怔,僵着身子愣在原地,她知道梵琛已经动了杀心了,可是就算他说到是真,陈怀临真的背叛了自己,他也罪不至死。 她不想和梵琛因此背负上一条人命,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片刻过后,她有气无力的说道:“梵琛,算我求你了。” 梵琛缓缓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楼玉淑的话在此刻化作一把利刃血淋淋地剖开自己的心间。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为了他,替他求情。 梵琛睁眼,一把扼住楼玉淑的下巴,逼迫她和他对视,然后毫不留情的开口:“楼玉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了吧?” “你既已背叛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要求呢?今日,是你把我们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楼玉淑见不到梵琛那双望眼欲穿的眼睛,羞愧的偏过头去,咬着唇哽咽道:“只此一次,过后我自会请命下台。” “想和离?你做梦!这辈子你只能在我身边!” 正文 第29章 她不爱他,他认。 她背着他私会旧人,他也可以既往不咎。 即便已经是到这般地步了,梵琛依旧不能容许楼玉淑心起一丝想要离开自己的心思。 梵琛是那么的固执,楼玉淑又真的害怕他将陈怀临投了江,她只能问:“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 “我要你从今往后只做我一人的妻!” “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这还不够!”梵琛抓着楼玉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襟,楼玉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那颗炽热跳动着的心脏。 梵琛紧盯着眼前之人,一字一句到:“我要你的爱,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目光只为我一人驻足!” 他的强硬,逼的她退无可退。 众人面前,他是这般低声下气地祈求她能施舍自己爱意,可是楼玉淑还是抗拒不已。 大颗大颗的泪珠好似洁白的珍珠,顺着楼玉淑的脸颊滴落,梵琛哑着声开口:“事到如今,你的眼泪还是在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流吗?” 楼玉淑迟迟没有说话,梵琛便知道答案。 四年了,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楼玉淑心性善良,他他却不是那般柔弱的夫人,他是官场之前雷霆手段的大理寺卿。 楼玉淑能忍住这般奇耻大辱,他梵琛不能! 他可以做心甘情愿的刽子手,替她出这口恶气。 继而梵琛厉声道:“把人扔下去!” 陈怀临整个人已经被装在了麻袋里,随时都有被扔到江中的可能。 话音刚落,楼玉淑急的一把抱住他:“梵琛不要!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以后只做你一人的妻,只爱你一人!” “我求求你了……” 说完,楼玉淑像是泄了气一般,将头埋进梵琛的臂弯之中,泣不成声。 梵琛这一次也回应了楼玉淑,搂着她的腰,猜她是被吓着了,在她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着。 随后,梵琛的声音在她头顶冷不丁的响了起来:“玉淑,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闻言,楼玉淑浑身一激灵,惊愕地抬起来看看着他,梵琛只是点了她一句,便一直一言不发,只是作看着她。 她也知道,如今陈怀临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讨好梵琛,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随后,她踮起脚尖,扶着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凑过去,在他的下巴处轻吻了一下。 梵琛低眸,继续看着她,依旧默不作声。 楼玉淑狠狠心,猛然贴上他冰凉的唇瓣,随即又马上退开。 梵琛这下才勉强满意,一把抱起楼玉淑离开了此处。 临走前,楼玉淑还想说些什么,梵琛却率先截了她的话:“我自会放了他,玉淑你再说些其他废话,可就真惹我生气了。” 梵琛的语气不假。 被他这么一吓,楼玉淑顶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当真立马闭了嘴。 回到常府时,下人们都见着夫人是被梵大人抱着回来的。 梵大人板着脸一言不发,夫人便紧紧搂着梵大人的脖颈,将脸贴在大人怀中,像是一只乖巧的小兔子。 府中从未有过这般景象,众人纷纷被吓了一跳,难不成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回温了? 回到屋内,楼玉淑的脚尖刚刚落地就被梵琛箍住了眼神,掐住下巴吻了上来。 梵琛路上忍了许久,只是楼玉淑的一个吻便叫他把持不住。 二人气息交融缠绵。 他吻的急躁,贪婪的摄取着楼玉淑口腹之中的香甜,还霸道的夺走她所有呼吸,让她只能依靠自己。 第一次见到梵琛这般模样,楼玉淑一时间有些受不住,推搡着梵琛的胸膛,可那人却是一动不动。 楼玉淑的力气在梵琛面前算不上什么,他最多只是觉得有一只利爪的小猫在挠自己的心口罢了。 到后面楼玉淑站不稳了,他便毫不费力地将人一把捞起来抵在门扉上,随后又欺身吻了上去,贪得无厌。 屋内顿时泛起一股旖旎之气。 “唔……梵琛……快放开我!” 闻言,梵琛终于肯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情难自抑,嗓音哑了不止一个度。 他随手撩开楼玉淑唇边黏腻的发丝,眸子里算是对她渴望的□□:“玉淑,你方才答应过我的……” 说罢,楼玉淑放弃了挣扎,偏过头去,缓缓将手放至身侧,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梵琛寻着她滑嫩的胸脯吻了上去,忘情又发狠,势必要在楼玉淑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玉淑……玉淑……” 听见梵琛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唤着自己的名字,喊一声便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一朵暧昧的红梅,楼玉淑却是从不回应。 他也不恼,反正今夜楼玉淑都是属于自己的。 “好玉淑……你疼疼我,我难受……” 梵琛拢着眉心,嘴里尽说些臊人的话,楼玉淑耳根通红,瞬间蔓延到了双颊。 “别……” 没想过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梵琛,竟然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眼下梵琛不顾她的意会,将她推至榻间,楼玉淑心中害怕不已,意识到梵琛是来真的,当即就想逃跑。 却被人拉着脚踝拖至身下。 梵琛将她翻了身,覆身而上,在她耳边吹气:“你挑不掉的玉淑,还是省省力气待会用吧。” “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深夜里,只听见东边的正房内一直传来女子娇软的啼哭声,和男人几句漫不经心的哄话。 “梵琛……我恨死你了……” “……” 次日一早,梵云雀照常早起,罕见的看到梵琛居然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吃早饭。 由于二人昨日方才争吵过,梵云雀还不打算原谅他,眼下也不想和他说话,直接去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听见来人的动静,梵琛抬头便看见梵云雀黑着脸,看样子还在对昨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得,欠她们的。 府里的两个女人都得靠他哄。 梵云雀左顾右盼,就是不动筷。 往常的这个时候,楼玉淑都要起的比自己早,怎的今日见不到人影。 想着,她就要迈出去找楼玉淑。 梵琛瞥了她一眼,率先打破了二人间的僵局:“你干嘛去?” “管那多呢,你今日不上朝?”梵云雀当即回怼道。 “别去打扰你大嫂,她还在休息。”梵琛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粥里,继续说着:“我今日休沐。” 说着,梵琛又挑了几样细致的点心并着那碗粥放在一边的食盒里,看样子应该是要带给其他人吃。 梵云雀用狐疑的目光审视他,忽见他衣领之上有几处鲜红暧昧的抓痕。 她这才顿然反应过来,怪不得说时辰不早了大嫂还在休息,原来是因为这个…… 梵云雀尴尬不已,咽了咽口水,估计是刚才梵琛看出了她的想法,才将她拦了下来。 不然,她待会过去一推开门,便看入眼一幅香艳的场景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她又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回去喝白粥。 梵琛进屋之时,楼玉淑堪堪披着衣服,见他进来了就瞪着他。 “可有不舒服之处?”梵琛走到她身边坐下,将粥拿出来放在一边,“今日的早膳便在房中用吧。” 楼玉淑不回答他,他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他也早就习惯了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自问自答。 梵琛用勺子舀了粥,吹凉了才送到楼玉淑嘴边,“已经不烫了。” 勺子方才送到楼玉淑唇边,便被楼玉淑掀翻了,“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想起昨日梵琛待她的种种,逼迫她,强占她,她便气的心口疼。 滚烫的粥水洒了梵琛满身,还有许多溅到他的虎口处,如若他方才反应不及时,这滚烫的粥就要洒在楼玉淑身上了。 梵琛忍着疼痛将碗放在一旁,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外面吩咐人进去收拾干净。 他低眸,仅是一瞬自己的手上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他负手在身后大步往前走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只见梵琛又端着一碗粥进来了,当然这次他不会再纵容楼玉淑了。 梵琛搅动着碗里的粥,让它们变凉,“你要是不吃,那陈怀临一家也别吃了。” 楼玉淑心中咯噔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梵琛又继续开口:“玉淑贵人多忘事,已经忘了昨日是怎么答应我的吗?若是这般的话,那我也只能违约了。” 才说完,粥又被送到自己嘴边,楼玉淑红着眼睛张开嘴,吃下了他送到嘴边的食物。 梵琛笑笑:“你再敢落一滴泪试试?” 他最见不得她哭,无论是因为什么。 倘若她哭了,梵琛只会觉得自己无能。 于是,楼玉淑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将他喂的食物全部吃完了。 因为今早的特殊情况,梵云雀没好意思去找楼玉淑,但是见她又一日未出现,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于是在心里臭骂了梵琛一顿:楼玉淑那么娇软柔弱的一个人,梵琛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是怎么写的吗? 人家晌午了都起不来,真是个大畜生! 不行,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正文 第30章 人才刚到门槛前,就被梵琛逮了个正着,毫不留情地给拦了下来。 “把我今早的话当耳旁风?” 梵琛站在她对面的台阶上,冷眼睨着她。 梵云雀极力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担心我大嫂吗?想着去看看关心一下她。” “你的好意,我代替她心领了。”这样说着,梵琛也没有要网开一面的样子,“你在这儿吵吵闹闹地只打搅你大嫂养病。” 听完,梵云雀脸色一惊:“大嫂真的生病了?” 梵琛微微颔首,随后转身:“没什么事,就走吧。” 往后的三日内,梵云雀依旧没有见到楼玉淑的身影,楼玉淑甚至让人给她带了话来。 说是她前两天失意受了凉,染上了急性风寒,害怕传染给其他人,请她暂时先不要去看她。 加上梵琛居然还连着告假好几天待在家中,估计就是在照顾楼玉淑。 故此,这才打消了梵云雀心中的疑问。 又过了好几日,楼玉淑的风寒还不见好转,梵云雀坐不住了,一定要去亲自看看。 于是,趁着梵琛出府的一会儿时间,就摸到了他们住处。 来到楼玉淑屋门前,梵云雀本想着让人进去通报一声,但扭头看了两眼,连个候着的丫鬟的都没有。 新刷着红漆的木质门扉紧紧合在一起,她弯腰侧着耳朵过去听,堂屋内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发出,便猜测会不会是在午憩。 于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梵云雀抬手推门,发出轻轻的“嘎吱”声,她稳着步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待穿过一方小天井,走到回廊的右手边,楼玉淑的卧房并没有关起门来,反而是透着一小条儿缝。 梵云雀再次推门而入,率先映入眼帘的屏风后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影,她近身上前去看猝不及防地和面色惆怅地楼玉淑对上了眼。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风寒,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只见楼玉淑一双眼睛红肿着,好似两个大大的核桃,以往白嫩柔皙身子上多了许多被磋磨过的痕迹,一片连着一片。 见到眼前此景,她只觉得不可置信。 “大嫂……” 听到梵云雀喊自己,楼玉淑急忙把身侧的被褥拉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坐直身子起来。 “明殊来了。”说话间,楼玉淑脸上顿欣然换了副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哎呀,你看我这般不得体,外面桌上有点心,你先去吃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梵云雀置若罔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拉着楼玉淑的手:“大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我哥干的吗?” 梵云雀道出心中的猜想。 片刻前:她还以为楼玉淑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没敢往那方面想,后面愈发觉得不对劲起来了。 语毕,楼玉淑默默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唇角挂着一丝苦笑缓缓开口:“不是的明殊,真的没有什么。” 而梵云雀显然是什么都不信的。 是了,她今日都寻到自己屋内了,并且看出了端倪,要想瞒天过海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她这般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梵云雀看着很是心疼,双手搭着她的肩膀神情急切:“大嫂别怕,我护着你!我这就告诉我爹,让他打断梵琛的腿!” 说完,梵云雀心里憋着一口气,愤然起身就要告到梵烨那处,结果又和回来的梵琛碰了个正着。 见她冷不丁的出现在这里,梵琛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再来不得,还不知你原是这般行径。” “我如何?” “这不就摆在眼前吗?” 两人一对上便有了争吵的意味。 楼玉淑不希望自己的事情牵扯到梵云雀,从而破坏他们兄妹二人的关系。 楼玉淑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只着中衣,光脚踩在地上就去拉住了梵云雀,她看着她摇摇头,最后说到:“明殊,你找我是不是想去哪里转转,我们现在就走吧。” 话音刚落,楼玉淑抿着唇,脸色苍白,拉着梵云雀的手就要朝屋外走去,可是梵云雀却一动不动。 梵琛见状,开口到:“没有我的许可,那儿也不许去,你且在府上好生修养。” 因为方才的缘故,此刻梵琛的语气不佳,像是在训斥楼玉淑一般。 如今外面有了些陈怀临的风声,他怕那些风声传进她耳朵里,她又要多虑。 一声令下,梵琛呵住了楼玉淑的脚步, 她没说说什么,只是不由地更握紧了梵云雀几分,“没事,那我们就去后院坐坐吧。” 楼玉淑的话中不带任何语气,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活人气,甚至连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就妥协了。 今日,梵云雀心中对那个沉敛自若的兄长形象,在此刻崩塌坏尽。 她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竟是这般。 眼下,他完全是将楼玉淑看成了自己的一件物什,执拗的想要将她捆在自己身边。 当年梵琛成亲之时,她也不大清楚其中缘由,只知梵琛心悦许久执意求娶,却忘了楼玉淑愿不愿意。 她入宫后就鲜少于家中联系,唯一和她常有来往的大嫂,在家书中也是报喜不报忧。 对于自己的难处,她是一点儿也不提。 梵云雀顶撞自己的兄长,质问他:“你凭什么限制她的自由?你想把她关起来吗?” 一针见血的,梵云雀戳中了梵琛心底那点阴暗龌龊的想法。 今日让自己的妹妹发现自己与妻子实际上感情不和,梵琛是极为不悦的,所以他并没有回答梵云雀,而是选择无视她的话语。 他耐着最后一点儿性子,同梵云雀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无需过问,回你自己的房间。” 说完,梵琛一把扯过楠木桁上的衣服,要披在楼玉淑上。 楼玉淑不愿,便往后退了几步,谁知梵琛加重了几分力气,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强行要给她穿上衣服。 “放开我!”楼玉淑还在挣扎着,她如今十分厌恶梵琛和自己有接触,梵琛也没有了耐心,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一遭,拿她没了任何办法,咬牙切齿喊着她的名字:“楼玉淑!”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掏心掏肺的对待她了,她为何还要这么冷漠自己,在自己的妹妹跟前落自己的脸面。 自从有了前几天的那桩事情,楼玉淑便更是不愿待见他了,每每见他都如同逼瘟神。 可是她越是这样,他就偏不如她的意。 他告假半月,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就是要让她无时无刻的看着他,不准再去想那些天方夜谭之事。 想到这里,梵琛脖颈处扯出一条暴怒的青筋,广袖下的双手紧紧攥住。 那天他就不该留情,就应该当着她的面溺了陈怀临那个畜生,让她断了念头,一了百了。 反正如今已是破罐破摔了,他根本不在乎楼玉淑对自己会有什么看法,他对她本就抱有阴郁之念。 “够了!”梵云雀看不下去,上前推开他,将楼玉淑护在自己怀里。 楼玉淑被梵琛吓得不轻,搂上她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梵琛你疯了吧?没看见她不想同你有接触吗?” 梵云雀的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梵琛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梵琛冷笑着,眸光闪动:“不想同我接触?”他迈着步子,一步步逼近:“那她想同谁?是你吗?还是那个陈怀临?” “我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我的臂弯之内任她上天入地!除此之外,其余的皆是肖想!” “梵琛你这个混蛋!你疯了吧!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梵云雀瞪着眼睛,不敢相信他这是从他口中说的。 “我何错之有!如果得不到她的心,那我就要她的人!直至生生世世都不能与我分离!” 只可惜面前的梵琛偏执霸道,完全听不进去人话。 梵云雀被气的浑身发抖,她指着身后的楼玉淑,厉声反驳:“她不是你手掌心的金丝雀!不属于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阿猫阿狗尚且有喜怒哀乐,何况她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在你眼里她没有任何尊卑可言吗!你只在乎自己的脸面,有没有关心过她也是需要尊严的!” “去你的臂弯之内!就是你们用这些框框条条将她束缚起来压低她的脊梁骨,叫她只能委身于人,从不倾听她的意愿,就连自己的婚姻都要任人摆弄!管他是陈怀临是还是张怀临,只有尊重,她爱戴她的人,才配做她的丈夫!你更应该反思自己,而不是在这里像个怨夫一般,对着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抓狂发怒!” “明殊……明殊……不要再说了……” 身后的楼玉淑捂着嘴,已经泣不成声。 梵云雀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敲打着梵琛的心扉,同时也是她首次在同这个封建世界做抗争。 凭什么?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必须得忍着屈辱,在家里相夫教子,三从四德。 凭什么?凭什么女子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需得听命他人,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她听过最令人作呕的一句话! 凭什么?凭什么女子一辈子都在受着刻板不公的管教,小时候是养育自己的父亲,长大是相守一生的丈夫。 一番争吵下来,梵云雀只觉得身心疲惫。 最后她看着梵琛,冷冷说到:“如果我是大嫂,我只会觉得嫁给你这种人是一辈子的悲哀,还不如早些和离来的轻松。” 正文 第31章 听到和离这两个字的时候,梵琛的瞳孔骤然一紧,却 也是哑口无言。 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在对面哭的泣不成声的楼玉淑,最后松开紧握的手,挥袖走出了屋子。 白日里的一番争吵激烈,没多会儿便在府中彻底传开了,待到梵烨下工回家后,甚至又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面去。 在他们二人成亲前,梵烨或多或少会因为楼玉淑的家世而反对她嫁进梵府,但最后耐不住梵琛执意要娶。 遂在婚后,梵烨也接受了这个儿媳,平日里从来不过问他们夫妻二人的事,同住一个屋檐下,时常避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楼玉淑唤她一声“父亲”,他也点头欣然答应。 今日不知,自己从来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是这般败类德行,不与妻子举案齐眉,反倒是搞起来囚禁这一套。 傍晚时分,那时候他刚到府中,在尚书苑内和那群老顽固唇枪舌战了一个下午,回来猛猛喝下三杯茶。 下人凑到他跟前儿,就说今日大爷和小姐吵了起来,吵的那叫一个昏天地暗,把夫人都吓哭了。 外头儿的人也被吓得不敢上前去劝阻。 “啧。”梵烨一听,皱着眉头询问事情原由:“怎么会这般?” 当下人说清楚他们兄妹二人为何吵架之时,梵烨额角青筋暴跳,将手里的茶杯摔到一边:“荒唐!” “让他滚到祠堂里见我!家法处置!” “老爷,敢问是哪一位?” “哼,你说呢?” 梵烨锐利的扫过那小厮一眼,吓得他浑身哆哆嗦嗦地打颤。 “是。”说完,小厮弯着腰急忙退下,去给大爷传信。 没过多久,梵琛低着头,赤裸着上半身跪在了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梵烨手持一根软鞭,咬牙切齿地指着他说道:“你说你!我怎么就给你养成这样了呢?没有一点儿君子之心!我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养你的吗!” “你要我怎么面对你们已故的母亲!” 自己的孩子如今品行败坏走上了歪路,到时候叫人家娘家人听去了,他们府上还有何等脸面可存? 梵烨恨铁不成钢,说罢,抬高手一挥,那条软鞭就重重的落在自己儿子的皮肉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梵琛身形一颤,硬是扛下了第一遍承受着父亲怒意的鞭子,耳边听着父亲的谆谆教诲。 “不替家中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反倒是尽学些登徒子的作为!对家中的妻子胞妹尚且如此!我还怎么指望你对黎民百姓有德!你这官算是白当了!” “当年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三思多虑。你看吧!原来人家一开始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你留在府中这么多年,你想害死人家吗?” 梵烨之所以对梵琛这一行径动如此大怒,便是因为自己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年少时的他,也认为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什么坏事,直到他遇到了梵琛的母亲。 两家人不闻不问,便将他们的后半生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少年夫妻,也只是少年。 她嫁给他的短短五年里,他亲眼一步步见证了,梵琛的母亲是如何在这府中消香玉殒的。 她有个性独立,百般不愿,他却认为结婚生子是人生中的一环,人人都要经历,便也觉得娶谁都是无济于事了。 他们两家属于政治联姻,只为利不顾情,她初入梵府时,自己的祖父母尚且健在。 那时候他跟随自己的父亲祖父初入朝堂奉君,她就日日到母亲和祖母跟前学做新妇。 他知道她不喜自己,偏偏又逢上那时候的他迟钝呆板,对她的关心疏漏颇多。 婚后的第一年,她便为他生下了长子,当然也是受于双方家中长辈的压力。 琛,有珍宝之意。 顾名思义他将他们的孩子视若珍宝,也希望日后孩子也能有美好的品德。 只不过她并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可以说她并不希望这个孩子临世。 梵琛出生那日,他在门外候着,人生中第一次那么紧张,踌躇左右,想着自己日后该如何为人父。 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冲进房内,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气,可是他也并不在意,他想看看,看看他们的孩子是怎么样的。 产婆将小小的梵琛裹在包袱里抱给他,那是那样的欣喜,第一眼便觉得这孩子很像她。 他也想和她分享这份喜悦,说:“云飞快看!这是我们都孩子,他的手好小,堪堪能握住我的一根手指。” 只不过,当他转头看向榻上的妻子之时,她却紧闭双眼,无助的流泪。 此时的他还不知。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成为了她一生的枷锁。 为了不让自己被缚,她狠下心来,甚至没有去养育那个孩子,一直是由奶娘带着,孩子哭了饿了,既是心如刀割也从来不会去看一眼。 家中的长辈再怎么苛责批骂,她也不动不摇。 梵烨没有逼迫她一定要去成为一名母亲,欣然应下养育一事,白日里上朝议事,晚上就回来哄孩子,给他换尿布。 直到五年后,柳云飞诞下他们的最后一个女儿,没多久便病逝了。 那年,她才二十二岁。 “楼玉淑即便是做了你的妻子,去留也是她的自由,别到最后一点儿夫妻情面也不留。” 言下之意便是,若是她想要和离,梵烨自然也是准许的。 “情面这种东西,早就没了……” “我不愿放手,此生唯她一人。” “你!”梵烨气急败坏,又是重重一鞭子落下,“执迷不悟!” 这一次既是皮开肉绽,也义无反顾。 一声又一声鞭响在祠堂内传出来,梵云雀站在不远处偷偷听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谈话。 “都打了十多鞭子了,梵琛怎么还不老实了?”她不解,用手蒙着眼睛,只是透过指间的缝隙去看,“哎哟,血淋淋的,好渗人。”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系统,也是露了面,跟着她出来一起凑热闹,“你怎么如此没有觉悟?眼下是修复你大嫂大哥姻缘的好机会啊。” 系统一开口,便点醒了她。 她以前一直以为哥嫂夫妻二人既已成婚,便不会在感情上再有什么问题,也没打算探查一下他们之间的情意值。 如今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梵云雀躲在墙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修复?怎么瞧着他们这都是孽缘吧?强扭的瓜不甜,你没听说过吗?” 她极力反对,梵琛那个死样子,就说他该孤独终老,那也是不为过的,可千万不要再祸害她的好嫂嫂了。 话说的很清楚了,系统还在固执己见:“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我呸!”梵云雀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要培养也早就培养出来了,哪儿还会闹的如今这般地步。” “我是不会帮你乱点鸳鸯谱的。你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漠冷血的臭系统!” 好吧,眼看没得谈了,还白白挨了一顿骂,系统又灰溜溜地走开了。 经此一事,楼玉淑这下是真不见人了,连梵云雀都进不去她的屋子里,她想着楼玉淑或许已经在考虑和离的事情了吧,就忍着没有去打扰她。 梵琛前一晚被狠狠教训了一顿,随便抹了点伤药,第二日一早又跟个没事人一样,穿着官服,挺直腰板,往大理寺内赶去。 只是鲜少回家了,有时候甚至就宿在大理寺内,不少同僚见到了梵琛如此废寝忘食,还纷纷夸赞他。 “梵大人这般上进,说不定不久以后就要在提上一提了。” “是啊,真是后浪推前浪,前途无量啊。” “切,可显着他了。”梵云雀听说了这事,坐在饭桌上一脸不屑。 楼玉淑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不作任何评价。 这时候,一旁的梵烨开口了:“你大哥这几日要事缠身,估计现在还未用晚膳,你待会儿送一份去给他。” “不去!” 梵云雀对那日的争吵还是有些耿耿于怀,便一口否决了,不是那么乐意的戳了戳碗里的饭。 见她不愿,梵烨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她说到:“你们兄妹以往从未有这般争吵过,难道要一辈子不说话吗?况且那日,我已经责罚过他了,以后他断然不敢在对你大嫂不敬。” 闻言,楼玉淑抬碗的动作一顿,只觉着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一般,难以下咽。 “明殊,去吧。兄妹总不能有隔夜仇。” “大嫂……” 梵云雀嘴上推托着不情不愿的,可是最后到底还是去了。 这一次楼玉淑并没有同她一起前往。 彼时天色渐晚,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盏起了灯,外面一片灯火通明。 楼玉淑将她送到府前,看着她上了马车,“早些回来,我在家中等你。” “知道啦大嫂,外面风大,你且快些回去,我快快的回来,等我回来同我一起玩儿叶子牌。” “好好好。” 楼玉淑笑着答应她,“等你回来。” 随后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扬长而去了。 正文 第32章 大理寺离他们家说不上很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梵云雀随手挑起帘子往外看,已至戌时,大理寺门前还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看来确实还在忙。 车夫勒马,停在里大理寺侧门,“小姐到了。” “嗯。” 隔着厚厚的车帘,外边传来车夫闷闷的声音:“里头估计还在忙,小的先进去通报一声,劳烦小姐在车内稍等片刻。” “不用了,我下来走走。” 闻言车夫下车,替梵云雀掀开车帘,又给她放好踏脚凳。 这还是梵云雀第一次来大理寺,她看着那道漆红色的大门,有些好奇。 车夫在她身边说到:“那小的先过去了。” 梵云雀点点头。 大理寺内,梵琛还在着手常家的案子,早晨时候有人来报,说是在城中见到疑似常昭昭的身影。 于是,他立马告知黎濯和沈煜,便请命在城中搜查。 油灯之下,他执笔正在案前誊写文书,面前突然走过来个人。 “梵大人,门口有人找你。” 闻言,梵琛停笔抬头,问到:“何人?” 那人答到:“是你家里的人,貌似是来给你送晚膳的。” “我知道了,多谢。” 随后梵琛起身,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走出内院。 为了不引人注目,梵云雀特意让车夫把她带到侧门,避开了正门前值守的守卫。 等待的时分,她正无聊又开始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也说不清楚,反正这就是她无聊时候的一个小习惯。 此刻,她心中正盘算着梵琛出来后要和他说什么,是她先开口,还是等他。 既然她答应了来,那便是抱着和解的态度来的。 萧瑟风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狰狞着脸庞形同恶鬼,手里还拿着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靠近梵云雀。 瞧见地上拉长一道黑色斜影,忽觉有人靠近,梵云雀脚踢石子的动作一顿,刚想回头看,就被人毫无防备的扑倒在地。 “梵云雀!”常昭昭大喊一声,手持利刃便扑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将刀口刺进梵云雀的胸腔中。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眨眼间,梵云雀胸口的衣经就被鲜血染红,血如泉涌。 常昭昭双眼充红,眼球都快凸出来了,抽出染血的刀子来,嘴里不停喊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忍着剧痛,一抬眼便能看见自己胸口前涌出的血,拼命抵着常昭昭的手,防止她再一次伤害自己。 “常昭昭……你这个……疯子!” 奈何常昭昭已经变得疯魔,居然力道十足,她终是没抵过,又被刺进了心口处。 血液倒灌,顷刻间梵云雀便察觉到自己口中开始蔓延一股强烈的铁锈腥味。 常昭昭整个人坐骑在梵云雀身上,疯癫成魔:“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鲜血自梵云雀的嘴角流出,她因为失血多过,额头冒出大片大片的虚汗,唇色苍白,浑身脱力快要失去了知觉,没了反抗的力气。 常昭昭见状,又十分恶毒的补刀。 身子已经变得麻木不仁,甚至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 不会吧,不会就要这样死去。 她不想……不想死…… 眼皮好沉,意识开始溃散,在闭眼的一瞬间,梵云雀听到远处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经没有应答了力气了。 “滚开!”黎濯赶过来,从身后狠狠揪住常昭昭的头发,将她甩在一边,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反手插在常昭昭的手心。 常昭昭吃痛大叫一声。 “拿下她!” 黎濯示意身后的侍卫捉拿常昭昭,他则是飞快的脱下外衫,几下撕成布片,忙着给梵云雀身上的伤口止血。 他行军多年,一些医术常识还是具备的。 梵云雀身中数刀,伤势过重,失血太多,不宜移动。 无论如何都要先把血给止住了。 梵琛走出大理寺,见到了家中的车夫,车夫告诉他,小姐在侧门等他。 等他赶到侧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妹妹,只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人倒在血泊里,旁边跪着逃窜的要犯。 他的心顿时坠落谷底,呆滞在原地,脚底像是灌了铅一般,挪不动半步。 他甚至不敢上前去看,害怕那人会是自己的妹妹。 明明今日早晨,她才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直到前面传来黎濯焦急不安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臆想:“梵云雀!梵云雀!醒醒!别睡过去!” 梵琛恍然醒悟,浑浑噩噩地冲过去,拨开人群。 血,满目都是血…… 自己的妹妹紧闭着眼,身上全是血,就连黎濯身上也都是…… 原来,她今日穿的是白衣。 他浑然失神,跪倒在梵云雀面前,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不能发声。 黎濯见他,心底窜起一股怒火,但眼下又不是发作的时候,便厉声而言:“你就是这般当的兄长吗!” 黎濯质问,令他哑口无言。 “我……我该死……” 言罢,黎濯不语,低头给她止血。 好在血最后是止住了,黎濯抱起她,便往着最近的医馆赶去。 梵云雀摇摇晃晃,脸埋在黎濯的胸前,隔着衣物,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意。 结果到了医馆,那大夫也被吓了一跳,甚至那姑娘的裙摆下,还在淅淅沥沥的滴着血,压根儿不敢收治她。 他光是看看就知道梵云雀活不久了,害怕人最后死在自己医馆内,招来麻烦。 黎濯不想听他废话,单手抱着梵云雀,一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那大夫面前:“我就问你,治还是不治?” 森然的剑刃冒着寒光,那人也没敢应下,跪在地上哀声痛哭:“不是小人不治,属实是无力回天了,姑娘脉搏微弱几乎探不到,伤得太重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说啊。” 最后,黎濯不得不命人快马加鞭赶往皇宫,将此事告知沈轼,请他批准太医出宫,替梵云雀治疗。 也是在黎濯的百般逼迫下,大夫只得将自己的镇馆之宝——百年的人参尽数拿出来,立马煮了水,灌给梵云雀,先用来吊着她的命。 梵云雀没有意识,张不开嘴,黎濯也顾不上一旁的梵琛,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轻扶上怀中之人的侧脸,贴着她的唇,一点一点渡给她。 喂完汤药,黎濯的眉心皱做化不开的结,他看着梵云雀苍白的脸庞,心中叫恨。 只是几日未见,就险些要天人永隔。 他并不庆幸自己赶上了,只恨自己没有早来。 要是他再早到片刻,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等待尘埃落定后,他定要让伤害她的人不得好死。 梵云雀被送回府中,梵烨见到黎濯浑身是血的抱着个人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医和梵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楼玉淑见黎濯怀中之人,吓得捂住嘴,眼中噙满了泪水,根本不敢相信这是梵云雀。 明明方才她们俩才说过话,她还等着她回家一起玩儿叶子牌,她连牌都摆好了…… 她看着后面失魂落魄的梵琛,时隔多日再次和他说话。 “明殊怎么了?” 梵琛低头不语,神情悲痛。 她就继续追问:“你说话啊!她不是去给你送晚膳了吗?怎么成这样回来的。” 楼玉淑的情绪一度失控,死死抓着梵琛的袖子,没忍住痛哭出声。 她揪着梵琛的衣服,缓缓蹲下,泪流满面,梵琛见状单膝跪地,搂住楼玉淑的身子。 “对不起……” “你同我说对不起又有何用!” 屋内。 柳太医见了梵云雀也直摇头,“娘娘的伤势颇为棘手,梵大人要做好准备。” 这是柳太医下的最后通告。 梵烨听到这句话,心如死灰,“扑通”一声就那样跪在地上,不管他是那个朝堂上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眼下他只是一个希望自己女儿平安的父亲。 黎濯也在一旁说到:“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请柳太医一定要保她一命。” 柳太医被吓了一大跳,断然不敢受此大礼,连忙扶起梵烨,只得豁出去了:“得大人、将军重托,我会尽力……” 从亥时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鱼肚泛白,屋内一直有下人忙碌的身影,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黎濯始终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不愿离去。 正文 第33章 黎濯掀起衣袍,曲着腿,也顾及不上自己的身份,随意便坐在梵云雀闺房外的青石台阶上。 他眸色凝重,拢着眉心,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冽的寒气,加上原本洁净的衣袍上染了不少鲜红,形如玉面修罗杀神,令人远远望着就要退避三舍,不寒而栗。 梵烨方才也只是口头对他说了一番感激的话语,便再也不敢上前攀谈了。 二人各居一方,心中却牵挂着同一人。 奈何心中如万千虫蚁钻心啃食,黎濯依旧面色不改,只是将殷红的手心无数次攥紧后,又悄然松开。 比起他来说,梵烨就要不淡定地许多了。 时而负手在门前来回踱步,时而满头大汗也只是堪堪随手一抹便了事,又或者是趴在窗前,透过轩窗边上的缝隙去观察屋内的情况。 边上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楼玉淑的轻泣之声,她玉手掩面,哭的浑身直抽气颤抖。 梵琛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桩祸事中回过神来,目光呆滞,无措地靠着门扉,活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一般。 一双羊皮靴子停顿,出现在梵琛低落的视线内,抬头看去是梵烨。 这样的情形,梵烨连责怪他的力气也没有了,毕竟谁能料想到这天降横祸呢? 自己的女儿也只是出于好心去给兄长送饭,结果半路遭遇了不测,说到底,还是他指使的梵云雀。 梵烨痛心不已,只觉得悔不当初。 虽说素日父女二人的关系谈不上融洽,直到近些日子才有了些好转,可那是自己的骨肉,血浓于水。 遂只是默默叹了一声气,又身形落寞地走开。 黎濯低眸,注视着自己的手心,他合掌摩挲,那一手的猩红早已被时间风干,融进他掌心蜿蜒曲折的纹理之中,仿若他们二人间交错冗杂的命运。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时常为她停留驻足。 是那夜琼瑶宴上一瞥,她眉目带笑,那般痴痴望着自己,他虽面上生恶,但心中并非嫌弃。 又或者是千钧一发之际,芙蓉宫中,自己的剑峰已然架在她的颈侧,她却能够临危不惧,与自己百般周旋,要成为自己在宫中的一双眼睛。 说起来,这两次都算不得是真正意义上他与她的初遇。 早的在许多年前,久到那时候父亲还健在,他就已于不为人知之处见识过她了。 如今再遇,只觉她和当年有些不同了,却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想当初,他也只是想好好利用她一番,想通过梵烨的手笔,查上一桩陈年旧案,又在不经意间她使些怀柔之术,假意和善,让她能够心无旁骛的为自己所用。 结果还没到她的用处,就已这般。 时间久了,却孰真孰假,他竟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养了一只尖爪利刃的野猫,结果放任她出去玩耍时,被落进下石的人狠狠踢了一脚,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着,黎濯身边的人走了过来,“将军。” 他微微仰头示意他可以开口说话,那人走近后,弯下腰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话。 那人利索说完,便退下了。 黎濯起身,轻微活动了几下麻木僵硬的四肢,走到梵琛面前,看着他沉声说道:“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大理寺。你的胞妹,当今芙蓉宫中的云妃娘娘被人伤至这般,你这个做兄长的能咽的下这口气吗?” 闻言,梵琛眼底当即划过一丝不甘,打起了几分精神,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道:“我和你走。” 见状,黎濯点点头,转而向梵烨请示:“大理寺内还有事务需得处理,我和梵大人便不多留了,若是娘娘情况有所好,转劳烦尚书大人给在下带句话,告辞了。” 听他说完这番话,梵烨虽心有困惑,黎濯对自己女儿的事情怎么那么上心,方才感激话里几次暗示黎濯离开,他都装作听不懂。 可是转念又想,出事后毕竟是人家派了手底下的人告知陛下,秉着凡事也得有个头尾,也就点头应下了。 宫妃被行刺,事出紧急,不出一会儿便已经传遍了大理寺。 估计到了巳时,就得传遍京城内外了。 众人也纷纷喜提加班值守,虽是苦不堪言,可奈何事情就出在了自己门前,也只能硬挑起这个担子了。 何况,大理寺这个机构的设立,本就是负责审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城地区的重大刑案件并对地方上报的死刑、疑难案件进行复核,确保判决的公正性。 可是案子的主人公不仅跑了,还又害了人,还是位有头有脸的主子,未免也太荒谬了! 这传出去了,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吗? 情何以堪啊?他们大理寺的脸面从今往后该往哪里搁? 怎么看都是办事不力的模样。 想想估计到那时候,上朝的时候都要低着头从同僚身边快速而过,形同过街老鼠似的。 沈轼得知后也极为不悦,半夜三更就让人加急从宫中送出一份圣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大概意思就是,既然拿不住人,查不清案,他们就通通滚回家种田去! 圣旨一落,当值者顿如五雷轰顶,汗流浃背。 他们做惯了京城舒坦的京官,享受着人上人的生活,哪里还能舍得抛下城中的荣华富贵,老老实实回家呢? 一个两个浑身都激灵了起来,势必要一改在圣上面前的差强人意。 楼东阳也听得战战兢兢,不禁坦然失色,早知道如今位列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可是他的女婿。 要是眼下梵琛倒台了,那他们家不是也跟着玩没了,看来过几日得借着探病的借口,去梵府探探陛下对梵府的态度。 梵琛和黎濯二人都没来得及抽出换衣洗漱的空闲,便又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赶去了。 短短一日之内,便已经踏破大理寺的门槛数次。 二人虽算不上说是蓬头垢面,但也不大雅观,特别是黎濯,一身血污,尤其是十分渗人。 才将将踏进大理寺的门内,就有不少同僚被吓了一跳,过后又想起来他二人为何这般的缘由,便也没有多嘴些什么。 他们二人走在前面,沈煜姗姗来迟,在后面喊住黎濯。 听见声音,黎濯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见来人是沈煜,便同梵琛站在原地等他。 隔着一段距离,沈煜一如既往地摇着自己那把扇子,看见黎濯衣襟前多出片状不规则的褐色痕迹。 沈煜先是被他吓住了,然后倏然反应过来朝这边小跑,本想着先问问梵琛云妃的情况,结果见黎濯浑身是血,便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你这满身血污的,莫非也是在大理寺前遇难了?” 黎濯沉声:“这并非是出自于我。” “我就知道。”沈煜说的调笑话,放眼京城之中能光明正大伤到黎濯的人,恐怕是寥寥无几。 “哗”的一声,沈煜合起扇子收回手心里, “行了,说说吧。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昨天夜里,常昭昭找到了云妃娘娘,估计是想报复她,不过人目前已经被拿下了,可是娘娘由于伤势过重,至今仍在昏迷不醒。” 黎濯解释道。 听后,沈煜评价:“这常昭昭真是贼心不死,常府都被抄了,还想着拉个人垫底呢。” 随后,他对梵琛说道: “梵大人,本王平日里也结识了不少医士,若是有需要请随意开口。” 毕竟梵云雀也算得上自己大哥的半个老婆,还有大把的锦绣年华,要是就这么白白死了,那也太可惜了。 梵琛弯腰拱手对沈煜行一礼,“殿下之情意,在下感激不敬,眼下娘娘尚有柳太医在照看,便不麻烦殿下了。” “柳太医也来了?” “正是,昨天夜里陛下允他出宫替娘娘诊治。” 历朝历代规定,御医不得出宫坐诊,这还是头一回儿听说,没想到云妃即便是失宠了,面上也那么大,竟让沈轼替她开了先例,不过也是看在尚书和大理寺的份儿上吧。 “废话少说,先去盘问一番,那常昭昭是如何逃出宫的。” 黎濯出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沈煜有些不悦,但还是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哪有个王爷的样子。 他小声嘟囔着:“谁把常昭昭放出来的,你自个儿心里不是跟面明镜儿似的吗?” 音色虽小,但还是被黎濯和梵琛两位耳朵尖的人听去了。 梵琛正纳闷儿,这黎濯是如何先他一步知道这件事的,便想着开口再问沈煜一次。 结果,黎濯回头就那么瞥了沈煜一眼,他就立马闭嘴了,“看着我干嘛?我什么也没说。难不成答案两个字写在我脸上啊?” 大理寺,天牢中。 常昭昭的四肢被铁链禁锢着,死死钉牢固在污秽不堪的狱墙上,牢狱内昏暗无光,唯头顶有着那么一扇小小的天窗。 那天窗正对常昭昭,透出的强光照的她快要睁不开眼来。 就在她的边上,还有许多老鼠在吱吱爬叫,奇特之处就在于这些老鼠个个膘肥体壮的,像平日里吃食很好。 常昭昭只看一眼就怕极了,她知道*那些老鼠是吃人的。 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漆黑的鼠瞳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就等自己断气的时候扑上来,将自己分食殆尽。 黎濯吩咐狱卒打开牢房的门。 正文 第34章 黑衣狱卒连忙摸摸那串自己挂在腰侧的牢房钥匙,找到钥匙后几下打开牢门。 “几位大人,请进。” 三人踏入牢房中,玄色官靴接二连三踩在嘎吱作响的干草麦麸上,房内阴暗潮湿,处处透着一股发霉的气息,灰白色的墙壁之上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青色霉斑。 梵琛和沈煜闻不惯这腐败不堪的味道,纷纷皱起眉头,以袖捂面。 比起他们二人,黎濯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自幼随父行军比这更难堪的环境都不在话下,不论栉风沐雨还是幕天席地都已是常态,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察觉到有人来了,常昭昭抬起酸疼的脖颈,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经过几日的逃亡,为了躲避官府的抓捕,她早已没了在宫中那副光鲜亮丽的跋扈模样,如今的她颌骨消瘦,眼下乌青,脸色蜡黄,整个人看着死气沉沉的,丝毫没有一点儿人样。 梵琛看着这个伤害自己的妹妹的凶手,他下意识的想要冲上去,心中只想着怎么手刃她,才能替昏迷的妹妹泄愤。 察觉到梵琛的情绪,沈煜转身将手放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说到:“稍安勿躁,待审讯完,她任由你处置。” 沈煜说到这份情面之上,梵琛才肯善罢甘休,对于他身后。 “好久不见,昭妃娘娘。” 黎濯走上前开口,居然罕见地跟她打了声招呼,不过也多是带着讽刺的意味。 “上一次见到你的父亲时,还是他自作主张到府上给我送了不少奇珍异宝。至于是何居心,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如今再见,却已是全家上下都沦为了阶下囚,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黎濯语调讥讽,毫不留情地调侃着一落千丈的常昭昭 加之常明则早些年的龌龊手笔,黎濯更是不耻,常府上下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够偿还那年的怨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用来送给常侍郎,可谓是最合适不过了。” 最后一句话,黎濯说的轻飘飘的,可却是压死常昭昭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脸上已经开始变得扭曲。 她一向是是那居高自傲的人,自诩是那九重广寒宫阙中的仙娥,怎么容许别人这样轻贱她和她的家族。 听完后,沈煜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还在一边添油加醋,故作惊讶地附和到:“真的吗?常侍郎早些年便是这副以权谋私的德行,这常府到底还是抄晚了啊!” “住口!”常昭昭狰狞着脸庞,扯动了手上的锁链,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当年你只不过是侥幸活下来罢了,还不是照样趴在沈轼身下苟且偷生,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当年的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逃不掉的!” 梵琛: “!!!” 常昭昭话里有话,似乎这背后藏着一个关于黎濯的巨大秘密,他猛然大惊失色。 常昭昭气急败坏,可这非但没有激怒黎濯,他反而是冷笑一声,“不过是一介无力回天的将死之人,如果你还有命活着的话,可以拭目以待。” 这时,沈煜也开口了:“常昭昭你就省点力气,过后去到黄泉路上嚎吧,说不定嚎的声音大些,下辈子兴许还能投个好胎。” 他看着她,继续说到:“你的父亲在江南一带自封为王,伙同亲戚一起横行霸道,乱征徭税,害的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而据本王所知,你在宫中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手里害死过不少冤魂吧?” 已经到这种时候,常昭昭非但没有不思进取,反而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那又如何?要怪就怪那些人生下来就是贱命一条!既没有人上人的命,还挡了我们常家的路!他们死的不冤!” 闻言,沈煜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这样的人,下辈子还是投个畜生道好些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沈煜在建功立业这一方面不抵自己的大哥和好友黎濯,但是嘴皮子上面的功夫可是相当了得,能和不少大儒辩经,唇枪舌战一番下来,还能占据上风。 是属于舔舔嘴巴都能毒死自己的那种。 “哈哈哈……”常昭昭像是失了心智那般,大笑起来,“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的!还有那梵云雀,我只恨当时没有多捅上她几刀,叫她侥幸没有死透,来日我定会亲自来索她的命!” 闻言,梵琛心中怒不可遏,压制许久的火气眼看就要迸发而出,黎濯却率先一步开口了,冷眼以对:“你若是敢,我便叫你做鬼都不能安生。” 紧接着,梵琛也上前,语气不容置否:“事到如今,你们常家早已是穷途末路,我妹妹不仅会长命百岁,前途也同样是一片灿烂。” 随后,梵琛挥挥手招来身后的胥吏来记录口供,走到常昭昭面前:“说说吧,你是怎么从皇宫里金蝉脱壳的,又是何人帮的你?若是不想吃苦头,本官劝你最好巨细无遗地通通道来。” 审讯完常昭昭,已是晌午时分,一切比梵琛预计料想的要快许多。 常昭昭一开始抵死不愿开口,本来以为要在她身上耗费许多时间,结果只是略施小计,便吓得她将所有细节尽数讲出,不敢有所隐瞒。 原来这竟是赵楔在背后指使的,他还是太看得起常昭昭了,以为她不会将自己供出来。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想要整治赵楔或许十分困难,但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赵楔。 他要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赵楔露出马脚的时候将他一网打尽。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能是将常昭昭的口供呈到陛下面前,其余的事情就由陛下定夺。 信与不信,皆在帝王之念,岂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随意左右的。 早些时候沈煜和黎濯已经被圣上叫走了,梵琛走出大理寺的门口,还在下意识的往侧门的方向看去。 经过一夜,满地的血渍已经被人冲刷洗尽了,那场祸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梵琛放心不下梵云雀,又告了半日假,赶回府中,结果将将下了马车,就接到了沈轼的口谕。 大概意思便是,沈轼已经知道了梵云雀遇刺且命悬一线的事情,对此深感痛心,所以派了柳太医出宫为梵云雀诊治,为此还送了许多名贵的药材来,并且给了梵烨和梵琛父子二人几天休沐的时间。 还说省亲时间到了也不用急着回宫,就放任梵云雀在家中养病,什么时候痊愈了,再回宫也无妨,但需得时常派人给他汇报梵云雀的伤情。 梵琛掀袍跪地,接下沈轼的恩典,“臣梵琛叩谢陛下隆恩。” “梵大人快快请起吧。”赵楔带着假意的笑,弯腰扶起地上的梵琛。 梵琛起身避开他,接过圣旨,狠狠地剜了一眼赵楔,随后一声不吭走回府中,命人将大门关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后院,朝着梵云雀的屋子走去,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膳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快步绕过屏风,便看见梵烨和楼玉淑二人一齐守在梵云雀的床边,他走上前去,看见小妹紧闭双眼,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心开始揪着疼起来,犹如万刀相割。 “柳太医如何说?” 梵烨将梵云雀的手心塞回温暖的被褥中,回答到:“谢天谢地,终于是保住了性命。” 听完,梵琛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梵烨又开始继续说到:“只不过柳太医说你妹妹元气大伤,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个问题,可是是几日后,也可能是……” “无妨。只要有一线生机,一切皆有可能。”梵琛走到床边俯身为她掖好被角,“即便是不做宫中的云妃娘娘,梵府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妹妹少时离家,已进宫度过数载光阴,如今也该好好归家歇一歇了。 这时,胡月儿端着煮好的药进来了,“夫人,老爷,娘……小姐的药煨好了。” 楼玉淑见状立马端了过来,便想要给梵云雀喂药。 谁知,一双大手突然伸过来拦住了她,“我来吧。” 楼玉淑抬头,见是梵琛,他的语气中尽显疲惫之态,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庞有些震惊,短短一夜之间,他乌青的鬓角处竟然生出了几根清晰可见的银发,像是老了二十岁一般。 于是摩挲着指尖,想了想又放下了手。 见状,梵烨也开口对楼玉淑说到:“就让琛儿照顾他妹妹吧,你也跟着累了一天一夜,该去好好休息了。” 楼玉淑双手交叠相握,站起身来,看了床上的梵云雀一眼。 “是,父亲。” 说罢,两人都离开了梵云雀的闺房,唯独剩着梵琛一人。 梵琛端起来药碗,鬼使神差的闻了闻,一股异常浓烈的苦味钻进他的鼻腔中。 他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待热气散尽才小心翼翼地说到送到梵云雀口中。 “小的时候你总是很害怕喝药,说害怕苦,所以每次父亲让我喂你喝药的时候,我总是极为头疼……” 部分药汁顺着梵云雀的唇角流下,梵琛放下药碗,用一旁的帕子替她擦干净药汁。 梵琛:“今日的你长进了许多,也不向哥哥念叨这药苦了。” 正文 第35章 梵琛照顾着梵云雀的间隙,梵烨单独找了楼玉淑到书房里谈话。 梵烨在前,先一步推开书房的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洒进书房内,落在书脊上熠熠生辉,屋内的绿植也受到阳光普照,伸展了绿油油的叶片。 楼玉淑跟在他后面,梵烨走到书案面前,上面有一张摊开练字的宣纸,一旁则是井然有序的摞着一沓文书,他低下头去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忽来一阵疾风,吹的纸张哗哗作响,楼玉淑快步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捡起地上被吹落的纸张。 递给梵烨后,他接过,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圆椅,“坐吧。” “是,父亲。” 得了梵烨的令,楼玉淑这才坐下。 不一会儿,梵烨翻开一本书,指腹压着书页快速翻动,从里面找出一张压的平滑,字迹工整的一页纸。 随后,他将纸张交给楼玉淑,“你看看吧。” 楼玉淑伸手接过,率先扫视过上头的三个大字——“和离书”。 “!”楼玉淑心下一惊,瞳孔微震,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泛白。 她和梵琛确实存在夫妻不和的实况,但如果她想要和离的话,楼东阳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千方百计地想要去阻拦她,所以和离一事她自始至终也没有提过。 没想到今日,居然是梵琛的父亲替她拟好了和离书信,她眸光颤动,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通篇在写梵琛的自悔,没有说她半句不是。 上面还写着,嫁妆数目会以三倍赔付,并且还会赠予她一块京城中的地产。 看完,楼玉淑错愕抬起头,深感不可置信,“父亲……” 梵烨原本是负手站着,看着她读完这封和离书后,如今也与她面对向坐。 “这些年你和琛儿的相处,我比比皆是看在眼里,如她所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但却是是他有错在先,我也知道你如今的难处,便自作主张了拟了这书,这样你便不用受梵琛的意会。” “你也不用太担心。过后,我必定会亲自登门拜访,向你父亲说明缘由。唉……是我们梵家对不住你了……” “当然我也绝对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如果你真的考虑好了,便来知会我一声。” 梵烨说的字字诚恳,都是肺腑之言,楼玉淑听完后,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当即便起身,拿着那封和离书想要朝梵烨跪地一拜,却被他忙不迭地给拦住了。 他扶起楼玉淑,沉着声说到:“这么多年,谢谢你了……梵琛有你这般好的妻子,是他的福气,可惜他却珍惜不来。” 楼玉淑郑重谢过梵烨后,转身走出去了书房,合起房门。 来之不易的和离书拿到手中时,楼玉淑半分欢喜半分忧。 一来是终于可以结束和梵琛的孽缘,二来是她始终放心不下重伤中的梵云雀。 此生有幸,做了一回她的大嫂,她便尽最后一次职责,待梵云雀伤好了后,便离开梵府,重新开始属于她的生活。 在这以后,她又找到了一次梵烨,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梵烨也认同了。 他说:“那这段时日就辛苦你了,对于你这个大嫂,明殊也是极为喜欢的。今后一别,也不知能否有缘再见。” “父亲说的是,恐怕日后想要再见她就难了。” “陪她相处完最后一段时间吧。” “谨听父亲教诲。” 常昭昭被抓后,赵楔唯恐事情败露,给自己带去祸端,动用手底下的人手去到诏狱中,将她先行害死。 待到第二日狱卒轮换之时,他们才发现常昭昭已经尸体冰凉。 狱卒犹如晴天霹雳,这犯人昨日里还端端的,没想到只是过了一夜,居然就离奇死亡了,要是上面的大人怪罪下来,那可就要掉头了! “快!快去通知梵大人!” 梵琛赶到大理寺内,沈煜和黎濯正在查看常昭昭的尸体。 在常昭昭的尸体旁边,黎濯发现了小幅度的挣扎痕迹,但是不明显。 他蹲下身去,先看到了常昭昭唇色发黑,眼球布着许多红血丝,又查看了她的口鼻内部有无出血或是阻塞物,最后观察了她的身体,通体完整,除了手指上有行刑的痕迹,并没有其它的外伤。 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了。 黎濯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服毒了。” 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们三人并不惊讶,因为人在受到威胁到时候,就会不择手段摒弃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事和物。 毕竟,死人又不会说话。 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听到这样的结论,他们身后站着的几个小吏开始神情各异。 闻言,沈煜没忍住嗤笑出声:“谁有那么大到胆子啊?居然敢跑到诏狱里来毒杀人证,真的是好难猜啊。” 项羽舞剑,意在沛公。 沈煜说这话时,是朝着几个小吏说的,他们是今早从宫里由赵楔派出来的。 说这话时,小吏双腿直打哆嗦,一个两个被敲打的冷汗直流。 见状,他不免又激上一番:“本王不过随便说说,你们这些人抖什么呢?心虚啊?” 沈煜这么一说,那行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哼。”黎濯冷哼了一声,将方才擦手的帕子丢在地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回去禀告陛下吧,就说常昭昭在诏狱内离奇死亡,凶手和死因还有待商议。” “是……黎将军……” 待那几人走清静以后,沈煜对此嗤之以鼻,“赵楔那老狐狸如今的胆子是愈发大了,先是放跑了常昭昭,如今又怕事情败露,将她毒死了,让我们死无对证,是铁了心的要和我们对着干啊!” 黎濯开口:“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自然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呵呵。要是继续这般肆无忌惮下去,恐怕江山都得拱手相让与他人了。” 梵琛猛的抬头,见这话居然是晋安王殿下沈煜说的,他可是陛下的亲生胞弟! 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他不敢苟同,只是当个和事佬,拱手对沈煜说到:“赵大监既然得了陛下的信任,却不能秉公执法,实乃是辜负了陛下一片苦心。待到他日,定是会遭到因果报应。” “或许吧。”沈煜耸耸肩膀,笑着说道。 他知道梵琛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自保,他当然也没有要祸水东引的意思,也没有为难他。 突然,黎濯对沈煜说道:“你去那边看看常明则的动静吧。” “为什么?”沈煜皱眉,很是不情愿地样子。 “常家的案子,是陛下一手托付与你,我只是负责给你抓人,这又何尝不是对你独当一面的一种考验呢?你不得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唉,我……”沈煜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濯推出去了。 走到外面,沈煜还时不时的一步三回头,“黎濯你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想把我支开的吗?什么话连我都不能听!还是不是好朋友啊?” 越是不让他听,他就越好奇。 于是,干脆找了个墙角偷偷躲了起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大名鼎鼎的晋安王还做起了偷听墙角这种下三滥的事。 沈煜走后,只剩下梵琛和黎濯二人,牢狱内的光景实在有些不好,梵琛便开口提议:“黎将军,我们还是到外面吧。” 黎濯点点头,跟着梵琛走出了牢房。 半路上,黎濯突然开口询问梵琛:“不知云妃娘娘的情况是否有好转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黎濯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关心起小妹来,肯定是没安好心四。 虽然不情愿,但毕竟人家是救命恩人,就随便应付了一句:“好些了。还得多谢当日黎将军的救命之恩。” 黎濯挥手,“不值得一谈,娘娘的性命才最为重要。” “我府上有一些名贵的药材,可送与娘娘调理身子,明日便可以叫人送至大人府上。” “多谢黎将军的心意,但不必了。”梵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药材既为名贵不可多得之物,将军还是自己留下吧。我府上自然会将最好的给娘娘。” 想了想,黎濯也没有再坚持,只是应了一声好。 “黎将军,梵某家中还有要事在身,需得先走一步了,劳烦将军替我转告晋安王殿下一声。” 梵琛的要事当然是指照顾梵云雀。 “好。那我便不多送梵大人了。” 说完,梵琛便离开了大理寺。 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黎濯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沈煜也不敢贸然出去,蹲的腿都麻了。 “还不出来?”黎濯对着一处墙角冷冷说道。 见自己已被识破,沈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走出来,“哈哈哈……一不小心听到了。” 黎濯看了他一眼,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 见状,沈煜立马屁颠儿屁颠儿的跟了上去。 “你最近为什么老是打探那梵云雀的消息啊?” “是准备把她当做下一枚棋子吗?” 说完,黎濯倏然顿住脚步,回头瞪了沈煜一眼,他立马改口:“没有没有!你就当我是乱说的!” 但是他还是不死心,又继续说道:“既然这些都不是……” 突然,沈煜瞪大双眼,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随即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正文 第36章 黎濯没有搭理他,迈着步子往前走,沈煜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噼里啪啦追上去在他耳边说教一通。 “对!就这么干!想要就去抢啊!” “管她是皇帝的女人,还是大理寺卿的妹妹,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黎濯啊黎濯,和你相处了这么些年,我才发现原来你对待感情,是这般静水深流的一个人啊,还藏挺深。”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黎濯听得实在烦躁,没忍住说了一句:“你哥要是知道你对他这么孝顺,还教唆他的臣子去抢他的女人,估计得批奏折的时候都得感动的痛哭流涕。” 黎濯一句话就怼的沈煜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才梗着脖子来了一句:“我可没有那么好福气,敢叫让他做我哥……” 沈煜和沈轼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表面上二人看着情同手足,感情深厚,实际上背地里谁也看不起谁。 沈轼是嫔妾之子,沈煜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嫡出。 兄弟二人足足差了有二十岁。 先皇子嗣单薄,又是老来得子,前二十年内唯有四位殿下和一位公主,且前几位殿下的出身都比沈轼要好。 按理来说,这储君之位怎么也是轮不上沈轼那厮的。 奈何沈轼这人从一开始就冲着皇位去的,少不了一些下作手段,将自己的竞争者通通抹去,无奈之举下只得将他养在皇后身边,再立储君。 三年过后,沈轼行弱冠之礼继位太子,此时沈煜也刚好出生了。 唯一的公主远走他乡和亲,朝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位皇子。 沈煜不逢时宜的出生,一度危害到了沈轼的太子之位,可是先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害怕兄弟之间手足相残,便还是承认了沈轼这个继承人。 让他步入朝政,悉心教导他,希望他将来能做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沈轼野心昭然若揭,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害死先皇登基,皇后为了保全沈煜,也只能忍受着屈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架空权力囚禁在后宫中,伏低做小的抚养沈煜。 再后来,沈煜长大,母亲离世,也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表面上无所事事,只是一个整日里喜好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偶尔才会在沈轼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实则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卧薪尝胆。 那把权力滔天的龙椅谁想坐,他从来都不在乎,想着只要那人心有雄才大略,德有爱民如子便好。 对于沈轼那德不配位的人来说,他最是嗤之以鼻。 黎濯的父亲知道他们母子的处境之后,也时常帮衬他们,童年里的许多时光都是他们二人一起相伴度过的。 再后来,他也是亲眼目睹了黎濯一家的惨状,所以也算是和黎濯殊途同归了。 想到这里,黎濯仔细打量了一下沈煜,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便经常教导他,只有沈煜才是皇室正统,以后他要效忠的也只有沈煜一人。 不过如今看他这副德行,估计对皇位也没什么兴趣吧,黎濯也压根儿没把他当皇子看。 平日里使唤起人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哼。” 听到黎濯不屑的声音,沈煜立马急眼了,“欸,不是,你对我哼什么啊?又不是我抢了你的女人!” 黎濯没有回应沈煜的话,反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情:“别说些有的没的了,随我去看看常明则那老东西。” “行。”虽说沈煜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是在正事上面却是从来都不掉链子的。 二人走到诏狱内的最幽黑的尽头,门口上把守的都是黎濯的亲信,只认人,不认权。 “黎将军!” “把门打开吧。” “是!” 二人谈话的声音在牢狱内回荡,仔细还能听见屋内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这间牢房是水牢,一般用来关押重刑犯。 牢中有一方水池,常明则则被数根二指粗的锁链钉穿了琵琶骨和四肢,颈部以下全身都被浸泡在水中,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全部泛白皱起,唇角干裂,紧闭着双眼,循环往复的水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腿部,他整个人在水池里摇摇欲坠。 见状,沈煜撩起衣袍杵着膝盖蹲了下来调侃道。 “哟,常大侍郎还在硬扛呢?” 察觉到有人靠近,常明则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依旧狠厉,“哼!你们想知道的东西我无可奉告!不如一刀砍了我来的痛快!” “叮”的一声,黎濯一脚踩在地上牵制着常明则的锁链,铁链被绷直拉扯住伤口,尚在结痂的伤口顿时血流而下,疼的常明则倒抽冷气。 黎濯顺势接过话茬儿,“你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又怎么能让你死的一了百了。” “当然得是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沈煜看着他这副惨状,“陛下之所以暂时留你一命,是因为你还有用处。但如今陛下也不在此处,万一你像你那个女儿一样,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在这诏狱内,就凭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你说什么!” 听见常昭昭的死讯,常明则情绪激动,猛的往前一拽,连带着想要挣脱身上的锁链。 “我女儿怎么了!” “死了呗,被你害死的。”说罢,沈煜抱臂往后一靠,“你要是多给自己积点德,少做缺德事,你们常氏一族也不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昨天夜里,常昭昭惨遭毒手,死状凄惨,而下毒之人正是陛下身边的赵楔。” 黎濯看了他一眼说道。 沈煜哈哈大笑一声:“你别这么快说出来啊,就该让他们继续狗咬狗!” 听完,常明则攥紧双拳,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到:“狼心狗肺的下作阉人!” 随即,黎濯意味深长的来了句:“常侍郎,这落井下石的滋味,感受吗?” “你不想说到事情总有人会说,当年掺和进去的也不只你一人。你且好好看着吧,我是如何一步步将你们分崩离析的。” 梵府内,沈轼说是体恤梵云雀,连她宫里的碧春嬷嬷也一并派到身边照顾她了,殊不知这也是黎濯的手笔。 有了碧春嬷嬷帮衬着,楼玉淑也不用整晚的守夜在床边以至于不能合眼,今日便早早歇了下去。 梵琛回府,听说楼玉淑已经睡下去了,便想着去偷偷看一眼。 说来,他也是快半月有余未曾踏进过他们的卧房了,大多数时候他也不会在此处休息。 如今他今夜宿在这里了,那么楼玉淑也就会另寻住处了。 他轻轻推开门,压低着步子走到床榻边,借着月光看见楼玉淑脸上都憔悴了几分,令他心疼不已。 看着她熟睡安稳的样子,有一缕碎发零落在耳边,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掌去抚摸她的脸庞。 在快要碰上的时候,他又猛地收回手臂,只是替她重新盖好被褥。 就在将要起身离开之时,看见楼玉淑的枕头下面露出一角信封。 他轻轻抽了去,拿起来看。 是父亲的字迹!难道她已经去求了父亲为自己书写和离书了吗? 于是,这些天好不容易平复起的心情又被怒火冲破。 一片漆黑之下,他被气得浑身发抖,脾气盯着床榻之上楼玉淑单薄的背脊,倘若他今日没有发现,是不是就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 梵琛手心用力,几下将这封和离书揉进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才离开的卧房。 待到第二日清晨,楼玉淑起床的时候,下意识地去翻开枕头看那封和离书还在不在。 昨晚睡前还检查了一遍的,结果眼下什么也没有,她纳闷儿了,连着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找到。 不用多想,定是被梵琛拿走了,看来昨晚他来过。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于忧虑,毕竟和离一事已经得到了梵烨的认可,和离书也只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走,那便不会再有羁绊。 索性她又顺手整理好床榻,起床洗漱穿衣,然后赶去梵云雀的屋子里。 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碧春在给梵云雀擦洗面容,楼玉淑走过去,拿起铜盆里的帕子扭干水,“还是我来吧,嬷嬷快去用早膳,歇一歇。” 随后碧春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明殊,你还是没能醒过来吗?” “大家都在等你……” 关心的余音传入梵云雀的耳畔,她确实没有死透,但是也醒不过来。 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观念和系统产生了分歧。 她本就是一介将死之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异世界,由此得以续命。 被常昭昭捅刀子的时候,她的血条值还很低,所以才会一睡不起,当然系统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要求却是让梵琛和楼玉淑的感情回到正轨。 “不行,都说了这活儿我干不了!” “他们俩根本就没有可能!” 说完,梵云雀什么也不顾及,直接就在空间里躺了下去。 正文 第37章 空间内浩瀚无垠,前后左右都看不见尽头,她就随便找了块儿地躺下,反正无论她身在何处,系统总能找到她。 其实她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不用因为琐事发愁。 但唯一缺点就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故此,梵云雀也不知道她自己在这儿待了几天。 说实话,自从经历了常昭昭一事,她开始感到后怕,甚至已经有些抗拒要重回元启。 常昭昭狰狞的脸庞也会夜夜出现在自己的睡梦中,每每想到这儿,那天被人剖开心口的疼痛感还在记忆犹新。 换句话来说,他人命运与自己何干? 她本就是个异乡人,最应该消失的也是她。 做梵氏女也不过才几月的时间,感情还没深厚*到要死要活的境界。 见她态度坚决,系统拗不过她,只好离去。 待周边的世界安静了下来,梵云雀翻了个身,继续合眼睡着了。 也不知是到了第几天。 在昼夜不分,没有时间交替的环境下,她慢慢开始感到不安,甚至产生了一种孤独的恐惧感。 此时的系统也像拿捏住了她的心思一般,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喂,你还没想好吗?” “想好什么……”梵云雀有些心虚的开口。 系统开口:“你如今在外面的模样就是吊着一口气的植物人罢了。” “你如今有了重生的机会,想想你现下身份的家人,和需要你的的任务。” “你当真觉得你只是在无意间闯入了他们生活的世界中吗?” “一切皆有定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还在等你……” 系统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内,还没等梵云雀把它说的这番话消化完毕,她便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拥有意识,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半月后了。 萧风瑟瑟,落叶金黄,元启已经开始入秋了。 久违的阳光入眼,她还有些许不适应,依旧是熟悉的陈设和房间。 刚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异常干痛,“咳……咳咳咳……” 碧春听见动静,立马放下香炉,从偏室里走了出来。 “娘娘!” 胸前口依旧有强烈的疼痛感,梵云雀挣扎着想要起身,见状,碧春急忙过去扶起她,顺道塞了个枕头在她的背后,这样靠着舒坦些。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示意碧春给她倒杯水,碧春将温热的杯子凑到她唇边,看着她急切地全部喝完,又再续了一杯。 有了茶水的温润,梵云雀嗓子里的痛感有所减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许久没有说话,她的嗓音多了几分低哑。 “回娘娘的话,现在起九月初。” 说这话时,碧春红着眼,音色哽咽,她又何尝不是没有一天在为梵云雀担忧? 日复一日的盼着她醒过来。 九月?她遇刺的时候不过才是八月,眼睛一睁一闭,竟然已经是秋天了。 茫然的错愕感由心而生,她甚至不敢去想在自己沉睡的半个月时间里,她的家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段漫长的日子。 “对了,碧春嬷嬷,你怎会在此处?” 碧春接过空的茶杯,放回到桌上,还沉浸在梵云雀苏醒的兴奋里,开口到:“是我自己请愿陛下来照顾娘娘的。” “奴婢想起来,梵尚书和大爷尚不知您醒过来的消息,奴婢这就去通知他们!” “好。” 说完,碧春风风火火地往外赶,出垂门的时候还险些撞到抬着药来的胡月儿。 胡月儿见她如此匆忙,便问:“嬷嬷这是有什么急事?” 碧春边走边答:“你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说完,胡月儿像是想到了这什么,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屋内,刚进门便看见梵云雀披着单衣自己站了起来。 她侧身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上,镀起一层金边。 , 这一刻,恍如隔世。 梵云雀也觉得能再次看到这样好的阳光,是一种庆幸。 胡月儿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云妃娘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梵云雀扶着床边悠悠转身,对她相视一笑。 这一笑,胡月儿差点没问端稳手里的药,她把煎好的药放在一边,冲到梵云雀身边,还没说几句话就哭出声来。 “呜呜呜……您终于醒了,先前柳御医来看您,说您危在旦夕……奴婢,奴婢以为……” 胡月儿说不出后半句。 梵云雀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好啦好啦,怎么还哭鼻子了?”紧接着,她张开双臂,在她面前展示了一圈,“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主仆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胡月儿才恍然想起桌上的药。 “娘娘先把药喝了吧。” 梵云雀摇摇头,“我现在暂时不想喝,扶我出去走走吧。” 在床上躺了那么久,都快半身不遂了。 先前她一个人独自下床,差点儿没落个人仰马翻。 胡月儿用力点点头,现在梵云雀说什么她都依,于是让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觉得梵云雀的衣袖中空落落的。 娘娘又瘦了。 刚走出门没几步,就遇上了赶来看他的父亲和兄长。 “父亲,哥哥。” “……” 一旁的碧春赶紧提醒,“我们娘娘在唤二位呢。” 梵烨和梵琛二人皆是怔了一瞬,然后才连声答应。 如今的梵云雀虽然看着还很虚弱,可是精神当年还是好的,明显是往好的迹象在转。 梵烨赶忙道:“你才醒,不宜久立,快进去歇着。” 梵云雀拢紧肩上的衣服,摇摇头:“躺了那么久,我想下床走走。” “哥哥来扶你。” 说罢,梵琛一个箭步上前架起梵云雀的另一只胳膊。 梵琛力道大,一时不知收敛,扯到了梵云雀的半臂,惹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你轻点儿啊,没见扯到你妹妹了吗?” 被梵烨这么一说,梵琛小心翼翼地只敢虚虚扶着她走。 梵烨开口去问:“身子上还有没有很疼?” 想了想,梵云雀答道:“好多了,只要不是很用力,也不会很疼。” 被这么一点,梵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梵烨斜看了他一眼,吩咐到:“那就好,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说出来。” “也罢,就让你哥哥陪着你,在院子里走上几圈吧。” 梵烨目送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走远,方才吐出一口在心底里藏着半月有余的浊气。 她的女儿终于渡过难关,再一次站在他面前。 梵烨前半生不信鬼神不信命。 可是这一次也不得不向上天妥协,祈求她的女儿一定要平安。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菩萨仅仅只是人们在心灵深处寻求慰藉时所寄托的一个虚幻存在罢了。 但是,当自己的女儿不幸遭遇意外变故的时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依然满心期盼着菩萨真的能够大发慈悲,施展神通,让他的女儿平安归来。 梵府后院内,兄妹二人相互依偎着,慢悠悠地走在花园内的小路上。 梵琛:“当心点儿脚下,前些日子才下了一场秋雨,路上难免有些湿滑。” “嗯嗯。”梵云雀突然开口:“大嫂呢?她去哪儿了?怎的不见她人?” 梵琛的步子放缓了些,顿了顿,“你受伤后七日都不见好转,往后的日子里,她便每日都要去那盘龙寺里给你上柱香,盼着你早日醒过来。” “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快回来了。” 闻言,梵云雀抿紧了唇瓣,愧疚感由心而生,系统说的对,还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兄妹两人都各怀心事,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路静默,走着走着,梵琛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失落,他停下步伐,开口说道:“对不起……” “明殊对不起,那日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你怨哥哥吧……” 说完,梵琛把头一偏,藏匿到阴影之中。 他说话时尾音颤抖,耸着肩膀,不敢去看妹妹的眼睛,想必心中是无比自责的。 可是梵云雀心里一点儿都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因为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她只当那日自己是倒霉罢了。 说实话,她心里如今也没有在怪罪常昭昭,反正最她都会被律法惩戒,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值得她耿耿于怀。 “哥哥切莫这样说。”梵云雀搭上梵琛的手,宽慰他:“我从未想过要记怪你。” “倘若那一日在大理寺前,哥哥替我挡下了那几刀,那么自责内疚的人就成了我。” “我只会恨我自己,为何要把你叫到偏门去见我,而不是守卫森严的正门。” “可是……” “没有什么可不可是,我们是相知相惜的兄妹。” 说着,梵云雀笑着捏了捏的梵琛的手。 这通话说的梵琛眼眶一热,这个兄长,他真的当的很失败,仔细想来,在许多事情上,自己几乎不如这个小妹。 一张小脸闯入他的视线内,梵云雀勾着头去看他,“哥哥,答应我。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提此事了好吗?” 梵云雀不计前嫌,同时她也不希望梵琛固步自封,把自己困在里面。 “好,哥哥答应你……” 正文 第38章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呢,远远地梵云雀就望见院子里的小路上走来一道窈窕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个规规矩矩的人。 待那人一走近,梵云雀便认出是大嫂由家中小厮引路来到此处。 小厮指着那边开口:“夫人您看,小姐和大爷就那处呢。” “大嫂。”梵云雀迫切地唤了一声。 楼玉淑隔远儿就听见了,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快步朝着他们走去。 两人许久未见,心中都甚是想念。 梵云雀也急忙上前去迎楼玉淑,雨后青石路湿滑,一个没注意脚下,差点滑了一跤。 梵琛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助她站稳,“别急,慌个什么劲儿?” “明殊……”楼玉淑有些不敢相信,仿若身处梦境一般,颤着手捉住梵云雀藏在袖管下的一双细腕,哽咽到:“真的是你的吗?” “当然是我啊,大嫂。”梵云雀莞尔一笑,“如假包换。不信你摸摸……”说着,她微微低下头去,亲昵地去蹭那楼玉淑温热的掌心。 一直到手心里传来真实的皮肤触感,楼玉淑才倏然晃过神来,“明殊,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我们全家人快担心死了!整日整夜的不能入眠,提心吊胆,就盼着你能早日醒过来!” 梵琛在一旁插话:“是啊,你大嫂这半月为了你,都改吃素了。” “谢天谢地,幸得苍天眷恋你。” 说完,楼玉淑双手合十朝着上方作出拜天地的动作。 梵云雀再次抚上楼玉淑的手掌,“与其说是老天爷眷恋,不如说是因为你们。” “因为我的家人们日日翘首以盼,寸步不离的陪伴我,我才能从鬼门关内走了出来。” 梵云雀的一番话,险些将楼玉淑说的痛哭流涕,好在对于梵府来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总会有些不好,所以她又给憋了回去。 楼玉淑抬手抹了一把脸,擦去眼角的泪痕,梵琛现在她面前,漆黑的瞳眸一直凝视着她。 虽然未抬头,但还是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楼玉淑被盯得有些不自然,但又碍于现在梵云雀跟前儿,便话锋一转:“今天是个好日子,该当好好庆祝一番,我下厨去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清淡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 “好,多谢大嫂。好些日子没吃饭大嫂做的菜了,我也很是怀念。” “是了,你再走走转转,饭一会儿就好了。” 目送着楼玉淑的身影在拱门处消失,梵云雀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减淡了。 “是什么感觉?” 她冷不丁地从嘴里冒出这一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意指何事?” “即使就站在她面前,依旧入不得她的目。” 话音落,梵琛如醍醐灌顶,心中狠狠地抽了一下。 换做在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关系就算再怎么差劲,碰到的时候也会相互打个照面儿。 尚且不放到夫妻间,这起码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仪吧? “强扭的瓜是何种滋味,兄长如今可算尝到了?” 梵云雀抱臂转头回看愣坐在一旁的梵琛。 只见梵琛被逼问的哑口无言。 “我……”梵琛攥紧手心,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梵云雀喃喃到:“明明是两个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落得个相看两厌的下场,兄长还要如此固执下去吗?” “大嫂待在我们家,是不会开心的……” 突然,梵琛想到了那封和离书,自己将那书信藏起来了好几日,楼玉淑肯定也是发觉的,按理来说她应该质问他来着。 可是她却没有。 没有即使不在乎。 她……心意已决…… 成婚多年,他们未得一儿半女。 他心中恶劣的想,如果此时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 梵云雀也早就像是预料到一般,提前戳破了他的心事:“也别想着有个孩子就能牵住她,下定决心的人你是留不住的。何况,这也并非君子所为。” “呵。”梵琛抿着唇,无力地笑了笑,“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这些子虚乌有的名讳,不过是他人加于我身。” “那大嫂又何尝不是?” 顿了顿,梵云雀开口说道:“你强加于大嫂可不止这些。” 梵琛对楼玉淑的感情不假,可是在一些事情上依旧是固步自封,很少能为楼玉淑考虑到那层面。 “哥哥,我话并不会说太满。这是你与我大嫂房中之事,我不好插手。言尽于此,请君自便。” 用膳时间,一大家子人都还沉浸在梵云雀醒来的喜悦当中,饭局上的气氛相较于先前也算得上是融洽了许多。 饭后,梵烨便命令梵云雀早些休息,不要去外面瞎转悠,她也难得听话一回,老实本分的钻到自己屋内了。 胡月儿端着药进屋,“碧春嬷嬷,药煎好了。” “欸。”碧春转过身,接过托盘上的白玉碗递给梵云雀,才将将端进屋子里就闻到一股异常浓烈的药味,呛人的很。 想来定是极苦的。 她捏着鼻子,“方才才用了膳,这会儿子喝不下去,劳烦嬷嬷先放在一边,我待会儿再喝。” 梵云雀的借口是一套一套的,说的句句在理,说白了就是不想喝那碗药。 碧春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劝诫着:“娘娘如今虽然醒了,但是元气大伤,身子还需好好调养,这药凉了药性也不好了。娘娘莫要推脱,喝完了药,奴婢再给娘娘抬一碗甜物,去去娘娘嘴里的苦味。” 碧春几番诱惑之下,梵云雀又嘴馋,想着能喝到糖水,便也应下了。 苦不堪言地药味钻进鼻腔里,梵云雀不敢呼吸,利索地端过碗,仰头咕嘟咕嘟几下喝完了药。 实在是太苦了,梵云雀差点儿没咽下去,还好碧春塞了颗蜜饯在她嘴里,甜蜜软糯的蜜枣在口中化开苦味,她才好受些。 “娘娘且等着,奴婢现在就去抬那碗补品。” 碧春欲将转身之时,胡月儿一把拉住了她,“嬷嬷还是我去吧,你就留在屋里给小姐将那伤药涂上。” 碧春依旧没有改口称谓,一口一个娘娘的叫着,梵云雀心想叫谁不是叫自己,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碧春点点头同意了。 见状,梵云雀忍不住打趣儿到:“不过左右是抬碗东西罢了,干嘛还你争我抢的,难不成有赏赐啊?” 听完,主仆三人皆是相视一笑。 胡月儿笑到:“娘娘眼睛才刚睁开,我若眼下向你讨要赏赐,只怕您又给气晕了睡过去。” “就知道凭嘴。”碧春装作生气的模样点了点胡月儿的额头,催促道:“快去吧。” 碧春拿起桌上的一盒膏药,走到梵云雀面前,“请娘娘宽衣吧。” “……” 在外人面前脱衣服,即便是同性,也叫梵云雀有些不好意思,她弱弱问了一句:“碧春嬷嬷我能自己来吗?” 看出了梵云雀的窘迫,碧春以为是她嫌弃自己身上留了疤痕不美观,也害怕被人看见。 于是又急忙改口:“瞧我这老糊涂的,娘娘贵体岂是我等能窥见的。” 说完,她转身走到隔间里,“娘娘有事便喊一声老奴。” “好。” 边说着,梵云雀褪去衣袍,裸身走向一面铜镜前,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的观察这副躯体。 肤如凝脂,冰肌玉骨,身体的每一处都是那么完美无瑕,唯一的缺点便是胸口处杂乱无章的疤痕,甚至看着有些渗人。 索性梵云雀并不是一个在意皮相的人,何况这胸脯的丰腴之处,除了她还有谁能看得见? 这样想着,她也不是那么在意这块皮肉的美丑了。 堆积的疤痕还未好全,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梵云雀抬起手轻轻往那处按了按,“嘶……”还是很疼。 梵云雀拿起药膏,食指点蘸,药膏遇热便化成了水,涂抹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隐约间还能嗅到一股不知名却熟悉的幽香。 刚上好药,胡月儿也端着补品进来了,梵云雀穿好衣物,又整理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小姐,给您端来了。来的路上热气已经散开了些许,快吃吧。” 梵云雀一屁股坐在红木圈椅上,等着那碗期待已久的小甜水。 待凑近一看,是碗冰糖燕窝。 宫里经常能吃到,也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燕子口水她可不喜欢吃,她还以为是自己喜欢的木薯糖水之类的,立马没了兴致。 胡月儿看着梵云雀的兴趣一下子就降了下去,有些慌了神,以为自己惹的主子不高兴,刚想开口就被碧春打断了。 “娘娘快些尝尝吧,这和您平日在宫里吃到的燕窝可是大有不同。” 梵云雀拿起勺子搅了搅,“哦?那你且先说说这不同之处在哪里啊?” “这是特级的金丝燕盏,一年到头掰着手指数过来,宫里也就能的那么一二十盏,是只有陛下才能吃到的佳品。” 闻言,梵云雀问到:“既然是陛下才能吃的,我家中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不成是陛下见我遭遇祸端,大发善心赏给我的?” 梵云雀冷言讥讽,她最是不屑沈轼的物品,刚想着说打发给下人吃,碧春又急忙解释。 “并非是陛下所赐。” “哪是谁?” “这金丝燕窝乃是黎将军所赠。” “黎濯?”梵云雀头晕,睡了大半个月,差点儿忘了还有他这号人物。 正文 第39章 这会儿才忽然想起来,好像自己这条命都是他给救起来的。 不知不觉中,居然变成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了,改日还得需亲自登门拜访感谢一番才妥当。 梵云雀看着那碗燕窝,心虚地咬着手指,迟迟没有动手,知晓碧春是黎濯的人,于是连忙奉承了几句。 “哈哈哈,黎将军真是好大的手笔,改日我亲自去向他道谢。” 皇帝才能吃的东西,他竟然也能有门路,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 碧春连声应好,在心中暗想,那可不止吃的是黎将军提供的,就连您擦在身上的伤药,都是黎将军专门请了神医调制了配方才送过来的,用了以后绝对不会留疤。 梵云雀吃了那碗补品以后就甜滋滋的睡下了,说实话却实比以往的还要好吃。 待到入了夜,碧春吩咐胡月儿照看好娘娘,便离开了居所。 夜黑风高,她小心翼翼地在梵府中穿梭,走到一处侧门,见四下无人,立马溜了出去。 一转眼,便到了黎濯的府邸上。 黎濯尚未睡下,还在书房处理着这几日堆积的公务。 知晓是碧春来了,“说说吧,近几日她的情况如何?” “回将军的话,娘娘今日已经苏醒了。” 一语落,黎濯执笔的手腕抖了一瞬,在纸上印出一个圆圆的墨团。 黎濯一怔,随后缓过神来,抑制住心底的情绪,不动声色的换了张纸继续写。 “接着说。” “是。” “娘娘目前已无大碍,情绪也同往日一般古灵精怪的,还能同奴婢们玩笑,只是身子骨还有些弱,需要好好调养一番,您给的药膏在每日都给她按时擦。” “此外娘娘还说,改日定会亲自登门拜访,以谢您的搭救之恩。” “嗯。”黎濯扯了扯嘴角,“那我便在府上恭候她的大驾。” “对了,您给娘娘的补品,今日娘娘也吃了。” “她说什么?” “她说还挺喜欢的。” “那便继续给她吃,我黎大将军府没道理养不起她这一个。” 碧春汗颜应答,心想黎将军果真是还未娶妻,没个人替他主内做打算,随便一出手便是财大气粗,阔绰的不行。 这样吃下去,估计今年皇帝在宫里也吃不上这金丝燕盏了。 碧春赶回梵府,见门口的胡月儿已经靠着墙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下去休息吧,娘娘这儿我守着。” 胡月儿睡眼蒙胧,点了点头。 碧春又点起一支,蹑手蹑脚的进屋去看梵云雀,见她压着伤口,睡的也不老实,就给她翻个身,重新盖了被子。 恍惚间,梵云雀有人在自己耳边说到:“娘娘回正儿了睡,可千万别把伤口压裂开了。” 第二日一早,梵云雀眼皮沉的直打架,本还想着多睡一会儿,奈何被一股强烈尿意给憋醒了。 想来是昨晚嘴馋,把那碗汤汤水水的燕窝尽数吃入腹中去了的结果。 她掀开被子,猛地做起身若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的嗷嗷叫,一边穿着鞋,一边跑出卧房。 梵琛从她身边过,见她火急火燎的,还被撞了一下便发问:“急着去哪儿啊?看路!前面有柱子!” 另一边的梵云雀大喊着,“人有三急!” 声音之洪亮,整个院子的人都没听清了。 闻言,梵琛脸色一黑训斥道:“谨言慎行!” 还好梵云雀跑的够快,不然都得漏两滴在路上了,解决完生理问题后,她呼出一口气,又慢悠悠地朝着房间走去。 路上又遇到楼玉淑,见她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大嫂,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梵云雀凑上去问道。 楼玉淑解释:“先前你不是有伤在身,怎么也醒不过来,我就跟着到寺庙里吃斋念佛,虔诚祈祷需得满够一个月。这不还差几天,既是你已经醒了,那也不能坏了佛祖他老人家的规矩,我还得照旧去。” 梵云雀想了想对楼玉淑说到:“那嫂嫂你且登上一会儿,我去洗漱洗漱,穿件衣裳也同你一起去。” “可是明殊,你身上还有伤呢。” 楼玉淑犹豫了。 “不怕。”梵云雀挺直了腰板,“我也应该多出去走走动动,整日被困在家里恐怕才不利于我养伤呢。” 楼玉淑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梵云雀以为她要答应,却又低头不语,像是犯了难。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怕你父亲和兄长不同意……”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梵云雀便跑向梵府门口,扶着红门气喘吁吁的,见梵琛和梵烨要去上早朝,便赶紧出声叫住他们。 “父亲!” 梵烨听到女儿唤自己,上马车的动作一愣,回头看去。 “何事?” “我想同大嫂一起去寺庙里上炷香,不远的,就在城边上的盘龙寺。” 梵烨刚想开口说她有伤在身,不宜出门,但又看见她那副期许的小表情,不忍心拒绝,遂点头答应了。 “找几个能干的护卫陪着一起去。”梵烨吩咐到,“去的路上注意身子,别逞强,我和你大哥还得去上早朝。” “嗯嗯。”梵云雀用力的点了点头,笑的开心:“我和大嫂在家里等你们。” 听见这话,梵琛错愕的回头,见父亲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梵烨坦然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走吧。” 得到了许可,梵云雀赶紧回屋收拾自己,顺便给碧春和胡月儿两人放了半日小假。 “今日上半天你们就在府上好好休息下,不用跟着我去了,免得每日里劳神费心的照顾我。” 胡月儿欣然应下,可碧春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还是想跟着一同前往,“可是娘娘……” “嬷嬷好歹也容许自己闲那么一时半会儿,况且路上就算有个什么,我大嫂也会帮我的。” 言至于此,碧春也没有再执拗下去,只是叮嘱着“快去快回,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楼玉淑点了几个得力护卫陪着,又考虑到马车或许颠簸,况且离得也不远,便让梵云雀坐进软轿里,让人抬着她去。 盘龙寺虽说建设在城边上,可是也有半边身子耸入云雾缭绕的山峰中,还需得爬上九十九阶台阶,方能到达。 轿子和马车是上不去的,只能靠着自己走。 一路上,楼玉淑还时不时询问梵云雀还能不能走,走不动的话就在半道上等着她。 悄然间,一滴汗珠顺着后颈流下,浸湿了衣领,梵云雀依旧嘴硬,“走……当然……走得动……” 然后为了不让楼玉淑担心,还故意走的更快了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是终于到了盘龙寺门口。 寺庙内雾霭沉沉,暮鼓沉钟,缕缕青烟直上云霄。 来来往往的皆是图个吉利的人,清脆的诵经声不绝于耳,由此可见香火鼎盛。 梵云雀先是跟着楼玉淑去到主殿内给佛祖敬了三炷香,而后楼玉淑还需赶往另一处诵经祈福半个时辰,便让护卫跟着梵云雀在寺庙里转转。 “我陪大嫂一同过去吧。”梵云雀开口。 “也好,那处有些远,我正好有个伴儿。” 半道路上,楼玉淑一改往常的缄默,鼓起勇气居然主动跟自己提起了和梵琛的事情。 “明殊,我准备同你大哥和离了,你不要怪我……” 话一出口,梵云雀虽然很是惊讶但也是在意料之中。 梵云雀按捺住心中的讶异,反倒是轻松的笑得出来,“我替大嫂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 “我大哥什么脾性我知道,他就纯纯活该,这么好的人都珍惜不住。” “如果你幸福的话,我也会感到开心的。” 话才脱口而出,手腕上的金镯急剧升温,变得滚烫,差点没给她疼出声。 她知道,这是系统在提醒她完成替他们续缘任务。 可是他们二人有缘无分,该如何去续呢? 难不成守着对方一辈子,直到老死啊? 这破系统未免也太固执了吧? 好事不做,坏事倒是送了一箩筐。 谁说非得在一起才算姻缘? 常言道:有时候放手又何尝不是一种爱呢? 镯子烫的梵云雀手腕一抽一抽的疼,但也得忍着。 不知不觉间,竟然忍出来一眼的泪水。 先前的楼玉淑还以为,她也会劝诫自己继续留下,可是她没有说一个字,反倒是一直义无反顾的支持自己。 她也没忍住红了眼,“明殊……” 梵云雀手底下隔着衣物死死按住那个镯子,不想让楼玉淑看出端倪,一边开口到:“大嫂……你先进去吧,有什么时候我们出来再慢慢说,别误了诵经的时辰。” “好。”楼玉淑收了眼泪,“那你在外面随便转转,我很快就出来了。” 楼玉淑一走,梵云雀蹲下身子来直呼疼,身边的侍卫见状,立马一窝蜂的围了上去,搞出来个大阵仗。 眨眼间,身边香客的目光就纷纷焦聚在她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死了人,有人好奇围着看。 梵云雀皱眉:“我无碍,就是走累了想蹲一下,你们别围着我,通通散开,去暗中保护我,别影响了这寺庙内的秩序。” 那几个侍卫又开口:“那属下扶着您到旁边休息一会儿?” 梵云雀无力的点点头。 正文 第40章 楼玉淑去诵经的地方边儿上有一棵很粗壮的柿子树,抬头仔细向上看去,橙黄色的果实已经缀满了枝桠,秋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梵云雀在树下那一圈儿捡儿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身后的人也听从着她的命令悉数退去。 手腕间的疼痛感感也淡了许多,系统终于没有再作妖了。 凉爽的秋风袭来,吹去了梵云雀额角的细汗,她静静端坐着心中思绪万千。 寺庙,上香。 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紧接着她的面前应该会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不过怎么可能呢? 如此荒谬的想法,令她不禁失笑。 梵云雀又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而坐,蜷缩着身体,身后响起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碎落叶而来。 正如她所想的那般,他又一次闯入她的视线里。 梵云雀抬头,一脸惊讶,二人一齐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好巧,又遇见了。” 半月未见,黎濯眉眼如初,还是着一身他素来喜爱的绣金云锦纹白袍,腰间还别了一块长穗的羊脂玉佩,周身的气度仿若寒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冰雪,令人望而生畏。 可这一次却是冰山主动靠近了她。 梵*云雀抬头,嬉笑到:“貌似每次在寺庙里,我都能遇到你,你说这是一种什么缘分?” “庙宇之间还能有什么缘分?自然是佛祖给的缘分。” 黎濯说的有理有据,并没有冷落冷落梵云雀的话茬儿。 “伤好些了?” “嗯嗯,好多了。多谢那日你在大理寺门前搭救我。”前一秒,梵云雀还很正经,下一秒眼底就滑过一丝狡黠,“等你老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是吗?那我可要活久一点,万万不能死在你前面。” 说话的时候,梵云雀一直是仰着脖子看着黎濯的,“你就不能坐着和我说吗?我这样一直抬头看着你,脖子都酸了。”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还有一块干净的位置,“过来坐。” 黎濯也很听招呼,就要坐到梵云雀身边。 谁知一旁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拦住了黎濯的去路,梵云雀定睛一看,是那几个侍卫。 “娘娘此人来路不明,断然不可让他轻易近您的身!” 侍卫的声音铿锵洪亮,黎濯也没个反应,就在原地默默看着梵云雀。 吓得她急忙起身解释:“别……别乱说啊,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这里只有小姐……” “再说了,我这是我的朋友,他怎么可能来路不明?”说着,她将黎濯一把拉了过来自己身边,挑眉看着那行人,“看清楚了,这可是元启国大名鼎鼎的黎濯,黎大将军。” 闻言,为首之人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属实是黎濯无疑,忽然想起这黎濯还是主子的救命恩人,于是抱拳开口赔礼:“是属下冒犯了,请娘……小姐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你们就先退下吧,这里有他陪着我就行了。” 几个侍卫相互看了一眼,最终妥协了,“是,小姐。” “行了,坐下来吧。”解决完一场乌龙,梵云雀又重新坐回刚才的地方。 黎濯也跟着她,挥袖缓缓坐下,“如今倒是学聪明了几分,出门了也知道带几个侍卫。” 梵云雀托腮侧目看向他,“那可不是,谁知道哪天大街上又会冲出来个人捅上我几刀。” 提起这桩事,黎濯下意识地往她的胸口前去看去,本意只是想着看那伤处,却无意见那丰腴之处被滑腻的衣物布料紧紧包裹着,挺立有型,腰也很细,一把就能掐了过来。 今日她的颈间还戴了一条红宝石的坠子,坠子下段有一长条流苏无端坠入深隐沟壑间。 黎濯看的眼热,倏然回过神来忽觉不妥,又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视线。 梵云雀全然不知,嘴上还在巴拉巴拉的说着就见黎濯抻着脸,把脸撇到一边去,以为是他听得烦了,厌倦了自己。 “不是怎么才说两句就不耐烦?” 梵云雀有些生气,见自己被人忽视了,伸出胳膊肘戳了戳黎濯的腰侧。 “……没有” “没有你干嘛不理我?” “没有不理你……” “那你干嘛不看我?我丑到你了吗?” “……” “你看你又不说话!” 她当黎濯是个知心的,好心和他分享这几日自己的所感,结果人家爱搭不理的,搞得自己像是倒贴一样,她可受不下这遭,生着闷气站了起来。 “哼,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和你说。” 梵云雀撂下这句话就要走,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就和一个半人高的小僧人撞到了一起。 那小僧人手里还拿着两个灯盏,眼看灯盏里的东西就要泼出来。 黎濯赶紧上前护住了梵云雀,没来的及躲一下,最后灯盏里滚烫的灯油尽数泼在了他的背脊上,叫他硬生生的扛了下来。 “嘶……” 灯油温度高,烫的黎濯紧皱起眉头。 梵云雀赶紧挣脱出黎濯的怀抱,前去查看。 雪白的衣袍背后一片暗黄污秽附着在上,肉眼可见的黎濯正在颤抖,面上冒着冷汗却依旧强忍着,怕是皮都被烫熟了。 她急的不行,“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自己没看清路,还平白无故的连累你!” 梵云雀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帕子,拉着黎濯的外袍帮他擦拭灯油,黎濯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别碰,等它自己凉下来。” 他还能感受到后背高温,故而制止了梵云雀的行为,还顺手抽走了人家的帕子攥在手心里,“我自己来吧。” 那小僧人见自己犯了错,忙不迭地的开口道歉:“对不住施主,怪我一时心急跑太快,这才冲撞了施主,施主的衣物我会重新赔给您的。” 黎濯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紧抿着唇,“无碍。” 懂事的小僧人还不忘给旁边的梵云雀道歉,明明自己也有错在身边却她无端承受别人的好意,让她羞红了脸。 当即之下是要处理黎濯的伤势,小僧人将他们二人领到一间偏僻的空厢房内。 “这间厢房原本就是准备给客人留宿的,施主可在此处处理伤势,我这去给施主去伤药和干净的衣物。” 小僧人跑走后,黎濯推开房门,往里走去,梵云雀却拘谨的留在了门外。 “你不进来?”黎濯回头。 梵云雀心忽的一揪,“我……我外面等你……” 听完,黎濯脸上隐约多了几分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背上可没有长眼睛。” 说完,也不管梵云雀,径直走了进去。 这边的梵云雀还在犯难,结果那小僧人就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取来了,还细心的取了水来。 她正想着麻烦他去给黎濯上药,结果还没开口那人便说,“东西在这儿了,二位施主请自便。我还得赶往大殿内将灯盏给换上,稍后再来此处,施主莫要怪罪。” “好吧……” 既然人家有要事在身,那也不好得强求于人了。 梵云雀接过东西,走进厢房内,屋内虽没有熏什么物什,但是还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檀香气息。 果然天下佛门之地都如这般。 掀开里间的门帘,黎濯高高挽起袖子一手搭在小几上,另一只手随意垂落在膝盖间。 一眼瞟过去,梵云雀就看见那人指节白净修长,指甲修理的很短,手背上的筋脉犹如游龙攀附向上,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她想,怎么有人会连手都那么好看? 人是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过来的,顺着梵云雀呆滞的目光,黎濯也看向了自己的手臂,动了动手腕。 “在看什么?” 黎濯一语点醒了梵云雀,她反应过来脸颊开始发热,低着头走到他面前。 偷窥又被抓包,真的很尴尬。 梵云雀拿起那瓶伤药,见黎濯久久没有动身,便好意提醒到:“你先将衣服脱了,我用这清水给你先洗洗伤口。” “这么着急?”想到她刚才的模样,黎濯不禁嗤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是那种会被男色冲昏头脑的吗? 砰的一声,梵云雀恼羞成怒把东西丢了回去,“那你自己弄吧。”说完,便作势要走。 转身时,黎濯突然抓住她的手,“不过是句玩笑罢了,还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黎濯这么一说,她就瞬间没了脾气,再较真儿下去,就成了她对人有非分之想了。 温热的触感爬上来,梵云雀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抓的很牢。 她能感受到黎濯手心虎口上那长年持剑的厚重茧痕,相比起来她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是那么的白嫩。 她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黎濯,催促道:“那你先脱吧。” 黎濯松手的时候,好似还捏了她的手心一下。 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衣物摩挲声,还时不时伴着几声难耐的粗喘,紧接着一声闷响,是衣袍落地的声音。 “好了。” 梵云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低眸躲避黎濯的视线,一溜烟就绕到他身后,像是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其实更害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比如说什么爷爷的爱人之类的。 虽说这并不是黎濯第一次对她赤诚以待,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正文 第41章 “啊——!” 梵云雀看到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没忍住惊呼出声来。 如今算得是彻彻底底看清黎濯身后的伤,伤口面积很大,整个后背都是红的,还被烫的鼓起了许多水泡,一些鼓泡上甚至已经皮肉分离在流着血水。 一看便是黏在衣服上,被人用蛮力扯开的。 连她自己见了都十分心疼,完全不敢想象若是这伤困在她身上更会是如何。 梵云雀红了眼眶,语气加重,“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你不会出声让我帮你吗!干嘛跟个闷葫芦似的,不疼吗!” 听到身后之人颤抖的尾音,黎濯叹了口气,知晓她脸皮薄,强硬挟恩以报已是私欲所为,又怎么忍心看她难堪? 黎濯望她宽心,便说:“男子汉大丈夫的,一点小伤,尚不足以挂齿。” “这怎么是小伤!”梵云雀憋回眼眶的泪水,恶狠狠地来了一句。 随后轻柔的抚上伤口,感叹一声:“往后养伤的日子,有你疼了去的!” 冰凉的泉水浸湿白布,梵云雀把它轻轻地敷在黎濯的伤口上降温,“下一次若再有这样的情况,你大可不必替我挡下。” 她这句话说的不痛不痒,初心是好的,却是叫黎濯听了心里过意不去,这是不需要自己的意思吗? 他敛眸沉着声:“我心非木石岂无感?况且也做不到眼睁睁地袖手旁观,让身侧之人白受这祸端。”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妥,梵云雀知道己是受了好处的,现在说这番话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忒没良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受伤……” 因为这样,会让我感到愧疚。 待愧疚的种子在心底萌发,生出别样的情愫,剪不断理还乱。 梵云雀也是个谨慎细微之人,旁人的一个眼神和态度的转变都能令她察觉出异样。 何况是黎濯几番肆无忌惮的偏爱。 只是碍于双方的身份地位有别,已经成为禁忌,实在是不宜多说。 他也不再像初遇那般是座高高在上,千年不化的冰山,而是试着融化自己,开始走向一个不肯开窍的人。 君非木石岂无感 我心匪石亦有感 你对我的好我怎会察觉不到? 沈轼如今尚健在,黎濯一举一动皆在眼中,纵使他有敢同天子叫板的气魄,可代价却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起的。 她猜测黎濯和沈轼之间定有深仇大恨,自己也定信守当时的承诺,助他一臂之力,只是不想因情生绊,怕有朝一日旁人能够轻易拿捏他的软肋。 她现在虽然没有彻底对黎濯生出男女之情,可是只害怕日后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便会越陷越深。 身后的梵云雀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为黎濯清理伤口,他这才忽然意识到,是不是自己给了她太多压力。 毕竟世间千万债,唯有人情最难还却。 思索了片刻,黎濯缓缓开口:“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偿还当时在宫中你予我的救命之恩,你不必太过忧虑,我也不会向你讨要些什么的。” 同样是救命之恩,大理寺门前他不照样救了自己一命。 她说:“一命抵一命,早在大理寺门前时就已经还清了。” 后背的伤口清理的差不多了,梵云雀开始给他上药,白色的药粉接触到伤口后立马化开,黎濯不自觉地咬牙绷直身子,梵云雀见到了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照这么说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扶着我,不然这泱泱后宫之中,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当日我便向你承诺,日后在后宫中我定能护你风生水起。” “对啊。”这么说着梵云雀倒是点了点头,“所以啊,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我们现在就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勉强算得上是同僚。” 不欠,合作,勉强,同僚? 话是一句一句说的,可是字却是一个一个诛心。 黎濯心口生出一团怄气来,谁想和她只是合作?谁想和她只是同僚? 他要的是倾心相对,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个人。 从前他还没有察觉到,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仅是她的随口的一句话就能牵制住自己的情绪。 黎濯闭眼沉静,想着倘若她只是情窦迟钝,那他大可向她走近一百步,她只需要站在原地即可。 梵云雀知晓黎濯此刻心中定是过意不去的,因为她全然没有表现出对他感兴趣的态度,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药上好了,可以穿上衣服了。” 借着黎濯穿衣服的功夫,梵云雀又去将先前那□□脏了的衣服重新叠好递给他,“喏,给你。” 黎濯穿上一身素净的衣袍,却依旧抵挡不住他磅礴的气势,果然还是很贵气。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便说:“不需要了,丢了吧。” “怎么不要了?”梵云雀翻了翻,“你这料子很贵的,而且看着还是新衣啊,只是穿了今日这一次吧?不过糊上了灯油而已,又不是弄不干净。” 知道他不缺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个任性法的吧? 她突然恍然大悟了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赔一件新的给你吧?那你可要失望了。” 正听着,黎濯整理衣物的动作一顿,她又继续说到:“你这件衣服需得花费我半年月例才能做,你是想让我这半年喝西北风吗?” “我本就没打算要你赔。”黎濯有些无奈,然后伸手去找自己原本系的那条腰带。 梵云雀递给他后,他就当着梵云雀的面肆无忌惮的系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想要避嫌的时候已经晚了。 男色诱惑,梵云雀看的口干舌燥,直勾勾的盯着那处,“那我回府洗干净了以后,叫碧春送给你吧……” 黎濯点点头答应了,却又说到:“但得是你亲自来。”他没抬头,语气不容置否。 梵云雀蹙眉不解,“为何?” “碧春不是说你打算改日要到我府上登门拜访,答谢我的救命之恩。择日不如撞日,就一起办了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碧春也真是的,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伺候谁吗?怎么胳膊肘老是往外拐。 “行吧。”梵云雀咬咬牙应下了,索性他也不能将自己吃了吧? 在快要离开的时候,黎濯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你很缺钱吗?” “????”梵云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没有会嫌弃自己钱多吧?” 回到诵经禅房的门口,恰好楼玉淑也正要出来,见到自己小妹身边站了个男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黎濯。 “黎将军。”楼玉淑欠身行礼,“将军那日对舍妹的搭救之恩,玉淑铭记于心。” 黎濯拱手回敬,“梵夫人客气了,护卫娘娘安危,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舍妹昨日方才苏醒,等过几日挑个好时候,我定亲自登门道谢。” “咳咳。”梵云雀故意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大嫂,我俩只是偶遇随便聊两句,我也谢过黎将军了,他说登门道谢这种繁琐的礼仪就不用了。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府去吧。” “嗯?”黎濯挑眉,“我可没……” “咳咳咳!”知道黎濯又要乱说话,梵云雀故意咳的更大声了,瞪大眼睛警告黎濯。 “明殊,你嫂子不舒服吗?” “不是的大嫂,我就是清清嗓子而已,你先到前面等着我,我同黎将军再说句话就来了。” 楼玉淑颔首,“好,那我先去去了。” 梵云雀:“嗯嗯。” 楼玉淑一走,黎濯就吃了一记眼刀,“别在我大嫂面前乱说话!” 黎濯不屑,“到底是谁在颠倒是非,作弄黑白?” “哼,那又怎么样呢?”梵云雀叉着腰,“今日就这样吧。想必那小僧的伤药也不见得多好,回府后你自个儿再换个好的用着,伤口先别沾水,衣服洗干净我来重新还给你。” “那我送你。” 黎濯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梵云雀连连叫停,“唉唉唉,留步!” “我哥见到你和我在一起,又要在我耳边念叨了。” “什么意思?”黎濯被拒绝,皱起了眉心。 什么意思?你还敢问我什么意思? 要不是你偷偷搞暗恋被我猴精儿的哥几次逮了个正着,我能被他说? 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梵云雀酝酿出一句话,随便搪塞过去,“那个……我哥他不让我和你玩儿。” “呵。”黎濯冷哼了一声,好生拙劣借口,不过,他也懒得去拆除了。 殊不知,那日你危在旦夕我就算是亲口渡给你药喝,你哥就在边上看着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哦,是吗?你这么听你哥的话?” “那当然了。” “那我来的时候可是还听说了你劝着你大嫂同你哥和离,敢问梵大人知道他的好妹妹在他身后两肋插刀吗?” 话一出口,梵云雀被吓了一跳,自己同大嫂的谈话不知何时竟被诡计多端的黎濯听去了。 完了完了,把柄又落在人手里了。 梵云雀有些急眼了,“黎濯!” 正文 第42章 “嗯。”他应了声。 梵云雀威胁他:“别在我哥面前瞎讲啊。何况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得看缘分。” 黎濯眸色一闪,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机事不密的人?” “你最好不是!我走了。” 梵云雀不愿多说,朝他挥挥手,撂下一句话后就吭哧吭哧地跑去前面寻楼玉淑去了。 跟前儿站着的楼玉淑等到了梵云雀,见她怀里无故多出了件衣服抱着,便问:“来的时候还不曾见你穿过这衣服。” 边说着,用手去摸了那衣服,发现居然是男人穿的。 梵云雀见她神情讶异,也不打算隐瞒,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刚才的遭遇,表明了这衣服是黎濯的,自己清理干净后还要给人送回去, 楼玉淑虽知道二人间的蹊跷,听了后也不敢妄言,理顺她耳畔的发丝,说到:“该当好好谢谢人家。” 她还考虑到梵云雀身份尊贵,历来不需要着手那些家务事,倘若冒然将衣物交给下人,一是害怕他们洗不好,二则是忌惮流言蜚语空穴来风,就说:“这衣服大嫂替你洗吧。” “这怎么行?”梵云雀听了果断拒绝。 这是她自己闯的祸,当然得自己解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大嫂?” 楼玉淑却不认同,“可是你身份尊贵,黎濯说到底见你的时候都要请安问好,你们虽是好友,也到不了为他浆洗衣物的份儿上啊,这成何体统?” 如同所有封建制度下生活的人一样,楼玉淑的观念体系里尊卑位份何其重要,倘若稍有不慎至行差踏错,则被视为逾矩。 而梵云雀又是在没有阶级压迫和思想开放的时代下长大,秉持着谁弄脏的谁洗的道理,此事在她眼里再正常不过了。 她也不会因为身处于一个封建社会,就会事无巨细的去选择妥协融入,当然除了必须的生存法则以外。 “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事。何况大嫂方才不是也让我好好感谢人家吗?既如此,我也该拿出心意来。” 最终她还是说服了楼玉淑。 回府后,梵云雀便坐在院子里头一丝不苟的将衣服上干透的灯油给取下来,抠的她指甲生疼。 洗的的时候也不敢用太大力气,生怕给人家洗破了,足足洗了三遍,才给晾起来。 梵琛看见的时候不禁调侃到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金枝玉叶不沾俗的妹妹居然蹲在在水池前自己洗衣服。 刚想凑过去给人家说几句话,就被喊了回去。 “谁惹你了?”梵琛眉间微皱,下颌绷紧。 梵云雀不语,只是一味的搓洗手中之物,只管把亲哥晾在一旁,顺带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两巴掌的态度。 她正心虚呢,手里清洗的动作不断加快。 要是被他看见自己在洗男人的衣服,那该得了?少说他今晚就要顶着以下犯上的罪名扒了她的一层皮。 见妹妹冷着一张脸,梵琛突然恍然大悟,想着她估计是小日子那几天到了,面上开始不自然起来,说起话来也是磕磕绊绊的。 “差不多的得了啊……府里又不是没佣人给你使唤,倘若嫌弃不好,那便再换一个。” 梵琛的一席话,听的站在不远处候着的胡月儿那叫一个提心吊胆,瑟瑟发抖啊。 她也不知为何娘娘偏偏要亲自动手去洗那件衣服,任她怎么劝说都不听。 “你如今身子不好,不要碰这些凉的。” 于是,梵琛边走边挽起袖子,蹲在梵云雀边儿上,“哥帮你洗吧。” “你很闲吗?”梵云雀抬头撩开额前的发丝,笑眯眯的看着他,“看来是时候回宫到陛下面前让他多给你安排几桩差事了,毕竟能者多劳嘛。” 听出妹妹是在阳奉阴违自己,梵琛面色凝重,怎么这人好说歹说都不听呢? 他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嗤,甩甩衣袖有些尴尬的走了,“随你。” 黎濯回府的时候,是程植在府前迎的。 他勒住缰绳纵身下马,程植急忙走过去牵起马儿的绳,见衣服不是早上那身,问到:“将军去了趟庙里,怎么头面也换了一套?” “先前脏了。” 说着,黎濯快步朝着府中走去,程植紧随其后,一个没注意眼睛居然飘到自己主子胸前的衣襟那处,漏出一块粉色方巾角。 这明显是女人家用的东西。 “!”程植目光停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他实在是好奇,但也只能按耐在心里,要是多嘴,又要被将军罚了。 衣服干透了以后,梵云雀又拿着熏了熏,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然后马不停蹄的往黎大将军府送去。 为了防止被人察觉,她从头到尾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马车稳稳停在黎府门口,梵云雀在胡月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这时有人走过来说到:“云妃娘娘万福金安。” 定睛一看,居然是许久未见的乔禹,“免礼。” 乔禹躬身:“多谢娘娘。” “我们将军早已等候多时了,请娘娘移步前厅。” 在乔禹的带领下,梵云雀很快就见到了黎濯。 “将军,云妃娘娘到了,属下告退。” 黎濯起身示意梵云雀坐在主位,她今日着了一身嫩粉色的百蝶流仙裙,和以往繁重的宫装不同,头发挽了个凌云髻,简单别了两支珠钗,看起来像是某位世家大族的活泼小姐。 梵云雀眨眨眼睛,褪去包裹住脸庞的层层纱巾,挺翘的鼻翼处被憋出了几颗汗珠,鬓边的些许发丝也沾了汗水紧贴这额角。 这可也依旧影响不了她姣好的容颜,反倒是有几分出水芙蓉的意味。 刚坐下没多久,面前就摆上了好几道精致好看的小点心,瞧那模样都是女孩子家会喜欢的,黎濯一个大男人恐怕不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糕点吧。 他亲自给她沏了杯茶,“先喝杯茶。” 接过品尝,惊讶的发现居然还是花茶。 嗯……肯为她花心思就好。 “月儿,把东西拿来吧。” 梵云雀吩咐胡月儿把黎濯的衣物递给她,“喏,你的衣服洗干净了。” 闻言,胡月儿把东西奉过去。 衣服用个盒子盛着的,她打开盖子给面前的人看,黎濯见自己的衣服被人洗的净白,折叠整齐,稳妥的放在里面。 还闻出来熏了香,是的梵云雀身上一样的味道。 黎濯望着那件衣物出神,梵云雀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以为他不信,便拿起衣服摊开在他面前。 “你看,全部洗的多干净,一点污渍都没了,你就放心收下吧。” 黎濯思绪归拢,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见她往日洁玉一般的手指,指甲那处通红不已,他顿时想到该不会那些灯油是她用手一点点抠下来的吧? “手怎么了?” 黎濯握住她的指节,放在眼前仔细查看,和声细语:“红成这般模样。”说着,合拢手心用力捏了捏。 “啊!痛——!” 梵云雀蓦然抽回手腕,疼的直抽冷气,“你干嘛捏我手?” “笨蛋。” 黎濯面上神色平和,实则眼底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 梵云雀知道他在说什么,选择避重就轻,然后很是不服气道:“就你是聪明的。” “乔禹。”黎濯回头,不想和她凭嘴,对着外面吩咐:“取我的伤药来。” 乔禹取来伤药给他,黎濯边打开边朝梵云雀摊开手,“手给我。” 梵云雀别扭的不行,“我……我自己来……” “磨磨蹭蹭。”黎濯捞起梵云雀的手握在手心,指腹蘸取了药膏轻轻在她的伤处揉搓。 虽然拽着她的力道很大,可是擦拭的动作却很轻柔,有点痒痒的,一下一下挠在梵云雀的心上。 趁着间隙,梵云雀正好可以肆无忌惮的欣赏黎濯不怒自威的容颜,不过他神情寡淡,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黎濯?”梵云雀鬼使神差的轻声唤他。 那人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何事?”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反应吓了一跳,胡乱开口解释:“没……没事……” 黎濯也没有追问她到底想干嘛,见她窘迫的呆坐着,又想着给她和台阶下。 “沈轼有差人问你何时回宫吗?” “嗯……”梵云雀想了想回答:“暂时没有。” “怎么你就这么容不下我?想让我早点回去啊?”她继续追问。 黎濯一脸平静: “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可不敢当。” 正文 第43章 梵云雀忽觉自己有些自讨没趣,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药涂好了。 她抬起手来,拄着下巴托腮望着他,衣袖滑落,露出一节藕白色的小臂,不堪一握。 “我第一次造访你的府邸,你不带我去逛逛吗?” “第一次?”黎濯沏茶的动作一愣,转而盯着她,“你如此笃定吗?” 说完,他举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花茶偏清香甘甜,他素来是不喜的,也不符合他的口味,今日尝试一番,觉得……还不错。 梵云雀没由的一阵心虚,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了林婉他们二人的事情还麻烦过人家,结果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咳……”她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那上次 来的时候你不是不在吗?我今天可是正儿八经的来拜访。” “那便请吧。” 黎濯起身替梵云雀开路,领着她往另一边儿走去。 他领着她往黎府后院里的山水园林走去。 黎府的园林属于江南园林,园林的面积虽小,但是一应俱全,也因河流、湖泊和常绿的乔木较多,使得林中景观更为水木清华。 “你这园子仿照的是江南那边的风格?” 闻言,黎濯些带赞许的看着她,饶有兴致的开口:“不错。你曾到访过江南?” “未曾。” “那你如何得知我这园子便是那江南园林?” “额……” 实不相瞒,梵云雀生前就是搞得园林设计这一块,什么扬州个园、苏州留园、无锡的寄畅园等等一系列典型的江南园林代表,她早在大学时日就已经返来复去过多少次。 今日的所见所闻也算的上是专业对口了。 于是乎,她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我少时还在梵府的时候,读过一本书,里面就是各式各样的园林图样和介绍。” “今日一见你这园子,和他书中描写的几乎无二。” 黎濯慢慢淡道:“原是如此,想不到云妃娘娘也曾饱读诗书啊。” 哼,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夸她,还是在调侃她。 “比起你黎大将军自然是不值一提。” 梵云雀的目光向远处望去。 正所谓楼台水榭里,曲径通幽处。 这一类江南园林也偏向士大夫或是达官显贵所建造,别有一番诗情画意的人文气息。 奇怪了,黎濯出生武将世家,家中读书做文官的人应该不多吧?怎的这园子修的文绉绉的。 “你家中长辈可是有江南人士?” 才说完,黎濯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就开始打量着他,可她半点没有要查人家户口的意思,就纯好奇罢了。 她为自己开脱:“你们黎家人不是世代习武吗?许是多爱侠肝义胆,豪迈开放的一类。何况,京中贵族多喜爱富丽堂皇之派别。” 掐着指尖,她又对黎濯说到:“这么一方小天地出现在你家里,有那么一丝丝突兀。” 像是某些话本子里写到的,狂放不羁的神魔大人在有了娇滴滴的心上人以后,原本空无一物的卧房中,突然多了女*人用的胭脂珠钗。 “确有一人。”黎濯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记忆里那张亲和仁慈的笑颜浮上脑海。 “此人是我的母亲。她出生在江南,所以这园子是我父亲按照她的喜爱来修建的。” “我就说呢。”梵云雀喃喃道。 这么一想,黎濯的身世也挺让人唏嘘的。 世代承武,家中几代人为元启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潇洒快活一世,家中突遇变故,父亲战死,疼爱自己的母亲在不久后也郁郁寡欢。 半人高就做了家主,独自在这风云诡谲的京中对付眈眈的豺狼虎豹,守着偌大的黎府。 “这园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由母亲操持种下的,前方有一个茶亭,那是她生前最喜欢待着的地方,要去看看吗?” 黎濯问她。 “好呀。”梵云雀点点头,并肩与他同行。 两人对坐亭中借着园林这一题,聊了许多,交换了许多各自的见解,相谈甚欢。 这算的上是少数时候,黎濯能和自己意见统一了。 四方天地寂静,风吹树木沙沙声作响,小池中时不时有几只肥硕的锦鲤翻滚打扑,溅起淅沥的水花。 梵云雀浅浅笑着,忽觉那句“年少时的子弹正中眉心”是何种感受。 一个千年之后的人,与另一个千年前的人一同讨论着各自对园林水乡感受,这样的感觉好不奇妙。 也在此刻,她数年来的苦心积累,得以学以所用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让这样一个封建时代的贵族男子见识到,女性所学所识不仅限于院宅之中。 当然,从她和黎濯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来看,她也并不认为他会是一个肤浅或者固执己见的人。 “在想什么?” 见她格外出神,黎濯伸手晃了晃。 “嗯?没什么。” 梵云雀回神,换了个姿势坐,她正想开口说话,就听见园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响。 静心之时,难免不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掉下来了?”边说着,她边回头去看。 黎濯一脸淡定,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石榴。” 仔细想想,如今已是金秋时节,的确是石榴的成熟的季节了。 “石榴?你府里还栽了石榴树?” 听见是棵石榴树,梵云雀脸上很是欣喜,都快跳起来了。 黎濯问她:“你要吃吗?已经熟透了。” “好啊!”梵云雀拍着手,“我最喜欢吃了,不过就是吃起来有些麻烦。” “无妨,随我来吧。” 二人走出茶亭,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那颗石榴树就长在园外的灰墙边上。 石榴花已落尽,枝头全缀满了硕大饱满鲜红的果实,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简直就是唾手可得。 “可以自己摘吗?” “随你。” “那我就不客气喽。” 梵云雀舔舔嘴,搓着手已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踮起脚尖想去够头顶的某个石榴,挣扎了半天发现总是差那么一丢丢。 “你——给我——下来!” 她跳起来努力去够,也仅仅是指节与石榴的外皮堪堪擦过。 正气馁之时,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看着她的黎濯。 先前的他不为所动,如今等待的便是此刻。 接受到她的信号,黎濯从她身后走来,将娇小的她拢在怀中,扑鼻而来一股松木的清香味,背靠那人的胸膛,梵云雀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炽热且有劲跳动着的心脏。 他抬手一握,轻松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摘下来那颗大石榴。 “谢、谢……” 梵云雀道完谢,刚想着去接下,黎濯却没有主动给她。 只见黎濯垂着眸,轻轻拍去石榴果皮上的灰尘,随后合拢手心一压,晶莹剔透若一个个聚拢的红宝石一般的果实就出现在她面前。 黎濯还为她细心的剔除了那层隔膜,将去除的完整果肉捧递给她,“吃吧。” 梵云雀面色大喜,伸手去接,“谢谢!” 随后一把丢进口中,嘎吱嘎吱的嚼了起来,入口清甜,汁水丰富,还是软籽的,好吃爱吃。 她一边吃着,黎濯就在旁边剥给她。 当然剥的速度肯定是赶不上她吃的速度了。 又吃完一轮,梵云雀眨眨眼睛等着,黎濯又把新剥好的果肉给她。 她问:“你自己不吃吗?” 黎濯摇摇头,指腹轻轻掰下石榴子,石榴的汁液染红他的手指,“整棵树都是我的,我还犯得上跟你争这点儿东西吃?” “哦。”梵云雀一边嚼着,一边还大言不惭到:“那你待会儿摘两个给我带回去吃。” “你不是说你有一棵树吗?我家可是半片叶子都看不见,你也不屑于损失两个石榴吧?” “行。”黎濯答应她,“待会我让乔禹来给你摘。” “我就知道善解人意的黎大人最最最最好了!” 梵云雀得了便宜还卖乖,胡乱拍着黎濯的马屁,黎濯低头不语,她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那人微微扬起了嘴角。 梵云雀离开黎濯的府邸时,和胡月儿一人提着一大包袱石榴出来的,重的两人直不起腰杆,还是车夫看见了急忙上前替二人接过。 到了梵府门口,下车后她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崔呈。 他居然出宫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梵云雀回头看着身后的胡月儿,被这么一瞥,胡月儿又不得已按耐住心中的悸动。 “去见见他吧。” 胡月儿没想到你会这样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多谢小姐恩典……” “奴才崔呈见过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崔呈躬身朝梵云雀行一礼, “免免免。”她一挥手,从胡月儿身后拿出个石榴摆在崔呈眼前,“吃石榴吗?” “这……”崔呈有些犹豫不决。 “胡月儿手里拿的。” “多谢娘娘赏赐。” 听见是从胡月儿那里拿过来的,崔呈几乎是不容思虑,急忙上前接下。 梵云雀哈哈笑了一声,胡月儿立马羞的低下头来,含胸跟着她快步走进府中。 梵云雀转而吩咐崔呈:“你也一道进来吧。” “是。” 得到许可后,崔呈也跟了上来。 正文 第44章 梵云雀问:“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啊?” 崔呈听了,拿出放在袖管里的一道卷轴,梵云雀看了一眼道:“圣旨?” “回娘娘的话,正是。” “陛下体恤娘娘伤势,特意吩咐了奴才前来探望一番。不过今日本该是由我师傅他老人家来的,奈何他因其他事务绊住了,故此来的便是奴才。” “哼。”梵云雀冷讥一声。 赵楔?他敢有命来吗? 苏醒当晚,梵琛便将自己受伤缘由,以及常昭昭为何会逃出宫的一切都告知了自己,让她此后谨慎提防。 梵云雀扫过崔呈那副勤勤恳恳的模样,殊不知这小子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吧。 赵楔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她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他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定当百倍奉还! “念吧。” 说着,梵云雀便要跪下接旨。 “唉唉唉——”见状,崔呈急了,忙不迭地上前扶起梵云雀,解释道:“陛下念及娘娘有伤在身,特意吩咐了你站着听旨便可。” 转而,崔呈又往身后瞟了一眼,看着跟随自己出宫的那几个侍卫,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圣旨娘娘就不必听了。” 梵云雀听后随即笑出声来,没想到崔呈这小子如此上道,她那日果然没有看错人。 梵府大门口还放着几个箱子,想必也是跟着他们从宫里出来的。 崔呈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和颜悦色的对禁军侍卫说到:“劳烦几位大人辛苦了,将陛下赏赐给娘娘的物什帮忙搬进来吧。” 说完,门口的家丁也帮着一起搬。 那些人一边搬着,崔呈一边说到:“这几只箱子里都是陛下给娘娘准备的补品,就盼着娘娘的身子早日养好。” 梵云雀谢道:“麻烦你了。” “娘娘这话说的严重了。”崔呈受宠若惊,“能为娘娘尽一份微薄之力乃是奴才的荣幸。何况娘娘遇险时,奴才没能第一时间在您身边,是奴才失职。” 梵云雀体谅他,“无须自责,你本就是在宫里伺候着的。” 她想崔呈此次出宫想必也不仅仅是为了替赵楔办事,多半也是冲着胡月儿来的。 既然这样,今日就成全他们二人片刻。 “月儿。” 胡月儿迎上来福礼,“奴婢在。” “先将崔呈带到我招待人的小间里,我去换身衣服稍后便来。” “是。” 梵云雀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半晌过后也不见她个人影儿。 崔呈也忽觉这是娘娘特意给他和胡月儿留出来的时间,心中更是不甚感激。 胡月儿将人带了过去,随后开始备茶待客,崔呈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茶具,“我来吧。” 温热的掌心抚上自己的手背,胡月儿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示意,“无妨。” 听到她这样说,崔呈堪堪坐回椅子上,二人半月未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胡月儿将茶沏到杯子里,递给崔呈,“用茶吧。” 崔呈接过,目光始终落在温顺的胡月儿身上,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舌尖都被烫麻了。 “月儿……你近来过的可好?” “有娘娘和碧春嬷嬷的招抚,与在宫中无疑。” “原来如此。”崔呈局促的笑笑,“那便好……那便好……” 突然,崔呈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鼓鼓囊囊的帕子。 很明显,这帕子里头是包着东西的,里三层外三层,应当是被人视为珍爱之物。 崔呈手忙脚乱的将帕子打开,里头是一支样式华丽琉璃的头钗,做成了莲花绽开的模样。 “这个送给你。”崔呈一脸腼腆。 这头钗看着就价值不菲,搞不准儿还是宫里哪位娘娘赏赐的呢,胡月儿摇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崔呈见她不愿收下,想着她误会了,“这是我攒了自己的月薪,去请尚服局的陈师傅打的,也不是宫里其他主子赏的。” 陈淼是宫中替娘娘们打头面的老工匠,他手底下出来的首饰无一不精巧细致,宫中女子也多为追捧。 胡月儿拿起那只钗子,仔细定睛一看,又放了下来,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头钗,眼下崔呈给她的这根,都能赶得上宫里末位答应的份额的。 随后她叹了口气,“定是花了你不少银子吧。” “没……没有……我跟着师傅也不愁吃穿,平日的用度开支都不大,每个月剩的月薪都攒了起来的。你今后还想要其他什么首饰,你就告诉我,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请陈师傅帮你打。” 胡月儿讶异,眸中微震,颇为触动。 单单凭今日这一支钗,就要花去他大半年的月薪,又怎能抵得住日后想要什么便要什么。 见胡月儿还在犹豫不决,迟迟不肯收下,崔呈软声哀求:“月儿你就收下吧。我的这些月薪不留给你用,还能给谁用呢?” “我不图回报,只求你能一直喜欢我。” 崔呈不愧是个会哄人的,他这么一说,胡月儿心头仿若吃了蜜一般甜,垂眸低笑着,打趣儿到:“那倘若我收了你的东西,却又不喜欢你,那该当如何呢?” “那也没关系。” 少年人明眸皓齿,话语诚恳,对待自己的心上人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捧给她。 望着崔呈的笑颜,胡月儿没忍住凑上去在他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 面上一凉,崔呈怔住,瞳孔骤然紧缩,全然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幕。 梵云雀止步门外,误打误撞偷偷听了个墙角,正好碰上了,没好意思进去,无奈一笑。 算了算了,还是让他们继续腻歪吧,自己倘若闯了进去,某些人脸皮薄,不得红着脸蹦的三尺高。 回首间,腕间的镯子开始发烫。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生命值点数加十。” 崔呈出宫办事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临走前梵云雀还送了他一段路,胡月儿羞答答的跟在梵云雀身后,发髻上别着那支琉璃钗。 是崔呈亲手给她戴上的。 崔呈告别梵云雀,又转头对胡月儿说到:“下次再来看你。” 当着梵云雀的面,崔呈就这般毫无顾忌的示好,胡月儿有些承受不住,故作嗔怒,“娘娘还在这里,不可无礼……” 谁知,崔呈一笑,转而将话茬抛给了她,“娘娘人美心善,肚量大,断是不会怪罪于我。” 梵云雀扶额苦笑,朝他挥挥手,“行了,快去吧。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天黑了,宫门落了锁,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送别崔呈后,梵云雀和胡月儿主仆二人借着夕阳慢悠悠地往梵府走回去。 “开心了吧?”梵云雀嬉笑着问她,“往日里愁眉苦脸,我当如何,原来是没有见到你的小情郎啊。” 胡月儿被这么一调侃,面上更是挂不住了,红着脸快鼓成一只河豚了,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急忙止住,“好了好了,不说了。瞧给你羞的,都不成样儿了。” 话锋一转,梵云雀又问到:“你距离出宫还有多少年啊?” 胡月儿思索着,好好想了想,回答她:“回娘娘,还有八年。” 梵云雀一听被吓了一跳。 八年?! 宫女一般二十五便可出宫,胡月儿居然还差了八年,她十三岁进的宫,在宫里呆了四年,也就是说她现在只有十七岁。 知道胡月儿比她小,可也没想过居然这么小啊! 放在现代,也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呢。 她说:“那也太久了吧。要不过些时日,我便想个法子将你俩提前放出宫去。” 胡月儿听见梵云雀要将自己放出宫去,瞬间慌了神,跪在地上,“奴婢是不是有哪里没有做好?求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能好好服侍您。” “唉,这是干什么呢?” 梵云雀搀扶起她,见她被吓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的意思是,倘若你和崔呈能一直这般相悦下去,我就提前当你们出宫,也好方便你们二人成家立业啊。”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说完,梵云雀想掏出帕子替她擦擦眼泪,结果没摸到,只好用袖子给她擦了。 原来是这样。 胡月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双眼噙着泪,又想说些什么,却被梵云雀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一些想留在我身边一直伺候的客套话,可是人总不能一辈子就只会待在宫里伺候别人吧?” “你和崔呈也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现在还不想出宫就不出,什么时候你想好了再来同我说吧。” 梵云雀拍拍她的肩,“别哭啦,戴了新簪子还不高兴啊?” 胡月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心道:原来娘娘已经知晓了。 “多……多谢娘娘成全。” 梵云雀没有继续刚才话题,反而是提醒了她一件新的事情。 “你头上这簪子在梵府内随你怎么戴,但待我伤好后重新进宫后就要提防些,这样式看着精贵,要避其锋芒,别被人逮着说了闲话去。” 胡月儿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教自己为人处事,慌慌张张的就要伸手去拔下来,“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唉唉唉,别拿下来啊。”梵云雀边制止她,一边给她重新戴了上去,“我方才说的话也仅限于宫内,现在不是还没进宫呢?怕什么啊?” “不得不说崔呈那小子眼光独到,这簪子还真衬你呢。” 正文 第45章 梵云雀将将踏入府门,里面的人已经开始吆喝用晚膳了,楼玉淑从里面寻了出来,“明殊,快去净净手,晚膳已经做好了。” 梵云雀点点头,“好嘞大嫂,我这就去。” 这时,跑来一个小厮捧着个盒子跑了过来,“小姐小姐,您方才出去后来了一个男人拿着这个盒子过来,说是给您的,然后二话没说放在门口就走了,小的也没追上他。” 梵云雀看去,那盒子外面还包着一块锦布,不过她也盯着这个盒子也犯了难,会是谁给自己送来的呢? 光靠脑子想着,不如去一探究竟。 她玉手一抬,揭开了黑盒子外面包裹着的锦布,盒子分为上下两层。 第一层打开,里面居然是满满当当各种疮药,还皆是出自名医堂,来之不易,不可多得。 这一瞬,梵云雀心中早有预感,颤着手打开了最后一层,只见各中静静躺着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还有自己最爱吃的桂花糕。 “林婉……” 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梵云雀感动的流下两行清泪。 自她走后,为了避嫌,林婉隐去踪迹,二人就再也没能联系过,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无言的保护。 今日一看,她如愿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是在变相的给自己传达消息,她很是替她感到高兴。 “对了小姐,还有这个。” 小厮想起来落下了一样东西,急忙掏出来了给梵云雀看。 他的手心里放着一个红色的护身符,梵云雀记得,这是从小檀山的寺庙里求来的,先前没能有机会同林婉一道前去,没想到这番她竟然替自己求来了。 她握紧手中的护身符,转而问到:“可还曾看到一位女子的身影?” “没有。”小厮肯定的回答。 那东西估计是她差使了林宿送来的,林宿前身乃是禁军统领,倘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的,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梵云雀将护身符先收好,想着明日配个好看的穗子再将它挂在身上。 晚膳时分,饭桌前依旧是只有楼玉淑同她两个人,父亲和大哥都让人带话回来说不在家中用膳,不必等了。 想来估计又是哪位阔绰的同僚今日在酒楼里宴请了他们。 梵云雀看着胃口不是很好,也没动几下筷,就吃了点面前的清炒山药。 “鲈鱼味鲜,刺也少,你且尝尝。”楼玉淑挽袖,给她夹了一道清蒸鲈鱼。 “谢谢大嫂。”梵云雀慌了一瞬,急忙捻筷放入口中,不停夸赞:“好吃好吃,大嫂的厨艺真是精湛!” 早知白天在黎濯府上就不该贪吃,不仅将那盘点心席卷完了,还吃了一个大石榴,搞得她面对满桌佳肴,竟是无从下手,白白辜负了楼玉淑的苦心。 楼玉淑突然问她:“午些时候,我看见你身边服侍的丫鬟月儿手里提着一包石榴,仔细一问竟是你拿回来的。” “你很喜欢吃石榴吗?” “嗯……还好吧。” 只是现在没胃口吃了。 “那待会儿用完膳,我去洗了手剥给你吃。” “……” “不用了大嫂,还是我剥给你吃吧……” “对了大嫂。”梵云雀将手中的玉箸放置一边,“和离一事,你同我大哥说过了吗?” 她又后知后觉,“不过依他那倔驴性子,估计得闹的上房揭瓦。” 楼玉淑也放下筷子,将那日在梵烨书房内的事情,通通托盘而出。 “父亲便是这般告诉我的。” 听后,梵云雀点点头,属实有些没想到梵烨居然如此豁达,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她走了,“既然父亲也同意你们和离,那就没梵琛什么事了,你可以安心的离开了。” “离开梵府后,你想去干什么?我问的是你自己想去做的事情?” 楼玉淑想着自己前半生情路坎坷,先是被心爱之人背弃,再后来就是遇上一个不爱之人。 冥冥之中,她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适合在家相夫教子吧。 “你父亲允了我一间铺子,地段很不错的,我想着出去后自己做些买卖。” “行啊!我可太支持你了!”梵云雀拍手叫好,“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就同我说,我必定鼎力相助!” 梵云雀拉起她的手,不忘嘱咐到:“先说好啊,你虽然不做我们梵家妇了,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你这个大嫂,日后再见可别忘了我。” “定是不会相忘的。” 楼玉淑吐字尾音颤抖哽咽,梵府的生活虽不是她所向往的,万幸的是遇到了梵云雀,给她孤寂空洞的日子里来带了一束暖阳。 本以为她出生尊贵,年纪尚轻,备受圣宠又被封了妃位,为人怕是居高自傲,宛若高悬的明月那般清冷不食人间烟火。 两人开始相处的时候,她也时常惶恐不安,唯恐自己愚笨冒犯了这位云妃娘娘。 殊不知,她和豆蔻年华的少女无异,心思单一,性格活络,二人的关系也慢慢变得融洽。 如今真的要到走的时候,还是有些舍不得。 “大嫂打算何时离府?” 梵云雀抛出一句话,打断了楼玉淑的思绪。 楼玉淑回答:“待你伤彻底好全入宫之时,我便离开了。” 才说完,梵云雀便蹙眉,似是有些不悦,“嫂嫂这般说的,好似是我绊住了你离府的路。” “不、不是的。”楼玉淑摇摇头,着急解释,“是……是因我放心不下你,还……还想再照顾你一段时日……” 她只是想逗逗自己这位好心肠的大嫂,没想到人家还当真了,给急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梵云雀笑出声,“我不过随口一说,大嫂切莫当真。” “大嫂也不必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这样只会让我徒增愧疚罢了。” “明殊……”楼玉淑看着梵云雀的眼睛,轻声唤着她的小字。 梵云雀连连答应,“我在,我在。” 她亦是不想让楼玉淑为难,便想了个法子,“那就全听大嫂的,我进宫那日大嫂再离家,剩下的日子里我便和大嫂一起琢磨着那件铺子要做什么生意,好让你离家那日便可接手。” 这些天里梵云雀就和楼玉淑商讨着如何利用那间铺子。 楼玉淑她本想着只是做些小本买卖便好,结果梵云雀突然说到:“嫂嫂的厨艺了得,依我看甚至不输宫内的那些御厨,不如就开了酒楼如何?” “啊?”楼玉淑压根儿就没想到这方面去,“明殊未免也太高看我了,经营酒楼可不是什么易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梵云雀不满反驳,“哪里是高看啊?你这是名副其实好不好?梵府上下这么多年的你不是打点滴很好吗?从未出过丝毫差错,是你太看低自己了。” “要干就干一笔大的!你父亲或许会因为你擅自和离而怪罪你,那你就不想让他们看看,你离开了梵府,依旧能能有一番作为。你是坚韧不拔的雪中松,并不是那漂泊不定的浮萍草。” 梵云雀的话像一个长钉,深深刺进她的心中,思索了片刻,她有些动摇,又说到:“可是单凭这成本……” “那还不简单?”梵云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拍拍自己,“包在我身上,钱根本不是事儿。” 每每生逢绝境之处,梵云雀都能站出来信誓旦旦的解救自己于危难水火之中。 无端受了她太多好意,而自己却只能换以一些绵薄之力,这让她十分过意不去。 “不行!”楼玉淑狠心拒绝了她。 “为什么?”梵云雀不解。 “明殊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还有脸面一直接受你的好意。” “那又如何呢?是我心甘情愿要帮你的。” 还吃着饭呢,梵云雀就拉开椅子走到楼玉淑面前,蹲着趴在她的膝盖上,一脸委屈巴巴的,“我也没说这钱就白白给了嫂嫂你啊,嫂嫂都没有听人家说完就拒绝了,好生无情。” “我……” 梵云雀仰头看她,“我的意思是这酒楼里我也入股,有我的一份儿,装修成本的钱我来出。往后我入宫后,就拜托嫂嫂辛苦打理,得来的收入我们二人商讨后再分即可。” “明殊身上有伤,起来再说。” “不行不行!嫂嫂不答应,我今日就不起来了!” 楼玉淑无奈,只得用双腿稳稳托着她,抬手一下一下顺着撒娇之人亮丽的乌发,抿着唇没有说话,心中思绪万千。 斟酌许久之后,终于肯松口了:“好吧,那便依你而言,我也定不会辜负你的期许。” 很快梵云雀便开始着手此事。 她在现世的房子是租来的,还没有真正的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屋子,对于装修一类的事候也不精通。 不过没关系啊,她可以求助啊。 家里就有个现成的,他哥虽说当的是秉公执法的“包青天”,可是文凭见识也不是摆设啊,总比强过他们这些一知半解的半吊子吧? 恰逢今日梵琛在家,心中琢磨着,梵云雀悄悄摸到他的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甜水准备进去讨好他。 有几道卷宗被梵琛带回家中查看,他正坐在书案前细读,四下平静,唯独响起一阵莽撞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上,而是留了一条小缝。 梵云雀端着甜水贴上去,朝着里面挤眉弄眼的观察梵琛在干什么。 梵琛定睛看去,便见门口那道幽幽的缝隙时明时暗,他扶额,“有事就进来。” 正文 第46章 听到屋里传出的声音,鬼鬼祟祟的梵云雀瞬间挺直了腰杆,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嘴上还不忘记奉承着:“耳聪明目,不愧是殿前状元,受人敬仰的大理寺卿,只是恰好路过就发现了我,哥哥你还是太厉害了!” 梵云雀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来的蹊跷,梵琛放下卷宗,抬眼拧着眉心,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好妹妹又在琢磨什么诡计。 “额……” 梵琛眼神锐利,她被盯得有些发毛了,急忙将煮好的陈皮莲子红豆沙端到梵琛面前,“尝尝?” 梵琛扫过那黑黢黢的一碗不可名状之物。 “干嘛?毒药?” 自己可是第一次洗手作羹汤,连食材都是自己备好的,辛辛苦苦守在小厨房里熬了两个时辰,梵琛怎么能这么贬低她的劳动成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从嘴里生硬的蹦出几个字:“陈、皮、莲、子、红、豆、沙。” “哦。”梵琛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用勺子搅了搅,还冒着热气呢,然后默默的推开了。 见人不搭理,梵云雀又凑上去亲自用勺子舀了,吹凉以后送到梵琛嘴边屡次暗示,“不烫了。” 滑腻的甜水触碰到梵琛的薄唇,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不情不愿的接过,淡淡道:“我自己来就行。” 见人松了口,梵云雀当然是得依着来。 梵琛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哽在喉咙间,问她:“这陈皮莲子红豆沙是你自己做的?” “你怎么知道?”梵云雀歪头。 “喏。”梵琛举着勺子给梵云雀,“莲子都被煮糊了。” 瓷勺内躺着一颗焦黄的莲子,梵云雀拢着手,面露窘迫,“我第一次做这个,所以没什么经验……” 然而面对她的百般讨好,梵琛非但不领情,还嫌弃的来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梵云雀见自己好心没好报,当场就想发作一通,可是奈何还需有求于人,想了想又忍了下去。 像是没听见梵琛说什么一样,他默默观察着梵琛的神情,即便嘴上说着很嫌弃,但是动作还是诚实的。 “有很难以下咽吗?” 闻言,梵琛动作一顿,又吃了一口,说道:“那倒不至于。” “那就好。” 片刻后,看着这碗红豆沙即将见底,梵云雀试探性的开口:“如果我想经营一家酒楼,那么从修部分开始该做些什么呢?” 话落,书房内静了一瞬。 “叮”的一声,梵琛放下碗来,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睨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你既已入宫为妃,旁的门道就不要再肖想了。” 宫妃严禁插手官商两道,更不可亲临其事。 “我没有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梵云雀打死不承认。 不过这些掩人耳目的小伎俩可瞒不过梵琛,他肃声警示:“最好是这样。如若被人查了出来,那么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别没事儿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若缺银两,大可向家中讨要,我们梵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你这一个。” 眼看*着取经失败,不过还有另一条路可走,梵云雀摊着手,立马改口:“那你给我。” “多少?” “嗯……先给个一百两看看吧。” 说话间,梵琛的重心又重新转移到没看完的卷宗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去账房挂我的名字取。” 居然就这么轻松的答应了? “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梵云雀欣喜若狂都快跳起来了,一股脑就冲出了书房,直奔着账房走去。 而梵琛也只是单纯的认为,梵云雀要钱只不过是为了买一些女儿家的东西,毕竟宫里的主子大多都过的细致,开销也少不了。 白花花的银子很快就拿到手了,梵云雀吩咐胡月儿先拿回自己屋内好生放着,待有需之时再取出来用。 转眼间,她就坐在了后院的石桌上发呆,脑海中还在思索着还有什么人可以帮到自己。 这时,胡月儿走过来,拿起她面前果盘里放着的大石榴,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割开石榴皮,对她说到:“奴婢剥个石榴给您吃。” 石榴…… 对啊!石榴! 她怎么忘记了还有黎濯这号人呢? 抬头一瞅,天色还早,她赶紧进屋重新换了身罗裙,收整了一下自己,随即命人备好马车往黎府赶去。 到了黎府门口,乔禹却告知她黎濯今日有事不在府中,他到城边上的边防营练兵去了。 梵云雀一脸失望,“那行吧,我还是改日再来拜访黎将军,今日多有叨扰。” 正欲转身之时,乔禹就立马喊住了她。 “云妃娘娘!” “云妃娘娘请留步。”乔禹一路小跑至她身边挽留,“将军清早的时候便已经去了,如今这时辰琢磨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您不妨先进府喝茶歇歇,我派人去催一催。” “催?不好吧,他可是有要务在身啊。” 梵云雀有些犹豫,她其实不想这样。 比起国家大事来说,她这根本不算什么,往后耽搁几天也是没事的。 可是练兵就不一样了,与国家生计息息相关,兵力也是检验一个国家强弱的标志,切不可马虎了事。 乔禹躬身笑笑,其实他也没那个胆子和能耐催着自家主子回来,但是云妃就不想了。 主子早就吩咐过,要是这位来了,他若不在府中便要及时向他通报。 主子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娘娘莫慌,若是没个准活儿的,小的也不敢擅自将你留下的。您且放心,将军这会儿定是忙活完了。” 乔禹几番劝阻,梵云雀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那好,我等他回来。” 见人答应,乔禹松了口气,立马笑着将人领进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景物轮转,二人步入一茶亭中,是上次她和黎濯一起喝茶的地方。 “娘娘在此稍等片刻。”乔禹侧过,让在一边候着的婢女给梵云雀上茶。 乔禹说着,一个看着文静乖巧的婢女走了过来,将茶具一一排列好准备煮茶。 见他还立在那里观望着,像是生怕这些人马虎做错事,来当监工似的,“好了,你去忙其他活儿吧。” 方才刚行至黎府的时候,乔禹看起来还在忙别的事情,但见到自己来了,就将手中的事搁置了来顾及自己。 “那小的告退,有事情尽管吩咐她就行了。” 乔禹躬身放下竹帘后便转身退去。 行至廊间,乔禹一手拿纸张,另一只手曲并两指放在唇下吹哨。 哨声出,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便听见巨鸟振翅的声响,高空处飞来一只乌黑的隼鹰。 乔禹抬手,隼鹰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手肘之上,锋利的爪子紧紧勾着皮革臂护,抖擞着自己亮丽的羽翼。 手指翻动,乔禹便将卷好的纸条放进隼鹰脚踝信筒里,对它说:“去!去找将军!” 乔禹耸了耸手臂,隼鹰像是能听懂他说话一般,长鸣一声,扇动翅膀,朝着城边方向翱翔而去。 隼鹰鸣叫穿透力极强,后院的梵云雀自然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说罢,她注意到头顶飞过一只俯冲的大鸟,她没忍住惊呼一声:“好大的鸟!” 正在给她沏茶的婢女见状,小声开口解释到:“回小姐的话,这是府内驯养的隼鹰,平日里用作传递消息的。” 梵云雀注意到她,这婢女唤自己小姐,看来是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甚好,知道她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容易出了岔子。 不过,这婢女胆子也太小了些吧。 只是看了她一眼,手就抖的跟竹筛似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哦,原来如此。” 她端起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甜甜的加了蜜。 —— 未时,边防营中。 正如乔禹所说的,黎濯身披寒甲确实已经忙活儿完了,正和几位同僚一起对坐闲聊。 聊至一半,便看见隼鹰飞来落在黎濯肩上。 以信鸟传捷,乃是军中常见之事。 但是隼鹰能日行百里,跨五湖四海,饲养耗费也多,多用于传递急报。 一边的副将高凡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黎府养的大隼,恐是他府中有急事来报。 果真,黎濯看了眼信条的内容,就急匆匆的走了。 旁边程植立马将黎濯的坐骑乌骓牵了过来,乌骓甩甩头,鼻腔里时不时发出一阵低鸣。 黎濯手握缰绳,利索抬腿跨马而上,随后勒住缰绳往后一扯,马儿抬起前蹄,“吁——”一声,纵马快行,余留满地黄沙在后紧紧相追。 仅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回到了黎府。 乔禹牵过马,递给黎濯一块擦手的帕子,他问:“人呢?” “回将军,还在上次与您相坐的茶亭内等着呢。” “嗯。”黎濯颔首,快步入府。 乔禹拉着乌骓准备往马厩走,结果它还不情不愿的。 “啧。”乔禹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声好气说到:“快走!看你脏成什么样了?我给你好好洗洗去。” 远远的,透过竹帘间的缝隙梵云雀见到黎濯朝自己走来,他的青丝用玉冠高高竖起,尾发随风摆动,穿着修身的银色铠甲,腰间别着宝剑,走路带风,别提有多威风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黎濯穿的如此正式。 他的眉宇间不怒自威,却在与她对视的那一瞬化为温和。 痴痴望着,人就走到面前了。 黎濯卸了剑,撩起竹帘走进来,梵云雀才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看,装模作样地抬起茶喝了一口。 “寻我何事?” 梵云雀惜他刚赶回来,让他先喝杯茶润润茶。 梵云雀:“喝茶。” 黎濯接过,入口便是甜的发齁,愣了一瞬,仰头饮尽。 他正襟危坐,梵云雀却在此刻慌了神,怎么有一种在和顶头上司独处的断头感,气氛实在是压抑,让人说不出半个字。 黎濯看出了她心思,开口询问:“看不惯我穿这身衣服?” “没有没有。”梵云雀摆手,慢悠悠地抬起眸子直视他,“嗯……只是觉得你穿了这身衣服有一种很严肃的感觉,像是我俩在公事公办一样。” “公事公办?”黎濯重复着这四个字,“难不成你喜欢另类的方式?” 他说的话难免不能让人引起遐想,梵云雀脸颊倏然发烫,反驳了他:“别瞎说!” 说到底,黎濯还是顾及着她的,见她面上挂不住就改口:“那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他就要起身。 梵云雀开口制止:“不不不,就这样就好了。” 黎濯垂眸看见她不知所措的小脸,想了想,“行。”随后又坐了回去,“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梵云雀点点头,将心中所想整理了一番,连同着前因后果尽数说与黎濯听。 半晌,黎濯听完,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你兄长要是知道你跟他要钱,是为了给你嫂子脱身准备的,估计得吐血。” 好吧,她承认在这件事的做法上,确实是有些不太人道,但是梵琛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这些九牛一年就算是他对楼玉淑的补偿,连他的皮毛都没有伤及到。 要不是自己大嫂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那必须得是狮子大开口多向他讨要些好处。 梵琛这种人,多吃点儿苦头就老实了。 梵云雀咳了两声,缓解尴尬,用手敲敲桌子,“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就问你帮不帮?” 黎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下了:“你若是开口了,我自然没有拒绝你的道理,这是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见事成了,梵云雀开心的不得了,也想着像对待梵琛那样,各种吹捧一下眼前的人。 结果感谢的话语还没说出口,黎濯又打断了她,向她索要了另一桩筹码。 “当然了,你也得帮我完成一件事。” “何事?且先说与我听听?” “不急,此事待你回宫之时,我再告诉你也不迟。” “好吧。”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正说着话呢,那只全身漆黑的大鸟又飞了过来,径直朝着他们而来,站在黎濯肩头,时不时低着头用尖喙打理着自己那一身漂亮的鸦羽。 “大鸟!”梵云雀往后一仰,指着黎濯肩上不可思议道。 “它叫曜雪。”黎濯纠正她,曜雪蹭了蹭主人的颈侧一副邀功讨赏的样子,而他也顺了曜雪的意,用手抚摸着它的羽毛。 “这是你养的?” 黎濯点点头,“曜雪是隼鹰。” “那它岂不是要吃肉?” “对啊,尤其爱吃人的眼珠。” 吃人!!! 听到这两个字,梵云雀简直觉得毛骨悚然。 曜雪注意到前方投来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自动锁定,看的她浑身一激灵,加上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他的主人简直是如出一辙。 梵云雀没由的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疼,悄悄抬起圈椅往后挪了挪,默不作声的拉开了与一人一鸟的距离。 黎濯精准的补准到她的小动作,心道:没想到她这么经不住吓。 打趣到:“你不是‘云雀’吗?难不成还怕了它?” “人家可是猛禽!我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雀鸟,说不定也在它的捕猎名单里呢。” “原来如此。”黎濯从容不迫的挠挠曜雪的下巴,对它说到:“曜雪,你想吃她吗?” 听到主人发问,曜雪开始兴奋的扑腾着翅膀,这显然是一种对待猎物势在必得的姿态啊! 梵云雀抱头无声惊叫:“你你你你!你不会真让它来啄我的眼睛吧?我不好吃的!” 猛禽多半性情难测,她真的很害怕下一秒,它突然情绪不稳定就冲过来啄自己几下。 黎濯见她这般模样,无意间勾起唇角,“你放心,曜雪只吃死人,对活人没兴趣。” 梵云雀瞪着眼睛不解,那这不是更恐怖了吗? “我先去换身衣服,稍后你来我的书房里,我们对此事再做细谈。” 这身衣服沉重,也不宜待客,多有冒犯之意,梵云雀无感,他却不能这样放纵自己。 黎濯拿着剑转身就走了,曜雪却没有跟着它的主人一起走,扑到茶桌上自顾自的喝起梵云雀杯子里的水。 黎濯听到身后有人大喊:“等等!你就这么走了不管它了?它在喝我的水啊啊啊——!” “曜雪这是喜欢你呢,等它玩够了自然就走开了。” “不是、黎濯!黎濯!快回来啊——!” 曜雪也想落在梵云雀肩上,结果被她挥手打开了。 好吧,看来是真的吓到她了。 然后曜雪不再执着于和梵云雀有肢体接触,张开双翅又飞回茶桌上,用喙啄了啄盛着点心的盘子。 “咚咚咚。”发出三声有节奏的闷响,还时不时扭头去看梵云雀。 梵云雀也忽然反应过来,虚弱无力的问到:“你……你要吃这个吗?” 她飞快拿起一块点心,放在桌边,生怕被它殃及。 只见曜雪蹦蹦跳跳的走过去,开始啄食那块点心。 真是活久见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猛禽爱吃点心,不愧是大将军里有编制的,嘴真叼。 曜雪吃了一半点心,渴了还会自己去喝梵云雀喝到一半的蜜茶,一来一回,吃的不亦乐乎。 曜雪吃饱了,又开始作妖,收起利爪,说什么都要往梵云雀身上飞,吓得的她在茶亭里躲都来不及,只能绕着茶桌团团转。 边上伺候的婢女,也害怕这只喜怒无常额隼鹰不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乔禹路过见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曜雪一向高冷,还从来没见过它对谁这么热情呢,云妃居然如此招它喜爱。 额……只不过,云妃看起来不是那么承受的住。 “曜雪!不可!” 乔禹一边急走一边呵斥。 曜雪把乔禹的话当做耳旁风,扭着屁股背身过去。 见曜雪不听自己的话,乔禹也无奈,只好同梵云雀说到:“您别害怕,曜雪这是喜欢您呢,想让您摸摸它。” 梵云雀不信,大叫道:“我看它是想啄我的眼睛还差不多吧。” 乔禹听了只觉得荒唐,曜雪从来只吃鲜肉,要是稍微放了时间长了一点儿,它根本不会看一眼。 “娘娘您别乱动,您越是这样,曜雪越是亢奋,觉得您在与它玩乐。”乔禹安抚着梵云雀的情绪。 “您试着伸出去去摸摸它,它就会很乖的。” “真的?” “小的不敢诓骗您。您今日要是不摸摸它,她说不定得跟着您回府呢。” 她一听,怎么敢让这恶煞修罗跟着自己回去! 曜雪立在桌上扭着头,似乎是有些生气了,梵云雀慢慢接近它,照乔禹所言颤着手慢慢给它顺毛。 “曜……曜雪乖,我府里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你就好好待在黎濯身边好吗?千万别跟着我回家。” 梵云雀语气卑微。 曜雪也确实没有再闹腾了,抖抖身子,十分享受梵云雀的抚摸。 可它还不满足于此,再次跳进梵云雀怀中,差点人都扑倒了。 梵云雀努力克服着心中的恐惧,虚虚抱着曜雪的身子,曜雪也是把头贴在她的胸前,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好不惬意。 乔禹摇摇头,叹气一声:“就会捉弄人。” “将军让我将你带到书房,请娘娘移步吧。” “那曜雪怎么办?”梵云雀被吓的脸色苍白,低头看着怀里的禽鸟,“它不肯从我身上下来啊……” 乔禹也十分为难,“它不愿意除了将军没人能管得了它,只能一起去书房了。” 正文 第47章 梵云雀腿肚打软,颤颤巍巍的抱着曜雪走到黎濯的书房,去的路上还不忘用手给它顺顺毛,生怕它一个不乐意又开始继续作妖。 抱着曜雪手不方便,乔禹替她推开书房的门,“娘娘请在此等候,我家将军稍后就来。” “行。”梵云雀点头,抱着曜雪径直走进去。 门一开,一股书香之气迎面袭来。 书房很宽敞,左右两边的楠木黑漆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凑近一看,多半书脊上皆有破损陈旧的痕迹,看来平日里主人时常翻阅。 前面有一张很大的方形书案,背靠一扇小窗,窗外种着一棵巨大的海棠树,可惜现在已入秋,早已过了海棠花繁盛的时节。 海棠的枝桠有修剪过的痕迹,次落有序,并没有直接伸进房中遮挡阳光。 务公之地,肃静明亮,就连曜雪都收敛了几分。 曜雪挣了挣,跳出梵云雀的怀中,展翅低飞落至那张书案上。 它收起翅膀,昂首挺胸的在上面走来走去,还时不时扭着头东张西望。 “你可别碰坏了你主人的东西。”梵云雀叉腰吓唬它,“不然小心晚上他就把你变成烤大隼。” 要是真弄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谁知,曜雪听都不带听的,自顾自的垂下头颈,不停地去啄着书案下的一个抽屉。 梵云雀边走边说到:“你又不是啄木鸟,一天啄个啥呢。 她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就在一旁抱臂袖手旁观。 经过不懈努力,曜雪还真把抽屉给打开了,里面有一个盒子,可惜是上了锁的。 盒子里貌似有什么令它感兴趣的东西,目光一直集中在盒子上。 它十分专注,梵云雀认为按照以往的套路来说,说不定是什么机密情报也极为可能。 不消片刻就初见了端倪,还真有东西——盒子一角露出一块淡粉色的小布料。 曜雪一口咬住,往后退了几步,用力去扯。 梵云雀也不知道事何物,又怕它给扯坏了,冲上去从曜雪口中夺下了这个盒子。 她定睛一看,看见粉色布料一角露出的一朵白色小花,顿时心跳如雷,被吓得惊慌失措。 这这这这!这不是她的帕子吗! 怎么被黎濯带回来! 盒子确实有锁,可是只需要往上一掰就能打开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非得探个究竟才肯罢休。 于是,颤着手打开了盒子。 只见一条四四方方的小帕子,除了刚才被曜雪扯出来的一边,剩下的被人好好放在盒子中。 “!” 此刻,她面露难色,大脑像是崩断了一根弦,里面糊成一团浆糊,差点儿没拿稳盒子,险些摔在地上, 上次在寺庙里的时候忘记向黎濯讨要了,结果他不仅没有要还给自己的意思,居然还锁了起来! 真是有辱斯文,败类禽兽! “啪”的一声,盒子被人再次关上,梵云雀久未回神,不敢相信先前发生的一切。 这时候,曜雪走到她身边,立在桌子上低下头颅,讨好般地去蹭梵云雀的手背。 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划过,蹭的梵云雀心烦意乱,她往后几步退开,转而怒瞪了一眼面前的作怪之隼,狠狠道:“都怪你!没事乱翻什么东西!现在有事了吧!” 曜雪被凶了几句,不开心的飞走了,徒留梵云雀一人应对这尴尬的场面。 事到如今,她才晓得何为悔不当初! 吃饱了没事儿撑着,她管这只隼干嘛? 要是刚才她没过来,或许还可以当做不知情,没看见,可帕子现在确确实实被自己拿在了手心,还能继续装瞎吗? 她大力地又将抽屉给拉开,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走,反正这是她的东西,物归原主不是吗? 可是拿走了这块帕子,就意味着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黎濯? 何况他们的关系还得长久的发展下去,但不是以男女之情为依靠。 心中思绪正飞扬,忽闻房前脚步声。 梵云雀急忙将盒子锁上放了回去,转身离开书案,装模作样地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来看。 黎濯已换回平日舒坦的常服,进了书房后便看到梵云雀背对着自己,洁白地指节轻抚在书页上,过一会儿又重新翻一页。 不仔细看还不知道,那人目光呆滞,魂不守舍实则心不在焉,只是在故作镇定罢了。 带他压着步子悄悄走至她身后,却被她手里拿着的书给逗笑了。 梵云雀咬着下唇,心里想着事情,却还不忘记做做表面功夫翻书。 突然,一只大手从身后横了过来,拿起她的书来,上下调换了顺序,她蓦然回首一惊,对上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 黎濯问:“看得懂吗?” 梵云雀一愣,发现自己背靠黎濯,她发现黎濯时常若有若无的这般,好似是很喜欢将人环在怀里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嗯?” 黎濯又重复了一遍。 她下意识想要点头,又发觉自己方才将书拿倒了,改为摇头,“我就……随便翻翻。” 说完,滑的跟条泥鳅似的心虚着从他怀中溜走。 这样细微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黎濯的法眼,他早已看出了几分端倪,看破不说破罢了。 省的某些人脸皮薄,说完了还要跟自己急眼。 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黎濯不自觉望向抽屉的方向,眼神顷刻间变得晦暗不明。 黎濯稳住心性,挥挥手,招呼着梵云雀过去坐下。 也没耽搁时间,直接开门见山的切入主题,传授了她全部经商要点与心得,还给她分析了目前市场的行情。 “经商本为利,取缔莫忘本。不要因为贪图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而错失良机。” “还需收敛锋芒,本分行事,免得惹人眼红。不过你无需担心,你进宫后,我会命人留意酒楼的动向,定不让人损它分毫。” 黎濯的话滔滔不绝落于梵云雀的耳边,奈何她因为将才那时的影响,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总是心不在焉的。 黎濯伸手轻叩桌面,让梵云雀收心回神,“我方才说的可有明白?” 屋中的气氛凝重了一瞬,她口中慢吞吞的吐出几个字:“听懂了……吧……” 知道她定是半句话也没记住,黎濯不恼,反而是给她服了一颗定心丸,“无碍。这些与你无关,届时我自会帮你料理,你只需要坐享其成即可。” 黎濯抛出这样一句诱惑力颇深的话语,梵云雀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气,“照你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付工资啊?” “嗯……仔细想想你的身份也不一般,薪资定然是要比寻常伙计来的多的。” 那就是要花很多钱啊。 黎濯讶异,自己只当这是顺手招呼的事罢了,没想到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毕竟,他招抚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差这一回儿,顺差也能在她的家人面前留些好印象,没想到她还同自己扯上利益计较。 梵云雀望着黎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尚且不知道他心中是作何打算。 “我以为举手之劳,没想到娘娘如此见外,那这报酬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话一出口,梵云雀懊悔自己嘴说快了,不然还能免费白嫖一个高质劳动力,可是话已出口,又不好再收回,只能硬着头皮道:“也行。不过得先有了起色才可,你适当些啊。” “成交。”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这半个时辰里梵云雀可谓是坐如针毡,惶惶不安。 利索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府中,家里人还在等我。” 黎濯没说什么挽留的话,算是默许了。 梵云雀吐出胸前的一口浊气,碎步朝外面走去,差点儿都要跑起来了。 走到一半,身后的黎濯突然开口:“宫中有人所传,近几日沈轼便会召你回宫。” 因这一句话梵云雀被留住了步伐,肩身倏然一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从自己遇刺,到苏醒休养,确实过了快两个多月,沈轼能容忍她在家养伤,已是不可多得的恩赐。 如果在想着寻旁门的借口推辞,恐怕要惹的沈轼不快。 她的不情愿,他看在眼中。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马上就能飞出囚笼,做一只快活快意的云雀。 目送着梵云雀的马车离开,黎濯又再次回到书房里。 这一次,他直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盛着手帕的盒子果然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他打开盒子查看,发现绣花的一角部分还抽丝了。 恰好,曜雪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闯了进来。 黎濯眯起眼睛看着它,语气冰冷,“你干的好事?” 吃到主人的一记眼刀,曜雪浑身一激灵,只觉得身处终年不化的严寒雪山,挪动不开手脚。 黎濯将手帕拿出,仔细放在胸襟前,再次开口,“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他语气不佳,还带着几分狠厉,着实是吓坏了曜雪,曜雪慌不择路的飞出书房,几次撞的东倒西歪,生怕出去晚了就要被扒皮抽筋。 正文 第48章 回府后没几天,正如那日黎濯所言,沈轼派了人来传话,让梵云雀收整好,第二日一早进宫。 “怎会这般突然!” 事发突然,措不及防,楼玉淑还没有反应过来。 梵云雀看起来倒是镇定多了,没有丝毫抱怨,很坦然,“没事的大嫂,我早该回到那宫里去的。早一天,晚一天没甚区别。” 说的话轻巧,可是楼玉淑还是察觉到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拉着梵云雀的手,坐在一旁的圈椅上,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对方。 或许是因为楼玉淑也要离开了吧。 总感觉今日的气氛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忧伤,好在梵琛外出至叶县,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到时候也不至于闹的太难看。 二人达成一致,在楼玉淑离开后,不会向梵琛透露半点儿有关她的消息,酒楼老板的身份也需得隐藏好,不得走漏半点口风。 想想梵琛回来以后见到家里人去房空的景象,估计得抓狂发疯,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说来,沈轼此刻将你自己召了回去,也算不是什么坏事,反倒是助自己躲过一劫,免去承受梵琛怒火这一遭。 “明殊……大嫂还是很舍不得你……” 说话间,手被人紧紧抓住,一滴滚烫落在梵云雀的手背。 楼玉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平日里多数时候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其实方才她才说完自己要回宫去时,就见楼玉淑颤了身子。 “唉唉唉,我还正替你高兴呢,你干嘛流小珍珠?”梵云雀扭身掏出一块新帕子,拿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眼角止不住的泪水。 “你只是离开了我们梵府,去过自己希冀的生活,又不是离开元启行走四方。来日方长,我们见面的时间多了去,万一哪一天我出宫了,还得来投奔你呢。” 今天确实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梵云雀不想说一些煽情的话语,将此刻演变成一场痛哭流涕的践行会。 “若是真有那日,我一定在外面好好等着你!” “好啊,到时候我还要吃你给我做的菜。”听完楼玉淑的话,梵云雀笑了起来。 “不要哭了,我的好大嫂。” “嗯嗯。”楼玉淑双眼红肿,努力收回哭意,平复心情。 安慰完楼玉淑后,她的状态好多了,欣然接受了这一天的来临。 可是人刚缓过来没多久,就挽起袖子要下厨房,说是梵云雀离家前的最后一餐必须得出自她之手。 “大嫂不必麻烦了,和往日一般照常做两个小菜吧,反正左右家里不过就是你、我还有父亲,吃不了那么多的。” 任凭自己怎么劝说,都说不动。 楼玉淑了当拒绝了,回头道:“那怎么行?今日也是大嫂最后一次为你洗手作羹汤,往后不知何日才有下一次呢。” 因为实在是拗不过她了,梵云雀也没有再继续劝说,随她去了。 楼玉淑去厨房,梵云雀就去书房。 明早进宫一事,梵云雀还没来得及向梵烨说明,今日梵烨休沐在家,如今在房中练字作画,趁早知会他一声吧。 行至房前,梵云雀在阶上叩响门扉,发出三声闷响。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梵烨的声音:“进。” 得了准许,梵云雀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值笔下生花的梵烨草草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瞳孔骤然一颤,明显不会想到来人竟是自己的女儿。 接着在纸上写了几笔,便将其搁置一旁,将目光注视于面前之人身上。 梵云雀福身行一礼,恭敬道:“父亲。” 梵烨颔首,打量着她,“寻我何事?” 她垂眸道出:“今日宫里派人来传了话,说是明日一早便要进宫。” 话止,梵烨眸光一闪而过,不自禁的皱起眉头,“怎会如此突然?” 随即,梵云雀摇了摇头,“这是陛下的旨意,女儿也不敢妄自揣测。” “伤处还在痛吗?” “回父亲的话,已经不痛了,只是因为在长新肉有时候会有些不舒服。” “记得好好擦药,去到宫里也是。” “好……” 许久,梵烨都没有再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的,想留的也留不住。 当年他执意要将梵云雀送进宫中,也是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云飞的承诺。 在云飞离世之际,她平生第一次抓住自己的衣角恳求自己今后以后要善待自己的女儿,要叫她一生无忧,安稳坦荡。 那时的他只能想到将她送进宫的法子,这是多少女人终其一生,求之不得殊荣。 为了女儿的妃途坦荡,梵烨在官场上的作为亦恶亦善,只要能为宫中的梵云雀带来利处即可。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沈轼已经开始厌恶了梵云雀,依旧要卖她几分薄面,任她在宫内肆意妄为。 也正是因为背靠梵府这棵硕大壮实的树荫,梵云雀短短一年内就封了妃位。 云飞,云妃。 他的掌上明珠当之无愧配得上。 记忆里那个娇小可人的梵小姐再次出现,梵烨的眼神恍惚间,那人摇身一变又成为如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云妃。 “父亲?”得不到父亲的回复,*梵云雀试探性的开口。 梵烨回神,继而说到:“确实来的突然,你兄长才动身前往叶县,你后脚也要进宫了。” “去吧,去写封信给他,告知他一声。” “女儿遵命,”梵云雀答应,想了想又继续开口叮嘱几句:“女儿常年离家,怠尽孝道。请父亲一定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若是还有其他回家的法子,女儿也会时常回家的。” 说完,梵云雀看见梵烨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去吧去吧,今晚我们一家人再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梵云雀走出书房后,命人找来笔墨纸砚给梵琛写信。 信纸铺开,笔尖的墨汁干了好几次,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煽情的话,她又不喜欢。 最后只得提笔落下几个大字:“已走,勿念。” 信纸底端的落款是:妹,云雀。 翌日辰时,睡梦中的梵云雀就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 “明殊醒醒,宫里来人了。” 梵云雀艰难的睁开眼睛,见叫醒她的人是楼玉淑,“大嫂……” “唉。”楼玉淑应了一声。 昨夜下起了秋雨,银线小雨淅淅沥沥,一直持续到现在,日头有些凉。 楼玉淑将梵云雀今早要穿的衣物提前捂热过了,拿到她的面前,“快起来梳洗打扮吧,别误了时辰。” “嗯嗯。”梵云雀有气无力回答,披着头发,完全是没有睡醒的模样,楼玉淑只好亲自帮她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瞟到了梵云雀的胸口,伤口结的痂已经完全掉落,长处粉嫩的新肉,因为坚持擦药的原因,疤痕并没有很明显,但还是能看出一些来。 疤痕恢复的时候,梵云雀的胸口总是很痒,指甲锋利,唯恐再添新伤,也只得忍耐着。 今早她是真的睡糊涂了,伸手便要去挠那处,被楼玉淑发现捏住了手腕,“明殊,挠不得!” 梵云雀没睡好,身上还带着一股起床气,夹杂着些许恋家之情,心中痛恨门口那群宫人忙死赶葬,就非得来这么早吗? 因被楼玉淑钳住了双臂,她只能不停的在床上扭动,企图减淡刺痛的痒意,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梳洗打扮好后,总算是清醒了一点,两人一同走出屋外,却被雨水止步。 “将我房中的那把纸伞取来。”楼玉淑挽着梵云雀的手,对身后的人说道。 “是,夫人。” 小雨滴青瓦,断断续续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家中可看到城中央高耸楼阁云雨缭绕,仿若描绘出的一幅山水画。 梵云雀伸手截了一抔雨水,叹息一声。 “怎么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偏偏下起了雨呢?” 果真是懒人出门下大雨,这句话挺有道理的。 楼玉淑侧目看了她一眼,瞥见她眼角下的那一抹乌青,想必她昨夜也没有睡好吧。 “幸亏是小雨,若是大雨滂泼可就得耽误你进宫的时候了。” “我还巴不得耽误了呢。不想进宫,也讨厌下雨。” 梵云雀今日心情不佳,一不小心就将心中积怨已久的话说出口。 “说话可得仔细点,别叫人听了去做文章。”楼玉淑拍拍她的手温声提醒道。 她身边的侍女将伞送了过来,楼玉淑撑开伞,倾向梵云雀那边,“走吧,大嫂送你出去。” 二人一同跨出后院,慢悠悠地往府门走去,期间雨势有加大的意思,楼玉淑搂住梵云雀护在自己怀中,也不管自己淋湿的半边肩膀。 雨雾蒙蒙中,梵府门口屹立一道挺拔的身影,衣摆任疾风翻飞,好似雨打劲竹,越挫越强。 梵烨早早守候在此,只为亲自送上女儿一程。 楼玉淑与梵云雀二人站定,向他行礼,齐声开口:“父亲!” 梵烨点点头,对梵云雀说到:“快去吧,赵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听到来接应自己的人是赵楔,梵云雀只觉得真是“天助她也”,他能置她于死地,她不过只是让他在外面接受清雨的洗礼,很为难吗? 梵烨对于加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尚且一无所知,只知道与那常昭昭有关,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上书沈轼请求他对常氏一族立斩决。 因为消息被她和梵琛瞒了下来,梵琛告诉他此事不宜牵扯到父亲,故此他向梵云雀承诺,待时机成熟,有那么一天他会亲手将赵楔送到她面前任他处置。 隔着大雨,梵云雀扬起下巴看向门外雨中赵楔,崔呈冷的瑟瑟发抖在给他撑伞,奈何雨势越来越大,一把小小的油纸伞恐怕是抵挡不住暴雨吞噬。 梵云雀直视他勾唇讥讽,那眼神像是看一条落魄的丧家之犬,她悠悠转身转而对着自己的长嫂和父亲嘘寒问暖起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赵楔浑身上下都被打湿了。 梵云雀看过去,抬起手来,指着崔呈,道:“你,过来。” 听到梵云雀的命令,崔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楔,还没等到那人的眼神回应,崔呈便将伞塞到其他人手中,跑向梵云雀。 “娘娘有何吩咐?” “站在旁边,替我大嫂撑着伞。” “奴才遵命。” 崔呈向后一步,接过楼玉淑手中的伞,撑在她们二人头顶。 不用在外面风吹雨打,身旁还站着胡月儿,云妃娘娘真是自己的活菩萨! 大雨中的赵楔阴沉着脸色,昔日那身任他耀武扬威的青色官服紧紧贴在身上,却起不到任何遮风挡雨的作用,真是讽刺至极。 他凭什么认为,他有资格和她斗?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罢了。 不过是活了几天舒坦日子,就已经分不清何为尊卑。 走着瞧吧! 等你落到我的手中,我定是要叫你生不如死。 又过了好一会儿,梵烨抬头看了看天,雨势不减,“走吧明殊,这雨估计还不会停的。” “好的,父亲。”梵云雀点点头。 楼玉淑也想上前去送送她,却被梵烨阻止了。 梵烨见她半边身子被淋湿,在寒风中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身子不好便不必久立风雨中,快些回去将打湿的衣物换下。我今日早朝,同明殊顺路,刚好可以陪着她。” 梵烨的话不容置否,楼玉淑也不能反抗,她依依不舍的放开梵云雀的手腕。 “明殊,千万珍重!” “大嫂也要,等我下次回家。” 说完,梵烨接过崔呈手里的伞,替自己的女儿挡去风雨,将人送至宫中派出的马车中。 即便心中不情愿,赵楔还是上前老老实实的给他们父母二人行礼。 “云妃娘娘。” “梵尚书。” 梵烨点点头,没有说话,梵云雀则是直接当做没有听见,接着父亲给自己掀开马车的帘直接坐了进去。 梵烨正欲转身,却突然被女儿叫住了:“父亲去哪儿?快同我一同乘车前往。” 梵烨苍茫的背影呆滞了一瞬,往后退了几步,崔呈急忙将伞挪过去,转而拱手对梵云雀说到:“娘娘身份尊贵,微臣岂能与娘娘同乘?。” 秋雨瑟瑟,风中梵云雀不禁红了双眼,她知道这样做是给赵楔看的,可是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刺痛。 “娘娘莫怕,微臣会一直护送娘娘至宫门前。” 正文 第49章 隔着绵绵的雨幕,梵云雀的脸上开始湿润,如今他们父女二人早已尊卑有别。 两名小厮自雨中走来,一个捧着斗笠蓑衣,另一个则是牵着一匹马。 梵烨接过避雨的衣物利索穿好,拿起那顶青色的斗笠戴在头顶稳了稳,最后将帽绳在下颌处拴好,拉下车帘将雨水抵挡在外。 金色马车的四轮在石板路上慢慢开始驱动,梵烨接过小厮牵来的缰绳,纵身上马,马儿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尾巴,压着步子跟在后面。 车厢内很宽敞,还有软垫垫着,梵云雀合拢手心端坐,身上没有湿透的黏潮感,反倒是因为面前的一个暖炉,烧的的脸红扑扑的,浑身上下泛着一股热意。 心是冷透的,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安的掀起车帘,想要窥探一眼外面,就见梵烨默默跟在车后,雨珠落在身上被蓑衣隔去,分散跳成一个个细细碎碎的小银珠。 看了会儿,掌心被雨水打湿,才依依不舍的重新落下车帘,将头给缩了回去。 下雨天道路湿滑,马车前进的速度不快,颠簸感也减少了许多。 她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后面突然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自己的耳畔边上。 蓦然睁开眼,听得窗边有人轻叩,同时外面传来了一声熟悉且令人心安的音色。 “梵尚书,巧遇,我也赶着上太和殿早朝。方才在后面时就看见您了,想着往前来给您打个招呼。” 梵云雀撩开另一边的帘子,见黎濯身披一件玄色斗篷,不惧风雨,里面着一身暗红色的朝服,朝服腰封束的规整,衣物之下的劲腰结实有力,隔着马车给自己的父亲拱手行礼。 从她的视角看去,宽大的帽檐遮住那人好看的眉眼,余留高挺的鼻梁和一张略带笑意的薄唇。 梵烨开口:“既如此,那不如黎将军就同我一路结伴而行。” “正有此意。” 黎濯说完,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低眸看去,便见车窗里透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素净小脸。 “黎将军。”隔着一阵小雨,梵云雀假意同他寒暄。 两人开始逢场作戏,黎濯:“云妃娘娘万福金安。” 这些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上下级之间打个招呼罢了。 等众人都目光散去,梵云雀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黎濯扯紧手里握着的缰绳,让乌骓放慢些步子,好方便同她说话,回她:“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巧合罢了。” “切。”梵云雀冷哼一声,这种话用来搪塞别人还差不多,她可不信。 何况黎濯的斗篷也尽数被雨打湿,几乎是贴在背上的,看起来已经赶了许久的路。 明明他的府邸距离宫门更近,干嘛平白无故的绕远路,不就是想送自己一程吗? “哦,那确实挺巧的。” 黎濯没接她的话,反是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到:“今夜我会到宫中寻你。” 听完,梵云雀心惊胆跳,他的胆子是真的大,也不在乎身旁是否有人,思量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应下。 不过多时,朱红色的宫门隐约浮现就在眼前。 行至午门前,黎濯和梵烨需得止步,武官走右掖门,文官走左掖门,而梵云雀则是需要前往神武门前,方能入宫。 两人分别勒马驻足,余光目送着她继续前行。 这次梵云雀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挥着手同自己的父亲告别,梵烨也同样抬手回应她。 重新回到芙蓉宫中,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一点儿没变,寝宫中经常有人来打扰,到处都是一尘不染。 碧春和胡月儿纷纷开始忙碌起来,帮梵云雀收拾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梵云雀还不能歇息,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还得先去永宁宫中给姜懿请安示意。 永宁宫中,姜懿身边的贴身嬷嬷将梵云雀请了进去,今日阴雨天,姜懿没有去禅房中抄经留在了宫内。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姜懿回头,见来人是梵云雀展颜而笑,“快些过来坐!” 姜懿给梵云雀赐座,梵云雀顺应着坐到她的身边,“听说你回家省亲时受了伤,如今可有好些了。” 姜懿关切相问。 梵云雀笑笑,“回娘娘的话,妾身已无大碍,您看我这不是好着的吗?” 说完,怕姜懿不信,梵云雀还站起来走了几圈。 看到她模样与先前无异,姜懿松了口气,也放下心来,先前听说重伤不起,一度陷于昏迷之中,担心的不行。 可奈何自己又抽不出身来,只能借着皇上的名字一批又一批的给梵府送些精贵的补药去,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诵经祈福。 好在,终于是度过了这一劫难。 想到之前她在伤中,德高望重的渡善法师游历至元启,被沈轼设宴款待,姜懿曾请来他为梵云雀卜了一卦,看她是否能渡过难关。 姜懿看着许久未人的人,亲热开口:“先前渡善法师来过宫里一趟,我当时请他替你算了一卦,不知你可否想听?” 算卦?看生平八字吗? 梵云雀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历来是不信神鬼传奇这一说法的,倒是姜懿信佛法,卜卦一事本意也是替她着想,便不好得拒绝。 “当然愿意,臣妾洗耳恭听。” 于是,姜懿缓缓开口说道:“我将你的生辰八字给了渡善法师后,他没提起你今后的生平如何,反倒是说你命中有三劫。” “三劫?”梵云雀也很是好奇,于是继续追问,“是哪三劫?那位渡善法师可有讲明白了?” 劫这种东西,多半是没什么好事的。 既然姜懿都告诉她了,那就顺其自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穿越这种离谱的事情也可不能发生在她身上吧。 见梵云雀一副迫不及待地样子,姜懿便告诉了她,“不过你也不必多思多虑,渡善法师说了,你命中的三劫,已过了两劫,剩余的一劫乃是情劫也。” 姜懿说完,梵云雀的眸中明显波动一瞬,眼底带着些许讶异和茫然。 情劫?! 皇后嘴里说出宫妃命中会有一情劫,这真的合理吗?! 姜懿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她身为宫妃,整日待在宫里,以皇后姜懿来看,她的情劫不就正是沈轼吗? 这样冒然说出来,也不怕冒犯到沈轼。 要是胆敢生出二心,估计今夜就要人头落地了。 更何况她是沈轼唯一的正妻,一国之母,掌管凤印替他统理六宫,言行之中不是更应该向着沈轼吗? 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合常理的话来? 还是说…… 其实姜懿也对沈轼无感。 想到这里梵云雀开始激动起来了,其实她的猜测这也不是没可能。 据她平日所见,姜懿整日眼里便是什么佛经佛法的,从来不在乎其余宫妃和沈轼之间发生了什么,对待沈轼的态度也一直是不温不热,沈轼对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原来……原来如此……”梵云雀尴尬的笑笑,没有追问,避重就轻的问到:“那其他剩余两劫是什么?法师是怎么说的?” 姜懿回想着那日渡善同自己说的话,“渡善法师只说前两劫与你的性命交关,并且你也已经顺利化险为夷了,就没有在多提。” 那两阶竟是与自己的性命有关,而且已经渡劫成功了? 梵云雀绞着手指,仔细回想了自己生平之中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 想来想去,确实发现有两件。 一次是加班猝死穿越绑定系统重生,第二次就是差一点死在了常昭昭的手下。 照这样说来,那确实与这两劫重合了。 “那你是否想知道情劫一说,渡善法师是如何解释的?” 要不是姜懿长的老实,也没什么坏心思,不然就单凭她现在说的话,梵云雀真觉得她是在套自己的话,想害死自己了。 “渡善法师说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姜懿说这话时,脸上都笑开了花,简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梵云雀无奈,唇角漾起的笑意僵住,“娘娘莫言再取笑臣妾,妾身心中唯陛下一人,只求常伴陛下左右便好,其余的已不敢再奢望了。倘若换做是旁人……” 她停顿了几分,耸耸肩,“换做是旁边恐人,今生恐怕有缘无分,来世在修吧。” 听完梵云雀一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姜懿依旧眉眼带笑,只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语。 只是说了一句:“世上安得两全法?唯心,从心即可。” 姜懿说的话里有话,好似是知道些什么一样。 方才的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梵云雀心里第一个想到人便是黎濯。 看着忐忑不安的云妃,姜懿也没有再继续向她开难,“你今日一早舟车劳顿,伤也刚好没多久,快去歇着吧。晚些时候,估计陛下还要去你那儿一趟,若是觉得身子不适便推了吧。还有贵妃那里你也不用请安了,往后一律免了。” 闻言,梵云雀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姜懿,“娘娘此话当真?” “本宫一言,驷马难追!又几时诓骗过你?” 向来,梵云雀都是个怕麻烦的人,偏偏还要整日动不动给皇帝请安、给贵妃请安…… 每天都是一套古板的形式主义,还要浪费自己的休息时间,她最厌烦不过了。 如今,免了请安一事,便是少了麻烦,她当然开心不过了。 梵云雀回宫后依旧对外告知自己需要静养,谢绝以任何形式前来的登门拜访,实则自己刚沾到床,就裹着被子蒙头大睡了一下午。 再醒来的时候,竟然已是酉时了。 下了一天的阴雨终于停了,气温降低,冷风透过窗间缝隙攥进屋内,刚起来梵云雀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恰好碧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娘娘今日淋了雨,睡醒喝碗热姜汤去驱寒,免得明日起来身子不舒服。” “多谢嬷嬷。” “娘娘言重了,照顾您是老奴的本分。” 梵云雀接过姜汤,姜块被碎开来的腥辣气味一表无疑,她捏着鼻子大口大口喝下去。 “好辣好辣!” “老奴这里有蜜饯,娘娘吃些去去腥辣味吧。” 吃了蜜饯后,果然好些了。 碧春又说到:“娘娘想吃什么?老奴好让御膳房准备。” “嗯……”将才睡醒,暂时没什么胃口,梵云雀说:“随便备两个清淡的小菜即可,再来个汤吧。” “老奴遵命。” 说完,碧春就往御膳房走去。 突然,门外的传来赵楔高声一语:“陛下驾到——” 正文 第50章 沈轼的威名可不是盖的,上一秒还在床上躺着的梵云雀,下一秒就被吓得立马起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自己不穿衣服的时候来! 梵云雀手忙脚乱的扯过中衣披上,忙不迭地去扣胸前的扣子,胡月儿帮她打掩护,跑到门口,拦住欲将抬脚进屋的天子。 胡月儿抖着声叩拜:“奴、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了。”沈轼一身明黄衣袍,不怒自威,挥手免去繁琐的礼节,继续往前走着。 胡月儿又立马冲到前面挡住,“陛下!请、请您暂时留步……” 话音落,胡月儿的头颅低到了地底。 帝王威仪何其肃重,就算是给胡月儿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直视天子。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敢挡了陛下的路!” 赵楔怒声呵斥着胡月儿殿前失仪。 刚想上去将人一脚踹开,就被沈轼制止了。 “为何?” 沈轼面色不悦,还是耐着性子问清楚缘由,被人拦了去路,自然是不痛快的,但自己是九五至尊,犯不上跟一个小小的宫女计较。 方才被赵楔一吼,胡月儿吓得浑身打颤,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回……回陛下的话……娘娘……方才休息起来……如今正在更衣……” 前因后果说开了,沈轼眉间浮上的阴郁散开了些,“朕又不是外人。” 说罢,还是走了进去。 天色渐暗,梵云雀宫中已经点起了数盏照明用的油灯。 “你们在外候着,朕一人进去即可。” 沈轼吩咐完,赵楔乖巧的退至一边。 待进屋后,见到更衣用的屏风后有一婀娜多姿的窈窕身影,正在慌慌张张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察觉到有人闯了进来,梵云雀身影一怔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捂着胸口回头,只见前方立着一具高大的身影。 身影的影子甚至已经投射到了自己脚边。 脑中一股怒气上头,刚想放声大骂,就听到黑影子开口说话了:“明殊莫怕,是朕。” 发现是沈轼后,梵云雀心中的怒意并未消减半分,反而是更甚,只觉得沈轼是个好色的大流氓。 还唤她的小字,令人浑身生出一阵恶寒,更恶心了! 梵云雀还是死死抓着胸口处的衣裳,不肯松手,生怕泄露了半点春光,叫外面的登徒子看了去,让他得了便宜。 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柔声朝外面放声,“妾身正在更衣,眼下不方便伺候陛下,可否请陛下到外间稍等片刻,妾身很快就出来了。” 自知她与沈轼身份殊别,说到最后,梵云雀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在同沈轼商量。 谁知,那沈轼九五至尊的皮囊下面,竟是一流氓无赖,半点脸面都不肯给梵云雀留。 “朕又不是得旁人,怎么明殊还见外了起来?” 说完,沈轼迈着步子朝梵云雀走去。 任凭梵云雀如何好言相劝,也要执意过来。 沈轼绕到屏风后,见一娇娇人捂着胸口,脸颊绯红,瞪着一双美目看着自己。 对于沈轼这样可以在天下肆意妄为的的人来说,梵云雀的这点反抗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像小猫儿一样,徒增他们关系之间的情趣罢了。 “明殊怎的还害羞了?” 沈轼笑笑,伸手去扯梵云雀披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来得及穿上的衣服。 梵云雀不动,不肯松手,沈轼就加大了几分力气,同她暗中较量。 “朕听闻了你先前在大理寺门口的,遭遇很是心疼。不必急着穿衣,且让朕看看你究竟伤到了何处?” 他哄骗人的语气温柔似水,可梵云雀听了只觉得刺耳不已,表面功夫,好听话谁不会做?谁不会做? 梵云雀也学着沈轼的样子,照着葫芦画瓢,“妾身谢过陛下厚爱,小伤而已不劳陛下挂齿了。” 沈轼审视了一眼面前的人,勾唇一笑,知道她是在跟自己玩文字游戏呢。 他牵着梵云雀的手走出屏风后,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榻上。 梵云雀还是装作一副怯怯懦懦的模样,实则胃里早就恶心的天翻地覆。 沈轼还觉得不够,把住梵云雀的腰身让她往后靠,要她坐在自己腿上。 意识到沈轼想干什么,梵云雀浑身瞬间硬挺的跟一根竹子似的僵硬不已,她真是怕了沈轼了。 这种被人向娃娃一样被人玩弄、被没有尊重和感情的对待,让她感到非常耻辱,她根本不想和一个不相熟,也不喜欢的陌生男性有任何半点肢体接触。 沈轼见怀里的人突然乖巧下来,想着他还是第一次,不便或许孟浪,以免吓到人家,又将手探到她的身前,企图解开她的衣襟。 梵云雀眼里噙着泪,双目无神,感受到胸前那种不适的触感,瞬间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按住沈轼作乱的手掌。 此刻,梵云雀能想到最恶毒的话就是觉得,沈轼简直和一只发(和谐)情的公狗无异。 自己尚且有伤在身,他连敷衍关心的话语都不曾说两句,就迫不及待地要与自己行周公之礼。 今早姜懿提醒她的时候,她还单纯的以为沈轼只是例行公事,来看一眼自己就走了,没想到竟是招来了豺狼虎豹。 沈轼同她折腾了一番,见她半晌不开窍,也是终于失去了耐性,不满道:“今夜你再三拒绝朕是何意?” 时隔两月,梵云雀再一次设身处地的感受到帝王之怒,被吓的不敢说话,只是摇摇头。 只听见身后的沈轼,不耐烦的催促到:“朕在问你话!回答朕!” “妾身……妾身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只是胸口的疤痕过于骇人恐怖,怕引得陛下厌烦。” 梵云雀哽咽着,说了两句好话讨好身后那个阴晴不定,随时可以拿捏自己性命的人。 好话说在前面,伸手也不打笑脸人。 沈轼自然也给了梵云雀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哄了她一句,“你无需妄自菲薄,朕又怎么会嫌弃你,朕心疼还来不及呢。” 嘴上是这样说着,可是动作却比谁都诚实。 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凉意,梵云雀的尊严就这样被人随意践踏无视,她眼中的泪珠再也无法隐忍,像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落在沈轼的手背上。 人一哭,沈轼就觉得厌烦,好像是自己在强人所难一般,令他很是头疼反感。 他骤然起身,梵云雀跌倒在地,暴跳如雷的质问她:“每回朕想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要不情不愿的搞这套,三番五次拂了朕的面子!” “每每朕还没做什么,”你倒是先不高兴上了,今日更甚敢给朕甩上脸子了!”沈轼蹲下身,毫不留情的扼住梵云雀的下巴扭过来,逼她直视自己,“朕且问你,你今日是想活还是不活?” 梵云雀从未被这般粗鲁的对待过,吓得失了魂,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的点点头。 她如今算是真切的感受到了,楼玉淑是如何心惊胆战的活在梵琛的威压之下。 “那朕再问你一次,你是愿还还是不愿!” 两个误解的选项,梵云雀还不如去死。 这一次,她低着头选择沉默,同时这也是无言的反抗,她凭什么要委屈了自己来讨好眼前的这个男人。 可是她也始终不敢将心中的愤愤不平发泄出来,害怕因为自己从而连累了家人。 见她迟迟不愿开口说话,沈轼一把甩开她,怒气冲冲的挥袖离去。 沈轼才刚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守在外面的宫人见沈轼阴沉着脸,也不难猜测到里面的两位定是闹了不愉快。 宫人们如临大敌,个个都是怕的不行,无一人敢近身服侍。 唯有赵楔一人上前去,沈轼冷冷对他道:“回宫!”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以后,碧春和胡月儿急忙进屋查看,看见梵云雀穿着整齐的坐着,面上并无异样,只是眼睛有些红。 碧春:“娘娘……” 梵云雀有气无力道:“本宫饿了,将准备好的膳食抬上来吧。” 碧春原本是想关切自己的主子,奈何梵云雀却不愿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轻易向外人展示。 安慰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娘娘稍等,老奴这就去命人传菜。” 一旁的胡月儿也没有干站着,倒了杯水给梵云雀,“娘娘用杯茶吧。” 茶水喝完了,胡月儿又很有眼色的端着一盆热水进屋,说是给她擦手的。 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梵云雀一声不吭,将边上的帕子浸到热水中,然后用力拧干拿起来敷在脸上。 屋中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梵云雀连哭都不敢放声,只能强忍着不让人发现。 沈轼前脚刚走,黎濯后脚就来了。 路上也听说了今夜沈轼让梵云雀侍寝,结果两人不欢而散的传言。 想起方才皇后宫中,姜懿同他说到:“她只道,‘心中唯陛下一人,今生的有缘无分,恐怕要等到来世在修’。” 这一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令他心生一股强烈的嫉妒之意。 无关话的真假,他偏偏要又争又抢。 她说心中唯陛下一人,可没说是哪位陛下。 这皇位他沈轼坐得,他也能坐。 黎濯从芙蓉宫的侧门进入,刚踏进屋内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些许碗筷碰撞的轻响,梵云雀退避了众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味同嚼蜡的吃饭,眼睛也是红红的,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好不可怜。 见到自己来了,也没有往日的热情。 梵云雀缓缓放下碗筷,起身对他说到:“眼下屋中没人,被我派去做事了,你先坐着等会儿,我去烹茶给你吃。” 说完,梵云雀垂着眼眸转身去到茶桌边,将烹茶的用具一一摆出来。 黎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一路跟着来到她身后,梵云雀转身之时,不小心撞到了后面人,还故意吹鼻子瞪眼的吓唬他。 “别在我旁边碍手碍脚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现在想喝茶也没有。” 吓唬完人,脸上又恢复平静,目光呆滞的拿过一旁的茶罐,等着炉子上的热水烧开。 突然,身后一具滚烫的身躯贴近自己,黎濯从身后小心翼翼的拥住她,在她的耳畔说到:“我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对不起,怪我,都是我的错……” “看到你难受,我的心也宛如刀割,就像被人拿着匕首一刀刀的凌迟。今日之事我黎濯铭刻在心,我不会放过沈轼的。” “来日不需脏你的手,我定要将这昏暴之君斩于我的剑下……” 正文 第51章 话音落,屋中一片寂静,外面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如同梵云雀阴沉低落的心情一般。 本来以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是当黎濯炙热的身躯覆上她,给她带来温暖的时候,积攒的委屈还是没有忍住爆发出来了,她骤然丢下手中的东西,用手捂住脸,开始小声抽泣。 见状,黎濯满眼心疼,弯腰贴近她的耳*侧,又将她抱紧了几分,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间。 时间在雨声和相依的体温中缓缓流淌。黎濯的手掌始终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节奏稳定,像是最安神孩童的韵律。 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一点点修补着她被委屈和恐惧撕裂的身躯,“尽情哭吧,有我在,你无需顾及任何。” 闻言,梵云雀哭的越来越大声,泪水打湿了黎濯胸口一片衣襟,留下酸涩的痕迹。 偏偏是最柔和的泪,却在此刻化成一把无形的利刃,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声深深刺痛黎濯的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相伴对方发泄心中的不甘。 她闭眼听着那人清晰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还夹杂着心中的潮意,传递到梵云雀紧贴着的脸颊上,像无声的鼓点,奇异地安抚着她翻涌的心绪。 渐渐的,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身体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微微颤栗。 直到哭到喘不上来气,梵云雀才缓缓放下遮挡的手心露出脸来,双眼胀的通红,硕大的泪珠垂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楚楚可怜,甚是怜人。 黎濯温柔捧起她的脸,鬼使神差的接近她,想要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又担忧会逾矩吓到她,最后将这样的想法压在心头,抬起指腹替她擦去眼泪。 梵云雀躲了一下,哽咽着说:“唔……眼睛哭的好痛……” 说罢,黎濯的动作又更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哄意,“好好好,那不擦了。”他又将人揽在自己的胸膛上静静靠着。 黎濯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是她发丝淡淡的馨香。 虽然她没有回抱住自己,但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对自己的依赖,那份信任已然轻拂过他坚硬的心防,带来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满足,却也夹杂着更深更愧疚的心疼。 方才那想要吻去她泪珠的冲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哭得红肿的眼皮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风雨打蔫的蝶翼。 指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眼下微凉的皮肤,拭去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颗泪珠。 “好点了吗?”他凑近耳畔的声音低沉,带着寒冰化雪的温柔。 梵云雀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她动了动,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去看他的脸,却被他更紧地圈在臂弯里。 “别动,”黎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就这样待会儿。” 他怕她看到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怜惜与后怕,更怕她看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拼命压抑的情愫。 梵云雀顺从地不再动弹,眼睛的刺痛感还在,但心头的巨石仿佛被他的怀抱和心跳一点点融化了。 黎濯是她在宫中唯一能信任的人。 先前沈轼带来的冰冷恐惧,在这方寸的温暖里暂时退却。 如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黎濯的靠近毫无排斥,甚至贪恋这份安全感。冥冥之中印证了自己对黎濯也是有好感的。这份认知让她心头微颤,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碧春知道今日主子受了惊,夜里怕是多梦魇,恐怕难以入睡,于是命御膳房命人熬了一碗安神汤。 端着安神汤将要进屋的时候,见到一对璧人相拥相依,便识趣的将汤放在了黎濯身侧的桌上,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黎濯回首,端起那碗安神汤查看,发现只是一些安神药材熬的汤,便问身前的人:“要喝吗?” 梵云雀抬头,像只初生的幼鹿似的一双眼睛里水汪汪的,清了清嗓子开口:“什么东西?” “安神汤,方才碧春端进来的,方便晚上入睡的补汤。” “……喝。” 黎濯将梵云雀抱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端过安神汤仔细吹凉后,一口一口喂给她。 喝完后,梵云雀与黎濯同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沙沙声。梵云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巨大的情绪宣泄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疲惫。 察觉到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黎濯才微微低头,用目光描过她沉睡中仍带着脆弱痕迹的侧脸。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动作间,他的唇几乎要再次触碰到她的额角,最终,一个极轻、心怀珍重的吻,如羽毛般无声地落在她散落在他臂弯的发丝上。 黎濯弯腰,双手跨过她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往层层绡纱垂下遮挡的雕花床上走去。 抬手撩起绡纱,一股馥郁香气悄然钻入鼻尖,与梵云雀身上的香气无异,黎濯没忍住嗅了嗅,才将人平缓放至床上。 替她剥去饰品繁复的外衫,保留柔软贴身的中衣,拿去墨发间别着的簪子,一瞬间三千青丝如瀑布般争相散落,铺满了枕头,最后再脱去脚上的绣鞋和罗袜。 带有薄茧的手心触碰到梵云雀脚踝的那一刻,睡梦中的她没忍住蹙眉,五个粉嫩的脚趾因为痒意蜷缩了一瞬,随后欲将缩回脚踝,却被黎濯按住放进了被褥中。 梵云雀的睡相算不得多好,被子被踢到一旁,黎濯又不厌其烦的给她拉过来盖上,却无意间瞟到她衣襟大开的胸口。 昏暗的暖灯下,那些满目疮痍的可怖疤痕被抹去了锋利的棱角,伴着新长出的粉肉竟也柔和了几分。 可这并不能使伤者忘记了疼痛。 黎濯脑海中划过常明则死前满诏狱的尖锐刺耳的嚎叫声。 在失去了苟活的价值后,常明则在狱中饱受虐待酷刑,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被拖到法场上,被刽子手手起刀落斩去残破的头颅。 还是让他死的太轻松了些。 马上便会是赵楔、沈轼…… 黎濯的指腹一寸寸攀上她的锁骨下,左右来回心疼地抚摸着那些疤痕,即便自己用了他给的药膏,还是因为伤势过重留下了印子。 不知,平日里爱美的小姑娘,会不会因为看见了这些疤痕,而偷偷的哭鼻子。 头顶的烛火跳动,明黄色的烛光映照在黎濯忽明忽暗的轮廓之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窥见的爱恋,缓缓垂首,吻上那些承载着心爱之人痛苦记忆的疤痕。 他随手熄灭了头顶微暗的夜灯,床榻间瞬间降下黑幕,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将对她的贪欲袒露出来。 一手按住梵云雀作乱的手腕,另一只手手则是害怕压到她,从而撑在她的耳侧。 榻间充满了旖旎之气,胸前的人动作隐忍又克制,胸膛喘息起伏剧烈,暧昧的音色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榻上之人喝了安神的汤药,便不会轻易再醒过来,黎濯又劝说着自己再放纵了几分。 鼻尖抵开胸膛前的布料,薄唇追着显露诱惑的肌肤一点点吻上去,黎濯犹如荒漠中饥渴了许久的人,终于发现了绿洲中的一汪清泉,要的又凶又狠。 奈何又害怕给人留下痕迹,力道只能时轻时重,顺着丰腴沟壑的幅度向下,及时止损,适可而止。 一直吻着一处地方当然是不够了,他又将梵云雀的手拉过来,爱抚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侧首顺着掌心的纹路缱绻吻下。 露出两个洁白的虎齿,将梵云雀修长细软的指节放入口中研磨轻咬,留下专属于他的标记。 “唔嗯……” 有那么一次突然没把持住,咬疼了,梵云雀口中哼出一声嘤咛。 梵云雀这一声极其勾人,黎濯没忍住又吻上她的朱唇,将她口中后来所有的声音堵了回去,拆分吞入腹中。 娇花微张含苞待放,黎濯不知节制的汲取着花朵甜美的汁液,喉结滚动,甘之如饴。 不知不觉中,二人口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黎濯倏然抬首才发现,因为压抑太久,一个不小心将人家到嘴都啃破皮了。 细小的血珠自梵云雀唇角冒出,黎濯用指腹抹去,但是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被他尽数卷入口中。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得见那人被磋磨的浑身香汗淋漓,黎濯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黑暗中,他定睛凝眸望着她,心中默默许下独属于她的诺言: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风雨。 无声的拥抱里,是两颗心在寒冷中彼此确认的微光。黎濯收紧了手臂,让沉睡的她更贴近自己的心口,想要将自己全身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渡给她。 雨停了,但窗外的世界依旧潮湿阴冷,在这片彷徨之地,却因一份无声的誓言和紧密的依靠,爱意的枝桠疯长,生长出了足以摧毁一切寒冷的利剑。 正文 第52章 被褥中露出半张红润小脸的梵云雀,依旧尽显惫态,因为安神汤的加持睡的格外沉静。 半夜的时候,又陆陆续续开始下起了小雨,随后向白日那般越下越大,时不时还伴着几声雷鸣。 黎濯拿下敷在梵云雀双眼上消肿的热毛巾搁置一旁。 大雨滂沱间,似乎是在挽留黎濯,他替熟睡的人掖好被角,看着整夜心心念念的人,想了想,今夜也并不是非走不可。 于是,他褪去外袍,合衣躺在梵云雀的身旁,将人搂到自己的怀中,贴着跳动的心脏,唯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 二人贴的极近,只要梵云雀在睡梦中稍稍侧过脸,便能吻上黎濯的唇瓣。 黎濯抬手抚上梵云雀的下巴,他的手掌宽厚,仅是用了三指,就已经把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黎濯凑近了一些,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尖,柔声道:“好梦。” 昨夜梵云雀得以睡了一个好觉,竟是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她下意识的侧目看去,身边早已没了陪伴自己的身影。 胡月儿进屋服侍,见自家主子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天空已经开始放晴了,但是温度还是有点低,所以她今日的宫装又加厚了些。 一方面,她还很担忧,因为昨日痛哭了一场,唯恐今日起来眼睛肿的的一对核桃似的。 对镜梳妆时才惊讶的发现,眼睛上哭过的痕迹竟然一点儿也没了,但是唇上破了块儿皮。 “嘶。” 看来昨夜她真的哭的撕心裂肺啊。 那各种不堪入目得丑态,岂不是都被黎濯纳入眼中了!保不准日后他还要拿出来在自己面前调侃一番呢! 胡月儿为主子梳头,问她今日想挽个什么样式的发髻,梵云雀的脑中却一直在回想昨日和黎濯独处的那一份光景。 回忆里,那人清冽的气息和跳动有力的心脏,无一不使得梵云雀双颊滚烫,面红耳赤。 “娘娘?娘娘?” “云妃娘娘——” 胡月儿喊了梵云雀好几声,最后一声提高了尾调才将人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看着自家主子愣愣的表情,胡月儿轻笑,“娘娘想甚呢如此入迷?就连奴婢在旁的唤你,都听不见。” 梵云雀羞得不行,也不想叫人看出了端倪,于是挺了挺身子,故作镇定到:“怎……怎么了……” “奴婢方才问你,您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儿的头?” “捡个简单舒坦的来吧。”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说道。 一番收整过后,还未用过早膳,可眼下的期间段再用早膳也不妥当,梵云雀便直接命人将午膳给抬了上来。 惯例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个汤品——八宝珍鸭、龙井虾仁、翡翠玉笋、桂花山药和四神汤。 有时候嘴馋,若是肚里有胃口,还能装下,则会吃些糕点甜汤之类的。 梵云雀懂节制,饭菜用的量也少,若是那日菜多了,还会提前盛出来一些分给下人们用。 她在生活物质方面上倒不会太过于浪费,只求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满足了。 用过膳后,她一个人在宫里闲逛消食儿,还是胡月儿陪着她,碧春嬷嬷上了年纪,许多需要近身繁琐的伙计,梵云雀也没有再交给她了。 主仆二人刚走进御花园里转悠,后脚崔呈听见儿风声后就马上赶来了。 三人迎面撞上了,崔呈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他撩袍单膝下跪,“奴才崔呈,给云妃娘娘请安!” “免礼,平身吧。” 短短两句对话的来回间,崔呈的目光还一直往胡月儿身上跑。 梵云雀简直是哭笑不得,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崔呈这点小心思能瞒得了谁? 无非是奔着胡月儿来的。 崔呈起身站好后,梵云雀问他:“今日活儿不多吗?怎么跑到御花园里来了?” 崔呈拱手,“回娘娘的话,奴才是给您尽孝心来的。” 说着,崔呈拿起手中的盒子,在梵云雀面前打开展示,才掀开盖子,各种药品混杂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 梵云雀定睛一看,竟是数十种补身体的名贵药材,其中有一个根大人参,居然都快有她的三指那么粗,茎须展开也得有一臂长了! 真是太夸张了!如此硕大肥壮的人参估计快都成精了吧,“你这补药,未免也太补了些吧!” 卷起袖子,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梵云雀拿起那根人参仔细端详着,“这根要是下腹,我今晚估计得补的七窍流血吧?” 又将人参放到胡月儿面前比划了一瞬,梵云雀故意对她说:“你崔呈哥哥的心意可是让我难以消受啊。” 胡月儿只是偏头笑笑,却没有出声。 崔呈坦然到:“以娘娘金贵之躯,自然是消受得起的,半月前娘娘伤了凤体,奴才却没能及时补进心意,是奴才之过。” 崔呈是个明事理的人,梵云雀自始至终也对他们二人不薄,如今他也是自愿为梵云雀鞍前马后,诚心这一块儿没得说。 加上月儿曾对他提起,云妃酿蜜打算提前放他们二人离宫去,服侍起来就更加尽心尽力了。 “你这次献给本宫的东西,可谓是下了血本了吧?” 即便崔呈跟在赵楔身边做事,可是凭借他的薪资这些好东西很难得到,估计又叫他花费了不少。 人与人之间的领域这般不同。 在崔呈看来这些滋补的药品是自己几乎倾尽所有身家才收集来的,只为能博的上位者一笑。 可是说实话,这些东西对于梵云雀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自己也不想伤害了崔呈的好心。 “多谢,你的心意本宫看在眼里,只是这些东西难得,估计又花了你不少银子吧?” “能为娘娘鞠躬尽瘁,是奴才一生的荣幸。” “待会儿你顺道来芙蓉宫一趟吧,本宫拿些赏银给你。”甚至害怕崔呈会推脱,她补充到:“这和你送给本宫的东西不同,单纯就是本宫想要赏赐罢了。” 崔呈欣喜,连忙应下了跪拜,“奴才多谢云妃娘娘赏赐!” “行了行了,别一天动不动就对着本宫行大礼。”随后,她示意胡月儿,“本宫走累了,到映月谭边的亭子里坐着歇一会儿,你们两个不必跟着就在外边儿守着吧。” 胡月儿、崔呈齐声道:“是,云妃娘娘!” 梵云雀边走边想,每次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好不容易见上一次,还要想方设法的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未免也太麻烦了些。 不如那次找个机会,将崔呈要到自己宫里做事,这样也方便了他们二人相处。 这一刻,梵云雀在心中自我感慨,她这样平易近人,乐于助人的大美女,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雨过天晴的御花园内,四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园中一片恬静美好。 梵云雀坐于碧芳亭间,闲情逸致的望着湖中各式各样游动的锦鲤,忽想起那日廊边上的那群锦鲤还吞了自己一把心仪的扇子。 “娘娘奴婢扶着您走,昨夜才刚下过雨,路面湿滑,当心脚下。” 陆依云身边的婢女玉珠说道。 想了想,陆依云把手搭在了玉珠的手腕上,由她搀扶着走。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御花园里空荡荡的,左右走了一路也寻不见一个人影儿,许多宫妃们需得是介意雨后的泥泞会碰脏自己的衣裙鞋袜,不愿意出来罢了。 换做今儿是个大好晴天,想在园内寻一处落脚的地方估计都够呛。 为了躲沈轼,陆依云已经在寝宫里谎称生病许久了,如今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了,她才不在乎雨后泥泞这一说法,只要别和沈轼在一起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玉珠边走边东张西望的,瞧见远处的映月潭边的小亭里有一抹亮丽的鹅黄色身影。 她眯了眯眼睛,凝神一看,怎么觉得很是眼熟? 突然,她大喊一声,抬手指去! “贵妃娘娘您看!那亭中坐的是不是云妃娘娘?” “啧,怎的这般无礼失态!”陆依云收敛神色,眉梢微沉,一把拍落了玉珠的手,训诫道。 玉珠蹙眉吃痛,倏地放下手臂,努了努嘴,“是奴婢无礼,还请贵妃娘娘不要怪罪奴婢。” 玉珠自打陆依云进宫之时便跟在她的身边了,她平日里心思活络,顽皮好动,是个实心眼儿的丫头,可偏偏礼数方面没个规矩的,真不知道宫里的那些嬷嬷是怎么调教她的。 陆依云本就没打算要惩治她,只不过是给她提个醒儿罢了,面前又僵硬的和悦了几分,“这等不礼之为,日后切记不可再犯。” “嗯嗯!”玉珠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谨遵娘娘您的教诲!” 陆依云看着她欣慰的点点头。 如今眼下的路只有一条,想要过去就得从云妃所在的亭中路过…… 要不还是转头回去吧…… 陆依云本就不喜和宫里的人攀谈,性格也很回避孤僻。 正欲转身之时,她又反悔了,稍加思索,她在怕什么?反观甚至是她要压了梵云雀一头,哪儿有大王怕小王的道理? 于是,就有扭过头往前面走去。 玉珠看的一个脑袋两个大,她的贵妃娘娘到底打算走哪一路啊? 梵云雀一心放在那些大胖锦鲤身上,手里还多了一把鱼食儿,乐此不疲的给它们投喂,全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陆依云在向自己这边走来。 “吃吃吃!都快胖成猪了,还要吃!” “你们是锦鲤,不是小猪,知不知道啊?” 陆依云听见梵云雀在亭中自言自语,又见她身边空无一人,竟也没有个婢女陪着。 难道她如今真的落魄成这番模样了吗? 陆依云目光又是一闪,捕捉到亭子外的不远处有两个下人的身影。 这不是正是梵云雀身边的贴身宫女和大太监赵楔身边的跟班吗? 看着他们的模样还是熟络,甚至像是在谈情说爱! 这成何体统! 主子尚且没人关心,身边的奴才倒是开始有一腿了。 崔呈和胡月儿还在相互嬉笑着,全然不知危险依然靠近。 玉珠看的也是一脸惊讶,胡月儿和崔呈的事情她有所耳闻,但是私底下也就算了,他们二人如今目中无人到这般了吗? 陆依云悄然绕过梵云雀,行至他们身旁,怒斥到:“好大的胆子!你们两个不入流的,在干什么!” 陆依云到怒火也惊扰到了梵云雀,她一把将还没喂完鱼食尽数丢进湖中,慌慌张张的拍拍手往外面跑去。 赶到的时候,见胡月儿和崔呈两个身抖如筛的跪在地上。 梵云雀看到的时候简直要晕倒了,还有比这更苦命更尴尬的事情吗? 只是谈个恋爱,又不是犯了天条,何必苦苦相逼呢? 梵云雀无视陆依云,上前将两人扶起,结果却无一人敢动。 “需要本宫将你二人请起来吗?” 狠厉的话一出口,二人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崔呈默默上前一步在前,挡住了胡月儿。 他刚想开口请罪,就被陆依云打断了:“云妃这是何意?是觉得本宫处置的不妥吗?你可知方才他们二人在做何荒唐事?” 梵云雀转身向陆依云行礼,看着她愠怒的神色,平缓开口:“贵妃娘娘说的并无任何不妥,只是是臣妾允许他们这样做的,何况他们是臣妾宫中的人,倘若真的行差踏错,臣妾自会出手管教,就不麻烦娘娘您了。” 说完,梵云雀还朝着陆依云笑了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你骂了他们,那就不能再骂我了哦。 听完梵云雀的一番话,陆依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怎么能胡说八道! “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依云气不打一处来。 但梵云雀也没有被她吓到,她知道陆依云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的,饱受了相思之苦,何况宫里本也不是不允许宫人们私相授受的。 她也明白陆依云无非是是那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一位主子,于是便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正文 第53章 她临危不惧到:“日久生情,心生情爱,乃是人之常情,还望娘娘不要苛责这俩孩子。” 陆依云往后退了一步,面露惊恐,完全没想到梵云雀会这样说,“那你的意思就是,你要纵容他们这么发展下去了?” 梵云雀点了点,“宫闱之中本就举步艰难,我又何必再棒打鸳鸯呢?只要他们互相珍重即可。” “贵妃娘娘通情达理,心胸宽广,定是能明白臣妾所说的道理。” 梵云雀明里暗里的示意着陆依云。 陆依云的心中顿感五味杂陈,脸上那模样像是醋瓶子打翻了似的,紧抿着唇久久没再说话。 尘封许久的记忆好似一本被压在箱底的旧书,心一动,风一吹,便哗啦啦的翻起。 金吾辽阔的草原之上。 夕阳落至与地平线同齐,他们的世界被热烈肆意的红霞包裹着,那张此生都不敢忘却的面容,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说着她再也无法听到的动人话语。 这些恍然失措的神情,梵云雀一眼便看穿了,估计是在思量心底里归属的那个人吧。 见她没有想要再开口的意思,梵云雀便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上。 她福身行礼,“今日多谢娘娘开恩,既然如此那么臣妾就带着他们先行一步了。” 没等陆依云点头,梵云雀就已经走出了离她一里远的路。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其实林婉根本就没死是吧?” “那夜大火烧的干干净净,任凭她背后长了翅膀,也定是插翅难飞!” “一派胡言!真相究竟是何?只有你自己心知肚明!” “那贵妃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梵云雀故作镇定,不愿再与她争辩,生怕自己被人看出端倪,准备再次抬脚离去。 谁知,陆依云竟在她身后大喊到:“你就不怕我将此事捅到皇上面前吗?” 陆依云的质问声传入耳畔,梵云雀停下脚步,身躯细不可微的抖了一下,随后转身,深深的看了一眼陆依云,然后离去。 待梵云雀走远之后,陆依云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她一介宫妃,怎的生出这么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玩金蝉脱壳这一套,犯下株连九族的欺君大罪! 小到宫里的杂役仆从,大到皇帝身边的妃子,她想做的莫不是要瓦解沈轼的后宫? 想到这里,陆依云的心中多了几分雀跃的激动,既然如此,那么梵云雀是否也能助自己脱离苦海? 随即,陆依云便否决了。 方才她话中,甚至要置梵云雀于死地,既如此她又有何颜面奢望着别人能够再帮她呢? 经过刚才的一番不愉快后,林婉也没有继续游园兴致,面色沉重的回了自己的昭华宫中。 回宫路上,梵云雀还在安慰胡月儿和崔呈这对苦命鸳鸯,“怎的一个两个含着胸走?怕什么?有本宫在呢。” 你们可是我的续命工具啊,我就算是豁出了这条老命,也是不敢让你们受到一丁点儿闪失。 胡月儿还没能从刚才的事情里走出来,双手紧紧抓着衣摆,忐忑不安到:“那……那万一贵妃娘娘真的将此事告诉皇上呢?奴婢唯恐连累娘娘您……” 说实话,面对陆依云的狠话,梵云雀心中倒是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她一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既然不慌那就不用怕。 何况,说白了陆依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是想和自己的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罢了,她也不会眼红到看见两个宫女太监在一起,就要跑到沈轼面前大闹一场吧? 说不定,她厌恶沈轼都还来不及呢。 梵云雀拍拍她,安慰到:“陛下整日里日理万机的,顾国顾民,哪里有时间来管这些闲杂事务呢?” “贵妃娘娘就是吓吓你们罢了。不用陛下,刚才她亲自就能处置你们了,这也不是没处置吗?” 她又转身对那两人说到:“以后在宫里多注意吧。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行事多加谨慎些总归是好的,日后见到贵妃娘娘还是尽量躲着些走吧。” 崔呈今日又得了她的照拂,面上羞愧不已,“是奴才行事不当连累了娘娘,奴才自愿请罚。” “免了吧。”梵云雀叹了声气,又继续说道:“你们本来也没做错什么。” 对于梵云雀来说恋爱自由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到了这里,就变成不伦不类的祸行。 归根到底,陆依云今日也没做错什么。 处在两边的立场上大家都没错,那梵云雀也不好再说什么。 崔呈还是跟着梵云雀去到了芙蓉宫,命人将赏钱拿给了他,问:“还想在本宫这处歇歇脚吗?” 这一次,崔呈摇了摇头,多了后顾之忧,“奴才还有些事情在宫里,便不叨扰娘娘了。” “既然如此,那本本宫也不多留你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吧。” 下午的时候,梵云雀待在自己的寝宫内,无聊的都能头顶上长蘑菇了。 芙蓉宫内服侍的人不多,也就几个,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剩下梵云雀孤零零的一个人抠手指。 她找到碧春嬷嬷的时候,见她在做女工一类的小玩意儿。 碧春嬷嬷的绣工极好,几缕寻常的彩线,在她的巧手之下便能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梵云雀看的来了兴致,撸起袖子也想去绣上两针,碧春笑笑,“娘娘的手是万般金贵的,做不得这些粗活。” 本来是劝诫的话语,梵云雀听了有些不服气,“哪有什么金不金贵?你做得,本宫便也做得。” 说完,强硬的接过来,偏要绣上那么几针。 在此之前,梵云雀还从未接触过刺绣一类的手工活,平常自己的衣服破了,也就只能勉强乱缝缝。 在碧春的指导下,梵云雀的走针歪歪扭扭,蝴蝶翅膀都绣串色了,与碧春先前绣的相比,很是突兀。 梵云雀没绣出什么花样儿来,甚至还不小心戳到自己一针,碧春刚想去给她拿药,就被阻止了,“嬷嬷不必担心,您去拿药的那几步路,它自己都能愈合了。” 调侃的话说完,碧春也被逗乐了,“老奴见娘娘身上缺个荷包,便想着绣一个给您,今日赶巧了,这里面也有了娘娘的手笔。” 碧春举着花样子给梵云雀看。 “真的吗?嬷嬷!”听到这是绣给自己的,梵云雀开心不已,“多谢嬷嬷,那便不打扰您了!” 转悠了半天,既然无事,那梵云雀索性就钻进被窝里睡一觉,等睡醒的时候刚好可以开饭。 快到晚膳的时间了,碧春还不见主子起来,便找到胡月儿,“月儿,你去里面将娘娘请起来吧,我到御膳房里去催催,这样娘娘一起来便能吃上热乎饭了。” “是,嬷嬷。”胡月儿点点头应下,放下手里的活计,踏入里间。 进屋便闻到一股清淡的熏香味,她走到香炉前查看,这是娘娘午睡时碧春嬷嬷吩咐点上的安神香。 见那半截儿安神香已经全部散尽了,胡月儿便顺手给它灭了。 她压着步子轻轻走到榻前,隔着重纱,见到了娘娘安详的睡颜。 “娘娘?娘娘?该用晚膳了。” 胡月儿轻轻唤了两声,梵云雀便转醒了,她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嗓音低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的话,已是酉时三刻钟了。娘娘现在要用晚膳了吗?” 梵云雀从暖和的被子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嗯……还不是很饿,那也先抬上来吧。” 胡月儿点头,上前去将榻边的纱幔卷起收好放至两边。 “娘娘要梳头吗?” 梵云雀看着自己刚睡起来披头散发的模样,“不了吧,反正吃完饭没多久也要睡下去了*,梳好了还要拆,好麻烦啊。” 晚上也不会出去玩,也没人邀请她,在自己“家”里,还是随意些好了。 胡月儿没忍住笑了笑,“娘娘说的对。” “那要将晚膳抬进来用吗?” “不用了,还是在外面饭桌上吃吧。” 她暂时还没有懒到脚都不落地的那个份儿上。 梵云雀只是简单穿了一身衣服就坐到外面去了,乖乖等着开饭。 惯例的流程,宫人们把菜品一一摆放好,验过毒以后就可以动筷了。 胡月儿给梵云雀盛了一小碗饭,她刚准备动筷就来了一个人。 黎濯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就像在自己家那样随意,落座在梵云雀身边,她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见她披头散发,精神不好的样子,关切到:“怎么看起来蔫蔫的,生病了?” 说完,自然的用水去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然后又贴在自己额头上,“没发烧啊。” “我没说我生病了。”梵云雀回答他的话,“我只是才刚睡起来而已。” 这么一看,黎濯想了想,确实像刚睡醒的样子。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昨晚狠狠碾过的唇瓣上,见那个属于他的印记还在,不经意间微微勾了唇。 想起昨晚的事情,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默默放在心底。 但出于礼貌的原因,梵云雀便开口询问:“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不过,你介意添双碗筷吗?” “……不介意。” 她就随口一说,他怎么真的好意思坐下来和她一起吃? 再说了,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地位啊? 哈哈哈,开玩笑的。 腹诽完毕她又开始自嘲起来,人家可是大功臣,她顶多算个无用弃妃。 梵云雀对一旁的胡月儿到:“月儿,再去取一副碗筷来吧。” 去取碗筷的间歇里,梵云雀也没有自顾自的吃起来,而是在等黎濯。 “不必在意我,你先动筷吧。” 梵云雀摇摇头,“还是等你一起吧。” 不然她也不好意思吃下去啊。 说是一起吃饭,实际上黎濯一口也没吃,一个劲儿的顾着给梵云雀加菜。 “够了够了,你自己赶快吃吧,我的碗都装不下了。” 梵云雀望着自己尖成小山似的碗碟,幽幽的看着黎濯说道。 黎濯却不以为然,好整以暇到:“多吃些,你看你瘦的,身上都没两块肉。” 闻言,梵云雀顿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 昨天他们抱了那么久,黎濯可谓是将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给摸了遍。 她没有说话,不吱声的扒着嘴里的饭。 黎濯见她不吭声,转而又问到:“今日没出去外面走走转转吗?经常闷在寝宫里对身体也不好。” “去了啊,中午吃完饭就去了。”梵云雀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她,“结果半道还遇上了陆依云。” := 说罢,梵云雀不禁咂舌。 黎濯看着她,“如何呢?你同她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也不算是,反正平日里我同她也不相熟,也就是偶尔遇到了打个招呼的程度。” “那你说起她怎么会有所顾忌?” “因为今日……” 梵云雀饭都顾不上吃,将下午在御花园内的所闻一并告诉了他。 “她最后说了句,‘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吗’?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灰溜溜的逃走了,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并不会去沈轼面前告发我。” 听完,黎濯若有所思的放下手中的玉箸,随后笑了一声,“没想到你在宫里还给人当上了月老呢。” 这话说的,一旁候着的胡月儿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你少阴阳怪气我,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反话吗?” “那你为何要铤而走险?”黎濯追问。 “林婉一事已经闹的不小了,你应当对自己多上心些,而不是整日里插足其他人的闲事。” 说到后面,黎濯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意。 “换句话来说,他人的生死与你又有何干?” 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不能时常陪伴在梵云雀的左右,而她又是个颇具侠义之人,也知道她的所举所为是出于人情味,可是稍有不慎,无形之间会给自己招惹来许多麻烦。 还暂时不确定陆依云是否会到沈轼面前告发她,倘若今日换了其他人呢? 以沈轼的心性,还会让她好端端的在这里坐着吃饭吗? 饭桌上说教这一套,梵云雀最是厌恶,她和此刻的黎濯属于是怒气上头,想都没想便回了一句:“你先前说的话,那我也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黎濯对梵云雀的任何事情,无论从大到小,皆十分上心,昨日他们还在一起温存,今日就吵了起来。 他无比珍惜能与她在一起的缘分,也懊悔自己说了重话,可是话一出口便无法再收回了,何况梵云雀也生了气。 为了防止矛盾进一步扩大,黎濯选择了适可而止,他淡淡道:“今日一事,是我多嘴了,臣便不打扰娘娘用膳了。” 黎濯起身就走,梵云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是想要挽留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任由他走远…… 这一刻梵云雀才明白,为何许多话本子里的人明明相爱,最后却又走散了。 黎濯走后,梵云雀气很快就消了,但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下碗筷,呆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正文 第54章 夜晚,繁星点点,凉风习习。 明明是个好天气,梵云雀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一条锦被被左踢右踢,横过来竖过去的,最后被蹂躏成一团遗弃在角落里。 侧过身眼睛一闭,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想同黎濯在饭桌上闹的不愉快的场面,搅的她心烦意乱。 黎濯说的那句:“他人生死,与你何干。” 还烙印在她心底,可是她却无法怪罪他,又怎么能道的清一切的一切,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而是步步关乎着自己的性命攸关,不得不做之事。 这种复杂的感觉就像你和好朋友闹矛盾,一个不搭理一个,谁也不服谁,双方都不肯低头认错。 今日纵然是自己做得不对,可是已经过了在饭桌上的最佳的求和时间,她也实在没有勇气拉下那个脸去和黎濯道歉。 但在以往,都是黎濯先到找她说话的,显得她很小肚鸡肠一样。 要不要明天寻个借口把他找来呢? 烦烦烦! 梵云雀急躁的抓了两下头发,黎濯又不是她的谁,她干嘛那么在意他? 她用力捶了一圈枕头,不想了!她才不在乎! 先睡觉再说! 夜过三更,昭华宫内。 玉珠替贵妃娘娘铺好床,将将要吹灭最后一盏灯时,一直利箭破空而来,射穿细弱的灯芯,扑灭微弱的烛火,顷刻间整个昭华宫陷入一片黑暗中, “啊——!” 玉珠被这平白无故出现的箭矢吓得不轻,尖叫着跌倒在地。 正准备卧下的陆依云听到外面传来的尖叫声,未来的及穿鞋,便着急忙慌的下地查看。 她掀起珠帘走向外面,看见玉珠一脸惊恐的倒在地上,忙问:“发生何事了?” “箭!娘娘……方才有一只飞箭射了进来……” 玉珠从地上爬起,哆哆嗦嗦的回答道。 陆依云当即瞪大双眼,怀疑寝宫内闯入了不速之客,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玉珠噤声。 反应过来的玉珠立马双手叠交死死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 那支利箭扎穿了屏风,射进墙壁上,给墙凿了个窟窿出来。 陆依云小心翼翼的走近查看墙上的那只箭矢,发现上面还绑着东西,于是想要将它拔出来查看。 结果箭矢早已卡死在了墙壁之内,以她的力气根本纹丝不动,她对玉珠招招手,“别傻在那儿站着,快来帮帮本宫!” “哦哦。” 玉珠后知后觉,走过去帮陆依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主仆二人总算是将箭矢给拔了下来,箭矢脱离墙壁的那一刻,二人接连向后踉跄几步。 玉珠先稳住了步子,扶了陆依云一把,“娘娘当心!” 陆依云站稳后,取下绑在箭矢身上的字条查看: “胡说乱道者,当割舌!” 八个犀利的字身是用不明红物写的,昏暗之下像是一张恶鬼催命的拜帖,吓得陆依云当即甩开了。 玉珠也见到那纸张上的字,惊呼一声:“娘娘!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我们昭华宫招惹了别人?” 陆依云不语,也在努力回想着。 平日里,自己虽然融不进妃嫔之间的小圈子,但关系也算的上是融洽,从未与人结下过梁子。 要说近日以来的一桩闹心事,便是白日里在御花园中同梵云雀拌了几句嘴。 当时她确实说过要到沈轼面前去告发她,可是她那时只是在气头上,并没有真的想过要去做。 这么一来,她便想通了。 她说呢,梵云雀在宫中怎么行事如此大胆,原来是背后有靠山啊。 白天撂下的话,不过五根催命符便已经送来了。 “拿去烧了吧。”陆依云淡淡道,“今夜之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如若破戒,下场便同那几个红字一般。” 玉珠用力点了点,谁会不想保住脑袋呢? “奴婢必定守口如瓶!” 翌日,黎濯没来。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梵云雀也没能找个合适的借口,而黎濯也没有再来寻她。 等到第七日的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碧春刚好要去关窗,防止雨滴飞溅进来打湿屋内,梵云雀坐在茶桌前拦住了她。 “嬷嬷不必关窗,就这般开着赏赏雨,也倒是闲情雅致。” 急雨打的朱瓦叮当作响,随后顺着屋檐蜿蜒而下,形成一道别具特色的银色瀑布。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落玉盘,砸的梵云雀心中思绪万千。 “唉。”她轻叹一声。 碧春嬷嬷知道她在为何而忧,处在后面缓缓开口:“这几日黎将军公务繁忙,尚且抽不开身来探望娘娘。等过些日子,清闲了下来,自然便会来了。” 听见碧春这么说,梵云雀还在死鸭子嘴硬:“哼!谁想他了?爱来不来,说的好像本宫多稀罕他似的。” 碧春知道,娘娘说的也不过是气话罢了,心里终归还是惦念着黎将军的。 将双手搭在椅子背上,梵云雀偏过头枕了上去,默默看着窗外的银丝飞雨。 又过了好几日,梵云雀因为迟迟等不来黎濯,自己也派人去寻了他,结果却被他回绝了。 气的她午膳也没吃几口就甩了筷子。 行啊,都到这个地步了,想撇清关系了是吧? 好啊,她梵云雀奉陪到底! 不是答应他的事情还未完成吗? 晚上就把他叫进芙蓉宫里问清楚,事成以后赶紧一欢两散! “碧春嬷嬷,麻烦替我转告日理万机的黎将军一声,本宫晚上有事找他。无论如何,请他务必要到。” 亥时,距离他们二人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一刻钟。 此时的芙蓉宫宫门大开,正在等待一位熟客。 梵云雀心中那股言喻的烦躁感又开始不自觉泛起。 还剩最后一息,黎濯踏着更漏声来了。 屋内熏着不知名的檀香,与在梵云雀身上嗅到的气味同处一处,沁人心脾。 梵云雀着整齐的宫装背对黎濯,芊芊玉手杵在圆桌上,托着腮合起眼,神色冷淡。 隔着那张圆桌,黎濯负手站定,开口轻声唤她:“明殊。” 明殊?黎濯还敢唤她的小字! 梵云雀骤然怒睁眸,脸上带着愠色悠悠转身看向黎濯,见他面如春风,无不坦荡。 合着这几天,心烦意乱的人就自己一个是吧?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他尝尝自己的下马威! “放肆!竟然敢直呼本宫小字!” 梵云雀娇嗔一声,居然还把黎濯逗笑了。 “那我该唤你什么?卿卿吗?还是小雀儿?” 说话间,黎濯忍不住已经走向那只亮出尖牙的小猫。 碧春的话不假,这几日自己确实是被军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去看她,没想到让自己的小猫等急了。 不过,他偏偏就是爱看她心中牵挂自己的模样。 他单膝抵地蹲下,仰视着自己心念之人,握住她的手。 梵云雀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也默许了他的动作,本来还想着今日会是一同狂风暴雨,没想到出师不利,刚遇上就被顺好毛了。 “哼。”梵云雀不屑轻哼一声,“真是油嘴滑舌!” “黎将军不是日理万机吗?怎么还有时间来见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谁准你自诩的?况且不是明殊你让我来的吗?怎么见到我又不开心了?” 说着,黎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梵云雀没能躲过,任由他蹂躏。 “坐吧。” 梵云雀指了指旁边。 黎濯落座后,气定神闲的给梵云雀倒了杯茶,全然不知待会儿梵云雀说的话能将他气了个半死。 梵云雀没接黎濯的茶,黎濯也不恼自嘲般的笑笑,将茶放至一边晾凉。 他开口:“今夜找我所为何事?” 梵云雀看了眼那杯清茶,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子上翘着,思索了一番开口:“还记得当时在芙蓉宫初遇时,我曾承诺会做你宫中的双眼,如今算算也该到兑现诺言的世界了。” 黎濯笑笑,“这么迫不及待吗?” “无关这些。”梵云雀抠着指甲,虚心到:“只是想早点还清我们之间欠下的债务,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仅此而已。” “何况,宫妃与权臣之间本就不该有交集。” 话音落,黎濯刚到嘴边的茶没喝上,被重重置回桌上,他避退了屋内的众人,转而逼近梵云雀追问到:“娘娘这是何意?是想对臣始乱弃终了吗?” “什……什么始乱弃终,你别乱讲!” 梵云雀往后一靠,拉开与黎濯的距离。 黎濯阴郁的双眼紧盯着她,而梵云雀能从他眸中看到只有深不见底、翻涌着的黑潭。 “撒谎。” 梵云雀被黎濯戳中心事,不敢在看他,偏过头去。 黎濯步步紧追,用手挑起她的下巴,像是话本里会摄人心魄的男狐狸精,十分不甘心,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自己的心?” 梵云雀忐忑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黎濯。 黎濯看着她的唇瓣,前些日子那个疤痕已经复原了,小猫不乖,时候该好好调教一番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黎濯掐着脖子狠狠堵住了双唇。 “唔嗯……” 慌乱之中,梵云雀推搡着黎濯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抓住按在心口。 欲念上头之际,黎濯还能喘息着到:“你摸摸看!这里……包括这里,我的整个心脏都是在为你而跳动……因为是你,所以才会这么的悸动……” “明殊,你真是好狠的心呐,招惹了我,却又要抛弃我。” “爱不爱我?” “嗯?爱不爱?” 整个亲吻的过程黎濯都是在自顾自的提问,却狠狠的堵住了梵云雀的唇,让她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黎濯真是疯了! 梵云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甚至一度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清心寡欲、高高在上的人吗? 怎么像个接吻狂魔似的! 梵云雀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只能从黎濯口中汲取,此刻的她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同他水乳交融。 “嗯……黎濯……黎濯……” “我在。” “松……松开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乖,再张嘴。” 几番纠缠过后,梵云雀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晕乎乎的倒在黎濯怀中。 见人是真不行了,黎濯才勉为其难的把人放开。 二人分离之际,口中还扯出一根暧昧的银(和谐)丝。 黎濯一看,怀里的人嘴都被自己亲肿了。 他刚想抬手去抚开梵云雀唇角的那片晶莹,就被人恼羞成怒的把手打开,“滚开!别碰我!” 这下梵云雀是真的生气了,抬手握拳拼命捶着黎濯的肩,砸的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一声不吭由着她打。 “你!你这个登徒子!” 正文 第55章 黎濯也没反对,“嗯”的一声应下了。 好吧,在这方面梵云雀尚且还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脸皮当真是比不过他。 眼看着梵云雀半天憋不出句话来,粉白的小脸涨的通红,黎濯又率先开口向他解释:“抱歉,前几日我确实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没能来及时看你,我的错。” “切,谁在乎你来不来?少自作多情了。” 梵云雀把脸瞥到一边不肯承认。 “是是是,是臣自作多情了。那么可否请娘娘告知臣,是谁惹的娘娘如此不高兴?” 黎濯明知故问,无非就是想让梵云雀对着自己说几句好听的话。 梵云雀才不会上他的当,“哼!少来这套!” 梵云雀不想和他继续绕弯子了,话锋一转,又扯到刚才那茬儿去了,“别扯开话题!我刚才问你话呢!” “劳烦明殊再说一遍?” 于是,梵云雀重复到:“那日在你府中你也告诉我了,说是待我进宫后要托我做一件事,当时你不肯告诉我,现在总可以了吧?” 黎濯抱着怀里的梵云雀,手掌下意识的在她的背后轻拍,像是在讲故事哄孩童那般入睡。 “你当真想听?” “废话!” 梵云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说要告诉我的吗,岂能现在出尔反尔?” 见梵云雀开始不悦,黎濯更将结实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哄着她:“好好好。于你而言,我怎会是言而无信呢?” 说完,黎濯的目光落至前方,平生第一次向自己的爱人,揭开那块满目疮痍、血淋淋的伤疤。 稍加思索后,黎濯沉声缓缓开口:“我出生于将门世家,祖祖辈辈上阵厮杀,世代守护着元启的江山。而我的父亲与我一般,都做了元启的将军……” 九年前,元启与金吾的边境交界处——飞龙关。 彼时,陆依云尚未入关,元启与金吾还在争锋相对,斗得不可开交。 黎绍温奉沈轼之命前往飞龙关平定两国之间的战乱,他站在黄沙弥漫的城楼之上,眺望远方看向两国的边境,那里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舍小家为大家,为此还撇下了自己独子的生辰宴。 黎濯的母亲也去世的尚早,好不容易赶京中答应给他庆生,看来又要食言了,今年十二岁的生日只能让那个小崽子呆在家里了。 离家之时,碧春带着小黎濯前去城门口送行,连沈轼也亲自来了,他立于城口之上,遥远的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黎濯拉住自己父亲的手,不解到:“朝中能平定战乱的将领颇多,为何偏偏选中了父亲一人?父亲长年离家,好不容易回来几天,便又要走了……” 黎绍温身披铠甲,整装待发,摸了摸小黎濯毛茸茸的脑袋,说到:“君命难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日后,你若做了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也应当如此。” 为了安慰黎濯,黎绍温取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湛卢,“拿着吧,往日里你不是一直缠着爹将此宝剑送你吗?如今爹爹食言了,便将它赔做你的生辰礼,莫言怪爹爹。” “此剑名为湛卢,乃是上古名剑器。你得此剑必定为护世间太平而出鞘。”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宝贝,小黎濯心中的阴郁散了些,抱着湛卢爱不释手。 一旁的碧春和黎绍温见了他这副模样皆忍俊不禁,黎绍温用食指刮过儿子的鼻尖,假装怒到:“哼!臭小子!拿了宝剑就忘了老爹了!” 一旁的碧春笑眯眯的开口:“将军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少爷,候着将军凯旋而归。” “行。”黎绍温应了一声,旁边的士兵牵过他的马,他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对着那边高喊到:“黎濯!爹走了!乖乖听你碧春姨的话,爹很快回来,到时候再给你补过生辰宴!” 黎绍温朝着沈轼的方向拱手一拜,高楼上的沈轼颔首示意。 随后疾风吹,战鼓擂,战士们一路高歌而去,无一不和黎绍温一样,盼望着早些归家。 黎濯抱着的他爹的剑,看着大马上那具身影,用力点点头,目送着行军队伍气宇轩昂的离开京城。 飞龙关一战本该大捷,就连出征时祭祀占卜的时候,国师的龟甲上显示着吉兆之意。 原本只需要保持现状一路南下乘胜追击便可夺回飞龙关方圆百里的国土,换取元启国与金吾边境百姓未来数十年的安定。 可是天不遂人愿,势在必得的一战,突然反水,军中将士离奇死亡,粮草兵马人数大幅度锐减。 黎绍温请命沈轼派出援兵支援,援兵迟迟未到,甚至还有人泄露了军情,导致战场局势一拖再拖最终无力回天,黎绍温战死失守边关。 远在千里之外的沈轼听闻飞龙关一战败兵,勃然大怒,非但没有查清其中蹊跷,甚至封禁了黎府,将年幼的黎濯禁足审问。 怪!实在是怪! 仗打的怪,这皇帝也怪! 黎濯的叔父黎向恒在朝为官,便上奏替他们一家申冤,望沈轼彻查其中疑点,可是沈轼却以黎绍温戍边不力为由,要降罪他们一家。 黎向恒据理力争,不惜在朝堂上公然顶撞沈轼,毫无疑问的触怒了沈轼,惹来了杀身之祸,牵连其家人。 明理之人,理自在心中。 黎家世世代代鞠躬尽瘁的替沈氏守着江山,可是还是被负心之人怀疑做局陷害。 黎向恒一事后,朝中接二连三的有大臣开始为黎绍温大声,沈轼杀的了一个黎向恒,却杀不死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黎向恒。 众多压力之下,沈轼只得解除对黎府的封禁,着手命人排查飞龙关一战的疑点。 结果呢?也不过是不了了之罢了。 后来黎濯世袭了他父亲的爵位,这么多年立下的汗马功劳却也只是戴罪立功,替沈轼还清他欠下的债务。 事到如今已经九年了,一切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只有黎濯还在不断咬牙坚持。 每当黎濯想要探查真相之时,无形之中便会有许多双手出来阻挠他,越是这样,他就越有底气,觉得飞龙关战役的猫腻一定和沈轼脱不了干系! 父亲当时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黎濯一直铭记在心。 可是禄也并非亲出君王,而是在于勤劳耕作的黎民百姓,所以黎濯不再效忠沈轼,而是选择保护那些无所皈依的百姓。 祸出沈轼之手,想要查询到一些蛛丝马迹都是极为困难的,过去了九年,黎濯手中能后掌握到的线索也是微乎其微。 而沈轼始终死性不改,也对自己起了杀心。 所以,他当初才会答应梵云雀的要求,让他做在宫中的眼睛,同时他也没期望梵云雀真能给他带来什么有用的线索。 如果什么都能被轻易察觉到的话,那么沈轼的龙椅也算是白坐了。 而如今,他也更是舍不得梵云雀去冒着个险。 梵云雀窝在黎濯怀里静静听他讲完这个骇人听闻的陈年旧事,心里被吓的一阵发麻。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真不是盖的。 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清白,生死大权也仅是在掌权者的弹指一挥间。 沈轼当真是一昏君尔! 疑心病居然这么重! 这样一来,梵云雀开始心疼起了黎濯来,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美强惨。 早逝的妈,冤死的爸,以及破碎的他。 梵云雀挣起身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就不早点告诉我呢!说不定到这个时候,都快真相大白了呢?” 黎濯看着她为自己担心着急的模样,“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呢?何况如今我也不想让你去为了我冒险。” 这话梵云雀听着不受用,鲜红的丹蔻指甲戳着黎濯的胸膛,质问到:“那你当时拔剑抵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又怎么舍得呢?” 黎濯低笑了两声,脸上毫无半分愧疚感,全是得逞的回味,握住梵云雀的手指放捏了捏,“谁让我偏偏栽在你手心里了呢?” “少扯!不爱听!”梵云雀扬起下巴,问他:“那你现在手里掌握了多少关于当年飞龙关一战的线索?” “当年飞龙关一战军情泄露一事,与常昭昭的父亲有关,前不久他落到了我手里。我好一番审问才问出,当年那个泄露军情的士兵,还是我父亲手下的得力干将,只不过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存活于世?” “这些人办事肯定都是卸磨杀驴,不留后手的,唯恐真相水落石出,被世人所诟病!” “明殊说的不错,真聪明呢!” 顿了顿,黎濯又继续说到:“还有就是那年我父亲请命沈轼派兵支援,那些援兵最后也在黄沙中渺无音讯了,同样不知是死是活。” “就这些?” “就这些。正如你说的卸磨杀驴一般,当年参加飞龙关战役的士兵尸体都没有找回来,关于记载此战的文宗卷书也全部不翼而飞,所有人都对其闭口不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轼心狠手辣,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敢吃人血馒头,当真是无德之君! 这时,梵云雀突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那么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负伤闯入我的寝宫里,也是因为沈轼想要杀人灭口?” 黎濯点点头,“正是如此,不过还好我遇见了你,得你之助,才能侥幸活了下来。” 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梵云雀一字一句到:“那如果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出手救你,你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望着梵云雀惊恐的眼神,黎濯一怔,后自嘲般的笑了笑,“或许吧。” 梵云雀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黎濯打断了,“不过我还不能死。就算你如今想要我的命,也尚且需要等一等。” “等我把沈轼杀了。” 黎濯对于沈轼的恨早已深入骨髓,肯定是那种只要沈轼还在呼吸,就想要变成一只将他抽筋扒皮活吃的恶鬼。 梵云雀也被一本正经的黎濯给逗笑了,“谁说要你的命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活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我也一定会鼎力相助的。没有什么是比能够手刃仇敌来的更快哉的一件事了。” 毫无疑问,黎濯是赞同梵云雀的说法呢。 他将下颌抵在梵云雀的发顶,趁她不注意,偷偷亲了一口。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厌恶沈轼?天底下的女人没有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吧?” 想了想,梵云雀认真的回答:“确实如此。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拒绝财力与权力的加成,就像秀才执笔考取功名做官,士兵上阵杀敌换取军功爵位。” “凤凰只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期许,谁又能真正的定义呢?就像林婉,她并不觉得入宫是一件好事,因为要被迫与自己的爱人分离,所以她觉得名分地位与她而言皆是身外之物。” “就像有些人觉得此生事业能有一番成就,家庭和睦美满便能满足,又或者有人偏偏不喜欢走寻常路,想要仗剑走天涯,一生过的潇潇洒洒。”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只不过多数人枷枷锁束缚,很少有有人能够有那个勇气,冒着头破血流的风险去冲破枷锁。” “那你呢?”听完她的话,黎濯问她:“想要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和后者仗剑走天涯,你想要哪一种?” “我吗?当然是后者啊!” 几乎是没有任何的犹豫,梵云雀就做出了回答。 “我是高飞的云雀,才要不做被权贵把玩的金丝雀!” 闻言,黎濯明白,或许有人生来便属于自由的天空,梵云雀便是自己口中那个“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自由潇洒的人。” 这些黎濯都会替她完成。 梵云雀继续说到: “我厌恶沈轼是因为他残忍暴戾,身为一国之君却只关心自己的贪欲,背弃百姓,豪夺民女,每年大肆选妃,葬送了许多女儿*家的幸福。而且沈轼这人喜新厌旧,宫里还有许多妃子被他抛弃了,叫人白白浪费这大好年华。” 黎濯问:“所以你才会帮助林婉以及那个小宫女?” “嗯嗯。”梵云雀认可了黎濯的话,还给他举了一个鲜活实在的例子,“假如现在的我和你是一对恩赐的伴侣,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个时候,沈轼突然看上了我,要把我抢走占有,你说我恨不恨?你又能否咽下这口气呢?” 黎濯的眼底划过一丝狠厉,心里想着是怎么把沈轼大卸八块,克制住心中卑劣的想法,“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不会让沈轼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你只能是我的。” 说完,黎濯搂着她的腰身,垂眼窝在她的颈窝里。 梵云雀觉得戳穿窗户纸后的黎濯好像一只大狗狗,时不时还要人哄着一些,不然就会发狂乱咬人。 这是她牺牲了自己的嘴唇,然后换来的惨烈教训! 过了一会儿,黎濯突然开口闷声说道: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毫无余力的支持你,你只需要展翅高飞即可。” 黎濯一直腻歪着梵云雀,二人未曾注意时间,直到听到外面的更楼声,梵云雀才反应过来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她费力的将黎濯从自己胸前扒下来,气喘吁吁到:“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府吗?” 黎濯看着她通红的脸颊,一脸幽怨的开口:“你这是在赶我走的意思吗?” 话音里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没有啊?”梵云雀解释,“那你也不可能留下来啊?” “为何不能?先前又不是没留过。” 黎濯说的气定神闲,好似他才是这皇宫里的主人,现在是装也不装了,以往的矜持克制通通被抛到了脑后。 梵云雀小心翼翼的委婉拒绝了他: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是沈轼的地盘啊。 被拒绝也是在意料之内,黎濯仰起头来凑近梵云雀几分,“那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走了。” “啊?” “怎么娘娘如果连一个吻都不肯施舍给臣吗?还是说娘娘想留给其他人?” “啧!别胡说八道!” 黎濯又开始阴阳怪气了,梵云雀赶紧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又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谁知,黎濯那厮竟然亲了她的手心一下。 梵云雀闪电般的收回双手,训斥到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黎濯堵了回去。 “娘娘连亲我一下都不肯,臣还不会自己讨要吗?” 黎濯收拢梵云雀的双手捉在手心里,落下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且带着属于他的特有的危险气息,蛮横地侵占着她。 梵云雀几番反抗挣扎、扭动,试图推开他沉重的身躯,换来的却是手腕被攥得更紧,那人的指节几乎要嵌入她白皙的肌肤,留下醒目又暧昧的红痕。 黎濯空闲的那只手探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更加亲密地压向自己。 然后,每一次她偏头躲避,他便会乘胜追索,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侧和耳廓,激起一阵阵让她难当的战栗。 “呜…黎濯…你放开…” 破碎的抗议被他尽数吞没。 “明殊,乖一些,好吗?” 他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搅乱她的呼吸,也搅得她脑中一片混沌。 正文 第56章 就在梵云雀几乎要窒息之际,殿外远远传来一声胡月儿小心翼翼的询问:“娘娘夜深了,可要歇下了?”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头,吓得梵云雀使出浑身解数狠狠推了黎濯一把。 黎濯的动作骤然停住,唇舌间的纠缠瞬间分离,被身下的人猝不及防推的远远的。 梵云雀猛地吸进一口凉气,混乱不堪的神智瞬间回笼。她看到了黎濯近在咫尺的眼中,那浓重得化不开的欲色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随即,那抹不悦迅速被一种以往清冷自若的表情给替代了。 他慢慢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轻蹭了一下那人被蹂躏发肿的唇瓣,动作轻柔缠绵。 指腹碰上的一瞬间,梵云雀触电般推开他,又惊又怒地坐起身,手背狠狠擦过嘴唇,势必要擦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的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鬓发和衣裙早已凌乱不堪,几缕青丝散落在绯红的颊边,更添狼狈。 “你…你快走吧!”她压低声音怒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喘息。 说话间,黎濯已经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甚至还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襟和袖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做出一副恭谦的态度:“今日搅扰娘娘了,臣告退。望娘娘…好生休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她红肿的唇上又流连了一瞬,才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他高大的身影,却隔绝不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和唇上残留的滚烫触感。 随后,梵云雀猛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布满红霞、眼眸含雾的小脸,狼狈得全然失了往日的雍容。 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被吮吸啃咬的细微刺痛感。 “黎濯……你这个混蛋!明日我还如何见人?”她喃喃咒骂,连带着声音都有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一股虚软劲儿。 黎濯走后,候在殿外的胡月儿才敢探出头来,方才殿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尽数被她听入耳中,好在吹来一阵夜风,才消减了她脸颊两边的红晕。 带着试探性的询问再次响起,“娘娘可要歇下了?” “进来伺候本宫洗漱吧。” 梵云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镜子,有序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试图抹去所有不堪的痕迹。 然而,镜中那双水光莹莹、羞怒交加的眼眸,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红肿唇瓣,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黎濯当真可恶,又来扰她的心扉! 自那夜过后,梵云雀便将黎濯对自己诉说的那一桩往事放在心头间,想着要从哪一头查起。 她想起来还有崔呈这号人,便将他喊来,没有告诉他事情缘由,只是让他去打探一些当年宫里老一辈人的口风,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结果无一例外,大家都默契的闭口不谈。 既然其他法子不行,那么就得从源头开始查起了。 梵云雀打算向沈轼示好,缓和一下近来他们二人僵冷的关系,毕竟他才是一国之君,得罪了他,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想着,梵云雀让人是随便到御膳房里端了一碗补汤,佯装成自己煲的,打听到今日沈轼在明华殿批奏折,便往着明华殿去了。 行至明华殿前,见到在外值守的是崔呈。 原本闷闷不乐的崔呈见到梵云雀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颜迎了上来,“参见云妃娘娘。” “起来吧。”梵云雀笑着说道:“陛下可是在里面?” “是的娘娘,小的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殿内,赵楔在阶下站着,龙椅上的沈轼面色不悦,一言不发的在批奏折。 崔呈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想必陛下又因为国事而发愁苦闷,他弓着身,小心翼翼来到赵楔身边,“师父,云妃娘娘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听到梵云雀来了,赵楔眸底微暗,微微颔首,随后上前几步开口呈奏:“陛下,云妃娘娘来了。” 闻言,沈轼提笔朱红一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当然知道梵云雀为何而来,既然有那个心,他自然是不会不给人面子的。 于是,敛眉开口到:“崔呈,传她进来吧。” “是,陛下。” 得到了沈轼的许可,崔呈快步走出殿外,去见等候的梵云雀。 “娘娘,陛下准了,请您入殿吧。” 听到沈轼准许自己入内,大白天的头顶还悬着个大太阳,梵云雀居然打了个冷颤。 嵌着大颗耀眼珍珠的云头绣履跨过高槛,偌大的明华殿内阴森森的,好似透着一股寒气。 梵云雀偷偷瞟了一眼在黄金案几上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去,老老实实的站在阶下。 “臣妾给陛下请安。” 话音落了几秒,沈轼的声音才从头顶上方不徐不慢的传来:“何事?” 呵呵,两个字,好冷漠。 沈轼气还未消,对待梵云雀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不过她才不恼,她巴不得沈轼哪日能被自己气死了,梵云雀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夹着嗓子,笑盈盈的说到:“臣妾听闻近来陛下公务缠身,每日到子时才能睡下,想必龙体欠安,因此臣妾亲手熬了一盅补汤给陛下,煲汤的手艺虽然不好,但望陛下能赏臣妾些脸面。” 说着,梵云雀接过身后宫娥手里的汤。 沈轼抬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底划过一丝错愕,大中午的喝什么汤? 想了想,沈轼还是开口说道:“拿上来吧。” 赵楔往前走,想去接过梵云雀手里的汤,谁知,她侧身一躲灵活的避开了自己。 没声儿好气的说:“这点儿小事就不劳烦赵公公了,本宫想亲自服侍陛下。” 赵楔一顿,眼珠子往上头看,沈轼没说什么,便是默许了。 他退后几步,连连赔笑道:“是奴才不懂事了。” 梵云雀上前时,沈轼身边的宫人已经将奏折整理收好,将案几上的东西清退。 沈轼往后一仰,靠在唯我独尊的龙椅上,梵云雀将餐具一一摆放整齐,揭开炖盅的瓷盖,拿起一把调羹来正欲给沈轼盛汤。 补汤的热气褪去,梵云雀才知晓里面煲了个啥,她不可置信的搅了搅,里面居然是鹿茸、锁阳、巴戟天等一系列补肾的药材。 先前胡月儿去御膳房的时候,由于是未时,上不接晌午,下不接晚膳的,多余的汤也没几个,她就让人随便端一个来。 没想到便押中了头彩。 梵云雀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然后莫名很想笑,她抿抿唇,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默默给沈轼盛了一碗汤。 “陛下,请用……” 说话时,梵云雀心虚不已,低眉顺眼的将汤碗捧到沈轼面前,尽力让自己表现的更加诚心乖巧一些。 沈轼离她极近,自然也是看到了到底是个什么汤,见她嘴角快要压制不住的笑容,他寒声问到:“这汤……当真是是你亲自煲的?” 面对沈轼的盘问,事到如今,梵云雀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回陛下的话,是出自臣妾之手……” 沈轼没话说,面沉如水,将汤搁置在一旁,“朕待会儿再喝。” 见大事不妙,梵云雀也很有眼力的准备开溜,“既然这样,臣妾就不叨扰陛下,先告辞了。” 出了明华殿后,梵云雀拍拍胸脯,吐出一个轻松的浊气,心里都是庆幸:还好还好,自己跑得快,不然又该接下沈轼的怒火了。 此后的几天里,梵云雀都想要故技重施,继续去沈轼跟前儿晃悠,想要刷一波好感度,接过都被谢绝拜访了。 宫里的其他嫔妃听见这个消息,纷纷围在一起热议起来: “唉唉唉,云妃娘娘最近是什么?起死回生了吗?” “对啊,隔三差五的跑到陛下面前献殷勤。” “姐妹几个就放心吧。殷勤再怎么献,都比不上不献的那位。” 这句话说的,自然是贵妃娘娘——陆依云了。 不做不为,便可凭借着沈轼的偏爱冠宠六宫,甚至还要压过皇后一头呢。 陆依云知晓此事后,也不在意,准确的说是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她才是那个巴不得沈轼赶紧嫌恶自己的人。 当晚,黎濯大步跨进芙蓉宫中,见到梵云雀的第一句话就是:“娘娘最近挺忙啊,隔三差五就往沈轼那里跑,不知可否跑出些什么名堂来?” 梵云雀正在散发,一股子浓浓的醋味就飘了过来,她赶紧放下手上忙活的事,先把这尊大佛哄好。 她走过去,拉起黎濯的手晃着,“可别听他们瞎说!我讨厌沈轼都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讨好他呢?” 说完,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黎濯的脸颊,黎濯一愣,又抿唇到:“那你为何……” “我这都是权宜之计罢了。前几日我与沈轼闹了不愉快,他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定会记仇,我若是不做些什么,保不准他会等在那处给我使绊子呢。” “万一因为我,牵连到我的兄长和父亲,那我可就成了梵家的大罪人了!” 正文 第57章 不久以后,妃嫔间的小圈子内开始流传起来,云妃娘娘准备拆散沈轼后宫的流言蜚语。 梵云雀本以为这是一件百害无一利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还有许多人找上门来,请她帮忙。 而她也是尽力而为,绞尽脑汁帮她们达成夙愿。 后宫谎传染起了疫病,同一时间内居然少了四位妃子,全部被梵云雀以金蝉脱壳之法送出了宫外。 沈轼更是嫌弃的不曾踏入后宫一步,整日派太医院的人给宫妃们熬药,有病没病的都得喝上预防。 后来梵云雀觉得这样做风险太大的,保不准哪一天就会露馅儿,于是暂时停了这事儿。 疫病的恐慌渐渐散去,也到了秋猎的时间。 沈轼便马不停蹄的带着一批人,赶往汲郡山一脉的皇家猎场,美名其曰:“强健体魄,预防疫病。” 宫妃们一律不许留宫,皆被带往汲郡山。 一路上更有黎濯大将军保驾护航。 前往汲郡山的路程原本只需要两天,结果因为沈轼浩浩荡荡带出了一大半宫里的人,行程便缓了下来,硬是多走出了两天来。 第四天的时候,距离汲郡山的行宫还有二十里路程,梵云雀终于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熬不住了,跑到一处荒地里干呕了起来。 沈轼骑着骏马在队伍的最前头,崔呈从边上急急忙忙的跑上来,“禀告陛下,云妃娘娘身体不适,这儿停了马车,在一旁犯恶心呢。” 白色骏马低头打了声儿响鼻,沈轼握紧手中的缰绳,皱眉说到:“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必勉强,让黎濯去守着她,待好转些再慢慢跟上来,实在不行就让太医过去看看。” 沈轼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耽误了行程,除非那个人是陆依云。 崔呈恭敬的连连点头,“遵命陛下,奴才这就去传达圣意。” 汲郡山天气闷热,此行黎濯并未穿戴铠甲,一身月白锦袍轻装而行,腰间挂着两把泛着寒意的银剑,其中一把是他常带在身侧的湛卢,悠悠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崔呈又从队伍前头跑到后面,向黎濯说明了此事。 听完,黎濯的眼中多出了浓烈的关切之意,拍了拍乌骓的头就急忙策马前行。 找到前面的时候,见梵云雀的那车停在一边,周边是只有几个侍女,人却没有踪影。 黎濯高坐在乌骓上,瞥眼向下俯视,问:“云妃娘娘何在?” 侍女听闻,垂眸回答:“回黎将军的话,娘娘在前头的那棵大树下。” 说完,黎濯利索下马,快步走往密林深处去寻人。 林子里梵云雀弯腰干呕,可是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吐出一些酸水,从启程的第二日开始,她便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东西。 加之一路舟车劳顿,也没有休息好,如今整个人小脸苍白,唇色发青,虚弱不已,把身边的碧春嬷嬷和胡月儿给吓得不轻。 碧春正在给梵云雀喂水清清口,胡月儿在边上看着急的不行,“奴婢去给娘娘将柳太医喊来。” 旁边的人不清楚,可是只有梵云雀自己晓得她只是晕车而已,身体并无大碍,无需兴师动众。 于是喊住了将要转身的胡月儿:“本宫无碍,只是这一路上颠簸许多,有些不适应罢了,在此处休息一会儿即可。” 见自家主子坚持,胡月儿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梵云雀被扶到一片打扫干净的树荫下休息,“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容本宫透透气。” 她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休息,抬头看见前方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展露于一片青翠绿林间,成为独树一帜的一抹亮丽颜色。 黎濯脸上的焦急掩盖不住,几步奔向梵云雀,他屈膝跪地,在众人之下毫无忌惮的将她搂靠在自己宽实的臂弯上,轻声开口:“我来陪你了。沈轼方才说先让你原地休息一会儿,不必着急赶路。” 梵云雀则是一脸震惊:“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上前给他保驾护航吗?” 启程多日,处处人多眼杂,她和黎濯都没机会能见上一面。 这隔了几日再见,她突然觉得黎濯怎么又变帅了几分,今日跟个翩翩少年郎似的。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来:老牛吃嫩草。 因为她依稀记得,黎濯似乎比自己小一岁。 黎濯垂下的发丝划过梵云雀的侧脸,她偏头看见他身后还跟着崔呈。 崔呈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从震惊之余缓过神来,急忙上前几步做解释:“陛下体恤娘娘身体,让黎将军守着娘娘,待身体好些在动身前往汲郡行宫。” 原来如此,梵云雀无力的点点头。 随后,黎濯就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个橘子剥给梵云雀吃。 橘子被润玉般的手指被拨开,一股独属于柑橘水果的清香气息,迸发在梵云雀鼻尖,她有些讶异的看着黎濯。 感受到她的目光,黎濯笑笑,“此去汲郡山一路颠簸崎岖,听见你身体不适,我料想你定是不习惯,便拿了两个橘子来剥给你吃。” 听完黎濯的话,梵云雀心头一暖,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细心。 “谢谢。” 橘子剥好了,黎濯还贴心的给她将橘瓣外面的白络丝去掉,亲自送到梵云雀嘴边。 橘瓣贴上来,唇上一凉,梵云雀的脸却烧红了起来,她觉得这么被人盯着很是别扭,便伸手去拿,“我……我自己来便可。” 黎濯没说话,只是依旧强硬的保持着这个动作,哄着她:“张嘴。” 见没得商量,梵云雀无奈只好张嘴吞下来这瓣橘子。 酸酸甜甜的在口中蔓延,很好吃…… 吃完后,梵云雀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黎濯见她跟个馋猫儿似的,有些有些忍俊不禁,“甜吗?” 梵云雀咽了咽口水,“甜……” 她突然觉得……黎濯变得好腻歪,让自己有些适应不了。 两个橘子很快就被梵云雀消灭完毕了,她恶心头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精神气儿的铆足了不少,也不似刚才那般。 她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半个时辰。”黎濯回答。 幸好幸好。 梵云雀听见只消半个时辰就能到汲郡行宫,在心中悄悄安慰自己。 要是还得走上个半天一夜,她这具身躯估计是再也受不住折腾了。 “无需担心。眼下天色尚早,只需在天黑之前赶到行宫即可,身体不适便多歇一会儿吧。” 梵云雀靠在黎濯肩头听他说着话,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味,不知不觉间一股困意涌了上来,眼皮越来沉。 这几日也没睡好,也顾不上什么了,眼睛一闭就马上睡着了。 黎濯说这话,注意到身侧的人没了声音,偏头一看,梵云雀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脸颊,他没忍住下意识的蹭了蹭她毛茸茸的脑袋。 他见那人将头埋在自己的颈窝内,纤长的睫毛微动,呼吸平稳。 黎濯不由得放松紧绷着的肩膀,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让她尽量睡的舒坦些。 光阴静好,佳人伴之。 得此一瞬,此生何求。 黎濯曲着一条腿,将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缱绻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安详的睡颜上,不曾挪开一分半点。 小憩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梵云雀觉得自己放在裙边的手背有些痒,她不耐烦的动了动手背,那股怪异的感觉也没消散,反之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攀附上来一样。 迷迷糊糊中她睁开双眼,朝着下面看去,望见一条黑黢黢的大蜈蚣,正顺着自己的手背往上爬。 “啊——!” 她大叫一声,“咻”的站起来,拼了老命的甩着自己的手臂,将那条蜈蚣甩出去。 黎濯也被跟着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就见梵云雀跳在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脖颈,像只小皮猴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脸色惨烈,唇齿颤抖。 黎濯接住她问:“怎么了?” 梵云雀被吓坏了,跟个受惊鸵鸟似的,将头插进黎濯怀里闷闷到:“有只蜈蚣顺着我的手爬上来了……” 话音落,黎濯看向地面,发现了那条罪魁祸首正在努力逃窜,他带着梵云雀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那棵大树下,还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已经不见了。” 太可怕了! 梵云雀打小就害怕各种各样的虫子,尤其是这些长的可怕的,方才差点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心如擂鼓,咚咚咚的快速跳动。 再后来,说什么梵云雀都不肯再下地,生怕脚一落地还会再遇见那只可怕的大虫子。 黎濯也没说什么,反倒是还求之不得,一路将她抱回马车边上。 反正留下的士兵都是自己府里养的亲卫,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敢心生歹念,黎濯也无需顾念情分,亲手将他们送去地下见阎王。 还有几个面生的侍女,见到黎濯抱着梵云雀回来,一个两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生怕多看一眼这宫闱秘辛,就会被剜去双眼。 黎濯冷冷的饶过他们一眼,如凛冽寒冬。 梵云雀见到马车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回到那个狭小闷热的空间内,站在一旁不说话。 她的小动作,黎濯瞬间了然于心,问她:“想骑马吗?” 闻言,梵云雀眼中一亮,用力点点头,看着黎濯,“想!” 黎濯牵过乌骓走到她面前,抬手顺了一把乌骓亮丽的毛发,随后挑眉看着她,“会骑吗?” “不会……” 梵云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那也无妨。” 意料之内的事情,她一个出身名门的闺阁小姐也不需要学这些,日后想做她车夫的人数不胜数,争相而上。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 黎濯一把抱住梵云雀的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稳稳的落坐在乌骓身上。 乌骓也很乖,有眼力见的主动垂下高昂的头颅让梵云雀坐上来,期间没有一点儿不情愿的样子。 黎濯将缰绳塞进梵云雀娇小的手中,她需双手才能勉上握住,嘱咐她:“拉好缰绳即可。” 乌骓是一匹俊俏的大马,梵云雀心中难免有些害怕,黎濯搭着她的手,安慰到:“别怕,乌骓很听话的。” 说完,乌骓貌似听懂了主人的话,骄傲的甩了甩自己的大尾巴。 黎濯牵着另一侧的缰绳,在梵云雀身旁走着,“启程吧。” 一声令下,人头车马开始走动起来。 曜雪也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响亮的鸣叫一声,吓得周围林子里落脚的雀鸟四处惊飞,然后在梵云雀头顶盘旋。 好恶趣味的鸟…… 乌骓落脚很稳重踏实,梵云雀半点没有不适感,她沿途欣赏着山间的风景,这可不比要在马车里困着好了几百倍。 连带着心情都变好了许多,她甚至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明日围猎我也想跟着去。” 梵云雀突然开口说道。 后宫嫔妃除了陆依云以外,皆不善骑射,出来了也是三两聚在行宫内喝茶聊天。 梵云雀可不想未来一周都这样。 “我不想一直待在行宫里,就当去游山玩水了。” 黎濯仰头看着马上的人,“你也要打猎吗?” “也不是不行。” “臣竟不知,娘娘还擅箭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梵云雀知道黎濯这是在调侃自己,不服气的撇了嘴,“我是不会,那你还不能教我吗?你可是赫赫有名的黎、大、将、军呢!” “既然娘娘开口,那么臣定是推脱不得了。” “殊不知娘娘此行,准备射杀一只什么猎物呢?” 黎濯这么一说,梵云雀还真的好好思索一番,良久后她指着天空之上那只展翅的雄鹰,大声说道:“就它吧!” 曜雪:??? 梵云雀也是个记仇的主儿,当时曜雪怎么捉弄她的,她可是记的清清楚楚。 黎濯看着天上曜雪,故作惋惜开口:“那可就要拂了娘娘的心意了。” “怎么?黎将军这是舍不得吗?” “因为它早已属于娘娘了,任凭娘娘差遣。” 天上曜雪听完,朝梵云雀飞来,缓缓低飞在她的身侧,一副任凭差遣的样子。 梵云雀满意的说到:“不错不错,是只乖巧的鸟儿。” “当然了,你也是。” 她还不忘身下的乌骓,抚了一把它的鬃毛夸耀道。 半个时辰后,汲郡行宫就在眼前。 梵云雀为了避嫌,出声呼唤黎濯:“前面儿就到了,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吧。” 接着有对乌骓说到:“小乌骓可以停下啦。” 正文 第58章 “小乌骓?” 听见梵云雀这般唤它,黎濯戏谑一声。 “它可不小。” 黎濯伸手边将梵云雀从马上抱下来边说道,接着又凑近她的耳边,“娘娘今夜若是还想向臣讨要箭术,便来寻臣。” 说完话,行宫门口周围零零散散多了一行走的宫娥,为了不被人嚼舌根,梵云雀立马谨慎的退后一步,刻意拉开她和黎濯之间的距离。 见状,黎濯免不了有些失落,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划清关系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梵云雀的尴尬之意也浮上脸颊,“我这样也是为了我们好。” 黎濯抬头,去寻那双清亮的眸子,见到梵云雀无可奈何的窘迫感,他有些心疼。 总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身边。 良久后,黎濯没有在说话,而是朝着梵云雀行了宫礼,她一度以为是黎濯生气了,哄人的话酝酿到嘴边刚要说出去,结果沈轼就让赵楔把他给叫走了。 临走前,黎濯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嗯……一股浓浓的怨夫味。 梵云雀的住处被分在东苑的德和宫中。 时候不早了,身边的碧春和胡月儿都在忙着收拾晚上的住处。 “啪”的一声,胡月儿推开年久失修的轩窗,窗上稀疏抖落下一层薄薄的灰烬,遇光成型,飘飘扬扬。 “咳咳咳!”胡月儿一时间被呛的睁不开眼。 碧春在桌前揩了一下,指腹处同样蒙起一层灰,她只得先擦干净一个小圆凳让梵云雀先歇歇脚。 胡月儿拿着抹布回头,见到自家娘娘拘谨的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家娘娘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这明显就是内务府那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在针对他们娘娘啊! 胡月儿丢下沾满灰尘的抹布,鼓足了劲儿就要往外面走,“我去找那群人理论一番!我们娘娘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连身边的丫鬟都看出来不对劲了,梵云雀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人做局了呢? 她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回来吧。你以为内务府虽然随随便便就敢给本宫安排个院子打发了吗?” 不用想,这其中肯定是有沈轼在里面的掺和了一笔,他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想着报复自己呢。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沈轼当前对她还不满,还是先暂避锋芒,不要往枪口上撞了。 她这么一说,胡月儿也顿然茅塞顿开,可还是不服气的嘟囔到:“可陛下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咱们娘娘可是位列四妃之一的云妃呢。 陛下是何许人也,也有那个闲心犯得上和自己的后宫置气。 胡月儿还在心中暗自生闷气,碧春则是开口提醒她:“快些收拾吧,别耽搁了娘娘夜里休息。” 说罢,胡月儿又重新拾起那块抹布,以劳动来宣泄心中的不满。 这时候,梵云雀突然开口宽慰二人:“本宫倒是觉得这儿挺好的,虽说偏了些,但是好在清静,不过也正合本宫的意。” “况且,这德和宫可是汲郡行宫里最大的一间宫殿呢,住大房子还不高兴呢?” 胡月儿回头想说些什么,但见云妃笑盈盈的,还是将话给憋了回去。 在这宫里,*一旦失了圣恩便会寸步难行。 接连车马劳顿了几日,沈轼不懂的体恤民意,居然还要设宴饮酒,梵云雀觉得他简直是个疯子。 又被碧春拖起来,不情不愿的洗漱打扮。 碧春知晓娘娘穿衣一向喜欢素净的颜色,便选了一身青色的衣裙给她。 梵云雀看了摇摇头,指着旁边那身暗红色的火艳宫装,“替本宫更衣吧,别误了时辰。” 碧春不敢懈怠,拿出那套主人许久未上身,却折叠整齐的华丽宫装给她穿上。 更衣完毕后,她又坐在梳妆台前亲自捡了套首饰头面装扮自己,还罕见的擦了香粉胭脂。 要知道平常的梵云雀可是懒得连眉毛都不化一下,不过也碍于自身天生丽质,不需要多余的粉黛装饰。 不上妆就已经是出水芙蓉的模样了,上了妆也是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一切完毕后,明黄色的铜镜中印出一副陌生绝美容颜,明眸皓齿,貌若仙姿,眉心处落着一枚红色的六瓣花钿。 黎濯的事情暂时还没有眉目,必须得依着沈轼顺藤摸瓜,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但想要重新获得沈轼的好感,就要先引起他的注意,起码得让别人看见你有和好的诚意吧。 梵云雀提起妆笔沾了花露口脂涂抹在自己唇上,完成了最后一步。 碧春则是弯腰替她整理拖长的裙摆,边夸赞到:“娘娘丽质天成,粉妆玉琢,打扮一番后更加光彩动人了。” 胡月儿也在一旁跟着念叨:“奴婢此生能跟在貌若天仙的娘娘身边此后,也算的上是死而无憾了。” 宴席设在行宫内的万福殿内。 远远的便看见殿内忙碌身影不断,灯火已阑珊,身边走过无数个宫娥行色匆匆的端着佳肴从身边行礼走过。 虽说此时距离开宴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但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连沈轼也同样高坐主位之上。 这么一看,梵云雀有些姗姗来迟的意味。 众人把酒言欢中,梵云雀缓款走进万福殿内。 沈轼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甚至差点没看出来这副面孔竟然是屡次惹的自己不快的梵云雀。 面对沈轼直白的目光,梵云雀并没有胆怯,而是大胆抬眸对上,对他莞尔一笑。 她头上的彩蝶步摇一动一晃,仿若下一秒就要醒过来飞走,飞入沈轼的心海中。 梵云雀路过黎濯时,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那股诱人的香气。 梵云雀对沈轼的笑自然是没能够逃过他的眼睛,她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他甚至怀疑她今日突发奇想打扮的如此漂亮,会不会是因为沈轼。 黎濯阴郁的扫过沈轼,见他露骨的眼神一直黏在梵云雀身上,真是好不恶心。 想到这里,黎濯便暗暗攥紧了衣摆下的拳头,他突然很想将梵云雀拽过来,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哭或是笑,无论是她什么表情模样都只能允许他一人观望。 黎濯胸口憋着一口恶气,自然是极为不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待梵云雀走近些后,对沈轼弯腰福礼,声音细软如流水,依旧是笑面如花,“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俗话说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今日梵云雀美到沈轼心坎儿上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定然是没有在与美人置气的心性,说话的语气也很是少见。 “爱妃平身吧。朕听闻今日爱妃贵体抱恙,这宫宴大可不必前来,应该好生休息,养好身子才是。” 沈轼说完,梵云雀垂眸故作一副惹人怜爱的姿态,“多谢陛下的关心,臣妾并无甚大碍了,也不想拂了陛下的心意。” 梵云雀使出浑身解数、毕生绝学,用了沈轼喜欢的那套方法去讨好他,但是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既如此,爱妃不宜久立,赐座吧。” “臣妾谢过陛下。” 梵云雀转身的一瞬,面上的笑颜被抹去,身上全是讨好权贵不适的恶寒。 开宴后,沈轼的目光也时不时落在梵云雀的一颦一笑间,她能察觉的到,但是却没有主动迎上去捅破。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凌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梵云雀,她当然知道是何人所为,但是却心虚到不敢应下。 载歌载舞,宴过一半。 沈轼便按耐不住派了人到梵云雀跟前儿,小声吩咐到:“陛下体恤娘娘身子,今夜会到德和宫里探访娘娘。” 闻言,梵云雀扬起的唇角不动声色的低了几分,她语气清淡,毫无任何波澜,“臣妾谢过陛下恩典。” 小太监听她音色不对,悄悄抬眼看去,见梵云雀是笑着的,便松了一口气。 “那奴才这就去回禀陛下。” 梵云雀皮笑肉不笑的颔首点头,心中暗道:最好只是关心,别又生出其他畜牲心思 。 反正这几日正好她来了葵水,就算沈轼霸王硬上弓也奈何不了她,她自然是有持无恐的。 时辰看着差不多了,距离宴会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今夜她又约了黎濯请教箭术,好在明日的秋猎上大发光彩,夺得沈轼的青眼。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溜走了。 黎濯在席上一声不吭,除沈轼以外的人来给他敬酒,他皆是没心思搭理。 像是一座冒着寒气的冰山似的杵在那里,可是害苦了坐在他身边的同僚。 前脚梵云雀刚走,后脚黎濯也寻了醉酒的借口离开了宴席。 梵云雀先独自一人去往黎濯的住处,才将将把门推开,身子就被一身酒气的人给紧紧拥住了。 梵云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狠狠吓了一跳,刚想挣脱开便发现来人正是黎濯。 又自顾自的拍了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干嘛!吓我一跳……” “你喝酒了?”闻到浓烈的酒气,梵云雀皱眉问道。 正文 第59章 黎濯并没有把梵云雀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话锋另转说到:“你身上好香啊。” “……” 他俯首蹭蹭梵云雀的颈窝,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惹的梵云雀头皮发麻,腰颤腿软。 梵云雀扭头看去,见黎濯闭着双眼,有形的下颌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没忍住对着黎濯纤长浓密的睫毛吹了口气。 “呼——” 黎濯被吹的清醒了几分,缓缓睁开双眼,幽幽注视着今夜这个害他失态的罪魁祸首,勾唇冷笑了一声。 见异思迁的坏女人! 短短的一瞬,梵云雀竟是见识到了黎濯脸上快速变换了数个表情,简直是跟唱大戏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怎么了……” 她明知故问道。 “没什么。”说完,黎濯起身离开了那片温香软玉的舒适地。 他转而走向屋内,取出自己的弓箭。 梵云雀见他单手握着弓,高挽的窄袖之下,还能看见净白手臂的皮肤之下淡青色的经脉好似盘虬的卧龙。 月光下,梵云雀看清了那张润玉似的白弓,弓臂弯曲有力,分量极重,两端是由白犀牛的角制成的,就连上面的装饰的纹路,也绘制的一丝不苟。 黎濯将弓交于她,梵云雀则是心大,竟就随意应下了,结果弓身重量非寻常人可持,一下子就将她坠倒在地。 “啊!”梵云雀惊呼一声,屁股和冰冷坚硬的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狼狈的倒地看着黎濯。 “这么重,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存心想看我笑话是吧?”她愤愤道。 今夜的黎濯又开始乱吃飞醋,对她的态度也不像白日那般,她虚心来求教,结果被这么捉弄一番,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抱起白弓费力起身,踉跄几步退后,往黎濯身上丢,他抬手立马接过。 “老娘不学了!你不想教,多的是有人赶着上前来给本宫献殷勤!” 说完,她提着裙摆气鼓鼓的就要离开此处。 还没能迈开步子,就被身后的人给一把扯了回去,紧接着而来的便是一个重重的吻。 这一次,黎濯没有像往日那样温柔对待她,但是大手直接扼住她的下巴,舌尖往香唇里面探去,还时不时撩拨着梵云雀的上颚,连同着酒气也一起渡给了她。 这个接吻狂魔…… 一有机会就逮着自己亲。 梵云雀也没有抗拒,转而圈住黎濯的脖颈,将他压向自己坦然接受这个醋意满满的吻。 见她慢慢开始懂得迎合自己,此刻黎濯心中欣喜若狂,默默加重了掐在她腰肢上的力气,眼底是翻涌着的无尽贪欲。 察觉到黎濯的攻势愈发凶猛,梵云雀有些开始受不了了,准备缴械投降。 待她睁开迷茫的双眼,入目便是一双宛如寒潭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像是在警告。 她被吓了一跳,又急忙闭上眼睛,抚过他柔顺的发丝安抚着他,假装自己还想继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黎濯在吻她的时候,从来不会闭眼。 相反,他似乎是很享受自己赋予怀中之人的各种神态表情,一览尽收眼底。 一直到梵云雀身子飘飘然然的,大脑也开始不清楚了,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掐了黎濯的后颈一把,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银丝扯断,两人分开。 黎濯漆黑的眸子看着梵云雀发肿的唇瓣,她被盯得有些害羞,索性将头转向另一边。 黎濯以为她还在生气,轻轻捧起她的脸颊面向自己,低头舔了一下她的唇,“对不起。我只是不喜欢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明殊,原谅我吧。” 既然黎濯已经低头服软,那么梵云雀也不好在计较什么,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哼!本宫大人不计小人过,犯不着生你的气。” 见她果真没有生气了,黎濯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梵云雀待会儿还得赶回寝宫,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出来和他继续腻歪,于是催促道:“你不是要教我箭术吗?那还不赶快开始。” “好啊。”黎濯欣然应下,“但是想要拉开这张弓对于你来说还十分困难,得重新换一把趁手的才行。” 随后,黎濯对着暗处说到:“乔禹,去去取一张轻便小巧的弓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乔禹从暗处现身,“是,将军!” 这一幕,梵云雀不由得看花了眼! 那他们刚才在干什么,发出了什么动静,不全被外人给听到了? 黎濯见她一脸呆滞,好似被受了惊吓一样,出声安慰她:“无碍。乔禹历来守口如瓶,况且他对这些秘辛不感兴趣。”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梵云雀就来气了。 她比划着拳头到黎濯跟前儿,吓唬他:“你怎么非但没有羞耻之心,反而还很坦然啊?” “同你行这样的事,我又有什么好羞耻的?” 梵云雀顿时无语,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 乔禹取来新弓的时候,梵云雀都不好意思看他,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黎濯拿着弓,放在手里掂量了几分,确定这是适合梵云雀用的才放心交给她。 梵云雀刚接过来,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拉开试试。 虽说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弓,不过有句话说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即使没有直接的经验,但是也能通过间接的当式来了解这些自己不常接触到的事物。 正当她的中食指并拢,对准远处那棵粗壮的大树之时,黎濯拦住了她。 “又怎么了?”她问。 黎濯拉过她的手,她低眸发现,不知何时黎濯的五指上多了几个兽骨做得扳指。 黎濯摘下自己手上的两个扳指,一一戴在梵云雀的拇指上。 可是二人的指节宽度,又怎么能相互比较?只是勉强挂了上去而已。 黎濯:“这是拉弓戴的扳指,下方有一个槽,用来扣住弓弦,防止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不过这对扳指不合你戴,待回京之时,我让人重新打一副适合你的,送到宫里去。” 梵云雀乖巧的点点头,黎濯笑笑绕至她的身后,双臂覆上她的手掌,拿出一根羽箭搭在她指间的箭台上,在她耳边说道。 “左肩对目标靶位,两脚需开立与肩同宽,身体自然放松,重量均匀落在双脚上。 微微前倾,保持身体稳定,确保站姿稳固。” “右手以食指、中指及无名指扣弦,食指置于箭尾上方,中指及无名指置于箭尾下方,保持手指位置稳定。举弓时,左臂自然下沉,肘内旋,用左手虎口推弓兼并固定,以此来确保方向正确。” “开弓没有回头箭,需快准狠!左肩带动左臂向后用力将弓拉开,拉至右手虎口贴近下颌。待开弓瞄准后,继续加力,扣弦的三指迅速张开,箭即射出,这样才能将心仪的猎物一击毙命!” 黎濯架着她的手一步步便讲解边示范,待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手中的箭矢犹锋脱出,划破夜空,“嗖”的一声稳稳插进树干的正中央。 她亲眼看见整个大树颤动了一瞬,随即抖落了不少树叶。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梵云雀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侧目偷偷去看黎濯的脸。 见他神情一丝不苟,眉宇之间更是带着一股凌然的杀意,仿若此刻自己与他正处于万军交战的战场之上。 古往今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而如今,这样一个绝色英雄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身侧,令她沉醉痴迷。 果然一个男人的魅力来源于他自身解决问题的能力之上。 这句话确实不假。 梵云雀现下没了心思学习箭术,反而是被男色诱惑阻碍了步伐。 黎濯的余光几次扫过她,见她心不在焉一直盯着自己,便趁她不注意猛地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梵云雀避之不及,只能“哎哟”一声。 黎濯柔和的目光转向她,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你啊。” 梵云雀没有藏着掖着的,反倒是大方承认。 “当真是美色误人,眼下我教着,竟是连学都不愿意学一下了。”黎濯调侃她。 言归正传,梵云雀耸耸肩膀开始认真起来了。 黎濯是位好老师,梵云雀也是孺子可教也,动手实践了几次,再加上受了几句点拨,也慢慢变得有模有样了起来。 可是要和那些长年舞刀弄枪的人来比,简直是拿不出手。 她摆脱了黎濯,试着自己试了一箭,接过箭矢歪的不能再歪了,一发入魂下去,大树也只是受了一点儿皮外伤。 看来明日的秋猎想靠自己亲手射杀猎物不会很顺利。 黎濯见她有些不高兴,便安慰她:“天下事事不可急于求成。你是初学者,能做到这样也是极好的了。明日你看中了什么,不妨告诉我,我替你猎来。” 一番话听得梵云雀心里暖暖的,她几下丢弃了弓箭,投身黎濯的怀抱里,“黎濯,你对我真好。” “不过我还是想再试试,毕竟比起你给我的,我更想去尝试自己亲手得到。” 就这样,黎濯默默陪着梵云雀又再练了半个时辰,直道她手酸痛的抬不起来,发丝黏在一起,浑身被汗水打湿了,才被叫停。 “行了,今夜就到这里吧,不必再磋磨自己了。不留点儿力气,明日估计你都得起不来。” 黎濯看着面前这个双颊通红,汗淋淋的人有些心疼。 有时候,他也想她不那么要强,可以全身心的依赖自己。 梵云雀点点头,气喘吁吁的连连附和:“不……不练了……给我一千两黄金……我也不练了……” 正文 第60章 听完这话,黎濯目光柔和的扫过她的脸庞:倒是想得挺美。 “别动!我给你擦擦。” 见梵云雀想用袖子去揩脸,黎濯连忙出声制止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这不是我的东西吗?” 梵云雀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上次在书房盒子里发现的那块地,于是往旁躲了一步,没声好气到。 没想到,这块帕子已经被黎濯光明正大的随身携带了。 见自己被人毫不留情的拆穿,黎濯还是镇定自若,脸不红心不跳的,这样的心理素质也是没谁了。 好样的黎濯,你有这样的心态干什么都会成功! “你那日在寺中将它落下了,我便默认是你许给我的。” “你少自作多情了!那个时候,我估计对你还不感兴趣呢!” “哦?”黎濯抬起她的下巴,给这只汗淋淋的小花猫擦脸,“那敢问娘娘臣是何时入了您的青眼呢?” “哼!”梵云雀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渐渐有了他的位置呢?梵云雀暗自扪心自问。 或许是在我每一次走投无路之时,你都会出现在我的身后,义无反顾给我撑腰,成为我最坚强的后盾和底气。 从一开始因为阴差阳错的利益相合将两人捆绑在一起,到如今交换真心并肩而立。 爱意在点点滴滴的相处间生根发芽,最后开花结果,梵云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异世中收获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然而,老天除了重新赋予她新生后,又再一次眷恋了她,让她能够遇见黎濯。 黎濯看着走神的梵云雀眼角荡漾开些许笑意,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你猜。” 给她擦干净脸后,黎濯又将帕子细心叠好收回怀中,他拉起梵云雀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十指相扣,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下,一高一矮两具的影子被拉长交融在一处,很是亲密无间。 “手好酸,都快抬不起来了。” “我不是在牵着你吗?” “……可是我腰也很痛。” “那我背你。” 最后,梵云雀称心如意的靠黎濯背上,头上的珠钗相撞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还开心的晃着腿。 她附耳贴上黎濯的背,“黎濯,你的心跳的好快啊。” 能不快吗?黎濯暗暗抓紧了身后之人乱晃的腿根。 鼻间充斥着心爱之人的馨香之气,身后那人两团柔软雪白的丰腴几乎快要毫无间隔的挤压着自己,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是什么形状。 黎濯自诩也不是为人清高的正人君子,面对心爱之人许是不成不了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偏偏她还一直磨着自己动来动去的,难免不让人想入非非。 黎濯抬手在她的臀间拍了一把,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老实点儿,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管。” 臀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梵云雀的脸下意识的红到耳根,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么对待她。 “登徒子!” 她脸皮也薄,被打了一下就羞愤欲死,红着脸将头深深埋进黎濯颈侧,只敢轻骂一声,然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把头缩回去。 察觉到颈侧皮肤的一股热意,黎濯知道定是身后那人又在害羞了,为了缓解尴尬,还特意给她寻了个台阶下。 “沈轼怎将你的行宫安排的如此偏僻?”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会儿他正偷着乐呢。 良久,梵云雀脸上的热意消散了些,她才从黎濯身后探出头来,她倒是不客气,直言到:“这岂不是正合了你黎大将军的意,也不知是哪位平日里最见不得我与那沈轼相提并论。” 她的一丝墨发垂下来落在他脸侧蹭着,黎濯侧脸轻轻嗅了嗅,大方承认,“也是。” 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拌着嘴回到了德和宫,黎濯弯腰将人稳稳放下,好巧不巧梵云雀脚上摇摇欲坠的修鞋在这个时候掉了下来。 她惊呼一声,单脚跳着正要弯下腰身去捡,却被黎濯抢先一步。 她被男人横过来小腹的结实手臂一搂,天旋地转间就被人扛在了肩上。 黎濯一手提着她的鞋子,一手扛着她往里面走。 大手一挥,拍落眼前繁琐复杂的帷幔,把人放至榻上,再把她的鞋放好。 看着人安顿好后,黎濯附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依依不舍到:“我走了,明日见。” “嗯嗯,明天见。” 沈轼还没来,估计还在晚会上推杯换盏呢,梵云雀一身汗意湿黏,先叫人送了热水进来沐浴。 洗了个热水澡后,她整个人一身轻松,疲惫感也消退了不少,胡月儿正给梵云雀擦身子更衣,却见到她的十根手指通红发胀。 “娘娘,您的手这是怎么了?” 胡月儿捧着梵云雀的手神情关切。 短暂的沉默后,梵云雀垂眼注视着自己的手心,“没事,本宫泡热水泡的太久便会这样。” 说罢,她收回自己的手。 见她无事,胡月儿又说到:“那奴婢待会儿给您擦掉香脂在手上。” 梵云雀点点头,转而走向外殿,碧春正在那里等着给她把头发,胡月儿则是继续留在这里收拾打扫。 她穿着宽松舒坦的亵衣窝坐在榻上,碧春手里捧着一块很大的帕子,在身后轻轻揉干她及腰如瀑的长发。 此刻已过亥时,梵云雀累了一天,更别说方才还去拉了大弓,眼皮越来沉像是绑着铅块一般,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碧春见她实在劳累,奈何有心体恤也还是提醒到:“娘娘切莫忘记了,待会儿陛下还要来呢。” 话音刚落,梵云雀已经闭上了双眼,假寐了一瞬,才慢吞吞的开口:“本宫没忘记……” “老奴待会儿去点一支醒神香吧。” “……” 见娘娘半晌没再开口,碧春擅自主张去查看,见她已经垂着头气息平缓的睡着了。 于是,她手中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揽过梵云雀的身子,让她靠着自己小憩一会儿。 说到底,她还是很心疼梵云雀的,又怎么忍心见她连小睡一会儿的资格都没有呢? 梵云雀也没敢把沈轼要来这件事儿忘了,睡了几分钟后又蓦然惊醒,见自己枕在碧春膝上。 起身看了看时辰,说到:“嬷嬷先下去吧,换胡月儿去外面守着。” 碧春站起来,对梵云雀福身行礼,“是,娘娘。” 谁知,碧春一走,梵云雀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掀开被子睡了进去。 “好端端的有床不睡,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真是亏待不了自己一丁点儿,大不了沈轼来到门口再起来呗。 话说着碧春点的醒神香非但没有提神洗脑的作用,反倒是助梵云雀睡的越发安稳,才刚闭上眼就已经进去了梦乡。 梦里,她在汲郡山林间独自猎到了一头硕大的雄鹿,这头雄鹿壮硕,皮毛丰厚,鹿角也长的足够好看。 可是仅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带不走的,所以她打算找个人来帮忙…… 一刻钟后,沈轼圣驾至德和宫前。 下了轿辇后见没有在门口迎接,隐约又有些在小发雷霆的势头,但看在今日他高兴的份上,便没有发作。 胡月儿被吓得猝不及防,刚想进去叫醒梵云雀,就被沈轼抢先一步。 “继续在外面候着。” “是……” 沈轼见殿内昏暗无光,唯有一只快要燃尽的线香在发出微弱不堪的火光。 四处寂静,借着月光他见到层层帷幔间床榻上鼓起一个娇小的身形,难怪无人接驾,原来竟是睡着了。 好大的胆子! 沈轼望向她,目光锐利如炬,负手上前,一把掀开帷幔。 梵云雀这边能想到的第一个便是黎濯,她刚想去寻人,沈轼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还大放厥词说要抢走自己猎的鹿。 刚要准备和他急头白脸的吵上一架,眼前的场景一换,又变成了另一个沈轼。 梵云雀猛地坐起身来,心脏还在咚咚咚的急跳,呆愣的望着面前那人。 “爱妃睡的可好?” 沈轼的语气里听不出息怒,周身的帝王姿态不怒自威,压的她快喘不过气了。 梵云雀这才反应过来,脑子里哪里还有半分困意,急忙拉过衣服就要下榻跪拜,细声细语:“臣妾失礼,还请陛下……” 沈轼抬起她的手,“免礼了。” “是……臣妾多谢陛下开恩……” 说完这句话后,梵云雀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也没甚动作。 直到那人再次开口:“替朕更衣吧。” 说完,沈轼往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等着梵云雀来给自己脱衣裳。 即使心里万般不愿,梵云雀还是以龟速从床榻上爬起来,十分为难的走了过去,心中亦有忐忑不安。 她葱白纤长的指节先是攀附在了沈轼的领口,想都没想就要上手扒拉。 见此,沈轼轻咳两声提醒她:“腰封还没解开。” “哦哦……” 她又立马把手移到沈轼的腰上。 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眼中嵌着两颗品相罕见的玉珠,被用金线绣在沈轼的腰带上。 除此之外,沈轼腰间还挂了许多繁琐的配饰,这些都是梵云雀不曾见过的帝王饰品,忙活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弄的乒铃乓啷才给卸下来。 沈轼那双黑眸直直地望向她,脸上的神色更是难以琢磨,评价道:“爱妃手生了不少。” 这句话犹如春雨惊雷,劈落至梵云雀头顶,她能做的只有一个劲儿拍沈轼的马屁。 “陛下教训的是。” “朕不过随口一提,又怎么舍得怪罪爱妃呢?日后再习惯即可。” “是……” 明黄色的天子龙袍被褪去,梵云雀颤着手去又去解开沈轼中衣的盘扣。 期间,她能感受到那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一直游走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梵云雀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前的碎发遮住光线徒增阴郁,投下的那片阴影之中的眼眸深邃无尽。 突然,沈轼一把抓住梵云雀细弱的手腕,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在怕朕?” 随即,梵云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惊的不行,当即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腕。 结果却是被沈轼狠狠抓住,并且在手里越收越紧,梵云雀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都要被她捏碎了。 正文 第61章 恍惚间,梵云雀见到沈轼的目光往自己旁侧落了一瞬,随后又以一种难以莫测的眼神盯着她。 见状,梵云雀立马向沈轼服软,“臣妾是忌惮您的圣威,并无他意。” 女人白皙的手指搭上自己的手腕,沈轼腕间传来一股温热之意,随后放开了她。 “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只需守好规矩,本分侍君即可。” 隐隐之中,沈轼有几分话里有话的味道。 下意识间,梵云雀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伺候沈轼洗漱完毕后,他径直绕过她,走向略微凌乱的床榻,掀开锦被,“夜深了,先歇息吧。” “!” 沈轼随口一说,梵云雀便愣在原地,心脏骤停。 “怎么不过来?”沈轼单手撑着榻,扬着下巴看了一眼梵云雀。 沈轼一声令下,梵云雀才颤颤巍巍地挪到榻前,沈轼还慷慨的侧身让梵云雀睡到里面。 床榻边的帷幔落下,烛灯也被宫人熄灭。 黑暗寂静之中,梵云雀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不已的心跳声。 她浑身冒着冷汗紧挨着墙壁睡下,薄被盖下的身躯在不停的发抖,沈轼掀开被子的另一角也躺了下来。 察觉到身后的塌陷感,梵云雀视死如归的闭上了双眼,心里已经准备好再一次触怒沈轼的的准备。 沈轼长手一揽,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蓬松的发顶之上,梵云雀整个人浑身紧张的不行,都挺直成一根木棍子了,不敢有半点动作。 她的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掌心间透着汗意,不知道沈轼何时会对自己下手。 结果沈轼一反常态,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将她抱在怀中。 渐渐的,只是虚惊一场,梵云雀又闭眼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身处山荫地带,鸟鸣啼叫不绝于耳,一声更是高过一声。 几声鸟叫将梵云雀从睡梦里拖了出来,她睁开双眼睡眼惺忪,继而揉了揉眼睛,甚至还翻身伸了一个懒腰。 “嗯——” 触摸到半边冰凉的床笫,她才意识到昨晚自己是和谁一起共枕而眠的。 遭了遭*了! 怎么自己睡过头了,居然忘记起来伺候沈轼更衣了! 以前都是赖完床然后等着碧春来伺候自己的,没想到养成了习惯,今天一时疏忽大意。 她一把掀起被子,猛地起身,见到外面的屏风后面已经有人在为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衣。 她顾不上自己,只着一件亵衣,顶着浑身腰酸背痛,便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沈轼一介君主,历来都是需要早起上朝的,自然不会像梵云雀那般没规没矩的赖床,也更不会陪她赖床。 见到胡月儿在外面捧着衣物侍奉,便小声发问:“陛下醒了,怎么不来叫醒本宫!” 其实胡月儿也是有苦说不出啊,她刚想这么做,就被沈轼制止了。 “陛下不让奴婢这么做。” 听完,梵云雀一脸狐疑,默默走到屏风后面。 沈轼一直背对着她 ,她接过侍女手里的衣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换她亲自给沈轼更衣。 梵云雀抖开外袍替沈轼穿在身上,见来人,沈轼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介于沈轼昨晚并没有对自己下手,梵云雀也难得好态度的回了他一次:“本该由臣妾服侍陛下的,结果臣妾酣睡误了时辰,还望陛下勿怪。” 沈轼转身抖了抖袖子,说到:“既然身体不舒服就不必勉强。” 他看着梵云雀又问:“昨日仙太医来看过了吗?” 梵云雀老实回答:“臣妾只是晕车,身体已无大碍。” “如此甚好。” 沈轼走出屏风,身旁的侍女立马呈上一套软甲来,今日就是秋猎,为了以防万一,护身的东西还是必不可少。 梵云雀很有眼色的接过,一一帮他穿上。 行至最后,正在系臂缚的带子时,梵云雀突然开口说到:“臣妾还有一事想恳求陛下答应。” 说罢,沈轼没有立刻回答她。 见状,梵云雀暗道不妙,早知就不应该现在跟他提要求的,大早上的正是人肝火旺的时候,别又给他惹生气了。 是继两年前他们关系破裂后,这还是梵云雀鲜少来向自己提要求,看在她最近乖巧懂事,且有心讨好自己之意,沈轼自然是不会拒绝她的。 “说说看吧。”沈轼终于舍得开他的这尊金口。 听到他这样说,梵云雀稍稍松了口气,然后道来:“今日的秋猎,臣妾想与陛下同行,不知陛下可否准许……” “哦?”闻言,沈轼一挑眉峰言:“爱妃可会骑射箭术?” 箭术昨日在黎濯那儿学了个一知半解,骑马嘛,大不了她就向黎濯去借一会儿乌骓。 依昨日来看,乌骓还是很通人性的。 此行必定给沈轼留下一个好印象,让他重新对自己感兴趣。 “略知一二,不过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技艺,唯恐让陛下见笑了。” 看来昨天夜里,看见的那副扳指是自己多虑了,沈轼大笑了几声,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看不出来,朕的爱妃竟是如此深藏不露啊,往些年你可从不涉足此等事物。” “准了!同朕一起去感受一番驰骋快意的秋猎,也算的上是一种新体会。” “臣妾多谢陛下!” 沈轼先行一步与梵云雀告别,还需向臣子商讨部分秋猎事宜。 他走后,梵云雀也立马换了一身红色窄袖的收腰劲装,将三千青丝高高竖起,露出洁白修长的脖颈,手腕和肩膀两处都绑了臂缚和肩缚,看起来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换好衣服后,拿上昨日黎濯给的扳指,就去找他了。 绕了一圈下来,没看见黎濯的身影,最后遇到了乔禹被他告知,黎濯被一早就被沈轼叫到前头议事去了。 梵云雀今日这一身装扮,乔禹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娘娘今日一番打扮英姿飒爽,看起来也要同陛下一同出行?” “对啊。所以才想来找黎濯给本宫挑一匹好马。” 还是有点儿仁义道德在身上的,梵云雀并没有指明道出自己想要乌骓,相反是考虑到那毕竟是黎濯的坐骑,擅自抢来倒是不好。 “是这样啊,请娘娘在此稍等片刻,属下去去就回。” 说完,乔禹转身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等了一会儿,乔禹牵着一匹毛色锃亮的白色大马朝这边走来了。 梵云雀疑惑,“你怎么把乌骓给牵过来了?” “娘娘莫怕,这是我家将军一早便吩咐好的,命我将乌骓送去给你,曾料想是娘娘您先来了,还请娘娘赎罪。” 听完乔禹的解释,梵云雀一惊,黎濯连自己的顾虑都替自己打算好了,当真是料事如神。 同时,乔禹还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弓箭递给梵云雀,“这些也是我家将军替娘娘准备好的,娘娘尽管去用,定是称心合手的,” 接过弓箭,梵云雀见到弓身崭新,上面还有打磨的新痕迹,没敢去想这居然是黎濯连夜给自己准备的。 梵云雀将东西紧紧握在手心里,笑着对乔禹说道:“替我先谢过你家将军。” “属下想,若是娘娘前去亲自道谢,将军会更开心。” 心眼子多的乔禹! 乔禹:“将军还吩咐了,今日他需得近身护卫陛下安危,一时间走不开,所以今日由属下来当娘娘的护卫。” 梵云雀摸了一把乌骓,它还记得自己,蹭了蹭她的手心,回应到:“行啊,那就走吧。” 陆依云的寝宫中,她也脱下往日那身繁琐的宫装,换上了自己在金吾常穿到骑射服。 两道黑色的蒙面身影,稍稍出现在她的身后,“公主,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吩咐好,在围猎场地设下重重埋伏,就等猎物自己钻进圈套了。” 陆依云正忙着在自己的衣袖下安装袖箭,“今日沈轼出行,大将黎濯定会伴他左右,到时候放个假消息,就说云妃娘娘遇难好将他引开。” “属下遵命!” 说完,两具身影转瞬即逝,仿若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场谋杀,陆依云已经在心底里酝酿了大半年了,成败在此一举! 就算不能直接扼杀沈轼,也定能让他元气大伤,好让金吾对元启出兵,到时候她也能够自由了。 行军已经整装待发,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梵云雀背着箭,骑着乌骓出现在众人面前,见黎濯也是一身干净思索的劲装,骑着一匹白马在沈轼身边守着。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之中对上,相视一笑。 此刻,行宫外只有两位女主子,一位是陆依云,另一位梵云雀。 其他宫妃要么就待在行宫里等待沈轼凯旋而归,要么就是选择乘坐马车前去,但也会待在营地里,不会乱走。 经上回一事,梵云雀和陆依云之间闹了一些不愉快,本想借此机会和她说几句话,就想到于冰释前嫌了,接过陆依云直接把头扭过去,当作没看见她的样子。 她也只好悻悻走开了。 宫人们牵出数条训练有素的半人高皇家猎犬,先打头阵,沈轼一声令下,剑指苍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出发了。 正文 第62章 进入围猎的场地内,大家无一不聚精会神,盯着林间寻找,何处会出现猎物。 汲郡山猎场的中心是沈轼以及他身边一些箭术绝佳的大臣盘踞的地方,刀剑无眼,梵云雀这种初学者估计会被误伤。 再者,里面也有一些体型硕大的走地猛禽,说不定走两步就能碰到老虎黑熊之类的,而且听说熊喜欢活吃人,先掏空你的五脏六腑,再啃食残躯,想想就令人后背发麻。 她害怕的紧,虽然说有乔禹带着一队人马跟在身后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打算先在猎场边缘挑着一些温顺的猎物来打。 猎物在精,不在多。 以她的能力到时候猎到一只稀奇玩意儿献给沈轼,估计都够他高兴好一阵了。 晨露顺着草叶滴落,浸湿了山间草地,日头也渐渐大了起来,群山之间的弥漫的白雾因为太阳的而消散。 马蹄踏过被晨露滋润草地,在林间漫步着。 梵云雀走了好一会儿,抬手擦了擦下巴滴落的汗珠,连只兔子都没看见。 乔禹在一旁默默跟着,看出她有几分急功近利的心思,便出声慰藉:“娘娘不必担心,汲郡山内野物数量繁多,足足有上万只,只因先前人马行过,惊动了它们往林间深处躲藏起来罢了。” “那行吧,再走走。” 从群山遮蔽的茂密丛林间走出,前方视野开阔,天光大亮,能听到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梵云雀觉得自己眼被晃花了,居然看见溪边有一只白色的小鹿在喝水。 白鹿乃是黇鹿的变种,在古代是被视为祥瑞圣神的瑞兽,它的出现还将意味着这个国家即将诞生一位圣明仁德的贤君。 元启国,马上就要变天了。 她瞪大眼睛,小声开口:“乔禹,你看!前面那条小溪,是不是有一只白色的鹿在喝水?” 闻言乔禹一惊,勒马定睛看去,居然真有一只白鹿在小溪旁饮水。 那只鹿身通体发白,好似与光融为一体,他怕大声说话吓走那匹白鹿,可是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 “娘娘见此神鹿,则是窥见天下大吉之兆!” 乔禹又继续说到:“以前只是在书籍里听说过有白色的鹿匹,没想到今日托娘娘的福气,幸见此物,乔某此生无憾!” 梵云雀眯了眯眼睛,紧紧锁定那头白鹿,胸有陈竹说道:“今日你不仅可以托本宫的福气见到它,本宫还要把它活捉了回去!” “!”乔禹眼底划过一丝错愕,低声到:“可是传闻那白鹿行动异常敏捷,非比寻常,且心智成熟,想要活捉不是不大可能。” “那又如何?除非它当着本宫的面长出对翅膀跑了,不然本宫可不会白白放它走。” 梵云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要是她能捉到这头白鹿,别说沈轼了,估计整个元启国的人都得对她刮目相看,这样一来自己日后帮助黎濯翻案就会顺利的多。 对!不只是查案,她还要还给黎家一个清白!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待会儿鹿该跑了。”梵云雀看向乔禹,“说白了,凭本宫一人定是捉不到那白鹿,不知乔大人可愿助本宫拿下此物?到时候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乔禹不求他物,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爽快!” 随后,她吩咐到身后的卫兵:“所有人盯紧那头白鹿,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可擅自射杀!” 梵云雀一行人按兵不动,静静在观察着这只白鹿,从刚才到现在它一直在饮水,想必定是极渴的,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此刻,梵云雀拉紧缰绳,稳住蠢蠢欲动的乌骓,大脑飞速运转,在想该怎么捉到它,她问:“若是本宫派一队人马,悄悄绕过溪涧,到身后包围它,然后再声东击西,让它退无可退,乔大人觉得可行不可行?” 身后的风呼啸而过,乔禹在心中思索了片刻,“不错的法子,可以一试。” 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命令道:“按照娘娘的命令,下马速速行动。” 说完,数个人悄然无声的下了马,在林间快速行动,形如鬼魅,却是没有发出半点儿动静。 不愧是黎濯养在身边的亲卫,能力果然非同小可。 等人全部埋伏完毕,梵云雀才骑着乌骓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此事,低头饮水的白鹿耳朵动了动,远远就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清澈明亮的圆眸里充满了警惕,抬起头来唇边还沾着未干的水渍,边看着梵云雀,便往后面退去。 殊不知,自己早已被四面夹击。 白鹿蹄子脚尖,轻轻松松便几下跨过了那条小溪流,梵云雀不徐不慢地继续往前追。 总该给猎物一些挣扎逃窜的时机吧。 梵云雀从身后抽出一支羽箭,架在弓上拉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白鹿察觉到了有危险,忙不迭地隐入密林之中,奈何身色亮丽,还是能够让人有所察觉,锋利的羽箭时刻对准那头白鹿。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鹿矫健的身姿,就变成一个小白点,离自己越来越远,它却是很聪明,一直在变换逃跑的路线,也懂得用障碍物掩盖自己的身体。 只可惜梵云雀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连周围的大树上,都有人埋伏,只等它能钻进圈套里了。 马蹄溅踏起半人高的溪水,跨过溪流,梵云雀大叫一声,“乌骓!乘胜追击!” 乌骓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奋力向前奔去,梵云雀弓身抓紧缰绳,山林间风在耳边呼啸,树影从眼前飞快掠过。 “乌骓,不如比一比,你和那畜牲谁跑得快?” 梵云雀靠近乌骓耳边,抓着它后背的鬃毛说道。 然而乌骓也好似听懂了一样,不屑的打了声儿响鼻,在林间飞驰的更快了,没一会儿就又在前面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眼下,前方提前埋伏好的侍卫已经步步逼近它,它毫无选择只能停下奔跑的步伐往后退。 正所谓前有狼后有虎,众人手持弓箭,正汇聚成一个圆圈,再不断的缩小,让白鹿能够活动的范围也更小了。 梵云雀赶到,拍了拍乌骓,赞赏到:“不错嘛你,和它不差上下。” 听完,乌骓高兴的扫了扫尾巴。 那头白鹿面对如此险峻也依旧没有抛弃求生的欲望,它往后退了几步,像是在蓄力。 一旁的乔禹大喊一声:“娘娘不好!它想从众人身上跨越过去,请尽快将它一击毙命!” 说完,梵云雀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高举长弓,对天而发,白鹿向前冲刺的那一刻。 她脑海里依旧回忆着昨夜黎濯传授与她的技巧:“快!准!狠!” 绷紧的箭矢顷刻而出,将跳跃而起的白鹿生路阻断。 “砰”的一声闷响,重物落地。 那只白羽箭矢,正中白鹿的咽喉处,将它一击毙命。 “啧。”梵云雀收起长弓,快速下马,几步走上去查看,“我本意只想伤它,没想到正中靶心了。” 乔禹也跟在她身后,“恭喜娘娘,得此白鹿!” 话音刚落,从林间深处便传来了一声盖过一声的欢呼声。 梵云雀说着生源地看去,皱着眉头,“这是在干嘛?” 乔禹解释道:“想必定是陛下夺魁了,大家正在雀跃欢呼,鼓舞士气呢。” 皇家围猎,魁首必须得是天子先得,就算你看见了一只让你心痒痒的猎物,你也需得等天子出手了,才能开猎。 不仅如此,你还要明里暗里的助他夺魁,要不然皇帝不高兴了,那大家还玩啥? 听完,梵云雀眼尾轻颤,唇线上扬,不禁笑了一声。 甫一,乔禹继续补充道:“如此看来,是娘娘比陛下显得一筹。” 梵云雀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只白鹿,五指搭在箭身上,用力一握,将箭矢一把抽出,没了器物堵塞,鹿血隐约间还冒着一股热气,源源不断的流出。 既是皮毛已经被鲜血染红,那只白鹿依旧美的令人眼前一亮。 “本宫不屑争与这些虚名,拿东西来把鹿血装起来吧。” 说完,梵云雀身后出现两个侍卫,快速从腰间解下牛皮制成的水袋,蹲下去对准白鹿的大动脉接装鲜血。 血放干了,梵云雀站起身来拍拍衣袂,转而对乔禹发话:“乔禹,帮本宫把这头白鹿绑在乌骓屁股上。” 听完,乔禹愣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快去!” 梵云雀不耐催促,乔禹赶忙扛起那头白鹿,按照她的指示去做,“是!” 待一切完毕后,梵云雀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战利品。 现在她终于能和那些喜欢打窝钓鱼的钓鱼佬感同身受了,可不得逮了机会,好好向众人炫耀一番。 梵云雀心里美滋滋的,朝着乌骓的屁股后面看来看去的,“真是马中赤兔,鹿中极品啊!” 看着她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乔禹也跟着笑了起来,“娘娘待会骑着马到众人面前走一圈,估计他们都得嫉妒的不成样。” 是啊!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干嘛藏着掖着,何须避他锋芒? “走!随本宫去找黎将军!” 正文 第63章 沈轼这边方才才猎得一头寻常的棕鹿,没算的上多大,体型适中罢了。 不少人围着沈轼对他阿谀奉承,他倒是乐在其中。 “陛下射得此鹿,拔得头筹,是替我们诸位开了一个好彩头啊。” 随行的一位官员说道。 随后,四面八方都传出来不少附和的赞叹声。 只有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陆依云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此生能让陆依云如此失态的一人,恐怕只有沈轼了。 看到这一幕的玉珠,心中警铃大作,被吓的后背一凉,连忙暗中提醒:“娘娘……” 陆依云听见后,勉强恢复了神态,只不过脸上多出了几分不悦。 “爱妃,朕把这头鹿送你如何?还可用它的皮毛,做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沈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陆依云的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厌恶。 沈轼给的东西,她嫌恶心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轻易收下呢? 陆依云面无表情的回答到:“这鹿既是陛下之物,妾身又怎好夺人所爱,还是陛下留着吧。何况臣妾今日前来,也是想获得自己亲手射杀猎物的成就感。” 所有人都盯着沈轼手里的这只鹿,将它视作帝王对自己的认可,与无上恩宠,只有她不稀罕。 在场的人无比艳羡,都希望这只鹿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除了黎濯和陆依云不屑。 “爱妃所言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了。爱妃在金吾自小便学习骑马射艺,相必今日定是能在汲郡山大放光彩。” 金吾是元启的邻国,那里的气候差异巨大,一半地方六月还在飞雪,另一半地方也是十二月还正值酷暑,气候环境极为恶劣。 金吾国生产力历来较为落后,国民经济也不发达,国内百姓受教程度低,多数人大字不识几个,三分之二的百姓终生皆以游牧为生。 与元启接壤的地方——飞龙关终年酷暑,黄沙弥漫,黄土里种不出庄稼,牛羊喝不饱水,而仅为一墙之隔的元启,土地肥沃,地大物博,百姓安居乐业。 一百年前,飞龙关还没有建起高大的城墙,金吾人到了每年之中气温最高的七八月份,牛羊骆驼被热死大半,连最基本的生机也难以维持之时,他们便会越过飞龙关来偷盗抢夺。 渐渐的,他们尝到了甜头,便愈演愈烈,甚至演变成了一支烧杀抢掠的强盗军团,严重威胁到了边关百姓的生活安危。 金吾王知晓此事,却纵容国民如此,于是,先帝下令修筑城墙,抵御外敌,派出使臣前往金吾和谈。 结果,使臣刚入境内就被枭首示众,先帝大怒,派朝中能人武将前往抗金,其中包括了黎濯的外祖父。 后来,在与金吾国的多次对战,元启国都是赢多输少,将士们也是士气大涨,一路勇往直前。 直到数年前,上一代金吾王死了,新王即位,金吾已经是弹尽粮绝,岌岌可危了,为了不被灭国,新王派出自己的女儿赛罕娜,也就是陆依云,前往元启和亲,至此两国迎来了为数不多的和平时期。 陆依云对沈轼的吹捧不感兴趣,极为敷衍,“妾身谢过陛下,借陛下的吉言。” 沈轼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黎濯,问:“黎爱卿,往年的秋猎一直都是你守在朕的身边,护卫朕的安危。你可是军中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今日你也且去试试,同朕比一比,谁的猎物最多最好!” 也不知怎的,沈轼今日突然一改往常,要和黎濯分个高低。 要是真论骑马射艺,黎濯出生将门世家,自小随着军伍长大,沈轼一介养尊处优,略懂皮毛的人,自然是不可能比的过他。 不过,就算黎濯要强于他,也需得藏拙,将所有的功名让给他。 黎濯拱手谦答:“与陛下相比,臣自当是甘拜下风。” “唉,爱卿何须此言?”沈轼摆摆手,意义不明地看着他,“不试试,又怎么能分胜负呢?” 话已至此,黎濯只当他是自讨苦吃,索性也没有再推脱,“臣谨遵圣意。” 说完,黎濯心里想的就是夺魁去的,今时不同往日,怎么能让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甘拜下风,趋于权贵呢? 沈轼:“既如此,那就开始吧。” “是!” 说罢,黎濯一调转马头,往沈轼方向相反的地方奔去,想着先去看一眼梵云雀那边的情况,倘若不顺,那么他就先给她猎上几只好物,让她有些参与的快感,也不至于让最后悻悻空手而归。 约莫一刻钟后,乌骓的马屁股后面驮着战利品,一颠一颠的从另一处行至众人面前。 见到众人,马上的梵云雀率先开口:“臣妾参见陛下。” 闻言,沈轼将目光投向走来那人,突然他的眼神变得尖锐无比,想必是一眼便看见了梵云雀身后那只特殊的白鹿。 沈轼按兵不动,“爱妃竟然如此之快就拿下了称心的猎物?” 梵云雀一个翻身下马,示意身后的乔禹将白鹿解绑拿下来,送至沈轼身前,待马上的帝王定睛一看,见真是一头通体雪白,皮毛发亮的白鹿,心中大为吃惊! 吸引住了众人都目光后,梵云雀才开口说到:“此白鹿是臣妾方才侥幸所得,见此鹿昭示着我元启万世太平,国运昌盛,故此臣妾将此物献于陛下。” 此话一出,众人无一不震惊讶异。 立马就有不少人凑上去查看。 “竟!竟然真是头白鹿!” “大吉!这可是大吉之兆啊!” “天佑我元启,国运盛望,四海升平啊!” 说着,有不少人开始对天跪拜,连时常冷脸的陆依云都给惊得目瞪口呆。 白鹿是象征着国运的圣物,如有遇者,必定射杀,这样气运就能归己所有。 陆依云的心中开始隐隐不安,难道元启就快要称霸天下了吗? 到那时,哪里还有他们族人的容身之所? 人的欲望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尽深渊,到时候她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沦为它国的附庸之地,自己的百姓再无翻身之日。 原本先前还有挽留的余地,但是此时看来,今日定是不能叫沈轼活着离开了。 看着梵云雀心意诚恳,而这白鹿又不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沈轼在位时得到了它,不就证明了自己即便是弑杀父亲兄弟坐上了皇位,照样还不是顺应天命的正统。 断然是不会让它落到其他人手里。 得此物,沈轼心中自然是快意的,立马便见人将那头白鹿归为己有了。 见状,梵云雀低头冷笑了一声。 她今天有幸遇到这传说中的白鹿,射杀之后若是隐瞒实情,想必很快会在宫内传开,最后落到沈轼耳朵里。 古时讲就顺位继承制,而这沈轼的皇位本就来的不坦荡,执政多年来也是落下了不少口舌,朝中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服从、不归顺他,这些人的下场无一不是惨烈。 轻易流放莽荒之地,重则杀全家诛九族。 今日,若是她不率先一步献给沈轼,估计沈轼连杀人灭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同时她也深知,真正的家国平安可不是凭借一死物就能得来的,她也不屑于此,既然沈轼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美谈,她何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他? 况且,这白鹿是自己遇见的,单凭这一点沈轼就该高看她几眼。 赵楔将白鹿呈到沈轼面前容他细看,沈轼抚摸着白鹿留有余温的身体爱不释手。 眼下黎濯不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陆依云只要沈轼一人死,无心伤及旁人性命。 她碧色的双眼眼看向上方遮天蔽日的高大树冠,对着上面隐藏的杀手使了个眼神。 杀手会意,于茂林间抬起手中沾染了剧毒的连弩,对准了沈轼的眉心。 在众人还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中,一只利剑直奔沈轼突如其来。 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时,沈轼身边的另一禁军高手高泫反应迅速,顷刻间拔剑而出,挑飞了箭矢。 “叮”的一声,兵器相接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箭矢被直直抛插至地下,凡周围沾染的植物全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快速蔫败。 随即,高泫回眸,高举佩剑,朝周围大喝一声:“有刺客!护圣驾!” 闻言,沈轼身边的护卫立马持盾举剑围了过来,将他牢牢护在中心,开始慢慢往后撤退。 随后,树头上的黑衣人纷纷现身,立马将他们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 高泫拔剑而出,上前迎敌。 凶手陆依云则是装作一副倍受惊吓的模样,连滚带爬的爬下马,开始躲避。 一旁的梵云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乔禹从马上扯下,死死护在身后,他顺势丢给梵云雀一把匕首,“这是将军之物,眼下刺客是是我们的三倍之多,若是待会儿属下应付敌人,无瑕顾及娘娘之时,还请娘娘自保全身!” 梵云雀手忙脚乱的接过丢开的匕首,一把抽出,紧紧握在手心。 双方的人打斗了一会儿,乔禹发现刺客集中攻击沈轼,不伤让人,于是从中悄然撤出身来,一把拉过梵云雀躲在一棵树后。 他神情严肃,“刺客的目标是陛下,属下先将娘娘转移到安全地带!” 说完,拉着梵云雀飞奔起来了,她颤着声问到:“那这里的其他人你不管了吗?” 边跑乔禹边回复到:“将军交代属下的任务是以命护娘娘安危,其他人的生死与属下无关!” 正文 第64章 林间群鸟惊飞,四处逃窜。 黎濯抬头望去,自己也才刚刚离开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听到来时的地方一片哄乱,空荡的汲郡山中隐隐伴着刀剑相交的鸣戈之声。 他屏息凝神察觉到了不妙,心中更加担心梵云雀的安危,立刻调转方向沿路找寻她的踪迹。 沈轼的生死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唯一牵挂的就只有梵云雀的安危,他甚至就希望沈轼赶紧死在这场刺杀中。 沈轼的暗卫和金吾的刺客对上,二者不分上下,难分伯仲,打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即便面临着千钧一发的时刻,沈轼下意识的开始张望陆依云的身影,几番寻找无果后,沈轼心中变得忐忑不安,对身边的几个人下令到:“你们去保护贵妃!” 说完,暗卫从他身边持剑撤开。 一片乱象之中,陆依云早就金蝉脱壳,悄悄隐身暗处,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另一边,乔禹拉着梵云雀还没跑出几步,就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停下来的梵云雀,额角冒出一层细汗:“怎么了,娘娘?” “不行!不能走!”谁料想,梵云雀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眼下正是博取沈轼好感信任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够一走了之呢? 起码也得和他共同进退吧?或者如果能够取得救驾的功劳,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随即,乔禹回望她,“为何?” 梵云雀甩开乔禹的手,不敢直视他,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他,于是心虚开口:“这里发生了打斗,想必黎濯很快就会知道赶来,我现如今走了,不是正好和他错开了吗?” “眼下这里不安全,属下不敢用娘娘的安危去做赌注。” “那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吧?万一沈轼后面怪罪下来……你也是知道他这人的心性的。” “起码也得让属下把您送到安全地方再回来吧。” 乔禹语气严肃,不置可否。 梵云雀也心知眼下事态紧急,也不敢多耽搁,她很快想了想,随后说到:“那这样行不行?本宫躲到那边的林子里,也不会离你太远,你也能兼顾到本宫。” “况且,本宫心里有预感,黎濯很快就来了。” 乔禹顺着她指的方向,认真观察了一下,那片林子视野不算开阔,却是可以容下人躲藏。 “那好,娘娘待在林子里不要乱跑,等属下将这些刺客杀尽,便来寻您。” 说罢,乔禹看了眼四周,刺客一心想要沈轼的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他飞快将梵云雀扯到一边的林子里蹲下。 临走前,还不忘安慰她:“娘娘莫怕,若是有事,您便大声唤属下的名字。” 梵云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抬头看着他:“好,那你一定要小心。” 乔禹点点头,提着剑朝外面走去,转过身将林间的灌木聚拢了一些,为了不让刺客能从外面发现里面的梵云雀。 梵云雀看着乔禹的身影走远,立马就从林间跑了出来,悄悄跑到刺客的另一边去。 她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挪过去,身侧的树后突然冒出一只手来,将她扯了回去,她仰身倒去,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出声,就被一只嫩白的手捂住了口鼻。 “别出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陆依云! 她几下扯开陆依云的手,低声道:“干嘛啊你!吓死我了!” 陆依云并不理会梵云雀的不满,反而是去调侃她,“我看你才是想找死吧?不是都已经跑了,干嘛还要回来?” 梵云雀被她戳中了心事,抿着唇没有说话。 陆依云忽然勾唇讥讽,“你不会是想着回去救沈轼吧?” 闻言,梵云雀眼神一变,大惊失色。 她知道陆依云不喜沈轼,却是没有想到,居然有袖手旁观,要置沈轼于死地的想法。 见到她五味杂陈的表情,陆依云继续不徐不慢的开口:“自身都难保,还想着逞英雄呢?那些黑衣刺客可是笃定了要拿走沈轼的命,你去了也是飞蛾扑火。” “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得好!” 说到,最后陆依云毫不客气的警告她。 虽说是好心,可这实在是与梵云雀的想法相悖,沈轼现在还不能死,如果他现在死了的话,黎濯一家就成了当年导致飞龙关失守的罪人了。 她刚想说什么,便看见陆依云眸底划过一丝狠戾之色,随后她突然开口叫停了自己:“别说话!” 陆依云的身姿又更低了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外面的声音减弱了不少,待我去看看究竟是哪边赢了。” 她拾起一旁放在地上的牛角弓和箭袋,三两下背在身后,梵云雀也好奇那些刺客到底死完没有,想要探出头去看,结果被陆依云按了回去,最后她恶狠狠地朝着她撂下一句话,“想活命别别好奇!” 说这句话时,陆依云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似乎前方的形势并不好,梵云雀甚至在心中大胆猜测到,有没有可能沈轼已经死了? 一刻钟后,梵云雀实在等不了了,她探出头来去看,发现沈轼和高泫一行人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旁边还有满脸是血的乔禹。 她心中一惊,看来暂时是没危险了,就满心欢喜的跑出去。 “陛下!陛下!”梵云雀高呼着,急忙跑到沈轼身边,拉着他左看右看,检查他是否有伤势,“陛下!臣妾好担心您,您没伤到哪儿吧?” 他身边的乔禹,则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梵云雀从方才两人约定好地方的反方向跑了出来。 梵云雀趁机挤眉弄眼的给乔禹传达表情。 沈轼眉间阴郁,满脑子想着刺杀的事,贵妃也不知所踪了,全然没心情应付梵云雀,“朕无碍,云妃可有受伤?” “臣妾并无大碍,只是担心陛下……” 高泫将染血的剑立在一旁,顺势蹲下去查看那些刺客,他随手将其中一人的面具拿下端详着,又仔细看了看刺客身上有无能代表身份的信物,却也是毫无所获。 高泫说到:“回禀陛下,这些刺客身手不凡,且身上并没有能代表身份的信物和刺青,他们不属于江湖组织,很有可能是私自豢养的。” 听完,沈轼没有说话,或许他正在心中猜测到底谁是想要谋杀自己的人选。 环顾四周后,他开口问到:“黎濯可有归来?” “回陛下,黎将军尚未归来。” 话音刚落,沈轼眸中冷了几分。 梵云雀不为大惊,这个神经病该不会是怀疑这些人是黎濯找来杀他的吧? 沈轼真是个狗东西!当真是昏君! 梵云雀自然是见不得有人污蔑黎濯的清誉,于是出声为他辩解:“黎将军此刻未归,说不定也是在其他地方遇到了刺客,被绊住了脚步。仿若他在,定是不会让这群宵小之辈,靠近陛下半步!” 梵云雀的声音传到暗处陆依云的耳畔边,她心中愤恨不已,紧盯着沈轼,死死握住双手,直至指间泛白。 原本沈轼可能会在今日一击毙命,好不容易甩开了黎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不认识的小侍卫,应付起她的人来得心应手,她的侍卫没几下就败下阵来,让沈轼又捡回一条狗命。 那边正说着,乔禹发现一旁还有一个没死透的活口,便将他带到沈轼面前,厉声呵斥:“说!谁派你来的?” 黑衣刺客不说话,一直低着头。 高泫扯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抬起来对着沈轼,刺刻无力抬头无意间瞥见远处藏匿的陆依云。 陆依云面色凝重,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先保下自己一条命,到时候她自然有办法救他。 谁知,他居然笑了起来。 他显然是不怕死的,高泫见状开始用怀柔之法,“刺杀圣驾或许不是你的本意,你也可能是被人被迫的,只要你你能说到幕后黑手,陛下仁心宽厚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听完,那刺客笑的更大声了,他那双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沈轼,巴不得把他给扒皮活吃了,他大喊一声:“沈轼!你的报应马上来了!” 说完,他张口喉咙间一动,直直吐出一个长刺来,要给沈轼最后一击! “是口中刺!陛下快躲开!”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人怎么能够预料到下一秒将要突发的事呢? 沈轼来不及躲闪便闷声倒地,远处的陆依云见到这么一幕瞪大双目,不可置信。 因为,跟着他一同扑倒的还有身边的梵云雀。 他并未察觉身上有任何不适的痛感,却感受到胸口前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只见裹挟着剧毒的长刺已经刺穿了梵云雀的心口。 滚烫惹眼的鲜血没有了束缚,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不过多时二人全身已经鲜血染红。 此刻的沈轼后知后觉,是梵云雀紧紧搂住自己,护住了他。 沈轼急忙将梵云雀扶起来,长刺上面的剧毒扩散的很快,只是一瞬,她再抬头时,已是浑身颤抖,呼吸困难,整张脸惨白脆弱,满口鲜血,倒在沈轼怀里。 “明殊!明殊!” 沈轼十分焦急的唤着她的小字,声音近在咫尺,梵云雀却觉得十分遥远,她的听力已经开始减弱,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涣散。 说时迟那时快,乔禹一个健步上前死死掐住那名刺客的脖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你活腻了吗!” 刺客涨红了脸,嘴巴里又动了动,乔禹看出他想要咬舌自尽,立马将自己的剑柄毫不客气的捅进他口中,防止他一死了之。 经过方才一战,人群四处逃窜,太医也不知踪影,只能先给梵云雀止血包扎。 乔禹上前请命,“陛下,娘娘血流不止,请让属下为娘娘包扎!” “准了!” 沈轼应允后,乔禹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纱布伤药,一边观察着梵云雀的伤势。 伤口附近开始变黑,流出血也是乌黑的,并且很是粘稠,梵云雀的唇上也开始发青。 看样子是中毒了,而且还是剧毒! “口中刺上有剧毒,还需尽快给娘娘解毒!” 说罢,高泫转身将剑横在刺客颈侧,“速速交出解药!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没有解药……五日之内,她定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撑着最后一口气才说完,刺客就倒下去了。 梵云雀忽感眼睫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 “娘娘!云妃娘娘!您清醒一些!” 乔禹呼喊着,害怕梵云雀一睡不起,自己没有完成任务,无颜再面对黎濯。 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粘稠的血色薄雾,乔禹焦灼的脸庞在晃动,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棉絮传来,遥远而模糊。 痛……好痛…… 无法言喻的剧痛从心口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梵云雀的心房宛如被万刀凌迟,疼的她说不出半个字,只要微微张口,鲜血便争先恐后的从肺腑里倒灌出来。 渐渐的,视线越发昏暗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清晰地烙印在逐渐涣散的瞳孔里。 沈轼。 他就跪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沉默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掌心宽大却冰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攥着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始终沉默不语,力道却很重,似乎是想用疼痛来让梵云雀保持清醒。 一路上,黎濯都没有发现梵云雀的身影,便猜想顾及她已经和沈轼会合,又急忙往往回赶。 没想到赶回来的时候,便见到自己的爱人倒在血泊中。 正文 第65章 深夜,德和宫内灯火通明。 殿内异常寂静,无处不透着一股异常刺鼻的药味。 柳太医的眉头皱起一个“川”字,这已经是换走的第三个太医了。 原先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沈轼见他面色愈发凝重,便忍不住沉声开口问到:“如何?还是没有办法吗?” “脉象杂乱无章,气息微弱,五脏六腑也开始衰竭。”说罢,柳太医取出一根长细的银针,对准榻上昏迷之人的食指心,“云妃娘娘,老臣得罪了。” 银针刺破细嫩的皮肉,却迟迟不见血液流出,柳太医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一滴暗红色的小血珠冒出,他用针尖挑起定睛一看,只见那血液已经开始变得微微浓稠。 柳太医取下梵云雀手腕上的丝绢,转而对沈轼说到:“回禀陛下,云妃娘娘情况愈发严重,此类病症老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沈轼的心犹如坠入谷底,如果连这位医术高超的天家医师都没有办法的话,他当真不知该如何了。 不经意之间,沈轼搭在膝盖之上的手心冒出一层冷汗,他从来没有想过梵云雀会为自己舍身放下一击,故此潜在的意义里,他真的害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去。 至此,柳太医又给沈轼提了一个意见,“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制出此毒者,想必定是知道解药的配方,您大可广招天下贤能异士,请他们来为云妃娘娘诊治。” 言尽,沈轼对着外面的赵楔说到:“传朕旨意,能解云妃之毒者,赏黄金万两,封官加爵!” 柳太医整理好药箱,从德和宫内退出来。 还没走几步,就被早早守在一边的乔禹拦住了,“柳大人,您等等!” 听到有人喊自己,柳太医蓦然回首,待看清来人是大将军黎濯身边长跟着的一个护卫,“何事啊?莫不是你家将军也需要诊治?” 乔禹摇摇头,边走边说到:“非也,在下是来询问云妃娘娘的病症可有好转?” 问清来人的用意,柳太医又走了几步,去了一个人没人的地方,环顾四周后语气十分沉重,“娘娘所中之毒,可谓是世间罕见,能解毒者可谓是少之又少,陛下方才已经颁布了圣旨,在全境内寻找可以解毒之人。” “娘娘的病情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剧,可能……” 听完,乔禹心中无比自责,他当时就该寸步不离的守着梵云雀,“柳太医,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行医多年,依我之见,我可断定此毒并不属于元启境内,可能来自于外国之邦。” 这是柳太医对乔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另一边的黎濯,正在焦急等待消息,沈轼彻夜守在德和宫里,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见梵云雀。 乔禹回来后立马将情况尽数说出,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向黎濯请罪,“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想到被人告知,梵云雀是因为冲上去替沈轼挡下了一击才会中毒,他的眼中便满是悲意的寂寥。 目光扫过乔禹,黎濯默默叹了一口气,“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今夜再去彻查白日里那些刺客,不择手段只需要留他一口气,务必要知道他们的来历亦或是解药下落!” “属下遵命!” 乔禹走后,黎濯连忙去寻了一个人。 因为今日圣驾遇刺加之梵云雀中毒一事,姜懿忙着安抚后宫,打理一些琐事。 丑时刚过,就有宫娥进来通报殿外有人求见。 姜懿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宣他进来吧。” 见来人行步匆匆,冷凝着脸,身上的戎装尚未卸去,周身冒着深更露重的寒气。 看见他这模样,姜懿好像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她自小与她的母亲便是旧识的闺中密友。 十三岁那年,一直被养在江南的姜懿被接回京城准备学习宫礼,入宫侍君,她是先皇钦点的未来皇后。 自那以后,她们几乎是再也没有见过面,只能常常以书信往来,再谈闺中密语。 又过了几年,两人都已有十七有余,她听说她姻缘美满,寻得一良婿,跟着她来到京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这时候的姜懿已经成了皇后,但也因为需要避嫌,只能偷偷出宫见她一次。 那时候她才知道,她嫁的人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黎绍温。 再后来,就是黎家落难,她身为一国之母却没有办法帮她说一句话,也无法助她洗刷冤屈,眼睁睁的看着她含恨而去,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在人世间。 自那以后,姜懿便开始为她吃斋念佛,希望终有一日上天能将清白还于他们。 虽不是名义上的亲人,可是姜懿对待黎濯的情意可以比肩他的母亲。 在明处黎濯靠的是自己,但是在暗处,姜懿便助他一路畅通无阻。 黎濯:“皇后娘娘。” 姜懿面色中无不透露着疲惫,可是见到黎濯的时候却还是笑着的,“先坐吧。” 姜懿挥手赐座,黎濯不为所动,低眸不许。 言尽,他缓缓跪下,拱手语气陈恳:“求皇后娘娘出手救救她!” 看着他这般模样,姜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眸子里尽是惋惜之情,“就算你不说,本宫也断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她是个好孩子,本宫喜欢她,何况又是你的钟意之人。” 九年前,没能保住黎濯的母亲苏云濯,九年后她不想再让黎濯有遗憾。 白日里的围猎姜懿并没有去,而是留在了行宫之内。 早晨时候,她还派人去问了梵云雀,可愿留下来与众姐妹一齐茗茶谈话,可是宫娥回来传到她已经整装待发了,便也没有强留。 “早些时候,本宫想去看看她,结果被陛下的人拦住了,德和宫内如今非太医不可见。” “也怪本宫没有留住她,围猎途中本就充满了诸多不安的因素……” 随即,黎濯高声到:“还请娘娘出手彻查此事,今日的刺杀明显是蓄谋已久的,臣推断凶手极有可能便是宫内之情之人,极有可能那人便出自于宫廷之内!臣是外臣,行事多有不便,恳请娘娘帮臣这一回!” 说着说的,黎濯的情绪开始有些不稳定,姜懿急忙走过去安抚他,“你的心情本宫了解,任谁也无法看着牵挂之人受此磨难,本宫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天亮后,沈轼的一道圣旨,在元启境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还有许多其他国家之人。 无数人搁根本招架不住黄金万两的诱惑,争相而上涌进皇宫跃跃欲试,管他是有真本事还是假本事! 梵云雀的家人得知这个惨烈的消息后,犹如晴天霹雳,如果不是穷途末路,沈轼根本不会这样大动干戈。 坊间里更是有传闻说:倾国倾城的云妃娘娘身中剧毒,无药可救,命不久矣。 梵烨听到后,更是因为女儿再度遇险受不了打击,从此一病不起。 与此同时,楼玉淑甚至罕见的约见了梵琛了解梵云雀的消息。 好好好!好得很! 自己找了她那么久没有一星半点儿消息,梵云雀一出事一个二个但是冒出来了。 梵府内,昔日的夫妻相对而坐,梵琛心情烦躁,楼玉淑红着眼睛。 沈轼让人特意带了话给梵家人,说明了梵云雀是因为护圣驾才遇险的。 梵琛听完当即气的心痛,那么多人上赶着给沈轼送死,为何偏偏是自己的妹妹? 白玉瓷杯中装着一杯热茶,徐徐上升的热气熏红了楼玉淑的双眼,她葱白水嫩的指节用力扣着茶杯。 “明殊如今的情况如何?当真是同他们传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一滴清泪便滴落杯中,晕开一层浅浅的涟漪,泪眼蒙眬的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 梵琛心中动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珠,却被那人急急躲开。 梵琛:“……” “别哭了。”梵琛只能这样安慰她。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该怎样好。 解药出自何处尚且是个问题,更别说病重的小妹根本等不起。 “那要多少钱才能治好明殊的病?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给的!” “不是银两多少的问题,是梵云雀目前根本无药可救!” 梵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选择告诉楼玉淑那个残忍的真相,“宫里已经来人传话,说如果没有解药的话,五日之内……” “最多……明殊最多还有五天……” 残忍的真相,打翻了楼玉淑手中的杯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脏猛的被刺痛着,睁大双眼,全然不敢相信梵琛所说的话。 五日之内,消息传到京中是已是隔了一日,那就还剩四天时间…… 不!不可能! 她们前几个月才见过,怎么可能…… 楼玉淑哭出声来,接近崩溃,“你骗人!怎么可能!” “我骗你作甚?这是陛下亲自带给梵家的话……” 这样的事实,楼玉淑根本无法接受。 她哭的喘不上来气,梵琛快步上前抱着她,轻拍她的背脊给她顺着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玉淑,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也与你无疑。” “可是我不敢哭,我也不能哭。但凡我表现出一点儿悲伤的情绪,就会让父亲和世人觉得,小妹真是活不久了……” 因为梵云雀中毒一事,围猎被紧急暂停,所有人回宫。 路上的陆依云同样也一夜未合眼,这绝命之毒的后果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了。 正文 第66章 听闻了梵云雀的惨状后,她被吓得彻夜不敢合眼,或许是因为良心亏欠,可她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她会冲上去救了沈轼? 她平日里不是挺讨厌沈轼的吗? 还是说,一直以来都是她假装出来的? 五绝毒,顾名思义五日内没有解药,便会毒发身亡,死状异常凄惨。 她这一箭,是抱着沈轼必死的目的拉弓去的,再不济最多杀死他身边的小兵小卒,万万没想到会冲着梵云雀去。 她又不忍见她被牵连进这场恩怨之中,于是急忙派人从金吾装成前来为云妃解毒的医师,实际上是过来送解药的。 今天是第四日,她已经在心中写明失态的严峻形势,快马加鞭从今夜赶到元启最快也得是后天。 希望路上一定不要出任何差池,陆依云在心中默默祈祷。 黎濯若是没有亲自见到梵云雀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加之沈轼前日才被刺客追杀,便趁此机会主动请缨到皇宫内当差,一边假意护卫沈轼的安危,实际上是为了照顾梵云雀。 沈轼是一国之君,每日日理万机,当然不可能整日整夜守在梵云雀面前,碍于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儿上,他守了她一天一夜,也已经是仁义尽至。 于是借口梵云雀需要静养,便不常来芙蓉宫了。 夜晚,黎濯与人交差换岗,刚下值便行色匆匆的往芙蓉宫方向奔去。 彼时,碧春正在给梵云雀擦洗面容,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去,是黎濯来了。 他将随身的佩剑卸下放在门口,怕铁腥之气不利于她养伤。 自从踏进屋内,黎濯的目光便开始寻找着梵云雀的身影。 一旁的小炉子上还煨着药,纵使有天下不可多得的名贵药材,也只能起到微弱的作用,吊着她半条命。 碧春放下手中的帕子,缓缓起身对黎濯行礼,“黎将军……” 她的嗓音沙哑,看似还沉浸在梵云雀遇险的悲伤情绪之中。 待黎濯走近之后,隔着层层厚重的白色纱幔,他看着榻上昏睡之人,几乎是感受不到她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转而对碧春说道:“我来吧。” 想了想,黎濯也想同娘娘单独待一会儿,碧春就退下去了。 既是屋内熏着檀香,但只要黎濯一靠近梵云雀,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药味。 长远的思绪,似乎是被再一次被拉到大理寺门前那天——她浑身是血的倒在自己怀中。 床榻内的头顶镶嵌着一颗偌大的夜明珠,淡黄色的亮光映照在梵云雀苍白的脸庞上,让人一时间觉得有几分恍惚。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亵衣平静的躺在那里,胸口前透着鼓起包扎的痕迹。 黎濯掀开被衾里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一言不发。 其实他想说很多话,但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凶手和解药,等着她苏醒。 黎濯的目光仔细在她脸庞上留恋了寸寸,然后才拿起那块被温水浸湿的帕子,轻柔的替她擦拭。 从紧闭的眉目双眼到失色的唇瓣,黎濯无一不细心体贴。 那块帕子最后擦干净了她的手心,黎濯又将自己的送到她的手里,冰冷的温度透过脸颊,他轻声道:“快些醒来吧。” 半夜,惊雷突起,急雨簌簌。 黎濯始终未曾阖过一次眼,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芙蓉宫里那双蓄势待发的眸子。 紧接着,又是一道惊雷响彻天际,黎濯更抓紧了一下她的手。 屋内有一扇窗子尚未关起来,黎濯起身走到窗前正欲关窗,便见黑夜里有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立在院子里。 大颗大颗的银珠落在他的肩头又蹦起任凭打湿他消瘦却屹立的身影,他附身向内里之人行一礼。 黎濯看了他一眼,果断关起窗子。 转身走向梵云雀榻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随后又将碧春唤来陪着她就寝。 黎濯拿起靠在墙角的剑推门而出,屋外雨势成帘。 乔禹见状急忙迎上前去,纵使大雨也遮挡不住此刻他眸中的几分欣喜。 “回禀将军,云妃中毒一事已被皇后娘娘查清,娘娘中的乃是金吾独有的秘毒——五绝毒,五日之内不得解药便会暴毙而亡。” 金吾秘毒,陆依云。 得知真相后的黎濯脸上并没有轻松许多,而是徒增了几分隐忍暴怒的神情。 先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陆依云,她是宫内少有的和梵云雀有过节还活着之人。 但奈何当时他们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少了,所以他并不能轻易断定凶手就是她。 更何况,那些人想杀的是沈轼,而梵云雀只是其中的一个变数。 看来这么多年,陆依云依旧没有打算归顺沈轼。 如此一来,一切真相大白。 陆依云欲在汲郡山谋杀沈轼,结果梵云雀冲上去保护了沈轼,至于是因为各种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属于她的恩怨情仇,不该将梵云雀牵扯进来。 彼时的陆依云也同样睡得不安稳,被外面的惊雷给吓醒了。 听到外面传来磅礴大雨的声音,她急忙跑过去一把推开窗户。 守夜的玉珠见状,又赶忙跑过去一把关上窗户,“娘娘外面雨那么大,不能开窗户!” 见到如此雨势,陆依云呆滞着神情,半天没有回答她。 玉珠歪头不解,“娘娘?” 屋内尚未掌灯,借着闪电带来的光,玉珠看见自家娘娘脸上居然露出去见恶鬼的表情。 心中顿时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贵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玉珠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陆依云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一些都完了。 如此大雨,必定会让前来护送解药的车马耽搁,元启与金吾路途遥远,原本已经快马加鞭才能勉强赶上。 如今,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不可逆转天意,让局势变得更糟糕了。 她好像真的要害死梵云雀了…… 不行!不行就这么让她白白死了! 她本来就是被自己牵连进来的,如果她死了,即使自己最后回到金吾也不会坦然的。 此刻,陆依云脑海里想到一个最坏的法子,大不了她就去找沈轼坦白,沈轼知道后一定会有办法救她的。 于是,陆依云连鞋也来不及穿上,就一身单薄的往外面跑。 刚打开门,便见到一个浑身湿透,阴恻恻修罗杀神站在自己门口。 陆依云:“!” 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只见那人自黑夜中抬起一双暴怒的眸子,就狠狠掐住了自己脖子将自己抵回屋内。 “解药在哪儿!” 黎濯怒不可遏,他甚至想现在就亲手解决了陆依云这个祸害。 陆依云被黎濯掐着脖子单手提起来,整个人满脸痛苦的挣扎着,黎濯更是手臂上的经脉暴起,已经是在强忍着此刻不把陆依云送往归天。 玉珠听见门口的动静,忙不迭地跑来查看,见到这一幕惊呼一声,瞬间软了双腿被吓倒在地。 黎濯的掌心不断收拢,甚至能够听到陆依云颈部骨头摩擦的响声,她不停的翻着白眼。 就在感觉自己真的快濒死的时候,黎濯一把将她甩开,随后快速拔剑骤然横在她的颈侧,冷冷道:“如果还想活命,就老实把解药交出来。” 玉珠虽然怕不行,但还是立马反应过来跑过去将陆依云护在身后,对黎濯大喊到:“宵小之辈!你竟然对贵妃娘娘放肆无礼!你就不怕明天陛下砍了你的脑袋吗!” 闻言,黎濯缓缓蹲下身子,与那个冲着自己大喊大叫的宫娥平视。 眼中若似千年寒潭,光是一眼,就把狐假虎威的玉珠震慑的瞬间破功。 “沈轼想要我的脑袋,他还不配!”顿了顿,黎濯又看向她身后的陆依云,“不过,我现在砍了你俩的脑袋,倒是轻而易举。” 黎濯此番前来怒意滔天,陆依云也相信他有取自己项上人头的胆子。 说着,他正欲抬起剑,陆依云突然把玉珠推开,挺身挡在冷刃之前,嘶哑着声音从口中勉为其难的挤出几个字:“解药……解药已经在路上……” “只……只是今夜突遭大雨,势必会让车马延迟……请……请黎将军出手……” 说完,她又因为颈侧的疼痛难耐倒了下去。 有了这一句,黎濯才收剑起身,幽幽望着她:“看来贵妃娘娘很不长记性啊?” “既然你和沈轼的恩怨已经伤及了她,也怪不得我要向你讨一次债回来。” “近半年来,德格希的兵又开始不老实了,多次无视律令越过飞龙关扰的周边百姓不得安宁,甚至又开始了烧杀抢掠,沈轼也已经没多少耐心了。” “待她痊愈后,我会亲自向沈轼请命,讨伐外来者。最后再提醒你们金吾人一句,当年的停战协定可是你们求着要签的,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黎濯在陆依云惊恐万般的表情撂下一番狠话,转而离开昭华宫去解决解药的事情。 这一刻,陆依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夜里飞来一只羽箭,竟然是黎濯对自己下的通牒。 一个臣子,竟然敢肖想天家身旁的宫妃? 这是楼玉淑从来都未曾料想到的。 玉珠一边小声抽泣着,一边将陆依云扶起来,“娘娘,奴婢这就去禀告赵公公,让他知会陛下!” “不可!” 陆依云果断拒绝道。 黎濯方才的一番说辞并不是空话,也确实是金吾违反规定在先,可是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证明了飞龙关边的金吾百姓今年又是颗粒无收。 可若是两方真的开战,金吾不会占到一点丁儿好处。 黎濯战神的威名也不是空穴来风,几十年前打的金吾人落花流水,请愿停战的也正是他的父辈。 如此一来,元启国更是不能待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回到金吾。 站在元启国的角度来说,她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可是同时她还是金吾的公主。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永远活在强者的阴影之下。 一味的祈求并不会让自己的子民能够吃饱饭,一味的妥协也不可能让漫天黄沙的大漠里生长出粮食。 元启能够一直强盛不过是靠着天时罢了。 这一次,她也要为自己的百姓争取一个能够吃饱穿暖的机会! 自黎濯来过那晚后,陆依云就谎称染上了风寒一直闭门不见,态度十分强硬,就连沈轼也敲不开她的门。 终于,在五日的最后期限内,那两个远道而来的金吾人谎称自己是医师,并且一定能够治好梵云雀。* 沈轼宣两人进宫,在柳太医查验过他们带来的解药无异样之后,才放心给梵云雀服下。 服下解药的当晚,柳太医再一次为梵云雀把脉,她的脉象居然已经基本恢复的正常,苏醒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终于,一直以来担心着她的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夜,黎濯照常在下值以后前往芙蓉宫里查看梵云雀的情况。 依旧是照常给她擦洗面容,有时候还会替她梳头发,只是这一次,她的气色相较于之前明显好了很多了。 因为梵云雀中毒一事,黎濯这几日来整日整夜担心的睡不着觉。 于是,他就拉着梵云雀的手,枕在她的床边打算小憩一会儿。 突然,他感受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黎濯蓦然抬眸,见梵云雀缓缓睁开双眼。 黎濯:“明殊!” 待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时,梵云雀当即就要起身,黎濯将她扶起来之时,她突然扑进自己的怀里。 梵云雀嗓子干涩疼痛,说不出一句话来,黎濯也没有催促就静静的抱着她。 正文 第67章 “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黎濯轻声询问。 “没有……”梵云雀有些虚弱的开口回答。 “我想喝水……” “好。” 黎濯微微倾身,随后展臂拿起不远处的茶壶给梵云雀倒了杯水。 倒完后,他先试了试水温,不烫了才送到她唇边。 梵云雀扶着杯子很快就喝完了,这时候黎濯又问她:“还要喝吗?” 她摇了摇头,“不要了。” 因为自己在沉睡时是无意识的,梵云雀当即问到:“我睡了多久?” 黎濯抱着她,五指不停的在她墨色的发丝里穿梭替她捋顺,顿了顿:“睡了五日。” 回答的如此轻描淡写,殊不知这五日以来的每一分每一刻,他都时刻心惊胆战着,度日如年。 “那家中长辈……!” 想到自己出事后睡了那么久,家里的人一定很担心,梵云雀情绪激动的着急起来。 黎濯拍拍她的单薄的背脊,安慰到:“无事,你家人亦是知晓你的情况。” “那就好……”这么一说,梵云雀悬着的心这才算落了下来。 二人皆是静默了一瞬,随后梵云雀再一次开口。 “那你呢?你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出事了,沈轼应该是对芙蓉宫周边的侍卫人手增加派遣,黎濯居然还能旁若无人进来。 闻言,黎濯唇线紧绷,眼角划过一丝落寞的神情,她的意思是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人要不是他吗? 心脏倏地有一种被人揪起的感觉,黎濯还是回答了她的话,“是我自动请愿到宫里当差的,也为了方便随时能够照料你。” 听到黎濯是为了她而来,梵云雀心里自然是高兴。 可是,自从她刚醒来以后,总是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黎濯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但是他在行为言语上又与之前一致。 突然间,她这才意识到,肯定是因为黎濯知道了自己为沈轼挡下了一记暗刺才受伤的。 他居然也没有质问自己。 心虚的感觉爬了上来,她如今还窝在黎濯怀里。 “黎濯……”梵云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黎濯俯身侧耳凑到她的面前。 梵云雀将自己的手交递在黎濯宽厚温暖的手心,“如果我以后做了什么奇怪让你觉得不解的事情,请你也一定要相信我好吗?” 这番话一出口,黎濯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 听到她这样说,那些日日夜夜里不停思索的,不得答案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回音。 黎濯紧紧抱住她,“好,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嗯。”梵云雀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点点头,“我们说好的。” 说完,黎濯接着说到:“日后你在宫中一定要多多提防陆依云。” 这时,黎濯冷不丁的冒出来真的一句话,让自己小心陆依云。 “为何?”梵云雀离开黎濯的怀抱,有些不解的问道。 虽然说她之前确实和陆依云有过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可是那日在沈轼遇刺的时候,她还保护自己来着。 她昏睡的这几日来到底发生么了什么? 陆依云怎么成坏人了? 黎濯沉声道:“你知是何人刺杀的沈轼吗?” 黎濯先是提了一嘴陆依云,然后又想这样问,傻子也能猜到一定是陆依云干的了吧。 “你想说陆依云吗?” “没错,正是她。”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一样,凿在梵云雀心坎上去了。 平日里那个看起来神情淡漠,不问世事的陆依云,居然真有那个胆子敢拿沈轼开刀! 假如刺杀失败亦或是事情败露,最后的代价不是她一个人足以承担的,这可是关乎到两国人民之间的社稷安康! 还是说,陆依云并不只是简单的为了自己,而是早已生出了逆反之心? 那这太平之景岂不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也意味着黎濯会再一次出征。 万一前事又再一次重演呢? 想到这里,梵云雀颤着唇,一时间竟道不出一个字来。 黎濯垂眸,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人,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无碍,纵使天下大乱,我也能护你一世太平。你不想做宫中云妃,那便继续做你的梵府二小姐。”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自私!”梵云雀红着眼嗔怒一声,“我是担心你啊!笨蛋!” “两国若是交战,按照沈轼的性子必定会派你前往前线作战,到时候他又在明里暗里的使那些下作阴招该怎么办啊!” 黎濯就喜欢看着她对自己着急上心的样子,唇边带着一抹宠溺的浅笑,“我做事自有分寸。你放心吧,沈轼很快就会从这个高位上跌落,元启国也会更加昌盛繁荣。” 梵云雀:“你要开始做些什么了吗?” 看破不说破,黎濯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微微颔首。 可是梵云雀心里的第六感却告诉她,黎濯想做的并不仅仅是让沈轼从龙椅上下来,而是——弑君,夺皇权。 如果梵云雀是黎濯的话,她自己肯定也会这样做。 一个人是受万民敬仰,手握兵器的大将军,一个是背信弃义,刚愎自用的掌权者。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一条沟壑难平的血海深仇。 倘若有一人不愿再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君臣之意,那么最后的结局必须是你死我活。 这条路坎坷艰险,既是梵云雀想出手相助,黎濯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于是,她试探性的问到: “那件事情如今还是没有眉目吗?” 梵云雀询问的是黎濯家的那件旧事。 “有一些,不过也是少之又少。”黎濯无奈的笑笑。 “虽然在过程上是有那么一些欠缺之处,但是只要能够达成我想要的结果,我也在所不惜。” 看来这一次,黎濯是不计较后果,不怕被世人所唾弃,也是铁了心的要取走沈轼的命。 想到这里,梵云雀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那你答应我,在做任何事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我答应你。” 说着,黎濯摊开梵云雀细嫩的手掌,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带有湿意的吻。 察觉到手心传来一股难耐的痒意,梵云雀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腕,却还是被黎濯一把攥住了。 “今夜能不能不走?”黎濯望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想让人垂怜的意味。 梵云雀耳根子热,目光躲闪,避开黎濯炽热的视线。 紧接着,他穷追不舍凑上前去凑了凑她的脸庞,“求你了明殊,我们很久没见了,也没能说说话,我这几日来,没有一刻不是思念你的。” 她没看错的话,黎濯莫不是在向自己撒娇? 梵云雀挺直了腰板,浑身上下硬的跟木头似的,双手抵在黎濯的胸膛前,十分不自然到:“我……我们现在不就是再说话吗……” “光说这一会儿怎么够呢?” 黎濯一低头,入目便是怀中之人娇艳欲滴的耳垂,他没给忍住一口咬了上去。 “唔……”梵云雀口中含糊不清的想要躲开,却被黎濯虚虚压住了身子,害怕碰到她的伤口。 两只结实的手臂撑在床榻,落在梵云雀的耳侧,半个手掌压住了她散落的青丝,随后黎濯垂下脖颈埋进梵云雀颈窝里。 甚至还用自己上颚的两颗尖牙,摩擦着不堪一击的耳垂,没一会儿绯红就从耳根,蔓延到了梵云雀的整张脸。 为了防止被门外守夜的人听到屋里的动静,梵云雀愣是大气不敢出一声,一直把声音吞在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黎濯终于舍得放开她的耳朵,见她捂着嘴忍的十分辛苦的模样,居然大言不惭的开口:“没事,你可以叫出声来。” 话音落,梵云雀怒瞪着这个贪婪不知餍足的罪魁祸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他。 如今她也算的上是大病初愈了一场,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着黎濯磋磨,而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去反抗。 等黎濯差不多吃饱喝足了,他又用额头抵着她,看着气喘吁吁的她问:“确定不留下我吗?我还可以帮你暖床呢。” 梵云雀红着脸闭眼,有气无力的回答他:“随便你吧……” 得到她的准许,黎濯迫不及待地卸了身上的一身软甲,只着柔软的里衣。 梵云雀也是默许地往榻里挪了挪,顺手掀开被褥给他让出来了一个位置。 原本只是一个好心的行为,但是在黎濯看来却是有一道别样的意味。 “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梵云雀:“???” 梵云雀:“……” 她顿时语塞:“刚刚不是你死乞白赖的非要上我的床吗?” 黎濯不听也不动,抱臂在那儿饶有意味的看着她:“这么说谁来都可以上娘娘的床?” 听完,梵云雀猛的坐直了身子,音量都提高了不少,在为自己辩解:“那怎么可能!我是那种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人吗?” 说完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人套话了,转而皱眉不耐烦,“不是,你今晚到底睡不睡?不睡就左转出门,帮我把门儿带上。” 随后,梵云雀一把拉起被子盖好,转身背对着黎濯。 “能上娘娘的凤榻,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怎么还会拒绝呢?” 身后的人自言自语着摸了进来,一把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刚才梵云雀也只当是和他闹着玩儿的,转头伸手挂在他的颈两侧搂着他,神态疲倦,看起来是真有些困了。 “嗯嗯嗯嗯,快歇歇吧我的大将军,到时候天不亮又得走了,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数落完,梵云雀还在黎濯脸上亲了一下。 与方才相比,看起来就像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跟训狗似的可有意思了。 恰好,黎濯就吃她这一套。 顾及她有伤在身,黎濯也没有再打算继续折腾她了,二人相拥而眠。 睡至半夜,梵云雀转身动了一下膝盖,抵在黎濯小腹,像是抱着自己在现世的玩偶一样,勒得紧紧的死活不肯撒手。 察觉到身下的异样,黎濯倏然睁开双眼,幽幽侧转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熟睡之人。 黎濯:“……” 于是在鱼肚泛白之际,黎濯都没有再合上眼睛,一直睁眼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随后穿衣离去。 翌日一早,胡月儿进到屋内看过梵云雀的情况,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醒,以为还是同前两日一般处于昏迷状态。 谁知,才过了一会儿,梵云雀居然就自己起来了。 胡月儿被吓了一跳,立马把碧春也叫进屋了。 见到她已无大碍,主仆三人聚在一起兴奋的不得了!愣是寒暄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梵云雀想了想,“对了,月儿先帮本宫取笔墨纸砚来,本宫得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 “好,奴婢这就去。”说完,胡月儿转身蹦蹦跳跳的去拿东西。 碧春也没打算闲着,“老奴去帮娘娘磨墨去。” 巳时三刻,梵云雀洗漱完,二位没来得及梳头,只是披着一件衣服,简单的将头发一股脑的低挽起来。 她坐在书桌前,彼时阳光正好,寓意新生。 金辉洋洋洒洒的落在她的大半身子上,烘的全身上下暖洋洋的,眉眼处落着金光,鼻梁高挺,肤如凝脂远看着像是一座精细雕刻的瓷娃娃。 提笔了几回,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尚不清楚梵云雀以前的字迹和在信中说话语气。 她有些苦恼,一时没注意笔尖落下的余墨不小心晕在纸上,黑了一大片。 正当她手忙脚乱之时,书房内走进了一道高挺威仪的身影。 她压根儿没有抬头搭理,忙着清理弄脏的桌面,“月儿,本宫这写东西的纸脏了,都还没来得及写呢,你再重新去旁边取一张来。” 那人并未应声,只是淡淡抬眼一看,便见到身旁放着的信纸,随手拿了一张,缓缓走过去。 这时,书桌上投下一具高大的身影,不是胡月儿! 心中一惊,梵云雀忙不迭地的抬起来了,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他的唇角微微带着笑意,这并不多见。 梵云雀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忙福身行礼,“臣妾失仪,不知圣驾莅临,请陛下责罚?” 正文 第68章 想到梵云雀大病初愈,且算的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沈轼并无责怪的意味,反而是避轻就重地将纸张放在她的面前,俯身将她扶起来,问:“突然取来笔墨纸砚做何?” 梵云雀在沈轼的搀扶之下缓缓平身,回答了他的话:“臣妾想给家里写封信。” 看着她想了想,沈轼又说到:“何须如此麻烦,让赵楔亲自去一趟梵府替爱妃说明情况就行。” 提到赵楔的名字,梵云雀的眼底瞬间划过一丝厌恶感,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不必麻烦赵大人了,说来臣妾也许就没给家中寄过书信了,攒了不少体贴话想亲自与家人道来。” “既如此,那便依照爱妃所言吧。” 见沈轼松了口,梵云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信中要写尽之事,并不只是几句平常的家常嘘寒问暖,而是要提醒父亲与哥哥山雨欲来。 这封信肯定不能当着他的面写,于是梵云雀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到沈轼身边,想着先把这个麻烦给应付了。 沈轼原以为梵云雀打算现在就动笔,便寻了窗边坐下,却没想她用镇尺将信纸压好后,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沈轼眉峰微微上挑,看着她向自己走近,“怎的不继续写了?” 说话间,梵云雀已经行至沈轼面前,与她一同落座于窗边,她笑着开口:“这封信什么时候都可以写,但是陛下可不是有空常来。” “臣妾陪陛下聊聊天吧。” 说罢,沈轼面上露出一丝错愕,却又很快不见了,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梵云雀甚至以为是自己老花眼了,他真的是一个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的人。 沈轼唇角浅浅一勾,露出一个淡淡却并不诚心的微笑,“好。” 嘴上说着是要陪沈轼聊聊天,可是梵云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生硬的憋出几句嘘寒问暖的客套话,沈轼倒是都一一回复了。 后来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能说的了,梵云雀也就闭了嘴,沈轼也没有主动寻着话头来开口。 话说,梵云雀也是走了正式册封礼数而进的皇宫,算的上沈轼的半个妻子,而且据她所知,入宫后沈轼和“梵云雀”的感情不算差,甚至得到的恩宠盛极一时。 可见,他们曾经或许是相爱过的。 如今夫妻人对坐,却是相顾无言,像是两个最亲密的陌生人。 这般令人唏嘘的结局不过是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一场空。 梵云雀就一直盯着沈轼,也不敢先挪开视线,这是为大不敬。 沈轼自然也不会怯懦梵云雀的目光,而是深深的望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眸中窥探出一些别样的特殊情绪。 梵云雀在心中腹诽到:好恶心,他不会以为“我”还对他留有情意在吧? 二人各怀心事。 当年沈轼遇见陆依云后,毫无疑问果断的见异思迁了,这让“梵云雀”心中颇受打击,一时间适应不了,时常动不动就到沈轼面前大吵大闹一番。 不知情的人可能会觉得梵云雀不懂规矩,心胸狭隘,成为宫妃自然是不可能让沈轼围着她一个人团团转。 可是换做在这个时代,当时十几岁的梵云雀身上,情窦初开的少女入了天家,甚至在这之前接触过的男眷也仅仅是自己的长辈和家中仆役。 在此之前她并不需要向寻常人一样读书上进考取功名,甚至可以不需要学习读书写字,只用懂得一些礼数即可。 因为她的起点便已经是某些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未来的夫婿不是那人中龙凤,便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天下共主。 而不管在哪里沈轼都是她的天和地,掌控着她的一切,甚至于是喜怒哀乐。 所以,她认为“梵云雀”对于沈轼的情感,可能是依赖要大于男女之情。 就这么盯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酸的不行了,沈轼却率先撇开脸,朝着窗外望去。 因为他看清了,眼下与自己对坐之人,眼中毫无任何波澜,神态动作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沈轼的动作惊了梵云雀一跳。 她想,如果她是原来的那个梵云雀的话,或许做不到这样坦然面对,只可惜现在的她早已将心给了另一个人。 她相信,就是换做是再长几年的梵云雀,也不会像曾经那样傻傻的再依附于他。 沈轼,如今的这一切,不都是你在自作自受吗? 她冷冷的看着沈轼有几分寂寥的身影,并未对他生出怜惜之情,只觉得他就是活该! 二人之间的气氛静谧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轼回头看着梵云雀。 见她合拢手心一直端坐在那里,眼睛却已经困的闭起来了,还不时像小鸟啄米一样时不时点点头。 她真的变了,在被自己冷落的这几年里,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有时对自己避如蛇蝎,有时又与从前无异。 那一日她又为何会替自己挡下刺客的暗袭? 或者是说,她另有所求呢? 顿了顿,沈轼默默开口:“爱妃若是累了,大可到榻上休息,不必这么苛待自己。” 铿锵的话音落在耳畔,梵云雀瞬间打了个激灵,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口中就已经狡辩着:“陛下,臣妾不累!” 沈轼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 “爱妃的伤还需好好休养,今日已经陪了朕不久,朕先走了,爱妃休息一会儿吧。” 才刚说完,梵云雀便迫不及待地起身送客了,“那臣妾送陛下到门口。” 说着,嗓音中还有几分庆幸的雀跃。 这难免让沈轼心中生出了几分不满的情绪,一代君王竟然被自己的妃子嫌弃了。 想着,沈轼突然停下来步伐,还跟在他身后的梵云雀尚未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一顿,直晃晃的撞在了沈轼硬挺的后背上。 沈轼面色如常的回头,看着梵云雀揉着自己的额头,故意开口说到:“不如今日朕就宿在你这芙蓉宫内吧,刚好可以陪陪你。” “啊?”梵云雀顾不上额头的疼,发出疑惑且不情愿的声音。 现在是大早上,天都没黑,沈轼疯了吧! 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又急忙开口到:“陛下平日里日理万机,无时无刻不在忧国忧民,怎么能因为臣妾耽搁了家国大事呢?臣妾惶恐被人诟病……” “有朕在,朕看谁敢在后背嚼舌根?” “那……好吧……” 最后,梵云雀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要是再继续矫情下去估计沈轼又要不高兴了。 看见梵云雀吃瘪的模样,沈轼面上倒是多了几分笑意,“朕逗你玩儿呢,我可不忍心打扰爱妃养伤。” 梵云雀:“……”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好不容易送走了沈轼这尊大佛,梵云雀便命人关好门窗,又跑到书桌跟前儿,提笔继续书写那封信。 宫里的传信的下人默认是不敢动主子的东西的,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从宫里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经过一番检查。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梵云雀准备了两封信,一份寻常普通的,一份则是写了其他的。 将这两者夹在一起,合为一体,需要将外面那封信撕开,夹层里的才是真正要传递的消息。 梵云雀将崔呈唤来,如今他已经彻底为自己所用了,自然是用起来得心应手。 崔呈进到书房内,见坐上那人,跪地叩拜,“奴才崔呈见过云妃娘娘。” “平身吧。” 梵云雀边说边走到崔呈面前,将那封信交到他手中,仔细吩咐到:“务必亲手将此信交于本宫父亲手中,并转告他不用回信了。最后替本宫口头转告他,最近阴雨绵绵,过阵子估计也要下雨,千万小心落下的旧伤复发。” 崔呈双手接过淡黄色信封,“奴才必定将娘娘的话牢记于心。” 梵云雀欣慰点点头,看着他,“立刻出宫吧。” 崔呈揣着主子给的信,由于身份低微,即便有梵云雀口谕依旧只能走一道小侧门出宫。 果不其然,还没摸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守门的禁军毫不客气的拦下他,要看他的手牌并且搜身,崔呈本分的将证明自己身份手牌给了禁军过目。 “小的是奉云妃娘娘之命,往娘娘家里送信的。”崔呈笑着解释道。 禁军道:“无论何人,一律按照宫律例行公事检查!” 禁军检查过后,确认无误方将手牌还给他,“主子给的信呢?照样确认无误才能还你。” “在呢在呢。”说着,崔呈揭开胸口衣襟的一角,露出银色的一片给禁军看。 随后,他将银元宝挡在信封后面递给禁军查看。 禁军默不作声的收下了贿礼,也就意味着这事儿成了,他拿起来随便看了两眼,命人放行:“去吧!” “多谢多谢!” 崔呈口中道谢,将信收回去,随后马不停蹄地往宫外赶去。 待走远后,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几个禁军嘴里调笑着:“世界上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公事公办?当真可笑。” 正文 第69章 崔呈从宫里出来正值黄昏暮下,街坊四邻家家户户升起白色的炊烟。 那白烟雾呛人的紧,崔呈却并不这么认为。 相反,他无比艳羡这些平淡忙碌却又充满烟火气的身影里,有属于他和胡月儿的一份。 待到辉光夕阳与远处的群山齐平时,他方才抵达梵府。 将梵云雀的口谕传达给梵府的管家,梵烨亲自见了他。 这还是崔呈第一次见到云妃的家人,梵烨看起来四十不惑之年,气色状态却不是很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下巴处还有一撮新冒出来的青茬。 相比定是先前因为担忧云妃的安危才会如此。 崔呈恭敬的给梵烨行了一礼,随后将云妃托带的信呈给梵烨。 “这是云妃娘娘让奴才带给大人的信。除此之外,娘娘还特意让奴才给大人带了句话。” 崔呈的一番话,让梵烨摩挲在信封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崔呈,问道:“娘娘说了何?” “娘娘说,最近天儿不大好,许会有狂风暴雨将至恐会引起大人旧疾复发,还请大人多多注意的身子,千万照顾好自己。” 说罢,梵烨细不可微的轻轻皱眉,回复到:“臣多谢云妃娘娘关心。” 崔呈笑笑,事情办好了,自然是要回宫了,“既如此,奴才就先回宫里给娘娘复命去了。” 梵烨颔首转身,还没等回到书房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封信,直觉告诉他可能将有什么不搞事情要发生。 也对,短短的一年里自己的女儿接二连三性命受到了威胁,说不定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方才那宫里来的奴才说的也是话里有话的意思,这更加证实了梵烨心中的猜想。 淡黄色的信纸伴着清脆的声响在他手中被摊开,梵烨很快从头到尾都扫了一遍,信里的内容与寻常家书无异,全是梵云雀对家中人的关心。 逐字逐句的读过后,没有从这些文字中得到任何线索,可是他心底里的疑惑还是消散不去。 想到这儿,他又赶紧回到书房内,从一个锦盒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以往梵云雀写给家里的信来一一做对比。 突然!他惊讶的发现今日来的这封信,似乎比以往的要厚出一些来。 于是梵烨急忙把信对着书房内的烛灯,果然其中暗藏玄机——信里明显还有一夹层。 他拿起一旁的刻刀,细微谨慎的挑开信纸的边缘,随后拉住一角将上层的信纸揭开,里面还躺着一封无字信纸。 最后她还说到,这场关乎梵府存亡的大事,本该亲自与家人道来商讨,可是她又深陷困境之中无法抽身,请见谅。 随后,举过灯盏控制好距离,在信纸上轻轻一扫,烛火的高温促使一道道细小的文字郑然出现在眼前。 梵烨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封密信的内容,梵云雀说的话足以颠覆他作为一名臣子的认知。 而信中梵云雀最后说到的便是近日上朝时,希望父兄凡事不要过于表态,甚至他和哥哥最好能辞官远走,远离这场裹挟着狂风暴雨的纷争。 辞官估计是不大现实的,可是她还是没忍住在信里提了一嘴。 如果黎濯起兵谋反,朝中的武力支援便会崩塌溃尽,这会让沈轼的权力受到重创失去多半胜算。 到那时候,不懂兵法的文官已经没了多大存在意义,而沈轼为了保全皇位,肯定会不惜手段的开始大肆强制征兵,到那时候她都还不知道该如何保全自己。 比起这些,她更害怕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 梵烨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看完了这封信,跌坐回身后的圈椅内。 脑海中思索半响,最终命人喊来了梵琛。 梵琛走进书房后,见自己的父亲心事重重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看看吧。” 说完,梵烨将那封密信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梵琛看完后认出来这是自己小妹的字迹,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这四个字来形容他此刻的模样。 且不说宫妃私自妄议朝政是何等下场,就说这封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密信,其中的内容就可以株连九族了。 他们三人现在和通敌无疑。 “这当真是小妹写的?!” 梵烨默不作声点点头,随后抽回那封信,将它在灯下燃烧殆尽。 “千万不可辞官!”得到证实后,梵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自己心中的所想,“这个时候辞官,事后更加会引起陛下的怀疑,何况梵府近些年来仕途问健,如若贸然辞官定会引起众说纷纭。” 听完后,梵烨叹了口气,“为父当然知道,只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未雨绸缪也不是不可。” 芙蓉宫中,梵云雀背对着崔呈,“事情可办妥当了?” “回娘娘的话,一切按照您的吩咐来的。” 她松了口气舒缓紧绷的神经,回头说到:“既如此,就先退下吧。胡月儿还在等着见你。” 这封信从递给崔呈那一刻开始,她便一直心神不定,害怕父亲和兄长不会信任自己,而自己又不能亲自现身向他们说明,最后一切空亏一溃。 黎濯已经隐忍多年,她有预感很快元启就会被搅得天翻地覆了,到时候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往后的几日梵云雀故意避开黎濯,刻意和他拉远了距离,任凭黎濯再怎么亲近她,她都毫无回应,反而是转头奔向了沈轼身边。 宫里甚至传出来了他们二人有望重归于好的传闻。 这些闲言碎语免不了传进黎濯耳朵里,可是他也从未去找梵云雀证实过真假。 因为那天夜里,这是他答应过梵云雀的。 就算梵云雀那夜不那么说,他也会无条件到相信并站在她身后。 往后的这几个月内,梵云雀几乎快要和沈轼同吃同住了,每天清晨两眼一睁就能看见她。 她快恶心死了。 不过为了扳倒他*,同时也为了帮助黎濯一家平反当年的冤案,她还是忍了下来。 这段日子里,很少再见到陆依云了,也不知她是不是良心作祟,自从汲郡山后便一直称病缩在自己宫内。 而梵烨也在与梵云雀同时进行着里应外合,称自己年老体弱多病时不时告假,统计着这些日子来就没几次在早朝上见到他。 而作为儿子的梵琛在父亲生病时,理应奉其孝道在家侍奉。 早朝是未曾缺席过的,大理寺便不常去了,有一日,沈轼还破天荒的问了梵烨近况如何,梵琛也是句句有答。 暴雨到来之前的一切总是那么的平静毫无征兆,直到某一天沉寂多日的陆依云叛逃出宫了。 那一夜沈轼批阅奏折的大殿内彻夜灯火通明,沈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身的气压很快就变冷了,殿内的寂静无比,在场的人众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虽然沈轼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怒的神情,可是这帝王之怒还是头一回儿彻彻底底的骇住了梵云雀,将前一秒还在说话的她瞬间给吓噤了声。 而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命人将她带回来,宫妃出逃并非小事,何况这是金吾派来和亲的公主,稍有不慎,两国便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局面。 于是这个任务被秘密委派给了黎濯。 夜半,黎濯被急召进宫。 与此同时,他也在沈轼身侧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梵云雀,彼时的她正乖巧的待在沈轼身后,不经意间咬着朱唇,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连自己进来了也还没有发现。 “臣参见陛下!” 黎濯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梵云雀这才扯回思绪,抬眸十分快速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移开视线。 沈轼随手抛出一张纸给黎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梵云雀也想着悄悄踮起脚尖去看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却因为距离太远而作罢。 黎濯快速查看这封密信,上面写的都是贵妃出逃后可能经过的路线和地点。 沈轼面色不悦,只是冷冷说到:“将朕要的人带回来!亦不可伤及她分毫!” 黎濯收起密信,转而对沈轼说到:“臣定不会负陛下期许!” 然而,在他们旁边听着对话的梵云雀被沈轼的偏执吓得不轻,虽然陆依云并不是那么好,但是在了解她的遭遇后,她竟然对她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并且她有预感。如果这一次陆依云被抓到了的话一定会身不如死,她根本承受不住沈轼的怒火,很有可能她会不那么体面的死在在元启。 倒是叫她跑远些的好!最好今晚就跑到金吾境内,回去以后也别作妖,两国之间还能继续维持和平的景象。 跪在远处的黎濯一直默默观察着梵云雀的一举一动,沈轼说完抓回逃跑的陆依云,她表现的那么心虚干什么?好似自己也在里面掺了一笔。 沈轼三言两语交代完后,黎濯便退下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一边的沈轼心情不好,梵云雀也不可能把自己凑上去当靶子,万一沈轼也赐一个生不如死呢? 梵云雀转身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走出殿外还没几步,就撞到了一道人墙。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连连往后撤了几步,发现居然是黎濯。 原来他没有走,还在殿外一直等着她。 见到她的时候,黎濯漠然的眸中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下意识地便要去捉那人的手。 梵云雀心一横,警惕疏远的躲开了。 这时,黎濯才恍然大悟,即便自己早已知道了其中的因果,心底难免还是控制不住的生出了几分酸涩感。 他缓缓收回愣在半空中的手,嘴角依旧带着笑意问她:“夜晚深更露重的怎么不多穿些?快入冬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 听完黎濯一番嘘寒问暖,梵云雀半晌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说完,黎濯将沈轼给自己的密信递到梵云雀手中,“方才殿内你不是想看吗?” 闻言,梵云雀抬头猛地一惊! 黎濯居然连她这样的小动作都捕捉到了。 随后,有一种被人发现了小九九的羞耻感涌上了她的心头,撇过头梗着脖子到:“我才没有很想看呢!也……也不感兴趣……” 好吧,既然她不想看,那么黎濯索性便告诉她。 “密信上说贵妃很有可能昨夜便出逃了,现在自出宫到飞龙关一带,所有的边防都被沈轼加派了人手,由重兵看管,每个人进出去必须要随身携带通牒入内。” “依我猜测,贵妃既然下定了决心离开,便片刻不耽耽搁,说不定我们二人正说话之时,她还在忙不迭地赶赶路呢。” 听黎濯说完,梵云雀心底里也有了几分猜想,说不定陆依云现在就快到飞龙关地带了呢。 黎濯见她垂眸一副心底有事的模样,“我可能要离开了几日了,我不在京这几日照顾好自己。” 说完,黎濯深深看了她一眼,先他一步离开了。 这还是第一次,黎濯没有目送她,二人就分别了。 黎濯转身之时,梵云雀的心中突突作响,那个徘徊在口中无数次的名字,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是她还是抑制住了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马上就将快天光破晓了。 元启城内时来阴雨绵绵,而一旦踏入飞龙关的大漠依旧是干旱燥热,只有到了夜晚繁星闪耀之时,才让人得到片刻的喘息。 陆依云蜷缩在马车内一处小小的角落,衣着污秽,唇瓣干裂,这是她十多年来最为狼狈的一次,可是只要想着马上就能回家了她嘴角就忍不住的微微上扬。 除此之外她身边还跟着玉珠,没想到这丫头倒时忠心耿耿,隐约察觉了她要离开,便先发制人的求自己走的时候一同带上自己。 原先陆依云是不答应了,逃亡路上如果在多一个人,只会给自己徒增累赘,但是想了想如果就这么走了,身为自己的贴身宫女的玉珠定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沈轼扒皮抽筋折磨死了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惦念在住宿一场的情分上,犹豫不决的陆依云还是带上了她。 未知的一切都是那么渺茫,玉珠有些怯了,她抱紧双膝枕在膝盖上,轻声开口问着陆依云:“娘娘,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金吾啊。” 陆依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她们已经快两日滴水未进了,“很快了,很快……你睡一觉吧,天亮就能到了……” “奴婢不困。”玉珠摇摇头又问,“娘娘,金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想了想,陆依云回答到:“嗯……你可以理解为一般在冬天,一半在夏天吧。” “啊?……” “王廷内此正是酷暑,比飞龙关还要热上不少呢,但是当你走出王廷去到哈萨大草原的时候那里又是冬季。” “竟然这么神奇!” “等到来年的三月春日,萨哈草原开始化雪,我就带你去草原上骑最高最大的金吾马!” “可是奴婢不会骑马……” “无需担心,本宫带着你就行了。” “草原上还有成群结队的牛羊,像是碧蓝天空之上一朵朵的白云,你还可以尝到本宫亲自酿的酒……” 正文 第70章 想象中的一切总是那么美好。 陆依云却再也无法跑出那个秋天。 因为沈轼的命令,所有入关过境之人必须出示相应的身份证明以此来验身。 一路奔波不停的陆依云消息闭塞,毫无疑问在关口被卡下了。 接应她逃跑的车夫,也是那日黑衣刺客中的一人,侍卫看着飞龙关口排起的长队犯了难。 筛查的很严格,估计就算是一只蚊子可不能平白飞出飞龙关了。 隔着厚重的车帘,他转而对马车内的陆依云说到:“公主殿下如今官路已经行不通了,我们没有通关文牒,无法出关。” 之所以铤而走险的选择走官路,是因为这样能够大大缩减抵达金吾的时间,为此她还是要搏一搏。 话音刚落,马车内的陆依云后背顿时冒出一阵阵冷汗来,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那便另辟蹊径!” 仅是隔着一座城池关门便能抵达金吾,她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回家! 可是一时间弄不到通关文牒,其他通往金吾的路径也尚未得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在城中偏僻的客栈暂时休息歇脚。 陆依云十分谨慎细心,如今眼下整个元启国上下都在大肆抓捕她本人,如果在这些地方故弄玄虚戴着面纱之类的,又或者是避人不见都有可能成为怀疑的对象。 于是她干脆扮丑,往自己脸上抹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穿着麻布衣,披头散发的,  一瞬间便老了十多岁,与当地的普通百姓无异。 用凌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逢人想看边说自己身上有疫病,吓得有好奇心的一群人纷纷退避三舍,甚至还躲过了一批官兵的搜查。 子时刚过,一队人马便赶到了这座屹立于黄沙之中岌岌可危的小客栈。 陆依云不敢闭眼,时刻保持着警惕之心,她耳力极好,隔着很远就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她倏然起身,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把身旁熟睡的玉珠叫醒逃跑,可是转念她又想到这样的做法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况人的脚力比不过马匹,也有可能只是先前寻常的搜查,照着那个法子再做一遍就行了。 于是她跑到窗边,静静听着外面那群人马的交谈。 “将军,这是飞龙城内的最后一家客栈了!” 这么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将整个城都翻了个遍! “让掌柜的出来开门。” 陆依云捂着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来人居然是黎濯! “是!”黎濯手下的人得令,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走到客栈的门口,高声喊道:“朝廷捉拿要犯!速速开门检查!” 一时间内,客栈内骚乱不断,不过多时,掌柜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这位客官,朝廷办事儿呢,麻烦您露个面呗。” 没有办法,碍于压力陆依云只能硬着头皮下楼。 此时大堂没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的嘴里都在埋怨着大半夜睡的好好的被拖了下来。 见状,黎濯率先亮明身份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我等只需查看一番即可,并不会占用大家太多的时间,请见谅。” 说完,他环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里面并没有他要找的目标。 突然,黎濯抬眼看见一个弯腰正在下楼的妇人,右手突然按住自己腰侧蓄势待发的佩剑,“捉住她!” 话音刚落,电光火石之间一触即发! 陆依云的侍卫从人群中现身,持剑反击,“公主殿下快走!我稍后便到!一定会护你周全!” 这一刻,陆依云犹豫了…… 在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面前时,她甚至想过要放弃了。 可是,玉珠又冲了出来拉着她的手,不顾一切的往外面冲去。 “娘娘还愣什么呢?要回家了,当然是要继续往前跑啊!” 玉珠拉着她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路的尽头已无路可走。 黑夜之中,陆依云看着黎濯缓缓朝自己靠近,于是她开口妥协:“你可以把本宫带走!但是你要放了她!” 说完,陆依云扯过一旁的玉珠带到黎濯面前。 黎濯的手始终按在自己的佩剑上,周围的气氛凝了许久,他面不改色的开口到:“从娘娘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经无法挽回了。这宫女最后的结局无非有两种,一是回京交给陛下处理,二是就地处理。” 说完,陆依云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跌倒在地。 黎濯也没有残忍到就要当着陆依云的面就要杀了玉珠,毕竟沈轼吩咐过,途中所有阻挡捉拿的人通通格杀勿论! 可是最后黎濯还是留给了她一丝希望,“不过如若是娘娘向陛下求情,或许还能够留有一线生机。” 可惜没有如果,最后侍卫根本没有走出过那个客栈,玉珠也在陆依云回京的那一日就被沈轼处死了。 回京的路上,黎濯其实也有动容,站在陆依云的角度来说,她作为一个女人的遭遇再可怜不过了——和亲公主,远赴敌国。 可是自己同时作为元启的将军,陆依云的行为只会不断激怒沈轼,到时候两国交战,受苦的只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无法评价陆依云的对错,甚至觉得自己也算个罪人。 果不其然金吾王得希格在知道陆依云仅差一步之遥便可以抵达金吾之时,却在半路被抓了回去,怒不可遏。 当晚就有一队早有预谋的金吾的军马越过飞龙关,开始肆意屠城,虐杀百姓。 金吾率先撕毁条约,打破了两国来多年的和平,双方正式交战。 黎濯甚至还没有见到梵云雀一面,便又要披甲上阵,奔赴前线。 沈轼坐镇皇宫还将陆依云给关了起来。 先前陆依云身边的宫人都被处死了,这一轮的新人吸取了往日教训,除了每天准时给她送去一日三餐外,半个字也不敢多回应她。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沈轼非但没有收到前线传来覆灭金吾的捷报,而是收到了黎濯起兵造反的消息。 一夜之间,元启国上下炸开了锅。 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位为人正直,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会做如此荒唐的事情。 黎濯将自己手下的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飞龙关抵御金吾人的进攻,另一部分随着他杀回京中取沈轼的项上人头。 黎濯的兵马一路往前,期间不费一兵一卒便有很多自愿归顺于他,甚至于加入他的军队。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桩桩一件件的不平事厚积薄发,使得沈轼走到今日这一步。 元启表面上的光鲜亮丽,实际上都是在剥削百姓的血肉,在许多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或许觉得喘口气都是那么的艰难,当然沈轼也并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为了防止黎濯兵临城下,沈轼在半路便将人拦了下来,以辛阳城为界,双方在城内打得不可开交。 不过好处便是黎濯赢多输少,倒是沈轼这边接连打了几次败仗士气便大大减退,黎濯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绝佳的好机会,选择一路乘胜追击。 幸阳城一战,出现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少年郎,一夫当关。 为此黎濯还特意接见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被自己搭救过,却一直素未谋面的林宿! 简易的行军庇护所前,林宿声明自己是为了报答他和梵云雀的救命之恩才会投身加入黎濯的行伍中。 林宿: “将军与娘娘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我的妻子听说将军准备一路南上讨伐暴君,便让小人特地赶来替将军出一份力!” 听到她已经称原先那位林婕妤为妻子,黎濯眸中划过一瞬错愕,打心底里竟也生出了一丝艳羡之情。 那么他和梵云雀……自然是不用多说了。 林宿的前身是宫廷禁军,身法头脑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南上征伐之际黎濯有他相助只会是如虎添翼,于是黎濯索性将他安排在了自己身边。 沈轼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孤立无援的地步,见他已无多少胜算,他手下的人纷纷倒戈黎濯,转过来将兵刃刺向他自己。 这个时候宫里已经人心惶惶,到处充满了不安,黎濯却没有忘记派上自己的心腹去保护她和她的家人。 乔禹第一次踏入芙蓉宫内,见到那个人还是如从前那般模样,心中的担忧也没了。 “云妃娘娘。” 听见有人喊自己,梵云雀猛地抬头,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乔大人,好久不见啊。” 乔禹边走边说道:“不敢称甚名讳,此番属下再受将军之托,前来周全您的安危,定不会让旁人伤及您分毫。” 梵云雀笑笑,“好啊,这一次我绝对不会乱跑了。”她转而又说道:“不过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趁着大家乱成一锅粥了,梵云雀赶紧也加入进来,在后宫里大肆宣扬沈轼即将兵败的消息,如果再不然就要被活祭了! 最大的后台沈轼已经倒了,宫里的许多主子眼下也如蝇虫那般无头无脑,甚至于说先前以她们为荣的家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也早就抛弃了他们的跑到其他地方躲避战乱了。 在梵云雀的劝说下,不少人开始动摇了。 这几日陆依云的院子也没有重兵在看守了,梵云雀指了指那扇木门,乔禹当即会意一刀劈下了那个形同虚设的铁锁。 乔禹替她推开门,她提着裙摆大大咧咧的走进去了。 许久未得见的刺眼阳光投进屋内,梵云雀看着地上那个消瘦不堪的身影,怔了怔,随后又硬着头皮说到:“喂!沈轼快死了,你还不跑吗?” “……” 陆依云始终保持着纹丝不动的身影,对梵云雀的话置若未闻。 后来的事情,梵云雀大致清楚了一些。 被回宫后,陆依云知道跟着自己出逃的宫女被沈轼处死后,情绪一度陷入崩溃之中…… 她只得继续说到:“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跑吗?怎么现在给你机会你又不珍惜了。” 见她不搭理自己,梵云雀抱臂靠着门扉,光线柔和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身子上。 这时,她缓缓开口:“她那么努力,即便是最后牺牲了自己,为的不就是想要让回到金吾吗?你怎么能这的自私,一直将自己得到的一切视为理所应当?” “她死了,你还可以继续替她活下去啊……” 这句话淡淡的飘至陆依云的耳畔,她的心中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微微动了动自己麻木的身躯。 “你不恨我吗?” “一半的一半吧。你当时差点害死我了,可是却又是我主动替沈轼挡下那一箭的,要说没有半句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紧接着,梵云雀又说道:“不过,如今我看你也无所谓了吧,那就随便你了,我先走了。” 说罢,梵云雀还让乔禹贴心的再把门给关了起来,“关门吧乔禹,别又晒到我们不敢面对阳光的云妃娘娘。” 从陆依云这里出来以后,乔禹告诉了梵云雀黎濯又收回了一座城池的好消息,照这样下去,没几天便会攻进皇宫内了。 于是梵云雀来不及想什么,便让乔禹立马把苟延残喘赵楔绑到自己面前。 事实上,她讨好了沈轼有一阵子,还是没从他口中套出多少有关当年的真相,既然这条路还是行不通,那就从旁人入手。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赵楔可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跟在沈轼后边儿上摇尾巴了。 她不信,他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而卖主求荣。 绑来赵楔后,梵云雀本打算亲自审问他的,结果乔禹非说这种事情还不轮不到她亲自动手。 梵云雀也没有继续和他争,就在外面喝茶等着。 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没出半个时辰挨了几鞭子就全部说出来了。 当年沈轼下了一道圣旨派兵增援黎绍温,后面也偷偷又让他拟写了另外一道关于撤兵的圣旨,那道圣旨如今还留在沈轼书房内,只要找到了那道圣旨,那么一切都会好办了起来。 梵云雀看了一眼被打成猪头的赵楔,也不打算把他放回沈轼身边了,“继续关着吧,他还有用处。” 见梵云雀还不打算放过自己,赵楔破声怒喊到:“要是陛下发现了咱家不见了,一定拿你试问!” 面对赵楔临死前的挣扎,梵云雀简直不屑一顾,“那你现在有本事跑去告诉他啊。” 当晚,梵云雀就和乔禹约好偷偷溜进沈轼书房里找到那个关键的证据。 自从黎濯起兵那日,沈轼就没有离开过上朝的大殿,日日夜夜和他“忠心部下”们一同商讨击败黎濯的策略。 最后的结局还是来的太快了,黎濯积攒多年的怒火不容小觑。 逼宫那夜,黎濯在皇城门下剑指沈轼,“还要继续苟延残喘吗沈轼?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狼狈的跟一条丧家之犬无甚区别吗?” 沈轼从上往下看去,冷哼一声到:“竖子之心,居心叵测!就算真的杀了朕又如何?你以为天下人会愿意臣服于一个弑君夺位的叛乱者吗?” “弑君夺位的叛乱者?你莫不是在说自己吧。” 突然,一阵清脆的女声从暗处传来,伴着几分讥讽的笑意。 跳动的火把之下,映出梵云雀的脸庞,她的表情冷淡,早已经没有先前对沈轼的那般深情脉脉。 梵云雀步步紧逼,“你在做那些丧尽天良之事的时候,不就早就该想到自己会是这般下场了吗!” 梵云雀的一番话,这时候才让沈轼恍然大悟起来,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原来这些时日你一直都是在做戏欺骗朕!” “那又如何!我只是用你惯用的手段对待你罢了!” 最后,梵云雀看着这位落寞的君王,轻轻开口冷冷说到:“你的废话还是留到地狱里说吧,剩下的真相自然会有人替他大白。” 说完,梵云雀将手中那卷紧紧握在手心里的圣旨拿起来对上沈轼万般惊恐的双眼。 黎濯在穷途末路之时,本想着大不了和沈轼来一个鱼死网破,没想到背后竟然有梵云雀在运筹帷幄! “沈轼,血债就血偿吧。” 话音落,梵云雀在乔禹的保护下消失在了城楼之上。 满天的火箭扑同一颗颗划过天际的流星,密密麻麻向沈轼扑来,身边的士兵纷纷举起厚重的盾牌替他抵挡。 黎濯翻身下马持剑杀上高楼,沈轼身边的虾兵蟹将还不足以抵抗他的大军,很快他就被捉拿降服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饮血含恨的十年如一日,黎濯终于窥见天光。 结束后,他马上去找了梵云雀。 晚上气温急降低,乔禹弄了个火盆在外面给梵云雀取暖。 几番搜寻后,黎濯终于找到了梵云雀的身影,二人举目间皆愣了一下,随后黎濯缓缓走向火堆前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当他再次想要伸手去拥抱梵云雀的时候,却担心自己身上的血污会将她的裙摆弄脏,犹豫不决中还是放弃了。 几乎是下一秒,梵云雀就起身奔向黎濯的怀抱紧紧抱着他结实的腰身,黎濯用臂弯环住她。 “明殊,我好想你。” “我也是……” 见到两人这样温情的一幕,乔禹默默的退开了,将这份经久不见的温存留给二人。 在梵云雀鼎力帮助下,黎濯终于替自己的父亲洗刷了冤屈,在天下人面前揭开了沈轼虚伪的面具。 除此之外,梵云雀还亲自护送着陆依云回到金吾。 黄沙满天,沙砾沙砾飞扬。 小小的沙砾在戈壁之上化身成尖锐的利刃,划的梵云雀脸生疼。 黎濯从后面追上来,弯腰给梵云雀带上了防风的面纱,“怎么什么都不戴就跑出来了?” 面纱之下,梵云雀精致的脸庞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美目来,给她徒增了几分神秘感。 她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差点儿就被大风划走了。” 闻言,黎濯搂了一把她的腰,随后附和的点点头,“是该多吃一些才好。” 梵云雀:“……” 两人腻歪了一阵后,终于等到了金吾的新王——德格希。 隔着一段距离,陆依云与那人遥遥相望。 德格希远远便看见了她,快速翻身下马口中大喊到:“赛罕娜——!” 风沙的怒吼中,时隔多年陆依云耳畔再次响起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没忍住红了眼眶,这才是她的名字。 陆依云,只是元启人给她的称号。 两位久别重逢的恋人紧紧相拥之时,梵云雀手腕的镯子又是一弹,系统恍然的声音又在脑海中浮现: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所有任务,达到生命值上限!” 听到这里,梵云雀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兴奋,而是不可思议到:“什么!一个陆依云就算完成任务了?那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冒死把她送回去得了!” 这时候系统突然来了一句:“那这样的话,说不定你和黎濯就没有以后了。” 梵云雀皱眉:“什么意思?” “宿主一直在完成红娘任务撮合别人的姻缘,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手上也被绑了一根红线吗——黎濯就是那份独属于你的姻缘啊。” “我的姻缘?”梵云雀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后知后觉道。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么是时候该说分离了,希望宿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平安幸福。” 说完,系统和往常那样消失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永远。 其实至始至终,德格希都是一个痴情的人,他想要的也不过是能和陆依云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的越过飞龙关来骚扰元启的百姓。 黎濯出面与德格希和谈,双方重新签订了和平条约,并且商量了许多关于两国如何友好且长久的发展方向。 当然了,这一切也少不了梵云雀的推波助澜。 贞启四十五年,新帝上位,改国号为贞元,推变法,立新政,拥自己的发妻为后,更是力排众议为其封禁后宫。 要说梵烨和梵琛吧,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新后梵云雀慧若兰心,聪颖过人,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就没有黎濯的今天,但是这位皇后娘娘似乎很不喜欢被世人所提起,行事作风异常低调。 黎濯也遵守了当年的承诺,还梵云雀一个迟来了数年的自由。 送她到船边渡口的时候,黎濯的情绪虽然虽然有些低落,但还是嘱咐她到:“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记的……常回来看看我……” 已经跳上船的梵云雀护紧自己怀中的包袱,回答的极为敷衍:“知道啦知道啦!免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说完,黎濯的目光就沉了几分,这个女人还没多久呢,居然就开始厌烦自己了。 即使是这样,黎濯还是一如既往的纵容她,“你不再亲亲我吗?” 梵云雀老脸一红,“乱说什么呢!注意你现在的身份!船快开了,你赶紧回去吧。” 于是,黎濯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了塌,梵云雀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了,飞快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的烙下一个亲吻。 “再见啦!” 黎濯目送着小船离自己越来越远,梵云雀却还在挥手与她告别,直到船身看不见了,他的依依不舍离开。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梵云雀在宫中挂一个皇后的空牌子,实际上自己元启国上下到处跑着去游山玩水。 在她未来漫长人生旅途中的第一站,便是去找自己的好友林婉。 人生漫漫,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中有对方即可。 或许梵云雀在万里山川间欣赏夜晚群星闪耀之时,黎濯还在靠着参茶续命,起早贪黑的批改奏折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