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鸣歌》 正文 第1章 “我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遇见你的那一刻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我选择。” /邱妙津《蒙马特遗书》 作为宿命论者,陈语宁是相信一些玄学在身上的,比如2是她的幸运数字,高考第一天是星期二,考编上岸也是一个星期二…… 她一直坚信“水无定,花有尽,会重逢。”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生活态度大概就是“佛系”。 和他再次相见的那一晚,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日后她回忆起来两人的相识和点滴,她只会觉得是老天都是安排好了的,兜兜转转围着圆圈绕了几圈,这些都只不过是走向幸福的一些准备工作。 / 十月底的南城,受北方寒流影响,气温直逼到个位数,一场秋雨过后沾染着雨水的落叶堆积到一旁,教学楼最左侧的一扇窗户中发出昏暗的暖黄色光线。 察觉到室内的光线变得渐渐暗沉,陈语宁揉了揉僵硬的臂膀,关闭了电脑上ppt的界面,抬手轻轻划过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已经九点一刻。 其他老师早已经下班,今天情况特殊,为了准备三天后的公开课,她给自己加了班,想着赶紧修改完自己的教案和课件。 她拢了拢快及腰的黑色直发,穿上及膝的黑色大衣,又拿起椅子上的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风声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响声,在寂寥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加快了步伐走出寂静无人的校园。 校门口的小商贩也都打烊回家,只剩下对面商铺挂的牌子亮着灯。 可能是受冷空气影响,今天这个点就连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得稀少起来,只有来往的车辆穿过街头,留下一阵夹杂着尾气的风。 对于要加班这种事,陈语宁虽然心里也很抵触,但是对于今年刚入职场的她来说还是选择自愿加班,毕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扒了自己一层皮才考上人人都挤破头都想要的编制。 心里默默吐槽,但是该加班还得继续加。 学校对面的路边上有几家饭馆,这个点已经是准备打烊,远远一处饭馆门口却站着两三个男人,身姿摇摇晃晃地从店门口出来,一看就是喝醉了酒,迈台阶的脚步踉踉跄跄,其中还有一个胖子差点摔倒。 “卧槽,这是什么破玩意……” 空旷寂寥的街上回荡他们嘴里吐着的污言秽语。 陈语宁还未走近就换了一侧靠近马路的道路往前走,这条路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想绕道是不太可能了。 但是她也不想和他们扯上什么麻烦,想到这,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整个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倒是不太担心这条街上会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因为宛南中学的斜对面不到两百米就是公安局,平时学生放学,他们也会安排警务人员去学校门口值班。 所以即使晚上走在这条街上,只要看见警局里亮着灯,陈语宁倒也不那么害怕。 可是这会已经路过警局了…… 乌黑的发丝依然不听话地飘在帽子外面,仟长的手指往兜里去抓了一只白色口罩麻利地戴在自己的脸部,她只想低着头快速地走过,远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天公偏偏不作美。 快要超过在街头相互推搡的三个男人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为了防止学生家长有什么紧急事情害怕自己接不到电话,她都是将手机铃声调到最大。 寂静的街道中突然传出的声音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也包括陈语宁自己。 醉酒的三个男人眼神也被铃声吸引同时瞟向这里,陈语宁两只手着急忙慌地伸进口袋里拿手机出来摁下接听键。 下午陈语宁跟妈妈赵澜发消息要加班改教案,赵澜不放心她到没到家,便打个电话来问问。 “喂,妈。”她不知不觉中放低了音量,将头微微伏底。 “宁宁,你到家了吗?” 陈语宁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她斜对方的三个男人,嘴里依旧是满嘴脏话,甚至口齿不清,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双方时不时用猥琐的眼神交流一下,直白地看向陈语宁,还伴随着猥琐的笑声。 她后背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说不害怕是假的,喝醉的男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她一边思忖着在这往回跑到公安局需要多长时间,同时小幅度地往后扭了扭头,看看公安局是不是还亮着灯。 “宁宁?”赵澜以为陈语宁没听见,又开口追问。 “马上就到家了,先挂了,我有事。” “那行,到家再回一个电话。”听陈语宁语气心不在焉的,赵澜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陈语宁不想让妈妈担心,所以没流露出什么异样情绪,但握着手机处微微发白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焦虑的情绪。 — 她身后几百米处的警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警灯关闭,它便蛰伏在黑夜当中。 车上还有一个人在副驾驶上坐着。 外面气温很低,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稀疏来往的几辆车开过,周景宸落下半边窗,点了根烟。 他平常烟瘾不大,只有在办案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抽上一根。 冷空气夹杂着一起吸入肺中,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窗户的缝隙弥散在外面,路灯在烟雾中变成了发散的光圈。 他一只胳膊撑在落下的半边窗户上,眼神不似白天办案时那么尖锐凌冽,反倒是多了一丝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一支烟完事,他调了座椅躺了下去,心情不好的时候睡一觉就会好很多。 灯光打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阴影落在脸颊上,周景宸咬了咬后槽牙,把警帽盖在脸上,挡住了路灯照进车里的光。 原本想小憩一会儿就把车开进去,没承想刚闭眼没几分钟突然听到几声很响的手机铃声,虽然当事人接起得很快,但是常年办案形成的警觉还是把他吵醒。 不过他也没什么其他情绪,对于随时准备出任务的他来说简直太平常了。 他睁开眼轻笑一声, 得,这觉别睡了。 他坐起来理了理衣服,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透过窗子扫向声音来源处,他倒要看看这是哪个人的手机铃声,大半夜的这么大声音也不怕吓着自己。 抬头就看见一个女生着急忙慌地扒拉着口袋找着手机,左边没有,又去翻右边的口袋,动作有些紧促滑稽。 这女孩,有点呆。 再往前看,三个喝醉了的染着黄毛的男人站在饭馆下面抽着烟,相互推搡着,嘴里还在高声嚷嚷着。 陈语宁把手机放在兜里,加速脚下的步伐,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快步超过了他们后,她短暂地呼了口气,甚至还起了闲心观察到路边的几盏路灯似乎是坏了,隐匿在黑暗下的几棵树显得没有生机。 身后的三个男人见状是个身材不错的小妞,将满身酒味的衣袖撸上去,露出大片纹身,有个瘦子还提了提身上的紧身裤,露出那细弱不堪的脚脖,显得油腻至极,三人借酒壮胆,对了对猥琐的眼神,尾随跟了上去。 “咔嚓” 打火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近在咫尺,干呛的烟味顺着风声飘进鼻腔,一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成为恐惧的催化剂。 她一瞬间慌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衣布料,强忍着想要咳嗽的冲动环视一圈,前方绿灯还有十秒就变红,往前跑也不现实,周围行人寥寥无几,有两位散步的老年夫妻离着自己有十米远。 她试探着加快脚步,没成想后面的男人也逐渐放肆,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 紧张的情绪让她的呼吸频率不自觉加快,仿佛经历了一场800米赛跑。 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后方不远处的警局,她思衬着能不能在几秒之内绕过他们跑向警局。 烟头好像快要砸在自己身上,陈语宁感觉有只手马上扼住自己的脖颈,呼吸恍如停滞。 脚底开始有些发软,她想跑起来,却发现有些使不上力。 千钧一发之际,警笛声划破天空,她听到声音的瞬间只感觉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思绪飘远,脚步顿住,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 这警笛声离她并不远,甚至在几秒之内愈来愈近。 周景宸看见男人尾随陈语宁的时候就坐不住了,翻身轻轻一跃翻身到驾驶位上,拿起中控台的钥匙打火,但是并没有着急开过去,只是打开了警笛和警灯。 值班室的小李听见声音飞速跑出来上了车,周景宸眼神朝前方示意了一下,他心下便懂了什么意思。 这时候陈语宁不太害怕身后的三个男人了,便大胆回头去寻找那警车,它距离自己只有几百米,刚才路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里还停着辆车啊。 那车上一直都有人吗?那为什么不亮灯? 三个醉汉一听是警车的声音,吓得扭头就跑,警车上的人好像故意似的,连摁了几下喇叭。 “卧槽,怎么会有警察?” “她奶奶的,她什么时候报的警。”为首的胖子嘴中骂骂咧咧。 三个人以为是来抓他们的,神色更加慌张,像被孙悟空打的落花流水而逃的妖怪,中间那个胖子喝得最多,嘴中骂完娘后一个不注意踉跄地摔在了地上,旁边两个小黄毛也没来得及管他,颠颠地跑远了。 胖子短时间内也没站起来,在大马路上爬着走,像只吃到撑的大耗子。 陈语宁看着这场景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恶人有恶报! “呸。”陈语宁朝他淬了口唾沫,拍着自己的胸脯顺着气。 路过的几位行人见状也都停下来看热闹。 周景宸开动了警车,时速很缓,没挂挡,基本上是滑过去的。 警车就这样缓缓溜到了陈语宁的身旁。 警灯照在陈语宁的脸上,晃到她的视线,让她下意识地遮盖眼睛。脚步还没迈出去,坐在副驾驶上的小李下了车,朝着醉汉大喊了几句,那胖子爬起来朝着小李点头哈腰认了个错,在酒精作用下他说话口齿不清,交流都很费劲。 警察对这种尾随女性的行为极为重视,眼下他喝的这副烂醉如泥的样子,语气更加严肃教育了他一顿。 小李朝陈语宁点了下头,后者走到他身边朝他致谢。 小李客气说:“没事,这是我们应做的,而且这件事是周警官看见的,也是他开的警笛。” “周警官?”陈语宁对这个答案显然有些意外。 “对,他在车里。” 她慢慢移步到这个闪着警灯的副驾驶的窗边,宽大的大衣帽子有些阻挡了她的视线,帽子被摘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又觉带着口罩不太礼貌,她快速地将口罩摘下塞进口袋里,随后俯下身对着车窗内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道了声谢,街上的灯光直直地打在陈语宁脸上,逆着光并没看清楚男人的长相。 想把脖子再伸进去一点方便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出现: “以后自己尽量少一个人走夜路。” 刚抽了支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经过岁月打磨的机械钟,厚重低沉。但又很清脆,陈语宁想起来早上吃的钙奶饼干,像极了咬第一时的嘎嘣脆。 这声音在脑海中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思绪还未继续深究,又听见他开口。 “还有,”车内的男人停顿了下,陈语宁听到一声打火机摩擦的声音,随即消失,“手机铃声下次可以调小些。” 一抹火光转瞬即逝,打火机被随意扔在了中控台内,陈语宁看着车内并无烟雾升起。 转念又想起来自己铃声确实声音挺大,顿时脸窘了,张了张嘴,又无措地干笑一声,动作幅度有些大, “砰”一声,脑袋撞到了车门框上。 “嘶。” 痛觉让她下意识地把脑袋缩回去,抬手手摸着脑袋上被撞疼的地方。 周景宸目睹全过程,实在没忍住轻笑了出来,又觉得不太礼貌,举起手摸了摸鼻子,掩饰着笑意,糟粕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被丢失在脑后。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傻。 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走了,姑娘,快回家去吧。”小李绕过陈语宁坐上了后座,上车后周景宸利落的挂上档驶离这里。 围观的群众也早已散去。秋风瑟起,只留下一地的残叶。 陈语宁敛了敛帽子下被风吹散的碎发,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开进警局的停车场里。 她一手捂着脑袋,一边在脑海搜寻着。 那声音,确实有些熟悉。 正文 第2章 chapter2 陈语宁走回家后先给赵澜回了个电话,但没提及今晚的小插曲。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快速洗了个澡后,她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窗帘半掩着窗户,月色清亮照人,她盯着天上的光点,陷入了沉思。 警车里做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人生中唯一与那个职业有所交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时间倒退到三年前。 “稍息,立正,警姿准备,二十分钟!”男人一身警服,衣服随着弯腰放置水杯而微微发皱,而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衣服往下一拽,衣服瞬间恢复平整。 军训到尾声同学们早已摸清规律。 略显严肃的声音传到众人耳朵中,陈语宁袖口的纽扣突然被挣开,站在队伍第三排从右数第三位的陈语宁,一米六五的个子在整个系里不过排中等,旁边的同学将她挡住大半身子,她先是调整了一下军训帽。 “三,二,一,停!”周景宸在队伍中巡视,随着一声令下,同学们都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双腿夹紧。 唯有陈语宁的袖口纽扣垂落在大腿旁,她想偷偷地利用周景宸走到后面的功夫系上。 奈何单手系纽扣难度系数太大,手指一边偷偷地紧扣扣子,耳朵还要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一阵微弱的风落到她身上,陈语宁垂眼看到地上的影子突然多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晃动的身子瞬间绷直。 她五官紧皱,顿时内心慌张不已,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出口喊报告的时候。右手处突然感受到凉凉的触感,一根长长的木棍突然穿插进手指与裤缝之间,轻轻一挑。 垂落的纽扣带子跟随着手掌摆动摆起一个弧度。 陈语宁立马将手掌归位。 地上的影子微微一动,两人的影子随即重合。 “谁让你动了?”耳后乍然传出一道男声,吓了陈语宁一哆嗦。 “教官,我错了。”自知是自己的错误,陈语宁立马小声认了错,也不知身后站的他听没听见。 周景宸绕步到她的右边,陈语宁用余光扫视到男人的脸庞,警帽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她不敢大幅度扭头去看他。 “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陈语宁知道他不会真的发脾气,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教官,我错了!” 旁边的同学都斜着眼睛去瞄她。 周景宸被突然其来的高声弄的有些怔愣,紧抿嘴唇,依旧是冷淡的脸色。 陈语宁以为他就此会离开,没想到下一秒男人微微弯腰,视线与她齐平,两人间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硬朗锋利的五官完整的显现在陈语宁眼前,一双好看的双眼皮桃花眼,左眼角下方有一颗黑痣,陈语宁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的眼神过于尖锐凛冽,不参杂任何多余的感情,好像在盯着一件猎物。 陈语宁突然心跳加速,如鼓点般紧密,仅仅几秒,饶是陈语宁这种社牛也受不住这种眼神,率先望向了别处。收回目光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他眼角中含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她也不确定他到底笑没笑。 贴在裤缝上的手掌下意识想蜷起,却又想到还在站警姿,便克制着。 直到男人直起身子,迈开右腿走往别处。 陈语宁听到了一声从胸腔发出来的低笑。 她偷偷望着他高大的身影,缓而慢地呼出一小口气,平缓着躁动的心跳。 至今她没有弄明白那声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陈语宁连人带着共享单车倒在积水中,夹杂着泥土的雨水浸湿在衣服上,她狼狈至极地坐在积水中,暗黑的街道上只有几辆呼啸而过的汽车卷起水花…… “砰” 几声玻璃碎的声音从隔壁传出,伴随着女人尖锐的叫喊,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孩子的哭声。 陈语宁骤然从睡梦中被惊醒,两眼无神,有些哀怨地望向隔壁方向。 再多给我一秒,我就又能在梦里看见他了…… 她裹好身上的衣服,一看手机才刚过六点,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将耳朵贴近了墙。 “你别打了,我给你拿钱。” “臭娘们,我给你脸了……” …… 巴掌声响起,那清脆的声音让陈语宁浑身一颤。 这个小区年岁不短,隔音效果比较差,陈语宁租的时候考虑到离着学校比较近,且室内面积正合适,方便陈父陈母过来探望。 她租了一套东户,隔壁单元同楼层的西户邻居跟自己家仅有一墙之隔。 陈语宁从未见过那家的女主人出过门,这么激烈的争吵声,多数是男人有家暴倾向。 但问题好像一直没有解决。 屋里的光线昏暗无比,从窗外看去天空阴沉一片,仿佛是严寒的代表作,不带任何关于温暖的颜色。 被吵醒之后睡意全无,白净的肤色上有两道违和的黑眼圈挂在上面。 隔壁吵闹的声音似乎更加激烈,她捂了捂耳朵,也不顾上吐槽,随便在睡衣外面裹了层长款大衣就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家张记馄饨,每次她上班路过的时候总会闻到喷香一片,人员总是爆满,今天因祸得福虽被吵醒但是还能来吃一顿美味的早餐。 小碗馄饨被端上来,陈语宁先给自己加了两勺香菜,浸泡在紫菜边上饱满的馄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给自己的挚友李沐晴发过了去。 “哎,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好多垃圾短信?” “别提了,不止是短信,就连电话也是一天好几十个啊。” 后方围桌上有两位大哥讨论的音量过于大声,钻进了陈语宁的耳朵,让人想忽视都难。 “你听说没,这个小区前两天还因为有个人被诈骗的身无分文受不住跳楼了。” “这年头,不太平啊……” …… 说着忽然手机震动一下,明晃晃的短信显示在屏幕上方: 【中国移动:赠送您10G流量,点击下列网址领取即可】 陈语宁瞟了一眼就把它送进了垃圾箱。 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想起昨晚的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想起过他了。 身后两位大哥大概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大碗馄饨,绕过陈语宁去前台结账。 一席军绿色大衣映入她的眼帘。 拿起手机扫码的空隙,外头由远而进的警笛声吸引住了众人的视线,两位大哥停住了支付进度。 直到警车拐进了陈语宁住的小区中,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站着的老板娘沉不住气了。 “支付成功了吗?” 两位大哥收回视线,黝黑的面部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别着急嘛,又不是不给。” 说着,举起手机给老板娘看,与此同时店内响起了收款声。 【微信收款16元】 【微信收款16元】 上一秒抿着嘴唇的老板娘立马换上喜笑颜开的表情,招呼着顾客:“好嘞,慢走,下次再来!” 陈语宁咽下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鼻翼间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她抽了一张抽纸擦了一下汗珠,刚才没有血色的脸庞已经被天然的腮红覆盖,水润的嘴唇此刻也被涂上了红润的颜色。 小区是出了什么事吗? 外面的风有些凉,这件大衣款式虽休闲,但是没有帽子,她随意一扯将毛绒睡衣自带的帽子戴在头上,粉色卡通兔子的耳朵软绵绵地趴在上面,显得格格不入。 她忽略了周围人的视线,自顾自哼着歌回了家- 小区里的居民从睡梦中清醒,逐渐恢复工作上学有序的步调中,陈语宁越往前走越不对劲,刚才进小区的警车停在了自己住的这一栋楼下。 这是一辆suv车型的警车,她走近才发现里面没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苦于已经快到上班时间,陈语宁收回好奇心,赶紧上楼回家收拾一番。 隔壁好像已经平息了吵闹声,陈语宁也顾不得细究,洗漱之后给自己补了层气垫,涂口红的时候忽然又忘记画眉毛。 慌忙换好衣服之后她又跑去卧室找出眉笔着急忙慌地对着镜子补着眉毛。 “咚咚” 两声规律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声音不大不小。 但还是将陈语宁吓了一哆嗦,她在南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今天周二也不可能是李沐晴来找自己,更不可能是自己同事。 她下意识将一切动作放轻,连眉笔放入化妆盒的声音都变成静音,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被她控制到音量最低。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两声有规律的声音。 她心里更加害怕了。 门外敲门的赵锋桦急得团团转,敲了四五家住户都没人,再扭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周景宸,一副淡然自处的模样,脸上丝毫不慌张。 “我说周警官,你怎么也不慌?” 周景宸睨了他一眼后脑勺,淡淡开口:“为什么要慌?” “这都连敲了几家了都没人,是不是害怕我们不给开门啊。” 周景宸单手插兜,抬头环视了一圈楼道内的环境。 残破的墙壁上赤裸裸的挂着几道岌岌可危的墙皮,暖气管道裸露着穿梭在楼道中,空气中的灰尘在太阳光中照射出移动轨迹,看样子是个旧小区。 等了几十秒,依旧没有人开门。 赵锋桦着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你来敲!” 周景宸紧抿着嘴唇,一双狭长的眼睛正透着危险的光芒,他抬手端正了一下被扯乱的警服,作势揣了赵锋桦一脚。 “别以为你现在是副处级别的我就不敢……” “嗯?” 周景宸稍微提高些语气,双手抱在胸前,假模假式地摆了个官腔。 赵锋桦不服气地看向他:“啧,你说同样是一个宿舍一个专业的,怎么差别……” 陈语宁在屋内透过猫眼看到外面有两个男人大体穿着一样的的衣服,头上还戴了顶帽子。 等等,那上面好像是警徽啊。 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 赵锋桦张着嘴,声音却熄了火。 周景宸也愣了一秒,似乎也没想到屋内有人。 四目相对,心跳比眼睛更先预知。 像被冻僵的人在回忆的火炉旁慢慢苏醒,积压在心底的旧书乍然翻开,带着一阵有火焰余温的风蹭过心间。 真的是他。 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攥在门把手上青筋暴起。 他好像比四年前更瘦些,退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棱角,楼道中的一束光打在他的警帽下的鼻梁处,映出一片阴影,半阴半亮间更显得五官锋利俊朗。 “你……”陈语宁略显呆滞地出声。 她一脸懵逼看着两人,总觉得那身衣服怎么看出现在自家门前都不对:“我犯罪了?” 周景宸失笑,刚到嘴的话拐了个弯:“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看一下。” “啊?好。”陈语宁脑子完全宕机,皱着眉去准备去找钱包里的身份证。 我一介平民百姓,安分守法,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大脑缓慢木楞地转动着。 旁边的赵锋桦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向自己的队长。 咱们不是来入户宣传的吗? 周景宸看着一脸呆滞的女人,轻咳了一声,掩着鼻尖。 时机差不多了,见好就收。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身姿,正了一下嗓音:“不用了。”然后拿出自己的警察证。 继而神情温和地开口:“您好,女士,我们是南城公安局网安部的,最近诈骗分子比较猖狂,诈骗手段也非常多,如果收到任何以转账、扫码、收款名义的短信和电话都不要轻信。” 梦里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陈语宁还沉浸在这意料之外的惊喜中,回过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就连一向自持的周景宸也被盯得有些愣神。 空气中流动着她心间的躁动因子,再多呆几秒可能就会飘到某人的肩头上。 “女士?” 陈语宁骤然回神,他的目光中不带有一丝熟稔,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 察觉到这一点,她失落地立马收回了目光。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怕他察觉到什么,脸上落寞的神情转瞬即逝,她把自己伪装的很好。 “没关系,我们今天上门走访就是想提醒民主谨防诈骗和各种刷单。最近电信诈骗频繁出现。” “好,谢谢。” 口腔中尝到一丝发着甜味的唇蜜味道,陈语宁才将紧咬的嘴唇放松下来。 赵锋桦敏锐地观察到陈语宁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不像是看上门而来的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位熟悉的故人。 眼见着气氛变得沉默,他拿着本子开口:“女士您好,方便留个电话号码吗?后续我们会对您进行电话回访。” “哦,好。”陈语宁此时像是被人抽去心魄,思绪全然跟着他们走。 “139********” 赵锋桦快速在本子上记下。 记忆搜寻失败,没有人注意到周景宸此刻轻皱起的眉毛和带着探究的神情。 他趁这个间隙往室内瞄了一眼,此时太阳已然升起,正明晃晃洒在客厅中,大体一看屋内的装饰以原木风为主,地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玲娜贝儿的玩偶。 客厅西墙处有一面照片墙,墙上贴着几百张照片,且都被主人保存在相框中,可见主人对其重视程度,周景宸仅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请问您贵姓?” “我姓陈。”陈语宁说着偷偷将眼神转移到周景宸身上,他依旧浑身散发着冷冷的、难以靠近的气息。 问都问了,干脆问个全套。 “您是独居吗?” “是。*” “那得注意安全,……” 周景宸被赵锋桦一系列的追问弄的有些不耐烦了,又怕打扰到她的事情。 往后睨了一眼问得正嗨的赵锋桦,缓声开口:“好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似乎又想到什么,他转着左手上的腕表,轻声开口, “如果骚扰电话过多,记得下载国家反诈app。” 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所以转腕表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 忽然想到,手机相册最底部还躺着几张带训的时她偷拍过的他转腕表的照片。 陈语宁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挂上一丝淡淡的笑容。 “好,谢谢。” 周景宸未再开口,仅是止于礼貌点头示意了一下,仿佛刚才说的话一切都是出于工作,再多一分他都不会开口。 倒是身后的赵锋桦热情多了,还跟她摆手打招呼。 “等等。”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陈语宁终究没压抑住自己的心,握在门锁上的手骤然蜷缩, 几乎是抢着开口: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正文 第3章 chapter3 话一说出口的时候,陈语宁顿时就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 如果他要是记得你,怎么会是刚才那种神情和反应。 周景宸将转过去的身子又再度转了回来,眉头轻蹩,目光中蒙上困惑之意,同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站着的姑娘。 身穿一席驼色大衣,一双圆圆的眼睛,双眼皮,鼻梁直而修长,线条平滑,额头和下巴略窄,五官总体来看还是协调的,面部轮廓非常明显,肉感的嘴唇上泛着淡橘调的口红。 他飞速地在脑海中搜寻着熟悉的面孔。 无论他怎么想,好像都没有识别出眼前的女生。 陈语宁凝视一眼周景宸,他的眼神中依旧存有迷茫。她低头自嘲一笑,随即抬头恢复正常神情。 “没事,是我认错了,不好意思。”她非常礼貌地向两人微微示意,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立马关上了门。 门内的陈语宁笔直的僵在那里,眼睛不知看向哪一处,出着冷汗的手捂着砰砰跳动的心口。 等到楼下警车开走,她才推门而出。 她不想再面对刚才那个勇敢但得不到任何结果的自己了- 警车内的气氛也很怪异,像是用胶水黏住一般,没有人说话。 副驾驶上的周景宸望着窗外零落的梧桐树,出了神。 一旁的赵锋桦倒是在一旁添油加醋, “风流债?” 周景宸拧着眉头,将警帽脱下放在膝上,理了理被帽子压皱的头发,立体碎盖效果立马显现出来。 良久,他才出声, “我不认识她。” 赵锋桦斜睨了一眼周景宸棱角分明的侧脸。 “啧啧,这举世无双的侧脸,肯定招惹了不少桃花债。” “又皮痒了是吧。” 警车停在公安局外侧,一会两人还要去一趟分所,有些诈骗人员需要审核。 艳丽高照,秋高气爽,街边上学的学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接送学生的家长将这条东西向的道路渐渐围堵上。 车子熄火之后车内落入一瞬的安静,转耳充斥着学生们的喧闹声。 周景宸关上车门,准备走近局里的时候,视线突然聚焦到左前方的一个背影上,还是熟悉的长款驼色大衣,娃娃领,背影仟细高挑。 又是她。 周景宸驻下了脚步,陈语宁要过到马路对面的宛南中学,苦于街上的人员太多,斑马线处被堵的水泄不通,她只能就近过穿过马路。 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被车辆声掩盖住,她瞅着两边暂时都没有车子通过,便小跑起来,没承想突然窜来一辆电动车,即使反应在快也才堪堪躲避,车子蹭过她的小腿处没有任何招呼就驶离现场。 小腿处的疼痛感让陈语宁愣在原地,她先是略显无奈地伸手敛了敛碎发,然后停顿了几秒,小跑到学校保安处站下,俯身拍打着落在大衣下摆处的灰尘。 等等,这身姿和动作和前晚上他随身路过救下的姑娘太过神似。 那晚他心情极差,所以即使警车滑到尾随她的醉汉面前他依旧选择让小李下车处理。 没有留意姑娘的长相,倒是她的脑袋碰到车窗时的神态和动作让他露出了那天唯一的笑容,所以令他印象极深。 转念一想,那晚他并未下车,而且灯光晦涩不明,连他都没有认真看清她的长相,她居然认出自己了? 赵锋桦见他迟迟没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陈语宁,直到背影消失在学校拐角处,周景宸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啧啧啧,还说不认识呢?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去了。” 赵锋桦手里握着一本姜黄色的本子,神色戏谑地看着他。 后者坦然收回目光,直接忽视站在身旁的赵锋桦,抬腿准备往里走。 “哎哎哎,等等。”赵锋桦将手里的本子甩到他胸前。“喜欢就勇敢追,哥们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喜欢你追。” 他抬手接过本子翻开,空白页的中间是一串电话号码,只扫一眼就合上了本子。 “我追就我追,看样子应该是位人民教师,长得也很漂亮,警察配教师,绝配。”刚想扭头去拿本子,眨眼间周景宸已经走远。 周景宸突然站立在前方,赵锋桦追上去就像伸手去拿,他微微侧身,躲过了赵锋桦伸出的手,“你刚才说她是教师?” “对啊,她这年龄进学校还能是学生?”赵锋桦有些不理解地看向周景宸。 周景宸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她是当年自己去隔壁学校带训过的女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周景宸看着斜对面宛南中学的门口,陷入了静默。 “还我本子啊。” 周景宸将本子背在了自己身后,迈步上了楼梯。 “欸,你别走啊。”- 陈语宁现在是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同时任教语文。 学校实行小班制,一个班人数为35人,从开学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陈语宁对自己班中的学生倒也熟悉的差不多。 按照往常她先环视了一圈教室,看看有没有缺勤的学生。 空着座位的有三名学生,陈语宁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向了讲台旁的电子签到处,屏幕上显示有两位女同学已经到校,有一位男生缺勤。 她向第一排正在早读的同学们低声询问:“郑梦涵和王晓宇打扫卫生去了?” “是……!”她收到一群孩子的齐声回答。 陈语宁无奈地敛了敛神情,“抓紧背诵课文,我上课检查!” …… 近日学校开始严密排查有没有流失辍学的学生,让班主任严查核对人数。 王墨豪这个小孩又没来上学,与其说他让陈语宁印象较深,倒不如说他的爷爷奶奶让她印象深刻。 上次家长会是他奶奶来开的,与平常的留守儿童不太一样,他的爷爷奶奶不是放任他不管,而是对他严加管教。 甚至老太太性格还有些强势。 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连番质问陈语宁的教学方法,为什么自己孙子的成绩这么靠后。 陈语宁当时火气都已经快到嗓子眼了,如果不是因为有善解人意的家长帮她解围以及顾及着她年纪比较大,她估计会拿出那套教育学理论去跟她理论一番。 这个小男孩个子不高,皮肤倒是白白净净,左眼角上方有一道大概5厘米长的疤痕。 她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在学生电话簿中找到他家长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窗户半开着,阵阵秋风吹到她脸上,她摁着文化墙上翘起的报纸边角。 嘟嘟嘟,久到电话快要被挂断的时候一道粗鲁的男声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陈老师?”一道粗壮沙哑的男声传来,伴随着几声低咳。 “您好,请问是王墨豪的爷爷吗?” “对。” 陈语宁直入正题,“今天王墨豪怎么没来上学?” 话一出口,对方静默了,之后就听到一阵夹杂着方言的交流声。 “王墨豪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去上学了啊。”老人略显急切的声音再度传来。 陈语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摁在报纸边角的手骤然蜷起收回。 “他自己来上的学?” 还未等问出口,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早读还有十分钟结束,再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已经无人接通,陈语宁连忙去往主任办公室汇报了这一情况。 跑起来的风再次将墙上躺平的报纸角吹起。 “已经跟家长确认他今早来上学了?” “对,这小孩情况比较特殊,家里父母都在S市打工,平常都是爷爷奶奶照顾他,而且这小男孩平常不善交际,性格挺内向的。” 张晨在办公室里着急地来回踱步,两人轮番给王墨豪爷爷奶奶打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报警吧。” 陈语宁打完110后先回到班里冷静询问了班内同学。 “有没有今天早上上学碰到或者在路上看到王墨豪同学的?” 底下的学生们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班主任,看向左后方王墨豪的空位置,拖着长音开口:“没有。” “没有看见……” 干燥的嘴唇已经起皮,陈语宁也顾不得喝一口水,安顿好学生又到办公室里去联系家长。 “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一股极重的力道将陈语宁整个身子推向前方,手机被装落在地上,拨打阶段的界面自动黑屏。 没有任何阻挡物缓冲,腰不可控制地撞向办公桌的棱角处,痛意让她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周围的老师反应过来后纷纷制止老人还想去打人的行为。 “你们干嘛的?”有位男老师声音比较大,一出口就吼住了两位老人。 跟陈语宁搭伙教英语的张莉老师急忙将她扶起来。 陈语宁一手捂着自己的腰,一手去捡拾地上的手机。腰间的刺痛让她无法直接弯腰,直得僵着后背尽力不让腰处使劲。这个姿势十分怪异,像垂暮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路。 谁曾想下一秒王墨豪的奶奶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声嘶吼着:“你们还我孙子,要不是你们,我孙子怎么会丢!” “都怪你们……” 老人乌乌泱泱的哭声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传来,陈语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道裂痕,心中顿时塞满了棉花。 “你们确定孩子早上是来学校这个方向的?”陈语宁拿手轻轻揉着腰,痛觉使然让她的语气略有些迟缓。 老太太身穿一件墨绿色绒面大褂,包裹住被脂肪囤积的腹部,坐在地上犹如一丛硕大的绿草从。即使皮肤松弛下坠,也能看出她的眼角是向上走的,给人留下一副刻薄的样子。 站着的老头一听语气又开始着急,“怎么不是来上学的啊?”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他不来上学能去干什么!” 躁乱的声音鼓人耳膜,陈语宁即使脾气再好些抵不住家长的不讲理行为。 “那你们为什么不亲自接送学生?”陈语宁往前走了一步,紧皱眉头,“你们要是送到校门口还能出现这种事情吗?” “你们有时间在这闹,为什么不去找找孩子?” 平时细声细语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起来,周围人瞬间噤了声。 地上坐的老太太一听更不乐意了,眼瞅着自己快要不占理,趁着众人不注意,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向着陈语宁挥了过去。 陈语宁并未留神地上的人,只是双眼猩红地盯着眼前的老头。 手朝自己挥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啪” 屋内瞬间陷入一团糟。 “住手!”带着冷质的温淡嗓音落下,同时陈语宁整个人被扯入一个发散着冷意的怀抱中。 正文 第4章 chapter4 仅仅是几秒钟,一阵清爽的味道飘进了陈语宁的鼻腔中,怀抱的主人将她的重心稳住后马上放开了她。 男人高大的背影挡在她身前,“干什么!”这是一道粗质严厉的声音。 现场顿时陷入安静。 许是他执法的时候声音比较严肃,又或是帽子和胸前的警徽起了作用。打人的老太太立马缩了缩脖子,在原地站直了身子。 周围有几位劝架的老师见状也立直了身子,离‘战场’远了些。 左脸上立马蒙上了一层痛感,火辣辣的,有种被烫伤之后持续不断散发的疼痛感,她这一巴掌挨的太冤枉,一股怒火顿时从胸腔内窜起。 从小到大,陈父陈母都未曾动手打过她,如今自己却无缘无故地被一个老太太打了? 委屈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她也没管挡在她前方的男人是谁,二话不说捂着左脸就想冲上去。 周景宸反应也快,察觉到身后人的脚步后便向后转身看向声源处。 愤怒上头的陈语宁力道极大,莽撞着就想向前冲。 但还是奈不过常年训练的男人的力气,周景宸上一秒还在惊叹她的力气之大,能将自己都撞退几步,下一秒心觉不对,眼见着拦不住,只能拿出擒拿的招式,双臂紧拉住女人的身子。 “你凭什么打我?”陈语宁像只嘶吼的小兽,脸庞涨红,手上力气大的惊人。 王墨豪的奶奶被她忽来的脾气也吓得有些害怕,连忙躲在老头身后缩着头。 周景宸见事态发展不太对,大声嗬止:“行了!都想进去喝茶是吧。” 陈语宁被迫停了动作,喘着粗气,脸部温度滚烫,左脸已经开始红肿,属实狼狈,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这一巴掌,她心中都快委屈死了,狠狠地咬着下嘴唇,倔强至极,偏偏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眼睛中又不争气地蒙上一片水雾。 现场的众人都被周景宸的这一声给彻底吓住了,毕竟谁都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开玩笑。 陈语宁死死咬住牙根,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双手还被周景宸禁锢着,像是折了翅膀的动物,攥得拳头骨节发白。 这姑娘还真是倔。 怀里的小兽儿逐渐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手中也就放开对她的禁锢。 陈语宁得到自由,狠狠地剜了一眼对方,好似真的想给对方一巴掌。 常年的侦察经验让他一眼就识别出她眼底的情绪,他明白她的委屈、她的不甘,然后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老头和老太太一脸防御姿态地盯着向他们走来的高大男人,身姿端正挺拔,劲瘦的宽肩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威严无比,加上那双极具震慑力的眼眸让人生畏。 “你先动手打的人?”周景宸看向身后的老太太,眼神不怒而威。 老太太经历半辈子的风雨,对他的质问虽有些心虚,但气势上丝毫不弱,恶狠狠地指着陈语宁喊道:“都怪她,要不是她我孙子怎么会走丢?” 看见老太太对自己的污蔑陈语宁下一秒就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 周景宸出声严厉反驳:“老太太,做事是要讲究证据的,你打人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在。”而后一记眼神扫向缩在壳里仗着年纪大的‘始作俑者’,半分面子也没给他们留。 “不管孩子今天找没找到,您老人家都得跟我们回去一趟。” 当着他们的面违反治安条例,我管你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敲板的话一落下,老太太打人的气势瞬间熄了火,一双浑黄的眸子袭上了一层惊恐。 周景宸停顿了两秒钟,又看了一眼陈语宁,后者还是一脸的憋闷。 他回过头来继续说道:“但是这件事先放放,找您孙子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小李,现在就去调王墨豪住的小区的监控,将他的行动轨迹摸清楚。” “好。” 另一名警官拿出本子跟在周景宸的后面,两人先去询问了王墨豪的爷爷奶奶关于孩子失踪的情况。 老太太沉声开口,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我们俩是接到她的电话后才知道孩子不见了,平常都是他一个人走着去上学,之前都是他爷爷将他送到小区门口,今天早上他起床吃完饭后说想自己去上学。孩子一向乖巧,家和学校离得也不远,就让他自己去了。” 周景宸思衬了几秒,反问道:“谁给你们打的电话?” “我,”陈语宁接着出声,“我是王墨豪的班主任,今天早上我到教室和往日一样盯早读的时候发现王墨豪今天没有上学,而且也没有请假,第一时间我就给家长打去了电话,才发现孩子失踪。” 陈语宁没有抬头看他,眼神看着地上的某个点,语气落寞不甘。 周景宸望了一眼她的头顶收回了目光。 身后的警官快速记着,周景宸又问孩子的爷爷奶奶:“这孩子一直是你们俩照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子的父母呢?” 这也是众人所疑惑的,到现在孩子父母还没露面。 夫妻俩两两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道恍惚之意,刚才气势强的老太太这时候反倒噤了声,扫了扫一旁老头的衣服示意让他说。 “他爸妈在外地打工。” “父母都叫什么?在哪里打工?联系方式是什么?” 周景宸观察到两人略有躲避的神情,一连反问了三个问题。 老头面色有些古怪,一言不发,好像不愿谈及孩子的父母。 越是这样越越不对劲。 一旁的老太太再度开口:“哎呀警官,你问这些也没用啊,这能找到我们家墨豪吗?” “不全面了解情况怎么侦察?”做笔录的警察率先厉声反驳。 两位老人顿时闭嘴,布满沟壑的脸上也写满不服,周景宸跟后面站的小方警员对了个眼神,后者将本子合上,退步离开了办公室。 周景宸面部肌肉紧收,神色万般严肃,一记带着厉风的眼神剜向站在对面的两位老人。 “你们不说的话,要是我们查到些什么违法的事情,到时候就不是包庇这么简单了。”另一名警官在旁开口。 陈语宁也瞪着眼睛盯着他们看,左脸火辣辣的疼痛感在时刻提醒着她刚才挨的那一巴掌。同时也很纳闷,为什么他们这么排斥谈论孩子父母这件事? 难道他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理智回笼,她还记挂着走失的王墨豪,但碍于专业人士在场她也只能耐心等待着。 在场的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气氛中,下课铃声忽然响起,几秒钟后,办公室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 第一节课已经下课,陈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又看了一眼站在前方办公桌处的两位表情怪异的老人,下一节课是她的语文课。 为了防止孩子下课来办公室看到警察和学生家长同时在场从而引起同学们不必要的恐慌,她吸了吸鼻子,吐了口浊气,利落地转身走到自己靠窗的办公桌旁,打开中间抽屉拿出了一支白色口罩。 周景宸抬眼注视着她的动作,后者双手将口罩戴上,整理了一下方向,遮住了已经红肿的左脸,拿起放在右上角的语文课本和优盘,准备去教室。 “我…” “你…” 周景宸领会了她的意思,陈语宁想跟他打声招呼再去。 两人同时开口,陈语宁的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 “我下节课有课,还有什么流程需要我走吗?没有的话我去上课了。” 周景宸淡淡一笑,“没有了,我们会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和监控尽快找孩子。” “你的脸……”思衬再三,他从关爱民众的角度出发,他还是出口关心了一句。 陈语宁看着他那双没了厉气的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淡平和,冲他点了点头,圆圆的眼睛稍微提了一下弧度,抓住课本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在口罩下做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没事,有消息记得告诉我。” “嗯。” 陈语宁还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太太见她想走想要迎着身子去阻止。 周景宸见状率先开口,“老人家,你们还没想明白孩子的父母在哪里?” 老人闻声止步,顿在原地。 陈语宁没管后续,一双眼睛睨了一眼老太太,径直走出办公室,顺带着关上门,将门口打闹的同学们驱赶回班级。 那节语文课她终究没有上完,级部主任张晨出现了初一一班班级的后门口,向陈语宁摆了摆手。 ppt上还在展示着《咏雪》的翻译,陈语宁将课本放下,让同学们自行抄背翻译并且熟练背诵课文。 “明天上课我们排火车检查课文背诵,同学们记得认真背。背不下来的要罚写。”她收了收语气,眼神严肃。 任务下达后教室内同学们有两秒的哀声,但看了看陈语宁的脸色又马上陷入安静,随后只有中性笔划在课本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从教室中间的过道内走到后门,张晨等在教室外。 “陈老师,王墨豪找到了。”他声音不大,确保不会打扰到教室内的孩子。 陈语宁听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将小蜜蜂关闭后,她连忙开口问:“他去哪了?” “欸,小孩想父母,自己偷了钱去了汽车站,准备坐车,万幸的是被车站工作人员扣下并且报了警。” “是这样啊。” “现在周警官准备去,你作为班主任……” “好,我马上去。那班……” “我让张莉老师来帮你盯着,咱们俩一起去,你坐我的车。” “好,快走吧。” 周景宸和王墨豪的奶奶爷爷坐着警车先去了车站,张晨载着陈语宁跟在后面。 周一的车站人流量并不算太大,但也有不少拉着行李箱背着行囊的赶路人疾步赶车。 众人赶到休息室的时候,王墨豪坐在椅子上低头抠着手指,深蓝色的校服将他整个瘦弱的身躯完整的包裹在内,像一棵笔直没有枝干的小树苗。 他的爷爷奶奶见到孙子那一刻哭嚎着想去抱他,他没有反抗,像只木偶一样被抱在怀中,但陈语宁却看到了他眼中的几分迷茫和恐惧。 “豪豪啊,你怎么能自己来这啊,为什么不告诉爷奶,要是你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奶奶得心疼死啊……”带着几分急切又焦躁的方言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心有余悸。 正文 第5章 chapter5 陈语宁站在队伍的后方,两位同事在一旁跟车站的工作人员了解情况。 等到老人平复好情绪之后,周景宸上前一步蹲在了孩子的身前,与他视线齐平。 12岁的小孩子见到那身制服和那顶带着警徽的帽子总会感到些害怕,小时候不听话家长时不时将警察叔叔的威严搬出来的威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王墨豪紧紧抓住奶奶的手,神色慌张,眼神有些躲闪。 周景宸看出孩子的紧张,但仍尝试着与他对话,语气中尽是柔和。 “不要怕,叔叔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叫王墨豪吗?” 小男孩颤抖着点了点头。 周景宸摸了摸他的头,夸奖了他一句,紧接着露出一个笑容,接着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车站?”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小男孩陷入了沉默,瘦弱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短寸的头发显得他整个人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般了无生气,半点也看不到同龄孩子的活泼。周景宸忽然观察到他的左眉毛上有一条大概五厘米的疤痕,他心下存了疑,并未表露出来。 小孩子的奶奶也想知道平日如此乖巧的孙子为什么要自己来车站,坐在他旁边用方言质问着他,语气并不算多友善,陈语宁甚至在一旁听出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越是这样他肯定越不会说。 陈语宁在一旁干着急,手上扣着挎包的外皮,在表层留下一道道手指甲印。 周景宸连忙制止了老人的行为,试图将孩子从她的怀中拉出来。谁知王墨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蹩着嘴眼中蓄着泪水,双眼变得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陈语宁是在看不下去了,从门口越过两位警员和工作人员,走到周景宸的旁边,两人隔着一个身位,她慢慢蹲下,面朝王墨豪。 依旧带着白色口罩,她冲着他温和的笑了一下,表情扯动让左侧的面部肌肉有些抽痛,她忍着向平日在教室中那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王墨豪这才发现自己的班主任也在场,他从奶奶的怀中略微坐直身子,小声的说了一声老师好。 陈语宁点了点头,语调轻松,“你能告诉老师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有来上学吗?老师和家长都很担心你。” 陈语宁平日在班级里对待同学们并不算多严厉,唯有他们不听话的时候才会发顿脾气压一压他们,所有大多数小孩都很喜欢这位长得漂亮声音又好听的语文老师。 陈语宁想要去拍一下他肩膀,忽然发觉他的奶奶还坐在他旁边,便忍住冲动,“你最听话了,告诉老师,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车站,”联想到下午在办公室内周景宸和家长的对话,她随意补了一句,“是想爸爸妈妈了吗?” 没想到王墨豪听到爸爸妈妈后整个人忽然放声哭了起来,抽噎地点了点头,委屈的不成样子。 陈语宁皱着眉头,扭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即使他蹲着,上半身依旧笔直,蹲姿标准,周景宸察觉到视线,扭头看她。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深沉无比,陈语宁不敢与他对视过久,立马收回视线,站起身子。 跳动过快的心脏此刻暴露了她的内心,她轻轻吐了口气,舒缓心中的躁意。 周景宸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以为她是腿麻了,听着小孩的哭声没那么激烈后他再次出声询问。 “你知道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我……他们在…隔壁城南区。”断断续续抽噎的话语让周景宸捕捉到关键信息。 孩子的奶奶见状拥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出声。 “班里的同学都在向我炫耀他们有父母接送,我…很想他们……就想着去找他们。”小孩在家心性纯良,憋不住话,稍微一引诱就说了实话。 陈语宁听到后蹩起眉头,“谁跟你炫耀?你偷偷告诉老师,我去找他。” 初一的孩子正处于心理成长关键时期,情绪和自控能力都不是特别强,同学之间容易搞小团体,所以陈语宁一再在班会上强调同学之间要相互尊重,相互包容,没想到还是有不听话的学生。 一听到老师要去找他们谈话,王墨豪停止了哭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小的身高才堪堪达到她的腰处,比同龄孩子还要矮些。 陈语宁领会他的意思,再次半蹲下,王墨豪悄悄在她的耳边说了几个名字,陈语宁正经地点了点头,心中记下了名字。 “谢谢老师。”小孩子低声细语的回应着面前的老师。 陈语宁碰了碰他的肩膀,班里也有不少留守儿童的情况,当初接管的班级的时候她也着重注意过,但这种情况存在一定的特殊性,她一个人的力量也只是杯水车薪。 “好了,孩子也找到了,你们跟我们回所里做一下笔录。”周景宸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告知在场的人。 他的身高太有压迫感,挡住了一大束光线,陈语宁略显别扭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紧接着收回目光。 张晨一听心中有些发慌,靠到陈语宁的身边,小声嘟囔着:“陈老师,我们应该不用去吧。” 老太太打自己的那一巴掌陈语宁的还记得,她得讨回说法来。 “张主任,您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语毕她看了一眼放松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神情全然没有刚才的紧张,完全是记吃不记打的心态。 她咬了咬后槽牙,心情糟糕极了。 周景宸站在一旁听到了她对张晨说的话,默默地注视着她,包括她看向老太太的眼神,虽然带着口罩,但是陈语宁周身围绕的怨气还是让他感觉到了。 他勾了勾唇,清了下嗓音,“陈老师留一下,张主任要是没什么事情可以离开了。” 听到自己能走的消息,张晨瞬间露出了笑容,“好的,辛苦周警官。” “分内的事。” 众人走向门口,等待着警官的指令。 毕竟坐这种车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 王墨豪哭红的眼眶显得有些懵懂,乖顺地被老人牵在跟前,陈语宁双手插兜,慢吞吞地走在队伍后面。 警车依旧没开警灯,停在路灯下,前后紧挨着。陈语宁看着车上蓝白相间的图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思绪被拉回那晚,也是一样的车子,一样的人,帮自己解了围。 “你们三口做前面那辆,我和小张,”周景宸望着最后面走的龟速般陈语宁,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忍住了,转瞬即逝的笑容恢复平常,“还有那位老师我们三个坐一辆。” 没有姓的前缀,也没有任何后缀,只有老师两个字让她一时没有发觉是在叫自己,此刻满脑子里都是杂乱的棉花团,加上左脸的肿胀感让她脑子里嗡嗡响着。 两位老人带着王墨豪先上了第一辆警车,陈语宁还在原地愣神,眼神盯着前方地上的某点,周景宸和一旁的小张警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谁也没出声。 一阵秋风起,卷起了角落处堆积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车站熙熙攘攘的路人在匆忙赶路,周景宸看着女孩素净的脸庞,挥了挥手示意小张先上车等着。 这一天过的真是糟心,忽如其来低落的情绪让陈语宁陷入了漩涡,口罩上被呼吸染上湿气,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抽离情绪。 循着脚下的青石板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一双黑色皮鞋,整洁无灰。 她被迫站住,抬头。 撞上了他一双淡淡含笑的眸子,清澈、透亮。 他办案和平常简直是两种模样。 哦对,当年他罚自己站警姿和带她们拉歌的时候也是两种模样。 陈语宁微微失神,好似穿越到三年前他站在训练场上休息的间隙和旁边连队的教官在谈笑风生,而她默默在队伍中望着他。 两人的距离这么近,但又那么远*,好像遥不可及。 “你做后面那辆警车?”周景宸给人的感觉很有疏离感,礼貌谦逊,待人柔和。 明明这个决定他完全有立场帮自己做了,但是他还是会耐心地询问你一遍你的建议。 陈语宁点了点头,表示无异议。 警车行驶在路上,车站到警局还有一段距离,路边的景物匀速向后移动着。 周景宸在副驾,陈语宁一个人坐在后座。 路上电动车后座上的小孩纷纷向警车行着注目礼,车上的玻璃膜隔绝着他们好奇的视线,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忽然发现前方还有一辆警车,立马张大了他被风吹得通红的小嘴巴,拍了拍前座家长的衣服,抻着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陈语宁猜他会说,妈妈是不是有小偷偷东西了?为什么会有两辆警车? 警车的速度超过他们也是轻轻松松,直到小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陈语宁的嘴角偷偷地往上弯了弯,又害怕前头的人发现自己的小情绪,紧接着恢复了正常表情。 殊不知周景宸早就在后视镜中看到了她全程的神情变化。 男人假装整理了一下执法仪,低头的瞬间也没忍住勾了勾唇,抬头随即恢复正常。 警车直接开进了院内的停车场,完美地停在车位上,比他们早到几分钟的王墨豪一家已经进了一楼大厅。 “下车吧。”周景宸解开安全带,对着车内说了一句。 陈语宁默默地点了点头,趁着前面两人收拾东西的间隙,她才敢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副驾上的男人。 容貌端正,身姿挺拔。 怕被人发现,仅是一眼她就收回了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烧烤味道,对面的街上有几家烧烤店生意红火,此时已经开了张,陈语宁轻吸一口气,暗自痛骂自己,监考的时候你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呢?怎么换个人你就蔫了!真没出息。 院内整齐排列的警车气派地停放在一起,她还是第一次进这个地方。 周景宸长腿迈了几步就已经走到离她几米之外,察觉到背后脚步声没跟上来,他驻足往后观望,见她还站在原地发呆,面朝着警车的方向, 他顺手正了正帽子,淡淡开口:“走吧。” 正文 第6章 一楼大厅正中央悬挂着标准气派的警徽标志,地板干净整洁,警徽底下是咨询台,里面坐着两位女警官在伏案写字。 整个大厅中环绕着庄重威严,就连鞋子走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楚,陈语宁下意识地收着力道,让自己的皮鞋发出的声音小些。 周景宸和另一位警官比陈语宁走得快,大厅拐弯处的连廊中有好几扇门,陈语宁一边纠结自己的脚步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不知道等等我吗? 知道你们腿长,也不能走那么快吧。 陈语宁内心暗自抗议。 一位穿警服的人员从大门走进来,步伐整齐有力,手中还拿着一份文件,陈语宁听到脚步声抬头望了一眼。 察觉到视线,赵锋桦还没等看请人长相,就见那位女生转身往另一方向快步走了起来。 警察都这么严肃的吗?刚才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男人,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捕捉到自己的视线,简直不要太骇人。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脚步声了,只想快点跟上周景宸的步伐。 她可不想被误会成什么违法犯罪人员。 被局长派去分所签字的赵锋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确定是穿的正装而不是拖鞋加短袖,抬头一脸懵地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 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周景宸让同事将王墨豪一行人带进了接见室做一下简单的笔录。 自己则准备去一趟信息室看一下王墨豪的父母信息。 陈语宁跑了两步才发现在这里面跑更不合适吧…… 眼见着周景宸拐到楼梯口。 她情急之下出声喊了他:“周景宸!” 平时在课堂上讲课带着陈语宁说话声音也不算小。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一楼。 略显空旷的环境中还隐隐环着回声。 …… 喊完她就后悔了,略尴尬地捂住嘴,眼神飘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内心早就抓狂万分。 男人应声站住,随后眉间轻蹩。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陈语宁紧张地环视了一圈走廊边的办公室,生怕下一秒就会冒出一个头。 虽然她的MBTI测出来是个e人,但也经不住是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 男人信步折返,陈语宁面前的光线被挡了个严实,落下大片阴影。 还是那双黑色的皮鞋进入了自己的视线。 他站的笔直,身姿笔挺如松,双臂自然垂在双腿旁,时过几年,那双眼眸中的压迫感依旧让人周身觉得有无形的压力。 “你,知道我的名字?” 周景宸深沉地盯了她几秒,将她不断忽动的睫毛收入眼中。 这是紧张了。 陈语宁咽了口唾沫,她竟然忘了这茬,两人再见面之后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更何况他根本没认出自己来。 要是告诉他自己是他以前训过的学生,那岂不是更尴尬了? “咳咳,那个……”陈语宁开始胡诌了起来,反正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她占个便宜应该没事吧,谁让他当年还罚过自己。 “我看着周警官气宇轩昂,相貌不凡,再说刚才你在办公室里帮了我,我向其他警官打听的。”说完陈语宁面不改色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人还是巍然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似乎刚才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陈语宁没发现他原本舒展着又骤然攥紧的手掌。 陈语宁说完之后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都不知道该聚焦在何处。 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两人的表情管理做的都很好让人看不出破绽来。 周景宸仍旧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甚至陈语宁还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审视之意。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厚脸皮的惯犯吧。 “不知陈老师教哪一门学科?”周景宸清了清嗓子,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低沉。 陈语宁抬眸看向他,眼神略显疑惑,但还是如实说了。 “语文。” 下一秒,男人挑了挑眉,眼神悠悠地再次停留在陈语宁身上,眼中好像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猜也是。” 陈语宁脸色一变,眼神微闪。 难道他猜出来了? 陈语宁心中没底,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中,深邃、疏离又晦暗不明。 “我……” “麻烦陈老师到休息室坐会,稍后有人来做补一下笔录,完成之后就可以离开了。”还是一贯冷漠淡然的语气。 也不像猜出来的样子。 憋得陈语宁真想直接问问他到底想没想起来。 但看着他那副严肃冷峻的脸庞,她又没了胆子。 算了,随他去吧。 “哦,谢谢你。”她诚挚道谢。 周景宸并未说什么,转身上了台阶。 身前的灯光没了遮挡,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她扭头去看他高大的背影,下一秒,他停住了步伐。 “那小孩家长打人的事情,我已经嘱咐同事严厉批评了,一会你进去让她给你道歉就可以。” 治安条例在那里,管你是老人还是未成年人。 做错事情就要接受惩罚。 陈语宁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这件事,当时场面那么混乱,她以为没人会记得这茬。 “谢谢你。”她再次道谢。 男人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楼梯口。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内,陈语宁才放松了紧攥的指尖,掌心处已经被抠的出现了几道红痕。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平缓了躁动的心跳,迈步进了接见室。 屋内物品摆放整齐,一张长长的漆木桌子,两旁分别坐着两位警官和王墨豪一家子。 陈语宁进来的时候屋内安静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秒,两位警官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马上投入工作。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对面,抽出一个椅子坐下,对着身穿制服的两人微微颔首。 “王墨豪同学,你为什么要偷偷去汽车站?” 例行公事做详细笔录,身材略显胖胖的警官面朝着王墨豪,表情倒不是太严肃,一个个问题问着他。 陈语宁坐下的时候王墨豪一直看着她,眼中带着求助的意味,小孩子的情绪总是外露不加修饰的。 陈语宁面带微笑像往常在班级中一样对他轻点了一下头,以表对他的肯定。 警官看出了他的不安和恐惧,灵活地中断了对话,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块糖果。 “你不用害怕,这是我们的工作,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就像你在学校中配合老师一样。”为首的那位胖胖的警官拍了拍他的头,柔和说道。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适应力也极强,没几分钟就已经放松下来。 “我很想爸爸妈妈,但是奶奶爷爷不带我去找他们,我就……我就想着自己去找他们。” “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知道,奶奶告诉过我,他们就在隔壁城南区。” 另一位身穿常服的警官的指尖飞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字,眼神时不时还观察着坐在王墨豪的旁边的两位老人。 “你的父母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我爸爸叫王华军,妈妈叫李莹。” 直视对方太久也不礼貌,沈令姒只得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低头看着手机。 王墨豪的奶奶格外关注孩子的话语,尤其提到孩子爸妈的事情,一只黝黑血管满布的手掌扶在他肩上,好像随时要给他施加压力。 做笔录的警官抬眸的瞬间留意到了老人的神情和动作,手下却不动声色。 “那你知道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我知道!”提到这个王墨豪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嘴角上扬,掩饰不住的开心。 “奶奶说爸爸做的是高薪工作!”小孩子的嘴总是比脑子快,有什么说什么。 两位警官一听到高薪这个词纷纷抬起了头,对视一眼,又看向对面。 两位老人神色染上了一丝慌张,手上不断抚摸着王墨豪的后背,而后用力拍了他两下。 王墨豪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奶奶,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乖乖闭上了嘴。 “小孩子嘛,都知道什么,他爸啊就是普普通通的建筑工地工人,他妈偶尔给别人打点零工。” “是啊,警官,小孩子攀比心重,我上次就随口给他一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记在心里了。”王墨豪奶奶接上话茬,赔笑几声,跟他们解释着。 “真的?” “真的真的,他们就这一个孩子,我们俩身体也不好,全家生计都指望他爸妈……” 眼见着老人一套絮叨的家长里短就要上演,胖警官及时出声制止。 “好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处于心里发展特殊时期,不仅要在物质上满足,也要在精神和心理上多关注关注,多让父母抽出时间来陪伴一下。” “是是是,警官说的是。”老人在一旁随声应和。 陈语宁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心中给警官竖了一个大拇指,她眼角耷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班级群里的消息,左脸颊上的疼痛倒是好多了,但是精神还是有些颓丧。 这都十五分钟了,怎么还不结束… 看样子下午的课是赶不上了,陈语宁飞快地在微信上给其他老师调课。 本来每天四节课打底,这下好了,后几天她完全没有休息时间了。 她长叹一口气,肩膀逐渐下沉,像是一只快要被饿死的小狗,丝毫没有生机。 “还有一件事,老大姐,你得给这位老师道歉,先不说这位还是您孩子的老师,给您孩子教授知识,就算人家不是,您也不能出手打人!现在是法制社会。”胖警官越说语气越激烈,说到了老太太的脸上,羞得她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人家。 在基层待久了,不讲理的老人多的是,倚老卖老地做一些过分事情。警官们都对很排斥这种行为,所以格外注重对这些‘顽固老人’的训导。 “要是老师追究下去,您是要在这里面待几天的。”胖警官说完,身边的瘦警官又出声补了一句。 忽然提到自己,陈语宁大大方方地抬头,理直气壮地回视着王墨豪奶奶。 正文 第7章 这件事本就是她做错了,所以这个道歉,她理所应当地有理由接受,也必须要讨回来。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松软的眼皮压在眼睛上,眼尾经过岁月的痕迹还是能看出狭长上挑的轮廓,显得面相很凶。 陈语宁神色淡淡,口罩之上的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就像平日中看着调皮捣蛋的学生一样,等到他们自己反应过来安静认错之后她再出手。 现在这姿势,就差没抱着双臂一腿微曲了。 老太太憋了半响,也没有转过身来正儿八经看着陈语宁,碍于警察在场,最后还是用陈语宁听不太懂的方言呜泱说了一句:“对不住了陈老师。” 简简单单敷衍了事的一句话,陈语宁一股子闷火气又窜上来,这算哪门子的道歉。 “老太太您得知道一个事实,家长以身作则才能给孩子树立好榜样。”末了,陈语宁怕她听不懂人话,往前走了一步,又补了一句。 “您这年纪肯定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言传身教重于言教这句话您也肯定明白,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您这道歉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的,您自己也明白。” “别让孩子毁在您手中。” 陈语宁的声音属于那种音色很清脆的声音,跟讲课的声音还不同,咬字清晰,像脆脆的苹果,咬下去甘甜多汁又沁人心脾。 但此时音质中多了一些低沉,喑哑。 “今天麻烦各位警官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一天的不顺意终于让她短暂发泄出一些,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走廊中阴凉十足,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扇铁门,站着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交谈,手中拿着几个文件。 表情甚是严肃,气氛太正经。 瞄了一眼,没有他的身影,陈语宁收回视线,沉沉地吐了口浊气。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这件糟心事还是因为意料之外再次碰到了他- 周景宸在二楼的监控室中看完了全过程。 这姑娘,看着面相长得乖巧甜美,没想到脾气还挺倔。 放在桌子上刚被打印出来的户籍单被风吹起了一个角,纸张刺在虎口处,有些发麻,他低头摁下,顺便盯着户籍单上的详细信息。 王墨豪的父亲母亲确实是在隔壁南城区做着零碎的小工。 但是不久前,天眼系统却在南城城区捕捉到他们的身影。 今天王墨豪爷爷奶奶说的奇怪言语都表明这件事绝对有猫腻。 为什么要撒谎?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盯着监控里的接待室中的几个身影。 早上刮的胡茬到现在已经有些微微冒出,触感像初春时刚长出来的青草,一下一下喇在手上,有些扎人。 电话已经被拨出,等待的间隙一道仟细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公安局门口,太阳光线有些毒,她抬手遮在脸前,脑袋扬起又低下,走向了学校门口。 “赵锋桦,去查一下现在王华军和李莹现在的踪迹。身份证一会儿发你。” “这俩人是谁啊?”赵锋桦今天刚忙完一伙电信诈骗的案件追踪,大气还没喘一口,刚才还被美女老师忽略,心情不太美妙。 监控中已经没有了陈语宁的身影,周景宸听着听筒中男人欠揍的声音,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别废话。” “是,都听周大队长的。”赵锋桦话锋一转,忽然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及跟他汇报。 “前段时间那一伙网上诈骗犯罪分子的窝点今天我们的技术人员有了新的突破,半个月前在他们曾经在南城区活动过,今天上午他们那一伙又开始猖狂起来,陆续接到好几个群众报案,说是收到了好多骚扰电话,还有一个大叔被诈骗了五万。” 周景宸来基层的这几年一直在前线负责网安方面的任务,有时候其他部分出任务也会借调他。 总之这三年的服务期,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五万?”周景宸皱起眉头,看来挨家挨户上面走访科普这件事得尽快落实了。 “嗯,那伙人也是够猖狂的,小李查到ip地址了,你猜在哪?” “还废话?想挨抽了。”周景宸冷着声音,低声训斥着他不正经的态度。 窗外以及隐隐泛黄的梧桐树叶大部分还挂在树上,秋风一吹,瞬间散落了不少。 两人虽然从是大学同学,但是周景宸可是系里出了名的‘冷面男神’,但是冷面更多指的是在工作上,办起案子来那是不苟言笑毫不含糊,平日也能跟兄弟打成一团,总是分得清轻重,处事有度。 赵锋桦也对他毕业就能考上这个副科级的职务百分之百的认可和敬佩。 怕周景宸真的卷他,赵锋桦马上转了语气,“别生气呀,你敢信这个ip地址就在我们前几天去的那个小区。” 怕周景宸想不起来,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就是那个美女老师在的小区。” …… 赵锋桦在这边偷咧着嘴角,想听他的反应。 结果迟迟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周景宸收回视线,果断挂断电话。 “喂?周队长?您在听吗?” 嘟嘟嘟…… 赵锋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嘴中信誓旦旦地说着: 嘴硬,绝对有猫腻! 陈语宁赶到学校又上了一节课才下班,口罩一直被她戴在脸上,左脸上疼痛虽然有所减弱,但半张脸已经肿起不少。 肯定不能让学生看见。 “老师,你怎么戴口罩了。” 一到下课,几个‘小萝卜头’跑到讲台上叽叽喳喳地问着上午还好好的语文老师。 陈语宁看着他们单纯没有恶意的目光,虽然精神和身体极度疲惫,但是也耐心地回答了他们。 “老师有点感冒而已。” “那老师记得吃药。” “好,谢谢你们,快回家吧,注意安全,记得发送背诵视频。” 陈语宁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安全问题,还不忘叮嘱今晚的语文作业。 几个‘小萝卜头’听到作业问题马上垂头丧气地对视了几眼,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地出了教室。 宛南中学不是寄宿制学校,在南城靠近市中区的位置,学生有的骑车,有的是统一做校车上下学。 还有家长对初一的小孩儿不放心亲自接送。 盯着值日生离校后,她关死了教室里的灯,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教室。 肚子空空,伤口肿胀,劳累的身心让陈语宁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份‘体面’的工作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18岁报高考志愿奔着寒暑假去的她果断选择了师范专业,进了锦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可谓是在一众卷王中‘九死一生’脱颖而出考上编制。 用陈母的话说就是:脱了一层皮。 可是这份工作两个月带给她心理上的摧残远比身体上更加厉害,更加直击心灵。 街上学生有的扎推在饮料店门口买着饮料,偶尔还有几句不入流的脏话传出。 陈语宁感觉脑子嗡嗡响,快要爆炸,不想了,她饿的有些发晕,得赶快找些吃的,然后再去给自己的脸上点药,总不能这段时间都带着口罩上课。 赵女士在陈语宁很小的时候开了一家小超市,所以每次陈语宁不开心的时候就去超市买东西,不想逛自家的超市就去逛别处的大超市。 即使是不买东西,她每次看到新奇的外包装或者新上市的酸奶总要拿起来看看。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都很疼爱她,想买什么也不会拦着,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直接进了一家大型超市。 陈语宁拉了一个小推车,径直走向地下超市,这个点的人不是特别多,所以她悠闲地打算慢慢逛,看见什么想买的就拿起旁边的对比一下,货比三家,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所以她逛个超市花费的时间格外漫长。 闺蜜李沐晴还吐槽过她,又不是家里没钱,这么节俭干什么? “你不懂,这叫实惠优先,一定要看生产日期,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情趣吗?” “……” 之后李沐晴也就随她去了。每次逛超市的时候,李沐晴总是在后面玩手机,等着陈语宁挑完之后再跟上去。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她看见了老干妈酱。 晚上煮个泡面吧,然后拌上老干妈酱,她想。 然后,她成功地在这上面犯了难。 货架上贴着两个价格的标签,最后一瓶价格稍低的是正在搞促销,还有一个星期到期,其他的是稍微贵点的,但是日期比较新。 “我能在一个星期内吃完它吗?它都是能炒啥菜来着?我要买了这瓶,我该不会未来几天顿顿吃它吧……”陈语宁不自觉嘟囔出了声,自己的纠结症犯了。 我是买左手这瓶呢,还是右手这瓶呢?哎哟,好烦人。 说完又叹了口气,左看看右看看。 正纠结犹豫,突然有股力道把左手上的那一瓶老干妈酱抽走了。 紧接着视线中出现一个透明塑料袋。 以及,一双骨节分明,脉络清晰的手。 “欸?” 正文 第8章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碰,她的手指尖好像划过了一个小火星,短暂的、温热的。 手上的重量急剧减轻,她下意识的去寻找这双手的主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周景宸笔直地站在那里,唇角似乎上扬着弧度,双眸透着沉静,换下了警服,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喉结处,下巴抵住领子,显得气质更加冷淡。 但是陈语宁隐约还能感受的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一瞬,男人干净硬朗的长相和陈语宁记忆中罚她们站警姿的人重合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陈语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左手拘谨地抓了抓裤缝,感觉刚才指尖摩擦的地方要着火了。 “你……?”她怔愣住,不知如何开口。 周景宸一言未发,但是嘴角的挂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是在笑吗? 陈语宁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喏。” 他平缓着自己刚才由于快跑而不紊的气息,尽力保持语调平稳如常,将右手中的塑料袋子递到她身前。 十五分钟前他刚整理完案宗,赵锋桦就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周队长,可有荣幸请您去喝碗面。”赵锋桦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身子四十五度微微弯曲着。 周景宸睨了他一眼,将案宗合死,看了一眼腕表,六点零一分。 “你这小子,天天想着下班摸鱼。” “你不饿吗?我今天跟着出了好几趟警,肚子都快瘪了,再说你今天不也忙了一天吗?” 周景宸抬眼看了他两秒,猝不及防地拿起桌子上的什么东西,投向赵锋桦。 对方眼疾手快地出手接住,塑料硬皮纸有些硌手。 “卧槽,想谋杀同事啊。”他打开手掌一看,一条士力架被他攥在手中。 “饿了就吃,那伙诈骗团伙的ip地址精准定位了吗?”周景宸将案宗封存在文件夹中,小心放进后面的橱柜中,上了锁。 脱下便服,里面是宽松的白色短T,他轻轻一揽,将制服撑在衣架上,规整好挂在上面,又拿起自己的黑色冲锋衣穿在身上。 随着动作的摆动,短T下凹凸有致的腹肌曲线忽隐忽现。 赵锋桦咬了一口士力架,嘴中糊满了甜腻味道,飞快地咀嚼着,中途还不忘打趣正在换衣服的周景宸。 “咱们周大队长身体真好,都快个位数的气温了还穿着短袖呢,果然身强体壮。” “又想挨抽了?”周景宸正眼都没给他,换好衣服去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才走向门口。 “去哪吃?” “就隔壁小区门口的那个大型超市呗,负一层的油泼面他们说挺好吃的,去尝尝。” “德行。”思衬了几秒,他将车钥匙扔在了办公室,今晚就跑步回家权当运动了。 两人赶到负一楼的时候,那家陕西油泼面排的队伍很长。 赵锋桦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先让他们排着,我们去买瓶老干妈拌在里面吃吧,好久没吃了,还有些想念。” 以前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有时候晚上值班或者出案子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就买桶泡面就着老干妈酱一块吃。 “你不是要尝油泼面的味道?” “啧,这不冲突啊。” 赵锋桦也没指望口味清淡的周景宸会同意,也没等他回答拉着胳膊就往里走。 “赵锋桦。”周景宸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锋桦知道他没真生气,也没搭理他,眼中只有心心念念的老干妈酱。 周景宸最烦当众拉拉扯扯,尤其还是这个讨人厌的男人。 等到穿过推着小推车的人群后,他一个用力,上前直接扣住了赵锋桦的脖子。 后者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直接被呛了口唾沫,脸被憋得通红,嘴中也没放过周景宸。 “再骂一句试试。”周景宸加重手中力道。 “错了…咳咳…哥…我错了。” 赵锋桦主动变被动,被周景宸“擒拿”推着进了食品区。 泡面区的货架和旁边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货架形成鲜明对比,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喧闹声,购物车的轮子在地板砖上划出‘吱吱’的声音。 老干妈货架旁边站着的孤独的一道身影映入两人的视线。 周景宸比赵锋桦还要更早注意到她。 没有穿那天的驼色大衣,反而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褂子,腿上的喇叭裤还有些空余,头发不知何时被高高地扎起来,带着白色口罩,圆框黑色眼镜。 不像是个教师,像是个大学生。 “欸?等等!”赵锋桦扣着他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红着脸小喊出声。 “那不是我们遇到的漂亮老师吗?呦,这么有缘。” 赵锋桦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站着的陈语宁身上了,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男人因出神手中不自觉放松的力道。 周景宸瞅着那姑娘一手一瓶酱,杵在那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身装扮舒适自然,但是…联想到上午她被打的那一巴掌,怎么看都觉得那只脸上那支口罩碍眼。 不知道她处理伤口了吗? “走啊,去打个招呼啊。” 身后的男人脚步停在了原地,赵锋桦被绊住了步伐。 “你干嘛?”惦念着上午美女老师躲着自己的事情,赵锋桦还着急想去她面前打个逛,刷一下存在感。 不知怎得,周景宸看着那迟迟未动的身影,心中升起了一股子莫名的烦躁感。 从来没觉得口罩戴在人脸上这么碍眼过。 他飞速地转了个身子,‘押’着赵锋桦调转了方向。 “去点面,我饿了。” “欸?先打个招呼去啊。” 后来赵锋桦付了钱,服务员上了两碗油泼面,却不见周景宸的身影。 幸亏超市的旁边有一家现成的药房,像是酣畅淋漓地跑了场一千米,赵锋桦亲眼看着男人又跑进了超市里面。 油泼辣子香气扑鼻,面条已经有些发陀。 他看着周景宸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 眼前的面瞬间对他没了吸引力。 赵锋桦意识到,他好像要失恋了。 他赌气似的用筷子挑起面块,塞进嘴中,眼神还盯着周景宸背影消失的方向。 辛辣弥漫在口腔中,连带着下咽到心口处,发麻发酸。 这小子,心眼太多。 周景宸跑到货架尽头的时候,陈语宁还站在哪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顿在那里,突然有些犹豫。 塑料袋中装着消肿药,袋子碰打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一声提醒着周景宸刚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在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处理完伤口的情况下。 上警校的第一堂课老师就告诉过他们干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理智。 但手环上心脏跳动飙升的频率却说明着事情发展的不对劲。 跑到药店再回来,全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他想的是,如果回来她还在,就送给她。 如果她已经做好决定离开了,他就当做了一件善事。 选择权一直在她手中。 思绪回拢,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塑料袋,自嘲一笑。 周景宸,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为人民服务。 于是,他走过去,随意抽走了她手中的一瓶酱。 瓶口处还残留着她手上的余温。 周景宸掂了掂重量,看向眼前一脸怔愣的姑娘。 陈语宁看着眼前递过来的塑料袋,下意识地接过来,大脑没跟上动作,她慢了两拍,才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紧张地生怕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只是她忘了自己带着口罩,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是面对他的。 陈语宁一双圆润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水盈盈地抬眸,赤恍恍地撞进了他的视线中,那双桃花眼像是浸了墨水,深不见底,眉眼间透着淡淡疏离感。 跟平常与那群小屁孩对视不同,这是在跟警察对视,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 更何况他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 陈语宁先转了视线,眼神却又不知瞟向何处。 “消肿药。” 周景宸言简意赅的回答。 双方都陷入一阵静默。 “嗯?哦。”陈语宁愣过神来,“谢谢你。” “不用谢,局里常备的,今天下午有些忙,忘记拿给你了。” 上一秒周景宸还淡然处之,下一秒谎话就流畅地说出口。 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让陈语宁的逻辑思维也丢失了不少,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了他手中还拿着药? 他总不能提前预知会再次碰见自己吧。 事后回忆的时候她内心抓狂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当场脑子短路的陈语宁再次陷入沉默,平常的社牛属性都去哪里*了? 她默默地咬了咬嘴唇,那瓶老干妈酱成为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纠结,正好我们着急吃,我买这一瓶快到期的可以吗?” 一双桃花眼好像冬日里泛着冷感的太阳,温和又疏离;又仿佛春日中的拂面而来的春风,遥远又贴近,他的眸光微敛,微微凸起的眉骨投下的阴影刚好落在高挺鼻梁上,皮肤色泽均匀,如同一幅细腻的山水画。 他很有礼貌,丝毫不给陈语宁半点反驳的机会。 说完也没再说话,在等待她的回应。 陈语宁不止脑子短路,就连嘴巴当场也被黏住,做了回哑巴。 周景宸看见这姑娘没反应,又举起手上拿的酱往她眼前晃了晃,眼中含上笑意,似乎被她‘静止’的反应逗笑了。 陈语宁双眼放直,视线跟随着他的手移动的方向。 尽管眼前是他举着的老干妈酱,但是这一刻觉得它的包装也没那么显眼,因为此刻她眼里满是他那双笑着的眼睛。 “哦,好。你拿走吧。”她怔愣地开口道。 这姑娘的神态很滑稽,好像还没从拿走她酱中缓过来,口罩下的嘴唇或许是微微张开的,他猜想。 “谢了,记得上药。”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又垂下眼皮示意了一下她手中的塑料袋,接着转身离开。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说太多也不妥。 做到位就好了。 “等等!”陈语宁下意识开口,心里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男人的脚步闻声停在原地,转身的瞬间带起一阵细风。 带着淡淡清香的洗衣粉味道,飘进陈语宁的鼻腔中。 烫了下她的味觉,滚进心间,烙在记忆中。 “我想说……谢谢你,那天晚上。”赵语宁手指都缴一块了,紧张到咽唾沫。 她不知说些什么能把人留住,嘴比脑子要块,那晚替自己结解围的事情从周景宸正儿八经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已经确定是他了。 “嗯?” 他倒是没否认那晚是他开的车,上户走访的时候她也不像认出自己的样子,说不定是问了局里的同事,碰巧那晚跟他一起去的小李今天也在局里值班。 他没多想,更没有怀疑其他。 但是面前的女人过于拘谨,他不动声色地看见了女人缴在一起的手指,还有乱飘的眼神。 这么紧张? 自己有这么可怕? 他撩起眼皮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男人向自己靠拢了两步,185.8cm的身影拢住自己的身子,陈语宁头顶和身旁都一片黑。 压迫感顿时笼罩全身。 为什么对他身高这么了如指掌呢? 因为他军训的时候回答过同学问的问题,警校体检很严,所以身高要精确到小数点。 陈语宁记住了。 “怎么知道那晚是我的?”他故意问道。 售货员推着装满了老干妈酱的推车走到货架旁,两人的身形过于出色,周景宸虽靠近了些陈语宁,但还是礼貌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过道就那么宽,两人平行就已经站了大半个距离,但凡再多过一人都不行。 售货员的眼神频频在两人之间流转,或许是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在补满第一个货架的时候她嘴中小声嘟囔了一句,陈语宁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但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满。 看两人依旧无动于衷,售货员大姐拧着眉头,眼睛都挤在一起,像不平的水泥地,她提高了分贝, “年轻人在这里谈什么子恋爱,选好了东西就赶紧走嘛。” 推车泄了一部分力,惯性地往靠近货架边陈语宁的方向滑去。 “欸?小心啊!”售货员反应归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当男人的黑色冲锋衣布料飘逸到盖住自己的手掌的时候,宽阔紧实的后背挡在自己身前,遮住了前方的光线。 陈语宁心口忽然有些发涩,酸酸麻麻的味道散开。 她忽然就很想告诉他实话。 告诉他,他们两个已经见过很多面了。 “没碰到你们吧。”售货员大姐的声音在他的身前传来。 “没事,您注意安全。”周景宸刚才也听到了那句话,但是跟不必要的人解释不是他的作风,也不想费这个口舌。 陈语宁咽下了那口酸涩的心绪,盯着他的后脑勺。下一秒,男人转过身来,跌进她的双眸中。 两人四目相对。 她先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和他对视,他的目光有种穿透力和洞察力,能看透心底的感觉。 “走吧。”他看了一眼那位售货员大姐,对方脸上的神情还是不咸不淡,透着一丝不耐烦。 再不走估计人家都要骂到自己脸上了。 陈语宁回神,也瞄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哦。” 周景宸走在她前面,陈语宁稍微落在后方。 “那晚我问了另一个警官,她说你姓周。” 磕磕绊绊说完了这句话,末了又加了一句,“女生的第六感。” 女生软软绵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景宸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怎么能管住那群上蹦下跳的初中生? 第二反应是,女生的第六感这么准? 这真的不是新型搭讪方式吗? 如果办案子用第六感的话局里的那个老头不得骂死自己。 男人将手中的老干妈酱换了一只手,淡淡开口: “我们之前认识吗?” 陈语宁傻眼了,她还不想赤裸裸地告诉他本人他就是三年前训过自己的教官。 很突兀,而且怪怪的。 怎么想现下这个场景都不适合坦白事实。 周景宸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头都快缠在一起了,他拉了下嘴角,感受到口袋中的手机正在疯狂震动着,他也没想为难她,只当是以前接触过的案子的当事人。 估计是赵锋桦在轰炸他。 【周队长,您还回来吗?】 【跟美女老师聊的怎么样?】 【还吃面吗?不吃我拿去喂流浪狗了。】 【吃。】 周景宸单手敲了一下,点了发送键。 “走了。” “谢谢你的老干妈酱。” 正文 第9章 那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遇到过。 南城的秋天格外的漫长,气温忽升忽降,衣服减了又加,日子朝九晚五的过着,总带给人一种深深的寂寥感。 直到那晚被那辆警车勾走心魄后,李沐晴看着陈语宁失神落魄地看着照片墙上的照片,半开玩笑地嘲笑她, “当时火辣辣的太阳,他让你踢正步踢得晕倒,你还喜欢他什么?” 陈语宁默不作声,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还有一半。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不想让他知道为什么会认识他,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两人本就是短暂相交的两条线,以后可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就像那晚一样,短暂相遇然后别离。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曾经相见过的陌生人。 但那天的重逢再遇,在她心底泛起了涟漪。 那个劲瘦的身影像一只飞虫一样,时不时飞到她心间。 盯自习的时候,她坐在讲台上托着腮帮子,看着台下一个个低着做题的萝卜头们,也会出神的想着那天推开门后高挺肃立男人的神情。 自从知道他就在学校对面的公安局里上班,每天上下班路过那扇气派的玻璃门时实现她总是控制不住往那里瞟几眼。 盼望着下一秒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人是一个矛盾体,也是贪婪的。 既要又要这一条,有点太过分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陈语宁想。 某天周末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照片墙发呆。 李沐晴今天加班审材料刚刚回到家,看到陈语宁下午给她发的消息,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我去,你真的又遇见你那个帅教官了?” “嗯。”思绪被打断,陈语宁随便拿了桌子上的一颗橘子扒了起来,将手机开免提放到大腿上,听着听筒那边略显激动的女声。 “笑死我了,你还得感谢你逛超市货比三家的习惯,不然人家还没有办法从你手中拿走老干妈酱。” 说起那天在超市里的事情陈语宁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自己好像站在那里纠结了许久。 多久呢? 她也不确定,总之当时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很尴尬。 她低头胡乱一通地揪着橘子瓣上的脉络须,抓狂开口:“……别说了,我真的快尬死了。” 李沐晴在那边笑得颠三倒四,略显狂妄的笑声让陈语宁听的刺耳。 “后续呢” “没有后续。” “你没有告诉他你们俩的渊源?”李沐晴笑够了,还在那边咳嗽两声。 陈语宁知道她说的他当军训教官这件事。 “闺闺,我没有想过其他。” 他太优秀了,带训的时候通过他的只字片语,高考636分,学过播音主持和音乐,本想着考艺术类院校,结果通过提前批进了警院,是班里的班长,还入了党…… 那天听到人家对他称呼感觉他的职位应该也不低。 回忆到里,陈语宁深叹了口气。 “这两次的遇见也就是巧合,没有必要。” “陈老师,还没多想呢?”李沐晴倒在了沙发上,对这个‘虚伪’的女人有些嫌弃,于是故意夹了一声,“照片墙上最底下的照片挂着的是谁呀?” 被点到心事,陈语宁也没跳脚,“我那是回忆人生中每一个终要的节点。” “哦那我怎么没见陈老师挂个高中毕业的合照呢?” “李沐晴!”陈语宁恼羞成怒。 李沐晴舒坦了,在那边又笑了起来,“行了,不闹你了,咱们如今事业虽不能说有成,但后半生养活自己肯定没有问题了,如果缘分来了我们就坦然接受吧。” 长达二十多年的单身生活已经让陈语宁无法感知到自己是否还有爱人的能力。 但是那天的心率飙升和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确实很久没有经历过,久到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是哪个人让她出现这个反应。 “不说这个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你明天过来吧,帮我磨个课。” 市级的公开课评讲很快开始,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反反复复地修改逐字稿和要用到的ppt。 “没问题,保证准时到达。”李沐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俩从小学认识,成为好闺蜜之后虽然初中高中都不在一个学校,但是联系一直没断过,即使李沐晴大学去外省读的,也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毕业之后又幸运地考到南城,但是李沐晴在北边,离宛南中学还有些距离。 电话挂断后,陈语宁将手中的橘子皮起身扔到垃圾筒里,准备再回卧室磨一下逐字稿。 路过照片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选择每一张照片都是带着笑脸的,和父母的,和家人的,和闺蜜的,和朋友的,自己的,风景照以及唯一例外的——和他的。 军训结束后辅导员老师扛着索尼相机给班里的每一位同学和周景宸都合拍了一张照片。 军绿色的迷彩服旁边是一身整洁规整的警服,女孩儿的身子微微像一旁倾斜,克制又理智,两人都在微笑着。 她抿了抿唇,餐桌上还摆放着没有吃完的老干妈酱。 …… “同学们,范仲淹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出身贫寒,为官以后始终严于律己,以人民疾苦为念,并以所得俸禄在家乡置“义田”千亩,救济族中贫寒的人,死后无余财;在朝廷则敢于直言进谏,被欧阳修誉为“立朝有本末”,虽屡遭贬谪,而全不在意……” 陈语宁站在墙上挂着的小黑板旁边娓娓道来。 试讲到凌晨,实在是熬不住了,她和桌上的教案一起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八点半收到李沐晴的短信时对方还有十分钟就到楼下。 陈语宁还不慌不忙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脸哀怨。 这女人怎么醒的这么早,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时间不多睡吗? 她挣扎了半响,才慢吞吞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进了洗手间。 凉水上脸,立马精神不少。 人敲门的时候,她还在刷着牙,透过猫眼看清楚来人后,才打开了门。 “来的挺早啊,大小姐。”她故意对着李沐晴口齿不清地讲话,牙膏沫子有的飞到空中吹到她脸上。 薄荷味的牙膏让人马上神清气爽,李沐晴给足了力气拍了她一巴掌。 “快吐了来吃饭。” “呜呜呜,宝宝你真好。” 入职不久别的没学会,一秒变脸却是已经炉火纯青。 “别贫。” 陈语宁出来的时候手上还不断揉着脖子,一脸痛苦模样。 李沐晴疑问道:“你落枕了?” 提到这陈语宁叫苦连篇,“什么啊!我昨晚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宿。” “活该,有床不睡。” 俩人一块吃完饭后,开始办正事,陈语宁换了身衣服,找了一根粉笔,清了清嗓子,脸一耷拉,面色谈不上多柔和,这是她讲课前迈进教室下意识的准备工作。 “亲爱的同学们,今天让我们走进……好,这节课我们就上到这里,下课!” 一阵响亮的掌声响起,“讲的非常好,陈老师。”李沐晴气氛担当,十分给面子。 陈语宁瞧了瞧自己的板书又看了看PPT,发出一声凄惨地嚎叫。 “有啥意见吗?我叫你来是让你给我指出不足的,我亲爱的宝贝。” “嗯,要是提意见的话,首先,你那个跟死尸一样的表情可以换一下吗?这是在讲公开课。” 陈语宁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摇着头:“我觉得我已经养成了,脸部神经快要不受控了。” 李沐晴看着对面倒下的一条‘咸鱼’,笑出声,“果然上班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 “还有啥意见?” “我觉得你教案里的‘接下来’这三个字减少一下出现的频率。” “嗯,好。”她低头看了看教案,用荧光笔又表了几道横线把教案里后面出现的‘接下来’替换成了别的词。 “别太紧张,你已经足够优秀了,中间都没有卡顿。” 陈语宁拔下了插在电脑上的优盘,耸了耸肩,“我倒也想不紧张,可是这次是市里评选,压力挺大的。” 谁说当教师容易的,看着黑眼圈浓重的陈语宁,李沐晴心疼地给她倒了一杯茶,“陈老师,送你句话。” “嗯?”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俩人相视大笑起来,李沐晴抓着她的手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欸,你跟你的帅警官还有后续吗有没有再遇见?” “……我昨天给你打完电话还没有下楼,何来的偶遇?” “我一想到你两只手拿着老干妈嘴里自言自语的场景就想笑。” “别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陈语宁拿手戳了戳她的小肚子。 “说真的,我觉得你们俩挺有缘的,你要把握机会,不要让自己后悔。” 陈语宁听了撇了撇嘴,“我这两次每次一碰见他就出糗事,这算哪门子的缘分啊。” 综艺投屏被打开,爽朗的笑声环绕在两人中间。 气氛骤然高潮又随时低落,两人一时无话也不觉尴尬。 一人抱着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你和你对象咋样了?”一档恋综的节目,最新一期已经有嘉宾忽然爆灯表白,陈语宁忽然想到李沐晴身上。 李沐晴有个大学时期谈的对象,感情一直都不错,但是前段时间突然闹了点矛盾,她考到了南城,他对象回到了他家乡发展。 无疑就是异地的矛盾,互相都想让对方来自己城市发展。 “就先那样吧,不合适就分。” 嘴上是那么说,但是她那涣散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 “总会有解决方法的,我知道你也舍不得他,但是更看重自己的事业是正确的,你俩再沟通沟通,两地跑也不是不可以。” “哪有说这么容易,我们俩是都不愿意妥协。” 李沐晴叹了口气,拿起了茶几上的饮料大口闷了一口。 … 陈语宁搂了搂她的肩膀,也没再说些什么。 两个人的问题终归是要两个人解决。 她们俩友谊能维持那么长时间不是没有原因的,在男人问题上都是统一观念: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其他都是其次。 “欸,你知道吗,赵媛结婚了。” “嗯,我也看见她朋友圈了。” 赵媛是她俩的小学同学,当时关系也不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渐渐疏远了。 赵媛大学谈了个比她大六岁的男朋友,刚毕业就领了结婚证。 “结婚倒是不可怕。”陈语宁出声。 “陈老师,你难道没听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吗?” “也不全是这样吧,分人,嫁对了人就很美好。” “所以婚姻是场豪赌是吗?” “我同意。” “所以,要谨慎!” “陈老师,换衣服去吧。” “?”陈语宁一脸疑惑。 “带你出去偶遇缘分去。”李沐晴推了推她的肩膀,催促道。 “你认真的?” “不然呢?快点。” “……” 陈语宁被半促半拥地推进了卧室。 正文 第10章 这一天,网安大队内忽然来了一位贵客。 经济犯罪大队的队长徐一鸣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周队长,好久不见啊。”徐一鸣是周景宸的学长,比他高两级,看着周景宸和自己一样‘二毛二’的肩章,忽然就觉得有些惭愧。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天赋和努力一样重要。 “哟,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景宸连忙起身去迎接自己的学长。 看来警局伙食不错,才不过两年的时间就让一个高瘦精明的瘦子变成了怀有啤酒肚和地中海的‘熊二’。 周景宸也没放过徐一鸣,“徐队长,看来你们队伙食不错啊。”他作势拍了拍他凸出来的肚子,嬉笑地开着玩笑。 两人拳头相碰,相视一笑。 “老了,老了,不跟你们似的,青春正当啊。” “26还算老,你把我师傅放在哪?我看啊,是你队里太清闲了。” 徐一鸣脸上堆着笑,“别打趣我了,这次有个案子还得要你的帮助。” 两人都有分寸,收了玩笑话,谈起了正事。 周景宸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坐下说。” “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前几天我们接到群众报警称自己被诈骗,我们在追回钱款的时候发现了一伙组织涉嫌洗钱活动。在初步定位的时候我们得知你们也正在追查这伙人。” 周景宸心中了然,随后点了点头,“他们的据点不固定,而且多变。” “嗯。”徐一鸣环视了一圈他的桌面,干净的没有一丝灰尘,物品规整,和他脸长得一样,白净。 “徐队长的意思是?” “干票大的?”不知道触碰到徐一鸣哪个情绪节点,他忽然提高了分贝,声音昂扬向上,一瞬像个中二少年。 相比之下周景宸要淡定的多,像个根深蒂固从容的老头。 网安掌握着it最核心先进的技术,基本上哪个部门在遇到复杂的问题的时候都要寻求他们的帮助。 “没问题,上报经费的时候要记得你这个师弟。”周景宸边说边拾了一个纸杯弯腰在饮水机上接着水。 聪明人一点就通,徐一鸣身姿偏懒散,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椅子角上。 “那当然。” “最近受东南亚那几个国家影响,国内的诈骗分子也猖狂不少。”他一边慷慨地说着,一边接过了周景宸递给自己的水。 周景宸靠在办公桌旁,腰后的地方被压出几道褶皱。 最近诈骗案明显变多,追踪诈骗电话ip地址的时候指向性也很明确,除了国内早就被盯上的几个据点,大部分都是东南亚。 几缕太阳光照在他脚下,皮鞋被照的铮亮,他淡淡开口: “走的越高跌的越惨,快了。” 两队合作,进度条拉快不少,但是让周景宸没想到的是,那天下意识留意的夫妻,竟然成为这个案子的关键。 “这个王华军果然在南城出现了。”小李打了内线电话,将周景宸叫来了二楼。 监控画面中的天眼系统显示着那天那对老人口中的儿子出现在南城一家银行ATM机前,被监控拍了个正着。 “这是,那天那个走失小孩的父亲?”周景宸自诩记性不错,那天仅仅是在户籍照片上见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对,那天你说完后我就着重留意了这个人,没想到还真让系统逮着了。” “他去银行干什么了?”周景宸一手撑在小李的办公椅上,一手撑在办公桌上,一副探究姿态。 “我查一下。” 周景宸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是徐一鸣,他轻拍了小李的肩膀示意了一下手机,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有消息了,他们进行app刷单后,赃款汇入了省外的一个银行账户,然后那个账户以最快速又分到全国各地的银行账户中,其中有一个就在南城,时间是……” “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南环路十号。”周景宸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 徐一鸣的反应让周景宸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孩子,那天独自坐在车站座椅上的不过才12岁的小男孩。 他的前途就这么被自己的父亲毁了一半。 这个点正值对面的宛南中学放学,昨晚的一场秋雨让气温骤降,不少学生都换上了深红色的冬季校服,成群结对蜂拥而至走出校门,像以一个个移动的画符,有的向背而行,有的并行前行。 周景宸凝望着这些属于未来的花儿和绿叶,脑海中飘出了一位穿着卫衣盘着丸子头站在讲台上上课的女人。 一条闪电般的思绪滑过中间,但他没有抓住。 打断他思路的罪魁祸首还在电话那头持续的说着话。 “我已经让我们队的人去跟小李对接了,今天能锁定他的IP吗?” “景宸?你在听吗?” 被点到名字的男人骤然回神,眉间挂上了一丝急促的怔愣。 他居然在工作电话中走神了。 这是他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从来也不允许自己发生。 对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有明确的认知和规划的人,总是不允许自己的生活轨道偏离既定的方向,哪怕一丝一毫。 高强度的工作下,连值几个大夜,为案子奔波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必须要确保自己全身心投入,这样思维才不会被打乱。 这是他对工作的态度,也是对身上这身衣服的敬意。 在这样忙中有序的工作中,他也能确保在两个月之内空出三天假期来回家陪伴父母。 这是他对家庭的尊重。 “嗯。”脑海中飘过的思绪戛然而逝,他没有再回想探究,眼下的工作更为重要。 “我会让人盯住他,有消息后告诉你。” “好,辛苦。” “听说你们还接了一个去中学宣讲的任务。”徐一鸣的声音从那边徐徐传来。 提到这件事周景宸才想起来这件事还没有跟师傅对接,刚想要挂点电话去安排这件事情,就听那边的人悠悠开口。 “趁着这个机会,不得寻摸寻摸你的终身大事,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你有看上的给我说,我让你嫂子帮忙搭一下线。” 两人的关系不错,但他也没想到徐一鸣能扯到这一层上,徐一鸣的妻子就在宛南中学担任教导主任,周景宸自从考来南城后,单身又帅气的外表成了局里‘老人’的香饽饽,多少人争着要将家里的外甥女、侄女介绍给他,每次都被他打马虎眼糊弄回去。 “哎,打住。”周景宸及时出声制止,“我看上人家,人家未必能看上我。” “这话怎么讲,你这才华,你这外表,妥妥的抢手货啊。” 警察这一行职业性质特殊,队上几个小伙子也不是没谈过恋爱,要么就是人家女方嫌休假太少,陪伴太少,要么就是嫌出任务有风险,最后都不了而终。 不止徐一鸣,整个队的队员都挺疑惑,周景宸这条件不应该有大把的女生追着跑吗?为什么来这这么久就没见过他旁边出现过女生。 每天除了来上班就是处理案件再就是回家,生活三点一线。 看样子对面的男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周景宸看了一眼腕表,抬脚去了师傅张勇的办公室。 略显正经的话语传出,他加快的脚下的步伐和嘴中的语速,“因为没有遇到喜欢的,不想随随便便就谈场恋爱,你也知道咱们这行的无奈,嫂子每天教书育人下班还要看孩子辅导功课,我们干看着没办法心里也难受。”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周景宸心想着给局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说清楚自己的想法,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徐一鸣在那边点点点头。想着自己妻子的不易,“嗯,老师这一行也很忙,总之要找个能相互谅解相互包容的人,日子才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周景宸的心思已经全部放在案子和宣讲上面了,了了应付着电话中的声音,只听见了相互谅解相互包容这几个词。 嘴中答应着,心中却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位伟大的画家,和父亲结婚以后也并没有在家相夫教子。 一是她自己不要,二是父亲全力支持母亲的事业。 母亲成为父亲的妻子,成为自己母亲之前首先是她自己,有自己事业和价值。 他也不会让他未来的妻子放弃自己的价值,牺牲自己的事业来维持这份爱,这不会长久,更不是他爱人的方式。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 “好,有什么进展及时告诉我。” “你那边也是。” 副局长的办公室坐北朝南,周景宸收起手机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将脑海中出神杂乱的思绪理清,又抬手摆正了自己的帽子,确保仪容仪表没有问题后才放心去敲门。 “李局。”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旁伏案写着什么东西,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展现在抬头时的额间,右眼皮上堆积着不匀称的肉皮。 “景宸来了。” 李勇停下手中钢笔,将笔帽旋转着盖上,语气和蔼。 周景宸自从入职以来就是李勇一直在带他办案,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是在心中他早已将李勇当成自己的亲人。每一次看到他右眉上的伤疤,就会想到他们这一行的身不由己和随时上交给国家的命。 正文 第11章 “没有外人,不用那么客气。” 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徒弟他可是心里有数的很,看着他的得意门生,认真细致,谦逊严谨,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上他都有分寸。 从跟着他办案再到后来渐渐地能独当一面,李勇看着周景宸的一步步成长,从两年前新来的毛头小子到现在为人处世游刃有余他倒是欣慰得很。 “师傅,关于进校园宣讲的事情,我想申请带队去宛南中学。”周景宸站着标准的警姿,不卑不亢地开口。 “这点小事,你这个队长自己决定就好了。”话语刚落下,李勇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 “有特殊情况?” “嗯。” 入行这两年,周景宸见证过无数嫌疑人被捕后的忏悔,无论是为自己,为家人还是为自己的孩子,可惜做了就是做了,迷途知返在一纸判决书面前轻如鸿毛。 理性和现实都告诉周景宸不要多管闲事,就算自己有私心插手这件事,也不能改变一人犯罪连累三代人的后果。 这是工作后社会给他上的第一课。 可那天小男孩独自静默地坐在座椅上的身影深深触动了他,没有超出同龄人的飞机头、漏着脚脖子的‘健美裤’,也没有‘花臂’,那双含着稚嫩和天真的眼睛让他心软。 他想着去接近一下小孩子,听听父母在他心中是个什么样子的形象,有没有可能让他摆脱留守儿童的名号。 李勇听后沉默了许久,门外空旷的走廊中传来几声皮鞋踩在地板砖上的声响,几秒钟后归于沉寂。 沉默如胶的气氛中却更加坚定了周景宸的想法。 “我想从他的孩子入手,进一步调查一下那个男人。” 皮质座椅的皮垫弹回了一些弧度,李勇从椅子上做起来走到周景宸的身前,视线对上他坚毅的眼神。 周景宸默默地提了口气,静静地看着面前面容严肃的男人。 “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踏进这行吗?”李勇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那一瞬间他想起的是大学时期读誓词的场景,操场上几千人齐声锵锵地喊着: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每个男儿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去成为小时候拿着玩具木仓时神气时的自己呢? 破口读出的誓言回荡在操场上,也烙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他回过神来,坚定缓声逐字地说出口:“对党忠诚、服务人民。” “小子,你要记住人啊等老了回过味之后,再回头看看,钱财纵是世俗不可或缺之物,但是都不及一颗初心值钱。” 有多少人随着时间长河的推进,渐渐在璀璨星空中迷失了自己。等自己老了问问自己,你就会说,年轻才会有初心。 李勇希望周景宸能在漫漫警途中留下自己的一片净土。 周景宸明白师父的意思,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李勇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一会去找小李,让他把孩子的户籍信息调出来。” “谢谢师父。”他默默地后退一步,松了松站得紧绷的腿。 “你作为咱支队的队长,宣讲这件事你和赵锋桦一起负责一下,咱们大队都要全体出动,到时候各个学校会和你们对接。” “好,我知道了。” 周景宸出去之后先去找小李查一下那个男孩的信息,学籍信*息显示他在南城宛南中学初一(1)班上学,他心里便有了数。 忙活了一天一看时间已经快六点,外面已经笼罩了黑色的幕布,呼呼的北风吹得窗子乱响。 天气预报说下周大降温。 他坐在了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办公室开着空调,感觉到有些热,就把外套脱掉了。 常年规律地训练,即使穿着薄薄的衬衫,也能隐隐约约看见藏在衣服底下肌肉线条,紧致、起伏。 到点之后同事们陆续下班了。 “宸哥,还不走吗?” “你们先走,我马上。” “好嘞。” 周景宸没有选择住宿舍,一是觉得和别人合住有诸多的不方便,二是他这人睡眠浅,一有风吹草动就容易醒来。索性在警局附近租了个小居室。 他整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看向一旁还在埋头写材料的赵锋桦。 “我和小李负责宛南中学和二中的讲座,其他的几个学校你负责分一下吧。” “行。” “还有,去宣讲的时候态度适中,严肃一点最好。” “行了,知道了。大队长快下班回去吃饭吧。” “得嘞,您慢慢写。” “滚。” 打趣完赵锋桦,周景宸穿上衣服离开了警局。 路上给周母打了个电话。 他们家在威市,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父母都是高知,妈妈王淼是画家,爸爸周文煜在政|府工作,他还有一个小他8岁的弟弟正在上初中。 “喂,妈,最近怎么样?” “景宸啊,我们都挺好的,你呢?有没有按时吃饭?” “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 “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 今天周一正值中学生放学,路上有些堵车,索性他也不着急,就找了个公交站牌底下的长椅,坐下来打电话。 “儿子啊,妈妈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生啊?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父母很开明,实行的是放养式教育。周景宸小时候没挨过打,顶多被爸爸骂过几次。父母对他感情问题也一直保持支持态度,只要他喜欢就行。 他们也知道周景宸在高中谈过一次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大学四年也一直没听他提起过谈恋爱的事情。还很担心他是不是被感情伤到了,不敢谈了。 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一个姑娘站在超市货架间手里拿着老干妈酱在那里自言自语。 他自顾自笑了一下, “要说喜欢好像没有,倒是遇到了个比较有缘的女生。” 不知什么时候,他心中已经将和陈语宁的两次偶遇下意识地认定为挺有缘。 南城那么大,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能遇见两次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王淼一听周景宸这么说,瞬间燃起了信心,心中觉得有戏。 “有缘分好啊,有缘天注定,儿子,喜欢的话要把握好机会哦!” “妈,八字没一撇呢。” 再说他只是觉得那姑娘傻的可爱,像一棵坚韧的小草,内核强大,任凭风吹雨打,她有自己的坚持和节奏。 春风吹又生。 “行行行,只要有机会就要把握住。” “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弟弟周景行突然在手机那边露出了半个头。 “小子,想我了?” “才没有。”周景行前段时间想学自己的哥哥,嚷嚷要留一个美式前刺,学校不同意,昨天让周母带着理成了小平头。 小平头在那边挠了挠头,打死不承认。 “有假就回,你好好考试,放了寒假可以来找我玩。” “好,说定了。” “嗯。” 提到成绩,周景行喊完就赶忙跑开了,他从小就偏科,理科好,英语一般,就是语文差得一塌糊涂。 不像周景宸当年是每科都很优秀,全家都为他弟弟的语文发愁。 王淼对着视频电话里摇了摇头,又无奈笑道,“他跑去写作业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周景宸在这边也笑了几声,又嘱咐了他妈妈要注意预防网络诈骗的事情后才挂掉电话。 公交站牌底下有几个初中生背着书包,穿着红色校服在等待公交车。 “你王者什么段位了?” “你猜。” “周末回家一起开黑吧。” …… 车来了,两个小男孩一起上了车。 耳边乌泱泱的喧闹顿时沉静了下来。 公交车摁着喇叭归入了车流,仿佛只是暂时停于喧嚣之中,渐渐地,消失在视线之中。 天上透着些光亮,风将遮在月亮上的几片云吹开了,皎皎月色照映着大地。 周景宸吹了会儿风就回去了。 但是馄饨没煮上,也不算饿,只是懒的开火,随便垫吧了一桶泡面就睡了- 陈语宁今天在学校忙了一天,先是上午录制了《岳阳楼记》的公开课,庆幸的是学生们都很听话,也很配合回答问题。 整个过程很顺利。 “希望大家都可以像范仲淹一样,拥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生活态度,也能拥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旷世胸怀。好,这堂课我们就讲到这里,下课!” 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陈语宁的录制课也告一段落,这段时间的忙碌也可以松口气了。 看着学生从录制教室回到班里正常上课,她摘下了小蜜蜂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会议室开班主任工作会。 今天画了一个淡淡的妆容,裸色的口红此刻已经被她抿淡了不少,四十分钟的录制也让她出了一身汗。 这可是她入职后第一次录制公开课。 紧张之余放松下来就极容易走神,她手中攥着笔落在本子上,眼睛盯着横线本,思绪却是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想着今天怎么犒劳一下自己,这周末吃什么好吃的。 北街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烤鱼店…… 级部主任在前面叮嘱全力应对期中考试的各种教学安排,又特意强调了学生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 老一套的流程,底下听讲的人还是当年那一批不愿意听课的人。 突然拔高的音量让她骤然回神,像‘伏地魔’一样悄悄抬头撒摩了一圈台上穿着清一色的polo衫。 陈语宁又转眼旁边坐着和她一样新入职的青年教师,手机界面是无声的短视频界面,两人双双对视,又低头继续干着自己的伟业。 “最近有的中学发生了诈骗中学生的案子,冒充客服让孩子充钱。请各位老师召开班会强调这件事,也在班级群里跟家长说一声,看好自己的支付账户。另外,教育局很重视这件事,跟公安局联合了一下,请他们进校进行宣讲。时间还未确定,到时候会通知各位班主任,苦大家了。” 公安局这个词已经列入了陈语宁敏感字典,语音刚落,她迅速回想着、辨别着刚才主任说的话。 “公安局宣讲?也好,比我们干巴巴给学生们讲管事多了。” 初一2班的班主任张莉给陈语宁说悄悄话,她比陈语宁早来了两年,跟陈语宁搭伙教英语。所以陈语宁平常有什么事拿不准还要问问她。 陈语宁拨浪鼓似的点了点头,“确实,警察往那站着估计就能唬住小孩们。” “又要耽误一下午的课程了。” 陈语宁作势摊了摊手,实际上心中激动的不行,又少上了几节课。 之后的会议内容陈语宁都不记得了,听到公安局要来宣讲之后,她心思就飘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一定会来。 想到这,她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变得晴朗起来,接下来几天的教学也是充满了动力。 也给了不少学生好脸色。 她还抽空给李沐晴分享了这一消息。 那边似乎在忙,消息下午发的晚上才得到回复。 【李沐晴:哇哦,不知道你的帅警官会不会来哦,蹲后续。】 【陈语宁:希望他来,又希望他不来。】 紧接着又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过去。 您收到一条消息, 【微信图片jpg.】 陈语宁点开一看是她自己的表情包,并配文:无语 她当然不甘示弱,回了李沐晴一张她的丑图。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梧桐叶从半黄变成全黄,干巴的卷起了边,落到了地上,堆了一地。 正文 第12章 连降了几场温,南城进入正式进入深秋,温带植被褪去了绿色的外表,以庄重又明亮的黄色系覆盖着。 上下班路上被汽车尾气卷起的落叶让人看了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惆怅。 陈语宁一开始的好心情也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前几天给学生的好脸色也尽数收回,同学们纷纷在私底下议论自己老师为什么最近脸那么臭。 “上次说他们要进校宣讲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为什么还没有消息,这件事千万不要黄啊。” 落笔在日记本上写完这句话后她深深地吐了口气,从高一开始她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到了大学她也没有摒弃,烙刻在血管中的行为早已将深入骨髓,戒不掉了。 厚厚的四本日记是她大学四年的见证。 她从一侧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本,翻开。 横格线页面上衔着淡淡的陈旧气息,只属于印刷纸的油墨味道。 她摩挲着,翻着密密麻麻的纸页。 时光倒回到三年前的五月份。 /2021年5月13日,32℃。 我以为我是一棵健康到120斤,积极向上的小草,没想到在太阳公公和他的手下也不得不低头。(哭泣) 人生第一次低血糖居然贡献给了军训。 站着板直的某人手机中还放着jj的《心墙》,后来我才知道它播放到1分12秒,我上一秒还跟着默默唱‘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下一秒阳光真的照进了我的身体中,视线骤然变黑,微光被黑暗取代。 我,陈语宁,就这么直愣愣地倒在了120个人的队伍中。 差一点,我就毁容了。 要不是某人反应极快,在影子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时候,他已经从前排巡视的步伐中向我冲来。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脚冰凉,感觉血液冷冷的倒流,短暂的没了意识。 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了军训短袖和手腕的交界处,军训服下是一层粘稠的薄汗,手腕中的血液却泛着冷,比暴烈的气温低一些的是他的体温,覆盖在那里,代替了我一切的知觉。/ 看到这里,陈语宁捂着自己的双眼,吐糟着那时自己稚嫩又矫情的文笔。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后面还有一段,她羞耻地没敢往下看,迅速地合上了本子。 其实不需要本子上的笔迹回忆,有些瞬间,有些时刻,早已印在了脑海中,至死不渝。 伴随着周围同学的尖叫声,周景宸及时拉住了嘴唇毫无血色的她,但是并没有将她揽入怀中,反倒是叫了自己的舍友将自己揽在怀中。 “她早上没吃早饭。”舍友毛慧也有些被吓到了,语气泛着轻微的抖。 “有糖吗?给她一块,给她拿些水来。”男人冷静不紊地蹲下,把了一下她的脉搏,然后将手机塞到裤兜中,抬手掐了几下她的人中。 陈语宁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下一首歌是jj的《背对背拥抱》,那天她记得很清楚,然后睁眼看见的是周景宸严肃到极致的脸色,眉毛都拧在一起,拧成‘川’字,好看的一双桃花眼中透着焦急和担忧。 那时候陈语宁还没有瘦身成功,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收自己的双下巴,脑海中只想保留住自己的最后一丝形象。 “还晕吗?” 她摇了摇头,“估计是低血糖,还有些中暑。”陈语宁自己给自己诊断,她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军训到第八天,那天意外全宿舍都睡过了头,没来得及吃早饭,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最身强体壮的自己居然先晕了。 “先喝点水,让同学扶你去看校医。” “哦。” 周景宸的语气算不上多温柔,甚至听起来还有些严厉,和平日里罚她们多站一首歌的军姿或者有‘倔驴’同学犯错的时候他生气的语气一模一样。 陈语宁忽然就有些委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脚下发软的感觉渐渐消失,毛慧喂给她一些水,在她的帮助下陈语宁站了起来。 手腕上的那只手掌没有松开,那是两人唯一的连结。 “能走过去吗?”周景宸还是拧着眉,警帽在太阳的照射下投到鼻间一道阴影,显得脸更臭了。 好在语气和缓了些。 陈语宁心想我要是说走不过去,你是打算把我背过去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两人在一起后的某个下午得到了回答。 周景宸躺在陈语宁的腿上,闭目养神。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会,我会让校医过来。” …… “为什么?” 周景宸不语。 陈语宁明知道答案不会如自己的意,可她偏要追问下去。 “还有当时你的语气为什么不好?听起来晕倒这件事像是我的错。” 眼见着自己的女朋友就要跟自己算账,周景宸马上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圆圆怒睁的水灵灵的大眼睛。 “难道不是吗?32度高温天气不吃早饭?你不晕谁晕?” “你凶我?”陈语宁说着就要走。 周景宸哪里会让,立马揽住了她的腰肢,解释道:“逗你呢,我那时候也挺害怕的。” “你害怕啥?” “我害怕你不是因为低血糖晕的。” “切。”陈语宁抠着他短袖下肱二头肌下的软肉。“我还以为你那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呢。” “想多了,我都没有认出你来。” 陈语宁瞪着他,直到听到周景宸的一声嚎叫,她才心满意足地去了卫生间- 一直到月底的时候,各个班主任才接到了各支队进校宣讲的通知。 初一1班和2班是由网安大队负责,级部主任王老师告诉陈语宁和2班的张莉老师,时间暂定在周五下午第二节课。 “你们俩到时候协助好人家。” “好的。” “好。” “网安大队?听起来像是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张莉在办公室里跟陈语宁聊天。 “应该是吧,到时候他们来了就知道了。” “顺便给他们说说,压一下那些小朋友的锐气。” “估计他们一看见穿警服的人心里就没底了。” 两人又纷纷相视而笑。 上课铃响,喧闹的办公室归于安静。 陈语宁并不知道周景宸在哪个部门,虽然说之前见过他入户跟群众普及防诈骗知识,但是也不能确定他就是负责这一方面的呀。 他到底会不会来。 陈语宁晚上下班回到家里,打开衣橱,看着她的许多衣服犯了难。 如果他明天来的话,我得穿的得体一点吧。 南城的深秋天温度不高,陈语宁上下班路上都是裹着大衣。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会把外套换下来,穿上件小马甲。这样写板书什么的比较方便,也不会感觉到冷。 如果明天要穿的好看一点又不那么臃肿,就要把秋裤脱下来一条,但是陈语宁从小体寒怕冷,人家女生都讲究美丽冻人的时候她裹着厚厚的睡衣睡裤。 要不明天穿那条丝绒连衣裙? 不行不行太冷了,好看是好看,如果下巴冻得打着颤跟人家打招呼会更不雅吧。更何况还不一定是他来宣讲啊。 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她选了一件短款的香芋紫短款大衣,下面配了条白色薄绒裤子。 周五中午她也没有睡午觉,给自己画了一个淡妆,涂上了奶茶乌龙色的唇蜜,更显得嘴唇软软的,戴上了许久未戴的隐形眼镜。把乌黑的头发梳成半丸子头,剩下的头发就散在肩头。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周景宸和同事们抵达了校园,那时候学生们还没下课。 初一的级部主任和各班的班主任在会议室里迎接他们。 周一行人抵达会议室后先礼貌地与级部主任握了个手。 “周队长是吗?”级部主任刘晨问。 “是,刘老师您好,叫我小周就行。” “好好,你们先坐下吧。” 在周景宸走进来的时候陈语宁就已经看见了他,心中的阴霾一驱而散,只有万里晴空。 几天不见,感觉头发长了许多。 心里的期待成真,但是此刻紧张的情绪更胜一筹。 今天是正式场合,局里要求穿正装,一身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挺拔,一行人中他的形象最优越,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 “那个周队长好帅啊。” 张老师又在跟她打耳语。 “嗯。” 陈语宁回道,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激动了。 班主任老师们都站在后面,陈语宁这些资历尚浅的年轻老师更是排在最后。 所以周景宸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 “不用坐了,刘老师,咱们初一年级是八个班是吗?” “是的是的。” “好,是这样,因为我们人手有限,今天我们一共来了五位同事,从我开始负责1班,剩下的四位同志一人两个班。每一场时间大概在半个小时,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景宸把握的声音音量适中,不失分寸又能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当然可以,辛苦你们了。” 他负责我们班?欸?为什么他只负责我们班? 陈语宁像是中了彩票的感觉,心底里溢出了点点的蜜意,嘴角也染上了笑意。 “一班的陈老师呢?”刘晨问。 陈语宁听到主任在喊她,定了定心,稳了一下面部表情。 正文 第13章 其他老师给她让出了路,没有了遮挡,周景宸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她。 说实话看到她的时候是感到意外的,不是因为她出现在这里,而是因为她今天的装扮。 好像化了妆,紫色的大衣更显得她皮肤白皙,也没有带镜框眼镜,好像比前几次遇见她更精致了些,也更好看。 略显幼态可爱的脸和这个职业不太符合。 陈语宁感觉到有道炽热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太过滚烫,烫的她不敢与他对视。 周景宸一直在看着她走过来,不知是室内温度有些高,还是少女心事涌上心头。 陈语宁的脸红了,像是给她打了层天然的腮红。 毕竟这是在工作场合,即使内心慌乱也要稳住心神, 她假装淡定的开口道:“周警官,您好,我是陈语宁,是初一1班的班主任。” 周景宸在心中跟着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又见面了,陈老师。” 周景宸看到她这副假装从容的模样,其实那双手已经出卖了她。 她一紧张就会紧紧攥住手指。 心中便起了逗逗她的心思。 陈语宁似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目光带着迟疑的意味看向了他的眼睛,后者怡然自得的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陈老师,接下来的工作要辛苦你一起配合一下了。” 刘晨见情形不太对劲,开口问道, “陈老师,你们认识?” 陈语宁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 “上次王墨豪的事情,就是周警官帮忙。”她只能硬着头皮这样说。 说完又看向他,他的眼睛有种吸引力,让你不自觉沉溺进去。 周景宸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揭过这个话题去了。 旁边的小李倒是认出了陈语宁是那晚的女生,冲她微微一笑。 陈语宁也看见了他,对他点了下头。 “那行,陈老师你带着周队长去吧。” “好。” 说完她先走出会议室,周景宸紧跟了出去。 剩下的老师也都带着其他同志去了教室。 赵语宁走在前面,周景宸跟在她后面,教室在三楼,会议室在一楼。 他俩谁都没有说话,还是陈语宁率先打破了僵局。 “我们教室在三楼。” “嗯。”周景宸有些敷衍。 气氛无形中有些凝固,双方都没再说话,走了几步没有听到后面人的脚步声。 陈语宁不放心,想回头看看他跟上没有,但是马上走到台阶,扭头的瞬间脚被绊了下,身子失去了重心,眼看着就要摔在楼梯上。 周景宸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稳住了她的重心,接着用手一拉,没想到她还挺轻,陈语宁一下子被他的力道往后一提。 脑袋磕在了周景宸的下巴上。周景宸一瞬间感到吃痛,但是手并未放开她的胳膊。 她本以为自己会再一次在他面前出丑,没有想到他能拉她一把,被拉到他怀里的时候陈语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随后就感觉到头顶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嘶”双方同时发出了声音。 陈语宁刚想用手去摸摸脑袋,一使劲发现自己的胳膊还被周景宸箍在手里。 下意识地又抬起了头,但是忘记了自己还在他怀里, “砰” 脑袋又撞上了他的下巴。 这力道彻底把周景宸撞懵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手上也松开了她。 陈语宁听到声音后心里没了底,知道又撞了人家,抬头看他的时候,周景宸正站在那里用手揉着下巴。 眼眶里亮晶晶的,有点无奈的意味在里面。整个人的处于还没缓过神来的状态。 他这副样子让陈语宁一下子想到了老家里养的小狗,抢了它的食物它就委屈地跑到一边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她。 此刻周景宸就是那条小狗。 陈语宁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接着偷偷去瞄他的表情,后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陈语宁一下子把笑憋回去了,但又没有彻底憋住,整个嘴角都是有弧度的。 缓了一会之后,疼痛感没有那么强了。周景宸整理了下着装,扶正了刚才被撞歪的帽子。 “你没事吧。”陈语宁试探性的问。 “还疼吗,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会撞你下巴,然后不小心又撞了一次。”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口说了些什么,逻辑性在此刻为零,甚至还是负数。 为什么每次遇见他都能让自己做一些莫名又尴尬的糗事。 周景宸被这句话和她的神情逗笑了,陈语宁见他也并没有生气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下来。 “不亏是语文老师。” 他的声音没了那晚在车里时的沙哑,与记忆中三年前带训时候的声音重叠。 干脆温和。 “嗯?” “你搁那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没有。”陈语宁指了指校门口的大石钟,一看不知道,还要一分钟就下课了。 也顾不上什么了,快走了两步拉住周景宸的手臂,“快走了,学生们马上下课了。” 周景宸就这么被拉上了台阶,陈语宁的腿不如他的长,所以陈语宁在前面快速的爬,他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害怕人看见?”他调侃她。 陈语宁爬到了二楼的空隙间停下来转身瞪着他, “什么啊,我是怕学生下课影响不好,你这光荣警察的形象可得注意维护。” 她那愠怒的眼神在周景宸眼里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她怎么震住那群初中生的? 像自家弟弟周景行那种年纪的男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叛逆,拆家的能力比哈士奇都厉害。 周景宸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陈语宁的面前,她顿时感觉光线被遮了大半。 “我们之前见过吗?”周景宸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陈语宁一听便知道他起疑了,她打了个哑谜,爽快似的开口: “见过啊,第一次你救了我,第二次是你走访,第三次是在你出警,第四次……” 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记得这样清楚的说出来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记性有些太好了。 会不会让他多想? 陈语宁顿在原地,一时间没了下文。 本来周景宸没多想,但陈语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让他觉得这姑娘在掩饰什么。 他淡淡开口接上她的话, “第四次是在超市。” “嗯。”陈语宁受不了他直愣愣审视的眼神,“走吧,一会儿小孩们都下来了。”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跟撒泼了一样,男孩的嚎叫吵闹声响彻楼梯间,不过几秒就从楼梯口窜出来几道红色身影,快的像几只兔子。 但是都在看到周景宸身上的衣服熄了火,泄了气,刹车停在楼梯间,身后的墙壁仿佛是他们的保护罩,紧贴着挪动着。 像老鼠见了猫,果然那身衣服比老师有用。 陈语宁憋着笑,抿着嘴装作严肃的样子。 “走吧,周警官。” “嗯。” “以后再有像刚才那种情况,不用回头看我,我会跟在你身后的。”他爬着楼梯随意开口。 听到这句话陈语宁内心突然开了个小口子,好似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对着她们讲述警院生活时的明媚张扬,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晦涩情绪一瞬间涌出来。 她没回应,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就如三年前他从未注意过自己一样。 他还是那么耀眼、自信。 — 走廊上已经有很多学生出了教室门自由活动。 周景宸和陈语宁并肩而行,一身警服加身,显得格外显眼,陈语宁在学生面前还是摆出一副沉稳的样子。 他俩一出现瞬间引起了学生们的兴趣,陈语宁都能听到小女生在讨论他们是什么关系。 “有同学犯法了?” “不是吧,会不会是咱老师的男朋友?哇塞他俩好般配啊……” “哇塞那个警察好帅啊!” 陈语宁也不好意思当场制止回应,加快脚步一同进了教室。 教室里还有一半正在收拾书的学生们,看见他们俩进来都噤了声,速度之快让陈语宁这个班主任有些怀疑人生。 陈语宁稍微扬了扬头,头仰向他的方向,小声对他说:“你真的比我们老师管用,学生不听话的时候我能报警吗?” “陈老师,有时候我们也挺想报警的。” 周景宸回答的时候眼睛看着她,里面没了平日的严肃,仿佛有无限的星辰大海,星星点点闪着光。 陈语宁顺着他的五官看向他的下巴,滚动的喉结和规整的领口。 她也跟着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忍住心间的酥痒,她及时扭回了头。 在教室外面窃窃私语的女生看到了这一幕后,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俩是情侣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智齿,好般配啊。” 上节课是数学课,黑板上写着面积公式,多媒体电脑已经被关上,还有几分钟上课,陈语宁向他伸出手。? “优盘。” “陈老师,我不是初中生。” 女人白嫩小巧的手掌伸在半空中,周景宸看着笑了一声,这是把自己当小孩呢。 忘了他是网安大队的队长了,应该对电脑了如指掌。 但是陈语宁默不做声,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明深意的笑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们学校的多媒体不跟当年自己上学时候一样,插优盘的地方在下方密闭的一个小罩后面,所以很多老师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都没有搞懂。 包括陈语宁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吗? 讲台下的同学们都怀着稀奇的心理乖乖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着,就连教室外面乱逛的学生也都乖乖地回到座位上坐好。 周景宸扭头去讲台操作优盘,中间是白板,两边的黑板可以推拉,他认为和大学的多媒体一样,去侧边插优盘的时候却没找到入口。 他稳住心神,又抬步去了另一侧,依旧是空空如也。 咳,他清了清嗓子,一手去摸了摸鼻子,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优盘被他盖在手中。 陈语宁站在门口,背朝学生,抱着双臂看着在讲台上假装忙碌的男人,眼角弯弯,一旁的梨涡也显露出来,她使劲憋着笑。 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周景宸不信邪,甚至都往一侧的投影仪上去找了一圈,电脑都能搞定,区区一个多媒体还拿不下吗? 学校的时间像是摁下了快进键,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已经结束,上课铃响起。 周景宸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好吧,他确实搞不定。 虽然宣讲这件事他在大学四年已经轻车熟路,面对身后这个年纪的初中生还是第一次。 虽然背对着学生,但是后背的一道道光芒像利剑一样穿透自己的身体,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陈老师,这个……?” 在周景宸即将转身的瞬间,陈语宁收回了刚才放肆的笑容,但眼中还残留着没有掩饰掉的笑意。 她松开抱着的双臂,信步向前接过了他手中的黑色优盘。 温热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像冬日里温暖的柴火,输送着热量。 “这个位置确实很隐蔽,周警官找不到也正常。”说着她扒开底下的罩子,利落地将它插了进去。 电脑马上传出了一声声响,面朝学生,陈语宁开始冷脸,并示意他去操作课件。 此刻位置对调,周景宸觉得他像陈语宁的学生,被老师管束着。 冷脸的她,多了几分锐角和距离感,现在周景宸很难将这个形象和超市中手捧老干妈的女孩联系在一起了。 “谢谢老师。”他配合着陈语宁,真的将自己当作了学生。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差点破功,陈语宁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站的挺拔的男人。 像一棵久经不衰繁茂的树,不蔓不枝。 明明知道这是一句正常不过的道谢,但是此情此景,陈语宁觉得他在报复自己,谢谢老师这句话怎么听都别扭。 “不客气。”在她的主场绝不能落了下风。 “同学们,最近大家也都或多或少了解到电信网络诈骗的案子,这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所以,今天我们学校有幸邀请到了网安大队的警察叔叔们为我们进行一次防诈骗宣讲,请同学们认真听讲。” 然后她用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网安大队的队长,周景宸,周警官,大家欢迎他。” 下面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说完,陈语宁冲他示意准备走下讲台离开。 “陈老师。”周景宸叫住她。 正文 第14章 掌声雷鸣,同学们的眼中都充满了求知欲和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周景宸忽然觉得,来这一趟,也值了。 为了不打扰他宣讲,陈语宁想着先去办公室歇会等他,毕竟这身衣服在这里,那几个“皮猴”也不太敢放肆,准备走下讲台离开。 但忽然被他叫住,她转身看着站在讲台上的男人:“嗯?还有什么事吗?” 身高的差距让陈语宁微微仰视着他。 “留在这一起听吧,万一有什么状况还能及时应对。”他说的很诚恳,陈语宁不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她给了他一个标准的笑容,因为背对着学生,所以学生们并未看到老师的脸色,只听到了老师同意了。 然后班级里有几个男生就准备起哄。 “哇哦~” 有一个就有好多个,同学们都表示“磕到了”。 陈语宁转身一jii犀利的眼神飞过去,底下顿时噤声。 这幅画面有些滑稽,尤其是她那个瞬间转变的眼神。 一秒变脸。 学生们虽然不再起哄,但是都咧着嘴角,显然知道自己老师没有真的生气,陈语宁发现大多数人都在看着一个方向笑,那个方向是周景宸站的地方。 她再次回过头转向讲台,就看见那个罪魁祸首还站在讲台上笑着。 “你笑什么笑?” 她没出声,而是用嘴型质问他。 陈语宁的双臂交叉抱在了臂膀内,眼神里含着愠怒,就那么瞪着周景宸,抿起了嘴角,显然一副马上要炸毛的样子。 这倒是像个老师的样子了,他心想。 见时机差不多了,他敛起了刚才和善的模样,换成稍严肃认真的表情。 “同学们好,我是南城公安局网安大队的队长——周景宸。” 说完朝同学们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底下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好帅啊。” “我靠,将来我也要成为警察,帅呆你们。” …… 为了不扰乱他的节奏,陈语宁走到了教室的最后面寻了一个空位置坐下。 只见周景宸慢悠悠地走到了讲台中间拿起了多媒体遥控器又走下了讲台。 “同学们,你们知道什么叫网络诈骗吗?” 周景宸开口问道,班里同学都很给他面子,就连一贯不举手的同学都积极地发言。 …… 学生们回答得五花八门。 周景宸没有否定他们,而是朝他们竖了一个大拇指。 “你们说得很棒,有好几位同学举例了不同的诈骗类型,听说宛南中学的学生都很聪明,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学生们听到夸奖他们的话语,更加主动了。 “网络诈骗指的是网络诈骗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互联网采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它分为网络购物诈骗、刷网评信誉诈骗……” …… 陈语宁坐在后面认真听着,就像回到了当初他站在队伍前面讲站警姿的要点,他不会选择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进行讲解,而是走下来,走入人群中,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真诚地跟每一个人交流。 他会随意提问同学们,声音小听不见的时候他会侧身倾听,然后帮他们重复。 每走一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都一步一步走进了陈语宁的心里。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都依然光芒万丈。 他的宣讲严肃又不乏幽默,常引得同学们大笑。 就如他本人一样,收放自如,不失分寸。 当讲到关于骗子冒充客服让同学们在游戏中充钱或者解封账号案例的时候,周景宸语气开始庄重起来,言下之意就是你们玩游戏可以,但是你们是未成年人,坚决不能没有经过家长同意就往里随便充钱,更不允许动家长的支付账户,随意下载app和转账。 “都记住了吗?尤其是男同志们。” “记住了。”同学们回答他。 周景宸又跟他们讲了几件家长被骗之后经不住压力自杀的案件。 “这么跟你们说吧,如果你们家长有被诈骗的,那可能就是你们家全部的钱,如果没有了,那你吃饭,上学,买文具都会成问题。” 同学们听到自己没饭吃了,没学上了,没衣服穿了就会对诈骗这个词所产生的后果有具象的体会。 陈语宁挺佩服他的,没有空说大话,反而接地气地让孩子们知道诈骗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只有害怕,人才会有规避风险的意识。 宣讲的目的才会有效果。 在让他们自由讨论的同时,他环绕了整个教室,一眼锁定了在坐在窗边中后方的王墨豪,小孩儿没了那天的活泼劲,反而一反常态的低着头,好像不敢跟自己对视。 他猜测应该是那天回去后他的爷爷奶奶给他说了什么才让他有了这种抵制的行为。 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辨别是非的能力,甚至在他接受的案子中也有不少在初中就走上了弯路的孩子。 周景宸举被诈骗人员自杀的案件有一半是说给王墨豪听的,虽然他一直抵低着头,但是手一直放在桌子上,听得很认真,尽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抬头,总归是小孩子,定性不够,中间抬了几次头。虽然快速地低下了,还是被周景宸捕捉到了。 再听到有人因为钱财两空而选择自杀的时候,他抬头看向了周景宸,认真听完了案子的全程,太血腥的周景宸肯定不会讲。 只是讲了被诈骗的人选择自杀后整个家庭是如何支离破碎的。 王墨豪脸上染上了一丝恐惧的表情,他在害怕。 点到为止,周景宸讲完防诈骗之后,又问同学们有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他。 这下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乎每一位同学都在举手。 好像哪个年纪的人都会对警察这一职业产生敬畏和好奇,陈语宁也不例外,她也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周景宸。 比如警察怎么抓捕犯人的? 怎么成为一名狙击手? 能不能用木仓? 能不能给他们表演一下招式? …… 此时班里气氛达到了高潮,陈语宁觉得应该起来维持一下秩序,但是贸然打断人家不礼貌,想着举手示意一下周景宸。 周景宸看到了陈语宁的动作,但他好像故意会错意一般,慢悠悠地开口道,“我看你们陈老师有问题要问,不妨叫你们老师先起来说一下吧。” 他一说,整个班的学生都看向陈语宁,她显然没有想到周景宸会给她这么一出。 这男人坏得很,以后回忆起来,她总是会掐两把周景宸解恨。 班主任的面子可不能慌张,她故作淡定站了起来,先给周景宸一记眼神来表达她的不满,本来想着站起来直接维持一下秩序,但现在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等待她问问题,她不问反而显得不合适了。 这和当初教资面试一样,考官随意提问问题,当时陈语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深深烙在脑子的知识点,记得什么说什么。 现在也是,只剩下一个问题萦绕在耳边,“如果走在街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周景宸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后者问完之后就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答,心砰砰砰地跳着,那一刻她眼里只有周景宸。 周围的安静下来的同学们也都用渴求知识的眼光看向着周景宸。 觉得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周景宸快速在脑海里搜寻,他想到大三的时候去隔壁学校带训的场景。 也是好多同学问他关于警校生活和办案方面的问题。 碰巧他也回答过这个问题。 一切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陈语宁那天会知道他接下来会说的话,为什么看他的眼神是那样一见如故。 他们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相识。 “警察叔叔,你说话呀。”有个男同学见周景宸愣神了,小声提醒他。 回过神来后,他走到距离陈语宁不到三步的距离,整个教室只剩下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噔噔噔”的声音。 陈语宁的心要跳出来了,他眼神和刚才似乎不一样了。 周景宸审视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灼出一个洞来,再次在脑海中搜寻有关陈语宁的痕迹。 还是没有印象。 “遇到坏人的时候,心里快速默数三个数,撒开腿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别犹豫。” “默数三个数,是因为能给自己壮胆。”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出来,和三年前的一字不差。 只是经过岁月的沉淀,在他身上多了几分稳重与干练。 … 宣讲结束后,孩子们开始上放学前的自习课。 周景宸自觉跟着陈语宁到了她的办公室,直觉告诉陈语宁他有话要问她。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估计其他班还没有宣讲完,老师在班里盯着。 她先是走到饮水机面前给周景宸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半个身子倚在办公桌旁,看着周景宸,那眼神在告诉周景宸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问吧。 周景宸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是不是锦城师范大学的学生?” 捏了捏纸杯,加了一句,“三年前你大一?” 正文 第15章 或许是刚才宣讲中嗓子没歇过,此刻声音有些沙哑,和那天晚上他在警车中开口讲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语宁没着急回答他,反而让他再喝口水。 “先坐吧。” 周景宸没动。 陈语宁轻叹了口气,话至此从,她承认了。 “我是锦城师范大学的,也是你带训过的学生。” 事到如今也没有想再瞒着他,她把桌上的沙漏翻了个身,继续说:“那晚在车里我确实没看见你的脸,但是与你同行的警官告诉我你姓周,那时候我并没有确定是你,直到那天你来学校出警,我才知道你考来了南城。” 倚在桌旁的腿站麻了,陈语宁站直换了另一条腿撑着,手里下意识地去揉已经没有知觉的那一条腿。 周景宸认真听着,神情晦暗不明,手上把她的椅子拉到了他旁边,示意她坐下。 她也没扭捏,当即就坐了。 周景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脑袋。 “后来……” “后来我们就在超市相遇了是吗?”周景宸打断她。 “嗯。” 陈语宁也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没把杯子放下,就这么捏在手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我?”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陈语宁手指捏紧了杯子,手上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 藏在心底的心思好像要被人靠近发现,这种感觉带给她许多不安和焦虑。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陈语宁用的是肯定句。 确实,周景宸已经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既然不记得,我又何必再告诉你这件事?” 陈语宁的反问一时间让周景宸不知道如何作答。 墙上的秒针走了半圈。 “那次我记得带了你们整个系的同学,一百多个人,加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 “我知道,你不记得很正常。只是没想到我们俩还挺有缘,多多少少碰见了好多次。” 陈语宁苦涩地笑了笑,站起来拿走了他手中的纸杯,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两个班的语文作文本整齐地罗列在地上,成为两人之间唯一的间隔。 偌大的办公室静的出奇,唯有饮水机中涓细的水流声响着,杯壁中的水满了大半,陈语宁借此机会整理了一下心情。 呼出一口浅浅的气,做好重新面对他的准备。 “抱歉。”不是玩笑,也不是戏谑,这是一声认真正经的道歉。 杯子还没送出去,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陈语宁怔愣住,瞳孔轻轻收缩,眸中流露出一抹不解和差异:“什么?” 她没料到周景宸会给她道歉。 我一直记得你,你却从未真正认识过我。 沾着柠檬汁的小刺密密麻麻刺在了心上,泛起肿胀,酸痛,不甘。 酸涩的情绪有些压不住的迹象,眨眼的频率多了几次,她使劲挤压着心中的苦涩,嘴上开玩笑应和着,“倒什么歉,你又没错。” “再说,你不认得我很正常,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一定会在那么多人中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啊。” 周景宸凭多年办案的经验,能感觉出来她整个人情绪低落。 这件事是自己理亏在先,还主动招惹人家问这个问题,所以他给她道歉,真心实意的。 他主动从她的手中接过纸杯,温和地开口,“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周景宸,毕业于锦城警察学院,现任南城公安局网安大队的队长。爱好运动,爬山。” 他一本正经地向陈语宁介绍自己,那双眼睛满是柔和。 陈语宁很爱看他的眼睛,真的像是有无尽的引力,让你陷进去。 陈语宁被他突如其来正经的话语搞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气氛到这了,扭捏只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我叫陈语宁,毕业于锦城师范大学,现在在南城宛南中学任教语文。爱好嘛,旅游算吗?” 她明媚的笑着,梨涡浅浅。 桌子上的沙漏此刻全部落下,一分钟的时间已经流过。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了某种默契。 周景宸象征性地把手伸过来,陈语宁一时间没想过来他要干什么,微微歪头看着他,只见他又往前伸了一下,她才明白是要跟她握手。 她低笑了两声,才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安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圆润整洁,白净的皮肤下肉眼可见的淡淡青色纹路。 看起来格外有安全感。 手指虚握,旋即松开。 力道把握有余,但还让陈语宁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道,属于男人的力量感。 陈语宁一到秋冬手脚就会冰凉,刚才相握的一瞬间他的手给她输送了不少的热量,暖意留在指尖,她收回手掌垂落在身旁,偷偷地攥紧了拳头。 试图留住这温暖的余温。 重新认识完了之后,周景宸也没忘正事。 “王墨豪是你们班的学生是吗?” “是。怎么了?” 此刻不宜透露太多,他只能从侧面去了解情况:“这个小孩性格怎么样?” 忽然提到他,陈语宁心中明白了些什么,也隐隐猜到为什么他负责只负责一班的宣讲。 斟酌几秒,她缓缓开口:“这小孩性格挺内向的,不会表达自己,他是留守儿童,上次的情况你也知道。” “甚至有的同学会把他置于弱势地位。” 周景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陈语宁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踩了雷:“是他的父母出了什么事吗?” 周景宸骤然回神,心想还挺聪明。 “不能说?”她清楚他们职业的特殊性,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低声问了一句。 这个样子有点做贼心虚。 周景宸将她这副滑稽的样子尽收眼底,忽然就不忍心扰了她的兴趣。 “陈老师明白就好。” “OK。”陈语宁比了一个大大的ok手势,眼睛睁的大大的,像两颗泛着水光的紫色葡萄。 就在今早,周景宸收到支队的最新消息,天眼系统自动锁定了王华军的行踪, 监控显示他进入了他上次走访的小区——也就是陈语宁住的小区。 前几日进行刷单之后他们团伙小心谨慎了不少,短时间内没有再进行刷单,王华军账户下的手机号并没有进行诈骗行为,但是防诈骗app自动识别出了两个诈骗手机号的IP地址。 精准到紫竹家属院2栋2单元401,恰巧也在陈语宁住的小区。 周景宸让队里同志继续追查这两个手机号码是不是跟王华军有关。 他希望不是。 至于他有没有犯罪团伙,答案肯定是有的。 上级要求对这种涉嫌诈骗刷单的团伙先进行监视追踪,暂时不打草惊蛇,想等着都摸清楚以后一网打尽,如果涉嫌跨省犯罪,涉及方面只会更复杂。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陈语宁,只是说:“我能找他聊聊吗?” 陈语宁看了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学生快放学了,你这时候要把他留下,有十足把握吗,如果他回家告诉了他爷爷奶奶怎么办?” 这些周景宸倒是没想过,他只是想着早点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避免之前的惨案发生。 是他太心急了。 她稍抬眼睑,意外撞进一道炙热的视线中,清冷的眸子里浮动着汹涌的波光,直勾勾地凝望着她,比往日,比办案的时候要更深沉些。 陈语宁想到了捕食的头狼,凌厉、直白、不加掩饰。 嘴角噙得那抹淡淡的笑意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心间被人挠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始作俑者却悠悠盯着猎物开口:“陈老师很聪明,让我刮目相看。” 神经末梢传达的情感袭遍全身,两边脸颊不争气地攀上一阵热意,这么下去不行。 她肤色白皙,上学的时候一紧张就会脸上就就会‘红温’,特别明显,像煮熟的螃蟹般。 傻笑了两声,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 “这跟我之前见到的你不太一样。” 生活和工作上的她完全是两个形象,生活中是夏日的一杯柠檬水,清爽温和,不失可爱;工作上是一桶雪碧,有自己的脾气和执着,更有对待工作的火辣和充分。 话锋一转,陈语宁明白过来,知道他是指的前两次她在超市拿着老干妈的形象。 知道是在调侃他,陈语宁一下子跳了脚,靠近他几步,略显熟稔地说:“周警官,给你商量个事呗。” “嗯?” “能不能把那天在超市见到我的事情忘掉……” 周景宸被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彻底逗笑。 “我觉得挺好的。” 陈语宁没清楚男人忽然变低的声音:“什么?” 周景宸垂眸看着女人琥珀色的双瞳,像山间驻足的麋鹿,呼呼的风,皎洁的月,迷雾的林,小溪潺潺,清澈又温暖。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将半开的窗户完全打开,震荡出了一声夹杂着金属纽扣的响声,打在周景宸的心间。 他轻咳一声,耳廓渐渐泛红,尖尖的皮鞋后撤一步,指尖下意识地去整理警服下摆。 我觉得挺可爱的。 周景宸第一次在女生面前有些语无伦次,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 “没什么,你……” “我觉得我可以把他爸爸的手机号给你,这样你顺着他手机号查一查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陈语宁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异常状态,两人都很紧张,下意识地借助动作去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去将心底的情绪涂上一层又一层的粉底。 她说着去抽屉里扒拉学生的信息表,极度紧张下她已经将人家是警察,对于户籍信息了如指掌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人在紧张下果然会做出一些低智商的事情。 事后两人回忆的时候某个男人是这么说的:“你当时给我信息表的时候,我也忘记自己是有资格去查询户籍信息这件事的。” “怎么,你也紧张了?”陈语宁夹了一口土豆丝,抬头看着对面的忽然沉默的男人。 他一开始没吱声,陈语宁咽下醋溜土豆丝之后心中忽然现了明镜般亮堂。 “警察叔叔,你不会从那时候就可以开始觊觎我了吧?”她眨巴着眼睛,满怀期待盯着他,不达目的绝不转移视线。 大片阳光洒在客厅里,男人静静地嚼着饭,原本打算不解释的,但那个词听着有点刺耳。 “陈老师,注意你的措辞。”他摸了摸鼻尖,耳廓已经有些发红,一双黑瞳凝视着她。 耳朵是周景宸的情绪器官,陈语宁在之前的某一天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男人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没有逃过她的法眼,“切,我说的不对吗?那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布网了吧,承认吧,那时候你已经对我有意思了。” “嗯,我承认。” 陈语宁开心了,想把盘子里那五个鸡爪全都吃了,没成想筷子还没有伸出去,就听见一道声音:“我布网,陈老师也得肯配合。” “……” 正文 第16章 那天下午天气不算很好,天蒙蒙泛着阴,一大片灰色的云彩在天边挂着,办公室中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墙上的钟表拐到五点一刻,周景宸估算着负责两个班的同事们的宣讲也快接近尾声。 信息表被他双手收在手里,对半折叠。 “你给我了还有备用吗?” “当然,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学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班主任重新统计。”陈语宁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手腕上明明佩戴的是电子watch,但是周景宸却好像感觉到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转动着,静默地攀爬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 五点二十他们应该就要回到办公室了。 信息表被他稍用力折了两道痕迹,纸张清脆的折叠声印证着他的某些情绪。 男人立正了身姿,标准的八字步站了出来: “我加你个微信吧,以后哪天我来找他的时候也方便提前联系你。” 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中,给自己增加了些底气。 提到联系方式陈语宁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各种给工作群消息爆满全是红点点的屏幕上点到下方的联系人,滑到最下方的“#”字母列,找到备注是一个表情为大树的联系人,点开。 男人的头像是一只带着眼镜神气的边牧头像,很服帖他的形象。 冷酷又干练。 斟酌再三,她在收藏的表情包中挑选了一个不是那么“放飞自我”的可爱小猫打招呼的表情点击发送。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年前,陈语宁静静地盯着他的手机看。 “叮” 周景宸的手机震动了。 人脸识别自动解锁,周景宸在满是红点的消息列表中看到了最上面最新一条的消息。 发送人备注着:xx级文学院陈语宁。 封印已久的记忆被打开,男人恍然抬头,一束冲破乌云的微弱太阳光线打在陈语宁的头顶上,笼罩着她,温柔又佛性。 陈语宁这次挑到了他的刺:“你是不是这几年加了太多女生的微信了?都不记得军训完你让大家加你微信这件事了吗?” 这倒真误会周景宸了,他是真忘了当年大家加他微信这件事。 主要是加上了之后从来没有聊过天,加上军训完大家的交集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也没有清理微信好友的习惯,觉得这是不尊重别人。久而久之,这些带训过的学生就躺在了列表某个地方。 “抱歉,我是真忘了这件事。”难得在他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的神情,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不轻易加别的女生微信,除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陈语宁憋着笑,没好意思笑出来,但是嘴边露出来的梨涡却暴露了她的心境。 “看来这是我的荣幸了。”陈语宁调侃着。 在他面前的i人属性稍微变得e了些。 经过这么一遭儿,两人之间没了尴尬,只剩下建立起某种"特殊”的默契。 “周警官,能不能把我备注改了。” 女人在某些环境中一旦得到某种讯号就会想着顺着树藤往上走一步,离心中的目标更进一步,在恋爱中叫‘得寸进尺’,在现在的陈语宁身上就叫试探。 不可否认的是现在陈语宁想试探的就是在他那里自己是不是特殊一些。 对视不过三秒,陈语宁就有些受不住男人近在咫尺深邃的目光,她将视线滑向别处, 故意说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以退为进,陈语宁前几天刚从李沐晴传授自己独门绝技《情感大法》中学到的。 周景宸变了姿势,没了刚才的紧绷,整个人慵懒地倚靠在她的桌旁,通勤警裤被顺着扯出一道褶皱,小腿处丰盈的肌肉在警裤下显露,充满力量感。 直到他嘴角处挂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牵扯着他的面部肌肉,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低头敲着屏幕。 陈语宁就知道,那个所谓的‘战术’奏效了。 xx级文学院陈语宁被他改成了陈语宁,顿了顿,又删掉,改成陈老师三个字。 “这下不会忘记了。”他对陈语宁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陈语宁这次发自内心的笑了,八颗牙齿连带着两颗梨涡一起展现在他的眼中。 甜甜的,像是春天开的小花,引来蜂蜜来采蜜,天然的甜分。 关于备注这件事,两人在一起后陈语宁对他给自己备注的‘陈老师’这个还不是特别满意,其他小情侣之间都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备注,陈语宁也想让周景宸也这样做。 但是他对这个备注似乎有着格外的执念和固执,怎么也不肯松口。 /:. 某天,陈语宁当着他的面解锁了手机将自己的备注改成了‘小宝’。 对于宝宝,她更喜欢小宝这个称呼。 “你不许偷偷改。”陈语宁举着手机恶狠狠地威胁他。 男人慢悠悠挑了挑眉,没说话,陈语宁当他答应了。 但是过了几天,陈语宁拿他手机点餐的时候忽然发现他又将备注改了回去。 她生气地举着手机问他:“我说周警官,你是不是对这个备注有什么特殊癖好呀,为什么喜欢这个。” 周景宸还是淡淡地笑,满脸写着神秘。 “你说话啊。” 周景宸冲她勾了勾手指头,陈语宁抿着嘴靠近他,顺便拍了他一巴掌:“快说!” 来上菜的服务员推着菜架来到桌前,一对赏心悦目的情侣正在说悄悄话,下一秒,帅气男人旁边长得非常可爱的女生整个脸变得通红,像熟透了的皮皮虾,跟店员姐姐对视后飞速地捂住了她的整张脸。 靠在男人肩膀上小声地说了一句:“大流氓。” 当周景宸对陈语宁说的那句话付诸实践的时候,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男人麦色的肩胛骨中,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痕迹。 烘焙般的气温,男人的气息笼罩住她的周身,纤细的腰肢抵在有力的臂弯中,男人的力道渐渐收紧,无声的贴合。 情到深处,他总喜欢伏在她的耳垂旁,温凉的嘴唇轻轻摩擦着。 那句带着陈老师的混账话如魔咒般环绕在她的脑海中。 “混蛋。”她咬住他的肩膀,疼的留下一排牙印。 ……- 回到局里后,周景宸先给队友们就今天的宣讲情况开了个总结会,又布置了继续跟进网上诈骗分子的任务。 开完已经快八点。 周景宸在会议室里没动,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界面,看着与陈语宁的聊天框。 她发完表情包后,他也没来得及回复。 手指一划,给她回了个熊猫举着花花的表情包。 往上滑了滑之前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四年前5月21日,他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军训最后一天,检阅完方队之后要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很舍不得他,好多女生都哭红了眼。 他心底也有很不舍,最终决定先让班长加他微信然后回去拉个微信群,把同学们和自己都邀进去。群里一开始聊得热火朝天。大家也陆陆续续加上他的微信好友。 上一条消息就是陈语宁刚刚加上他时发的一句:教官好。后面还附加了三朵玫瑰花。 周景宸回了一个你好的表情。 从此再也没有过交流。 他再次回忆了一下,真的没印象,加他的同学太多了,不可能都记得对方长什么样。 他猜测那天送别的时候陈语宁也会躲在队伍里偷偷掉眼泪。 想象了一下她泪眼汪汪泪流不止的样子,他的胸腔渐渐震动起来,随后传出了几声低沉的笑声。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她。 旁边整理材料的小李听见周景宸在偷笑,一边噼里啪啦打着键盘,一边开口问:“宸哥,笑啥呢?有什么好事吗?”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好奇。 “没事,就是在想一个场景。” “那肯定不是抓捕嫌疑人的场景。” 见周景宸没搭理自己,他自顾自地又问:“宸哥,是不是在想女朋友啊?” “我单身。”周景宸回他。 “啊?” “啊什么啊?” 警察这一行职业性质特殊,队上几个小伙子也不是没谈过恋爱,要么就是人家女方嫌休假太少,陪伴太少,要么就是嫌出任务有风险,最后都不了而终。 “宸哥,那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 不止小李,整个队的队员都挺疑惑,周景宸这条件不应该有大把的女生追着跑吗?为什么来这这么久就没见过他旁边出现过女生。 每天除了来上班就是处理案件再就是回家,生活很简单。 周景宸收了手机,开始整理材料。 “因为没有遇到喜欢的,不想随随便便就谈场恋爱,然后最后没有结果,这样耽误了人家不说,自己的时间也挺宝贵的。倒不如先奋斗奋斗事业,谈恋爱结婚这种事,着急也没用。” “嗯,不过我看那个陈老师人就挺好,长得漂亮事业也不错。宸哥我可是看见你俩那天下午在办公室聊得挺火热。”小李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周景宸一听他提起了陈语宁,脑海中先浮现出了她在超市时自言自语的模样,又想起她站在教室里瞪着他的样子。 反差感挺强烈。 小李见周景宸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他,就看见他眼睛有些走神,不知道盯着哪看。* “宸哥?” 周景宸回过神来,回了句:“她确实很好。”说着嘴角泛着笑容, 小李一看,心想:这男人不会是动心了吧。 正文 第17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贪婪的人永远在自取灭亡。 才过去一周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王华军背后的犯罪团伙就已经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网安技术部门根据王华军所在的ip地址破解防火墙进入他的电脑,发现了他们密谋的聊天记录。 他们的聊天记录显示他们准备在一周后进行下一次的刷单活动。 得知消息后的周景宸当机立断决定先暗访一下他所住的小区整体环境和路线,以便到时候实施抓捕的时候防止他有机会逃脱。 北方的一股寒潮来到南城,气温从两位数直逼到零度,陈语宁连夜翻箱倒柜才扒拉出一件羽绒服。 顶着随意绑起的丸子头,两撮翘起来的碎发像高傲的孔雀头一样,她吐着舌头气喘纷纷地坐在地上,生无可恋的将被扒拉乱的衣服一一整理折叠好塞进衣橱。 亮着屏幕的手机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还没等开口,陈语宁夹着嗓子,学着唐老鸭的语气,对着自己的妈长喊一声。 “救命啊,妈妈,我要冻死在南城了,快给我寄厚衣服。” 陈母赵澜被自家女儿稀奇古怪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这死孩子,好好说话。” “哦。”陈语宁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西北风袭进窗棂,毫无章法地扑到她穿着单薄的背后,将汗毛都吹起来。鼻子控制不住的发痒,陈语宁直接打了个喷嚏。 扭头看着开到最大的窗户,完全没有起身去关上的动作。 她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无论季节是严寒还是酷暑,她总要把窗户打开一半。 明明知道北方的冬天干冷又刺骨,吹到人身上会很难受,但是她总要保持家里客厅或者卧室有一扇窗是开着的。 为什么呢? 就像她明明不爱吃胡萝卜,但是每一周去逛超市的时候她总要挑一根中等大小的胡萝卜,然后给自己清炒一道胡萝卜丝,吃完。 李沐晴和辛馨经常为此吐槽她,说她为什么要这么拧巴,这么折磨自己。 每次被吐槽的时候,陈语宁总是不服气地皱着眉头看着她们,她不认为这是折磨自己。 因为葫芦卜富含维生素A,对眼睛和肝脏好,因为小时候赵澜总是对她说家里要常通风,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她的习惯。 时间看着默不作声,但是潜在的力量是无穷的。 虽然这些事情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是这些对自己是有好处的,葫芦卜的味道很怪,冬天开窗会很冷,但是陈语宁就是这样的人。 拧巴但能找到一个不太平衡的平衡点。 哄着自己。 时间长了,也就成为了一种习惯。 喷嚏打完,陈语宁倒数了三个数,电话那边准时出现了赵澜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开窗户睡觉了?”陈母语气稍微沉了些,“后天我跟你爸去一趟,顺便给你说个事。” 陈语宁拧着鼻子,一脸的疑问:“啊?什么事啊?” 不知道为什么,陈语宁觉得自己的妈妈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隐隐约约是带着笑说出来的,跟刚才的语气不太一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语宁切了一声:“我想吃我爸做的红烧肉了。” “你就知道吃。” “好嘞,没问题。”那头忽然传来一道雄厚的男声。 “你就惯着她吧。” 陈语宁一下子来了精神,“我爸回家了?” 陈扶父陈煜峥在电网工作,有时候下班早了就帮陈母一起打理超市的生意,除了年轻的时候腰落下毛病动过手术,做不了重活,陈语宁觉得自己一家三口已经很幸福了,父母亲身体康健,也是她最大的愿望。 过两年陈父陈母还打算在南城买个房子,就这一个女儿,她到哪家就在哪。 这句话在陈语报高考志愿的时候陈母对她说的。 “不跟你们说了,我一会儿还要做个PPT,你们哪天来提前给我说一声。” “记得多吃点水果。” “没问题妈妈。”她用派大星的声音结束了这通电话。 微信界面小红点点她都不想点开,和某人的聊天记录也已经被刷到下方。 她明知故滑,找到‘那颗大树’,点开。 两人最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跟自己主动说了一句“有案子,要出警。” 自己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明明没有几个字,但陈语宁觉得,自己好像离他更近了一步。 不再仅仅是躺在微信列表中陌生人。 这次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时时点开他的朋友圈看有没有更新动态,也不用再特别关心他的微信运动,通过步数来猜测他今天都干什么了。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聊天了。 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几圈,心中的某些情绪好像要溢出来,她迫切想要分享,于是一个语音电话给另一位死党辛馨打了去,她因为升了个本,现在正在读大四。 “喂,女人,干嘛呢?” “刷视频。”对方像是被吸了精气一般,声音也不大,跟没吃饱饭一样。 “哦?在看帅哥吗?” “怎么,陈老师,忙完了记起我了?” 陈语宁在电话这头谄媚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呢,我跟你说…” 她把最近遇到的事,包括和周景宸的再遇都告诉了她。 “那个你大一军训的隔壁警院的警官?” “嗯。” “你犯了很久花痴的那位?” “…什么很久,明明就那段时间。” “偶遇了这么多次,你俩挺有缘啊。” “是吧,你也觉得我们俩有缘。” “嗯,他有女朋友了吗?” 这一下问到点子上了,把陈语宁问了个正着。“……我不知道啊我没问。” “那你问问他啊,去年咱那鸡鸣寺没白去,佛祖保佑你的缘分终于来了。” “哎,我没信心……人家条件那么好。” “咋了,你条件差?” “也不差吧。” “还是说觉得自己丑?” “我觉得,跟美女相比,我确实挺丑的。”陈语宁摸了摸自己不太光滑的脸,最近熬夜熬的下巴长了一个大痘,疼的她没敢化妆。 陈语宁这话说得没错,她长相不算很出众,但是挺耐看的,脸也很小,之前胖到130斤的时候别人看她脸都觉得只有110斤。 现在倒是减下肥来了,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还保留在陈语宁身上。 “别这么想,他要是真是个好男人,就不会单看长相,真正爱一个人,是要爱对方的全部。” “嗯……有道理。” “我不跟你说了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头绪呢,老师催呢。” 陈语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加油!”- 老天好像很眷顾她,知道她正愁没有理由给周景宸发消息呢,一个惊人的发现打乱了她的节奏。 那天像往常一样她盯完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后照常下班,单薄轻绒的黑色羽绒服被她裹在身上,修长的脖子里少了一条围巾,寒风顺着缝隙钻进衣领中,陈语宁哆嗦了下身子,寻思走到前方的公交站牌后稍微躲躲,等着一阵风减缓再走。 熟悉的机械公交车到站的声音在站台前传来,陈语宁低头看了一眼watch,七点一刻,应该是末班公交了。 寥寥无几的人从站台走下,奔向四方。 陈语宁原本在刷微博,一对母子的对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是因为内容,而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过于熟稔,青春期的小男孩都在变声期,而这道声音除了透着一股淡淡的低哑,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厚重感。 她在班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豪豪,你跟你奶奶说今晚住在同学家吗?” “放心吧妈,我已经跟我同学对好口供了,奶奶不会知道的。” “那就好,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吃糖醋排骨!” 女人欣慰地回答着好。 陈语宁狐疑地扭头,定睛一看后似乎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王墨豪吗?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妈妈? 可是他的父母不是在外务工? 哎不对,再看一眼这个女人的身影也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母子俩脚步走的很快,一眨眼就已经走到对面的道路上去。 陈语宁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抬脚跟了上去。 女人的双手放在王墨豪的肩上,揽在自己身前,母子看起来感情不错,有说有笑。 陈语宁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看着女人消瘦的身影,那双腿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她的身高,昏暗中一身不算多厚实的衣服,像个宽大的布袋,看不到她的身形,更像一个厉鬼,一头齐耳短发,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如果四处无人,陈语宁独自见到她肯定会怕的要死。 她绞尽脑汁,却依旧没有抓住那道思绪,想不起来从哪里见到过这个女人,但是她一定见过,因为她太瘦了,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直到母子俩拐进自己的小区里,黄昏昏的路灯照在女人的脸上,给了陈语宁当头一棒。 这不是自己隔壁那个经常被家暴的女人吗?! 她瞠目结舌地顿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段对话。 “妈,我爸在家吗?” “不在。” “他还揍你吗?” 孩子的眼中所见即所得,有什么说什么,但陈语宁觉得他这个年纪肯定也知道了‘家暴’的含义。 过了几秒,女人才开口,声音飘渺,“你爸只是喝醉了。” “骗人,上小学的时候他天天打你,还打我呢!” …… 两人进了自己隔壁的单元楼,陈语宁赶紧跑到楼底下,观察着几楼的灯光会亮起。 她心里希望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可偏偏命运捉弄人,两分钟后四楼的西户的灯光亮起。 彻底击碎了她的最后一丝期望。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偏偏跟自己的学生有关- 这段时间陈语宁进入了期中复习的紧密讲课任务中,每天七点去盯早自习,晚上六点半才下班,除了每天的讲课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琐事要处理。忙碌有序的生活让陈语宁的精神都紧绷着,没有时间去顾及其他事情。 从一开始搬进来隔壁就时不时传来男人的大嗓门和摔东西的声音,陈语宁之前还很害怕,偶然一次在小区楼下她听到一群老太太对着一个消瘦的女人背影议论着,那时她便知道了她就是那个经常被丈夫打的女人。 现在静下来想想,隔壁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惨烈的喊叫声了。 想来那个男人确实不在家,但是为什么王墨豪的奶奶爷爷非要说他父母在外地务工,不让父母照顾孩子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估计只有一个人能告诉自己了。 梦境光怪陆离,陈语宁做了一夜的梦,被开门声吵醒的时候,她已经被梦里的狼群追了两里地了。 “谁啊?”虽然睡得意识懵懂,但是该有的警觉还是在的。 一阵窸簇的塑料袋声音乱糟糟响起,一阵急促后归于平缓,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已经在她记忆中形成刻板印象。 没人没回应她。 骤然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正准备睡个回笼觉。 屋内紧拉的窗帘随着半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凉风微微晃动。 漏进来的光线摇晃在地上,时隐时现。 陈父刚进门就被她随意拖在地上的运动鞋绊了一跤,环视了一圈,略显凌乱的沙发,他无奈一笑,弯腰将那双红色耐克的运动鞋拎起来整齐摆放在鞋架上,又熟练地拿出家里备好的唯一一双男士拖鞋和另一双女士拖鞋放在地上。 赵澜进门也没换鞋直奔厨房,将刚杀好的一只公鸡和母鸡放进冷冻层,连带着还有不少的蔬菜和肉类放在上层冷藏。 换好鞋的陈父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开着的卧室门,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也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气,没等赵澜过来,自己两步一作先行出击。 两重一缓的敲门声响起,陷入无尽循环中。 陈父看着床上抱着被子成考拉状的女儿,加快了敲门的频率。 这是父女俩建立起来的默契。 学生时期只要每逢周末陈父在家的时候,陈语宁更喜欢让父亲叫自己起床,因为妈妈赵澜的方式有些费耳朵,陈父的方似则刚刚好。 打小没有裸睡的习惯,所以陈语宁的卧室门从来不关。 “十点半了。” 陈语宁听见了,并且深信不疑,因为陈父从来不会骗自己。 如果是妈妈叫自己,她可以从赵澜给出的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然后继续美美的跌入梦乡。 她翻了个身,踢开被子,用睡肿的‘猪脸’朝着站在门口的陈父笑了笑,继而眨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人在哪。 “你们俩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家呢?”陈语宁清了清嗓子。 “就你这能睡的劲,你不在家能在哪?”赵澜放下东西,手中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手和陈父并肩站到一起看着自家的‘懒虫’。 陈语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起还不行吗。” 当厨房传来女人训斥男人的声音,当芬芳扑鼻的饭香飘进鼻腔的时候,陈语宁穿着一身舒适的睡衣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没头没尾的咧开了嘴角。 这不就是她想过上的生活吗? 充盈的幸福也没让她忘却了隔壁家庭的情况。 想来班级群内安稳沉寂的状态和安静的通话列表大概是瞒过了王墨豪的爷爷奶奶,不然孩子莫名其妙失踪了上次的情况又要再现。 上一次是一个巴掌,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她忽然就想起托尔斯泰说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她们这一行,虽然说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生而在世,无论是什么人,都有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 眼睁睁看着一棵患病的树木走向死亡,我们可以给它喂药,但是无法抵挡它烂根。 这就是人生。 但她希望王墨豪可以尽量少受家庭环境的影响- “坐着发什么呆,快过来端饭。” “哦。” 味色俱全的红烧肉、葱油蒸鲈鱼、辣椒炒肉以及西红柿炒鸡蛋,陈语宁的眼睛冒了红光。 这堪比陈语宁心中的过年了。 吃到一半,陈语宁心满意足地吐了鱼刺,抬眼就看见自己的妈妈正用一种充满深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陈语宁心下一惊,坏了,按她的经验出现这种眼神准没什么好事。 果然,陈语宁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宁宁啊,最近有没有谈对象?” 陈语宁装傻抬头,拿起筷子又去夹了一块红烧肉,“什么?” “别吃了,吃多了你胃又得疼。”赵澜拍了一下陈语宁的胳膊,一脸慈祥的笑意,“别转移话题,问你话呢。” 果然,学业和家庭总得先成一个,事业稳定了谈对象这事还是逃不过。 “没,哪有这么快。”陈语宁把那块红烧肉夹给了陈父。 “欸,打住啊妈。”她忙着开口,堵住陈母的炮火。 “我是打算先发展几年事业的,而且我才22,这种事不着急。”陈语宁故作嫌弃,其实是为了掩饰一下自己的心虚感,听过表姐们相亲的经历,哪一个个奇葩男的表现让陈语宁心里已经竖起了一道高墙。 潜意识里都觉得比不上某个人。 她皱了皱眉头:“别给我胡乱介绍。” 两人还没开口呢,自家女儿反应就那么大,陈母先是看了一眼陈父,静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苗头了。” 不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赵澜曾经对陈语宁说过她一撅撅屁股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又让她猜对了。 不过陈语宁并不打算承认。 “好好的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陈语宁嘴硬,直接转移了话题。 “虽说你现在不着急,但是这种事你之前也说了顺其自然,按你这个工作环境指望你自己去寻摸缘分估计大概率是没戏。” 班主任群里主任又下达了任务,下周期中考试的监考表,初一周四周五考两天,陈语宁周五监考一天。 她一边敲着‘收到’,一边的耳朵里听着陈母的大道理。 无从否认,而且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学校里的老师性别比例本来就不协调,而且男老师年龄普遍比女老师的年龄要大。 指望自己的社交圈子,除了玩的几个好的发小和好哥们,估计下30岁也脱不了单吧。 “你赵姨的儿子比你大两岁,恰巧也在南城,185,在税务局工作,体制内,长相也不错,你看看。”说着陈母将手机中照片给她看了看。 陈语宁缩了缩脖子,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没有兴趣。 虽然自己不是不婚主义,自小家庭幸福,陈父陈母就这一个女儿,陈语宁觉得婚姻也没有那么可怕,但是她现在也没沦落到要去相亲的地步啊。 陈语宁并没有看陈母手机上的照片,而是右滑一下,打开了自己的前置摄像头,看着里面的自己,双眼皮,额头略窄,鼻梁也不低,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尖,假笑一下还有苹果肌,唯一看不顺眼的就是那两个乌黑的黑眼圈。 她冲自己翻了个白眼,生无可恋地开口:“妈,你闺女长得不算丑吧。” “不丑不丑。”陈父率先开口,“就是有点懒。” “……懒也是一种美德好不好。” “我自我感觉还可以啊,而且我才22啊!我不想去相亲。”陈语宁直接摆明态度。 “欸,这不叫相亲,互相认识一下也算交个好朋友啊,合眼缘觉得人不错才能再深入发展,你们现在年轻人不都把这个叫做‘扩列’吗?” 陈语宁冷笑一下,扯动了一下腮边的苹果肌,“妈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说法了。您老人家还拿这个说事呢。” “你先看看小伙子长得怎么样。”陈母二话没说直接把手机怼在自己面前。 入目的是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没有啥造型可言,就普通的前刺,脸型圆润,带着一个黑框眼镜,单眼皮,眼睛不算好看,穿着白色衬衣,妥妥的体制内风格,她们上学的时候把这个称作为“老干部”。 “怎么样?是不是长得挺老实的。” 陈语宁看着照片上的人,一时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长相。 可能是珠玉在前,她怎么看他的五官都看不进眼里去。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某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成为了自己择偶的标准。 这么说也不好,她推开了眼前的手机:“还行吧,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把他联系方式发你,你们俩自己商量着见一面,哪怕喝喝咖啡,打打麻将也行啊,就当是交个朋友,也算是你在南城的发展的一个人脉了,我和你赵姨也算是熟识,这个你放心,妈不给你压力。” “妈……”这下她连食欲都没了。 “听话昂,就当认识个朋友。”- “周队,这是关于举办警体运动会的文件。”小李进来给周景宸送文件的时候他正忙着理线索,白板上画着杂乱又规整的思维导图,这伙诈骗团伙有目的,有组织,作案手段还比较先进,比以往都有些难搞。 甚至涉及到外省人员参与。 王华军和另外几名嫌疑人的名字和照片被贴在上面,包括他们的最新活动的ip地址和经常出现的活动区域。 他倚在桌子旁,眉头紧皱又松缓。 “放着吧,我一会看。” “张局说了,我们队今年的比赛还是你来负责。” 临近年末,公安系统也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警体运动会,以此来保持和激发队员的体能优势。 周景宸带领的网安大队虽说不用像刑侦那样冲锋陷阵,但是也要保持着良好的体能和看家本领。 更别说周景宸在大学时期基本功都是数一数二的,每次体能测试都能取得很好成绩,即使就业后也每周保持定量的训练,整个大队在他的带领下队员们的能力都很强。 这次局里也很重视这个比赛,张勇也给周景宸下达了任务,这次要取得好名次。 “知道了。”虽然这件案子忙的有些焦头烂额,但是对于有新任务这件事他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穿上这件衣服肩膀上就有担子。 “周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周景宸摸了摸下巴,出声叫住他:“这样,你现在我们队里统计一下大家的意愿,鼓励大家积极参加。” “好。” “这次比赛的地方还是在锦城警察学院?” “是的。” 周景宸心中了然,对于母校,他总是有一种特殊情感在里面的,虽然已经毕业几年,每年有个机会能正经地回去看看,他也是期待的。 往年运动会都是在周末举办,想起她的学校就在自己隔壁,乘坐4路公交车五站就能直达。 如果自己邀请她,她会去吗? 正文 第18章 南城气温骤降,气象局发来一条蓝色寒潮预警信号,显示本周周末会迎来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陈语宁也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陈母带来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地上下班。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宣讲后简单的寒暄,之后陈语宁一直在等,等他主动联系自己。 但是周景宸就跟消失了一样,她每天下课之后下意识地总要先瞄一眼微信消息,但每次除了班级群就是工作群。 失望而归的次数多了,一鼓作气的勇气一次次衰竭,她更加不知道自己能以什么理由去主动找他聊天了。 [cyn:你最近很忙吗?] [cyn:我那天看到王墨豪妈妈回来了。] [cyn:非常巧的是她就住我家隔壁……]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陈语宁深深地叹了口气,陷入了纠结,手指在26键盘上来回寻摸着。 你在害怕什么? 你在紧张什么? 这也应该也算是提供线索吧? 可是人家都没有主动找你说这件事,你这不是多事吗? 越看越不合时宜,陈语宁连摁着删除键一顿清空,继而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进入一个无意识的焦躁状态。 涌起的水波顺风粼粼,无法自己停止。 为了转移自己有些焦躁的心情和注意力,她随手扒拉了一下学生写的作文,一个个写的字跟狗爬的一样,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有的都看不出来写的什么字。 “呼。” 她跟着watch的呼吸训练调整着自己飙升的心率。 浊气被清理完后,她烦躁地合上作文本。 手机震动和上课铃声一同响起,陈语宁的心脏连带着震颤了一下。 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跑动声和喧嚣声,继而恢复静谧。 陈语宁平缓了几秒猛烈跳动的心脏,低头一看,联系人邓峻熙发来一条消息。 …… 期待值骤然下落,刚才灼热的血液此刻也冷却下来不少。 那天陈母将给她介绍的男生微信发她后,在家母的威逼下,她加上了邓俊熙的微信。 陈语宁看着平日里人畜无害,是个没有攻击力的妹子,但骨子里透着浅浅的叛逆和逆反。 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逼自己做,她总有办法能想办法搞砸。 不是让见面吗?不是体制内吗?我看看有些场合你敢不敢去。 她满怀期待地打开跟他的聊天框,下一秒就硬生生地被他发来的消息逼得吐了口血。 不是吧大哥,这要求你也能答应? 她反复确认着上面两人的对话。 [cyn:你好,我是陈语宁。] [djx:你好,陈老师我叫邓峻熙。] [cyn:这周末你有没有空?我约了朋友搓麻将,三缺一,你要来吗?] 那天陈母说的话倒提醒了她,原本就对他没意思,倒不如想点办法速战速决,斩断一切可能发生的因素。 当机立断,她马上联系了李沐晴让她来陪自己打麻将,顺便再叫个人。 原本想着给那人留个不务正业的印象,让他知难而退,据她所知,虽然体制内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能来这种场所,但是总得注意一下形象吧,而且哪有一般人第一次见面就约在麻将馆的,女方还是一名人民教师。 陈语宁笃定自己会给对方留下一个极差的印象,他也肯定不会来。 想让没有燃起来的火堆就此终结熄灭,最好是浇上一盆子冷水,没有复燃的可能性。 但陈语宁忘了,男人首先是个视觉动物。 陈语宁蛮喜欢发朋友圈,好玩的,有趣的,好吃的,出去玩,她都会发些。 但是朋友圈是将家里人和老师屏蔽了的,最近一条唯有今年刚过22岁生日时候拍摄了一组写真照片,白色超短公主裙,高盘发,底子本身就不错,加上精致的妆容更显得她‘清水出芙蓉’。 编辑朋友圈的时候她满意地看着这组被摄影师p的可以算上完美的照片,露着一排整齐的牙齿咧着嘴,没有思衬,直接公开发布了这条朋友圈。 她也没有料想到陈母会选其中一张会给对方发过去。 *** 办公室中忽然响起了一句久违的脏话。 陈语宁气结,并且很无语。 这人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陈老师今天火气挺大。”张莉的视线从电脑上ppt的界面转移到她脸上,看到她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怎么了,是办公室太热了还是那群小屁孩又惹你生气了?” 张莉长她不少岁,也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孩子,陈语宁掐着腰站起来,深深地吐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把相亲这件事说出口。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也不想麻烦别人一同为看起来如芝麻般大小的事情扰心。 “没事,就是有点烦,加上那群小孩写的一手好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当是什么事,你刚来,责任心肯定是最重的时候,但是有些事,咱们自己要想开。”张莉笑着说,像个大姐姐开导着陈语宁。 “凡事尽力就好,气坏自己身体就不值当了。” “嗯。”陈语宁嘴上乖乖应着,实际上心里还在算计着怎么应对这件打麻将的事。 还没想好怎么回呢,对方倒是挺上心,又发来一条消息。 [djx:周五几点,如果没有定好地方,我可以帮忙订。] 陈语宁满脸问号。 他不会有mahjong综合症吧? 紧起的眉头让她对这个‘相亲对象’的第二印象也变得不太好,下一秒她转手将消息转发给李沐晴。 [cyn:他不会比我们任何人都喜欢打麻将吧?……] [cyn:他不会是大男子主义者吧?] 连续两个反问句,那边的李沐晴哭笑不得。 许久没有跟同年龄段的陌生异性聊过天,陈语宁已经不太知道男生的想法和心里构造,或许这句话在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是一句很正常的客气礼貌的套话。 但她真的特别特别排斥这种聊天方式,感觉对方无形中就已经给自己施加了不少压力。 [lmq:……我觉得挺正常的语气啊,你别多想,我陪你去会会他就知道了。] 陈语宁回了一个系统表情:微笑。 [cyn:并不想去。] 她在屏幕这边反复打磨着这句话,越看自己约觉得对方应该或许是个麻将高手。 她的第六感从来是没头没尾,不讲道理的强势和准确。 不回消息总归是不行的,沉默许久,她敲了几个字。 [cyn:不用了,时间定在周五晚八点,在万隆沿街金爵会馆。] 八点,还能免个一起吃晚饭的机会。 自己也不亏- 抓捕时间已经确定,周景宸这两天忙的焦头烂额,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个八爪鱼。 手机一放在桌子上就是大半天,满电的手机拿到手也不过才没了三格电。 周景宸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一刻。 理完工作群中的消息,他解开常服扣子,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酸痛的脖颈,准备下班。 “小李,我晚上去紫竹家属院踩点,你忙完下班就好。” “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我自己就好。” 正好在技术室呆了一*天,正好跑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换上轻便的轻薄保暖的黑色冲锋衣,他直接去了陈语宁的小区。 进入冬天的六点,黑夜渐渐变长,西北风像小刀般毫不留情地刺在人脸上,周景宸朝着黑夜吐了口气,呼吸有了形状。 冷热交替的白气流动在眼前,转瞬即逝,融入冬夜。 男人好像没感到冷,帽子口罩都没带,这里到紫竹小区连地铁都不用做,出门左拐不到几百米就是。 昏暗的路灯下几辆警车整齐的停在那里,他看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匿在夜中的脸上忽然挂上了一个淡淡的笑。 不知道她下班了没有。 周景宸热身完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整。 零下的体感温度让人们都选择窝在温暖的家里,街道上散步的人少的可怜。 周景宸停在陈语宁楼下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18点35分,心率121。 和自己预计的差不多。 男人的胸膛在冲锋衣布料下剧烈起伏着,楼下空无一人,静的连楼道内的自动感应灯都没有亮起。 他抬头,一双眸子精准地锁定了她所住的楼层,客厅窗帘紧拉,白亮的白炽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泄出来。 看来是在家。 嘴角又攀上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犹豫,手机屏幕的灯光反射在脸上,连带着眼中的笑意也一并暴露在这个干冷的黑夜中。 [zjc:在忙吗?] 并没有寄希望与对方及时回复,他没忘正事,沿着小区内走了几圈,何处有监控,几栋楼,几个分岔路口他都摸的差不多了才停下脚步。 陈语宁还是没有回,难道是在忙? 周景宸摸了摸口袋,没有摸到烟盒,只摸到了一个打火机的轮廓。 背后的薄汗渐渐消逝,运动后的他并没有得到多巴胺分泌的愉悦,反而是有些莫名的不爽,这种不爽感还不是来源于工作,而是屏幕上面没有得到回应的消息。 时间流动着,不过才二十分钟。 周景宸,你这就等不及了? 他自嘲一笑,手上一用力,将那只打火机抽了出来。 冰冷的壁身和略显陌生的形状让他描摹了几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连打火机是什么时候买的都已经忘记了。 细线在他的心尖处缠了一个死结,越靠近目的地,它牵扯的部分就越多。 垃圾筒里传来的果蔬腐烂味道并不好闻。 一位步伐蹒跚的老太太将手中的垃圾扔在红色垃圾筒中,周景宸的存在感太强,她盯着一动不动的他看了几秒,贴身的冲锋衣显得他形单影薄, “小伙子,穿那么少不冷吗?” 带着岁月迟暮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也唤回了他不知何时抬头望向窗帘紧闭住户的视线。 “等对象呢?”老太太双手背在身后,一身臃肿的紫色羽绒服,带着红色帽子,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又接了一句,听语气还挺八卦。 正文 第19章 周景宸侧身看了一眼对方在路灯下稍显臃肿的身影,扯了扯嘴角,答非所问:“大姨,我不冷,衣服里面是羽绒。” 老太太不达目的不罢休,追问道:“小伙子长的不错,在哪里工作啊?”然后又指了指单元楼,“对象是几层的姑娘啊?” 以前在基层服务的时候,没少跟这些老头老太太打交道,出警的时候也是看人下菜碟。 要是对方明事理呢,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插科打诨也就解决过去了,要是碰到不讲道理还死缠烂打的,就只能拿出正经样子唬着,必要还得搬出些法律法规讲着。 “大姨出来倒垃圾?您也住这一单元?”周景宸插科打诨的功夫也不浅,全在那时候练出来了。 “是啊,下来扔趟垃圾。”老人的注意力被转移,“我没见过你,你应该不是这个小区的吧。” “您眼神真好。”周景宸把玩着打火机,就当消遣时间了。 “等几层的小姑娘呢?二楼的那个护士还是四层的那个老师啊?” 退休了的老人闲的没事干,美曰其名晒太阳遛弯,实际上每天呆在小区楼下所有住户都沦落成为他们饭后谈论的谈资。 哪户的人干什么的,家里有几个孩子,孩子又娶了哪个媳妇…… 他们有时候比警察了解的还多。 周景宸没打算回答,一旦开了这个口,怎么说都逃脱不了一顿刨根问底。 掌心里传来一声震动,以为是她回了消息,看到赵锋桦三个字的时候他平着扯了扯嘴角。 [赵锋桦:周五晚上要求的日常棋牌室巡查,你替我去一趟呗。] [zjc:不去,周五我轮休。] 局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些特殊场所的突击巡查,每个大队轮着来。 但周景宸这周五轮休,并且有安排。 [赵锋桦:好队长,我周五要去相个亲,你就帮个忙,下周的早餐我都包了。] 没等周景宸看到这条消息,就被老太扒拉着胳膊,进行下一个话题。 …… 手机开了振动模式放在沙发上,浴室里水汽氤氲一片,模糊了淋浴间的玻璃。 水声一停,陈语宁裹上浴巾站在洗手台前涂涂抹抹,偶尔还能听见陈父陈母在客厅刷抖音传来的声音。 “宁宁,你手机响了好多下。”陈母对着紧闭的卫生间吆喝着。 水滴顺着仟细的小腿落到地上,晕成一团,要是换做平常,她一定是最不积极看手机的那个,因为一般这个点大都是工作群里领导下达着某个会议或者活动通知。 但是今晚不一样,陈母话语一落,好像有一只蚂蚁在她心间蜇了一下,肿胀的酸痛,但又惹人涟漪,不自觉想要去挠一下。 她就是觉得这次给自己发消息的人会是他。 顾不得擦干身子,她一边紧裹了裹浴巾,胸前的两座小山丘随着动作不可避免的颤动了一下,凹凸有致的身材极致的在那一层布料下极致的显露着。 她有些着急:“妈,你把手机递给我。” “好。” 镜子上热气熏腾,模糊一片,压在上面的两滴水滴受不住引力,滑落下来,正好落到镜中滑腻雪白女人的事业线中。 冷气跟递进来的手机一同扑到她身上,分不清是冻得还是心颤的,她哆嗦着手举起手机人脸识别,紧接着跳转到微信界面。 半小时前, [zjc:在忙吗?] 这下手抖的更重了,看到消息的那刻她浑身战栗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更顾不得其他,手机屏幕上的水痕划成一片,女人纤长的手指无声的敲着字,周围静的能听到她心脏‘突突’的声音。 [cyn:抱歉,刚才在洗澡,没看到消息。] [cyn:不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连着发送两条,才稍微缓解了一下她懊悔的心情。 以前家里没人的时候她都习惯洗澡听歌的,只是这次家里有人,她才老实地放下手机专心洗了个澡。 啊啊啊啊,没想到就错过了他的消息。 …… 楼下的战场也相当激烈。 从天文知识到小区收水电费,周景宸和老太还在斡旋。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24了。” “谈对象了嘛?”老太越看越喜欢,模样谈吐都不错,心里已经打算把自家的几个孙女们介绍给他了。 周景宸只是笑,“大姨,你看我都在这里等着了,您说我有没有。” 借力打力,选择权交给老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自己也没撒谎,就是在等人,至于等的是不是对象,他想到这,笑得更灿烂了些。 反正迟早都是自己的。 老太一听这有些恼了,“你就告诉我子嘛,到底在等那户人家的姑娘。是那个小护士还是那个老师啊?” 周景宸摸了摸鼻子,掩饰着那抹淡笑。 刚想准备找个借口溜了,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连着两声。 他麻利地掏出手机,两条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那条赵锋桦发来的还没来及回复的消息显示在列表的下方。 周景宸径直点进了和陈语宁的聊天框。 [zjc: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周五晚有没有事?] 这次对方回的很快。 [cyn:周五晚?] [zjc:嗯,想跟你细聊一下那小孩。] 浴室积攒的热气挥发,模糊的镜面上渐渐显露出女人姣好的身段。 陈语宁苦着脸,思考着周五晚放其他三人鸽子的可能性。 要是放了,李沐晴还好说,但是都跟邓俊熙约好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父母的意思。 她怕毁了陈父陈母的名声。 她搓了搓裸露在空气中变冷的皮肤,一脸苦闷的回着消息。 [cyn:实在不好意思,周五晚上我有急事走不开,周六可以吗?] 这几分钟内陈语宁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她不想看到被回拒的消息啊…… 手机的震动声如雷贯耳,狠狠地揪起了她的心。 呼~ 她攥了攥手心,只觉得四肢冰凉。 [zjc:周六我值夜班,下午两点在诉愿咖啡馆见?] 陈语宁看到消息欢呼地在浴室转了个圈,小声雀跃地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陈语宁,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还不出来?” 不知不觉她在里面已经待了将近十分钟,身体乳还没摸,头发还没擦,就这么傻愣愣地裹着单薄的浴巾站在镜子前回着消息。 再次抬头镜中的女孩儿笑意盈盈,丝毫没被自己母上大人讨伐的声音所影响。 行程已经确定,周景宸的顾虑也完全消失。 “大姨,我先走了,还有事。” “哎,小伙子你还没告诉我有没有对象呢?” “下次再见面一定告诉您!” 男人小跑起来,劲瘦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干冷的黑夜中。 赵锋桦的消息也在他小跑出小区后得到了回复。 [zjc:可以,记得一周的早饭。] [赵锋桦:大哥爱你!] [zjc:少恶心我。]- 有了期待的事情,陈语宁一连觉得周五晚的麻将局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天无聊煎熬的监考落下帷幕,陈语宁活动早已经僵硬的背部肌肉和后颈,看着办公室外面的黄色校车一辆一辆地驶离校门口,她在办公室今天就扑了一层淡淡的气垫,看着小镜子中‘血色不足’的自己,还是选择在托特包中扒拉出一只酵色唇釉。 简单的薄涂一层,气色立马显露出来。 她朝着镜子中的自己撅了撅嘴,喉咙里一阵发紧,灌下一杯水后才缓过劲来。 看来寒假还得继续跑一趟中医馆了。 办公室的老师都已经下班,只剩下满屋子的作业本和练习本堆积在桌子上,陈语宁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就等着七点一刻李沐晴到了一起去麻将馆。 [lmq:马上到你学校门口。] 这次这么准时?陈语宁收到消息急忙拿了那件白色派克套在身上出了校门。 放学之后的校门口寂静一片,唯有几束黄灿灿的灯光投在保安室门口。 陈语宁的披发被强劲的北风吹乱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有机会她一定要跑去南方过冬。 没看见李沐晴的身影,正想给她发消息呢,两声车喇叭声从右前方传来,白色奥迪车停在文具店的正前方。 “陈语宁!这里!” 陈语宁挑了挑眉梢,脸上挂上笑意走向声源处。 原来是约了对象一起。 前排的车窗都落下,她先对着副驾驶上的李沐晴挥了挥手。 “快上车。” “嗯。” 车内暖气很足,她摘下围巾,边打理着打结的头发边对着李沐晴的男朋友打了声招呼。 “嗨。” 驾驶座上的男人留着短平的头发,鼻梁很高,陈语宁坐在后座一眼就看到他侧脸上的阴影。 “嗨。”点到为止的招呼。 陈语宁和她男朋友算不上多熟络,只是一起吃过几次饭。但留给她的印象不错,踏实,勤快,是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男人。 李沐晴扭头看了一眼陈语宁,后者对她挤了挤眉毛,示意驾驶座的方向。 无声的询问:和好了? 李沐晴翻了个白眼,嘴唇往下扯着。 看来还是有些气。 两人交流了几句暗语后笑了。 “喏,这是给你带的汉堡。知道你没吃饭。” “太体贴了,爱你。” 带着热意的鳕鱼堡暂时抚平了她内心稍存的一丝焦虑。 车子平稳行驶在大道上,但车内的香水不是陈语宁喜欢的。 甚至有让她晕车的迹象。 速战速决完汉堡后,她落下半截车窗散一下味道,顺便呼吸一下窗外干冷清新的空气。 “你爸怎么样了?”李沐晴忽然发声,音乐的平衡被打破。 陈语宁靠在后座上,眼神望向车窗外倒退的景物,并不打算掺和进两人的话题中。 “情况稳定了,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 “今晚吧,家里的生意得有人盯着。” “哦。” 一句‘哦’,陈语宁就晓得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未解决。 街边的灯光逐渐变得光亮一片,连成规矩的形状,金碧辉煌的建筑整齐排列在路边。 这里是只属夜晚的天堂。 足浴、棋牌、桌球、按摩……都聚集在这里。 金爵会馆的几个大字树立在几十层高楼的正上方,车子减速,陈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两个女生先下车进了大厅,卢彦去找停车位。 陈语宁揽着她的胳膊,轻声问:“还是老样子?” “嗯,不然还能怎么办?” 成年人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利索单肩的决定,家庭和责任的担子从出生那刻就可以注定好,只是在成年之后加冕而已。 大厅内的人不少,西装革履和布鞋‘飞机头’都有,鱼龙混杂,陈语宁环视了一圈,还是决定在微信上给邓俊熙说一声。 [cyn:我们已经到了。] 几乎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消息: [djx:刚下车,正准备进去。] 陈语宁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字 [我和朋友就在旋转门左侧,你进来就能看见。] 这次对方没再回复,但是下一秒耳边就传来一道带着疑问的磁性男声。 正文 第20章 “是陈老师吗?” 李沐晴抬头最先看到向她们走来的男人,高大的身影投落在两人面前,压倒势的身高。 那是陈语宁对他的第一印象。 肉感的五官和照片上差别不大,但要比照片上相些,因为他换了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没有那么死板。 一身咖色轻薄羽绒服加牛仔裤,手中还提了三瓶带logo的咖啡。 陈语宁反应也不慢:“我是,您是……” “邓俊熙。” “你好,叫我陈语宁就好。” 邓俊熙礼貌地微笑着,将手上的咖啡递给两名女士。 “不知你们喜欢喝什么,擅自给你们点了两杯热拿铁。” “谢谢。”陈语宁接过,也客气的回了一句。 碰巧卢彦停车回来,四人碰面,两名男士简单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李沐晴将一杯咖啡递给他,对他使了使眼色,他径直走向前台,跟服务人员说了什么,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卡。 陈语宁故意没有去看旁边的人,但是她能察觉到落在自己那道灼热的视线。 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卢彦回来,走到李沐晴身旁。 “走吧,房间在1002。” 众人应了声,一起进了电梯。 陈语宁在靠近电梯一侧,邓俊熙站在里侧。 密闭空间中更容易嗅到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可能是从小晕车原因,她对气味一类尤其敏感,呼吸了两下,她瘪了瘪嘴,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男人喷香水了。 “听说你在宛南中学教学?” “嗯。” “教语文学科吗?” “对。” 三个陌生男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漂到陈语宁身上。 不太礼貌的凝视,陈语宁翻了翻眼球,余光看到了一丝窥探。 陈语宁尽量平着嘴巴呼吸,减缓呼吸频率,电梯中还有其他几个男人,身上烟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混在一起。 就像是垃圾场进了火锅店,那味道简直了。 邓俊熙见她没有多谈的兴趣,便也住了嘴。 另外三个陌生男人前后站在摁键那侧,挤了半个电梯,虽然没在里面抽烟,隔着一个身位衣服上厚重浓烈的烟熏味道还是避无可避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 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今晚有好戏吗?”为首的带着金链子的大哥哑着嗓子出声。 后面的男人猥琐的笑了两声:“张哥,又春心萌动了?不怕嫂子撅你?” “她算个叼。” 三个男人一对视,像阴沟里的蚂蚱,恶心至极。 “叫一个。” 陈语宁和李沐晴默不作声地皱着眉头,卢彦和邓俊熙闻声睨了一眼那三个男人的后脑勺。 “叮” 屏显上出现10,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陈语宁才深深地吐了口气,侧身,让他们先走。 最后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太平鸟的衬衫,刚出电梯就扭头往地上吐了口痰。 陈语宁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剜了一眼,绕过他刚才走的路靠着电梯门走了出去。 “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李沐晴快走两步,揽上陈语宁的胳膊,低声问。 “嗯。”陈语宁目送着三人进了最里头的房间,1003,默默记在心里,“一群渣渣。”语气很轻,但心里已经痛骂他们好几遍了。 “晦气,居然和我们的房间对着。” “进去吧,不管他们。”卢彦越过两人,先刷卡开门。 对面的门被大力关上,下一秒又被大力打开,出来一个‘花臂男’,是个生面孔,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陈语宁在他转身的瞬间看到了他的一双眼睛,典型的上斜眼,透着狠厉,手腕上的一串檀木手串摇晃着。 混着烟味的热风扑在她脸上,比毒气弹的效果还严重,两人五官皱在一起,陈语宁惹了一阵反胃。 一群傻x. 陈语宁低骂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嗡嗡的排气扇声,邓俊熙招呼了一声门口的女士。 “进来吧,里面味道还算可以,我已经把排气扇打开了。” 想来是注意到刚才自己在电梯里一脸嫌弃的表情,陈语宁嗯了一声。 脱下外套,陈语宁里面穿了一件白色V领针织衫加白色糯米裤。 四人落座,陈语宁和邓俊熙对着,李沐晴和卢彦对着。 陈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处理了一下班级群里的消息。 有几名同学不记作业,天天让家长在微信群里问其他同学。 选中相册里拍的黑板作业,陈语宁发了上去。 前几次也就算了,在班会上强调几次还是不改这个臭毛病。 下周开始她要让这几名‘惯犯’负责往班级群里发作业,好好治一下这个手懒的习惯。 麻将室内忽然冷了场,李沐晴也低头看着手机,卢彦摁自动洗牌键洗着牌。 邓俊熙瞄了一眼对面低头的女人,关心地问了一句:“冷吗要不要把空调开一下?” 陈语宁满脑子都是怎么治班里的那几个‘惯犯’,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 直到李沐晴给了她一肘击,“人家问你话呢,冷不冷。”顺便冲她使了个眼色。 陈语宁摆着手,挂上一个勉强的笑意:“不冷,先通通风吧,开空调不着急。” “好。” 手机又传来一条消息。 [李沐晴:陈老师,别板着个脸,好歹是相亲对象。] …… 陈语宁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下一秒换上了一副热络的态度,眼睛弯弯明媚地冲着李沐晴笑了笑。 这总行了吧。 “洗好了,开始吧。” “ok.” “好。” “谁先来?” “都行,没那么多规矩。” “等等,老规矩总要有点赌头吧。”李沐晴一脸坏笑,打断两人刻板无聊的回合对话。 “?”陈语宁斜睨她一眼,示意她别乱来。 李沐晴当没看见,随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几张叠星星的长条纸,举在手上:“老规矩,贴皮条。” 陈语宁:…… 卢彦一脸宠溺,嘴角忍着笑看着自己在傻笑的女朋友。 “邓先生介意吗?”李沐晴非常好心地试探着邓俊熙。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或许是之前没有玩过这种惩罚方式,犹豫着问了一句:“是往脸上贴吗?” 陈语宁以为是他碍于面子,刚想开口替他解一下围,在看到李沐晴点头后,邓俊熙先一步笑出声。 “没问题,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惩罚。” 一切准备就绪,从卢彦开始摸,顺时针,陈语宁是最后一个。 老手和新手的差距从此刻就已经非常明显的显露出来。 陈语宁从第一次打麻将到这一次组局,次数一个巴掌五个手指都绰绰有余数的过来。 别人已经摆好牌,她还在认上面的点数。 李沐晴看着自己傻傻的闺蜜,到最后直接上手给她发牌。 “陈老师,看样子不常打呀。”邓俊熙迅速地摆好牌,正襟危坐地看着对面傻气可爱的姑娘,嘴角已经上扬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陈语宁一手慢慢地寻摸着把东风放哪,另一只手还不忘喝口拿铁。 她尬笑一声,“对,平常喜欢宅家。” 李沐晴挑着眉看着脸不红心不跳说着瞎话的女人,你宅家? 那精装的朋友圈每隔半个月就发一个新城市定位的女人是谁? 都不想拆穿她。 这个营造自己懒惰的女人。 有的时候就连陈语宁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第六感。 一个小时后,她一脸无语地吹了吹贴在自己脸上的长条,为了不蒙蔽自己视线,她还特意在眼睛底下贴了不少,像那个双眼散发着长长的激光的表情包。 连吸口拿铁都费劲,她干脆不喝了。 借着洗牌的时间,她环顾了一下其他三人,李沐晴和卢彦贴条差不多,全场就邓俊熙脸最光滑。 [lmq:女人,替你鉴定完毕,他是个大直男,妥妥的。] [lmq:对了,我还得夸你一句,咱第六感杠杠的,这一看实力就是个老手啊……] 手机连响两下,亮了屏,陈语宁心有灵犀地将手机放到腿上看消息。 [cyn:打完这局撤了。] 最后一把,陈语宁摸到的牌还不错,差一个对子就能胡牌。李沐晴在她的上风,有意给她放水,但邓俊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还是一心想着赢,非得碰李沐晴的牌。 陈语宁原本就比较菜,玩到现在没赢一把,兴趣本就失了一半,这下直接想撂牌子走人了…… 这什么人啊…… 情商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陈语宁偷偷在心里蛐蛐他。 中途暂停也不好,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回家休息。 砰砰砰 “开门!警察查房!” “开门!不开直接进了!” “啊!”女人的尖叫声,混着椅子撂倒的刺耳声。 “别动!蹲下!”浑厚充满威严的吼声一下子震住了所有人。 平地起高楼,剧烈的拍门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吓得众人一激灵,陈语宁连手中的牌都差点丢出去。 “怎么回事啊?” “嘘!”邓俊熙一下子慌了神,大声打断了李沐晴的话。 陈语宁对他这有些怪异的行为有些排斥,刚想开口安慰一下李沐晴,对着自己的门忽然被踹开。 猝不及防,没有任何征兆。 紧接着一道灯光晃在正对门的陈语宁脸上。 脸上的贴条被风吹起,糊了一嘴,一股纸张发苦的味道散在舌尖。 挡在眼间的纸条子飘飘洒洒,却成了陈语宁那时唯一的慰藉。 强光打在众人脸上,几个高大的身影透过半眯着的眼睛进入她的视线。 陈语宁半眯着眼还在数着撞进来的人头数。 胖的瘦的矮的高的… 忽然一抹黑色身影浮现在自己的视线中,随后慢慢占据全部,那种感觉就像刚入密室中,瞳孔还没有适应由明到暗的变化而产生的异常。 但不同的是,此刻心脏并没有被狠狠揪起,她闻到了空气中一阵随着男人身影靠近而飘来的淡淡的清香气息。 刺眼的光芒蓦然被挡住,陈语宁使劲眨了眨眼想要看清来人。 “别动。” 洗衣液清新般的味道再次袭来,卷起沉寂已久的感官敏感,一声脆感十足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似还带着火焰的余温,骤然染红了她的耳廓。 正文 第21章 队友冲进门的时候,周景宸跟在队伍的后方,一般来说这种相对正经的棋牌室是不会出现大规模的违法事件,但也不排除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人生出不轨之心。 今晚这趟突击检查,算是没白来。 撞开1003门的时候,里面香|艳的画面冲击了人的视线,衣衫不整的两个女人蹲在地上拉着自己落到低处的衣领。 平头男人和手带檀木手串的男人相比之下倒是显得淡定多,将他们那短如烟头的物件不慌不忙塞进裤子中。 第一个冲进房间是一位新来的实习警官,处理这种事情经验不多,但气势还是在。 “蹲下,别动。” 周景宸在杂乱的场面中神情丝毫不慌,视线在那几个男人身上审视了几秒,又转到被盖住大半的摄像头。 看来这家棋牌室的管理人员也该教育教育了。 在场的几个男人倒是没有让他眼熟的面孔。 麻将散了一地,四个男人加两个女人整齐地蹲在墙边,同事拿着执法记录仪在前面拍着。 “别拍我呀。” “给我留点面子。” …… “留面子,干违法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的面子了?把手拿开!” 拿着执法记录仪的小李直接吼出了声,像是暴雨中的垂直锋利的剑,雷鸣、暴烈。 周景宸听了睨他一眼,一只手去抠了抠耳朵,随后向他投去了满意的目光。 这小子,气势可以出师了。 平日的习惯养成的习惯,他会从抓捕嫌疑人的那一刻就认真观察他们的神情,因为这能显示出一个人的心理素质。 蹲在前面的两名男人神态些许慌张,一看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有贼心干了没贼胆承担。 对比之下,角落最里面的男人完全没有半点慌乱和恐惧,反倒是一脸的淡定自若,粗壮的腰肢挺得笔直。 他眉头轻蹩,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脸生,没印象。 看样子这人不是个善茬,今晚大家要熬夜加班了。 在执法记录仪面前,他还有闲心抬手去挠痒,好一个悠闲舒适。 手上的那串檀木手串忽然让周景宸目光一顿,三圈,珠子饱满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一看就是长成品,坠落的珠子形状是个莲花,正好落在他小臂纹的菩萨座上。 周景宸的身子僵了一瞬,记忆如涛水喷涌而现。 难道是…… 新来的小张将众人拷上手铐,站起身去问满脸严肃的周景宸:“周队,这些人?” 周景宸稳了稳心神,还不能确定的事情只能先留个心眼, “找两人在这看着,等全部查完一起押下去。” “好。” 新来的同事总是满腔热血,第一次出警就有收获换做谁心情都是无比激动的。 有一个可能就会有很多个,所以在进陈语宁他们的房间时,还是小张带头。 力道甚至比刚才还要大。 在看到屋内的情形时,周景宸在后面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眸,像清晨的晨露,清澈见底,濯清涟而不妖。 他从没怀疑过她会做一些违法的事情,但是对于她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他有些意外。 准确来说是很意外。 前夜在小区楼下约她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她说:今晚有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就是来这里打麻将? 自己难道连那几块方方正正的麻将块都比不上了? 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答应赵锋桦来替他带队了。 这样就不会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心胸狭窄的一面。 剩下的一秒他扫视了一下屋内剩下的三人,衣衫完整,脸上的几个贴条挡住了些空白愣神的表情。 在往前看,另一个男人脸上空空如也,在众人中显得格外显眼。 邓俊熙完全没想到今晚运气会这么背,会遇到警察来查房,虽然说自己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摄像头摆在自己眼前,心中还是有所顾忌。 小张的执法记录仪清楚的记录下每个人的动作和神情。 周景宸也是最先反应过来,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到陈语宁的侧边,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她清楚地听见了手中捏着的‘發’被自己失手扔在地上碰撞的声音。 她无法控制地吞了口唾沫,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周……景宸?” 周景宸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邓俊熙没想到陈语宁会认识眼前这位冷脸严肃至*极的警察,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 后者也在审视他。 一道冰冷、锋利甚至感觉不到善意的视线。 小张还沉浸在刚才的激动中,余光看见周队反常的往前走了一步还以为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你……”他酝酿着语气准备上前一同查看,刚抬起的胳膊还没使劲,就被一只手掌从半空拦住。 然后小张就被侧了个身,面向卢彦的方向。 “周队,这……” 与此同时,周景宸沉着声音,微微低头,撩起眼皮看向被纸条糊了一脸的女人:“女士您好,警察惯例来查房,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陈语宁还在状况外,那眼前那双眼眸漆黑如夜,在灯光的反射下她能清楚地看见根根睫毛如羽扇,眼中没有什么温度。 但神情却是宁和淡漠的,甚至她敏锐且确定的察觉出了一丝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陈语宁知道,此刻他不只是周景宸。 他这次没有开玩笑。 幸好她有将十身份证随身夹在手机壳后面的习惯,不然这个情形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巧的证件被递过来,周景宸公事公办地接过。 低头拿着一个黑色手机在摆动着什么。 小张见状也很快反应过来,检查着其他三人的证件。 李沐晴没这个习惯,告诉了小张她的身份证号码也就算结束。 陈语宁站的笔直,手指垂在身前,缴在一起。 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偏偏在拒绝人家之后在这里遇见? 陈语宁,你真是蠢成猪了。 当时是脑子抽了,为什么要选在麻将馆啊。 这下不知道想丢的芝麻丢没丢成功,想要的西瓜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自己了。 无比懊悔的情绪埋没住她,呼吸好像被某个手掌紧紧掐住,她不敢再看他的神情,他的动作。 他,会不会对自己失望。 情绪漩涡铺天盖地袭来,让她狠狠地陷进去,贴条下的五官紧皱在一起,生理反应让她的嗓间干涸不已,只得靠不断吞咽唾沫来制止想咳嗽的欲望。 周景宸拿过她的身份证瞄了几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她也不过才22岁而已,证件照片比起现在更加青涩些,更圆润些,与普通女孩无异。 照例跟本人核对完后他伸手递给她,却将她写在脸上的情绪尽收眼底,加上那有些一言难尽的纸条…… 给人一种莫名的喜感。 像是神勇威风的警犬穿上了粉嫩的小裙子。 他忍着笑意,眉眼舒展开,还是冷着脸开口叫她:“陈语宁。” 陈语宁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 总不能说拒绝他是为了来跟朋友组局打麻将吧…… 哪里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见着姑娘眉头还是皱着,泛着光感的嘴唇快要撅到天上去了,满脸都在写着不开心。 周景宸轻咳一声,稍微放缓了语气,提高音量。 “陈语宁。” “啊?”她肩膀颤抖了一下,瞬间回神,脸上露出一丝无措和惊吓。 周景宸冲她扬了扬头,将手中的证件又往前递了递:“喏,拿好。” 空调暖风隐隐不断送来,吹起了她脸上的纸条,像个移动的‘丧尸’,但她却恍若未闻。 她愣了半秒,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哦。” 然后接过。 “你的身份证请出示一下。”小张查完李沐晴,走到了邓俊熙旁边。 “我来吧小张,你去看看小李那边结束了吗,一会儿收队把那伙人押下去。” “好。” 队长发话,小张脚下拐了个弯走出了门。 周景宸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往下拽了一下衣领,抬脚走到邓俊熙旁。 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拿一下你身份证。” 气场这个东西要么是与生俱来的,要么是有后天的自信和底气托底。 而周景宸,恰恰具备了这两点。 两人的身高明明差不多,但邓俊熙却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巧的是,他也没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习惯。 邓俊熙捏了捏裤缝,“抱歉,警官。我没带身份证。” 正和他意。 “身份证号。” “389291……” 周景宸摁进那部手机查询,邓俊熙的私人信息立马显示到屏幕上。 24岁,现在税计局工作。 周景宸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稍,将眼前的男人和上面的照片进行比对。 那眼神带着三分审视和一分冰冷,总之邓俊熙感觉这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仿佛已经把自己看了个透。 两个大男人横在中央,桌子上的麻将局乱作一盘,陈语宁只差一张牌就能自摸。 李沐晴在这边急得要命,从刚才周景宸进来她就已经认出来对方就是自己那个傻得可爱的闺蜜的心上人,因为三年前陈语宁偷拍他的几十张照片还躺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 但是! 她认出来没用啊! 陈语宁脸上的贴纸依旧挺拔啊! 在crush面前怎么能是这种形象? 说好的淑女形象呢?! 李沐晴恨不得掐着自己的人中,向前一把给她全薅下来。 可周景宸的气场太严肃,周身气压莫名低沉,让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喂,喂。”她只得偷偷给已经两眼发直的陈语宁打手势。 陈语宁满眼都是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哪里注意到为自己形象着急上火的闺蜜。 按流程走完也不过几分钟,没一会儿对门传来一阵人员走动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来任务已经结束。 周景宸关上工作机的屏幕,正常流程走完,他也该离开了。 他好心给众人一句善意的提醒,却在转身的瞬间瞄到了没李沐晴的小动作,对着某个方向在脸上比划着什么。 “下次记得随身携带身份证件。” 目光所及之处,周景宸想都不用想她在给谁打耳语。 可是,对方看不看得见就不一定了。 男人转过身来面朝自己的时候陈语宁正晃神,看到他衣服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闪着亮光的东西,在黑色制服上显得格格不入。 周景宸看了一眼半敞开的门,对面的几个嫌疑人已经被押走,几个同事在进行善后工作。 视线又远及近,落到她干净温软的眼睛上。 “下次再来这种场合玩一定注意分寸。”他忽然出口,两人离得很近,带着低哑又有些厚度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声线偏冷,但已经没了刚进门那时的薄凉感。 陈语宁哪里还敢反驳,连连点着头,沉默不语,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 李沐晴在身后看的咬牙切齿,看着不争气的闺蜜,恨不得替她上场。 周景宸看着面前碎发有些炸毛的头顶,刚才那股不由得莫名来的气忽然就彻底消失,甚至肩膀还有些微微颤动,仿佛在忍笑。 走廊外的喧嚣归于寂静,左心房里跳动的声音像火焰的外壁一样灼着陈语宁的心口,火热又难耐。 周景宸向前一步,抬手,捏住她脸上的一个纸条,轻轻一用力,就将它拽了下来,收进手中,攥紧。 一只清透灵动的眼睛彻底暴露在自己眼前,温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空调制热的味道。 一切都虚化了起来,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周围。 他从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和惊恐,那双眼睛受惊般地转移了目光。 纸条攥在手中有些发热,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及时敛了神情,转身走出门。 “踩线行为更不要有,有的话也不要让我看到。” 正文 第22章 李沐晴开车扔在公安局门口的时候,懊悔的情绪已经快淹没了她。 “来来来,你过来。”李沐晴在这次让卢彦坐到后座,她亲自开车,让陈语宁坐副驾。 “干嘛!”陈语宁耷拉着眉角,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李沐晴虽然恨铁不成刚,不过面对自己的闺蜜还是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东西,递出窗外。 “喏,给你,记得一会儿送给你的帅警官。” 素净修长的手掌摊开,五个紫色小星星七横八竖地躺在她掌心中。 刚才在麻将室里脸上的纸条被他拽下的那一刻,陈语宁的触感才彻底回来。 周景宸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李沐晴就冲到陈语宁面前恶狠狠地给她把脸上的纸条全拽了下来,看着自家神情呆滞的闺蜜,她渐渐地憋不住笑,放肆的笑声环绕在陈语宁的身边。 就连站在后面的卢彦肩膀也没忍住抖动起来…… 全场只有邓俊熙没有明白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一场闹剧过后众人也都没了心思,就连今晚全程笑脸的邓俊熙也有些挂脸。 陈语宁摁住了李沐晴想往垃圾筒丢的手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扔那些纸条。 “也不早了,我把你送回去吧。”邓俊熙捡起刚才在混乱中丢在地上的‘东风’,转身对陈语宁说。 陈语宁跟李沐晴对视了一眼,收回手,微笑着:“不麻烦你了,今晚大家都累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邓俊熙稍转语气,半开玩笑地笑着:“也没想到今晚还能遇到这么一个惊喜。”羽绒服被他折起挽在臂膀上,“那行,你们回去也注意安全,回家给我发个消息。”?非亲非故,给你发消息干嘛? 陈语宁干笑两声,没有应答他的话,只是将她在学校中应对家长的那副挑不出错的表情此刻充分展先了出来。 打发走邓俊熙之后,陈语宁就被李沐晴拉进了副驾驶,中间她还不忘从李沐晴手中拿回纸条,路上在座位上叠起了星星。 边叠边骂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蠢。 叠好的一个借一个的星星放在了中控台上,这是她转移紧张和焦虑情绪的办法。 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让自己脑子里单纯回放刚才的一幕幕。 谁知道这女人啥时候把星星拿走的。 陈语宁:“……” “送给他干什么,难道还纪念一下刚才我的蠢样子吗?” “嗯哼,你这样想也不是不行。” 陈语宁小声怒吼一声,抬手拿过了自己叠好的五颗星星,其中有一个还露着‘尾巴’, “李沐晴!” “好了,把握好机会,快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陈语宁心中说不清是不想来这里还是不敢面对某个人。 总之心中是有些着急上火的。 如果李沐晴没有锁车门或者卢彦不在车上,她大概率是会选择没出息地拉开车门上车。 李沐晴尾音上扬,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气音。 “陈老师,请你好好审时度势,不是刚才在车上还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样子叠着星星吗?” “我有点……害怕他。” 一想到他工作办案时候的表情,严肃地像谁都欠他一百万似的,生怕下一秒就会幻听让罚自己站警姿或者训斥自己手部动作不标准。 澄黄的路灯光照在她脚下,旁边学校的保安亭也已经关了灯,唯有几家饭馆商铺还在亮着五颜六色的灯。 背后公安局的办公室灯光也基本都已经变黑,只有五楼最东边的一间还亮着白色的光,窗边还有一颗绿植的影子。 还有就是一层的值班室的灯光也在不分昼夜的亮着。 陈语宁转过身来想着摇了摇头,还没行动就一脸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神情。 李沐晴将车停在对面商铺前面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反手握住陈语宁冰凉的手。 “你别慌,我给你捋捋。” “首先,是阿姨先让你和邓俊熙见面的?” “嗯。” “其次,那天晚上周景宸又跟你发消息说今晚想约你出来?” “嗯。” “然后,”李沐晴咽了口唾沫,“你拒绝了周景宸?” 陈语宁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不算拒绝吧,我跟他说今晚有要紧事,约在了明天下午。” 李沐晴虽然不是语文老师,但是有一个跟陈语宁一样的习惯——抠字眼。 听着只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刺耳。 “要紧事?” 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情。 她懊恼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咬着牙,企图减轻一些心中的悔恨。 “不行,你让我上车,我要回去…” 两人拉扯间丝毫没人察觉到五楼的那一间办公室熄了灯。 “那这样岂不是更让人家误会了?他会怎么想你?你口中的要紧事就是麻将大于他。” “就这样,你先给他发个消息,先问问人家有没有空。”李沐晴把稍微给她暖热乎的手推了出去,催着她去拿手机发消息。 人在面对跟自己在意的人有关的事情时,真的会顾及到方方面面,换句话说,无论多么自信优秀的人,面对喜欢的人时,自卑感仿佛就像黏在血管上一般,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暗暗滋生。 “行行行,你要是真害怕就别发了。” 吃硬不吃软,这是陈语宁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最典型的特色。 李沐晴作势就要去夺她的手机。 “欸,别。” 犹豫就会败北的道理她太清楚了。 还记得大学时期喜欢的一件白色连衣裙小小的纠结了一下第二天去的时候就已经买没了,对于这件事她真的很后悔,也一直记到现在。 “我发。” 对话框刚被打开,26键还没有显示出来,陈语宁就听到一声清泉落壁的干净声线从身后传来。 …… 视死如归变成了不可置信。 “我没幻听吧,李沐晴,你快帮我看看后面……”手机壳被她骤然收紧的力气抓到鼓起,眉毛快要皱成‘囧’字。 李沐晴也听到了那声陈语宁,好像从悠远的山谷中传来,静谧而深沉,声线干净清润。 高大的身影站在橙黄的光线下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李沐晴拿手挑了挑陈语宁的下巴,另一只手摁下了打火机键。 “宝贝,你的帅警官来了,把握好机会哦。” 说着松开踩着的刹车,一脸的看戏神态,车子慢慢启动,卢彦在后座刚刚落下的车窗也被她升了上去。 卢彦:? “加油哦。”李沐晴留下一句飘在空中的话,以及一股汽车尾气。 “欸,李沐晴,你别走啊!!” 车子缓慢从自己身边开走,陈语宁脚下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挪了几步,还不敢太大声。 这女人,真的就这么走了- 周景宸审完今晚那伙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几个嫌疑人倒是敢作敢当,对违法行为供认不讳,按列进行拘留处罚,但是今晚那个手带檀木手串的男人过于让他印象深刻。 毕竟让一位警察印象深刻必定有所蹊跷。 没什么头绪,也只能先行作罢。 结果靠近窗子准备换衣服下班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熟悉单薄的身影站在对面的街上。 静止不动,跟驾驶座上的女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周景宸挑了挑眉,对她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意外。 于是定睛看下来,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结果十分钟过去了,那道身影还是背对着自己丝毫没有行动。 要不是风吹起她的头发丝在空中飘动,他都以为对方只是为了来公安局门前聊个天。 如果今晚没有在棋牌室里看到她的身影,脑海中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在作祟,他是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的。 可是,一想到她拒绝自己而选择去和一个男人去打麻将,心中就好像有道宅门一般,就连呼吸的频率也变得短而急促了些。 他要去问个清楚。 难道自己真的比不上那几个硬邦邦的麻将牌? 还是那个男人才是她口中的要紧事。 所以他换上自己的冲锋衣就急匆匆地下了楼。 直到看到她在昏暗不觉的路灯光下舒展开小巧而白净的手掌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打下班的指纹卡。 陈语宁的身前已经空无一人,身后的压迫感已经有些爬上心尖。 她认命地呼了口气,将手掌里的五颗星星虚拢起来,转过身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道路,男人的神情匿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唯有那道身影修长挺拔,一身黑色的行头与夜晚融在一起。 陈语宁站在路灯下,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粘在地上,西北风从未停止,明明这层轻薄的羽绒服阻挡不住这凛冽的风,但背后生起的一层薄汗提醒着此刻已经有些压抑不住的紧张。 她清楚地听到一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随后一阵有规律的皮鞋声音浮现在耳边。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路上的车流量已经降低不少,想来应该是几辆飞驰而过车的残影盖住了他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入眼的是一双整洁的黑皮鞋停在自己半米前,陈语宁克制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跳,还能分出一分心思来想着不能压瘪手心中的叠好的星星。 周景宸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一身白的“兔子”,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心虚的样子,已经有些忍俊不禁。 但这人偏偏对她蔫坏,板着脸冷着声喊了一句: “陈语宁。” 一声轻若蚊子声的嗯从低处传来。 像做错事的小朋友,等待家长的训斥。 周景宸扯了扯嘴角,垂眸看向她柔顺飘逸的几缕碎发,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抬头。” 在纠结要不要抬头去看他的时候,一阵摩挲的布料声从自己头顶传来,很重很近,陈语宁一度以为他是要打自己,于是反应极快。 “喏。”霎时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紧闭着,用力之大感觉连眼尾的鱼尾纹都皱出来不少。 手掌摊开,叠好的紫色星星在昏暗的灯下闪着光。 周景宸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她以为自己是要打她吗? 他只是想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昏暗的光线下女孩颤抖着的长长的睫毛忽如羽翼,挠的他一阵心痒。 低沉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地从胸腔内传来,看见她这样害怕,心中那股还为成形的怒火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直到一阵凉风微微拂过,手心中的东西被他捉走,陈语宁才完全睁开了眼睛。 周景宸瞄了一眼那五个叠的不算多完美的星星,一眼就认出这折纸跟今晚贴在她脸上的是同一种。 男人的笑意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耀眼:“送我的?” “嗯。” 陈语宁默默地呼了口气,幸好不是冷着脸。 “貌似这星星的颜色有些眼熟啊,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周景宸哪里肯轻易放过她,非要刨根问底,把今晚的尴尬事拿出来将她审讯个明白清楚。 “……” 夜晚气温骤降,风不知何时变得强了些,不止是不是紧张情绪有些放松下来,陈语宁打了个哆嗦。 大脑在此刻还算灵活,她斟酌了几秒,小声开口解释:“今晚的事,我可以解释的,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论心理素质的强大性,陈语宁自诩在那群小孩子和家长面前练就了一副天衣无缝的强大心脏,但是术业有专攻这句话还是在此刻让她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要企图在跟一位警察的对视中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这会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陈语宁默默收回自己略显心虚的眼神。 “我想的哪样?” “就…打麻将不是要紧事,我是因为其他理由拒绝你的。”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周景宸只听到了气音。 但是他听到了前面的关键词,明知故问地发出一声:“嗯?” “嗯,我的意思是,打麻将不是我那晚说的要紧事,而且也没你重要,是因为我妈想让我相个亲,所以我为了让他对我印象差点故意选在了麻将馆。” 陈语宁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心里话全嘟囔了出来,顺带着提高了几分音量。 话语一落,丝毫没注意到眼前男人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眸。 正文 第23章 路旁的树木已经变得光秃,干瘪枝干影子在间断的路灯下拉的极长,张牙舞爪地延伸到街道尽头。 陈语宁一口气说完自己心中所想,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蓦然落了地。 “说完了?” “嗯。” “陈老师。” 周景宸换了昵称,一脸寻味地凝视着她,那眼神无比摄人,仿佛里面有热流滚烫沸腾着,下一秒就要在这低温中喷薄而出。 带着冷冽气息的身影忽然向自己走了一步,声音下沉:“拒绝我就是为了去相亲?” 陈语宁下意识被这股带有侵略性的气息逼得后退一步。 地上的一双影子随之都往后挪了一步。 周景宸不打算放过她,跟着她的步伐微微俯身,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嗯?说话。” 身前的安全距离在此刻快要趋近于零,在后面看两人亲昵地像是他在环着她般,这是陈语宁活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也是第一次跟异性有这么近的接触。 凛冽的冷风中她甚至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脸上。 她真的害怕下一秒手表就会发出因为自己心率太高而怀疑自己突发疾病的警告声。 男人蛊惑般的声音环绕在脑海中,搅的她心神不宁,更无法思考。 陈语宁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一紧,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只能顺着自己的本心去回答。 “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是什么麻将迷。” 知道眼前的姑娘脸皮薄,他稍往回退了半步,地上的影子仍然缠绕在一起,随后自然地转了话题:“今晚胡了几把?” 陈语宁闻声抬头看向他,似乎在确定他说这话到底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周警官刚才不是还帮我撕下来今晚的成果吗?”她指了指他另一只手心中的东西,愤愤地说:“所以为了表示感谢,送给你了。” 手心中的星星已经渡上了几分他的体温,周景宸垂眸笑着,眼睛弯弯:“看来陈老师这方面的技术还需要精进一下。” 刚才还不确定,但是这句话再听不出来他在嘲笑自己那就太蠢了。 凭什么? 她要扳回一局。 旖旎的氛围散了不少,陈语宁的脑子也慢慢转动起来,带上了一丝狡黠:“不知道周警官技术怎么样?还是说,周警官每次去麻将馆都是在执行任务?” 她并不觉得周景宸不是不会打麻将,而是觉得他工作性质这么忙,加上有些敏感,在技术方面肯定和自己差不多。 谁料面前的男人只是淡淡一笑,那眼神像是要自己吸进去。 “我技术好不好,陈老师好像比我还要了解。” 原本他在心中的形象如高大伟岸的白杨树般正直,但现在这话在他嘴中说出来多多少少带了几分不正经。 这种感觉不亚于撕裂对一个人的刻板印象。 不是觉得这话不应该在他嘴中说出来,只是觉得从前他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如银河般遥远,他的生活、他的性格、他的事情都遥遥不可及。 此刻沾染着些歧义和颜色的不正经话说出口,她才有种实感——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近的实感。 夜色掩盖了她因害羞而发红发烫的脸庞,却掩盖不住她的发抖的声线。 她音量不大,在这时断时续的车流声中显得分量不足:“这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周景宸几乎是一瞬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却有些哭笑不得,他可不想留给她的印象是雷厉风行古板刻薄的教官。 他贪心地还想要更多。 “陈语宁,我也是个男人,脱去这身警服,我也是个沾染着世俗的普通人。” “不要带着任何有色眼镜来看我,更不要觉得我是什么高大伟岸的人。” 听到这话,陈语宁忽然就笑了,几声清脆悦耳的笑声横着两人当中。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你此刻能告诉我这些话,那么你一定是个值得我去信任的人。 “周景宸,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是周警官,也不是陈老师。 这一刻,他们只是自己。 至于周景宸搓麻将的技术到底怎么样,陈语宁那晚一直认定是跟自己的水平是差不多的,毕竟他也没有否认。 未来的某一天她发现自己被戏弄的时候。 周景宸喜提了三天的客房生活。 因为她在周母口中得知他在上警校之前,不仅混迹于棋牌室,甚至还差点成为职业斯诺克选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在赵澜给陈语宁打第四个电话之前,周景宸将她送到了小区楼下。 “快上去吧。” “嗯,你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注意安全。” 某人已经完全忘记了邓俊熙让自己回家后报个平安后自己的反应。 “那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周景宸双手插兜站在单元门前。 ……- 或许是老天捉弄人,也或许是天意注定。 周六约定好的见面并没有顺利进行。 整个大队被上级紧急召集,根据情报处同事的消息,那伙犯罪团伙不知道从何处察觉到警方已经盯上他们,正在监控中的几名嫌疑人准备畏罪潜逃。 抓捕计划要提前进行。 往常周六睡到日上三竿的陈语宁今天居然一反常态的起床吃了个陈母做的早饭。 “今天真是长见识了,陈语宁居然起床吃早饭了。”赵澜边打趣着自家闺女水肿的脸,边给她盛了一碗八宝粥。 陈父背着手从阳台上走出来,手上还沾了不少泥土。 陈语宁抓了抓头发,没搭理自家母上大人,反倒是关心起自己前两天在花鸟市场买的几盆子花来,唯恐陈父又对它们动了什么“手术”。 眼下他手上的泥土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爸,你对我的花做了什么?” 很久没有吃到香喷喷的油条和米粥了,陈语宁着急地塞满整个嘴巴。 “给你的茉莉花和桂花移了一个更大的盆子。” “哦。”她像只河豚,腮帮子鼓鼓。 “还担心起你的花来了。” 陈父不抽烟不喝酒,唯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自从来了南城后,陈语宁家的阳台上的花越来越多。 开花的是自己买的,只有绿叶的是陈父弄来的。 “放心吧,你爹我又不会害你的花。” 听着他洗手的水流声,陈语宁吐了吐舌头,心里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惦记着下午的重要事情,她在饭桌上总是下意识地去看手机,心不在焉的样子自然逃不过赵澜的法眼。 “你今天什么安排,光盯着手机看。” “下午约了李沐晴出去做美甲。” 陈语宁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话。 等到美美洗完澡湿敷完上完粉底液的时候,手机忽然来了一条消息。 [zjc:不好意思,今天有紧急任务,下午无法赴约,改天我请客吃饭。] 还真是简短风格,没一句废话。 难怪总感觉心里没有安全感,原来根源在这上面。 职业使然,她即使不开心也只能坦然接受。 她深呼一口气,心里忽然生了一股燥意,大力地扯下干发帽后,头上的束缚感消失,她才觉得心里没那么堵。 [陈语宁:没关系,那你记得注意安全。] 几乎是秒回过去,但等了几分钟对面毫无响应,看来是真的去忙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粉底液加持下白的发光,棕色美瞳泛着高光。 化妆三件套上了俩,这个门,她就算是独自也得出。 刚想拿起手机来给李沐晴call一个,又忽然想到昨晚她还给自己倾诉跟卢彦的事,心情挺低落。 这更得叫她出门散心了啊! [cyn:女人,下午出去嗨吗?] [lmq:帅警官呢?] [cyn:被放鸽子了,他有任务(哭泣jpg.)] 李沐晴直接甩来一分钟的语音。 “哈哈哈哈,你俩玩环环相扣游戏呢,行吧,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陈语宁:…… 要不是看在我一次性的美瞳加全妆,我才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城西新开了一美甲店叫归隐与山,要不要去那里试试?” 两人在城中地铁口汇合,陈语宁今天穿了一件咖色面包服,将头发半扎起来,显得格外有活力。 “城西?” 李沐晴拿着手机给陈语宁看地理位置。 地铁过去还得半小时呢,位置有点偏。 不过她们俩都不是那种扫兴的人。 “我想起来了那边还新开了一个宜家,可以顺道去逛逛买个冰激凌。” 结果到了城西站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以后,才知道为什么人家起名叫归隐与山。 这个美甲室在一个环山路上,到那的话要走一段环山坡路。 周围的街道也是只有寥寥几家店铺开着,高楼大*厦的数量并不多,道路两旁的冬青林四季常青,旁边的香山公园在太阳底下静静矗立着。 不少年轻人成群结伴地骑着蓝色的共享单车行驶在机动车道上。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大学城?” “嗯,城西还是近几年才开始着重发展,不过我看着这里好像更适合上学养老。” “得了吧,我们上学的时候巴不得学校在城中呢。” “可能是年纪上来了,看到绿色的景色比那些灰白色调的水泥砖觉得好看多了。” “那你老了和你帅警官来这里养老。” “嘘,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语宁撇撇嘴,揽着李沐晴开始了爬坡路。 这个美甲店也和其他门店不一样,竹子元素贯穿整个小院,里面不少大学生在等着排队,人人一条光腿神器搞的她们俩都不好意思低头看自己的穿搭。 李沐晴裹了裹自己的貂皮外套,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刚开业生意爆火,她们俩排了号要等两个小时。 “走吧老阿姨,先去逛个宜家炫个饭再来吧。” “走吧陈老师。”- 从美甲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一片,香山公园里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不少广场舞大军跟着欢快的音乐在舞动。 因为工作要通勤,她们俩都选了个一块猫眼玻璃珠款式的美甲,相视一笑后都不约而同地把手伸在灯光下。 玻璃珠熠熠发光。 “最晚的那趟地铁是几点来着?” “十点吧。” “那走吧,现在已经快九点半了。” 步行到城西地铁口要十五分钟左右,走过香山公园,前面还有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基础设施没做好,长长的路乌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北方冬天的街道上散步的行人都会减少大半。 “什么啊,怎么这么黑啊。”李沐晴下意识地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胳膊,拦着陈语宁的手又收紧几分。 呼啸的穿堂风毫不留情地刮在南北向的道路上,空气中透着怪异无情的冰冷。 陈语宁心里也有些发毛,寂静的氛围里只有百度地图导航的声音回环在空中。 她提高了几分音量壮胆:“不知道啊,这条道是必经之路,很快就走出去了。” 两人手上还提着从宜家买的睡枕,包装袋子摩擦在羽绒服上的声音也显得格外瘆人。 “我们快点吧,我可不想在这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李沐晴催促道。 她这么一说,陈语宁顿时也紧张了不少,两人一同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确实是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是在前方一辆面包车轮廓的后面传来一阵细小尖锐的哭声。 仔细一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在哭,旁边是不是伴随着一道嘶哑粗犷的男声。 陈语宁和李沐晴听到的时候马上顿在原地,同时选择了沉默,以及,把声音降到最小,想当个透明人,不要惹祸上身。 陈语宁最先反应做出‘嘘’的手势,拉着李沐晴靠向最左边,借着车身的盲区,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道男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急切,嘴里的脏话连篇污言秽语,甚至下一秒他们听见了肉-体的碰撞在车身上的声音。 “给老子闭上嘴,不许哭!不然我就把你扔在这。” 哭声没停,甚至还愈加严重。 男人气急败坏,挥起手来给了他一巴掌。 沉闷的一声,实打实的力道。 陈语宁下意识地捂上嘴巴,眉头蹩起。 孩子哭声静默了几秒,像是被打懵了一般。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你这个家暴犯,就该被警察抓起来。” 陈语宁被这熟悉的声音惊了一惊,因为紧张而急剧分泌的唾液让她不得不连续下咽。 坏了,王墨豪怎么会在这里? 打他的人是他父亲? “没有老子,哪来的你?再不上车信不信我弄死你。” 男人仿佛被触了逆鳞,音量陡然提高,下一秒就清楚地传来一声惨烈的喊叫声。 躲在车身后方没几米的两人都被这架势吓到怔愣住,陈语宁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只得凭着本心去作出反应。 “这是我学生,我得去帮一把,你快报警。” “欸,回来!”李沐晴想要去阻止她的时候抓了个空。 正文 第24章 长长的巷子尽头散着一盏微弱的灯光,陈语宁向前一步站在了面包车的正前方一米之外,冲着副驾驶外面的两道黑影大喊一声: “住手!” 她拿出上课的架势和声音来,一下子吼住了在场的人。 高大壮实的身影拎着一个中等娇小的人从车后走出来。 昏黑的光线下陈语宁看不清男人的脸色,但是他散发的气场却是有些让人畏惧。 这种恐惧感不仅是来源于刚才他说出的威胁话,更是空气中飘来的一股混杂着烟酒的气味。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句话她深有体会。 疯子让人害怕,喝醉的疯子威胁更大。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能有什么法子拖一下时间。 “王墨豪,你过来。” “老师?” 模糊中,她看到了他紧紧扣住车门的手,听到自己声音后,那道瘦弱的身影顿住,往地下拱了一下。 “语文老师?” 陈语宁稳住心神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您是王墨豪爸爸吗?有什么事应该好好说,不要动手。” 高大粗壮的身影携着瘦弱的身影由暗到明,紧绷着身子,仿佛一只隐匿在黑暗中豹子在猎食。 嘶哑阴暗的声音淋漓地散在周围:“你是谁?” 陈语宁的嗓间好像有一只手扼住她的呼吸,阴沉沉地糊住她的嗓音。 找回自己声音的时候,已经抖的不不成样子:“我是王墨豪的班主任。” “班主任?”男人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不屑。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稳住他的情绪,尽快拖延时间,等警察来。 “是的,不信你问王墨豪。” 她朝着王墨豪的方向打着手势,指尖对他勾了勾,示意他先过来。 男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脸上,盯得她整个人有些发怵。 小孩反应力极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下一秒趁着男人分神的时候一个人趔趄挣开他的桎梏朝着陈语宁方向滚了过来。 陈语宁迅速往前迈步从地上把他几乎是提溜起来,护在怀中。 如同小猫护崽般。 “老师,他打我,他还打我妈!”心性还没有成熟的孩子看到老师为自己撑腰了马上就卸下防备。 王墨豪越说越激动,胸膛像鱼鳃缺水般剧烈鼓动着。 “他不仅是个家暴男,他还是个诈骗头子!” 在他们的印象中老师仿佛是拯救地球的战士,只要有困难,就可以找老师。 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 不理智冲昏头脑,占据主流地位,对于王墨豪而言,陈语宁是正义之方,可以保护他,甚至可以制裁王华军。 但对于陈语宁而言,对面的男人是个危险的存在,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 不出意外,王墨豪无心的话语彻底激怒了男人。 他咆哮着,脚步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步:“操你妈,老子生你养你,你居然把老子卖了?你给我滚过来!” “我不。”青春期的男生自尊心和叛逆心同时作祟,气势上丝毫没有减弱,跟男人叫嚣着。 拉着陈语宁袖口的手却偷偷在加着力道。 男人一步步逼近,陈语宁一步步后退。 “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管你屁事,是他的班主任又怎样,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管得着吗?” 男人周身气场如撒旦般低沉,距离愈近那双写满暴戾的眼睛直勾勾地、不加掩饰地盯着自己。 看清陈语宁的长相时,他突然猥琐地笑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目光暴露在眼前。 陈语宁心中警铃大作。 在男人伸手想要抓自己的时候她灵巧的往后躲了一下,还不忘往前推了王墨豪一把。 嗓音已经变了音调,她冲身前微微愣住的男生大喊一声,“快跑!” “臭娘们,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男人身材纵然高大,但这也成为了他的缺点。 灵敏性远远不及陈语宁和王墨豪。 一个人也没抓住,王华军嘴上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抬脚追往前跑的两人。 呼啸的北风震耳欲聋,好似要把人卷入其中,陈语宁感觉到后背冒出一阵冷汗,脚下像灌了铅似的,她拼尽全力用最快速度跑着。 只要跑到前面几百米的大路上,危险性就会大大降低。 黑咕隆咚的小巷附近是一所初中学校,平常会有很多小摊来到这里卖小吃。 热闹过后归于虚无,只有地上的塑料小吃垃圾见证着这条街的繁华时刻。 脚下忽然被塑料袋滑了一跤,陈语宁整个人踉跄一下,被身后的男人抓住了机会。 王华军臂长一抓,陈语宁的头发丝就被他抓在手上。 “你放开我。” “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吗,成全你。” 男人的手掌掐在她的脖子上,力道渐渐收紧,陈语宁一只手用力挡着脖子上的力气,一只手跟男人推搡着,试图摆脱他的桎梏。 男女力气终是悬殊的,呼救的声音渐渐变弱,冬天的衣服本就厚实,陈语宁想要去抓掐根本无从下手,加上男人一身的腱子肉,眼见着就要将她推倒在地,拖进车里。 前方的王墨豪跑到一半停下了脚步,转身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班主任,身后的两道身影扭打在一起。 李沐晴刚刚挂断电话的时候,陈语宁整个人已经被粗鲁霸道的男人拖到面包车附近。 “救命!……” …… 王墨豪听着老师的嘶吼声和那个男人嘶哑的奸笑,心里的恐惧和挣扎交织在一起。 在害怕挨打和拯救老师之间他犹豫了几秒。 小巷尽头的两边分别矗立着一道身影。 一大一小。 李沐晴和王墨豪准备往陈语宁的方向跑去的时候,一束红蓝色的灯光如天降神兵般反射在王墨豪的身后。 一辆警车如觅食的豹子般静静地停靠在街道尽头,准备一击致命。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揽住小男孩的细腰,横插在中间轻轻一带就将他甩给了紧跟在身后的同事。 常年形成的默契让赵锋桦一瞬间就明白了周景宸的意思。 他一手抓住孩子,一边小声出声叮嘱:“你注意安全。”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利风,掺杂着怒意。 黑夜成了他的保护罩,周景宸紧贴着墙壁往里推进,腰间鼓出一块被他下意识掩饰着,衣服的布料与沙粒般壁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沙子怕打在礁石上,急促的声音灼着急的心。 陈语宁和男人扭打在面包车前方,李沐晴和周景宸的靠近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李沐晴关键时刻脑子没有丢,正前方闪烁的警灯换回她的理智,一闪而过黑影闪现过去的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直到周景宸快她一步从车身前方窜出来的时候,她及时刹住脚步,死死握住手中带树皮的木棍退至角落中,脚跟碰到刚才被她扔在地上的宜家睡枕袋子的时候,心惊了一下。 整个人吊着一口气才没有大叫一声。 压在陈语宁身上的男人骤然被狠厉的力道拉开,周景宸卯足了劲将一身腱子肉的男人扔在地上,一记拳头抡在他左脸上,把他在地上翻了个面。 “警察!别动!” 王华军脸上堆的肉晃动一下,随后嘴中泛出了血的味道,但他反应极快,在周景宸准备用擒拿招式准备将他翻个面收住他的双手时,他出其不意地用胳膊肘打到周景宸的小臂上,一瞬让他失了几分力。 裤兜里的坚硬物件被他拽住手柄,锋利的刀尖闪着白光一闪而过。 周景宸躲过他的横向一挥,在他准备拿着它向自己捅过来的时候急速跟他拉开距离。 “老子千躲万躲,终究还是没躲过你们这群sb。” 王华军举着刀胡乱挥着,情绪已然在失控边缘。 眼下想稳住他是不太可能了。 周景宸一手横在空中,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只手慢慢靠近右腰处,寻找机会。 “我只是想赚个块钱,要不是因为你们,我他妈何苦像只老鼠一样天天逃窜。” 白刃闪出的光像一缕缕跳动的舞袖,轻腻很快不见踪影。 “如果你踏踏实实地用双手赚合法合理的钱,你会到今天这一步吗?放下刀,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或许能减轻你的刑法。” “滚,老子才不吃你们那套。”王华军叫嚣着,往四周环视了一圈,瞄到扶着车身刚直起身子的陈语宁,眼中一下子淬了火,脚步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步,“今晚要不是这个娘们多管闲事,我早就出去了!” 陈语宁捂着刚才被刚硬银白的车身撞麻的肩膀,脚下还有些发软,掌心不断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扒住车身才勉强站了起来。 周景宸就站在离自己平行半尺的距离,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颚线半藏在领子里面,修长的双腿稳稳站在那里,好像没有什么力量能撼动他。 周景宸不动声色地往右前方操场的高台看去,模糊的一个身影已经就位。 “王华军,给你一分钟,快放下手中的凶器!不然,后果自负!” 众人的视线尽头都出现了红蓝相间闪烁的灯。 有人看的安心,有人看的糟心。 王华军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手中的刀柄被他握的更紧了些,他紧咬着牙,凶神恶煞地将刀尖转向陈语宁,整个人扑向她的方向。 在此之前,有一道身影比他反应更快。 “周景宸!” …… 砰。 伴随着一声枪响,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混乱。 正文 第25章 鸣着声音的救护车行驶在路上,窗外了了散步的行人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医护人员用纱布捂着周景宸的左手掌,鲜红的血很快又染红了一块纱布。 “能再开快点吗?” 陈语宁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只手会出什么意外,再出口说话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比波浪线的起伏频率还要再高些。 驾驶座上的司机不知听没听见,并没有给她回应。 倒是周景宸身边的护士带着口罩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处已经能看出些皮肤纹路,看样子是一位年纪稍大的大姐。 周景宸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在这个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刻意, “别担心,小伤。” “这还小伤呢,刀口这么深,血都止不住。”说话间陈语宁赶紧又从旁边抽出一块干净的纱布递给护士,那块染血的纱布被她递给自己,进了脚前的垃圾筒。 刚才王华军冲陈语宁扑过来时,周景宸挡在前面抬脚想要踢飞他手中的刀,但没想到刀是飞出去了,他转手去腰间又拔出一个小巧的匕首来直冲两人。 周景宸直接徒手接了一下刀刃,高处早就架好枪的同事在耳机里传出指令的同时摁下扳机,子弹打穿王华军的右臂,整个人倒在地上疼的打滚。 陈语宁吓得一时没说出话来,血腥味弥漫在周围,胃部像气球一般剧烈收缩,胃酸涌上喉咙被她及时压了下去。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股脑地去帮他止血,流动的血液第一次在她手中有了具象的形状。 手掌隔着一层布料虚虚相对,但陈语宁只感受到了有些发凉的液体。 像吐着舌头的壁虎,触感滑腻、让人惊恐。 王华军被周景宸挡在身后,后方很快传来一阵慌乱声音,陈语宁隐约记得当时他还在旁边安慰自己说小伤死不了。 兵荒马乱中她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就连赵锋桦和小李都没能进得了他的身。 周景宸被陈语宁护在身前,地上落了一串的血迹,看的人发毛。 周景宸垂眸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女人,那双泛红闪着泪光的眼睛分明是出卖了她的不安情绪,现场的警笛声和救护车声音混在一起,还有不少被同事揽在外面看热闹的群众。 陈语宁帮忙托着他受伤的手保持水平状态,直到救护车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她才勉强克制住想哭的情绪。 她真的害怕他出什么事,这样她会愧疚死的。 两辆救护车相继停下,后门被打开,车厢里的医疗大灯暴露陈语宁眼前,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星。 后背传来两下轻轻地拍打,像是哄小孩一般的力道,羽绒服的布料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别担心,小伤。”这恐怕是他活到现在用的最温柔的语气来跟一个女人解释,就连自己的母亲王淼都没这个待遇。 末了,他还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信服力,又加了一句:“死不了,比起两年前我进重症监护室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缝两针就好了。” 本来那股酸涩的情绪都已经快要被压下去,听他这么一说,陈语宁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线珠子似地往下掉,一串接一串。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周景宸根本没想到她会哭,鼻头和眼角都红红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 “怎么还哭了呢?” 他想替她擦一下眼泪奈何双手都沾了血,完好的那只手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真的没事,别哭了。”他皱了皱眉,满脸的憋闷,心里的郁闷好像比伤口处的疼痛更难受些。 陈语宁想抬手擦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被他抓住。 温热中带着一丝粘稠。 “你手上有血。”周景宸将自己左胳膊递过来,举到与她视线齐平处。 “用这个擦。”袖子往前递了递,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哄了一句。 “别哭了,嗯?” 陈语宁哪好意思真用他的衣服擦眼泪,“你的衣服脏了怎么办?” “那只好麻烦陈老师帮我洗一下喽。” “我才不要。”陈语宁努了努嘴,憋回了剩下的眼泪,胡乱用还算干净的手背乱抹一通。 “谁受伤了?”医护人员下车大喊了一句。 “这里!” “他!” 陈语宁和站在不远处的赵锋桦一同开口。 医护人员提着医疗箱过来看了一眼伤口,对出血量进行一个初步评估,“快上车。” 赵锋桦和小李见状也想跟过来,毕竟是自己的兄弟,但陈语宁紧紧站在周景宸的身旁,赵锋桦被她完美的隔绝在外侧,根本近不了周景宸的身子。 周景宸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脑袋,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甚至嘴角的弧度还上扬了几度,扭头对赵锋桦喊了一句 “别跟着我了,你上前面那辆救护车去看着嫌疑人。” 没等赵锋桦给个回声,一道温软但又有些严厉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事回头说,快上车处理伤口。” 周景宸闻声回头乖乖照做,那抹笑容在他的嘴角上越加明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满脸写满了‘受用’两个字。 两道背影一大一小的先后上了车,显得莫名和谐。 赵锋桦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啧。 美人计都用上了,那点伤对他两年前受得那次重伤来说简直是小菜一叠。 看来美女老师真的掉进他的陷阱中了- 救护车上氛围有些凝重。 护士拿着这两张脸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的最般配的一对,两人之间的磁场之强让她不觉在两人脸上打了一圈逛,清秀的一张脸上全是对这个小伙子的担心。 年轻人就是好啊。 “姑娘别担心,你对象的伤口看起来深,但是并没有伤到神经,缝几针养着就行了。”大姐和善地打着圆场。 “你要是真的担心他啊,多给他吃点猪肝,补补血。” 陈语宁乍一听这话没觉得又有什么不妥,等回味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纠正,拨浪鼓似地摇着头。 “不是,他不是我对象……”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颊,连带着气势都弱了几分。 护士明显对这话不太相信,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口罩下露出一个看透一切的笑容。 周景宸慵懒地靠在靠背上,满眼盯着面前红温的兔子,眼神暗了几分。 深夜的急救室人来人往。 “一楼大厅缴费。”值班的男医生把单子给陈语宁,起身去准备缝合工作。 “那个,他这个伤口要大概要缝多少针?” “十几针左右吧。” 陈语宁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在想象中他的伤口愈合后会不会留疤。 出门的时候,麻药正在被推进他的皮肤中。 细长的针眼让她看的直发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后她快步跑向缴费处。 排队的人不少,她急得跺了几下脚。 心中还惦记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可不可以。 她咬了咬牙,对着前面的一位年轻小姐姐说了什么…… 跑进急救室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环视一圈,医生已经再给另一名新的病人缝合伤口,想见的人已经不在里面。 原本悬着的心现下被狠狠揪起,生扯的发慌。 “您好,刚才那名缝合伤口的人呢?”她拦住一名从里面走出来的护士。 护士疑惑地抬眉看了她一眼,有些纳闷道:“已经结束出去了呀。” “陈语宁。”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景宸托着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手,站在偌大急救室的最里侧,脸色有些发白,看不出什么血色。 一颗心稳稳归位,她小跑到他身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伤口。 “怎么缝合的这么快?” 她刚才厚着脸皮跟前面的人说了一下情况,说自己男朋友出任务受伤需要紧急手术。 前面的人都表示理解行了个方便后前前后后也不过五分钟。 麻药劲刚生效不久,周景宸后背的冷汗开始溶解。 “医生医术精湛,加上我身体强壮。”周景宸一本正经地胡扯。 陈语宁紧皱眉头,对他的话产生怀疑,虽然没缝合过伤口,但是她知道从麻药进去到生效怎么也得个一两分钟,加上前前后后消毒缝合,不会这么神速。 “伤口疼吗?”病人面前,她也不好刨根问底,但周景宸发白的脸色和唇色让她不得不怀疑一个荒谬的可能。 “麻药还没过,不疼。” “那走吧,让医生开药。”她挥了挥手中的单子。 “三盒消炎药、一盒止痛药外加两包纱布。”陈语宁核对着袋子里的药品,又一边叮嘱着服药次数和时间。 这么一折腾,已经将近零点,医院门口寂静一片,只有零星的几个医护人员捂得严实下班,几辆救护车停在广场上。 陈语宁将药袋跨在手上,处理了一下震动不停的消息。 李沐晴搭着警车平安到家后一直担心陈语宁的情况,但又不好意思打电话怕打扰到两人,就一直间隔几分钟给她发微信。 报完平安后陈语宁还给在家等待的陈父陈母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和李沐晴来按摩了,晚会回去,让他们先睡。 周景宸先她一步处理完群里的消息以及某人对他的揶揄。 “走吧,送你回家。” “嗯。”陈语宁应了一声, “不对,应该是我送你回家,你麻药还没过呢。”她大迈一步追上男人的身位,严肃地对他说着。 周景宸单手解锁了手机,确认了一下网约车的车牌号,侧身跟她对视,眼角弯弯,眼神深了几度。 “好,你送我回家。”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周景宸在夜色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陈老师,上车。” 正文 第26章 一辆白色别克稳稳停在两人前方,周景宸站在那里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右手上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 “前方500米处左转,即将到达清芳苑北门。” 导航报到清芳苑的时候,陈语宁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 车内昏暗不绝,她用了几秒来让自己清醒。 路边的树在自己的视线里是歪的,她好像……靠着某人的肩膀睡了一路。 抬着有些发麻的手指,她第一反应是去摸摸自己的嘴巴周围有没有口水。 呼~幸好没流口水。 她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 “醒了?” “到了?” 周景宸察觉到她这一声细微的感叹声,怕气氛尴尬,特意开口问了一句。 “嗯。”发麻的指尖一下一下跳击在心尖,痛中带着酸爽的感觉。 “到你家了吗?” “马上。” 说话间车就已经停小区门口,周景宸落下窗子刷了一下门禁卡继续前行。 “你住这个小区呀。” “嗯,为了父母能常来,去年直接在这里买了一套二手的。” “全款?!”刚睡醒的脑回路比较短,陈语宁惊声道。 这个小区可是在南城数一数二,房价年年位列前几名。 麻药劲隐隐消退,刚才一直强忍着疼痛,这下一听她这句话带着不可置信的反问倒是把自己逗笑了,挥散了些伤口上的痛苦。 “之前自己攒了些钱,加上父母赞助了些。” 陈语宁挑起了双眉,五官险些没控制住飞起,就连前座的司机大哥也暗自惊叹了下。 她再一次刷新了对他家世的认知。 这一套下来,怎么说也得一辆最新款奔驰大G吧… “别瞎想了”,下车。”周景宸从她一脸‘财迷’脸上收回目光,不禁失笑。 “16楼,帮忙摁一下。”伤口疼的实在有些厉害,就连电梯卡都是周景宸直接塞给了她。 看出他的不适,陈语宁没说什么,只是加速了手中的动作。 “不用换拖鞋直接进来就好。” 指纹锁解锁,屋内灯光一下子全部亮了起来,白色光束照亮了视线所在的每一处。 玄关处简单的一墙白灰色储物柜,地上整齐摆放着一双黑色拖鞋。 “220929。” “啊?”陈语宁还没从眼前的大平层中缓过来,“什么?” 他却异常有耐心,去吧台倒了一杯温水后折身返回到愣在玄关处的女人身前。 一切在光亮的环境下暴露无遗,周景宸眼角有些发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 陈语宁眼神有些躲闪,密闭又有些暧昧的空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大门的密码。” 杯壁传来温热的温度,像个暖手宝般暖热了她冰凉的手心。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周景宸盯着她上下吞咽不堪一握的脖颈,把量着,好像半个手掌就可以完全覆盖住。 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染上了一丝沙哑,仿佛刚才那杯水进的是自己胃中。 “陈老师不是说要照顾我?” “我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两句说的过于直白和坦率,陈语宁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被他做了局。 现在看看他生龙活虎能说会道的样子也不像受了伤的人。 “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家偷偷来干坏事?” “你能做什么?” 知道自己好像被他算了一道,陈语宁放了些紧张,往客厅里走了几步巡视着整个布局。 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有个大理石吧台作为隔间,上面被主人打了一组吊柜,放着一橱子的红酒。 很符合自己的品味。 如果在这里插一花瓶的牡丹或者玫瑰,或者放一排可爱风的马克杯,应该会很搭。 “给你这里放朵花?或者放几个马克杯。” “嗯?”他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吧台方向,一时没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 “这样下次你再带其他女生来的时候,她就会误会你作风有问题了。” 周景宸被她清奇的脑回路弄得直发笑,痛觉神经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在手掌中蹦着,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但是被喜欢的女生误解自己作风问题更难受。 他大步一迈,将她堵在高脚凳前,似笑非笑,别有深意的眼神毫不回避地凝视着她的,像刚出炉的铁水,还未靠近就已经感知到余温的炙热。 “你是除了我妈之外第一个来我家的女生。” “所以不必担心你说的问题会有发生的可能。” 眨眼的频率逐渐变高,她的睫毛忽如轻逸的鸟儿羽翼般忽闪着,脸颊的温度有上升的趋势。 但她不太相信他的话。 她才不信他身边没有朵朵桃花围着。 她在心里不屑地切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眼神飘向客厅的灰白影视墙。 周景宸看到她的表情,反问:“不信?” “一个高考数学考148分的学霸说自己并没有认真学习,你觉得这话有信服力吗?” “陈老师记性不错啊,过了这么久还记得那么清楚。” 带训闲暇休息的时候有女同学问过他高考分数,他高考选的是物理、化学和政治的组合。 理科接近满分的成绩让当时的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叹声。 尤其是数学只差两分就满分*让队伍里陈语宁听的一愣一愣的。 她高中时候的数学可是只能考两个鞋码的成绩啊… 干爽香气的味道再次飘进她鼻腔中,下一秒男人的身影压下,慢慢向自己靠近,打破了她心中的安全距离。 也打破了她在心中为自己竖起的一道无形的空气墙。 “你……”心火上拱,冬日沉寂已久的火炉又重燃的趋势。 独属于他的气息和力量在心里扎根,陈语宁下意识紧闭上双眼。 一声从胸腔内发出的轻笑声传到耳中,手中紧攥的杯子被人抽走,身前无形的压力豁然消失。 周景宸将杯子放到不远处的方形餐桌上,半个身子慵懒地倚在一旁: “陈老师放心,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细听这语气中多了一分不正经的意味在里面,时间静静流逝着,正经事她也没忘。 从进门之后周景宸还没有脱外衣,身上还是那身出任务的黑衣黑裤。 “那个,你需要帮忙吗?” “什么?” “脱衣服。” 衣服上沾了血,他之前想的是一会儿先将陈语宁送回家后自己回来收拾,没想到这姑娘心大直白,非要来照顾自己,不知何时兴起的心思也就让他顺理成章地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私心作祟,但眼下的情形并不在他的控制之中。 “要。”说着自己去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件低龄的米白色毛衫,灯光不知变成了昏黄的光束,暧昧又模糊,照耀下更显得他肤色白皙,她尽量忽视他那道直勾勾的视线,靠近他时却避无可避地看到他清晰的下颚线,如玉旖旎的喉结还有半隐在毛衫下冷白锁骨。 她不自觉跟着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吞咽了一下口水,褪到右胳膊处她小心翼翼地护住他的伤口,将衣服慢慢脱下。 袖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摸上去有些发硬,她忽然一瞬想到了当时他将自己左袖借给自己擦眼泪,还让自己帮忙洗衣服的事情。 “洗衣机在哪里?” “搭载餐椅上吧,我有空一起拿去洗了。” “不是说要我帮你洗吗?洗衣机在阳台吗?”陈语宁将那件衣服搭搭在手上,准备去找洗衣机。 “逗你呢,生气了?” 周景宸伸出手拦住她,袖口处柔软的毛衫碰在她的虎口处,发痒发麻,她小幅度往后挪了一寸。 “没有,你快去休息吧,医生说今晚实在疼的厉害可以吃一片止疼药。” “那你呢?不休息了?我得先把你……” 陈语宁闻声打断他的话,眉头轻蹩:“我今晚住你这里不行吗?” 饶是周景宸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别误会,你给我间客房就好,我怕你半夜伤口发炎发烧没人照顾你,明儿一早我就走了。”陈语宁抓紧解释。 “我没误会。”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勇敢。 什么害羞和紧张的情绪在他为自己受伤这件事上都要让步,陈语宁已经做好了照顾他的准备,无论出于朋友还是其他。 周景宸第一次见识到一位老师的执行力,被赶去卧室的时候,陈语宁还不忘嘱咐他换一套舒适的睡衣。 “你自己应该可以吧。”陈语宁刚走又转身,双手扒在门把手上。 她指的是换睡裤这件事。 周景宸在衣柜里拿了一条黑色宽松睡裤,挑了挑眉:“我不可以的话陈老师可以帮我吗?” 一本正经的耍流氓,陈语宁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一看就是在逗自己,本来也是客套一下,她才没有准备亲自帮他。 “陈老师不可以,你自己想办法吧。”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周景宸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家实在太大太空了,陈语宁先是去卫生间逛了一圈,干湿分离,洗漱台上了了几个摆放整齐的男士护肤品。 外面单独一个区域是洗衣区。 她先将那件染血的棉服浸泡在水中,手搓了几下血迹,确保干净之后才放入洗衣机中。 他特地告诉他这是工作时穿的衣服,不值钱,直接扔进洗衣机去洗就好。 洗衣机开始运行,陈语宁站在镜子前发呆,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她其实不太敢去回想,现在想起来那男人抓自己的头发头皮还隐隐发麻,但是一想到他将自己护在身后仿佛也没有那么恐怖,驱散了不少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忙完后她端了一杯温水蹑手蹑脚折返回他卧室的时候,床上的人安安稳稳地躺在上面,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传出。 这样看着,他的五官在此时没有了攻击力,额间的黑色碎发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陈语宁一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房间内的布局也很规矩,统一的灰白色调,唯有西墙上一柜子的手办才显得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陈语宁端着杯子走到面前端详着形色各异的“人”。 都不认识,只认识几个小人手中拿着的篮球。 男生女生的爱好果然隔着一条银河系。 “看得懂吗?” 床上的人忽然发声,吓了陈语宁一哆嗦。 她抚摸着自己的胸膛,不觉将声音压到最低。 “吓我一跳,你醒了?是我吵醒你的?” 房内只留了一站暖黄色夜灯,整个屋子散发着柔和的,只属于黑夜的安静和居家感。 “没有。” 准确来说他一直没睡着,伤口处好像有根针在缓慢凌迟地扎着自己,一下一下扯人神经。 从她站在床尾看着西墙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她许久。 褪去棉服,一件淡紫色的贴身针织衫罩着女人姣好的身材,他觉得,这一刻如果能持续到永远好像也不错。 “是伤口痛?”她靠近床头,将手上已经放凉些许的温水递给他。“你起来喝口水,我给你拿一片止痛药。” 他乖乖地借着她的力道坐直身子,发白的脸色显得他毫无攻击力,甚至乖的不成样子。 “周景宸,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当年军训的时候你能是这个状态。” 干涸的喉咙得到解救,周景宸半呼一口气,似叹气:“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哪有?”她狡猾地笑着,像一只小狐狸,“我摸摸你发烧了吗?” 女人柔软温凉的手掌覆在额头上,高温的额头短暂得到了救赎。 “你发烧了知不知道?” “不知道。” 陈语宁摸着这温度得有小40度,这药是非吃不可了。 “周警官,你今年二十有四,不是四岁,自己身体不舒服不知道叫我吗?我班里的小孩还知道肚子痛找老师请假呢。” “陈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该怎么办?” 虽然浑身发热,但是小憩之后精神气还不错,还有闲心跟她闹。 “现学现卖算是被你玩明白了,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她像风一样跑走又跑回,回来的时候还喘了几口粗气。 “一颗止痛药,一颗消炎药,一袋退烧的中药,你要先选哪个?” “一起就好。” “不行,先吃西药,中药放一下。” 她都安排好了,一步一步的喂给他。 以前独立独行惯了,现下这种被人管着而且被人照顾的感觉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周景宸心里还有一丝感谢,感谢王华军让自己受了伤,意外之喜远比伤痛带给他的要多。 “你伤口痛的话我陪你聊聊天吧,反正药效起效还需要一段时间。” “好。” “你是第一次做救护车吗?” 今晚在听到两年前他进过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不是。”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上一次是两年前,服务期在刑侦大队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受伤。” “小腹上中了一刀,但是幸好当时口袋里有一块玉的无事牌,他捅的时候被硌了一下,偏了,不然小肠或许就要坏死。” “严重吗?”她越听越不敢去想当时的场景,这肯定比今晚流的血要多的多。 “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了?” “这么危险?” “对,我们这一行,只要在一线,就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那你现在是属于在?” “半一线吧,你可以当就是在一线。” “两年前你是在哪里实习?” “河碧市。” “河碧?” “对,怎么了?” 虽然这有些巧合,但是陈语宁还是否定了当时心中那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没事。”陈语宁缓慢的摇着头,像个木讷的机器人。 “陈语宁。” “嗯?” “到我问你了。”周景宸自己拿起那杯药,痛饮而下。 “你有没有做过救护车?” 正文 第27章 “为什么这么问?” 一般人不会问一个普通人做没做过救护车这种事,她对他的套路有些摸不清。 “不能说?” “不是,我做过。” 说到这件事,她忽然蒙上一层羞赧之意,没了想要往下说的欲望。 “嗯?” “我能选择不说吗?” 瞧着她有些面红耳热,周景宸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好吧,刚才某人还说陪我聊天呢,现在问问题还遭到了拒绝。” 嘶……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个人这么会阴阳怪气呢? 不对,军训的时候就已经见识到了。 “好好好,告诉你,我三四岁的时候半夜忽然肚子剧痛,我妈抱着我哄了半天也没见好,他们俩实在担心就打了120。” “然后呢?” 陈语宁一想到这件事就尴尬的想去扣鞋底。 “真的要说吗?”她撇着嘴,再挣扎一下。 “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真的不满足我这个病人的好奇心吗?” 陈语宁咬牙三秒钟。 “然后护士把我抱下车的时候,我排了个气……就好了。” 她说完之后低头去扣手,这绝对是她童年最糗的事情,没有之一。 他想了一万个后果,但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方向。 周景宸顿了两秒,强忍着心中的笑意,憋出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躺在急救床上,医生拍了拍我胀气圆滚滚的肚子,对我爸妈说回家做个排气操就好了。” 等了几秒种对面的人还没反应,陈语宁抬头去看他,对方已经忍的满脸发红,就差没把自己憋坏了。 “……” “你想笑就笑吧,别憋死自己。” 他的肩膀抖动的幅度渐渐变大,后来愈加放肆,低沉悦耳的笑声回荡在橙黄色的室内。 陈语宁盯着他看了几秒,也跟着笑了起来。 “也是那次,我才知道起救护车不是免费的,而且还不会负责把你拉回去。” “陈老师,你的童年好丰富多彩。” “切。” “小时候玩‘你有我没有’这个游戏的时候我还跟同学吹牛说自己做过救护车呢,百试百灵,每次都赢。” “下次不要这样说了,不太吉利。” 药效好像已经发力,周景宸整个人精神状态甚至比刚才还要亢奋一些。 陈语宁点了点头,这点倒是对,没有反驳他。 周景宸手掩鼻尖,平地起惊雷般淡淡开口,嘴角挂着一抹坏笑:“下次你可以说你是做过警车的人了。” “周景宸!我想打你!” 他这冷冷的幽默感到底跟谁学来的。 “算了不跟你这个病人一般见识,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你得睡觉了。” 陈语宁作势就要离开,周景宸一看情形不对,拉住她的手腕。 “哎,你去哪?” 肌肤完全相贴,陈语宁感觉手腕上有一只小火炉贴了上来,烫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客厅坐会。” “旁边有的几间客房床单都是新的,你随便选一件去睡就好。明儿一早我把你送回家。” 她感觉到那只宽大的手掌在收紧力道,也在同时收紧她的心脏,听觉减弱了不少,只得随意应付着他。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送自己回家? 果然,男人都喜欢逞能。 “嗯,我知道了,不用担心我,你快些休息。” 陈语宁暗暗吐槽他一句,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那温度灼热的卧室- 手机震动第四声的时候,周景宸才悠悠转醒。 眼前沉寂昏黑一片,分不清时间到底到了何处,右手手掌处的僵硬感觉很快唤醒了他的意识。 手机不知何时被放在了他的枕头左侧。 [陈老师:醒了吗?厨房里有熬的白粥,你起来记得喝一点。] [陈老师:药在客厅茶几上,我都给你标好了。] [陈老师:十一点了,还没醒吗?发烧又反复了?] 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发来的,周景宸看着屏幕上整齐排列的信息忽然就笑出了声。 打字不方便,又怕她担心,他直接发过去一条半分钟的语音条。 “刚醒,没发烧放心。你几点走的?安全到家了吗?” [陈老师:六点回的,记得吃药喝粥。] “妈,饭做好了吗?” 陈语宁回家之后困得倒头就睡,十点半的闹钟把她震起来以后她就赶紧让赵澜把冰箱里的一块猪肝给炒了。 他流了这么多血,护士也说多吃点猪肝好。 厨房里传来阵阵扑鼻的香气,把自己的胃口也勾了起来。 “没放辣椒吧。”她拿起筷子准备夹一块尝一下,结果被陈母一巴掌拍了回去。 “放心,没放辣椒,那边有你的鸡蛋水。” 陈语宁瘪了瘪嘴,一脸郁闷:“哦。” “你说说你昨晚多管什么闲事,要不是人家即使护住你,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你了。” 今天一听陈语宁说昨晚发生的事,陈父陈母心里就发慌,这要是没警察,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他是我学生嘛,平常也见过他爸揍他妈,挺可怜一小孩,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当时李沐晴也在现场,没事的。” 昨晚李沐晴也被吓得不清,她还没来得及慰问一下她。 陈母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说其他。 “有教育情怀和善心没错,但是我和你爸就你这一个女儿,下次在遇到这种事,你得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先知道么。” “放心吧,没有下次了。” 陈语宁挠着头,现在想想,昨晚是有些冲动了。 “那个救你的警官怎么样了?” “伤口缝了十几针,好好养着就行了,死不了。” “怎么说话呢?人家可是帮了你个大忙,一会儿我和你爸也去,给人家买点东西道个谢。” “别别别,不用。” 陈语宁并没有告诉陈母自己和周景宸认识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她他就是自己大学的军训教官。 当年自己犯花痴的时候可是把他的照片发给过赵澜,自己的妈妈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过他的颜值。 就凭她的记性,知道了不得想歪了。 赵澜剜了一眼自家女儿,下一秒就要对她开炮。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道谢也得去人家工作单位,去人家里算什么事。我这几天好好给他送饭就好了,就不麻烦您二老了。” “我和你爸后天就走,你自己会炒菜?” “爆炒猪肝我可是得您亲传,放心吧。” “就给人家做一道菜?” “您就别管了昂……”陈语宁把赵澜拥出厨房,自己返回去装饭盒。 “你们俩吃就行,我先走了。” …… “注意安全!带把伞,外面下雪了!” “知道了!” 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启了篇章。 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的白,大大小小杂乱的脚印透着青石板的颜色。 本来想给他来个突击检查,结果人家小区保安大爷不让没有门禁卡的人进,拜访者要让对方给门卫打电话。 陈语宁:…… 她认命地拿出手机给周景宸拨了个语音电话,登记好个人信息和门牌号后才放行。 周景宸挂断电话后又给小区物业处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门铃就响了起来。 还挺快。 “好的周先生,您确定增加一则您房屋住户的信息?” “是的。” “好的,已经为您登记好陈女士的信息,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 门铃还在继续响,不过周景宸并没有要去开门的打算。 他太了解她了,不逼她一把,她肯定是不好意思自己输密码的开门的。 这姑娘脸皮太薄。 [zjc:不方便,自己输密码进来就行。] 不方便?难道他在上厕所?还是伤口太痛了? 不管了,自己开门吧,反正主人在家。 大门正对就是那个她最喜欢的吧台,跟昨晚不同的是上面整齐摆放了两个墨绿色马克杯。 她踌躇进门,往里喊了一声:“周景宸?” 餐厅和客厅空无一人,也没有应答她。 “人呢?” “找我?” 周景宸从左侧的一间房里打开门,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家居服,头发松松软软的搭在额间,眼睛看过来时明澈清亮,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笔直的树干,一尘不染。 更像一块香甜可口干净美观的小蛋糕。 香香软软。 陈语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圈。 “你洗澡了?!” 周景宸发现这个姑娘的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 “简单冲了一下。”发烧出了一身汗,加上身上似有似无的血腥味让他实在无法忍受。 陈语宁二话不说先认认真真地举起他受伤的手掌检查了一圈,幸好还是干的。 “周景宸。” “外面下雪了?” 他忽然抬起手用指腹靠近陈语宁的额间,一下子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一朵细小完整的雪花静静地躺在她的发丝间,手指还未靠近,就已经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嗯,地上积雪已经不少了。” “没带伞?” “没。” 太着急给他送饭,陈母嘱咐要带伞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视线就这么裹挟着强势落过来,盯住她。 陈语宁余光中无可忽视的看到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昨晚让她念念不忘充满欲色的锁骨。 一时无言,她竟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不对,她刚才想要说什么来? 手上的重量急剧减轻,他轻轻开口:“带的什么好吃的?” “我妈炒的猪肝,医生说要多吃猪肝补血。”像是找到热带漩涡的突破口,她轻呼一声,“我去厨房拿个小碗和筷子。” 美色近在咫尺,再看下去她觉得她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出息。 “拿两双。”周景宸对着落荒而逃的背影喊了一声。 陈语宁竟不知道赵澜还给他炖了鸡汤,刚才在家里怎么没有闻到香气。 胳膊肘这么快就往外拐了? “好吃吗?” 陈语宁坐在对面,托着脸看着他吃饭。 “好吃,阿姨的手艺真厉害。” “可不,我刚才在家里都没有喝上鸡汤,也没有你这个病号的待遇。” 周景宸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人,“那刚才让你那双自己的碗筷为什么不拿?”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刚才他太贼了,及时转移了洗澡的话题,让她现在才想起来刚才是想训斥他一下的。 “医生说了最好不要洗澡,容易让伤口沾水,你怎么不听话呢?这要是伤口感染了,最后遭罪的还是你。” 她双手抱臂在胸前,完全就是一副‘训人’的姿态。 “陈老师,我知错了,请允许我给你赔罪。” 陈语宁睨了他一眼,还是装着生气的样子。 他起身去了厨房,清脆的碗筷碰撞声传出,直到一碗从饭盒中盛出的鸡汤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陈语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就完了?” “当然没有。” “?” “等我伤好了我亲自下厨请陈老师吃饭,您看行吗?” “你会做饭?”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 “快喝吧,一会儿凉了。” “那个……王墨豪他爸爸的案子是不是挺严重的。” “嗯。” “他是不是还涉嫌家暴?” “你知道?” “他们俩就住在我隔壁,之前不知道是他们,经常听到他打王墨豪妈妈,那小孩也挺可怜的,摊上这样的父亲。”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陈语宁有些欲言又止,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 鸡汤鲜美入味,暖热了空荡荡的胃。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下午我要去回局里一趟,你要跟我去见见孩子和他妈妈吗?” 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然放了光,陈语宁连忙推开了面前的鸡汤,语气都变得兴奋起来:“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谢谢周警官!”她很想了解一下作为女人、妻子和母亲的她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态能忍受住这些。 “但是,昨晚的事情你得保证下次不能再发生了。” 他不是时时都在场,警察也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谁都不能保证嫌疑人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知道她是出于好心和善意,但这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情。 有时候一腔善意和孤勇,会成为索命鬼。 “昨晚确实是我鲁莽了。”陈语宁坦白说道,“是我低估了人性的底线。” 雪花愈飘愈大,窗外落成一瀑白幕,斜落的,细密的。 周景宸坐的位置正对客厅内的落地窗,他盯着这静谧的画卷,柔和地说道:“为百姓安身立命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做。” “那辛苦你们啦。” 正文 第28章 周景宸想开车带她去,但陈语宁死活都不让他开车。 “我又不是违法开车,你就放心吧,保证把你稳稳带到。” 周景宸看着稍显激动的她,也不好再拂了她的心意。 “好,那就麻烦陈老师了。” 高大巍峨的黑色大G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陈语宁是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出的话的。 黑色大G的车身高过她,她站在车面前,讪讪开口:“要不还是你开吧。” 周景宸挽了一下袖口,将伤口上包扎的纱布故意露出来,神情恣意。 “我手都受伤了,你还忍心让我开?” 陈语宁也被他的‘翻脸’速度惊到,她嘴唇微张,一脸不可置信:“你刚才可不是那么说的啊。” 刚才跟自己拉扯的周景宸去哪里了。 这个可恨的家伙。 “上车吧,陈老师。”周景宸早就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一脸笑意地站那里等着她。 “你这个人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贼呢?” 陈语宁气急败坏地走近他。 这欲拒还迎的策略跟谁学的。 “放心,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了解我。” “谁要了解你。”陈语宁一脸苦闷,英勇就义般上了车。 她抵住周景宸想要关门的动作,发凉的手指压在他的上面。 “前提我可说好了,我车技一般般,万一要是……”她杏眼圆睁,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放心,我不会讹你的。”周景宸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周景宸却利落地拉开驾驶座车门,将她半推半请地塞进车内,关门时还不忘轻轻拿开她的手指,防止被车门夹到,这看似温柔的举动,却让陈语宁更加气闷。 陈语宁趴在车窗上,素净没有攻击力的五官皱在一起,“你真的放心啊。” “开。” 副驾驶上的人倒是身姿放松,慵懒倚着真皮座椅,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击扶手,偶尔偏头望向窗外,仿佛在欣赏风景,这副悠闲模样,让陈语宁更加紧张。 就这么颤颤巍巍,陈语宁以50迈的时速开到了南城一街道的看守所。 安全带拉下,她刚长长舒了口气,就听见副驾驶传来轻笑:“看来陈老师更适合开古董车。” “那可不,你这古董车要是磕碰了,维修费够我赔十年!”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表,点了点头,“确实,时间把控的刚刚好。” 赵锋桦早就在门口等着周景宸,那晚之后他还没见过周景宸,好兄弟受伤了,怎么也得关心一下。 “大哥你怎么才来,按你的车速,从你家到这里不是只需要半小时吗?这都将近一个小时了。”他用手指着手表,一脸疑惑。 “废话那么多,准时到了不就行了?”周景宸一记眼神杀过去,对方马上住了嘴。 陈语宁还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听到他的话更是想装死,早知道就不该心疼周景宸,让他单手开车也不是不行。 “人呢?” “都到了,在里面。” 周景宸轻点头,随后转身对还在驾驶座上的女人摆了摆手势,语气和缓了许多,甚至眉间还匿着笑意。 “还不下车?天都快黑了。” 城郊的雪花比城区还要大,还要密,像是漫天的鹅毛在纷纷扬扬,这会车胎上已经被积雪盖住了底部。 远处的小山丘更是披上了雪白的毯子。 陈语宁瘪了瘪嘴,这是下午两点,不是下午五点,怎么天就快黑了呢。 她现在不太想搭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但总躲在车上也不现实。 赵锋桦的目光越过周景宸,落在蹦下车的陈语宁身上,下巴差点惊掉。 漫天飞雪中,陈语宁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发梢沾着细碎雪花,在周景宸伸手欲扶时,她侧身躲过,踩着积雪大步走进玻璃门。 雪嘎吱作响,生气的女人走的比谁都快。 周景宸看了一眼她圆润的后脑勺,抬脚跟上去。 “哎不是,你怎么‘金车藏娇’啊……”- 再次见到王墨豪妈妈的时候,一头齐耳短发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但身形依旧骨瘦如柴,藏红色羽绒服松垮地挂在她嶙峋的骨架上,弯腰鞠躬的瞬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陈语宁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原本乖巧地坐在她身边的王墨豪先喊了一声, “老师好。” 瘦弱的女人闻声马上从椅子上坐起,冲着陈语宁鞠了一躬,速度快的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老师,真的谢谢您,要是那天晚上没有你,我真的就见不到孩子了。” “哎!您不用这样。”陈语宁连忙去搀扶,却只是摸到一层厚厚的外衣。 “他是我学生,我有义务帮忙。” 她毫不费力地就将女人扶起来,女人的眼眶已经通红,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在那痛哭。 一旁王墨豪额头上的纱布在惨白小脸的映衬下格外刺目,左脸颊的淤青蜿蜒如扭曲的藤蔓。 对面做着两名民警,见状也马上开口劝她: “李女士,希望你能真正为自己和孩子考虑一下,我们已经掌握了王华军的犯罪证据,他参与的那伙犯罪团伙警方已经全部逮捕,他将要承担刑事责任已是不可避免的,您的家暴指控将成为关键证据,这是保护你们的唯一途径。" 陈语宁轻拧眉头,似在消化他们的话。 什么意思,她还想包庇那个男人? 陈语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知何时出现的周景宸正用完好的右手轻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坐下。 李莹突然捂住脸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坐在旁边的王墨豪则是低头不语。 陈语宁很不理解,甚至心底的火气想要往上冒。 这段婚姻还有什么值得她去留恋的吗?还是说这个男人威胁她? 话到嘴边她又止住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环绕着她。 周景宸发现了她轻微抖动的身子,知道她在害怕,转而向王墨豪轻声询问, “孩子,你额头上的伤口疼吗?” 王墨豪眼角也红红的,听到周景宸问他,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的纱布,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拉他妈妈的手。 “妈妈,我疼。”这句话像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李莹最后的防线。她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泪水浸透少年单薄的衣领:“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没保护好你我……我指认他!” 王墨豪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怀抱,替她擦干了眼泪。 “妈妈,我们换个地方生活,我会好好长大,保护你。”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冷空气顺着进来,钻进她的鼻腔中,让她的眼眶更加酸涩。 “走吧,走到那个男人找不到地方,好好生活,让孩子好好读书。” 两位民警跟周景宸打了个手势,走出了会议室。 里面只剩下他们四人。 “你,为什么还想着要替他开解。”陈语宁终究没有憋住,在她的情绪没有那么激烈之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我出生在新疆的一个农村,家里三个弟弟,和王华军认识的时候我才16岁,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供我上学,我只能来到内陆另寻门路打工。” 陈语宁递给她几张纸巾,她接过擦着眼眶,却擦不干眼泪。 “我在餐馆端盘子的时候被黑心老板骗了,挣的工资还不够一个月饭钱,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王华军在大街上看到了露宿街头的我,那时候他做的是倒卖皮草的买卖,就这样,刚满20岁我们就领了证。起初他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对我也很好,但是就从那一年开始他结实了几个朋友,开始带着他做传销,到后来的诈骗,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酗酒之后就开始打我。” “我怀上王墨豪后,他越来越过分,清醒和喝醉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我也想过要离开他,但是每当我看见他这么小一个娃娃躺*在床上,我就……就这样,我忍了他一年又一年。” “陈老师,我知道我这样做让你无法理解,但是在我的世界里,母亲这个角色已经大于我本身的价值了。” 陈语宁轻叹一口气,连带着肩膀一起下沉,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或许我现在明白了你的苦衷,但是我想说的是,你不止是一位母亲,母亲这个角色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他,或许日子会苦些,但你也可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王墨豪。” “离开他,你们娘俩会过的比现在更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陈语宁扭头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后者微微点头,给了她底气:“你可以选择回到新疆,那里人杰地灵,相信你们会过上安静平和的日子,好好培养孩子,让他去看更大更远的风景。” “对妈妈,我们回你的家乡,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身体,保护你!” 女人听了自己儿子的话,抱着他又泪流满面。 “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找时间再让你们来做笔录,等到王华军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你就给他办转学手续。离婚之后,你们娘俩能好好生活。”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们无以为报。” 送走他们娘俩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陈语宁站在大门口,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周围,直到地上那一串脚印渐渐变长,她才收回视线。 现在只觉得心力交瘁。 “等我一会,我交接完工作就送你回去。”周景宸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颗薄荷糖,烫金色的包装,躺在他手心中。 “我不饿。”陈语宁没什么胃口,心情也有些莫名低落。 “开古董车的人,需要提神。” “谁要……”陈语宁小声切了声,还是拿走了那颗糖。 但是那颗糖还是没起到什么效果,他跟同事打点好以后已经六点,陈语宁就坐在椅子上乖乖等着他,温暖的环境让她昏昏欲睡,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出来就看见陈语宁的头在往下晃,俨然一副困倦的样子。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轻声走过去叫醒她,拉着她站了起来。 陈语宁迷迷糊糊地给自己戴上帽子,周景宸又返回去拿走了放在椅子上的东西,拉起陈语宁的手往外走。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入眼只有茫茫的白。 “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不,我跟你一起去,你还有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醒的缘故,陈语宁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周景宸看着她这副似醒非醒的样子,变着戏法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副粉色的手套给她戴了上去。 “咦?正好哎。”陈语宁打了个哈欠,举着自己的手在端详,“还是粉色的,周景宸,你好有少女心哦。” 周景宸无奈道,“因为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洁白无瑕的雪面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 一大一小,格外和谐- 周景宸上车之后先打开暖气,源源不断的热风吹在陈语宁脸上,将困意吹走了大半。 这次周景宸直接上了驾驶座,还预判了她的意图:“我伤的是左手,但我平常用右手就能开车。” 为了证明自己,他直接挂挡踩油门,车子直接往前溜了几步又停住。 “……” “你说,王华军能判几年?” 陈语宁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哀嚎的哭声,并不想跟他争论这件事。 周景宸伸手系上安全带,听到陈语宁问的问题扭过头去看她,路灯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分明的轮廓。 “这个要看他的犯罪行为严重程度。”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了他们娘俩,真希望他们能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会的,放心。”他开口回答,边伸手去探了下暖风口是不是有热气正在吹,“事物的发展是光明的。只不过道路会有些曲折而已。”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纷纷扬扬的雪花有的吹落在地上,有的掉落在车窗上。 他们俩就这么静静地欣赏着雪景,停车场里的车只剩下周景宸的一辆大G,旁边还有一辆白色大众。 正前方就是宽阔的街道,两边栽着梧桐树。树干很粗,陈语宁想起了南京的梧桐大道,各有各的特色,前方的树木矮小粗壮,不似南京的瘦长又高。 前方的梧桐树被雪花装饰着,两三盏路灯照亮着前方,汽车的引擎声嗡嗡响着,不远处的几栋楼亮着灯。 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陈语宁摁下了一半窗户,雪花似飘洒的泡沫般吹到脸上。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你这辆车,好大气。”她紧接着出声说。 越野车的车身高大,停在黑夜中颇有气势。 “我比较喜欢越野车,它能适应各种路况,开在山间草原间比较爽。” “是吗,你知道吗?我的梦想是变成富婆,拥有一辆大G,带着家人朋友环游世界,只可惜,理想饱满,现实骨感。”边说着边摇了摇头。 周景宸听着也笑了,“我大学的时候多多少少攒了点钱,工作之后攒了两年,去年年底刚贷款买了这辆车。” “人都有梦想和理想,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梦想可以随时随地的拥有,而理想不可能,它是建立在一定的理性基础上的,太脱离现实不叫理想。” 周景宸补充道,“有时候梦想不一定要实现,但是朝着它努力总不会让人迷失方向。” “我当然知道这实现不了喽。”她把玩着包包上的流苏。 “如果你对富婆的定义是成为世界首富的话,我建议你去掉这一项,后面两项,你都可以实现。至少大G已经有了,环游世界只需要时间来完成。” 说着周景宸俯身靠近了陈语宁,她还没有从刚才他说的话意思中反应过来,又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砰砰砰 她的心好像要跳出来,有点像跑完八百之后喘不过气的感觉。 包上的流苏都要被扣下来了,她紧张地抓住了周景宸的外套边缘。 “你…” 视线相接,双方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 疯了,他不会要亲我吧。 大脑宕机,最原始的反应暴露了陈语宁。她闭上了眼睛,五官微微皱着,显露出她的紧张。 “啪” 一声纽扣声响起,一阵风飘过,再睁眼的时候面前哪还有什么人。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透红,双手盖住自己的脸,脚趾头都在用力的扣着地,马上把头扭向窗外的方向。 不活了,不活了,陈语宁你在想些什么啊…… 周景宸就想着给她系上安全带,准备开车离开。 一开始看她神色紧张,就起了逗了逗她心思,没想到这姑娘反应这么大。 他坐回驾驶位时,胸腔里溢出的笑声带着蛊惑的意味。= 陈语宁一听到他还在偷笑,心里太不是滋味, “你还笑,不许笑了。” 她用手捂住了嘴巴,露出的眼睛和鼻子都已经变得通红。 带着些委屈的语气实在是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 周景宸笑得更猖狂了。 她忍不住了,打了他肩膀几拳。 周景宸见好就收。 “好了好了,刚才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陈老师,坐好喽。” 陈语宁气不过,哼了两声,扭头没再看他。 一路上陈语宁没再开口说话,一直在看窗外,自然也是没有看到周景宸好几次微微上扬的嘴角。 很快车停在了陈语宁楼底下,刚停车她就打算拿着包下车。但是没周景宸快,他算到陈语宁要跑,所以提前锁了车门。 发现拧不开车门,陈语宁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锁在了车内。 “你干嘛?”还没消气,她直愣愣地问他。 “陈语宁,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他眼底碎成银河。 “是挺有缘,每次在你面前总要出几回丑。” 周景宸见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他解开了安全带,双手将她的臂膀轻轻地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刚才的事情,我先给你道个歉,但是却更加坚定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语宁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她整个人直起身子。 “你……想说什么。” 正文 第29章 如果要用一种味道形容那个夜晚,陈语宁觉得就像那晚他送给自己的那颗薄荷糖,含在舌根间——初入口时是酸涩的肿胀感,待凉意漫过喉头,才惊觉丝丝甜意正从心尖蔓延。 车停在她小区楼下,这个时间点还有几位大姨下楼遛弯,伞上落下了一层反光的白。 落锁声响起的刹那,陈语宁感觉有把钥匙轻轻叩击着心房,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开锁。 陈语宁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我一直觉得人活一辈子,遇到的人和事情都是水过无痕,做我们这行,见多了悲欢离合,总以为人和事都会像潮水般退去。”周景宸的声音混着车内暖气,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尾音。 陈语宁眼睛盯着正前方车窗外的一盏路灯,每片雪花坠落的轨迹都被拉长成银色丝线,显示出各自落下的频率。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对你,我起初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当我发现这个有些傻得可爱的姑娘一次次闯进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手表上的心率一次比一次更快。” 他顿了顿,去遥控台开了瓶水,猛灌了两三口之后,把水瓶捏在手里,继续开口。 “那晚我约你出来的时候,我就站在前面的垃圾桶旁边。”他笑着指了指前面一团红黑色的物体,“我碰见了一位大姨,她问我女朋友是几楼的姑娘,那时候你十五分钟没有回我消息,我才发现我已经开始在意你的情绪,害怕你对我的态度。”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她,目光炽热得能融化窗外的积雪,“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早就想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女朋友是那位漂亮可爱的老师。” 他的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烙进她心中。 陈语宁撞进了一双太过深情的眼眸,漆黑闪着光,像燃动的一双火星。 “所以,陈语宁,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雪色环绕中,当眼睛和脊背从副驾驶上直起来时,陈语宁的心情像出租车在悸动地等待接客时的紧张和憧憬。 世界上还有比自己的喜欢的人向自己表白更幸运的事吗? 告白的话语像滚烫的岩浆,瞬间点燃了陈语宁的理智。她感觉自己像悬在荷叶上的晨露,既贪恋叶片的温暖,又害怕坠入深潭的未知。 她大脑宕机,“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嗯。”他笑着说道,带了些引诱意味,“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外面呼啸的风在此刻竟然停了,车窗外静如落针可闻。 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呢,跳伞时肾上腺素急剧之后归于短暂的平静。 她甚至在那几秒之内开始思考起来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段关系里他可能对于自己的了解更多是在南城重逢之后,她拿不准是自己身上哪一点吸引住了他。 这让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外在还是内在? 这段感情中两个人的地位是否平等或许在她的心里已经有答案。 虽然这是她藏在心里的人,但是她也不能因此丢了自己。 已经单身这么多年,在继续几年也不是未尝不可。 她开玩笑似地开口,紧张的声线染上了几分低哑,“你知道吗?三年前你曾经拒绝过我两次哎。” 果不其然,他眉间挂上了一丝困惑。 陈语宁开怀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第一次是挑选方阵人选的时候,一行五人踢正步,其他四个人你很快就做出了去留决定,唯独把我留在原地,让我再踢两步,你站在那里看了十几秒,最后摇了摇头,说我胳膊力量还稍微欠缺,就这样我成功被你刷了下来。”她摇着头,装作要讨伐他的语气,实则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中。 “第二次呢,是你们几个教官晚上坐在我们学校操场上休息,你穿着一个深蓝色T恤衫坐在那里,你也知道你的颜值有多耀眼,我看着两位女生去找你拍合照,结果等到我上去的时候你只是冲我摆了摆手,示意要走了。” 我是你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舍弃的人,也是你不假思索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开口拒绝的人。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结果还未走进就已经得知了结局。 这份信心,我不知要如何找回。 亲口告诉他这些话已经用尽了她的所有勇气,其他的,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去诉说。 “三年前你留给我的全部都是背影,而现在…我……很乱,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其实觉得并不是这么难以启齿。 周景宸也没想到两人之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曾经因为自己的随口之言轻易伤害到了一位女孩儿的自尊心。 命运好像给了他一把回旋镖。 偏偏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对不起,当年因为我的随意一言居然对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但这决对不是我的本意。” 或许别人他不了解,但眼前的她是个一点小事都不想麻烦别人的女孩,是一个能将所有事情都‘忍’到极致的女孩。 她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当年的事情,不知道她已经提前在心中过渡了多久,才能过滤掉心底那层悲伤。 他在陈语宁看不到的地方,不觉捏紧了手中的水瓶“宁宁,你可以拒绝我的。”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为自己去辩解,幸亏老天有眼,让我再次遇见了你,能在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陈语宁误触了落窗键,窗户瞬间半落,冷风一灌进来打破了些车内凝固的氛围,也把她吹得清醒些。 她心里太乱了,“你说的话太突然了,我要考虑一下……” 说完又怕自己说的话过于直白,会让他觉得难受,又低声补充一句。 “嗯…会很快给你答复。”她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头,说完这句还偷偷地抬眼看他的反应。 原本周景宸心中还在打鼓,但是这句话又给他不少信心,这姑娘不排斥他,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对陈语宁说着,“好,不着急,你好好考虑着,我先慢慢地追求你。” 陈语宁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脸上温度又高了几分,直接用手捂住了半边脸,留下一句“哎呀,你别说了。” 拽起自己的包包打开车门就想跑,奈何车门还被某人锁着,她只能回头怒嗔他一眼。 周景宸彻底乐了,矿泉水瓶随意被他丢在中控台上,一只胳膊倚在车窗边,神情慵懒。 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还不开锁?” “遵命。” 陈语宁骂了他一句不正经,头也不回地推开车门跑进单元楼。 周景宸在车内见她慌乱逃跑的样子笑出了声,对她喊着:陈老师慢点!注意地上滑。 …… 赵澜看着自家闺女满脸通红的进门,以为她发烧生病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说着递给她一杯温水。 陈语宁一激动差点忘记自家父母还在家,差点露了底。 深吸了两口气,她摸着滚烫的脸颊“刚才在楼下被一只狗追了,我跑着上来的。” 不知道那只‘狗’走没走。 “哪来的狗啊。” “不知道,可能是别的小区跑来的,不说了我先回屋写个教案。” “哎,吃饭了吗?” “吃了……不用管我了。” 屋内热气轰隆,她脱下外衣坐在床尾,眼神不知看向哪里,身体比心更快一步行动,又走到窗户旁向下看,想看看他走了没。 心里犹如冰火两重天,激动、喜悦和紧张、无措交织在一起。 陈语宁倚着冰凉的玻璃喘息。楼下的路灯下,那辆黑色大G宛如蛰伏的巨兽,路灯照映在他身上,脸上神情看不真切,下一秒他仿佛感知到自己的目光,骤然抬头,视线精准落到四楼的窗边。 即使距离这么远,那双眼睛的穿透力依然强劲,仿佛在跟他面对面对视。 窗边的一团黑影闪过,车边的男人看着落荒而逃的某人,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冷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甚至还觉得有些热。 陈语宁像被烫到般后退,撞得窗帘簌簌作响,捂着胸口躲在窗帘后面。 他的告白声环绕般在耳畔盘旋,每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火星,烧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揪着垂落的帘穗,绒线在掌心缠绕又松开,又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让理智回笼。 可玻璃窗映出的倒影里,双颊酡红如浸了酒的蜜桃,连耳尖都在发烫。 窗外的雪变大,细碎的冰晶撞在玻璃上,与心跳声混作一团。 [zjc:别躲了,我已经走了,早点休息。] [zjc:晚安。] 啊啊啊,他这个人非得说出来吗?!- 这个人执行力超强的性格,她已经在军训的时候领略过。 但她没想到在追求自己这件事情上,他也毫不含糊。 之后的每一天陈语宁都会在每隔一天下午的三点收到一束花,刚开始是玫瑰,之后换成向日葵。 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又换成其他。 说他贴心,他还知道选在孩子上课的时候让外卖送来,说他太奢侈,花放在办公室里太显眼,初中生饭后谈资最津津乐道的就是老师的八卦。 在班里第五个来找自己背诵的小孩问自己是不是有男朋友的时候,陈语宁在班里发了一顿小火,开了个分析期中考试成绩的班会,才把那群小孩的火气压了下去。 “期中考试已经是过去式,接下来还有两次月考和期末,你们把下发的成绩卡填写好,贴在桌子上,完成你们成绩kpi的,我们累积到寒假,三次全完成的就免作业。” 盯完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语宁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等班里的学生都离开,她才返回办公室抱着那捧向日葵走出校门。 步伐速度明显放缓,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她走的及其小心,像一只敦实的企鹅。 校门口还有聚集的几堆学生,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里端着一杯蜜雪冰城。 陈语宁摇着头,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不远处的停着的那辆黑色大G车窗降下,露出周景宸含笑的眉眼。 西北风风卷起几缕发丝,陈语宁脸上出现一丝慌乱,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她知道,这场关于心动的故事,自始至终她都本无法控制自己。 “你不在家好好养伤出来乱跑什么?” 身份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还是一副凶巴巴的语气。 正文 第30章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莫名的默契,陈语宁绝口不提那晚他表白的事情,对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 周景宸也并不催促她,这件事,他深知不可急于求成。 难得自己有个小长假期,除了处理工作上的一些小事,他便把追求陈语宁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 送花,约饭,看电影,周末的时候还带着她去城郊爬了山。 这些陈语宁都来之不拒,但也仅限于此。 那段时间爆炒猪肝成了周景宸稳打不动的吃食之一,一周有几天陈语宁课并不多,就亲自下厨给他做,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点个外卖直达他家。 手掌去拆线的那天,陈语宁还提着爆炒猪肝去了周景宸家里,监督他吃饭。 从门卫到密码开锁,她已经轻车熟路。 第一次进的时候门卫大爷还让她登记,等到她第二次来的时候对方一脸乐呵地眯着眼,直接给她放了行。 吧台上还插着陈语宁前几天抱来的几只粉红玫瑰,为此她还特地挑选了一个素蓝色陶瓷花瓶。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来吃饭,吃完我陪你去拆线。” 周景宸正在沙发上端着平板处理群里的文件。 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他挑了挑眉“陈老师,今天又是猪肝吗?” “怎么?我做的不好吃吗?” “怎么会,你做得很好吃,但是我已经连续吃了10天了,再吃下去,我快要变成猪肝了。” 陈语宁驳回这条理由“又不是只是给你做猪肝,不是还有其他菜吗?你还委屈上了?” “苍天啊,大地啊,真是冤枉好人了……” 今天周景宸穿了一身柔软的灰色睡衣,头发长了不少,遮盖到眼睑处,头顶还翘着几根睡炸的头发。 他轻巧地甩了甩头发,又抬手胡乱抓了一把,把白净的额间解救出来。 上一个男人做这个动作还是陈语宁在高中时候看校草打篮球的时候做过,18岁青春磅礴的年纪只有干净和清爽的气息。 但在周景宸身上竟也看不出一丝油腻,干净舒服的长相让陈语宁觉得他就是一块香香软软的舒肤佳香皂。 “好看吗?” 顷刻间他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举着包的像粽子的手掌向自己挥了挥。 “什么?” “帅哥。” 陈语宁回过神来,好像真的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舒肤佳味道。 “我发现你脸皮是真的挺厚。”她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勺子放进米饭中,又给他夹了不少西红柿炒鸡蛋和猪肝。 “还得多亏陈老师这段时间给我养的。” 她将饭推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小嘴巴,不讲话。” “月底要在南城警察学院举办警体运动会,我们也会参加,我现在诚挚地邀请你一同去。” “警体运动会?” “对,就是各地市公安联合参与项目,也算是一种竞争激励机制吧。” “可是这都11月份了,天气这么冷,真的合适举办吗?” “往年都是十月份,今年各地市都有特殊情况,所以统一延后了。” “哦。”她给自己夹了一块黄澄澄的鸡蛋,“在你们母校?” 周景宸虽然嘴上嫌弃,但依旧很给面地往嘴里塞着饭。 “要不要去?正好也可以回你母校看看。” “不对啊,月底你的伤能好吗?”她挤着眉头,脸颊鼓得像只松鼠。 “放心吧,基本都是些射击和团体项目,不会影响伤口。” 毕竟是他队里的队长,涉及到团队荣誉自己也不方便再说什么。 她默认点了几下头“具体几号,我记一下。” “20号一天,正好是周六。” “好。”- 周景宸伤口拆线没几天就归了队,经常忙的不见踪影。 但他却像个定时闹钟一样,每天定点给陈语宁发微信,日复一日。 早上七点雷打不动的早安。 下午三点会提醒自己喝水,或者给同事点的下午茶。 晚上十点半的晚安。 除此之外就是她关心他的伤口问题,见得最多的就是有案子要忙这几个字了。 习惯是个潜力无限的词语,它的威力远超乎于自己的想象。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圆润的小胖子倒扣着语文课本护在圆滚滚的肚子上,一脸忐忑地看着面前紧皱着眉头的语文老师。 明明自己都背完了,老师怎么还不让自己回去? 他心里痛哭流涕,战战兢兢开口“老师,我背完了。” 陈语宁骤然回神,课本上那几行文字早就在眼里变成了幻影。 “哦,回去吧,明天继续找我背。” “啊,我不是都背下来了吗?”小胖子一脸愁苦,语文老师怎么出尔反尔呢。 陈语宁才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因为走神后半段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生物上学遗忘曲线了吗?知识都是需要巩固背诵。” “哦。” “顺便把你同桌宋泽也叫来。” 笑脸瞬间出现在他脸上,“好嘞老师!” 上课铃摁下了清净的按钮,陈语宁长舒一口气将课本合上。 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等到无意识地点进和周景宸聊天框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太矜持了。 她根本做不到不关心不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晚上李沐晴在听筒里听着自家闺蜜那个不成气候的语气,她无情地狠狠地嘲笑了她一番。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才一天没聊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我这不是担心他。” “你怎么就确定这不是人家的‘欲擒故纵’呢?” 陈语宁裹着浴袍从床头滚到床尾,衣带一松,胸口处露出雪白一片,接触到冷空气,她倒吸一口冷气。 “嘶,应该不至于吧,说不定他是工作原因,有什么棘手的案子。” “或许吧,上次见他也觉得他不像那种不正经的人。” “哎,他这人怎么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不过,你可真得想好,警察这一行实在是太忙,估计这种情况以后只多不少,陈老师,警嫂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想太多了,这才哪到哪。” “那警察的女朋友也不好当啊,你要面对是他时刻将国家和群众利益高于你的选择,你得想清楚,你的性格,你的初衷能不能这这段感情里找到平衡。” 她将胸前的布料裹了裹,没什么精神的嗯了一声。 “我知道,但是……” “但是抑制不住你喜欢他,想要靠近他是吧。” “知我者李沐晴也。” “那就勇敢一把,适不适合也得谈了才知道嘛,又颜有钱人品还好,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唯一瑕疵估计就是工作的定性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陈语宁何尝不明白李沐晴想表达的意思。 那一年她22岁,认为两个人只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未曾想原来两人之间最大的坎儿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这一跨,就跨了五年- 失踪人口是在运动会开始之前两天回归的。 她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某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在繁重的工作加压下习惯的副作用也显得没那么大。 月考和期末的压力让她这段时间脸上一直冒痘,连底妆都画不了。 处理完调皮捣蛋都学生已经快七点,肚子瘪瘪,脸上丑丑,陈语宁觉得她现在像个被抽干精气的老太婆。 全凭一口气吊着。 校外扎堆聚集了不少高职的学生,骑着“鬼火”电摩在街上风驰电掣,甚至还玩起了翘头。 陈语宁要过马路,已经尽量避着他们走,但经不住他们像雪崩般向街上涌。 身体的紧急避险反应让她往后躲,但是电动摩托车蹭到她身前,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向后倒的重心。 今天这么倒霉吗?她想。 但想象中的倒地并没有到来,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扶住,稍一用力就稳住她向后倒的身子。 还没转过身去,那只手从虚扶着变成了搂住一侧的腰,把她往另一处地方走去。 她被人搂在怀里,熟悉的气息再次唤醒了她的记忆,上次在楼梯口也是他扶住了自己。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不令人反感,反而很好闻。 “周景宸,你用的是舒肤佳牌子的洗衣液吗?” “什么?”鬼火少年们嚎叫的声音太大,他没听见陈语宁问的什么。 两人在角落里挨得很近,他用身子替她挡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像是隔绝了一方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 “没什么。”陈语宁对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此时也没给他好脸色。 “你怎么来这里了?” 周景宸大致扫了一眼鬼火少年留下的尾气,心想治安大队最近可有的忙了。 他的手还虚扶在自己腰间,陈语宁总感觉那里热气蒸腾。 她默不作声地往后推了一步,离开了他的禁锢区域,又想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丑的要命,也不太想直接面对他。 委屈和难过一下子全部都涌上来。 天色昏暗,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肢体语言骗不了人。 周景宸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后退这一步的意思“抱歉,我这段时间密闭集训,手机统一上交,下午刚回来,让你久等了。” “所以,为了*赔礼道歉,可否有幸请陈老师吃个晚餐?” 陈语宁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做不到让自己丑丑的去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借着路灯昏暗,她尽量让自己侧着脸。 “先别着急拒绝我,城郊有一家味道不错的烤鱼店,我认识他们老板,要不要去尝一下。” “可是我今天什么都没准备…”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把胃准备好就可以。” 面对直男思维,她略感到一丝无奈,只能实话实话。 “不是,这段时间压力有点大,脸上冒了好几个痘,感觉自己太丑了…” 肩膀上多了几分强势的力道,将自己的身子扳正“陈语宁,你抬头看我。” 疲惫感挂在他脸上,胡茬微微冒出,如春日里刚冒出的野草头,双眼皮格外明显,五官更是多了几分棱角感,跟之间见到的那个他相比,糙了不少,但眼睛依旧有神,当他偏头看向自己时,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释放着极具侵略性的雄性张力。 “你刚回来?还没回家休息?” 他不答反问“我是不是也很丑。” “不丑,只是感觉你好累。” “你看,我们俩现在是一类人。”都把自己最不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 陈语宁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瘪了瘪嘴,眼眸里闪着淡淡的水光。 “所以要不要去吃烤鱼。” “好。” 鬼火少年骑着电动摩托车在这条街道上来回流窜,自带的音响唱着某平台流行的dj,在这个气氛下显得奇怪。 “走吧” 大G公安局门前,即使在昏暗中也依旧扎眼。 这群小屁孩,都敢在公安局门前放肆。 电摩的疾驰声越来越近,周景宸在来回的车辆上注视了几秒,将车牌号记在心中,有了大概的了解。 陈语宁落后他一个身位,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记忆恍回到三年前,他站走在队伍里给大家演示各种训练姿势,那时候陈语宁站在队伍第一排,也是恰好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神坚毅,他在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嘴唇会略微用力抿着,他的嘴唇很薄,还有轮廓不太清晰的唇珠。 “喂,张安,你们来活了,有几个毛头小子在局对面炸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语宁只看见他的唇角上扬了几个弧度。 “你摇人了?”天天在学校里听那群‘混社会’的男生教头接耳,把自己也带的学了几句专业术语。 周景宸微微一顿,随后反应过来,笑的更猖狂些“对,这是治安大队的活儿。” 陈语宁象征性的点了点头,心里确实在想他们该怎么逮那群孩子。 “做前面。” “哦。” 一个长达半米的星黛露玩偶静静地躺在上面。 陈语宁愣了一下“周景宸,你好像潘多拉魔盒。” “嗯?” “还有什么惊喜?” “烤鱼?”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小巷前,七拐八拐,平稳停在十字路上。 他带着她走进了一扇木门里,刚进门是长长的走廊,里面挂满了木制饰品,还有几处挂的折扇,古色古香。 里面更是别有洞天,走廊的尽头是露天的院子,没走进去就闻见了阵阵桂花香,里面是四合院布局,院子里种了一棵大的桂花树,现在虽然已经11月份但是花开的正盛。这房的主人很有格调,开了一处小池塘连接着假山,旁边还放了一个秋千。 “哟,这不是周警官吗,贵客来了!”一个平头男人围着围裙看到他后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这是老王,我的一个老朋友,这是陈语宁。” 周景宸向两人相互介绍着。 打过招呼之后招呼他们进了一处房间,房间不大,南北都有扇大窗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桌子也不是饭店里的圆桌,而是红木制的长桌,两个人坐正好。 “你有忌口吗?”周景宸给她倒了杯茶问道。 “我不吃秋葵,其他都好。” 周景宸转身对老王说:“不要秋葵,其他你看着上。” “好嘞好嘞,一会儿就上上烤鱼,姑娘,咱这茶叶都是自己家种的,很好喝。” 陈语宁笑着回应对方的热情招待,“好嘞,我一定好好尝尝。” 周景宸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老王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周围很安静,外面的假山上的流水声淅淅沥沥,陈语宁端详了屋子的布局后就走到窗边,天色已黑,所以一眼望不到什么。 等到周景宸再进屋的时候看到她趴在窗边。 “后面是山。”他解答了她的疑惑。 “哦,这家老板看着还挺年轻。” “老王是我实习的时候接触的案子当事人,当时他差点被传销组织洗劫一空,我们正好当时负责这案子,之后在联络中逐渐熟识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是这样啊。这是他开的烤鱼店?但我看着更像一个饭馆。” “准确来说,是酒馆。” “啊?” 周景宸带着她来到一间小木屋,里面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长长的吧台,上面摆放着各种的酒杯。 但没有看见酒。 周景宸走到中央,随手一掀打开了地窖的大门,霉味混着陈年酒香扑面而来,上千瓶酒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光,高脚凳旁的通风口送来山风,吹得她脖颈发痒。 顺着简易的台阶下去,四周满墙的架子上都是酒,再往前还有三四米的走道上也是。 头顶上有一盏明亮的大灯,架子的前方还设置了高脚架,还有一处通风口,不像是地窖,更像是一处品酒的地方。 “哇,这都是藏酒吗?” “嗯,有好多都是年份长的好酒。” “你平常经常过来?” “想什么呢,平常哪有这么多空,我酒量不好。” “那今晚要来一瓶吗? “你会喝酒?” “不会。” “我要是喝了你开车?” “算了,那你别喝了。” 她的反应挺快,逗乐了周景宸。 “咱上去吧。这么进来不太礼貌吧。” “没事,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之前有烦心事解决不了的时候就会来找老王喝酒。喝醉了就在地窖里睡一觉,再出去的时候就会好很多。” “那算是秘密基地?” “差不多吧。” “那你多带着我来吃几次饭,我和老王他们熟了之后是不是也可以来这了?” 周景宸有些诧异,“你来这干嘛?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她一脸天真地回答他,“消解烦恼啊。” “有我在,你用不着来这里。” 陈语宁突然从酒架子前走到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通风口处的风扇持续地转着,声音不大,却在这时候显得有些吵闹。 “真的吗?” “只要我不是令你烦恼的源头,你的烦恼我都会尽力帮你解决。” 陈语宁抓住了他话语中的要点,“那如果你是我烦恼的源头呢?” 对方沉思了几秒,“我不希望也不想成为,我会努力做到的。” 他说得很真诚。 陈语宁不懂酒,看了一会他们就爬出去吃饭了。 “你不用买回来的票,你要是不介意回来可以坐我们的专车回来。” “专车?” “嗯。” 陈语宁以为是那种非常有气势的铁甲车,有生之年难得有机会能做一次,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那晚的饭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烤鱼,下场就是吃撑了。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山间散散步。” 她打了一个饱嗝,满足地点了点头,像只酒足饭饱的兔子。 山间的小路旁还有一条小河,脚下踩着青石板,周景宸站在她身边,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看着地下两个人的影子在依偎着。 因为是冬季,所以山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清爽,这时候只有呼呼的北风刮着。走了一会陈语宁便感觉到有些冷,单薄的棉衣也抵挡不住北方夜晚的寒风。 “这个山有名字吗?” 她从不记路,出了南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九峰山。” “九峰山?是山上有座普照寺的那座山?” 前段时间经常刷到去普照寺祈福的,听说还挺灵验。 “嗯。” “听说那座寺庙很灵验,有空一定要去求一下。” “你信那些?” “心诚则灵。” “好,等天暖和了再带你去。” “周警官莫不是在跟我画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拉个勾呗。” 陈语宁像个急需得到认可的小孩子,早就伸出小拇指在等着他。 周景宸失笑,径直伸出手,握住她的。 上一次跟别人拉钩还是二十几年前上幼稚园的时候。 “陈语宁,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不像个老师,反而像个孩子,天真率直,没有受到世俗的污染。” 陈语宁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重叠的部分越来越多,直到他的影子覆盖住了自己的。 原来是他站住了。 陈语宁面朝他前方高大的山脉,黑夜笼罩下,显得巍峨不可深究。 “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因为有些风浪,必须要独自掌舵。” “我19岁的时候就在想,20岁的时候我一定会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但是真正20岁的时候回到家后我依然会和爸妈撒娇,吵着让他们带我出去玩。”她转过身看着周景宸的眼睛。 “长大很容易的。” “有一年除夕之前,我爸腰伤二次复发需要手术,要去省会最好的医院,我妈得去医院陪护,转院前一晚我帮她收拾东西,想到我爸要再经受一次痛苦,我就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到极致的抽噎,后来我看到我妈脸上也挂着眼泪。” 说到这,陈语宁已经有些哽咽,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 “我们娘俩不敢在对方面前掉眼泪,就一人一间屋,一直到他手术的前几天,晚上我就躲到被子里嚎啕大哭,第二天还得撑着笑脸去看店。” “我知道这些事情可能在生死面前算不上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就是那一夜,我不能再做一个小孩了。” 眼眶里装不下的泪水还是掉落在了地上,周景宸用纸巾轻轻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别哭了。”他也有些无措。 “是不是有点矫情。” 黑夜很容易做情绪的主人,“在那之后,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健康平安更重要的事了。我也不能再任性地不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长大的代价不足以沉重,但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对我来说应对外面的世界已经身心俱疲了,在我信任的人面前,我只想最原本的自己。” “所以我也是你信任的人是吗?”他一下抓住了话中的要点。 “周景宸。” “我在。”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 “可是风不太温柔。”他高大的身子完完整整地替她挡住了风,也看不到前方的路。 陈语宁揪着纸巾,本来想走一下抒情路线,却被他这但淡淡的幽默给惹笑了。 远处山寺的钟声遥遥传来,惊起林梢宿鸟。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会让她心里发慌,就像是有人替你把住了舵,但你不知道这艘船开往哪里。 要么不上船,要么拿回掌舵权。 周景宸的声音混着山涧流水,在她发顶落下极轻的叹息,“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用做无坚不摧的大人。” 陈语宁望着他身后漆黑的山道,忽然觉得或许被人握住舵柄,也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毕竟此刻落在她肩头的手,比任何罗盘都更让人安心。 正文 第31章 时隔一年再回锦城,陈语宁好像理解了那句终不似,少年游的意思。 高铁八点到站,她今天上衣一身短款的白色毛呢褂,下面搭配灰色一字裙,脖子上鸭蛋绿围巾添了几分俏皮,瘦下来的腿细又长。 锦城比南城稍微暖和些,等车的时候也未感觉到冷。 一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站牌下,拉着蓝色的小行李箱,各个城市奔波考编。 来来往往的大学生步履匆匆,背上鼓鼓的书包承载着新的希望。 一批又一批。 周景宸的一通电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喂?” 这时候他怎么还有空给自己打电话。 “嗯,是我。” “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适应完场地了?” 周围不少出租车司机一直在揽客,吵嚷声音传进听筒。 “嗯,在休息,到锦城了?” “在等4路公交车。” “不是晕车?打个车不是更好。” 陈语宁撇了一眼实时公交屏幕,4路公交还有三站,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寸头,女生利索的齐耳短发。 估摸着也是警察学院的学生。 其实她大学时候一直都有个心愿就是能和男朋友做次公交车,奈何四年里没遇到一次正缘,这个愿望也不了而之。 “我就是想做公交车去你们学校,满足一下大学时期的遗憾。” 一声低沉短暂的笑声从耳边传来,“好,那你快到了给我发条消息,我去校门口接你。” “嗯。” “车上少看手机。”自从前几次他开车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发现陈语宁喜欢在车上刷手机,后果就是晕车加重到下车呕吐。 所以之后他都会提前收藏好她喜欢的歌,落下窗让她多看看窗外的风景。 “知道了,车来了我不给你说了。 “保持联系。” 车上不少有不少大学生,她特意坐在了后座,刚才那对短发情侣就此刻就坐在自己前方。 她暗自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他们俩跟自己的目的地相同,就奖励自己一支他们学校里橙子便利店的冰激凌。 街道上熟悉的景色一幕幕掠过,她恍惚了一瞬间,好像坐在自己旁边的还是大学舍友,低头再看空空如也的手掌时,才发觉上次提着大包零食工厂的袋子赶公交回学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 石柱大门上悬挂着的庄严宏伟的警徽渐渐出现在自己视线中,公交车缓缓停下,陈语宁深呼一口气,将复杂的心绪埋在心间。 那对情侣率先起了身,走到后门处下了车,她紧随其后。 看来这个冰激凌她可以如愿以偿了。 那天门口的人很多,不少穿着作训服和常服的男生在面朝警徽拍照。 明明和在校的大学生穿的衣服一样,但身上沉练下来的气质却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早已蜕变成真正的人民警察,内敛成熟。 她看着石柱门上悬挂的熟悉又陌生的几个大字,左边是‘东湖省人民警察培训学院’,右边是‘锦城警察学院’。 她这身装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周景宸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站在原地静止不动的她,身后校是条马路,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辆成了她的背景板,阳光正盛,风飘动的幅度正好,吹动了她的发丝却没有吹乱她的发丝。 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 明与暗的最美的形象, 交织于她的容颜和眼波里。 “陈语宁。” 离自己不远处的男人一席藏蓝色警礼服,将他整个人衬得庄重严肃,礼帽下的浓眉刚好露出,太阳光打在鼻梁处一道阴影,腰带束出他挺拔的身子,陈语宁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体会出“宽肩窄腰”这个词,西装裤将腿部肌肉线条展示出来。 他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步伐坚定。 她看呆了几秒,此时的表情完全可以用那张经典表情——星星眼来描述。 半晌她才木木地问了一句: “今天穿这么正式?” “一会儿要走个仪式。” “我记得你大学是国护队的成员对吗?” 三年前她还在他们学校官方账号上刷到过他。 “记性不错。” “你偷偷告诉我,你们学校的保安大叔们有没有特殊身份?” 两年前她和朋友一起来的时候,就曾被门口一脸呆板严肃的保安吓得不轻。 说着周景宸就冲正在值班维持秩序的大叔打了声招呼。 陈语宁看他的时候喉结刚好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们和你们学校保安大叔一样,都是上班制。” “哦。”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陈语宁怎么回想都觉得自己学校的保安大叔长相和蔼多了,颇有几分师范院校代表的风范。 跟他并肩一起走,是有些压力的。 警院的学生还没放假,大家都是统一着装,黑色常服,还有去教室自习的男生女生人手提着公文包。 陈语宁一头微卷的长发再加上白色的衣服就像是一群天鹅里混进来一只黑色的天鹅,更别提旁边的周景宸本长相出众。 他还没毕业的时候上了好几次警院的官方账号视频作为形象大使宣传,也有小很多级的师弟师妹认出了他。 师哥旁边还有一位气质美女,俩人走在校园里吸引了很多目光。 陈语宁努力让自己挺直腰板,无视周围隐约对自己的注视。 还有几个性格外向的师弟师妹上来要合照,陈语宁就担当起摄影师的角色帮他们拍照。 有一位就有很多位,眼见着要合影的人越来越多。 周景宸冲他们摆了摆手,向前几步从陈语宁手里拿回师妹的手机。 一只手虚拦着她,防止被挤到。 “不好意思,我还要集合站队参加开幕式,要先走一步。” 聚集的人眼见就要扎堆,周景宸抓紧 向他们解释。 “师哥,你女朋友好漂亮啊。” 一众的师兄妹都在对着陈语宁打招呼,热情的让人招架不住。 在一众高个子的男生堆里陈语宁都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压迫感太强,她都看不见远处的路。 不知是空气不流通热的,还是被当众围观羞的,热意已经爬上了她的脸。 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出于礼貌她象征性地笑着说谢谢。 这要是说自己不是他女朋友,多不给他面子。 同学们太热情,陈语宁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只猴子,还是只会微微俯身说谢谢的猴子。 周景宸拨开人群,牵住了她的手,准确来说是被衣袖盖住的手,将她从里面解救出来,“别开她的玩笑,我没追到手呢,别给我把人吓跑了。” “奥哟。” “师哥你得加油啊。” “革命还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美女姐姐,别轻易答应他,让他多追追你。” 几位女生在人群前方,偷偷对她说着悄悄话。 “行了,我们先走了。” 太阳向南偏移,照到每个人的身上。 她就被他这么牵着,乖顺的不成样子。 她舔了舔紧绷的嘴唇,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冒烟。 “你刚才为什么不顺着他们说,还要解释?” 周景宸听了她的话,挑了挑眉,反问:“我要是顺势承认了,是不是现在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想得美。” “这可关系到我个人诚信和作风问题,不能让组织失望。” “嗯,做的不错,组织很满意。” 如果刚才他真的不解释顺势承认了,自己或许又会觉得这个人太爱要面子而心里结下疙瘩。 “那组织什么时候让我转正?” 正前方的图书馆方正巍峨,窗户在阳光下泛着蓝光,正前方的警徽是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威严和敬畏的标识。 “我记得没有自动贩卖机,我想先去便利店买瓶水。” 操场门口已经站成好几个方阵,等待着开幕。 “你来过这里?”周景宸一下抓住关键,害怕影响警风警荣,所以学校没有安置自动贩卖机。 但是她怎么会知道? 藏的小秘密忽然被人发现,陈语宁不知作何反应。 “嗯……你快去比赛吧。”前面的队友急得跳起来冲他摆手,“你先去比赛,比完我再告诉你。” “餐厅在你的正后方,顺着走能到橙子便利店,找不到路记得找人问一下。” “知道了,你快去吧,加油哦。” 他又指了指主席团左边的方向,“看见没,那几排是家属区,你一会儿就去那上面找个位置坐下,那也能看见个人和团体项目比赛。” “我记住了。” “嗯,注意别走丢了,等我。”- 上午十点半,警体运动会正式开始。 警察学院的国旗护卫队踢着正步走向主席台,接着各地市的参赛队伍都陆续踢着正步出场。 虽然以前在视频上看过他们检阅队伍,但是亲身观看和看视频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脚步踏在地上的声音完美与音乐卡点,昂扬向上。 少年们在为自己选择的充满辛苦和艰辛的警途中留下一笔笔鲜艳的色彩,笔直的身躯,整齐划一的正步,就是他们与别人不同的青春中最好的证明。 到南城警察代表队走到主席台的时候陈语宁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她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因为他是整支队伍的领航员。 摆头,敬礼,踢步,摆臂。 一帧帧的画面和记忆中逐渐重合起来。 虽然时间在变换,但他好像一切都没变。 她一动不动注视着,生怕错过哪一刻画面。 直到队伍检阅完进场等候她的目光一直没在他身上移开。 上午比的是团体项目,最让陈语宁瞠目结舌的是4米团体墙这个项目,本以为前几支队伍已经够快了,周景宸是倒数第二个出场,队伍统一为八名男生和两名女生组成。 警礼服被换下,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运动装,单薄的衣物下面是曲线线条隆起的肌肉轮廓。 高墙就设置在家属观看台的斜下方,哨声一响,十名队员“嗖”地窜了出去,他冲在第二排,第一排的三个队员立马半蹲把肩膀借给他们,周景宸和其他两名队员借力踩在1他们肩膀上紧紧地用手扒住台子,双臂一用劲翻身进了高处的台内。 他们都没戴帽子,怕看得不仔细,她打开了相机放大倍数通过手机来看他的表情。 上去之后他们迅速接应下面的队员,同样的方法只不过多了上面的三个人伸出的手臂。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陈语宁看见他用力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表情却是一脸淡定。 还没等再仔细看看,最后两名队员也已经顺利爬了上去。 看台上,围观的同学们都响起了暴鸣般的掌声。 “卧槽,22秒零1,这么快?”有人喊出了他们的成绩。 看他们的反应陈语宁也已经猜到是第一名无疑了。 之后的接力赛、团体演练等许多项目都让陈语宁大为震撼。 每一次在地上翻滚、打靶、奔跑、战术配合都是用他们宝贵的时间一点点一点点练出来的,每一个标准动作的背后是力量的支撑、信念的敬仰还有他们的汗水和辛苦。 之前还不了解警校生常说的一句话,选择了这条路,总觉得欠了自己青春些什么。 现在陈语宁明白了,欠的是别人在肆意地坐在操场上玩乐的时候他们在夜训;欠的是别人在睡懒觉的时候他们在警务化管理;欠的是别人在享受独家时光的时候他们奔波在各种的训练场中。 警服带给他们加持一身光圈和荣耀的时候可能很少有人看到他们漫长警途中比常人付出的汗水和艰辛。 “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尔繁芜胜常春。” 结束后他隐入众多黑衣人中,陈语宁再没看见他的身影,操场太大,只看背影,她觉得有好多个“周景宸”。 看的眼花缭乱,她也就暂时放弃了。 反正他会来找自己。 就近看其他人比赛倒也看得津津乐道。 那紧致的胸肌和腹肌,像山峰凸起的肱二头肌还有制服的诱/惑这让哪个女生看都得入迷。 周景宸比完团体项目之后还担心她会不会无聊,跟队友说了一声连衣服都没换着急忙慌去找她。 周围有的是父母来观看,还有的是妻子带着孩子,像陈语宁这种比较年轻的就在里面比较显眼。 白静的脸庞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红,一头长发柔顺地挂在耳边,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操场边侧的项目,走近了还发现她嘴角正挂着一丝笑容。 “是不是很帅?” “嗯嗯,而且他们的力气好大啊。”听到有人跟她讲话,她下意识地回着。 脑子琢磨了一下发现刚才那个声音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陈老师看得挺开心啊。” 周景宸抱着双臂,表情耐人寻味。 陈语宁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 “对哦,我跟你说,那些小哥哥都好帅啊,他们翻轮胎的时候……”说着还朝周景宸偏了偏头,那表情别提多神气。 眼前的男人静静抱臂站着,听着她嘴里谈论别的男人,这种滋味也是够新奇。 那股子烦躁忽然有些压不住。 心里郁闷不已,虽然他这个人情绪从不挂脸,但是陈语宁还是感觉到萦绕在自己身边的低气压。 陈语宁说着说着就笑了场,一个梨涡浅浅显露在嘴角边,“逗你玩呢,周警官。”她凑到他跟前靠近他耳边“都没你帅。” 周景宸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朵根已经开始发烫,仿佛刚才她喷洒在上面的气流是火山岩浆。 “咳。”他绷直身子,轻掩了一下鼻尖。显得不太自认“走吧,带你去吃饭。” 陈语宁凭着在课堂上抓学生开小差的经验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想仔细观察观察的时候他已经抬步下了看台。 大长腿两步一迈已经快走到台下。 不对劲,一点也不对劲。 陈语宁小跑追上去,周景宸有意在等她,控制着节奏。 她与他并肩而行,眼睛却时不时偷瞄他,两只耳朵已经通红一片,估计加热加热就能直接吃了。 她故意落后两步,在后面偷着笑。 原来是害羞了。 他直接带她去了第二餐厅, “这是我觉得味道很不错的面,你尝尝看。” 陈语宁嗦了一小口面,“味道和我们学校的差不多,挺好吃的。” 她吃了几口之后才停下歇会,鼻尖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嘴唇也被辣椒染的水润, “欸,我们学校的猪肘面你吃过没?” 他回想了下,“没有,我们去你们学校带训的时候都是吃教职工食堂。” “哦对,我想起来了,你们那时候的待遇是真的很好” 他轻笑了两声,“那半个月,我胖了三斤。” 那天的食堂很拥挤,他们甚至和别人拼了个桌。 却好像又弥补了她的那个心愿,在大学食堂里和喜欢的人一起谈天说地。 从大学生活聊到家乡,从哈利波特聊到泰坦尼克号- 下午是单人项目,一点半正式开始比赛。 射击馆里的手枪射击,观众是无法进去的,只能拜托让其他同事帮忙拍照录一下视频。 也算是实时转播 意气风发的少年做着干净利落的动作,在自己领域散发着光芒。 “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 阳光万里,前程似警。 最后一项400米跑只跑一次,最后按每个人的成绩计时排名。 周景宸在第二组第一道。 陈语宁为了不影响其他观众起身下了看台,走到终点处的看台附近等他。 枪声一响她的心也跟着揪起来,视线中四名参赛者都飞奔在跑道内。 围观的同学都在为他们喊着加油,陈语宁也被现场的气氛带动起来呐喊着,一开始他排在第三位,她心里替他默默祈祷,一定要注意安全。 跑过弯道的时候他突然发力,借内道优势超了前两名,之后还不断加速。还剩下最后直线200米冲刺终点时,陈语宁从人群有些费力地后面挤到第一排,周景宸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她向他使劲招手,周景宸咬着牙冲刺,眼神却一眼就飘到一位身穿白色上衣的女生在终点处不断地在招手。 他在努力奔向自己喜爱的女生和热爱的事业。 不知是风吹沙子进了眼睛还是为自己爱的男生而骄傲。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以第一名的成绩冲了线后,周景宸瞬间被队友围了个严实。 “卧槽,周队牛逼啊。” “实力依旧不减当年啊。” “这不得请客吃饭啊。” …… 运动之后心脏跳动的频率被清楚地感知着,周景宸扶膝大喘着气,周围的祝贺声和欢呼声都成了催化剂。 他要像自己喜欢的姑娘再表白一次。 叽叽喳喳的众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围城一圈的队伍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口子。 “啧啧,周大队长,快抬头。”赵锋桦最先发现站在那里的陈语宁,一个眼神和手势让大伙住了嘴。 气氛达到了另一个顶点,人潮有默契地静静散去,像星星般分布在太阳周围。 目光所及处,周景宸站直身子,头发上的汗水顺着摇晃的幅度落下,他抬起手乱抓几下,准备迎接心爱的姑娘。 笑意在流动空气中相逢,陈语宁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过去抱住他。 抱住她爱的人。 无关其他,只是因为他是周景宸。 这么想的,她也就这么做了。 惯性的力量把他撞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但手里却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香软的人儿。 “哇哦!!!” 在场的气氛都被她这一举动顶上高潮,随后点燃,爆炸。 炸成一朵朵烟花。 “周景宸!”陈语宁激动地喊着,“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我不想再等了。” 惊喜像香甜的花瓣砸落到他头上,他的鼻间,胸腔间,手臂里,都是属于她的味道。 甜香松软。 “遵命,我的女朋友。” 正文 第32章 成绩在临近结束的时候陆续出来,南城警察代表队毋庸置疑地在4米高墙项目上是第一名,周景宸个人400米跑综合其他组队员排在第三名。 上台领奖的时候陈语宁在看台下方给他拍照,换上了那身常服,一尘不染的规整。 跟三年前不同,这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摄像头对准他。 下台之后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但是身姿依旧挺拔,几位队友过来找他寒暄了几句之后,他想起了什么,转头去找寻陈语宁的身影。 “我在这。”她向他挥挥手,陈语宁一直关注他的动向,所以在他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捕捉住他的目光。 四年前检阅完后他一身正装走向的是整个营的他们。 现在,无论是录像里的他还是眼睛中的他都在向自己缓缓走来。 他知道她手机里正在记录他,所以举起证书和脖子上的奖牌朝着手机摆了个pose。 录像中的人逐渐放大,直到填满整个屏幕,下一秒屏幕变黑。 怎么回事呢? 陈语宁的左脸颊上落下一个温热稍带潮湿的吻。 像亲小猫般,狠狠地嘬了一口。 甚至还发出了让人羞耻响亮的声音。 … 这猝不及防的亲吻让陈语宁瞬间定住了,像是周景宸给她下了某道符咒一样。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只受惊了的兔子。 被她反应给逗乐了,他鼻腔发出来一声似有如无的声音,嘴角神气上扬,然后又在她另一侧脸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了,封印解除。 陈语宁手足无措地捂住刚刚被他亲过的地方,“你…你个流氓。” “我亲一口自己的女朋友成流氓了?”他没给她机会,一步上前把自己的女朋友搂在怀里,顺手把证书递给陈语宁后,单手把脖子上的奖牌摘下来,直接套在她脖子上。 牌带很长,奖牌分量很足,像块发热的暖手宝,落到了陈语宁的胸口间。 “给我了?” “里面有陈老师的一份力。”他捏起她胸前的奖牌,把玩着凸起的标识。 已经将近五点,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云层掩盖了半边金橙色西垂的太阳,余晖洒在操场上,照在每一位身穿警服的他们身上天空中有几只大雁在飞着,主席台上领奖的少年们意气风发。 警院背靠一座小山丘,当夕阳渐渐地落下山丘,最后一束光还未被遮住的时候,警体运动会结束了。 各地的代表队也都相继离开,有的在操场上拍照留念,有的在和旧友大声谈天论地。 队员返回时间定在六点,还有不少时间。 周景宸牵着她手走向操场,学生们也都已经下课,陆陆续续有来训练体能跑步的。 最后一束光也沉没在黑幕中,路灯亮起,地上的影子也牵着手依偎在一起。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拿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还把照片发给了她几个好闺蜜。 “我靠?” “我靠?” “我靠?” 三人的回复出奇的一致。 李沐晴反应最大,连着发了四条语音来问她。 陈语宁怕她语出惊人就没有点开听,估摸着是问她和周景宸的事,她就暂且回了条消息, [我们在一起啦,等我回去跟你聊。] 对方没再回,应该是不想打扰二人时光。 “你把刚拍的照片发我一张。” “嗯?好。” 晚上钻被窝里睡不着看他微信的时候,才发现他将这个照片设置成了朋友圈背景图。 朋友圈里仅有的几条也是转发关于局里的各种社会文件。 他真的给足了自己安全感。 “你来过我们学校?” “嗯,大三的时候。” “开放日进来的?” “当然,平常又进不去。” 她大三的时候,周景宸已经毕业两年。 但看到上有开放日的消息时,她还是执着于去看看同样的风景,踩一下他跑早操时的每一块青石板,尝一下他大学时候吃过的饭,走他走过的路。 在不能见面的日子,我走过你走过的路,也算是和你并肩过,用这样的方式消解一部分想念。 “以后要是再想来我陪你。” “来两次就够了,我又不是冲着你们学校来的。” “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你知道猪皮有多厚吗?”陈语宁不会承认他说的是实话。“你摸摸你的脸就知道了。” 周景宸直接给她来了一下“锁喉功”,力道控制的刚刚好。 “我发现你的小嘴巴跟淬了毒一样。” 说着还想凑近去亲她,被陈语宁一把呼开,“你都说有毒了,还凑过来。” “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说完直接又冲她柔软的脸上来了两口。 “周景宸是大流氓。” 两人就这么闹着走到东门,警徽的标识出现在视线中。 陈语宁摸了摸脸上,幸亏粉还没被他亲掉,“周景宸,我们拍张合照吧。” “好。” “三,二,一”小李被幸运地叫来当摄影,举着陈语宁的手机对着两人。 陈语宁倒也不指望让一个男人拍的多处片,只是希望五官都能看就可以。 相机定格时间,画面中的男人搂住了女生的肩膀,两人的头相互靠拢,陈语宁脖子上的奖牌在余晖下闪着光。 陈语宁坐在返程的车里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自家的照片墙上,一直都空着一个位置。 是陈语宁特地留的。 如今,这个心愿好像真的要实现了- 周景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倒弄着手机也没有出声打扰,顺手给她倒了杯水,又想到刚才她在车下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想着问问她。 刚才陈语宁看到返程的车差点没一口唾沫呛到自己,停在自己眼前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大巴车。 哪里是什么想象中宏伟带着警徽的铁皮车。 她小声地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话刚出口,坐在车上的小伙子们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嫂子,铁皮车只有在我们执行任务或者巡逻的时候才会开,平常不能随便开的。” 脸上温度不可控地上升,她整个人郁闷不已。 这种场合不应该开吗? 旁边的人正用手挡着嘴巴偷笑,陈语宁悄悄地捶了他一拳。 “你还笑,别笑了。”她皱着眉头,车里开了一盏小灯,昏暗的环境下她肉肉的脸庞像一块璞玉,洁白、绵柔。 周景宸肩膀还在抖动着,见她有些气急败坏,拍了拍她的肩头。 “以后想做的话给你开个后门。” “真的吗?” “假的。” “我打死你。” …… 车子平稳停在南城公安局门口,烤红薯的香气勾起了她的味蕾。 “想吃?”周景宸看见她跃跃欲试的表情。 暖呼呼的红薯被她抱在怀里,两人肩并肩走在马路上,冷清的街道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从明天开始有三天假期。” 陈语宁小口小口地啃着焦黄美物的红薯,整个脸快埋进比脸还大的食物里。 “三天?”她以为警察这一职业假期会少得可怜。 周围环境很昏暗不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语气中已经透着隐隐期待。 “嗯。” “周警官,可是我周一上班欸。” 本来两人就是实打实的牛马,这下倒好了。 牛和马休息的时间不对口。 “你上你的班,等你下班了我去接你吃饭。” 温柔的声调缓解掉了陈语宁许多复杂的情绪和焦虑。 她伸手去抱他,把头埋在他胸前。 周景宸环住她的后背,轻轻地拍打着。 “欸,不想上班。” “陈老师,罗曼罗兰说过一句话‘世上有一种英雄主义,是在认清了生活的残酷后依然热爱生活。’所以你现在不只是位人民教师还是一位英雄。” 怀里的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不想上班我养你这种话来安慰我。” “你不喜欢教师这一行业?” “其实考上之后实际和理想确实有落差感,但也不能说不喜欢。” 至少她看见那些听话而且想学知识的学生时是由衷地开心和欣慰。 “哪有十分完美的工作,人活世上图的不就是个经历吗?” “周老师,我发现你可能比我更适合当老师。” “那咱俩换换?” “不要,我怕你这张脸去了我们学校可是妥妥的抢手货。我自己还没享受完呢,怎么舍得把你丢进狼群。” “嗯?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让陈老师享受完就扔掉吧。” 怎么会有人有这么一双温和到极致的眼睛,和白日里办案时仿佛是两个人。 她情不自禁地描摹着他的五官,高耸的眉骨、狭长柔软的眼睛再往下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双唇。 能将生活和工作分的这么开的人,是不是在感情上也是绝不拖泥带水? 有人说过,薄唇的人最是绝情。 周景宸在短短十几秒见证了她眼中情绪的转换,好像有人给她喂了半颗柠檬,酸涩忧伤。 额头一声轻响,陈语宁吃痛。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一起第一天就打我,往后这还了得?”陈语宁装腔作势地捂着额头,“控诉”自己男朋友。 “请苍天,辨忠奸啊!”周景宸仰天长吼一声,眉眼间尽是笑意。 “哎哟,小伙子,又是你啊,原来你对象是陈老师嘛。” 上次那位跟周景宸在楼下攀谈的大姨又提着红色垃圾袋从单元楼里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红色略显臃肿的身影。 跟上次不同的是带了一个黑色的帽子。 周景宸记性不错,认出了她。 他像个向大人要奖励的毛头小子,牵起陈语宁的手举高跟她炫耀了一下。“是的,大姨,今天刚追到手的。” 陈语宁没他反应快,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一圈她的身形,才认出是住在自己留下的阿姨,“王姨,下来遛弯呀。” “是是是,哎呀,真般配真好啊。怪不得上次你还跟我卖关子,原来是长征还没胜利呢。” 大姨虽然步伐蹒跚,手上却是利落地将垃圾精准扔进垃圾桶。 “可不,不过成功了就行。”他语气三分吊儿郎当,七分漫不经心。 陈语宁偷偷捶了他后背一拳。 “你们好好聊朋友,我先走了。” “欸,您慢点。”陈语宁自己手上的爪子,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那道身影淡出自己的视线,陈语宁转身往回,速度很快,晃出闪影,连周景宸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连带着他的身子也往下晃。 陈语宁冲着他的嘴就亲了一口,这男人总是占她便宜,她总得讨回来些不是? 觊觎已久的薄唇有些温凉,跟想象中的温度不太一样,像喜之郎的果冻口感般。 可哪有警察的反应能力快? 原本打算亲完就跑,谁知他在攥住自己的衣领的时候就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嘴唇刚离开的一瞬间周景宸又贴了上来,原本是轻轻一吻现在转变成了绵绵细吻,他吻的很温柔,在合二为一的嘴唇构成的山洞里,缓缓积攒出蜂蜜般甜腻、温热的汁液。 主动权被他紧紧握着,不断摄取着她的氧气。 陈语宁睁着眼,脑海中却是有无数的烟花在炸开,身边的空气开始稀释,仿佛跌入太空,焦点消失,言语消失,感觉要死去。 脸已经变得通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憋得,她不断捶着他肩膀。 在这刺骨寒冷的夜里,两人呼吸都不平稳。 她双手被箍在怀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只濒死的鱼儿。 直到头顶上传来一阵笑意,这才让陈语宁去看他。 后者怡然自得得看着自己,那眼神含笑含情但又感觉含着一种挑衅。 周景宸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更猖狂了。“怎么还自己送上门了?” “你……” “再来一次?” 什么虎狼之词,他不要脸自己还要呢,一把推开他铁壁般的身子,陈语宁狼狈地跑进单元楼中,“你走开。” “下周我来找你过冬至。”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一道娇嗔的声音忽然从楼道传出,陈语宁掐着腰站在窗边,夜色遮住了她红透的脸蛋和嘴唇。 正文 第33章 在北方,冬至也算是个仪式感比较重要的节日。 虽然嘴上说着不跟他一起过,但在陈父陈母提出冬至要来找自己的时候她还是厚着脸皮婉拒了。 她一说谎的时候音色会下意识地变细,陈母在视频电话里一眼就看出自家闺女的猫腻。 “不喜欢吃你妈包的白菜陷水饺了?” “当然喜欢。” “那什么不想让我们去?有安排了?” “嗯……”再拿李沐晴当枪使也不合适,毕竟赵澜知道人家有一个谈了几年的对象。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里,赵澜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 “是不是谈对象了?如实招来。” 陈语宁摇着头,冲着电话里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睛里全是对自己母上大人的敬佩。 “不愧是我妈,太厉害了。” 赵澜才不吃这一套,“是上次给你介绍的小邓吗?” “NONONO,他是一位警察。” 原本也没想瞒她,想着两人稳定一段时间再告诉家里人。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最不想看到的表情出现在赵澜脸上。 “别皱眉啊,我才刚谈没几天,你可别做恶毒的妈妈拆散我们。”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过自己女儿能和警察这个职业扯上什么关系。“陈语宁!你别告诉我你犯事了。” “停停停,赵女士,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女儿呢?”陈语宁有点心虚,“妈,其实你见过他。” “什么?” “他是我大学的军训教官。” 她之前犯花痴的时候还把他在国护队的照片发给过陈母。 她记得可清楚,难得和自己的妈妈有审美一致的时候。 赵澜发的那句‘这小伙还挺帅。’至今还躺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 年岁已经久远,陈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军训教官?” “你忘了,我大学因为疫情军训延迟了,军训教官是隔壁警校借来的。”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可你俩怎么在一块了。” 她把两人相遇和发生的事情跟陈母细细说了一遍。 “上次你说那个受伤的警官也是他?” “嗯。” “你别说,你们俩还挺有缘分。”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就好像老天爷注定让我们在遇见似的。” 不止赵澜觉得,陈语宁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想过两人的经历。 从大一一别,到现在因为种种再遇,用其他根本解释不通到底有多巧合。 她受姥姥信佛的一些影响,总觉得“宿命论”多多少少的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科学无法证明的东西,不妨就交给上天吧。 “你现在都是大人了,谈恋爱这件事我们不干涉,我记得小伙子人长得倒是不错,但是光脸好看不行,你得看人品内在怎么样知道吗?” “知道了。” “他家家庭情况怎么样?” “妈!”给学生做的期末复习的字词ppt还差几页,急得陈语宁直冒汗。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不是刚谈没多久,您别查户口了,挂了我要做ppt了。” 拼手速的时间到了,陈语宁长舒一口气,端起手机给某人发了消息。 上一条还停留在今早他发的忙案子,写材料的消息。 [cyn:冬至来我家包饺子。] 几分钟没回复。 [cyn:白菜陷的,你擀皮,我包。] 又等了几分钟,没人回复。 收到他回复的时候陈语宁早就跌入梦乡。 知道他工作忙,但是两人这昼夜颠倒的交流模式还是让她来了一股无名火。 第二天碰巧陈语宁上午满课,并没有什么心情回复他。 下午两节连堂,布置了一篇作文,结果有的学生把和平精英落地成盒的故事给她写上,气的她不轻。 12月底初一期末考试要求全体教师加紧教学质量和任务进度,同时要召开安全主题班会,提醒学生注意安全。 散会之后已经六点半,陈语宁如同跳街的僵尸一般,感觉后腰和双腿跟瘫痪了一样使不上劲。 这是什么魔鬼的一天。 走出室外的时候,天气也很应景,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雪。 校园的空地里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完好无损。 她都不舍得迈脚踩上去。 某人半小时之前跟她发消息问她下班了没,但陈语宁没回他。 累是真的,不想回消息也是真的。 这么冷的天,街上空无一人,雪花零落到各处。 她不再是一人。 因为他来了。 车依旧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斑马线的终点处。 那地方能停车? 他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在看到车子的时候,她心里的那股火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不争气地吐糟着自己这么好哄吗?明明都没见到他人。 车窗紧闭,车里也没人。 先出现自己眼前的是一个草莓蛋糕,“这位可爱的女士,是在找你的男朋友吗?” 精致的蛋糕绑着粉红色的飘带,落在上面的水珠泛着光。 她压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大忙人忙完了?” 衣品依旧在线,他今天穿一件克莱因蓝高领面包服,带着口罩站在自己面前。 这颜色很少有人能hold住,但他算一个,而且这件衣服衬得他更高级些。 看看自己,黑色羽绒服一裹,已经被封印,像个怨妇。 她都怀疑他到底上没上班,为什么两人一对比,自己的班味这么严重。 “啊,你为什么没有班味。”说着她埋进了他的怀抱里。 还是淡淡的舒肤佳味道让她心安。 “什么?”女朋友猝不及防的拥抱让手中的蛋糕有些危险,他快速地将蛋糕放到车盖上,双手解放出来紧紧回抱住她。 “你是不是对我撒谎了,我们俩这样一对比,感觉像是一位大姨泡了男大学生,你都没有班味。” 即使在案子里接触过各型各色的人,但他总是会被陈语宁的脑回路弄得措手不及。 他轻笑了一声,陈语宁感受到了胸腔的震动。 “抬头。” 他的口罩不知何时被摘了下来,肌肤相贴处,他在用自己的下巴磨蹭着她的脸颊。 粗糙还有些扎人的胡茬蹭的陈语宁一阵心痒。 “你干嘛。” “现在还觉得我没班味吗?” “你又值大夜了?” “这几天赵锋桦家里有事,我替他值几天。” “几点下的班?” “在休息室睡了几个小时就来找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刮胡子?” “值班室里没有刮胡刀。”周景宸像一只大型犬,拱在她脑袋上方,声音有些发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感。 “你们男人的胡子长得好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陈语宁的心中好像有什么在消融着,她挣扎着解救出自己脆弱的脸蛋,用指腹细细磨砺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胡茬。 “你们?” 腰间的手掌在收紧力道,陈语宁整个人被嵌进他怀里。 他吃醋,她乐了。 “对啊。” 周景宸发坏,还想继续去蹭她的脸,同时语气压低了不少,透着隐隐的危险。 “嗯?” “我爸也是。” “……” 气彻底消解,她猖狂地嘲笑他。 却在愈加紧密的雪花中得到了一个充满惩罚的吻- 临近年末,网络诈骗分子更是猖獗,网安大队忙得不可开交,从处理诈骗案件到网络监管,周景宸从休完三天假期之后就没再有过假期,一天都待在局里盯着。 有时候任务太重的晚上直接在局里将就一晚。 陈语宁也没有空闲联系他,各种模拟试题还有备课记录都要填写完整,还有班里隔几天就会有些同学之间的小事找她告状,一日三餐都不太准时。 两人一直都没有时间见面,每天只在微信上发几条信息 冬至那天的时候正好是周六,陈语宁早上忽然惊醒,抓着散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刚才的噩梦引起的心悸让她久久无法平息,抑制不住地想给他打电话。 嘟嘟嘟 临近挂断的时候对方才接起来。 “怎么了,宁宁。” 恐惧还没完全消散,梦里那声枪响后他倒在自己面前的一幕太真实,在电话未接通时陈语宁心里等得有些急躁,刚准备开口询问他,就听见了几声喇叭声在电话里传来,还夹杂着风声。 “你在出任务?”她似是没想到对方在外面。 “刚结束,在回去的路上,怎么了?”他以为陈语宁有什么急事。 陈语宁印象里的出任务都是派出所里的警察出,她一时间想不到周景宸能出什么任务,以为是什么大型追捕现场,心里一紧,声音有些微微发抖,“你没事吧?” 接到她电话时刚坐上回局里的警车不久,后面还跟着一辆押送犯人的警车,他们刚刚收网了一伙违法组织涉嫌传销和洗钱的犯罪活动,抓获犯罪人员8名,为了保证行动的严密,网监大队的队员和特警部门联合破门而进,当场抓获。 有两个头头不怕死,随身带着刀,周景宸和特警队长打头阵进去的,两人先是假装屈服蹲在地上,等到周景宸他们走近收集证据的时候突然掏出口袋里的刀冲他挥过去,刀尖处的白光反射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周景宸往后先是往后躲开刀子,没等再次挥过来他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对方随即倒地,后来进门的武特警冲他们举起了枪, “别动!再动开枪了!” 被踹倒在地的两人顿时没了声,不敢再轻举妄动。 周景宸也是没料到两人还留了这么一招,虽然反应够快及时躲过,后知后觉地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没受伤,放心,已经结束了。”他没有把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告诉陈语宁。 “真没事?”陈语宁的第六感总让她感到不安,于是又追问了一句。 电话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周景宸坐在后座,旁边坐着赵锋桦,接起电话后周景宸的语调和之前判若两人,从凌厉转变为温和,这让车内的三个人的好奇心达到顶峰,大家都默契地得没有再讲话,一半为了周景宸,一半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车内静下来之后听筒里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赵锋桦听得最完整,所以在她重复问了两遍之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周景宸扭头看瞪他一眼,赵锋桦装作没看见,替他给陈语宁大声回了一句, “弟妹放心,他真没事。” 陈语宁听见电话里传出了别人的声音瞬间噤声。 周景宸扭过头来后继续和她说话,“别搭理他,我一会回局里出处理完就去找你,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 “嗯。”陈语宁声音自觉地低了两度,“那你来的时候买瓶醋吧,家里没有了。” “好,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了。” 挂掉电话后车内的三人都把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周景宸回神挑眉看他们,胳膊放松地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 旁边赵锋桦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有对象了不起啊!” 周景宸淡定地回怼他:“嗯,你有吗?” “我靠,天理不容啊!” 对于调饺子馅这件事,陈语宁只有几次失败的经验,不是盐放少了就是味极鲜放多了。 这次总不能再搞砸,只能求助场外人员了。 “妈,饺子馅要放多少盐啊,还有调料。” 赵澜正在超市里上货品,听到陈语宁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腔调惹笑了她。 “你就适量呀,你一个人吃一勺多一点的盐就差不多了,再少放点味极鲜就行了。” 陈语宁看着手里拿的盐罐子,按照赵澜说的挖了一勺盐,心里还自己琢磨,要是两个人吃就得放多一点。 “你自己包水饺?” “嗯。” 火眼金睛的赵澜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以前在家她一个人最多就炒个菜,怎么会弄这么麻烦的饺子。 “一个人?我看是和你对象吧。” 和馅料的手顿了一下,陈语宁接上话“所以两个人的话放两勺盐吗?” “一大满勺再加半勺,他会做饭吗?让他帮帮你,你不是不会擀饺子皮吗?” 陈语宁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嗯,他会。” 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他真的会擀? “慢慢弄,别着急。” “好,我知道了。” 和面和包饺子不是难题,唯一的困难就是擀饺子皮,陈语宁是个左撇子,之前跟赵澜学过擀皮,但是就是没学会。 一晃到了十一点半,太阳到了正南方向,染亮了整个客厅。 周景宸去买醋的时候,超市里正有鲜花在卖,向日葵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在一起,他觉得好看就给陈语宁买了一束。 这边的陈语宁已经开始尝试擀皮,节奏很慢,擀出来也不圆,方方正正的,丑极了。 听到敲门声她跑去给他开门,手上粘的面粉落到门把手上。余粉飞到空气中,白花花一片。 他一手拿着花,一手提着买的菜和零食站在门口。 “向日葵?”她眼里冒出亮光。 “喜欢?” “喜欢!”她接过来抱在了怀里,低头在花间轻嗅了一下,像只慵懒的猫咪。 没有什么香味但是却足以让人愉悦。 “进来吧。”说着从鞋柜里拿出来一双崭新的黑色男士拖鞋,“穿这个就行。” 尺码正合适,周景宸还有些迟疑,“专门给我买的?” 陈语宁已将花放在茶几中央,“不是,这是给我爸买的一双新的,他一直没穿。” 陈语宁仔细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记下他和陈父的鞋号是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开始打量起她的小家,虽然是老房子但是里面像是新装修的一般,面积不算大,但是却收拾得很整洁,布艺沙发和茶几都是原木色,铺的地毯偏灰,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摆着花瓶和一些小零食。 上次入户走访的时候匆匆一瞥,唯有那面照片墙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次终于有机会走进看。 上面是一些陈语宁的日常照片,有的是大学时期和朋友,有的是和家人一起,更早的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一岁到三岁生日照她穿着小裙子,却是一头寸头,像个假小子。 陈语宁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男人的后背将照片墙堵了个严实,她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忽然消失,飞跑过去挡在了他面前。 但没有快过他的眼神。 右下角的那张照片早就被他看见,照片里的她身穿军训服,婴儿肥的脸蛋透着一股青涩,旁边的自己一身常服,站的笔直。 只看一眼就知道那张照片是三年前两人的合照。 她站在他面前,却没敢和他对视。 “你看见了。” 手掌被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周景宸将她整个人轻轻揽在怀里,没有了视线遮挡,他细细打量着那张照片。 “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他轻声问。 这张照片其实在刚来南城的时候就已经被贴在了墙上,当初她拿着它看了许久,犹豫了许久到底贴不贴。 人如果时常活在回忆里,那就是在倒退。 但她最终还是把它贴上了墙,贴在了一个最不醒目的地方,每次去看的时候总要告诉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看,可是意识总比心快一步,匆匆一瞥马上离开,是对自己的执念的缓解方式。 怀里的人久久没有出声,他以为她害羞了,又问了一句:“怎么没有把我们俩在警校门口拍的那张也贴上。” 周景宸以为那张照片是在确定关系之后才被贴上去的,所以才有这个疑问。 “忘了。”陈语宁心不在焉地搪塞了过去。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下次我洗好给你带来。” “宁宁,我们还会有很多合照的。” 正文 第34章 陈语宁听到这话鼻子突然就酸了。 照片被贴上的时间甚至更早,是陈语宁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两人的爱意或许在之前是不对等的,但是刚刚他说出口的话一下子把陈语宁从情绪的死胡同里带了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天秤的两边的重量开始变得相同,将来不知道会像哪边倾斜。 怀里的姑娘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向了餐桌。 周景宸还在盯着墙上的照片看的津津乐道。 “别看了!过来包饺子。” 百天照里的陈语宁掐着兰花指,眉心中点着一颗红色的痣,穿着一件黄色的小褂,上面的扣子是传统的盘扣,后面背景是以向日葵为主。脸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五官皱在一起,可爱极了。 周景宸擀饺子皮擀的出奇*好,“你这么喜欢向日葵难道是因为你百天照的主题是向日葵吗?”他还在回味陈语宁百天照上的表情。 他欠揍地补充,“但你那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情愿啊。”。 擀面杖被夺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灰色的毛衣上出现一道明显的白痕。 周景宸大笑起来,笑着拂了拂肩膀上的面粉,从容地从她手中拿过擀面杖继续干活。 “不过那时候也很可爱。” 陈语宁瞟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周景宸擀的速度很快,但陈语宁包饺子捏的却相当慢,因为她要保证把周围捏紧实,不然煮的时候会进水,动作略显笨拙。 面团都已经用尽,周景宸停下来看着她,视线太过炙热,让她想忽视都不行。 他像是故意的一般,越来越过分后来直接把脸放凑到了陈语宁的面前。 陈语宁被他盯得全身不舒服,两道红晕爬上了脸颊, “你干嘛” 后者一脸无辜地回答,“看你包饺子啊。” “有这么看的吗?” “你不懂,这是我们警察获取情报的的一种方法……”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就扯吧。” 若隐若现的苹果肌上‘微醺’一片。 周景宸乐了。 “原来我们陈老师这么容易害羞。”他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周警官,没想到你私底下是这种性格。” “嗯?” “我一直以为你是高冷的一匹狼”她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没想到私底下就是个边牧的性格,欸,你微信头像不就是一只边牧吗?挺有自知之明啊。” “变着法子骂我呢?” “这是女朋友对你的评价。” 被女朋友说成狗的某人此时也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站起来帮着包饺子。 周景宸负责煮,陈语宁就在厨房里给他打打下手。 两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倒映在地上,阳光渐渐从正南偏向了西南。 周景宸还炒了两盘青菜,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倒是饺子馅有些偏淡。 陈语宁为此很失望,“我明明觉得放的盐不少了啊,为什么不咸啊?” 周景宸倒是很给面往嘴里塞了几个,“白菜会吸收盐分的,你第一次放,味道不合适很正常。” 陈语宁撅了撅嘴表示不同意,“我觉得能做好的。” “凡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拔苗助长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觉得熟能生巧更适合这里。” 周景宸失笑,“好,那就多做几次。” 陈语宁反而不愿意了,“包饺子好麻烦,我下次不想弄了。” 这下倒让周景宸不知如何是好了,之前见队里同志哄女朋友都是变着法子哄,那时候他还不理解,这下倒感同身受了。 “下次我来给你做。” 陈语宁抿着嘴偷偷笑,“周警官,男朋友,你真好。” 桌子上向日葵开的正盛,两人的午饭很快吃完。 周景宸在洗碗,陈语宁就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改卷子。 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犯困的缘故,等周景宸在厨房收拾完过来看的时候沙发的女孩已经躺着睡着了。 他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伸手将一旁的毯子拿来盖在她身上,轻轻地拿走了怀里的平板。 卧室里很静,橙黄色的余晖撒在脚边,这一刻,他的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二月是个浪漫又忙碌的月份。 周景宸确定在元旦调休,有完整的三天假期。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跟我说。”景宸刚在审讯室里出来,声音中还带着一角凌厉。 “好,我知道了。”旁边的小李拿着记录表回道。 接到陈语宁电话的时候他正和小李审讯完一个嫌疑人,不过对方硬得很,死活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对于这种人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继续审就是了。 “王华军案子的进度怎么样了?” “已经提起公诉了,法院那边正在取证阶段,年后差不多就能出结果。” “行,继续跟进一下。” 走出审讯室他摁下接听键,那边好像刚睡醒,声音软软糯糯的,周景宸立马就想到了香甜的软糖。 声音不自觉温和下来,刚才在审讯室里的那抹狠厉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景宸满脸如沐春风似的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只留下小李在原地独自凌乱,这人怎么变脸变得那么快 “刚睡醒?” “嗯,今天阅了1500份卷子。” “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对,这个学期短,差不多一月初他们就考完了。”陈语宁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找水喝,“牛马终于能歇会了。” 周景宸在那边轻笑一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我元旦有调休,想去哪里玩?” “真的吗?”最近学校里的事让陈语宁忙得不可开交,早就想出去放松一下了。 “真的,你慢慢想,还有几天呢。” “我们去苏州吧,之前一直很想去。”说起玩的陈语宁就兴奋,“真的真的,苏州很好玩的还有很多好吃的。”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周景宸在那边慢慢听着。 “嗯?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你说。” “哦,哪去吗?” “为什么不去?” “行,到时候你简单看一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规划行程。” 没等周景宸说话,她生怕他反悔, “一言为定,周景宸。” 周景宸在那头被她的行为逗笑了,他宠溺地说了声,“好。” 陈语宁忙里偷闲规划着去苏州的计划。 第一次和男朋友出去旅游她很期待,没经验的她还有些担忧住宿问题,不过之前跟周景宸说让他做规划,加上前几天给她发消息说最近有案子要忙,她也没好意思打电话问住几间房。 当李沐晴提着两个源麦田敲响她的门的时候,陈语宁正跪在地毯上苦着脸看着酒店信息。 大床房和标准间这几个字已经在她眼中融在一起,单拎出来一个字都已经不认识。 “陈老师,看见是我挺失望啊。” “哪有!我可想死你了。”陈语宁揉着眼睛,说着往她身上扑过去。 闹腾着进屋之后李沐晴询问她和周景宸的进展,陈语宁正愁没人说呢。 “我们俩打算去苏州玩,你说住什么房合适呢?” 李沐晴还以为是什么重大的消息,一听是这个问题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看你自己怎么想的了。” 陈语宁戳了戳她小肚子,“你好好说。”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标准间,要是想促进一下感情就大床房呗。” 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陈语宁无语地撇撇嘴。 “我不知道,你说我要问他这个问题会不会显得我很傻。” 她起身去拿了两瓶牛奶。 “我觉得一间标间吧,正好可以观察一下他的小习惯。”李沐晴大胆开麦“虽然你男朋友身材不错,但以后时间长着呢,我们得循序渐进不是,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验证到他的体力活的。” 递给李沐晴的牛奶又被她收回,陈语宁扶额苦笑“李沐晴,你真是没把我当外人。” “都是成年人了,不要那么封建嘛,陈老师。难道你们谈恋爱搂搂抱抱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肌肉吗?” 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怀抱太紧实,肌理纤薄骨肉匀称,再加上劲瘦窄腰,最绝的是加上一张顶级帅脸,陈语宁前两天还刚做了一场春……梦。 “nfx “是吗?你之前和你对象出去玩也是住标间?” “害,别提了,我们俩上一次一起出去旅游还是一年前学生时期。” “哦对,你们俩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他在他家,我在这,反正我是不可能为了他辞职去那边发展的。” 陈语宁坐在李沐晴旁边,也灌了几口牛奶。 “他什么态度?” “他前几天倒是跟我说想过来发展,我不愿意,大家都是成年人,肩上的责任不不只是代表自己。”再轻微的一声叹气还是让陈语宁捕捉到了。 “说句真心话,你俩这样下去也不现实,这会倒是还可以维持,以后呢,几年之后呢?” 聪明人的话不用说透,更何况多年的挚友。 “我明白,我也想过。不过还是有点舍不得。” 陈语宁听她这话心中便有了底,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早做决定,犹犹豫豫不是你的风格。” 她一时间没说话,陈语宁突然起身去了卧室。 “给你看点开心的,喏。”她拿了一个礼盒递给了李沐晴。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你打开看。” 李沐晴扒拉了两层包装纸才看到GUCCI的logo。 “我天!你真买了?” “对啊,我宝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12月29日是李沐晴22岁生日,但是不碰巧那天是个周四,陈语宁也没办法赶过去,今天恰好她调休一天过来就当提前给她了。 这款包包还是前段时间她们俩一块逛街她偶然瞥见了手机给她推送的款式她才记下。 少年时或许物质乏力,但挚友给予的精神财富却是无价之宝,现在的我们物质自由,这些身外之物只是给这段友情锦上添花而已。 李沐晴爬过来往陈语宁脸上亲了一口,“谢谢陈老师,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年龄越大越觉得,小时候常说的天天开心这四个字竟然现在这么难实现。” “对啊,所以我们都要努力让自己开心。” 她们俩晚上去了一家地道的铁锅炖吃饭, “你家的周警官呢?不叫来一起?” “别提了,这几天联系都很少,年底他们案子比较多。” “他们这职业确实很忙,我姐夫狱警,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年过年值班,假期挺少的。” “嗯。”陈语宁有些沉默地夹着锅里的鹅肉吃着。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这一行的伴侣也不轻松,要做好时时刻刻他要去上班的准备,或许你生病的时候,你伤心难过的时候,甚至你生孩子的时候他都可能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 “哎,你现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现在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可能哪一天我经历了才知道我能不能行吧。” “嗯,先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陈语宁举起了鸡尾酒,李沐晴随之碰上。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李沐晴说的这些话在日后竟有一半都成了真。 正文 第35章 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但是,不爱, 并没有比较简单, 所以,再让我试试看看吧。 ——林宛瑜 惊动全国的缅市涉我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公安部部署各地公安机关持续推进边境警务执法合作,连续开展多轮打击行动,12月28日缅市相关地方执法部门共向我方移交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嫌疑人3.1万名,其中幕后“金主”、组织头目和骨干63名,网上在逃人员1531名,打击工作取得显著战果。 涉案人员涉及全国各地市,接到通知后各地公安局下发通知要求派遣警务人员前往K市遣返犯罪人员。 周景宸作为网监大队的队长,当然义不容辞地要带领队员去往K市。 张勇开完会下达通知之后,当天下午五点周景宸就带着赵锋桦和小李六位同志坐上了高铁。 “哎,元旦假期的调休又要泡汤了。”旁边的赵锋桦摘下了帽子盖在脸上,像是习惯了临时出差模式,“带新袜子了吗?走的太急,我忘了拿。” 两人的最近的聊天记录里不少全是她发来的苏州美食攻略,周景宸今天下午还在手机上看苏州的旅游攻略,几家店铺的地理位置都已经在高德地图搜索框中出现。 但这一次确实是要失约了。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着,窗外大山的晃影穿过脑海,窗内坐着的人焦急不安,他在心里斟酌好久,打出的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捏着手机的手指已经青筋凸起,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第一次跟女朋友出去玩就爽约,换谁谁不会生气。 比起发微信他还是选择打电话亲口跟她说这件事。 陈语宁在教室盯自习没拿手机,第一通电话并没有拨通。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电话自动挂断后,周景宸沉了沉肩,南下的天气愈加阴沉,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怎么还叹上气了。” 一旁小憩的赵锋桦闻声睁眼,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怎么哄女孩子?”周景宸挠了挠头,看向了窗外。 五点钟的太阳被乌云遮盖住,整个天空是水泥色调。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到。 “啊?咋了,你招惹弟妹了?”有八卦听,赵锋桦猛地抬起头,手中的帽子滑落到裤子上。 周景宸简单地告诉他事情的始末。 对方听后,摇了摇头,“啧,问我……”他嘴上忽然出现一抹贼笑,“你可是问错人喽。” “滚。”周景宸看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不过她人家生气是合理的,谁家谈恋爱第一次旅游就放人家鸽子的。” 一声叹气声表达了此时周景宸的无可奈何,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口袋里的手机非常不给他面子,在口袋中震动起来。 “周警官,怎么啦?”期末前的模考成绩出来,她们班整体成绩又提升了几个名次,加上快要放元旦,陈语宁心情格外的好,连带着语调都是上扬的。 周景宸咽了口唾沫,“宁宁。” 学生刚放学,陈语宁慢悠悠地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下班。 头顶上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视线有一瞬的模糊,陈语宁心里那个膨胀起来的鼓鼓的气球好像被戳了一个小孔,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了?”她看着桌子上的日历,顺手拿笔又划掉今天,离12月31号又近了一天。 “我们的旅行可能要往后延迟了,我刚接到任务。”他狠下心来一口气说完。 时针好似静止几秒,那边没说话,空气突然凝固下来。 陈语宁用了半分钟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一盆冷水迎面浇头,她头皮有些发麻,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抱歉宁宁,局里突然下通知让我们去K市执行任务,所以元旦我大概率没有办法赶回来。” 笔尖在日历重重划出刺耳声响,摞的本就不太稳当的作业本好像也听到自己心声,哗啦啦全都散落到地上,往她心里砸出了一个个失望的坑。 她整个人出奇的安静,胸口却有一团烈火向上拱着,暴烈,灼烧着食道。 她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能换别人去,局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非要赶在元旦这几天。 当情绪开始做主人时,理智早已经不知去向。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不能让别人替你去吗?” 话一出口,陈语宁立马觉得有些不妥,但泼出去的水也无法收回。 场面就这么僵住,比502粘的还黏稠。 “宁宁,我是队长。” 她此刻心里有两种声音在叫嚣,撕扯着她的情绪。 她很想冲他发脾气,“我知道了。” 周景宸看着被挂掉的页面,呼吸凝滞了一瞬,眸中某些情绪暴烈地翻滚,咬紧了后槽牙。 “啧,果然生气了。”通话内容倒是让旁边的赵锋桦听得一字不差。 “还是第一次看你吃瘪。” 周景宸已经没有心情回应他。 “女人啊,多哄哄就好了,人家没骂你就不错了。” 这道理他何尝不知道,可是不在她身边,能这么容易哄好?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行,以后这种事只多不少,她如果自己能想明白,不会不理解你的。” “嗯。”突然烦躁地想抽烟,突然想起来自己在高铁上,只能作罢。 列车上的人有的在闭眼小憩,好像能短暂地逃离世事;有的男人女人在哄孩子;有的人啊,只能干巴巴地心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语宁挂掉电话后眼泪登时从眼眶里掉出来,她的世界好像又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怪圈,圈中只有暴躁和压抑。 已经穿好棉衣的她突然泄了力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流眼泪。脑子里全是期待已久的旅行如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拿手背乱擦一通,将订好的酒店退了款,又把相册里保存的几张攻略图一股脑全删掉。 周景宸担心她的情绪,又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消息。 周景宸:[宁宁,这次真的抱歉,下次休假我一定陪你去。] 灯泡持续闪了加下,最终在办公室一片沉寂中结束了它的生命。 黑暗中被扔在桌子上的手机亮起了屏,她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包里,快步走出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周景宸到达X市,凌晨三点转车去K市。 微信发出去后,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可惜,消息列表里只有工作群里的几条回复和同事发来的工作信息,并没有她的任何回复。 陈语宁回到家后顶着哭红眼眶又写了几章教学日志,这副样子她也没敢跟陈父陈母打视频。 看见周景宸发给自己的消息时,她就想到了小时候妈妈答应她一起去游乐园玩,那时候赵澜临时有事没去成,也是同样的话术,说以后有机会再带她去。 结果那个游乐园她至今没去过一次。 错过的花店谁还想再返回去买花呢? 所谓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对,没错,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会身不由己,都有自己的责任。 大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不是在平常,非要赶得这么凑巧。 为什么明明答应好了的事情却实现不了。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自己的感性。 她真的没有办法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翻滚的情绪搅得她头痛,她颓废地趴在沙发上,把头埋在抱枕里,控制不住的眼泪浸湿了面料,渐渐地,哭累了也就睡过去了。 在车站等车的周景宸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有这么慢,他一遍一遍地看着手机,最终没忍住给陈语宁打了电话,没人接。 烦躁的情绪包裹在他周身,黑夜里,男人落寞的身影倚在石柱上,抽了一根又一根。 操,真想现在就飞回去。 车站外有接站的,有送别的,还有低头默默赶路的……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六点半,开会前他又掐点给陈语宁打了个电话,他知道这是她闹钟响的时间。 既定的机械女戛然而止,像被突然掐断的生命线,他倚着斑驳的水泥墙,喉结滚动咽下不安,实在担心,他左右巡视了一圈。 他推了把在旁边休息的赵锋桦, “你手机借我用用。” 后者一脸懵懂地睁开眼,迷迷糊地把手机递给他又靠在座椅上睡了。 他拿着赵锋桦的手机又给陈语宁拨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紧皱的眉峰倒映在泛着光的墙板上,即使知道她的性格不会做出什么糊涂事,可越是在意之人理智越是容易丧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十分钟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答。 思虑几秒,他马上跟局里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喂,小张是吗?帮我个忙,帮我查查一个名叫李沐晴的手机号……” …… “对,人在南城,跟12*********的电话号码通过话。” “喂?”李沐晴刚睡醒在洗漱,看到是南城的电话号码就接了起来。 “您好,我是周景宸。” “谁?”她根本没想到这通电话是他打来的,又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手机号。 “是这样,我现在联系不上陈语宁,昨晚我们发生了一些小插曲,我想麻烦你试着联系一下她,或者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联系不上宁宁?” “对。” “好,你先别担心,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性格,不会出什么事的放心。” 挂掉电话后,她马上拨通陈语宁的电话,没人接她就打了微信视频电话。 周杰伦的《晴天》还在唱着,已经快到副歌部分,李沐晴却无心欣赏。 正文 第36章 电话通的那一刻,李沐晴才敢喘一口大气。 “喂?”粗糙沙哑的声音从屏幕中传来,陈语宁的喉咙间像是住进一只小黄鸭,昨晚她在沙发上睡得头重脚轻。 “我的妈呀,陈语宁你在干什么?打你电话也不接。” 视频里的陈语宁肿着两只眼,头发乱糟糟的,人显然还没清醒过来。 昨晚她生气把手机设置成静音,闹钟声音和电话铃声都关了,只有媒体音量没有关,多亏了李沐晴打的视频电话才没让她睡过头。 “我的祖宗啊,周景宸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她从沙发上爬起来,顺带着脑子重启开机,“你刚才说什么?谁给你打电话?” “我说,你男朋友急得把电话都打给我了,他担心你出什么事。 “他怎么有你电话?” “我怎么知道!”李沐晴直接在电话那头气笑了。 “他查你户口了?”陈语宁想起了电视剧里主角被开户的剧情,手机右上方电量急剧告急提醒着她,“我没事你别担心,快去上班吧,我也要迟到了。 “哎哎哎,你俩怎么回事?”李沐晴紧急叫住她。 “等我下班跟你细说。” “行吧行吧,手机记得充电。” 忙里忙慌插上充电器后,屏幕上的六通未接电话外加微信消息像繁殖的菌子般涌来。 没想到自己就把手机静了个音,他会这么担心自己,还惊动了李沐晴。 这下陈语宁心里於赌的气消散了一小部分,还萌生出一丝丝的小愧疚,他昨晚应该也没睡好吧。 等到慌慌张张地乱收拾一通,她顶着一双肿眼皮就出了门,心里一番斗争,在路上还是决定给他回个电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昨天周景宸已经去往K市,此刻正在K市公安局在开会。 正部级领导开会,整个会场肃杀一片,口袋中开始震动的手机紧贴着身体,但周景宸不得不摁断开机键,终止声响。 ……? 电话被挂断的瞬间陈语宁感觉肺都气炸了。 周景宸!我再给你打电话我是狗! 她气冲冲地把手机塞进抽屉,拿起语文课本就去了教室。 自然是没看到周景宸给她回的消息- 宁宁,我正在开会,暂时不能接电话,等我。 — 第一节是语文课,一班的同学们都敏锐的察觉出今天的语文老师从进门气压极低,臭着一张脸,检查背诵文言文的时候大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更让陈语宁生气的是两个班抽查到的同学一半都背不下来。 “快期末考试了你们知道吗?最基本的东西都背不下来你们拿什么去考?!!”她直接把课本扔在了讲台上,落在桌面上的粉笔灰尘飘在空中。 “没背下来的同学给我抄五遍课文,明天课间操去找我背!” “呼~吓死我了这节课。” “嗯嗯嗯,今天的老师好吓人,一点也不温柔。” 旁边的一个平头的男同学接话,“估计是失恋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前女友就这样。” 众人:“6” …… 陈语宁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头准备下班,K市这么远他昨天就出发了? 冷静下来想想他昨天在电话里的解释她都没听进去,有些意外,但是不妨碍气他挂自己电话的事情,气哼一声也没管他,继续写教学日志去了。 会议上的周景宸倒是没那么舒坦,开会内容也没听进去,心里急得团团转,平生第一次这么急切的想让这个会开完。 终于,中午11点会议结束,他顾不得去食堂吃饭,先跑到走廊里给生气的女朋友回了个电话。 机械女声响起的前一秒,电话通了,陈语宁走到了走廊里,没出声。 “宁宁?” 还好还好,没不接我电话,周景宸心里琢磨着,他先出声叫她。 温柔的声调里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陈语宁心里还别扭着,“周队长有何贵干?”,语气不是很友好,但至少出声应了声。 这下连昵称都给自己换了,周景宸暗叫不妙“对不起宁宁,你别生气了,昨晚我就应该跟你打电话道歉的。” “宁宁,‘不可含怒到日落’。” 陈语宁气笑之余还惊叹他的超强记忆力。 上次雨天两人一起窝在家,看了《小妇人》的电影。 乔和劳里分开的时候她还掉了眼泪。 周景宸以为她是被劳里和艾米的感情羁绊而愤愤不平,把她从地毯上抱到沙发一头,圈在怀里,小鸡啄米似去亲她的脸,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当时他也是用那句台词来安慰的自己。 “别生气,不可含怒到日落。” 其实她看过原版纸质书,艾米在知道劳里和乔暧昧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他,而通过镜头表达出来的情感转折是远没有文字表达出来细腻。 她哭是因为她觉得乔太勇敢了,她给自己选择了一条孤独又独立的路。 她的余生就像是一阵独行的风,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那这样她余生是不是太孤独呢? 他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呢。 他说:“每个人存在世上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们没有办法真正去替别人感同身受,但是你看,最后她不还是很热爱她的事业吗?” 鼻涕泪水混在一起,她抽噎着被他一本正经地样子逗笑,然后一通都抹在他的袖子上。 “周老师课堂又开课了。” “嗯哼,交个学费呢。” 最后陈语宁捂着被某人啄地又红又肿的唇瓣去了卫生间。 …… 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起, “你在埋怨我昨晚睡得早?还有,不是你让我生气的吗?”陈语宁反问,“你还挂我电话。” “当时上级在开任务部署会,真的没有办法接。”他的语速都加快不少,生怕自己女朋友像上次那样直接挂断电话不听。 “别气了,等我回去你怎么处置我都行。” 空调一关,隔壁桌老师把窗户打开通风,北风呼呼地吹响她摊在桌子上的课本书。 正好吹到《送东阳马生序》这篇课文。 陈语宁灵机一动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有点像贪官处置良民的感觉。 “这可是你说的。” 点到为止,给台阶就下了。 “哦。那你回来给我背《送东阳马生序》吧。” 她思维跳跃有点快,周景宸凭着不错的记忆力想了想似乎是初中的一篇文言文。 “文言文?” “嗯。” 女朋友发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下,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他可能已经忘记这篇文言文有多长,后来在办公室里抽空背书的时候还被赵锋桦狠狠嘲笑一番。 为此把自己折磨了好几天。 气氛缓和不少,陈语宁还是没忍住关心他, “你任务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把涉缅诈骗人员押送回南城。但是程序比较复杂。” “哦。” “那你还是要注意安全。” 周景宸心里偷偷乐,“我家宁宁真好。” “谁是你家的。” 低沉悦耳的笑声钻进了陈语宁的耳朵里,持续了好久。 “你忙吧,我要准备下班了。” “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等我回去。” “嗯。” — 元旦假期去苏州的计划落空,陈语宁临时决定回家陪父母过元旦。 12月30日那天她自己偷偷坐高铁回了家。 赵澜正在收拾东西去小卖部开张。 钥匙扭动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陈语宁抱着一束粉色玫瑰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赵澜。 “哎呀,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过元旦啊。” 赵澜放下手中的挎包,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你这孩子,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不是说你和小周出去旅游吗?” 陈语宁陪着陈母一起去了小卖部,她抠了抠收银台旁边放着的大桶棒棒糖,拿起一根荔枝味的塞进了嘴里。 “别提了,他临时有任务,去K市了。” “K市?这么远。” “嗯,应该是涉缅诈骗案。” “他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 陈语宁把他的工作性质给陈母讲了讲。 赵澜站在酒水前擦着盒子,问了她另一个问题,“知道他出任务没法陪你去玩的时候你都要气死了吧。” 陈语宁撇撇嘴,没否认。 “宁宁啊,你也不小了,如果你俩真的有缘走到最后,他的职业肯定充满不确定性,加班是常态,忙起来好几天见不着人,跟你爸似的,你小时候不还跟我说,长大之后找老公绝对要找一个顾家的吗*?” 赵澜和李沐晴说的话如出一辙,陈语宁也明白她们的苦心。 “妈,你说的这些李沐晴也跟我说过,但现在谈以后是不是有点早了,毕竟我还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 棒棒糖被她咬碎成两瓣,她居然尝到了一丝苦味。 她在说违心话,这一次的失约旅行,不就已经初显端倪了吗? “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处在热恋期,我就害怕你这别扭又倔的脾气到时候会接受不了,你这性格不是最喜欢给自己做长远打算吗?” 赵澜把陈语宁的心理看的死死的。 她是个从小就会为自己计划好一切的人,什么事情都会为自己计划好一切,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她都会提前想好对策。 后来她在一段视频中看到自己女儿这种心理其实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我也想过,但是没想明白。”她走到货架面前帮忙整理货物,“以前我遇到的大多都是死定的事儿,事在人为,我用什么策略都能应对,但我们俩是活生生的人。” 她面露一丝纠结,“人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管他呢,我才多大,我有无数试错的机会。” 她明白妈妈是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但是有些事情总要自己闯一遭儿才能知道苦乐不是吗? 以后的事情以后遇到再说。 “给你看看我们俩合照。” 她把相册里收藏好的两人前段时间在警校门口拍的合照展了出来。 “这小伙子,还是和当初一样帅。” 陈语宁嘁了声,“你女儿不好看吗?” 赵澜看着照片里的两人,越看越喜欢,扬上去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女儿也好看,男帅女美。” “嘁。” “中午想吃什么?” …… 各地市派去K市的警察陆陆续续地押解着本地的涉案人员回省。 周景宸卡着点在12月31号中午回到南城。 周景宸知道陈语宁回了家过元旦假期,工作交接出乎意料的顺利。 时间还早,他打算给她个惊喜,到华市两个小时的车程,今晚还能和她一起跨个年。 临出发前,他还专门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树:[宁宁,我到南城了。] cyn:[哦,那你快休息休息吧。] 李沐晴和卢彦在南城跨年,辛馨在学校,钱晓桦远在新疆读研。 她在南城的朋友都奔波在各地,连出去玩的人都call不到。 这就是成为成年人的好处吗? 一根线,串不起曾经的自己。 像沧海遗珠似的散落在世界各处。 跨年夜高速路上的车辆很多,在四条宽阔的高速路上飞驰,满怀期待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新闻联播,外面的烟花窜上天空,在八楼的高度上完美绽放。 陈语宁和平常一样和陈父陈母吃完晚饭,围着南湖公园散步。 像小时候那样,公园里不少小孩在学旱冰,大爷大妈的交谊舞步丝毫没有受到今天是阳历年最后一天的影响。 烟火气最能滋养人心,这一趟家她回的很值得。 周景宸开到华市收费站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如果在家最好,不在家的话他也并不后悔跑这一趟。 还能惨兮兮地向自己的女朋友撒个娇。 怎么算都不亏。 树:[在干嘛?] 陈语宁先是给他甩过来一张在小朋友在滑轮滑的照片。 周景宸心一沉,以为她不在家。 树:[不在家吗?] 陈语宁:[刚从公园回来。] 她是典型的“低精力体质”,干啥都提不起劲,只想躺平做咸鱼,现在已经躺在床上开始刷视频,等了一会儿,周景宸没再给自己回消息。 这人,怎么话说一半又消失了。 她对着手机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在床上‘躺平’。 周景宸出发前翻到跟她的聊天记录,按照她提到的家庭住址,就直接导航到她小区门口。 躺到腰肢有些发麻,陈语宁无聊到真的很想骚扰一下自己的男朋友。 [cyn:你干嘛呢?我有点无聊。] 这时周景宸刚从一家花店里出来,怀里抱了一束巴特卡普,金黄的花色,花朵微微下垂,花瓣褪色后成深粉红色,背面杏色,带着香气。 [树:跨年夜没安排?] 陈语宁昨天又把他的备注改回了一棵绿树的表情包,现在看着还有些碍眼。 [cyn:有安排啊,这不是凉了。] [树:宝宝,我错了。] [cyn:你怎么补偿我。] [树:下来。] 陈语宁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害怕自己是花了眼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确定是“下来”两个字之后,连打字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cyn:你…在我小区楼下?!] [树:下来。] 真是让人心安的两个字。 从八楼的角度垂往下看是看不到人的,她急得连拖鞋都没找到,光着脚随便在挂衣架上薅了一件衣服,还没穿上就想往外跑。 赵澜见她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叫住她, “这是要出去?” 抓着衣服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脸上却已是掩盖不住的雀跃, “周景宸来找我了,我们去跨年。” 赵澜对她这副样子早已了然于心,她不慌不忙地咽下陈父给她削好的苹果,上下打量了自己闺女一番,语气是毫不掩饰地嫌弃, “就穿成这样?” 陈语宁跟随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纯棉加厚的睡衣…… “我忘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去换一身。” 激情被自己无情毒舌的妈妈浇灭了一半,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又滚回了自己的卧室。 “女大不中留啊。”陈父酸溜溜地看着被关上的卧室门。 换好衣服已经是几分钟之后,妆肯定是来不及化了,她将头发随意一挽,扎成一个丸子头,黑框眼镜将她娇小的脸罩住,身上那件雾霾蓝色羊毛大衣衬的她像个不经世事的高中生。 “穿这件你想冻死自己?”赵澜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就想唠叨她。 “这不是好看吗?”陈语宁小声自言自语。 赵澜不咸不淡地对她扔了一颗炸弹, “今晚还回来吗?” 陈语宁忽然觉得玄关处的地毯有些烫脚,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父,但这次他却出奇地将头扭向一侧。 完了,这次是她孤军奋战啊。 “回来……吧,不过应该要很晚,跨完年我们还打算去吃个海底捞。” 孩子大了,不能硬拘着。 赵澜用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记住我跟你讲过的话,女孩子要懂的保护自己。” 陈语宁像个即将煮透的虾米矗在那里。 她用了一秒钟时间想了一下自己的出生年月,自己是22岁不是12岁吧。 她觉得,她妈就差没把那几个字写在脸上直白地告诉自己了。 正文 第37章 在陈父陈母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快步出了家门,这会都觉得等电梯的时间都格外漫长。 周景宸手里抱着那束巴特卡普,倚在车旁,等着心爱的姑娘。 “周景宸!” 陈语宁小跑到他面前,脚下及时刹住车,敛了敛神情,抬头看着身前的男人。 一段时间不见,感觉他瘦了些,眼里含着淡淡笑意,脸上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自己情绪。 陈语宁也憋着情绪,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把自己收拾很正式。 黑色正肩羊毛大衣,跟之前放荡不羁的气质不太一样,今晚更像一位矜贵的贵公子,美式前刺也变成了碎盖微分。 颇有几分白月光男主的感觉。 “宁宁,再次跟你说句抱歉。”他把花儿递给她。 陈语宁收着表情,接过花, “那好吧,这次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了。” 久违的怀抱,这次不是舒肤佳的味道,淡淡的檀木香飘进她的胸腔,两人的呼吸频率趋于一致。 她好像感知到他跳动有力的心脏。 那束花顺带着被带到了她背后。 两人都贪恋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一时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谢谢你。” “等你找我背完《送东阳马生序》,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了。” 他没想到自己女朋友跟自己来真的,“真的要背吗?” “当然,周警官要说到做到。” “……” 后来陈语宁当导航让周景宸带着她去了万达广场上跨年,十点不到那里已经有好多人在等候新年的到来,陈语宁买了两个粉红色的气球,准备零点放飞。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即使那晚很冷,寒风很凛冽,但是却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时刻。 在新年来临的第一秒,陈语宁放飞了手中的气球,旧年已成往事,更待来日。 “周景宸!!新年快乐!!!”她对着身边的男人说。 搂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怀里的人儿感应到了什么。 随即抬头。 温热的吻落到了她嘴唇上,属于男性的气息包围了她,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冷的舌滑入口中,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她忘了思考,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他,再紧些。 “新年快乐!宁宁。”他贴着她的鼻尖说。 极致的热闹过后便是寂寞,大家都陆陆续续的散场,他护着怀里的姑娘防止被挤到。 “送你回家?” 陈语宁看了一眼手表,才零点刚过二十分钟。 “我跟我妈说的是跨完年还要去吃个饭。”可眼下海底捞已经被人潮攻占,本来就是应付家长的说辞,她也不想白白把这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排队吃饭上面。 她想干点有意义的事情。 “你明天要上班吗?” “明天下午要去开会。” 头顶上还有几只刚被放飞的气球,在空中自由飞翔,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胸腔内好像有什么躁动因子要破土而出。 “我们去开房吧。” “你说什么?” “你肯定给自己定了酒店,我现在好冷。” 陈语宁说的是实话,她摸了摸周景宸的手,又顺着袖口钻进他的内搭毛衣里面,冰凉柔软手掌像一只蛇信子吐着冷气。 他身体素质比较好,身上像只暖炉,自带发热系统,让她不自觉想要靠近。 “为什么咱俩都穿的大衣,你怎么一点不冷。” 周景宸刚被她的‘口出狂言’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又被她乱摸一通的手掌撩拨的躁动不已。 周围的人潮短暂地成了两人的避风墙。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掌,握住,言简意赅道, “点火呢?”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周景宸护在她的西北方向,又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 “带你去开房啊。” “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别耍流氓。” 他身上强势带着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一下子让刚才那个胆大口出狂言的陈语宁偃旗息鼓。 她就是一时口嗨啊。 车上的热气被他开到最大,一路没拐弯,抵达一幢大厦前。 “你把酒店定这里了?”她小小地惊呼了一下。 “嗯,其他的都满了。”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还没住过这么高档的酒店,听说这里面有价值上亿的珊瑚。” 他这一身行头,敢情是真位真少爷。 这一晚上不得她小半月工资。 周景宸先下车,从后座拿了一件黑色轻羽绒。 他披在她身上,揽着她进去。 “谁家好人不住自己家出来开房住。” 大厅金碧辉煌,圆弧形的金黄色吊灯垂在大厅正上方。 长达两米通体发红的珊瑚被摆放在大厅正中央,光泽油润,一看就是上品。 旁边还摆满了不少零食休闲台。 陈语宁看的直摇头,这就是阶级的差距吗? “你这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周警官,这红珊瑚不是国家保护动物吗?放在这里合法吗?” 四台电梯,陈语宁摁下的那一台正好到一层,里面走出来两个金黄头发蓝眼睛的帅哥。 哇,陈语宁眼里的金星都快冒出来,溅到身边的人身上。 “看够了吗?” “哎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陈语宁先发制人,“你快告诉我合不合法。” 周景宸:…… 电梯里就他们两人,镜子中倒映着两人紧贴的身影。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了。 一会儿在加倍讨要回来就是了。 “这个珊瑚是有来历的,2014年,华市公安局破获了一桩海外走私保护动物的大案子,这个红珊瑚就是其中之一。” “那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酒店的老板就是当年为这个案子提供关键线索的人,而且他是一位伟大的公益慈善家,政府为了褒奖他,就把这个珊瑚赠给了他。” “这个酒店,也是承办特殊活动的重要场地。”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那你怎么会知道?” 他对她问出毫无价值的问题表现得异常有耐心。 “我也是穿这身衣服的人。” “啪嗒” 房门被打开,玄关处的右手边是一面大衣柜,正对的大理石墙壁竖在面前,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石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脉络更加清晰,像条条橘络般绵延。 这套大床房比之前住过的酒店要宽敞,整个风格是灰色大理石风。 “饿了么?这个酒店自带外卖。” “我记得这个酒店老板是云南人,他们这里的过桥米线很正宗。” “我去点,你去床上暖和暖和。” 暖风风速被他开到最大,空调的声响亘在两人中央,像小猫爪子般一下一下挠在心头。 “现在倒也不怎么冷了。” “今晚真的不回去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向自己邀约的意味,问的她心里乱乱的,“我先吃完米线再说,你快去买吧,我饿了。” 人离开后,她觉得周围的热浪都消散了不少。 有人敲响房门的时候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这才几分钟,周景宸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吧。 难道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敲门声两轻一重。 “您好,我是酒店服务员,刚才周先生点了两份红枣薏米粥。” 透过猫眼看过去,确实是推着餐车的服务生。 还挺贴心。 陈语宁很喜欢窗边的木制书桌,所以她端着自己的那份专门来到前方,看着窗外繁华的霓虹灯,虽然比不上京城的CBD,但人在面对一些缤纷虚拟的交错光线时,总觉得自己身处在其他维度的空间中,带着一层不真实感觉。 心飘落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彼时橙色的光打在窗户边的书桌上,一半打在陈语宁的脸颊上,连带着投到了周景宸脚踩的地板旁。 那是一道长长的光线,却会令他记一辈子。 闻到米线的香味陈语宁转身看他,却发现他提着打包袋站在那里。 “你怎么不说话呀。”陈语宁早就暖和过来,大衣褪去,她里面穿了一身米白色收身针织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脖子后面,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但那双眼睛却是干净无暇的。 周景宸顺手把米线放在了刚进门旁边的柜子上,快步上去抱住了陈语宁,他一身柔软的毛衫,温热的体温逐渐传到她身上。 她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愣了一瞬,却也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热量。 “我很幸福,宁宁。”那幅画面让他的心被填满。 陈语宁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搞得脸红了一下,随即回了一句:“我也是。” 爱意不宣之于口的话,藏在心里给谁看呢?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吻上去的,嘴唇相碰的一刹那,温凉的触感让她肩膀抖动了一下。 也不知谁先找到了床,等到感觉到一双手已经透过连衣裙游离到胸口的时候,陈语宁才幡然感觉到羞耻。 薄薄一层针织连衣裙自带胸垫,这倒是方便了周景宸。 她浑身颤栗着,但是并不排斥那种感觉,周景宸的手渐渐不满足,往下游走着,陈语宁觉得自己的脸要着火了。 已经到这个年龄,她对“性”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周景宸是她觉得能走一辈子的人,也就足够了。 所以她也做好了准备,这件事,如果是跟他,不亏。 她也不会后悔。 周景宸伏在她颈边,用一双手服务着她,陈语宁感觉自己像海浪,身不由己,随时被拍打在海滩上。 一瞬间,香灰突然断裂,落进无尽的积灰中。 冰裂纹遇到极致的热浪在指尖绽放,丝滑粘稠的液体灌溉了大地。 然后,就听到周景宸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羞得陈语宁想钻到被子里去。 刚才在周景宸下去找吃的时候,她突发奇想地扒拉着抽屉,居然看见了有几盒避孕套,好像还是各种尺寸的都有,陈语宁知道两人住一间房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即使看到了这些东西也只是淡定地关上了抽屉。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千钧一发之时,周景宸突然停了下来,翻身紧紧抱住了她。 陈语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会…… “宁宁,你打hpv疫苗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周景宸刚才突然想到了之前队里宣传的性知识,这件事不大不小,但他不想让这种情况出现在陈语宁的身上。 女人本就比男人脆弱。 “没。”陈语宁还在发懵中,思维跟着他的问题就傻乎乎地回答了。 “预约上,我过两天陪你去打。”他虽有些难受,却也可以忍。 陈语宁还没转过弯来,“你不会不行吧。”都到这个地步了,周景宸来这一出,她自然是有些怀疑。 话一出口,周景宸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看着身旁发愣的女人,咬牙切齿地回答她:“我行不行,你迟早会知道的。” 他一个翻身已经到了床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身位。 陈语宁见他有些在意这个话题,又看见他离自己比较远,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心下说不感动是假的,她被他的细节所打动,更为他在乎自己而感到幸福。 “没事,那种概率很低,再说我们都……” “我不想让你有一丁点闪失。我又不是为了干这事才和你在一起。”周景宸反驳她。 看他闭着眼躺在那边,陈语宁犹豫了一下,“我要不然帮帮你?” 羊主动进虎口,老虎还能放过她? 第二天陈语宁的手还隐隐发酸。 正文 第38章 元旦假期一晃而过,新的一年开始。 那晚周景宸还是把陈语宁送回了家。 不知是不是那晚太冷,还是凌晨四点到家还要伪装成早些到家起个大早跟陈母出去买菜的原因。 新年第一天,陈语宁就感冒了。 阿!嚏 她拧着发红的鼻尖坐在沙发上跟周景宸煲着电话粥。 “吃药了吗?” “吃了。” “听着还挺严重的,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 “都怪你。” 周景宸刚把嫌疑人的笔录看完,审完没有问题就可以按程序办事了。 刚落下闲空休息休息,结果还被自己的女朋友控诉了。 “怪我?” “欸,要不是你用美色来诱惑我,跨年夜我应该在家睡大觉呢。” 周景宸:…… 她的鼻间像是用一团棉花堵住般,原本清凉透彻的声音现在像是车铃被抽去铃铛吊片,失去灵魂。 耳边是她持续不断输出的话语,以前也不知道她是个小话痨,今早跟陈母出去目睹两位大姨因为几毛钱的价格问题起了争执,中午陈母又给自己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明天下午就要做高铁回南城…… 事无巨细,跟他分享着她生活的点滴。 他捻搓着指尖,静静地聆听,偶尔会给她几句建议,摩擦生热的温度却让他心怀意乱,思绪骤然飞到昨晚。 潮红的脸色,滑腻的指尖,纤细的腰肢,还有,柔情似水的她。 喉结上下滑动,他面不改色地问: “疫苗约上了吗?” “什么?”陈语宁去拿抽纸晃听了一下。 “我说,九价疫苗约上了吗?” 这人,怎么能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耍流氓,那晚的火热到现在还留在她脑海中,听他这么一说,陈语宁都已经无法直视自己拿纸巾的手掌。 只觉得黏黏糊糊。 她羞骂回去,“你流氓啊。” 周景宸大喊冤枉,他回来之后还细细查阅了资料,说女生最佳接种期是在25岁之前,就连可能出现的副作用都认真看了几遍。 “想什么呢,我是为了你身体好。” “切,鬼话。”不知道是不是思想作用,她疯狂地拿纸巾擦了擦手掌,搓出纸屑来才觉得手上干净不少,“约上了,二月份去打就可以。”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明天下午几点回南城?” “五点到,你要来接我吗?”说着她又打了一个喷嚏,周景宸听到了纸巾揉捏的声音。 明天下午他要带着嫌疑人去体检,抽不出时间。 那边静默了几秒。 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在这几秒内,她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 但她劝慰自己,这都是小事,无论工作中的他还是工作中的自己都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相互包容一下就好了。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知道周警官你忙,我自己做地铁回去就好~” “抱歉宁宁,我明天下午要带嫌疑人去体检。” “嫌疑人还要体检?!”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问题所吸引,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 “嗯。” …… 时间一晃而过,一月二十五日初一期末考试结束,教师在校三天批阅完卷子,二十九日召开家长会后正式放寒假。 这次期末考试的作文是半命题作文-如果时光倒流,________。 她在阅卷子的时候看到一篇让她印象深刻的作文,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能出生在妈妈认识爸爸之前,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阻止妈妈,阻止她认识那个让她痛苦的男人,阻止她嫁给他,阻止她生下我……” 虽然文字写在纸上看起来是冷冰冰,毫无温度的,但是当你读起来的时候它所蕴含的力量是强大的。 不需要多华丽的辞藻,最简单的白话文总是会在一瞬间击中人的心。 她读完是有些震撼的,下意识就觉得这是王墨豪的卷子,等待批阅完成之后她去系统里看了看,果真是他。 这孩子对他爸的恨意还挺深,也不知道他爸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她和周景宸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面,感觉在一个城市跟异地没什么差别。 每天上下班路过公安局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28号,开家长会的前一天中午她给周景宸打了电话, “喂?在忙吗?” “嗯,刚从钢城回来。” “又出差了?” “嗯,不过明天调休一天假,我去找你。”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王墨豪他爸爸那个事情,就想着问问你,明天开家长会。” 他妈妈一定会来。 电话那边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陈语宁正以为信号不好,刚想开口问问,那边就吊儿郎当传来一声, “哦,我以为你是想我了呢。” 陈语宁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这样,自从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就对周景宸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观,这人和以前印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私下里和工作的样子又不一样,有时候会突然走到她身边让她挠挠下巴,摸摸脑袋,看见陈语宁刷视频看帅哥的时候偷偷地走到她身后一把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猛一通。 陈语宁喜欢看些欧洲爱情文艺电影,尤其是那几本名著,上次他俩窝在沙发里她又找了《简爱》这部电影来看。 当电影演到罗伯斯特跟简坦白自己有个妻子时,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他。 陈语宁触景生情,“如果有一天咱们俩因为某些人而感情出问题的话……” 周景宸及时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停!首先,我没有妻子,其次,我的感情经历你都知道,最后,我们俩之前不会有第三者。” 后者听到这番话笑了,“哦是吗?你这么确定我们之前不会有第三者?” 这话让周景宸皱了皱眉头,“难道陈老师对我有二心?” 这话题怎么引到自己身上了?陈语宁想反驳,周景宸没给她机会, “还有,陈老师你好像没告诉我你的感情经历呢。”说着他惩罚似的往陈语宁脸上嘬了一口。 陈语宁嫌弃地推开了他,电影里的罗伯斯特正在挽留简,简态度决绝地推开了他。 “你还嫌弃我?”说着周景宸又不甘心地去亲她,两人就在沙发上打成一团,陈语宁本想着作势逗逗他,眼下他来真的倒是让她有些抵不住了。 只能说在周景宸的带领下陈语宁的吻技也已经出师了,他的手逐渐不满足于她的脸,渐渐地往下探索。 周景宸倒是有分寸及时停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毫米,陈语宁脸上早已泛起了红晕,此时有些微微喘,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来,她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离。 像刚拨开的山竹,白嫩,惹人怜爱。 周景宸虔诚地亲了下她的额头,随后自己先坐起来缓了缓。 躺在沙发上陈语宁也努力平静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倒是没吓着自己,就是过后感觉有些小尴尬。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周景宸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就看见沙发上的姑娘把脸转向了里面,拿抱枕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上面。 他看着她的身影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温柔的光芒。 陈语宁听见他脚步之后继续装乌龟,他低笑一声之后突然用手去拉她的胳膊,微微一带就把她拉了起来。 “害羞了?” “才没有!!” “宁宁,我之前就说过,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们的感情。” 陈语宁沉默了,“周景宸,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再遇到你之前没有谈过恋爱啊。” 周景宸听了有些不可置信,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在她身上也正常。 几个月相处下来,她的行为举止都很规矩,生活圈子简单,性格虽说不是那种温柔型的,但是你对她好她就拼命对你好,认准一件事绝不回头。 他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感情里她缺乏安全感,因为她没有经历过。 “你可以相信我的,宁宁。我现在不敢说我们俩能走到最后,但是这段感情的选择权在你。” 陈语宁有些愣神,电影已临近结尾,简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不顾一切去找罗伯斯特,即使他眼睛失明,但是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俩人拥吻在大树下,故事结束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俩不合适怎么办呢?” 话一出口陈语宁怕周景宸误会自己没那么喜欢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害怕。”陈语宁两眼看着电视上的结幕语,周景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周景宸,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怯懦,没有安全感,面对选择时我会犹豫不决,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 “这有什么呢宁宁,如果这段感情最后让你觉得不舒心,不合适,你可以选择离开的,我不会有意见。”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说不清楚的情绪。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啊,三年前军训你罚我们站警姿的时候,明明是站二十分钟,到了时间你还继续让我们站!” 周景宸真的没想到陈语宁记性这么好,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后来他们在街边散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让陈语宁印象特别深, “宁宁,如果有些事情还没有经历,那么不要着急否定自己,也不要怀疑自己,你可以犹豫,可以徘徊,但是产生的后果和遗憾你都要自己承受,人都不是完美的,带有遗憾的人生或许会更加有意义。” 回忆到这里陈语宁在这边偷偷笑,“别贫了,我是想问问你关于王墨豪他爸的案子怎么样了?” “哦这件事啊,我只能告诉你已经快结束了,我估计这个王墨豪下个学期就能转学了。” “是这样啊。”说到转学这件事,她还有些舍不得这个小孩。 自从上次她在王华军手中把他救了下来,并且在班里开了班会说了人际关系这个问题,他时不时就会来办公室一趟,有时候是主动来找自己背课文,有时候是来交自己额外写的作业,在班级里,她也看到了他的变化。 不再是一个人低头走路,而是渐渐跟周围人开始交流,成绩提升不少,理科成绩格外优异,其中或许会有母亲的影响,*但总归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批卷子看见王墨豪写的作文了,感觉这小孩对他爸爸仇意挺深的。” “一般这种家庭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受影响,你可以适当的跟他聊聊。” “嗯。” “作文?这次作文题目是什么啊?” 既然他问了,陈语宁也就顺其自然接上他的话。 “半命题,正好问问你,如果时光能倒流,你会怎么样?” “时光倒流?”这倒是把周景宸问着了。 他想了一会,陈语宁在电话这边耐心地等着。 “如果时光倒流,我希望回到三年前带你们军训的时候,看看我喜欢的姑娘在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多让她站一会警姿,顺便看看军训结束那天她有没有躲在队伍里偷偷哭。” “周景宸!” 他在警车副驾驶上耸肩笑,听着电话里她炸毛的声音,他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渐渐荡漾开来,连眼底里都带着笑意。 “不过我很想知道,你那天到底有没有在队伍里偷偷哭?” 她回忆到那天的场景,操场上放着《爱的回归线》,当主席台上的人宣布军训到此结束的时候,她周围的同学有的早已绷不住大哭出了声,陈语宁躲在队伍里看着前方的他,一身警服笔直地站在队伍前,并没有面对她们,等到他转过身来时,陈语宁发现他眼眶也早已微微发红。 ‘在爱的回归线,又期待会相见。’ 没想到,三年后,他们真的相见了。 “才没有!我才不会为你哭!”她想气气他,没告诉他实话。 周景宸不信,诈了一下她。 “真的吗?那我那天看到的一张照片里,怎么有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生在队伍里掉眼泪呢?” 陈语宁没想到有照片拍下了那一幕。 “那不是我!那是陈语伽!” “哦,你还有个妹妹啊。”周景宸调侃她。 “还想不想聊天了?” “我很高兴,宁宁。” “你高兴什么?” 我很高兴,你那时候就很在乎我们的相遇。 正文 第39章 29号下午开家长会,陈语宁中午也没回家,加班整理了一下班里同学的成绩,又做了个ppt。 作为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班里的语文成绩自然是不错的,但是那数学成绩普遍偏低。 看来得给他们数学老师沟通一下了,陈语宁心想。 下午两点,家长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 陈语宁早早地在那里等待,入职以来第一次开家长会,难免会紧张,家长进教室之后会礼貌地跟她打声招呼,陈语宁都回以一个标准的笑容。 中午的时候周景宸还在鼓励她稳住自己就行了,每个家长不一样,肯定会有质疑你的,所以,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陈语宁还不信,她天真地以为所有的家长都会对老师报以尊重的态度。 家长会上陈语宁落落大方,即使面对着下面这么多双眼睛她依旧没怵场,完整地讲述了这一学期同学们在校的表现。 “孩子们都很努力,我想告诉各位家长的时候成绩并不代表一切,他考差了,并不代表他上课没认真听,没有认真学。我们不应该用成绩来衡量孩子的一切,用成绩否认他们。”她缓缓地拿起来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的“欢迎各位家长”的大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种花需要耐心。” “我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我相信每位孩子都不想被比较,在这里我也希望各位家长不要把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孩子相比较,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每位父母心中的花儿和绿树。大家都养过花花草草,在养殖的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了,拔苗助长的故事就已经告诉我们一个明确的道理。不要轻易对孩子不耐烦,这样也会加剧他的性格偏向。” …… “这个假期里可以多培养一下孩子的耐性和阅读兴趣……最后提前祝各位家长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话音一落,底下的家长们都给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后来又请了几位家长代表发完言之后,家长会就结束了。 照例,结束后会有好多家长来找老师私聊一下自己孩子的状况,每一次都不例外。 “老师,我们家孩子这一学期怎么样啊?” “老师,我们家xxx偏科,这可愁死我了……” 陈语宁应接不暇,她大概跟各位家长讲了偏科的危害和方法,又结合了自身经历来宽慰了他们一下,家长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之后就散去了。 直到有一位家长说了一句:“呦,你还挺幸运,数学这么差都能来这当老师。这么年轻,这些小孩可不好管吧。”说着她眼神里有些嫌弃地看向了陈语宁。 听到这些她不是不生气,反而是很生气,她很想直接回怼回去,但是迫于身份原因又不能这样做。 她深呼一口气,原本微笑的嘴角此刻也压了下来。 “这位家长,不知道你哪位同学的妈妈,我确实很幸运,但是我高考语文143的成绩也不是风吹来的,其他科也是,数学不好不代表一切。” 那位家长没想到陈语宁会挑明着说回去,旁边的家长也都见状附和着她。 “就是,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陈老师对孩子多认真负责啊。” …… “还有,我们班的学生都很棒,这次成绩综合排级部第二名,语文单科成绩第一,您不用质疑学生当然,如果您对我的教学有意见,欢迎您提出来。” “就是啊,刚才陈老师的话您还没回答呢,不知道您是谁的家长啊?说出来好让陈老师评价评价孩子的表现,也好及时改正。” “就是就是。” …… 对面的女人彻底没话说了,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脸上一片红一片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语宁根据她的语气和长相,可以猜得大差不差,俗话说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说得真没错。 跟家长们聊完天太阳已经落日了,送走最后一位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刚想回头去讲台收拾一下东西回去,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陈老师。” 她往门口看去,有些惊讶道,门口站着王墨豪和他的妈妈, “墨豪妈妈?您还没走?” “是,我在等您。” “老师好。” 王墨豪站在女人身边给陈语宁打了声招呼。 她微笑点头示意。 “快进教室说。” 陈语宁找了个座位让他们坐下聊,面前的女人不似之前在派出所里见得这么憔悴了,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蜡黄,稍显红润了些。 “陈老师,我再次跟您说声感谢。”女人向自己鞠了标准九十度的躬。 她知道她说的是上次那件事。 陈语宁将手中的玻璃杯赶紧放在桌子上,扶起她。 “举手之劳,真的不用谢。这次王墨豪考得很不错,他很聪明,理科很好,好好学肯定没问题的。” 陈语宁看向王墨豪,他头发打理了之后显得很精神,眼神里也有了光。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他向陈语宁挤了个笑容。 “陈老师,我们已经准备离开了,今天也想跟你谈一谈王墨豪的转学手续。” “这么快?”昨天周景宸不是还说还得有段时间才能办好吗? “他……爸爸的事情怎么样了?” 女人叹了口气,抿了抿落在额间的碎头发。 “我们的离婚案件已经进入庭审阶段,估计年后就能办完,他也会因为诈骗坐牢,我现在只想带着墨豪好好生活,让他读出书来。”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陈语宁怀着复杂的心情去开了个灯。 她拍了几下王墨豪的肩膀,“无论你以后去哪里上学,无论妈妈对你怎么样,你都要心怀感恩和善意,多交朋友,好好学,孝顺妈妈,老师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 毕竟还是个初中生,对离别的定义还停留在分开这一层面,他听到陈语宁的一番话,红了眼眶,不过他没让眼泪掉出来,瘦弱的肩膀挺得板正。 “老师,我会的。” “好。” 他面露怯意,却壮着胆子开口:“您可不可以答应过我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老师能做到。” “您可不可以不换手机号啊,等五年后我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要报考新疆警察学院,也像周警官那样,到时候我想让您和他一起来新疆,我请你们吃饭。” 看着他一脸稚嫩的样子,话语却透着十分的真诚。 “好啊,我答应了。”周景宸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高挑的身影挡住了落在书桌上的一抹橙红色落日余晖。 她从来没见过一件普通黑白相间的冲锋衣能在一个人身上穿出极致的标致,也从来没见过有这么适合穿冲锋衣的人。 像是全天下的冲锋衣都为他量身定制。 陈语宁面露惊喜,看着他迈着标准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王墨豪身边,伸出一个拳头。 “想要考警校就要先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学习之余还要锻炼好自己的身体,磨练自己的意志,这些,你有信心做到吗?” “我有!” “好小伙,无论你陈老师答不答应,五年之后我一定能去喝你升学酒。”他弯下身子,将拳头往前伸了伸,示意他。 “一定!” 一大一小的拳头相碰,可以撑起整个世界。 “那陈老师,您能答应我吗?”他在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周景宸就站在那里,抱臂倚在刚到他大腿间的桌椅旁。 “周警官都答应你了,老师怎么会不答应呢” 王墨豪开心地欢呼一声,一脸得意地看着他母亲。 “我就说吧,老师一定会答应的。” “我真的不敢想如果豪豪没有遇到您这样一位老师会发生什么,真的谢谢您陈老师,也谢谢周警官,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你们去了那边好好生活就是我们所希望的,至于学籍问题,我带你去学校办公室问一下,争取年前就办完。” “你在这等我一下。”她扭头对着周景宸说,又觉不妥,“去我办公室吧。” “好。” 分别之际,她送母子俩到楼梯口,王墨豪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老师,你真很好,我会想你的。” 陈语宁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他的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流泪,记住老师的话,好好做人,好好学习,这样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知道吗?” “嗯。” 看着母子俩走出校门,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最后的阳光也隐匿在天空之中。 陈语宁拢了拢头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放假前的心情简直就像徜徉在云端那样轻松。 “我好开心啊,周景宸。” “我也开心。” “我现在甚至有点期待五年后我们的新疆之旅了。” “这么相信他一定能考上?” “你不相信他吗?那你还跟他碰拳。” 周景宸看着撅嘴的女朋友,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趣。 他心爱的姑娘是一位充满理想主义,善意满满的人,他并不想破坏她心中的这片净土。 所谓的理想主义早在他考上警校的那一刻便消失在他的世界观中,他见过太多太多游走于黑暗之中的人,开满花朵的净土只是这个偌大的、杂乱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不是我不相信他,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弱点。” 不用七宗罪,只贪婪和懒惰就足以摧毁一个人。 “但我还是相信他,毕竟他是我教的学生,他本性并不坏。” “嗯,那我也相信陈老师。” “不稀罕了。”扫兴的男人,陈语宁加快步伐,托特包里的电脑有些托她后腿,压的肩膀一阵酥麻。 生气的女人像捕捉jerry的Tom一样可爱,他在那里忍俊不禁,赶紧小跑几步去接她肩上的包。 托特包在他手中轻松翻了个面,反手被他提在手里。 “沉吗?” “废话。” “你属猫的啊,这点重量还算重?” “对啊。”陈语宁理直气壮地反驳他,还顺势揉了揉肩。 “你身体素质太差了,等以后我带你锻炼” 陈语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小就不爱运动,大学洗的衣服从来就没有拧干过,“肌无力”这词很适合她。 而且她从小就非常讨厌跑步,周景宸要是带她天天去锻炼,陈语宁感觉自己会累死的。 她头扭得像拨浪鼓,“算了吧,我才不要。” “体力这么差,那以后该怎么办?”周景宸耸了耸肩,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陈语宁瞬间领悟到那层意思,上去就拿手拍了拍他的脸,作势生气地对他说:“周景宸,你在说什么?” 对方笑得很猖狂,然后装作一副非常无辜的样子,同时也微俯下身子纵容她的行动。 “我的意思是以后如果没我在你身边,你自己提重物怎么办?陈老师,你想哪去了?” 说完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好好好,那你以后也没办法天天陪我在身边啊,你这么忙。”陈语宁的手垂下放在了身旁,看似开玩笑的话语,其实心里还有层隔膜。 周景宸听了没接话,只是突然安静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双手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前走。 陈语宁知道这话有些埋怨意味在里面,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再开口提及这个话题。 “我们去哪吃饭啊?” “你想吃什么?” 今天忙了一天,肚子早就咕咕叫起来了, “我好饿,就近吧。” 又一阵肚子发出的抗议声,周景宸自然也是听见了,他顺着瞄了一眼陈语宁的肚子。 “看什么看?它早就饿了。” 他嘴角噙着笑,“我知道街上有一家海鲜面馆还不错,就去那?” “好。” 马路上行人不多,冬天大家还是选择在家里窝着。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陈语宁见周景宸没说话,又恢复他一贯的‘冷脸’状态了。 但刚才她随口而出的话,周景宸并没有表明态度,这让她有些介意。 面馆就在前面的街上,不远。 他拉开门等着她进去,屋里和屋外的气温相差极大,面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一处靠窗的地方就坐下点餐了。 周景宸先点了一份海鲜面,陈语宁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突然来了气,她看着菜单上的条目,赌气着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面。 她不善吃辣,之前和周景宸吃饭的时候也很少点辣的饭菜。 周景宸看了她一眼,陈语宁跟服务员说着话,虽然察觉到了他目光,但是没有理会,也不想理会。 雾气冷凝在窗上,滑成一道道水痕,像小刀一次又一次割破皮肤,水痕坠落,鲜血淋漓。 面上得很快,两人也都饿了,开始埋头吃面,期间没有任何交流。 麻辣小龙虾面不是白叫的,虽然面很香,但是陈语宁吃了一半就觉得胃不太舒服,她又喝了一口水想缓一下嘴里充斥着的麻辣味道。 她被辣得小声地呼着气,吃面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 这家确实很实惠,纵使是吃了一半,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她也不好意思剩下,就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全程也没抬头看周景宸。 一边挑着面,一边在心里吐槽周景宸。 你就不知道哄哄我吗!狗男人。 越想越气,夹的面也断了几根。 周景宸见她低着头夹着面,且碗里的面快要被搅烂了,就停下来看了她好一会,他看出来她在生气,只不过这件事他自己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正文 第40章 这会陈语宁真真陷入了牛角尖中,就好像大海深处有个漩涡,卷进去之后很难脱身。 于是外界发生的一切她都自动屏蔽起来,就连服务员上了一盘解辣的小菜她都没有察觉到。 只是埋着头戳着眼前碗里有些发坨的面。 突然一只干净纤长的手伸过来,将这碗食髓不知味的面拉走,一碗没动的海鲜面被推到眼前。 陈语宁双眼被轰隆隆的辛辣熏得通红,五官全被那个火辣辣的味道笼罩着。 头顶上的射灯打在她发红的双眼上,红血丝布满,有些骇人,她缓了几秒,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周景宸,眼神中多了一分委屈和几分怒气。 “你干吗动我的面。”她说着就想着动手把自己的面抢回来。 “别气了,再气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自己的身子自己怎么不爱护呢?”他抓住她发烫的手,顺便把桌子上的小菜往她的方向挪了挪。 “宁宁,是我的错,对不起。” 面馆后厨里震耳欲聋的排气扇停止了工作,整个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几排桌子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陈语宁的嗅觉好像在那一刻也彻底通畅了,心间的苦辣渐渐褪去,美味新鲜的海鲜汤飘进鼻腔,给那颗滚烫的心降了下温。 围着围裙的老板娘站在收银台扫视了一眼这对小情侣。 虽然没有吵起来,但是在她这个角度坐在男人对面的女人脸红脖子粗,一看就是两人之间出现矛盾了。 “那你错哪了?” 他语气倒是很真诚,但是她现在不想装糊涂,只想刨根问底。 周景宸假装扶额深思,一秒,两秒……一分钟快过去了,陈语宁没有等到一句回应的话。 她感觉刚灭下去的火焰顿时从心底窜了上来。 心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兹拉”椅子往后划的尖锐声响彻餐馆,老板娘刚打开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头还没有完全低下就被这道刺耳的、带着怒气的噪音惊了一跳。 “冲虾米?”她用手捂着胸口,有些不满地冲着两道快走出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玻璃门被大力拉开后并没有回弹自动关上,冷热交替,门上的雾气模糊了女人娇小的身影。 怒火中烧的女生走得都是极快的。 周景宸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五百米开外了,他跑过去想拉住她的胳膊,陈语宁没领情甩开了。他又拉了第二次,这次的力道比第一次大了些,陈语宁才没挣脱开。 “宁宁,你听我说!” 她只觉得肺快爆炸了,刚才随口认错只是一个脱口而出的幌子,横在他们俩之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也知道你在别扭什么。” 周景宸双手扶在她肩膀上,让她面对着自己。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脯,他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你先平定一下自己,在这么生气,真的要变成老太婆了。” 陈语宁听到这话,当即就要打他。 “我的好宁宁,听我说。” 他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从马路旁边走到了一个小广场的健身器材旁,摁着她坐在了椅子上。 “我知道你别扭,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职业特殊性,我承认我确实无法做到天天陪在你身边,甚至一个星期可能我们都见不了一面,上次说好陪你去苏州我因为工作食言,我也知道你生气。” 他坐在了她身边,紧握住她的手。 “刚才你说得很正确,警察这一职业就是充满了很多不确定性,可能今天我在休假,下午我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也可能我今天站在你面前,明天你再见到的就是一个盒子装的我了。” 说到这,陈语宁扭头看向他,原本皱着的眉头现在已经拧成了川字形状。 她不认可他说的这话,或者说,她下意识想逃避这个话题。 “可是,你不是已经在局里了吗?还要出危险的任务吗?” 看着天真的她,周景宸扯了扯嘴角, “傻。” 可能是刚才的话有些说得过重,但是这确实是事实,也是他的无可奈何。 “这是我们从事这一行的无可奈何,也是作为一名男朋友和未来丈夫的无可奈何。” 冰凉的手指稍稍回握住他的,然后,渐渐回温。 “我之前没有开口,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该怎么说。”陈语宁感受到自己的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气。 陈语宁的心里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过境,爬在中间,酥痒难耐,又生怕下一秒就会蛰自己一口,疼上加疼。 “你现在快乐吗?” “我是说,你选择的这份职业现在让你快乐吗?” 她怕他错解自己的意思,换了一种具体的问法。 “我人生中破获的第一桩案子是抓获了两个小偷,那两人入户杀了一家三口,把钱财都抢走了,我那时候在实习,跟着前辈一起学习,根据现场留下的指纹和脚印,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村庄后面的山头上抓住了他们。” 陈语宁还是第一次听他讲案子,所以听的格外认真,周景宸见她两只眼睛睁得格外大,像只小猫儿,他把她的双手揣进了他的口袋中,空出来的一只手没忍住上去捏了捏她的脸。 故事被打断了陈语宁自然是不乐意,但是无奈双手还被抓着,就撅了撅嘴把脸撇向另一边。 “别闹,继续讲。” 周景宸见状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淡淡的笑。 “我亲手抓获的,之后一调查是熟人作案,幸亏当时被害人家里最小的一个小女儿那晚被送去了亲戚家才免遭一劫。案子破获的当晚,我和几个哥们去了酒窖,喝了一晚上的酒。” “你很开心。”陈语宁用的陈述句,她能感觉得到他说这些的时候这张脸都充满着自豪和自信,没有疲倦感,更没有不耐烦和反感。 “对,宁宁,或许我一开始选择这个职业并不是因为热爱,但是四年警校生活,我发现自己早已慢慢融入了这一行,就像骨肉不可分离般。每次破获一桩案子,抓获一个嫌疑人,我都觉得是拯救了一个家庭。我很开心,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所带给我的愉悦感。” “那就好。” “宁宁,并不是说我现在的职位就能每天处于安全环境之下,如果国家需要我,案子需要我,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明明自己理想中的爱情是能够有一个人能在她犯轴,死钻牛角的时候拉她一把;更是能在高压一天之后两人吃完晚饭轻松地牵着手压马路,贪吃的时候还能买一块红薯,想到明天要吃什么就一起拐个弯去超市采买。 她以为这是一段恋爱里最基本的。 但偏偏她爱的是周景宸——身不由己的他。 “我之前就说过,这段感情的主动权在你,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力让你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因为我没有办法为你做出改变。”他继续开口,紧咬后槽牙。 “如果哪一天你真的觉得这段感情让你心累,”肩膀上的手在慢慢收紧,陈语宁像是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放在他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收紧。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择放手的。” 他讲到这,陈语宁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有对他的崇拜,心疼,但好像,更多的是妥协。 算了,她心软了。 被暖热的双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抱紧他的腰,夜晚的寒风吹的树枝簌簌作响,但是陈语宁并没有感受到寒冷。 “周景宸。” “嗯?” 陈语宁没作声。 “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明明有好多话想说,但此刻她就是无法宣之于口。 “那我来说。” “说什么。”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一阵北风停了,他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在下巴处随风荡漾的头发丝一拨,一那张冷白似雪的小脸便全部露出,夜光似纱,眼眸似水,流波宛转。 他稍一低头就吻了上去,也不知谁先乱了心跳,鼻间相交,不知谁先乱了心跳。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先说出口吗?” “嗯?” “因为不想放你走。” “我没说要走啊。” “以后呢?” 陈语宁噤声了,“我不知道。”她转而搂住了周景宸脖子,“周景宸,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现在跟你在一起,我是开心的。” 周景宸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 “我也很开心。” 去他妈的以后,及时作乐才是最重要的。 陈语宁在南城待了小半月才回家,中间周景宸抽空挑出来半天假陪她。 他提出年后邀请陈语宁回威市做客,但陈语宁拒绝了。 “现在去叨扰叔叔阿姨,我觉得不太好。”陈语宁声音有些发虚,事实上她是觉得两人现在谈的时间没那么长,冒然去男方家不太礼貌。 显得多不矜持似的。 周景宸对此不可置否,也没说什么。 “那我年后去拜访叔叔阿姨可以吗?” 老狐狸,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陈语宁挑了挑眉,没吱声。 “陈语宁。” “嗯?”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给我名分吧。” “哪有!我爸妈知道你的存在。” “那我可以去吗?” “我说不可以可以吗?” “不可以。” “那你还问我。” “诈诈你,不然良家妇男被你骗了怎么办。” “呵。” 二月十二号,周景宸陪着陈语宁去医院打了九价第一针疫苗。 体感很痛,陈语宁的胳膊疼得第二天抬不起来。 为此,她心安理得地在他家窝着,一日三餐等待他投喂,还在他家投影仪上二刷了好多部电影。 没人陪倒也过得自在。 二月十六号,距离过年还有五天。 周景宸把她送到高铁站,临近分别,陈语宁可算体会到之前在车站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小情侣的心境了。 因为真的舍不得,在车里两人抱了好久, “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啊?” “不知道,值班安排还没有下来,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去。” “啊,那你还是尽量回家陪陪叔叔阿姨吧。” 都快分别了还记挂着自己呢,周景宸嘴角挂着轻浅的笑。 “嗯,我知道了,记得想我。”低沉勾人的嗓音入耳,陈语宁感觉耳朵都烫了不少。 “知道了,男朋友,你也要想我。” “嗯。”说完在她脸颊旁落下轻轻一吻。 “我进站了,你回去吧。” “注意安全,五天内不要洗澡。” “知道啦。” “回去别惹阿姨生气……” “知道啦。”车门已经拉开,陈语宁更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她依依不舍地想多看他几眼,“如果有空可以去找我玩。” 周景宸失笑,“当然,年后见。” 那天他亲眼盯着陈语宁跟陈父陈母发消息问能不能让他上门拜访。 亲眼看见他们答应的消息之后才放过了陈语宁。 目送她进站直到背影看不见,周景宸便开车回局了。 刚坐上车,赵澜就打来了电话。 “喂,妈。” “妞啊,你坐上车了吗?”陈母语气有些急迫,似是有事。 “我刚坐上车,怎么了?有事?” “没,没什么事,你注意安全,别丢了东西,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开车接你。” “好。” 挂掉电话之后陈语宁总觉得刚才陈母有事瞒着自己。 吞吞吐吐不是家母的风格。 没承想这个她一直殷殷期待能收红包的新年,是她这辈子里过的最痛彻心扉的一个年。 正文 第41章 高铁抵达华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 她捂着自己的左胳膊,防止被人撞到痛处,好不容易穿过熙熙攘攘春运高峰人潮,挎包已经被挤得空瘪,简直没法看。 感觉再挤挤赵澜就能能扛着自己的人形立牌回家了。 看着熟悉的车站牌,上大学之后好像从在家状态慢慢转变成了抽空回家的模式,她不自觉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顺着出站口走出去,刚才的高铁上还有不少大学生,出站口有好多接站的人,还有许多拉客的黑车司机。 接站口处站着许多在张望自己孩子的家长,那迫切的眼神陈语宁每次都会对其印象深刻。 她收回目光,开始寻找来接自己的母亲。环视了一圈,在左前方发现了她,一段时间没见,看着她又沧桑不少,耳鬓间多了几根明显的白发,真是岁月不饶人。 陈语宁眼角忽然就发酸,她小跑过去,没等走近,陈语宁收了脸上复杂的神情,挂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跑向她。 “你这孩子,还这么毛躁。” 陈语宁摸了摸赵澜的脸,那是她们母女经常嬉戏打闹做的动作,她的皮肤不似前几年那么光滑了,而且脸上挂了几分疲惫。 “嘿嘿,这不是想快点见到你嘛。”陈母原本想拉过她的行李箱,陈语宁没给,只是把肩上背的一个小包递给了她。* 母女俩搂着肩往站外走去,陈语宁以为陈父也来了,结果走到停车场看到赵澜径直走向了驾驶座的时候她是有些懵的。 “我爸不是昨天休班回来了吗?他没来?” 赵澜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住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出声说:“你奶奶家出了点事。” 纵然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听到这话还是不可控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好像一瞬间掉入了冰窖,老人家年事已高,一说出事她以为是生了什么病。 “怎么了?”她整个身子都僵在原地,两眼空洞。 “上车跟你细说吧。” “我来开吧,你歇会。” 陈语宁高考完就被陈母逼着去考了驾照,经过几年的锻炼独自开车也不成问题,赵澜心下一想就绕了个位子去副驾驶。 车驶出了停车场,开向了回家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她握着方向盘开口问。 赵澜看着她的侧脸,伸手给她把碎发揽到了耳朵后面,这才缓缓开口, “你伯父和伯母闹离婚闹到你奶奶家了,本来你奶奶的身体就不太好,这下血压直接升高被气到进医院了。” 陈语宁对她这位伯父一家从小就不亲近,以至于赵澜在说出“你伯父和伯母”的时候,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 她稳了稳心神,“我奶奶没什么大事吧。” 赵澜整个身子都靠在车椅背上,用手抹了把脸,“没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血压不稳定,加上你奶奶心脏一直不好,留院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这几天一直是我爸在来回跑医院?” “嗯,还有你小姑也帮忙。” “哦。” 说起陈父的兄弟姐妹,陈语宁其实对他们一点也不亲近。 陈父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但是陈语宁的小姑却是最先结婚的那个,所以陈语宁的表姐比她还大四岁。 她还有一个表哥是她伯父家的,就比自己大一岁。伯父一直住在外地,平日里只有陈父和小姑还有奶奶爷爷在华市。 抛去其他不说,陈语宁一直都很幸福,父母和睦,长辈身体康健。 但是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创伤。 陈语宁的伯母在嫁给她伯父之后第二年就有了儿子,种种原因在陈语宁刚满月的时候她的奶奶和爷爷选择去了T市去照看自己的表哥,留下赵澜一人看着自己,于是姥姥家成了她常去的地方。 在她一两岁的时候赵澜又带着她去了陈父的工作单位,在那里生活了一年。 那时候的陈父工作刚刚起步,经济条件远远不比现在,陈语宁虽然那时候年龄小,母亲抱着她去做临时工的场景虽然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是刻在时间簿上的一笔一画不是这么轻易抹去的。 你可以想象出来一位母亲做着手中的活,时不时的把目光看向简单拿小被子包裹着躺在椅子上的在睡梦中的小孩儿。 那时候赵澜和陈语宁奶奶之间的婆媳关系也算不上太好,纵使再长大些陈语宁问起赵澜这些往事,她也只是避重就轻地讲述。 有一次她和姥姥姥爷闲聊,老人家总爱回忆往事,尤其是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时候。 奶奶和姥姥的老家就是前后两座居民楼挨着,陈语宁小时候在姥姥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回到奶奶家,小孩子天性使然,对自己亲近的人总是信任的,如果乍然换了陌生的环境,就好像失去了一层保护膜,表现出惶恐、不安。 姥爷想念自己的外孙女,心疼自己的外孙女,但爷爷奶奶不让姥爷进家,于是自己去奶奶楼底下一声一声地唤着陈语宁的名字。 就隔着一扇窗,三层楼,老人在楼底下呼唤,小孩子在屋内嚎啕大哭,有人依旧无动于衷。 陈语宁永远都忘不了姥姥讲到这眼角留下的一滴泪,烫在了她的心口上,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也会隐隐作痛。 往事不可追忆,多说也是徒增自己的苦闷。 小时候的陈语宁并不理解为什么奶奶爷爷为什么相对于表哥不太喜欢自己,直到她上小学之后,老师给她们讲了一个词,她才渐渐明白,原来在老人眼里,女生不如男生。 再后来,奶奶家有表哥,姥姥家有了表弟。即使吃饭的时候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鸡腿,但是无论是奶奶还是姥姥,她们说的时候陈语宁永远排在第二位。 直到有一天她又在语文课文里学到了一个词:偏爱。 因为有偏爱,所以公平才显得格外可笑。 — 赵澜从小拉扯陈语宁长大,所以陈语宁还是跟姥姥家比较亲近,跟比自己小一岁的表弟打到大。小姑和伯父他们对陈语宁来说仅仅是一年见一次面的亲戚罢了。 高速路上的隧道很快就穿过去,记忆的碎片也在陈语宁脑海中一闪而过。 车内沉默了几秒,“他们为什么闹离婚?”这也是陈语宁不理解的地方,都这么多年了,她表哥也已经有了工作,这时候闹出这种事情,她真的不太理解。 “听说是你伯母在外头有了人。” 这让陈语宁大吃一惊,她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赵澜。 “好好开车。” “哦。”她扭过头去悄悄把张大的嘴巴合上。 吃瓜的心情早已按耐不住了,“你继续说。” “大概是你伯母觉得你伯父没什么出息,这么多年了也没点长进,不肯吃苦……” 陈语宁此时撇着嘴摇了摇头,“都这么大年纪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开着车灯一闪而过,她一时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为什么要去我奶奶爷爷家闹?”她咂了下嘴,又自言自语道,“为钱?还是为房?” 副驾驶上的人没说话,此刻的沉默代表了一切。 “欸,人啊,永远不知足。” 漆黑的夜晚徒增了几分劳累,母女俩也没有继续聊其他的话题。 后半程赵澜靠着车椅睡了过去。陈语宁瞪大双眼看着前方路况,没敢松懈。 周景宸回到所里估摸着她快到家就给她发了条信息,陈语宁毕竟也是个新手,开的速度并不快,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亮屏了她也没看到。 晚上七点多,陈语宁直接把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下车之后陈语宁挎着赵澜的胳膊去了病房。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灯光也不似其他公共场合那么明亮,甚至有些昏暗。陈语宁当下便觉得心里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接口先去上个厕所,让赵澜先上去。 医院这个地方论谁也不会喜欢,见惯生离死别的地方,所以格外排斥。 进去厕所之后她也只是去洗了个手,冰凉的水流浇在手心里陈语宁才隐隐有些清醒,直到双手被冰的没有知觉之后她抽出了几张纸机械地擦着手。 和以往来医院的心境不太一样,准确来说她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长辈们更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她有些害怕,有些不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奶奶。 洗手台上的灯光直愣愣地打在陈语宁皱着眉头的脸上,她突然就想周景宸了。 这么想着,手伸进包里拿手机。 “喂?” “周景宸……”像是许久未说话的声音,此时陈语宁一开口嗓子就哑了许多。 “嗯?你吃哑药了?”那边缓缓传出了低沉地笑声。 陈语宁好似恍然发觉,略显空洞的眼神此刻也有了些光,她马上清了清嗓子。 “你才吃哑药了!”她反驳回去。 那边笑意未停,“到地方了?” “嗯,我现在在医院的洗手间里。”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手又不自觉地去扣衣服上的毛球。 周景宸仿佛没听见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陈语宁先是听到悉悉索索的一阵声音,然后归于平静,“嗯。吃饭了吗?” “还没,没有胃口。” “阿姨接的你?” “嗯。” “那阿姨也没吃?” “嗯。” “那你先去给叔叔阿姨买点饭?” “嗯。”顿了两秒,陈语宁好像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嗯?” “嗯什么,不吃饭怎么行,快去。” “哦。”她走出了洗手间,走廊上的灯光暗沉的还是很压抑。直到走出医院门口,风声出现在了电话听筒里,周景宸才缓缓出声。 “家里出什么事了?” 离开了那让人窒息的地方,陈语宁半边身子好似才活了起来,情绪也没有刚才那么低落,她没有想瞒着他, “我伯母来我奶奶家闹了一场,然后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也算是被刺激的住院了。” 她此时站在风道口,呼呼的北风吹在人的脸上冷的马上就要结冰。 “你先去食堂,别站在街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站着?” “我在你身上按监控了。”他说的心安理得。 “一边去。” 电话没挂断,但是陈语宁没有心情说话,周景宸也没有开口,直到她跟食堂阿姨买完饭。 “我买完了。” “我听见了,奶奶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我妈只是跟我说是老毛病。”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彻底冻僵了,她艰难地用拿着饭的手来换一下这只握着手机的手,就好像两个冰块来回替换, “可是,周景宸,我这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正文 第42章 电话里嘈杂的背景声陈语宁都听在耳里,她知道周景宸很忙,但是仍然耐心地安慰着自己。 她不忍再打扰他,便寻个借口挂了电话。 病房在十楼,出电梯之后陈语宁也没问护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透过每间病房的窗户往里看。 隔着一扇小小的窗,形成了两个世界。 在右手面第四个病房里她看见了里面靠墙站着的表哥,手放在门把手上摁了几秒,换了个较为轻松的表情,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老人正闭目养神,不再是往年印象当中肤色白皙的奶奶,映入眼帘的是面色枯黄的脸庞,消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打着点滴。 陈语宁的心一下子就冷了半截,就算自己对他们再有什么不满,终究抵不过血缘这一层。 小姑最先看见她进来,低声道了声:“宁宁来了。” 陈语宁强撑着给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小姑、小姑父、表姐、表哥都在,唯独少了她伯父和伯母。 病床上的老人闻声睁开了眼睛,破碎的声音拼凑起来, “宁宁。” 陈语宁快步走到床边,蹲了下去。一直在病床边坐着的陈父给她让开了位置, “奶奶。” “欸。”说着便像往常一样握住陈语宁的手,奶奶的手一直都比自己的更宽大些,这次竟然感觉自己能包住奶奶的手了。 感觉眼睛突然就酸痛起来。 “奶奶,你的手真软和啊。”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她找了个无关的话题。 “不中用了,肉当然也就松了。” 老人脸上的氧气管显得格外刺眼。 奶奶住的是普通病房,里面还有其他两床的病人,家属乌泱泱地在说话,陈语宁甚至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俯着身子离她更近些。 “哪有,您快好起来,我还想吃您做的炸鱼呢。” “我的孙女啊是三个孩子里最乖的一个了……”就这么念叨着,声音渐渐微弱,又睡了过去。 当老师的一项基本技能就是快速收敛转换情绪,她用了几秒钟稳了稳心神,从地上站了起来。 另一只手上提的重量才让她想起刚才买的饭,她默默放在桌子上,这一片天地沉寂地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气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家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达成了一种共识。 陈语宁站起来走到了赵澜旁边,期间没有和她表哥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大家都在守着病床上的人,直到医生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陈语宁最先注意的不是去给奶奶检查的白大褂医生,而是走在前头的一个男人。 瘦瘦的,身高中等,穿着一身黑。进病房之后他就站到了表姐的身边。 陈语宁打量了他几眼,顺便拽了一下赵澜的衣袖,用眼神在询问她。 “这是你姐姐的对象,最近已经在准备订婚了。” “哦。”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的存在,将目光投向自己。 陈语宁实在没有心情去交际,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了他一个疏离的笑容,稍加点头就当打过招呼。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医生身上,例行检查完之后,医生说让家属出来一趟。 陈父和小姑对了对眼神,陈父先开口:“我去吧。” 陈父起身跟在了医生后面,陈语宁也跟了出去。 走廊上不像白天那么喧闹,夜晚徒增了几分惆怅,也给每一位陪床的家属增加了几分担忧和焦虑。 “病人的冠心病是先天性的,加上年纪上来了,高血压高血糖她全有……这几天你们家属就好好陪陪她吧。” “谢谢医生了。” 医生的短短几句话,就宣告一位老人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 像是想抓但是抓不到某种东西,想用力却又无能为力。 生命像一阵风,吹过了如没有来临一般,抓不住,摸不着。 “爸。”她无助地看向陈父,发红含泪的双眼早已出卖了她。 陈父良久才开口,“这几天就好好陪陪你奶奶吧。” 陈语宁觉得他的背脊一下子塌了不少。 晚上是陈语宁小姑陪床,她们一家回去换洗休息。 一夜睡不安稳。 第二天中午陈语宁去医院送饭,还未进病房,就看见了表哥一家围在床前。她害怕伯母再对奶奶出言不逊,不假思索就推门而进。 “大伯。伯母。” 语气极淡,她喊了人,但也仅仅限于一声称呼。 眼前的男人跟记忆里好似变了一个人,白丝已经布满了全头,原本五十多的男人现在像一位白发苍颜的老人。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站在病床右边的伯母摆着一副架子,什么心事全然摆在了脸上。 陈语宁当作没看见。 “奶奶,我来给你送饭了,感觉怎么样?” “哟,您大孙女来了,感觉好几年都没有看见您爷孙俩在一块了。”尖酸刻薄的话语充斥在病房里。 纵使再好的脾气此刻也忍不住,陈语宁打开了饭盒,用勺子搅了搅香喷喷的粥,出声道:“我跟您才是好几年没见了,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也没见您回奶奶家过年,听说您工作很忙,不知道现在伯母身体还好吗?” 话一出口,女人假笑的脸立马耷拉下来,作势要反驳,陈语宁也不慌,这才抬头正眼看向她,如面粉一般白的脸上抹着最艳的口红,厚重的妆容下依旧掩盖不住那衰老的容颜,只是一记凌厉的眼神望过去,她当场也没好意思发作。 陈语宁昨晚刚从陈母口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止出轨,更是因为她公司要裁员,公司找了个年龄大力不从心的借口,把她辞退,加上外面找的男人吹风点火,这才起了去找陈语宁奶奶要钱的想法。 无疑就是惦记去世爷爷生前那点退休金。夫妻俩的感情不和早在多年前就有苗头,只是大伯没告诉大家罢了。 看着曾经恩爱的夫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女人看起来风韵犹存,实际上里面早已是残烛,男人瞬间老了好几岁,真是唏嘘。 顾及着奶奶还在,大家都没多说什么。 “宁宁啊,下午把他们全都叫过来,你还有明明,梦梦也都过来,我有事……咳咳……要跟你们说。” 明明和梦梦是陈语宁的表哥和表姐。 “好。” 陈语宁昨晚还信誓旦旦地跟陈母说;“凭什么她想要就要,我奶奶爷爷又不是只有我大伯一个孩子。” 本以为父母会平等地爱每个孩子,但是却忘了爱因厚重而有差别,有偏爱。 陈语宁抽空给周景宸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奶奶要叫了所有人,心里直发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条消息也并未被回复。 — 下午三点,小姑她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说来也很巧,病房里的另一床病号的手术就是在这一天。 陈语宁进屋的时候看见奶奶拉着表哥的手在说些什么,见她来了奶奶就马上松开握着的手,神色有些痛苦地看着她。 那双焦黄浑浊的眼睛中总觉得包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陈语宁心底有些打鼓,还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会让她彻底崩溃。 外面忽然就起了大风,吹的窗子哐哐响,响晴的太阳此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天。 陈语宁不喜欢这天气,她走到门口开了灯。 屋子里亮堂起来,病床上的老人气色不错,精神也看起来很好,但不知为什么,像是将要枯萎的花朵在极力绽放最后的色彩。 “儿啊,我知道自己快去找你爸了,有些事也该给你们交代交代了……你爸…临走前跟我说,他攒的钱都是你们的,所以你们也不用刻意惦记。” “妈,你别这么说。”小姑此时出声打断了她。 奶奶摆了摆手,“你爸爸说,三个孩子就属老二最听话,从小到大也让我们操心,现在也混的最好……又养出个当老师的乖孙女,最让我们放心。” “你们大哥啊,年轻的时候不想下力工作,到头来家庭事业都没有抓住……咳……咳,好歹有个儿子,以后也倒是有个保障,你啊,虽然最小,但是最调皮,也最不让我们省心,现在梦梦有了对象,以后更要好好过日子。” “都别说话,听我说。”老人颤颤巍巍地想坐起来,奈何使不上力气,还是小姑给她扶起来的。 “你爷爷的意思是,家里的那套房卖了,卖的钱你们仨个平分。” 坐在后面的伯母一听这话不愿意了,刚想起来质问就被表哥摁住了身子。 “你爷爷有二十多万的存款,我们的意思是多给点老大,十万给他,剩下的几万你俩看着分,儿啊,别怪我们不公平,你爸也是顾及到明明的未来。” 话一出口,有人欢喜有人忧。 陈语宁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放开,生疼。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看了一眼陈父。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言未发,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破绽,但陈语宁不信。 此刻他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也会很伤心吧。 他有未来?难道自己就不配拥有? 伯父有儿子?同样是她儿子的陈父有女儿就不配得到公平的爱? 凭什么? “那我呢?奶奶。” 她慢慢地走到了病床前,“他能有未来,我就没有吗?” 小姑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过去,陈语宁什么也没说,扯开了抓着她胳膊上的手。 “从小您就偏心我哥,我刚满月你就去照顾他,只留下我妈自己照顾我,小时候他骂不分青红皂白骂哭我,我妈打车半个多小时从家来接我,我就在我妈怀里撕心裂肺的哭……你们以为我年龄小,什么事都不记得,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眼睛我有心!” 她情绪异常激动,到最后已经是大声嘶吼开来。 眼泪早已经囤积不住,陈语宁固执地用手抹了把脸,想要装作坚强点,但哽咽的声音,通红的眼眶,心里早已破碎不已,成为一片废墟。 她咽了咽唾沫,稳了稳不成样的嗓音,“我爸是家里老二的,你们口口声声地说最疼他,哪次有什么事情你们不是先想着我小姑和大伯,我爷爷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也没见我大伯来看过啊,他离家远吗?一天坐个车就来了!是我爸,是我爸宁愿被扣钱也要休班回来给爷爷送饭,照顾他,你们有心吗?!” “够了!”陈父吼了一声,“这些话是你作为小辈该说的吗,陈语宁?” 他想拉陈语宁出去,陈语宁拗着劲。两眼通红,像只暴怒的狮子看着他。 “不对吗爸?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见父女俩之前气氛不对,小姑也来劝陈语宁:“宁宁,你还小,说到底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 “我还小?我22了还算小?您22的时候不都准备和我姑父结婚了吗?”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在今天说出口,那能这么容易收场。 小姑一听脸也马上耷拉下来。 “我说这些话更多是给你和大伯说的,你们俩扪心自问一下,跟我爸比,你俩配拿这些钱吗?” “还有,说句实话,我也不像某些人看中的是钱,那点钱虽说不少,但是我们家也不缺,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凭什么啊?” “行了!跟我出去。”陈父大声地吼了一声,陈语宁的胳膊此时已经被箍的有了红印。 “论说孝顺,你们俩都比不上我爸,知道吗,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怀孕没留住的那个孩子,在医院流了之后我爸也没回来照顾,她就一个人搬个凳子坐在厨房给我做饭,我放学回家看到她心都快碎了……”说到这,陈语宁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陈父,继而转了个方向,“论起这个,大伯,你最有权说话了,平常爷爷奶奶生病不见你来也就罢了,空出那么多时间来照顾家庭,到头来怎么却连自己家庭都看不住呢?”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陈语宁的左脸上,力道大的让她整个身子退到旁边的病床旁,周围世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陈语宁整张脸朝向里面,头发掩盖住了伤口,心里的窟窿越愈来愈大,止不住的流血。 她忽然就闻到了口腔里血腥味道。 22年爸爸从来没动手打过自己。 陈母推了一下陈父,“你干嘛啊?你打她干什么,你对自己手劲没数吗?” 在场的人都被这场面吓到了,小姑和姑父反应过来也装装样子说了陈父几句。 陈语宁拒绝了赵澜递过来的手,没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真的,如果能让我选择,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姓陈。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个大伯和小姑。” 她捂着自己的左脸,即使半个脸都遮着,但是仍然掩盖不住红肿的痕迹。 “爸,您解气了吧,我也解气了,但是我还有一句话想对您说,作为儿子您是满分,作为父亲,您也是百分,但是唯独作为丈夫,您真的不及格。”说到这,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说完之后她捂着脸转身走出了病房。 正文 第43章 她跑去了洗手间吐几口口唾沫,自来水稀释了血沫流进下水道。 左脸肿胀的痛,火辣辣的,像是被烫伤般。 她没有心情看镜子里的自己,机械地从包里掏出来一只口罩盖住脸庞,双眼无神。 她该去哪? 回家? 不可能。 出医院之后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南城,车上给周景宸打电话还是无人接通的状态,她不想回自己的房子,只想着去找周景宸,车到他楼下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精疲力尽地爬上楼,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根本没有力气思考他到底去了哪里,是出任务还是在加班,她现在只想找个避风港好好地休息一下。 最好是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陈语宁拖着疲惫地身子拿出了之前周景宸给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果不其然,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走到茶几旁边,扔了包,躺在沙发上,蜷缩起身子,左脸持续火辣辣地痛着,让她分不出神去想其他,只是眼睛不争气,不断地流着泪。 她右脸触底,拿起抱枕抱在了胸前,泪水都浸湿在上面,抱枕好像刚被主人清洗过,有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它主人身上的味道一样清爽。 就这么,陈语宁顶着满脸的泪水和高高肿起的左脸睡了过去。 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沙发上的人儿睡得不太安稳。 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睡觉可以暂时麻痹疼痛,外面的太阳照进客厅的时候,陈语宁半梦半醒间只感觉自己左脸像是被人用刀划了几下,又像是被烫伤之后戳人心窝的疼。 她两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得,一边三层,一边得有六层楼高了。眼睛也哭肿了,她苦笑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事。 到这时候她还惦记着学校有没有什么任务 陈语宁,你可真是个合格的人民教师。 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盖被子睡觉着凉了,她此刻只感觉浑身酸痛,找到手机之后边充电边看了眼消息,妈妈昨天给自己打了五个电话,李沐晴打了俩,都没接到。 还有妈妈给自己发的微信:宁宁,你的脸上药了吗,我替你骂你爸了,他也后悔了。 陈语宁只觉得浑身疲累,想与世界隔绝。 但是看到消息又委屈起来了。 周景宸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信息。她瘪了瘪嘴,但是面部一做动作就扯到左脸,脸部的疼痛只能让她面无表情。 [cyn:你干嘛去了?我受伤了,好疼。【哭哭jpg.】] 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左脸的疼痛提醒着她昨天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她撒气似地把手机往茶几上扔。 手机落到玻璃上只有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瞬间泄了气,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不照不知道,一照才真的体会到她爸到底多有劲,高中的时候跟他掰手腕,两只手都掰不过他。 左脸高高肿起,除了红肿,还有很大一块於紫色在中间,和右脸相比,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了又揍一顿。 脸上还从来没出现过这么鲜艳的颜色,她自嘲道。 她自拍一张给周景宸发了过去,又给李沐晴发了一张,配了个流泪的表情包。看着陈母的聊天框,算了,不让她担心了。 兴致不高,也就没有胃口,她去了周景宸的卧室,被子和床单清一色深色系,装饰很简单,倒是床头柜上放着两张合照,一张是和他家人的,一张是前段时间他和自己去警校时拍的。看着照片上的人儿,陈语宁的心情才有些变好,嘴角刚想上扬就被疼痛打回原型。 看着床上整齐叠放的豆腐被,就想给他弄乱,然后躺在了床中央,扯了一角被子,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地又睡了过去。 下午三点,被手机铃声吵醒, “喂?你在哪呢?被谁打了?”李沐晴钢炮似地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这次彻底瞌睡虫彻底跑了,陈语宁想开口说话,但是脸上很疼,她呜呜了两声,那边似乎没领会到,依旧在滔滔不绝。她一下挂了电话,给她打字回的消息。 四点,李沐晴敲响了周景宸家门,把陈语宁拽到了楼下的诊所给她上了药,“小姑娘,怎么不赶紧来上药呢,都淤血了。”陈语宁皱着眉头忍着疼没回应,倒是收到了旁边李沐晴的阴阳怪气。 “她不想要这张脸了。” 陈语宁拍了她一下,又扯到了脸上的伤口。 之后陈语宁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从她断断续续地话语中李沐晴知道了全过程。 “你说说呢,和叔叔置什么气。疼的还不是你自己。” 陈语宁一边敷着冰块,一边小幅度地说话:“你知道吗?当我听到我奶奶那样分配财产的时候,我就好心疼我爸爸,那些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我卸下来这么多年的包袱和禁锢,” “现在全说出来,我倒是一身轻松,撕破脸就撕破脸吧,反正平常也跟没那些亲戚一样。” “你啊,倒是难得见你在家人面前这么直率,倒是不拧巴了。”她嚼着薯片调侃。 “这件事我拧巴了10多年了,忍得够够的了。” “那你奶奶呢?” 说到她,陈语宁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点后悔,在她老人家面前说那些话,但是那场景我实在憋不住了,她有什么情况我爸妈一定会通知我的。” “嗯,能让你憋不住的,我能想象到你得有多生气了。” “不说这些了。”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看着她这副消沉的样子,李沐晴换了个话题, “你男朋友呢?” 提到他陈语宁脸更臭了, “呵,别提了,好几天了没消息,联系不上。” “应该是有任务吧。” “嗯。”陈语宁不知道说什么了,蔫蔫地回了声。 “别烦了,下午姐陪你看电影。” “不想出门,我现在好丑。” “在家看。” 陈语宁给了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笑脸。 “你还是别笑了。” “滚啊。” 俩人打开电视找了部之前的老电影,电影中几个女人围在火炉边,边烤火边干活,嘴里还在讨论着明天要干什么。 李沐晴为了烘托气氛,还把灯都关了,只留下客厅几盏射灯,暗沉*的环境加上电影中暗调的场景,陈语宁渐渐地把头靠在了沙发上,眼皮不受控制的往下耷拉。 就在这时候,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铃声一下子把陈语宁从梦境拉回到现实,她揉了揉眼睛,瞟了一眼手机,来电的是妈妈。 她拿起来纠结了好一会,旁边的李沐晴见她一副将要慷慨赴死的模样,趁她还在纠结的时候从她手里抢了手机摁下接通,放在她耳边。用口型给她回了句:不客气。 没等陈语宁开口,陈母有些焦急地说:“宁宁,你吃饭了吗?” 虽然不是陈母打的自己,但是陈语宁还是有些变扭,而且一想到陈父可能在旁边听电话她就更不想开口回答了,只是嗯了一声。 “你回家一趟吧,医生说你奶奶可能熬不过明天了,她还是想见你一面的。” “熬不过明天?医生这么说的?”陈语宁不敢相信。 “嗯,你那天走了你奶奶就喊着要见你。” 良久,陈语宁也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扭头看向李沐晴,眼里闪着泪光,“她怎么就剩这点时光了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宁宁,你应该比我更懂。”李沐晴轻轻地抱住了她。“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嗯。” 晚上九点,李沐晴陪着陈语宁到了医院,便回了自己家。 陈语宁带着口罩进了病房,一家人都在那,她抬头看向病房上躺的老人,才几天不见,唯一剩下的精气神竟是一点也没有了。 陈母见她来了从凳子上做起来走到她身边,抬手就要摘她的口罩,陈语宁没让。 “妈,我没事。” 说完,她也没分给其他人眼神,只是走到病床前,喊了声奶奶。 老人听到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宁宁回来了。”说着就拉住了陈语宁的手,陈语宁为了迁就她蹲在了床畔。 “宁宁,你别怪爷爷奶奶,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气若游丝的声音充斥在陈语宁耳朵里。 “别说了奶奶,好好休息吧。”她抬眼仔细瞧了一眼对方,有些发黄的瞳孔里写满了怜爱之意。 当晚谁都没有睡。谁都没有走,病房里开着灯,暖黄色的灯光虽然柔和,却抵不过人走茶凉的苦楚。 老人不断重复着自己三个孩子小时候的趣事,从儿子女儿聊到孙子孙女,说到爷爷的时候她还会笑笑,最后,她拉着表哥的手,嘴里喃喃的嘱咐着:“明明啊,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腊月二十七凌晨两点,奶奶安详地离开了。 陈语宁是第一次见亲人离世,爷爷走的时候她还没什么印象。 白布一盖,这个人就彻底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际了。 之后的流程她如行尸走肉一般跟在陈母的后面,也不觉得累。家里的男人跑东跑西忙着葬礼流程。 口罩也不能一直带着,脸上紫红的淤血还没消下去,反而淤血更厉害了点。陈母心疼坏了,也没给陈父好眼色,姥姥姥爷见到她这副样子,更是心疼的不得了,赶快给她煮了鸡蛋滚着脸,“你爸下手太重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你,等我见到他得好好说说他。” 陈语宁虽然对陈父有气,但还是心疼他,“妈,你跟他说注意自己的腰,本来就不利索,别再给自己找事。” “要说你自己去说,他打我闺女我还不乐意呢。” “我才不搭理他。” “你爸也是上头了,打完就后悔了,那晚还让我赶紧给你打个电话。” 陈语宁一听到这件事就委屈,“不说了。” “明天还要给你奶奶守灵,你赶紧睡。”陈母给陈语宁铺着床。 “妈,你那天对我说的话不生气吗?” “你那天说的话是我没想到的,我没想到我的闺女这么心疼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对他们不满,这些事我们大人也有错,不应该让你卷进来。对你造成的伤害妈妈感到非常后悔。” “妈,我有眼睛有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是非对错,爷爷奶奶他们虽然是老人是长辈,但是更多的我为我爸感到委屈,大伯和小姑他们有鼻子有眼,明知道自己得了便宜,还那样做……反正,我一点不后悔。”陈语宁翻身躺在了床上。 “闺女,人活着讲究的是自在,咱不能让自己总被这些事和人占据在心里,要向前走,知道吗?” “嗯。” — 之后一段时间陈语宁暴瘦了好几斤,脸上养的肉彻底没了,晚上给奶奶守灵的时候,她整个人直犯犯恶心,白天给来祭奠的亲戚鞠躬、敬茶。 只恨自己不能掰成八瓣。 这会得空了,她先是给奶奶上了柱香,又跪在了灵位前面,“奶奶啊,咱俩唠会天吧。” “小时候爷爷带我和表哥出去玩,我表哥都吵着要做后面,因为前面的横杠做人不舒服,那时候我小,爷爷说我好糊弄,回来的时候一定让表哥坐前面,可是呢,回来的时候还是我在前面坐着。” 说到这陈语宁自嘲地笑了一声,“这种事还有好多呢,我还都记得。” “为什么呢?一开始我真的想不明白,后来,我又好像明白了,我有一个同学家里,她妈妈生了两个女孩,到最后还是给他生了个弟弟。即使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在零几年还是毅然决然的生了三胎。”腿有些麻,陈语宁捶了捶腿,“您说,这是为什么。” 灵堂里白布条随风飘着,却没有人回应她。 “下一辈子,您如果还是我奶奶,我希望我是坐在车子后座的那个小孩。您看行吗?”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胃里翻腾着,泪水顺着左脸流到脖子里,左脸还有些肿,她抬头看着挂在前方的遗照,照片上的人留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蔼地笑着。 胃和脸部的双重疼痛让陈语宁实在忍不住,踉跄着爬起来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本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陈语宁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直到睡着了才感觉不到疼痛。 这个新年就在家里的白事中悄然过去。 他们都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事情刚告一段落,陈语宁又接到通知要去南城进行一场班主任培训会。 也好,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不至于胡思乱想,更不会想起已经失联将近一个月的某人。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坐着高铁又回了南城。 临走的时候陈父想要缓和一下父女俩的关系,提出要开车送她回。 陈语宁还是不想搭理他,总觉得别别扭扭,说了句不用就自己买票回去了。 陈母和陈父看着日渐消瘦的她对视了一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正文 第44章 她回了自己小屋,简单收拾了下卫生,没吃晚饭的胃又有些隐隐作痛,但她没当回事,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没想到当晚以坐救护车进医院而结束这场还没开始的培训会。 半夜强烈的疼痛感让她突然惊醒,她算了算日子,大姨妈还没到时间,那感觉不像是胃疼,但是又疼得没规律,像是有人毫无章法地使劲踩在你肚子上,一深一浅,不知轻重。 她费劲地坐起来,就这一个动作,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半,整个屋子只能听到自己厚重没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下意识地先给周景宸打了个电话,期待着这通电话能有人接,直到熟悉的机械女生声音响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外乎也是让自己心死的重量。 她心如死灰地挂掉电话,肚子上间接性传来的痛感让陈语宁感觉下一秒就会死去。 都这时候了她还能冷静下来记得李沐晴不在南城,她上次把自己送到医院之后就回家享受假期了。 这下子谁也指望不上了,手心冒出的冷汗在摁下120的时候沾到屏幕上,一团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强忍着疼痛给自己换了身衣服,趴在沙发上等着给人家开门。 担架抬下去的时候陈语宁已经满头大汗,随行的护士姐姐贴心地给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疼的很厉害吗?”说着拿手去按她的肚子,做一些初步的诊断。 “嗯。”陈语宁难受地嘤咛。 “坚持一下,快到了,你这个情况很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检查结果显示就是急性阑尾炎,但是不是特别厉害,医生建议还是做手术。 陈语宁心里还是有些犯怵,毕竟一个人在医院,“您能不能先给我止痛,手术我想缓几天在做,您看行吗?” 汗水打湿了头发,几根头发紧贴着脸颊,这会的疼痛感更加强烈。 脸色白的像鬼一样,气若游丝,像是刚从阴曹地府里走了半遭。 医生见她一个小姑娘家家,也没有家属随行,还是先尊重陈语宁的意见,安排了病房先输液消炎止痛。 充满疼痛的夜注定难以度过,等到药效起来窗外的天光都已经朦朦发亮。 疼痛感渐渐消失后陈语宁才缓缓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手机三通未接电话全是赵澜打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绷带,还是选择先给陈母回了个电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日子还得照常过。 年初八,家里的超市如期开业。 “喂,妈。” “欸,宁宁,你到家了吗?昨天也没跟我回个电话。” “我在家呢,昨天我回来早睡了,忘记回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医生嘱咐这几天最好吃流食,这会一觉睡到大中午,连饭都没人给自己打。 陈语宁,你好惨啊。 怕陈母再问下去露馅,陈语宁马上扯了话题。 “今天店开业?” “嗯,我在店里呢。” “忙不忙。” “人不算多。” “不多也好,不至于那么累。” “你见到小周了吗?不是说年后他要来咱家吃顿饭吗?” 上次是他非要亲眼看着自己把短信发出去才作罢,如今也是他先失了约。 别说见面,连个行踪都下落不明。 提到他陈语宁心里就一股气。 “没有,他工作忙的要死。” 赵澜听出了自家闺女语气不太对劲,听起来闷闷的,“他工作性质特殊,要想走的长远就要学会相互包容,谈恋爱是这样,以后的婚姻也是这样。” “如果为了包容而一再迁就委屈自己呢?” “那就要你自己做决定,没有人能够代替你。” 她面朝窗户坐在病床上,眼眶一下子肿胀起来,里面直发热。 “不跟你聊了妈,我还有班主任培训会呢。”她怕控制不住,便微抬起头,天上的仅有的两朵云彩进入视线里。 她住院的事情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告诉他们,前段时间父母奔波劳累,手术的事情过段时间再说吧。 大不了自己签字。 她又给级部主任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对方很理解且表示关心。 陈语宁还没开始的培训会就此宣告结束。 新年伊始,好事一件没有,糟心事倒是一件接一件,让人心烦。 陈语宁扒拉着微信界面,看见和周景宸的聊天记录,这一段时间都是她单方面的给他发消息,这不禁让她想到陈母和李沐晴说过的话。 自己真的能做好他的女朋友吗?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生活中缺席,这是自己想要的爱情吗? 与其让自己和对方都累着,还不如…… “要死啊!”她随手捡起沙发上的佩奇,用力地扔出去几米远,孤零零地停在照片墙的下方。 陈语宁现在心里很乱,也很累。 这种来源于内心的疲惫感自从她考教师编上岸之后已经很少出现了,身体的劳累可以缓解,这种心理性的却是很难纾解。 还不如让我剃了头发去尼姑庵! 陈语宁愤愤地想着,心里还真想着过段时间出去走走。 — 南市边境偏远的一处看守所。 胡子邋遢的男人刚刚从禁闭室里走出来,右胳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在禁闭室里想了无数个跟陈语宁怎么解释的话语,但是心里还是打鼓。 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开机,一看不知道,从半个月之前陈语宁就开始给他打电话,每天一通,还有凌晨给他打的,其中还夹杂着周母打来的几通电话,周景宸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连微信都没来得及看就拨出电话,先是打给了周母,报了个平安,也没仔细解释,说要哄女朋友就快速挂了电话。 给女朋友打过去电话一个没通。 南城中心医院病房里。 这会她随便把头发一挽,坐在病床上,宽大的病号服像只麻袋套在她身上,脸色有些病态的发黄。 抛去成年人的身份,她正在跟临床的小朋友讨论着动画片——超级飞侠。 小朋友兴致激烈,陈语宁不好拂了他的心情,一脸苦笑地回应着对方。 电话响起的时候陈语宁穿刚打完水回来,还是旁边床的小朋友提醒她电话在响。 这两天听觉都减弱了?她怎么没听见。 她没想到是周景宸打来的,屏幕上的备注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现在她眼前,久到她看到那几个字都要反应一下这是谁。 手机在手中震动着,像一块烫手山药,丢掉不舍得,拿在手里心里的伤口就会开始撕裂。 她平静地坐在床尾,将暖瓶放到地上,电话还在震动。 几秒后,安静下来,屏幕自动熄屏。 对方没有放弃,持之以恒地又打来几通。 陈语宁曾经在疼得睡不着的这几个夜晚数过她给周景宸打的电话。 55通。 他失踪整整18天。 到最后她已经没有什么期待去打开手机,甚至都不想看见周景宸这三个字。 第5通电话,她接了。 周景宸焦躁的心还在悬浮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抓不住。 “宁宁,是我。” 她没说话,但她猜下一句他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无数的情绪包裹着周景宸,懊悔、心疼、焦躁、急切还有……害怕。 他害怕对面的人再也不会原谅他。 “对不起,你给我发的消息我都看见了,对不起,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陈语宁漠视了他的话语,起身走到楼梯口。 周围一下子就沉寂下来。 “你去哪了?” 这回轮到电话那头沉默。 “不能说吗?” “我在南市边境。”千言万语只能汇成这一句话。 他也只能这么说。 陈语宁瞬间就觉得没意思了。 鼓起来的气球不是自己撒了气而是被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针刺破。 无可奈何而又不得不接受。 “受伤了吗?”她机械地开口,不带任何感情。 周景宸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再三思量要不要说实话,最终想着本来这件事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如果用受伤来博一博女朋友的心疼会不会不太地道。 “伤了胳膊,不过不严重。”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然后陷入死寂。 “等我回去,我今天晚上能飞回南城,” “嗯。”陈语宁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 本来以为他会失踪到寒假结束,毕竟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无情的北风直刮到脸上,渗进单薄衣衫下的每一处毛孔中。 直到太阳倾斜,气温骤降,她才拖着已经冻僵的身躯回了病房。 风这么无情,才能横冲直撞,她又成为不了铜墙铁壁,抵挡不住这么刺骨的风。 那如果尝试着做个无情的人呢? 会不会好一些。 陈语宁坐在病床上,脑子里一团乱绪,踢踏着地上的拖鞋。 临床的小孩看见了,“姐姐,你不开心吗?” 他才10岁,叫昊昊,也是急性阑尾炎,陈语宁输液的几天他们俩已经处成好朋友。 “对啊,姐姐不太开心。”陈语宁顺手拿起来放在桌子上的苹果啃了起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是因为要做手术害怕吗?你害怕的话我把我最喜欢的玩具借你玩玩。” “真的吗,昊昊真好。”她勉强扯了一个笑容给他,心下觉得嘴里的苹果都索然无味。 下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问陈语宁这手术还打算做吗,陈语宁本不想挨这回痛,主治医生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小姑娘,b超显示你的阑尾处已经发炎了,输液只是消炎止痛,并不治本,而且,这还会有复发的可能。” 一听到复发陈语宁还是明白的,挨一回和挨一个未知数次疼痛还是有区别的。 “医生,我做。您看看安排个时间吧。” 医生以为她害怕手术,“别担心,就是一个微创手术。” 陈语宁心想,那也会疼啊。 没想到,根本不用安排时间,这台手术还是加急做了。 周景宸落地南城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他连家都不准备回,连行李都是让同事带回去的。 旁边的人打趣他,“宸哥,这么着急见女朋友啊。” 周景宸还没开口,一旁的赵锋桦悠悠开口,“再不哄,我看马上就恢复单身咯。” 周景宸二话不说踹了他一脚,八分的力气。 刚才给陈语宁发的短信也得到了回复:[我在中心医院,你过来吧。] “医院?嫂子怎么在医院啊?”赵锋桦围过来看他手机,“是她生病了吗?哎?你电脑包没拿啊!” 周景宸大步跑向出租车,也不顾后面赵锋桦地呼喊。 出租车飞驰在夜幕里, “师傅,能在开快点吗?” “小伙子,我也想啊,你看这路况不太允许啊。”周景宸又看了眼手机,刚才问陈语宁怎么了她也没回,只知道她在医院。 他在车上想过无数她质问、生气、指责的场景,甚至还想到了她会提分手,那时候他在车上还默默给自己打气,能把陈语宁哄好。 但是当他见到了陈语宁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他看到陈语宁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才一段时间未见,她的身影消瘦的不成样子,病号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套着麻袋,她侧头在照镜子,侧脸的棱角都凸显出来。 哪里还是半个月之前那个生龙活虎健康快乐的陈语宁。 在打开门的时候他犹豫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恐慌的心情。 像等待被凌迟的犯人,命运不定。 周景宸推门进去,走到陈语宁的面前,慢慢蹲下。 两人视线平视,陈语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晃了晃神,认真地打量着着他,从头发到下巴,从脖颈到胳膊。 头发长的快要到遮住眼睛,两只眼睛都已经压出双眼皮褶皱,里面带着些浑浊的顿感,跟年前那双澄澈有神的眼仿佛不是出自一个人身上,眼睛下方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扎,给他添了几分的粗糙感,胡茬是刮了来的,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疲惫感。 他穿着一身的黑色便服,肩上挂着两颗星星,身上还能感觉到在外面沾染的凉气,陈语宁知道他舟车劳顿赶来,他也很累。 冰凉的指尖触摸着那道伤口,陈语宁眼里有心疼。 周景宸伸手握住了她发凉的手,他的手也不暖和,但是要比她的温热点。 陈语宁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正式打量着她的时候周景宸的心被扎了一下。 原先圆润的脸颊小不止一圈,眼睛下方挂着青黑色厚厚的眼袋,原本红润的脸色在灯光的加持下更下的发白,左脸上还有未消下去的红肿。 分别之前明明还是开的正盛的向日葵,现在花瓣好像枯萎的只剩下几片,了无生机。 周景宸无法想象这段时间她独自经历这些会有多难挨。 “对不起,我来晚了,还疼吗?”他想触碰一下她的左脸,伸出去的手还没有碰到就被她抓在手中。 她木讷地摇了摇头,用了几分力让他起来和自己坐一起。 她怕扯到他的伤口。 周景宸用没有受伤的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又怕她生气,只是轻轻往自己身上一带,见她没有排斥才将她慢慢d搂进自己怀里。 久违的怀抱让人贪恋,让人情绪泛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陈语宁有些喘不过来气,此时倒是有了个宣泄口。 “对不起,那天我送你到高铁站后回了局里,紧接着就接到任务让我们到机场准备出差,直到上飞机之后上面的人才告诉我们任务的内容和保密性。所以,我没有时间给你们发信息。直到昨天,我才从禁闭室里出来,拿到手机。期间,我们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陈语宁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解释一般,她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跟他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周景宸,你知道吗,我联系不上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奶奶离世了,在她离世前,我跟大伯和小姑吵了一架,我爸给了我一巴掌。”说着她去摸了摸自己的左脸,还有些肿。 周景宸想再看一下她的伤口被陈语宁制止了,“别看了,我现在一定很丑。” “怎么会,我的宁宁是最美的。”周景宸低头吻了一口陈语宁的额头,不带一丝情欲,只有无尽的懊悔和心疼, “对不起,宁宁。”这是今晚他对自己说的第三遍对不起。 她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轻轻回握了下他的手,继续讲,“我赌气回了南城,没几天又接到了我妈的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你受累了,是我的错……”陈语宁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道歉了,我知道你的心意。” 周景宸搂紧了怀里的姑娘,“为什么住院?” “我昨晚半夜被肚子疼醒,打了120,检查后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 周景宸知道她一向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也知道她半夜自己疼醒却孤立无人的处境,更知道她一定给自己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的失望。 “周景宸,你是不是很累啊。”怀里的姑娘出声问道,生病之后声音有些微微沙哑,像寺庙里的钟,低沉、庄重。 “还好。” “你撒谎。你执行任务一定很累,赶着回来见我一定没休息,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你没有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 这次轮到周景宸沉默了,他觉得陈语宁接下来说的话一定很不合他的心意,但是他也无法阻止。 “你很累,我也很累,在爱情这段关系里,如果两个人的状态都变得越来越差,那我们是不是得重新审视一下这段感情?” “你看你,哪里还有半点帅哥的样子,都快成糙大汉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冒出的胡茬,有些硌手。 她忽然停顿了几秒,咬了咬后槽牙。 周景宸用力地包裹住她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 “宁宁!” “我们分手吧。” 陈语宁最终还是没给他机会,赶在了他开口之前。 “周景宸,我很爱你,但是我在这段关系里还没有找到对自己的准确定位,这段关系让我内耗,让我担惊受怕,让我没有安全感,同时让你也身心俱疲,不是吗?” “其实你没有错,是我太敏感,太容易内耗,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全是你的背影,无论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你。” 一行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陈语宁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常的语调,在离开他怀抱的时候抬手偷偷抹去了泪水。 “不妨我们先分开,好好静静。” 正文 第45章 周景宸怎么也没想到赵锋桦说的话竟在此刻成了真。 他下意识的开口拒绝挽留,但是看着眼前姑娘灰青的眼圈,了无生气病态的脸色,像是被风沙侵蚀过后的岩壁,“我不同意”这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 他握住陈语宁的手,时间在沉默里流逝。 风吹在窗子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顺便吹散了天上的乌云。 今晚的月光格外的亮,却无人欣赏。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周景宸看着陈语宁。 陈语宁回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慢慢地开口道:“春天马上到了,你好好养伤,回家多陪陪父母。” 周景宸的面部肌肉因为紧咬着后槽牙而剧烈收缩,淡粉色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情绪汹涌翻腾,拳头紧攥,上面青筋暴起。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良久,他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你,我不会快乐的。” 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时,陈语宁慌然抬了一下下巴。 肩章上的星星是属于他的荣耀,她不能玷污。 泪水顺着下巴流到他肩章的尽头,没入棉质衣料中,归于虚无,仿佛从未来过。 怀里的姑娘缓缓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里。 这应该是他们俩最后一个拥抱了,她想。 “对不起,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这道坎。”陈语宁吸了吸鼻子,抽噎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相处,但是……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 周景宸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他叹了口气,是妥协,更是心疼。 “好,我答应你,但是要等你出院之后我再离开。” 陈语宁勉强给他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 那个晚上寒风凛冽,竟一晚未停。 看着周景宸躺在陪护床上,那小小的床根本放不下他那修长的身子,半边腿都在床外,但是他闭着眼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睡着了? 陈语宁踌躇再三,再三缄默最终也没有出声。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原本打算的是过两天让陈母过来一趟,赶快把手术做了,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如今她和周景宸只是朋友关系,让他照顾自己她也不会安心。 老天偏偏给她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 月色渐深,陪护床上的人静静睁开眼,借着月光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她,皎白的光打在病床上,显得人更加虚弱。 他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她。 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她说的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两床之间的距离,真的不长,但是现下好像怎么也靠近不了。 窗棂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陈语宁在黑暗中闭着眼,耳边全是他那句“没有你,我不会快乐。” 离开他,自己会快乐吗? 小腹隐隐传来痛感,一开始像小猫拿爪子挠人,她迅速清除杂念,想着快些入睡,以防疼痛加重。 但这阑尾炎偏偏要跟她作对。 后半夜,陈语宁再次被疼醒,又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独自一人在家的状态,她以为今天输液,吃了药缓一会就好了。 她一手捂着疼的地方,轻轻地翻了身,把自己蜷成一团,缓解疼痛,但是疼痛感越来越明显,她使劲攥住衣服,额间冷汗已经打湿了头发。 周景宸没敢合眼,一下子就察觉到她整个人蜷缩着身子,状态不对劲,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去看她。 陈语宁感觉到周景宸的靠近,呢喃着开口。 “周景宸,我疼。” 周景宸见状打开了台灯,她疼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他去寻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心一皱。 “别怕,我在。”他迅速的拉了床铃,又给她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护士进了房,给陈语宁按了按肚子,疼的陈语宁浑身发抖,周景宸让她握着自己的手转移疼痛感。 “马上手术吧,急性阑尾炎复发。” 周景宸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好。” 陈语宁被推进手术室,护士给了周景宸一份手术通知书签字,周景宸看着上面的条列,有些晃神。 护士见他不动笔,“你是病人家属吗?” “是。”他低头签了字。 护士见他手抖得厉害,便安慰他,“这是个小手术,一般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你放心吧。” 听见对方这么说,周景宸还是在慌。 没有人知道,手术通知书上的宸字多写了一笔。 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已经是后半夜,在麻药的作用下陈语宁一觉睡到天亮,周景宸因为担心她伤口会疼所以一直没睡。 陈语宁醒来的时候麻药劲已经过了,医生嘱咐只能吃流食,周景宸就给她买了一份小米粥细细地喂着她。 “伤口疼吗?” “不疼。”看着他熬的通红的眼睛,陈语宁心里很内疚。 “你回去睡会吧,我这没什么问题了。” “我没事*,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在外面熬大夜。” 陈语宁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一时两人都无言。 后来在药物的作用下陈语宁又沉沉睡去。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她还在睡,周景宸担心她,细细地询问了一遍医生注意事项,“个人体质原因,等她醒了让病人下床走动走动。” 周景宸应了声好。 旁边床的昊昊妈妈见他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她,还好心地提醒他,“没事的小伙子,我儿子手术完睡了一天呢,睡觉也是恢复身体的一种,你不用太担心。” “谢谢姐。” “没事,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睡会吧,一会儿她醒了也是要用到你的。” “谢谢,我没事。” 见他一脸倔强地无动于衷,大姐也就没再劝,只是在心里默默替病床上的人感到欣慰。 等到陈语宁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入目是乳白色的屋顶,她缓了一会才回想起来自己是进了手术室的,伤口倒没感受到疼痛。 但她神色有些奇怪,像是在隐忍什么。 周景宸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低头在打字。 周景宸察觉到她的目光,他马上收了手机,走到她身旁, “还疼吗?” 陈语宁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输液管,里面还有小半瓶液体。 似是知道陈语宁想干什么,但是他没说出口。 陈语宁嘴唇微张又合死,眼神瞥向别处,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像他求救。 “周景宸……”她声音不大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想上厕所?”他看着她,眼里有隐隐的笑意。 “嗯。”陈语宁感觉自己脸都要热熟了。 因为刚手术完,陈语宁下床的时候也不敢太用力。 周景宸给她穿上拖鞋,一只手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拦着她的腰,以防她摔倒。 到厕所门口陈语宁急着脱离他的帮助, “你别急,我又不进去。” 这话一出口让陈语宁更不好意思了。 她一只手扶着墙,觉得自己没问题就伸手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周景宸的声音,“你别着急,慢慢来。” 慢你大爷,陈语宁感觉这是她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了。 …… 之后又在他的帮忙之下在病房里缓缓走了几圈。 傍晚的时候陈语宁怎么着都得让他回去休息,周景宸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吗?”隔壁床的昊昊问。 陈语宁拿着周景宸临走之前给她削好的苹果,心里有些刺痛, “不是哦。” 昊昊妈妈及时让孩子闭了嘴, “姑娘啊,感情的事情不外乎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包容包容他,他包容包容你,什么坎过不去啊。”女人总能洞察女人,昊昊妈妈看出来小情侣之间闹矛盾了。 “姐说的是,我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人啊,都这样,总是当局者迷,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别等着彻底失去了又怨天尤人。” 陈语宁咬了口苹果,有些发涩,良久后她嗯了一声。 手术不大,第三天医生就让出院回家休养了。 这三天里周景宸每天都来照顾她,分手的事情两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 出院的时候艳阳高照,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景宸给陈语宁穿上了他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又给陈语宁裹上了围巾,生怕冻着她,陈语宁虽然觉得没必要这样,但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出租车常速行驶到陈语宁小区楼底下,原本陈语宁没想让周景宸上楼。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宁宁。”周景宸就这么看着她,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陈语宁受不了他那种眼神,也就默许了。 或许是最后一面了,那就让自己也最后再放纵一次吧。 行李袋被放在客厅里,陈语宁看着冷清的家,后面的人站在那实在太有压迫感,她忽然就有些难过。 “你过年会有假期吧。” “有,这次任务圆满成功,局里领导给我们放了小长假。” “那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多陪陪家人,以后出任务的时候要小心。” 周景宸明白这是在向他告别,他心里也难受,一口气憋在心里下不去更没法上来,这段感情现在对两人来说都有些失衡,所以他明白陈语宁的心,所以他选择尊重她。 “好,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回家跟叔叔阿姨好好聊聊……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跟我打电话。” “嗯。”陈语宁不敢多说一句,她害怕说下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露了哭腔。 “记得打第二针和第三针疫苗,摁够三分钟伤口处,以防淤青。” “嗯。” “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她看着那面照片墙,对身后人说。 周景宸的目光顺着她一同看向那面墙,“陈语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愈近,他将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停在空中。 这才发现,原本两人军训结束时的那张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左下角移到了中间,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的心又狠狠被揪了一下。 “这张照片,我很早就印出来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 照片中两人的笑容跟那天的太阳一样晴润,开朗。 陈语宁手上没动,只是用眼睛盯着,死死盯着。 “你怎么处理它都可以。” 他将那张照片轻轻放在了饭桌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周景宸。”她偏执地想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以此来回应自己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执念。 “跟我在一起,你后悔吗?” “从未。” 她忽然笑了,带着涩意的笑,梨涡浅浅。 她折返回去,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描摹着他极薄的唇形,上峰的唇峰格外明显,线条流畅,嘴角微凹。 心脏处的钝痛变成一把尖锐的军刀,一番翻搅,疼得她喘不过来气。 不,她才不要一个人承受这份绽放到极致的痛苦。 她双手拽住他的衣领,手背上的医用胶带翘起边,沾落到他的拉链上,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踮脚,贴近他。 中间有一秒的滞空,就这一秒,她相信如果他不愿意是可以推开自己的。 但他没有。 像是得到某种指令,她再也毫无顾忌地吻上去,两唇紧密相贴,她吻的毫无章法,绵密的睫毛刮过他高挺的鼻梁,对方像个提线木偶般,并没有做出回应。 现在就对自己失望了吗? 她像半壶冷掉的玫瑰花茶,玫瑰骨朵被泡的膨胀、肿大、发白。 在这段感情里她觉得已经付出了全部心力,她不后悔。 但她心好痛,像是有人想活生生剜走。 苍白的嘴唇想要离开他的,慢慢地,慢慢地,在峡谷出现一丝裂缝的时候,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湿润的、潮湿的。 他反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摁向自己。 出乎意料的暴雨如约而至,但心中的缺口却被补上一块。 他的力道比以往都要重,动作也很粗鲁,久到陈语宁感觉到自己嘴唇发麻。 好了,再多贪恋一刻也是不属于自己的。 是时候放手了。 她咬了咬牙,嘴唇微张,却给了他唯一的机会。 蛇信子顺着裂缝滑进去,摄取着每一处属于她的气息。 陈语宁手上用力推开,同时咬了他一口。 对方吃痛放手。 “周景宸,你要开心,要平安,要健康,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宁宁,我们……”周景宸内心极度煎熬,他想挽留,但是又不想强迫她。 “周景宸,你相信缘分吗?” 周景宸捉摸不透陈语宁想说什么,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没有开口。 “我之前觉得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老天是有眼的,我很幸运得到了他的眷顾,让我再次遇见了你。” “但或许我们还太年轻,没有办法去处理好这段感情,如果…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明白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开心,要健康,要顺遂,知道吗?” “好。” 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掌悬空,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下沉的厉害, “陈语宁,我爱你。” 心中下了一场暴雨,摇晃的灯笼重重落下,砸出凹凸不平的坑,灌满水,令人窒息。 陈语宁越过他看向门把手,“开车注意安全。” 关门声落下,心中砸出的坑再也愈合不了。 她呆滞地抬手胡乱摸着浪潮般涌出的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 红木大门上悬挂的红辣椒挂饰微微晃动着,她盯着那扇门,好像还能看见他的背影,良久,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才小声喃喃开口: “周景宸,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正文 第46章 那年的寒冬尾巴来的早,持续的时间也最长。 陈语宁出院后没几天陈母和陈父就提着大包小包去看她。 手术的事情自然也是没瞒过他们。 陈母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陈语宁吃了药睡得正沉,两人进屋也没能把她吵醒,直到陈母不放心进了卧室去看床上熟睡的女儿,脸颊上的肉都掉没了,脸色也不好,一看状态就不对劲。 赵澜心疼的要命,想着把她带回家好好养养。 至于他们俩是怎么发现陈语宁手术的事情,这还得从陈父说起。 她那几天不是叫外卖就是随便叫个超市快送塞巴点面包,要不是为了吃药,她连胃口都没有。 那几天好像要把上班以来所有熬过的夜全补回来,药瓶被她随手扔在茶几上,还有伤口处需要换的新绷带一起。 陈父口渴想喝口水的时候,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那堆药品。 他心下一惊,以为是女儿出了什么事,举着几瓶药进卧室就把陈母拉了出去,两人就站在那研究,最后还是百度了一下都是消炎抗菌的药。 俩人才松了口气。 陈母实在担心她身体,直接叫醒了陈语宁,陈语宁睁开眼看到陈母来了还以为自己在梦中,陈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熟悉的触感传来陈语宁才彻底清醒,转头又想起这几天自己的经历,眼睛红红的抱着陈母的腰撒娇。 陈母狠了狠心拽开了她,“我问你,为什么吃消炎抗菌药。” 陈语宁原本还想打马虎眼过去,但是陈母的性格她也知道。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和你爸就天天在这看着你。” 看着自己妈妈正经严肃的目光,陈语宁知道瞒不下去了,就把实情告诉了她。 只说自己做了个阑尾炎小手术,只字没提半夜打120进医院的事。 听完之后,陈母没说话,陈语宁看着母亲微微发红的眼眶,赶忙抱住她的腰,“哎呀,没事,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想吃红烧鱼了。” 陈母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口是心非地骂着陈语宁:“你不是很有能耐吗,动手术都不跟你爸妈说了,吃什么吃,饿着吧。” “妈妈~”陈语宁自知理亏,就拿出一贯的招数,向陈母撒着娇。 “好了,起来收拾收拾回家。” 离寒假开学还有一个星期,之前喜欢待在南城的原因现在已经没有了,陈语宁乖乖地起来准备收拾行李。 “行了,你别动了,我给你收拾去,换身衣服,你爸在外面等着你呢。” 提到陈父,陈语宁原本笑着的脸马上塌了下来,回忆起来只觉得半边脸还隐隐作痛,她还是不想搭理陈父。 继续对他‘冷暴力’吧。 她现在除了妈妈谁也不想看见。 在赵澜的帮助下陈语宁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就上了车,赵澜在副驾驶,陈语宁坐在后座,陈父开车。 为了避免尬尴陈语宁上车之后就闭眼假寐,但是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周景宸离去的背影,她皱着眉,只觉得车里喘不过来气。 忽然又想到她偷偷装进行李箱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如饮鸠止渴般,好像寻到了几口新鲜的氧气,才让她有所缓解。 陈父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女儿消瘦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只当是因为自己那一巴掌,如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陈语宁一条消息都给自己发过,往常连个小感冒都要在家庭群里撒个娇。这次动手术一个字也没给家里提,看来是真伤了她的心,要是为此再伤了父女和气,不知道自己得往哪哭去。 路途过半,车内暖气开得充足,陈语宁昏昏欲睡,也没有看见副驾驶上的赵澜给陈父打手势。 “宁宁,爸爸给你道个歉。那天是爸不对,不应该动手打你。你就原谅爸爸吧。”陈父这辈子没正儿八经的给谁道过歉,就连之前跟陈母吵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赵澜低头,这次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面子都不算什么。 乍一听这话陈语宁马上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完了陈父的道歉,父女之情本来就是血浓于水,只是从小到大陈父从来没有动手打过陈语宁,陈语宁一心护着自己的爸爸,当时的那一巴掌只觉得一颗心被伤透了,满心的委屈此刻再也抑制不住都涌了上来。 “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那一巴掌是真疼啊……”陈语宁委屈地说道,“我要是毁容嫁不出去了,你得养我一辈子。”说完就抽噎哭了起来。 陈母在前座哭笑不得,陈父心里觉得愧疚,更多的是心疼。 “是是是,是爸爸的错,想要什么东西,爸爸给你买。” 陈语宁一边哭着鼻子,一边擦着眼泪,嘴里还嘟囔着想买一台相机。那场面简直有些滑稽。 赵澜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们父女俩真是一家人,一个敢许,一个敢要。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吗?”说着抽了几张纸塞到她怀里。 陈语宁擦了擦眼泪,“这是我爸答应我的,道歉要有诚意。” 赵澜语出惊人,“你这是倒反天罡。” 陈语宁不服气反驳道:“哟,‘倒反天罡’这词都被您用上了,少耍点短视频吧,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爸做错了,不论辈分。” 听到自己女儿给自己台阶下之后陈父的咧着的嘴就没有闭上过,“买,肯定买,我闺女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陈语宁得意地看了看陈母,此局赵澜败- 元宵节前一天,陈语宁去看了奶奶,墓园里冷冷清清。 看着墓碑上爷爷奶奶的照片,陈语宁忽然就释怀了。 太阳当空照,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给这片清冷的环境增添了唯一的生机。 “奶奶,爷爷,您俩在那边好好的,别吵架,提前给你们说句元宵节快乐。”她俯下身子擦了擦落在上面的灰尘,“还有,奶奶,对不起,那天不应该当着您的面说那么重的话,原谅我吧。” 鞠了三下躬之后,她低声说道:“下辈子,您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听话百倍的孙女,哦不,最好是孙子,您说对吗?” 墓园的台阶不多,不陡,但是走起来却觉得漫长无比。 只是身后冰冷的墓碑却再也不会回应自己。 那一年,无论是情绪上还是身体上,陈语宁的状况一直不太好。 出院那日一别,她跟周景宸再没见过。 只有手机上那条他主动发来的短信时不时会勾起陈语宁的心绪。 两人没有互删好友,每天晚上十点五十的微信运动消息如约而至,又恢复到一年前看步数的多少来推测他的日常。 聊天记录框渐渐沉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分开后的第二天他发来的消息。 他说:那件羽绒服不用还了,注意保暖,把身体养好。 她回了一个嗯。 结束了这段有始有终的对话。 — 冬去春来,草木再绿。 端午节陈语宁被赵澜和外婆强制薅回了家,自从过年出了那档子事,眼见着自家女儿一直在消瘦,面上看着生龙活虎,该笑笑该苦苦,但她们明显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偶尔出神能愣半天,那双眼睛里装了太多心事。 一捆艾叶被塞到陈语宁的怀中,“去,把这个挂门上去。” “哦。” 外婆见缝插针,“宁宁啊,明天你开车带着我和你妈,咱娘仨去趟灵岩寺还个愿。” 陈语宁对长辈的话基本上唯命是从,正好当作出去散散心也好。 上一次去灵岩寺还是考编之前,她点了点头,被陈母塞进嘴里半个粽子,“行。” 外婆和赵澜对视了一眼,佛祖在上,这个心结,今日得给她解开。 “宁宁啊,最近工作忙不忙。” “老样子,其他琐事挺多。” “你看看你,瘦了多少斤了,脸上一点肉都没了,实在不行让你妈过去照顾你一段时间。” 陈母也曾提过这个建议,但陈语宁死活不让。 她怕自己下意识暴露的状态会让陈母担心。 外婆捻着手中的串珠,语气如常,“听你妈说前段时间谈了个男朋友?听说还是个帅气的警察小伙?” 大雄宝殿前香火不断,她们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头桌上,看着来来往往上香祈祷的香客,那种打心里感到平静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体验到了。 此刻有人向她扔块石头估计都能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 怪不得这么多红尘往客都向往礼佛。 心底的一处机关被触发,陈语宁扯了下嘴角,“嗯。”继而自己接上,“但是前段时间分了。” 外婆没有问她缘由,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分的,和平日里聊天无异,她习惯性地握起陈语宁的手,揉了揉,“听说你们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她好不容易将往日种种收在匣子里,却轻而易举地被毫无保留地剥开,明明没多久,匣子好像长在骨肉上,此刻血肉分离,有些扎心,“嗯。” “佛祖说过,缘是前世修来的因果,若是有缘,时间空间都不是距离,若是无缘,终日相聚也无法会意。” “你现在太年轻,心性还没有达到完全成熟,经历这遭不算坏事,所以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听你妈说小周人不错,你们若是正缘,老天自会开眼,若是有缘无分,你再纠结也没用。” 赵澜递给她一杯茶,“你姥说的没错,妈知道,你顾虑的只是他工作的特殊性,对他这个人,你是很喜欢的,对吗?” 陈语宁没说话。 “其实妈妈是很支持你做出这个决定的,你现在22岁,这份感情让你整个人状态在变差,以后的路还长,随着你心性更成熟之后,你就会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儿。” “说不定啊,过几年你们都成熟了,兜兜转转,又遇见了呢。” 正午时刻,日光照进大殿,陈语宁走向渡着金光的佛祖,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 灵岩寺,灵验,他们都说你能保佑世人许的愿望能被实现。 佛祖啊,请你一定要保佑他往后一生平安顺遂。 (中卷完) 正文 第47章 (下卷)终归小满胜万全 “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 ——张爱玲 — 五年后,吐鲁番机场。 八月份的新疆白日里气温有些干的蒸人,少些树木遮挡后,光直射在每个人脸上和身上,棉麻布料被汗水浸渍,黏在身上让人难受。 一位背影略显圆润的女生站在接机口往里来回张望着,手里捧着一捧玫瑰和薰衣草,浓墨重彩的大红色和紫色组合起来,倒也不觉俗气,反而有种颜色相撞的美。 她踮着脚,生怕错过要迎接的人。 飞机刚好在下午三点落地,机场准时响起播报声,接着就有零星的游客拉着随身的小行李箱从里面走出,还有一小部分是当地人,说着当地民族语,兴致满怀地跟来迎接自己的人拥抱,一同走向出口。 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 估摸着最后一批人都快出来了还是不见她的身影,高中的时候她往食堂跑可是能跑第一的人。 钱晓桦刚准备给她拨个电话问一下到哪里了,抬眼就看见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哎,这里!”她高举挥舞着手,大声喊着,“陈语宁,这里!” 这一声,陈语宁感觉到接机口的人百分之九十的目光都往自己这里看过来了…… 她略显狼狈地拉着两个行李箱,上衣穿了一件挂脖格子衣衫,下面是白色的花苞裙,唯一看起来不搭的是她头顶上的那个酒红色鸭舌帽。 几年不见,钱晓桦的嗓门还是如此之大。 她带着口罩,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是脚下踉跄地不成样子,略显局促地往下压了压帽檐, “我看见你了!” “WelcometoUrumqi!”人还没到她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语宁第一时间闻到了薰衣草的花香。 “谢谢钱老师来接我。”两人相互捶了对方一拳,这她们高中接待人的‘最高礼仪’。 钱小桦在新疆读完研后正好考进一所初中当起了英语老师,便直接留在了新疆。 一辆白色四个圈的suv停在她面前,陈语宁没客气地直接钻进了副驾驶。 “可以啊你,都混上四个圈了。” “谦虚啊陈老师,你怎么不说你在南城都买房了呢。” 五年,陈语宁如愿有了一套小居室的家,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 “还是不如钱老师,事业爱情双丰收,恭喜啊,马上要做新娘子了。” “害,男人都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没有。” “这话说的,张老师听到了该伤心了。” “不说这个扫兴的男人,陈语宁,你怎么这么瘦了。”钱晓桦还不老实地捏了捏她的脸,之前圆润的苹果肌也小了一圈。“你虐待自己了?” 车内虽然开了冷气,陈语宁摘下帽子,刚才在室外出的汗将发丝沾染到额间,皎白的脸颊上被太阳蒸的像颗红扑扑的油桃,天生的卧蚕给这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增添了一丝自然的亲近感。 “对啊,牛马怎么可能不受虐待。” “得了吧,你绝对偷偷卷我了。” 冷风稍微舒缓了她的不适感,她没再继续进行这个话题,“这里真的好干好燥热。” “嗯,这次亲身体验到了吧。” “音乐节几点开始?” 她这次来新疆,身上背负着好几个任务,除了要来奔赴钱小桦的婚礼,两人还一起抢到了青年音乐节的门票,还要履行一个多年前许下的承诺。 高中时期非常喜欢的几位歌手会来,也算是回忆青春年华了。 “十点。” “十点?!这么晚。” “大姐,这不是南城,这是乌鲁木齐,这个季节十点才刚黑天不久。” 陈语宁耸了耸肩膀,不知道自己的时差能不能倒过来,要是在里面睡着了就尴尬了。 “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场那气氛,绝对是强力的兴奋剂。” 前方的道路宽有长,建筑物颇有民族风情,遇到红绿灯的频率绝对要比在南城要低得多。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她一言未发,只是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地失了神。 钱晓桦偶尔扭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再打破这份平静。 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声,和这个热情奔放的城市不相符的音乐。 车子匀速地拐了个弯,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陈语宁主动开口,“我们这是先去哪里?” “当然是陈老师您来做决定,是想去大巴扎美食街逛一下呢还是先回酒店收拾休息一下,晚上直接去音乐节?” 街上随处可见买馕的小摊,今早赶飞机她也没吃几口饭。 在委屈自己的睡眠和委屈自己胃之间,她还是决定先去填饱肚子。 毕竟晚上离睡觉还有很久。 “去吃点东西吧,我看攻略上说大巴扎的美食很多。” “你不要问一个在这里生活了七年的人,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不过那里有一家咖啡店确实味道不错。” “那就感谢钱导游带路了。” “NOproblem.” 六点的天色和在南城三点的一样,甚至太阳比那边还要毒。 两人在外面逛了还没半圈,陈语宁就让她带路直接去了咖啡店避暑。 陈语宁手中还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一圈的馕。 “馕配冰美式,陈老师你还是太先进了。” 出锅有些久了,馕有些发硬,陈语宁费劲巴拉地才咬下一小口边边。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将剩下的包裹好,放到桌子上。 纤长白净的脖颈上一层盈盈汗珠发着光,背后的衣服也已经湿透。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出汗了。”钱晓桦递给她一包纸巾,“陈老师,咱可不能不把身体当回事。” “这不是老了。”这几年不规律饮食加上班主任这个催命的职位,她也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大不如前,动不动就爱出虚汗。 “28岁算老,那我这个快30岁岂不是半边身子就要入土了。” “哎,话不能乱说,快呸呸呸。” 她们坐在窗边,咖啡店里当地人和游客各占一半,陈语宁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城堡,语言系统都有些紊乱。 窗外的游客只多不少,对面是一家网红油糕店,很多游客为此慕名而来,在店外排成长队,渐渐形成人群的小高潮。 陈语宁的注意力一开始是被队伍里一个小女孩吸引了目光,她一身当地少数民族服装,皮肤是粉色的,大眼睛高鼻梁,简直应了那句话,新疆遍地都是美女。 后来,不知怎的她脱离了母亲的怀抱,跑到队伍的后方面朝陈语宁的视野盲区望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当陈语宁的疑惑被解答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小姑娘被一个男人抱到后面的空地。 那是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身上穿着几度梦回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色制服,规整的帽檐下是看不清楚的容貌。 陈语宁的心跳露了一拍。 那个人将小女孩放下来之后蹲下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看到小孩子脸上出现了最纯真的笑容。 她的眼睛、心跳都跟着他的一切所动。 怎么还不回头。 钱晓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先是听到一声身体跟皮质座椅的碰撞声,紧接着陈语宁像是条件反射般弹跳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她心下一惊,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整齐的黑色制服排成两列整齐地走过,就连手上拿的防暴盾牌高度都一样。 抱着小女孩的男人转身的时候正好被后面的队伍挡住,那一刻陈语宁也不顾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看清那个人的长相。 落地窗内忽然站起来一个人影,那个人自然是注意到。 男人将目光投递过来,那是一双跟他完全不同的眼睛,浅棕色玻璃珠的瞳孔,狭长,单眼皮。 冷漠的,疏离的。 不是他。 陈语宁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快速将自己的视线移开,若无其事地坐下,仿佛刚才那个乱了心的人不是她。 公安巡逻队缓缓走过,街上熙攘的队伍里露着笑脸载歌载舞的人就他们进行这项工作最大的意义所在。 “咋了,看见故人了?” 钱晓桦是知道她过去的,那时候她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分手了,她知道陈语宁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估摸着两人是觉得不合适才选择分手,现在看她这副样子,看来那位警官在她心中的含金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低。 “没,我们走吧。” 她只觉得往日里最喜欢喝的冰美式在嘴里苦的要死,比中药还难喝,什么都索然无味。 油糕队伍只增不减,刚才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已经如愿抱着几盒油糕消失在人群里。 “你真的不跟我回家住吗?” “扰人好事我可干不来,你们家张老师会骂我的。” “他敢!” “行了,新婚小夫妻我可不叨扰,你快回去吧,晚上见!” “你好好休息休息,画一个漂亮的妆,晚上九点我来接你。”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陈语宁给自己订了一间大床房,反正就住三天,之后还要去南疆赴下一个约定。 这个连锁酒店口碑不错,她进门先打开了中央空调,将手中的行李箱一拉,泄了力气躺到床上,就听见窗外传来当地人的叫卖声。 “新疆大肉串,十块钱三串,美味的大肉串嘞!” 略显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喇叭里循环播放,那口音有些招人笑。 陈语宁翻了个身,脑海中却是想到今天下午在美食街看到的男人。 真的跟他好像好像。 可是新疆*那么大,若非提前有约,如果能凭空遇见,那真的是缘分使然。 正文 第48章 或许,真正的缘分,该是毫不费力的。 晚上九点半,她们准时抵达了水磨沟产业园,这里是乌鲁木齐最繁华的市区之一。 还未检票入口就听见里面呼啸的声浪滚滚而来,振聋发聩。 或许是因为请来的都是颇有名气的几位歌手,场馆外到处都挤满了人,幸亏夜幕之下的温度有所降低,不然陈语宁真的会觉得这个拥挤程度能把人憋死。 “站成五队!别挤!”现场的警力人员不知从那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来,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统一身穿蓝色执勤服。 语气有些凶,见大家都有些无动于衷,为首的一个身材粗壮的警官拿起喇叭就开始大喊,“防止造成拥挤,大家尽快排好队,我们提前检票入场!!” 下一秒丝滑切换成了另一种民族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陈语宁和钱晓桦捂着耳朵挤着边角艰难地走到了第二个检票口。 “我的老天爷,我在新疆这么多年都没见识过一场音乐节能来这么多人。” “说实话,在南城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此刻她只想用网上那张女明星‘好多人’的那张表情包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后台的管理室内,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将工作证挂到脖子上,室内的两个黑色临时落地风扇呼呼地吹着风,监控画面中的人跟黑芝麻一样挤在一起,密密麻麻。 “哇去,今晚这么多人。”一个瘦高的当地警官吃惊地看着画面中排队检票的队伍。 “听说是今晚有两位名气比较大的歌手会来,吸引年轻人嘛。” 肩上的对讲机忽然传出了两句维吾尔语,那位瘦高的年轻小伙子回了一句,紧皱着眉头站起来,向靠里坐在橙色椅子上背对着人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周哥,库尔班忙不过来,我去帮一下,一会我再进内场和你一起。” 里面的男人鼓着半边腮帮子,声音混着沙砾般有些沙哑,“你去,内场我和阿吾力先看着,一会大家在外面忙完歇会就进来,今晚是个大工程,别出什么岔子。” “没问题。”他用维吾尔族语回了一句。 周景宸将咬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脸色相比起小麦色的胳膊略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胳膊上紧实的肌肉随着抬手的动作像山丘般显露出来,上面一条长长的刀疤增添了几分狂野。 瞄准,往前方一投,那根没被点燃的烟进了垃圾桶。 “辛苦。” 十点整,周景宸起身从桌子上拿了一瓶水,走出屋外- 场内,一首rap歌曲燃爆现场,陈语宁穿了一身豹纹风露脐紧身上衣,牛仔短裤,跟之前风格完全不同的烟熏眼妆,两个鱼骨辫长度辫到胸前,更显得她是个rapper。 台下的人群随着旋律律动,气氛被燃到高潮。 四方舞台,仰关空中绚烂光影变换,全场大合唱是与灵魂共振的音符。 这是一场以“青春”为主题的盛大开幕,空中飘荡的旗子是离经叛道,驰骋无比的真心话,更是自由的代表。 陈语宁跟着鼓点呐喊、跳动,好像要把这几年压抑的心情,黑色的阴暗面全部释放出来,消散在这场盛大、浪漫、自由的乐会中。 开场曲落下帷幕,主持人上台说开场次,钱晓桦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这才第一首,收着点,小心嗓子。” 不过几秒,瓶子中的水已经空了一半多。 “你已经想了太久 这次一定要放手 还要去寻找你一直说的自由 这不安分的念头 消失在醒来以后 怀念对未来还有期待的时候 不敢匆忙说再见就算已经下班 每一秒不情愿的很明显 默念加薪把自己催眠 想要结束这场表演……” 下一首歌《人生浪费指南》,钱晓桦的整个耳朵边传来的全是陈语宁的呼喊声。 是的,不是唱出来,完完全全是嘶吼着喊出来。 ……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印象里的她收放自如,处事待人一直规规矩矩不失热情。 今天的她仿佛被摁开某一处开关。 狂野,媚丽,像一只林间野生的麋鹿,嘴角上的浅浅梨涡和大地色亚裔妆容是清纯和成熟的碰撞。 葡萄美酒夜光杯,大概就是今晚的她。 她就这么盯着她曲线柔和的侧脸,直到歌曲接近尾声。 场内随着台上的人互动声此起彼伏,陈语宁荡漾的笑容也感染了自己。 “钱晓桦!我真的好开心啊!” 平日里的音量说话根本听不见,她大声地侧头对着身边的女人喊着。 钱晓桦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了一个鬼脸,“我也开心!” 台上的歌手:“请大声的喊出你们旗子上的标语!” “青春万岁!!” “有热爱的地方,自由万岁!!” “人民万岁!!!” …… “好,下一首歌是一首关于爱情和友情的歌曲,让我热烈欢迎这位美丽的歌手上场!!” 进程过半,爆裂声响彻现场,陈语宁捂着耳朵眼睛盯着那位唱响她学生时代的歌手缓缓上台。 而后现场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由热烈的rap到抒情的曲调,她还有些缓不过来。 台上的女歌手还是那么容易共情,不仅把自己唱哭,还要把台上一半的观众都惹得伤感起来。 周边不少小情侣一起来,大家在台下站的有些紧密,女生身上的香水味道还好说,闻起来不算刺鼻,但是男人这个物种有的真的很爱出汗,可能是刚才扭动的太过投入。 现下陈语宁闻着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浓烈的‘荷尔蒙气味’,甚至还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腥味,弄得她一阵反胃。 她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同时减缓呼吸频率,想要减轻一下这种不适感。 就连台上熟悉的旋律和歌词都没能再唤回她全部的注意力。 不行,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要吐出来了。 身边的钱晓桦唱的正投入,看来没有受到雄性气味的影响。 “我嗓子很干,我去那边买瓶水,一会儿回来找你!” “啊?好!” 陈语宁指了指手机,提醒她一定拿在手里保护好。 后者比了一个ok的手势,陈语宁微俯着身子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场地很大,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人潮带给她的压力,越往后走越是一些身材高大的男人,有些穿着当地民族服饰,带着三角帽,手里拿着热瓦甫,有几位年轻的‘精神小伙’嘴里叼着烟,不知是不是语言系统有些差别,总觉得他们的声音比内地人要粗犷很多,现场的气氛让他们更加兴奋。 总之,陈语宁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有些害怕。 她直接绕出人群,靠着铁杆去找厕所。 后方的不少人围成堆坐在椅子上,嘴里大快朵颐地嚼着不知名的食物,气味直冲鼻尖,伸进食道,直搅着胃。 呕…… 胃里的东西向上翻涌,陈语宁用手紧捂着口鼻四处找洗手间。 一阵干呕,她上半身不受控制地起伏着,横冲直撞地只想进到‘women'stoilet’里面。 铁栏边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棵死寂的树。 灯光打不到那里,他站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那一处。 那双漆黑的眼眸点燃了火焰,泛着火光,在那道身影出现在视线开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她。 五年,他本以为能忘却,可老天证明给他看——即使是在盛大五彩绚烂射灯之下的半张脸,即使是他从未见过的穿搭和妆容,即使是她半弓着身子,根本没给你一个正身。 周景宸,你不还是认出来了吗? 视线在空气中的摩擦力渐渐加强,擦出气墙,那道走得摇摇晃晃不稳的身影快速走进自己的方向。 她瘦了好多,脸上的肉感减弱不少,多出几分骨感,短粗上扬的眼线更显成熟稳重,狂野。 陈语宁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绝对不能吐在地上,大庭广众之下,这也太丢人了。 注意力都在前方的toilet标识上,所以在撞上匿在暗处里的那道身影的时候,她也并未停留。 一只手捂着嘴巴,一只手使劲地对着人家示意。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说,声音往下压,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骤然间就与他擦肩而过,消失在亮着灯的门口。 就连搀扶她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胃里的东西一扫而光,陈语宁弓着身子趴在洗手台处,心跳频率快要跟水流声持平,再次抬头的时候眼眶里充血充的厉害,像是被人暴揍一顿伤到眼睛。 她一手顺着胸脯,手背上传来轻微疼痛,让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刚才撞到的人。 光顾着走路了,根本没看见那边还站着个人。 他好像是双手握拳交叉姿势站在那里,是安保人员吗? 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吐过之后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她准备出去的时候再给人家好好道个歉。 夜晚的新疆气温与白天相差极大,她站在厕所门口,五彩的射灯直直打过来,她挡住眼睛,不过瞬间那束光就转移到另一处。 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里还有什么人。 仿佛刚才的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 算了,她在心里认真地给他说了声抱歉。 [钱晓桦:回来了吗?下一首是你最爱的歌耶。] 陈语宁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站在原地回个信息,一道软糯的女声在腿边响起。 “姐姐,给你水。” 陈语宁闻声看去,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举着一瓶矿泉水站在自己脚边,身穿一身艾特莱斯蓬蓬裙,典型的少数民族长相,可爱极了。 某人的微信消息被抛诸脑后,她顺势蹲下,今晚略显冷淡的眼睛马上切换成一双笑眼,“小妹妹,为什么给我水呀?” 即使小朋友再可爱,但在异乡,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她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笑着问她。 “我刚才看见姐姐在里面吐了,所以想给你。”小姑娘奶声奶气,普通话说的极其标准。 陈语宁看了一眼矿泉水,上面倒是贴着完整的牌子标识。 但她还是有所顾忌。 “谢谢你,但是姐姐不渴,你自己留着喝。”她拍了她的小肩膀,“你的父母呢?快去找他们吧,不要让他们担心哦。” 小姑娘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回头看着正后方出入口处的房屋,陈语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却只有几位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 她皱着眉头,难道这小姑娘是现场志愿者的孩子 小孩半天才回过头,舔了一下嘴唇,冲陈语宁点点头,“哦。” 她一股脑跑远,跑进了那处平房中。 陈语宁感到一丝纳闷和困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机不断的震动声在催促着她回去。 罢了,纠结这个干什么。 刚才还在门口注视着两道身影的男人下一秒在她将要转头的时候飞速地躲进屋里。 “阿叔,那个姐姐不要。”阿依古丽下一秒跑进门,裙摆荡起一阵风,成了花瓣的形状。 周景宸抬手接过那瓶水,半天,盯着那牌子的标识,蓦然笑了。 这女人,警惕性还不错。 也不知道谁教的。 他变着法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不二家棒棒糖,把阿依古丽再次叫了过来,蹲下对她说了什么。 “好吧。” 下一秒小姑娘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陈语宁不想再回到那个臭臭的地方,她的胃可经不住第二次折腾了。 她慢慢地在场地外围走着,低头回着钱晓桦的消息。 “姐姐!”身后再次传来甜糯的声音,还是那个小姑娘,这次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嘴角漾着笑。 “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着也不顾她的反应,拉起她有些发凉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语宁一开始想挣脱开,但是旁边人高马大的警务人员距离自己不过半米,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也就顺着手上施压的娇小力道去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小姑娘把她拉到了一处西北角临时支起的帐篷旁, 手指着上面的三个字——卖水处。 陈语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妹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说姐姐不喝陌生人给的水是对的,让我带你来这里,让姐姐自己买水喝。” “他?他是谁?” “阿依古丽?你怎么在哪里?快过来!”阿吾力刚巡逻一圈回来,就看见自家女儿不知道牵着哪个姑娘的手站在那里。 听到达达叫自己,阿依古丽像匹脱缰的野马撒开牵着陈语宁的手奔向远处身穿警服的那个男人。 “达达!” 高大的男人将她抱起收在怀里,跟陈语宁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周叔叔让我带那个姐姐买水。” “你周叔叔让你去的?!”阿吾力惊讶反问。 “嗯……” “你周叔叔认识那个漂亮姐姐?” “我不知道。” 阿吾力勾了勾嘴唇,仿佛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这下可让自己逮着了。 陈语宁独自一人在原地头顶无数个问号,这下更懵圈了。 排队买水的人不少,成箱的矿泉水一半都卖没了。 莫名其妙。 后知后觉喉咙间有些发苦,来都来了,买一瓶吧。 不知道队伍前面发生了什么,快轮到陈语宁的时候队伍忽然劈叉成两列。 一名女警官手拿对讲机,从队伍的后方走向帐篷底下,声音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她走到摆放矿泉水的箱子跟前停下,扫视了一圈排队的人群,“别挤,小心脚底下!” 陈语宁跟她对视了一眼,五官非常具有攻击力的漂亮,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闪着光的眼睛,欧式大双眼皮,高挺的鼻梁不用多说,头顶上的警帽让她整个人尽显飒美,挺拔有形的身姿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吸引眼球。 好漂亮的女生。 她有些羡慕她的气质,不像自己,这双眼睛这几年来肉眼可见愈发的暗沉。 到陈语宁拿水的时候,那名女警官也帮着递水。 “谢谢。”她从她的手中接过来,却看到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横在中间,灯光忽闪,她收回手,两人再次对视。 她看到对方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愣。 “不客气。” 陈语宁冲她和善地笑笑,走到一旁接起钱晓桦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呢?” “我在卖水的地方。” “什么” 舞台上的音乐声太大,震得耳朵有些疼,陈语宁清了清嗓子,对着听筒喊了一句:“我在卖水的地方!”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去找你吧!” “哎。” 对方急着挂了电话,陈语宁点开微信聊天窗口,准备语音转文字。 她不知道的是那名女警官在身后注视了她许久。 那首带着青春狂热的歌曲进入尾声,最后的旋律渐渐消失在舞台上,陈语宁才觉得自己的听觉获得了重生。 “我说我在卖水的地方…你要来找…” 玛依拉隔着熙攘的人群看到周景宸从平房中走出来,准备往陈语宁所在的方向走去,她心下一惊,大喊一声他的名字, “周景宸!” 若非音乐在那一秒停止,陈语宁真的觉得自己幻听了。 正文 第49章 屏幕绿框里跳动的语音条变成平缓的直线,陈语宁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满脑子只有刚才那声名字,陷入无限循环。 她的世界顷刻间陷入晃动,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台上喜欢的女歌手不知道说了什么,整个场地停滞了几秒,随后爆发爆烈的欢呼声。 下一首音乐旋律响起时,陈语宁像根木头僵硬地转身。 “…… 回到原点 曙光重现 爱凝结了时间 在爱的回归线 又期待会相见” 周景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帐篷后方,而后停住。 陈语宁静静抬眸,凝望着那位清丽优雅的女警官径直走向他,直至两人的影子重合。 她站在他的身旁。 南城不大,她也想过两人重逢的情景。 想着每天上班路过,总能一次能碰到吧。 可整整五年,那道身影她却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才知道,他早已经离开那里。 眼下在远在南城几千公里的异乡再次相见,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恍恍惚惚像是在凹凸镜里看世界般,又远又模糊,天地非全。 只觉得两人般配的身高差显得格外刺眼。 眼前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类似于娇羞的笑容,两人交头攀谈,不知说了什么,下一秒周景宸就精准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下意识地绷紧身子,手上抓紧坚硬物体的轮廓,硌得青筋凸起。 五年,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气,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稳重内敛,依旧是劲瘦,四肢比之前更有力量,清俊的眉眼半隐在警帽下,脸上的疏离感几乎要涵盖所有情绪。 如果能再近些,陈语宁会发现他的肤色比之前更健康些,不再是晒不黑让她羡慕的皮肤状态。 陈语宁不再害怕他的那双眼睛,因为此刻里面不再含有任何情绪。 眸光平静,眼中毫无热度,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 “陈语宁,你怎么愣在这啊。”钱晓桦终于找过来,一眼看见在人群外的女人,仿佛游离在另一个世界。“看谁呢?这么认真?” 她单手过去搂住她的肩膀,顺着视线看过去,“这…?……我没看错吧。” 电视剧里关于前任重逢是一种什么场景来着? 假装不认识?给对方一记仇恨的眼神,然后擦肩而过? 再者相互阴阳怪气几句,以彰显自己过的很好? 这些她都做不到,他们之间又没有仇恨和不甘。 那一刻,陈语宁露出了一个此生最丑的笑脸。 面部的肌肉都是平直,唯有嘴角边的是被迫上扬,就连真假笑容检测器——梨涡,都暗处嘲笑着她的虚假。 但,仅限于此。 她是没有勇气上去打个招呼,要是听到什么她不想听的只会更加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 “走吧。” 她急于扭头收回视线,刚才那个奇丑的笑容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自然是没有看见他的回应,但他旁边的女人露出的笑容却让她心头一痛,像是被蜜蜂蛰了嘴唇,肿胀,痛麻又不能触碰。 钱晓桦:……这就完事了? “那落单的誓言 有牵挂就不会飞远 只一瞬间抵过沧海桑田……” 台上台下的气氛正达到高潮,没有人注意到提前退场的两人。 “你不去打个招呼吗?”玛依拉看着周景宸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注视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堪一握的腰肢好像单手就能握住。 “不急。”他拧开刚才没送去的那瓶矿泉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走吧,音乐节快结束了。” — 夜晚的乌鲁木齐是迷人的,近在咫尺的雪山,现代化的建筑是自然和工业的碰撞,星光和灯火在脚下铺开,绵延成点点。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不外如是。 钱晓桦顾及到她低落的情绪,偷偷地绕了一条远路,外面是空旷的天地,在黑夜中融为一体,月光下的雪山在视野中看的更加清楚。 陈语宁打开窗,静静地盯着。 跟他的再遇,在她的意料之外,或者说,比她料想的要早。 本以为到南疆才会见到的。 难道他的工作地点在这里? 钱晓桦看着一脸落寞的女人,半响才开口,“今晚我陪你?” 陈语宁回神,扯了一个笑容,“我可不能使唤准新娘。” “准新娘也是你陈语宁的好朋友。” “谢谢我的钱老师,真的不用。” “我看你魂都快丢了,别嘴硬啊。” “真的没事!你回去好好休息,等着后天做最美的新娘。” 车子提速,雪山隐没在高大巍峨的建筑物后,停在酒店门口。 “那好,我等着你做我最美的伴娘。” 婚礼那天,陈语宁早早地就到郊区的一处农庄式民宿,钱晓桦的婚礼是粉色系为主,所以她们几个的伴娘服是淡粉色,她的那件是一字肩款式,肩胛骨两侧各有两块凸起的骨头,线条更加明显。 走完迎亲流程,直到中午仪式开场之前,她才得以喘口气休息。 结个婚这么累吗? 她坐在室外的白色椅子上,左右看着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俯身揉着被高跟鞋糟蹋的脚腕,这才半天,半边身子已经有些酸痛…… 婚礼场地她选在了一处农庄内,周围全是葡萄架,形成天然的荫凉,粉色系的蛋糕,玫瑰,小熊元素随处可见,就连花墙都是粉白相间。 宾客有的已经进场,开始挑选自己的观礼座位,有几个当地的新疆娃娃在角落里大快朵颐地吃着小蛋糕。 异乡的婚礼,能来参加的都是至亲挚友,不存在什么矛盾和尴尬,怎么舒服怎么来。 距离婚礼开场还有五十分钟,头顶上的葡萄散发着清香味道,勾起了陈语宁的味蕾。 “这里的葡萄干真的好甜。” “新疆的水果都很甜好不好。” 两名女生捧着一手的葡萄干从旁边一条小路上走来,裙装,手上绑着粉色的腕带,看来也是参加婚礼的人。 好奇心驱使,她透着窗户看了一眼屋里正在改妆的新娘,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偷个小懒。 她一手提着裙摆,低头看着路,小路曲折,上面的鹅卵石是高跟鞋的天敌。 崴了脚太不值得,她干脆蹬掉高跟鞋,光着脚走。 虽然在脚底板在鹅卵石的蹂躏下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但总比摔倒强。 更何况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 没想到这条路曲曲折折,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尽头的时候竟走出了那户农庄,出了葡萄架的地方,太阳横冲直撞地照在人身上,这才一会儿陈语宁的后背就已经感受到湿意。 周围全是带着小孔的房子,简易的只是用砖头垒起来,跟刚才的农庄一比,显得有些荒凉,周围也无人照理和看管。 来之前听钱晓桦跟自己科普过,这是当地的特色——晾葡萄的晾房。 到晾房中间还有一段路,目测两百米左右,脚下土黄的泥灰倒是不少,将鞋蹬上,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算来得及。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高跟鞋的声音在土路上声音没有那么响,但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显得有些瘆人。 陈语宁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尤其是快走到晾房处闻到的一股发酵的味道直冲鼻尖。 葡萄香甜中含着浓度不小的酸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腥味,她像个小狗一样停在原地,左右扭着头,鼻子仔细地嗅着,真的就是混杂着血的味道。 她鼻子出问题了? 还是说发酵就是这个味道? 不应该啊,生物课本上写的不是这样啊。 “五爷,动手吗?”西北角的一处晾房中有几个男人,其中大多身穿款式不同的尼木恰,带着花帽,鹰钩一般的双眼正在透过墙上的小孔盯着窗外那抹粉色的身影,指间的匕首闪着亮光。 为首的五爷坐在最里面低矮破烂的木凳上,一席黑色长衫,正襟危坐,半掩的领口处隐约露出几朵莲花的形状,他捻着手上的那串檀木手串,三圈扩成长长的一圈,颗颗珠子饱满光滑,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檀香之下是遮盖不住的血腥味道,野生的,天然的,格外厚重。 他们身上的气味污染了这片净土,原本酸涩香甜的发酵味道混入了血腥。 这是不能被接受的。 “等等。”男人即使戴着墨镜也无法掩饰住他狠戾的神色,右眉骨处有一条延伸到太阳穴的刀疤,狰狞不堪。 “你让后面的兄弟盯好周围,这批货绝不能出什么纰漏。” “是。” “看好那个女人,要是不长眼闯进我们的地盘。”檀木珠被他用力握进手掌中,他先是下意识地去抚摸着那条疤痕,像是日久熟练的习惯动作,而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窗前盯着陈语宁的男人眼神里的戾气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交货时间越来越近,在场的人精神都不自觉紧绷起来,包括几百米之外的农庄二层房中。 他看着望远镜中的那抹身影径直走向晾房内,平静的潮水开始翻滚,要引起轩然大波。 “宸,该怎么办?”阿吾力自然也是看到了意外闯进来的女人。 周景宸在心中暗骂一句,死咬着牙问,“五爷那边什么动作?” “目前没动静,估计也是在等买家来交易。” “我去把她带走。” “!(维吾尔语族,识别不出来…)(你疯了!)”阿吾力不可置疑地看了一眼周景宸,“你可是跟五爷正面交过手,你忘了,他右眼上的伤疤可是你亲自划上去的。” 从南城追到西藏,再从西藏追到新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能亲眼看着陈语宁陷入危险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你认识她?”阿吾力看着满脸不冷静不理智的周景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阿依古丽牵着的那位姑娘,串成一条线。 “她就是你爱的人?” 平日里看起来最最不靠谱最粗枝大叶的阿吾力却是整个队伍里唯一当了父亲的人,心思也是异常细腻,一口就道出了真相。 在场的兄弟都看向周景宸,后方正在监测数据的玛依拉也闻声看向周景宸。 他的眉峰处鼓起一座山包,原本凌厉的眼神中却含着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内。 两两对视,周景宸陷入沉默。 没否认就是默认。 后面的兄弟们都微微长大嘴巴,又默默地看了一眼玛依拉。 原来是女有情,男无意。 阿吾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她马上就自己离开了,不会有事的。” 时间在指缝中沉默流逝着,远处晾房中的人已经冒出半个头。 周景宸猛地站起身,却被一只白净的手摁住肩膀。 玛依拉看了一眼气压低沉的周景宸,酸涩的情绪包裹住她,而后淡淡开口:“我去。” — 陈语宁被眼前的景象小小的震撼了一下,入眼满是帘重的青绿色,像是走近一个半密闭的葡萄天地,这会的呼吸里全是葡萄散发出来的酸甜气味。 她走近,伸出手指猫儿似的轻轻戳了一下吊满四周的葡萄。 □□糖的触感,软软的,想来是还没有发酵好。 看来自己是跟他们无缘了,刚才那两位女生是从哪得来的葡萄干?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吓了陈语宁一跳,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哆嗦了一下,触电般收在怀中。 她一瞬间想到会不会有蛇或者其他长相奇特的小动物出没,因为她分辨不出是从里面还是外面发来的声响。 一个人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还是有些害怕,加上视线完全被四周的葡萄遮挡,五官像是被笼罩上一层轻纱,有些迟钝。 婚礼开场还有半个小时,她没有忘记正事,现在走的话完全来得及,正纠结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玛依拉换上一身维吾尔族特色黄红相间的艾德来斯绸做成的长裙,双手交叉在腹部,姿态优雅,“古再丽。” 她的声音不高,只是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有些突兀。 陈语宁看到那双茶色真诚而清澈的眼睛正在凝视着自己,随后嫣然一笑,就连嘴角的法令纹都在增加她的美。 她认出了玛依拉就是那晚站在周景宸身边的女警官,但她现在这身装扮让人只会认为她是一名当地漂亮优雅的能歌善舞的女孩。 “你……” “婚礼快开始了,跟我走吧。” 玛依拉走进去,裙摆跟着晃动起来,舞裙边缘碰到晾晒的葡萄上,黄绿色调碰撞,与这片辽阔而壮美的土地颜色融为一体。 她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陈语宁再一次看到她右手上面的疤痕。 “五爷,她被一个新疆女人带走了。” “新疆女人?” “是的,看方向是往农庄去了。” 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插了次嘴,“听说今天有人在农庄里办婚礼。” “行了,再等五分钟就然我们的人去接头。我们只要交上货拿到钱,其他的,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晾房离自己越来越远,陈语宁没有挣扎,乖顺地被她牵着,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在掠过二层楼窗帘紧闭的房屋的时候,她视线稍作停顿,除了一片白,她什么也没看到。 窗帘后的周景宸隔空与她对视着,他能看得到她。 玛依拉牵着她原路返回到那条鹅卵石小路,落后半步的女人忽然放慢*了脚步。 “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玛依拉哈力木拉提,叫我玛依拉就好。” “我叫陈语宁。” “我知道。”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再往前几十米就是钱晓桦举办婚礼的场地,玛依拉打量了一圈周围,最后将视线聚焦到陈语宁身上。 陈语宁动了动嘴唇,“你们,是不是在工作。”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即使不知道这股紧张劲从何而来,‘任务’这个词好像已经在她的词典中形成pdst,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选择用工作来代替。 玛依拉看着眼前五官小巧精致的姑娘,眼睛中含着淡淡的担忧,她冲她笑了笑。 这个笑容包含着许多含义,安慰是其中之一,“是的,你很聪明。” 陈语宁握紧手机,勉强笑着,“谢谢。” “他也在上面,你要见他一面吗?” 正文 第50章 那是陈语宁活到这个年龄参加的最特殊的一场婚礼,不仅是中西结合,还有少数民族歌舞作伴庆祝。 婚礼的最后,没有抛捧花环节,新娘子给现场宾客分发完代表着祝福和幸运的粉色小熊之后,缓缓走上台,将手中唯一的全部的十九朵粉色手捧花递给她唯一的伴娘——陈语宁女士。 捧花的礼带上还留有余温,陈语宁拿到的瞬间眼角就已经开始泛红。 她说,“亲爱的陈语宁女士,你是一位很勇敢很优秀很棒的女生,你会遇到一位真正爱你的人,我希望在此次之前,你要好好爱自己,这束捧花送给你,只是代表着你的好朋友对你最忠诚的祝福和爱。” 陈语宁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流下幸福的泪水,也为交到这样一位朋友感到值得。 新郎站在新娘的左后方,见她哭腔加重,伸手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腰,而后虚扶着,给予她力量。 钱晓桦牵起她的手,双眸发红, “幸福有时候就在门口,当你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就不会在乎门外是什么风景,因为能让你开门的只有门外站着的人。” 说完之后,钱晓桦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簇拥着她下台接受香槟酒的洗礼。 葡萄架上青绿一片,散着清甜可口的香气,架下粉红一片,玫瑰墙前一对璧人相互拥吻,木笛,萨塔尔,苇笛和唢呐的混合曲锦上添花,大家一同见证着天地间最幸福的时刻。 远处的葡萄架旁,一棵蜿蜒曲折的枣树后,有个人完成任务后与她共同听到了那段意义深刻的祝福。 — 可能是这里广袤无垠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的道路给了她力量,她放弃乘坐让她晕车的大巴,选择亲自开车去阿克苏市。 经验有限,资金也有限,她看着租车软件上的黑色大G,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价格,最终是后面的意外赔损费劝退了她。 都说新疆自驾要开越野车,她对车也不是太懂,最后组了一辆价格和性能都中等的哈佛。 app页面上说图片仅供参考,具体实物请以实际为准。 拿到车的时候外观还算是比较新,左后屁股的地方略有剐蹭,倒是不影响。 但是人不可貌相,车也不可以。 陈语宁这个不算老手的新手就隐约觉得这车不太对劲。 “嗡嗡……哞……”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有些心颤。? 陈语宁挂了前进挡,一开始轻松刹车的时候,车子没任何动静。 嘶?陈语宁坐在驾驶座上,手死死扣住方向盘,一个用力,把刹车全部松开,车子猛然往前蹿了几米,吓了陈语宁一激灵,好在经验还算可以,能稳得住。 “我能换一辆车吗?” 提车店的店员非常礼貌地回答:“抱歉陈女士,我们店都是提前预约制,现在店内除了您预定的这一辆,还剩一辆大G了。” “这个发动机的声音对吗?”陈语宁感觉它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了,有些担心它的寿命问题。 店员转了转眼球,张口就来,“这个您放心,所有车辆每年都会经过检修和质保,不会出什么问题,再说我们还有意外险,如果是车子的客观因素出现问题我们会全程进行赔偿和跟踪。” 陈语宁摸了摸它有些掉漆的后视镜,拿纸给它擦了擦。 小哈啊,你给点力,一定给我顺利带到阿克苏市。 临走前,钱晓桦塞给她一部卫星手机。 “半天联系一次,新疆路多地广,记住,一定要走国道,不要进无人区,也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放心。” “阿克苏那边临近沙漠,风沙大,一定带好口罩和帽子,注意防晒。要选知名的连锁酒店住,身份证一定贴身带着,喏,这是小额现金。”她递进车窗内一叠十块的现金。 陈语宁面露疑惑。 “你会用的上的。” “我回头转你。” “快走吧,哪来这么多事。” 陈语宁眼眶又有些发酸,她将身子伸出车窗抱住她,真心地道谢, “谢谢宝,新婚快乐,要幸福。” “哎呀,别那么煽情,又不是大清朝,想见就见了,我等你寒假找个男人一起去阿勒泰玩。” “我要去云南过冬好不好。” “你对云南的执念还是那么深,高中的时候就听你说一定要带着男朋友一起去那里旅游,转眼都多少年了。” 是啊,陈语宁曾经立下一个flag,这辈子至少要去两次云南,第一次是和闺蜜,第二次是要和能跟自己走一辈子的人。 如今,这个flag进度为零。 李沐晴事业上升期,和卢彦分分合合,终于在去年年底跟这段黏糊的感情彻底的saygoodbye. 幸好,这些年努力没白费,升了职位,也能歇口气。 之前跟周景宸谈恋爱的时候,她向他提起过自己立下的誓言,当时他还说等年后忙完后在暑假里休个年薪假带自己去。 结果这几年自己也没来得及喘口气,评职称,卷课堂,一年又一年的评课比赛,值得高兴的是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窝,也走了不少地方。 她是一个很执拗的人,就唯独没有去云南。 出了市区,她上了高速,视线平坦辽阔,看不见山,入眼的全是每隔几十米的电线杆还有无垠的黄和绿混杂的土地。 在休息区研究路线的时候,她临时决定在途径的库尔勒歇一晚,顺便去游览一下向往已久的巴音布鲁克草原还有闻名遐迩的罗布泊。 预计后天下午到达四五点左右到达阿克苏市。 从阿尔金山的无人区到梨城的巴音布鲁克草原,这是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多数野生动物的栖息地。 沿途上的牦牛和羊群自由自在地吃着草,偶尔还会遇到一群野驴马在远处跑过。 陈语宁下午五点左右到达巴音布鲁克草原,路上还遇到了超级大堵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货车乖乖听话排成长长的队伍,而其他底盘低的小车只能认命地在后面等待着。 “你见过穿针引线吗?我就是那根针,跟着前面的一辆越野车从路上直接开到比它低几米的草原石子路上,路上没车的时候再开到国道上,堵车的继续绕到草原上去……” 陈语宁摁下手刹键,把车熄了火,另一手发送了微信聊天框中的语音条。 “幸亏这是自动挡的越野车,不然我今天得交代在那里。” 钱晓桦那边回的挺快,她在喀什上的大学,所以来过这里。 [钱晓桦:在乡道上堵车简直太正常了,放宽心。那里早晚温差特别大,记得带羽绒服,从大巴下来之后走的慢一些,运气好的话,一定要看九曲十八弯落日。] 陈语宁看了看天上被厚厚白色的云彩遮住的太阳,整个天空泛着灰白色,这个落日,她还真不一定有这个运气能看到。 [钱晓桦:从山上下来应该会很晚,你订酒店一定要定正规的,最好是派出所旁边的那家。] 算了,钱晓桦在家里突然把手上收拾的度蜜月衣服扔在一边,打开app找到当年定的那家酒店记录。 原本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有房。 下一秒,钱晓桦直接甩来一条替她预定好的酒店,就在巴音布鲁克售票口外几百米的连锁酒店。 [钱晓桦:Luckygirl!不谢,玩的开心。] 陈语宁刚把随身带的东西收拾好,下车就感受到了她说的温差到底有多大,风像是南城初冬的风力,在脸上有些拉的生疼。 她默默地返回车上,将背包里的冲锋衣内胆放下,将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经典男款的长度只到脚踝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相机装进背包,背在肩上,她向着西落的太阳,脚踏着绿油油的草原地,走向那一处。 这将是一趟孤独又刻骨铭心的旅程,她想- 阿克苏西北边缘的野生林区中成片的胡杨树屹立其中,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成为阻挡塔克拉玛干沙漠与库木塔格沙漠风沙的过渡带。 几只野生马鹿正小心地出来觅食。 夜色像浸透了血的裹尸布,沉沉压在胡杨林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 枯裂的树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天际,却挡不住那声撕裂寂静的枪响——沉闷,带着硝烟的焦糊味,在戈壁上荡开令人心颤的回音。 马鹿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踉跄,前腿骤然跪地时,蹄子在沙砾上划出三道深沟,它脖颈处炸开一团猩红,温热的血珠溅在枯黄的梭梭草上,瞬间洇开大片深色,公鹿的鹿角在最后一秒触地。 其他的几头母鹿受到惊吓迅速向四周逃窜开,刚出生的小鹿却没能逃脱猎枪的速度。 几秒钟,枯黄的大地上染成一片血泊。 猎杀者踩着胡杨的断枝走近,黑色的靴子碾过满地碎叶,发出碾碎骨骼般的脆响。 受伤的马鹿挣扎着身子,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男人举枪的剪影,鹿角上还挂着未褪尽的鹿茸绒毛。 它发出哀戚的呜咽,试图用后腿撑起身体,却只换来又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透它的肩胛骨,剧痛让它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踢蹬,带起的沙尘混着血沫飞溅在猎杀者的工装裤上。 “蠢货。”男人啐了口唾沫,抽出靴筒里的猎刀。 刀刃没入马鹿腹部时,它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悲鸣,胸腔剧烈起伏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猎杀者狞笑着搅动刀柄,直到那对眼眸彻底失去光泽,蹄子的抽搐也渐渐平息。 他拽着马鹿的后腿往越野车拖去,拖拽的轨迹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像条垂死挣扎的红蛇。 车影消失在大山深处。 周景宸挂断阿克苏森林警察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一拳抡到墙壁上,眼中像是淬了毒般含着狠厉的神情。 他低骂了一声操,身后的队员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那伙人又下手了。 这么多年,他们如同阴沟里生长的蛆一般,杀不死也杀不尽,一批又一批的人干那些勾当。 阿吾力在周景宸来之前就已经跟他们斗争了大半辈子,厌恶之情只多不少,“阿囊死给,前天不刚查获接手的买家吗,这五爷还敢顶风作案。” 就在钱晓桦婚礼那天,陈语宁误闯他们的交货现场,五爷团伙盘踞多年,势力根深错杂,人多且背后还有大鱼,所以他们决定先把敢接货的人一网打尽,以示压力。 “他在给我们下马威。”周景宸一闭眼就是戈壁滩上被拖成长痕的血迹,以及被随意仍在路边鹿尾和一些脏器,血型腐臭的气味挥之不去。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平复好情绪,除了眼角有些发红看不出其他的痕迹,“他们已经往阿尔金山逃窜,准备准备,我们出发阿克苏。” “我也去。”玛依拉放下手中的卫星设备,对着周景宸说。 “那边有技术人员,玛依拉你这次就留在这里吧。” “我不。” “听话,你父亲肯定也不想看见你去。” “我就是为了我父亲才选择走这条路的,周景宸,你应该明白。” 玛依拉倔强地拉住他的衣袖,眼神坚定,“你知道这次去或许会进行最终的收网行动,所以害怕有危险,害怕我会和我父亲一样死在他们手上是吗?” 她视死如归的气势让身边的阿吾力看到都有些于心不忍。 “玛依拉,我也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 五年前,玛依拉的父亲在抓捕猎杀团伙中的首领时被对方捅了三刀,身中一枪,用自己的身躯为赶来的队伍拖延住时间,最终倒在了天山脚下。 周景宸在援藏的时候就一直在追踪打击猎杀团伙,服务期限已到,他又毅然决然地奔赴新疆,因为他知道,那伙猎杀人很可能有是一个组织,甚至可能是同一伙人。 来到新疆之后他结识了这一屋子的队友,并肩一同行动,查获无数次走私野生皮毛的案子,也见证了无数次被残忍杀害的野生动物。 他抬眸看着玛依拉,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一位留着长发的女警,后来父亲去世后,她削去一头秀发,多次参加训练,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亲自为父亲报仇。 “不,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阻止我,我身上的这身衣服承担着两个人的希望,我不怕死,怕的是不能完成我父亲的遗愿。” 话已至此,众人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屋里陷入沉默,都在等着周景宸这个队长发话。 “库尔班,去准备两辆越野车,不带警牌的。” “好嘞!” 周景宸摸到裤兜里的那块玉牌,摩挲着背面凹凸不平的刻痕,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只剩下玛依拉和他,玛依拉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摁下,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 “谢谢你。” 周景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准备离开,听到她这话又停下,“你父亲最希望的是你好好活着。” “我会的。” 正文 第51章 陈语宁的车子是在第二天在库东公路上嘎嘣坏掉的。 昨晚在草原上下来两条腿都直发抖,她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钱晓桦让她走的慢些,因为稍一走快就很可能用上没准备到的氧气瓶。 托着极度乏累的身躯,她连手机都没来得及充电,倒床就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当地八点多,比预计出发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这么多年的时光磨得她性子都淡了许多,要是放在22岁的时候,出去旅游睡了一觉起来发现手机0电量关机而且充电宝也没电这种事她是会焦躁不安,非得薅自己几根头发下来才好受。 现在她已经可以淡定地拿着黑屏的手机慢悠悠地走到车上点火充电,手机刚开机还要经历GPS导航定位,不出几分钟,机身热得像是卷发棒的温度,陈语宁嫌弃地捏着手机壳边缘,思索着高德地图给出的路线。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像是要划破天际,恨不得要跟饭馆后厨大容量油烟机的声音比个高下。 羞耻心作祟,陈语宁看了一圈窗外,幸好这个时间店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不然她要为自己这个噪音源头而感到羞愧了。 手机上有好几条路线,她单指放大又缩小,研究半天,最终选定了两条线路:是走稳妥又快的高速还是走库东公路顺便看一下途径的胡杨林呢? 前几日买的面包在嘴里越嚼越硬,陈语宁将“发热宝”嫌弃地扔在中控台上,等待电量再多一下就开始出发。 胡杨树的吸引力最终让她开上了库东公路。 一开始车况和路况还不错,它属于油田内部公路,陈语宁看到标识的时候心里小慌了一下,路并不宽,甚至略有些窄,路边小草湖乡的胡杨林和沿途的沙漠风光还是勾起了她的心神。 总想往窗外看,荒凉又浪漫的大西北。 荒芜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藤条,偶尔能见几只肥润的小羊在吃草,胡杨树躯干弯曲,姿态各异,像一位驻守在沙漠中的几千年老者见证着环境的变迁。 路上的限速标识正和她意,车速不快,但还是限制了她看风景的心情。 天边的颜色渐渐不对劲,有一开始的乳白色化为暗沉的暗黄灰色,变化速度非常快,像是蜂蜜罐中挤压的浓黄色蜂蜜。 陈语宁心叫不好,这是遇到沙尘暴了。 导航将她带到草湖水乡,要走县道233,沙尘暴顷刻间席卷而来,她明显感觉眼前能见度大大降低,连前方一段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都没来得及做准备,越野车地盘倒是足够高,但车里的人还是避无可避地被颠离座位,屁股经受了短暂的疼痛之后,迎接她是向前撞的惯性。 发动机发出几声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是迟暮的老人拍着胸脯剧烈咳嗽着,然后忽然就死寂一片,车子速度骤降。 陈语宁察觉出不对劲,脚下油门压了不少,但明显感觉到没有动力支撑它往前走。 天哪…… 她不知道这段石子路有多长,只能向老天祈求车子的这小段惯性能走出这凹凸不平的路。 求求了,老天爷,你就看在我今早没有浪费那个面包还顺便投喂了几只流浪狗,让我的车顺利通过这段路吧…… 后视镜中的视野只能看清两米之内的路况,陈语宁咬了咬牙,将方向盘往右打了半程,车子悠悠地滑动了几米,彻底没了动静。 陈语宁第一时间是尝试再次打火,但压根就没有任何反应。 赤黄的沙尘将天地笼罩的严严实实,哪里会有人注意到这辆刚刚‘滑’上油柏路的灰色故障越野车。 饶是新手也得知道这是车子出问题了,陈语宁那时候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当时没租那辆奔驰大G。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被气笑的。 “呵。”她今天就该出门买个彩票。 陈语宁长叹一口气,将上半身放松地倚靠在皮质座椅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透着持续的酸痛。 事已至此,她揉着右肩,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昏黄哐哐拍了几张照片。 顺便还将昨日在九曲十八弯看到的日落一块发到朋友圈。 【好运气都留给昨天绝美的落日,现在在荒凉的库东公路上遇到沙尘暴,更要命的是为了贪便宜租来的小灰也坏在半路上,新疆的拖车公司不会半天才赶到吧……】 她这条朋友圈只屏蔽了家人,加了定位,除了记录一下这糟心又有些心酸的经历,她还想向万能的朋友求助一下,毕竟列表里有新疆的同学。 与此同时,另两辆坦克700抵达了库尔勒正准备上高速直达阿克苏。 后座的男人开了一个通宵,正在后座闭目养神。 “这天气,真糟心。”前座开车的库尔班吐槽了一句,“看着架势,是从库东那边刮来的。” “库尔班你行吗?要不要我去开”并排的车副驾驶落下窗,玛依拉一身黑色便服,一头飒爽的短发在充斥着沙砾的空气中静静飘动,她大声问。 “不用,我可以的,相信我。”库尔班今年才22,刚从新疆警察学院毕业,是队里最小的队员,资质比较浅,所以大家都很照顾他。 “再说车上不还有我师傅吗?”这小子笑起来很实诚,有一个大大的酒窝,入队以来就一直跟着周景宸办案,虽然某人没松口,但他早就把周景宸当作自己师傅。 所以在启程的时候,他凭借一己之力和周景宸坐在一辆车上,玛依拉和其他两位队员去了另一辆。 玛依拉用维语回了一句话,直接关上了窗户。 吃瘪的库尔班一脸郁闷,拉动了手刹准备开动。 副驾驶上的阿吾力看到两人的打闹也笑了,还好心地替玛依拉解释了一句:“她脾气就那样,直爽,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 周景宸没睡着,听到她说的那句‘讨厌鬼’也笑了。 “宸哥,我们走高速吧。” “你定就好。” 周景宸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喂?” 赵锋桦在那边出声,“好久不见啊周大队长。”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景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注,似是疑惑为什么给他打电话的是他。 “有事?” “别这么冷淡嘛,好歹我也是你之前也是你回来以后继续并肩战斗的队友啊,不能喜新厌旧啊!” 周景宸一听就头大,刚想寻个理由挂掉,就听那边说了一句。 “你有没有刷朋友圈?” “没。”他这几年都没发过朋友圈,只有闲下来的时候会看看某人的动态有没有更新,不知道她是不是屏蔽了自己,以前酷爱分享生活的她也渐渐没了动静。 久而久之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朋友圈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快去看朋友圈,如果没看到道的话…那你回来也要请我吃饭。”难得见赵锋桦不说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周景宸蹙起眉,直接滑到微信通讯录,点进了陈语宁的头像,最新一条的朋友圈还是五分钟之前发的被困在库东公路的动态。 配图里那张在驾驶座上拍的窗外,除了蜂蜜颜色的风沙糊满车窗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的情景下她还能比个耶。 他被她的心大直接气笑。 一个人还去看了九曲十八弯的日落,越看他的眉峰皱的越紧。 沙尘暴不会持续太久,但是最害怕的是在这种路况下出连环交通事故。 也不知道她开故障灯了吗。 他一刻也没有犹豫,点开她的定位,现在开车过去也得一个多小时。 “阿吾力,你去另一辆车,我需要处理些私事。” “库尔班,走库东公路,去县道233。” 就算是最近的拖车公司肯定比不上他们快。 听着周景宸的语气不太对,库尔班直接一个转向,车子在空中悬空了几秒,阿吾力直接开门翻下车,他利落地掉头去库东公路的方向,扬起一地的风沙。 “玛依拉,你们停车接上阿吾力,直接走高速,我们在阿克苏回合。”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有些个人私事。” “是关于她吗?” “是。”周景宸盯着还没提上速度的中控,直接挂断了电话。 “库尔班,在上库东公路之前,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加速。” “好。” 越往库东方向,风沙越厉害,渐渐模糊了窗外的视线,周景宸拨出了压在通讯录里的电话。 嘟嘟嘟…… 通了。 陈语宁没有办法下车,只是听说过新疆多沙尘暴,但没有亲身经历过,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想着降下一点点的窗户透透气。 没成想风沙像是瞄准她的车一般,千方百计地钻进来,只刮到她眼睛里,顺着衣领落到肌肤上。 …… 她眼疾手快地将窗户升上去,眼睛有些刺痛,她也不敢去使劲揉。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满头沙子,眼睛半睁着,苦瓜脸。 在她看来,这个时候打过来的但凡不是骚扰电话就是她的救赎之光。 她忍着身体上的难受,伸手去勾手机,胳膊肘上的沙子顺着动作哗哗地落到车垫上,发出细小声音。 “喂?” “是我。”久违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陈语宁僵在原地,衣服里的沙子搁着她细腻的肌肤,有些发痒。 听到她的声音就代表着人没事,周景宸的声音恢复了冷淡。 “你现在草湖水乡” 眼中的异物感持续加重,听到他的声音又忽然自己惨极了,像是被抛在半路的流浪狗。 “嗯。”她倒吸一口气,心间爬上一抹莫名的烦躁,促使着她直接上手揉了眼睛。 他语气如常,有理有序地告诉她,“在那别动,把车子熄火,打开双闪,沙尘暴过后马上下车躲到路边没车的地方,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孤立无援的时候下意识最先想到的人如愿迎着漫天黄沙而来,陈语宁忽然有一种错觉,两人从未分开过。 她发的那条朋友圈,其实更多是想让他看见。 鼻头不可控制得一阵发酸,“你……也在这边?” “嗯。” 他的语气很淡,冷冷的,浇灭了陈语宁心里刚刚燃起来的小火苗。 她不说话了,只觉得眼睛痛的厉害,心也空落落的。 “把你精细定位微信发我,先挂了。” 时隔五年,两人的聊天框再次有了交集。 车外壁被刮来的风沙无情地拍打着,像是把她隔绝在了一个密闭的世界,眼睛被揉的通红,她满脑子里都是上一次玛依拉对她过的话。 “我认识你。” “他就在上面,你要见他一面吗?” 下一秒,她的电话响起,寂静的听筒里传来他冷漠的声音, “玛依拉,完成任务就归队,不要擅自做主。” 那一刻她的心口好像被生生攥紧,疼得要命。 已经不记得她听到后做了什么表情,但逃走的身影一定非常狼狈…… 她干脆两眼一闭靠在椅背上,阻断自己的思绪,静静地听着哗哗的声响。 等待着他的到来。 正文 第52章 风沙很快渐小,不过整个天还是阴沉沉的黄灰,像是一轮张着口的漩涡,獠牙狰狞,要把人吸食进去。 坦克700精准停在那辆灰色哈佛后方,像是守护城堡的勇士将它堵了个严实。 车刚停稳,周景宸直接拉开车门,腮帮子咬的发紧,风沙的味道直冲面部,他随手将冲锋衣帽子一带,拉链拉到最顶部,盖住口鼻,只露出锋利的眉眼,大步子一迈,径直走向前方车的驾驶位。 库尔班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师傅这是要去干架吗 不是说是私人问题不是案子吗? 这架势怎么跟逮捕嫌疑人差不多…… 周景宸心里是有气的,气她居然敢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气她不告而别,气她一声不吭,气她为什么遇到危险不找自己。 在她心里自己的地位难道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即使这样,看到靠在窗户上正在熟睡的样子的时候,直接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车窗,生怕惊到她。 昨天高精力的行程让陈语宁这个低精力人彻底没了脾气,刚才还烦闷的想着闭眼休息一会儿顺便缓解眼睛里的刺痛,没成想直接睡了过去。 被车窗上传来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她还处于一种困顿的状态中,对周围事物反应很迟钝。 这个车的防窥膜质量很差,外面站着的人能将车内的动静看个全面。 她醒来还是先会挠一下后脑勺,在他角度看去,能从头顶直接看到她瘦弱尖削的下巴,头发上还有不少风刮上去的沙砾,脸部的弧度几乎消失,一看就是擅自开过窗或者下车了。 几秒之后,陈语宁才直起身子看向他。 漫天的赭黄色是他的背景板,冲锋衣的衣领上落着点点黄沙粒,露出的眉眼相比于五年前更加利落锋利,眉骨硬朗,在眼睛底下透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显得冷漠又坚硬。 两人隔着质量不太好的车窗对视,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神情。 他的眉骨因为蹙起而愈发明显,好似被放大的山峰轮廓,连皱起的弧度和皱纹都显得刚刚好。 她忽然很想摸一下那会是什么感觉。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冷巴巴的,真让人讨厌。 见里面的人久久没有动静,周景宸看着她一双眼睛红的像只野兔子,格外瘆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用唇语说了一句,开门。 陈语宁转开视线,摁开门把手,车门还没推开就被一股大力阻挡住。 “带好帽子和口罩再下来。” 陈语宁没说话,手上倒是照他说的做,把自己身上淡红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了头上,刚才吹进来的风沙还有一部分落进帽子里兜着,此刻倒是一应而下,全落在自己头上了。 …… 她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的气音。 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委屈莫名涌上来,眼睛在湿润的刺激下痛感又加重了不少。 她只想快点下车,一点不想看见他。 但他偏没让她如愿。 那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攥住她的胳膊,陈语宁也没抬头看他。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叹气声。 “后面车子上有棉签和清水,你去处理一下你的眼睛,别揉。” “谢谢。” 这是两人再见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库尔班刚想下车去帮周景宸,就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一身淡粉的冲锋衣,牌子还和师傅身上穿的一样,宽大的帽子把她整个脸都遮了个严实,唯有长长的乌黑飘逸的头发遗漏在外面,仔细看上面还粘了不少沙尘。 嘶,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你好,请问有棉签和清水吗?”陈语宁走到驾驶座旁,通过半落的窗户跟库尔班说话。 他这才看清她的眼睛,透红一片,还泛着红血丝。 “有有有,你先上车。” “谢谢。” 他将车上的急救箱递给她,后座上还有一件黑色外套,旁白放着一瓶全新的矿泉水,陈语宁从衣服上收回视线,拿起矿泉水自己处理着眼睛。 车内陷入一阵尴尬,库尔班在后视镜中偷瞄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好*几眼。 素颜朝天的她皮肤状态好的出奇,即使眼睛泛着红血丝,也掩盖不住这是一双有神漂亮的眼眸,五官小巧协调,除了眼睑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眼袋,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那个,你先自己处理着,我去看看周队那里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库尔班局促地挠着头,目视前方的灰色哈佛。 “非常感谢你。” “没事没事,都是周哥及时决定换路赶来。” 陈语宁拧瓶盖的手闻声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挑拨了一下,泛着涩意。 是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圈所以才赶来的吗? 她望向停在前方的车,好似能看到他在驾驶座上操作的身影。 库尔班赶到的时候,周景宸已经尝试启动发动机很多次,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周哥,情况怎么样?” “估计是发动机年久失修,火花塞老化或者是马达的问题。” “我们车上有拉力绳也用不了了?” “嗯,只能等拖车的人来了。” 陈语宁匆匆清洗了一下眼睛,觉得异物感没那么强烈后担心车子的情况,就赶紧捂紧帽子下了车。 路况能见度稍微清晰了些,道路上的车也渐渐多了起来,车尾气卷起的沙土扬到后背上,与冲锋衣布料磨擦出沙沙的声音。 陈语宁移动到驾驶座旁,对里面说:“我半个小时前已经给租车公司打过电话了,他们说路程要两个小时。” 虽然求助了万能的朋友圈,但总归还要靠自己主动去解决。 周景宸从车内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很红,像是被人欺负后哭过的样子。 身后飞驰而过车辆的残影让人看的心惊胆战。 “你知道你租的这车车龄多少年了吗?” 陈语宁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周景宸看了一眼中控台上的里程数,“这辆车是自动挡流行以来的第一款,已经跑了将近20万公里,再跑跑就快报废了。” 他的语气让陈语宁想到军训的时候罚她们站警姿,那严厉生硬的说教语气,脑海中又自觉浮现出两人在一起时候的画面。 对比下来让人好生难过。 她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纵使声音不小,但让人听起来像是在撒娇,“我不知道!” 库尔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两人之间的气场不太对,看了一眼周景宸毫无表情的脸庞,出口打圆场,“没事没事,一会儿我留在这里等着拖车公司来,你们先走。” “不用,我自己在这里等着就行。”陈语宁将头扭开,看向后面路上奔驰而来的车辆,将满腹委屈咽了下去。 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有的车辆看见摆放的三角架依旧不减速,甚至还过分的摁喇叭看热闹。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喇叭摁的让人心烦意乱,周景宸扭头看了一眼库尔班,后者瞬间领会他的意思。 周景宸推开车门的瞬间陈语宁下意识地向往后躲退,他及时把手伸出车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防止她被车辆刮到。 他稍一用力把她往车旁拉了一把,推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抓住陈语宁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把租车信息以及个人信息给库尔班说一下,我先带你去阿克苏。” 陈语宁倔脾气也上来,“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没关系的,”库尔班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嘴上停顿了一下,也顺便推开门下了车,“你把租车信息截图发我就好,再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用客气。” 周景宸把她拉到路的里侧就放开了手,冲锋衣的褶皱瞬间消失不见,他双手插兜看着西边昏沉的天空。 “看这天沙尘暴应该还会再有一波,周队也还有私事要办,你也肯定着急赶路,你放心,这里交给我没问题。” 库尔班说的没错,陈语宁确实比较着急赶路。 跟王墨豪约定好的时间就在今晚,他要跟自己办个接风宴,昨天还给他通了电话,说要等自己去了之后才开饭。 陈语宁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去看他。 难道周景宸也是跟她同一时间赴约吗。 “你……也要去找王墨豪吗?” “你是要跟他在这里等,还是给我一起走?”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神微微冲着她这里瞥了一眼,淡漠地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就麻烦你了。” 车速卡着限速边飞驰着,直到开出库东公路之后,直接像一把箭飞了出去,陈语宁被突然启动的速度弄得一阵心悸,晕车的感觉隐约想要出现。 高速路上三条车道,远远不比在南城四条车道宽阔。 但还好他的车技比较稳健,并没有出现急刹车的情况。 车内一路无声,她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心脏跳的频率在加快,她紧咽几口唾沫,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同时手去找落窗键。 周景宸像是在她身上按了监控般,在她还没有摸索到按键就开口,“这情况开不了窗户,再坚持会很快就到。”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一瞬昏沉暗黄下来的道路和天地,车速被他降到安全区间之内,副驾驶上的人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知道她晕车了,而后他将眼神转移到她发白的脸上,眉头紧皱,在这个赤黄的环境下仿佛像一尊泥金的塑身。 如果不加速行驶,二次沙尘暴来的时候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刚触碰到的指尖蜷缩起来,陈语宁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外面的风沙顷刻间卷起地上的枯草藤条,向渺小的人类袭来。 空气中散发着浓烈干燥的沙土味道,比下雨之前闻到的泥土味还要刺鼻些。 周景宸打开双闪,在迅速昏暗下来的光线中慢慢地停到应急车道上。 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羽扇般细密的睫毛扑动地像个小飞虫。 一看就是在装睡。 嘴角有了弧度,在这如世界末世般的天地间,他心中的冰川在缓缓消融。 就连语气都不觉温和许多, “陈语宁,睁眼。” 陈语宁感觉自己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他的话简直就像天外来音解救自己。 天地间像鸿蒙初开般混沌,漫天的藤条,废纸,塑料袋卷着细小又厚重的沙尘飘在天上,道路两旁土地内的矮小树木被吹的东倒西歪,有的藤条都已经弯曲到平角触到地面上,在强劲的风中直不起身子来。 路上的车辆在减少,也有不少勇士选择顶风而行。 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 她扭头盯着车窗上打落的沙砾,再三缄默,最终寻了个应景的话题。 “这个地方,沙尘暴很频发吗?” “嗯。” 她不知道再接什么好了,总不能跟他一本正经地讨论沙尘暴形成的原因吧。 “你……” 中控台上的手机响起,陈语宁低头看见上面的备注是玛依拉。 他只是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之后放在耳边,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在吐和高速上,你们呢” “已经下高速了,但是也被沙尘暴困在路边了。” “直接去局里,不用等我。” “你要去履行你的约定了吗?” 清脆和缓的女声顺着空气传到陈语宁的耳中,让她下意识地将手紧握成拳。 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会是她吗? 玛依拉连这个约定都知道,恐怕就是了吧。 想到这里,她真的很想捂住耳朵,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后来周景宸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进去,直到周景宸在失神的她面前挥了挥手。 他的神情相比较下午舒缓多了,仿佛刚才那通电话是一记兴奋药,全然没受这恶劣天气的影响,浑身放松地靠在窗边,袖口往上缩了一寸,脉络清晰的青筋显现出来,指尖把玩着一只灰色打火机。 “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语宁注意到他胳膊上疤痕的末端,弧形的,形状有些难看。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这几年到底过的好不好。 “你这几年,过的好吗?” 眼角还有些泛红的眼睛注视着他,双眸中情绪翻涌,像是要随着着暴烈的风沙一并迸发出来。 他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一炷香,陈定又厚重, “如你所见。” 陈语宁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那看来还不错。” “你呢?”他熟练地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中,下颚紧收着,幽深的狭眸紧盯着她。 陈语宁移开视线,窗外的暴风沙达到最盛,“也如你所见。” “你瘦了。” “可能是工作太忙,作息不规律。” “哦。” 再次沉默下来的气氛像是催化剂,心中翻涌的情绪急切地想要倾吐出来,她蠕动了下嘴唇。 耳边只有劲疾的风声呼啸而过,她攥着拳头开口问: “那个女警官,是你女朋友吗” 正文 第53章 风沙来的猛烈,去的也快,窗上的响声缓缓减弱,外面的天色渐渐褪色,变成浅淡的黄加白,偶尔泛着几块阴沉的灰,像一盘乱调的色彩盘。 周景宸咬紧腮帮子,稍一用力,整根烟弯了一个弧度。 他缓缓转头看她,眼皮轻撩,眸色接近沉磨。 “不是。” 陈语宁眼皮颤了颤,听到这话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总觉得有一只游走的线来回穿插其中,搅得她不得安生。 周景宸审视着她,嘴唇紧抿着,“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她胡乱搅着攥在一起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思绪却是一团浆糊。 是啊,她问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定时隔五年后看到别的女人跟他走得很近自己是嫉妒的? 还是自己想要复合但又惧怕他五年过后心意是否如初? 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她的心纂成一团,却始终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周景宸自嘲一笑,感情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工作危险性高,加上常年不着家,不敢当耽误人家姑娘。” 话到嘴边,说出来就是这样一副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强调。 明明自己的教养是不允许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在她面前,她总能轻而易举勾出自己的不理智、不镇定。 “对不起,当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都过去了。” 锥心刺骨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她攥着发凉的手指,声线有些发抖,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南城?” “你不是知道吗?”他拽下嘴里的烟,半落下窗,一股风尘味道飘进来,全然没有刚才的浓烈,手指轻轻一松,那根烟便消失不见。 “五年前,我们分手的三个月后。”他头朝着外面的公路和荒漠,声音有些发闷,听的不真实。 “援藏后又来的新疆吗?” 陈语宁大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把心中积压的浊气狠狠吐出。 她知道他的消息,是因为五年前她向赵锋桦打听过他的行踪。 周景宸走后,学校和公安局又联合进行了一次公益演讲,来的人不是身为网安队长的他,而是赵锋桦。 结束的时候,赵锋桦看着她踌躇不决的样子,便主动停下等她问。 “两年援藏计划,他主动报名的。” “你们分手后,他的状态也不太好,整个人一头埋在工作上,能有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也不错。”赵锋桦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会有危险吗?” 赵锋桦原本想替自家兄弟报个不平,但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忽然又觉得有些无力,“干我们这一行,危险一直都在。” “以他的能力,你不用太担心他。” “两年之后就会回来吗?” “不确定。” “哦。”她眼睛失了焦,半响才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两年之后,她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往公安局方向瞟,却从未看见他的人,也没再看见过他的黑色大G车。 他不会再回来了吗? 后来,她也没再看见过赵锋桦。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三年前——王墨豪考上了内地的重点高中。 他向陈语宁报喜,还说周景宸马上就会去援疆,还给他讲了很多案子,鼓励他努力学习考取理想学校。 陈语宁听到这个消息是惊喜的。 至少他还好好活着。 陈语宁问他想考哪个大学,他说新疆警察学院。 他要回到家乡,要成为一名像周景宸一样的正义警官,为家乡做贡献。 [加油,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三年后,陈语宁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截图,前来赴约。 也期待着,跟他相见。 “为什么继续选择来援疆?” 道路上的车流开始快速攒动,这场沙尘暴宣告结束,一抹橙黄色的光晕从西边的天际中划出,渐渐扩大,照到残破的大地上,刺到两人的眼睛上。 风沙过后,视野也变得开阔,路边的荒漠上出现了不少野生动物的身影觅食的身影。 前方的车辆忽然停住,陈语宁惊喜地发现成群结队的毛绒牛正在过马路。 远远地,往西看去,一大片黄色混在天际间,还能看到一行野骆驼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尽头…… “因为它们。” 她顺着周景宸的视线看去,心不觉动了一下。 “那是……沙漠?!” “走吧。”- 到王墨豪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但是天空依旧透亮。 陈语宁在这里才呆了几天,已经完全适应新疆作息,就是吃晚饭不能吃多,不然胃会难受。 一个留着平头的男孩站在楼下迎接两人,五年不见,他已经长成英气十足的小伙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当年那个内敛腼腆的小男孩的影子完全消失不见。 陈语宁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她给他买了一双舒适的球鞋和防晒用品。 她知道警校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军训,他们的军训和普通大学的完全不一样,男孩心思没有那么细腻,思来想去她还是送些务实的东西好。 王墨豪双手接过,语气听着很雀跃,一点生疏感都不曾有, “陈老师!好久不见!” 陈语宁笑着打量了他一圈,虽没有少数民族的基因,但那高挺的鼻梁完美遗传了他母亲,五官硬朗,圆润的嘴唇又将顿感稍微弱化,显得没那么锋利。 “长那么高那么帅了。” 此刻他倒是展现出独属于男孩的腼腆,用手挠了挠脑袋,嘴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景宸也绕过车前,走到两人身旁,将手中的礼物一并送了过来,“祝贺你!” 王墨豪先是站直身子冲他敬了个警礼,十分标致。 “周警官好!” 周景宸欣慰地点了点头。 “快上去吧,我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陈语宁的冲锋衣上有不少沙土,带进人家总归不太好,所以她脱下来挽在臂弯处,里面穿了一件单薄浅蓝的衬衫。 电梯逼仄,陈语宁在前面,周景宸在后面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10层很快就到,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收回视线,跟着进了门。 “哎呀欢迎陈老师和周警官。”李莹一身舒适得体的墨绿色长裙,身姿丰腴,留起了长发,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枯瘦消沉的影子。 “李女士,好久不见。” “陈老师越来越漂亮了,周警官也依旧帅气十足啊!” “妈!陈老师和周警官都给我送的跑鞋啊,还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终极是小孩子心性,看到袋子上的logo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分享喜悦。 陈语宁和周景宸一同看着他手上的盒子,相互对视了一眼,陈语宁轻咳一声,先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为什么会送跑鞋,是因为她觉得警校生体能训练很重要,跑步这项运动肯定是家常便饭,但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牌子,是因为当年某人家里的跑鞋清一色全是这个牌子,就连当年被他薅着跑了一段时间的步,他送给自己的鞋也是这个牌子的。 后来,自己也被他带入坑。 周景宸看着脸色不太自然的女人,这属于不打自招吗,这多年了过去了隐藏自己情绪的手段还是那么拙劣。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那又怎么样呢? 都是过来人,李莹在饭桌上看出了两人之前气场的别扭。 王墨豪向周景宸追问猎杀野生动物的案子,周景宸挑着能讲的讲。 陈语宁一言不发,耳朵却一字不漏地认真听着。 原来他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这些。 “他们这群该死的杀人犯,迟早有一天我会亲自把他们全部逮住。” “好好练体能,会有发挥你才能的那一天的。” “周哥,”两人的关系倒是比陈语宁想的还要好,这会已经叫上哥了,“我前两天还听说,胡杨林那边又有野生马鹿被杀害了,那伙嫌疑人会不会跟你讲的桩桩案子是同一伙人啊。” 陈语宁的筷子在那盘烤包子上面悬空了一秒,眼神发直地盯着另一盘香辣的大盘鸡,心思都在他们谈论的案子上,筷子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夹了几次烤包子却屡屡失败。 手上牵扯到的肌肉已经有些酸痛,她蹙起眉头准备再用些力气。 一双公筷先她一步夹起了那个不听话的包子,放在她眼前的瓷盘上。 “你觉得会是一伙人吗?” 周景宸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仿佛这个举动不是做给她。 王墨豪眼睛看到的画面让他彻底愣了神,周景宸反问他的话一时忘了回答。 陈语宁低头去夹盘子中煎成两面金黄的包子,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周景宸吞了几口大盘鸡拌面,没出声回她。饭桌上陷入短暂沉寂,满屋子里都是烈奇的辣椒香。 李莹见状打了个圆场, “豪豪,没听见周警官问你话呢?” “哦,我觉得按周哥的说法,大概率真的会是一个团伙,或许背后还有一个贩卖保护动物的产业链,有组织,有计划,还很狡猾。” 新疆的辣椒不负盛名,陈语宁啃了一小块大盘鸡嘴巴就已经辣成鲜红色,胃里热的发颤,她放下筷子,小幅度地缓着呼吸。 周景宸对王墨豪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这个话题就算揭过去。 “周警官是在新疆各地跑吗?” “差不多,哪里有案子,基本就要去哪里。”准确来说,那伙人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 “这两天啊,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让豪豪带着你们在周围的景点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心情。” 今天是八月十二日,陈语宁在心中算了下时间,学校要求八月二十一返校培训,她还有七天的时间。 “听说这里有一条从阿克苏到和田的穿沙之路?” “是的!我一直想走来着,但是因为一直在内陆上学,所以没机会。” “陈老师想去沙漠?” 她诚心地笑了笑,“对,还没有亲身去过沙漠。” “那正好,让豪豪进一下地主之谊,开车带你去玩一趟。” 陈语宁挑了挑眉梢,“有驾照了?” “这个假期我都不知道开了多少次给我妈拉货了。” 陈语宁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李莹当年带着王墨豪回到新疆,就在景区附近开了一家超市,王墨豪去内地上学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把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展现自己,他当然希望周景宸能看到自己的神气时刻,“周哥,你去不去。” “去吧,你是不是也没走过那条路。” 周景宸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他将碗里最后的面条吃完,抬起眼眸,像是在思考。 他的薄唇也被熏得红润,给他增添了几分好气色。 陈语宁在心中描摹着它的形状,心里也在期待他的答案。 周景宸不经意看向她,她身体一僵,视线措地从他的唇上移开,便顺理成章地对上了一双淡漠又晦暗不明的双眸,后者神色寡淡,但好像又在审视着她的心理。 “我应该去不了,有案子要忙。” “啊,是那个猎杀马鹿的案子吗?嫌疑人落网了吗?”一提到案子,王墨豪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情绪慷慨激昂。 李莹拿手毫不留情地敲了儿子一头,“你这孩子,不该问的不能问,这道理你还不知道吗。” “对哦,要是能说周哥你早就告诉我了,好吧,那你真的不能去了吗?” 心口的缸溢出满满的失望,但王墨豪的追问好像又给泼出去的水多了一丝收回来的希望,陈语宁再次抬眼看他,眼中含的期待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你希望我去?” “当然了,我和陈老师都希望你能去,这样我们仨也能做个伴,路上也不会无聊,是不是啊陈老师。”18岁的小直男一脸无辜地道出了陈语宁的心声,他睁着狗狗眼满脸期待地看向陈语宁。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自己,年轻的那个毫无压迫感,但身旁的那道视线存在感太过强烈,让人无法忽视,陈语宁紧张地像是高考数学前夕,连呼吸频率都变得不正常。 她端起面前的一瓶啤酒,直接灌了一大口,瓶身被她捏出声响, “对,我也希望周警官能去。” 周景宸意外地上挑了下眉梢,脚下换了个外八的姿势。 这是他愉悦的外在表现。 “你们先准备着,我得看案子进度。”- 陈语宁的酒店定在了市西区,跟公安局是两个方向。 玛依拉的电话是在车子刚启动的时候打来的,周景宸接通之后没说几句就将车子熄火,径直下了车,绕过前身走到路边打着电话。 陈语宁双腮酡红,浑身体温像发高烧的感觉,她将昏沉的脑袋倚在车窗上。 什么啊,打个电话还得下车去打。 在车上打不行吗? 我好歹也是一名人民教师,什么机密我也肯定不会泄露啊,还是说,他们聊得不是工作啊…… 她呜咽了一声,心里酸的不成气候,窗外路灯昏暗,光打在他的身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长,男人的身型比五年前更加紧致有形,上身冲锋衣,下身警裤包裹下的腿部肌肉快要撑破布料。 陈语宁的思绪不可控制地飘回五年前, “你跟我约会,就不能换条裤子吗”陈语宁没事就喜欢揪他的警裤,西装面料,捏在手上很舒服,周景宸还没来得及搭理她,她接着自言自语,“算了,不得不承认这条裤子真的显得你很man显得,我男朋友真帅。” 周景宸:……女朋友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她的白色裙摆和警裤边角碰在一起,周景宸往她脑袋的头发上亲了一口,下一秒就听见一声略带嫌弃的声音传来。 “周景宸,你别告诉我你只有一条警裤啊……” “陈!语!宁!”周景宸咬牙切齿,二话不说把她的脸轻掰起来冲着软乎乎的腮边就咬了一口。 “疼哇。” “你怎么敢质疑你男朋友,嗯?” “所以你几条警裤” "你回去亲自给我数数。" “臭流氓。” …… 回忆像今晚那杯透着丝丝甘甜的酒,她从不嗜酒,但这次,她甘之如饴又心甘情愿。 怎么还没打完? 她将太阳系凸凸直跳的脑袋往车窗上砸了几下,好似将心中的雾霾驱散了几分。 那个想法避无可避地裸露出来。 周景宸从下车到上车不过才三分钟。 “里面的同志传来的最新消息说,五爷那伙人分成了两拨逃窜,一伙去了阿尔金山方向,一伙人还潜伏在塔里木附近。” “可靠吗?” “刘队刚才告诉我的。” “等我半小时,回局里再说。” “好。” 车里飘着淡淡的酒气,更多的是某人身上浅淡的洗衣液味道,周景宸看了一眼趴在窗边双目紧闭的女人,轻叹了口气。 两杯倒的酒量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试探着唤了声,“陈语宁?” 回应他的是路上的车流声。 得,幸亏他提前问了酒店地址。 陈语宁的思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明,清晰到能准确说到圆周率的后八位。 刚才的装死行为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气,她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也就这么做了。 柔软的身子撞过来的时候,周景宸居然还能反应着替她捂住中控台上的挡位杆,自己的脖颈上被大力的胳膊缠住,她炽热的气息毫无章法的喷洒在自己脸上和喉结处,让他不觉绷紧身子。 “陈语宁,你这是在干什么” 正文 第54章 “我在抱你。” “你喝醉了。” 醉酒的人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我没醉,陈语宁箍在他脖颈间的力道大得出奇,“我没醉!”她脑海中的思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井井有条过。 她的发丝扫在他的喉结处,单薄的衣衫滚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向他传来,喉结不可控制的上下滚动一番,他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点燃了般,声音透着沙沙的嘶哑,像是抽完事后烟的嗓音。 “你没醉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周景宸,我后悔了。”陈语宁跟那股想要把她扯开的力道对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埋在了他的肩里,像闷透了的葛布,泛着哽咽声,“我的心再次看到你还是会加速跳动,我一点都控制不了它…看到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它就像浸在咸湿的沙子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景宸把她骨头硌手的胳膊,想要把她拉开。 “疼……”她猫儿似的出声喊着。 周景宸不动了。 她如愿将他搂的更紧。 “陈语宁。” 她的心好像跳到嗓子眼,指尖绕到他的后颈处紧紧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它的颤动,“嗯?” “想跟我复合?” “嗯。” “还爱我?” “嗯。” 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周景宸忽地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力道松了大半,任由她抱着。 两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相同,此刻紧紧交融在一起。 陈语宁将头抬起,车外的明亮灯光打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上,树影杂乱斑驳,树干却笔直向上,就像见到他第一面时留给她的印象是一棵树,田野上黑亮的树,风一吹,千叶鸣歌。(注) 微风吹过,地上的灯影摇曳多姿,她的视线迷离一瞬,蒙上淡淡一层水雾,“那你还爱我吗?”说出这句话,她觉得,今晚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 他的双腮因为用力咬紧后槽牙而凸起,昏暗中的眼中飘过一抹哀伤的神情,像清洗伤口的碘伏水,虽是源源不断,却也是让人痛苦的。 这次他毫不费力,用了不到两分的力道就将怀里的女孩拉出来。 双目相对,她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框中晶莹地泛着光,把窗外的树影和路灯一同吸了进来,那棵杨树影深深映照进他的眼睛。 “我的职业注定无法给你想要的生活,五年前你不就知道了。” “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陈语宁,我现在很清楚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倔强地凝视着他,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你想的这些对现在我来说都不是问题,你出任务我可以等,你如果再次失联我也可以等,只要……你好好活着。” 拉扯间她抚摸到那条疤痕,很长,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轻轻摩挲着它的形状。 “当时一定很疼吧。” 这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荣耀,可是她从未参与过,还以此拿出那些理由来伤害他。 蝉鸣树梢,一阵又一阵的叫嚣着。 时间指尖飞逝,中控台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周景宸还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空气中结成无形的气墙,将两人渐渐拉远。 两人的视线同时望向屏幕上的来电备注。 陈语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迎面的一桶凉水像自己泼来,像是提前得到某种信号,她提前将自己的听觉降低。 他撇开视线,划断了来电,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拳头紧攥,青筋暴起,“我也不是五年前的周景宸了。” “不爱了。” 他狠心拉开她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中控台的位置,撩起眼皮盯着她泛红的眼眶,薄唇凉如水,不带一丝温度。 “别傻了,我们都向前看吧。”- 周景宸抵达局里的时候,比预计的晚了二十分钟。 走廊中弥漫着动物血的腥味,他轻掩了下鼻尖,紧蹙眉头。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库尔班看见他走来都不约而同地起身,阿克苏公安局一直负责这桩案件的刘远志大步走向他,同时伸出手。 “久仰大名,周队。” “刘队您好。” 两人简单交接一番,周景宸就去看了最新的卷宗和现场勘探的照片, 照片上血腥不堪,地上的马鹿幼崽被开膛破肚,四肢不全的残体分布各地,就连内被扔在地上的内脏都零碎分布,可见他*们的手段有多残忍。 “刘队,我想知道五爷团队分成两伙这个消息准确吗?” 即使这些场面亲眼见证了上百次,再次看到的时候众人还是攥紧拳头,眼神凶狠地想要把那些人都踩碎。 “天杀的,别让我抓到你们!”阿吾力往地上淬了口水,痛骂着那群罪魁祸首。 刘远志盯着手中的照片看了许久,再次抬眸时,眼神已经变得坚毅无比,“可靠。” 既然这么说了,众人也就心知肚明这消息来源自哪里。 “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们已经派出同志紧跟他们的行踪,但是五爷这个人心性狡猾,并不知道他在哪一拨人中。” “我们初步推测,他大概率会去阿尔金山的方向,那里是” “从何说起?” “里面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他警惕性极高,几个贴身心腹和他身形差不多,手上都有檀木手串,带着墨镜口罩,除了做任务,根本难以近身。” “这有什么难,听说周哥在西藏的时候也跟他正面交锋过。”阿吾力说到此处,就显露出一脸对周景宸的佩服。 刘远志一脸惊愕,接着反问他,“真的吗?” “你说的没错,那人确实警惕性非常高,随身带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他的长相,他们团伙都戴着一串檀木手串,有纹身,身型也差不多,可见危险时刻都可以是五爷的替死鬼。” 当年在棋牌室里抓到的那个男人也是手带檀木手串,纹身,会不会也是这个团伙的人。 看来他得给赵锋桦打个电话了。 “可否提供一下具体消息?” “他左脸眉骨处应该会有一道六七厘米的疤痕,额头比较窄,颧骨高,眼珠是琥珀色,目前掌握的就是这些。” “好,我会让他注意留意的。” “你们觉得五爷会去哪里呢?”阿吾力看着墙上的关系网,手扶着下巴做思衬。 “我倒觉得五爷会去阿尔金山无人区。”刘远志猜测道。 “哦?”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他再有天大的胆子,恐怕也得知道我们已经布下警力,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进行活动了。” 众人点了点头,而后将视线落到周景宸身上。 “从我们摁下他们交易的买家和那批货物后,我们都以为他们会短暂消停,挫一下他们的锐气,事实呢?”照片被他放在会议桌上,角落里还放着刚被缴获的鹿茸和野藏羚皮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胡杨林猎杀马鹿就能看出这个人心狠手辣,心性还极为高傲,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只要一日逮捕不到他,他就会继续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 “塔里木河和沙漠的相接处,要着重勘察。”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上级已经下达最终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一网打尽嫌疑人。” “鱼已经到全,就差布一张天罗地网了。” “合作愉快。” 等消息的时间里,周景宸和队员研究了一下塔里木周围的路线。 沙漠和绿洲,这是马鹿和野生动物最喜欢的环境。 “怪不得他们能逃窜这么多年,能从无人区和沙漠腹地活下去,也算是命大。” “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有4条,分别是轮台县至民丰县、阿拉尔市至和田市、阿拉尔市至且末县塔中镇、尉犁县至且末县,他们一定会隐藏在某个地方等待时机。” 周景宸标注好路线,“我们不用走完全程,只需要摸透途中沙漠可走的小路就好,到时候找个共点等消息集合。” “好。” “好。” “我们兵分四路,摸好路线,提前到达,尽量能在他们下手之前就做好准备。” 他勾出了从阿拉尔市到和田的这条线,横插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地带,穿过塔里木河,他站在地图前,静默许久,心中盘算着什么- “什么,你说他拒绝你了?” 陈语宁坐在床上,情绪蔫蔫的,塌着腰举着手机,素色睡衣的领子露在视频电话屏幕中。 李沐晴盘着腿练瑜伽,听到这个惊天大瓜的时候一下子冲过来拿起手机,惊愕的表情充斥着大半个屏幕。 这几年的历练和成长已经让她的情绪调控能力变得非常成熟,眼下除了眼睛有点红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嗯,他说不爱了,让我向前看。” 李沐晴看着强力逞笑的眼睛,一下子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再试试。” 事在人为,不是无缘,除了不愿。 “你想怎么试?” 周景宸将自己送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酒精早就麻痹了自己的大脑,对外界感知 “三十六计,怎么都行。” “哦?” 陈语宁盯着他临下车前给自己的袋子,里面的小瓶蜂蜜露出一角,心中默默做了个决定。 穿沙之旅定在后天,跟王墨豪在超市约定见面后,两人一起去采购一些物品。 起初她还担心这孩子心智方面还没完全成熟,可看到他从兜里拿出一个物品清单,直达食品区的时候,忽然有种“吾家学生初长成”的感觉。 自己做起了清闲皇帝,迈着大步紧跟在人家后面,购物车渐渐被塞满。 “做的计划还挺充分呀,真不错。”她想帮他把成箱的瓶装水装进购物车但被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可以的。”胳膊上的肌肉曲线随着搬运的动作展现出来,这是男孩到男人的标志之一。“这些都是周队教我的,从准备什么食物到水的量,我都是一边刷攻略,一边问他。” “他跟我们一起吗?”陈语宁听到他的消息,略有些着急,问出的语气都带着一丝急切。 幸亏王墨豪一心都扑在在买维C水上,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位老师态度的异常。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不来,不过他好像跟我们跑同一条路线。” 陈语宁皱着眉疑问道,“嗯?” 选好了他最喜欢喝的牌子,他笑眯着眼拿起,“这个行吗老师?你喜欢喝吗?” “喜欢喜欢,就这个吧。” “好。” 他好像没听见自己的困惑,选好水后又去了零食区。 陈语宁跺了地一脚,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什么叫跑同一条路线,那为什么不跟我们同行? 不行,她得问明白。 “墨豪啊,你刚才说周队长跟我们跑同一条路线是什么意思?他也去和田吗?” “他好像有任务,具体没跟我细说,只是说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给他打电话。” 陈语宁听到这话消化了几秒,心里盘算着,又忽然挑了挑眉梢。 遇到困难找警察是吧。 “老师你说什么?” “没什么,都选好了是吗?” “嗯,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水、食物、卫生纸、急救用品…… “我妈说会给我们准备些馕带着。” “我觉得这些够了,替我谢谢你母亲。” “那明天早见。” “好。” 正文 第55章 南疆六点多的天还是黑亮一片,但陈语宁丝毫没有感觉到因为睡眠不足而困顿的感受,还是那个陪伴了她许久的墨绿色行李箱,一个运动背包,她早早地站在酒店门口等待着。 庞大的黑色越野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驾驶座上的窗户也随之落下。 王墨豪先是对她挥了挥手,“老师!你放着,我来。” 行李箱重量不算多轻,她里面放了不少厚重的衣物加上钱晓桦塞给她当地的特产,她不好意思麻烦他。 “我自己来吧。” “我可以的,您不用把我再当小孩子了,我已经快20岁了。” “那在我眼里也是小孩。” 他穿了一件蓝色格子衫,外加一条黑色宽松裤子,棒球帽遮住了他的额头,一双浅淡的眼睛露在外面,陈语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只有无限感慨,青春蓬勃的气息喷涌而出,年轻就是好。 “这是我妈做的烤包子,她说那天见你爱吃,就做了些。” “太感谢你母亲了。”羊肉陷的鲜香味道先行飘进了她的鼻腔里,“你也没吃呢吧,咱们不着急赶路,先吃完走也来得及。” “好。” 车窗双双落下,虽说他自称是开车老手,但陈语宁还是选择坐在副驾,也方便照看一下路况。 新疆的羊肉一点腥味也没有,塞进嘴里满满全是有弹力鲜嫩的肉丁,陈语宁满足地眯了眯眼,细细品味着令人零连忘返的美味。 这边的王墨豪进食速度飞快,她一个包子还没进口他已经匆匆咽下了两个大包,陈语宁勾了勾唇,递给他几张湿纸巾。 “谢谢。”他匆忙接过,认真擦拭一遍嘴角和手掌就开始低头摆弄起手机来,手机在屏幕上敲着。 陈语宁起初只是以为他在导航看路线,视线在窗外绕了一圈返回的时候,他依旧在敲着字。 她收起方便袋,卷成一小团放在准备的垃圾袋中,“在看路线吗?” 他过于专心,乍一听到陈语宁的声音被吓了一哆嗦,神态有些慌张,将手机迅速摁了锁屏,“对,对,我刚才看了一下线路,又给我妈回了几条消息。”话语间有些打亘,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陈语宁看着他这副小朋友的样子,笑了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让你背文言文。” 手中的手机再次亮了屏,王墨豪瞥了一眼界面,为了不让她起疑只是紧紧攥在手中。 “您还说呢,当时您天天叫我去办公室默写文言文,我每天都提心吊胆上您的课。” 陈语宁一向的教学风格不是那种暴躁型老师,虽然说班主任发脾气能震慑住那群小孩,但最近这几年的甲状腺和乳腺结节已经让她彻底放弃了“以暴制暴”的方法,说不上躺平,也佛系了不少,唯独在语文授课这方面,她从没放松过。 “记那么清楚?”她只教了王墨豪一学期哎。 “当然,《诫子书》我到现在还记得全文,那时候您可是罚我抄了十遍。” 看来这个方法是管用,她在这一刻决定在她未来的执教生涯中继续采用这一方法。 “我们出发吧。”王墨豪趁这个间隙点开微信,回了几分钟前某人发来的消息。 [周警官:准备出发的时候告知我一声,路上注意车辆安全,有什么突发状况一定及时联系我。] [王墨豪:(OK.jpg)放心,不说了我们要出发了。] 天光渐渐明亮,街上的行人也开始增多。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赶到乡道,准备去往阿尔拉市。 偏橘调的光束渐渐从东边云层中升起,经过云层反射折射到这世界的每一处,当车速加快,远处戈壁滩上骆驼身影凝聚成星星点点,晃出视线。 陈语宁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王墨豪,这孩子开车稳当,不会突然加速减速,也不会忽然给自己来个急刹车,一颗心也算是放进肚子。 开到阿拉尔市不过也才两个小时,寻了家小饭馆,两人准备先休整休整填饱肚子再上路。 她给王墨豪点了一份牛肉面,自己肚子不饿,挑了处相对干净的桌椅旁坐下。 “我记得这条路中间会路过服务区是吗”陈语宁摆弄着手中的相机,准备在这趟旅途中好好记录一下。 王墨豪挑眼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老师,打开微信界面找到跟周景宸的聊天框,将两人的地理位置发给他。 “王墨豪?”对面的人没动静,陈语宁擦干净镜头,将镜头盖盖上,抬眸看了一眼他。 这小子也没带耳机啊。 “对对,会路过两三个服务区。” “好,老板,给我来一杯温水。”如此,她倒也不必担心上厕所的问题了。 [周景宸:你老师呢?] [王墨豪:在擦相机。] [周景宸:她没发现吧。] [王墨豪:我做事,你放心。] 这两人的聊天记录像是两个不怀好意之徒在这里谋划着什么,周景宸之前专门叮嘱过他两人之间的联络不要让她知道。 “为什么呀,陈老师知道你关心她的话会很开心的。” 这小子总算在他母亲的‘调教’下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明明周景宸很关心她,却不想让她知道。 在他的世界观里,在乎一个人就要给她最炙热,最热烈,最美好的感情,何必遮遮掩掩。 那晚周景宸将陈语宁送回酒店后回局里整理完线索,凌晨两点跑到王墨豪家门口把他叫出来,只是为了送一些他们俩准备不到的东西。 周景宸将手中的指南针和拉力绳递给他,听到他一片赤子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希望你会在从事这一行后依然秉持着这份心意。” “啊?” “进去吧,我们俩的事就不要让她知道了。” “哦,啊?为什么?” 他听后摇了摇头,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就连王墨豪也觉得含了几分无奈和心酸在其中。 他没正面回答他的追问,只是让他早点上去,自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那略显孤寂的身影,孑然一身地走向浑沌的黑暗处,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奈何这个“新手卧底”在教龄六七年的老教师面前漏洞百出,陈语宁小心收起心爱的相机,端详了他一会儿。 从今天出门他的心思就一直在手机上,看样子像是在跟谁在聊天。 “大份牛肉面好喽!”老板娘在窗口处大声吆喝着。 “去拿吧,你的面好了,把手机放桌子上,好好拿小心烫。”她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表现出一副放松如常的样子。 王墨豪瞄了一眼自己老师,一下子就放松警惕心,丝毫没发现自己老师早就洞察到自己的心虚,“好。” 手机被他摁成黑屏正放在桌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窗口处还有几人在等着端饭,陈语宁也没慌张,还有时间。 但凡那人能再发条消息就好,她就能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周景宸和阿吾力还在前往阿拉尔的路上,他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的荒漠,绿色间杂其中,却总觉得路上难以静心,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虽说给他们列了一张清单,但总觉得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刚才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车子千万不能开近沙地。 聊着好好的人忽然不回消息,他心不可耐,敲下来三个字又摁下了发送键,上一次有这种心境还是五年前在陈语宁楼底下她不回消息的那次。 “周哥,你觉得五爷他们会在沙漠里藏匿吗?那可是会吃人的沙漠啊。” 风沙随风变换万分,流下的脚印也只是短暂存在,犹如巨大的移动城堡,稍不留意就会迷失在其中,更不必说在当中藏身。 “沙漠会吃人,但有水的地方未必。” 卫星地图上充斥着大片黄色图标,他将视线紧紧盯在里面仅有的几小片绿洲旁。 从阿拉市进入G580国道,便是穿沙公路旅途的开始。 两侧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小时候在地理课本中出现的无垠沙丘此刻就清晰地展露在眼前,似乎永无尽头,前车之鉴,她试探着将车窗小幅度落下,一阵火烤般的热浪扑面而来,犹如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细小的沙砾子无情地往脸上打,所过之处,好像要将一切生命力吞噬殆尽。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吊带裙,外面裹着白色纱披肩。 进入第一个服务区之前,路边出现的大部分都是草格子,也就是所谓的防沙格,略有些妨碍观感,但也不得不感叹国人治沙防沙的智慧之大。 她拿着手机看着网友做的攻略,前方一段就是胡杨树景观最美的打卡点——六只铜骆驼的观景台。 紧接着网友写的一段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王墨豪,周警官有没有跟你联系?” “啊?”被点到名字的某人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恐还没有完全隐藏住,“没…没有,就是昨天他给我发消息问必备的物品准没准备好。” “这样啊。”陈语宁脸上装作如常,心中却是在算计着什么。 她背过身去,看了一眼风沙略大的前路,嘴上扬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休息好了就出发吧。” 油箱满油,水资源和吃食充足,车子性能正常,换做平常人,一定觉得这趟旅程一定会顺利抵达,不会出什么意外。 可往往忽视了那句,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幸福也是。 陈语宁开车,王墨豪换到副驾驶,倒是给他充足的机会给周景宸汇报行程。 阳光正盛,在无边无际的黄色中尤为炽烈,照在人皮肤上有些刺痛。 但陈语宁却丝毫不觉,反而褪去外衫,平直纤细的肩胛骨毫不遮掩的暴露在阳光下,像块白嫩的璞玉般滑腻润白。 一想到等会自己要干什么她就感觉浑身血液泛着热,加速流过每一处关节,脸颊上透着情事过后的潮红,她背脊板直,眼睛目视着前方赤黄色的画卷,像一位壮烈奔赴战场的勇士。 车子成了她的武器,塔克拉玛干沙漠是她的战场,而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胡杨树屹立千年,这个季节叶子还是深绿色,树干蜿蜒盘旋,根系却扎进深不见底的沙砾中,静默孤寂,执着坚韧,赤黄和浅淡的绿交错,当死亡和生机相撞,是地狱也是天堂。 站在辽阔的天地间,光脚踩在细腻绵绸的沙砾上,陈语宁心里豁然就闪过一道亮光,胡杨树枝干迎面劈开了什么东西,随着血液的迸发一同流出。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后不会变成不倒的胡杨树,也不会变成流传永世的沙砾存在于此地,能把握住的幸福,就不要让它流走。 衣服兜里的电话震动响起的时候,周景宸知道,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喂,周哥……”王墨豪在那边都快哭出来,声音快要带上哭腔。 “我们的车陷进沙地出不来了……” 王墨豪把刚才陈语宁的事迹统统都说了出来,车子先是挂的后退挡然后猛地向前冲进了沙地…… “我真的一直在叮嘱老师,但是她好像车技还挺生的……” 周景宸扶额看了一眼窗外的沙丘,幸好,风速还没有加快。 “你们没硬开吧。” “没有没有,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位置发我,人下车,找个安全地方呆着等我。” “哦好的。” 陈语宁直接坐在就近的一棵胡杨树根系上,大地像一面电热毯,暖在身上,也不会过分烫人,她脸上看不出一点焦急,墨镜之下正惬意地眯着眼迎面晒着太阳。 “他怎么说?”耳后的对话声停止,即使她觉得他一定会来,但是有些忐忑,忙着问出口,话语中掩盖不住的是期待和雀跃。 王墨豪看了一眼这个庞然大物的车轮一小半陷进沙地,惆怅地仰天长叹,怎么就突然开进去了?这可是离公路还有几米远啊。 殊不知这是自家老师早已预谋好的作案路线。 他撅着嘴打量了一席红裙的陈语宁,像一颗遗落在人世间的红宝石,熠熠发光地落在沙地间,一旁的胡杨树给她增添了几分没落感,他也没想过责怪她,要是刚才拦住他自己开车就好了。 “来的,他们刚开进国道不久,要等一会儿,幸好这一段路信号还可以,要是联络不上就坏事了。” 联络不上她相信他也会来的。 陈语宁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不妥,轻咳了一声,“抱歉啊,我车技还是有些欠缺。” “没事,正好看看景色也不错。” 两人一并坐在了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陈语宁的手机上还停留在那个帖子界面。 ——在沙漠中段有一处枯死的胡杨树在靠近路边的地方,深入沙漠一点才能拍到比较纯粹的风景,但一定注意车子不能开进沙漠区,会陷车。 两人一时都无言,脑海中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身后传来几声喇叭鸣笛声。 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路边,从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身穿白色体恤的男人,迎面向自己走来。 墨镜给他加了一层茶色的滤镜,看不清楚,她摘下只为将他看的更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风沙入眼,周景宸看清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眶泛着红,蹩着眉头,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 正文 第56章 王墨豪第一个站起来走向他,一脸愧疚地看向周景宸,“抱歉周哥,还是麻烦你了。” 他淡然处之,给了个浅淡的笑,“小事,别放心上。” 身后不远处的阿吾力早就拿着拉力绳走到陷进沙子的车旁,准备拴在车头利用动力把它拉出来。 两人交谈时陈语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一席红裙映入眼帘,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灼热的视线怎么也无法忽略。 “你去帮一下阿吾力吧,他一个人完不成。” 王墨豪瞄了眼身后面无表情的老师,目光自始至终东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不对劲不对劲,这两人的气场有点修罗场的意思。 “没问题,你们好好聊。” 在沙漠里跑极其耗费体力,脚下沙子松软,一个不小心就会打个趔趄,王墨豪只顾着赶快逃离现场,脚下用的力道太大,不留意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起来的时候脸上沾满沙子。 “哈哈哈哈哈哈。”一直在远处看热闹的阿吾力观看了全程,“你小心些,后面又没豺狼虎豹追你。” 嘴里的沙子是咸味的,和这里水的味道一样,他避无可避地尝了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后面那俩可不就是豺狼虎豹,光是两道眼神就感觉快要把我吃掉了。” 阿吾力递给他一张湿巾,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还是不要插手。” “谁是小孩,我都大学生了。”他一脸不服气。 两人将眼睛不约而同地从焦灼的那头移开,“那好,大学生,上车干活吧。” 陈语宁抱膝而坐,长长的裙摆落在沙地上,风将厚重的沙子刮到裙上,黄色和红色交融,她也没管。 “不是说今天有任务吗不能跟我们同行吗?” “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吗?” 周景宸攥紧拳头,一脸隐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刚才在沙地里崴脚了,你能拉我一把吗?”她吸了口气,一手揉着脚腕,微蹙的眉毛舒展开,那双眼睛却是含着丝哀伤,仿佛真的正在感知脚踝处传递过来的疼痛。 周景宸没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陈语宁将头撇到一侧,提前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博弈。 她就坐在这,他要是不过来大不了自己就不起来。 轰隆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从身后传来,扬起漫天黄沙,将车子笼罩子在其中,王墨豪上车将油门踩到底,后面停在公路车上的阿吾力配合着同时踩油门,车轮在软绵的沙地里转了两圈,搅着残影的沙惯着动力拔了出来。 全程不到五分钟,两人将车停好,确保不会影响交通,上了同一辆车从后视镜中看起了远处两人的热闹。 “你说他们不热吗?”这时候正值晌午头,太阳直射最为厉害,两人居然在那里呆了那么长时间都不流汗,王墨豪实在是不理解。 阿吾力这个年纪比王墨豪要懂得多,“情爱之事,区区天气算什么。”他将刚才记的路线图拿出来,仔细地又记录了一遍。 “我去!他们抱一起了!” 周景宸最终还是往前走了几步,距离她不过半个身位,能清楚地看她纤细修长的脖颈间被晒得发红,枯死的胡杨树没有枝叶遮盖,只有盘桓蜿蜒的枝干,阻挡不了炙热的太阳。 他轻叹了口气,似妥协,似心疼,还是将手伸到她面前。 “起来。” 陈语宁慢慢转回视线,仰视抬头看他,一瞬的对视,他的眸光如同盛夏夜中的流星,划破夜空,又迅速隐藏在黑暗中。 她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对方忽然用力,将她整个身子从地上拽起,裙摆和沙砾一同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落下的时候不带留恋。 这力道正和陈语宁的心意。 她身子在空中晃了几下,脚上传来的疼痛并没有阻挡住她的动作,而后借力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死死环绕住。 两人的身躯贴合在一起,能清楚地感受到相互散发出的热量,两人的身高差让她堪堪才到他的肩膀处,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弯腰俯身来迎合她的拥抱。 而现在,他身子挺得绷直,陈语宁惦着一只脚才能将他圈起来。 周景宸没推开,也没回拥, “崴脚?陷车?”他呼吸凝滞,似是忍了又忍,“你能耐了。” 陈语宁不以为意,自己拙劣的把戏她就没有想过要瞒过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行为,“你发现了。” 车子陷沙的地方刚好离马路不过一米,这绝不会是因为惯性冲进去造成的,若非提前计算好刹车距离,不会停的这么精准。 他眼皮颤了一下,“再往前开半米你试试。” “有你,我怕什么。” 周景宸反应过来,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跳,舌尖顶着脸颊内侧,发出一声气笑,“陈语宁,你他妈算计玩我呢?” 他想扯开她的怀抱,却被怀里的人死死圈住,直到一股温凉柔软的触感落到喉结处,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她情不自禁地将涂着唇蜜的唇瓣落到他发热的脖颈间,香甜粘腻的粉红色液体印成圆润的嘴唇形状印在上面。 “周景宸,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不爱。”他憋着气,僵硬地把头扭到一侧,但上下吞咽的喉结暴露了他摇晃的心境。 “不爱音乐节那天你给我送什么水?不爱那天你为什么要给我夹菜?不爱你偷偷跟王墨豪发什么消息?不爱你过来干什么?周景宸!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自欺欺人了!” 在广袤无垠的沙丘中,两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远远看去就像一朵鲜艳的花朵儿,不该存在于这单调的调色盘中。 陈语宁微微瞪大双眼看着他,唇瓣此刻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燥,两色的脸颊酡红,不知是血液加速循环导致还是太阳辐射所致,其剧烈起伏的胸膛也代表她此刻的心情。 “如果上面的种种行为都说明不了你的心意,那我不知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手细细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冒出的头发像胡茬一样扎在手中,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动作,“你还爱我。”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比,透着嘶哑,仿佛一条缺水干涸的枯河。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远处的驼铃响起,悠悠流传,敲碎了两人之间的某些屏障,风掠过沙脊,卷起细碎的金沙,驼队在地平线上拉出优美的弧线,慢慢行走在世间。 “你不敢答应我,是因为它们对吗”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手指向驼铃响起的地方,“你怕你死在这里,怕我等不到你,怕我像五年前一样承受不住。” “周景宸,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陈语宁了,如果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也就不会把你叫来这里。” “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周景宸是在抵达和田市的时候才发现她脚真的受伤了,两人先前争执无果时,阿吾力接到最新消息说五爷团伙中有几人在和田市出现,当地的民警还查获了一批野生鹿茸鹿皮,事出突然,他们便一起去了和田。 路上还是陈语宁和王墨豪一辆车,她全程一言未发,冷着脸抱臂倚在副驾驶上闭眼假寐,沙漠公路后半程的风光她是一点也没欣赏。 脚踝处的疼痛不算强烈,但是却像慢性胃炎一样隐隐地折磨人,但此刻她的心更痛,刚才她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实在是不明白他还在犹豫什么。 要是放在五年前,周景宸不会这么优柔寡断。 中途陈语宁跟王墨豪换了一下,每踩一次油门,她的踝骨处就会痛一次,到最后她干脆把油门踩到低,卡着超速边缘开到酒店门口。 在街上直接超过了常年飙车而抓捕嫌疑人的阿吾力。 停车场够大够空旷,她直接来了一个小漂移将车稳稳停进车位中。 手抓住把手的王墨豪后背早已激起一层冷汗。 这对吗 老师这车技这么厉害,刚才是怎么开进沙子里去的?? “这陈老师的车技可以啊。”阿吾力眼睁睁地看着她利落地超车,而后也加紧油门紧跟在她后面。 周景宸紧皱眉头,一言不发。 陈语宁下车的时候,脚跟着*地受力传来钻心的疼,她赶紧扶了一下车门才堪堪稳住身子,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她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转身去看他,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身体不太舒服,一会儿你直接让工作人员把行李帮我送到房房间就好。” “哦好。” 她的走路姿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细看还是会发现右脚有些跛,肩膀的弧度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王墨豪自言自语,看她脸色的确不怎么好,“陈老师是晕车了吗?” 周景宸死死盯住她的背影,脑海中全是两人在沙漠中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房间开好了吗?”两人来的急,为了方便直接让阿吾力在同一家酒店中定了一间标间。 “好了。” “你上去放下行李,我就不上去了,一会儿去局里一趟。” “OK。” “你们还有任务?”王墨豪与他们一同拿到房卡,看着他们要走的架势,顺便问了一嘴。 周景宸没答,手去摸裤兜,将烟盒抽出来,咬住一根烟,下颚线明显收紧,但他没有点燃。 大厅内稀稀疏疏的游客拉着行李走过,但听到大多还是少数民族的语言。 即使来这里已经三年之久,孑然一身停留在原地的时候,周围的环境还是会给他一种疏离感,飘无定所的浮萍,一颗心落不到实处。 大厅内没有禁烟标识,他终究还是点燃烟尾,许久不抽,第一口竟觉得如此烟丝太浓烈。 烟雾缭绕中,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老师的房间号是什么?” “1202。” “上去休息吧,顺便给你老师把这个背包带上去。” 陈语宁刚才下车的时候满身只揣着手机和手机壳后面的身份证,其他东西都被她扔在了车上。 “行,那你要注意安全。” 他点了点头,在阿吾力还没有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掐断烟丝将烟盒一起扔进垃圾桶,转身出了大厅。 这烟不适合自己了- “你猜的没错,他们在和田河附近已经显身,我们预测他们很快就会进行下一波猎杀活动,毕竟这个季节正值马鹿繁殖的季节。” “有具体方位吗?” “我们的同志传来的消息是在这里。”刘队指着那一片沙漠腹地和绿洲的交界处。 “还真是不要命,沙漠腹地都敢进。” “马鹿和野骆驼最喜欢绿洲和沙漠交接的环境,真是好算计,这要是开着车往沙地走,我们该怎么办。” 风沙会吃人,这句话不是闹着玩的。 “那就赶在逃窜之前一击致命。”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那边蹲着了,只要发现有可疑人出现,马上会通知。” 周景宸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傻乎乎地只呆在那块风水宝地,沙漠腹地没有信号,让兄弟们以这个为中心,半径50公里内的东西南北要各自派一小队拿着卫星电话去蹲点。” “这样……会不会太张扬。”玛依拉仔细看了一眼地图。 “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那好,我跟着队去东边守着,这边建筑物多,好藏身些。” …… “看来这将会是一场生死战。”刘远志和周景宸并肩走向门口,部署完任务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昏暗。 “迟早都会有这一战。”况且他已经等了三年了。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他拍了拍刘远志的肩膀。“走了,明儿见。” 阿吾力跟他摆了摆手,车子留下一地的尾气,消失在灰黑暗红交融的天际处。 今天的夕阳预兆不太好啊。 他将双手背到身后,笑着对天空打趣着。 整个天空如血色交融般,圆盘的太阳透着血红色挂在西边地平线上,连带着云彩的颜色一同染了色。 “你先上去,不用等我。” 阿吾力不是多事的人,听话地下了车,下一秒,车子后退掉头,利落地开去另一个方向。 啧,看来今晚我要独守两张床了。 当他提着消肿止痛的药站在1202的房间门口时,脚像粘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下一步,原本伸出去敲门的手悬在空中。 周景宸,你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今晚答应她,那一天死在这里,死在这片沙漠中,她该怎么办? 让她的余生中都带着你这一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生活吗? 他做不到。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陈语宁披着雪白的浴袍站在门口,头发丝上还滴着水花,“怎么,都到这了,不进来坐坐吗?” 周景宸脸色滑过一丝痛苦的神情被她快速捕捉到,即使下一秒就被他隐藏的很好。 “这是治脚伤的药。”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陈语宁扯了个笑容,“你不是说我是装的吗?现在你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你想好了,要答应我跟我复合?”她往前一步抵住他的鞋子,身上的茉莉花香飘到他的鼻尖里,成为两人的保护罩。 正文 第57章 装着云南白药的袋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掉在屋内的地毯上,塑料摩擦发出短暂刺耳的声音。 陈语宁压根不想再从他的嘴中听到拒绝自己的话,两人僵持间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拉进了房间内。 屋内凉气开的足,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平滑整洁的床上,像是云朵沾染了余晖般,圣洁不可侵犯。 周景宸来之前去房间里简单冲了澡,换上了唯一带来的黑色作训服,陈语宁脚下一瘸一拐地后退着,手中死死攥着他的领口,他身上的舒肤佳香气唤醒了五年前的感觉记忆。 他垂眸看到她脚踝处肿胀的伤口,没做挣扎,跟着她杂乱毫无章法的脚步前进着。 “周景宸,我明晚就回南城了。”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要跟我重新在一起。” “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会再纠缠你,回去之后我大概会按部就班地相亲,如果遇到一位合适的男人,我会嫁给他,结婚,生子。” “你会邀请我去参加你的婚礼吗?” 他的冷漠和伪装最终还是在这一刻击溃了自己,她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皱紧的衣领被解放开,换来的是不断捶打着他的胸口,哭腔袭来,带着几分沙哑,她冲他嘶吼着,“你个王八蛋!混蛋!” 一滴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她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抽噎起来。 他眼睑垂下,盯着她脸上滑落的泪珠,喉结慢慢滚动着,很快,他又抬起眼,用指腹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泪,被泪水浸湿的指尖开始泛疼,一路延伸到心底,疼得他心慌意乱。 他握住她的手心,将她抱在怀中。“陈语宁,我不要你嫁给别的男人。” 如果他有命活着回去,看到她跟另一个男人交换婚戒,对拜天地,亲吻,那还不如让他死在这里好了。 这些天来的纠结和顾虑,在这一刻统统都往后弥散,压抑不住的爱意和嫉妒燃烧地让他想要发疯,他收紧手中力道,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爱你,五年来一刻也没停止过。” 陈语宁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没有你,我不会快乐的。”眼角的一滴泪顺着流到他的胸口处,也灼烧着他的心。 五年前他对自己说的这句话,她如今也终于理解,并且将爱意加倍奉还给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一声笑意从胸腔内传来,随后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让她紧紧贴近自己。急骤的吻落下,由浅入深,安静的空间中暧昧因子飞速繁殖,原本舒展开的衣领再次被她屈指紧紧抓进掌中,如同溺水之人手中的浮木。 不知谁先乱了心神,连带着呼吸频率都变得急促起来,衣衫落尽的瞬间,陈语宁的肌肤被冷气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沐浴过后的小腿处还留着小片水珠,浸湿了无暇的床单,留下一小片水渍。 香灰点燃的时候,她如同被煮熟的虾米,任人宰割。 周景宸却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手中动作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这里有……” “有,刚才我去买的。”她一把拉回他的身子,眼神泛着潮湿的迷离,其实她没告诉他,跟避孕-套一起买的,还有消肿止痛的药。 只不过在开门前一秒,被她藏起来了而已。 周景宸竟也愣了一秒,两人鼻尖相抵,他彻底认清现实,“你可真是…把我算的死死的。” “如果你再对我绝情一点,我就不会这么有信心了。”她酡红的脸蛋笑起来嫩的能掐出水来,周景宸没忍住上手捏了一把。 他假装轻叹气,摇了摇头,“绝情?某人大概会当着我的面哭鼻子吧。” …… 箭在弦上的那一刻,他又停了下来,“三支九价疫苗你打完了吗?” 陈语宁浑身难受着,耳边只有他的声音,但已经无法辨别内容。 “周景宸,你到底行不行啊。” 香灰断裂的瞬间,她像是那虚无缥缈的烟雾,轻而易举地被抛上云间,只觉得眼前模糊得很,心中也模糊得很,凉的凉,烫的烫。 昏昏沉沉,不知到了几点,她恍惚被中被人抱离了床,折腾一阵子又接触到那柔软的触感,手上的触感却是比身下的床单要硬的多。 身体极度的累,但是精神头却是处于旺盛,陈语宁那张嘴就没有停过。 “你刚来新疆的时候适应吗?” “当地的吃食偏辣口,你能受得了吗?” … 两人相拥而眠,她忽然想到什么,寻着他健壮有力的臂膀,摸到了那条狰狞的伤疤,“还有,这几年是不是很辛苦。” 周景宸听着她絮叨的话,上扬的嘴角都没有下来过,俯身轻吻了她的发间, “辛苦,但也值得。” “当初参加援藏计划是因为和我分手导致的吗?” 她抱着他的肩膀,用脸颊轻轻蹭着他胳膊。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后半生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在那一个地方度过,去西藏开开眼界也不错。” “可你不是网安大队的吗,为什么现在会去追踪野生动物的案子?”这是他们俩重逢之后唯一的疑惑,与其说是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不如问问这源头究竟在哪里。 她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轻薄的空调被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往上拽了拽。 “你还记得我带队去棋牌室抓人的那一次吗?就是你相亲那次。” “……”蠢得在麻将室相亲这件事也就自己能做的出来,还被他当场抓包,她估计一辈子也忘不了了。“你提那件事干什么?” “那伙人中有一个特殊的人,莲花纹身,檀木手串,我在大学实习的时候就接触过走私珍稀动物的案子,那是一个组织。” 剩下的不必多说,陈语宁也能领悟到。 “你从南城追到西藏,又来到新疆只为了他们?” “嗯。” “可…” 双目相对,她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框中晶莹地泛着光,连同自己的影子也一并吸了进来。 “宁宁,我答应你,会尽力做好一个男朋友,做一名合格的丈夫,但是,我的职业会……” 五年前分手的时候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心情,直到来到西藏,跟到新疆,刀尖舔血的生活虽然不是家常便饭,但也足够让她胆战心惊。 这些年身边的人也有不少想给他介绍女朋友,但都被他一一拒绝,在西藏的时候有位出警帮助过的藏族姑娘,洒脱热情,胆大的直接向他表白。 追了他两年。 周景宸跟她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笑的很开心,眼睛是月牙形状,那双眼睛澄澈真挚,可他透过她的面孔看到的全是陈语宁。 她窝在自己怀中开怀大笑的样子是他这辈子见到最美的一双笑眼。 彼时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之久。 他认了,如果两人真的有缘无份,再也无法遇见,那就这样吧。 自己肩上的责任和担子,他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一并承担。 可如今心爱的姑娘已经向自己走了99步,剩下的那一步他不能辜负她。 后面的话陈语宁没让他说出来,她捂住了他的嘴巴,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白嫩滑腻的肩颈从被子中裸露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死在这里,你放心,余生我也不会为你守活寡,我会在心里为你留一个位置,带着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她掷地有声地对他说着,眼中却是含着隐隐的泪光,“但是,周景宸,我要你好好活着,你还有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无论多久,哪怕我联系不上你,我都会在南城等你。” “你的职业确实不是我理想中的伴侣,但我爱的是周景宸,不是你这身衣服,也不是所谓的职业光环,以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跟谁过不是过,我在意的是态度和行动,不是嘴上那一套你为我好的言论,你明白吗?” 周景宸俯身落到她眼角处一吻,她的话语句句真实充满着力量,触碰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甘之如饴。 “明白,我的陈老师。” 说教的口吻让他很是受教,他双手捏着她的脸颊,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 “起来,全是你口水。”陈语宁还没得到他的正面回答,“你还没有答应我呢。”此刻,全然没有了作为老师的口吻,只是固执地想要得到肯定,就像小时候没有安全感只能不断地寻求周围人的承诺般。 他一改玩笑话,正经地开口:“我答应你,活着回去见你。”没一秒,又浪荡起来,“回去用实际行动爱你。” 这句话歧义太大,还是在几乎坦诚相见的气氛下,羞得陈语宁气急败坏地捶他胸口几拳。 距离拉近的一瞬间,暧昧似乎顺着亲昵的动作融于空气中,抽丝剥茧地发酵,丝丝缕缕地扩散着。 计生用品的包装盒被他再次拿起的时候,陈语宁感受到一股温热暖湿的液体从身体中流出来。 “周景宸!” 鲜红的血液顺着鼻腔流下,她及时摸了一下,手便染成了绛红色的内壁。 “我流鼻血了。” “你别乱动,头仰一下。” 陈语宁对此有些惊慌,自己几乎没流过鼻血,她急得不停拍着周景宸,小麦色的胸膛上已经泛出了巴掌红印子。 相比之下他镇定的多,轻松地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去了卫生间处理。 “我为什么会流鼻血啊?” “你体力太差,刚才没弄几下我看你就已经虚脱了。” “流氓,闭嘴。” 流水声还在响,陈语宁过一会儿嘴上又没闲着,“果然古人说得对,白日宣-淫就是会造报应的呜呜呜。” 周景宸略显无语地看着镜子中自己傻乎乎的女朋友,柔顺的黑发在他手中丝滑地飘着,他没忍住用力揪了揪。 “混蛋,疼啊。” “傻,现在是晚上,而且我们才做了一次。” “衣冠禽兽。” “陈语宁,有没有可能你是水土不服。” “哦,可能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个网安大队的队长能胜任这些工作吗?” “警校生都要具备在一线作战的能力。” ……- 陈语宁从未感念过新疆天亮这么晚,睁眼的那一刻只觉得无比幸福。 房价内昏暗一片,分辨不出时间,周景宸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闭着眼睛还在睡,她伸手去偷偷去摩挲他的五官轮廓,像是要紧紧烙刻在心里。 “醒那么早?”周景宸闭着眼,伸手忽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胡茬上面去按。 细密的胡茬扎在软肉上的刺痛让人难以忍受,她忍不住向后躲了一下,“你醒了?” 周景宸睁开眼,看了一眼她的鼻子,“嗯,我去给你端杯水。” “不用。”她一把搂住他劲瘦的腰肢,“我没事了。”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脸上干的都爆皮,你得多补充水分。” “哎,知道了。” 自带的某牌热水器水是恒温,他倒是勤快,光着膀子就下了床,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裤,陈语宁在后面看他完全就是非常典型的“倒三角”身材。 周景宸将水端给她,让她小口润着嗓子,“昨晚还没看够?” “你这人……” 枕头旁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陈语宁的话,两人好似心有灵犀般对视了一眼,后者心间一颤,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出现。 看到手机备注的那一刻,刚进口的水没有任何作用,她喉咙骤然发紧,急迫地抓住他的胳膊,眼底透着不安。 “没事。”周景宸安抚地揉着她的脑袋,眼中却是换上了一抹狠厉的底色去接电话。 正文 第58章 电话那边传出了几声自己听不懂的维族语,周景宸的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拿着手机去了窗边。 “那边有动静了,东边的同志发现今早有三辆可疑的越野车陆续开进沙漠,也没见出来。” “东边?”周景宸单手将宽大的黑色t恤衫套进脖间,思衬着那边的地形地势。 “鸡贼的很他们,那边地形复杂,地势高,容易隐藏,好在有片小绿洲,他们要下手的话多半也是在那。”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陈语宁的困意在他电话打来那一刻就此消失,她安静地从床上站起来,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一捡起,放在床上折叠的刹那,她忽然没了耐心,揉了几把扔进行李箱,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漏肩上衣套上。 周景宸转过身来看向她时,她还投了一记安慰的眼神给他。 但其实她心里早已经焦躁起来,源头不仅在于他将要去执行的任务,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两人即将会再次面临分别。 “我一会儿去局里跟你汇合。” “好,另外其他三路的兄弟我没有让他们撤回来。” “人手够吗?” “你觉得他们会在今天动手?” “或许吧,三路的兄弟各留下四名就可以,真的要行动起来以防他们有后手逃跑的机会。” “好,我等你。” 陈语宁无声走到他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腰肢,将头埋在他背脊处,小狗似的贪婪着嗅着让她迷恋的味道。 “什么时候我们房间里进来一只小狗啊。”他回握住有些发凉的双手,“今天几点的机票?” “下午三点。” “还早,再睡会吧。”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中,转身紧紧搂住她瘦弱的身子,肩胛骨摸在手中有些硌人。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两人都在分秒流逝的时光中妄想偷窃再多一点的时间。 “我可能没有办法送你去机场了。” 陈语宁继续摇着头,拨浪鼓似的磨擦着他的体温,“你要走了。” “嗯,有任务。” “周景宸,”她仰起头,刚巧碰到上他的喉结,落下虔诚的一吻。“记住答应我的话,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好。” 真正分别的时候,滋生出的情绪沉默地泡发,大到能吞噬整个五脏六腑,可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却不足十分之一,她要留给他一个笑容,静静地目送着他步伐坚毅地走到门口,消失在黑漆的门口。 十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更是不敢回头- 在新疆的最后几个小时,她和王墨豪一同找了家饭馆准备吃些东西。 他提出要送她去机场的时候陈语宁拒绝了他。 “你自己开车回去可以吗” “我的车技您还不了解吗?” 她笑了笑,“那好,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 “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应该是今年出狱是吗”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聊一下这个话题,奈何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时机,今天她即将离开这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提到那个男人,他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是攥起的拳头还是被陈语宁捕捉到,“是。” “他的犯罪记录会影响你以后的工作你知道吗?”能被警校录用已经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外,但他以后的工作,注定是无法成为体制内的一员。 “我知道,但那不是我所追求的,只要能为民除恶,干什么工作,在哪个职位上我都不在乎。” “你恨他吗?” “恨,但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有能力承担起一切,今生我和我母亲不会再跟他相见。我要做的就是保护她,做我想做的事,让这个世上像那个人一样的恶人少一些。” 她欣慰地注视着他,顺便将手中的另一份礼物递给他——沙漠中捡到的一颗通体纯白的原型石头,应该是某种矿石品种。 “这是?”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矿质的石头,但我觉得很适合你,希望你以后像这颗石头般,千磨万击还坚劲,一身清白,余生圆满。” “谢谢您,那您以后,还会再来新疆玩吗?” “为什么不呢?” “那我可以再次见到您了?” “以后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那周警官呢?” “嗯?” “他会留在新疆吗?” 提到他,仿佛时间未曾消逝,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不知道,你要去问他。” “好,那等我学成,我也一定会去南城拜访您的!” “好啊,到时候带着对象一起,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人生海海,终有一别。 目送着车身离自己愈来愈远直到不见的时候,陈语宁抬头看向天。 风沙过后的天气一连几天都是万里无云,晴朗无风,远处的雪山轮廓一览无余,美得像是油画中的色彩。 光晕让她晃神的瞬间,心片刻摇颤,“老天爷,请您一定保佑他们平安顺遂。” 路上行人匆匆赶路,有人在笑,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靠在栏杆上等待,有人在思念着爱人。 回神的片刻,各自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中午12点,陈语宁退了房,拖着行李箱上了一辆出租车,这一站的终点却不是机场- 太阳如炙热的火焰,无情地点在无垠的沙丘上,连绵不绝的沙丘 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散着灼热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刘队,我们发现野生马鹿的踪迹了。” 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浅滩处,油门关闭,车内的空气更是像黏住的胶水,汗水浸湿了里面的作训服,连带着外面的防弹衣边缘都已经晕染大片水渍。 “卫星位置发我。” “已发送。” 两人坐在前方的驾驶座上手中端着一部卫星终端,紧接着上面出现了几个小红点。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就是装作游客,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这里离绿洲还有不小距离啊。” “玛依拉,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目前也一切正常,在我方位的西南方向,出现了几只野生骆驼。” “好,一定注意安全,我们可以伪装成游客和当地人,他们也可以,时刻观察周围人的情况。” “收到。” “收到。” “白天动手危险性太大,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周景宸紧抿着唇,紧盯着终端的双目有些嗜血的发红,阴鹜目色渗着寒意。 “这一仗,我等了很久了。” 黄昏时分,夕阳西坠,金色的余晖洒在上面,起伏不定的沙丘被照映地线条分明,墨镜柔化了原本的色彩,他单手扯下,拾起被暂时遗弃的手机,走下车,一个轻跃上了车顶,环顾四周,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金色海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谲云诡,暗藏险境。 [cyn:飞机已经准备起飞了,你放心。] [cyn:我在起飞之前,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最后一条她发来的信息,是在飞机起飞前的两分钟。 [cyn:其实,我还有一个关乎我们俩的秘密没有告诉你,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cyn:平安回来,我就告诉你。] 周景宸看着屏幕上的短信,眼眸一弯,唇角渐渐小幅度扯了起来。 现在回复她在飞机上也看不到,他想等到任务圆满结束之后给她一个惊喜。 天色浑沌的时候,他们俩人开车进了沙漠,停在距离马鹿出现的地点一公里之外,四周一片死寂,沙地上流下的只有被风侵蚀过的沟壑,夜风起,沙砾轻轻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动物叫声,构成了一曲荒凉又神秘的夜曲- “五爷,他们的人果然来了。” 第一辆越野车此刻停在一面沙丘的背风坡,其他两辆车后座上,都有一个面带墨镜和黑口罩的男人,就连右眉上的疤痕位置都一模一样。 “呵,还怕他们不来呢,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吗?”五爷坐在第一辆车中,嘴角印着阴鹜的笑,眼神透着讥诮的光。 “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 “一群蠢货,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吗,老子今天就都送你们上黄泉路。” 时针距离凌晨还有一刻钟,几只野生马鹿正结伴在黑寂无人的沙地中啃食着骆驼刺,成年公鹿长得很雄壮,体型很大,外表看起来,像鹿像马又像牛。 它们是群居动物,在为首的两只公鹿发出几声叫声后,身后出现了若干母鹿和小鹿,小鹿的体型远不及母鹿和公鹿,它们小心翼翼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它们没有见过人,所以保留了原始的生存习性——比成年马鹿更加谨慎小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到惊吓。 五爷看着望远镜里的画面,发出嗜血诡异的笑容,“开始行动。” 阴藏在suv车上的玛依拉等人发现了黑色越野车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轰隆的发动机声短暂间就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要动手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正西方位。队长,要行动吗?” “一辆车?”下午明明是三辆越野车进了沙漠。 “对,目前发现只有一辆。” “其他小队呢?有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西小队没有,完毕。” “南队也没有,完毕。” 说话间,一声枪响,沙漠腹地的风卷着沙砾,在越野车引擎的轰鸣中发出呜咽。副驾驶座上的刀疤脸叼着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猎枪枪管搁在副驾窗沿 车灯扫过之处,地上已经倒下一只马鹿,其他的正惊慌逃窜,蹄子踏在砂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哀求。 刀疤脸看了一眼玛依拉所在的方向,嗤笑一声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碾过梭梭丛追上去。他再次架起□□,夜视镜里母鹿的心跳光斑剧烈跳动。 “砰”的一声,子弹穿透它的后腿,母鹿惨叫着翻滚下坡,扬起的沙尘混着血珠溅在空中,幼鹿惊恐地绕着母亲打转,发出稚嫩的哀鸣。 “队长,是否要行动?!” “阻杀犯罪嫌疑人,必要时可开枪自保!”刘远志紧握方向盘,车子提速至120迈,卷起漫天风沙。 “阿吾力,开车来支援,注意周围是否有人想要袭击。” “收到!” 顷刻间刀疤脸已经跳下车,越野车的车身将他挡了个严实,靴底踩着母鹿的脖颈,狞笑着将猎刀捅进它的咽喉。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笑得更凶:“这鹿茸能值不少钱。” “贱人!根本没法开枪。”玛依拉举着手枪 母鹿的四肢还在抽搐,他高高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母鹿的腹部。 两声枪声同时响起,一枪是狙击手打爆车胎,他们的车在前方狂飙般的绕了一圈,最终停在原地。 另一声枪响是犯罪同伙打出的,幼鹿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众人的面前,整个沙漠变成了嗜血的屠宰场。 “妈的,快上车。”同伙向刀疤脸打了一个手势,两人上车后迅速趴在车窗户底下。“他们要追上来了。” “兄弟,我们只管做好五爷交给我们的任务就好。” 死到临头,他们丝毫不慌不忙,甚至还在口袋中拿出一块槟榔嚼着。 “五爷,鱼已经准备上钩。”沙沙的对讲机中传来一阵瘆人的笑意。 “做得很好。” 越野车继续在沙原上狂飙,玛依拉他们率先开向中间。 “这群疯子,今天我非要把你们都拿下。” 与此同时,在沙漠的西侧还有一辆车静静地靠近着,在那个角度,玛依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击杀范围。 “爷,动手吗?” “不急,还有一条大鱼还没赶来呢。” 当刘*远志的车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中时,周景宸立马察觉到不对劲,前方的太安静了,地上的马鹿尸体堆叠着,血顺着缝隙滴落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暗红轨迹。风掠过敞开的车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惊得远处的沙狐仓惶逃窜。 “他们的目标不是马鹿!” 玛依拉的耳返声忽然传出一道急切的声音,“全都听着,不许下车。” “动手!”暗处的越野车疾驰着向他们冲来,枪响声迭起。 “操!他们也是防弹玻璃。” “五爷还不知道在哪辆车上!”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车窗落下,子弹不长眼地飞驰着。 “嗨,又见面了,伙计们。”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带着黑色面罩,露出的眼睛像地狱中的恶魔,叫嚣声响彻天际。 周景宸利落地将子弹上膛,跟刘远志对了一个眼神,车身拐弯的瞬间,他爆了那个人的头。 赶来支援的阿吾力紧打方向盘,刹车线拉出长长的痕迹,堪堪躲过他们想要爆胎的子弹。 “后面还有一辆车。” “通知外围同志,准备向中心收网。” “队长,中间的这辆车车上只有两个人。” 晃眼刺眼的车灯劈开视线,径直冲周景宸他们的方向撞过来。 砰。 周景宸的视野模糊了几瞬,脑袋被安全带勒回后座。 两车相撞,车身居然没有很大的损坏。 他摇晃了几下眩晕中的刘远志,“还好” “他妈的,真是一群疯子。” “阿吾力,你开车过来接应我,五爷就在撞我的这辆车上。”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他们的后窗只打开了一扇吗?” 阿吾力一车的火力高过他们一头。 “撤!” 说话间周景宸已经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子弹穿过他的发缝将车身打出了一个坑洼。 “队长,他们往北方向跑了。” “追。” “刘队你留在这里,阿吾力跟在我后面,看时机夹击,注意第三辆车的位置。” 在沙丘的拐角处,第三辆车蛰伏在风沙中,静等着下一步指令。 子夜的沙漠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两辆车子速度不相上下。 周景宸摁下耳麦,“各组注意,呈扇形包抄,一个也不能放过。” 玛依拉的车子从左侧沙丘冒出来,比五爷的车子还要快半个车位,枪声骤然撕裂寂静。 五爷的手下反应极快,第三辆车开动引擎,里面的猎枪喷出的火舌在黑暗中划出弧线,随后听到副驾驶上的库尔班闷哼一声。 “库尔班!你还好吗” 玛依拉分神的瞬间,五爷的车身忽然飘移,在一处沙脊后转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所在位置。 “玛依拉趴下!”周景宸嘶吼着扣动扳机。子弹打偏了,却逼得五爷的射击慢了半秒。就是这半秒,玛依拉的车子已经偏移了方向,车子失控了。 她只能左右用尽全力死死踩住刹车,不能让车上的其他同志受到伤害。 库尔班强忍着肩上的疼痛爬起来举枪还击,第三辆车就在这时不要命的冲出来。 连带着,警笛声响彻四周,由远到近。 “小心侧面!”周景宸扑过去的瞬间,□□的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 “玛依拉!” 子弹已经穿透她的胸膛,防弹衣上的警号被血浸透成暗红色,车子停在一棵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前,她手中的枪脱离地掉落在沙地上。 五爷像在混乱中换车逃跑越野车,引擎的咆哮惊飞了栖息在枯枝上的乌鸦。 周景宸双目猩红举枪射击,子弹穿透了他们的车胎,却被对方回敬的子弹击中左肩。剧痛像火钳夹着骨头,看着越野车失控翻进盐沼,扬起漫天沙尘。 “周队!” “玛依拉!” …… 沙漠的夏夜星空浩瀚,淡灰色的月亮面纱散开,照耀这大地,只是有一颗明亮闪烁的星辰渐渐黯淡,回到穹深黑暗的天际中,再也看不到。 正文 第59章 年末,陈语宁结束学校一切工作,返回华市,准备进入寒假的假期中。 新年即将到来。 姥姥和自己家住一栋楼,今年比较特殊,舅舅和大姨都在,年夜饭上大家其乐融融在一起,主位上的姥姥姥爷也都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外孙女们。 人老了就是喜欢感慨,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长大成人,越来越忙,今日难得都聚在一起,陈母是姥姥生的第二个孩子,陈语宁自然也在表兄弟中排老二。 大姨是最大的,家里的表哥今年刚订婚,舅舅是最小的,表弟还在南城上大三,学的计算机专业。 往年都是把火力集中在表哥身上,如今表哥已经定下人生大事,事业爱情两手皆有,陈语宁自然是今年的重点关照对象。 但是念在是她是女生的份上,大家也都是点到为止,姥姥对这件事最挂心。天天念叨着不要远嫁,找个对自己好的人最重要。 大姨和姨父倒是都向着陈语宁,“宁宁的年龄正好,三十而立嘛,不着急,慢慢来。” 陈语宁内心苦笑一声,“大姨,我今年29好不好。”她以为这话茬就揭过去了,没成想大姨话锋一转,“听你妈说,你是不是跟之前谈的警察小伙字和好了?” 从新疆回来后,到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月,两人一面也没有再见,陈语宁刚回来不久,他就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失联,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她答应过他的,要乖乖等他回来。 无论是生是死。 一直到国庆前后,她一共给他拨了三通电话,最后一条她给他的短信是这么编辑的:如果你任务结束了,能拿到手机的话,一定要记得给我打通电话。 除了这些,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上好每一节课,吃好每一顿饭,只是偶尔的时候,她会对着窗外发会呆,有时候是毫无征兆的,有时候原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其他话题忽然就沉默下来,无声地夹着饭菜。 李沐晴看出了她的心事,也知道她在新疆发生的一切,“其实吧,他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嗯,但你说他不会去做卧底了吧。” 电视剧里的警察如果是忽然失联都是这么演的,这个想法一出来不禁让她打了个寒蝉。 “怎么可能,想什么呢?你不是还说他援疆任务就三年吗,肯定不会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和我们陈老师白头到老的。” 陈语宁的心情明显变得稍明朗些,“欸,你和卢彦彻底没可能了?” 闺蜜的终身大事在她这里也是很重要的。 “没可能了,微信都删了。”两人都不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的工作,“在他心里,他的父母比我重要,既然这样,我又何苦去趟这混水。”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我给你介绍个?” “得了吧,你别告诉是你们学校的男老师。” “那怎么啦。” “好不容易拜托我亲爸,我可不想再找一个天天说教我的‘爹’。” 两人都扑哧一声笑出来。 十一月初的时候,两人沉寂已久的聊天记录忽然多了一条消息。 [zjc:等我。] 陈语宁傻笑着反复确认这几个字,那颗心彻底稳了下来。 站在原地乐了半天,她才回复了一个好。 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两人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不过她相信,很快了。 至于陈母是怎么知道两人的事情,这还要从她时不时南城来照顾自己说起。 “宁宁啊,你还记得几年前见过面的那个邓俊熙吗?” “记得啊。” 麻将馆里相亲,想不记得都难。 “你觉得他怎么样?” “打住啊妈,合适的话五年前就在一块了,你想什么呢?” “他妈妈前两天还给我发短信,旁敲侧击地问你的情况。” “我不喜欢他。”她直白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以为自家母亲就会知难而退。 “你大姨啊,认识一个朋友……” 陈语宁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要磨出茧子来了,“妈,我跟周景宸复合了。” 为了避免再遇到相亲奇葩,她直接把在新疆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赵澜,让她趁早结束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和好了?”她有些出乎意料,随后直接就拿捏到了陈语宁的七寸处,“那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他的援藏期限还没到。” “宁宁,你们俩是有缘的,但是妈还是那句话,站在一位母亲和女人的角度,我是不太赞同你跟他发展的。” 那时候陈语宁不太想跟赵澜谈论这个话题,总保持着缄默,母女俩最后都以沉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八点,电视机上春晚准时开始,传来欢天喜地的歌声,陈语宁扭头看了一眼在厨房煮饺子的赵澜,心想她这是同意了?不然按照她的性格不会跟家里说她的事儿。 陈语宁看着大姨八卦的表情,眼见瞒不过去,但是两人现在的情况又比较特殊,不想把两个人的事拿出来说,一张嘴里只会答应着嗯。 家里人一下子可来劲了,舅妈大姨大姨夫舅舅连番追问,“那孩子家里条件怎么样……” 陈语宁招架不住,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压了压,“哎呀,我们还没有确定下来呢,你们就别问了。” “那可不,到现在也没见那孩子露一面。”陈父瞟了一眼自家女儿,心中对这个未来女婿不太满意。 “他在新疆执行任务呢,怎么露面啊。再说人家父母好几年都没见自家儿子了,您慌什么?” “看看,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护着了。” “等他上门提亲的时候,我和你姥爷还有你爸你就舅高低得好好审审他。”大姨夫懂得陈父的心思,一下子说出了他的心声。 饭桌上觥筹交错,最后还是姥姥一句定大势,“孩子的事啊,大人少管,他们长大了,又不是小孩了。” 众人都没看见她放下酒杯后神情,就像丢了魂一样,饭桌上的欢声笑语被她自动屏蔽,陈语宁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前陈父为了哄自己闺女买了小两千块钱的烟花,就为了等这一天。 饭桌上见陈语宁还有些闷闷不乐,虽然嘴上笑着,但陈父陈母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有心事。 趁着陈语宁收拾餐桌的功夫,陈父和赵澜对了个眼神,陈父就让她表哥表弟带着陈语宁去放烟花了。 表弟拉着陈语宁就往外走,急的陈语宁就裹了件羽绒服,里面还是一身蜡笔小新的睡衣。 小区里鞭炮声此起彼伏,他们只得大声吼着说话。 表弟把窜天猴、仙女棒和小金鱼一大把一大把地塞给陈语宁,看着怀里一堆的小玩意陈语宁哭笑不得,此情此景,童年的玩意勾起她的回忆,她拿起打火机向小时候一样一大把一大把的点。 看着烟花放出的光圈在空中绽放,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是真的很美。大的烟花表哥他们俩不让陈语宁点,怕火星子溅到她,干脆表哥一个人上去全包了,让陈语宁和表弟远远地站着等着。 硕大的烟花嘣的一声蹿到空中炸开,灿如繁星,在寂静的夜空中展示出不同的色彩,映照出世间万象的美丽。 陈语宁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耳边接踵而至的烟花声没有影响到她,那一刻自己的世界忽然沉静下来,只有自己和天空中绽放几秒的烟火。 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事情,不能只想着等待。 说好天冷了要去南方过冬,说好的云南之约她现在要去履行。 她们俩的行李都是连夜收拾好的,临走之前她盯着摆在化妆台上的墨绿色锦盒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拿起来塞进了随身背着的挎包中。 如果有机会在那里送出去,会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一夜无眠,看到同样跟自己熬了个通宵双眼红红的李沐晴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空旷的机场大厅中值机的人员不算多,回荡着两人爽朗的笑。 陈父陈母醒来之后得知自己女儿已经在飞机上,两人轻叹了口气,“让她去好好玩玩吧,看她那脸色,出去散散心也好。” 赵澜边说边发消息叮嘱她一定注意安全,及时报平安。 陈父使劲点头表示同意,低头又给自己闺女转账1w,陈语宁落地之后看到也没收,发了个谢谢老爸的表情包。 大年初一,订房app上极少有民宿营业,陈语宁在挑选的时候在那两家比较靠近景点的民宿中随便挑了符合自己审美的一间。 落地丽江的时候,她们没让接机,直接打车去了民宿。 整个院子在外面看很大,只是大门紧闭着,一点都不想营业的迹象,她们两人看着面前样式传统的厚制木门,上面还有两对古老的门环,在门环和现代门铃之间犹豫了几秒。 “你先扣门环,我再摁门铃。” “聪明!” 门环扣下,本以为会是那种闷闷的声响,但没想到确如黄鹂啼叫清脆。 老板娘刚从厨房内端出一碗新鲜的菌子汤放在院内的长桌上, 听见叩门声,刚想去开门,又忽然记起来还有一道炸虫子没有端出来,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处的坐在藤椅上的男生,怀中抱着吉他在调试,“小马,去帮忙开个门!” “好嘞。” 陈语宁和李沐晴一时没等到开门,院内分明有吵闹声传出来,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将耳朵贴近门,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来了。”他在门内随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碎盖刘海随意被拉上去,露出立体的额头和眉眼。 李沐晴在靠近门把手一侧,忽然被拉进去的门将两人正好匡了一下,“哎哎哎?……” 她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这要摔一跤不得疼死。 结果迎接她的是有些僵硬的触感,她低着头,还大胆用手捏了捏,是会回弹的触感…… “你……?”有被冒犯到的马越泽低头看向撞进自己怀中的女人,发丝间的清爽香气飘进鼻腔中,清淡的花香味。 陈语宁扶着门框,嘴巴小小地张成‘o’字型,反应过来又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两人,这趟旅程有cp可以磕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脸颊变成了闷透的虾米色,迅速从他的怀里起来,保持着半臂距离,以为这样就能抹平刚才的尴尬场景,嘴里语无伦次地跟人家道歉。 手上火热的余温还在指尖磨擦着,刚才那坚硬的触感,应该是他的肱二头肌吧。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一声,抬头间对上了一双漆黑色的瞳孔,内双,带有攻击性的眼睛,直愣愣地审视着她。 干净清爽的五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撞进她的瞳孔中。 两人一时陷入了这场无声的对视,陈语宁在旁边轻咳一声,试图唤醒这对cp。 马越泽先回神,从李沐晴身上移开视线,垂眸看到两人手中的行李箱, “没事,你们是来入住的?” “对对对。” “进去吧。” “谢谢。” 马越泽向李沐晴伸出手,后者还一脸不解。 “嗯?” “行李箱。” “哦哦哦,感谢。” 许多年后回忆起来,陈语宁和李沐晴坐在沙发上感叹着两人的初遇。 “你当时还捏了一把人家的肌肉?!” “谁能想到那是他的胳膊。” 路过厨房的周景宸和马越泽看着自家笑的人仰马翻的老婆,无奈地对视一眼。 “我当时还以为来了一个女流氓。” ……- 进门之后先闻到的是饭香,一张长桌摆在院内,旁边的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陈语宁听到了北方方言和粤方言夹在一起,看来都是游客。 这个地方,她还真的来对了。 老板娘端着一大盘虫子从三人中走过的时候,陈语宁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哎,你们就是昨晚凌晨预定酒店的姑娘是吗”老板娘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爽朗,中等圆润身材,肤色白净,五官也很大气,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是。” “好好好,把入住办了休息会下来吃我们家的晚宴哈,所有客人都来,免费!” 老板娘颇有江湖侠女的气概,下一秒偌大的院子里充斥着欢呼声。 “老板娘豪气!” “感谢老板娘!” “出来玩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小姑娘你们说对不对。” 陈语宁和李沐晴被这气氛感染到,急忙点头应和- 周景宸这个年终于还是在乌鲁木齐跟所里的兄弟过的,临近离别,队里笼罩着一股感伤气氛,众人围在圆桌上略显沉默地喝着酒,又纷纷将视线望向一旁空出的位置,神情落寞。 周景宸端起酒杯,梗着身子,“兄弟们,今天过年,我们先敬玛依拉一杯。” 说完,他仰头而饮,辛辣的味道浸满喉间。 “我周景宸来此一遭,最值得的事情就是遇见了哥几个,虽然我要离开了,但是兄弟们放心,我周景宸在哪,哪里就是你们另一个家。” “这一杯,敬你们。” 阿吾力是最舍不得他的,“周哥,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得敬你一杯。”小伙子重感情,说完眼眶中已经泛着水光。 周景宸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臂膀,一本正经地回应他,“那叫声爸爸听听。” 库尔班和其他兄弟乐了,无情地嘲笑着阿吾力。 “嘶,周哥!你这人怎么这样!” “好了,兄弟们好好保重,将来我一定带着媳妇回来找你们玩。”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情,不在乎言多,生死之交情谊最贵。 他匆匆赶在大年初一落地华市,先给周父周母报了平安,随后看到的就是陈语宁发的那条带定位的朋友圈。 夜光酒杯,佳肴满桌,一棵桂花树,好友在侧。 下面定位的是丽江的某一民宿。 跑那么远,是怕自己追不上她吗? 周景宸给周母发消息说我要去追你们的儿媳妇,暂时不回家,让周父周母给爷爷奶奶问好。 周母直接给他拨回了一个视频电话,一家人都在其中,连带着爷爷奶奶。 “爸,妈,爷爷奶奶。” 周母看着画面中消瘦的面孔,心疼得不得了,忍着哭腔对他说, “好儿子,你自己说的,我们都等你把儿媳妇带回来。” 弟弟周景行贴近屏幕做了个鬼脸,“哥,我要看到漂亮嫂子!” “臭小子。” “儿子啊,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饭。” “妈,我知道。” “好,我们等你回来。”- 机场播报声此起彼伏,周景宸直接在机场买了飞丽江的机票,坐在候机室中把玩着要送给她的礼物。 知道她爱拍照,也知道她有一台自己买的相机,当时她觉得价格贵,给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她从未开口给自己要过任何一件东西。 她觉得感情中如果掺杂了太多的物质,就会变得不纯粹。就像汽水一旦开了口,如果不及时饮尽,几个小时后二氧化碳就消耗殆尽了。 他知道她的想法,也尊重她,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态度,她喜欢带项链,不喜欢戴手镯一类的首饰,他出差去别的城市的时候有碰到合适的项链就会带给她;她喜欢花,却不喜欢百合花,他就在花店订除了百合花之外的所有花。 起初她感到有压力,不想收,但是周景宸对她说,我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给我女朋友买东西,这是我乐意做的,也是我喜欢做的。 被强制接受了几次后,陈语宁也就习惯了。但是她从小就知道要有来有往,平常逛街的时候看到好看的腰带和衣服也会给他买,日子长了,周景宸衣帽间里的衣服一半以上都是陈语宁给他搭配的。 周景宸不差钱,每次到他们俩重大节点的纪念日的时候,周景宸会送他觉得有意义的东西,比如第一个月送的手表,第二个月送的包包,第三个月送的一条她喜欢了很久的公主裙,还有第四个月没送出去的富士相机。 新包装还未开封,他放在了自己的背包中,从南城背到新疆,现在终于要送给它的主人。 大年初一的下午,最晚的一班机票,中途转机,最后落地丽江已经凌晨三点半。 来的时候太着急,连带着思维逻辑也忘了个干净,他忘记了这也是旅游旺季,陈语宁订的那家民宿有没有房间他并没有关注有没有房间。 等到落地机场,他才发觉自己住哪都没有确定。 他自嘲自己太莽撞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爱的人来到这里,他很想很想见到她。 不管了,先堵人要紧。 正文 第60章 夕阳倾斜,余晖相照,院内华灯初上时,民宿老板做好了饭菜,五间房的游客都被邀请过来。 流水声潺潺,桂花香沁人心脾,大家谈天说地,说的都是喜庆事,聊的都是开心话,几位东北大哥在那里把酒言欢,正宗的口音惹得陈语宁直发笑,不自觉喝了两碗肉饵丝汤。 一对情侣正好坐在她的旁边,女生留着一头短发,五官可爱小巧,说话也软软糯糯。俩人估计正在热恋期,偶尔地低头细语,男生还贴心的给女生夹菜,短发女生见陈语宁一个人埋头吃饭,就搭了一句话:“小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吗?” 她微微一笑,语气礼貌,“不是,和我的朋友。” 陈语宁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一头羊毛卷,眼神中还透着一股书生气,看样子应该还是学生。 “怎么没见你朋友呢?” 说到这,陈语宁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李沐晴这个大好人拿着从南城带来的工艺品,换了一身白色连衣裙,扭头就去马越泽的房间感谢人家,半小时了还没下来。 不会真的在里面白日宣-淫开了,这么迅速?? “呵,她身体有些不舒服,没下来。” “那你明天有什么行程吗?” 陈语宁对这位短发女生的自来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正常。 “玉龙雪山、古城都想去。”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新疆回来之后陈语宁对山有了很大的兴趣,就像之前对大海有种莫名的喜爱一样,但是知道自己体力不好,也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去爬一座山。 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丽江,也是她第一次爬雪山。 至于古城,提到丽江,人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诸多古城小镇的喧热。陈语宁也只是随口一说,至于去不去还真不一定。 “那很巧哎,我们明天准备去爬玉龙雪山,你和你朋友一起吧,我们结个伴。”短发女生倒是直接爽朗,话语里挑不出错来。 没等陈语宁开口,她又规劝道:“你花时间再去找旅游团也不合算了,而且我们自由行更舒服啊。” 陈语宁心下还有些犹豫,短发女生以为对方怕自己是骗子,就拿出包里的学生证来给她看,果然,对方还是一名大二的学生,学校还不错,是个一本。 “什么事?”李沐晴从身后出现拍了拍她的肩膀,陈语宁被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发现马越泽也跟在她身后一起走过来。 这肯定不是办事了,不然也……太快了些。 只不过这两人的磁场有些奇怪,更像是调了个头,李沐晴有些避着对方了。 陈语宁敲回去,挑了挑眉,挤眉弄眼地示意她,无声问,什么情况 李沐晴就着她身边坐下,马越泽去了另一面的空位子,两人对角线分布。 “你敢信,他也是南城人。”李沐晴小声跟她咬耳朵。 “我的天,这不是命定的缘分啊,快拿下他。” “回去跟你说。”她抬起头尬笑了一声,视线躲避着他,“刚才这个小美女说的什么?” “哦,你好,我刚才问这个姐姐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爬雪山。” “去啊,你不是很想去吗?正好结个伴,也安全。” “嗯嗯,是这样的。”那对情侣表现得很雀跃,好似真的很喜欢跟她们同行。 反正李沐晴都这么说了,“好,那就一起吧。”- 两人五点半就起床了,昨晚喝点小酒睡得早,今天起床觉得浑身神清气爽。 窗外万里无云,一片晴朗,在这里还能看到后街里早市的热闹,两人放了一首音乐,简单的画了淡妆。 今天是个好天气,她想。 爬山的装备不能少,穿好冲锋衣之后她还特地穿了一双专门爬山的鞋子,背包里装了一些糖和压缩饼干,还有一大瓶水。重量还可以,在能接受范围之内。 看着有些沉重的相机,她思虑再三,即使很想拍照,但一想到自己要背着背包爬一座5000多米高的山,她就放弃了。 她依依不舍地把相机放在行李箱里,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好宝,这次就先不带你昂,你好好在这呆着,等我回来,明天再宠幸你哦。 说着自己就乐了,她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伸手在行李箱里拿了一顶毛绒绒的白帽子,如此一看,才觉得顺眼许多。 两人提前五分钟下楼准备吃点东西,却在大厅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马越泽也是一身休闲装扮,跟李沐晴穿了同色系的外套,桌子上摆着三份早餐,他吃饭也很文雅,慢条斯理,一看就是家风比较好。 “坐。” 李沐晴轻蹩眉头,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早知道他要去的话自己的就不去了啊…… 陈语宁注意到她一反常态的表情,拍了拍她的屁股,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一行五人六点一刻在民宿出发,做大巴车直达景区大门,目标很明确,就直达索道入口排队去了。 陈语宁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她直接顿在原地。 周景宸的号码她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天降的彩票砸中她,分不清天南海北。 “喂?” “宁宁。” “你…忙完了?” “你去丽江了?” 两人默契地同时发问,之后纷纷笑了出来。 “嗯,我和李沐晴来丽江了,你,现在在哪里?” “华市。” “你回来了!”这个消息不亚于雪山美景带给她欢喜的程度。 周景宸在那边憋着笑,“嗯,回来了。” “那好不巧哦,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来这里玩啦。” “李沐晴听到要打你的,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我看啊,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个。”她看着不远处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偷着乐出了声。 这两人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呢,你逃我追,这一路上她就没见过马越泽的视线离开过她。 “现在准备去干什么?” “刚到玉龙雪山,准备爬山呢。” “别落单,注意安全。” “咦,你要准备挂电话了吗?” “我一夜没睡。”其实他想抓紧给司机师傅说换终点,随便寻了让她心疼的借口挂断了电话。 “师傅,去玉龙雪山,越快越好。”- 山下排队的人不少,短发女生钟爱拍照,走到哪都让她男朋友记录一下,如此停停走走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看了男朋友给自己拍的照又恨不得跳起来打他。 “你看你给我拍的,脸都歪了,还有,你是给我拍照啊还是给风景拍照啊。”短发女生撅着嘴,脸上写满了我一点也不满意的态度,嘴里吐槽着男朋友,一手又把刚才照的照片删除了。 她男朋友在一边站着,可能是因为陈语宁在一旁,当着其他人的面被自己女朋友吐槽,面子上也挂不住,脸上有些局促的神情,但是脾气也算敦厚,只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反驳。 短发女生见自己男朋友站那不说话,可能感觉自己说话比较重了,就伸手去揽他的脖子,拉低和自己持平,如何俯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陈语宁看到这个动作,思绪瞬间回到了某一天晚上,备完课走出校门口,周景宸就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等着她,看到他的身影,就会下意识的卸下一天的疲惫,然后想尽办法去惹他生气,有时候会伸进衣袖里掐一下软肉,有时候会踩着他的底线蹦迪。 看着他有些生气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陈语宁总是要先哈哈大笑两声,这一笑不得了,周景宸更生气了。 有一次她来生理期,周景宸来接她下班回家,两人一块走在路上,陈语宁借口想喝奶茶,让周景宸在原地等她,一个人跑去了奶茶店,其实一杯奶茶也没点,反而抱着一桶甜筒出来。 那天风呼呼的吹,打在人脸上像是用鞭子抽一样。 陈语宁一般不会糟蹋自己身体,但是恋*爱中的女生不一样,热恋中的女生更加不同。 陈语宁就是想作。 周景宸视力很好,从陈语宁提出要一个人去买奶茶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但是看见她生理期抱着甜筒出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想像当初训新生一样上去踹她一脚。 陈语宁看到他突然变冷的眼神心里也发怵,眼神中透出的凌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插心口,难道所有的警察都有这样的眼神吗? 她心里打鼓,但是也只能假装无事发生的抱着甜筒走过去,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怀里抱的是颗炸弹而不是美味的冰激凌一样。 “你吃吗?”都作到这步了,陈语宁也就放飞自我了。 “陈语宁,你是不是肚子想再痛点?”周景宸语气间已全然没有玩笑成分,甚至有几分冷漠。 她好像察觉到她这次是真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甜筒的温度渗过衣服到达皮肤,陈语宁感觉那只手已经快成冰雕了,她有些僵硬的换了一只手,那只冰凉的手想去拉周景宸的衣袖。 周景宸躲过去了,想让她长个记性。 看着他略微转身躲的幅度,陈语宁忽然有些委屈,但是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对。 她先是憋了憋嘴,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 周景宸不吃这套,脸色丝毫没有改变,还是那样冷冰冰。和怀里的甜筒一样冷。 陈语宁见这招不管用了,僵持了几秒钟之后,陈语宁忽然伸手钩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身高差本来就有些差距,所以她想把她拉到和自己一样高。 冰冷的触感落到颈后,周景宸的反应速度居然在此刻变为零。 他整个身子被一股劲向下拉扯,使他半弯着身子,视线齐平。 瞳孔和心跳的距离,在对视时为零。 周景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陈语宁趴在他耳边说:“我知道错啦,而且我就吃了一口。” 后来,周景宸的脸上多了一道口红印,怀里多了一桶甜筒- “宁姐,你帮我拍一张吧。”短发女生哄好了她的男朋友之后见陈语宁望着高耸的山发呆,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女孩子应该会懂女孩子。 短发女生的话语打断了陈语宁的思绪,她看着眼前的姑娘,有些晃神。 “宁姐?帮我拍一下嘛。” “好。” 陈语宁有些后悔没带相机上来,此处环绕的巍峨雪山,积雪在盖在山的高处,绿色的植被、白色的雪、黑色的岩石共同构成了一幅视觉盛宴。 咔咔咔给她拍了几张照之后,他们就乘坐索道去往冰川公园。 坐索道的过程不短,随着高度的增加,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山峰连绵不绝,圣洁的白雪静静地覆盖在山峰上,无人涉足,也无人敢涉足。 她不禁在感叹人类在自然面前存在如此渺小,她看着山,屏住了呼吸。 一下索道她再次见证了自然的威力,冬季的玉龙雪山积雪更加深厚,好似昨天刚下过雪,地上还有已经结成冰的积雪,风力也如野兽般撕扯在脸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早已不能抵挡寒风的威力。她把冲锋衣自带的帽子严实的裹在了头上,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到达山顶还有一大段木梯需要爬行,短发女生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周围平地上,环视一圈后突然扭头对她男朋友大喊一声:“那边好好看,快来给我拍照!” 喊完之后好像头有些晕,她摁住太阳穴缓了一会,男生倒是贴心的给她拢了拢衣服。 陈语宁和李沐晴相互抱着胳膊顶风而行,马越泽一声不吭地跟她们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到了这个海拔有些不适应,隐隐觉得胸口有些喘不过来气,她扭头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准备歇歇往上爬,但是在这个气温下一但静止就会发冷。 即使她有所准备的在里面穿了两件加绒保暖衬衣,再加上冲锋衣内胆的保暖,也依旧抵不住瑟瑟的寒风。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要是再歇一会,恐怕心就会动摇了。 李沐晴呼吸频率骤然加快,口罩之下的脸色通红,步伐也开始摇晃。 “欸,李沐晴。”眼见着就要连她一起拽倒,马越泽的眼睛像长在她身上一样,脚下一大步就搂住她的身子,顺便扶了一把陈语宁的肩膀。 “谢谢。” 他紧搂着李沐晴到一旁的空地处,迅速地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扬起瓶来,一瓶放在李沐晴的鼻尖处,一瓶递给了陈语宁。 后者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还可以,她也知道这个东西上瘾,有依赖性。 直到李沐晴的气息变得平稳,两人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刚才看见了许多星星。” “我看你别爬了,让他帮忙把你送回客栈吧。” “那你呢?” 她这次誓要登顶,“我自己爬呀,这么多人呢没事。” 李沐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你身体真的行吗?” 就连马越泽也怀疑地看向她,“顶上的氧气更加稀薄,路也不好走。” 她眼角弯弯,冲两人摇了摇头,“不行的话中途我会停止的。” “这样吧,我们俩在山下等你,你如果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我来接应你。”李沐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马越泽身上,这是个相对万全之策。 李沐晴慢慢扭头看了一眼他,眼眸中含着感激之情。 “好,谢谢你。” “一定注意安全,慢慢地爬。” “快下去吧。” 看着还沉浸在拍照中的短发女生,她微微叹了口气,看了下时间已经将近九点,太阳已经升起,照在人身上倒是给了些热量。 陈语宁看着周围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人,她起身去找短发女生, “我下午还有行程安排,先往上爬了,你们俩不用等我,按自己的时间就可以。”风有些大,陈语宁拔高了些声音,忽然觉得眼里多了几颗星星,这是不妙的症状。 短发女生正在看手机里的照片,听到陈语宁要先走也没说什么,刚才在山下她表达了想让陈语宁全程给她拍照的意思,但是陈语宁从疏离又客气的态度之中,她看出来这位姐姐对他们俩不是很热情,也就没再说什么,客气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 告别众人,陈语宁背起她的行囊上了路,这个栈道不长,十五分钟左右就能爬上去,可在仰视看层层的阶梯,犹如泰山望不到头的十八盘一样,让人心生抵触。 我一定可以。 她缓步地向上爬,眼中的星星逐渐消失,之前的种种表现她知道是高反的症状,如果再不谨慎点,她都在考虑要不要下山。 背包里三罐氧气瓶是她的唯一寄托。 一步两步,耳边只有呼呼的寒风,脚下踩着台阶上的积雪,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到大脑里,代替了周围游客交谈的声音,在这个海拔高度上,大家交谈也仅限于几句而已。 在寂静的心跳中,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陈语宁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心跳渐渐有些加快,笨重的冲锋衣好似压制住了胸口顺畅的呼吸,她放缓了脚步,寻了一处人少的栈道角落处,靠着栏杆缓一下。 她将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拽了些,脱离了衣服的桎梏,好似才感觉心跳恢复了规律。一看手机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小时,抬头再看看往上的台阶,好似遥遥无期。 寒风伴随着缺口渗进了身体,深入骨髓的冷风好像要把四肢都封印住,也只是几秒钟她就把拉链拉至最高处。 她可不想冻死在这半山腰。 周景宸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雪山下,连身上的防风冲锋衣都是在山下现买的。 他担心陈语宁出院后身体会出现高反症状,在索道排队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时间过的如此之慢,一向稳重如山的他额头间竟有了一层汗珠。 其实他更怕的是两人会再次错过。 到达索道观景台的时候刚好九点一刻,周景宸一秒也没敢耽误,马上就往栈道上爬。 常年保持锻炼训练的他,在这个海拔高度上,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下,也觉得有些冷,但好在除了冷之外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 他把爬栈道的速度保持在中速,即使自认为自己身体素质不错,也不敢在大自然面前妄自菲薄,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差错。 他穿梭在人流当中,即使是中速,也比其他周围多数人快很多。忽然在前方传出了几句对话。 “不知道陈语宁一个人能不能行,不然你去陪她一起吧,我自己下山。” 马越泽这次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眼下的情景你比你的朋友更需要我。” “你……” 周景宸下意识的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位男生搀扶着一位女生,女主吸着氧缓慢地走着。 他突然松了口气,两步一个台阶他就走到两人的身前将墨镜和口罩摘下,露出锋利的五官,方便让她认出自己,然后叫了声,他的音量控制的很好,不会因为对方乍然听到而惊恐,“李沐晴。” “周景宸?!你回来了?” “陈语宁呢?”他并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个荒谬的想法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顾及到李沐晴气息不稳,马越泽看着这个跟自己身高不相上下,气场却异常强大的男人,开口替她回答,“她一个人往上爬了,”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应该比我们早十分钟左右。” “她一个人?”周景宸问。 “对。” 真是长胆子了,敢一个人爬雪山。 “你快去找她吧。”有他在,李沐晴这颗心总算能咽到肚子里。 “好。” 脚下速度在变快,他知道陈语宁应该还没有爬到终点。 其实陈语宁在歇了一会之后再爬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爬山更是如此,有时候不仅是体力问题,更多是心理因素。 她倒是憋着一口气,想着爬到顶,但是身体已经接近极限,连呼吸频率都比平常多了一倍。脚步渐渐变得沉重,陈语宁挪到围栏旁,以防晕倒后砸到后面的人。 她不敢耽误,知道自己缺氧了,身子靠着围栏,手里想去拿背包里的氧气瓶。 身体和意志都在接近极限的时候,人往往是最脆弱而又最强大的。 脑海中会不断放映不断思考自己想做还未做的事。 她鼻子一酸,忽然想陈父和陈母了,想吃他们做的红烧鱼了。 但是她此刻更想周景宸,为什么老天不能让他们早些团聚,一起来到这里,这样的话自己肯定不会搞得这么狼狈。 一个人碰到困难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感到洪水般涌来的委屈。 等到鼻子上感受到湿意,她才发觉自己流了泪,用带着厚厚的手套去擦泪水,手套坚硬而冰凉的触感让自己更加难受。她告诉自己不能继续哭,因为在种状况下会加重缺氧。 衣服的厚重让背包像是黏在了身上,摘了好几次都没摘下来,接踵而来的不顺心让陈语宁彻底颓了。 她挥手胡乱抹了一把泪水,刚想就这么着吧,屁股还没做到地上,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音调,好似很远。 “哭什么?” 陈语宁以为高反还有幻听这一症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景宸怎么会在这里,她使劲摇了摇头,更加眩晕了。 直到熟悉的触感落在腰间,扶住了她下意识摇晃的身体,她才恍然发觉,自己想的那个人就在身旁。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的人,即使他包裹严实,也依旧能一眼认出。 陈语宁眼眶一下子又湿润了。 看着她通红又呆滞的眼神,周景宸叹了口气,刚才往上爬的时候就担心她那身板会不会出什么事,直到看见一抹背朝自己,面对山峦的身影正在扶着围栏,趴着身子不知道在找什么。走进之后他发现对面的人儿在扯背包,另一只手还抹着鼻子,狼狈不堪。 他先是出口问了句,但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摇了摇头,一副随时都想倒下的样子,直到实打实把她揽在自己身边,一颗心才落回了实处。 猜测她是高反了,他伸手轻轻地把她脸上的口罩扯下,嘴唇已经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 他不敢耽误,一只手搀住她,一只手伸进背包里拿氧气瓶。 吸上新鲜的氧气之后陈语宁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原本思考缓慢的大脑此刻才重新启动。 “你,你不是说在华市吗?”她看着他,依旧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他一时没说话,强摁着让她吸了几分钟氧气,到她呼吸频率正常之后才缓缓开口:“我来找我女朋友。” 陈语宁大脑还在转动,又听见一句话飘进了耳朵里, “顺便领我女朋友回家。” 一只手伸过来摘下了周景宸的墨镜,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才让陈语宁感到心安。 她拽了一下周景宸的衣袖,后者瞬间明白,微微俯下身子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陈语宁将氧气瓶从嘴唇上移开,踮脚,往他的眼睛处落下一个吻,干燥的,虔诚的,包含着她所有爱意的吻。 感谢佛祖,感谢老天爷,将他平安地送到自己身旁。 “周景宸,我要送你一个礼物。”她现在像一只慢吞吞的小乌龟,迟缓地将背包中的墨绿色锦盒抽了出来递给他。 他有一瞬间是有些害怕里面是一枚戒指,“你不会要对我求婚吧。” 陈语宁揪了一下他耳朵,“你想它是吗” “不想。”求婚这件事,一定要是自己对心爱的女人去做的一件事。 看着他忽然变严肃的神情,陈语宁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不是,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黑色的锦布之上放着一块通体发白的油润羊脂玉无事牌,他一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垂眸去看她。 “我说过,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秘密,七年前我去河碧市旅游的时候,恰巧碰上暴雨,那一晚我骑着单车被困在了桥洞底下,巡逻的警车路过时,有一位警察出手帮了我,只不过天太黑,雨水倾泻,我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现在我想问你,你说替你挡了一刀的那块无事牌,是在那个雨夜捡到的吗?” 她被一拥入了一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中,周景宸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神汹涌着某种情绪,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代表了他的心境。 原来,他们两人这么早之前便已经见过。 “宁宁,你之前问我相信缘分吗?” “嗯。”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遇见你之后,我相信了。” 寒风吹到红扑扑的脸上,已经能感觉到有些僵硬,但她还是扬起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那个雨夜你为什么看起来比较凶?一句话也不说。”跟军训带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那晚路上像你这样情况的人太多了,我把你扶到空旷处,上警车之后才发现口袋处钩住了一块玉牌。” “那块玉牌是我姥姥在寺庙里给我求来的,那天不知为什么绳子正好断开了,我就把它收在口袋里了,现下想想,或许是老天爷给我们牵的一根线吧。” 他只是将怀里的姑娘搂的更紧,附在她耳边说:“谢谢你,宁宁,谢谢你如此勇敢,我们才不会错过。” 她以同样的力道回抱住了他。 “周景宸,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的微信备注是一棵树吗?” “树?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一棵树,田野上黑亮的树,风一吹,千叶鸣歌。” 你是我迷茫之时的指向标, 茫茫田野中,你所在的地方, 是风停的港湾,星落的坐标, 是我披荆斩棘后,抬头便敢奔赴的, 那方破晓。 最后一个秘密,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在这冰冷而巍峨的雪山之中,相爱的人会走到一起。 那天中午,他们携手爬过了468层台阶,抵达了海拔4680米的山峰。 彼时天空开始落小雪,天气晴。 是个极好的天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