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 正文 第1章 久别重逢 “尹老师,试音的演员已经来了。” “李老师听了试音材料,按您的要求筛过一遍,来的都是专业功底不差,音色条件优秀的新人,确保声音不耳熟,同时会对角色有加成。” 摆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冰美式的办公桌前,坐着个肤色瓷白但面上明显有几分憔悴的冷感美人——尹姮。 这部投资高阵容强大的S+制作电视剧《大周》的总导演。 不过二十四岁,就已经凭借拍一部戏爆一部戏并捧出顶流的优秀实绩在业内站稳脚跟。 尹姮戴着眼镜,镜框下的皮肤隐约有几粒浅色雀斑,为这张鹅蛋脸上内敛着锋芒的尖线条五官增添了几分野性。 “李老师挑中了几个?” 实习生助理小赵的耳朵酥酥麻麻,仿佛过电一般,她暗自感慨。 尹老师的这个音色条件,放在配音圈也是首屈一指,发音字正腔圆,气息悠远绵长,清冷又有磁性,宛转悠扬,妥妥的女神音。 哪怕她的声音因为工作忙碌得不到休息而微微沙哑,都只会变得更加性感。 她这个声控天天都觉得耳朵怀孕。 小赵揉了揉耳朵:“5个,都在录音棚。其中有一个男生长得超级帅,帅得人神共愤,直接当演员都行了,只能用顶流脸来形容,不出道做演员好可惜。” 尹姮淡淡瞥她一眼,停止了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端着电脑站起身,往录音棚去。 小赵捂住嘴,收了闲话的心,赶紧跟了上去。 尹姮有名导光环加身,加之年轻漂亮,身形高且匀称,仅仅只是穿着很随意的短袖长裤都异常出色,身上有一种不羁的美。 她步伐稳且快,先一步推开录音棚的门,掌住门等小赵进来才松开手。 尹姮走到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同录音棚内的工作人员们点头示意。 培训椅的桌板已经打开,上面搁着五位试音演员的简历,尹姮没有翻动,她把电脑搁在上头:“李老师,你更中意哪位?” 《大周》是大女主剧,这次主要是选二番男主角的配音演员,其余的角色基本用的原音。 只是这个带资进组的男主的台词差劲到匪夷所思,同他并不出彩的演技不相上下,只好用优秀配音抢救一下了。 坐在主位上的配音导演李尤笑了笑:“尹导,内举不避亲,我的学生就很不错。” 尹姮一心二用,滑动着电脑上的页面:“哪位?” 李尤笑意更深,颇为自信地道:“你听就知道了。” 尹姮点头,不再废话,戴上了耳机。 小赵早已把尹姮和李尤选出来的试音词发放给演员们,让他们提前熟悉,现在只用一个个进棚试音。 这次的男主角是成长型,尹姮不打算在一个角色身上启用两位配音演员,因此配音演员们需要演绎男主角的少年以及青年时期,跨度不大,但难度极高。 成长的细微变化不是那么好拿捏的,稍有不慎就会浮于表面,无法沉浸。 更何况,这位配音演员还需要承担起拯救演技的大任。 这对于一个没有走向大众的新人配音演员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挑战。 但同样,也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角色需要,五位配音演员都是青年音,这种音色会带给人正义感,干净又舒朗,亲和力很强,非常适合使用在正面的男性角色上。 尹姮专注地听完了四位,在电脑上用思维导图标示出配音演员的姓名和优缺点,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尹姮摘了耳机:“不是五个吗?还有一个呢?” 李尤接话:“我特意让他最后一个的,不然前面这四位怕都没有试音的机会了。” 小赵也很想出声提示,说这最后一个就是帅毙了的那位,但碍于刚刚尹姮警告的眼神,她没敢乱八卦。 尹姮咋舌:“我很期待。” 她盯着电脑屏幕,拿起桌面的笔无声地把玩着,期待着李尤的主推嘉宾。 李尤戴好耳机:“不会让你失望的,尹导,请听。” 几位面试的老师也都跟着戴好耳机,正襟危坐。 “各位老师好……” 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太过抓耳,尹姮手里的笔掉在地面上,在安静的录音棚里发出脆响。 她抬起头,隔着一面玻璃看向收音话筒前戴着耳麦的年轻男人,格外优越的脸和更加优越的嗓音。 ——钟遇楼。 她的初恋,她当他死了的前男友。 配音圈真的很小。 兜兜转转出现在她的面前,他难道不知道这部剧的导演是她吗? 尹姮守住心神,李尤用眼神道:“很不错吧?” 瞧瞧,苏得笔都拿不稳了。 钟遇楼的这把嗓子,天生就是吃配音这碗饭,但凡初次听闻,没有哪个不是觉得惊为天人的。 他的音色说一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都不为过,他的专业能力更不用说,在哀婉痛绝处声情并茂时,也能做到吐字归音,不破音不喷麦。 尹姮当然知道钟遇楼的声音很不错,早年凭借一句“我想从你的窗户里看月亮”而红,在网络配音的圈子里已经是大神级别的人物。 在那时候,坐拥数万粉丝的钟遇楼是当之无愧的圈内顶流。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却不过如此了。 是她当时的圈子太小。 尹姮点了点头,面色恢复平静,却还是没办法在电脑上列出哪怕一条属于钟遇楼的优缺点。 演员的演技对应到配音演员身上,就是戏感。钟遇楼的戏感出类拔萃,情绪饱满到位,十分有代入感。 很多配音演员太专业,身上的匠气就会显得太重,少了那种天然生动的交流感,比较生硬。 特别是在这种大部分演员用原音只有男 主用配音的时候,这种情况会被衬托得尤为明显。 前面几位或多或少都会有丝硬,但钟遇楼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的配音几乎完美贴合了男主角的脸,顶尖的配音完美融入了中上的演技里,表现力极佳,浑然天成。 他成功完成了尹姮想要通过优秀的配音去拔高男主角演技的任务。 几位老师听完,对钟遇楼也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赞叹不已。 他的音色和业务能力,无懈可击。 有问题的,一直只是他这个人罢了。 钟遇楼走出录音棚时,看到了恩师身侧的年轻女人,女人也正在看他。 眸光碰撞一瞬,好似无声间有电闪雷鸣,两个人已经大战三百回合,胜负已定,两败俱伤。 试音结束后,几位配音演员都回去等消息,剧组商定后会给答复。 但几位都心知肚明,最终这花一定是会落在这位最后出场的配音演员身上的。在配音这行,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老天爷追着喂饭那一类人。 李尤留住了准备离开的钟遇楼,同两人介绍:“这位是尹姮尹导,《大周》的总导演,年轻有为。这位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关门弟子,钟遇楼。” 钟遇楼看向尹姮,不言语,笑容淡漠。 尹姮早已摘下眼镜,扬起狭长而上挑的眼,视线扫过他落在李尤面上,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上无波无澜。 李尤还是第一次在尹姮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对钟遇楼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冷待:“李老师,我很喜欢他的声音,但——” 李尤急急打断了尹姮的话:“尹导,我这话不是出自私心,他的条件真的很不错,你再考虑考虑再决定吧。” 尹姮摆摆手,十分伟大光荣正确地发言,仍然不热络:“李老师,我不会以个人的好恶而左右客观的事实,最终影响到我的选择。我想要把更好的作品呈现给观众,更好地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 她全程听了试音,她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相信李尤的能力,李尤创办的尤声尤色工作室如其名,有声有色。 不知道为国产影视剧培养出了多少优秀的配音演员。 理智来看,她只有一个否决钟遇楼的原因,却有一万个为这个角色选择钟遇楼的理由。 李尤这才满意,尹姮笑眯眯地道:“当然,选定他这件事我主要还是因为认可李老师的专业,所以后续的工作就拜托李老师了。” 李尤一口答应:“没问题。” 尹姮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没有多聊就离开了,小赵纳闷:“为什么李老师极力推荐钟遇楼,他确实很好,但其他几位好像也不错,没差太远,而且其中还有位也是他们工作室的。” 小赵听起来是觉得,这也很好,那也很好的,钟遇楼确实惊艳,但他的竞争对手差也没差到哪里去,又不是声色的较量,只是声而已。 而且他好高冷,居然对总导演都只一笑置之,都有点不礼貌了。 尹姮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顶尖的配音演员的优劣在观众耳朵里可能区别不大,但在专业老师的耳朵里犹如天堑,你的耳朵还得练练。在此之前,先去帮我把剪辑老师叫来,负责A线的。” 小赵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眼钟遇楼:“淦,该说不说,真帅啊。” 小赵和尹姮在走廊尽头分道扬镳。 钟遇楼的视线低调地追逐出去好远,李尤也是待看不到尹姮,才问:“你得罪过她?” 她寻常可没见过尹姮对陌生人露冷脸,总是一副笑面虎模样,就算气极了,也不会说大发脾气,年纪轻轻的,自控力就强得不行。 能让她这么喜怒形于色,肯定是得罪惨了吧。 钟遇楼不置可否,另起话头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大周》的试音?” 李尤怒其不争:“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来了,明明这么好的条件一直不肯走入主流视线,简直是糟蹋了你的天赋。我说,该不会是因为尹导吧?” 钟遇楼没有说是也不是,他只好笑地道:“我有说答应参演吗?” 正文 第2章 自作多情 李尤爱才,大度原谅钟遇楼的骄矜,谆谆教诲:“我话已经放出去了,当然,如果你能眼睁睁看着老师我失信于人,同时决心把自己在配音圈的前程毁尽,你就不参演吧。” 这话说出来,钟遇楼就算是再不愿意,都不得不硬着头皮参演。 何况,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没抗拒到那个地步。 钟遇楼抿唇,下颌线极锋利:“李老师,下次再这样我可不敢接您的活了。” 他这多情的嗓音连威胁都像是调情,李尤装作不懂他话里隐晦的警告,叫人明天早上九点准时过来,就挥手赶人,扭头回了录音棚去监督工作。 钟遇楼无奈摇头,拒绝了工作人员相送,寻到楼层的洗手处,将骨感无瑕的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他挤一泵台面上搁着的柠檬味洗手液,细细地搓出绵密的泡沫来包裹住修长的指节。 他洗得不慢,却有些心不在焉,盯着水池上方擦得透亮的玻璃镜,熟悉的五官上布满陌生的阴郁的情绪。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是这种表情吗? 除了手心处旁人瞧不见的瞬间涌出的粘稠汗液,这样的表情也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情,他不应该这样沉不住气的。 都已经过去了五年。 冲干净泡沫,钟遇楼掏出手帕细细的擦,擦到镜子里的表情恢复平静的常态,才将那条沾染过他心迹的手帕扔进拐角的垃圾桶,大步离开。 电梯层层下降,钟遇楼走到物业前台处将电梯卡递给物业,等待对方把他暂时抵押的身份证帮忙找出来。 他背对着大门,目光在前台桌面的登记本上略过。 物业前台可能是新来的,也可能是这栋大楼的访客实在是太多了,她找半天。 寂静的大堂,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相当放松的状态,轻快极了:“今天久违的听到了一个很满意的配音,由他来配男主,我对《大周》的信心更足了。” 另一道声音则 有些陌生:“我们家艺人给尹导添麻烦了。” 钟遇楼比物业前台更先找到自己的编号,他指出位置,把身份证拿到手。 转身时,尹姮和同伴正好走到他的身后,她捏着杯冰凉挂着水珠的果茶,满足地吸了一口,微微眯着眼。 她在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钟遇楼显然听见了她的话,微笑冲两人颔首,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他也是故意的,故意恶心她的,虚假的微笑下约莫是嘲讽和得意。 尹姮一口酸甜凉爽的水果茶噎在嘴里,如鲠在喉,再难以下咽。 “尹导,他是哪路神仙?”男主的经纪人王瑞琪被钟遇楼美貌略惊了惊,“你可得介绍给我。” 她虽然在娱乐圈工作多年见惯了帅哥,但帅成这样,无论在那个圈子都不算多,都是稀有物种。 正面惊为天人,背影清艳绝伦,天生是该吃明星这碗饭的。 尹姮终于把那口苦涩的茶吞下:“刚刚跟你夸过的,薛浩的配音。” 王瑞琪拍手:“哎呦喂,那不是新人,帮帮忙,签给我们家,我让薛浩带他,演几个配角,稳出圈。” 尹姮便笑:“他是李尤的学生,我可做不了主。剪辑老师在会客室等着呢,等会儿审完片,我带你去找李尤。” 片子剪好后会发给多方审核,这中间也会有先后顺序,演员之间就按咖位来,但为了剧作最终的呈现效果,一般其实都是导演说了算,只有太过分的镜头演员才会提意见。 薛浩是个例外,带资进组,王瑞琪更是圈里的老经纪,有吹毛求疵的毛病,尹姮也就不得不卖些面子,让他们亲自过来谈谈。 等片子剪完,再来配音。 他们赶档期,找配音找得急。 众所周知,影视界有四巨头。今年暑期档,其他三巨头杀疯了,热剧爆剧频出,甚至有烂剧破圈。 《大周》的资方坐不住了。 它本来是走的田忌赛马的路子,但竞争方也走了这个路子,它的烂剧烂得平平无奇,竞争方的烂剧却强势出圈,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五,全网讨论度激增,新增日活八千万。 好的比不过就算了,烂的也比不过。 眼瞅着马上暑假就要结束,再抬不出可以绝地反杀的剧,今年的暑期档就算是彻底失守,着急啊。 它一着急,就想到了《大周》这部剧导演尹姮的实绩,她的第一部剧就捧红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第二部剧就让过气演员翻红。 《大周》是她的第三部剧,更是制作最豪华精良的一部剧,没道理不爆。 王瑞琪也是这么想的,薛浩这个怎么捧都捧不爆的,可算是有出头之日,她想法设法的把人塞进《大周》剧组。 现在就到了验收成效的时候了。 尹姮和剪辑老师一起陪着王瑞琪看,薛浩一身黑衣出场,王瑞琪早看过一遍,今天再看还是道:“如果全篇都是这种水平,他至少得涨50w活粉。” 一身黑金交织华服的薛浩高束着发,自信袒露出开阔的上庭眉眼,没有寻常古装剧里的仙气飘飘,唯有霸气侧漏。 薛浩是奶油味十足的爱豆脸,在尹姮的镜头下,他身上的脂粉气十不存一,这份精致美貌真正做到了端正大气。 剪辑老师配合地道:“我们剪辑反正都粉上了,这只是尹导的寻常发挥,后面很多更帅更炸的镜头。” 王瑞琪和剪辑老师讨论起来,小赵敲门走进来,表情有些凝重,她靠近尹姮低声耳语。 王瑞琪瞧见了,善解人意地道:“有人找就过去吧,我这儿不用陪。” 看来剪辑的效果确实让她满意了。 尹姮致歉后就跟着小赵一起出来了,小赵满脸焦急:“热搜已经爆了,受害者连出警证明都晒出来了,真真的假不了,现在怎么办啊尹老师?” 尹姮眼前一阵发黑,两腿软得有些站不住,比刚刚看到钟遇楼的反应大太多。她掏出手机点开热搜,一五一十地浏览着,越看越绝望。 明星塌房事件发生频率激增,她的剧也不可避免的遇到了这种事情。 《大周》男二被曝侵犯未成年,受害者还和他是同性,这下子,别说抢暑期档,不直接被雪藏就不错了。 说是男二,就是剧中的反派头子,他的戏份比薛浩这个男主还要多。尹姮在一瞬间想了N种补救方案,包括但不限于AI换脸,重剪,甚至补拍等等。 《大周》还真是命途多舛,无论是戏里的剧情,还是戏外的跌宕。 铃声不停地响起,尹姮兜里的手机快要被各方打爆了。 王瑞琪也得到了消息,片子也讨论不下去了,匆匆联系各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男二可真是害死个人了。 好在这部剧投资甚巨,资方十分重视,没有直接放弃,立即召集了紧急会议,会议主题就是如何针对这次事件亡羊补牢。 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凌晨才终于散场,尹姮更显得憔悴了,她满脸疲惫地在会议桌前坐到最后,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深深叹了口气。 还好之前的布景还没有拆,不然还要重新布景,至于没办法重拍的耗资过巨的大场面,就直接AI换脸,或者干脆剪掉男二的镜头。 尹姮趁着自己对会议内容还熟悉,埋头敲着方案,思路清晰地补充梳理细节,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小赵见劝不住尹姮,就陪着她一起,帮她整理资料,到后面实在撑不住,倒头就昏睡过去。 尹姮把方案发送给监制,叫醒小赵:“回去睡吧,给你放天假。” 小赵迷迷瞪瞪:“那你呢?” 尹姮站起身,无声打了个哈欠,困倦的泪水直流:“我也回去睡,男二塌房以后的唯一好消息,终于不用再赶暑期档,这两天休息休息准备再进组。” 尹姮摘下眼镜,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麻利地收拾起东西。 小赵也跟着打哈欠,她用力拍了拍脸:“什么好消息啊,顶多算是副作用,还不一定无害。” 两人走出会议室,路上碰到过来上班的李尤,尹姮和她简单沟通:“男主的音先录着吧,配音这块还是照原片来,后期重剪如果有需要哪些片段再查漏补缺。” 李尤直叹气:“知道。真的是害得人夜不能寐麻烦加倍,娱乐圈多少血泪教训,该税税,不该睡的别睡啊。” 尹姮也在气头上,不想多提,她沉痛地捶了捶自己的心口,脚步虚浮地走了。 一路上,尹姮见着不少垂头丧气的工作人员,甚至一脸愤恨。 本来都能播了,这下子直接重做。 尹姮也没忍住,站门口等车的时候骂了句脏话。 小赵买完豆浆过来正好听见,震惊地道:“尹老师,不值得为了这种人降低自己的道德素质啊。” 尹老师之前可是从来不骂人的,也是,之前也没遇到这种狗屁倒灶的烂事。 小赵释怀了,把买的豆浆分给尹姮。 尹姮道了谢,尝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早高峰不太好打车,终于等到一辆,尹姮还撑得住,就先让小赵上了车,她们不顺路。 她站在门口继续等。 钟遇楼远远就看见门口那个伶仃的人影,两腿交叉,单手抱臂单手撑着额头,肩背着个大大的托特包,站得有些摇摇晃晃,时不时朝他的方向张望。 出租车停住,他推开车门,尹姮快步走过来,钟遇楼斟酌过整夜,此时胸有成竹,启唇正准备讲话。 尹姮直直绕过他:“师傅,庐山路珠江花园,走不走?” 一张通宵过的社畜脸,写满了麻木。 司机心有戚戚,点头:“上车吧。” 车子驶离,钟遇楼仍站在原处,半晌才转头盯着根本看不见那辆车的马路,神情晦暗不明,浑身低气压。 她不是在等他,只是在等车。 正文 第3章 心乱如麻 尹姮浑浑噩噩的下了车,到家已经九点多。 她半闭着眼,在玄关处扔下包包,脱了鞋,赤着脚走到客厅,凭肌肉记忆摔进沙发里,素白的手在茶几上找到遥控,按开了空调。 她放下遥控,饥肠辘辘的手在茶几上找到塑料包装,撕开放到嘴边。 干巴巴的面包进到干巴巴的嘴里,没滋没味,还有些噎得慌。 尹姮被噎得直翻白眼,爬起身彻底清醒过来,走到冰箱处,拿出盒冬瓜茶,插上吸管,不消片刻,便将空盒子放到桌上。 垃圾桶还是有的,但没套垃圾袋。 她又拿出一盒,坐回沙发,一边扫视家里堪称破败的卫生情况,一边慢慢吃着手上的面包。 冬瓜茶快空了,但暂时也不需要补货了。至于这灰扑扑的家,等她进组回来再找保洁大扫除,不然也是白折腾。 角落里全自动的扫地机器人也积了一层灰,还是搬家朋友送给她的那天帮她用了一次,给她设定好了程序,所以地面上还算能下脚。 其实,她的生活和这个家一样,一团乱。 在外行人看来她是运筹帷幄的大导演,可她明白,她只是个比较幸运的社畜,刚好她的优点有人欣赏,又刚好她还有点努力。 走到今天,她舍弃了她全部的生活,全身心地扑到了导演事业上,不敢有一刻的懈怠。 今天再见到钟遇楼,她感到很意外。她十分愿意相信,钟遇楼和她一样,都对彼此怀揣着一种死生不复相见的恐怖执念。 她大言不惭地说一句她如今也勉强算是小有名气,他不该不知道,他应当避开她。 但转眼看他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她就不难猜到因由,总不是李尤见不得明珠蒙尘,非要将他拿出来擦拭炫耀之类的。 他果然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走到寻常人遥不可及的位置,拿到人人艳羡的资源,因为他那令人嫉妒的天资。 至于他和李尤之间的关系,她倒是完全没听说过,估摸着相识不算久。 李尤要是早认得他,多半不能将他捂到今天才拿出来,她和李尤也算是熟了,以李尤那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性子,是藏不住的。 她很嫉妒他的这份天资,她也感到无力,无力她至今还会被他吸引。 就像磁铁和铁,除非两者隔得远远的,远到磁力不足够相吸,否则一旦靠近,铁就会不受控制地被磁铁吸引向磁铁靠近。 好在,磁铁和铁中间还隔着那过不去的五年,让她还可以体面的冷待他。 尹姮吃完面包,把手里的包装纸和空纸盒堆在一起,回房间找到睡衣进了浴室,花洒哗啦啦,她一边洗一边出汗,一边搓沐浴露一边放空思绪。 手机里随机播放着音乐,不多时就播放到一首钟遇楼为一部网配广播剧所演唱的主题曲。 网配广播剧多半是为爱发电,无偿,所以网配队伍里顶尖水准的配音演员相对于商配队伍来说要少得多,毕竟人要吃饭,得往高处走。 钟遇楼毫无疑问属于网配顶尖水准,可惜他一直配得不多,他从来都只接他看得上的剧本。 他好像很不食人间烟火,这圈里谁没为五斗米折过腰,配过几部玛丽苏霸总小说,说过“该死,你这磨人的小妖精”、“女人,你在玩火”等等经典尴尬台词。 而他硬是一本黑历史都没有,如何深扒都一无所获,他的粉丝苦求,求他下海配一部霸总文供她们膜拜,但他坚守本心,绝不可能。 是以出道至今,一清二白。 就连在配音界地位相当高的李尤,年轻时也配过诸如“你以为用钱就能收买我的人格吗”以及“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你这种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不随波逐流的钟遇楼就更被衬得如同天神下凡,凡是他参演的广播剧都好评如潮。 他也慢慢开始演唱些广播剧的主题曲,早年网配广播剧的主题曲多是二创填词翻唱,所以在翻唱圈,钟遇楼也有些名气。 加之钟遇楼的个人微博常晒一些构图精巧个人风格十足的风景照,甚至斩获过国际知名的摄影奖项,在摄影圈也略有名气。 众人戏称,不会摄影的唱见不是好配音演员。唱见也就是指业余歌手,一句话把他的对外形象概括得淋漓尽致。 她承认他的魅力,也欣赏自己的眼光,这么久以来,哪怕她们之间有再多的龃龉和隔阂,她都一直在为他的声音心动。 在她心里,这份纯粹的喜好从没有改变过。 从前她觉得自己非常坦荡,但现在——她关了花洒,冷声叫出语音助手,让它换一首歌。 语音助手乖巧回应道好。 尹姮再次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淋下,明明应该是舒适的,她心底却不停地泛出些躁郁。 也许是因为这并不陌生的前奏。 手机助手熟知她的喜好,切换的下一首歌仍然是钟遇楼所演唱的。 她赤裸着身体,好像在人群之中,无处遁形。 匆匆出了浴室,玻璃门打开热气蒸腾而出,冷气逆流而上,她站在镜柜前,平静地吹着头发。 她听着宣称静音的昂贵吹风机发出鼓鸣声,内心里的躁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嘈杂,此时此刻,周遭的所有都在嘲笑她乱作一团的心境。 社畜是没有自己的空间的,尹姮还来不及捋顺自己的心,手机就在身边拼命地叫嚷着。 有把最喜欢的歌曲设为铃声,然后开始讨厌最喜欢的歌,再也不愿意听见最喜欢的歌,一听见就开始烦的前车之鉴,尹姮干脆把来电铃声改回没有什么记忆点的初始曲目。 她关掉吹风机,掐断手机的尖叫:“你好,我是尹姮。” 剧组打过来的电话,含糊其辞:“尹导,男二的选角这边临时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您到现场再沟通沟通。” 尹姮把脏衣服卷起来扔进洗衣机,放了洗衣凝珠按了启动,才踱步回房间:“朱副导演呢?” 对面支支吾吾:“朱导……” 尹姮捏了捏眉心,拉上窗帘:“让他接电话。” 室内陷入昏暗,朱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尹姮不和他废话:“朱导,选用了这个塌房男二的事情,我不愿再追究是谁的责任,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去翻旧账对剧组的大家都不太好。希望我们这一次的选择能够一致,韩子钧正好有档期,已经答应把时间挪给我。” 塌房男最开始就不是她的首选,朱立从中作梗换掉韩 子钧先斩后奏的事情,她还没有同他算账,他倒好,打量着别人都是傻子,故态复萌。 朱立是被资方塞进她的剧组来镀金的,她不得不卖资方面子答应下来,而他却不满足于副导演的位置,处处想压总导演一头。 在选角时,韩子钧和塌房男的支持数在团队里是五五开,鹿死谁手其实并未可只知,他偏要和她对着干,见她欣赏韩子钧,转头就去推掉韩子钧。 韩子钧当时还有部剧在接洽他,她们这边拒了他,他就接了另外一部剧,进了组。 朱立这个蠢人,包藏祸心,损人不利己,用下作手段,弄巧成拙,让她捏到把柄。他总以为《大周》没了她,他就是总导演。 倒也不想想,为什么她是总导演啊。 朱立听了尹姮明晃晃威胁的一番话,居然没有当时挂断电话,而是咬牙切齿地接着道:“男二的错我认,算我运气差眼光差。你说韩子钧已经答应给你档期,我亲自上门请他,他经纪人直接把我轰出来了!” 尹姮恍惚,忍住笑:“居然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了。你先安排人准备进组吧,我来跟他谈。” 朱立挂断电话:“嗯。” 尹姮含笑滑动着手机,韩子钧让朱立吃了瘪真是一大快事,不过朱立竟然肯忍气吞声,平时就算是错他也不肯低头,看来是事情大了他也很怕《大周》没办法好好地播出。 到时候,她反正不会一个人低头吃闷亏,一定会把他推出去抗压的。 尹姮点开微信,韩子钧果然给她发了消息。 “朱立过来找我了,我不想看朱立那阴人,把人请走了,进组通知我。” 韩子钧和她还有钟遇楼,都是认识的。 韩子钧早年也混迹网配圈,因为在配音这块足够专业,被圈内人尊称一句韩老师。 她和韩子钧认识,是因为她一直没办法准确区分开n/l音,于是主动加入了热心韩老师的学习群,勤学苦练后终于解决了这个发音问题,成为了韩老师的优秀毕业学员之一。 韩子钧很喜欢拿她举例子,说她最开始连牛奶的音都没办法准确发出,现在刘奶奶和牛奶奶在十秒钟以内就能喝到新鲜的榴莲牛奶了。 他甚至百忙之中抽空把她的进步史剪成了长视频,用来激励后进生,是很负责的老师。 后来韩子钧进了娱乐圈,演艺事业发展得风生水起,忙起来没再当老师,渐渐淡出网配圈。 又因为她也进了娱乐圈,两人的生活轨迹再次重合,也就慢慢地恢复了联系,志趣相投,颇有些无话不谈。 尹姮回了消息:“OK。” 这下是真撑不住了,眼睛都再也睁不开,尹姮关掉手机倒头就睡。 正文 第4章 逢魔时刻 中午的时候,李尤喊钟遇楼去吃饭,边走边吐槽道:“昨天的事你也刷到了吧,网上闹得沸反盈天,可把人愁死了。” 钟遇楼不解:“什么事?” 李尤纳罕:“你还没听说啊,就那塌房男,昨儿个在热搜挂一天没下来,老板过来开大会,尹姮连夜赶的救场方案,上午才回去眯会儿呢。” 钟遇楼回忆起尹姮的状态:“昨天忙着搬家,没怎么上网。” 李尤八卦,常年走在吃瓜一线,掏出手机三下五除二翻出一堆包括详细过程加实锤的链接发给钟遇楼,把昨天发给同僚的,来自不知名网友们的辛辣评论的截图一并转发给他,示意他看。 钟遇楼慢条斯理地点开最下面的评论截图,第一句就火力全开,他复读了一遍:“看到有房子塌了,就点进来看热闹,结果发现居然是自家房子塌了,一看眼泪就流下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二条评论也不遑多让:“追星半生,归来仍是四面通风。” 后面还有:“短短半年,塌了八个,谁懂?” 李尤展开了这条评论下面的回复,这位网友把自己的追星史晒出,堪称爱一个塌一个,精准踩雷惨烈无比,大家都在问她下一个要喜欢谁,要紧急避险。同时艾特官方,请求严查她的下一个爱豆。 李尤尴尬地捂住耳朵:“拜托,不要用你那华丽的嗓音干这种事啊!” 钟遇楼摸摸鼻子,放下了手机。 有这么一遭,李尤心情也好了点:“不说这个了,你怎么突然搬家了?” 钟遇楼皱起眉:“私生影响到正常生活了。” 他一个网配圈的,平时也不露脸,竟然有私生通过他偶尔拍的风景照片扒出来了他的位置,时常给他寄礼物,然后又发展到尾随。他现在车都不能开,那几个私生把他的车牌号都记住了,他现在出行就靠打车,藏得严实。 他报了警,也跟小区物业说了这件事,让保安多盯着些,但没安稳几天,他在家里就又感到被窥视,收到了莫名的信件,反侦察了几回,发现私生直接把他们家斜对面的那栋别墅租了下来。 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正常生活,即使被带进了警察局,这种事情警察也只能口头教育下,她们要是怕这个也不会做私生了,完全死性不改。 没办法,她们不走,他走呗。 好在他警惕性比较强,在家拉遮光窗帘,出门戴着口罩,暂时没被拍到过正脸,但光那几张模糊的侧脸就够引人注目了。他的粉丝虽说是抵制私生,工作室也第一时间举报删除了私生的帖子,但人的好奇心总是无穷无尽的。 他说过拒绝私生,但他不想挑战自己的话对不理智的粉丝的约束性,所以他选择搬家。 李尤同样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她也非常厌恶私生:“搬去哪儿了?私生真的防不胜防。” 钟遇楼趁夜偷偷走地下车库搬的,跟做贼似的,就怕被盯上:“庐山路珠江花园。” 早知她住哪儿,他就不搬去哪儿了。 李尤思考了下:“诶,这地儿有点耳熟,尹姮好像就住哪儿,之前团队聚餐去过,好像是E栋。” 钟遇楼两颗黑漆漆的眸子盯住李尤:“珠江花园有一期和二期,她应该是一期吧?” 李尤摇头:“面朝十字路口,左手那边,不知道是 一期二期。你们俩,还真有缘分。” 左手,二期,二期E栋。 钟遇楼抿唇,藏住苦意,他就是二期E栋,真有缘分,什么缘分,孽缘啊。 二人闲聊间,也领到了盒饭和绿豆水,坐在茶水间开始吃。盒饭两荤一素加个鸡腿,大锅菜味道也就那样,不是很好吃,也不算很难吃。 李尤安慰道:“咱们这儿条件都这样,晚上请你吃大餐去。” 钟遇楼停了停筷子,喝了口绿豆水清了嗓:“不,不用客气,晚上我还有事,搬家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好。” 他要再联系中介,换一个房子。 李尤当配音演员也是很有天分的,吃着饭嘴都不闲着:“你才多少粉丝,就有这么毒的私生了,你不进主流视线应该就是因为私生了吧,不过既然私生有都有了,配也不影响了,该配配。也不怪我昨天猜你跟尹导有什么,实在是你们凑在一起时那个离婚感,扑面而来。” 明明cp感十足,穿搭气质容貌天造地设,站得也很近,但就是一个视线都不甩给对方,同时面对同一个人都能做到,一个往左笑,一个往右笑,还都笑得很场面,仿佛不共戴天。 就很有离婚感,豪门契约婚姻因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破裂,强行凑一块貌合神离味能飘十里地。 李尤是会总结的,钟遇楼好险没被一口饭呛死,他喝空绿豆水才顺气,痛心疾首:“以后吃饭的时候不要讲冷笑话,再讲分桌!” 李尤赶紧又去给他拿了杯绿豆水,讨饶般地把吸管也给他插好递过去。钟遇楼呛得厉害,接过水一张俊脸仍红红白白,平静后才道:“我知道你嘴碎,可胡编乱造的东西不要传,不要胡乱感觉。” 李尤下意识反驳:“这不是跟你嘴碎,也没传呢,再说了我也不是乱感觉……行行行,我不感觉就是了。” 钟遇楼收回冷冷的眼神,但打心底里认为李尤不愧是能把工作室运营成配音圈半壁江山的人,就这火眼金睛,孙悟空来了都得喊一句祖师爷。 不过倒不是离婚,只是分手罢了,可能是情比较真,这手分的程度也比较深,堪比离婚。 吃完饭,继续下午的工作。 下班李尤说要送钟遇楼,对中午的口无遮拦表示抱歉,钟遇楼早打了车,他要回去解决大事,怎么能让李尤同行。 李尤属猹的,把瓜当饭吃,她知道的事情要没人拦着不让说,保管给全秃噜了,就算拦着,也只是拦下一部分。比如她这个“离婚感”的宣言,他不让她说,她只是不在剧组说了,回头不在剧组没他的地儿她肯定继续说,只是收敛点。 这碎嘴子,没有一个秘密。 李尤还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在钟遇楼那里已经变得这么差,见钟遇楼打好了车也不强求,挥挥手就离开了。 钟遇楼坐上车,马不停蹄拨通了中介的电话,伪装出一道粗粝的声音:“你好,麻烦重新帮我找一套房子,不要这个小区的,最好离这个小区远一点,租金高点也没关系。” 出租车司机听到他的电话内容,等他挂了电话热情地道:“小伙子,你要租房?” 钟遇楼拉了拉口罩:“帮朋友租的。” 司机懂行:“就戴着口罩其实也看得出来你长得怪好看的,你就是那个朋友吧?你不用瞒我,我没坏心的,我乘客评分可是五星,跑这段很久了,明星也见过些,我女儿也算半个娱乐圈的。我有一些房子也都是租给明星的,比如那个很红的演员韩子钧,韩子钧你认识吗?演过杀人犯的那个,演技好得很,看得人心里毛毛的,怪惊悚的,就租的我房子诶。我还有很多房子,你想在哪儿租?” 钟遇楼不是什么社恐,但还是被司机的社牛折服,他坚持道:“离我的目的地稍微远点,我朋友太闹腾,不想他离我太近。” 司机大包大揽:“那还真没有合适的,我买的房子大都在庐山路这一块,也不是买不起别的地儿,主要搁一块方便收租。不过你也别急,我帮你问问我那些车友,保管给你打听个隐秘的好地儿,不叫狗仔们发现。” 钟遇楼完全招架不住司机的热情:“……不用的,我找了中介。” 司机挥斥方遒:“中介最会坑你们年轻人了,还是房东直租靠谱,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房东谈,价格都能往下压一压,你租的这个珠江花园,没两万一个月拿不下吧,换房东直租没有中介赚差价起码直降三千五,可别不把钱当钱,好多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就三千五。你租一期还是二期,哪栋?二期比一期朝向好,我很买了一些,我挑着好的,在E栋和I栋都买了十几层。” 下班点堵车,还没到目的地。 钟遇楼盯着导航,祈求时间过得快一些,谁知道打个车还真遇到个包租公。 司机见钟遇楼的无助眼神:“呦,还真是,我想想最近租出去的珠江花园的房子,你姓什么来着,最近房子原租客没怎么动,只流出去两三套。” 谢天谢地,总算是到了。 司机停稳车,钟遇楼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毫不犹豫在手机上给司机点了个差评。这司机太能说了,观察力强,逻辑也很通,这条路再稍微长点,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给被这司机扒干净。 他就不该那么着急,在出租车上打什么电话,料不到这司机居然是个包租公,还是个话这么密的,还很可能是他的房东。 钟遇楼进了二期走得头都不回,这种在旁人眼里毫无隐私的感觉,真的太恐怖了。 尹姮刚睡醒,饿得不行,准备下楼到小区食堂吃顿饭,却不料在楼道里碰到了刚回来的钟遇楼。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日本文化里黄昏会被称为逢魔时刻了。 楼道的尽头,被黄昏染出金发的帅哥看向她,他原本就俊秀的脸此时正闪着明媚的光,好看得不像人间生物,在一瞬间激起了她的防备心,这可不就是逢魔时刻。 两人没有片刻迟疑,都无视对方继续走自己的路,并肩交错时,钟遇楼感受到自己瞬间变得活跃的心跳,更觉得搬走这件事迫在眉睫。 正文 第5章 网络信号 尹姮对钟遇楼饱受私生困扰的事情,也略有耳闻,这件事在网配圈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又上了热搜,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打开微博,首页随便一刷就能看见钟遇楼亲自发的那条抵制私生的微博,评论被钟遇楼粉丝控制得一片岁月静好,转发里则真实而热闹。 “@楼台:希望各位朋友不要继续关注我的私生活。//@楼台工作室:严正声明![配图]” 楼台是钟遇楼的圈名,他的工作室发的声明涵盖了事件的全部脉络,包括最后报警,圈内好友也纷纷转发支持楼台,一致表示抵制私生。 李尤和她名下的尤声尤色工作室也转发了这条微博,工作室的粉丝纷纷好奇是否楼台要加盟尤声尤色正式出道商配,其他的猜测也层出不穷。 尹姮点开了转发,略过那些义正言辞的发言,往下滑,不多时就看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幸见过了私生po出来的照片,楼台老师怪不得不露脸,能理解了。” “哪方面的理解?给我看看给我看看,真的很好奇,都说楼台老师声音这么好听不露脸,一定是个大胖子矮大紧,我不信!” “怕被告,不敢传播照片,我只能说,楼台老师的脸绝对配得上他的声音。” “更好奇了,抓心挠肝……” “私生不都说了,小小的脸上全是五官,宽肩窄腰长腿,要不是声音太好听,她们还以为蹲到了哪个大明星。” 尹姮回忆了下钟遇楼的颜值,这些话对他的褒赞确实无可反驳,他真就是那样一张脸,然而这张脸却从来都不是他最大的优点,只是相较于其他优点,这张脸是一眼所能见的突出。 “不要太关注私生活,期待楼台老师今晚20:00的语音直播哦~[链接]” 这条评论占据高地,五花八门的评论被压在下面。 钟遇楼之前很少直播,只是最近和一家语音直播APP签了一年的合约,会在每周六晚八点准时开播,直播俩小时后下播。之所以被私生扒到位置,也和这频繁的直播脱不了干系。 尹姮点进链接,预约了直播。 “小姑娘,在这儿吃还是带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物美价廉的小区食堂,窗口的阿姨一边拿起饭勺一边问。 尹姮扫视着菜色道:“在这儿吃,我要卤牛肉,蒜泥白肉,番茄鸡蛋,手撕包菜,一碗玉米排骨汤,一份米饭。” 食堂的卤肉每天香飘十里,全用的牛腱子,纹路清晰又漂亮。蒜泥白肉切得透光,配上食堂的酸辣口蘸料,空口吃都不腻。番茄鸡蛋更是标配下饭菜,酸甜多汁。手撕包菜是用猪油炒的,一点儿都没有包菜原本的生青气,甜美极了。玉米排骨汤也是用的精排,汤清味鲜,肉软烂得能完美脱骨。 阿姨动作很快,打菜也不抖:“一共55,扫码。” 尹姮刚准备打开手机扫码,身侧的人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我来吧,你先去坐。” 是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韩子钧,吐字还是那么清晰标准。 尹姮没跟他客气,她两天没吃什么东西,饿得走路腿都发软:“行。” 小区食堂不算小,外面只有电扇,韩子钧占的包间里则开了空调,尹姮找到角落里的风口旁坐下,感受到丝丝的凉意,直接端起排骨汤就喝了。 韩子钧端了盘子过来:“不烫吗?” 尹姮放下碗,点头:“还好,只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韩子钧盘子里的菜色虽然和尹姮完全不同,但也全都是她喜欢的,分别是梅干菜扣肉,大盘鸡,干锅虾,凉拌海带,一份清炖羊肉,一碗米饭。 韩子钧摘了口罩笑道:“每次跟你一起吃饭,我的胃口都很好,因为你吃得太香了。” 尹姮并不细嚼慢咽也不是囫囵吞枣,只是咀嚼吞咽的速度总是比普通人要快,也算是另一种形态的职业病了。她很忙,不吃快点就吃不上热饭。 尹姮把筷子伸进韩子钧盘子里:“现场吃播。” 韩子钧是不吃梅干菜扣肉的,这个菜一看就是给她打的,她也就不客气地吃了。韩子钧把盘子往尹姮面前推了推,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开始剥盘子里的干锅虾。 剥完拿起筷子分给尹姮一半,他才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别看他动作随意,吃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尹姮慢。 两个人不再废话,一起埋头苦吃。 吃完,两人坐着消食,喝茶清口,同时也闲聊几句,比如:“我看了《大周》的剧本,真的不错,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拍女皇史。” 尹姮感谢他的夸奖:“以女皇为主角的故事太多了,我想着不如看看她的子民在女皇的统治下的生活变迁。何况近年女性主义兴起,我这么拍,也是历史的必然。” 韩子钧提醒道:“但现在女权主义在我们这里还不够成熟,斗争也比较激烈,触碰这么敏感的话题,容易吃力不讨好。我认可你的剧本,但不是没一个观众都认可的,毕竟你的剧本里是有比较激进的对抗在的。” 韩子钧的话不无道理,尹姮当然也想过:“我只是讲了一个以女性为主角的故事而已,主角作为女性是天然的女性主义者,她在古代封建社会里面对各种压迫歧视,有思想的人不想被同化就不得不痛苦对抗,她不激进才奇怪吧。而且为什么畏首畏尾,冲突和碰撞带来观念的进步才足够吸引眼球。你忘了我是靠哪个剧本走到人前的吗?” 尹姮是靠哪个剧本走到人前的,韩子钧想了想:“女暴君啊。” 因为无法拒绝和亲,干脆弑父夺权,掌握兵权后血洗宫廷,杀了所有的兄弟。后期又因为窃国之名,被痛骂牝鸡司晨。于是焚烧宗庙,以暴烈的手段摧毁宗法制,破坏封建王朝的基石。 她活着的时候以铁血手段维持统治,无疑是一代暴君,死后后继无人,国朝大乱,天下进入诸侯逐鹿时代,战火不休。 百姓们又争相开始怀念起暴君阿女。 这些内容是尹姮破圈的剧本里最为激进的东西,也正因为足够激进才得以破圈。 尹姮总结观点:“所以,观众们连弑父弑君窃国亡国,不敬天地不敬鬼神的女暴君都接受得了,又怎么会接受不了温和的《大周》呢?” 韩子钧无奈:“温和的《大周》,难道不是疯狂的《大周》吗?女主角和反派可是夫妻,他们的儿子是男主,可到了最后儿子会亲手把父亲推上断头台施以极刑。” 尹姮点出问题:“是前夫妻,已经和离,再无瓜葛。父子相残在很多剧里都有,在历史里也不算少,哪里疯狂?” 韩子钧沉默片刻:“可别的父子相残是因为权利欲望,或者是什么家仇国恨,而不会是这种因女主所产生的畸形的感情啊。” 尹姮无奈叹息:“什么畸形的感情,我没有写,是你自己在猜测理解。你好像也很喜欢把各种病态的东西曲解为爱,并深信不疑。” 韩子钧摇摇头:“你最擅长写和拍这种亲密关系之间的拉扯,这不怪我多想。” 尹姮站起身,往外走:“总之,讨论到此为止,继续回去读剧本,你还没看完吧?我希望你理解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反派绝不是因为爱而作恶,作恶只会造成伤害,而不能表达爱。而且你也别忘了这本是大女主剧,故事核心和你目前的猜测不能说无关,只能说毫无关系。” 韩子钧戴好口罩和帽子,跟了出去:“没读完,今晚连夜追读。” 外面的天色变得有些昏暗,都是下班吃完饭的时间,小区马路两边的商铺也热闹起来,客人们进进出出。 尹姮一马当先推开蛋糕店的门,惯例替同伴掌住门:“我记得你之前包里都是全麦欧包,该不会你真的喜欢吃全麦欧包吧?” 韩子钧快速进来:“刚才那一餐是我这段时间唯一一顿,也是最后一顿精碳水。说喜欢全麦欧包也是喜欢的,全麦欧包它吃了一口不想吃第二口,十分适合用来控制体重。” 面包店里奶香四溢,尹姮目露同情:“还好我没有这样的困扰。你好,我要一份榴莲千层,一份抹茶千层,再来一个芋泥奶酪爆 浆盒子,一个生椰拿铁爆浆盒子。” 服务员按照尹姮的要求分开把甜品打包起来,尹姮在韩子钧开口前露出二维码付了钱,韩子钧就帮她拎着,一起出了门。 前面是岔路口,两人在此分开,尹姮挥挥手:“那份榴莲千层和生椰拿铁爆浆盒子是你的,这也是你这段时间最后一次吃甜品的机会,毕竟反派也是个大帅哥的设定。” 韩子钧玩笑道:“这是在质疑我的颜值吗?” 尹姮也跟着玩笑:“那倒没有,我是质疑自己的镜头,怕不能完美还原韩老师的美貌,所以辛苦韩老师控制饮食,和我互相配合。” 两人分开,尹姮提着蛋糕进了电梯,手机的提示音响了响,原来是钟遇楼的直播马上要开播了。 这下总不会再在楼道里遇见了钟遇楼了吧。 尹姮戴上耳机,点进钟遇楼的直播,却只看见系统提示直播间网络不太顺畅,正在努力加载中。 她以为只是电梯里信号不太好,出来就好了,可结果出了电梯还是没加载出来,看来只能连WIFI了。二期的一些业主关于基站建设问题有些异议,物业还在沟通调和,网络也就不太好,尤其是她的电信卡,进了小区里总是卡得消息都难发出。 尹姮走到门前,面无表情地关了手机,所以钟遇楼现在站在她的门口也是因为手机没信号吗? 正文 第6章 见死不救 高楼远离地面和喧嚣,静谧而空旷的楼道里,两位陌生又熟悉的同龄男女隔得很近又好像很远地矗立着,气氛有些怪,还粘稠得化不开。 钟遇楼见到尹姮,预备好的求助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第一时间道出。 女人盯着他的表情不耐极了,不太像是愿意为他提供帮助的人,可是网络问题来得突然,短时间内他没有别的解决方案。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手机没信号,家里网有点问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修,能连一下你家WIFI吗?工作直播。” 尹姮倒也不是只有不耐,她在思考钟遇楼此时能站在她家门口意味着什么,是否表明他比她技高一筹,已经把过去完全释怀,才会在此刻有勇气来向她求救。 她是好人,是救世主吗?时间是过去很久没错,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原谅他,他们是不欢而散不是善始善终,难道他以为她能无视她们之间的间隙无私地为他提供帮助吗? 尹姮实在不明白钟遇楼的想法,她抱臂站着,思考许久也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她和他,明明应该是幸灾乐祸见死不救的关系,但奇怪的是她虽然不太愿意答应可又开不了口说拒绝。 也许是因为事隔经年,他的声音再次面对面的传进她耳里时,她还会为此而动摇。 她就说了,和钟遇楼这种人,只能隔着手机打着字交流,绝对不能多见一面,不能看着他俊秀生动的俏脸,不能听到他情绪丰沛的华丽嗓音。 否则,所有难听的拒绝的话都会无法开口,总想会下意识地去原谅他,而每一次的原谅,都是对受到过的伤害的践踏,和对下一次践踏的迎接。 不过,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的所作所为再伤不到她的。他既然都敢求救,她为什么不敢答应呢?拒绝倒显得她输了,输在耿耿于怀。 尹姮示意钟遇楼往旁边站,打开了大门,她背对着他,话音平直:“密码是12345678,如果你真的了解过我,这个时候应该也不会需要屈尊降贵过来求一句密码了。” 她的设密码的习惯十年如一日,特别是像WIFI这种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她向来设置得简单,她一个人用这个WIFI,密码那么复杂很容易忘记。 钟遇楼没有动静,尹姮率先进门又回头看他:“进来吧,回家没信号的,总不至于让你站在楼道里播,我还没那么小气。” 钟遇楼抿唇,于是登堂入室,他还是第一次进尹姮的家,也是第一次进独居女人的家,主人或许很忙,家里没什么家具,同时灰扑扑的。他礼貌收回打量的眼神,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尹姮秉持着送佛送到西以及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推开玄关拐角旁书房的门,打开房里的灯:“用吧,用完自己走。” 尹姮也混过网配圈,书房里的录音设备还比较齐全,比他刚搬来还没布置好的录音室要好得多。这设备的效果中等偏上,用黑布罩着保护得很好,也还很干净,没有积尘。 尹姮关上门离开,钟遇楼放松下来,坐到椅子上打开了设备,等待的时间平复了很久心情,才开始了直播。 “哈喽,大家晚上好,我是楼台,很抱歉刚刚家里网络出了一点小问题,直播晚了几分钟,让大家久等了。” 弹幕热情地打招呼,同时也表示没关系。 “晚上好楼大大!” “晚上好楼台老师~” “晚上好呀,没关系诶才晚几分钟,我一直加载不出来还怕是我错过呢!” “晚上好,不久不久,楼大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就是最好的时间,嘿嘿嘿~” 尹姮靠在门侧,戴着单只耳机,一边是网络里的电子音,一边是门内的人声。她静静听了会,沉下眼睑,看不出神色。 她扫过弹幕,分屏点开和制片人赵嵩的对话框:“好消息,方案通过了。坏消息,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尹姮用九键,快速回复:“谢谢嵩姐。” 赵嵩也回复得很快:“一切为了《大周》,明天早点过来,虽然男二属于B线是朱立负责,但你也知道,他一个人不行的。” 尹姮明白赵嵩的意思,赵嵩虽然是给她放了天假但还是希望她有分寸的:“没问题嵩姐。” 赵嵩得到准信满意了:“今天早点休息,这段时间再坚持坚持,辛苦了。” 尹姮发了个敬礼的表情结束了对话,耳机里钟遇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舒缓着她紧绷的情绪,他正在和幸运听众连麦闲聊,大多数时候是对方在表达对他的喜欢,他 耐心听着,时不时接话。 等尹姮洗完澡出来,连麦环节已经结束,钟遇楼正在唱歌,她听着感到心情很不错。她也没歇着,来到阳台把早上洗的衣服拿出来又把刚换下的衣服扔进去。她用的洗烘一体机,拿出来直接挂进衣柜就好,她的衣服也都很平价,比较好打理,熨烫也免了。 打理完一切,她来到水吧处,本来想洗完澡吃蛋糕的,但她现在胃开始抽痛,只能烧点开水,冲胃药了。 干她们这行的,经常昼夜颠倒,准时吃饭也是天方夜谭,不夸张的说十个里头有九个胃不太好,严重的更是常年备着胃药。 胃是情绪器官,不按时吃饭只是病因的一部分,生活压力大也容易得胃病。所以胃病算是社畜高发病,一点儿也不罕见。 别看她现在是导演,一路走来在外人眼里是顺风顺水,可她的压力也不算小,她不是什么富二代,她要钱要生活,就不得不委曲求全。她从来不敢说自己的作品是什么艺术品,坦白讲,她的作品就是为了赚钱,底层的逻辑就不高大上。 她倒也想只拍自己想拍的东西,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接受任何指派,可是人呼吸着就得花钱,这能怎么办呢?像《大周》,有带资进组的薛浩,有老板们派过来镀金的朱立,还有制片人赵嵩塞给她的妹妹助理赵岚,多方角力之下她身为总导演,常感到筋疲力尽。 可是对方愿意拍她的剧本,愿意让她做导演,她就得咬着牙受着,整夜整夜的和别的编剧一起改剧本,盯着监视器抠演员的演技,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不光是对自己,更得对那些巨额的投资负责。 灯光下,尹姮双手再撑不住台面,慢慢蹲下捂紧胃部,额头上冒出阵阵冷汗。她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也就吃了那么一顿正经的餐食,可能饮食原因,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她现在五脏六腑都在发疼,站都站不起来。 水已经烧开了,尹姮单手捂紧胃,伸出半脱力的手想要扶住台面强行站起来,却徒劳地滑落,又重重跌落在地。 她蜷缩在冷硬的地面上,闭着眼,沉默地呼吸着。等挨过这阵痛就好了,挨过了这阵,她就能站起来吃药,吃完药再睡一觉,什么事都不会有,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继续拼命。 尹姮痛极,脑子里也乱糟糟的,感到一阵眩晕,她咬紧下唇试图抵抗,最终还是昏迷过去。 两个小时的直播并不算漫长,钟遇楼结束后把尹姮的录音设备恢复原样,推开门出来。客厅里灯火通明,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钟遇楼想到尹姮说的话,犹豫要不要道声谢,在玄关踌躇了片刻。 他还是慢慢往里走了两步。 钟遇楼后来都很庆幸,他往里走的这两步。 他看到了倒在水吧旁的尹姮,她穿着件极素简的黑色背心和同色短裤,脊背处的蝴蝶骨异常突出,裸露在外的大片皮肤白得刺目,她紧紧地抱着腹部,像初生的婴儿。 钟遇楼大步走上前,他看见了尹姮冷汗涔涔的病态脸颊,那个他总难以启齿的姓名在此刻被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尹姮?尹姮!” 尹姮对外界还有感知,眉头因烦躁不安而紧紧拧着,闻言睫毛在不停地颤动,眼球滚动艰难掀开一线眼皮,只是没能完全睁开。 钟遇楼松了口气,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他穿着的短袖,胳膊穿过她的肩背和大腿,温热的皮肤陡然接触到湿冷的软肉,他的汗毛在一瞬间惊醒。她柔顺的发丝软软地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胸口和指尖,是淡淡的柠檬香味,酸涩又执拗。 钟遇楼下意识屏住呼吸躲了躲,掌心不小心碰到尹姮裸露的在外的其他肌肤,年轻的女人曲线毕露,用力呼吸时惊心动魄,他在一瞬间难以控制地感到心猿意马,随即拢紧眉头。 他把尹姮放到了沙发上,替她擦了汗,又找来毯子拉开她的胳膊替她整理睡姿,同时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盖得严实。 这样就终于能令心怀不轨的他放心地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不生出邪念。 钟遇楼在水吧处看到一盒胃药,和刚烧开的热水,再看她刚才的姿态,不难知道她是胃病发作。但他冲好胃药,还是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温。 不像她的皮肤那么凉,是正常的温度。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表情没有刚刚那么痛苦了。他还是情愿看她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嫌弃样子,或者故意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看她像现在这样人畜无害,心头闷闷的有些发沉。 钟遇楼把还有些烫的胃药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搜索:怎么给昏迷的人喂药。 钟遇楼看了会儿得出结论,也就是说,他最好把她搂在怀里,然后一勺一勺地少量多次地喂,避免她呛咳或窒息。 ……还是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她去医院吧。 正文 第7章 择偶标准 “钟遇楼?” 魂牵梦绕的喑哑嗓音响在身侧,钟遇楼缓缓侧首,对上尹姮清凌凌好似水洗过的双眸。她的眸光没有重点,又瞪得有些大,钟遇楼是知道的,她有些近视,这样的距离,没有戴眼镜应当是看不太清他的细微表情的。 钟遇楼泄了气,体味着这声姓名,察觉她嗓音里的脆弱,心已硬不起来:“嗯。” 尹姮扶住沙发边缘借力坐起身,灰色的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连接着大片雪白,她拉起毯子半靠在抱枕上勉强端直腰背:“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你回去吧。” 钟遇楼不是很赞同,他沉默很久,没有选择把关心的话说出口。他站起身,又转头看向她,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默默在心底将她同五年之前做对比,说变也变了,说没变是半点没变。 他问:“刚才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 钟遇楼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把尹姮面前的光全部遮住,她仰起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只能听出他声音的愠怒。她真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心口紧得发疼,没由来的烦躁情 绪将她包围,她透不过气:“不是,你有病吧?你什么意思?” 钟遇楼当然没病,有病的是尹姮。他也不是想问什么真假,她的生理反应作不了假的,他想说的是别的。他是斟酌过,最终出口的话仍然做不到温和:“这几年你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吗?真昏迷就去医院,别逞强。” 他都看见了,杂乱无章的生活,愈演愈烈的胃病,二十四岁的她抱起来都不如十九岁的她重,五年前她双腿合拢时看不见缝隙,五年后她的腿抱着硌手。还有她的脸,婴儿肥全然不见,黑眼圈几乎成了天然的大地色眼影。 所以,她离开了他以后并没有过得更好。 得出这种结论他应该感到幸灾乐祸的,毕竟是她甩了他,但凭什么,凭什么他此刻的情绪还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和一种并不来自于幸灾乐祸的隐秘欢喜,以至于他在此刻会说出这样的话。 尹姮偏过头冷下脸:“关你什么事?” 她怎么照顾自己,她过得怎么样,和他钟遇楼有什么关系?男人和女人对待前任的态度总是这样大相径庭,男人总是忍不住对前任抱有同情产生莫名其妙的保护欲,而女人只希望前任能从这个因其出现而变得倒霉的世界上彻底消失。 尹姮深刻认识到这样的差异,十分明白根源或许就来自于男人泛滥成灾的多情,而女人则独爱忠贞,不仅要求男人忠贞,更要求自身忠贞,对感情有洁癖般的追求,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和钟遇楼,最初不正是因为这样悬殊的差异而产生分歧的吗?一个对谁都温柔体贴的男人,和一个持续忍受着男友做中央空调的女人。 钟遇楼深深吐出一口气:“是谁在学校迷路的时候犯胃病痛到哭,是谁深更半夜冒雨去找你把你送回宿舍,是谁在宿舍楼下爬不动楼需要人背,是谁背你上楼又给你烧开水泡胃药照顾你?关我什么事?是我枉做好人了。” 这样久了,可他对于他们之间的过去还是记得一清二楚。他发现他每次面对尹姮的尖刺时,都没办法保持体面和风度,连理智都在蒸腾,他总想和她一争高低,要叫她看看他的爱拿得出手,她如果弃之敝履一定是会后悔的。 然而到最后,还是被她弃之敝履了。 看她这不服气的样,应该也没有多后悔。 尹姮确实不服气,她听着钟遇楼的话回忆起了那些瞬间,嗤之以鼻:“我在学校迷路是因为跟你吵架,我们不欢而散你送别人回宿舍,没有管我。我当时刚入学对学校不熟,又不辨东西,新校区还没有路灯乌漆麻黑,绕很久走不出去又犯了胃病走不动,只能停下缓缓。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原地哭了很久,情绪已经释放得差不多,正准备接你电话,但是你挂了,你说你打错了。你后面又过来找我是因为查寝的时候辅导员发现我不在,室友也不清楚我去哪儿了,到处找我才知道我是跟你一起出去的,辅导员联系到你,你才返回来找我。至于把我背上楼给我烧开水泡胃药照顾我,都是因为愧疚。” 尹姮说完都被气笑了,看来她积怨已久,所以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条理分明。 钟遇楼哑然片刻:“发生争执的时候,我就已经答应你,以后会跟异性朋友保持更远的距离,你也是认同的,没有反对。” 离开也是负气,希望可以再冷静冷静,冷静到双方都不再会出口伤人伤己,但他不知道她居然会迷路,毕竟之前已经和她走过好几次了。 尹姮微笑着垂下眼眸:“我能怎么反对呢?我要你和那群对你有想法的朋友断掉联系你会答应我吗?你只会觉得我是占有欲发作,在无理取闹。而且你怎么解释打电话打错了的这件事呢,你当时是想给谁打电话?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你当时刚送回宿舍的那位异性朋友吧。你的异性朋友实在太多了,多到让我害怕,你们以纯洁的理由频繁联系,甚至比我还要无话不谈,经常让我觉得我这个女朋友是阴沟里的老鼠。你为什么对愧疚这个结论视而不见呢?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钟遇楼的魅力值点得太满,且情商高善于交际,他的朋友很多,同性不少,但异性尤其多。追求他的人里面,更是男女都有。 当时的尹姮,青涩又懵懂,根本没有办法对付五花八门的各路情敌,比她优秀的更是比比皆是,她甚至常常感到自卑。 钟遇楼面对尹姮的指责,再次做出回应:“即便你当时没有像现在这样,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我也立即抛下一切去找迷路的你了。我从没有出轨,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你没有安全感,归根结底是因为你不信任我。我当时确实非常愧疚,但你最后也已经把我对你的愧疚消耗光了。” 尹姮讽笑出声,语气薄凉:“是啊,你做得无可指摘,所以我能我怎么说呢?我是说钟遇楼你别交朋友了,还是说钟遇楼你别散发魅力我害怕?当时你是诚恳的道了歉,却放任这样的情况一再发生,我也想有安全感,你给过我安全感吗?我当时不是因为信任你才原谅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后来我想明白了,比起具体的钟遇楼,我更喜欢抽象的楼台。他活在我的手机里,给我提供情绪价值,并且我可以在每一个不需要他的时刻,关闭掉和他的对话框。” 钟遇楼周身的气压比尹姮更低,他拿话激她:“所以你在最后,就是在某个不需要我的时刻,单方面的关闭了和我的对话框?” 听到这样充满偏见的揣测,尹姮猛地站起身,直视钟遇楼的双眼:“事情已经发生,是或不是又怎么样?” 她懂钟遇楼的打算,并比钟遇楼棋高一招。她已经无法形容出自己最后那会儿的心情,但每每回忆起来,都会感到心痛至极。 五年后,钟遇楼仍然被记恨着,因此连自己被分手的最终原因都无法明晰,他恼火极了。 钟遇楼也看向尹姮,语速极快,一番话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砸过来:“怎么样?你莫名其妙的甩了我,除了‘我们分手’四个大字之外什么理由都没有给我。你溜之大吉,拉黑了我全部的联系方式,丝毫不给我沟通解释的余地。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物吗?” 当时正值期末考试,她倒是先考完离校了,而他倒数第一,因为满世界找她,缺考,所有科目全挂。后来重修补考,又是一番折腾。 钟遇楼沉着脸忍耐着,没有半分嬉皮笑脸的意思,望着尹姮病态的脸色心火中烧:“从前的事再谈已经没有意义,去医院。” 尹姮指着大门口:“我不去!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钟遇楼含着怒:“尹姮!” 这个名字喊过一遍,再喊时就更顺口了。 尹姮同样横眉怒目,冷静好似被焚烧殆尽:“如果不是你的突然出现,我的胃病兴许都不会复发。身为病因,你只要立刻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就会不治而愈。” 这话像灭火器,喷薄而出,钟遇楼瞬间被浇熄了火,他本应烧成灰烬的心里新生出丝卑微的狂喜,看来她和他一样,没有彻底放下彼此,不是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风轻云淡的。 钟遇楼不敢让尹姮发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也不想让她看见他即将无法藏匿住的心情,愤而转身离开了她的房子,回到了隔壁。他觉得他不应该急着换房子了,至少应该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单方面下定决心要和他分手。 她不会是因为那些朋友和追求者而退缩,向来能说得出口的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尹姮看着钟遇楼离开,心里茫然地在想,他就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眼前吗?就像她们分手后,明明在同一个学校,却一直再没有见过一面,回避一切见面的可能。 所以他为什么参演《大周》?租住在她家隔壁也全然是巧合?在她耳边焦急呼唤姓名也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天知道她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有多么想睁开眼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只是有心无力。 尹姮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那碗胃药,她端起试了试温度,确认已经凉透,于是走到微波炉边,把药放了进去。 微波炉运作起来,闷闷的转动声里,尹姮想起直播时,连上麦的幸运粉丝问他的那个问题:楼台大 大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呢~? “叮——” 加热结束,尹姮把温度适中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顺着舌根滑入胃肠,被吸收进血液循环,随着心脏跳动泵向全身。 钟遇楼说,“我希望她不是我的粉丝。” 很难说她刚才的情绪爆发没有这句话的缘故,哪怕知道他其实没有针对她的意思,毕竟他都不知道她也是他的粉丝。 正文 第8章 力不从心 在胃病犯过的第二天早上,尹姮听见敲门声,看了眼猫眼还没开门,外卖员似乎很赶时间,在外面喊:“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门口了。” 尹姮这才开了门,她捏着牙刷满嘴泡沫:“我没订外卖啊。” 外卖员看了眼订单:“尹女士,尾号9795?” 尹姮点头:“是。” 外卖员看了手机时间,急急把外卖递给她:“那行了没送错,指定是别人给你点的。” 外卖员说完,火速离开,尹姮拎着外卖看了眼,正琢磨着是谁送温暖,对门开了:“我点的,吃点早饭吧。” 钟遇楼说完这句,“嗒”一声又关了门。 尹姮的牙膏是果味的,满嘴凉凉的甜甜的,她拎着东西,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决定进组,亲自盯着工作人员做前期准备。 助理小赵跟着一起:“太敬业了尹老师。” 尹姮听着,难免有点心虚:“你其实不用跟我来这么早的。” 小赵忙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可不想天天对着赵制片讲PPT,朱导演还要旁听,这俩大神不进组,天天想要进度,哪有那么多进度。” 这条B线主要是朱立负责,剪辑那边看过,这次可以补拍的镜头有一些但不算太多,反而是后期制作方面麻烦点,赵嵩深思熟虑,决定让朱立坐镇后方,补拍的事让尹姮来做。尹姮和朱立都没什么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是赵嵩要求,补拍具体情况要做汇报,而且是密集的汇报,好方便他们和后期沟通,如果有什么镜头有问题,或者临时需要多拍哪些镜头,一边一个导演更好处理。 在赵嵩看来,后期制作的难度远低于复杂的现场指挥,尹姮很知道怎么样用最低成本拍出最好的效果,在镜头掌控上是胜过朱立的。最重要的是,后期处理可以修改,拍的镜头可是不再重拍的。 说是汇报,也是开会统筹两边情况的意思。讲PPT这件事打工人应该都知道,领导经常会提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比如让我考考你……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赵嵩还是赵岚的姐姐,就更不见外了,开会发言这件事常常让赵岚觉得痛苦。 尹姮在平板上看着剧本:“这次的进度应该会很快,因为我们的男二不仅很有演技,还亲自读了整本剧本认真理解角色。他刚发消息跟我说,他觉得结局太有欧亨利的味道了,完全意想不到。” 尹姮把和韩子钧的聊天记录点开,给赵岚看,赵岚探过头:“他居然会读整本剧本,还是原剧本这么长的《大周》。不止上次那个塌房男,好多演员只看个人剧本,连对手的戏都只一扫而过,导致接不住,要重来。我觉得他总结得也不完全,男二这个反派一直游走在‘我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坏人,我不是坏人’之间,不完全欧亨利。” 尹姮拿着笔在结尾处做批注:“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我看来,我只是使故事充满波澜地走向它的结局,而故事早在开始的时候就已注定了结局。” 赵岚懵懂地看向尹姮:“所以《大周》是不存在HE的可能的,它一开始就是个悲剧。” 尹姮滑动页面的动作不停:“其实这里也有我的思考,我认为故事的结局不应该简单地被定义为HE或者BE,那样就没意思了。你看这段,按道理是HE的前奏,但读起来也没有感到大快人心。” 平板停留在一处对话的台词处,尹姮用下划线标了红,截图发给了韩子钧,又给赵岚看。 “人的一生就如同天的四季,朕已满头白发,像深冬时节化不了的大雪,它越积越厚,即将压断朕的枝干。” “陛下,四季轮回,总会有春再来。” “那已不是朕的春天了。” “或许春天从来都不是陛下的,身居高位者,永远觉得自己能掌控世间万物,至老时方窥万物,人如蝼蚁般渺小,终于有了宽广的视野。” “你越来越放肆了,朕提剑已力不从心,但朕仍可以杀你,你不怕死吗?” “臣是希望陛下能听见忠诚者的声音,人不是因为年迈才力不从心的,人一直都力不从心,只是越到后来,力不从心的东西越多罢了。君王往往在年迈后愈发在意威严,用来对抗岁月流逝后想要抓住时间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挫败,导致晚节不保。” “朕总比你要来得从心,朕不想你死。” 这一段对话表明,他和女皇都早早察觉到了危机即将降临,女皇无可逃避,他则被赐予激流勇退的机会,能有幸避免掉政变危机中他作为女皇的近臣该有的下场,但很可惜他没能逃掉。 这一段对话毫无疑问是编的,没有任何历史依据,《大周》是一个架空的故事。 赵岚怅惘地道:“虽然不应该,但每次看到这段我都会忍不住涌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然后开始他恨他的虚假,骗到了权势名利就算了,竟然骗到了女皇的真心。” 而韩子钧的回复是:“女皇的倒台不仅让男二失去了一切包括性命,也让女主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女主和男二所得到的地位殊途同归都是来自于女皇的统治,女主的悲剧从来没有结束,或许很久以后她才会发现,她此生最幸福的那段时光正是那段女皇在位的时光。” 尹姮收了平板提上包包:“这是观众对不可抗力的命运的同情。他最后被枭首示众,执刑官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的生母在第一排观刑,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报复了。好了 ,目的地到了,下车吧。” 影视城近在眼前,后勤老师在某家酒店短租了房,为节省开支,尹姮和赵岚同住一间双人房,房间不算大,但供两个人暂住也绰绰有余。 赵岚先收拾行李,尹姮坐在桌前,给平板连接上电源,关掉了剧本,查看着工作信息。她一一平静地回复着,唯独到李尤这里皱住了眉。 李尤给她发了一段加密视频,道:“你听听,我觉得是没问题的,但赵制片听了以后要求换音,说不能用楼台,我想不到还有哪个新人配音演员可以配成这样,而且已经配得这么好,凭什么换掉?她却不给我解释。” 尹姮没戴耳机,她直接点开了视频,把声音开到最大,钟遇楼的声音缓缓充盈整片房间,这片静谧天地里的空气似乎都在翻滚叫嚣着完美。 “母亲,我回来了——” 赵岚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她走到尹姮身边,幸福地道:“真的好好听,而且好贴角色,这就是楼台的成品吗?我其实比较倾向于青叔音,但楼台的青年音成功让我摒弃了这种音色上的偏见,我现在认为青年音才是最好听的音色。” 尹姮弯起嘴角:“是很不错,所以你姐为什么不肯用楼台呢?我不明白。” 赵岚震惊:“什么?我姐审美一向很好啊,是不是这个楼台有前科?” 尹姮笑出声:“这我就不知道了。” 尹姮回复李尤:“我问问,你也问问楼台,他和赵嵩之间,是否有过什么误会。” 尹姮直接拨通了赵嵩的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起:“什么事?” 赵岚弯着腰想凑过来听,尹姮直接开了免提:“听说你要换掉薛浩的配音,为什么?我和配音组都很满意他。” 赵嵩:“非他不可吗?” 尹姮沉默片刻:“不是。” 赵嵩便笑了:“那不就行了,想换就换了。” 赵岚冷不丁出声,打抱不平:“姐,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什么叫想换就换,你听过楼台的配音,应该知道他的配音效果首屈一指。” 气氛为之一冷,赵岚缩了缩脖子,这就是隔着电话,又有尹姮在,她敢来这么一句,不然平时她是不敢这么对赵嵩讲话的。 赵嵩见有尹姮在,也没批评妹妹,道:“换掉他是上面的意思,这配音太给薛浩抢风头了,这部剧最好不要让薛浩吃到太多红利,捧他,但不要真的捧红他。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对方刚好听到了这配音,很不满意。” 尹姮有些生气,一时说不出话,她没办法也不敢发任何的脾气,她深知被人拿捏住心脉的无力,于是闷闷地答:“我知道了。” 男二的台词没有错,人一直都力不从心。 她知道就算《大周》因此变成个烂剧,也不能撼动对方想要控制薛浩的心思。观众也不会在意剧组的角力,更不会体谅导演的为难,他们只在乎成品是否真的值得一看,然后在不值得的时候骂一句难看,这无可厚非。 可是,她不想她用尽心力的作品最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会想到办法留住楼台,如果今天让他们换掉了楼台,那么下一个不输楼台太多的配音演员会不会再次被换掉呢?她必须想到方法,一个留住楼台的方法,一个能让自己的剧呈现出更好效果而不用委屈求全的方法。 赵嵩补充道:“接下来找配音要慎重,记得提醒李尤,薛浩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配音。” 这番话给了尹姮灵感:“我会提醒她的。” 尹姮立马给李尤发去了消息。钟遇楼不会知道,他自以为不情不愿的为爱出演,却没想到背后有人为留住他出演的机会,大费周章。 李尤回复得很快,一扫颓靡,振奋地答:“好,就按你说的办,让他们狗咬狗去。” 正文 第9章 神仙打架 钟遇楼不知道尹姮跑得那么快,他也没继续干点外卖的事,毕竟以尹姮的性格,他再点她就该扔了的。第一天那外卖没被扔他只能理解成她措手不及,还没能反应过来。 既然一时半刻不搬走,他请了师傅过来装录音棚,把书房重新装修下,这样的话能有比较专业的录音效果,也免得他录音直播唱歌的时候扰民。 钟遇楼晚上健完身回来,在门口停留了两秒,对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他看了眼腕表,深夜十点了,这样没日没夜地上班又不准时吃饭能没胃病吗? 然而接连几天,尹姮家都静得像无人区,他旁敲侧击问了李尤,李尤才说:“导演下班更晚,她几天前就进组了啊,长住影视城,男二的戏份要重拍,估计快开始了,昼夜不休都是常事。” 钟遇楼这才知道,尹姮早不在家了。 李尤小心翼翼又问了句:“星声的经纪人王瑞琪联系你了吗?” 钟遇楼不明白李尤的言外之意,倒听懂了另一件事:“怎么,跟《大周》一样,你又答应她让她签下我?” 李尤没把钟遇楼可能被换掉的事情告诉他本人,她实在有点担心,钟遇楼听到这种事情会直接撂挑子走人,毕竟他来得就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的。 李尤镇定反驳:“什么啊,她见猎心喜,咋能怪到我的头上,你这可就误会我了,联系方式都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想办法弄到的。我更没答应她让你出道做艺人,配音是我的工作,出道又不是,这种主是我能替你做的吗?” 李尤确实是不像在撒谎,但她一个配音演员,一个声音管理大师,隔着电话给出的情绪是几分真几分表演,这点还有待考量。 钟遇楼直觉李尤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他也不揭穿,只道:“联系我了,我拒绝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干嘛,窸窸窣窣的,钟遇楼正准备再问一句就挂断电话,就听到李尤道:“不跟你说了,王瑞琪过来了。” 电话挂断,钟遇楼轻拢眉,男主的配音这几天他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但李尤却说设备临时出了问题,需要修,过几天才能接着录剩下的那部分。 他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什么意见不愿意去琢磨,这几天就正好一直盯着自己录音棚装修,免得师傅有什么做得不完善的地方,用的时候不够好,退租又不好拆。 也就是这几天,一个叫王瑞琪的经纪人联系到他,天花乱坠夸他然后给他画了一堆饼,他不是会被这种饼砸晕的小年轻,拒绝得干脆又果断。 但王瑞琪这个人,很有些锲而不舍的精神,探听着他录音的近况,在得知设备有问题停录的时候,坚持要来探望下设备,说认识几个业内的专业人士可以修。 说实话,李尤认识的专业人士应该比她多得多,只怕探望设备是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要签他恐怕才是真。不过,她好像忽略了他现在不在剧组录音棚的情况。 钟遇楼自然也不会去提醒王瑞琪,他不在,她想要去探望,就去探望呗。 钟遇楼对王瑞琪的动机猜测的很准确,李尤更是一手操纵了这件事,是以对于王瑞琪的突击李尤早有准备,让所有人正常录音工作,她来应付王瑞琪。 王瑞琪一来,就看到李尤在工作,录音棚里那个陌生的身影正对着他们家薛浩的片段配音,居然不是钟遇楼在配。 其实这位只是试设备效果的工作人员,不过没人来得及告诉盛怒的王瑞琪。 王瑞琪一把夺过李尤的耳机戴在自己头上,那个人果然在配的就是薛浩,而且配出来的音非常没有戏感,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有内情,她一时也顾不得什么钟遇楼,火从心头起:“不是设备坏了,是换人了,谁允许你们换配音的,之前尹姮说很满意楼台,尹姮呢?” 王瑞琪愤怒,却也没胡乱撒气大闹的意思,还是给了沟通的机会。 李尤有些心虚,不敢直接提赵嵩,赶忙拉朱立下水,把王瑞琪从录音棚里劝出去:“王姐,你冷静下,尹导早去进组了,现在不在,目前这边是朱导在负责。” 提到朱立的名字,王瑞琪冷静了些,她显然对男二的选角问题有丝了解,不太喜欢朱立:“趁尹姮不在瞒着她做这种事,他人呢?” 见李尤吞吞吐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为难样子,王瑞琪一把扒拉开她,往朱立办公室那边走,李尤在原地等了两分钟,才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换配音这件事直接影响到的人就是薛浩,那么想要解决这件事,尹姮也不做他想,直接让李尤想办法把这件事给王瑞琪透一透,让她去和投资人们沟通,不管结果如何,都至少争取过。 李尤办这种事还是靠谱的,特别是王瑞琪正好想签钟遇楼,之前李尤都让紧着点口风别透露钟遇楼联系方式,前两天稍微放松了点,消息就顺利流出去了。 王瑞琪会来,这是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来得这么赶巧,倒是让她有点意外。总而言之,事情顺利达到了她和尹姮都乐于见到的局面,就看王瑞琪和薛浩背后的星声娱乐,是否给力了。 朱立正在开会安排审片的事情,王瑞琪推开门就冲了进来,一脸冷色。朱立心里不悦,却不好怠慢股东,便问:“王姐,你有什么事吗?” 王瑞琪胖瘦得宜,面相却稍微有些刻薄,脸上没什么肉,冷笑起来颧骨好像要戳穿眼前的朱立:“薛浩换配音的事情,我希望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马上把配音换回原来那个。” 工作人员给王瑞琪搬凳子,安抚她坐在桌前,朱立亲自给王瑞琪倒了杯水:“王姐,稍安勿躁,先喝点水,我慢慢跟你解释。” 朱立哪里解释得了,他早给助理使了眼色,让助理赶紧去找赵嵩,而他现在只能用缓兵之计,安抚下面前的王瑞琪。王瑞琪作为圈内的金牌经纪人,资历和人脉都是一线水平,她所在的星光娱乐又投资了《大周》,不是他能得罪的。 朱立明白他只是有点小钱,假如在圈子里得罪王瑞琪让她铁了心想要针对他,得不偿失。 王瑞琪接过水杯,象征性喝了一口,狠狠掷在桌面,杯子晃荡,朱立的心也跟着晃荡:“解释解释吧,这件事是谁的主意呢?” 赵嵩迟迟不来,她可能也在拖延什么,朱立又不能扯着人去找赵嵩,只得硬着头皮:“这也是有原因的,您消消气,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您是来解决问题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到您。” 这些话,都是朱立找网店客服解决问题时,网店客服用来安抚他的同理心话术,他平时听着可烦了,但在这种时候奇迹般发挥了巨大了作用,让他不至于哑口无言。 李尤在一旁听着,好险没笑出声,她一个网购达人,自然没少听过这种套话。幸运的是王瑞琪好像不怎么爱网购有些听进去了,不幸的是这样的套话也为王瑞琪所不喜:“朱导,我很欣赏你也很欣赏《大周》,我不是来发脾气的,更不是来问责谁的,我只想为我的艺人争取一个公道。如果这个问题你比较为难没有办法解决的话,就请让能解决的人来和我对话。” 王瑞琪的愤怒消失得很快,她敏锐地发现了背后的问题,并且明白朱立还给不出答案,这件事大约错也不在他,想要解决的话还是得往上走。 朱立坐立难安,有苦难言。 赵嵩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的一个朱立,她不免皱眉,想着如果是尹姮,一定不至于束手无策。 赵嵩悄然松开眉头收敛起情绪,绵里藏针地客气笑道:“王姐,你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王瑞琪冷笑着应付她:“如果不突然过来,也不会知道你们悄悄给薛浩换配音了,之前的那个配音可是尹导亲自选的,说是非常满意。” 赵嵩在王瑞琪侧方坐下,打开电脑给她看钟遇楼的资料:“换配音这件事不是没由来的,是深思熟虑过的。前些天男二塌房,我们想了想,花了大价钱找了位大师算算。那位大师算出是这个配音的生肖和《大周》相冲,得换人,才不至于有飞来横祸。尹姮年轻比较新派,不知道要忌讳这个,我们却是讲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你也知道,干咱们这行的,最怕不忌讳。” 王瑞琪窝着火憋着气:“我居然不知道薛浩拜佛的事情传这么广,只是狗仔们好像漏掉了他今年烧的头香,求了百无禁忌的事情。从开年到今天,一路顺风顺水,顺得不行。” 赵嵩面不改色:“宁可信其有,遇见这个配音演员,可不就不顺了吗?” 赵嵩来时清了场,李尤也不知道两人在里头说了啥,只焦急地在外头等。 等来的是面带不豫的王瑞琪和笑容依旧的赵嵩,她心头有点微妙,见赵嵩送王瑞琪离开,她忙问刚才在里面的朱立:“怎么样了?” 想到今天的无妄之灾,朱立莫名抖了抖:“王瑞琪那女人迷信得很,赵姐一说那配音演员跟这剧相冲,非要用可能会毁了这剧,就走了,不闹了。我最近流年不利,是不是也应该找个庙拜拜?” 李尤的沉默震耳欲聋:“不是,王瑞琪怎么干到金牌经纪人的,这也信?” 朱立摊摊手:“不信也没办法,赵姐那态度就是铁了心要换,谈不拢的。王瑞琪也不傻,为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配音找赵嵩麻烦,不值当。而且赵姐也给她承诺了,不会换个差的。王瑞琪说什么既然要重选配音,她要旁听,赵姐全答应了。” 李尤轻叹了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在这些资本的博弈下,楼台名不见经传,只是个小鬼啊。 朱立刚才对此深有体会,闻言猛点头。 正文 第10章 命案侦查 钟遇楼得知自己被换掉,猛地就想起当初入行时的前辈的话,他拒绝了对方抛出的橄榄枝,对方语重心长地道:“不要仗着自己出类拔萃的天赋,就以为非你不可,天底下这么多人,缺谁不可呢?今天有这个机会给你,假若你不珍惜,明天你再想有的时候可不一定会有了。” 然而上天总是对钟遇楼分外垂青,他总能拥有新的机会,也就对此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只这一次是他主动后与机会失之交臂,意义就大有不同了,他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钟遇楼还没来得及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就被一阵意料之外的铃声,打乱了全部思绪。 那天上午,他正在准备出门,电子猫眼传来了门铃声,镜头里是两位穿着便服的警察,她们对着镜头出示了警官证:“你好,我们是珠海市公安局的庐山分局的民警,有事需要找你了解下,方便开门吗?” 钟遇楼心存警惕:“真的是民警吗?” 民警同志和气地笑了笑:“不开也可以,隔着门聊,问点问题我们就走,或者你直接去庐山分局配合调查,报我们警号就行。” 钟遇楼还是打开了门,道:“请进。” 民警同志进来先悄然扫视了一周,物品摆放有些杂乱,整体还算干净,符合刚搬家正在软装的设定。她们对视一眼,就从兜里掏出鞋套,套上去以后才走了进去。 钟遇楼招呼两位警察坐在沙发上,从角落里给一人拿了瓶矿泉水,才坐定。 其中一位男警拿出本子和录音笔,又掏出摄像机,问他:“方便录像吗?” 钟遇楼客气地笑道:“可以不方便吗?” 男警挠了挠头,看女警一眼,才收起摄像设备,调侃道:“可以,哥们长这么帅还怕镜头啊。” 钟遇楼没有说话,女警先开口的:“姓名。” “钟遇楼。” “性别。” “男。” “籍贯。” “本地的。” 钟遇楼答得流畅,十分坦荡,女警又问他:“本地的怎么还租房住呢?” 钟遇楼皱起眉:“私生,不堪其扰,不久前因为这件事报过警,不是庐山分局受理的,具体细节你可以去问漳江分局。” 女警点点头,进入正题:“8月17号下午18点30分左右,你打了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下车,车主是你的房东,他跟你聊了很多,还记得这件事吗?” 钟遇楼未经片刻思索:“记得,他话很密。但我不太清楚他就是我的房东,我是通过中介租房的,搬过来还没超过10天。” 女警选择这个话题作为了切入点:“网约车软件已经将乘车录音提供给了我们,录音的声音为什么和本人完全不一样呢?” 钟遇楼解释道:“一是因为我是配音演员,改变自己的声音是我的工作技能的一部分,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二是因为我怕私生了,我的声音有一点辨识度,也有一点知名度,我不希望再有可能遇到私生。” 这些都是已知条件,钟遇楼的解释构成完美闭环,无可指摘。 女警又问:“王瑞琪你认识吗?” 钟遇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认识,见过几面,不太熟。拿到我的联系方式后频繁联系我,因为她想签我出道,我拒绝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钟遇楼的态度实在是太好,女警排除掉他的部分嫌疑,语气却紧了紧:“最近这些天,你都做了些什么?从17号开始讲。” 钟遇楼拿出手机:“我看看我的消费记录。17号回家,不久家里网突然出了问题,我就到隔壁邻居家借网直播,直播是我的工作,播完我就回家了。之后几天就一直白天上班,晚上抽空去下健身房,后来装修自己的录音室,一直待在家里监工,吃饭点外卖,也偶尔出去吃。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是三点一线。” 女警接过钟遇楼的手机,细细看过他的每笔消费,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去银行查流水,以确保消费记录真实性。 女警把手机还给钟遇楼:“邻居在家吗?” 钟遇楼摇头:“18号一早就出差去了。” 这样一来,身为嫌疑人之一的尹姮基本完全排除了嫌疑,她压根不在场。 女警又转过头来问:“怎么刚搬过来突然又要搬,现在是还想搬还是不搬了呢?” 钟遇楼组织语言:“那会儿和邻居闹了矛盾不想看见邻居想搬,不想搬了是因为借过网络后突然觉得邻居也没那么差,可以留下。现在看来想搬是对的,这里似乎是个是非之地?” 女警安慰地笑了笑:“相信警察,我们会尽快破案的。” 女警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以此来观察钟遇楼的反应,是否真的毫无破绽。 钟遇楼这才知道,他一周前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司机,在三天前身亡,尸体就地下车库的出租车上,被发现时已经开始腐烂。路过的人闻到腐臭味,以为是死老鼠之类的东西,联系了物业,物业在清扫车库的时候发现了这具尸体。 这起案件就发生在珠江花园小区二期,并且正在E栋的停车区域内。 警方接到报案后,为了避免居民恐慌及打草惊蛇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物业也配合着提供了所有可能对破案有用的监控,但很可惜的是没能锁定凶手。同时警方在摸排司机的社会关系,监控无所获便开始一一走访可疑之人。 珠江花园的物业工作也做得非常好,他们为了把自身损失降到最低,全权配合警方,把整个小区的住户的信息全部提供给了警方。 钟遇楼不仅有嫌疑,嫌疑还很大。 至于为什么突然提到王瑞琪,是因为这个出租车司机正是她的父亲,她忙于工作无暇关注父亲,也是被警察通知才知道她的唯一亲属竟然被害。 钟遇楼的嫌疑不仅是因为租了这个房子,打到了司机的车,还因为他和王瑞琪之间相关的纠葛,警方很难不怀疑这之间有联系,但看钟遇楼刚刚的表现,他似乎并不知道王瑞琪和司机之间的关系。 两位民警出了单元门,才讨论起刚才的问讯,男警问:“冯姐,你怎么看?我还是比较怀疑他,他提都不提邻居是他前女友,也没提自己被剧组换了,心怀怨恨仇杀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把这个案子查得很深,所以钟遇楼和尹姮的过往,被毫不留情地扒了出来。钟遇楼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很真诚,不大经得起推敲,是有很多漏洞在的,但偏偏这些漏洞都显得无伤大雅,不足以作为关键的证据。 被称为“冯姐”的女警愁眉紧锁:“这种关系不提很正常,他几天前还给前女友点了外卖,不排除旧情复燃的可能性。一个人的证词总是苍白的,看完去剧组的那队的成果再说吧。” 去剧组的是楚队,带了五个人,准备把剧组都问一遍,看看能不能逐个击破,得到有用的讯息,他 们倒也没有穿警服,低调地穿着便服上的门,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谁料,这一去,大周还是冲上了热搜。 “哎呦我了个去,咱们看看这大周犯啥命案了,警察直接把制片和副导演提走了,你看这双银手镯戴得,咋回事啊,网友们你们怎么看?” 一名狗仔在角落里,把拍的视频处理得模糊又打上了马赛克发了出来,视频一经发出立马是一层石激起千层浪,点击量转发量讨论量暴增,这种程度的爆料立马引爆全网。 狗仔都没有给《大周》公关的机会,一下子偷了塔,整个剧组都慌了。 这还拍什么拍,赶紧收拾收拾,避避风头,没事再接着拍,有事就原地解散了。 赵岚急了:“怎么办啊?这真的是我姐,虽然糊,但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尹姮也很崩溃,在一边接电话,一边接一边踱步,还抓着头发。她冲赵岚摆摆手,对电话那头讲:“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找法务找公关,当务之急拯救舆论啊,不管有没有问题,或者谁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是最需要力挽狂澜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讲了啥,尹姮暴怒,音量也大了起来:“我知道他们不想股份一直跌下去,那就去处理,断尾求生是什么意思,不是他们求着要演要投资的时候了?” 又争执几句,尹姮才挂断电话。 干这一行,没有几个是经得起细查的,她知道。现在局面变成这样,基本是覆水难收。 尹姮深呼吸平复着心情,她看见不知所措的赵岚,拍了拍她的肩:“赵岚,你觉得你姐这些年都还一清二白吗?” 赵岚的沉默震耳欲聋,最终抹了泪,只说了句:“……我不知道。” 尹姮又问:“她能解决这件事吗?” 赵岚一下子惊醒过来,也不哭了,抱着手机就开始给关系网们打电话求救,她姐被带进去了,没办法自救,只有在外面的人能帮忙。 不管结果如何,也得让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这绝不是意外,只可能是蓄谋已久。狗仔居然能正正好好拍到这种新闻,又迅速定位人群引流扩散,《大周》这样令人眼红吗? 尹姮刷着热搜,头痛欲裂,先是塌房男,现在直接进阶到了命案,例行询问最后怎么会用上手铐,赵嵩和朱立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犯。 其实她两天前也被影视城当地的警方联系过,主要是问她最近在哪儿在干嘛,她如实回答以后对面也没有再说别的,只说是排查户口。 如果她当时再敏锐一点,是否能避免呢? 答案是否定的,设想也没有意义。现在事件的热度疯涨,负面舆论发酵,《大周》这个IP被毁得惨不忍睹,变成臭名昭著的代言词。 对家疯狂拉踩,借机散播各种不利言论,网友的各种猜测也蜂拥而至,比如什么洗钱,偷税漏税,甚至连拉皮条都说出来了。 所以这起事件的幕后凶手,到底是谁? 正文 第11章 配合调查 尹姮安抚剧组的大家,让众人继续各司其职,然而人心已然浮动,工作也变得困难起来,只勉强继续运转。 按理她应该留在剧组坐镇,安定军心,另一边由别的同事处理,可是她不得不回来,必须亲自去了解这件事的全貌,才好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走。于是她定了当天的机票,赶了回来。 深夜航班落地,有人来接。那是一辆警车,在夜色下闪着刺目的双色。 那女警肃着一张脸孔,道:“你好,尹姮尹女士,我们是珠海市公安局的民警,你涉及到一起保密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这还真是……更不妙了。 尹姮倒没什么亏心事,赵岚在旁却边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她坚定地看向尹姮:“我和你一起去。” 尹姮摇头,把手里的行李箱推向赵岚:“帮我把行李送回去吧。赵嵩那边不让探望,你去了也没用,先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赵岚拗不过尹姮,警局也不会看着她们在这里拉扯,她只能提着两个小巧的行李箱,拦了辆出租车往尹姮家去。 轿车驶在马路上,赵岚闷闷降下车窗,凌乱的风声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无法平静,愈演愈烈。 消息提示音适时响起。 赵岚点开,终于轻吐出一口气。 是尹姮的信息,她说:“事已至此,放宽心。” 事已至此,也只能选择放心了,毕竟不放心也毫无用处,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赵岚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前,正想侧身用身体顶开门,身后就有人过来帮她推开了。她连忙把行李箱推进去,道:“谢谢。” 赵岚站稳,抬起眼:“楼老师?” 身侧的帅哥一身纯色运动服,有张光华璀璨的脸,微微笑着,魅力十足,好看但亲和,不摆架子,完全不会显得有距离。 钟遇楼摘下挂脖耳机,道:“叫我楼台就好。” 赵岚按了电梯,从善如流地问:“这么巧你也住这儿,你住几楼?” 钟遇楼答:“17楼。” 不锈钢色的电梯面板上,数字17已经亮起红色。换作平时,赵岚一定会发散思维想些钟遇楼和尹姮的不正当关系,但她现在显然没这个心情,只道:“尹导也住17楼,我来帮她送行李。” 钟遇楼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人呢?” 赵岚的脸色更加苦闷和无奈:“你也刷到了网上的新闻吧?我们刚从影视城回来,一落地,她就被警局带走了。现在再回头看你被换掉这件事,简直是幸运之神眷顾。”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钟遇楼耐心听着,没有表露出情绪:“不用太担心,只要清白无辜,总能平安的。” 赵岚苦笑:“希望吧。” 电梯门打开,钟遇楼帮赵岚提住一只行李箱率先出去,赵岚跟在后头,两个人都神思不属,倒都没察觉出对方现在有多么不对劲了。 钟遇楼回了家,第一时间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就又往外走。自从出租车案,他就不太愿意再打车,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于是自己开车。没开之前那辆,找朋友买了辆很低调的二手车。 钟遇楼在楼道里又见到出来的赵岚,钟遇楼颔首示意,进电梯按了负二楼:“一楼?” 赵岚点点头,二人相顾无言。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赵岚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通电话:“喂?你说什么,信号不太好。”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李尤的声音从开了扩音的听筒里传出:“你们不是要回来吗?人呢?我在航站楼等仨小时了!” 赵岚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临时出了点情况……” 电梯门合上,钟遇楼看了眼手机,冯逍已经回了信息:“案件移交到总局那边了,你朋友如果是因为那个案子被带走,应该是去的总局。” 钟遇楼道了谢,没再问别的。 冯逍就是上次登门调查的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察,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钟遇楼本以为用不着再联系人家,还拒绝过,但现在看来还好对方有坚持,不然此刻还真不好问这件事。 冯逍又发来消息:“她的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总局很重视,是当典型来打击的。” 钟遇楼已经开车出发,没有点开这条消息。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他第一时间就想去找她,去看她是否安全,确保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不是孤身一人。 钟遇楼是本地人,尹姮却是考来的,是读完大学以后选择留在珠海发展的异乡人。她不像是有很多朋友的人,这种时候,他可以暂时放下从前,不去计较那些对比而言不够重要的过往。 钟遇楼在空旷的马路上一路飞驰,可当他真到了门口,总还是生了丝怯意。这丝怯意不足以拖住他的脚步,只是让他更不开心。 公安局灯火通明,一直有值班的人,钟遇楼走到前台处,简单交涉过后,警察同志让他先耐心等待,不用太紧张,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要找的人很快就会出来。 钟遇楼安了些心,坐到冰冷的铁椅上,两手交叉撑住额头,微微岔开双腿,将双肘搁在双膝上,蓬松柔软没有打发胶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他的脸,莫名显得一筹莫展。 尹姮被送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钟遇楼,她是在侧头看警局大厅里的时钟时,见到了坐在椅子上宛若凝固雕像般的那个人。 热心的警察走过去,拍了拍钟遇楼的肩,道:“哥们,醒醒。” 钟遇楼压根没睡着,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颇有些触目惊心。他的目光扫过,落在尹姮的周身,尹姮见到他的皱住的眉慢慢平下,眼角露出抹旁人几乎瞧不出来的雀跃欢欣。 凌晨四点。 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尹姮垂下眼睑,藏住自己的情绪。是以她没看见,钟遇楼走过来时微微踉跄的步伐,他等得有一段时间,坐得有些腿麻了。 警察同志把两人送到门口,叮嘱道:“后续如果有任何其他线索,麻烦配合提供下。” 尹姮答应下来,和钟遇楼一起离开。 钟遇楼打开车门没有开口,尹姮站在一边也不开口,一时间焦灼的氛围包裹了两人,空气静得人发慌。 尹姮把钟遇楼推开的车门轻轻关上,道:“饿不饿?” 一句话,三个字。 钟遇楼察觉到尹姮软和下来的态度,心里的种种防线在一瞬就溃不成军。他没有想过,那些无法消解困扰他整整五年的情绪,会因为这样简单的话而化为乌有,好像从没有过。 钟遇楼听见自己心花怒放的声音:“好啊。” 尹姮挑了间街边的粉店,从前读大学的时候,他们经常光顾这样的小店,眼前这熟悉的环境一下子勾起了人的回忆,感觉还不算坏。 尹姮走到招牌前,扫了眼,道:“老板,来两碗全料生烫粉,不要萝卜葱花和香菜,再来两笼蟹黄汤包。” 老板应了声:“好嘞!” 钟遇楼张了张口,想问她为什么会还记得他的喜好,是否跟他一样,仍无法放下过去。但他还是沉默着,沉默着和尹姮面对面坐着。 好在老板的速度很快,先把汤包端了上来,没过多会儿又端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两碗粉,生烫的肉是新鲜的嫩粉色,肉下白白的粉条浸在肉汤里,油珠一个个亮亮的铺在碗面上。 尹姮翻了翻粉,让它先凉凉,把刚刚放在小碟子里凉着的汤包,微微戳开,吸干汤汁,汤汁的甜鲜味在嘴里爆开,她眯了眯眼,连皮带馅吃进嘴里,疲惫的胃终于得到了满足。 这个点,钟遇楼是不太有胃口的,然而看了尹姮吃饭的样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也吃了只汤包。是好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笼里的,没有尹姮笼里的好吃。 钟遇楼本着不浪费的选择,吃得很快,等尹姮吃完放下筷子时,发现钟遇楼已经结过账。 从小店出来,外面的天色已透着白,尹姮也没再拒绝坐钟遇楼的车:“先送我去公司那边吧,不回家。” 钟遇楼不赞同,关心的话说得也不太中听:“回家,照照自己的黑眼圈,不要再硬撑,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熬。” 尹姮打了个哈欠:“可是现在真的很急。” 钟遇楼问:“比命还急吗?” 尹姮拒而不答:“我要去。” 钟遇楼无法拒绝,他没有拒绝的立场,他不能不顾她的意愿,不能由着他为她好的想法去做某事,他因此感到很无力。 或许是车厢里的沉默太窒息,钟遇楼按开了电台,电台的主持人似乎也是他的粉丝,开始还很正常,到了放歌的环节,放的全是他的歌。 钟遇楼想换,尹姮道:“不换吧,挺好听的。” 这种在舞到正主面前,会让正主感到尴尬的戏码,尹姮百看不厌。 钟遇楼轻笑:“好听?” 这下无地自容的成尹姮了。 正文 第12章 日出时分 尹姮从来没有这样坦诚地表示过对钟遇楼的声音的欣赏,她是典型的含蓄内敛不善于表达爱的人,连她的作品都是静水流深脉脉传情的。 所以尹姮在大学时期是籍籍无名的,她的作品 不是谁愿意去欣赏的,直到后来她一改这样踏实的文风,去大开大合地去波澜壮阔。 但唯一不变的,是她写爱情的笔触,永远会让人在当时察觉不出其中有多么巨大的爱意,直到某一日回想,仍察觉喷薄的爱意涌出,才有震动感。 钟遇楼在此刻感受到了这样的震动感,于是他笑着,他原本想说的是:即使讨厌我,也会觉得我的歌还挺好听的吗? 但尹姮退得太快,太容易受惊,他不敢拿这样的话去试探她,只敢浅浅问一句“好听”,然而这样的话都引起了她的警觉,她看他一眼,轻点了头,一路都不再开口。 狭小的车间里遍布钟遇楼的声音,他虽然沉默着做专职司机,但尹姮所处的世界里已经被他占满,容不下第二个人。 到了目的地,钟遇楼偏过头,听着熟悉歌曲的尹姮,已靠着座椅沉沉睡着。今夜多是非,身侧人的行迹已让她放松警惕,熟悉的味道,温暖的呼吸声,都带给她安心的感觉。 钟遇楼停稳车,也不去喊她,侧过脸微微端详着尹姮,欣赏着她苍白却很有力量的脸。 坦白讲,尹姮不算漂亮,他的身边多得是一眼惊艳的张扬美女,对比之下她顶多只能算是清秀。他后来看他们的合照时忍不住恍惚,自己怎么会对一张平庸的脸念念不忘?从而对一张张美丽的脸视若无睹呢? 答案此刻就摆在他的眼前,她从来不是因为外貌站在他心里的,是她那些优秀的个人品质,是孜孜不倦进取的心,是越做越好的能力。 是这些东西留住了他,并仍能在此刻他看着她的脸时,再次叫他心折,让他觉得所有美丽女人都比不过这张脸。 当她的眼里有他的时候,他的眼里再看不见任何人。当她的眼里没有他的时候,他看见的任何人都不如她。 他没想过,他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早餐,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像只是多年不见的老友,让他一瞬间回忆起了他们恋爱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在看向她的时候,要多努力才能够不把她揽入怀。他在等待的过程中担惊受怕,哪怕相信她一定会是清白的,这种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反复出现。 所以他想拥抱她,不带龌蹉的心思,想用这种肢体接触的方式去确认她的存在,安抚她的同时也安抚自己。 但他不敢,他只敢克制地看向她。 哪怕尹姮睡着,钟遇楼仍是克制的,他浅浅扫过一遍,就收回了直白的目光。 天色渐渐白透了,太阳从车窗前升起,有瑰丽的晨曦洒落,金色的耀眼的。钟遇楼目睹了整个日出的过程,他的内心从未像此刻这样平静。 他不禁生出妄想,如果以后日出的时候,尹姮都能在他身旁睡着就好了。 钟遇楼自嘲一笑。 没等到太阳完全暴露在天空上,尹姮就醒了,她颤抖着睫毛,却意外没被阳光刺眼。钟遇楼抬起手,替她遮住了眼前的日光,让她能有个缓冲,等她彻底睁开眼,他就把手收了回去。 他不是没叫她,他放任日光将她吵醒。 钟遇楼不心虚,尹姮也没有追究的心思,解开安全带:“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先走了,拜拜。” 钟遇楼其实还想问她在警局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现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准备到时候问李尤,于是点头:“拜拜。” 尹姮打开车门离开,钟遇楼目送她离开,调低座椅靠背,静静地观赏完今天的日出。他从前和尹姮一起看过日出,珠海市没有海,他们在江边一起看过日出,他们彼此拥抱,尽情大声欢笑,觉得他们的故事一定会讲到老。 那个时候,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车里的音乐正好循环到那首《走,一起去看日出吧》,钟遇楼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忍心切了音乐,沉默地把它听完。 尹姮一出车门,就碰到了一大早就赶过来的韩子钧,关切地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昨晚没什么事吧?你的手机也打不通。” 尹姮掏出手机看了眼,道:“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倒没什么事,《大周》有事。” 韩子钧安慰她:“人没事就好,剧再拍。不过到底是什么事,闹得这么严重?” 这也是所有人心里都好奇的事情。 尹姮道:“去会议室,我慢慢跟你们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警方决定公开了。因为大鱼已经卷款逃了,窝点只剩下几个虾米,不公开可能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早晨七点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尹姮打起精神,开始了这场名为“告《大周》股东会”的会议。 事情从头一捋,发现正好头子是钟遇楼来《大周》面试的那天,也是那一天,命运的齿轮将两人再次卡在一起。 尹姮从王瑞琪初见钟遇楼,讲到钟遇楼因私生搬家,又讲到王瑞琪的父亲和钟遇楼的关系,钟遇楼被换,王瑞琪不肯,赵嵩请来大师做借口安抚,而后王父被杀,直到后来在查案过程中发现王父账户一空,所有的存款在警方查证前突然不翼而飞,追着这笔钱款的去向,他们定位到赵嵩和朱立。 讲到这里,会议室里议论纷纷,不过他们都认定不是赵嵩和朱立的手笔,毕竟他们俩不像是缺这么点钱的人。 事实当然如此,只是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赵嵩和朱立,他们俩也就被带走了。只是当他们俩都在警局很难再翻案时,那个大师竟然悄无声息地潜逃了,警方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于是警方开始查大师,查到后面,赵嵩和这位大师的牵扯也就越来越深,也无法直接释放。 有人问:“那朱立呢?” 尹姮道:“那位大师,原姓朱。” 朱立是他的私生子,他就是站在朱立背后的资本,把他送进《大周》镀金。大师下了海,却想让儿子有一个清白坦荡的前程。 韩子钧皱眉,问道:“那说不通,他为什么来这一出害他儿子?” 尹姮道:“他当然不会害他儿子,所以王瑞琪的父亲不是他杀的,他只是想在《大周》做做骗钱的勾当。就那塌房男的事是星声娱乐的对家光尘传媒爆出来的,目的就是搞王瑞琪,这件事都知道的吧。王父也知道这件事,他是主动找了那个大师想帮王瑞琪躲小人,才被骗的。” 王父那样精明的一个人,为了女儿也是糊涂的,相信什么不好,相信大师。 李尤皱眉:“那王瑞琪的父亲,到底是谁杀的?” 尹姮摇摇头:“不知道,悬而未决,目前仍然在查。但警方决定披露诈骗案,这个案子也将一同披露,希望有目击群众能够提供线索。” 想到杀人犯还没落网,室内一时落针可闻,韩子钧道:“也许是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为秘密付出了代价。” 李尤吓得一哆嗦,背后忍不住发凉,把空调往上调了好几度。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关于杀人案这些股东并不热衷,他们比较关注《大周》的情况,是否能继续往下拍,继续正常播出。 最后也是提出说,换掉赵嵩,踹掉朱立。 解决问题的方法非常粗暴和直接,干脆把这两个危险分子,剔除创作团队,然后发公告证明这两个人和《大周》无关,最好改个名,不再叫《大周》,彻底的改头换面。 至于那个楼台,也是不要用了,并且以后都不要用。他确实不太吉利,一来就发生这么多事,还是慎重点好。这倒不完全是迷信心理作祟,只是大家实在是都怕了。 商量好,会议也没立即散去,遣散了剧组人员,尹姮一个人被留在里头挨骂。这件事她也没做错啥,但谁让她的顶头上司都凉了呢。 尹姮被骂了半个小时,才发现一直没看见赵岚,找李尤借了充电器,问:“就说好像少了个人,你看见赵岚了吗?” 李尤再次表达不忿:“你还说,昨天等你们半夜,没看见人影。赵岚她回家了,赵家来把人接走的,让她避避风头。” 尹姮满脸歉意道了歉,才道:“回去也好,在这里我还真不一定顾得住 她。赵嵩太糊涂了,她又不缺钱,不知道为什么搅和进去。” 珠海市赵家,虽然不是什么巨贾之家,但积累的财富足够他们家花上一二百年的了,要挣钱也不是这么个挣法。 李尤看左右无人,小声道:“珠海市传统的重男轻女,赵嵩赵岚两个女孩子,上头叔伯堂兄弟,哪一个不虎视眈眈,赵嵩恐怕也是迫不得已,必须想方设法站稳脚跟。再说她只骗骗富豪,不骗小康,在骗子里道德水平够高了。” 尹姮听了这番论调,无奈极了:“你仇富啊?” 李尤坦然点头:“某位伟人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韩子钧刚巧走过来,听完了李尤刚才的话,低声插了句嘴:“诈骗也是罪恶的掠夺。这不是仇富,是没有原则。” 李尤眼角抽了抽,有点想骂人。 正文 第13章 网络暴力 韩子钧之前干配音的时候就是李尤的对家,就算对方进了娱乐圈还是一样讨厌,她才不忍韩子钧的不逊,阴阳怪气:“韩老师高风亮节。不过我们大家都这么熟了,你跟我提原则?”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搞笑。 尹姮见势不妙,错开两人,缓和道:“对了,我这剧的男二,你还演吗,找个借口推了吧?” 李尤继续内涵:“是啊,直接割席。” 韩子钧皱起眉,他是一张亦正亦邪雌雄莫辨的脸,与男二的角色适配度极高,他的演技也算得上是化腐朽为神奇,这些都是尹姮相中他的原因。 比起中规中矩的正派人物,他演的反派角色尤其出彩,热度直接碾压剧中男女主出圈,让无数观众又爱又恨又怕。 哪怕李尤不太喜欢他,也不得不说一句,他恐怕是娱乐圈最适合出演这部剧男二的演员,其他的,对比起他的话,总会差那么点感觉。 如今剧组风雨飘摇,韩子钧假若拒绝继续出演,对剧组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特别是他们这样倒霉的一个剧组,后续还能不能请到一个不太差的男二,也是不确定的。 只是,如今确实没有劝他留在这个是非之地的道理。 韩子钧的回答大大出乎李尤的意料:“我愿意出演,何况合同已经签了,毁约要赔违约金的。” 毁约确实要赔违约金,但那是在乙方没有先出现重大过错的前提下,按照《大周》如今的情况,韩子钧假若和他们打官司,也不一定谁输谁赢。再说违约金再多,对韩子钧这种不缺剧拍的演员来说,也不过一个稍微大点的数字,远不会有名声重要。 李尤狐疑的目光落在韩子钧身上,又落在尹姮身上,思索片刻,目露恍然:“行,够义气,算我没看错你。” 尹姮和韩子钧私交甚笃,在圈子里算是公开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如今再看,这友情未免深得有些过了头啊。 尹姮比较担忧的是:“我知道你不想让剧组陷入更糟的处境,但作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你为难,你经纪人和公司对你的决定没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韩子钧只道:“没事。” 这话给尹姮感动得险些泪洒当场,道:“大恩不言谢,你们聊着,我先去忙。” 尹姮要走,别说韩子钧待不住,李尤也和他无话可说,她上下审视过韩子钧,施舍般点了点头,也扭头走了。 李尤的手机提示音早在口袋里响个不停,她打开看,已经被剧组相关的新闻刷了屏,第一条是《大周》诈骗案,第二条是《大周》杀人案。乖乖隆地咚,这热搜词条真是标题党,就差被《大周》摁死在原地。 一点开,全都是恶评,李尤都不敢细看,被骂得头晕眼花的,连她和工作室的账号底下都沦陷了,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什么内娱完蛋了,什么本来就是圈钱的垃圾剧还玩上真诈骗,什么我看这剧组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更有过分的把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在下面不停诅咒主创团队去死,还血汗钱。 至于那个杀人案的屎盆子,直接给扣到了剧组头上,说凶手一定在剧组内部,要他们不要互相包庇,交出凶手,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李尤的血压不停飙升,这些言语攻击,谩骂辱骂,严重影响了她的心理,只是看看就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她的粉丝有部分直接脱粉回踩,剩下的信任她的,看不下去,在下面和那些人吵架。 这是她一个百万粉丝博主遭受到的网暴,只是一个配音导演的网暴,女主男主那边的惨不忍睹,广场都被屠了,直接从抵制《大周》变成了抵制两位演员。至于还没出演的韩子钧,他的粉丝在评论里疯狂让韩子钧辞演,不要毁了自己。 很可惜的是,韩子钧的选择注定是会让他的粉丝们失望的。抛开别的不谈,这件事上,她还是很佩服韩子钧的。 其实按道理,发生这种事情剧组是会收获同情的,但是光尘传媒在背后做推手,下了狠手去引导舆论,王瑞琪焦头烂额顾不上薛浩,把业务做得一团糟,星声娱乐准备丢车保帅,不再往《大周》这艘破船上倾注资源。 尹姮也难逃被骂,从前一溜夸她的剧是女性觉醒,是真正的大女主剧。现在一溜骂她是女拳,阴险狠毒,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把黑白颠倒一通乱说,观众没有了信任,也就再解释不清。 不过尹姮大概没什么时间来关注网上的评论,她分身乏术,忙不过来。 唯一在这场网暴里幸存的人,是被换掉的钟遇楼,网友说他是福星高照,锦鲤附体,评论里全都是说转发这个锦鲤你今年也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说来说去,也有钟遇楼的粉丝比较铁的功劳,第一时间找对方向控制住舆论,加之他也不太红,有太多人顶在前头帮他吸收了炮火,到他这里就是一片岁月静好烧高香。 李尤点开和钟遇楼的小窗,对钟遇楼滔滔不绝的关心回复了一个满脸幽怨的小黄人表情包。 钟遇楼还没从李尤这里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的答案,就先在新闻里刷到了这起案件。 警方发布的通告并没有完全披露细节,他们甚至只用 赵某来代替赵嵩,用某剧组来代替《大周》,最后把诈骗犯的照片放在了通缉栏。其中关于命案的内容就更少更官方了,只是说了句仍在追查中,会给出一个交代云云。 但评论里多得是来自对家的知情者,他们似乎一清二楚,三言两语添油加醋,将事情不着痕迹渲染,不能说他们说得不对,也不能说完全的对,总之成功达到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钟遇楼结合冯逍对他的解释,从中抽丝剥茧,也不难了解到案件的原委,只是很多不够知情的人一旦被煽动起来,就没有理智可言。 钟遇楼看了好久评论,心情同李尤一样糟糕,见到李尤回复了,立马就问了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李尤纳闷,钟遇楼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今天怎么主动问起这个了,她答:“冷处理,局势紧张,没有公关敢接。” 剧组公关负责人打遍业内公关大牛电话,加价也没人愿意接,怕砸了招牌。再有就是,老板们也不想加太多价,现在这局面,投越多亏越多,血本无归,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愿意真金白银去打水漂啊? 钟遇楼没再问,回复道:“网上的评论不要看,心情不好给我们打电话。” 这样的回复在李尤的消息列表里并不罕见,比比皆是,她只回复了个“嗯”,就去回复其他关心她的朋友们了。 钟遇楼对李尤的担心也有限,她是社交悍匪,交际圈广得很,加之她的地位很高,资历深,在配音圈几乎可以横着走。这点骂声不会影响到她的业务,她后面也会有活儿接。 事出没多久,就有很多配音演员转发微博替李尤发声,纷纷表示不要网暴无辜的人,虽然收效甚微,但好歹是表明了态度。 比起外向的李尤,钟遇楼更担心尹姮,却也不是出于性格原因才更担心,更多的是因为他更在乎尹姮。人都是会给身边的人排序的,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标准,她始终非常靠前。 钟遇楼其实一直保留着尹姮的联系方式,哪怕他被分手被拉黑,哪怕过去这么久,他还是背得出她的手机号码,记得她们从前曾经交换过的每一种联系方式。 可惜尹姮拉黑删除不留余地,一个都没留下。当初他曾求过她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鼓起勇气给她发过长长的好友验证消息,她都没有回应。 他再也不敢看那条信息,不敢看他的无助。 钟遇楼想到这里,搜索尹姮手机号的手在键盘前停下,他一直没有换号,她假若也一直没有换号,就还是被拉黑的状态,打不通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心理阴影都是给尹姮打电话怎么打也打不通,直到现在,他都比较反感和别人打电话。 事情过去很久,他都还记得他对通电话的讨厌是来源于这里,可见一斑。 钟遇楼深深呼吸,选择打开微博,在经常访问里找到尹姮的账号,他这次没有默默浏览,而是点开了留言的位置。 无数个深夜里,他都会悄无声息地点开尹姮的主页,她平时几乎不更新,只有在宣传播剧的时候,才会活过来,也不更新自己的日常,只发些日常工作的内容。 钟遇楼直觉,这个微博号可能是工作人员在运营,而不是尹姮本人。他很想找到尹姮本人,他甚至搜了很多次她从前的圈名云和月,网上有很多很多的云和月,他一一找过,没有一个是她。 现在也只好退而求其次。 钟遇楼在小小的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发出的第一句话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被他删掉的那半句是:“我们也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也是。 正文 第14章 病来山倒 这场网暴最后也没能结束,哪怕剧组这边告了几个造谣生事的人并且胜诉,也没能改善一点局面。网暴的人持续在网暴,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真相,只认可自己的三观。 眼看无法息事宁人,网暴旷日持久,剧组这场心理状态都变得不太好,老板拍板,给在影视城的剧组放了三天假,公司后期这边直接停工,一切等补拍结束再说。 公司暂时关了门,尹姮也就有了三天假,她先是昏天暗地睡了一觉,然后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得不睁眼拿起手机。她不想出门,准备点外卖。 点完外卖,打开聊天软件,韩子钧早发了条信息过来:“剧组攒了个局,你去吗?” 李尤的信息在下面:“出来喝酒啊,老板报销,我们包场。” 李尤的消息下面同时附带了个定位。 就是珠江路这一块的一个高档俱乐部,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尹姮回复:“不了,你们玩的开心。” 同样的话,复制粘贴发给了韩子钧。 尹姮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扎起头发,放冷水刷牙洗脸,瞬间一个激灵精神无比。她擦干净脸,对着镜子轻轻拍了拍,露出抹疲惫的笑,神色间没法轻松下来,始终浅拢着眉。 她清了清嗓子,来到桌边倒了杯矿泉水一口喝空,嗓子还是有些许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上火了还是感冒了。 尹姮在橱柜里翻出热水壶和感冒灵,盯着正在放水的水龙头发呆,直到水溢出来,她才回过神关了水龙头,又把水壶里的水倒出些,慢慢擦干水壶壶身才连接电源。 她扭头扫视了眼房间,知道要放假,请阿姨过来打扫过,现在家里焕然一新,干净明亮,愈发显得格外地空旷冷清。 尹姮收回目光,洗了杯子,等水开。 也不知道感冒灵空腹喝好不好,上次空腹喝药的时候,好像吐了,还是吃点东西再喝吧。 尹姮回房间拿出手机,连接上桌面的迷你音响,开始循环歌单,接着看下外卖员离这儿有多远,她点的小区附近的一家煲仔饭,应该还挺快的。 说曹操,曹操到,尹姮接到了外卖员的电话:“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放楼下了。” 小区电梯更新,现在需要刷业主卡才能乘坐,物业就在楼下大厅的监控探头下面摆了张货架用来暂时存放外卖快递,尹姮答:“好的。” 尹姮套了件薄外套,去拿外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才 推开门,钟遇楼就站在楼道里,面对着他家的门不知道在干什么。身后的门缝里传出熟悉的歌声,尹姮合上门,本想旁若无人的离开。 钟遇楼跟了上来:“拿外卖?” 尹姮思想斗争了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直接翻脸不认人,但确实对他也不应该有什么太好的态度,于是只道:“嗯。” 钟遇楼听见尹姮略重的鼻音:“感冒了?有药吗?” 尹姮点头:“有的,已经吃了。” 也不完全算撒谎吧,毕竟她马上就要吃的。 一路无话,到了大门口,尹姮被外面的风一吹,立马就打了个喷嚏,她不在意地裹了裹外套,在货架上找到自己的外卖。 钟遇楼看着直皱眉,但想着她还有胃口吃饭,情况应该不算糟糕,也就没有磨磨唧唧跟她多说些什么惹她不快,只劝了句:“工作上的事不要太担心,身体最重要。” 说完,不等尹姮反应就离开了。 尹姮微微叹了口气,她怎么能不担心呢,在公司天天高强度连轴转没感冒,才放假睡了一觉,立马就倒下了,这能找谁说理去呢?大概是心里防线放松,生理防线也跟着放松,才一下就被病魔击倒了。 尹姮回家吃了外卖,罕有的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太多,扔了太浪费,塞进冰箱睡醒了微波炉热下接着吃吧。 尹姮坐着,刷了刷短视频,等又感到困了,就去泡了药,接着睡觉了。 夜里没睡沉,半梦半醒好多次,看外面都是黑的尹姮就接着睡,等她再睁开眼,喉咙里像火在烧,鼻子也堵住了,她坐起身,两眼发黑。 喝了药,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 尹姮撑起身,翻箱倒柜找出温度计,看见没发烧才放下心,端着热好的煲仔饭坐在桌前,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一些,味同嚼蜡。 门外传来对话声,是钟遇楼和一个陌生的声音,尹姮放下勺子,侧耳听了听。 “昨天是系统更新,现在更新好了。” “我昨天一天没能进去。” “没电了,系统更新重装有点费电,我刚才改了线路,把电接上去,以后就不用经常充电了。” …… 怪不得他昨天站在外面,原来是门锁出了问题,这个智能门锁和电子猫眼是一体,都连接了监控系统,有人经过屋主都会在手机上收到提示。之前钟遇楼应该没登录过,不然会有充电提示的。 为了感冒能好得快点,尹姮强忍反胃的感受坚持吃完最后一勺子,缓了缓去找了消炎胶囊,搭配着抗生素吃了几颗。 刚睡醒,现在实在睡不着,但眼睛又不舒服看不了手机。 尹姮翻出收藏的广播剧,挑挑拣拣,没太挑中,找到钟遇楼上周六的直播回放出来听,她那时候太忙,没空也没心情看直播。 钟遇楼上周六的心情似乎特别不错,声音里带着笑意,尹姮闭上眼,默默地听,听到他对他家上桌的猫嫌弃但温柔地说:别上来了,下去下去。 真的好可爱啊。 这句话比对满直播间观众讲话的语气都温柔,有观众的ID是宝宝,他都平铺直叙地念出不比和猫讲话温柔,怎么会有人连叫宝宝都毫无感情啊? 尹姮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药也有安神的作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等再醒来,就是被敲门声敲醒的,她浑浑噩噩地走到门口,看了眼监控,开了门。 面前的帅哥一张嘴张张合合,尹姮没完全听清,什么猫什么猫,她摆了摆头:“没有啊,没看到猫猫啊。” 钟遇楼看着眼前明显烧得有些糊涂的人,叹了口气:“吃了退烧药吗?” 尹姮又摆摆头:“没有啊。” 钟遇楼把人扶进房间:“你家有药吗?” 尹姮感觉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可她一头浆糊,没办法思考,只下意识指了指放药的柜子。 钟遇楼翻出来一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过期了,他脑仁直抽抽。他不知道尹姮一个人,怎么活到今天的,全靠运气吗? 钟遇楼气笑了,走到尹姮房间里拉开阳台把挠半天门的猫放进来,道:“戴罪立功,功过相抵。” 猫猫听不懂:“喵喵~” 钟遇楼提着猫,从尹姮衣柜里找了件风衣出来,把风衣递给尹姮:“穿上,去医院。” 他提着猫把猫扔回自己家里,回来尹姮还是没穿风衣,前胸后背,粉白的肌肤露在空气里,风衣被她扔在一边。 钟遇楼捡起风衣:“怎么不穿?” 尹姮吸了吸鼻子:“热。” 钟遇楼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你发烧了,才会热。现在外面有点冷,不穿外套出门吹了风,会更难受的。” 钟遇楼隔着衣服拉起尹姮的胳膊,强硬地给人套上了风衣,还把衣带给系上了,系的还是蝴蝶结,漂亮又规整。 尹姮虽然穿上了风衣,但还是不怎么配合:“我不想去医院。” 风衣把人包裹起来,身形被勾勒出来,钟遇楼站远点,调整了尹姮的下衣带,目光落到她涨红的脸上,哄劝道:“听话。” 也不管尹姮答不答应,钟遇楼把人拉出了门,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忙前忙后,终于让尹姮住上病房挂上了药水,钟遇楼也是松了口气。 尹姮的烧退了些:“今天麻烦你了,我没事,你先回去吧,不用守着我。” 钟遇楼坐在一旁,戴着口罩,只露出深邃的眉眼,睫毛长长的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你一个人可以吗?” 尹姮点头,钟遇楼站起身,出去找护士要了个体温计,让尹姮再量量,量了发现果然已经开始退烧,钟遇楼才道:“那我先回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帮你买点吃的。” 尹姮拒绝得干脆:“没胃口。” 钟遇楼闻言沉默瞬间,又道:“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接你,有事记得喊护士。” 不等尹姮再拒绝,钟遇楼消失在病房里。 尹姮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无法平静,他刚刚对她讲话的语气,好像比对他家猫还温柔,就连她拒绝他,他都是很温柔的。 怎么办,好温柔。 她听他那么多直播,那么多广播剧,都找不出来如出一辙的语气。 尹姮心旌摇动,钟遇楼驱车去了超市,打算给尹姮煲汤。 之前,她感冒的时候吃不下东西,都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外卖的味道都不对,他就问了她家乡的做法,从她的家乡买来食材学着给她煲。 后来分手了,他也会想到这些事,想为什么他对她这样真心,她还是要和他分手? 钟遇楼推着购物车直奔生鲜区。 或许是他从前煲的汤不够好喝吧。 正文 第15章 老火靓汤 现在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大型超市里就有来自尹姮家乡的新鲜土产,土产的生长环境印在宣传卡片上被一起包装起来,碧水蓝天,一派山清水秀,看起来就很健康。 钟遇楼没继续耽误时间,买好就回了家,猫猫贴过来绕着他的腿,对着他手机的塑料袋热情地发出喵呜声,应该是闻到肉味了。 钟遇楼轻轻踢开猫猫,来到厨房,把买的食材一一分类,冷水下锅加生姜给排骨焯水。尹姮不吃大葱,也不喜欢料酒的味道,也就不放了。 然后把马蹄甘蔗茯苓等配料,该切的切,该清洗的清洗,该泡水的泡水,待处理好一切,锅里的排骨也焯好了,在沸腾处慢慢捞起排骨,小心避免粘上血沫,也就不用再二次清洗。 钟遇楼把刚买回来的炖盅里里外外刷洗干净,把可以一起下锅的食材一齐丢了进去,加上刚刚一起买回来的山泉水,大火烧开后,转文火细细地炖煮着。 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俩个小时,尹姮的那些药医生说至少要输三个小时,时间还是充足的。 钟遇楼关上厨房的门,叮嘱猫猫:“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乖一点。” 猫猫听不懂:“喵喵~” 来到病房,尹姮似乎睡熟了,见她药瓶里的药还剩五分,钟遇楼没打扰她,去缴费处交了钱,交完钱拿着单据回来,药也输得差不多了,这是她最后一瓶药。 喊护士过来拔了针,尹姮按着伤口,头有些疼。她刚刚的用完就扔的态度不够差吗?为什么钟遇楼还要折返呢? 难道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天生纯善无比热心的大好人吗? 钟遇楼有些明白尹姮的想法,等针头处的血差不多停了,他拿来风衣递给尹姮穿上:“走吧。” 尹姮穿好风衣,钟遇楼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双干净的袜子,她穿好袜子又穿上拖鞋,慢吞吞的跟在钟遇楼身侧,他始终虚虚扶着她。 直到坐到车里,尹姮都没找到什么话头,她沉默着面向车窗外,神色间闪动着不愿被打动的倔强,对身侧人的关心表现得避之不及。 钟遇楼明白这正是她内心在天人交战摇摆不定的证据,他微微笑着,比起尹姮强演的无动于衷,他一路上的心情属实都还算不错。 更多内容请搜索: 出了电梯,一股老火靓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楼道里,霸道地侵占着人的嗅觉,尹姮胃里空空,闻到这股鲜味下意识就咽了咽口水。 一定是钟遇楼炖的,一定是为她炖的。 尹姮挪不动步子,有些想逃,她不是这些小恩小惠可以收卖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确实感到了一阵类似于眼泪要冲出眼眶的感动和坐立难安的烦躁。 钟遇楼把人送回家,安置在沙发上,又离开为她去盛汤。 尹姮想看看时间,才发现她出门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拿手机,她跟他一起出门这样放心吗,连作为生活必需品的手机都忘记带在身边了。 尹姮自嘲一笑,回卧室翻出手机,本想看时间,就被群聊里正在讨论的消息吸引走了心神。 “听说了吗,江妍上精神科看病了,好像是被网暴抑郁了然后精神不正常,分不清自己和角色,嚷嚷着自己不是江妍,是姜琰。狗仔拍到她去医院,网友骂她做戏博同情呢。” 江妍是出演女主角的演员,姜琰则是《大周》的女主的名字,江妍分不清自己和姜琰了,这怎么会呢? 江妍十六岁出道,混到今天能在娱乐圈有名有姓占据一席之地,这些年明里暗里的骂声应该不少,没道理因为一部《大周》就抑郁。 再就是,尹姮和江妍还是挺熟的,她相处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被流言蜚语打倒的人。这种长期不利的舆论压力,居然已经使她受到这样严重的打击。 “这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因为江妍把通告全推了,已经接了的都推了,赔钱也不去了。要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没道理这么做。”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啊,真不一定是真的。” “家人们,最新消息,江妍工作室发公告回应了,说是要休息两个月!” “太恐怖了,连江妍都顶不住,咱们平时上网还是少看那些评论吧,我已经把《大周》相关点了不感兴趣,大数据会给我减少推送了。” “是的是的,大家先注意自己的心理健康,薛浩最近上综艺都一副抑郁的表情,不复从前显眼包的样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说那个杀人犯警方还没抓到吗?抓到了咱们多少能少个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页面弹窗,猫眼提示门口有人停留,尹姮叹了口气,去开门,钟遇楼端着一碗汤过来了,他帮她揭开盖子,香气沁人心脾,洗了勺子筷子递给她:“尝尝,好喝吗?” 尹姮被热气一熏,眼泪险些掉汤里,她吸了吸鼻子,慢腾腾喝了一口,鲜味在嘴里炸开:“挺好喝的,谢谢。” 相顾无言,钟遇楼坐在对面,手机上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尹姮收回眼神,专注碗里的热气腾腾的汤,肉完全能脱骨,一抿就化开,食材也都炖得软烂好克化。 尹姮刻意加快速度吃完了,舌尖被烫得有丝麻:“医药费,我转给你。” 钟遇楼打字的手一顿,亮起二维码,翻转手机示意尹姮扫。 尹姮没戴眼镜,看不太清,只觉得颜色好像不对,一扫发现是好友二维码,她抿了抿唇:“收款码。” 钟遇楼福至心灵,想到之前听过的广播剧里好像有这么一句话,“我不接受陌生人的转账。” 但他没说这样的话,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把那张好友二维码亮在尹姮面前,可能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尹姮最终还是加了钟遇楼的好友,并第一时间转去了两千。 应该是尽够的,医药费,陪护费,和这碗汤的费用,不够也没多的了,她不是财主。 人的付出不能用金钱衡量,但除了金钱,尹姮没有什么别的能给他的,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钟遇楼不想收,只是如果再得寸进尺,尹姮恐怕又要对他退避三舍,他就收了,道:“用不了这么多的,看来接下来还需要再给你煲几顿汤了。” 尹姮想说不用,钟遇楼早端着她吃完的碗筷离开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尹姮心里莫名生出股对自己的厌弃,她对钟遇楼的无微不至感到称心满意,甚至因为她有付出金钱,而无有任何亏欠感。 钟遇楼回到家里,第一时间点开尹姮的朋友圈,他有好久没看过她的朋友圈,非常想知道这些年尹姮身边都发生了什么。 她昵称就是本名,头像是一轮弯月,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紫色水面,看起来很宁静,头像下的个性签名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是什么意思?他等会儿改一个去。 她之前的个性签名不是这个,之前的是:月满西楼。 她说这是他们俩的CP名。 后来又觉得月满西楼的诗句寓意不够好,换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朋友仅展示最近一年的朋友圈,尹姮的一年,不过五条朋友圈。 从上往下,依次是剧宣,招商,演员招募,剧本面试,和祝合作商们新年快乐。 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一点儿自己的生活都没有,跟她的微博账号别无二致。 钟遇楼挺心疼的,决心好好研究食谱,替她补补。怪不得再见时,她状态这么差,被工作蚕食了精气神,可不就这样体弱多病了。 尹姮也同样在看钟遇楼的 朋友圈,他也是仅一年可见。 ID是楼台,头像是他家那只英短,背景也是,胖乎乎的蓝猫蠢萌蠢萌的。他个性签名好像是刚改的,因为内容居然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乍一看有够瘆得慌的…… 尹姮浅弯着唇往下翻,他的生活要精彩很多,有自己做菜的照片,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还有自己健身的照片,腹肌都大喇喇地拍出来,真不像什么正经人的朋友圈。 尹姮多看了几眼,直念阿弥陀佛,他的微博上怎么不放这种照片呢,闷骚。再往下翻,还有出去旅游拍的风景照,微博上都是没有本人出境,朋友圈里的照片就有本人出境了。 他好像还迷上了手持手串,时常在朋友圈晒出自己穿的珠子,也和朋友一起出去打球,还买了辆在大学时候就说喜欢的摩托车,偶尔骑骑。 除了吃喝玩乐,钟遇楼不在朋友圈发工作的事情,那些工作相关的很逗趣的配音视频都被放在了微博上,她应该每一条都看过了。 钟遇楼朋友圈篇幅最多占地最广的当属于他的那只猫了,记录得非常仔细,有次出门遛猫,猫追蝴蝶跑十里地,累得在草坪上直喘气。 视频里的男声很温柔,动作却不怎么温柔,蹲在路边捏着猫的后颈皮把瘫软的猫提起来:“还跑不跑,嗯?” 这样的声音和语气能把小姑娘骗到净身出户。 当然他也不会骗小姑娘,除了工作需要,平时在网络上待人都是比较冷淡的,生怕有谁隔着网线爱上了他,为他寻死觅活。 这样的事也是有前车之鉴的,所以他从来不在微博上暴露他的猫他的隐私,旅游的照片也是回来以后隔了至少半年才会发到微博上,对自己的私人信息保护得很好。 尹姮刚刷完了钟遇楼的朋友圈退出来,就看到他又发了一条。 一张她扶着碗喝汤的照片。 这张照片明明只拍到了她的指尖,占据十分之八九篇幅的汤却怎么也做不了主角了。 因为配字是:好喝就行,不用谢。 正文 第16章 换季开机 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三天假期尹姮病了三天,没享受到任何假期的快乐,就又要上班了。 尹姮禁不住想,她似乎天生适合职场,今天到影视城忙活一天感觉百病全消,在家养病钟遇楼隔三差五过来探望关照她反而浑身不得劲。 也不知道上帝在造她的时候,往她这儿都添加了点什么成分。 白天剧组重新开机,老板给发了开工红包压惊,晚上安排团建聚餐,这回尹姮是怎么都躲不掉的,只是感冒还没好在吃药,这酒能躲掉。 钟遇楼给她把她家那药都扔了又给换了新的,她才知道,原来家里的药已经过期了,人没给吃坏真是万幸。 剧组订了个大包厢,韩子钧坐在尹姮身侧,他换下了戏服拆了假头套,但妆却没卸,也不怎么和别人谈笑,神情专注地用蟹八件拆着手里的大闸蟹,看起来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好像不是在拆什么蟹,是在扒皮抽筋。 尹姮移开眼,夹在近处的炒青菜,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吃。那几碗汤把她的嘴喝刁了,现在看着满桌大鱼大肉,都有点没胃口。 韩子钧把拆完的蟹肉递过来:“来点?” 尹姮轻摇头:“没啥胃口,你自己吃吧。” 尹姮撑着脑袋,神情萎靡不振,这下班了她精气神一股脑地全都下线,难受得很,这餐厅的菜重盐重辣,吃了菜不管是胃里还是嗓子里都不太对劲,又有人在吸烟,呼吸道也跟着不舒服。 韩子钧放下碟子:“走,我送你回酒店。” 尹姮想想也觉得是,站起身敬了圈酒,说了些场面话,拿着外套和包就告辞了,离开前对韩子钧道:“不一起了,我自己回去,外面有狗仔蹲你。” 孤男寡女被拍到了,容易传绯闻,影视城狗仔太多,还是得避嫌。 尹姮戴上口罩和墨镜,才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影视城彻夜灯火不休,路上也人来人往,也并不冷清。在这样的时刻,尹姮独自走在热闹的街头,心里却有些怀念起已经被辞职的赵岚的好。 路边摊上传来鲜香热辣的味道,奶茶店的暴打柠檬芬芳馥郁,尹姮病中鼻塞都闻到了,她馋了。病中忌辛辣刺激,可尹姮觉得,此刻如果不来一口这路边的麻辣串,就真的辜负这夜色了。 坐下等餐的间隙,尹姮拿出手机消磨时间。 江妍还是没回她的消息,她得知江妍的情况后就发去了关切和慰问的内容,也表示方便的话可以上门去探望,但江妍拒绝了。 后面她又接着安慰了几句,她就没回复了。 确实是很奇怪,江妍不是什么没有礼貌的人,她发去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所以江妍的恐怕情况真的不算妙。 “六十六号!听见了没?六十六号!” 尹姮赶紧抬起手照顾着:“来了来了。” 店家问:“微辣中辣重辣麻辣?” 尹姮退缩了:“微微辣吧,最近嗓子不舒服。” 店家没废话,三下五除二给尹姮打包好,尹姮刚接过来转过头,身侧就有女孩跟她搭话,惊喜地道:“尹老师,真的是你啊?” 尹姮回忆了片刻:“锦绫?” 吴锦绫是江妍的好朋友,御姐形象萝莉性格,之前经常去探江妍的班,和她也算是眼熟,现在正在拍一部古装剧,估计也快杀青了。 吴锦绫点点头,拉着她往旁边坐:“好巧,你们剧组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处理好了吗?” 也不知道拉着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吴锦绫在圈内出了名的心眼大,这也就不怪她了,尹姮咳嗽两声:“就那样吧。” 吴锦绫一个弹跳:“你感冒了?” 尹姮好险没被吓一跳:“……嗯。” 吴锦绫捂紧口罩,离她远了远:“你感冒了还吃这个,不能吃这个,听你鼻音也挺重。” 吴锦绫夺走了尹姮刚刚买到的一口没吃的串,背在身后。 尹姮被她的动作惊得一时有些呆,没第一时 间夺回来,问了句:“江妍啥情况啊?” 吴锦绫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她跟我说,她没事,只是要闭关俩月,让我别联系。她经常这样闭关,没事的,还会经常给我发明信片呢。她,就是我的旅行青蛙。” 尹姮若有所思,放了些心:“那就好。” 吴锦绫的助理还是什么人打了个电话过来,吴锦绫没接,道了句:“没事我先走了,拜拜尹老师。” 告辞完,吴锦绫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巨大:“我一扭头你就不见了,这么大个人撒手就没,你跑哪儿去了,今儿个出夜戏你还记得吗?” 早就听说吴锦绫的助理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弟弟,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火药桶属性,都快把她给炸着了。 尹姮看了看提着她的串撒丫子跑的吴锦绫,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可能命运就是这样吧,她想重新去买一份的时候,才发现摊主都被城管驱赶走了。 今儿个晚上这串吃不得,没有缘分。 尹姮回了酒店,洗漱完泡了杯胖大海,搁在桌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敲新剧本。 《大周》说要改名,她一时没想到更合适的,到时候开个会再决定吧,也不一定能播出,现在钻牛角尖去研究也白费那劲,取名这事是要看灵机一动的,也有时候只自己觉得好外人根本看不上,不好取的,先放着吧。 电脑登录上,各种通知纷至沓来,首当其冲就是钟遇楼正在直播的消息,这个点已经快直播完了,尹姮暂时审美疲劳,也不想去看他,直接关了通知,一片清静。 尹姮写剧本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房间的窗帘拉上,灯也全关了,就留盏台灯在电脑边,这环境她就很能写。 新建文档。 这次接的是定制本,小制作电影,准备在春节期间上映,所以资方要求写个合家欢的剧本,最好是笑中带泪,要够热闹。 她心里约莫有个轮廓,写起来却怎么写怎么感觉不对,一想到合家欢,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喊“咱们一起包饺砸”,魔音贯耳。 尹姮又看了遍刚写完的一万字,不顺眼,干脆全删了,灌了口茶,嗓子微微舒服了些,心里的郁闷也平了些。 写不出来心里可不就是烦呢。 合家欢。 她一个从小就不知道合家欢是啥样的人,到底要怎么才能写出来合家欢,公司把她当人情给人家还人情,要她接这个定制剧本,她也不好拒绝。 尹姮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家庭情况,心里是闷的,想到这个破剧本写不出来,心里就更闷了,抱着壶茶灌了又灌。 还是没灵感,大段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等尹姮再看时间,都是凌晨一点,空空如也的文档发着白光,在嘲讽她。 今天晚上是怎么也写不出来了,这下睡也睡不着了,一睡着满脑子就是小时候的那点破事,以为自己早走出来原生家庭的陷阱,谁知道只是被藏起来,往回看那伤口外翻着皮肉原来从来没愈合过。 她已经五六年没回过家了,从她读大学开始,就勤工俭学,兼职的工资当生活费,每年的奖学金当学费,家里没给过一分钱,她也没要过。 也不是光没回过家,电话也不怎么打,消息也不怎么发,一给她来消息就是要钱要帮忙介绍工作之类的,搁她家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个摇钱树,招财猫,许愿池,反正就不是个人。 但她觉得,她现在是个人,是个流浪汉,主打一个四海为家。 她实在没啥合家欢的经验,道德伦理一地鸡毛的经验倒不少。 要说他们家没有合家欢的时候,那倒也没有,只是合家欢的人是他们,她好像是个外人。身为他们的女儿,就很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所幸一个作者应该是会编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爸妈的爱也是可以说有的。 ……总之这个合家欢的电影,回头再写。 尹姮洗干净喝空的茶壶,又倒上一壶热水放在床头,躺到床上准备快速入睡,以便应对明天的种种工作。 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回忆伤了神,她现在就是一个内心无法平静的状态,闭眼放空许久都无用,最后点开手机,打开钟遇楼今晚的直播回放来听。 她离不开钟遇楼的声音,她不仅把它当做失眠时的安眠药,还把它当做与世界的纽带。她最恨他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想,他死也就算了,但就算他死了也得把声带留在世上。 不然她睡不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听什么? 就是这样一种扭曲的态度。 钟遇楼的声音灌入尹姮的耳朵里,她缓缓松开皱着的眉头。 “哈喽,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楼台,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 “这位朋友的声音鼻音有很重,是感冒了吗?最近换季,早晚温差大,感冒的朋友很多,大家要注意增添衣物,照顾好自己。” “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大家放心吧,我很注重养生的,最近常煲汤喝,下播以后可以把食谱分享给大家,秋季滋补是很必要的。” “秋裤的话,必要时候是可以穿的。长大就是不用爸妈提醒,也会记得穿,把秋衣扎进秋裤里,然后把秋裤扎紧袜子里,很安心。” “哈哈,我的声音也像这样安心吗?” 正文 第17章 时间悖论 天色微白,闹钟还没响,尹姮翻了个身,摸索到手机摁亮屏幕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六点一刻。 她放下手机,利落起身,洗漱完换了衣服,收拾好工作包下楼,租住的酒店每天都免费提供自助式早餐,很方便省事。 尹姮取好餐找了空桌坐下,剧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到餐厅,都起得很早,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垫了一些,等到七点半左右,剧组的大巴车就会出发去拍摄点。 每天的出发时间都不一定,主要看具体的安排,这个随拍摄需要调整,非常灵活。 唯一的一个主演韩子钧也低调得很,没有开自己的房车,跟着尹姮一起坐剧组大巴。 距离不算远也不算很近,尹姮刚吃了药,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机里播放着音乐,也是听惯了的 钟遇楼。 提起钟遇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最近更新朋友圈的频率频繁得可怕,她每次点开都能看到他的新动态,看多了她都想给他朋友圈屏蔽了。 尹姮甩去乱七八糟的思绪,内心琢磨着今天的拍摄安排,再次确认安排的合理性。最后还是不放心的拿出剧本,又看起来。 韩子钧也正复背着今天的台词,见尹姮眼下青黑还坚持着,问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尹姮吸了吸鼻子摘了只耳机,她还有点鼻塞:“还好,没事。今天的戏份比较重,又是现场收原声,你台词OK吗?” 韩子钧今天的戏份有他的名场面,是他一个人舌战群雄的戏码,台词有三页,起码有两千字,还多得是拗口的半文言文,难度还是比较大的。之前塌房男一个人拍了整整一天,才拍出效果,部分台词的错别字还是后期补录的。 现在韩子钧需要在一上午的时间内拍完,因为下午他们要拍另一个场景,是为女帝舞剑的惊艳片段以及女帝受刺他救驾,这些需要预留出更长久的时间。上午是大段文戏,下午是大段武戏,强度确实不算小。 女帝的演员也没办法抽出时间过来陪韩子钧对戏了,她现在正在给隔壁吴锦绫那个剧组里演吴锦绫的母亲,戏份也是比较重的。韩子钧只能和女帝替身演,替身的戏是会差点的,难度就更大了。 韩子钧轻轻笑了下:“背下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也给我搞个提词器,我要是哪里卡壳了,还能看一眼,免得情绪断了。” 剧组用提词器的事并不罕见,韩子钧和尹姮都是见过的。 尹姮那用得着韩子钧提醒,答:“道具老师早准备好了,我们这也是第一次合作,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习惯了做几手安排,有备无患。” 韩子钧是一线演技派,早先以尹姮的名气是请不动他的,就算是朋友总也不能利用友情,所以到了这部剧他们俩这才是第一次合作,彼此之间工作的状态可能也是需要磨合的。 大巴车到了终点,还需要走一段,两人就分开各走各的,韩子钧离开时道了句:“可恶,居然不信任我。” 讲真的,韩子钧说“可恶”这故意拉长的戏谑声调居然平白有点撒娇的味道啊。平时手机里看这两个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冷不丁听他说出来,还怪抓耳的。 到底是做过配音老师的,这声音的质量是没话说,抑扬顿挫,情绪充沛,极品青攻音。 尹姮把仅剩的一只耳机收好,和工作人员配合做起了开拍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道具老师闻了闻桌上的道具食物,又四处嗅嗅,觉得奇怪,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有点酸又有点说不出恶心。” 尹姮摇摇头:“我鼻塞,闻不出来,是不是什么道具坏了?” 旁边有人接话:“刚刚清点过,道具没坏的,可能是因为我们这儿离公厕有点近,所以有点味吧,之前是冬天拍还觉不出来什么,现在夏天可不就闻到了。”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有点犯恶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道具老师四处嗅嗅,闻闻,眉头皱得死死的,严肃道:“真的很像猫屎和死老鼠的味道,你们再把现场打扫一遍。” 有人怨言道:“这都打扫几遍了,这摄像头又拍不着味道,没必要吧?” 摄像老师:“……” 尹姮看了眼那人,对道具老师道:“你和场地再去把现场查一遍,你说打扫几遍没必要了,那查出来有问题怎么办呢?” 那人老实下来,提着拖把嬉皮笑脸地道:“我再去看看,我去我去。” 尹姮用眼神示意场地跟上一起去。 最后一群人看了半天,没找出什么问题。 因为这个小插曲,开拍后尹姮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在摄像机后,盯着韩子钧的表演,将不宁压进心底,专注工作。 只能说,韩子钧不愧是韩子钧,他的路透昨天上了热搜,网友们将他的妆造和塌房男放在一起对比了一通,对韩子钧不知死活接这部剧的骂声都小了些。 本来以为塌房男已经是古装天花板,却没想到同样的妆造,韩子钧凭气势碾压,比塌房男更胜一筹。两个人放在一起,那就是正宫和外室的区别,一个软饭硬吃般的假清高反派,一个阴险妖娆上不得台面的反派。 韩子钧本想低调,但营销号不放过他的热度,又帮他宣传了一波,让他踩着塌房男上了位,知名度变得更广。 尹姮欣赏完韩子钧的演技,找不到什么可以批评的地方,他演反派演得让她隔着摄像机起了一身毛骨悚然的鸡皮疙瘩,人能完完全全沉浸其中,直到叫卡才觉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 一条过,顺利得不行。 剧组鼓起了掌,结束后尹姮道:“盒饭来了,先休息会儿,吃了饭再继续。” 剧组订的盒饭也是那个酒店的,三菜一汤,不是多好吃,尹姮早上没吃什么有些饿了,此刻吃得也算是津津有味。 坐在摄像机前,一边吃,一边把韩子钧的表演看了一遍又一遍。 抛却第一遍的惊艳感,后面再看就能看得出问题了,尹姮放下饭盒,掏出本子记录起自己发现的问题,准备下午给韩子钧讲讲。 光影变化,角落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尹姮暂停了画面,调帧速,一帧帧画面往回跳跃,她的心也跟着不停的跳,飞檐拱壁的横梁角落里,似乎藏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尹姮和身侧的摄像老师惊恐地对视,她指了指屏幕,艰难开口:“我没看错吧?这什么东西?” 摄像老师咽咽唾沫,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再次切到角落放大画面,两人再次看了一遍,确认这里确实有不对劲的东西,很像是阿飘……得出这个结论,摄像老师有点踌躇,不敢上前查看,扯着尹姮直摇头。 尹姮本来是怕的,看摄像老师这模样,突然又不是那么怕了,她壮起胆子,撸起防晒的袖子,跑到灯光那里找到最大的追光,对准那个角落,一瞬间,所有黑暗消融,亮堂堂如青天白日。 众人被尹姮这一动作搞得摸不清头绪,慌忙站起来围观,直到看到那个角落里蹲着的人,才此起彼伏地惊呼起来:“那是谁啊?” “——江妍?怎么真的是你!” 有认出江妍的勇士冲过去,众人也就围过去,把江妍从梁上救下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更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么一副乱七八糟臭烘烘的乞丐模样的。 一个大明星,一个女顶流,沦落成这副模样。 江妍抬起头,一张美丽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了从前睿智凌厉的艳光,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迷路的幼鹿般懵懂不安的噙着水光的眸子,看起来好像换了个人,经历太多的江妍早演不出来少女。 众人把江妍扶到凳子上坐着,江妍渴望的眼神落在盒饭上,舔了舔干枯爆皮的嘴唇。 尹姮示意工作人员给她拿盒饭,自己拧开了瓶水递给她,皱起眉问:“你躲在这里干嘛?” 江妍喝了水也不答话,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盒饭开始狼吞虎咽,一看就知道是饿极了,美女到底是美女,落到这种境地,吃饭都不粗鲁,居然还挺优雅有气质的。 江妍一边吃一边喝,吃饱喝足才开口:“有人要抓我,要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我不想跟他们走,跑出来躲在这儿的。” 思路还算清晰,不像是精神错乱的样子,尹姮耐心地道:“你没有报警吗?我们替你报警吧。” 江妍疯狂摇头,往后退:“我不要回去,报警警察会把我送回去的,我不要回去。” 尹姮眉头紧得夹得死蚊子:“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妍沉默着,她早说她不是什么江妍,她是姜琰,可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都说她疯了她有病,她正常得很,她只是一觉醒来,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演她的那个戏子。 原来她只是一个电视剧剧本里 的角色,而写这个剧本的编剧导演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未来居然是人造产物。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谁会信她,信她不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呢?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要回家!她不要做什么江妍,她要回家! 江妍看向尹姮,目露祈求:“你就是尹姮,大周的导演兼编剧吧?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写出姜琰的故事的,如果我的未来真的是如你所写的那样,那么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正文 第18章 周琰之伤 警笛声在身后狂鸣,江妍的话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撞入尹姮的脑中,将她的耳膜和胸膛震荡得砰砰作响。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写出姜琰的故事的,如果我的未来真的是如你所写的那样,那么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直到警察来到尹姮的面前,才让她从似乎被瞬间割裂的空间里清醒过来,她挪步挡住江妍,把人护在身后:“警察同志,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吗?” 江妍最后还是被带走了,警察出示了医院下的诊断书,江妍确实是脑子出了问题,她逃出来的事情,她的家人朋友早在警局备了案。 尹姮拦不住,她没办法留住江妍。她只问众人:“谁报的警?” 尹姮的语气很平静,但剧组的同事和她共事已久,对她的性格还算了解。她已经在爆发边缘,愠怒至极。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没人敢出声,只有韩子钧抬起手,坦诚地道:“是我。”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没觉得大家是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整体,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尹姮忍住,用仅剩的理智去沟通:“这里是影视城,是拍摄现场,一大堆对家的狗仔和附近的剧组,警车就这样过来,让他们看了场天大的热闹。为什么要直接报警使雪上加霜呢?” 比起江妍被带走,这是更让她感到愤怒的事。 韩子钧还是很坦然自若,答道:“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在乎更糟糕吗?我觉得留下这样一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江妍,会是一个比直接报警更加糟糕的选择。她影响到你了。” 江妍确实影响到她了,但这种影响还不至于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尹姮感到非常荒谬,气笑了:“这是大女主剧,她是女主角,你懂吗?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你以为我是要大发善心留下她,还是愚蠢到凭她的一面之词就相信她?你总要给我个处理的时间,而不是先斩后奏。” 尹姮满腔的气没能发泄多少,心头依旧堵得让她无法呼吸。 塌房男不是她的朋友,她可以不在意他的败坏。江妍不是她的朋友,她可以不在意她的癫狂。薛浩不是她的朋友,她可以不在意薛浩的资本。 但韩子钧是她的朋友,她无法容忍朋友的背刺。她对待人确实有双重标准,自己人和外人总是不一样的,怎么可能只用单一的标准去衡量呢?那样才是不合理的吧。 是剧组的演员们跟她尹姮八字犯冲,还是因为她这个导演做得不够好,无法从中调停化解,才导致事情总是来到今天这一步呢? 尹姮深呼吸,摒弃自我怀疑的念头,失望的眼神略过韩子钧,语气平淡下来:“时间不早了,开机吧,继续。” 她只是个导演,她能做的就是好好拍剧,别的她无能为力,她也管不了。 尹姮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神情严肃又冷静。 韩子钧追上她的脚步,道:“我——” 尹姮打断他的话:“韩老师,该去做妆造了,不要让剧组的大家都等你一个人,可以吗?” 韩子钧再多的话面对尹姮的冷脸都无法再继续,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不想她为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心软,他也明晃晃看见了她眼里的动容,他这么做是为了她好。 怎么她就不领情呢? 韩子钧也有些生气,做妆造的时候满脸幽怨,妆造老师扯着笑安抚他:“韩老师,尹老师她也是担心江老师担心咱们剧组,不是故意和你说那些话的,你消消气,回头说开了就好了。” 韩子钧含冤一笑:“是吗?” 妆造老师的鸡皮疙瘩都被刺激出来,她摸着手,含糊地笑:“是啊是啊。” 韩子钧没说什么,安静地配合着妆造老师的工作,妆造老师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多嘴多舌充当和事佬了,他可不是什么好说服的人。 下午的戏遇到了点小问题,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拍完,众人收工回去,尹姮才敢打开手机看一眼,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江妍的事没有掀起任何风波。 江妍的经纪人联系过来:“江妍的事情,谢谢尹导及时联系警方,等江妍状态好些,一定登门拜谢。网上的爆料我们处理了下,剧组这边也辛苦大家配合一下不要露出口风,麻烦尹老师了。” 尹姮略去客套,只道:“剧组这边不用担心。” 不愧是长虹女顶流,团队的工作能力数一数二。就是在看好江妍这件事上,还那么差一点。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让尹姮的心情有所好转,她还是很厌恶韩子钧的自作主张,假如江妍的团队有一招不慎,谁为这次的事件买单呢?总不又是剧组这个冤大头。 尹姮捏了捏眉心,胃里饿得不行,从包里掏出冬瓜茶和面包片,在收工的大巴车上一边侧脸望着窗外,一边补充起能量。 夜色如水,窗户微微开了缝隙,温柔的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尹姮轻轻松懈下肩头。 韩子钧依旧坐在她身侧,踌躇着想要同她讲话,她实在不想搭理,装作看不见。 尹姮没摆脸色,韩子钧轻易酝酿出足够的勇气,开口道:“江妍不能留在我们剧组,她的病需要治疗,我知道你容易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世界上没有鬼,她更不可能鬼上身。” 尹姮太心软,连带出几分优柔寡断来,韩子钧干脆帮她处理,免得她下不定决心。 尹姮把包装纸收回塑料袋里,又装进包包里打算带回酒店的垃圾桶扔,她听完韩子钧的话,免不了叹气:“星座塔罗,麻衣神相,MBTI,你是否把这些当做神神叨叨的东西。如果不是这些,你是否把未知的命运当做神神叨叨的东西。这些江妍都不信。你觉得我不靠谱,又说她也不靠谱,那么到底是 信对,还是不信对呢?” 她有时觉得无法和男人深入沟通,正如同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的真正想法,他们对自身的某些认知抱有深入骨髓的固执难以撼动,面对不可反驳的事实时也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逻辑,反而觉得她难以沟通,觉得她不可理喻。 韩子钧也不能免俗,他没有选择和尹姮争论,只是避重就轻地道了歉。他不认可尹姮的说法,但他不希望尹姮生气,进而讨厌他,所以选择自以为是的退让和迁就。 尹姮觉得好没意思,道:“不信鬼神,却不代表可以不敬鬼神,世事无常,谁知道会不会在哪一天陷入只能祈求鬼神垂怜的绝境呢?” 就算江妍真的是疯了,为她寻求一个真相也是值得的,哪怕不能由此唤醒她,能让她在病中的心理得到些许慰籍也是好的。 韩子钧不敢答,在心里想,不会的。他不会使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即便陷入,他也不会祈求鬼神,他只会依靠自己。 韩子钧不再讲话,尹姮也沉默下来,她在思考江妍的问题,她是怎么写出姜琰的故事的,一个市井小民姜琰的一生。 姜琰出生时,女皇刚刚入宫。 姜琰的一生都见证着女子地位的提高,这一点在她及笄嫁人生子的过程中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她甚至可以要求她的孩子随母姓。等她的儿子开始进学,女子已经可以当朝为官。 她的丈夫的背叛是从她怀孕生子开始的,她的精力全部投身在孩子身上,她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迅速下滑,背叛到来时她才从中幡然醒悟,思考起自己的未来。 她并不是一下子就做了决定,一切都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微弱觉醒的女性意识与根深蒂固的男权思想反复斗争,最终才艰难下定决心。 因女子地位提高,她得以顺利和离,却仍没办法使丈夫净身出户,只能带着嫁妆和孩子离开丈夫的家,另辟一户重新生活。 这场不幸的婚姻,已使两人结下血海深仇。 而这只是她一生的开端。 女皇登基了,女性的权力在此刻到达了大周的顶峰。生活所迫,社会容许,姜琰走出宅门,开始经商,含辛茹苦供她的孩子念书。 女皇的权柄如日中天,周琰也越过越好,直到她的好日子传到她的前夫耳中。此时她的前夫也早已凭借一副潘安相貌,一嘴甜言蜜语,成了女皇的男宠,并且深受女皇偏爱。 但这个时候,前夫还没有从女皇那里得到太多的权力,他没办法一击必杀,只能钝刀割肉,慢慢消磨着周琰积累的财富。 周琰并不坐以待毙,两人博弈,有来有回。直到孩子长大,他通过科举进入了官场,进入到父母的斗争中,与生父相爱相杀。 女皇也步入晚年,继承人的问题悬而未决,女皇感到四面楚歌,前夫得以权力空前。 最终女皇倒台,前夫枭首示众,这原本该是大仇得报大获全胜的完美结局。 但大周并没有到此结束,女皇死后女子的地位一落千尺,女子失权,不能再出门经商,周琰只能回到家里依附她的儿子而活。 她的儿子在与他的父亲的斗争中,和屡次对他手下留情的父亲产生感情,儿子也再无法理解母亲的困境,母亲明明已经报仇雪恨,享着父亲难以企及的安乐晚年,身上却多了从前操劳时没有的悲哀,令人见之生厌。 儿子与母亲渐渐离心,由妻子代他孝顺他的母亲,他则鲜少再出现在后院。 最后老去的周琰躺在富丽堂皇的拔步床上,大腹便便的儿媳跪在她榻边泣涕,而她的儿子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榻前,似乎在审视着她。 走马灯中,周琰闭上了双眼。 结局的画面定格在她最开始迈出宅门的哪一幕,那样年少轻狂,满怀希望。 周琰死时,距女皇故去已有三十余载。 尹姮想知道,现在出现在江妍身体中的姜琰,是故事里哪个时期的她呢? 正文 第19章 死性不改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什么答案,大巴车就到了酒店。 尹姮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按照江妍所表现出的性格和天真随意的脾性格此时的周琰很像是是刚刚及笄。 刚刚及笄的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快乐女孩,父母宠爱,又因为是女皇统治,女子也可以读书继承家产。 只有这样的周琰在得知自己未来艰难苦恨的一生,才会爆发,其他时期的周琰一定会隐瞒下这件事,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不对。 但是,如果是刚刚及笄,她眼里的神光为什么又会给她一种温柔又有力量的睿智感呢?非岁月无法沉淀出的浓郁。 江妍问的问题也太像套娃,使她无法回答,假若周琰是完整经历过她自己的一生的,她的一生已经改变了,她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种改变吗? 尹姮自顾自弯起唇,思考一个疯子的问题的她,同样也是个疯子。姜琰现在大概也不是哪个特定时期的她,是所有“她”的总和,是活在江妍对姜琰的印象里的虚幻存在。 摁开空调,尹姮甩掉包包鞋子,回复了母亲发过来要求她出钱给她的表哥买车的消息,说他看中了一辆雷克萨斯,刚刚研究生毕业手头有点紧,而她有出息要多多帮助下亲亲表哥。 “帮,必须帮。” 尹姮的母亲看到这句话刚露出笑,细看后面那句,笑容僵在了嘴角。 “我帮他卖肾卖房卖身换钱,他英俊又健康又聪明又懂事,你也知道娱乐圈的人有钱得很,尽管来找我,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尹姮回复完,彻底不管,又不能过来骂她,隔着手机骂两句,管她怎么去骂,她就差彻底和他们家断绝关系了,这样还是像是冤大头吗? 又过了两天,尹姮的母亲见 骂尹姮她毫不回应,发来另一个劲爆的消息。 “我和你爸决定要二胎。” “已经坐稳胎了。” “我们去查了,是个弟弟。” “这大半年都是你表哥在医院陪着我和你爸,给我们跑前跑后,也是在替你尽孝心。” “你拿不出来钱,我给,就当你借给他的。” “有时间的话,抽空回家看看弟弟。我们终归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在,生你弟弟也是为了我们百年以后你能有个依靠。” 尹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失望痛苦难以置信,还是无所谓不在乎随他去算了吧没什么,她不知道她现在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非常无语。 他们都退休了,而她二十四,突然瞒着女儿生个儿子,其实这也没什么,他们有退休金养,有房子住有车子开,她不会对负责这个弟弟的。 小二十四岁的弟弟,血脉相连,一出生就是来和她争夺家里的财产,但是家里也不剩什么了,都被那个表哥搬得差不多了。 表哥替她尽孝心,表哥也替她啃老了呀。 再说了,原来她居然有孝心? 比起她,表哥才是最不高兴见到她的弟弟出生的吧,怪不得突然说什么找她要钱买车,原来是打算让她当出头鸟,去解决这个弟弟。 她管这些?爱生,生呗。 就算她没这个弟弟,他们家的家产资源也都不是她的,父母的爱也不是她的。有没有,她都是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儿。 只是说,假如早点有儿子,可能她被抛弃得更快些。现在竟然寄希望她也会爱他们的儿子,一直存在在她生活里的隐形弟弟终于显形。 一切区别对待都变得更加直白。 让她以后有个依靠? 这冠冕皇皇的话讲起来永远是一套一套的,和从前的每一次自私一样,把自己的无能和私欲通通加注在可怜的女儿身上。 她可太懂他们了。 尹姮微笑:“老来得子,恭喜啊。” 不是多了个弟弟,是他们努力多年坚持不懈终于做到了老蚌生珠,多了个如珠似宝的儿子,然后少了个无所谓的女儿。 尹姮把家里的官司抛诸脑后,继续保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状态。其实说来也挺可笑,她的剧的事情在网上闹成这样,家里居然没半个关心的字,就连那个恨她的前男友都关心过。 被看穿的家庭关系,还真是乏味。 合家欢的电影,主线就写二胎故事吧,写因为多年只有一个女儿的老夫妇,积极响应政策,怀孕生子。女儿也积极,大过年的全家人一起包饺子,突然动了胎气,然后和她妈妈在一个病房里,一起生孩子,都生儿子,生两个大胖小子。 舅舅是弟弟,外甥是哥哥。 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再给生完后精神百倍的孕妇,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最后一家人抱着孩子拍张全家福。 光这么写,可能有点没意思了,还要设置一个对照组。 隔壁家的可怜老夫妻,虽然一生事业有成,但只生了一个女儿。博士女儿留学国外,就嫁给了外国人,大过年的也不回来,只知道打钱,留着两个孤寡老人在家里过年。 这个对照组可怜就要可怜在,主人公觉得他们可怜,但他们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渐渐被影响觉得自己也很可怜,最后被感化也想要个二胎了。 光有这么一个对照组还不够,还要来个比主人公更幸福的多胎家庭,生的全是儿子,过年乐呵呵以为儿子们能带着媳妇回来,结果因为媳妇是独生女要回娘家过年,或者媳妇的妈妈生了儿子需要照顾,大过年全跑岳母家里过年去了。 但是这多胎家庭的老夫妇还是很开心,他们的开心就是要开心在,主人公觉得他不开心,但他们自己很开心,最后被感化也觉得要再生个一胎。 大概就是这样,细节再细细调整一下,争取每一种家庭看了电影都觉得幸福,都能体会到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幸福感。 其实这里面最好来个正常的独生女家庭,不生二胎不被主角团感化的家庭,但说实话完全只爱女儿的独生女家庭太稀罕了,就不好取材,不写了。 尹姮一直明白自己这个阴阳怪气的属性点得很满,她很注意不在自己的作品里表现出来,但是这部春节档,她有些忍不住。 再调整调整吧,真写这么个夹生的玩意,审片的也不是傻子,不能让她过的。 她现在可能是心情不好,想这种故事泄愤,实际上是非常不可取的。这个故事留个骨头框架差不多,血肉部分还是得替换掉的。 不能是虚假的幸福感,要真实的幸福感。 尹姮心念电转,想了些狗血念头,钟遇楼从口袋里给她掏出双可爱袜子的时候,她久违地感到了一点幸福。以及钟遇楼端汤给她喝,她也久违的感到了一点幸福。 好像她幸福的点滴,似乎都离不开钟遇楼。 如果她真的要写出一个幸福感极强的故事,最快的办法就是从钟遇楼的身上取材,吸取他的幸福感去填充她的故事。 很多人不喜欢和写故事的人交朋友,因为他们无耻之尤,会把听到的一切故事当做赚钱的素材,无论那里面包含了多少真情实感,只要有需要,他们都不会毫不犹豫的出卖。 钟遇楼也是这样一个厌恶自己成为别人赚钱工具的人,所以尹姮也有犹豫,她虽然不在乎钟遇楼的想法,虽然想利用钟遇楼,但她也不太愿意钟遇楼更恨她。 以前就有够恨的了,现在再来一次,她有点害怕被钟遇楼暗杀,特别现在他是她邻居。 尹姮暂时把找钟遇楼取材的想法抛在脑后,把故事的框架化作文字记录了下来,就去休息了。 补拍的进程还算顺利,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情况,大概再有一周的时间就能结束,到时候盯着别人做后期,也不用这么昼夜颠倒没个尽头了。 也不知道是谁透的消息,尹姮这边将将要处理完《大周》的收尾,老板就立即给她安排了另外的活儿,说是她这段时间的忙碌领导看在眼里,忙完做这个节目,也是要她抽空去散散心。 她现在哪里走得开,她一秒都错不开。 再说了,那是什么散心,让她去做综艺导演,这都跨界了。综艺导演就算了,还是个房车自驾环球旅行的综艺,跨国都不够,还要环球,她有几条命去做这种综艺的? 谁提的点子谁去呗,居然拉她下水,也太阴险了。尹姮果断婉拒,后面再没经历什么风波,顺利补拍完了《大周》,喜得尹姮直呼老天爷终于放过她一回,恨不得跪下来磕三个响头。 但生活的狗血就在于,你不知道哪一天会发生比影视剧更荒谬的事情,不知道哪一天会有狗血淋头,避无可避,她还是谢老天爷谢得太早了。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表哥战斗力非凡,解决了她的弟弟。 不仅如此,还把黑锅甩到了她的头上。 前两天,她的母亲给她说,弟弟胎气不稳,医院没辙,去找了大师,大师算出她旺弟弟,要她回去配合着大师处理下。 她当然把这事当成放屁,理都没理,高龄产妇胎气天天稳如泰山才不正常吧。 然后弟弟没了。 她的父母悲痛欲绝,要她回去负荆请罪,可能还要她血债血偿。 这对父母本来是要实名举报尹姮的种种恶行,直接毁了尹姮职业生涯,被表哥拦住了。 表哥怕尹姮被逼急了冲他来,他一直有点怵尹姮,因为尹姮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疯,六亲不认。所以他不仅拦着,还过来通风报信了,劝她赶紧回去,隐瞒了大师背后是他的事情。 尹姮不在意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但她很想知道一件事,于是问表哥:“这大师是不是姓朱?” 正文 第20章 支离破碎 大约尹姮的六亲不认来自于骨子里父母的基因,所以当她的那对失去儿子的父母疯狂起来,对她一个只想置身事外的人纠缠不休,尹姮也有点烦。 表哥说她父母要来珠海市堵她,尹姮不用想也知道,这夫妻俩约莫着想来找她撒野撒气。 尹姮想了想,打电话举报了那个坑她父母的大师骗人钱财,寄希望于俩老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别来烦她。 之前发生在小区的杀人案依旧悬而未决,警方得到尹姮的举报非常重视,连夜联系隔壁市警局,联合展开跨省合作,意在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但这件事不是说开始就开始的,在一切开始之前,尹姮的父母还是来到了珠海市,堵在了刚回家的钟遇楼的门前,因为他们并不知道门牌号。 其实这对夫妻本事也挺大的,尹姮从来没告诉过他们自己的住址,他们也能辗转着找过来。 钟遇楼听见砸门声出来,皱紧眉看着面前陌生的中老年夫妇,问:“你们找谁?” 这对夫妻敲门的声音真是不客气,他戴着耳机直播,硬是被砸出来,连直播间的观众都隔着网络如临大敌,问他是不是遇到想要入室抢劫的了。 夫妻俩上下扫视着钟遇楼,劈头盖脸,很是不客气:“我们找女儿,你又是谁?为什么在我女儿家?我女儿呢?” 钟遇楼忍耐着没立刻把门关上,冷淡地答:“我独居,你们找错人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错啊,赵家那小姑娘是说尹姮住这儿吧,怎么会错,没错啊,咱们跟着定位走的啊,你别想诓我们。” 钟遇楼人高马大一个青年小伙,夫妻俩没敢伸手推,但还是踮起脚越过他往屋内张望,似乎想找出尹姮存在的证据。 钟遇楼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在听到尹姮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对夫妻的身份,怪不得尹姮从来不提起她的父母,原来是因为她的父母是这样的。 可是这样的父母,穿着打扮得体,明显是不怎么缺钱的一对夫妻,为什么他们的女儿要在大学时期疯狂兼职呢? 钟遇楼思索不出答案,因为他是独生子,他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和谐家庭,他成长道路更是一路顺遂,身边都是幸福得类似的家庭,他无法理解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他不知道,不知道面前的夫妇为什么会表现出得体外在都遮掩不住的粗俗无礼,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提起尹姮时会用一种并不让人喜欢的糟糕语气。 但这毕竟是尹姮的亲生父母。 钟遇楼刚想让开门,请夫妻俩进来坐坐,尹姮就下班回来了,她站在楼道里,望见她的那对见不得光的父母,和她那同样不怎么见得了光的前任站在一起。 这一幕就非常戏剧化了。 尹姮忍不住笑了一声,但这笑显然和开心没有任何关系,是一种感到极其荒谬和难以置信时理智崩溃的表现。 夫妻俩看到尹姮,也不管钟遇楼了,疾步走到尹姮面前,尹母甚至举起手来,一巴掌拍到她的背上:“死家伙,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钟遇楼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尹姮在那蒲扇般的大掌下一个踉跄,他想也没想立刻冲过去。但当他挡住尹母的下一巴掌,着急地看向身后的尹姮的时候,他看见了尹姮眼里好像有破碎的自尊,闪着细密的水光,那些骄傲在他面前在这一巴掌之下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钟遇楼不忍再看,他压抑着焦急的怒气,尽量平静地道:“伯母,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夫妻俩看到钟遇楼回护的架势,眯了眯眼,掂量了下此时的情况,认定对面这个男人一定是女儿的男朋友,冷笑道:“我女儿在老家已经订亲,你是从哪儿冒出的奸夫,不报警抓你勾引我女儿就不错了,还管起我们家的家务事来了,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吗?” 尹姮觉得自己还是对这对夫妻太善良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弄不清楚,弄不清楚她现在已经不是随意任父母欺凌揉圆搓扁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有了对抗无良父母的资本,她们之间的地位也早就已经颠倒了。 时至今日,还妄图拿捏她的人生和她的命运,真是太可笑了。 钟遇楼反手护住想要上前和这对夫妻对质的尹姮,皮笑肉不笑地帮她回击这对夫妻,同时斟酌着言语:“首先有两件事,两老可能不太清楚,第一,我国实行婚姻自由,干涉婚姻自由是违法的。第二,家暴不是家务事,也是违法的。这个走廊里有监控录像,同时兼具录音功能,如果两老不想一把年纪晚节不保,还是不要这么做吧。您觉得呢?” 钟遇楼脾气好,他其实很少遇到让他大动肝火想要骂人的人,眼前的夫妻却让他一下子遇到了两个这样的人,关键这两个还是尹姮的父母,让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威胁两句。 就这威胁两句,还要顶着里外不是人的风险。 夫妻俩的离间企图他也一清二楚,只是凭他今天和尹姮的关系,不知道有什么好离间的,他们之间完全不剩什么亲近的关系。 钟遇楼面色一僵,更冷下来。 夫妻俩几时被人指着鼻子说过这种话,但鉴于钟遇楼的气场强大,他们到底唯唯诺诺没有继续吭声,有点担心这个冷脸阴沉青年上来邦邦给他们两拳,他们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于是转换了对敌方针,尹姮的老母亲开始嚎哭起来:“哎呦可怜我一把年纪还要吃这样的苦啊,白养了个白眼狼女儿,找了个天杀的,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啊!哎呦想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女儿拉扯大,我到底图什么呀!” 尹母的台词层出不穷,一听就是中气十足还能再活五十年的感觉,再这么哭嚎下去,楼上楼下就该都过来看热闹了,往后她就得成为小区谈资,再休想安宁,甚至会被爆黑料—— 想到那种情况,尹姮眼前发黑,太阳穴直跳,戳了下钟遇楼的后腰,眼神示意钟遇楼扶住她爹,她扶住她妈,两个人把人往家里扯。 夫妻俩半推半就,登堂入室。 门一关,尹姮把玄关处的花瓶往夫妻俩脚下一砸,水和枯花和残破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尹姮的露在外面的脚踝都被划开,她也不在意,又举起另一个花瓶,用力猛砸下去。 尹姮的表现疯得厉害,把夫妻俩吓得一时熄了声,尹父咽了咽口水,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陷入孤立无援,大喝道:“你要做什么,逆女!” 尹姮表情很平静,声音也是:“我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当初都说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我以为你们也是赞同的。却没想到,你们过来闹这么一出,怎么,是好日子过够了吗?” 尹父怒道:“我们是一家人,要不是你不肯回家,你弟弟怎么会死!” 她爹颠倒黑白的手段还是那么娴熟,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她是杀人凶手呢。 尹姮根本不接尹父的话,她管他说什么,只道:“你们要是好日子过够了,我也不介意送你们去投胎。你们不是觉得,我现在有得是钱吗?我这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要是不怕死,不想活,尽管来招惹我。我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知道吗?” 她童年活得压抑,早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一开始不知道这是病,这不正常。后来她接触到心理学,才知道自己是病了,也知道自己的病因是家庭,所以离开家也就慢慢调理好了,只是禁不得刺激,因为病灶深,无法彻底疗愈,刺激容易复发。 当时想要看病,这对夫妻不肯浪费钱,只觉得她是脑子有问题,多打几顿就正常了。直到她大晚上睡不着觉,坐在黑咕隆咚的客厅,故意发神经磨刀霍霍,把这对夫妻吓到了,才送她看医生。 尹姮和这对夫妻斗智斗勇多年,早就明白怎么样对付他们,只是这对父母特别粘鞋底,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总喜欢粘上来。 尹母眼看女儿发疯了,又哭哭啼啼:“我们也是为你好,想给你生个弟弟,要不是因为你,我干嘛一大把年纪怀孕,还不是图你个后半生有依靠,你怎么这么狠心,对父母喊打喊杀?” 这话说出来,尹姮还没怎么样,给钟遇楼气得不行,在一旁呼吸声大得跟头牛一样,如果不是看她在旁边的份上,尹姮毫不怀疑他能把这对夫妻顶出去,就像真正的牛战士。 尹姮这样想,心里好受了些,她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向夫妻俩:“不管你们今天怀着什么目的过来的,我数三声,从我的家里滚出去,不然不要怪我不念旧情。三!二!” 夫妻俩被唬得一愣一愣,互相搀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但离开之前还要放狠话:“父母子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养育之恩大过天,你好好想想吧,我们改天再来!” 夫妻俩离去,尹姮强撑着身体的力量也被瞬间抽空,她软下双腿,坐在遍地狼藉之中,双手捂着脸,瘦削的肩头颤抖不止。 她哭了。 她也像那两只花瓶一样,碎了满地。 花瓶被摔碎尚且会发出尖锐的哀鸣。 而尹姮悄无声息。 正文 第21章 打回原形 钟遇楼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抿了抿唇,唇边咸咸湿湿的。 他伸手一抹,原来是他也哭了。 他情感丰沛外露善于表达,他怀有一颗慷慨又富有同理心的心,他始终无法彻底告别放下的前女友跪坐在地经受着煎熬与痛苦。他在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后,感同身受般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然而更多的则是心头细而密如针扎般的疼痛。 钟遇楼深深叹了口气,悄悄眨回眼眶里的泪,避免尹姮以为他是在同情她。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的面前这样哭,哪怕是那次汹涌而来的胃病,她也没有当着他的面落泪,而是背着他的时候,当他离开,她一个人的时候才敢哭出来。 她这样没有安全感,她这样害怕自己的脆弱会成为别人攻讦她的武器,她的弱处居然又这样不堪一击。 钟遇楼走向她,他决心原谅,原谅她的不辞而别,原谅这样脆弱的她没有处理好分手的能力,原谅那样草率的结束,原谅一切不是她本意的口是心非。 她不用道歉,他已原谅过去的一切。 钟遇楼矮下身,搂住痛哭的尹姮,紧紧拥住她,带着难以置信的勇气。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再次推开他,但在此刻,他想拥抱她,不顾一切地给面前的人温暖,告诉她,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偌大的世界里,他的怀抱是一直只属于她的。 温热的泪水落入胸膛,很快打湿一片,尹姮的哀伤好像没有尽头,她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任人宰割而无力挣扎的小时候,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的噩梦。 她依赖着眼前的怀抱,却不能容忍自己放任自己去沉溺,她的双手下意识抵在钟遇楼身前,让这个拥抱始终无法紧贴在一起。 人是很强大的生物,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再大的痛苦都会被慢慢地隐藏起来,直到再也看不见痕迹,何况生活其实也不允许人痛苦太久,停留在原地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 尹姮渐渐哭得累了,她察觉出不对。 夏日里,她穿的是轻薄透气的衬衫,屋子里又有自动开启的中央空调,她此时并不热,可为什么,她感觉到光滑的面料紧贴着她的皮肤,后背竟然是一片湿漉漉的。 尹姮仰起头,正对上钟遇楼那张的脸,一张上帝偏爱的脸,发红的双眼,紧绷的下颌线,和那高度惊人的鼻尖,他微粉脸颊上惹人爱怜的斑驳水痕一定就是罪魁祸首。 他哭了。 当她被深刻强烈的新仇旧恨淹没,在他的怀中崩溃痛哭的时候,他竟然也为她的痛苦在不能自抑潸然泪下,他好像真的很爱她,爱到连她这个没体会过爱的人都觉得,他爱她。 尹姮深呼吸着,既然她不懂爱,那么这真的是因为爱吗? 尹姮捧起钟遇楼的脸,问他:“钟遇楼,你为什么哭呢?” 如果不知道,那就自己亲自去问好了。她选择相信他,相信此刻的他不会在她面前撒谎,相信即便是谎言,她也承担得起信任的后果。 所以她在此刻,这样问他。 尹姮万分沙哑的声音落入钟遇楼耳里,他仍将脸乖巧地呆在尹姮手里,柔柔露出笑去安慰她,可眼神里的心疼多得快要溢出来。 其实已经溢出来了,化作了她后背那些还未干涸的眼泪。 钟遇楼没有回答,可尹姮已在他的眼里看懂一切,她的眼泪再次落下来,钟遇楼慌忙伸手去 接,那些眼泪还是密密地砸了一地。 钟遇楼抓住尹姮搁在他双颊边的双手,把人再次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急切又温柔地哄道:“别哭。” 别哭,别为他哭。 尹姮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钟遇楼还会这样,会这样不设防地再次为她敞开怀抱,他的声音还会离得这样近,就在她的头顶响起,用尽温柔的语气。 作为报答,尹姮尽力隐藏着哽咽,告诉他:“上次你问我,我在最后,就是在某个不需要你的时刻,单方面的关闭了和你的对话框。我现在告诉你,不是的,是在某个非常需要你的时刻。” 钟遇楼轻轻摇着头,一双眼和尹姮一样红,嗓音里的哽咽也不遑多让,他道:“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的,我不在乎你为什么离开我了,你只要不喜欢我,你只要告诉我,随时离开我都可以。但你不要这样,不要因为自己的痛苦无法消解而选择离开我,不要因为害怕我会因你痛苦而选择离开我,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无法代替你去承受这一切,但我希望,在每一个你非常需要我的时刻,我都可以在你身边安慰你,就像现在这样,给你一个于我而言微不足道的拥抱。” 他不觉得是负担,目睹了今天的一切,听到尹姮的答案,他早已明白他们的分手在她看来恐怕是放过,放过他这样一个原本幸福的人,不想拖累他也陷入她所处的泥沼。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一个从未受过这样挫折的人,所以很在乎尹姮的分手。他也同样庆幸于自己的执着,庆幸自己的心里一直在为她保有一席之地,让他想再次接近她,并在今天得到答案。 可是这种通过扒开另一个人的伤口使之鲜血淋漓才能得见的答案,他知道时有多开怀,就有多痛苦。他既庆幸知道,又宁愿不知道。 尹姮听到钟遇楼的话,终于明白为什么分开这五年来,她始终没办法爱上第二个人,她曾试过步入几段新的恋爱,然而都很快分手,对方说,她的心里有别人。 因为没有哪怕一个人的光芒盖得过钟遇楼。 钟遇楼的爱太耀眼了,月亮又怎么能使夜晚和白昼一样明亮呢?夺目的白昼里,沐浴在阳光下的凡人都是见不到月亮的。 尹姮不敢开口回应钟遇楼这样明亮炽盛的爱意,钟遇楼理解她的胆怯,不想她继续难过,只轻声道:“我扶你起来吧,地上凉。” 破碎的花瓶,满地的水渍,衰败的鲜花,在一片废墟中相拥的爱人互相搀扶着,都害怕对方倒下,会在不经意间扎出满身的伤口。 尹姮的腿又酸又麻,她整个人几乎都是靠钟遇楼的双臂在支撑,她抬不起头,只垂眸看着遍地狼藉,内心尽是排山倒海的晕眩。 她从此在钟遇楼面前再也没有秘密,一切谎言都如同纸扎会一戳就破,他不仅了解了外在的她。他甚至毫无障碍地触碰到了她的内心,那片无尽荒凉的不毛之地。 尹姮被安置在沙发上,而钟遇楼在她家里忙碌,先是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出医药箱,最后端来一盆干净的水。 钟遇楼盘腿坐在她的脚下,他万分小心,像在对待什么已经碎过又刚刚粘好的瓷器,生怕她再次碎在他的手里。他脱掉她的单鞋,慢慢挽起她的裤脚,把她的双脚放入温水里,小心避开伤口的位置,替她洗去双脚上的脏污和血迹。 一双漂亮的干净的手,捧着她那双绝对称不上好看的布满茧子的脚,她的这双脚陪她走过艰难岁月,便也被岁月赋予了勋章。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此刻,她的脚在他的掌中,她觉得有些羞愧难当。 钟遇楼握住尹姮想要退缩的脚,心无杂念地替她擦着,道:“别躲,伤口沾上水很疼的。” 伤口沾上水有多疼,尹姮是知道的,那年实景拍摄需要,她自己的鞋意外坏了,找附近的老乡买了双运动鞋,继续上山。 那运动鞋开始还好,走多了路便有些磨脚了,她又哪里退缩得了,又不能脱了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晚上收工回来,除了小拇指旁边磨破了皮,后脚跟两个大血泡,她挑破流了一地的血,涂了药第二天接着穿那双鞋干活。 偏远山区条件有限,她也没时间下山专门去买鞋,就硬生生顶了一个星期。直到现在,她两只脚的后脚跟处还留有积年的疤痕,那是生活对愚蠢的人的教训,再也抹不去的。 后来再进山,尹姮的包里总有一双备用的鞋。 尹姮的伤口不是不疼,她只是顾不上疼,有太多比这种疼更疼的东西要她去尝。 钟遇楼不知道尹姮在想什么,但尹姮脚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创痕他一览无余,他抿唇,用毛巾替尹姮擦干净脚上的水,让她的脚踩在他的膝盖上,又轻柔地拿出棉签沾了双氧水清洗处理她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多,在脚踝处连出一片血腥,尹姮一声不吭,只把安静的视线落在钟遇楼身上,从她的角度,能正正好看清他的脸。 大概就是平时,钟遇楼看她的角度,那张小而精致的脸,不知不觉间涌出些冷汗,他手很稳,她也没有喊痛,但是他很紧张,紧张到每擦一会儿,都会抬头看她,直到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她:“会不会太疼?” 这样浅的伤口,早已经开始愈合,稍加处理,便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放在自己身上,谁的眉头都不会因此皱一下。 钟遇楼的表情很像是没受过伤,所以对伤口的认知并不明晰,或者说是一种名叫情感的东西吞噬了他的理智,关心则乱,显得可爱极了。 尹姮禁不住诱惑,轻声道:“疼,太疼了。” 正文 第22章 分道扬镳 自从袒露过伤疤,尹姮和钟遇楼的关系得到了非常大的缓和,钟遇楼开始发消息分享日常,也关心她过得怎么样,三五条里总有一条是会回复的。 为了躲避父母 的纠缠,尹姮到底还是接下了那档房车自驾环球旅行的综艺,不过好在投资方那边做了预算,觉得环球旅行成本太高,到时候不一定回得了本,就临时调整了方案。 原本计划从边境出发重走丝绸之路,但节目组考虑了安全问题,最终还是决定去欧洲。 但去一群人去欧洲的费用也是不菲,特别是大明星的片酬,他们节目组倒不是出不起,只是想来想去这种节目没必要把钱都花在这里,还是最好花在刀刃上。 所以请明星的预算降低了些,可供选择的范围就大了太多。 选人的时候,老板问尹姮的意见,尹姮也没客气,说最好要精力旺盛的人,还得不矫情不扭捏,还必须脾气好,知道关爱他人。语言方面不做什么要求,但最好还是能有点能用英语沟通的能力。 老板一合计,拿着策划案找到了领导部门,希望来个合作,古有郑和下西洋,今有尹姮走欧洲,主要是沿途宣传华夏文明,来个文化传播,录综艺都是次要,一举两得。 两方沟通过后,一拍即合,有些老艺术家年迈,经不住长途跋涉,领导也不同意,只好推荐了些自己的优秀弟子。 尹姮伺候这些老艺术家,忙着选人,做着前期的准备工作,很是焦头烂额。钟遇楼发的消息,她只匆匆扫过一眼,答了句:“不用,我下班很晚,你们吃吧。” 钟遇楼在菜市场,问她想吃什么,说晚上朋友会过来他家聚餐,庆贺他乔迁之喜。换作之前,钟遇楼干不了这样主动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到了缓和期,他也不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尹姮的拒绝也没让他觉得心灰意冷,他只觉得她忙,打定主意要给她留些菜,还是挑了些她从前爱吃的,等她下了班微波炉热热,也是很方便的。 朋友们来得很准时,每人都拎着乔迁用的礼物,也会来事会整活,热热闹闹地排着对进门,一人说了句有寓意的吉祥话。 还有朋友手写了副对联,帮钟遇楼贴了,上联是月阴月晴月常在,下联是遇楼玉楼金满楼,横批是,琼楼玉宇。 这大俗大雅的对联可把钟遇楼看得一怔,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朋友们在一边看了满意极了:“贴了这琼楼玉宇,可算是蓬荜生辉啊。” 有人不给面子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来来来,大家都凑过来,咱们一起拍个大合照。” 镜头下,一群人笑容满面。 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帮钟遇楼一起收拾好烂摊子才散场,钟遇楼也没等到第二天,当晚就把这张照片连同自己做的一桌子菜,全部晒到了朋友圈里,他被众人簇拥在C位,笑得非常开心,明媚极了。 他是生来就不应该有任何烦恼的人。 尹姮匆匆下了出租,付了路费后按灭手机,揣着兜,倦怠非常得走着眼前的路,路灯很亮,亮得她哪怕漫不经心,也没办法忽视眼前的一切。 钟遇楼系着身浅色围裙,穿着拖鞋,大约是下来扔垃圾,或者送朋友下楼,家居服也没换,很大一个人,在路灯下却好像一个软乎乎的抱枕,总莫名会觉得毛绒绒的,甚至甜甜绵绵的。 尹姮轻轻笑了声,扭头往大厅走。 ——尹姮用抱枕来比喻钟遇楼不是没由来的,首先是不得不提到他的宽阔怀抱有足以温暖人心的力量,其次就是,他的怀里有一个脸颊绯红的漂亮女孩,仅仅一张侧脸,都非常惊艳。 尹姮认得这个女孩,和钟遇楼是半个青梅,说是朋友的关系,总而言之,他们认识的时间比钟遇楼认识她要久一些,她吃过她的飞醋,但也明白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泛出酸水,哪怕她早已没了立场。 钟遇楼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也没有选择推开怀里的女孩,因为他足够坦荡,他内心一定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她知道钟遇楼有多坦荡,钟遇楼有多坦荡,她就有多无力。 人总有留给朋友的位置,她怎么争呢? 她又凭什么争呢? 尹姮见着他却理都不理他,钟遇楼皱起眉,拉开怀里的女孩:“站直了,不能喝还喝这么多,最烦你这种醉鬼。” 女孩扬起手拍开钟遇楼的脑袋:“别吵,我哥取车怎么还没来,催下。” 钟遇楼的耐心告罄,顺势退开两步:“扶着树,别扶我,熏死了。” 女孩的哥哥已经开车过来,同钟遇楼道谢后,拉着女孩远去,钟遇楼不再耽误,赶紧回家。 女孩没醉,进了车就清醒过来,同她哥道:“我刚才好像看见尹姮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哥翻白眼:“尹姮都离开五年了,你还没搞定钟遇楼,还要赖尹姮?” 女孩捶椅子:“什么赖不赖的,真像她,就是气质变了,看起来怪冷的,一点都不软了。钟遇楼那就是个铁树,不开花,平时跟你哥俩好,一真要谈感情马上跑。我就想着能不能持之以恒,铁杵磨成针呢。” 她哥摇头:“感情这东西勉强不来,咋那么倔,要真是尹姮,你趁早放弃,有她在,钟遇楼爱不了你的。” 女孩气愤极了:“怎么没感情,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不然干嘛对我那么好?尹姮这杀出来的程咬金,痛煞我也。” 她哥冷笑:“钟遇楼对谁不好?你还是没吃够他的苦!” 这边兄妹俩就钟遇楼和尹姮的狗血过往展开了激烈讨论,同时开始辩论“他到底爱不爱”,女孩坚信有爱,哥哥坚信有爱的同时,坚信不是那种爱。 另一边,钟遇楼回家拿了事先打包好的菜,正准备给尹姮送去,就收到了尹姮发来的消息:“不早了,我很累,先休息了,晚安钟遇楼。” 这些菜,做的时候就拜托朋友拍了视频,连打包的过程都一起拍了下来,确保是单独的一份,就怕尹姮可能会多想是不是剩菜之类的。 所以这句晚安,在那一堆视频下面出现,已经是隐晦的拒绝。 钟遇楼勉强地笑了笑,这是否能说明尹姮还是有些在乎他的感受,拒绝都讲得这样温柔? “晚安尹姮。” 尹姮听了钟遇楼回复的语音,一边对他的声音不可自拔的同时,情不自禁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其实她不只是在今天看过,在五年前也看过很多很多类似的场景。 钟遇楼完全不懂避嫌,他以为这个世界都跟他一样清白,她的不愉快简直就是小人之心。后来她忍无可忍同他争执过,他才明白什么叫避嫌。 可现在,他堂而皇之在她的面前拥抱着另一个女孩,看向她的眸子里充满了想要解释的欲望,但他没有推开那个依靠在他怀里的女孩,他总是这样好心,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人,结果是谁都被伤害到了。 那个拥抱其实也并不亲近,完全比不过那天他给她的那个拥抱,那种好像把对方放进身体里真空保护起来的疼痛感和悄悄松开丝手让怀中人透气的怜惜感,更是完全没有的。 但她太洁癖,她对此太硌应。 最伤她的,永远是钟遇楼的不拒绝和不作为,她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可是她的心里有太多的奢求,她奢求去改变他,她因此而痛苦。 她无法改变钟遇楼,她也无法改变自己近乎恐怖的占有欲,这份感情一直在磨合,磨合得她鲜血淋漓,她都舍不得轻易放弃。 直到最后,最后的忍无可忍。 尹姮站起身,摇摇晃晃险些没倒下,因为父母的事情,她准备连夜搬家的,又因为钟遇楼,她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这里又多待了几天,她太贪恋钟遇楼的温暖,然而钟遇楼能给她多少温暖,就能再给予她多少痛苦。 一面是流水,一面是冰川。 第二天,钟遇楼和朋友约好要去帮他试试他的新设备的效果,帮他调调设备,给点意见,也不好失约,就出门了。 钟遇楼不仅声音好听,耳朵也灵,只是E栋隔音太好,他没听到了尹姮家里不小的动静,不知道尹姮搬家的事情。 等到傍晚,钟遇楼回到家,尹姮已人去楼空。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内心深处一股绝望涌起,为什么,为什么哪怕他放下从前的一切她还是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难道她给出她家的密码就是因为自己早已决定要搬走所以也不在乎留下这样一个密码供他出入? 很快,钟遇楼又安慰好自己,她一定是因为父母不得不搬走,而不是因为别的。 钟遇楼怀着一种虔诚的希望,点开和尹姮对话框,问她:“怎么突然搬走了?” 消息发过去,有如石沉大海。 第 一天,钟遇楼想,他不甘心。 第二天,钟遇楼想,为什么。 第三天,钟遇楼决定去找她,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他要当面且及时地得到答案。 正文 第23章 剑走偏锋 尹姮搬走之后,她的父母果然又来闹过一回,这次钟遇楼没客气,直接打电话交给物业处理,处理完这件事,下楼去小区食堂吃饭,在路上意外碰到了韩子钧。 配音圈不大,钟遇楼对韩子钧这个前辈也是有过一些交集,于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韩老师。” 韩子钧和钟遇楼也是因一档大男主广播剧相识,钟遇楼配的是男主角,韩子钧配的是男主角的老师,所以这一句韩老师的称呼并不突兀。 甚至直到现在,都有很多人磕韩子钧和楼台的邪门师徒cp,各种同人产出仍层出不穷。之前他配《大周》男主角的事情,和出演韩子钧的反派又有了跨次元合作,更重新微波了这对cp,热度猛涨,虽然后来很遗憾被换掉了。 韩子钧也是一听见这声“老师”,就想起了那部播放量破亿的广播剧里,钟遇楼作为配音演员楼台时的优异表现,他微笑颔首,邀请钟遇楼和他同坐:“坐,还是没有兴趣进军娱乐圈吗?” 钟遇楼顺势坐下,和之前不同,现在他的答案改变了,道:“也不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他考虑过,进入娱乐圈,才能有更多接触到尹姮的机会,她既然这样一直躲,他就一定要想办法去靠近,他不能放任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地再发生一回。 他想站在,尹姮一回头就看得见的位置。 韩子钧的筷子一顿,道:“之前李尤推你进《大周》,王瑞琪见过你,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现在王瑞琪虽然没有一蹶不振,但似乎大不如前,星声娱乐对她也少了些看重。” 钟遇楼以为韩子钧说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不要签王瑞琪,于是他道:“嗯,这个我知道,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拒绝过王瑞琪了。” 韩子钧笑起来,略带丝剑走偏锋的邪气,缓缓道:“如果你想加入娱乐圈,我建议你找王瑞琪,这是最好的时机。首先,星声娱乐是业内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其次,王瑞琪作为一流经纪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时候她虎落平阳,你的出现恰似雪中送炭,她会把你视为逆风翻盘的曙光,通过捧红你再次奠定自己星声经纪一姐的身份,平息非议。这个时候去找她,她对你的看重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钟遇楼自认自身已经比较成熟,可韩子钧的想法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幼稚,他惊叹于韩子钧的思路,但也没有被这口迷魂汤灌晕,理智地道:“假若如你所说,这种时候如饿狼扑虎般找上她的人一定也是不少的,甚至她还会主动去寻觅,我又凭什么可以脱颖而出呢?” 虽然他是长得有点好看,业务能力也是可圈可点,但这些放在藏龙卧虎的娱乐圈里,也没有说是百里挑一,王瑞琪为什么非他不可呢? 韩子钧用手里的筷子指了指自己,眨眨眼,笑道:“你在娱乐圈有人脉,你在娱乐圈外又有粉丝基础,你想红,她愿捧,就很简单了。有多少人能做到进圈五年,不靠露脸不靠炒作不靠媚粉,只配配音唱唱歌全网就能有五百万粉丝呢?” 整个配音圈,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一个钟遇楼。就是李尤那种元老级的配音演员,也是漏了脸进了娱乐圈上了节目以后,粉丝才快速增长到接近五百万,直到今天,也没能越过五百万大关。 就是他韩子钧,没有进娱乐圈只干配音的时候,哪怕被圈内人客客气气称呼一声韩老师,粉丝也只有可怜的二百七十万,进了娱乐圈摸爬滚打,粉丝量才慢慢起来,多了个零。 钟遇楼这样的条件进娱乐圈,拿的就是天降顶流剧本,只要思想不滑坡,一路乱杀。毕竟比起他那恐怖的嗓音条件,他的脸会是更大的吸粉利器,他却从没有在粉丝面前显摆过。 有人说,如果一个男人身高有180及以上,你就一定会知道他的身高,只要他没提过自己的身高,就说明他一定没有180。当然,提过180,也不一定真有180,也许是穿鞋180,又或者是喷了发胶以后180。 这条是比较准的,被无数男人证实过。 另外也有人由此类推,说一个男人如果脸好看,就一定会在网络上露脸。如果手好看,就一定会露手。如果有腹肌,就一定会晒腹肌。 如果一个人什么也没有秀过,那一定脸丑手丑没腹肌又矮又胖。 钟遇楼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黑粉就常说,他一定是个除了声音好听一无是处的屌丝男。 钟遇楼本人从来不反驳,他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不在意网上这些言论,谨守底线。倒是有些见过钟遇楼的圈外人反而比他还愤愤不平,在电台采访或者直播过程中都为他正名过,说钟遇楼的外貌和他的声音呈正相关。 所以韩子钧本人,是有些佩服钟遇楼的。 钟遇楼没想到韩子钧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认真地道:“韩老师你过誉了。” 韩子钧摇头:“你的每一个粉丝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配来的,一首歌一首歌唱出来的,光这一点,就不算过誉。” 有这么一副皮囊,还能忍住诱惑,不去展示,只让粉丝的目光完全聚焦在他的创作上,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对职业的虔诚。 钟遇楼苦笑:“我只是为了我生活的平静,内心的安宁。目前,我对物质生活的追求得到了满足,所以才有幸能够对创作保持这样的专注。” 他的物质欲望和成名欲望都不强烈,热爱这一行才坚持到现在,能在前进的过程中收获这么多认可,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今天,他决心迈出这一步走到人前,也不是为了尹姮,尹姮只能算做一个契机,人不能自私地把自己的行为归结成另一个人的原因。 他所有的目的,一切的动机, 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遗憾。他不会一直停留在舒适圈,他总要走得更远的。 听着这样的纯澈的答案,韩子钧久违地感叹道:“突然觉得,也许只有像你这样物欲低的人,才会在最开始放弃最好走的那条路选择最艰难的那一条,而我相信,你见识过娱乐圈那样的名利场后,也还能保持今天的专注。” 钟遇楼不敢应下这种大话,正色道:“韩老师进了娱乐圈,不也和从前一样吗?至于我,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我尽力而为。” 韩子钧轻笑:“我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要说我见过最专注,最如一的,还得是尹姮。” 他进了娱乐圈,起初靠着这张脸和演技,又有公司在背后支持,确实几乎是无往不胜。但是他发展的势头太猛,又没能一下子飞到小人难以企及的高处,稳步前进的过程中动了不少别人的蛋糕,经历过很多同行的攻击。 一路走到今天,他的粉丝群体仍旧红黑掺半,有多少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在旁边骂他,更别提他刚出演了《大周》,网络上的骂声几乎压过赞美声,被对家营销引导走的路人基本都是骂他的。 所以说,他身经百战走到今天,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韩子钧了,他变了太多。 在娱乐圈见到尹姮的时候,他好像见到了当初的自己。他主动伸手拉过尹姮一把,就像今天,他伸手拉钟遇楼一样。 钟遇楼听到韩子钧提起尹姮的语气,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猫腻,除了前辈对后辈的欣赏,韩子钧对尹姮似乎还有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可能是同性之间的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没有错。 钟遇楼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糟糕地发现自己对比韩子钧似乎毫无优势,除了年龄方面要和尹姮适配些,其他的条件都和韩子钧差不多,甚至在事业方面被韩子钧碾压。 如果换作是他,综合考虑,他好像也不一定会选择自己,而是会考虑韩子钧。一个是懒得搭理的前男友,一个是有过提携之恩的朋友。 钟遇楼心底发凉,悄悄发挥职业素养藏起来自己对尹姮的心思,道:“说到尹导,她之前也住这个小区,但最近似乎搬走了。” 韩子钧不知道这件事,道:“搬走了吗?没跟我说过。” 钟遇楼心头一喜,看来他们俩也不是很熟,搬家这种事也没说过,他不动声色,道:“说来也巧,我和她一栋楼,前几天我朋友过来庆祝我乔迁,想着住这么近,打算去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的,结果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也是不知道韩老师也这么近,否则也邀请韩老师了。” 韩子钧垂眸,沉思片刻,只笑道:“没关系,先吃饭吧,饭等会凉了。” 俩人各怀心事地吃饭,都吃得不慢,吃完钟遇楼接到电话有事处理,就道了告辞,刚出包厢,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离去,搜寻了下洗手间的位置,就听到门内的传来的韩子钧的声音。 钟遇楼的耳朵很灵,他在离开的瞬间,听到了韩子钧喑哑性感的嗓音,隔着墙没能听太清,依稀好像是:“是我太仁慈了。” 那是一种莫名让人不敢深思的古怪语气。 正文 第24章 你愿意吗 钟遇楼既然感到古怪,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他认真思考了韩子钧刚刚对他所说的话,也许事实如韩子钧所说,王瑞琪真的是他当下最优的选择,这会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李尤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王瑞琪坚决要求,薛浩的音继续由你来配,老板们同意了。我是想问问,你还愿意吗?其实我现在是不建议你继续搅和进来的,到这一滩浑水里来惹一身腥。” 这就是把钟遇楼从饭桌上喊走的那通电话,来到安静的位置,两人才开始细谈。 钟遇楼沉吟良久:“为什么?” 李尤也没瞒他:“我清楚,尤声尤色庙太小,供不了你这尊大佛,你迟早是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上,我本人是支持你签星声娱乐跟着王瑞琪的,只是《大周》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她想签下你,用你的势头拉薛浩一把,也借薛浩的名气让你露脸。” 室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夏日里的雨,总会格外地热闹,钟遇楼拉上窗户,隔绝掉那些淋漓不绝的动静,坐回椅子,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大周》还有播出的可能吗?” 钟遇楼的意思是,如果《大周》大概率无法播出,可以让王瑞琪承他这个情。他拿到片酬的同时还送了王瑞琪一个人情,王瑞琪也为薛浩争取到了更好的配音演员,双方都毫无损失。 如果《大周》一定能播,并且很快就能播,那他就要好好考虑是否要继续配薛浩的角色了。 李尤猜到了钟遇楼的想法,答道:“这部剧很大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一定播得了,就算能播,那至少也是一两年后的事情。尹姮现在都不在组去另一个综艺,心都被分走了,剧组后期的活儿也干得慢吞吞,现在这种局面,顶着多方压力,招商都招不到。而且,我这边是听说,那桩命案假使不破,这剧就得一直搁着。” 那桩命案,就是王父的离奇死亡。 钟遇楼了解了情况,便道:“我明白了,那帮我接下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李尤就挂断了电话。 钟遇楼想到之前在和冯逍的沟通中,她有隐晦地提到过,警局的刑侦专家凶手判断很大可能就是珠江花园小区的业主,她提醒过他注意安全。 这起案件发生至今也有了快两个月的时间,却一直没能告破,也确实很奇怪。按照现代的破案手段,科学技术的发达程度,这是很匪夷所思的。 而且,钟遇楼虽然没进娱乐圈,但他也有一些圈内好友,发生在影视城的命案都是有过几例的,剧组通通都摆平了,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一个案件牵连到整部剧的情况,而且还是剧外的事。 大概是,和命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那起诈骗案的影响太大,牵扯太广,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动荡,影响太不好了。 钟遇楼没有继续胡乱猜测,给冯逍发了消息:“冯警官,最近忙吗?有些事想咨询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 冯逍没下班,一身警服穿得久了都有些皱了,她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近半年来珠海市未能侦破的大案档案,旁边还有几个其他值班的警察。 听见手机响了,她揉了揉疲倦的眉眼,先看了眼时间,才点开消息回复:“还好,有什么事你问吧。” 回完钟遇楼的消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抽屉里拿出粉面菜蛋,拆了加了个根肠,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水泡上,回来把桌面上的垃圾和文件分类整理了下。 旁边有同事也饥肠辘辘,被冯逍动作惊醒,起身准备走,见冯逍竟然又坐下没离开的意思,就问道:“冯姐,你还不下班啊?” 冯逍摇摇头:“走啊,晚点再走。这案子发生在咱们负责的片区,一日不破,咱们这心里都多一日的忐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特别地不安。” 年轻的小同事挠了挠后脑勺,拉开凳子坐回位置:“那我也再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冯逍笑道:“没事,累了要下班就下班,案子破不了,咱们还都不活了吗?再说,你都要趴文件里睡着了,能看什么,劳逸结合才能更好的工作啊,回去吧回去吧。” 小同事也就顺驴下坡:“那冯姐,那大家,我就先走了,明天见哈。” 埋首于文件堆的众人无精打采地冲他挥了挥手,那件案子以后,他们已经这样日以继夜地加班了太长时间,冯逍说得都没错,案子不破,他们确实也得活,确实也越来越不安。 冯逍打开泡面盖子,热气蒸腾到她的脸上,也没能抚平她始终微皱的眉头,碗里的粉面菜蛋已经泡开,她没看泡面碗,严肃着面孔看着手机上钟遇楼回复的消息,手下意识在碗里搅了搅。 “珠江花园小区的业主,你们都应该摸排过,你们的可疑对象还锁定在小区内吗?” 警局调查无果,直到今天,都一直有在不分昼夜监控着可疑人物,包括钟遇楼。在钟遇楼和尹姮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都有所了解。 尹姮父母的那件事,物业报了警,他们出警处理,但家庭纠纷,又有表哥过来出面调停,也就那么处理了。 尹姮搬走这件事他们也没有阻拦的必要,事实上就算警方这边严防死守,随着时间的流逝,王瑞琪的父亲的死亡依旧在慢慢地被透露出去,这是不可避免的,业主们也会开始惊惶动作,包括但不限于举家搬迁,这样也会进一步掩埋凶手的痕迹,所以案件越到后面是越难侦破的。 在这一段时间里,珠江花园小区的住户流失量是比较大的,又因为这个小区的地理位置优越,所以很快就会有人补位住进来,因此小区的住户相较于两个月前,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这对破案而言无疑雪上加霜。 到了现在,谁也无法确定说,凶手还在不在小区。但依冯逍个人的破案经验来说,凶手大概率是还在的,他们大概率都是群以不变应万变的人,搬走是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凶手藏得太严实,更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地暴露自己。 冯逍谨慎地回复:“问这个做什么?” 钟遇楼回复得相当快,他说:“我想知道这起案件的是否有破案的可能,再考虑是否搬走,我有些害怕。” 害怕是真的,搬走也有可能,他最想要知道的,还是破案的进度。 冯逍抿唇,快速输入:“这个不能告诉你,但我能保证的是,凶手短期内不敢再行动,总局非常重视这起案件,你没觉得珠江花园最近的治安好了很多吗?而长期……我们有破案的信心和决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碗里的粉面已经有些冷了,冯逍胃里作响,低头一口吞了碗里的整颗卤蛋,在嘴里慢慢地嚼,卤蛋扎实的香料味道在嘴里迸发,她喝了口汤,把鸡蛋碎咽进肚子里。 钟遇楼对得到这样官方的回复并不意外,他理解冯逍的职责所在,说不定警方对他这个人都没有完全打消疑虑,虽然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完全没有嫌疑的。 钟遇楼最后道了句:“辛苦了冯警官。” 冯逍轻轻松开眉头,回复道:“为人民服务。” 这边,钟遇楼从冯逍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但王瑞琪那里,势必还有一些沟通的机会,他已经初步估计了案件的情况,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走到王瑞琪为他布好的局里,才能让这次的合作更加地愉快。 一直到为薛浩配好全部的剧情,王瑞琪都始终很沉得住气,没有打扰过钟遇楼,要不是他从李尤这里事先得到了消息,又有韩子钧为他分析过情况,他说不准还真的会以为王瑞琪已经放弃了他。 就是不知道,如今已经配完,他不会再出现在剧组,王瑞琪又准备在哪个环节什么时候如何来打动他,签下他。 钟遇楼不是喜欢被动接受的人,但王瑞琪是多年的老油条,她的奇招还是让钟遇楼有些目瞪口呆,也深深惊讶于王瑞琪本人的豁得出去。 他在小区的健身房,偶遇了王瑞琪。 王瑞琪从前是有些微胖的,大约是最近的一些打击,她瘦了不少,再也不能用胖这个字来形容她,而且她神色憔悴,精明刻薄感变得一览无余,瘦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钟遇楼为了避开锻炼高峰期,来健身房一般是会选择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或者干脆是深夜,更不惜加钱进入VIP区。 这会儿正是深夜,钟遇楼刚练完,在跑步机上慢跑恢复呼吸调整肌肉状态,她站到钟遇楼身侧的跑步机上,也匀速跑了起来,气息绵长。 钟遇楼没想到王瑞琪这一次会这样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一上来就道:“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瑞琪,星声娱乐的王牌经纪,从业十余年,手底下没有一个糊咖。我的履历很优秀,我也很看重你的履历,我有信心把你捧成顶流,所以,你愿意加入星声娱乐做我的艺人吗?” 不开玩笑,王瑞琪这坚定不移的模样和求婚相比就差鲜花戒指单膝下跪了。 正文 第25章 楼台出道 如果王瑞琪不这样单刀直入,钟遇楼还想着说再考虑考虑的。 但王瑞琪拿出了这样的态度来请他,他既然也有意向,倒还真没有什么再拿乔的理由。 楼台工作室的员工第一时间冲上一线,和王瑞琪商讨起各项合约事宜,这是他们早就规划好的一步,因此也没有什么自乱阵脚的事情发生。 整场沟通,钟遇楼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要上尹姮的综艺。” 房车自驾环球旅行。 王瑞琪本身不是很赞同钟遇楼第一次露脸是去参加这种吃力难讨好的综艺的,但奈何郎心如铁,她也点头答应:“好。” 听说综艺的人选已经基本定下,但她想要替自己手底下的新人插个队,也不可能说办不到。 事情就这样定下,很快,楼台工作室就发表了一起楼台签约星声娱乐的公告,一层石激起千层浪,楼台的粉丝们纷纷表示,有生之年。 有生之年,他们粉的配音演员竟然出道了。 一条名为#楼台星声娱乐#的热搜横出江湖,不明所以的路人还在问楼台是谁,知道楼台是谁的人则喜不自胜,终于能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的庐山真面目了。 借着这个热搜,楼台的粉丝开始在话题里卖起了安利。因为楼台本身的粉丝基数就不小,楼台这个名字的商业价值比较高,所以王瑞琪还是决定让钟遇楼继续使用楼台这个名字,不用本名出道。 热搜的热度一路飙升,综艺《和朋友去旅行之自驾欧洲》也正式官宣了嘉宾阵容,楼台赫然也在其中,是嘉宾中唯一以虚拟形象出现的。 节目组配字:“卖个关子~多多关注综艺和朋友去旅行,敬请期待楼台首次亮相!” 所有人的关注点一下子聚焦在了楼台到底是谁,以及他到底长啥样。 王瑞琪开始主动传播起,楼台被私生偷拍的那张明明十分模糊,却又明显美得过分的照片。 俯拍视角下,青年人站在落地窗前,长身玉立,像屹立在世界之巅,尊贵又骄矜。 在王瑞琪的助推下,照片的转发量在短短一小时之内就突破了十万大关,这也让王瑞琪明白,选择钟遇楼没有错,他的吸粉能力简直无敌。 楼台工作室也适时转发了这张照片,道:“咳咳~” 无疑是承认了这照片的主人公确实是钟遇楼。 一夜之间,钟遇楼的粉丝量激增数十万,热度消减后,仍然还在缓慢上升。 这还是在钟遇楼本人没有露过脸,没有发布过任何新的作品,仅仅靠着一些营销的情况下,如果后续露出颜值补上作品,市场的回报一定会相当地可观。 尹姮虽然忙碌,网络上的事情她也一直有在关注,更别提钟遇楼目前的事情和她也息息相关。他竟然选择了出道,还不偏不倚地进了她的综艺。 要说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都不可能,一定是和她有关,就是不知道这个关系程度有多深。 尹姮揉了揉眉心,和会上的工作人员继续讨论起来:“你的提案模式太复杂,这趟路程本身就会有很多的麻烦,如果再采取这样的模式,我怕可看性不会得到提升,反而一路上一团糟。” 自驾过程中,嘉宾们已经需要克服重重困难,假若说再用复杂的游戏制度去捆绑嘉宾,给他们制造戏剧化的冲突,这一群人轻易地就会变成一团散沙,还提什么团结友爱。 尹姮的观点依旧是:“我们需要尽可能的不增添嘉宾的负担,让他们得到更大的自由发挥度,话题度这一点,可以用后期剪辑的方式表现。” 她的意思很明确,想要引战可以想要增加讨论度也可以,作为电视剧节目博人眼球这些都无可厚非,但安全永远是第一要务,这次是出国游,还是自驾,一切都太未知,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后果都会更严重。 他们节目组恐怕承担不了这种后果,而且从前也没有同样的经验可以借鉴,所以不得不更加谨慎,目前提出的方案都还太冒险。 有尹姮把控大的方向,会议的推动有条不紊,到了晚上,方案主要的脉络已经被捋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细节的填充,这个就没时间盯着一点点的抠了,只能让工作人员完成,最后再讨论。 他们决定一路上分工合作,将队伍集合成表演团的形式,从嘉宾中选出一个人作为团长,而其他的嘉宾需要无条件服从团长的安排。团长的位置也不是稳定不变的,为团队做出贡献的人可以得到贡献值,路程途中,贡献值可以用来投票决定团长的去留,也可能交换一些别的东西。 在这样的规则设定中,团队是认为团长会根据规则会流动到一个比较负责的人手里,大家应该都没办法忍受瞎指挥的团长,这样也转嫁了整个旅途中摄制组的压力,让嘉宾自己遴选出灵魂人物。 做文化宣传的事情是这个表演团的核心,团队人数不算少,衣食住行也同样重要,一路上可能免不了露营和住酒店,这些都需要由团长去沟通处理解决。 最后也是讨论过,要再立几个副团长的位置,或者干脆说把责任细化出各种职位,让不同的嘉宾担任要职。但又一致否决了这种喂饭喂到人嘴里的操作,决心为嘉宾组保留一些困难。 讨论完嘉宾这边的玩法,尹姮也就散了会,摄制组这边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她也尽量缩减不必要的开会时间,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刀刃上。 当然,无论这件事需要浪费多少时间,又有多么复杂重要,她作为导演,又需要多么忙碌操心,她也还得生活,还得吃饭休息。 或许工作也不是她的全部,她总要处理下父母的问题,让他们没有机会再跑过来羞辱她。 那天的事情着实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尹姮找了家餐厅坐下,点完菜,掏出手机,略过大串大串的工作消息,找到表哥金非凡。 金非凡,取自顶天立地,气概非凡之意。 每看一次金非凡表哥的名字,尹姮都忍不住想到这个名字本身的寓意用在他身上的嘲讽效果。 金非凡对她的话做出了反应:“我一定会约束好他们的,不会再让他们去打扰你。” 尹姮最后回复了句:“你的话最好能有一定的效果,如果你不想自毁前程。” 她手里捏着金非凡的把柄,随时可以把人送进监狱的那种把柄,之前他请的大师虽然和姓朱的那位无关,但也是涉嫌诈骗的。 何况,金非凡用在她父母身上的那些手段,和诈骗也无异了。 尹姮叹了口气,收了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有些食不下咽,于是一边吃着饭,一边又把手机拿出来,开始刷一些新闻资讯。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关于楼台的讨论,他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出了名,各大平台上关于这个名字讨论度都在攀升,久居不下,王瑞琪的经纪人能力不容小觑。 今天,也是楼台在直播平台的最后一场合约直播,楼台像是不知道网上对他的热议,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提前发了直播预告,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下线了。 大众对于楼台这个神秘人的容忍度好像格外地高,即便知道他出演了《大周》男主角的配音,也没有过多地去谴责他,甚至提也没怎么提,提起的人又都自圆其说为他揭过了。 尹姮早发现钟遇楼这种奇怪的令人震惊的能力,他好像就是小说里常出现的那类万人迷角色,观众非常难对他产生恶意,而且不管他做什么观众都很容易对他心生好感。 除了万人迷体质以外,钟遇楼还是一个运气特别好的人,只要有抽奖环节,他总能抽到奖品,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最让人惊讶的是,之前学院组织知识竞赛,有人临时不舒服,拉钟遇楼去充数,他负责抽签,所以他们学院的题目全都是那种简单到爆炸的基础题,就这样获胜了。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只能被归类于玄学,他们最终的胜利也不是暗箱操作。因为这件事,钟遇 楼一度被传为锦鲤,毕业答辩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拜钟遇楼,企图有抽题的好运气。 钟遇楼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而她在校内,则完全属于小透明。 当初关于他们为什么走到一起这件事,也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 尹姮细细嚼着米饭,思绪也就回到了五年前,以及更早的时候,钟遇楼作为这场恋爱的参与者,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一些事也浮现在她的面前。 有人猜测过是她死皮赖脸倒追钟遇楼,但这样的猜测被钟遇楼亲口否认过,他说是他先表白的,请大家不要中伤她。 然而事实上,这个猜测是最接近真相的。 她虽然没有死皮赖脸倒追过钟遇楼,但她和钟遇楼之间发生的一切,从相识到相知,都是她处心积虑预谋已久。 她对钟遇楼的初心,就是不清白的。 正文 第26章 酒后真言 尹姮搁下手机,准备叫来服务员打包起她没吃完的饭菜,拿回去等饿了的时候再当做夜宵来吃。 她招呼服务员的同时,餐厅里也有一位不速之客注意到了她。 觊觎钟遇楼多年的半颗青梅舒沁心,那个在小区楼下故意醉倒在钟遇楼怀里的漂亮女人,也是当初虽然未曾真正插足那段感情但还是让尹姮不能迈过去的那道槛。 舒沁心朝她走了过来,尹姮不是瞎子,这么大一个美女她又不是瞎子,不可能视而不见,只是很奇怪,奇怪于眼前这个精致华丽的高傲女人居然主动来和她打招呼。 尹姮端起桌上杯子,抿了口茶,浅碧色的温热茶汤一下子抚去了从她心头到嗓子眼,突然涌出来的那一整块的粘腻恶心感,淡淡的苦涩感渐渐充盈口腔。 尹姮搁下茶杯,舒沁心拖开凳子,在她面前坐下,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桌的气氛太古怪,亦或者是说服务员太忙,餐厅竟然放任她们两个人坐在一桌。 上次坐到一桌,还是上次。 舒沁心抱臂靠在椅子上,露出来的笑不带什么善意,但放到那样一张脸上,妩媚极了,她轻启红唇,好像施舍般道了句:“好久不见啊。” 尹姮笑了笑,神情不太耐烦:“好久不见,怎么,又替钟遇楼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她们俩之间的话题左右逃不过钟遇楼,就算她不再是她的情敌,只是钟遇楼的前女友,这种情况似乎也得不到改变,舒沁心依然对她如临大敌。 要说,比起虚空索敌,在意她一个早早离开的某位前女友,还不如抓紧一切可能攻略钟遇楼,这样爱情才会来啊。 舒沁心点了点胳膊,用一种俯视的态度在讲话,道:“你好像变了个人,从前你没有这样强的攻击性,也不这么自信。” 从前的尹姮,哪怕得到了钟遇楼,也还是像一个落败者,她身上充满着自卑者对自己的怜悯,习惯把大部分的真实的自己都隐藏在深处,而今天的尹姮,已经可以掌控住和她谈话的轨迹,面不改色地说出心底最想说的话。 尹姮收了笑,更不客气地反问:“所以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舒沁心思考了下,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不喜欢的人总有别人喜欢。你既然已经不要钟遇楼了,离开他以后又过得这么好,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追到钟遇楼的,或者说,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主动追你的?” 过得好吗? 在外人眼里,她确实是过得非常好的,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但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死气沉沉的脸庞和越来越混浊的双眼,她都在怀疑自己为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不是太不惜一切了。 连自己的健康都不珍惜了,但转过头她又会想,如果没有不惜一切得到今天的成就,到今天她可能失去的就不仅仅只是健康了,其他的本可以用健康换来的东西也将和健康一起一并失去。 岁月是放不过任何一个人妄图逃避选择的人的,她只是做出了选择,仅此而已。 尹姮很坦然地,她不回避舒沁心的问题,她再次确认了舒沁心的需求,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舒沁心被尹姮的赤诚吓到,突然间生出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头,道:“对,我想知道,因为钟遇楼,他太难追了……” 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摆在他的身边,他都坐怀不乱,每当她想要前进一步,他都会冷眼相待让她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确定,如果她有过激的举动,将永远失去原来的那个朋友位置。 不仅不会更进一步,还会一拍两散。 舒沁心很不甘心,很郁闷,珠海市这样大,大到两个互相讨厌的人基本没有任何重逢的机会,今天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那她就要问个清楚明白。 尹姮看了眼姗姗来迟的一脸尴尬的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服务员,对舒沁心道:“一边喝一边说,我拿故事换酒钱,不过分吧?” 舒沁心是聪明美女,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缺钱花的,她大手一挥,就让服务员上了酒。 尹姮浅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也可能是年纪在慢慢增长,感冒总是很难彻底养好,会留点不伤大雅的病根,拖很久才会结束。 比如上次感冒,直到今天,她还是会觉得喉咙不舒服,总有些痒意。 这让她必须咽下一口酒或者一口别的什么液体,才能咬字清晰地道出那些过往。 尹姮搁下酒杯:“我初三的时候,就认识楼台了,不比你晚多少。” 服务员也给舒沁心倒了杯酒,她也浅喝了一口,不服输地道:“我初一,我认识的是钟遇楼。” 是的,尹姮认识的是活跃在网络平台上的钟遇楼,圈名楼台的那个钟遇楼。而舒沁心认识的,一直是比她大一届的那个学长钟遇楼,她们是现实里的同校生,钟遇楼是她哥哥的朋友。 所以舒沁心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钟遇楼不选择她,而选择一个网络背后不知道真面目的女孩子。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有理由不选她啊。 尹姮不和舒沁心争论这个, 她继续道:“他后来为了高考更加十拿九稳,选择学播音表演,是因为声控,而我和他也是在一个声控软件上认识的,我们是网友,到了大学里,见过面才正式确定情侣关系,这你应该都知道。” 这些过往,钟遇楼都没有瞒过任何身边的人,他是一个近乎坦率的人。 舒沁心脸色异常难看,道:“然后你们在一起不到半年就分手了,还是你甩的他。隔着网络竟然可以做好几年的朋友,见到他本人处了对象反而那么快就分手,我真不明白你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 说完,她端起酒,灌了大半杯,显然是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得不到的人,别人得到了还弃如敝屣,对尹姮的行为痛恨至极。 偏偏这个别人,她自认为,看脸比不过她。看综合能力,也勉强可以说一句不相上下的。甚至在某些方面,她还能碾压这个别人。 想不通,舒沁心真的想不通。 尹姮见舒沁心不高兴,莫名又开怀又怅然,道:“你不是要听我说吗?我还没开始你就想把自己灌醉。” 舒沁心给自己倒酒,神色清明地道:“我醉不了,你说你的。” 酒液咕咚咕咚涌入玻璃杯,尹姮等她倒完,才接着道:“关于你好奇的我是追钟遇楼的,又是怎么做到让钟遇楼主动追我的,就得从我们相识说起了。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讲起,我本以为,第一个听到这件事的人会是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主角。” 尹姮是在初三那年接触到网络配音圈的。 她先是因网络歌曲接触到古风圈,古风圈又和配音圈常有合作,才由此了解到了配音圈。 作为声控,她入坑其实是迟早的事。 问题就出在,她入坑得太早了,她还分辨不出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的好坏,只能浅薄而拙劣的随大流。 关注了一些知名配音演员,欣赏了一些经典的广播剧,她开始深入这个圈子,并且通过一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志同道合的朋友接触到圈内的一款声控交友APP,由此认识了楼台。 楼台是APP排行榜前十的圈内大神,粉丝过万,她入坑听的第一部配音作品就是楼台的,当时惊为天人。 尹姮给自己改了个云和月的圈名,一直用到最后都没再改。她目的不纯,早就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 APP主要由两大板块构成,交友和配音,交友区可以自由互动类似论坛贴吧,配音区则可以自制素材,以及pia戏,也就是配音。 APP里,可以选择楼台作为搭档去pia戏,但她毫无功底,于是开始了自学配音之路。 她想以平等的姿态站到楼台的面前,成为他的朋友而不是什么粉丝。 她没有私信楼台,没有给楼台刷礼物,没有在任何地方讨论过对楼台的喜欢,更没有在配音能力拿得出手之前搭档楼台演绎过的作品。 最开始,她误入歧途,去乱七八糟的学习一些伪音技巧,而忽略了基本功的练习,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 好在认识了韩子钧,他不吝赐教,她也通过各种渠道整合了一些专业信息,不断学习,渐渐摸到诀窍,踏上了一条比较正确的配音道路。 同时,她加倍利用起有限的课余时间,组建起属于自己的网络广播剧社团,从无到有,身兼多职。无论是导演编剧,还是策划翻唱,甚至是配音表演她都能一一胜任,并且做得不错。 社团的广播剧也广受好评,在她的精益求精之下,招揽考核,成员慢慢扩大到数十人,各个职位都有了更专业的人选,才慢慢轻松。 积攒人脉,精炼业务,直到最后,她的每一部作品每一条语音都有人在下面回复一句好听的时候,她才敢去搭档楼台,去合配他的作品。 那条五分钟的作品,从入圈到今天,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配了无数遍,终于敢发出来了。 她在APP里已经结识不少亲友和粉丝,发出来的一瞬间就收到了评论和礼物。 但她还有些不放心,去逐个私信,请求她们帮忙互刷礼物,不拘刷多少刷什么,主要在这个作品里头凑个人数。 大家都很乐意。 于是这条作品收到了上千礼物,毫不意外地成为当周的热门作品,上了APP首页推荐区。 尹姮收到礼物,楼台那边也会有提示。他果然注意到了这个搭档,并且主动关注,私信夸奖她的声音。 楼台喜欢少御音,尹姮一清二楚,她就一门心思练习,成了圈内公认的极品少御。 那时候大家还没有把这种美化自身嗓音的行为称之为“夹”,更多的是用“端”字,多是指发声不当。 但尹姮把美化声音做到了极致,使用的是专业的练习方法,既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装腔作势,不“夹”不“端”,只剩下纯粹的好听,松弛又自然。 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 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是如何从人海里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的。 正文 第27章 缘起性空 舒沁心听完这段几乎无人知晓的往事,像是第一天认识尹姮一样将她反复打量,最后不平静地道:“你太卑鄙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尹姮这样心机深沉,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做到这种程度,按道理尹姮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一个小人。 钟遇楼就算爱,也要爱一个她舒沁心看得起的人,而不是瞎了眼爱上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她就算输,也只想输在光明正大的人手里,而不是一个手段这么不堪的人。 尹姮饮完杯中的酒,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她此刻的笑容一定格外刺眼,舒沁心眼里喷薄而出的怒火恨不得将她化为灰烬,她感受到了这种强烈的情绪,并且非常不愿意承受。 尹姮又道:“酒也喝完了,故事也讲完了。我们也没必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尹姮拎起服务员打包好的菜,拿着包,欲站起身。舒沁心喊住了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向她展示了她的成果,胜利般道:“我录音了。” 尹姮点点头,姿态无谓。 舒沁心瞠目结舌,也直直站起身,提醒道:“我会发给钟遇楼,我 会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他爱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坏女人。” 尹姮沉默了会儿,舒沁心还以为她怕了,却不料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 “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我还在乎钟遇楼如何看我吧。我以为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足以证明我根本不在乎他了。何况,为目的前进不丢人,为目的前进还是达不到目的才丢人吧。” 舒沁心气得双颊泛红,尹姮欣赏了下美人怒,又火上浇油:“我说出来,就是想让你告诉他。有人说,缘起性空,缘来要惜,缘尽要放。我珍惜过,也放下了,希望他也是一样。” 屋外下起小雨,尹姮小跑进雨里,躲进路边揽客的出租车里,侧目望回去,舒沁心站在餐厅门外,穿着身薄薄的裙装,浑身不住地发着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 尹姮擦拭着自己眼前蒙了层雨雾的镜片,又细细拂去额头发上沾染的水气,搓了搓胳膊,这场雨她在五年前就该淋的,左右也逃不过的,她更不想继续逃避了。 人心无杂念时,行走得最快。她以为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地,却没想到钟遇楼似乎也没有向前走多远。 以舒沁心的表现,这些年来,恐怕她还没有多出过第二个能使她如临大敌的对象,才会在今天依旧耿耿于怀。 舒沁心的确是耿耿于怀,她翻出通讯录,忍了半天略过钟遇楼,拨通她哥的电话:“哥,你下班了没有,我有一件惊天大秘密要告诉你。” 舒深隽按动鼠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也同步响起:“忙着在,是谁竟然把惊天大秘密告诉你了,真不长眼。” 舒沁心跺脚,怒道:“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内涵我,这次真惊天大秘密,你快点下班,我先回家等你。” 舒深隽挂了电话,视线一直没从桌面显示屏上挪开,继续浏览那些复杂的工作数据。 舒沁心找到他的事,大部分都是关于钟遇楼的,这次这么急,一定也是。他劝过多次,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依舒沁心的条件,找到一个不比钟遇楼差的对象并不难的,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劝她,她说什么他不懂爱。 真的很可笑。 舒深隽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和助理道:“文件处理完以后,把扫描件邮件给我,辛苦。” 助理无有不应的:“好的,舒总。” 舒深隽拿起西装外套,任劳任怨地往家里赶,谁让这个懂爱的可笑女孩是他的亲妹妹呢,电话里语气又是那么重大,他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 钢铁巨兽疾驰在柏油马路上,到了家,舒沁心体贴地给他摆了一桌她吃剩的菜,道:“还没吃饭吧?这我晚上去那家做川菜特别好吃的餐厅点的,还是热的,我一个人吃的,没别人。” 舒深隽没什么好嫌弃的,从冰箱里拿出瓶碳酸饮料,坐到了桌边拿起筷子,喝了口饮料顺了顺气:“说吧。” 舒深隽拿起店家打包时配套的一次性筷子,伸筷子在热辣的红油汤里寻到一块毛肚涮了涮,刚夹起来放进嘴里,辣味和麻劲从舌尖一直涌到喉咙管,各种刺激性的调料完全淹没了他的味觉,屏蔽了他的五感。 以至于他一时间好像没听到舒沁心在说什么,或者干脆说他是不是晕了头才会听成那个意思,他耐心地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舒沁心深呼一口气:“我说,尹姮暗恋钟遇楼,她刚刚亲口告诉我的,根本不是钟遇楼追的她,是她卑鄙的先暗恋钟遇楼。” 舒深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又喝了口饮料,然后拎起桌面上的热水壶,为舒沁心和自己都倒了杯热水,问道:“你回来没淋雨吧?” 舒沁心不明所以,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啊,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舒深隽端起热水,润了润唇,缓缓道:“没淋雨,不应该脑子进水啊。” 舒沁心气得给她哥一拳头,舒深隽躲了下,叹气道:“你去找尹姮干嘛,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就算是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暗不暗恋的重要吗,你也暗恋,你输了就是输了。” 舒深隽从这话里得到的信息就是这样,他压根不在乎那什么情情爱爱,只在乎妹妹什么时候能开窍,不去犯傻。 舒沁心不开心:“我才不是暗恋。” 舒深隽毫不留情:“是,你是半明半暗,忽明忽暗,跟那个声控灯没啥两样。” 舒沁心咬牙切齿:“我跟你讲正事呢,你能不能少贬低我。我今天去这个餐厅吃饭,就正巧碰到尹姮,我就去找她讲了几句话,属于是坦坦荡荡。然后,她就把她的事讲了,你是不知道,她手段有多高明多卑鄙,但凡我跟她一样不择手段,钟遇楼早是我的了。” 舒深隽‘啧’了一声:“你真坦荡,你就不会在钟遇楼分手走不出来的那段时间躲着他走,怕他记恨你。你真坦荡,你就不会去找尹姮。搁我面前还说这些,你真坦荡吗舒沁心?” 舒沁心挺起胸膛:“比起尹姮,我当然坦荡,你听,我都录下来,有备而去,全乎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尹姮是做导演的,手机里传来的属于的声音清晰无比,就像是专业的台词功底深厚的演员,声情并茂。对比之下,舒沁心的声音,就是一个声音稍微有点好听的普通人,普通话也还算标准。 舒沁心也捏起双筷子,示意舒深隽也吃,两人就坐在餐桌旁,默不作声地边听边吃起来。 这个故事并不是什么太复杂太长的故事,只是其中的细节太逼真,不像是假的。就连舒深隽想挑刺,也没能找出故事里的破绽。 直到听完,舒深隽都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把眉头皱得很深。 舒沁心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有心机吧!” 舒深隽沉默,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妹妹笨,可这会儿跟别的女孩子比起来,她妹妹这是完全没有任何心眼,天真单纯,甚至有点傻。 他是不是把妹妹保护得太好了? 舒深隽反思了会儿自己,才道:“你输得不冤枉。坦白讲,作为一个男性,我不认为这件事罪大恶极,也并不觉得她是卑鄙小人。如果我是钟遇楼,我还爱她的情况下,我会觉得,她超爱我。” 这得要有多爱,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反正是做不到的,就算做到了也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爱情。 舒沁心把筷子排到桌上,又悻悻然地道:“好在你不是钟遇楼,钟遇楼肯定不赞同这个的。” 舒深隽:“不一定。” 基于他对钟遇楼的了解,对这些恋爱脑们的了解,他真不一定不赞同。 在他看来,尹姮又没欺骗他,顶多是追他的手段不够光彩,但那又怎么样呢,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能谈成项目,谁管是怎么谈成的? 舒深隽对钟遇楼的了解一定是胜过她的,舒沁心苦着脸:“那完了,怎么办,我已经掐头去尾把录音发给钟遇楼了,早知道不发了。” 舒深隽从桌上端起那碗猪脑花搁在舒沁心面前:“补补脑。” 舒沁心顾不得舒深隽,翻开手机,拉到和钟遇楼的聊天界面,忐忑地抠手。 好的消息是,钟遇楼没有回复。 坏的消息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舒沁心不敢看,扭过头把手机怼到舒深隽眼前:“他说什么?不行的话,哥你替我回。” 舒深隽扫了眼他妹妹近乎舔狗的聊天语气,脸色不免有些难看,等到钟遇楼的回复弹出页面,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钟遇楼他根本不针对尹姮所说的话对舒沁心给出反应,他只对舒沁心道: “不要去招惹她。” 正文 第28章 猎人猎物 钟遇楼早听完了录音,迟迟没回复舒沁心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把自己气死了。 尹姮暗恋他竟然藏得那么好,分毫不露,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那份感情里付出最多的人,是他殷勤维护苦苦追求才终于在一起。 结果呢?结果他是这段感情里的猎物,她尹姮是高高在上操纵一切的猎手。 他气得要命,既气自己眼明心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一无所知,又气尹姮竟然直到现在才告诉他,还是抱着什么缘起性空的念头。 空什么空,散什么散。 他们之间绝对不能就这么散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也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说这话到底什么目的,想让他恨她,还是想劝退她,还是为了从此跟他一刀两断干脆编一个故事,唱念俱佳地说服他。 她早年的配音能力不逊色于她,只是这些年工作生活太忙,有些生疏,渐渐落下,所以他其实听的第一句就能听明白,又加上他对她的那不算深入但终归有一些的了解,他确定,这不是编的。 既然不是编的,是真的……钟遇楼深呼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么多年,他活了这样许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戏剧性的事情,只言片语间就将他原本就不算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钟遇楼想不通,想不通尹姮,他搞不懂她,他从来就没懂过她。 他内心的平静完全被摧毁了。 钟遇楼换了身衣服,出门买醉,是人就也会有解决不掉的问题,剪不断理还乱,所以就不解决了,他先去解决自己的情绪,再来研究这个问题他应该如何解决。 情绪不先处理,问题也没办法解决。 钟遇楼的心情差劲极了。 他穿着寻常,额前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眉眼,背着人群坐在灯光昏暗的酒吧角落,一杯接着一杯,可就是这样低调,还是吸引来了众多不速之客。 光看背影都是大帅哥的人,没理由不上前搭讪看看正脸的。 钟遇楼一一婉拒,坚持独酌,直到来抓出来玩的薛浩的王瑞琪看到他,看到她刚签下的阳光开朗大明星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里,阴郁愁闷,一点意气风发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王瑞琪皱起了眉,拍了拍胸口,她恨不得掐住人中以免昏过去,好好的一个好苗子,这一会儿没见,竟然眼看着像是要地里黄了? 她拎着薛浩领子的手禁不住更用力,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回车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薛浩用力地扯着领子,以免王瑞琪一时不察把他勒死,闻言赶紧点头答应:“好的好的王姐,你尽管去。” 王瑞琪眯了眯眼:“你最好别再跑。” 薛浩猛摇头:“王姐,我不是那样的人。” 王瑞琪冷笑一声,从VIP通道里出去,走到钟遇楼面前,准备替他打发走这些莺莺燕燕。 却不料,有人竟先她一步。 舒沁心在这家酒吧有股份,服务员知道钟遇楼来买醉,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舒大小姐,舒沁心大小姐不想过来触霉头,又有点担心钟遇楼现在的一个精神状态,就把舒深隽从床上薅起来,要他过去。 舒深隽累得不行,但左边是闯了祸的妹妹,右边是心烦意乱的好友,他到底是没拒绝,只道:“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舒沁心双手合十,故作可怜兮兮地拜托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 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当然,这一套也一直同样管用。 至少舒深隽很吃这套,戳了戳舒沁心的额头,宠溺又无奈地出了门,穿着便服,低调且并不奢华,他和钟遇楼一样,也不想被人认出。 舒深隽让酒吧前台把钟遇楼请到他的包间里,那服务员也长得真是一副好皮囊,惹得还没有走远的薛浩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王瑞琪看他的眼神能杀人,有如实质性地刮了他一层皮。 薛浩心不甘情不愿,瑟瑟缩缩地走了。 钟遇楼见到酒吧前台,自然知道是舒深隽来了,他仰起脸朝顶层的一处包厢望去。 王瑞琪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看清这张脸上的酸楚,掺杂了脆破碎味道的舒朗五官美得更加惊心动魄,比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样子还要迷人三分,她更确定她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王瑞琪顺着钟遇楼的眼神向上看,喃喃:“珠海市水业集团是世界五百强,舒深隽可是龙头企业接班人啊。钟遇楼的背景,似乎不一般啊。” 背调的时候,他们了解到的钟家不过是普通的中产家庭,却没想到,钟遇楼竟然认识这样的巨佬,如果抱上大腿,那可以说是鸡犬升天。 王瑞琪大步追了过去,不复冷静。如果她还知道,这样的一个龙头企业,他们家唯一的宝贝女儿对钟遇楼爱而不得,苦苦追求多年,恐怕会十分抓狂,觉得钟遇楼是疯掉了,放着白富美不要,跑来勇闯娱乐圈。 王瑞琪的步子迈得再快,也挤不过,这酒吧里头人多,加上钟遇楼腿长,走得格外快。所以当她追到钟遇楼原先停留过的位置时,已经看不到钟遇楼的人影了。 只好买门票进到顶楼,试试看了。 本来可以刷关系,这下子刷了卡,价格还不低,说实话,王瑞琪心在滴血。 顶楼是销金窟,薛浩都敢没上顶楼。 服务员一声不吭,立在电梯门口当保镖,王瑞琪巡视着周围的环境,确定了舒深隽所在的方位的包厢,刚准备往那边走,就被保镖拦住:“抱歉王女士,私人区域不得靠近。” 钟遇楼浑然不知外面的情况,坐在装修得清新典雅窗明几净且少女风十足的包厢里,同舒深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包厢是按舒深隽的要求装的,所以风格和酒吧格格不入,反而像是家里住人的房间,灯光璀璨夺目得不行,白得耀眼。也是因此,钟遇楼所有糟糕的情绪,都被舒深隽一览无遗。 舒深隽用打量过自家妹妹的眼神又打量了一遍钟遇楼,最终道:“听说恋爱脑不能和恋爱脑在一起,一个清醒的搭配一个恋爱脑正好,你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你放着我妹妹那个恋爱脑不爱,喜欢尹姮那款,六亲不认的人间清醒。这怎么着,看来这说法根本就是扯淡呢。” 钟遇楼往哪儿一坐,整片空间好像就开始在下雨,听不见声看得见影,哗啦啦淅沥沥的。也不是光下雨,偶尔还喷喷火,整得烟熏火燎的,浓烟滚滚。 也是老朋友了,看着却很新鲜且精彩。 舒深隽暗自唏嘘了会儿。 钟遇楼向来不惯舒深隽 损人的毛病,只是现在他也没啥心情回击什么,但语气的锋芒却是不减的:“你妹应该也把录音给你听过了,你怎么听了跟没听一样呢,尹姮也是恋爱脑。” 说完,也不知道他想到了啥,自顾自地笑了笑,然后闷头干一杯酒。 舒深隽把桌上的下酒菜和水果拼盘什么的,都往钟遇楼面前推了推,道:“什么你妹,有名字的,沁心。你懂不懂恋爱脑,尹姮恋爱脑我倒立洗头。我妹妹,还有你,才是纯种恋爱脑,除了爱情脑子里不剩别的。” 钟遇楼承了舒深隽的好意,看着桌上的菜也不拘什么口味,都略略吃了些。他现在心情差得厉害,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越吃心里越不舒服,最后按住眼皮倒靠在沙发里。 钟遇楼闷声闷气地道:“总有一天,尹姮会跟我复合,到时候,你给我在婚礼现场倒立洗头。” 舒深隽现在的表情就是“地铁,老人,手机”,可惜钟遇楼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舒深隽万分嫌弃地道:“我看啊,我是疯了,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钱不赚,跑到这里开导一个没脑子的姑且算得上人的人。你恋爱癌吧你,尹姮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到太平洋另一头,你居然想着说你们结婚让我倒立洗头?我真无语,你别太离谱。” 钟遇楼不听不听,只道:“你就说,洗不洗吧?” 舒深隽被气得口干舌焦,给自己倒了杯蜂蜜茶,仰头喝空,斩钉截铁地道:“要洗你自己洗,我脑子里可没进水。假若你真能跟尹姮结婚,婚礼上你自己倒立洗头,沥沥脑子里的水,免得尹姮又跟你离。” 钟遇楼正襟危坐,诚恳地道:“我不开玩笑,我真想永远跟她在一起,你别唱衰。” 这下子直接给舒深隽搞蒙了,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钟遇楼什么样,那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人,不谈什么说到就能做到,至少是说要做就一定会去做。 就尹姮,这么不把他当回事,他还上赶着想跟人家,想跟人家结婚。 牛,就这,他也得敬钟遇楼一杯。 舒深隽肩负着把喝得上了头的钟遇楼安全送到家的任务,还是给自己倒了杯蜂蜜茶,举起杯道:“我不祝你得偿所愿皆大欢喜,我只希望你跟我妹妹一样,别输得太惨。” 这一局开了近十年,他妹妹捏着一把好牌,却硬连赌桌都没上过,或许连输都不配谈。 正文 第29章 冤家路窄 钟遇楼一杯接着一杯,舒深隽劝了劝,见劝不住,就也闭口不谈什么喝酒伤身之类的话了,只让他自己醉过去。 那张让舒沁心记挂近十年的脸,染上层娇弱的粉色,那双原本冷淡的眸子里更是盛满了炙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会脸红心跳,会忍不住想要把眼前的男人拥入怀中好好呵护。 舒深隽都被自己的念头气笑了,他一个取向为女的大男人都为这样的美色感到心惊,更别提取向为男的舒沁心。这世界上那么多俊美无俦的男人,但谁的身上又能有这样独一份的气质,罢了罢了,折在他身上,总好过凤凰男。 舒深隽本想着指挥人把醉倒的钟遇楼扶上车,谁知道钟遇楼竟然还算清明,躲开了两位异性服务员的手,难得没办法吐字归音,大着舌头道:“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走。” 钟遇楼撑着沙发站起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舒深隽拿冷眼看他:“好好的,突然逞什么强?” 钟遇楼眼中有水光,低落地道:“她不喜欢。” 她喜欢他边界感强的样子,他改,他可以改,只要她别再用那种毫无瓜葛的陌生语气和他讲话,他受不了那个。 舒深隽头发昏:“好好好,好好好,我来扶你,我来扶你好了吧?我服了你!” 舒深隽架起来钟遇楼就往外走,两人差不多高,舒深隽一个人扶起来也是稍微有点吃力,倒也还好,因为他不管不顾,把人半拉半拖的带出去。 就现在这个场面,他只要不把他敲晕了抬出去,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等在门口进不来的王瑞琪就看到她那个新鲜热乎的艺人靠在那个巨佬的肩头,露出的半张脸颊连着脖子一起红透,全然是一副弱不胜衣的娇俏模样,简直是我见犹怜。 王瑞琪把大腿抠抓得紧紧的,才控制自己没叫出声:放开他啊放开我家艺人你要带他去干什么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放开他啊! 但王瑞琪的眼神已经完全将她自己出卖,舒深隽读懂了,免不了皱眉,问酒吧的服务员:“她是哪位?” 酒吧的服务员毕恭毕敬地答:“星声娱乐的经纪,王瑞琪,就是钟少的经纪人。” 舒深隽挑眉,把钟遇楼推到墙壁上靠着,迈开腿走向王瑞琪。 王瑞琪咽了咽口水,这舒深隽满脸和煦,气势也不算迫人,也没有张狂行事,但怎么着,这几步怎么把她的心都走乱了,她几乎想慌不择路地找个地洞躲起来。 她自认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赶紧平复了呼吸冷静下来,笑容可掬地迎上去,伸出右手:“你好,舒总,幸会幸会。” 舒深隽笑起来,伸出手同王瑞琪浅碰了碰:“你好,来找遇楼有急事吗?没有的话,我把他送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王瑞琪顶着舒深隽不怒自威的压力,哪能拒绝,再说也确实没什么事,也就一口答应下来:“好的好的。” 舒深隽礼貌一笑,道:“对了,下次不要用那种眼神打量人,我不是很喜欢。” 并且感觉到了冒犯。 王瑞琪头皮发麻,道:“抱歉。” 舒深隽浅浅颔首,就转身离开了。徒留王瑞琪在原地想,今天这卡没白刷,她好歹同这个什么舒深隽讲上了几句话,也知道了他和钟遇楼情分不浅,回头扯着虎皮做大旗的事可以稍微干一干。 回到车上,薛浩正坐在车里 打游戏,混不吝地骂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王瑞琪想起,舒深隽好像和薛浩是同龄人,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别人家的儿子被养得那么好,她家的怎么就只长脸不长心眼。 一个看着就让人心慌,一个看着就让人心烦。 王瑞琪没搭理薛浩,对司机道:“走吧。” 薛浩赶紧收起手机,乖巧地过去给王瑞琪捏腿揉肩,甜滋滋地道:“王姐~” 王瑞琪怒横了薛浩一眼,伸手拿起车里的矿泉水准备拧开,薛浩忙抢着拿过水,给王瑞琪拧开端到她的嘴边让她去喝,又继续给她捏肩。 这些温柔小意已经完全没办法打动王瑞琪的铁石心肠,她喝了水,冷笑一声,道:“你再这么搞下去,我直接停了你的卡,珍惜羽毛你不爱听,那就没钱花吧。薛浩,你总不至于去借贷了吧?” 薛浩好像丝毫不觉得生气,脸上依旧还是谄媚地笑,道:“王姐,您别说这话,我知道王姐你是为了我好,我都懂得的,您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薛浩的错,是我管不住自己,你管我骂我,那是我的福气。” 王瑞琪只觉得辣眼睛,辣完眼睛又辣耳朵,不忍直视,不忍再听,斥道:“你给我闭嘴,就你这三脚猫的演技,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你给我消停会儿,我现在懒得骂你。” 薛浩扁扁嘴,撒娇道:“王姐~” 这么一张奶油脸,再加上这么一声捏腔拿调的不知道什么死动静,王瑞琪再也忍不了,满眼都是“别逼我扇你”。 薛浩这才老实,赔着笑坐到一边。 王瑞琪警告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既然想吃这碗饭,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虎也得给我卧着。那些不安分的念头,你也只能想想。” 薛浩烦闷地道:“知道了。” 王瑞琪这才笑了笑,通知道:“前些天给你报了尹姮的新综艺和朋友一起旅行,你不是最讨厌拘束天天想出去玩吗?这个很适合你。” 薛浩差点在车里站起来,声音大得要掀翻车顶:“什么?!” 就那个破综艺,给再多钱他也不想去,何况这是个半公益性质的综艺,片酬根本就没多少,还得跟着房车走,一路上风吹日晒。尹姮那个人他又不是没合作过,很有些固执的一个人,很多问题原本很简单,但她就是不妥协,说什么就是什么。 拍《大周》吃了不少她的苦头,咬着牙撑过来了,现在这个破综艺,没它个三四个月能录完吗,说不得就得占他半年,他想都没想过要去,王瑞琪这老女人就是见不得他好。 王瑞琪但笑不语,薛浩欲哭无泪地道:“非去不可吗?” 王瑞琪吃了秤砣,铁了心肠:“非去不可。” 尹姮是不想要薛浩的,也不是说薛浩多不好,他在明星里头也还算能吃苦,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人,但还是薛浩那个意思,他们接触过对彼此的脾性也有一个简单的了解,对尹姮来说,薛浩算得上是一个不确定性因素,太跳脱。 但摄制组内似乎不少人很喜欢他,为他说了些好话,王瑞琪也言明是想要薛浩进去吃苦头,不用把薛浩当人往死里压榨,有这么一句话,她也就笑纳了。 综艺筹备完成已经是九月底,老板体谅了工作人员们的爱国之情,大手一挥决定等国庆长假结束后让车队正式出发。 所以尹姮还能放个短短的假,说是放假,也仅仅只是不用坐班罢了,该干的活,该找她的麻烦,一个都不能少。 比如团里的某位孔府雅乐的传承人的徒弟在国庆期间伤了风,重感冒,据说是吃螃蟹吃多了受了寒,临到要出发了才反馈节目组,实在去不了,推荐了个自己的学生来顶替。 本来专家想亲自去,但年纪太大,派了徒弟,这下子徒弟歇菜了,换成了徒弟的学生,多少都是感觉有些不靠谱的。 但事发突然,也只能这样安排了。 负责接洽这位老师的工作人员处理好了这件事,最后把新人的资料给尹姮过目了下。 那文件点开抬头就是姓名。 尹姮好险没笑出声,只因为实在是有一些荒谬:“舒沁心?”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怎么了尹导?” 尹姮用鼠标点了点舒沁心的照片,不确定地问:“她知道我是导演吧?” 工作人员莫名很自信地回复:“肯定知道啊,谁不知道啊?” 尹姮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就去告诉她我是导演,问她还来不来,不来让之前那个老师换个徒弟过来。” 工作人员回复道:“可是,那个老师就这么一个徒弟还闲着,说其他的抽不出时间,我们还哄了这位好久她才答应,本来不愿意呢。” 尹姮还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不要算了,缺个人就缺个人,她头都大了,问:“合同签了没?” 工作人员道:“签了。” 尹姮把资料整理好,送回工作人员手里,在她肩膀上沉重地拍了拍:“那就这样吧,也没别的法子了,出发以后记得继续哄她。” 工作人员满心疑问地应下:“好……好的。” 尹姮靠着椅子,狠狠地按着太阳穴,这个世界真是离谱透顶啊。 来了一个前男友,这就算了。 最离谱的是,前情敌也跟着来了。 这社死场面把她整死得了,还录什么综艺,她能不能说她只是个电视剧导演,隔行如隔山,那什么综艺她导不了,放过她,让她走。 一想到他们仨个这种拥有诡异关系的人要在一起呆差不多半年,她就觉得有如末日降临。 罢罢罢,随机应变吧。 正文 第30章 崭新征程 转眼就到了项目开录的时间,摄制组需要从嘉宾们收拾行李那一步开始录制,最后再统一到珠海市的地标性建筑珠海国际大厦的东门广场处集合,那里停放了十辆的房车供此次旅 行使用。 该房车一辆标准可乘坐六人,十辆可坐六十人,但此行的人数却远远不止六十人,所以摄制组自己有车方便开的都商量着能不能开自己的车,或者租借大巴车,也是考虑到行程安全问题,看有没有办法拿出一个更加稳妥的方案。0讨论到最后,十辆房车摄制组只占了两辆,其他的分给八辆正好平均分给嘉宾,由他们自行去组队。 提供给明星的每辆房车配置是,俩位嘉宾,一人各带一名全能生活助理,再加上俩名工作人员。助理不仅需要和工作人员一起轮流开车,还得包揽下明星的衣食住行,这也是对这些少爷小姐们的体恤,属于福利岗,自然也是需要他们自费的。 至于专家们,以及非遗传承人的弟子,因为社会影响力比明星低一些,自身的素质也能做到独立生活,所以就得不到这样的待遇了,也是和摄制组一样,自己带着行李出发。 人员名单删删减减,最后还有一百零九人,减无可减,每一个都是必须留下的要员。房车确实坐不了,车队也不宜说太长,于是就租了辆大巴,再开了几辆五菱宏光。 安排毕后勤工作,转眼就到了集合时间。 收拾行李的过程中,尹姮就给嘉宾们发放了邀请函和任务卡,最后运气和实力并存首次完成任务的人是薛浩。 薛浩起初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他站在广场上,举目四望,才知道他跌进了峡谷深处,成了这次冤种之旅里的顶级冤种,那个比导演还累的核心角色——旅行团团长。 薛浩的粉丝被拦在警戒线外,完全看出了自家爱豆心里的崩溃,因为薛浩刚才有哭着一张脸,求导演换人,言辞恳切,说他年纪轻轻无法担此大任要求节目组收回成命,重新再选。 节目组都没有犹豫,还是立即拒绝。 尹姮安慰道:“换不了,而且说不定干不了多久呢,毕竟你也知道,后面还有轮流机制。” 薛浩最爱面子,闻言更不干:“不当就算了,当了又被换了,我可丢不起那个人。姮姐姮姐,拜托拜托,求求你了,好不好嘛~” 薛浩能屈能伸,背着粉丝就开始讨好尹姮,尹姮铁面无私:“别说撒娇八连,十八连都没用。看,今天的第一位嘉宾来了。” 薛浩要比其他人早到,他的任务是在昨天晚上之前抵达,而其他人都是今天早上十点之前抵达,所以现在是团长接引团员的环节。 薛浩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人,摸了摸鼻子:“别的像这样的实力派老师就算了,都有我了请钟遇楼干嘛,我们俩撞型了。” 昨天,王瑞琪让钟遇楼特意去拍了今天的造型,今天早上出发前安排他在个人微博里晒出了自己的原相机大片,没有任何调色和滤镜,纯生图直出。 薛浩肯定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他看完照片以后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钟遇楼这个后浪给拍到沙滩上,所以他有试探着说拒绝。 但王瑞琪当时那眼神,恨不得一脚把他踢死,他哪里还敢吱声,只能支支吾吾地告了退。 他刚看了眼时间,发现王瑞琪给钟遇楼买了个顶好的热搜位,直接在前五。他当初刚进王瑞琪手里的时候,热搜位在二十开外,抛开其他的不谈,光这一件事就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了。 尹姮懒得搭理薛浩,对走过来的实力派老牌明星打招呼:“你好,贝姐。” 贝悬珠人如其名,有一双明亮而有光彩的大眼睛,年近四十,皮肤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但那双含情眼经历过岁月,变得又温柔又知性。 她微笑着过来拥抱了尹姮,又拥抱了薛浩:“你们好呀。” 录制机器早就架好,尹姮简单介绍过情况,把现场留给贝悬珠和薛浩,他们互相讨论着情况,继续等待着下一位嘉宾。 因为节目组提前通知过规定时间,所以大家都没有来得很晚,人就很顺利,一个接一个的到了。 舒深隽开着辆低调的车,亲自送舒沁心过来,待在车里没下去,只让保镖送舒沁心过去,他最后确认了句:“真要去?” 舒沁心点头:“就这一次了,不行我真的死心,说到做到。” 她就是知道导演是尹姮,就是知道钟遇楼是嘉宾,她才更要义无反顾地加入,过来横插一脚。不然等他们真依靠这趟行程修复了关系,她怎么办?她更加束手无策。 舒沁心告诫自己,最后一次,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假若失败,愿意爱她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太平洋,她再也不要做爱人的那一方。 舒深隽也不再劝,调侃道:“去吧。我娇贵的小公主,波音BBJ永远为你护航。” 意思大概是,不想录了就通知他,他让私人飞机去把她接回来,无论天涯海角。至于那句娇贵的小公主,则是网络上的烂梗,不是什么意思很好的东西。 舒沁心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走得头也不回,就留下个背影给舒深隽:“我走了哥,这段时间别太想我。” 舒深隽心头空落落的,他习惯了羽翼下躲个不着调的妹妹,这会儿妹妹长大为了求偶飞走,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大概做家长的都是这样的心理,希望孩子能展翅高飞,又希望孩子不要飞得太远。 舒深隽不再久留,驱车离开。 舒沁心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眼哥哥,却发现舒深隽已经离开,他没给她后悔的机会,大约他是巴不得她走这一趟,去搞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妄想那些不可能的东西。 可那是钟遇楼啊,她喜欢了近十年的人,就算再不可能,她总也忍不住像一只猴子一样去水中捞月。 想到这儿,舒沁心又坚定了前进的脚步,一步步迈向她的新起点。 薛浩早被王瑞琪耳提面命过,知道了舒沁心的身份,这会儿看着大小姐大包小裹,盛装出席大驾光临,他在心里演练了几百遍的开场终于可以开始正式演出了。 首先是说,不能显得太谄媚巴结,大小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狗腿子,但绝对又不能不热络不热情,那样大小姐一定会彻底无视掉他,把他当成空气对待。 其次就是说,这个出场一定要帅,这个POSE一定要仪态万千,让大小姐一眼就能看到他。 舒沁心的确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薛浩,因为他是一群人里最好看的,娱乐圈著名显眼包,这会儿搁那儿对她笑,虽然含蓄,但她见过太多太多各种各样的人,薛浩演得再好,也根本躲不过她的眼。 舒沁心只保持着得体的社交礼仪:“你们好,我是孔府雅乐传承人代表,舒沁心,很荣幸可以加入到此次行程中,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 在场的其实根本没有不知道舒沁心大小姐身份的人,所以态度都相当友善,甚至可以用和蔼可亲这个词来形容。 尹姮突发奇想,如果让舒沁心做团长,说不定大家都会对她言听计从,而舒沁心本人也完全具有做团长的能力,毕竟舒沁心从小也是跟着舒深隽一起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有能力但只不愿意和哥哥争权,只一门心思靠着哥哥混吃等死。 舒深隽也很承她的情,她当个米虫,每年拿到手的利润也和舒深隽没差。 舒沁心虽然不知道尹姮想给她挖什么坑,但她的余光确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尹姮。 她穿着昂贵的裙装,戴着名贵的首饰,化着精致的妆容,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盖都全副武装,可尹姮只是素素净净,清汤寡水地站在一边,就止不住让她生出无法与之相比的败意。 因为尹姮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在乎三个字,她不在乎钟遇楼,当然也会不在乎她舒沁心。 这样的态度比打败她还要更叫她难受。 舒沁心微笑着社交,内心的潮流早就将她倾覆,但谁也看不出。 至于尹姮,她内心的波涛其实也不遑多让,但好在她是不懂得表达情绪的人,也向来习惯了在人前藏住一切情绪,这会儿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舒沁心都给瞒过了。演技上,是完胜了薛浩。 尹姮点了点人数,确定就剩钟遇楼了,她于是给王瑞琪发了消息,让她通知钟遇楼,现在可以过来了。 作为神秘嘉宾,钟遇楼有最后一个出场的特权,当他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的时候,场外观众们爆发出格外热烈的尖叫声。 在场的大多都是钟遇楼的粉丝,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钟遇楼,收到粉丝后援会的消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为了看一眼 钟遇楼,只看一眼就好。 所以她们的尖叫格外声嘶力竭。 人潮如织,舒沁心的心在慢慢地碎。在这样人声鼎沸的环境里,周围都是他的簇拥,钟遇楼只礼貌地笑着挥手,然后把他的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尹姮身上,一眼也没有看向她。 他对着尹姮,没笑也没言语,舒沁心却觉得有一个耳光时隔五年再次扇到了她的脸上,且比五年前还要响亮。 正文 第31章 你暗恋我 房车旅行的第一夜安排,节目组和嘉宾提前沟通过,决定效仿夸父,追逐太阳,共同欣赏第二日的黎明,为他们的欧洲之旅开个好头。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这夜偏偏下起了秋雨,绵绵不绝,如同细细地雾,深沉的夜色也因此变得朦胧胧的,车队一路往前,日夜奔驰,试图奔向无风无雨的地界。 但这场雨下得太广了,他们的速度也不足以走得那样快。 房车停留在一处私人山庄外,工作人员支起遮雨棚,准备在这里再录最后一个镜头。 众嘉宾站在房车前,一部分人安静地听雨,一部分人即兴表演起来。 这里会插入一段旁白,尹姮在笔记本上草草记录下这样一段话:我们向着太阳出发,可旅途中总是充满意外的雨,不知道走了多远,也没能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于是,我们在雨中歌唱,总觉得天气也并没有很坏。 镜头拍摄完毕,嘉宾们都往山庄里去,尹姮安排好善后的人选,也跟在后头。 镜头收了,钟遇楼便特意走得很慢,直到落到尹姮身边:“你暗恋我。” 尹姮心口一跳,左右看了看,把手里的伞递给钟遇楼,让他撑着。 钟遇楼不明白尹姮什么意思,但还是配合地接过了伞,撑到尹姮头顶,和她靠的很近,也躲在伞下,气氛顿时变得有几分古怪。 尹姮跳出伞的边缘:“你打就行了,节目还需要录很久,不要进太多水,谢谢。” 说完,尹姮头也没回往目的地奔走。徒留顶着一头打了半瓶发胶苍蝇上去都打滑更留不住雨的发型的钟遇楼,石化在原地,万分不开怀。 尹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钟遇楼说得一个字不差,她最怕这种情况,明明是在她有错的情况下,对方不责怪她不辱骂她,没有任何贬低她的意思,这样的善良而无恶意。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人,假若钟遇楼和舒沁心一样骂她卑鄙骂她无耻,她可能还不会像现在这样落荒而逃,带着令她狼狈的心思。 舒沁心空着手落在后面,薛浩争抢着帮她拿行李箱,都轮不到她借此和钟遇楼搭几句话,她于是心情很差,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劲,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跟了这一路,薛浩哪有看不明白的,好在神女有心襄王无情,他说不得能够趁虚而入,所以也不气馁,任劳任怨做起了跟班。 等众人都分好房间入住,时间也不早了,他们将在这里休整一夜,第二天再继续出发。 尹姮洗完澡出来,惯例开始盘点起今天的行程问题,简单地和原计划做了个对比,然后把情况汇总成Excel发到了群里。 “各位看看,明天注意下类似问题。” 在工作人员的群里发完消息,尹姮点开了节目组总群,头痛欲裂。 “@所有人谁住805?” “一点不累这么晚了还在楼上跳绳?” “以后这种精力旺盛的人不准住我楼上,派去扛行李谢谢。” 住在805的人还没讲话,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了。 “好身体,凌晨两点跳绳。” “咱就是说,工作上没有足够的疲惫吗?” “不是很理解这种扰民行为。” “减肥也得分场合吧,大家都要睡了。” “尹导,我也听见了,我们这里猛猛吐槽,对方还在跳,压根不当回事。” “我住八楼还没睡,我去看看。” “哥们别去,凌晨两点敲门准没好事。” “越讲越灵异了……有一种你推开门可能会发现805空无一人的恐怖感……” “大晚上怪瘆得慌的,别说了。” “后勤老师,谁住805啊!” “后勤老师快出来辟谣啊我住806,就在805对面,都不敢关灯了。” 群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尹姮处理了半天工作,那跳绳声还是在断断续续响起。 后勤老师已经睡着了,所以现在尹姮也不知道哪位工作人员住805,她噼里啪啦地打字:“怎么还在跳?到底是谁?” “不是吧,跳半个小时,永动机啊。” “好困,我听不见戴耳塞了,尹导我明天给你带一副。” “谁住八楼帮忙去看看吧,这跳一晚上可别把人吵死了。” 尹姮回复:“不用,我自己去看看。” 尹姮快要困得睁不开眼,如同行尸走肉般爬起来,电梯都没坐,直接从楼梯上去,找到了805,平静地敲了门。 八楼的猪肝红装修放在白天是古典大气,放在夜里,哪怕灯火通明,还是莫名有一丝恐怖感,让人心里不住地发毛。 尹姮等了两分钟,门还没开,她于是又敲了一次,这次就有人来开门了,门打开的瞬间,尹姮下意识退后一步,说实话,她心里也多少有点害怕,这么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跳绳跳到深更半夜的人,哪能完全平静。 尹姮对上贝悬珠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眼角抽了抽:“贝姐,你们不是住九楼吗?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跳绳?” 贝悬珠笑得温婉:“我助理说这里隔音不好,不让我跳绳,太吵了,吵他睡觉。所以我就和楼下的工作人员换了间房间,那样就不可能吵到他了。” 尹姮无语,这奇葩怕吵到她助理,就搬下来吵别人,行行行,好好好,她是大冤种:“贝姐,咱们看能不能别跳了,我也觉得很吵。” 贝悬珠一口应下,尹姮微笑离去,在无人的角落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正当尹姮躺平回床上,刚闭上 沉重的早就睁不开的双眼时,楼上又传来了拍球声。尹姮生无可恋地睁开眼,从床上起来,抱着被子挪去阳台旁边的沙发上睡。 就这样熬过了半宿,尹姮不忘记给后勤发消息:“以后估计没什么这样的体验,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但凡住酒店之类的,记得一定把贝悬珠安排到一楼,别问,记住。” 尹姮昏睡过去,没注意窗户没关严,秋天的寒气涌进来,她被冻醒,坐起来准备关好窗户,却发现窗外云开雾散,隐隐约约有金色从天边涌起。 她翻出件风衣出去追风景,在门外的观景点,碰到有值夜班的摄影老师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完全用不着她提醒他们去捕捉这样难得的天色,多么有象征意义的雨过天晴,像是命运馈赠的礼物。 尹姮站在摄影机边,默不作声地欣赏起此刻的天色,寒风无遮无拦地吹拂到她的脸上,她裹紧身上风衣,舒服地眯起眼。 呼吸着这样清新的冷气,吐出肺里的浊气,她五脏六腑都很舒服。 层云也渐渐染就金色,偌大的山庄仍在睡梦之中,一只白猫步履款款从云雾缭绕之中走来,尹姮情不自禁走过去,刚弯下腰伸手招了招,那猫绕开她,往她身后去了。 尹姮有些失落,目光追索着白猫离开,她这才发现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钟遇楼,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眉睫上挂着细细的雾痕。 尹姮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竟然也隐隐有些湿湿的,她收回手。 钟遇楼没看尹姮,蹲下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猫条,拆开给猫,那只毛色干净无暇的白猫就乖巧地舔着猫条,待在原处任他胡作非为。 尹姮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差,正准备扭过头的时候,钟遇楼对她道:“要摸摸它吗?” 尹姮口是心非:“我不喜欢小动物,尤其不喜欢猫。” 说完,尹姮走回最佳的观景位置,在那里看完了一整场瑰丽的日出,几乎把这起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但他们和这只猫的缘分还没结束。 那天出发,走出去山庄很远,那只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车,等他们驻扎休息时。从一个工作人员的车里跳了出来,跑出去围着钟遇楼的腿打转,还发出讨好的声音。 好一只有奶就是娘的馋猫。 好看又怎么样,势利猫! 只有尹姮这么想,其他队里的所有人都对这只颜值颇高的猫十分心仪,纷纷围过去,不停地赞叹逗弄,显然把猫猫变成了团宠。 “这么好看应该不是流浪猫,它从哪儿来的,咱们要不要送回去啊?” “送回去好可惜。” “就是山庄上的猫,老板说是野猫,不用送,它自愿跟我们走,就是我们的猫了。” “我们这一路走这么远,猫会不会水土不服?” “野猫生存能力很强的,和宠物猫不一样。” “它又不是没长腿,呆得住就呆,呆不住它自己会跑的。” “好草率诶。” “可猫猫确实好可爱,舍不得。” “总之现在暂时先留在队伍里吧,谁赞同谁反对?” “反对无效,赞同胜利。” “那起个名字?” “这么白叫小白吧?” “一万只白猫,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叫小白,还有一只叫小白白。” “我也觉得小白太俗了。”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取名事宜,大家商量到最后,问在旁边一直保持中立态度没开口的尹姮:“尹导,你觉得呢?是小白好还是小猫好?” 一只猫把这群人的起名水平体现得淋漓尽致。 尹姮道:“我?我觉得势利很不错。” 正文 第32章 暴雨过后 最后这只靓猫真的叫势利了。 而发生在尹姮身上,和势利这个词不遑多让,甚至可以被称作为势利的事情,则让靓猫的这个名字多了一层讽喻意义。 车队刚刚出境,正遇上当地突发暴雨,一行人险些被困在洪水区,出来后又听说附近有个养殖场,养殖的那种没有腿的剧毒动物,一场大雨全逃出来了。 这也不是虚的,当天逃出灾区累了本来想找个地方安营扎寨,结果路边草丛里真钻出来一个那玩意,还直起身子吐信子,吓得贝悬珠的尖叫声都变了调,腿都僵了,拔也拔不动。 在场那么多男人,没一个说去拉贝悬珠的,还是舒沁心这个大小姐,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敢为人先,一左一右架着贝悬珠上了车。 这给车队吓得,当晚都没在当地停留,连夜就加满油往下一个目的地跑,谁都没提过一句苦累,说要停下。 尹姮当时在房车另一头,得知这件事,惊魂未定,更大的惊吓还在后面。 尹姮上了贝悬珠的车,去安抚她。 贝悬珠被这么一吓,哭得停不下来:“我不录了尹导,我总不能把命丢在这里吧,我不录了。” 这种意外事件其实是有应急方案的,但问题是任何方案都无法违背人的天性,都是顺势而为,贝悬珠现在的精神状态,她们能做的也就是一个同理心安抚,等她恢复了理智才能谈道理。 尹姮给她端来杯热水,拍了拍她的背,语调温柔:“贝姐,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刚才听到这事,也是吓了一跳,现在都没缓过来。” 有工作人员也跟着点头,舒沁心坐得很近,任由贝悬珠抓住她的手获取安全感,把她细细的胳膊捏得紧紧,白皙的皮肤都充着血色。 尹姮收回眼神,仿佛不经意般,把贝悬珠的双手从舒沁心的胳膊上扣回来,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里:“贝姐,喝口水,你嘴巴都要干裂开了,不好看了。” 不好看这三个字真的是女明星的痛点,贝悬珠甩开尹姮的手,走到镜子前照镜子,发现一张鲜红饱满的唇此刻干瘪发白,竟然真的有很深的唇纹,像是裂开了一样。 尹姮适时把水递给她:“贝姐。” 贝悬珠拍掉尹姮手里的水杯,热水浇过她的胳膊和前胸又洒到地上,一片湿漉滚烫,还好不是刚烧开的开水,只是稍微有些烫。 贝悬珠瞪着眼,不见了寻常的温柔,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别假惺惺了,我要罢录,听懂了吗?别逼我告你们!” 尹姮顾不得自己的情绪和心情,哄道:“贝姐,我向你保证,之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情。” 贝悬珠指着尹姮的鼻子:“你拿什么保证?你有第二条命赔给我们吗?” 出发之前,都是给大家买了高额保险的。 但这样的话,对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说出口作为保证呢。 尹姮掷地有声:“我赔,有一条赔一条。” 贝悬珠的音量更大:“我不稀罕!” 房车本就狭小,行驶中更是紧闭门窗,这一声几乎击穿在场众人的耳膜。舒沁心皱起眉,她虽然理解这个贝悬珠的心情,但并不认可她此刻对着导演撒泼的行为。 看客都开始同情,尹姮仍面不改色,愧疚地道:“贝姐,我这里先跟您道个歉,发生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我们都不想看见,为此让您受惊了。万事总有个第一次,希望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所谓事不过三,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的。” 贝悬珠态度冷硬:“别给我说这个,等会儿到了市区,我就坐飞机回去,把我的护照给我。” 节目组为了维稳,担心这些明星偷跑,是收了大家的护照的,美其名曰保护身份证明的安全,避免遗失所以统一管理。 其实开始大家都是不肯给的,后来一部分是被工作人员说服了,毕竟公益项目,也不可能把他们拖去卖了。另一部分,则是被节目组偷偷拿走的,那时候是上了贼船跑也跑不掉了。 舒沁心再次用写满“你真卑鄙”的眼神看向尹姮,方才的为尹姮打抱不平的些微愤慨已经全然不见,护照这件事起初是没发现,现在谈起来谁又不说一句无耻之尤呢? 尹姮从来就不是绝对正义的人,这个世界也在屡次教导她,不要做一个绝对正义的有教养的纯粹好人,因为这样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常常容易寸步难行。 与其被陷于不义,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做一个好人,同时也绝对不做一个太坏的人。 尹姮很明白要自己先做坏人的道理,她现在也想明白了,贝悬珠是不会退出综艺的,因为她现在急缺热度,她的存款供应不足她的开支,她不得不复出捞金。 今天这个意外,她的最终目的就是发一通火,把本来就很严重的事故闹得更大,从而吸引来更多的关注。 尹姮继续坚定自己坏人的位置:“贝姐,您先冷静一下,咱们都冷静一下再沟通吧。” 尹姮表明没得商量的立场,让司机停下,自己下了房车,站在原地,拦下车尾的队医的车,钻了进去。 钟遇楼隔着看了尹姮一眼,他看见了她脖子连着胸口泛起烫红,其余的大片的只看得到湿痕,隔着一层衣服,完全见不到伤。 他刚才,也听见了贝悬珠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我不稀罕”。 好像尹姮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外人看不见的受很严重的伤。旁人看见她的行为只在乎她得到过什么,而不在乎她经受过什么,她对这些经受过的痛苦也绝口不提。 薛浩坐在钟遇楼身侧,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道:“你刚进圈,可能不了解,贝悬珠这样的,在圈里也不算脾气差的。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尹姮免不了吃些苦。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她之前没出名,跑片场的时候,还被某位大明星的助理掌掴过。” 这就是钟遇楼一无所知的。 钟遇楼心头涌起一阵愤怒,追问道:“是谁?” 薛浩一边打游戏一边道:“怎么?你还能打回去不成?人家说是助理其实是老板,现在更是大明星的妻子,公开了的。韩子钧也为她出过头,现在黑红参半,都是那位的手笔。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干这行都这么苦,你把你眼里的心疼藏一藏,别给她制造麻烦。” 薛浩点到为止,和游戏里的玩家对骂起来。 直到此刻,钟遇楼好像才认识身边这个年纪不大,但已经是出道多年,粉丝基础雄厚的大明星的小孩,他原来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不能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完完全全的展现出来。 这是钟遇楼学到的第一课。 尹姮不知道钟遇楼刚才看她的那一眼被薛浩看了个正着,更不知道薛浩已经三言两语帮她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她现在只担心胸口的伤,队医说:“胸垫又吸水又保温的,还紧紧贴着皮肤,你没立即处理,现在低温烫伤了,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要碰水,自己勤换药,更不要穿内衣,伤口结痂之前,都少些走动吧,避免二次伤害。” 尹姮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年轻赤裸的胸膛,队医已经帮她处理好伤口,药水在皮肤上晕染出黄昏的颜色,有一种垂垂老矣的迟暮感。 说等药晾一晾再穿衣服,不要捂着。 尹姮闭上眼,脑子里迅速滚过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如果贝悬珠继续闹着要离开,她该如何去处理呢? 还有钟遇楼,他的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的身上,她要如何才能藏好自己的伤疤而不被他发现,不让他在镜头前时总把视线落在镜头外。 尹姮瑟缩地拥抱住自己的双臂:“人既然生来赤裸,我为什么会觉得好冷?” 队医给她扔了件外套,又把车内空调调高了几度:“保持五感敏锐,更利于生存。你现在可能也不是因为没穿衣服才感到冷,你这是情绪病。人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生理上也会出现对应的反馈,所以我们把修身养性也叫做养生。来,量个体温,看看吧。” 这样一番话倒真是太过直白。 尹姮苦笑着:“我一心情不好就吃不下睡不着,看来我离修身养性还差得很远呢。” 队医收回体温计,看了眼水银柱:“有时候,太过有责任心也是不快乐的原因之一。你在发低烧,所以会冷,外套拉链拉上,现在也顾不得烫伤了。” 意外总是接二连三。 发烧冒冷汗有些脱水,尹姮的面容十分疲惫,她几乎撑不住要闭目养神:“严重吗?” 队医甩了甩体温计:“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明天早上到市区,抽个血化验一下,我现在看你炎症也有些重,先吃两粒药吧。” 尹姮一一照做,然后昏昏沉睡过去。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但记不太清梦见了什么。 只依稀记得,心头压抑非常,那种沉闷的心情迟迟无法挥散。 正文 第33章 兵分数路 意外是在深夜发生的。 尹姮倒下,低烧迟迟不退,车队离市区又很有一些距离,贝悬珠又闹得厉害,几个挂着副导演职位的工作人员连番上阵,也没能把人哄好。 到了晚上,贝悬珠发起高烧,大家奔波这么久也决定暂时停下休整,正好给贝悬珠输液,队医和她的下手去看贝悬珠,不止节目组,薛浩他们也赶过去关心照顾。 尹姮这边,就没让人守着了,她的车本就落在最后,夜里渴极了,爬起来喝水。 一条漏网之鱼的剧毒动物,盘在直饮水的出水口上,尹姮的手摸上去,冰凉凉滑溜溜,它张开大嘴露出尖牙,那一刻尹姮的六神全部飞走了,但她收回手的动作毫不迟疑。 可惜还是太慢了,尹姮眼睁睁地看着它弹射过来即将咬上她的手背,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说句不夸张的,她连自己的遗言都想好了。 并且很遗憾地在想还没能亲眼看过钟遇楼的演唱会。 她攒的那点钱也还没有花完…… 一条白色的影子像炸开的团子一样冲了上去,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喵”声。 原来此刻从天而降的不是什么身披金甲圣衣的盖世英雄,而是那只野猫那只靓猫那只被她戏谑起名为“势利”的势利猫。 人为什么不能爱上一只动物呢? 势利把那剧毒动物按进水池底,在此刻,在尹姮的心里,它在她心里的形象高大得同一只斑斓猛虎没有任何区别,令人心旌摇动为之倾倒。 她在一只猫的身上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任何人都没有给到过她这样的安全感。 从此她就是猫猫教。 势利踩死了那个动物,高傲胜利地昂起头,踱步到尹姮面前,蹲在水池边,歪着头轻蔑地看她。 尹姮一把把势利搂进怀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哭,眼泪像喷泉一样涌出,势利柔顺的皮毛很快湿答答地贴紧了它的皮肤,变得难看得很。 势利似乎很通人性,平时它都是很抗拒这种亲密的接触,更别提有人往它的背上滴水,但今天它竟然乖乖的待在尹姮怀里,一动也不动。 尹姮想到这儿,吓了一跳,刚才不是会被咬中了吧? 她收了泪,开始扒拉起势利的皮毛,把势利从头到尾翻来覆去检查一遍。这次势利可就不配合了,在尹姮手底下挣扎尖叫起来,动弹不休。 队医这个时候回来了,她惊诧地道:“尹导,你拿势利泄什么愤啊?” 队医把势利从尹姮手底下救了出来,尹姮好半天说不出话,她只摇摇头,指了指水池,又指了指势利,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涌出。 等队医弄清楚这一切,也拍了拍胸口,用对讲机通知工作人员:“大家赶紧检查检查车厢,遇到商店得买点雄黄,每个车厢喷一遍。” 今天如果没有势利,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大家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出现第二个漏网之鱼,尹姮也就说先不要张扬这件事,免得让众人惊惶,更加不利于稳定对伍。 队医答应下来,队伍也继续出发,一路到了市区开始分道扬镳,一路去医院,一路去采购,一路去采风,还有一路是去和当地政府接洽,各行其事,各司其职。 钟遇楼是在采风的队伍里,王瑞琪要捧他,这个节目里给他的镜头肯定也不能少。 薛浩没跟着,他身为团长,总有团长的职责,照顾贝悬珠安抚她的情绪是他义不容辞的,何况以王瑞琪和他和尹姮的合作深入程度,他是该要帮帮忙的。 也是这留下,他才知道了尹姮也因大面积烫伤发起烧了,以及昨天晚上的惊魂事件。 薛浩不免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给钟遇楼,钟遇楼也是够不在线的,这样的事情一无所觉,尹姮也会藏。看起来明明互相有意的两个人,居然这样南辕北辙地无法互相关心。 薛浩怜悯尹姮,自然看不惯钟遇楼,觉得他的爱似乎也就那样,殊不知是他昨天的那番话,让钟遇楼不敢再对尹姮倾注更多的心思。 当然,不论原因如何,事实目前就这样了。爱的人得不到爱,被爱的人也无法享受这份爱。大家只是在各爱各的,毫不相关。 薛浩看着贝悬珠,尹姮这边本来安排了个工作人员盯着,但舒沁心自告奋勇:“我去看看吧。” 大小姐的要求大家自然无有不应,舒沁心推开病房门,医生正在给尹姮换药,操着一口并不算流利的英文,但意思表达地很清楚:“你的伤口恢复得不太好,后面如果不好好照顾,可能会留疤。” 舒沁心的目光落到那大片的烫伤上,触目惊心,隆起的两座雪白山丘原本光滑饱满,现在其中一座像是刚刚经历过火山爆发,变得伤痕累累。 如果真的留疤,这样丑陋的胸膛,不会敢再赤裸地对着任何人吧。 舒沁心移开眼,把目光落到尹姮的脸上,那样苍白而无血色,却仍是一双炯炯有神充满着旺盛生气的眼,甚至带着迫人的锐利,直直射向人的心里。 舒沁心内心的战斗欲瞬间被激起,她已不剩下任何同情的心理,厌恶地皱起眉,带着鄙薄的姿态。 尹姮几乎立刻察觉到了这种恶意,不明所以,只对医生道:“我会的,留疤也没关系,只要不感染恶化就好。” 留疤算什么?伤疤是女人的勋章,没有伤疤的女人通常代表着她们没有经历过风浪,是泥捏的纸剪的,在猛烈的暴风雨冲击下不可能生还。 没有人敢保证自己的人生永远一帆风顺,所以没有人有资格去轻贱嘲笑一个有伤疤的女人,她们有受伤的勇气,也有痊愈的能力。 医生让护士给尹姮把伤口包扎起来,又挂上吊瓶,道:“中午再量下体温,不退烧需要住院几天。”尹姮倒没立刻拒绝医生,乖乖点头。 医生护士离开,舒沁心站到尹姮床尾,拿一种并不和善的眼神观摩着她,然后开口:“喝水吗?” 尹姮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大家都这么忙吗,所以让你过来照顾我。” 舒沁心抿唇:“别乱动,伤口裂开了。都忙,没空,当然我也不是来照顾你的,我只是看你死没死,能不能给我腾个位置。” 可那个位置,她早就已经放弃。 尹姮垂眸,故意道:“我要真死了就成白月光了,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你还是祈祷我别死,好好活着,并且越活越坏越活越让人讨厌。” 舒沁心被尹姮一噎,心头气闷:“我问你喝不喝水,你说这么多,是听不懂人话么?我看你还是别喝了,话这么密,看来也没有很渴。” 舒沁心坐到一边,开始玩起手机,只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尹姮的输液瓶,看看是不是可以换药了。 钟遇楼交朋友的眼光向来没得说的,舒沁心也不是什么坏人,可越是这样,尹姮就越痛苦。 明明大家都不是多坏的人,大家却都没办法获得自己想要的幸福,可能是因为好得不彻底,坏又坏得不彻底,两边都无法纯粹,所以才会格外痛苦。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尹姮静静地闭着眼,脑子里梳理着最近的安排。 现在还是磨合期,他们的任务也没有正式展开,距离第一站甚至还有近一周的路程,这还是不出任何意外一切顺利的情况。 按照原来的十站目的地设想,他们如果成功跑完,素材应该丰富到可以剪出一档二十四期的综艺出来。 就贝悬珠这个意外事件,就有够夺人眼球,节目效果拉满,第一期的收视率应该会很不错,但口碑不一定好。 舒沁心不知道尹姮在想事情,她还以为尹姮睡着了,便不隐藏自己的视线,一边盯着输液,一边和舒深隽聊天。 “哥,我好像悟了。” 舒深隽回复了个问号。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钟遇楼只会喜欢上尹姮这种女人,而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和他类似的人。” 舒深隽:“你和他类似这一点我可以理解,所以你觉得尹姮是哪种女人?” 舒沁心看了眼尹姮,组织着语言:“这句话带着我 对她的讨厌,但其中并没有对她的贬低。我觉得她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眼神气质是有故事的,某些方面,她像是低配性转版的你。只是一个有得选,选择为了家业努力奉献,而一个没得选,不得不努力。” 舒深隽:“所以你开始理解她的缺点,理解她的处心积虑?” 舒沁心思考了会儿:“我出身优渥,不食人间烟火,一直所欣赏的都不是成功的人,而是欣赏那种无论何种处境都坚守高尚人格,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我不敢说我理解她,我只是看见了她走到今天的诸多不易,觉得她的行为不再那么刺眼了。” 舒深隽一针见血:“你在同情她。” 舒沁心关上手机,是的,她在同情尹姮,她同情每一个为生活努力奔走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 尹姮面目可憎,但更可憎的是生活,也许在尹姮这样的人眼里,生来优渥的她比生活本身更可憎。 它让一部分人生来如飞龙在天,又让另一部分人生来卑微如足下尘泥。 正文 第34章 烫手山芋 傍晚,所有人再次分两路,一路到医院集合,一路去酒店安顿下来,核心成员聚在尹姮的病房里吃盒饭,同时也带回来了今天的外交成果。 “当局拒绝了我们的开馆请求,和大使馆那边也交涉过,最近是当地一个比较重要的节日,所有的场馆都不允许外宾独立主持。” “这样的结果肯定不是我们能接受的,后来大家又沟通了一会儿,当局答应让我们当天在他们本地最大的露天市场里占据一个中心摊位,我们认为还是太小,最终争取到了五十平的活动范围。” “这五十平不仅要临时搭建出一个舞台,还必须出售货物,场地非常有限,他们承诺减免租金。” “在自己家,我们嘉宾混得再差,表演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舞台,这种低端到一定程度的路演,恐怕还得做做她们的思想工作。” “考虑到市场人流量过高,又是夜晚才开市,为了安全着想,也不宜有太多贵重设备,舞台离观众也会太近,服装这一块还是需要尽量保守些。” “同时场地环境过于嘈杂,音响设备这一块可能还需要临时租借,我们目前的设备不适合这种环境,这一块应该比较容易,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问题。” “贩售什么才是我所担心的,食物最简单方便但隐患太多,其他的也暂时没有什么很好的想法。” “我们的目的不是借此盈利,这样吧,这件事让嘉宾们自己决定,我们只要给出一个目标,比如他们此次赚取的费用将是他们到下一站的生活费。” “可以,如果我们把一切都操心了,他们就太没参与感了。” “时间呢?这个摊位几号可以入驻,又有几天的使用时间呢?” “还需要两天,当局通知原商户撤离,然后给我们三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嘉宾们还有两天的准备时间,他们要准备至少三天的营业计划。” “启动资金的问题,我们今晚有同事去拜访当地商户,根据当地物价去定价,大概给到合理预算的80%。” “明天下任务给完预算以后,晚上再带上嘉宾去转转夜市,让他们也了解下市场,跟着拍点素材。” 会议讲到这里,基本上的一个方针也算是确定,唯独就是一些细节需要再商讨确定。 尹姮烧已经退了,却还是不太舒服,众人也就没打扰她,只说让她先休息,他们赶出一个方案给她看,有问题再沟通。 众人把手里的快要冷掉的盒饭三下五除二地吃了,就在病房里角落找位置坐,坐不下的到走廊里找位置坐,工作环境不可谓是不辛苦。 舒沁心和嘉宾们早就回了酒店,贝悬珠退了烧精气神迅速恢复,也办了出院去酒店休息,一行人就在酒店里,吃了当地的大餐。 舒沁心是这家国际连锁酒店的高级会员,所以这一顿她也就随手请了客,连工作人员的也包了,大方地给出了于她而言不值一提的花费。 钟遇楼还是念着尹姮,在饭桌上颇有些食不下咽,只逗弄着势利,不时给它投喂一些白水煮鸡胸肉。 舒沁心静静看着,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对钟遇楼的爱好像在褪色,每当她看见钟遇楼的时候,内心总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尹姮那片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胸膛。 好像五年前一样,五年前,当他站在尹姮身侧,笑脸盈盈的时候,她似乎也没有那样喜欢他的。 当他在她的面前爱别人的时候,他的光芒似乎总会有一瞬间的黯淡。 舒沁心吐出一口浊气,她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他目中无人的模样,永远站在高处被人追逐的姿态呢? 舒沁心在心里默默敲了些问号。 次日晚上,尹姮出了院,跟着大部队一起去做市场调研。 嘉宾们接到节目组的任务,叫苦不迭,薛浩的反应尤其绝望:“还来个什么贡献值排名榜,贡献值第一晋升团长?” 他平生最害怕丢人,如果他团长之位真的因为能力不行而不保,简直比杀了他还要叫他难受。 这颗烫手山芋他可以主动甩,但绝对不可以是有人从他手里抢走。 薛浩怀着这样的念头,做调研的时候格外尽心,但凡看到好吃的摊子,都一定要去买一份尝尝,尝到后面,所有人手里都端着吃的。 钟遇楼踏实多了,拿着本子记录起摊位价格和人流量,也记录下品类和口味,重点观察了他们摊位附近的一些商户,重点记录。 他已经知悉,团长和导演的接触机会是所有岗位里最多的,他势必要得到这个位置,不说什么为尹姮分忧解难,也是解他的相思。 钟遇楼苦笑,舒沁心也停下脚步,坐到钟遇楼的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你想做团长?” 钟遇楼点头,目光不错开的盯着人流:“是啊,因为我的执念还没能了了。” 舒沁心站起身,拍拍身后的灰,伸出手想要把钟遇楼也从原地拉起来,但钟遇楼没有拉她的手,自己站起了身。 见钟遇楼对自己伸出手的好意似乎敬谢不敏,舒沁心还是会有不开心,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淡淡的,语气还是努力保持着比较轻快的感觉:“我可以帮你。” 他们家在这儿有工厂。 她刷身份,可以直接拿到他们家工厂的最低价,甚至可以赊账,不仅不用考虑食品安全,还不用担心赔钱。卖不掉拉回去就行,卖得掉皆大欢喜,真正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钟遇楼听完,皱起眉:“我不建议,这样的话,大家会把你当冤大头。” 舒沁心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我脸上写着人傻钱多四个字吗?” 钟遇楼露出笑:“但有不食人间疾苦几个字。” 舒沁心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找到了从前的感觉,情不自禁弯了眉眼。他们最开始做朋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 其实昨天的那通对话不太对,不是她和钟遇楼类似,是她哥和钟遇楼类似,她其实喜欢的是像她哥那样的男人,最开始喜欢钟遇楼也是因为他很像她哥。 所以当一个人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的过程,也是在祛魅的一个过程,因为当一个人一旦明白喜欢的成因,好像就可以对症下药,让自己不再喜欢对方。 舒沁心开始努力寻找着钟遇楼和他和的不同点,然后她猛地想起一件事,钟遇楼会喜欢尹姮,那么和他如此类似的哥哥,是否也曾被尹姮吸引过呢? 应该不会的。 毕竟,钟遇楼会爱尹姮,是尹姮主动勾引。 舒沁心想舒一口气,但也不敢真正放下心,还是拿出手机默默问了句:“哥,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舒沁心和大家商量了贩售的事情,所有人一致赞同她给出的最佳解决办法,压根没给钟遇楼反对的机会。 钟遇楼既然没有挑剔的余地,也就任劳任怨地跟大家商量起可行性方案,确保项目成功落地。 一群性格各异的人因一档节目共同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为着共同的目标去努力的样子,确实挺动人的,至少尹姮很满意这部分素材的温馨。 舒深隽看到信息已经很晚,他回复得很任性:“没有理想型,只要我喜欢。” 舒沁心追问:“那你喜欢怎么样的?” 舒深隽:“不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 话到这里本来就应该聊死了,但舒沁心石破天惊地吐出一句:“那你觉得我和尹姮怎么样?” 这个选择题大概是家境优渥的大小姐和事业有成的工作狂,要选择谁共度一生。 也可以说是,舒沁心把舒深隽放在了钟遇楼的位置上,她想知道的不是舒深隽的想法,她想知道的是钟遇楼会选谁。 舒深隽先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你们追求的那什么爱情能这么衡量吗?如果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你的家境和外表而选择你,所以不选择另一个不如你的人,这种人值得爱吗?” 舒深隽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对:“你要明白,真正重要的人,不是选择题,就像我永远不会需要在你和尹姮之间做选择。” 而钟遇楼,也不需要。 这句话他到底没残忍地说出口,有但舒沁心完全理解了舒深隽的意思,无奈地道:“哥,家里给你介绍的,你也去处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爱情了。” 舒深隽回复得万分笃定:“不会的。” 他的人生都在他的掌控里,他不允许破坏这种稳定秩序的人的存在,除非对方会让他的人生更加圆满稳定,不然他吃饱了撑的找麻烦。 至于家里介绍的,每一个都是和舒沁心类似的大小姐,他伺候一个妹妹就够了,所以暂时不想考虑婚姻。 舒深隽又补了句:“大人的事情你少操心,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 舒沁心单方面结束通话。 舒深隽默默思考了下,如果必须选,家里介绍的大小姐和尹姮,他好像确实更可能会选尹姮。 这不代表着他的喜欢,而只是权衡。 正文 第35章 初次登台 这夜星光摇曳,夜市灯火通明。 嘉宾们分好了工,带着他们的节目单,开始了在异国赚取生活费之旅。 房车里有着他们不辞辛劳,不惧路途遥远带过来的古典乐器,除了技艺,乐器本身也价值不菲。 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忙着布置表演现场,既要有本国特色,也要融入异国风情。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嘉宾们换上浓墨重彩的扮相,登上台前。他们准备用变脸作为开场,辅以喷火等杂技。 这一套果然为他们的摊点吸引来了不少观众,但是掏钱出来买他们的自制奶茶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大瓶饮料兑冰块鲜果,以及各种成品小料,就是他们的简易版奶茶,也是他们主打的贩售物品。除此之外,还有热水冲泡奶茶粉兑半成品小料的廉价色素奶茶,冷热搭配。 眼看没什么人买奶茶,薛浩灵机一动,直接在舞台前放上几个空碗,这点倒是各国都默契相通,一场表演下来,那碗里的收获都比奶茶本身要多得多。 第一回表演完,第二回就轮到戏曲,戏曲的魅力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并且喜爱的,但好在表演老师的功底深厚,外国人听不懂,光看扮相动作也一脸津津有味,好奇非常。 尹姮和几位摄影坐在正台下,他们负责录制下全程。 兴奋的观众不由自主地往前挤,他们虽然拉了警戒线,尹姮还是在阻拦间被一名想要上前的观众给撞到了伤处,当时只觉得有一些痛,后面才发现有血从衣服里慢慢渗了出来,把她浅色的外套染出小片红色。 也不是很严重,大约就是伤口裂开了,尹姮披了条围巾,遮掩住伤处,便没再去管它。 钟遇楼在摊子后面的房车里换表演服装加化妆,自然也是没有看到 这一幕,他将和舒沁心和搭档,一个人伴奏,一个人唱歌。 钟遇楼的歌曲多是古风歌,和舒沁心的古典造诣相得益彰,加之他们是多年的好友,配合间也有很多默契。 本来很吵闹的现场,在钟遇楼开嗓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欢呼结束后,都静静欣赏起钟遇楼的表演。哪怕听不懂歌词,钟遇楼的嗓音也足够有吸引力,那是天然的能让人生出好感的声音。 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又唱得这样好,是以表演结束后他推销起摊点上的奶茶,观众们也十分买账,纷纷去排队。 工作人员把手机递给尹姮:“尹导,上国际频道热搜了,要不要借势宣传下?” 尹姮扫了眼,几乎全部是正面评价,都在问这是哪里的表演,以及这个唱歌的帅哥是谁,她点头:“当然,准备下明天开官方直播吧。台下观众手机直播,热度就这么高,没理由我们自己不先播。” 工作人员多问了句:“可是我们现在播了,剧透了,之后怎么剪?” 尹姮笑了笑:“我们也在国际频道直播啊,掌控好节奏的话后期也不是问题,晚上回去开个会再细说,先宣传。” 工作人员点点头,望着台上的两人,叹道:“真般配啊,这几首歌唱完,他们估计能有不少cp粉。” 尹姮突然想起来从前的事情,轻声道:“是啊。” 从前,钟遇楼的身边总是聚集着很多朋友,男男女女,却好像都在默默地把他视为中心,至少在尹姮看来是这样。 那个时候,大学生们出去玩总逃不过KTV或者酒吧之类的地方,舒沁心唱歌好听,长得漂亮,情商也高,喜欢钟遇楼这件事她更没瞒过谁,和钟遇楼做朋友那些年,没少被起哄过。 哪怕后来钟遇楼身边多了个尹姮,多了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正牌女朋友,那种调侃起哄的声音也从没减少过。 出去玩的时候,但凡舒沁心和钟遇楼都在,一定是会合唱的。唱的也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情歌,但即便这样,那些关于他们的青春而和尹姮无关的旋律,就非常刺耳了。 有人会试探着问尹姮有没有危机感,或者会不会吃醋。 尹姮那时候都打肿脸充胖子,说怎么会呢?当然不吃醋了。其实心里翻江倒海,只是不懂要表现罢了。 后来钟遇楼参加校园歌手大赛,舒沁心作为他的帮唱嘉宾,钟遇楼又已经和她分手,是以他们的cp粉在学校时就已经数不胜数。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而众人谈起她这个被钟遇楼唯一承认过的前女友时,就会纳闷地问,钟遇楼喜欢她什么呢? 说才华说气质,钟遇楼身边的女孩子,谁没有才华没有气质呢? 但一旦那个人换成舒沁心,所有人都不会有这种疑问,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舒沁心是配得上钟遇楼的,甚至还有声音谈钟遇楼高攀。 尹姮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对于从前的点滴怨念记得这样深刻,她的确抱过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念头去努力,她也做过一夜成名一夜暴富的白日梦。 然而事实是,她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舒沁心自出生起就拥有的东西,她哪怕站在行业的最前端,在世人眼里也依旧比不过舒沁心。 所以尹姮释怀了,她不再去与舒沁心相比,她只是做自己,做更好的自己。然而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比不过舒沁心,她和舒沁心的这一场,她也是胜过的,胜在她追到过钟遇楼。 回过头再看,她工于心计,胜在这里,一个男人这里,好没意思。 既然她们般配,那就般配吧,纵然天生一对,也不一定能修成正果。她没有什么好介怀的,只是前男友罢了。 工作人员见尹姮兴致不高,才想起导演和钟遇楼之间的微妙氛围,识趣换了话题,道:“下一站的飞行嘉宾临时接了个顶奢代言,说有广告要拍,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档期,问我们能不能延后,她可以推荐个嘉宾过来顶她。” 尹姮收拢思绪,想了想这件事:“跟她说,尽量还是本人到,不要违约,实在不行也用不着她推。” 工作人员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再说飞行时间也就七十二小时,人家那边拍广告能拍半个月吗?婉拒的意思太明显,当初干嘛要接呢。” 尹姮皱起眉,笑了声:“当初她也没顶奢代言啊,这下升了咖位,不就不想来了。不管她,她不来就让她赔违约金,用这违约金给她买个黑热搜,江湖规矩,算不得我们不讲道义。” 工作人员通通答应下来。 台上的表演也已经结束,钟遇楼和舒沁心下来接替了卖奶茶的位置,瞬间客人就变多了,人挤人拥挤过去。 薛浩把自己找节目组借过来的大喇叭递给钟遇楼让他维持秩序,他领着贝悬珠也去上台表演了。 钟遇楼配音演员出身,不仅擅长中文配音,英配的水平也很高。所以他拿着喇叭喊话时,观众们险些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舞台剧的原声大片。 那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腔,比中文要来得更浑厚而有力量,这魅力加成比台上唱歌还要大。 尹姮按了按发麻的耳朵,同身侧的摄像搭话:“管控英剧,只配中剧,这一口好腔调到了今天,才总算没白费。” 摄像也是情不自禁竖起耳朵:“这声音不网恋可惜了。” 尹姮反问了句:“你怎么知道他没网恋过?” 钟遇楼和她,那最开始的暧昧期,可不跟网恋一个样,每天煲电话粥。她当时也是在想说,这么好的声音,不打电话太可惜了。 薛浩和贝悬珠都是舞蹈出身,现在在台上跳起双人舞,台下也是惊呼连连,这种热情浪漫,活力四射,奔放洋气的双人舞,是最能点燃气氛的。 尹姮看了这场,没再继续盯着,舞台已经步入正轨,她要去回房车去盯下宣传的工作,顺便解开衣服看看伤口,看看需不需要重新包扎上药。 钟遇楼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尹姮,见她离开,就借口跟了上去。舒沁心哪有不明白的,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让他去了,也不拦他。 钟遇楼一进尹姮的车,就看见尹姮取下围巾,露出那白色外套,血迹刺眼得很。 尹姮因着要看伤口,驱散了工作人员,是以这片小小的车厢里,此时竟然只有钟遇楼和她两个人,空气里涌动起躁动不安的氛围。 尹姮想披回围巾,被钟遇楼抓住,他夺走她的围巾,轻钳制住她的双肩,不容她反抗地解开她的拉链,露出她裹着纱布的前胸。 她只穿了宽大的外套,里面由于伤口的原因,没有穿任何衣物。 所以大块的纱布上泅开的猩红,在赤裸的皮肤的映衬下,格外的惹眼。在这一刻,钟遇楼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尹姮挣脱开钟遇楼的双手,用一种不太高兴的目光看向他,钟遇楼哑着嗓子:“为什么这么严重?” 尹姮没回复这个问题,对着镜子拆开纱布的结,然后看向钟遇楼,纳闷地问他:“这是你能看的吗?” 钟遇楼血气上涌,一下涨红脸,偏开头,道:“我……”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 正文 第36章 音乐喷泉 尹姮拆了纱布,给双手消了毒,换了药,又艰难地缠上纱布,过程中难免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下意识疼得吸冷气的声音。 尹姮换完药,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她静静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钟遇楼还是偏着头,似乎很守规矩,看也没多看过她一样。 但她知道,他已经在头顶的后视镜里,完完全全地看清了她的伤口。他紧抿绷直的唇线,已经暴露了一切。 尹姮并不打算直接揭穿他的不安分,但没有就这样放过他的意思,于是问他:“吓到了吗?” 她的伤口吓到他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钟遇楼在心里回忆起刚刚从镜子里看见的那一片,伤口本身确实是丑陋不堪甚至可怖的,可那是出现在她身上的伤口,他也就不觉得害怕,他只会感到疼。 钟遇楼没有很快回答,沉默了很久,才道:“为什么看见你受伤,我会恨不得这伤口是出现在我身上,而不是你。我心里总会有愧疚,觉得对不起你,即使明明待在你身边,还是没能保护好你,照顾好你。” 尹姮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理会钟遇楼,推开门下了车,去继续工作去了。 钟遇楼其实还想说,他不害怕尹姮的伤口,他害怕的是尹姮的坚强,这让他非常落寞,并且在直觉里生出一种她永远不再需要他的恐惧感。 他的爱似乎很阴暗,他会幻想她受到严重的打击或伤害,然后不得不投入他的怀抱,他会展开双手,紧紧拥住她,再也不让她逃走。 不过钟遇楼也没能思考多久,他见到了尹姮的伤口,也就回到了摊位上继续工作。 两人相处的这十几分钟,比他这一个月都值得深究。直到这次贩售结束,钟遇楼还在思考,他能为尹姮做些什么。 他们赚到了这一路的生活费,表演上也收获了无数喝彩,可这些对尹姮又有什么益处,她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这些思考贯穿了钟遇楼的心,他总是强迫症般想要把嘉宾的任务完成得更好,比尹姮这个导演都要亲力亲为,全情投入不假于人手。 有一夜突然下了雨,大家都退回到棚里,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在细雨中歌唱,像个天神一样,毫不动摇。 出发去第二站时,钟遇楼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队伍的新团长,而薛浩心服口服,退居到副团长的位置。 在众人到达第二站之前,飞行嘉宾已经抵达节目组事先订好的酒店里,准备在那里迎接大部队,和大部队会合。 一路上,都是些美不胜收的风景,这次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众人都开始期待新城市里的新风景。 谁知道,运气这个东西,总是很玄的。 飞行嘉宾在第二站配合节目组布置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也根据任务需求,事先租好了表演场馆,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的时候,这一次一定顺利无比的时候,意外又发生了。 颠簸一路,大家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外面的街市迎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零元购,他们遭遇了异国匪徒。 匪徒手里不仅有冷兵器,还有热武器,房车都被打劫走了几辆。所以他们此行不仅见识到了异国的瑰丽风情,还见识到了异国特有的文化。 文明与不文明之间,好像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一碰就会碎。 节目组不是没有预想过糟糕的情况,但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多少有些是在节目组的意料之外的。大使馆派人过来安抚过,承诺会给他们找回房车,但其他的就没办法保证了。 车里值钱的大家自然贴身带着,但那些不值钱的也不是没价值,一路上衣食住行可都靠着那几辆房车。 房车是这个节目的灵魂,是最辛苦的工作人员。 一觉醒来,工作人员被人抢了。 就连那个租好的场馆,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肯开门,表演计划再次泡汤。这次,街上几乎所有的商铺都短暂得关起了大门,不再做生意,更别提什么夜间市场。 这片街区的人流量也迅速减少,偌大的城市,是被土匪扫荡过的寸土不生。 尹姮不免为此焦头烂额,电影方那边也催着她交剧本,另外《大周》那边也需要她审片,事情一股脑地凑过来,完全分身乏术。 “那就直接路演,车的话找不回来就租,总不能折戟沉沙在这种地方吧。” 尹姮一锤定音,众人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也就从她说的,在寂寥的广场中央,搭起了舞台。 尹姮和坐在她身侧似乎悠哉悠哉的吴锦绫闲话:“恭喜啊。” 恭喜她拿到那个原本属于江妍的顶奢代言。 吴锦绫戴着墨镜,脸颊嘟嘟,看起来还是有种乖巧无辜的味道,她似乎藏不住任何想法,挥挥手,开心地道:“你还不知道吗?这回全靠运气,不值一提啦。” 尹姮被笑容感染,心情好了些,问道:“江妍最近怎么样呢?怎么还没有复出,我还想邀请她过来也做飞行嘉宾呢。” 吴锦绫叹了口气,摘了墨镜,左右环视一圈,凑近尹姮,小声道:“开始你也见过,挺严重的,几乎是药石罔顾。后来听说请了道士去看过,现在还在治疗中,好像是有起色。他们家经纪人倒想给接活儿,只是公司那边不答应,她这个状态不稳定,出了问题谁负责。现在淡圈也还是一姐,到时候闹了笑话掉粉什么的,可就是什么晚节不保,所以还是先治着看。” 江妍这个情况,但凡不是走投无路,也不至于请什么道士,看来里面可能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吴锦绫讲得这么细,尹姮也没有什么好再追问的,便换了话题:“我这里有个电影剧本,过年档,里头有个角色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不过不是主角,戏份不多,能算个友情出演,有没有兴趣?” 吴锦绫这样的女明星,和合家欢电影的适配度非常高,能让人感到一团和气,尹姮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 吴锦绫想了想:“是反派吗?我老演正派角色,想突破下自己。” 尹姮倒没想过吴锦绫有这个诉求:“这剧本里没什么大反派,小坏的角色倒有一些。这样吧,我发给你看看,后面如果想去试戏给我发消息,我把你推荐给韦导演,用不用看她。” 吴锦绫诧异:“韦导?导你的剧本?” 韦导这个导演有点玄学在身上,最擅长的是导别人的戏。她自己看好的剧本总不温不火,直到做了翻拍,竟然超越了经典版,一炮而红。 后来红了又试探着拍了原创,还是没什么建树。公司就给她递了个她不喜欢的剧本,这下一拍,竟然又观众无数。 韦大导演最不喜欢尹姮,说她的戏激进处太激进,温和处又太温和,觉得她这个人人品极端,一直对她的评价不算高。 她的公司这次也是剑走偏锋,要她来导尹姮的戏,希望能有化学效应。 吴锦绫既然在娱乐圈,这些小道消息她自然也是有所听闻,假如刚才她只有三分愿意,这会儿也有六成心动了。 尹姮道:“对啊,她捏着鼻子导。我们有约在先,她的公司不让她改我剧本。” 说到这儿,尹姮也再没时间继续跟吴锦绫闲聊,冲到前面高声喝开两个争执推搡起来的工作人员。 处理完这件小插曲,目光又投向广场上的表演队伍。 这次的舞台很简陋,除了一些表演道具,什么也没有,那车上的专业服装连着车一起被拖走了,连一些音响设备都是临时想方设法凑出来的。 只是这样寒酸的情况,也没能浇灭艺术家们的表演热情,他们在废墟中载歌载舞,一派末日欢歌的景象。 这氛围很出片啊。 尹姮拿来自己的相机,镜头拉大,最终聚焦在钟遇楼身上。 她其实也不想的,可是每当钟遇楼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焦点永远没办法从钟遇楼身上挪开,只要不去克制,她镜头的C位永远都是属于钟遇楼。 他又不会知道她在拍他。 怀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尹姮频繁按下了快门。也是后来,有时间翻看相机的时候,她才发现,镜头的主角的目光一直落在了她的镜头里,并且目光里微微噙着笑,十分配合。 是某种心照不宣无处遁形的默契。 节目组在无人的广场上狂欢,音乐声在空荡安静的城市里盘旋,渐渐地,广场周边的居民楼里,有居民打开窗,走到了阳台上,张望起广场上的歌舞。 察觉到四周的观众,大家按照原来的安排把原来的国风音乐换成了本地的民乐,那是一首朗朗上口的乡间小调,在曾经也火遍了全世界。 老师们在其中融入了一点国风的元素,使得这首走出他们的国门又重新回归的音乐,多了些异国的新鲜风情。 大抵是他们的选址是市中心广场,住在这周边的居民非富即贵,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一个全民热爱音乐的国家,当小调响起,有悠扬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与他们相和。 原本寂静停止运行的音乐喷泉,也不知道被谁打开,阳光下飞舞着的白色水花,美不胜收。 这是尹姮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音乐的力量,它跨越过世间的一切阻碍,热烈地响起。 正文 第37章 若即若离 人的一生能有几次想起海的瞬间呢? 站在汹涌的人潮中,在人挨着人站立的人海里,在一片盛大广场之上,尹姮想起了一片海。 似乎有灼热的海风裹挟着鲜活的热气,喷洒在她的心里,是那么富有侵略性的潮湿。 其实人很喜欢把无法战胜又盛大的东西比喻成海,并且将其视为浪漫的代称,意味着这个世界上除了海本身,还有海一样的存在,甚至比海还像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人陆陆续续走出家门,来到街头,成为了他们的观众,广场重新变得人声鼎沸,水泄不通,充满希望。 在这一瞬间,音乐声就像海浪,人声也是推动海浪涌起的部分,它也成为了新的海浪。 而这些人,这样的音乐,就像海一样,海纳百川,包容万物。 几乎分不清是这样的音乐吸引了这样的观众,还是这样的观众创造了这样的音乐。 不知道是风鼓动了海,还是海翻涌起了风。但有一点是总能被确定,它们都生龙活虎的。 这场表演很晚才结束,街头人甚至自发加入了进去,节目组并没有招募到多少钱财,却唤醒了很多沉寂的灵魂,收到了很多不能用金钱估量价值的礼物。 第二天,他们预约过的那家场馆出资邀请他们登台表演。 早就听说过西方人的奔放,他们甚至会当众脱下自己的内衣扔上舞台,比起昨天类似古代掷果盈车那种,被扔了各种鲜花和金饰,满载而归。 那今天收到这些热情的礼物,就让嘉宾们颇有些大跌眼镜。但他们也没有说难以接受,只是头一次直面文化差异,冲击力显然是不小的。 薛浩倒融入得十分不错,甚至提议在这个美丽的国度多流连几天。 尹姮只问:“你不怕零元购了?” 薛浩这才没再劝说大家留下来。 或许是表演的效果确实比较不错,又或者他们作为外宾得到了当局的优待,总之在他们决定离开之前,就在酒店门口见到了阔别他们许久的工作人员。 这些房车虽然有的失去了玻璃,和比较无暇的外貌,内里也经了些摧残,但好消息是,它们还有救,送去维修保养,又是能重新出发的漂亮房车。 望着千疮百孔的房车,薛浩彻底不再提留下,在房车送修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不停催促修理店尽快处理,惹得人家很不耐烦。 吴锦绫经历过这一周,飞行任务也已经结束,略微相处出了一点感情。在镜头下依依不舍和大家告了别,还偷偷为大家准备了临别的小礼物,等她离开,才让唯一知情的钟遇楼告诉大家。 大约因为钟遇楼是团长,所以哪怕吴锦绫和钟遇楼认识没多久,还是愿意把他当做这群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人,委以重任。 尹姮不知道别人收到的都是什么礼物,但她收到的是两支膏药,一只治疗烫伤,一只祛除疤痕。 她很清楚,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吴锦绫她的烫伤,吴锦绫更不可能自己发现。所以这两只膏药,或许根本不是吴锦绫的礼物,而是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或者干脆说,有人为了给她送来这两只膏药,设计安排了吴锦绫送离别礼物的前提。 尹姮的想法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味道,她不可能去问,只能尽快忘掉这样的猜测。 但偏偏对方是吴锦绫,她问:“怎么样尹导,我带的牛肉辣酱好吃吗?在国外没什么好吃的,风餐露宿你也瘦了些,我就忍痛割爱了。” 其实是牛肉辣酱重油重辣重盐,她的助理严禁她吃,好不容易藏了两罐,又被逮住了,说要给她扔了,她哪里舍得,最后就送给别人做个人情了。 尹姮没戳穿这件事,只问吴锦绫:“有链接吗?我想再买一点。” 吴锦绫遇到口味相投的,很是热情地介绍:“你买那个麻辣味的,这个牛肉酱很鲜很香,不是很辣。我那天吃你忘在我这里的串串,还挺辣,所以你选麻辣,其他的都没这个好吃。” 尹姮又想起来凭空被她夺走的串,又想到现在也忌食辛辣,还只能吃这外国人的饭,怨气横生,道了谢就结束了对话。 这一路上,饮食问题也算不得大问题,房车有冰箱,可以存储一些食材,也有电,可以用电磁炉和电饭煲之类的电器。如果不是考虑到煤气可能不安全,燃料方面甚至可以带上煤气罐。 因队伍壮大,里头必定有十分会做菜的人,所以他们这一路的矛盾,其实并不怎么包括吃得不好,甚至连洗碗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分歧。 另外他们这一路都是走的风景优美的路线,路上也有一些服务站可供补给,甚至可以采野菜,采蘑菇,海钓。 在一些国家,会有某种食材泛滥成灾的情况,比如野猪。在本土是保护动物,在外国就是一盘菜了。 有一晚,野猪一家造访他们的营地,把大家吓得躲在车里不敢出来,打了求救电话以后,架起了摄像机,最后赶来了一群勇猛的本地人,替他们解决了这五只大大小小的野猪。 节目组和他们交涉后,他们得知了这件事,非常高兴地表示要上东亚人的节目,并且极力邀请节目组前去他们家做客,他们要用这五只野猪款待遥远的东方来客。 盛情难却,对方还有恩在先,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大家还是答应了。 薛浩冷不丁蹦出一句:“也不知道在国外吃野猪犯不犯国内的法,镜头作证,我是被迫的,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属于身不由己,入乡随俗。” 好在人家听不懂汉语。 最后薛浩吃得满嘴流油,只字不提什么迫不得已。 得知邻居家来了一群东亚人,村庄里也有人闻风过来,看来无论哪国人,都总是有喜欢看热闹的那部分的。 所以到最后,组织成了一场十分盛大的篝火晚会,大家不分国家,围拢在篝火前,载歌载舞,尽情欢笑。 尹姮从始至终,没碰野猪肉,她只吃了些面包和沙拉,因为煎烤的烹饪方式,会使用大量的香辛料,容易诱发炎症,不利于伤口恢复。 既然有人也那么在意她的伤,她也就加倍在意着,不好叫别人的希望落空。 钟遇楼在被一个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女孩拉着跳舞,而其他人,也多拉着一个异国人。 尹姮还是没有加入进去,主人家也了解了她身体上的不适,没有强求,倒是她觉得自己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呆呆坐在一边,格格不入。 于是告知了主人,被指引到屋后的果园里去散步了,任她随意采撷。 秋天是果蔬成熟的季节,空气里有新鲜混杂着腐烂味道的果香。 今夜天色很好,远离嘈杂的篝火,这些安静的果树完全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成熟的果子泛着诱人的蜜意。 尹姮其实更中意枝头那颗饱满的果实,但她担心拉到伤口,便只将手伸向低处,预备摘下那颗略微逊色的果实。 但枝头突然朝她矮了下来,那颗果实也就悬在她触手可得的位置,她轻轻伸手摘下,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那个为她拉下高枝的人。 钟遇楼松开手,好似什么也没做,他倾身摘过被尹姮舍弃的矮处果实,擦也没擦,一口咬下,迸溅出的汁水是极其诱人的芬芳。 尹姮也咬下手里的果子,甜蜜从舌尖出发来到心里,最后泛出丝涩意。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捧着颗果子细细地吃着,在月色下并肩,慢慢地踱步。果子总有吃完的时候,接下来的一路,又要怎样同行呢? 钟遇楼不惜将果核都咬碎咽下,尹姮则洒脱得多,问他:“好吃吗?” 钟遇楼对尹姮的恶意一无所知,他以为对方只是在问那颗果子,于是理所当然地答:“挺好吃的,比在精品超市买的要好吃,果味更足,也更脆甜多汁。如果硬要说缺点,大概就是比起超市里的果子而言,卖相不够出众。” 他在这一刻搜肠刮肚,企图和尹姮说上更多的话,不至于浪费掉这样的一次机会。 尹姮到底藏了一丝慈悲,留了点余地,道:“我说的不是这果子。” 就算她说的是这果子,按他连皮带核恨不得连蒂都咽下去的模样,她也很难相信他说的话是可供参考的吧。 钟遇楼思考了下:“你说野猪肉吗?我也没吃,我不喜欢。” 他自认为一切天衣无缝,自然也不往那方面去想,他也不想直面尹姮可能会有的诘问,或者说是类似嘲弄一样让他的爱无处遁形的东西。 她可以知晓,他可以承认,只是不是现在,不是这种他求而不得她浑不在意的情境。 尹姮笑了笑,不再问这个,只道:“他们大概也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又一前一后回来,一切都落在舒沁心的眼里,她闷闷地灌了一大口酒,他们若即若离,不给人机会,又给人希望。 正文 第38章 事与愿违 接下来,他们路过了一片湖,那里有一群徜徉在澄清湖泊里的本地人和游客,他们停下来,加入了进去。 本以为旅程里的一切都会如同这片湖一样,平静又温柔。 但事与愿违。 他们在这片湖泊边停留下来,夜晚在临湖的酒店里,遇到了朱立的生父,那个逃脱在外的诈骗头头。 不仅如此,队伍里还有朱大师的信徒,偷走了节目的资产前去投诚,告诉了这位朱大师,他们的一切安排。 本来这种敌明我暗稳赢的局面是不至于让朱大师慌乱的,但他们这一行人早在上面挂了号,但凡出了点什么岔子,一两天断了联就会有人找过来。 所以朱大师对自己的暴露格外在意,在连夜潜逃之前,带走了目睹了他出现的人,不偏不倚,刚好是因烫伤未能痊愈没能去游泳的尹姮。 还有那个因为想和尹姮多在一起待一会儿,也借 口没有去游泳的钟遇楼。 被套住头堵住嘴,束缚住双手,拖拉到一辆黑车里的尹姮,不免觉得天都塌了,开始思考自己投了巨额保险的保险公司会不会因为将面临天价赔偿前来救她。 尹姮下意识挣扎,伤口已经裂开,痛得她灵台清明,后续极其配合,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所以绑匪没给她吸蒙汗药。 钟遇楼也很配合,他是亲眼看见尹姮被绑走的,想放声求救时被勒住脖颈。大约因为他是个力量可观的成年男人,威胁力要比尹姮高得多,还是被迫感受了蒙汗药的威力,昏迷过去。 他们这边昏的昏,愁的愁,另一边,急翻了天。 那么大一个导演和那么大一个男人,在酒店里摄像头下被黑衣人明目张胆地绑走了,这群目无法度的亡命之徒,简直是张狂。 但这也更让大家更忧心忡忡,对方明目张胆,显然是一点儿也不带害怕的,所以每过去一分钟,他们的性命就更加攸关。 节目组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第一时间报了警,并且联系大使馆,沟通当局,解救尹姮和钟遇楼。 一行人仍有几个穿着泳衣,裹着浴巾站在大厅里,没来得及换衣服都顾不上冷,心里生出的急火都要把他们焚烧殆尽了,哪里顾得上温度。 副导演和大家沟通:“今天的事情,绝对不允许泄露,也先别通知家属,看看当局怎么处理。如果激怒匪徒,让他们撕票就不好了。” 舒沁心点头,她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判断道:“没有当场杀害,而是带走,这代表还是有生还的可能的,所以不走漏消息是正确的,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关乎人的生死,没有人敢松懈,都点头答应咬紧牙关,但也就是怕一个万一,副导演把所有人的手机都收了起来,防患于未然。 接下来就是等了。 舒沁心也没敢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舒深隽,她怕警方还没来,他哥的飞机就先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她带走,这种事舒深隽绝对做得出来。 而钟遇楼,舒深隽也会不惜一切去救,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他做得出来的,救得了还好,如果最后没能救出来,或者因为他不得不权衡的得失而导致救援产生意外,他将愧疚终生。 所以,舒沁心决定不告诉舒深隽。 在这一刻,舒沁心深刻地明悟到,她并没有那么爱钟遇楼,钟遇楼于她而言是朋友,是乏善可陈的生活里的调味剂,但绝对没有重逾生命,她还是会在某些选择题里选择放弃他。 他确实可以和她哥并列成为选项,但也仅此而已,作为执念而已。 舒沁心这样劝说自己,安慰自己,可她不知道,不知道此刻的她双颊苍白,眼神慌乱,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从容和自信,像失去一切的流浪者。 势利乖巧依偎在她的身边,可她仿佛一无所觉,仍沉浸在自身巨大的恐慌之中,不得安宁。 这些被薛浩纳入眼底,舒沁心不是因为害怕匪徒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而产生的那一类不安,而是因别人的糟糕处境在感到不安。 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线很清晰了,薛浩下了判断,大概是舒沁心喜欢钟遇楼,而钟遇楼喜欢尹姮。 在联想到他们三人都是一个大学,不难想到一些校园狗血三角恋,比如尹姮和舒沁心曾是闺蜜,为了一个男人到今天的地步。 或许比起钟遇楼,尹姮还更在乎舒沁心,所以她也没和钟遇楼在一起, 薛浩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给舒沁心倒了杯热水:“喝两口吧。” 手心尽是粘腻的冷汗,舒沁心连杯子都握不住,它砸到地上,水花和玻璃碎片四溅。 好在薛浩眼疾手快拉开了舒沁心,避免了她遭遇和尹姮一样的事情。 这一声也唤回了舒沁心的魂,她定了定心,终于找回理智,激动地道:“我知道了!现在的手机有定位功能,我们可以通过丢失手机的方法找到他。他的账号我知道,密码如果没有改的话我也知道,我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看吧。 所有人一致答应了这个决定,舒沁心登录上了钟遇楼的手机账号。 他的所有账号的有复杂要求的密码几乎都是用的这个,之前舒沁心想玩他的游戏账号,找他要过密码,他也大方地给出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会在这里派上用途。 大约因为是跨国案件,又有自己人施压,警察来得很快,效率也非常高,他们没有耽搁,直接前往了手机的定位,百里外的一处废弃工业园。 “大家做好准备,定位已经十分钟没有挪动过,除了确认是目的地,也不排除手机被丢弃的可能。” 警察们在耳机通讯里沟通,舒沁心他们没能跟着一起,被好好的保护在了酒店里。 因为手机被副导演收了起来,所以那名内鬼没办法对朱大师通风报信,他急得抓耳挠腮,想不出一个可以把手机要回来的合理理由,准备铤而走险,去把自己的手机偷回来。 却不料,副导演就是在等他露出马脚,听说这个朱大师极其擅长洗脑,一面之缘,就能让人换一套三观,他也是害怕队里有吃里扒外的。 这果不其然,真有一个。 几个警察把人控制住,带到小房间里去问讯了,剩下一些的警察保护着他们,也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耳机里,有人严肃通知:“定位又在缓慢移动,离目的地已经不太远,停车,避免引起绑匪警觉,留一队留守,其他人低调潜伏过去。” 偌大的废弃工业园区,之前似乎是一群化工厂或者是电子厂,里面有一些大大的高矮不一的烟囱。 同时,其中还有爬满锈蚀看起来即将坍塌但屹立不倒的天桥,天桥下,是迷宫般的高大厂房。 柏油路面的缝隙里生出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秋天里,阴云密布,到处都是一蓬蓬枯黄,让这一处久无人生活的工业园显得更加的荒凉。 有野生动物大大方方地行走在路上,大家看了看导航,确认距离不长以后,更谨慎了些,连小动物都不敢惊动。 不仅关乎人命,还关乎国家纠纷。 钟遇楼从来没觉得时间像今天这样漫长,或者他的一生都从未像今天这样沉迷困顿无法自拔,这是很无能为力很恐怖的一种体验。 他想张开嘴喊一句尹姮,想动了动腿,站起来找一找尹姮,可他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力气,连五感都被钝化了。 好在耳朵还听得到一点声音,可那些字符在此刻的他听来好像是呢喃的呓语,他似乎能听懂,但根本无法思考出它的含义。 赶紧把她们都杀了? 什么是赶紧把她们都杀了? 钟遇楼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尹姮清醒无比,所以她很绝望。 如果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她也许能为自己争取来一线生机,就哪怕多拖延几分钟,都能多几分钟的时间。 但是这群人蒙眼堵嘴,明显是拒绝沟通,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不迷晕她,是不是也是一种让她死得明明白白的心思。 要是在劫难逃,还不如迷晕她呢。 至少她死得不痛苦。 就是不知道另一个倒霉蛋是谁,竟然和她一起被绑了过来。无论是谁,只不要是钟遇楼,那样她就不至于有负罪感,觉得是她又连累了他。 虽然理智上,她明白这都是个人的选择,但情感上,她无比清楚钟遇楼选择来到这里绝对考虑过她尹姮,如果他又因为她尹姮出了什么意外,那她大概会被骂一句红颜祸水死不足惜。 所以“她们”中的“们”,是谁? 尹姮眼前黑蒙蒙的,光都透不进来一丝,她只知道朱大师没有出声,没有答应这个要求当然也没有否决,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听得到身侧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样沉重的呼吸,带着挣扎的味道。 尹姮心里一个咯噔,上天啊,这莫名熟悉的动静,该不会真的是钟遇楼那个倒霉鬼吧? 正文 第39章 沉静的爱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这么一句话。 那就是假如事与愿违,一定是上天自有安排。 尹姮向来是不信这个,她从来只是听听,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当这样的话再次在心头响起时,她会觉得如有雷鸣在耳边炸开。 告诉她,看,这就是那句话,这就是那句你曾经不屑一顾,而今让你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话。 朱大师似乎对他们有非一般的恶意,或者说他其实是个天生的恶棍,他摘下了他们的头套,去依旧堵住他们的嘴,然后用平静的语调通知他们,他所做的一个恶毒的决定。 “你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任由他的从属,在他们两人身侧为武器装上了子弹,然后把恐怖的洞口,同时对准两个人的太阳穴。 尹姮弄不清朱大师的用意,她的大脑严重应激,思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需要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在这种瞬间保持思考的能力,去反败为胜。 她连运转大脑去思考都做不到。 这样的简单的,和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她做不到,她甚至连平稳的呼吸都做不到,她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剧烈地挣扎,但她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她的身体,她处在一个诡异而又恐怖的状态里,好像很难摆脱,时间变得好漫长。 但尹姮不知道的是,她从激动到平复,其实只用了一分钟。 她看向钟遇楼的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爱意,这不代表着她要选择钟遇楼,就算今天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自己,两个自己都想要活,她也绝不会舍弃这个自己去换取另一个自己的生命。 人的生命多么难能可贵,她可以爱钟遇楼,可以很爱钟遇楼,她可以爱任何一个人,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会有,让她爱对方胜过爱自己的情况存在。 如果真的是选择题,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这不代表她不爱钟遇楼。只是,她永远更爱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唯一。 她的眼神,只代表她此刻清晰无比地知道,这个穷凶极恶的匪徒,没想过让他们俩之中的任何一个活着离开这里,所以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她选择了坦白。 看吧,钟遇楼,我也爱你,我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我此刻的泪水不仅仅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还出于对你的爱,对你的绝境的同情,对你的生命的惋惜,和对这生命中的各种糟糕的际遇的无望泪水。 我远比你猜测的还要爱你。 所以我怯懦胆小到这个地步,我怕你知道我爱你,我怕你不能同样爱我,我怕你变得不爱我,我怕我的爱并不值得爱。 我害怕这份爱。 而钟遇楼呢,迷药劲好像还没过去,所以他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在看清尹姮的眼神以后,便有热泪从双颊滚落。 钟遇楼的眼泪从来都不狼狈,在任何人面前哭,任何人都只会觉得心碎,不会嫌弃他的泪,更不会瞧不起他。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泪竟然生出来狼狈的味道,比走在大街上发现自己的裙角扎进了内裤里还要狼狈,比在台上摔倒还要狼狈,那种无地自容那种无法自洽那种恨不得原地去世的狼狈。 他被束缚得紧紧的,被两个壮汉压住胳膊,嘴上贴着大大的黑色宽胶布,直粘到头发上,他满头满脸的汗水泪水,灰尘血迹,浑身都惨兮兮的。 这其实是不好看的,没有欣赏价值的,比一个流浪的乞丐还要卑微可怜。 但他在落泪,泪水好像把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冲刷掉了,他明明这么不堪这么绝望,可落在尹姮的眼里,就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看着此刻的他,心里会开始回想起从前美好的一切,回想起他站在聚光灯下,想起他站在录音棚里,想起他在话筒后温柔的开口,想起他衣冠整洁,笑容明媚,像枝头一朵又纯洁又高贵的花。 这朵花哪怕经历风霜雨雪,依旧动人,可是,却即将要被人采下枝头,碾落成泥。 “都不选啊,原来是想共赴黄泉,做一对死后鸳鸯。好吧,那给你们十个字的时间道个别,记住只有十个字,第十一个字,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们拉动扳机,狠狠撕下了封口的胶布。 只需要一枪,他们脆弱的生命就会被画上鲜血淋漓的句号。 这是最后的十个字,假若有一天,撒旦来到你的面前,告诉你,你可以用十个字去打动他,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那你会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没有用。 对方是死神,不是凡人,人可以打动另一个凡人,但死神如何打动死神呢? 好在,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还不是真正的死神,他虽然拥有类似死神的恐怖灵魂,但总归还是凡人血肉之躯,他也会死的。 尹姮思考着自己在一瞬间化身超人挣脱身上粗壮的绳索,挣开两名壮汉的钳制,夺到他们的武器,瞬杀这十余人救下钟遇楼的可能。 钟遇楼或许也曾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很可惜的是可能性一定为零,所以他并没有为这种幼稚的想法付诸行动,这只可能会让他死得更快更难看。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和你爱的人同时陷入要命的困局,如何用十个字去脱困呢?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人可以做到,但尹姮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样大的本事,所以她在思考,最后究竟要说怎么样的十个字,才能让她死得更安心些呢? 帮她还清她的蚂蚁花呗?让她清清白白离开。 还是帮她删浏览器访问记录?让她能更清清白白的离开。 又或者是给她立个墓志铭,说著名导演死于绑架。那她只能这么说:墓志铭,有导演死于绑架。 因为多一个字都不行诶。 所以说快点,在枪响之前,她嘴皮子快,应该能一秒钟秃噜五个字。钟遇楼嘴皮子更快,他能一秒钟说十个字,就是怕这群绑匪听不清。 这样一换算,她还能活两秒。 钟遇楼只剩一秒了。 尹姮觉得自己的时间比较多,决定先浪费这两秒,并且把钟遇楼的一秒也给浪费掉,她说:“再喊五次我的姓名好吗?” 大惊失色。 绑匪们其实也没见过,大难临头还这么幽默的人,简直是自得其乐一点儿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浪费这种机会去讲这种无厘头的话,不是挣扎不是求饶,而是借 这种轻视自己生命的口气去轻视他们。 是的,绑匪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更甚于赤裸裸的无视,让人不爽。 他们准备立刻扳机的。 可钟遇楼的嗓音实在是太多情,他声音里的情绪太饱满,溢出来太多,当他用那样的声音缱绻又依恋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时,在场所有人包括绑匪,都觉得眼眶发酸。 明明只是在重复两个字,可所有人都感觉他们不止听到了这两个字,他们听到的字字句句都是我爱你我不想要你死我爱你我舍不得。 我爱你。 我不想要你死。 我爱你。 我舍不得。 尹姮。 尹姮除了听到这些,她还听到了别的。 她听到了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钟遇楼隔着高铁站的漫漫人流,站在行李箱上,举起手里写着尹姮牌子,高度方面做到了傲视群雄。 在那次之前,他们只互相交换过相片,从来没见过对方本人,所以他们也不确定是否能第一眼把对方从人海里找出来。 钟遇楼那么努力,生怕尹姮认不出他,尹姮不负众望,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钟遇楼。不止她,所有和她一起出来的人都第一眼看见了钟遇楼,他那么张扬那么耀眼,高调做事。 钟遇楼也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他认真地对她道:“你不用很特别,也不用举起手来大声呼喊,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你是你。” 她不是人群里最特别的人,她是钟遇楼眼里最特别的。 钟遇楼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尹姮看他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她的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一种怯生生但充沛的爱,非常动人。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她的爱意。 后来,所有人都说尹姮没有爱过他,他也不相信,他不可能相信那样浓烈的爱会有干涸的时候,一定是别的原因,不会是不爱。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原地坚持了五年,直到五年后的重逢。 分开后的每一天,都在设想重逢。 钟遇楼锁定了尹姮,便不顾两人之间密集的人群涌向她,大声呼喊:“尹姮!” 时隔多年,少年昂扬的声音再次在她的心里响起,和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要更加纯粹。那是岁月见证过的爱意,不掺杂虚假。 彼时少年的声音在心头回想,同今时今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心扉。 她最喜欢白色风信子。 因为钟遇楼第一次见她,迎接她的到来时,抱在怀中送给她的,就是一束清新的白色风信子。 而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恬适、沉静的爱、不敢表露的爱。 他也暗恋她的。 正文 第40章 飞蛾扑火 后来尹姮每一次回忆起这天,都只是一双模糊的眼。 她的眼里全是泪,她看不清钟遇楼。她已再看不清自己所身处的到底是怎么样恐怖又怎么样无法挽回的境地,回忆里只剩那双被泪水模糊了全部视线的双眼。 她泪如泉涌,没能看清自己是怎么样获救的,只知道在他们重获自由的第一刻,本该软软倒下的她被人紧紧地进怀里,所用的力气之大,让她重新察觉到了她伤口的存在。 尹姮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体力早已不支,直接痛晕在钟遇楼的怀里。 钟遇楼撕心裂肺地在她耳边喊:“尹姮!” 在失去意识的这一刻,尹姮感受到钟遇楼落在她脸上的泪珠的这一刻,她在想,纵然是死,也已经死而无憾。 因为她穷其一生所追逐的东西,都已得到,而且它没有任何瑕疵。钟遇楼对她的爱,还停留在最茂盛的瞬间,他会永远永远的爱她。 人活着的时候,爱之外,还有很多需要去追求的东西,比如金钱比如名利。可当人死时,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死人不需要金钱名利,但他们不能没有爱,不能被所有人遗忘在岁月里。 假若在世界上生活了数十年,最后无人记得,就像从没来过,那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尹姮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唯独对爱,她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执着,她觉得她必须被爱着,被全心全意的爱着。她不要那种三心二意,那种点到为止,那种恰到好处的爱。 而到今天,她终于能够确认,钟遇楼是如此大方,给她的就是她所想要的那种爱。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用自己的爱去回馈他。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作为自己的这份爱的主人才明白,她的爱有多么的可怕有多么的畸形,她的爱有多么上不得台面。 她的爱不会让人感到幸福,她的爱只会让人痛苦,她的爱只会让人泪流满面。 她爱,但她不会爱。 她没有办法用一个健康的方式去表达,她也做不到怀着一种正常的态度去爱,她的爱只能做到毁人不倦,令人生厌。 她很想对钟遇楼说,我爱你,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可我越是爱你,我就越不能靠近你,我不能用这份燃烧的爱去将你化为灰烬,我不能这样自私的以爱的名义去困住一个爱我的人。 我不能把你变成爱里的飞蛾。 我对你最正确最清醒的爱的表达方式,就是远离你,推开你,并且日夜祈祷你不再爱我,将我放下。因为我精神贫瘠,缺乏生长爱的土壤,你给我的爱无法生长,只能被吞噬被消耗。 直到你再也不爱我。 这是尹姮为两人预演的结局。 最开始的时候,她不认可钟遇楼的爱,不认可他没有边界感的对异性朋友那样温柔,所以她单方面决定放弃掉这份哪怕对她而言是唯一,而他做不到唯一的爱,受到伤害的她选择放手。 而现在,而现在当她认识到这是一份愿意为她做出巨大改变的爱,是一份经历了她的无情,经历了五年空白岁月都未曾更改的真挚的爱,她为两人预演的结局竟然是希望他不再爱她。 她的爱自私冷漠,他的爱慷慨忘我。 不相配的。 从最开始她就应该知道,两人是不相配的,她这样的人,配不上阴沟里的老鼠,更配不上穹顶的明月。是她错了,是她不该机关算尽,不该用那样的手段去追逐他,追逐这颗不该看见她的月亮。 她怎么配? 他配得上更好的人,如果今天是舒沁心和他一起身处绝境,他应该很快就 能获救,而舒沁心也不会提出那种,让他在一个可能成为生命最后关头的时机,不能留下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而只能喊她的名字的自私要求。 但是她会,她会自私的在那时候还想要解开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心结,为此反复确认,证明她是被爱过的。 因为心理上的负担和身体上的病痛,双重打击之下,尹姮不是痛到晕厥,她是感染性休克,直接住进了ICU,生命垂危。 尹姮免疫力低下,钟遇楼的免疫力则要好得多,他心理上和身体上也没有什么如同尹姮那样的积年旧伤,所以他处理完伤口,只需要遵医嘱再挂几瓶营养液。 他在病房外守着尹姮,他难以忘记,当他身侧的人做出扣动扳机的动作时,一直不曾挣扎过的让对方放松了警惕的尹姮,会猛地挣脱开束缚,不顾一切朝他扑过来。 显而易见是不可能成功的,但也是在那一刻,他确定她爱他,因为她想救他,她不惜拿命去博那一点点的不可能的可能。 钟遇楼不知道,尹姮早把自己下意识做出的这个举动忘得一干二净,她高度紧张的大脑只记得最后关头他们被人救下,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像个超人一样勇敢,她更不记得自己对钟遇楼的爱有这样无私无畏的一面。 她不记得,或者也可以说,身体下意识的举动,大脑都没能来得及反应。 想到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钟遇楼的眼睛干涩疼痛,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 刚才,他配合警方录口供,独自把一切的细节回忆了一遍。因为回忆得太及时,所以他一点细节都不曾忘记,所以当警方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冲过去? 为什么在看到尹姮遭遇危险的时候要冲过去呢?为什么不大声呼救为什么不直接逃走?为什么要让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呢? 他的回答是:如果我能救下她,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不能救下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别无选择。他的身体里除了冲上去,没有第二个念头。那样危机的时候,也容不得他思考,现在回过头再看,他冲不冲上前去,都会和尹姮一起被带走。 至少,他的行动让他掌握了稍多的主动。 如果再有下一次,他该怎么办? 钟遇楼落不下泪,他觉得眼泪真的是太没用的东西,而此刻的他竟然连眼泪这种无用的东西都用不上。眼泪帮不了他,可他怎么能连眼泪都没有了呢? 尹姮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这个暂时是多久呢?是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以后,她如果没有好转,那就还是危险的,甚至是更危险的。 钟遇楼仰起头,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鱼一样,无法呼吸。 大使馆那边,当局那边,节目组那边,全都安排了人过来。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之外,环境嘈杂得很,可钟遇楼的内心一片死寂。 那伙匪徒被当场击毙,然而里面并没有罪魁祸首朱大师,他已经跑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定是当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凝聚在尹姮和他身上的时候,他趁机逃走的。 一切都在他的设计之中。 他们的命,于他而言不过是挡箭牌,烟雾弹,是他捏在手心里的棋子。 无辜的人危在旦夕,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这叫钟遇楼怎么能不灰心呢? 他宁愿此刻躺在里面的人是他钟遇楼,或许他是抱着这样必死的决心冲上去。 “钟遇楼。” 舒深隽得到消息,立刻飞了过来,他查看完舒沁心的情况,确认她完好无损,又说了她好一顿以后,问起了钟遇楼。 舒沁心就道:“他在尹姮病房外守着,尹姮还有口气吊着,他倒是已经不剩什么气了。” 舒深隽哪听过这样的形容,更别提把这样万念俱灰的形容套在向来开朗阳光的钟遇楼身上了,于是让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守着舒沁心,自己去找钟遇楼了。 才来到那条走廊,舒深隽就看到了如同望妻石般的钟遇楼,他这才敢确认,舒沁心的形容不仅毫不夸张,竟然还十分的写实。 要不是那张侧脸,确确实实是钟遇楼的侧脸,他都不敢开口喊人。 钟遇楼听到喊声,微微偏过头,舒深隽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一对通红的眸子,挂在一张憔悴万分,似乎一夜之间被凭空盗走了十年阳寿的脸上,令人目不忍睹。 舒深隽在他身侧坐下,忍不住试了试他的脉搏,好在这人还是有温度有心跳的,应该只是没刮胡子,没打理头发的缘故。还不至于一夜之间,好像过去须臾数年。 舒深隽也跟着钟遇楼望向病床上的尹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钟遇楼的嗓子哑得不像话,语速变得很慢,音色却还是动听的,咬字还是清晰的,甚至带着一种非常独特的韵味,抑扬顿挫,坚定得不像话:“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爱,是他的事,不是她的错。 舒深隽只觉得钟遇楼真的是无可救药,他很想像对妹妹那样对他说教他,甚至破口大骂,但是他的修养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不尊重人又不体面的事情,何况钟遇楼此刻如此岌岌可危,他也不能做那个伸手去推的人。 舒深隽咽下骂钟遇楼的话,强忍下说教他的心思,叹道:“她会好起来,你别先倒下。” 他永远狠不下心,看舒沁心就知道了。 正文 第41章 光阴似箭 在医院养病这段不知道短的时间里,尹姮有幸在一本名为《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书里,读到这样的一段话。 它的作者是珍妮特温特森。 她说:“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地扶持我。我渴 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 再次感慨大数据的强大,竟然给她推荐过来如此能引起她共鸣的内容。这本书里传达有一种打破束缚勇敢去爱的思想,这正是她思想里所缺少也正是她所拒绝的部分。 她的确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的爱她,但她已经品尝过这种爱,钟遇楼的爱不曾毁灭过她,她更不想毁灭钟遇楼。 当钟遇楼守在她的病床前,为她的生命痛哭哀悼时,她就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舒深隽宽慰钟遇楼的话也尽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他说:“当你意识到你没有理由阻止你爱的人走向她自己想走的路,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前进受到伤害,而不能为她保驾护航护她周全的时候,你才会如此心碎,流泪满面。你不想她受伤,你想她一路顺利,不顺利的话至少能平安,你想她平安,想她健康,希望她过得好,过得幸福,过得快乐。你一直深爱她,你的爱是热烈的,热烈得让自己变得胆怯,变得优柔懦弱。即使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还是会忍不住哭泣,因为此时此刻,宣泄情感是无能为力的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其实,尹姮也说不清楚。 真正将她从危难中唤醒的,到底是钟遇楼的眼泪和呼喊,是他对她的这份爱,还是舒深隽这番处处留情又鞭辟入里,道明了钟遇楼心迹的话。 不过也不重要了,好在她醒了。当她睁开眼时,眼前灰蒙蒙一片,大概是深夜,病房里关了灯,她适应了一会儿黑夜,微微偏过头,看见了靠在沙发边的钟遇楼。 黑夜里,尹姮的视力更有限,她之所以能认出那是钟遇楼,也不过是熟悉的感觉。除此之外,她根本看不清钟遇楼的表情,不知道他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脸上的表情又是怎么样的。 尹姮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动作,她不想惊动钟遇楼。或许是昏迷太久,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困,默默数着漆黑的病房里的钟表走动声,以此消遣,也以此排解内心那些焦躁的情绪。 小时候,她家里也有这样的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其实不算大,只有一点点而已,但是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突出。 她幼时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所有人都入眠后,她就会饱受钟表转动声的折磨,翻来覆去地更加难以入睡。 她就睁着眼睛,透过不遮光的窗帘看窗外的月亮,数夜里的钟表声。 那个时候的月亮和现在好像不太一样,那个时候的月亮特别特别的亮,照得夜里也亮堂堂的,几乎是纤毫毕现。 也可能是因为当初她的视力还没受损,她在月光下视物毫无压力,她甚至能看清数米之外的趴在窗户角落里尾巴长长的壁虎,还有天花板墙角处蜘蛛结出的细细的蛛网。 除了钟表声,夜里还有虫子窸窣的声音,狗叫声……如果是盛夏,还会有蝉鸣蛙鸣的声音。 就是这些声音,丰富了她无眠的夜。 后来,她开始在夜里看书,有课堂上推荐的各类名著,还有街边地摊上的古典武侠,志怪仙侠之类的,当然也少不了古早言情。 古早言情是她的爱情启蒙,她当时喜欢学校里一个剪了鸡公头的学长,因为他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好学生,很符合古早言情里那个配乖乖女学霸的痞坏校霸人设,和她很配。 但当时的她,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在脑子里脑补,然后路过鸡公头班级的时多看一眼。 碰到钟遇楼都是这之后的事情了,她的失眠症还是没能好转,但不同的是,除了阅读以外,还多了钟遇楼的陪伴。 钟遇楼治愈了她太多,高中的时候,她其实经历过一些非常类似校园霸凌的事情,过得很不快乐,也比较没有自信,成绩也开始一落千丈,觉得自己简直是糟糕透了。 但钟遇楼他很温暖,他每天都会夸奖她,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十分配合地捧场,并且一定会夸张的赞扬她。她在他那里,永远都是最完美最可爱最优秀的女孩子。 尹姮觉得,她好像真的像一朵花,被充沛的爱浇灌着,终于开始茁壮成长。成绩变好了,人的精气神也好起来了,晚上失眠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几乎周围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变化。 但她没有把钟遇楼介绍给身边的任何人。 她很明白,像钟遇楼这样的男孩,应该是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的。 就这样,她把钟遇楼藏了三年。 钟遇楼提出要见她,要给她寄礼物,她通通拒绝,不敢告诉他她的地址,只说想要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到时候再见面,把这个目标当成激励她更加努力的动力。 因为她总觉得,在她变得更好之前,她是配不上钟遇楼的爱的。 说了见面的时间,他们约定好要考同一所大学,钟遇楼的成绩挺好的,尹姮说有些东西弄不懂,他就每天晚上都抽时间给尹姮补习,两个人打着电话,讲着题。 比同学还像同学,比恋人还像恋人。 就是不像普通朋友。 最后,她终于如愿和钟遇楼考上同一所大学,她永远记得考完出考场那天晚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自己的书桌边,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查分的那一天,她一整晚睡不着,和钟遇楼挂着电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一群人的欢呼,男男女女,青春年少,而她这边安静得落针可闻。 钟遇楼似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耳机那头重新变得安静,他小心翼翼地喊她的名字,不敢问她的成绩,也没有敢第一时间告诉她他的成绩。 她还记得她没忍住冒出一个鼻涕泡,好像是有抽噎着,那什么破网络卡住了一直没进去,查不了分数她怎么睡得着。 当晚她一直没能进去,失眠的除了她,还有另一个比她还要心惊胆战的钟遇楼。 那可能是钟遇楼唯一的一次失眠。 查出来分数以后,尹姮没忍住热泪盈眶,直接把分数报给了钟遇楼,然后她就听见了电话那头的人也用哭腔开了口,特别深情款款:“尹姮,我在珠海大学等你,不见不散。” 说不怦然心动是不可能的。 现在回想起这些,恍若隔世,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往事。有时候尹姮甚至分不清,这些深刻的故事是她自己的脑补,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呢? 他真的曾经爱过她吗? 刚分手那会,她总有这样的念头,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他对她也不过是玩玩而已,并且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隔着屏幕爱上一个配音演员,因为他们声音里的真诚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甚至愧疚和抱歉,认真和悔改,也是。 她也确实没能再隔着屏幕爱上任何一个配音演员,一旦听过钟遇楼的声音,不免觉得其他的声音都是将就。 这也是她最痛苦的事情,她没有办法不爱钟遇楼的声音,可她爱钟遇楼的声音,就会忍不住爱钟遇楼这个人,她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她的失眠症因钟遇楼消失,又因钟遇楼复发。她睡不着,但她听见钟遇楼的声音就又能睡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块,她也不知道这么拧巴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该怎么处理。 她直接不再听钟遇楼的作品,因此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于是她不得不,也可以说是破罐子破摔,再次听起钟遇楼的作品。 到了现在,她其实已经不再需要依赖钟遇楼的声音入眠,但每天听钟遇楼的作品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是一种肌肉记忆。 舒深隽说,她走向她想走的路。 并不是。 她从来没有走向她想走的路,她不能够走向她想走的路,像她这样的人,终其一生,只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决不能走向什么想走的路,所谓正确大约也是她的执念。 就像,她会多看鸡公头一眼,却绝对不会像对钟遇楼那样,真去相信言情小说里的故事,主动为两个人创造机会。 就像,她会喜欢钟遇楼,却永远还是把重点放在提升自己,甚至钟遇楼对她而言也是提升 的助力,更不会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确认关系。 就像,她会在还爱钟遇楼的时候果断和钟遇楼分手,决不容忍他三番五次践踏她的原则,决不允许自己挪动自己的底线。 她必须永远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像钟表,它必须永远显示正确的时间,否则就毫无意义。 正文 第42章 执迷不悟 如果说尹姮的执念是正确,不顾一切地追求自认为的正确,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她。 那么钟遇楼的执念显而易见,就是尹姮了。 他连投胎都投得格外好,家境富裕父母恩爱,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什么挫折。这不代表他没有经历挫折的能力,只是他的人生在遇到尹姮之前,确实都过得格外的顺遂。 他的朋友是舒深隽那样继承家业的二代,他的追求者更不乏舒沁心这种的大小姐,他的身边都是和他一样幸福的人,拥有着许多人艳羡的完美人生,都确认了这世界是值得的。 也可能是这样,尹姮带给钟遇楼的东西,是他让他耳目一新的,也是让他辗转反侧的。 起初,他注意到尹姮,确确实实是因为软件后台的礼物提示,当他点进那个作品打开播放,尹姮的声音通过耳机进入到他的耳朵里时,他难以形容那瞬间心神上的震撼。 他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他的声音,为什么有人会在评论私信里撕心裂肺地告诉他她们爱他爱到难以自拔,因为人一旦遇到好听的声音,遇到击中自己灵魂的声音时,都是会忍不住表达出来的。 他也不能免俗,主动关注了她名为云和月的账号,并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他很克制地斟酌过用词,同时也有些担心她并不会回复,因为他其实很少回复私信,回复那些狂热的喜欢,回复也是诚恳地道一句谢谢。 好在,云和月回复了。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友。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切相识不是偶然,都是尹姮在背后操作的。他还会担心,他说话都很克制,怕自己说出云和月不喜欢的一些内容,他想和她有很深的牵绊,并且非常努力地沟通。 如果早就知道,他应该会更大胆些。 他们感情加深是因为每晚打电话讲题目,开始他只敢让云和月偶尔发条语音给他听听,他很可惜地在想云和月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却不喜欢发语音,更别提跟他聊电话了。 直到他了解到云和月在英语上有一些困难,他主动提出给她讲课,教她学英语。 云和月最开始是婉拒过,说是不是太麻烦他。但他甘之如饴,哪里会觉得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觉得是天赐良机,他就说这也是巩固他的知识的大好机会,并没有什么麻烦的。 他的成绩还不错,为了教云和月,更是卯足了劲的学,他甚至开始像老师一样备课,拿到了云和月的英语试卷答题卡,了解了云和月的英语水平后,定了着手点。 舒深隽也知道这件事,他只说是教一个朋友,没有说太多,舒深隽闲来无事,也帮他出谋划策。舒深隽还提出说要教一下读单词,不要让对方学成哑巴英语。 这一点深得他的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提出了电话教学。 云和月答应了。 钟遇楼非常高兴,在电话里听到有点害羞的云和月的声音时,那种高兴的心情简直到达了巅峰,他特别兴奋,但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跟她讲话时音调总是快乐的。 他还记得,那天云和月问他,你这个语气是因为我的发音很可笑吗? 当然没有。 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云和月的发音是不算标准,但也完全不至于难听,毕竟音色条件摆在那儿,不可能难听得起来。不仅不难听,那些小缺陷还挺可爱的,无伤大雅。 他当时也是这么回复云和月的,云和月却好像还是有些不高兴,他也就收敛了很多,伪装一下,不再兴致勃勃了。 阴差阳错,这样的克制对于他的配音学习上,居然成了一大进步。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和月成绩很快看到了进步,她非常努力,悟性也不差,钟遇楼只能理解成为云和月的老师水平有限,所以让明珠蒙尘。 而且,这些天接触下来。钟遇楼明显发现,云和月的的家境似乎比较一般,她的手机常常会卡住,有时候他只能听见刺耳的电流声,过一阵才会好起来。 他身边的同龄人,节假日都会发一些旅游照片,或者说一些美食照片,还有一些娱乐活动的照片。这些云和月都没发过,她什么照片都不发,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去哪儿玩了。 同龄女生都会讨论化妆品,云和月从来没提起过,唯一一次提起,还是她的同桌的一只口红找不见了,问到她的头上来了。 她忍不住生气地跟他说,对方的态度像是怀疑是她偷走了那只口红。 他和她同样愤怒,甚至比她更愤怒,他安慰云和月一通以后,问了牌子,知道了那是一只不过一百出头的口红。 于他身边的人而言,那是那样廉价的口红。可于她身边的人而言,那似乎是价值不低值得兴师动众的东西,甚至会怀疑到她。 她们一个班七八十个人,她排名在班里前十,她的性格在钟遇楼看来也完全无可指摘,是非常非常好的一个人,可是似乎她的老师她的同学都不太喜欢她,居然会对她有这种怀疑。 那一定是环境的问题,她所处的环境很差,她身边的一切都很糟糕,不会是她的错。 等到了节日,他有了由头,便问她的地址,想给她送一支口红。他想送的不止这个,但他考虑到云和月的情况,不想让她有太多的负担,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价值上,他最后也只打算先送这个,剩下的想给她的礼物都可以慢慢来。 可是云和月严词拒绝了,他和她聊了聊,最终没有坚持,行为他不想做让她不开心的事。未来见面以后,想给她送什么都可以,不急的。 后来,他们见面了,云和月变成尹姮,他觉得别人有的尹姮都得有 ,所以他开始频繁地给尹姮送礼物。 尹姮不再拒绝,也如他所见到的那样,尹姮的家境似乎比较一般,她经常去做兼职,然后他送的礼物,她几乎都会回赠一个同等价值的礼物。 这对她而言是非常大的负担。 他就这个问题和她沟通过很多次,但尹姮似乎有自己的坚持。 他当时还太年轻,他太想对尹姮好,那些对他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他也就剑走偏锋,送一些更加昂贵,普通人根本不认识的礼物,然后告诉尹姮这不过三五百,不值什么的。 但尹姮又怎么会那样没见识,她异常地生气,她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生过气。他哄她,她还是生气,他也开始生气,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他有这个能力送这个礼物,他就送了,他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她是他女朋友啊,她配。 两人大吵一架,舒沁心知道这件事以后,就道:“这件事要我看来,你没有错,而她也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们家境差距太大,消费水平天差地别。你随手给的三五万的礼物,是她全家一年的生活费,她连买一支四百的口红都要犹豫。” 那个时候,舒沁心就和舒深隽断言,钟遇楼的这个女朋友迟早会分手,她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们确实分手了,比舒沁心预料的还要分得快,然而令舒沁心捶胸顿足意想不到的是,钟遇楼会对尹姮念念不忘,尹姮成了扎进他心底的一根刺,无法拔除。 舒沁心这番话,也被钟遇楼听进了心底,他觉得尹姮和他分手,除了他那处理得没能让她满意的异性朋友,或许也还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天在走廊里,她的父母的穿着打扮,以及对她的态度,更何况还有尹姮的眼泪,这些事实无不让钟遇楼确认了这一点。 他才陡然发现,尹姮从来没对他讲起过她的父母,没有讲起过她的家庭,她对他除了生活点滴,就只谈学习只谈配音,别的绝口不提。 而他从来没有避讳过对尹姮谈起他的家庭,或许正是这样的差距,将两个人一步一步推得越来越远。 尹姮说,不是的,不是在某一个不需要他的时刻单方面关闭了和他的对话框,而是在某个非常需要他的时刻。 那一刻,钟遇楼完全明白了。 所以他说:“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的,我不在乎你为什么离开我了,你只要不喜欢我,你只要告诉我,随时离开我都可以。但你不要这样,不要因为自己的痛苦无法消解而选择离开我,不要因为害怕我会因你痛苦而选择离开我,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无法代替你去承受这一切,但我希望,在每一个你非常需要我的时刻,我都可以在你身边安慰你,就像现在这样,给你一个于我而言微不足道的拥抱。” 不需要尹姮再多余地解释任何一个字,他也不想再让尹姮说出任何一个会让她难过的字。 他以为,当他找到答案时,就可以解除对尹姮的执念,将一切放下,不再执着于她。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执念是尹姮,但他的执念并不是放下她,他的执念一直是想和她在一起。 而且必须是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执念。 正文 第43章 噩梦连连 说来说去,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是普通人,普通人一股脑儿往前奔,所图的也不过是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也正是最奢侈的日子,每天都能准点睡觉准点吃饭,有稳定体面的工作,家里有和睦的家人,身边有合拍的朋友。 要满足这些,除却外力,必须有健康的身体,支撑起简单的日常。还需要一个不算笨的脑子,大概具象化为能读一个好学校的智商和处理日常生活琐碎的情商。 这些看似要求普通,实则非常难达到。 尹姮非常向往这样的普通人的生活,她非常渴望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在家庭里担任的角色一直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乖巧女儿。 是到最后,她发现,她没有办法通过委曲求全而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因为在这个不和睦的家庭里,不和睦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她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的,不和睦的问题是她的性别。 这样无法解决又不来自于她的问题,一旦她不愿意再委屈求全,所有辛苦维持的假面都会暴露无遗,她反而成了罪魁祸首般的存在。 尹姮深刻理解到问题来源于性别,是她的生理学父亲邀请她的表哥过来吃饭的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表哥面对她的生理学父亲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高情商和不拘一格,那种你说的任何话我都接住并且都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还要反馈给你正向的情绪,给糟糕的人提供优质的情绪价值。 那是尹姮上的最为生动的一课。 不是她做不到这样,她会这样,她可以这样,即使不会她也可以去学。 只是当她模拟着表哥的生存智慧去讨好的时候,她所得到的不是如表哥一样的正向反馈,而是斥责,说她谄媚说她下贱。 所以那时候尹姮就明白,有些东西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她当不了聋哑女儿,也成不了一个幸运的普通人,过不上别人触手可得的普通日子。 甚至,为了摆脱不正常的家庭生活,她必须踏上一条最艰苦的道路。她必须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否则她的离经叛道就会被世俗所不容。 如果她没有摆脱家庭独立生存的勇气,她没有考进珠海大学,她现在不是尹导,只是一个剧组小小的不知名的场务,她早就被家庭拖入深渊。 纵然她如今已经能被称一句尹导,还是会时不时被来自家庭的深渊恐吓。 钟遇楼知道尹姮离开,给她发了 消息:“尹姮,别躲我好不好?” 尹姮假若真要躲,躲的也不是钟遇楼,是那个依然被困在幼时的小尹姮,那个始终没有逃脱掉对普通人的幸福生活的渴望,对父母的爱的渴望的小尹姮,她躲的是她,是她的痛苦和不甘。 何况,她不是躲。 尹姮没有拉黑钟遇楼的联系方式,却也没有回复他。她拖着病体,赶上了回国的航班。 昨夜,国内传来简讯。如果那对父母再没良心一些,这件事几乎可以被称作为喜讯。 ——她的生父突发脑瘫,命不久矣。 好像这个世界上真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像他那样做父亲,是以今日有像她这样做女儿的。 年轻时,因为她拒绝喝萝卜汤,在大雪天被父亲推出家门,祈求无果后,她大声呼喊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她一定要挖了他的坟。 然后她着单衣在外面冻了整夜,发高烧被物业的人打120送进了医院。邻居不敢惹麻烦,却还有一丝人性,跟物业说门外晕倒了一个女孩。 从哪天起,他们的女儿已经死在了那个雪夜。 尹姮站在父亲的病床边,一字一句地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尽数道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回来也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是你的‘女儿’,你的身后事将由我做主。” 话说到这里,尹姮点到为止,仪器上心率紊乱得厉害,警报响起,他的病房里涌入医生,尹姮也就退到了人后,转身出了他的病房,回到自己的病房。 她一个尚且需要住院的病人,顶着病体千里迢迢回来为他送终,谁不说是多么孝顺的女儿。这样的情形是有利于她的,她后续的一切决定都不会受到世俗的非议和阻拦。 比如,她准备说他的愿望是回归祖国的大好山河,然后找块空地,把他扬了。 或许是她的怨气太重,或许是他那张丑陋又熟悉又苍老又僵硬的脸,在过往岁月里带给了她太多太多噩梦般的回忆。 所以当晚,她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变成了小尹姮。 也是冬天,很冷,她窝在沙发里盖着被子,旁边坐着她的父亲,一个年轻的威严的不容侵犯的高大存在。 他们在讨论着生肖问题,小尹姮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属牛,大水牛。奶奶说她属蛇,是水蛇。”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这个危险的父亲,他一脚把六岁的女儿踹到了冰冷的瓷砖上,“咚”的一声天旋地转,小尹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头脑间都晕晕的,四肢都变得僵硬麻木。 后来她的母亲过来把她拉了起来,说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也没提去什么医院,她浑浑噩噩过了几天,那段日子的记忆也一片空白,常常心悸,应该是脑震荡的。然而好在没有死,小命还留着。 在梦里,尹姮觉得自己既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她不仅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还要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经历一遍。 梦里的时间线好像总是很乱,尹姮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小了,大概是两三岁吧,她站在高大餐桌边的高脚凳子上,小小的短短的手捏着细细的长长的筷子。 表哥坐在一旁大快朵颐,嘴里的鸡腿满嘴流油,妈妈还在不停地往他的碗里夹菜。 她碗里只有米饭,她伸手想要夹鸡腿,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夹了旁边的炒青菜,可是她还太小,她根本用不了筷子,好不容易夹住一根菜,退回来的路上,不仅筷子掉到了地上,手肘把面前的碗也不小心碰翻了。 碗和饭在地上碎成一片,小尹姮也摔下了椅子。 尹姮的眼前一片空白,她的记忆已经将这段内容屏蔽,她只记得有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扯着她的耳朵拎起了她,然后用一双筷子狠狠地抽向了她的脸,好可怕。 人是会下意识屏蔽掉痛苦的记忆的,所以尹姮也不记得自己那天到底被打成了什么样,她只知道,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她,她不知道痛了,她只知道怕。 她应该是立即撕心裂肺嚎啕大哭了的,然后对方会打得更厉害。 因为他的教育理念就是不许哭,可以挨打可以吃痛就是不许哭,你犯了错就该挨打,你有什么脸哭呢?你把碗打翻了,碗碎了米饭洒了,你该不该打呢? 如果说她连哭都不被允许这件事还算合理,毕竟眼泪在某种程度上可能确实不配出现,但她连开心都不被允许。 她的童年其实很少有开心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屈指可数。 那天,他们有事不在家,她破天荒被允许看半个小时的动画片,等他们回来了,她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她当然很开心了,她居然可以看动画片,她没有不开心的理由。 然后,她就被揍了一顿,理由是她太贪玩了,见了玩就得意忘形。 她在角落里,被打得不敢哭,默默痛哭流涕。 这个梦太痛苦了,深深的窒息感将尹姮包围,她太想要醒过来,然而这个梦似乎不肯放过她,将她的意识拖入更黑暗的角落。 那片记忆是她本人都未曾触及过,被她深深埋藏在深处的噩梦。 当梦醒来时,除了一望无际的恐惧,她什么也没能记得,记忆里唯有一片空白。而心里,却有绵长的苦痛,一直催促着她落泪。 尹姮以为自己是没哭的,直到侧过身,脸贴上枕头,才触及到一片冰凉。 关于童年,哪怕只是一场梦,她都没办法不掉眼泪。她曾经以为,她已经治愈自己的童年创伤,那些过去的阴霾都不会成为她的阻碍,她有能力摆脱那一切,她已经不再在乎。 却原来,她错了。 那片创伤仍然在那里,就像一片地雷,表面上看不出来任何问题,但一旦喷溅上一点点火星就可能会引爆,将表面的安宁化为乌有。 尹姮曲起双膝,将自己紧紧抱住,她在向内寻求安全感。 怎么办呢?她好像始终摆脱不了这一切,无法治愈的创伤下仍然鲜血淋漓,她一想到那些年那些过去的事,就没有办法不崩溃,没有办法不泪如雨下。 这些年来,辛苦重建的秩序一朝崩塌。 算了。 他都要死了,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她一定就能彻底摆脱了,她很快就能将自己秩序重建,没有下一次了,这一次她一定能守护好自己的心理王国的。 正文 第44章 背道而驰 早冬,下了绵绵的冷雨。 舒深隽见到了本该在海外的钟遇楼,他风尘仆仆地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发梢衣角都是湿漉的,冒着寒气。 自从那次意外发生后,综艺就被立即叫停,后续重新启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顺理成章地带回来了舒沁心,但钟遇楼固执地要守着无法立刻回国的养伤尹姮。 现在他回来了,大概是因为她回来了吧。 舒深隽亲自拎着茶壶,给人倒了杯热茶:“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钟遇楼端起茶杯捏在手心里,极尽酸楚:“我想知道尹姮去哪儿了,她再次不告而别。” 闻言,舒深隽将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淡淡的视线扫过钟遇楼全身,落到他眼下的青黑时,落寞潦倒,沉沉叹了口气。向来意气风发的钟遇楼,将自己的人生糟蹋得如此狼狈。 舒深隽端起茶浅酌才开口,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道:“你了解过尹姮的出身吗?” 钟遇楼不敢说了解的话,他只道:“看来她的出身和我的问题有关,她回家了?” 舒深隽的办公室常年温暖如春,是很适宜人久呆的,也不知道是否是茶的温度太热,让他心里也生出些躁意,后背也渗出汗来。 钟遇楼不敢想,尹姮为什么要回家,她不会想要回家的才对。 舒深隽点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开了旁边的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的回放:“尹姮的父亲是他们当地自然资源局和规划局的局长,前些日子说要返聘,突发脑瘫,尹姮多半是回家奔丧了。” 舒深隽既然有不一般的财力,想要知道一件事,也比寻常人要容易太多。他知道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尹姮是舒沁心的情敌,所以他有嘱咐底下的人稍微盯一下。 一直在盯着,现在也没漏掉这件事。 电视里的那张脸确实是尹姮的父亲,钟遇楼皱起眉:“说要返聘就脑瘫,这么巧吗?” 舒深隽给自己把茶满上:“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巧。他现在在上级市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还没通知死讯,你现在去应该能见到尹姮。” 不过,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舒深隽话音刚落,钟遇楼就抄起沙发上的大衣冲了出去,不顾一切。 助理问:“舒总,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他?” 舒深隽被茶汤烫了下舌尖,他‘啧’了一声:“在沁心喜欢上他之前,我就和他是朋友了。” 钟遇楼发消息问的时候,他还能装没看见,可钟遇楼都找上门了,他总不能说不知道去骗他。他总不能为了妹妹,全然不顾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让妹妹爱而不得,兄弟也爱而不得吧。 何况,舒深隽是觉得,他的妹妹好像开始不那么喜欢钟遇楼了,这都快大半个月,和他聊天的时候都没再提钟遇楼一句,因为这一路上受了太多刺激想通了。 所谓孽缘,大概就是这样吧。 助理没再问这件事,只在脑子里想着她查到的关于尹姮的经历。以她的父亲的身份地位,她在外的那些年不该混得那样艰难的,过的日子不如任何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独女。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尹姮病房外打了个喷嚏,生父的姐姐,她的姑妈听见了,温声道:“月月你是不是有点冷?” 尹姮摇头:“我不冷。” 姑妈伸手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给她轻轻地搓:“这还不冷,冷冰冰的,阳阳,你把外套脱了给你妹妹穿,你等会自己回家拿一件。你年轻火气旺,不怕冷。” 这个叫“阳阳”的表哥,就是在她的童年里经常出现的表哥,就是那个她的父母爱他远远胜过她的表哥,或许也可以说他们只爱这个表哥,从来没爱过她。 姑妈的表现一度让小时候的尹姮以为,她是在这个家族里唯一爱过她的长辈,直到她没睡着,听见了姑妈一家的对话,图谋她家那些资产的对话。这件事也的确做得非常成功,如果没有亲耳听见的话,她恐怕一直被蒙在鼓里,也不会相信她所得到的唯一的爱都是虚假的,都是为了利益。 即便,姑妈已经知道尹姮知道了她的图谋,还是粉饰太平,对尹姮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般无二,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是真正的脸皮厚,也是真正的有手腕有智慧。 于阳像极了他的母亲,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直接走过来要给尹姮披上:“是,你穿吧月月,我不怕冷。” 一股烟气和热气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尹姮本来只是身体冷,现在连心底也开始发冷,她从来拒绝不掉他们自以为是的好意,甚至没办法表现出愤怒,在这样的环境下,对方都在作秀,她连愤怒都是无理取闹。 她沉沉地闭了闭眼,痛苦几乎再次将她围绕,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儿,她明明只是想回来看着他死,为什么她觉得死的好像是她,她仍在被当做一个笑话一样让众人围观。 她像是一头从小被套住了鼻头的牛,一种习得性无助,令她长大了也并不能挣脱这种束缚。 如果是偶像剧,男主角总是要在这个时候出场的,他会在一切女主需要的时机出现,拯救她于危难之中,闪闪发光。 但很可惜,尹姮的生活不是偶像剧,钟遇楼还在赶来的路上。 好在尹姮也能自救,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等待别人来救赎的可怜虫,她在于阳靠近的那一瞬间露出冷笑,轻声道:“拿开你的脏衣服,收起你虚情假意的客套,否则,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立遗嘱,按照法律,她的生母和她是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没了生父,生母就是无头苍蝇,她是朵一辈子只会依附别人而活的凌霄花,现在她可能是全世界最希望她的老公醒过来的人,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渴望能从他的死里分一杯羹。 现在,她的生母的主心骨是她和表哥一家,生母如此虔诚地相信,她和表哥一家都与他血脉相连,一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图他的钱,要将她们孤儿寡母扒掉层皮。 事实上,尹姮也确实并不想要什么遗产,她不是来分羹的,她更恶毒,她是来看着他去死。 所以,她确实可以毁掉一切,毁掉生父苦心经营的一切产业,让于阳血本无归。 于阳不敢赌一个疯子的理智,连忙收回外套:“忘了忘了,月月也是年轻人,妈,咱们去那边坐,跟舅妈说说话。” 钟遇楼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尹姮独自靠坐在灯光明亮却莫名阴暗的拐角,四周无人,手上挂着吊瓶,像是一条孤独又沉默的影子,微微抬着头,视线落在头顶的吊瓶上。 她衣着单薄,身形也单薄,了无生气。 钟遇楼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立刻冲上前,他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好久,直到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带着他向前,又向前,来到她的身前。 其实,他也就踟蹰看了十秒钟不到。 钟遇楼把自己的黑色围巾围到尹姮的肩头,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拥住,一切顺其自然得让尹姮都没来得及反应,直到鼻腔传来让她安心的熟悉味道,冷而清,却偏偏暖暖融融。 尹姮搂住钟遇楼的腰,泪珠大朵大朵地倾泻。 钟遇楼摸着尹姮散落的发,从头顶到脑后,一下又一下,他感受到怀中人细细地颤抖,他仰起头,咽下自己眼里的泪。 这是怎样一双温暖的手,但它停留在她的头顶时,有种深深地无法抗拒的眷恋感油然而生,在钟遇楼继续抚摸下去之前,尹姮突然开口道:“我四天没洗头了。” 喑哑的嗓音在怀抱里响起。 钟遇楼的手一顿,还是没停,只轻笑起来:“是有点油。” 这些天,钟遇楼的煎熬一点也不比尹姮少,连他的声音也倍受折磨,确确实实变得不如从此好听,可为什么,他的魅力丝毫不减, 落在尹姮的耳朵里,让她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了几分。 钟遇楼察觉到这种依赖,用温暖的掌轻轻盖住她冰凉的左耳,似乎是想再多给她一点温度,一点肌肤相亲心贴心的温度。他不仅想温暖她的耳朵,更想温暖她的心。 她的左耳边是他的手掌,而她的右耳边是他毫无攻击力的柔软腹部,她像是婴儿一样,来到了一个最合适她的环境,比起生母,钟遇楼的怀抱要更像妈妈的怀抱。 她好舍不得,好舍不得这个怀抱。 可她迟早要离开这里,走到阳光下,回归她的正常生活,她能在这个怀抱里感受到钟遇楼的坚定,也能在这个怀抱里感受到自己的坚定。 惋惜的是,他们的爱都款款深深,他们坚定的方向却背道而驰。 钟遇楼虽然不知道尹姮在想的是什么,但也不妨碍他明白这一点,怀里的人是一块可能捂不化的坚冰,他得带着悍不畏死的勇气,袒露一切热气,才能将融化变成可能。 正文 第45章 知难而退 尹姮的生父死于一个初雪的夜里。 还记得很早之前,在他们读书那会儿,初雪这个东西,常被视为浪漫的代名词,初雪是要和爱的人一起去看的。 钟遇楼没有缺席这场初雪,他以尹姮朋友的身份全程出席了尹父的葬礼,帮她处理她的生父的身后事,像一个真正的孝子。也可以说,他比任何一个孝子都表现得更为优秀,亲力亲为,连于阳都没办法和他相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钟遇楼对尹姮,怀着不一般的心思。王瑞琪来找钟遇楼顺便吊唁尹父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如果真要吃明星这碗饭,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次放纵。 放纵自己去追求所爱,而后把这种情感埋在心底,不要再提起。 钟遇楼不置可否。 这场葬礼,娱乐圈也零星有一些人过来参加,钟遇楼的存在也并不突兀,因为还有一个韩子钧比他来得更出色,对尹姮的那种照顾几乎要迈过朋友的境界,但大家都知道只是朋友,顶多称句知己。 毕竟,韩子钧和尹姮相识多年,如果要在一起的话,早就在一起了。从前那么多年没能在一起,往后这么多年也理应不会在一起。 尹姮对生父的恨并没有被排解,可她也没能做出如她所说的把他骨灰扬了的事情。她任何破坏也没做,她按流程处理他的身后事,同时配合于阳的表现欲望,给他保全了所有的体面。 她深知,她今日保全的不止是她生父的体面,更是她自己的体面。 当他被推入焚烧炉时,她完全没有感受到往事如烟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的释然,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虚幻和不真实,从前凌驾在她头顶的一座大山,后来是她内心深处的一座深渊,而今被火化成灰,他带给她的伤害竟然还未消靡。 她还是恨他,可她恨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无力感几乎让她提不起任何精神,她人立在那里,她的灵魂好像随之一同去往火海。 所幸到了他那个圈层,亲朋之间都不流行什么哭丧,全程秉行肃穆的原则,安静地送他最后一程。 尹姮出门前照了下镜子,她好久没直视过自己这张脸,今天乍一看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猩红的眼,蜡黄的脸,干枯的头发,无望的眼神。怕不是没有一个人,会以为她不悲痛。 但是视线向下,会看到她勾起的唇角,是一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冷笑的弧度。 他终于死了。 尹姮喜欢穿黑色,她爱死了这种为生活披麻戴孝的死亡幽默,而今天她终于真正地为她最讨厌的人披麻戴孝了。 其实她根本不愿意为他披麻戴孝,只是人总有不得不承担和在乎的东西,为了这些,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装,配上她这张死气沉沉的脸。挺拔又庄严。 生父的朋友见到她,恍惚地道:“你像足了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远远望过来,我还以为见到了他。” 那一刻,尹姮摸着自己的脸,同样恍惚,不知道自己已经涌出泪来。 对方见她哭了,忙安抚道:“逝者已逝,节哀顺变吧。” 尹姮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她像极了年轻时的生父,她不知道原来血缘关系最恐怖的一点在这儿,即便她那样厌恶她的生父,她的基因里还是有一半是属于他的。 她的那些糟糕的性格终于有了解释,她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他的基因,继承了他的偏执自我,继承了他的阴暗自大。 她像她的生父,她的生父没有死,他依旧活着,在她的身体里活着,以一种恶心的方式活着。 怪不得人总说传宗接代,他们传的不是什么别的,不是财产不是精神,是他们的基因,是他们的性格,是他们刻在骨子里都那些极端的东西。 尹姮捋了捋她的发,她好像换皮换血换骨换肉,她不要用他的基因活下去,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他在她的身体里活着? 尹姮的崩溃来得太突然,她又逃不掉,她只能站在那里,像唯一的一个遗物,她一半活着一半死去,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应对。 这不是最好的状态,却也已经不是最差的状态。 葬礼结束,韩子钧跟着于阳去送宾客,钟遇楼扶着尹姮坐进沙发里,才发现她的身体僵硬地像一块冷铁,丝毫温度都不剩。 葬礼在室内举行,她不该这么冷的。 钟遇楼把韩子钧嫌热脱到一边的羽绒服拿给尹姮穿上,单膝跪在她的身前,给她拉羽绒服的拉链,拉链有些不好拉,他全神贯注在。 韩子钧回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愣了愣,最终停住了脚步,背过身,站在门外。 尹姮没有看见韩子钧,因为她正看着钟遇楼的发顶,喷着讨人厌的发胶,它将他的头发塑造成一个能够出席正式场合的得体发型,却也毁了钟遇楼原本的蓬松和柔软。 无处下手的尹姮绕开了钟遇楼的头发,她伸手揪住了钟遇楼的一只耳朵,她轻轻地捏住,不带任何暧昧的想法,像是在握一块冰。 冬天总是冷的,来来去去之间,钟遇楼的耳朵也低温被冻得微微发红,只是都比不过此刻的红,带着火热的温度,一下子烫开了尹姮的手。 拉链已经拉好,尹姮退后半步。 “钟遇楼。” 舒沁心从门外走过来,她也是来吊唁尹姮的生父的,迟迟没有离去,也是在等钟遇楼一起,说放下,又哪有那么容易。 她等不到钟遇楼,于是回头来找,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浓情蜜意,温馨四溢。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喊出了钟遇楼的名字,但是两人却在她开口之前分开了,倒衬得她的呼喊有些奇怪了。 舒沁心对尹姮微 微颔首,转头对钟遇楼道:“时间不早了。” 时间不早了,葬礼已经结束,我们该走了。 韩子钧紧紧跟着舒沁心一起走了进来,他恰好配合了舒沁心的意图,道:“是的,有事的话你们先走吧,这里有我就好。” 四个人站得很近,可旁观者总忍不住觉得他们四个应该站得很远,像是世界的四角,地图上的东南西北,各不相同互不相干。 尹姮垂下眸子:“你们都走吧。” 所有人包括她的生母,她的姑姑一家,都走了,他们也不该再留下。 她解开身上不留神被钟遇楼套上的羽绒衣,脱下递给韩子钧,然后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还给钟遇楼,最后看着舒沁心,浅鞠一躬:“多谢。” 以舒家的身价,这一趟不需要来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舒沁心的出现,无疑给这场葬礼撑起了场面,不至于有什么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感,尹姮承她的这个情。 舒沁心退后半步躲开:“不用。” 钟遇楼还想说什么,尹姮开口比他更快:“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场的人都没再开口,尹姮便展露出笑,没有什么开心的味道,只有感谢:“我送送你们。” 一行人顺从地跟着尹姮走到室外,初雪就是在这个时刻落下的。 洋洋洒洒,不拘一格。 这场雪很大,不像是初雪该有的样子,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快地面上就见了白。 没有一个人提出说撑伞的话,最后离开的时候,钟遇楼抖了抖雪钻进车里,而尹姮仍站在雪地里,不消片刻,肩头发顶便落了一片白。 她像一棵深冬的树,没有了翠绿的叶片,只剩下干瘦的枝干,稳稳地扎根在一片无遮无拦的旷野里,经受着严寒的洗礼,令人绝望的洗礼,逃不开也躲不掉的洗礼。 车子开出去这条街,到了拐角,钟遇楼终于忍不住出声:“停车。” 舒沁心大声道:“不许停,继续开!” 舒沁心是被舒深隽指点过,让她过来的,也叮嘱过她不要在今天犯浑,可她忍不住痛苦地道:“尹姮都说了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为什么要罔顾她的意愿,钟遇楼,你太不要脸了,你一直在追逐一个不爱你的人。” 这是她在看到今天的一切时,看到钟遇楼单膝跪地时,内心积累的冲动,也是在无数次看到钟遇楼对尹姮的绝对偏爱之后,累计出来的所有冲动。 司机也是被舒深隽叮嘱过的,舒沁心是舒总亲妹妹敢犯浑,他可不敢犯浑,忙停了车。 钟遇楼并不生气,离开之前,他甚至还善良地解释了一句:“因为那不是她真心的意愿。” 而且,她并非不爱他,她只是不懂爱,她只是不会爱,这不是她的错。 钟遇楼异常笃定,那不是尹姮真心的意愿,那又怎么可能是尹姮真心的意愿呢? 这一定也是她非常需要他的时刻。 钟遇楼在风雪里奔跑起来,像一道冬天里的闪电,那样闪耀。 舒沁心收回眼神,抹了把泪,自顾自地道:“舒沁心,你也一样。” 你和钟遇楼一样一直在追逐一个不爱你的人,可是你是舒沁心,你总不能和钟遇楼一样不要脸,你不能像他一样宁愿做一道闪电转瞬即逝吧。 到此为止。 她不想再做小丑,所以到此为止。 正文 第46章 粥底火锅 这场雪已并非初雪,来势汹汹。 明明是初冬,却带给人隆冬般的震动。 尹姮穿着薄薄的皮鞋,在雪地里站着,从足下冷到了心里,腿脚僵得没有知觉。 好冷,令人好安心的冷。 尹姮闭上双眼,仰头接着雪,呼吸间喷薄而出的热气变成一团团水雾,与此同时,冰冷干燥的冷气进入她的鼻腔,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冷静感,多么清新怡人的冷气。 她不顾冻得发红的脸,站在雪地里。 钟遇楼触及到尹姮的皮肤时,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冰雪的低温,那样的仿佛深入骨髓的湿冷,难以言喻的感受一层层地从他的掌中传递到他的心里,让他情不自禁再靠近她一些。 尹姮睁开眼,面前的钟遇楼长着一张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浓艳娇美的脸,他有像春天一样的脸庞,和像夏天一样炽热的温度,他高大又健硕,像一堵墙一样替她挡住了风雪。 尹姮退后半步,将脸从他的掌中拿走,侧过头,不去看他。 有雪融化过,地下湿滑,尹姮这半步退后的幅度不算小,钟遇楼沉下眼,目光直直地照进尹姮阴冷的心底,他脆弱地往前一步,喊她的名字:“尹姮。” 尹姮总是会心软的,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喊出她的姓名的这一刻,她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好在她的眼泪或许是流干了,所以在此刻不会落下泪,让钟遇楼不至于直视她的心软。 尹姮向来不喜欢沉默,只是,此刻她能说什么呢。在某些方面,钟遇楼太懂她了,就像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她自己,她此刻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将她的真心袒露给他。 好冷,今年的雪好冷。 尹姮的余光将钟遇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见他薄薄的大衣皱起了眉,她彻底转过了身,不再在雪地里淋雪。 尹姮的步子很僵,所以她走得很慢,雪地里落下的脚印连得很密,钟遇楼跟上她的脚印,在她的脚印上踩出重合的脚印来,一步不错,一步不落,仿佛这样,他就真的能够和她一路同行。 到了车门边,尹姮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才坐进去:“你住哪儿?我送你。” 钟遇楼固执地站在车门外,车窗大开,寒风扑面,他的声音穿过风雪,响在耳畔:“我不走,我陪着你。” 尹姮弯起唇,握着 方向盘的掌心生出些温度:“可是我要走了。”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她本就不想来的地方,离开她所有不想要的一切,离开,彻底离开,彻底地与过去断联,然后拥抱新生。 所以她要走了,她怎么能被困在原地,她应该一直向前,带着仅剩的那么一点幼稚的勇气。 钟遇楼闻言,乖顺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尹姮轮转方向,不置可否。 她有些饿了,所以于她而言,大雪夜最好的去处,一定是火锅店。附近就有一家远近驰名的粥底火锅店,用白粥熬得能融化出米油当做锅底,十分有特色。 落坐后,先点菜,尹姮连菜单都没给钟遇楼,直接点好了配菜,点了几盘不同部位的手切牛肉,手打猪肉丸,手打牛肉丸,还点了虾类拼盘和贝类拼盘,最后点了点鱼,和猪杂牛杂拼盘。 蔬菜的话翻来翻去,点了菠菜和香菇。 除此之外,还点了些可以现吃的小食,最后也没忘记点一盅热酒。 点完这些,尹姮把菜单递给钟遇楼,他接都没接:“你点就好了。” 尹姮也不跟他继续客气,于是就让服务员上菜,她站起身去料台打小料,同时打碗甜汤过来,开开胃。 钟遇楼亦步亦趋,他也怕,怕尹姮是想给他点好菜自己就走了,那这顿饭还有什么吃的必要吗? 春夏是凉菜,秋冬是甜汤。 现在是冬天,店家撤了凉菜,在料台边摆了几口深粥桶,底下小火不断,既保着温,也慢慢熬着。尹姮扫了眼粥桶旁的牌子,掀开莲子八宝粥的桶盖,给自己舀了一小碗。 料台上有白糖,尹姮略微加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她口味越来越淡,吃不了太甜的,要是从前,她肯定给自己加上一大勺白糖,那样才好吃。 至于蘸料,尹姮还是钟情酱油碟和香油碟,共通点是都会放蒜和小米辣。 钟遇楼不是很喜欢喝粥,他也就没打,现在见尹姮手里三个小碗,顺其自然地接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借来个托盘,像个服务员一样端着托盘熟练地跟在了尹姮身后。 尹姮便又装了一小蝶解腻的酸萝卜。 回到包厢里,粥底火锅热气腾腾的咕嘟着,尹姮拒绝了服务员帮忙煮肉的建议,自己拿着漏勺,把肉倒进去汆烫起来。 尹姮站在锅边,拿捏着时间,神情异常专注。钟遇楼透过袅袅烟气,痴痴看着她那张不算出彩的脸,她脸上的忧愁岁月似乎都被这热气熨平,看不见了,现在的她,好像从前的她。 尹姮把肉捞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半,剩下一半分给钟遇楼……她看着钟遇楼面前尽数都是空空的碗,问了一句:“你蘸料呢?” 可以少吃蘸料,但不能没有蘸料。 刚才那一通,他就在后面跟着她,啥也没拿。这会儿打算蘸什么呢? 钟遇楼也是莫名心虚:“我——” 他还没能说出话,尹姮就把自己面前的多打了一份的麻酱碟搁到了他的面前,她原本就准备替钟遇楼打,但真看到钟遇楼跟在她后头出神出成这样,还是有些莫名的烦躁。 桌上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钟遇楼伸手想接过尹姮手里的漏勺:“我来煮吧,你先吃,我还不饿。” 尹姮问他:“你知道上脑肉和牛眼肉分别烫几秒更好吃吗?” 说实话,钟遇楼连这两块肉分别是牛的哪个部位都不知道,但是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这个店家在他这边贴了一张作弊器,告诉他不同的部位应该烫几秒,而尹姮坐的那边似乎没有。 钟遇楼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我来吧。” 尹姮见他笃定,也没说什么,把漏勺给他,自己坐下吃了起来,肉有一点冷,但也还好,吃进嘴里,油香四溢,配合着蘸料的咸香,非常好吃,烫得恰到好处。 在尹姮吃完盘子里的肉的时候,钟遇楼适时刻过来下一种肉,两人就这样,一个人站着烫,一个人坐着吃,站着的那个人偶尔也坐下吃几口,坐着的那个全程盯着碗不抬头。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不认识,正好拼了个桌。 钟遇楼把虾捞起来,全部放在干净的盘子里,一顿吃下来,尹姮其实有了六七分饱,见钟遇楼准备剥虾,道:“我来剥,你吃。” 她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戴上手套开始剥虾,其实她自己吃的时候,都不剥,直接就吃了,连皮带壳,还补钙。 只是,现在和钟遇楼在一桌,她总得给自己也找点事做,不然以钟遇楼盯她的这个劲,她还真不敢什么也不做,只坐在这里让他盯。 点的盅热酒,本来是给钟遇楼驱寒,到现在,他一口没喝,酒也冷了。至于这桌上这些菜,他倒是吃了,就是没吃什么,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好吃还是不好吃。 依尹姮的口味,是好吃的。她最近胃口越来越差,今天难得吃下这么多,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饱腹的感觉,十分满意。 这顿饭,如果没有钟遇楼的存在,她或许会吃得更不错。 不过,这应该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了,以后的路,他们不再可能会有任何交集。 想到这里,在剥虾的间隙,尹姮抬起头,看向钟遇楼,描摹着他的容颜,目光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和不舍,仿佛要把钟遇楼装进心里永远带着。 钟遇楼又不是个木头,他也察觉到了,可他又能怎么样呢?此刻,尹姮能容忍他的极限,就是让他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只要敢更进一步,开口问她什么,她就会翻脸无情。 这就是尹姮。 钟遇楼藏着苦笑,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觉得嘴里的食物食之无味,味同嚼蜡。 吃完饭,尹姮自去结了帐,钟遇楼没和她抢,他实在怕她不开心。 前台见到二人,高兴地指着自己身后的背景墙:“两位是情侣吗?情侣合照上墙,八折!” 尹姮这才看见,背景墙上全是情侣打卡的合照,不乏拥抱亲吻。她刚想开口拒绝,前台就拿出了一个拍立得:“先生方便摘下口罩吗?” 钟遇楼还没来得及动作,尹姮就怕他犯傻,一把按住了钟遇楼的口罩,用写满了“你现在是明星”的眼神制止他,然后扭头对前台道:“我们——” 来不及了,在尹姮按住钟遇楼的口罩的瞬间,前台已经按下快门。 镜头将那一刻捕捉得非常完美,尹姮的动作有着溢出屏幕的亲近和熟稔,而钟遇楼那双含情的眼始终如水般脉脉注视着尹姮,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不是情侣。 最终,他们没有享受到八折,钟遇楼还花钱把这张相片买了下来。 正文 第47章 雪过无痕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等两人出来时,纷纷落下的雪已经将车轮埋了一半,他们都没有喝酒,是以原本应该不可能有什么意乱情迷的机会的。 但或许是那夜的雪下得太冷,而钟遇楼的怀抱又太温暖,太令人无法割舍,总之并没有在那一瞬间推开钟遇楼。 就在钟遇楼以为尹姮态度软化,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时,尹姮及时清醒过来,退出了钟遇楼的怀抱,降下车窗,让刺骨的冷风毫不留情地吹拂。 面上的绯红褪去,苍白重新爬上皮肤,尹姮右转方向盘,没有对自己短暂的沉溺做出任何解释。 钟遇楼又怎么敢,他任由尹姮将他送到了他暂居的酒店。 他目送尹姮离开后,又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掏出那张相片反复地看,他是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他能和她有那样贴近的距离。 说是谈过恋爱,可只有半年,钟遇楼和尹姮的亲近其实少得可怜,最多的就是牵手拥抱,亲吻都也算很少。 他们的初吻,是他的,也是她的,他们互为彼此的初恋。 他们的初吻是在一个夏天的夜里,现在回忆起来才惊觉时间竟已过去了那样久,而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是再青涩不过的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小孩。 尹姮那天有两节晚自习,钟遇楼只有一节,他下课后就赶去尹姮所在的教学楼,去接她下课,送她回宿舍。 珠海大学占地非常广,钟遇楼特地买了辆低调的小电动车代步,夏夜的晚风凉凉爽爽,他去接喜欢的人下课,别提心里有多高兴,欢喜得不行。 那个时候,他们的快乐都很纯粹。 但可惜这个世界上好像总有乐极生悲的情况存在,那条路上刚好有施工没拉警戒线,只设了路障,钟遇楼有减速慢行,但他压根没看见前方有一根风筝线。 别说是夜里,就是白天,又有几个人能看见这样的细而透明的丝线。风筝线的坚韧有目共睹,坏就坏在钟遇楼足够高,那根线挂得还不算很低,所以就不偏不倚让他受了伤。 开始还觉得没什么,钟遇楼下意识用手扯开了线,就只以为有手被划开了,没感觉脖子上也被割开了。 钟遇楼还怕尹姮见了担心,停好车过去之前还特意把手用腕带裹住。他又捧着束花,提了奶茶,只要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他受了伤的。 谁知道,尹姮见他第一眼就惊呼出声,说他的脖子上怎么有条红线,还在往外渗着小血珠。 钟遇楼伸手一碰,看见手上的血色,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 但当时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以为只是小伤,在尹姮自告奋勇载他去医务室的时候,还觉得尹姮对他太过保护,觉得她太喜欢他了。 尹姮忧心忡忡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搞的啊你?” 钟遇楼坐在后座,心花怒放地搂着尹姮的腰,回答的时候才有些后怕:“有个道施工,挂了风筝线。” 尹姮怒气冲冲地道:“怎么做事的啊,我要投诉他们。这可不是开玩笑,这东西一不小心就会断头的,真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回头给你装个可以仿风筝线的那个东西,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到时候查查……” 尹姮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钟遇楼轻轻靠住她温暖又瘦削的背:“嗯嗯,你也别太担心,我没事的。” 尹姮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道:“你要有事怎么办啊?” 钟遇楼温声哄她:“我不会有事的,我要是有事你不成寡妇了,我不会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的,放心好了。” 尹姮微微笑了下,嗔怒:“别胡说八道了,去看医生怎么说。对了,那个线你割断了吧,就怕有下一个受害者没你这么幸运。” 钟遇楼总是叹服于尹姮的善良:“断了,我也和辅导员说了,不用担心。” 到了医务室,说了前因后果,把医生也吓一大跳,她检查后更是心惊肉跳:“好悬没割到大动脉,差一点。你这嗓子现在可能觉不出,明天睡一觉起来可能就说不了话,你也别担心,我给你缝几针,然后你回去吃药,伤口长好就行。” 钟遇楼安慰在旁边吓得不行的尹姮:“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尹姮干笑了一下,仍然不太开怀:“别说话了,仔细嗓子。” 医生给钟遇楼打了麻药,便开始缝合起来,钟遇楼只是局部麻醉,所以他能感受到尹姮与他紧紧交握着的那只手里出了多少冷汗,他也能体会到那种颤抖着的在乎。 尹姮那个时候也还不会藏心思,她只是天性比较内敛,可那一天她却把爱和心疼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一清二楚,浓重深厚得不容置疑。 钟遇楼看得入迷,也不觉得脖子上的伤有多痛,他甚至始终挂着笑:“尹姮,笑一下嘛,我这不是没事。” 尹姮没回应,医生先出声了:“谁让你说话的,闭嘴啊,等下缝歪了我可不负责!” 尹姮这才配合地笑了一下,笑意始终很淡。那个时候钟遇楼就知道尹姮这是生气了,气他没能照顾好他自己,也气她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伤口缝合完,麻药劲也差不多过了,钟遇楼感觉还好,但尹姮担心得不行,不住地问他:“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钟遇楼就逗她,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也不口述:“医嘱说要少说话,疼,特别疼。” 尹姮看到这话,就更心疼他了:“那就不说话了。” 钟遇楼继续打字:“你帮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尹姮太心疼钟遇楼,即便知道他是在撒娇,还是凑过去吹了吹钟遇楼的伤口,用有温度的爱意去吹拂。 钟遇楼只觉得有一阵香风带着热气扑向自己,他像是醉了一样,神魂颠倒般把人抱进了怀里。听说假若一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闻起来很香,那么大概就是证明你的基因选择了对方。 尹姮不怎么用香水,可是钟遇楼总觉得她香香的,特别想和她贴贴。尹姮也并不拒绝,毕竟钟遇楼也舍不得这么早对她动一些不收敛的手,他还想让尹姮适应下亲密接触,她还是下意识会有一点点的抗拒的。 这一次,钟遇楼没在尹姮身上察觉到任何类似之前的那种下意识的抗拒,尹姮完全的顺从,他就忍不住提一些更过分的要求。 钟遇楼轻声在尹姮耳边蛊惑她:“吹吹还是好疼呀,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尹姮从脸红到耳根,轻轻推了他一下:“别得寸进尺。”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听过撒娇八连,但此刻涌上钟遇楼心头的就这么一句:“求求你了,好不好嘛。” 尹姮几时受过这样的糖衣炮弹,特别对方还是钟遇楼,一个声音那么好听的人在你耳边求你,不知道别人是否能抵抗,反正尹姮的脑子已经被迷成了浆糊,根本抵抗不住。 尹姮仰起头,他的脖子上包了一圈纱布,尹姮正好侧过头,温热的唇瓣略过裸露的皮肤,落在纱布上。 很轻,像羽毛略过。 但钟遇楼内心的悸动已经被这个称不上吻的吻引出,他强势又温柔地揽过尹姮的腰贴紧自己,轻轻低头吻上尹姮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像果冻又像花瓣,好亲得钟遇楼找不到北,何况尹姮对他也并不设防,他趁势长驱直入,但也怕吓到尹姮,便也浅尝辄止,依依不舍地在她的唇畔流连,最后伏在她颈侧轻声喘息。 别说钟遇楼晕了,尹姮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都无师自通,吻得难舍难分,浪漫又悸动,关键是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亲吻居然一点也不恶心,她的内心丝毫也没有抗拒。 也是因那个吻,两个人的感情升温得越来越快。可能初吻总是会让人记忆深刻的,也是和其他的吻不同的,何况是发生得这么美好的初吻。 也是因为这个伤口,他的专业课都没法上,把他的老师和尹姮愁得不行,生怕他因此断送前程,再没办法配音。 后来养了好多天,拆了线,他的老师也没敢让他交作业练练基本功,只盯着他的脖子,说那根红线什么时候消什么时候再学。 其实伤口是基本都愈合了的,只是谁也不敢拿一个播音生的嗓子做赌注,所以那一个月他过得非常轻松,就是心底总还是有一丝隐忧。 他自己虽然觉得没什么,可架不住总有人替他担惊受怕,他也有些压力,于是天天照镜子涂药的时候,都要祈求一句求它快点长好。 钟遇楼从回忆里抽神,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子,那条线后来连疤都没有留一条,尹姮帮助他把他的伤照顾得很好,甚至还亲手给他煲汤。 那时候他身边的女孩子都是舒沁心那样的大小姐,怎么会洗手作羹汤,所以尹姮的爱就显得格外突出。 舒沁心对舒深隽说,那是贫贱的爱。 绝不是的。于舒沁心而言,尹姮可能是贫贱的,但她的爱绝不贫贱,甚至无价。她将这样无价的爱尽数倾注到他的身上,让他连一条疤痕都不曾留。 所以当她把她的爱尽数带走时,他会觉得有千疮百孔突显在他的心里。 钟遇楼伸手接住一片雪,雪花融化在他的掌心,了无痕迹。 像极了尹姮的爱。 正文 第48章 新年快乐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第二天再起床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已经洒满璀璨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将雪也描摹得金灿灿。 那是多么好看又是多么温暖多么充满希望的阳光,尘世间的一切阴霾又都被潜藏在雪下,所以闪耀在外的都是美好的存在。 尹姮在窗前静静站了会儿,直到太阳升起得更高,将耀眼的光撒到她的脸畔,让她也能察觉到大自然的暖意。 生父虽然入土了,可他留下的麻烦却还没有解决完,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糟糕的一切才只开了个头,坐拥遗产的尹母可能并不清楚,这些遗产将会招来怎么样的豺狼。 门外传来敲门声:“月月,阳阳他过来接我们去他家吃早饭,你姑姑已经做好饭了,你起来了没有?月月?” 尹姮拉开门,她背着光站着,在于阳看来,她像极了一头能看穿人心的猛兽,声音冷酷:“你们去吧,我有点事。” 尹母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你能有什么事,你爸才刚死,就和咱们不亲了。阳阳,咱们走吧,不管她。” 尹姮想笑,但没能笑得出来。 好像她爸没死的时候,她和他们也并不亲近吧。而且这种不亲近不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吗?今天居然又说这种可笑的话,真的是让人恶心。 总有人觉得做父母的永远没错,可尹姮觉得是做孩子的永远没错,孩子是一张父母涂写的白纸,能有什么错是全部来源于自己而无关乎父母的呢? 做编剧的时候,总会需要分析人物,写人物画像,确保人物是立体的。 一般情况下,反派一定是有不幸的身份背景的,他们哪怕穷凶极恶,都不会是天生就是坏的,都是被后天塑造的,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情以后才变坏的。 这样的一个角色,才能是合格的反派。那种天生的恶人,总归还是比较罕见,也是片面的,不可能作为主要反派出现。 所以尹姮认为,她哪怕对父母无情,也不应该有丝毫歉意,这是他们种的因。 于阳还是不比尹母,他有些怵尹姮,便热情又温和地道:“那我们走啦,月月,你记得吃饭。” 尹母火上浇油:“你管她,她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把自己饿着的,饿着也活该,别管她。” 于阳赔笑道:“舅妈,月月心情不好……” 尹母瞬间拔高音量:“我心情还不是不好,谁在乎,还不是一样摆个臭脸给我看,我欠她的吗?” 尹姮总还是忍不住生气,所以她一把将房门关了,摆出送客的架势。 尹母追上来,在她门上狠踢了一脚,骂道:“没教养的东西。” 好累。 那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几乎将她贯穿。 她趴进被子里,把脸陷进去,头埋得深深的,像一只鸵鸟一样。 她不知道于阳是什么时候把她的生母带走的,她只知道,她内心的情绪又在裂缝在坍塌,她总是躲不掉这种情绪,面对父母时她的防御力总是很弱。 尹姮缓了很久,才平复心情。 其实今天是有另外的安排的,《大周》已经直接改名成《姜琰》,马上要在寒假里空降直接开播,到时候就看反响再决定这部剧后续是否能有更好的宣传资源。 这其实是已经将《姜琰》这个IP当做弃子的意思,安排播放不过是再给《姜琰》最后一次证明它自己的机会。 这个事情也算是机密,为了避免同行恶意竞争,尹姮算是除了老板外唯一知情的人,压力可想而知。 综艺的那个事因为朱大师也全毁了,亏了不知道多少,现在也是想着力挽狂澜,看能不能可着第一站的素材多剪出些内容来,反正已经赔了,剪出来卖出去,能找多少成本算多少成本。 还有女主姜琰的饰演者江妍,她的精神状态也不知道怎么样,到时候如果播得有起色,让她配合宣传会不会出岔子,不然大女主剧大女主不出场,算怎么一回事呢? 这些问题也都需要人一样一样去安排去处理去接洽去磨合,尹姮责无旁贷。她想着过年的时候要不要也跟薛浩一样,找个庙拜一拜,烧一烧头香,祈求明年能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一切都能一路向好。 电话铃声响起,尹姮接通电话,没说几句,她就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 都是工作上面的事,她今年不太顺,也就没有接新戏, 别人也不敢再找她,所以还是之前的没处理完的烂事。 尹姮一心扑到工作上,等再回过头时,旧年已经走到了末尾,又是新一年的开始。 她那个时候已经飞回了珠海,恢复了独身一人的生活,家里偶尔的打扰也再对她造不成太大的困扰。没有了生父的撺掇,生母老实了许多,也可能是感觉到了她的无情,不太来惹她。 经历过这一切,再回到珠海跨年,心境已经不能够同日而语,这是在珠海市跨的第七年,也是她独自一人跨的第七年,她一直孤身一人。 其实,第一年跨年的时候,她和钟遇楼还在谈恋爱,可他却没能陪她跨年。说来这件事勉强也能算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做得不够好,却也没有那样的差。 后来她也听了他的解释。 原来,钟遇楼只像往年一样,像没有和她恋爱一样,和他那些一个圈子里的朋友们,度过了愉快又美好的跨年夜,那其中自然包含舒沁心。 他们给钟遇楼一个惊喜,没跟他商量,就直接带着人坐直升飞机到了邻市的一座山上跨年。 后来舒沁心晒过那些照片,被尹姮刷到,大家欢声笑语,把酒言欢,一看就是一群年轻幸福的富家子弟,过的是让人艳羡的神仙日子。 她如果在里面,会不会像个小丑一样呢? 钟遇楼在山顶给她打视频电话,让她看漫天星辰,告诉她他永远爱她,把朋友们抛在他的身后。 可手机能拍出什么星辰,视频信号又差,她连听他的声音都觉得断断续续明明灭灭。她心灰意冷极了,她想说明明她才是他的女朋友,他为什么不能抛下他的朋友来陪她一个人呢? 她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不是因为钟遇楼,而是她不愿意。她不想变成那群人里的边角料和可怜虫,她也不想因为钟遇楼而不是因为自己被接受。 她那个时候的想法就是这么矫情,他们不欢迎,她还不想加入呢。 是以,跨年夜,她就饱受了心酸。明明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为什么在这样人人都觉得特别的日子里不陪着她呢? 通电话的时候,尹姮还很平静,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快。但挂完电话,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会儿。 她读大学的时候还是有几个朋友的,在学校认识了些,可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在和钟遇楼谈恋爱,所以不约她一起,她就这么被剩下了。 后来恋爱谈崩了,朋友也莫名其妙地全都没了。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陷入一种崩溃情绪里。很晚都没睡着,夜里两点钟的时候,钟遇楼给她打电话。 尹姮看见了,她不想接,就装睡着了。 钟遇楼也没有继续打,只是一条一条的信息不停地发过来。 “我回来了,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他们没告诉我要飞隔壁市,我去了呆了会儿,就买机票跑下山了。” “然后我在山脚打了个车,开去机场,现在才回来。” “还好有深夜航班被我买到了,所以新年的第一天,我还是会第一个见到你。” “我想每一年的第一天,甚至每一天的第一刻,都第一个见到你。” “我爱你。” “你应该没睡着吧?真的很抱歉。”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尹姮简直怀疑微信也有已读功能,不然钟遇楼怎么那么清楚她没睡着呢,对她那么了解吗? “尹姮,你生气的话,你骂我几句,或者出来打我几下,你别不理我。” 钟遇楼自拍了一张哭哭表情发过来,看起来确实很自责。 尹姮的气到这里已经消了一半,她认命地爬起来,推开门走到阳台上,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往下看。 钟遇楼也不知道是不是练了火眼金睛,她都没开灯,他还是一眼把她瞧了个正着,在路灯下死命地冲她挥手,然后指着手机示意她看手机。 手机上不停闪烁着通话请求,尹姮接了这个电话。 钟遇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充满着少年感,又张扬又热烈。 “尹姮。” “新年快乐。” “我爱你。” 那一刻,尹姮是很爱他的,是决定原谅他的。 毕竟也不是他故意的。 所以她在电话里回应他。 “新年快乐。” “钟遇楼。” 我也爱你,只是这是最后一次。 没成想,这句新年快乐就真的成了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新年快乐。 世事难料,总是徒留怅惘。 时间当真如白驹过隙,一晃数年,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再那么在意跨年,好像新年和旧年于她而言,已没有了什么不同。 她都还是不会快乐的。 正文 第49章 突如其来 人生和戏剧不同,它永远不会按照预留好的剧本上演。它总会在某个角落里,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间段内,出其不意地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尹姮喜欢按部就班的人生,她不喜欢有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她的计划,她喜欢掌握一切的感觉。 所以她喜欢做导演做编剧,喜欢制定计划,喜欢一切都按照规则和秩序进行。但意外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她的人生注定会有很多的不顺利,她对此总会感到非常烦躁。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 因为它来得和意外一样突然。 比如今天,跨年夜,公司没有工作安排。她准备好在家好好睡一觉,然后点个外卖,然后联系阿姨过来把家里大扫除一下,最后在干净的家里面,美美泡个澡以后接着睡。 但是意外先来了,她一觉睡醒洗漱完,联系好了阿姨,阿姨也过来了,刚准备开始打扫的时候,突然发现停水了。 那种完全出于意料之外 的暴躁感瞬间袭来,将她淹没,她打电话去问物业,物业说是施工不小心挖断了水管,在抓紧抢修。 等尹姮再问什么时候能修好,对方就给不出一个准确的时间了。 尹姮挂了电话,烦得不行,给了阿姨误工费,送走了阿姨,待在家里,心里的抓狂有如山呼海啸般,特别是在回忆过往事以后。 公司团建组织去温泉酒店,她都推了,像在家里,结果呢?结果就是一切全都不能如愿,她望着家里的一片狼藉,和那流不出一滴水的龙头,最终深深叹了口气,屈服于命运对她开的小玩笑,认命地提起包出了门。 她要出去找个地方,发泄下内心的崩溃情绪。 或许是因为跨年夜,外面的酒店基本都是满客,尹姮最后的愿望也泡汤,她感慨今天果然不是什么适合泡澡躺平休息的日子,扭头便自暴自弃地找了个酒吧,进去纸醉金迷去了。 尹姮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却没来过几次酒吧。一是她总闻不惯烟草味,二是她对这种昏暗灯光下的暧昧游戏没有任何兴趣。 再加上她对失去理智沉溺于酒精这件事也非常抵触,所以她到酒吧向来是舍命陪君子,只浅尝辄止。 倒不知道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怎么样,一进门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裹着围巾戴着口罩扣着低低的帽沿,声音不小地骂了一句。 一出声,尹姮就听出来,是薛浩。 她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开口,薛浩就已经认出她,稀奇地道:“怎么是你?” 薛浩也怕被人瞧见他,见是尹姮,便拉着她一起上了楼上包厢,过程中也是相当低调,没开口说话。 尹姮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薛浩到了包厢门,把人半推半拉地送进去,也跟着进去:“舒沁心攒的局,庆祝我们重获新生,之前喊你你不来,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见你。” 偌大的包厢里,高高兴兴地坐了一些青年男女,见到尹姮时,不约而同都哑了声音。 只有零星几个,比如薛浩,一头雾水地问:“你们都认识?” 他们何止是认识呢? 当年在珠海大学,谁不认识尹姮啊?打败了校花舒沁心,一举夺得校草钟遇楼的欢心,简直是珠海大学的神话,人人都传她运气好。 可只有了解尹姮的能力的人才知道,她追到钟遇楼绝对不是什么靠运气,靠得是她那步步为营的只用在钟遇楼一个人身上的心机。 她没有坐等钟遇楼主动表白,而是自己为这份感情去争取更多可能。 除了比不过舒沁心,尹姮其实也是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女人,所以她不缺人追,而她刚好了解到钟遇楼似乎也十分在意这一点,在意她是否有遇到新的更好的人。 钟遇楼难得的不自信,就被尹姮钻了空子,她发了一条内容十分暧昧的朋友圈,乍一看就是追求者给心爱的人转账,亲密无间。 钟遇楼就忍不住小窗问她,问之前还和他的军师朋友们讨论过,所以这件事才会那么广为人知。只有钟遇楼这个单纯的家伙才会不知道尹姮是故意的,也只有他明知道尹姮是故意的,还愿意上套。 钟遇楼没有问她,而是直接转过去了5200,然后道:“给你转账就可以被你发朋友圈夸夸?我也能,夸夸我。” 尹姮没有领,回复道:“看情况,你很在乎这个吗?为什么?” 钟遇楼一路丢盔弃甲,稀里糊涂就表白说自己很在意她才会这样,被尹姮把话套得一干二净。 他整宿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买了花和礼物,守在尹姮楼底下,去给她亲口表了次白,确定了关系,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美滋滋的。 后面更是被尹姮拿捏得死死的,让他们不得不深刻记住这个他们本来看不到眼里的女人——尹姮。 尹姮扭过头,对薛浩笑了笑:“认识,但关系一般,看样子大家都不太欢迎我呢,我还是走吧。” 尹姮不想自讨没趣,可薛浩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走了也白走,还会带着他一起走。 尹姮沉下脸,语气还算客气:“松开。” 松开啊,没礼貌的东西。 薛浩笑嘻嘻的,却没有松开手,厚着脸皮道:“来都来了,都是朋友,喝一杯吧?什么不欢迎,大家都挺欢迎的,是吧舒沁心?” 舒沁心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当真纡尊降贵开了口:“来者是客,欢迎之至。” 众人都跟着七嘴八舌地欢迎起来,涌过来几个年轻女孩子拉着她坐下。 尹姮扯了扯唇角。 算了。 尹姮坐下了,端起了酒,但她的眼神除了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后来没有一秒钟是落在钟遇楼身上的。他们明明隔得这么近,他明明这样显眼,她却不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薛浩偷偷推了推钟遇楼:“去啊,傻坐着干嘛?” 钟遇楼不解其意。 薛浩翻了个白眼:“喜欢就去争取啊,坐在这里自怨自艾,除了像个傻叉以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还是说你在这儿祈祷,指望爱从天降,尹姮突然回心转意垂青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别做梦了,趁早放弃,对彼此都好。” 钟遇楼如梦初醒,端起酒,自己灌自己,轻声道:“没用的。” 他总觉得,无论他怎么做,都不可能再挽回她,世界上怎么会有比她更无情的人呢?像一粒铜豌豆。 不夸张,这段日子里,他所有的底气都几乎泄了个干净。可能是他太爱,爱得太多的人总是更加卑微的。 所以没用的,他无法打动她,他惊觉他们的感情里掌握主导权的原来一直都是她,她想开始他们才能够开始,她说结束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了未来。 薛浩眼睁睁看着钟遇楼喝了一杯又一杯,愁眉不展,而尹姮虽然满面笑容,却是也一杯接着一杯。 他承认,他有点看不过眼。所以他要想点办法,打破这个僵局。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大好人。 薛浩和舒沁心低声讲了几句,然后鼓动起所有人:“时间不早,马上零点,我们该去江滩放烟花了,走吧大家。” 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这也是他们每年的固定节目,烟花易冷,但实在是好看,且有气氛。跨年夜也难得解开了烟花禁令,他们抵不住这样的诱惑,早就囤好了烟花,等着今天放。 一行人裹挟着尹姮离开,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等到了江滩,才发现早有人等在那里,也都是一群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其中舒深隽也在,甚至有被薛浩一个电话打过来的韩子钧,他宁愿看钟遇楼吃醋,总也比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好。 舒深隽和韩子钧一左一右地靠在同侧车门边,他们似乎也短暂地交谈过,之间的气氛很融洽。 舒深隽贴身穿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套装,踩着同色系的皮鞋,外面套着件价值不菲的长裤大衣,一看就是霸道总裁,毫无疑问。 而韩子钧穿着非常休闲,一件长款羽绒服敞开,内里穿的卫衣打底,只露出喉结以上的皮肤,温柔又邻家,美得雌雄莫辨。 他们俩跟韩剧里走出来的一样,很难不叫人怦然心动,惊为天人。 尹姮看了觉得很养眼,然后回想起她今天看到的钟遇楼,他穿的什么来着? 她完全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他那张脸,一张皮肤光洁紧致而情绪在上面皱巴巴地耷拉着的颓废帅脸。除此之外,她的目光没能落到其他任何一处地方。 尹姮难免轻笑了声。 她在嘲笑自己是个胆小鬼。 舒深隽和韩子钧一同朝他们走到,舒深隽走向舒沁心,而韩子钧,停在了她的面前:“冷不冷?” 尹姮狠喝了一些酒,此刻酒气上头,她哪里会冷,于是便摇头。 韩子钧伸手给她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然后拍了拍她乱糟糟的衣领,又顺了顺她的长发,带着别具一格的亲昵:“小心着凉。” 钟遇楼的眼都看出火了。 正文 第50章 江滩公园 饶是韩子钧和尹姮的亲近那样没有边界感,钟遇楼也只站在原地看着,半步都没有挪动。 他最后甚至连眼神都收了回来。 大概是到了新年,总都会开始忍不住回忆起旧的一年,无论是谁。 连韩子钧也不能幸免,他开口竟然就是说:“还记得去年,没跨零点,不能完全说是去年,但也马上是去年了……还记得去年,也是年底,你收到年度最佳导演奖的获奖通知,给我发消息,说开心得睡不着,然后我就陪你出来闲逛。那个时候也逛到这里,我们在跨江大桥上,看了一场烟火表演。” 那不是她拿到的第一个奖,确实是她第一次拿到知名度这么高的奖,她开心坏了,怎么也没有办法平复那种心情,然后韩子钧又刚好发了个朋友圈。 尹姮就直接私聊,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有好消息想跟他分享。 大冬天的,外面虽然没下雪,却还是冷得刺骨,韩子钧居然一口应下,陪她出去吹冷风。 他们像疯了一样,开车到江滩附近停下,因为堵车,他们直接下来骑单车。那个时候,夜里冷得人直哆嗦,可尹姮却觉得心中有无限的热情,在单车上开怀大笑,展开双臂拥抱世界。 她觉得她的未来无限美好,她的前途无限广大,她甚至能创造不可能。然后她对着烟花许愿,大放厥词,要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女导演。 韩子钧听了也不嘲笑,只鼓励她。 尹姮想起这些,都觉得恍若隔世,但总算是发自心底露出了笑容:“然后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差点缺席了颁奖典礼,到手的鸭子好险没飞。你呢?去年你是有代言和跨年晚会的赞助商有冲突,没去参加,今年怎么也没去?” 那晚到底是冻到了,她回来洗了个热水澡,梦里觉得水深火热,一觉醒来就是发现自己发高烧。韩子钧身体比她好些,就是有点鼻塞,喝点热水就没事了。 韩子钧也没瞒着尹姮,却也没说实话:“我不想去。” 一是他不想参加跨年晚会,这天气穿西服太冷,二是《大周》的问题还是有点大,没有什么卫视邀请他,也没给他安排到什么好的时间,他也就更不想去了。 不过这些,倒没必要说出来让尹姮烦恼了,确实是不想去就是了。 薛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对尹姮道:“尹导,你怎么不问问我和钟遇楼怎么不去?” 尹姮还没开口,薛浩就接着道:“你不问我我也要说,我被对家花大钱防爆了,不让我参加。钟遇楼他是心情差,想请他的多了去了,他不肯去,王姐没少骂。” 王姐就是王瑞琪了,说来也好久没听过她的消息,在她看来尹姮的导演路几乎要走到头,所以也不想继续用心维持关系,毕竟她的注意力有限。 尹姮笑了声:“你去参加直播的跨年晚会,说不定都没你开个直播吸的粉多。一线虽然也很好,做二线也很舒服。” 薛浩耸肩:“如果王姐想得和你一样开就好了,她愁死了。” 尹姮又笑:“你不会以为我说真的吧?安慰你的说辞罢了。” 薛浩脸黑了下来。 韩子钧静静听着,看见薛浩的反应,也跟着笑。 舒沁心目睹到了这抹笑,心忍不住砰砰跳了跳,舒深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喃喃道:“他们仨站在一起,还怪像一家三口的。” 冷酷妈妈,和蔼爸爸,傻瓜儿子。 还真有点像,舒沁心觉得刚刚那一瞬间的悸动全没了,她现在只觉得无语,道:“你刚刚和韩子钧站一块儿,也像一对呢。” 无语的轮到舒深隽:“……腐女!” 舒沁心掏出手机往那仨人的方向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表妹很喜欢韩子钧,我去给她要张签名照。” 舒深隽风中凌乱:“不是,她跟她表妹不是处不来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 舒深隽感觉后背发凉,扭头,发现钟遇楼像条鬼魂一样站在他后边,怪瘆人的,他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 钟遇楼幽幽出声:“相亲相爱一家人。” 合着是把他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 舒深隽忙道:“我开玩笑的。” 钟遇楼不吱声,情绪还是很低落,舒深隽干脆扯着他往车后备箱走:“跟你们说话说着说着都忘记了,我后备箱有仙女棒,走,我们去分给大家。” 烟花要等着零点再点,仙女棒就不用了,舒深隽知道舒沁心喜欢,买了很多,几乎可以开个摊。 钟遇楼是不抽烟的,身上没有打火机,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借一只火机,凑到尹姮身边,帮她点燃,然后再把自己的仙女棒怼到尹姮的仙女棒前面,用仙女棒点燃仙女棒。 而现在,他想把手里的仙女棒递给尹姮,尹姮却接过了舒深隽递给韩子钧的仙女棒。 舒深隽余光看着,钟遇楼僵硬地收回手,那表情,就差当场哭出声了。他忙把手里的仙女棒都丢给韩子钧,带着钟遇楼往一边去,免得他真在尹姮面前哭出来了。 韩子钧注意到了尹姮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问她:“明明你也不开心,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两个人开心起来呢? 为什么还要加深这份不开心呢? 尹姮和舒沁心将仙女棒怼到薛浩的仙女棒面前,等着引燃:“现在的不开心都是短暂的,很快就好起来的。” 如果现在开心了,后来的痛苦一定会更痛苦。而且只是不开心而已,并不稀奇,开心是太奢侈的东西。 舒沁心叹了口气,又马上笑起来:“都开心起来,什么开不开心的。点燃了,薛浩,快帮我拍照,我要发朋友圈。” 薛浩点开手机拍了几张,舒沁心都不满意,眼看就要发火,转头看韩子钧也在给尹姮拍照,她凑过去看了眼。 舒沁心爆发了:“薛浩!” 韩子钧把尹姮拍得跟仙女下凡一样,薛浩却连她十分之一的美貌都没拍出来,把照片拍得比她本人丑一百倍,亏他还是娱乐圈的,这什么审美。 薛浩自知理亏,把手机递给韩子钧:“那让他帮你拍,没问题吧韩子钧?” 韩子钧确实是很热心的一个人,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看向尹姮,尹姮也道:“没关系,你帮她拍吧,我去旁边休息下。” 她本来就不打算拍,是韩子钧想哄她高兴,她也承了这个情。现在不拍也好,她也是怕,怕钟遇楼继续看下去,晚上回去更睡不着,这姑且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一点慈悲心。 尹姮不知道的是,当韩子钧举起手机对准她的时候,也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了她。 她自己可能不知 道,她盯着仙女棒的神情有多专注,温柔得不可思议,一看就知道喜欢得不得了。 钟遇楼常常屈服于这种眼神之下,所以他没忍住,极其没有道德的悄悄拍了几张,并反复观看。 最后跨完年,在江滩上放完烟花,各人各回各家。 薛浩把有他和韩子钧还有钟遇楼和尹姮的照片晒到了公共社交平台,瞬间冲上了热榜,王瑞琪看了眼热度,推波助澜买了个高位热搜。 韩子钧看热度不错,也跟着发了张不同角度的合照。 尹姮更是干脆,直接带上了《姜琰》的话题,借机宣传了一波剧。 唯有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钟遇楼,到了很晚,天都快亮了,才发出来一条视频。 钟遇楼发了一条有声vlog。 他本人的脸没有大篇幅出现,更多的是用声音代替真人出境,所以对于他原来的粉丝而言,这条视频是熟悉的是亲切的,是仿佛跨越了次元壁的。 而对于新粉而言,他的视频更是男友视角,含蓄又可爱。 镜头用仙女棒转场,拍了几个人在江滩互相嬉戏打闹的场面,是非常温暖的日常,是刻意演不出能满足观众窥私欲的视频,观众会知道明星私下的样子的。 有一条评论很显眼,穿插在一群新年祝福里:“总感觉你的镜头很爱她。” 视频里其实出现了很多人,但唯独只有一个“她”。所以这句话并不算隐晦,已经有敏锐的观众磕到了cp。 除了骂这条评论的,还有人回复:“没错,连在黑暗里都觉得她有发着光,镜头语言是不会骗人的。” 当然,这样的讨论总是比较少的,祝福钟遇楼老公新年快乐的才是大头。 尹姮也点开了视频,她也看到了评论,她想说,观众真是火眼金睛,不仅是钟遇楼的爱,连角落里被模糊了的舒沁心,也有人看见,说这绝对是个大美女。 钟遇楼不可能不知道观众会揣摩视频细节,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并义无反顾。 所以他是想借机炫耀他的爱吗?他的爱坦荡热烈,不害怕让任何人看见,并足以让她自惭形秽。 尹姮退出视频,又看了眼钟遇楼的文案。 “新年的第一缕江风亲吻你的眼,亲爱的,告诉我春天的来到。” 可是那夜的江滩公园。 明明有烟花跨年啊。 正文 第51章 诚惶诚恐 时间或许真的猝不及防。 人一过二十五岁,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在下降,青春好像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幕布上的旧电影,凭空多出些模糊的噪点不说,最后那些画面也全部褪色成黑白。 年轻的时候,总是在想,要是能再漂亮一点就好了,要是皮肤白些鼻梁高些眼睛大些嘴唇饱满些,要是盘条靓顺前凸后翘就好了。 可到了现在,再看从前的照片,多么漂亮多么青春,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珍惜呢?还总是觉得不足,觉得不够。 而现在,对于容貌的焦虑其实也还在,只是它突然就变得不值一提。在生活面前,漂亮什么也不是。 现在总是在想的东西变成了,要是能力更强一点事业做得更好一点,脑子能更聪明一点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工资多一点就好了。 人生的困境一下子从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变成了苦涩的生活里没有钱寸步难行,从追求肤浅的人变成了追求更肤浅的人。 有时候听到年轻人们谈论起她们的理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她的理想都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里,被摧残得看不清原状。 再看到年轻人们容貌焦虑身材焦虑,也忍不住叹一口气。 错了,完全错了,方向上就出了错。 人应该焦虑什么呢?人应该焦虑自己的前程和事业啊,焦虑自己未来的生活,而不是焦虑于自己脸上是否多了一条皱纹,自己与世界的重力关系是否有了改变。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年纪又大了一些,懂了世界的不可抗力,知道金钱也不过如此,泛泛而已,也就又觉得自己焦虑错了。 有钱也是,没钱也是,都不太重要。 有个观点是说,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处理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自己的情绪和感受。 所谓拨云见日,醍醐灌顶,不外如是。 尹姮知道这个观点的时候,好像还没过二十五岁,所以她很庆幸,她能提前洞察到这一点。虽然她没能躲过容貌焦虑身材焦虑年龄焦虑,也没能躲过本来应该来得晚些的事业焦虑金钱焦虑。 可是既然知道了这一点,她或许在焦虑时,可以拿出这颗解药出来尝一尝。 最近有个坏消息,让尹姮很是焦虑。 寒假来了,《姜琰》播了,播得不能说是毫无水花,但或许也不如毫无水花。 《姜琰》被骂得很惨,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通通都翻出来,各大平台都有人发声开始抵制《姜琰》,拒绝为这样的一部剧买单。 诚然,这部剧的工作人员确实出了一些问题,可哪个问题是和这部剧的内容真正有关的呢?她也想请营销号改变下舆论,可真的是拿不出来一分钱,买不了他们的喉舌。 可能说,尹姮的想法还是太超前了,好的不一定灵,坏的灵了。 拿到对家的钱的解说剧情的影视博主,开始在网上铺天盖地发《姜琰》的黑料视频,用拼接的剪辑和黑稿把《姜琰》打入十八层地狱。 其实很多观众都是没看过原剧情的,但他们对解说视频的内容深信不疑,在《姜琰》的话题里谩骂了无数条,这样的视频不知道劝退了多少隐形观众。 当然,物极必反,也有说想去看看这部剧究竟有多烂的人存在,只是也是极少数。也有夸奖的,只是一发出来,必定会被围攻,还会被问他们收了剧组多少钱。 但其实他们这个剧组,一分钱都发不出来了。如果是个公司,早就官宣破产了,他们现在要死不活的,跟破产没啥区别。 唯一的一件还算好的事是,《姜琰》的热度很高,非常高,只要带上这个话题,必定能够蹭上热度。在这个 流量时代,不管是黑粉还是红粉,只要能带来热度的,就是好粉。 还有个好消息就是,钟遇楼的粉丝真爱值很高,他有着娱乐圈本土明星所没有的高质量粉丝,《姜琰》作为他参与配音的第一部电视剧,受到了他的粉丝的大力支持。很多正向的创作都是钟遇楼的粉丝为爱发电,在社交平台不惧怕谩骂,为钟遇楼而发的。 有一条二创视频甚至带出了条热搜。 也不知道是不是钟遇楼的粉丝的热情带动了其他明星的粉丝,纷纷开始了二创,曲线救国,有一点算一点,吸一个粉算一个粉。 这也是个思路,尹姮和演员们聊了聊,让他们配合宣传,举办了个二次创作活动,表现好的送签名照,名额给得非常多。 这下效果出来了,铺天盖地的二创涌现,出现在各个社交平台的各个角落。 《姜琰》虽然没起死回生,但也比一开始好了许多。而到这个时候,《姜琰》已经播出了十二集,影视平台本来想砍了这部剧,从三十六集砍成二十四集,看了这样的热度,又想把三十六集加到四十八集。 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本来《姜琰》是一个四十八集的电视剧,因为种种原因,剪到了三十六集,这也是最后敲定的版本,后来心灰意冷又准备剪二十四集,尹姮咬着牙没肯答应,才暂时留了下来。 要说把一个剧越剪越少简单,播都播了,粗制滥造,越剪越多那算怎么回事?本来就够差劲了,再吃相这么难看,尹姮都怕,怕死了,怕自己从此成为导演圈的毒瘤,被万人唾骂。 所以《姜琰》能这样,她也不做他想。稍微坚持点原则,就这样吧。 水花四溅,总好过一汪死水。 至于为什么发出最开始的关于时间和焦虑的感慨,就是因为那个火上热搜的二次创作的视频。 女皇的这个角色被尹姮塑造得确实很好,但网友的理解和二次创作又将这个角色拔高到了另一个高度,她把女皇成长的焦虑和女性成长的焦虑联系到了一起,结合时代的特点深入浅出,最后说每个女人都是自己的女皇。 这个视频抓痛点的能力很强,当之无愧拿了第一名,后来寄签名照,想问下联络方式,才发现对方居然是赵岚。 赵岚道:“尹导,这部戏我也倾注了很多感情,之前的事情很抱歉,这也算是我赔礼道歉,后面我会继续创作一些内容,希望弥补一下。” 赵岚的话有些让尹姮摸不准:“你抱歉什么?赵嵩的事不怪你。” 赵岚沉默了半天:“不是我姐姐,是于阳,他是我前男友。” 这样的话一切好像突然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于阳会对她的近况了如指掌,为什么她的父母能够找到她的家……以及为什么,好像无论她怎么逃都逃不掉一样的生活。 尹姮不死心地问了句:“是在成为我助理之前,还是成为我助理以后呢?” 如果是之前,那么是用尽心机,早有预谋。如果是以后,那么是巧合是意外是被利用是无心之失是可以原谅。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毕竟事情已经做了,谈什么冤不冤枉。 赵岚回答道:“成为你助理之前,我最开始不知道于阳和你的关系,是后来我姐告诉我的,我们也分手了,对不起。” 尹姮一个字都没听见去,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赵岚说了什么,她只道:“没关系,都过去了。” 赵岚的二次创作能力是她没有想到的,或许也有运气的成分,但她确实做到了。 尹姮向来愿意给有利用价值的人一个台阶下,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不开心的,没能发现赵岚和于阳的关系,她认栽了,追究从前的事对现在的局面毫无益处,那么就这样吧。 赵岚道:“你总是这么豁达,有格局,让我觉得不敢开口的自己是一个小人。” 尹姮的光芒太盛,在尹姮身边,她总像块阴影。赵嵩也是这样,尹姮和赵嵩都是这样。 尹姮没什么安慰她的心思,但也不能直说一句“你不是吗?”,她只能说:“赵岚,人都私心,不高尚没有错,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它没有那么糟糕,糟糕到需要你骂一句小人。” 尹姮也并没有接纳自己的全部,午夜梦回,她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糟糕的人。但她明白,明白人的局限性,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她会越变越好,没变得更好之前,她会陪着这样的自己去成长。 人生就是数皱纹的过程,当你逐渐数不清的时候,才发现半生都已经过去,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她现在眼角纹路初现,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想,生活里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让她脆弱的青春多生出一条皱纹呢? 赵岚回了句:“我觉得你是女皇,而我,是周琰。” 这句话倒让尹姮啼笑皆非了。 女皇是强大女性的代名词,同时她也有上位者的缺点,不是一个完全正派的正派角色。 周琰则是完全正派,但不够强大,某些方面她充满了女性的弱点,她柔软她弱。 依她看,赵岚不是周琰,她也不是女皇。 尹姮耐着性子,回复了最后一句。 “你只是你自己,你看得到的都是你的影子。” 正文 第52章 未婚生子 江妍不知道怎么的。 一觉醒来,自己穿成了姜琰。 她怀疑是自己晚上没睡好,精神错乱,才会在脑子里多出这么多属于又不属于她的记忆,才会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古代女人的脸。 她试图抵抗过这种几乎毁掉她全部人生的东西,但对方还是喊她:“娘子。” 这是姜琰的丈夫,韩子钧扮演的那个大反派,他有着一张多么深情如许的面孔,看着你时,能让你情不自禁溺毙在他的双眸中。 现在他们的感情如胶似漆,江妍用赖以生存的演技扮演好了一切,但记忆里关于江妍的一切都好像在消失,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开始不记得姜琰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做了一场关于江妍的梦,现在梦醒了,她即将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有她的潜意识还在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此生最大的一道劫。 这道潜意识,让她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保留了旁观者的角度,然而她仍看得不分明。 因为这个男人是如此地爱她,她是大明星江妍,爱她的人成千上万数不胜数,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贴近的爱意,粉 丝对明星的爱总是很遥远的。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溺进去。 又在每每要堕落之前,脑海里有人在提醒她,这是个绝世大骗子,他即将骗取你的爱,然后将你推入深渊,你必须不信任他,否则将万劫不复。 她的脑子好像被人劈成了两半,她一半在云端,一半在地府,十分割裂。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类的疾病,而在江妍那个世界,大家会把这种病称为产后抑郁。 尹姮在网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了很久。 那个爆料说,大明星江妍未婚生子,疑产后抑郁,男方去向成谜。 原来江妍在进大周剧组以后不久,就查出来有孕,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瞒着大家生下孩子。又因为大周这部剧本来就是一个时间跨度比较大的剧,女主从幼年到老年,都有剧情。 所以当时拍老年时期,江妍也到了孕中期状态很差,大家也没有什么怀疑,只觉得都是戏都是演技。 加上江妍又瘦,孕期反应很大没胖起来,那古代戏服也宽大不显肚子,别说别人,就连天天盯着高清摄像机的尹姮,都一点也没出来江妍怀了。 这边尹姮头痛不已,网友们也是炸开了锅,软件都给整瘫痪了。 江妍出道八年,在娱乐圈就红了八年,第一部剧就大爆,堪称是老天爷赏饭吃,妥妥的顶流中的顶流。 而且江妍又敬业,劳模中的劳模,每天不是在赶通告就是在赶通告的路上,拍剧也是任劳任怨,从不叫苦叫累。一个风评这么好的女明星,前途一片大好,居然想不开瞒着粉丝未婚生子。 所以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呢? 八卦的网友对此很是好奇,爆料人当然没放过这一点,爆出来的视频里,有一个格外高挺清隽的男人背影在与舒沁心并肩同行,这个背影化成灰尹姮都认得。 怎么会是钟遇楼呢? 不可能的。 当然,认出这个背影的绝对不止尹姮一个人,还有钟遇楼的其他粉丝,不过都不太敢认领,最后还是爆料人自己说,这就是最近炙手可热的从网配圈出道的楼台。 还放出了一张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背影对比图。 舒沁心刷到以后几乎是跳起来,震惊无比地给舒深隽打电话:“喂,哥,你看热搜了吗?钟遇楼什么时候成江妍的绯闻在逃孩子爸了!她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啊!” 她真心以为,她的情敌有且仅有过尹姮一个人,江妍又是从哪里杀出来的?还直接有孩子了。 舒深隽点开热搜,无奈地道:“没听过,你问钟遇楼啊,不要他有事就问我,我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舒沁心吐槽:“我倒敢问,他也能搭理我,但我这不是还想留个好印象,日后好相见吗?” 舒深隽:“……” 舒沁心因贼心还没完全死,不敢去问,李尤就没有这种顾忌了,直接戳钟遇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你小子不会真的不干人事吧?” 舒深隽也替妹妹问了句咋回事。 钟遇楼的微信快炸开了,但没有一条消息是来自尹姮的,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谢谢大家关心,呼吁大家不要再转发讨论此时避免对江女士造成二次伤害。” 他没有说不是。 他不能直接撇清关系。 这件事的原委一句两句说不清,说出去又会引起轰动,那就这样吧。 就算是屎盆子,捏着鼻子认栽了。 当时,他收到江妍经纪人发来的消息的时候,确实很意外,对方似乎也以为他就是让江妍怀孕的可恶的男人,和他沟通是恨不得让他死的语气。 后来双方见过面,摊开了谈,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纯粹受了一场无妄之灾,那个可恶的男人是他的某位早就不联系的朋友,和他闹过些不愉快,他没和对方计较,对方断层式和江妍分手后,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那位朋友后来听说家里破产,出国躲债去了,听舒深隽讲过,对方后来在国外跳楼了。和江妍分手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算算时间差不多。 所以江妍只是谈了个恋爱,又为爱生了个孩子,没有什么错的,说到底,也只有恋爱脑这一点勉强算有她的错吧。 朋友圈也有人问这到底是否定了还是没否定,钟遇楼都没有回答,他并不想做出更多回应,不想再去伤害到任何人。 毫不夸张,在目前的这个社会上,一个男人的名誉总比不上一个女人的重要的,一个男人的名声可以差一点,一个女人的名声却最好不要有污点。 舒深隽那边,钟遇楼倒是和盘托出,最后叮嘱了一句:“江妍似乎还不知道他跳楼了,之前没大肆报道这件事,你别往外说,她知道了,怕是要更抑郁的。” 舒深隽的口风钟遇楼还是很信赖的,他也不负钟遇楼的信任,道:“放心。我把尾巴扫扫吧,不要被她查到,也是一条命。” 钟遇楼道:“不用,她经纪人之前就查到了,也是一直瞒着她。江妍生完孩子状态很差,都不敢冒这个险。” 舒深隽:“这样的话,先瞒着吧。” 殊不知这句话钟遇楼还是说早了。 江妍的经纪人顶不住舆论的压力,把一切的事情全部吐给了江妍本人,江妍听完之后,吐了口心头瘀血,产后抑郁不治而愈,当天就出院,再也不说自己是姜琰了。 还亲自发了条微博:“谢谢大家关心,我是生了个孩子,目前还不到一岁,孩子爸爸不是楼台,孩子爸爸已经死了。” 这段话一出,热搜又瘫痪了,程序员连夜打飞机回去修软件。 大家一时间分不清江妍说的是实话还是气话,江妍也不矫情,直接在自己评论区回复:“保真。” 一层石激起千层浪。 这件事在互联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尹姮完全是一个躺平的状态,她不折腾了,爱谁谁,爱咋咋,就算世界洪水滔天,关她什么事呢? 都是成年人,都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那么发生就发生了吧,她能怎么办?是她的抗风险能力太差,没办法力挽狂澜,怪不得别人。 再看江妍,靠这件事虐一大批粉,粉丝不仅没掉多少,还莫名涨了一些。而钟遇楼在朋友圈的发言也被截图发了出来,一时间磕江妍楼台cp的cp粉也冒出来不少,直接喊楼台后爸干爹,整得还自然而然的。 尹姮看得直头昏,感觉互联网上她这个普通人寸步难行,完全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被时代摔在了身后。 有观众辣评《大周》:这部剧从筹备到播,主要角色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完全干净的,如有异议,欢迎斧正。 女主江妍首当其冲,为爱未婚生子。 男主薛浩,演技拖后腿不说,据说是夜店小王子之名疯传。 反派角色先是塌房男,后来又是换了韩子钧,韩子钧在剧组耍大牌掌掴工作人员的事至今在传播。 还有女皇,前两天风评也变差了,说她老喜欢拍姐弟恋,花钱强迫小帅哥舔她,一片叫骂声…… 至于其他的角色,尹姮也懒得再去细数,她麻木了,更别提这剧都快播完了,剧组的制片副导演都还在里头没出来呢。 尹姮只想着,真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短期内不要再接新工作,她现在也接不到什么好的工作,再这么庸庸碌碌下去,她也得抑郁。 《姜琰》是播得不算很差,也没有被下架,可它原来不应该这样的,它不说好评如潮,也是一定会有很多中肯的评价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极分化,她觉得《姜琰》的一切都被毁了。 她开始终日闭门不出。 直到网上又出现一件让人痛彻心扉的事件。 正文 第53章 吕婙导演 一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女性要想从事文艺工作,她必须足够幸运。 因为她的家庭必须十分富有,毕竟在那个年代,教育对于贫苦家庭而言仍然是格外奢侈的。 是的,吕婙就是那个年代里极度幸运的女性之一。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拥有过不足为外人道的一些并不完美的过去。 吕婙的母亲名为吕昂,出生于一个军官家庭,她母亲的父亲是一名退役军官,骁勇善战,战绩斐然。 吕昂是在战争胜利前出生的,她的名字寄托了军官家庭对女儿更是对国家的爱意和祝福,希望新生命昂扬向上。 吕昂的父亲在那个时代末,还是世家子弟,名校海归,后投身报国大业。而吕昂的母亲却是一名小脚女人,新旧思潮的碰撞之下,小脚成为了国家的耻辱。 那个时候,像吕父那样的人,多半用休妻来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吕父,却始终爱护着自己的小脚妻子。 吕父对劝他休妻的同僚道:我不会因为妻子是小脚就抛弃她,像我不会因为祖国不够强大就背弃她一样,我相信我的妻子不是自愿裹脚,也相信我的国家会越来越强大。 吕父因此得到了一些威望,但也受到了一些排挤。吕母也还是不得不放足,她的一生,为人裹足又为人放足,两次痛不欲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但好在丈夫尊重她,战争后来也胜利了。 吕昂受吕母教养长大,吕母是大家闺秀,也上过几年新式学堂,所以她并没有把封建思想教给女儿,她太爱女儿的天足,她给女儿广阔的天地。 吕昂从小就被送到西式学校上学,她接受来自全世界的思想,成长为令父母骄傲的女儿,和父亲一样投身报国事业。 在战乱纷飞的年代,爱情总会伴随着血色,吕昂的第一任丈夫,战死沙场,但那是和她离婚后的事情了。 吕昂在丈夫给双胞胎女儿起名为贞与静时,就与丈夫爆发过冲突,这样的姓名与动荡年代格格不入,贞洁是陈旧落伍的道德绑架,静更不如动。 后来更是因双胞胎女儿与婆婆爆发冲突,婆婆想送走她的女儿,好让她再生儿子。 吕昂于是成为了民国时期不多见的,西式离婚的女人,并带走了两个女儿,给女儿改名换姓为吕姃,吕婙。 吕昂的第一任丈夫并没有如何参与两个女儿的成长,而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对两个女儿教养更多。 吕昂的第二任丈夫是一位左腿有残缺的退役军官,那条腿为国牺牲,在吕昂和两个女儿眼里,他的残缺不过是白璧微瑕,瑕不掩瑜。 吕婙始终认为,继父是一个强大的人,他并不避讳自己的残缺,更不回避告诉年幼的孩子他的身份。他不是生父,却对吕婙影响极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身父亲。 上山下乡那许多年,吕婙无数次被困难击败时,她总会想起在爷爷倒下的时候,母亲疾病缠身,而残疾的继父独自支撑起家,用尽一切办法照顾好了爷爷奶奶,还有母亲吕昂。 吕昂也并没有颓废太久,安抚好父母,对丈夫表示谢意,她动用人脉四处奔走,终于为自己也为家人平反。 吕婙虽然经历过不短的下乡生活,但依旧对生活对世界充满希望,她也希望能像母亲一样,做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人。 吕昂随了父亲,是一名女军官,有铁血更有铁腕。吕婙却随了自己的曾用名,是一个偏静的女孩。 在恢复高考后,吕婙考入了电影学院,姐姐吕姃则考入了政法大学。姐姐继承母亲的人脉,妹妹则随自己的喜好生活。 吕婙进入电影学院导演系,除了本身有足够的文化素养,又因为家世出身在那,没等到毕业,就有了执导的机会。 她第一次拍的就是父母间的爱情故事,是奶奶亲手操刀写的剧本,奶奶也是当时知名的文学家,电影一经播出便大受好评,在那个三毛一张电影票的年代,卖出了过千万的票房。 宣传部的同志看准了这个苗子,吕婙毕业后,就受邀参与了一部讲报国大业的主旋律电影的拍摄,票房过亿,自此成为举世知名的大导演,同时奠定了她在影视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尹姮认识吕婙的时候,吕婙是学院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她没想到自己这样幸运,分到的导师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她拍摄参与过无数经典的电视电影,却在三十岁时因为父母相继离世,悲痛欲绝之下选择退圈,这才让学院有机会留下这尊大佛。 尹姮之所以对吕婙的生平了解得如此清楚,除了她和吕教授格外投缘成了莫逆之交,还因为吕婙写了本自传。 传记里关于她自己的部分,她都草草带过,而写爷爷奶奶写母亲继父的篇幅,远胜过她自己。 她在前言里写:我不是生来就是吕婙,我生来只是女性,如果没有我的家人的爱与悉心教导,我不会是幸运的吕婙。 尹姮想,是的,如果没有吕教授,她不会是幸运的尹姮。 如果说吕婙的母亲继父将她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大导演,那么将尹姮培养成大导演的人,一定是吕婙。 吕婙不仅给了她专业知识,还带给她人文关怀,她镜头的温度有大部分是来自于吕婙的,是吕婙赋予她的作品崭新灵魂。 和钟遇楼刚分手的时候,是她生命中非常灰暗的一段时间,是吕教授带着她,帮助她,一点点拨开阴霾,迎来新生。 尹姮对吕婙本人,以及对吕婙的作品,始终抱有一种虔诚地近乎信仰般的爱,吕婙不仅仅是她的导师,更是她的偶像,是影视界几乎所有女导演的偶像。 然而这样的一代神话,这样有如神明般的女性,在今天被宣告了死亡。 尹姮很想说些什么,可 是却无言。她坐在老师的床边,老师牵住她的手蓦地滑落,她的眼泪也瞬间落下。 “尹姮,我没有孩子,但我有很多学生,这么多学生里,我唯独放不下你,因为我对你的心已经超过了老师对学生的范畴,我当你是我的女儿,我离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尹姮刹那间痛哭不止,老师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她谁也没告诉,她的床前本该有千万人簇拥,可她选择独自离开。 就连她,连她也是,也是吕老师大限将至时放不下她,才愿见她最后一面。 吕婙的自传,直到她死后,才被发行,她不仅将自己的遗产全部捐赠于公益,还留遗言将自传所得全部投于公益事业。 吕婙的传奇人生,吕婙的死,都让她的自传一经问世,便成为年度实体书销量第一,并不断攀高。 尹姮是这本自传的第一个读者,她也才知道,亲人的死对吕婙的打击这样巨大,她在自传里写:我感受过悲伤的力量,我不愿让任何生命为我悲伤。 吕婙独身一生,到数年前姐姐吕姃的死,让她沉痛哀伤,从此身体每况愈下,过度的悲伤是会致人死亡的。 尹姮和吕婙的律师低调地办完了吕婙的葬礼,在墓园脚下,尹姮仰望着波澜起伏的山脉,她想,她应该做些什么,不管是为了什么,她得做些什么。 钟遇楼当然知道,吕婙是尹姮的导师,但他不清楚吕婙对于尹姮的份量,不清楚这份份量,会让尹姮生出放弃自己的事业的想法。 这份事业,带给尹姮的痛苦已经多过欢乐,网上的流言蜚语也落到了吕婙耳里,才让她至死都对尹姮放心不下。 尹姮多么希望,老师生前能听到的是好的消息,如果是《姜琰》大卖,她大概也不会对她那么担心。 一种名为愧疚和焦虑的情绪将尹姮淹没,尹姮想得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抑郁,闭门不出,再也不思考工作的意义。 没有了吕婙,好像再没有其他人能像吕婙一样解救她。 直到她读到自传的最后几页,吕婙在末尾道:女人们,我该怎么样去鼓励你们呢?生活不是洪水猛兽,哪怕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后退,后退即是绝地,只有勇敢地全身心地投入到真正地生活里去,观察世界独自前行,简单直接进取专业,用越来越多的野心去征服生活,独自拿到想到的一切,不要放弃推开任何一扇门。没有一个女人的一生必须是贞静的,无数贞静的女人的血脉仍流淌在世界上,她们自己却已经消亡在时间的长河里。而我活着,因为伟大的女性永远不会死去。 难以确切形容出初次阅读吕婙自传的感受,因为太震撼了。 她用实际经验鼓舞你,伟大的女性永远不会死去,并且她的奶奶的文学到今天被奉为圭臬,她的母亲的革命成果到今天仍熠熠生辉,她的姐姐的死不仅被各种主流媒体报道,甚至是被主席沉重哀悼。 伟大的女性确实永垂不朽。 尹姮抛下痛苦,拉开窗帘,站在朝阳前,她要拍《吕婙传》。 没有比这再重要的事情了。 正文 第54章 心有不甘 吕婙不仅在影视界地位崇高,更是家喻户晓的一名传奇女导演。 所以她的传记畅销,她传记的版权也同样畅销,业内有很多制作人愿意买下版权,即便吕婙留下了高价的版权费。 吕婙希望版权费可以帮助更多困难群众,给她们生存的希望和保障,所以哪怕她用不到这些钱,她还是定价高昂。 她知道一定会有人买她的传记版权,她有这个自信。 这笔钱,尹姮及她背后的公司是拿得出来的,可是,有制作人不惜以三倍的价格要求买断了版权。 六千万。 这代表制作人要想靠这部传记去盈利,需要至少投入一个亿,并且不能保证不亏本。 这实在堪称是一场豪赌,如果传记的主角不是吕婙的话。 招标会上,尹姮尽了全力,在对家喊出六千万的高价时,她心里的想法非常复杂,一方面她很高兴老师的遗作有这样的反响,另一方面她很遗憾无法自己来拍摄老师的传记。 “我所有存款和资产,一共多少?” “五百一十七万,经济下行,您的资产缩水严重。” “我能贷到多少?” “八百万至一千万这个区间,我会尽力为您争取,但不建议。” 尹姮敲击鼠标,关闭聊天窗口,轻轻呼出口气,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 她的公司最高愿意出价二千万,加上她的全部存款和贷款,也至多三千五百万,距离六千万都太远了。 版权买断到死后五十年,她几乎不可能等到五十年后再次去尝试去拍摄老师的传记。 尹姮的眼神穿过镜片落到对方身上,花六千万拍下吕婙传的制作人,她记住了对方非常符合此刻情景的姓名,钱万选。 入行这么久,其实她也有对家,或许眼前的制作人就称得上是她的对家。 尹姮的老板姓程,对家的老板姓陆,程与陆,在珠海市完全不是势均力敌的存在,程的资产总量远弱与陆,只是在某些新兴行业,比如影视传媒可以匹敌。 所以陆老板可以拿出六千万,他不在乎这样的付出,只要可以获利并打压对家,他可以不惜代价,何况这样的代价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钱导,久仰,我是尹姮,方便聊两句吗?” 尹姮在电梯口守株待兔,她已经不是为了抢到这部传记,她只是来见一见,这部剧的制作人钱万选。 钱万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握住尹姮伸过来的手,友好地拍了拍:“小尹啊,节哀,吕老的事情,我们都很痛心。” 尹姮松开手,笑容浅浅:“谢谢钱导关心,咱们旁边咖啡馆坐坐,想请您喝杯咖啡。” 钱万选摆了摆手:“年纪大了,喝不了咖啡,就不去了。如果你是想说能不能把吕老的传记给你来拍,那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已经定下人选了。” 尹姮笑容依旧保持地得体,她甚至像是开了个玩笑般开口道:“那个人不会是您吧?” 钱万选摇头:“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我了解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能让陆家愿意拿六千万出来的,料想也不是什么小导演,猜来猜去,左不过是那几位。 尹姮收回目送钱万选离开的眼神,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数种可能,包括但不限于从程家辞职,转投陆家怀抱,好让她能参与到老师传记的拍摄中去。 钱万选不喝咖啡,也是拒绝她的打探,尹姮拐弯走进咖啡店,点了杯拿铁。 却不料舒家大小姐刻意在那里等着她,好像是提前知道她一定会出现在这里一样,尹姮没有拂她的面子,坐到了她的对面。 舒沁心一句废话不说,直入正题:“你知道为 什么陆家愿意花六千万吗?” 尹姮诧异抬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知道陆家愿意花六千万,刚刚才谈判结束,大小姐的消息未免太灵通。” 舒沁心摘下单侧的耳机放在桌面,轻轻搅动面前的咖啡,视线落在咖啡店外的一角,那是一面单向玻璃。 尹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舒沁心收回眼神:“你别管那么多,总之,你应该知道,吕婙的生父姓陆,他们愿意花六千万并不奇怪。还有就是,陆家现在当家的人姓钟。” 尹姮一直知道老师出身显贵,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老师从来没有提起过生父的姓名,包括传记,她非常不喜她的生父,甚至是厌恶,才能做到完全忽略。 至于陆家的当家人姓钟,尹姮问了句:“姓钟?” 钟遇楼随母姓,他的母亲是国内鼎鼎有名的女企业家钟勍,而钟勍正在经营的产业竟然姓陆吗?她记得钟遇楼的父亲姓楼,所以他叫钟遇楼,不可能错的。 舒沁心不太耐烦,但仍为尹姮作出解释:“对,姓钟,钟遇楼的母亲。钟伯母的父亲姓陆,钟伯母也随母姓,钟家女人的孩子全部随母姓。” 尹姮尝了尝咖啡,思绪翻涌不休。舒沁心出现在这里,在窗外的更可能是钟遇楼,舒沁心几乎把钟遇楼家的族谱都告诉她,所以这六千万,有一部分原因是钟遇楼吗? 急促地心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尹姮分不清是咖啡因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她稳住心神,视线牢牢锁定住对面的舒沁心,问她:“谁来拍?” 舒沁心:“钟伯母想亲自见见你再决定。” 怪不得舒沁心会出现在这。 怪不得她知道得这么快。 窗外的人不是钟遇楼,而是等在那里的钟勍助理,他通过蓝牙耳机催促过舒沁心,提醒她钟董的时间宝贵,需要尽快带尹姮去见钟董。 尹姮没有拒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为了吕婙,她一定会来的。 只是来得不算快。 舒沁心被留在门外,尹姮被引了进去,哪怕是再大的集团,一笔六千万的投资,都是一定会经过董事的。 尹姮以为,这只是一次商业性的洽谈,因为钟勍的眼神里,除了审视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钟勍请她坐下,单刀直入:“我可以把吕婙传记给你拍,但我有一个要求。” 尹姮正襟危坐,面前的女性看不出实际年纪,她有一张端正美丽的脸庞,和冷漠严肃的气质。 钟遇楼眉眼间有她的模样,却完全没有她这样杀伐果断的气质。 尹姮点头:“我都可以答应。” 无论是什么,她都愿意为此付出,何况,她并不觉得眼前的钟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一位强大专业的职业女性。 钟勍话落,偌大的办公室落针可闻。正在此时,钟遇楼闯了进来:“妈,你干什么?” 尹姮启唇,正准备讲话。 钟遇楼近乎崩溃地看向尹姮:“不要答应她,求你。” 还没等尹姮反应过来,钟遇楼就被助理和保安们连拉带拽地抬了出去,场面其实是非常滑稽的。 无论是给你六千万离开我儿子,还是钟遇楼露出来的脆弱的表情刚打动她,就被抬了出去。 尹姮很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她此刻在犹豫什么。 就算不拿这六千万的版权,她也已经离开了钟遇楼,可是为什么,要在钟勍面前承诺永远远离钟遇楼的时候,她会觉得难以启齿呢?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的隔音非常好,可钟遇楼的声音穿透力也不弱,尹姮依稀听见几个字,最终才归于平静。 “你想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我已经离开钟遇楼,我的离开不值得六千万,你也完全不必要这么做,什么目的值得你这么做呢?” 钟勍微微笑了,但绝不是什么温柔和善的笑:“你很聪明,但你不必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好还是不好。” 钟勍当着尹姮的面拨通了钟遇楼的视频电话,他被几个人压制在一张椅子上,她对他的表情一览无遗,同样,钟遇楼也看见了她。 尹姮从来没有觉得钟遇楼这样无力过,他的眼神让她心痛,她是慕强的人,看见这样弱势的钟遇楼她应该觉得他没用的,但她做不到。 钝痛自心底漫出,尹姮握紧了自己的膝盖,她强迫自己收回眼神,对钟勍道:“好。” “尹姮!” 钟遇楼的声音堪称撕心裂肺,但无论是钟勍还是尹姮,都表现得毫不在乎。 钟勍语气平静:“钟遇楼,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要再去找尹姮,一旦被我知道你继续对尹姮死缠烂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你妈永远是你妈,听懂了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是在下达命令。 说完,钟勍切断画面:“我不仅给你六千万的版权,还给你解决了钟遇楼这个麻烦,你不亏,请。” 尹姮站起身,她没有立场开口说什么,但她还是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爱上钟遇楼。 我的爱让他变得无比狼狈。 如果没有她,他会永远高高在上地做他的天之骄子,而不是像刚刚那样,和一个失败者没有什么两样。 钟勍好似没听到这句话,尹姮默默离开,她坐电梯下到一楼,然后在拐角的洗手间里,坐在马桶上,为自己的人生痛哭流涕。 这一切不会有任何人看见。 正文 第55章 何错之有 好诡异的梦。 尹姮猛地坐起身,按住胸口,心脏在里面疯狂跳动,她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才六点,距离版权会还有足足四个小时,她居然被噩梦惊醒。 她梦到自己拿不出来钱来买吕老师的传记版权,还梦到钟勍给她花六千万要她离开钟遇楼,钟遇楼在挣扎。 而她在痛哭流涕。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尹姮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湿漉漉的,她的心底对钟遇楼竟然有这么不舍,不舍到为梦里的恶俗情节而 落泪。 尹姮摇摇头,甩去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东西,她昨晚确实思考了很多,但不至于。 虽然才六点,但既然醒了,就干脆起来吃个早饭,好好准备准备。 大约是有志者事竟成,最终尹姮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顺利地拿到了版权,顺利得不可思议,想象中的竞价完全没有发生。 尹姮还是来买咖啡了,这次她是笑意盈盈地推开门的。 韩子均坐在梦里舒沁心坐的位置,穿着身纯黑色的休闲装,一头未经打理的卷发乱乱地遮住眉眼,衣领拉得很高,面向落地窗背对着人坐,看不到五官也看不见皮肤,唯独气质很显眼。 尹姮端着咖啡坐到他身边。 韩子均这才抬起头,微微侧脸,却不想看到一张阳光璀璨的笑靥,他有太久没有看到尹姮这样开心,以至于内心涌出一阵莫名的感动。 他端正坐姿,举起咖啡杯:“恭喜。” 尹姮轻轻和他碰了下咖啡杯,瓷白的指尖握住暖融融的杯身,她陷入温暖中,卸下防备:“我其实没想好怎么拍。” 吕婙的一生太长,电影篇幅有限,她没想好从哪里切入,更没想好到哪里结束,现在喜意渐退,才惊觉完全是冲动裹挟着她做出这个选择。 而这部电影对她的意义也不止是电影而已,更多是她心绪的寄托。 韩子均从侧面推过来一块切角蛋糕,奥利奥蓝莓口味,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尹姮的注意力:“莓烦恼。” 这块蛋糕叫“莓烦恼”,他想说而没直说的话也在里面了。 尹姮接受韩子均的好意,拿起叉子尝了一口,醇厚的奶油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她默默吃着,有一口没一口。 韩子均见尹姮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缓缓开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左前方却突然传来压抑着的争执声。 “这事不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是我在挑战你,是你在挑战我。” “如果就这个问题我们无法达成一致,就请你升级处理。” 安静的咖啡厅一瞬间有了焦点,同时也打断了尹姮的思绪,尹姮浅浅皱起眉,瞥了一眼刚挂掉电话的陌生男人。 韩子均捏了捏眉心:“走吧。” 尹姮点点头。 两人都有被打扰到的不悦,韩子均戴上帽子,帽沿压得很低。尹姮裹好围巾,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还是早春,虽然草木皆密密生了些绿色的新芽,却还是呵气成冰,直到现在阳光高照,尹姮才觉出些暖意。 他们踱步到附近的海滨公园,在角落的长椅上并肩坐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洒落在面上,不由让人心旷心怡。 尹姮闭上眼,梦境的阴霾自心底缓缓褪去,她今天的心情其实一直有被昨晚的梦境影响,不算是很好。 韩子均侧头看她,她今天罕见地化了妆,脸上几颗活泼雀跃的斑点被遮得一干二净,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面像玉石一样白,气质显得更冷了。 阳光照在她的发上,竟然像有一圈圈的光圈,她整个人在太阳下,仿佛要羽化登仙,不像什么凡人。 尹姮察觉到韩子均毫不收敛的视线,微微睁眼看他:“看什么呢?” 韩子均笑:“好久没看你化妆了。” 尹姮把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理了理脖子上的围巾:“化妆在某些情况下是武装,能带给女人力量。” 智者向内寻求力量,她内心的力量似乎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生活,所以她又开始化妆了。 韩子均没忍住摸了下尹姮的头发:“差点以为是女为悦己者容,为了见我特意化妆。” 她的头发看起来很好摸,相当有光泽,像缎子一样柔滑。实际上也确实这样,跟小动物的毛发没有俩样,触感极佳。 尹姮无奈地道:“韩老师,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韩子均大笑:“可是我觉得很有趣,我们俩年纪不算相仿,可我也没有大你很多,你二十四,我也不过将将三十,我觉得我们是很般配的,你觉得呢?” 尹姮装作认真思考起来:“新年已至,我二十五了。” 韩子均收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逗你逗你开心?” 尹姮忽然有些不确定:“对啊,不然呢?” 韩子均道:“我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除了年纪比你大,其余都是优点。” 面对着韩子均装满期待的眼神,尹姮被阳光催生出的浅浅困意瞬间全无,惊恐地道:“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韩子均笑得前仰后合。 尹姮一时间不知道是逗她是演的,还是喜欢她是演,她有点想走了,逃避是她最喜欢的事,她发誓。 韩子均正色:“走,那边有摩天轮,去玩玩。” 尹姮心惊胆战同时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在犹豫要不要提出离开,韩子均察觉到直接拉着她的胳膊不让人走,然后把人带上了摩天轮。 在摩天轮升至最高处的时候,韩子均对她道:“好的作品不是一蹴而就的,你逼自己逼得太紧,停下来看看风景吧,也许会有些别的收获。” 两人从摩天轮上下来,又逛了逛海滨公园,一起吃了午饭才分开。 尹姮补了个午觉。 这次又做了个噩梦。 韩子均问她,他究竟哪里不如钟遇楼,除了年纪比钟遇楼大,他到底还有什么缺点。 认识的时候,韩老师如同高岭之花,她怎么敢觊觎,就是到了今天,她也没有那份心思。 以至于梦中冷汗涔涔。 午醒来后,一室昏暗,回过神的尹姮拉开窗帘,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原来她已经二十五岁,原来她才二十五岁,手机静静地在一旁,没有任何一条未读消息。 如果没有工作,她几乎与世隔绝。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尹姮认为自己的情绪也有环境作祟,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在楼下的健身房去挥洒汗水。 直到三个月后,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尹姮独自买了个小蛋糕,为自己过了生日,同时庆祝自己终于完成电影剧本的创作。 春天在尹姮的闭门创作中度过,夏天则刚刚开始,尹姮组建起团队的同时,也又开始了对剧本的进一步打磨,他们第一站来到吕家的故居。 拍一个人总离不开拍童年。 尹姮决心从这里开始。 等班子拉起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九月,匆匆半年已过。 值得一提的是,陆家是吕婙传记拍摄最大的投资者,投资金额不多不少,恰恰是六千万。 钟遇楼作为关系户,在吕婙传记里拿到了一个角色,尹姮让他出演吕婙的生父,他的血缘关系用在此处恰到好处,她也刚好只让他漏个背影。 当爹就是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背影。 他只说要个角色,可没要求篇幅。 钟勍听说钟遇楼扔出去六千万都没打动尹姮的心,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加上,不由叹了口气,指点助理:“你找个公司联系方式去加下尹姮,然后把账号给小楼。” 助理答应下来,好歹也让钟遇楼有个念想,不至于天天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钟遇楼还不知道钟勍为他操碎了心,老楼知道就不满了:“小楼怎么一点没遗传我?” 当年,是钟勍追的他。于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他,从此非他不可。 钟勍对老楼道:“尹姮那孩子你不也见过,老实本分得很,她是怕拖累小楼,自己想不通。” 老楼想了想:“我们家很难被拖累吧?” 钟勍:“所以我不反对。” 钟遇楼坐在电视机前:“……你们把我当空气?” 老楼把剥好的柚子放在钟勍面前,充耳不闻,一副真把钟遇楼当空气的样子。 还是钟勍心软,理了理他:“我虽然不反对,但是如果一直追不上,我建议还是换一个。” 她当年 也不是非老楼不可,只是老楼可以,而且好追,她很容易就被爱了。这么多年,老楼像入赘似的在她家,她也不在外面拈花惹草。 只是这话,不好跟老楼说。 老楼也道:“凡事不要太执着,适可而止,你也二十五岁了,你心里要有数。” 钟遇楼:“……” 别看夫妻俩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年轻的时候照样有矛盾,钟勍嫌老楼黏糊还管太宽,老楼还不是死乞白赖地不肯离。 那个时候怎么不说不要太执着,分开对彼此好,反而吵吵闹闹没半天就和好如初,他劝和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只是太爱她,何错之有? 这边夫妻俩劝钟遇楼,另一边尹姮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却不料命运暗中作梗,一旦她们有交集,就再难以彻底分离。 正文 第56章 开机大吉 吕婙的幼年期演员是制作组不辞辛劳海选出的,那张面孔与吕婙肖似至极。 以至于当她冲着镜头奔跑过来扬起那样一张无忧无虑的明媚笑脸的时候,尹姮内心极度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拜访吕婙生前的故友时,某位老太太对她说:“从前小婙是我们几个里头最活泼好动的,完全称不上是忧郁文艺女青年,我们都觉得她的名字取错了,一点儿都不静,后来改成婙,符合她寸土必争的性格,才是没错了。” 吕婙晚年身体都不是很好,尹姮很少看她开怀,平时给她们上课都很严肃,精神状态不错时也不会笑,是个让人容易有刻板印象的老师。 只是吕婙能力地位在那,大家都很尊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尹姮和吕婙相熟,十分投缘,她才觉得,原来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老师,私底下会是温柔和蔼不拘一格的,也把她当成和她平等地位的人来尊重。 所以冷不丁地,看到这张年轻生动的笑靥,她难免有些失态。 穿着漂亮衣服斜挎着小书包的吕婙在巷子口和同学分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整理好仪容,收敛笑容怯生生地敲了敲门,然后乖巧站在门边等候。 另一个女孩打开门,冲正要开口喊“姐姐”的吕婙轻轻“嘘”了一声,和吕婙窃窃私语:“妈妈爸爸不在家去姥姥家看姥爷了,姥爷生病了。” 吕婙苦着脸和吕姃往房间去,贴着墙走得蹑手蹑脚:“怎么不带我们去!” 老妇人枯瘦的手闯进镜头,拎起了吕婙的后衣领,吕婙一惊赶忙挣脱,扯着姐姐的手反又往门外跑。 老妇人喋喋不休数落着的声音跟在后头,镜头从她的头脸一闪而过,门口处吕父抱起冲出来没看路的女儿,转了一圈递给吕昂,怀里的女孩就大了几岁。 镜头再转,吕昂放下吕婙,吕姃也被吕母牵着,一手牵一个女儿,带着两个女滴坐上车,是离婚时分别的场景。 后视镜里是远去的过去,驶向的是不断前进的未来。 ——“卡!” 一群人稍微有些手忙脚乱的拍完了这几乎是一镜到底的转场,尹姮盯着摄像机里的画面,看着抱起吕婙的那双臂膀,他的胳膊太有力量。 她不希望拍到他的正脸,但镜头似乎和上帝一样偏爱他,就这么翩然而过,朦胧的一角仍能给人无限幻想和绮念。 观众一定会爱上他关注他探究他,再因对他的欣赏和钟情,原谅吕父对妻女的不爱,爱上他所饰演的吕父。 周围演员也开始看这一条,大家似乎都很满意,也果然有人开始夸赞起钟遇楼的那个一闪而过的镜头,甚至说他不愧是一张偷拍得影影绰绰的图片也能出圈的人,简直是上镜的神。 尹姮的脸色难免有些难看,大家都注意到了她变差的脸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小演员小心翼翼地问:“导演姐姐,要重新来一条吗?” 尹姮在心底咬牙切齿,面上也并不云淡风轻,看着钟遇楼掷地有声地道:“要,把他换掉。” 钟遇楼猜不到原因,其余人似乎也不明白尹姮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小声提醒:“尹导,钟遇楼不好换的。” 尹姮闭了闭眼:“继父的演员不是还没定,让他来演。” 吕昂的父亲是正面角色,可惜出场就是个中年男人,她希望让有魅力的演员演正面角色,而并不希望一个反面角色得到观众的青睐,算是她朴素价值观的一部分。 尹姮始终认为,善良的灵魂才配拥有爱,如果观众更加拥趸负面角色,无疑称得上是创作者的失败,至少是社会意义层面上的失败。 钟遇楼不知道尹姮更改决定的来由,但眼里极快地爆发出光亮,照得尹姮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白炽灯。 一种会发光发热的非人造物。 给钟遇楼换了个饰演对象以后,尹姮不仅再也不用纠结继父的选角,甚至感到自己的镜头突然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或许创作者都会有一个缪斯,而钟遇楼作为尹姮曾经全部的爱的投射对象,无疑能激发出她超乎她想象的创作能力。 第二天开机,镜头对准父女相处画面,那个扮老出镜没有打光的钟遇楼,奇迹般满足了尹姮对于一个父亲的所有想象,连带着吕婙那个女孩青涩的演技都变得那样合乎情理。 吕昂疲于奔命很少出现在女儿的镜头里,钟遇楼就像另一个母亲一样,他为女儿梳头,为女儿擦掉眼泪,为女儿指导课业和生活。 钟遇楼拖着残缺的腿,撑起了吕婙的新的天地,带给观众细水长流般的爱和痛。 温馨而残酷的镜头,对准了这个角色的灵魂和血肉。 韩子钧今天来探班,正好拍摄到钟遇楼所饰演的继父扶不 住病倒的继女,双双摔倒在泥坑中的镜头。 韩子钧夸赞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想象,作为新人,他能把如此庸俗的情节演绎得这样精彩。” 是的,庸俗的情节。 尹姮道:“所以我会剪掉这一段。” 只留下他满身泥泞,独自在屋檐下观雨,炖煮着的药罐在身后的屋内缓缓冒出袅袅青烟,隔着重重雨幕,观众甚至看不清他的脸,所以对他的情绪的探究完全靠自己的理解。 韩子均纳闷:“那你为什么让他演这一段?” 尹姮笑了笑:“一个没有体验过人生泥泞的人,怎么演得出角色的最低处。他需要体味那种感觉,即使他的眼里不会因此产生无助和动摇,颓丧和烦闷,但是我因此会同情他,同情他的坚定。” 他太积极太乐观,太让人想要摧毁,直到亲眼看到他残缺破碎。 韩子钧忍不住抖了抖唇角:“那演吕婙的女演员怎么也要一起吃这个苦?” 对前男友的敌意怎么要连累无辜的女演员。 尹姮纳闷:“因为吕婙需要有自己从泥地里爬起来的镜头啊。” 韩子钧破天荒同情起钟遇楼:“他身残志坚是庸俗情节,难道换成她就不庸俗了吗?” 尹姮:“庸俗,也指观众爱看的。我拍吕婙导演是想让观众更爱她。” 何况,两个角色并不是同类型,人物底色都不一样。 韩子均和尹姮浅谈了几句,就对钟遇楼抱有了十二万分的同情,难以想象尹姮会是这样针对前男友以权谋私的女导演。 虽然是前男友以权谋私自找苦吃在先,但没办法,男人就是更容易同情男人,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深情厚谊。 吕氏故居很大,拍摄需要,摄制组将这里重新布置得富有生活气息,为了更加真实,演员和拍摄人员甚至按照角色居住在对应的房间里。 吕昂不在,所以对应到现实里钟遇楼一个人住着继父的房间,拍摄结束,他就回房间洗漱了。 韩子均没能堵到脏兮兮的钟遇楼,而洗干净的钟遇楼怎么也不像一个继父了。他在飞起的檐下,半蹲着同小演员讲话,神情姿态,倒更像是神父。 韩子均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惊了惊,轻轻笑了声。他正端着杯咖啡站在小楼窗口边,身侧是在明亮灯光下研读打磨剧本细节的尹姮,她也梳洗过,柔和得像一张陈列在那里的水墨画。 尹姮被笑声惊动,合上剧本,揉了揉发紧的眉眼,看向墙边的座钟:“下雨了,还不回去?” 韩子均回到尹姮对面坐下,搁下咖啡,拿起尹姮摆在桌上的另一本书,似乎是随手就翻动起来,垂首观看着。 尹姮拿不准他的意思,也没有思考的想法,放空着思绪,静静看向窗外雾一样的绵绵冷雨,笼罩在这场雨下的一切好像都开始变得潮湿阴郁。 韩子均冷不丁地开口:“怎么在读《基督山伯爵》,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吗?” 尹姮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按住了被他不停地无意义翻动着的书。 钟遇楼就是在这个时候直起身子的,他抬头望向尹姮的窗口,正好看见韩子均昂起的后脑勺,而在他的视角里:他们好像正在接吻。 或者刚刚接吻结束。 钟遇楼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扬声道:“韩老师,你给剧组带的咖啡发完了,我的那杯呢?” 韩子均再次失笑,对尹姮道:“神父常在爱河边走。” 见尹姮脸上有被冒犯的不悦,韩子均浅浅举起双手又放下,站起来扭头冲楼下道:“这么晚,咖啡就不喝了,影响睡眠。” 钟遇楼盯着韩子均的唇角眉梢,语气松懈了些:“一直惦记着,不喝更影响睡眠。” 韩子均低声复述了一遍钟遇楼的话,声音里的揶揄甚至有些可恶。 至少在尹姮听来是这样的。 不等尹姮开口赶人,韩子均就对钟遇楼道了声走,冲她挥挥手就离开了。 尹姮目送两人并肩离开,翻开那本她一直压在掌心里的《基督山伯爵》,目光落在尾页上。 那是她摘抄下来的一句。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假如我们分手的话,绝不是出于我的意思,要知道树是不愿意离开花的,是花离开树。” 钟遇楼,我无意让你自由。 我渴望拥有你,直到我真的拥有。 尹姮想,她还是不喜欢《基督山伯爵》,她已经很难再喜欢以男人视角展开的叙事,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在他眼里和她眼里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正文 第57章 春花秋月 拍摄仍紧锣密鼓的进行着,钟遇楼却觉得最近两天尹姮有些不在状态,倒不体现在工作能力的下降这点上。 说不上来。 像是有什么夺走了什么。 钟遇楼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尹姮本人,直截了当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尹姮端着盒饭在吃,闻言抬起头。 钟遇楼身后是和煦的阳光,本不该那么刺眼,可那一瞬间尹姮还是微微眯了眯眼,道:“苏婋。” 钟遇楼在尹姮身侧坐下,将手里冰镇的果茶插好吸管递给尹姮,见她接过喝了才继续问:“你们不是早没联系了,她又找你做什么?” 口腔里的凤梨爆发出刺激的香味,酸甜味道裹挟着凉意下肚,尹姮的眉头没能松弛半分,她轻吐出口气缓缓道:“她要结婚了,邀请我去做伴娘。” 钟遇楼认真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尹姮放下手里的盒饭,道:“不用。” 盒饭的最终归宿还是垃圾桶,果茶却稳稳被握在手里,钟遇楼听见尹姮对场务说:“土豆这么便宜百搭的完美食物,居然能做得令人食不下咽,浪费粮食的明明是厨师。” 场务无能为力地解释:“预算有限,你吃的已经不是预制菜,可以了。” 钟遇楼又听到尹姮回答:“下次给我吃预制菜好了,真的比预制菜还难吃……” “钟老师?” 钟遇楼才注意到身后化妆师的喊声,回应道:“怎么了?” 化妆师笑眯眯地道:“您稍微低下头,咱们简单补个妆。” 说完化妆师往尹姮那一瞥,八卦道:“您听什么呢这么入神?” 钟遇楼微微弯腰低头,道:“在听尹导说盒饭太难吃,不如吃预制菜。” 化妆师重重点头。 等到回化妆间里,几位化妆师一边给大家卸妆发,一边眉飞色舞地道:“尹导请假,钟老师也跟着走。你们有没有发现,尹导在哪儿,钟老师跟到哪儿啊。” 一群人点头如啄米,绘声绘色地补充道:“而且尹导对钟老师那叫一个不假辞色,就差疾言厉色了,据我察言观色,每当尹导无动于衷的时候,钟老师那张国色天香秀色可餐的脸都瞬间面如土色,黯然失色。” 编剧在旁边 和颜悦色地道:“这么有文化,你不要抢我饭碗啊。食色性也,你们说尹导到底会不会被钟老师追到?虽然这段日子无论钟老师怎么献殷勤都不见起色,但钟老师毕竟国色天香,春色撩人,尹导如果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众人道:“色授魂与,色衰则爱驰。靠脸上位,难啊。” 编剧又道:“说不定尹导表里不一,其实是好色之徒。” 众人勃然变色:“怎么会,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副导演从门外路过:“你们在讨论什么,什么神神秘秘形形色色的?” 众人四散开来,编剧则面不改色:“我们在讨论秋色宜人,怎么能让镜头里的世界更美。” 待副导演行色匆匆地离开,编剧接着道:“业余时间,我发展了一些个人爱好,在某APP做了点饭,尹姮和钟老师的饭,堪称是春色满园。” 众人大喜过望色胆包天,纷纷拿出手机:“老师,饿饿,饭饭。” 尹姮这边喷嚏已经打了无数回,苏婋在旁边问她:“怎么身体越来越差了,你说没感冒,秋天哪有什么过敏的,多半是免疫力下降。” 尹姮揉了揉鼻子,语气平淡:“或许吧。” 苏婋见到尹姮冷淡的模样,也并不介意,只举着酒杯敬她:“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尹姮不客气地戳穿她:“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所以才出言相邀,甚至订好机酒。” 苏婋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杯中的酒险些被她洒了,她笑盈盈地道:“是啊,我知道你会来,我们可是小学就约定好了要做彼此的伴娘,孩子的干妈,甚至是亲家,可惜。” 可惜最后她们分道扬镳。 说起来是为了什么呢? 是在人生低谷,彼此无法互相扶持,还是各有各的未来,各有各的前路,道不同,不相为谋呢? 又或者是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互相抢同一个物件甚至同一个人呢? 这些居然都没有,又好像都有。 尹姮浅酌了口酒,轻声道:“我们从六岁就认识,可是现在,我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那段时间,先和钟遇楼分开,又和你分开,我很怀疑自己,为什么所有在乎的人都被我给弄丢了,到现在身边没有我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我的人。” 苏婋仍然笑着,语气多了丝同情:“尹姮,虽然不是你的错,可你真的太不讨人喜欢了。你为人太坦然太自我,你读书的时候成绩好,你毕业了工作也是功成名就,我当然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你一路走来,你有等钟遇楼改变吗,你有等我跟上你吗?你一点时间都没有给过我们,是你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钟遇楼那边大概也是一样吧。” 尹姮不是来跟苏婋吵架的,所以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只是道:“婚礼明天几点开始?” 苏婋的笑终于淡了几分:“你明天八点起就好了,目标十点出门到酒店,十二点开席。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去休息吧。” 苏婋是通过中间人拿到尹姮的电话,给她发了短信邀请她参加她的婚礼,短信附上了婚礼请柬,和给她订的机票酒店的信息。 苏婋似乎没有给尹姮拒绝的余地,但她也没有强迫尹姮过来,她只是觉得尹姮一定会来,毕竟她这样有诚意。 其实尹姮的诚意不比苏婋少,她给的是张99999的卡,以她现在的财力,这张确实是诚意十足。 至于苏婋认为她功成名就,那可能这礼还是薄了些。 尹姮自嘲一笑。 她应该怎么回忆和苏婋的过去呢?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时间上回忆应该是最合理的了。 小学,她们是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尹家父母在体制内,整日忙于工作,而苏婋的父母是商人,家里更富有,时间也更自由,她跟着苏婋玩到很多新鲜玩意。 后来苏婋家里发迹起来,在市中心买第一中学的学区房也是毫无压力,体制内还没熬到资历的尹家就无能为力。苏婋邀请她读初中的时候到她家里去住,那样就不用担心住宿舍不能适应。 尹姮信以为真,满心满眼期待着和好朋友同住的时间,甚至还攒了一笔压岁钱,作为房租之外的礼物基金。 苏婋却食言了,绝口不提邀请尹姮的事情,她们家里住不下了,同校的表哥过来借住已经挤占了尹姮的空间。 尹姮虽然失望但也没有责怪苏婋,等到初中毕业,两人不意外地同时考到了省会的一所重点中学。 苏婋家里这次没有买房子,倒不是买不起,只是认为那里的房子不适合投资,于是给苏婋租了套两室一厅。 苏婋找了她的同桌合住,没有联系和她三年一直不是一个班的尹姮,即使事先知道高中终于是同班的,尹姮也就默默另外找了合租室友,拿着比较低的预算和同学共住了一间房。 那个时候尹家父母已经开始升职,工资也慢慢越来越可观,但是他们渴望儿子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更强,随着职位一起膨胀。 大学两人并不在同一所,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可能就是渐行渐远而已,但偏偏两人在同一个城市。 所以当尹姮深夜在海边痛哭的时候,被苏婋和她的男朋友撞见了,就是现在的未婚夫,明天的新郎。 偌大的城市,那样漫长的海岸线,她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尹姮只能归咎于命运让她们重逢,那晚苏婋陪着尹姮彻夜长谈,为了尹姮大声辱骂钟遇楼,辱骂这个对她没有很不公的世界。 苏婋就这样强有力地支撑起尹姮,请她吃饭,陪她出去玩,听她倾诉心声,给她拥抱,就像小时候那样。 尹姮非常感谢上天为她送回苏婋,直到后来某一天,苏婋对她说:“尹姮,你负能量太多了,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我却没有一直说自己的不好的事情。你每天都是在说一些负面的东西,你生活里一点幸运开心的东西都没有吗?我不是你的垃圾桶。” 尹姮百口莫辩。 别人可以说不认识她不了解她的过去,那苏婋呢,这个几乎旁观过她的一生的女孩也会认为她是负能量爆棚,在把别人当做垃圾桶吗? 尹姮选择了解释:“我没有把你当成垃圾桶的意思,我说的内容也并不负能量,那些只是不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没有觉得我在说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只是分享日常,是你自己内心也很压抑,我选择完全倾诉,而你可能咬牙坚持。” 苏婋却不听她的解释,任凭她再怎么为了挽回苏婋拼命想一些开心的话和她说,苏婋还是保持着冷淡的态度,一夜之间泾渭分明,疏远了她。 在她很需要她的时候。 再然后就是尹姮反思再反思,最后选择了删除苏婋,不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也绝不让她打扰到自己内心的平静。 尹姮听着闹钟响起的声音,默默叹了口气,原来她回忆着回忆着,一夜的时光又跟着过去一起流逝掉了。 她翻身坐起来,目光掠向对面凳子上一件漂亮的伴娘礼服裙。 新中式旗袍式样,短款,泡泡袖。 坦白讲,很漂亮,也很昂贵,苏婋给她介绍了这件礼服的价格。 然而,她气质并不温婉柔和,又超过汉族女性平均身高,这样的裙子完全不适合她,她简直像偷穿公主衣服的女巫。 尹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想笑,到底没能笑出来,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苏婋和好,想来苏婋也没有这个意思,她们都是在共同满足小时候的自己的心愿。 苏婋请了一个化妆团队,首席正在给苏婋化妆,怯生生的女助理走到她旁边,腼腆的笑着道:“我给你画,涂了妆前没?” 尹姮摇摇头:“只洗了脸。” 女助理点点头,在化妆箱里翻找护肤品的手停了下来,看着尹姮的脸忍不住皱了皱眉,为难且小声道:“你的眼睛……” 尹姮打断了女助理的话,温和地道:“昨晚没休息好,状态有点差,抱歉,希望你能化腐朽为神奇。” 女助理抿唇又叹气:“我会尽力的,不过婚礼还没开始就哭得像你这么惨的闺蜜,还是蛮少见,我给你挑个防水的吧。” 原来一夜过去,她哭出了一双核桃眼。 正文 第58章 破镜重圆 尹姮那双核桃眼没能激起昔日浪花。 苏婋保持着可贵的沉默,她的婚礼如期进行,只是形式上略有不同。 比如她取消了绝大部分传统流程,没有堵门接亲,双方约定在婚礼现场汇合,不像是婚礼,倒像是什么约会或者派对,大家盛装出席。 双方亲朋好友也已经落座,穿着漂亮婚纱的苏婋牵着她丈夫的手,两人一起走上台,而尹姮是苏婋身后为她提裙摆的女人之一。 提完裙摆她作为伴娘的任务就结束了一大半,她的位置在主桌旁边,离舞台很近。 婚礼没有主持人,苏婋和她丈夫拿着话筒,两人彼此交替着说一些话,她丈夫的话落入尹姮耳朵里。 “她叫苏婋,是我的妻子。” “我们将携手走过今后的所有岁月……”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能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开宴。” 她的丈夫每说一句话。 尹姮的脑子里就会同步响起另一句话。 “她叫尹姮,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我结婚你就是我的伴娘,我生孩子你就是干妈,我们老了还要一起跳广场舞。”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成人礼……” 真是非常干脆利落的一场婚礼。 尹姮提着苏婋的裙摆去后台换了敬酒服,苏婋趁这时间给她塞了个红包,道:“酒店订的三天两晚,机票在明天,今晚在市里逛逛,玩得开心。” 尹姮接了红包,很认真地道:“要幸福。” 苏婋笑着点头:“会的。” 尹姮转身离开,苏婋又喊住她,她道:“尹姮,你也要幸福。” 即使我们从前的情谊都被轻易浪费掉,未来也不会再产生什么新的交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幸福,我相信你对我的心和我对你的心一样,哪怕最后的最后像陌生人一样。 我和钟遇楼都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我不能和你继续寻求更好的相处方式,但我希望钟遇楼可以,毕竟他对你的爱好像真的超过了我。 苏婋目送尹姮离开,才点开和钟遇楼的消息弹窗,他们聊了很多尹姮,苏婋更是故意无视尹姮一夜难眠,只为撬动她的心房,为钟遇楼争取可趁之机,更为了尹姮能够把握住这份幸福。 尹姮没有回头,她的脑子里乱乱的没有任何头绪,失魂落魄地提前退场,并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个叫钟遇楼的尾巴,也不知道婚礼全程钟遇楼都关注着她。 苏婋给的红包,跟尹姮给的礼金数目一致,是很不合理却又合理的。以及她给其余伴娘准备的是精致的伴手礼,而唯独给她一个红包。 了断的意思很清楚。 尹姮在餐桌上喝了很多酒,桌上的酒好像大半都是被她喝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有几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都很快开走。 她摆手赶走的。 尹姮走路开始摇晃,明显有点站不住,钟遇楼也藏不住,他忙跟近了,揽住尹姮,把人搂紧伸手招了出租车。 软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尹姮仰头看见钟遇楼的脸,脑子还算清醒,吐字也还很清晰:“你一直跟着我。” 怀中是难得身娇体软的人,温热的呼吸裹挟着酒气,不经意之间敌意都消融,钟遇楼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他把她抱进车里,依旧搂住。 钟遇楼给司机道明地址,尹姮靠在钟遇楼的怀抱里,她晕晕地乖巧地呆着,在这瞬间,钟遇楼恨不得她永远醉着。 醉着的她,或许才是真实的她。 钟遇楼放软了语气,见她皱起眉,问她:“头痛不痛?想吐吗?要不要喝点水?” 尹姮都摇头,毛绒绒的头发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很像一只小狗,钟遇楼的胸膛里传来闷笑声。 尹姮抬手一巴掌拍在钟遇楼脸上,力气不大,控诉感极强。 钟遇楼猜大约尹姮知道了这次是苏婋把他们邀请到了一起,他顺势把她的手按在他的脸上,低头看她,语气温柔至极:“那我们和好,好不好?” 尹姮的脸很红,酒精会裹挟着爱意上头,她刚见过苏婋,此时此刻脆弱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舍得放弃钟遇楼的怀抱,只闭上眼假装睡着。 于是,钟遇楼将吻落在她的一侧脸颊,轻轻地,像一只蝴蝶停留在花朵上,又静静地,像日升月落又像月圆月缺。 尹姮猛地睁开眼,扇他的手还被他握在脸上,另一只手被他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这会儿任何武器都没有,那两双眼睛又离得那么近,里头的情绪无处可逃。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把钟遇楼的冷静理智都冲垮了,他慌忙替她擦,却怎么也擦拭不干,他于是将她搂在怀里,放任她嚎啕大哭。 像回到了五年之前,他们之间终于毫无距离,尹姮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取代了她渐渐微弱的哭声,钟遇楼叹息般道:“说不好我会伤心的。” 尹姮垂下眸子。 其实,她也会伤心的。 汽车到达目的地,钟遇楼扶着半醉半醒的尹姮到了房间门口。 打开门后,尹姮反手将钟遇楼压在门口,门又被关上,她将钟遇楼的双手举过他的头顶,距离他更近,眼泪洗过的眼睛如玻璃般明亮,她步步紧逼般一字一字地问道:“钟遇楼你的手心里都是汗那天你的手心里也像这样吗?” 久别重逢的那一天不约而同互相贡献想要对方死掉一样的拙劣表演来掩盖心里异常的在乎,后面见面的每一天每一次,她和他的心里都是这样紧张且期待的,生怕失去也生怕舍不得失去。 尹姮在他的手心里轻挠,痒意渗透进钟遇楼心里,他皮肤慢慢泛上粉色,喉结滚动,直白大胆地承认:“是的我很爱你。” 唇齿相贴,尹姮的最后一句话淹没在细密的喘息声中。 “我也很爱你,钟遇楼。” 其余更多的话不必再说出口,只需要用行动来表达。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他们都不曾遗忘掉从前那份炙热的爱。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輇蟮k<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