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人间》 正文 第1章 周末的咖啡店,一如既往地忙碌。 苏小满站在吧台后,系着简洁的黑色围裙,长发挽起,露出一张明媚又娇俏的脸。她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偶尔抬头与熟客打个招呼。 店员小慧穿梭在客人之间,端着托盘忙着送饮品、收拾桌椅。两人默契地配合着。 忙完这一波顾客,苏小满终于有了片刻的闲暇时间,她斜靠着吧台,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红唇潋滟,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扬,目光飘向窗外。 荷塘边的柳树下,几张木质桌椅都坐满了客人。柳树刚抽出嫩芽,笼着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过了春分之后,天气越来越暖和,初春的微风轻轻抚过,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春天的温柔。 这是水谷村,位于锦川市近郊的村落。近几年因为旅游业的发展,成了许多人周末逃离喧嚣的避世之地。 突然,店里的一位中年客人猛地站起身,脸色迅速变得苍白,眉头紧蹙,喘息急促,捂着胸口,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四周的顾客顿时慌乱起来,纷纷起身,店内瞬间乱作一团。 苏小满放下水杯,快步冲上前查看。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急救培训的内容。 她强迫自己冷静,立刻询问客人身边的家属,果然,他曾经有过心绞痛的情况。 苏小满一边安抚客人的家属,一边立刻拨打120,将病情简明扼要地报告给接线员。 小慧看着眼前的情况,吓得直哆嗦,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我……我给沈医生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小慧因为紧张,有些语无伦次,苏小满果断接过手机,简短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冷静清冽:“别担心,我马上到。” 依旧是记忆中冷淡的声音,但是他镇定平稳的语气,似乎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让苏小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走到店外。 很快,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荷塘拐角处,步伐又快又稳,正是沈修平。很奇怪,明明是仓促紧急的状况,他依旧能给人一种从容不迫之感。 他走近了。细细的浅金边眼镜后面,一双清冷的眉眼扫过苏小满,两人目光相交,她本能地让开一步,示意他进来。 沈修平大步迈进店内,走到病人身边俯身蹲下,熟练地搭脉、询问症状,“是典型的胸痹发作。”他沉声道:“虽然呼吸急促,但脉象还稳,不是心梗。” 家属哽咽了一声,差点哭出来。沈修平安抚道:“我先为他针灸缓解症状,救护车来了再进一步检查。” 说着,他迅速从急救包中取出几枚银针,指尖一动,银针精准落在膻中、内关、郄门等几个穴位上,手法干净利落。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病人原本苍白紧绷的脸慢慢松了下来,呼吸也顺畅了。 苏小满站在一旁,看着男人低头施针的模样,动作稳定、冷静。袖口微卷,露出他手腕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咖啡店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医,仿佛他就是定心丸。 就在此时,120救护车也赶到了现场。因为沈修平抢救及时,有惊无险,病人很快被送上救护车。救护车呼啸离去。 苏小满回到店里安抚客人,咖啡店里慢慢又恢复了正常。 苏小满也长吁一口气。她刚刚辞职回乡开咖啡店才不到两个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急情况。 她转身看向正蹲在地上整理急救包的沈修平,满是感激,低声道:“谢谢你啊,沈修平。” 沈修平并未抬头,只是专心整理物品。也许是这几日天气渐暖,也许是出门匆忙,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衫。 衬衫的布料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下蹲的姿势让肩背的轮廓愈加分明,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劲瘦的腰间透出几分力量感。 苏小满忍不住一挑眉。印象中,沈修平还是那个文弱沉默的少年,没想到……她又低头多看了两眼。 男人卷起的袖口处露出紧致结实的小臂,手表随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表盘微微反射着光芒。 就在苏小满为自己的发现而暗自咂舌时。沈修平已经收拾好物品,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眉眼,“不客气。” 苏小满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膝盖处,那里沾了些微的灰尘,显然是刚才急救跪下去时弄上的。 当初开咖啡店时,苏小满有意保留了老屋原本的泥土地面。虽然年久日深,地面早已被踩得光可鉴人,但是春天空气干燥,还是难免会有些灰尘从室外带进来。 她转身从吧台里面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走过来,“我帮你拍一下”。 沈修平却伸出手轻轻一挡,声音淡然,“不用,谢谢。” 他说着,微微侧过身弯下腰,曲起手指,轻轻掸掉灰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客来前台买单,目光不自觉往苏小满这边一偏,忍不住笑着开口:“老板娘不仅人漂亮,而且关键时候还特别镇定,真是让人佩服。” 苏小满轻轻挑眉,转头看他,眼角含笑:“谢谢夸奖。”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沈修平刚掸完最后一点灰尘,正要站起身,却像忘了动作,指腹在布料上轻轻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手。 等站直身体时,一张脸冷冷清清的,眼镜下的眼神沉了些,唇线抿得极紧。 “沈修平,救人辛苦,我请你喝咖啡。”苏小满没有察觉,语气轻松地转向他:“你今天是第一次来我店里吧?之前我们村几个老同学都来过了。” 沈修平抬眼看向她,吧台上方的灯照在他眼镜边缘,折出一道细微的光线。“……不必了,谢谢。”他的声音平平,眼神里却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小满和小慧一起送到门口。男人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像他出现时那样安静而低调。 小慧仍心有余悸,拍着胸口说:“苏姐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幸好你镇定。还有,多亏沈医生来得快。” 说到沈修平,小慧眼神里带着些许钦佩,“沈医生虽然不怎么爱说笑,可是医术真是一流。咱们村谁家有个病有个灾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医生。” 话匣子一打开,小慧就停不下来,“偏偏沈医生,人还长的那么好看。听我妈说,去他家提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苏姐姐,你知道他们家吧?就是咱们村最漂亮的那栋二层楼,建得特别讲究……” 苏小满笑了笑,她努努嘴,眼神示意了一下,小慧顺着目光看去,才发现有顾客在招手点单。她赶紧收住话头,抱歉地一笑,转身快步迎了上去。 苏小满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荷塘旁的杨柳在风中轻轻摇曳着,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他似乎比记忆中,变化了好多…… 她和沈修平虽算不得青梅竹马,但毕竟一个村,自小就彼此熟识。 她记得,小时候她每次生病,沈爷爷给她把脉时,沈修平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捧着药方,专注地听着。像一株挺拔的小青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他们小学、初中都在镇上的学校上学,高中时又都考上了锦川市最好的高中——锦川一中。只不过分科时,沈修平选了理科,小满选了文科。 本来两人周末放假,偶尔相遇还会一起坐城际班车回家。但是,后来高二的某一天,沈修平突然不再正眼看她。 她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他。不过她也并不在意。 她长相明媚鲜妍,性格又活泼,身边追求者甚众。谁又在乎多一个人的目光? 尽管沈修平也算学校女生公认的男神,理科班永远的第一名。但是为人总是淡淡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苏小满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好友王婉特别吃他这一款,说看到他清冷的眉眼,总会忍不住内心尖叫。 苏小满不能理解,那种高冷型的,她还真吃不消。 后来,两人高考后考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学,从此,渐行渐远,再无交集。只是偶尔在过年时,被父母长辈押着去拜年时,偶尔遇到,也不过是彼此点头打招呼而已。 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身上。不过看他刚才处理紧急情况的冷静果断,心里不禁多了些新的认知。 春日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轻轻拂来,苏小满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 沈修平回到医馆,前台张乐立刻走上前,接过急救包。 爷爷沈济和正在翻看药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关切:“咖啡店那边怎么样了?” “急性胸痹。”沈修平言简意赅,“针灸后情况稳定下来,120已经接走了。” 沈济和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回到药方上。他虽然已经年近古稀,依旧精神矍铄。虽说沈修平已经接手医馆,但他闲不住,还是喜欢时不时来坐镇。 沈修平进去洗干净了手,走进自己的诊室,穿上白大褂,低头系扣子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膝盖处,还有一丝灰尘。他微微皱眉,俯身去掸。 手指刚碰到布料,眼前却不经意间浮现出那张明媚的脸,丹凤眼微微上挑,仿佛能勾住人的心神。 他指尖一顿。灰尘已经拂净,可那句“我帮你拍一下”,却像还停在耳边,软软的,轻轻的。 他站直身,低头系上最后一颗扣子,手指稍稍用力,直到指节发白,才把那点难以言说的心绪按了回去。 他当然早就知道苏小满回来了。 他还记得苏小满辞职回来后,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多月前,荷塘边。那天他出了个外诊,回医馆的路上,迎面遇到苏小满。 其实春节时,他和她也曾见过一面。只是当时是跟随父母长辈拜年,两人不过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时,她身上凌厉张扬的香水,让他忍不住驻足。 荷塘边,苏小满明显比春节时气色好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放松不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脚踩一双高筒靴,乌发红唇,妆容精致,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神情轻松自在。 那种美而自知的随性,依旧那么耀眼。 苏小满看到他,拿下嘴角的狗尾巴草,眉眼弯弯:“嗨,沈修平。” 眼睛还是那么亮,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也不过如此。不仅亮,还很媚。尤其是丹凤眼微微上挑的眼角。 高中时他就是被这双眸子迷惑了吧,才会鬼使神差地写下人生中第一封情书。 也是唯一一封。 尽管,最终没有送出去。 站在荷塘边,初春的冷风吹拂着,沈修平心头微微一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是苏小满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便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依旧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她似乎换了花香调的香水,甜甜的,轻轻萦绕在他的鼻尖。 香气与初春的凉意交织在一起,甜意逐渐消散,留下的却是淡淡的冷冷的甜。沈修平的心头又是一阵微妙的触动。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对气味敏感的人。甚至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他都早已习以为常。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苏小满身上的香味。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沈修平才默默转过身,目光微动,目光停驻在荷塘转角处。 后来,他就听说,苏小满在荷塘边的老宅开了一家咖啡店。刘睿杰他们几个老同学相约去咖啡店,他总是推脱。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是,如今再次重逢,却发现她依旧能在轻描淡写间就能牵动他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开新文啦[撒花][撒花] 《小满的人间》 ——一场发生在春天的田园治愈系慢热爱情。 她回到家乡开咖啡店,种花,种草,晒太阳; 他守着中医馆,把脉,熬药,行医济世。 荷塘边的风吹动旧时光,也悄悄吹来了心动。 * 欢迎收藏! 欢迎评论! 段评已开,欢迎来嗑! * 另有完结文《如果你不曾心动》, 【清冷理智大学老师X深情执着年下】 酸涩又甜蜜,纠缠又温柔,欢迎入坑~ 正文 第2章 一上午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午饭时间到了,苏小满步行回家吃饭。 她的咖啡店开在奶奶的老屋,自己家就在后面,走几步路就到了。 母亲周慧珍已经听说了上午咖啡店的风波,仍有些后怕,边盛饭边念叨:“吓到你了吧?幸好沈修平赶去得快,要不然可就真麻烦了。” 苏小满坐下,利索地夹了一块排骨,随口接道:“妈,你也该夸夸我,我当时也表现得很镇定的。”她咬着骨头,眯着眼感叹:“妈,你做的这个红烧排骨,简直堪比大厨。” “就你嘴甜。”周慧珍嗔她一眼,嘴上却忍不住笑了,顿了一下,又道:“你和沈修平小时候也挺要好的,怎么长大了,反倒越来越生分了?” 苏小满拿勺子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汤,“哪有什么生不生分的。不过,确实发现他好像变了不少。” “变了?” “嗯。”她想了一下,才继续说,“以前只觉得他很高冷寡言,现在……怎么说呢,还是很冷,但好像多了点别的……” 多了点魅力?苏小满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吃过午饭,苏小满要回咖啡店。周慧珍叮嘱道:“上午多亏了沈修平,你去谢谢人家。” 苏小满随口应着,穿上外套就准备往外走。周慧珍一眼就看穿她的敷衍,忍不住开口:“你这孩子,真是……” 周慧珍在镇小学教书,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苏小满深谙周老师教育人的本事,赶紧笑嘻嘻上前,搂住周慧珍的肩头,答应道:“好,知道了,知道了。” 她出了家门,心里盘算着让小慧给医馆送些饮品和甜点过去,以示谢意。 回到咖啡店,她就问小慧,沈修平家的药馆大约有几个人。 她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了好几年,刚回来村里还不到两个月,小慧在村里土生土长,比她更了解村里的情况。 于是,小慧就开始扳着手指头,算起来了,说大约有七八人,“不过,”小慧又补充说:“有时候沈老先生也在,那就会多一位。” 苏小满正在做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决定自己去。 她小时候身体弱,周慧珍没少带她去沈氏杏林堂看病。沈爷爷总是笑眯眯的,每次搭脉前,都会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糖,轻声哄着她。 他们村的孩子去医院会被吓得哇哇哭,但是在沈爷爷那里,绝对不会。沈爷爷总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刚刚午后,客人不是很多。苏小满和小慧做了几杯咖啡和奶茶,还有店里的招牌甜点,一起打好包。苏小满摘下围裙,走出门去。 苏小满一出门,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小狗“呆呆”就摇着尾巴,迈动小短腿,跟在她身后。 呆呆是只白色的小土狗,是苏小满的弟弟苏立夏抱回家的,说是同学家的狗生了一窝,送他一只。 苏立夏去年刚考上锦川一中,读高一,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回来。周慧珍不喜欢养狗养猫的。但是苏立夏喜欢,死活要留下。 所以,平日里都是苏小满照顾呆呆,“呆呆”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呆呆平时就趴在咖啡店门口,狗如其名,呆呆萌萌的,有客人来,就安静地摇摇尾巴,从来不会汪汪乱叫。 咖啡店离沈氏杏林堂不远,步行几分钟的路。绕过门前的荷塘,穿过南大街就能到。 南大街是村里的老街,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有些年月了。杂货铺、枣泥糕铺、酱菜铺……可以说见证了南大街的岁月变迁。沈氏杏林堂也在这里。 听说,杏林堂自南大街开通时便已存在,至今传承着沈家的中医手艺。 这几年,村里北边因为靠近高速路出口,北大街发展迅速,快递收发点、大超市、连锁便利店纷纷入驻,变得愈发繁华热闹。 相比之下,南大街更安静了。老街上的店铺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缓慢运转,老街坊们悠闲地守着铺子,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苏小满慢悠悠走在路上,只有布谷鸟“咕咕咕”的叫声从空中远远地传来。还有呆呆脖子上戴的铃铛声,轻轻作响。 沈氏杏林堂近在眼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木制大门上,光影斑驳。深棕色的木质纹理,与时间磨砺的风化色相交织,沉稳而厚重。 门前悬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上书“沈氏杏林堂”五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两侧的朱漆对联已有些褪色,但字迹仍然清晰:“杏林百世传仁术,悬壶济世佑苍生。” 到了门口,呆呆便乖乖地趴在门口的台阶上,半眯着眼,开始晒太阳。 苏小满迈步走进去,脚步轻缓。她总感觉走进去,仿佛走进了时空隧道,踏入了一个旧日的梦。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中药香。中药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格一格地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屋顶。柜子上的雕花浮雕已经有些褪色。 每个抽屉前都镶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用朱砂笔写着药材的名字:枸杞、当归、黄芪……每一块铜牌都仿佛经过了岁月的打磨,有的字迹已经不再那么清晰。 前台张乐认出了苏小满,她经常去苏小满那里买奶茶。她亲热地站起身,“小满姐。” 苏小满笑着走上前,将纸袋递给她,“请大家喝咖啡。” 沈修平正站在中药柜前,穿着白大褂,背影挺拔。听到门口的声音,他转过头来,高挺的鼻梁上架着浅金边的细框眼镜,将他原本清冽的气质,又添了一分斯文禁欲气息。 苏小满弯唇一笑,“上午的事,谢谢你了。” 她扎着马尾,束着白底黑色波点的发带,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露出白皙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轻松随意感。 沈修平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语气淡淡,“不客气,应该的。” 这时,在后堂睡午觉的沈济和醒了,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走出来。看到是苏小满,特别高兴,“小满来了。” 苏小满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奶茶,笑着走上前,“沈爷爷,我特意给您做了一杯燕麦奶茶,没有蔗糖,口感软糯,还能帮助消化。您尝尝?” 沈济和笑容满面,连连点头,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小丫头。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其实不是儿子没有学医,继承家业。而是儿子没给他生个孙女。尤其是自己的孙子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他就更遗憾了。 小满小时候常来他这里看病,脸蛋肉嘟嘟的,像个小粉团子,眼睛又大又亮,喝中药时也总是很勇敢,从不哭闹。 如今这小丫头长大了,不仅越来越漂亮,性子也活泼,招人喜欢。 沈济和握着杯子,尝了一口,笑呵呵地感慨:“还是小满最懂老头子的心。” 沈修平站在药柜前,动作微顿了一下,他低头捻了捻处方单上的字迹,故作专注地将单子折好,放到一旁,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那个正在跟爷爷说笑的女孩身上。 张乐热情地给医馆里的人分着咖啡、奶茶和甜点,药馆里的人一边品尝,一边纷纷夸赞。药师李长河笑道:“小满这咖啡手艺不错啊,比城里的店还地道。” 苏小满又寒暄几句,准备道别。这时,沈济和忽然转头,对沈修平说,“修平,你送送小满。又不是不认识,也不过来说句话。” 沈修平微微抬头,投过来目光。 苏小满笑笑,“不用,离得那么近。”丹凤眼微微上扬着,笑意盈盈。 她转身迈步走出门,门口晒太阳的呆呆立刻抖了抖毛,站起来,又摇着尾巴跟上小满。 沈修平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停在门口,目光默默地追随着小满的背影。 阳光透过梧桐树洒落,细碎的光影在她身上跃动。 烟粉色的毛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色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脚下是一双短靴。 她脚步轻盈,随着她的步伐,马尾轻轻地甩来甩去。白色的小狗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尾巴摇得欢快。 南大街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绿意盎然,树影斑驳,独属于午后的清新与静谧。 那画面,简单,纯粹,却又直击人心。 他的脚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直到视线中的人终于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走回来。 大厅里,新来的小学徒唐一鸣正站在药材柜前,李长河正在指导他如何使用铜称。唐一鸣刚大学毕业,显得有点紧张,笑着说:“我只会用电子秤。” 李长河耐心解释,“电子秤当然是很好用,但是它只能放在柜台上,这种铜秤,你更方便随时称取。而且,有些贵重药材的剂量必须精准到厘克,手动称重能让你更直观地感受份量”。 沈修平没有打扰,默默走回诊室。 张乐已经给大家分好了饮品。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块小巧精致的蛋糕。 他又去洗了手,走回座位坐下,端起咖啡,轻轻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温和而醇厚,在舌尖缓缓铺开,柔软地洇进喉咙里。 咖啡底韵里有一点烘焙豆的焦香,尾调微甜,混着果酸的清爽,回味干净。像极了她站在阳光下笑着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喝她店里的咖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薄荷绿色的杯身上,印着“小满的咖啡店”几个圆滚滚的艺术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房间安静得过分。 窗外,梧桐树的枝叶随着风摇曳着,树影斑驳地投射在杯壁上,像是微风在轻抚着他内心的某个角落。 沈修平的目光停留在那摇曳的光影中。 * 苏小满是过年回家时,动了辞职回乡的念头。 水谷村临近城郊,又是水谷镇驻地,近几年经济发展得不错。村里有山有水,空气清新,慢节奏的生活吸引了不少城里人前来短途旅行,特别是节假日,游客络绎不绝。 再加上村里的大学生村官积极推动乡村旅游,建步道、搞花田,节庆活动也丰富起来,整个村子比从前热闹许多。 陆陆续续地,村里开起了民宿、奶茶店,年轻人回来创业的也渐渐多了。 春节结束后,苏小满回到上海,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决定辞去工作。几年的积蓄,足够支撑她一段时间的探索和尝试。她决定趁这个机会,做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她原本就对咖啡感兴趣,平日里便对各种豆子、风味颇有研究。这次索性报了系统的咖啡课程,去学习手冲、拉花、风味调配,从头到尾扎实钻研一番。 回村后,她选择把咖啡店开在奶奶的老宅,用的是西厢房。 奶奶前几年去世后,老宅就空置下来了,但是父亲苏国良时常来收拾打扫,所以一直保持得很干净,没有一丝凋敝之象。院子里的葡萄树、石榴树都生机勃勃,连老磨盘都安安稳稳地留在原处。 老宅的堂屋早年已经翻盖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只有西厢房还保留着最原始的土坯结构。 当初苏小满打算选西厢房做咖啡店的时候,苏国良不相信现在还有人会喜欢土坯房。没想到这居然成了咖啡店的特色,很多人专门奔着土坯房而来。 “主打返璞归真,原汁原味。”苏小满笑着解释。苏国良只能摇头感慨,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西厢房虽然是个土坯房,但是宽敞明亮,面积也不小。做个小空间的咖啡店,绰绰有余。里面摆放了几张原木桌椅,还配了一个单人沙发和双人沙发。 最特别的是,她特意在面向荷塘的一侧开了一扇大窗,让坐在店里的客人也能欣赏到外面的风景。 水塘边的几棵大柳树下也摆了几张矮桌椅,供客人休憩。午后阳光斜洒,荷塘微波荡漾,坐在这里喝一杯咖啡,便是最惬意的时光。 当时苏小满选择在奶奶老宅开咖啡店的时候,趁机把堂屋也按照自己的审美,重新装修了一下,把自己的物品都搬了过来。她工作这几年习惯了一个人住,不想再住在家里被爸妈唠叨。 刚开始爸妈坚决反对苏小满单独出去住,最后苏小满答应三顿饭都回家吃饭,爸妈这才勉强同意。 堂屋被苏小满隔成了两间,一间做客厅,一间做卧室。连续收了几天快递后,她一件件布置起来,慢慢让这个新居变得越来越有自己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的情绪观测日记之一》 【时间】午后,医馆门口 【事件】她来送咖啡,说笑着走进阳光里 【主观感受】 心跳加速,暂不确定为生理或心理原因 【客观表现】 原地站立七秒,目送 【诊断】 非典型应激反应,源于不明诱因。 可能与既往青春期记忆轻微复燃有关。 【建议】 不作处理,继续观察。 (附注:如果明天还想见她,可能不是巧合) 正文 第3章 第二天是水谷村的集市,周一的咖啡店不是很忙,小慧看店,苏小满准备去赶集。 早晨,妈妈出门上班前,她已经问过妈妈需要买什么。 周慧珍白天要上课,没时间去赶集。她一边收拾着包,装进去昨晚刚批阅完的测验卷,一边笑着说:“你爸今天出差回来,晚上我做点好吃的,给你们补补。” 苏小满点开手机备忘录,一一记录下妈妈交代的事项,顺便瞄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 周慧珍看她认真的样子,奇道:“你小时*候最讨厌去赶集了,现在倒是主动愿意去了。” 有时候人就那么奇怪。小时候,苏小满特别讨厌跟妈妈去赶集,路上熟人太多,七大姑八大姨,见了面都要一一打招呼,还要寒暄几句。 没想到,现在反而觉得挺有意思。大学毕业后上班的那几年,每天挤不完的地铁,地铁上永远是面无表情的人。 现在,回到家乡,才发觉这里的人是那么生动鲜活,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毫不掩饰。也许,这就是熟人社会的温度。 当然,这也意味着毫无距离感,你不可能拥有一点秘密—— 这不,苏小满的身影刚刚从胡同口出现,聚集在集口的村里有名的“长舌团”就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目标,立刻交头接耳,神采飞扬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苏家大妮子吗?不在城里上班了?” “人家都回来两个月了!” 村头情报站的消息一向灵敏。 “长舌团”的中坚分子何彩云更是大义灭亲:“我那个大侄女,从小主意就大着呢,这不,说辞职就从城里辞职了。我哥嫂根本管不了她。” “听说你侄女在荷塘边开了个咖啡店?有人喝吗?听说那滋味像中药一样。” “你们不知道,城里人就爱喝这个。咱村里那些回乡创业的大学生,还有那些年轻的村官啊、老师啊,也都爱喝,恨不得天天去买。” “啧啧,改天我也去尝尝。” “哈哈,你也这么赶时髦啦。” …… 苏小满远远就看到了村口这堆人,她微微一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 “长舌团”本来在叽叽喳喳,看到苏小满就这样无畏地走过来,倒是被镇住了。这几年回村的大学生,哪个看到她们,不是眼神躲闪,恨不得绕道而行。 苏彩云也忍不住在心里喝彩,“苏小满果然有几分胆色!不愧是我大侄女!” 苏小满眼神稳稳地走过来,先甜甜地喊了何彩云“姑姑”,然后看着众人,一口气招呼过去,“张大娘”“王婶子”“庆林嫂”……只见她笑眯眯喊完一圈人,居然没有一个称呼出错。 “长舌团”众人颇为受用,笑容愈发洋溢。“小满,去赶集啊。”“小满可真懂事,回来可帮了你妈不少忙。”“小满真是越出落越漂亮了!” 苏小满笑眯眯应下,挥手告别,走进集市。 集市上的热闹气氛,让人一走进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新鲜的菜叶上,几滴晶莹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仿佛刚刚从晨雾中摘下。土豆、胡萝卜散发着一股土地的香气。 水果摊上的苹果和橙子,表皮光滑,色泽自然,隐隐透着成熟的甜意。 有的小摊贩也是本村的,认识小满,苏小满也大方应下,仔细挑选着蔬菜。她拿起一束菠菜,菜叶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摊主是一位年长的妇人,也是同村的,“小满亲自来赶集啊,你妈去上班了?” 苏小满笑着答应着,选了几样蔬菜。摊主拿起秤杆,一样样地秤起重来。 摊位旁边,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太阳下打盹,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只有一只橘色的小猫跳起来,蹭到她的手边,苏小满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只猫蹭了蹭她的手指,似乎是在求抚摸,苏小满轻轻拍了拍它的背,笑道:“真乖,太阳晒得舒服吧?” 买完妈妈列好的菜单,苏小满又拎着篮子,自己绕着集市溜达了一圈,买了些自己想买的东西。 等苏小满回到店里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小慧刚端了一杯拿铁,送到柳树下客人的座位上。 苏小满从篮子里拿出草莓,交给小慧,做饮品用。她自己又洗了一盘,趁着店里暂时不忙,和小慧一起坐在柳树下的座位上吃草莓。 春风从水面上徐徐吹拂而来,无限惬意。 * 下午,苏国良出差回来了。作为镇中心小学校长,他外出开了两天会。 吃饭时,周慧珍跟苏国良聊起昨天咖啡店客人突然发病的事情。苏国良一直不理解女儿的选择,这件事又勾起了他的不满。 苏国良蹙眉道:“沈修平是医科大学毕业,回来接手家里的中医馆,是正经工作。你呢,堂堂一个大学生,回来开店……” 这套论调,苏小满已经听得耳朵长茧子了。她充耳不闻,又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我吃饱了。” 看着苏小满站起身来,呆呆已经摇着尾巴过来了。每天晚饭后,小满都会带呆呆出门遛弯。 咖啡店晚上八点关门,但是一般晚上客人就很少了,小慧一个人看店就可以。 苏小满背着手,呆呆一路跟着,走到咖啡店门前时,她跟小慧打了个招呼。 夜风轻拂,荷塘旁边水汽氤氲,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她停驻了一会儿,继续迈步向南大街走去。 北大街车来车往,太喧闹。她还是喜欢南大街的安静,而且现在村子里都安装了路灯,正适合晚上散步。 她不知不觉走到沈氏杏林堂门前,不经意往里瞟了一眼,沈修平却正好走了出来。他肩背挺直,整个人像从医馆的沉静光影中走出来的一道影子。 两人在夜风中短暂对视,苏小满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你还没下班啊。” 他点了点头,“一会儿就走。” 她笑笑,不再多说什么,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落在他鼻尖——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她独有的、淡淡的体香,像春夜带露的花。 沈修平脚步微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夜色掩饰了他瞬间变暗的眸子,他停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中,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苏小满沿着村道散着步,月光洒在脚边,身后是呆呆脖间轻轻的铃铛声。她忍不住想起这两天见到沈修平的事情。 莫名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他肩背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平时有锻炼习惯,但又不是那种特意练过的夸张的肌肉,而是自然延展的,线条分明却不突兀。 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正好长在她的审美上。 她一定是空窗太久了。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赶走脑海里的一丝丝绮念。 * 晨光熹微。 朝阳透过院子里的树影洒在青石板上,空气清新,仿佛一切都还未完全苏醒。 但是院子里,一道身影正沐浴在晨光中,缓缓打着太极。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动作飘逸流畅。 太极拳讲究刚柔并济,他的动作稳健沉着,却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力量,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晨风拂过,薄薄的晨练服贴在身上,腰腹线条隐约可见。他的额头微微沁出一层细汗,在阳光下微微闪烁,衬得下颌线更加冷峻分明。 他慢慢收了招,呼吸平稳,丝毫不见任何疲态。他随手拿过一旁搭在椅背上的白毛巾,简单擦了擦额角。 随后迈步上了二楼,推开浴室的门,白色的水汽很快氤氲而起,将他冷淡清隽的眉眼隐入雾气之中。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偶尔有布谷鸟的叫声远远传来,带着春日晨间的静谧。 沈修平是家中独子。沈家世代行医,但是到了沈修平父亲沈世杰这一代,差点断了传承。 沈世杰不喜欢学医,从年轻时就在锦川市经营着一家建材店,也兼营装修。他头脑灵活,又肯吃苦耐劳,这些年积攒了丰厚的家底,也在城里早早买了楼房。 沈济和对儿子沈世杰的弃医从商非常失望。所幸,隔了一辈的孙子沈修平自幼对中医感兴趣,给了沈济和极大的欣慰。 但是对于沈修平放弃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来,作为爷爷,沈济和的心里是既欣慰,又难免有点惋惜。 中医馆开在老家,沈世杰为了弥补对父亲的亏欠,特意翻盖了祖宅,建了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他做建材生意多年,眼光毒辣,建的房子不仅美观实用,还不失当地民居的韵味。 沈济和年纪大了,住在一楼,沈世杰和妻子李秀敏也住在一楼。二楼,几乎成了沈修平的私人空间。 李秀敏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平时大多时候住在老家,有时候去城里看沈世杰。沈世杰平时住在城里时间多,幸亏锦川市和老家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即到。 当初沈修平决定回乡接手医馆时,李秀敏是家里第一个支持他的人。她鼓励儿子说:“中医这一行虽然难,但它让人敬重。你爷爷一辈子靠这门手艺救了多少人,只要你真心喜欢,就去做吧。” 这给了沈修平极大的支持,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不久,沈修平洗完澡下楼来了。头发半湿,水痕顺着冷白的颈侧滑落进衣领。他一向不爱用吹风机,只用毛巾简单擦干。 一楼厨房里,李秀敏正在准备早饭,她看着儿子从楼上走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刚才透过窗户,看到沈修平在院子里打太极了。 谁家年轻人早晨不图睡个懒觉?他倒好,年纪轻轻,每天准时起床打太极,风雨无阻。 即使自己的公爹,当了一辈子中医,讲究养生,也不会每天早晨打太极啊。何况老爷子每天还笑眯眯,乐呵呵的。 沈修平呢,平时总是沉默寡言,连笑容都少见,真是让她担心。眼看着儿子到了二十八岁,在农村都算大龄青年了,难道真要单身一辈子? 李秀敏心里想着,看着走进餐厅的儿子,试探道:“你看,村里那么多人给你介绍女朋友,怎么说,你也得考虑考虑,去见个面嘛。” “不感兴趣。”简短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李秀敏正要继续说劝说,这时,沈济和也走进饭厅了。她只好止住了话题,边盛饭,边笑着对沈济和招呼道:“爸,吃饭了。” 沈济和坐下,随口说:“前天小满来医馆了,给我带了一杯那个什么燕麦奶茶,好喝。” 李秀敏顿时皱眉,“爸,您血糖高,不能喝甜的。” 沈济和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偶尔喝一点没事。再说,小满说了,用的不是蔗糖。” 李秀敏无奈地摇头,还是笑了,“小满这孩子,倒是细心。”又道:“我听慧珍说,小满回来开咖啡店,她爸爸好像不太支持。小满也不容易,苏国良那人是个正直的人,但是有时候……实在……”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李秀敏和周慧珍两人都是同村长大的,还是初中同学,后来一人上了中专学护理,一人学了师范。但是感情一直交好。 听到李秀敏的话,沈修平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点笑意,像是天生无忧无虑。 李秀敏看了一眼儿子,心里又忍不住叹息。想当初,她是多么想把儿子和小满凑一对啊。小满那孩子,活泼大方,长得又好看,关键是性格好,谁娶了都是福气。 但是儿子这种冷淡的性子,谁受得了啊,她可不想害了自己好友的闺女。她想着,心中惋惜不已。 吃完早饭,沈修平要去医馆。沈济和慢悠悠地喝着茶,摆摆手道:“我先遛个弯,一会儿再去。” 李秀敏收拾完碗筷,也要去镇医院上班。 三人各忙各的,家中重归寂静。 沈修平走出大门,原本该往北走去医馆,那是最近的路,可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他走到了荷塘边。 咖啡店的窗户敞开着,他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着,背景里有轻快的音乐流淌而出。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可也只是短短一瞬,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风从荷塘吹来,带着春天新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又消散在身后。 春天,悄悄地长进了这个清晨。 【作者有话说】 《小满的观察日记之一》 【观察对象】:沈修平 【今日状态】:肩背挺直、步伐稳健、气场2米8 【出现地点】:杏林堂门口 【心理小剧场】: √小学、初中、乃至高一都还正常。 ×高二突然开始不理我,至今不解。 √但无所谓,爱理不理随他去。 【额外发现】:肩膀线条绝了!刚好长在我的审美上。 【结论】:大概是我空窗期太久了,也可能……他真的挺好看的。 正文 第4章 午后的咖啡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小慧回家吃饭了,店里客人不多,苏小满靠在吧台边,随意翻看着歌单,指尖轻轻滑过屏幕,寻找适合这个春日下午的背景音乐。 这时,门口风铃“叮当”一声,一个瘦高的身影迈步进来,是刘睿杰。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卫衣,单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含着笑,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散漫,“一杯冰美式。” 苏小满从音响前站起身,笑着问:“最近忙吗?” 刘睿杰和苏小满高一时是同班同学,高二分科时,他去学了理科。但是他性格开朗,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农业大学毕业后,刘睿杰就回了村里,算是回来的比较早的一批。他父亲是村里最早承包果园的人,种葡萄和桃树起家,几十年下来,果园规模越来越大。如今儿子学成归来,刘父自是喜不自胜,把果园的管理慢慢交给了他。 刘睿杰随意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单手搭着桌面,微微侧身倚靠,“还行吧,果园这段时间算是忙中有闲。春天虽然不算丰收季节,但有修剪整枝、施肥这些活儿,忙归忙,还不至于太紧张。”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又说:“听说前天你店里客人发病,沈修平来帮忙了?” “是啊。”苏小满失笑,村里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 刘睿杰感慨道:“这几年,村里回来的大学生越来越多了,政策支持,咱们也算赶上了好时候。” 他停顿一下,又道:“不过沈修平可不一样,他当时回来时,村里可是炸开了锅。谁能想到,他居然愿意回来。国内顶尖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啊,听说连沈老先生都挺吃惊的。” 苏小满一边听着刘睿杰闲聊,一边做着咖啡。热腾腾的蒸汽升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厚香气。 刘睿杰在高脚凳上悠闲地转了个圈,打了个响指,笑道:“小满,幸亏你回来开了这个咖啡店,你知道我们这些习惯了喝咖啡的人,多么感激你吗” 苏小满笑着,把做好的咖啡递给刘睿杰,“谢谢你们,那就多多关照我的生意。” 两人聊得轻松愉快,话题又转到村里另一个年轻人身上。 “对了,你听说了吗?贾子浩开了个养猪场,真是让人有点意外。”刘睿杰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笑着说。 苏小满也笑了:“是啊,听我妈说了。” “他爸做了大半辈子的杀猪生意,他居然回家开了养猪场。不过也挺有意思的,搞现代化的养殖,跟他爸做的传统杀猪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他从小就挺聪明的,做什么都能出奇制胜。” 两人说说笑笑,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不远处,沈修平绕过荷塘,隔着如烟的柳树,远远就看到咖啡店的标牌——“小满的咖啡店。” 早晨,听了母亲的一番话,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早晨他路过了咖啡店,但是心里似乎还是惦念着什么,让他无法平静。 幸亏今天来就诊的患者不多。吃过午饭,他不由自主地向荷塘边走去。 不算前天匆匆赶来急救病人,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迈进这家咖啡店。 刚踏进店门,门上的风铃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沈修平。” 刘睿杰率先看到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沈修平微微颔首,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上次来去匆匆,他并未关注过店内布置。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用心。 木质桌椅温润复古,角落里摆着几株高大的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小插画,细节之处,透着苏小满特有的审美和风格——随性中带着几分精致,慵懒又明快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后的人影上。 苏小满已经含笑看着他,“想喝点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衫,长发随意地披着,却用一枚宝石蓝发箍固定住发顶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映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沈修平走到吧台,抬头看电子屏上的饮品,“一杯热拿铁”。 “在这里喝,还是带走?”苏小满顺口问道。 沈修平略一沉吟,“在这里喝。”说着,他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一只手肘自然地搭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台面。 刘睿杰随口问:“你不忙?” “我爷爷在。”沈修平淡淡道,他的眼神不经意地落在苏小满的身上,看着她转身从架子上拿过一个灰蓝色的手工陶瓷咖啡杯,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 热气氤氲而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朦胧又温软。做拉花时,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吧台上方的暖光下,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金色素圈戒指,更衬得她的手指白净纤细。 不一会儿,一杯香气四溢的拿铁被轻轻推到他面前。拉花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猫咪头,圆圆的脸,灵动的耳朵,看着十分可爱。 他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收敛了情绪,“谢谢。” 刘睿杰也看到猫咪头的拉花图案了,赞叹道:“苏小满,厉害啊。谁能想到当年我们的班花,不仅人美,手还这么巧。” 苏小满抬眸,冲他扬了扬眉梢:“那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下次吧。今天要是喝两杯咖啡,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刘睿杰笑着打趣,“不过,你得给我换个霸气点的图案,猫咪太软萌了,不适合我。” 苏小满托着腮,笑着看了沈修平一眼,“沈修平嘛……猫咪倒是挺适合他的。” 刘睿杰来了兴致,挑眉问:“哦?怎么说?” 苏小满慢悠悠地开口:“冷着一张脸,看起来高冷又疏离,但其实呢,脾气还不错。再加上——”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有时候吧,还挺傲娇的。” 猫咪适合他? 沈修平垂下眼睫,指尖不着痕迹地敲了一下杯身。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随口一说,还是…… 他的思绪微微有些飘远。 从小到大,他给人的印象都是冷静、自持、不爱热闹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好接近。但他知道,她跟别人对他的评价是不一样的。 她小时候就喜欢缠着他,哪怕他少言寡语,她也能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后来呢? 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他身上,她喜欢的男生名单里,从来没有他。 即使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笑着说“猫咪倒是挺适合他的”,语气带着点戏谑,可他知道,她并不会真的去在意这个答案。 她能对谁都这样玩笑几句,但那笑意,却未必是真的为他而生的。 心底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情绪微微泛酸,他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低头轻抿一口,掩饰眼底的情绪。 ——他羡慕刘睿杰的坦荡,也羡慕他自己曾经拥有的,和现在再也回不去的。 刘睿杰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修平:“对了,之前我们几个老同学约你来咖啡店,你总是说有事,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沈修平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苏小满听着,笑意盈盈地看向沈修平,也一脸兴致:“对啊,沈修平,今天好像真的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我店里喝咖啡。” 她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可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揶揄,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沈修平看着猫咪拉花,不紧不慢地道:“正好路过。”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真的只是恰好经过,并无其他缘由。 可指腹贴在杯壁上的温度,却悄然透过陶瓷,烫得他心跳莫名快了一瞬。 正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几个年轻的客人推门而入,是镇小学的几位老师,也是周慧珍的同事。 这几年,镇小学、初中陆续招聘了不少大学生,他们也成了咖啡店的常客。 苏小满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年龄有跟苏小满差不多大的,也有刚大学毕业的,嘻嘻哈哈笑成一片,都要打包带走,说中午休息时间很短,马上要回去看班了。 小慧也吃完饭回来了,系上围裙,开始招呼客人,利索地接手工作。 刘睿杰看咖啡店忙起来了,就从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站起来,说:“沈修平,我们出去坐坐吧。” 两人跟苏小满打了个招呼,端着咖啡杯走出去,到外面荷塘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的桌椅是低矮的野餐式桌椅,椅背软软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荷塘上有清风吹来。此时,尚是初春,水面尚未完全铺满荷叶,只有零星的新叶探出水面。 刘睿杰眯着眼感叹:“这个季节真舒服啊。等天气再暖和一点,我们一起到月牙河边野餐吧,我来约。这两年,咱们老同学回来得也不少。” 月牙河是绕水谷村南边的一条河,蜿蜒而过,正好隔开邻村。小时候,大家都爱在那里玩耍。 如今为了发展旅游,村里出钱整治了河道,水质更清澈了,岸边的沙地也有专人清理打扫。河边陆陆续续开了些农家乐,周末会有很多城里的游客来玩。 沈修平低头喝咖啡:“可以。只是要麻烦你了。” 刘睿杰笑着说:“客气什么。” 这时,小慧端了一个瓷碟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 是一盘手工饼干,有心形、圆形、花朵形状,虽然形状有些不太规整,却多了几分稚拙的可爱。小慧笑道:“苏姐姐请你们的,今天上午刚刚烤的。” 刘睿杰笑着拿起一块圆形饼干咬了一口,“真不错。”他朝沈修平招手,“你也尝尝。” 沈修平指尖顿了顿,伸手拿了一块心形的,轻轻咬了一口。确实不错,香脆可口,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 这时,咖啡店窗内投来一道目光,他不自觉地抬头,便看到苏小满透过窗户看过来,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带着无声的询问,仿佛在说:“味道怎么样?” 沈修平的位置正对着窗户,他避不开这视线,只好微微点点头,笑了笑。 苏小满也笑了,笑意在眼睛里荡开,亮得像春日的晨光,又媚得像三月的桃花。 春风温柔。 女人的笑意,像是一滴水,落入沈修平的心湖,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的情绪观测日记之二》 【时间】:下午两点,咖啡店内 【事件】:她说我像猫 【主观感受】:……不明所以,又在意 【客观反应】:手指轻敲杯壁,全程装作没听见 【自我分析】: “高冷”“脾气好”“傲娇”?她是在分析我?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心跳明显不稳 【味觉反馈】: 咖啡温热,饼干微甜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比糖还甜 点头回应后,内心短暂紊乱 【诊断】:情绪轻度失控 【处置建议】:不宜久坐,需自我降温 (但……还想再来一次) 正文 第5章 周六一大早,苏小满起床后,走回家吃饭。一进大门就听到厨房传出“当当当”的声音,伴随着葱姜的香气飘散出来。 周慧珍正在厨房忙碌,围裙上沾了点面粉,手里熟练地剁着肉馅,显然中午是要包饺子了。 今天,苏立夏回家。锦川一中每周放一天半的假期。周六中午放假,周日下午返校。 周慧珍每个周六一早就开始准备好吃的。苏立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次回来都要嚷嚷学校的饭不好吃,也吃不饱。当妈的自然是心疼得不行,周末总要变着花样给他补一补。 别人周末是休息日,可是对于苏小满来说,周末却是咖啡店最忙的时候。 周慧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苏小满抓紧吃了两口,就要出门。出门前,也不忘问母亲,“中午要不要请姥姥过来吃饭?” 周慧珍忙着剁肉馅,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当然了,你中午记得去接姥姥。” 苏小满答应了一声。 姥姥住在隔壁村,姥爷去世后,母亲一直想接姥姥来同住,但是姥姥离不开自己的家。再加上身体硬朗,平日里愿意自己做饭,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于是,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周慧珍都会让苏小满给姥姥送去,周末则是固定要把她接过来一起吃顿团圆饭。 周六的上午,咖啡店照例忙得不可开交。从十点开始,顾客就络绎不绝。终于到了临近中午,客流稍微减少了一些。小慧一个人基本能应付了。 苏小满抓紧时间出门,她骑上自己的小电驴,戴上头盔,呼啸而去。 这辆电动车是她回来后买的。村里就那么大点地方,骑个电动车代步很方便。车身是薄荷绿色的,颜色清新,衬着春日的阳光,显得格外亮眼。 姥姥住的村子与水谷村一河之隔,月牙河蜿蜒流过,两村之间有一座水漫桥,走过桥就到了。 姥姥家屋头栽着一棵很粗的合欢树,枝干粗壮,每到夏天开花时,满树粉红,像是一片飘在半空的红云。 当初苏小满辞职回乡,苏国良暴怒,家里气氛一度僵持不下。 姥姥是第一个站在她这边的,安慰她说:“农村虽比不得城里的繁华,但活得心安。你想在这待多久就待多久,姥姥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那时候的苏小满红着眼眶抱住姥姥,鼻子酸酸的,心里却难得地踏实了些。 她把电动车停在合欢树下。此时,合欢树刚刚抽出嫩芽,春风轻轻吹过,枝叶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大门半掩着,苏小满推门进去,边走边笑着喊:“姥姥,姥姥,我来接你啦。” 院子里,香椿树的老枝头已经冒出一簇簇紫红色的新芽,下面的小枝条也偷偷钻了出来,生机勃勃。 她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轻轻揉了揉,清香便溢了出来。再过一阵,叶子长开了,就能摘回家炸香椿鱼、煎香椿鸡蛋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片刻后,姥姥陈兰香笑眯眯地走出来。 她个子不高,腰杆却挺得笔直,花白的短发整齐地往后梳着,身上的衣服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利索。见到苏小满,她的脸上堆满了笑,一脸慈祥的褶子。 苏小满从电动车后座拿下一个头盔,细心地给姥姥戴上,笑着道:“出发啦!” 等她们到家时,苏立夏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少年正蹲在地上逗着小狗呆呆玩,见到姥姥和姐姐进门,他立刻站起来,笑着喊:“姥姥,姐!” 苏立夏个子猛蹿,已经比苏小满高了一个头,眉眼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挺拔的少年气。 三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屋,餐桌上,周慧珍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厨房里还飘着热腾腾的饺子香。 饭桌上,周慧珍一边给姥姥夹菜,一边关心地问苏立夏学校的事,苏国良则最关心学习,一开口就问:“最近有没有考试?成绩怎么样?” 苏立夏正埋头吃饭,听到这话,筷子一顿,无奈地说:“爸,能不能先让我吃顿安稳饭?饭桌上就别聊这个了吧。” 苏国良眉头皱了皱,显然对他这态度不太满意。 周慧珍笑着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等会儿再问。” 苏国良脸色依旧不太好,“就知道护着,两个都不省心,一个好好的大城市工作不要,回来开什么咖啡店,一个连成绩都不让问。” 苏小满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剥了一只虾,放到姥姥碗里。 姥姥笑眯眯地接过虾,和气地说:“我看俩孩子都挺好,也懂事,不让大人操心。” 苏立夏冲姐姐默契一笑。 吃过午饭,苏立夏也要跟着姐姐去了咖啡店。他喜欢咖啡店的氛围,喜欢在那里学习。 他要了一杯冰柠檬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机开始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桌面上。环境舒适,他很快沉浸其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小满站在吧台后,托着下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下午吃过晚饭,姥姥要回家,苏立夏自告奋勇,抢着送姥姥回去。 苏小满站在门口,对弟弟千叮咛万嘱咐,“电动车慢点骑,姥姥怕颠簸。” 苏立夏已经坐上电动车,一边扶稳姥姥,一边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姐,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姥姥安全送到。” 姥姥坐在后座,也笑着说:“小满放心,立夏小心着呢。” 电动车缓缓启动,顺着村道往前骑去。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苏立夏肩膀挺直宽阔,护着坐在后座的姥姥,愈发衬得姥姥身形瘦小。 直到电动车拐过路口,看不到身影,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和妈妈一起收拾碗筷。 收拾完之后,周慧珍走到柜子旁,拿出一沓整齐叠放的鞋垫,递给苏小满:“姥姥又给你和立夏纳鞋垫了。” 小满*接过来,手里的鞋垫针脚细密,纹路平整,手感厚实结实。她仿佛能看到姥姥坐在窗下,就着日光,一针一线地缝着,手指沾着些许浆糊,目光专注。 从他们姐弟俩小时候起,姥姥就喜欢给他们纳鞋垫、做棉鞋。尤其是冬天,姥姥亲手做的棉鞋又厚又暖,穿在脚上,比买来的还要舒服。 其实现在他们很少垫鞋垫了,但是姥姥习惯了,闲暇时间还是会纳些鞋垫。 苏小满握着鞋垫,小声说:“别让姥姥累坏了眼睛。” 周慧珍笑了笑:“你姥姥闲不住,手里总要有点事做才踏实。” 苏立夏送姥姥回家后,很快就回来了。苏小满正准备去遛狗,苏立夏一见,立刻嚷着:“姐,我也去。”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出门,呆呆晃着小尾巴,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 夜色沉静,村道上洒落着昏黄的灯光,四周寂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人家传来的电视声音。 苏立夏走在姐姐旁边,低声问:“姐,咱爸还反对你开咖啡店呢?” 苏小满笑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 苏立夏有些不平:“姐,你别介意,咱爸就是老古董,认定了教书才是正经工作,他是担心你。” 苏小满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加深:“行啊,都会安慰姐姐了。” “我是认真的。”苏立夏语气难得严肃,“姐姐,你真的挺厉害的,敢想敢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觉得特别棒。” 他停了停,郑重道:“姐姐,我会永远支持你。” 夜风微凉,街灯映照下,少年神情清朗,眼神真挚。 苏小满心里一暖,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你,我知道了。” 姐弟俩相视一笑。 转过南大街,拐角处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灯影,前方一道身影逆着光缓缓走来。 身形颀长,黑色大衣在夜风中微微鼓起,手中提着一个医药箱。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倦意。 是沈修平。 “修平哥!”苏立夏率先开口,声音清亮。 沈修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他们,唇角淡淡一动,露出一个很轻的笑:“立夏回来过周末了?” “是啊,修平哥,我和我姐出来遛狗。”苏立夏一边说一边笑,“你怎么才从外面回来啊?吃饭了吗?” “还没有,刚出完诊,耽误了点时间。”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小满却注意到他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不想让人察觉他的疲惫。 苏立夏却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他一见到沈修平就像个小迷弟一样,说个不停。苏小满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胳膊,轻声提醒:“你修平哥还没吃饭呢。” 苏立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修平哥,你快回去吃饭吧。” 沈修平目光落到苏小满身上,她微微一笑,算作打招呼。 路灯下,她的笑容淡淡的,却仿佛有治愈作用似的,沈修平顿时感觉疲惫消散了很多。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去,道:“我先回去了。” “修平哥再见。”苏立夏笑着挥手。 沈修平的身影渐行渐远,风吹动他大衣下摆,在夜色中显得沉静又挺拔。 苏小满走在立夏身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喜欢沈修平啊?每次见到他都说个没完。” “修平哥是我偶像啊。”苏立夏一脸认真,眼里满是崇拜,“学校光荣榜上,还有修平哥的照片呢。” 苏小满:“……” 她想起沈修平当年高考是理科全校第一,嗯,确实,值得崇拜。 姐弟俩遛完狗就回家了,苏立夏回自己房间继续写作业。苏小满带着呆呆回到前面老宅,咖啡店的灯光还亮着,小慧正忙着收拾。 每天关门前,小慧都会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齐,吧台也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透亮。整个店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让人感到温暖又安心。 门窗都锁好后,小慧摘下围裙,伸了个懒腰,笑着说:“苏姐姐,我走啦,明天见!” “路上慢点。”苏小满叮嘱了一句,看着她背着包离开,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慧是本村的,和小满家是邻居。高中毕业后不想上学了,但是人朴实,手脚勤快。她比苏小满小几岁,从小就认识。小满就招她来店里工作,小慧的爸妈感激地不得了。 小慧虽然在学校时学习不太行,但是学咖啡倒挺快,居然很快上手了。苏小满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苏小满关掉咖啡店最后一盏灯,抱起窝在门口的呆呆,轻轻抚了抚它的耳朵:“回家啦。” 【作者有话说】 各位可爱的小天使,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呗~ 感谢支持[亲亲][亲亲] * 《小满的观察日记之二》 【观察对象】:沈修平 【时间】:夜晚,路灯下偶遇 【状态】:夜归人,黑色大衣,淡淡的疲惫 【对话亮点】: 被立夏缠着时也没表现出不耐烦,修养+1 【额外发现】: 我提醒立夏的动作……他好像注意到了? 【结论】: 当然,我只是出于老同学的关心啦。 正文 第6章 夜色中,苏小满穿过庭院,回到堂屋。洗漱后,她换了睡衣,把头发吹得半干,走到客厅,目光自然地落在客厅一角的酒柜上,随手打开柜门。 她之所以不愿意住在家里,还有一个原因——她晚上喜欢自斟自饮。 古人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爱上了这种微醺的自由感。 也许是当社畜那几年,工作压力大,几乎每晚都需要喝点酒才能入睡。这虽然不算个好习惯,但是也保留了下来。 酒柜里,白酒、葡萄酒、果酒、清酒、威士忌、烧酒、利口酒……像集邮一样,每次遇到不同品牌、不同包装的酒,她都会收一瓶回来。 偶尔兴致来了,就随手挑一瓶,小酌一杯,享受这短暂又失重的快乐。 她还收集了各种各样的酒杯,从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到温润素雅的陶瓷杯,一整排高高低低错落排列,映着柔和的灯光。 客厅的大窗户,还是老式带窗棂的那种,她索性在窗前摆了一张窄窄的吧台桌,搭配高脚凳,坐在这里,可以一眼望见整个院子——青石铺地,石榴树正冒着新芽,葡萄架光秃秃的,但很快就会抽枝展叶。 夜风轻轻拂过,月华如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小呆呆窝在廊下,蜷成一团,呼吸轻缓,睡得安稳。 她抬手轻晃着酒杯,酒红色的透明液体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透过窗户,看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忽然想——过几天可以到集市买一从竹子,栽在窗下。 大文豪东坡早在多少年前就说了,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她想着,微微一笑,直到眼前视线开始有些轻飘飘的,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慢悠悠地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 第二天午饭后,苏立夏就要准备返校了。 苏小满店里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实在抽不开身去送她弟弟,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苏立夏笑着,随手拎起背包:“姐,你也是,好好开店,天天向上。” 苏小满失笑,作势抬脚踢他。苏立夏笑着躲开。 苏国良早已发动了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催促:“快点,别迟到了。” 自从前年买了车后,苏国良每个周末都会抽空送儿子返校,偶尔遇到忙不开的工作,才会让他自己坐城际班车回去。 苏立夏应了一声,拉开车门钻进去,冲窗外摆摆手:“姐,我走啦!” 苏小满笑着挥了挥手,看着车子渐渐驶出巷口,才转身回店里继续忙碌。 过了两天,又到了集市的日子。 水谷村的集市是每五天一次。虽然北大街也开了超市,但是很多村民还是喜欢去赶集,在露天摊位间穿梭,挑挑拣拣,砍价讨价。那种烟火气,是超市里感受不到的。 早晨店里还不忙,苏小满交待好小慧,自己就出门赶集去了。这次,她的目标是买丛竹子。 吃早饭时,她请示过周慧珍家里还缺什么要买。周慧珍摆摆手,说家里有肉有菜,暂时没有什么要买的。 于是,苏小满心情轻松地朝集市东侧走去。那里有一片专门卖植物的摊位。 早年这里只有果树苗、蔬菜苗、普通绿植,这几年,村里回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花草的摊位也多了起来,玫瑰、百合、满天星,摆得五彩缤纷,连空气里都透着淡淡的花香。 路过卖菜的大娘、卖豆腐的大爷,她都熟门熟路地打了招呼,一路溜达到了卖绿植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笑呵呵地招呼她。 苏小满点头笑笑,目光落在地上摆放的一丛竹子上,翠绿挺拔,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她来之前已经在网上查过,知道该怎么挑选好养活的竹子,蹲下来细细打量,选了一丛带着原土的,摊主用塑料袋扎好口,方便她提着。 正准备走,眼角瞥见旁边的花摊上,黄玫瑰开得正盛,娇嫩欲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含笑的少女。 她走过去,随口问了个价。没想到价钱便宜得让人心动。她选了一大束黄色玫瑰。 摊主很高兴,眉开眼笑地帮她捆好,结账时,还额外送了她一小束粉白色的小雏菊,“姑娘这么喜欢花,这束就送你啦。” 苏小满笑眯眯地道谢,左手提着一丛竹子,右手抱着一大束玫瑰和雏菊,花香萦绕,绿意盎然,满载而归。 走在路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这满满的收获,忍不住在心里笑自己—— 这架势,活像个凯旋的将军。 回来路上经过南大街,走到沈氏杏林堂门前时,正巧碰上沈济和遛弯回来,准备去医馆。 一抬眼,就看到苏小满怀里抱着花,手里拎着竹子,走得小心翼翼。 他连忙喊住她:“小满,你等一下。” 苏小满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沈爷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济和已经转身走到医馆门口,朝里喊道:“修平!” 厅堂里,沈修平正在给唐一鸣介绍药材分类,听到爷爷叫他,抬眼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来。 刚踏出门,便觉眼前一亮。 苏小满沐浴着阳光,站在门外台阶下,雾霾蓝色的针织衫松松软软的,她长发随意披着,怀里抱着一大束黄玫瑰,花瓣娇嫩,颜色明艳。偏偏她肤色又白,被一簇金灿灿的花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像是不经意撞进了光里,沈修平心头一跳。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眉眼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惊艳。 沈济和看着沈修平走出来,满意地点点头,“小满拿了那么多东西,你帮她拿回去。” 苏小满立刻摇头,笑道:“不用了,沈爷爷,都不重的。” 沈修平略一沉吟。 “你小子,愣什么呢?”沈济和不耐烦地瞪他,“赶紧的。” 沈修平微微抿唇,侧过身,将白大褂脱下,递给一旁的唐一鸣,然后走到苏小满身边,伸出手,“竹子给我吧。” 苏小满只好把竹子递过去。然后,她回头冲沈济和甜甜一笑:“谢谢沈爷爷!” 沈修平:“?” ——该被感谢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沈济和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顺眼和般配。 只是,他家这小子,性子太冷,嘴又笨。老人摇摇头,背着手走进医馆,嘴里嘟囔了一句:“哎,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修平和苏小满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落在地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苏小满怀里还抱着那束黄玫瑰,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侧头瞥了沈修平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式小立领的白衬衫,领口贴合着颈侧弧线,肤色更显冷白,给他本就内敛的神色更添一分温润沉静。 她忍不住客气道:“沈修平,麻烦你了。” 沈修平依旧目视前方,淡声道:“不麻烦。” 苏小满扬了扬眉,调侃道:“你怎么每次给别人帮忙,语气都这么公事公办?” 沈修平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最终还是简短回应:“习惯了。” “习惯什么?” “……医馆里,病人常说谢谢。” 苏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所以你每次都这么冷冷淡淡地回一句‘不麻烦’‘不客气’?” 沈修平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小满歪着头看了他两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感慨:“沈修平,你这性格啊,真的会让人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血肉。” 沉默了几秒钟,沈修平慢慢道:“有。” 苏小满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抿了抿唇,忽然心情大好,笑意弯进眼里:“好吧,我勉强相信。” 沈修平微侧头,看着她笑得那么明亮,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经过咖啡店时,苏小满顺手把玫瑰和雏菊带进去,交给小慧,“找两个花瓶养起来吧。” “哇,好漂亮!”小慧惊喜地接过花束,忍不住感叹,又看到站在苏小满身边的沈修平,随口问道:“是沈医生送的吗?” 店里安静了一瞬。 沈修平的心里莫名地一动。 片刻后,苏小满轻笑出声,语气轻松地解释:“是我买的,沈医生只是顺路帮忙送回来。” 她转头看向沈修平,笑道:“你回去忙吧,我一会儿把竹子栽上就行了。” 沈修平没把竹子递给她,反而问道:“在哪里栽?” 苏小满穿过西厢房,指着通往院子里的门,“准备栽在窗户下面。” 沈修平开口:“我来。” 苏小满挑眉,看着他:“你会干这个?” 沈修平没有回答,跟着她穿过西厢房,走进院子里。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锹,动作利索地挖起坑来。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叶洒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他的手掌握住铁锹的长柄,稳稳地将铁锹扎进泥土,再一用力,泥土被翻了起来。 动作流畅,干脆利落。 苏小满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倒是有些大开眼界:“沈修平,没想到啊,看你斯斯文文的,干活倒挺有样子。” 沈修平没抬头,语气淡淡:“中医讲究‘上工治未病’,我从小练习推拿、针灸,需要手劲。” 苏小满眯起眼睛,笑得有些狡黠:“所以你其实是个隐藏的劳动能手?” 沈修平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一眼,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微微贴在额角,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只是比你擅长。”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苏小满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好吧,我承认。” 说完,他低头继续挖坑,铁锹起落之间,衬衫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拉紧,肩背的线条隐约显现。 苏小满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上来了。 没一会儿,坑挖好了。苏小满蹲下来,将竹子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就劳烦沈医生把它种好了。卖竹子的大叔说,竹子要活,关键在于根。” 沈修平接过竹子,目光掠过她的手指——指节白嫩圆润,指腹沾了点泥,指缝间还残留着微湿的痕迹,那点脏污仿佛破坏了什么。 他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垂眸,将根部轻轻理顺,稳稳地栽进土里。 然后又用铁锹把土一点点填回去,再轻轻踩实,手法精准得像是在做一场细致的治疗。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的情绪观测日记之三》 【时间】:春日,上午 【事件】:黄玫瑰与雏菊,被误会成“送花的人” 【生理反应】:脚步一顿→心跳骤停0.5秒 【心理波动】: 小慧问“是沈医生送的吗”那一瞬,我居然……有一点期待。 明知道不是真的,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客观记录】: 她抱着一大束花,笑着说“是我买的”,语气轻巧。 阳光落在她肩头,玫瑰映着她的侧脸,明艳得有些晃眼。 【结论】: 如果不是她亲口解释,我差点真的以为—— 我和她,亲近到可以送花。 ……真的可以送花吗? 正文 第7章 苏小满在旁边,看着沈修平仔细地栽种竹子,修长的手指拂过竹叶,忍不住轻声感叹:“你这手啊,原本是用来把脉的,现在种起竹子来也挺像回事。” 沈修平手下的动作微顿,指尖略一僵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静:“种竹子和种药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苏小满歪头看着他笑了:“哦?那你还会种什么?” “人参,何首乌,白术……” 苏小满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家院子太小,不然真想让你给我种一片药田。” 沈修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声道:“好了。” 苏小满绕着那丛新栽的竹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嗯,不错。” 说完,转身去提水,沈修平的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她的背影苗条轻盈,脚步轻快,就像这一杆修竹,纤细却带着勃勃生机。 他收回目光,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桶,低头认真地将水沿着根部缓缓浇灌。 微风吹过,刚栽下的竹子微微摇曳,和窗棂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已经能想象到它未来长成一片青翠的模样了。 “多谢。”苏小满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容明媚,“请你喝咖啡?” 院子里水龙头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苏小满先打开水龙头,弯下腰,将手伸进去冲洗。沈修平站在她旁边,等她洗完后才伸手过去。 可她刚起身,他的手却没来得及躲开,指尖微微蹭到了她的掌心。她的手已经洗干净了,白皙的掌心微微发红,挂着水珠,带着一点清凉的湿意。 洗干净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咖啡店,苏小满转身走向吧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笑着回头道:“为了感谢你,我给你做杯手冲咖啡吧。” 她说着,走到吧台后面,取出手冲壶、滤杯,开始低头研磨咖啡豆。 沈修平侧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眉眼温柔,神情沉静。 热水沿着手冲壶细细流下,缓缓渗透咖啡粉,泡沫一圈圈鼓起,气味醇厚浓郁,像极了某种暗藏心事的香气,一点点渗进人的呼吸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整个空间像是被光和香气揉进了一种安静的亲昵。 沈修平移开视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蜷起,掌心一阵燥热。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这咖啡的温度里,动弹不得。 不多时,咖啡做好了,苏小满双手轻轻推到他面前,唇角带笑:“尝尝?” 沈修平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入口温润,和意式咖啡的浓烈截然不同,干净又柔和。 苏小满托腮看着他,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怎么样?好喝吗?我特意选了一款带果香的豆子。” 沈修平正要回答,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是被她的笑意蛰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嗯,好喝,谢谢。” 他又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随口问道:“怎么想栽竹子?” 苏小满笑了笑,眸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想在月夜里,看竹影婆娑的样子。”她停顿一下,问道:“你喜欢吗?到时候请你一起来欣赏。”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娇媚,像是不经意的一句玩笑。 可是沈修平的心头莫名一动,他垂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嗓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好。” 小慧这时正好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的对话,随口问道:“苏姐姐,你明天还去锦川市吗?” 苏小满随意地倚着吧台,点了点头:“去啊,明天一早去,中午之前能回来。上午你要辛苦一点了。” 小慧爽快地摆摆手:“放心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沈修平眉心微动:“去市里干什么?” “有一款咖啡机,我一直想买,锦川有那个品牌的专卖店,我想亲自去看看,值不值得购买。” 沈修平闻言,放下咖啡杯,沉默了一瞬,语气平稳地开口:“我明天正好也要去锦川,给我爸送点东西,可以捎你一程。” 苏小满愣了一下,意外地抬眼看他,随即唇角一弯,笑道:“那就谢谢你了。” 沈修平神色淡然,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的笑意里,顿了顿,轻声道:“不客气。我明天来接你。” * 沈修平回到医馆时,沈济和正坐在诊桌后,给病人号脉,低缓的声音透过木质屏风传出来,“最近有没有觉得容易疲乏?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沈修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 他低头抬腕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打扰,转身回到自己诊室。 过了一会儿,病人走了,他才又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沈济和抬头,笑着问:“回来了?有没有帮忙把竹子栽上?” 沈修平微微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沈济和放下手里的药方,笑得十分慈爱,语气意味深长:“不错,这才对嘛。” 沈修平坐到一旁,顿了顿,开口道:“爷爷,我明天上午去锦川市里一趟,医馆里您能忙得过来吗?” 沈济和捻着书页,随意地摆摆手,神色轻松:“没问题,你毕业回来前,医馆一直是我一个人打理,你有事尽管忙你的去就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修平,笑道:“你天天窝在医馆里,也该出去转转了。” 看着沈修平走出去的背影,沈济和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贝孙子,也可能算不得是真正的榆木脑袋,还是“孺子可教”的。 晚上吃完饭,沈济和去院子里散步了。 李秀敏正收拾碗筷,沈修平突然道:“妈,明天我要去锦川,需要给爸捎点东西吗?” 李秀敏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要去城里?有事?” 沈修平神色如常,“有点事。” 李秀敏一边思索一边道:“要不,给你爸捎几件春天的衣服吧?” 沈修平点头,“行。” 李秀敏忍不住笑道:“难得,你还知道关心你爸了。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整理一下。” 沈修平没接话,只是耳根微微有点发热。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苏小满正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周慧珍一边往她碗里添了个鸡蛋,一边问道:“待会儿你去坐城际班车?” 苏小满吃着饭,随意地回道:“不坐,我搭沈修平的车,他今天正好去城里。” 周慧珍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看她:“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苏小满被噎了一下,赶紧喝了口汤,“什么要好啊?碰巧了,他今天顺路。我们约好了八点在咖啡店门口,他来接我。” 苏小满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到时间了,匆匆吃完最后一口早餐,拿起包就往外走:“妈,我走啦。” 周慧珍看着女儿背影,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苏小满走到咖啡店前,又跟小慧交待了几句,这才迈步出门。 一抬眼,就看到站在荷塘边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她,面向荷塘。 杨柳依依,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起风衣的衣角,竟有几分丰神萧散的出尘之感。 听到脚步声,沈修平转过身来。 晨光洒落,他今天穿的很休闲,休闲裤搭配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风衣。领口微敞,衬得整个人少了些刻板,多了几分松弛感。 金边眼镜后面一贯清冷的眸子,今天似乎带了一点温度,居然有几分柔和的感觉。 苏小满弯唇一笑,步伐轻快地走过去。 沈修平转过身来,看着她道:“汽车停在前面。” 咖啡店门前空间不大,村里专门规划了停车场,来往的城里客人一般也会将车停在那里。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阳光斜斜地落在身上,影子交错。 沈修平目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她今天脸上化了精致的妆,衬得眉眼更亮。长风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身上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他的鼻尖。 淡淡的柑橘清香混着一丝芒果的微甜,像晨曦初露时的露水,清新,又透着一点温热的甜。 那股气息仿佛有形,缠绕着他的理智,他甚至下意识微微侧头,想捕捉那缕极轻浅的香气。 ……但很快,他按捺住了自己。 停车场到了。走到车旁,他伸手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苏小满坐进去时,又仰头冲着他笑,“沈修平,你还挺绅士的。” 他被她的笑晃了一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她双腿收进车内,坐稳后,才轻轻关上车门。他自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苏小满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正在低着头整理风衣的下摆。额前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把目光收回来,握住方向盘时,指尖却有些发紧。呼吸间,仍是她身上的香气,干净、轻柔,仿佛带着不动声色的撩拨。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沿着公路朝锦川市的方向开去。 正文 第8章 路两旁,初春的田野,刚刚泛青。一望无际的麦苗随风轻晃,像绿色的波浪缓缓涌动。 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轮压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从树荫下驶过时,光影在车窗上跳跃闪烁着。 密闭的车厢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似乎更有存在感了。柑橘的清新与香根草的冷冽交织,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沈修平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能控制,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握紧方向盘,不动声色地问:“我可以打开一点窗户吗?有点闷。” 副驾驶座上,苏小满正靠着座椅刷手机,头也不抬,随口道:“可以啊,今天挺暖和的。” 沈修平轻轻落下车窗,微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拂入车内,将那丝缠绕不散的香气冲淡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苏小满知道沈修平一向沉默寡言,她也不喜欢强行寒暄。再说,她此行是来买咖啡机的,脑子里正盘算着型号、价格,根本没心思闲聊。 而且,她觉得自己在沈修平面前,完全没必要装,舒服就好。他们都彼此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 进了锦川市,车流逐渐变多,街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苏小满放下手机,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就这家,在前面右转。”她指着前方一家装修现代的咖啡器具专卖店。 车子在店门口缓缓停下。苏小满解开安全带,侧身对他说:“谢谢你送我过来。” 沈修平看着她,“什么时候回去?我来接你。” 她一边整理包,一边语气轻快:“不一定,看情况,忙完了我就坐城际班车回去。”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刚走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回见。” 阳光下的她,笑靥如花,明媚又鲜妍。 沈修平目光微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启动车子离开。 去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地,父亲的建材店。 建材店位于锦川市的繁华地段,门面宽敞气派。沈修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才抬步走了进去。 听村里人说,沈世杰的店是本城最大的建材店之一,甚至承包了不少政府工程。沈修平对这些并不了解,但他内心里其实一直很尊敬父亲——靠着白手起家,硬是闯出了这番事业。 尽管父亲没有如爷爷所愿,继承沈家的医术,但同样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店里客人不少,员工们忙着招呼生意,沈世杰正站在展厅里接待客户。听见脚步声,他随意侧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下一秒,他满脸惊喜,快步迎上来:“哟,修平?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沈世杰虽然略微发福,但身形依旧挺拔,举止间带着生意人的精干利落,同时又保留了中医世家传承下来的温润气质。 许多人初见他时,都会被他和气的外表所蒙蔽,直到真正与他打过交道,才会意识到,他温和的外表下的精明和果断。 沈修平抬了抬手里的袋子,“爸,妈让我给你送几件春装。” “你妈就是操心。”沈世杰笑呵呵地接过,随手递给店员,神色明显愉悦了不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难得你主动来一趟,待会儿陪爸吃个午饭?” 沈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中午之前我要赶回去。” 沈世杰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转头对身旁的客户介绍道:“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沈修平,医科大学毕业的,年轻有为啊!” 客户闻言,连声夸赞,沈修平虽然向来寡言,但必要的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于是也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沈世杰看着,眼底的自豪更浓了几分。 也因为这一番应酬,比预想中耽搁了一点时间。 离开建材店后,沈修平一路疾驰,*车子稳稳停在咖啡机专卖店不远处。 透过车窗,他能清楚地看到店内的布局,以及那个身影。他长吁一口气,好歹赶上了。 指腹轻轻摩挲着方向盘,他靠在座椅上,静静地看着前方的玻璃门。 是直接下车去找她?还是等她出来,制造一个恰到好处的“偶遇”? 他想起高中时,也曾有过这样忐忑又期待的心情。 高中时的每个周六放学,沈修平都会故意制造机会,等她一起回家。 他在教学楼三楼,她在二楼。每次放学铃响,他就早早收拾好书包,然后在三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磨蹭。 有时候装作系鞋带,有时候假装整理书包,直到眼角余光里,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室里走出来,他才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慢悠悠地往前走,像是恰好撞上。 但是这样的“偶遇”机会也不多。有时候他们班的老师拖堂,等他下楼时,她早就不见了踪影。 那时她好像有个好朋友,每次她们两个看到他,就会咬着耳朵不知道说什么,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他心里紧张得不行,明明耳朵已经微微发烫,却只能强忍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现,面上故作镇定地从她们身旁经过。 他总希望,城际班车上的座位能巧合地让他们坐在一起。可她每次上车,总是随意地在某个空位坐下,压根不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寻找另一个座位。 但有一次,运气站在了他这边。 车厢人多,他难得地坐到了她旁边。 那天,她坐下后,就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嘟囔着昨晚复习太晚,结果没过多久,就毫无防备地靠在了他的肩上,睡着了。 车厢晃晃悠悠,窗外阳光温温柔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呼吸轻缓,睫毛微微颤动,发丝不时蹭到他的衣领。 他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动,她就会醒来。 他悄悄偏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阳光跳跃在她微卷的睫毛上,落下一层温柔的阴影。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闷闷的,又有点发烫。 那是他十七岁时,最心跳不已的一段车程。 那天回到家后,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进房间,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指尖划过布料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沈修平从回忆中醒来,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他终于决定不再等待,推开车门,准备去找她。 就在这时,咖啡机专卖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修平下意识地抬眼,就见苏小满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两人并肩而行,男人说了句什么,苏小满轻轻一笑,风衣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沈修平突然发现,今天的阳光怎么那么亮,刺得人眼睛疼。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走向门前的一辆汽车,男人自然地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侧身微微避让。 苏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坐了进去。男人随后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汽车,驶入车流。 沈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闷得发紧。 那种感觉,比他当年手握情书,站在她教室门口,被重创的痛楚还要更重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他才倏然回神,视线重新聚焦。 窗外,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潮熙熙攘攘,一切如常。 他抿了抿嘴角,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发动引擎,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回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明只是个短途,却开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像是想把心里那团翻涌着的东西甩出去,可越靠近熟悉的路口,那团情绪就越收不住。 他原本想直接回医馆,可车快到村口时,他手一拧方向盘,绕向了荷塘。 透过窗户,只见咖啡店里只有小慧一个人在吧台后面。 指尖掐着方向盘的力度又深了几分,沈修平终究还是没忍住,找了个借口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走了进去。 “一杯冰美式,带走。”他语气平稳,装作无意扫过整个店,没有她的身影。 小慧闻言抬头,眼里浮出几分惊喜,“沈医生?你不是和苏姐姐一起去市里了吗?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沈修平面上不动声色,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她有事先走了。” “哦,我还以为你们一起呢,”小慧笑嘻嘻地接过话,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饮品:“今天有点凉,要不我给你做杯热的?” “冰的。” 他的目光飘向院子里,看到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昨天他们两人一起栽下的…… 他低下头,不想再看到。 咖啡做好了,他接过杯子,指尖蓦地传来凉意,咖啡杯里,冰块在液体里浮浮沉沉,杯壁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忽然觉得讽刺—— 心里本来就够凉了,为什么还要更添一层凉意? * 沈氏杏林堂。 沈修平推门进去时,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风。 张乐和唐一鸣正在前台整理药材,看到他进来,立刻迎上去,正要打招呼,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平日里清冷淡定的沈医生,此刻神情阴沉,唇紧紧抿着,眉心拧出一个冷峻的折痕,浑身都透着股冷沉的气息。 “沈医生,您……”张乐刚开口,就见他径直走向诊室,关门的动作不轻不重,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 张乐和唐一鸣面面相觑,低声嘀咕:“沈医生……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唐一鸣摇摇头,“不知道啊,难道是去城里遇到什么事了?” 张乐皱眉,“不会吧?我看他出门前还挺正常的。” 两人正纳闷着,后堂的沈济和缓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见两人神色古怪,问道:“修平回来了?” 张乐立刻点头,小声道:“回来了,可是……脸色不太好。” 沈济和点点头,探头看了一下,只看到沈修平的背影,面向窗户。他朝张乐他们摆摆手,自己也走开了。年轻人的心事,老头子最好不要猜。 * 这几天,天气持续升温,春意盎然,刘睿杰开始张罗野餐的事情。 他兴致勃勃地拉了一个群,取名为“水谷青年探险队”。 群里大约有七八个人,都是水谷村长大的熟人,其中有留在村里工作的,也有在锦川市上班的。 苏小满斜靠在咖啡店的吧台边,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随意翻了翻群成员的头像。 大部分都是熟悉的朋友,唯独有一个灰色背景、简单低调的头像,名字是“X.S”,既没有个性签名,也没有任何动态,看起来清冷又克制。 她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那是沈修平。她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居然没有彼此的微信。 自从上次去锦川市搭他的车之后,她好像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她点开他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沈修平此刻正在医馆,刚看完一个病人,正坐在诊桌后低头整理病例,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随手解锁,看到微信的好友申请,目光微微一顿。 “苏小满。” 请求消息里只有她的名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备注。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然后点了“同意”。 他以为她会发点什么。 比如他们加上微信后的一句招呼,或者……是关于那天在锦川,她坐进那辆陌生车里的解释。 可手机屏幕一片安静。 他握着手机,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又手动刷新了几遍微信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那点隐秘的期待,仿佛落进了无声的湖水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沈修平盯着微信界面片刻,最终收起手机,起身朝门口走去。刚迈出一步,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走回桌前,打开微信—— 【@全体成员后天野餐地点定了,月牙河!时间地点详见群公告,别迟到啊各位!】 原来是刘睿杰在群里@了全体成员,公布野餐的最终安排。 沈修平盯着那条群消息看了几秒,群里已经热热闹闹地聊开了。 苏小满发了一张春意满满的风景照,配文:“我已经准备好了野餐的灵魂部分:阳光、春风和好心情,其它的……你们自便哈。” 刘睿杰立刻接话:“苏小满果然是战术性不干活。” 贾子浩:“懂了,她是气氛组+颜值组双担当。” 其余人纷纷跟风:“+1!”“同意!”气氛热烈,像是提前把野餐的欢快场面预演了一遍。 沈修平默默地看着,却一个字也没有回应,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片刻后,将手机屏幕缓缓扣下。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医馆门前的石板路上,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对街的绿荫,望向村外的方向。 ——月牙河。 他一向对这种聚餐活动不太热衷…… 但是,他真的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醋醋的沈医生上线啦~ 口嫌体直闷声吃醋第一名沈修平 下章月牙河野餐来袭,沈医生醋意满满,表面淡定如常,内心早已小剧场三百回合。 ——请各位读者带好小板凳,一起围观沈医生“表面镇定、实则破防、全程装没事”的高难度吃醋行为! 正文 第9章 几天后的周六,月牙河边,春意正浓。 不远处,零零落落已经有人支起了帐篷,五颜六色的帐篷点缀在柔软的草坪上,像是春天里随意落下的花朵。孩子们吹着泡泡,追逐着奔跑,笑声一阵阵飘散在风里。 刘睿杰组织的这场野餐聚会,来了不少熟人,除了水谷村的几个老同学,还有在锦川工作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位老同学带了自己的家属一起。 有两位结婚早的同学甚至连孩子都带来了,两个孩子都是三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满场乱飞。 场面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草地上,野餐垫铺开,精致的竹篮里装着各式水果和零食,烧烤架支好,炭火噼啪作响,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烤肉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几个人围在一起搭帐篷,有人在支烤炉,有人剥着水果,有人往冰桶里塞进更多的饮料,嘻嘻哈哈,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苏小满披着长发,头上架着太阳镜,鹅黄色卫衣,浅色牛仔裤,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的脸上,映得眉眼愈加生动。 她坐在野餐椅上,笑着和身旁的人聊着天,神采飞扬,说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仰头大笑,眼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张扬的肆意。 不远处的沈修平,神色却冷得很。 从坐下来开始,他就沉默地在一旁,别人说什么,他也只是偶尔应一声,显得格外寡淡。 刘睿杰忍不住侧头看了看他。 沈修平在平时确实不算多话,可今天未免太冷了些。特别是,他从头到尾没怎么搭理苏小满,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几个。 可惜,苏小满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从高中那天,沈修平莫名其妙地冷淡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 虽然家乡重逢以来,沈修平似乎比以前温和了一些,但那种骨子里的清冷,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照样和其他人聊天,笑着回忆小学时班里曾在这里野炊的事。有人说起当年做饭没带锅,最后大家合力找来砖头生火烤土豆,结果还烤糊了一半,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那次,好像还是沈修平生火的?”有人忽然想起来,顺势问道。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沈修平身上,他本来低头喝水,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淡淡道:“嗯。” 然后,又继续沉默。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好在苏小满笑着打破:“可惜了,当时烤糊了那么多土豆。” 话题又热络起来。 这时,一辆车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年轻的男人穿着合身的休闲衬衫,衣摆束进裤腰里,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干练。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苏小满身上时,眼里带了几分明显的惊喜,嘴角微微上扬,主动打招呼:“苏小满。”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陈宇安?你怎么来了?” 沈修平站在不远处,目光一凝。他认出这个人,那天在咖啡店门口苏小满就是坐进了他的车里。 跟陈宇安一起下车的女孩,大家也都熟悉,是同村的曹云云,苏小满的高中文科班同学,现在在锦川市上班。 曹云云笑着打趣道:“昨天遇到陈宇安,聊到老同学组织野餐的事,我就随口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结果他一听说有苏小满,他就立刻答应了。” 大家一听,顿时起哄起来,有人调侃:“哟,这么上心啊?” “老同学缘分不浅啊!” 苏小满不以为意地笑笑,没多说什么。 沈修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笑着跟众人打招呼的男人身上,眼神更冷了。 “小满,你不介绍介绍?”有人起哄道。 苏小满大方地道:“这是我高中同学,陈宇安,现在在锦川市开连锁快餐店。” 陈宇安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爽朗道:“前几天买咖啡机刚好遇到苏小满,才知道她回来了。太巧了。” 有人好奇地问:“你开的什么快餐店?” 陈宇安:“算是中西式结合吧,主打年轻人和上班族市场,开了几家店,还算顺利。” 大家都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几个人凑过去聊了起来,讨论市场和创业的事。 沈修平没说话,静静地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走到刘睿杰身边。 刘睿杰和贾子浩正在烧烤架前翻动烤串,炭火烧得正旺,香味四溢。 贾子浩跟他的屠户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大壮实,肩宽背阔,站在人群里就像一堵肉墙。小时候村里孩子打架,他往旁边一站,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能把对方镇住。 他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眼神却透着机灵,性子直爽,如今开了个不小的养猪场,倒真有几分气势。 苏小满对男人们聊的话题不感兴趣,站起身,溜达过来,刘睿杰抬眼看见她,随手选了一串刚烤好的递给她,“你尝尝,熟了吗?” 苏小满伸手接过,吹了吹,尝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带着炭火的香气。 “嗯,不错!”她满意地点头,三两口吃完,把签子随手丢进垃圾袋里,指尖却沾上了一点烤串的油烟。 她环顾四周,正打算找东西擦擦手,陈宇安已经眼疾手快地走过来,递上一张纸巾,微笑道:“手脏了吧?用这个。” 苏小满愣了一下,接过纸巾,笑了笑:“谢谢。”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刘睿杰瞥了一眼,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沈修平耳边悄悄说道:“他这是要追苏小满?” 沈修平神色未动,只是目光微沉,站在原地没说话。 火堆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他的右手还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捏着那包本该递出去的纸巾。 苏小满已坐回去,继续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眉目舒展,自在洒脱。 沈修平移开目光,垂下眼睫,将情绪收敛进一贯的清冷中。 可下一秒,他突然听到她轻轻咳了两声,虽然在众人的谈笑声中几不可闻,却很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苏小满正边笑着聊天,边仰头喝水。但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风口,烧烤架升腾起来的油烟被风一带,几缕热气缠着炭火的烟熏火燎,往她那边吹过去。 她没放在心上,别人也都没察觉。 沈修平默不作声走过去,绕到烧烤架侧边,俯身把烧烤架旁边的风扇转了个角度。油烟朝另一个方向吹去,避开了苏小满的位置。 河边的微风吹散了烧烤的烟气,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青草的清甜气息。 沈修平这才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子。 野餐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烈,刘睿杰忽然提议:“来玩个真心话大冒险吧!点到的人必须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或者接受惩罚。” 众人兴致高涨,纷纷响应。 刘睿杰找了一个空饮料玻璃瓶放在桌子中间,轻轻转动,停下来时,瓶口指向谁,就由谁来回答。 游戏开始,苏小满单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看着别人接连被问出各种尴尬问题,或是被迫跑圈、唱歌、甚至当众跳舞。 这一次,瓶口停下时,指向的正好是沈修平。 “沈修平,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刘睿杰故意问。 沈修平放下手里的竹签,眼皮也不抬,“真心话。” 刘睿杰看着他冷冷淡淡的样子,突然特别想逗逗他,于是他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一下:“那好,我问你——” 他边说着,边视线扫过众人,“同学们,高中的时候,有很多女生喜欢沈修平,是吧?我记得沈修平还一度有‘男神’之称。” 大家都笑,点头称是。大家都在锦川一中上的高中。 “好了,我的问题来了,”刘睿杰一拍手,“那你高中时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沈修平目光微动,视线像是无意识地迅速地扫过苏小满的方向。 只见她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截草茎,笑吟吟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他的目光停留了短短一瞬,立刻移开了,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没有。” 刘睿杰摇头:“骗人吧!我们高中那么多漂亮女生喜欢你,你就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 沈修平淡淡地垂下眼睫,捏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薄唇微抿,半晌,他才轻描淡写地开口:“没注意。” 众人都笑起来,做扶额哀叹状,“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但只有沈修平自己知道,他手心里都是汗。 ——他撒谎了。 高中的时候,他的确“顾着学习”,可他也曾在课间假装无意地路过文科班的教室,在城际班车上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旁,在楼梯拐角处“偶遇”她无数次。 只是那时候,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得很好。藏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么现在呢?他又是什么心思? 他目光微沉,抿了一口矿泉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只是个小插曲,游戏继续进行。 只是谁也没想到,轮到陈宇安的时候,他居然笑道,“我可以回答刚才刘睿杰提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起哄:“当然可以!” 他开玩笑似地冲苏小满眨眨眼:“那我就直说了,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苏小满。”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有人笑着调侃:“上高中时喜欢苏小满的男生多了去了,原来兄弟也是其中之一啊。” 沈修平“咔哒”一声拧开水瓶瓶盖,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捏着水瓶的手指紧绷,手背上青筋浮现。 对于陈宇安的回答,苏小满倒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她笑着挥手:“别瞎说。”坦坦荡荡,没有半点不自在。 气氛仍旧热络,游戏也玩了一轮,众人随意聊了几句,开始考虑下一个游戏。 有人笑着提议:“来个更加轻松的游戏吧,绝对适合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大家纷纷竖起耳朵,好奇地看着他。 正文 第10章 看大家都被勾起了兴致,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道:“游戏就叫——‘爆料童年糗事,看谁猜得准!’” 话音刚落,大家立刻哄笑起来,纷纷表示赞同。 “这个可以有!” “哈哈,看看谁的糗事最多!” 贾子浩已经跃跃欲试,他清了清嗓子,“小时候,有个小孩偷吃葡萄,结果被马蜂追,一路狂奔,最后直接跳进了水沟里……” “哈哈哈哈!”大家已经笑倒了一片。 苏小满笑得直不起腰:“这谁啊?也太惨了吧!” 曹云云笑着指着刘睿杰:“不用猜,肯定是睿杰!小时候你家果园的葡萄没少被你偷吃吧?” 刘睿杰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承认:“没错,而且我还没吃上,就被马蜂盯上了。” “然后呢?”有人问。 刘睿杰翻了个白眼:“然后,回家被我爸一顿揍,说我不长记性,每年都被马蜂追。” 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别光笑我,我也来一个。”刘睿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圈众人,慢悠悠地说:“小时候,有个熊孩子特别喜欢揪猪尾巴,觉得弹起来特别有意思。直到有一天,他家养的大猪忍无可忍,突然掉头,把他直接顶进了猪圈里。” 众人:“……哈哈哈哈哈!” 苏小满笑得拍桌:“贾子浩,这绝对是你!” 贾子浩叹气:“不瞒你们说,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猪圈了。” 刘睿杰立刻补刀:“所以你长大了干脆自己养猪,这是直面童年阴影?” 贾子浩一本正经点头:“我这是从小跟猪结下了不解之缘。” 沈修平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安静地听着他们的热闹。目光落在苏小满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变得柔软了一点。 刘睿杰和贾子浩爆料起彼此的糗事,真是毫不手软,大有“来啊,互相伤害啊”的架势。 陈宇安不是他们村的,并不了解他们小时候的爱恨情仇,听得津津有味,一时有些羡慕。 他把自己的野餐椅悄悄挪到苏小满身旁,压低声音问:“我猜,你应该没有什么被人记忆深刻的糗事吧?” 苏小满顿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笑了笑:“那……还真不好说。”” 果然,这时,刘睿杰又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再来一个,这个人小时候夏天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结果被烫得哇哇大叫,还站在原地不敢动……” 大家哈哈大笑,纷纷猜测是谁的糗事。 苏小满笑着接话:“这个……有点蠢,但好像是我的事?” 刘睿杰拍着大腿大笑:“可不就是你吗!当时你还非得让沈修平背你回家!”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那个夏天的下午,灼热的水泥地、自己被烫得直跺脚,眼泪汪汪地嚷嚷着不敢再挪一步的画面。 贾子浩忍不住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非要沈修平背?我们当时也在场啊!” 苏小满偏头想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开口:“也许是沈修平最让人放心吧。你们一个一个的,太皮了,我真怕你们摔了我。” 她说得随意,可话一出口,众人都笑了。 “你这眼光倒是挺准。” “那是,沈修平稳重得很。” 有人起哄:“沈修平,那你当时背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啊?”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沈修平。 沈修平拿起矿泉水,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垂眸抿了一口,“大概是……那时候就知道,她挺挑人,也挺有眼光的。” 大家一愣,紧接着爆笑。 “沈修平,你这是夸自己还是夸人家小满呢?”“好家伙,拐着弯给自己戴高帽啊!”“啧啧,果然高冷不代表不自恋啊!” 苏小满也忍俊不禁,笑着看他一眼,“那我现在眼光怎么样?” 沈修平抬眼看她,眸色沉静,眼风却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的陈宇安扫了一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怎么样。” “……哈?”苏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眼角一挑,“你什么意思?” 她柳眉微挑,丹凤眼里带着薄薄的嗔意,一张脸格外生动,像是春风里一缕跃动的火苗,明艳逼人。 沈修平看着她的表情,心头轻轻一震,一时居然没有说出话。 就在这时,陈宇安笑着插了一句:“苏小满,你小时候就这么可爱的吗?” 苏小满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如果这也算可爱的话,那谢谢你的夸奖。” 话落,她视线一转,又落在沈修平身上,眼神带着几分促狭:“沈修平,小时候的你还挺乐于助人的啊,怪不得长大后做了救死扶伤的医生。” 沈修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甚至比苏小满记得更清楚。 小时候的他并不是个爱玩闹的孩子,反而比同龄人更加沉稳内敛,也正因如此,他鲜少像其他小孩一样在村里撒野疯跑。 但那时的苏小满,软软的,亮亮的,哪怕是任性地央求他背回家,他也很少有拒绝的时候。 他垂下眼睫,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看得到陈宇安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苏小满,而苏小满全然没察觉,只是被大家的笑声带动着,嘴角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盯着她唇角的笑,一瞬间几乎想伸手擦掉。他心里的那份不自在,越长越大,感觉呼吸都变得似乎不顺畅了。 游戏继续,一圈下来,几乎每个人都被人爆料出两三件糗事,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然而,唯独沈修平,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的。 大家绞尽脑汁地回忆,结果发现,这人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文静又稳重,甚至连一件能被笑话的糗事都没有。 苏小满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沈修平,你这么完美的吗?” 沈修平斜睨她一眼,嗓音平稳:“嗯。” 刘睿杰忍不住摇头:“你这人怎么一点娱乐精神都没有?” 众人又笑成一片。 陈宇安偏头对苏小满小声道:“你小时候和他关系很好吗?” 苏小满一愣,想了想,笑着回答:“也不能算很好吧,只是同村,又同校,总会遇到。” 声音不大不小,随着春风飘进沈修平的耳朵里。沈修平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水瓶,嘴角微微抿紧,沉默地看向河面。 刘睿杰不甘心,硬是发动众人一起想沈修平的糗事,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他忍不住感叹:“沈修平,这四平八稳的……” 大人们在玩得起劲的时候,两个小孩子也吹着泡泡满场乱飞。 一个孩子正兴奋地在草地上奔跑,手里还握着一根刚刚吹泡泡用的塑料棍,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看我飞起来了!” 谁知脚下一个踉跄,她被地上的小石头绊了一下,扑倒在地,手里的塑料棍也甩了出去。 大家都吓了一跳,孩子的爸爸妈妈立刻冲了过去,把小女孩扶起来:“宝宝,疼不疼?” 其他人也都赶紧围了上去。 小女孩摔得不算重,但膝盖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些许血丝,本来她只是皱着小脸,憋着没哭,可一看到妈妈心疼的神情,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修平立刻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让我看看。” 孩子的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位置。沈修平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只是轻微擦伤,安慰道:“没事,就是皮外伤,消毒一下就好。我车里有创可贴,稍等。” 他说着,站起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刘睿杰跟着站起来,冲苏小满小声感叹:“啧,沈医生果然是沈医生,连野餐都随车带着医疗用品。” 苏小满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追着沈修平的背影,发现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型医疗包,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碘伏和几张创可贴。 他蹲下身,轻声对小女孩道:“会有一点点刺刺的痛,但很快就好了,忍一下,好吗?” 小女孩抽噎着点点头,小拳头紧紧攥着自己妈妈的衣角。 沈修平的动作很轻,先用碘伏棉片帮她消毒,再贴上创可贴,全程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让小女孩感受到多少疼痛。 小女孩眨了眨眼,看着贴在自己膝盖上的小熊图案创可贴,忽然破涕为笑:“是小熊!” 沈修平也笑了,轻声道:“嗯,勇敢的小朋友,奖励一个小熊。” 小女孩开心了,朝他甜甜一笑:“谢谢叔叔!” 沈修平抬起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笑了笑:“真乖。” 苏小满看着,忽然有些走神。 她从没想过沈修平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不是冷静从容的沈医生,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寡言的少年,而是——一个,将来可能会成为好爸爸的男人。 * 野餐结束了,大家陆续收拾好东西,烧烤架、折叠桌椅、零碎的杂物都被搬回了各自的后备箱。 临近中午,春风吹过河岸,带着淡淡的水汽,空气里残留着炭火烧烤的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欢笑余韵。 “回见!”大家挥手道别,现场逐渐散去。 陈宇安也准备返程,曹云云原本就是搭他的车来的,此刻自然跟着他一起。 陈宇安看向苏小满,“我送你回去?” 苏小满笑道:“不用,你们还要回锦川,我坐刘睿杰的车回去就行。” 刘睿杰接口道:“对,我接来的人,我负责送回去。” 陈宇安微微侧头,看向苏小满,“上次在锦川遇到你,我说送你回来,你非要推辞,只让我送到城际班车站点。”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玩笑意味:“这次可别拒绝了吧?我也想去参观一下你的咖啡店。” 曹云云也附和道:“对啊,一起吧。我们正好去你店里坐坐。” 苏小满无法推辞:“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风把他们的对话送到了沈修平的耳朵里。 他原本就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拧瓶盖,听到这番对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耳边的风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原来,她上次拒绝了陈宇安的相送。 风吹得正好,春日的暖意轻轻拂过,像是连周围的空气都温柔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直到拐弯消失,才回过神来。指尖转动着瓶盖,片刻后,他随手拧紧,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小满的观察日记之三》 【地点】:月牙河 【事件】:野餐ing 【今日记录】: “最放心的人是沈修平”这话说出口,怎么好像有人表情微妙了几秒? 我问他我现在眼光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咦?他这话什么意思? 【新发现】: 沈修平随身带创可贴,语气温柔,自带哄娃功能。 【结论】: 他真的很适合当医生,嗯……甚至也很适合当爸爸。 (咳,当然是那种“别人家孩子特别幸运”的爸爸。) 【备注】: 今天的风很舒服,适合翻旧账,也适合观察人心(尤其是某位沈姓人士)。 正文 第11章 陈宇安开车到苏小满的咖啡店,他和曹云云也一同下车。 苏小满笑道:“二位请。” 陈宇安迈步走入咖啡店,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来小满的咖啡店,目光不免透着几分打量。 店里布置简约而富有格调,既有自己的风格,又巧妙融合了村咖的特色。陈宇安看着苏小满的目光,又带了几分欣赏。 曹云云熟门熟路地点单,陈宇安也点了一杯咖啡。小慧做着咖啡,三人走到荷塘边的座椅上坐下,微风拂过,煦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他们聊了些近况,话题轻松,陈宇安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苏小满身上。 不一会儿,小慧端来了咖啡,陈宇安欠身道谢。他端起咖啡杯,转头看向苏小满:“你怎么想到回家乡开咖啡店的?”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淡淡一笑:“只是想换种生活方式,回到熟悉的地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陈宇安点点头,赞赏道:“你的店布置得很有格调,是你一个人布置的?还是……有男朋友帮忙?” 曹云云看出来他的心思,笑着打趣道:“陈宇安,你这是在关心小满的生活状况呢,还是别有用心啊?” 陈宇安轻咳一声,笑着说:“老同学关心一下,没什么吧?” 苏小满轻笑,“多谢关心,目前正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曹云云见状,继续调侃道:“陈宇安,你该不会是想追我们小满吧?” 陈宇安笑着摇头:“你别乱说,我只是关心一下老同学。”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苏小满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小满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你们还跟班里哪些老同学有来往啊?”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高中时的趣事,三人一同回忆起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笑声回荡在荷塘上空。 时间过得很快,午后阳光渐斜。曹云云看了眼时间,说:“陈宇安,我们也准备返回锦川吧,我下午还有点事。” 陈宇安有点依依不舍,但是也确实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只好起身道别,“苏小满,改天再来找你喝咖啡。” 苏小满微笑着点头:“随时欢迎。” 他们离开后,正是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直犯困。这会儿客人不多,苏小满回屋睡了一会儿。 起床后,新换了一身衣服,又重新喷了喜欢的香水。上午的衣服在野餐时沾染了烧烤味。 苏小满睡醒回到咖啡店,店里客人不多,荷塘边倒是坐了几位客人,三三两两在露天座位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喝咖啡闲聊。 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最宜人的时候,很多客人喜欢坐在室外。 吧台后的小慧正在擦杯子,见她出来,笑着说:“苏姐姐,你醒啦?刚才沈医生来过,问你怎么不在。我告诉他你回屋午休了。” “哦,他找我有事吗?”苏小满漫不经心地问道,端起水杯喝着水。 “我也问他了,他说没事,”小慧回忆着,“就点了一杯咖啡,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苏小满点点头,不以为意,心想沈修平难得有空来坐坐,或许只是路过吧。 她也系上围裙,俯身调试咖啡机,耳边忽然传来小慧略带惊讶的声音:“咦?沈医生,你又……你来了。” 苏小满从咖啡机后抬起头,果然看到沈修平正迈步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搭配浅色休闲裤,整个人清清爽爽。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声音温和:“上次你给爷爷做的燕麦奶茶,他很喜欢,我来给他买一杯。”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映得他眼底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 “我来吧。”小慧笑着接过他的话,利落地开始准备奶茶。 苏小满看了一眼正在等待的沈修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了指院子,笑问:“你要不要进来看看?竹子成活了,长得特别好。” 他微微一愣,眼神随她指的方向一闪,点头:“好。” 他跟着苏小满走进院子。窗前,那丛竹子在阳光下挺拔生长,生出了新芽。 “你看,长得多精神。”苏小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孩子气的得意,她转头看他,“一直想当面感谢你帮我栽竹子。不过,从锦川看完咖啡机回来,一直没见到你,你最近很忙吗?” 她的目光坦然,带着笑意。沈修平听着,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自己这些天的在意和不甘,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换来的却是她一脸无辜的笑。 他低头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侧脸,映得那双眼睛清澈又灵动,像极了春天水塘边的波光,轻盈地晃动着。 她也换掉了上午的衣服,穿了一条春款的碎花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起,额前的碎发被风一吹,划过脸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说不出的柔软。 沈修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有点忙。”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阳光下摇曳的竹影,竹叶微微摇曳,仿佛带着清幽的凉意。 沈修平的目光从竹影,慢慢移到苏小满的脸上,欲言又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沉默片刻后,他终于低声开口道:“今天,我撒谎了。” 苏小满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嗯?” 沈修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中午听到陈宇安说,上次苏小满并没有让他开车送她回来,给了他勇气。 他咬了咬牙,目光又重新落在墙上斑驳的竹影上,声音更低了些:“高中的时候……”话到嘴边,他却卡住了。 苏小满却一下明白了,笑道:“你玩游戏不认真啊。”又笑得促狭:“没想到你也有动心的女孩啊,高中那会儿你可是高冷人设的代表。” 她双手抱臂,嘴角带着点揶揄的弧度,像是在期待听八卦的模样。 沈修平盯着她的眼睛,心忽地一沉。她的语气太轻松,轻松得让他那一点点鼓起的勇气像纸片一样,飘飘悠悠,又落了地。 如果她追问下去,他或许还会冒险把真相说出口。 但她没有。 她甚至没意识到,他那句未说完的话,在他心里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铃铛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呀,呆呆,你来了!”苏小满转头,笑容绽开,语气一下子欢快起来。 呆呆正摇头晃脑地迈着小短腿跑进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奔苏小满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踝。 苏小满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呆呆的脑袋,笑着逗它。 沈修平站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洒在女孩和小狗的身上,她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画面温馨而美好。 只是,她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 是啊,她根本不关心他当年喜欢的是谁。 不论是高中时,还是现在。他从来都不是她在意的人。 他那一句迟迟未出口的“是你”,此刻像哽在喉咙里,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又想起苏小满的话,“也不能算很好吧,只是同村,又同校,总会遇到。” 一时,他难以抑制内心的落寞。他站在那儿,像个局外人,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的眼睛看着她,却像隔着一层什么,淡得几乎能被风吹散。 “我该回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他转身,步子一贯从容,却没了来时的轻松。 苏小满这才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进咖啡店。小慧已经做好了燕麦奶茶打好包,递给沈修平。 沈修平接过奶茶,低声说了句“谢谢”,简单道别后走出门去。身影从窗外经过,他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小慧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沈医生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怎么现在脸色那么差?” 听小慧这么说,苏小满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是吗?我没注意。”她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沈修平的背影,看起来确实似乎有些寂寥。 男人的心,真难猜。 苏小满耸耸肩,把这些抛在脑后。 * 草长莺飞。转眼间,就到了清明节。清明节当天,苏小满的咖啡店难得关了一天门。 小长假期间,游客不少,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但清明也是家人团聚、祭奠先人的日子,苏小满和小慧家里都要去扫墓,索性歇业一天。 早晨吃过饭,周慧珍就开始准备祭奠的物品,准备小菜,炸些供品。厨房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苏小满挽起袖子,在一旁帮忙,择菜、切菜,偶尔和母亲聊两句。 苏立夏探头进来,见姐姐和母亲忙得热火朝天,自告奋勇道:“妈,我也来帮忙吧。” 苏小满抬眼看了他一眼,果断挥挥手:“你还是趁着早晨精神好,去背会儿书吧,别来添乱。” 苏立夏满脸不情愿地回了自己房间。 这时,院子里传来爽朗的声音:“哥,嫂子,我来了!” 声音响亮,带着几分爽利的劲儿,一听就知道是姑姑苏彩云来了。 苏小满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应道:“姑姑,您来了!” 姑姑苏彩云只有一个儿子,住在锦川市里,前几年姑姑一直在城里看孙子。这两年孩子大了上小学了,姑姑在城里住不习惯,回来了。姑父在家闲不住,外出打工了。 苏立夏也走出来打招呼:“姑妈。”请苏彩云进屋坐下…… 苏彩云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侄女侄子,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小满,咖啡店生意怎么样啊?” “托您的福,还不错。”苏小满笑着端了杯热茶递给她。 正文 第12章 苏彩云接过小满倒的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这丫头,我真是想不通,在城里工作得好好的,怎么就愿意跑回来开个店呢?” 苏小满笑笑,没接话。她早习惯了家里长辈这样念叨。 “不过啊,我也觉得村里这两年变化挺大。”苏彩云继续说,“村子越来越好,路修得宽了,超市也开了好几家,连沈修平那样的高材生都回来了,啧……你们这一代人啊,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苏彩云也只是感慨了一句,接着又开始热络地聊起近况,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事,甚至提到了她的广场舞队:“天暖和了,我们舞队又要重新组织起来了,这次我可要带着大家练点新花样!” 正说着,周慧珍也从厨房出来了,“彩云来了,我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嫂子,我哥呢?”苏彩云环顾四周,没看到苏国良,随口问道。 “一早就去学校了,说有点事,马上回来,我们等他一起去。” 苏彩云点点头,把袖子一挽:“那正好,我来给你搭把手。” 说着,她就跟着进了厨房,和周慧珍一起忙活了起来。 苏彩云随口问:“嫂子,小满有对象了吗?” “好像以前谈过,说是分了。她刚回来不久,我还没上心这件事。”周慧珍头也不抬地回答。 苏彩云道:“小满这个年纪,在大城市还行,在咱们这里,这个年纪确实不小了。我看看有合适的吗,给小满介绍介绍。” 周慧珍也点头称是,说:“那就麻烦你这个当姑的多操心吧。” 姑嫂俩边闲聊边忙着。不一会儿,苏国良回来了,他和苏立夏一起把祭奠用的食物、工具都搬到车上,一家人一起乘车去村里的公墓。 公墓坐落在村西头一片被绿树包围的空地上。车停在外围,几个人拿着物品步行进去。 公墓虽然占地不大,但是非常整洁。沿着石板小路往里走,墓碑整齐排列,四周静谧庄重,阳光透过翠绿的枝叶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墓碑上。 偶尔能听见几声远处的鸟鸣,和偶尔飘来的清风沙沙作响。 周慧珍提前准备了祭品,她轻轻把篮子放到地上。从篮子里拿出几样小菜、点心和水果。还有一瓶白酒作为祭奠之用。 苏国良和苏立夏拿着铁锹,默契地清理墓前的杂草,把地面整理干净。 周慧珍、苏彩云和苏小满则在墓前摆放供品,点燃香烛和黄纸,烟雾缓缓升起,在空气里晕开一丝淡淡的焦香。 火光跃动,烧纸一点点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如翻飞的黑色蝴蝶。 苏小满盯着火光,神色微微怔了一瞬。 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爷爷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他总喜欢用宽厚的手掌揉揉她的脑袋,说她是个聪明丫头。 奶奶去世时,她正在外地出差,家里人怕影响她工作,没告诉她,等她知道时,一切已尘埃落定。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住心底的那点遗憾,和家里人一起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苏小满和家人扫完墓,正准备离开,却遇到了沈修平一家,他们刚给沈修平奶奶扫完墓,正要往回走。 沈修平一眼就看到了苏小满。她穿着一件黑色束腰风衣,神情沉静,仿佛与这片低垂肃静的山色融为一体。 他脚步微顿,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才随着父母缓步走近。 两家人本就熟识,彼此打了个照面,苏国良和沈世杰几乎异口同声地对各自的孩子说:“还不叫叔叔、阿姨?” 于是,沈修平、苏小满和苏立夏三个小辈立刻乖乖地跟对方家的长辈打了招呼。成年后,这种场面并不多见,但在家长面前,他们似乎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沈世杰虽然经商多年,却有几分儒雅书卷气,站在苏国良身旁,一时间倒让人分不清谁才是教育工作者。 周慧珍和李秀敏本就相熟,碰上面自然少不了一番热络的家常。 “你们学校最近怎么样?上次听你说新来的那个实习老师……” “哎,别提了,这一届学生一个比一个难管……” 两人边走边聊,语气熟稔,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一起上学的日子。 苏立夏见到沈修平,更是立刻热情向前,丝毫不遮掩崇拜之情,“修平哥!” 沈修平轻轻点头:“立夏放假了?” “嗯,今天中午回来,明天下午就得返校。”苏立夏说着,又忍不住感慨,“修平哥,你们医学院真的太难考了,我们学校有个学长,高考复读了两年还没考上……” 沈修平语气平和:“医学院确实难,但复读不一定是坏事,基础打扎实了,对以后有好处。” 苏立夏认真地点头,满脸钦佩。 苏小满走在一旁,听着弟弟对沈修平各种“追星”级别的问题,忍不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却不自觉地落后了半步,边走边默默看着天边的山脊线发呆。 沈修平虽然在回答苏立夏的问题,但是眼睛的余光却始终被苏小满牵动着。 她虽然端着笑脸,貌似很乖巧地听着长辈聊天,但沈修平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果然过了一会儿,她目光就望向远处的山野,像是随时准备神游天外。 两家人闲聊几句后,便各自道别离开。直到走远了,沈修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远远望去,苏小满站在墓园的斜坡上,身影纤细,风衣被春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被这片苍茫天地衬得更单薄了一些。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修平脚步微顿了一下,这时李秀敏喊他,他低声答应着,收回目光,沉默地走远了。 扫墓回来后,苏彩云就直接回家了。苏国良夫妇又带着苏小满和苏立夏去邻村姥姥家,陪着姥姥一起给姥爷上坟。 姥爷去世多年,坟地就在邻村村口的后山,周围种了不少松树和柏树,微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小满还有个舅舅,早年考大学去了外地工作,清明节很少能回来。姥姥已经习惯了,平日里也不抱怨。每年清明都是苏小满一家来和姥姥一起扫墓。 祭奠,烧纸,磕头。纸灰被风卷起,在空中飘飘荡荡着。 姥姥拿起酒杯,轻轻洒在地上,嘴里低低地念叨着:“老头子,我来看你了……家里都好,小满也回来了,立夏长高了,慧珍和国良也挺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絮语,风一吹,就散进了空气里。 苏小满站在姥姥身旁,听着这熟悉的话,心里忽然一酸。她也想念姥爷了。 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姥姥的胳膊。 姥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中午,大家准备在姥姥家吃饭。 回到姥姥家,苏小满打开冰箱想拿点水果,结果一拉冰箱门,就听见“咔哒”一声,像是里面的塑料卡槽断了。 冰箱里也只有简单的一点东西,冷冻层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冷气明显不足。 周慧珍皱眉:“妈,您这冰箱是不是早就坏了?” 姥姥摆摆手,笑呵呵地说:“还能用,凑合着吧。” 周慧珍不太高兴:“妈,凑合什么啊,都坏成这样了。要不今天就买个新的。” 姥姥还是舍不得:“修修还能用呢。” 苏国良见状,干脆道:“北大街前几天刚开了一家家电商场,去看看。” 苏立夏立刻来了兴趣:“爸,我跟你一起去!”他转头问姐姐:“姐,你去不去?” “不去,你们买就行。” 苏立夏撇嘴:“姐,你果然对买电器没兴趣。” 苏小满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一定认真享受你们买来的新冰箱。” 苏国良带着苏立夏去买冰箱了,周慧珍和母亲到厨房里忙碌去了。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此起彼伏,葱姜炝锅的香味弥漫开来,混着炖汤的鲜香,让整个屋子都温暖了几分。 苏小满脱了外套,撸起衬衫袖子,也想进去帮忙。 姥姥却笑眯眯地把她往外推:“厨房里热,你们小孩子别在这儿添乱,出去透透气。” 苏小满无奈:“姥姥,我可不小了。” 姥姥一边择菜,一边笑着说:“在我眼里,你们永远是孩子。” 周慧珍也说:“你出去玩吧,我和你姥姥做饭就够了。” 苏小满只好走出厨房,心里还是感觉有些闷,就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大门外那棵合欢树枝头越过墙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走出大门去,仰头看着树梢,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的头发,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气息的春风,心情莫名放松了几分。 合欢树的树枝上挂着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晃着。 这是她六岁那一年,姥爷亲手给她做的。虽然很简陋,但是曾带给她无限的欢乐,那时她最喜欢姥爷帮她荡起秋千,高高飞起,像鸟一样自由。 她记得姥爷特别宠她,立夏想玩秋千,只要她不同意,姥爷绝不会让立夏坐上去。姥爷从不像其他人一样总是说,小满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但是,那之后不到两年,姥爷就生病去世了。 她长大后,姥姥也没有摘下秋千,有时候村里的小孩会来玩。姥姥喜欢孩子,也喜欢看孩子荡秋千时开心的样子。 如今,年深日久,秋千的木板被磨得光滑,但绳索结依旧很牢固。 苏小满走过去,坐上秋千,双手抓住绳索,微微仰头,轻轻荡了起来。 远处,一辆黑色汽车驶过水漫桥,缓缓靠近。 沈修平本是送父母回家后,开车出门去办点事,经过这条路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合欢树下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知道这是苏小满姥姥家。小时候,他跟着爷爷来出诊过几次。 午后的阳光下,她已经脱了黑色风衣,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宽松的衣摆微微飘动,衬得她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他忍不住减慢车速,缓缓在路边停下。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的情绪观测日记之四》 【时间】:清明节 【事件】:意外在墓园、合欢树下两次遇见苏小满 【生理反应】:脚步停顿×2、视线不受控转移×若干、不知道为什么会踩了刹车 【心理波动】: 她站在山坡上风里,那么沉默。 明知道她根本不在意我,但还是忍不住关注她。 她荡秋千时,阳光洒在她的发梢…… →心跳了。嘴硬:只是阳光有点刺眼,得减个速。 【结论】: 是我刚好路过,她刚好在我会留意的地方。 其他的,全都只是刚好。 正文 第13章 苏小满也察觉到不远处停下的车,以为是父亲和弟弟回来了,便转头看过去。 车窗落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清冷面孔,男人的目光直直地投过来。 苏小满微微怔了怔,但是她今天一点都不想说话,她只是朝车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低垂着眼睫,继续轻轻晃着,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沈修平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秋千上的人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还是关了引擎,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 秋千上的人,气压很低。风掠过树梢,叶影婆娑,空气里有淡淡的合欢树香。 站定在秋千旁,他低头看着她,“你还好吗?” 她终于抬起头,丹凤眼明亮依旧,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沉。她忽然轻轻一笑:“你……帮我推一下秋千,好不好?” 沈修平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秋千绳索,缓缓往前推了一下。 秋千轻轻荡了出去。 苏小满感受到身后那股温和而稳当的推力,她的脚尖轻轻一点地,借着推力,秋千荡得更高了一些,风鼓起她的衬衫。 耳畔的风变得柔软而轻快,带着初春泥土与青草交织的清新味道。鬓间的碎发随着秋千的起落飘动,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点沉闷的情绪,好像也随着这微风,一点一点散开了。 身后男人推秋千的力度很稳,拿捏得刚刚好。秋千越荡越高,脚下的地面仿佛在一点点远离,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天色湛蓝,阳光明亮,日光透过婆娑的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沐浴在一场安静又温暖的梦里。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姥爷也曾这样推着秋千,那时的她总是嚷嚷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姥爷笑着,满眼宠溺,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生怕她荡得太高摔下来。 她的眼底渐渐浮起一点明媚的光,心情渐渐舒展开来。 沈修平始终站在一侧,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随着秋千起起落落,看着她的长发飞扬,看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淡金色的光晕柔和了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就在秋千飞到最高点的某个瞬间,苏小满忽然回过头来,冲着他笑了一下。唇角一弯,像是勾住了风的尾巴,狡黠、明亮,眸光盈盈,藏着整整一整个春天的清爽和跳脱。 沈修平微微一愣。 像有人在他心尖尖上吹了一口气,把整颗心吹得飘起来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刻,他的眼神在日光下有多么温柔。 这时,汽车鸣笛声打破了静谧,苏国良的车缓缓开过来。秋千上的女人和旁边的男人几乎是同时转头去看。 车门打开,苏立夏一跃而下,正要喊姐姐,结果眼前的画面让他瞬间愣住—— 他敬爱的修平哥,那个一向清冷寡言、不苟言笑的沈修平,居然站在秋千旁,帮姐姐推秋千?!而他的姐姐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立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两人:“你们?!Whatareyoudoing?” 高中生又开始乱拽英文了。 苏小满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靠在秋千绳上,压根懒得起身,“沈修平恰好路过,我请他帮我推一下秋千。” “不是吧,姐?”苏立夏炸毛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推你秋千吗?你从来都不让我推,你不是说害怕别人陷害你?” 苏小满:“……” 沈修平:“……” 沈修平微微垂眸,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苏小满对弟弟很无语,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淡淡:“沈修平,谢谢你。” 这时,苏国良从驾驶座下来了,喊道:“立夏,别愣着了,过来搭把手,帮忙把冰箱搬进去!” 苏立夏正要答应,沈修平已经主动迈步上前开口:“叔,我和立夏来吧。” 苏国良看着沈修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行,那就麻烦你了。”说完,又解释了一句:“家电商场今天搞促销,买家电的人太多了,干脆自己拉回来了。” 沈修平点点头,和苏立夏合力将冰箱抬下车,苏立夏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嘀咕:“修平哥,你还真是勤快……” 沈修平沉默,手上微微用力,苏立夏立刻闭嘴,专心搬冰箱。两人一起抬到客厅里,苏国良指挥着他们放在安排好的位置。 周慧珍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到沈修平来帮忙,笑着道:“修平,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午饭吧?” 沈修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声音温和有礼:“不了,周姨,我出来办点事,家里人还在等我。” 周慧珍站在一旁,看着沈修平帮忙搬冰箱,眼底透着慈爱,真是越看越满意。 早些年,李秀敏还曾试探性地和她提过,问她觉不觉得修平和小满合适,两人年龄相仿,两家人也彼此知根知底。她当时是很乐见其成的,毕竟沈修平家世好,人品好,模样也好。 可惜,眼看着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下来。 这时,周慧珍忽然注意到沈修平的衣服上蹭了些灰尘,忍不住叮嘱道:“小满,去拿条毛巾,给修平擦擦灰。” 苏小满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挑了挑眉,看向沈修平:“需要我拿吗?” 她可是记得,之间在咖啡店里,他宁愿自己伸手去掸掉灰尘,也不愿用她店里的毛巾,看起来疏离得很。 沈修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谢谢。” 苏小满:“……” 周慧珍见女儿磨磨蹭蹭,催促道:“小满,快去啊,别让修平等着。” 说完,她便转身去看苏国良他们安装冰箱去了,没再管这边。 苏小满无奈,还是转身回屋,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出来。 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把毛巾递给沈修平,却发现他站在门口,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白衬衫泛起一点光泽,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小满将毛巾递过去:“给你。” 沈修平却没接,只是轻轻开口:“我手还没洗,你帮我。” 苏小满:“?”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沈修平显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他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又认真。 苏小满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抓住毛巾的一角,在他肩膀、胳膊轻轻拍了拍,把沾上的灰尘拂去。 但是肩膀处的灰尘细碎地散着,不太好拍净。苏小满下意识地微微踮起脚尖,捏紧毛巾一角,稍微用了点力气。 她离得他很近,就像要靠在他肩膀上一样。沈修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全身都僵硬了。 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果香味,是她身上的香水。清甜,却又带着一点冷冽的气息。 像初夏雨后的青柠,又像是某个黄昏时分,空气中浮动的微风,轻飘飘地钻进心里,让人无端生出一丝燥意。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渴望,他想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感受她温软的体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 把她按进怀里。 苏小满却全然不觉身边男人的心潮涌动,拍完之后,她收了毛巾,后退两步,抬头问:“你要不要洗洗手?我给你倒水。” 沈修平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嗯”了一声。鼻腔里那股香味散了,他像从水下被捞了出来,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苏小满弯腰,往水盆里加了些凉水,指尖试了试温度,觉得有些凉,又拿来暖瓶,兑上些热水,直到满意了,才停下动作。 沈修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些琐碎的小事。 她抬起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来洗手。” 沈修平走过去,手伸进水里,温热适中,带着一点微妙的舒适感。 水流滑过掌心,他一边慢慢搓洗*着指尖,一边抬眼瞥了她一眼。她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偏着头看他,眼底倒映着天光,波澜不惊。 他移开视线,洗干净手,苏小满已经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沈修平接过,轻轻擦拭着手,沉默了几秒,低声道:“谢谢。” 苏小满随意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沈修平擦干手,将毛巾折好放在一旁,踌躇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我走了。” 说完,他迈步往屋里走了几步,特意跟苏小满的家人道别。 周慧珍从厨房探出头,听说他要走了,一边擦着手,一边笑道:“修平,你慢走啊,让你妈有空来家里坐坐。” 沈修平点点头,礼貌地应了一声,这才抬脚出门。 周慧珍忙着做饭,见苏小满站在一旁,随口吩咐道:“小满,你去送送修平,我这腾不开手。” 苏小满:“……” 她本来不打算送的,但被母亲这么一说,只好应下,随手理了理发丝,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前头的沈修平似是听见动静,停下脚步,侧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笑意,像是在等她。 她走近了,他才迈步,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去。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稳,阳光洒在他肩上,仿佛连背影都带着几分安静的温柔。 走到门口,苏小满停住脚步,抬眼看他,唇角带笑:“慢走。” 沈修平站在门外侧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轻声道:“回见。”说完,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苏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上车,车子缓缓启动。 她站在原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暖得刚刚好,她不禁张开手臂,像是在拥抱这片金灿灿的光影。 而后视镜里,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映入沈修平的眼底。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今天的“克制式撒娇”你嗑到了没? 大家喜欢这样的沈医生吗? 正文 第14章 清明节后的第二天,苏小满前几日在锦川市订的咖啡机送到了。 苏小满在吧台后面,弯着腰,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新机器。外形简洁,黑色和银色的金属光泽交织,流线型的设计让它看起来既高端又精致。 她对这款机器充满了期待,打算尝试一种新的咖啡萃取方法,提升店里的咖啡质量。 手指轻轻按下按钮,机器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苏小满低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流出的咖啡,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可是,正当她全神贯注地调整机器上的温控按钮时,一股热气突然喷涌而出。 她迅速反应过来,伸出右手试图将咖啡机上的喷嘴拨开,却没能及时躲开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热蒸气。 苏小满的手被热气一冲,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她皱了皱眉,甩了甩手,试图让那股刺痛感消散一点,可是被烫过的皮肤泛起红痕,热辣辣地持续着。 小慧听到声音,赶紧冲过来。 只见苏小满正在凉水下冲洗右手,右手手背的皮肤开始泛红,隐约能看到一片微微发白的水泡,看上去触目惊心。 小慧吓了一跳,“苏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苏小满忍着痛,一边继续用流水冲着手背,一边强撑着笑了笑:“没事,不小心被烫到了,冲了凉水,应该没大碍。” 小慧担心地说:“苏姐姐你还是去医馆看看吧。” 水流一直冲着,红肿却没有退,反而愈发刺痛。苏小满点点头,还是决定去医馆拿点药膏,免得感染。 她一路忍着疼痛,脚步飞快。风吹到手背烫伤处都像带着火,带着灼意。 医馆里,苏小满一走进去,张乐立刻迎上来,笑着打招呼:“小满姐来了。”苏小满应了一声。 沈修平正在诊室里给人把脉,门微微开着。 她怎么来了?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起身出去,但还是努力沉住气,继续替病人把脉,耳朵却紧紧听着外面的动静。 “哎,小满姐,你的手怎么烫成这样了?”张乐的惊呼声在外面响起。 沈修平几乎什么都没想,在对面病人错愕的眼神中,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见苏小满正站在大厅里,右手举着给张乐看,眉头微蹙。 唐一鸣站在她旁边,托着她的手臂,低头检查伤口,“小满姐,你这个要尽快涂药,不然可能会起更大的水泡。” 沈修平眼神一冷,快步走上前,伸手一把抓住苏小满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唐一鸣手里接过。 唐一鸣:“……”??? “怎么弄的?”沈修平眼睛紧紧盯着小满的手背。 苏小满虽然疼得难忍,但是还是努力装得轻松:“新到的咖啡机,我操作不当,被蒸汽烫到了。” 沈修平脸色微变,细细端详伤口,红肿明显,隐约可见几颗小小的水泡。 苏小满又说:“来之前,我已经在凉水下冲洗过了。” 沈修平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做得对。” 这时,诊室里的病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沈医生,我可以去取药了吗?” 沈修平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病人,语气难得的有点不自然,“药方马上开好。” 他转头对唐一鸣说,“小唐,你去把我上次配的治疗烫伤的药拿来,送到我诊室。”又看向苏小满,声音柔和了几分,“跟我来。”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未松开。 走进诊室,他让她坐在待诊区的椅子上,低声安抚:“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他坐回桌前,执笔写药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又简单叮嘱病人几句,病人拿着药方去取药了。 唐一鸣提着一个木匣子匆匆送来,打开,是一小瓶深褐色的药粉,还有药棉和纱布。 “沈医生,我来吧?”唐一鸣主动请缨。毕竟这种小伤口消毒、涂药、包扎的处理,他已经很熟练了,平时这种程度的烫伤,都是他负责的。 可沈修平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道:“放下,出去吧。” “啊?”唐一鸣手里还拿着药瓶,一时愣住。虽然不明白沈医生为什么一个小烫伤都要亲自动手,但还是老老实实放下药膏,默默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一眼。一贯不苟言笑的沈医生,正目光温和地看着苏小满,声音低低地唤她:“过来。” 苏小满听话地走到沈修平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忍着手背的疼痛,把手递到他面前。 沈修平轻轻地托起她的手腕,从木匣里取出调好的药液,用药棉蘸了蘸,看着她的眼睛。 “先清洁伤口,药粉才能发挥作用。不过,可能会有点疼。”他看着她的眼睛,小心地说。 苏小满点点头。 他低下头,目光专注在她的手背上。他下手极轻,用药棉一点点清拭着。哪怕动作已经极尽轻柔,苏小满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沈修平立刻停下,抬眸看她,满眼都是紧张,“疼得厉害?” 苏小满抿唇摇头,明明疼得额角就要冒汗,却还是笑着说:“没事,我知道你已经够轻了。” 沈修平:“你如果疼,就告诉我。” 苏小满点点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点调皮,“不过——” “嗯?”沈修平专注地为她擦药,没有抬头。他手下动作比刚才更轻柔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点?”她的声音轻软,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刚刚从唐一鸣手里把我手拽走那一下,我以为你要打人呢。” 沈修平手一顿,动作轻不可察地慢了半拍,片刻后才低声道:“我怕他下手没我稳。” “所以你亲自上?”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沈医生对病人真是负责啊。” 沈修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他想说,“因为你不一样。”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唐突,最终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苏小满早已习惯他的沉默,这时手背上的灼烧感没那么强烈了,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专注的脸上。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金边眼镜后面,睫毛又黑又长,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半掩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动作专注,神情温柔,像是在处理某种珍贵而易碎的物品。苏小满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沈修平可真是个好医生啊。 清洁完伤口,他从药罐中取了一撮棕红色的细粉,用药匙轻轻撒在她的伤口上,一边轻声解释:“紫草凉血退热,黄柏清热解毒,煅龙骨收敛生肌……这方子治轻度烫伤效果特别好。” 他撒药粉的手法非常娴熟,薄薄一层,均匀地铺在泛红的皮肤上。接着,用一张特制的透气药纸盖上,再用纱布轻轻缠绕。 “不要包太紧,要透气,这样更利于干燥结痂。”他一边缠纱布,一边低声叮嘱。 苏小满看着他缠纱布的手,眼底笑意渐浓。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沈修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沈修平,”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打趣,又像在认真确认,“你是不是……特别擅长照顾人?” 沈修平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才淡淡道:“医生的基本素养。” 苏小满垂眼看着被妥帖包扎好的右手,药粉的气味清苦,却带着一股温润草香,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这药,初闻起来有点苦,但是闻久了还是有一丝香气的。” 沈修平手下的动作不停,解释道:“中草药讲究君臣佐使,香,是因为加了两味引药。” 苏小满轻笑:“你们中医还真是讲究。” “效果很好的,结痂后能不留疤。”这时候,纱布包扎好了,沈修平抬起头来看着她。 “平时注意保持清洁干燥,烫伤区域的皮肤非常敏感,避免摩擦和压迫。”他温声叮嘱道,顿了一下,又道:“伤口恢复期间,最好每天都来换药。” 苏小满垂眸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白色纱布绕了一圈,干净利落。她问:“每天都要来?” “是的,而且我配的药粉也要随状态调整。”沈修平神色未变,收起药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不过,你要是嫌麻烦,也可以自己换。” 苏小满“啧”了一声,手指点了点纱布边角,语气带着点无奈又认命的调侃:“我倒是想自己换,可惜手艺不精。” 她抬眼笑了笑,语气俏皮:“既然有现成的专业人士,当然要人尽其用。” 沈修平没接话,只是垂眸整理着桌上的药匣,指腹摩挲着瓶盖,似是漫不经心。可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开始期待。 苏小满站起身,端详了一下被层层包好的右手,抬头望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笑道:“今天的阳光真好,回头我坐在荷塘边晒晒,顺便拍张手的照片,给我朋友圈加点中医滤镜。” 沈修平合上药匣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到门口,又叮嘱道:“这几天避免食用辛辣刺激的食物,多吃些清淡的,有利于伤口愈合。” “知道了,沈医生。”苏小满笑着,道别离去,“明天见。” 直到苏小满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修平才慢慢走回来,将那些尚未用完的药粉收进柜子时,才发现指尖有一点点残留。他抬起手,放到鼻尖下。 那是她皮肤的温度和气息,藏在药香里,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正文 第15章 苏小满中午回家吃饭,苏国良和周慧珍看到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才知道女儿被咖啡机烫伤了。 “怎么把手烫成这样?!”苏国良“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早就说了,不要开什么咖啡店——” 小满知道爸爸一向嘴硬心软,也没急着解释,只是笑嘻嘻地晃了晃左手,示意自己还能动弹,不碍事。 周慧珍却怕丈夫又说起来没完,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孩子都够受罪的了,你还说。” 苏国良哼了一声,板着脸坐下,终究是心疼女儿,声音缓了几分:“你想吃什么?下午爸给你做。” 苏小满这才抬头,眼里带着笑意,调皮地眨了眨眼:“想吃油焖虾、香菇鸡汤,还有你做的酱爆茄子。” “好!”苏国良答得爽快。 苏小满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闹情绪、或者考试没考好,爸爸就是靠这几个菜来哄她,十几年过去,招数还是老一套。 自从她辞职回家开了咖啡店,父亲大发雷霆,父女关系僵了很长一阵子。这是他们好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 周慧珍看着父女俩,一时欣慰不已。她心疼地捧起女儿受伤的手,问道:“这是在医馆包扎的?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沈修平给我看的,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苏小满笑着安慰母亲,“不过,就是需要天天去医馆换药。”周慧珍终于放下一点心来。 吃饭时,苏小满右手不能用筷子,只能左手拿勺子吃饭,顿时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一顿饭吃得慢吞吞的。 吃完饭,周慧珍把她推到沙发上坐下,不需要她帮忙收拾碗筷。苏国良也难得笑着说:“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苏小满窝在沙发里,举起右手,手包着纱布,圆滚滚的,看起来……还挺可爱。 她附上文字发了朋友圈:【右手功能暂时下线,单手操作中,打字慢请见谅(比耶手势)——来自一个被咖啡机烫伤的病号】 不一会儿,朋友圈里点赞和评论便炸开了。 刘睿杰:【这造型……让我想起了某蓝胖子。】 王云云:【[惊恐]下次拜托离危险远一点。】 陈宇安:【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跟我说!】 …… 苏小满一边翻评论,一边笑着回:【请问,点赞的朋友是几个意思?】 评论区立刻刷出一堆哈哈哈哈。 这时,手机响了,陈宇安的来电跳了出来。 “没事吧?严重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苏小满笑道,“就是不小心被咖啡机蒸汽烫了一下,没事,谢谢你啦。” 挂了电话,手机又回到了微信页面,苏小满发现又多了几个评论,刘睿杰又追加了一条评论。 【等等,这包扎手法……不会是沈医生亲自动手的吧?瞧这细致,这讲究,啧啧,简直包出了艺术感。】 苏小满笑,【你再不闭嘴,我可以单手把你拉黑。】 沈修平看到这条朋友圈时,已经是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了。 他和刘睿杰也互加了好友,能看到他们在评论区一来一回的打趣,眼前仿佛浮现出她带着笑意、眼尾微挑的样子,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 他没有评论,只是放下手机,默默整理了下桌上的病例,穿上外套走出门。 天边泛着橘粉色的晚霞,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春日特有的温柔气息。他绕道荷塘,远远地,就看到咖啡店玻璃窗内暖黄色的灯光已经亮起了。 走近了,窗户开着,他看到苏小满正在吧台后,和小慧说着什么,右手小心地搭在吧台上。 她正对着窗户的位置,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嗨,沈修平。”她扬起左手招呼他。 他没走进去,停在窗外,轻声问:“你的手,好点了吗?还疼吗?” “谢谢,好多了。”她笑着走近窗口,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给他看。 他点点头,神情松了几分,温声道:“记得明天来医馆换药。” “好呀,明天一定准时报到。”她的语气一派轻松,吧台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映得她眉眼温软。 他站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后不许再这么不小心了。” 嗯?这语气……像是责备,又像是关切。苏小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知道了,沈医生。”她故意拖长语调,“我以后泡杯咖啡都自带安全帽。” 他也跟着笑了,清冷的眉眼一旦染上了温度,居然有种不一样的味道。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在苏小满的心上一掠而过。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透,沈修平就醒了。 院子里,清晨的风还带着些寒意,他打着太极拳,却始终心不在焉,招式有些散。沈济和经过时,瞥了他一眼:“走神了?” 沈修平没吭声,只轻轻收式,像是默认。 吃早饭时,李秀敏边吃饭边聊着镇医院新来的实习生,说得兴致勃勃。沈修平却像没听见似的,勺子搅着碗里的鸡蛋羹,一口也没动。 匆匆吃了两口,他就起身跟爷爷和母亲告别,准备去医馆。 沈济和瞅瞅孙子大步离去的背影,“这小子有心事。” 李秀敏也点点头,内心居然有点幸灾乐祸。 她实在看腻了自家儿子整天一副淡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心神不宁呢,哈哈,简直是太好玩了。 沈修平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经落入了家人的眼中。只是步履匆匆,直奔医馆。 到了医馆,他走进诊室,打开药匣,目光扫过那瓶药粉,没动。他又把药匣关上。 几分钟后,他又打开一次,拿了出来。又想了想,重新放回去,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再次取出,轻轻摇了摇瓶子,看着里面的药粉颜色,目光深了几分。 整个上午,他看诊时似乎格外专注,语气一如既往地稳,却比平常快了半拍。张乐在外头小声说:“沈医生今天效率好高……” 没有病人的时候,他忍不住几次起身走到大厅,装作随意地朝门口张望,连张乐都察觉到他的异常,忍不住问道:“沈医生,今天有预约的病人吗?” 沈修平摇了摇头,没回答,又踱步回到诊室。手不自觉地按住那瓶药,指尖微凉。 午饭后,苏小满的声音终于在门外响起了。 沈修平正独自坐在诊室,听到她的声音,他背脊一绷,几乎立刻要起身,但他强自按捺,目光落在诊桌一角,药粉和纱布早已备好。 这时,唐一鸣的声音传来:“小满姐,来换药吗?我来吧。” 沈修平眉心一动,终于站起身,大步走到诊室门口,看向苏小满:“到我这里来。” 苏小满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对唐一鸣说:“谢谢你,沈医生给我换吧。” 唐一鸣也跟在苏小满后面,主动去帮忙,沈修平终于忍不住,给他一个眼色。 唐一鸣还算有眼力见,赶紧识趣地从诊室里退出来了。但是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想着,一个村的情意就是不一样啊。 诊室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外树叶的声音。 沈修平轻声问道:“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苏小满笑着摇头道:“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带有泡泡袖的白衬衫,袖口是细碎的抽绳褶皱,带着一点宫廷风的繁复设计,但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合适,不显拖沓,反倒多了几分柔软的灵气。 她抬起左手,将右袖微微拉到手肘,然后把右手伸到沈修平前面。 沈修平默不作声地一手托起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解开包在她手上的纱布,指腹碰到她细嫩的肌肤,像被什么轻轻拂过,心里一荡。 昨天她举着烫伤的手仓促出现在他面前,情况紧急,他只顾着处理伤情,心无旁骛。可今日,她笑着递手过来,他却忽然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他咬了咬牙,逼自己收回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伤口上。 换药的间隙,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怎么现在才来换药?” “现在晚了吗?”她笑着,不以为意,“我正好吃完午饭,来换药就当作散步了。” 沈修平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细微的情绪,没有再追问,只是更专注地替她换药、包扎。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小心,生怕弄疼她。 但是总是会难以避免肌肤的触碰。她的手骨节圆润,皮肤细腻温软。他学医行医多年,最擅长剥离情绪、专注病情,从不对病患生出一点旁枝末节的情绪。 可偏偏,这只手,每次碰触,都会让他心神难安。 纱布一圈一圈绕过她的手背,像是他无处安放的心绪缠绕其间。 以后的每天午后,她总是带着春风般的笑意,推门而入,坐在他对面,将手伸过来。他也总是认真细心地清理、上药、包扎,几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起初,他对自己说,这是医生的职责,是职业的本能,是“医者父母心”。 可是,他心里最深处,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根本骗不了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中午都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光。一连几天,换药仿佛变成了一种仪式。 然而,这一天,午饭时间悄然过去,窗外的阳光越过屋檐落进屋里,苏小满却始终还没来。 他不自觉地开始看表。十分钟。二十分钟……他就有点在自己诊室里坐不住了,他走到大厅,时不时装作整理药柜、翻看药方,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门口。 习惯,一旦形成,就变成了软肋。 门口的梧桐树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就在沈修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表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抬头。 她果然来了。 她像是和阳光一起进来的,身影被映出柔和的光边,眉眼里全是春天。 沈修平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却在看见她身边那道身影时,笑意蓦地凝固在唇角。 是陈宇安。 “陈宇安今天有事经过村里,非要陪我一起来换药。”苏小满笑着解释。 沈修平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苏小满的笑容是轻快的,可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一刻,他甚至没来得及分析这种情绪是什么,只是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示意两人进诊室来。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16章 诊室里。 沈修平低头专心拆纱布,不发一语。苏小满的手背上伤口恢复良好,但他动作仍极轻,仿佛碰触的是一块易碎的瓷器。 “还疼吗?看起来就很疼。”一旁的陈宇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距离苏小满近得几乎可以碰到她。 苏小满没有察觉,只是笑着摇摇头,“不用担心,早就不疼了。” 沈修平手中动作微顿。她怎么那么爱笑,对谁都这样。可他偏偏见不得她对别人笑,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坐近一点”。他突然冷声道。 苏小满一怔,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之前每次换药都是这样坐的啊。 她不明所以,但是医生的话大如天,她还是往前挪了挪,也把手小心地递得更近了一些。 她和陈宇安的距离拉开了,沈修平垂下眼睫,眼神重新专注在她的手背上,不动声色地将药膏均匀地涂开,然后,纱布一圈圈缠上去,每一步都无可挑剔。 他没抬头,也没再说话,却连指尖都绷着力道,心中酸涩难忍。 但是,他的小心与克制,还是落进了陈宇安的眼睛里。之前野餐时他见过一次沈修平,记得是很冷淡寡言的一个人。但现在,这份过分细致的温柔…… 刚刚换完药,又有病人来了,苏小满笑着起身,和陈宇安一同告辞。 沈修平依旧端坐在诊桌后,只微微点头,算作道别,继续给下一位病人看病。 他机械地接过病例,笔尖却在纸上停顿了好几秒。 病人走后,诊室里又安静下来。他坐回原位,盯着桌上还没收起来的纱布卷发了会儿呆。 ——他连吃醋的资格,好像都没有。 旁人都只会以为他是沉稳、冷静、游刃有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涩涩的感觉,从喉头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直到心口,酸胀又难受。 他是个医生,但是,却医不了自己。 离开医馆后,苏小满和陈宇安走在回去的路上,陈宇安忽然开口:“沈医生对你很细心。” “我们从小就认识啊。”苏小满随意一笑:“而且,沈修平对哪个病人都很细心。虽然他平日里看着冷淡,但对病人真的很温柔,是个很好的医生。” 陈宇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咖啡店后,陈宇安又坐了一会儿,喝完杯中的咖啡,才起身告辞。莫名的,他总感觉沈修平是他强有力的对手,但是显然,苏小满还毫无察觉。 趁着苏小满还懵懂无知,他也要加把劲儿,争取早日追上苏小满。 * 这天是周六,傍晚时分,苏小满回家吃饭。刚踏进家门,就听见熟悉的男声响起:“姐!” 苏立夏已经回来了,他早就在电话里知道姐姐手受伤的事,刚开始担心得不得了,现在看着好多了,忍不住开玩笑。 苏小满一进门,他立刻装模作样地围着她转了一圈,认真提议:“妈,我们是不是该给姐炖个猪蹄?哪里受伤补哪里!” 苏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抬脚作势踹他:“你欠收拾!” 周慧珍一边把饭菜端上桌,一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整天就知道贫嘴。” 自从苏小满手被烫伤,周慧珍心疼得不得了,家务一概不让她沾。 苏小满的右手还缠着纱布,洗澡勉强能凑合,但洗头却实在难以操作。这几天洗头都是周慧珍帮着洗的。 像小时候一样,周慧珍准备了盆热水,两人都坐在板凳上,周慧珍一边给女儿洗头,一边忍不住感慨:“还记得你小时候,头发湿漉漉地缩在我腿边,像只小猫似的。” 苏小满闭着眼,靠在母亲腿上,水流顺着发丝流下,她忽然觉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真的挺幸福的。 吃晚饭时,周慧珍聊起明天去锦川市吃喜酒的事。明天是周家一个表亲家的孩子结婚,地点在锦川市一家酒店。苏小满一家都去参加婚礼。 周慧珍说:“明天我们早点出发吧,虽然婚礼仪式中午才开始,可是我得早到,帮着搭把手。” 苏小满答应着:“行,那我明天早点去找沈修平换药,再跟你们一起出发。”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凭着记忆,来到沈修平家门口。远远地,她就看到这栋漂亮的二层小洋楼了。 白墙灰瓦,线条干净,院墙外爬满了藤蔓植物,在清晨薄雾中,有一种安静的美。它和村里其他民居不同,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不张扬,却很有格调。 她走到大门口,发现大门开着,就走进院子,只见晨光中,沈修平正在院子里打太极。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动作沉稳流畅,缓缓吐息,出掌,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松柔舒展,沉静如水。 苏小满抱着胳膊,靠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开口:“沈修平,你这作息也太老年人了。” 沈修平早在她进门那一刻就察觉了,动作虽然微顿了一下,但是很快沉住心神,动作依旧行云流水,神色沉稳,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调侃。 昨天陈宇安陪她来换药,他心底里的那点酸意还没消退。 正在厨房做饭的李秀敏听到外面的声音,探头一看,顿时笑了:“小满怎么来了?” “李姨早呀,”苏小满笑着走进院子,“我来找沈修平给我换药。” 李秀敏从沈济和那里知道了小满手被烫伤的事情,关切地问:“小满你的手好些了吗?” 苏小满笑着说:“好得差不多了,李姨,您忙您的就行。我等沈修平。” 李秀敏转头看着还在旁若无人打太极的儿子,无奈笑道:“我们家修平啊,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地打太极……”说着便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苏小满忍不住笑了两声,“锻炼身体,确实挺重要的。”顿了顿,眼神扫过院中的男人,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尤其是……腰腿力量,更得常练。” 沈修平一招刚落,呼吸蓦地乱了一瞬,脸庞突然有一层热意浮上来。但是他马上调整好了状态。 苏小满察觉到沈修平刹那间的慌乱,不禁心里暗乐。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大约是沈老先生平时喝茶下棋的地方。苏小满干脆坐下,左手撑着下巴,继续笑吟吟地看着他打太极。没想到,居然越看越觉得养眼。 沈修平的动作并不像老年人打太极那样慢悠悠的,反而沉稳中透着一股凌厉,劲力暗藏,每一次出掌,衣袖都带起一丝风声。 晨曦下,他的轮廓格外清晰,脖颈修长,线条干净流畅,额角渗出细汗,眉宇间少了一贯的清冷疏离,整个人显得沉静又专注,竟莫名有些……好看? 就在这时,沈修平收了最后一个势,缓缓吐息,刚抬头,就对上苏小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丹凤眼微微眯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微微一滞,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竟觉得越擦越热。 他垂下眼,语气极力保持平静:“等我一下,出了汗,我去冲个澡。” 说完,转身快步上楼,动作竟带了几分仓促。 苏小满愣了一秒,随即“噗嗤”笑了,心情莫名地愉快。 这时,李秀敏端着热气腾腾的刚蒸好的包子出来,笑着招呼:“小满,吃早饭了吗?” 苏小满摇头笑道:“没呢,李姨,我换完药回去吃,我妈正做着呢。” 李秀敏一听,笑道:“我刚做好了,你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吧。” 苏小满正要推辞,沈济和刚好从外*面遛弯回来,看到她,慈爱地笑着道:“小满啊,来了就别急着走,在家里一起吃个早饭吧。” 拗不过两位长辈的热情,苏小满只好笑着答应了。 她跟着李秀敏一起进厨房,想帮忙盛饭摆碗,但是李秀敏看着她的右手还包扎着纱布,怎么也不让她帮忙。 李秀敏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楼上:“修平还没下来呢。” 她扭头对苏小满笑道:“小满,你上去看看修平快好了吗?开饭了。” 苏小满笑着应了声,迈步朝楼上走去。 印象中,她上一次来沈修平家,还是上高中的时候,似乎是来借学习资料,那时还没盖二层楼,还是平房。这是她第一次走上二楼。 楼梯尽头是个客厅,很宽敞。风格就像沈修平的性格一样,简洁克制,黑白灰的主调,一个两人座的沙发,沙发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几排书。 空气里隐隐有淡淡的中药香,像是他身上的味道,沉静又清冽。 客厅两侧有三个关着的门。客厅外面有个很大的露台,用玻璃推拉门隔开。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时分不清三个门都通往什么房间,正要开口喊沈修平,一个门突然被推开了。 伴随着氤氲的水汽,沈修平走了出来,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意地擦着湿漉漉的黑发,额前的发丝还在滴着水珠。 腰间松松地围着一条白色浴巾,赤裸着上半身,线条流畅的肌肉在晨光下隐隐透着薄薄的水汽。 肩背宽阔,肌肉不算夸张,却结实紧致,顺着锁骨一路向下,腹肌的纹理清晰地延伸至浴巾下方…… 苏小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脑子里竟莫名地浮现出四个字——秀色可餐。 她微微眯眼,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两秒。这个男人,果然是穿衣清冷,脱衣藏火的典型啊。 沈修平显然也没想到苏小满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擦头发的手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瞬,“你……” 话音未落,他就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打量,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苏小满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笑得像只撩人的猫:“沈修平,身材不错啊。” 沈修平:“……” 他平日里清冷的脸庞,居然浮现出一层红晕,耳根也红到滴血。 他别开脸,咬了咬牙,低声丢下一句:“等我一下。”然后迅速转身,落荒而逃般地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苏小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这人,还是一样的清冷又纯情啊。 【作者有话说】 《沈医生的情绪观测日记之五》 【时间】清晨 【事件】浴室门口,意外邂逅 【状况】心跳失控 【心理波动记录】 被她打量→大脑短路,词汇量归零 被夸身材→心跳飙升,羞耻感爆棚 逃回房间后→怀疑人生×无数次 正文 第17章 苏小满信步走到面向露台的推拉门前,隔着玻璃往外看去,露台上铺了防腐木地板,很干净,有室外桌椅,和高大的绿植。 不一会儿,沈修平从卧室出来了,已经穿上了一件浅色衬衫和休闲长裤,头发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显然是匆匆擦过一遍。脸上残留着淡淡的红。 苏小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李姨让我喊你下去吃饭。” 沈修平低低答应了一声,嗓音哑了些。他抬步走向她,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苏小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楼梯口的风吹起她披着的长发。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长裙,搭了一件短款褐色小皮衣,明艳里带着几分利落,恰好衬出她的身形曲线,又带出一点生气与张扬。 沈修平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眸光暗了暗,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莫名地发紧。 两人走下楼梯,餐厅方向已经飘来饭香。 餐厅里,李秀敏正将最后一碗豆浆端上桌,听到动静,抬头看向门口。 看到儿子和小满走进来,一个清俊内敛,一个明媚温柔,站在一起,竟意外地登对。 李秀敏心里忍不住一喜——要是修平能跟小满这样开朗温暖的姑娘在一起,也许就不会总是这么寡言冷淡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没什么动静,怕是各自无意吧。 她一时欢喜,一时遗憾,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快坐吧,刚出锅的包子,别凉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包子,旁边有水煮蛋和几碟小菜,还有豆浆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着。 沈济和坐在餐桌前,也笑着招呼:“小满,看看合不合口味,多吃点。” 苏小满笑着应了声,走过去。餐桌是个圆桌,沈修平拉开李秀敏旁边的椅子,请苏小满坐下,自己也在她右侧落座。 李秀敏已经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豆浆,苏小满正要开口拒绝,沈修平忽然道:“妈,她不喝豆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秀敏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连苏小满也有些意外,眨眨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沈修平一顿,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当然记得,高中时他曾无意间听到她和同学聊天,她说自己从小就不喝豆浆,嫌弃味道腥腥的。可这些话,他怎么可能说出口? 片刻后,他语气平静道:“我猜的。” “哦?”苏小满盯着他,慢悠悠地笑了,“那你猜得可真准。” 她转头对李秀敏笑道:“谢谢李姨,我确实不喝豆浆,从小喝不惯这个味儿。” 李秀敏笑着点头,带着几分歉意:“今天早上没熬粥,要不你喝点牛奶?” “没事,我吃个包子就行,我看着这包子就特别好吃。”苏小满笑着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软糯鲜香,味道刚刚好。 沈修平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鲜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叮——” 加热完毕后,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把温热的牛奶放到苏小满左手边。 李秀敏见状,忍不住笑了:“这还差不多。” 苏小满低头看着杯子里腾起的白色热气,朝沈修平笑了一下,“谢谢。” 沈修平坐回椅子上,垂下眼睫,淡淡道:“不客气。” 这时李秀敏又端上来一碗细滑的鸡蛋羹,香气扑鼻。沈修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勺子挪到了苏小满的左手边。 苏小满没想到他会留意这个细节,歪头看着他笑,“谢谢啊。”沈修平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耳尖却微微有点泛红。 李秀敏看在眼里,忍不住调侃:“儿子,今天表现不错啊。” 沈济和也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平时这餐桌只有三人,话少、静默。今天多了苏小满,竟然热闹了不少。她说说笑笑,轻声细语地和李秀敏聊着,也时不时地让沈济和乐得合不拢嘴。屋子里热闹了许多。 沈修平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听着他们谈笑,嘴角也不自觉挂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正吃着饭,李秀敏随口问道:“小满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换药?” 苏小满笑着解释:“今天我有个表哥在市里结婚,我们全家都去。本来中午才观礼,但是我妈要早点过去帮忙,我就趁早来换药了。” 一听到“结婚”两个字,李秀敏顿时叹了口气,扫了沈修平一眼,感慨道:“人家的孩子都结婚了,我这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啊。” 沈济和也笑呵呵地接话:“是啊,修平,你可得抓紧点,爷爷还等着抱孙子呢。”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苏小满见状,连忙笑道:“李姨,您别太着急,沈修平那么优秀,提亲的人那么多,说不定缘分就在这附近转圈圈呢。” 李秀敏被她逗乐了,笑着摇头:“就你会说话。”又道:“我有时候真羡慕慧珍,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沈济和也笑眯了眼,转头看着孙子慢悠悠地说:“不知道谁有福气,娶了小满这丫头。” 沈修平没接话,只是默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可那几个字——“娶了小满”——却像一粒火星,掉进他心里那片被小心压着的荒原。 燎了一下,火不大,却带着灼人的烫。 他不敢顺着这句话往下想,甚至连眉眼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泄露了心底的荒芜与贪念。 吃完早饭后,沈修平和苏小满一同出门,步行前往医馆。 春日的早晨阳光正好,风不燥不寒,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路两旁的早樱含苞,枝头吐绿,一派明媚的春意。 苏小满轻轻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湛蓝晴朗的天,笑着感叹:“今天天气太好了,真是个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她语气轻快,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这句话像细针般,在沈修平的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如果她有一天要嫁人了,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走在另一个男人身旁,笑着说“天气真好”? 这个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突然感觉无法承受,插在裤兜里的双手也不自觉的攥紧了。 只是,他太过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她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他也从来不是她在意的人。 这不是她的错,可是,他呢? 那个小心翼翼守着少年心事、不敢靠近一步的自己,就因为这点可怜的自尊心,难道他就准备一直站在原地吗? 沈修平一路上心绪不宁。他忽然觉得这段路,好像比平时要短一些,又比平时,要长一些。 到了医馆,张乐他们已经到了,张乐正在收拾卫生,唐一鸣在翻看今天的预约表。苏小满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跟着沈修平进了诊室。 沈修平穿上白大褂才转过身来,又变成了那个冷静的医生。 苏小满已经乖乖坐在诊桌一侧等着他。沈修平小心地解开她手上的纱布。手背的伤口已经结起浅浅一层痂,颜色干燥,恢复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开口道:“恢复得不错,很快就不用包纱布了。” “真的吗?”苏小满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也不需要天天来了?” 她语气里的惊喜突然刺痛了他,他手上动作轻轻一顿,垂下眼睫,“不必天天来了,就这么高兴吗?”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听不出起伏,可那一瞬间,她却怔住了。 她从他平静的话音里,捕捉到一点不属于医生的情绪——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或者,还有一丝隐约的委屈? 她不禁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他。 却见沈修平正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新的纱布慢慢缠着,眼眸低垂,看不到清他眼里的情绪。 整个人像往常一样冷静、疏离,分寸得体。 苏小满看了几秒,忽然释然一笑,忍不住嘲笑自己的敏感——她怎么会以为,他那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情绪? 一定是幻觉。 可她没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掩着几乎掩饰不住的落寞。 病人痊愈,作为医生,他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他心里却清楚,这短短几天,每天午后,她走进医馆坐在他面前的时光,也快要结束了。 这一刻,他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心意的男人。 纱布缠好,包扎完成,苏小满起身,笑着跟沈修平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沈修平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原本该目送道别的,却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生出些恋恋不舍之意,话已先一步出口:“我送送你。” 语气淡淡的,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 苏小满抬头看他,却见他目视前方,神情自若,已大步迈出门槛。她只好收起疑惑,抬脚跟上。 两人并肩走出杏林堂,春风不紧不慢地吹着。 走了几步,沈修平忽然开口:“喝完喜酒就回来吗?” “对,应该中午婚礼仪式结束后就能回来。”苏小满轻松回答。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放得比平常更慢了些,像是想把这一段短短的路,拖得更久一点。 两人走过南大街,到了荷塘拐角处,苏小满停下脚步,笑着道:“送到这儿就好啦。” 沈修平也停下,侧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低声道:“你的手虽然快要好了,但还是要小心。” 她抬头冲他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的春色:“知道啦,沈医生。” 说完便摆摆手,转身离开了,长裙下摆露出一角细碎印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像春风里开出的一簇簇野花。 沈修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荷塘边如烟的垂柳间若隐若现,脚步轻快,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牵引着。 就在她走到咖啡店门前那一刻,她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沈修平一怔,下意识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直到她推门进去,他才慢慢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手背上那层纱布的温度。 他久久未动。 这一整段清晨的风,仿佛都被她转身时那个回眸的笑意收了起来,一点不剩地,藏进了他心口。 正文 第18章 苏小满回到家的时候,早餐刚准备好,正等她回来一起吃。 周慧珍得知小满已经在沈修平家吃过早饭了,打趣道:“你还真是不见外。” 苏小满笑着说:“沈爷爷和李姨盛情难却嘛。” 苏立夏已埋头开始吃饭,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修平哥在家吗?” 苏小满:“当然,我本来就是找他去换药的。”顿了一下,又道:“你不是一直崇拜你修平哥嘛,今天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独特的爱好。” 苏立夏果然被吊起了胃口,“什么爱好?” 苏小满笑意更深,“他每天早晨都会打太极拳,一招一式,特别认真。是不是很有老年人气质?” 苏立夏嘴角一抽,艰难点头:“修平哥……果然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苏国良放下筷子,看着姐弟俩:“沈修平这才是健康的作息。你们也别成天窝着不动,学学人家。” 苏国良就是那种孩子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好的典型父亲。尤其在学校当校长时间久了,更爱说教。 苏立夏朝姐姐吐吐舌头,闭嘴继续吃饭去了。苏小满也笑笑,说:“我去咖啡店看看,再叮嘱一下小慧,马上回来。” 吃过早饭,一家人驱车前往锦川市参加婚礼。 婚礼现场热闹喜庆,周围的笑声和祝福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分享着这份喜悦。 红色的喜字,绚烂的鲜花,喜庆的喜糖,映着人群的笑脸,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苏小满站在人群中,看着新郎新娘挽着手,走上舞台,新娘笑得甜美,新郎的眼神也柔和坚定,新人在众人祝福中缓缓举杯,那一刻,她仿佛也被卷入了这份热闹与喜悦中。 新郎是她远房表哥,小时候还见过几次,如今再见,已是一副成家立业的模样。 新娘很漂亮,是小鸟依人的那种类型,婚纱也很美,如梦似幻。 苏小满托着腮,忍不住看了好久。 中午婚礼结束后,回来的路上,苏国良开车,副驾驶座上周慧珍忍不住感慨,“什么时候能吃上我们小满的喜酒啊?” 苏立夏坐在后座,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身旁的苏小满:“我姐这么优秀,只要她同意,分分钟的事。” 大家都笑起来。苏小满也边笑着边瞥了弟弟一眼。 苏小满回来后直接去了咖啡店,递给小慧一袋红彤彤的喜糖,“给,今天表哥结婚,带回来的喜糖。” 小慧笑着接下:“谢谢苏姐姐。” 清晨还晴空万里,这时天空却阴沉了下来,乌云压顶,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来临前的潮湿。因为天气的缘故,咖啡店里客人寥寥,难得清闲。 苏小满回屋小憩了一会儿。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雨声吵醒了。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玻璃上,又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上,发出细密的“窸窸窣窣”声。 春雨贵如油,却也透着一丝寒意。 苏小满起身,披了件白色的毛开衫,撑着一把伞,穿过院子,走回咖啡店。 吧台里,小慧正低头练习新学的拉花图案,手里的动作一板一眼,全神贯注。苏小满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道:“哎哟,真是个好学的宝宝。” 小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姐姐,你带回来的喜糖很好吃,酸酸甜甜的。”她已经把喜糖都装在了吧台的小糖碟里。 “是吗?”苏小满说着,随手捻起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橘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酸酸的,又甜得恰好,很清新,仿佛把整场雨都点亮了一些,与雨天的适配度极高。 她走向音响,点开平时收藏的“雨天爵士精选”。低低的音乐悠悠响起,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点填满了店里安静的空气。 然后她轻步走到窗前,撑着下巴趴在窗台边,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雨点落在荷塘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荷塘边的垂柳更加如烟似雾。 原本摆在大树下的桌椅已经被搬回了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一切都被洗刷得清新而洁净。 苏小满眯着眼睛看着这场春雨,嘴里是酸酸甜甜的糖果的味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雨天虽然冷清,却也有种莫名的治愈感。 世界像是调成了柔焦滤镜,甜、暖、轻、静。 远远的,她看到沈修平撑着伞缓步走来。 黑色的伞面在细雨中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风衣,也被他穿出了几分书卷气。 可能是日常与中药打交道,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温润沉静的气息,像山间初煮的药香,苦中带甘,回味悠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慢走近。 伞下的脸庞清隽俊朗,眉眼冷淡又带着一股禁欲的气息。鬼使神差,她心中竟浮现起许仙的模样。 西湖断桥烟雨中,白素贞见到许仙,莫非也是这般清秀的模样? 她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挑眉笑了一下,站起身,招招手,“嗨,小郎中。” 沈修平明显怔了一怔,然后微微低了头,撑着伞慢慢走到窗前。 苏小满笑着问:“下雨天,干嘛去了?” 沈修平抬眼看她:“村东头的李大伯,风湿发作,雨天不方便来医馆。我去给他针灸。” 苏小满点点头,笑道:“你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医生。” 沈修平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稍微别开脸,轻声说:“都是一个村的……我爷爷也经常这样做。” 苏小满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小时候,大约六七岁时,爸妈都工作繁忙,她常常住在姥姥家。那一年,姥爷病倒了,缠绵病榻,日渐衰弱。沈爷爷就经常不辞辛苦来家里出诊。 有好几次,沈修平也跟着一起来过。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沈爷爷身边,一板一眼地帮忙取药递针。 她记得那时她依偎在姥姥怀里,看着姥爷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攥着姥姥的衣角。 有一次,沈爷爷来出诊,姥姥去帮忙给姥爷翻身。她一个人缩在屋里一角,又担心又害怕,是沈修平走过来,对她说:“别怕。”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注视着她。明明他和她同龄,但是他眼神中的镇定,和来自肩上的温热触感,还是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苏小满从回忆中走出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真心说道:“你和沈爷爷一样,都是特别好的医生。” 沈修平有点不好意思了,看来他是真的不习惯被人夸奖,他笑了笑,岔开话题,“喝完喜酒回来了?”他难得主动聊些家常。 “是啊,中午就回来了,刚睡了会儿午觉。”苏小满懒懒地趴在窗台上,跟窗外的他说着话。 她嘴里的糖块还没有融化,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从吧台上抓起几颗喜糖,摊开左手掌心,伸到他面前,笑着看向沈修平,“喜糖,吃一颗吧,沾沾喜气。” 又调侃道:“我看李姨也挺着急你的终身大事的。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苏小满的心情本就带着几分轻盈。婚礼上热闹喜庆的氛围还笼罩着她,加上午宴时喝了点红酒,此时酒意未散,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微醺的轻松。 沈修平微微低头看着她。她趴在窗台上,比他低一点,她正歪着头,斜斜地向上看着他笑,丹凤眼又娇又媚,饱满的唇有点红润润的。 他心中一荡。 刚才,他就闻到了她嘴巴里橘子味水果糖的甜甜的气息。 他低下头,看她的掌心里的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包裹着,映得她的手心更加细嫩。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糖果,捻起一颗橘子味水果糖。然后,把糖装进口袋,语气平静:“回去再吃。” 沈修平依旧撑着伞站在外面,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伞面上溅起几颗小水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雨天,小心手沾到水。”他低声提醒。她的右手还包着纱布。 苏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谢谢。”她笑着说,往窗内退了一下。 雨伞下,他沉静,清冽,金边眼镜微微折射出一点光芒。雨天中的男人,更多了一丝温润如玉的感觉。 “要不要进来喝点东西?”苏小满忽然问。 沈修平摇摇头,“不了,谢谢。医馆还有点事。”他又看她一眼,“我回去了。” “好,路上慢点。”她点头,声音也轻。 苏小满单手托腮,目光落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音响里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Iwaited'tilIsawthesun, Idon'tknowwhyIdidn'tcome. Ileftyoubythehouseoffun, Idon'tknowwhyIdidn'tcome.” NorahJones那慵懒柔软的嗓音像水一样漫进耳朵,轻轻浸湿了她的情绪。 细雨蒙蒙,伞下的男人,背脊挺拔,风衣下的身形干净利落。雨帘将他身影慢慢晕开,直到消失在荷塘上弥漫的水雾里。 她的脑海中,突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 清晨那一幕突然浮现出来——他从浴室走出来,浴巾绕在腰间,水珠顺着肌肤滑落。肩宽腰窄、肌肉流畅的身材,简直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极致写照。 偏偏那张脸还清冷得像佛前的灯芯,点燃前叫人不敢冒犯,点燃后……谁知道会不会烧得人心惊。 刹那间,她突然明白了高中好友王婉口中那句“内心尖叫”的感觉。 雨中的空气格外清新,布谷鸟清脆的叫声在雨中回荡着,一声声唤到人的心里,撩动着苏小满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些年,追她的男生中不是没有好看的,但是像沈修平这样——骨子里清冷,外表矜贵,还偏偏有副好皮囊的男人,却还是很稀有的。 也许,她还有点见色起意的心思,可是……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冷了。像是生来跟人隔着点距离,始终不让你真的走近一步。但是作为医生,他又是那么温柔,善良。 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他莫名其妙的疏远,从那天起,他们就像被莫名地拉开了距离。 如今,雨中的男人比年少时更加有魅力,令她心痒,也让她内心胜负欲爆棚。 屋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敲击在她心上。 苏小满猛地抬眸,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明亮。 她有时候就是这么点坏心眼—— 偏要撩他一下,看他脸红,看他失措,看他一本正经下的动摇。 眼下,她的咖啡店已经步入正轨,左右无事,正好空闲无聊。何不趁此机会,折下这支高岭之花? 她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好像可以比往年更有意思一点。 沈医生,接下来的日子,请多多指教哦。 【作者有话说】 从下章开始入V,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和喜爱~ —— 且看可爱的小满姑娘如何撩动清冷克制的沈医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一个早已春心萌动的高岭之花, 面对暗恋多年的女孩的主动撩拨, 又会发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 *** 作者专栏预收文,求收藏~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初恋进行时,大小姐X乡下少年 《婚后骆先生每天都在崩人设》先婚后爱,霸总X女博士 * 文中的歌词是NorahJones的《Don'tKnowWhy》 正文 第19章 春雨濛濛,细得像雾,密密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沈修平慢慢走着,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放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攥着那颗喜糖。 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那颗跟她嘴里含着的一样味道的水果糖。 细雨绵绵,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整颗心也被这场雨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湿哒哒,黏糊糊。 刚才他是特意绕过来的。 出诊回医馆,明明有一条更近的路,他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从咖啡店前经过,绕了远路。 今天早晨的一幕幕,一上午都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回到医馆时,雨还在下。雨天,医馆冷清,爷爷也没有来。他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珠,放进雨伞筒。 张乐迎上来:“沈医生回来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话,洗干净手,径直走进诊室。 他脱下沾了雨水的风衣,换上白大褂,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颗水果糖。 橘红色的糖纸已被他捏皱了,糖纸闪着一点微光。他轻轻剥开,糖果莹润如琥珀。 他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头轻轻刮了一下。 他闭上眼,心底忽然泛起一种近乎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味道吧? * 翌日清晨,春雨初霁。 一切都像刚刚洗净,世界安静而明亮。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望着雨后清透的天空,阳光落在竹子上,被雨水洗濯过的竹子,青翠欲滴。 她情不自禁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气。初生的阳光,带着勃勃的生机,灿烂又热烈。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不禁笑了,真是个适合搞事情的好天气。 咖啡店里,小慧已经来了,还没开始营业,正在做开门的准备。 苏小满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先去换药啦。” 小慧一边擦拭桌面一边回头:“苏姐姐,你以前不都中午才去吗?” “换个时间,换个心情嘛。”苏小满朝她眨了眨眼,挥手告别。 她刚一转身,就看到呆呆正蹲在门口,小脑袋一下一下蹭着门框,一副“本汪也要出门遛弯”的架势。 她弯腰拍拍它的脑袋:“小呆呆,跟我出发,去见证一场——”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伟大爱情的萌芽。” 呆呆似乎听懂了似的,“汪”了一声,小尾巴摇得飞快,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春雨刚歇,地面还有浅浅的水洼,呆呆兴奋地扑腾了一脚,水花四溅。苏小满赶紧喝止住:“别闹,你是来见证爱情的,不是来搅局的。” 她笑着,轻轻拎起裙摆,迈步朝杏林堂走去。脚下的水洼被春日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就像她心里那个小念头,悄悄地,开始发光。 到了医馆门口,门还没完全打开,她就看到沈修平站在厅堂里,正一边低头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翻着病历本。 他的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意,眼角眉梢都带着清晨的气息。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眼看见她时,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喜。 “今天来这么早?”他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点藏在尾音里的意外。 “是呀,早晨空气好啊。”苏小满笑着,声音轻快。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网罩衫,薄薄一层,透着柔和的光感,清晨的阳光,映得她整个人都轻盈明亮。耳边垂着一对流苏耳饰,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沈修平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开口道:“跟我来。” 苏小满默契地跟着他走进诊室,在他面前椅子上坐下,把右手自然地递过去。 沈修平动作一贯轻柔,慢慢解开包扎的纱布。朝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也照在那双正在忙碌的手上。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拿棉签和镊子的动作,稳、准,温柔得近乎克制。 苏小满目光落在他手上,一时间竟忘了移开。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没认真看过他的手。 她从不理解“手控”的意义,可此刻,她仿佛有点懂了。这双手,天生就该拿来做医生的。 她盯着他的动作,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忽然眨了眨眼,轻声说: “沈修平,你的手……真好看。” 沈修平手指一顿,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他抬起眼看她,却又很快低下头,不敢去解读她话语中的意味。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恢复得很好。明天开始就不用再包纱布了。但是,要注意小心别蹭到结痂的地方。” 苏小满“哦”了一声,忽而歪了歪头,“我能……再多包几天吗?我*怕不小心会碰到。” 沈修平一怔,抬头看她,撞进她眼里的那一瞬,竟有些恍神,她的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分明含着期待。 明明昨天她还为“终于不用天天来换药了”而眉飞色舞,怎么今天,又一脸期待地问他“能不能再包几天”? 他低下头,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很确定地说:“现在的情况不需要继续包扎了,透气更有利于愈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理智和职业让他刻意回避了她眼中的情绪。 “这样啊。”苏小满轻轻点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我会小心的。” 她顿了顿,又问:“结痂掉了后,会留疤吗?” “不会。”沈修平声音温淡,却带着笃定。 “那就好。”她忽然轻声笑道,“要是留疤,沈医生你可要负责到底哦。” 沈修平动作一滞,终于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含着笑意,似乎是认真的,又似乎带着调侃。 他感觉今天的苏小满好像有点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一时又难以说清。 直到那抹鹅黄色的倩影消失在街口,沈修平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伸出自己的手,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手,仿佛想在这双手上找出些什么不同的地方来。 她说这双手好看。 是真是假?是玩笑还是随口而出?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苏小满转过南大街,就到了荷塘边,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身后是是小狗呆呆蹦跳的身影,项圈上的铃铛声在春日空气中清脆作响。 荷塘边垂柳如烟,阳光洒在垂柳枝条上,泛着一圈一圈柔光,像整个世界都披着一层柔软的纱。 她的心情大好,两只手自由地甩动着,终于不用包纱布了,她的右手终于自由了。 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可惜,好像就没有借口去医馆了呢。 “呆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她笑着回头看着傻乎乎的小狗。 呆呆摇着尾巴,“汪”了一声,铃铛轻响,像是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回应她。 苏小满笑出声来,眼前浮现出沈修平听到她说让他负责到底的时候,那双眼睛轻轻一滞的样子,仿佛一整块冰,被阳光悄悄化开了一道缝。 她挺直腰背,双手背在身后,哼出一个欢快的小曲儿。 * 第二天,沈修平一早便意识到,今天苏小满不会再来换药了,心里就难掩失落。有患者的时候还好,忙碌能暂时遮掩情绪。可一旦空闲下来,心里那点空洞就会一点一点放大。 他开始后悔,既然苏小满想继续包扎几天手,他为什么不同意呢?再包扎几天,也不会违背做医生的原则吧。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的书,站起身走出诊室,来到中药柜前。 李长河正在抓药,看到沈修平过来,主动问:“沈医生,需要什么?我来帮你称。” “不用了。”他摇摇头,声音温和,“我自己来。” 他站在药柜前,目光扫过熟悉的标签,依次取出川芎、地榆、白芷、金银花、珍珠粉……每一样都按照比例小心称量出来。 唐一鸣从煎药室走出来,看到沈修平正在称药,也走过来,“沈医生,需要帮忙吗?” 沈修平摇头,他又调整了几次比例,将干燥的药材研磨成细粉,混着调和好的凡士林和一小撮蜂蜡。他用小铲一点点搅拌,直到膏体彻底融合,呈现出柔和的米黄色,才停下动作。 然后,他将膏体小心地灌入棕色玻璃瓶,封紧瓶盖,贴上手写标签。 唐一鸣凑过来看了看,“沈医生,这药膏是给谁配的啊?” 沈修平淡淡地说:“一个病人,手伤还没好。” 李长河笑着插话:“这药膏配得这么细致,肯定是特别的病人吧。” “只是随手做的。”沈修平低头笑了笑,拿着药膏转身回到诊室。 他想,也许下午下班时,他可以顺路去一趟咖啡店。 只是顺路而已,他对自己说。 他站在诊室里,盯着手里的玻璃瓶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柜子里。 午饭后,他在药柜前清点药材,手指翻着标签,无情无绪的。 沈济和从诊室走出来,打了个哈欠,收拾好茶杯准备回家午睡,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沈爷爷。” 沈修平心头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阳光正好,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修身的连衣裙,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的光。 “小满来了。”沈济和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来找沈修平。”她走进门,径直朝他走过来,微微蹙着眉,举着右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我的手好痒啊。” 沈济和看着两人,笑呵呵地背着手走出了诊所。 沈修平连忙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结痂的部位微微泛红,周围的皮肤细腻光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结痂过程中的正常反应,尽量不要抓挠。” 苏小满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可是,真的很痒嘛。” 沈修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柔软。他轻声道:“如果实在难忍,可以先用冰块冷敷一下,会有所缓解。” 她眼睛一亮,歪着头看他:“你这里有冰块吗?可以……帮我冷敷吗?”她声音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沈修平与她对视了一瞬,呼吸似乎短促了一拍,沉默片刻后点头:“可以,你先去诊室等我。”说完,他转身去内室。 苏小满走进诊室,在诊桌一侧坐下。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中医学著作,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笔记,字体劲瘦冷峭,笔锋克制而有力。就像他的为人。 这时,沈修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冰袋和一块干净的纱布。 他坐在诊桌前,示意她把右手拿上来。苏小满很听话地把右手放到桌上,沈修平动作轻柔地将纱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然后将冰袋轻轻按在纱布上。 “每次冷敷不宜超过十分钟,避免冻伤皮肤。”他低声叮嘱,抬眼看她,目光专注又温柔。 冰凉的触感让苏小满微微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他,眼里含着笑,声音低低的,似真似假地埋怨:“你轻点,好冰呀。”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四目相对,沈修平感觉脸上陡地浮上一层热意。 正文 第20章 诊室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混着草药的清苦与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静得连指尖落在纱布上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沈修平似乎有点承受不住那双含笑的美目,视线轻轻移开,手却还是帮着扶着冰袋。 他知道她在看他,那道目光像是落在了他侧脸,热意一点点往上爬。 突然,他感觉到冰袋下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只好转过头来,“不舒服吗?” “也不是……”她软声说着,左手悄悄绕过去,挠了挠纱布外的皮肤,带着点无奈的撒娇,“就是有点痒,又不能挠。”她有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沈修平不动声色地将冰袋调整了角度,“再忍忍,过几天就好了。” “哎,你说,”她眼里水光微动,“如果我的手一直好不了,是不是就可以天天来医馆?” 他猛地抬眼看她,眸色微凝,“不许这么说。” “不许什么?不许我来医馆?”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你知道,不是。”沈修平耳根发烫,偏头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站起身:“你用左手扶一下冰袋,我给你拿个东西。” 他起身走向诊桌旁边的柜子,手心已经微微出了汗。 她是故意的吧。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得离谱。 冷意顺着纱布缓缓渗入,原本火辣的瘙痒感终于渐渐缓解下来。苏小满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笔直到有点僵硬的背影,轻声笑了一下。 ——这男人,还真是不禁撩啊。 沈修平等心绪稍稳,才从柜子里取出那棕色的药瓶,转过身来。 她还乖乖地坐在那里,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他定了下心神,走到她身边,把药瓶放到她面前的诊桌上。 “这是治疗烫伤的中药膏,”他声音仍淡,却带着一丝压着的温柔,“止痒,也能防止留疤。每天早晚各涂一次。” 她左手拿起棕色药瓶,看了一会儿,“这是你们医馆自己配制的?” “我今天刚配的,本打算下班后给你送过去。” 苏小满眼波一转,靠着椅背偏头看他:“沈医生你对病人真是有心。” 沈修平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眸色微深,“你对医生的定义,是不是有点特别?” 说完,他不待她反应,已坐回诊桌,将纱布轻轻揭开一角,查看皮肤反应,然后将冰袋缓缓取下,“可以了,记得回去后不要挠。” 他边说着,边站起身整理刚刚用过的冰袋和纱布。 “好。”苏小满应着,却没急着离开,药膏还握在手里,细细摩挲着瓶身。棕色玻璃冰凉光滑,在她掌心一点点回温。 “沈修平。”她忽然开口。 沈修平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她。 她慢悠悠站起身,脚步轻盈,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他,“你还没说清楚,我对医生的定义,怎么特别了?” 她还没打算放过他。 沈修平慢慢放下手里的纱布,站直了身体,视线微微下移,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像狡黠的小狐狸,乌黑的瞳仁里藏着光。 诊室忽然静得出奇,只有她的话音还在空气中轻轻晃着,像一根钩子,钩着他的心尖。 “你说呢?”他开口,声音低哑。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眉眼一弯,粲然一笑,“这就要问你啦。”说完,她轻巧地退开半步,朝他扬了扬手中的药膏瓶,“走啦。” 门口,有风轻轻灌进来,她的裙角一闪而逝。 沈修平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落在她刚刚站的地方。 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眼里的笑意,她靠近时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身边,挥之不去。 他没动,眉眼间依旧寡淡克制,心里却早已乱得七零八落。 她果然,是故意的。 * 晚上洗完澡,苏小满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涂上沈修平配的药膏。 她低头看看右手,药膏涂上去凉凉的,没有一点刺痛,反而带着一丝清香。结痂的边缘也变得平整柔和,看起来比昨天更好了。 灯光将她的手映得莹白如玉,药膏涂得匀净,淡淡的光泽像给肌肤覆了一层柔润的薄纱。 这几天,苏小满没有再去医馆,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咖啡店,虽然右手还没完全好利索,但是比起以前包着纱布的时候,已经灵活多了,可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每天一早一晚按时涂药,手背一天一天好起来,痂皮终于渐渐掉了。 这天傍晚,咖啡店内,春日的夕阳柔和地洒进窗户。苏小满倚在窗前,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微抬,对着窗外的自然光,按下快门。 手背烫伤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新的皮肤粉粉嫩嫩的,几乎看不出曾经烫伤的样子。 她嘴角轻轻上扬,把照片发给沈修平,并附上一句: 【沈医生,我的手恢复的怎么样?】 此刻,沈修平正坐在诊室里,握着手机,心绪起伏。 自从那天她离开后,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他一开始等着她“顺路”再来取点药,或者喊着手痒走进医馆,可她却像是突然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 他曾试着主动迈出一步,鼓起勇气发消息问她手背恢复得如何,她回复得简洁得体:“很好,谢谢。”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留白。 他盯着那四个字,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仿佛那天在诊室里的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为这些情绪所牵动。可越是克制,越是觉得身心被慢慢浸泡,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今天,他终于收到了她的消息。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他心跳忽然慢了一拍,手指顿在屏幕上方许久都不敢点开。 可照片一点开,他怔住了。 照片里,一只手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天光里。骨肉匀停,细嫩白皙。饱满的指甲,带着淡淡的粉色。 他记得这只手。 他为她擦药、包扎时,那细小的触感总是在指腹停留良久——柔软,嫩滑。 平时总是爱戴各式戒指的手指,如今素着,坦然地伸在他眼前,干净得有些清透。 沈修平盯着照片,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深沉。 脸,也慢慢地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回消息:【恢复得很好。】 他刚发出去,还没来得及平息心绪,很快又有两条消息进来了。 【沈医生的药膏真有效。】 【手终于美回来了。】 字句轻松,语气里仿佛还藏着笑。 他的心一下轻松起来。这几日的辗转反侧,压在心头的沉闷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盯着屏幕,唇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份“夸奖”。正当他还在思索时,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那我还需要继续涂药吗?】 沈修平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打字回复得极快: 【可以继续涂几天,适当减量,一天一次或隔天一次。】 打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静盯着屏幕,等她回复。刚才那一刻的悸动还残留在心头。 几秒后,信息提示音如愿响起。 他立刻点开。 【看来真的不会留疤了,沈医生不用担心要为我负责了。】 他心头一跳,原本轻松起来的情绪,反倒被这句玩笑带回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中。 想起那天她在诊室笑着说,“要是留疤,沈医生你可要负责到底哦。”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若只是病人与医生间的正常问诊,他自然可以游刃有余地回复。 但是,苏小满的这句问话……若认真接了,显得暧昧;若敷衍过去,又太冷淡。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片刻后,他终于慢慢敲出几个字: 【有没有留疤,不是我唯一担心的事。】 打完,却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删掉了。 又重新输入:【记得按时涂药。】 他删去了所有情绪的指向,只留一个最温和也最克制的关心。 发送后,他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风穿过窗户,带来一丝薄凉。他摘下眼镜,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说的话,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击中他。 看着沈修平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苏小满轻轻挑了下眉,笑了笑,放下手机,慢悠悠走回窗前。 窗外新绿初上,风拂过窗纱,带着一点点清甜的花香。 她不急,春天还长。 * 第二天,天还未亮,沈修平猛地醒来。 窗外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泛着一丝将明未明的青白。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额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 刚刚的梦,清晰得不像梦。 梦里,那只手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样,柔嫩滑腻。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他的喉结,胸口,然后,一路向下,停留在…… 他血脉翻涌,身体每一寸都在战栗。 他倏地坐起身,心跳如鼓,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压下心底那股汹涌的燥热,起身进了浴室。 冷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才终于找回一些理智。 半小时后,他擦干头发下楼,脸颊还有些潮红未退。 厨房里,李秀敏正忙着准备早餐,见他一身湿气,诧异地道:“你不是一向早上打完太极才洗澡吗?怎么今天反了?” 沈修平语气平静:“出汗多,想先冲一下。” 李秀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下厨。 院子里,早晨的阳光刚刚洒落下来,树影斑驳。沈修平穿着练功服站在中庭,动作一板一眼地展开太极,却总也打不出平日里的松沉劲道。 每一个起手、落步,看起来缓慢从容,实际上却心气浮动。明明呼吸均匀,心跳却莫名有些乱。他知道,问题不在身上,而在他心里。 昨夜的梦像是烙在脑海里,那种炽热贴近、肌肤相触的感觉一再回放。他越是想平复,身体却越是紧绷。 推手动作一顿,本该缓缓吐气的节奏忽然断了,他眉心微蹙,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他最后干脆一挥手,草草收式。手指捏着毛巾擦着汗,下颌线紧绷,心里有掩不住的燥意和压抑。沉默了几秒,他转身回楼上,又去冲了个凉水澡。 吃饭时,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气氛一时间竟有些静默。 沈世杰这两天店里不忙,就回家住几天。沈修平低头吃着饭,眼神却有些游离,像是在神思之外。 沈济和扫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家人,忽然悠悠开口:“前几天小满来过,活泼得很,我那顿饭吃得特别香。”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修平,语重心长地说:“修平,别怪爷爷催你,你也不小了,得赶紧娶个媳妇儿回来。男人到了年纪就该成家,有个自己的小家才是真正的日子。” 李秀敏笑着附和:“是啊,听小满说话,我都觉得这屋里热闹不少,女人在家里啊,就是有烟火气。” 沈世杰也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父亲的沉稳和笃定:“你爷爷说得没错。男人不是光工作上有成就就行了,生活也得有归处。” 沈修平手里盛着的豆浆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作声,像是在将这一句话慢慢咀嚼下咽,许久,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了。”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餐具轻轻碰撞碗碟的声音。 饭后,他没有多留,跟长辈说了声便出门了。 跨出院门,沈修平没有一刻犹豫,转身毫不迟疑地朝荷塘方向走去。 他想见她。 比任何时候都更想。 正文 第21章 早晨,天光清润,春风从荷塘上轻轻吹来,带着点微微潮湿的气息。 苏小满蹲在咖啡店窗下的小花坛边,掌心摊开,一把花籽从指缝间洒落下去。 前几天,小慧从家里带来一小包百日草的花籽,说这种花皮实好养,随手一撒就能开满一院子。 这启发了苏小满,她从网上又买了些波斯菊和向日葵花籽,打算把咖啡店窗下的空地改造成一个小花坛。 这几天,她和小慧趁着空闲时间,把窗下那一溜贴墙的空地翻了土。苏国良路过时见她们忙活,还特意停下来指导了几句。 最后两人一合计,又找来几块青色旧砖,围在花坛边角,虽不讲究,却别有一番生趣。 原本这会儿,小慧也在和苏小满一起种花的,但是一大早,镇中学的一位老师就来了,说是昨晚熬夜批作业到半夜,今天早晨急需一杯咖啡提神。于是小慧就进去做咖啡了。 呆呆正蹲在苏小满身边,歪着脑袋盯着她手里的铲子,还时不时伸爪子去扒拉几下泥土。 苏小满忍不住笑了,轻轻按住它的爪子,“别闹,你再乱抓,就要被赶走啦。” 这时候,邻居家张婶路过,冲她笑着招呼:“小满,种什么呢?” “收拾了个小花坛,播点花籽。”苏小满回头,笑着挥手。 “你跟你妈妈一个样,就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你们家那院子,开花时,简直跟画儿似的。” 确实是啊,周慧珍最喜欢种花了,尤其喜欢月季花,家里院子里栽了好几个品种,花期一到,满院姹紫嫣红。 既有碗口大的花朵,也有小小如星星般点缀在绿叶间的。有的年岁日久,枝干粗壮,竟长得比人还高。 小满还记的自己小时候,每到月季盛放的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花前,拍照片留念。那时候妈妈总喜欢给她梳双马尾辫的发型,还要系上粉色的丝带。 “是啊,张婶,”苏小满回过神来,抬眼笑着说,“我家花又快开了,有空来坐坐呀。” 张婶笑着答应,又朝苏小满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哎哟,你们聊,我不打扰了。”说罢便拎着菜篮子走了。 苏小满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才看见沈修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荷塘边,正静静地看着她。他也朝张婶点头致意,然后双手插兜,慢慢朝她走来。 “嗨。”苏小满站起身,笑着看着他。 看他走近,她伸出右手,手背向上,笑盈盈地道:“看,我的手完全好了。谢谢你的药。” 她的手指上还沾了些泥土,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手背已经完全恢复了,柔白细嫩,还带着新生肌肤的淡淡的粉色。 他点点头,“确实恢复得不错。” 突然间,沈修平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的梦,他的脸烫起来。他轻咳一声,立刻别开眼睛,转移话题,“你种的什么花?” 苏小满没有看出他的窘迫,兴致勃勃地介绍:“波斯菊、百日草,还有……向日葵。” 她歪头看着刚撒完种子的泥土,语气里带着点憧憬,“混种的,看哪种先冒头。” “这些花的花期都很长。”沈修平看着那小片翻好的泥土。 “嗯,也好养活。”她笑,“适合我这种,记得浇水,但容易忘记除草的人。” 沈修平没接话,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阳光洒下来,她的发丝被光线照得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点细微的汗珠。她仿佛跟春天融在一起,柔软又明亮。 他忽然觉得,那一小撮撒下去的花籽,安静、琐碎,却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春天的缝隙。 “来买咖啡吗?”她问。 他微微一顿,点点头。 “小慧在里面,你进去点单吧。” 沈修平却在她身边停住脚步,“咖啡不急,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就种完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她额前碎发滑落下来,有点遮眼睛,她抬手想掖到耳后,却发现两只手都沾满了泥土。 她撅起嘴,朝那缕头发轻轻吹了一下,头发轻轻扬起,又重新落了回来。她抬眼看沈修平,“沈修平,你的手干净,帮我整理一下头发呗。” 沈修平一怔。 刚才她的小动作,他早已看在眼里,他有心帮忙。但是现在她主动开口,他却反而有些紧张了。可是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倒显得他心中有鬼。 他只好也装作若无其事,慢慢走上前,低下头,伸出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缕发丝顺从地被他拢起,刚刚掖到耳后,头发柔顺,又滑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些慌乱。 “我上衣口袋里有发卡。”她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你拿出来,帮我卡一下头发。”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绒绒的针织开衫,扣子随意系了几颗,领口微微敞开着,里面似乎还穿着一件白色打底。 他顿了顿,终于僵着手,缓缓探进她的衣兜——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柔软温热的布料,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手指轻轻一颤,像是误闯进什么禁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指尖碰到一枚光滑坚硬的小东西,他取出来,是一枚镶着几颗小珍珠的银边发卡。 “对啦,就这个发卡。”她一笑,眼尾一弯,“麻烦你了。”她微微倾向他,侧过脸等他。 沈修平低下头,用左手小心地捏起那缕头发,轻轻撩到耳后。右手打开发卡的卡扣。 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温软,细腻。阳光下,他离得她那么近,近到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昨夜梦境的片段在耳边低语,模糊又炽热。 他指腹僵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干什么。心慌意乱间,他一只手压住她的碎发,一只手笨拙地把发卡别上去。 结果就是,头发一点都不平顺,发卡也别得松松的。 他作为医生的灵活的双手,一辈子也没这么僵硬过。 “我卡得不太好。”他声音又低又虚弱。 “没关系,我又不是要去参加选美。”她歪着头笑,眼里含着点调皮。 他也低头笑了一下,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额头似乎有点热意,他以为是被阳光晒的,只觉得眼皮比平时更沉,太阳穴隐隐一跳,像是困,又不像是困。 她继续蹲下,拿过花洒开始浇水。他也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花洒,“我来。” “那就谢谢你啦。”苏小满见过他栽竹子,知道他干活细致。 “我去洗个手。”她起身,把手心的泥土轻轻拍了拍。 他点头,细细地洒好水后,也走进咖啡店。 苏小满已经洗干净手,系上围裙。那枚银色发卡还点缀在她左耳后向上一点的位置,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你很少早晨来买咖啡,要带走吗?”她手里忙着,抬头问他。 他迟疑一下,“不带走……想喝杯咖啡提提神。” 他能说,他就是想来看看她吗? 那位初中老师还没走,彼此都认识,就寒暄道:“沈医生,昨晚也没休息好?” “哦?”苏小满抬眸看他,“刘老师是批作业到太晚了,沈医生也是工作到太晚了吗?” 脸烫的感觉更强烈了,他默默地笑了笑,不发一言,侧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苏小满习惯他的沉默,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做咖啡。等她做好咖啡,正要把咖啡端给他,一抬头,就看到沈修平正看着他,眉眼里含着淡淡的笑。 苏小满也回以一笑,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今天特别做的‘心形拉花’,专属款哦。” 沈修平低头一看,果然,杯面上是一颗斜斜的心,奶泡纹路温柔细腻。 小慧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打趣:“哟,苏姐姐今天对沈医生这么特别啊?” “我的手多亏沈医生才能恢复得这么快,为了表达谢意——”苏小满眨眨眼,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就用这颗拉花,代表我的心。” 小慧开玩笑,“苏姐姐你这是感谢呢?还是告白啊?” 苏小满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接着便转向沈修平:“你别太当真啊,我开玩笑的。” 话音刚落,就撞进了沈修平的视线里。男人神情淡淡的,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说:“如果我当真了呢?” 苏小满一愣,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静止了一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修平已经端起咖啡转开头去,眼睛看向窗外,抿了一口,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小满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角一翘,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刚刚,自己居然是被反撩了吗? 小慧在一旁忙着,完全没注意这边微妙的气氛。咖啡机的嗡鸣声混在轻快的店内音乐里,显得一切都风平浪静。 小满不甘示弱,正要开口反击,门口风铃却“叮铃”一响,又有客人推门而入。 小慧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欢迎光临!” 苏小满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轻哼一声,把围裙系紧了些,抬手把刚才做拉花用的杯子拿回去清洗,动作利落又带着点小小的别扭。 沈修平的目光也从窗外移进来,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漾开一层层水纹。 他默默地喝完咖啡,将杯子轻轻放回吧台上,朝小满的方向低声道:“谢谢咖啡。” 声音很轻,但像是特意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苏小满听到了,咬了下唇角,转过头来,端起笑脸:“慢走,不送。” 沈修平勾了勾唇,推门而出。 谁说冷清寡言的医生不会撩人来着?苏小满默默在心里哼了一声,咬牙记了一笔。 沈修平走出咖啡店,春日清晨的风迎面拂来,本该温暖的空气里,却似乎带着一丝隐隐的凉意。 他低头系好外套的扣子,脚步慢了半拍。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走回医馆,额头还是有些发涨,眼皮也变得沉重,他拿出体温计测了一下——果然,发烧了。 沈修平低低叹了口气。 应该是早晨连冲了两次凉水澡,受凉了。一身汗意就去冲凉水澡,不生病才怪。 医馆里有药,他拿了退烧药和温水吞下,又给自己抓了几味缓解头痛的草药备着。 但药还没起效,他就已经浑身发冷,脑子里像被雾罩住似的,模模糊糊的。 唐一鸣正好有事进来找他,一进来就看出他脸色不对:“沈医生,你不舒服?” 沈修平已经懒得说话,靠着椅背,只是点点头。唐一鸣见状赶紧走出去,不一会儿便和沈济和一起走进来了。 见爷爷来了,沈修平只好简单地说自己发烧了,刚刚已吃过药。沈济和皱眉,沉声道:“别硬撑了,赶紧回家去躺着,医馆这里有我。” 沈修平也知道硬扛没意义,点点头,披上风衣,离开医馆。 今天明明阳光很好,但是沈修平却只觉得一股渗骨的寒意,沿着背脊一路向下。他强撑着步伐,一步步走回家。 家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家里一般没有人。楼下空荡荡的,连落尘声都清晰可闻。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卧室一如往常,简洁而规整,实木大床,配套的床头柜,灰色的床品铺在床上,一丝褶皱也无。阳光透过南向的窗户洒进来。 跟他早晨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可他却在这一刻,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了,可是他还是感觉很冷。 他本是情绪极稳之人,早将“孤独”两个字拆解进理性里去。但此刻,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积攒的某种情绪,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点脆弱。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置顶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女孩抱着小狗的卡通形象。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只雪白的手上。他呆呆地盯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变暗,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清晰而孤单。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正文 第22章 春天的风像是泡在了花香和阳光里,轻轻摇动咖啡店门前的风铃,叮铃作响。 烤箱里的点心快出炉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 苏小满弯腰打开烤箱,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盘刚出炉的桃花酥。 圆润饱满,表皮酥松,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小桃花,粉嫩柔润,中间点了一点山药泥——这是上周末姥姥来吃饭时教她做的,说这种配法清甜不腻。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透过窗户落在点心上,像是替它们镀了一层柔光。 【有新上的点心,请你来品尝。】 她把照片发给沈修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不介意做小白鼠吧?】 消息一直没人回。苏小满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沈修平是医生,忙起来顾不得看手机也是正常。 临近中午,咖啡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荷塘边,也有三两客人正在露天座位聊天。 张乐也来了,照例点了一杯奶茶。她靠在吧台前,一边等小慧做奶茶,一边打着哈欠闲聊: “今天沈医生不在,结果偏偏病人格外多,我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现在人总算少点了,先来杯奶茶垫垫肚子。” 苏小满刚从烤箱里取出一盘桃花酥,用夹子夹起几块放在盘子里,递过去:“刚出炉的,尝尝。” 张乐笑着接过:“谢谢小满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好吃。” 小慧随口问:“沈医生怎么不在医馆呢?” “早上还来过,但是刚来就发现发烧了,沈老先生让他回去休息了。” 苏小满正在整理托盘的动作一顿,刚要开口,小慧已经替她问了出来:“沈医生早上还来买咖啡呢,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张乐边吃着桃花酥边摇头,“不知道呢,反正状态不太好,吃完药就回去了。好像是着凉了。” 苏小满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将空托盘放回操作台。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脚边的一小片区域,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低头看了眼。 那条微信,依旧没有回复。 * 沈修平迷迷糊糊中,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李秀敏的声音渐渐近了,“修平,你好点了吗?要不要起来吃饭?” 沈修平离开医馆后,沈济和就打电话告诉李秀敏,说修平发烧回家了,让她中午早点回家看看。 听到母亲的声音,沈修平勉强探起一点身子,“妈,我不想吃东西。”他依旧头脑昏沉。 李秀敏端着水杯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一下他额头,还是滚烫。她皱了皱眉,柔声劝道:“先喝点水吧。” 沈修平轻轻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动。 李秀敏只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还是有点担心,说:“我听爷爷说你吃了退烧药了,那你再躺会儿,我下楼看看给你做点清淡的饭,等会儿饿了也有得吃。”说完,她悄悄地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沈修平重新躺下,手指碰到枕头下的手机,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按亮屏幕,眼神突然一凝。 那个置顶的微信居然有新消息,他下意识地划开。看着她的信息,他抿了抿唇。 桃花酥很漂亮,粉粉嫩嫩的。他喉咙动了动,指尖迟疑地敲下回复: 【谢谢,我生病了,不能去了。】 像是小心翼翼地投出了一根细线,带着某种试探和不自觉的渴望。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解除了手机的静音模式。但是,手机却始终没有消息提示音,或者铃声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微信界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他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松开,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甚至有些后悔发了那条消息。 她果然就是不在意,他居然还妄想试探。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又苦又涩。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他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却发烫到几乎要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又听到敲门声,这次更轻了些。他以为是母亲又回来了,嗓子干哑得厉害,强撑着回应,“妈……我真的没有胃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没睁眼,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此刻的他,已经懒得应对任何人。 发烧时的乏力感,退烧药带来的昏沉感,混合着一种说不出口的脆弱,压得他整个人都沉进床垫里。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软软的,带着点凉意,轻柔地覆在他额头上。 沈修平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戴眼镜,视线有点模糊。屋里拉着窗帘,只有敞开的房门口,透进一道柔和的亮光。 朦胧的光线中,床前,苏小满正微微附身看着他,眉头微蹙,一脸关切。 是梦吗? 他甚至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这份温柔是自己的幻觉,是发烧带来的虚妄。 他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难以克制自己,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有些迟疑又小心地去握住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那只手温软、清凉,握在手里,像是给他炙热身体里灌注了一股舒服的凉意。 苏小满微微一愣,本能地想抽回手。可是她刚才试过,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也许是因为他还在高烧中,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怎么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呢?她任由他握着。 “沈修平。”她轻轻唤他。 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睛湿湿热热地看着她。真的是梦吧?他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这场未醒的梦里,不禁抓得更紧了。 他甚至变得更贪心,贪恋她手的凉意,贪恋那一点触碰的温柔,忍不住抓着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贴在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那触感柔滑细腻,他心跳快得不正常,分不清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眼前的人。 苏小满也呆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修平。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尾因为发烧泛着一点红,眼神湿润而脆弱。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修平。她的心酸酸的,却又柔软得不行。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李秀敏由远及近的声音,“小满,怎么样?修平退烧了吗?” 沈修平猛地一震,意识刹那间恢复清明——这不是梦。 他倏地放开她的手,侧过头,闭紧了眼睛,脸埋进枕头里,整个耳廓都染上了隐隐的绯色。 他根本不敢再看刚才还被他拉住手的女人。那一瞬间,他狼狈得恨不得从床上直接消失掉。 苏小满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轻轻收回手,起身退了两步,转头轻声跟李秀敏说,“李姨,好像……还没退烧。” 李秀敏走近,苏小满站到一边,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 “你还给修平带了热姜茶和点心,想得太周到了。”李秀敏说。 沈修平躺在床上,本来因为自己做出那样的举动,已经羞愤欲死,准备装死到底。眼下却听得清清楚楚,心脏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她是专门来看我的。 可还没等这点悸动升起,苏小满接下来的话,就让沈修平的心又悄无声息地坠了下去。 “李姨您别客气,之前我手被烫伤,多亏沈修平照顾,我的手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原来……只是为了感谢他吗。 两人又低低说了几句什么,他都没听进耳朵里。他感觉到房间慢慢安静下来,空气都稀薄了。 是都离开了吗?沈修平缓缓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 “你……没走?”他的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小满弯了弯眼角,点点头,“你醒了?好点了吗?” 沈修平咬了咬牙,艰难地低声开口道:“对不起……刚才我烧糊涂了,唐突了你……” 苏小满垂下眼眸,“我知道。”又轻轻笑,“生病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沈修平怔怔地看向她。 苏小满轻声说,“李姨下去给你做饭了。我带了热姜茶,你要不要起来喝一点?我听李姨说,你是着凉了,热姜茶也许会有点效果。” 他点点头,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苏小满见状,往前探一下身,拿起枕头垫在他背后。 她靠近时,发梢微微扫过他的脸颊,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他的呼吸蓦地停了一下。 沈修平胡乱地摸过旁边的眼镜戴上,像是要用这副清冷理智的外壳,把心里的狼狈和炙热藏起来。 苏小满端过热姜茶递给他,沈修平接过来,还有点烫,带着姜的辛辣与暖意,熨帖着他干涩的喉咙。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虚弱的克制。 苏小满笑了一下,侧过身,打开床头柜上的点心盒,“我新做的桃花酥,里面加了一点山药泥,山药泥比较好消化,你要不要试试?” 她边说着边用手指捻起一块,另一只手掌托着,递到他嘴边。 沈修平怔了一下。他的视线停在她指尖几秒,再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着笑,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坦荡又自然,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喉结微动,半晌,终于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腻的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可他根本分不清是点心的甜,还是她靠近时,连空气都变得甜了。 “好吃吗?” “嗯。”他的心跳得很快。 为了掩饰情绪,他又端起热姜茶,喝了一口,轻轻问:“你怎么来了?” “听张乐说你病了,她去我那里买奶茶。” 苏小满又问道:“你怎么着凉的?最近天气不是挺暖和的吗?” 原因当然是难以启齿,沈修平的脸又烫起来了。 正文 第23章 着凉的原因? 这问题一下子让沈修平哑口无言。 冲冷水澡?为什么冲?因为那个带颜色的梦? 沈修平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房间里太暗了……你把窗帘拉开吧。”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沈修平微微侧过脸,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半闭着眼睛。 苏小满拉开窗帘转过身,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修长的手指覆在眼睛上方,鼻梁高挺,侧影干净又清俊,带着病态的脆弱感,平添了一丝少年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沈修平,平时看你冷静得无懈可击,你今天这样生病的样子,还真是……” 沈修平听她这么说,手从眼睛上拿开,看向她的眼睛居然有点湿漉漉的。 苏小满心里一跳。她本来想说“还真是容易激发起人的保护欲”,却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轻轻耸一下肩,别开视线,故作轻松道:“你再休息一下吧,我下楼看看李姨给你做好饭了吗。” 沈修平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长舒一口气。后背一层汗,不知道是退烧药的作用,还是刚才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炙烫了空气。 他抬头摸了一下额头,似乎不那么热了。 可是,他的心里那点小火苗,却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 他没有再躺下,只是斜靠在枕头上,微微闭上眼睛休息。 窗外,布谷鸟的叫声远远近近地回荡着。楼下厨房里,隐隐传来母亲和苏小满轻声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一刻,他觉得特别满足。 直到有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沈修平才慢慢睁开眼,心底那一点甜意尚未散去。 走进来的却是母亲李秀敏,她端着餐盘,看到沈修平坐起来了,精神也不错,神色顿时放松了,笑道:“看来好多了。我熬了粥,喝点吧。” 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沈修平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母亲,往门外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忍不住问:“妈,苏小满呢?” “她接了个电话,回咖啡店了,小慧找她有事。” “哦。”他心中难掩失落。 李秀敏收拾着床头柜上的东西,一边絮絮地说着,“小满真是个有心的孩子,知道你生病了,还特地来看你。” 说着,她顺手捻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点点头,“味道真好,这是小满做的?” “嗯。”沈修平心不在焉地低声应着。 “小满的手可真巧啊。”李秀敏感慨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眼底那一点淡淡的落寞。 沈修平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着粥。勺子碰撞瓷碗,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他此刻心头搅动不休的情绪。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沈修平感觉身体轻快了好多,也已经彻底退了烧,只是还有点虚弱。 他慢慢走下楼,餐厅里李秀敏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她特意熬了小米粥,又蒸了滑嫩的蛋羹。桌上还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李秀敏见他进来,立刻招呼道:“好点了吧,先喝碗粥,养养胃。” 沈修平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妈。”他胃口不佳,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蛋羹。 吃过早饭,他想去医馆上班,被爷爷和母亲联手拦下来。 沈济和语气严肃:“你是医生,更该以身作则,病还没好彻底就急着上班?” 李秀敏也一脸不赞成:“再休息一天,养好了再去,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修平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再争辩,默默吃完早饭,回到楼上卧室休息。 他还有点轻微的干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他想起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 他从床上起身,穿过客厅,走进书房。 几周前,读研究生时的导师给他发来一封会议邀请函,是国内中医学术界一个比较有分量的交流会议,需要提交一篇学术论文。 导师的意思是,即使他回老家了,也希望他继续保持对学术研究的关注和参与。 作为导师的得意弟子,毕业时导师曾极力挽留他进入附属医院工作,可他却毅然选择回乡执业,令导师遗憾不已。但这份信任与期望,他一直铭记于心。 沈修平读研究生时主修的是中医内科学,虽然如今回到村里,各种常见病症都能应对,但真正擅长、最有心得的,仍是内科调理。 他这次准备的论文也是相关的研究,他已着手写了一部分论文,平时多是晚上抽空写,今天难得白天不用上班,他决定趁机继续推进进度。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他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太阳穴也隐隐胀着。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推门走出书房,准备到露台透透气。 经过客厅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脑海里猛地浮现出那个清晨的画面—— 苏小满曾站在这里。 那天本来打太极时,就被她盯得有些心浮气躁,本想冲澡冷静一下。没想到他从浴室里走出来,却迎面撞上了苏小满。 她就站在这里,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裸着的上半身上…… 她还笑了,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调侃。 沈修平回想起那一幕,脸颊不自觉又开始发热。他干咳了一声,强行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燥意。 真是疯了。他想。 这时,他听到书房里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走回去,从书桌上拿起手机,一眼看到置顶的那个名字亮了起来。他正在心猿意马的心抖了一下,居然有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呀?记得按时吃药哦,沈医生。】 后面还配了一个俏皮的小猫眨眼的表情。 沈修平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敲下几个字—— 【好多了。谢谢关心。】 发出去后,他盯着聊天框发了会儿呆。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又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医生也要学会照顾自己哦~我可不想天天跑你家给你送茶送点心[doge]】 像有什么轻轻软软地在心尖上扫了一下,沈修平低头笑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我忙啦,小满咖啡店今天也要努力赚钱的一天,回聊~】 后面还跟着一个眨眼加飞吻的表情。沈修平盯着那串调皮的表情,眼里一点点染上笑意。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仰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坐下继续写论文,嘴角却始终压不下去。键盘声清脆轻快,仿佛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中午吃过饭,又吃了药,他难得的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醒来时,手机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是陌生座机号。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你好,我是沈修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年轻男声:“沈医生您好,我是镇里宣传办的,这次‘乡村振兴’短视频拍摄,想邀请您家医馆参与一下,不知道您这边方便不方便?” 沈修平想了一下,“可以。” 对方随即交代了第二天上午开会的时间和地点,还客气地感谢了他。 沈修平想了一下,给苏小满发微信,问有没有接到镇里的电话。苏小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微信,说接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停顿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敲出几个字:【明天我去找你,一起过去。】 【你才刚退烧,可以去开会吗?】 沈修平唇角轻轻一勾,【没问题。】 第二天,沈修平早早就来到咖啡店。他戴着口罩,口罩上面露出一双黑亮干净的眼睛。他生病刚好,衬衫外面还穿了件薄夹克外套。 苏小满正在和小慧做开店前的准备,她今天穿了一件休闲款西装,里面搭着一条灰色针织长裙,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 她一抬头看到他,便走过来,笑意轻浅:“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嘛。让我看看真的退烧了吗。” 她边说着,边伸出一只手,手背自然地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修平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苏小满。 苏小满却神色如常,很自然地收回手,边说着“真的退烧了,”边转身回到吧台,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你稍等。我们马上就走。” 沈修平接过,手指触到杯身的一瞬,心头有点乱。 “刘睿杰他们也接到电话了,”她边理着东西边说,“估计是我们返乡的年轻人都会去开会。” 沈修平握着水杯,沉默不语,额头上她手的温度和触感似乎还停留着。他喝了一口水,停了半晌,才轻咳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苏小满抬眼看他,笑道:“那就给窗下的小花坛里浇点水吧。” 沈修平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一下,他拿着水壶先去院子里灌了水,然后来到窗下,细细浇洒。 才种下几天的花种,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稍微有点冒出嫩芽的了。泥土还带着新翻过的松软痕迹。 他忍不住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那几株刚冒头的绿意。 这时苏小满忙完了,也从店里走出来,她撩了一下裙摆,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真神奇,是不是?”她轻声说,“好多年没亲手种过东西了,突然觉得,能看到它们慢慢长出来,是件特别治愈的事。” 她侧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以前在城市上班,节奏快得像追着时间跑,哪里有时间去观察一株植物的生长。” 沈修平也看向她,神色微动。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轻轻地说,“但至少,现在这一刻,我不后悔。” “嗯,我懂。”他声音不大,却异常真诚,“你挺勇敢的,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拨了拨泥土旁的一株小芽。 阳光落在两人的身影上,投出淡淡的光影。 苏小满站起来,笑着看向他:“你也一样。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很有勇气。” 她扬了扬下巴,笑得恣意,“所以,现在我们准备出发吧,我的勇士先生。” 沈修平也笑了,跟着站起身,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更加明亮的眼睛:“一起出发。” 镇政府在北大街,离得不远,两人并肩走去。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沿街的早点摊升腾着热气,油条、包子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春风拂面,吹动苏小满耳边几缕碎发,也拂过沈修平的眉眼,他偶尔轻咳两声,走得慢了点。苏小满也放慢脚步,转头问他:“你还吃着药吗?” “吃着呢,放心。”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哎哟,这不是小满嘛!” 是苏小满的姑姑苏彩云,刚跳完广场舞,一身运动服,红光满面,正和几个同伴有说有笑地从中心广场方向回来,“你和修平这大早上去哪里呀?” 苏小满笑着迎上去,简单说了一下开会的事。沈修平也跟苏彩云和几位长辈打了招呼。 “咱们镇也很跟形势嘛,我最近刷手机,看到好多这样的视频宣传。”苏彩云乐呵呵地看着两人,“咱们镇还专门给你们开会,很重视你们这些返乡的大学生啊。” 与姑姑和几位阿姨道别后,又走了几步,经过镇小学大门口,正值早操时间,操场上传来广播操音乐,还有孩子们清脆整齐的喊口号的声音。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这也是苏小满和沈修平上小学的母校,两人脚步一顿,不约而同地停在校门前。 苏小满看着操场有点出神,“还记得吗?我们上学时,操场还是土地,现在都改成塑胶跑道了。” “我记得那时暑假开学,学校还会组织我们到操场拔草。”沈修平也陷入回忆中。 “是啊,虽然是劳动,但是特别有意思。” 两人对视笑了一下,眼神中都带了点旧时光的温柔。 视线再转回操场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操场一角,苏国良正背着手,和几位学校中层站在那里,边看着学生跑操,边交谈着。 沈修平沉默了片刻,还是轻声问:“苏叔叔……还反对你开咖啡店吗?” 苏小满笑笑,语气轻松,“还好吧,他想法比较传统,一开始不太赞成,现在也慢慢能接受了。你刚刚浇花的小花坛,他还亲自过来指导了两句呢。” 沈修平心头一松,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边走边聊,镇小学跑操的音乐声渐渐落在了身后,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北大街上,镇政府就在眼前。 正文 第24章 到了北大街,渐渐热闹起来,各个超市都已经开门迎客,快递收发点门前更是人来人往。 两人刚走到镇政府门口,就遇到了刘睿杰。他正站在门口杨树下打电话,看到他们俩,挂了电话,挥着手笑着迎上来,“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苏小满挑眉笑了笑:“顺路,不可以吗?” “哈哈,当然可以。只是比较少见。”刘睿杰笑嘻嘻看着沈修平,“你怎么戴着口罩?” “前两天着凉发烧了,不过,基本已经好了。” 刘睿杰一副吃惊模样:“我说沈修平,这么温暖的春天,你怎么还着凉了?” 沈修平无话可说,口罩下的脸庞又可耻地烫了起来。 苏小满想起那天沈修平曾岔开这个话题,于是笑着接口:“着凉还分季节啊?” 刘睿杰故作惊讶:“吆,苏小满,你这是帮着沈修平说话?” 苏小满不理会他的调侃,轻哼一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自顾自地朝办公楼走去。 沈修平看着她的背影,口罩下唇角轻轻弯起,脚步不由地快了半分,和刘睿杰也跟在苏小满后面,朝办公楼走去。 会议室在二楼,枣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些材料,已经围坐着一些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大家几乎都是熟面孔,很多前阵子野餐活动时还一起玩过的,这会儿见了格外热情,气氛比想象中轻松不少。 “嗨,又见面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苏小满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眼前的材料,旁边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 沈修平在她身侧停了一瞬,神情自然地在她另一边坐下了。苏小满回头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闲聊。 她今天带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她侧过头去了,他的视线却一时没舍得收回来,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会儿。 刘睿杰这个社交达人,已经打了一圈招呼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沈修平另一侧。 会议室里人渐渐到齐了。 王书记一行人也到了,秘书给每人发了一份资料文件,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王书记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道:“大家最近可能都看到了,镇里新开了官方视频号。上级点名要求,今年我们得抓乡村振兴短视频,第一批就从你们这些返乡大学生身上挖素材!” 底下立刻窃窃私语一片。 有人打趣:“书记,要让我们出镜当主角吗?” 王书记笑着摆摆手:“不用紧张,不是让你们演,主角是镇里的年轻干部。你们只需要做你们平时做的事情:干活、聊天、走动,出现在镜头里就行。” 刘睿杰立马举手:“书记,我家果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再过几天可能就凋谢了,可以先来我这里拍。” 书记点头笑道:“好,第一站就安排在果园,时间就定在后天。后面其他地方陆续安排。具体时间和分组,再出个方案通知大家。” 他顿了一下,又环视会议室,笑着鼓励道:“大家有什么想法,也欢迎提提意见。” 讨论很快热闹起来。大家都刷到过各地村干部带头拍短视频、直播卖货的新闻,如今轮到自己镇里,都觉得又新鲜又有干劲。 沈修平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加上身体还有点虚弱,基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大家讨论。 刘睿杰一向活跃,他身边的沈修平不说话,他只好探着身子去跟苏小满搭话。沈修平无奈,只好往后靠在椅背上。 刘睿杰突然咧嘴一笑,“咱俩换下位子吧。我和小满说话更方便。” 沈修平正要答应,却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动,转头看向苏小满,低声说,“我们来换吧。”他不想和苏小满之间被人隔开。 苏小满不明白这两种方案有什么不同,但是还是点点头。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沈修平绅士地往后推了一下椅子,侧身让过。 可会议桌后座位空间狭窄,苏小满移过来时,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的衣料相擦。 她柔软的裙摆扫过他的大腿侧面,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沈修平呼吸一紧,身体僵了一下,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短短两三秒的擦肩而过,他却像被拽进了一个细小又炙热的漩涡里。 苏小满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他,眼睛里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清醒过来,低头向苏小满的座位迈过一步,两人重新坐下。 沈修平咬了咬后槽牙,耳根泛着不可抑制的热意,只好假装低头看资料,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身边的苏小满丝毫没有觉察,低头听刘睿杰海阔天空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沈修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也开始认真思考。其实昨天接到电话后,他就考虑过这次乡村振兴短视频的拍摄内容。 传统中医与乡村生活,本就是天然契合的素材。 后来大家讨论完了,开始发言。 刘睿杰最先跳出来发表意见,“我觉得果园的拍摄可以突出春日限定,从桃花到果实,从花期美感到产业发展,形成一条清晰的视觉线。”他神采飞扬地扫了一眼全场,又道:“再加点人文视角,比如我爸种树几十年,他那张脸就能代表果园的历史。” 众人笑了起来,连王书记也点头鼓励:“有想法。” 他更得意了,又继续说下去,说得热血澎湃,末了还不忘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小满,示意她也说两句。 苏小满笑了笑,抬头说道:“我们咖啡店平时以年轻人聚集为主,环境设计偏温馨,有生活感。拍摄上可以选择上午,阳光透过窗户那会儿,特别有氛围感。我们也有手冲咖啡和甜品制作的过程,偏慢节奏、偏质感,能拍得比较细腻。” 众人频频点头,有人附和:“她店里的风格确实很适合拍片,画面很温柔。” 苏小满发言时,沈修平一直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不自知的温和专注,他一时间移不开视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沈修平安静地坐在那儿,没说话,偶尔低头在会议材料上划几笔。 随着大家发言,镇宣传办的负责人一边做着记录,一边交流着镇里的拍摄计划和想法。 等讨论到医馆部分,有干部提议:“中医馆要拍望闻问切,最好能展示点传统工艺,比如手工制药。” “这得沈医生配合才行。” 大家的目光一下落到沈修平身上。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如果要拍摄诊疗过程,我建议实景拍摄。我可以联系一位愿意入镜的患者,配合拍摄日常看诊的真实场景,更自然可信。”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医馆一直保留着传统工艺手制药丸,制作*过程可以安排唐一鸣来演示,既有观赏性,也能体现传承。” 王书记点头道:“很好,就是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出主意。你继续说说。” 沈修平继续简明扼要地补充了两点,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显然是事先认真思考过的。 苏小满原本还在翻资料,听着听着,动作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儿,姿态挺拔,神情沉静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专业笃定。 她看着他,眼底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沈修平似有所觉,下意识偏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唇角轻轻一挑,回视一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看材料。 他看着她别过头去的小动作,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会议就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了,大家三三两走出会议室。 刘睿杰凑过来对小满说,“拍摄那天,你要不要来我家果园看看桃花?现在正是花期,开得特别美,怎么拍都出片。” 话音刚落,贾子浩故作不满地嚷了一声:“你小子,为什么不邀请我们?” 刘睿杰理直气壮:“鲜花配美女,你一个大老爷们来桃花树下,也不搭啊。” 大家哄然一笑,尤其一想到贾子浩那副膀大腰圆的黑铁塔的样子,站在灼灼桃花下,画面感立刻拉满,简直就是“李逵赏花”的现实版。 连一向沉稳内敛的沈修平,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刘睿杰虽然调侃,但还是热情邀请了所有人有时间都来看桃花。 刘睿杰的父亲经营果园多年,已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刘睿杰回来后,紧跟形势,注册了商标,开了网上直播,销量更好了。 刘家的果园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每当桃花盛开的那段时间,果园会对村民免费开放。几亩桃林,花开如霞,灼灼耀眼。 后来,水谷镇旅游做的越来越好,城里来的游客也渐渐多起来,尤其是桃花盛开时,游客太多,也增加了管理难度,于是刘睿杰就对外收取一点象征性的门票费用,但是本村人还是免费。 等镇里确定下来拍摄顺序,刘睿杰又兴致勃勃地拉了个群,说,轮到谁的时候,其他人有时间可以去帮帮忙。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然后看到群名居然叫“我们村也有流量了”。大家又是一阵笑,刘睿杰真是取名怪才。 转眼就到了刘睿杰家桃园拍视频的日子。 早上吃饭时,苏小满跟家里聊起拍视频的事情。苏国良点了点头,说:“镇里这么重视你们这些返乡的年轻人,等去你咖啡店拍的时候,你要好好配合。” “放心吧。”苏小满笑着应下。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周慧珍说:“妈,我一会儿也接姥姥去赏花吧,早晨店里应该不是很忙。” 周慧珍笑着点头:“好啊,你从小就跟你姥姥亲,也不枉你姥姥疼你一场。” 苏小满也跟着笑。 吃过早饭,趁着咖啡店客人还少,苏小满骑上小电动,一路风风火火地去邻村接上姥姥。 回来时经过水漫桥,看着春水碧波荡漾,苏小满感觉心情更好了,她跟姥姥一路说笑着,朝刘家果园而去。 果园在水谷村偏西一点的村郊。这几年路面都硬化了,所以路况平整开阔,路边柳绿花红,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不多时,小电动稳稳地停在了刘家果园门口。有桃树的花枝已经探出园外,空气里都是花香。 苏小满小心扶着姥姥下车,姥姥今天穿了件浅色外套,看起来精神奕奕。 刚走进果园,刘睿杰就快步热情地迎了过来,冲着她们招手,笑着喊了一声:“姥姥也来了啊!” 苏小满也笑着打招呼:“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带姥姥随便走走。” 刘睿杰朝她们挥挥手,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不远处,苏小满看到几位村里的年轻干部,正在花下找着角度拍视频。 这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天气晴好,桃花开得正盛,果园里还是陆陆续续来了些游客。 小满陪着姥姥在桃花树下走走停停,给姥姥拍了好多照片。姥姥笑得合不拢嘴,“我都一脸褶子了,不拍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拍吧。” 苏小满故意撒娇似地挽着姥姥的胳膊,娇声道:“姥姥最美了,和桃花在一起,简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姥姥被哄得合不拢嘴。 苏小满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浅蓝色牛仔裤里。打扮简单,颜色干净,被春光一照,自带一种明亮温柔的气息。 姥姥也笑着给小满拍了几张照片,小满一边摆着姿势,一边笑得甜甜的。 她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桃花树下,微笑着看着祖孙俩。他原本清冷的眉眼,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仿佛已经冰雪融化。 这时,有人从后面经过,轻拍一下他的肩,“沈修平,你也来了。” 树下的人终于回过神来,侧过脸笑了笑,“是啊,刚来。” 来人是他初中的同学,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沈修平重新转回视线,望向桃花树下那抹明媚的身影上,眸色微动。 这是他回乡后第一次踏进刘家的果园。 之前刘睿杰邀请过他来赏花,他也听母亲李秀敏说过,刘家的桃花开的时候,特别美。但是他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从来也没想来过。 直到昨天,他在“我们村也有流量了”群里看到苏小满随口说今天要来赏花,他才临时动了心思。 所幸今早医馆不算忙,爷爷也在,他便交代了一声,出了门。 他发烧已经彻底好了,走在桃花林中,顿感神清气爽。他只觉春风和煦,鼻尖嗅到淡淡花香,连心绪都跟着明朗起来。 只见目之所及,桃花盛放,如云似霞,灼灼绽放,簇拥成一片柔软又艳丽的春色。 他在游客中边走边找着。直到被熟悉的笑声吸引,他循声看去,果然是苏小满。 桃花树下,她笑靥如花,正亲昵地靠在姥姥的肩头,两人一起看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她肩头、发梢落下一点点明亮的碎光。 他不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迈步,缓缓走过去。 正文 第25章 就在沈修平走过来的时候,苏小满一抬头,正好看见他。 她从姥姥肩上探出头去,歪着头看他,唇角噙着笑,然后抬起一只手,朝他轻轻挥了挥。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沉静,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 走近了,他把目光轻轻一收,先向姥姥问好,“姥姥也来赏花?您今天看着气色真不错。” 姥姥看着眼前帅气的小伙子,脸上笑意堆满:“是小满陪着,才觉得热闹,心情自然也好。” 苏小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今天有时间来玩?” “医馆现在不忙。”他声音温和,顿了一下,他又转头问姥姥,“姥姥,我来帮你们拍张合影吧?” 姥姥笑着答应,小满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修平,也顺势搂住姥姥的肩膀,朝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沈修平接过手机,后退几步,找到一个好的角度,从镜头里看过去,那笑容仿佛有光,他差点被迷了双眼。 他压下心绪,按下快门。拍完后,他走上前,把手机递还给小满。 苏小满和姥姥凑在一起看合影,还不忘抬头冲他一笑:“谢谢啦,拍得不错。” 就在这时,一片桃花花瓣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鬓间。 那是一片粉白的花瓣,静静伏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衬得她白皙的脸颊愈发动人。 沈修平忍不住伸出手,指腹在她鬓边一顿,然后轻轻拈下那片花瓣,拢在手心里,轻声说,“有花瓣,落在你头发上了。” 姥姥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她看了沈修平一眼,又看了看小满—— 修平一表人才,从小就是沉稳安静的性子,长大后更加沉稳可靠。再看看小满,俏生生站在花树下,娇俏可爱。 姥姥笑眯眯道:“修平、小满,你们俩要不要也拍张合影?” 两人一愣。风穿过枝头,带来一串细碎的花香。 沈修平下意识地看向苏小满,她扬起脸庞,大方一笑:“我们好像还真没合过影呢。要不?拍一张?” 沈修平心跳微乱,“好。” 姥姥指了指方才她们拍照的位置,“就在那吧。” “你先过去站着,我调下角度。”苏小满说着,举起手机对准花树下的那块空地。 沈修平走过去站定,阳光洒在他肩头,清风吹动树影,衣角微动。他静静站在那里,姿态挺拔,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飘开。 苏小满透过镜头看他,只觉此刻的沈修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记忆里那些小说里的人物——长身玉立,风神俊朗,眉宇间还带着病后独有的几分清俊。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手机递给姥姥,“姥姥,在这个角度拍就行,我过去啦。” 说着,她蹦跳着跑到沈修平身边,轻轻巧巧地站定,晃动的手背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 沈修平手指还拈着那片花瓣,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悄悄地把花瓣收进外套口袋里。 鼻端有风吹过,带来她身上的香气,与桃花的花香缠绕在一起。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她发梢,心中一动,他想搭上她的肩膀,却又生生按住了那个念头,只把手僵直地垂着。 “放松点,沈修平,你这样像拍证件照。”她偏着头看他,声音带着笑意。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姥姥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才笑道:“好了。” 苏小满又蹦跳着过去,接过手机翻看照片。 照片里,漫天桃花下,她和沈修平并肩而立,花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她笑得明亮,他站得挺拔,整张照片像是春日画卷里被剪下的一帧。 这时沈修平也走过来了,微微俯身看向她的手机,又朝姥姥颔首致谢:“谢谢姥姥。” 姥姥笑着点点头,眼角全是温柔的褶子:“男才女貌,真好看。” 话一出口,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目光轻轻一碰。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姥姥——”苏小满扭着身子靠在姥姥身上,拖着又长又软的调子,跟姥姥撒娇。 姥姥宠溺地看着她,笑着抬起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沈修平站在一旁没说话,看着她扭股儿糖似的样子,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这不是兰香吗?”忽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走近,背着双手。是姥姥村的刘奶奶,跟姥姥陈兰香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小满一眼认出来,扬声喊道:“刘奶奶!” “哎哟,是小满啊!”刘奶奶笑得眉开眼笑,细看苏小满几眼,“越长越俊了。” 苏小满弯眼笑着,正要说话,这时老太太又看到站在小满旁边的沈修平,“这是孙女婿吗?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啊!” 苏小满还没来得及解释,沈修平下意识就要说“不是”,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最终只笑了笑,没出声。 苏小满笑着岔开话题:“刘奶奶,您今天也来看花?” 寒暄了几句,姥姥便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年轻人一起逛逛吧,我和你刘奶奶去那边坐会儿歇歇。” 说完,两个老太太边闲话着家常,边往旁边的石凳走去。 沈修平侧头看了她一眼,苏小满也刚好回头,她微微一笑:“我们也再走走?”他点了点头,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园中春色正浓,桃花灼灼,风穿林而过,仿佛整个果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他们两人走在这片被光晕笼罩的花海里。 有的花枝比较低,沈修平总是护着小满,用手替她轻轻挡过。 不远处,村支书正站在三脚架后录视频,刘睿杰和几位年轻的村干部在旁边拿着反光板、道具,忙得满头大汗。 他一抬头看到两人并肩走过来,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笑着调侃:“哟,你们俩?这氛围……有点不一样啊。” 沈修平眉心一动,淡声问:“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刘睿杰一边擦汗一边眯眼看他们,“就是有种……特别合拍的feel。” 苏小满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一扬,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桃花瓣,又抬起头来,眼神落在沈修平身上,像是随意,又像是别有意味地停了一瞬。 然后才淡定开口:“合不合拍,得一起走一段路才能知道。” 刘睿杰哈哈一笑,“哎,这话……听着怎么别有深意啊。” 苏小满没再解释什么,已经转头看向旁边伸过来的一支桃花,指尖轻轻拨了拨。只是,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收住的笑意。 沈修平看了她一眼,目光深了几分,又收回视线,转头对刘睿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刘睿杰抓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口:“谢谢啦,暂时不用,你们玩去吧。” “好啊,那你继续忙吧,”苏小满笑着挥了下手,“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还要去送姥姥。”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去。沈修平也跟刘睿杰道别,抬步跟了上去。 刘睿杰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嗯……有情况。” 苏小满边往回走,边举着手机拍照,她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特别好的桃树说:“那棵桃树花开得真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她只顾着拍照,脚步却没留神。小路边缘泥土松软,一块凸起的石头不显眼,她脚下一空,身子一个趔趄。 几乎是同时,沈修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扑了过来,虽然没真正倒下,却因着惯性,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发梢的香气轻轻地扫过他的颈侧,像有无数只蚂蚁爬了上来,又痒又麻。 他掌心里是她柔软的腰身,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扶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克制。 她没有急着站直,反而很放心地,让自己在他怀里停留了一瞬。她仰头看他,唇角微翘:“你不是一直在我旁边嘛——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这句话说得既天真又模糊,像一根羽毛划过他心底。 沈修平稍稍偏开目光:“你的脚没扭伤吧?能站稳吗?” 苏小满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再也藏不住,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撑,离开他怀抱,把重心站稳了,“放心啦,我只是踩空了一脚。” 沈修平低低应了一声,重新站直,却不敢再看她。 可是,刚刚她扑到他怀里的触感,她掌心落在他胸口的力度,却真实得仿佛还残留在衣料上——甚至透过衣料,烫在肌肤上。 往回走时,苏小满像没事人一样,边走边拍照,脚步轻快,一路春光都落在她眼里。 只是心里,还在回味着——那一瞬间,撞上沈修平时,结实又温热的胸膛,触感意外地好。 如果不隔着衣服,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撒了糖的水,一下子溢开了。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撞见沈修平从浴室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胸膛湿湿的,肌肉线条清晰……触感,大概会更好吧。 她咬着唇,努力压住快要冒出唇角的笑意。心里有点羞意,可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沈修平担心她再踩空,一直默默地护在她身边。却瞥见她频频忍笑的模样,而且她还似乎怕被他发现似的,总是扭过头去,咬着唇笑。 他终于忍不住,走快两步,挡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苏小满眼神闪躲了一下,才抬头看他,带了点心虚,又带点小小的狡黠。 她没回答,只是眨了下眼睛,忽然嘻嘻一笑,举起手机,“别动,给你抓拍一张!”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快速拍了几张。她得意地扫了眼照片,又补拍一张。 “别。”他猝不及防,笑得有些无奈。 “拍得很好看诶。”她扬了扬手机,一脸得逞的笑,“回去发给你,留个纪念。” 正文 第26章 就在沈修平笑得一脸无奈的时候,苏小满已经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走走停停,林间花影斑驳,阳光洒落,风吹动树梢,也扬起她的发丝。 苏小满时不时低头拍拍脚边落花,有时又回头喊他一句,像在春天里闲游的小鹿,无忧无虑,朝气蓬勃。 沈修平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终于,在转过一丛灌木之后,他们看到姥姥了。老人家还坐在石凳上,正和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苏小满小跑了几步过去,“姥姥,该回家啦。” 姥姥一抬头看到她,乐呵呵地站了起来,抻了抻衣摆:“我正说你们怎么还不来呢。” 苏小满转身看向沈修平,笑着挥了挥手,“我送姥姥回去啦。” “我也要回去了。”他语气平和,脚步却自然地跟了上来,和她们一同走出桃园。 苏小满的电动车停在桃园门口,她细心地先给姥姥戴好头盔,然后自己也戴上,利落地跨上电动车。 姥姥热情地招呼他:“修平,有空来家里玩啊!” “好的,姥姥。”他轻声答应。 “走啦,再见!”她回头笑着冲他招手。 那一刻,她像极了一颗小太阳,热烈、自由,照得人心头发烫。 沈修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春风拂过耳畔,桃花香气仍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 沈修平回到医馆时,沈济和正坐在大厅里翻着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他回来,抬眼问:“赏花回来了?” 沈修平点点头,“爷爷,桃花开得正好,您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沈济和笑道,“好,那我也抽空去看看。咱们中医讲究‘春夏养阳’,春天阳气升发,确实适合出门走动走动。” 沈修平也笑了笑,进去洗干净手,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诊室。 他坐下,拿出手机,点开与苏小满的聊天框。 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下一行字: 【刚才的照片,能发给我吗?】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佯装专心整理病例。没过几分钟,“叮,叮,叮——” 一连几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对话框一下弹出几张照片。 不仅有两人的合影,还有她抓拍的他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合影上,立刻就静住了。 照片里,他和她并肩站在桃花树下,她笑意盈盈,仿佛眼里藏着整片春光。 下一张,她举起左手,在他肩膀上方比了个“耶”的手势,脑袋也微微偏向他,笑得调皮又亲昵。他当时也正不自觉地偏头看她,恰巧被拍了下来。 一个偏头,一个靠近,整张照片像是无声地靠在一起。 还有几张,是她抓拍的他的单人照。 是几张连续的抓拍。第一张,他微微低着头,从一枝低垂的桃花下经过,许是发现她正在拍照,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愕然。 然后,下一张,他嘴角微微弯起,像是认命般地笑了,眼里有一丝无奈,也有点纵容。 最后一张,他的表情终于镇定下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沈修平边看边忍不住微笑,又把照片划到两人的合影上,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心里有暗流在涌动。 这时,又有新的微信弹出来。 【怎么样?姥姥拍得不错吧?】 【我也拍得很好吧?尤其是你那张,表情管理简直一百分~(俏皮表情)】 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几秒,才缓缓打下一行字:【都拍得很好。】 迟疑片刻,他又追加一条:【我很喜欢。】 “沈医生,煎药……”唐一鸣探头进来,本来是想问药材配方的事,一眼就看到平时清冷淡然的沈修平,居然对着手机……在笑。 那是种轻轻的、没能收住的笑,落在他一贯冷静的脸上,竟带出几分温柔的神色来。 唐一鸣一时卡壳了,“沈医生?” “咳,咳……正好看到一个有趣的视频。”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有事吗?” “煎药……对,那个方子是不是加半味陈皮?”唐一鸣赶紧回神。 “我写在桌上了,你去拿。” “哦哦。”唐一鸣退出去,刚走到外头就忍不住跟张乐嘀咕:“你是没看到,我第一次见沈医生笑得像个正常的人类……” 张乐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假的?不是你眼花了吧?” 两人低声八卦时,沈济和正好端着水杯经过,听得清清楚楚。他悠哉地转了个方向,装作随意从沈修平诊室门口走过。 他往里一瞄,就见自家孙子坐在桌前,脸上还挂着一丝收不住的笑意,眼睛却还盯着手机屏幕看。 沈济和一脸了然,忍不住乐了:这傻小子,怕不是有情况了吧。 他乐呵呵地喝了一口水,一边走一边哼起了《沙家浜》里的那句“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整整一天,沈修平嘴角都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外放的愉悦,而是浸透在骨子里的轻松和柔和。 连来医馆里的病人都悄悄说:“小沈医生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张乐一脸八卦地回应,“今天一整天都这样。” 沈修平兀自沉浸在甜蜜的情绪里。只要有时间,他就忍不住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下班后,他不自觉地绕去了咖啡店门口。 傍晚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投出一片温柔的暖色。他从窗外经过,故意装作很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吧台后面没有人,只有小慧在卡座那边收拾着。 他站在窗外停了一秒,目光掠过屋里安静的灯光,嘴角的笑意轻轻顿住,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失落。 夜深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时睡前翻的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而静谧。 他看着书,神思却突然飘远。他把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又一次忍不住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几张照片。 目光最终停在桃花下那张合影上。 他的拇指轻轻落在屏幕上,摩挲过她的笑脸……屏幕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无法掩藏的心动与温柔。 他盯着照片出神,忽然像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挂着外套的衣架前。 手伸进口袋时,指尖便触到那片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他小心地把花瓣取出来。 灯光下,那片桃花瓣已经皱缩,颜色也淡了,边缘有些卷曲。 他站在灯下静静地看着它,指腹轻轻捻着那片薄薄的花瓣。 他缓缓抬手将花瓣举到鼻端,轻吸一口气,似乎还能嗅到一点点淡淡的香——是桃花的香味,更像是她鬓边发丝的香气,轻柔、干净。 他愣住了,举着花瓣的手指悄悄下移,花瓣碰到唇角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心慌意乱地转身,把花瓣夹进了床头那本书里。 他靠回床头,再次拿起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花瓣的香。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围着。 第二天,沈修平一早就到了医馆,白衬衫整整齐齐,神色比平时都轻快些。李长河站在中药柜前,一眼看到他,笑道:“沈医生今天状态不错啊!” 沈修平笑了笑,转头对张乐说:“今天我请大家喝咖啡,苏小满的咖啡店,你看看大家都爱喝什么。” 张乐一听,眼睛一亮,立刻应了声好,飞快跑去问其他同事。不到十分钟,一张点单小表就写好了。 沈老先生也在,看了一眼,笑眯眯凑过来:“我还是喝上次那杯,对了,好像是燕麦无糖奶茶。” 沈修平点点头,眼睛里带了点笑意:“好,我去买。” 这时,唐一鸣走过来,顺势说:“我跟张乐一起去吧,这会儿也不忙。” 沈修平的手顿了顿,视线在那张小票上停了一秒。 “我去吧。”他语气平淡,却带了点执意。 张乐却一边笑一边拽过唐一鸣,“沈医生您都请我们了,哪还能让您亲自跑腿?我们俩去最合适。” 沈修平沉默了几秒,终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麻烦了。” 他回到诊室,拿起手机,给苏小满发了条微信。 【今天我请医馆的人喝咖啡。张乐和唐一鸣一会儿去取。】 她很快回了消息。 【谢谢沈医生照顾生意(笑脸)】 那个笑脸跳在屏幕上,像带了她说话时的语气。他盯着那一行字,嘴角不由自主轻轻弯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坐在诊室,心却早已飞到了荷塘前的咖啡店。 大约二十分钟后,唐一鸣和张乐拎着两大袋咖啡和奶茶回来,还有附赠的小点心。 沈修平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咖啡店人多吗?” “还行,”张乐头也不抬地回,“不过我们也没等太久。哦,对了,小满姐好像在招呼一个人。” “谁?” 唐一鸣在一边接话:“她一个高中同学,男的。看起来挺熟的,坐她对面聊天呢。” 沈修平手里笔一顿,眉眼一沉,“姓陈?” 张乐点头:“对对,好像叫陈宇安。还帮她搬东西来着,挺客气的,感觉关系不错。” 沈修平垂下眼,低声“哦”了一下,没再说话。 张乐把饮品一一取出来,笑着说:“小满姐还专门嘱咐了,哪一杯是沈老先生的,哪一杯是您的。她说您这一杯,糖减了半份,说您平时不爱太甜。” 沈修平听着这话,神情并没有舒展。那点方才浮起的笑意,被不知不觉地压了下去。 他默默接过那杯咖啡,拿回诊室,放在桌上,他盯着它几秒,终究没有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看那张桃花树下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那么明亮,偏着头靠近他,像风里的一簇光。 他知道,他没有立场去在意,但心口……却像堵了点什么,酸涩又沉重。 这时,又有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正文 第27章 沈修平拿起手机,原来是“我们村也有流量了”群里的消息,刘睿杰在群里喊: 【咱们村的视频号更新啦!桃园春色,帮点个赞,一键三连走起~】 还附上了视频链接。 沈修平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大片桃林,村里年轻的村干部在镜头前讲解,镜头一晃,掠过几组赏花的人群。 忽然,一帧画面跃入眼帘—— 是他和苏小满。 视频中,远远的,他们正一起走在桃林深处的小径上,四周花影重重,阳光从枝叶间洒落,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小满正仰头举起手机对着桃花拍照。他站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神情柔和,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他没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但视频捕捉下的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看她时,藏不住的喜欢。 他指尖停在暂停的画面上,看了很久。那一瞬的表情,太自然,太真实。 不像朋友,甚至不像“只是喜欢”那么克制。他忽然有些慌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可是那画面却像卡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靠在椅背上,掀起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也许,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在别人镜头下,原来喜欢,是写在眼睛里的东西。 * 咖啡店里,苏小满也看到刘睿杰在群里的消息了,她打开视频,一边扫着画面,一边咬着吸管喝奶茶,直到镜头掠过桃林深处,她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里,她举着手机在拍桃花。沈修平正站在她旁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她,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春光里。 她笑了,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角。 “在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陈宇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坐在吧台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凑过来。 苏小满把手机举起,屏幕转向他:“我们村的视频号,刘睿杰家的桃园是第一站。乡村振兴主题片,拍得还挺好看的。” 陈宇安凑近看了几眼,又在自己手机上搜了搜,很快点了关注。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嗯,画面不错。”忽然,他笑着抬头看她,说:“我看到你了。” 下一秒,他眼神微顿,落在视频的某一帧—— 画面里,沈修平正低头看她,嘴角微弯,眼神温和得近乎克制。 “你……和沈修平一起去的?”陈宇安问,语气带着试探。 “碰巧遇到的。”苏小满神色自然,手指还在滑动着手机屏幕。 “是吗……”陈宇安低声重复,眼神落在视频画面里沈修平的眼神上,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之前陪苏小满去医馆时,沈修平给她换药时动作的小心细致。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你这里也会拍吧?”他慢慢收起手机。 “嗯,大概下周。村里安排得很细,还有拍摄计划表。” “要不要我来帮忙?”他笑着问,试图自然地把语气放得轻松。 “不用啦,村里人手够。”她挥了挥手,语气礼貌中带着点距离。 “也好。”他点点头,笑容收敛了一些,“如果那天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把吧台后面的杯子收拾了一下。 “苏小满,”陈宇安顿了一下,低声问:“你真的不考虑去市里开咖啡店吗?”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来的时候已经提过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那家*独立书店真的挺不错的。”陈宇安语气温和地坚持,“不过,你如果不愿意跟他合作,想自己开店,启动资金、人脉资源,我都可以帮你。” 苏小满摇头笑笑,“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陈宇安只好止住话题。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大约十几分钟后,陈宇安起身告辞。苏小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出咖啡店,驱车离开。 她重新回到吧台,打开手机,视频还停留在那个画面上—— 桃花树下,他在看她,她在笑。她盯着那一帧,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刚才陈宇安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今天一大早他就来了,兴致勃勃地说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原来是他在锦川市有个朋友,经营一家独立书店,现在想在书店里开一间风格匹配的小型咖啡馆,想找个靠谱的合作方。 陈宇安一下就想到了她。 她听完,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那种开在城市文艺街区、设计感满满的书咖一体店,以前她不是没幻想过。确实漂亮,也有客源。 可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对城市充满幻想的年纪。她更在意的是,现在的日子是不是自己喜欢的节奏。 她感谢他的好意,但却不是她现在所追求的生活。 中午,苏小满回家吃午饭,一进门,就闻到满园的花香,月季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她忍不住驻足,看着花丛,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 吃完饭,她找出了母亲以前的老相册。周慧珍不仅爱拍照,还爱洗照片,一张张精心放进塑封的相册里,按时间、地点整整齐齐地贴好。 她一页一页翻着,直到翻到那张照片—— 院中月季花正盛,她和弟弟立夏站在花前,身后是爸爸妈妈,全家人都眉开眼笑。 那时候的爸爸妈妈好年轻啊。立夏还只是个小豆丁,自己也不过上小学的年纪。 小满心里一动,在网上下单了自拍杆和支架,计划趁着周末,复刻一张“旧时光”。 忙完这些,她才背着手,踩着午后的光影,优哉游哉地走回咖啡店。 远远地,就看到咖啡店窗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剪出清朗的轮廓。他手里拿着咖啡,正在低头看着花坛,像是出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苏小满嘴角一扬,走近几步,笑着开口:“沈修平,今天第二杯咖啡?也不怕夜里失眠?” 沈修平回头看她,眼眸中微光一闪,笑了笑,没说话,视线重新落在花坛里。 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花籽,已经从小嫩芽,长成小苗了,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着,带着初生的倔强与生机。 苏小满也没说话,走过去,在花坛前蹲下身,双臂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盯着那些刚冒头的小生命,眼神带着一点温柔的发愣。 呆呆在旁边趴着,懒洋洋地晃着尾巴,也没打扰他们。 “混播的,居然没抢戏,挺懂事。”苏小满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株,“看这个,最先出来的,应该是向日葵。” 沈修平也蹲下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嫩芽确实比别的高出一点,叶片也更舒展。 “阳光喜欢它,它就努力抢着长。”他低声说。 苏小满笑道,“等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收获一个大大的瓜子花盘啦。” 是啊,春天快要过去了。 可有些心思,就像那一株抢先冒头的小苗,才刚刚破土而出。 过了几秒,沈修平装作随意地开口:“今天……陈宇安来过?” “是啊,你怎么知道?哦,对了,早上张乐他们来过。” 他点点头,“他来干什么?”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别扭。 “他啊……”苏小满不紧不慢地说,“他说,他认识市区一家独立书店的老板,想在书店里开一家咖啡店,问我要不要合作。” 沈修平面色微变,“你答应了?” 她本来想说自己拒绝了,但话到嘴边,忽然改了口,慢悠悠道:“我说……考虑一下。” 空气瞬间静了几秒。 他怔住了,眼神里划过一抹被什么击中的慌乱。 “你……”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苏小满轻轻一笑,站起身,又转头看他,眼神明亮又直白:“沈修平,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呢?” 沈修平也慢慢站起身,他努力镇定一下,抿了抿唇,问道:“你决定考虑,是因为那个书店的机会很好,还是……因为是陈宇安邀请的?” 苏小满静静地看着他:“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个人去决定要不要换一种生活?” 他也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小满笑了,“那就是了。”说完,她退后半步,轻快地转身往咖啡店走去。 “咖啡快凉了,记得喝啊。”她说,声音里的笑意散在风里。 沈修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手指微微收紧。 * 吃晚饭时,餐桌上,李秀敏说起村里的视频号,“哎,我今天看到村里的视频号啦,刘家桃园那段拍得真不错……咦,还看见你们俩了!” 她抬头看向沈修平,笑眯眯地问:“你和小满一起去赏花啦?” 沈修平放下筷子,顿了顿才说:“小满带姥姥去赏花,我是碰巧遇见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刻意保持分寸。 沈济和想起那天沈修平从桃园回来后,脸上藏不住的笑,心下更加了然。他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慢悠悠地道:“年轻人嘛,就应该多走动走动,多交往。” 沈修平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可他显然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跟爷爷和母亲说了句,便回到楼上。 晚风穿过二楼的客厅,他推开露台的门,走出去。 已经是暮春了,风里带着不知名花草的香气,轻轻拂过脸颊,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胸口那一点悄然浮起的烦乱。 他站在栏杆前,手掌撑着冰凉的金属护栏,望向远方。风声细细,像极了白日里她低声说话时的语调。 ——“我说……考虑一下。” 他目光落在前方星星点点的巷道路灯上,心却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到底在介意什么? 其实,只要她开心,她想做什么,他都愿意支持,哪怕是远远看着,也会默默祝福。 他真正害怕的,是—— 她的未来里根本没有他。 他原以为,只要能常常看到她,就足够了。可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坦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光闪烁。晚风又吹来,星光落在他的眼底,他的神情却比平时更加沉静。 也许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而不是,只在原地站着。 正文 第28章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苏家厨房就热闹了起来。 周慧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里煲着鸡汤,案板上是腌好的排骨,蒸笼里冒着热气。 下周三正好是苏立夏的生日,可他住校,那天无法回家。于是家里决定提前给立夏办个家宴。 吃过早饭,苏国良准备开车去锦川接儿子,苏小满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办点事。 出门前,她先去咖啡店给小慧交待了一下工作,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了刚进门的沈修平。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黑色衬衫,显得格外清俊。 两人几乎在门口撞个正着。 “来这么早?” “你要出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说完,相视而笑。 “我要跟爸爸一起去市里接立夏。”苏小满朝街角的轿车努了努嘴,“爸爸在等我,正准备走。有事吗?” 沈修平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最终摇头:“没事。” “那我走啦,回见。”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像洒进清晨的一束光。 说完,她跨出门槛,几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汽车很快消失在街口。 她没注意到沈修平欲言又止的神色。 到锦川市时还很早,苏国良有点公事要办。苏小满便一个人去了商场。 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数码专柜停下。挑了一款外观低调但音质出色的头戴式耳机,深灰蓝色,线条简洁、质感高级。 立夏平时喜欢听歌,也用来在线学习,这款耳机降噪效果不错,戴着也舒服。 然后,她又去了化妆品楼层,选了一套高档护肤品给母亲。包装是春季限定款,盒身印着淡粉的藤蔓花纹。 时间还早,她顺道去了常去的美甲店。手背的烫伤已经彻底痊愈,可以放心地美美装饰一下指甲了。她选了车厘子红的甲油,显得皮肤越发白皙。 苏国良忙完公事来商场接小满。两人一起去学校接立夏。 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人流涌出,小满不禁有些感慨。自己离开校园已经那么久了,而校门口的一砖一瓦,似乎一点没变。 她站在人群里,看见苏立夏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来,背着书包,眉眼都带着少年独有的神气。 “姐!”他一眼看到她,眼睛亮了,快步跑过来。 上车后,苏小满把精心挑选的耳机递给他:“生日礼物。” 苏立夏捧着耳机像捧着宝贝,兴奋得合不拢嘴:“姐!你真的太懂我了!” 回程时,他们顺路去邻村接上姥姥,一路回家,正好赶上饭点。 一回到家,立夏就迫不及待地炫耀:“你们看,这是我姐送的!超酷的耳机,戴上超舒服!” 大家都笑:“你姐最疼你了!” 苏小满把水果盘放到桌上,笑着戳他:“行了行了,你都十六岁了,矜持点。” 中午,屋里格外热闹。一家人围坐一桌,为苏立夏庆祝他16岁生日,笑声不断。 苏家姐弟俩的名字,都源自节气。 苏小满出生那天,恰好是“小满”那天,正是春意将尽、夏意初显的时候。万物小得盈满,正是播种希望的象征。 苏国良和周慧珍第一次当父母,内心充满着喜悦,给女儿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女儿人生圆满,平安幸福。 没想到几年后苏立夏出生,正好在“立夏”那天,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立夏”。 亲戚们也都说:“这名字是天定的缘分。” 吃完饭,苏立夏终于拿到了他那台“每周仅限使用一次”的平板,一边刷着视频,一边嚷嚷:“哎哎哎,睿平哥家果园的视频我看到了!” 下一秒他瞪大眼睛,“姐!!你跟修平哥一起赏花?!真的假的!” 苏小满正拿牙签叉水果,斜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大呼小叫的?只是碰巧遇见,我是带姥姥去的。” 苏立夏狐疑地转头看姥姥:“姥姥,真的吗?” 姥姥笑得慈祥,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水果,点了点头:“是的,是你姐姐带我去看桃花,刚好碰上修平也在。” “哦……”苏立夏眯起眼,还是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怎么每次都这么巧?我咋没遇到过?” 苏小满咬了一口苹果,不去接他的话,假装咀嚼得特别认真。 吃完午饭,立夏主动去送姥姥,小满和周慧珍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才慢慢走回来。 经过院子,风吹过,又染了一身月季的花香。小满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快递物流信息,明天自拍杆就能到了,就可以拍照了。 回到屋里,小满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妈妈,“妈,送你的。” 周慧珍一愣,接过来打开,是一整套带着春季限定花纹的护肤品,嗔道:“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什么……” “希望妈妈也永远美美的。”苏小满笑嘻嘻地从身后搂住妈妈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上。 周慧珍笑着偏头看着女儿,一只手拍了拍小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她突然想到什么,“小满,立夏的生日过后,你的生日也要到了。眼看着又长大了一岁了,自己的事情也要上点心了。” 苏小满下巴依旧放在妈妈肩头,声音懒洋洋地撒娇,“知道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去接姥姥的时候,姥姥也念叨我啦。” 周慧珍忍俊不禁,轻轻点了她脑门一下:“你别油嘴滑舌。你刚回来那会儿,妈知道你忙着创业,确实顾不上。但现在咖啡店都步入正轨了,也差不多该考虑考虑了。” 苏小满笑着退开一步,半玩笑半认真:“我有在观察呀,也许哪天缘分就落头上了。” “妈,我要去午休啦。记得好好用护肤品哦。” 说着,已经转身走出门去。周慧珍站在原地,摇头笑着看着女儿的背影,像蝴蝶一样飞出去了。 苏小满回到自己房间午休了一会儿,起床后换了一条漂亮的红色波点复古裙,轻盈又飘逸。 她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发尾,带上耳环,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新做的美甲与裙子的颜色相辉映。她满意地走出门去。 回到咖啡店,小慧正在前台整理咖啡豆,抬头看见她:“苏姐姐今天好漂亮!” “谢谢。”她唇角一扬,眼神带光,心情好得藏不住。 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她趴在窗前,视线落在窗下那一小方花坛。 风轻轻吹过,花叶微颤,像在打着节拍,和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她唇角悄悄勾起。“小慧,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说着,便推门而出,裙摆在阳光里像一抹跳跃的红。 荷塘边,柳条已经抽出柔柔的长丝,随风轻舞,扫过水面。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嫩绿,是初生的荷叶,在水光里浮动着。 南大街的梧桐树已经抽了嫩芽,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斑驳地洒在她的裙摆上。风穿街而过,带着初夏朝气蓬勃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里,沈氏杏林堂静静伫立着,门前药草的香味混着木质的沉静。 苏小满一拎裙摆,迈步走上台阶。张乐正从药柜那边走过来,一眼看见她,笑着招呼:“小满姐。” “我找沈修平。” “沈医生回家吃饭了,应该快回来了。” “好,我在诊室等他。”她慢悠悠走进他的诊室。 诊室里很干净,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草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衣架上的白大褂上,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一点污渍,也没有一丝褶皱。 她心念一动,一时玩心大起,走过去拉开那把深色的诊椅,在他平日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椅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一点,她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视线缓缓扫过整个诊室。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还真有点“坐堂医生”的气势。药柜、桌案、听诊器,还有靠窗的位置……全都不一样了。 忽然,大厅传来张乐的声音:“沈医生,您回来了。小满姐来了,在您诊室。” 她听见了,却没有起身。只是略微扬了扬下巴,眉眼懒懒的,看向门口方向。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沈修平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她还坐在他的诊椅上,唇边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他脚步顿了一下,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洒在乌木桌案上,投下一道温柔光晕,也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越发鲜亮。 他慢慢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睛里含着笑:“你怎么来了?” 她歪头看着他笑:“不欢迎吗?”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艳,眉眼流光,指尖车厘子红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亮的光。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只撑着下巴的手上,皮肤白得耀眼,指尖是一抹鲜亮的车厘子红,美得张扬又妩媚,看着就叫人心神不定。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唇。 口红的色调比指尖还深一点,带着低调的艳,唇形饱满,线条温润,好像在引诱着人来一亲芳泽。 他喉头轻轻动了动,猛地移开眼,转身走到衣架前。 拿下白大褂的动作略显僵硬,手指在衣襟前停了一瞬,才开始低头系扣子。 她的红唇仿佛还晃在他眼前,他低下头,扣子却怎么也系不上。心气浮得像火,一下子没地方压。 他知道她在看他。 背后那道目光落得不轻不重,却像把火烙,贴在他肩胛骨上一寸一寸地烧。 他终于系好了白大褂的最后一粒扣子,不得不转过身来。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沉静如常。 作为医生的样子,毫无破绽。 可苏小满一眼就看见了——他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像是终于过足了瘾,这才慢慢站起身。 她让出椅子的位置,退到一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医生请坐。”然后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的看诊椅上。 她看到沈修平白大褂里还是穿着早晨那件黑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没有系上,线条清晰的喉结微微起伏。 她轻轻伸出一只手,手腕朝上,安安静静地递到他面前。 “沈医生,”她语调慵懒,带着一点无辜,“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是心跳得很快,也没什么胃口。” 说着,她微微前倾,勾起他修长的手指,娇声道:“你把把脉,看看哪里不对。” 沈修平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落在一截莹白柔嫩的手腕上,脉点下方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指腹下的触感温软细腻,脉搏在他指腹下一下一下跳动着。 他的三个手指头不敢完全贴上,只是虚虚地压着。忽听得苏小满在耳边问:“诊断出什么来了?” 他的指尖忍不住收了一点力,终于贴实。 他稳住心神,低声开口:“脉细数,略浮……确实有些虚火偏旺,心神不宁。” 他眉头微蹙,视线慢慢抬起,目光定在她眼里:“你……是不是最近酒喝得有点频繁?” 苏小满一愣,睁大眼睛看他,像是被拆穿了什么似的。 “哇,这都能把出来?”她声音里透着点小惊讶,眼睛却闪着笑。 “其实,也不算多啦。”她眨眨眼,唇角一扬,“就是一点点梅酒,睡前喝的,很淡的那种。” 沈修平看着她的笑,嗓音低了几分:“梅酒再淡,睡前喝也是扰心神、动肝火——本就脾虚易郁,这样是火上加火。” 他说得认真,又像在极力克制情绪。 苏小满却笑盈盈地看着他,微微歪着头,声音轻柔得几乎像撒娇:“那怎么办嘛,我现在不就在你面前,好好听你教训了?” 沈修平抬头看她,一瞬间仿佛要说什么,可眼神触到她眼底那一点狡黠与温柔,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眼神坦荡又带着一丝狡黠,那一丝光,像刀子一样轻轻剖开他小心维持的镇定。 他只觉得心跳忽然快了两拍,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像烧着了,蔓延到手心,直冲耳根。 他忍不住轻轻闭了闭眼,想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 苏小满看着他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往整个耳廓漫开,忍不住勾唇,声音又轻又慢:“沈修平,你怎么不看我?”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不敢吗?”她的气息似乎拂在了他的脸上,有点痒痒的。 这一刻,他终于确认——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心意,苏小满居然也是知道的吗? 他终于抬起头,缓缓地看向她。她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着,也正看着他。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他心里一动,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感清晰,触感光滑细腻,像是一寸一寸地牵着他往前走。 苏小满没有躲,也没有抽走手,甚至连眼神都没移开。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唇角微翘,目光坦然又温柔。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满”,是节气的小满,也是我们苏小满的“小满”呀~ 也祝各位小天使们:今日小满,心亦小满。 终归小满胜万全。 正文 第29章 安静的诊室里,沈修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藏不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开口: “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想去市里开咖啡店,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他把积压在心口的克制与隐忍全都推到了她面前,再无防备。 苏小满眼神亮了几分,语气也软下来:“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沈修平的眼神一下柔了下来,眉间那一丝紧绷也随之散开。他的手微微往回撤了一下,却没有放开,反而顺势拢住了她整只手,温柔地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阳光和花香混合的气息,落在他掌心,像一只乖顺的雀鸟。 一瞬间,他的心安静下来,像是落了地。 “你的脉还是有些燥,”他声音低缓,“我给你抓几副药,喝几天。” 说完,他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以后少喝点酒。” 她没说话,只是抿唇一笑,像是应允。 话语落下,他指尖轻轻又握了她的手一瞬,仿佛有些留恋不舍,这才缓缓松开,提笔写方。 他边写边低头继续道:“这副方子先喝三天看看。药温和,但调心神这类反应会慢一些……三天后再来复脉。” 他写得很慢,笔锋稳,字迹遒劲。 写完后,他停了一秒,抬眼看她,“你自己煎药恐怕也不太方便,医馆可以代煎,下午就能取。” 话音落下,停了一秒,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下班的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谢谢沈医生啦。”苏小满以手支颐,看着他笑。 他也抬头看她,笑意溢出眼角。 诊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医生——”是张乐的声音,“有位患者刚才来电话,问今天下午能不能来复诊。” 两人对视一眼,苏小满站起身,笑着说:“你忙吧,我先走了。” 沈修平也站起身,眼睛依旧看着苏小满,朝门口应了声:“可以,让他半小时后到吧。” 张乐在门外应了声,脚步声远去了。 沈修平起身送苏小满出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端。他犹豫了一下,立刻脱下白大褂,随意往椅背上一搭,快步追了出去。 张乐看到了,“哎,沈医生——” “马上回来。”他头也不回地答。 苏小满刚走出医馆不远,正低头翻着手机。红裙在阳光下晃动着点点光晕,纤细的腰线被风轻轻描出流畅的曲线。 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苏小满。” 她转过身来,裙摆带出一道弧线:“你怎么出来了?” 他走近两步,语气好像很随意:“正好这会儿没病人,我送送你。” 苏小满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脸,没再说话,把头偏过去,嘴角却轻轻翘起来。 两人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肩并着肩走着。初夏的风穿街而过,拂过鬓发,带着说不出的安静与亲昵。 走到荷塘边,苏小满忽然偏过头,看着不远处被风吹皱的水面,语气轻快:“现在傍晚时分,坐在荷塘边喝点东西特别舒服,你不忙的时候,可以来。” 沈修平侧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头温热又柔软。 走到咖啡店门口,苏小满止住脚步,回头看他:“你不是一会儿还有病人吗?快回去吧。” 沈修平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午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去,听到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然后他就隔着窗户,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内。 她也看到了窗外还没离开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阳光在他肩头晃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终于转身朝医馆走回去。脚下的影子刚刚好收在阳光中,像是心里,也刚被什么温柔地填满了一角。 回到医馆时,复诊的病人还没到。沈修平走向医馆内侧的代煎室。 门半掩着,药香已从缝隙里悄悄飘了出来,微苦中带着点熟悉的清香。 他推门进去,唐一鸣正站在煎药机前,低头检查液位和温度。 “苏小满那个方子煎了吗?”沈修平问,语气平静。 “刚开始煎。”唐一鸣点头,把药方放在煎药机上边的文件夹里,“按程序设置了两煎,第一煎是三十分钟,后续自动提醒加药和合煎。” 沈修平走近,看了一眼机子面板,又扫了眼药材清单。 他提醒了一句:“这方里有生地,头煎不要一起下,等第一煎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再放进去。” 唐一鸣“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沈修平站了片刻,没走,视线落在煎药机上的倒计时数字,盯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他第一次,如此盼望下班。 * 天色已经暗下来。咖啡店里只亮着一盏吊灯,橘黄的光落在木质吧台上,柔和又安静。 苏小满刚从家里吃完晚饭回来,小慧回家吃饭了,整间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正站在吧台后面,低头查看着今天剩余的咖啡豆,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门口风铃叮当一声响,她闻声抬头,就见沈修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煎好的中药。身形挺拔,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眉宇间带着习惯性的沉静。 苏小满在吧台后,微微站直身子,双手撑在台面上,唇边含着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迎着她的视线走过来,似乎有点点不自在,他一低头,把药包放在吧台上,“这是给你开的中药。” 然后才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道:“喝的时候要加热一下,可能有点苦,习惯了这个味道就好。早晚各一包。饭后半小时喝,晚上那一包,尽量在睡前一小时服完,别太晚。” 苏小满笑着点头,“那我现在喝吧。”她打开一包,把药倒进杯子里,加热后端出来,杯口一阵药香缭绕。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下一秒就皱起了眉,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好苦啊……” 沈修平站在一旁,眼角忍不住浮起笑意。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味硬糖,摊在手心,像是早有准备。 “喝完奖励你一颗糖。” 她笑,“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这确实是医馆里专门用来哄小朋友的糖果。”他语气带笑。灯光下,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含着温柔的笑。 苏小满的心软了一下,垂眸不语,然后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去。 沈修平嘴角噙着笑,已经剥开糖纸,露出圆润晶亮的糖球,把糖果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只抬眼笑着看他,声音带着一点撒娇:“你喂我嘛。” 沈修平一怔,指尖顿了一下,隔着吧台,倾身向前,抬手小心地把糖送到她唇边。 她唇瓣软软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把糖含进嘴里,声音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啦。” 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药液,湿湿的,润润的,那一下碰触,像有什么电流从指尖慢慢蔓延到心口。他忽然想起了那片被他珍藏在书里的桃花瓣。 他眼神一闪,移开视线,低声笑了一下,“你不如小时候勇敢了。” “哦?”她偏头看他,“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嗯,记得。”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柔,“那时候你喝中药特别勇敢,我爷爷经常拿你当榜样,来鼓励其他小朋友。” 他顿了一下,慢慢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最终还是开口:“那个……书店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了?” “你觉得我应该考虑吗?”她反问。 “只要你想好了,我都支持你。” 苏小满笑了一下,眼神静了几秒,语气忽然慢下来:“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回来吗?” 沈修平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低头看着桌面,指尖轻轻绕着刚喝完药的瓷杯边沿,一圈又一圈,语气像在回忆,又带着一点调侃: “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毕业后进了一家新媒体公司。每天写热点稿,盯流量,改方案,几乎连坐下来喝口热水的时间都要靠抢。” 她抬头看他,笑意却淡了些:“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刷评论看阅读量,不是看太阳升起来了没有。” “我就想啊,要不要换一种生活方式?慢一点,静一点……就回来试试。” 她语调轻松,可眼里那份疲惫和坦然却藏不住。 沈修平听着,眼神一点点柔了下去,“我理解。” “我读研时,在医院跟着导师出门诊。白天门诊,晚上看病历写总结,值夜班,凌晨三四点还在急诊室守着。”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家里的中医馆需要人接手。我就想回来,想着安安静静做点事。”他说得平静,“而且,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 苏小满点点头,眼里多了一分共鸣:“这点我有同感。以前总想着往外走,可现在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身边都是熟悉的人,反倒觉得心特别安稳。” 她忽然想起刚回来时,在集市口被村里“长舌团”打量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你刚回来那会儿,有没有被村里的长舌团围攻过?” 沈修平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啊,刚开始经常被团团围住,问我有没有对象。” 她一乐,笑得更欢:“我是主动出击型的。刚开始,每次遇到她们,我就主动聊天,让他们无话可说。我姑姑说我有反侦察能力。我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沈修平被她逗笑了,轻声道:“你一直都这么可爱。” 苏小满被这个评价惊到了,“可爱?”抬头看沈修平,却见他正看着自己笑,目光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这时,门口风铃叮当一声,小慧吃完晚饭回来了,“哎,沈医生也在?” 苏小满看他一眼,笑着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嗯,刚下班。” “那你赶紧回家吃饭吧,别让李姨久等。”她说得轻巧,却藏着一点温柔的催促。 沈修平站起身,却没立刻走,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从吧台里绕出来,“我送你。” 于是,她就看到眼前的男人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终于迈步向门口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出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也止步,仰起头看他。 咖啡店内的灯光从她背后射来,光影正好照在他的脸上,眼神在灯光里泛出温热的亮意,像被光晕轻轻晕开,唇线干净清晰,却微微抿着。 她站在逆光中,唇边带着一点调皮的笑,眼睛却似乎更亮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手指刚抬起一半,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在空中轻轻顿了一下,慢慢放下。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却极温柔。 “嗯。”苏小满点头轻笑,眼神柔软。 一时间,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中,像是谁都舍不得转身。 最后还是她先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他看着她,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被巷口昏黄的路灯拉得长长的,直到慢慢隐入夜色。 苏小满背着手,抬头望向夜空,有几颗星星藏在云层后,偶尔闪一下,仿佛在偷偷眨着眼睛。 荷塘那边,一阵风吹来,带着点初夏夜晚才有的温柔凉意,也吹乱了她的发。 她唇边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正文 第30章 第二天是周日,吃早饭时,苏小满收到快递消息,原来是前几天在网上买的自拍杆到了。 她跟爸妈和立夏说了一下自己想复刻旧照的拍摄计划,大家都觉得很有意义,准备吃完早饭取来快递就开拍。 “我去取!”苏立夏主动请缨,嘴里还嚼着饭。 “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家复习功课?”苏国良瞪他。 “取个快递不耽误,回来就学。”立夏笑着站起身,咽下最后一口饭,抓起钥匙就跑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骑着电动车回来了,手里拎着快递盒。 他兴冲冲地拆开包装,蹲在院子里对照着说明书鼓捣了一阵,很快就把支架装好,把微单固定好,摆好角度。他得意洋洋:“搞定!” 阳光刚刚好。一家人在月季花前站定,就像多年前一样,爸爸妈妈站中间,小满和立夏分列两侧。阳光正好洒下来,花影斑驳,像是时间轻轻往回拨了一格。 “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照片定格。 苏小满走过去,看了看照片,很满意,笑着说:“爸爸妈妈你们也来张合影吧。” 苏国良和周慧珍对视一笑,笑吟吟地并肩站在月季花前,苏小满调整好角度。 “再靠近点,好,笑一笑。”苏小满一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拍完后,苏立夏又自告奋勇,主动跑去北大街洗照片了。 周慧珍无奈地摇头笑,“这孩子,只要不是学习,他什么都抢着做。” 苏国良收拾着支架,也忍不住吐槽:“学习上拖拖拉拉,其他事情倒是个急先锋。” 苏小满轻轻靠在妈妈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也跟着笑了。 等她到咖啡店时,却看到沈修平已经在店里了。他坐在吧台前,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她,眼神一瞬间亮了。 那双一向冷静沉敛的眼里,藏不住的温柔几乎溢了出来。 苏小满的唇角忍不住扬起来。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堪堪指向九点钟。 “你们医馆不忙?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她经过他身边,绕进吧台里。 “想来看看你。”他的语气坦白又克制。其实,他早晨上班前就过来一次了,但是没见到她。 苏小满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一时间,连她嘴角惯常的笑意都凝固了半秒。 她轻哼一声,仿佛在掩饰那一瞬骤然加快的心跳,“要不要来杯咖啡?” 他点点头。 “想喝什么咖啡?”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只要你做的,都好。” 苏小满手上的动作一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翘起,“你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本想打趣一句,却发现自己语气有些发虚。她低下头自顾自地理着咖啡器具,“那就试试我们新上的一款冰咖啡吧,喝完告诉我口感。” 沈修平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吧台前,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 不一会儿,苏立夏来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书包斜背着。一进门看到沈修平,顿时来了精神:“修平哥!看我的新耳机,我姐送我的生日礼物,超酷的吧?” 沈修平看了眼耳机,笑着称赞:“挺不错,你姐眼光一向很好。” 苏小满正在做咖啡的动作又顿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扯,这男人……今天说话,怎么句句都带火力。 苏立夏被夸得更得意了,转头对苏小满说:“姐,照片我已经洗上了,明天下午就能取。”说完,自觉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作业开始写起来。 沈修平看向苏小满:“洗的什么照片?” 苏小满边做着咖啡,边简单解释了一下。 沈修平点头:“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戴着耳机专心做作业的立夏,问到:“立夏的生日到了?” “提前过的,其实过几天才是。” “那……你的生日岂不是也快到了?” 苏小满抬头看他一眼,“你知道?” “嗯,小满那天。”他故作随意,“我听我妈说的,你和立夏都是用节气取的名字。” 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看着日历,指尖微顿。 会议日期恰好在她生日前一天。他早已提交了会议论文,参会名单也已经确认。 小满递给他咖啡,却看到他正看着手机微微皱着眉。 “怎么了?”她问。 “我过段时间有个会议,恰好在你生日前一天。” “没关系啊。”她语气轻快,“你忙你的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没立刻接话,而是看着手里的咖啡,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我会尽量赶回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今天早上喝中药了吗?” “啊,”她轻轻一拍脑门,“今天早晨忙着拍照,忘了……” 她有些心虚地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神,笑嘻嘻道:“我现在就去喝,药在里面的冰箱里。” 她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沈修平放下咖啡,起身跟上,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阳光洒落,葡萄藤新叶翠绿,石榴树则刚刚吐蕊,花苞点点。竹子在窗前轻轻摇曳,风一吹便沙沙作响,空气中充满着早夏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们穿过院子,苏小满打开堂屋的门,回头向沈修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修平在门口略一踌躇,才抬脚迈进。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她的私人空间。 苏小满笑着解释,“工作几年,习惯了自己住,平时我就住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去。“当时装修咖啡店的时候也顺便把这里重新隔了,堂屋隔成了一个小客厅和卧室。”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朝右侧那扇白色的半掩木门示意,“那边是卧室。” 接着她抬手一指客厅中央那张奶油色的双人沙发,“你先坐,我去热药。” 沈修平轻轻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在房间内缓缓扫过。窗外竹影婆娑,透过纱帘投进一室斑驳光影。 窗下是一张窄窄的吧台桌,木质桌面温润干净,桌上摆着一只大肚花瓶,瓶中盛放着大朵的芍药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晕染到花心的深桃红。桌角静静躺着几本翻阅过的杂志。 吧台桌一侧,是一个乳白色小冰箱,圆润的边角和铜色把手带着一点复古气息。 上方的搁架上,摆着一台小巧的微波炉,还有几只造型可爱的马克杯和玻璃罐。 整个空间布置得极有心思。温柔的色调,干净雅致。 苏小满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中药,倒在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沈修平忽然发现沙发旁边有一处低矮的酒柜——小巧别致的木柜里摆着各式瓶装酒,还有几款不同的酒杯,随性又精致。 苏小满在等待加热的时候,转过身来,看到沈修平正站在酒柜前,看着酒柜里面的酒。 她笑道:“一点个人爱好。” “你喜欢喝酒?”他回头看她。 “也不完全是吧,”她笑得有点慵懒,“只是偶尔会喜欢自斟自饮,比较享受那种微醺的感觉,就像短暂的失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偶尔放松没问题,但你体质偏热,酒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她轻笑,“这是作为医生的说教吗?” “那……还能以别的身份说教吗?” 空气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秒。 苏小满微微抬起下巴,视线与他对上,笑得意味深长:“哦?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 沈修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眉眼清隽,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亮如黑曜。 苏小满唇角依旧含着笑,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后退。男人身上清冽的药香似乎慢慢笼住了她。 他在她面前站定,身形笔直,低头看着她,眼神深沉又专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呢?” 这时,微波炉“叮”一声响,中药热好了。 苏小满感觉一下松了口气,她趁机轻轻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走过去,打开微波炉,空气里浮起一丝中药的苦味。 苏小满端出杯子,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把杯子放在吧台桌上,弯腰拉开一旁的小抽屉,边找边念叨:“我记之前的喜糖还剩了几块的,我得先备好糖才能喝药。” 沈修平不觉失声笑出来。 苏小满在抽屉里扒拉了几下,很快抬头冲他一笑,“找到了!”手里果然捏着一块水果糖。 她欢天喜地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把糖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这才重新端起杯子。也许有了昨天喝药的心理准备,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药苦入喉,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正要伸手去拿糖,却看到沈修平已经剥开糖纸,递了过来。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他,唇角勾起一点笑,也不用手去接,只是仰起头,微微张开嘴。 气氛忽然变了。 沈修平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红唇微启,唇瓣圆润,唇色像熟透了的樱桃,鲜艳得近乎挑衅。 像是在索吻一样。 他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片刻后,他才向前附身,动作轻得几乎带着一点克制,轻轻地把糖送进她嘴里。 他的指腹在她唇上一触而过。她唇角处还残留着药液,红色的唇,白皙的皮肤,这一滴褐色似乎格外刺眼。鬼使神差的,他用大拇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柔软,湿润——指尖的触感让他心神一震。他的手指僵在了她的唇角处。 苏小满瞪大眼睛,嘴里含着糖,一侧腮帮鼓鼓的,像只被戳了一下的小松鼠,呆呆地看着他。 正文 第31章 安静的室内,沈修平只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苏小满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瞳仁漆黑透亮,仿佛映出了他的轮廓。 沈修平瞬间回神,猛地收回手,转开目光,强作镇定道:“你喝完药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在门口忽然停下。 他抬手扶了下门框,却没有回头,“记得按时喝药……别再忘了。”声音有点低哑。 苏小满没有动,仍坐在原处,只是转过身,托着腮,目光穿过窗户,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身影从院子里走过。 窗外竹影斑驳,被阳光筛成碎片,洒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眯起眼,唇角悄悄扬起一抹笑。 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等心头那点莫名的甜意稍稍平复,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把喝中药的杯子清洗干净。 等她回到咖啡店时,沈修平已经走了,桌上的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小口,孤零零地搁在那里。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杯子,轻轻摇头,又轻轻笑出声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清冷,又这么容易害羞?明明是最冷静的医生,但是,有时候,又笨拙得可爱。 苏小满正想着,立夏走了过来,“姐,我想喝杯冰柠檬水清醒一下。”他手肘撑着吧台,斜垮着肩,一副蔫蔫的模样。 苏小满抬手戳了他脑门一下,“行,喝了继续好好写作业,别想偷懒。” 苏立夏也不躲,咧嘴一笑,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姐,修平哥走了吗?我刚才看到他匆匆从院子里出来,脸特别红。然后就出咖啡店了,我喊他,他都没听到。” 苏小满把柠檬水递给他,“你别管那么多,赶紧去写你的作业。” 苏立夏嘟囔了几句,端着水杯回了座位。 苏小满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沈修平那张逃也似的脸。 她突然心血来潮,起了点小坏心思,拿起手机,飞快地敲下微信: 【沈修平,任务没完成就落跑,这不太专业吧?今天的咖啡,味道如何?说好的点评呢?】 几分钟后,沈修平那边才回: 【抱歉,临时有点事。】 又跟了一条:【咖啡很好,下次再慢慢品尝。】 语气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她几乎能想象他回这条消息时耳根的颜色。 苏小满看着这两条微信,忍不住轻笑出声,却没再回。周日的咖啡店格外忙碌,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利落地系上围裙,重新投入吧台后的节奏。 那天下午,沈修平没有再出现。但是,每天一早一晚,他都会准时发微信,叮嘱她按时吃药。 苏小满有时就回一个“好”字。偶尔兴之所至,干脆直接拍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一杯褐色的中药,旁边一颗糖果,像是她特意留给自己的小小仪式感。 直到中药喝完的当天晚上,苏小满刚刚洗漱完,手机微信响了。 【明天记得来复诊。我在医馆等你。】 苏小满坐在床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的光。指尖不由自主地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天,他指腹的热度,仿佛还残留着。她突然觉得脸有点烫,双手握了下脸颊。然后,双手交叠在后脑勺,慢慢躺下。 她看着天花板,神思慢慢飘远了。 这一晚,她睡得出奇地好。不知道是因为中药的调理,还是睡前那种甜甜的情绪的萦绕。 第二天,苏小满自然醒来。 天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悄悄爬进屋子。初夏的早晨不冷不热,真是惬意极了,她忍不住赖了会儿床。 直到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她才终于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进来,是初夏特有的明亮,照亮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觉整个人都充满着活力。 洗漱完,她回家吃饭,一边帮着妈妈准备碗筷,一边说:“那天的照片洗出来了,我把旧照和新照都挂在咖啡店里了,欢迎爸妈随时去欣赏。” 苏国良皱眉:“自己家的照片,怎么还挂在店里了?” 苏小满笑:“这种时光对比照,现在很流行的。客人都很喜欢,说有感觉,有故事。” “你不去,我去。”周慧珍瞥一眼苏国良:“吃完早饭我就去看看咱女儿的杰作。” “好嘞,妈,咱们一会儿一起去。”苏小满笑着答应。 吃完早饭,周慧珍理所当然地指挥苏国良收拾了餐桌,自己则挽上苏小满的胳膊,母女俩并肩出了门,朝咖啡店走去。 店里,小慧已经开门,正在擦拭桌椅准备开店。看到周慧珍来了,热情打招呼:“周姨。” “早啊,小慧,吃饭了吗?”周慧珍也笑着回应,一脸慈爱。 “吃过啦,谢谢周姨!” 苏小满把妈妈拉到卡座前,墙上果然挂着两张对比照——一张是童年老照片翻拍放大后装裱的,另一张是前天刚拍的新合影。 两张照片里,都是她和苏国良站中间,小满和立夏分列两侧,月季花开得热烈。时光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又悄悄回放。 周慧珍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笑着摇头,又感慨:“那时候你们还是两个小毛孩,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过去的模样和如今的照片上,低声自语:“妈妈是老了。” “才没有,”苏小满轻轻将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在我心里,妈妈永远最美。” “就你嘴甜。”周慧珍笑着拍拍她的手。 欣赏完照片,周慧珍要去上班了。小满问:“妈,您想喝点什么?可以打包带去学校,不耽误你上课。” 周慧珍笑道:“我喝不惯咖啡和奶茶,给我做杯茶吧。今天早晨是我的晨读,我得早点到。” “好嘞!”苏小满笑着系起围裙,“让您女儿亲自给您做。” 她取出一只白瓷盖碗,从茶罐拿出几朵金黄的桂花和卷曲的乌龙茶叶,缓缓投入盖碗中。热水注入,茶叶在水中舒展,桂花浮沉,茶香与花香交织,有淡淡的茶香飘出来。 周慧珍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儿泡茶的动作,眼中满是欣慰。 她想起以前小满在外面工作时,常常眉头紧锁,电话不断,有时候母女俩正通着视频电话,也会有电话打进来。连过年回家,也忙个不停,眼神里藏着疲惫。 如今,女儿回到家乡,开了这家咖啡店,整个人都变得松弛下来了。气色好了,笑容多了,说话时眼里有光,连泡一杯茶的动作,都透着一种稳稳的安心。 茶泡好后,苏小满将茶汤倒入杯中,双手递给母亲。 周慧珍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这几天在喝中药?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喝完了,今天下午去复诊。” 周慧珍点了点头:“调调身体是好事。”顿了一下,又问,“是修平开的药?” “嗯。”苏小满边忙着边答。 周慧珍笑了:“修平是个稳重的孩子,医术也高超。” 正说着,苏小满忽然看见窗外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爸?” 窗外的身影顿住了。周慧珍走到窗边,探过头去看,“老苏,真是你,怎么不进来?” 苏国良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正好路过。” 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周慧珍笑着邀他,“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照片吧。” 苏小满走出门,笑着挽住苏国良的胳膊,“爸。” 苏国良板着脸,却也没有挣开,跟着她走了进去。小慧见了,热情打招呼:“苏叔叔。”苏国良点头应了一声。 周慧珍把他拉到照片前,“你看看这些,拍得多好。” 苏小满看着父母的背影,又悄悄去做了一杯桂花乌龙。 照片前,周慧珍低声絮语,苏国良背着手,不动声色地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和妻儿,神情柔和了几分。 一会儿,两人看完照片走过来,小满把那杯茶递过去,“妈要带茶,我也给您做了一杯,一起带着去上班吧。” 周慧珍笑着接过,然后塞到苏国良手里,“看,女儿多贴心。” 苏国良接得不太自然,却也没拒绝。 小满站在门口,目送父母两人离开。清晨的朝阳斜洒在他们肩头,在青石板路上拉出温柔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爸妈一辈子都在镇小学工作,从风华正茂走到霜染两鬓,日子简单,感情甚笃。 她知道,作为长女,父亲一直对她寄予厚望,有颗望女成凤的心。所以当初她辞职回来,父亲才会大怒。 可她心里明白,他不是不关心,只是拉不下那点“校长”的面子。 后来他偶尔“路过”店门口,有时停留几秒,有时干脆推门进来看看,嘴里还要找个借口。她一眼就能看出他那些别扭的小心思。 她不戳破,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她感激母亲那份温润如水的理解与支持,也感激父亲那种不动声色的守护。 回乡这段日子里,她越来越觉得,生活不必奔赴远方,也可以温柔有光。 回到店里,时间还早,小满简单整理了一下吧台,又拎起水壶,给花坛和院子里那些正在疯长的植物们浇了水,空气中弥漫着初夏潮润的草木气息。 她在院子里听到小慧接起了座机,几句应答后放下话筒,然后兴奋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苏姐姐,有大单了!” 原来是镇中学的马老师,为了奖励全班期中考试进步明显,决定请全班学生喝奶茶。订单一口气来了四十几杯。 苏小满立刻和小慧投入到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冰块在搅拌杯里咔哒作响,糖浆与茶底混合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合作默契,节奏紧凑。 将最后一杯封口完毕,小慧戴上头盔,利索地把奶茶装进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 她的电动车是特意加装了外送箱的,镇上没有外卖平台,店不忙的时候,小慧也乐意骑车替客人送一送。 “我去啦!”她朝苏小满挥了挥手,一溜烟骑走了。 一上午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临到中午,苏小满才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手机。 屏幕上几条未读微信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发信人都是沈修平。 【今天记得来复诊。】 【今天来吗?我一直都在。】 【来之前可以给我发个消息。】 每一条,都是隔着一段时间发来的。 苏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神不觉柔和下来,指尖轻点屏幕,【吃完午饭去。】 午饭后,她回自己房间,换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明亮又清爽,刚好配今天的天气。 站在镜前,她轻轻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抿唇一笑。 回到咖啡店,她不紧不慢地做了一杯咖啡,然后发微信问,【你现在有病人吗?我想去复诊。】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回:【刚刚在忙,现在可以来了。】 苏小满跟小慧交待了一下,拿起咖啡,咬着吸管走出门去。 门口的呆呆正懒洋洋地趴着,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 “小呆呆,乖乖睡觉,不用陪我去啦。”她弯腰轻轻拍拍它的脑袋,迈步走进阳光斑驳的空气里。 她边走边用吸管轻啜着咖啡,经过荷塘,刚拐进南大街,就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沈修平。 阳光洒在他肩头,也洒进她的眼睛里。 正文 第32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微风拂过,树影摇曳,温柔得像一场梦。 沈修平身穿亚麻质地的浅灰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似乎刚处理完什么事务。 苏小满停住脚步。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晕。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透亮,微卷的长发尾被风吹起,微微露出锁骨,钻石项链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眯着眼望向他,唇角轻扬,神色懒懒的,却带着不自知的妩媚。 沈修平抬头看到了她,眼中划过掩饰不住的惊艳,脚步稍顿,随即恢复如常,向她走来。 “你这是要干嘛去?”苏小满咬着吸管歪头看他,眼角带笑。 沈修平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在诊室坐久了,出来走走。”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尾音略顿,“顺便……接你。” 嘴硬的男人。 苏小满轻笑,将手中的咖啡递给他,“这是前天那款咖啡,你不是说改天要仔细品尝嘛。” 他伸手接过。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根吸管上—— 上面还残留着一抹口红,颜色像盛放时的红玫瑰,印得很浅,却分外撩人。 那是她的唇瓣留下的痕迹。 沈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内心泛起一圈一圈控制不住的悸动。 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神深邃,“你是……只对我这样吗?” “你猜。”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着,她背起手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一片云上。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冲他一笑:“我只对特别的人这样。” 沈修平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眼神却牢牢黏在她背影上,动也不动。 那天在她房间,他近乎落荒而逃。那些被她轻而易举撩拨出的情绪,他一直压着、藏着,生怕越界。但克制久了,反而更容易失控。 这两天,他几次想来看她,却强压下冲动,只靠几句按时吃药的微信挂念。 今天,终于等来她的复诊。一上午他都心神不宁。每次有脚步声,他都以为是她来了。 直到接到她要来的微信,他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走出来接她。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鹅黄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晃动,裙摆很长,只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的心倏然一颤。 仿佛被蛊惑般,他低下头,咬住吸管,嘴唇重叠在那抹淡淡的口红印上。 咖啡顺着吸管流入喉咙。 咖啡液明明是凉的,但下一秒,一股热浪从胸腔翻涌而起,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跳紊乱。 他整个人像发了烧似的,胸口滚烫得像压着一团火。 她还在前面走着,步子轻盈,风把她身上的香气一丝一缕地送来,清新微甜,又隐约带着点花香。 他内心激荡,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和她一路走回医馆的。 直到两人都在他的诊室落座,他才真正回过神来。 苏小满已经笑吟吟地把手臂伸了过来。 沈修平垂眸,接过她的手腕。指腹落下那一刻,他极力稳住心神,终于恢复了一个医生该有的冷静与镇定。 她的脉象比上次有力许多,心神也平稳了一些。 “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我给你再稍微调整下方子,再喝七天。” “还要喝啊。”她小声嘀咕。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给你加点养心安神的药材,也不会太苦”。说完,又低头继续写方子,唇角那抹浅笑却还没完全收起。 苏小满手肘支在桌面上,以手托腮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沉静而专注。短发干净利落,黑而浓密,额前几缕轻轻垂落,遮住眉骨的一角,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安静内敛。 他写字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着纸张,一只手握着笔,指骨清瘦有力,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突然想起上次把脉时,他曾轻轻握住她的手,克制的,温热的。 正当她愣神的时候,沈修平已经写完了方子,他低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里面装满了是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包裹着,很可爱。 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 “这是?”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出合适的措辞,半晌才低声道:“你不是怕药苦吗?” 苏小满立刻反应过来,指尖捻起一颗糖,笑着晃了晃,“医馆的配套服务现在都这么贴心了?” 沈修平没接话,低头装作认真翻阅草药搭配,不让她看出破绽。 可他眼角的余光告诉他,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笑。他喉咙发干,轻咳一声,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低声道:“……这不是医馆的服务。” “那是什么?”她偏着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笑,又像是在认真等待回答。 沈修平沉了片刻,低声道:“就当……医生的责任心吧。”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却并没有移开,漆黑的瞳仁静静的,像水面下藏着漩涡。 苏小满盯着他那双眼,轻轻笑了笑,垂下眼睫,掩去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 “那就谢谢你啦,我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可是就在抬脚迈步的瞬间,一脚踩在了裙摆上。 天杀的,这裙子到底有多长? 身体前倾的瞬间,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言情剧的经典套路—— 作为女主,她是不是要扑进男主怀里了?然后顺势撞上他的唇,来一个毫无预警、尴尬又暧昧的吻? 可就在她几乎快要倒下去的瞬间,她看到沈修平如闪电般伸过来的手。 她本能地一只手撑住了桌面,却又有点小心思地,让另一只手顺势落入了他手心。 他接住了她——只不过,极有分寸地扶住了她手肘外侧。既不疏离,也不亲昵。 稳妥,得体,像个教科书级别的绅士。 果然,艺术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苏小满心里一阵五味杂陈。这剧情发展明显偏离了她脑补的言情剧方向。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慢慢地、矜持地把手肘从他手里拿出来。刚想站直,却感觉裙摆被卡住了。 低头一看,发现裙角勾在了自己鞋扣上。也许是刚才踩到裙摆的时候勾住的。 她正打算自己弯腰去解,沈修平却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 他的白大褂在膝盖处被绷紧,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背部线条,肩胛骨下隐隐有力的弧度透过布料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浓密的黑发,在他垂首的瞬间落在额前,遮住了他一部分表情,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她看着他修长的指节捏起那一角裙摆,小心地将卡住的布料解开,末了,还顺了顺裙摆的褶皱。 苏小满眼睫轻颤,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修平站起身,视线正好与她对上。 她还站在原地,头稍微低着,睫毛微垂,脸颊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投下一道柔光。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谢谢你啊。”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以后小心一点。”他抬眼看她,把装糖的盒子递到她手心。“记得按时吃药。” 苏小满低头接过那盒糖,正要说话,突然想起,“对了,我什么时候能取药?” 沈修平一窘,竟差点把正事忘了:“药得明天才能煎好。”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明天是不是村里要去你店里拍视频?” 苏小满点头:“嗯,明天早晨。” “那明天我给你把药送过去。”他说,“如果拍视频需要帮忙,我正好也在。” 苏小满抿嘴笑,她拿起那盒糖,“明天见。” 沈修平自然地跟在她身后,走出诊室。 沈济和正好端着水杯从后面走出来,看到小满从诊室里走出来,关心道:“小满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妈?” 苏小满笑着迎上去,“沈爷爷,没事的。我就是最近睡眠有点不好,让修平帮我调理一下。” 沈济和笑着点头,“年轻人别太累,修平这孩子开的方子你放心喝。” 张乐看到两人从诊室走出来,在前台桌前站起来,笑道:“沈医生,这会儿不忙,我想去小满姐那里买杯奶茶,马上回来。” 沈修平点点头。 张乐自来熟地挽起苏小满的胳膊,说说笑笑走了出去。苏小满回头朝沈修平挥了挥手。 沈修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本来还想着送她一程,现在……也只能作罢。 沈济和慢悠悠地喝着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离开。 沈修平回到诊室,慢慢坐下。桌上的咖啡杯还留在那里,冰块已经开始融化,杯壁覆着一层细细薄薄的水珠。 他拿起咖啡杯,吸管上那抹淡淡的口红还在。他沉默了一瞬,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抹红色,有点出神。 * 翌日,天气晴朗。 “小满的咖啡店”一早便热闹了起来,村里的短视频拍摄团队进场布置,架灯,调机位,试画面,气氛热烈而有序。 早晨上班前,苏国良还专门来指导了一下,提醒闺女拍的时候要注意仪态,要得体。语气严肃得像面对一场重要的考试。 周慧珍忍不住笑出声,“女儿心里有数,别瞎操心了。” 苏小满也笑,“爸妈放心去上班吧,我都安排好了。” 百忙之中,她扫了一眼手机,是沈修平发来的消息: 【今天医馆有个急诊,刚忙完,我一会儿就过去。】 她迅速回了句:【你忙你的,不着急。刘睿杰他们说了会来。】 刚放下手机,刘睿杰和贾子浩就推门而入,苏小满还没来得及寒暄,门外又跟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宇安。 苏小满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也来了?” “上次听你说过今天拍视频。这么重要的活动,我哪能不来捧场?”陈宇安耸耸肩,笑得轻松,“刚才在门口正好遇到刘睿杰他们”。 “那辛苦你们了。”苏小满笑,“一会儿忙完了,请大家喝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站在吧台后,低头系围裙,马尾发梢压在了肩带下,她伸手过去刚要理一理,身后忽然一只手伸来。 陈宇安指腹轻轻一捻,把她压在肩带下的发梢拨了出来,顺到她肩后。 苏小满动作一滞,甚至来不及躲闪,只好尴尬地回头朝他笑了笑,“谢谢。” 摄影灯打在她身上,裙摆轻轻晃动,那一瞬间,他们像极了一个亲密的画面。 窗外,一道人影顿住了脚步。 沈修平站在窗外,眸光微沉。 正文 第33章 咖啡店里,刘睿杰正忙着帮摄影师架灯,眼尖地看到了窗外,扯着嗓子喊道:“沈修平,你来了?” 苏小满猛地一抬头,余光刚好捕捉到窗外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他——看到了吗? 没待她深想,沈修平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药袋,神色如常。目光掠过她和陈宇安站得不远的距离时,眉眼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苏小满微笑着挥了挥手:“药放窗边那张桌子就好。” 他朝她回望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我给你放进冰箱吧。” 苏小满一愣,随即点头,“那就谢谢你啦,正好堂屋没锁门。” 沈修平故意忽略掉陈宇安探究的眼神,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向院子。他脚步稳而轻,像是早已熟悉了这个地方的每一寸。 刘睿杰转头问苏小满:“你在吃药?身体不舒服吗?” 苏小满笑笑:“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陈宇安顺势接话:“沈医生给你开的药?” 苏小满轻轻点头:“是啊。” 陈宇安的目光穿过人群,追随着沈修平走进院子的背影。他已经能自由进出她的私人空间了吗? 堂屋门虚掩着。沈修平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打开冰箱门,低头准备放药,却一眼看到冷藏层的最上格摆放着一排整齐的小瓶酒—— 白葡萄气泡酒、清酒、果味啤酒……瓶身上还贴着几张彩色便利贴: “沈医生说最近不能喝酒。” “你们乖乖等着,不许诱惑我!” “再想喝也要忍住,小满你可以的!” 字迹娟秀,还配着可爱的颜文字,看得出在努力地哄着自己、鼓励着自己。 沈修平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眼前仿佛浮现出苏小满站在冰箱前,眼巴巴地看着酒的可怜又乖巧的模样。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站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把中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包一包码放整齐,细心安置好。 关上冰箱门,他余光一偏,便看见窗下的吧台桌上,他昨天送的糖盒好好地摆放在花瓶旁。 花瓶里不是上次的芍药,已经换上了新鲜的小雏菊。糖盒是浅蓝绿渐变的玻璃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颜色搭配得刚刚好。 他目光微动,心口升起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此时,咖啡店里已经开始拍摄了。镜头里,苏小满低头研磨咖啡豆,动作娴熟,手冲,拉花,一气呵成。 小慧也入了镜,两人默契配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轻声交谈几句,氛围轻松又温馨。 镜头慢慢推向窗外,杨柳依依的荷塘边,有老人捧着茶杯,年轻人笑着拍照,一旁荷塘风吹水皱。画面缓慢流动,像一场关于乡村慢生活的温柔注脚。 等沈修平回咖啡店时,摄像师正给苏小满看回放,陈宇安、刘睿杰几个人也一同围在摄影机前。几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轻松。 但沈修平的目光却定格在陈宇安身上。 他正侧身朝苏小满说话,眼神灼灼,嘴角含笑,胳膊离得很近,几乎要搭在她肩上。而苏小满却并没有察觉,仍神情自然地应着。 沈修平眼底微微一暗,他扭头避开视线,抬手松了松衬衫的袖口。刚刚生出的那点柔软悸动,被无声无息地浇灭了。 他心里像吞了一味极苦的中药——涩,凉,又回甘得很慢。 “沈修平,”这时苏小满一眼看到了他,朝他扬了扬手,“我们正在看回放,你要不要来一起看?”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一颔首,淡声道:“你们先看,我等一会儿。” 摄影师从镜头后抬起头,向他看来,语气熟络,“沈医生,你坐那边,给你拍个喝咖啡的镜头。” 刘睿杰笑着打趣:“我和子浩就不配有镜头咯?” 摄影师挥挥手:“你俩颜值不够啊,人气流量还得看沈医生。” 摄影师也是本镇人,上次在刘家果园拍摄时,已经跟刘睿杰很熟,开起玩笑也毫不避讳。 一片哄笑声中,陈宇安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小满一眼,只见她的目光正落在沈修平身上,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沈修平却没察觉苏小满的视线,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缓步走过去,坐在镜头指定的位置。 摄影师开始调整镜头,刘睿杰也过来帮忙打光,“有一说一啊,沈修平坐在这里确实很上镜。” 沈修平充耳不闻,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手指自然地搭在桌上,不语不动。 那一点点醋意,像药渣未滤,沉在心底,苦得发紧。 不一会儿,镜头灯光都调整好了,苏小满端着咖啡过来,她弯下腰,笑意盈盈地将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又柔软:“特别调配,请享用。” 他接过杯子,终于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温温的,带着克制的温柔。 可苏小满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温柔下藏着一点不对劲—— 他笑得不够真,眼神也太安静了,像是海面无波时的暗流涌动。 但镜头还在拍摄,她也只回以浅笑,转身继续送出下一杯。 这一幕结束后,拍摄接近尾声。村干部请苏小满说几句,她没推辞,爽快地答应下来。 阳光斜照在她肩头,她站在吧台前,落落大方地讲述了返乡开店的缘起、对生活慢节奏的向往,以及邻里之间点滴的温情联结。 讲到最后,她语气轻柔:“生活不是逃离,而是重建。小镇不只是归途,也是新的开始。” 沈修平还坐在原处,手中握着那杯咖啡,眼神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想起那天傍晚,他给她送来中药,他们聊起了各自回乡的原因。那是他们第一次向对方敞开心扉,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性格里的柔韧。 就在他陷入回忆的时候,拍摄结束了,苏小满热情邀请大家留下来喝杯咖啡。众人推辞不过,笑着答应,说这个时节天气刚刚好,最适合坐在室外荷塘边吹风闲聊。 大家陆续端着咖啡走出院子,沈修平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出去,他的目光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 他走近一步。是苏小满一家站在院子里月季花前的旧照和新照。 旧照片已微微泛黄。照片里,小女孩依偎在父母身边,扎着双马尾、笑得天真灿烂——那是小时候的苏小满。 那个盛夏的午后,刚刚铺好的水泥地晒得烫脚,她光脚不小心踩上去,跳着脚哭着要他背的时候,大约也是那个时候。 他还记得,当时她伏在他背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一路哭哭啼啼的。 他背她到她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季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记得周慧珍见他背着女儿回来,心疼归心疼,嘴上还是忍不住念叨:“小满这孩子就是娇气。” 小满却一脸无所谓地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哼唧唧着。周慧珍安慰了宝贝女儿后,还留他吃了冰镇的西瓜。 临走时,周慧珍还专门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月季花,说送给李秀敏。周慧珍怕月季花刺扎到他,专门找了报纸包住花茎处。 他记得那天他抱着那束月季花,一路走回家,阳光很烈,花香温柔地陪伴着他。 如今回忆起来,心里更加酸涩。 昨天她笑着把自己喝过的咖啡递给他,说“我只对特别的人这样。” 可所谓“特别的人”,真的只有他一个吗? 他正望着照片出神,耳边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声:“这就是那天我们家拍的照片。怎么样?不错吧?” 他回头,苏小满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她肩头,她歪头看着他,唇角含着笑。那一瞬间,他看清了自己的贪心——这样的笑意,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小满轻声说:“今天多谢你们来帮忙。”语气是真诚的,也带着一点试探的柔和。 他垂眸,指尖在椅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来帮忙的人那么多,我不算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平的,却带着一丝隐隐的闷意。 苏小满偏头看他。果然,刚才她就察觉到他情绪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才招呼完荷塘边的众人,特意来看他:“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心底的那点温柔全部看透:“对你而言,是不是特别的人有很多?”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苏小满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唇角却缓缓扬起:“沈修平,你这是——在吃醋?”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情绪,“他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吗?” 她似是一愣:“我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然后,似笑非笑地向他靠近半步,眼尾一勾。 “不过,也许,我们两人对特别的界定不太一样。” 她说完,微微昂着头,马尾辫轻轻一甩,转身离开。飞扬的裙摆擦过他裤脚,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修平站在原地,唇线抿紧,心口仿佛空了一块。只有一句话,在心口反复撞着: ——特别的人,难道不是唯一的吗? 他望着她的背影,她已经走出咖啡店,站在荷塘边,笑着与人打招呼,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点波澜从未发生。 他慢慢坐下,落座在那张挂着她旧照片的卡座下,目光落在她小时候那张笑得张扬的小脸上——熟悉得过分,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一个春天。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没喝完的咖啡杯上,指尖缓缓摩挲杯壁,一言不发。 刘睿杰端着咖啡走过来,随意地往他对面一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出去和大家一起。” “想安静一会儿。” “也是,你不喜欢那么热闹的场合。”刘睿杰眼角往窗外一扫。荷塘边,众人谈笑正欢,陈宇安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让苏小满坐过去,两人说着什么,气氛轻松自然。 刘睿杰喝了一口咖啡,道:“从上次野餐我就看出来了,这个陈宇安是要追苏小满的节奏啊。不过看苏小满似乎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啊。” 沈修平心里一惊,像有一道白光闪过心头。 连刘睿杰都看出来了,他为什么看不清?又为什么在她面前控制不住地介意,甚至不惜拿话去刺她? ——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一时间,他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卡在胸口。他猛地喝了一大口桌上冷掉的咖啡。 好苦。 这时,刘睿杰接了个电话,果园还有事,他起身匆匆离开了。 沈修平还是一个人默默坐着。 荷塘边的热闹渐渐散去,他透过窗户望出去,只剩下陈宇安还没走,和苏小满相对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承认,陈宇安确实很优秀,能力强,谈吐得体,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那一类人。 明知自己没有立场去介意,但胸口还是泛起一阵钝钝的痛。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看到陈宇安终于站起身来,脸色似乎有些落寞。 苏小满则神色淡淡,唇边挂着浅浅的笑,两人一前一后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后来,苏小满一个人回来了,神情如常,看不出情绪。 沈修平一见她进门,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眼睛紧紧追随着她的脸。 她却只是轻轻一扭头,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走进吧台后面,动作利落干脆,眼角余光都没给他留。 /:. 沈修平站在那里,像被冷风扫过,连指尖都生出几分发凉的错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惹她不高兴了。 他走了几步,站到吧台前,却迟迟没开口。 小慧去外面收拾荷塘边的桌椅了,只有苏小满一个人在吧台里,整理刚刚拍摄时用到的咖啡豆罐。 她当然看到他了,却不抬头,只淡淡地说:“吧台区域,闲人勿进。” 沈修平轻轻一顿,声音低低的:“中药我给你放冰箱里了……记得按时喝。” 苏小满仍未抬头,只是轻轻哼一声。 空气像凝住了一般。 这时,“叮当”一声,门口的风铃响了。 “修平,你怎么在这里?”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李秀敏。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门口走进来的居然是两位妈妈——周慧珍和李秀敏。 【作者有话说】 妈妈团联袂登场! 你以为这是偶遇?不,这是命运的神助攻。 正文 第34章 看到两位妈妈进门,苏小满赶紧走出吧台,笑着迎上前:“妈,李姨,你们怎么来了?” 沈修平也回过身礼貌打招呼:“妈,周姨。” 周慧珍环视了一圈店内,眼里带笑:“视频已经拍完了?” 苏小满点点头:“刚刚结束,还挺顺利的。” 周慧珍道:“我不放心你们拍视频,上完课就请了假过来看看。”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李秀敏,继续笑着说:“正好在路上碰到你李姨,她今天轮休,本来是出来买菜的,一听说我来这儿,就跟我一起过来了。” 李秀敏也笑着附和,“我也想来看看小满拍视频的样子。”她又看到在一旁默默站立的儿子,又想起刚才的问题,“倒是你,修平,你怎么也在这儿?医馆不忙吗?” 沈修平神色不动,道:“今天咖啡店录视频,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秀敏点点头,但眼神仍旧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总觉得有点蹊跷,儿子这种清冷的性子会这么主动热心了? “我们很多老同学也都来了。”沈修平察觉到她的疑问,补了一句。 李秀敏看了看四周:“那他们人呢?” “视频拍完大家就走了。” “那你怎么没走?” “我……”沈修平一时语塞。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笑着接话:“妈,李姨,你们既然来了,就坐下喝点东西吧。刚才大家都坐荷塘边喝咖啡,吹着风特别舒服。”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笑着说:“那行,我们也放松一下。” 苏小满笑着说:“你们先去外面找个位置坐,我给你们冲壶茶。我这里有明前龙井,刚到的。” 李秀敏和周慧珍挽着胳膊,笑呵呵的,边聊边走出咖啡店。 店里安静下来,苏小满回到吧台,抬手从上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描金茶罐,用木勺将几撮碧绿的茶叶拨入白瓷茶壶中。 沈修平却还站在吧台前,静静地看着她。 她取来热水壶,先倒了些水入壶中温壶烫杯,再将水缓缓高冲而下,茶叶在水中翻卷舒展着,蒸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将她的侧脸笼上一层柔光。 她知道他在看她,却假装不知道,只是低头专注地冲茶,睫毛轻轻垂着,遮住了漂亮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她又配了些茶点放在托盘上,都准备好了,刚端起托盘,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将托盘稳稳接过。 “我来吧。”他低声道。 苏小满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任由他把托盘端了出去。 这时小慧已经收拾完外面,走进来了,她看到沈修平端着茶盘,忙快步迎上前:“沈医生,给我吧。” 沈修平道:“不用。” 苏小满突然喊小慧:“小慧,你把今天录像用的咖啡豆罐都归一下位置。” 小慧答应一声,快步走进吧台。 沈修平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继续迈步,端着茶盘走过去,放在两个妈妈坐的桌前,一一倒好茶。 片刻后,小满也走出来了,挨着周慧珍旁边坐下。 桌子周围放着四把椅子,两个妈妈为了方便说话,挨着坐的。小满坐下,还有一个位子。沈修平目光落在小满脸上,她神情自若,他迟疑一下,也坐下了。 两人正好挨着。苏小满微微偏过头,乜他一眼,“你还不回医馆?” 他轻声说:“今天不忙,而且爷爷在。” 李秀敏笑了:“我们家小沈医生难得这么悠闲,那就多坐一会儿吧。” 此时虽然已是初夏,但是今天的阳光不烈,刚刚好。 荷塘中荷叶已然铺展,翠绿欲滴,偶有含苞待放的荷花点缀其间,预示着盛夏的即将到来。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两个妈妈坐在临水的藤椅上,一边品着茶,一边闲话家常。她们从年轻时就是好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亲厚如初。 两个年轻人便在一旁陪坐着,偶尔给茶杯添水,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两个长辈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感慨说,眼看着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时沈修平正起身斟茶,周慧珍看了一眼沈修平,忍不住称赞道:“修平从小就性子沉稳又细心。记得小满小时候,我带她去沈老先生那里开中药,修平总是记得准备好糖哄她吃药。” 李秀敏笑着接话:“是啊,他们俩从小就关系好,小时候还特别喜欢玩过家家呢”。 周慧珍也笑:“那时候小满娇娇气气的,有点什么事,就喜欢赖着你们家修平。” 苏小满听得脸颊有点热,忍不住轻轻嗔道:“妈,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忘了吗?”周慧珍继续道,“你每次在外面玩累了,都是修平把你背回来的。” 苏小满一愣:“有吗?” 沈修平垂眼,低声说:“是这样。” 小满瞪他一眼。哎,这男人,倒记得清楚。 李秀敏也感叹,“小时候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长大了却都不愿意结婚了。”她关切地问:“小满有对象了吗?” 周慧珍笑得有些无奈:“没有,我是催也催不动,她说感情这种事要顺其自然。” 李秀敏顺着话头说:“哎呀,修平也一样,他回来这两年,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他一个都不去见,说是没时间。” 沈修平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苏小满一眼。 苏小满正低头喝茶,唇角含着一点浅笑。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笑着接口:“李姨,沈修平眼光这么高,恐怕一般女孩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语气明亮,神情轻快,但沈修平却听得分外刺耳。 他心头像被轻轻划了一刀,眼底一黯,掩饰似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秀敏听小满这么说,却笑着摇头道:“哎呀,要是有哪个女孩子看得上他,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小满,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家修平,要不你考虑考虑他。” “咳,咳咳——”沈修平正低头喝茶,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猝不及防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李秀敏赶紧拍他背:“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慧珍也放下茶杯:“修平,慢点喝。” 苏小满余光瞟了他一眼,伸手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修平抽出一张纸,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起伏。他抬眼看她,剧烈咳嗽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水雾,眼尾有一点点泛红,眼神里混杂着各种情绪。 苏小满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视线,心跳莫名地一顿。她若无其事地轻轻转开头,端起茶壶续水。 咳嗽声终于渐渐止住了。 李秀敏却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笑着拍了一下周慧珍的肩膀,“是不是啊慧珍?他们俩小时候不是挺要好的吗?而且我是真心喜欢小满这孩子,要是小满能给我们家当媳妇,那我们家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苏小满万万没想到话题再次绕回来,她干巴巴一笑,“李姨……”眼睛求助地看向周慧珍,谁知自家老妈却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装聋作哑。 “慧珍,我可不是心血来潮啊,”李秀敏越说越认真,“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就跟你提过——这俩孩子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咱们两家也彼此知根知底,多合适!” 周慧珍慢慢放下茶杯,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确实提过。那时候你还说,要是成了,我们两个好朋友就能做亲家了。” 李秀敏更开心了,转头看向小满:“说真的,小满,你觉得我们家修平怎么样?你能看的上吗?” “李姨——”苏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攻势说得心跳加速,她咬了下唇角,强作镇定地站起身,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妈,李姨,你们继续聊,我得去忙了。” 说完,逃也似地走进了咖啡店。 李秀敏看着小满走远的背影,正在惋惜,回头却看见沈修平还坐在原位,整个人微微僵住,目光追着小满的身影,脸竟然都红了,不知道是刚才咳嗽的,还是…… 她灵光一闪,“哎哟,我说儿子,你这是害羞了吗?” “妈——”沈修平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他把茶杯放下,也站起身,语气有些局促,“妈,李姨,你们再聊一会儿吧,我得回医馆了,出来得有点久了。” 说完也离开了,脚步有些匆匆。 李秀敏望着他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开不起玩笑。” “全被吓跑了。”周慧珍也笑。 李秀敏忽然来了兴致:“慧珍,如果我真去你家提亲,你会同意把小满嫁给我家修平吗?” 周慧珍笑:“我完全没意见,修平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果小满能嫁给修平,我这心可就踏实了。”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 她无奈看了一眼李秀敏,李秀敏立刻明白了,也叹气,“是啊,还得看这俩孩子的意思。” 就在两个妈妈还在长吁短叹的时候,沈修平已经绕过荷塘,走上南大街了,刚才匆匆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了。 母亲刚才那句玩笑话还在耳边回响:“要是小满能给我们家当媳妇,那我们家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他的心里一阵阵悸动。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轻轻晃动的梧桐树影,心跳忽然乱了节奏。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把,跌入某种柔软而不可言说的期待里。 * 午后的阳光越发温柔了些,苏小满吃完午饭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小憩一会儿。她随手拉开冰箱门,正要拿瓶水喝,却怔住了。 十几袋中药整整齐齐地摞着摆放,标签都朝着一个方向。 是沈修平摆的。 这一刻,她突然反应过来,当时他为什么那么突兀地提出来,非要进她房间把药放进冰箱。 他那时在窗外,应该是看到了陈宇安帮她整理头发吧。 所以,是为了宣示主权? 想到这里,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哼,腹黑又幼稚的男人。 她当时是点气的,气他莫名其妙地乱吃飞醋,还冷着脸拿她说过的话来刺她。 但现在—— 她拿出水,关上冰箱门,站在那儿,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咳嗽时抬眼看她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还有点……哀肯的神色。 其实,她从头到尾就没真的想跟他生气。 她又想起上午两个妈妈说的话,小时候她和沈修平关系居然那么好的吗? 她真的有点忘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高中某一天,他突然变得寡言冷淡,她不明所以。他们后来渐渐疏远,直到今年返乡重逢,他们才又重新熟悉起来。 细细回想起来,她模模糊糊记起,夏日的的午后,她和小伙伴在河边玩累了,他背她回家。 她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耳边是聒噪的蝉声,风吹过热热的。他后颈也出汗了,但是却不觉得黏腻,趴在他背上只觉得安心。后来甚至还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水,清凉的水流过喉咙,连心情都清透了。 这个午觉,睡得格外香甜。 就在苏小满心情愉悦地进入午睡时,却有人在忐忑难安。 沈修平中午回家吃饭,还没坐稳,就被李秀敏迎面直击,“修平,妈说真的,你和小满有没有可能啊?” 沈济和一听也来精神了,放下碗筷:“什么?修平和小满?哎哟,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欢小满这小丫头,乖巧懂事又利落。” 沈修平一口饭差点噎住,连忙喝了几口水才咽下去,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更何况,他今天才刚惹她不高兴…… 他低着头扒了几口饭,却完全食不知味。李秀敏还在念叨,“我也是真的挺喜欢小满的,慧珍也知道,咱们两家熟得很,要真成了亲家,多好。” 沈修平没接话。那一刻,他真想立刻飞过去,把话说清楚,把人哄好。 吃完饭后,天气闷热,云层有点厚,似要下雨的样子。他站在大门口,一时有些踌躇。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她愿意见他吗?他不确定。 他终究还是一咬牙,转身朝医馆去了。 整个下午,他都没闲着,病号一个接一个。问诊,号脉,写方,他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好像只有在忙碌里,心里那点不安和杂念才能稍微沉下去。 可那张明媚生动的脸,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总会在他忙碌的空隙间歇悄悄浮现。 * 傍晚时分,下起了大雨。 初夏的雨点打在地面上,细密轻柔,空气中都是潮湿植物的气息,带着点雨打荷叶的清响。 苏小满晚饭后照例喝了中药,苦味未散,她想起他昨天送的糖,便走到窗边的吧台桌前,打开那只糖盒。 她晃了一下盒子,发现里面有好几种水果味的糖果,草莓味、水蜜桃味、橘子味、柠檬味…… 她拈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撑伞,穿过院子走到咖啡店。 店里没有客人,静悄悄的,只有小慧在收拾吧台。晚上本来人就少,下雨天更不可能有了。 “小慧你回去吃饭吧。吃完饭也不用再来了。”她温声叮嘱。* 小慧答应一声,说“行,苏姐姐,我刚才把桌椅都打扫干净了,吧台马上就收拾好了。”她又忙了一会儿,解下围裙,和苏小满挥手道别,走出门去。 苏小满也跟着溜达到店门口,看着小慧撑伞消失在雨中。 雨还在下,天边一片灰蓝色。苏小满站在门口的廊檐下,双手抱臂,看着雨丝斜斜,风从荷塘拂来,卷起一点水汽与荷叶的清香。 淡淡的暮色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穿过雨幕,从荷塘方向缓缓而来。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雨水敲出一层层涟漪,雨水顺着伞檐滴落。裤脚溅上了水痕,却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从容。 走近了,伞下露出男人轮廓清冷的脸。自始至终,目光紧紧锁定着檐下的她。 是沈修平。 苏小满站在檐下没动,目光穿过雨丝,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对他动了撩拨之心的那天,也是一个下雨的日子,他也是这样撑着伞从雨中走来。 似曾相识。 他一步步走来,在她身边站定,微微附身收了伞,雨水飞溅几滴,啪嗒落地。他轻轻抖了抖伞,将直柄伞立在门边。 然后,他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两人肩膀的衣料轻轻摩擦了一下,谁也没说话。雨声织成一层层音幕,把世界裹得特别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声开口:“对不起。” 然后慢慢转向她,看着她的侧脸,“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声音仿佛浸润了雨水的湿气,带着清朗又柔软的温柔,轻轻撩在她心头。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她的语气里有点小傲娇,但不带火气,反倒像是在等他哄。 她一开口,他就闻到了她嘴巴里的橘子味水果糖的味道。清清甜甜,混着空气里的潮湿雨意,钻进他呼吸里。 记忆的大门仿佛一下被打开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春雨的午后,她也是含着一颗橘子味的糖,站在窗边,笑着跟他说话。那天他悄悄吃了同样味道的水果糖,含着它,想象着她嘴唇的味道。 他的心脏像被揉了一下,绵软而发酸。 他出神地看着她,店里的灯光从背后射来,她的侧脸温润柔和,像藏在雨雾后的光。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雨还在下,地砖上的水被风吹出细密涟漪,一圈一圈泛着光。 苏小满看着雨景,依旧双手环在胸前。慢慢地说:“今天,陈宇安向我表白了。” 沈修平心里突地一跳,像有什么卡住了呼吸。 她继续说:“今天拍完视频,在荷塘边,他说之前邀请我去市里开店,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她顿了顿,“他说,他想追我。” 沈修平站得笔直,下颌线紧崩。雨声在他耳边像密鼓擂响。 苏小满却不再往下说了,反而转头看他,笑得似真似假:“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沈修平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缓缓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雨声模糊,只有心跳震耳欲聋。 “不要这样对我。”他哑声道,嗓音低得近乎喃喃,眸色深沉地像是能滴出墨色。 她睫毛颤了颤,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拂过,突然有点心软。 “我没有答应。”她轻声说。 沈修平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喉结幅度很大的滚动一下,眼睛里也染上了一层隐隐的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轻轻一笑,转身走进店里。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秒,便快步跟了进去。 她走进吧台里,他紧跟其后。 她转身看他,他逼视着她,把她困在吧台角落里,退无可退。苏小满干脆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对你而言,我是特别的人吗?”他紧紧盯着她。 小心眼的男人,还在介意这个问题。 苏小满笑了,“沈修平,你有点自信好不好?” 他目光一动,忽然俯身更近一分,“那,我是那个——唯一特别的人吗?” 她不答,偏头躲开视线。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迫使她正视他,“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吧台上方的吊灯将昏黄的光洒下来,光影斜斜,将两人的剪影拉得很近,暧昧、克制,又一触即发。 苏小满呼吸一紧,男人的气息就在鼻尖,混着雨水、药香,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让她微微晃神。 他第一次这样强势。 她抬眼,终于对上他眼底那点深藏的渴望与占有欲。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心头敲鼓。 于是,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脸颊,“你说……你是不是。” 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脸颊,轻得像羽毛拂过,又像是夏天雷阵雨来前的一道闪电。 沈修平像被定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趁他没反应过来,苏小满转身就想跑。 但他的手更快。几乎是下意识,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一带,拉回怀里。 她没想到沈修平反应这么快,一下懵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他。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轻启的红唇上,像是一种邀约。他意乱情迷,呼吸骤重。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是彻底的碾压。 他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纤细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扣紧。 他早就想这样吻她了。 他甚至不记得,这样的渴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高中时,她穿着校服从他身边经过,笑着同别人说话,他却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或许是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梦见她,贴近,低语,亲吻。醒来时心脏狂跳,却只能压抑住那份悸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她真的在他怀里,柔软的唇贴着他的,气息交缠,温度炽热得像是要将这所有年少以来的克制、隐忍和渴望……都倾覆在这个吻里。 苏小满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沈修平,接吻却如此热情。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跳加速,几乎站不稳。 她轻轻喘息了一下,双手慢慢绕上他后颈。 沈修平感受到她的顺从,心头一震,他终于卸下所有的克制与矜持,两只手捧起她的脸,细细描摹她的唇形,极尽温柔地。 唇齿之间,是她口中那一丝甜甜的橘子味,甜得不真实,却又像梦里他曾幻想过千百遍的味道。 ——原来是真的。 真的就像那个春日的午后,他曾经想象的那样,软软的,甜甜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甜意醉人心脾…… 窗外雨声潺潺,滴落在夜色与水面上,遮掩了所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修平才慢慢放开怀中小女人的唇,只是额头抵着她的,微喘着气。 苏小满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唇瓣红润润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里泛着一层水光,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扑在脸侧。 谁都没有先说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安静,连雨滴落在檐角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淅沥、绵密,带着微微的心跳节奏。 苏小满仰头看他,看到沈修平两只耳朵都红透了,眼睛躲闪,似是不敢看她。 她轻声打趣:“沈修平,你现在害羞了?”说出来的声音却是软绵绵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掌心覆上她后脑,轻轻一按,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苏小满没有挣扎,顺势靠过去,贴着他的颈侧闭上眼,听着他胸膛里一下一下沉稳跳动的心跳声。 雨还在下,远远地被隔在窗外。 时间仿佛被这场雨浸慢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 直到睡前,苏小满还是不能相信,沈修平居然就这样亲了她。 她靠在床头,床头柜的小夜灯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懒懒地翻着手机,又无意识地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还是有点热。 她想起他吻完她后耳根红透、眼神躲闪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一丝睡意,起身走出卧室,客厅里没开灯,但是窗外雨停了,星光灿烂,映得室内也有光亮。 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以手支颐,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竹影摇曳,星星闪烁透过竹影洒落。 她举起手机,捕捉下这一刻的宁静,按下快门,定格了窗外的星光与竹影交织的美景。 这时微信消息提示音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沈修平:【睡了吗?】 苏小满笑了笑,手指轻点:【没呢。】 几秒后,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中,满天星斗,银河如洗。 她看着照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夜空,简直就是这首词最好的注释。 沈修平:【夜空很美,想和你一起看。】 此刻,沈修平正站在家中二楼的露台上。夜色如水,深夜的风带着雨后凉意。可他心里一片滚烫。 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下一秒,她也发来一张照片。是透过窗棂,竹影下的一角夜空,星光点点,静谧动人。 苏小满:【也请你欣赏我这里的星空。】 他盯着手机笑了。 他想起初春时,他们一起栽下竹子的时候,她曾经说,她想在月夜里,看竹影婆娑的样子。还问他喜欢吗?说到时候请他一起来欣赏。 现在也算是实现约定了吗? 他嘴角含着笑,【很美,我很喜欢。】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今天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像做梦一样。 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温热、踏实,像少年时偷偷珍藏的一场梦,在今晚终于被温柔地兑现了。 老天如此眷顾他。 他仰头望向夜空,那片星光似乎也在回应他的心跳。 ——这是他年少时就喜欢的女孩,而此刻,她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 *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凉,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清气。 院子里,沈修平打着太极,一招一式,舒缓却有力。雨后的晨风拂过衣角,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朗与从容。 尽管昨夜很晚才睡,但他天一亮就醒了,心底那股愉悦和轻快几乎要从每一个动作里透出来。 沈济和站在廊下看着,笑道:“今天挺有精神头啊。” 沈修平收了最后一个起势,转身冲爷爷笑了笑,眼神清亮,眉眼舒展。 李秀敏从厨房窗户探出头,也打趣:“吆,这一大早的,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沈修平没说什么,嘴角依旧含着笑,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抓了条毛巾擦了擦汗,转身上楼去冲澡了。 淋浴头的水倾斜而下,黑发被打湿,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结实的锁骨和肌肤上,沿着线条分明的背肌缓缓滑落。 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却怎么也挥不掉脑海里那张脸。 昨晚她的唇落在他脸上的轻柔触感,还有那个温软缱绻的吻,像雨后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吃完早饭,他出门径直向荷塘方向走去。 雨后的清晨,清爽干净。阳光尚浅,洒在荷塘上,波光粼粼。 咖啡店刚开门,透过窗户,看到店里只有小慧在收拾。 他停住脚步,站在窗下,看向小花园里的花。向日葵的花苞已含苞待放。波斯菊在风中轻轻摇曳,细长的茎杆上托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柔美又张扬。 他正欣赏着,眼角余光就见苏小满从小巷口那边走来,长发随意披在肩上,穿着条蓝色的裙子,带点民族风。在雨后初霁的清晨,看起来格外清新。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她那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的模样。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跳。 他抬起脚步向她走去,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两人视线在空气中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沈修平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问:“吃早饭了吗?” “嗯,刚在家吃完。”她站在晨光里,双手背在身后,笑着,歪头看他。“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沈修平看着她,眼底光色微动,仿佛天光落在湖面,轻轻漾开。 他顿了一下,“今天有个病人约的很早来复诊,我先走了。”说罢,他又回头叮嘱,“记得按时喝中药。” 她笑,“放心吧,我一会儿就进去喝。” 她看着他离开,背影挺拔有力,步伐轻快,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她挥手。 苏小满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他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荷塘边,她才转身,看到窗下的花儿,迎风招摇,经过雨水洗涤后,鲜亮得像刚苏醒过来。 她张开胳膊,仰头看向天空,心情也像这雨后的清晨,清爽、喜悦。 医馆里,整整一上午,沈修平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平日里他沉稳寡言,今日却眉眼舒展,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虽然他性格温和,但却是清冷的温和,有种距离感。但是今天接诊时,恰如煦暖的春风。 一位熟悉的老患者看完诊,临出门前悄悄问张乐:“小沈医生这是喜事将近了?” 张乐笑着应付过去,等人一走,忍不住偷偷去问沈济和:“爷爷,沈医生是不是有喜事了?” 沈济和笑眯眯摇头:“从早上开始就这样了。”如果真的像他心里所猜的那样,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午饭后,沈修平没有在家多停留,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下意识朝荷塘走去。 风吹动发梢,他自己都没察觉,唇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咖啡店这时没有客人,很安静。吧台后面,苏小满和小慧正头碰头凑在一起,看着手机,说说笑笑。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眼神柔和,唇角更深,然后才迈步走进去。 “在看什么?”他问。 小慧一抬头,笑嘻嘻地招呼:“沈医生,你还没看我们镇的视频号吗?刚发了我们咖啡店的视频!上面也有你!” 小满也笑着点头。 沈修平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号。最新一期视频的标题是《村咖另一种生活》。 点开视频,是荷塘边晨光洒下的镜头,水光潋滟,蜻蜓点水,配着舒缓轻盈的音乐。接着是小满系围裙的动作,镜头缓慢拉近,她拿出咖啡豆,滤纸展开、热水冲下,蒸汽升腾,细节干净而美好。 有她垂眸做拉花的神情,唇角挂着专注的笑,还有她把咖啡端到吧台那一瞬,一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镜头一转,她将咖啡递给他,镜头抓住他转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眼神柔和,唇角微翘,恰到好处地落在光影之间。 小满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笑道:“看到你了吗?那个镜头你还微笑了。” 沈修平盯着画面,点点头,嘴角也浮起一抹笑。 他忽然想起,那一刻自己其实正在吃醋,结果镜头却拍出了温柔回眸的效果。 突然间,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他正要继续看接下来的镜头。 这时,“我们村也有流量了”群里弹出消息,原来刘睿杰已经把视频转发到群里了。很快,群里便热闹起来,点赞、评论、调侃不断。 有两条是关于他的。 “哟,沈修平这镜头感,这气质,这回眸,简直偶像剧男主本主。” “和苏小满那段镜头,简直配一脸。” 调侃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打趣,大部分都是老同学,或是一个村里从小就认识的人。 沈修平盯着最后那条,脸有点发热,但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抑不住,连看手机的眼神都柔了几分。 一旁的小满看到了,问:“在笑什么?” 他抬眼看她,唇边还残留着笑意,把手机递给她,身体也向她的方向靠了一下:“最后一条。” 小满凑过头来看,一眼就看到了那句“配一脸”,再看他耳根微红,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起来,扬起脸问:“因为这个高兴?” 沈修平点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脸上,眼里的笑意一层叠着一层。 小满笑着问:“中午来杯咖啡吧?” 他点头,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我要上次你去医馆复诊时,在路上你给我的那种。” 小满一愣,立刻会意,眼尾一挑,咬着唇笑了。是她喝过的那杯。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沈修平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红润,饱满,还带着一点刚才咬唇留下的痕迹。心里痒痒的。 昨晚那一吻的柔软触感倏然袭来,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眼神渐渐深了,视线追随着她做咖啡的动作。 今天她耳垂上戴着一对流苏状的耳饰,随着她倾身、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被拽动一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住了,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吧台前。她的身影,她的气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形的绳索——柔软,却牢牢缠绕着。 而他,竟甘之如饴。 咖啡做好了,苏小满把咖啡推到他面前。他却没接,反而把杯子又轻轻推回去,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我要跟那天一样的……你喝过的。” 他的语气很轻很温柔,像是耳语,柔柔地贴着她耳廓滑进心里。低得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却足以让她心头轻颤。 小满飞快地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吧台那头的小慧,见她正在帮客人点单,没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瞪他:“沈修平,你一点都不正人君子。” 她声音带着点薄嗔,眼神却带着点笑意和羞意,像被戳破的小波纹,一圈圈往外荡漾。 “不要。”她将身子扭向一侧。虽然当时她确实是用了点小心思。但是,现在她才不想满足这男人的奇怪要求。 沈修平伸出手,勾住她放在吧台上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 像在哄,又像在撒娇。 苏小满缩了下手,被他牵着没挣开。 他不说话,只是笑。 她终于还是端起杯子,嘴唇咬着吸管轻啜了一小口,带着点赌气的动作,却怎么也藏不住脸上的红意。 然后,她把咖啡放在吧台上,推给他。沈修平接过那杯咖啡,唇贴上吸管,动作却比平常慢了一拍。 咖啡的醇香里,藏着她唇齿之间的清甜与余温,一下子渗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他喉头轻动,眸光温热,盯着她几秒,没说话,唇边却慢慢浮起一抹弧度,带着点得逞后的餍足。 苏小满故意扭过身不看他。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平时一副正经模样的沈修平,居然有这种撩人于无声处的本事。 正文 第35章 沈修平离开咖啡店后很久,苏小满还沉浸在对他新的认知的悸动里。 他眼底那种温柔又带着几分得逞的餍足,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平日里那个斯文克制、语气温润的沈医生,竟在某个瞬间变得那样大胆又笃定,像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找到出口。 她一边清点着吧台的咖啡豆库存,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方才拉着她的手指时淡定微笑的模样。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沈修平还有这么会撩人的一面? 直到临近傍晚,太阳斜下去一些,院子里太阳不是那么强烈了,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想着趁店里不是很忙,准备去院子里整理一下葡萄架,也转移一下某人带来的混乱思绪。 下午的光线很柔和,葡萄架下绿意尤浓,过了立夏后,藤蔓新芽更加苍翠,几根长长的藤条垂下来。 小满踩着小矮凳,仰起头,手臂伸直将一条藤蔓轻轻扯过来。她用软绳小心绑好,顺手把剪刀和卷绳挂在藤架侧面。刚系完一条长藤,她弯腰去取剪刀,脚下的凳子忽然晃动了一下。 “哎呀——” 她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几乎同时,一个人影一晃,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忽然一股力量从腰间托住了她。 整个人被稳稳地揽入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双脚落地的一瞬,心跳仿佛还悬在半空。 苏小满睁大眼,一抬头,入目便是那张熟悉的脸。 “小心。”沈修平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刚刚的惊险未散的担忧。 他确认她站稳后,才松开手。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腰间,带着一丝温度。 苏小满虽然还心有余悸,但是看清是沈修平后,还是忍不住开玩笑:“沈修平,今天你来咖啡店报道,已经是第三次了。” 沈修平也笑,没有否认。 小满故意手搭凉棚,眯眼看了眼天色,打趣道:“天还这么亮,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吧?医馆不忙?” “嗯,不忙。”沈修平看着她的眼睛:“……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太过坦白,小满一时竟无话可接,只能微微偏过头掩饰自己的表情,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沈修平目光落在她方才站立的矮凳上,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她抬头指指葡萄架,“昨天下雨,新长出的藤蔓被雨打下来了,我打算用软绳绑上。顺便修剪掉一些多余的枝条。” 沈修平也抬头看向葡萄架。初夏了,葡萄架一片浓绿,虽然还没结果实,但是已经枝繁叶茂,藤蔓向四面八方生长着。 “我来吧。”他说。 他个子高,不需要矮凳,一伸手就能轻松够到葡萄架上的藤蔓了。 小满也没有客气,后退两步站在一边,靠着磨盘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修剪时抬起手臂,T恤下摆不经意地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结实紧实的腰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小满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立刻移开。 可是下一秒,又忍不住悄悄地转回去,假装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 偏偏这一眼,正好撞上沈修平回头,他正偏过头来要跟她说话,一抬眼,刚好对上她那双飞快收回去的眼神。 “你脸怎么红了?”他笑着问。 “哪有?可能是天太热了吧。”小满抬起手来,虚张声势地扇了扇风,嘴角的弧度却有点压不下去。 “我去给你拿杯冷饮,很快回来。” 说着,她转身走进咖啡店,小慧正在给店里的客人点单,笑着问:“苏姐姐,葡萄架整理好了?” “还没呢,沈修平在整理,我来做杯冰柠檬水。” “沈医生今天好像来的有点频繁啊。”小慧面露疑惑,还认真地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嗯……好像是三次了吧。” 苏小满切着柠檬片,轻轻笑道,“沈医生一向乐于助人,是来帮我整理葡萄架的。” 冰块在搅拌机里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里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不一会儿,她端起两杯冰镇柠檬水,刚走到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院子里,阳光透过葡萄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葡萄架下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姿挺拔,正伸长手臂整理葡萄架,动作利落有力。灰色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他将她拥入怀里时——那种结实的臂弯与温热的体温,仿佛还贴在身上。 她举起右手的冰柠檬水在脸颊上贴了一下,试图降低脸上的热意。 停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迈步朝他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柠檬水,语气轻快:“休息一下吧。” “谢谢。”沈修平转头看她,笑着接过水杯。 两人并肩靠在石磨旁,慢慢喝着手里的冰水。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远处传来的布谷鸟的叫声。 石磨旁边有棵石榴树,已经高过人头,枝叶浓绿欲滴,枝头挂满了绽放的石榴花,一簇簇赤红似火,像片片燃烧的晚霞。 风吹过,偶有几朵花坠落在磨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满俯身,随手拈起一朵落在磨盘上的石榴花,别在耳朵上方,歪头看沈修平,唇角含笑:“好看吗?”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廓形衬衫,领口处几粒扣子没有扣上,松松敞开着,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延伸到领口处。 鲜红的石榴花,衬着盈透白皙的皮肤,榴花的光影,明明暗暗,错落交织,清新又诱惑。 沈修平喉头一紧,突然觉得嗓子干得厉害,视线轻轻一偏,低声道:“好看。” 小满笑着,慢悠悠地将那朵石榴花取下,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沈修平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回身抚了抚磨盘粗粝的石面,说:“这个磨盘年代久远了吧,现在都很少见了。” 小满点头:“小时候听奶奶说,他们以前用它磨粮食。后来奶奶去世了,爸爸不舍得扔,就一直留着。” 她的目光又落回院中那架苍翠繁茂的葡萄架上,语气柔了几分:“这葡萄架,是我爸在我小时候亲手搭的。那时候我和立夏就在旁边玩,一边玩一边捣乱。” 她笑着回忆,“小时候等葡萄成熟太难了,常常是一串上才红了一两个,我和立夏就忍不住摘下来吃了。” “奶奶总说我们是小馋猫。”她轻轻一笑,声音却慢了下来,“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早晨上学前,我看到一串葡萄快红了,想着中午放学回来摘。结果回来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一串。后来才知道,是姑姑家的表哥来玩,提前摘下吃了。我气得直哭,奶奶就哄我,说以后这葡萄架上的葡萄,除了我们小满,谁都不准动。” 她说着笑了笑,眼角却泛起一点温热,“那时候我大约上小学二三年级吧,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奶奶也不在了。” 沈修平的心里一阵柔软。他也记得小满的奶奶,是个很慈祥和气的老人。有时候去医馆看病拿药,还会跟爷爷聊会儿天。 他低头看她,柔声道:“奶奶那么疼你,你现在把她留下的院子收拾得这么好,她一定会很欣慰的。” 小满扬起头来,笑了,眼角还有点水光闪动,“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奶奶看到我还能开店当老板了,说不定还会惊讶地说,她孙女怎么这么能干啊。” 沈修平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要融化了。他知道,小满表面洒脱,其实心思细腻又敏感。 他心头一紧,想伸手去揽过她肩膀,像昨晚那样,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但是,青天白日,几步外,咖啡店里传来隐约的人声。他的手堪堪落在她的肩头上方,还是克制住了。 这时,小满突然意识到气氛有点伤怀了,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努力将情绪拉回来,转头向沈修平笑道:“有时候,人就是会突然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说着,她划开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笑意:“来,我们继续修剪葡萄枝条吧。看,我这里有刘睿杰发给我的科普视频,教怎么正确修剪葡萄。” 沈修平被她的认真逗笑了:“你还专门请教了刘睿杰?” “当然,”小满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刘睿杰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村的果树种植权威。” 她找出视频,沈修平也微微侧身来看。两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屏幕,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肩头,有点痒。 忽然,她手指顿住,指了一下视频里一个修剪细节,又用指腹放大了画面:“看这里,这里是关键。” 沈修平稍微把头靠近去看,视线却不小心滑落在了她领口处。 纤细平直的锁骨若隐若现,上面静静伏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动着。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从她的领口处传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他鼻尖。 他的脸一热,立刻收回视线,往旁边后退一步,低声说:“我都学会了,开始修剪吧。” 小满听到他突然变哑的声音,奇怪地抬头看他。只见他已经放下水杯,低头拿起剪刀,肩背绷得有些僵硬,动作略显急促地走到葡萄架下。 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轻轻耸耸肩,依旧噙着吸管,慢条斯理地喝着柠檬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沈修平不敢回头看她,只简单的应答,刚刚那一瞬的心猿意马,那一瞬的躁动,终于慢慢平息下去了。 枝条一根根被剪下,落在地上。 终于全部修剪完,沈修平又帮着清扫干净落在地上的藤叶与枝蔓。小满也蹲下身,帮着捡起几支不方便清扫的长枝条。葡萄架下又恢复了清爽整洁。 然后,两人一起去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洗手。水龙头有些年头了,扭动时咔哒响了一声,清水哗啦啦流下来。 沈修平一边洗手,一边轻声说:“今天我爸从市里回来,他平时难得回来,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吃饭。” 小满点头应着,顺手递给他一块香皂。他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她的手,那触感像是带着水意的微电流,轻轻击中了他。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顺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柔软纤细,带着一点点凉意。 小满抬头看他,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像被什么牵着似的,没有动。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隔着水声,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修平低下头,动作轻柔地在她手心轻轻抹上香皂,泡沫一点点起了,顺着她的指缝滑落。他的指节一寸寸划过她的掌纹,轻柔地揉搓她的每一根手指。 小满站着不动,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在水流下冲洗干净泡沫,像是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 耳畔,有风悄然掠过。 风穿梭在枝叶间,葡萄藤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石榴树上花开正艳,一朵悄然坠落,砸在磨盘上,发出低低的“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风也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她耳边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贴在泛着薄红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凉,偏偏那心口却是热的。 正文 第36章 流水声仿佛还在耳边响着。 小满手心里的泡沫早已被冲洗干净,清水顺着指尖滑落,沈修平却似乎还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她的手白皙细嫩,在他修长骨感的手指包裹下显得愈发纤细。流动的水光折射着太阳的亮光,细细闪闪的。 苏小满抬眼看他,他神情沉静,好像在做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他们俩都微微弯着腰,就着水龙头在洗手,她忽然玩心顿起,悄悄侧过头,轻轻在他脸颊上一吻,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小满从他手里很快地抽出手,轻轻巧巧退开一步,狡黠一笑,“就当感谢你的洗手服务啦。” 沈修平一怔,再回神时,小满已经边笑着边倒退,转身进了咖啡店。沈修平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关上水龙头,也向咖啡店走去。 咖啡店里,有隐约的笑声和音乐传来,是轻快的旋律,也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沈修平一进门,就看到苏小满正站在吧台后面,和小慧低声说笑着。苏小满见沈修平进来了,扭过头看着他笑,沈修平的面庞上也似乎含着点笑意。 小满佯作驱赶:“你还不回去吗?沈叔叔不是今天回来?” “好,”沈修平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动,低头笑了一下,又抬头:“你不送我?” 真是粘人啊。 苏小满轻轻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一弯,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走到咖啡店门口,沈修平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苏小满,“以后这样的服务,还会有奖励吗?” 小满知道他在说什么,丹凤眼微微上扬,眼波潋滟,“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沈修平唇角含笑看着她,“记下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明天早上,镇卫生站有个关于夏季养生的公益讲座,明早就不过来看你了。” “哦,”小满扬眉一笑,“不必一天几次报道,我又不点名。” 沈修平忍着笑意,不忘叮嘱:“今晚记得按时吃药。” 小满仰起脸看他,唇角一弯,笑得甜甜的:“好。” * 第二天早晨,镇卫生站的会议室里早早地就坐满了人。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空气中已经带上几分初夏的暑气。 今天这里格外热闹,镇卫生站联合沈氏中医馆举办一场伏天养生公益讲座,推广中医保健知识。台下村民来了很多,正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轻松。 卫生站的领导起身介绍:“乡亲们,静一静。今天我们请到沈修平医生,来为大家讲讲‘夏养心、养胃、防暑’的养生要点,掌声欢迎沈医生!” 热烈掌声中,沈修平起身,微微一礼,声音沉稳:“大家好,我是沈修平。”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大声应道:“小沈医生我们都认识!”“没错,人帅医术又好!” 沈家老爷子沈济和在镇上行医多年,几乎家家户户都请过他看病。村民早把“沈医生”三个字当成了信任的代名词。沈修平回来接手医馆后,自然也继承了这份口碑,村里很多人都善意地称他“小沈医生”。 讲座开始了,沈修平娓娓道来夏季养生知识,比如,如何通过饮食调理、规律作息、适当艾灸拔罐来预防中暑与胃肠不适。又提醒中老年人注意高温下的血压血糖,及时补水,孩子们则要提防暑湿感冒与腹泻。 沈修平语速不疾不徐,讲解深入浅出,还时不时举几个村里熟悉的生活例子,台下听众都听得津津有味。 唐一鸣在一旁协助讲解,并示范操作,台下的爷爷奶奶们连连点头。 讲座结束时,已经临近中午,唐一鸣把提前准备好的乌梅汤、金银花饮、百合茶等茶饮的小袋包装分发给听众。 大家领了茶饮袋,边说着感谢的话,边起身离座,三三两两聊着天慢慢散去。 苏小满的姑姑苏彩云今天也来听讲座了。前段时间她去城里儿子家住了段时间。孙子感冒请假在家,儿子儿媳上班忙,她去照看了几天孩子。等孩子彻底好利索了,儿媳又留她住了几天,她昨天才回村里,感觉终于自由了。 她许久不见自己广场舞的姐妹,兴致格外高。听完讲座,她跟同伴们交流着各自领到的茶饮的功效心得,聊着聊着,又想起清明节时她和嫂子聊过的给小满介绍对象的事。 于是,她一边往会议室外面走着,一边叮嘱道:“各位老姐妹,别忘了之前我跟你们提过的,我侄女小满还没对象呢,你们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记得给我留个心啊。我可是跟我嫂子拍了胸脯的。就我们家小满这相貌,不能随便将就了。” 几位阿姨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可不是嘛,你家小满那模样,放咱们村也是数得着的。放心,有合适的我们一定记着!” 台上收拾讲座材料的沈修平,动作忽然一顿。 苏彩云和几位阿姨的话,像是带刺的箭矢,毫无预兆地穿透他的耳膜。 他站在讲台上,脸上仍维持着镇定从容,背脊却不自觉地绷直了,手指紧紧握着讲稿边沿,僵了半秒才缓缓放开。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强迫自己低头整理剩下的东西,但心底却已经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唐一鸣一起走出镇卫生院的,走在回医馆的路上,他只觉得头顶上的阳光格外刺目。 唐一鸣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公益讲座,还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见闻,语气里带着兴奋,“沈医生,你刚刚讲得特别好,尤其你讲食疗那段,下面几个老奶奶都在点头!还有你讲拔罐艾灸的例子也太实用了吧,连我都想试试了……你说咱们医馆以后要不要也整点养生讲堂?”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着,眼睛里全是年轻的热情,“真没想到,乡镇讲座能有这么多人,我刚开始还怕没人来呢,结果你一讲,他们都坐直了,连手机都不看了,太神了……” 终于,他发现身边的沈医生有点过于安静了。他侧头悄悄看沈医生,他知道沈医生平时比较寡言,但是现在脸色显然不对,唇线紧绷,眼神沉沉的,明显不像是在听他说话。 唐一鸣赶紧闭了嘴,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 就听见沈修平突然说:“你先回医馆,我去……买杯咖啡。”。 唐一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修平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急促得不像他平日里那般从容。 沈修平直奔咖啡热店,路上刘睿杰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刘睿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沈修平就已经过去了。 刘睿杰单脚撑住自行车,回头看到他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这人,今天怎么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沈修平如此惶惶然的样子。 沈修平一路快步走到咖啡店前,到了门口,脚步反而停住了。 最初的那种震惊、错愕,此刻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上来的酸涩和不安。 他突然意识到,哪怕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接吻那样的亲密,他依然没有立场去奢望什么。 他从来没听她亲口说过喜欢,也从没真正问过她的心意。小满并不是理所当然地属于谁的,她随时都有可能进入另一种生活。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头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才推门走进去。 咖啡店里音乐舒缓,咖啡香氤氲,却没有苏小满的身影。 小慧从吧台后抬起头,笑着问:“沈医生,你找苏姐姐吗?” 沈修平点点头。 小慧指了指后面,轻声说:“苏姐姐身体不太舒服,刚刚去后院休息了。” 沈修平心头一紧,回了声“谢谢”,便匆匆迈步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见葡萄架下,苏小满整个人窝在藤椅里,怀里抱着抱枕,神情恹恹的。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跳出斑驳的光点。 平时总是趴在咖啡店门口的小狗呆呆,这会儿正乖乖地趴在小满脚边,耳朵一动,先察觉到了脚步声。它警觉地抬起头,瞪着两个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沈修平,随即摇了摇尾巴,似乎默认了他的靠近。 小满也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脸色有点苍白。 沈修平心里猛地一软,原本堆积了一路的质问、不安、甚至酸涩的猜测,一瞬间,尽数散去。 他在藤椅边蹲下身子,眼里只剩柔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小满勉强笑了笑,平时灵动明快的眸子,无精打采地垂着,声音有些绵软:“没事,就是生理期到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沈修平稍微松了口气,伸手覆了覆她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又小心拿起她手腕,把着脉,脉象有些虚弱,寒湿滞留的迹象。 他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是寒气引起的痛经,我回去给你煎一剂药,加点当归和姜,能暖宫止痛,会让你好受一点。” “不用,我自己有红糖,你也很忙的。”小满摇摇头,笑着拦他,“讲座刚结束吧?” “嗯,刚刚结束。”他语气平静,没有提讲座后听到的那番话,也没提自己是怎么从镇卫生站一路飞奔来的。 他仔细地藏起那些急切,和那些心底隐隐冒出来的醋意与慌乱,只轻声道:“我回去给你熬药,很快就回来。等我。”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之前开的中药,先不要喝了,暂停两天。” 沈修平离开咖啡店,快步回到医馆。正赶上中午休息时间,医馆里静悄悄的,除了张乐值班,其他人都去吃饭了。 沈修平在中药柜里称出当归、艾叶、生姜、肉桂等补血暖宫的药材,又加了一小撮桂花,淡化药味。 然后走进煎药室,先把药材清洗浸泡了,再按顺序依次放入锅中,细心掌握着火候,慢慢熬煮,空气里渐渐弥漫出淡淡的温润药香。 药汤在锅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咕噜”声,沈修平盯着药汤,却有点走神,思绪不由得又飘回上午小满姑姑说的话上。比起那一刻脑子里的震惊与混乱,他现在终于稍稍镇定下来。 他们家真的在给小满物色对象吗?小满知道吗?如果知道,她是默许,还是反对? 不过她今天身体不适,他实在问不出口。他压下心中的疑问,现在只想着照顾好她。 就在他思绪纷扰的时候,药汤熬好了。他打起精神,用滤布过滤了药渣,把汤汁装进保温壶里,又快步回到咖啡店。 葡萄架下已经没了小满的身影,堂屋的门半敞着,只有纱帘落下来。他轻轻喊了一声:“苏小满,你在里面吗?” 屋里传来苏小满没精打采的声音,“我在,进来吧。” 沈修平一撩门帘走进去。 屋里很静,只见小满在客厅沙发上窝着,抱着热水袋,身子蜷着,眉心微蹙。比起平日里神采飞扬、眼波流转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感。 沈修平先把保温壶放到窗下的吧台上,然后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子,轻声问:“吃午饭了吗?” “没有胃口,简单吃了点。” “我给你熬了药,喝了会好一些。” 小满苦着脸:“难喝吗?” 他轻笑,“我加了桂花,味道不会那么冲。”又问:“药还是热的,我给你倒在杯子里喝,可以吗?” 小满点头,朝着吧台桌努努嘴,“用那个水杯就行。” 沈修平看到那里放着一个白瓷水杯,他走过去,把药从保温壶里倒出来,药汤还冒着些热气。他吹了吹,又用手背试了一下杯子外壁,温度适中。 桌上还放着他送的糖盒,他回头问:“你想搭配什么口味的水果糖?” “嗯……草莓味的。”她沉吟一下,朝他扬起笑脸,似乎真的经过了认真的思考。 沈修平笑着从盒子里挑出草莓味的水果糖,然后小心地端着药走到沙发边上,俯下身去。 苏小满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药,药香中混着桂花味,没那么冲,却还是有些苦,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修平从旁边搬了一个矮凳,坐在沙发旁,看着她乖乖地低头喝药,眼神低垂着。 他的心里软软的,虽然那个念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不想做那么小气的男人。 正文 第37章 沈修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小满喝下中药,然后伸手接过杯子,把剥好糖纸的糖果轻轻放进她嘴里,语气温柔:“药不会立刻见效,我给你按一按穴位,能缓解一下。” 苏小满张嘴含住糖果,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蔫蔫地抬眼问:“什么穴位啊?” 沈修平轻轻拉起她手腕,指腹按在她虎口的位置,“合谷穴这个位置。”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他用指腹轻柔地按压着穴位,问:“是不是有点酸胀的感觉?” 小满轻轻点头:“嗯,有一点。”她能感觉到那酸意顺着血脉一点点散开,像是一股暖流在手臂里流淌,原本集中在下腹的疼痛似乎被抽离了,轻松了几分。 沈修平继续按压着,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她今天食指戴了一枚绕了一圈的小粒珍珠的素圈戒指,其他几根手指都空空的,没有戴任何饰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无名指上。如果有一天,他能亲手在无名指上戴上戒指……光是这样想着,他就感觉心里一阵热潮涌动。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斜倚在沙发靠枕上,微微闭着眼,睫毛长长的。 苏小满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轻轻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唇角轻轻一勾,“在看什么?” 沈修平有点猝不及防,笑了一下,低下头,轻声说:“内关穴也有镇定止痛的作用。”说着,他又换了个角度,指尖移向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拇指按压,手掌缓缓施力。 小满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按压在她的手腕上,能感觉到腹部那种坠痛的感觉确实轻了几分,她靠在沙发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舒服多了。” 她眼神柔柔地看着他,“沈修平,你挺专业的嘛。” 他抬头看她:“我是医生啊。” “有个医生在身边,还真不错。”她不那么难受了,也有心情调侃了。眉眼弯弯地笑着看着他。 那就把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吧。 这句话在沈修平的脑海里一下闪过。可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随着穴位按摩带来的那种酸酸麻麻的感觉,苏小满困意渐渐升上来,她轻轻打了个呵欠,声音里带着困倦:“我想睡午觉了。” 沈修平慢慢松开她的手腕,温声安抚:“也好,你睡一觉,睡醒了应该会好很多。” 小满抬手揉了揉眼睛,仰着脸看他,忽然张开双臂,语气懒懒地,带着点撒娇:“我肚子疼,走不动了,你抱我去床上。” 沈修平愣住,耳根瞬间烧红。 她这样看着他,眼尾微弯,语气又软。他一下就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缠着他,撒娇着让他背,理所当然,又有些狡黠。 他总是会对她心软。他弯下腰小心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很放心地靠在他怀里,她的身体柔软又轻盈,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他的心跳乱得控制不住,步子也有些僵硬。 苏小满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沈修平,这是你的心跳声吗?”声音软糯糯的,撩拨着他的神经。 沈修平耳根“嗡”地一热,脸更红了。他简直不敢低头看她。她靠得太近,近得让人晃神。那个吻、那些靠近,在他脑海里回荡得厉害。 可苏彩云说的话却像钉子一样卡在他心头——小满到底知不知道?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他咬紧牙关,强自镇定,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红着脸继续往卧室走去。 可怀里的小女人却还在作乱,她见他不回应,又仰着脸凑近他耳边,伸手轻轻罩住他耳朵,“你的耳朵也好烫啊,沈修平。” 沈修平简直忍无可忍,低声道:“苏小满。” 她却咯咯笑了出来,手终于老实地放下了,整个人像猫一样乖巧地依偎进他怀里。 沈修平大步迈进卧室,他的眼不敢乱看,直接往床边走去,白色床品铺得整整齐齐,清雅整洁。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她的气息。 他把小满轻轻放在床上,她慢慢侧身躺下,又伸手把压在脑后的长发轻轻一拨,拨到一侧,如云的发丝在枕面上铺展开,黑亮柔顺。 然后双手自然地交叠着放在枕头上。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半阖,声音也软下来,“帮我盖上被子。” 她好像对他有种天然的放心,毫无防备。她是不是忘了站在床边的这个人,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沈修平看着眼前安安稳稳躺好的女人,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床尾叠着一床浅色薄被,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将被子轻轻展开,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他离她很近,能看到她微微蹙着的眉也松开了一点,睫毛在脸侧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他的手指停在她肩头,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好好休息。” 沈修平退出卧室,从外面给小满带上门,穿过院子,走到咖啡店。跟小慧叮嘱说,“你苏姐姐不舒服,睡觉了,你先不要打扰她,如果有急事,可以联系我。” 小慧点头应着。她最近察觉出点端倪——苏姐姐和沈医生,好像走得越来越近了,沈医生也来得特别频繁。但又没人明说。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苏姐姐漂亮,沈医生帅气,两个人真的非常般配。她偷偷乐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沈修平走出咖啡店,正准备回医馆,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他调转方向,向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此刻的沈修平整个人都像极了他熬的药——看上去清润平静,实际上却又苦又涩。 * 小满躺在床上,看着沈修平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眉眼间藏着一丝没说出口的情绪,看她的时候,好几次欲言又止。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她想。 尤其是沈修平那样克制的人,情绪越是不外露,那些微小的表情就越真切。 小满的思绪翻涌到一半,身体却比心先一步安静下来。 也许是喝了沈修平煎的中药,又加上他细致温柔的按摩,她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松弛感。整个人像陷在柔软的云里,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日光已经西斜,金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斜斜落进来,洒在她的床头。她动了动,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腹部的坠胀感也几乎消失了。 窗外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从咖啡店里传来,是她喜欢的一首歌。 她突然觉得很惬意,拿起枕边的手机,给沈修平发信息,【我睡醒了,好多啦,谢谢你。】 沈修平几乎秒回:【我下班去看你。】 小满笑了一下,放下手机,从床上慢慢起身,梳洗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清爽些。然后换了一身衣服,走出卧室,院子里日影斑驳,她顺着小径穿过葡萄架,回到咖啡店。 小慧看到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布巾,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苏姐姐,你醒啦?” 这天是周六,从上午到下午,咖啡店里客人络绎不绝,忙得小慧连脚步声都急促了几分。 “嗯,”小满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客人这么多,你辛苦了。”又假意嗔道:“我居然睡了那么久,你也不喊我。” 小慧笑着解释:“沈医生中午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不要吵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小满低头笑,指尖在杯壁上划过,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这人可真细心。 她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就和小慧一起忙起来。直到傍晚,客人才渐渐变少了。 小满长舒一口气,端了一杯热水,走到荷塘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靠在椅背上休息。 傍晚的风温柔地拂过,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碧绿的荷叶一片片铺开,已经有几朵粉白的骨朵点缀其间。 夕阳余晖洒在水面,染得整个池塘柔光潋滟。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随着水面微动,神情一点点松弛下来。 正在出神间,眼前人影一晃,沈修平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你的药真有效。”小满先开了口,嘴角带着笑,眼眸明亮。 沈修平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她,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小满点头,眼角透着光采,“刚才还给客人做了几杯咖啡呢。”她说话的时候唇角扬着。 沈修平终于放心了,他点点头,目光却缓缓转向荷塘,碧绿的荷叶一片片铺开在水面上,偶尔有微风吹过,泛起轻轻涟漪。 他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他沉吟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在此刻,把那句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 今天整整一下午,他都在酝酿着词句、掂量着问话的分寸。可还没等他开口,苏立夏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般地冲过来了。 看到沈修平,他猛地刹车,一边稳住车身,一边热情地喊了声“修平哥。” 然后转头看向小满,说:“姐,妈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去接姥姥来吃晚饭。” 沈修平才想起今天是周六,立夏回来过周末。 苏立夏说完,便挥手告别,又风驰电掣般地离开了。小满在他身后喊了声“慢点骑——”,声音飘散在了风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她看着弟弟瞬间消失的背影,宠溺地摇头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说,“我先回家了,看看我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说完,她又回头笑着对沈修平说:“中午吃的太少了,还真有点饿了,晚上我要多吃一点,补回来。” 沈修平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被他悄悄咽了回去。 * 吃完晚饭,沈修平坐在书桌前,翻看最新出版的一本关于中医内科学的专著。这是前段时间导师给他推荐的,导师说里面有不少新的临床案例和理论探讨。 过几天后他就要去参加那个中医学术会议,到时候也会见到导师,有些临床问题他还想当面请教。 他原本心无旁骛,页面翻得很快,笔记也记得工整。可当看到“情志内伤,肝郁气滞”几个字时,他的手顿住了,眼睛盯着书页,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上午在讲座的那一幕。 他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文字,可翻了还不到几页,视线就再一次失焦。 他徒劳地合上书本,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 无论如何,他明天一定要找苏小满问清楚。 夜已深,他干脆起身走近盥洗室去洗漱。洗完澡,他简单擦干了头发,然后披着睡衣走到露台上,夜风轻拂,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倚在栏杆上,仰头望天。夜空澄澈如洗,星星一点点铺满天幕。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轻轻掠过树梢发生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虫鸣,将夜色衬得更加深远。 他突然想起那晚,他和小满曾经共赏过同一片星空。他记得那天的悸动、甜蜜。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白天的忐忑、不安重新翻搅出来。 他不想等到明天了。 他低下头,手机握在掌心,指尖一遍遍在屏幕上摩挲着微信置顶的那个熟悉的头像,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给置顶的微信打下一行字:【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便有了回复:【没呢,中午睡多了,这会儿还精神着呢。】 她回得很快,语气轻松,仿佛还带着点她惯有的笑意。 沈修平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有什么被轻轻推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他回房间换好衣服,悄悄下楼,走出门去。 农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远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倒更增加了几分静谧。 沈修平穿过夜色,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急切,终于走到了荷塘。荷塘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起起伏伏的蛙鸣声。 小满咖啡店已经打烊,门窗紧闭,黑漆漆的。沈修平绕到大门口。大门还是那种古老的木头大门,厚重沉静,门环在夜色里泛着暗光。 他停在门口,给小满发微信,【我在你门口。】 正文 第38章 夜风微凉,夏虫寂寂。 沈修平站在大门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也像是落进了夜色里,被放大了回响。 一会儿,他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里面的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苏小满惊讶的脸,“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进来再说吧。”她白天就隐约猜出他有心事,她侧身让开门,沈修平走进去。她又重新把门闩插上。 院子里有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的一些微弱的光亮。窗下的竹子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屋里。室内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投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将小小一方空间圈得静谧又温馨。 许是快睡觉了,苏小满穿着睡裙,外面又罩了一件薄薄的毛开衫,看起来布料软软的。她素着一张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更觉清秀可人。 她笑着指指沙发,“坐吧。”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两人座的沙发,沈修平自觉地坐在一端。深夜来访,他多少有点歉意,“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苏小满轻轻一笑,把水杯递给他,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转过脸看着沈修平:“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沈修平一愣,居然被看出来了,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终于把憋了一天的问题问出口:“你家里……在给你介绍对象?” 苏小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没有吧?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上午在讲座上,听到你姑姑提起这事……”他低下头,指腹下意识地在杯沿一圈一圈打着转。 “哦,可能是之前我妈跟我姑说的吧。”她语气轻松,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沈修平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是怎么想的?” 屋里的灯光是温暖的黄,在他眉眼间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他眼神里的不安一览无遗。 苏小满一下明白了他今天眼睛里的欲说还休是为了什么。 她一时没忍住,唇角带着点笑意,侧过身手肘支在抱枕上,托着下巴,语气似真似假:“有合适的,见见也未尝不可。” 沈修平的目光明显抖了一下,沐浴过后他的湿发还没有完全干透,衬得眼神更加幽深,但是依旧撑着那份淡定。他直视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声道:“哦。” “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沈修平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内心那股酸涩翻涌着,从心底漫上来。他再次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嘴唇紧紧抿住。 “可是,那我呢?”他终于问出口。 苏小满愣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一贯沉稳自持,此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脆弱。她心头轻轻一动,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语气也柔了下来:“逗你的,我会和姑姑说的。” 他追问道:“说什么?” “说不要给我介绍对象了。” 沈修平低下头,双手扣着水杯。他知道,这还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沉默了一忽儿,他抬起头,缓缓地说:“我可以让我家里长辈去你家提亲。” 在农村,提亲就意味着两个人的感情要被郑重其事地摆到两个家庭面前,更是男方对女方未来的一种正式的承诺。 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现在吗?” “嗯。”他眼神很认真,眸子干净、澄澈,没有一丝犹豫。只要她愿意,他甚至想明天就把她娶回家。 灯光柔和,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勾勒出他侧脸线条中一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和笃定。 苏小满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落雨的春日午后。她是怎么对他动了坏心眼,是怎么心血来潮地起了撩拨他的念头,又是怎么一步步靠近他的。 他也果然如她所愿,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现在,他认真地提出提亲。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轻轻一颤。她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声音放得很轻,“还不到时候吧。” 沈修平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睑,努力压下心里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他尊重她的决定。但是——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这样问就有点逼迫的意思了。他不舍得逼她。 但是他眼底的不安和委屈,却没有藏住,还是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是我还没准备好。”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问题。”说着,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肩头。 沈修平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骤然加快的心跳。他怔了一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后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她安静地靠着他,他手臂下是她的腰,隔着柔软的布料,温热的触感让他的手僵在那里。 夜色静谧。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刚沐浴过后,沐浴露混着肌肤温度散发出的香气。 他喉咙发紧,忍不住伸手替她顺了顺散在他肩头的发丝。然后,偏过头,唇贴着她的鬓角,落下轻轻一吻。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得更紧了一些,像是默许,也像是回应。 沈修平闭了闭眼,把她抱得更紧了点,连她细微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夜很静,空气里,混合着夜色与交叠的轻轻的呼吸声,让彼此的心跳都柔和了几分。 * 夜深了,苏小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刚刚送沈修平离开。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突然有点心疼。 脑海却还停留在那个瞬间——沈修平说他可以现在就让家里人来提亲时,他眼神里那种确定和坚持。 她咬了咬唇,叹了口气。 他一直都是真诚的,从那场春雨的午后开始,她就知道。可那时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是带着一种小小的、略带得意的情绪——她想看看,这样一个清冷克制的男人,会不会为了她失控,会不会为了她而脸红、而失措、而动摇。 她一点一点靠近他,一点一点撩他。那些小心思,她自己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是慢慢的,她好像真的被他的认真裹挟住了。他的一次次靠近,她以为自己都能接得住,可当他突然认真地说要提亲时,她却退缩了。 她不抗拒婚姻,只是,她忽然觉得——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 她是心动过的。那个吻,他的心跳,他脸红时不敢直视她的样子,都让她心软。 可是,心动等于喜欢吗?喜欢又足够撑起一段共度一生的关系吗? 屋外的风穿过院子,吹在窗棂上,发出一两声轻轻的声响。 也许,她也应该认真想想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亮,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白光。初夏的清晨总是这样,阳光升得早,空气里带着一丝新鲜草叶的味道。 苏小满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手机睡前调成了静音。 她划开屏幕,发现有一条沈修平的微信,是几分钟之前发来的:【醒了吗?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她笑了笑,回复:【好多了,放心吧。】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起床,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早早地回家了。 周慧珍正在厨房准备早饭,锅里正在热着油,苏小满走进去,“妈,今天早晨吃什么?我来帮你。” “炝锅面。”周慧珍笑着说,“不用,你去餐桌那边坐,我来就行。” 苏小满去橱柜里拿碗筷,问道:“妈,我姑在给我相看对象吗?” 周慧珍切着葱花:“可能吧,前阵子你姑说过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知道,你姑这个人特别热情。” “妈,您跟我姑说一声吧,不麻烦她给我找对象了。” 周慧珍回头看她,诧异道:“怎么了?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是不喜欢别人介绍?” 小满笑笑,在餐桌上摆放着碗筷,故作随意道:“就是……现在还不太想。我这回来才几个月,还想再适应适应。” 周慧珍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听我宝贝闺女的,我跟你姑说。” 小满笑嘻嘻地走过来,搂了搂周慧珍的肩膀:“谢谢妈。” 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小满帮着周慧珍把碗端到餐桌上,正要喊爸爸和立夏来吃饭。 苏国良和立夏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餐厅。立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揉着惺忪的眼睛。 苏国良有点不满:“早晨也不早点起床,背背单词什么的,我不叫他都不起床。” 立夏还带着点起床气:“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熬到高考完啊?”说着,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嘴里还咕哝着:“吃完早饭,我去我姐咖啡店写作业。” 苏国良皱眉:“在你自己房间写多好,安安静静的。” 立夏理直气壮:“爸,你不懂!咖啡店这种白噪音效率超高,再加上姐送我的降噪耳机,我学习简直专注力爆棚!” 小满笑:“爸,立夏在我那里学习,我正好盯着他,放心吧。立夏很认真的。”说着,她朝立夏使了个眼色。 立夏会意,嘴角一咧,继续埋头吃饭。 其实,苏小满知道立夏虽然嘴上抱怨,但实际上是个懂事的孩子,学习成绩在班里也一直稳居前列。只是父亲要求更高而已。 吃完饭,立夏回房间背上书包,就跟着小满一起出门了。巷口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初夏的热度,照在人身上有点微微的烫。 姐弟俩拐过弯,就看到咖啡店里走出一个人,背影颀长,正要离开的样子。 立夏眼尖,已经大声喊了出来:“修平哥。” 正文 第39章 听到立夏的喊声,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果然是沈修平。他站在咖啡店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眉目温和地看向姐弟俩的方向。 立夏已经热情地小跑过去。小满有时候简直觉得弟弟不可理喻,每次见到沈修平比见到她这个亲姐都热情。 她慢悠悠走过去,不知道立夏在跟沈修平说什么,兴高采烈地。沈修平面带微笑看着立夏,静静地听着。 沈修平今天穿了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搭了一条浅色休闲裤,在初夏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爽。 站在他旁边的苏立夏同学,松松垮垮的T恤,宽宽松松的短裤,还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凉拖。 苏小满忍不住摇头笑了。 她走近了,才听清立夏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最近在B站上关注的一个超级有趣的医学博主,说得眉飞色舞。 沈修平低头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 苏小满催促立夏:“别闲聊了,快进去找个地方学习去。” “姐,你怎么跟爸一样了。”立夏嘴上抱怨着,还是跟沈修平挥挥手,乖乖走进咖啡店里去了。 这时,小慧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苏姐姐,沈医生刚给你送来了一壶温补茶,放在吧台上了。” 苏小满转头答应了一声,又抬头看向沈修平,只见朝阳下,他目光莹润,唇角含笑。 他轻声说:“昨天那副药主要是缓急的,今天就不用喝了,我给你熬了一壶温补茶,加了点黄芪和当归,能温经散寒,补气养血。” 苏小满注视着他的眼睛:“刚熬好的?” “嗯。” 她轻轻地说:“为什么不等我?放下茶就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期待而给她压力。他可以等,等到她想清楚,等到她也笃定为止。 苏小满感觉心底的某根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她唇角上扬:“我今天早晨完成了一件大事,你想不想知道?” “想。”她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想错过。 苏小满慢慢地说:“我跟我妈说了,不让我姑给我介绍对象了。” 于是,苏小满就看道眼前的男人,脸上一瞬间亮了起来,抑制不住的喜悦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清晨的阳光也黯然失色一般。 苏小满故意逗他:“这下放心了?”她背着手,歪头看着他笑,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嗯,放心了。”这是不是对他认可的一种暗示?他眸光闪烁,笑意根本无法隐藏,当然他也不想隐藏。 他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开心,有多喜欢她。 可是他只是笑着,柔声道:“今天不要太累,温补茶要趁热喝。”顿了一下,又道:“中午休息时我来取保温壶。” 苏小满笑,毫不留情揭穿他:“想来就来,不需要找借口。” 他一窘,脸上一红,但是眼底的笑意却更明显了。 “小满……”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的喊她。 苏小满也看着他笑:“去上班吧。今天我准备做一种新的点心,记得中午来品尝。” 沈修平终于依依不舍离去。 苏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荷塘拐角处渐渐远去。 清风徐来,荷塘上泛起层层涟漪。荷叶已长得宽大碧绿,悠悠然地浮在水面上。几朵粉色的荷花才刚刚绽开,荷香在风里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开始,一切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克制与温柔,总是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始终细心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晨光里,他的背影被拉得长长的。她又想起,昨夜月色下离开的那道背影。 好像从重逢开始,她曾经很多次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站在不同的时刻,也站在不同的心境里。 还记得第一次,他来咖啡店急救病人,她送他出门,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重新认识了他,也弥补了那些年他们之间的疏远。 春雨的午后,他撑着伞站在窗下跟她说话,她透过雨幕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她动了撩拨他的心。她想看看这支高岭之花是否也会为她脸红,为她动摇,为她失控。 后来,他们接吻后的第二天清晨,他眼睛里带着甜蜜来找她,看着他道别后的背影,她的心情就像雨后的清晨一样,充满着雀跃和欢喜。 …… 此刻,她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个背影会不会,真的会走进她未来的生活里,成为她生活里的日常。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一点点热,却不闷。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荷塘尽头,苏小满才走进咖啡店。这时咖啡店里还没有客人,立夏正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专心写作业。 她没打扰他,走向吧台,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她慢慢拧开保温壶的盖子。 温润的中药香飘出来,散发出淡淡的热气,混着店里的咖啡香,居然有种意外的和谐,稳稳地安抚着人心。 她专门选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陶瓷马克杯,把保温壶里的温补茶倒进去,茶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 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甜,药香中带着柔和的果香,入喉后口齿留香。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甚至慢慢升腾起一阵发自内心的喜悦,轻盈的,甜美的。 她按下音响播放键,选了一个清新温柔的歌单——一如她此刻的心情。音乐缓缓流淌出来,慢慢充溢了整个空间—— “I'vebeenawakeforawhilenow 我其实已经醒了一段时间 you'vegotmefeelinglikeachildnow 一直以来你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causeeverytimeiseeyourbubblyface 因为每次望着你灿烂的脸庞 Igetthetingclesinasillyplace 心里的一角就会莫名的悸动 Itstartsinmytoes 感觉从脚尖开始 anditcrinklemynose 忍不住笑的皱鼻 whereveritgoesIalwaysknow 这种温暖感觉好真实 ……” 是ColbieCaillat的《Bubbly》,温柔的吉他声伴随着甜美清亮的嗓音,在清晨的咖啡店慢慢弥散开来。 啊,又是美好的一天。 阳光,音乐,还有满满的好心情。 今天是星期天,咖啡店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客人络绎不绝。苏小满和小慧两人忙得不亦乐乎。小满又忙里偷闲,试着烤了一直想尝试的焦糖布丁挞。 烤箱打开后,只见金黄酥脆的挞皮包裹着柔滑的布丁核心,火炙过的焦糖顶层闪着微裂的光泽。香味迅速飘满了整个店,连立夏都被香味吸引了过来。 他摘下耳机,嗅着香味,溜达到吧台前,“姐,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苏小满笑,“馋猫。”说着,用夹子夹了一块给他,说:“先吹吹,别烫到你。” 立夏吹了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真的好好吃!姐,你手艺越来越棒了。” 苏小满和小慧也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一层薄薄的焦糖覆盖在表面,外壳酥脆微热,层层起酥的挞皮带着浓浓的奶油香,内里的布丁馅绵密柔滑。 布丁挞刚出炉还热着,苏小满把它们整齐摆放在烤网上,准备等晾凉后再装盘上架。 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间。立夏吃完午饭就要返校了,所以苏小满和立夏就先回家吃饭了。 苏小满吃完午饭回来时,看到咖啡店前荷塘边的座椅上,一对年轻的父母正指着荷塘里刚刚冒出骨朵的荷花,轻声对孩子说:“看,诗里说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就是这个样子的哦。” 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小嘴巴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小荷才露尖尖角”。年轻的父母笑了起来,夸赞道:“宝宝真棒!” 苏小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走进咖啡店,让小慧回家吃饭。自己用碟子盛了几个把新烤出的焦糖布丁挞,走到荷塘边,蹲下递给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朋友。 “小朋友,你背诗背得好棒,奖励你的。” 小家伙脸蛋肉嘟嘟的,像水蜜桃一样:“谢谢姐姐。”小奶音可可爱爱的。 苏小满忍俊不禁,笑着纠正:“是阿姨。” 大人们都笑起来。 苏小满笑着站起身,一转头,看到沈修平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苏小满走过去,问:“吃午饭了吗?” “吃了,刚从家里吃完饭。”他语气轻松,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小满笑道:“那正好来点餐后甜点,就是刚才小朋友吃的焦糖布丁挞,今天上午刚烤好的。你想尝尝吗?” “你做的,我都喜欢吃。”他看着她,目光柔软。 “哼。”苏小满笑嗔他一眼。 沈修平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你刚才和小朋友说话那么温柔,细声细气的。” “我对你说话不温柔吗?” “嗯……不太一样。” 苏小满偏头看他,故意凑近一点,夹着嗓子,声音又柔又嗲,“沈修平小朋友今天特别乖,老师奖励你一个布丁挞,开不开心?” 沈修平的脸一下子红了,“小满……” 苏小满得逞地笑了,这个男人怎么那么爱害羞。 两人边说着边走进咖啡店,苏小满绕进吧台后面,沈修平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肘支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小满,眉眼含着笑。 苏小满端出一碟焦糖布丁挞,甜笑着看向他:“沈修平小朋友,这是奖励你的小甜点哦。” 沈修平脸上的红晕本来还没褪下去,又加深了几分。他不好意思看她,低头拿起一块布丁挞,轻轻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内馅绵密,焦糖的微苦与蛋奶的香甜在口中交织,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真诚地夸赞,耳朵却还红着。 “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苏小满笑着,模样傲娇又得意,说着她转身走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褐色的咖啡液一滴一滴流出来,汇聚到下面的杯子里。 本来店里就弥漫着的咖啡香更浓郁了。等咖啡液滴完,她端过咖啡杯递给他:“来杯咖啡,搭配甜点。” “谢谢。” 苏小满又弯腰从柜台后面拿出保温壶,放在吧台上,语气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已经洗干净了。谢谢你的温补茶,我都喝完了。” 沈修平喝着咖啡,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苏小满,只觉得没有比这一刻更美好的时候了。 苏小满在吧台里忙着,偶尔抬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的时候,总会默契一笑。 咖啡店里,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着,咖啡的香气裹着阳光四散开来。窗帘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掠过窗外的夏日气息。 窗外隐约传来客人的低声交谈声,小朋友的嬉笑声,还有淡淡的荷叶荷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其实,幸福也不过如此。平凡又热烈,安静又动人。 沈修平喝完咖啡,要离开了。苏小满走出去送沈修平,初夏的阳光还不是很晒,荷塘边微风拂过人的脸颊。 苏小满把鬓角被吹乱的发丝掖到耳后,侧头看向沈修平,“还记得吗?之前我跟你说过,现在这个季节傍晚坐在荷塘边很舒服,今天下午你如果下班早,我们可以在荷塘边喝茶。” “好。”沈修平笑着看向她,“如果下午不忙,我早点来。” 话音刚落,苏小满眼角余光就看到又有客人走进咖啡店了,她边倒退走着,边对沈修平摇摇手,“我要去忙了,下午等你。” 沈修平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他转过身,慢慢走进初夏的风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在肩头,脚下树影婆娑,他的脚步不由地轻快了些。 仿佛心头那一点柔软,终于得到了回应,又像多年的期待,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整个人像被夏天的风拂过心湖,泛起一层层名为“欢喜”的涟漪…… 焦糖布丁挞下午卖得很好,苏小满又做了些新的糕点。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的傍晚,从荷塘上看过去,天边晚霞瑰丽。 苏小满想起中午和沈修平的约定,但是直到她都吃完晚饭回到咖啡店了,依旧没有沈修平的消息。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发信息:【还没下班吗?】 过了好一会儿,沈修平才回微信:【抱歉,刚才一直在忙,还在医馆做收尾工作。】 苏小满看了一下时间,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打包了店里今天新作的几样点心。 晚上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今天忙了一整天,苏小满就交待小慧:“你收拾完,就关门吧,早点回去休息。”然后自己提着几盒点心,出门去了。 夜色朦胧,南大街已经灯火点点。苏小满走到中医馆门前,看大门半开着,里面还亮着灯,她轻轻走进去。 大厅里没有人,很安静,沈修平的诊室亮着灯,有细微的声音。她走过去,只见沈修平正坐在诊桌前,肩膀微颓,揉着眉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唐一鸣正在把病历分类放入档案夹,又把几支针灸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收起来。 苏小满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沈修平一抬头看到她,疲惫的脸上划过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你怎么来了?” 唐一鸣也转过头来:“小满姐。”他一向眉眼生动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 苏小满走进来,将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笑道:“散步路过,顺便给你们带了些点心。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唐一鸣立刻欢天喜地去洗了手,回来捻起一块点心,边吃着边夸赞道:“好吃。”又转头看向还是沉默的沈修平:“沈医生,你不吃?” 沈修平淡淡一笑,“你先吃吧。” 苏小满问:“你们怎么忙到这么晚?” 唐一鸣吃了点东西,也有力气了,说:“今天下午急救了一位患者。他之前就来我们医馆看过,当时沈医生就建议他去市里医院做全面检查,他的病情不是中医门诊能处理的。但是他一直拖着不想去。沈医生只好给他开中药吃着。他吃了沈医生开的药,感觉也好些了。” 苏小满问:“那今天怎么突然就要急救了?” “因为病情突然恶化了,家属说病人突然开始呕血、发热,吓坏了,才急急忙忙送过来。”唐一鸣语气里还有些后怕,“好在沈医生镇定,立刻做了急救处理,还帮助家属联系了救护车,刚离开不久。” 沈修平一直没插话,只是沉默地坐着,这时候才低低开口:“如果当时我坚决一点,也许病人就早去市里医院了,也不会拖成这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藏不住那一丝懊悔。 苏小满看着他,轻声说:“可是沈修平,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谁也不能预见病情的突变。而且关键时刻,也是你为病人争取到了生机。” 唐一鸣也点头表示赞同:“小满姐说得对。家属也说了,当初沈医生就提醒他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是他们拖着不愿意去,和沈医生没关系,不是沈医生的责任。” 沈修平静默片刻,垂下眼睫:“小唐,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沈医生您也早点休息。”唐一鸣应道,抬头对苏小满笑:“小满姐,这点心太好吃了,我能不能拿一盒?” 苏小满也笑了:“拿去吧,改天我再给你做新的。” 唐一鸣欢欢喜喜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诊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 苏小满走到沈修平面前。他还坐在诊桌前,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终于低声开口。 “其实,我不是怀疑自己的医术……”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脸上,声音轻缓却格外真诚,“只是他们那么信任我,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多、再多一点。” 苏小满垂眸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沈修平,你不是神,是医生。你已经做到了一个医生所能做到的全部。” 沈修平眼眸微动,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松动,他的眼里依旧有倦意,但也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柔软与依恋。 他拉起苏小满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拉向自己。然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 苏小满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浓密的发顶,他的头发茂密浓厚,有点微微的扎手。 他没有说话,苏小满也没有说,默默地感受着他的依赖。 窗外,一阵晚风拂过,带起街上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伴着夜色深沉,也将诊室里的空气吹得更安静了一些。 正文 第40章 诊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晚风轻轻摇曳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满轻声开口:“北大街应该还有餐馆没关门,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想去。”沈修平抬起头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睛黑亮澄澈,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消沉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你待在一起。”他的语气放得很轻,语尾还带着点不自觉地拉长。 “沈修平,你很会撒娇嘛。”苏小满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要不去咖啡店吃点?我那里有点心,冰箱里还有冷冻的披萨。” “好。”沈修平笑了。 村子里夜色温柔,昏黄的路灯下,他们走过安静的南大街。沈修平自然地拉起小满的手,苏小满感觉到男人的掌心很干燥,她轻轻用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沈修平转头看她,眼角笑意柔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转弯就到了荷塘边。月光静静地洒在荷塘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白纱,还有隐约的荷叶荷花香,在夜风中幽幽浮动。 沈修平想起白天两人的约定,声音里带着点遗憾,“本来说好今天下午早点来找你的……” 苏小满安慰他:“来日方长,治病救人最要紧。” 沈修平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指,“今天谢谢你。” 苏小满看到月光下他的目光,心底被什么柔软地触动了,她什么也没说,另一只手臂缠上他的胳膊,脑袋也向他肩上靠了靠。 咖啡店已经打烊,应该是小慧收拾完就关门了。苏小满带沈修平从大门进去,再从院子绕进去,推开咖啡店通向院子的侧门。 咖啡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清爽又静谧,还留着淡淡的咖啡香。此时,没有了白天的热闹,仿佛成了两个人独属的私密空间。 苏小满指指座位区,“你先找个喜欢的位子坐下,我给你烤一下披萨,很快地。” 沈修平却跟着小满,坐在吧台前高脚凳上,“我在这儿就好,离你近点。” 苏小满笑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吧台里面,利落地系上围裙,先把披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烤箱预热。又端出一盘糕点,放到他前面,“你先吃点。” 然后又热了一杯牛奶,端给他,“晚上来杯牛奶吧,趁热喝。” 于是,沈修平就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浓奶香的牛奶,和一盘漂亮精致、造型可爱的小蛋糕、小点心。 他有点忍俊不禁,“这有点……像给小朋友的食物吧。” 苏小满一看,也乐了,她双臂支在吧台上,眨着眼睛探身看向他,声音细细软软的:“小朋友要乖乖喝牛奶,这样才能长高高哦。” 沈修平脸一下烫起来,他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又害羞又无奈的低声抗议:“小满……你总是这么欺负我。” “我哪有?”苏小满笑得弯了腰,声音像抹了蜜似的,“你明明就很配这一套餐。” 这时“叮——”的一声。 烤箱的提示音响了,苏小满不理会对面男人无力的控诉眼神,笑着转过身,戴上隔热手套,弯腰打开烤箱门,一阵热气伴着香味扑面而来。 披萨刚出炉,饼边微微翘起,金黄酥脆,边缘的芝士起了泡,还带着些许焦痕。浓郁的番茄酱香夹杂着牛肉肉酱的香气,被热浪炙烤过后愈发浓郁。 苏小满用铲刀将披萨移到木托盘上,然后撒上一小撮干牛至和罗勒叶末。热气蒸腾间,那些绿意点点的香草,被蒸汽激活了气味,在空气中荡出一圈圈清新的香草香,仿佛把空气都点亮了。 沈修平也忍不住说:“好香。” “饿了吧?”苏小满笑着提议:“我陪你去沙发那边吃,那边比高脚凳坐着舒服。” 沈修平点头,伸手端起披萨托盘和牛奶向沙发座位走去。苏小满解下围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意式肉酱牛肉披萨表面融化的莫扎里拉和帕尔马干酪早已拉成了丝,金黄之中透着奶白的柔润。芝士与肉酱交融在一起,层层叠叠,令人垂涎。 苏小满笑吟吟支着下巴看着他,“你快点吃吧,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沈修平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有点饿了。他拿起一块披萨,咬下一口,外皮微酥,肉酱浓郁,刚出炉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立刻有了踏实感。 他点点头,说:“很好吃。”他安静地吃着,偶尔和坐在对面的小满互相对视一眼,一顿饭吃得温馨甜蜜。 沈修平嘴角不小心沾上一点番茄酱汁,他自己没觉察,苏小满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伸过手去给他轻轻擦了一下嘴角。 沈修平愣了一下,耳朵已经悄悄红了。 “沈修平,你这么容易害羞,高冷人设快要崩了。”苏小满笑他。 沈修平端起牛奶,淡淡地反问:“那如果再搭配上牛奶呢?是不是崩得更彻底?” 苏小满哈哈笑了起来,“沈修平你也会开玩笑啦?” 沈修平也跟着笑起来。好像和苏小满在一起,他被人称为少言寡语的属性总是会不自觉地就减少了。 如果……高中时那封情书送出去了,一切会不会不同?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可以早就开始了? 他想着,不禁有点走神。 苏小满伸手在他眼前挥一挥,“嗨,沈修平,回神了。” 他拉回飘远的思绪,笑了一下,干脆把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抬眼看着苏小满,眼神沉静:“小满,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 这样猝不及防的剖白心意,倒让苏小满怔了一下。她轻轻倒吸一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沈修平,你这么直球的吗?” 果然,越是平时沉默克制的人,打出的直球,越是让人接不住。 沈修平听着她半打趣半惊讶的回应,垂下眼,轻轻转了转手中的空杯子,声音不高,却格外认真:“我吃饱了,可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还不想走,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你还真是天生的直球选手。”苏小满边笑边摇头,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跳却还是快了一拍。 她顺着他的心意,站起身,提议道:“要不我们到院子里坐会儿?吹吹风?” 她指挥着沈修平从咖啡店里搬出去一张矮椅,自己去冲了一壶茉莉花茶,放在托盘里端出去,放在石磨盘上。 葡萄藤下本来就有张藤椅,两人挨着坐下。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院子里植物天然的草木气息,交织缠绕着茉莉花茶的淡雅香气,让人好不惬意。 沈修平握着茶杯,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温柔的月色包围了,他抿了一口茶,舌尖上泛起柔和的茶香,连心绪都随之一点点沉静下来。 “真希望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苏小满舒服地半躺在藤椅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望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笑着说:“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沈修平转头看着她,月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角的笑意衬得温软明亮。他低声说:“我家二楼的露台,乘凉赏月也挺不错的,下次你去我那里。” “好啊。”小满眼睛依旧看着月亮,笑着随口应道。 沈修平想了一下,又开口道:“有一件事……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过我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苏小满“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他。 “我后天就要出发了。”他说完,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格外认真:“不过,我会尽量在你生日之前赶回来。” “就是那个中医学术会议吗?”苏小满问。 “对。”沈修*平微微点头,“是我硕士导师推荐的,是全国中医领域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学术交流会议。我之前已经提交了一篇论文,也被会议采用了,到时候要在会上发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些歉意:“我当时没注意时间和你生日撞上了。如果早知道……” 苏小满轻轻撑起身子,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能这么想?这是你该去的会。” 沈修平看着她,眼神微动,唇角不由得上扬了一点,“谢谢你,小满。” “我只是说实话呀,你一直在你的专业领域精进,我觉得很了不起,”她说得很真诚,又好奇道:“不过,你平时这么忙,还有时间写论文?” 沈修平笑了笑,声音低缓:“当脱离了那套职称评审的体系后,我反而愿意做点自己感兴趣的研究。” 他顿了一下,眼神认真了几分,“而且,我也不想辜负导师的期望。他一直希望我,即使回老家了,也能继续保持对中医前沿的关注和参与。” 听了沈修平的话,苏小满感觉自己居然有点崇拜他了。她两只手托着脸颊看向他,“沈修平,我都对你有点星星眼了”。 那种不炫耀、不张扬的踏实和热爱,真的特别打动人。 沈修平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本来会议还要过几天才举行,我准备先去学校探望导师,然后和导师一起去参会。” 莫名地,苏小满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淡淡的不舍。她低头看着院子里洒落一地的月光,轻声说:“我会想你的。” 沈修平心里一动,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发丝垂落,看不清表情。他柔声道:“我一定赶在你生日之前回来。” 苏小满这才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月色下交汇,相视一笑。 夜深了,空气中微微生了点凉意,沈修平看了看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苏小满还窝在藤椅里,她懒洋洋伸出一只手:“你拉我起来。” 沈修平低头看她,眼中含着笑意,微微俯下身,右手手掌握住她伸出的手,轻轻一用力,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 就在她身子尚未站稳的瞬间,他左手顺势揽上她的腰,手臂一收,将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上他,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她仰起头看着他,她的脸庞沐浴在月色下,仿佛笼上了一层柔光,眼里映着天光水色,潋滟生波。 沈修平喉头微动,情难自已,左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腰,右手慢慢移到她后颈,轻轻抚弄着她的发丝。 他低下头,鼻尖轻蹭了一下她的额头,气息温热。呼吸之间,是淡淡的茉莉花香,轻柔,清甜,仿佛诱着人近一点,更近一点。 然后,他终于吻上了她。 他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温柔,是他这几天无数次在梦里回味的柔软芳泽。 自从那个雨天,他因为吃醋情绪失控吻了她,这份渴望就再也压不下去。每次见到她,都像是一场隐忍的煎熬。 他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唇也贴得更紧,温柔地辗转着,吮|吸着。苏小满也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回应着他的吻。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夜风绕过葡萄藤,叶影婆娑。 安静的夜里,只有心跳交错的身影。所有的缱绻,都融化在这个温柔又缠绵的吻里。 * 因为要外出几天,第二天一早沈修平就去了医馆,整整一天都在忙着交接工作。他将近段时间的门诊记录一一归档,又把接下来几天的诊务安排、重点病人的用药方案逐一交代清楚。 “爷爷,这几天要辛苦您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沈济和坐在桌边,边喝茶边摆摆手,“你这是正事,不用挂着医馆。好好去开会,多学点东西回来。” 一旁的李长河接过资料,一边翻看一边笑着接话:“放心吧沈医生,我们都在。” 唐一鸣也点头附和:“对啊,沈医生,回来记得给我们带点会议上的新资料,说不定还能长长见识。” 咖啡店里,苏小满正在柜台后检查库存,时不时还要帮小慧试调新饮品。 昨晚沈修平就已经和她说过,今天一整天要留在医馆处理交接,晚上下班后再来看她。 她明白他的责任心,却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昨晚月光下他吻她的画面,像被悄悄投影在心上,让她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正出神间,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苏小满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婉。她上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她立刻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满,接到我的电话,惊不惊喜?” “惊喜啊,”苏小满也笑了,“你怎么突然有空给我打电话?不是一直忙得连朋友圈都不更新了吗?” 她知道这个高中好友工作很忙,平时连发消息都少,更别说主动来电了。 王婉在电话里告诉她,自己过几天休假回锦川市老家,一看正好赶上苏小满生日,就想着来看看她。她早已得知苏小满回家开了咖啡店,一直佩服又好奇,这次正好借着假期来看望好友。 “你那家咖啡店,居然开在小院子里,太有你的风格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过去看看你这位文艺青年。” 苏小满笑意更深:“好啊,你来了,我专门给你做‘限定款’咖啡。” 电话那头传来王婉爽快的“成交”二字,苏小满笑着挂了电话。 王婉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两人曾在无数个课间和放学后,分享那些关于未来、喜欢、梦想的少女心事。 虽然两人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但王婉家就在锦川,每次假期,她们总会找时间见一面。这么多年过去,情谊一直延续下来。 高中毕业那年,王婉还来家里玩过,周慧珍也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女孩子。 去年她刚订了婚,准备今年秋天结婚。苏小满真心为好友高兴。 她想起当年少女时的王婉最迷高冷型男生,没想到未婚夫却是个很健谈很开朗的人。可见,人的审美是会变化的。 就像她,少女时期总认为自己对高冷型的没兴趣,现在居然跟她当时颇不以为意的“高冷男神”沈修平,一步一步走近了。 她突然想到,其实虽然沈修平看起来高冷,骨子里却是个很温柔的人。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月色下他看着她的眼神,想起他收紧手臂时的温度……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她竟然……真的有点想他了。 正文 第41章 今天是星期一,咖啡店里客人不是很多。 一上午,苏小满除了接到王婉的电话,其他时间都比较清闲。小慧在吧台那边一边听音乐一边专心地调着新饮品。 苏小满拎着水壶,去浇窗下的花。向日葵已经抽高挺立,金黄的花盘迎着阳光开得热烈。 低矮处的波斯菊和百日草也洋洋洒洒地绽放着。波斯菊开得轻盈柔美,粉的、白的、紫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百日草混杂其中,红的艳、橙的暖、粉的俏,开得密密匝匝,一团团一簇簇,像是夏天不经意洒落的热情心事。 喷水壶洒下水雾,水汽氤氲,阳光下花影轻摇,这花团锦簇的美景,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和欢喜,心情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她哼着歌溜达回店里,为了打发时间,决定烤些紫薯燕麦饼。 她先将紫薯去皮切块,放入蒸锅中蒸熟,热气氤氲中,紫薯特有的清甜香缓缓逸出。蒸软后,她戴上手套,把紫薯压成细腻的薯泥,加入适量的燕麦片、蜂蜜和少许牛奶,反复搅拌,直到混合成柔软绵密的面团。 她将团好的面团分成小份,搓成圆球,再轻轻按扁,摆在烤盘里,整整齐齐。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植物油。 烤箱“滴”地一声启动了,甜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小满站在烤箱前,看着刚放进去的紫薯燕麦饼——团团圆圆地躺在烤盘上,烤箱的灯光一亮,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饼面上,就像给它们披上了一层细腻的柔纱。 她突然觉得很有成就感,伸了一下懒腰,顺手倒了杯热水,端着水走到窗前。 窗外的荷塘景色越来越美了,虽然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美,却也清雅含蓄,宛如一幅温润的工笔画。 已经临近中午,风吹过荷叶,水面闪着细碎的光芒。 苏小满靠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景,拿起手机,随意拍了几张荷塘的风景照。她打开微信,想和沈修平分享这一刻的美景。 她正准备发过去,眼角余光忽然一动——荷塘边如烟的柳影中,竟走来一个身影。她抬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沈修平。 这时,他也远远地看到了窗边的她,他的嘴角一下扬起来,笑意瞬间更浓更柔。步伐不由地加快了,越走越近。 苏小满眉眼里也含着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窗外。他低头看着她。四目胶着。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只有细细的风声从沈修平的身后吹来,绕过他的肩头,穿过窗棂,又轻轻掠起小满鬓边的发丝。 苏小满轻声问:“不是说……今天忙,不来了吗?” 沈修平的目光环绕着她,他的声音更轻,“想你了。” 苏小满感觉脸颊像是被风吻了一下,热热的。 她脸上迅速升起的那一抹绯红,落进了沈修平的眼睛里。他忽然想起了刚刚路过荷塘时那一朵含苞的粉荷,不由得心里一荡。 两人隔着窗户,一时竟说不出话。 直到苏小满身后传来烤箱“叮”的一声。苏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沈修平:“我刚烤了些紫薯燕麦饼,你要不要尝尝?” “不了,我就是趁着午休来看看你,马上就回去了。今天还有预约的病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舍,“……我下午下班后再来。” 苏小满抿唇笑,“等你。” 她目送着他的身影匆匆离去,唇角依旧含着笑,她轻盈地转了个身,脚步轻巧地绕进吧台后面。 打开烤箱,一股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烤好后的紫薯燕麦饼圆润厚实,颜色是天然的深紫中透着微微的红调,表面点缀着几粒淡黄色的燕麦片,倒增添了一丝朴素的质感。 紫薯的清甜与燕麦的麦香交织在一起,带着天然的粮食香气,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苏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是甜蜜的气息! 中午午饭后,苏小满依旧小憩了一会儿。午后店里的客人稍微多了起来,大都是镇中小学的老师,点了咖啡外带。苏小满和小慧很是忙了一阵。 正要休息一下,只听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伴着风铃声,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苏小满抬头一看,姑姑苏彩云和几个阿姨走了进来。 几人都穿着宽松的运动T恤,脚上踏着轻便的布鞋,手里还摇着红红绿绿的团扇。每个人脸上都神采奕奕,带着刚跳完舞的畅快劲儿。 苏彩云一进门,就乐呵呵地说:“我们广场舞队今天下午排了新舞蹈,刚结束,带几个老姐妹来喝点东西。” 几位阿姨都是同村的熟面孔,苏小满笑着迎上前,“姑姑”“孙姨”“张姨”……地喊了一圈。 苏彩云让小满给推荐饮品,说:“我们姐妹就喝点茶吧,咖啡那些我们也喝不来。” 苏小满笑吟吟地看着几位阿姨,一一介绍:“阿姨们刚跳完舞,不如来点暖暖的花茶?这个菊花枸杞茶,清热润喉,跳完舞喝刚刚好。” 她又指了指头顶上的显示屏,正好滚动到桂花乌龙茶,“这个是桂花乌龙,花香很柔,喝着顺口,还有股淡淡的回甘。” “红枣姜茶也不错,暖胃又补气色,喝一口,整个人都熨帖起来。”她眼角带笑。 “或者,这个蜂蜜柠檬茶也不可以,是我们特调的低糖版,酸酸甜甜的,很清爽。” 几位阿姨听得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小满这嘴,哄人都哄得甜丝丝的,还没喝茶,先被你这话暖到了。”大家边说笑着,边按照小满的推荐,依照自己的口味分别点了饮品。 苏小满要免单,请她们喝茶,苏彩云坚决不同意,她的脸故意一板:“如果这样,我们下次就再也不来了。”几位阿姨也纷纷附和。 小满也就不再推辞,大方笑道:“欢迎姑姑和阿姨们常来小店。我刚刚烤了些小点心,一会儿请姑姑和几位阿姨尝尝。” 阿姨们一听,也欣然接受。苏小满便让小慧先带着几位阿姨去找地方坐下。阿姨们都看上荷塘边的桌椅了,说坐在那里,视野开阔,风也凉爽,最适合边喝茶边聊天。 几个阿姨摇着团扇,一边说笑着一边走出去。苏彩云却不着急出去,她在吧台边停住脚步,悄声问:“小满,昨晚你妈给我打电话说,暂时不要给你介绍对象了。” 苏小满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你妈说你觉得回来时间太短,想再适应适应,不着急找对象。”苏彩云看着她,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担心,“你别怪姑姑多嘴,你的年龄可不小了,这事可不能一直拖着。” 小满依旧笑着,“谢谢姑姑,我知道。” 苏彩云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已经有什么想法了吧?” “哪有。” “也是。”苏彩云点点头:“咱们村里虽然这几年回来了一些大学生,但是数来数去,年龄、相貌相当的,也没有几个。” 她话音未落,突然一拍大腿,“哎,对了,沈修平!你觉得沈修平怎么样?” 苏小满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看她。 “我说真的!”苏彩云双眼放光:“记得有一天早晨,我碰见你俩一起去开会。你俩站在一起——哎哟,还挺般配的。” 苏小满太了解姑姑的性子了,她性格爽朗,为人热情,但也是村里“长舌团”的中坚力量。 在她和沈修平关系确定公开之前,她可不想让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正要开口阻止,这时小慧也给几位阿姨安排好座位之后,从门口走进来。 苏小满见状,赶紧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笑着挽住姑姑的胳膊,“我的好姑姑,今天别操心这些事了,快去坐着喝点东西,我做的紫薯燕麦饼你一定喜欢。”说着便半推半拉地将她送向门外。 苏彩云被她逗笑了,嘴上还在唠叨:“你这孩子……”可语气却透着疼爱,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朝荷塘边走去。 苏小满又折身回到吧台,和小慧一起动手做茶饮。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装盘完成。小慧将几杯热气腾腾的花茶摆好,放到托盘上端了出去。 苏小满则将上午刚烤好的紫薯燕麦饼装了两盘,端出去,弯腰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今天新做的小点心,用紫薯和燕麦做的,少糖低油,还能润肠养胃。请姑姑和各位阿姨尝尝。” 几位阿姨连声道谢,尝了一口后,赞道:“哎哟,这口感真好,外皮有点韧,里面软糯香甜,还有股紫薯的清香,越嚼越香。” 小慧在一旁笑着介绍:“这是苏姐姐今早亲手做的点心,用的都是健康的原材料。” 苏彩云笑得眯着眼:“我家小满啊,就是心灵手巧。” 荷塘上空一时间飘满了欢声笑语。 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地过去了。暮色悄悄笼罩了院子,咖啡店打烊后,苏小满回到房间刚喝完中药,大门口便传来了叩门声。 苏小满去开门,门外果然是沈修平。 薄暮中,他身形挺拔,眉眼在余晖里显得越发清隽柔和,鼻梁挺直,唇角微扬,竟带着一点微醺的慵懒和温柔。 “今天我爸回来了,说给我践行,我陪我爷爷和我爸喝了点酒。” 苏小满伸手摸了摸他有点发热的面颊,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喝酒。” 他轻笑,“我不太擅长喝酒,就喝了一点。” 两人边说着边穿过院子,夜色中的虫鸣伴着远处的蛙声,更增添了一分静谧。 进了堂屋,苏小满拉他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温柔:“你收拾好行李了吗?” “嗯,收拾好了,行李很简单。” 灯光下,他眉眼间还带着点酒意,眼尾有点红红的。小满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却伸手拉住了她,掌心温热,指腹微微发烫,“别忙了,什么都别做,过来,陪陪我。” “要有好几天要见不到你了……”沈修平忽然伸手轻轻一揽,将她从身旁带到自己腿上。 苏小满有些措手不及,身体微微一倾,落入他怀里。 正文 第42章 苏小满落入沈修平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熟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出来,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修平双臂自然收紧,环住小满的腰。苏小满也顺势靠着他,双臂搭上他的肩,轻声问:“你明天怎么去?” “我先开车去锦川,把车停在高铁站,然后乘高铁去。” “嗯,一路顺风。”她语气轻柔。 沈修平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苏小满抬眸问他:“要我明天去送你吗?” “不用,我一早就出发,不想吵你睡觉。” 他们离得很近,他嗅到一丝甜味从她唇边溢出来:“你刚才吃了草莓味的糖?” “嗯,刚喝了中药,吃了颗糖缓缓味。”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唇上,“让我尝一下。” 她没反应过来,“尝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舌尖轻探而入,吮了一下。 苏小满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着点嗔意:“沈修平……”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得逞后的满足。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贴着她肌肤蹭了蹭,不再说话。 也许是酒意涌动,沈修平感觉晕陶陶的,他其实喝得并不多。 可是,这一刻,心爱的人就在怀里,她的呼吸,她的发香,她的柔软……全都涌进他的感官。醉意好像更浓了。 两人都沉浸在这一刻。夜色寂静,似乎只剩下了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沈修平才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今天忙吗?” “还好,今天周一不太忙。下午的时候,姑姑和她们广场舞队的阿姨来喝茶了。” 沈修平从她颈窝抬起头,眼底闪过紧张之色,“姑姑没再给你介绍对象吧?” “你还记得呢。”苏小满笑了,“我妈已经跟我姑说了,今天姑姑还试探问我为什么不让她介绍?” “哦?” 她抿嘴笑,“姑姑说之前遇到我们俩一起去镇里开会,觉得我们俩很般配。” 沈修平一下子笑了,“姑姑真有眼光。” “嗯哼~”苏小满带着一丝傲娇,乜了他一眼。空气里却爆了几粒甜蜜的火花。 沈修平忍不住又轻啄了她的脸颊一下。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苏小满笑着说:“我高中时的好朋友王婉,过几天休假回锦川,她记得我生日,想来找我玩。” 沈修平想了想,说:“就是高中时那个整天和你在一起的短头发的女孩子吗?” 苏小满有点惊讶:“你居然知道?” “高中时你们几乎形影不离。”他轻声笑道。他因为关注她,所以对她身边的人,印象也格外深刻。 苏小满笑:“你知道你高中时是很多女生心中的高冷男神吧?王婉也不例外。” “那你呢?”沈修平轻声反问。 苏小满扬了扬眉,“我啊,喜欢我的男生多了去了,我才不会暗恋什么男神。” 沈修平心里一酸。他明知这是多此一问。 苏小满却像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离开她的颈窝。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目光灼灼,盯着他的眼睛,“你给我从实招来。” “什么?”他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 “初春时咱们老同学野餐,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当时说你高中没有心动的女生,后来你跟我说你撒谎了。还记得吗?”她眼尾一挑,似嗔非嗔。 “记得。”他含笑看着她。 “你还笑?!”苏小满竖眉,“你高中时真的有心动的女生?” 沈修平没答,只是眼神微动,眸光里蕴着笑意。 苏小满突然有点介意。他也并不是真的那么高冷吗,他居然也曾悄悄为某人动过心……这种陌生的、意外的认知,让她心里微微泛起一丝不舒服。 她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沈修平觉得怀中的小女人实在可爱。他用手轻轻拨弄着她的耳坠,低头问她,“你很介意吗?” “才没有。” 沈修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如果知道是吃的自己的醋,会不会啼笑皆非?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她却故意侧头闪开,不让他得逞。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小事上在意,如今却难免心里泛酸——原来自己也是这样小性子的女人啊。 沈修平轻轻笑了一下,手掌绕过她侧脸,捧住她的脸,缓缓将她转向自己,然后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炽热、更绵长,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在他的温柔与侵略间慢慢失了力气,呼吸紊乱,眼睫轻颤。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软在他怀里。 忽然,他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他眼尾的红意更明显了,声音哑哑的,“帮我摘下眼镜。” 苏小满的后背瞬间起了麻酥酥的感觉,并且顺着脊背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好像完全被他的声音和眼神蛊惑了,抬起手,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一边。 沈修平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了。他的手扣住她的腰,更收紧了些,重新吻了下去,唇舌相触的一瞬,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十指缓缓滑进他浓密的发间。指尖掠过头皮,他微微一颤,呼吸也更急促了些。 他滚烫的唇慢慢地从她的唇角滑下……一寸一寸攻城略地,辗转缱绻。她的颈侧、锁骨仿佛落满了火星…… 呼吸交错间,只听到他贴着她的耳畔喃喃低语:“等我回来。” 他想在她生日那天告诉她,高中时那个让他心动的女生就是她。 自始至终,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她。也只有她。 他人生中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也是写给她的。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生日礼物。是那条经典的三环交缠的钻石项链。 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都是他唯一的爱。 * 夜深了,沈家二楼书房里灯光柔和。 沈修平从浴室走出来,一边擦着湿发,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那封夹在旧书本里的信。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卷。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窗外夜色静谧。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思绪被拉回遥远的十七岁的那天。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六的中午,上完上午的课准备回家。 那天放学铃一响,他就早早收拾好书包,走下三楼,在三楼和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假装弯腰系鞋带——像往常一样,制造与她的偶遇。 他有点紧张地又按了一下口袋里硬硬的信封。 那是他写了整整一周,揣了整整一周的信,或者,也可以叫做情书。 是写给苏小满的。 今天,他终于鼓足勇气,打算两人一起坐城际班车的时候,把信交给她。 暮春的风吹进教学楼,有柳絮从走廊上上窗户飞进来,迷迷蒙蒙的。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几乎盖过了楼道里渐渐喧哗的人声。 然后,他就听见熟悉的笑声渐渐近了。 苏小满和两个女同学说笑着朝楼梯口走来,其中一个女生就是她的好朋友王婉。 他屏住呼吸,心跳狂乱如鼓。 她们边走边聊,没注意到他。只听得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苏小满,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男神呢?我看你和沈修平经常一起乘车回家,你们……” “苏小满不喜欢那种高冷型的。”王婉接腔说。 “是啊,还是王婉最懂我。”苏小满轻笑了一声,声音清亮:“我才不喜欢那种高冷型的。我们一起回家,只是顺路而已。” 那个女生说:“也是,你每天都收到那么多情书,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女孩子的说笑声渐渐远了。 一团柳絮被风吹着,打着圈儿地汇聚到他脚边。沈修平慢慢站直身子,紧紧攥着裤兜里的信,脸涨得通红,双手直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苏小满。 他年少的傲气和自尊心,死死封住了心口那点悸动。 如果不是多年后在故乡的街头重逢,他和她,或许真的错过了吧。 沈修平低头看着手里泛黄的信,指尖轻轻摩挲,仿佛能触到那封情书里未寄出的心声。 如今,他想开完会回来,和生日礼物一起,把这封迟到的情书送给苏小满。 告诉她,他爱的,一直都是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走进过他的心里。 在她还没有在意他之前,他就已经把她深深地放在心里了。 这么多年,也从未变过。 * 沈修平已经出门两天了,每天都和苏小满微信和电话联系。小满知道他已经去探望了导师,并且一起去会场顺利报道。 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沈修平的身影总是会不经意间在她的脑海里冒出来,甜蜜也时时涤荡在心间。 他出发前的那个夜晚,那句“等我回来”……总在某个静默的时刻泛起涟漪,把她的心湖一遍遍轻轻荡开。 她想也许等沈修平回来,他们就可以公开关系了。 这天下午,苏小满回家吃饭,进门就听到妈妈周慧珍在厨房做饭的声音,阵阵饭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她正准备进去帮忙,却看到爸爸苏国良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眉头紧皱。 她走过去问:“爸,手机怎么了?” “有点卡,内存快满了,提示让我清缓存,但我也不是太会操作。” 苏小满接过手机,“我看看是不是微信里文件太多了。” 苏建国在旁点头:“那你帮我清清吧,我也分辨不出哪些能删哪些不能删。” 苏小满拿着手机,找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打开微信设置,看到里面内存确实太满了,她开始清理存储空间里的缓存时,无意间打开了收藏夹,收藏的文章标题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 《返乡青年重振乡村咖啡馆的力量》 《村咖模式如何振兴村庄生活》 《从城市到乡间,咖啡馆里的新生意》 …… 她有点吃惊,指尖停在了最新收藏的一篇文章上《年轻人回乡创业引领村里生活新气象》。 她没想到父亲居然在默默关注着这些内容。 这时,苏国良也正好探过头来,“清理得怎么样了?”却见苏小满正对着手机页面发呆。 苏小满听到爸爸的声音,也抬起头来,“爸……” 苏国良一眼看到手机页面,立刻明白了,他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没事看着玩的。” 苏小满心里一阵热流涌动:“谢谢爸。” 苏国良目光缓了几分,慢慢道:“你知道,你刚辞职回来开咖啡店时,我确实是反对的,我想不明白,一个好好毕业的大学生怎么放着大城市的工作不做,非要回村里开店。” “但是后来,看你经营得那么认真,有声有色的。而且这几年咱们村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些创业的大学生。新闻里也常常有这样的报道,说鼓励大学生回乡创业,带动地方经济,助力乡村振兴。我也慢慢理解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路要走。” 苏小满轻声说:“谢谢爸,我知道自己辜负了您的期望……谢谢您的理解。” 苏国良顿了顿,眼神难得的变的柔和下来:“小满,你知道吗?我年轻时,跟着你爷爷在地里干农活,我那时特别喜欢一句农谚——‘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不是最满的时候,却是万物刚刚开始丰盈的样子。” “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要是将来有个女儿,就叫小满。希望她别太急,顺着自己的节奏走,也能丰收,也能幸福。” 苏小满听着,眼眶有点发热,轻轻开口:“那您现在……支持我顺着自己的节奏走吗?” 苏国良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嗯,之前是是爸爸错了。你有你自己的节奏。你现在过得挺好,我也看得出来。” “那您还反对我开咖啡店吗?”她笑着问,眼里却闪着点水光。 苏国良叹口气:“其实我早就不反对了。‘小满’,小得盈满,是我给你的祝愿。你记住就好。” 周慧珍在门口静静听了很久。刚才她做完饭,本来想喊父女俩吃饭,却听到两人的对话。她不想打扰,就一直默默听着。 她揩了一下眼角的湿意,笑着走进来,“小满,你是不知道,镇里拍的你咖啡店的视频,你爸在学校见谁都推荐,就差把这个视频发到学校工作群里了。” 苏国良有些尴尬:“说这个干什么。” 大家都笑了起来。灯光柔和,饭香四溢,这样温馨的氛围一直延续到晚饭结束。 夜里,小满和沈修平微信视频。 沈修平刚洗完澡,裹着白色浴袍,正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隔着屏幕,他也能看得出小满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笑着问道:“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 “回来告诉*你。”苏小满卖了小小的关子,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她想等沈修平回来,把这一刻的温暖与和解,亲口告诉他。 视频里,沈修平的白色浴袍只在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布带,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平直的锁骨与胸膛紧致的肌肉纹理。 随着沈修平擦头发的动作,洁白浴袍随动作微微错落,胸膛上的肌肉若隐若现,轮廓分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像有磁力牢牢牵引着视线。 她突然想起来她的手烫伤时,有一天早晨她去沈修平家找他,看到他从浴室走出来,肩背、小腹的肌肉线条…… 苏小满咬着唇笑。 镜头里,沈修平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一下明白了。 他耳根一热,本能地想伸手整理衣襟,却又忽然停下,抬眼看向视频里眼睛发亮又闪烁的小女人,问:“喜欢看?” “嗯!”苏小满下意识回答,接着反应过来,抗议又有点撒娇:“沈修平,你也学坏了!” 他的笑意更深:“那……继续看?” “哼,不稀罕。”她傲娇扭开头,下一秒,又转回头来,手撑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声音拉的长长的:“等你回来,我要看——现——场——版——” “现场版……”沈修平低笑着重复了一遍,“好,等我回去。” 正文 第43章 第二天是农历“小满”节气,也是苏小满的生日。 早晨苏小满一睁开眼,就收到沈修平的生日祝福消息。 沈修平今天还有满满一天的会议,他虽然没明确说,但是小满估计他今天应该无法赶回来了。 虽然心里难免有点遗憾,但是她也能理解。反正最迟明天就能见面了,不在于这一时。 她放下手机,从床上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空气中带着初夏的清爽气息。 小满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这窗外的光,透亮又雀跃。 早饭时,周慧珍专门给女儿做了长寿面,面条细腻柔润,汤清气鲜,点缀着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苏小满不禁深吸一口气,眉开眼笑,“谢谢妈,最爱你了。” 周慧珍用手指轻轻戳了宝贝女儿的额头,笑道:“妈也最爱你。” 苏国良在一边看着妻女的温馨画面,也忍不住笑了。 周慧珍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王婉什么时候来啊?” “下午吧。”小满低头吃着面,“今晚她不走了,我给她订了镇上的民宿。” 周慧珍不解:“住家里多好,怎么还住民宿?” “镇上有几家民宿挺有特色的,王婉想去体验一下。而且她平时出差住酒店习惯了,喜欢清净。” “也罢,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周慧珍一抬头,看到正在吃面的小满有几缕头发垂下来。 她微笑着伸手地给她轻轻拨回耳后,眼睛却没有离开女儿的脸。不知不觉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可是在自己眼里,小满还永远都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白天大家都要上班,准备晚上接姥姥一起过来给小满过生日。周慧珍早已安排苏国良昨天就订好了蛋糕。 自从小满考上大学后,已经好多年没有在家里过生日了。这是小满回家开店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周慧珍格外重视。 下午,王婉如约而至。自春节后,两人有几个月没见面了,一见面就高兴得拥抱在一起。 王婉还是像高中一样留着干练的短发。只不过如今化着精致的妆,一副白领丽人的标准模样。 她一进门,就递出礼品袋,“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是一瓶包装精美的香水,柑橘加佛手柑香调,带着点活泼、灵动。 苏小满笑着回抱她,“谢谢啦,超喜欢。” 她给王婉和小慧互相做了介绍,王婉性格开朗,自来熟,一会儿就跟小慧聊起来。小满笑着看着她们,走到吧台后面,说:“让你尝尝我们的特调咖啡。” 王婉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认真打量着咖啡馆内的细节,“小满,你好棒!居然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开起了咖啡店。” 从菜单设计,到店里的摆设,到荷塘边室外桌椅的巧思……王婉对自己的好友极尽赞美之词。 苏小满笑着拧她的脸:“你这张嘴啊,你可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啦。” 临到傍晚,苏小满估摸着爸爸妈妈也下班了,带王婉回家。王婉以前就来过,也都不陌生,周慧珍见到她也很高兴,感谢她专程来给小满过生日。 正谈笑间,苏国良也开车把姥姥接来了。老人家看到还有小满的好朋友在,热情得拉着王婉的手问东问西,得知两人从高中就是好朋友,姥姥觉得眼前的姑娘更加亲切了。 晚饭很丰盛,中间还摆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小满感觉自己被幸福环绕着,围坐一桌的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和爸爸心里的芥蒂也消失了。除了立夏因为上学不能回来。 不过上个周末回家时,立夏已经很用心地提前送了礼物,用自己平时攒的零钱,给姐姐买了蓝牙音响。 这一刻,被这一桌的欢声笑语包围着,小满觉得自己心里的满足和幸福都要溢出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沈修平不在身边。苏小满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下一秒,被家人和好友包围的热闹和爱意就迅速把她拉回来了,她粲然一笑——反正,他明天就会回来了。 * 暮色渐浓,咖啡店早已打烊,只剩下一盏昏黄灯光,袅袅茶香在空气中氤氲着。苏小满和王婉泡了壶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窗外虫声寂寂,初夏的夜风裹挟着荷香,透过半开的木窗,轻柔地抚过纱帘,飘进来。 王婉向后靠在座椅后背,笑着看向好友:“小满,我秋天结婚,我想请你来给我做伴娘,好不好?” 苏小满抬眼一笑:“当然没问题。你的幸福我必须现场见证啊。” 王婉不禁有点感叹:“还记得咱们高中那会儿吗?总爱幻想未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转眼,我竟然要结婚了,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她又对小满笑着眨了下眼睛,“说起来,你那时收到的情书可不少,不过也没见你对谁真动心过。” 苏小满笑了笑:“你知道,我家里可是有两位人民教师,我爸还那么严肃,那些情书有一半我都没敢打开。” 王婉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顿了一下,又问:“那现在呢?你还没有喜欢的人吗?” 苏小满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带笑:“算是有了吧,而且你也认识。” 王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道:“真的假的?谁啊?快说!” 夜色中,有一道人影脚步匆匆,向荷塘方向而来。 沈修平的会议下午四点才结束,本来按照会议安排,今晚可以再住一晚,明天再离开的。 可是他一刻也等不及,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赶往高铁站,匆匆坐上回乡的列车。 高铁到了锦川市,他又开上自己的车,一路驱车疾行在夜色中,夜色如墨,窗外的树影、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心是滚烫的。 他中午时故意跟苏小满说今晚有事,不跟她通话视频了。他想直接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惊喜的样子。 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家,简单冲了澡,换上一身清爽的衣服。然后郑重地带上礼物走出家门。 村里的夜依旧那么安静,他心中热血翻涌,只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终于明白了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怎样的感受。 他真的好想她。 远远地,他看到夜色中咖啡店还隐约亮着灯光,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下午开完会匆匆道别时,导师和师兄的调侃,说修平这么归心似箭,怕不是家中有佳人等待。 他当时不语,只是笑。他确实归心似箭,对小满的思念,让他无法再等一个晚上。而且只要是今晚十二点之前,就不算错过她的生日。 他很庆幸终于赶上了苏小满的生日。这是他第一次为她庆祝生日。他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能和她一起度过。 也许是近乡情更怯,离咖啡店越近,沈修平的脚步却不由得放缓了。终于走到窗外,却听到窗内有女孩子的说笑声,还提到了他的名字。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一个是小满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有点陌生。他想起来,小满跟他说过,今天王婉来找她玩。 咖啡店内,王婉笑着惊呼:“你居然和沈修平在一起了?!” 苏小满低头笑。 王婉震惊之余,忍不住调侃:“哎哟,我可记得,高中时你可不止一次说过,最不喜欢这种高冷型的了。” 苏小满被好友揶揄,脸一红,忍不住嘴硬道:“你还记得吗?当年他突然不理我了,我只是……不甘心,偏要折下这支高岭之花。” “所以,是你主动去招惹沈修平的?” 苏小满不置可否,和自己的闺蜜在一起,说话也百无禁忌:“是啊,我就是想看看这么高冷克制的人会不会也有失控的样子。” 王婉笑问:“然后……你得逞了?” 沈修平站在咖啡店窗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色都白了。高中时的那一幕好像再次重现。 他在窗下默默站立半晌,转身离开。 店里,王婉笑着打趣:“我看啊,你就是嘴硬,你说到沈修平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看就是陷入热恋的小女人。” 苏小满也笑了,放松下来:“你知道吗?沈修平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不知道以前我为什么没有注意他,也许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太熟悉了吧。” 她扬起下巴,笑得真诚而明亮:“现在想想,多亏我们都回老家又重逢了,否则还真的错过了。” 王婉看着她笑:“是不是叔叔阿姨他们还不知道啊?” “嗯,还没说。我想等他这次开会回来,我们就告诉家里人。我知道,我妈还挺喜欢沈修平的,她一定很高兴。” 王婉也被这份期待感染了,发自内心地说:“真的太好了,我们终于都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两人说说笑笑着,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中学时光。苏小满甚至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酒,说最近因为喝中药好久不喝酒了,好友相聚,就要小酌两杯。 当晚,醉意混着酒香与月光,苏小满居然梦到了沈修平。 梦里,他们耳鬓厮磨,她的指尖滑过他的肩背线条,陷在他强有力的怀抱里…… 清晨醒来,她捧着发烫的脸,有点出神。 也许昨晚和王婉的谈心,让她再次正视了自己对沈修平的感情,也让她终于听进了自己的内心:自己是真的爱上了沈修平。 今天沈修平会回来吗?自己真的有点想他了。 天亮了,沈修平却依旧枯坐在家里二层露台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被牙疼折磨,一言难尽。我会尽量保证稳定更新,感谢还在追文的你们~ 正文 第44章 初夏的清晨,空气里还微微有点凉意。露水凝结在沈修平的发丝上,像蒙了一层轻雾。 沈修平一动不动地坐在露台上。昨晚的种种似乎还在心头翻涌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只觉得心中一腔热血,好似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这一整夜,他的脑子里一时混乱,一时清醒。 他想起年初刚刚在家乡重逢的时候,苏小满对他毫不在意,同以前一样。 后来,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近的呢? 他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是从她那次手背被烫伤开始的。她来找他换药,坐在诊室里,说话时的语气比从前亲昵许多。 他原本以为只是巧合,却在她一次次来之后,他明显地感受到她那种不动声色的亲密。 她会发来照片,展示手背恢复得很好;会端着亲手做的心形拉花咖啡,笑着说这是他的专属款;会把自己喝过的咖啡那么自然地递到他手里,像是理所当然……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喜和不敢相信。他确认了很久,迟疑了很久,还是无可救药地一点点陷进去了。 他又想起第一次吻小满,是在她告诉自己陈宇安要追求她,他失控吻了她。想到这里,他热血上涌。 他的真心——那么赤裸地暴露在她眼前,却成了她眼中的一场游戏。 她说,那只是她的“不甘心”,她只是“想看他失控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他的心。 她轻轻松松地挑动他的所有情绪,而他却早已把真心掏了出去。她一笑,他便沦陷;她一撩,他就动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她眼里会变成某种满足胜负欲的目标。 他一直以为,哪怕她从前并不在意他,至少他们之间的相处是真诚的。结果却发现,她原来只是逗弄他,是胜负欲作祟。 巨大的失落感和羞辱感,冲击着他。 他的理智想劝自己冷静下来,情绪却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拍击着心岸。 但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像高中时那样逃避了。 沈修平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从树梢上渐渐升起的太阳,缓缓站起身,坐了一整夜,双腿像灌了铅般僵硬。 他慢慢走进盥洗室,把一捧捧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头脑顿时清明了很多。他走到书桌旁,依旧拿起给小满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走下楼,李秀敏从厨房窗户看到了,“修平,你干嘛去?不吃早饭吗?” “有点事。”他语气平稳,“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李秀敏不禁犯嘀咕:“昨晚回来得这么晚,今天又出门这么早。” 看着沈修平匆匆出门的背影,沈济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沈修平向荷塘方向走去。以前每次走去,内心都怀揣着期待与喜悦,今日却五味杂陈。 几天未见,荷塘里荷花又开了许多,一朵朵亭亭玉立,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她笑着看他时,眼角眉梢的温柔。 他突然不忍看这美景,他垂下眼帘,轻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迈开沉重的脚步。 他刚走到咖啡店门口,就见苏小满从前面拐角走过来。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沐浴在朝阳里,清新又明亮。 他僵在原地,心脏仿佛瞬间被柔软包裹了,却又刺痛难当。 这是他外出几天,不止一次想象的场景。见到她的时候,他一定要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他有多想她,不见她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是,如今,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翻滚的情绪哽在喉头,只剩下酸涩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这时,苏小满一抬头看到了他,眼眸倏然一亮,仿佛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点亮了,笑容毫无保留地在脸上绽放开来:“你回来了?” 她几步小跑过来,裙摆飞扬,眉眼间满是欢喜。 站到他面前,她仰起脸,笑意盈盈:“我刚送王婉离开,你们差点就碰面了。你们也好多年没见了吧,不知道你们见面还能不能认出对方。” 她看着他,笑靥如花,他却心如刀割。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在他心中都突然变得不再那么确定。 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听到昨晚的对话,那样他就可以继续自欺地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他。 可惜,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努力控制住喉头的涩意,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我们到里面去说话吧。” 苏小满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见面之后,他会迫不及待地把她拥入怀中。她一定不会拒绝,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个拥抱,没有一句想念。 她想他一定是太害羞了,他一直都这么容易害羞。这样想着,小满笑了一下,抬起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沈修平走进去,却不坐,只是站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 他将手中的礼袋递给她,“生日快乐。迟到的生日礼物。” 苏小满接过来,不急于拆开,只见他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她不由地抬手摸他的脸,柔声问:“这几天开会太累了吗?” 他却把脸轻轻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苏小满隐隐察觉他情绪的不对,但她没有问,只低头默默打开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吊坠三环交缠,钻石熠熠生辉。 她抬起头,努力扬起笑脸,语气轻松:“谢谢,我很喜欢。要不,你帮我戴上?” 沈修平沉默着拿起项链。苏小满笑着转过身,坐在沙发扶手上,把头发撩到一侧,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亲昵。 沈修平垂下眼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动作上。指尖勾过项链卡扣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后颈的肌肤,她明显地轻轻一颤。 他眸子一黯,心底的冲动几乎要决堤而出。他几乎要抱住她,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还是克制着,手一顿,立刻收了回来。 “好了。”他重新站直身体。 苏小满极力忽视着颈间泛起的那层薄薄的战栗感,转回身来,仰起脸看着他,嘴角含笑:“好看吗?” 他点了点头,唇线紧绷。 “你心情不好吗?”她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问出口。 沈修平望进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其实,我昨晚就回来了。” 她一愣,“那你怎么没来找我……是回来太晚了吗?昨晚王婉没走,我们好久没见,一直聊到很晚。” 他垂下眼,欲言又止:“我昨晚……其实来找过你。” “哦?”她诧异地看着他。 “苏小满……你真的喜欢我吗?” 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奇怪了。苏小满看他:“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昨晚来找你,在窗外无意中听到你和王婉的对话。”他声音艰涩,“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听……” 苏小满似乎有点明白了,“你听到了……什么?” “你说……只是因为高中时我突然冷落你,你不甘心,才故意来招惹我的,是吗?”他目光沉沉,语气却近乎平静。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苏小满微张着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想解释,却突然哑然。她确实说过这些话——她嘴硬,逞强,可是她没有撒谎。 “不是这样的。”她极力镇定下来,“你如果听到后面……”后面她说了她是真的喜欢他,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好。 沈修平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默且锐利。 苏小满突然说不下去了,是啊,即使后来她确实对沈修平真的动心了,也改变不了她最初的动机。 最初的靠近,确实掺杂了点玩笑的心思和不甘心的胜负欲。 看到她语塞的样子,沈修平的眼睛都红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分明闪着水光。他看着她,不发一言。 苏小满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许久,他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静静地说:“苏小满,之前你不是问我高中时让我心动的女孩是谁吗?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睛。 “从上高中时,我就喜欢你。”他惨然一笑,“而且,那时我也给你写过情书。”他还曾想着在她生日那天把当年的情书一起给她。现在看来更像是自取其辱了。 “你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不理你了吗?其实……那天我本来想把情书交给你,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我在楼梯口等你一起乘车回家,想在车上给你。” 他顿了一下,“你其实不知道吧……为了能和你一起乘车回家,每次学校放假,我都会早早地等在楼梯口,然后假装是偶遇。”他苦笑,带着点自嘲:“很傻,是不是?” 苏小满的心在颤抖,仿佛有无数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心头。一层薄薄的水雾浮上来,渐渐模糊了视线。 “那天,我也是很早就等在那里。可你没看到我,你跟别人说,你根本不喜欢我这种高冷型的。” 他垂下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那时太骄傲了,受不了那样的话。” “其实,后来我不止一次地后悔过,为自己年少时的傲气和退缩。明明想靠近你,却又拼命装作无动于衷。” “也许是老天垂怜吧。”他轻轻一笑,“我们今年居然在老家重逢了,命运像是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 “虽然你一开始还是对我毫不在意,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鼓起勇气,想告诉你这一切。”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炽热的石头,“可就在那时候,你却突然主动向我走来了。” 他低下头,睫毛垂着,掩去眼中的那点微光,再抬起时,眼神里满是温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是多年的执念终于有了回应,像是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 他在昨天回程的高铁上,一遍遍在心里排练着该如何开口,如何告诉她,自己从高中时,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他就开始喜欢她了。 没想到,真的说出来了,却是在这样心碎的情况下。 最后,他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你,让我曾经以为,自己是真的被爱着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是真的……很快乐。” 他走了。 苏小满怔怔地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脸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湿湿的,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自己喃喃低语:“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不是只有你以为。” 她从未想过,会听见那样的告白——从高中时,他便喜欢自己?一直默默地喜欢着? 她知道,沈修平那样骄傲的人,她的撩拨,落在他心里,就是一种轻慢,一种羞辱。 更何况,在他看来,是被自己喜欢的人玩弄感情。她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也辜负了他的真心。他怎么会原谅她。 苏小满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她手扶着吧台桌沿,慢慢坐下。 窗外竹叶萧萧,初夏的光洒在窗台上,斑驳陆离。 她眼神不经意间掠过桌上的那个糖果盒。那是他送给她的,因为她喝中药怕苦。 一瞬间,她像被什么吸引似的,伸手拿过来,从中摸出一颗糖,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果不都是甜的吗?为什么会这么苦涩? 她静静含着那颗糖,仿佛整个人也被那苦味浸透,一点点,沉进心底。 正文 第45章 整整一天,苏小满都处在一种纷乱的情绪里,心中乍喜乍悲。 沈修平从高中时就喜欢自己——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事。那些沉默的注视和略显生硬的回应里,竟然都藏着深情。 这一切太过震撼。以至于早晨面对沈修平隐忍的深情与伤心,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回忆着今天早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站在吧台后,努力如常工作。手指在咖啡机按钮上轻轻一按,耳边传来熟悉的嗡鸣声,蒸汽腾起,氤氲在半空里,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思绪却不由得飞回了那些模糊的旧时光里。她开始隐隐约约地想起,一些被日常掩盖的细节—— 高中放假的楼梯口,每次“刚刚好”的偶遇;放学回家时,他在车上莫名的沉默和拘谨;还有他时不时地突然红了脸,迅速低下头的样子。 咖啡机嗡嗡工作着,褐色的咖啡液一滴一滴落下来,杯壁泛起轻微的热气,她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有一次,她因为前一晚熬夜复习准备考试,实在太困了,上车后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脸通红,身体僵硬得像雕像。看到她醒来,他立刻把脸转向窗外,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 “啊,原来是这样……”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心头又酸又热,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打翻。热气扑上来,把她眼底的湿意一瞬间蒸成了雾气。 “小满姐?”小慧在旁边被吓了一跳。苏小满转过头,掩饰性地笑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那些年自己错过了什么。 原来,那些沉默和克制的背后,是长久隐忍的喜欢。原来,她曾被这样爱着。 可是,与此同时,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一点喜悦冲刷得所剩无几。 ——她伤害了他。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嘴硬,在调侃,可在沈修平那样骄傲又清高的心里,那种撩拨更像一场轻慢的审判,是他多年珍藏的心意,被当作儿戏。 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她想去找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一想到早晨他眼睛里的那抹受伤与决绝,她又突然胆怯了,犹豫了。她怕自己的解释反而会让他更加难堪。 她反反复复地打开微信的聊天框,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字。 在这样起起伏伏的情绪中,一天过去了。 夜深人静,苏小满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一刻不停地回放着有关他的一切。 他在月光下低头吻她的温柔,他低声靠近时气息拂过耳侧的微烫,还有他转身离开时,眼眶泛红的沉默…… 一幕幕交叠着,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发涩。 她终于下定决心。 不论怎样,不管沈修平肯不肯原谅她,她都应该找沈修平好好谈谈。最起码,她应该向他说声对不起。 而且,虽然她不能否认,一开始的接近,确实带着几分玩笑的心思,几分逗趣的试探。但后来,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是发自心底的悸动,是每次见到他都会开心一整天,是每当夜深人静就会忍不住想起他。 他温和又清冷的眉眼,他沉默中藏着的体贴细腻,他每次为她剥糖、为她开方的安静专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早已一寸一寸,占据了她的心。 她要让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是值得被好好爱着、被珍惜的男人。 这样想着,她立刻从床上起身,坐到书桌前,找出信纸,拿起笔,把自己今天一天反反复复在心中编辑了无数遍的心声,一字一句写了下来。 她想好了,她明天就去找他,万一他不肯听她解释,她就把这封信留下。 笔尖划过纸面,她边写着信,边想着如何把信送出去。 夜风携着月光穿过窗棂,映下她的影子。 * 第二天午饭后,小慧刚回到咖啡店,就看到操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杯刚做好的饮品,每一杯都单独用牛皮纸袋包装好。 她诧异地问:“苏姐姐,这是谁点的?怎么一下做了这么多?” 苏小满一边把最后一杯饮品装袋,一边回答:“咱们最近不是上了几款夏日限定饮品嘛,我想着挑几家熟客送去试试,今天就先送去医馆。” “我去送吧。”小慧立刻道。 “不用了,我去就行。”苏小满微笑着摇摇头,“这会儿店里不忙,你帮我照看下。” 说完,她便提起饮品,出了门。 小慧看着苏小满的背影,总感觉这两天苏姐姐有些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初夏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些炽烈,路边的梧桐树影斑驳,蝉鸣声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苏小满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阳光。 这是她昨晚反复思考后的决定。她担心沈修平不愿意见她,又怕贸然登门会让他为难。于是想着,如果是借试饮的名义送些新款饮品过去,也许不会显得太突兀。 走在南大街,她忽然想起那个初春的午后。 那天沈修平来咖啡店帮忙急救客人。她听妈妈的话,午后带着饮品和点心去医馆致谢。 她还记得那天沈修平带给她的触动,他作为医生的冷静、专业,让她对那个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少年,有了全新的认识。 谁能想到,那样平淡的一天,竟会成为一切的开端。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日后他们之间会有这么深的纠葛。 她一时有点恍惚,心中像被热风蒸腾着,隐隐发烫,不安、忐忑、期待……交织在一起。 不知不觉到了医馆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去。 张乐正坐在前台记录着挂号信息,一抬头看到她,立刻笑着站起来:“小满姐,你怎么来了?” “我们咖啡店最近上了几款夏季限定饮品,我拿来给你们尝尝,请大家试试口味。”苏小满笑着把纸袋递过去。 张乐接过来,一边连声道谢,一边帮她分着饮品。 这时,沈济和也从里头笑呵呵地走出来。苏小满把一杯无糖奶茶递过去:“沈爷爷,这杯专门为您准备的,低糖低脂,您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沈济和接过奶茶,笑眯眯地说:“谢谢小满丫头,这份心,爷爷记着呢。” 苏小满笑着应着,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沈修平诊室的方向——门虚掩着。 从踏入医馆的那一刻起,她的耳朵就始终关注着沈修平的诊室。可是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张乐正在忙着给大家分饮品,忍不住问:“沈医生不在吗?” 张乐头也不抬地回答:“小满姐,沈医生出外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满心里一空,难掩心中的失落。她拿过一杯饮品连纸袋一起,故作随意地说:“我把这*杯放他诊室吧。” 张乐忙道:“谢谢小满姐。” 苏小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手拎纸袋,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了进去。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常穿的白大褂还挂在衣架上。 空气里隐隐还有他身上的清冽气息,触动着她心里某个角落的柔软。她喉头一梗,眼角顿时热热的。 这里曾经是他们许多次心跳交错的地方——他垂眸写药方时专注的神情,他第一次轻轻握住她的手,还有,他弯腰给她整理裙摆时,她心动时的慌乱。 她慢慢走过去,将那杯咖啡轻轻放在他的诊桌上。然后,从口袋里小心地拿出昨晚写好的那封信,折叠整齐,仔细地塞在杯壁与杯套之间。 隔着纸袋看不到,但是只要他拿出来喝,就一定会看到。 她站在原地又望了那杯咖啡一眼,终于低头,轻轻合上门,走出门去。 从医馆回来后,苏小满总是下意识地看向咖啡店窗外,手机铃声也调到了最大。 每次看到荷塘边走来的人影,她都忍不住心里一颤。可是,每次希望都落空。 手机也始终静悄悄的。 下午只有刘睿杰曾来买过咖啡,小慧给他推荐了最新推出的夏季款。苏小满强颜欢笑跟他说笑几句。 她努力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工作,待人,应对每一个细节。可她知道,整整一下午,她的心就像悬在悬崖边上,稍一晃动,整个人就会掉进空荡荡的深渊。 可是,在她的期待与忐忑中,直到落霞满天,直到咖啡店打烊,她盼的那个人,没有出现,也没有消息。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深了。 苏小满抱着膝盖蜷坐在葡萄棚下的藤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她已经坐了很久了,膝盖有点僵硬。 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辉清亮澄澈。就像他外出开会前那一晚的月色。她低下头,揉了揉眼角,点开微信对话框。 那熟悉的名字就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垂首看着手机,一字一字地慢慢输入:【沈修平,你看到我给你的信了吗?】 她怔怔看着那一行字,几秒后,一字一字地删掉。 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对不起,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依旧删掉。 【沈修平,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祈求你的原谅。但是,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她写完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得厉害。 犹豫片刻,还是一点,发了出去。 下一秒,她像从梦中惊醒一般,脑子骤然清明。 他明明收到了信,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就已经是他的答案了吧。她应该明白,他也许还没准备好面对她,面对她的解释。 也许他是真的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再给自己哪怕一点回应的余地。 她写了那么多话,斟酌字句地道歉,坦白,倾诉……可是对他而言,会不会只是又一次打扰?又一次不合时宜的闯入? 他那样骄傲,那样用力地喜欢她,如今被伤透了心,就算她说了对不起,他就一定愿意接受吗? 难道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人原谅一场倾尽真心却被轻视的爱吗? 她心跳如鼓,指尖仓促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在她最后一丝犹豫中,被撤回了。 …… 沈修平刚洗完澡,走出浴室,就听到有微信消息提示音,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置顶的对话框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的眼睛蓦然睁大,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那个对话框还在缓缓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秒,两秒,三秒…… 他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他听到心脏在狂乱地跳动,震得脑袋都在嗡嗡作响,可是呼吸却像是停止了一般。 正文 第46章 沈修平紧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仿佛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可等了很久,屏幕依旧一片沉寂。没有消息弹出,没有震动提醒,连“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呆立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不停滴水,一滴冷水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赶紧擦掉屏幕上的水痕,生怕错过新的消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只是发错了?只是手滑? 他慢慢地坐在床边,将手机放在膝头,指节紧紧攥着手机。双肩微微塌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虚拢着,抵着额头。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某种空落的黑洞中,疲惫不堪,却又清醒得刺痛。 今天下午他出了个急诊,村里一个孩子突发哮喘,家长慌乱之下打电话向他求救。他没有多想,立刻赶过去,稳定了病情后,又一直观察着,直到孩子没有再发作,他才放心离开。 那时天色已黑,他没有回医馆,直接回了家。 身体上的疲惫,加上心情的低迷,他几乎吃不下晚饭,简单吃了一点,就回二楼了。 他在露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更深露重,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房间洗漱。 夜风清凉,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可他却无心赏月,眼前浮现的,全是她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理智、清醒地处理这一切。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他真的,好想她。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昨天早晨,他转身离开时,她眼中闪动的泪光,他是看见的。那一刻,他几乎动摇了。可他还是狠下心,走了出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深藏多年的暗恋终于被回应了,没想到却在最热切、最柔软的期待中,狠狠地摔下了悬崖。 可是,比起这个,他最锥心的疼痛是,她的沉默。她为什么不解释,就算是敷衍他,就算是骗他也好。 其实,从昨天早晨离开苏小满家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这两天,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重新来过,他宁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还爱着她,哪怕她靠近他的理由令人心碎,他依旧爱她。只要她来找他,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他都愿意,他愿意。 他低头再看了一眼手机,还是静悄悄的,没有震动,也没有新消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夜风吹起窗帘,他忽然站起身,换上衣服,走出家门。月光浸透衣襟,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一抬头,猛然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荷塘边。月色如水,荷塘静悄悄的,咖啡店的灯光也早已熄灭。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扇熟悉的木门走去。门板上斑驳的漆色在月光下映出淡淡光影,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后背靠着门框,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皎洁的月色里,他仿佛看到她的一颦一笑,看到她嘴角微扬时眼睛里的狡黠笑意,看到她赌气别过头时假装不在意的娇嗔神色…… 年少时因为傲气,他已经错过一次了。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害怕听到她说“那不过是玩笑”,害怕看见她眼中,再没有他的影子。 可他更害怕的是,从此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风起了,掠过荷叶,带起一阵簌簌声响。 夜色沉沉,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衣襟,他才慢慢转身。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将明。他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泛白,直到天光微亮,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沈修平是在闹钟铃声中醒来的,他挣扎着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吃过早饭,他强打精神起床去上班。 刚进诊室,就看到桌上的纸袋,上面清晰地印着“小满的咖啡店”几个字。沈修平一愣,心跳猛地快了几分。他抓起袋子,快步走到诊室门口,“张乐,哪里来的咖啡?” 张乐正准备着开门前的工作,抬头笑道:“昨天小满姐请我们医馆试喝的,大家都有,说是夏季限定咖啡。” 沈修平怔了一下,他确认道:“是……请我们医馆每一个人的吗?” “是啊,沈医生,小满姐说想请大家都试试口味。” 沈修平站在门口,盯着纸袋。昨夜失眠的昏沉感又来了。 张乐看着他站在那里发呆,就走过来:“隔了一夜的咖啡,应该不能喝了,沈医生,我帮你丢了吧。” 沈修平默默点了点头,把纸袋递给张乐,转身回了诊室。 他坐回桌前,低头看着干净如新的桌面,手却紧紧握着笔,一动不动。喉咙涩得像哽着什么。 他无数次地渴望着、奢望着她会来找他,哪怕只是一点回应。可当现实真的落在眼前,却发现不过是一杯“给所有人”的试饮。 他自嘲地低声笑了一下:“你还在自作多情吗?傻子。”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 日子照旧,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咖啡店每天开门,营业,关门。太阳东升西坠,月亮一次次地悬在荷塘上空。咖啡店窗下的花儿轻轻摇曳,荷塘里荷花悄然绽放。 只是,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以前几乎每天都来咖啡店的沈修平都没有出现。连小慧都发觉不对劲儿了。 “沈医生最近怎么都没有来?” 苏小满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低头默默做着咖啡。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他没有来,也没有回她微信。没有任何的回应。 刚开始,她还抱着些许期待与笃定。她想,只要他看到信,他会懂的。沈修平是那样善良又温柔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一天天过去,她开始不确定,他是不是根本没有看到信?还是,看到了,却根本不想回应? 她不是没想过再主动一次,再发一条微信,甚至直接去找他。可每当打开对话框,看到那个安静的头像,她的手就停住了。 她怕自己的主动,在他眼里是打扰,是纠缠。那封信,她已经把自己剖开得足够彻底了,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全都摊开来写给了他。 如果他真的看到了,却仍旧沉默至今——那大概,就已经是答案了吧。 人太在乎了,就容易患得患失。 她怔怔站在原地,擦布停在指尖,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这时,门口风铃一响,张乐走进来,直奔吧台,“小慧,给我做一杯奶茶,要滚烫的。” 小慧笑:“这么热的天,之前你不都要冰的吗?” “你是不知道,沈医生这几天要冰死人了,十米之外都能感受到寒气逼人。我和唐一鸣都战战兢兢的。” 她说着,又想起沈医生那双仿佛覆了一层冰霜的眼睛,忍不住作势抱了抱自己双肩,“我急需一杯热饮,唤醒被冰封的空气。” 小慧好奇道:“沈医生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还没那么可怕吧?” 张乐摇头苦笑,“你那是最近没见沈医生,自从沈医生开会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给病人问诊的时候,依旧是温声细语的,但是那种疏离感……” 听张乐说着,小慧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苏小满。这几天苏姐姐也是这样,好久不见苏姐姐笑着跟她开玩笑了。 有熟客来店里,苏姐姐也像往常一样笑脸相迎,但是那笑脸却不带一丝温度。她好几次看到苏姐姐站在窗前发呆,眼神飘远。 苏小满在操作台低头忙着,似乎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仿佛无意中,她抬头问张乐:“那天的咖啡好喝吗?” 张乐笑着说:“好喝,谢谢小满姐。” “每个人……都觉得好喝吗?”她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张乐迟疑了一下,想起那天沈医生因为出外诊没喝,就处理掉了,她不好意思说,怕辜负了小满姐的心意,便点点头:“是啊,大家都觉得好喝。” 苏小满心里一沉。那点小小的期待和侥幸,倏地被击得粉碎。 他果然没有原谅自己。 那一点点堆叠起来的希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了。心口空荡荡的,失落,委屈,愧疚,一起涌上来。 她早该知道的。 沈修平是那样骄傲的人,骄傲到连受伤都不肯表露一分。如果他真的下了决心不再理她,那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曾以为,至少,他会给她一次解释的机会。可是他什么也没给,连一个字都不肯回。 有那么一瞬,她恍惚地怨过他。怨他太冷漠,太绝情——他们相拥时的心跳,她靠在他肩头听过的呼吸,他低头吻她时的温柔,难道在他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 这会儿,医馆没有病人,沈修平坐在诊桌前,盯着微信聊天界面发呆,想象着她的信息会不会突然弹出来。 一天一天过去了,苏小满始终没有联系他。 他几乎夜夜都在她门口徘徊,在敲门与不敲门之间挣扎。一天一天过去,他越来越不确定,越不敢敲门。 他怕她打开门后,不是惊喜,也不是解释,而是一句礼貌的拒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坠下悬崖的打击。 昨天他忍不住给刘睿杰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他,最近有没有去小满咖啡店。刘睿杰语气轻松,说,去过,他还品尝了新推出的夏季限定咖啡。 果然,被搞得乱七八糟的人只有他。她风平浪静,甚至还有心情推出新品,请人试饮。 她怎么可以……这么置身事外? 手机屏幕黑屏了,窗外的梧桐树影,晃晃悠悠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又一次不自觉地解锁屏幕,手指机械地滑过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却还是一片寂静。 反反复复。 终于,他徒劳地关掉手机屏幕,重重靠在椅背上,不堪重负地闭上眼睛。 她走近他,撩拨他,看他像个傻子一样,一点一点被她吸引,被她迷得团团转。 也许,从头到尾,动心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整个人被重重地打击了,那种明知无望、却又不愿死心的挣扎,把他一点点拖进深渊。 他愈发沉默寡言,仿佛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任何人都靠近不了。 沈修平的消沉低落,母亲李秀敏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出差前还好好的,眉眼间都带着轻松与明亮。回来后的第二天早晨匆匆外出,回来后就不对劲了。话更少了,眼神也更冷了。 那天她在二楼收拾房间,发现他出差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没有收拾,斜靠在墙边。以前他是最爱整洁条理的。 可是,年轻人的心事,她也不好多问。 这天上班,同事黄云霞突然拉住她,“秀敏,你家修平还没对象吧?我有个外甥女,家是咱们镇邻村的,今年刚刚考上了锦川市实验中学的老师,家庭条件不错,模样也端正。你觉得怎么样?” 黄云霞是镇卫生院出了名的媒婆,热衷于做媒,号称在她眼皮底下,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年轻人可以一直单身下去。 李秀敏笑笑,“谢谢你,关键是我家那小子,别人介绍了好多次了,他都不愿意见。” 黄云霞一脸笑眯眯,拍拍李秀敏的肩:“秀敏啊,我跟你说,以我多年当媒人的经验,这事儿不能由着年轻人,他们一听相亲就抗拒,其实可能见了面反而还挺投缘。你看,缘分这不就来了嘛。” 李秀敏被她说得有点动心,点点头:“那……也行。” 黄云霞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越拖越没谱,明天正好是周六,我外甥女回家。我们约个地点。” 李秀敏觉得有点太快太突然,正在迟疑。 黄云霞已经双手一拍,“你看,地点就在小满咖啡店怎么样?那里环境好,也安静,我看咱们镇上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 李秀敏犹豫了一下:“我回去问问修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黄云霞一听,觉得有门,又拉着李秀敏絮絮叨叨了外甥女家的情况。 晚饭时,李秀敏还没开口,沈修平已经简单吃了两口饭,上楼去了。李秀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最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他像是根本没有胃口,每次吃饭都只是应付。 她有些担心,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便也跟着上了楼。 屋里没开灯,只有斜阳透过窗户,洒进一点微弱的光。沈修平沉默地坐在书桌前,整个人沉在阴影里,像与整间屋子融为一体。 正文 第47章 李秀敏走到沈修平书房门口,发现门半开着,室内光线很暗,沈修平正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沈修平转头看到母亲,推开椅子站起来,低声喊了一声“妈。” “怎么也不开灯?”李秀敏走过去,轻轻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柔和的光线铺开在屋子里。 李秀敏看着儿子近来愈发沉默的模样,试探地开口:“修平,我同事,就是你黄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女孩,她外甥女,在锦川市实验中学当老师,人挺好的,家里条件也不错。”顿了一下,又问:“你要不要见见?” 沈修平从母亲一开口,就知道接下来的话题了。他原本该拒绝的,像过去那样。但这一次,他却只是麻木地听着,心里有些茫然。 他垂下眼眸,“嗯”了一声,声线不高,却干脆得出奇。 李秀敏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她没想到儿子竟然没有拒绝,甚至连基本的推脱都没有。 毕竟她之前提过那么多次,每次沈修平都冷淡地略过,这次居然答应了?破天荒的头一次! “你真的愿意?你如果同意,我这就去给你黄阿姨回电话了?”她惊喜道。 沈修平没有应声,只是默默站着,仿佛刚刚的“嗯”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回应。 李秀敏立刻拿出手机,转身走远几步,电话刚拨通,她的语气里已经压不住笑意:“喂,云霞啊,修平答应了!对,明天……行,咱们就这么定。” 沈修平依旧站在书桌前,沉默着,表情平静得仿佛电话里讨论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而是与他毫不相关。 终于,李秀敏挂了电话,转身兴冲冲地看向他:“约好了,就定在明天,你也别太紧张,就当是见见面,认识一个新朋友。” 沈修平没有说话,只是略一点头。 “对了,就约在小满的咖啡店怎么样?最近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 沈修平的手猛地一紧,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收了回来,骨节绷得发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他却忽然改了主意。他抬眼看向母亲,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可以。” 李秀敏又叮嘱了了几句女孩的情况,还有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沈修平始终默默地听着。直到母亲离开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沈修平依旧站在原地,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安排。明明心里抗拒到了极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顺从了。 他明知这样做很卑劣。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席卷了他,将他一寸寸地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想知道她的反应。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吗?真的是撩到手就毫不在意了吗?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天际一路流淌进房间,晕染在墙上。 沈修平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坐回书桌前。温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他眼底的疲惫与落寞。 他靠进椅背,颓然地闭上眼睛,抬手摘下眼镜,骨节分明的指节捏着镜架,放在桌面上,镜架碰到桌面,发出“哒”的一声。 明天终于可以见到她了,终于可以不用夜夜在她门前徘徊了。他居然有点盼望明天的相亲了。 是疯了吧,只有疯了才会答应这样的相亲。 * 第二天是周六,咖啡店临近中午开始忙起来。苏小满和小慧一刻也不能歇息,中午立夏放假回来了,小满才赶紧喘口气,回家吃了午饭。 午饭后,苏小满甚至没来得及午休,立刻替上小慧,让小慧回家吃饭,然后自己几乎立刻又投入进了忙碌中。 她甚至有点自虐地享受这种忙到大脑放空的状态。她自己也猛灌了一杯冰美式,克服着昨夜失眠带来的昏沉感。 午后这一会儿客人突然增多,店里、荷塘边几乎都坐满了人,除了熟客,还有些从没见过的新面孔。 苏小满实在忙不过来,就给小慧发了个紧急呼救的消息,让她吃完饭速速回来。 小慧立刻就回了,说,已经吃完饭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苏小满顿时松了一口气,刚放下手机,就发现咖啡机里咖啡豆没了,她弯腰从下面的橱子里拿出一包还没开封的豆子,剪开开口,往咖啡机顶部倒进去。 这时,门口风铃一响,苏小满以为小慧回来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笑道:“小慧,你回来……” 突然,她的声音卡住了,笑意凝在脸上,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她只听到耳边豆子“哗啦啦”“哗啦啦”落进机器里,碰撞着机器壁身的敲击声。 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他逆光站着。光线在他肩头投下淡淡的轮廓,身形挺拔,神情冷静。 她怔怔地望着他,像是突遭猛击,却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 沈修平也在这一刻看到了她,脚步一顿,眸光微颤——像是控制不住的情绪在眼底泛起涟漪,迅速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仿佛将几天来所有的思念、期盼与纠结一并交缠在空气里,浓得几乎化不开。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从那天早晨他离开后。 明明就在一个村里,那么小的地方,可是,当你与一个人失去联系时,就真的遇不到。 她几天来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可当他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那颗苦苦等待的心,反而先颤了一下——他是来找她的吗? 可下一秒,沈修平却垂下视线,目光克制而疏淡,只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转身径直朝靠窗的卡座走去。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化着淡妆。看到他走近,朝沈修平害羞一笑。 苏小满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握着已经空了的咖啡袋。刚才停止了的心跳,重新恢复了跳动,一下一下,清晰得震动耳膜。 这时小慧小跑进来,一进门就直奔吧台,“苏姐姐,需要我做什么?”说着,手脚麻利地系上围裙。 苏小满却说不出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不远处,小慧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惊喜:“沈医生终于来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向苏小满,苏姐姐好像不是那么高兴呢?这样想着,她还是连忙走上前去点单。 苏小满依旧紧紧盯在靠窗相对而坐的年轻男女身上。 女孩似乎对坐在对面的男人很满意,说话时,一直含着笑,又带着点淡淡的害羞。 是在——相亲? 沈修平坐的位置正对着吧台。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头短发乌黑浓密,背脊依旧挺直。 可是,她知道,手指插进那片发丝时,是什么触感。她也知道,那看似冷淡的臂膀,在拥住人的时候有多热烈,甚至,她知道—— 此刻背对着她的那双眼睛,在情动时,眼尾会泛着怎样的绯色。 只是她也知道,那些,也许真的已经过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她却仿佛失去了嗅觉,什么也闻不到。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一瞬间火辣辣的,羞耻,疼痛,尖锐得扎在心头,她几乎站不稳。可她还是倔强地挺着脊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小慧点完单回来了,说:“一杯拿铁,一杯焦糖玛奇朵。”她看着苏小满的眼睛,小心翼翼:“沈医生好像是在相亲……” “挺好的。”苏小满扯了扯唇角,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她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垂下眼睫,低头继续做咖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咖啡机的蒸汽,似乎氤氲到了眼前,她眼前模糊起来。 她仿佛听见心里一根细弦“啪”地一声,断了。她猛地抬起手,揉了下眼睛,手背是湿的。 突然,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吧台前的光。 苏小满抬起头,沈修平正静静地站在吧台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克制。 那双曾经总是含笑温柔看着她的眸子,又变回那样清冷冷的样子。脸部轮廓更清晰了些,镜片后面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好几天都没睡好。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她。 苏小满极力压制住声音里的哽咽,笑了笑:“想要点什么?” 沈修平没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抬,点向柜台里的块蛋糕,但目光依旧未从她脸上移开。 小慧见状,赶紧走上前:“沈医生,您怎么过来点单了?直接叫我一声就行。” 苏小满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手里的拉花,白色的奶泡在咖啡表面缓缓晕开。 沈修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目光沉沉。她的手很稳,手腕微转,一朵精致的花瓣渐渐成形了。 小慧已经弯腰拿出柜台里的甜点,笑着说:“沈医生,您回座吧,我给您送过去。” 沈修平站了两秒,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窗边的位置走去。 苏小满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终于不再掩饰发颤的手指。 她解下围裙,走出咖啡店,坐到荷塘边的矮椅上。她手里握着一杯水,目光投向荷叶间微微荡漾的水面。 风很轻,掠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阳光洒在水波上,像碎金洒落,粼粼闪光。 眼角的湿意被风吹干了,有种皱皱的发涩的感觉。她干脆微微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 有熟悉的客人经过,看到她,笑着打招呼:“老板娘,这么悠闲?” 苏小满扬唇一笑,眉眼生动:“偶尔偷个懒,不然我这店主可太辛苦了。” 客人也跟着笑了几声,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这一幕,落在咖啡店里某个人眼里。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 沈修平坐在窗边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杯壁,视线透过玻璃窗,落在那个坐在荷塘前的女人身上。 她散着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风一吹,发丝微微扬起,露出白皙纤细的侧颈。她神色轻松,与人说笑着,笑声清脆悦耳。 ——一点也不像受了影响的样子。 沈修平目光深了几分。对面女孩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沈修平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一点点灼烧进心里。 他后悔了。 他其实可以不需要那么强的自尊心的。现在的他,只觉得胸腔里堆满了什么,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既希望她难过,又怕她真的难过。 他终于体会到了,如坐针毡是什么感受。 苏小满没有再进咖啡店,一直坐在荷塘边,一动不动。 直到沈修平和女孩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荷塘边的人依旧坐着,面朝水面,背影沉静。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 夜深了,月色如水。 咖啡店早已打烊,院子里很安静,磨盘上摆着几瓶冰镇的果酒,有的已经空瓶了。 磨盘旁边,苏小满半躺在躺椅上,躺椅摇摇晃晃。 夜空澄澈,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高空,皎洁无暇,竟没有一颗星星。像极了小时候某个月夜,数着月亮走动的影子。 她抬手倒了一杯酒,轻轻摇晃,透亮的液体在杯中荡开微微的弧度,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清凉的果酒顺着喉咙滑下,甜味与微醺的酒意交织在一起。 不知不觉,整瓶酒见了底。她靠在椅背上,长发披散,柔顺地落在椅背上。 以前她一直以为喝酒只是为了取悦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酒果然也是个消愁的好东西,至少这一刻,脑子里不再纷乱。有种晕晕然的快乐。 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夜已深沉,周围一片静谧,偶尔有夜风穿堂而过,竹叶沙沙作响。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苏小满怔了一下。这个时间,除了妈妈,没人会来找她。她侧耳听了一下,敲门声很执着,依旧在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她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身,扶了扶晕乎乎的额头,走到大门口。她摸索着去拉门闩,指尖却有些发软,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门闩拉开。 木门“吱哑”一声,慢慢打开了。 夜风扑面而来,她仰起头,借着月光,努力辨认门外人的身影。 月色下,那人身形高大修长,逆着光站着,周身带着夜的清冷,静静地看着她。 苏小满愣了一下,眨了眨微微发晕的眼睛。 来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撑住门板,抬步走了进来。 光影交错间,熟悉的眉眼终于落入她的视线。 是沈修平。 正文 第48章 沈修平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回身关上大门,门轴发出一声钝钝的轻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 再转过身来时,月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将他眼底的那点隐忍与妥协照得分外清晰。 他挣扎了那么久,可是,今天在咖啡馆见到苏小满的那一刻,心底的骄傲彻底崩塌了。 坐在相亲的女孩对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他几乎没听清女孩说了什么,脑子里全是苏小满的模样。 回家后,他第一时间就对母亲说了*“不合适”。他对那个女孩是有歉意的。但那份歉意之外,是更清晰的确认——他心里早已被一个人填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对苏小满,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情愫。他只想要她,无论她心里有没有他。 哪怕她不是真心的,他也不在乎。只要他是——那就足够了。 在敲门前,他已经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渴望,不安,焦灼……直到门开的一瞬,她出现在月色里,一切情绪都刹那溃堤。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呼吸。 她穿着轻柔的睡裙,脸红红的,带着酒后的微醺。月光倾泻下来,洒在她肩头的长发上,仿佛为她披上一层轻纱。 她迷迷蒙蒙地看着他,身子有点控制不住地轻轻晃了一下。 他本能地跨前一步,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 她仰头看着他,吃吃地笑了,眼睛微微眯起,醉意朦胧,伸出手去摸他的眉骨,指腹轻轻碾过那道清冷锋利的弧度。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她的语调软软的,带着几分醉意。 他一怔,眸子倏地亮了,“你在等我?” “嗯,”她点了点头,眼睛也红了,“一直在等……可是……你一直不来。” 她的手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下来,他一把握住,眼睛痴痴地盯着她,把她的手缓缓贴在自己脸颊上,他轻轻侧头,在她的掌心中轻轻摩擦。 她依旧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的笑了,“相亲怎么样?沈修平……这下你开心了?” 沈修平的心被刺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月光洒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光影交错。 她的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她挣了挣,却没有挣开,酒后的她一丝力气也没有。 她不再挣扎,软软的身子贴在他怀里,眼泪突然就滚落下来:“沈修平……你最坏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泪珠一滴滴砸在他胸前的衣服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湿湿的,热热的。灼得他心头也滚烫,瞬间将他所有伪装的冷静烧得支离破碎。 他慌乱地去给她擦拭泪水,却怎么都擦不干。 酒意上涌,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慢慢地往下滑去。 沈修平收紧手臂,牢牢地箍住她的腰,低声唤了她一声,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小满……” 她没有回应,只是软软地倚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 他像是忍到了极限,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却没反抗,只是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沈修平的视线落在院子磨盘上空了的几个酒瓶,心头微微一沉。 她迷迷糊糊地蜷在他怀里,呢喃了一句什么,他低头去听,声音已经含混不清。 却在一瞬间,他的目光顿住了——她的睡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方形的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他眸色一暗,喉结滚动,立刻移开了视线。 可是她的气息萦绕着他,果酒的清香从她的唇齿间溢出,带着微微的甜意,摄人心魂。 沈修平心猿意马,抱着她的双臂不由得收紧了些,却又不敢再低头看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进屋内。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发出幽幽的光。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 他的右臂还压在她脑袋和枕头之间,他更低下身子,左手绕过去,轻轻拨开她压住的长发,放在枕头上。然后才一点一点抽出右臂。 她似乎还是不舒服,眉心微微蹙起,侧过身,蜷缩起身子。 沈修平轻轻拉开床尾的被子,给她盖好。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吧台上有热水壶,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又折返回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坐在床边上,轻轻扶起她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体软软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 他伸手端过水杯,轻轻放在她唇角。她却不配合,把头偏到一边。他低声哄她:“乖,喝点水。” 她迷蒙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似是认出了他,又似是没有认出,终于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摇摇头,又软软地靠回他肩头。 沈修平放下水杯,又轻轻地把她放回床上。然后,起身走进洗手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又坐回床边,轻柔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她轻轻蹭了蹭枕头,沉沉睡去。 沈修平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房间里,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她的发丝散落在枕边,睫毛轻轻扇动着,呼吸平稳。他看得出神。他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静静地注视她了。 思念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指腹缓缓拂过她的脸颊,划过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又情难自已地落到唇上。刚刚喝过水的唇,带着一点柔软的湿意。 胸腔里那团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翻涌而出,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吻上她的唇。 那触感熟悉得让他心颤。 温温软软的唇瓣,是他思念入骨的味道,是他日日夜夜都在想象、都在描摹、都在渴望的味道。 他贪恋地含住花瓣一样的唇,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呼吸乱了,只有甜美如甘露的柔软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吻带着渴望、委屈和小心翼翼的爱意,像是把整个灵魂贴近她,才能稍稍缓解那些熬人的思念。 睡梦中,她因为呼吸不畅,微微蹙起眉,唇间传出一丝含糊不清的轻吟。 沈修平心头一震,骤然清醒,他仓促起身,踉跄退后一步。背脊僵直,喘息杂乱。 自己这是在做这么?!乘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 他站在床边,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汹涌压入胸腔深处。过了许久才慢慢回到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院中的竹影轻轻摇曳,月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他单薄的影子。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夜色如墨,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声。 * 苏小满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她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五点多。 夏日的天亮得早,院子里已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一动,太阳穴便突突地跳,宿醉后的头疼让她皱了皱眉。她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走下床,想到客厅倒杯水喝。 刚走到卧室门口,她的脚步一下顿住了。客厅的沙发上,沈修平斜靠在那里,闭着眼,身上的白衬衫有些褶皱,似乎是浅眠了一夜。 清晨微蓝的天光斜落在他脸上,映出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 她心里一跳,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迅速涌上来。酒,月色,夜风,泪水,男人的怀抱…… 昨晚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居然在沈修平面前哭了,而且是窝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不知道说了多少醉话。 她猛地捂住了脸,羞愤交加,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男人轻轻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苏小满几乎是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强撑着镇定,抱臂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微哑:“沈修平,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修平摸过身边的眼镜戴上,站起身,神情沉静,“你昨晚喝醉了,我担心你。” 苏小满轻笑一声,声音却透着疏离:“我喝醉和你有什么关系?沈医生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沈修平看着她,昨夜还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小女人,如今却把自己包裹得如此冷漠,他眼神深了些,往前走了两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苏小满眼圈一热,胸口那团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却逼着自己不退缩:“你白天相亲,晚上来我这里扮情圣,我不需要。” “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沈修平的神情微微一震,眼底浮起受伤的神色。 “我在不在意重要吗?”苏小满眼眶发红,“你愿意怎么相亲就怎么相亲,只是别出现在我眼前。” “对不起。” “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你相亲,你认识别的女孩是你的自由。”她语气不轻不重,却句句带刺。 沈修平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苏小满鼻尖一酸,转过脸去,“你别自作多情。” 空气骤然凝固。 沈修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可是,我不会再放手了。” 苏小满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不会再放手? 他刚在她眼皮子底下跟别的女孩相完亲,现在却跑来对她说这种话?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沈修平是这样厚脸皮的人?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头更痛了,她忍不住抬手撑了一下额角。 沈修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猛地避开。 “别碰我。”她的眼里泛着怒气与湿意。 沈修平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了几分,但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嗓音低哑:“我回去给你熬点醒酒汤,很快送来。” 门从外面轻轻关上了。 苏小满站在原地,心口酸胀得难以呼吸。她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还在乎他。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信,却装作没看见,连一句回应都没有。然后呢?转身就在她面前相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又说什么“不会再放手了”这样让人误会的话。 像是亲手把她推入火海,又在她快要被灼伤时,假惺惺地伸手来救。这算什么? 头痛得更厉害了,像有细密的针在太阳穴来回扎。她咬了咬牙,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冷水,一仰头灌下去。 冰凉的水滑入喉间,却浇不熄心里的那团烧得发烫的怒火。 她又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握着水杯,指尖几乎嵌进玻璃。水杯贴着掌心,透出薄薄的凉意。 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水杯“哒”一声重重砸在茶几上,然后直直地走回卧室。 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条项链。钻石依旧璀璨闪耀。 她本来还以为两人之间还有机会,还幻想着他重新给她戴上项链的情景。可现在,她只觉得那光泽是一种刺眼的讽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文 第49章 沈修平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一楼的房间门都还紧闭着。 他脚步放得极轻,回到二楼,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又快步下楼。 李秀敏刚起床,正准备去厨房做饭,一回头,就看到沈修平从楼上匆匆走下来,像是赶着出门。 “你不吃饭吗?这么早出门?” “嗯。有点事。” “等一等。”李秀敏喊住他,“昨天见的女孩,真的没相中吗?你昨天回来就说不行。但是昨晚你黄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人家女孩对你印象还挺好的,想交往试试。我昨晚本来想跟你说,但是看你房间没亮灯,我寻思着你早睡了。” 沈修平脚步一顿,知道母亲没发现自己昨晚夜不归宿。他说:“妈,谢谢黄阿姨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李秀敏又惊又喜,“是谁?谁家的姑娘?” 沈修平沉默了一瞬,“到时候再跟您说。”说完,快步出了门。徒留下李秀敏惊喜交集。 天色还早,晨曦微露,路上很安静,只有初夏的风轻轻吹过耳畔。 突然,沈修平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苏小满,他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迅速接通,还未出声,电话那端就传来苏小满气呼呼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在去医馆的路上,我想给你熬点醒酒汤。” “啪——”电话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沈修平愣了一下,抓着手机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迟疑了几秒,还是抬步向医馆走去。想着等会儿熬好了醒酒汤给她送去时,可以一问究竟。 医馆还没开门。南大街静悄悄的,夏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沈修平打开门锁走进去,先去洗了手,然后绕到中药柜前,抓出几味药材——葛根、陈皮、茯苓、红枣……都是温和醒酒、健脾和胃的药材。 他一一称量好,正准备去煎药室煎药,门口传来轻轻一响,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沈修平抬头看去。 居然是苏小满。 沈修平眼里掠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惊喜,一时间竟站在原地没动,定定地看着她,“你是来找我吗?” 她穿着一条素白的短袖长裙,头发随意挽着,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径直走到中药柜前的柜台上,“啪”的一声,放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礼盒。 “还给你。”她声音冷淡,转身就走。 沈修平认出那是他送的项链盒,心头一紧。他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扣住她手腕。 “为什么?” 苏小满猛地回头,眼睛里是气恼的神色,“你都去相亲了,我还留着你送的礼物做什么?” 沈修平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去。” “我说了,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她冷笑,“你去相亲关我什么事。” “那场相亲……我已经回绝了。”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不想听,我也不关心。”她咬字很重,像每个字都带着倒刺。 沈修平抬眼看着她,眼底藏着一点克制的脆弱,终于问出憋在心底的话:“小满,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吗?从头到尾,只是撩着玩玩?” “那你呢?”苏小满心里一梗,反问道:“你在意吗?” “在意。”他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还坐在我咖啡店里,和别的女孩相亲?”她声音发抖。 沈修平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光亮微微颤动,“对不起,是我不对,我知道那样做很卑鄙,很恶劣……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点在乎我。” 苏小满咬牙,别开脸:“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想听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语气却温柔到几乎可以化冰雪,“我说我想你,想到夜夜失眠,你会信吗?我说我每一次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你,会不会让你心软一点?” 苏小满一愣,心跳瞬间失了频。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我都不在乎。”他终于走到她面前,眼神炽热却小心翼翼:“我只想知道,现在的你,还愿不愿意?” 她喉咙哽咽,眼圈发热,却倔强地绷着脸,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一句:“我——不愿意。” 空气瞬间安静,像是被什么重重按下了暂停键。 沈修平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点点头:“我早该知道。你说过,你只是因为不甘心……你只是想看看我这样的人,会不会为了你而失控。” 苏小满一怔,下意识看向他,却看到他眼里一点点泛红,像是竭力忍耐的伤口终于被揭开。 “我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以为你总是会对我有点真心,是有一点点在乎。”沈修平低头轻声笑了下,笑意苦涩,“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 他忽地抬起头,眼神一点点转深,仿佛从自嘲的伤口里,蔓生出一种克制到极点后终于决堤的情绪。 他逼近她,将她抵在中药柜前,目光深邃,眼尾泛红,“你不就是想看我失控的样子?”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碰撞的刹那,苏小满浑身一震,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心脏。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隐忍与翻涌而出的情绪,如风暴般席卷了她。唇舌在她唇间辗转厮磨,像在用力确认,她此刻还在他怀里,还没有离开。 苏小满瞪大了眼,愣在原地,忘了挣扎,忘了推开。脑海像被瞬间抽空,喧嚣的心跳几乎掩盖了一切理智。 她的顺从,沈修平感受到了,心里悸动无比。他突然停下,边喘息边摘掉眼镜,然后捞过她的腰,紧紧贴着自己,再一次吻上去。 这一回,不再犹豫,不再克制。 他想她,想得发疯。这该死的自尊心,到底抵不过一触即溃的爱意。 昨夜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唇齿交缠,他的气息缠在她身上,炙热得像要将她整个人融化。 他的手扣得很紧,掌心微微发颤,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苏小满从一开始的僵硬,到缓缓闭上双眼,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她终究没有推开他。 她不得不承认,她也很想念他,想念他的吻。她心里的那根弦,被这炙热的吻一点一点地扯松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泪却毫无预警地倏然落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觉得委屈,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坚硬的伪装——她就是忍不住,哭了。 沈修平尝到她唇角那一丝咸意,动作一滞,随即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有些乱。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小心地蹭过她的眼角,心疼地拭掉泪水,“小满……”他低声唤她。 苏小满吸了吸鼻子,哽咽着:“你就会欺负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看了我的信……都不理我。” 沈修平怔住,低头看她:“什么信?” 她轻轻地推开他一点点,仰起头看他:“我那天请你们医馆的人喝咖啡……你的那一杯,杯套里面夹了我写的信。” 她声音里是浓重的鼻音,“我怕我去找你,你不理我,所以才写信给你……” “小满……我真的没有看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神里满是懊恼与愧疚,“那天我出外诊回来太晚,就直接回家了。第二天早上看到咖啡,我本来有想到你是专门给我的,但是听说你是请医馆每一个人都品尝。而且放了一夜,就……直接处理掉了……抱歉。” 她更委屈,“我那么认真写的信……” “所以,你是在乎我的?”他轻声问。 苏小满瞪他一眼,眼睛里还蓄着泪水,水光盈盈:“你还这么问?沈修平,你这个大笨蛋!” 沈修平把她搂得更紧了。 苏小满咬了咬唇,终于红着眼说出压在心底的话:“我也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用那么轻慢的态度。那天早晨你走了后,我很难受,我想即使你再也不原谅我了,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修平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剧烈又真实。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幽深而炽热:“我心甘情愿,为你失控,也只会为你失控。” 她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泛红,梨花带雨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是更要命的温柔。 沈修平心魂俱醉,低头,捧着她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谁开的门?怎么这么早?”门口传来张乐的声音,话音未落,唐一鸣和张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却在下一秒被齐齐定在原地。 中药柜前的两人还维持着拥吻的姿势,听到声音,也转过头来。 时间像突然间被定格了。 唐一鸣张大了嘴,满脸震惊:“沈医生!” 张乐嘴里的棒棒糖都掉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沈医生和小满姐!我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 还没等沈修平开口,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你们都站在门口干什么?也不进去。” 沈济和正好迈步进门,声音还没落下,就跟他们一起愣在原地。 这一瞬,医馆内外静得落针可闻。 苏小满终于反应过来,脸腾得热起来,下意识地推了沈修平一下。可她的手才抵上他胸口,就被沈修平稳稳握住。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低头护住她,将她轻轻圈得更紧些。 沈济和露出了会心的笑,宝贝孙子终于开窍了!他看着还杵在门口发呆的两个年轻人,直接一手拎一个,“走走走,爷爷请你们去吃早饭。” “沈爷爷,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对,我们刚刚吃过……” “再吃一顿,也无妨。爷爷请你们。” 三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室内重归安静。苏小满脸烫得像火烧,终于从沈修平怀里抬起头,“都怪你。” 沈修平失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弄乱的发丝,又低头在她脸颊轻轻一吻,“小满,我爱你。” 苏小满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沈修平看着她哭花了的脸,牵起她的手,把她带进诊室,温柔地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你坐这儿等我,我去拿毛巾给你擦脸。” 他去洗手间把毛巾打湿,拧到刚刚好的温热,走回来。看到她还乖乖地坐在那里等他,两只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在出神。 一时间,沈修平心底似有无尽的柔情在涌动。 他慢慢走过去,弯腰蹲在她面前,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你昨晚也哭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我昨晚也哭了?”苏小满一脸惊讶。 “你不记得了?”沈修平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点笑,“你趴在我怀里,边哭边说,你一直在等我。” “我的天……”苏小满猛地捂住脸。 沈修平笑出声,轻轻拉开她的手,继续帮她擦脸,声音愈发温柔:“头还疼吗?” “嗯,还有点……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她老老实实地说。 “你等我一下,我给你熬一碗醒酒汤,很快就好。” 苏小满也站起身,挽上他的胳膊,“我也去。” 沈修平笑,揽过她的腰,“好。” 正文 第50章 煎药室里,葛根、陈皮、茯苓……几味药材在药壶中翻滚着,姜片浮在表面,泛着淡淡的热汽,隐隐透出一缕甜润的药香。 沈修平目光从药壶上移开,落到身边的苏小满身上。她头靠在他肩上,似是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他,唇角轻轻一弯。 他搂紧她的肩,下巴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柔软细滑,熨帖着他的心。那一刻,胸中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静与默契。 不久,药汤煎好了,沈修平舀出一碗,滚烫,热气袅袅升起。 他小心地端起来,转头对苏小满微笑:“走,我们去诊室,你走在前面,别烫到你。” 经过大厅时,沈修平余光一瞥,看到柜台上的红色礼盒,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走进诊室,先把药碗放到诊室的桌上,让小满在椅子上坐下,“等我一下。”他说完转身走出去。 不一会儿沈修平就折返回来,站在小满面前,摊开的掌心中是那个红色礼盒,他弯腰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温柔:“现在,可以收下了吗?” 苏小满刚哭过的眼睛还泛着红,她瞥他一眼:“上次你送我时那么不开心,想让我就这样收下,没那么容易。” 沈修平笑着看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耳朵,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咪。 “我要你重新郑重地送我一次。要正式,要认真,还要补上生日祝福。”苏小满昂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傲娇中带着点小儿女情态。 沈修平低笑出声,眼神柔得能化开:“好,到时候我穿正式点,带上鲜花和礼物。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收下。” “拭目以待。”苏小满笑道,低头看向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药汤颜色清亮,气息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 沈修平想起什么,问:“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你走了之后,我气不过,就直接来找你了。” 他忍不住笑,又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脾气真大。” “我才没有。”苏小满不服气。 沈修平温声道:“醒酒汤在饭后喝才不伤胃。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买点早饭,正好醒酒汤也太烫了,晾一下。吃完饭正好喝。” “我回家吃早饭就行。” 他盯着她看,眼神温柔,“眼睛都哭红了,回去叔叔阿姨看到要担心了。我很快就买回来。你想吃什么?” “没有胃口,随便买点吧,只是,你不要走太远。”她拉着他的胳膊。 沈修平笑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出门去了。 苏小满坐在诊室等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汤的香气,还有他一贯干净清爽的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点点升起的晨光,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踏实。 没过多久,沈修平回来了,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手上拎着两大袋早餐。面包、牛奶、包子、热豆浆,豆腐脑……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解释:“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一点。” 苏小满看他忙碌的样子,忍不住笑,“这么贴心,是想包下我一天的胃吗?” 沈修平笑着把面包、包子都摊开在她面前,豆腐脑也打开,细心地放好调料,“看看想吃什么?” 苏小满捏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沈修平又把豆浆、牛奶一一插上吸管,放到她面前,“看看想喝什么?” 苏小满看他忙前忙后的,不由得问:“你吃早饭了吗?” 沈修平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还没吃饭,不禁笑了,“我也还没吃,都忙得忘了。感觉一早晨发生了好多事。” 他说着,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也拿起一片面包慢慢吃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晕出一片柔和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中药香和饭香味,说不出的温馨与放松。 苏小满看到他眼睛下淡淡的青影,心里一软,“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好,靠在你家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一会儿你给我做杯咖啡?” “好。”苏小满笑着点头。 沈修平忽然问:“你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我没看到,好遗憾。” 苏小满挑眉看他,“沈修平,你是故意的吧?就想听我再听一遍——我喜欢你。” 他喉头溢出一声轻笑,看着她,“你真的在信里说你喜欢我了?” “说了啊,不止说了喜欢你,还说了……”她顿了一下,笑得有点坏,“很多很多情话,可惜啊,某人错过了。” 沈修平咬着牙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给我写一封信,好不好?” “才不要,写那么多字,手好累。”苏小满一脸傲娇,转过头去,拿起牛奶,咬着吸管。 “你说给我听也行。”他靠近她耳朵,祈求道:“我想听。”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廓,痒痒的。 苏小满简直对他无计可施,“沈修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一只小癞皮狗。” “那你就可怜可怜这只小癞皮狗,满足他的心愿吧。” 苏小满看着他,一时无语,她竟从来不知,端方克制的沈修平居然也有这样黏人耍赖的一面。 她故作无奈,叹一口气:“好啊,哪天本姑娘心情好了,就回忆一下信里的内容,说给你听。” 沈修平低笑出声,抬手揉了一下她头顶,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满足与宠溺。 两人一起慢慢吃完早餐,沈修平将包装盒和袋子都收拾干净。 苏小满端起热热的醒酒汤,靠着椅背慢慢喝着,胃里暖洋洋的,头痛也缓解了不少。 这时,诊室门外大厅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医生,在吗?我们来上班了。”是张乐的声音,还有唐一鸣的附和声。 苏小满和沈修平相视一笑,沈修平起身走到诊室门口,“嗯,我在。”小满也跟过来,从他身后探出头,冲他们笑着,摇摇手。 她刚才被仓促撞见,难免有点害羞,此刻却坦然许多,笑容明媚。 张乐笑嘻嘻地开口:“沈医生,小满姐,恭喜啊!”唐一鸣也咧嘴笑着祝贺。 这时,沈济和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门来,嘴里还哼着一段京剧唱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他一眼看到小满,立刻笑容满面,眉眼慈爱:“小满吃早饭了吗?” 苏小满大大方方迎上前:“谢谢沈爷爷,我刚吃过了。” 沈修平看到爷爷,想起刚才被爷爷撞见,到底有点不好意思,“爷爷……” 沈济和却眉开眼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终于做了件让爷爷高兴的事。” 苏小满也笑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时间不早了,咖啡店也要开门了,便跟大家告辞。 沈修平立刻跟出去,回头跟沈济和说:“爷爷,我去送送小满。” 沈济和大手一挥,乐呵呵的,“去吧,去吧。” 路上,初夏的风轻轻拂过发梢,阳光洒在青石小路上,树影婆娑,仿佛连空气中都跃动着无数细小的喜悦分子。 沈修平牵起苏小满的手,心里的喜悦一点一点鼓胀起来。他低头看她,“头痛有没有好一点?” “醒酒汤很有效哎,感觉好多了。” 沈修平想起昨夜她的醉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喝这么多酒了。” 其实苏小满平时喝酒很有分寸,一般微醺即止。昨晚因为心情不好,喝得实在有点多了,她耸耸肩,笑道:“可是,喝酒真的很快乐啊,是那种……失重的快乐。” 这时两人正好行至荷塘边的柳荫深处。清晨的微风带着荷叶的清香,树影婆娑,浓荫遮天,四下里寂静无声。 沈修平停下脚步,凝视着她,嗓音低哑又温柔:“能获得失重的快乐的,不止酒精。” 话音*未落,他的一只手已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扣。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牛奶的清甜,舌尖隐隐浮着一丝中药的苦味,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苏小满的心跳得很快,却又迷恋这种缺氧的感觉,双手缠在他后颈。整个人都像漂浮在晨光里,被荷香裹着,被风托起,被他的吻裹挟着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晨风吹来荷香,掠过耳边发丝,四周静谧,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 “啪”的一声,荷塘里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惊破了荷塘边的寂静。 苏小满猛地回神,轻轻推开沈修平,脸有点烫,眼中却带着笑意。 沈修平也有些不自然,脸红红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抬手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额头。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听着彼此一下一下的心跳声。直到心情平复,沈修平才重新拉起她的手,穿过柳荫,向咖啡店走去。 咖啡店里,小慧已经在做开门前的准备工作,门口风铃声突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一抬头,就看到沈医生和苏姐姐牵手走来,她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恍然的笑。 苏小满倒是大大方方走进来,冲小慧一笑,然后转头向沈修平:“我给你做杯咖啡?提提神。” “好啊。”沈修平笑着在吧台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苏小满绕到吧台后面,系上围裙,“我们最近推出的夏日限定款咖啡怎么样?就是那天我给你送过去,你没喝到的那款。” 沈修平点点头,眼睛还一直追随着她,目光温柔,含着笑意。 虽然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分开过,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以弥补这几天的疏离。 即使现在他们近在咫尺,他依旧能感受到心底那份热切的思念。 咖啡机开始运转,伴随着豆子研磨的“嗡嗡”声,空气中渐渐弥漫出新鲜的咖啡香气。那香味带着点淡淡的果酸,有种令人清爽的气息。 苏小满站在咖啡器后面,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调奶泡的间隙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唇角轻轻上扬。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那份静静流淌的默契,却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小慧在一旁擦着桌子,眼角余光瞄见吧台那边的互动,低头笑了。 还记得前几天,苏姐姐总是静静的,有时候会发呆,眼神里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落寞。现在终于又看到她笑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快乐模样。 小慧悄悄放轻了动作,走出门去,到荷塘边开始摆放起户外的桌椅。 阳光洒在水面上,荷叶轻晃,风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混着荷香,像这个早晨的心情一样,清透,明亮! 【作者有话说】 推推预收文《夏日心事录》 下一本开~ 清凉又酸甜的夏日小甜饼,献给水谷村的另一对小情侣—— 嘴硬傲娇大小姐×冷静自持少年 感谢所有人美心善的小天使们支持,点点收藏,啾咪啾咪 [亲亲][亲亲][亲亲] 正文 第51章 小慧在荷塘边整理着桌椅。过了会儿,她看到苏姐姐送沈医生走出门来。 看得出来,沈医生不舍得离开,端着咖啡,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荷塘边。 苏姐姐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着他远去,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就像风吹过荷塘水面时,波光潋滟。 小慧走过去,轻声问:“苏姐姐,你和沈医生在一起了?” 苏小满低头一笑,点点头。 “哇——我就知道!”小慧眼睛亮亮的,“我早就觉得你和沈医生特别般配,我的眼光太准了。” 苏小满笑出声:“你这个小丫头。” 沈修平走在回医馆的路上,只觉心中无限畅快,夏风拂过,这几日低迷的情绪一扫而空。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他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李秀敏半惊讶半激动的声音:“修平,你和小满在一起了?!真的假的?” “妈,您怎么知道?”这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看来是真的,哈哈哈哈哈……”电话那头顿时爆发出一串笑声,“你爷爷刚刚告诉我的。” 爷爷?沈修平哭笑不得,爷爷什么时候也这么爱八卦了? “你今天早晨说有喜欢的人了,说的就是小满吧?”李秀敏笑音未落,又追问道。 “是的,妈。”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李秀敏语气里满是“你小子藏得够深”的责怪,却掩不住她的兴奋。 “妈,说来话长,我回去再告诉您。” “哎呀,好,好,好!太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喜事。哎,不说了,我得赶紧问问慧珍知不知道这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母亲兴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不断回响着,沈修平也忍不住笑了,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拨通了苏小满的电话。 “我妈已经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情了,我爷爷跟我妈说的。她说要问问周姨知不知道。” 电话那端,苏小满轻轻“啊”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妈说呢……” 她挂了电话,一看时间,妈妈应该还没去上班,她连忙摘下围裙,跟小慧说,“我回趟家有点事,你先看着店。” 她一阵风似地跑回家,走进大门,刚到院子,就听到妈妈激动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秀敏,你说什么?真的吗?你们家修平和我们家小满?!” 听着妈妈接电话的声音,苏小满脚步一顿,无奈扶额。不得不感慨,妈妈们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她站在院子里,脚边一丛月季开得正艳,粉白交错,一支枝条微微探出,花苞恰好与她的鼻尖齐平。 她轻轻俯身,嗅了一口。 嗯,好香,甜丝丝的,就像心口那点悄悄冒出来的甜蜜,满得都快要流淌出来了。 屋里,周慧珍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电话:“小满这孩子,居然一点风声都没给我透!……哦,你也是刚知道……这俩孩子瞒得还挺严实……哈哈,是啊,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花影下,嘴角缓缓扬起。她没急着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妈妈讲电话时的喜悦。 直到听到妈妈讲完电话,她才走进屋去,陪着笑,一副乖巧的样子:“妈。” 周慧珍刚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一转头看到女儿,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你和修平,什么时候的事儿?” “嘿嘿,就……最近。”苏小满笑得有些心虚,语调也轻了些。 “还最近?居然连妈都瞒着?” “这不是还没确定吗?就想着等等再稳妥点,再跟您说。” “那秀敏怎么比我早知道?”周慧珍有点不乐意了。 “嘿嘿,那是因为我们俩……被沈爷爷撞见了,沈爷爷就告诉李姨了。” “撞见了?”周慧珍眯起眼睛,“撞见什么了?” 苏小满干笑了两声,眼神游移。 周慧珍斜睨着她,目光像X光一样直击灵魂深处,“小满,你别想打马虎眼——你老实交代,到底撞见什么了?” 苏小满低头,脚踢着地板缝,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小小声地说:“……就……亲了下。” 周慧珍哭笑不得,用手指头轻轻戳了小满的额头一下,“不过话回来,修平确实是个好孩子,你眼光倒不错。” 苏小满忍不住笑了,上前挽住妈妈的胳膊,“妈——” “改天让修平来家里吃顿饭。”周慧珍笑着拍拍她的手,“一会儿我去学校,得跟你爸说一声。你爸肯定也高兴,他可是一直都挺欣赏修平的。” 苏小满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心中冒出无数彩色的小气泡,轻盈地飘向更高的天空。 * 沈修平几乎一整天都沉醉在狂喜中,嘴角一直放不下来。幸福到有点恍惚。 中午回家吃饭时,经历了母亲的热情盘问,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母亲脸上的笑意,一直没退。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软的情绪包裹着,连饭菜的味道都比平时香了几分。不过,他最近确实没有好好吃饭。 傍晚下班回家,他一心只想着吃完饭就去看小满。 结果,一进家门,就听到餐厅里传来阵阵笑声,围着餐桌一圈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脸,连父亲沈世杰也在。 “爸。”沈修平喊了一声,沈世杰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李秀敏笑道:“修平,听到你和小满的好消息,你爸特地回来的。我们刚好也想坐下来,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去小满家提亲。” 儿子这棵万年铁树终于开花了,不趁热打铁怎么能行? 餐桌上气氛热烈,沈世杰甚至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酒,沈修平也陪着爷爷和爸爸喝了一点。 “提亲得选个黄道吉日,”沈世杰接过儿子倒满的酒杯,笑着说:“大事不能马虎,好日子里办好事,才顺顺当当。” 沈济和摸着胡子,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咱们沈家的礼数和诚意,一个都不能少。咱们中医讲究个‘药引子’,这亲事的引子,就是咱们的诚意。” 李秀敏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我得好好打听打听现在提亲的讲究。我和慧珍是老同学,又是多年的好朋友,这亲上加亲的事儿,千万不能怠慢了小满。” “就冲小满这孩子,礼数也一定要周全。”她话一说完,就笑了,“这可是我将来的儿媳妇!” 沈修平正襟危坐,听着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煮着蜜,甜得发烫。突然,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问:“要不要我先问问小满?会不会太快了?” 虽然他心底恨不得越快越好,但是他还是觉得应该征求一下小满的意见。 李秀敏笑着摆摆手:“我去问慧珍,我们俩好说话,你们小辈就别掺和了。” 一顿饭就在热热闹闹中结束了。 吃完晚饭,沈修平想出门,李秀敏看到了,“干嘛去啊?” “出去走走。” “是去见小满吗?”李秀敏一脸了然,带着点揶揄的笑,“还不好意思啊。” 沈修平不置可否,终于红着脸走出家门。可能是带了点微醺的酒意,白天那种幸福到轻飘飘的感觉更强烈了。 夏夜的风柔柔地吹着,带着草木的清香。他一路穿过小巷、荷塘,走向那间熟悉的咖啡店。 店里已经打烊。他绕到大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听到门内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门打开了,苏小满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面前。 沈修平牵起小满的手,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小满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中药香,一时间竟有种微醺又安心的感觉。 “你喝酒了吗?”她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 沈修平接过水杯,拉着小满一起坐在沙发上。 “今天我爸知道了我们俩的事,特地回来了,我们家商量着要去你们家提亲。”他慢慢开口,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太高兴了,忍不住也喝了一点酒。” 苏小满一怔,瞪大眼睛,“提亲?这么快?” 他笑了笑,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你觉得快吗?” 苏小满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一只手绕着自己的发梢。 “只是还要选个好日子。”他低头,额角蹭了蹭她的发丝,“所以也没那么快。我妈说要去找周姨,商量提亲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着急了,甚至有点自私?” 苏小满听着他那句“自私”,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他。 沈修平松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神认真又柔软,“我不是催你,也不是逼你答应。” “我只是想——确定下来。” 他语气放得很轻,眼睛里却透着藏不住的郑重与热烈。 苏小满的心也柔软下来,却还是逞强地别开脸,小声说:“那我就听妈妈的,看李姨和我妈商量得怎么样。” 沈修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是答应了?” 他身上带着一丝微醺的气息,声音低低的,比平常更温柔几分。 客厅里灯光柔和,洒在他脸上,眉骨清俊,脸也红红的,那份赤诚的明亮几乎要溢出眼底。 小满忽然想起他出差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略带醉意地站在她面前。可惜,后来就是两人闹别扭的几天。 她两只手轻轻捧起他的脸,眼神认真却带着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喝了酒特别可爱?”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尾带着一点醉意的红,“那你喜欢吗?” “喜欢。”她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下一秒,她就被沈修平紧紧搂进怀里,更深更热烈的吻在等着她。 夜风温柔,月光沉静,所有的悸动与柔情,都悄悄落进了这片静谧的时光里。 正文 第52章 第二天中午,苏小满回家吃午饭,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的饭香。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妈妈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铲翻动间,香气四溢。爸爸站在一旁择菜,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着什么。 灶台上的蒸汽氤氲着,让这画面显得格外温柔。 小满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沈修平提到的提亲的事情,她忽然对未来生出了更多勇气与信心。 这时,周慧珍一转头看见她,笑道:“小满回来啦?正好饭也快好了。” 小满走进去,帮着摆碗筷。很快就开饭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周慧珍和苏国良对视一眼,转向小满,笑着说:“上午秀敏给我打电话,说沈家人想尽早来提亲。我和你爸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小满低头笑,带着点撒娇:“我听爸妈的。” 周慧珍心下明了,看了一眼丈夫,苏国良点点头,看着女儿:“修平这孩子,我们是认可的,人品、家教都好,做事也稳妥。你要是真心喜欢,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语气语重心长:“不过,提亲是件大事,该有的流程要一步步来,讲究规矩也讲究诚意。我和你妈不会给你压力,如果你心里要是真的定下来了,那就一步步来,不急也不拖。” “谢谢爸爸妈妈”,苏小满笑,认真地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周慧珍笑着夹了块鸡肉给她,“那就按你爸说的来,该有的规矩都得有。我下午就给秀敏回个电话,跟她说说我们的想法。” 小满低头吃着饭,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心里却又有些不真实之感。 前天她和沈修平还在别扭着冷战,如今不过两天,两家人已经开始商量提亲的事了。 也许,这就是生活在老家的节奏吧,婚姻大事的每一步都有家里人参与和把关。 她忽然觉得,这种被郑重对待、一步步走进未来的感觉,很不错,有种现世安稳的踏实感。 午饭后,苏小满准备去看看店里,然后回房间小睡一会儿。她一直有午睡的习惯。 刚走进咖啡店,就看到沈修平正静静地坐在吧台前,看到她进来,立刻转过身来。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是蓄满了午后的阳光,清亮又温柔。 他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衬衫,这样的颜色很好地中和了他冷清的眉眼,更显得他温润清俊。 苏小满忽然发现,沈修平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似乎在悄悄淡去。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反正面对她时,他总是笑着,温柔得不像话。 以前那双总是清冷冷的眸子,现在变得越来越温和柔软。 苏小满冲他抬眼一笑,慢慢走过去,假意嗔道:“早晨才见过面,又来了?” 沈修平但笑不语,站起身,抱起吧台上的一大束黄色玫瑰,递给她:“送你的,喜欢吗?” 花瓣娇嫩明艳,香气袭人。苏小满接过来,低头轻嗅花香,“喜欢,好漂亮。” 这会儿,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花香。小慧正在卡座那边收拾杯碟。 苏小满想起什么,抿嘴一笑,眼睛里带着点狡黠,声音放低一些,“投桃报李,我跟你说个你关心的事情。” “嗯?”他挑眉。 “刚刚回家吃午饭时,我妈说李姨今天上午给她打电话了,说来我们家提亲的事。” 沈修平顿时紧张:“那……叔叔阿姨怎么说?同意吗?” 苏小满一笑:“我爸妈说听我的意见。” 沈修平上前一步,抓住小满捧着花的手,“然后呢?” 苏小满故意抿唇不语,笑着看着他。 沈修平眼底浮出一丝忐忑,声音低了下来:“不会……你没答应吧?” 苏小满笑眯了眼,晃了晃他牵着她的手指,“我妈说下午就会给李姨回电话,让你们家选日子。”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沈修平的唇角慢慢扬起来,笑意从眼底一路晕开,绵延到眉梢,连他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逗他:“这下放心了吧?” 沈修平重重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人生得偿所愿,大概也不过如此。 苏小满看着沈修平高兴的样子,心里忽然也轻松下来,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带着,一股困意也悄悄爬上了眼角。 她转头看向小慧:“小慧,这会儿不忙,我去午休一下。” 小慧正收拾着桌面,闻言回头笑着应了一声:“好嘞,苏姐姐。” 沈修平倚在吧台边,看着她懒洋洋的模样,眼底是温柔的笑,“那我呢?” 她斜睨他一眼,“你不是回医馆上班的吗?” 他慢悠悠地说:“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 苏小满咬着唇角笑了一下,把花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帮我把花一起拿进来。” 沈修平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抱着花跟在她后面。 院子里,葡萄藤爬满了架子,风吹过,藤叶微动,成串的青绿葡萄挂在枝头,尚未成熟,却已透着满满的夏天的味道。 苏小满走进客厅,站在原地,转过身,仰头看着沈修平笑。 沈修平迈进门槛,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慢慢走到小满面前。他低头与苏小满视线齐平,目光中的柔情仿佛能将人融化。 苏小满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从他手里接过花,放到窗下的吧台桌上,又转身走到架子旁,弯腰拿出一个大大的玻璃花瓶,装满了水。 走到吧台桌前,把玫瑰一支支修剪着长短,然后放进瓶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光影斑驳,竹影摇曳。苏小满凭窗而立,修剪着玫瑰花枝,玫瑰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微微浮动着。她的身影仿佛被柔光裹着,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沈修平站在她身后,摸了摸唇角,那一吻的余温还未散去。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语气低缓温柔:“还记得那次你买了玫瑰和竹子,从医馆门前经过,爷爷让我去给你帮忙。我从医馆里走出来,就看到你抱着一大束黄玫瑰站在阳光里,特别耀眼,特别迷人。”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笑:“那时候你就被我吸引了?” “那次是惊艳。”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告白:“被你吸引,是更早更早以前的事了。” 苏小满笑,眨了眨眼,“沈修平,你现在学会撩人了是不是?一开口就是情话绵绵。” 沈修平微微低头靠近她,眼睛里带着笑意:“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他声音低柔,近在耳畔,像午后的风那样轻。苏小满觉得耳朵痒痒的,手里拿的花枝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轻轻把最后一支玫瑰插进瓶中,抬头看他,故作镇定道:“我要去卧室睡一会儿了。” 沈修平点点头,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温声道:“好,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眯一会儿,不打扰你。” 苏小满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修平还站在原地,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神色温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她轻声问:“你不进来跟我说午安吗?” 沈修平低头笑了一下,抬起头,眸子里漾起点点明亮的光,然后慢慢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走进卧室。 卧室里,一室静谧。窗帘半掩着,柔和的光线落在床上,也落在他们身上。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清爽中带着一点点温软的香气。 其实,沈修平并不是第一次踏进小满的卧室了。之前因为小满身体不舒服,他抱她进来过。后来她深夜醉酒,他也曾抱她上过床。 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安宁、亲昵的氛围里。 如今,两人的恋情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和祝福,两个人反而都小心翼翼,彼此之间竟生出了一丝温柔的克制感。 苏小满在床边坐下,沈修平站在床边,弯腰看着她,双手轻轻握住她肩膀,“午安,我的公主殿下。”说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苏小满笑了,她目送着沈修平走到卧室门口。沈修平又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我就在客厅。” 苏小满侧身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着。她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听着沙发靠背轻轻一陷的细微的声音。她轻轻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虽然时间不长,但是睡得特别香甜。 苏小满起来时,听到客厅还是静悄悄的,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到沈修平双臂抱胸,闭着眼睛,斜靠在沙发上,沉沉的呼吸声。 她轻轻走过去,慢慢在他身边坐下,小心地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俊朗的脸上勾出一圈温柔的光。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一小簇柔软的羽毛。 她用手肘支着沙发靠背,小心不碰到他,一根一根数着他的睫毛。 不知道数到多少根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睛没有睁开,却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往身前一拉,小满毫无防备,整个人就势趴在他胸前。她轻笑出声:“醒了?” “嗯。”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喑哑,低沉而磁性,从胸腔透出来,震得她耳朵微微发痒。 “怎么睡得这么沉?”苏小满问,手指在他胸前打着圈。 “最近几天都没睡好。”他攥住她游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为什么?” “你说呢?”他缓缓睁开眼,眼睛里带着未褪的睡意,却又像潮水一样,缓慢又浓烈地扑向她。 苏小满被他看得心头微颤,她的脸颊浮着一抹刚睡醒的红晕,丹凤眼微微向上扬着,仿佛有水光在晃动。 她伸出双手,绕到他脖子后,轻轻勾住。 接着,她的唇瓣覆上他的唇,舌尖轻巧地勾了一下,像是调皮地撩拨,又像是小小的试探。 沈修平的身体瞬间绷紧,原本半倚着的姿势立刻坐直。下一秒,他反客为主,手臂搂住她的腰,手掌扣得极紧,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随即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窗外的风吹动着纱帘,一切都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 这一切的甜蜜似乎也催促着节奏的加快。 很快,提亲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定在了下个周末。 日子是沈济和选的。他懂阴阳历,素来被村里人信服,谁家有婚事,几乎都来请教他择吉。 考虑到大家平时都上班,所以最后挑了个大家时间都方便的周末的黄道吉日。 正文 第53章 提亲的日子定下来之后,苏小满和沈修平的关系,也像被正式赋予了某种仪式感。 两人都带着几分甜蜜的庄重,心底悄悄生出对未来的认真与期待。 离提亲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沈家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李秀敏列了张清单,每天想着添置什么,连沈修平都被拉着去挑选礼盒。空气中仿佛都开始飘荡起喜庆的气息。 这天中午苏小满交待好小慧,正准备回家吃饭,刚走出咖啡店,迎面就蹿出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差点撞上她。 苏小满定睛一看,不是苏立夏又是谁。她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立夏放假回家。 小满还没来得及说话,立夏就瞪大眼睛问:“姐,你和修平哥是真的吗?我刚听咱妈说的,我太震惊了!” “当然是真的。”苏小满笑着说。 立夏像被雷劈了一样顿住脚,嘴巴张得老大:“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小满下意识捂住耳朵,“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耳膜都快被你震破了!” 立夏一边傻笑着一边挠挠头,“不是,我就是太震惊了……修平哥哎,他要成我姐夫了?修平哥可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怎么的,你姐配不上你偶像?” “怎么可能!”立夏秒怂,挺起胸膛一脸正气,“我姐可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最优秀的姐姐!” 苏小满得意地瞟他一眼,“算你小子识趣。” 姐弟俩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一边走回家去。 午饭间,话题免不了还是围绕着苏小满和沈修平的事情,立夏还处于一种傻乐的懵懵状态。 苏小满斜睨他一眼,还是年轻人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聊着聊着,苏国良想起什么,转头对小满说道:“晚上你喊修平来家里吃个饭吧。” 周慧珍闻言也点头附和:“你爸说的对,正好你姥姥今天也来,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 苏小满握着筷子夹菜的手一顿,笑着轻声应道:“好啊。” 立夏也终于从神游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立刻自告奋勇举手:“好嘞,下午我去接姥姥!” 饭后,周慧珍便开始在厨房转来转去,打开冰箱门,看看又关上,嘴里念叨着:“晚上做点什么合适呢?不行,我去趟市场,多备些好菜。” 苏小满见状忍不住笑:“妈,不要搞得那么隆重啦,又不是不认识。” 周慧珍笑,“你懂什么?这可是修平第一次以‘准女婿’身份来家里吃饭,当然得准备得像样些。你别只顾说风凉话,赶紧给修平打个电话,万一人家晚上有安排呢?” 苏小满笑着走开,站到窗边,拨通了沈修平的电话。 “喂?小满。”那边很快接起,声音低沉温润。 “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她语气轻快。 电话那端显然没有那么轻快,明显愣了几秒,“……去你家吃饭?” “对啊,我爸妈邀请你来共进晚餐。”苏小满声音里满是笑意。 沈修平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紧张:“好啊,那我……是不是得好好准备一下?” 苏小满听出了他微微发紧的嗓音,笑得更肆意了些,“别紧张,真的就是顿家常饭。立夏回来过周末,我姥姥也来。哈哈——” 她故意压低声音,“丑女婿总是要见岳父母的。” 沈修平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那我得提前把身份摆正,好好表现。” 挂了电话后,沈修平匆匆下楼,准备趁着午休时间出去买礼物。他也刚在家吃完饭,还没去上班。 一楼客厅里,李秀敏收拾完厨房,正坐着休息,见他急匆匆从楼上下来,问:“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啊?” 沈修平简略地把小满电话里的事说了一遍。 李秀敏一愣,随即笑开了,“哎哟,这可是正经的第一次登门啊!” 说完,李秀敏又收敛起笑意,“那可不能空着手去,我问问你爸,看看带些什么合适。” 她虽然和周慧珍是多年老朋友,但现在身份不同了。沈修平这一去,不是邻家孩子去蹭饭,而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登门,礼数得周到些。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给了沈世杰。 沈修平听着妈妈和爸爸在电话里认真商量着,手心不由得微微有些发潮。 终于等李秀敏挂了电话,沈修平听了爸妈的建议,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他想了想,又打开手机,给苏小满发了条微信:【中午不去找你了,我去准备礼物。】 几分钟后,苏小满回复:【就是来家里吃个便饭,别那么兴师动众。】 沈修平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指尖飞快地回:【下午见。】 * 临近傍晚,咖啡店的客人已经不多了。苏小满想着家里的晚饭安排,便将店里交给小慧照看,提早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立夏骑着小电动风风火火地从巷口冲出去,背影一骑绝尘。 看着瞬间消失的身影,她笑着摇摇头,走进家门。 客厅里,苏国良正一丝不苟地整理茶几上的水果和点心。切好的哈密瓜和樱桃摆成两盘,他站远几步看看,又走近挪动了一下位置,再退开一步,皱眉重新调整。 苏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声,“爸,连您都亲自上阵了?”苏国良平时可是很少做家务的。 苏国良背着手,装作镇定,“修平第一次来家里吃饭,还不得认真招待?” 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苏小满弯了弯眉眼,对苏国良笑道:“爸,我去给妈打下手啦。”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只见周慧珍正系着围裙炒菜,炉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苏小满笑着走进去,轻轻趴在妈妈肩头,“妈,不用准备那么丰盛吧,累到你我会心疼的。” 周慧珍回头看她,眉眼里全是笑,“这有什么累的,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小满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开始给妈妈打下手。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厨房里一派热气腾腾*的温馨。 正聊着,大门口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苏小满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院子门口站着沈修平。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些,衬衫衣摆规规矩矩地扎进深色西装裤里,脚上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利落。 他手里提着几个礼盒,脚边还放着几盒,站得笔直,神情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之色。 苏小满不由得笑了,转头朝屋里喊了声:“爸,妈,沈修平来了。”说着,自己像蝴蝶一样飞了出去。 沈修平一见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眉目含笑,低声喊她的名字:“小满。” 院子里月季花正盛,晚风温柔,吹来缕缕花香,也拂动小满鬓角的发丝。她抬眼看着沈修平,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可真精神。” “真的吗?”他笑着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带着刚刚在厨房蒸腾出来的红扑扑的潮意,像熟透的水蜜桃。他真想亲一下。 这时,苏国良和周慧珍也从屋里迎出来,“修平来了。” 沈修平立刻挺直身体,把那口气又提上来了,认真地喊了一声:“苏叔叔,周姨。” 周慧珍目光一落,看见他脚边的大包小包,笑道:“就是来家里吃顿便饭,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沈修平只是笑。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滴滴”的电动车喇叭声,立夏扶着姥姥一边说笑一边走了进来。 “修平哥!”立夏一看到沈修平,立刻朗声打招呼,脸上写满了兴奋。 沈修平笑着答应,看到立夏身边的姥姥,赶紧轻轻躬身喊道:“姥姥。” 姥姥被这声“姥姥”唤得心里直舒坦,连连点头:“哎,好,好,修平来了呀。” 她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沈修平和外孙女的喜事,也是打心眼儿里满意。那回在桃园赏花,沈修平还被老邻居当成孙女婿,当时她还乐得合不拢嘴,如今果真成了,哪有不欢喜的道理? 这下见到沈修平更是越发高兴。姥姥笑眯眯地看着沈修平,小伙子一表人才,跟自己的宝贝外孙女真是郎才女貌。 立夏帮着拎起礼品,大家说说笑笑,一起走进屋去。 客厅里,苏国良一边招呼着沈修平坐下,一边递上水果,“修平,先吃点水果,别拘束。”说着,又补了一句,“把这里当自己家。” 沈修平笑着点头应下,坐在沙发边,目光却不自觉追着苏小满的身影。 小满也没闲着,进了厨房帮妈妈端菜。餐厅里,饭桌很快就摆好了,一家人围坐下来,热热闹闹。 沈修平被安排坐在苏国良旁边。他刚坐下,微微偏头悄悄看向小满,眼神里藏着几分紧张和希冀。 苏小满心领神会,装作自然地绕过桌角,在他另一侧坐下。 沈修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唇角上扬。苏小满低头轻咬唇角,也笑。 饭桌上,菜肴丰盛。清蒸鲈鱼肉嫩鲜香,红焖大虾色泽红亮,香菇炖鸡香气扑鼻,还有炒时蔬、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是用心准备的。 饭间,苏国良与沈修平小酌了几杯,话题自然地从日常工作聊到行业动向,又慢慢延伸到未来的生活规划。 苏国良看沈修平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长辈对后辈的认同与欣慰。 立夏眼巴巴盯着桌上的酒瓶,刚想倒一点尝尝,就被小满一巴掌拍开,“小孩子喝什么酒?” 立夏不服气,挺直了腰杆抗议:“我都年满18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周慧珍笑嗔道,“你姐说的对,你不能喝酒。” 沈修平没说话,默默剥了一只红焖大虾,悄悄地放进苏小满的碗里。苏小满抬头看他一眼,唇角带笑。 结果这一幕被立夏逮个正着,他抗议道:“我拒绝公开撒狗粮!” 沈修平耳根立刻红了。 苏国良没太听懂,“狗粮?这饭桌上怎么会有狗粮?” 苏小满忍不住笑着弹了一下立夏的脑门,“吃你的饭,就你话多。” 一阵笑闹过后,饭桌气氛更热络了些。 立夏突然正了神色,举起自己杯中的饮料,学着大人喝酒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对沈修平说:“修平哥,你一直是我最佩服的人。” 他说着看了姐姐一眼,语气难得地认真,“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对我姐。” 苏小满听着这话,不由的一愣,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弟弟,竟然也能说出这么暖心的话。 她看着他傻兮兮地举着杯,眼里不自觉涌上一点湿意,又笑着啐了一句:“你小子。” 立夏一边傻乐,一边又添一句:“修平哥,你要敢欺负我姐,我可不认你这偶像了!” 大家都被逗笑了,笑声随着筷子轻碰碗筷的声音融在一起。 沈修平也跟着笑着,却在那一刻收敛了笑意,他郑重地举起杯,跟立夏碰了一下,“放心,我会永远对你姐好。” 苏小满心里像落入了一滴蜜,并且慢慢浸润开来,甜得无声又绵长。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姥姥也拉着修平问了几句家常。 沈修平喝了点酒,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脸上有点红红的。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心中又甜又暖。 沈修平似乎感觉到了小满的视线,也悄悄递过来一个眼神。 两人的视线轻轻相遇,都忍不住低下头,唇角含笑,却都有点躲不开的甜意。 正文 第54章 客厅里,大家言笑晏晏,热闹又温馨,不觉天色渐晚。 姥姥提出要回家了,立夏主动请缨去送她。 沈修平也跟着起身,向长辈们礼貌告辞。大家一起走出门去,经过院子,月光温柔地洒在月季花上。 夜间,花香似乎更浓郁了,月季花的清香在夜风中微微弥散着。 沈修平随着苏国良走在前面,小满微微落在后面。沈修平悄悄回头看她,小满也恰好抬头看他,两人隔着花影,会心一笑。 走到大门口,立夏已经把电动车推过来,大家都叮嘱立夏骑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立夏乐呵呵地答应着,载上姥姥,电动车慢慢驶出巷口。 看着电动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苏小满也转头对周慧珍说:“妈,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周慧珍和苏国良对视一眼,笑着说:“那正好,你顺路送送修平。” 小满读懂了妈妈眼中的打趣,低头一笑,也没多说什么,往前迈出一步,和沈修平并肩离开。 在父母的视线里,两人还保持着距离。可一转过巷口,沈修平立刻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终于做了他惦记了一晚上的事。 小满抬头看着他笑。月光下,沈修平眼睛也亮亮的。然后他拉起小满的手,握在手心,向前走去。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夜风轻拂,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花香。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淡淡的银辉洒在两人肩头,也洒在十指交握的温柔里。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荷塘边。两人忍不住止步,站在荷塘边,看着这一池月下的荷塘。 夜晚很安静,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带来阵阵荷叶荷花香。 沈修平伸出手臂,把小满揽进怀里,小满轻轻靠在他肩头,伸出一只手,自然地环过他的腰。 沈修平搭在小满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点,将她揽得更近些。 苏小满指尖不经意间探到他腰侧,虽然隔着衬衫,却清楚地摸到那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嗯,触感不错。 她忽然玩心大起,手指轻轻一滑,在那肌理上悄悄摩挲了一下。 沈修平的身体陡然绷紧,顿时僵住。 她看他不出声,又调皮地蜷起手指,在他侧腰轻轻挠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作乱的手就被沈修平一把扣住,掌心牢牢将她的手包裹住。 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别乱动。” “痒吗?”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容纯真又无辜。 沈修平知道她是故意的,目光落在那张仰起的脸上,月光洒落,她的眼睛像两湾潋滟春水。他心神一动,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她唇形饱满柔软,似乎带着一股甜香,他忍不住在那处咬痕上又轻轻磨了磨,才慢慢抬起头。 他刚离开她的唇,苏小满却不甘示弱地踮起脚尖,追着咬了他的唇一下。 “沈修平,你属狗的吗?” 沈修平低低地笑了,没说话,只是把仍握在掌心的她的手,放到唇边,低头轻轻亲了下。 苏小满感觉到他嘴唇的热度,眨了眨眼,嘴角挂着一抹坏笑,语气却轻描淡写:“沈修平,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一件事?” 他低头看她,月光映在他眼里,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把人融化,“嗯?” “现场版——”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软软的,又带点狡黠,“想起来了吗?” 沈修平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记得。”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呀?” 她说着,手却不安分地又探到他腰侧,指尖像猫爪一样,轻轻一勾。 “小满——”沈修平压根没想到她又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 他眉眼一沉,指腹紧扣着她的手指,掌心发热。他低头看她,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把情绪压回去,沉声道:“你再这样……”他顿了顿,眼底溢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后果自负。” 说完,揽着她的手臂轻轻一收,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她靠在他怀中,耳边是他稳稳的心跳,四周静得只剩下荷塘边风吹荷叶的细响。 * 第二天早晨,沈修平像往常一样,打完太极,回房间冲完澡,神清气爽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李秀敏聊起昨天沈修平去苏家吃晚饭的事情,沈修平简单作答,语气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愉悦。 沈济和听着,点头微笑。 李秀敏也越听越高兴,对沈修平说:“你不要天天闷在医馆,带小满出去玩玩,你们得去约会。” 沈济和完全赞同,说道:“你妈说的对,医馆里有我,你们该出去玩就出去玩,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沈修平轻轻点头,他也正有此意。他和小满确实还没正经约会过,大多数时候不是在医馆就是在她的咖啡店,两个人的世界仿佛就围绕在这两处来回切换。 午后,趁着休息时,沈修平去咖啡店找苏小满,说起这件事。 隔着吧台,苏小满把刚做好的手冲咖啡推给他,歪头看他,眼含笑意:“哦?你这是在发出约会邀请吗?” “是,”他轻笑,手肘撑在吧台上,微微倾身向前,目光专注,“可以吗?” “去锦川吧。”她眼睛弯弯的,“就我们两个,去放个假,享受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 今天天气炎热,她将头发高高束起,扎着天蓝色的宽发箍,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清爽中又充满着活力。 随着她说话,马尾辫轻轻地甩来甩去。沈修平不觉多看了几眼,心里一动,问:“明天怎么样?我知道咖啡店一般周一不是很忙。” “好啊。”小满答应着,“只是我要睡午觉,午休后你来接我。”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苏小满笑着,然后转头看向小慧,“小慧那明天就辛苦你看店了。” 小慧早已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笑道:“苏姐姐,你放心去约会,我一个人没问题。” 第二天午后,沈修平如约而至。他刚把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就见苏小满从大门口翩跹而出。 她今天长发披肩,穿了一条灰粉色修身连衣裙,更显腰肢纤细。耳垂上点缀着钻石耳钉,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修平赶紧下车,大步走上前,眼底掠过一抹惊艳:“你今天好美。” “我哪天不美?”苏小满一挑眉,笑容明媚。 沈修平笑了,“是。”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宠溺。说着,他伸手帮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上了车,沈修平探身去给她系安全带,鼻尖擦过她发丝,隐约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你好香。” 那香味像栀子,又像某种白色花朵的气息。他忍不住在她颈侧一停,唇毫无预兆地贴上她脖颈肌肤,亲了一下。 那一吻并不重,但是苏小满颈部本就很敏感,酥麻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脖颈迅速蔓延到心口,她不觉一窒。 “沈修平,你有点犯规啊。” “咔哒。”安全带扣系上了,沈修平笑着坐直身体,语气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安全第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苏小满瞪他一眼,手却悄悄探过去,在他腰侧轻轻一拧。 沈修平的身体果然一下僵住,转头看她,眼神沉了几分,“小满……” “嘻嘻,彼此彼此。”苏小满毫不掩饰得逞后的得意,笑着盯回去,“出发吧,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沈修平一笑,还是忍不住又探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才系上自己的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车子很快驶上郊外的公路。窗外是开阔的田野,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天空高远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蓝天上,天高云淡,令人心旷神怡。 苏小满靠着椅背,侧头看向窗外,不觉感慨道:“上次坐你的车,还是去选咖啡机呢,时间过得好快啊,那时还是初春,麦苗青青的,一眨眼就成了金黄的麦田,一派丰收的景象。” 沈修平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天我本来想去接你,回去找你时,没想到,看到你坐上陈宇安的车。”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瞬的低落。 “哦,怪不得……”苏小满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之后几天都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吃醋了。” 沈修平低低笑了声,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委屈:“是啊,吃醋了。你那时总是……不在意我。” 苏小满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脸,指尖轻蹭他的下颌,“你怎么那么傻。” 他没有说话,依旧目视前方,却忍不住侧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像只忍了很久,终于得到安慰的大狗狗,温顺又满足。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拔,清俊的轮廓更显清晰。 苏小满顺着他的心,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笑道:“但是现在,我们是干什么去啊?我们是去约会啊。” 他侧头看她,只见她正笑着看向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他一下笑了:“那现在可以允许我得意一下吗?” 苏小满轻哼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风景像是也沾染了他们的好心情,阳光愈发亮得耀眼,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一波接一波地起伏,像极了翻涌的喜悦。 正文 第55章 到了锦川市,两人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逛了热闹的商场,挑了小满喜欢的礼物,又一起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最新上映的影片。 最后,选了一家环境优雅、氛围安静的餐厅共进晚餐。 苏小满忍不住调侃:“逛街、看电影、吃饭,果然是经典约会三件套。” 此时餐厅里,若有若无的轻音乐轻轻流淌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罩,静静地洒下来,映得苏小满一张脸格外生动妩媚。 沈修平看着坐在对面笑靥如花的苏小满,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满足。他笑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小满的脸蛋,“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是享受。” 苏小满眼波流转,娇嗔道:“沈修平,你现在真是张口就来。” “情到深处,无师自通。”沈修平神情笃定。 苏小满看着他大言不惭的样子,无语摇头,谁能想到曾经那么高冷的男人现在说起情话来,完全不打草稿。 两人轻轻说笑着,一顿饭吃得惬意又满足。餐厅里光影摇曳,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叫作“幸福”的气息。 回去途中,恰好经过锦川一中。华灯初上,夜色中校园显得格外宁静,教学楼的窗户都还亮着灯,应该是学生在上晚自习。 小满想到立夏也正在里面学习,不觉笑了。 锦川一中也是她和沈修平的母校。刹那间,她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喊停。沈修平不明所以,但还是踩下刹车,把车慢慢停在路边。 “沈修平,下车。”苏小满笑着看他。 然后,她拉起沈修平的手,走到学校门口,“我们拍个合影。” “在这里?”沈修平很诧异。 “对,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说着,苏小满已经快步走向一位经过的路人,温柔地解释几句,对方笑着点头答应。 苏小满走回去,站在沈修平旁边,扬起一张笑脸,把头轻轻斜靠在沈修平肩膀。 沈修平刚开始有点拘谨,但是很快被小满的热情和快乐感染,唇角扬起,抬手揽过小满的肩头,目光稳稳地看向手机镜头。 路人拍完了,小满笑着接过手机,道谢。 沈修平也走过去,和苏小满一起看手机里刚刚拍好的照片。 照片里,路灯下,他们并肩笑眯眯站在一起。背景是静谧的高中校园,教学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仿佛那段遥远而青涩的校园记忆被再次点亮了。 那些默默关注着心爱的女孩的酸涩的日子,那些偷偷绕原路从她教室门前经过的瞬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慕的话…… 如今,那个女孩就站在自己身边,公开的,明亮的,亲密的。他一时竟有点恍惚。 苏小满这时笑吟吟转头看他:“就当是……弥补高中时,我不懂你心意的遗憾吧。” 路灯柔和的灯光洒下来,她的眼睛亮亮的,笑意盈盈,唇角微扬,像是调皮又认真地给出一份迟来的回应。 沈修平怔了怔,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心底涌上一种安静而浓烈的情绪,是喜悦,是满足,更是未曾体验过的感动。 风从发梢拂过,掠过肩头,吹起一点夏夜的温柔。 一直到坐回车上,沈修平依旧内心激荡,他坐在驾驶座,却没有急于发动汽车,而是转身看着小满笑。小满察觉到了,也歪头看着他笑:“你笑什么?” 沈修平忍不住探身,把小满的手往前一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小满,我爱你。” 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 回到镇上时,夜色已深。沈修平先把小满送回家,依依不舍地告别。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才终于道了晚安。 * 转眼就到了提亲的这一天。 这天是周日,一大早,苏家就开始准备起来,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 连一向爱睡懒觉的立夏也破天荒地早早起床,洗漱干净,穿戴整齐,迎接家里的大喜事。 院子里的月季花不知是不是也沾了这份喜气,红艳艳地开了一大片,如烟似锦,一团团一簇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专为今天的喜事而盛放似的。 整座小院都洋溢着热烈的喜庆气氛。 中午时分,沈家一行准时到达。 沈济和精神矍铄,一身藏青色中式对襟,腰板挺得笔直。沈世杰和李秀敏夫妇笑意盈盈,站在两侧。 沈修平更是一身衬衫西裤,打理得体,神采奕奕。 所有各种礼品都是双数,红布包着,颜色喜庆,格外庄重,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哎呀,你们来了,快请进!”周慧珍早已迎出来,头发利落地盘着,脸上难掩喜色。 苏国良笑着向沈世杰伸出手握手,“世杰,好久不见了啊。”沈世杰也笑着回握,语气热络,“是啊,国良,一转眼,孩子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众人边说笑边走进屋内。堂屋里摆了八仙桌,茶香袅袅。 大家纷纷落座。苏家拿出珍藏多年的陈年普洱待客,茶盘边还摆着几盘干果点心水果。 苏小满给沈修平递茶的时候,两人手指无意碰了一下。她低头笑着,眼尾弯弯,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心中无限甜蜜。 趁着长辈们寒暄,一旁的苏立夏则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一会儿搬水果盘,一会儿去厨房帮着妈妈端点心,还不忘悄悄靠近沈修平,压低声音:“修平哥,今天你可得好好表现!” 沈修平轻笑着点头,小满在旁边轻轻拍了弟弟一下,低声道:“别捣乱。” 一番寒暄后,话题很自然地过渡到正题。 沈济和放下茶杯,郑重开口道:“我们家对小满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如今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沈家是诚心诚意地来提亲,希望能与苏家结成亲家。” 李秀敏连忙附和,笑道:“我们家修平,性子冷是冷了点,但对小满是真心实意的。我和慧珍成了儿女亲家,真是喜上加喜。” 苏国良笑着点点头,“我们也很喜欢修平,是个踏实稳重的孩子。” 周慧珍忍不住调侃一句:“就是这俩孩子瞒得挺严实。” 众人皆笑,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沈世杰从旁接过话,笑道:“聘礼我们是样样都照着最体面的来办,只盼着小满嫁进我们家,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 周慧珍和苏国良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安慰与认同。苏国良点头道:“我们知道你们上心了,心意我们收到了。” 李秀敏笑着看看儿子,转头又看向小满,语气带着点打趣的亲昵:“三金的钱也备好了,我想着这事不如让修平亲自带小满去挑,年轻人自己选得合心意。” “对对,”沈世杰笑道,“我们这做长辈的,样式真看不准。还是你们小两口一起挑,挑自己喜欢的,也算是添个好彩头。” 听到“小两口”这个词,苏小满坐在一旁,脸颊飞上浅红,低着头,却悄悄看了沈修平一眼。沈修平似有所觉,也回头看她,眼底一片柔光。 两人隔着家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今天虽然他们俩是主角,却不需要他们多发言,一切都有长辈安排得妥妥当当。 被乡间传统的礼数和红火的氛围包裹着,两人心底都不由得生出一种安心与踏实。 接着,两家交换了儿女的生辰八字,开始约定订婚的日子,再由双方长辈正式商定婚期。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大家落座,饭桌上菜肴丰盛,饭香四溢。 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喝了点酒,不时举杯相庆。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轻松,席间笑声不断。 立夏被安排坐在沈修平旁边,他听着大人们讨论,眼里藏不住兴奋,还主动给沈修平夹菜,“修平哥,尝尝我妈做的红烧肉。” 苏小满和沈修平没有坐在一起,两人总是忍不住时时看对方一眼,眼神相触的刹那,却又立刻离开移开眼神,生怕被长辈们调侃。 吃完饭,众人又喝茶闲聊了一会儿,沈家起身告辞。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热烈。在阳光的蒸笼下,花香袭人。 长辈们边聊着天边走在前面,沈修平悄悄落在后面,走到苏小满身边,低声耳语:“现在,你可是我的人了。” 苏小满咬唇一笑,看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红晕,轻轻拧他胳臂一下,“你喝了点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沈修平看着她,只是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 下午,苏彩云来了,满脸喜气,进门就兴奋地招呼:“嫂子,提亲的事怎么样啦?” 之前周慧珍已经跟她说过今天沈家来提亲的事情。 周慧珍笑着迎出来,“很顺利,一切都很妥当。” 苏彩云看到屋角那些成双成对的礼盒,点头:“沈家是体面人,看得出来很重视。小满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嫂子,你也放心了。” 周慧珍给苏彩云端来一杯茶,边笑边附和:“是啊,我和秀敏也是多年好友了,这门亲事真是亲上加亲,我是满意得不得了。” 苏彩云接过茶杯,凑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周慧珍:“嫂子,他们给的聘金……是多少呀?” 周慧珍含笑轻轻说了一个数字。 苏彩云惊讶地张大嘴,忍不住感叹:“哇,咱们村还从没有这么高的呢!沈家这诚意,绝对的!” 她更高兴了:“我就说嘛,小满和修平很般配。这下我可等不及喝喜酒了!” 姑嫂俩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越聊越开心。 对这桩亲事,周慧珍心里确实很满意。 来自沈家的重视和诚意,不言而喻,让她倍感踏实和温暖。哪个当母亲的不希望女儿被婆家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呢。 正文 第56章 提亲之后,订婚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在两个月后。婚期则定在了来年春天,万物生发的季节。 一切仿佛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像是原本缓缓流淌的水,在某一刻汇入了一条既定的河道。 沈修平和苏小满两人身上都透出一种安定下来的从容和喜悦。 日子依旧在熟悉的节奏下静静流逝着,医馆的清晨,咖啡店的午后,还有偶尔一起的小约会。 可奇妙的是,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多了一层意义。他们不仅还在相爱,更像是携手,稳稳地走在一条共同的路上。 尤其是沈修平,只觉人生完满,不过如此。 他清冷冷的性子也改变很多,眼角眉梢都藏着暖意。 作为医生,沈修平看诊时本来对病人就耐心,如今更多了一分柔和的温度。哪怕戴着口罩,那双温和的眸子也足够传达出温暖。 用唐一鸣的话来说,沈医生现在都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了。张乐笑着补充一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沈济和听了,捋着胡须,哈哈大笑。沈修平但笑不语,只是那笑意,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熨帖,还要温热。 这天午后,沈修平照例来到咖啡店。 苏小满已经习惯了他一天“报到”几次的节奏。刚开始还是规规矩矩地早、中、晚各来一趟,后来就渐渐没了章法,充满着随机性了。常常她一抬头,就看到他出现在眼前了。 苏小满无语又无奈,“沈医生,翘班不好吧?” 沈修平只是笑,回答得理直气壮:“休息时间。” 本来医馆和咖啡店离得也不远,现在沈修平只要不在医馆,就在咖啡店。仿佛是天经地义的,融进了她的日常。 这会儿,店里没有客人,小慧也回家吃饭了,店里很安静。苏小满和沈修平隔着吧台低声交谈着,沈修平手里握着一杯咖啡,目光却落在小满的脸上,眼睛含着笑。 门口风铃响了,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刘睿杰像一阵风刮了进来,一看二人,立刻嚷嚷道:“好啊,沈修平,悄没声儿地居然到小满家提亲了。” 他又转头看苏小满,“小满,你也不仗义,这等喜事居然瞒着老同学!” 沈修平和苏小满不觉相视一笑。 苏小满笑着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我妈说的,我妈赶集时听庆林嫂说的。”刘睿杰还气呼呼的。 苏小满一听就笑了,那庆林嫂八成就是听她姑姑苏彩云说的了。她安慰刘睿杰,“这不来没来得及向你汇报吗。” 沈修平也笑,“睿杰,等我们结婚,请你当伴郎。” 刘睿杰板起脸,“哼,现在想起我来了。” 但是接着,他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不过说真的,恭喜你们啊。上次你俩去我家桃园赏花,我就看出点端倪来了,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在一起了。这也是佳话一件啊。” 苏小满乐了,指着吧台前的高脚凳,“请坐,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 “哈哈,多谢。”刘睿杰爽快坐下,又看向沈修平,拍拍他的肩,忍不住摇摇头,感慨道:“沈修平,还真是看不出来,你是怎么追上小满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沈修平端起咖啡杯,微笑着看向苏小满。 “行啊沈修平,表面清冷,内里倒是个恋爱高手!”刘睿杰拱手道:“佩服佩服。” 苏小满忍俊不禁,把做好的咖啡推给刘睿杰。 刘睿杰却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我记得之前陈宇安好像想追小满的吧,上次小满的咖啡店拍视频,他还专门来帮忙。” 苏小满瞥他一眼,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下意识地朝沈修平那边看了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跟他毫无关系。她嘴角一勾,轻描淡写地道:“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记性倒挺好。” 刘睿杰调侃道:“看来你又伤了一个少男的心啊。” 苏小满挑眉:“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嘴缝上。” “不敢了,饶命。”刘睿杰嘻嘻哈哈做投降状。他抿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说到拍视频——”目光转向沈修平,“咱们镇那个乡村振兴系列,是不是就差你医馆还没拍了?” 沈修平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前一阵一直在忙,镇宣传办已经跟我约好了,下周二拍摄。” “要不要我去帮忙?”刘睿杰主动请缨。 “应该不用,”沈修平笑了笑,“不过那天我们会拍传统工艺手制药丸的过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行,那我到时候过去凑个热闹。”刘睿杰点头。 三人又随意闲聊几句。刘睿杰咖啡也喝完了,他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啦,不打扰你们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见好就收。”说罢,哼着小调,志*满意得地走了。 咖啡店重新安静下来。 沈修平握着咖啡杯,状似无意地问道:“陈宇安……后来又联系过你吗?” 苏小满眨了下眼,唇角扬起一点点笑意:“联系过啊。” “嗯?”他心里酸溜溜的。 “前段时间锦川市有个餐饮类创业青年的交流会,他邀请我去参加。”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你去了吗?”他终于抬起眼看她。 “没去。”苏小满笑着摇头,“我对那种活动没什么兴趣。”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你现在有男朋友了?”他吞吞吐吐,终于问了出来。 苏小满呵的一声笑了,这才是沈修平最想知道的吧。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像是哄一个别扭的小孩,“沈修平,我不信你是这么小气的男人。” 沈修平没躲,反倒笑了,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在掌心落下一吻:“也许我就是这么小气呢。” 苏小满无语凝噎。她眼睛一弯,笑着凑近他耳边,声音软软的:“那我岂不是要天天哄着你,小气鬼。” 沈修平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你真的会天天哄我吗?” 不等她答,他嗓音压得低低的,指腹轻轻在她掌心一圈一圈描画着,“那你可得负责到底。哄不好的话……哼哼。” 那一声“哼哼”,说得含糊又暧昧,尾音带着点委屈不满的调子,偏偏落在苏小满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她简直拿他没办法:“沈修平,你现在是越来越会撒娇了,你知道吗?” 沈修平却答非所问,声音低低的,像一声叹息:“为什么还有两个月才订婚啊,时间过得好慢。” 苏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模仿他的语气,只是语调又甜又娇:“为什么还要明年才能结婚啊,时间过得好慢。” 沈修平被她逗笑了,眼角带了点无奈的宠溺:“小满,你……” “我最爱你了,沈修平。”她隔着吧台,踮起脚,向前探身,在他脸颊落下轻轻一个吻。 沈修平的笑意倏然深了几分,像被这一下亲得整颗心都融化了。 夏日午后,风里带着一丝草木的燥意,也带着咖啡豆与阳光混合的香气,整个空间仿佛都被柔软的光和情绪包裹住了。 一切都慢悠悠的,温温热热的,像是时间在此刻按下了柔软的暂停键。 * 婚事定下来后,李秀敏天天催着沈修平带小满去买“三金”。 这天,两人终于都腾出时间来,开车去了一趟锦川的品牌金饰店。 苏小满本来选的是比较轻巧的款式,但是沈修平坚持挑了一套分量十足、设计又不俗的金饰。 他轻声笑道:“爸爸妈妈专门叮嘱过的,是长辈们的心意,你就接受吧。” 李秀敏让沈修平和小满买完东西后,来家里吃晚饭。 于是苏小满顺道在商场买了茶叶、营养品等礼物,还专门给李秀敏挑了一条真丝丝巾。 晚上,李秀敏做了一桌的菜,丰盛得像过节。沈世杰也在家。 虽然苏小满之前也在沈家吃过饭,但是现在毕竟和以前身份不太一样了,难免有点点害羞。 沈修平看出来了,细心照顾她,一边夹菜一边轻声引导她,“这个是你喜欢的,多吃点。”还时不时地帮她杯子里续水。 李秀敏和沈世杰对视一眼,心里暗笑:傻小子也是无师自通啊。果然,爱情能改变一个人。 一顿饭吃得温馨自在,吃完饭,一家人移步到一楼客厅。 沈家一楼客厅布置得沉稳大气,红木家具式样典雅但不繁复,茶几上摆着素净的茶具。 李秀敏端上来切好的水果,用水果叉插了一片,递给小满,“你尝尝这个香瓜,是你沈叔叔朋友送的,新鲜得很。” 小满接过,笑着道谢,低头咬了一口,甜得沁人心脾。 大家边吃边聊。 一会儿,沈济和要出门遛弯了,李秀敏也起身拿起电视遥控器,笑道:“我和你爸看会儿电视,你们俩上楼上去玩吧,楼上凉快,也安静些。” 苏小满转头看沈修平,他笑着牵起她的手站起来,“走吧,上去坐会儿。” 两人起身告了声辞,走上二楼。 夏天夜色来得晚些,二楼小客厅通往露台的门敞开着,纱帘垂着,有晚风吹来,轻轻掀起纱帘。 露台上,夕阳正缓缓坠入西边的山头,余晖远远落在树梢和屋脊上,勾出一抹温柔的橙红。 风里透着青草气和阳光散去后的余温,凉爽宜人。 苏小满倚着栏杆,望着远处乡居的屋顶与连绵起伏的山影,不觉轻声感叹:“夕阳真美啊,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双臂撑着栏杆,迎着风站着,裙摆飘飘,整个人仿佛都融进了暮色里。风吹起她的发梢,发丝拂过沈修平的脸颊,痒痒的,似乎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沈修平站在她身侧,不觉心动,一时竟有些出神。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 苏小满身体更放松了些,往他怀里靠了靠。沈修平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鬓角。 那一刻,他只觉得,余晖再好,也不及眼前人好。 他心念微动,想到什么,低声说:“来,跟我到书房。”他牵起小满的手,走进房间。 苏小满看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礼盒,转身走到她面前。灯光映在他眉眼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她认出来了那个礼盒,也笑意盈盈看着他。 沈修平打开红色的礼盒,项链静静躺在绒布上。 三枚圆环交缠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三环间嵌着细密的钻石,如同藏在缱绻时光里的微光,温润而不张扬。 上次两人是在那样各怀心事的情况下,涩意难当。今天所有误会尽释,只觉甜蜜。 沈修平看着小满的眼睛,轻轻道:“据说,这三环象征友情、忠诚,还有爱情。” 他顿了顿,声音落在她耳畔:“我要做你最忠诚的爱人,也是最忠诚的朋友。” 苏小满眼眸轻轻一颤,心口像被轻轻撩了一下,嗔道:“男人说起情话来,也不容小觑。” 她说着抬起手,将长发拨到一侧,微微歪头看他,唇角带着笑,眼波流转:“这次你要好好给我戴上项链。” 沈修平含着笑,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拈起项链,将它绕过她的颈部。 他专注地扣好项链的卡扣,指尖划过她后颈的肌肤,触感细嫩滑腻。灯光下,肌肤莹白细嫩。 他忽然不想忍了,低下头,唇轻轻落上去,湿湿濡濡,带着无限缠绵,顺着她修长的颈线,一路吻下去,像是从漫长的沉默中生出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小满一阵战栗,那股细密的酥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交错失序的呼吸之间,他将她从背后抱住,几乎是顺势将她带进怀里,一同坐进书桌前的椅子上。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将她整个搂进怀里,声音像从心底压出来的呢喃:“小满,我好爱你。”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将脸贴在他的额角,感受着他贴在自己身上的温度和心跳。 屋里很静,窗外风吹动纱帘,夜色随着风一点点渗进来,把屋内氤氲成一团柔软的光影。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温存了片刻,苏小满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微扬,俯在沈修平耳边轻声开口:“我记得你说……高中时给我写过情书。” 她顿了一下,眸光微闪,带着点打趣:“你都写了什么啊?我想知道。” 沈修平身体明显一僵,耳根也不受控制的红了。 苏小满察觉到他的反应,笑意加深,转过身,双手搂住他脖子,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软声撒娇:“好不好嘛,我真的想知道。” 沈修平看着她的眼睛,眸色也加深了几分,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低,也很软:“其实……那封情书,我还留着。” 苏小满怔住,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书桌抽屉最深处,小心翼翼拿出一个信封。 泛黄的,纸张透着薄薄的脆意。带着岁月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小满的人间》临近尾声了。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舍和伤感。 苏小满和沈修平的故事,从春写到夏,点点滴滴写下来,好像真的陪着他们走过了一段漫长又温柔的时光。 也真心感谢追读陪伴到现在的各位小天使。 不知道各位希望这个故事在哪里结束呢? * 另外,推一推预收文《夏日心事录》吧。 10万字左右的夏日小甜饼。 酸甜可口,轻快明亮,也是发生在大家熟悉的水谷村。 《小满的人间》的部分番外,可能会出现在本文。 喜欢《小满的人间》的小天使们,记得收藏《夏日心事录》呀,爱你们。 正文 第57章 书房里静悄悄的,窗帘被风轻轻掀起,卷起一角夏夜的微凉。 苏小满还坐在沈修平腿上,被他揽在怀里。 她手里握着这封迟到的情书,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你居然还留着?” 沈修平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也藏不住一种郑重的认真,低声道:“这是我写过的,唯一一封情书。” 是年少时最私密、最纯粹的心事。 苏小满窝在沈修平的怀里,看着那封泛黄的信,一时间百感交集。信封上甚至还工工整整写着“高二(12)苏小满(收)”。 仿佛时光忽然被封存了,只等她此刻亲启。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纸张因岁月久远,已经有些发黄发脆,边缘微卷,一摊开,就能闻到一点久藏书页才有的淡淡气息。 沈修平双臂还环着她的腰,却耳尖泛红,偏过头去。面对这封自己亲笔写下的信,突然感到有点无所适从,羞于面对。 苏小满盯着那张微微泛黄的信纸,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点拘谨,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她曾经在沈修平写的病例单上见过他如今的字——遒劲有力、果断沉稳。 而眼前信纸上的字,还带着几分青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无法克制的认真。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下这些文字。但是,我不想再假装无动于衷了。苏小满,你一直是我最不敢做主观判断的‘已知条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像守着一条恒定轨迹一样,默默守在你身边。” “你知道吗?每周六回家的班车,是我整个一周里最稳定的变量。如果能刚好坐在你身边,简直就是解题时遇到理想解了。不多不少,刚刚好。” “小时候,你不想走路时,总是会撒娇让我背你。你还记得吗?现在,只要你愿意,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俯首称臣。只是,你还需要我吗?” …… 苏小满的手指轻轻捏着纸角,内心激荡,想哭又想笑。 这种典型的理科生式的表白,用逻辑与公式的语言,却说出世界上最不理性的事:喜欢你。 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中二气息,却也真诚得让人心软。 她从信纸上抬起头,看着沈修平,眼神从讶异,到柔软,再到深深的心疼,“对不起,那时我不知道你的心意。” 沈修平微微一怔,微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睛,双手捧起她的脸,“不要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从来没奢求过你会回应。只是喜欢你,就已经足够让我满足。” 他一只手抚在她后颈的发丝,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而且,最后你也终于看到了我,我心里只有感激。” 苏小满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扑进他怀里,哽咽着:“沈修平,我爱你。”泪水簌簌落在他胸前,热热的,打湿了他的衬衫。 沈修平一时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去给她擦眼泪,柔声哄她,“怎么还哭了呢。” 他抱着她,低头贴着她的额头,笑得极轻极轻:“大家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苏小满埋在他怀里,点点头,鼻音软软的,抽抽噎噎着应了声:“嗯……” 她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再看那封信,目光定格在某一句。 下一秒,她眼泪未干,却突然破涕为笑。 她举起信纸,笑着指给沈修平看:“‘俯首称臣’……沈修平,你当年也是中二气质满满啊。” 沈修平脸微红,低头咬着牙笑,简直不能想象自己当年是如何写下这种羞耻的文字的。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还敢笑我?” “我不止笑,”苏小满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信纸,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我还考虑将来把它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时时品鉴。” 她刚哭过,眼角还带着浅浅的红痕,睫毛湿漉漉的,水光盈盈,笑起来却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沈修平神驰意动,喉结轻滚,胸腔里像有什么被点燃,烧得整颗心都微微发烫。 那封信,那些年少的隐忍与克制,全都化作此时此刻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抬手摘掉眼镜,扣住她的后脑,紧紧箍着她,重重吻了下去。 积蓄了多年的情意,如火山喷发般骤然涌出,炽热,深情,又带着一点年少心事被揭穿后的独占欲。 唇齿交缠,呼吸交错。他的动作一寸寸深入,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这个深吻里。 苏小满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她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大脑做出回应,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任由自己一点点沦陷。 …… 那天的事,她后来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个吻结束后,她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她早该知道,沈修平根本就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的清冷克制。 从沈家大门走出来,她懒洋洋站在台阶上,带着点娇娇的倦意:“背我。” 沈修平低头一笑,蹲下身,轻轻把她背起来。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风里带着草木的香气。月光落在两人的影子上,细碎又缠绵。 她乖乖地趴在他背上,手圈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听着他平稳有力的脚步声,眼睛轻轻阖上,只觉得安心极了。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天长地久。 * 过了芒种之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医馆拍摄那天,从早晨就开始热浪滚滚。上午,镇宣传办的摄制组准时赶到医馆。 走进开着空调的医馆室内,大家才终于从热浪中缓过一口气。休整后,开始忙着调整摄影设备,沟通拍摄细节等。 沈修平一身白大褂,神情镇定,带着摄制组介绍环境。 “我们医馆分诊区、药房、制剂室、煎药室、针灸室、理疗室等几个区域。平时诊疗流程以中医传统‘望闻问切’为主,也结合现代检查方法做综合评估。”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肩上,他语气不疾不徐,镜头跟着他的动作,捕捉下这份沉静的专业气息。 实景拍摄从一位熟悉的老病人开始——一位常来看风湿的李奶奶,穿着整洁,坐在木椅上,脸上带着一点面对镜头的不自然。 沈修平搭脉问诊,时不时低声问几句症状变化,娴熟自然。 “沈医生特别有耐心,问得细,看得也仔细。”李奶奶小声嘀咕着,反而让画面更显真实。 拍完看诊环节后,镜头转到后方的制剂室。 唐一鸣早已穿好工作服,戴好口罩,手边摆着称量好的药粉、蜜炼水和药罐。 “今天演示的是传统工艺‘炼蜜为丸’。”他一边介绍一边操作,手法熟练,药粉倒入调药盆,与蜜调和、揉搓、搓丸,一气呵成。 小小药丸在他手中迅速成形,颜色温润,表面透出淡淡光泽。摄像师不由自主地拉了个特写。 刘睿杰也早早就来了,看没什么可帮的,他就跟着摄像师四处溜达。这会儿,看着唐一鸣的演示,在一旁凑趣点评:“这动作高低得配个古风BGM才对味儿。” 说着,又四处扫了一圈,凑到沈修平身边,小声问:“你家小满怎么没来?” “你家小满”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沈修平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那种被默认、被打趣的亲密感,他唇角忍不住扬起来。 他笑了笑,没接话。但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口袋边缘,努力压下心头那点甜意。 昨天他问过小满,小满说不来了。两人关系公开后,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来医馆了。 他笑她害羞,她却红着脸,说:“那是你工作的地方,我不想打扰你。” 可是,他欢迎她打扰他,最好时时刻刻,都来打扰他。 就在这时,听到大厅里张乐的声音:“小满姐,你来了。” “今天天气热,给你们送点冷饮。”是苏小满的声音。 沈修平心中一喜,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口果然是苏小满,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张乐正在接过去。 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无袖马甲搭配同色系长裤,干净利落。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夏日特有的清爽与自在。 沈修平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大步迎上去,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柔了:“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苏小满抬眼看他,笑得温柔:“还是想来看看你。” 沈修平心口一热,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苏小满扫了一眼医馆,问:“沈爷爷今天怎么没来?” 沈修平道:“爷爷说,乡村振兴主题,是年轻人的舞台,他不想喧宾夺主。” 刘睿杰听到说话声,也溜达过来了,“小满,刚才还说到你。你今天必须得来啊,医馆的大事。你可是沈修平的媳妇儿。” 话一出口,沈修平和苏小满都齐刷刷红了脸,沈修平轻咳一声,警告似的看他一眼:“刘睿杰!” 刘睿杰却笑得一脸无辜。 这时,唐一鸣那边拍完了,村干部来找沈修平,“沈医生,还有个采访要开始了。” 沈修平对小满温声道,“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苏小满笑着点点头。 按照摄像师的安排,沈修平走到中药柜前,站好位置。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温和沉稳,面向镜头,缓缓讲述了他当初回乡接手中医馆的初衷、对中医的理解以及医馆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些探索与尝试。 说到最后,他认真道:“我们希望能保留传统中医里‘人’的温度,不是快进处理的流程,而是真正去理解患者的生活和病因。” 说完,他微笑补充道:“下一步,我们医馆准备引进一套中药自动提取浓缩设备,主要用于提升煎药效率,同时能保留传统药方的药效和药性结构。尽管乡镇医馆的条件有限,但我们也想尽自己所能,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做得更细致一点。” 镜头之外,苏小满站在一旁,望着他说话的模样——神情专注,语气温和,眼神清亮有光。 她不由地轻轻地笑了。她真的,好喜欢他。 摄制组拍摄结束后,张乐拿出苏小满带来的饮品,乐呵呵地分发给大家。有冰咖啡、柠檬水、冰红茶之类清爽的冷饮。 夏日里,一口冰饮下肚,凉意直透心底,众人顿时神清气爽,纷纷向苏小满道谢。 大家都一个村里的,几乎都已经知道沈修平和苏小满的喜事,自然忍不住开玩笑,“沈医生,都有人来探班送饮品了,这医馆的甜度有点高啊!” 刘睿杰也在一旁凑热闹:“小满这么贴心,沈修平,你这笑藏都藏不住了吧?” 苏小满脸上泛起一点红晕,却还是落落大方地笑着应道:“天气热,大家辛苦了,喝点冰的解解暑。” 沈修平笑着,站到小满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抬手帮她拨了拨鬓边的碎发,轻声道:“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谢谢你。” 苏小满脸颊有点发热,却没躲,只是抿唇笑着。这一幕,引来众人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等摄制组都离开后,也快到中午了。沈修平送苏小满回去。 两人牵着手,沿着南大街慢慢走着。尽管天气炎热,但是街边的梧桐树却撑起一片浓荫。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下,蝉鸣聒噪,夹着一丝微风,像极了小时候某个睡不着的夏日午后。 回到咖啡店时,正值饭点,店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客人。 苏小满让小慧先回家吃饭了,然后转头跟沈修平说,“你陪陪我,等小慧回来,你跟我去我家吃饭吧?” 沈修平迟疑一下:“会不会麻烦周姨?” 苏小满笑:“家常便饭,别客气。你跟李姨说一声,别等你吃饭了。” 沈修平走到一边,给母亲李秀敏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李秀敏爽朗的笑声:“好,去吧去吧,长点眼力见儿,别光坐着吃饭。”沈修平笑着应下。 沈修平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来,只见苏小满正站在窗前,他也走过去。小满指着窗外的向日葵,“你看,向日葵都结花盘了。” 窗下,几株向日葵已经抽出粗壮的花茎,青绿的叶片铺展如伞,顶端的花盘初初成型,尚未完全绽放,包裹着金黄的边,带着夏天的热烈与蓄势待发的生命力。 沈修平想起当初小满洒下花籽的样子,那时候风还凉,阳光也淡。时间过的好快,已经从初春到了夏日。 他们的爱情也像窗下的花,从青涩的萌动,一点点扎根、生长,悄无声息地走进炽热。 他抬手揽住小满的肩膀,低下头,下巴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 小满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人静静立在窗前,心与心如此贴近,一切无需多言。 这次沈修平在苏家吃饭,明显轻松了很多。周慧珍也很高兴,说:“以后有时间就常来家里玩。” 今天苏国良单位有事,不回来吃午饭,就周慧珍、小满和沈修平一起吃饭。沈修平主动地和小满一起帮着摆放碗筷。 吃午饭时,周慧珍聊起明天是集市日,家里要买点菜了。 苏小满应声道:“我明天去吧,正好咖啡店也需要买些新鲜的水果。” 沈修平放下筷子,看着她笑道:“我陪你一起去。” 小满看了他一眼:“不耽误你医馆的工作吗?” 沈修平笑着摇头,“正好医馆也缺点东西,顺道采买一下,不算耽误。” 就这么约定了,明天上午沈修平来找小满一起去赶集。 正文 第58章 夜里下了一场雨,早晨起来,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暑气一扫而空。 院子里的葡萄藤、石榴树经过雨水的洗礼,更显生机盎然。葡萄卷须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微风一吹,轻轻摇晃。窗下的竹叶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青翠欲滴。 雨后的夏日清晨,一切仿佛都是轻盈的、透亮的。 苏小满也带着这样一种轻盈的心情,回家吃了早饭,然后走回咖啡店。 刚走到门前,一阵晨风吹过,荷塘那边飘来幽幽的荷花香,空气都似乎沉浸在柔软的清香里。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苏小满一下想起以前看过的诗,简直就是眼前之景的生动写照。 她不禁驻足在荷塘边,背着手,凝望着雨后初歇的荷塘。 晨光柔和,水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水珠在荷叶上活泼泼地滚来滚去,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晨光里最真实的宁静与甜美。 荷叶荷花出水很高,在风中轻轻摇曳着。远远地,隔着层层的荷叶荷花,苏小满就看到沈修平朝这边走过来。 她伸长手臂,朝他挥了挥手。 沈修平也看到了她,笑容一下绽开在脸上,也向她挥手回应。 走近了,苏小满才看到沈修平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 早晨的光线柔和,映得他眉眼沉静,短发微乱,碎发轻覆在眉上,眼神清亮又专注,整个人清爽的像就像夏日清晨的风。 “冰乌梅汤,”他把纸袋提高一点,语气温柔带笑,“医馆今天早晨刚刚熬的,清凉解暑。带了几杯,请你们尝尝。” 苏小满笑着挽起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咖啡店。店里小慧正在做开门前的准备。 沈修平拿出一杯,插上吸管,苏小满探身过去,就着他手里,尝了一口,笑着说:“嗯,好喝,酸甜适中,还带着点淡淡的乌梅香。” 她又招呼小慧来,递给小慧一杯,小慧也点头称赞。 苏小满边喝着乌梅汤,边跟小慧交待了一下,就和沈修平一起出门准备去赶集了。 门口不远处,因为昨夜的雨,地面上积起了一片小水洼,小呆呆在旁边兴奋地跳来跳去。 苏小满忍不住笑了,朝它摆摆手:“小呆呆,乖乖地看好家哦。”呆呆似乎听懂了,摇摇小尾巴,高兴地“汪汪”叫了两声。 沈修平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笑,自然而然地牵起苏小满的手。 两人绕过荷塘,荷香仍在清晨的空气里轻轻浮动着。穿过南大街,走进胡同,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前行——再往前,出了胡同,就到集口了。 胡同两旁的人家,院门口很多都栽种着各种不同的植物。 有的院墙下栽种着月季,花盘像碗口般大,层层花瓣在夏阳下柔软舒展着;有的人家在家门口搭了简单的架子,上面爬满了紫红色的眉豆花,一串串摇曳生姿。 苏小满兴趣盎然,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看着。突然她低声惊呼一声,快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兴奋地指着墙头:“沈修平,你看!” 原来那户人家,墙头爬满了凌霄花,然后又从墙头垂下来,几乎覆盖了半面外墙。 凌霄花一簇簇,挨挨挤挤的,像一个个朝上的小喇叭,太阳出来,凌霄花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闪闪发光。 苏小满忍不住靠近一丛凌霄花,踮起脚尖去闻花香。 沈修平站在她身边,眼睛里含着笑意,“喜欢吗?” 她抬眸看他,眼中亮晶晶的:“喜欢,我特别喜欢这种攀爬类的植物。今年来不及种了,明年春天我也要在院子里栽上蔷薇、凌霄花……这样,春天有蔷薇花,夏季有凌霄花,想想就很美。” 沈修平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渐深。他轻声道:“明年……?那我们可以一起,在我们的家里种下花。” 苏小满顺着他的语气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沈修平握紧她的手,边走边慢慢地说:“我们家在锦川市有两套房子,一套是我爸平时住的,另一套是给我准备的婚房。”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诚恳:“我们结婚后,住在那里怎么样?” 这个话题,让苏小满有点猝不及防。她垂眸想了想,然后抬头认真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我们两个工作的地方都在村里,住在锦川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 沈修平点头,“确实如此,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苏小满看着他,眼神真诚:“我还是想平时住在村里,我很享受现在村里的生活节奏。” 沈修平笑着应下,“好,我明白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胡同口。 刚走出胡同口,苏小满就把手轻轻地从沈修平掌心里抽出来。沈修平不解,转过头去看她。 苏小满笑着朝集口努努嘴。沈修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立刻会意。 集口那边热闹非凡,有“长舌团”之美誉的几位阿姨、婶婶正在聊得热火朝天。 沈修平无奈地看向苏小满,苏小满朝他做了个“硬着头皮上”的表情,眼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然后,两人就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鼓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果不其然,两人刚刚走近,就华丽丽地遭遇了热情的“伏击战”。 “哎呦,这不是小沈医生和小满嘛,赶集也要成双成对咯?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难怪我们介绍的对象,小沈医生都不见,原来是早就看上小满了。” “什么时候摆喜酒?我们可都备好份子钱啦。” …… 饶是苏小满是个开朗大方的人,也忍不住红了脸,笑着连连应声。 沈修平也笑,沉稳地一一应对,神情坦然,脸上的笑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姑姑苏彩云也在人群里,本来笑眯眯地看着小满和修平站在一起,这么登对,越看越顺眼。 但是眼见这些女人们调侃起来没完没了,赶紧出来解围,“哎呀,行啦行啦,快别拿我大侄女打趣了,人家还要去赶集买东西呢。” 趁这空当,两人赶紧笑着告辞,往集市口走去。 一出了包围圈,两人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苏小满拍拍胸口:“来赶个集,真不亚于一场恶战呢。” 沈修平偏头看她,微笑道:“辛苦了。” 集上的人声鼎沸、摊贩吆喝声连成一片,空气里满是新鲜蔬果的气息,是真实而亲切的烟火世界。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一起来赶集,彼此对视一眼,都感到新鲜又新奇。 也许是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雨,今天天气格外凉爽的缘故,集市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两人并肩走着,不时地要侧身避让,有时候还会被人潮冲散。 苏小满干脆直接挽住沈修平的胳膊:“这么多人,这样才不会走散。” 沈修平低头看她一眼,笑意更浓,顺势把她的手握紧,“都听你的。” 苏小满“啧”了一声,挑眉笑道:“真乖”。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按照手机上列的购物清单,开始挑选蔬菜和水果。 今天有人帮着拎东西,她兴致更高,步伐轻快,只管按照手机备忘录的清单,完成采购任*务。买完一样东西,就兴冲冲往沈修平手里一送。 沈修平紧紧跟着小满,自然地接过所有的蔬菜水果,任劳任怨。眼底堆满温柔,满心满眼都是她。 原来想象中的日常,就这样真实地、鲜活地发生在眼前。 一路走,一路买,直到经过卖鲜花的摊位,苏小满放慢了脚步,东看看西看看。沈修平笑着问:“喜欢哪种花?玫瑰吗?我都买给你。” 苏小满笑意盈盈:“待我选一选。” 摊主是一位大姐,看着沈修平手里拎得满满当当,还耐心地陪着选花,忍不住夸赞:“这小伙子不错,知道哄媳妇儿开心。” 沈修平脸一红。苏小满嘴角也噙着笑。 最后,苏小满选了一束黄色的重瓣百合,一大捧雏菊。百合色泽明艳,香气馥郁。雏菊清新淡雅。 苏小满怀里抱着花,一脸满足:“一束摆在咖啡店,一束放在我客厅里,正好。” 回去的路上,苏小满只管抱着花香满怀,其他东西全被沈修平提在手上。 经过集口,果然又是一轮热烈的“暴击”。 “哎哟,小沈医生一看就是个疼媳妇儿的。” “彩云啊,你这个侄女婿不错。” 苏彩云赶紧笑着打圆场:“快别打趣了,村里的年轻人都要被我们吓得不敢来赶集了。” 众人哄笑,善意的调侃声渐渐落在身后。两人终于走进胡同,喧闹褪去,四下安静了许多。 苏小满转头去看沈修平,只见他脸上神情还算镇定,额头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忍俊不禁,抬手帮他擦一下汗水,笑着问:“热的?还是紧张的?” 沈修平长吁一口气:“阿姨们的战斗力都太强了,有点招架不住。” 苏小满笑出声来,“你也辛苦了。” 他手上提着满满几袋东西,小臂绷得有点紧,肌肉线条清晰浮现出来,手背上青筋也微微突起。 苏小满眼波一转,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小臂上的肌肉纹理,指腹划过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皮,又顺势滑到了他手背上,指尖轻轻去碰那条青筋。 沈修平脚步一顿,身体微不可察地躲了一下,“小满……”声音里带着点忍耐的无奈。 她嘻嘻地笑,瞪大无辜地眼睛去看他,“怎么啦?” 手却还是没有收回来,反而又顺着那截结实的手臂来回摩挲了一下,像是认真在评估手感,“真不错,平时练的?” 沈修平垂眸看她一眼,眸色深了些,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被撩后的克制:“你是看我两只手都腾不开?” 苏小满轻哼一声,眉梢一挑,笑得得意:“哦——你这是在暗示我,要挑个你腾得开手的时间再摸?” 沈修平喉结轻滚,转头贴近她耳边,“你确定?” 正文 第59章 两人正好站在胡同背阴之处,有凉风拂过,但是空气里却带着一丝灼意。他盯着她,眼睛又黑又亮。 苏小满仰头冲他一笑,眸光闪动:“当然。” 沈修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神情突然柔和下来,声音低低地,“你亲我一下。” 苏小满眨了眨眼,假装认真地思考片刻,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轻轻印下一吻,“勉为其难啦。” 沈修平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吻他,随即低笑一声。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她,眼里像是藏着一团光,静静地燃着。 苏小满被他看得心里一跳,然后,一本正经挽起他臂弯,轻轻推了一把,“走啦走啦,你还要赶紧回医馆上班呢。”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了。雨后的阳光,也透着一种清澈的热烈。 苏小满怀里抱着鲜花,被香气萦绕着,心情大好。再扭头看看沈修平,他拎着刚刚采购的蔬菜水果,脚步稳稳地陪在身边。 花香里还夹杂着蔬果的清新气息,浪漫与烟火气,好像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了。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填满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满足、安稳、踏实。 到了咖啡店,苏小满把雏菊交给小慧,让她找水瓶养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笑意温柔:“沈医生,你出来的时间够久了,也该回医馆了。” 沈修平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把百合拿进客厅吗?” “不急,我先给你煮杯咖啡,你拿着咖啡赶紧回去上班。” 沈修平却径直抱起那束百合,“走吧,我先陪你去把花插上。” “也好。”小满跟小慧招呼了一下,跟着沈修平朝院子里走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尽是阳光蒸融后新鲜的草木气息。 客厅的门没有锁,小满推开门,沈修平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一进门,他就把百合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转身就揽住了小满的腰,把她带进怀里,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你可真坏心眼。” 苏小满一下反应过来,指尖点着他的胸口,又好气又好笑:“好啊,沈修平,你果然是个爱记仇的小气鬼。” “嗯,小气鬼要讨点利息。”他的唇又落在她的耳垂上。 “刚才不是亲过你了吗?”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那还不够。” “唔……” 客厅里传出一声轻颤的呢喃,像是气息被吻封在唇齿间,只溢出一声黏糯的气音,带着细碎的喘息声。 窗外的蝉声似乎也停了一瞬。夏阳炙热,连空气都像被蒸腾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等从客厅里再出来时,苏小满脸颊还带着未散的潮红,嘴唇也是红润润的光泽。 赶集时还编着的麻花辫,已经散开了,头发明显重新梳理过,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点凌乱的卷翘。 沈修平看着她,眼里盛着一汪光,指尖轻轻理了理她鬓角的发丝,没说什么,只是笑意不减。 苏小满咬着唇角,白了他一眼,眼尾却还带着笑意。 两人步出客厅,经过葡萄架下,阳光透过葡萄的藤叶,筛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苏小满无意间抬头一看,忽然眼前一亮,惊喜道:“咦,居然有熟的葡萄了。” 沈修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一串串青翠的葡萄中间,藏着几粒紫红色的葡萄,分外显眼。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葡萄表皮晶莹剔透,还闪着露珠的光润。 她扬起笑脸看沈修平,“我够不着,你给我摘一颗。” 沈修平轻笑,抬手拈下一粒饱满的紫红色葡萄,轻轻剥下葡萄皮,送到小满的唇边。 小满张嘴含住那粒葡萄,汁水饱满,瞬间填满了口腔,她不禁微微眯了双眼:“好甜。” 沈修平的目光落在她的红唇,沾了葡萄水的唇瓣看起来湿润润的。他不由得想起刚才的触感,心里一动,低头在那唇上轻轻一啄,“嗯,是很甜。” 然后,不等苏小满反应,他低头笑了一下,把葡萄皮拢进手心,走两步扔到院子一角的垃圾桶里。 走回来时,看到小满还仰着头,兴冲冲地看着葡萄架上的葡萄。斑驳的光影洒在她脸庞上,生动娇俏。 沈修平走近了,“想不想亲手摘一颗?” 苏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轻轻一揽,腾空而起。她忍不住轻呼出声,然后笑着搂住了沈修平的脖颈。 她抬头去看头顶的葡萄架,指着一串熟透的紫红葡萄,“再往左一点。” 她从藤蔓间摘下一颗最饱满的葡萄,剥掉果皮,低头看他,“奖励你。” 沈修平盯着她没说话,只是仰头咬住她指尖送来的那颗葡萄。舌尖一卷,若无若无地擦过她的指腹,她的指尖还沾着葡萄的汁水,甜甜的。 苏小满脸一热,缩回手,轻啐一句。 他咬着那颗葡萄,含笑看她,眸色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意和喜欢。 …… 那天,等沈修平终于回到医馆时,已临近中午。 正好有病人看完病,从沈济和的诊室里走出来,跟沈修平打招呼:“沈医生。” 沈修平点点头,走进去,脸色有点讪讪的,“爷爷。” 沈济和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看来这医馆啊,还少不了我这个老头子啊。” 他看着宝贝乖孙一脸心虚的模样,心里早就笑开了花。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何况,这孩子一向沉稳老练,如今终于像个年轻人了,他心里只有欣慰。 “行啦,回来了就赶紧干活,别耽误了人家病号排队。” 沈修平低头应了,嘴角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 晚饭时,沈世杰也在家,最近他回家很频繁。 儿子订婚在即,要准备的事情很多。而且这些年他在外打拼,常年不在家,也有点倦了,如今想把店面交给信任的人打理,自己不必天天靠在店里。 吃饭时,沈世杰和李秀敏聊起来,准备开始装修锦川市那套婚房。 李秀敏笑着提醒:“装修风格,还是要问问小满,就按照小满的喜好去装修。” 沈修平想起今天和小满的谈话,就说了小满想继续住在村里的想法。最后说自己也有同感。 沈世杰想起这些年自己两地间的奔波,很有感触,表示理解:“确实住在村里工作生活更方便。不过,城里那套房子该装修还是装修,将来你们小两口去住住也方便。” 至于平时住在哪里,沈修平提议:“要不,就住在家里二楼?”二楼平时都是他一个人住,房间功能也很齐全。 刚才一直沉吟不语的沈济和,突然开口道:“咱们家不是还有块宅基地嘛?可以在那里给修平他们盖个婚房。” 沈世杰和李秀敏恍然:“对!差点忘记了。” 沈修平有些诧异:“我们家还有宅基地吗?” 沈世杰解释道:“那是村里早年划下的,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地上学,不太了解。” 李秀敏笑着对沈修平说:“那块宅基地,一直闲置着,这些年只种了些树。就在荷塘与南大街的交界处,很安静。那个位置就很好,将来你和小满上班都方便。” 沈世杰点头:“年轻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空间。” 沈济和也赞同:“是啊,虽然我觉得一大家人住在一起更热闹,但是年轻人嘛,能有自己的小日子,那才过得长久。” 沈世杰转头问沈修平:“修平,你觉得怎么样?” 沈修平感激家人的理解,确实能单独住是比较自在舒服的,而且那个位置离家也不远。 既然全家意见一致,沈世杰当即决定这两天约苏国良见一面,先沟通一下。 只要两家都没异议,就赶紧挑个黄道吉日动土开工。盖房加装修,若进度顺利,年底前就能全部竣工。 晚饭后,沈修平一个人朝荷塘走去。夜色将临,薄薄的暮色,夜风温柔。 村里的道路这两年都硬化了,路边整齐地种着冬青和些许花树,空气中有植物的清新香气。 他步履轻松,心头满是安稳的满足。等远远地飘来荷香和潮湿的水气时,他就知道,荷塘要到了。 咖啡馆已打烊,他绕到大门前,大门虚掩着,沈修平敲敲门,唤她:“小满。” 就听到小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门没关,进来吧。” 沈修平推门,迈步进去。只见院子里,苏小满正优哉游哉地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躺椅摇摇晃晃着。 沈修平笑了一下,关上大门,走过去。夜风清凉,院子里弥漫着葡萄、石榴的果香。 苏小满见到沈修平,依旧懒洋洋坐着不动,笑眯眯看着沈修平,招呼道:“自己去屋里搬个凳子。” 沈修平但笑不语,走过去。月光下她的皮肤愈发皎白细腻。他看她长发散开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梢,湿湿的,“刚洗过头?” “嗯。”她笑着仰头看他。 她刚洗过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想着在夜风中自然风干。她穿了一条宽松的家居连衣裙,布料轻柔垂坠,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着。 洗发水、沐浴露的柔润香调,还有她的体香,交融成一种只属于她的气息,顺着夜风柔柔地钻进沈修平的鼻尖。 他两只手稳稳地扶住躺椅,让它不再晃动。微微弯腰,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俯下身,一只手臂伸到小满背后,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臂弯一收,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沈修平!” 苏小满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还来不及反应,沈修平已经坐在了她原先的位置上,她自己也稳稳地落在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你……”苏小满瞪他,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他含笑的眼神,那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温柔,也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唇角噙笑:“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正文 第60章 苏小满有时候觉得沈修平也很霸道。但他的霸道,不是咄咄逼人那种,而是悄无声息地包围你,等你察觉时,已经无处可逃。 沉默中,就能把人吃得死死的。 就像此刻,月光下,他眉目低垂,神情清俊,镜片后的眼神柔和又专注。那副眼镜为他平添了几分斯文气质,却丝毫无法掩藏他骨子里的力量感和偶尔流露出的强势。 苏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小臂肌肉紧绷,臂弯如铁,将她整个牢牢圈在怀里。但是眉眼里却又满含着温柔和笑意。 此时,沈修平确实是惬意的,只觉得身心舒展。他把头埋进小满的秀发间,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月色澄澈如洗,微风掠过葡萄藤叶,沙沙作响。夜色温柔,四下静谧,一如此时他们心底缱绻的柔情与安然。 沈修平搂着小满的腰,一只手在她背后,指尖缠绕起一缕发梢,又慢慢松开,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他慢慢说起刚刚餐桌上家里人关于婚房的讨论。小满趴在他肩头,静静听他说着,眼里不由得闪现出惊喜与期待的神色。 至于锦川市婚房的装修风格,小满暂时还没想过。沈修平笑,“你慢慢想,不着急。” 苏小满对在宅基地上建房更感兴趣,沈修平说:“在宅基地建房这件事,我爸说这两天会找苏叔叔再具体沟通一下。” 沈修平又问:“我爸的意思是盖个二层楼,你觉得呢?” 小满靠在沈修平肩膀,眯着眼睛,看向夜空中的月亮,想了一会儿:“就我们俩,其实不用那么复杂。我更喜欢平房,像小四合院那样,有院子,有花草,早上能听鸟叫,晚上能看夜空,简简单单就挺好。” 沈修平点点头,眸中泛起温柔的涟漪,“好,都听你的。”又亲了她一下,柔声道:“再种上你喜欢的蔷薇、凌霄花……” 小满笑了,从他肩上直起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叭”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眼睛弯弯的,“爱你。” 沈修平笑着回吻她。 苏小满在他的亲吻中,终于模模糊糊地,又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是真的要走进婚姻了。她搂着沈修平的脖子,不觉喃喃道:“我们……居然真的要结婚了吗?”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锁骨处,被重重吮了一下,沈修平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你还有其他想法?” 苏小满躲了一下,半羞半嗔:“就是觉得,好快啊,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沈修平没说话,只是继续吻她,从锁骨到下颌,最后又落在唇角,“这样,有真实感了吗?” 苏小满喘着气,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再亲我了。” 沈修平低声笑着,吻了下她的掌心。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拥抱着,躺椅轻轻摇晃着。 荷塘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远处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夏夜的空气湿润,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悄悄放大了。 苏小满靠在沈修平肩头,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大学时候读简媜的散文,曾经对一句话印象特别深,她说,夏天是声音的季节。”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雨声、雷响、蛙声、鸟鸣和蝉唱……那时候只觉得句子美。现在才觉得,她说得真对。”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笑着说:“今年夏天,好像真的听见了她说的所有这些声音。” 沈修平静静听她说着,手掌落在她腰间,指腹缓缓摩挲着布料,像是在回应她的感受。 聊着聊着,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吻在了一起。 躺椅轻晃,月光斑驳,夜色似水,枝叶间的风声、荷塘传来的蛙鸣,都仿佛隐退在那一瞬间的静谧里。 这个吻,比刚才更深、更黏,空气都似乎变得发烫了。 两人一时有些情动,气息微乱,视线交缠,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沈修平眼神微深,抬手拂过她散落的长发,掌心缓缓扣住她的后脑,微一用力,将她拉近,再次碾压上她的唇,温柔地,却带着明显的渴望。 苏小满还坐在他腿上,突然感觉到他身体某种悄悄的变化,心里倏然一惊,她猛然推开他,双手抵住他胸口,咬着唇角,“沈修平!”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映在沈修平的眉眼上。他眼睛黑黢黢的,眸光深得像藏了火,眼尾微微泛红。 他看着她,没有动,声音低哑却温柔:“抱歉。” 苏小满只觉得整张脸滚烫,却也没挣开,只低着头,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神情。 他没有松手,只是虚虚地揽着她的腰,等着身体慢慢平静下去。 夜风一丝丝吹过,藤架上叶影晃动,不知过了多久,沈修平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轻轻亲了亲她的脸颊,柔情似水:“今夜到我梦里来吧。” * 第二天早晨,苏小满是被雨声吵醒的。 明明昨晚还是皓月当空,临近天亮时,却又飘起了雨丝。雨虽然不大,却密密细细地落在竹叶上,潇潇索索,断断续续地扰人清梦。 小满趴在窗下的吧台桌上,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竹叶上,雨滴从翠绿的竹叶上滚落,叶尖轻颤,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古人说的“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不觉笑了,自己也成了那个种了竹子又怨竹子吵的人了吗? 可她心里明白,真正扰她清梦的,恐怕不是雨打竹叶。 她指尖轻轻抚过窗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情景——沈修平那句贴在耳边的低语,像羽毛扫过心头。 吃完早饭,雨渐渐停了。 空气湿润而清凉,连着两场雨,荷塘的水面涨了一圈,绿叶愈发宽大浓密,荷花也开得更娇艳了,粉的、白的,在一片苍翠中亭亭玉立,清新又明媚。 苏小满刚到咖啡店,门口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进来。 小慧正在门口处擦拭玻璃上的雨水,抬头一看,笑着招呼道:“沈医生。” 沈修平应了一声,抬步向吧台这里走来。 苏小满站在吧台后面,也不抬头,只是打开了咖啡机,嗡嗡的机器声鸣中,咖啡液一滴一滴,流到杯子里,空气中渐渐浮起咖啡的香气。 她能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吧台前,似乎还带着雨后的清冽气息。 咖啡滴滤完成,苏小满把咖啡杯拿下来,往前推了推,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神采奕奕,眉目含情,正含笑看着自己,俨然是好整以暇地在等着她。 苏小满不觉心里一动,低头抿唇笑了一下。 沈修平盯着她看了几秒,也轻笑出声,接过咖啡杯,语气温温柔柔:“昨晚睡得好吗?” “早晨被雨声吵醒了。”她下意识地随口回问:“你呢?休息得好吗?” 沈修平没有立刻回答,却突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嗓音又沉又哑。 像是有火花落进了耳朵里,苏小满的脸“噌”地红了,蓦地抬头去看他。 他却已经直起身,握着咖啡杯,出门去了。仪态从容,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胡说八道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个坏蛋。 苏小满盯着门口,抿唇,低低啐了一声。脸上的热意怎么也退不下去,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中午苏小满在家吃完饭,周慧珍从厨房里拿出一袋黄桃,递给小满,“今天我同事送的,你姥姥牙口不好,最爱吃这种软软的桃子了,趁着中午的时间,你给姥姥送去吧。” 小满答应下来,雨后天气还有几分阴凉。她骑上电动车,刚出胡同,迎面就看到沈修平走过来。 她停下车,一只脚撑住地面,扬眉看他。 沈修平快步走过来,满眼含笑:“小满,你去哪里?” “去给姥姥送东西。”她指指车筐里的桃子。 “我陪你去,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他笑着,“来,你坐后面,我载你。” 苏小满让出座位,坐在后座,伸手从背后搂住沈修平的腰,顺势在他侧腰轻轻拧了一把,“让你早晨胡说八道。” 沈修平笑,“我说的是梦里。” “你还说!”苏小满又拧了他一下,“不许狡辩。” 沈修平笑着求饶,双手稳稳把着车把:“别闹,注意安全。” 风从耳畔拂过,是雨后的风,凉爽又惬意。苏小满脸贴着沈修平的后背,鼻尖还能闻到他衣领处淡淡的清香,像薄荷,又像午后的阳光。 原本扣在沈修平身前的手却不老实起来,先是贴着他腹部轻轻摸了一把,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隐约的肌肉块垒。 她又想起刚才拧他时的触感,指尖又悄悄地向侧腰划去。掌心下,是劲瘦有力的线条,果然手感不错。 沈修平也感觉到了她胡作非为的手,强作镇定,努力握紧车把。但是却无法忽略来自腰间的酥痒,终于出声:“小满,住手。”声音也有点发紧。 苏小满贴在他背后,笑得肩膀微微颤抖,“怎么啦,我乖乖坐着呢。”嘴上装无辜,手下却越发没个正经。 沈修平咬牙忍着,低声威胁:“你要是再不规矩,等会儿到了姥姥家,我就找姥姥告状。” 苏小满“噗嗤”笑出声来,缩回手,嘴里还不依不饶:“好啊,沈修平,你居然反咬一口。” 说说笑笑间,就到了两村相接的水漫桥。雨后,水漫桥下的水涨起来了,流水从桥面上流淌着。 电动车驶过去,激起一路水花。苏小满赶紧抬起脚,一边笑一边尖叫。沈修平听着她的笑声,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姥姥刚吃完午饭,见到孙女和修平来了,高兴地不得了,连忙招呼他们进屋,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切成块给他们吃。 小满看姥姥高兴,就拉沈修平坐下,吃了几块冰凉凉的西瓜,才起身告辞。 姥姥一直送到大门口。院门外的合欢树花开如云,红霞满枝。雨后,落花落蕊铺了一地,空气里满是馥郁的甜香。 “姥姥,我想荡一会儿秋千再走,您忙您的,不用管我。”小满仰头望着枝头,眼里是亮晶晶的欢喜。 姥姥笑呵呵,“好,你们玩。” 小满看到秋千上还落了些花蕊,用手轻轻拂下来,然后,坐在秋千上,沈修平轻轻给她晃动秋千。 小满侧头问:“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 沈修平说:“你还记的前几天医馆拍视频,我提到的医馆要引进一套中药自动提取浓缩设备吗?” 小满点头,“有印象。”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设备厂家对接。今天终于确定了。”沈修平放慢语调:“这个设备对中药材的品质要求比较高,特别是像三七、重楼这类用量大、又对疗效有显著影响的药材,必须用质量稳定的原料。” 他顿了一下,“虽然设备要等到秋天才能运来,但我想提前把原料产地确定下来,所以我想近期去一趟云南文山,到产地考察原料。这样回去调试设备时,就能用适配性最好的药材。” “现在我们医馆采购的药材,主要还是走常规渠道。这趟去云南,不仅能在源头上选好药材,确保品质,也能为设备上线做准备。文山的三七在这台设备上提取效果最好。” 苏小满听后问:“那你那边有合作渠道吗?” 沈修平点头:“前段时间参加中医药会议时,我导师正好给我引荐了云南当地一家药企的负责人。” 说完,他伸手握住秋千绳子,低头看着小满,眼神温柔:“小满,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可以吗?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 一阵风吹来,有合欢树的花蕊飘飘悠悠落下来,小满伸出手去接它,落在掌心,绒绒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色花蕊,沉吟了一会儿:“云南……好啊,云南那边的种植咖啡,很有特色,我也一直想去亲自体验看看。” 沈修平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手一下把小满从秋千上拉起来,嘴角上扬:“正好,订婚的日子快到了,我们订婚后就出发。” 正文 第61章 同行(晋江文学城) 云南之行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也都一切顺利——订婚,领结婚证,新房装修,宅基地动工……一件接一件,按部就班顺顺当当地推进着。 拿到结婚证那天,两人也没能免俗,拍了几张小红本合照,挑了最中意的一张发了朋友圈。照片一出,立刻被亲朋好友的祝福短信轰炸,手机铃声几乎没停过。 尤其是王婉,知道苏小满和沈修平中间的那一段瓜葛,看到两人终于修成正果,感慨不已,第一时间就拨通了苏小满的电话,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苏小满正窝在沈修平的怀里,手机夹在耳边,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笑声中夹杂的祝福,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指尖还被沈修平稳稳地扣在掌心里。 眼前的男人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如水,唇角轻扬,仿佛连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的模样映在他眸中。 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一生的心安,有了归处。 这些忙碌与喜悦,就像一场接一场的节日,热烈又丰盈,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似乎连空气里都藏着五颜六色的幸福泡泡。 夏日的阳光越发炽烈,荷塘边的座位上支起了遮阳伞。蝉鸣声声中,暑假悄然来临。 咖啡店更加热闹忙碌了,放假的大学生、来荷塘边避暑的游客,络绎不绝,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轻松惬意的假日氛围。 这天午后,咖啡店来了一对客人。男子英朗清贵,女子长发披肩,气质清雅带着几分书卷气。两人在吧台前颔首低语,点了咖啡和甜点。 他们选了荷塘边的位置。两人相貌气质如此出众,小慧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他们坐到荷塘边的遮阳伞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柳叶的缝隙,斑斑驳驳的洒下来,在地面上、伞面上铺开温柔的光影。 等小慧端着托盘过去时,男子正面对一池荷花,轻轻感慨道:“锦川市郊居然有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 小慧弯下腰,把托盘上的咖啡和甜点一一端下来。女子抬头朝她微微一笑,柔声道:“谢谢你。” 小慧看她温柔,也礼貌回应:“祝你们用餐愉快。”然后转身退开。 细碎的谈话声从身后传来,只听得女子说:“我也是听堂妹夏荷说的,她来过这里,荷塘边的咖啡店,她觉得跟她的名字很有缘分。” 男子笑起来,“那我要找找有没有开满栀子花的咖啡店,我带你去。” “江驰……”女子薄嗔中带着笑意。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落在身后,融进了夏日的蝉鸣声里。 小慧走回咖啡店时,却看到吧台后面,立夏正系着围裙,专注地调制咖啡,而苏小满正站在一旁,耐心地教他如何调整萃取时间、调节研磨粗细等。 小慧吃惊:“立夏要学做咖啡吗?” 苏小满笑着解释:“过段时间,我不是要和修平一起去趟云南吗,立夏正好放暑假了,让他来店里帮帮忙,否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立夏学得很快,给小慧打个下手没问题了。立夏很得意,也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必天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了。 出发去云南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临行前,两家父母千叮咛万嘱咐。 “修平啊,你虽然是去考察药材,但是什么都不如平安重要,你一定要照顾好小满。”李秀敏语气虽轻,眉眼间满满的关心。 “放心吧妈,我会招呼好小满的。”沈修平笑着应下,握紧了小满的手。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苏小满在一旁插嘴,脸上带着笑,却还是拉了拉沈修平的胳膊,“我也会照顾他的。” “在妈妈眼里,你就是小孩。”周慧珍接过话头,“你们两个在外面,要互相照应,平平安安,最重要。” 沈世杰和苏国良倒是一脸淡定,劝解两个妈妈道:“修平和小满都是大人了,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药企那边还有专人接待。” 立夏也在一边插话:“姐夫,别光忙着考察,你和我姐玩得开心点。” 他又转头看向苏小满,眨巴着眼睛装可怜:“姐,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记得给我带点啊。别忘了给你咖啡店打工的苦命弟弟。” 众人大笑,离愁别绪一下被冲淡了许多。 仿佛父母家人的叮咛还在耳畔,飞机已经降落在文山砚山机场。 一出机场,凉爽的风就扑面而来。 沈修平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拉着小满的手。苏小满轻轻吸了口气,转头看着沈修平笑着说:“比想象中凉快多了。” 药企早已安排好车辆和接待人员。 上车后,对方热情地介绍道:“我们这儿年均气温十六七度,湿润,海拔1700米,气候最适合三七长根*。文山这边讲‘非文山不三七’,是有来头的。” “文山三七,从明朝就有种植,平坝镇是发源地。土好、水好,昼夜温差大,三七皂苷含量高,药效也更实在。” “现在我们建了产业园区,从种植、加工到检测一条龙……” 沈修平听得专注,偶尔问几句。苏小满则完全放空大脑,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远处是连绵低矮的丘陵,绿意浓郁。也有些错落的小村寨房屋,一闪而逝。 汽车在一家私房菜馆前停下来,午餐在二楼包间,房间布置素雅,窗外正对着远山,云气缭绕,如泼墨晕染。 包间里企业负责人、技术主管等几人已经到了,见到沈修平一行人进门,立刻起身热情相迎。 大家彼此互相介绍,当沈修平介绍苏小满是自己太太时,苏小满对这个称呼有些微妙的新鲜感,虽然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但还是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被这么自然地称呼。 她不露声色地笑着点头打招呼,心里却仿佛被什么温柔轻轻拨动了一下,不由得悄悄看了沈修平一眼,正对上沈修平含笑的双眼。 当得知苏小满是想来体验一下当地的咖啡文化的时候,坐在一侧的技术主管立刻接话,语气颇为自豪: “您真有眼光,我们文山可不止三七有名,我们这儿的咖啡,也是一张越来越亮的名片。我们几个镇子都有人在试种小粒咖啡,风味不输临沧、保山。” 另一个项目负责人也笑着说:“而且不少村寨做得有模有样,古法煮制、果香重、回甘足,特色可不少。” 苏小满认真听着,嘴角含笑。她其实在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了解到文山咖啡虽不像普洱、保山名声在外,但风土条件不差,个别小产区还出过风味豆,值得挖掘和体验。 没过多久,菜品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几道菜都是我们这儿的特色。”药企老总笑着介绍,“特别是这道三七炖鸡,平坝老做法,润肺养胃,对身体好。” 还有山药炖排骨、草果牛肉、野菌汤,每一道都看得出精心搭配,既有地方风味,也暗藏养生药理。 一顿饭宾主尽欢。因为下午还有工作安排,午饭结束后,药企便安排专车将沈修平一行送回酒店休息。 入住手续已经提前办好,房间宽敞明亮,窗外是成片葱郁山林,云影在山间缓缓流动,像一幅会动的画卷。 苏小满不觉在窗前站立凝望,沈修平简单收拾完行李,也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两人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 沈修平在耳边轻声问:“下午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不了。”苏小满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呵欠,语气慵懒,“我要好好睡个午觉。”几个小时的飞行,早已让她疲惫不堪。 沈修平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她脸颊,干脆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床上。“那我陪你躺会儿,我一会儿就要出门了。” 苏小满静静窝在沈修平怀里,困意渐渐上涌,似睡非睡之际,听到沈修平电话响了。是药企的人来接沈修平了。 沈修平把胳膊从她脖颈下抽出来,轻轻起身,拉好窗帘,把房间调成昏暗舒适的光线,俯身在苏小满额头轻轻一吻:“那你先睡会儿,我下午和药企对接一下行程,顺便看看样品。” 她闭着眼点头,声音软软的:“嗯,早点回来。” 门被轻轻关上了,屋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不多时,苏小满便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被一阵熟悉的气息包围。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吻着她的脸颊,鼻息打在她耳边,带着笑意的低语:“小满,该醒了。” 她睁开眼,眼前正是沈修平的笑脸,眉眼间都是柔意。 “你回来了?”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懒洋洋地贴了上去。 “嗯,药企那边本来晚上也有接待,我推了,想回来陪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苏小满窝在他怀里蹭了蹭,轻轻地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缠着他。 沈修平轻笑,手指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又在她额头轻啄一下,“起来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她终于被哄得睁开眼睛。睡足一觉后,精神十足,等她终于起身换好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 两人牵着手走进夜色下的小吃街,灯光暖黄,人来人往,烟火气在空气中翻腾着。 辣椒油的辛辣、炭火的焦香、糯米的甜气交织弥漫,仿佛一头扎进了热腾腾的生活里。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江驰和夏栀吗? 看过《如果你不曾心动》的小天使们还记得吗?夏栀是锦川市人。 这次让他们悄咪咪地在新故事里露了个脸~请原谅我的一点点私心。 喜欢这种“串门式联动”吗?我还写得挺开心的,嘿嘿~ 正文 第62章 当地的凉卷粉果然名不虚传。 酸汤滑过舌尖,辣椒与酸菜的辛香在舌尖上绽放,冰凉的粉条裹着丰富佐料,一口下去,整个胃仿佛都苏醒了。 苏小满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哈”着气,又一边用手扇风,试图缓解那股辣意。 沈修平失笑,从旁边的便利摊买了瓶冰镇的水递到她嘴边:“谁刚刚还说自己能吃辣的?” 苏小满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含糊笑道:“今天战斗力不太行。” 沈修平低头看她泛红的鼻尖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忽然安静了半秒,眸色一沉,有什么从心底悄悄涌了上来。 这时小满已经喝完水了,伸手推开水瓶,“不喝啦。” 沈修平收回手,垂眼一笑,将水瓶送到自己唇边,扬头喝了几大口,喉结滚动,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平息了心里那一点点燥意。 一定是因为这夜风太热太燥了。 吃完后,两人牵着手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夜风拂面,辣意似乎还在舌尖打转。 正巧,前方摊位上一块写着“手作五色糯米团”的牌子挂着,色彩鲜亮的糯米饭团整整齐齐摆在竹盘里,糯米被染成紫、黄、绿、红、白五色,五彩艳丽,上面还撒着碎花生和甜红豆。 苏小满咬了一口,米香软糯,甜中带着一点清凉的豆香,像吃进了整个夏天。 “好吃!”她转身递给沈修平,“你也尝尝。”沈修平吃了一口,也点头:“嗯,好甜。” 她唇角不小心沾了一粒红色米粒,他指腹轻轻擦过,将那粒米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等米粒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起方才那一瞬的触感,唇瓣柔软、细嫩,还有糯米的黏黏的滑腻。 他再次低头,视线落在她的唇上,也许是刚刚吃辣的缘故,那唇色红得格外惹眼,微微有点肿,湿湿润润的。 刚才那点燥意,又在心头噼噼啪啪地烧起来了。 苏小满却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还在一边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一边和他说着话,眼角眉梢带着漫不经心的明媚,在夜市斑斓的灯光和轻柔晚风里,笑得毫不设防。 沈修平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炸开了。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目光胶着在她一张一合的红艳唇瓣上,整颗心都在随着起起伏伏。 “累了吧?我们回酒店去。”他俯身贴近她耳边,声音平静,可握着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苏小满没有意会到,兴致还很高,“我睡了一下午,还精神的很呢。” “可是,我累了。”他说完这句,步子已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苏小满一想,也是,她自己是睡了一下午,可是沈修平一直没有休息。 “好吧,我们回去。”她笑着答应着,顺从地任由沈修平牵着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修平拉着她的手,脚步越来越快。 酒店原本就在附近,几步路走得像带着风。直到进了电梯,封闭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苏小满这才察觉到一丝异样——沈修平的眼神,灼热、专注、毫无遮掩,像是一把火,贴着她的皮肤一路燃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心跳有些加快,任他拉着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她还没来得及转身,整个人已被他扣进怀里。“小满……”他抱着她,边吻她,边低低黏黏地唤着她的名字。 苏小满装作不懂,挣开一丝缝隙,“沈修平,你不是累了吗?赶紧洗漱睡了。” 沈修平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下一秒,苏小满便感觉一只“作怪”的手从背后探过去,指尖缓慢地摸索、试探,在她后背游移着停顿,像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扣点。 她忍着笑,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那只手还在她后背徘徊,似乎有些疑惑。 可是,游移之间,也在她背后激起一阵阵战栗。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牵过他的手,引到胸前。 沈修平的手指微顿,片刻后似是恍然,轻轻一拨,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了。那只手停在了那里。 他凑近她耳边,低哑地笑出声:“以前……不是都在后面的吗?” 她没说话,只是软软地贴着他,踮起脚亲他的唇。他马上反客为主,怀里的女人“嘤”地一声。 室内没有开灯,窗帘半掩,月光悄无声息地洒进来,将纠缠交叠的身影映在墙上。凌凌乱乱间,身影跌在床上,床垫深深陷了下去。 身影起伏,交缠,沉没…… “你明天不是还有一天的考察吗?”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气息凌乱,像是从唇缝间溢出来的气息。 “专心点。” “……唔……”是嘴唇重新被堵上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醒来时,沈修平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坐在床边。她脸埋在枕头里,懒洋洋地瞥他:“你是体能怪吗?” 沈修平伸手帮她理了一下散在枕边的长发,俯身在她耳边低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苏小满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他,他一把握住她脚踝,笑得温柔:“今天我要和药企的人去三七产业园和种植基地,行程紧凑,都是山地。你在酒店休息吧。” 说着,他低头亲了亲她嘴唇,又道:“我马上要出门了,担心你起床后懒得去餐厅,就给你叫了早餐,在桌上。你起床后记得吃。” 沈修平走后,苏小满睡足了觉才爬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身体里还有点酸软的余韵,但精神却格外轻盈。 吃了沈修平准备的早饭,她翻出之前做的攻略,决定按原计划打车去平坝镇边上的一个村子,说是那里有家庭式咖啡种植园,还能体验手冲咖啡。 那地方不远,一路绿意盎然。她看到一户院落,远门敞开着,门口放着一个晒咖啡豆的大竹匾,红果和褐豆混着太阳烘出的香气。 主人是个傣族阿姨,看到苏小满好奇的样子,笑容温和邀请苏小满进来。 院子里种着几棵咖啡树,枝叶扶疏。这时候的咖啡都还没到成熟的季节,枝叶间点缀着一串串青绿果实,像被雨水洗过的橄榄,也有的果实开始转为微黄或淡红。 树下有掉落的果子,苏小满蹲下捡起来,好奇地轻轻捏了一下果实,指腹传来果皮微硬的弹性。 “还没熟。”阿姨笑着说,“得等进十月,才会红透。” 平时见到的都是褐色咖啡豆,哪见过这一串串还挂在枝头、青中泛红的果实?小满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光线透过枝叶,咖啡果被晒得晶亮。 她一边挑着角度拍照,一边把照片微信发给沈修平:【想不到吧,这是咖啡豆还没成熟的样子。】 看着小满兴致盎然地拍照,站在旁边的阿姨笑着介绍说,村寨里为吸引游客,专门建立了小型咖啡体验点,提供手冲、冷萃、古法煮制等样式。她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体验一下。 苏小满谢过阿姨,顺着指的路走去。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沈修平的微信:【你没在酒店?出门了?】 苏小满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边走边回:【放心吧,我在附近村子溜达呢,挺有意思。】 【注意安全,别走太远。照顾好自己。】 【放心啦,别惦记我,好好工作去~】 回完微信,苏小满一抬眼就看到了前方一间木屋咖啡屋。那木屋前晾着几张竹席,上面晒着咖啡豆和核桃碎,一股淡淡焦香混着阳光味扑鼻而来。 屋里布置简单,土墙、长木凳、小风扇哒哒转着。 苏小满点了一杯手冲。 咖啡师现磨豆子,热水缓缓注下,咖啡粉鼓起小山包似的泡沫,香气在木屋里迅速弥散开来。 云南的手冲和她以往喝的不太一样——用的是当地小粒豆,豆香浓郁但不烈,带一点天然的果酸和花香,没有复杂的拼配,反而格外干净纯粹。 她喝了一口,舌尖先是酸意轻挑,紧接着回甘浮出,像雨后山林里的第一缕阳光。 “这豆子挺倔的。”她放下杯子,笑道:“但脾气不坏。” 咖啡师笑了:“山里的豆,野点,纯点。” 苏小满点头:“是日晒豆吧?这口感,不像水洗处理那种干净俐落,多了点层次感和野性。” 咖啡师一愣,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你挺懂啊,一般人分不出处理法。” 她笑了笑,谦虚道:“我自己也是开咖啡店的,稍微了解点。” 下午,苏小满继续逛镇上的农贸市场,看到有各种散装咖啡豆,还有手雕磨豆机,她顺手买了一些当地小粒咖啡豆的挂耳包装。 经过一间旧旧的小茶馆时,她还品尝了一杯店家推荐的“咖啡茶饮”,入口竟是意外的温和,咖啡香中混着淡淡药材味,有点像炖梨水掺了咖啡,甘中带涩,回味悠长。 她一边喝,一边琢磨:“如果在我店里推出这样的饮品,不知道会不会吸引到好奇的客人。” 傍晚时,苏小满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到酒店,这一天过得特别丰富多彩。沈修平还没回来,他刚刚发了微信,说很快就回来。 苏小满拿出手机,翻出这两天拍的照片:凉卷粉、五彩糯米团、院子里阳光下的咖啡果,大竹匾上晒着的咖啡豆,还有那杯奇妙的“咖啡茶饮”,发了条朋友圈。 很快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王婉:【你们这波操作,不叫考察,叫提前度蜜月!】 刘睿杰:【等等,咖啡果长这样?年轻时也是这么青葱啊!】 立夏:【姐,你家打工小弟今天冲了八杯美式四杯拿铁两杯dirty!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罢工了!带礼物!】 小慧:【小满姐,不要听立夏说的,他可能干了,客人们也都很喜欢他。你们尽情玩,我们这边稳着呢!】 …… 沈修平回到酒店时,苏小满正趴在床上,晃着脚,乐呵呵地看着手机。 他走过去,俯身在她身边,亲了她脸颊一下,“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满举起手机,给他看朋友圈。满屏的点赞和评论中,温暖与笑意齐飞。 沈修平扫了一眼评论区,也笑了,目光转向苏小满:“这不能算度蜜月,等明年我们正式度蜜月。” 他一天没见小满,好想她,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圈在在怀里,脸埋进她颈侧蹭了蹭。 一天的奔波写在他的脸上,虽然略显疲惫,但是眉眼间却神采奕奕。 苏小满乖乖趴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带着一点山林草木味的风尘气息,柔声问:“今天怎么样?顺利吗?” 沈修平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她坐到床边,慢慢说起来:“上午去了三七种植基地,看了他们的原生态环境,海拔、土壤条件都不错,种植方式也挺传统……和几户农户聊了会儿,三七长得干净结实。” “下午在产业园那边待了好一阵子,他们的流水线很完整——清洗、切片、初加工、检测、打包,全流程覆盖,还有小型实验室做科研。技术能力挺成熟的,管理也有条理。” 苏小满一边听,一边点头:“听起来好厉害……我都想亲自去看看了。” 沈修平抬手抚着小满的头发,语气温柔:“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苏小满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说着今天的收获。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包里拿出一粒青色的小果子,摊在掌心给沈修平看,“看,这就是没成熟的咖啡果,可爱吧?” 沈修平低头看去,只见那颗果子青绿圆润,安安精进躺在她掌心,似乎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的香气。 他从她手心捻起来,指腹摩挲了一下,抬眸看她,唇角带着笑:“你今天过得挺充实。”他顿了顿,低声道:“抱歉,今天没有陪你。” 苏小满双手搂着他脖子,探身往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眼弯弯:“没事啊,我去做了自己感兴趣的事,很开心。你也有你的工作,我理解。” 他看着她,眼神柔和:“明天要去山间的药材种植园,你感不感兴趣?” 她想了几秒后点头:“也好,我也不想再和你分开一天了。”顿了顿,又有些迟疑地问,“只是,不会打扰你工作吧?” 沈修平轻笑:“不会。今天的核心考察已经结束了,明天就是走个流程——看看药材园的最后一块基地,然后正式签合同,基本就结束了。” 苏小满靠在他肩上,轻轻应了一声:“那太好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药材园呢。” 他搂紧她,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 正文 第63章 车一路开进山里,雨丝细密却轻柔,整个山林像披上了一层薄纱,路边野花湿润,青苔颜色深得像墨。 苏小满看着窗外,漫山绿意在初晨雾气中浮动,山头被轻雾半掩着,雨丝斜斜飘洒,云雾缭绕在山腰。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美,来得格外安静又动人。 停车后,沈修平先下车撑起伞,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共用一把雨伞。 雨中药材园别有一番意境,三七植株在雨雾中青翠欲滴,路边还有些散种的天麻、重楼等。技术员边走边讲,沈修平听得认真,时而询问几句。 苏小满听着他们对话,从伞下伸出手臂,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看着叶面水珠滚落。 “这三七会开花吗?”她好奇地问。 技术员笑着回答:“花期在夏初,现在结果了,您看——” 他指着叶丛间,那些藏得不太起眼的小青果,一颗颗挂在枝头,像被露水洗过的小珠子。 她又想起昨天看到的还没成熟的咖啡果。觉得很新奇,她喃喃道:“这两天看到的,全是果子,不过一个用来提神,一个用来入药,倒也巧。” 沈修平低头看她,笑:“你总结得很贴切。”他顿一下,补充说:“不过,三七果子虽然也含少量皂苷,但并不是主要的药用部分。真正药效价值是来自地下的主根和根茎。” 苏小满听着连连点头,又看了看那些藏在绿叶间的小果子,好奇地问:“那果子能吃吗?” 技术员笑着插嘴道:“不推荐吃,味道苦得很,主要是看这根,土里埋着的,才是精华。” 苏小满笑道:“它把最宝贵的部分,都藏在最深处了。” 一旁的技术员也笑了:“对,三七就是这样。你看不出它值不值钱,全看地底下。要等时间、等打理,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 沈修平听着这话,唇角微扬,指尖拂去她掌心的水珠,轻声道:“确实,真正值得的东西,藏得住,也等得起。”说着,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一些。 细雨落在伞面,身边是药香、泥土味,还有许多无需言明的情愫,悄无声息地落进雨里。 签完合同后,工作也进入了尾声。沈修平谢绝了药企的作陪,决定与苏小满单独在山间走走。 他们撑着伞,在细雨中漫步,漫山遍野皆是药材植株。雨雾像纱,环绕山腰,把这一切都揉进清冽的气息中。 药材考察工作圆满结束,苏小满明显地感觉到沈修平放松许多,眉宇舒展,神情轻松。那份专注沉静仍在,只是多了点属于闲暇时光的松弛。 他们站在山坡顶,回望走过的路,视线穿透雾气,看见一层又一层的绿浪在脚下荡漾。 沈修平握紧伞柄,将伞偏向小满,胳膊略收,握紧她的肩。他低头看她,一双眼睛在雾气中柔和又明亮:“这次来云南,谢谢你陪我来。” 其实,苏小满来之前只是抱着“半个游客”的心态,原本以为不过是跟着旅行,顺道来体验一下当地的咖啡文化。 可这几天,看着他与药企洽谈、签合同,目睹他认真又专业的模样,走入他的日常世界,她忽然生出一种更加真实的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的人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他们就那么静静站着,任细雨敲打伞面,药香混着泥土味浸润在空气里。 伞下、山间、雾气缭绕里,一种安静的情绪悄然流淌开来,就像彼此的步调,缓慢却坚定地靠近着。 那份无言的默契,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到酒店。 沈修平洗完澡出来时,小满正坐在镜前,拿着吹风机吹头发。她穿着一条珍珠白的吊带睡裙,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滴着细小水珠,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柔软。 沈修平自己的头发简单用毛巾擦了擦,走过去,自然地从小满手里接过吹风机,手指穿进她的发丝,轻轻拨开那一缕缕仍带着水汽的长发。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唇边都挂着一点笑意。 方才沐浴过的湿润与微热还未散去,两人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抹绯红。 小满感受着他指腹落在发间的温度。她的头发很长,柔软顺滑,随着一缕缕被吹干,从他指缝间纷纷滑落。 吹干了头发,他俯下身,在她秀发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低地贴着耳边:“好香。” 小满站起来,两手扶住他肩膀,语气娇嗔:“乖,坐下,享受一下我的吹发服务。” 沈修平双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笑着坐下。小满站在旁边,手指在他略湿的短发间,轻柔地揉拢、拨顺。 温热的风拂过发间,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些缱绻,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坐这儿。”他说。 小满顺从地坐在他腿上,继续低头帮他吹头发,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额头,气息交融。 头发吹干了,沈修平接过吹风机,放在一边,双手环过小满的腰。 小满也双手搂着他脖颈,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两人的呼吸在这短短的距离里缠绕着。 窗外似乎还飘着细雨,房间里安静又清凉。 沈修平忽然轻声说:“这次考察完,回去后那批中药自动提取浓缩设备也差不多到位了。等设备一装上,很多流程就能自动化了。” 苏小满轻轻嗯了一声:“那医馆,是不是也可以有些新的改变?” “我打算把医馆后院改成一个晒药的天井,再弄一个调剂体验区。”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些构想蓝图的认真,“未来也许还能搞些草本香氛、饮品试饮……” 苏小满眼睛一亮,笑着接话:“我今天尝了那杯咖啡茶饮,口感竟然意外地融合。说不定中药也可以跟咖啡做联名——不喝汤药,喝草本咖啡,你觉得呢?” 沈修平听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你这脑洞倒是挺大。”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不过要是你真想做,我可以帮你搭配配方,找适合的药材。也许我们能开发一款既健康又好喝的饮品。” 他抬手轻抚她的长发,轻声道:“让更多人接受中医,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你要愿意参与进来……我很高兴。”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眨眨眼:“那可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轻声问:“明天就出发去大理了,今晚早点休息?” 这次云南之行,他们把最后一站安排在了大理。工作收尾之后,想留一点时间,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苏小满不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咬他,“你今天累吗?” 沈修平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揽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抬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近了一些。 像是得了默许的回应,小满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继续在他身上点燃星星点点的火花。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乱了。 …… 灯熄灭了,房间陷入一片柔软的暗色里。 窗外雨声仍在,淅淅沥沥,像落在屋檐上的一场温柔长梦。 * 早上离开酒店时,文山还有些薄雾未散。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的山一路后退,阳光透过云层斜洒在群峰之上。 从文山到大理没有直飞航班,两人先飞昆明,再转机抵达大理。等飞机降落大理机场时,窗外的大理正沉浸在一场盛大的晚霞之中。 洱海像一面安静的镜子,将天边翻涌的云光尽数收进水里。橙红、玫瑰、金色层层晕染,仿佛给这片土地披上了温柔的薄纱。 苏小满靠在沈修平肩上,看着那片云霞出神,一直到飞机稳稳落地,才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修平问。 她扭头笑:“你不觉得我们像是刚好飞进一幅画里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被那抹霞光也晕染了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两人抵达洱海边那家临水的民宿时,天色已近傍晚。晚霞尾声,暮霭初起,远山的轮廓沉静如黛,洱海泛着粼粼水光。 用过民宿提供的晚餐后,两人就回房间休息了。 夜色渐深,空气中带着盛夏特有的潮湿感,风拂过树影,虫鸣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洗过澡之后,整个人舒爽又惬意。小满穿着睡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肘搭在露台栏杆上,仰头望天。 月亮又大又圆,安静高悬在夜空。 洱海的水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波光中浮着一轮温润的银白月影。 沈修平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他一手揽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侧腹,轻轻收紧,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两人一起望着那轮月,天上的月清澈皎洁,水里的月温柔莹润。 “小满。”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我爱你。” 她仰起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转过脸,亲了一下他的面颊,柔声回道:“我也爱你。” 沈修平低头吻她的发顶,拥着她的双臂更收紧了些。 两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水面微微晃动的月影上,他们想起了在家乡共同度过的好多个月夜。 他在月下的荷塘边吻她,空气中荷香浮动;她酒醉后的月夜,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们一起坐在躺椅上,月光透过葡萄架,一点一点洒下来…… 这样的月光,让他们心中似乎生起了一丝想家的柔软,又忽然触动了许多思绪。 他们聊起了年少时的梦想和憧憬,聊起了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心愿,也聊起了未来——医馆、咖啡店,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两个人的“小日子。” 洱海边的夜晚安静极了,风带着水汽从湖面拂来,轻轻摇曳着树影,也撩起他们的发梢。不知从哪一刻起,话题慢慢停了下来。 小满靠在沈修平怀里,睡眼朦胧,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沈修平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向屋里走进去。小满的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 窗外水声拍打着岸边,虫声寂寂。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那水中月光仿佛也被揉进了梦境里。 第二天,两人一直睡到自然醒。 窗户没有完全拉严,阳光温柔地洒进来,白纱被风轻轻地吹起,光影浮动,像一场缱绻的未醒的梦。 苏小满像只慵懒的小猫儿一样窝在沈修平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两人躺在床上,腻腻歪歪地亲来亲去。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他轻轻啄她的鼻尖,她回头在他下巴印一吻,软软绵绵,慢慢悠悠。 小满有时候觉得,亲吻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让人幸福和满足的事了,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能抵达最深处的情意。 不过,亲着亲着,空气里渐渐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小满睫毛轻颤,佯嗔似地软声道:“不许乱来,一会儿还要出去玩。” 可是男人强有力的胳臂牢牢圈着她,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像是应了一声,又像是什么也没应…… 等终于从柔软的床上挣脱出来时,早已过了早餐时间。两人决定步行去附近洱海边一家网红咖啡店吃点简餐。 一路上,湖光山色相随。洱海波光粼粼,轻轻晃动着天光与山色,远处的苍山剪影倒映其中,像极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小满穿了一条浅色连衣裙,入乡随俗,又披了一条充满民族风的披肩,藏蓝底上绣着橘红和墨绿的花纹,仿佛与这片蓝天碧水融为一体了。 沈修平牵着她的手,走在她身边,看着她裙角飞扬,整个人明媚又生动,是这幅风景里最灵动的一抹倩影。 咖啡店的位置果然是得天独厚,占据了面朝洱海的最佳位置。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是整面打开的,海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对面远山绵延,洱海仿佛一块通透的翡翠,水色从深蓝过渡到碧青,再到岸边淡淡的青白,远远近近,全是光与水的柔和交叠。 咖啡香在空气中萦绕着。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双手交握,静静欣赏着眼前这一幅沉静的画。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在大理逗留了两天,明天就要返程了。 这两天,他们的身影穿梭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一起骑着双人电动车沿着环海东路吹风看海;夜晚,他们在洋人街的小酒馆听了一场露天民谣……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日子,慢下来,静下来,被阳光和风包裹着的甜蜜时光。没有喧嚣,只有彼此眼里的光和心跳的回应。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两人在洱海边牵手散步。晚风拂面,洱海在脚边轻轻拍打着岸石,漾起一层层细碎的波光。 傍晚的洱海,又和早晨不一样了。夕阳落日,苍山洱海,水天一色。 湖面泛起微光,夕阳正慢慢坠向水面,金红的霞光将水天交界处染得通透。天地之间安静辽阔,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刻的光色温柔地收拢了。 沈修平把小满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小满靠在他肩头。两人安静地看着落日的余晖在水面上跃动着。 良久,沈修平轻声说:“和你在一起,每个落日都值得期待。” 苏小满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回吻她。 风吹过湖面,天光水色浸染着他们的身影。 他们伫立在岸边,目光投向那一线被霞光染亮的水天交界之处。 像是站在一个故事最温柔的结尾,也站在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 2025.8.6夏 (正文完结,后续会有番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将于8.18更。 番外主要是甜甜蜜蜜的婚后小日常。 我要出门旅游了,等回来就开始陆续更新啦。 如果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番外,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会尽力满足大家的愿望! 爱你们,感谢一路陪伴[亲亲][亲亲] 下一本准备写《夏日心事录》(原名《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故事依旧发生在大家熟悉的水谷村。是清爽酸甜的夏日小甜饼。 如果感兴趣,记得点个收藏,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