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灯前》 正文 第1章 ☆、一 站在二十岁的开端,贺雨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人生会在二十八岁这年失去这么多。 彼时大二,她刚接受了研一学长洪泽的追求,两个人约在食堂吃晚饭。交往之初,四目的柔情里多少带点小心翼翼,壁挂电视上播放着娱乐新闻,一个美若天仙的大明星忽闪着蝴蝶翅般的长睫毛接受采访,她说她一定要在二十八岁之前结婚,以后至少要生两个孩子… 这个说法贺雨柔头回听说,她满心狐疑:要是二十八岁结不成婚的话会怎样?会犯天条吗? 彼时她咬着筷子尖儿喃喃自语,“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会干嘛呢…” 洪泽抬头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明艳的女星,将他餐盘里的鸡腿肉夹给贺雨柔,淡淡道,“如果还在我身边,大概已经嫁给我了吧。” 时过境迁,昔年的面红耳赤通通早已不作数,再过几天就是贺雨柔二十九岁生日,在此之前的二十八岁,她先是失去了一侧的甲状腺,然后闺蜜之一跟她断了交,最后和洪泽分了手。 坏事接二连三,霉运旷日持久,什么星座水逆完全不能解释,难道结不成婚的二十八岁真得会犯天条? 这还不算完,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也来凑热闹。这不最近家里的网络又出了毛病,老牛破车奇慢无比,开个线上会议,每回都是她的画面卡成马赛克,领导直怀疑她是不是故意不想参会。 于是站在二十八岁的尾巴上,贺雨柔一声长叹,她连个好用的网络信号也要失去了。 哀叹归哀叹,日子还得照样往下过,周六中午十点,她约了网络工程师过来维修,手机叮咚一响,服务号推来工程师即将上门的消息。 贺雨柔起身,在居家服外面套了件粗针毛衣,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将头发重新绑好。确认自己衣着得当,刚要转身坐回沙发,想了想,又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来一双男士拖鞋摆在外面,方才归位。 等工程师按门铃进了屋,贺雨柔不禁暗自挑眉,叹自己多少有点被害妄想,该自我保护的是人家小伙子才对。 来者身材健硕挺拔,手指骨感修长。茂密微卷的发丝堪堪掩住了乌黑的眉尾,一方黑色口罩半遮面,至于口罩下面到底是何等风光,令人无限遐想。 小伙子附身低头下去穿鞋套时,宽松的工装裤也藏不住的腰身好线条一展无遗,贺雨柔脑中莫名飘过一条弹幕:「翘屁嫩男~」 这都什么跟什么,要搁以前,贺雨柔必定羞愧难当,为她这暗搓搓见不得光的「精神玷污」无地自容,说不定人家戴口罩防得就是她这号大姐。 可现在并非从前,都这岁数了,又经历了那般人生起伏,饮食男女人之常情,谁让他长得美而她刚好又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心中的小浪花再如何荡漾也不能露出花痴脸,贺雨柔老老实实地接过工程师递过来的确认单据,刻意没去接小哥儿递过来那支笔,而是从茶几上随便抄起一支家里的,避开了可以「合法」与帅哥肌肤相亲的机会,规规矩矩地看单据准备签字。 小哥儿手脚麻利,很快便排查出了问题所在,“您家的网络没改密码,现在还是初始密码,被十多个人蹭网,拉低了网速,重新设置一下密码就行了。” 从这人说出第一个字开始,贺雨柔就莫名觉得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的声线有着与身形轮廓不相称的浑厚低沉,仿佛在他胸口里安放得不是两片肺叶,而是一口古朴的钟。 不等她的脑海再做过多回放,小哥儿又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请您输入一个新的密码,自己一定要记住。” “哦…稍等,”贺雨柔答应着,放下纸笔小跑进卧室去拿她的小本本。输入密码这种操作对于她而言,每一次都是直接去点击「忘记密码」,若是非要她记住,那只好记本子上。 望着她高高扎起的丸子头,身后的男人若有所思,等她一路小跑奔出来,很快又垂下了眼帘。 贺雨柔一板一眼地输入数字,然后在本子上记好,工程师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好了,您再试一下。” 她打开电脑,网速飞起,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抄起笔在工单签字栏里写下「贺雨柔」,视线扫过小哥儿的签名档,一个龙飞凤舞潦草却不失章法的「程」。 不等贺雨柔再作反应,工程师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向门口,“有问题您再联系客服。” 贺雨柔应一声好,道了声谢,抽出一支矿泉水随手递了过去,小哥儿摆手婉拒,正要礼貌道别,门铃忽然间被按响了。 工程师微微点头示意就要推门出去,贺雨柔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了他准备开门的手。她扒着猫眼看了看门外,之后转头蹙眉,上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她从小侧睡,不乐意枕奶奶给她做得定型枕,长大了后脑勺圆圆的,梳马尾很好看,就是下巴颏有些尖,换牙的时候上牙膛地方不够,一颗尖牙被挤出了队列成了小虎牙。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兼医学院好友辛芷曾说过,贺雨柔若是肯把那颗虎牙整下去,配上细腰长腿和一头瀑布般的自来卷长发,走妖娆妩媚风只需添一支口红。可贺雨柔不愿意受那个罪,每每小虎牙一露出来,整个人都会显得很呆萌,譬如现在。 小哥儿被卡门口进退两难,他看了看这位堵门发呆的客户,“女士,能让我先出去吗?我还有下一单…” 不等贺雨柔回答,门铃声改成了拍门,一个男声不疾不徐道,“小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们谈谈。” 贺雨柔眉目间的阴郁凝成了一朵乌云,瞬间遮住了眸子里的光,沉吟片刻,她抬头望向那陌生男子,定定道,“小哥儿,能不能帮个忙?耽误你几分钟,你就权当是接了个跑腿订单,等下我付钱。” 正文 第2章 ☆、二 洪泽没想到贺雨柔会这么爽快地开门,他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 读书时他曾无数次这样等过她,在女寝楼下,在食堂门口,在图书馆旁,还有体育场里那棵老榕树下。工作后也一样,在她单位东门口,偶尔是在北门的那排铁栅栏后。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一路小跑奔向他,四季的风吹过她微微卷曲的长发,日光月华照在那颗俏皮的小虎牙上,她冲到他胸口急刹,气喘吁吁地仰脸问他,“等我多长时间啦?” 洪泽并不着急回答,拨开沾在她脸颊上的碎发,笑吟吟地先亲亲她… 本来今年两人打算结婚的,可恋爱的节奏被贺雨柔突如其来的一场病打乱,出院后她提了分手。当时他脑子很乱,跟她说要冷静一段时间,冷静了小半年,他现在的结论是,他不能没有贺雨柔,他不同意分手。 可贺雨柔规劝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 贺雨柔说到做到,开始身体力行地躲他。她太熟悉他的作息时间和生活轨迹,能在每一个节点完美地避开。洪泽有些恼,却也不敢去她单位堵她,贺雨柔看上去笑眼弯弯的,她要是真生气了,那便很难哄。 没错,洪泽只当这一次她是生气了,因为在她遭遇挫折与风波时,他没有坚定地陪在她身边。 门刚刚打开一道缝,洪泽便迫不及待地解释,“小柔,人人都有心烦意乱的时候。” 他的眼神真诚而热烈,哪怕已过了七年,一如从前。 可自从贺雨柔在手术快做完时在全麻中突然苏醒,嘴里插着一根管子发不出声,身体木然不得动弹,一滴惊恐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后,她便再也没那么容易被感动了。 她浅浅笑了笑,声音温婉而自持,“洪泽,我没有意气用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可我不想失去你!”洪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呵呵,「失去」,贺雨柔现在很烦「失去」这个词,不要跟她比失去。 她差点失去了健康,而洪泽不过失去了一个不健康的前女友,有什么可说的。贺雨柔清了清嗓子,不再容他多说,“我有新男朋友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洪泽愣住了。新男友?所以她才迅速换了房子,搬了家,他就说她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原来是新人胜旧人。 错愕之间,房间里隐隐传来嗡嗡的鸣响,洪泽猛地推开了大门,力道之大,门板差点拍到贺雨柔的脸。但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推着无线吸尘器信步而出,边清理地面边高声问道,“什么快递?怎么这么半天?” 这是洪泽第一次在贺雨柔的私人空间里,见到除他以外的男人。 这人个头儿比他还要猛些,上身穿一件深蓝色卫衣,胸口打着个对勾,腿上一条半旧的卡其工装裤。他单手插着兜,吸尘器在他手里像个小孩玩儿的玩具,头发随意搭在浓眉边,赤着一双脚踩在地上。 松弛,随性,一派理所当然。 这个出场看得贺雨柔一挑眉。摘了口罩的小哥儿颜值果然更上一层楼,怎么看怎么眼熟,但是碍于洪泽在,她也不好意思色眯眯地一直盯着。 这救兵搬得物超所值,真不是省油的灯,能在一堆毒刺中精准挑出最扎心的那一根。 看到门口的对峙,屋里的男人关了吸尘器,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在了贺雨柔身前,视线从上到下把洪泽扫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只误闯入他领地的异兽,“这人谁呀?” 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洪泽问么? 洪泽面沉似水,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掌不自觉地在身侧握成了拳。这是个年轻的漂亮男人,但你不能管他叫「小白脸」,除了脚面的皮肤稍白一些,其余露出来的皆是阳光下的小麦棕。 气氛在静默中逐渐紧绷,正当贺雨柔在心里默念着千万别打起来,否则还得包人家小哥儿的医药费时,洪泽忽然嗤声一笑,瞬间卸下了怒气。 差点着了这小丫头的道,被这嘴上没毛的小子骗了。 但见他坦然伸过了手,“我是洪泽,小柔的男朋友。” 贺雨柔心中一凛,怎么还自我介绍上了?幸亏小哥儿挡在了她前头,否则若是洪泽上来问她「你新男朋友叫什么?」,她肯定张口结舌当场穿帮。 面对洪泽的「主动出击」,男人也没怯场,他将吸尘器换到左手,迎上了对面伸过来的那只手,“程屹前,贺雨柔的现男友。” 他将重音咬在了那个「现」字上,洪泽的面皮紧了紧,贺雨柔却稍微走了一下神。「程屹前」,这个名字和他低沉的声音一样熟悉,但是死活想不起耳熟的缘由。 不过贺雨柔很快回过了神,因为接下来洪泽抛出来问题的杀伤力十足,“那程先生,既然小柔是你「女朋友」,请你告诉我,她对什么过敏?” 现在的「修罗场」这么难应付吗?不该是帅哥过来勾住她的肩,他们俩眼神拉个丝,大不了她再出卖一下色相,往人家小哥儿肩头靠一靠,之后洪泽愤然离场,闹剧落幕… 怎么还问这么走心的问题? 题目抛出来,洪泽死死盯住程屹前的脸,不落下任何一个可疑扯谎的表情,可眼前的男人分毫不乱,整个人站成了一尊门神,“红毛丹,她不能吃红毛丹。” 哈。一派胡言。洪泽冷笑,干脆懒得再搭理这个临时演员,越过他直接对后面的那个倩影道,“小柔,想气我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劲。” “气你做什么。”这位程先生气定神闲。 心理素质倒是够硬,他也不觉得尴尬,洪泽忽然觉得这小哥儿有点无辜,“兄弟,难为你了,我认识她九年,相处了七年多,她什么都能吃,对什么都不过敏~” 可程屹前面不改色,仍然一动不动地当他的门神,目光直来直往,“我说她过敏她就是过敏。不信我在这儿等着,你现在就去街对面的水果店买几个红毛丹回来,让她当着你的面儿吃了,她要是没出一身疹子脸肿成猪头,我立刻有多远滚多远。” 正文 第3章 ☆、三 中间虽有波折,最终还是达成了贺雨柔预期的效果。只不过最后洪泽虽然负气而去,贺雨柔也没敢痛痛快快关门回屋。 若不是这位程先生提醒,她都忘了她对红毛丹过敏。她不爱吃甜,又生长在北方,热带水果吃得本就不多,印象中只吃过一次,只过敏过那一回,这人是如何知道的?还这么自来熟,难不成就是他?这也太巧了吧。 提起红毛丹,她的思绪被拽回到了初次品尝它的那个夏天,以及东南亚那座酒店里的金色沙滩。 湿润的海风,溽热的雨林,被漫天晚霞染红的海面……带着草帽的当地人热情地邀她品尝刚摘下来的新鲜果实。剖开小刺猬般火红的外皮,多汁甜美的果肉刚刚被嚼碎,贺雨柔立刻开始气喘,变得通体泛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眼前一片模糊,她迅速肿成了猪头,双眼只剩下一条缝。恍惚间有人拖着她跑了一路,她被紧急打了一针,又被塞进去了几片药,之后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等醒过来,她正趴在一个宽宽的肩膀上漫步于黄昏的沙滩。不知是不是药劲儿还没过,那是她见过最美的夕阳,金光闪闪,如梦似幻。她梦呓般问那人的名字,他回答了她。 他叫EthanChing,程屹前。 心底被埋得最深的记忆堡垒被炸开,贺雨柔火速扑到沙发边抓起手机,翻看通讯录的手指一片沁凉。上翻再上翻,一直翻到名单最最后,她拨通那个「X1000」,木琴铃声骤然在房间里响起。 真是他。 程屹前瞥了一眼手机,来电显示「Rose」,他并未接听,本来也不需要接听,继续埋头不紧不慢地穿他的袜子。刚才为了刻意造势,他打了赤足,这会儿脚底板儿还挺凉,看他蹙眉,贺雨柔抱着手机碎碎念,“给你拖鞋你不穿…” “谁的拖鞋呀就扔给我穿。”他的眉头紧锁。 “新的好不好,我刚搬得家,那是给我爸妈准备的。” 穿好袜子,程屹前熟门熟路的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开始打电话,跟下一个客户改时间。听到他客客气气地跟人家道歉,贺雨柔自知理亏,等他挂了电话,嘟嘟囔囔道,“耽误你时间了,不过现在赶过去顶多晚半个小时…” 贺雨柔的意思是不用往后推那么久,不至于拖那么长时间,程屹前却冷眼瞥她,“你还真是用完就扔。我现在下去,说不定您那位洪七公前男友正憋着口气在楼下蹲我,这一架我非打不可是么?” 贺雨柔嗫嚅了一下双唇,没接他这一茬,自顾自起身道,“那干脆吃顿饭再走吧,”说罢便往厨房走,“反正等着也是等。” 抽油烟机呜呜轰鸣,正好掩饰她心里的喧嚣躁动。贺雨柔独自闷在灶台前,信手扒拉着锅里的胡萝卜丝。难怪她开口求他帮忙时他不假思索,答应得那么痛快,他虽然肯帮忙,但必须按他自己的想法走,他想法还是那么多。 电饭煲里有现成的米饭,十分钟速成了一道快手菜,转眼贺雨柔将一碗牛肉饭端上了饭桌。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板上拿着遥控器摆弄电视的程屹前,叫他吃饭,“别折腾那个了,反正我也不怎么看。” 时代在进步,其表现形式就是简单的事情变复杂,事事都得走流程。儿时看电视只需打开电源选频道,现在光遥控器就得俩,左一个选项右一个app的,好不容易找对了地方,发现自己不是会员~ 总之就是看不成。原先都是洪泽管这些事情,贺雨柔从不过问,现在没人替她张罗,她也懒得琢磨,想看投屏多方便。 程屹前放下了遥控器,“先别动这个,等会儿我接着弄好。” 贺雨柔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想了想,跟他错开,坐在了对角线的位置,没坐他对面。程屹前看了看身上的工装裤,眉头拧得愈发的紧,最终走到卫生间,扯了贺雨柔两大片洗脸巾铺在了餐椅上,才坐下。 他还是不换衣服坚决不坐沙发,这洁癖令人印象深刻,五六年过去了也没改。贺雨柔险些翻白眼,“你是生理期还是得痔疮了?我又没嫌你。” 讲究的程小伙子没空理会她的粗俗,只管低头干饭,很快吃完,贺雨柔看他没放下勺,又去给他盛了一碗。又吃了大半碗,看他有了些饱的意思,贺雨柔试探着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来得是我家?” 程屹前摇头,抽出餐桌上的纸巾揩了揩唇角,“到楼下本想给你打电话,通讯录弹出来你名字,我才知道是你。” 后来改成了发系统信息。小哥儿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不会以为我跟踪或偷窥你吧?我有那么无聊!?” 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相处也不是那么愉快,两个人都没有再没话找话。程屹前收拾好装备,套好工服准备撤退,不过临走之前还是摆弄好了电视。 他信手拿起记号笔,在冰箱旁边的记事板上勾勾画画,什么先开黑遥控再开白遥控等等一系列操作程序,之后扔下笔,准备告辞。 看着他被磨出了毛边的背包,还有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工服,贺雨柔不禁问了句,“你现在住哪里?” “…公司宿舍。”他倒是答了,只是之前有两秒钟的停顿和犹豫。 “家道中落了?”想当年这可是个开一套水上独栋木屋不眨眼的人,怎能委屈自己住集体宿舍。 贺雨柔没遮没掩,也没客气。其实人前她不是个尖牙利齿的人,也不喜欢当面揭人家的短,只是程小哥儿见过她的另一面,又何必装腔作势。 程屹前脸上淡淡的,没有波澜,“独立生活,当然不一样了。” 当家方知柴米贵,不过看着他脚下那双A骓,贺雨柔觉得自己多虑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过是个背着贷款的纯社畜真牛马,又不是那种经常请得起饭吃的漂亮姐姐。 正文 第4章 ☆、四 正午那场喧嚣好似南柯一梦,曲终人散,房间里只剩贺雨柔一人。 她这套房子不大,里里外外加起来统共不到六十平,一间起居室,一间卧房,另一间巴掌大的次卧半空着,打算用做书房。房龄半新不旧,地段也不算繁华,四环边儿上,距离她单位坐地铁要七站。 当爸妈听说她决定要买房,本想多支援她点钱买大一点,她婉拒,跟他们说有朝一日她若是成了家,这房子便给他们住,算她的婚前财产;若命里没有好姻缘,这房子可能要伴她一生,用她的公积金还房贷刚刚好,她不希望负担太重。 两个月前拿到那笔意外之财,加上工作后的积蓄,外加公积金账户里的存款,贺雨柔悄无声息地搬出了洪泽家买的房子,开始自立门户。房子买得仓促,加上贺雨柔着急入住,赔了原来的租客一笔补偿金,等简单修整过后,兜里就不剩什么了。 现在她处于发了工资再添家什的状态,每个月买一点,计划经济,逐步填满。除了必需品,房间里大面积留白,倒是很符合时下流行的诧寂风,极简到空空荡荡。 一旦有了旷野,就会有回声,此刻独处的贺雨柔心底泛起很多错综的声响: 比如妈妈那句「还是希望你能找个伴,洪泽不行就其他人,要么就跟妈妈回去,爸爸妈妈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么大的城市里…」; 前闺蜜黄峥琪那句「从大学到现在,她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怎么着也该轮到她倒霉一回了吧…」; 还有医生说得「内分泌疾病跟情绪密切相关,从现在开始,把自己的感受放第一,坏心情不过夜…」 周遭越安静,心里越吵。贺雨柔掐断思绪,起身去收拾略有些凌乱的茶几桌面。很快,一支陌生的黑色签字笔进入了她的眼帘。 这不是她的笔,同款钢笔她们领导也有一支,不算贵,但笔帽一拔,签各种文件单据时很有气场。贺雨柔将笔拿在手里转了个圈,果然在笔尾处有个烫金花体的「Ching」。 呵。他是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欲擒故纵留了个扣? 不管是什么原因,贺雨柔早就过了玩猜心游戏的年纪。年轻时不能谈太过于单一长久却无疾而终的恋爱,否则以后会对相爱的各个阶段都不再抱有期待或好奇。 更何况她这还属于有疾而终。 收拾停当,贺雨柔坐到电脑前想加班干会儿活儿,她不想在这个初冬的午后睡午觉。天黑得越来越早,这个点儿睡着,醒来十有八九会遁入一片死寂的灰暗,她不喜欢。 自从她术后归来,领导给她安排得工作少了许多,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催她「快发给我」,主要是贺雨柔也开始主动说「不」。 休了一个月病假,她发现他们部门少了她一样转得欢快,原先那些貌似非她不可的工作,同事们其实也会做。他们这种单位,说出去招牌挺唬人,其实闲人多实干的少,全指望他们这帮小年轻,很多人拿到户口干不了几年就走了。 不过话说回来,等她熬到了岁数,也能成一个旱涝保收的「闲人」。对于这种一眼能看到底的日子,贺雨柔没什么不甘。能安安稳稳地写一辈子ppt,不受奔波之苦,舒适地了此残生,也算有福气。 节奏慢下来,她有心情精雕细琢了,出的活儿屡屡被表扬。说真的,她原先加班加点熬夜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差多少,还高产,但领导总觉得她工作量不饱和。 现在她佛了,反倒天下太平,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鼠标滑了没两页,贺雨柔眼皮越来越沉,中午的那场「交锋」消耗了她太多精气神,也可能是术后她的身体状态还没调整好,眼皮努力挣扎了几下,她弃甲,起身倒在了床上。 她就知道她一定会做梦,梦回遇到程屹前的那片沙滩。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只不过那时他的面孔多少带点年少的稚气,远没有现在这般棱角分明。 他们并排坐在星夜的棕榈树下,月亮扒开海天相接的地平线缓缓上升。借着月色和草坪上温柔的灯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消了肿,他惊叹药物作用的神奇,“…原来你长这样!” 没等她答话,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贺雨柔猛然惊醒,原来是电话在手心振动,她握着手机睡着了。她本来没打算睡多久,所以没拉窗帘,可现在,天黑了。 孤身一人的至暗时刻之一,就是午觉睡到暮色苍茫。 一觉醒来,周遭万籁俱寂,远处的灯光很亮,街上车水马龙,但这些都和此刻的你无关。你蛰伏在混沌的黑暗中懒懒不想动,头脑清醒,眼皮干涩,这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的?时光就这么如流沙般溜走了? 空虚,自责,追悔莫及,大量的负面情绪压得人翻不了身。刚出院精神不济不得不午睡的时候,贺雨柔总是给自己留一盏夜灯,到后来则干脆能不睡就不睡,攒到晚上一大睡。 不过这次好点,有人找她,她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 贺雨柔点开屏幕,社交软件上有个好友申请,「我笔忘你家了」。 迟疑片刻,她点了通过,再看他的昵称,她不禁弯起了唇角,「X1000」,看来他对她信口胡诌的这个外号还挺认同。 手机再次震动,他发来消息打招呼,还是那句,「我笔忘你家了」。 贺雨柔也不跟他兜圈子,「你故意的?」 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起好久,估计是在写了删,删了又写,最终,他不编了,实话实说,「嗯」。 旅行结束分开后,他也曾发过来好友申请,可贺雨柔凉下来的大脑正在为当初的冲动后悔,没通过。现在既然加了,那也无需扭捏,「你抽空过来拿吧」。 这次他回得很快,「先放着吧。」 「?」 「等你愿意见我了,我再去拿。」 正文 第5章 ☆、五 贺雨柔睨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有些恼,把手机扔到了一旁。小屁孩儿装什么深沉,恶心,不回不回。 独居的好处是只需面对自己,坏处则是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贺雨柔知道,她是在回避,程屹前的直觉没错,这么多年来,她的确不想见到他。 一如前闺蜜黄峥琪所说,二十八岁之前贺雨柔的人生的确顺风顺水。她生于小康之家,父母感情极好,从小她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学习成绩虽不是顶尖,但也是拔尖,高考披荆斩棘来到这座大都会,读完书便以应届生的身份抱上了铁饭碗。 工作找得如此顺利,除了品学兼优,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形象好气质佳。 因为长相甜美曲线玲珑,贺雨柔大一时就被好几个男生锁定追求。她没有轻易接受谁,也没有过分暧昧,而是在断断续续接触了一年多后,才决定跟她志趣相投大她三岁的洪泽交往。 她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为得是过那种容错率高但犯错率低的人生。而回首来时路,别的都还好,只有和程屹前的那场偶遇,是她小小半辈子里做过得最荒唐的事。 彼时程屹前十八岁半,刚在国外上完高中,独自出来旅行当作大学报道前的成人礼,取道东南亚回国探亲,刚到酒店便遇到了「一个头两个大」的贺雨柔。 而贺雨柔呢,她二十二岁半,本科刚刚毕业,已经定好了读本校的研。那本该是学生时代最无忧无虑的一个暑假,她和洪泽早早就筹划了毕业旅行,可洪泽半路变了卦,他妈妈病了,他得回家看看。 一开始贺雨柔还挺担心,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个借口。洪泽毕业打算留下来工作,可他家嫌北方房子太贵,让他回去发展,不单是他,甚至想让贺雨柔以后也一起跟过去。 贺雨柔当然不答应。你是独生,父母在不远游,我也是独生,我也该游必有方啊。现在所在的城市正好在他俩老家的中间,两边都好照顾,凭什么你家说了算,就因为你家出钱买了个房? 按洪泽的说法,他不是不想出去玩,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回去说服二老。他的态度令贺雨柔十分失望,什么都订好了,退掉亏太多,继而怒提分手,一个人踏上了旅程。 那是她与洪泽交往多年唯一一次闹分手,唯二就是现在。这次是真分,上次则是负气。她独自出发,步步走得郁闷,事事心不在焉,没想到会邂逅这么一个美少年。 程屹前跟热带阳光简直是绝配,他的眼眸波光粼粼,比正午的海面还要亮。晶莹的水珠坠在他的发丝间,宛如颗颗碎钻。一次又一次,他和他的冲浪板一起被拍进浪里,一次再一次,他从水里钻出来,冲着贺雨柔这个他刚刚认识的旅游搭子招手,“过来我教你!” 他怎么这么快乐,他没有烦恼么?他洋溢的快乐把贺雨柔的忧郁反衬得很多余,庸人自扰。 心事这么明显,程屹前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不加理会。年纪不大,他却有国际驾照,租了台车带着她到处跑。 在相识的第三天,贺雨柔爬上了小岛的山顶,对着一天一地绯红的晚霞泪湿眼底,若是此时和她一起并肩站在这里的是洪泽该多好。 她哽咽着想跟小弟弟哭诉一下她的失恋故事,反正身边只有他,反正旅途结束后也会一拍两散。可刚说出「分手」二字,这小子就抓到了重点,“所以你现在单身是吧?” 如果说洪泽的眼眸像驯鹿,那程屹前的眸子像野马。他十八岁半的人生容不下那么多「从前」和「曾经」,尤其是那些没有他参与的从前和曾经。 自从得知她单身,程弟弟便顺理成章地牵起了她的手,一开始是过马路牵着,之后是上下客船,再之后不管去哪里都不松手。一只大手直来直往与她十指相扣,犹豫,试探,统统没有。 程屹前第一次想牵她手时,贺雨柔一把甩开,弟弟很受伤,故作不可思议状看着她,“我扶老奶奶过马路我有什么错…” 这是什么屁话。贺雨柔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打他,却被他笑嘻嘻地压住了手臂。仗着人高马大,他不顾她的挣扎,仍是牵起了她的手,因为他想要这样。 可能是身处异国他乡,磁场也会有变化,贺雨柔就是从这时候发现自己性格的B面,率真?洒脱?总之不是日常那个谨小慎微优柔的自我。 在这小男生的影响下,她也变得直接了起来,见到虫子尖叫着躲到他身后,不管多贵的食物只要她不喜欢,就坚决不吃第二口。 说得就是那腥不可闻的鱼子酱,贺雨柔拧着眉头看弟弟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问他,“你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在硬撑好在人前显摆?” 程屹前扑哧一笑并不答话,而是撅着油腻腻的嘴唇作势要亲她。 被热带海风吹得再头脑发昏,贺雨柔也没飘到那个地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刚认识三天的男生玩亲亲,我的天不如杀了她。 好在牵手以上的事情弟弟还算有分寸,半开玩笑间知道了她的态度,便也不再过份。只是事态发展到身不由己,往往因为氛围。 第四天吃完晚饭,他们相约去赶夜海抓螃蟹玩。隐隐察觉到弟弟的刻意亲近,贺雨柔特意安排了这么个活泼的节目,省得又像前几天那样坐在酒店清吧里听情歌,越听捏着她掌心的手指越烫人。 可那天是月圆之夜,有人在沙滩上求婚。 远远地,两个暗影站在用烛火摆成的桃心里,月亮在错落的云层里忽明忽暗,被一圈粉紫色月晕包绕着,宛如一只化了淡妆的女神之眼。 两个相爱的人在月光的注视下窃窃私语,少顷,男生兴奋地跳了起来,对远处的朋友喊道,“她说了「yes」!” 海滩上霎时响起了欢呼,岸边酒吧放起了绮丽的歌,烟花在空中炸开,人们相拥跳起了缠绵的舞。程屹前丢了手里逗小孩的小水桶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身边的她。 正文 第6章 ☆、六 大概是别人幸福的温度融化掉了贺雨柔挣扎的力气,也可能是那时她真的需要被人抱住才能挤走心头的落寞,当程屹前抱她的时候,她没有躲。 不但没躲,还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襟,脸靠上了他的肩。 此时此刻,在这个甜蜜的月下沙滩,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男生的冲动如星火燎原一发难收,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扫过她略有些尖的下颌,挺翘的鼻尖,丰润饱满的唇,最终向上落在她盈盈双眼,“你讨厌我么?” 贺雨柔没有回答,也没动,只是默默迎上他的目光,任自己的倒影跌入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人在某些时候总要任性一回,此刻她不想违心。他凸起的喉结上下翻滚,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声音愈发低沉沙哑,“那就试着喜欢我吧…” 之后,是一记轻吻。 他的唇有新鲜椰子汁的清甜,头发是海盐清新的味道,他浅浅地啄她的唇,舌尖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她的牙关。贺雨柔脑中一片空白,她以为她会迟疑,会犹豫,可都没有,她在星光下被这男生下了蛊。 唇齿相依,她的心因这陌生的温软悸动不已,下意识地,她垂下了眼帘,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 不是亲吻,也不是舔舐,而是略带些力道的吸吮。今夜,贺雨柔想做一个坏女人。 对于热血男生,这个举动等同于邀请,是种明目张胆的刺激与鼓励。程屹前的呼吸骤然急促,圈着她的手臂当即收紧,扣着她后腰的手背迸出了青筋,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迫切地想将自己对她的好感通过口中的津液,交换到她脑海中的记忆细胞里,让她知道他此刻的亲吻是出于真心,而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可海浪轻柔暗涌,月色似水如银,怎能不意乱情迷。若不是路人打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哨,贺雨柔沉溺于忘情的拥吻中,几乎忘了这是公共场合。 她惊醒,猛地推开眼前的男生,拔腿就逃。一口气跑回酒店花园才发现,他没有跟过来。 他生气了? 贺雨柔停下了脚步回眸张望,踟蹰着要不要回去找他,她只是有些慌乱想跑,但不是要丢下他。正在徘徊,只见程屹前手里攥着手机追了上来,她冲口而出,“你生气了?” 和孩子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会变成孩子,话一出口,贺雨柔就后悔了,程屹前唇角的笑意更深,一口小白牙在路灯下亮得耀眼。 他不容分说又上前与她深吻,在花荫下,在棕榈树前,仿佛怀抱中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支糖果,每一口的味道都不同。就这么一路亲下去,一直腻歪到她房间门口。 他们各自定的房间,这几日规规矩矩。长夜未央,前来度假的人们要么浪在外头过夜生活,要么关起门来过夜生活,走廊里空空荡荡。 程屹前松开她的唇,将她压在了大门框,半边身子抵在墙上,贴着她的脸颊,浑身滚烫。 亲一下把自己亲成了一块熟钢板,这叫什么事。 他深深呼吸,骤然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脸色绯红,声音也哑得不像样,“明天一早餐厅见。” 说罢转身就走。 今夜的亲吻是偶发事件,气氛到这儿了,情难自禁上了头。说不定转身她就后悔了,毕竟她白日间心不在焉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真那样的话他们之间必然陷入尴尬,以后她要是再也不理他了怎么办。 贺雨柔软软地靠在门板上,此时如果旁边有面镜子,她肯定会被自己的模样吓一跳,这般媚眼如丝的她,前所未见。她被他的攻城掠地轧成了一杯番石榴鲜榨,香甜泛着微酸,望着他迫不及待想要逃走的背影,她懒懒道,“这就走了?” 嗓音里头有一万种风情。弟弟故作淡定地回头开玩笑,“不走干嘛?等着被妖精破身?” 贺雨柔心头一动,双眼眯成了妲己,“你还是个童男子?” “大姐,我…!!”程屹前欲言又止。 他是个传统家庭出来的留子,还不到十九,没有那么丰富的人生经历。话到嘴边又觉得丢面子,她听到了恐怕又要说他是「小屁孩」。 酒店的地毯厚重而吸音,直到进了电梯,程屹前才发现这个女人尾随而来。他抿了抿唇,硬生生别开了脸。 刷卡进房间之前,程屹前终于不淡定了,他连名带姓地警告她,“贺雨柔,你跟我进来可以,你可别后悔。” 她无声地执起他的手去刷门卡,进门便甩掉了脚上的人字拖。几颗粗粝而晶莹的沙砾沾上了她的脚面,她赤足踩在了他的脚背上,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亲吻他,极尽温柔。 每个人心里都隐藏着一个破坏狂魔,平时被春花秋月丰衣足食带来的正能量掩饰,无事不显山不露水,可今天贺雨柔很难压抑心中的那份毁灭欲。 她想毁了他,她要打开他那扇欲望之门,让他再也做不回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房间里鹅黄色的暖光和木质调香是帮凶,这女人牵起他的手,覆上她胸前的柔白,程屹前彻底红了眼。 贺雨柔一坏到底,缠着他,黏着他,将他推搡进浴室,打开顶喷,任水线砸向他年轻而美好的身体,激起阵阵碎玉琼花。 纤细的手指落在他臂膀的肌肤上,弹性十足,触感无与伦比,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那架钢琴。只不过十指所及之处,弹奏出得不是叮咚作响的音符,而是他或轻或重的喟叹。 按住他急切与冒进的手,她循循善诱,以令她最愉悦的方式带他认识她的每一寸肌肤,眼看他的眸子被欲念烧得通红,她忽然有些「良心发现」。 她紧贴在他胸前,乌黑的长发被水波浸成了玄色锦缎,半遮住了半张脸。浴室里氤氲的水汽浮到了半空,折射出七彩的珠光,她喃喃的声音在水声伴奏下发出空灵的回音, “说你不愿意,只要你说,我们就不再继续。”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1-20 明日因故休耕 正文 第7章 ☆、七 贺雨柔对天发誓,当时她说得话百分之百出于真心,她良心未泯,不愿这男生稀里糊涂丢了童贞。 但是以程屹前听来,却是无尽的魅惑。自从她消了肿,真实的容貌水落石,他便觉得她美,当她暂时忘却烦恼,对他露出小虎牙笑语燕燕时,表情尤其生动。 他只看得到她一开一合嫣红的唇,至于她在说什么,完全听不到。她用湿漉漉地眼眸看着他,此时的她是妩媚的海妖,摄人心魄,而他却远不是奥德修斯。 情潮汹涌,贺雨柔忘了那一夜她如何入眠,只记得她在拂晓时分便被早早弄醒。她累极,本来睡得沉,可腿间传来麻酥酥的痒感让她不禁颤抖瑟缩着醒来。 借着幽暗的夜灯,她睁开眼,但见那臭小子赫然埋首于她双腿之间,将她研究得津津有味。 从那日起,程屹前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把她当成了一本书,仔仔细细地研读。他将她含在口中,捧在手心,观察她每一个表情,在意她每一次回应,再不是那个连女人的门路都找不到的毛头小子。 他的蜕变令她心惊,最要命的是他做什么都要拉上她一起:一起退了房,一起住到海边木屋,一起看日出日落,甚至一起看他珍藏的小电影,有模有样地问她到底哪一帧是真销魂,哪一式是表演… 「前所未有的浪荡」,这是贺雨柔对这段艳遇的总结。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隐隐开始自责。她和洪泽只是闹了点别扭,并不是真的要分手,这样算不算出轨? 当她再一次握着手机发呆,被程屹前看见了,他一把夺过了她的手机,丢在了离她最远的沙发上,扳过她的脸,让她看向海面。 碧海蓝天,几只活泼的海豚接二连三地跳跃出海,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后落入水中,这场景难得一见。程屹前也不管她恼不恼,板过她的脸强迫她跟他一起看海豚, “贺雨柔,你不要自欺欺人,再忙的人回一条信息的时间也是有的,男人不回你无外乎两个原因,要么是你真的不重要,要么他得在别人面前假装你不重要。” 总而言之,你不重要。 这小子从不肯好好叫她一声「姐姐」,直呼其名几次她嫌他没大没小后,他便给她起个诨名叫「Rose」,但凡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要么赶时间,要么就是有正事。 贺雨柔有些气馁,虽然她不想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从她独自外出,洪泽发了条「注意安全」,便再无二话。期间她故作姿态发了几条仅他可见的动态,他也熟视无睹。程屹前冷笑,“说不定人家正忙着约会呢。” 贺雨柔有些愠怒,“你够了。” 不够。程屹前松开她,走到沙发那边捡回她的手机递给她,“那你现在跟他视频,看他接不接。” 贺雨柔没有去接手机,更不可能真地打视频,她被将住了。 他明知道她的恋爱卡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还专门刀刀戳她的心。贺雨柔站起了身,想到外面去透透气,她不想在这小屁孩面前掉眼泪。 程屹前截住她,将她的脸按在了胸口,“贺雨柔,你可能不信,现在世上最喜欢你的人,是我…” 切。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就因为睡了几次,就喜欢上了? 这样的喜欢未免太过仓促草率了些。肤浅的、口头上的喜欢像是此刻在她眼前燃烧的香薰蜡烛,短暂,摇曳,放在亮堂堂的房间里没一点鸟用,就烘托一个气氛,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黑夜去照明。 此刻的贺雨柔不需要有人喜欢她,只需要有人来拥抱她。 仅此一次龃龉,十天假期里的其他时间无比快乐。打包行李准备散伙时,程屹前开始焦虑,他们在机场就得分开,虽然他家是在贺雨柔所在的城市,但是他先要回中部的一个城市去探亲。 离别在即,程屹前的心渐渐下沉,在到达机场时彻底陷入绝望。他要赶回去给老人祝寿,时间不能改,可贺雨柔的暑期明明还有大把的时间,但关于改签,她只字未提。 她的用意很明显,属于他们的那片夏日海滩,已经成了海市蜃楼。 门铃叮咚作响,将贺雨柔拽出了梦境。和程屹前在一起那段时间她就特别能睡,因为他精力旺盛总是折腾她,想不到单纯地梦到他居然也有助眠效果,真是邪门。 贺雨柔爬起来开门,一看时钟,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辛芷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进来,“怎么这么半天?我还以为你昏迷了呢~” 贺雨柔找到手机,辛芷接连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把她震醒。她脑中有些混沌,还没有从回忆中抽离。 那次度假回来后,她便跟程屹前断了联系,也没主动联系洪泽。她心里有些乱,倒没有再觉得对不起洪泽,而是…说不出来,就是有些乱。 谁知后来洪泽却和他父母一起登门,见面二话不说就是道歉。面对洪泽母亲诚挚地歉意,贺雨柔无话可说,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绝长辈。 再后来她和洪泽顺理成章地复合,只是在一切看似回归正轨之后,贺雨柔问过洪泽一个问题,“你回去这段时间,你家里有没有张罗着给你相亲?” 洪泽沉默不语,他不愿对她撒谎。所以只是经过一番对比过后,贺雨柔还是他的最佳人选,仅此而已。 这个不是回答的回答,并没有令贺雨柔太伤心,毕竟有人早就给她打过了预防针。放下那些镜花水月的艳遇,洪泽又何尝不是她的最佳人选呢。 关于买房子的事,洪泽家里一直对贺雨柔心存感激,若不是因为当时洪泽与她是奔着成家立业去的,他家怎么能赶在房价又一轮暴涨之前买了房,省下来的巨款简直是天价。 所以就算贺雨柔年纪轻轻就生了病,洪泽家里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她,跟她说他们并不在意。若不是贺雨柔偶然听到了洪泽母亲打电话,她还以为他们真的不在意。 正文 第8章 ☆、八 辛芷钻进厨房一通叮叮当当,端出来两杯奶和两份三明治,她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贺雨柔,“醒醒吧大小姐,天儿都快黑了。” 贺雨柔和辛芷大学同寝,她们学校的宿舍是各学院不同专业的学生随机混搭。她们寝室四个人,贺雨柔是个文科生,辛芷是医学院的,前闺蜜黄峥琪是教育学院的,还有一个独来独往的美术生。 辛芷和贺雨柔从军训时就谈得来,她弹得一手好吉他,贺雨柔会一点键盘,两个人经常一起玩。黄峥琪不愿落单,出来进去总跟着她俩。 最开始辛芷就不太喜欢黄峥琪,嫌她爱占小便宜。明明家里也不穷,可谁买了新洗发水,她总要过来挤一泵,谁买了吃的回来,她也要过来掰一块。 分享这种事就是,主动请你来才叫分享,不请自来那是明抢。 彼时贺雨柔劝她,多个朋友多条路,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同在一个屋檐下,没必要搞太僵。后来几年室友相处下来培养了些情分,也算相安无事。 友谊的小船翻在三个多月前,贺雨柔买了房子,两个朋友相约过来给她暖房。辛芷到得早,跟贺雨柔下楼去买些瓜果蔬菜,回来好巧不巧黄峥琪走在前面,边走边打电话。 两人相视坏笑,本想从后面吓吓黄峥琪,可听到她对电话那头说出的话,两个人愣在了当场。 “买房有什么用,不一样嫁不出去!再不要紧那也叫「癌」!就算招上门女婿估计也不会再有人要她!我跟你说她以前就是太顺了,好运气都被她耗光了,也该她倒霉了…” 那天辛芷下手一点没客气,她从小营养好力气大,黄峥琪一开始还反抗,后来只剩下抱头痛哭。暴捶黄峥琪一顿后,辛芷又把贺雨柔痛骂了半小时,“能不能改改你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别再当烂好人!” 贺雨柔垂头丧气地挨完一通骂,一句都没辩解。试想一个素日来对她笑意盈盈、她拿来当朋友的人,呆在她身边却是为了窥视她的生活,等着看她的笑话,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黄峥琪的话让她对于因果循环和能量守恒也有了一定的思考。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牛奶,贺雨柔喃喃道,“辛辛,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因为干了坏事,所以遭报应了…” 还能有什么坏事,就是年少气盛时玩弄了纯情少男的感情,然后人间蒸发回来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呗……这事儿贺雨柔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辛芷,她本打算烂在心里一辈子的。 好友莫名其妙的自怨自艾立刻让辛芷进入了战备状态,“好好的怎么来了这么一句?那碧池又来找你了?!” 辛芷的暴脾气是睚眦必报忍不了一点儿,要是非让她「打掉牙齿和血吞」,打掉的也得是有毒长舌妇的牙。 贺雨柔顿了一下,将昨天洪泽寻上门来的事告诉了她,稍作迟疑,还是没敢说程屹前的事。羞耻是一方面,她有点怕,怕辛芷知道后对她这个「坏女人」有成见。 假朋友失去了也就罢了,她不想再失去真朋友。 辛芷将餐杯往桌子上一敦,冷笑道,“肯定是黄峥琪告诉洪泽地址的,不过你也别担心,洪泽不像个死皮赖脸的,再说他们单位纪检也不是摆设。” 惹急了发个匿名邮件投诉,洪泽纠缠单身女士,谁都别想消停。 “不过,”辛芷慢条斯理地嚼着三明治,“要是有机会能认识一下新朋友还是挺好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听到「新朋友」,贺雨柔一脸坏笑,“好不容易休个礼拜天,你不在家大睡特睡,大老远又跑到我这儿来送温暖,何解?” 辛芷是一名牙科正畸医生,这是她权衡口腔科所有分支后严选出来的专业,不用熬夜班,收入可观。现在她单位离贺雨柔家很远,买得房子也是在单位附近。贺雨柔和辛芷性格虽然大相径庭,但都喜欢独处,习惯给对方留空间。 前几天辛爸爸朋友的孩子机缘巧合认识了辛大夫,小伙子一见钟情,立刻借口去看牙对辛芷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家里人得知后乐见其成,美其名曰「女大三抱金砖」,为小伙子创造各种约会便利条件。辛芷无奈摇头,“躲躲,歇会儿…你不知道,年轻人实在是难缠,以后闲得没事不要招惹小弟弟。” 贺雨柔眼波流转,轻轻抿唇。也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难缠,比如她认识的那个弟弟就矜持孤傲的很,你不理他,他绝不理你。 次日是工作日,私下里可以发呆纠结,工作上贺雨柔一丝不苟。病一场后,贺雨柔更加体会到了这份工作的可贵,单位不但没有嫌弃她误工,工会还送来了各种关怀慰问。她需要钱,需要这份保障和安全感。 下午三点,贺雨柔跟领导请假,术后半年了,到了复查时间。领导大手一挥,嗔道,“小贺,下回一大早就去,身体要紧!” 现在领导压力也很大,单位里都传开了,他们部门拿人当牛马,员工年纪轻轻就被累病了云云。 等贺雨柔收拾收拾赶到医院,已经将近四点,门诊大厅里空空荡荡快清场了。她急匆匆挂了个号赶去诊室,等见到接诊医生,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刚好是她住院时管她床位的刘医生。 大家岁数都不大,沟通起来也自在些,刘医生双眼里略带些血丝,隔着口罩,他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还说呢,你差不多到时间复查了。” 贺雨柔有些抱歉,“您是不是快下班了,我来得太晚了。” 刘大夫熟练地点一通鼠标,“不晚,离下班还早呢。等会儿你直接去自助机上缴费,明天早上空腹先抽血做检查,做完就回去吃饭上班,等下午结果出了我从电脑上直接帮你看…” “不用不用,”贺雨柔连连摆手,“等结果都出了我再来挂号。”规矩她还是懂得。 刘廷佑微笑,慢悠悠道,“看来辛师妹答应得挺痛快,这也没打算替我牵线搭桥啊~” 正文 第9章 ☆、九 还有三天,贺雨柔就二十九了,这是时来运转桃花朵朵开了吗? 回想起昨天辛芷说的「新朋友」,难不成眼前这青年才俊看上她了?旧爱又回头寻她,新朋友又托人找她,失去是烦恼,一股脑涌过来很多也烦恼啊。 特别是这个刘大夫,直接得让她觉得太突然。 贺雨柔一时尬住,脸上慢慢漾起两朵红云,不知这话怎么往下接。后面还有患者在等,刘廷佑继续敲着键盘,低声稳稳道,“等下我下班就没事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饭?我跟你详细说说术后的注意事项。” 贺雨柔有些心慌,连忙道,“哪有让医生请客的,应该是我请您才对…” “好,”刘廷佑倒是挺会就坡下,“那就你请我。” 出了诊室,贺雨柔立刻给辛芷打了个电话,半天没人接。她握着电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刘医生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要真的是约她,她刚才已经答应了,一走了之多不礼貌。可她与医生就是点头之交,住院那三天见了几面,真坐在一起吃饭聊什么呀?无话可说啊。 约么过了十多分钟,辛芷给她回了电话,贺雨柔兴师问罪道,“刘医生这边是什么情况?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辛芷气定神闲道,“昨天不是吹了个风嘛,再说要是我跟你说,你肯定又不好意思驳我的面子,现在他当面约你,你要是不乐意,回绝就是了。” 贺雨柔气馁,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当着刘廷佑的面她照样不好意思驳刘医生的面子。 只听辛芷继续道,“刘师兄人不错,没什么硬伤,你要是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就直接告诉他你有意中人,让他断了心思。不过你要不是特烦他,我还是那句话,多认识几个新朋友没什么不好的。” 想到方才刘廷佑说要跟她聊「术后注意事项」,贺雨柔沉吟,辛芷知道她又在瞻前顾后了,“肉肉,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人人都要吃饭。” 刘廷佑不约你吃饭,他自己也要去吃饭,所以没什么占便宜吃亏合适不合适的。 贺雨柔走出了医院,打开网页选了一家茶餐厅,再打开社交软件,发现刘医生已经加了她。她分享给他茶餐厅的链接,“刘医生我不着急,您先忙正事。” 贺雨柔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外头人来人往。 这家餐厅位于闹市区,又在医院附近,路人行色匆匆,神色各异。贺雨柔想起了拿到穿刺活检报告的那天,她也曾在这条街上徘徊过。 她裹在人潮中发呆,然后六神无主地拿出电话打给洪泽,听她说完,别说出主意,洪泽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通电话打给了妈妈,妈妈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这就是一场小感冒,“小柔,你先去单位请假,爸爸妈妈马上就到。” 年初体检,贺雨柔查出甲状腺长了结节,一点点,说观察就行,但是妈妈听说后要她立刻去大医院查查,并开始辗转找关系找熟人。 其实不用再找其他人,辛芷找她同事就够了。专家们的意见也是观察,但是妈妈不放心,坚决要求她去做全面检查,穿刺结果真的是恶性。 早发现早处理,人人都说无伤大体,但这场病始终是贺雨柔心口的一根刺。所有人都安慰她不会有事,那它为什么还偏偏叫做「癌」呢。 贺雨柔一声叹息,正在发呆,有人坐在了她对面,看到来人,她连忙调整好坐姿,笑脸相迎。 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多,贺雨柔在刘廷佑他们病房住过院,知道这个时间下班对他来说已经算早了,看来他对这顿饭局很上心。 对贺雨柔而言,这就是一顿「饭局」,跟「约会」根本不沾边。刘廷佑除了是她的管床医生,还称得上是她悲催命运见证者。 手术只需住院三天,雨柔妈妈在医院里亲力亲为陪护了两天,第三天洪泽妈妈自告奋勇要过来替一天班,让「准亲家」回去歇一歇。 雨柔妈妈婉拒,要找护工,可洪泽妈妈柔声道,“早晚都是一家人,别这么生分。” 虽然术后才三天,贺雨柔恢复得还不错,除了脖子上的伤口有些疼。傍晚时分,洪泽妈妈拎着水壶去打开水,半天没回来,贺雨柔去开水房迎她。 这一大天的,阿姨跑前跑后照顾贺雨柔的饮食起居,亲妈她尚且觉得不忍,更何况是个不相熟的长辈。 可走近水房,贺雨柔刚想进去说「阿姨我来」,却听洪泽妈妈在里面接电话,说得话虽然有乡音,但贺雨柔听懂了。 “…到底是个癌,年纪轻轻你说可咋好嘛…要是结婚有孩子了那也是没办法,得就得了,现在谁知道会不会复发,而且人家说得了这个病以后还容易得其他病…” 所以到底还是在乎的啊。 贺雨柔无声地退回到走廊,凉意从心底散开,直达四肢百骸。她呆立片刻,转身准备回病房,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刘医生。 当晚,辛辛风风火火赶来,跟洪泽妈妈说,“晚上我陪着肉肉就行了,您回吧,明天就出院了,您也不用来了。”洪泽妈妈客气了客气但也没过分客气,收拾收拾便走了。 辛芷面沉似水,“什么「不论疾病或健康」,搞笑呢,幸亏还没发这种誓,要不现在还不得被雷劈焦了。” 以辛芷的腹黑阴谋论,洪泽妈妈绝对是故意的。她明知道贺雨柔心软,会过意不去出来迎她,故意说这些给她听,说不定电话那头就是洪泽。 贺雨柔垂首,半晌才讷讷道,“换位思考的话也能理解,谁家也不乐意找个病怏怏的媳妇进门…” 可眼前的刘医生貌似挺愿意,他的松弛感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是来聊术后恢复注意事项的。他娓娓道来,侃侃而谈,关于别的话题只字不提。贺雨柔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听得聚精会神,中间好几次都想拿出小本子做笔记。 刘廷佑微微一笑,轻声道,“不用记,回头我写下来给你发过去,或者等下次见面时再反复跟你说说,多听几回就记住了。” 正文 第10章 ☆、十 不让人尴尬也算日行一善。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最起码贺雨柔没饿到,临到尾声时刘廷佑点了下题,见好就收。 出了餐厅,两人告别,刘廷佑没有提送她回家,贺雨柔不禁松了口气。 有礼貌,有教养,有分寸,有能力,这种男人不该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贺雨柔已然走了出去,又转身折了回来,刘廷佑还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贺雨柔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紧张,“刘医生,我的身体状况你很清楚,我将来不一定会结婚,更不一定能生小孩,我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我家里就是很普通的家庭,我自己在供一套小房子,工作虽然稳定,但收入并不高…” 她的意思很明确,刘廷佑不像是个玩咖,可是要追求结果的话,她不合适。 刘廷佑笑了,左边脸颊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你的情况我确实很清楚,所以我才不担心。这病不会对你以后的人生有影响,别人跟你说这种话可能是安慰你,我跟你说完全是出于专业角度,你大可以相信。” 这倒是,事关职业素养,刘廷佑不打诳语。他继续道,“至于房子车子,我也有,不过都是家里给买的,干我们这一行也不可能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 贺雨柔有些囧,挺好的气氛被她生生搞得像相亲,刘廷佑笑意更深,“挺好的,知根知底,开局顺利。” 回家的时候避开了晚高峰,贺雨柔搭地铁回去很快捷。刚进家门,辛芷的电话追了过来,“怎么样?今天的「相亲局」?” 贺雨柔想了想,平平淡淡,不兴奋也不沉闷,“不过我还是觉得配不上人家刘医生…” “我就知道!”,辛芷一声长叹,“做个手术,身体上的毛病治好了,心里头的病根儿落下了。” 辛辛开始掰着手指给贺雨柔数,若论求学经历、工作家庭、模样身段、人品性格,“你哪一样差?你做手术那天,我们院手术室一整层的同事们都传开了,今天乳甲外科那屋躺着个睡美人儿~” 今天刘廷佑和辛芷这俩人算是把情绪价值给足了。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如果她不是各个方面相对平衡得最好的那个,洪泽也不会明明介意却又舍不得撒手。 若按照贺雨柔的本心,刚刚结束了那场旷日持久有疾而终的恋情,她想静一静。但是爸妈一定是在回家之前拜托了辛辛,让她帮忙留心物色,他们不放心她一个人,贺雨柔不愿让长辈揪心。 这种上来就摊开条件的相处,目的性太强,缺乏心动与浪漫。但回首从时光深处走来的路,充满心动与浪漫的自由恋爱想开花结果时,又太容易被现实条件击碎,多年的情份最终换来一场灰头土脸。 两难。 气氛莫名变得有点沉重,贺雨柔话锋一转,戏谑道,“和你那小夏弟弟相处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话好好跟人家说嘛,别伤了人家的心~” 辛芷一声冷哼,“别提了,三分钟热度,已经不理我了…” 贺雨柔无语,貌似她认识的那个弟弟也杳无音讯了,是不是弟弟们都耐心有限? 挂电话前,辛芷道了声抱歉,后天贺雨柔生日,可她却脱不开身。贺雨柔一摆手,让她先忙正事,反正时不时就能见面,又不差那一天。 挂了电话,贺雨柔还是有些黯然。 工作以后大家越来越忙,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黄峥琪,还有辛芷总会轮流抽出空来,不让寿星落单。 想到此,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黄峥琪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次更新是在上周六,不知是谁的生日趴,她配文「辞旧迎新」。 关于这条动态,辛芷已经骂过了,不是私底下念叨,而是抄起贺雨柔的电话直接拨过去破口大骂。至于为什么不用她自己的手机打,因为她早就把黄峥琪全网拉黑了。 辛辛骂得犀利,最后威胁道,“…你再敢这么贱不嗖嗖地搞背刺,小心我把你那点儿家底儿全剪出来公之于众!” 黄峥琪不服气,“随便你!我能有什么黑料?!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辛芷冷笑道,“没有黑料,有笑料,比如你买的那个「假屁股」~” 贺雨柔连忙抢过了电话息事宁人。 女孩子凑在一起总会聊些奇奇怪怪的,黄峥琪买过一个打底裤,在屁股那里做了手脚,穿上秒变翘臀。当初黄峥琪还是她们的「琪琪」时,那条打底裤是快乐的源泉,后来翻脸成了陌路人,就成了「笑料」。 恋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好的时候是小秘密,不好的时候通通都是把柄。再往下滑,黄峥琪的朋友圈已经彻底没了她和辛辛的痕迹。 贺雨柔的拇指伸直又收回去,收回去又伸直,终于,落在了删除。 次日,贺雨柔一大早去抽血做检查,再一觉醒来,她年满二十九了。 一大早,爸爸妈妈的红包便飞了过来,到单位后,办公桌上摆满了工会送来的温暖。 主席大姐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小贺生日快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认真工作的同时一定要保证身体健康!个人生活也不要气馁,过一阵咱们和兄弟单位搞联谊活动,你要积极参加啊!” 元气满满的祝福谁不喜欢,贺雨柔受宠若惊的,道谢之余将花束养进花瓶,与同事们共享花香。 临近下班,刘廷佑发来了信息,「化验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没什么问题,三个月以后再复查。另:生日快乐!晚上一起吃个饭?」 两人约在了一个中不溜的位置,贺雨柔见到刘廷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提前跟辛辛串通好了?” 刘廷佑忍俊不禁,“我倒是有这个心思,可惜辛师妹不肯配合。” 倒是一副积极的追求者姿态。这半晚,贺雨柔又认真听取了一节专业人士的宣教课,末了附赠一首生日歌。 夜色渐浓,两人道别,刘廷佑虽开了车,但仍替贺雨柔叫了车,各自回家。贺雨柔悄然松了口气,才见第二面,她可不想坐上人家的私人领地。 归途车窗外霓虹闪烁,手机震了一下,贺雨柔点开,「X1000:生日快乐。」 正文 第11章 ☆、十一 阔别多年,再看到程屹前的消息,贺雨柔仍是不假思索回了句,「你在哪」,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刚发出去贺雨柔就后悔了,连忙撤回。 虽然秒撤,但程屹前秒回, 「晚了,已经看见了」。 「你家楼下」。 贺雨柔懊恼不已,一碰到这小屁孩她就会变得冒冒失失的,仔细想想,问题出在相遇的时机上。 和程屹前结伴出行时,总要做很多急匆匆的决定:去不去海钓?要不要坐飞艇?潜水敢去玩吗? 一开始贺雨柔还是习惯性的犹豫,有些项目去了她或害怕或不感兴趣,不去又怕人家觉得她胆小或扫兴。 几次三番下来,程屹前看出了端倪,“贺雨柔你有话就直说,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怎么这么费劲?明明不愿意,勉勉强强去了也玩不痛快,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贺雨柔撇嘴,小小声地碎碎念,“就是看不出来…” 程屹前乘其不备一把捏住了她的胸,“再憋着这儿也大不了…” 后来他刻意不给她时间多想,只要她第一时间的决定。 北方冬夜寒风瑟瑟,贺雨柔却跑出了一身暖意,她没意识到自己行色匆匆,满心想得是但愿这小子知道去楼下门厅等,不要晾在外头吹冷风。 到了楼下,贺雨柔气结,但见路灯下,这傻小子果然蹲在马路牙子上喝风。贺雨柔没好气道,“上楼。” 她冷不丁一出声,躲在电线杆边上的一只猫蹭得一下窜进了草丛,程屹前站起身来皱起了眉,“轻点儿,吓跑了吧。” 他还挺有意见,贺雨柔推开单元门,瞥了一眼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这么大人了,就不知道进来等…” 程屹前吸了吸鼻子,“猫进不来。” “你摸它没?逗逗就行了,别摸,小心长猫癣…” 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贺雨柔,程屹前跟着她走到电梯口,递过去一个小蛋糕,“生日快乐。” 贺雨柔的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不肯伸出来,“上去说。” 程屹前挑眉,“…你能不能有点独居女生的自觉?上去我可就不下来了。” “不用你下来,我下来。”贺雨柔怼得毫不犹豫,十足的大姐范儿。 程屹前哑然失笑,“你这话说得特别油腻你知道么…” “有什么稀奇。”正当圆滑的年纪。 进了屋,贺雨柔洗了手,在餐柜前叮叮当当捣鼓一阵后,端过来一杯暗红色不明液体,程屹前苦着脸,“看这个颜色就知道会中毒,这什么玩意儿?” 贺雨柔也没有二话,“喝了。” 一股生姜红枣味儿,程小哥儿抿了一口皱眉道,“这不会是你们女生暖宫用的吧。” 贺大姐就杵在边儿,盯着他喝,“你又没有「宫」,不用暖,暖暖身子就得了~” 餐椅上放了一枚座垫,上次程屹前来的时候还没有,他下巴颏一扬,“给我准备的?” “这不天冷了么,”贺雨柔凉凉道,“看来刚才在外头还没冻透。” 小哥儿举着杯子怡然自得,“贺雨柔,你那个洪七公前男友知道你这么牙尖嘴利的么?要是知道了,他还求复合么…” 贺雨柔懒得理他,打开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拿着叉子坐在了餐桌的对角。程小伙儿看她一副要独吞的模样,又道,“还吃?刚才不是吃过了?不怕齁得慌…留着明天再吃吧。” “你怎么知道我吃过?你跟踪我?”贺雨柔没什么好话。 “在外头一直磨蹭到快门禁了才回来,肯定是跟谁过生日去了,还用跟?”弟弟很是不屑。 即便是那次异国他乡的海岛之旅,贺雨柔也习惯晚上十点前回房间。从小她家就有门禁,上学期间寝室也有锁门时间,后来洪泽买了房子,她过去一起住,也从不晚归。 “你到底在外头呆了多久?怎么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贺雨柔蹙起了眉。 “又没提前约,能碰上就见,碰不上就算了呗。”程屹前故作轻松,继续喝那半杯红枣汁,清隽的面庞褪去了寒意,浮上了些暖色。 “程屹前,”贺雨柔放下了叉子,双手交叉放在了桌面,离斜对面的男生更近了些,“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屹前一怔,继而浅笑,“这都能看出来?我很落魄?” 今天他没穿那身半旧的工服,一身卫衣仔裤羽绒服,和其他年轻男人没区别。 “眼皮子底下一片青,肯定没睡好。要不是没得选,就你这种挑三拣四的性子,愿意和人混住才怪。还有,天寒地冻的,你得多无聊才会无所事事地在楼下等人磨时间?” 她一如既往,心如细发。 程屹前沉吟,半晌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一年才过一次生日,等明年?” 贺雨柔这么咄咄逼人,惹得弟弟想笑,“就算我现在过得水深火热,你打算怎么帮我?「金屋藏娇」?” 未免太自不量力,就眼前这个经济实力和水平。 面对这厮不怀好意的调侃,贺雨柔也不恼,自顾自一本正经道,“你可以搬过来,那个小房间给你住。” 程屹前瞬间没了笑意,“是不是那个「洪七公」还骚扰你?是的话我帮你摆平就是。这么轻易就叫一个男的过来跟你「同居」是几个意思?贺雨柔你放飞自我了?” 越说越离谱。贺雨柔也懒得跟他废话,开始动手解法兰绒衬衫的领口。弟弟噌地站起了身,战术性后退,“贺雨柔!你少来这套!你给我扣上!” 呵呵,刚才是谁口出狂言「上去就不下来」的,这会儿又怂了。 贺雨柔不理他,径直解开了两颗扣子,客餐厅鹅黄色的暖光灯下,白皙的脖子下缘赫然一道弯月形肉粉色刀疤。 程屹前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道疤,贺雨柔平心静气道, “年初单位体检,我查出了甲状腺癌,做了手术。六月份我准备搬家,翻出了一叠保单,试着打电话过去,是特区一家保险公司,说可以理赔,我才知道那次在岛上我过敏去医院后,你为我投了好几份保险并且一直续着保。赔款加上积蓄,我就买这个小房子,要是论出资比例,这房子有你一半,你当然能住。” 她娓娓道来,也不知程屹前听进去多少。他屡次伸手想去触碰那道伤口,半途又缩了回去,许久,才讷讷出声,“还疼吗?”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1-27 过年啦,明日休耕,祝读者君们新春大吉作者菌想表达的都写在文里了,您的批论我都有认真拜读,谢谢您的喜欢 正文 第12章 ☆、十二 程屹前没呆多久就离开了,剩贺雨柔独自对着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食不知味。蛋糕做得很精致,是她从未吃过的口味,仔细一看包装,原来是某家酒店的私厨出品。 他一贯喜欢独辟蹊径,总会发掘出各种藏在犄角旮旯里好吃的好玩的,他安慰人的方式也很直白,「你疼吗」? 眼前的小蛋糕被贺雨柔无意识地叉得稀碎,半晌,她丢下叉子,终于落下了泪。眼泪一旦开了闸,便像纷飞的雪片一样绵绵不绝。 做完手术,睁开眼看到妈妈和辛芷焦灼的眼神,她抢先指着止痛泵示意有这个呢,一点儿都不疼… 洪泽则在旁边一味地在强调,这不算什么大病,不会对他们的未来有影响,说不清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自我暗示… 唯独程屹前,见到这一道疤,没有联系太多将来,也不论美丑,只是单纯地问她,你疼不疼。 这句话跟那个「飞得高不高关心你累不累」的网络梗异曲同工。没生病之前,贺雨柔觉得真矫情,可事到临头,方才发现这种烂梗之所以能触动人心,有它的理由。 她想跟他说,怎么能不疼呢,疼死了。尤其是术后第二天,疼得她水米难进,度日如年。 她一用止痛药就犯恶心,担心呕吐会用力过度伤口迸开,当天她就悄悄地把止痛泵停掉了,放在那里就是个安慰亲朋的摆设。入夜,万籁俱寂,仿佛有把火钳子在她的喉管割来割去,火辣辣地烧着疼,而她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人对于过往的痛楚片段往往会选择性地快进,好了伤疤忘了疼,若无人过问,便任由它下沉,堆积成内心深处的一泓地下水。 就怕得有人突然关心,旧事被重提,难过,委屈,一系列脆弱情绪翻涌重来,化作奔涌的泪海。 贺雨柔哭了十多分钟,哭得手脚发麻脸蛋生疼。哭够了,起身到卫生间洗把脸,抬头看见镜子中那张脸,哇皮肤水当当的真是好,谁能想到大哭一场还有这个功效。 生活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故,她自始至终不曾哭,不是感觉不到痛苦,而是痛苦到了麻木。多年的爱情长跑会以这种方式结束,除了心冷,没有过多的表情。 宣泄过后,贺雨柔心里松快了些。她的脸埋在洗脸巾里,脑中掠过了程屹前离开之前的画面,“所以你是不想欠我的,才叫我搬过来住?” 她欲言又止,程屹前扯了扯唇角,“我还以为你关心我。” 他怅然若失的表情在贺雨柔脑海中回放,徘徊,挥之不去。贺雨柔拿起手机,打了一段字,想了想,又逐个删除,再输入,最终也没点发送。 窗外夜色更浓,她没再犹豫,直接拨通了程屹前的手机。 程屹前正在地铁里,听筒里列车呼啸而过,尽管如此,他仍听出了贺雨柔浓重的鼻音,“你哭了?” “没有,就是…”贺雨柔还是没编出合适的谎,程屹前追问,“我话说重了?” “不是,就是我想起刚做完手术那几天,确实挺疼的。” 既然找不到粉饰的借口,也罗织不出理由,那干脆就甭编了,她打电话是想解释,不是添堵。 程屹前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贺雨柔只想一鼓作气把话赶紧说完,她的勇气已然在这静默的氛围中所剩无几,“我没拿你当债主,也没想过「偿还」,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电话那头人声嘈嘈,听不见他的回应,贺雨柔的心里忽然感觉怪怪的,此时忐忑不安的她,像极了一个告白之后害怕被发好人卡的黄毛丫头。 沉吟半晌,程屹前开了口,“其实我现在过得也没那么差劲,这边上班也方便些,以后混不下去了再说吧。另外,” 贺雨柔就知道重点是这个「另外」,“今晚有人约你吧?如果你正打算找新男朋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你觉得合适么?你想过后果没?” 贺雨柔一怔,她被问住了。 对啊。 她一个多小时前还在和另一个男人吃晚饭庆生,见到程屹前后满心想得是跟他说清楚这房子与他的渊源,把刘廷佑忘了个一干二净,莫非她也有「渣女」的潜质? 想到此,另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贺雨柔冲口而出,“你不会有女朋友吧?!” 电话那头的小哥儿乐了,“要是有呢?我和我女朋友都搬你那儿去?” 贺雨柔大囧,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程屹前体格健壮正当妙龄,有个女朋友不是很正常,自己有板有眼地把人家分析了半天,怎么就单单跳过了这个重点。 隔着手机,程屹前仿佛看到了她的面红耳赤,他低头吃吃地笑,“好了,我混得这么差,没人看得上我,你别想那么多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嗯?”贺雨柔被自己糗得大脑宕机。 “我觉得…你现在不一定想要个男朋友。早点睡吧。” 稀里糊涂地挂了电话,贺雨柔把手机丢在一边,一头扎进了床铺。 无地自容啊!她怎么一到这小子面前就自动降智。程屹前本事也见长,在她面前装什么人生导师。 正想着「人生导师」,导师就发来了消息。手机震动,贺雨柔捡回来翻看,是刘廷佑发来的今晚的「见面纪要」。她连忙爬起来坐直了身体逐句学习,认真地收藏备用,然后礼貌道谢。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跟收到一条工作信息后的反应也没差,要是按照这个路数相处,能发展成男女朋友也够有缘份的。 不过来日方长嘛,贺雨柔安慰自己,一如辛辛所说,二十八岁后的每一分钟都很珍贵,不要拒绝每一种可能,既然有些人已经选择半路下车,那就是不同路,别浪费时间回头看。 向前,珍视能和自己并排的每一个人,甩掉那些牵扯思绪的旧人旧事,万一下一段恋情的关键词就是相敬如宾呢? 想到此,贺雨柔打算去冰敷一下眼周,省得明早起来顶两个肿眼泡,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刘医生的回复,可不是他,「X1000:那时候我要是 能陪着你就好了」。 正文 第13章 ☆、十三 所以说恋爱还是要纯纯地谈。 那些未经风雨飘摇,未被现实锤打过的小心脏,不权衡利弊,不计较得失,永远直抒胸臆,纯粹得近乎愚蠢。 屏幕上这话可能是对面那个年轻男子的肺腑之言,但贺雨柔心中再难起波澜。曾几何时,她深信爱是至死不渝的陪伴,可现实根本挪不到要死要活那一步,一刀切下去,海誓山盟就碎成了齑粉随风消散。 比起那些她蛰伏过的黑夜,她遭受过的切肤之痛,只言片语的关切太过于轻飘飘,根本配不上她付出的隐忍。她可以为饱受疼痛折磨的自己涕泪长流,却很难再被他人不痛不痒的嘴皮子功夫所触动。 程屹前回到了公司宿舍,两位室友早已入睡,鼾声如雷。他洗漱完毕,戴上降噪耳机,足足半小时过去,贺雨柔也没再理他。 应该是睡着了吧…可程屹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室友之一的呼噜声竟被打断了十几秒。他再度拿起手机,「你不信?」,发送。 这次贺雨柔倒是回了,「我信过。」 尬聊戛然而止。 这次偶然的碰面就像那晚即兴唱起的生日歌,时间一过便显得不合时宜,无人再提起。贺雨柔从头脑发热的伪少女状态抽离,重新做回了单位里那个寡言沉稳踏实肯干的「小贺」。 只是这种端庄的小贺姿态从工作一股脑延续到了生活,和刘廷佑的约会更像是医患见面会。聊起各自专业领域上的事尚且能谈笑风生,一旦涉及花前月下的私人情感,气氛便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死寂。 再三再四之后,贺雨柔不禁打给辛芷吐槽,“真的,我觉得我对刘医生有任何非分之想都很不道德,连直呼其名都是一种冒犯…” 人与人的相处有种类似「结界」的存在,最初的印象决定了最终的关系模式,师长一般的人物,怎好拿来做爱人。 辛芷皱起了眉,“这么别扭?要不就算了吧。”过犹不及,别弄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贺雨柔仰天一声哀叹,“辛辛!你说包办婚姻这么好的东西它怎么就失传了呢?!多适合我啊!” 跳过「眼缘」、「感觉」等主观影响,把客观条件折中再折中,信媒妁之言依父母之命送入洞房,行与不行的这辈子就是他了。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反正按照分手后的一般规律,先告别旧爱迎来新生的那一方,就是稳赢。 贺雨柔上一段旷日持久的恋情结束得窝窝囊囊,短平快地解决问题,助她成为感情战役的赢家,那才爽。 可惜吃得饱穿得暖的现如今,谁又舍得让自己凑合呢。 十二月底的又一个周末,贺雨柔把刘廷佑约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叫做「琢非」的茶餐厅。一听到那家餐厅的名字,刘廷佑下意识地拒绝,可贺雨柔坚持,她不想把这件事拖到来年。 “我下班早,可以先过去,那家味道还可以,离你单位也近,况且…”,贺雨柔在想着要不要说得委婉一些,“最开始见面在那里,就还在那里吧。” 贺雨柔到达餐厅时间还早,店里人不多,她又坐在了那个临窗的位子。还没到饭点儿,服务生妹子过来给她倒了杯水,问道,“您几位?现在点餐吗?” 格外地小心翼翼,格外地紧张,声音甚至有点抖,贺雨柔答话之余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皮肤极好,二十出头的样子,眉头紧锁,脸颊泛红。 怎么怯生生的,莫非是新来兼职的学生么。没等贺雨柔思量出个大概,那妹子端着水壶转身走了。 一杯柠檬水下肚,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来,可方才餐厅里那两个服务员却不见了踪影。在客人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声中,贺雨柔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茶餐厅的卫生间离后厨不远,贺雨柔正在洗手,隐隐约约听见隔壁似乎起了争执。 这个怒斥,“客人都上来了你临时撂挑子那我怎么办?!” 那个哀求,“好姐姐算我求你了!李姐马上就能来替我!半个小时就到!” 这个不答应,“那等老李来了你再走!” 那个继续哀求,“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好姐姐!您行行好…” 这个不松口,“没有你这样的!下午不忙也就算了,今天周末晚班啊大小姐!你以为店是你家开的啊~” 按说应该非礼勿听,不过听那求人的声音很像方才给贺雨柔倒柠檬水的小姑娘,她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贺雨柔擦干净手准备走人,却听对面突然抛出了个重磅炸弹:“人家刘先生当初又没跟你表白,现在带女朋友来吃饭不很正常?你别扭什么?会不会太自作多情!?” 贺雨柔愕然,擦手纸捏在手里攥了又攥,一时忘了扔,不会真如她想得那样吧? 等刘廷佑匆匆而来刚刚坐定,贺雨柔跳过了客套的开场白,直奔主题,“刘医生,你我还是做回朋友吧。” 正准备扫码点餐的刘廷佑手一顿,抬头看到一脸淡然的贺雨柔,沉吟半晌,方才道,“不再试试?” 贺雨柔浅笑,摇头。 不反对就是赞成,看来刘廷佑也下不去手。也是有趣,从认识到现在,贺雨柔和刘医生终于有了一个默契点,那就是在「退回到朋友的位置」这件事上。 刘廷佑还想再说些什么,服务生妹子端着托盘过来倒水,贺雨柔心不在焉地去接,交接之间杯子不慎被推倒,大半杯热水就这么一股脑儿地浇在了小妹妹的手上。 小姑娘一激灵缩回了手,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不等贺雨柔道歉,刘廷佑火速起身,拽着女生的手腕冲到洗手台打开了冷水,一边死死盯着她的手背一边掏出了电话,“…帮我领一只烫伤膏,我马上回去取…” 服务生想抽回她的手,却被刘廷佑紧紧扣住手腕纹丝不能动,他挂了电话,压着火气柔声道,“水凉你也忍一下,得多冲会儿,不然会起水泡。” 那女生放弃了挣扎,定定地看着他,抿了抿唇道,“那是杯凉水。” 正文 第14章 ☆、十四 冬夜不到七点,天早已黑透,月光如水水如天,贺雨柔揣着手手信步游荡在闹市街头。琢非餐厅里那一男一女快步跑去「冲凉」后,她便拎起包包悄然退了场。 彼时从卫生间出来,贺雨柔专门在后厨去往前厅的必经之路,等来了那个女生。 见到小妹妹,贺雨柔顾不上自我介绍,开门见山说重点,像是在抢答,生怕耽搁下去再生更多误会,“我不是刘医生的女朋友,我和他只是接触了一段时间,但并不合适,今天来这里就是要说清楚这事。” 听完她的话,女孩子涨红了脸,“其实他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就是他老过来吃饭,总是能见到面而已…” 贺雨柔登时想起了刘廷佑对这家餐厅的回避。 除了第一次见面她先斩后奏,之后再想约在那里他屡次反对,包括这回。初见时他站在餐厅门口许久方才离开,当时觉得是礼貌,现在回想可能只是在原地纠结,他的心思十有八九并不在室外,而是在室内。 但对于刘医生内心的挣扎,贺雨柔倒能理解。那女孩子娇俏可人,比他小了七八岁不止,教育程度不详,是餐厅服务员的话难说。如果只想开开心心地谈个恋爱,那无所谓,就怕越谈越认真,想要一个未来。 贺雨柔为什么要见刘廷佑,刘廷佑就为什么要见她。 潜意识里,她在他心目中是做老婆的理想型:门当户对,年龄相当,工作体面,品貌端庄。至于生过病这点「瑕疵」,几乎是他们交往的加分项,他理智地不在乎,而她则会感激他的理智。 总之娶回去皆大欢喜,否则刘廷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尝试。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试错成本越高,怕选错,怕错过,怕失而不复得。用十年韶华去证实一朵无果之花这种事,反正贺雨柔余生不会做第二次。 于是贺雨柔告诉那个小妹妹,等下你就如此这般,自然会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你。 其实刘廷佑喜欢谁贺雨柔并不关心,反正不是她,她只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仰起头,夜色中舒出的长气转瞬便成了白色的冰雾,贺雨柔走进了一家小火锅店,随手给辛辛发了个定位。此刻她通体阴寒,需要吃一顿热乎乎的肉。 刚坐稳,辛芷便发来了回复,「成了还是吹了?」 几分钟后,辛芷打了个车一路绿灯杀了过来,两人见了面二话不说,相对无言先各自炫了几盘羊肉片。吃得志得意满了,辛辛放下了漏勺,“这才对嘛!肉肉你就应该这么为所欲为的过!” 什么「晚饭不要吃太多肉不好消化会胖会影响睡眠对身体不好」云云,洪泽家那一套养生经,辛辛听着就扫兴,贺雨柔肯迁就他那么多年,也有好处,那就是身材保持得挺好。 身上暖洋洋的,贺雨柔有闲心聊天了,将今晚偶遇并成全了刘医生的「真爱」的故事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给辛辛讲了一遍。 谁知辛芷听罢却眯起了眼,“是我们单位附近那家茶餐厅?里头那个挺可爱的丸子头?” 贺雨柔点了点头,辛芷却摇头撇嘴道,“看来刘师兄往后的情路注定坎坷啊~” “怎么说?”经过与贺雨柔这一场似是而非的「相亲」,刘医生应该遵从本心了,即便真有「坎坷」,也应该会从容以对。 “那女生家底儿可不薄,师兄未必接得住。” 这是如何看出来的?女孩子系着个围裙,从上到下平平无奇的,贺雨柔不禁好奇,“你认识?” “算是吧。就我那个干啥啥不行的表妹,记得不?前一阵子过生日,给我发消息说生日礼物想要个发夹,我心说一个发卡能值几个钱,就答应了。” 辛芷放下了筷子,继续道,“等小祖宗把照片发过来我一看,好家伙,一个布艺夹子三千多!那天正好和同事在茶餐厅吃饭,一抬头,那女生头上别得正是这个,我以为是同款,就搭腔问了问,结果人家那是正品,一套有三个,她说是她妈妈给买的,她也不知道多少钱,看着毛绒绒的挺可爱就戴着,我回去查了查,一套小八千~” 这一套八卦聊下来,贺雨柔听得瞠目结舌,她之前担心的都是啥? 她以为是服务生遇到医学博士的差距与自卑,结果人家是小公主,说不定那家店还真的就是她家开的,但愿刘医生不要像她似的先入为主。 脚下这座大都会卧虎藏龙,她们单位就有不少住着洋房开着豪车,每天为了情怀勤勤恳恳来点卯的低调奢华妙人儿,大意了,狭隘了。 好在那都是别人的因果。贺雨柔自在地吃完饭,挥手与辛芷道别,不紧不慢地回了小区。来到她家楼下,她仰起头,看见她的小房子阳台透出的淡淡柔光,心里一暖。 房子刚到手时,爸妈并未见多开心,反倒句句都是担心女生独居的风险。他们念叨一句,黄峥琪便附和一句,最终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她会抽空搬过来「陪着」贺雨柔,有人做个伴终归是好一些。 好大义凛然的口气,仿佛她过来蹭吃蹭住倒成了牺牲与恩赐。辛芷冷笑,二话没说给贺雨柔买了盏太阳能长明灯,天黑了会自动亮起的那种,又亲力亲为陪着贺爸贺妈出了趟门,买日用品顺便让他们亲眼见证这座城市有多安全。 “叔叔阿姨你们大可放心,现在小区都是封闭式管理,从家里去肉肉单位一路上尽是便衣…” 谁对她好,对她差,谁是真心谁是私心,其实早有端倪,一目了然。贺爸贺妈回去后,辛芷和黄峥琪大吵了一架,面对黄峥琪的假慈悲,辛芷一句话绝杀,“既然那么有情有义,那么喜欢陪着,那回家接着陪你妈去呗,非搬出来干嘛?” 黄峥琪语塞,无言以对。 谁不知道独居爽,哪个成年人不期待有不被打扰的独立空间,一想到回到自己的小窝可以甩掉全部束缚为所欲为,贺雨柔的唇角就不禁起飞。 正文 第15章 ☆、十五 如此逍遥自在地过了半个多月,贺雨柔在一个周三下班前被工会主席截获。 主席大姐姐语重心长地拉住了她的手,“小贺呀,咱们单位对于年轻同志的个人问题一直都是很关心的,要两手抓,工作生活两不误才行!这周末咱们跟兄弟单位搞联谊,你务必抽空参加!” 下完通知,忙碌的工会大姐急匆匆走人,根本不给小贺同志机会拒绝。单位工会向来有为单身职工当红娘的光荣传统,这一热心行为被广大淘气青年亲切地称为「拉皮条」。 像贺雨柔这种大龄被「抛弃」,又是在职期间生了病,更是工会的重点关怀对象。周末的活动周三就通知你,那意思是什么事儿都不是借口,没空也得有空,根本就没在跟你商量。 贺雨柔郁闷,这意味着她不得不搭进去本周宝贵的周末休闲时光。最近的单身生活真是把她过成了贵族,当一个经济独立的人将全部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于爱护自己,那她会过得有多爽不言而喻。 于是乎她义愤填膺地致电辛芷,痛心疾首道,“我们大龄单身青年真的很碍眼吗?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还是怎样?爹妈就算了,为什么工会也要想方设法给我找对象!那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对单位有什么好处?!” 辛辛在视频那头笑得镜头直抖,“那好处多了去了。先把你泼出去,回头生个小小贺,你得给小小贺换个学区房吧?换房之后就会背一身巨债,为了还债就得老老实实给单位打工,再不敢跟领导呲毛,就此开始踏踏实实地为奴二十年~” 没毛病,现在贺雨柔已然是个奴才——房奴,只不过数额不算特别巨大,勉强给她留了些做人的尊严。细细想来,身边多少苦逼的中年人确实就是这样以身入局的。 听着肉肉不情不愿地哼唧,辛芷安慰她,“集体活动嘛,推不掉就去,摆个姿态给领导个面子,支持一下人家的工作,回来找个理由以后不去就是了,不然肯定又会有奇怪的传言…” 出来做事就得审时度势,就算拔苗助长,情商该高的时候也得拔高。也就是在辛芷面前,贺雨柔敢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在单位里,随和的小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周五一下班,老实人贺雨柔便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培训基地的大巴车。 所谓的培训基地本质上是个度假山庄,单位家大业大的好处是配套非常齐全,名号也考究,即便是休闲娱乐也不能太过张扬松懈,得是另一种形式的业务培训——工作之余对美好生活态度的培养与训练。 贺雨柔一现身,当即受到了本单位单身男士的广泛关注。出现在这种活动的前提条件是单身,相貌姣好笑容恬静的小贺在人群中格外亮眼,二十九岁的年纪在一众高知中也不算太高龄。 不过车行了一路,主动过来搭讪的男士倒也不多,贺雨柔望着车窗外苍茫的天色眉目淡然,大概是男子汉们在一番窃窃私语地交流过后,得知了她生病的事情了吧。 所以也不能怪小贺不热衷此类活动,以她的条件参加这种活动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下文,去了就是给别人徒增谈资,顺便收获一票表面的同情而已,何苦来。 好在流逝的时光会予人盔甲,加上最近和刘医生常常见面,虽然没收获爱情,但学会不少自我保护之道,这点心理承受能力贺雨柔还是有的。 戴上耳机,她开始闭目养神,巴士颠簸摇晃,她昏昏欲睡,周围的嘈杂渐行渐远。 等同行的同事们把贺雨柔叫醒,已经到地方了。贺雨柔睡得颠三倒四,睡眼惺忪得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先去大堂登记房间,随后被带到餐厅落座,领导们开始讲话,她家主席和兄弟单位的领导开始进行发言马拉松,贺雨柔的困劲儿好半天都过不去。 领导们终于动员完了,下一项议程是年轻的朋友们进行自我介绍,贺雨柔勉强抬起了眼皮。等轮到她时,她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嗓音像是刚饮过一杯烈酒,整个人懵懵懂懂,“大家好,我叫贺雨柔,今年二十九岁,业余爱好是游泳。” 非常简短,说完她便坐下了,可随后偌大的餐厅,几十号人,竟有了那么几秒钟的安静。 主席大姐姐非常得意加满意,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谁说我们单位的女青年大龄木讷只有心灵美的?看见没,这模样,这身段儿,钟灵毓秀落落大方。 这片刻的停顿搞得贺雨柔有些尴尬,她不禁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说得太敷衍被人发现了吗? 环视一圈不要紧,左前方那桌穿着灰色卫衣斜眼睨着她的男生,不正是程屹前!? 贺雨柔立刻睁大了眼,困意全消,他来这儿干什么嘛?他才几岁?他在鬼笑什么?是不是在笑她?! 不等贺雨柔的「应激反应」进一步加重,她们单位同事们的自我介绍基本结束,轮到了对方。贺雨柔这边单身文职女士居多,兄弟单位则大多为理工科出身的男士。工会有的放矢,精准搭配,大方向就是工程电信武警,主打一个孔武有力有阳刚之气。 这跟旧时钢厂煤矿旁边儿搭个纺织厂没区别,你耕田来我织布,只不过现在真正进入了家庭生活,大多变成了女人又耕田来又织布~ 贺雨柔纤纤十指捏着桌上的玻璃杯,气定神闲地观望,她倒要看看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哥哥要怎么装大龄。 “大家好,我叫程屹前,今年二十五,业余爱好是冲浪。” 这厮的声音本就低沉,跟他的样貌有些货不对版,此番故作深沉的话一出口,果然博得一大波眼球。 贺雨柔暗暗撇嘴,神特么二十五,明明到来年四月他才二十五,连个自我介绍都要套用她的当模板,看来八成跟她一样,是被薅过来充门面的。 正文 第16章 ☆、十六 虚与委蛇的饭局实在是无趣,吃得又是烤肉,烟熏火燎的贺雨柔很不喜欢。大部分男青年得知了她的身体状况后,不分青红皂白都知难而退了,倒是有个不以为意的,坐在贺雨柔边上给她频频倒水,没话找话地闲聊献殷勤。 茶饭过半,工会主席的任务圆满完成,准备先行离场。培训中心负责人忙过来送上山珍大礼包,并要张罗车子恭送领导,主席大姐一口回绝,正色道,“私事怎能用公车,我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觉悟随时在线,没人再敢坚持。副主席小哥哥也是今天的参会积极分子,忙掏出车钥匙开始招呼没喝酒的同事,“来来来!谁开我的车送送领导~” 可是在场的男生几乎个个两颊微红,都烤肉就啤酒了,贺雨柔见缝插针积极响应,“我来吧。” “呃…”副主席举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好端端的怎么冒出来个女司机,送领导回家又不是送领导归西,再说了,不心疼领导也得心疼着点儿他的车呀。 气氛一时凝滞,此时旁边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低音,“我来吧,我没喝酒。” 一见是条汉子,还是兄弟单位的门面担当,主席大姐姐心花怒放,“好好好,把我捎到山下好打车的地方就行。” 有男士挺身而出,副主席求之不得,连忙将车钥匙递了过去。 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蹲来的早退机会被截了胡,贺雨柔差点翻白眼,她讪讪地后退,却听程小哥儿分外有眼力价儿地念叨,“怎么走了?没见领导拎着那么多东西么…” 真是世事难料。 贺雨柔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时隔七年,她又坐上了程屹前的副驾,只不过上回是环岛,这次是环山。 主席大姐姐坐在后排,对于这个座次安排很是满意。虽说中年女士对待小伙子们只是亲妈对儿子般的喜爱,但毕竟男女有别,况且对方又是今晚人气最高的男嘉宾之一,要注意影响拿捏好分寸。 至于等会儿返程是不是孤男寡女,那领导就不操心了。不过主席也不是特别担心,看着前面两个外观上的「金童玉女」,大姐姐遗憾道,“可惜小程年纪小了些,要不我们雨柔可真不错~” 谁知此话一出,方才懂事的小程骤然换了副嘴脸,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微微笑道,“不瞒您说,我也觉得贺雨柔挺好的,满屋人就她长得最漂亮,拉她出来就是想跟她单独呆会儿…” 没有铺垫,太过直白,一句话把车厢干成了冰箱。贺雨柔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开始信口开河,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好在天黑,看不见她脸红。 饶是主席身经百战,此刻也只好呵呵干笑两声道,“这孩子…”,只想赶紧到地方下车, 贺雨柔好不容易打了个哈哈说弟弟在讲笑话,可小程却一本正经地强调了好几遍「我认真的」~主席大姐姐坐如针毡好不容易熬到了山脚下,逃也似的叫停下了车。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贺雨柔一巴掌拍到了程屹前的肩膀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程屹前硬生生接了这一巴掌,一声不吭掉头上山,不看她的脸。贺雨柔还在气头上,冷冷道,“停车,我要回家。” 他继续上山,却不再装聋作哑,沉沉道,“以后这种活动还会办,不停地办,你想回回都被薅过来?趁着今天一次性解决完了呗。还是你真看上刚才坐你边儿上那胖子了?人怎么样另说,跟他说话你得撑把伞~” 多损的一张嘴。 不管对方如何表现,贺雨柔都不会主动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方才邻座的男士虽然其貌不扬,交谈时贺雨柔也尽量保持着礼貌。不过男士确实有些不拘小节,边吃烤肉边不停地说话,到处喷口水。 “然后呢?”贺雨柔揉了揉有些抽痛的胃,“现在你回去跟我单位的人说咱俩牵手成功了,以后我就不用来了,回头消息传出去,我参加个联谊钓了块小鲜肉,挺好?” “呵呵…”程屹前笑得云淡风轻,“贺雨柔,没人在乎你找得小鲜肉还是老腊肉,八卦就是一阵风,谁没事儿老盯着你吹?你要是特别喜欢被人拉郎配,那算我没说,随你的便。” 程屹前车开得很快,贺雨柔先开始是在琢磨他的话,后来开始攥住安全带让他开慢点。火速回到山庄,一把方向盘扎进了停车位,程屹前扔下一句「等会儿我」,便跑回餐厅,将车钥匙丢给服务员让他帮忙还了。 餐厅里载歌载舞,领导们离席后红男绿女们放开怀抱气氛正嗨,趁着没被发现,程屹前闪身跑回停车场,拽起贺雨柔的胳膊就往大门外跑。 月黑风高荒山野岭的,跟这儿玩落跑新娘呢。贺雨柔忽然有点害怕,这小子先是莫名其妙地当着外人「告白」,现在又要劫持她走,他到底要干嘛? 论起来,他们曾经的亲密仅限于肉身,其他好像也没那么熟悉。可他手劲极大,又是一小段下坡,贺雨柔就这么身不由己地被他钳着一路小跑,来到了半山腰一户农家乐似的小饭馆。 程屹前推门进去,冲里头喊道,“老板,我是刚才打电话预定那位,做好了么!?” 转眼,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焖羊肉端到了贺雨柔的跟前,程屹前替她磨掉筷子上的毛刺,“趁热吃。” 这个动作一下子把贺雨柔带到了七年前,只不过那时候他递来的是刀叉,彼时那个小弟弟一脸认真地对她说,“跟我出来怎么着也不能饿着你…” 她默默地接过了筷子,刚才那位「下雨哥」滔滔不绝,手上看着挺忙,其实一直在给她倒菊花茶。而贺雨柔呢,坐着太尴尬,一直在忙着烤肉,烤熟的都被这位老哥悉数夹走。 不过就算留下了一两片,贺雨柔也没打算吃,谁知道上面是不是洒了一层口水。 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程屹前有些心烦,“贺雨柔,你能不能先顾好自己再去应付别人?” 正文 第17章 ☆、十七 吃了七八分饱,贺雨柔来了精神,“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打交道,又何必当面得罪。要是图一时嘴快,过后我肯定得后悔半天,又不差那一口吃的,谁让我天生就是这种窝窝囊囊的性子呢~” 这话说得几乎就是在耍赖——你说得都对,但我就是改不动也改不了,怎么办。 兴许是因为程屹前见过她最离经叛道的一面,贺雨柔的话说得没什么顾忌。她放下了筷子,静等着程小哥的反驳,或者干脆像辛辛那样怒其不争发一通火。可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纸抽,泄愤一般狠狠揩去她唇角的油渍。 农家乐小馆里能有什么好纸,又硬又糙的,看贺雨柔蹙眉往后躲,程屹前停了手,从包里拿出了纸巾。 说起贺雨柔这个老好人体质,其实养成得毫无道理。 世人所追求的「儿女双全」,是指在有了儿子的前提下最好再生个女儿。因为女儿比较懂事,女儿很贴心,女儿会在你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给你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而那个好大儿只会杵在门口一探头,粗声大气地丢出来一句,「您没事儿吧?!」 贺雨柔家不存在这个问题,以她父母对她有求必应的养育方式,她应该更骄纵些才对,可她偏偏就是个懂事的。 与世无争,从不损人利己。以至于得知她生病后,辛芷比她还难以接受:说好的好人有好报呢?这种事情怎么也不该摊到肉肉身上! 贺雨柔并没有郁闷多久,黄峥琪那句不怀好意的「顺风顺水」之说,算是变相地开导了她。感情合久必分,运气否极泰来,改变不了的就接受呗。 吃了顿饱饭,两人并肩徐徐往回走。山风凛冽,程屹前看了看天边那轮孤月,又瞄了一眼身旁瑟缩着肩膀的她,问,“你冷不冷?” 贺雨柔扬起脸,眸子清亮得像两颗能洞穿一切的黑曜石,程屹前转过头去,将心虚藏进夜色,只留给她半边清晰的下颌线。 这欲盖弥彰的假动作,贺雨柔勾起了唇角,将手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来,直接挽起了他的手臂。 他的左手僵了一下,贺雨柔半边身子靠了过去,“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她人前的分寸与矜持呢?程小哥儿果断将她的手攥进了口袋里,顺便给她扣上了外套的帽子。 他的手粗粝温暖,不复当年在海边时的润泽。十指相扣,他细细摩挲着她每一根手指的轮廓,仿佛是在努力拨开时光的流沙,去寻回记忆中指尖交融的感觉。月光叠加灯影,他们的影子刚被上一盏走远的路灯拆开,又被下一盏靠近的灯光黏在了一起。 程屹前紧了紧掌心,将她又拉近了些,将半边臂膀的体温全部渡给她。感受着她肩窝的凹凸,胸前的绵软,他闷闷道,“那年冬天,我回了趟国,有一天碰巧在街上看见了你,你就是这样挽着别人的手…” 见了鬼的「碰巧」。加她好友不通过,发信息她也不回,分明就是不甘心,故意到她单位附近晃悠。 忆起那个夏天,贺雨柔的声音也是闷闷的,“那时候真是傻大胆,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敢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越想越后怕。” 弟弟拿斜眼睇她,“话说得就没良心,忘了是谁把你背医院去的了?明明是你先约得我好吧~咝…” 贺雨柔用力掐他的掌心,程屹前呲牙咧嘴地住了口。 其实这才是贺雨柔真正受不了的地方,彼时走火入魔的自己实在令她难堪。在那个粉红的海滩上,她对这个小男生太过主动热情,与平素那个内敛文静的她大相径庭,更别提她还那般魅惑地破掉了人家的童子身~ 眼见贺雨柔的脸越埋越深,几乎快要埋进了衣领,程小哥觉得好笑,他扣住衣兜里的那只手不许她甩开,另一只手则作势要去掀开她的帽子,她的脸肯定红了。 嬉闹间不知不觉走回了山庄,夜幕低垂,好巧不巧,活动刚刚散场,联谊的同事们正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从大堂经过。程屹前不动声色,衣兜里的手却悄悄放松了力道,看似牵着,实则轻轻一甩便能抽身而退。 贺雨柔唇角微扬,嘴炮打得倒是很响,到了人前怎么怂了?你方才的霸气呢? 她右手轻轻攥住他的指腹,左手伸出去就要把帽子摘下来,程屹前低下头侧过脸,下巴颏抵在她羽绒服帽毛领子上,低声细语,“刚才在你们领导面前怎么说都无所谓,那位大姐肯定不会出去乱说,这会儿要是被你们同事撞见,那就不一样了,你想清楚~” 再怎么说也是个头头,以后贺雨柔即便真把程小哥儿端出来当盾牌,主席心知肚明也不会戳破。但是若是今晚被同事们当场抓了包,那众人私底下如何评说可就不一定了。 说好听点是一见钟情,说难听点是这小贺是不是生病失恋受刺激发疯了,碰见个帅哥就不管不顾地贴上去了,人家比她小那么多。 掉价,轻浮,饥渴。 程屹前真是长大了,懂得人言可畏了。从前那个夏天,他何曾顾及过这些。 每一个拥抱都不能有缝隙,每一次亲吻都不许分心,管它时间地点谁会围观。现在呢,牵个手都要思前想后。 贺雨柔不紧不慢地摘下了羽绒服帽子,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后悔了?怕我挡你桃花?晚了。”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抬起了头,对上远处同事探寻的目光,还特意摆了摆手打招呼。 程屹前直起了腰身,顺着她招手的方向冲人家点头致意,低沉的嗓音掩不住笑意,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才是后悔都来不及,你猜他们会怎么说你,鬼迷心窍?色胆包天?” 程小哥儿的自我认知挺清晰,现阶段的他不能说一文不名,但除了美色,着实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给贺雨柔提了个醒,就算鬼迷日眼,也该让鬼有个着迷的理由。她冲大堂那架三角琴扬了扬下巴,悄声道,“上去弹一段,散发一下魅力,让我迷上你~” 正文 第18章 ☆、十八 据说当晚亲眼目睹了程屹前如何开屏的女同事,大多很能理解小贺为何一眼沦陷。 试想,清冷的光线越过透明的玻璃屋顶,皎洁的月色被大堂的水晶吊灯散开过滤,成一室暖柔的鹅黄。年轻的男子身姿笔挺,流畅的音符从他修长骨感的指尖倾泻而出,和他眸中溢出的专注汇成汩汩暖流,不顾一切地全然奔涌向你… 偏偏他此时献给你的,还是绵绵略有些戚戚的「月光」。 美男洗眼,贺雨柔莫名生出了些虚荣心。她唇角噙一丝轻笑,看似在专注聆听,余光则一直在捕捉路人无声的赞叹。 高大,帅气,阳光,加上不管是无心还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款款深情,这一型男生从学生时代到婚前一直都很受欢迎。 之所以截止到婚前,因为上述特质在婚姻生活中根本就不占什么权重,甚至是招致婚后悔不当初的重要因素:好看有毛用,脸能当卡刷?年轻呢,更没有,终极要老的。 不过贺雨柔又不是要跟美男过日子,两人只是友情给对方撑个场。一曲终了,居然还有稀稀落落的掌声,程小哥儿唇角上扬作谢幕状,贺雨柔忍俊不禁,“要不你原地出道吧。” 程屹前无视她的调侃,“我给你留了空,怎么不上来跟我联弹?” 你看,他从不独自浪漫。 贺雨柔自幼学琴,琴艺不说有多精湛,当个键盘手没问题。她嘴角仍挂着那丝浅笑,半天没吱声。等上了电梯,四下只有他们二人,方才淡淡道,“之前应该有个女生,四手联弹跟你配合得很好吧…” 程屹前转过脸来盯着她,一言不发,看得贺雨柔心里发毛,别过脸去想躲。怎么脑子一热冒出这么一句,也是神使鬼差。 电梯叮一声到达,程小哥儿先一步上前,将贺雨柔堵在了电梯一角,足下生根又当起了门神。 没有步步紧逼,他只留了个后背,但就是挡在前头不放她出去,“贺雨柔,咱俩统共没见着几回,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阴阳怪气什么女生不女生的了。这事儿我说一遍就够了,没有就是没有,都跟你似的,那头约着会,这头还出来撒网养鱼?” “我撒什么网!?”这简直是在否定贺雨柔的良家品格,“我不过是跟住院时认识的医生一起吃了几顿饭,早就跟人家说清楚了!” 急于自证的就是输家,贺雨柔后知后觉,一把推开他,冲下了电梯。程屹前笑意满满的声音跟在她身后,“明早下来一起吃饭。” 贺雨柔懒得理他。刚刚刷卡回到房间,弟弟的信息便追了过来,还是那句,「明早下来一起吃饭」。 「不」。 贺雨柔拒绝,多一个字都懒得赏他。 「我没问清楚就乱说,对不起」,程屹前看着间隔了快俩月才又接起来的对话框,字打得飞快。 这臭小子有一点好,但凡冷静下来觉得不对味,便道歉如滑跪,绝对不冷处理。 那边小贺正在被同事室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盘问加调侃,看到亮起来的屏幕,她拿起手机躲进了卫生间。 贺雨柔一边拨他的电话,一边打开了花洒,程屹前接起,哗哗的流水盖住了她的声音,“抛头露面就够了,要是一顿饭被人围观下来,那就不是「一见钟情」这么简单了。” 弟弟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吃吃笑道,“本来就不简单啊~刚才你不是挺胆大的么…” 怎么说怂就怂了呢。 “都是熟人,”贺雨柔无奈道,“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是单位的培训中心,不是两眼一抹黑的异国他乡。按程屹前的性子,什么场合都别想让他端着。数年前在海边,凡是贺雨柔吃不下的吃不完的,弟弟照单全收,不挑不拣,她只得自我开脱: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 她不喜欢吃带壳的,懒得剥,嫌会染一手腥,程屹前便戴上手套剥好了投喂。那平地而起油然而生的老夫老妻感,引得隔壁桌的真国际友人老夫妻不禁露出了姨母笑。贺雨柔口语一般,但「proposal」这个词她还是听懂了。 要是在同事面前也这么不拘小节,那着实不好收场。 今晚贺雨柔演够了,草率的一见倾心已然刷新了她在熟人跟前的人设底线,她可不想再三被风言风语扒光。 电话那头的程屹前沉默以对,贺雨柔还以为他那边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才听他沉沉道,“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你,只是我现在…没什么朋友。” 一句话唤起了贺雨柔无尽的负罪感。方才在大厅里弟弟明明提醒过她了,是她扣住人家的手不放的,现在又搞起了明哲保身这一套,随心所欲,予取予求。 不地道。 痛定思痛,贺雨柔切切道,“那咱俩更不能一块吃去了,趁着这个机会,你多跟别人接触接触,新朋友自然就有了。” “嗯…嗯?!” 程屹前哑然失笑,贺雨柔的心真是变硬了,印象中他只要卖惨央求,只要不过分,她都不会拒绝。 不容他再嘤嘤嘤,贺雨柔撂下句「早点休息」,便挂了电话。 单位少了她都能照样转,小帅哥没了她这个「老朋友」就吃不下去饭了? 才怪。 刘医生一直劝诫她要「释放天性」,所谓天性也简单,趋利避害。为了让后半生尽量的长,她听劝。合伙也好联手也好,总归是他先出的主意,她主打一个配合,得寸进尺免谈。 一夜无话。次日晨,贺雨柔和同事结伴来到楼下餐厅,发现根本不用刻意约,一夕之间,她和小哥哥的绯闻已尽人皆知,热心同事们早已自动将他俩编在了一队。 之所以要分小队,是因为早餐后主办方组织了一系列团建节目,「摒弃尴尬的几分钟移动相亲,通过丰富的文娱活动发展自然的情缘~」。 说是自然,以贺雨柔看来也很尴尬。 素昧平生的,被人乱点鸳鸯谱胡乱凑对去玩一些暧昧的小游戏,时不时还得勾肩搭来点肢体接触,相较而言,跟程屹前临时搭伴,的确是个明智之选。 正文 第19章 ☆、十九 程屹前四肢发达,所有体能项目贺雨柔都不用担心,小哥儿大手一挥,“跟着我。” 借着他的力道和准头,双人投箭百发百中,两人三脚绝不会摔倒,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到了文字游戏,程小伙子全然没了用武之地,望着「山上还是山」的谜面,小哥哥呆若木鸡。 有他发呆的功夫,贺雨柔早已把十条谜底悉数揭开,临了不忘奚落他,“够忘本的…” 弟弟不服,“我的中文已经很好了!” 他高中就出去读,汉语表达能力能保有这么多也算可以了。几个小环节玩下来,程屹前开始刻意放水,从「争当第一」变成了「不当最后」。面对贺雨柔疑惑的目光,他轻声道,“再出风头,今天咱俩就是全场最佳cp。” 贺雨柔噤声。 程小哥儿预判准确,尽管他们适时收敛,仍有同事暗戳戳地逮住贺雨柔盘问,“真的就只有牵手这么简单?” 看两人配合的默契程度,说睡过也不夸张,贺雨柔不加解释一笑而过。 吃瓜群众不过看个乐子,谁会在意他俩是真是假呢?经过一夜的信息共享,想必这对闪电牵手的男女的底细众人已然扒了个明白:一个是因病被抛弃的失婚大龄女,另一个是住在集体宿舍的无房无车无钱的网络修理工,还是个合同工,连个正式编都没有。 在场的男男女女们都是奔着严肃交友成家立业去的,像副主席那样有车有房沉稳持重的青年才俊才是重点发展目标,只看脸那叫恋爱脑。 贺雨柔和程屹前这俩人凑对,旁人大多默认是小贺放弃了结婚梦,跟小帅哥谈个恋爱找点乐子;而小帅哥呢,有漂亮姐姐相依相伴也不吃亏,反正年轻,有得是从头再来的本钱。挺好,抱团儿取暖去吧。 只不过大多数中不包括极少数,比如昨晚坐在贺雨柔旁边吃烤肉的口水哥。据说这位哥听闻伊人「名花有主」后大为不屑,“肤浅。” 那嗤之以鼻的劲头,仿佛程屹前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长了张小白脸。这股子忿忿直到上午团建结束也没消下去,也可能是口水哥没开发出新的意中人,心里不大痛快。 中午吃涮锅,一人一架小酒精锅那种。昨天是烤肉,今天是火锅,气氛就是要火热沸腾。 按照日程,吃完饭后大家稍作休整自由活动,午休健身唱歌随意,几个相熟的女同事便邀贺雨柔一起去游泳。 贺雨柔婉拒,她没带泳衣,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地说游泳馆门口就有卖,也不贵…贺雨柔只管微笑摇头。 美其名曰强身健体,说得好听,她若答应要去,那程屹前必然也会跟去,这帮女汉子十有八九是想看出水程芙蓉。 几位女士正在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冷眼旁观的口水哥猝不及防地抛出了一句,“据说长期游泳容易没屁股,小贺有这个感觉吗?小心屁股缩水将来不好生孩子呵呵呵…” 话一出口,一圆桌的人不禁侧目,心说追求不成也犯不上这么气急败坏,既抨击人家女生的身材,又揭人伤疤暗讽人家不健康,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有必要这么没风度? 众人不禁转过头看小贺,正想着怎么往回找补打圆场,却闻那小帅哥轻笑出声,“哥们儿你放心,在座会游泳的小姐姐哪个也不会给你生孩子,不劳你操这份闲心~” 贺雨柔眉梢微动。时过境迁,论挑事儿引战,弟弟的功力不减当年,一杆子出去这一桌子的女生被捎成了一串,都成了被影射对象。 当初在海边,有个白皮叛逆少年扯着眼角冲他们作眯眯眼状扮鬼脸,家长视若无睹,最后被程屹前逮住追着「smellyhonkey」叫了好几天。 酒店能有多大,碰见一次叫一次,手里配合挥动着画了个符咒的白色餐巾纸,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大孩子,说他臭烘烘毛绒绒没教养没人爱,直到那孩子哭了他家人受不了正式道歉才算完。 此刻口水哥虽然比青少年多点定力,但情绪多少也受了些影响,尤其是看到周围的女同胞们都面露不善。他想要她们围观,可不是被她们围攻。 人一旦开始紧张就会很忙,口水哥大手一挥忙着尬笑打哈哈,孰料动作太大直接碰到了服务员的胳膊,好巧不巧服务员正在给旁边的女士换酒精灯,换下来的燃料罐子骤然飞了出去。 虽然熄了火,里面的固体燃料所剩无几,但空壳子仍旧余温灼人,服务员忍不住一声惊呼。说时迟那时快,隔壁座的程屹前左手弹出来稳稳一拨,空罐子当即被截停,当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好险。要不是小帅哥反应快,这火罐子十有八九会落在旁边女士怀里。众人刚刚松了口气,却见贺雨柔怒发,“干嘛用手?!就不会用筷子!?” 程屹前左手小指一片通红,他看了看右手筷子上夹着的那片涮好的肥牛,不由分说塞进了贺雨柔的嘴里,“不要浪费。” 贺雨柔剜了那个始作俑者口水哥一眼,急匆匆拉着程屹前去冲冷水。 以她一贯的好人做派,这一眼瞪出去已然是相当不客气。冲水的功夫贺雨柔站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了和刘廷佑最后一次约在茶餐厅时,让那个服务生妹妹假装烫伤的小插曲。 “我是不是不该出那个馊主意?是不是遭报应了…” 程屹前哭笑不得,遭什么报应,真有报应的话,造业的是她,「报应」却落在了他身上,这是什么逻辑。 大概是贺雨柔后来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太多,开始寄希望于神明。程屹前低头看着她紧蹙的眉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展开手臂将她揽进了臂弯,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向她,“回头找个庙拜拜。” 贺雨柔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而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对他自说自话道,“你受伤都是因为我,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还是搬过来住吧。” 正文 第20章 ☆、二十 这是贺雨柔第二次提要程屹前搬过去,上次是出于感激,这次则出于抱歉,他的脸色黯淡下来,“你就不能说一句你很担心我,或者你想照顾我?” 贺雨柔沉吟,眼神清澈得像窗外碧蓝的天,“我觉得我最对得起你的地方,就是从来不骗你。” “我谢谢你。”程屹前粗声大气,干脆将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向了她,他人高马大,贺雨柔腰肢一软,险些撑不住。 一场闹剧适时收场,他俩有了提前退场的理由。贺雨柔坚持打车去了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程屹前烫伤的程度果然比他自以为的要重。 贺雨柔看着医生消毒过程中弄破的几颗水泡,眉头紧锁,“大夫,他会不会留疤?” 医生说了「应该不会」,她仍旧不踏实,最后等程屹前举着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小拇指和半个手掌走出医院,不禁啼笑皆非,“有必要吗?” 贺雨柔抱着一兜子消毒水消炎药止疼药祛疤药跟在他身后,“谨防你将来留疤讹上我…” 出了医院,贺雨柔直接打车去了程屹前的宿舍,要帮他收拾东西,趁这个周末搬出来。程屹前举起他的兰花小指细细端详,“搬家可以,不过你可想好了,孤男寡女的,你这相当于引狼入室,回头万一我管不住自己,干出什么缺德事…” “你会吗?”贺雨柔打断了他的话,没开玩笑。 “什么?” “不管什么。如果我说我不愿意,你会强迫我吗?” 程屹前一怔,他被将住了,继而有些恼,“贺雨柔!你这属于道德绑架!我不会那么干不证明你就做得对!” 他当然不会,别说强迫,哪怕她蹙着眉面露不豫之色,他都不忍再施压。回城一路上,程屹前沉着脸不再说话,等司机师傅叫醒他时,车子已经到了集团公司大门外。 他靠着贺雨柔的头,贺雨柔枕着他的肩,不知不觉就这样睡了一路。她几缕碎发滑落进他的脖颈,随着她轻柔而平缓地呼吸,有意无意间摩擦着他颈间的皮肤,痒。 程屹前抬起头,压低声线对司机师傅说,“能不能再占用点您的时间?等会一起结账…” 这小伙子说话挺客气,师傅也不好一口回绝,只是有些为难,这个气氛他是不是应该下车去,给人家小情侣腾个地儿? 正不知如何是好,车窗外路过的车子传来一声长鸣,贺雨柔猛然惊醒。 等程屹前推开单身宿舍的门,贺雨柔直接被熏了个倒退。 但见房间里烟雾缭绕,两个小哥正在叼着烟卷儿搭伴打游戏。听见门口有动静,看都不看只管嚷嚷道,“快程哥!赶紧过来搭把手!这把要完!!” 程屹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将贺雨柔往后拽了拽,“你在外头等会吧。” 不知程哥在跟谁说话,小哥甲在百忙之中瞥过来一眼风,等看清楚来人,手上一顿,连忙起身把烟掐了,“哎呦不好意思!这位是?” 队友掉链子,邻桌的小哥乙大为光火,“卧槽我去…!” 后半句生生给吞了回去,两个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开窗通风收拾,不大的房间仿佛刮起了一阵龙卷风。程屹前进屋说道,“别忙活了,你们继续,我拿点儿东西就走。” 室友们频频点头,其实根本就没听见他说啥,偷瞄着贺雨柔契而不舍地继续追问,“这位是?” 前前后后问了两遍,程屹前自顾自在那边装忙,就是不搭腔。 贺雨柔无奈,浅笑道,“你们好,我是他朋友。” 话一出口,但见程小哥高耸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幼稚鬼,贺雨柔暗自腹诽。想想也知道,刚才她若信口说她是这小子的大表姐二堂姐之类的,这人会闹成什么样,他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要跟她平起平坐。 “啊~”室友甲搓了搓手,克制再克制,也压不住心头的八卦之火,但提问的方式很迂回,“您跟程哥认识很久了?” “昨天联谊认识的。”这回不等贺雨柔反应,程屹前抢先答。 也就十几分钟,程屹前就打包好了,全部家当就一只行李箱,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了看单人床上的被褥,对室友道,“这个就留这儿了,你们谁乐意用谁用吧。” “什么意思?”小哥甲颇有些讶异,“你不回来了?” “嗯。我以后跟她过。” 门一关,两个室友在里头炸了,隐隐听到「真的假的?我就说昨天也应该去吧!?」 「以前又不是没去过!哪有这么正的~」… 都很阳光,也很开朗,挺好相处的年轻人,不过贺雨柔能理解程屹前为什么要跑。这样的生活太过热闹和欢乐了,人类可以群居,但终究要回归独处。 等回到贺雨柔家小区,天色已晚,她本想带程屹前就近吃点东西再上楼,弟弟不乐意,“拖着个箱子像只丧家之犬似的,吃不吃都行,先回去。” 贺雨柔没言声,十有八九,类似的场景这人曾经经历过——拎着一只行李箱站在街头无处容身,被人冠以「丧家之犬」。 到了她家楼下,贺雨柔抬头看了一眼九楼窗台,鹅黄色的灯光令她心头暖得很踏实,她特地驻足,冲楼上一扬下巴颏,对程屹前说道,“以后看见这盏灯,就到家了。” 程屹前凝视着半空中那抹暖黄,默默点了点头。 回到家,贺雨柔二话不说就开始倒腾。等程屹前举着他的兰花指顶着一头湿发从卫生间出来,贺雨柔抹了抹脑门儿上的薄汗,先带他重新回到卫生间,见卫生间的地面已经被他差不多擦干了,贺女士表示满意,“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她腾出洗手台的一层抽屉,镜柜也空出一格给他,告诉他各种日用品的位置,程屹前一一点头。从卫生间出来,再带他去到次卧,原来的书桌椅被她挪走了,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房间,小兄弟诧异道,“这让我怎么住?” “我管你怎么住。”贺雨柔叉着腰舒了口气,“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怎么安排你自己随便,公共区域共用。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叫你来只能算「同住」,不是「同居」,你刚才说要「跟我过」,那绝对不可能,我可养不起你。” 正文 第21章 ☆、二十一 欲盖弥彰。看她郑重其事地划清界限生怕被黏上,程屹前嗤笑,“好。”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程屹前和他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小屋也就十平米,圆形吸顶灯,白色石膏线,浅灰色乳胶漆墙面,一灰一白两层窗帘,原木色地板,简单到极致,样样都是贺雨柔的喜好。 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灰,不黑得那么沉重,不白得那么刺眼,也不花红柳绿得令人眩晕,是一种令人沉静的色彩。此刻,程屹前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万家灯火,他也成了其中的一盏微光,大半年了,他第一次感到心安。 门外笃笃贺雨柔敲门,程屹前回了声「进」,但见贺雨柔拎着一卷东西进来,“你买好床之前,先睡这个吧。” 是个瑜伽垫,程小哥也是服气,“沙发都不让睡?” “沙发不够长,盛不下你,我这已经算是尽地主之宜了,你先拿着,我再给你找床被子…” 小哥儿哭笑不得,这位女士的心真是硬化了不少。 一张瑜伽垫,一条薄被,程屹前就这么被安顿下来了,贺雨柔拍了拍手,大功告成。等她洗完澡出来,只见餐桌上摆了一盘上汤肥牛娃娃菜,还有两份干拌面。 贺雨柔只洗了二十分钟不到,田螺小程手真快。程屹前解下围裙,端过来两杯水坐在了她对面,“冰箱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凑合吃点吧。” 这怎么是凑合呢?这相当凑合。贺女士目露绿光,“你这高汤从那里弄的?”汤色微白,卖相动人。 程屹前摆好了碗筷,“今天活动结束发的菌菇,肉汤哪儿来的及。” 先别扯什么形而上的「情绪价值」,温饱问题得以顺利解决,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贺雨柔眉心舒展,“可以,我以为你是个大少爷,没想到自理能力还行。” 程屹前夹几片肥牛出来给她凉着,“我谢谢你夸我啊。” 做饭属于海外生存基本技能,不会也得练会。 “…”。贺雨柔抿唇,最终微微一笑,没再问。 肥牛片跟她平时吃的略有不同,“你往上头打了鸡蛋?” “嗯,”程屹前又给她夹了几片,“下锅之前裹了一层蛋液。”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贺雨柔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个没完。看她埋头吃得正香,程屹前放下筷子替她去拿,看到来电显示,他脸色一沉,“他还纠缠你?” 贺雨柔抽空看了下手机屏幕,「洪泽」,随即放下筷子用纸巾捻了捻指尖准备接听,“没有,那天见到你后这是他头一回给我打电话。” 弟弟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为什么不拉黑?” “他要是一门心思就要找我,拉黑他也会换个号码再打,没必要。” 洪泽果然契而不舍地一打再打,弟弟挑眉,她还真是了解他。贺雨柔点开了免提,拿起筷子继续大快朵颐。 洪泽的声音有些沙哑疲惫,“小柔,今天我收拾房间,家里还有些你的东西,有几本书我记得你很喜欢,我给你拿过去。” “不用了,”贺雨柔声音软软的,话锋却很犀利,“留下的都是不值钱不想要的,你帮我扔了就行,谢谢。” 首当其冲被留下的就是洪泽,他一时无言,数秒后才继续道,“我快到了,见面再说吧。” 电话挂断,抬头再看程小哥,脸色越发阴郁,“软耳根。” 还说没纠缠,这不又找上门了。 贺雨柔吃饱了,心情也较为闲适,她伸个懒腰往餐椅背上一靠,毫无形状,“我已经搬走半年多了,他今天才想起来收拾东西?听他说呢。十有八九是要给新人腾地儿,省得日后留话柄,顺便再探探我的口风。” 程屹前抿唇,这么翻脸无情的吗?贺雨柔冷笑,“不怕你笑话,我跟他认认真真地谈了七年多的恋爱,分手跟离婚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少些经济牵扯,你看哪家离婚是体面的?” 话题冷冰冰,方才吃饭暖融融的氛围瞬间变凉,弟弟沉吟半晌,方道,“那要是他就是来纠缠的呢?” “这不是有你吗。” 弟弟没了话,不但没话说还有点想笑,他努力板着脸,“别以为我会再掺合你那点破事儿,我可没那个闲心~” 说话间有人按门铃,贺雨柔还没来得及坐正,程屹前便撸了撸袖子站起了身,这就到了?这么快… 门一开,却不是「洪七公」,程屹前刚刚松开的眉头又重新拧紧,这个贺雨柔真不让人省心,这又是谁? 大概小哥哥脸色太黑,对方一看见他便有些语无伦次,“呃…贺小姐不在家?我是那个…我是楼下的邻居…” 说话间,贺雨柔从程小哥儿的宽肩边儿上露了个头,“是您啊,我们吃过了,您真的不用送了…” 不等程屹前看清来人的样貌,更别说揪住细问,那人便脚底抹油旋风一般开溜了,留他站在原地一头雾水,“这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搭讪呗。 贺雨柔搬家那天动静有点大,楼下这位邻居不乐意了,气势汹汹找上了门,看到贺雨柔其人后火气消下去些。过后贺雨柔自知理亏,买了点水果聊表歉意,谁知这就错开了个头,邻居隔三岔五便找个由头登门拜访,大有歪打正着缘来如此的意思。 也就贺雨柔父母过来那段时间消停了些。所以也不能说贺爸贺妈多虑,女生独居在某些自以为是的人眼中就是楚楚可怜的,无依无靠的,静等着大英雄如他来大展羽翼将伊人拥在怀里护在手心~ 这种无端膨胀的大男子主义往往会无视社交距离,你必须接受我澎湃的好意,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但实际情况是,人家是业主,有钱花有房子住有防盗门保护,缺你这个租户来献殷勤。 贺雨柔说了多少遍也没用,反倒被对方视为欲拒还休,不过这回程黑脸露一面,可能管点用。 程屹前的黑脸还没白过来,门铃又响,不用说,这回应该是洪七公来了。 程屹前太阳穴突突跳,贺女士看着挺老实,实则十分不老实,东一朵西一朵的,都什么烂桃花。他回头对贺雨柔凉凉道,“里面呆着去,别出来。” 正文 第22章 ☆、二十二 上回请程小哥友情出演挡箭牌可是颇费了一番口舌,这回人家主动请缨,贺雨柔巴不得不露面,她乖巧点头,“别打起来啊。” 语气何其轻快,哪里是别打起来,巴不得立刻打起来。 不出两分钟,大门咔哒一响,贺雨柔从厨房探出头,诧异道,“这就走了?” 程屹前将一个纸箱放地上,没好气道,“不走还干嘛,进来喝杯茶叙叙旧?” 阴阳怪气。 虽求速战速决,这也太迅速了,收个快递也不过如此,贺雨柔不禁好奇,“你跟他说什么了?” 程屹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道,“就问了问他,是不是着急给新人腾地方所以才来送东西。” 洪泽没回答,放下东西就走了。这一点他也始终如一,那便是从不曾对贺雨柔撒谎。 贺雨柔冷眼看着门口的那个纸箱,短短数月,她是假戏,而他是真做,他们没走到的十年,终究是走不到了。 “你下楼扔一趟垃圾,把刚才收拾出来的还有这个纸箱子一块扔下去吧。” “不是说有几本书你挺喜欢的。” “书架子上已经没地儿搁了。” “…你的东西,还是你自己去扔吧。” “你已经做饭了,总不能再让你洗碗,我得洗碗,我没时间。” 程屹前看着厨房里转得欢快的洗碗机,默默抿唇。 次日周天。 前一晚走马灯一般的人物转换,贺雨柔以为她会失眠,结果要不是辛芷一声惊呼,她几乎要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门口,辛辛看着登堂入室衣着随意的小帅哥大为震惊,而程屹前则像个入室盗窃被抓了现行的小贼,慌得一批。 贺雨柔挠了挠鸡窝头,对程小哥道,“你有安排的话就去忙。” 门铃无人应答,弟弟不过是出来应个门,便被这位不速之姐气贯长虹一声狮吼搞得战战兢兢,再说起话来偷感极重,“呃…本想等你起床了有时间给我参谋一下家具…” “什么家具?”辛芷一听要出去花钱,那还得了,“你是不是带货卖家具的?我告诉你肉肉可没那个闲钱…” 看着小哥儿百口莫辩,贺雨柔哭笑不得,把程屹前送出门,临出门时塞给他一个三明治,那本来是弟弟做好了要等她一起吃的。 看着俩人一副被棒打鸳鸯惺惺相惜状,辛芷愁肠百结,“肉肉啊!也不是说不能养小鲜肉,只是咱们现在的实力它不允许,反正帅哥年年有,多奋斗几年也来得及~” 贺雨柔哑然失笑,这是真闺蜜。 不过这让她心里越发吃紧,跑去洗了把脸,扎好丸子头,对着镜子嗫嚅半天方才下定了决心,“辛辛,有件事其实我早就该告诉你,但一直有顾虑…我怕我说了以后,你会觉得我这人很差劲。” “我的天!”一句话把辛芷整兴奋了,“我决定无条件原谅那个小弟弟!居然还有人能让贺雨柔变坏!赶紧跟我说说你怎么差劲了!” 只能说贺雨柔老好人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她咕咚咚吞了一杯水,深深呼吸,将和程屹前过往的邂逅与今日的重逢,一五一十跟辛芷说了一遍,她语速很快,生怕稍有迟疑便没了勇气。 等全部交代完了,贺雨柔小心翼翼地看着辛芷,等着她的反应。 但见辛辛脸颊微红,正色道,“肉肉,每一个关键步骤你都充分征得了他同意,这叫助人为乐,怎么能说差劲呢,步步都是功德~” 提及「关键步骤」,贺雨柔面红耳赤。两个人嬉笑一阵甩开了尴尬,贺雨柔褪去了笑意,“其实现在想起来,程屹前在那个时候出现,可能就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提醒,我和洪泽不应该再继续了。” 那个夏天过后,若不是洪泽家的长辈拿着大红房本来找她,跟她道歉,劝她回头,也许那便是他们恋情的终点。贺雨柔之所以同意复合,主要是她隐隐感到抱歉,她背叛了洪泽,她想要弥补。 在出走的那段时间里,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态有了变化,她甚至觉得,最后的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洪泽。 当某些你认为本该顺理成章的事件,忽然被意料之外的因素阻拦,直觉往往才是正解。被延期推后的终点,终究还是终点。 辛辛手肘撑在沙发背上,思忖道,“要细说起来,年龄不是问题,你俩旅行中认识的,旅途中的磨合也最能看出来两人性格合不合拍,主要是——” 不等辛辛继续,贺雨柔抢答,“不要陪一个男孩长大。” “没错。”辛芷打了个响指,“肉肉我还是那句话,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问题是贺雨柔也没给人家花什么钱,“这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刚才小弟弟不是还说要你跟着去买家具。”辛芷撇嘴,小帅哥要是看中什么了钱不够,她就不信肉肉会坐视不管。 “买也是他自己掏钱,那屋啥都没有,不买怎么住?” 说话间贺雨柔大步过去打开了次卧的门,空空荡荡看得辛芷一脸错愕,“这就有点过了啊,人家小帅哥好歹也算是股东,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 岂止是股东,那是大股东,不过辛芷话锋一转,“肉肉,你不要觉得对他有什么亏欠,凡事都讲究机缘,程小哥若不是早先在你这里「投了资」,现在也不会有这个落脚之地。” 仅一面之缘,辛辛便看出来程屹前境遇欠佳,好毒的一双眼。贺雨柔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声哀叹, “这是我最担心的。他明明有事,但不肯跟我说,他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不说无外乎两种理由,要么是我帮不上忙,知道了也只会瞎操心;要么就是把我排除在外,拿我当个纯路人,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大些…到时我帮不了他又舍不得放他走,那可怎么办?” 一长串的话听得辛芷目瞪口呆,听贺雨柔讲她的「艳遇」时她都没这么惊讶。 肉肉信奉言多必失,总是三思而后说,温温吞吞的,如此不假思索地直抒胸臆,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也没遇见过几回。 半晌,辛辛回过神,唇边现一丝浅笑,“肉肉,你发现没,从你开始聊他,你就再没提过你生病的事。”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2-14 happyvalentine 正文 第23章 ☆、二十三 鬼迷心窍的至高境界便是浑然忘我。听了辛芷的话,贺雨柔怔住,好像还真是这样。 疾病史年龄差,一切俗务都被抛诸脑后,她完全把自己放在健全的位置上,她担心的是情不自禁投入太多,感情难以取舍,全然没计较过得失与结果。 潜意识里,她从未觉得程屹前会「嫌弃」她,这个词甚至没有在她脑海出现过。贺雨柔望着雪白的屋顶,喃喃道,“大概是因为,我与他,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吧。” 没有未来,就不用太现实,就能远离生活的丑。方才还嘻嘻哈哈的两个人瞬间沉默了下来,面无表情,各怀心事。 若论上一段恋爱的失败程度,辛芷和贺雨柔难分伯仲。 辛芷喜欢聪明的,她那个绝顶聪明但身无分文的学霸前男友本科毕业后便出了国,一天三封邮件诉衷肠盼她过来团聚。辛芷当了真,在一个飘着雪的圣诞节漂洋过海,悄然出现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门口。 后面的情节过于烂俗,简而言之就是辛芷火速退掉了她名下的公寓,干脆利落地打道回府。 分手见人品,前男友被全网拉黑扫地出门后,先是在各种群里疯狂找辛芷,嚎叫着天寒地冻被无情断粮有多凄惨。在明白往事不可追之后,转过脸来就开始炫耀新女友的新公寓多么舒适对他多舍得付出~ 总之真他妈晦气。 人生的种种回忆会被时光之窑烧制成板儿砖,轻易别去挪动,因为搬起来会砸到脚,放地上能砌成好长的一堵墙。围墙一长,上头总免不了蹭上去一两坨狗屎,辛芷成为最不愿意去回忆的那部分就是它。 这俩难姐难妹半斤八两,几年的蹉跎换来一地鸡毛,千言万语凝成那一句:「为男人花钱真倒霉」。 好在人类文明的脚步虽会盘旋但保持上升,吃一堑长一智,辛芷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贺雨柔绑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抓成了蓬松的毛球,“无所谓。之前那么认真,全是奔着结果去的,结果怎么样,不照样没结果…” 这次反倒是贺雨柔率先挣脱了阴郁,翻回头安慰起了辛辛,“确实无所谓,现在对于咱们来说,恋爱谈成什么样都行,对生活没影响~” 在决定离开洪泽、结束那段关系时,到底是买房还是先租个房子,贺雨柔犹豫过。她急于离开,但以她的性格,买房这种大事很难在朝夕之间就作出决定。 在她既往的观念里,房子属于婚姻的一个配件,是一段稳定关系的终点,是二人世界的开端,不该女生一个人来承担。 可理想被突发事件骤然分裂。 黄峥琪力劝贺雨柔搬过去跟她合租,辛芷反对,斩钉截铁道,“肉肉,如果你现在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那不管几点,你都有地方可去,心安理得,不用欠任何人的情分。” 就这样,贺雨柔一改往日的温吞,迅速定下了这间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外壳」。 过来人辛辛诚不欺她。现如今,就算眼前有坑不小心掉进去了,顶多也就是费点力气爬上来,灰头土脸一阵子而已,日子照样过。小窝虽然不大,却成了贺雨柔的靠山,就算在外头遇见了天大的事,回到家关起门来大睡一晚,起来一切如新。 既然将感情生活定位于「调味」而非「必需」,那便没什么好担心,辛芷悠悠道,“肉肉,会不会是你自作多情了?上回碰见那是年幼无知,现在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看人家小程弟弟挺有分寸的,说不定相处下来就是姐弟或室友呢~” “不太可能。”贺雨柔很笃定,“就算他能把持得住,早晚也会被我推倒…” 辛芷瞠目结舌,这还是那个婉约柔吗,但见直白柔继续大言不惭道,“辛辛你是没看见,他那个身材真是…没办法…不信等会儿他回来我让他脱了给你看看~” 辛芷忙不迭捂住了耳朵,“可以了可以了。” 这次对谈刷新了辛芷对贺雨柔的固有认知,难怪肉肉要自称邪恶。 这一番口无遮拦后劲儿不小,以至于午后和程屹前聚在一起吃饭时,辛芷简直无法直视程弟弟的脸,更别说身体。飘忽的眼神加上不苟言笑的表情,气氛不温不火很一般。 每每聚会,贺雨柔就是那个话少的,程屹前也不爱没话找话,一时不知如何打破僵局,只好欠身借口去趟卫生间,权当是个缓冲。孰知他刚起身,辛芷立刻放下了筷子,“你别偷摸去结账啊,肉肉我们从来都是AA,别坏了规矩~” 程小哥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忐忑道,“哦…我看您好像不太待见我,我怕我坐这儿影响您食欲…” 全程尊称,足见小程对辛女士有多忌惮,辛芷哑然失笑,“那干嘛还非约饭,躲远点儿不就得了。” 傍晚这顿饭是程屹前主动提的,按贺雨柔的意思是不急于一时,但程小哥不答应。 听到辛辛发问,贺雨柔不言语,只管笑盈盈地看热闹,弟弟顶着尴尬硬着头皮道,“您是贺雨柔的好朋友,请出来正式打个招呼是应该的。” 按辛辛的意思,几个人在家涮个火锅就行,气氛也有了,还省钱,但程小哥不同意。不过有一说一,初次见面,找个像这样窗明几净像模像样的餐厅,正式地亮个相,不论对女生还是她的朋友,都是一种尊重。 这种仪式感辛芷很是受用,虽然程屹前的自我介绍寥寥数言,但他敢坦坦荡荡地现身贺雨柔的社交圈,那问题就不大。 气氛得以破冰,辛女士放下芥蒂,将不能直视程弟弟的原因如实相告,权当解释她并非对小兄弟有成见,听得一旁的贺雨柔脸快扎碗里头去了。 程屹前冷哼了一声,斜了贺雨柔一眼,紧接着一本正经地向辛芷道歉,“她说得倒也属实,只是不太方便跟您当面展示~” 虽然客气但很臭屁,辛芷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么,就算您乐意展示,我也没眼看那。 正文 第24章 ☆、二十四 饭后辛芷匆匆离去。因为贺雨柔在朋友圈晒菜色的照片被辛辛那个小三岁的追求者看到了,小伙子一个电话追到当场,“你不是说去加班了么?跟肉姐出去吃饭居然不叫我!” 贺雨柔诧异,“不是说小夏不理你了吗?” “小夏?”程屹前搭了句话。 夏迎风,现阶段辛芷锲而不舍的追求者。前一阵说是没音信了,其实是漂去太平洋上的小岛国出了趟急差,后来只要能逮到人间信号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报平安。 关于今天撒了个小谎穿帮一事,辛辛有点头疼,她得去安抚一下小夏同学,否则他又会跑到辛爸面前告御状。 看着辛辛一路小跑没了影,贺雨柔会心一笑。在意一个人便会想法设法深入她的生活,融入她的圈子,想当初小夏也是这么迫不及待地结识了雨柔姐。 华灯初上,天寒地冻,贺雨柔裹紧大衣快步往回走,却见程屹前心不在焉地落在了后头,“想什么呢?” 见她半张脸瑟缩进了领口,程屹前伸手上前要去揽她的肩,贺雨柔闪身躲开,“干嘛?现在没有观众,咱俩就是室友~” 弟弟登时横眉立目,“贺雨柔你还是这样!用完就扔!” 气鼓鼓的,像只小青蛙,煞是可爱,贺雨柔歪头睨他,笑而不答。 程屹前停住脚步,全然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会不会嫌我?” 虽然他一心要与贺雨柔平起平坐,但现阶段只能停留在嘴皮子上,身为男人,该有的硬通货他一样都没有。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被辛姐姐敲打:不要打肉肉的主意,不论是人,还是钱,统统别惦记。贺雨柔心软,很多事不用你要求她也会主动提,但你自己要有分寸… 难听的话辛芷没说出来,不说但不代表她不想或没必要,更多是出于对贺雨柔的信任和保护。 面对程屹前的阴郁,贺雨柔没再像上次那样深究原因,“程屹前,凡事都有两面,要不是你生活出了变故,咱俩肯定碰不上,说不定这辈子都再见不着了。” 这倒是。 多年来,程屹前是贺雨柔巴不得忘掉的人,之后因为保单的事再想联系,电话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无法接通,事不过三,贺雨柔放弃。程小哥呢,当初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 若不是各有所失,何来再度重逢,这个角度程屹前倒是没想过。他低头抿唇,又伸手想去揽贺雨柔的肩,贺雨柔如一条乖滑的泥鳅,再次从他指尖溜走,程屹前要炸,“还说不嫌!?” 马上进了电梯,见有外人,程屹前姑且忍耐,等进了家门,不等他开口,贺雨柔先发制人,“你要非觉得我嫌你,那也没办法,你现在从里到外都臭烘烘的你知道么?” “我!?臭?!” 程屹前戳在玄关没换鞋,外套扯开一半挂在肩上,本来叉着腰正准备冲贺雨柔兴师问罪,谁知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脸上还一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无辜状。 贺雨柔慢条斯理地换鞋洗手,“一股烧糊了的焦油味儿,烟熏火燎的,跟个移动烟灰缸似的,你自己闻不出来?知道的是修网络的,不知道的以为修烟囱的呢~” 说贺雨柔温婉可人的,大概是没见过她人后的这一面,牙尖嘴利得近乎刻薄。程小哥低头嗅了嗅身上的羽绒服,是有些烟草气息,但也不至于那么难闻吧,“…你们女生不是挺喜欢这种「男人味儿」的么…” “呸!”贺雨柔的厌恶不加掩饰,“谁告诉你这叫男人味儿?小…小时候清清爽爽的不挺好的,跟谁学得这一身的臭毛病。” 她险些脱口而出的是「小屁孩儿学什么人家抽烟」,话到嘴边想起来那是他最不喜欢的称谓,便踩了急刹。 程屹前将一身行套一件件扒下来,直接塞进了洗衣机,自顾自地辩解,“念书熬夜时偶尔来一根提提神,没什么瘾,只不过最近老跟室友一起打游戏…” 贺雨柔撇了撇嘴。回想那个将她熏退三里的单身寝室,也是服气,“那哪儿是个宿舍,简直就是个锅炉房。别处我不管,以后不许在家抽烟,你的衣服不要跟我的混在一起洗。” 程小哥扒得只剩下了短裤和工字背心,一步之遥的贺雨柔却没多看一眼,她洗完手路过他身边,脚步停顿,凑上前去闻了闻他的手臂,蹙眉道,“烟味儿都渗到骨头里了~” 程弟弟抬起胳膊闻了闻,“哪儿有那么夸张,你这是叫什么来着?…「色衰而爱弛」。” “你才多大就「色衰」?”贺女士无语笑,与他擦肩而过,进到主卧关上了门。 说是室友,两个人就当真有模有样地做起了室友。 贺雨柔早出早归,她出门时程屹前还没起,等她洗漱完毕进房间休息了,程屹前回来。每天两个小时的时间差,错峰利用空间,加上差不多的卫生习惯,和谐。 再去单位,刚开始确实有活泼的同事冲贺雨柔挤眉弄眼,打趣什么小帅哥小鲜肉云云,水花过后无人再提。 大家都很忙,谁有空一直盯着别人的生活说三道四。贺雨柔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参加工会联谊,主席大姐也无甚话说,程小伙子年轻归年轻,你不能说他不靠谱,那可是组织给介绍的对象。 当牛做马的工作日,头一低一抬就下班了,往复几次就到了周末。周五晚,贺雨柔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家,进门便看到弟弟木着一张脸歪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搬进来快一星期了,基本没见程屹前在公共区域出现过,时间对不上是其一,估计小哥儿有点生她的气,一个轻度洁癖被人当面说臭不可闻,面皮上怎么挂的住。 “今天怎么这么早?”贺雨柔无视他的小情绪。 “休。”服务行业,周末要上班,程屹前每周五有一天调休。 贺雨柔还想要多问,弟弟掩不住的烦躁,不想理人,起身便要去换衣服出门。待他从身边走过,贺女士竖起鼻子揪住了他的衣角,“你戒烟了?” 正文 第25章 ☆、二十五 贺雨柔不过是一时口快念叨了几句,没想到程屹前当真会改。日积月累成得心瘾一朝断掉谈何容易,难怪他日渐焦躁。 弟弟从她手里扯走衣襟,从餐桌上抄起一块薄荷糖,撕开塞进嘴里,不太想聊。 贺雨柔心情大好,管他乐意不乐意,兀自掂起脚尖扑上前去捧住了他的脸,又捏又揉,眉眼笑成了弯月,“难怪最近家里香喷喷的,谁家小兄弟这么乖昂~” 程小兄弟被尼古丁的戒断反应折磨得娇弱难当,伸手握住贺女士的手腕却无力拉开,但见他倔强地扬着头,有气无力道,“连洗衣机都不让用了,万一惹房东太太不高兴了,把我轰出去怎么办…” 贺房东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拇指抚过他消瘦了些的面颊,继续笑盈盈地给他灌鸡汤,“万事开头难,坚持就是胜利…” 看他皱在一起的脸又难熬又委屈,贺雨柔忽闪着明眸,狡黠道,“少吃糖,保护牙齿…要不这样,以后你再犯烟瘾的话,姐姐就亲你一下好不好~” 程屹前一怔,旋即把她的手拽了下来,转身躲进了房间,留贺雨柔在原地呵呵呵笑。 被甩开的瞬间,她的指尖分明察觉到,他的脸烧红了。 这周贺雨柔的一日三餐基本上在单位食堂解决,一是方便,二也是在刻意拉开与程屹前的距离。可人算不如天算,累积了一礼拜的努力到了今晚破了功,她满面春风地敲弟弟的门,“等下出来吃牛排。” 听贺雨柔在厨房叮叮当当,程屹前猫在屋里装深沉装不下去了,绷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来,最后变成了程小兄弟举着煎锅忙活,贺女士被请了出去。 贺雨柔乐得不闻油烟,路过弟弟的房间时顺便扫了几眼,等晚餐摆好两人相对而坐,她问道,“你就打算这么家徒四壁地住下去了?” 程屹前摇头,“家具明天就送过来。” 两人不复多言,只管埋头吃饭,弟弟的厨艺没得说,上次做得好吃不是偶然。饭后收拾停当,程屹前在站在客厅,瞄着客厅的尺寸对贺雨柔道,“我想在这儿放个沙发椅。” 贺房东目测了一下空间,“放不下了吧。” 客厅本就不大,没有独立的餐厅,摆上一张三人沙发和大餐桌就已然稍显局促。贺雨柔怪道,“这么长的沙发还不够你坐?” 继而回过了神,她哑然失笑,“不会吧,你都不能跟我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啦?” 肯定是吃饭前贺大姐出言轻浮给小兄弟留下了阴影,他揉了揉鼻尖转过了脸。 就是这种欲拒还迎羞羞脸,挠得贺女士心痒痒,爪子一伸又要去捧人家的脸,“不至于吧,可爱死了…” 程屹前幽幽一声喟叹,再次擒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两人双双跌进了沙发。 他扣住她肩膀,一条长腿盘起来面对着她正襟危坐,“贺雨柔,我的心思你知道,你别撩我,否则这次我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放你走。” 什么「手受伤了需要人照顾所以搬过来」,那都是说辞,第二天程屹前手上的纱布就摘了。现在涂一层液体创可贴,洗漱下厨都不在话下。 贺雨柔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他的双唇近在眼前,轮廓饱满,唇色红润,凸起的喉结随着菱角般微翘的唇角上下翻动。 她突然很想感受这两瓣唇的温度和触感,想知道它们还是否依旧滚烫柔软。程屹前还在正襟危坐等她的回答,唇上冷不防啄上一记轻吻。 宛如蜻蜓点水,但震撼。 落在身体上的感觉如春日细雨滑过他的皮肤,留在心里的印记却好似重锤敲击琴弦,再更多的感觉涌出来之前,程屹前落荒而逃。 贺雨柔独自陷在沙发里,脸上仍挂着那抹笑,这丝笑容被他唇瓣的温度熨烫,固定在了嘴角。 如果这个轻吻能再延长一秒,那她一定能尝到那种海盐般清新的味道,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清爽,微甜,不染俗尘。今晚的贺雨柔耽于男色,放浪形骸,但是心随意动为所欲为的感觉真是好。 这种突如其来想亲近他的想法,是出于欣喜。上一段恋情分手如离婚,生病是压垮那段关系最后一根稻草,在此之前,她与洪泽之间早已龃龉不断。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洪泽家阳台上那个电动晾衣杆。 每一次晾完衣服,洪泽从来记不住把它升到顶,他个子高,杆子的高度卡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而对于贺雨柔,垂下来的裤腿正好拍到她脸上,很别扭。 明明按一下按钮就能解决的事,贺雨柔说过了很多次,洪泽口头上答应,下次照旧。跟闺蜜们吐槽,前闺蜜黄峥琪说她小题大作,而辛辛蹙眉半晌也只能两手一摊:这也不算什么品质问题。 后来洪泽妈妈偶尔过来小住,听到贺雨柔的抱怨后是这样说的:小泽已经帮忙洗衣服了,晒衣服收衣服也回回抢着做,已经很好了,也没什么大事,两个人要互相包容。 贺雨柔如鲠在喉,什么叫「帮忙洗衣服」,他自己的衣服他不该自己洗么,生活自理难道也值得表扬。再说居家过日子能有什么大事,微不足道的小事积少成多,不一样压倒泰山。 如果是在相恋初期,她提出这事,或许洪泽立马就改了。后来兴许是他们太熟了,很多细枝末节被忽视,被忽略,更大的可能性是关系稳定了开始有恃无恐。 慢慢地贺雨柔告诫自己不许太挑剔,不能太矫情,不要试图去改变别人。 因而前几日她跟程屹前抱怨那股子烟臭,也仅仅是抱怨,并没指望有什么下文。日常习惯尚且难改,更何况成瘾的事。 可他说戒就戒了。也许相处到最后殊途同归,但此时此刻,贺雨柔就是开心。 心怀这份愉悦,贺雨柔酣然睡去。睡到不知几时,她爬起来喝水,刚打开房门,便被人猛然扣住肩膀按在了门边。 “你出来干嘛?谁让你出来的?我已经想好了,今晚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死心了。” 正文 第26章 ☆、二十六 拗不过的冲动是心魔,只好归为天意,推给宿命。对于程屹前而言,贺雨柔那枚轻吻无异于天降巨石,瞬间砸碎了他筑好的心防。 自重逢那天起,他便知道眼前的局面只在早晚。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那女人冲他巧笑时露出来的那颗晶亮的小虎牙。 月色凉如水,此时那两颗虎牙一点都不可爱,她们锋利且危险。然而他却受虐狂般,渴望着她们能扑上来,扎破他的喉咙,刺进他的骨血,撕咬他,蹂躏他,将他吞吃入腹,随后融入她的脉络,与她合二为一。 邪念如笼中困兽蠢蠢欲动,他怎么可能睡得着。拽开房门走到客厅,他对着贺雨柔紧闭的房门屡屡发狠,数次想要破门而入,终究还是忍住。 他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你会吗?」 如果她说她不愿意,他会强人所难吗? 今晚,她的亲亲大概率是兴之所至,那甚至不能算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她应该是有点喜欢他,但远没有达到爱的程度。他之所以要搬过来,就是想离她近一些,期待他们有朝一日能相爱。 而绝不仅仅是停留在发肤之间浅薄的亲昵。 可越肤浅越难耐,越是抓不到越痒。程屹前蛰伏在暗夜许久,憋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听天由命。 她若安安生生地呆在她的「壳」里,那便罢了,她不犯我,我不犯她;可她若是走出那扇门,不管是何种理由,都是冲他的怀抱而来,到时候别怪他为非作歹恣意妄为。 他死死盯着门口,几乎要将厚厚的门板盯出个洞,周遭寂静无声,他心如擂鼓。直到子夜时分,一束暖光终于从门缝递了出来,程屹前如释重负。 那是暗夜中乍泄的一道春光,是他现阶段灰暗人生中梦寐以求的丁达尔现象。他当然知道他的借口有多拙劣,但那又如何呢,他想要拥抱她,他必须拥抱她。 她身上有着他对于女人所有的初印象与梦想——乌黑柔软的发丝,细腻的肌肤纹理,纤细微凉的指尖,以及幽深深处那难以名状的紧致与温润。 程屹前再无二言,一记跨越七年的时光之吻一发难收。他忘情地吮着她的唇瓣,裹挟着她的舌尖,试图从那两片丰润的红唇上汲取尽量多的温热,来驱走楔在他骨缝里的孤寒。 他在夏天回来,本应在秋天离开,没曾想最后不得不独自留守在这个冬天。这大半年,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甚至白眼,他总算是知道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虎落平阳之后是没朋友的,先前受到的礼遇从来就不是对他本人,而是卖给他家的面子。 唯独是她,好在有她,用纯粹如初的眼神看着他,切切地追问,「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贺雨柔睡意正浓,突如其来的攻城掠地恍若一梦。 男生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海盐沐浴露气息让她沉醉其中,可压在胸口火热的胸膛和扣在她脑后有力的手掌又试图将她唤醒。在最后一丝气息被掠走之前,贺雨柔终于挣扎着醒过来,别过脸去大口喘着气。 她试图挣脱他的桎梏,气息孱孱,声音有点抖,“我要喝水~” 心里兵荒马乱的。她怀念他身上淡淡的少年味道,也喜欢他的舌尖在她那颗小虎牙上摩挲流连。她不是个会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的人,能忍则忍,忍不了她就跑,可独独对他,她不想忍。 她不想失去尘封在心底的那个清新的少年。久而久之,他会因为长期烟熏火燎咳嗽不止,变成一个沾染了一身烟臭的颓废男人。虽然他将不良嗜好的成因推给了外部环境,但她心知肚明,那不过源于他内心深处的苦闷。 听到她的呢喃,程屹前松开手,放她去喝水。她快步流星走到餐桌边,倒了半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卧室散出来的夜灯昏暗,看不出贺雨柔的手其实在抖。她早已没那么渴了,方才他将她困在门边,揉进臂弯,她的身体就这样活生生被他挤压出了水分,连眸子都透着明亮盈润。 清冽的水流还在她口中,他悄无声息地接近,从背后圈住她,揽过她的面颊继续与她亲吻。他素来喜欢借着喝水的机会与她湿吻,耳鬓厮磨,唇舌交缠,一定要咂磨得啧啧作响,津液不受控制地从唇角逸出来才肯罢休。 双手锁在她胸前,好似抱着那把他最钟爱的西班牙吉他。修长骨感的手指抚过她的身体,指间若隐若现的仿佛并非她的肋骨,而是根根琴弦。 经不起他的揉捻撩拨,她的腰身软下去,再软下去,最终颓然贴上桌面。 身前身后冰火两重天——她的身前贴着有些微凉的桌面,每一点凸起都被他捧在手心,身后则是他烙铁一般炽热的胸膛,每一处凹陷都被他填满。十指相扣,似有若无的吟哦与深深浅浅的喘息错落交响,慢慢地,她在他的怀抱中弯成了一架竖琴… 他清楚地记得她身上会令她瑟缩的每一处,或轻或重的亲吻点点落下,所到之处无不激起她阵阵战栗。当她还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在沉沦中苦苦挣扎,告诫自己守好底线必须有措施,他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只小雨衣~ 所以,有关于这场欢爱,他早有预谋。 次日周六,程屹前被叮叮当当类似装修的声音吵醒,睁开迷蒙的双眼,耀眼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昨夜,他的耳边一直回放着风过椰林海浪荡漾的声响,忽而澎湃高亢,忽而暗涌低沉,延绵不绝。他拥着梦中人几度浮沉,缠绵悱恻,如梦似幻……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真是假,片刻走神之后,他翻了个身抓起被子,闻到那熟悉的馨香气味后,他才安下了心。 确实是她,那不是梦。 正文 第27章 ☆、二十七 卧室门打开,程屹前抱着床单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床单被揉得皱皱巴巴开了花,上面星星点点战绩斑斑。 贺雨柔耳尖发烫,忙走过去夺过来胡乱攒成一团塞进了洗衣机,“把你吵醒了?对不起…” 程屹前定得家具过来送装了,叫他几声只见他翻个身睡而不答,贺雨柔只好出去帮他张罗。安装师傅又是锤又是敲的动静挺大,楼上楼下恨不得都知道了,他也没被震醒。 贺女士仍旧是奉献型人格,素质有待降低,帮别人做事不求感谢也就罢了,还自责把人家吵醒了。 弟弟睡意渐消,迎着上午明媚的日光凝视她的脸。昨夜她得了半晚好睡,皮肤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肌肤上覆一层淡金色茸茸的汗毛,似一颗新鲜的水蜜桃。程屹前不由得抬手想去触碰,声音满是刚刚睡醒的暗哑,“你道什么歉,本来就应该把我叫起来。” 安装师傅手头上忙着,倒也不耽误八卦,看这俩小年轻你侬我侬的,吃吃地偷笑出声。 这是一对夫妻搭档,此情此景之下,给老公打着下手的师傅老婆打趣之余不忘宣传下自家产品,“帅哥好眼光,会挑媳妇也会挑家具!以后万一惹老婆生气了,被赶出来睡得也舒服~” 不提贺雨柔还真没注意,弟弟买得这一张床一张桌子真不错,精雕细琢,简约大气,木料上乘。趴上去闻闻,只有原木清香,没半分刺鼻味道,伸手摩挲几个来回,温润光滑,贺雨柔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木?花了多少钱?” 程屹前挠了挠头,“没注意。你先去外面吧,这屋里灰大。” 肯定不便宜,否则不会才两件家具就赠送了个实木衣架。不是那种简易衣架,而是能挂一排衣服的双排立式衣架。贺雨柔没再多问,他们的交往还没到可以插手对方财务状况的程度。 就这样,一张不宽也不窄的床,一条不长也不短的桌,一个能挂十多件衣服的衣架,外加床下两个可以储物的大抽屉,这就是程屹前当前的全部家当,他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贺雨柔杵在门边揣着手手看着他归置东西,环视四周挑眉道,“回头我送你一盏台灯吧。” 辛辛就送了贺雨柔一盏灯,她觉得挺好,实用又实惠。弟弟抬手抹了抹鼻尖上的薄汗,凉凉道,“又是回头,「回头」是什么时候?” 客套,敷衍,程屹前极其不喜欢。 尤记初遇快分开时,贺雨柔追着要他的社交账号,有意无意间开始与他分账划界线,那时候弟弟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回头再说吧」。后来离别在即,变成了程屹前追着加她,贺雨柔倒不提这一茬了,她收拾东西装忙,信口打发他道,回头再说吧… 想到此处程小哥怒起心头,蹭地起身走到书桌前,掏出一个旧信封冲贺女士晃了晃,忿忿道,“你说你什么意思?这算什么?「嫖资」么!?” 贺雨柔都忘了这个牛皮纸信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时想要跟弟弟A钱未遂,她干脆悄悄地放了笔现金在他的背包里,贺女士忍俊不禁,“正好拿这点钱给你买灯去。” 弟弟眼疾手快将信封收了回来,“想都别想。这就是「罪证」,证明你当初对我始乱终弃~” 这次的「回头」并没有回多久,当晚,程屹前便在贺雨柔送他的阅读灯下,细细地端详起了她。 贺雨柔是被他诓过来的,他说要挂一幅画,喊她过来看看正不正,刚迈进房门,便被他拥在怀里按在了床上。 “你干嘛…”贺雨柔明知故问。 “你想干嘛我就想干嘛。”程屹前当仁不让。 他想看看她,好好地看——她柔顺的发丝,她莹润的眉眼,她高耸笔直的鼻梁,她嫣红微微有些干燥的嘴唇,还有颈窝那道仍有些红肿的疤。 昨夜他被冲动控制,借着夜色的掩护胡作非为,不敢看她,生怕在她脸上看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勉强或痛楚,而他又停不下来。云开雨歇后,她很愉悦,至少不反感,他才有勇气面对。 她的头发很长,散开在他的臂弯,仿佛一把乌黑的油纸伞。他挑起一束拿在手里把玩,“你喜欢长发?” “我正想问你,你喜欢长发还是短发?”贺雨柔不躲,也不挣扎,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臂弯,任他上下其手咬她睡衣的扣子。 “我喜欢什么不重要,得看你喜欢什么。你长发我就喜欢长发,你短发我就喜欢短发,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头发…” 他本来无心搭话,心思全然在她的身前,说话也含混不清。她身上那两个白玉团子正是他的理想型,像刚出锅热乎乎的小馒头,又像等比例缩小的蒙古包,还像醇香浓郁的舒芙蕾蛋糕,酥软,又透着坚挺。 他把她们捧在手心,爱不释手,可一听闻她这个问题,却中断了忙活,分外认真地抬起了头。 贺雨柔心尖儿痒痒的,软得几乎要融化,有可能是被他揉搓舔舐撩拨到了命门,更可能是被他的甜言蜜语夺了魂魄。在这样暖灯下,她何尝不想聚精会神地、肆无忌惮地,看看久违的他。 这男生上身赤裸,下身只着一条短裤,小麦色的肌肤在旖旎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精壮紧实的轮廓宛若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他双眸晶亮,唇瓣潮红,尽是些津液残影,头发长了,软软地搭在眉尾,整个人显得很乖。 贺雨柔纤细的手指滑过他凸起的臀线,扫过他挺阔的背肌,最后插进了他浓密的发间,一声轻叹。她不能告诉弟弟,她留长发是因为洪泽的痴迷,留到这么长原本是为了结婚时好做发型。 她思绪万千,喃喃道,“你说你看上我什么了?” 话音刚落,胸前猛然传来一记刺痛,她吃痛,下意识地别开脸去推他。他一口咬住了她身前最脆弱的一点,仿佛一只嗜血的凶兽。 她分神了,但不是为他,他咬牙切齿道,“我哪儿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我肯定想法设法不喜欢你!” 正文 第28章 ☆、二十八 被爱才是正道,知难而退的收益远大于知难而上。可道理谁都懂,那天程屹前拿着预约单到了小区楼下,发现客户「贺女士」是贺雨柔,他还是毫不犹豫上了楼。 压根没想过逃开或回避。 他就是想见到她。等替她支走了她那前男友后,程屹前嗓子很干,魂不守舍地飘到了一家便利店,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他拿了一盒安全套。 真是神使鬼差,更夸张的是他盯了那小方盒三秒,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结了账。 然后这两天就用上了。 他吻着她掩在青丝中粉色的耳垂,一头陷进她那一乡温柔,被她的温润紧致裹挟缠绕,身不由己地深陷,再深陷,每一寸深入都销魂刻骨。贺雨柔屏住了呼吸,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无声地喟叹。 弟弟给出的理由抓马又矫情,但贺雨柔却未见多不自在。扪心自问,这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欠钱还钱就是了,没必要把人牵扯进来,明知道越拖越乱。 先这样吧。反正他还年轻,有得是机会改错,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在这样泠冽的冬夜,孤身太难。 贺雨柔说到做到,弟弟再度尼古丁缺乏烦躁口苦时,一枚甜甜的亲亲投掷过去,药到病除,程小兄弟的戒烟之路没那么难熬了。 看他焦黄的脸色日渐明朗,贺雨柔很开心,可没过几天,这股子高兴劲儿就过去了。又到一个周末,贺雨柔早早地约了辛芷,两人一下班便在辛辛医院附近见了面。 信步向前,两个人正商量着去哪里吃饭,没走多远,突然从临街的橱窗里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一个人,在她俩跟前猛然刹住了脚,“小姐姐!” 吓了贺雨柔一跳,定睛一看,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可爱女生不正是前一阵让刘廷佑纠结的那个服务员么。不知不觉间,她俩溜达到了「琢非餐厅」,就是之前她和刘医生相亲的那个餐馆。 “呃…”,贺雨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想必是爱情给了这姑娘信心与力量,但见她小脸儿滋润,肤若凝脂,活脱一个灵动的白瓷娃娃。 没等她开口,那妹子自来熟地邀她们进店,“小姐姐进来坐!你们还记得我不?” 贺雨柔怎么可能不记得,只是其中缘由曲折她不好开口,辛辛笑眼弯弯道,“当然记得啦,你现在还在这里吗?” “外头冷,进来吧,”小妹妹推开了门伸手比划出了个请字,“我请。” 进去干嘛,这饭怎么吃。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贺雨柔无力招架,只好求助于辛辛,可辛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妹子主动示好,那肯定是有话要说,她想说啥? 感谢肉肉出手帮她找到了真爱?也许人家小年轻觉得是一桩美谈而非什么尴尬事呢,进去听听无妨嘛。 小妹妹没有半分扭捏,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前一阵我有点钻牛角尖,内耗得厉害,多亏遇见了这位小姐姐~” 她指得是贺小姐姐,贺雨柔的笑容干巴巴的,“你…和刘医生相处得还顺利吗?” “我没跟他在一起。”妹子的回答干脆利落。 “哦……嗯?!” 这点出乎贺雨柔的预料。小妹妹先放下了这一茬,张罗了一桌菜,然后正式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关佳颐,您二位呢?” 这架势,这起范儿,与先前怯懦的小服务生判若两人,完全就是个东道主。辛芷不动声色,贺雨柔也淡定再淡定,静观其变。 一来二去的对谈过后,贺雨柔了解了个大概。关小妹今年二十二,在国外读得艺术设计,刚刚大学毕业。不出辛辛所料,关佳颐的家底儿果然不一般,这家店真是她家开的。 说到此关妹妹有点不好意思,“「琢非」是我妈妈的名字,这家店是我爸送我妈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辛芷打趣,“然后你就跑过来假装素人玩小仙女下凡了?” “也不是,”小妹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毕业后回国,家里让我去我爸朋友公司做珠宝设计,反正专业对口,也不是不行,后来我才知道除了工作,他们还想我跟那家的儿子交朋友。这我就不乐意了,哪有这样安排我的,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闹了几回我脾气上来了,跟我妈嚷嚷,我宁可去端盘子…” 然后,她就真的出来端盘子了。 不过端盘子也得在家里端,这是她爸妈的底线。交换条件是爸妈不露底,除了经理没人知道她是谁。不是想独立吗,成全你。 几个月的时间里,关佳颐充分体会到了服务行业的辛酸,体力透支和动不动就得道歉也就算了,穷一点她也只能认,和刘廷佑的邂逅在她的意料之外。 在以往的人生经历中,关佳颐没有见过刘廷佑这样沉稳内敛的男子。他博闻强记,胆大心细,他讲述的那些带点小血腥的奇闻逸事她闻所未闻。渐渐地,他成为这段灰暗日子照亮她的光,可正当她逐渐依赖这道光影时,他却开始刻意疏离。 她磨不开脸跟父母低头,也无法跟刘廷佑交底,所有的纠结压向她,此时刘廷佑的退缩成了压垮她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虽然被贺雨柔无意间发现了心事,事情峰回路转,关佳颐也高兴不起来。离开父母的扶持,家里的呵护,她只有吃不尽的苦头,和巨大的、甩不掉的自卑。 刘廷佑向她告白,她并不开心,他情感上可能喜欢她,但他的理智却不愿让自己喜欢上她。现在他是拗不过本心,不得不承认他的倾心,可潜意识里他甚至有可能看不起她。 听到这儿,贺雨柔很能理解,差距太大的感情一旦开始认识到差距,便会进退两难。犹豫再三,她还是关切地问道,“那,你…现在还好吧?” 就算是结束了,要从种种情绪中抽离,也需要点时间,这妹子表面上看着挺开朗,但愿别是外向型抑郁。 关佳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当然没事了,刚跟我妈一起环球旅行回来。” 正文 第29章 ☆、二十九 关佳颐的父母看似冷酷,实则一直关注着女儿的动向。看到女儿没得到时是怅然若失的不开心,快得到时是患得患失的不开心,总之就是不开心,关妈妈二话不说便带着她出发。 如果烦恼无法去除,那就想办法按住它不要让它过度膨胀。去找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做参照,让那堆鸡毛蒜皮自惭形秽自行分崩离析。 先站上黄山山顶,看云海翻滚升腾,时而平静如镜面,时而汹涌如浪花,波谲云诡,一如世事无常; 再换另一个崭新的清晨,站到科罗拉多大峡谷陡峭的岩壁,看层层叠叠的山石被缕缕缕阳光晕上浅金,继而染成鲜红,去感受大地慢慢从沉睡到苏醒; 之后选一个雨天,来到米尔福德峡湾脚下,闭上双眼,让全世界的大雨都落在脸上,聆听瀑布从天边飞流直下砸入地心的怒吼。雨水呼啸着卷走眼角热泪,而呼吸吐纳则化为雨过天晴后山间缭绕的雾; 最后在月色正浓的夜晚奔赴马代的海滩,看银色的海浪拍打沙滩,泛起片片蓝莹莹的光。 赤脚走在沙滩上,步步生起朵朵蓝莲花,那一刻任谁都会相信,繁星会坠入大海,凡人可以走进童话,大自然的壮丽能与内心深处的宁静交织,生命就是这么蓬勃有希望… 贺雨柔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等关妹子讲完,她会心一笑,“我第一次坐飞机,也是我妈带我去的。” 青春期贺雨柔的叛逆方式并不尖锐,却很棘手,她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隔壁烂校的黄毛小混混。 被班主任捅到父母那里后,家长没打也没骂,按兵不动,连一次正式谈话都没有。 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贺雨柔忐忑不安了个把月,期末考试分数考得前所未有的高,心理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放暑假后,贺妈妈立刻带贺雨柔去了机场。 商务舱,星级酒店,旖旎瑰丽的自然风光,以及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各种新奇特的娱乐… 比起这些,之前一支棒棒糖、一碗牛肉面外加一堆甜言蜜语的吸引力简直不是一个量级。 一条龙的游历下来,家长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这种整洁舒适的生活才配得上我家蕙质兰心的女儿,算不上奢华,想得到不难,只要肯在课业上努力坚持,靠自己完全唾手可得。 可要是半途而废,早早地拖上一个世界观混乱、对未来毫无规划的「男朋友」,那就难说了。 杰克和肉丝的爱情之所以不朽,是因为那份深情随泰坦尼克沉没在了冰山脚下。若他们都活着下了船,那便是蚊子血与白饭粒。 肉丝十有八九会成为杰克那副画作一闪而过的灵感,早晚会在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困顿中,领悟那颗海洋之心的价值,这就是世俗。 天下爱护女儿的父母,想法与做派大同小异。我家女儿样样拿得出手,被捧在手心还怕你没实力手腕子不稳当,怎容你挑剔或嫌弃? 关佳颐的父母没有正面说教,而是把想表达的融入了路途中的每一帧风景:不是非要你去跟贵公子相亲,而是你们的成长轨迹生活水准最接近,也不是非要你去做家里安排的工作,而是那种优渥的环境能让你最大程度地平衡情绪发挥潜能。 一场旅行下来,关佳颐暂时跳出了那间困住她的餐厅,以旁观者的视角复盘了一下她这场沦陷: 如果她仅仅是个服务生,那她配不上医学博士刘廷佑,做不来那些成为他妻子要担负的各种家庭责任;如果她做回那个海归新锐设计师,那大概率刘廷佑接替不了她父母,维持不了她现有的生活水准… “所以你放弃,不陪刘师兄冒那个险了?”辛芷似笑非笑。 真心难得一见,别后悔就行。 关佳颐收起了笑意,她已然想到了那么远的未来,足见当初有多纠结多认真,“遇见的时机不对吧。要是我也跟两位小姐姐似的,有独立生活的资本,可能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呵,”辛芷放下了柠檬水,“什么叫独立?合理利用优质资源,先丰富自己,再照顾家人,那才叫独立。前人栽树就是为了子孙后代好乘凉,站在祖辈起好的高楼上接茬儿往上走有什么不好,非要再走一遍老路浪费时间?” “再说我们俩现在的独立也只是相对而言。拿我来说,”辛辛话匣子打开就刹不住车了,“房子车都啃老,从小到大花了家里的没数,可现在全家人的牙我都包了。再说她,” 辛辛一指肉肉,“倒是没怎么靠家里,工作好几年才买了个小房子,一半靠自己一半靠男人,还欠了银行一大笔债~” “雨柔姐你有男人啦!?”关小妹瞳孔地震,都是能给买房子的关系了,那还跑出来相什么亲,好清新的一杯绿茶。 贺雨柔哭笑不得,看来辛辛挺中意这妹子,否则不会把她祭出去当炮灰。不过她也没话说,小时候爹妈养,大学住寝室,从寝室搬出去住前男友家,之后别人掏钱她当业主,租房子的苦从来没尝过,独立不了一点儿。 “什么男人,就是合伙人…” “说说吧,跟您这合伙人出什么幺蛾子啦?”辛芷没有避讳关佳颐,这小姑娘爽朗,大方,颇入她的法眼。 气氛融洽放松,有事但说无妨,贺雨柔有些难为情,“就是那个…那个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躲着我。” “当面问他不就行了!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是吧?” 眼看着辛辛绷起了脸,贺雨柔连忙解释,“我倒是想问,可根本逮不着他…” 今天周五,程屹前应该休息,可他一整天都不着家。 “刚到手就腻了?”辛芷蹙起了眉,不应该啊,这才几天,应该正如胶似漆才对,一夜情要是敢玩到同一个屋檐下,也够过分的。 贺雨柔又开始神游,喃喃道,“我就是怕他觉得我变了,变成特别随便一女的…” 辛芷愕然,“这回又是你主动扑得人家?!” 正文 第30章 ☆、三十 这天儿聊得,关佳颐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耳朵,可架不住虎狼之词如雷霆贯耳,她小脸儿通红,怯怯道,“大姐姐们,要不我回避一下?” 辛芷分了一岔火力给她,“这小妹子难不成还是个纯洁的少女~” 贺雨柔无奈,“你二十二的时候也是好吧…” 一番插科打诨,关妹子回到了正题,“会不会是因为钱?” “钱?” 这有点出乎贺雨柔的意料,关佳颐吞吞吐吐道,“之前…那个…有人想约我出去,但是快到月底了,我身无分文,生生躲了一礼拜,一直熬到发工资手里有钱了才敢露面…” 月升九天,程屹前蹑手蹑脚地开门,屋里漆黑一团。阳台上的太阳能灯关掉了,贺雨柔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轻关上门,刚想弯腰换鞋,客厅的灯猛然全开,一片大亮,但见贺女士抱着胳膊肘子在沙发上端坐,程屹前大惊,“干嘛呢?捉奸抓现形儿呢?!” 贺雨柔起身踱步逼到跟前,一双杏眼眯成了猫瞳,“应该是我问你吧?你躲我干嘛,是不是没钱了?” 也没个启承转合客套话,上来就问得这么冒昧,程屹前噎住,揪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勒出了白印子,“没想到买几件家具就花完了…” “就买了几件家具?” “…还有一台新笔记本一个新显示器。” 之前程小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也没有消费的欲望,现在忽然有了私人空间,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它布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谁知钱那么不经花,随便花花就没了。 贺雨柔叹了口气,将打包回来的干炒牛河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摆上了桌,“没钱还出去晃悠什么,这几天是不是净喝西北风了?你也学着点理财,实在不行分期付款也行啊~” “就那点东西还用得着分期?”程屹前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觉得欠妥闭上了嘴。 人穷事儿才多,一贯不缺钱的人往往不了解缺钱时的窘迫。 方才散伙时,关佳颐特地拉住两位姐姐加了好友。虽说是她要请客,但两位来宾坚持要付款,辛芷不容置疑道,“我俩认识了多少年就AA了多少年,不要坏了规矩。” 最后少东家给打了对折,宾主尽欢离席。要换了之前的酒肉朋友,早就记在她账上拂袖走人了。 得知关佳颐跟家里「闹翻」后,原先的塑料姐妹花纷纷避而不见,接到她电话也是匆匆挂断,生怕她开口借钱。哪像这两位小姐姐,生怕她算不平账,生怕给她惹麻烦。 一旦得了穷病,很容易摧枯拉朽一穷二白到只剩下自尊心。程屹前拿起筷子去夹河粉,半天也没捞起来几根,闷闷道,“你已经帮了我不少,我不能再花你的钱。” “那要这么说,当初是我提出来让你搬家,你不搬过来就不会买这堆东西,罪魁祸首岂不还是我?” 程屹前无言以对。 他对这一方蜗居得有多盼望,才会忘乎所以地买买买,把自己想要的都搬了回来。贺雨柔心软,知道了他的拮据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可他怎么好意思。 这几天闲暇时他就躲在离家不远的公立图书馆,除了翻书,就是望天儿琢磨,想了很多以往无挂于心的事,譬如工作,还有钱。 他莫名认定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只要有口饭吃先凑合着过,终归会有契机让生活回归正轨。可搬过来后,账户迅速清零,他突然意识到,哪怕这样的日子只到明天,他也不能再这么混下去。 程屹前闷头吃完饭,之后一通收拾,稍加思量,转身去房间拿出一张卡,“这我工资卡,打今儿起你拿着吧。” 贺雨柔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卡推了回去,蹙眉道,“是不是我不让你抽烟,你就觉得我特爱管闲事?我现在就是人道主义援助好吧,一口吃的不至于算那么仔细,当初在海边咱俩一块儿吃了那么多顿饭,不也没算过么~” 该自己去了解去掌握的东西自己看着办去,我不是你老婆,更不是你妈,休想将这一干杂事都推给我。 这大概就是收入稳定的女士独有的底气,啥都不缺,谁的都懒得惦记,管得太多那都是累赘。程屹前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说起来…你为什么烦我抽烟?” 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才逼她跟他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但也仅限于她的个人选择,一旦涉及他人的隐私和习惯,她定然会默不作声地忍,更遑论还锐评了一个「臭」字,哪怕是他。 贺雨柔垂下了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去年单位里跟我一块查出问题的还有个老前辈,他是肺上长了东西,后来也做了手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插了那么粗的一根管子,看着就疼…他跟我说,特别后悔当了几十年的烟民…” 那次住院的影响远比伤口恢复来得漫长深远,她不愿他有这种风险,哪怕是潜在的风险。 程屹前未再多言,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一起跌坐进了沙发里。 抬起手,他解开她的丸子头,将她如瀑的发丝全部拢到身前,密不透风地拥抱她,不漏掉一根头发。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淡淡的,若有似无难以捕捉,正好给了他理由抱紧她。 此时无声胜有声。贺雨柔细细数着他怦怦的心跳,也好,被不良回忆压得心冷的时候,有他的体温。 次日周六,贺女士早早便把弟弟喊了起来,她要先去剪头发,然后买一大堆东西回来填满冰箱。她明明白白地告诉程屹前得给她拎包,在他发工资之前,他负责做饭,这叫用体力换援助。 尽管理发馆刚开门他们就到了,程屹前还是吓了一跳,好多人。贺雨柔见怪不怪道,“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节前可不得扎堆儿做头发么,你要不要也剪一下?估计下礼拜人更多…” 程屹前不置可否,贺雨柔找到了她的托尼,也顾不上多说,“我可能得费点儿功夫,没办法…我爸妈明天过来,我得倒饬精神点儿~” “哦…谁?!!你爸妈!?” 正文 第31章 ☆、三十一 到头来,程屹前一个男生头剃起来比贺雨柔那三千烦恼丝打理下来耗时还久。 长一分嫌油腻,短一点嫌憨憨,支棱起来他觉得亲和力不够,趴下去又嫌太过软萌不成熟…程小哥的要求抽象善变,甚至有些无厘头。 美发师有求必应,特别有耐心,一点不着急。这小帅哥刚一进门他就盯上了,暗戳戳地安排在临街靠窗的c位,借帅哥半边侧脸开起了直播,窗外时不时就有路人停下来举起手机。这会儿光是给店里招揽的生意以及网上的打赏,也够本儿了。 磨磨唧唧,没完没了,连好脾气的贺雨柔都看不下去了,“帅裂苍穹,可以了,走吧…” 一旁的托尼也打着哈哈附和,“女朋友都说可以了,再帅人家就不放心了~” 弟弟左看右看,眉头紧锁,冷冷瞥了理发师一眼,杀气腾腾,“你开直播经我允许了么?” 托尼老师自知理亏,帅哥这次剪发算赠送。出了理发馆,贺雨柔歪着头打量着他,“你这么紧张干吗,还拿别人撒气…” 程屹前顾左右而言他,“贫困使人矫情。” 之后仿佛有人数了一二三,弟弟变成了个木头人——推着购物车,拎着各种袋子,木然跟在贺女士身后。贺雨柔似笑非笑,时不时就瞄一下他的扑克脸,可爱。 等回到家将东西各归各位,程屹前开始闷在厨房做虾仁煎蛋,贺女士站在门口监工,“你就这么怕见我爸妈?” 程屹前的眉头拧得越发地紧,毫无生气道,“明知故问。” 貌美嘴甜堪称长辈心头一枝花的程小哥哥怎么可能怕见家长,只是头二十多年意气风发的时候见不到,偏偏赶到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时段见。 弟弟沮丧不耽误干活,将食材起锅,闷声道,“等会儿我还是先回宿舍吧…” 不知单位寝室那套被褥还在不在,当初耀武扬威地走了,没一个月又回去了,被室友们嘲笑几声是免不了了。 “干嘛要走?你不能走,”贺雨柔端起了盘子摆上桌,“我爸妈过来又不住这儿~” “说什么胡话,”程屹前眉梢微挑,小脸儿拉得越发得长,“贺雨柔,别告诉我你为了一男的要把家里人拒之门外。” 近朱者赤,被文科生姐姐熏陶了几天,成语词汇量都涨起来了,贺女士甚是满意。只见她摆好碗筷,笑吟吟道,“怎么可能,你也是家里人~” 次日周日,程屹前去上班。临近春节,有几个同事请假提前回老家过年去了,匀到他手里的派单多了些,有几个甚至跨了辖区,等都弄完回到了家,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 上了电梯,程屹前特地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幸亏昨天听劝剪了剪,否则这一天大风吹下来,秒变摇滚青年。到了家门口,他深深呼吸,按下指纹锁推开了门。 眼前的情景让他一愣,但见一位穿着花秋裤、头发黑中透白白中掺着黄的中老年女士正蹲在餐桌边的垃圾桶旁吃点心。看到来人,秋裤姨一怔,“可算是回来了!”紧接着补了一句,“这小伙子真精神啊!” 你说她讲究吧,她在别人家随随便便穿个花秋裤;你说她不拘小节吧,她惟恐渣子掉一地吃东西非抱着个废纸篓。 程屹前好久没见过这么复古的打底裤了,怔了两秒连忙错开了眼神。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两位长辈,等二位起身相迎,盘边的地板上还缩着个十几岁正在打手游的孩子。 这什么阵势?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昨儿晚上贺雨柔也没说啊~ 程屹前向秋裤姨颔首致意,之后对沙发上那两位粲然一笑道,“叔叔阿姨来了。” 贺雨柔一直躲在厨房里装忙,听见程屹前这声招呼不由得唇角上翘。弟弟果然上道,这样故作熟稔地招呼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她端着餐盘出来,“快去洗手,饭菜快凉了,就等你呢。” 程屹前点头,笑容中带了些歉意,“年关底下比较忙,叔叔阿姨久等了,这位是?” 他不笑时很冷峻,笑起来很暖。笑靥自唇角缓缓漾开,整张脸解冻,真诚而舒展,一时间山花扑面,春意盎然。 贺爸贺妈双双对自来熟的小程报以微笑,“先去洗手咱们吃饭,坐下来慢慢说。” 说起来也不复杂:秋裤姨是贺雨柔的远房表姑,那半大孩子是她家儿子,听说贺雨柔在这边买了房,非要投奔过来借住几个月,上补习班准备来年的艺考。 表姑本来要等贺雨柔回老家过年时跟她当面说,可贺爸贺妈说今年雨柔工作忙,假期短,不回去过年,他们老两口去陪姑娘。表姑听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着孩子跟过来了。 人一到贺雨柔就说了,这房子不是她一个人住,可人家丝毫不当回事,脱了外衣外裤里外一通张罗收拾,要不是贺妈拦着,这会儿行李都安顿好了。反观贺爸贺妈,倒是衣冠整齐,一幅就是来闺女这儿串个门的意思。 这住宿是非借不行,孩子一辈子就一次高考…听到秋裤姨念叨到此处,小程哥哥收起了笑容,“可以复读,没什么限制。” 这话说得,表姑倒也没冷脸,不过言语间有了些奚落,“小程家在哪儿,怎么住在雨柔这儿?多不方便那~” 那意思是我们好歹是门亲戚,你一个大小伙子非亲非故地赖在人姑娘家干嘛?是该走不走的,说话还那么难听。 程屹前端起水壶给贺爸倒菊花茶,轻描淡写道,“这儿就是我家,我不住这儿住哪儿?雨柔是不是没告诉您,这房子是我俩一块儿买的,我出了一半的钱呢…” 表姑愣住,“这房子不是哥和嫂子给雨柔买的么?!房本不就雨柔一个人的名字么?!” “写她跟写我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程小哥一派云淡风轻。 一旁贺爸频频点头,秋裤姨仍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说雨柔刚刚分手了么,这么快就换人了?还合伙买了房?!是打算结婚了么?!” 正文 第32章 ☆、三十二 连珠炮式的发问,句句戳在贺雨柔爸妈的痛点。 现如今,单身独女有自己的房子绝不是什么加分项。不能为婚后男方生活减负或助力的婚前财产,一律视为不良资产。所以才有那么多大脸男好意思说出「把你那个小的卖了咱们一起换个大的~」,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话。 就算打定主意单身,这一方小窝也难免被没有边界感的亲戚惦记。理由令人啼笑皆非,「女儿迟早要嫁人,不如留给我儿,百年之后你出殡时我儿在前头给你摔盆儿~」 贺爸贺妈不糊涂,可就算他们再三强调不方便,也架不住对方狗皮膏药厚脸皮。女儿让他们只管过来,她自有办法应对,没想到这应对之法是个素昧平生的小伙子。 这个小程虽然看着面嫩,可说出来的话针锋相对真不客气。 再看程屹前,脸色比他们还难看,他直接起身拿起了外套,对贺雨柔道,“我去对面的酒店给他们开个房间,等会儿过来接人。” 秋裤姨只想点一下贺雨柔光顾着养小鲜肉不顾亲戚情分,没想到小鲜肉是持币入股,更没想到这小伙子丝毫不讲情面直接赶人。愣个神儿的功夫但见小程眼神锐利,居高临下一字一句道,“我买房就是为了跟她住一块好好看着她,省得她甩了我又跑没影了,不行么?” 那股子被辜负过的忿忿劲儿,佐以冷若冰霜的表情,一时间客厅里剑拔弩张,秋裤姨嗫嚅了半晌也没再出声。 贺雨柔连忙去捉程屹前的胳膊,贺爸插话破了局,“小程不用去,我已经开好了两间房,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都早点过去休息吧。” 贺爸这是铁了心要彻底断了亲戚朋友们的念想:连我们老两口都不打算在亲闺女家住下,你们更蹭不着。 谁知程小伙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那怎么行,叔您和阿姨远道而来,哪有把亲爹亲妈赶出去的道理,回头传出去又该有闲话说贺雨柔不孝顺…” 程小伙子说到做到,花秋裤母子被遣送到了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可贺爸贺妈也坚持没留住在闺女这儿。等把送人去酒店安顿好回来,门一关,程屹前大为光火,“贺雨柔!” 昨晚他特地将她团进沙发里交换情报,既然不打算跑哪就早做准备知己知彼。贺女士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封住他的唇,“家里的底细不必打听,咱们俩的话,目前了解的这些就足够了。” 弟弟嗤之以鼻,“你都了解我什么呀。” 贺雨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进主卧扒拉出来一个满是水印子的发黄笔记本,翻找半天,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 “喜欢吃米饭,海鲜,各种水果。不吃西兰花,讨厌肥肉,不喜欢吃辣的。喜欢水上运动,轻微恐高。生日是四月二十五,血型是AB,金牛座…对了你对星座什么的不太感兴趣~” 程屹前撇嘴,“就这点儿东西还用得着记本儿上?你这样特别像海王你知道么,生怕认错了哪条鱼是哪个坑里的…” 贺女士翻他白眼,“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就我这条件还养鱼?只能叫扶贫…” 程贫农扣住她去捏她软肋下的痒痒肉,贺大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倒上来一口,“你记性好,你不养鱼,那你说,你都知道我啥?” 贺雨柔爱吃芥末但其实根本受不了那种辛辣,喜欢别人给她梳头发…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弟弟边说边想,边想边说,如数家珍说了十多分钟。贺女士越听越害怕,“你这个人好变态啊!” 得不到不甘心放不下,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这么清楚,他中间是没再谈恋爱么?不可能。 弟弟抿了抿唇,“那怎么了。人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把「初恋」单拎出来?” 贺雨柔泄了气。这事儿不能深挖,她对小兄弟都干了些啥她问心有愧。她伸出爪子挠他的短发,开始打岔,“你不用紧张,我爸妈自有分寸,咱俩的事我早跟他们说过了。” “都说了?照实说的?”程屹前更紧张了。 “嗯,又不是见不得人。” 不是见不见得人的问题,任谁听他俩的相遇也不太靠谱,弟弟挠了挠头,“其实没必要说得太详细…” 贺雨柔窃笑,程小哥也有怕人家觉得他不正经的时候。可话说回来,她打算买房子之前,突然天降那么一大笔横财,如果不跟父母说清楚来由,换谁也寝食难安。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半晚,话题展开聚拢再扩散,唯独没有谈及双方家人。程屹前知道她在小心避开,她留给他的这份体面他也心领,可再怎么着,像她表姑不怀好意跟过来这种事,她也该提前知会他一声。 “提前告诉你干嘛?要是知道了,你今天肯定班儿都不上了,非得想办法把他们弄走不可。因为这么一门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耽误工作,不值得。” 没提前通气,程小伙子的火力就很强了,这要是事先知道表姑打得什么算盘,火力全开那干脆当场断亲得了。 知道贺爸贺妈了解内情,程屹前说起房子的事情时毫无顾忌,没影响他发挥。可弟弟并不满意,“那也比留你自己在这儿应付,生这一天的闷气强。” 年轻就是气盛,我的人谁敢动,动一个试试。 方才贺雨柔在酒店房间帮爸妈归置行李,妈妈叮嘱她一定要安排他们跟小程单独吃个饭,“这小伙子可以,他看不得你吃亏。” 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家长对女儿伴侣其他条件概不过问,只要能维护女儿不受欺负。 表姑此行带着她那半大儿子就是过来欺负人的,盘算着贺爸贺妈念在祖辈亲戚的情分上不会撕破脸,认准了贺雨柔性子软好拿捏,好巧不巧碰上了程屹前这把铁齿铜牙硬骨头。 仿佛看出了女儿内心深处的失落与自嘲,贺妈暖声道,“你工作稳定,又不需要别人养活,他只要能自给自足就够了,有什么不好?” 正文 第33章 ☆、三十三 贺雨柔妈妈这句话好似一支金镖,不用瞄准,却精确扎心。现阶段,程屹前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自给自足。 次日清早,程小哥悄然起身,先去了趟小区对面的酒店,之后贺雨柔便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日落月升,一天如白驹过隙,等夜幕再度低垂,贺雨柔就寝,她已拥着程屹前的被子躺在了次卧的床上,而贺爸贺妈则搬回来住进了隔壁主卧。 小程前脚刚给她发消息,要她去把叔叔阿姨接家里去,他下午提前休假回老家陪长辈过年去了,后脚妈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妈问她小程跟表姑她儿子到底聊了些什么?怎么一起吃完早餐后那男生立刻闹着要回家,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 被子里有程屹前的味道,像雪后穿过松柏清冽的阳光,又像晨起弥漫在沙滩上的海盐轻雾。白天贺雨柔发消息问了一句关于表姑娘俩的事,程屹前说等年后回来当面跟她说,她应了声「好」,再没多说其他。 多说无益,没必要明知故问。 月光透过纱帘,贺雨柔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拧开台灯,拉开了书桌前的小抽屉,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果然原封不动的躺在那里。她蹙眉给弟弟发消息,「你真的回家了?」 前两天程屹前手头吃紧,贺雨柔提醒过他,抽屉里那不是有一笔现成的流动资金?拿过来周转怎么也够你过俩月的。 可他坚决不动。她怕他美其名曰回老家,实则是逃离现场,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避免尴尬也好捍卫尊严也罢,总之不想见人。 正在愣神,程屹前打来了视频,画质很渣,但能看得出在车上。 火车逛逛当当,灯光忽明忽暗,他带着耳机,镜头避开路人,幽暗中只看得到他高耸笔挺的鼻梁,“你别胡思乱想,我到家了再给你发信息…” 她应了一声,准备挂电话,弟弟忽然唤了一声,“贺雨柔。” “嗯?” 她半边脸的轮廓在灯下朦胧柔美,跌入她眼底光线被缓慢的瞬目切割,碎成点点繁星,盈莹如玉。卸掉了白天淡淡的通勤妆容,她的皮肤泛着月色的柔白,双唇尤其红润饱满。 “怎么了?”她歪了一下头,像只好奇小猫。 “没事,截张屏,给我家人看看。” 从二十四扫房子开始,贺雨柔便开始和亲爹亲妈欢欢喜喜过起了大年。 这几乎是贺雨柔成年后第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春节,没什么亲戚要应付,也不用考虑男朋友的家长,每天安排的节目只要自家人开心。 贺雨柔心存感激,她当然知道父母为什么坚持要过来陪她。像她这种亲戚朋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突然遭受了身体感情的双重滑铁卢,一旦回去出现在亲友面前,真真假假的关心必然如排山倒海,令人难以招架。 然而,这世上真正盼你过得好的人,又有几个呢。 年三十,跟着电视倒数完毕,贺雨柔准备去睡了,守岁的意思到了就行了,他们家不打算真熬一宿。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里面的程屹前却安安静静。贺雨柔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动了动手指,往他们的那个对话框里扔了个炮仗。 片刻过后,弟弟打她视频,她接起来,“忙呢?” 他那边镜头晃晃悠悠黑洞洞的,看不清背景,找好角度摆正手机,他看她穿得单薄,“躺被窝里去,外头冷。” 于是在这个既热闹也寂寥的大年夜,他抱着吉他,远在千里之外,给她弹奏爱的罗曼史。 贺雨柔裹紧他的被子,仿佛拥有了一个属于他们俩的拥抱,心如止水,垂眸静听。 妈妈说得对,她大概真的不需要他什么,只这点无用的浪漫,就够了。 寂寞夜长,快乐昼短。转眼到了破五,贺雨柔给程屹前正式发去通知,问他要不要提前一两天回来,她爸妈回去之前一定要跟他见一面,“就跟你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吧。” “嗯,”这回程屹前没再推三阻四,“我明天上午就到。” “就是的嘛,”贺雨柔松了口气,“换位思考,要是你闺女将来跟个男的一起住,你不也得问问。” “呵”,程屹前冷笑,“要是我女儿敢这样,我打断那个野男人的腿!”??? 次日中午,程屹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刚一进门,贺爸贺妈一碗下车的面,立刻让他放松了下来。饭毕,弟弟端出来贺雨柔的一套茶具,“叔叔去我那屋尝尝我刚带回来的新茶?”贺爸欣然前往。 次卧门一关,贺雨柔开始收拾程屹前带回来的特产。看她动作缓慢心不在焉,贺妈拍了拍沙发边上的空位,“先别忙活,过来喝杯菊花茶。” 小程带回来的这些饮片着实出彩,礼盒上没有厂家,也不知道哪里有卖。贺妈瞄着六神无主的女儿,揶揄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贺雨柔电视也看不下去了,扭脸看向了窗外,却发现外面飘起了雪,她惊喜地奔向窗边,“下雪啦!” 今冬的初雪久候不至,几度阴霾没有下文,贺雨柔数次失望,便放下了念想。想不到在她没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大雪却悄然而至。 片片雪花随风飘舞,借着北风的裹挟舞成了鹅毛大雪,从灰濛濛的天空翻飞而下,不一会儿功夫,目之所及就银妆素裹了。 贺雨柔的故乡冬天时常下雪,雪中温暖的房间装满了她关于成长的美好记忆。她抱住站在身边陪她一起赏雪的母亲,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只不过跟他在一块的时候特别轻松,想干嘛就干嘛。” 贺妈笑了笑,“放心吧,你爸爸最讲道理了,他绝对不会为难别人。” 贺雨柔安静安静地看雪,她并不担心爸爸会说什么过火的话,她担心的是程屹前如何理解别人说的话,现在的他远比初识时敏感。 大半个钟头过后,次卧门打开,程屹前神色如常,只是看到窗外的大雪,他抿了抿唇,“叔叔阿姨要不今天别回去了,这么大的雪,不安全。” 正文 第34章 ☆、三十四 小半天的功夫,厚雪就没过了脚面,程屹前看着立在窗前雀跃的贺雨柔,“下去玩儿会儿?” 贺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兴高采烈踩雪的女儿,嘴角不禁上扬,对老伴说,“跟小程谈妥了?” 贺爸神情肃然,“这孩子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 “不用跟我说,”贺妈打断了他,“只要不违法,小柔高兴就行。” “嗯。我是怕小柔心软,什么都答应他。” “你吓唬那孩子了?” “吓唬什么,算警告。” “那就行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弄个孩子出来,咱们帮忙带就是了,又不是养不起…” 楼下堆雪人儿的俩人也没断了闲聊,贺雨柔兴致勃勃地到处铲雪,“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 贺雨柔手中的小铲铲一顿,“没跟我说的也跟我爸说了?” “嗯。” “那应该问题不大,要不这会儿我爸早把你轰走了。”贺雨柔没再多问,继续滚起了雪球。 “贺雨柔,”弟弟忽然一本正经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向他,“万一咱俩擦枪走火…” “你个小屁孩儿想什么呢?!”贺雨柔心里砰砰跳,甩了一颗雪丸子丢他,他居然跟她讨论子孙后代的问题,简直是危言耸听。 一句「小屁孩儿」算是触到了程屹前的逆鳞,他扑过来用胡萝卜手冰她的脸。贺雨柔尖叫一声跳开,等被他捉回怀里,她忽闪着羽睫上的雪片对他淡淡道,“我既然敢叫你过来住,就是我自己能负责,再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补充了一点决心,继续道,“我跟那个谁…那么多年也没出过意外,后来又生病,说不定体质有问题不好生呢~” “呵,”弟弟骤然松手,贺雨柔背后一凉,“够深情的,”程屹前冷笑,“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那个洪七公有问题?你放心,换个男人你肯定儿孙满堂…” 话不投机,弟弟的脸逐渐拉长,贺雨柔正苦于怎么哄,正好辛芷打来了视频,她火速接通,“辛辛!我玩儿雪呢…爸妈明天再走…我正想着你呢,你就打过来了,正好~现在我最重要的人都凑齐啦!” 说罢电话一偏,专门给「最重要的」的人一个大特写,当着外人,弟弟的脸破了冰,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辛姐过年好~” 堆了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儿,又给楼下的流浪猫搭了个遮风挡雪的窝,童心未泯的这俩人才算玩够。上楼一进门,弟弟甩开湿哒哒的外套袜子,对贺雨柔道,“你收这一摊,我去准备晚饭,这种天气得喝点汤。” 落雪的夜晚分外静谧,贺爸以明天要坐车赶路为由,早早地洗漱完毕关上了主卧的房门。贺妈不由得嗔他此地无银三百两,贺爸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老伴,“这么快就把年轻的时候给忘了?” 话音未落,隔壁墙面咚一声闷响。 贺雨柔被那男生锁在臂弯里,不得动弹。 他浑身上下坚硬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墙边。一只大手扣住她的纤腰,另一只则插进了她的秀发,唇舌交织之间,她的气息被一点点夺去,整个人飘起来,成了一只轻盈柔软的氢气球。 她脸颊绯红,慌乱地推他,颤声在他耳畔低语,“明天…明天好不好…明天随你折腾…这会儿我爸妈就在隔壁…” 他不理她,垂首去吻她锁骨中间那道粉色的疤。 那疤痕没有完全长平,天阴下雨时本来就容易痒,被他这样浅吻触碰,更加奇痒难耐。她不禁瑟缩起脖颈,一道急促的喘息直击他耳垂,他一声闷哼,滑下身子半跪在了她身前。 衣衫被他悉数除尽,左边的蓓蕾被他吃进嘴里裹在舌尖亵玩,她知道什么都不必说,她完了。 那双惯于弹奏琴键、拨弄琴弦的手,将她彻底变成了他怀中的吉他。在她化成一匙蜜糖之前,他将她一条纤细的腿捞起来,盘上他精瘦的腰身,嗅着她恬淡的发香重重的击穿了她,让她完全地接纳了他每一寸凸起。 厚厚的、晶莹的雪毯,辉映着九天之上若隐若现的冰轮。丝丝光线透过半掩的纱帘,照在他被薄汗浸湿的肌肤上,泛起层层珠光。 她咬上他的肩膀,压制着每每想要尖叫的冲动,可他缠着她,深深浅浅地撩拨着她,身心的悸动难以克制,她环上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含住他的舌尖,将所有羞耻的声音都送给他,让他含混吞下。在她再度缺氧之前,他松开了那嫣红充血的双唇,将她抱上了床榻。身体有了支撑,她轻轻地逸出了一声喟叹,释放出了她全部的柔软。 甜腻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埋首于她缠绵的发间,深长地呼吸,试图将节奏放缓,她哀求的声音低低哑哑,几乎有了哭腔,“你快一点好不好……别闹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提别人了…” 他憋着一股火儿,心里有邪气,他不喜欢听到任何有关于她却没有他参与的过往,可她偏偏有意无意就会说。是她太过掉以轻心,随随便便地说给他听,忽视了他的感觉。 另外他也馋,馋她的味道,她的体温,她的拥抱,她几乎能融化掉他任何倨傲的温柔眼神。 他不肯放过她,不相信她口头的拒绝,此刻的她湿润得像一捧从冰天雪地被抱进室内的雪花,他怎会信她不喜欢。 沉浸在她断断续续、几乎是抽泣的碎碎念里,他拨开她鬓旁被热汗沁得微湿的发,轻吻她的脸颊,隐忍的嗓音显得愈发醇厚低沉,“我想你了,特别想,今天一见到你我就想亲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我忍了好几天,忍不下去了…” 她的眼角泛起了红,鼻尖略有些酸,但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原先洪泽父母来探亲时,他们都是暂且禁欲。弟弟没安什么好心,明知道以她惶恐的性子,有长辈在家时万万不会逾矩,可现在他引诱她,就要在这种情形下与她欢爱缠吻。 他要赶走她心底残存的别人的影子,他要她满眼,满心,只有他。 正文 第35章 ☆、三十五 这哪里是肌肤之亲,简直像是在偷情。 贺雨柔仿佛回到了缩在被窝里看漫画的少女时代,心惊胆战,草木皆兵,生怕被家长发现,可紧张压抑中伴行的刺激与欢愉也是独一无二的。她由衷感谢这臭小子舍得花大价钱买了一张好床,任凭他翻雨覆雨,纹丝不动,默默地容纳了他所有的放肆与孟浪。 次日贺雨柔醒来,发现爸妈贴在冰箱上字条,他们已经去车站了。她欲哭无泪,迁怒于某人道,“你干的好事!” 弟弟挠了挠头,二话没说拿起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查找,之后拽上贺雨柔打个车便杀向了火车站。等到了地方,刚好看到正在排队准备进站的贺爸贺妈。 贺雨柔头脑发懵,见到爸妈张口结舌一时没想好要说啥,反倒是程屹前,抓了抓被风吹立起来的短发,有一说一,“我就是有点想她…” 这破孩子,生怕大家不尴尬。贺爸贺妈真是悔不当初,你说你们非追过来送啥,早知如此昨天别说是飘雪,就算下刀昨天也要走。 其实昨晚除了那一声闷响,之后没再听到什么动静,但爸妈都是过来人,心知肚明,就怕联想。 一时间,四个人面面相觑,什么离愁别绪,一点没有,都巴不得对方赶紧走。 贺爸清了清嗓子,“行了,人也算送到了,回吧。” 程屹前点头,临别时晃了晃手机,“叔叔阿姨,这是我电话,您二位能不能存一下?” 回去时不着急,贺雨柔打算先找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坐地铁晃回去。爸爸妈妈没有生气,她松了口气,不过少不了要数落程屹前几句,“有长辈在,你就不能收敛点…” 出门太急,来不及化她的日常稳重妆,晨光洒在她身上,皮肤晶莹剔透,发丝泛着淡淡金光,牛奶在她唇边画了一抹白胡子,弟弟唇角一歪,举起手机对着她,自顾自道,“笑一下~” 贺女士傻乎乎地听指挥,笑出了那颗小虎牙,手机咔嚓一响,弟弟低头存照片,“在长辈面前你就是个小孩,随意一点怕什么,别总是拘着,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有数的是散落一地的小雨伞~ 程屹前拿起纸巾给她蘸了蘸嘴角,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大过年的,你是不是也该走走亲戚,约上辛姐和她那个男朋友一块儿聚聚吧。” 他说的是「约」,不是「回头约」,大概是昨天跟辛芷视频时提到过,他走心了。贺雨柔瞥他一眼,“约也是我跟辛辛单约,那个小夏死缠烂打的,辛辛提起他都是牢骚,没答应他。” 辛芷要是不带男生,那就是姐妹局,跟程屹前没啥关系。弟弟轻笑,“你那么心细能看不出来?辛姐要是真烦他,早就把他有多远踢出去多远了,还能容他一再放肆。” 贺雨柔点头,她怎会看不出来,她只是不想插手,也不想让别人插手。她一双猫眼眯得狭长,疑心道,“你怎么突然这么爱管闲事了?辛辛的事情她自己会做主,用不着别人操心~” 话不能说太满,贺雨柔刚踩着雪回到家,便收到了辛芷的求救信息,“肉肉!你今儿下午带着小程一起来一趟我家啊!快点!十万火急!” 此刻的辛芷正在陪父母聚会,席间也有夏迎风家的长辈,两家人相谈甚欢恨不得分分钟结为亲家。乖巧的小夏适时提出散场后送辛芷回家,此举立刻遭到两边家长的一致赞同,辛芷单方面反对无效。 小夏这厮屡次三番邀请辛芷去他那里无果,便开始妄图涉足独居女性辛芷的家,被无情拒绝多次后,这回可算让他逮到了正当机会。 收到辛辛的急报,贺雨柔马不停蹄地赶往她家,可路上仍被连环催,贺女士暗笑,辛辛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也算遇上克星了。 再着急,到了楼下大堂,贺雨柔也没忘帮辛辛拿快递。辛芷家有物业管家统一送快递上门,但贺雨柔每次过来的话有的话也就顺便取了,去掉冗余包装,干干净净地帮她拿上去,省得她再往出扔。 一听说是夏迎风出差时发来的快递,程屹前当即阻止,不让贺雨柔继续往下拆。贺女士看着眼前挺大一包装盒,蹙眉道,“辛辛刚说过让给我拆好了给她拿上去,里头可能就一小物件儿,这么多零碎儿拎上去还得扔出来~” 弟弟抿唇噤声,看着贺雨柔大刀阔斧地拆包装,物业管理在一旁收盒子。等拆出来一个粉红色的纸包,程屹前再度欲言,终究忍住,直到看见贺女士拎出一件粉色锦缎睡裙,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物业管家们的眼神瞬间一亮,贺女士眼前一黑,大堂里霎时鸦雀无声,贺雨柔连忙将那块布料团了团跑到了电梯间。 这是个啥?!这也太性感了吧。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前后开衩低到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前胸那个是后背,贺雨柔这辈子估计也不会选这一款当睡衣,更别提钢铁直女辛芷。 想起方才路人甲惊诧又八卦的眼神,贺雨柔羞愤难当,“他们不会以为这是我的吧?” 她真想跑回去解释一下,她不知情,她好无辜,谁家好人会当街拆这等「情趣用品」~ 看程屹前笑得肩膀直抖,贺雨柔飞出一记流星锤,“知道你不拦着我!” 她这纯属无差别攻击,人家小兄弟怎么没拦着你,分明是你自以为是。不等她追问程屹前是如何早有的预知,他将她揽到了胸前,“我的错…”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层,贺雨柔也不按门铃,急吼吼地按开指纹锁罕见地高声,“辛辛!你看看这什么呀!?真是的!” 不等小程跟辛姐正式打招呼,贺雨柔便拉着辛芷跑到卧室关起门来吐槽。程屹前脱掉鞋子,不知该穿哪双拖鞋合适,正在犹豫要不要穿,门铃叮咚作响。 卧室里那两位女士自顾自在聊,无人应声,程屹前走过去看了眼监视器,沉吟几秒,开门。 看到开门的是个男人,门外人立刻戒备,冷冷丢出一句「你谁呀」,等看清楚了来人,不由得惊叫出声,“小钱哥!” 正文 第36章 ☆、三十六 贺雨柔一脸狐疑地盯着程屹前,在一楼大堂拆快递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拦着,仿佛早就知道小夏的快递会有猫腻似的。 如此一来这俩人可能早就认识,问题是小夏比程屹前大两岁,现在却管程屹前叫「小前哥」,她抱着胳膊凑近小前哥,“你跟我谎报年龄了?” 也不对,多少年前她就看过他的护照,不可能有假。那边夏迎风不顾辛女侠的痛殴,兀自拽着程屹前直奔书房,“肉姐您先跟辛芷聊会儿,我跟小钱哥说会儿话!” 要这么说,熟人局无疑了。 辛芷悄悄凑近贺雨柔,“前一阵我跟你说过,夏迎风有几天忽然没信儿了,后来说是去了个中立小岛国,有个玩儿得不错的学弟家里出了点事儿,可能躲那儿去了,但他打听一圈也没找到……会不会就是小程?” 那必然是。贺雨柔捏着怀里的抱枕,思索片刻,淡淡道,“我问过他有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他说没有,那就行了。” 辛芷没有再深挖,肉肉只是性子温吞,又不是没长脑子。小程不摊开了说是有他的苦衷,贺雨柔不追问是有她的判断。 要放以前,贺雨柔定会循着蛛丝马迹冥思苦想一番,怎么着也能分析出个大概。可她现在她不会了,没必要。 她没有救他人于水火的本钱,也没有令人茅塞顿开的一幅巧舌,与其干着急,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轻松点。 那两个男生一聊起来就没点儿了,眼看暮色将至,还没聊完。贺雨柔早饭吃得晚,午饭没吃,这会儿已然饿了。她不爱吃零食,正要跟辛辛诉苦,书房门一开,两个男生并肩信步而出,溜达到中厨开始各种洗洗切切。 他们聊的什么「开源」什么「共享」,听不懂,但聊天不耽误张罗涮火锅,不一会儿,只见两人抬着餐桌往电梯间而去,辛芷阻止,“外头冷,就在屋里吃吧…”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嫌味儿太冲。 这等默契,看来相识不是两三天。几个人坐定,辛芷没着急动筷子,先对着小夏兴师问罪,“你买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把你肉姐的脸都丢尽了…” 贺雨柔筷子尖一颤,心说辛辛啊我谢谢你,好不容易快把这事儿忘了……小夏正忙着调味碟,“花椒油要不要?” “要…”辛芷嘴比脑子快一步,旋即反应了过来,“你别打岔!” 夏迎风一改之前的话唠性情,漫不经心道,“好看啊~” 他在人前向来开朗健谈妙语连珠,按辛芷的话说就是油嘴滑舌,忽然间惜字如金了,一时气氛有些凝固,两位女士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往下接。 程屹前微微一笑,“辛姐,夏总说好看,就是字面儿上的好看,没别的意思。” 一个根本不熟的人,替一个比他还算熟一点的人解释,诡异,但却挺自然。贺雨柔把头歪成了一只小猫想了想,“是挺好看的。” 比少女粉恬淡,比玫瑰粉轻盈,前胸是镂空的双层真丝,后背是一只振翅的蝴蝶,侧身收口。薄而不露,轻而不透,美,略带些私密性,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晚餐分裂成了兄弟姐妹局,四人两组各自窃窃私语。两个男人比女士们吃得还慢,辛芷一双凤眼眯得狭长,扫了一眼对过,对贺雨柔道,“天黑外头冷,路上有积雪,你们早点回吧,夏迎风你留下收拾残局。”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辛芷把肉肉喊过来护法就是防着小夏赖着不走,谁知小半天的功夫,竟成了她主动开口挽留。 肉肉和小程前脚刚走,辛芷便贼乎乎地跟在夏迎风身后,“小程家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没问。” “他家里人都在哪儿呢?” “不知道。” “那他以后就长期呆在国内了?” “难说。” 一问三不知,辛芷怒发冲冠,“那你们俩唧唧歪歪半天都聊啥了?!” 小夏一声嗤笑,端着盘子用胳膊肘子推她,想赶她出去歇着,“男生聚一块儿基本不会问这些,需要帮忙他会主动说。” 男人这种东西真是令辛芷头疼,“那总得说点儿啥吧?!那就这么说吧,你明明比小程大,为啥要叫他「小前哥」?” 提到这个,夏迎风不由得放下了盘子搓起了手,“是money那个「钱」,不是程屹前的前。你不知道,我这个学弟年纪不大,但绝对是个技术流。” 谈起那段光辉岁月,小夏喜得两眼放光,“想当年学院外包的项目,基本上被三拨人瓜分:一个是国内来的留子,一个是阿三,还有一个就是小钱哥挑头的小分队。留学生能吃苦,出得活儿又便宜又好,三哥不算便宜但也勉强可以,小钱哥是不便宜但特别好。只不过他挑活儿挑得厉害,就算这样,我俩搭伙儿也没少赚。” 大钱虽然还没挣到,但是小钱源源不断,所以学弟被他隆重授予「小钱哥」的美名。那几年小夏过得风生水起,甚至有了反抗他家老子的底气,反正断粮也饿不死小爷。 可惜一个暑假的功夫,小钱哥回了趟国就有去无回人间蒸发,小团队一时间没了主力,夏迎风一毕业便被老爹薅回来就业了。 忆往昔,小夏不由得仰天唏嘘,“谁懂?我这个「夏总」啊,差点儿就真成了夏总。” 说得跟俩小孩儿过家家似的,辛芷也不好过分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所以呢?你俩这回重逢,一拍即合,要联手创业了?” “那必须的。我是夏总啊~” 夏迎风双眼晶晶亮,好像已然看到了他心驰神往梦寐以求的大班椅。这让辛芷很难评,毒舌可以,但基本素质得保持一下,也不好直白地说他们痴人说梦。 二代败家首当其冲就是创业,不怕醉生梦死,最怕富二代有雄心壮志。想创业,不败家的话哪来的本钱?就凭夏迎风你现在借你老子的裙带关系抱着铁饭碗挣那点死工资?还是程屹前买两件家具就花得一干二净的存款? 看着辛芷若有似无的不屑,夏迎风低头按住了辛芷的肩,“你可能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原先很多模糊不清的事就会变具体,比如现在我和小钱哥,我们就想赚钱。” 正文 第37章 ☆、三十七 快乐一旦被具像化,就会衍生出一系列蓬勃的欲望与需求。 程屹前在没与贺雨柔重逢之前,他认为眼前的生活只是一时的苟且,苟到否极泰来自有出路,反正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量以后的生活,要是想继续和贺雨柔呆在一个屋檐下,就必须零帧起手呢? 总不能有个风吹草动就得靠她接济吧,那就真得管人家叫「姐」了。叫姐也不对,她不是扶弟魔,他怎么可能当弟弟。他急需自立的资本,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开始严肃地考虑该如何糊口,进而开始养家。 夏迎风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这个程屹前有所耳闻。但是他与夏总充其量就是专业伙伴,私交也不过就是当师兄弟的这三五年。家里突遭巨变后,他曾与自以为是铁哥们儿的发小联系过,结果一言难尽。 到处在上演变脸,跟谁联系都是给人添麻烦。 现在有辛芷和贺雨柔的这层关系,见面自然一点,他决定过来探探夏总的口风,也不算强人所难。 夏迎风专业课一般,但也不算太水。他思维活络人脉广泛,并且绝不甘心被体制化。按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将学院里的小团队做成小公司然后干上市的,而决不是窝在办公室里当空降兵安安稳稳喝茶毫无斗志。 以他略显单薄的镀金履历,正经的单位不可能让他上来就为所欲为,所以夏迎风一直在找重新做回夏总的机会。他知道以他跟小钱哥的现状,跟辛芷说这些有点像痴人说梦,但是他得让她了解他们没在开玩笑,他们很认真。 “说起了你可能觉得可笑,小钱哥眼前的目标就是他要有两个卫生间,现在他跟肉姐共用一个,站着怕不卫生,坐着又嫌委屈。我呢,要开始攒老婆本,有朝一日就算不靠家里,我也能娶得起你。” 辛芷撇嘴,连连后退,嫌弃地胡撸了一把肩上被他按到的地方。吓死人了,谁要你娶我。 小夏恢复了往常的嘻嘻哈哈,继续收拾着残局,只是转过身去,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般轻松。小钱哥那番慨叹始终在耳旁萦绕: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哪家的谁,大厦将颓时,也不完全都有预兆。 佳节过后,贺雨柔复工。 刚开年,工作稳中有闲,程屹前却明显忙起来了。本来本职工作就东跑西颠的,下班回来常常很晚,到家后门一关,开始和他的夏总视频。调休的时间更不要提,一整天飘在外头见不到人,这日子还真过成了室友。 转眼快到了三月,这天程屹前回到家,洗手更衣又照例关上了房门。刚坐定,有人哒哒敲门,不等他答应,贺雨柔推门探头进来,手里挥着一支笔,“我来还你这支笔~” 是最早他上门修网络签字的那只钢笔。看她贼头贼脑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生怕打扰到他。程屹前轻笑,唇角弯成一弧弯月,将她拉过来抱在了腿上,“你是想我了吧。” 几天没进他的房间,桌子上多了好几样设备,两个新显示器加上原来那个,一共仨,排成一排黑黑白白地亮着,看得贺雨柔眼晕,“你这刚发了点儿钱,就又烧出去了?” 就算想办法开源,也得适当节流啊。弟弟将下巴颏抵在她头上,吸着她的发香,“这是生产力工具,算是必需品。夏总最近拉来好几个项目,我得赶点进度。” 他的眼底泛起了淡淡的乌青,胡茬也冒出了些,嘴唇有些干,头发如茂盛的野草支棱起来,神色疲惫,却目光如炬。 贺女士看着他说话间震动的喉结,忍不住仰头轻吻,“最近你老熬夜,也不怎么运动,饭也不知道吃得怎么样…以后天气暖和了,我想办张游泳卡,你要不要一起?” “不怎么「运动」吗?我觉得还可以啊~要不我再上点强度?” 贺雨柔刚想反驳「坐下去就是半天也不见你站起来」,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是另有所指,不禁面红,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小钱哥呵呵笑得像个痴汉,正要把伊人揉进怀里,电话响起了语音申请。 贺女士挣脱他的桎梏,凶巴巴道,“跟你的夏总好好过去吧你。” 程屹前笑吟吟地拿起电话,却才发现找他的不是夏迎风,而是辛芷。 他收了收笑意接听,“辛姐,您找我。” “你跟肉肉在一块儿呢?” “没有,她在隔壁。” “嗯…”辛芷思忖了片刻,“有这么个事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肉肉说,先跟你说一声吧。” “哦?怎么了?”程屹前正了正坐姿,印象中这位姐虽然脾气大容易炸,但是为人处事靠谱,她这么郑重其事的找他到底为何,他心里有点没底。 “你知道肉肉那个前任吧?” 又是前任。小程眉头立刻皱成了一把钳子,难怪都说前任就应该是死的。 “他好像结婚了,他老婆已经怀孕了,但因为出血,住我们医院了。今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遇见了我们同事,才知道孕妇家里人一直对外宣称她是我朋友,所以同事都以为是我的熟人,对她还挺照顾的。” 不消讲,这肯定是洪泽母亲想出来的法子,其他人不会知道辛芷和贺雨柔交好。 辛芷长出了一口气,“我估计肉肉不知道这事儿,她要是不知道最好,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得了。但我同事说那个女的特别作,我怕她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找肉肉的麻烦,所以先跟你通个气儿。” 这事贺雨柔肯定不知道,否则一定会立刻给辛辛道歉,因为她的关系连累到了辛芷。而洪泽他们家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估计贺雨柔也不会太过追究,毕竟关系到一条小生命。 程屹前凝眉,沉声道,“行,辛姐我知道了。谢谢您,您也受委屈了。有什么情况您随时找我。” 辛芷点了点头。小程果然懂事,知道安慰她两句。那一家子暗戳戳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以为她不会知道么?真他妈简直了。 可即便是暴脾气如斯,为了肉肉,辛芷也打算就这么忍了。挂电话前,程屹前追问了一句,“姐,那孕妇叫什么名字?” 正文 第38章 ☆、三十八 贺雨柔的游泳卡办好了,她一度担心程屹前沉迷于他的外包项目懒得动弹,谁知弟弟挺积极,回回跟着去,不但如此,性子也变得黏人了许多。 他上班打卡时间灵活,只要工时够,派单完成,早上就早下,晚上就晚下。因而他特意早起,为得就是跑去接贺雨柔下班一起回家。 同事们不止一次见到这个双肩包单肩背的帅气男人面带微笑朝小贺跑来,真是养眼。 戒掉了烟,他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透着清新,可贺雨柔有点受不了,她暗戳戳地掐他的胳膊,“差不多得了。”再过就浮夸了。 印象中这不像是弟弟的风格,他是喜欢亲密无间,但并不是形影不离。 这种黏糊糊的状态持续到三月中的某个周末下班,贺雨柔刚一出单位门,便听到一个跟她通过电话的女声喊她名字,她才后知后觉这里头可能有猫腻。 上一秒那女人才提着一个礼盒出现在她面前,下一秒程屹前就火速冒了出来,一把揽住了贺雨柔的肩。 来者身材娇小瘦削,天气转暖,她仍套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搭配白色阔腿裤,很年轻,却很憔悴。虽努力舒展着眉眼,但颧骨略高,嘴唇有些薄,整个人显得不那么好相与。 她没料到贺雨柔身边这么快就冒出来一个男人,愣怔片刻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意,“雨柔姐,我是白玫,您电话老也打不通,我只好在这儿等…” 看着白玫提着礼盒上前搭话,程屹前一言不发,也不自我介绍,只是拽着贺雨柔一味的后退。 那个礼盒挺大,看着挺沉,贺雨柔轻叹一声,有些不忍,“跟你说了不必客气,赶紧回去躺着吧,身体要紧…” 闻听此言,程小哥插了话,“她找过你?” 白玫戒备地看着这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怯怯道,“这就是您跟我提过的「弟弟」?” 握着贺雨柔肩头的大手猛然一紧,贺雨柔不由得瑟缩,这女人什么情况?她什么时候跟她提过程屹前?更别说什么「弟弟」。 前两天有个陌生号码来电,贺雨柔以为是骚扰电话所以放着没接,但对方打起来没完,她怕是有正事所以接了,就是这个白玫,自报家门是洪泽的新婚妻子。 她的声音满含委屈好不柔弱,自称是来道歉的。因为怀孕胎相不稳,她住进了辛芷她们医院,借着雨柔姐朋友的名义博得了不少照顾。她说心里很愧疚,很不安,所以执意要来当面道谢。 贺雨柔听完大为震惊,半天没说出话。 那个曾发誓要与她生生世世至死不渝的人,这么快就要当爸爸了?这才几天?初冬时节他还不一直还在挽回? 她立刻想起洪泽跑过来给她送书的那天,一语成谶,真被她说着了,他收拾房间真是为了给新人腾地方。 不过看看身边人,贺雨柔心态稳了下来,这事儿大家半斤八两,她也没闲着。拽下程屹前僵硬的手臂,她与他十指紧扣,抬手碰了碰他铁青冰凉的脸颊,认真道,“我没跟她说过那种话,我压根儿就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程屹前的脸色缓和了些。她第一时间解释,那便是在意他的感受。 转过头,贺雨柔沉下了脸,冷冷对白玫说道,“既然你知道这样不合适,为什么还要先斩后奏?你住院又不是一两天,有的是时间找辛医生当面解释清楚,你干嘛不去?你要真想感谢,应该直接去谢辛医生,不要拐着弯来找我。” 程小哥暗暗点头,贺女士逻辑满分。 白玫呼吸一滞,不是说这个贺雨柔性子软好对付么,怎么如此咄咄逼人。她低下了头,有些难为情,期期艾艾道,“辛医生我更不认识了,怎么敢冒昧打扰,还想求您引荐一下呢…这点小礼物您别嫌弃,快收下吧~” 说话间,她两手提起了那个礼盒,小碎步迎了过来。贺雨柔摆手拒绝,白玫追着不放,屡次三番两人差点碰到一起。 程屹前死盯着对面这女人,拽着贺雨柔蛇形走位,抢了几步之后,白玫脚步虚浮,一个踉跄被那礼盒坠倒,跌坐在地,发出了一声爆鸣。 春尚早,周遭一片肃杀萧条,红色的鲜血荫湿了白色的裤子,贺雨柔脑中一片空白。 就算撒开了让贺雨柔天马行空随便想,她也想不到,再度与洪泽见面时,场面会如此荒诞。 她木然被程屹前牵着站在附近医院的楼道里,警察立在当间,洪泽站在对面,还有夏迎风不远不近地跟着。 警察同志公事公办,“也就是说是孕妇自己摔倒了,这两位打电话报了警,还帮忙叫了救护车是吧?家属没什么异议吧?” 洪泽仓促赶来,微微有些喘,摇了摇头道,“没有。” 他声音沙哑,脑门泌出了细汗,嘴唇干裂渗出了血丝,满脸焦头烂额,哪里像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警察叔叔合上了公文夹,“那家属道个谢就完了,以后类似这种情况不用报警,又没什么纠纷…” 凡事不禁念叨,警察同志话音未落,纠纷就来了。 楼道里一阵喧闹,一股冷风卷来一位臃肿的大妈。但见她气喘吁吁眼含悲愤,一见到贺雨柔便要过来薅她,“小泽三十多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你就不能让着点玫玫!” 这一番指责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您儿子是什么香饽饽吗,说得好像贺雨柔是老婆一号,那个孕妇是老婆二号似的,大房理应宽宏大量让着点二房是么。 人家执法人员还在现场,这位大妈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些。洪泽当场就动了怒,“您这是干什么?!” 洪母对儿子向来百依百顺,可眼看好大孙就这么没了,她一反常态跳起了脚,“要不是因为去见她,玫玫怎么会出事?玫玫一片好心,明知道东西那么重,她为什么不接?她要是早点把东西接过去,玫玫又怎么会摔倒!?” 乱糟糟的,警察同志看不下去了,打断道,“怎么回事儿?你们认识是么?” 正文 第39章 ☆、三十九 程屹前忽然烦了,他只想迅速离开。耗尽了运气,凑足了巧合,才又遇见贺雨柔,他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恋爱末端最卑劣的一面。 夏总最善于察言观色,但见他适时走近,将手机递到警察叔叔面前,客客气气道,“警察同志您辛苦,是这样,我们约好一起吃饭,我哥们儿先过来接他女朋友下班,刚见到人就被那位孕妇缠上了,我们一个劲儿往后躲,她不依不饶的,最后她自己坐地上了。我们一看流了一地血,怕说不清楚,只好把您请来了…” 视频拍得非常清晰,人这对儿小情侣左躲右闪的像是在躲避碰瓷儿,而对面那女的好像在老鹰捉小鸡。警察心知肚明,十有八九是这位孕妇在耍心机,但凡人家一个衣角跟她扯上关系,那就别想消停了。 大事化小,帽子叔叔沉下了脸,略过这位暴跳如雷的老太太,直接对她那个斯文儿子道,“事实清楚,现场周围也有很多摄像头,这个没什么可说的,不要再挑起事端…” “怎么成了我们挑事儿!…”大妈易燃,又要爆开。 “行了!”洪泽忍无可忍。 警察出警完毕,贺雨柔在一旁一言不发,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再下沉,越来越冷。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这个白玫恐怕早就知道她这个孩子保不住了,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推脱责任还不忘给她泼脏水。 她攥了攥程屹前的手指,两人叫上夏总正欲离开,洪泽抢先一步,“小柔,对不起。” 听到儿子道歉,洪母余怒未消,“你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贺雨柔心头无名火起,她定定看向这位她曾经耗费了大量心神忍耐的长辈,一字一句道,“你儿子不该多次上门骚扰我,不该默许你打着我朋友的旗号在医院招摇撞骗,更不该纵容他老婆栽赃陷害我,知道了吗?” 贺雨柔的黑瞳里仿佛蕴藏着一场海啸,见惯了小贺轻声细语笑语嫣然的洪母哪曾领教过她如此冷脸,一时间张口结舌,僵在了原地。 路过洪泽身边,贺雨柔暂且停住了脚步,松开了弟弟的手。她先前握得太紧了,手心泌出了点点汗渍,低着头,她没看洪泽的脸,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泽宝,” 洪泽麻木的心墙轰然破防。 回首属于他们的来时路,眼前的这个姑娘曾无数次喊过他「泽宝」,语气或娇嗔、或温柔、或坚定,陪他熬过一场场考试,闯过一道道难关,直到生活逐渐安定。她已许久不曾这样叫过他,今天这一声呼唤,也许就是诀别。 贺雨柔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微颤,“搬家的时候我坚持要分手,是因为那时候分开刚刚好。多年的情分还没消磨殆尽,最起码还能维持体面。缘分尽了如果再纠缠不清,那就相当于磨了把剑递给了别人,然后刺向我,又是何必。” 洪泽无话可说。 确实,是他铸了一把剑,然后白玫拿起来去针对小柔。他之所以会和白玫在一起,就是因为白玫安慰他,陪伴他,让他暂时忘却了失恋之苦。可殊不知他喋喋不休那些旧人的好,像根根尖刺,穿透了新人的心。 时至今日,他终于完全失去了她,他们之间,彻底没了羁绊。 回去时夏迎风开车,上车之前,程屹前对他和贺雨柔道,“稍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马上就来。” 说罢转头就走。 夏总忙不迭地扭头追出去一句,“别惹事儿啊!”紧接着回过头从后视镜看到了贺雨柔,嘿嘿一笑道,“咱不是怕事儿啊肉姐,主要是公司的法务现在还不完善…” 闻听此言,贺雨柔皱巴巴的一张脸破了冰,哪里是不完善,别说法务部,贵公司连个影子都还没有呢好吗。 关于他们合伙,程屹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夏迎风也谨小慎微,生怕他老子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毕竟不孝有三,创业为大。 贺雨柔微微笑道,“等会儿夏总去哪里吃饭?要不要去我们家小聚一下?” “咳什么夏总,肉姐别闹,您叫我小夏~今儿就别了,小钱哥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哦…那我跟辛辛说一声,不准备你那份了。” “啊?”夏总眼前一亮,“辛芷也去!?肉姐够意思!…小钱哥怎么还不回来?” 夏迎风着急去超市接辛芷,那双戴无菌手套的手怎么能提购物袋呢。贺雨柔望了一眼暮色苍茫的窗外,轻轻道,“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跟你说点辛辛的喜好?” 小夏立刻不着急了,急吼吼地掏出了手机,“姐你介意我开录音么,我怕我记不全…我宣布啊,打今儿起您就是我亲姐!~” 这位小兄弟浮夸却不招人烦,贺雨柔心情好了些,“那你先告诉我,辛辛那么不待见你,你干嘛还那么执着,你到底相中我们辛辛什么了?” “她哪儿不待见我了,”夏总虎目圆睁,“辛芷对我多好啊!她从来不打我~”??一句话出来贺雨柔变结巴了,“小…小夏,你还玩儿这个那?” “啧…什么呀肉姐,您这可不对啊…” 一番嘻嘻哈哈,车里的气氛轻松融洽。夏迎风暗自舒了口气,还是跟有点阅历的女生相处轻松些。 不论个性如何,她们都能大大方方地拉近距离又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让人尴尬。要不车里只有他们不太熟的两个人,不说坐如针毡,也是大眼瞪小眼。 辛芷也有这个本事,想到此,夏总唇角勾起一丝甜笑,“辛芷那暴脾气看着像夜叉似的,其实人最好了。长得漂亮,还聪明,哇怎么那么聪明!我们俩玩儿数独,我一道没做完呢,她做完五个了!” 肉姐很难笑,心说傻小子就凭这一点你就完了你知道么,笨成这样,就算把辛辛的老底儿都交给你也没啥用。 贺雨柔正在干笑,车窗被敲响,夏迎风打开车锁,程屹前上车,面无表情道,“走吧。” 车子上路,活泼可爱的夏总忽然静音了,开出去十分钟,贺雨柔实在忍不住了,问弟弟道,“你给谁打电话?” 小钱哥淡淡道,“没谁,就你们家「泽宝」的老婆。” 正文 第40章 ☆、四十 贺雨柔一叫出那声「泽宝」,夏迎风暗自扼腕道了声不好。心说我的姐啊,要玩儿再见爱人您也好歹找个小钱哥不在场的时候,这大周末的何苦来。 这一路开得他如坐针毡,想开快点吧还没想出对策,开慢点又太难熬,好不容易到了肉姐家小区,可算让他逮着个机会,“你们先下车吧,我找地儿停车。” 那两人一下车,夏总立刻拨通了辛芷的电话,“咱俩还是赶紧撤吧…” 辛辛啧地一声皱起了眉,“碰见点儿事儿就跑是几个意思?肉肉把我叫过来就是帮忙的~” 看来肉姐您也知道说错了话。没办法,女士之间这盲目的友谊。夏迎风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楼,一进屋,放眼望去,他愣在了当场,脱口而出对小钱哥道,“你就窝在这儿?” 一眼看到底,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能有五十平?往前走几步就没了。辛芷住得平层夏迎风都一堆嫌,又是配套不够齐全,又是楼上太吵,又是景观太一般,更别提这样的蜗居。 辛辛一声冷笑,丝毫没惯着他,“夏总要求高品位好,那下面就有请夏总用他的个人收入来买这么个小窝给我看看。” 小夏语塞,不算家里给的股份和老辈人给的现金,不刷老妈的副卡,以他现在的个人纯收入,这套小房子让他整租下来恐怕都困难。 程屹前与他擦肩而过,撇了撇嘴,“要这么说我投资还算成功,我买得起一半儿~” 还开得起玩笑,那问题应该不大。辛芷偷瞄了一眼贺雨柔,肉肉轻轻摇头,不置可否。 两个男人钻进厨房一阵唧唧哝哝,等坐上饭桌,辛辛才算领教了程小兄弟的难搞。 没有冷暴力,有问必答特别友好,就是太过友好,一圈人都退回到了路人甲乙的位置,交流过程常常是大笑三声后立刻变脸换了一口气,怪异但就是不失礼。 爱莫能助,辛芷放下刀叉准备闪人,刚要起身,小程说了句辛姐留步。 辛辛好整以暇调整好坐姿,以为程小兄弟终于要开始吐槽,却见他不紧不慢道,“白玫,原名白晓笛,说是今年二十五岁,实际年龄二十九岁。之前一直是黑户,补上户口时谎报的年龄。西南某地人,十几岁外出打工,读了夜大对外宣称大学毕业,之后定居在了洪泽的老家…” 在座的三位听得目瞪口呆,同样震惊的还有两个多小时前接到程屹前电话的白晓笛。 她半躺在病床上听得手脚冰凉,拿余光瞟着在不远处絮絮叨叨的准婆婆,想怒叱一声「胡说八道」却又不敢高声,手忙脚乱地只想挂电话。 “你最好听我说完。”程屹前没耐心再拨打一遍她的电话,“人活在世上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要是自己爱显摆,那留下的痕迹会更多。这些信息都是你自己爆的,我只不过费功夫挖了挖然后拼在了一起。至于我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有数。” “你到底要怎么样?”白玫咬牙切齿,还是轻敌了,千算万算没把贺雨柔这个小姘头算进去。 “我要怎么样?”程屹前笑了,这笑声白玫听起来分外阴森,“你也太把自己当成回事了,你这履历要是抖落出去,还用得着我对你怎样?” 点滴快输完了,洪母出去找护士,白玫趁着这个空档抢白了对方几句,“舔我老公穿过的破鞋还这么上心,真难为你了。你放心,以后我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绝不可能再打交道。” 认怂头还这么铁,小钱哥叹为观止,“注意你的措辞,还有你的态度。你户口本上的父母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父母,就是个远方亲戚,是你答应给人家养老送终人家才答应你挂在户口本里。还有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流产,用我再提醒你一下吗?” 白玫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男的非但没有被激怒,还将了她一军。 这时候洪母回来了,看到她一脸的心疼,“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护士啊,她是不是还出血呢…” 白玫赶紧挂断了电话,心乱如麻,勉强挤出一丝笑,她弱弱地对洪母说道,“妈,我想喝口热水,可我真是不好意思再劳动您了…” 再度把人支出去,白玫给那阴测测的男人打了回去,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这次是我脑子发热考虑不周,可你再这样就是侵犯我隐私权了,以后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说得容易,”小钱哥可没那么好打发,“你跑到别人单位门口闹,坏人家的名声,那可是正经单位,现在你想翻篇儿就翻篇儿了?” “那你想怎么样?” 白玫的身体有问题,这个是在她和之前的男朋友交往时发现的,她总是流产,大夫跟她说叫什么「双角子宫」。那时候小,不懂事,当时的黄毛男朋友居然说挺好,早知道就不戴套了,反正也留不住~ 混蛋。后来家里远方亲戚没孩子,她投奔过来后悄悄做了手术,按理说做了就没事了,可是医生说她子宫壁折腾得很薄了,以后仍然有风险。 风险说来就来了,这孩子坚持到四个多月,最终还是走了。 白玫恨得牙根痒痒,再多留一个月,她和老公的婚事就办完了。回想起平素陪洪母聊天时,这大妈最介怀的事便是上一个身体不好,不好生养,她绝不能栽在这个名头上。 不容她多想,对面那个冰冷的男声好像穿过了地狱,“你是不是还挺委屈的?「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了,帮忙背个锅,顺便断得干干净净也是理所当然」?” 白玫心里咯噔一下,贺雨柔的这个小鲜肉心机满满,她的小心思被他全然洞穿。 句句一针见血,他的话好像毒舌吐信环绕着她耳边, “你知道贺雨柔跟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么?她心好,从不害人,所以她命就好,她一路走来经坦坦荡荡,她不怕查。她这样的人就不该被陷害,现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怎么抹黑的,你就怎么给我弄白。” 正文 第41章 ☆、四十一 那天小程专门问孕妇的姓名,辛芷就知道小兄弟可能留了后手。今天下午听闻夏迎风也跟过去了,那这俩人必然是要搞点事情。等小程说完,辛女士爽了,通体舒畅。 撇开程屹前的心情不谈,这个周末肯定会过得很愉快。夏总后背笔挺,唇角上翘,“现在只要你上网,就会留痕,这对我们小钱哥来说都是基本操作,基本操作…” 当事人贺女士倒有些别的担心,“你答应她保密,不告诉别人,现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了,会不会不太好…” 辛辛直翻白眼,我这人美心善一诺千金的肉肉啊~ 小程站起来收拾残局,“这怎么能算「别人」呢,都是「自己人」…” 他低着头,故意不看贺雨柔,把她之前调侃过他的话还给了她。眼看温度要凉,画风要变,辛芷拽着夏迎风火速撤离。 等电梯时,小夏揣着裤兜呵呵一笑,“不是说要给肉姐帮忙么?” 你跑什么呀。 辛芷沉浸在今日爽文中心情尚好,“小程情绪稳定,不用咱们操心。” 她之所以跟过来,是怕弟弟闹起来肉肉无从应对,毕竟年轻气盛,谁知道发起疯会到什么程度。夏总笑而不语,到了楼下,他通知辛女士,“我车给小钱哥留下了,你得送我回去。” 辛女士不鸟他,“自己爬回去。” 小夏虎躯一震,面露凄惨,“太狠心!本来还想悄悄跟你八一下小钱哥是怎么跟肉姐的前男友过招的~” “他俩碰上了?!”辛芷愕然,脚步不禁一顿。 “快走快走上车再说…”夏迎风忙不迭地将姐姐推上了车。 想来也是,别忘了这一盘乱局因谁而起,小程连白玫都没放过,又怎会落下洪泽这个始作俑者。 洪泽接到程屹前的电话时吃了一惊,等在医院外面碰了面,他劈头盖脸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电话?小柔不可能告诉你。” 小柔不会跳过本尊泄露别人的隐私,多亲密都不会。程屹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还挺了解贺雨柔的,她不是你老婆都这么了解,你自己老婆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 白玫那点心思你不知道?她去找贺雨柔能是什么好事?明明知道,为什么还默许她去贺雨柔朋友的工作单位去住院?离得又不近。 “管好你老婆…” “她还不是我老婆!!”不等程小哥把话说完,洪泽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 一壶配一盖儿,这俩奇葩的脾气倒挺般配。程屹前觉得有意思,不阴不阳道,“所以你就放任她去找贺雨柔的麻烦,小孩没有了,你就没后顾之忧了,是不是?” 被人窥破心事,洪泽心一沉。这小子不好对付,眼够毒,他有些恼,“据我所知你现在住在小柔家吧,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后顾之忧」?” 这话尖锐,那意思是以后贺雨柔最大的后顾之忧,恐怕就是吃软饭的你。 程屹前心里一紧,硬挺着没动声色,“她那个房子我出了一半的钱,我怎么没资格?我住得理所当然。你是不是以为她最近才认识得我?” 难道不是吗,你不就是雨柔空窗时随手抓来的「填空」么。不等洪泽再度出言嘲讽,一张照片被举到了他眼前,他蹙起眉,眯起了眼。 夜色中的海滩上,两个人在烟花和月色下缠绵拥吻,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圆圆的后脑勺长马尾不是贺雨柔是谁。 难不成她早就出轨了? 程屹前可不是过来让人误会他是男小三的,不容洪泽发难,他紧接着道,“贺雨柔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就认识了,后来她回头跟你复合,那是她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但我要是知道你事事躲在女人后头,所有问题都让别替你抛头露面,我说什么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她走。” 程小哥若是想搅局,那素材太多了,单是早点亮出这张照片就够了。 洪泽沉默,那个夏天他们确实各自奔走,他想起了旅行回来的小柔曾问过他,「回去你家里人有没有介绍你相亲」? 从小到大,洪泽被家人灌输的思想是专注学习,不要分心,杂七杂八的事根本用不着他出面,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他很难第一时间做出自己的决断。雨柔生病了,妈妈替他提了分手,白玫怀孕了又出血了,又是妈妈替他联系住院。 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大多是后知后觉的挽回,当初买房子复合就是挽回,当他再度辜负了雨柔发现无可挽回之后,心灰意冷间和白玫有了牵绊。 白玫很温柔,对他百依百顺,唯他母亲的命是从,可剥开表面的顺从,她明里暗里只会索取。 她不会攒好几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新款游戏机,也不会在月光下为他吟诵泰戈尔的诗,更不会主动取消结婚用的金饰让他省钱提前还房贷。 想清楚前因后果的结论就是,白玫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那孩子是酒后乱性结下的果实。所以他明知道可能会给贺雨柔和辛芷找麻烦,仍然纵容了母亲和白玫的胡闹。 母亲是真心实意想保住他的孩子,只是单纯地想蹭一下辛医生的人脉,而白玫的动机,犹未可知… “白玫的底细洪泽也知道了?”辛女士听得入了神。 “怎么可能,”夏总握着方向盘说得一派云淡风轻,“小钱哥费功夫挖出来的,都告诉他那岂不是便宜了他,说不定他正找不着理由把这媳妇儿给甩开呢。” 小钱哥跟他们交底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相互有个照应,夏总的语气日理万机,“我们公司的好几个项目正堆着等呢,以后越来越忙,不可能一直陪着肉姐~” 辛芷撇嘴,口气不小,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儿就「我们公司」。贵公司别说部门分工,连个能合作的美工、宣发还都没找到。 提及此事,夏总不服,“不是找不到,是没遇见合适的…” 那肯定没有合适的,短期之内只让干活不给结钱,大饼画得这么抽象谁会去。 辛女士无意插手别人的大事业,自顾自道,“明天你空出来,跟我们一起回趟学校。” 正文 第42章 ☆、四十二 返校的话题一经提出,不单夏总觉得莫名其妙,那边小钱哥也是匪夷所思。 但见他没好气道,“贺雨柔你怎么想的?是不是又有同学聚会?又要拉我去当幌子?顺便替你怀念一下你那刻骨铭心的校园恋?” 弟弟气鼓鼓的,紧蹙的眉头在凸起的眉骨上硬凹出了两道深深的眉间纹。 自从他搬进来,贺雨柔就特别喜欢将吸顶灯的色温调高,冷白光照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中和出暖暖的淡金色。她忍不住上前捧住他的脸,将那两道纹路抚平,“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好的时光没跟你在一起,心里难受?” 这不废话么。今天和洪泽短兵相接,程屹前没有输,但也不算赢。再怎么说,那个人被时光镌刻进了贺雨柔的回忆中将近十年,而他呢? 烦。 小钱哥忍不住跟夏总念叨了几句,虽然没对贺雨柔说,但以她缜密的心思,估计也猜出了轮廓。 贺女士一歪头,露出了那颗晶莹的小虎牙,“那也没办法,我都上五年级了你幼儿园大班儿才毕业,这也凑不到一块儿啊~” 郁结的气氛秒崩,弟弟扑上来就要咬她,贺雨柔逃跑,“反正我们都定好了!明天你不去的话,那我就自己去给夏总当电灯泡!” 呵,夏迎风追求辛芷大半年了未遂,现在佳人有约,她就不信小钱哥会袖手旁观。 第二天一大早,程屹前背着他的电脑包,一脸不情愿地跟贺雨柔出现在了小区门口。夏迎风把车留给他了,但小钱哥非必要不肯动,“养不起~” 夏总今天倒饬得格外休闲,头发没抓发蜡,乖乖搭在额前,一整个乖乖男。等见到小钱哥,他不禁叹,“我觉得我今儿个就够鲜嫩的了,你这直接嫩回高中生啊~” 副驾上的辛芷回头瞥了眼小程,“大三,不能再多了。” 夏迎风呵呵傻笑,“他本来就还没毕…” 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夏总连忙偷瞄辛芷,她似听非听,再从后视镜看一眼贺雨柔,肉姐在翻手机。和小钱哥对视了一下,夏迎风眉梢微挑,权当道歉。 冬日校园的早晨万籁俱寂,正经大学生们都在补觉,连猫学长都没起。一回到这里,贺雨柔和辛芷像是迈进了时空之门,不约而同地直奔操场而去。 程屹前和夏迎风站在操场边,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位女士跑得气喘吁吁。什么意思,这是来晨练的吗? 跑得披头散发的,看来今天的确没有同学聚会。贺雨柔和辛芷沉浸在被体测控制的回忆中,对着场边的这两位闲人一通招呼,“男生三千!干嘛呢!?” 论起拼体力,还得看弟弟,三千跑下来除了汗湿,未见怎地。夏总捞起地上的外套和包包,“可以了,回家吧。” 小钱哥深表同意,一身汗味儿还能去哪儿。谁知那两位不理他们这一茬,径直朝前走去。两个男生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却见她们溜到了学校某个角落的围栏边,探头探脑地嘀咕,“还开着呢么…不会已经关了吧~” 片刻之后,辛芷吆喝了起来,“老板!老板!老板你还在吗!~” 程屹前顺着她们眼神往前看,但见围栏外一条临街的小巷子里,一个烧饼铺子的档口呼啦一下子拉开了窗,老板睡眼惺忪,“大礼拜天的还有课啊你们…” 坐在校园的便利店里,看着眼前热乎乎的学生「高配套餐」,夏总不太理解这两位女士的意图,小钱哥有话直说,“今天您二位就为了回顾校园生活来了?” 浪费时间。 他们的小外包快开天窗了,这几天加班加点赶进度可能都交不了差,哪有空在这里装嫩穷浪漫。 贺雨柔将热牛奶推到他跟前,“快吃,吃完就找地方陪你加班去。” 一边吃,贺雨柔和辛芷一边聊着旧时光。高三一年她们的体能消耗殆尽,等上了大学,各大高校都是体育不过一票否决,“那时候我们宿舍人都快愁死了,一开始随大流夜跑,后来发现不行,跑完太兴奋睡不着,只好改成了晨跑…” “现在身上是不是黏唧唧的特难受?”辛女士狡黠地眨了眨眼,“别着急,这儿暖和风又大,等到去上课时衣服就干了…” “嗯嗯,”贺女士连连点头,“我们夏天那会儿都不怎么穿深色衣服,要不会有一圈白色汗渍…” 看她俩笑嘻嘻,小钱哥撇嘴,宿舍楼又不是远在天边,跑回去换件衣服有那么难吗,这算不算直女的粗糙。 贺雨柔手里的香酥烧饼下去了大半,前半个她吃得津津有味,渐渐地有些吃不动了,随手将剩下的塞到弟弟手里,她叹,“岁月不饶人,想当年我能吃俩~” 辛辛点头,“嗯,那时候有男生追你,非要替你买早饭,买了半个月坚持不下去了,差点被你吃穷~” “早就跟他说没必要,我也是傻,黄峥琪总是让咱俩带早饭又不给钱,我还不好意思管她要…” 程屹前吃得差不多了,四下看了看,“为什么来这里?读书时来这里打过工?” “就是吃早饭,食堂不如这个好吃,”说话间贺雨柔开始收拾眼前的桌面,“着什么急打工,工作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打工…” 沿着校园路走了很远,他们坐电梯上了一栋教学楼,两位女士又开始碎碎念,“会不会已经被人占了?” “应该不回,这么早呢。” 电梯上到十楼,大白天的楼道虽然亮着灯,但仍显寂静幽暗。辛芷和贺雨柔带着弟弟们翻过阳台半人高的垛子,来到了一间半闲置的实验室。 确切得说像是库房。各式仪表器械蒙上了一层灰,一张长桌和几把升降皮墩子表面倒是磨的锃亮。 贺雨柔低头看看,电源面板还在,她掏出了水杯和电子书,对那两位加班爱好者道,“干你们的活吧。” 几乎就是半废墟,遗世而独立,在这种环境里干活,是小钱哥从未有过的经历。周围安静如斯,他很快便沉溺其中。 等眼球有点酸涩,他伸个懒腰的功夫,贺女士贼头贼脑地凑了过来,“累了吧?走,我带你去看点新鲜的精神精神?” 正文 第43章 ☆、四十三 这小半天程屹前专注于眼前的光景,根本没在意身边人的去留。此时看夏总冲他挤眉弄眼欲言又止,明知道没什么好事,但也架不住好奇心切。 贺女士带他从垛子那边原路翻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正常的楼道。先去了趟卫生间,之后带弟弟爬了一层楼梯,七拐八拐到了另一条走廊的尽头。 楼道里的灯虽然不是特别亮,但也算正常照明,程屹前正纳闷这一位要如何装神弄鬼,贺雨柔在一个角落里止步。 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排玻璃缸让程屹前头皮一紧。 但见七八个从小到大排排站的玻璃樽,有半人多高,里面静静睡着几个不同的胚胎模型。 有小猫小狗,有小羊小兔,还有个小小的人类……他们被药水固定在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睡眠里,安静,从容,无忧无虑。 各个姿态从容,面容恬淡,撇开唯心主义的魂灵之说,在他们面前,很容易感受到时间的静止和万物的瓦解,包括情绪化的情绪和惹人烦恼的烦恼。 看弟弟从猝不及防的惊跳,到沉下心神细细端详,他应该也经历了这样心路。贺雨柔悄声道,“这是辛辛他们学院的生物陈列室,这几个标本一直在这里。” 原先上学的时候,一到期末考试月,自习室和图书馆就爆满,现有的复习空间根本就容不下同学们高涨的学习热情。 后来洪泽虽然屡次三番要贺雨柔去研究生自习室,她终究是怕给他添麻烦。她们寝室的几个人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宝地,就经常悄悄来自习。 某次学到心烦意乱坚持不下去时,辛辛带她来了这里,这些栩栩如生却又毫无知觉的「小伙伴们」,让她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贺雨柔低声道,“我说了你不一定信,对于我们这种普普通通,没什么野心,但也不想过苦日子的女生,上大学绝不是仅仅为了去找个人来爱。男朋友或者好朋友,都只能算是这几年学习生涯顺带的收获。辛辛我们锻炼、拿奖学金,是为了以后有安身立命的本钱,这才是我们最在意的事…” 这算是解释了为什么非要拉他来她学校走一趟。她想让他知道,在她最好的时光里,她最真实的生活轨迹。 女生可以被当成小公主,尤其是像贺雨柔这种恬静温和的女生,但有没有可能她来这座校园的使命不是来找骑士,而是为了亲手打磨一把利剑,方便日后披荆斩棘仗剑走天涯~ 所以她们路过谁,都会认真,错过了谁,也不会崩溃。什么「他的决绝转身,她的青春只剩裂痕」,不会的,剩下的那么一沓子证书傍身呢。 她们的本心从来坚定,她们的世界里没有伪影。 程屹前看向她,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世人为什么要把女人比作花。除了姣好的容貌、曼妙的身姿和馨香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她们能踏踏实实地扎根于足下,汲取阳光风雨中的养分,然后默默拥有盛放的力量。 思量间,旁边的门吱呀被推开,“同学,展馆周末不开放,周一再来吧。” 贺雨柔微笑道了声谢,牵起小钱哥往回走。行至无人的楼梯间,程屹前终于忍不住,堵住前路,一把揽过她纤长的颈子,吻住了她。 今天她的随身杯里泡得是什么?大概是玫瑰乌龙。 舌尖花香馥郁,回甘幽然若隐。耳鬓厮磨唇齿相依之间,他喃喃道出了心声,“…你说得不对…你最好的时光…是现在。” 是有我在这里的现在。 两人磨唧半天回到那片「废墟」实验室,刚坐下就收到了小夏的一个超级大白眼,“克制点,别教坏学弟学妹。” 小钱哥抓了一把头发,“这么明显?”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夏总嗤之以鼻,“肉姐的唇膏挺适合你…” 落日熔金,从校园里出来,几个人都有些时空割裂感。 贺雨柔和辛芷是因为怀念,而小钱哥和夏总则是因为新奇。夏迎风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约不出来辛芷,不是高冷不高冷,她没那闲工夫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有事做。 大半天的功夫,辛芷做出来了一套小讲课教学片,肉姐则心无旁骛地看完了一整本不算薄的闲书。夏总睁大了他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眼睛,“你们真看得进去啊…” 这种或抱着个笔记本,或从包里掏出一本实体书开场的文艺青年夏迎风见过不少,大多在咖啡厅或茶社里。落座后一通拍拍拍,之后发到各种社交软件,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把书扣在桌面上抱着手机接收点赞,直到杯子空了走人。 辛芷听了他的「吐槽」,冷哼一声评价,“无知男凝。” 贺雨柔则很给面子地笑了笑,“那个阶段以前都经历过…” 经历过了才会从容,才会越来越不在意外人的评论,更不会费心思耗时间去琢磨别人为什么已读不回。贺雨柔低下了头,将脸颊埋进了领口,她想起了和程屹前初遇时,那个总是握着手机发呆的夏天。 内耗,纠结,往复循环,竟也被他看到了。 周末过去,天气陡然转暖,路边的迎春竞相盛放。进单位之前,贺雨柔有点忐忑。 先是英年早病,之后喜提联谊小男友,现在又惊现两女一男在大门口拉拉扯扯的流血事件,她在单位快出名了。 果不其然,一进办公室,就有热心同事前来关心,贺雨柔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几声含混而过。孰料到了中午,行政突然打电话通知,说是有市民拨打热线电话表扬小贺同志,「对她患有抑郁症又怀了孕的女儿关爱有加,危机关头及时伸出援手将孕妇送医…」 这番硬夸实在有些无厘头,让贺雨柔一时摸不着头脑,随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洪泽母亲又出来和稀泥了。 也好,他们这种单位就认这些,最起码撇清了她身上的狗血嫌疑。 正难为情之间,贺雨柔的手机震动,洪母的电话打过来了。 正文 第44章 ☆、四十四 真真是没有一场分手是体面的。 贺雨柔想起早先弟弟诘问她为何不删除前任的联系方式,她还狡辩了一二,后来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说法:要么是还爱着,要么就是从来没爱过。 她肯定是爱过,但是她不再爱了。 从医院回来那晚,贺雨柔毫不犹豫地删除了洪泽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他的家人,她不想再与他们有瓜葛,特别是洪母。 可她的电话响个不停,贺雨柔颇有些为难,她是真不想接听。可洪母刚刚大张旗鼓地表扬她,万一惹恼了她,翻手再来闹一波,那岂不是让同事们看笑话。 贺雨柔勉为其难地接了电话,果然寒暄不过三句,洪母便切切道,“小柔,阿姨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看待,现在小泽非要跟玫玫分手,你说他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合得来的,就因为孩子没了就要分,哪儿至于是不是?玫玫还年轻,回头养好身体再要一个就行了。小泽这孩子最听你的了,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别那么冲动~” 一番话听得贺雨柔瞠目结舌,无比后悔。 她这千年圣母心真是泛滥到了要把自己反噬的程度了,难怪辛辛说她。这叫什么请求?让儿子的前女友去劝儿子别跟现女友分手,口气还那么理所当然稀松平常,不像请求,反倒像要求。 新人真是合洪母的心意,您的「女儿」已经换人了您忘了么。这位大妈无视贺雨柔分手的伤痛,彻底否定了她儿子那段旷日持久的感情,为了到达她自己的目的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贺雨柔那颗尊老爱幼的心彻底凉了下来,“阿姨,我不想插手别人家的事,请您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你这孩子真是!”洪母立刻变了脸,她从没收到过贺雨柔如此坚决的拒绝,以往即便是她有些为难,也会说句「您别着急,我来想想办法」之类的做缓冲。 被拂了面子有些愠怒,洪母口不择言,“你这辈子结不成婚,就盼着小泽也结不成是么?!你怎么就不能盼他点儿好!!” 贺雨柔愕然,那谁盼她点儿好? 大概是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打击得这位大妈心力交瘁,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贺雨柔先是无语,接着是无奈,最后忍不住冷笑,“您要不提我本来不打算说这事儿,我跟洪泽相处那么长时间,从来没出过意外,现在换了个人,好不容易怀上又掉了,您就没想想会不会是男方的问题?” 洪母一怔,懵在当场,反应过来后就要狂怒输出,贺雨柔没给她这个机会,“我劝您低调些,又不是什么好事儿。您知道我在哪儿工作,我也知道您儿子在哪儿,到时候要是他们单位的人要是知道他一连甩掉两个女朋友,一个生病,另一个流产,你说谁的名声会更不好?” 不用说,说就是他「克妻」,克了一个又一个。即便先不把事态提到玄学的高度,单单是「男的不能生」,那也够热心群众讨论个十天半月的。 洪母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贺雨柔盯着手机屏幕神游良久,然后给程屹前发了条信息,“下班后陪我去换个号吧。” 春风渐暖,程屹前走在迎春花间,颇为闲适,贺雨柔则一言不发,心情不见怎地。弟弟看了看她的扑克脸,轻飘飘道,“你怎么不悄悄地去换个号,然后回来问我「你猜我是谁」~” 什么自以为幽默的俏皮话,贺雨柔赠他一白目,冷冷道,“谁这么试探过你你找谁去,少惹我。” 程小哥呵呵笑了笑,“这就对了,有气你就发出来,不要忍。是不是洪七公家里人找你了?” 那还用说,洪母之所以去贺雨柔单位演这一出,肯定是迫于程屹前施压,事出无奈,来也不能白来,顺带解决点儿自己的烦恼。 贺女士面无表情,有气无力道,“我不就跟她儿子谈个恋爱么,怎么弄得跟个下堂妇一样,你听听他们家人说话的口气,好像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要了似的。” “那不会,”程小哥倒也不是刻意安慰她,“没人要你的话那我是什么?” 小爷我不单是个人还是个帅哥。 拍出证件,旧号码被痛痛快快注销。如果换在上个周末以前的任何一天,贺雨柔心里都会有些不忍,但时至今日,都给我滚远点。 只不过她有点纳闷,程屹前为什么要建议她选对家的号,而不是他所在的公司,不给自家单位拉点业务么。 程屹前回了一句,“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一带而过。 顺便把新号选了,贺雨柔默读着号码池,比对着哪个更顺当好记,一旁的弟弟忽然插了一句,“我也要换。” 凑什么热闹,贺雨柔斜了他一眼,不过她也没阻拦。 这男生现在活得像一座孤岛,大概他有很多人想回避,很多事想逃。营业员闻听此言笑盈盈接过了话,“先生要选个情侣号吗?” “不用!”贺女士一口回绝。 情侣号长得跟双胞胎似的,看到这个就忍不住想起另一个,这次她算是彻底领教了失恋的丑,她可不想过个一年半载又折腾着换号。 程屹前倒也没再坚持,只是当一个尾数恰好好是贺雨柔生日的号码飘过时,被他伸手定住,“这个怎么样?” 从营业厅里出来,贺雨柔嘟嘟囔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认准了这个号码有意义,我以后不会再轻易换了是吧…” 她之前的号码是在学校的时候学生优惠统一办的,她们寝室的几个女孩子连号。后来辛辛遭遇了背叛,先弃了号;后来黄峥琪本性毕露,换掉号码不跟她们玩了,也有可能是被辛辛骂怕了。 然后时至今日,她也不再用这个号码了。 青春岁月在流逝,尽管眼角眉梢的胶原带白仍旧支撑着十年前的容貌,但皱褶落进了瞳孔里,眼神变沧桑了,再看旧人或旧事,难免变形。 被猜中了心思,弟弟扯了下唇角,“咱俩不能同日同月生,手机号可以…” 正文 第45章 ☆、四十五 晚饭过后,贺雨柔团在沙发里整理通讯录,逐个发送「新手机号敬请惠存」,顺便梳理一下她年近三十的社交圈。 等滑到「关佳颐」这个名字,她指尖顿了顿,不确定是否有必要将电话号码发给她。 现如今网络语音是个好东西,省钱省事省心,信号好与不好完全可控,这一点显得尤为贴心。接不到来电有理由,通话中断也情非得已,方便。 在这种应用环境下,除非是亲朋好友,泛泛之交实在没必要留电话号码,信号太稳定了未必是好事,想挂断又挂不掉的话,多困扰。 就比如那个洪母的电话。 和关小妹不过是萍水相逢,以贺雨柔和辛芷的行事风格,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她们也不会再去蹭打折。 不过那妹子着实可爱,从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子老钱堆出来的洒脱文艺,贺雨柔很喜欢,不管是文艺,还是老钱,她都喜欢。 谁能不喜欢,尤其是在被要啥没啥空有一颗嫉妒心的黄峥琪坑过之后。贺雨柔点击发送,刚发出去没多久,关佳颐便回了消息。 「太好了雨柔姐您先联系我了!我一直想给您发信息但总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难道小千金还会有求于她?还是什么不好开口的事?贺雨柔连忙追问,「怎么了?」 「您是不是认识夏总?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呀?」 贺雨柔不禁坐直了身子。 这世界这么小的么,看这架势不是有求于她,而是有求于夏迎风?说话间程屹前洗完了澡,擦着头发走过来,“起来活动活动,窝在那儿半天了…” 贺女士一脸狐疑地望向他,“你认识关佳颐么?” 弟弟握着浴巾的手一顿,迟疑了片刻道,“算是认识吧,读书的时候见过。” “哦,”看来不单认识,他对这个名字还比较熟悉,不过贺雨柔也没再深究,“她联系我找夏总…她不会跟夏迎风有过啥吧!?” 那我们辛辛怎么办! 程屹前大无语,扑过去把她的头发揉成棉花糖,“你这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琢磨什么呢?是个男的和女的碰一块就得谈恋爱是么?” 不是就好,贺雨柔扑腾着躲开他的魔爪,揽住了他的脖子,“那会是因为啥?” “贺雨柔你就是这个毛病,”弟弟皱起了眉头,“有什么话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她不正等着你回信息呢么~” 也不知道自己闷头在那儿劳心费力地琢磨什么。 贺雨柔放开他,重新抄起了手机。 年轻人的想法就是太单纯,万一涉及到原则性或者不便于掺合的事呢,必要时她和辛辛都可以暂时不认识夏总嘛。 仿佛感知到了雨柔姐的犹豫,关佳颐的消息追了过来,「夏总现在正在找美工,我可以啊!以前合作的也挺好的,小姐姐您帮我牵个线呗~」。 这就很迷,自相矛盾。既然合作过,且自我感觉很好,为什么还需要别人搭桥?闹崩了,不联系了? 程屹前已经回房间坐在了电脑前,但是门没关,贺雨柔探头问他,“关佳颐业务能力很差?” 弟弟思索片刻,“还可以。” “那夏总为啥不用她?” “我怎么知道。合作方这种事夏总拍板,我不管…” 又逢周五晚,夏迎风兴冲冲地前来赴约,到了餐厅见到严阵以待的关佳颐,不由得凝眉停住了脚,“你怎么也在?” 关小妹今天淡妆低马尾,粉蓝衬衫搭配小西裤,一身面试标配。小夏忽然不嘻嘻了,贺雨柔有点不习惯,自忖是不是先斩后奏唐突了,辛辛不以为意道,“不是你说的吃饭老不叫你?这回叫你也不乐意…” 几个人头一回凑一起,关佳颐不知道各自关系的深浅,生怕好不容易约出来的见面机会泡了汤,连忙捧出笔记本和基本画册呈上,“夏总,比起大三实习那会儿,我的笔法成熟了很多,后来陆陆续续参加了几次比赛也获过奖…” 夏迎风接过来,坐在隔壁桌不紧不慢地翻看,翻页的空档扭头问肉姐,“小钱哥什么时候过来?” 贺雨柔看了看时间,“他得八点。” 小夏点头,没有回避辛芷和贺雨柔,直截了当对关佳颐道,“你行业经验为零,我们这种小庙也请不来人带你,你过来只能纯靠自己摸索。如果作品达不到要求,没人能替你兜底,那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我知道,”关小妹坐得笔直,“不过您知道艺术需要创新与激情,经验不多思维定式也不多,不一定是劣势。” “嗯,”夏总的风向不固定,“虽然我们公司规模小,但日后发展壮大后,你就是「元老」,前景很值得期待~” 贺雨柔和辛芷低头将脸扭向了一边,交换了一个大无语的眼神。夏总可真会画饼,那是规模小么,是根本就没规模好不好,说人家没资历,就跟贵公司多资深似的。 “还有个问题就是薪资,”夏迎风刚提了个头,辛辛实在忍不住插话了,“差不多得了,你们还发得起工资?” 夏总一本正经道,“当然了,员工上班不为了赚钱为了啥?情怀能当饭吃么?” “有人投你了?”辛芷很诧异。 “我们有产出的好吧,”提起业务来夏总毫不含糊,“现阶段主要以外包业务为主,等积累了一定的资本和经验,我们再投入自主研发…” 说白了就是个外包小作坊。 “工资现在主要靠项目提成,”夏总言归正传,“虽然不会太高,但暂时不需要全职,自主支配的时间多,等公司步入正轨羽翼丰满了,相关福利待遇会同步跟上…” “待遇什么的都好说,您也知道我其实不太缺钱~”关佳颐大气。 “这也是我顾虑的一点,”夏总蹙眉,“没有需求就没有动力,跟要养家糊口的小伙子比起来…” “你行啦!”辛芷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个奸商!不是画大饼就是PUA!你有完没完?!” 贺雨柔连忙按住了辛辛暴起的肩头,“人家小夏也没说错啊…” 标准的小资本家嘴脸,难怪程屹前说夏总决定就行,现在看来,他一人独当人力财务营销公关技术辅助都不在话下。 几个人正各说各话,餐厅门口一声「欢迎光临」,看到来人,关佳颐大惊,“你怎么在这儿?” 正文 第46章 ☆、四十六 夏迎风的嘴可真严,难怪关佳颐跟他联系他避而不见。 原来读书的时候,适逢春假,反正回国也找不到玩伴,关小妹干脆留下原地游。玩到无聊得知夏总他们那个小团队,便混迹其中打杂,当了一阵子原画师,结果几个月下来竟也赚了不少。 那是关佳颐人生第一次凭专业赚到钱,足够她买一只心水的包包。可当她拿着那笔钱到了店里,她发现她居然舍不得花。 天天嘻嘻哈哈的还有钱赚,关佳颐当然巴不得夏总真的开一家公司,可是一夕间风云突变,小伙伴们各奔东西全部失联了。夏迎风回国打算重张旗鼓的消息,还是围着太平洋转了一圈才传到她这儿的。 关小妹曾暗戳戳地打听过夏总是不是还在跟小钱哥合作,大伙儿都不知道。正经消息打听不出来一点儿,八卦倒传得挺快,说是夏迎风苦追家里给介绍的一个女牙医无果,「包办婚姻」都办不成… 女牙医应该就是辛姐姐了,可自从那次餐厅偶然一聚后,两位姐姐便没了音讯,三四月份也没个节日啥的让关佳颐顺水推舟地问候一下。正在焦灼,雨柔姐姐换号发来了信息~ 这个好,雨柔姐和辛姐姐形影不离,肯定能间接联系到夏总,只是没想到程屹前也在这里。 关佳颐杏眼圆睁,“你不是应该在…那个哪儿么…” 原本热闹的气氛有那么几秒钟的僵持,贺雨柔拽了拽辛芷,辛辛颇有些不耐烦地对这几个欲言又止的屁孩子们道,“你们去包间说。” 看着三个人鱼贯而出,贺雨柔拈着茶杯低头不语。 现在有两件事比较明确,一个是程屹前很可能书还没有读完,属于被迫中断,另外就是他本来应该出逃,现如今为何留在这里犹未可知… 可下一刻,她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放下了。急什么,该知道的她早晚会知道,他即便不说,时间一到也自会揭晓。 包间的门一关,程屹前和关佳颐大眼瞪小眼。关小妹咄咄逼人,斜睨着小钱哥对夏迎风道,“夏总今天耽误您时间了,就凭他和沈曦冉的关系,我也不可能再跟贵公司合作了。” 她叫了沈曦冉的大名,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亲亲热热地叫「Sheren」,小钱哥端起了茶盏,“我现在跟她没关系,你怎么回事?” “没关系?”关佳颐一怔,继而骇然,“你跟她分了?不对呀…不是说你俩…” “没有。”程屹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直奔主题,“我和夏总我们继续合伙,但是强度比以前要大很多,而且不挑活儿,你得先想好了你没有这个时间和体力。” “我没有体力!?拜托大哥!我最年轻,你们这种老人家才应该注意养生保存体力好不好~”关佳颐忙着义愤填膺,忽然想到一个重点,“等等,雨柔姐说那个跟她一起买房子的男人,不会就是你吧?!” 方才程屹前进店,直奔贺雨柔就去了,丝毫不见生疏。他点了点头,“我和她在一起。” 承认得这么痛快吗,关小妹抿起了唇,“我先警告你啊,我和雨柔姐辛辛姐算得上朋友,到时候她们问我什么我可实话实说~” “可以说,随便说,只要别瞎说,”小钱哥扬起了下巴,神情分外洒脱,“反正我也不想瞒她。” 关佳颐噤声。 虽然跟雨柔姐只有几面之缘,但这位姐姐的心思细腻入微,点滴线索便能窥到全貌。沈曦冉和程屹前的前世今生到底如何,她这个前闺蜜并不完全知晓,说起来难免有时偏颇。沉吟半晌,她沉声道,“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管…” 小钱哥点了点头,跟夏迎风甩下句,“具体你定。”便要起身出去,临走之前忽然回头问了关佳颐一句,“你和沈曦冉到底怎么了?” 不提还好,提起来关佳颐怒火中烧,“前一阵我跟我爸妈闹了点别扭,还没怎么着呢,她一听说我被家里断了粮,不接我电话也就算了,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发现她居然把我房间撬了东西全扔了,房间空出来堆成了她的杂物间~” 这是沈曦冉的风格,好得时候掏心掏肺,不好的时候翻脸胡缠。想到此关小妹不由得提醒他,“你跟雨柔姐是怎么回事我管不着,但你得小心那个女的~” 人类的友谊真脆弱,境遇一改就分崩离析。想起他的那一众老友,程屹前感同身受,无力唏嘘。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夏总冷眼旁观,最后拍板定夺,“那就先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先开个组会,把任务细化一下,嗯?” 夏迎风是在征求程屹前的意见,毕竟小团队的技术核心是他,小钱哥点头,关小妹也欣然同意。 对于她而言,碎成渣渣的塑料姐妹前男友可以当盟友,而程屹前则煞有介事地对她说,“我之所以同意你入伙,是因为你说你是贺雨柔和辛姐的朋友…” 任人唯亲,点她呢这是,关佳颐撇嘴。不过也对,她虽然嘴硬,的确是在迂回投诚,如果小钱哥介意过往就是不带她玩,那她只好去求雨柔姐,雨柔姐发话,程屹前肯定还是会答应。 等她出去请贺雨柔和辛芷来包间,她俩纷纷摆手,“我们俩吃差不多了,你们出来再加几个菜吧,今儿周末客人多,就别再占包间儿了~” 关妹子暗喜,这俩姐没得说,真地道。 次日周六,程屹前的小作坊组会一口气开到了十二点,他现在快成997了。正当贺雨柔琢磨着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他离开电脑桌出去活动一下时,弟弟没有再继续敲键盘,伸了个懒腰道,“中午出去吃点,下午稍微逛一下吧。” 贺女士小小地惊诧,“哎呦,这是要脱贫啦~” 不顾贺女士的揶揄,小钱哥自顾自地合计,“今天先随便吃点,到下个季度,争取实现吃饭自由…” 资深吃货贺雨柔听到此并未见太兴奋,她稍加思索,淡淡道,“一口吃的,早点晚点无所谓。要真有闲钱了,不妨先攒着点。” “干什么用?” “买辆车吧。该买一辆了,要不然不方便。” 正文 第47章 ☆、四十七 某次闲聊小钱哥曾经问过夏总,“你到底喜欢辛姐什么?” 除了家世长相这些泛泛的外在,以及聪明善良等等内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闪光点值得夏总如此认真执着地死不撒手? 夏迎风认真地想了想,目光游移出去,放远再放远,投到了天空与大地接壤的地方,“说不清。非要说的话,就是她对我所有的好意都有回应。” 对恶意犀利回应那是自信与自我保护,对善意及时回应那是教养,对好意能全盘领受并且回应,则要靠实力与良心。夏总大概真是个奸商苗子,他忍不了「打水漂」式的追求。 “辛芷看着对我很凶,不爱搭理我,但是她从来不会只花我的钱,遇见事儿了她真上。” 小钱哥挑眉,没好意思评论,心说有没有可能是辛姐不想欠你的所以才不花你的,担心你动不动就跑告状才不得不管你… 夏迎风沉浸在自我的小世界中继续自我陶醉,“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去年冬天有传言说你在某小岛,我借着出差的机会去找过你?” “当时转机遇见雷暴被困住了,我妈联系不上我,就去问辛芷。辛芷当时根本还不了解状况,先安抚我妈,说我没来得及跟家里报平安是有时差,怕影响家里人休息…另一边立刻找当地大使馆,最后失联了五十多个小时后,我终于见到了使馆的大巴车。这事儿我至今都没敢告诉我爸妈。” 所谓的大女人,大概就是这种拿得起放得下解决得了的。在她们既成的价值观里,事情的优先级她们自有安排。譬如此时的贺女士,口腹之欲暂且靠后,她要买车。 你说她多需要车吗,也许,但更多的考虑肯定是替程屹前,总不能一直把人家小夏的车扣在这儿吧,不合适。 小钱哥低下了头,他从未想过这么远。看着这个站在玄关镜子前若无其事梳头的女人,他走过去接过了她的发梳,“贺雨柔,你这个奉献型人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贺女士舒舒服服地享受着顺毛服务,“我怎么奉献了,买车肯定得写我的名字,对吧?那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再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啊,想买也得摇得上号啊~” “那不一定,”小钱哥捋顺了她的锁骨发,“我运气一贯不错,你跟了我差不了。” 贺女士报以礼貌微笑,你说好那就好吧。 早春乍暖还寒,两个人决定去吃最后一顿火锅,天气再热点儿吃着就难受了。 看着扑腾的汤锅,贺雨柔想起了原来和朋友们一起吃火锅时的争论,“黄峥琪说一次只能夹一片肉,默数十秒钟,筷子出水蘸着酱料慢条斯理地吃才叫讲究,辛辛说她胡说八道,你们到底怎么吃?” “这个啊,”程屹前抄起整盘羊肉片扣进了锅里,“各有各的道理,早就有美食家解释过了,那种吃法不是讲究,就是因为穷…” 贺女士哑然失笑,“你不要因为怕辛辛就乱说啊~” “那不能够,”弟弟夹起满满一筷子的肉片儿递给她,“就这么一大口吃进去,你就说香不香?” 什么叫满足,不论是口腔还是欲望,先把它填满,再说得到的欢愉足与不足。 细嚼慢咽,唇齿留香,贺雨柔默默点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男生的生活一贯优渥,估计像夏总这样的亲朋好友也不止一个,他的生活就算暂时跌落,也终会有人托举,不至于潦倒落魄。 可像刚才,她是不是有意无意间将一些「生活的重担」压给了他,自此,他可能再做不回那个清风霁月随心所欲的洒脱小青年了,会不会有点残忍? 微风吹拂四月午后,暖阳微醺,花香袅袅,两个人顺着河滨散步消食。程屹前伸手拈起落在她发丝间的海棠花瓣,“想什么呢?” 贺雨柔每每有心事就会神思涣散,整个人呆呆的,像一只淋着雨却找不着家的小黄鸭,不过话倒是能听见,“没什么。” “不想说是吧,”弟弟浓眉一挑,意料之中,“那就亲一个吧。” 这是个亲吻的好天气,天上飘着绵绵的白云,空气中掺着淡淡的花蜜,护城河畔游人如织,任何小动作都会被掩盖在绿叶间花丛下人群中~ 可是这就在家门口,虽然贺雨柔搬过来的时间不长,但架不住小区奶奶们眼神雪亮,她可招架不住大妈们那诡异的姨母笑。 于是痛痛快快一通竹筒倒豆子,末了贺女士分外抱歉地加了句,“是我唐突了…” 程屹前的眼眸黯淡了下来,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在你眼中,我好像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儿。” 这种苦情戏码最容易让贺雨柔应激,她横眉立目,“你少来这一套啊~” 小钱哥快一步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就这么说吧,你觉得有朝一日,我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托举别人?” 他的眼神迫切而坚定,发丝在艳阳下闪耀着七色光,像是远航的水手终于发现了彼岸的灯塔,急于收到信号确定。贺雨柔点头,定定地望着他,“能。” 这是实话,若没有他在,贺雨柔这大半年肯定很难熬。程屹前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鬓角,一声叹息,“现在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 花言巧语什么的最会夺人心魄,小钱哥差点忘了这趟出门他还有正事。周末银行上班时间短,赶在营业厅关门之前,他拽着贺雨柔一路小跑及时赶到。 贺雨柔跑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这么急在赶干什么,弟弟先去取了个号码牌,“咱俩开个账号吧,以后我有闲钱了就会往里面存,日常开销什么的你就从里面扣。” 不知不觉,程屹前住下来快仨月了,家里的水电网络物业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贺雨柔从来没管他要过。看小兄弟有这个自觉,贺女士笑眯眯道,“小哥哥真要担起养家重任了?” 有了方才的沟通,贺雨柔说起这话来很轻松,不过等排到号,工作人员适时泼过来了一盆冷水,“先生,您和这位女士不是合法夫妻,不能开设共同账户…” 正文 第48章 ☆、四十八 程屹前愣住,“还有这种规定?那你们这儿几点关门?要不我俩先去领个证再来~” 营业员呵呵笑而不语。贺雨柔赏了他两颗白眼球,刚想说算了回头再说,小钱哥道,“那就单独给她开个新户头吧。” 踩着人家下班儿的点儿出了营业厅,贺女士开始对弟弟进行风险提示,“就算卡片在你手里,你知道密码也没用,证件在我这儿知道吧?我随时能改密码或者注销~” 共同账户没办成,最后办成了一个共享账户。贺雨柔用手机银行,卡片放在程屹前那里。小钱哥收好卡片,睨了她一眼,“随便你,反正我只管往里面存,估计也不会取。” 他想要赋予这个开端某种仪式感,仅此而已。 这算起了个头,小钱哥开始埋头苦干,待到草长莺飞时,贺雨柔的手机里隔三差五便会收到入账通知,搞得她有点心慌。 又到一个周五晚,本想拉弟弟出去吃个饭,但程屹前婉拒,闭门加班。贺雨柔思忖再三,悄悄打电话给小夏,“你们搞这些合法吗,缴税了没…” 夏总愕然,之后不满,“肉姐,您是自己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小钱哥键盘都快敲报废了,我们每天开多少会您也看到了,我是那种没谱儿的人吗?” 此番重张旗鼓,小钱哥出奇地有干劲有包容心,令夏总又惊又喜。原先那会儿还是年纪小,太累太麻烦的活儿不接,没意思的不接,合作方难伺候的不接,甚至甲方长得太丑也不接… 现在呢,越大越繁琐的项目提成越多,只要有钱赚那就会意思,合作方挑剔点有利于提高技术水平,至于甲方长得美与丑,那真的十分不重要,反正再好看的甲方也是纯傻逼~ 这个势头务必保持。只要保持住,那么距离小夏揭竿而起跟家里摊牌,之后堂堂正正地当他的全职夏总就不远了。 夏总光明的未来可不能是白日梦啊!所以此时绝不允许出现扰乱军心的声音。 贺雨柔不置可否,“注意点劳逸结合吧。你整天坐办公室工作轻松,程屹前每天跑来跑去的,下班回来本来就晚,现在加起班来没完没了,谁能吃得消?” 小夏这才拐过弯来,肉姐这是敲打他呢。 小钱哥的本职工作不可能减少,副业只能休息时间做,所以现在完全没有了休息时间。原先贺雨柔还时不时督促弟弟去游泳锻炼,最近她都不提了,有时间就让他赶紧去补补觉。现在程屹前自己安排一礼拜去游两次,她回回跟着,生怕他体力不支溺水。 要是程屹前主动卷起来的也就罢了,她回头去劝劝弟弟,要是夏总压下来的任务,那可得敞开了谈谈。 夏总挠了挠头,“对对对,姐你提醒得是,我们把项目进度再合理优化一下。另外这不我小钱哥快过生日了么,到时候咱们聚聚放松放松~” 挂了小夏的电话,窗外滴滴答答,贺雨柔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下雨了。 雨滴打在窗棂,像是有人在哼着一首情绪不明的歌。贺雨柔站起了身,准备要去吓唬一下弟弟,再坐着痔疮要长出来了,却见程屹前神色匆忙地从房间里出来,“我一直联系不上我外婆,我得回老家一趟,这就走。” 这大周末的,出什么急事儿了。贺雨柔连忙奔过去,只见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拎起背包这就要出门,这样还不忘把电脑塞包里。 “你怎么走?” “…开夏总那台车,今天周末,回去的车票已经抢没了。”况且去车站还要等。 “我跟你一起去,”贺雨柔二话不说开始换衣服,边换边给辛芷打电话,“辛辛你叫上小夏咱们一块儿出趟门。” “别,”程屹前蹙起了眉,“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我就回去看一眼…” 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急成这样,贺雨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现在重点是迅速解决问题,你是不是被限制消费了?这时候你自己开小夏的车出去,万一再给人家惹麻烦。” 弟弟不语。 年前他回去,贺雨柔敏锐地发现,他坐得是绿皮车,那时候缺钱可以理解,回来的时候仍然是慢车,这对于一贯要求效率的程屹前不太寻常。 后来他们去银行开户,弟弟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工作人员悄悄地附耳过来对贺雨柔进行了特别提醒,“女士,跟您同行的这位先生现在名下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若有经济往来请谨慎…” 贺雨柔看了看时间,“稍微等会儿,你要不要试试联系一下其他家里人?或者邻居什么的,辛辛他们马上就过来…” 等出门上了路,程屹前方才明白贺雨柔的苦心。雨天路滑,他现在六神无主,确实不适合开车。 说话间,几个随行人员各自忙叨:贺雨柔在出门之前就把假请好了;辛芷跟同事换了班,预支出了几天的空闲;夏总给关佳颐打了个电话,让她守好阵地,必要时替他去碰一下客户,他尽量线上解决,至于他的主业,本来就是神出鬼没… 弟弟眼神有些空洞,贺女士提醒他,“年前你帮同事上了那么多班,现在有事,他们不会不念这个人情。” 那肯定没问题。夏总扫了一眼副驾上的小钱哥,“有事儿你得主动跟我说啊,这回还是辛芷跟我说的,这算什么事儿。” 夏总很不满。程屹前家里出事回不来了没告诉他,回国后也没联系他,现在再度联手,有事居然还不告诉他。 小夏压了压火气,“就算你信不过我的为人,也得相信咱们的合作关系吧。” “刚开始他跟朋友联系来着,”眼看小夏面色不虞,贺雨柔连忙替他解释,“结果还不如不联系,跟我见面是巧合…” “谁都有为难的时候,以前的事儿不必再提。”辛辛一锤定音。 辛姐这算是承上启下给小程搭了个台阶,程屹前抿了抿唇,紧紧盯着玻璃上流淌下来的根根雨线,顺着这台阶就下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联系不上我外婆,家里摄像头一直拍不到人,刚才再一看,彻底黑屏了。” 正文 第49章 ☆、四十九 要这么说就是留守老人失联了。 贺雨柔和辛芷两个人扎在后座天马行空地一通分析: 要么是出了意外,突发疾病摔倒昏迷了,那不太好,到时候咱们得拉到哪家医院谁来陪护谁去办手续; 要么就是没出啥事,只是人不在服务区,为了杜绝此类事件,最好给老太太换个霸道老人机,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响铃那种…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程屹前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了下来。车子跑过一个又一个服务区,渐渐摆脱阴雨绵绵,迎来了皓月当空。飞奔了将近五个小时,几个人换着手开了一圈后,终于导航到了目的地。 几个人下车,看着眼前巍峨的马头墙,即便是颇见过些世面的小夏也不禁瞠目,对小钱哥道,“住在这种地方你操什么心,你姥姥不可能有事儿啊~” “我外婆家,又不是我家。” 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一座玲珑不失大气的徽派古宅在熹微的晨光中宁静矗立。小钱哥顾不上解释更多,按密码锁推开厚重的木雕大门,飞奔而去,留三个小伙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在那个古朴的飞檐门楹前肃穆而立,谁都没贸然上前。 天井里寂静无声,四面堂屋也没响动,外婆的房间门窗紧闭,程屹前穿过连廊,跑到后院,但见于伯一只耳朵上戴着个耳机抄着大剪子正在修枝,人都快贴到他脸上了方才察觉,“什么人?!” 一剪子晃过来差点卸了小钱哥一条胳膊,程屹前连忙大叫,“于伯是我!” 大门再次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伯迈着小碎步跑了出来,“阿唷你们都是前前的朋友哦?这一晚上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老太太被请出去讲课去咯,估计手机不开的,我家婆娘还有旅游局很多人陪着,没事情的…” 说话间,一行人被请了进去,小钱哥一一向于伯介绍,之后回过头道,“这是于伯,和于婶一起帮我外婆打理家事。” 于伯摆摆手,“瞧前前客气的,我就是家里的老管家,”之后热情地指路,“你们先去洗手台那边洗洗,我去安排早餐,吃完老太太差不多就回来了,然后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哦…” 坐在天井的石桌边,粉嫩的樱花瓣飘落在脚边的曲苑流水中,被胖嘟嘟的锦鲤一口吞下。辛辛仰头看着树梢上坠着晨露的花团锦簇,凑到肉肉耳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冲着小程兄弟家的钱去的?” 裹着潮气的花香淡雅清新,贺雨柔一夜未眠,本来就昏昏沉沉,现在被香气包绕,有些微醺,“我真不知道他家长这样,早知道我肯定更主动点~” 两个傻姑娘禁不住掩面吃吃地笑,夏总开了半晚上的车,这会儿困倦却一扫而空,一把揽住了小钱哥的肩膀,“兄弟,我觉得你不单单可以技术入股啊!” 程屹前放下一碟清明粿,“你们先垫垫,我去屋里看看…” 春日的艳阳从花间枝头倾泻而下,贺雨柔的困劲儿彻底上来了。早餐别致可口,颇具当地风情,她和辛辛吃得兴致盎然,又是赞美又是拍照的消耗了不少体力。 饭毕,于伯陆续带他们去休息,贺雨柔歪在藤椅上等。朦胧间也不知等了多久,一道光晕打下来,对着她贴脸开大,“就是你~抛下了我们前前?” 一脚踏空般惊醒,贺雨柔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鹤发童颜搭一身天青色汉服,面料上乘,剪裁精良。老人家身段俊雅,气度卓然,头上簪得那枚金钗步摇堪称珍品,她梦呓般地感叹,“真好看呐…” 这是她的真心话,等她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这等发量,那真要谢天谢地。 老太太没想到被夸得这么直接,扶了扶云鬓肃然道,“呃…去屋里头睡,外头冷,回头一发烧就得感冒咯~” 追问事实是要紧,但也不能否认人家的品味,小姑娘的眼神还是满可以的。 直到被弟弟打横抱起,贺雨柔才醒过闷儿来,这不是梦!她捶了一下程屹前的肩膀,蹭地一下跳下了地,拽了拽衣服,“奶奶您好,我是贺雨柔,您以后出门一定要带好手机,程屹前非常担心您~” 前一句是无意识的夸奖,后一句是有意识的「批评」。这囡囡看似软软糯糯,四两拨千斤,绕开别人的诘问,直抒胸臆,滑头得很。 可程外婆也不好说什么,从前辜负了前前的是她,可如今呼朋唤友陪着前前千里奔袭的也是她,“我去给民俗村的茶艺师们讲课,有电视录像所以没开手机…出门之前我特地交代老于在摄像头前头跟前前说一声的…” 于伯刚刚带夏迎风和辛芷去休息,听到老太太念叨,连忙赶过来解释,“我按您的吩咐对着那个圆圆的小东西说过了…” 程屹前点头应承,“可能是我没注意。” 过完年之后,他在堂屋装了个摄像头,想得是家里都是老年人,有什么突发情况他能第一时间知晓。在联系几次都赶上前前开会后,外婆渐渐习惯了有事对那个小黑团子说,前前也会远程回应,那小东西不但会说话还能点头或摇头。 可方才程屹前进堂屋查看,监控的电源被人拔了。 肯定不是于伯,他都不知道插头在哪儿。不过虚惊一场也无所谓,小前前柔声对外婆道,“都没事就好,您下午是不是还得回去接着讲?我们稍微休息下晚上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程外婆听闻几个年轻人昼夜兼程,心疼得不行,“这次多呆几天,后天就是你生日,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在家里过。” 不等程前前反对,外婆将话锋转向了贺雨柔,“这几个孩子大老远陪你回来,这次正好带他们玩几天…平时工作那么忙,总也没空,好不容易凑在了一起,小贺你说好不好?” “好。”贺雨柔迅速回应,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听。程屹前捋顺她的锁骨前的碎发,“什么呀,就好。” “真挺好的,”贺雨柔抬头认真地看向他,“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去玩了。” 正文 第50章 ☆、五十 这一年多以来,贺雨柔挺忙。 先是忙着住院、手术、复查,之后忙着分手、搬家、买房子。忙有忙的好处,忙起来就没空想东想西,可太忙的话,难免会凭空生出一些委屈:哎呀别人都岁月静好的我怎么这么忙… 和爸妈一起过了个史上最放松的春节,算有了个缓冲。可贺雨柔一直惦记着出去透透气,特别是听了关小妹聊得那些旅途中的奇闻逸事后。 换个环境,寄情于山水,把钱包花瘦,然后就有新的动力赚钱。舟车劳顿四处暴走,呆到肉身疲劳开始想家,再回来搬砖才好。去不了太远,近一点也行,只要暂时离开,只要是别处。 年后程屹前忙到起飞,贺雨柔一直想约上辛辛去趟短途游,又担心不带弟弟他会不高兴,便一直拖着。今天也算歪打正着,不算敷衍程外婆她老人家。 贺姑娘一言,程屹前便再无二话,外婆眉梢微挑,不动声色道,“一宿没睡,先去补个觉,养足了精神再玩,前前,带她回屋吧。” 「回屋」,回哪屋?回弟弟的屋?贺雨柔连连摆手,她与程屹前的关系远没有到达能在人家祖宅登堂入室的地步,“我跟朋友们住一块儿就行…” “嗯,”程外婆撇了撇嘴,“也好,省得闹腾,回头谁都睡不好。” 穿过长廊快走到后花园了,贺雨柔才后知后觉程老太太的弦外之音,她低头扶额,忍不住捶弟弟的肩膀,“我要去找辛辛…” 小钱哥停下脚步绷起了脸,“要么跟我一起住别院,要么就跟我一起拐回去,住西屋,跟我外婆住对过。” 反正得跟我在一起。 贺雨柔难掩笑意,挽起了弟弟的手臂,“辛辛小夏专程跑过来给咱们帮忙,明知道他俩的关系还没定下来,就别冒冒失失地让人尴尬。” “这你就错了,”弟弟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朋友间最有效的帮衬是解决核心问题,夏总看着外向,其实特别墨迹,说好听点是绅士,说难听点就是缩手缩脚…咱们应该给他俩创造点机会~” 穿过一片花园,来到一处庭院,进屋贺雨柔来不及细看陈设,便一头扎进床铺裹上了锦被,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间,细密的吻落在额头,一个低沉的男声轻声呼唤她,“起来吃点东西吧。” 贺雨柔闭着眼假寐,沉浸在方才的梦中不愿醒。梦里微风吹拂竹叶潇潇,鼻间萦绕得尽是春泥清润的味道,那个男生如春笋般俊逸挺拔地站在暖阳里,透过层层叠叠的光影对着她浅笑… 此刻她身体轻盈,头脑清醒,浑身上下没有疼痛,里里外外没有烦忧,工作暂且放下,喜欢的人触手可及,朋友们在咫尺之遥… 这才是她中意的春天。贺雨柔唇角溢出笑意,仍是耍赖不肯睁眼,伸手拽住男生的衣襟,攀上他的脖子,将他揽入怀中,顺势在床上滚作一团。 小钱哥在贺女士的魔爪之下总是无力抵抗,她想亲就给她亲,她想抱就抱得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裹进被单,散落的发丝缠上他的脖颈,她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就是不睁眼, “「今夜,我将夜宿何处?并不重要。这世界又将如何?是否将有新的神祇、新的法则、新的自由出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上盛开着黄花,绿叶间垂吊着银色小香菇,轻柔甜美的风在山下的白杨树间歌唱…」1” 春夜和煦的风穿过雕花窗棂,送进来隐隐的花香。她的吟诵温和而从容,程屹前埋首倾听,一颗心化成了一池春水。 这个女人的心仿佛长着触角,总能探及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用她独有的方式,让他驿动不安的心静下来,不再慌张。 他坐起身来将她圈进怀里,呷一口沉香晚安茶,悠悠地渡给她,任由她像一株海藻般柔若无骨地缠在他身上。 灼热的呼吸驱散了茶汤的苦涩,唇齿交错间的回甘烧红了脸颊的皮肤。眼见无声的战栗就要化成高高低低的吟哦,贺雨柔按住了他钻进衣襟里作乱的手,挣脱他的怀抱,“我要去洗澡。” 她没有逃也似的跑开,而是回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血冲天灵,程屹前深吸了口气,这个妖精。 这是邀请,瞬间他忆起了他们的初夜。 彼时她沾着沙砾的脚心踩在他的脚面上,也是用这样晶莹的水眸望着她,时至今日都是他难解的心痒。 追进浴室,门没锁,却见贺雨柔愣在原地,仿佛推开了一扇任意门,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 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干湿分离的浴室,可推门进来却别有洞天:置身于一个玻璃花房,面积几乎要比外面整个套间还要大,装修走得是热带雨林风,火红的凤凰花中间藏着花洒和一个硕大的温泉汤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头顶上错落的枝桠间繁星点点,贺雨柔身上很快变得黏腻,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男生兀自上前解剥掉了她的衣衫。 胸口一凉,她登时清醒,两手死死揪住了衣领。这是个什么地方,头上有星空,四周有花草,室内不像室内,户外又有门窗,在这里行私密之事,谁能不紧张。 他没再动她,反而牵起了她的手,诱她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纽扣,等她看着他精壮的腰身吞下了口水,他俯首贴耳沉沉道,“像不像…” 她手忙脚乱地捂住了他的口,露骨的话变成一声坏笑,他猛地掀开了龙头,温水如雨丝般倾泻而下,包绕着他们的世界立刻变成了雨天。 他的面庞被润湿,迎着光的侧脸微明,背着光的另一半幽暗,宛如披上了一层釉彩。不容她细看,一记绵长湿吻将她封缄,他迫不及待地将她揉进了身体。 分不清是津液还是水痕,她里里外外被打湿,如同一尾丝滑的锦鲤。男生垂首咬住她的耳垂,修长的手指爆出了青筋,捧住她的腰窝,激起一片红印。 瑟缩迷离,花间水暖,她发出一声悠长地喟叹,都给她吧,她想要,她喜欢。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3-21 1塞黑《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之农庄 正文 第51章 ☆、五十一 灰色卵石打底,一支丁香横在灰白色的墙面,耳边雨声滴滴答答,贺雨柔睡眼惺忪地看着烟雨迷蒙的窗外,呆了半晌才想起身在何处。 「隔窗听雨眠」原来这等惬意,难怪爸妈给她起名叫「雨柔」。 身边的男生鼻息平缓,安睡正酣,贺雨柔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看雨,数了会儿他的心跳,把他摇醒,“起来吧,该去跟长辈打个招呼了…” 昨日一别,这四个年轻人就没再露面,老太太没吭声那是体恤大度,当晚辈的不能不懂事。贺雨柔拿起手机准备叫辛芷,被弟弟拦下,“我跟夏总说一声就行了。” 贺女士愕然,“你是怎么把他俩凑一块儿的?” “就说周末客流量大,房间紧张,能不能两个人住一间…” 还是吃了懂事的亏,小程这么一说辛辛就答应了,小兄弟再哼哼唧唧央求几句,那辛姐必然不能让小程受相思之苦。贺雨柔浅笑,“看来小夏还是有戏。” 不然以辛辛那脾气,多少钱你开个价,老娘就是要住单间,又不是掏不起。 细雨霏霏,行走在江南满目绿野之中,贺雨柔的心情颇为闲适。 上班时,雨水专门欺负打工人,总是挑在上班去或下班回的时候淅淅沥沥。一丁点儿小雨,便会使大都会脆弱的交通系统崩溃。那种情形下,不想湿鞋,疲于奔命,烦躁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赏雨。 现在大不同,贺雨柔甘愿就地化身为一株植物,汲取,蕴藏,再经过光合作用之后,拥有蓬勃向上的力量。 边走边想东想西,贺女士捏了捏弟弟的手指,“你说,辛辛和小夏能不能成?” 程屹前轻笑,“这么八卦,等下见面不就知道了。” “嗯,”贺雨柔思量着点头,“但愿一切顺利,要不你和小夏还要共事,见面多尴尬…” 她总是这样,殚精竭虑的。小钱哥皱眉,在竹林边停下了脚步,将她定在伞下,“你以后活得自私点,多想想你自己,别总考虑别人,特别是我,因为我要护你周全,我该为你考虑才对。” 所以他才那么介意叫他「小屁孩儿」,宁死也不管贺雨柔叫姐。他要当她的男人,而不是什么「弟弟」,听着就像乱伦。 这男生说得诚恳,贺雨柔淡淡一笑,“好。” 没有太多感动,回应简短得近乎敷衍,程屹前扣住了她的肩,“你不信我?”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而她的回答就在不久之前,他应该还记得,没必要重复。远处雨落在湖面,画出一圈圈涟漪,贺雨柔轻声道,“快走吧,别让大伙儿等。” 一阵朔风席卷而来,程屹前手上的伞歪了歪,两三点雨滴打进他颈窝,他忽然有些心慌。 “贺雨柔,”他捏住她的脖子,强迫她抬眼看向他,“现在,就在这里,你对天发誓,不管别人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 年轻真是好,可这又是何必呢。贺雨柔笑出了小虎牙,“那我要是离开了呢?天打雷劈?” “不,”她又打太极,程小哥倒也气定神闲,“我不能那么对你,你得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但会穷一辈子~” 贺雨柔大惊! 现在年轻的誓言这么过份的吗!要是天打雷劈出门撞个车啥的,没准儿她还敢信口胡柴,毕竟那种小概率事件比较随机,也有得治。但是「穷一辈子」这种话也太容易成真了,谁敢发此毒誓?! 离谱!贺女士被戳到了心尖,气急败坏地捶他,“哪儿学来的屁话!” 贺大姐修理起弟弟来很厚道,从来不怀疑他纯良的秉性,就是后天没学好。程屹前想躲拳头又怕雨水淋到她,只好伸出手臂把她牢牢锁住住,“我要是跑了,也穷一辈子…” 被「一辈子」的穷吓到,两个人你追我赶嬉闹着穿过长廊回到了前厅,一进门便闻到了满室的茶香。但见辛芷和小夏正襟危坐在茶桌旁,看程外婆的茶艺展示。 看肉肉靠近,辛辛连忙示意她小小声不要破坏气氛,贺雨柔蹑手蹑脚地坐下,眼前一双纤纤素手在杯盏碗碟间交错起落,不一会儿,半盏明黄清亮的茶汤奉上。 贺雨柔不会品茶,但见她放下茶盏,与辛辛对视了一下,双双开始鼓掌。难怪老人家会被请去授课,这一套功夫,没有打小的传承和多年的积累,不会有此修为。 孩子们如此捧场,老太太颇为自得,扫视一圈,点了点头道,“嗯,气色都挺好,等会儿吃完饭随便玩儿去吧,明天晚上记得回来,前前过生日大伙儿一块儿聚聚。” 程外婆的话音未落地,小夏笑嘻嘻道,“奶奶,这园子周围的风景就够好的了,我们几个也不打算跑远,您要是不嫌我们闹腾,我们就顿顿来您这儿蹭饭~” “怎么会嫌,这孩子!”程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老人家巴不得多跟坐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又担心小年轻们另有安排。贺雨柔和辛芷微笑赞同,论情商和反应速度,无人能出夏总之右。 一方水土养一方食材,午饭吃得辛芷五脏六腑熨帖得很,不由得赞叹,“想不到家养的鸭子这么鲜嫩。” 走在湖光山色间的青绿步道,呼吸着雨后新鲜的空气,贺女士心旷神怡地问,“是说刚才餐桌上的鸭子?” 不然呢,还有哪里的鸭子。不等辛辛追问,小钱哥闷头吃吃地笑,一旁的小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肉姐,你你你…” 辛芷忍俊不禁,“早就跟你说她一点也不老实,你偏不信~” 在小兄弟面前不谨慎了,贺雨柔有些窘,连忙拽着辛辛快跑了几步走在了前面。距离拉开了些,贺雨柔悄声问道,“怎么样?”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的,但朋友间无须多言。刚才吃饭时小夏胆敢给辛辛夹菜,辛辛居然默默吃掉了,一切不言而喻。 辛芷遥望远处的泼墨山水,幽幽一声长叹,“真好用啊~” 贺女士的头快埋进了臂弯,半晌讷讷赞同,“嗯。” 两个男人溜溜达达跟在后头,眼看那两位女士的脑袋快粘一块儿去了,小钱哥不由得好奇,“那俩人聊什么机密呢…” 夏总鼻息一震,“还能聊啥,聊咱俩好使不好使呗。” 正文 第52章 ☆、五十二 说话的是辛芷,耳热的却是贺雨柔。辛辛的学霸前任醉心学术,体格相对文弱些,两个人在一起灵魂的火花多于身体的碰撞。贺雨柔呢,前任大她三岁,不算多,但怎么说呢,男人的花期总是很短。 “弱鸡就是弱鸡,扯什么「花期」。”程屹前最不屑于这种委婉的遮掩。说起来,小夏昨夜之所以势不可挡,很大的动因就是小钱哥的故作惊诧,“这么长时间都没行动?哥你是不是不行?” 饭后,四人两队在茶园的岔路口分开自由活动。 雨歇初晴,春山上游人如织,贺雨柔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新绿,“这园子,还有昨晚住的别院,都是你外婆家的产业?” “嗯。还有个茶叶加工厂。” 贺女士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既然如此你小子跟我这儿装什么穷~ 程屹前跳过这个话题,牵着她的手绕过了地上的小水洼,“明天…晚上的饭局,估计亲朋好友都会来,我舅舅也会来,万一他喝多了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在意。” “说你,还是说我?” “可能都会说。” “都会说,”贺雨柔沉吟,“那就是看不顺眼,有纠纷?关于钱?” 千头万绪,小钱哥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雨滴从树枝上飘落,打在了他的鼻尖,贺雨柔停下了脚步,伸手抹去了那颗雨珠,表情格外认真,“程屹前,” “嗯?” “明天不管谁来谁不来,谁会说什么,都无所谓,不重要。明天你过生日,开开心心的,这才要紧。” 雨后懒散的日光拨开云层,不暴烈,不刺眼,刚刚好的温暖。这个女人站在春光里,一脸的明媚,足够照亮他的所有。 程屹前没再说话,牵着她的手转身一路暴走,直奔山顶的寺庙。 古刹肃穆清幽,香气缭绕,信徒们排队参拜,各自虔诚祈祷。仰望着慈眉善目的神明,贺雨柔不由得双手合十,低声问弟弟,“你信佛?” “不经常信。” “咝~”贺女士掐了一下弟弟的胳膊,生怕他对佛祖不恭敬,不料他却扑通跪倒在了观音大士跟前,唬得贺雨柔也连忙跪了下去。 从大殿里出来,他们坐在长椅上等辛辛和小夏。贺雨柔问他,“既然不信干吗要拜?” 她还是有点担心,怕他诚意不足菩萨怪罪。程屹前舒展着两条长腿,“现在信,心诚则灵。” 贺雨柔没再往下问,反倒是弟弟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我求什么?” 最好是不问吧。上午他来那出「对天发誓」弄得她有点应激,好不容易混过去,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看着她一脸戒备地沉默,程屹前拉过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揉搓,“瞧把你吓的。我就是请观音菩萨做个见证,上午那些话是我胡说的,不算数,求她老人家保佑你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他看向天空的双瞳清澈透明,宛如两颗曜黑水晶。此时他的内心,应该有太多惶恐与不确定,明晚到底是生日宴还是鸿门宴,犹未可知,心境如此忐忑,又怎会快乐。 可这个女人却由衷地盼他快乐,就像最初重逢时只盼他过得好些。 良心发现了吧大概是。他不该说那种恶劣的话,可越相处越会发现她的美与好,越怕失去,心中满是纠结与不确定。 贺雨柔执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举到半空对着袅袅的佛香,缓缓道,“佛祖在上,我贺雨柔发誓,永远不离开程屹前,要是…” “好了好了,”弟弟急忙打断她,“可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辛芷和小夏才姗姗而来。贺女士瞄了一眼辛辛殷红的唇,兀自望天儿唧唧歪歪,“「把我从你甜蜜的束缚中释放出来吧!我的爱人…」1” 辛女士摸了摸鼻尖,就说她们文科生的无病呻吟很烦人,她清了清嗓子,聊起了正事,“我在想,明天晚上算是小程的家宴,咱们几个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没想到肉肉这次回答得如此干脆,“得去,要不他们家亲戚欺负人。” 一听这话,夏总蹙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小程哥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茶社,“走吧,坐下来慢慢聊。” 程屹前的父亲是某司高管,前不久被人举报,正在留置调查中,他家的所有资产被冻结。 恰这个节骨眼儿上,小程回国过暑假,好巧不巧,他是几个涉事小公司的法人,连带着一起被原地扣下,并且因为其中一家公司财务暴雷,他还成了被执行人,限高上了征信。 这一通来龙去脉交代下来,辛芷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先说清楚,你父亲到底贪了没有?” 这话得问在前头,要是人民公敌,那她们不能为虎作伥,也难怪小程之前的那些朋友都避而不见退避三舍。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小夏了解情况早些,但也可能是护短,“要是一句话能说得清,那还查什么…” 小钱哥思忖再三,小心翼翼道,“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爸不是那种人,给我的感觉…” “感觉什么?”看他犹犹豫豫的,贺雨柔连忙追问,生怕他又把话咽回去。 “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派系斗争。” 辛辛点了点头。程屹前在国外呆得好好的,如果他爸真的有问题,那绝不会让他轻易回国。恰在小程回来探亲的时候他爸出事了,很难不怀疑是不是一锅端。 但肯定是证据不足,要不然不会羁押那么久。不过这关小程外婆家什么事?贺雨柔思前想后,疑道,“你舅舅…是怕受你父亲的牵连?” 小钱哥望着烟雨濛濛的天空不发一言,权当默认。 次日傍晚,程屹前生日会上,酒过三巡,程舅舅的话逐渐密了起来。三唱三叠几番客套过后,终于声泪俱下,“我起早贪黑奋斗了十几年,厂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公司可经不起折腾,受不了风浪啊!!” 生日会规模不大,统共也就请了三桌客人,都是至亲,大概程外婆料到了亲儿子会来这么一出,怕客人太多传出去不好看吧。 听到「厂子」和「公司」,夏总放下了杯子,似笑非笑不客气道,“抗压能力这么差,一点风险都抵御不了,是不是应该从公司构架和业务水平上找找原因?” 而不是拉不出翔来怨茅坑。 1《园丁集》泰戈尔 正文 第53章 ☆、五十三 中午和程外婆吃完饭,贺雨柔和辛芷语气轻快地跟老人家开玩笑,晚上用不用正装出席化个晚宴妆?毕竟是小程同学二十五岁生辰礼。 老太太虽然笑了,但脸色并不明朗,“都是自己人,随便点。孩子们都大了,难免有各自的想法,万一话不投机,你们回来多陪陪前前…” 舅舅跟小钱哥话不投机的缘由说来话长。 早年外婆家的茶厂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那时候程屹前的父亲也就是程外婆的大女婿,投了十万进去,通过这次「输血」,厂子起死回生,并逐渐发展壮大。 手里有了周转,程舅舅有点飘了,狮子大开口要鲸吞隔壁那座山头的茶园。一开始运作倒是顺利,不料到手好几年了,被告知那园子的继承人是那家的外孙女,而非卖家本人。 证据确凿,卖家冒充并伪造了未成年女儿的签字进行得交易,找上门来的那一帮人挺不好对付,最后只得合同撕毁买卖无效。 可彼时基建已经完成大半,舅舅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这时候程家大女婿再一次伸出了援手,又一次注资把隔壁茶园承包了下来,已有的投入才算是没打水漂。 两次出手,加起来的借款虽然只有几十万,但一是解了外婆家的燃眉之急,二是历经这么多年的通货膨胀,当年的几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程外婆多次明确说明这是大女儿家入了股,但小儿子一直拖着不明盘。弱者大多有些「我弱你强,你让让我又何妨」的弱者思维,姐姐嫁的那么好,姐夫又那么有本事,这九牛一毛还值得惦记?老太太不管他那些小九九,回回年年底分红,大女婿就是大股东。 可此番姐夫被抓了,虽然没定下来是什么罪名,但这么长时间都不放人,估计凶多吉少。正巧隔壁茶园的租期已到,该续约了,程舅舅决定趁机把当年借得钱还了,彻底甩开姐夫一家,从此茶园、厂子还有饮品公司这一干事业,与大姐家再无瓜葛。 主意刚冒个头便被老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程外婆直接挑明,只要她老人家活一天,这如意算盘趁早别打。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了解,先别说当年的借款应该膨胀多少倍,就算本金几十万,这小儿子也不会痛痛快快的拿出来。 看老太太立场坚定,舅舅便时常过来哭诉哭穷,程外婆不堪其扰,过年时早早地让程屹前回了北方。 这次,前前和外婆联系的摄像头,便是舅舅故意拔得电。程舅舅此番是打定了主意要趁姐夫进去了、大姐回不来的空档把这事解决,唯恐夜长梦多。 这不是欺负孩子老实么。可程舅舅不这么认为,商场无父子,更何况还不是父子。就算今天是程屹前生日,他也没打算放过。 看那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子胆敢指点自己的经营之道,舅舅一声冷哼,“优化成本结构就是为了抵御风险,连班儿都没上过几天,在这儿空谈什么企业管理?” 夏迎风吃了个瘪,倒也没见恼,却见他凝视着桌上的杯盘若有所思。 程屹前低头不语,程外婆拉下了脸,刚要压下这个话题,坐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贺雨柔轻轻道,“把钱借出去的是长辈,那还钱是不是也该还给长辈,关程屹前什么事?这钱就算拿给他,他也不能收吧…” “可不是么,听说过父债子还的,没听说过儿子替爸爸收账的,再说人家父母还都健在呢~”辛芷的嘴角快撇后脑勺上了。 “没错,都是亲戚,不过就是家里出了点动荡,还没怎么着呢就要乘人之危洗牌,以后谁还敢投资?”夏总的呆发完了,要开火了。 程舅舅把程屹前叫回来是求速战速决,主攻大外甥孤立无援没有帮衬,谁知凭空突然蹦出来了几个捧哏。 眼见对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有围攻之势,而自己根本插不上话,舅舅大怒,可程外婆却站起了身,“前前,走,跟外婆一起去跟长辈打个招呼…” 小钱哥跟着外婆前脚刚刚离席,小夏立刻起身,满面陪笑地给舅舅敬酒,一口一个我们年轻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一场聚会下来,总算没撕破脸。 程屹前时隔多年第一次回来过生日,在外婆的引荐下重识了好几位叔伯婶娘,他们的共同特点便是亲友在北方身居要职。虽然不少人跟程舅舅碰杯,但这回,他没喝多。 晚风和煦,几个年轻人吹着南风结伴回到了别院。夏总没着急走,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一首生日歌过后,小钱哥吹灭了蜡烛,这才是真正令他快乐的生日。 “兄弟,”夏迎风算是全面了解了小钱哥的内忧外患离愁,“否极泰来,没有退路往前跑得更快。” 鸡汤不宜久炖,小夏今晚喝了点酒,感慨良多,辛姐硬拉着他先行离开。程屹前有些头晕,颓然软在了躺椅里,望着满天的星斗,脑中一片木然。 贺雨柔看着他,没有说话,俯身也窝进了躺椅,挨挨擦擦,像一把提琴的弓,刚刚好嵌进了他的身侧,抱住了他。 这几日他都没有心思好好刮胡子,脸颊泛起了淡淡的青。贺雨柔伸出手掌,摩挲着他硬硬的胡茬,“你成天说我拐弯抹角,说到底,你和我一样。” 贺雨柔不好意思跟远房表姑撕破脸,程屹前也不愿对自己的亲舅舅恶语相向,尽管他们都那样对待他们。倒也不是说骨头软,那毕竟是他母亲的亲弟弟,外婆的亲儿子,若是起了龃龉,妈妈和外婆会为难。 贺雨柔的触碰愈发地轻,“你不必在意别人怎么想,这也算不上窝囊。心软点还是有好处,以后甭管什么时候想起现在这件事,你都不会后悔,因为你没什么对不起他。咱们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我们自然会帮你,就像那时候你会替我说话一样。” 正文 第54章 ☆、五十四 二十五周岁生日这天,程屹前社交圈前所未有的简单,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全在身边,凑齐了。 夏迎风是工作伙伴,现在与他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辛姐是夏总的女友,又是贺雨柔的好友,她出谋划策是出于两边人情;贺雨柔呢,她喜欢他,虽然她没说。 简而言之就是基于利益捆绑,人情世故,和莫名的喜欢。 家里没有遭遇变故之前,这些都是他不屑一顾的情感,因为缺乏时间的累积与验证,太肤浅。而改天换地后,他见识了人间冷暖,原来他看不上的居然留到了最后,没有利益交换作基础的所谓情分,都是海市蜃楼。 程屹前垂眸,轻吻怀中人的头发,“你不要对我太好,这样我会越来越喜欢你,怎么办?” 他也不是幼稚任性到非要一个海誓山盟,只是当人越来越深陷于某种情感时,就会患得患失缺乏自信。 贺雨柔轻轻地吻他,“那你就喜欢我呗…” 上一个冬天她过生日那天,看到路灯下他独自等待的背影,她就暗暗决定,他生日时一定要为他庆生,不为别的,他的存在于她而言,是份礼物。 薄薄的胡茬划过她的皮肤,微痛,刺痒。他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烫,洒在她身上,激起一片潮红。一朵乌云悄然路过,落下两三点微雨,他将她扛上了肩,向室内走去,“夏天时再回来一趟…” “嗯?”她挂在他身上头重脚轻,忍不住伸手捶他的肩膀。 “我要在院子里…” 春水碧于天,次日贺雨柔过得格外悠闲,睡到自然醒,然后和弟弟一起去陪老太太吃饭,之后不理俗务,徜徉于泼墨山水之间。等到了傍晚,她忽然想起来,“怎么一整天都没见辛辛和小夏?” 头天跟人家老太太说得好听,转过天来吃饭时根本没见人影,连消息都没发一个。「重色轻友」,这话贺雨柔不知是说给辛芷还是她自己。 饭后贺雨柔不着急告辞,静等着程外婆烹得桂花茶。头前儿她这个大外行只觉得老人家手艺了得赏心悦目,后来方知岂止是了得,那是超凡脱俗。 非遗传承人手作,这个福利非同寻常。程外婆一双素手相较于年龄异常的年轻柔美,有条不紊地在杯盏间腾挪。但见她扭头看向前前,缓缓道,“明天是不是就准备回去了?你去西屋收拾收拾东西,我跟小贺说两句话。” 程屹前抬头,“行李都在别院呢,没什么可收拾的…” 看大宝贝就是不肯动窝,外婆无奈道,“我还能跟她说什么难听的不成?” 小钱哥磨磨唧唧地离开,程外婆痛痛快快地掏出了一张卡,“密码是前前生日。” 小贺无声无息地拿起来,问道,“这是多少?” “不多,够应个急,这本来就应该是给他的分红。”程外婆一声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几天也让你见笑了…” 往上倒两辈,程屹前父母两亲家相处得并不是很愉快。 尽管当年的江南茶马世家已经岌岌可危成了一个空架子,程外公仍不是很相中这个平凡人家出身的女婿,无奈女儿深爱,也只好迁就。 三十年河西,婚后女婿的事业平步青云,反观茶园的经营江河日下。举步维艰之时,程父在几个关键节点的鼎力相助让程外公刮目相看,但却让小舅子有了戒心。 程外婆一声轻叹,“我这么说你八成会说我护犊子,前前舅舅不如他爸爸脑筋活络,除了这点祖传的家当,也干不出其他名堂,我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上一辈人各自打着算盘,不影响前前跟外婆隔辈亲。幼时程父程母忙于事业,程屹前便是在这大宅子里跑着玩着长大。 “他父亲这次出事,他被人诓回来,让他出去躲躲他也不去,一心要回北边。现在我想着,可能是因为你在那里。” 贺雨柔捻着手里的卡,“所以您给我这个卡,不是让我拿钱离开您的宝贝金孙?” “想得倒挺美!” 伴着程外婆佯装嗔怒,有些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些。小贺将卡片仔仔细细收好,“您有些小看程屹前了,他留在那里是有他的事做,他挺认真的,说真的,他可能不需要您的钱…” “我知道,但是他现在不是跟人合伙,万一用得到呢,还是拿着吧。” 茶盏已空,桂花香气还在,贺雨柔点了点头,“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他留在北方,肯定不是全为了我…以后如果他需要帮忙,您不能不管。”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语气也是软软糯糯的,所言之事却不容拒绝。程外婆不作声,算是默认,她知道小贺意有所指,是在说程屹前的父亲。 对于父亲的事情,程屹前不会坐视不管,但他孤立无援。所谓树倒猢狲散,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巴不得撇清关系,程舅舅明显就是在打着还钱的幌子划清界限。 两人聊了不过十几分钟,窗棂上便有人探头探脑,贺雨柔没脾气,拉开门,“回去了。” 程屹前伸着脖子看看外婆,老人家似笑非笑地冲他摆了摆手,轰他走。弟弟三步两步追上贺雨柔,“外婆跟你说啥了?” “闲聊几句,给了我一笔钱。” 晚风轻轻,程屹前停住了脚步,侧脸看着她,满目的犹疑,“你要拿钱走人?” 贺女士回眸,“你别说咱俩还挺有默契,我刚才也这么问你姥姥来着~” 他抿着唇,面色铁青,身体紧绷,在这个问题上他真的是听不得一点玩笑。贺雨柔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你不肯留在这儿,现在又和小夏合伙,她老人家让我帮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仅此而已。” 他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发丝,深深呼吸赶走脑中那些昙花一现的胡思乱想。随后深深自嘲,以他现在的身家,离开他还不是拔腿就走的事,还用得着用钱来打发? 贺雨柔一路哄着,弟弟的冰山脸总算了些放松。快到别院,神隐了一天的辛辛终于发来了信息,「叫小程一起来我们这边。」 贺女士笑吟吟地回复,「 『我们』是谁呀?」 正文 第55章 ☆、五十五 一进到隔壁房间,贺女士和小钱哥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各自的朋友。 男的看男的是不是精疲力尽形容枯槁,女的看女的是不是心满意足容光焕发… 动作过于统一,神情特别八卦,刚刚沐浴完毕的夏迎风手里的毛巾冲小钱哥飞去,“你那什么眼神~不正经!” 顺便捎上了肉姐。贺雨柔闪着无辜的水眸,语重心长道,“夏总辛苦啊!” 辛芷歪在贵妃榻上一动不想动,晾着潮乎乎的长发,“他辛苦那是他乐意,你说我图啥?” 这一大天的,夏迎风悄悄爬上了隔壁的山头,把程舅舅承包的那座茶园摸了个透。走到半山腰时还惊了人家园子里的看家狗,被追着跑出去二里地,辛芷呢,从头陪到尾。 贺雨柔乖乖地坐在一边给辛大小姐揉着小腿肚子,小夏自觉地拿来了电吹风,边抚弄着辛女士的长发边冲茶几努了努嘴,对小钱哥道,“你先自学一下那几张纸…” 程屹前拿起了那份材料,先没着急看,而是戳在夏总旁边做起了场外指导,“你这个流程有问题,应该先涂护发油~” “什么油,在哪里?怎么听着也不太正经…”小夏的表情倒是一本正经。 “洗手台上有。先挤到手心,搓热了涂在头发上,再吹干。” 夏总执行力满分,“这样?” “嗯…差不多…小心!别蹭在头皮上…” 看着两位小兄弟有商有量为自己鞍前马后,动作笨拙而又小心翼翼,辛女王眉梢微动,心里暗爽。 早上夏迎风跟她报备行程,并没有非要拽着她,毕竟不是纯粹的游山玩水,太辛苦。 但夏总其实希望她能同去,一是他做什么事都想和她一起,另外就是,按他的话说,“小钱哥值得一帮。” 日出说得话,日落时分就看见了回报,但见小程远远地出着主意,非礼勿视,绝不上手,分寸感满分。辛辛摆弄着手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在给肉肉发消息, 「培养得当。」 贺女士不动声色,「他自学成材」… 才子小程出谋划策完毕,开始细读手头的那几张纸。少顷,服务完毕,房间里没了风筒的嗡嗡嗡,夏总开始发言,“你舅舅包下来的隔壁茶园,只会出租,不大可能卖。” 贺雨柔和辛辛无声对视,然后挪开了视线。这口气,就跟人家要是肯出售,你们就买得起似的。 夏总继续道,“因为山上有人家的祖坟…” 小钱哥点头,那是不大可能易主。 “不过跟茶农还有村民打听了一下,那个茶园的主家儿好像是小薛总。” “是那个风流倜傥花名在外的薛三哥?他怎么想起来跑这么远买个山头?” “好像是送给他太太的。这园子本来是留给薛太太,被她家人私自卖了,后来又被小薛总给讨回来了。” 那就好办了。 夏家跟薛家认识,不单他家认识,辛芷他爸也做过小薛总那边的供应商。看着肉姐的眼珠子在他们几个人之间滴溜溜转,小夏连忙解释,“不是说惦记小钱哥他舅舅家的产业啊…” “凭什么不惦记?”贺女士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应得的东西就不该拱手相让。” 夏迎风是在给他自己和程屹前找后路,但这事小钱哥不便亲自去跑。 于公,如果短期内没人投他们,那以夏总那点私房,公司难以维系;就算有人投,万一他老爹不高兴了,暗中作梗,他也不能真跟亲爹撕破脸。程外婆家的茶园和饮片公司按期分红,可谓细水长流,有这一笔进账,最起码没那么容易饿死。 于私,程屹前的至亲都在国外,他国内的账户被冻结限高,如果他就这么被困住了呢,如果日后子公司的负债必须要他偿还呢… 贺雨柔没多心,小夏松了口气,但见肉姐盘腿坐正道,“你们最好别兴师动众地找长辈牵线,既然那个薛总买东西是为了他老婆,那去找他太太是不是就行了…” 说起来有道理但有点难。有老一辈坐镇还能间接搭上线,这位薛太太是何方神圣,谁又能认识? “关键是,”小夏剑眉一挑,“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小薛总结婚了呀~” 一干人陷入了沉思,却见半天没言声的辛女士从屏幕里拔出了脑袋,莞尔一笑,“薛太太,现在加了我好友~” 夏总一下子来了精神,滚进了辛辛的怀里去看她手机,“怎么做到的?!” 来时狼狈仓促,归途淡定从容,贺雨柔带着一腔被江南烟雨水洗过的新鲜肺叶,飞驰回到了她熟悉的城市里。 赶在日落之前,和弟弟站在他们的小窝楼下,贺女士脸上浮现一抹暖融融的笑,“才离开这么几天,我还挺想家的~” 程屹前抬起了头,夕阳余晖尚且明亮,阳台那盏灯虽没有亮起,他仍一眼就锁定了那扇窗。他何尝不是松了口气呢,比起外婆那里,这里才更像是他的容身之地。 但他不能说。 放了个风回来,贺雨柔工作效率大增,头也没抬地过到了周末。辛芷的办事效率没得说,约肉肉周六上午一起去南城一个马场,“我师姐,也就是薛太,明天送她儿子去上马术课,咱们去跟她照一面。” 小夏摩拳擦掌地就要去准备礼物,被肉姐拦下,“据说薛先生出差不在国内,你们男生就别露面了…” 两位女士按时到了马术馆,却没有下车,而是静等着小少爷下课。不是什么熟人,这事要是能成一句话就够了,不行也没必要软磨硬泡。 这位薛太太余医生也是个妙人,在男人的天下普外科,她一个女人干成了辛辛兄弟医院的女侠一把刀。世家的浪荡公子薛三对她死心塌地她却说什么也不打算嫁,孩子都那么大了照样我行我素。 不过想怎么样随她高兴,什么也挡不住她就是事实上的薛太。 和辛芷认识得机缘也不复杂,余大夫的「御用牙医」恰好是辛芷的同门大师兄。但见余师姐微微笑道,“听说你们那儿口腔更强,能看小孩儿?等这小崽子他爸回来了带他去你们那里看看,我一个人按不住他…” 正文 第56章 ☆、五十六 同行见面分外亲切。提起专业相关,辛芷毫不含糊,“什么问题?” “乳牙阻生。”余医生回答得也很专业。 就是恒牙已经长出来了,乳牙还没掉,如果长时间不掉,就会影响新牙的萌出。 辛芷弯下腰,笑得慈眉善目,对那个小美男柔声道,“小伙子,张开嘴让我看看,刚才骑马的时候,旧牙是不是已经颠掉啦?那样的话咱们就不用去看医生了…” 那个嗓音夹得,贺雨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听不用去医院了,小男孩立刻乖乖长开了嘴,辛医生装模作样地「嗯」了几声,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出手如电,稳准狠快地将那颗晃晃悠悠就是不掉的乳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了下来。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小美男怔住,牙龈一酸捂住了嘴巴,随后咧开嘴巴露出了一个漏风大笑,“妈妈我牙掉啦!不用去看牙医啦!” 余师姐愕然看着师妹指尖捏着的那颗小牙,不禁拍手称快,“骁勇啊妹子!” 人人都有软肋,小帅哥害怕去牙科那是遗传。余医生那是绝对下不去手,正为这事儿发愁,不料却被辛校友当街一举解决。 辛辛将那颗小白牙放进了肉肉递过来的纸巾上,“师姐谬赞,小事一桩~” 由于辛师妹装逼过于成功,余师姐当即把她们请回了家里,吃个便饭以示感谢,贺雨柔也借光成了余医生的座上客。 本来也没差几岁,几位女士相谈甚欢。听闻两位的来意,师姐大手一挥,“好说。今年租金全免!” 爽快,那这样就更好说了,贺雨柔和辛芷登门造访不是为了减免租金,只是想保住程屹前父亲已有的投资份额。 从余医生家出来,等在外头的夏总当即给了辛芷一个熊抱。事儿办成了,几个人松了口气,而小钱哥却未见有多开心,一言不发。 小夏和肉姐对视了一下,又看向辛芷,车子直接开进了夏迎风家的小区。 来到小夏家,贺雨柔算是明白了夏总为何对居住环境如此挑剔,她踱步环视四周,“小夏,你自己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怕闹鬼么…” “怕呀,”夏总笑盈盈地泡茶切水果,不忘回头打趣,“所以肉姐你赶紧劝劝辛芷搬过来陪我吧~” 辛辛坐在露台上吹着春风看风景。不远处春水汤汤,姹紫嫣红的花圃错落有致,真是赏心悦目。听见夏迎风的鬼话,辛芷一声冷哼,“免谈,我也怕鬼~” 贺雨柔撇嘴,能有啥鬼,八成是色鬼,你俩谁是色鬼还不一定… 转头再看弟弟,仍是一副兴致缺缺脸,贺女士拉着他过来坐下,四人开起了圆桌会议。当听闻夏总谈及今日事成之后的分成,小钱哥愣了。 他之所以面色凝重,是自我感觉欠了人情,短时间内又无力偿还,可没想到哥哥姐姐们就这么堂而皇之把账本摆在了明面上。 看他错愕的表情,贺雨柔忍俊不禁,“无利不起早,你辛姐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没好处的事谁会去干,辛辛笑呵呵道,“小程慢慢就适应我们的风格了~” 什么风格?亲兄弟明算账。 贺雨柔和辛芷的友谊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归根到底是账算得清楚。没有经济纷扰再谈情绪价值,否则欠谁的钱谁都会有情绪。 夏总埋头在表格上写写画画,“是不是觉得这么干太市侩,动机不纯?其实利益上的牵扯比空谈感情要实际得多…” “没错,”辛姐呷了口百香果茶,悠悠道,“回头就算咱们几个人散了,也不耽误在一个锅里吃饭不是?” 这倒是句大实话。世上哪儿那么多离不开的恩爱夫妻和亲密挚友,大多数稳定关系的维系就是靠钱。 从夏总家出来,程屹前的心绪渐渐平静,不得不说,这几位大他几岁,走得全是成人规则和思维。 看着弟弟若有所思沉默不语,贺雨柔没着急去地铁站,而是拉着他顺着护城河滨慢慢悠悠地散步而归。 草长莺飞,风和日丽,河畔或坐卧,或徜徉,尽是悠闲踏春的人们。 贺雨柔看着河面上随波逐流的海棠花瓣,想起方才程小哥去到小夏家,稀松平常如履平地,丝毫没有贺女士进大观园似的那般惊讶,想必他从前的成长居住环境也水平相当,难怪小夏去她家时替弟弟感觉憋屈。 这种标榜着「世家」和「国际」的小区,吸引了大都会里许多新贵前来安居。虽然跟刚才余医生家的小红楼不能比,那是有钱也买不到,但也够高端。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衣食无忧,爱情追求纯粹,友谊不求回报,精神世界尤其丰富。 爱一个人要「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好兄弟应该「两肋插刀」…可现在呢? 他喜欢的女人要分钱,朋友的帮助是有偿的。这一波操作下来,程屹前的确松了口气,心里的亏欠少了些,但总觉得有点别扭。 微风拂过,飘落一阵花雨,贺雨柔抬手摘掉他发丝间的花瓣,“这么多年,我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凡是免费的东西,都不要碰,没什么好事。” 她算是深有体会。 有一种说法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都免费,比如阳光空气,比如真情实意,话这么说倒也不假,但仅限于形而上的抽象物品,不适于实体。 上一段恋情中,人人都说她运气好,男朋友家早早就准备好了房子车子,她从校园到家庭从不用受漂泊之苦。 一开始她那个准婆婆还记得房子是女方家里催着买的,后来房价暴涨,在亲朋好友的艳羡声中,洪母飘了,将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英明决断,贺雨柔反倒过成了占便宜的那个… 因而在感情中,不如先一步分清楚,届时感情没了买卖还在,也没什么不好。 程屹前看向她,“所以那天你不敢对天发誓,是怕万一哪天碰到更值得你付出的,你就会离开我?” 这就有点负气挑事儿的意思了 ,贺雨柔毫不不回避,“不至于。哪些我想要,哪些我要不起,我分得清。” 正文 第57章 ☆、五十七 说起来,这世间对大龄女的敌意实在是莫名其妙。 很难理解年龄会被当作一个紧箍咒来对付女性。一旦超过二十五岁,就开始各种催,仿佛人生各项安排再不跟上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一步错过步步都是错;超过三十岁,那更不得了,直接被剩下成社会的边角料埋入土堆。 可你说三十出头的她跟三五年前有什么质的区别?是人跑不动了,还是卵跑不动了?并没有,再怎么说也比同龄肥宅的小蝌蚪们灵光吧… 辛芷刚刚联系上师姐,贺雨柔当即叫了停,她怕辛辛又上头,跟上次一样不计代价付出所有。按辛姐的爽快性子,好朋友的男朋友需要帮忙,那必须义不容辞,更何况其中还掺杂着小夏的关系。 可肉肉道了声「且慢」,辛芷便没有着慌,之后没等她开口,夏迎风主动提出了分账。 人各有志,她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谈恋爱就谈恋爱,不要开夫妻店。相爱是有责任,但那份责任仅限于对感情忠诚,没义务给男人打工。 这也许就是普信男憎恨大女人的原因:这些女人有了些人生阅历,听劝,会独立思考,不好骗。 眼见着花言巧语也占不到便宜,只好嫌弃地说,千娇百媚又如何,早已不复纯真~丝毫意识不到自己一脸油腻。 在这个春天之前,程屹前度过了很多个春天,都没有这次令他思虑良多。 初见时他便喜欢贺雨柔,她美,有分寸,一点就透,跟她相处时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光阴并没有令她的容貌褪色,反而更加沉淀了她的气息和心神。 所以不能怪他沉沦。 不久之后,程舅舅那边传来消息,茶园的合同照原样续约,程父那百分之四十的分红照付。说来也有意思,恭恭敬敬跟舅舅商量时,他不为所动,现在不主动联系,他反倒客气了,估计是茶山主人那边没给好脸色… 了却一件心事,接下来小钱哥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他的正副业之中,不舍昼夜,劳动节假期继续劳动,连给外婆请安都是匆匆露一面,后续由贺女士负责陪聊。 匆匆一个月过去,转眼到了五月中,贺雨柔已然准备睡了,手机震动进来一条通知,她扫了一眼,之后杏眼圆睁,一跃而起跑到隔壁找弟弟。 “程屹前!你给我老实交代!小夏你们是不是在搞诈骗!?” 虽说隔三岔五就有项目款到账通知发到贺雨柔手机上,都不过是零零散散碎银几两,但今天这一笔堪称数额特别巨大,胆小如鼠的贺女士当然心惊肉跳。 小钱哥正堵着耳机开线上会,面含薄怒,脸色欠佳,一看就是刚输出完一波。贺雨柔噤声,从背后抱住他,摸着他的脸颊揉揉他的心脏给他顺毛。弟弟撇了鼠标,抓起她的手握在手心把玩,肩头渐渐放松了下来。 等会开完,贺雨柔扳过了他的脸,“…别这么大动干戈,钱赚差不多就得了,休息休息~呐,你告诉我,小夏你们是不是搞电诈呢?” 小钱哥一怔,继而暴起,将她结结实实地摁在了床上,“上千万的项目!层层外包!到我们手里才给了个小零头!微不足道!要求还那么高!屁事还那么多!谁诈骗谁?!嗯!?” 这点儿窝囊费赚得程屹前心头火起,贺雨柔还胆敢这么问。 没办法,他现在属于失信人员,夏总也是兼职夏总,他们这个半地下的小作坊几乎处于食物链的底端。目前这个创业「团伙」里最开心的恐怕就是关小妹,成天乐呵呵地涂涂画画,什么钱不钱的那都是浮云,不关心… 贺雨柔被困住喘不上气,挣扎着伸出手捏了捏弟弟的软肋,他怕痒,一口怒气泄下来脸缩进了她的发间。 她十指纤纤,全然插进他的乌发,在他耳边碎碎念,“慢慢来,劳逸结合…钱差不多够了,明天咱们就去看车…这才几个月就赚了这么多,已经相当厉害了…” “才多少就够了?”弟弟错愕抬头,“再说哪儿有车牌?” 贺女士眉梢轻挑,估计以这位小兄弟的消费观和消费习惯,这笔钱买辆单车还差不多。 贺雨柔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凝视他的眼,“现在咱们需要的就是个代步工具,性能够用,好养活,就行了。” 没必要太高级,更不必去考虑什么高配虚荣心。 贺雨柔展开双臂,拥他入怀,“有进取心固然好,但欲速则不达,我不是劝你躺平,你是不是得稍微平衡一下工作和休息,否则…” 小钱哥能想到的否则有「钱没花完人垮了」、「钱赚到了头也秃了」,可谁知贺女士却不紧不慢道,“否则我只好拿着你的钱去找下一个小男友,那你岂不是亏了~”???到底是谁说贺雨柔老实的,这叫老实?程屹前哭笑不得,咬牙切齿地将她扑倒,睡衣险些撕碎。 贺雨柔挣扎着逃不掉,“你干嘛?你少来!你去洗澡!” 他笑得一脸邪气不撒手,“我要躺平~慢慢来…” 次日,贺雨柔早早拉着弟弟出门。昨天程屹前问车牌的事,她没说,后来她想说,他忙于颠鸾倒凤又顾不上听。等电梯的空档,他看了她一眼,唇角添一丝莫名的笑。 不怀好意。贺雨柔当即打开防御模式,“你又干嘛?” 等上了电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贺女士不禁面红。 休息日,她没有化妆,只有基本的护肤加防晒,可肌肤胜雪,姿容明媚。身边人的笑意更深,不知对自己还是对着她嘟囔了一句,“漂亮…” 贺雨柔忍不住捶他,也是烦人,跟幼稚的人厮混久了,想不幼稚都难。 网约车停下,小钱哥看着不远处汽车二手市场的招牌张口结舌,“什么意思?要买二手?” 不至于惨到这个程度,连个新车都买不起吧?!关键是二手车它也不卖车牌啊。 贺女士确认着手机上的信息,只管领着他往里头走,看清招牌走 向一家二手店,推门进去之前,回头对弟弟道,“你姥姥有号牌。” “我外婆?!” 正文 第58章 ☆、五十八 难怪前一阵外婆动不动就跟贺雨柔聊得停不下来。 从二手店出来,贺女士喜孜孜地把手机按得噼里啪啦响,“我得赶紧给你们家老太太发个红包,这份大礼真是可遇不可求…” 程屹前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二十年前,外婆还是个年轻的硬核外婆,北上看他时总会亲自开着一台老奥迪带着他到处跑。后来妈妈和他都出了国,外婆不喜欢坐长途飞机,他便每年暑假飞回来给庆生。时过境迁,那台奥迪始终留在他的回忆里,现在兜兜转转,它的车牌到了贺雨柔手里。 贺女士发完消息,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位先生,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否则我不但要拿走你的钱,还要开走你的车去找下一个了…” 她笑着逃跑,飘逸的长发舞在空中,宛如一朵乌黑轻盈的蒲公英。艳阳高照,程屹前抬手遮住了眼,他长出了一口气,外婆还是懂他。 他迫不及待想要跟她多一些共通与联结,譬如他们的小房子,还有未成行的共同账户。过年时,贺爸爸跟他谈话,只跟他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不许跟贺雨柔提结婚。 贺爸多少猜出了小程的心,看出了他对女儿的依恋。于无声处,贺雨柔给了程屹前太多安全感和归属感,现阶段的他真的很需要。但是做父亲的初衷永远是保护女儿,这个一文不名的小青年又能给我家女儿什么呢? 现在,他们之间终于又多了一道羁绊,就算是借用一下外婆的爱,那也好,假以时日,他必将亲手把这些借来的真心换成他自己的… 找二手车行代理完车牌事宜,两人直奔车店。 看到第三家,贺雨柔进店先去了趟卫生间,等出来,见一个美少女正眉飞色舞地给程屹前介绍参数,小钱哥围着车子转圈看着,也不知道听没听。 贺雨柔走过去,“这辆车能试驾吗?” 美少女倒是彬彬有礼,“女士您稍等,”说完招手唤了个同事过来,“你过来接待一下…” 明摆着不太想理她。 也是,汽车是男司机的天下,女人默认属于副驾。贺雨柔没再吱声,小伙子抱着一个夹子跑了过来,抹了吧额头上的汗水,“姐您想了解什么?我刚来还不太熟,您多担待…” 弟弟本来在一门心思看车,忽见贺雨柔呲着她两颗小虎牙笑得一脸灿烂,旁边多了个高高大大的小哥哥,他蹙了下眉,快步过去将她揽了过来,“这款不错…” 贺女士扫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不买,颜色我不喜欢。” “那再看看别的~”说着程屹前就要拉着她走。 “欸哥!这款配置和空间大小都合适!您两口子着老人孩子出门也方便!颜色有好几种,就在外头,姐我领您去看看吧,您今天要是带着车本儿咱们随时可以试驾…” 贺雨柔一撇嘴,就凭这句「两口子」,程屹前也得从了,果然,那厮大手一挥,走! 空留美少女在原地干笑,一旁的师傅忍不住念叨,“早就说过大部分男客户说了不算,你得看他旁边有没有女的…” 你跟男主顾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钱在女人那里。 美少女有点委屈,“他俩一开始也不是一起的…” 那么水灵的一个小帅哥,谁知道那么早就有主了呢~ 两周以后,程屹前顺利地提了他的新车,确切地说是外婆的新车。回家的路上,小钱哥握着方向盘眉头轻锁,“其实啊…咱俩最好还是结婚,你看咱俩要是合法,外婆这号牌就可以直接转给你…” “拉倒吧你。”贺女士的白眼快翻上了天,就为了这么台小破车,她疯了不成。话说到这儿,贺雨柔本想问问他爸的事,思忖再三,终于没开口。 提车后,他们和辛芷夏迎风约在了关佳颐她们家的店,一方面是把小夏的车还了,另外小钱哥喜提新车,大伙儿聚一聚以示祝贺。 刚坐下,辛辛就警告小夏,“你少给我挑毛病啊~” 也不能怪小夏扫兴,这类经济适用车他看都不会看一眼,那个价格就注定了它不可能具备小钱哥要求的任何性能。 程屹前一本正经道,“都已经跌落凡尘脸着地了,就得学会吃土。” 别那么多穷讲究。 几日不见关小妹,虽然黑眼圈淡淡,手指沾着油彩印子,但眸子出奇的亮,干自己喜欢的工作果然会精气神大涨。 不过令贺雨柔没想到的是,刘医生居然也在,她错愕几秒,辛辛嗤笑,“有什么奇怪的,放不下关小妹呗。” 兜兜转转,刘廷佑还是想见关佳颐,但关妹子不愿单独见他,拗不过,便约在这里凑热闹。 “他这回必须非常用力的追求我,我才会考虑!” 充实的事业心给了关佳颐飞扬跋扈的底气,她毫无保留地挥洒着自己的小公主脾气,浑身上下古灵精怪,光彩照人。 快把刘廷佑迷死了,一贯伶牙俐齿收放自如的刘博士一时语塞,呆呆地看出了神。 却见贺小姐姐在一旁讷讷地接话道,“也不能太用力…会疼…” 一语双关。辛芷吃吃地笑,小夏假装没听见埋头苦吃,弟弟哭笑不得地夹起一片春笋堵住了贺女士的嘴。刘医生大为震惊,第一时间伸手捂住了关小妹的耳朵~ 这一面的贺雨柔,刘廷佑从未见过,他庆幸他们及时收住了手。每个人都是,只有心上人面前,才会放下紧绷,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包括他。 这个大都会到底有多大,只有亲自用双脚丈量过的人才有体会。有了这台车,程屹前出行方便多了。也是亲力亲为地养车加油,了解到了成本,他才算知道贺雨柔所谓的「经济实惠」是什么意思。 以往他哪儿会管这些,一张黑卡足以够他走遍天下。 为了每天能准点接贺雨柔下班,他仍然早早出门。这天他又踩着点来到她单位门口,却见贺雨柔旁边站了一个陌生的女子,车子 停下,那女生问道,“雨柔姐,快下雨啦,我搭个便车行吗?” 正文 第59章 ☆、五十九 都是同事,搭个车也不是不行,但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 不知那姑娘对贺雨柔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竟然一拉车门,直接钻进了副驾。看到程小哥,女生眼前一亮,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目光慌忙转移,不巧落在了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眼神又像触电般连忙躲开。 那是一双是个手控看到就会脸红心跳浮想联翩的手,手背青筋虬起,手指骨节分明。小姑娘低下头,羞涩道,“那个…我有点晕车,雨柔姐说让我坐前面…” 说话间,贺雨柔坐到了后排,还没坐稳当,程屹前便转过身劈头盖脸道,“你答应的让她坐副驾?” 弟弟眼里凝着两团冰,贺雨柔本想打个哈哈糊弄回去,到底没敢说话。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说一不二,方才这位新同事急匆匆地跟她说了句「姐姐我晕车我坐前面好吗」,没等她回答,她便已然就座了。 小钱哥也没打算听什么回复,冷峻的脸上没一丝笑模样,对那小同事道,“不好意思,我副驾只有她能坐。” 帅哥较起真来别有风味,那姑娘怔了一下,竟有些脸热,“外面下雨了…再说很快就到了…你说呢雨柔姐?”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车窗,越来越密,行人对这台占着自行车道不走的机动车纷纷侧目。不等贺雨柔劝和,程屹前瞄了瞄车后,果断开门,下车,拉门,坐进后座,对错愕的贺女士斩钉截铁道,“你去开车。” 接下来的路倒也不算尴尬,不用前排那两位女士找话题硬聊,车开出去不久小钱哥便开始跟夏总打电话沟通项目进度骂甲方,不大的车厢成了他的临时会议室,毫不顾及其他乘客的感受,十分没素质。 同事匆匆下车,快到家附近,贺雨柔稍加思索,提前几个红绿灯调转了方向。车子熄火了将近十分钟,弟弟才挂了电话,满面寒霜。 看着弟弟气鼓鼓的,贺女士想笑,又怕惹毛他,“别生气了,我都不敢说话了…” “能不生气吗?”小钱哥横眉立目道,“那女的撩我你看不出来么?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对她的允许和鼓励,是对我的背叛你知道么?!” 贺雨柔震惊,哑口无言,她干什么了?她什么都没干好嘛。人家都坐进了去了,总不能拉开车门把小姑娘薅下去吧… 幸亏刚才没做和事佬。数着雨丝星星点点,贺雨柔弱弱道,“先去洗个手,然后我请你吃东西看电影好不好…” 程屹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车停进了汽车电影院。 鉴于贺女士「认罪」态度良好,小程没再僵持。稍做准备,两人回到车里打开天窗打开了调频。 贺雨柔乖巧地坐在小钱哥的副驾上,殷勤地递给弟弟一块披萨,掷地有声道,“以后管它外头下雨下雹子,坚决不许小绿茶上车!理都不理她!把油门踩到底带着我男朋友扭头就走…” 演技如此浮夸,奈何男朋友就是吃这一套,眉头上的疙瘩居然解开了,贺雨柔也是没办法。 小雨仍在淅淅沥沥,弟弟的表情已然雨过天晴。晚春的暗夜浮动着馥郁的丁香花香,温暖的夜风被雨淋湿,拂过心头,吹得人心痒。橘子汽水甜中带些微酸的味道在口腔中泛开,贺雨柔低头看见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心头忽然一软。 眼前光影交错,角色们在演绎着各自的爱恨情仇,她回想起了方才他的那句「不好意思,我副驾只有她能坐。」 于她而言,这句话过份浪漫。见她不看大荧幕,看向了自己,程屹前捏了捏她的手心,“怎么了?” 方才那个小同事一定窥到了这个角度程小哥的美貌…色令智昏,贺雨柔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我想亲你。” 程屹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要在春天告白,哪怕已经到了五月。一花一草,一颦一笑,被花蜜和暖阳蒸熏,都是春药,更何况是情话。 贺雨柔情难自禁心旌摇曳,没曾想弟弟听完猛打方向盘,挂上倒档便向出口驶去。 车行不远,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树林。不等贺雨柔反应过来,驾驶座的男生翻身过来,如泰山压顶一般按着她和车座一起倒了下去。 她慌了神,脊背绷成了一张硬弓弦。不远处就是影院和熙熙攘攘的商业区,随便被拍个小视频,车号爆出来,那就必社死无疑了!她急切地躲避他的唇,胡乱推着他的胸膛,“这儿不行!再闹我生气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他的脸颊烫得吓人,贴上她微凉的耳朵,捧起她的头转向车窗外。 这一片的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怎样,只能勉强看到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三三两两穿插停放的车顶反射着河面的波纹,影影绰绰间,左邻右舍都在不安分地摇摇晃晃,甚至隐约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娇嗔… 贺雨柔不禁屏住了呼吸,所以这就是个野战场吗,以及,“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她胸前一凉,衬衫滑落,低沉的男声和着顶篷的落雨敲打着她的耳膜,喃喃地在她耳边蛊惑,“跟咱们一样的凡人~” 自此,他不再说话,千言万语化为千万个亲吻,落在她的眉间心口。她的衣衫半挂在肩膀,可他偏偏不再继续,故意隔着那层真丝去咬那两个雪团~ 半身裙被他拉到腰间,底裤看似好好地穿在身上,那要紧处的几寸丝棉却被蛮不讲理地扯到了一旁,随着他腰身的起伏和她急促的呼吸,濡湿得堪比天窗上濛濛的雨… 车厢空间狭小,他的动作却全然不知道收敛,没办法,他就喜欢和着大自然的节奏翻雨覆云,从前在水边木屋吹着海风也是,现在这样停在户外听着细雨也是。 她紧绷的身心越发敏感,他却还专挑要命的那处辗转搓磨,她无处可躲。 几番冲撞,一波源自深处而来的悸动轰然而至,电流一般传向四肢百骸,一声难耐的尖叫,被他吻入了口中。 正文 第60章 ☆、六十 情潮汹涌,贺雨柔的三魂被抛上九霄,面色潮红心如擂鼓,耳边有风笛不停响鸣。花径深处的猛烈挛缩,程屹前险些破防,不得不火速抽身撤离,埋首在她发间大口呼吸,平复悸动。 贺雨柔从电流余温中逐渐苏醒,突如其来的空虚令人心痒难耐。她星眸闪烁,扳过男生的脸与他亲吻,双腿迫不及待地缠上了他的后腰。他深深呼吸勉强按住她的猫爪,“乖…让我缓缓…” 她怎么可能「乖」,又怎会给他缓冲的时间。少见他示弱,她乘虚而入将他掀翻,慢慢跪在他身前,一双晶莹的水眸在昏暗的夜色中盈盈地望向他,然后耐心地、轻柔地、不管不顾地,用舌尖,给他套上了小雨衣… 一双柔荑绵软无骨,舌如丁香温暖水润,上上下下的翻云覆雨手让他难以自持魂飞天外。他后悔不已,你说你非在这里招惹她做甚?别忘了男欢女爱是谁给你的启蒙。 这女人就像初见时的那片海,表面风平浪静,内藏暗流涌动。若看她总是浅浅一笑就认定她是一杯温开水,规规矩矩平平淡淡,那大错特错,经由发肤厮磨燃起的灵魂之火,只有她这杯白水才能解渴。 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男生低沉的嗓音被折磨得扭曲而迷离,他情不自禁后退求饶。当他以为他会就此交代在她的吞吐把玩之间时,她不声不响地悄然起身,悍然跨坐了上来。 通往她心底的那条小路被方才汹涌的汁液沁润得泥泞不堪,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挺身入侵时那轻微而羞耻的水声。 香肩半露,脸颊绯红,长发随着她腰身的款摆被甩到了背后,胸前濡湿的布料在夜色中透出两片幽蓝…身下被极致的水滑紧致包绕,他掐在她纤腰的指尖压出了一片红痕,她却还不知死活地拉起他的手掌,送他进去揉捏那团绵软。 灭顶的欣快烧红了他的双眼,他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她有些受不住,惊呼一声颓然倒在他的胸前,嘴倒是还很硬,攀上他的颈子在他耳边吹气,“不许停…再撑一会儿~我还要…” 一场鱼水之欢过后,贺雨柔基本认同了弟弟那句话,「副驾上只能坐女朋友」。 因为云开雨歇过后,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抹去那些水渍,虽然印迹被勉强擦掉,可味道却经久难以散。弟弟丝毫不见羞赧,居然还大言不惭道,“下回用安全带绑着你,让你不老实…” 在他心里,她是青涩的苹果,也是多汁的蜜桃,她是甜蜜的一切。 再去单位,有几个相熟的同事们纷纷挤眉弄眼地打趣,小贺的帅哥小男友真专一,车子是女朋友专属… 贺雨柔一笑置之,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想必是那个小绿茶放出来,先发制人,也是无聊。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杜绝了后患。正当贺雨柔也觉得这个「女友专属」但说无妨时,隔日下班,小钱哥凝神看了看后视镜,确认过后果断下车,满面春风地对迎面走来的女士道,“主席!好久不见~” 贺雨柔单位的工会主席一怔,小美男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等看见跟着下车的小贺同志,主席大姐恍然忆起,“小程!” 大姐姐又惊又喜,惊讶在于,这两人居然~还在一起,欣喜在于,这两个人居然还~在一起。 小程微笑相邀,“您今天是不是限号?我们送您吧。” 哪儿来的风言风语说小程的车其他女性不许坐的,这不是很友好很热情。主席谢绝了小贺来后座陪同,坚持将她推上了副驾,看着前排这俩金童玉女,她笑容可掬道,“你俩挺好哒?” 当初这俩人凑一起,主席姐默认他俩就是互为挡箭牌,后来听说这俩人居然闪电同居了,颇为诧异。 对于自己的工作成果,领导给出的肯定很保守,但小程的感激之情却很直接,“挺好的,这车就是我俩新买的,说起来多亏有您牵线搭桥。” 主席愈发地满面春风,得意之余不忘语重心长地提醒小哥哥道,“很好,有经济基础才能规划未来,不过也不要操之过急,感情需要花时间来磨合培养…” 小程点头赞同,沉吟片刻,透了个底,“其实,跟您说实话…好几年前我就跟贺雨柔认识了,只不过那时候她没选我…” 小贺倒吸了口凉气,在母爱泛滥的中年女性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程屹前我看你真是嫌日子过太好了。 果不其然,主席大姐立刻正色肃然道,“不是说小贺只有一个初恋?” 言外之意很明显:难不成看似老实的小贺同志还搞开塘养鱼那一套? 程屹前连忙抢答,“不是不是!她没劈腿我也不是男小三,那时候她刚好闹分手…” 小程的意思是他与贺雨柔的交往是有时间积累和感情基础的,而不是一时兴起,虽然追溯到最初,的确是精神空虚见色起意。 主席大姐姐放下了心,“两个人相处最要紧的就是专一和忠诚,不光个人,家庭的情况也该互相交底,毕竟婚姻大事是两家人的事…” 领导的婚姻观传统而坚定,「不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车子到了目的地,主席婉拒了两个年轻人的晚饭邀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回头喝喜酒的时候我一定去!” 有礼有节有分寸,既给予了祝愿与期许,又留了条后路。万一以后这俩人没成,再见面也不至于太尴尬,主席真是圆滑。 小钱哥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猜到那小姑娘会到单位胡说,干脆正面跟大姐姐汇报一下真实情况。工会主席这种行政岗几乎可以渗透到单位的所有部门,堪称高效辟谣。 欢送主席姐下车后,贺雨柔道,“回家吃吧。” 回家随便做一点最起码食材新鲜。现在的餐厅越做越离谱,原先是花点钱就能吃口好的,现在是花钱也很难吃到像样的。弟弟若有所思,一拨方向盘,“先去个地方吧。” 饿着肚子还往哪儿跑。 “我家。” 正文 第61章 ☆、六十一 一这话,贺雨柔的肚子忘了继续咕咕叫。关于程屹前家,虽然南下看望外婆时他透露了一些,可仍旧是讳莫如深不愿细说,他不说贺雨柔便不问,也不去打探。 但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车子掉头折回贺雨柔单位的方向,等下了车,贺女士愕然,脸往左边一转,不远处便看到了她单位的办公楼,再往右一转,市中心标志性的白塔清晰可见。 她们单位地处大都会的核心地带,莫非弟弟家就在这儿? 刷脸外加指纹确认进入小区,比起辛辛和小夏住得「国际」和「世家」,这种标榜着「府」的另有一番天地。 贺雨柔尽量不让自己左顾右盼得太明显,否则在这个暮色中的初夏晚显得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她悄声问弟弟,“这里就是被查封的房子?” “我买的房子在这儿。”这只是小角色,他家名下的才是大头。 贺雨柔点了点头,“那你甭发愁,地段在这儿摆着,只要欠账不是特别多,卖了应该就能还上,说不定还能剩下点…” 弟弟没吭声,算是默认。一楼门厅富丽堂皇,保安大叔看到程屹前,惊喜道,“程先生你回来啦!?” 九楼大门上的封条还在,好久没见到程先生了。一开始大家以为帅哥又出国了,毕竟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他回来住几天,但后来帽子叔叔过来贴上了封条,众人才知道,他大概回不来了。 这件事也没在小区里翻起什么水花,见多识广的业主朋友们什么没见过,保持风度的要素之一就是处变不惊。电梯稳稳当当升到九楼,门叮一声打开,程屹前百感交集。 楼道里依然一尘不染,物业依旧勤勤恳恳地一天两次上来清洁通风。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小钱哥恍如隔世,原先这些稀松的日常,看起来有些陌生。只要按下指纹,那道门依然会打开,但有那道红章封印在,那道门打不开了。 看着那扇顶天立地的鎏金大门,贺雨柔啧啧感叹,“难怪小夏替你委屈…” 光是电梯厅就快有她家打大了,里头是何等光景,大可以放飞了想象。 弟弟扫了她一眼,“讽刺我……” 从豪宅到民居,这个落差好比从云端到地上。不过贺女士觉得也没啥,好歹还在地上,下头还有地下室呢。 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挽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我不是教你不上进啊…人活在世,就是白天三顿饭晚上一大觉,顿顿吃得饱夜夜睡得着就是福气,事在人为,其他的慢慢来…” 她不是空谈说教,这是历经饥肠辘辘夜不能寐和痛彻百骸之后的大彻大悟。一个人若能拥有健康的躯体,和与痛苦绝缘的灵魂,以后的路就不发愁走。 她说得对。住在集体宿舍的那段时间,程屹前时常失眠,起初将原因归咎于寝室烟味太呛,室友打游戏太吵,戴耳机蒙眼罩也于事无补,他知道,那些并不重要。 现在,他比之前忙得多,琐事多如牛毛,但他沾枕头就着。 他的忙碌有了确切的方向。 这片区域虽然是都市核心地带,但隶属古文化区,建筑高度有限制,身处其中并没有钢铁森林的压迫感,堪称四通八达又闹中取静。 街景流光溢彩,程屹前眼眸微动,“说起来,买这房子跟你还有点渊源…” 这话一说贺雨柔可就精神了,我等凡人什么档次,怎会跟这种地方扯上分毫的关系。 “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一次我回国,碰巧在你单位附近看到过你么…”和前男友手牵着手。 “然后你就在这附近买了个房子,方便监视我?!”贺雨柔拿眼角睨他,难怪一见这厮就觉得他有偷窥倾向。 “啧,什么呀。就你跟那个洪七公拉拉扯扯的,我看见了都嫌脏眼睛…那时候你转身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看见我了…” “所以呢,因为我看了你一眼,你就去买了个房?”这哪儿跟哪儿,也太牵强了。 “也差不多。当时想得是,万一你真看见我了,我就说,我回家,碰巧…” 贺雨柔哑然失笑,就为了有这么个显得自然点的蹩脚理由? “你幼稚不幼稚!?”小少爷当年真是倔强倨傲又任性。 那又怎么了,年少时的面子大于天,程屹前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谁幼稚?刚买不久便赶上了一波地产大爆发,现在翻了好几倍…” 收益可观,贺雨柔没了话。想来也是孽缘,跟她有过交集的两个男人都有那么点财运,反观她,回回错失风口。 这算是用时间和遗憾买到了教训,求人不如求己,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永远愚蠢。 见她的神情落寞,弟弟收紧了手臂,夹紧了她挽过来的手,“你别说,你真有那么点锦鲤体质,光这一套房子,就足够解燃眉之急…” 还不如不夸,纯纯的讽刺。 既然他非要说这房子跟她有牵扯,贺雨柔的话锋立刻就变了,“正经人家都是买房子置地,谁会动不动就琢磨着变卖家产?!败家子儿~” 程屹前目瞪口呆,这变脸速度也是没谁了。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两人呆了一会儿便下了楼,电梯里,小钱哥手指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地库。 看到了那几台尘封已久的车,弟弟又是一阵感慨。 跑车前盖上积了厚厚一层土,被人手写了一句「不要了送给我」,越野车的后胎有点亏气了…男人都爱车,贺雨柔只好暂时摒弃前嫌安慰道,“这么多车每天还得发愁选哪台,多麻烦…” 程屹前眉头紧锁,“不难选,开哪辆出门主要取决于穿什么衣服…” 敢情这些不过是美男子的配饰。顾及此刻弟弟很受伤,贺女士不得不继续强行保持友爱,“保养什么的估计也挺费事…” 提起这些小钱哥越发伤感,“不费事,店里有专人托管,前两天还给我发信息说保养时间到了…” 这一刻,贺女士仇富的心态到达了顶峰,她赠程败家子一个大白眼,没好气道,“天儿都黑了,我还饿着,能不能请少爷您开着外头那辆小破车先拉我回家吃饭?” 正文 第62章 ☆、六十二 贺雨柔嚷嚷了一路饿,可饭菜端上了桌又不见她动筷子。弟弟摘掉围裙手撑在大腿上,“真生气啦。” 贺女士不言语,打起精神开吃。食不言,等吃完饭,程屹前端过来一杯水,贺雨柔也不接,窝在沙发里抬头看向他,“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再喝。” “不然呢?” “不然我就渴着。” 这是小学生在赌气么。弟弟哭笑不得,但是也没轻易答应。不能大意,往往她要挟他的事,他都真心不想答应。 “你先说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谈崩。再见。” 说罢,小美男扬起高傲的头颅准备回房间加班,贺女士连忙拉住他,“你怎么不按套路走~” 套路应该是我嘤嘤嘤,你好好好才对嘛。 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贺雨柔只好清了清嗓子,“等哪天,你家的问题解决了,你就搬回去住。” 程屹前眉峰一挑,“行,你跟我一起搬过去。” “不。你自己搬回去,我家在这里。” 她语气平淡而笃定,显然已然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弟弟的脸顿时拉得老长,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贺雨柔等着他爆发,但他没有,转身重重地摔上了门,一言不发。 安静,致死量的安静。晾了大概十多分钟,贺女士脸上糊着面膜,手里拿着条热毛巾,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隔壁的门。 门没锁,看来还有得谈。贺雨柔要给程屹前擦脸,他脸一偏,躲开,她追上去,他又一偏,再躲开。 贺女士干脆跨坐在他腿上跟他脸对脸。 弟弟不高兴,不看她,但是也没再把她甩开,因为他动作稍微大一点,贺雨柔就哎呦哎呦我要掉下去了。 毛巾凉了,她起身去过热水,如此往复两三次,小美男的脸被洗干净了,她摘下了脸上的面膜,抱着他的脸严丝合缝地给他贴好,一边贴一边碎碎念,“你看我对你多好,面膜都先替你捂热乎了,生怕冰着你…” 弟弟的扑克脸上挂上了一层无纺布,但不耽误他翻白眼。 贺女士皮肤水当当眼睛晶晶亮,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你家里有麻烦,暂时住这儿是万不得已,开心归开心,但肯定不舒坦。别跟我说你已经适应了习惯了,住哪儿都一样,不可能。” 对于程屹前,贺雨柔一直有点愧疚。初遇时他独身,没有哪个童男子能抗拒女人那样妖娆的风情,重逢时他窘困,没有哪只孤雁能抵御温巢的召唤… 说乘人之危有点刻意抹黑,但两次相遇,他的境遇似乎都是别无选择。 她的人生历经过起伏,他始终是她清醒而独立的选择,可他不是,如果他们之间的每一步没有她的「诱导」,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总是跟我强调对等,那咱俩互换一下:你现在三十而立,有固定的收入,生活状态很平稳,而你的女朋友初出茅庐,比你小很多,如果你非要把她关在你的小天地里,那就相当于给她划定了一个结界,她不再有机会正常地去社交,去认识新朋友,只能面对你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好?” “…怎么不好?好多不都这样么?” 贺雨柔一口气凝住,好像也是,性别互换后挺合理,世人只会阴阳「姐弟恋」,而没人说什么「兄妹恋」,年上男搭配小几岁的女士,正好施展骨子里的保护欲。 “你别打岔,”贺女士不能被他带偏,“那种成熟男人一般都会提供经济支持和情绪价值,女生不吃亏,但这些你姐姐我一样也没有哇~” “切…”小钱哥气笑了,本来就水分不足的面膜掉了下来,“那拜托您奋斗一下,早日暴富好包养我…” “你想得美!”贺雨柔现在收支平衡工作好好的,休想给她上发条,“虽然我赚得不多,但是我付出得也少啊!” 这就是姐姐与弟弟的大不同:女人已经在工作、生活、社交等诸多方面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和支撑,男生还在摸索中蹒跚前行。有限工作能力配不上蓬勃发展的野心,劳动收益供养不起各种欲望… 而碍于面子也好,放不下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也罢,大多数小男生们拒不接受姐姐的援助,就为了「平起平坐」。 那需要时间。小钱哥只想把时间都投入手头的项目,而不是感情以外的空谈。 敷过了脸,他也神清气爽了几分,三五句话结束了贺女士的纠结,“贺雨柔你少跟我摆这些大道理,在茶山顶上的庙里你跟菩萨发过誓,这辈子不会离开我,你自己看着办~” 贺女士气结,这算怎么回事,臭小子居然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转眼过去半个多月,绿意渐浓,初夏将至。在弟弟的助力下,他们的小窝提前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在把手持吸尘器换成扫地机器人后,贺雨柔两手一拍,以后没什么刚需,她可以着手存点钱了。 小钱哥却仍然满负荷运转,贺女士不得不再次告诫他不要熬过了火,弟弟紧盯着显示器,“就那点贷款,你真打算还十几年?” 不嫌烦么。贺雨柔摊手,有什么烦,反正有细水长流的公积金。 弟弟摇头,“现在贷款利率三点多,存款再高也不过二,何必给人送钱。” 小钱哥不放过小钱,账算得倒明白。他和夏总还有关小妹组成的小作坊现在业务蒸蒸日上,据说已经打算暑假的时候招个大学实习生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是开不完的会,周末想约出来吃个饭都请不出来。辛辛和贺雨柔只好先约在琢菲餐厅,等那几个大忙人小朋友忙完了过来碰面。 辛芷品着滑嫩的鱼片面露狐疑,“我不是唱衰啊,问题是,人家实习的证明他们能给盖章吗?” 忙到现在也没见工作室正式挂牌,以小夏对品牌创立的执念和重视程度,这有点不同寻常,十有八九还是另有隐情。 关于程屹前的家事,贺雨柔了解起来就像挤牙膏,也不知道有多少潜台词和不能说,他不说她就不问。 两个人正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关佳颐忽然来电,“肉肉姐,我今天可能过不去了,这边儿出了点事儿,我手被门夹了…” 正文 第63章 ☆、六十三 「脑袋被门挤了」比较常见,手被门夹了是什么情况?灵魂画师伤了手,这不太好,贺雨柔和辛芷连忙赶去探望。 车行在路上,辛芷思忖片刻,问肉肉道,“你说,用不用跟刘师兄说一声?” “不太好吧,最好先问问小关的意思。” “现在不是特殊情况么,关小妹伤得不轻,以后少不了换药复查,刘师兄更专业。” 辛大小姐的宗旨从来都是「能为我姐妹服务那是你的福气」,肉肉哭笑不得,“那也不能只图这点方便,还是等见了面问问小关…” 周末的晚高峰堵得人心急如焚,那也只能焚着。好不容易挪到关佳颐就诊的私立医院,却见刘廷佑已经先他们一步到场,戴个口罩眉头紧锁,戳在人家医生护士旁边「监督」人家工作。 再看夏总和小钱哥,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有刘医生在,用不着他们操心。 贺雨柔和辛芷对视了一下,悄悄地加入远观队列。辛辛低声问道,“刘师兄怎么来了?” 夏迎风没言声,下巴颏儿指了指程屹前。 贺女士抿唇,看来关于她跟刘医生相过亲的事,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记着。她再撇清关系也没用,必须把刘廷佑安排明白了,弟弟才安心。 再看刘医生,刚开始是拧着眉头看着同行操作,看着看着看不下去了,摘手表洗手戴手套,几乎是抢过了对方手里的镊子,把人家挤一边儿去了。他话说得虽客气,语气却冰冰凉,“您辛苦一天,估计也累了,我碰巧是同行,我来吧~” 这是嫌年轻的夜班医生手抖不利索呢。 行家一伸手,力度就上来了,相较而言,刚才的小医生消毒像是在挠痒痒。关佳颐左手四个手指头肿得像小茄子,鲜血顺着指甲缝往外渗。刘廷佑不顾她呲牙咧嘴,“消干净包好然后去打破伤风,坚持一下,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怕她乱动不配合,刘廷佑左手扣住了关佳颐的手腕,关小妹抬头,看见了围观吃瓜的哥哥姐姐们,有点不好意思,扭着手腕想挣脱老男人的桎梏。 刘医生掌心加大了力道,举起她的爪子,淡淡道,“对我来说这就是个损伤器官,不及时处理将来可能影响精细动作,你还想不想画画了?感染了截肢了也没关系是么?” 什么借机拉拉小手,趁早打消那等邪念。 小孩子不禁吓唬,关佳颐被震住,老老实实咬牙不敢动了。辛辛和肉肉掩口无声哇偶,刘医生霸气。 不一会儿,关妈妈匆匆赶到,之后有可能就是关小妹的家事了,小夏带队过去打了个照面,礼貌道别。 事出突然,也没心思再聚,四个人兵分两路各自打道回府。方才光顾着紧张妹子的伤势,这会儿贺雨柔才有功夫问,“关妹子是怎么受伤的?” 弟弟专心开着车,“细节我也没亲眼见,我跟夏总去见客户了。关佳颐从家出来先去了趟工作室放资料,车停路边儿的时候跟一个快递员发生了剐蹭。” “开门杀?” “不是。按关佳颐的说法,她下车时前后看了,确认安全才开得车门,她人已经出来了,电动车突然直冲着她就过来了,她往后的躲的时候趴在了车门上,左手塞门缝里了。” 亏了车子比较智能,识别到异物后关门就停止了,关小妹的手指基本上是被自己的体重压了一下,要真是被门挤了,非骨折了不可。 想想就后怕。 细思极恐,贺雨柔有点不踏实。 周五晚高峰车多人多,小剐蹭小摩擦在所难免,尤其是风驰电掣行色匆匆的配送小哥。可关佳颐行事并鲁莽,浑身上下最宝贝的就是那双手,怎么好巧不巧就正好伤到了。 见她黛眉微蹙若有所思,程屹前拉过她的手放在了档把上,“一脑袋阴谋论?夏总也觉得不同寻常,明天找人查查附近监控…” 贺雨柔点点头,随口道,“有刘医生陪着呢,说不定等不到明天,今晚就会去查了~” 小钱哥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不再接这一茬。 初夏夜色的空气中散发着骄阳的余热,贺雨柔的左手被弟弟握在手心压在档把上,不一会儿就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想抽回手,他却加大了力道,牢牢攥住不撒手。贺女士嘟哝着想要挣脱,“热死了…” 程屹前若无其事地看着前头,“热也不能松开~手对于我这种凡夫俗子可不能随便乱碰,碰了那就是特别喜欢,哪儿能说撒手就撒手啊~” 怎么阴阳怪气的,贺雨柔刚想问您这又是闹哪出?忽然回想起方才她和辛辛冲刘医生的那句「哇偶」。 刘医生的话说得真诚温柔又铿锵有力,确实霸气,贺女士作为旁观者点个赞又怎么了。 不怎么。弟弟只是说什么也不松开牵着的那只手,车停到了地库也不放开。贺雨柔的语气立刻软得恨不得夹起来,“我的错。就是因为我跟刘医生没什么所以才会随便说说的,而且辛辛也在呢…” 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颏,他亮出獠牙咬她的唇,故作姿态淡淡道,“怎么忽然提起刘廷佑了?谁说你跟他有什么了?还是其实有点什么我不知道?” 这不是千里送人头么,早知道多听少说话,让他把这邪火儿散出来不就得了。 可弟弟的邪火彻底被她拱起来了,他将她死死压在座椅上,上下其手吻住不放,就是不许她解安全带。 贺雨柔如惊弓之鸟,生怕他又在车里造次。这可是小区的车库,到处都是电子眼,时不时就有脸熟的邻居经过,别说在这里真刀真枪地做些什么,哪怕车子摇晃几下,被人认出来她也别想活了。 她探出舌尖喂他,想方设法先哄他上楼回家再说,可他捉住她主动送上门的这一瓣丁香,咂磨缠绵,根本不让她说话。 一时间,车厢里只有喘息和水声,好不容易逮到一丝换气的机会,她咬他的耳垂,“乖~好…好老公,上楼…我穿丝袜给你好不好?” 正文 第64章 ☆、六十四 这一声「老公」,贺雨柔真得是咬着后槽牙叫出来的。程屹前早就想听她这么叫他,她不肯;早就想看她穿黑丝袜细高跟,她也不肯… 今天事急从权,豁出去了,她什么都肯。 可俗语有云,上赶着不是买卖。前期越主动,后期越被动,贺女士放低姿态在弟弟看来就是心虚。上了电梯,他将她堵在电梯角落,脸对脸,心贴心,无限接近但并不逾矩,不亲也不抱,就是不松开那只手。 电梯叮的一声在一楼暂停,一个小娃娃手揣裤兜一马当先冲进了电梯,看到粘在一起的两个大人,二话不说拔出了小手,笑嘻嘻地使劲往两人腿中间挤,口中念念有词,“「三明治」~” 社牛小娃后面跟着个社恐亲妈,年轻的妈妈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小朋友往外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宝宝你快给我出来!!” 可小朋友抱紧小钱哥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出来,“馅儿被挤扁啦~~” 贺雨柔不敢动,她无路可退,生怕一使劲真把这坨小小的「肉馅儿」给挤扁了,程屹前这厮着实可恨,纹丝不动,跟小孩儿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的电梯怎么这么慢,好不容易到了,门打开得也这么慢… 贺雨柔无地自容,电梯门一开,宝妈连忙夹起宝宝仓皇出逃,可弟弟仍不撒手,拽着贺女士不紧不慢和颜悦色地回头对小孩儿道,“下次接着玩啊…” 卑躬屈膝在公共场合消耗殆尽,一进家门,贺雨柔扫了一眼程屹前的手背,举到眼前张嘴就咬。 好汉不吃眼前亏,弟弟火速松手,贺女士冷哼一声,扭头进了洗手间,切,有本事你接着焊死啊。 矫情得差不多了,小钱哥老老实实地自己找东西吃然后洗漱。对于贺雨柔,他可以放肆,但并不敢太过放肆。她要面子,待人接物向来有三分矜持,虽然在他面前已经卸下了很多防御,但并不是所有。 日久生情,相处尚需时日,就算蹉跎岁月,她也只相信只要时光之钥才能彻底打开彼此的心。 洗完澡,程屹前披着浴巾揉着湿发,思维发散开始神游:关佳颐伤了手,好在是左手,估计不会太耽误事,但再让她赶工恐怕太不人道,刘廷佑也会不答应,方案的整体提交恐怕得拖后… 寻思琢磨着,他拉开卫生间的门,却见客厅顶灯没开,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 循着那抹柔光,他看了过去,但见贺雨柔倚着沙发背,在灯下捧着一本书悠哉地读,看他走出来,回眸道,“怎么这么半天,我等好久了…” 她穿得是什么?吊带裙?待程屹前走近看清,顿时屏住了呼吸,血冲颅顶。 这条裙子他见过,在辛芷家楼下,贺雨柔非要替辛姐拆快递那回。夏迎风买给辛芷买得是少女粉,而现在穿在贺雨柔身上的是一条暗夜黑。 好似一束月华透过了薄薄的云彩,鹅黄色的灯光下,她站直了身体,一只镂空的蕾丝黑蝴蝶从她后背振翅而飞,直击他的心扉。 她不该挑黑色。细细的肩带绕过锁骨,和垂在肩膀上的乌丝相得益彰,衬得她肌肤莹润雪白,整个人晶莹剔透白得发光,宛如一颗黑丝绒包裹的珍珠。 绕过沙发,他来到她身前,眼前的情景让他不得不单膝点地,拜倒在她脚下,像一个信徒在膜拜他日思夜想的神。 一袭魅惑的黑,在灯下闪着晦暗不明的光彩。柔滑的蚕丝堪堪包住那两只雪团,顺着她凹凸有致的腰线丝滑向下,流向大腿,和黑色的丝袜汇成一片,最后奔流到足尖,在那双象牙白色的高跟鞋上戛然而止,到达终点。 丝袜包裹下的那两条腿修长笔直,比平日里更显纤细动人。她唇色嫣红,应该是涂了唇彩,似笑非笑地弯下腰身,用泡过红酒的声音娇声对他道,“帮我把鞋脱了,高跟鞋不舒服~” 咫尺之遥,温热的气息洒在了他的脸颊,她故意贴很近,却刻意不碰他。不用说,这是为了报复方才在电梯里他故意犯坏。 他认输,不敢抬头,只要稍微抬头,她胸前的旖旎风光必然会一览无余,那种视觉冲击,他难以承受。 虽不再是那个毛头少年,他也着实难以压制体内的冲撞的本能和昂扬的兽性。她美得失魂夺魄,这让他有点难堪,也有些羞赧。 黑色丝袜中若隐若现的那双美腿实在秀色可餐,好似天工笔下雕琢的一对白玉。他乖乖听命,低头为她除去足下的那一双鞋,她拨开脸颊边的碎发,换了一边耳朵继续对他吐气如兰,“其实想想,穿着也行,等下刚好可以架在你肩上…” 他握着她脚踝的手猛然缩紧,她坏笑着扭动脚腕往后仰起了身子,颈肩的曲线弯成一只高歌的天鹅。嬉闹间,薄薄的裙摆随风而起,不经意间他抬头扫过,眼眸骤然下沉,随后燃起了熊熊烈火。 丝袜上行的尽头,她未着寸缕。 那双他戏谑时曾说「就是用来握住爱人的手」,终于出发前去握住了他的爱人。 他扑上前去,掐住她的腰身,投身于锦缎之下的那方花田。隔着那层蝉翼,他深深呼吸,肆意汲取着她散发出的绵绵香气,多一些,再多一些,将她们刻进骨血,铭入心间。 他的耳朵被烧得透红,她的笑意却逐渐明朗,她不打算放过他,捧起他的脸庞,她扶他直起了上身,然后猝不及防间,裙角飞扬而起,飘逸的裙边霎时盖住了他的脸。 他闭上了双眼,脸颊所及之处尽是丝滑的触感,口鼻间咸湿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近在咫尺的那片芳草地是多么的湿滑温暖… 他忍不住上前探寻,找到幽径旁边那一圈围栏,蘸湿她,动摇她,直到那涓涓深流暗涌决堤而下。 疯了。 他自以为的对她的了解已经足够多也足够深,可她却总会带给他别样的震撼与体验。耳鬓厮磨之余,她要他慢下来,“轻一点…不许把它撕碎~以后我还要穿…” 正文 第65章 ☆、六十五 小黑裙好似一个开关,程屹前找到了通往贺雨柔内心深处的另一处彼岸。次日晨,他悠悠醒来,混身轻快,将头枕在她软绵绵的肚子上,看着纱帘外鲜红日出,嗓音沙沙地问她,“是不是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对我生气?” 他圆圆的后脑勺正好压在了贺雨柔的小肚子上,她活生生地被憋醒,忍无可忍地去推他,“谁说的,现在我就很生气…” 弟弟笑得像青葱上挂着的晨露,轻轻地将她打横抱起柔柔地哄,“起来吧~今天你得陪我出门…” “不要。”天气热了,贺雨柔懒得动,她要宅家吃冰看闲书。 “去吧~关佳颐好歹也算是你的朋友…”程屹前将她立在卫生间门口,扒开了她的眼皮。 说到关小妹,贺女士的起床气消了大半,说话间,弟弟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他拿起来定睛一看,冲贺雨柔晃了晃屏幕,“这不就来了。” 夏总来电,刘廷佑一大早便约了他见面。几十分钟后,几个人在一家咖啡厅碰头。“辛芷今天要上班。”夏迎风见面便向刘医生解释,生怕他误会辛芷对小妹妹不关心。 刘博士给人的印象是个谦谦君子,可从昨晚到现在,他面色阴沉,浑身上下气压低。听了小夏的话,他面皮上松了松,调节了一下情绪,“先来看看这些监控视频。” 昨天解散时天色已晚,夏总本想今天找人查监控,刘廷佑果然等不到隔夜。夏迎风挑眉,“想不到刘医生人脉这么广…” 刘廷佑不以为意,“之前有个老病人正好有这个门路。” 公检法医教,这些专业人士互帮互助也是常态。 视频里,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辆电瓶车从十字路口对面开过来,途经关佳颐的车时车身一晃,关小妹转身贴在了门上… 过程跟昨天听说的差不多,可慢放几遍,几个人看出些端倪:绿灯明明已然亮起,电动车和自行车大军蜂拥而过,而肇事电瓶车却原地没动,貌似滑手机耽误了。可等绿灯跳闪黄灯亮起,电瓶车压着线冲了过去。 虽然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调取了监控,但这是个大路口,人流大距离远,画质欠佳。小钱哥将笔记本转过来在键盘上一阵敲敲打打,再重新播放,图像清晰了不少。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外卖小哥」抬头瞄一眼,又瞄一眼,然后出发。 贺雨柔凝神蹙眉,“干嘛呢这是,瞄准呢?” 就是在瞄准。 电瓶车的目的应该就是制造一场标准的开门杀,但没想到关佳颐开车门谨慎且迅速。再反复慢放,暴露出来的细节更多,所谓的配送员没有穿任何一家平台的工服,电瓶车上也没有贴任何广告标签。 最要命的是关小妹,小公主的大心眼中就没有坏人。「外卖小哥」一惶恐二道歉三哭穷,再絮絮叨叨嘟囔着配送超时要罚款了,关佳颐心一软手一挥,别说赔偿,电话号码都没留就把人放走了。 “不是还有车牌号?”小钱哥提醒,现在电动车也得实名上牌。 “查了,号牌是空的,就是个假牌儿。” 事件进入了死局,没有联系方式,车牌无处查证,头盔把人脸挡得严严实实…但也不能算肇事逃逸,人是你方主动放走的。 几个人各有所思,刘廷佑揉了揉眉心,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一周之内关佳颐必须休息,不能熬夜。” 夏总点头,这事严格说起来应该算工伤,“先好好休息,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刘医生抿了一下唇,“昨天跟关佳颐的母亲沟通了一下,关阿姨的意思是,对于这件事,不要太深究…” 此事要么是意外,要么就是有意为之,现在大有可能是后者。女儿在明,对方在暗,除非有足够的把握一举拿下,否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向下结仇后患无穷。 贺雨柔在一旁静静听着,半晌,方才不疾不徐道,“我倒觉得,这人不一定跟小关有私仇…” 且不说关小妹回国没多长时间,没什么宿敌,按视频中所见,这场事故原本的安排最像开门杀,开门杀最容易伤到的应该是骑车那一方,是电瓶车骑手没有控制好时间,才有了眼前的结果。 慢放镜头中,骑车人在与关佳颐擦身而过时,身体极力往对侧倒了一下重心,说明他在尽量避免伤及小关。 听贺雨柔逐层抽丝剥茧,众人的眉头皱得愈发地紧,如此看来幕后操纵者着实心狠,这配送员就是被买来自残的。 倘若关佳颐当时鲁莽开门,骑手应声倒地,过错方很明显,关小妹肯定会忙着救人,而不是报警找破绽,后续大概也会私了息事宁人。 夏迎风面色凝重。肉姐心细如发,分析得条条在理,如此一来,对家不是冲着关佳颐去的,那还好,以后小关的安全应该不成问题。可凡事都有两面,一想到这点好处的反面,夏总不由得更加紧张。 公司就这么几个人,既然不是针对关佳颐个人,就怕是在以她开刀,给他们的小作坊使绊子。他和小钱哥此番再度起锚,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小关又异常勤奋,谁知道是不是无意中抢了哪位同行的饭碗,让人看不顺眼了。 气氛压抑而低沉,几个男人各怀心事陷入了沉思,贺雨柔有些抱歉,“我就是信口说了几句,不一定对…” 程屹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肩,人美心善的贺女士连说对了话都要道歉。夏总连忙调整了情绪,微笑着对刘廷佑说起了官方语言,“这回多亏有刘博士鼎力相助!期待您早日成为我司家属!” 过度紧绷使得刘廷佑忘了不好意思,脸上仍是淡淡的,“我没指望与她能有什么发展,即便以后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不是我,我也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这段隔空告白朴实无华厚重含蓄,贺雨柔为之动容,不动容的是小钱哥,“那怎么行。男人可以给别人的老婆治病,但不能给别人培养老婆~”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4-12 编推加更。上一章被ban,请稍等 正文 第66章 ☆、六十六 圆桌会议解散,刘博士疲惫不堪要回去补觉,夏模范男友要赶去给辛医生送爱心午餐,贺女士和小钱哥打道回府。 车行一路,贺雨柔好一通数落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小青年。 贺女士震怒,“什么叫「给别人养老婆」!?说话不过脑子!粗俗!” “是「培养」,不是「养」…”一字之差,意思差着呢。 程屹前咬文嚼字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是火上浇油,他对刘廷佑没啥好印象,贺雨柔能理解,但不喜欢不吭声就是了,话怎么那么多,而且一杆子打出去把洪泽也刨出来鞭了一通,有必要吗。 “我怎么看他不顺眼了?我看他挺顺眼的。他人还可以…我这是出于好意提醒他,好资源就得靠抢,不争不抢早晚后悔,男人需要被刺激,你不懂…” 贺雨柔气结,行吧,她不懂。 接下来的一周多,夏总疲于奔命,跟甲方爸爸们各种好商好量,拖延最后期限,每天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所以说人活在世,要多想些天地通万物通我最亨通的好事,不要总念叨着月有阴晴圆缺的那个缺,凡事不经念叨,多念叨几回事儿就真的来了。 程屹前已经连续三四天没回来吃晚饭了,晚归也就罢了,时常还会带一身酒气回来,贺女士颇有些微词,“「财气」还没见到影子,就先沾上「酒色」了?” 小钱哥颓然倒在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比这惨多了,现在出卖色相的恐怕是我和夏总…” 贺雨柔一跃而起,又惊又喜,“怎么个意思?有富婆看上你们啦!?” 这一幅欢欣鼓舞的模样让程屹前直皱眉头,一把将她扯过来按在怀里染她一身酒臭汗臭。 洗得香喷喷的贺女士挣扎无效也就放弃了,俯在他胸膛用手指拨弄着他泛青的胡茬,“小胳膊拗不过粗大腿,知难而退,太难挣的钱赚到了也没意思。” 程屹前抱着她,软绵绵白嫩嫩的一团,让他心安,“现在不单是钱的问题,涉及到信誉,解决不好以后就很难混了…” 手头上有个项目是给一家电商平台做翻译插件,测试版运行顺利,本来近期应该已经结项了,因为小关受伤,稍微拖了个尾。 结果前几天,夏总收到了大厂律师函,说他们的小插件涉嫌抄袭他们刚刚上线的一个翻译app,要求「停止侵权」,项目「停止上线」。 贺雨柔抿起了唇,“那甲方呢,他们不管?”要是真不能上线那他们不是也有损失。 小钱哥扳过了她的脸,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眸,“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抄袭了…” “不可能。” 笃定的事,没必要再多说。她眸子里没有一丝闪烁,短短几个字,再无其他。 程屹前抱紧了她。事情一出,连夏迎风都专门跑过来当面跟他确认了一下事实,而她却连问都不问,也不知哪来的这种盲目的信任。 他捋着她的发丝,并不瞒她,“现在甲方不着急,反正测试版已经出了。如果我们被人搞掉,那合同作废,他们另找外包修修补补就可以照猫画虎做出一个新版,挂上大厂技术支持的名号,给点好处费就得了;即便我们没跨,那他们按兵不动,趁这个机会压压价,也没坏处…” “那说不通,你一个小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人家大厂做不出来?” 还用得着觊觎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不是做不出来,就好比拿军工生产线做一把苕帚,杀鸡用不着牛刀。最开始有人跟夏总接洽要把这个插件买下来,夏总思前想后没舍得卖,他觉得细水长流好过一锤子买卖。可对方扭头就借这个内核多加了几个语种,反过来咬我们了。” 他心平气和娓娓道来,除了偶尔淡淡的酒精气息透出些许唏嘘无奈,也没见多恼怒。贺雨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 打官司又打不赢,耗时间又耗不起…难怪小夏老嚷嚷着得招法务,他们现在就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小虾米。 “所以呢,你们现在每天是在借酒浇愁?还是在求甲方出手?”贺女士不懂技术,但她懂人情世故。只要甲方按时履约,那纠纷就大而化之成了两家大公司之间的纷争,胜算就大多了。 弟弟将她推倒,卸下所有的力气和心事,枕在了她腿上,“其实甲方的执行官还行,就是他们的大股东,那位中年大姐,比较难说话…” 不用说,股东大姐姐喜欢逗小弟弟们玩,夏迎风和程屹前齐上阵陪了好几天了,也没个准信儿。 还是没钱。若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小钱哥,摊上这档子破事儿,扭头便把源代码发布出去了,麻烦您睁大那俩灯泡儿看看,到底是谁抄谁? 至于钱,趁早别跟我提那仨瓜俩枣,俗气,小爷不赚这份儿窝囊钱也不受这点儿窝囊气… 可现在不比从前,他得靠这笔零钱过活,程屹前把玩着落在她肩头的发丝,沉沉地道,“后天晚上,要是超过九点我还没动静,你就给我打个电话。” 这是提前把退路安排上,低三下四也得有个限度,此路不通那就趁早走人别死磕了。 贺雨柔点了点头,“小夏跟辛辛也说了?” “嗯。” 程屹前闭上了眼,这几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压力不单来自资金,还有身处大社会洪流中那种形单影只、无依无靠的无力感。 他想起上次他生日,外婆有意将他引荐给各位叔叔伯伯,当时他有点不自在,可外婆却让他认真地记下每一个电话,“出门在外可以独行,但不能单打独斗,人与人之间就是礼尚往来,互惠互利谈不上亏欠…” 贺雨柔垂眸,这男生满身的疲累与难掩的无奈,她尽收眼底。伸出手,她轻轻地给他揉着太阳穴,人生多艰,无论如何他也得学会自己捡起一件件甲胄穿上身护体,有朝一日,定能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只是这层层铁甲如此沉重,铁腥气如此之浓,再俊逸脱俗的人,也难免坠入凡尘。 正文 第67章 ☆、六十七 春末之夜,包厢里早早就开了空调,许是温度有些低,程屹前捏着那盅五十多度的白酒,如芒在背。 周旋了半晌,才八点半,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受力。跟贺雨柔约定的时间还是太晚了,现在别说是九点,多一分钟他都呆不下去。 那位股东大姐依旧自以为风情万种地笑着,夹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声音撒着娇,非要小夏陪她喝交杯酒。 她手里捻着一杯红酒,却要别人喝烈酒,小夏的笑容有些僵硬,“沈董,我不敢喝啊,回头不胜酒力再耽误了今天的正事儿。” 夏迎风极力把话题往主题上拉,对方陪同的产品经理也帮腔,可沈大股东不为所动,“欸~先跟姐姐干了这杯再说其他,要不然就是没诚意啊~” 小夏无奈,只得举起了酒盅,“那您说话算话啊…” “等等!不行!”这位沈大姐凑近了些看了看夏总道酒杯,一惊一乍道,“你这白酒怎么冒起烟来了?!作弊!这可不对啊!罚酒三杯!” 程屹前彻底烦透,他放下酒杯,往餐椅背上一靠,抱起了双臂,“沈董,我们是来找贵公司商量对策的,不是来陪酒的。” 他的声音凉意十足,沈董呵呵冷笑了两声,“小程这么不给面子吗…” 程屹前烦到了极致,他将餐巾拿下来叠得方方正正,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我不是不给你面子,相反,我是太给你脸了。” 偌大一个包间瞬时鸦雀无声,连一直笑脸相迎的夏迎风也安安静静。 不等沈董发作,对方经理连忙干笑两声打圆场,正在此时包厢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声,没等回应便兀自推开,辛芷不请自来,环视一圈找到小夏,“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小夏一声长叹,还是散了吧,看来今天注定商量不出什么下文。可辛辛没着急进来,转头又请进来一位,“阿姨,就是这里~” 沈董看辛芷好生眼熟,正纳闷在哪里见过,一只鳄鱼皮铂金包突然撞进了她的眼帘,配色还是她等了再等一直在等的喜马拉雅。待看清拎着那包包的妇人,她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老夏总家的夏夫人么,那么这位小夏总是… 却见夏夫人拍了拍辛芷的手背,又扫了一眼起立欢迎却未面色不虞的好大儿,笑意盈盈道,“邱小姐好久不见,听说孩子们跟你合作得不太顺利?” 这个开场白把所有人都弄愣了,包括最不八卦的小钱哥,哪里冒出来一个「邱小姐」? 他很想仔细听听来龙去脉,却被贺雨柔一膀子从包间里揪了出来。 “这么着急走干吗?你不好奇?” “好奇。可是辛辛让咱们先回去。”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有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或者比较狗血的事,不太方便让人听” 不听就不听吧,省得听到些不该听的。 其实也没多复杂狗血,做人留一线,夏夫人只是给沈董留些情面,毕竟进屋那句开场白杀伤力就足够了。 没叫「沈董」,而是「邱小姐」。 这位邱小姐其实只比夏迎风他们大十岁而已,挤走了原配攀上了沈家二公子,成了现在沈二夫人。只不过二公子只是低调给了个名份,没敢高调办婚礼,估计是忌惮原配的家底,还有孩子的情绪。 婚后邱小姐接管了沈家名下的一个子公司,这几年赶上了风口发展得还不错,员工们本着间接的马屁也可以的拍的原则,内部尊称为「沈夫人董事长」,简称沈董。 夏夫人这一干原配党,最恨小三转正。婚姻理应是严肃的契约,花花草草上得了台面吗?除非是一别两宽两厢情愿,否则被那等货色撂倒,家风不正,奇耻大辱。 所以时至今日,沈董都融不进太太们的群聊下午茶,她在夏夫人这里,永远都是「邱小姐」,也就关起门来在她那一亩三分地有人叫她声沈董。 但方才夏迎风小程他们在夏夫人口中,却是「孩子们」,这无异于在拿鞋底子抽邱小姐的脸:你个德不配位的半老徐娘,打小哥哥们什么主意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沈董现在有点措手不及。 这个小夏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出来做事不让家里铺路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自报一下家门,这让人多下不来台。好在只是说话随便了些,没搞出什么动作,要不然这里里外外如何交代。 一个夏太太尚且不好应付,场子还没缓过来,包厢门一开,又一只铂金包进来了。 关夫人进门干脆连招呼都没跟邱小姐打,拉住夏夫人的手直奔主题,“自从佳颐跟她迎风哥哥一起做项目,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她开心我也高兴,可是最近伤了手,怎么看怎么像有人使坏…” 沈董一个头两个大,这是几个意思,不会把她家闺女受伤的账也赖在我头上吧!? 头几次和小夏小程他们吃饭,沈大股东都是尽兴而归,可今天她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熬到散了场,好说歹说才把那两尊大佛请了回去,沈董坐上回家的车,面沉似水。 一招不慎,还是着了沈曦冉那死丫头的道。也是大意了,这么多年她都不怎么搭理她,忽然热络起来,必然有妖,怎么就傻乎乎地光顾着高兴,智商下线了呢… 次日,不单是甲方火速履约打款,大厂的法务也主动来电撤回了律师函,各方都在打哈哈「哎呀一场误会」,可小夏却笑不出来也轻松不起来。 不用说,除了老妈出山,老爹也下场了,他们单凭一己之力开天辟地的梦想终究是一场水月镜花。辛芷对小夏轻微的颓废嗤之以鼻,“你是在怪我主动去找你妈妈求助咯?” 走投无路了还坚持什么无用的自尊,非要到山穷水尽了再后悔么。 辛辛耐着性子道,“家里出面扫除障碍,不耽误你们独立自主,这么说吧,将来你的孩子遇见坎儿了,你会坐视不管?” 小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嗔道,“那咱们还不抓紧时间生个孩子…” 正文 第68章 ☆、六十八 晚些时候,贺雨柔从辛辛那里得知了下文,至于为什么要小程提前离席,还是怕万一聊起了程屹前家里的事,气氛尴尬。 贺雨柔对弟弟道,“你不觉得你最近挺忙得么?” 是挺忙,不是一般的忙,程屹前不禁低头沉思。不单是夏总那边意外不断,一贯如一潭死水无风无浪的主业,近来存在感也日渐增强。 他的同事要么被借调,要么临时出差,最近他们服务区域的业务单子几乎全部塞到了他手里,从早到晚,马不停蹄。现在别说没时间去接贺雨柔回家,贺女士恨不得反过来去接他,生怕他开车路上疲劳驾驶。 业务量增加也就罢了,居然还有莫名其妙地投诉。 之前同事们在闲聊时说起过,一定要在工单结束后立等好评,否则后果严重。可程屹前并未在意,大家都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问题解决皆大欢喜,谁有那闲工夫写点评。 入职后相当一段时间内确实如他所想,可近些天有些不太对劲,尤其是投诉的内容大多是说他「态度不好」。 这份工作对程屹前来说就是个营生,只需要技术,没有态度。再说,因为小程师傅形象好气质神秘,上门服务一向很受欢迎,特别是女性及心理性别为女性的客户(参见开篇时贺女士的心理活动)。 所以突如其来的投诉显得很扎眼,尤其是有几个投诉是跳过了公司售后,直接拨打了市政热线。这下主管受不了了,要求程屹前务必电话回访道歉,征得客户谅解。 次日休息,程屹前一大早就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贺雨柔睡得迷迷糊糊,听得门响,连忙追了出去,切切道,“你别惹事!” 弟弟一边穿鞋边抬头看向她,“放心~夏总跟着。” 现在小夏可不再是单枪匹马。那晚夏夫人回去,对着老夏总好一通发火:你让儿子回来儿子就回来了,你让他去上班他就老老实实去上班,不良嗜好一样没有,就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又怎么了,非被你逼得偷偷摸摸的,差点被人当男模点了就满意了? 老夏总想本争辩一句「创业就是赌博」,可再看母大虫夫人的脸色,没敢吭声。现在夏迎风有母后撑腰壮胆,要钱要人要地盘,只要他想要。 但是小夏一样没要,心胸「狭隘」如他生怕有人分他的原始股,哪怕是他亲妈,他的公司必须由他们自己人全资控股。 不过紧急避险是另外一说啊,辛女士说得对,他听劝。 小钱哥驱车到了一处居民区,这一片民居有些老旧,但是门禁森严,异常的干净整洁。程屹前带着工牌前来,确认身份登记在册后才被放行。小夏左右看了看,“这是干部休养所?” 在这座大都会里,隐藏着一些没有牌匾的住所。外表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破败,可位置和配套却得天独厚,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这个小区程屹前第二次来,他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循着记忆按响了一户小院的门铃。 大院里头套着小院,蔷薇花骨朵冒出了墙头,庭院里青草依依,水流潺潺。住在这里靠得不是钱,而是权利和功勋。门铃响了半晌,一个年轻的声音飘过来应答,“哪位?” 小钱哥刚刚自报了家门,一个小伙子夺门而出,隔着一扇厚实的铁栅栏对来人警告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要这样的话我会投诉到底!” 程屹前不吭声,直接塞过去了一张A4纸。那男生一脸戒备地接过去,看完脸色大变,“你威胁我!你这是违法行为!” 小程师傅神色自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搞事情,我过不下去也自然不会放过你。这上面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你可以继续搞我,但你也得想想你自己。可能拿起法律的武器你能干死我,但是单凭这张纸,我就能让你家老爷子在这一片抬不起头。” 男生噤声,眉头皱了三皱,将手里的那张纸揉烂紧紧攥在手心,“你们快走!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给我惹了那么大麻烦,你一句话带过去就完了?”程屹前嗤笑。 “那你要怎么样?!”几个人在门口周旋的时间有点长,里面有位老人家已经拄着拐棍儿颤颤巍巍往外头来了,“谁呀?也不请人家进来说话…” 对于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在乎的就是这颗头和这张脸。让客人戳在门口说话都是失礼,不能容忍,更何况是纸上所写的那一干行径。 在这片以德服人的区域,别说犯错误,有瑕疵都不能行。 小伙子开始有些慌乱,程屹前也无心久留,“告诉你那个上家,别搞这些小动作,她要是再不收手,我就整你。” 出了小区,小钱哥扒下了工服外套,终于自在了些。对于他方才有悖职业道德、稍有些冒险的行为,夏总不予置评。 没办法,总有些自作聪明的人擅长钻营,觉得国法不能拿他怎样,那就只好动用家规。 小伙子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沉迷游戏在家啃老,没钱氪金便在网上游荡找兼职。他投诉得不是一笔,而是呼朋唤友找了一串,谁知刚到手的装备还没玩热乎,便被小程师傅起了老底。 悄悄打开被揉得几乎快看不清字的那张纸,他心里一阵烦躁。按说他和雇主的沟通已经够隐蔽得了,都是藏在游戏对话里说得,还是被人刨了出来。 他搞这些小动作是仗着爷爷耳眼闭塞不懂电脑,那个程师傅可懂,一言不合就要把他的底细贴满小区电线杆。那些兼职来钱快不用交税,但都不太光彩,不是水军刷单就是恶意差评,这要是被他爷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万般无奈,他只好跟上家联系实话实说,不等对方气急败坏出言威胁,小伙子先下手占了上风,“事出意外,我也没办法,您其他联系方式我这儿也有,要真撕破脸,那可就对不起了…” 正文 第69章 ☆、六十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根狗尾巴草拎起一串,没一个好人。 迅速解决完这件事,夏总和小钱哥驱车赶往他们的新办公室。 夏妈和关妈两位贵妇出手,小夏鸟枪换炮,工作室从之前逼仄的写字楼搬到了环路边上一个独栋小门脸。 这个二层小洋楼是夏夫人的嫁妆,之前一直出租,夏迎风假模假式地也要交房租,夏夫人嫌恶心,“回头水电费别管你老妈要就行~” 内举不避妈,夏总还是很有原则的,“那回头给您适当分红,但绝对不可能拿这个入股啊…” 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今天工作室大搬家,关佳颐自告奋勇前来监工,主要是想摆脱那个絮絮叨叨的老男人。自从她受了伤,刘廷佑就满嘴跑专业术语,博取了关妈妈的充分信任,几乎是对他言听计从。 等夏总和小钱哥赶到,但见小关正被摁在楼下小院子里的银杏树荫里端坐喝茶,一脸生无可恋。 见到亲爱的战友,关佳颐可算见到亲人了,“快!把那个老头儿轰出去!!” 小钱哥啧了一声,“注意素质,尊老爱幼~” 无视小丫头的控诉,夏总看着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工作室,感激地冲刘博士伸出了手,“大哥多谢!您放心,我司肯定坚守劳动法,绝不允许员工随意加班!稍后我们开个小例会就解散,不会影响您周末的二人世界…” 没了房租这个大头,加上人脉拓宽了不少,资金相对充裕,下一步夏总就要全职了。工作室要正式挂牌,招两名技术人员,找到适合的律师暂时做法务合作… 想到此处,夏总颇以为恨,“早晚有一天,咱们要养得起自己的法务!” 这些小钱哥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两个技术新人有点多,“步子别迈那么大,还是稳一点好…” 夏迎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干下去了?书还没读完呢,你忘了?” 程屹前半晌不语,思虑再三,方才说道,“不一定有机会再回去,我也不想再跟那个人纠缠。” 从小关受伤,到合同纠纷,再到现在被投诉缠身,拔起萝卜露出了泥,所有的源头直指小钱哥的前女友沈曦冉,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贺雨柔安抚他凡事都有两面,没有这些波折,也就不会有夏家和关家大人们的鼎力相助,算是打消了他的自责。 之前,他想忘记的事情太多,现在,他忘不了的事情太多。看他神游,关小妹托着腮帮子插话道,“你是舍不得肉姐吧?我跟你说,要是因为这个,肉姐肯定不同意。” 连关佳颐都明白的事,程屹前怎会不知道。只是想得通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冥冥之中,他就想这样跟贺雨柔过下去,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过,一直过。 虽然愿得常如此,但架不住物候年年新。 日子是得往下过,但不一定能和她一起过,更不可能稳稳当当。散会之后,关小妹被刘博士劫走去吃营养餐,程屹前和夏迎风正准备各回各家线上见,小钱哥手机响了,看到手机屏,他愣了一下,“我舅舅。” 舅舅突然飞到了这座城市,说茶园出了急事,必须跟大外甥当面商量,约他现在就过去吃午饭。如此仓促,程屹前不禁皱眉,对夏迎风道,“你得跟我一块儿去。” 想起小钱哥这位亲舅舅的行事风格,夏总挠了挠头,“我先回去接辛芷,你带上肉姐,咱们酒店集合。” 程屹前略有迟疑,他不想女士们趟这浑水,夏迎风不同意,“光咱俩去不行,她俩胆大心细脸皮厚…” 小钱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有本事等辛姐来了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午饭就约在舅舅下榻的酒店,见到大外甥和他形影不离的这几位小友,程舅舅满面愁容,“这回茶园算是摊上事儿了…” 程屹前神色凝重,安慰了舅舅几句,“您慢慢说。” 说起来事情也不复杂:消费者从程舅舅公司的茶里喝出了半颗小铁钉,后来把剩下的茶叶查验了一遍,发现了不止一个小铁钉… 这就怪了。 原来公司靠收购散茶时,是会有不良茶农往里头掺杂各种不起眼的杂物,就像往硬纸壳上倒水一样,增加重量赚黑钱。可自从茶园被承包下来,货源可追溯,加工厂也是自家的,这种情况已经基本绝迹了。再说了,售前还有质检层层把关,有问题的成品又是如何过关的呢。 程舅舅一声长叹,“说得是呢,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买家是个品茶博主,有当天的开箱视频、泡茶视频为证,厂里分析过,他那个视频就是原始视频,没剪过。” “那他现在什么诉求?” 还能什么诉求,天价赔偿呗。按这位消费者的说法,「差点把钉子喝进去把嗓子剌破,要出人命的!」 “那要是不赔呢?” 不给钱那就曝光,曝光就有钱了,看客往往不在乎真相,只凑个热闹。流量能成就一切,当然也能摧毁一切。 “或者,换换其他办法,现在货款还没回笼,家里现在实在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来…”程舅舅一筹莫展。 程屹前就知道舅舅此行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什么办法?” “之前一直有人想收购公司,我没舍得,现在遇到这个坎儿,对方愿意连纠纷一起接过去…”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默默地吃完了饭,程屹前淡淡道,“您先别着急,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想想办法。” “那得稍微快点,现在对方正在气头上,我怕夜长梦多…” 出了酒店大堂,夏总止不住的冷笑,“说来说去,还是股权那点儿事儿,这回干脆变成债权一股脑都卖出去,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辛辛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肉肉怎么看?” 贺雨柔拿吸管暴打着杯子里的柠檬,漫不经心道,“舅舅这回住的酒店,档次可不低。” 可不是么,而且午餐是顶楼西餐厅的全价自助,几个人挂得都是舅舅的房帐,阔气。 贺女士还没阴阳完,“舅舅看着挺发愁,饭量没见少,食欲也没受影响呢~” 正文 第70章 ☆、七十 几个人扎堆儿密谋半晌,贺女士拍板,辛芷当即给校友余师姐发去了信息。小程皱眉,“太唐突了。” 明摆着就是程舅舅和外人里应外合搞事情,按程屹前的意思,回去先仔细分析一下视频,肯定能找出技术破绽,之后再找突破口。 贺雨柔办事一贯周全,但这回她似乎不太想谨慎,什么「事缓则圆」,统统不管,“速战速决,别跟他们瞎耽误功夫…” 此时就凸显出了「利益共同体」的好处,群策群力都为了维护自己的钱包。信息发出去了,辛芷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不一会儿,师姐回复,「没事儿,钟助理会处理。」 “然后呢?”贺雨柔连忙追问。 “没了,就这一句话。”辛辛耸了耸肩。 “会不会太冒昧了,人家不太愿意理咱们,这就是个缓兵之计?”小钱哥有点拿不准。 “…不至于,”贺女士咬着下唇,露出了那颗晶莹的小虎牙,“不知道你们对余医生是什么感觉,我总觉得她美是美,但是有股子…怎么说呢…” 贺雨柔拐弯抹角,那就说明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 “邪气。”知肉肉者莫过于辛辛。 “对,”贺雨柔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当然这不是贬义啊!” 意思已经到了,恶人还需恶人磨。 “说到底,”贺雨柔继续道,“茶园是薛太太家的,要真走到了合同转让那一步,早晚也得惊动人家…” 程屹前的车还没开到小区,便接到了钟先生的来电,约他晚上九点去酒店商谈,小钱哥颇为诧异,“今晚九点?” 看看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这钟助理也是急脾气。程屹前连忙答应,紧接着给夏总去了个电话。夏迎风也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看来,这位薛太太真是说一不二。” 见弟弟神色紧张,贺雨柔轻声劝慰,“要是你父亲没出这档子事,试问他们敢这么闹腾吗?这就是欺软怕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咱们静观其变就行~” 一回到家,程屹前先关把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晚饭只匆匆吃了几口,便准备出门。为了表示重视,特地冲了个闪电澡换了身衣服。等他西装革履地从房间出来,贺雨柔立刻双眼放光。 她从未见过弟弟穿正装的样子,虽然帽衫T恤仔裤也不妨碍他秀宽肩细腰翘臀长腿,但跟剪裁精良曲线贴合的衬衫西裤比起来,还是少了些滋味。 贺女士的目光过于赤裸,小钱哥边系着袖扣不禁揶揄,“口水快掉出来了。” 贺雨柔如梦方醒,忙用双手捂住了脸颊,难为情地跳开,活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 晚上的会面女士们没有现身,来到酒店的小会议室,见到了传说中的钟助理,程屹前的第一反应就是,「斯文败类」。 当然这不是贬义啊。这哥也就三十出头,一幅金丝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港剧精英范儿。钟先生不是孤身而来,随行的还有一位律师,以及小会议室门外几位不远不近散着步的黑衣大汉。 “小薛总刚从国外出差回来,正在倒时差,此事由本人全权代理…” 钟助理说话四平八稳,不急不缓,刚开了个头,那位「受害人」便一声冷哼,“主家没来,你说了能算吗?”语气轻慢,满脸不屑。 钟先生言辞十分谦和,一派云淡风轻,“小薛总倒时差时心情都不太好,今天我来或许还有得商量,您确定要请薛先生亲自来吗?” 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笑面虎… 总之一切阴森森不怀好意的形容词现在用在这位助理哥身上都不为过。这莫名强悍的气场令受害者心里有点打颤,毕竟是异地他乡,莫非遇到地头蛇了? 不甘心上来就被一个助理压一头,茶艺博主开始展示他的PPT。 这年头吐槽揭发告状都得走书面程序,内容必须劲爆有料,方便火速传播才行。等受害人声情并茂地宣讲完毕,但见钟先生沉思片刻,将二郎腿换了个上下,“请再放一遍。”??? 凡事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品茶博主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可明知道这厮消遣洒家,却也不好发作,因为人家彬彬有礼说了「请」。 只好耐着性子又重新播放了一遍,等视频重放到某一帧时,钟助理突然叫了声暂停。 画面定格在一套精美的玻璃杯盏上,钟先生道,“您这一套茶具真是精美。” “那当然!”这个赞真是点在了博主的心坎儿上,一时间忘了江湖恩怨,“这是我东渡扶桑精挑细选,亲手抱回来的~” 钟先生截屏可不是为了让他得意洋洋,“这张图看得很清楚,玻璃杯里清澈见底,只有清亮的茶水,茶叶始终留在那个小茶壶里,那你是怎么「喝到了铁钉还差点儿把嗓子划破」的?” 为了追求视觉效果,你用得不是传统茶具,也没有「展茗」这一道工序,那你是怎么发现的你跟我说说,你把茶叶倒嘴里嚼了? 全怪视频太高清,对方怎么会把这两个点联系起来,博主也是没想到。他张口结舌一时语塞,反应过来后急赤白脸道,“后来洗茶壶时发现的!” 可方才那数秒钟的无言以对已经暴露了太多,程舅舅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成事不足的猪队友… 程屹前和夏迎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钟先生真够魔性。 时间有限,小钱哥只能初步判断视频并非一镜到底,但拿到更多的证据尚需时日,钟助理另辟蹊径,管你真假几许,反正,你撒谎了,这就是质变。 不再容对方狡辩,钟助理的脸色骤然黑了下来,“你可以利用你的影响力去干扰一个品牌,去谋私利,但是你记住,你那些流量的基础是客观和诚信。如果把刚才我问你话那段发到网上,你觉得粉丝们信你还是信我?” 更何况,所谓的流量,不全靠推手吗?钟助理家财大气粗的小薛总又怎会放任别人推着他走。 所以「事在人为」的意思是,不管什么好事坏事暖心事还是龌龊事,只要有人干了,就会留痕,就能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人,进而挖出真相。 因为是人就有短板和薄弱之处,总能被利益或感情砸穿。 正文 第71章 ☆、七十一 蛇打七寸,所谓的天价赔偿成了水月镜花,钟助理这趟「贼不走空」,最后「受害人」主动提出赠送两条软广,才算息事宁人,堵住随行律师的嘴。 不到四十分钟,会晤结束。钟先生着急回家抱闺女,婉拒了小钱哥的夜宵邀请。一行人匆匆离去,留小钱哥和夏总原地消化着钟助理临行前的那句,“别太老实。” 大半年了,程屹前一直老老实实受制于人,畏首畏尾生怕给父亲添麻烦。可一再的忍耐退让貌似没什么用,换来得是步步紧逼得寸进尺,局面更不明朗。 车行一路他满怀心事,等回到了家,扯了扯领带松了松领口,程屹前也不着急更衣,杵在鞋柜边上神游发呆。听见门口的动静,贺雨柔走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漏了好几拍。 心动的画面往往不是刻意营造,而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美态。 但见美男子手撑在玄关柜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衬衫袖子往上折了几折,叠在手肘,露出一截青筋暴露坚实有力的手臂。 领带歪在了胸前,领口的扣子错落打开,贺雨柔的目光从喉结一路滑到胸肌,再到被皮带束着的细腰,压制了半晚的邪念终于破鼎而出,再也压不住了。 辛辛平素开玩笑时说过,「等老娘有了钱!一定要点几个模子过过腹肌瘾」,这不,贺女士的男模送上门了。她咽了下口水,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拽着他的领带欺身吻了上去。 他在想事情心不在焉,嘴唇干燥而温暖,等回过神,目光聚焦在眼前,双唇已被她水润的舌尖濡湿,烫出了野火。垂下双眸,他很快沉溺其中,微微颤动的长睫毛蹭着她的脸颊,像一把马毛琴弓,若有似无地在她心尖最敏感的地方拉动着琴弦。 男生的气息越来越重,因为这女人的手实在是不老实。一手把玩着他的领带,另一只手揪着他后腰的皮带,一下,两下… 要说她也没有真刀真枪的去触碰什么,只是他从来都抗拒不了她的主动。 有节奏的隔靴搔痒越搔越痒,他吮住她的舌尖,揽过她的腰把她牢牢锁进怀抱,抓起身后那只猫爪子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臀线上,都给你,拿去吧! 她别开了脸,躲开他的唇,歪头看着他吃吃笑出了声。她的眸子亮亮的,嘴唇也是亮亮的,两颗小虎牙在灯下闪着魅惑的光。抬起手来,她捧住他的脸,“你出汗了~” 伸手勾着他的皮带扣了,她面对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步步后退,牵他进了浴室。他就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地替他宽衣解带,两只猫爪子在他腰间绕啊绕,一会儿掐算着他的腰围,一会按一按扣头下的肌肉…… 他笑着退后,再退后,一躲再躲,直到后背贴上了墙。 他笑得有多不值钱,他自己也知道。无路可退了,他弯下了腰,将烧红的脸抵在上了她的肩膀上。西裤面料软,身下昂首叫嚣,搭起的帐篷老高。他有些窘,可她偏偏火上浇油,一只手幽幽地向下探去。 隔着裤子那层挺阔丝滑的布料,那只柔荑绵软无骨,恣意游走,他闷哼了一声,额头迸起了青筋。罔顾他的隐忍,她滑下身去,抱住了他的腿,下一刻,他气息一滞,脸顿时涨得通红。 平时若将她惹恼了,她常常会小脸一沉,咬牙切齿地要「吃了他」,现在,他真的被她吃掉了。一下子要生吞,一下子又要慢咽细嚼…一身正装就这样半挂在身上,太羞耻了,仿佛这件事进行在大庭广众的办公桌下。 可对于她的痴缠,他无力对抗。随着她口唇的一翕一动,他的冲动越来越难耐,指尖不自主地插入了她的发丝… 不愿就这样受制于她,他咬牙挣脱出来,提起她的腰身,反手将她钉在了墙上。西裤被扔到门外,她瞬间被剥光,他恨恨地捧起那对莲蓬,狠狠咬住了那枚粉嫩嫩凸起的莲子。她惊声尖叫,伸手掀开了花洒龙头。 温热的水线打湿了他的白衬衫,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忽闪着一双明眸,眼前风光无限,正是她心之所念:在透白的布料下若隐若现的,是紧实有型的胸肌,与湿透的衬衫下摆紧密贴合的,是棱角分明的腰腹…浴室氤氲的水汽中,他宽肩半遮半掩,长腿却一览无遗。 男色误人,她忘了自己一丝不挂是多么危险,忘情地投怀送抱,整个人如一只飞蛾,扑到他身前。 这场欢爱她早有预谋,投入了全部身心,释放了全部渴求。她化身一株海草,宛若一棵藤蔓,将他彻底席卷进入她的世界。 眼前是她乌黑的发和嫣红的唇,耳畔是她期期艾艾的浅吟,手边是她滑腻的肌肤带来的柔滑触感,周身则陷在一团软玉温香中缱绻缠绵… 回来的路上他因为为什么事纠结来着?程屹前忘了个干净,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只为她存在。 数日来的焦躁不安瓦解冰消,程屹前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等他从床上爬起来,发现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他这才知道,舅舅大清早就乘坐早班动车回去了,甚至没来得及当面和他道别。至于那个茶艺博主,更是去向不明。小钱哥正犹豫要不要主动给舅舅发条信息,谁知屏幕一亮,舅舅先打过来了。 “前前!谁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这次是舅舅一时糊涂!你和你朋友就别跟舅舅计较了!” 这是闹得那一出? 一问吓一跳,那个茶艺博主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突然天降小石子儿,挡风玻璃当场碎裂,险些酿成大祸。 时间过分巧合,前后串联起来,程舅舅难免有些不好的猜想,小钱哥当即全盘否认,“这种事情是会闹出人命的,怎么可能是我们做得?!” 越否认越可疑,程屹前懒得再多做解释,“既然您觉得抱歉,那我就问您一件事,您务必跟我实话实说,这回是不是沈曦冉找您了?” …… 程舅舅的沉默便是回答。 正文 第72章 ☆、七十二 通常早上,程屹前的胃口都不错,可今天多少有点茶饭不思心不在焉。贺雨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继续她自己的生活节奏,“等下我要去游泳,你去不?” 弟弟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心事都这么明显了,还不赶紧过来嘘寒问暖。贺女士笑靥如花,直接跳到抚慰人心的最后一步,“再曲折离奇的事情,也是会过去的。” 甭管是一波几折的潮汐,终将重归风平浪静。弟弟转着手中的杯子,双眉凝成两把利剑,“我是在想,我好像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越来越被动…” 深藏在心底最讳莫如深的那件事,他终于肯主动开口跟她说了。虽然她知道,以往的回避是出于对她保护,不想牵连到她,但那未尝不是一种不信任。 贺雨柔也不兜圈子,“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感觉你最近特别忙?一大堆事儿都卡在一个点儿上,此起彼伏应接不暇的…?” 琐事杂乱,但它们的目的似乎很统一,就是为了让程屹前疲于应对,无暇分身。弟弟沉思片刻,轻声道,“半年快到了。” “嗯?” 到月底,程屹前的父亲就留置满半年了。简而言之,这是个节点,要么出来,要么就彻底进去了。 程父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否则也不会到羁押上限。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贺女士决定陪聊一会儿,贡献点力所能及的情绪价值,“你去见你父亲时,他是怎么说的?” “根本就见不到。” “哦…”良民贺女士并不知道其中规则,“那得通过律师?” “只能这样。”弟弟深深呼吸,“我全告诉你,但是你别多想…” 每年暑假,程屹前都会回国给外婆庆生,去年也不例外。他刚刚登上飞机,突然收到了他父亲的来电,只说让他暂时不要回去,来不及解释便匆匆挂断。 可当时已经箭在弦上,跟他一同回去的女朋友沈曦冉劝他,飞机舱门都关了,此时下飞机恐怕不太合适,于是他便扣上了安全带。 然而飞机经停外婆家,他刚刚落地,北方便传来消息,父亲出事了,他作为某子公司法人有可能会失信被限高… 程屹前一头雾水,他名下什么时候注册公司了?可不容他多想,落地北方的沈曦冉连夜联系他,说订好了机票,让他跟她一起火速出境。 “那你为什么没走?”贺雨柔不是反讽,以当时的局面,飞走不失一个上上选。 “因为…想去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我得跟沈曦冉结婚。”程屹前后仰靠住椅背,目光盯住了煞白的天花板。 目的地是个中立小国,沈曦冉在那里有合法身份,如果程屹前作为丈夫跟过去,一切便顺理成章。就算再爱他,她冒那么大风险帮他也不是义务,作为回报,他跟她注册结婚也在情理之中。 可思虑再三,程屹前没去,“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在这儿的话最起码离我爸近点儿,要是隔着十万八千里,那可真就鞭长莫及了…” 贺雨柔点头,“那律师是谁给找得?” “方叔,他是我爸合作多年的代理律师,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出事后一直是他给我传达的消息…” 程屹前的语速越来越迟缓,语气越来越犹疑,显然这一连串的事件都不对劲。 至于有多不对劲,贺雨柔未予置评,她只是幽幽道,“你舅舅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况且他还是近亲。” 不愿承认的,往往才是真相,贺女士有些不忍心,但也没办法,总不能撒谎。 按程屹前的说法,他滞留国内,多亏方叔叔出面帮忙调停,给了他现在的工作,不至于流落街头。程屹前一直心存感激,直到前一阵工作室项目纠纷,那个「沈总」浮出水面。 这就有意思了。不得不让人怀疑,沈家不计前嫌收留他,是不是为了将他控制在自家羽下,方便监视他。 牛奶彻底变凉,弟弟一口气喝光,“那你呢?” 你为什么对我好,你为什么事事为我考虑,咱们之间算什么,有朝一日你会不会背叛我? 千言万语化成一个问号,程屹前却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答。 这问题太难了,时过境迁,事过境迁,变数那么多,又该如何作答呢。 可是贺雨柔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作出了回答,“可能是上辈子我欠你的吧。” 说不清的情愫一律视为亏欠。弟弟前世应该欠了她很多钱,而她则欠了他很多爱。 原本垂头丧气的程屹前听了这话,忽然抬起了头,“没错,就是你欠我的,所以你得还。以后即便出了些变故,你也得等着我,反正你在佛祖跟前发过誓不会离开我,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就说定了,怎么就说定了?贺雨柔也是服气。菩萨她老人家好难,受他这一拜保质期得是一辈子。 她静静地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男生。重逢第一次见面,他们就坐在了这张餐桌前,那时候离得老远,坐成一条对角线,谁会想到,后来会共渡那么多时日呢。 再到工作日,小程师傅少见地请了假,一请就是三天。主管准假,毕竟前阵子小程独当一面很辛苦,也该歇歇,可三天过后,程屹前回来直接提了辞职。 小程言辞恳切但面色凝重,“感谢您的栽培和照顾,但我有点儿事儿必须走…” 主管想挽留,转念一想,作罢。 当初上头把这小哥儿塞进了他们组,他以为又得白养一个空降兵,说不定还得强颜欢笑哄着供着。可几番交道打下来,这小伙子有能力有礼貌有教养,不像是空降,倒像是流放。 被安排进来后,便无人过问了,现在他要走,应该是峰回路转了吧。 请假那几天,程屹前先给母亲打了电话,又联系了外婆,辗转找到了赵律师,最后绕开方律师,赵律师悄悄去见了父亲。 从赵律师带回来的照片里,程屹前见到了久违的父亲。看到亲爸头发灰白身形清隽,他一阵心酸,而当他听到赵律师捎回来的话时,心陡然下沉, 「前前怎么还在国内?!」 正文 第73章 ☆、七十三 天边的云被落日的余晖晕染成飞扬的彩绸,贺雨柔没心思看云,下了班就匆匆往家赶。 这几天弟弟为了他父亲的事早出晚归四处奔走,人越来越忙,话越来越少。今天他去见赵律师,不知会是何种情形。 这位赵律师从前跟方律师是同事,说到底是被方律师挤走的。之所以能联系到他,是通过外婆和程母。之前程屹前生日会上认识的,就有赵家的长辈,而赵律师本人跟程妈妈还是同学。 虽然也不能认定赵律师就一定可靠,但可以确定的是方律师一定不可靠。 昨天程屹前跟她说,今天赵律师有可能去跟程父见面,她连忙拉着他去了附近的店,按他说的尺寸,买了几套好穿的睡衣袜子,连夜洗好烘干,托律师给程父带过去。 程屹前垂眸看着手里的袋子,半晌,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奔奔波波地小跑到家,但见客厅没有开灯,程屹前坐在沙发上,寂寥的身型融入一片暮色。贺雨柔顾不上许多,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肩,盯着他的脸,“嗯?” 想问得问题很多,但她先要看清他的情绪再决定要不要问。程屹前抬起头,她脸颊微红,鼻尖上泌出一层薄薄的汗,准是又担心他了。 今天和赵律师的会面结束得并不晚,他很想去接她,可是跟律师谈过话,再跟大洋彼岸的母亲通了个气之后,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将她扯到沙发上,他一头扎进了她的怀抱里,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她身上的体香揉进了些许汗水的味道,世上没有哪一种气息能比这更加令他沉静。这几日里里外外求证之后他才知道,他和他的父母,分别被关进了三个信息茧房里,因为害怕连累彼此而受制于人。 程父从方律师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程屹前「平安顺利」地跑到了国外,和沈曦冉在一起;身在国外的程母则被告知儿子出逃失败,成了失信人员,老公被羁押在案。 程屹前在一票所谓的亲朋好友那里吃了一圈软钉子之后,乖乖接受方律师和前女友家的帮助,去沈家的公司入职。 而有了他这个「质子」,父亲被人拿捏,不敢轻举妄动。而外婆为了让女儿放心,一直跟她说外孙暂住在她家里… 一家人你瞒我瞒,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能说程屹前的成长之路走得过于清澈见底没心机。 蠢,蠢到家了。 程屹前将脸埋得更深,周身的无力感攒到极致,拧成了一股无名业火,突然爆出一声嘶吼,吓得贺雨柔浑身一抖。 她抱着他,任由他在没人能看得到的角落里放声发泄,足足十分钟后,他嗓音嘶哑,她拽起他,草草换一身衣服,夺门而出。 程屹前如同一截烧焦了的黑炭,行尸走肉般被贺雨柔拉着出门,直到耳边都是呼呼喝喝的加油声,才发现贺雨柔拉他进了一家格斗俱乐部。 只见贺雨柔对前台的小姑娘道,“麻烦找个身强体壮的教练,我们要试课…” 事后,贺雨柔悄悄扫了多大的红包程屹前不得而知,总之教练任劳任怨地陪他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他力竭倒地为止。 贺雨柔眯着双眼,远远地看着那个大汗淋漓的男人。短短几个月,他走尽了世间的蹉跎路,明白了好言好语不过是过眼云烟,好聚好散也是他一厢情愿,但愿此后都是坦途。 还有,他那个前女友真是爱他,家里人是如何盘算的伊人可能并不在意,她只想和他双宿双飞… 心里莫名有些泛酸。她想起彼时她受挫时,身上有伤,不敢运动,心里再有火,也不敢大恸,只能那么麻木着游走着,直到他一脸揪心地问她,「你疼不疼」,她终于大哭一场。 此刻,他心里也应该一样。 小钱哥趴在地上没颓废多久,便起身打道回府了,澡都没在店家那儿洗。施一场拳脚的功夫,贺雨柔已经被三四个男人搭讪了。 不是拉她入伙办卡的工作人员,而是纯格斗爱好者,清一色的年轻男人。这种项目,美女难得一见,小伙子们巴不得和对方发展出志同道合的情谊。程屹前忍着一身黏腻往家走,忿忿道,“说一句「我男朋友在那边」有这么难?!” 真是令他本就不愉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忍一身剧痛还能气贯丹田,弟弟想必是又活了。贺女士摇着俱乐部送得扇子,瞟了他一眼道,“那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呢,「男朋友」说不定随时要跟别人结婚的~” 小钱哥头皮一紧。 最近情绪释放太多,忽略了她的感受,不过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说开,“贺雨柔,记住你发过得誓,你得守着我,你男朋友是不可能跟谁结婚的,他是你男朋友…” 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回到家,趁着弟弟去洗澡,贺雨柔给辛辛打电话吐槽。辛芷听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常人谁这么说话,肉麻死了…” 一贯不喜欢做作的肉女士却不以为然,忿忿道,“难怪中间那段死活不告诉我,原来故事这么精彩呢~” 辛辛哭笑不得,“我说贺女士,你这醋味儿都快飘我家来了。再说了,您上一段恋情也是奔着结婚去的,你是不是忘了?” 贺雨柔语塞,要这么说也对,此去经年,曾经的那一场爱情长跑旷日持久。不过转念,她嘴硬道,“我那时候只是准备,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呢?他就要合法了好吗!” 任辛芷如何插科打诨,贺雨柔只管自顾自地祥林嫂,等她絮絮叨叨得差不多了,辛辛不再开玩笑,“肉肉,以前再怎样都是假设,现在的事实是,他留下来了,他没走。” 他没有飞赴万里之遥,没有去结那个莫名其妙的婚,更没有离开你。 辛芷读懂了肉肉的后怕,她口口声声说和弟弟不会有结果,也不在乎结果,但一想到他差点成了别人的,他们差点就永远错过,她不能承受。 近忧道尽,贺雨柔开始倾诉她的远虑,“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程屹前可能要黑化了~” 正文 第74章 ☆、七十四 一般情况下,贺雨柔鲜少夸大其词,她若是说出什么负面言论,一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事情的进展也会印证她的说法,八九不离十。 辛芷呢,通常负责给她一些正面鼓励,否极泰来嘛。 所以这次肉肉刚说出「小程可能黑化论」,辛辛习惯性开始开导,降低那种可能性带来的心理负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弟弟是多典型的阳光彩虹小白马,就算一时不顺利,受了点刺激,他也……” 辛芷一边跟贺雨柔打着电话一边用平板刷着朋友圈,忽然,一条动态跃入眼帘,后半句她说不出来了。 但见小程弟弟用以前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张照片。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他对镜自拍,镜子上的水雾遮挡了大半边身体,可露出来的那小半边已然足够令人血脉贲张。 照片中的小哥儿微扬着头,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和笔挺英气的鼻梁相得益彰,眼眸微垂,唇角的弧度向下,仿佛一把利刃朝下的出鞘弯月刀。 锁骨峭立在肩峰的边缘,举着手机的手臂如雕似琢,腹肌如覆了一层蓄势待发的水色铠甲…最过分的是,镜头一直往下取到了人鱼线,水雾颗粒将柔黄的灯光揉成了金沙,全然撒进了那条沟壑里… 辛芷皱眉,“他新发的那张照片什么意思,开屏呢?” 秀色可餐,桀骜不驯,要不是姐妹家的男人,辛辛高低得叫个好。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守男德! 自从凑热闹换了新号码,这个账号就基本被程屹前弃了,彼时贺雨柔还疑惑他换号为何没选就职的公司,而要选对家,如今总算知道了缘由。 可今天他不但重新捡起来了,还发了这么一张语焉不详的照片。 程屹前低头从浴室里出来,湿发遮住了表情。初夏已至,他的头发又长了。他不看她,看样子也不打算解释。贺雨柔一言不发,默默点了个赞。 程父重获自由的消息,贺雨柔还是从小夏那里知道的。 这几个星期她和程屹前又过回了室友,甚至还不如室友,是网友。他的现状,她大多是从那个再度活跃起来的账号知道的。她也不再点赞,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发给她看的。 辛辛蹙眉,小程是要闹哪样?白瞎了肉肉处处为他担忧,所以说嘴上没毛的臭小子就是靠不住。 夏迎风三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寥寥数言带过,“是个男人遇到这种窝囊事儿都得打回去…” 你可以打回去,没人拦着你,但你总不能拿肉肉当炮灰吧。辛芷冷笑,“跟你那好兄弟说一声,小心玩火自焚。贺雨柔上一段恋爱谈了将近十年,说断就断了,再也不回头了,他这才几天?” 小夏告诉肉姐程叔叔的事,是受人之托。程父程母要开一桌宴请一下这几个年轻人,感谢他们在非常时期对前前的照顾。 晚饭约在一家私厨,贺雨柔下了班直接打车过去。看到餐厅门口泊着的那台黑色小跑儿,她唇角微微收紧,继续信步上前。 见到贺雨柔,程妈妈眼前一亮,程父也笑容可掬起身相迎。辛辛和刘医生业务繁忙人还没到,不等小夏和关小妹开口,贺雨柔自我介绍道,“叔叔阿姨您好,我叫贺雨柔。” 然后就没什么话要说了。 坐在母亲身旁的程屹前目光扫过她,他们甚至没坐在一起。贺雨柔没在意这些,今天这家餐厅真真长在她的审美上。 碧波荡漾的江南水乡主题,包间是一条画舫,初夏夜的晚风温柔,星星点点的荷花灯下,锦鲤三三两两,绕着荷叶的东南西北自在遨游…美得像一场梦。 关佳颐这个小可爱跟程母撒着娇,夏总和小钱哥自顾自地聊着: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搞点喜欢的项目,不必当乙方狗了… 程爸爸则端起了果汁杯,“小贺,来,我敬你。” 前前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来的,程父已经听说了。之前没有一走了之是有志气有情义,留下后没有南下投奔外婆,而是执意留在了北方,很大原因是因为眼前这个姑娘,虽然他不肯说。 贺雨柔微微欠身,杯口放低跟程父碰了下杯,“叔叔客气了,我也没吃亏。” 这话说得,大有前尘往事不必提,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意。 程爸爸没动声色,“谢谢你,你准备的那些衣服非常舒适,叔叔难得睡了个好觉~” 程屹前再细心,再沉得住气,这种小事也想不到。但究其根本,程父的失眠怎么可能是一套衣服就能解决的。在那种高压长明的环境下,若不是有外力打通了程家内部的信息闭锁,不会柳暗花明。 得知儿子不在别人手上,程爸爸才敢放开手脚,逆风翻盘,好在结果尽如人意。可看今天前前和小贺各坐一边的架势,程父也唯有叹息,“他从小就拧,我也没办法,今天这家餐厅是他专门为你选的,他说你肯定喜欢…” 贺雨柔笑得温婉,却并未搭言。 中途,贺雨柔去了趟洗手间,从格子间出来,看到了程母,“阿姨您在等我。” 这姑娘处事通透,程妈妈干脆把起承转合全部跳过,她是来替儿子「求情」的,“接下来,如果前期做了什么事让你失望了,你得原谅他,等一等他。” 贺雨柔哑然失笑,难怪程屹前让她发起誓来那么理所当然,这是遗传。 看到程母,程屹前优越的皮相便有了由来。可美人迟暮,加上长途奔袭熬出来两个沉甸甸的眼袋,程夫人满身的疲态。 贺雨柔并没有因为她状态还没调整过来,就对她百依百顺,“阿姨,我很理解程屹前的状态,但他是个成年人,理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他要我跟他同舟共济,那我肯定不离开,但是如果他选择放下我,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她话说得温婉,但不再温吞。经历过黑暗,她能理解对于光的追求,但若是这种追求的代价,是将她重新丢入内耗的黑暗,那免谈。 正文 第75章 ☆、七十五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但总体而言还算融洽欢快,尤其是辛芷和刘廷佑入座后,几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很健谈。 宾主尽欢,散场之前,程父又提起了杯子,“孩子们,接下来叔叔要去外地的分公司任职,拜托你们跟前前继续互相帮助,好好相处啊…” 众人一怔。 看来这大半年对程父造成的影响不容小觑,最起码当下看来,他还是被剥离出了业务核心区。不过也不必伤感,没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笑傲江湖的会是谁,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谁都不是吃素的。 程妈妈会陪同丈夫一同南下。当初她搬去大洋彼岸,是为了陪程屹前读书。前前读得本来寄宿学校,可在某次视频连线中,程母居然看到他同学在飞叶子,她大为光火,自此决定留下来陪读。 现在儿子翅膀硬了,她也要将重心转回自己身上,南下途中首先要解决的事,就是回家跟她那个拎不清的亲弟弟好好谈谈… 散场后贺雨柔准备蹭辛辛的车回去,却被程屹前半路截了胡。她头一歪,“你不回去陪陪你爸妈?” 她永远懂事,却又总保有着一份可爱与天真。程屹前错开了眼神,“这段时间一直在陪他们…” 这算是报备行踪么,贺雨柔没再多问。 跑车的底盘特别低,她坐进去很不习惯,每一辆擦肩而过的车子几乎都比他们高,她得仰视。可是若以路人的视角看去,该是这台车里的人睥睨四周俯视众生的才对。 她唇角微勾,像是自嘲,那边程屹前边开车边喃喃道,“我…这几天先搬回去住。” “好。” “…你就不挽留一下?”这女人答应得也太痛快了,他不太高兴。 “不早就说好了么?再说了,如果我挽留,你就不搬了?” 她依旧笑盈盈的,看不出情绪起伏。他想过去拉她的手,她飞快地抱起双肩,“你有你的想法,那就去做。你的计划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了,我还得上赶着?” “我…” “你什么你?如果你想跟我解决问题,今天就不会开这台车来见我。” 这种浮夸的风格已经远远跳出了贺雨柔的日常生活,她不是没有富贵的朋友,但她的富贵朋友们不会在她面前表演这种富贵病。 程屹前的脸黑得像顶篷外的夜色,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恶声恶气道,“我的东西谁都不许动!回头我还要用!” 贺雨柔又转头看向了窗外,回头太难,你不知道么。 该洗澡洗澡,该睡觉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贺雨柔摘下干发帽,刚想习惯性地喊人过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吹风机,开始自己吹头发。 那小子刻意在她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中四处留痕,妄图让她看到这家中的一草一木都会想起他…呵呵,休想。 听到浴室里的响动,程屹前推开浴室门,抢过了她手里的吹风机。贺雨柔也不争,反正也抢不过,何必费这个力气。既然他乐意提供服务,那她就享受当下嘛。 风筒嗡嗡作响,贺雨柔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凉风,果然内心平静了,外界就会鸦雀无声。 也不算冷战,人各有志,谁都不愿妥协而已。熄灯睡觉前,贺雨柔习惯性地批阅朋友圈,隔壁的男生又更新了一张图,乌黑亮泽的发丝穿过骨节分明的指间… 啥意思,「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这是要表现手的美态还是气氛的暧昧?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应该是程屹前第一次发了除了他以外的内容,虽然没有配文字,但此时无声胜有声,连夏总都回了个「?」 贺雨柔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几秒,点击退出,先删除了他的这个账号,接着删了他那个旧电话号码。 老实说,看着那个数年前备注的「X1000」,她有点不舍,但是再重来一千次,她也不愿让自己黯然神伤。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她就想好了,此生令她难受的只能是躲不掉的病痛,而绝不能是情绪的跌宕起伏和自怨自艾。 夜半时分,贺雨柔的梦里下起了雨,细雨绵绵,淋湿了她的后背。次日醒来,她盯着换下来的睡衣,后背几道微白的水痕,她凝视半晌,难不成他用她的睡衣擦鼻涕了? 拐弯去他的房间,推开门,房间还是老样子,只是桌上迷你主机被拆走了,空留几根数据线无助地望着天,无处安身。 仲夏到来之前,贺女士恢复了独身。 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版图撤退后,她的世界瞬间清净,和辛辛照常约饭,只是默契地不会提男人。小夏自动隐身,大概见了她也不知道说啥,关小妹比较没良心,不但不找她玩,跟辛辛姐也不常联系了。 不见小帅哥过来爱心接送了,贺雨柔的同事们很快便得知小贺的恋情告吹。不过这也不意外,一如主席大姐所说,缘分就是起起灭灭,恋人就是合合分分,有什么大惊小怪。 可说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不客观,毕竟房子里少了个人。不过贺女士自有她的应对之法,上回去的那家格斗馆不错,离得近,方便,贺雨柔转手便在那里报了个名。 现阶段,打拳这项运动比游泳适合她,泳池的水声会掩盖住人声,却捂不住心声。格斗对打就不一样了,你敢分心试试,教练的拳头分分钟教你做人。 辛辛看着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有些无奈,“人家小鲜肉那边都无缝连接了,你这样很容易让人以为自虐你想不开~” 肉肉不以为意,“辛辛你不知道,俱乐部里清一色的小哥哥,阳气重,刚去了几次我觉得我的阴阳怪气就治好了,回头你也来试试…” 以为不看不想也不听,日子就能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下去,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不容易盼来了礼拜六,贺女士正想睡个天昏地暗,谁知门铃响个不停。 这时候她可真想程屹前,他要是在家准会去应门。没办法,贺雨柔懒洋洋起身,却听门禁道,“我是程屹前的女朋友,过来替他拿点东西。” 正文 第76章 ☆、七十六 你是程屹前的女朋友,我之前也是程屹前的女朋友,怎么大家都是他女朋友… 贺雨柔一下子就不困了,伸手捋了捋睡得很倔强的头发,抠干净眼角,打开了门。定睛一看来人的模样,贺女士恍然一声「啊~~」,原来程小哥儿喜欢得是这一型。 个子跟她差不多高,蛮腰盈盈一握,玉腿纤纤,削肩,贫乳,本来就白得发光,再染一头金发,越发显得面白如玉。 对方一身小香风盛装而来,见到披头散发睡衣加身的贺女士,不禁一愣,“你好,我是沈曦冉。” 中文说得稍有些生硬,大概是不常说的缘故。贺雨柔颔首,“你好。是程屹前让你来得?”她没说自己的名字,这不重要,估计对方早知道。 “呃…对,他今天忙,开会呢。” “哦,”人家小姑娘连头发丝都很精致,贺女士不禁把头发束成了一颗丸子头,“你男朋友搬走之前特地交代过,不许乱动他东西,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否则万一丢东西了,以后说不清楚。” 沈曦冉也没想到贺雨柔其实是这副模样。 她虽然没有上妆,但是睡饱了,皮肤吹弹可破,眼眸清澈见底,从中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浅笑间隐约露出的那颗虎牙,为她平添了几分日系少女感,根本就不是她臆想中三十岁「老女人」的模样。 虽然程屹前那么痛快地就搬出去了,但和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单纯。她以为贺雨柔正在失恋的深渊中苦苦挣扎,可现在看来,貌似没什么影响。她自称那句「女朋友」也没刺激到她,甚至干脆利落地主动认证了「你男朋友」。 出师不利,沈曦冉面色不虞,“别浪费时间,赶紧让我进去拿东西。”连「请」字都不用,没有礼貌。 贺雨柔管她才怪,“要么让他自己来拿,要么你现在当面打电话让他授权,否则免谈。” “凭什么让他自己来拿?!你就是想找个理由见他是不是!” 这也太沉不住气了,贺雨柔皱眉,难怪程屹前也这么冲动,天生一对,“你今天找上门来,你男朋友不知道吧,你背着他偷偷来的?我没有理由见他,你有什么理由找我,我不过就是他室友~” “你!!”沈曦冉涨红了脸。 “我什么我,”贺女士一心要把欺负小孩儿进行到底,“中文你说不过我,英文我反正听不太明白,你也伤不到我,还是早点回家吧,万一被你男朋友知道了,他不高兴了怎么办?” 他那么龟毛又讲究,你可侵犯他隐私了。 不等沈小姐回应,贺雨柔便关上了门,沈曦冉大怒,抬手就去砸门,贺女士隔着门扔出去一句,“今天周末,你再扰民,我就报警了!” 打发走了沈曦冉,贺雨柔呼啦一声拉开冰箱,拿出一根冰镇黄瓜怒嚼了大半根。虽然嘴上没落下风,但她也没开心到哪儿去。 这小姑娘是怎么知道她家地址的?程屹前告诉她的?不至于吧。问题是,这回大小姐单枪匹马来的,她尚能抵挡,要是下回拉帮结派来了怎么办。 好吓人。 贺雨柔越想越怕怕,开始逐条逐个分析可能性,盘算了一大圈之后,她给关佳颐发了条消息。 关小妹立刻打过来了视频,信誓旦旦道,“肉姐不是我告得密啊!” 贺女士气笑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关佳颐光顾着上下打量贺雨柔的脸,“你就这么一身打扮见得沈曦冉!?也太粗糙了吧!我还指望你能艳压她一头呢!” 这都是啥。贺女士感觉受到了侮辱,笑容淡了些,“你姐姐我是靠皮囊取胜的么?” 还艳压,压谁? “姐姐对不起!”关小妹秒跪,“我是真心希望你赢嘛,沈曦冉这个人你不知道,输一回她能失眠三天~” “所以你就把我的信息泄露给他,让她上门赵我单挑来了?” “我没有!姐姐真不是我!我对天发誓!” 发什么誓,别跟贺雨柔提发誓,她听了就头疼。 关小妹继续往回找补,“可能她又翻小钱哥的手机了吧,原先他们就老是因为这个吵架。” 那倒有可能,程屹前的购物软件里有她家地址,贺雨柔正在沉吟,关佳颐自顾自道,“肉姐你躲着点儿她,她那个人看着软软萌萌的,其实很难缠,脾气上来特别大,仗着家里惯着她,谁也管不了,很麻烦。” “她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跟程屹前复合?” “那肯定的,想当初她可是一心要跟小钱哥结婚的…” 惊觉又说错了话,关小妹连忙呸呸呸,“不过小钱哥可没这个心思!” 没这个心思,呵呵,没这个心思怎会上赶着搬走争当人家的男朋友,贺雨柔冷笑。 仿佛读懂了肉姐笑声的深意,关佳颐慌忙解释,“雨柔姐,小钱哥暂时离开也是为了保护你,沈曦冉真得会打人的…” 贺雨柔冷笑更甚。离开她,是为了保护她,虽然躯壳和别人在一起,心会继续跟她走…这是什么奇葩论调,少跟她扯那些,她才不信那个。 留在身边的才叫陪伴,不离左右才有可能去保护。 雨柔姐的声音仍然无波无澜,可关小妹听出了气势汹汹,“听说你们今天开会,那应该都在一块儿吧?他那口恶气咽不下去,有仇自己报去,少扯上我。” 关佳颐挂了视频,拧着眉心跟圆桌对面那两位一摊手,“肉姐不接招。她是不是生气了?要是让辛姐知道了我这么替你们说话,她肯定薅我,都怪你!”说罢狠狠剜了程屹前一眼。 小钱哥也不知道是真不在乎,还是佯装镇定,“她才不会生这些闲气。” 她肯定又在碎碎念着「遭报应」了。 倒是有几分了解贺女士。沈曦冉打上门来贺雨柔没生气,可关佳颐提及所谓的「保护论」,着实让她怒从心头起。 只是这怒意刚冒出个尖儿,贺雨柔便觉得不太对。随手抓起个异性对付前任,这路数怎么这么眼熟? 可不是么。遥想重逢之初,她数次执起程小哥儿这柄利剑,赶走了洪泽,如今天道好轮回,你有何话 说? 想到此处,贺女士心气平和了许多,既然欠下的迟早要还,那就宜早不宜晚~ 正文 第77章 ☆、七十七 赖床未遂,贺雨柔在房间里呆着左右觉得气闷,收拾收拾便出了门。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里,根本没有计划。头顶的日头开始变得毒辣,干脆先躲进地铁。 进了地下,贺雨柔呆呆地看着地铁线路图,还没看明白,一趟列出呼啸而来,管它去哪儿,先上去再说,反正也回得来。 于是就这么随机地坐了一路,坐到终点站也不过正午。贺雨柔跟随人流走出地铁站,发现很多人都在等同一趟公车,仔细看了看站牌,开往某个道观。 天意啊!贺女士顿时来了精神,莫非老天也知道她急需清修?! 可等她无比虔诚地在三清面前求了一支签后,心情骤然跌落到谷底,对解签的道长磕磕巴巴道,“仙…仙长,我抽到了…这个…” 中下签,真是雪上加霜。 看着沮丧的香客,中年道长捋了捋美髯,将她手中的竹签轻轻抽出,将另一支竹简塞了进去,“道友莫慌,容贫道替你逆天改命,中上签你看如何?上上签就不必了,过犹不及,万事不宜过于完美~” 贺雨柔愕然,她以为是段子,仙家真这么干啊! 愣个神的功夫,但见道长抄起那支中下签朝身后的弟子怒斥道,“说过多少次了把下签都拿出来!就是不动!!懒驴!!!” 这么明目张胆的掩耳盗铃,不太好吧,贺女士连忙轻声细语劝慰道,“仙长别生气,小心犯了嗔戒…” 刚说完又觉得失言,是不是跟菩萨家的规矩弄混了…不等她再道歉,道长一甩拂尘,起手道,“不要紧,污言秽语不泼出去,必将祸乱道心,反为不美。” 妙啊!误打误撞,想不到来对了地方。 贺雨柔连忙掏出了手机,道长听到扫描付款码「滴」那一声,悠悠问道,“贵客还有何困苦?容贫道替你解困除厄~” “呃…仙长,如何破解在佛祖面前发下的毒誓?” 在佛祖面前啊,这恐怕有点超出了道家的业务范围。不过不要紧,只见道长掏出了一张符咒,“可以用这一张「解咒符」~不过要谨慎,发誓一般都是两心相悦,若是单方面破了,恐怕会断了日后的机缘…” 这么一说,贺雨柔犹豫了,“可是他要独自去报复他前女友,不让我帮忙,也不肯跟我商量…” 道长的两眼瞪得溜圆,“那是人家的前女友,前缘与你何干?护好你自己的因果就得了!” “可对方毕竟是个女人,可能不好对付,再说之前他也帮过我…”贺女士连忙解释。 “前女友当然是个女人,难不成还是个男人?!”道长拂尘又一摆,仿佛在赶走贺雨柔身上的脏东西,“他帮你那是对你有所图,你让他帮那是他有这个福缘,守好本心,便是行善!” 不愧为上仙,洒脱,超然,主旨只有一个:再心神合一,也得各自为人。 贺雨柔豁然开朗,不禁又扫码「滴」了过去,道长默默收起了破咒符,“道友谨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绚烂的日光穿过紫藤花架,落在贺雨柔半开半合的眼里,被浓密的睫毛拆成一道彩虹。她坐在僻静凉亭里,远离尘嚣,不被打扰,偶尔有两三个的游客经过,除她以外无人逗留。 她盯着半空中的一串串铃铛般的紫色花朵,安静地审视着自己的不安。 从冬末到夏初,她一直在为程屹前的事情奔忙,慢慢地,她的生活渐渐被他的大事小情填充。她可以自我开脱,说这是有利可图不白忙,什么茶园的分红,还有地库那台小车,但这些真是她需要的吗? 并不是。 她没有那么强烈的物欲,潜意识里在他们之间,她把照顾他、帮助他变成了她分内之事,总觉得他会需要她。一旦他表现出不需要,她便开始恐慌。 不被需要的人就会被疏离淘汰,这是社会生存法则,但是她忘了,感情哪有规则可循,它就是个有悖常规的东西。 也许是时候将「弟弟」这个称谓仅仅当作一个昵称,而不是某种先入为主的身份界定。当男生决意要历练成一个男人,他必须独立去应对这种蜕变,过分期待他的依赖,未尝不是一种控制。 贺雨柔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逐一写下她想做的事,微风送来花香,吹动紫藤花瓣,落在了她的笔尖,像是在奖励她的认真。 从道观出来,辛芷发来约饭信息,贺雨柔晚上还有散打课,回去可能来不及。再说辛芷也不是真为了约她吃饭,于是她回复,“我没事。” “真的?”辛芷仍是有些不放心。 现在夏迎风他们那个圈子已经传开了,小钱哥家里东山再起,和昔日女友沈大小姐破镜重圆了,至于跟贺雨柔那段插曲,压根就没人提。 那肯定没人提,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在那大半年里,程屹前哪里有朋友。 贺雨柔的浅笑发自内心,“跟你我用不着编瞎话。今天我出来「修行」了一趟,想通了。辛辛,我觉得你没有跟小夏住在一起非常明智。” 辛芷沉吟。 她和肉肉之间的友谊,向来都很舒适,有些提醒可以有,有些亏则必须自己吃。 在她看来,肉肉和小程的初见,纯是为了填补空虚一步登天式快餐;再度重逢,仍是各有所图,属于不怎么「健康」的男女关系,可如何让这段关系变得健康些,她也不知道。 经验十分有限,辛芷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我只是觉得,在一段关系中,如果还做不好自己,那就先别着急合体…” 可以支持他,保护他,甚至可以豢养他,但前提是,你要有能力自我支持,自我保护,把自己先养好。否则一旦对方蚕食掉你的兴趣,占据了你的内心,变成了你的全部,细微的变故都能让你的世界分崩离析。 贺雨柔的上一段恋情,从校园恋情到婚前准备,看似水到渠成,但每一步都是为了生活便捷,而非理智的选择。在许多重大问题上,她的概念并不清晰,做出了太多让步,给了太多无谓的包容,忽视了自己的感受。 感情上的依赖很容易让原则退后,不去依赖别人,也允许他不再依赖你。 更多内容请搜索: 正文 第78章 ☆、七十八 无所求便不受其困。 虽然贺雨柔偶尔还是会走神,但总算是回了魂。教练松了口气,“这才叫打拳。” 贺女士抹了抹汗水,“那之前算什么?” “那叫躲避挨揍…” 贺雨柔柳眉倒竖,一拳风扫过去颇为凌厉,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叫着好… 自此,空闲时间贺女士要么窝在小屋里静玩丹书,要么就去格斗馆挥汗如雨。不过等散打课程上完,她还是想回归游泳,否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结合她现在孤家寡人的状态,总有群众认定她在自残。 路人不明真相臆想也就罢了,可辛芷是什么情况?忽然把她肩膀淤青的那张照片发出来干嘛?还配文曰,「伤痛不过是她肩上盛开的花」… 咿~这大半夜的,贺雨柔一身恶寒,怎么了这是,辛大小姐受什么刺激了。 照片中贺雨柔只露半个背影,镜头聚焦在她耳边碎发上滴落的那颗汗珠上,颈肩线条流畅优美,肌肉有轮廓却并不显得金刚芭比,蝴蝶骨上方有巴掌大的一块青紫,宛若冰盘里盛开的一朵蓝莲花。 这张照片是格斗馆抓拍的,以两节赠课收买贺女士,想用做宣传照。坚毅且柔美,男士看着诱人,女士看了心动。 反正也没有露脸,不指名道姓的话谁也认不出来是她,贺雨柔欣然同意,并转发给辛辛共赏。 她分享,她怒赞,然后她暗爽,她收藏…姐妹间常有的惺惺相惜。可今儿个辛辛怎么也不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就把照片公之于众了呢。 本想给辛芷打个电话,贺雨柔忍住了,看这架势肯定是有人惹到大小姐了,最好等辛女士消消气再说,别上赶着去触那个霉头。 她想得倒挺美,可辛大小姐早已怒不可遏,一个电话追了过来指示道,“一会儿那个臭小子肯定过去找你,给我虐他!狠狠地虐他!” 肉肉一口答应。前因后果暂且不谈,把辛辛惹这么生气那是万万不可原谅的。 几番狠话说完,辛芷火气小了些,开始吐槽,“今天夏迎风结了个项目,晚上要聚餐,小关就给我发信息,她家餐厅不就在我们单位附近吗,我心说顺路去吃两口也行,结果小程带过来一个小跟班儿,从头说到尾聊的主题就是,三十岁的女人快入土了…” 贺雨柔挑眉,心说那有啥好生气的,您肯定当场就把她怼死了…果不其然,辛辛继续道,“我就问她,你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家里的女性都没活过三十岁还是怎么着,结果!” 辛芷喘了口气,暴脾气卷土重来,“她借题发挥跟我扯起了生物工程,最后装模作样地聊到了留学圈子里有个搞这个专业的哥哥特别优秀,最近结婚了…” 贺雨柔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曦冉损人的切入点真是正中眉心,显然是把程屹前身边的人查了个遍。 辛辛那个学霸前任结婚了她有所耳闻,但没敢跟辛辛聊起过。辛芷最不愿提及的就是这个人,她恼火的并不是对方比她早日找到了归宿,而是极端厌恶自己当年的愚蠢,这得多恋爱脑才会心甘情愿当了那么多年的垫脚石。 现如今倒好,当面揭她的伤疤也就罢了,还撒上去一把盐。 挂了电话,贺雨柔曲肘撑着脑袋在沙发上坐等,没出半个小时,门锁传来哔的一声,「指纹错误」,静默几秒,又传来滴滴,「密码错误」。 贺女士叹了口气,走过去应门,门禁里,程屹前脸拉得老长,“开门。” “不行。” “为什么?” “辛辛让我虐你。” “…已经虐了,开门吧。” 进了门,这小哥轻车熟路的换鞋洗手,他语速尽量放缓,但仍难掩怒意,“为什么改密码?” 贺雨柔坐回沙发上,“怕你把密码告诉你女朋友…” 程屹前关了水龙头,垂首撑在洗手台边上,“你非要这样气我?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多么的不得已?贺雨柔冷笑,将擦手巾扔给他,“程屹前,你自己选得路,就算跪着,你也得走完。” 程屹前抬起了头,看着镜子中那个男人,面容清隽,双眼长出了血丝,整个人很累。 最近疯狂加班胃口不好,不单是人累,心也累。他总算体会到了明明不喜欢还要去刻意逢迎有多辛苦多心烦。可一如她所说,这是他自己选得路。 擦干了手,他走到沙发边,抬手便要去解她居家服的衣扣,贺雨柔一怔,立刻弹开,“你干吗?!” “看看你后背的伤。” “不用。已经好了。”这小子出手真快,愣个神儿的功夫,一颗扣子已经被他解开了。 他追过来执意要看,贺雨柔不肯,拉拉扯扯之间程屹前的牛脾气上来了,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臂,将她逼进沙发一角,一把撕开了她的衣领。 呲啦一声响亮的裂帛之音,对襟儿的居家服被撕碎了,贺雨柔蓦然定住,这段时间他到底窝了多大的火。她不敢再动,生怕再激怒他,他却放开了她,起身去拿药油。 辛姐真是精准反击有的放矢,回去的路上刷到那张照片,程屹前整颗心都揪紧了,也顾不上沈曦冉怎么想了,给她打了辆车便往贺雨柔家跑。 到了楼下,仰首看到阳台上那盏日光灯,程屹前心跳骤然加速,有一瞬间,心头涌起了许多不确定:不确定自己这样以身入局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确定事态是否会沿着他期待的轨迹发展,更不确定,她是否真得会离开。 贺雨柔本来就不怎么发动态,加上辛姐和关佳颐刻意守口如瓶,这大半个月,他无从知道她的消息。看到她肩头的伤,他差点当场质问沈曦冉,「是不是你干的?!」,可默数十秒,他紧紧抿上了唇。 一路上那张照片他看了又看,背景虽然有点虚,他还是认出了那家格斗馆,想起了他那次发泄试课,总算松了口气。 青紫的皮肤已经开始泛黄修复,涂上一层厚厚的正红花油后,在鹅黄色的灯光下绽放出一种病态美。他喉结微动,不由自主地覆上了他的双唇。 肩头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电流,贺雨柔猛然瑟缩,挣扎着回过头,“程屹前!我不愿意,我说了我不愿意!” 正文 第79章 ☆、七十九 这一刻,程屹前很想装聋作哑,管她愿意不愿意,他就要抱她,亲她,把她揉进骨血,一刻也不停下。 不听她言不由衷的话语,也不顾她的抗拒,只许她用灼热的气息和滚烫的双唇来表达,她最喜欢他了… 口鼻间泛着药油辛辣刺鼻的气味,他埋首在她颈后,深深呼吸,强压下了那股子邪念。上衣被他撕报废了,他象征性地往上扯了扯,闷闷道,“衣服回头赔给你…” 等贺雨柔衣着整齐从卧室里出来,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躲在落地窗的纱帘后向下望,程屹前已经到了楼下,那只他经常投喂的狸花猫在他脚边绕啊绕,他蹲下来逗猫。 留在她颈间的滚烫气息还灼烧着她的皮肤,她双手捧着脸颊,需要冷静。方才她是出言制止了,可若仔细听,她的声音在抖。她自知,如果他坚持,她的不情愿肯定土崩瓦解,根本坚持不下去。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心旌摇曳,她不要陷入那种混乱的关系。 小猫还在跟他聊,贺雨柔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我虽然不是什么强大的后盾,但也不至于是什么后顾之忧。” 说罢,挂了电话。 面对沈曦冉的暗讽,辛女士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加了她的社交账号,然后才发的肉肉的伤情动态。 这一手反击后劲十足。小程弟弟果然立马跑去找肉肉,情郎跑了,沈小姐怎能不爆炸,程屹前那边还在撕贺雨柔的睡衣,沈曦冉便怒发出来一堆和小钱哥的甜蜜合照。 辛大小姐歪在沙发里举着手机睨着那些旧照,似笑非笑地对夏迎风说道,“下周三晚上我生日会,小程一定得来啊~” 小夏脑仁儿疼,“沈曦冉一直在催小钱哥出国,美其名曰他得回去完成学业,其实是想赶紧摆脱跟国内的联系,尤其是肉姐。小钱哥那边呢,则是在想方设法拖时间,好办他的事儿。你说你非得让沈曦冉吃飞醋,她一着急,小钱哥岂不是更不好办了…” 辛芷把手机一丢,蜚声道,“我管他好不好办!敢那么对待我们肉肉,给他加这点难度都算便宜他!” 夏迎风闭上了嘴,天色已晚,小姑奶奶心意已决,他可不想被轰出去。 沈家大院,沈父正在忧心忡忡地规劝女儿,“冉冉,听爸爸的话,赶紧回去!程屹前跟你不是一条心!” 沈曦冉冲父亲撒娇道,“小钱哥说了,等给他外婆过完生日就回去,每年都是这样的…” “你可别忘了他去年为什么没回去~” “还不是您!”小公主的嘴撅得老高,“当初说得挺好,听您的安排就能顺利结婚,可结果呢?生生分开了这么长时间,被那个老女人钻了空子!我这次回来程叔都不肯见我,以后可怎么相处嘛…” “乖女,你记住,只要咱家足够强,天下的男孩子随你挑。”沈父耐着性子哄着女儿,“听爸爸的话,赶快走,程家没事了,你的小钱哥很快就会回去继续读书的…” 可往往,苦口婆心的千言万语,抵不过心上人的寥寥数言。沈父居安思危了半天,程屹前只发过来几个字,沈曦便抓起车钥匙便夺门而出。 一听说程叔叔的警报解除,她立刻就想回国,妈妈不让她回去,那架势和去年程屹前回国之前程叔出手拦着差不多。 最开始沈曦冉有点犹豫,但一转脸就刷到了小钱哥发的新动态,另一个女人的长发缠绕着他的手。 她哪里还坐得住。今年怎么能和去年一样呢,没人像方律师那样封锁消息,而且程叔叔已经被发派到了外省,所谓鞭长莫及。 归途中她百爪挠心,她家人在程叔叔的事情上没起什么好作用,以程屹前的气性,估计此时她已然出局了。 她没指望小钱哥会去接她,他不想见她都很正常,可机票买得匆忙,落地是半夜,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给他发了条消息。当她惴惴不安地抵达,看到远处那男生挺拔俊逸的背影,瞬间泪奔。 千般想念,万种相思,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泪海。他还是有点气,推开了她的拥抱,但一声长叹之后,他摸了摸她的头。 再也不要分开。 沈曦冉驱车赶到程屹前的工作室,看着不远处那个披着半身阳光专注的男人,暗自下定了决心。 分开将近一年,他性子沉稳了许多,少言寡语到了近乎冷漠。她期期艾艾地声音几乎有了哭腔,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他沉默半晌,只是说他已经不太习惯身边有她的陪伴。 他语气忧郁,脸色阴霾,沈曦冉本来就觉得对他有亏欠,此时愧疚的心情几乎达到了顶点。她跟他说起了爸爸劝她回国的事,“咱们先回去吧,等下个月外婆生日的时候,再一起回来。” 程屹前头都没抬,留半张俊朗的侧颜给她,“你爸爸说得有道理,我这次也算有了切身体会…但是我手头还有项目,做一半放下不太好。” 联想到他的那些「切身体会」,沈曦冉心里头一酸,彳亍半晌,嗫嚅道,“我记得以前不都是可以线上交流,远程办公的么…” 小钱哥手上的动作暂停,转过脸盯着她,漆黑的双瞳藏着两潭深不见底的离岸流,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半途而废,我要从一而终。” 他弦外有音意有所指,沈曦冉噤声,立刻红了眼眶。 但她的婉约与娇柔的这一面仅限于在程屹前面前,现在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人可真是讨厌。那位辛老大姐简直离谱,自己嫁不出去还见不得前任幸福,跟那个贺老女人简直是蛇鼠一窝。 关佳颐更不用说,就因为把她那几个破烂画板扔了,她居然跟她断交了,这能怪她 吗?那会儿关爸关妈都给她断粮了,谁知道她还能出来。也不看看画得都是什么垃圾,随便一个绘图软件都比她画得好… 下周三辛芷过生日,给程屹前发了邀请,居然不叫她。想到此沈曦冉不由得冷笑,要不是她悄悄翻了小钱哥的手机,差点又叫那老女人得逞。 正文 第80章 ☆、八十 夏夜晚风凉爽,但仍留有些日间暴晒过后躁动。 贺雨柔刚一下班,便被关小妹劫走。关佳颐把方向盘攥得咯咯响,小脸儿拉得老长,贺女士觉得好笑,“辛辛过生日,该高兴点儿才对…” 关小妹如临大敌,“要是那个碧池不来,我肯定高兴~” 沈曦冉也是,怎么能做到跟小钱哥周围的每一个同性都相斥的。贺女士无奈道,“你打算怎么摆布我?” “肉姐,你拿我当朋友不?” 这不废话么,方向盘在你手里握着,我敢说二话么。不过这小妹妹娇憨可爱,人也不错,只见贺女士轻轻柔柔道,“那必然,要不我和辛辛也不会老去你家店吃饭。” 关佳颐点头,凶巴巴道,“所以!我的朋友必须比她的漂亮!比她强!让她回家生闷气去吧!” 说来说去,关小妹这口恶气,还是得靠姐姐们「艳压」下去。 车行一路,到了辛芷家在郊区的别墅。这地方贺雨柔熟,她们在这里举行了毕业趴,以前也在这里办过生日会,只是没今天这么大阵仗。 看来辛叔叔是想借着闺女生日之机,联络一下亲朋友商的感情。满屋的彩虹泡泡水晶灯令贺女士目不暇接,等看到盛装之下的辛辛,她简直两眼冒红心。 一路小跑到辛辛跟前,贺雨柔夸张地拜倒在她裙边,“公主殿下!您的仆人来了~” 辛芷也不太适应今天的妆造,她看两眼镜子,再看看肉肉,又看了两眼镜子。往常的正装都是妈妈的造型师替她打理,主打端庄大方,她一个理工直女才不关注这些,可这回,则是美术生关佳颐亲自操刀。 关小妹使尽浑身解数,誓将辛姐打造成花间公主,高贵典雅,但不能幼态,不能流俗,更不能乱花迷人眼。 一袭及地淡紫色的礼服裙,裙摆上镶嵌着珍珠粉与贝母白刺绣交错的花蕊,肩上两根薄纱花式绑带,清新得好似一阵吹过紫藤架的春风。 权衡再三,关佳颐拿掉了裙撑,将辛芷脖子上那根满钻项链摘下来固定在了发间,顿时浮夸意味大减,佳人如星河鹭起般璀璨。 等贺雨柔被按在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她不由得提醒小关,“不能喧宾夺主啊!” 关佳颐专注地拿着眉笔划分着肉姐三庭五眼,“放心~”,她是要尽全力,但不是用蛮力,“只要把你们正常的颜值全部表现出来就行了…” 一朵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辛小寿星从旋转楼梯飘然而下,宾客们哇得一声惊呼,眼前一亮。 辛总这个女儿参加过高考,过五关斩六将上了医学院,没留学,没镀金,这在一众二代中实属少有。在亲朋好友眼中,伊人一直是真学霸,众人对她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可今日登场,着实闪亮! 辛夫人心花怒放,今天她家千金一露脸,以后谁都没理由再一惊一乍地追问,「为什么你家女儿年近三十还不结婚?」 自己看咯,这气度模样身段,怪我太会生咯~ 辛爸爸一张脸笑成了一盆多肉,满大厅张罗着要给造型师加鸡腿,此时造型师的妈妈笑眯眯地适时出现,“哎呀佳颐那孩子就是个画画的,今天随便给朋友帮帮忙~” 「随便帮帮」就能有这么好的效果,这还得了!太太夸夸团们立刻全员上线,火力全夸。 这帮怂孩子只要不花天酒地惹事生非,贵妇们就喜爱交加,若是有一门特长或才艺,那简直就是龙凤之姿,赶紧把皇位传给她! 气氛一片融洽,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辛辛请来的小友们在一旁或喜或忧,各怀心事。 贺雨柔被小关修饰成了一朵玉簪花,关佳颐则把自己装扮成了一支香水百合。她今天的「插花」思路贺女士抓到了一些,那就是岁数大的变清新,岁数小的变沉稳。 容貌上,小关只给她们改了眉形,素来犀利的辛辛变得温婉,一向笑眼弯弯的肉肉则有了态度。辛芷不能接受整容式妆容,可关小妹为她们的五官找到另一种平衡后,效果堪称改头换面。 此刻的她歪着头托着腮,看着不远处她惊为天人的姐妹一脸姨母笑。三十岁果然是最好的年纪,你看她的美得,不愧是我的朋友! 关佳颐终于扬眉吐气。 自从沈曦冉回国,程屹前动不动就把她带到公司,把小关烦得够呛,屡次跟夏总投诉,“他们就不能回家呆着去?!” 刚开始沈曦冉摆出了一幅想要重修旧好的架势,跟她道歉,说了一大堆不得已。关小妹态度有所松动,毕竟是十几岁就玩在一起的朋友,大学时还住在一栋公寓。 可某次沈某又来探班,故作殷勤地帮忙接了个电话,大剌剌地问对方道,“你找哪个姓关的?是那个画画的还是保洁的?” 你哪怕称一声「画师」呢,关佳颐都不会这么生气。原来在沈曦冉的眼里,她一直是个拿着家里的钱出来买学历的艺术混子。虽说羽翼越单薄,无用的自尊心越强,可如果是真朋友,难道不应该保护她这点易碎的小自尊,然后陪伴她强大起来吗? 那今天本小姐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美商,什么才是人类文明进步的终极追求,你个就会堆一身奢牌的肤浅女人,你懂什么呀~ 另外两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小夏在辛芷下楼之前,按捺不住摸上了楼,见到钻石般闪耀的辛女士,惊艳到失语。等反应过来开始四处嚷嚷,“快把我的领带拿过来!婚礼上没有新郎怎么行?!” 咋呼一圈,跟夏夫人撒痴要家长去提亲,直到辛伯父发表祝酒词,他才安静下来。 辛芷的同学朋友来了不少,单身的男士各个年少有为,连自称混得最不济的「打工仔」,赚得也是年薪。再看辛伯父送给辛芷的那条项链,七十多颗钻石一共三十克拉,名副其实的千金。 相对而言,他这个事业起步期男朋友的优点似乎不够突出。 那边厢,程屹前更窝火,那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频频被登徒子搭讪,他清楚明白地听到有人问,“贺小姐一个人吗?” 贺女士巧笑嫣然,“我啊,丧偶。” 正文 第81章 ☆、八十一 当贺雨柔说到第三遍丧偶的时候,程屹前终于听不下去了。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满面寒霜,“说什么呢?” 暗黑西裤搭浅蓝衬衫,好一个清爽美男,身边还有一身宝石蓝高定的美娇娘陪伴,养眼。不等贺雨柔回答,沈小姐紧随其后跟了上去,“说什么呢?” 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情侣,寸步不离,衣服搭,样貌搭,连问得问题都是情侣款。贺女士仍是一派和和气气,“说我现在的生活状态,丧偶~” 她不介意再说一遍。 沈曦冉也是一愣,这位老大姐失心疯了吧。恰在此时,沈父招呼女儿过去,她瞥了一眼贺雨柔,又看了一眼她家哥哥,迟疑了几秒,父亲又催,她只好拎起裙摆先过去应酬。 此番沈父和程屹前再见面,两个人都客套得很敷衍。也不怪沈父冷脸,自家千金亦步亦趋地跟着程屹前,这小子却连个正式地介绍都不曾有,这显得沈千金上赶着倒贴有点掉价。 因而今天过来,主要给宝贝女儿介绍些新贵,开拓一下视野,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程屹前一个男人。 好不容易摆脱了「监视」,程屹前有很多话想跟贺雨柔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印象中她穿长裙的画面还停留在初遇的那个夏天,飞扬的裙角和她飘逸的长发交相辉映,成为那一季难忘的回忆。又一个夏天到来,她还是那么美,甚至更美,而他仍然不在她身边。 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辛辛招呼他们过去合照。几十位宾朋一起走向大厅中央,长辈大人们你推我攘地谦让着C位,而年轻人们则自动让到一边。 贺雨柔跟关小妹一起不紧不慢地边聊边走,忽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身体不由得向旁边一歪,好巧不巧,旁边就是香槟塔。 一瞬间,贺雨柔用尽洪荒之力,脚趾抓地想稳住身体。今天虽是辛辛的生日,现场却是整个辛家的脸面,她可不要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给辛辛丢脸。 可是她忘了脚下穿得是双高跟鞋,她根本就穿不惯也驾驭不了,眼看徒劳无功,身体失去了平衡,贺雨柔绝望地闭上了眼,不惊声尖叫算是她最后的体面。 千钧一发之际,关小妹从后面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贺雨柔头皮一阵剧痛,可心里却欣喜若狂,她的身体被拽成一支反张的弓弦,停住了。 虽然没有发生整个人扑倒在香槟塔的惨剧,但手指还是打在了塔尖上。杯子里满满当当的淡金色液体摇摇晃晃撒出了些,贺雨柔顾不得头皮生疼,赶紧去扶那些高脚杯,却才发现,那些玻璃杯被牢牢黏在了一起。 她一怔,关佳颐却趁这个空档,三下五除二地替她整理了头发,“姐别慌,等拍完照咱们上楼再仔细整理…” 看小妹妹淡定的样子,仿佛预料到了会有这个小插曲,再回头看辛辛,只见她扭头看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热热闹闹地切完蛋糕拍完各种合照,身居要职的大人们开始陆续离场,给活泼的年轻人留点自由发挥的时间。辛辛先带着肉肉上楼重新梳头,小夏小程也闻声跟了上来,小钱哥在的地方必然跟着沈小姐。 可刚进客房,沈曦冉就被辛芷掐着脖子一把摁在了墙上,贺女士和关佳颐视而不见,继续着梳头发,那架势活脱脱像是几个大姐头在欺凌无知少女。 但事实上却是,大姐姐们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无视沈美少女的挣扎与尖叫,辛寿星手上加大了力道,扬起下颌居高临下道,“我这辈子就一次三十大寿,你还敢搞事情?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昂?” 风向不对,夏总扯着小钱哥就想跑,辛女士丢过来一记眼刀,“你跑一个试试。” 不敢动了,小夏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你别掐死她…” 美少女白皙的脸蛋逐渐转成了猪肝红,辛芷掐着时间松开了手,睨着美少女颓然滑到了地面,叉着腰接着算帐,“防着你这一手呢,香槟塔我用得防倒塌的,豁出去了就是个摆设。还有什么馊主意啊你?要是穿得抹胸裙,你是不是会找人把裙子踩掉了让我们走光?” 沈曦冉一口气总算倒了上来,她双眼猩红,“你血口喷人!” “呵呵,”辛大姐头干脆提起裙摆蹲下了身,“我是血口,但不会喷人,只会吃人!说吧,你还想干嘛?往肉肉手包里塞个安全套,再假装不小心掉出来?” 总而言之,知道你贺雨柔爱面子,专门让你出糗。 “或者是,”辛大小姐的可能性还没分析完,“往你自己手包里装几个套子,然后不经意露出来,显得你家哥哥好爱好爱你随时随地都会为你发情?” “我今天都没拿手包!” 话真糙。比起使坏,姐姐们轻车熟路,沈曦冉大开眼界,没等她再自证一波,辛大寿星改变了火力方向,“那就放在你情哥哥的手包里,这样才显得他迫不及待是不是?” 看来辛辛今天真得不开心了,更大的可能性是,她看小程不太顺眼。话音未落,她起身上前,劈手夺过了小钱哥的手包,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沈美少女的头上。 你害我姐妹被揪乱了头发,破坏小妹妹的作品,那你的形象也别想好…辛芷睚眦必报。 名片、卡片、数据线、存储盘、车钥匙…一干杂物砸了下来,好在手机没放在里面,要不非砸出个大包。可诡异的是,居然没有安全套掉出来。 猜错了?辛大小姐想多了?内心龌龊了?不应该呀,天下碧池一大统嘛。辛芷正兀自纳闷,却见手包里悄然飘出来两个小白片。 正好卡在了沈美少女的发间,四四方方,被压得瘪瘪的,还一大一小。看着特别眼熟,但又不敢确定,辛芷捏起来,定睛一看,顿时无语。 一片日用型卫生巾,一个护垫,还是那种带小翅膀的量少也安心型。这下子不光是辛芷,连贺雨柔也有点懵,转头问关小妹,“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秀恩爱哒?” 正文 第82章 ☆、八十二 虽然辛芷和贺雨柔私下里多次赞美弟弟们的服务意识,但这也未免太过全面了些。日用护垫带这么齐全,辛辛叹为观止,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小程,“是不是还有「安睡裤」?” 来个呵护昼夜一条龙,贴心的女性之友。 也算秀了个别致的恩爱。沈曦冉敢怒不敢言,程屹前默默捡起一地鸡毛,拎她起来离开了房间。 小夏皱起了眉,“明知道小钱哥有苦衷,这又是何必。” “他有苦衷,肉肉我们就得买单,就得无条件体谅?凭什么?”辛辛皮笑肉不笑,“给他创造了个机会让他英雄救美,还不行?” 关小妹竖起了大拇指,这才叫真女人,可以共情,但拒绝滥用同情。贺雨柔夹起那两片女士用品,端详了许久,扔进了垃圾桶。 知了开始嘶鸣,仲夏燥热的傍晚,各种思绪总是蠢蠢欲动。贺雨柔正点下班,却迟迟没走。抬起头,从工位上就可以看到程屹前家的那几栋楼,收好东西,她下了楼。 向左走是地铁站,向右走是他家,小夏刚才还在激情发送他们开组会头脑风暴的照片,弟弟这会儿应该不在家。 走到小区门口,层层关卡摆出了豪宅应有的疏离姿态。贺雨柔想得是她要不做个访客登记,可神使鬼差地,她把右手放在掌纹采集屏上,又抬眼看了看刷脸显示器。 然后,行人通道就这么水灵灵地打开了。 好神奇,没人拦着那就是欢迎光临。贺雨柔如法炮制地坐上电梯,一路畅通地打开了弟弟家的大门,等她站在玄关环视房间里的一切,感觉未免太不真实。 想了想,她随手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给程屹前发了过去,然后就开始了小钱哥家一日游。 不必说那散发着亚热带沉香的柚木地板,也不必说游戏房墙壁上装饰着的翼龙化石,单是全屋让四季都适合花开的智能恒温系统,就足够贺女士兴叹。 周游一圈下来,贺雨柔抿唇,该说不说,弟弟堪称能屈能伸。 相较而言,要是说在她家的居住环境还不如这里最小的卫生间,显得缺乏尊重,但还没他的衣帽间大是真的。那样小的蜗居,这样大的落差,他还能安之若素,大概真是因为爱乌及屋。 游荡半天,贺雨柔才想起今天来这里的重点。她先来到客卫,没什么新鲜发现。再去到主卧旁的主卫,拉开抽屉,果不其然。 抽屉里,赫然摆着半包贺雨柔的护垫。 就是她的,贺雨柔十分确定,不仅因为她只喜欢这一个牌子,还因为包装上扯出来的口子。她从来没耐心按照商家给出的虚线开口,回回都是暴力撕开,各个都被扯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被辛辛抖落出来的那两片女士用品,那片日用的她从未见过,后来回家查了一下,国内根本就不销售,应该是沈曦冉放的。那这个护垫呢?程屹前随身携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匪夷所思,贺雨柔的表情耐人寻味,举着手里的东西,对气喘吁吁赶回家的小钱哥道,“你不会真是个变态吧!?” 哪怕你偷摸拿个内衣袜子之类的,也比拿这个强点,虽然也很变态。 一路上程屹前走得急,菠萝衫隐隐有些汗湿。听闻贺女士的疑问,他回她一个白眼,径直走进房间冲澡去了。 他不担心她会走,她的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她不会走。 可她却多一分钟都不想等待,径直跟到了卫生间,“你要是喜欢,就自己去买嘛,干嘛拿我的…” 越说越离谱了,弟弟调转她的肩膀,“出去等。” 她却趁机上下其手,“让我看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一番拉扯扭捏,贺雨柔逃离卫生间,给他撞上了门。事情跟她猜想的差不多,并不复杂,只是有点难以启齿。 数月高强度的输出,加上近期急火攻心,「有痔青年」小钱哥的痔疮出血了,拿女士用品也就是救个急,毕竟药膏血丝什么的不好收拾。 贺女士很愧疚,弟弟没搬走之前,每每她嫌他久坐不健康,就会吓唬他,「再坐着痔疮就要长出来了!」,凡事不禁念叨,这回真掉出来了。 程屹前的闪电澡冲完,头发还滴着水便抢出了门,却见贺雨柔站在窗边看夜景。人还在,他悄然舒了口气,门铃叮咚作响,程先生定的淮扬菜送过来了。 贺雨柔没什么胃口,她手执汤匙,碗里的汤汤水水却没见下,“你准备就这样跟她耗着了?” 弟弟闷头吃饭,全当没听见。 贺女士轻叹,“我不是装圣母啊…这样劳心费力的,到时候新仇旧恨搅在一起,会不会更难办?” 程屹前放下了筷子,放空的眼神狠戾阴鸷,“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下?当初谁放过我了?别人也就算了,尤其是他们沈家…我没什么对不起她的,他们家那么算计我就是找死!” 有一点小钱哥跟贺雨柔很像,那就是自认为无愧于前任。贺雨柔无话可说,“那你好自为之吧。” 她帮不上忙,也不打算帮什么忙,不同集团之间的利益纠葛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程屹前放缓了语速,“我爸爸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找证据,赵律师同步跟进,方律师现在官司缠身自顾不暇,最多再抻一个月,事情就会有个了结。他们怎么折磨的我,我就要怎么还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谈及这些,程屹前没一点愧疚。他又没花言巧语承诺什么,也没巧言令色要求什么,惺惺作态发几张自拍犯法么,时不时展现一下弱者姿态又没要谁同情… 是你自作多情以为我旧情难忘,非要飞蛾扑火回来找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些话小钱哥没敢跟贺雨柔说。 他和她是可以无话不谈,但他深知,今天,她之所以能够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跟他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除了真得关心他,更重要的是,除了她的护垫,这套房子里没有任何其他女人的痕迹。 正文 第83章 ☆、八十三 一顿饭没吃几口,贺雨柔自顾自念叨了句,「…之前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一个月不长不短,刚刚好~」 撂下筷子便走人了。 程屹前何尝不想挽留。这几日一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件被他撕破的丝绸睡衣,和层层叠叠礼服裙。睡衣里,她半遮半掩的肩头白皙圆润,略带些棱角,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纤巧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任他再怀念她的气息,再想念她的体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她那轻轻浅浅的笑容背后,蕴藏着多么大的坚决,她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人,她不要中间。 半宿无眠,醒来的程屹前怎么也没想到,贺雨柔说让他「休息」,他就真的不得不休息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给外婆吹得风,外婆急得当场血压飙升,勒令他即刻去医院。 外婆的电话刚刚挂断,妈妈的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了,“前前,妈妈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医生,今天下午我就回去…” 于是接下来短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小钱哥充分见识了祖国医疗界神一般的响应速度。抽血、被麻翻、屁股开花、苏醒、后庭火烧火燎… 这一系列的过程在下一个日升月落之前,已然走完了。 儿大避母,因为手术部位特殊,从始至终不离左右的夏总看着呲牙咧嘴的小程同学,忍俊不禁。可出于兄弟情谊和人道主义,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反复清着嗓子憋着笑,故作焦灼道,“你别说,肉姐这主意出得挺正~” 心上人遭此大罪,沈大小姐怎能一走了之,这算是有个正当理由逼她必须留下,连休带养陪伴一个月,要求不算高吧? 届时沈曦冉忙于照顾情郎,自然无暇再去找其他人的麻烦,贺雨柔和小关逃出生天。 小钱哥火速做完了手术,程夫人和外婆心口的大石头轰然落地,要知道此番要是没解决,在国外看个急诊还不知要等多久… 于是乎,所有人都满意,只有程屹前挨了一刀的世界达成了。 转过头,小夏跟辛芷念叨,“肉姐也够狠的,三言两语就把小钱哥撂倒了,一趴就是半个月…” 可不是么,天气逐渐炎热,伤口容易发炎,不容易愈合。医生说得是一个星期就能长好,那都是安慰病人的话,私下里早就跟家属交代了,很可能得反反复复上药近一个月… 然而贺女士跟程外婆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次出血那么严重,快贫血了,及时止损以绝后患才是。 程夫人陪同了儿子一周,看他恢复了元气,后续只需静养,便买了张机票南下而去。程母前脚刚刚离开,沈曦冉就夺门而入。 对于之前危难时刻她撇下了程屹前独自出国的事,程伯母心里有芥蒂,她尝试送到医院的花篮无人签收。沈小姐没有坚持露面,生怕与正在气头上的程母闹僵,更难收场。 来日方长嘛,毕竟她对小钱哥的真心天地可鉴。 被难言的疼痛折磨得口唇发白的小钱哥神色越发冷峻,原先还对她时常浅笑,现在干脆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不过他这样沈曦冉反倒自在些,程屹前的笑容让她时常觉得阴郁,况且不苟言笑的男人帅得更加锐利。 对于贺雨柔这种明显「挟带私货」的行为,程屹前也无话可说,不作不死,他求仁得仁。而且这一波罪受下来,他总算可以合理的摆出一张扑克脸,不用故作温柔地一再假笑,也算一种解脱。 只是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贺雨柔真不管他了。 给外婆煽风点火打完电话后,贺女士自此销声匿迹。别说前来探望,连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个字都没有。不单是她,辛芷关佳颐也统统不露面。 辛苦了夏总,亲力亲为的陪了好几天不说,还要替女士们解释,“咱们这个病吧,人家来探视也不太方便~” 随后放下了辛姐关小妹委托他带过来的一堆海参燕窝… 程屹前百无聊赖地趴着,看着病房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在烈日下一动不动,跟他差不多。久坐不下,久站也不太能行,重力作用下怎么呆着都不舒服,如此坐立不安一拖就是两个多礼拜。 这十多天,小钱哥差不多把这辈子缺的觉都补上了,伤口长得七七八八,但由于部位特殊,总是反反复复发炎。 夏总再三强调让他别担心公司的事,先养好伤,别耽误下个月南下给外婆庆生,可程屹前术后三五天就活跃在线了。他不能闲着,闲下来就忍不住去翻手机,看看那个狠心的女人有没有想起他。 她不可能忘了,她是故意的,可在她面前,他实在做不来那种发动态卖惨求关注的事,太幼稚…当他第N次拿起手机时,沈曦冉终于忍不了了,“她不会来的!她说了跟你只是室友!” 程屹前看向她,眼神里的内容错综复杂,沈曦冉来不及读懂那是失望还是失落,他的目光便挪到了窗外的那棵树,“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差劲,怎么一遇到事,朋友圈就鸦雀无声了呢…” 沈曦冉噎住,她知道小钱哥的意有所指,可是去年程伯父事发时,她又怎敢轻举妄动。看着程屹前最开始那一条条彷徨不知所以的动态,还有后来他吃的住的以及工作环境,她心如刀割。 她不止一次哭着恳求父亲帮忙,让小钱哥生活好一点,可沈父却一脸凝重地劝她慎重,反问她,“若程家的罪名坐实了,他的名下的债务你也要替他还?” 沈曦冉噤声,她苦日子过不了一点,彼时关佳颐跟家里闹翻,她怕她找过来借钱干脆断联,更别说替谁还债。现在程屹前把旧账翻出来,她泫然欲泣,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程屹前缓慢地从病床上移动起来,沈曦冉慌忙去扶,只听他淡淡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可我还得再休息一阵,你先回去吧,等给外婆过完生日,我就走。” 正文 第84章 ☆、八十四 感情的迷人与危险之处就在于,明知他在欲擒故纵,甚至虚与委蛇,你就是难以自拔,因为你总是沉湎于美好的过去,寄希望于未知的未来,进而不断地自我妥协,不惜把当下过成苟且。 程屹前越赶沈曦冉走,她越想留下陪着他,赎罪也好,弥补也罢,总之她这次不会再抛下他一个人。沈父为此大为光火,终于在一个深夜,闯进了小程住的医院。 两个陪护加保镖抱着双臂,虎视眈眈地把沈老板堵在了门外,根本没有要放他进去的意思。一旁沈父的助理只得好言道,“兄弟,方便的话,咱们先回避一下?” 小伙子们可不认什么沈老板,其中一个岁数大一点的直说道,“不方便,您这个时间过来,不像是来探病的。” 程屹前趴着没动,等门口僵持得差不多了,他才懒洋洋地开口,“请沈叔叔进来吧。” 沈父确实不是来探病的,两手空空,只带了一腔不满。病榻上的小哥清减了些,却显得越发俊朗出尘,沈老板冷哼了一声,可取之处也就这一张小白脸,以及略通些理工,怎么就把女儿迷得五迷三道的。 沈父不屑于客套,“你心里已经没有曦冉了,就不要再骗她,赶快放她走,有什么怨气冲我来。” 程屹前噗嗤一声笑趴在了枕头上,“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骗人?”骗财没必要,骗色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呀~ 沈老板蹙眉,“曦冉心思单纯,看在你们交往那么多年的份上,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小钱哥的笑容渐冷,“沈叔叔也知道我有怨气?我跟您女儿之间,自认为没什么对不起她的,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串通一气,指使沈曦冉以替我定机票酒店为由,拿着我的证件伪造我的签名去替你们当法人?!” 冰山被撞破了一角,沈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近来先是方律师凭空失联,再后来他在国外的账户无端被黑客反复攻击… 程父不甘吃这个闷亏可以理解,程屹前这小子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身,不着急赶紧出去过他的逍遥日子,居然逗留至今,这他没想到。 但他自认为纷争不是他挑起的,“三番五次把现成的项目拱手送给别人,这是要做亲家的态度吗?!” 程屹前抬手,制止了沈父的呵斥,“相关部门已经替您反复查过了,我爸这么做没错,现在听您这么说,我更觉得他的决定英明。” 完全谈不拢,沈父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你好自为之,不要再拖着曦冉。我警告你,要是曦冉有事,你那个女朋友也别想安稳…” 这不过是谈崩后的例行威胁,孰料小程当即目露凶光,“沈先生,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刻意勾引过你女儿,她天天跟着我那是她的问题。可如果你敢动贺雨柔,我分分钟就能让你女儿心甘情愿跟我私奔,从此跟你断绝父女关系,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她。” 他说得不急不缓,将每个字都拆成一支利箭,笔直地插入沈父的心尖,字字透着决绝与危险。 沈父被震了一下,这小子平素不能说恭敬有加,也算彬彬有礼,何曾露出过这样的野狼本性。他死死地盯着程屹前的双眼,半晌无言,最终拂袖而去。 直到次日下午,沈曦冉才再度出现,打扮得也十分潦草,很明显是偷跑出来的,呆到了很晚也不愿意回家。她试探着问她家哥哥,“要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回家静养了?” 她这次回国时间不短了,程屹前一次也没带她回过家,她问过缘由,他不咸不淡地说,“被查封了好久,我自己都不太习惯回去了…” 自知理亏,沈曦冉没敢再提,可现在风云有变,爸爸明令禁止她再跟小钱哥来往,她出来一次不容易。 程屹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沈少女便红了脸。切,他还不知道她那点心思,不就是馋少爷我的身子么。沈曦冉揪着他的衣角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容她再解释,小钱哥暖声道,“听话,该回家回家,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和家家里人的关系。这一年下来,我真得觉得有家人的支持特别重要…” 程屹前有这个本事:当他看着你的眼睛说话时,目光无比清澈,神情非常真挚,让人无从怀疑他的初衷与真心。 沈曦冉沉醉在他的眼眸中,乖乖点头。仿佛是为了让她安心,程屹前紧接着道,“外婆月初生日,第二天我就回去,机票…” 一直守在门口的陪护小哥适时探头进来道,“机票您放心,早就订好了。” 小钱哥颔首,继续对沈曦冉道,“回头我把航班号发你。” 陪护小哥除了当保镖还是半个助理,听到小程先生这么说,接话道,“沈小姐随身带着证件呢吗?我来帮您订同一班吧,很快就好了。” 沈曦冉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护照,大哥当即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订起了机票,不一会儿,航司的确认信息便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对于这两位陪护,沈曦冉有感激也有不满。 感激的是,小钱哥护理换药什么的多亏有他们,她口头上照顾还可以,真要让她伺候人,她哪里会;不满的是,这两位跟程屹前形影不离,忒没边界感,搞得她和哥哥几乎没有独处时间… 这不,刚看到小钱哥打了个哈欠,陪护大哥立刻将护照交还给了沈小姐,“时候不早了,小程先生该休息了,我送您回去吧…” 只留了盏夜灯的房间幽静昏暗,窗外的梧桐树叶在窗帘上婆娑起舞,程屹前打那个哈欠全是表演,此刻万籁俱寂,他却辗转难眠。 拿起手机看看屏幕,垂下手臂放下,没过两分钟又举起来,盯了半天又放下…如此反反复复反复,他有些心烦,干脆将那破玩意扔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最 终,他叹息,起身走到沙发边,捞起手机发送信息,「我想吃纸核芒果…」 正文 第85章 ☆、八十五 最近程屹前睡太多了,药物被动睡着,加上无聊主动睡着,睡得心明眼亮思维很活跃。 这对于他处理手头上的业务和家里的事情很有帮助,可胡思乱想也纷至沓来,眼前最困扰他的事情,便是贺雨柔不理他。 自从他搬出去,贺女士便自动断联。听闻沈曦冉找上门去,他以为贺雨柔会杀过来兴师问罪,可音讯全无,反倒是他看到她肩上的伤,绷不住主动跑去了她家,结果落荒而逃。 回来后没完没了地做着她香肩半露的春梦,再之后便是她不请自来去了他家…… 那时候他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谁知转身她略施小技,他便撂倒躺到现在。 夏总感叹女人好狠的心!可程屹前有了新的期待,她经历过刀割针扎的剧痛,应该很有同理心,现在轮到了他,她不可能不闻不问。 可她真得就是不闻不问。 他问夏迎风,贺雨柔是不是在欲擒故纵?夏总直言不讳说他有病,“您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有个「官方女友」沈曦冉?” 可小钱哥不以为然,“现在不是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么,别人不了解也就算了,她能不知道?” 除了公司和管理的事,其他的事情小夏都一知半解,以他听来,小钱哥言之有理。于是他回去问辛芷,次日带来了辛姐的原版回复,“「哈哈哈,小程弟弟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然后呢?” 夏总双手一摊,“没了。” 这算什么回答,程屹前疑窦更深。夏迎风忽然想起了辛芷说过的另一句话,「别忘了肉肉上一段恋情谈了十年,说断就断了,他们才认识几天?」 莫非小钱哥玩脱了?想到此处,小夏后知后觉脊背发凉,“肉姐帮你,不会是就想彻底摆脱你和沈曦冉吧…” 一句话精准戳到程屹前的痛处,“不可能!!” 到底可不可能不是强词夺理大嗓门儿就能一笔带过的,于是这几日他越发焦躁,思来想去,给自己创造出来一个需求:他要吃芒果。 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住院了,有这么多人照顾他,贺雨柔有什么可挂心,有需求才会有回应,嗯… 消息一经发出,他莫名地踏实了,人美心善贺女士一定不会无视病人的恳求,更何况是他。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门被敲响。 她居然穿着一条香槟白色连衣裙,就是给辛姐过生日那天穿得那件。素颜,头发随意扎起,松弛且慵懒,就像从前在家里一样。 他趴在床上看直了双眼,“热不热?怎么穿了这么一身?” 她的笑容清浅温婉,语气有些嗔怪,“还不是你想看…” 在很多问题上,她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很明确的想法和观点,久而久之,会让人觉得她很容易迁就别人委屈自己。可实际上,她只是不想在小事情上费口舌花心思而已,左右不过是件衣服,穿什么不是穿。 “天儿太热了,以后别穿了…” “不好看么?”她黛眉轻蹙,眉间拢起了一抹轻烟,头稍稍歪着,抿唇藏起了那颗小虎牙。 她对娇憨和呆萌的拿捏向来恰到好处,可爱而不做作,程屹前再也按捺不住,飞身扑起吻了上去。 这个把月小钱哥过得清心寡欲,小夏之所以屡次腹诽肉姐心狠,也是有缘由,自打沈曦冉回国,贺雨柔自己去了趟道观,转回头便让小程住院当了和尚。 倒是正好断了沈大小姐亲昵的心思,降低了程屹前穿帮的可能性。可病总有治好的那天,伤口也总有长好的时候,气温越来越高,日渐康复的小钱哥心思也越来越涣散。 他没有「出轨」,从精神到身体都没有。这段时间他孤军奋战,过得凄苦烦闷又无法言说,这个亲吻是他应得的。 软糯的舌尖去探寻那颗光滑莹润的小虎牙,他贪婪地与她交换着气息,汲取着她发肤唇齿间的幽幽体香。 她未施粉黛,两片猫唇如桃花初绽,就是准备好给他亲的。唇瓣厮磨间,天鹅绒般的触感令他欲罢不能,她那副双唇很快被他啄食得莹润饱满,映出了蜜桃成熟般的光晕… 这种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的,一只爪子很快翻墙而入,直奔她前胸。 说日思夜想有点没出息,但自辛姐生日会那日过后,V字领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就一直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其实礼服设计得中规中矩,但架不住他个子摆在那里,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实在诱人。期间过去跟她搭讪那几个男人绝对没安好心,那不安分的眼神看得他心头火起。 想到此他有些恼,不知不觉加大了掌心的力道,她嘤得一声皱眉,贝齿咬住了他的舌尖,却正巧提醒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他是否也太过孟浪了些。 素来把颜面看得大于天的贺雨柔,连在自家车里亲昵都提心吊胆,更别说在这种公共场合,护士时不时就会敲门进来询问。他深深吸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邪火,“这里不行,等回去…” 可今夜的她却一反常态,将鬓角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起身跨坐在他腿上,裙摆在他身上开出了一朵睡莲。她捧起了他的脸,“最近很累吧…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的…” 只消这一句,所有的委屈与烦闷都烟消云散,程屹前看着从她眼眸中倒映出得自己,憔悴而疲惫,险些潸然泪下。 还好,她懂。 正在进退两难,门笃笃被敲响。说不是时候也是时候,小钱哥松了口气,想开口问是谁?却半天也张不开口,反倒是眼皮先张开了。 好逼真的南柯一梦。 程屹前还趴在他的病床上,盯着墙边的踢脚线,久久回不过神。看着小钱哥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夏总大概猜出了他的梦境,拎着手里的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醒醒吧少爷,这才几点,您的芒果到了…” 程屹前拉下了脸,没好气道,“你来干嘛?” 夏迎风滑开了手机,打开了和肉姐的对话框,有且仅有一张冷冰冰的截图,多一个字都没有。 正文 第86章 ☆、八十六 贺雨柔左手收到程小哥的「订单」,右手便截屏转发给了小夏。夏迎风不禁撇嘴,再度念叨肉姐好狠的一颗心,辛芷冷笑,“肉肉还不够心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几个都没拉黑,要是我…” “好好好可以了,不用说了,”小夏连忙截停,“下周,程外婆生日,到时候事情就了结了,小姑奶奶您行行好,劝劝肉姐别生小钱哥的气了~” 这头夏总跟女士们劝和,可谁能想到转过身,他自己却跟小钱哥翻脸了。 这都大半夜了,小夏先生仍然拎着水果匆匆而来,两位陪护大哥暗暗点赞兄弟情深,忙将夏总让进了病房。谁知没几分钟,里头忽然呛起来了。 “你这什么态度?!半夜三更我上赶着过来送吃送喝!还伺候出毛病来了?!” “谁让你来了!?我请你来的?!再说你这是给我送吃的么??明明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要不说你小子就他妈狼心狗肺!!你摸着良心说!这项目卖了对公司有什么不好?!天天欠一屁股债就好了?!反正没人给你打电话催款是吧?!!” “你丫少跟我瞎逼逼!这么好的项目!留在手里好好维护看家不好吗??!凭什么贱卖了?好不容易攒起来那点儿家底儿!都他妈被你这孙子败光了!!” “净他妈扯淡!!…” 两个人嗓门越来越高,争相问候起了对方的祖宗。门外两位大哥面面相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劝一下,忽然里面一声炸裂巨响,争端升级,好像摔东西打起来了。 这下子不光是保镖大哥,医生护士连同安保也闻声赶来,等进到房间,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满墙满地都是金黄色不明黏液,大夫慌忙下令,“快把病人扶到床上!!怎么回事这是!?伤口又崩开了??功能受影响了?!” 这句话出来小钱哥和夏总愣在当场,架都忘了吵了,心说几个意思?不会以为这一室的狼藉是程屹前「发粪涂墙」了吧… 消息兜兜转转,经由关小妹传到辛芷那儿,变成了「夏总和小钱哥因为项目出让的事起了严重内讧,夏迎风一怒之下把程屹前打失禁了,两人多年的合作关系和兄弟情谊濒临决裂…」 辛芷发挥了全部想象力,也想象不出来当时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是味道貌似不用想象。 晚上下班,她回去跟小夏求证,夏迎风一改往日的笑嘻嘻,面沉似水道,“仗着自己懂点儿技术,现在又有家里撑腰,就飘了!目中无人!对公司的决定指手画脚,他懂个屁的管理!” 不是对公司的决定,主要是胆敢针对夏总的决定。辛辛挑眉,“你们公司的事我不懂,不过程姥姥过寿,人家可正式发邀请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搞这么僵,不太好吧~” “我管他呢!!”小夏的火气刚刚消下去些,提起这事儿又火冒三丈,“让那孙子自己回家尽孝去吧!!” 夏迎风没有对辛芷说话怎么冲过,看了看他的脸色,辛辛稍加迟疑,试探道,“那茶园的分红呢?也不要啦?不是说好了「仁义不成买卖还在」么…” 不提茶园还好,提起来小夏更是肝胆俱裂,“就那仨瓜俩枣,你说我稀罕吗?够我干嘛?都别说我,你看得上么?当初还不是怕他被饿死!想给他留条后路!他可倒好,撂下爪子忘了个干净!!什么东西!!” 往常是赶都赶不走,今天小夏没呆多会儿,便气呼呼地抄起车钥匙回自己家了。 辛芷捏着电话琢磨了一会儿,给肉肉打了过去,“你说他俩闹呢,还是真谈崩了?” 贺女士正抱着一本刑侦小说看得难以自拔,半天才含混不清道,“…那病房墙上,应该是砸上去的芒果吧?” “…”,辛芷无语,不然呢,小程真能「发粪涂墙」? 肉肉怡然自得的状态不像佯装,她貌似真的不愿再插手小程家的事。 辛辛蹰躇了一下,尝试着开口,“小程她外婆寿宴,正赶上周末,夏迎风闹脾气不肯去,他爸正劝他呢…我得去一趟,咱俩一起吧?” 电话那头的贺雨柔沉默片刻,没有即刻回答,辛芷叹息,“那个…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主要是我爸那边希望借着这个契机,跟程叔叔那边多走动走动…” 程屹前父亲这次算是通过了家国大考,熬过了黑暗迎来了黎明。都是生意,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合作的可能,大人之间无事往上贴有点刻意,通过孩子这条纽带就自然多了,未尝不是条捷径。 辛叔叔用心良苦,贺雨柔理解,她微笑,“去,不光是为了陪着你,程姥姥都亲自打电话过来了,当然得去,家里的车号儿还是老太太给得呢~” 一时间,辛辛有点拿不准肉肉对小程的态度,小程坚称他不可能失恋,而肉肉早已单身,“你和小程…就这么算了?” “……”,更长久的沉默之后,贺雨柔的声音依旧平静轻柔,“融不进去的圈子,没必要硬融…” 辛芷再无二话。 贺雨柔曾说过,她只是辛辛的某一类朋友,就是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小富即安胸无大志的朋友。 聚在一起,她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和骂不完的讨厌鬼,分开后,又能悄然过回自己的生活。对于贵和便宜,量化到具体数字,她们的标准可能有所不同,但是对于人品的贵与贱,她们有一样的准绳,这就够了。 理智的距离让她们的友谊得以维持很多年,可恋人不同于朋友,恋人是要时刻在一起的。 与此同时,同样纠结的,还有沈曦冉。 最近异动频繁,沈父想赴港开个会居然碰了软钉,被组织以各种理由改派去参加了另一个会。这下沈父犹如惊弓之鸟,给女儿下了最后通牒,这周末必须离开。 父亲言辞激烈,加上沈母从海外连环致电,沈曦冉撑不下去了,将机票订单点出来,“周五一大早我就走,先飞到邻国,晚上跟小钱哥汇合,第二天早上就落地了…” 沈父这才算放了心,催她赶紧收拾行李,可一转身,沈小姐就听说了程屹前跟夏迎风撕破脸的消息。 正文 第87章 ☆、八十七 即便是辛芷听说了小钱哥和夏总的内讧,都要质疑一下真假,可沈曦冉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在医院陪伴她家哥哥的这些天,她没少见程屹前和夏迎风抬杠。这两人虽对外宣称哥儿俩好,一个负责技术,另一个负责管理,互相支持互不干涉,但对彼此的决定时常有微词。 起先沈曦冉没当回事,毕竟原先在学校时,他们就经常因为项目讨论而争得脸红脖子粗。可争执一多,画风渐渐不对,尤其是这次夏总提出项目收购方案后,小钱哥的反对和反感溢于言表。 在人前,他们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刻意的忍耐终究有个限度。沈曦冉打电话给小钱哥规劝,“迎风哥就算有不对,你也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夏迎风一直再劝小钱哥回去把书读完,沈曦冉对此颇为认同,因此对夏总也多了几分好感。可小钱哥正怒火中烧,愤愤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沈曦冉又替迎风哥说了些好话,尤其是他们原先在学校做项目时,那时是多么热血有激情… 回首旧时光,程屹前自嘲,“这次回来,他确实帮了我很多,本来这次想邀他一起回去给外婆祝寿的,结果现在闹成这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就是这种命?一到欢聚的时刻就众叛亲离。” 美男忧伤,我见犹怜,小钱哥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苦笑道,“但愿回去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 八月的江南闷热潮湿,可程外婆神清气爽。 最近老人家喜讯不断,先是受邀成为非遗传承导师,之后女儿女婿家的危机顺利解除,现在迎来了八十一生辰,女儿一家特地赶回来给她祝寿,顺便血脉压制一下那个偶尔拎不清的儿子,皆大欢喜。 只是沈家那个丫头跟过来做什么? 在程屹前母亲的逼问下,程舅舅不得已全盘托出了沈曦冉跟他的暗中合作的细节。按他的说法,沈家承诺他,只要拖住他大外甥程屹前,保证能让他的姐夫进去姐姐回不来,到时候茶山工厂自然而然就全盘归了他… 听得程妈妈额头青筋爆起,抄起祖传的鸡毛掸子,把弟弟赶进祠堂毒打了半个多小时,什么背祖离宗数典忘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家里搅和成这个样子,沈家这个始作俑者还敢在老太太寿宴上抛头露面,程外婆冷哼一声,显然并不欢迎。 看着老人家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沈曦冉连忙单膝点地蹲在老太太跟前解释,“外婆!以前那些都是我家里人被外人挑拨!我也只是想让小钱哥早点回去读书而已!” 沈小姐长篇大论地说了许多,程外婆掸了掸藕粉色锦缎汉服的衣角,冷冷地丢下了句「晦气」,连正眼都没放下一个,便拂袖而去。 沈曦冉忙着跟老太太解释,也不知道小钱哥哪里去了,此时会馆里四下无人,空空荡荡。沈大小姐有些慌,正在彷徨无措,却见程屹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沈曦冉红了眼眶,“外婆不肯原谅我…” 程屹前身上一套酒红汉服,宽肩板正,细腰笔挺。这大半年他时常在室内游泳,先前的小麦肤色捂成了米白,搭配古风衣着,尤其显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站在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前,七言古诗般俊雅。 沈曦冉看直了双眼,就算小钱哥没像以前那样轻声细语地宽慰她,她也没在意。程屹前靠在沙发边上刷手机,抬头睃了她一眼,淡淡道,“去换身衣服吧。” 工作人员将沈大小姐请进了化妆间,随后开始精雕细琢。沈曦冉这辈子没化过这么慢的妆,裹着真丝浴袍的身体被空调吹得已然发冷,眼妆还没化完。 好容易做好妆面,又开始做头发,造型师美其名曰怕扯到她的头发弄疼她,可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像知名树懒闪电先生。 不对劲。 沈曦冉的恋爱脑终于降了温。那天她听完程屹前的苦闷倾诉,挂了电话便改签了机票,誓与哥哥共进退。这事儿她当然不敢告诉父亲,左右不过是大半天的功夫,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吧? 这一大天里,她始终沉浸在「哥哥需要我!」的豪迈情怀里,程外婆冰冷的两个字如同一瓢凉水,把沈曦冉过热的脑子浇醒了些。她一落地就被程屹前带到了这座别院,之后再没出去过,只有别人过来见她,小钱哥没把她带出去见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刚才她去别院角落里的卫生间,好像听到关佳颐的声音了,她在一惊一乍地叫着什么「肉姐」。 莫非贺雨柔也来了?!她来干什么? 细思极恐,沈曦冉噌地站起了身,慌忙找起了自己的手机。化妆前更衣的时候,她记得她把手机随手放到浴袍口袋里了,怎么不翼而飞了? 沈曦冉突然起身,吓了造型师一跳,“沈小姐再坚持一下,中式的妆造稍微繁琐些,我想尽力给您和小程少爷打造成情侣款…” 「情侣款」这三个字,令沈曦冉再度心旌摇曳,可勉强又忍了半个多小时,她实在是坐不住了。她得赶紧确认一些事情,来赶走心里的不安。 路过门口硕大的落地镜时,她无意中瞥见镜中的自己,不由得驻足,原来造型师也不是磨洋工,她的古风造型竟如此惊艳。 多年的海外生活让沈曦冉的身心已然全盘西化,她从没尝试过这种传统的中式造型,酒红色七分袖汉服依着她的身段量身定制,簪花和点绛唇让她有点后悔她不该染那这头金发… 兴冲冲地一路小跑到前厅,沈曦冉那句「等咱们结婚时也这么穿好不好?」到底没机会说出口。她的手机赫然握在程屹前手里,而小钱哥居然堂而皇之地替她接着电话,“…来不及了,她现在还在国内…” 沈曦冉被钉在了原地,足底发凉,那男子挂断了电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刚刚 ,你父亲,被人从会议现场带走了。” 正文 第88章 ☆、八十八 此时此刻,沈曦冉和程屹前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咫尺天涯,他却陌生得令她不敢相认。那双性感的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依然轻柔,却像是毒蛇吐信。 真被爸爸说着了,沈曦冉通体冰凉,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身体控制不住得颤抖。 程屹前尤嫌不足,将手机抛回给她,不紧不慢地补刀,“没什么,这种事情我爸爸也经历过,半年后就出来了…以后听家里人的话,别听外人的,这也是我学到的重要教训…” 拿起怀里的手机,沈曦冉的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开锁屏。她翻看着信息和通话记录,从中午开始,父亲就一直在确认她是不是已然落地邻国,千叮咛万嘱咐短期之内不要再回国,而她一味地沉浸在与哥哥共进退的欣喜中,这些信息都被她静音屏蔽了。 沈曦冉的唇角扯出一丝苦笑,“我说过,我没有掺合家里的那些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沙哑不堪,果然,花的衰败只在几个沧桑的瞬间。好不容易熬到了时限,程屹前再没耐心与她周旋,“…把我弄得一无所有,然后只和你在一起?” 他的轻笑满满的蔑视,沈曦冉的心陡然下沉,“所以你就让我也一无所有?” “不是我让你,”程屹前仰起了头,“是你自投罗网。” 沈曦冉缓缓闭上了眼。的确,从她回国到现在,自始至终,他都在拒绝,而她却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欲迎还拒,进而自责他受到的伤痛,继而更加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 心如死灰,沈曦冉没放弃最后的希望,“看在认识这么多年,你放我一马,赶紧让我走!” 往年没什么风浪的时候,沈曦冉都不敢随便回国。程屹前这个法人当得莫名其妙,可她名下的底细可经不起推敲。听了她的恳求,程屹前鼻息一震,“当初可没人放了我…” 非但没有,还给他使足了绊马索。沈曦冉怒了,“你知道我吃不了苦!!” 程屹前没了耐心,“你记住,不能因为你想得到,别人就得失去。” 厅堂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再低头瞥见与他遥相呼应的情侣装,沈曦冉觉得倍加讽刺,迟来的清醒还不如没有,是她自取其辱。 正当沉吟,造型师从化妆室里寻了出来,手里举着个珠花簪子,满面堆笑道,“沈小姐,把首饰戴好就大功告成了,咱们继续?” 「大功告成」,呵呵,沈曦冉抿唇冷笑,连化妆师在对她冷嘲热讽?她眯起了双眼,皮笑肉不笑道,“行~” 造型师不疑有他,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程屹前心说不好! 没等他喊出声,但见沈曦冉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过银簪,反手将化妆师钳制在了臂间,锋利的簪子尖端直直地戳上了对方脖子,再抬起头,双眸泛起一片黑海,“去把贺雨柔给我叫过来!让她送我去机场!!” 程屹前一门心思想得是留在别院,把问题解决悄无声息地解决,不要影响前院外婆的寿宴,没提防敬业的化妆师会等不及跑出来。 坏事就坏在恋爱时,他练什么,沈小姐都会跟着练,散打,柔术,射击,射箭…她都是正经请过教练的。 化妆师是典型的南方纤细女子,比她矮了半头,被大小姐擒拿轻而易举。程屹前蹙起了眉,缓缓走近,“你撒手,我送你出去。” “你少来!!”沈曦冉提高了嗓门,握着银簪的手骤然抓紧,“别骗我了!我了解你!你不会放我走的既然已经把我关在了这里!” 除非万不得已,沈曦冉很少说中文,化妆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更加恐慌,加上颈间一阵剧痛,不由得惊声尖叫。 眼看造型师的脖子冒出了汩汩鲜血,程屹前举起了双手,“伤及无辜的话,你更难脱身…” “呵,”沈曦冉的笑容越发狰狞。身处雕梁画栋的房间,加上这一身古着钗环,浓烈的中式恐怖氛围从窗外的夜色中挤压进房间。 她樱红的唇贴近化妆师的耳畔,语调还是生硬,声音却不小,“你记住,我跟你没有仇,你今天受伤,都是因为贺雨柔!” 恋爱的粉红泡泡碎了,沈大小姐不再一叶障目,她清楚地知道贺雨柔这种所谓「懂事的女人」最在乎什么,如果得知有陌生人因为她受牵连,那她必定惶惶不可终日,宁愿被锁喉的是她。 程屹前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可手背爆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紧张,“她不会开车,没办法送你。” “胡说!”大小姐的眼眸泛起了猩红的血丝,“她不会开车开车你买车给她?!你以为我不知道!!” 提起那台经济家用车,程屹前想起了买车的前后种种,对她这幅控诉者的嘴脸徒生厌恶,“OK,那我来问你,我没车开的时候你人在哪里?还有,你那时候怎么拿的驾照,谁给你买的车?” 沈大小姐哑了火。程屹前绝对是个称职的男朋友,他手把手肩并肩地陪她经历了太多事,太多路,否则她也不会那么不舍。 就在这迟疑的空档,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僵持的宁静,程屹前暗叫了声不好,想挂断,却不慎点了接听,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辛芷不得不高声,“你那边解决了没?蛋糕快上了!” 突然的电音惊醒了沈曦冉怀旧梦,原来她不过是个亟需被解决的问题而已,她猛然清醒,声嘶力竭地高喊,“别浪费时间!快带贺雨柔来!否则我杀了她!!” 伴随着女子的咆哮和惨叫,电话那头静默几秒,嘟嘟嘟地挂断了。银簪又切入了皮肤半分,化妆师受不了了,哭喊道,“程先生!你救救我!我家还有孩子!” 程屹前怒了,干着急却也只能伺机而动,“我说过了放开她!!我送你!!” 沈曦冉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答应把人质换成他。但造型师也不能保她平安无虞,只有把那个老女人抓在手里,程屹前才不敢轻举妄动,她才有十足的把握脱身。 胶着之间,门咣当被人撞开,贺雨柔跑得气喘吁吁,“你你你你把人放了!我跟你走!我一个人跟你走!” 正文 第89章 ☆、八十九 贺雨柔自动站到沈曦冉身边作为交换,辛芷见缝插针把化妆师抢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给她消毒止血。 贺女士惊魂未定,对着沈大小姐开遍启了唐僧模式:“我这人言而有信,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我手无寸铁,沈小姐你可得讲武德,不能捅我…我怕疼,万一我受伤了,到时候车毁人亡功亏一篑你肯定就误机了…”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程屹前紧张又略带些沮丧,哭笑不得道,“说这一大堆成语干嘛,她又听不懂~” 那岂不是白说了,贺雨柔愕然,转头问沈小姐,“一句都听不懂?” 看这妹子的表情,真有可能没听懂。救下了伤员整理了血迹,剑拔弩张的气氛貌似放松了些,可沈曦冉手里的银簪一直没放下,她一脸戒备道,“要是他半路捣乱怎么办?” 他是指程屹前。程屹前费尽心思耗时间,就是为了拖住她,等她爸倒台。现在眼见临门一脚就可以报他这一箭之仇,他怎么可能放过。就算她走出这座院落,随便在路上制造个小剐蹭,她就被撂半路上了。 却见贺雨柔满口应承道,“你放心,小程弟弟绝对不会捣乱,咱们肯定一路顺风…他要是敢,我就告诉他姥姥。” 最顽劣的小孩,往往只需最简单的修理方式,他要是欺负人,我就找家长。贺雨柔的语气完全是大姐姐警告小弟弟,并且她真的管他叫了「弟弟」。 小关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一道送命题,哪怕露出一点点秀恩爱的端倪,沈曦冉可能都会再受刺激。 真要肉姐单枪匹马地跟过去,未免单薄了些,沈大小姐可会打人。程屹前的脸已然那么黑了,关佳颐不能坐视不管,她悄然潜身过去,殷勤地问,“你行李呢?我帮你拿吧…” “走开!!”沈曦冉怒目而视,好大的火气。 周末夜的机场高速依旧忙碌,好在不怎么堵车了。沈曦冉死死盯着后视镜,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支银簪,仔细观察着有没有车跟过来。反复确认没有可疑车辆后,她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些,转头看见旁边这个贺司机,心中的厌恶难以言表。 此番离去,她不会再回来,她和小钱哥的故事,大概也就走到终点了。所以兜兜转转,程屹前又落回了这老女人手里。 她不甘心。 于是接下来三分之二的车程,沈曦冉开始碎碎念,念她和小钱哥恋爱时的点点滴滴,包罗万象,事无巨细。平时说不利索的中国话,今天突然变流利了,也是神奇… 远远跟在后车上监听的关佳颐额头垂下来三条黑线,对开车的程屹前撇了撇嘴,“你完了。” 程屹前面无表情,远远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等前车进了航站楼,他猛然加速,奋起直追。先一步抵达的贺女士靠边停好车,却悠悠落下了童锁,沈曦冉顿时警觉。 在她的审视中,贺女士不急不缓地开了腔,“你知道吗,刚才你说你家哥哥多体贴多温柔,都是我教他的,从床上到床下,全部,所有。你说你跟他相识是因为那年夏天他喝多了,跟你倾诉他的心事?甩了他的那个人,就是我~” 贺雨柔一改往日的温婉,话说得攻击性十足,听得关小妹头皮发麻,心说肉姐啊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呈一时嘴快?她连声催促小钱哥快快快,沈曦冉说不定马上就要炸了! 耳机里很快传来了沈曦冉夹杂着怒斥的暴起之音,听那动静像是已然掐起来了…程屹前的眉头拧成了两股麻绳,一脚急刹摔上车门一路狂奔,边跑边打电话,关佳颐差点跟丢。 跟随定位找到贺雨柔开的那台车,老远便看见车子在左摇右晃,颇为诡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等程屹前和关佳颐赶到近前,车子忽然不动了。 关佳颐连忙趴在前挡风玻璃上往里张望,赫然看到沈曦冉被摁在副驾上一动不能动,手上那支簪子早已不见了踪影。而以压倒性的优势制服沈小姐的,居然是平时笑语燕燕的肉姐。 车窗被拍了半晌,车锁才被打开,眼前的情景也是出乎了关佳颐的意料:贺雨柔单膝顶住沈曦冉的腰窝,单手钳住了大小姐那两只被反剪的手臂,另一只手还能腾出来挥舞着那支银簪子口中念念有词… 沈曦冉发髻都散了,却无力挣脱,活脱就是高年级的大姐头在欺负低年级学妹。 估计是被她拉伤了胳膊,沈小姐期期艾艾地连声呼痛,关小妹连忙上前要把两人拉开,拽肉姐的胳膊,居然没拽动,还是程屹前赶过来捏住贺雨柔的手腕,才卸下这股力道。 贺雨柔被程屹前强行抱出车厢,三三两两的行人往这头张望,她嫌丢人,遂强压下了怒火。谁知沈曦冉不依不饶,一口一个碧池就要反扑,贺女士横眉立目,反手攥着那支簪子就要叉下来,“再敢乱来你试试看?!” 程屹前连忙从后背箍住了她的双臂,关小妹也好言相劝,“姐姐咱们别在这儿惹事儿…” 贺女士的胸口大起大落,面沉如水,“这丫头胆敢戳我眼睛!我躲开之后还要划我脸!说要给我毁容!!” 真是被惯得嚣张跋扈。沈曦冉不服,“谁让你说那种不要脸的话!?” 贺雨柔那句「你男朋友都是我调教的」,成功激怒了大小姐,贺女士冷笑,“是你先开得头!你恶心了我一路,我还得一直忍着?凭什么?” 活脱脱两个小学生打架。沈小姐虽然什么都练过,但都是玩票,蜻蜓点水空有个花架子,应付一下外行还行。贺雨柔单从体格上就比纤瘦骨感的沈曦冉强得多,更何况近来还一直在俱乐部里密集训练。 登机时间临近,沈曦冉不想因小失大,她跳下了车,迅速整理了一下随身物品,甩开关佳颐的双手准备冲向登机口,临走前不忘回过头下蛊, “再过十年八年,你四十的时候他才三十多,你以为他还会要你吗?!…不过还是我想太多了,你还是先活到四十岁吧!!” 正文 第90章 ☆、九十 这话过分恶毒,说完后,沈曦冉还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贺雨柔脖子上的那道疤,简直是毫无体面。 气氛降至冰点,关佳颐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她薅住了沈曦冉的胳膊,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行给她整饬了一下松散的发型。 造型尚未完成,头发上没有喷定型胶,关佳颐将发型弄得日常些,妆容给她抹淡,这样出现在公共场合显得不那么像女鬼。 她们面对面,关佳颐淡淡道,“你我曾经是朋友,这算我跟你正式告个别,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谁稀罕!”沈曦冉狠狠剜了她一眼,转回头不忘对贺雨柔补刀,“她就是个叛徒,她能背叛我,将来就会背叛你们!” 为什么要拼命把别人的世界抹成一团混沌漆黑呢,是因为自己的内心不够白吗,比我幸福我就要诅咒你? 贺女士挑眉,声音依旧温柔,却一板一眼,“我不是你。你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你得有家里的钱,有男人保护,有朋友陪着,才能开心…而我呢,我生活本身就很充实,他们跟我在一起是跟我分享快乐,怎么能一样呢?” 为了保住另一半健康的甲状腺,贺雨柔分毫没让。 不就是斗嘴皮子吗,岁数大点有优势,你正在彷徨、正在经历的青春后期,我早已路过,你的软肋在我身上早长硬实了。 贺女士再看向沈小姐的眼神,尽是怜悯,“至于我能不能活到四十岁,轮不着你操心,你先活过你的三十再管别人吧…” 嘴炮打起来无穷无尽,程屹前抬手看了看表,“到时间了。” 从停车场到登机口,沈曦冉走出了两行热泪。这段路本该她和小钱哥牵手一起走,可现在却变成了分手独行。 来时路上,她跟那个老女人细数了一遍和小钱哥的那些年,数到最后忍不住的伤感,程屹前却不为所动,“刚才你说得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不知道么?” 她在他面前一贯的甜美可爱娇俏可人,“可你是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对你说那种狠话…” 这便是这段恋情能持续好几年主要原因:不管她对旁人如何刁难,对他却是矢志不渝地好。既便程父被坑,如果程屹前真的临阵脱逃跑去小岛上跟沈大小姐双宿双飞,那么现在过得肯定逍遥快活… 登机口越来越近了,午夜的国际出发依旧人来人往,程屹前向前张望了一下,“以前还是太小不懂事,觉得只要你对我好,那其他的便不关我的事…可现在知道了这样不行,因为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只是个凡人。经历过去的一年,他切身体会到,没有了钱的加持,他不过是个「长得还行一男的」,想成事难比登天,想保住喜欢的东西甚至得用色相交换… “不是不是…”沈曦冉哽咽着要解释,程屹前没再给她机会,他满脸的不耐烦,“我一文不值的时候,你不是一样不理我?有什么区别?你少跟贺雨柔比,最简单的例子,她帮我戒烟,而你呢,买一大堆打火机给我?” 谁对他好,谁不过是想要个臆想中帅气的男人,他逐渐开始心中有数。怀念热血,怀念韶华,也只是怀念而已,莫说它回不去,真穿越回去了也只会叹一声「谁人青春不傻逼」。 红眼航班的VIP通道门可罗雀,沈曦冉回眸,想再看那男生最后一眼,却赫然发现夏迎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走过去跟程屹前汇合后,两人交头接耳。 她心中疑窦骤起,工作人员却在一旁提醒道,“女士请出示您的护照…” 不等沈曦冉的怀疑再有时间发酵,只见几名警官步履匆匆,跟工作人员一番核实交接后,走过来将她围了起来。其中一位自报警号,“女士,你的护照是伪造的,另外你还涉嫌与几起经济纠纷有关,暂时不能离境,请配合调查…” 对方还说了些什么,沈曦冉根本听不到,耳边嗡嗡作响,一阵轰鸣。她护照是假的?怎么可能!这阵子她怕爸爸关她禁闭,一直把证件带在身边,基本没怎么用过,除了… 除了程屹前的助理「好心」帮她订机票。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将她软禁在别院,他不允许有人在外婆的寿宴上闹起来,他要她完完全全走一遍他走过的老路,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希望逐一破灭,从头到尾地体验下坠的过程。 凄厉的尖叫从值机通道传了出来,程屹前一脸漠然,转头离开。 蝉鸣聒噪不止,同事们惊喜地发现,小贺之前那个小帅哥前男友又在单位大门口出现了。 此番归来,小哥好像瘦了些,整张脸更加棱角分明英气逼人。有热心的同事按捺不住好奇,跟小贺问东问西,贺雨柔揉了揉鼻子,“可能是后来找得还不如我,后悔了,想吃回头草吧…” 话传到工会主席那里,大姐姐蹙眉,过来发工会福利时专门找到了小贺,“年轻人分分合合不是常有事,哪有这么埋汰自己的。” 小贺笑语嫣然,“对,主席您说得是,我这不也是担心有人造谣,干脆我自己先造一个,还放心点…” 此番小贺再度失恋,完全没见有什么情绪波动,众人的解读是恋得不深自然伤得很浅。 可主席大姐不以为然,风平浪静下的深流暗涌才伤筋动骨。于是又一个下班后,大姐姐特地踩了一脚刹车,对那个等在大门口玉树临风的身影唤道,“小程!” 看到工会大姐,程屹前如同见到亲人,立刻笑成了一朵向日葵,“姐姐好久不见!您下班了~” 小哥哥灿烂的笑容充满活力与魔力,主席紧绷着的脸庞立刻放松了些许,和颜悦色道,“小程啊,你跟我们小贺到底怎么回事?可不能朝三暮四啊!” “主席我没有!绝对没有!”小程不嘻嘻了,神色顿时肃然,“最近我回去处理点家里的事,暂时没住在一起而已…她是不是跟您说她分手了?您不会又给她介绍别的男朋友了吧?!” 正文 第91章 ☆、九十一 什么叫倒打一耙?小程水灵灵地一转手,便把恋爱失败的次要责任甩锅给了路过的主席。 大姐姐气笑了,佯装嗔怒,“小贺怎么可能是那么随便的人!?有问题要共同面对,不能不沟通…” 程屹前听劝,频频点头,借机跟主席谈起了附加条件,“这回您无论如何也得抽空跟我们一起吃顿饭,贺雨柔一直不肯在同事朋友那里公开,您得帮帮忙~” 小程说着,就亮出了好友二维码,敬请领导扫一扫,主席哭笑不得,掏出手机道,“下周吧。” “一定啊!” 年轻人可不就是打打闹闹,猫一天狗一天的。估计是小贺有点生气,不太爱搭理小程,既然小伙子热热乎乎地叫主席一声姐姐,那她就成人之美,给小程创造点机会。 殊不知贺雨柔并没有不理程屹前,反而对他的各种邀约来者不拒。 他想约晚饭,那就去吃,他要顺着河边散步溜达,那她就陪他喂蚊子… 只是她很少再说话,大多只是安静地聆听,并且不再碰他,任小钱哥如何开屏都没用,更不要说重回她家。 总之,再见面,还不如暧昧期的男女。 破冰需要时间,程屹前倒也不急,况且近期的问题解决了,还有远期的问题,债多了不愁,容他先喘口气。 又是一顿聊胜于无的晚餐,程屹前送贺雨柔到她家楼下,狸花猫听到小钱哥的声音,跑出来咬他的鞋带。程屹前从包里掏出一根猫条,蹲下来喃喃道,“还是你好,比她跟我还熟点~” 贺雨柔站在一旁,听着这男生唧唧歪歪,不由得嗤笑,程屹前抬头瞟她,“笑什么。” “你还这么大的怨气。” 该心生埋怨的难道不该是贺女士吗,左躲右闪还是被牵扯其中,被迫听他前女友秀了一路的恩爱往事,还差点被破了相。 “我是真没想到辛姐会把你叫来,那段时间辛姐也不怎么联系我…” 辛大小姐岂止是不联系小程弟弟,是根本就不鸟他,小钱哥慢条斯理地挤着猫条,“后来你跑进别院,我就不能再拦你了。” 越拦着,前女友的情绪越不稳定,说不定又会伤及无辜。贺女士的笑容有些凉,“你就不怕我血溅当场?” 小钱哥的笑容更凉,“成天七八个猛男围着给你当陪练,你现在身手了得,一般人不能把你怎么样。” 贺女士点头,“这倒是。” 程屹前眉头收紧,“我夸你呢是么?”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呗。” 绝不拐弯。 挤干净最后一点零食,程屹前站起了身,将手中细长的包装袋折叠再折叠,闷声道,“我没想过把你推出去对付她…但是我的确想借她的口,跟你交代一下从前~” 贺女士全情投入于她的恋爱长跑时,小钱哥也没闲着,以他的人生长度衡量上一段恋爱,也算得上长情。贺雨柔抿唇,“其实,你从前怎么样,我并不想知道…我不是故意说反话啊,主要是,与我无关。” 程屹前愣住了。所以在她把他按在医院,难道真是为了借机将他推出去,省得他再来烦她? “贺雨柔你什么意思?” 她眉目淡然,淡得好似看过了世间千帆,“之前是因为遇到了变故不得已,现在生活恢复了正常,你也该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 言外之意分明是,与她相关的时段已经过去了,他的过去,他的未来,她统统都不关心,也无意再参与其中。 华灯初上,贺雨柔挥手赶走路灯下的小飞虫,“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说罢便要自顾自离开,走出去两步却见程屹前仍留在原地,她忍不住回头轻叹,这小子估计又要忿忿了。 可只此一眼,贺雨柔却不禁愕然止步,但见昏黄闪烁的路灯下,那男生微微垂首,半边脸颊赫然挂着一滴眼泪。 泪痕清清浅浅,在贺女士心头劈下一道闪电,她小跑回他跟前,想伸手帮他擦泪,手伸了又伸最终也没伸出去,“你哭什么!?” 程屹前也不知道他哭什么,他只觉得鼻酸。转瞬间,又一滴晶莹的泪夺眶而出,砸在贺雨柔的心上,她顾不了许多,胡乱抹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发颤,“你别哭了!!” 夏日天长,邻居们三三两两出来纳凉,美少年落泪,人神共愤,早有眼尖的路人摇着蒲扇凑近了多嘴,“怎么给人弄哭了…” 当被问到第三次时,贺女士受不了了,扯着他手臂仓皇上楼。程屹前如一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走,没有反抗,也没见多配合。电梯门好不容易要关上,贺雨柔刚要松一口气,却又被人从外面按开。 年轻的母亲陪着笑脸说了声不好意思,贺女士刚要笑回去,定睛一看不禁头皮发紧,这不是总喜欢跟他俩玩三明治游戏的那个肉馅儿小孩儿。 小朋友笑嘻嘻地又要站着他俩中间,仰脸却看到了小哥哥眼角垂下了一滴泪,小眉头立刻拧成了一颗盘花纽扣,认真地对小姐姐道,“欺负人不对!” 小孩妈妈手足无措,就差捂住孩子的嘴了,连声说着「不好意思」,贺女士慌忙冲小孩哥摆起了手,“我没欺负他!我我我…” 今天的电梯怎么又这么慢,早知如此何必抢这一班…社恐小孩妈尴尬到不行,好不容易熬到楼层,拎起小朋友健步如飞夺门而出。 电梯再一次叮得一声停下,终于捱到了家,贺雨柔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扯出一张纸巾糊到了程屹前脸上,恨恨道,“我到底怎么你了?!” 他拿下纸巾,揉了揉发红鼻尖,再看向她的眼眸宛如两颗粉色碧玺,“我一心想着把过去的事情做个了断,当面说,清清楚楚,这样对你才是最起码的尊重…可没想到,你根本就不在乎…” 低沉的声音有些哽咽,绝望的情绪摇摇欲坠,呼之欲出的破碎感令贺雨柔无从招架,她将他推进洗手间,“去洗把脸。” 他却转身从背后抱住了她,不发一言,又一行滚烫的泪流淌下来,滑过她的肩峰,烫伤了她的眼眶。 她陡然想起,他搬走那天,留在她睡衣后背上的那几道杂乱的水痕。 正文 第92章 ☆、九十二 告白与示弱,哪个更能戳中有心人的心? 对于贺雨柔,那必然是后者。若有人向她告白,她只需考虑是否接受;而若有人向她袒露脆弱,则很容易引起她的惶恐与自责:他为什么会突然崩溃?是不是因为我? 贺女士在客厅徘徊踱步,不甘心就这么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抄起手机开始拨打场外求助电话。第一通辛辛没接,睡了? 贺雨柔抬头看了眼时间,这才几点,事态紧急,她又拨出了第二通。振铃半天,这次终于接通,贺女士慌不择路道,“辛辛不好了!我把他弄哭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忽然传来吃吃的笑,贺雨柔皱眉,“谁?” 小夏在那头举着手机乐不可支,“弄哭了肉姐您就负责哄呗~” “辛辛呢?”夏迎风跟程屹前蛇鼠一窝,贺雨柔没心情跟他斗嘴皮子。 “她在书房「脱机」看书呢。” 也不能总批判现代人专注力不够,实在是大环境的诱惑太广太多。贺雨柔和辛芷时常会把电子产品故意放远些,强行脱离信号控制,做一些慢节奏的事。 “这事儿您别就别指望辛芷了,”小夏不开玩笑了,“她肯定没辙,上回就是,把我气疯了我还得给她找台阶…” 贺雨柔无语,她也是有病乱投医,辛辛这个大直女遇到小美男落泪,估计比自己还暴躁还慌张。求助未遂,她刚想挂机,却听小夏在那头劝道,“肉姐,小钱哥是我兄弟,我肯定要替他说话。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 “那还是别说了。”贺女士本来就心乱如麻,不想再听冗余信息给她添堵。 “都说一半儿了…,”夏迎风非说不可,“自从和小钱哥交往以后,沈曦冉的头发就再也没黑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雨柔挑眉,她哪里知道,谈个恋爱跟发色还有关系? 这本来也不是个疑问句,小夏继续道,“她之前没这么干瘦,原来圆脸黑头发的时候,跟你那时候在海滩时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贺雨柔凝眉,替身文学?不等她的反应,夏迎风自顾自道,“他们的相处一直磕磕绊绊的,小钱哥早就觉得不合适,但沈曦冉动不动就说小钱哥对她不够好,不如她真心…” 她痛恨成为别人的影子,开始改头换面,而他愧对于她的真心,一拖再拖,拖了好几年。 然而容颜易改本性难移,正如贺雨柔彼时的心路,在一段关系中,一旦开始觉得不对劲,就不要硬着头皮撑下去。 夏迎风一口气说完,“您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小钱哥已经为他的优柔寡断付出了代价,并且当面分手,这点也挺爷们儿的,您就再给个机会…” 「分手要当面」,貌似那年贺雨柔就没有当面。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偶尔问心有愧,自洽的说辞是反正开始得也不清不楚。 挂了电话,贺雨柔站在原地发呆。她没有自恋到有「他以后爱上的每个女人不过都是我的空壳」这种抓马想法,有的只是隐隐的抱歉。 都说年少时的爱而不得的阴影会伴行一生,那时她的不告而别,对这男生打击应该挺大。正在思量间,浴室门突然被推开,一股热浪将她卷到了花洒下。 愣个神的功夫,他便将她剥光,浴室有些闷,突然的缺氧令她警醒,她掌心抵住他压下来的胸膛,“我不应该…” 她不应该的事情有很多:不该萍水相逢就跟他牵手拥抱滚床单,不该借他之手斩断自己的旧情,更不该以助人情结为借口再度招惹他… 可不等她细数上述不该,他强行将她挤到墙边,长睫毛上挂着粒粒水珠,湿漉漉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不应该。贺雨柔,除非你不喜欢我,否则你赶我走的一切理由,我都不听。” “我不是要赶你走,”论力道,贺雨柔哪里是他的对手,很快被迫投怀送抱,“人往高处走,既然有更好的生活,你就不要委屈自己。” 过分的关爱便是控制,她不是拿乔,这话出自真心。 现在拨乱反正,回到你正确的轨道,去过你习以为常的生活,在恢复原有生活品质的前提下,遇见新的朋友,发展新的恋情… 在与贺雨柔重逢之前,这的确是程屹前的盼望,可现在截然不同。温水流进她的锁骨窝,他亮出獠牙,一口咬住了她的肩,她吃痛瑟缩,却听他俯在耳畔含混不清道,“你不是我,不要替我做决定,我不要那样…” 一记湿吻落下来,他用了蛮力,后背抵着墙,她无处可躲,双唇被他吮吸咂磨得生疼。印象中,他不曾这样凶狠地对待过她,从前落在她身上的亲吻都是软款温柔,今天留下的全是牙印。 浑身上下火辣辣的,尤其是胸前,她的眼角被激出了泪花,忍不住握拳捶他,他再也不问她是否愿意,任凭她挣扎,没半分动摇,铁了心就是要弄疼她。 血腥味在他们口中蔓延开来,他终于放松了力道。手指拂过她红肿滚烫的唇,他忍不住又上前啄了一下,揽过她拗得发软的腰身,给她涂满厚厚的浴泡。 他无比想念这副躯体。 搬走之后,他不止一次地躲在拳馆暗处窥探,真像个变态一样。俱乐部每次都会将她的课安排在显著位置,男教练孔武有力,女学员英姿飒爽,不知为店里拉来了多少生意。 上课时她专注聆听,认真防守,谨慎攻击,日复一日。眼见着她颈肩的线条日渐紧实,腰臀的比例越发优越,汗水顺着她鬓旁的发丝淌下,莫名地,他竟希望那颗汗水能直接滴落进他口中,以解他心头的干渴… 日思夜想,现在盈盈纤腰终于握回了他手中,覆满彩虹泡泡的女体水润光滑,他不由得握紧,再握紧,生怕她逃脱一般。 身上满是齿印和红痕,贺雨柔怕不是要被他生吞活剥,可抬头看到他晶莹泛红的眸子,满腹委屈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一口气纠结在胸口,逼仄的浴室愈发气闷,好在他没久留,泡泡冲干净便将她捞了出 来。 总算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说句话,他却径直将她扛进卧室,不容分说将她扔在了床上。不等她翻过身,火热的身体如泰山压顶,径直将她牢牢禁锢在了身下。 在浴室裸裎相对,贺雨柔就不敢往下看。这人卯着一身的火气,一柱擎天气势汹汹。而今趁她趴着,他从背后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臂硬凹向前,迫她抚上了自己的胸。她惊呼一声试图翻身,微微抬起的腰身却刚好给他了机会,他拉下她的一只手按住小腹,悍然挺身入侵。 身下湿淋淋的,不知是洗澡没有擦干还是另有缘由。突如其来的满涨,使得她不由得将脸埋进枕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可根本控制不了,下一秒,他一口衔起她颈后的那块软肉,细细地啃咬。 脖子后面那片区域是她的命门,和他在一起后,她时常披发,就是为了挡住防止他偷袭。微痛还痒的触觉被他灼热的鼻息裹挟,化成阵阵电流,刺激着四肢百骸。她通体酥麻,止不住地颤抖,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可于事无补,反而漾起了交汇处黏腻的水声。 邪念得逞,他舒爽至极,忍不住轻笑,又一波温热的鼻息喷洒下来,她战栗得更甚,不禁嘤咛出声。他们此时的姿态实在是羞耻,他压制着她,还咬住她的脖颈,简直就是两只发情的野猫。 太过羞赧,她转过脸求放过,他却借机转移阵地,吮住她的双唇,恣意地亲吻,纵情地冲撞,耳鬓厮磨,相濡以沫。 汗水星星点点滴落,他们的黏合得更加亲密无间。身体里的空气一点点被夺走,她气息不匀,双颊滚烫,浑身肌肉紧绷,几乎要窒息。可他却丝毫不见收敛,深深浅浅地探寻,忽轻忽重地撩拨,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欢爱弓弦被一点点拉满,终于难耐拉扯的张力,将她抛上了云端。 三魂七魄被齐刷刷地丢了出去,强大的暖流冲刷过周身每根末梢,她心如擂鼓,瘫软在原地,可紧拥着他的那条幽深秘径却在剧烈挛缩,致命的裹挟令他险些失守。 刹那间,一条恶念在他脑海盘旋,挥之不去:他想撒一把种子在她幽幽深处,穿透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液,与她合二为一,再剥离不出彼此。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5-14 正文 第93章 ☆、九十三 善恶只在一念间。对上贺雨柔半睁半闭的双眸,程屹前的理智回笼,深深呼吸,抽身而退,从床头柜里摸出了小雨衣。 她的眸子里有星光,璀璨迷离,他不能做那种令这双星眸黯淡的事。 小别这段时日,小钱哥有大把的时间休养生息,现在精力过剩活泼得很。以至于云开雨歇过后,贺雨柔倒头就睡,他拔着她眼皮絮絮叨叨了些什么,贺女士权当催眠,一句没听见。 闹钟闹到第三遍,贺雨柔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发了半天呆逐渐转醒,抬头看到时间,她倒吸一口冷气,一跃而起跳下了床。 昨天辛辛没接到电话,今天她们约得今天十点在北山见面,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急匆匆地洗漱完毕,贺雨柔跑出卫生间准备更衣,可出来看到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程屹前,只此一眼,她被钉在原地,走不动道了。 这是什么打扮? 围裙穿在他身上有点小,比肚兜大点有限,赤膊中空,下身穿一条大短裤。大概是没吃早饭的缘故,贺女士有点饿,不知不觉咽了下口水,弟弟看到她,“过来吃饭。” 她是过去了,只不过是过去不受控制地捏了把小兄弟精壮的胸肌,小钱哥蹙眉,“哈喇子快掉地上了。” 贺女士很淡定,“谁让你穿成这样。” 妥妥的受害者有罪论,弟弟不以为然,“大夏天的,谁还在家里头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老爷们儿光个膀子不很正常。 上一个与他共渡的夏天,他也光着,只不过没有如今壮硕。弟弟颇有些自得,“好看不?好看跟我好好过,天天都能看~” 贺女士不置可否,风卷残云般消灭掉三明治,“我出去一下,你自便吧。” 她没多说,弟弟也没多问。好在周末不太堵车,等她风风火火赶到北山停车场,辛芷打来电话,“早上有事耽误了,晚几分钟…” 辛辛对准时的要求精确得近乎暴躁,大概是被单位的事拖住了?贺雨柔松了口气,不慌不忙停好车,踱到了入口的树荫下等。没等来辛芷,先等来了一群前来游学的留学生。 青春洋溢的笑容感染了肉肉姐姐,对于洋弟洋妹们提出帮忙拍照的请求,她当然欣然应允。帮人把合照拍完,一位金发碧眼的小白男并不着急走,显然他对温婉知性的东方女性十分着迷,手舞足蹈在原地聊起了洋天儿。闲着也是干等,贺女士也回应几句。 她口语一般,交流效率不高,左右这是森林公园,并没有什么急事要赶。这小男生的牙真白~贺雨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明晃晃的小白牙上,半天才觉察到自己肩膀上不太对劲。 早上出门太匆忙,内衣肩带扯松了,暴走一路,现在肩带滑落,松松垮垮地吊在大臂上,不太舒服。好在没露出来,贺雨柔耸了几下肩,姑且忍着。 然而不等她再跟对面重复一次「pardon?」,一只铁爪忽然从后面伸了过来,隔着连衣裙的轻薄布料,准确地逮到了她滑落的肩带。 楞个神的功夫,那登徒子迅速将那条带子揪起来,另一只手上来配合,火速将肩带调短了些,恢复原位。 真难为他了。今天贺雨柔穿的是夏日薄款,肩带那么细,他是怎么找那么准的。 你说他不怀好意吧,他速战速决,没让她尴尬;可你说他一片好心?他调整好后故意把细细的带子拉起来老高,啪的一声打回去,还挺疼。 来者是谁不用回头也知道,贺女士保持微笑,尽量不翻白眼。小钱哥一件白T搭一条松松垮垮的卡其色大短裤,清新得像吹过竹林的微风,很快和国际生们打成一片聊开了花。 不过小白男也没有久留,因为小钱哥再三强调他是和他的wife来约会,人家有这个眼力价儿。贺女士的白眼实在兜不住了,“我不是他老婆。” 这句解释任凭各个国家的人听来都像撒娇,人群散去,贺雨柔懒得理他,一扭头,看到了辛辛。辛辛淡妆服帖,神采奕奕,可遮不住眼角遮光眼罩的压痕,肉肉挑眉,“你也起晚了吧…” 辛女士有点不好意思,转脸看见小程 ,“他来干嘛?” 姐妹局,说好不带男人。贺雨柔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等等我!” 夏迎风小跑而来,足下带风,看到小钱哥,他不禁愣住,“你不是说今天跟你表弟有约么?” 小钱哥也纳闷,“你不是说伯母有事找你商量么…” 辛女士跟小夏说得是单位有急事,转了一圈几个人没一个说实话的,贺雨柔还是老实,就她没撒谎。 辛辛出门急,小夏一开始没当回事,反正他要去公司,干脆一起出了门。可开过两个街区,他瞥见辛芷打了转向灯,根本就不是去医院,于是便跟了过来。 辛女士沉下了脸,“你跟踪我。” 不等小夏开口,小程悠悠说道,“不能怪夏总,魅力太大,出门太招人~” 专门不指名道姓,有指桑骂槐之嫌。辛姐一声冷哼,答道,“告诉你的话,你肯定又会走漏风声给这块膏药…” 我家美丽的肉肉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重修旧好,膏药小程休要死缠烂打色诱。 小夏哭笑不得,抓起辛芷的手扣住她的腰,扭头对程屹前道,“山顶见啊…”说罢不由分说劫走了辛芷,从左边岔路上了山。 树影婆娑,山风送爽,小钱哥三步一起跳,不是揪树叶,就是摘毛桃,贺雨柔看着他心里闹腾,“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不能。” 弟弟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没听见?” 这不废话么,眼睛都睁不开了,耳朵怎么可能还立着。程屹前倒也不上火,“那我再说一遍。” “我不想听!” 她想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来路和归途,听一听旁观者朋友的意见,“你的话会影响我的判断。” “可你的恋爱是要和我谈,不是跟辛姐。” “我还没说要跟你谈!” 这小子怎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全怪他昨天那几行泪,扰得她心乱如麻,贺雨柔恨自己自乱阵脚,“明明知道我耳根子软…” “可是你心可不软,”弟弟将她拉到半山腰的观景台上休息,替她拧开水瓶,“我趴在医院整整一个月,你面都不露,你说你心软?” 他的语气里有些委屈嗔怪,贺雨柔看着满眼的墨绿,不为所动,“你身边又不缺人照顾,我没必要凑那个热闹。” 这话说得硬气,程屹前接过她手里的瓶子,自顾自喝了起来,“所以归根结底,你我是一类人,看上去很好说话,可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回头。” 贺雨柔没吭声,事实她认,抬杠没意思。弟弟跟她俯瞰着同一片林海,“你现在纠结的,无外乎两点,第一,是我比你小,第二,就是我家有点钱。” 沈曦冉临了没干好事,一记回旋镖正中贺雨柔的眉心。现在她和这男生站在一起姑且看不出差距,等她四十多岁了呢,等她断崖式的进入中年了呢。 她可以对抗时光,坚持拥有窈窕美貌,可万一到时候她想顺其自然不想坚持了呢。 更主要的是他家和他的成长背景。 他其实并不适应她喜欢并引以为傲的蜗居,他习惯并一直过着那种不看计价的生活,他对于事物的考量,中意与否远比价值高低来得重要。 既然不愿让他的生活品质退一步,那坚持在一起,就只能让她进一步,由她去适应他的生活模式,可花大几千去买件衣服,那实在不符合她的价值观。 看她眉目纠结成了一团蓝莓酱,小钱哥便知道他说对了。“如果放在以前,哪怕是我爸出事之前,你跟我说这些理由,我都有可能会动摇,但现在不会了。” 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凸起的眉骨被太阳晒出了皱褶,黑眸正好坠入那片深邃的阴影中熠熠生辉, “以后我只负责赚,怎么花你说了算,你想结婚咱们就结婚,不想的话就这么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些看上去是你短板的事,其实都是我的自卑。” 正文 第94章 ☆、九十四 在爱的人面前,每个人的自卑都出其不意。 贺雨柔不知道程屹前有什么好自卑,他几乎拥有了同龄男生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小钱哥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那你试没试过一夜之间全部失去?” 这小子从不介意自揭伤疤,“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了。年龄没有办法,就在那儿摆着,改变不了…况且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挺契合的,你说呢?” 「契合」一词令贺女士为之面红,偏偏弟弟不顾她的回避,扳过她的脸一个劲的追问,烦得她扒开他的爪子,“烦死了!” 可爱的女人,星星般的狡黠,月亮般的单纯。 不闹她了,程屹前的神情道,“谁不想变成那种成熟稳重,值得人依靠的样子,可命中注定,生不逢时…” 君生我未生,除了默默忍受可能被你轻视的嫌弃,又有什么办法… 他来了他又来了!又是这副被虐得无力还手的衰样,贺雨柔咬紧了后槽牙,“你再这副没骨头的样子,我就把你扔下去!” “你干嘛,谋杀亲夫昂?” 弟弟嬉笑着跑出老远,贺雨柔却不着急赶,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等她追上来,程屹前牵起她的手,将她抱到高他两个台阶站好,扣住她的腰,微微地,他仰视她的双眼, “我不跟你当普通朋友,我不可能退回到什么朋友的位置。我解决我家的问题,是因为关心我爸,至于能不能过回原来的生活,不管你信不信,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曾有段时间,他真的觉 得,就像那样按部就班地做个上班族,跟她日日夜夜然后生生世世,也没什么不好… 他委曲求全不惜暂时借出灵魂,除了要报那一箭之仇,更是为了干干净净地跟过去道别,清清楚楚地跟她在一起。 比起更大更圆的月亮,他只要她。 艳阳劈开密林的遮挡,光线落在他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深棕色的瞳仁无惧阳光,就那么直接而热切地望向她。贺雨柔盯着他双眸中倒映出得自己,淡然却清晰,“要是我就不呢?” 既然已知前途未卜,那就不要付出太多,不要过分地投入,余生顾好自己就得了。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倾情告白会得到这种反馈,弟弟怔怔地,眼眶泛起了红,他默默地松开她,越过她,独自向高处向远处进发。 贺雨柔无语,眉梢微沉,所以他跟过来干嘛?根本就不讲道理。 程屹前泄愤一般猛蹬了十几级台阶,忽然停住了脚,转身又登登登折了回来,将她拉到又一个观景台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哭包子?” 是的…贺雨柔腹诽,眼神发飘,不敢看他,生怕他又会崩溃,可小钱哥居然忍住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去想,光听见我就难受。有情绪我就想发泄,可我不想再喝闷酒,也不想飙车或者打架,所以难受了我就哭,反正在你面前,也没什么丢人的!” 浸在周遭浓郁的墨绿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大自然中得到了更多的氧气,“我也不怕你生气,外婆生日那天,沈曦冉发疯,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人必须被卷进来,必须替我受伤,那干脆就是你。” 小钱哥的神色认真而凝重,贺雨柔不禁看向了他,他像真不怕她生气一般,“如果是你,我欠多少都不怕,慢慢还就是了,还一辈子我也乐意…” 总之在她面前,他无惧亏欠。 他直截了当地表达情绪,直来直去地抒发情感,贺雨柔不禁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走吧。” 默默地登顶,辛辛打来了电话,“夏迎风不让我掺合你和小程的事,他说我情商堪忧~” 小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忙不迭地找补,“是智商太高了,太高…” 有可能的四人约会变成了她和弟弟的分头行动,贺女士找到那条熟悉的小岔路,带程屹前顺着土坡往下走。 程屹前有些不放心,这座城他很熟,但这座北山他是第一次来。方才到了山顶,他细细分辨,对面那座山他应该去过,但这边从没来过。 山不是很高,爬上去也就四十分钟,嵌在一家酒店背面,修整得很好。登山路有三条,一条缓坡,一条是陡峭的台阶,还有一条介于两者之间。 就好比人生之路,有简单有难,简单的耗时长,困难的先抵达最佳风景。 与其说是酒店,确切地说是一家单位的培训中心,虽然也对外开放,却极其隐蔽低调,跟贺雨柔他们单位搞团结时去得山庄差不多,但明显更财大气粗,会议休闲一条龙,还坐拥这么一座小山。 最难得的是,登顶后,右手边是整座城池的全貌,左手边则是绵绵远山和幽幽碧水,大都会与大自然,尽在两手之间。 吹着山风,赏着碧水,小钱哥暂时忘了方才的龃龉,“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这是我爸单位总部的培训基地,我小时候他来开会,带我过来过,后来我过来读书,就经常来玩。” 难怪,好的资源都在内部。山坡有点陡,而且是野路,看她还在往前走,弟弟有点担心,贺雨柔却不以为意,没走下去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块巨石稳稳当当卡在山窝里,搭成了一个小平台,可以坐在上面,俯瞰山水全貌,又不会被暴晒,从上面根本发现不了。 不知来过多少次才会探到一方小天地,程屹前挑眉,指着地上两块小方砖道,“正好坐这儿。” 贺女士却摇了摇头,“不,你不想坐那儿。” “为什么?”也不知是那位友友留下的,坐着不正好。 “原先洪泽经常坐那儿。” 正准备打扫一下那两块方砖的小钱哥手上一滞,算他没说。 在不远处的石块上并排坐下,山风习习,碧波荡漾,远山如画,山巅上挂着一朵孤云,日光将片片树叶照得油光发亮…的确是个能人冷静下来的地方。 远眺群山,贺雨柔将一呼一吸融入周遭的清新,“心乱的时候,最好一个人待着。我不是故意晾着你,更没想拿捏你。谁都有昨天,你和她相处了那么久,她就算对所有人都不好,但对你没得说,你总该给你们一些时间。” 正文 第95章 ☆、九十五 在一段关系中,先抽身而退、无缝连接的那一方,往往被认为是优势大、受伤少的,而伴行而来的,必将是世人的非议。 贺雨柔出现在程屹前吃瘪的那段时间,大部分旧友根本就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现在坊间流传最多的是,「小钱哥好狠的心,亲手把前女友送进去了」…若是得知他有了新人,肯定会有人联想这是不是新人吹了枕边风。 虽然「沈老板被查」的消息很快同步更新,吃瓜群众也猜出了几分程沈两家的恩怨,但此时若要贺女士跟小钱哥同进同出,“不符合我明哲保身的一贯宗旨…” 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摆出诸多理由,弟弟眉头收紧,“贺雨柔,你就是活得累,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又能把你怎么样?那段时间我根本就无人问津,现在各个上赶着评论我的个人生活,是不是闲得?” 贺女士抿唇,“呐,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这种窝窝囊囊腻腻歪歪的性子,你说我圣母也好,虚伪也罢,我也没办法…” 这女人矛盾的很,一会儿嚷嚷着「保护甲状腺」剑拔弩张,一会儿又前怕狼后怕虎畏缩不前。小钱哥也是服了,“你没办法那我来想办法,你就听我的,别那么多意见。” 上山一趟,也仅仅是上了趟山,除了又听了一遍告白,没解决什么问题。 下山后四个人四台车,小夏正张 罗去哪里吃饭,关小妹怒气冲冲地打来了电话,“说好了今天开会,跟我说什么家里有事不得不取消,你们可倒好,都追姑娘去了!?” 辛姐下山的合照里,那俩男的露了半张脸,关大小姐不高兴了,批评他们男人毫无事业心,女人不拿她当姐妹,有活动也不叫她… 夏总和小钱哥顾不上吃饭,赶紧开车往回赶;肉姐也连忙解释,事关妹子的旧友,怕关小妹左右为难~ 这倒好,耽搁了大半日,贺雨柔和辛芷的姐妹局还是达成了。 吃着红烧水库鱼,贺女士开始念叨她的烦恼。其实不用说得太详细,前情提要辛芷都知道。可人遇到事情后多少都会有些祥林嫂,总觉得烦恼就像打印机,越打墨越少,多念叨几次就会被淡化。 听到肉肉关于在「撒泼与优柔中反复横跳」的自黑,辛辛不禁唇角上翘,“当局者迷,你身在其中不觉得,从我的角度看其实很简单:但凡遇到小程的事,你就会变得很强悍。” 还是亲亲好姐妹,用得是「强悍」,比较委婉,其实就是彪悍。 若真想明哲保身,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招拆招把沈曦冉送到机场不就得了,明知道笑到最后的不会是她,何必到地方了还跟她打一架,多此一举。 还不是想替弟弟拖延时间,达成他的心愿。 贺雨柔的筷子尖快把鱼肉捣成了鱼泥,“辛辛,你说,到最后,咱们真得会像原来说的那样,恋爱谈成什么样都对生活都没影响么?” 辛芷迟疑半晌,说真的,她也不确定。 最近夏迎风的意见对她影响越来越大,雄鹰般的辛女士貌似越来越「乖」了,她没有急于回答肉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被那厮「驯服」了?” 贺雨柔哑然失笑,“真当自己是猛禽呢…还驯服,只不过是人家小夏说得有道理而已…” 辛辛笑了笑,没再说话。之所以「听话」,是因为他们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话说到这儿,贺女士自己不吭声了,她这相当于自问自答。 这几天小夏在辛芷耳边旁敲侧击反复念,关于肉姐和小钱哥,她可以摆事实,但不要横加干涉,更不要左右贺雨柔的决定,“朋友间可以当后盾,但要不要替对方冲锋在前,这要肉姐自己做决定…” 当晚,程屹前没追着回贺雨柔家,她松了口气,可次日晚,工会主席发来了消息,「随便吃点就行了,叫小程千万不要太破费」。 小程是懂趁热打铁的,他动作倒是快。细说起来,主席大姐算是他们的「官方媒人」,程屹前一直念叨着要答谢,此番宴请倒也不算突然。 到了大姐姐这个年纪,对吃的讲究就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吃什么,在哪儿吃,和什么人一起吃,同等重要。这家考究的粤菜私厨从环境到小碟,都很入主席的眼。大姐的笑令人如沐春风,“说说吧,有什么问题?” 先解决问题,再动筷子。吃喝这等人生快事,事前不宜心情沉重。程屹前不遮不掩,下巴颏一指贺雨柔,“她顾虑重重,不想跟我好了。” “对以前有顾虑,还是以后?”不愧从事了多年思想工作的政工领导,直指问题核心。 “以前的问题都解决了,主要是以后。她嫌我小,嫌我幼稚;嫌我从小锦衣玉食,将来可能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嫌我周围不相干的人可能会传闲话。” 看来最近小钱哥没少琢磨,把问题罗列得干脆利落,条条件件摆出来颇有些「我找你们领导的意思」。小贺与主席交换了个眼神,也是无语,就这还不幼稚? 领导却神情肃然,“总结起来就三点,年龄,经济,还有社会舆论,那就逐一分析一下。年龄的话主要会影响生理机能,这方面应该是没什么障碍对吧?” 一句话搞得小贺面红耳赤,这…这确实没什么障碍。 那么第一个问题过,主席继续道,“第二点就是涉及价值观的问题,其实归根到底就是「利益」,你们俩在一块,经济方面彼此吃亏了没?” 这个也没有。有了「房客」小程的辅助,贺雨柔的家当提前备齐,更别提那辆小车。而弟弟呢,脱离了集体宿舍有了个单间,后期还在房东的刺激下重拾搞钱,也算双赢。 “那么就剩最后一个问题,在你们的亲朋好友之中,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啊,有谁是你们必须依靠,必须仰仗的么?” 换句话说,你们赖以生存的资源或命脉,有什么是紧紧攥在别人手里的么? 并没有。 贺雨柔从念书到工作,没有求过人,而小程弟弟呢,在父亲出事之前,他可能还不确定,之后在那种无依无靠的境地中,他还真自给自足了。 领导眉心舒展,“既然没有,那你看别人的脸色干什么?” 正文 第96章 ☆、九十六尾声 大事化小,小事到了主席这里,化成了轻飘飘的一句,「没有」。 大姐姐提纲挈领,上来三板斧便解决了小贺同志内心的纠结,角度之清奇令小程拍手称快,当即端起高脚杯,“我敬您”。 贺雨柔一时间回不过神,“我跟您详细说说啊…” “不必。”主席愉快地掂起了酒杯,“我这个当大姐的,可以帮忙解决问题,但不可以交心,交心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晚风温柔至极,贺雨柔坐在副驾,呆呆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中回想着主席方才说的话。程屹前嘴角微微上翘,心情是非常之好。快到贺雨柔家,他把车停到了路边,“下车溜达会儿?” “嗯?”贺女士还在神游。 “咱俩交交心。” 夏日傍晚的护城河畔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小钱哥将贺雨柔拉到了健身步道内侧,免得被人碰到,“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见时,在海边木屋,房檐下挂着的那盏长明灯?” 贺雨柔怎么会忘。 说起来,那盏摇曳的马灯,和她家阳台上的那一盏异曲同工。夜幕低垂时分,这小子便要点亮那一盏昏黄的夜灯,拉着她蜷在隐秘朦胧的灯光下,或亲吻痴缠无休无止,或促膝长谈不眠不休… 彼时的贺雨柔胆战心惊,周围黑洞洞的只有澎湃的海浪,她生怕被人偷窥,“嗯…”再想到在那盏灯下做过的孟浪事,贺女士不愿再多说。 “有天晚上刮起了台风,灯坏了,酒店的人过来之前,我动手修好了。” 这事儿贺雨柔有印象,“怎么了?” “然后你就夸我来着,说我好厉害!我当时很得意,还沾沾自喜地说了什么「我还会修电脑」之类的…” “嗯 ,那又怎么了?”印象中,那晚弟弟很兴奋,跟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关于电路啦电脑之类的话题。物理在贺雨柔高中以后就被放弃了,她似懂非懂,主打一个捧场。 “其实那时候我刚开始读预科,还没想好读什么专业,家里比较倾向于让我读经济,我对电子信息也很感兴趣…” 贺雨柔眯起了眼,“不会因为我夸了你几句,你就定专业了吧?” “对。”贺女士的赞赏只是个外部动因,可那时的小钱哥正需要这样一个动因。 自己的无心快语居然撬动了一个少年的决定,贺雨柔也是没想到,她立刻警觉,“你跟我说这干嘛?休想找借口要我负什么责~” 程屹前唇角上挑,不开玩笑,“像我这样的人,参照周围人的成长轨迹,只要不费力气地活着,不败家,就够了。可回去后,我一直忘不了你那种…怎么说呢,说崇拜可能有点夸张,但赞许总是有点…那种眼神。” 所以他要学点真东西傍身,万一有朝一日又要替她修东西呢…后来阴差阳错,他真回来给她修网络了。 程屹前看着眼前这座华灯初上的不夜城,“回来以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不是非要赖着你,只不过和你在一起,我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楚,每一天过得也安心~…” 他也不是一味的感情用事,一如主席大姐姐所说,跟她在一起他没吃过亏,说白了,就是你旺我。 望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面,贺雨柔若有所思。 方才弟弟起身去卫生间,她悄悄地跟主席说起了她的烦恼,无外乎就是不愿拉低程屹前的生活质量,不愿他受委屈。 大姐姐照样四两拨千斤,“小贺你差在哪儿?既然也不差什么,为什么不找条件好的?” 关键是条件不怎么样的,人也有可能不怎么样啊。 “你记住,人往高处走,小程当初从集体宿舍到你家,有了自己的房间,算是生活条件大有改善,他能接受,你为什么要原地踏步?” 对于贺雨柔,最差的结果,不过也就是过回原来的生活,原来的生活也没有多不堪,你在担心什么? 溜达出了一后背的汗,贺雨柔停下了脚步,扯住他的衣袖,“回去吧。” 再到上班,单位同事们发现,小贺「吃回头草」的这个小男友除了高和帅,貌似还有点富,最近来接女友开得车总是换花样。走得近的部门同事跟小贺打趣,贺雨柔浅笑,“他跟朋友创业呢,大概是赚了点钱…” 对小哥哥家的背景绝口不提。 当事人不说,大部分吃瓜群众自有分寸,可总有那一小撮没分寸的,譬如之前抢小钱哥副驾的那个同事小妹。 晚上下班,小同事看到立在越野车边上静候的小钱哥,不由得冲雨柔姐赞叹,“小姐夫好帅喔~” 这个称谓贺雨柔听着就难受,什么小姐夫老姐夫的,不会叫可以不叫… 她快走几步,懒得跟小同事并排,可精神小妹却不肯罢休,紧紧跟上亮出嗓门道,“但愿这回你们能相处久一点呢~” 程屹前一件灰色圆领衫,一条黑色运动裤,全身上下没有一个logo,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贵气。世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小哥哥一眼扫过来,小同事不禁脚下一顿。 贺雨柔驻足,幽幽一叹,根本不理会她,而是歪头对弟弟云淡风轻道,“这么近还开什么车,这儿又不好停,下回直接开回家,咱们走回去就行了…” 说罢对回头小同事皮笑肉不笑,故作姿态一抬手,指着不远处那个绿荫遮蔽的小区,笑吟吟道,“我们现在就住在那儿,这么近哪儿还用得着开车,呵呵呵…” 精准打击完毕,头也不回地上车。小钱哥忍俊不禁,“我发现你也挺茶啊~” 贺女士没空跟他插科打诨,今天小夏专门联系了她,她丢出一个直球,“你收拾收拾,赶紧回去把书读完。” “你跟我一块儿去。”这厮张口就来,显然是蓄谋已久。 “你多大了?还要人陪读?我还得上班…” “那我不读了~” 贺雨柔气结,“你爱读不读,反正又不是我拿不到学位!” 那会儿这小子话接得飞快,这会儿不吭声了。贺雨柔瞄他一眼,他表情悠哉很,这是吃定了贺女士不会真不管他。 贺雨柔侧过身子对着他,暖声道,“我有我的工作,班怎么可能说不上就不上?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明年这个时候就回来了,一年很快的…” 夏总刚刚在国内扎下了根,程屹前肯定要回来。小钱哥打了个方向,“对啊,一年很快,你就跟我去呗~” 这臭小子油盐不进,贺雨柔沉下了脸,半晌,叹了口气,“等会儿回去帮我收拾东西,我搬你家去,圣诞节时去看你。这是最大让步,再不知好歹,我真不管了。” “真的?!” “嗯。” “成交。” 九月初,程屹前结束休学,返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十月底,国内通报了沈父被移交司法部门的新闻。沈曦冉变卖了名下资产抵债,却因国内造型师状告其人身伤害迟迟不能脱身。 十一月,根本熬不到圣诞节假期的小钱哥在线唧唧歪歪,抱怨贺雨柔总是以时差为借口不关心他,跟他聊天不热情…贺女士一言不发,转手将手中的储蓄卡清空,结清了房贷,弟弟立刻舒坦了。 肉姐这一操作,把夏总看得目瞪口呆,感叹小钱哥贱骨头,“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程屹前身心舒畅,“你懂什么,她肯动我的钱,才说明没把我当外人~” 十二月底的热带岛屿依然温暖,天边的彩云绮丽多姿,一如往年易聚难散。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地冲下飞机,开上车便向海边飞驰而去。 此去经年,那间度假酒店依然以旧日姿态矗立在海岸。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浪花轻吻金色的沙滩,他赤足走上前去,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回过了头,发髻上别着一朵火红的凤凰花。 “你来啦?” ———THEEND——— 作者的话 四润 作者 05-18 朋友们!我的电子榨菜/厕所文学/睡前读物又多了一本!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