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初霁》 正文 第1章 chapter1. 周霁坐在办公桌后,捂着嘴咳个不停。 刚给大二的学生上完了一节长达一小时五十分钟的精读课,此刻,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废掉了。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却不想喉咙被热气一冲,反而越咳越厉害了。 坐在她对面的罗美霖见状,从电脑屏幕后面侧出头来,递给她一粒粉色的龙角散润喉糖。 “谢谢霖姐,”周霁接了糖,有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 罗美霖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一头打理得顺滑发亮的大波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霁啊,你不会真像在示范课上那样,这整整两个小时,就自己站在上面扯着嗓子纯讲吧?” “没有的,我留了小组讨论和随堂练习的时间,中间也给了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周霁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罗美霖睁大一双睫毛眼线齐全的大眼看着她,过了两秒种,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连着上这么长时间的课,没谁的嗓子能抗得住!” “啊?” “下次你可以拿出半个课时来,给学生们放放电影,或者让他们自主阅读什么的,实在不行,随便聊聊闲天也行。” “哦,哦!”周霁恍然大悟,罗美霖这是在给她传授划水经验呢,赶紧非常领情地道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啊,霖姐。” “没事儿。”罗美霖爽朗一笑,“再说了,这帮孩子,又不是高中生了,咱们在上面费劲巴拉地讲半天,你数数下面有几个在认真听讲的?” 罗美霖说的没错,周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到底,她也才刚入职了一个多月,确实是经验不足,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她感激地冲罗美霖笑笑,准备接着处理去上课前做到一半的工作。 现在已经是周五下午,本应该是每个打工人一周中最有盼头的时候。 可周霁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她面前电脑显示器的边角上,被即时贴贴得满满当当的。 全是等着她去做的待办事项。 “省级项目申报书(一万字)” “周天专升本考试监考” “第二轮学科评级材料,下周一给纪主任” “天译杯大学生翻译竞赛辅导(最近两周,跟参赛学生协调时间)” “小论文开题(引言部分两千字,下周二前完成)” …… 一张张绿色的便利贴,好像一片片荫天蔽日的厚叶,遮得人不见天日,压得人不得喘息。 周霁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继续整理西语系学科评级的材料。 在之前几届的全国高校学科等级评定中,海师大的西班牙语系一直是B+,系主任纪文惠今年有意更上一层楼,在院领导那边立下了军令状,说至少要拿到A。 所以负责撰写和整理材料的周霁丝毫不敢怠慢。 她手上敲着键盘,胃部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感,像一只小拳头在胃里慢慢握紧。 最近她时而偶发胃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从入职以来,吃饭一直不太规律的原因。 周霁的手不由地轻轻按住腹部,想着还是保命要紧,今晚就先别再继续加班了,按时回家吃饭吧。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安铮的信息—— “小霁,周五了,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周霁赶紧回复:“好啊,安叔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小心地措辞道:“煜扬那边,要不我先去问他一下,看看他有没有时间——” “已经通知过扬扬了。到时候我派司机去学校接你。” 周霁松了一口气,“好的,谢谢安叔叔。” 海师大的教师下班时间,理论上是下午五点半。 临下班前五分钟,纪文惠给她开电话会议,传达学院对于学科等级评定工作的最新指示,消磨了将近半个小时。 结束后,因为要去跟安铮吃饭,她又特意回了趟在学校家属院里租住的房子,换了条得体的白色茶歇裙。 晚上六点半,周霁抵达金海湾大酒店顶层的包厢。 等候在包厢门外的服务生朝她鞠躬致意,随即替她拉开了门。 安铮已经到了,安煜扬还没来。 “小霁来啦——”安铮见进来的是她,立刻笑意盈盈地叫她。 周霁也赶紧甜甜一笑:“安叔叔好。” 安铮站起来,招呼她在自己身边落座。 周霁这才发现,安铮刚才正在摆弄着一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 她笑笑,主动引起话题:“您最近对茶道感兴趣?” 安铮已经年逾五十,但身材和脸都保持得很好。他今天穿了一身LV的暗纹休闲西装,整个人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平海市靠海,是我国东部沿海的重要港口城市。年轻时的安铮不仅有一副好皮囊,而且还极具商业头脑,早期利用当地的地理优势,靠海洋运输业和水产加工业发家,近些年来,又逐步将集团的发展重点转向旅游和娱乐休闲产业,商业版图不断扩张,已然成为平海乃至全省,首 屈一指的实业家。 听了周霁的话,他笑着点了点头。 品茶确实是他最近两个月才新添的心头好。 除了爱好挣钱,这位全平海首屈一指的资深“钻石王老五”还兴趣广泛,可谓是吃喝玩乐无所不精。 这不,最近又迷上了茶艺,好在全球各地收集高级茶具,光是他们面前这套顾景舟的紫砂茶壶,就是不久前在香港的一场拍卖会上,花了八位数拿下来的。 安铮提起那个价值不菲的小壶,给周霁倒了一杯茶:“来小霁,尝尝这茶怎么样。” 周霁其实并不怎么懂茶,但还是端起杯子,小口地将茶饮尽。 她今天胃本来就不太舒服,尽管是小口啜饮的,但一杯浓茶下肚,胃里还是传来一阵隐隐的灼烧感。 “怎么样?”安铮期待地看着她。 “安叔叔,我真的完全不怎么懂茶,”周霁谦逊地笑笑,实话实说道:“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从来佳茗似佳人’的说法,不过——”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安铮果然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您这茶呀,可不太像内敛秀气的佳人,反而有点像——”她顺着胃中的感觉,找到了合适的比方:“我觉得这茶香实在有点霸道,倒是有几分像带着王霸之气的一代帝王——” “好!好!好!”她话还没说完,安铮忍不住鼓起掌来,“还是我们小霁懂行!这确实是‘茶王’!小霁,你知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茶?” 周霁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这是班章老寨,30年的陈茶。” 周霁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明觉厉的赞叹表情。 安铮面上闪过几分几不可察的得意之色。 他放下茶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GrandComplications,脸上的悦色瞬间消散了不少,忍不住怒道:“这都快七点了,安煜扬这臭小子还不来,让我们都等他!” 安铮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那个人的名字,让她心里不禁刺了一下,也下意识地痒了一下。 随即,她赶紧打圆场,“没事的,安叔叔。他应该也是单位里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见安铮仍是面色不悦,她只好接着安抚,岔开话题,一指桌上的茶具轻松道:“这么好的茶,我们再喝几杯吧?” 安铮却摇摇头:“不能喝了小霁,浓茶也伤胃的,我记得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胃就不太好。” 周霁愣了一秒,随即心下登时涌过一阵暖流。 “你饿不饿?” 她刚想说不饿,安铮已经喊了等在门口的助理Emily进来,让她通知服务员上菜。 “安叔叔,咱们再等等吧——” “等着他来要饿死的,等会儿菜上了,咱们先吃。” 等菜上的时候,安铮以为她刚刚没喝尽兴,还对她说:“小霁,过几天我送你几罐冰岛古树,那个茶是甜的,女孩子喝了还可以美容养颜,调理养胃。” 周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菜上到一半,包厢的门忽然被拉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安煜扬遗传了安铮的宽肩窄腰大长腿,还有一双招人的桃花眼。 只不过,与他爸相比,他的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不羁与凌厉。 “爸,小霁。”他冲对面的两人打了个招呼,就大剌剌地拉开一把椅子,在他们对面落座。 周霁冲他轻轻点点头。 安铮却没给他好声气:“你安大少爷好大的谱儿,次次让别人等你。” 安煜扬脸上毫无惭色,正视着他爸道:“队里有点事。” 这确实并非借口,作为一个一线城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他平常的工作量有多大,安铮和周霁不可能不知道。 “对!你比国家领导人都忙!一个月见你一回都难!” “那确实是没您那么好命,天天闲得只剩下香车美女和游山玩水了。”安煜扬回怼道。 “你!” “安叔叔,”眼见父子二人又要掐起来,周霁赶紧打岔道:“您刚刚不是还要给我科普一下茶道的嘛——” 安铮脸上的愠色平息了些,从善如流地转向了周霁,不再分给他亲儿子什么眼神。 安煜扬隔着那张偌大的圆桌,听着周霁把他那对自己从来没什么好声色的爸,哄得笑逐颜开—— 安铮给她讲茶叶,她说“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 安铮说茶室,她又说“竹炉汤沸火初红,闲看清风入碧窗”。 安铮说茶道,她都能接上一句“粗茶淡饭饱即休,补破遮寒暖即休”…… 安煜扬翻了个白眼,真是一副父慈女孝的好风景。 跟对面的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百无聊赖地打量起面前的包间来。 安铮骂他谱大,在他看来,安铮才是真的专好瞎摆排场,说是什么随便吃个家常饭,可谁家好人家的家常饭,有摆在五星级酒店顶层的VIP包厢里的? 三个人坐十几个人的大桌,夹个菜都得转桌…… 他的目光落到了包厢里擦得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恍然发现,对面两人身后的空地上,赫然摆了大小十几个奢侈品牌的购物袋。 安煜扬本人虽然对奢侈品此道深感不齿,但耐不住从小确实是生长在实打实的富豪之家,多少还是难免被动地遭受到了些资本主义的“腐蚀”。 因此,有名的奢侈品牌也基本能认得全——知道那些袋子里面,粉色的是miumiu,黑色的是香奈儿。 这些东西,又全是安铮打发助理去买来,送给周霁的。 看着那一片袋子,他心里那股叫做“看不惯”的情绪终于达到了顶点,又来了,老头子又开始在这儿摆阔了。 又拿出他那套砸钱博女人一笑的手段来了。 以为多买几件衣服,买几个包,周霁就能跟他在外面的那群莺莺燕燕一样,对他死心塌地了? 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发出一个无声的哂笑。 正文 第2章 chapter2. 那边 安铮已经跟周霁聊到了最近在学校的工作。 “小霁,市中心那几套平层,离你们学校很近,你挑一套,过几天搬过去,好吗?” “不用了,安叔叔,我已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租好房子了,上班很近的。” “这样啊——那叔叔送你辆车,你刚回国,你爸妈应该也还没来得及给你置办吧?” “也不用啦叔叔,我车技实在太差了,还是别去路上当马路杀手了,再说,我现在平时就是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也实在没什么需要开车通勤的地方。” 安煜扬又是一阵无语,送奢侈品还不够,这会儿干脆连房子车子都送上了。 另一边,安铮讲到了那个价值连城的紫砂茶壶,言笑晏晏地跟身边的周霁说:“等扬扬跟你结婚的时候,叔叔送你们一套更好的。” 安煜扬摆弄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周霁看着安铮,明显也愣了一下,可还没等她说话,就见对面的安煜扬忽然抬起头来,扬声道:“谁说要结婚了?” 他这句话的声量和戾气都不少,引得对面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 当着周霁的面,安铮面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他压抑着怒火:“你小子急什么?我不是正在说吗!” “所以您今天叫我们过来,就是要安排我们结婚的?”安煜扬毫不相让地质问道。 “什么叫安排?” “那您是什么意思?”安煜扬一指地上的那一排袋子,“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彩礼吗?” “你少他妈给我胡说八道!”安铮气得站起身来,大有要冲上去收拾对面那个不肖子的架势。 周霁也赶紧站起来,小声劝道:“安叔叔,您别生气,煜扬他不是那个意思——” 谁知安煜扬毫不收敛地继续针锋相对道:“反正我没说过要结婚,您要是那么想结婚,就自己去结吧。” 话音刚落,安铮顿觉急火攻心,周霁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啪!”安铮忽然用力一拍桌子,他手边的一盅鲍参翅肚汤被打翻在桌上。 淡黄色的液体瞬间浸透白色的镂花桌布。 周霁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可还是躲闪不及,有几滴溅到了她身上的那条白裙上。 安铮怒目瞪着对面的安煜扬,过了几秒,才指着他骂道:“你这混账别给我在这儿犯浑,当着小霁的面,我不想收拾你!” 安煜扬终于不急不慢地站了起来,毫不相让地望着安铮,“那你也别把你在外面的那一套,给搬到这儿来,周霁不是你在外面的那些女人!” 安铮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煜扬继续云淡风轻地补刀:“虽然她们年纪也确实都差不多。” 说罢,他站起身来,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安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要不是周霁还在,他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那盘清蒸东星斑,直接往那个逆子的脸上招呼。 周霁看看安煜扬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身旁气得面色铁青的安铮,知道此刻自己再留下来,也只会徒增尴尬。 “安叔叔,您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我先去看看他,您别担心。我们下次再来看您啊!” 周霁跑到酒店楼下,见安煜扬果然还没走,正靠在他那辆黑色牧马人上抽烟。 “安煜扬,你闹什么脾气呢!”周霁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安煜扬熄了烟:“那他摆的是什么鸿门宴?” “他也没干什么吧?” “没干什么?”安煜扬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别这样,不管怎么样,你也不应该说刚才那些话,你跟我上去,给你爸道个歉吧——” “我给他道歉?他做梦!” 周霁刚想继续说什么,这时,安铮的助理Emily踩着高跟鞋,朝两人小跑过来。 “小霁,你稍等一下,安总说,让司机送你回去。”Emily又指指身后两个提着袋子的保镖,“这些是安总送给你的,刚刚在上面,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安煜扬听着,心里的火又起来了,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周霁一时也有点无措,只好先跟Emily道了谢,随即又去拉安煜扬的袖子:“煜扬,你跟我上去——” 安煜扬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想都别想!” 他这一下,动作大了点。 周霁忽然觉得心头一酸,不仅心里酸,胃里也酸,鼻子也有点酸,她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 安煜扬正好低下头来,两人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秒。 随即,他直接绕去了驾驶座的一侧,上了车。 牧马人扬长而去。 周霁仍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子,直到一旁的Emily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周霁?” 陆忱到酒吧的时候,看到安煜扬已经自己喝了好几杯了。 他忍不住打趣道:“你们警察不是不能随便喝酒的吗?” “我明天休假,”安煜扬见他来了,伸手拉他坐下,“陪我喝几杯。” “怎么了?”陆忱见他这副样子,“跟周霁吵架啦?” 见他不说话,陆忱又继续猜道:“那是跟你们家老爷子又互掐了?” 安煜扬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儿地灌酒。 陆忱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这次又因为什么啊?” “不因为什么,就是看不惯他。” “哎我说兄弟,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啊,就算当年你妈的事,他确实有做得不地道的地方——” “他今天莫名其妙,话里话外地张罗着,想让周霁跟我结婚。” “什么?”陆忱愣了一秒,随即开怀笑道:“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什么?” “哪里不好了!再说了,从高中开始,你们这都多少年了?现在她回国了,也该修成正果了吧!” 见安煜扬不说话,他倒激动起来了:“怎么?你小子还挑起来了?论颜值,论学历,论工作,论性格,人家周霁哪一点配不上你了?人家当年那可是咱们学校一等一的学霸加校花好不好?那走起路来,恨不得一张小脸儿扬到天上去,就是一目空一切的骄傲小天鹅,那眼睛里能看得见谁?” 安煜扬侧过头来看着他,陆忱冲他夸张地一拍手:“哎!谁知道人家当年怎么就看上你了呢!我敢说,当时咱们年级,至少有一半的男生,都在心里偷偷把周霁当成女神,你信不信?” 是啊,当年的周霁是谁?是常年稳坐省重点平海一中年级第一宝座的大学霸,是样貌昳丽又会打扮的校花。 陆忱其实并没有夸张,不光是他们那个年级,整个平海一中,谁没听过周霁的名字? 而他安煜扬呢?当年倒也算个名人。 只不过,他那时候就是个同学见了闻风丧胆,老师提了抓心挠肝的校霸,是750分满分的卷子,加起来考不到一小半的学渣,是抽烟、喝酒、打架、逃学……无恶不作的问题学生…… 所以就像陆忱刚刚说的,周霁怎么就突然看上他了呢? 是学习把脑子学坏了吗? “你说得对。”安煜扬举起酒杯,跟陆忱碰了一下,“我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 “哎不是,我说老安!你这说的什么话?”陆忱却急了,“不是一路人,你跟人谈这么久?” 他放下酒杯,正色地看着安煜扬:“不是,你不是真打算跟那个谁,青梅竹马旧情复燃吧?哥们儿,我虽然不是你们体制内的,但是也懂,你们国家公职人员,可不兴搞什么脚踏两条船啊!” “行了,你少他妈给我胡说八道!” 见他否定,陆忱才把酒杯跟他一碰:“对我女神——啊不,我们全年级男生的女神好一点!听到没?” 安煜扬回到家,一进门,半醉半醒间,竟发现本该空无一人的家里灯火通明。 他有点疑惑地走进客厅,果然见周霁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正文 第3章 chapter3. 他揉揉眼睛,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喝酒了?” 安煜扬身上浓烈的酒精味呛得她忍不住又想咳嗽。 他一点头:“跟陆忱喝了一点。” 周霁站起来。 过了五分钟,她从厨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杯蜂蜜水:“你家没有柠檬,凑合喝点吧。” 安煜扬接过杯子,就听见周霁又说:“明天你们是不是休息,有什么安排?” 刚才吃饭的时候,安铮说最近一个月只见了安煜扬一次。 其实作为女朋友,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回国这一个多月以来,总共见过安煜扬两回——一回是刚回来的时候,跟安家父子一起吃过一次饭,席间跟今天一样,因为担心两个人随时会掐起来,而每一口都吃得提心吊胆,不过上次比这次要好,至少没有还没开始吃就不欢而散。 另一回是安煜扬这套房子里换洗衣机和烘干机,他白天上班没时间,让她没课的时候来家里等着,替他给工人开门…… 安煜扬挑挑眉:“去看我妈。”他顿了一下,“你要一起吗?” 说完,他故意别开目光,没去看她。 果然,听到她说:“你去吧,这周我有点忙,这周末还有系里评级的资料要整理。” 周霁从来没见过她妈顾梅,而且他们这边,按照传统风俗,有些人确实会觉得没事去墓地,犯忌讳。 这些理由不是不能理解。 但安煜扬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玻璃杯的杯壁。 “忙吗?”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周霁的脸,笑了下,“我看你听我爸装X的时候,好像也还挺有时间的嘛。” 面对他如此赤裸的奚落和挑衅,周霁的神色果然瞬间变了。 有那么一瞬间,安煜扬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周霁,那个直来直去、目空一切、高傲大方,不惯着任何人的周霁。 那时候,她扬起一张小脸,在他这个大校霸面前,也依旧拽得二五八万的:“安煜扬,我们俩以前没有过过节,这次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所以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但下一秒,周霁的神色就已经恢复如初。 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好声劝道:“别再跟你爸过不去了,他其实也想跟你好好相处的。” 才一秒钟的功夫,她就又变成了现在的周霁,委曲求全、和风细雨、圆滑周到,好声好气地惯着所有人,表达不满的唯一方式就是微微红一下眼眶的周霁…… “周霁,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安煜扬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了今晚在酒吧,被陆忱勾起来的那个问题。 喜欢他这副还算看得过去的皮囊?可是从17岁到27岁,就算再好看,还没够吗? 喜欢他家里的钱?他想起了安铮上赶着要送给周霁的房和车,还有堆了满地的奢侈品。 周霁没回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下一秒,却被安煜扬一把抓住手腕:“我清醒得很,你说啊!” “你先放开,把水喝了,醒醒酒吧。”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周霁竟然也不怎么恼。 可谁知,下一秒,安煜扬一个反身,直接将她压在了沙发上。 两人一时间靠得极近,呼吸相闻,酒气充斥满他们之间的狭小空间。 安煜扬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周霁的眼睛正对上他的喉结。 木制沙发硌得她的腰和背都生疼,她伸手去推他,却无奈因为两人力气和身量都相差太多,根本无济于事。 “你也说不出来?”安煜扬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力度,他忽然向下俯身,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周霁的下巴。 他虎口处的枪茧擦过她的下巴和嘴唇。 极具反差的触感,令两人同时周身一震,恍若过电一般。 安煜扬忽然又伸出食指和中指,顽劣地摩挲起周霁的嘴唇。 她的嘴唇上涂着裸色的唇膏,凉凉滑滑的,经他的手指动作过几轮之后,被蹂躏得潋滟起来,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的白。 安煜扬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难以压抑的欲望,他的身体又向下压了几度,眼见离那两瓣唇越来越近。 他的手抚过周霁的下巴和脖子,最后停在她的胸口上。 他在解她裙子胸前的那几粒盘扣。 “你放手!”周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澜。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眼尾,又有点微微红了。 那一点红刺在他的视网膜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忽然从安煜扬心底再次升腾起来。 他松开了手,从她身上起来。 “周霁,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现在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醉意,“还有你在安铮面前,那副委曲求全、趋炎附势、做小伏低的样子!” 安煜扬还是当年那个语文烂到一塌糊涂,需要周霁帮他补习才能勉强及格的学渣,三个成语就用错了两个。 周霁的头发和衣服都乱了,但她没在意。她坐起身来,低头把那两颗被他打开的盘扣重新系好,拎起包转身就走。 周霁走到玄关,手快要挨到防盗门把手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捞住了。 安煜扬的手伸到她身前,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下一秒,他的手收紧,整个人贴了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安煜扬的怀抱很热,周霁的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她的体温也开始跟着控制不住地上涨。 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右耳廓,轻轻吻了上去。 唇舌掠过耳际,濡湿的,缱绻的,耳鬓厮磨一般的。 酒味,淡淡的烟草味,男士须后水的味道,甚至还有风的味道……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周霁开始头晕。 他第一下进得有点突然,周霁没有准备,轻轻地疼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如潮一般的快感,她闭上眼睛,咬紧了嘴唇。 身后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剧烈,虽然安煜扬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让她不至于倒下去,但周霁还是开始站不住。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身前的门把手。 却没想到,不锈钢的材质是那么的冰凉。 又或许,不是钢铁太 凉,而是她此刻的体温太热。 那阵凉从手心里传来,周霁整个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随着她的这一下收紧,身后的男人不禁也跟着隐隐地战栗了一下。 到了最后的那一刻,周霁眼前发白,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他刚才明明不都说了吗,是不喜欢的。 可既然是那么不喜欢的,为什么还是要做呢? 到底是想为难她,还是在为难他自己? 她闭上眼睛,稍稍往前探了探头,不让眼泪滴在安煜扬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周六一大早,工作日严重缺觉的周霁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 因为今天加班要用的材料和电脑都在家里,所以昨天晚上她并没有留在安煜扬那边,虽然当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还是回了家。 而且安煜扬也并没有留她。 最近这几年,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就是这样,吵架,或是一些像昨天那样的,算不上吵架的单方面摩擦,上床,然后周而复始…… 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反正在已经过去的,她在国外读硕博的那五年间,每个能回国见面的寒暑假,都是这样。 现在看来,在她彻底回国后的现在,也还是这样。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是被胃里的灼烧感给闹醒的。 想想也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总共只吃了一块润喉糖,喝了一小杯茶,挨到现在,胃里能舒服才怪。 她拖拉着起床洗漱,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早餐。 半个小时后,早餐送来,才发现点的明明是红枣黑米粥,却被送成了黄澄澄的小米粥,严重的货不对板。 但没办法,也耗不起再重新下单了,周霁认命地坐到餐桌前,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把还热着的粥倒进碗里,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整个中午和下午,她都在家里整理学科评级的资料。 期间因为部分材料不全,还下楼去了趟系里,好在学校离她租住的家属院很近,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距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程爱敏打电话给她,先是埋怨她早上怎么不接电话,接着又说,周末怎么就知道在家睡懒觉,刚入职,也不知道去多走动走动。 又问她吃没吃午饭,说天天吃外卖可不好,这周末要不要回家? 她一一搪塞,说已经吃过了,妈。这周学校的工作太忙了,周末也要加班,就不回去了。 放下电话,她继续工作。 手下敲着,眼里看着,直到两只眼看得生疼,她揉揉眼睛,心里盘算着,看来光布置办公室还不够,等会儿还要去网上再下单两盆绿植,在家里也摆一摆才行。 晚上六点,黎菲菲打电话给她,问她晚上有没有安排,要不要出来,去大学城附近的酒吧坐坐。 周霁本想继续整理材料,但转念想想,牛马的活儿毕竟是做不完的,而且自从她回国,跟黎菲菲一共也才只见过三四回。 两人作为从高中起就交好的闺蜜,大学时又是同校不同专业的校友,连她人在国外读硕博的那几年里,都没间断过联系,当时说好了等她回国之后要天天见面的。 周霁瞥了眼桌子上债台高筑的书山卷海,还是决定先把没还完的牛马债放一放,对着手机那边说,“好,晚上见。” 晚上八点,周霁到了大学城后身那家叫做“逍”的酒吧时,黎菲菲已经坐在里面等她了。 周霁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只画了点淡妆,但因为一张脸实在生得精致漂亮,这一身“小白花”的打扮,在红男绿女的酒吧里,倒也显得格外惹眼出挑。 黎菲菲不由地上下打量她一圈,评价道:“有当年咱们学校学霸校花那味儿了。” 周霁摇摇头,坐下,点了杯酒精度数不高的红粉佳人。 她跟黎菲菲是高中同桌,高考后又一起去了本省最好的985,她读的小语种,毕业后又去了国外读硕士和博士,黎菲菲读的金融管理,本科毕业后回了平海,现在在本市的一家银行任个人业务部经理。 两人一见面,叽叽喳喳地吐槽了会儿最近的工作,果然又绕到了当年高中的人和事上。 黎菲菲端起酒,忽然笑着问道:“你跟向清航还有联系吗?” “向清航……”周霁轻轻重复起这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 “对啊,就是理科十一班的那个大学霸嘛!当时咱们不还经常在一起吃饭和玩儿什么的吗?” “高中毕业之后联系就不多了。特别是我出国以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周霁摇摇头,“你怎么忽然提起他来啦?” “哦!对啊,我是想告诉你,他最近回平海了,我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黎菲菲看着她,“你那几年经常在国外应该不知道,向大学霸硕士毕业后就进了华汽,听说最近被本部派回在平海的分部,主持一个什么汽车出海的项目。” 周霁点点头,随口道,“挺好的,不过应该也挺辛苦的。” “是啊,不过现在这年头,谁不辛苦啊,我不辛苦?你不辛苦?你们家安警官不辛苦……不过,小霁,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会跟向清航走到一起来着。毕竟你们当时是一文一理两个级部第一,我感觉当时你跟安煜扬在一起之前,年级里有不少同学都悄悄觉得你跟向清航很般配呢——” 黎菲菲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周霁的目光,却已经被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吸引住了。 那对男女坐在吧台边,正背对着他们,男的穿了件黑色T恤,女的穿着一袭红色长裙,一头栗色的大波浪披散在裸露的白皙薄背上。 两人说笑了几句,女孩把头往男人肩上靠了一下。 周霁又打量了他们的背影两圈,才在心里确定好答案,交了卷——女的不认识,男的是安煜扬。 正文 第4章 chapter4. 一个小时之后,周霁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只不过对面的人,已经从黎菲菲变成了安煜扬和柳沐歌。 刚才看到了那对男女之后,黎菲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安煜扬,她气 不过,当场就想上去找他们理论。 被周霁好不容易劝住。 周霁让她先回家,留给她自己来处理。 黎菲菲气得双颊泛红,粉底都盖不住,说:“小霁,要是他们敢不好好解释,你打电话给我!” 周霁轻轻握握她的手,点了点头。 送走了黎菲菲,周霁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前方的两人。 直到他们尽兴,结了账准备离开,她才拨通了安煜扬的电话。 他们结账的时候,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微微侧过脸来,周霁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曾经的大学霸周霁,刚刚那道识别人物的题,只得了五十分。 安煜扬身边的那个女人,她其实也是认识的。 柳沐歌坐在安煜扬身侧,目光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巧笑倩兮:“刚刚我就说,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说着,她又美目一转,把目光扫到对面的周霁脸上,“大学霸,你倒是变了不少。” 周霁一时哑然,就听见她又说,“不过还是那么漂亮。” 周霁抬眼望着她,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几秒钟,才回道:“谢谢,你也是。” 是的,还是一样,一样的明艳生动,像玫瑰一样自在无拘。 柳沐歌眼波流转,饶有兴味地继续打量着她。 安煜扬先坐不住了,他转向身侧的女人:“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家吗?” “我刚刚是说了来着。”柳沐歌笑了,又半真半假道,“但刚刚不是说,我们一起的吗?” 话音刚落,周霁的神色控制不住地空白了一秒。 安煜扬眉头一皱,看了对面的周霁一眼,才转向身边的女人,也挑挑眉顺着她打趣道:“咱们现在又不是邻居了,早点回家吧。” “知道啦。”柳沐歌嗔他一眼,又扫了眼对面的周霁,了然笑道,“那我不打扰你们啦。” 说着她起身,冲周霁眨眨眼:“拜拜,大学霸。” 随即又俯身,凑近安煜扬,在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说,“回去再联系。” 周霁看到,低头的时候,她栗色的长发悄悄垂落在男人的肩头和胸口。 说罢,她一口饮尽杯中粉蓝色的鸡尾酒,留给他们一个款款而去的窈窕背影。 周霁望着柳沐歌离开的背影,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过头,对对面的安煜扬说:“都是以前的老同学,为什么让柳沐歌先走了呢?也可以留下来再一起多喝几杯的。” 安煜扬没说话,酒吧里缭乱的灯光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晦涩。 就在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打算解释了的时候,安煜扬忽然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以前是什么样的,你早就全都忘了。” 周二早上的早自习,理科三班还算安静的教室里,忽然泛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班主任宋艳梅还没来,负责维持纪律的班长陈耀东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周霁又站在了他们班的门口。 女孩站在门口,没说话,也不像是要找人,只是很安静地用目光环视了一圈教室。 陈耀东听到,后桌的两个男生已经低声议论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同桌展鹏飞,果然见对方正一脸痴相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碰碰展鹏飞的胳膊:“看什么呢?” 展大少头都没转,低声道:“当然是在看我女神了。班长大人,有什么事都等会儿说啊。不过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来找我——” 他话还没说完,陈耀东忽然站起身来。 展鹏飞终于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去问问你女神最近为什么总下凡。” 陈耀东说的下凡,其实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凡。 平海一中高二年级总共有23个班,15个理科班,8个文科班。其中理科11-15班是实验班,文科7班和8班是实验班,其他班级都是平行班。 在楼层分布上,按照班号,理科在下,文科在上,小号在下,大号在上。 所以,文科七班的周霁,从顶层的五楼跑到他们理科三班所在的一楼,不是下凡是什么? 而且这个文科班的大学霸还远远不止下凡过这一回,最近这几周内,她常常在早自习的时候来他们班门口溜达一圈。 每次来了,倒也不干什么,只是人往教室门口一站,眼睛再大大方方地往教室里扫上几圈,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最后,收获一阵他们班里嘁嘁喳喳的议论,再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扬长而去。 周霁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一开始陈耀东以为是学校开展了什么早自习期间的纪律检查活动。 可问过了班里纪检部的同学,对方却表示毫不知情。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最近好像总能在他们班的活动区域里,见到这个从前不怎么下凡的文科班女神。 时段包括但不限于,早自习、晚自习、上下午的课间操,有时候,甚至是晚上十点晚自习下课后…… 陈耀东站起身来,先是针对班级内的躁动情况,煞有介事地敲了敲桌子,“安静!” 随即自己走到门口,跟周霁打了个招呼:“那个,周霁,我能问下——是学校里最近有什么检查吗?” 周霁看着他,未置可否,过了两秒,才顺着他的话淡淡问:“你们班早自习,有还没到的呀?” 陈耀东顺着周霁的目光,回头一看,别说,班里还真空着个座位呢,空荡的木质课桌椅,在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中间,格外显眼。 他有点拿不准周霁的意思,只能含糊道:“最近换季,感冒的多,是经常有同学跟班主任请病假来着。” “嗯。”周霁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啊。” 陈耀东站在教室门口,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周霁离开的背影,只见她往教学楼门口的方向走去。 安煜扬迈进校门,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门口传达室里挂着的钟。 7:30,早自习已经正式开始半个小时了。 在迟到一秒钟都得被记名扣分的省重点里,他这到迟得,连在门口等着抓迟到的教导处老师都确信已经不会再有人进来,撤回办公室吃早饭去了…… 校门内还站着一个挂着红绶带,坚守着最后一班岗的值周生。 见有学生进来,那个高一的小女生刚想伸手去拦,却在看清楚了来人之后,又犹豫着收回了手。 她看了面前的高个子男生一眼,随即低了低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 安煜扬薄薄的眼皮抬起,一双桃花眼轻轻扫过她,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那女孩的脸瞬间红了:“学长——” 安煜扬点点头,长腿一迈,继续低头往里走。 “等等。早上迟到,应该扣两分班级分吧?” 周霁嘴里含着一颗硬糖,说话的时候,嘴没怎么张开。 闻声,男生抬起头来。 女孩在他的目光里慢慢走近。 才三月底,她就穿起裙子来了,一条鹅黄色的针织连衣裙,长长的裙摆落到脚踝。冬季校服的外套拉链没拉,摆设似的搭配在裙子外边。 一旁的值周生见了她,因为自己刚刚“玩忽职守”的行径被抓个正着,而不由地面露惭色,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学姐。 周霁自顾自地走到传达室窗户边,从窗口摆着的那本扣分单上撕下来一页,又拿过一旁的笔,三下两下地刷刷填好了。 她目不斜视,把填好信息的扣分单递到安煜扬面前,“拿去给你们班主任吧。” 安煜扬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伸手。 一旁的值周生有点紧张地看着两人,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着。 小半分钟过去了,可周霁手里的那张扣分单,还是那么稳稳地横在安煜扬胸口的位置前,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安煜扬又盯着周霁看了一会儿,终于挑挑眉,抬手把那张不大不小的纸条给接了过去。 周霁把嘴里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硬糖轻轻咬碎了。 “咯噔”一声,口腔里顿时盈满甜甜的清新橙花味。 她站在原地,看着安煜扬扬长而去的背影,黑色的双肩包被男生单肩背着,斜挎在白 色的T恤上,他也没穿校服。 但这个季节就只穿一件T恤,不会感冒吗? 直到看着他进了教学楼的大门,周霁才朝着相同的方向迈开步子。 刚走出两步,却被身后的值周生学妹喊住。 小姑娘举了举手中的记录册,有点怯生生地说:“学姐,扣分的话,我们纪检部的留底也得填一份相同的,那个,我,我不太知道安学长的学号和班主任姓名……” “那就不用记了。”周霁朝她挥挥手,“等下没人了,就早点回班里上自习吧。” 另一边,安煜扬到了理科三班所在的一楼,直接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哪里还会按周霁刚才说的,去给他班主任宋艳梅送什么扣分单? 周霁往楼上走,刚上到五楼,就看到向清航站在她们班教室门口的走廊上。 男生安静地站在窗前,面向着窗外,身段挺拔,让人不由联想到教学楼下的那棵小白杨。 她走过去,“早啊,你怎么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男生人还没转过身来,表情就先明亮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想来跟你对一下上周月考的语文和英语卷子。”男生冲她扬扬自己手里的试卷。 周霁挑挑眉:“你们理科班没有能跟你对卷子的人了?” “他们做得都没有你好。”男生笑了,清俊疏朗的眉目像阳春三月的拂柳,让洒在走廊上的阳光都跟着清新明媚了几分。 周霁却扁扁嘴:“可我还要上早自习,已经耽误了一半了。” “好了,小霁,快点进去拿卷子吧。求求你,好不好?”男生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推着她往她们班门口的方向走。 他也等了她半个早自习了。 两天后的周四下午大课间,几名教务处的老师把一楼大厅里的光荣榜换了。 换成了最新出来的,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的排名结果。 展架刚安置好,周围就围上来不少路过的学生。 几个男生打篮球回来,展鹏飞爱凑热闹,也拉着陆忱和安煜扬往人堆里钻。 整整两大幅展架,分别印制着理科班月考总分前三十名和文科班总分前二十名的姓名、分数和照片。 红榜最后的位置,还印着这次考试中,各科的单科最高分。 由于版面有限,这些单科第一里面,有并列情况的,放的都是最高分得主们前两天在学校里现拍的合照。 比如英语,文理考一样的卷子,正好也有两个并列第一——周霁和向清航,都是149分。 展鹏飞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盯着那张合照,感慨道:“这辈子要是也能跟我女神这样一起上一次榜,我真就死也无憾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粉白相间的樱花树下,骄矜清丽的少女和清俊挺拔的少年,并肩而立,确实是相得益彰,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安煜扬的目光也不觉地落到那张照片上。 跟榜上或不顾形象地笑逐颜开,或过于郑重地摆出标准八齿笑的其他人不同,周霁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只是正视着镜头,嘴唇轻轻抿着,下巴微微扬起。 另外,整张榜上,别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春秋季运动装校服,只有她还穿着藏蓝色的冬装校服外套,一看就是为了拍照临时套上的。 跟前几天早上给他开“罚单”的时候,一模一样。 旁边的几个男生还在嬉笑打闹着。 陆忱挖苦展鹏飞:“就你那英语成绩,下辈子也难!”被展鹏飞紧紧勾住脖子。 两人半真半假地笑闹着扭打在一处。 “这有什么难的?”安煜扬忽然说。 众人安静下来,眼见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 这两幅易拉宝上,周霁的照片总共占了三席,分别是文科班总分年级第一,语文全年级第一,最后就是跟向清航并列的英语全年级第一。 安煜扬的目光在几张照片间逡巡了一圈,最终非常照顾展鹏飞情绪地,对着那张极为般配的合照下了手。 刀片划过塑料纸布,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安煜扬收起小刀,把割下来的半张照片拍在展鹏飞胸口上,云淡风轻道:“不用谢。” 展鹏飞看着手里那一半周霁的照片,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正文 第5章 chapter5. 等到下午的最后两节课上完,学生们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全年级几乎都看到了红榜上的那个空洞,活像一张大嘴似的。 安煜扬只把周霁的那一半照片割了下来,照片下面的名字还留在榜上。 所以所有人也都知道了,被那张“大嘴”吃掉的受害者,正是周霁。 周霁下楼的时候也看到了,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就拉着还要再看的黎菲菲走了。 她下了楼,径直走到在门口等她一起去吃饭的向清航面前:“你就那么想一家独大,别人跟你并列都见不得啊?” 向清航刚才下楼的时候,也看见了红榜上那出扎眼的闹剧,此时听了周霁的质问,顿时急了,手足无措地急急辩解道:“小霁,你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呢——” 要是可以的话,他巴不得每张照片都能跟她照在一处呢,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想什么呢!”周霁罕见地开怀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一旁的黎菲菲笑了,可向清航却实在笑不出来。 下午课间刚看见合照的时候,他本来想等到晚上放了学,再拿手机过来翻拍留念的,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不知道哪个混蛋给霍霍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还在为周霁的遭遇愤愤不平。 向清航建议道:“小霁,你要不要跟你们班房老师反映一下,让她帮忙查一下到底是谁做的,让那个人跟你道歉,或者负责重新做一张展布。” “同意!”黎菲菲举手,表示赞同。 “用不着,”周霁夹了一筷子上海青,把上面的蒜末一点点挑净,才入口,“一张照片而已,又没割到我脸上。” 再说 ,那张照片本来照得也不太好看。 而且放出来,跟所有人都商量好了穿春秋季校服,就偏不告诉她似的…… 第一二节晚自习的课间,担任英语课代表的黎菲菲去英语老师办公室数卷子。 回来的时候,已经上课了,她一坐下,就一脸兴奋地凑到周霁耳边,用气音小声说:“破案了!” 周霁的作业第一节课就写完了,这会儿正在看一本三毛的散文集,叫《雨季不再来》,她边翻着书边顺口接话,“什么破案了?” “就是割你照片的人!我知道是谁了!” “嗯。”周霁的目光却没从书上移开。 “是三班的那个安煜扬。” “什么?!”周霁手上一松,那本不薄的散文集“噗”的一声合上了。 书侧翻在桌面上,在所谓的“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的安静晚自习课堂上,发出不小的“哐当”一声。 黎菲菲有点惶恐地抬起头来,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看晚自习的班主任房敏。 还好房敏好像并没有要点她俩名字的意思,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周霁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盯着她有点急迫地继续追问道:“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黎菲菲又偷瞄了房敏一眼,才凑到周霁耳边,低声道:“刚才一起数试卷的时候,理科一班的那个英语课代表告诉我的,她说今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她亲眼看见的。” 接着,黎菲菲竟然清清楚楚地在周霁的眼睛里,看到了满得快要往外溢的欣喜之色…… 她这是…… 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小霁,你怎么啦?” “啊?什么怎么了?” “你,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没有。没有高兴。”周霁抿了抿嘴角,重新拿起桌子上的书,“快写作业吧。” 周霁还是没能等到第二天,第三节晚自习刚一上课,就去了理科三班的门口。 她专门挑这个时间来,一是因为最后一节晚自习,各班的值班老师们都已经下班回家了,每个楼层只留一个处理紧急事项的巡视老师。 另一个原因是,她觉得课间的时候太吵太乱,担心找不到空当跟安煜扬好好说话。 周霁来到他们班门口,拜托在讲台上写作业的陈耀东把安煜扬叫出来。 对于周霁的到来,安煜扬也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坦坦荡荡地走了出来。 两人站到一楼走廊上的一处窗边。 “安煜扬,我是文科七班的周霁。” 这句自我介绍其实完全是废话,他不可能不认识她。 安煜扬走出教室之后,理科三班的教室里立刻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陈耀东拿黑板擦拍了两下黑板:“安静!安静!” 在一旁的嘈杂声中,安煜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楼下我的照片,是你割掉的。”这是个肯定句。 安煜扬也并没有要赖账的意思,坦荡地一点头,给了她一个“所以呢”的眼神,就不说话了,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周霁也没想到,面对她找上门来的兴师问罪,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面对他这样的反应,她事先准备好的条件,一时间反倒是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了。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安煜扬终于开口了:“你可以去告诉老师,我不会赖账。” “谁说我要——” 可安煜扬并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撇下她转身回了班。 周霁站在原地,听到旁边一墙之隔后的喧嚣声,忽然静了下来。 安煜扬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件事会以周霁报告老师作为最终的结局。 谁知,第二天,他并没等来自己班主任宋艳梅的一顿臭骂,反倒在第三节晚自习的同一时间,再次等来了出现在他们班门口的周霁。 不过这次周霁没有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前门,也没有再找陈耀东传话。 她直接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理科三班的后门,走到坐在最后一排,离门边只有两个座位之隔的安煜扬旁边,朝他偏偏头,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安煜扬本来不想顺她的意,但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只能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周大主席,又要来给我开罚单了?”男生斜靠在窗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周霁。 有了昨天的经验,周霁已然掌握了跟他沟通的法门,她开门见山道:“安煜扬,咱们没有过什么过节,你却割我的照片,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也就是说,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安煜扬又给了她一个“所以呢”的眼神。 “照片已经割了,告诉老师也没有意义,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所以你必须要自己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件事。”周霁言之凿凿,“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安煜扬低头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周霁说完她的要求之后,安煜扬果然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秒之后,他转身就走。 “等等!”周霁从身后叫住他。 男生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女孩忽然凑近了一步,她身上淡淡的山茶花香,跟着她的人一起靠近。 周霁轻轻踮起脚,靠在安煜扬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说完,她后撤一步,满意地看到,他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 她扬起脸:“你答应了?” “……” 他不说话,在她那边,就自动理解为默认了。 她有点满意地打量着面前的男生,不容他置喙地一锤定音:“好,那我们明晚见。”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上学的时候每次榜上的照片都拍不好的人是谁! 正文 第6章 chapter6. 安煜扬一开始当然是打死也料不到,作为割掉她照片的补偿,周霁向他提出的那个要求,竟然是要他从现在开始,到下次期中考试之前,每隔一天的晚自习,都要听她 补习半个小时的语文和英语。 安煜扬平时上课连任课老师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额外去听她补习? 而且他割了她的照片,她反而提出来要给他补习,这算哪门子的补偿? 她是题做多了,脑回路出现问题了吗? 所以他听完,只觉得她莫名其妙,转身就走。 但无奈,周霁深谙打蛇打七寸之道,捏住了他刀枪不入外表下的命门。 威逼利诱之下,让他不得不就范…… 补习就补习吧,毕竟确实也是他理亏在先。 而且反正每个晚自习,他也都是趴在课桌上睡觉,打游戏都不能怎么出声,无聊得很。 就当是随便陪她玩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两人商量妥当之后,严格来说,是周霁单方面拍板之后,每周一三五的第三节晚自习的前半段,周霁都会准时出现在理科三班的教室后门,小声把他叫出去,站在楼道的窗户边上给他讲半个小时的语文或者英语题。 一开始,安煜扬当然根本听不进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周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到底是在折磨他,还是折磨她自己? 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在互相折磨…… 周霁看出了他的疑惑,有理有据地解释道,你割了我的照片,我每次上楼下楼看到那个大洞,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我听你们语文老师说你最不喜欢学语文和英语,所以为了让你也不舒服,自然要来给你讲你最讨厌的科目。 另外,我花了时间给你补习,除了想让你不舒服之外,还有就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如果你一丁点的进步都没有,那会显得我水平很差,这样我心里同样不会舒服。所以你不能天天站在这儿神游,跟我浪费时间。 推理严密,逻辑清晰,全部解释权归周霁所有。 安煜扬没辙了,故意跟她打岔混时间,“那为什么一定要持续到下次期中考试才行?一天两天你不解气的话,一周两周还不够吗?” 周霁在试卷上勾画关键词的笔没停:“因为到了下次期中考试,一楼大厅里的红榜才会换。换掉了那个大洞,我的心情才能好,明白了吗?” 安煜扬忍不住一哂:“那要是下次年级第一不是你了,照片直接没了,你岂不是要更不高兴了?” 周霁头都没抬:“没那种可能。” “……”安煜扬一脸无语,她怎么拽得二五八万的? 两人的“窗边相会”,持续到第二周的时候,终于被安煜扬的班主任宋艳梅给当场“抓包”了。 那是一个周一晚上的晚自习,周霁照例站在理科三班走廊上的窗户边,给安煜扬讲语文。 跟向清航那种真正富有探索精神,喜欢钻研的尖子生不同,周霁其实对于磅礴的知识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她更像是考试型选手。 比起研究知识本身,她更喜欢研究的,是应对学习和考试的方法。 因为把这些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运用到学习和考试中之后,就能节省出更多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情,比如,看她喜欢看的闲书。 所以她给安煜扬讲的,更多的其实并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一些她自己总结的套路模板、识记口诀、出题规律、做题技巧什么的。 后来,当了老师的周霁在入职培训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的这种学习方法,在教学法中有个学名,叫做“精加工策略”。 最近这两天,她有点满意地发现,安煜扬虽然面上还是一脸的抵触和不情不愿,但身体其实已经开始变得诚实,多少能听得进去她讲的东西了。 每周一是宋艳梅负责整个一楼晚三的巡视工作。 她站在理科一班的教室后门,透过玻璃往里面张望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异动,又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这时,她忽然看到,在自己班旁边的走廊上,一个男生正靠在窗户边上。 安煜扬个子高,人又挺拔,即使隔得远,也好认得很。 宋艳梅见他不在教室里好好上晚自习,却跑到走廊的窗口上趴着凹造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隔着老远就怒斥道:“安煜扬,你不上自习在这儿干什么呢!” 男生淡定地直起身来,转向她。 这时,周霁也闻声从安煜扬身后闪出来。 宋艳梅这才发现,他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女生。 之前两人靠在窗边的时候,那女孩的身影,被安煜扬挡得严严实实的,从宋艳梅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女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牛仔半身裙,远远看去,不像是她班上的任何一个。 安煜扬这混小子,不光晚自习逃课,竟然还敢公然在走廊上跟女生约会,真是无法无天,罪加一等! 宋艳梅气势汹汹地往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她人还差几步没走到,声音已经先劈头盖脸地传过来了,“安煜扬你是要上天了啊!晚自习不上,躲在这儿跟女同学看西洋景儿呢——” 她话还没说完,安煜扬身后的女生忽然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宋老师好,我们没有在看景。” 宋艳梅不由地一愣,目光这才正式落到女孩脸上。 这下,她才彻底看清楚了那女孩的真容。 她忍不住有点讶异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这不是文科班那个年级第一吗? “周霁?”宋艳梅有点狐疑地盯着女孩。 “宋老师好。”周霁点点头,再次礼貌地向她问好。 宋艳梅一时也忘了还要教训安煜扬的事情了,继续盯着周霁,不由地放柔了声气问:“你到这儿来是——” 周霁扬扬手中的语文试卷,“我来给他补习语文。” 宋艳梅看着面前的两个学生,“补习?” 文科班的第一名为什么会跑到他们班门口来给同学补习?还是给安煜扬这个连老师正常上课都听不进去一句的混世魔王补? 而且,这两个人,是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这时,周霁很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好像在鼓励宋艳梅自信点,刚刚并没有听错。 “为什么呀?”宋艳梅问。 “啊?”周霁也愣了,什么为什么? 安煜扬刚想说话,周霁反应过来,宋艳梅是在问,她为什么要来给他补习。 她微微一笑,赶在安煜扬前面,张口就来:“老师,我们两家是世交,他妈托我在学习上多帮帮他。” “这样啊。”宋艳梅恍然大悟,她看了周霁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安煜扬几圈,随后点点头:“行,那你们继续吧,不过记得小点声啊,别影响到里面的其他同学。” 周霁点点头,又仰起头来看着宋艳梅:“老师,那以后晚自习的时候,我能常过来吗?” 语文老师早就跟她反映过,说安煜扬这混小子平时上课是一点也听不进去,每次考试的时候,就是选择题随便蒙一蒙,然后就开始在作文纸上画摩托车…… 听说周霁语文次次年级第一,篇篇作文都被印成范文,发给全年级的学生当参考答案。 所以要是这周霁真能给安煜扬补补齐,说不定还能帮他们班提两分平均分呢,宋艳梅何乐而不为? 她冲周霁笑笑:“可以啊,别耽误你自己学习就成。” “谢谢老师。” 宋艳梅点点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着才刚开春就穿上裙子的周霁,指了指旁边的一间空教室:“以后你们去那间空教室吧,走廊上冷,灯光也暗,对眼睛不好。” 宋艳梅走了,周霁拿起语文试卷来继续:“这道选病句的选择题,常见的错误类型就只有这五种,其中杂糅是最常考的,几种常见的杂糅句型,我给你列在这里,你只看这些就可以,其他的题都不用一道一道去做了——” 她一套一套地输出着,可安煜扬的心思和眼睛,都已经不在试卷上了。 周霁的脸正对着窗口,她的五官其实都不算大,但因为一张脸也实在生得小巧,所以在脸上显得格外精致。 她面部平整度很好,但从侧面看上去,鼻子和下巴却又格外挺翘。 高中女生常见的发型,往往不是高马尾,就是齐耳短发,但周霁都不是。 她用一只大大的发夹,把一头又黑又浓的头发不松不紧地抓盘在脑后。 以后的日子里,安煜扬还会渐 渐发现,她好像有很多不同颜色的发夹,有时候是奶蓝色的,有时候是墨绿色的,有时候是玫红色的,还有时候是透明的,带着水晶星星和樱桃小丸子的印花…… 半凉半暖的春风从窗口吹进来,撩起她留在鬓边的几缕发丝。 周霁讲完那个病句的知识点,转过头来,被风扬起的发丝轻轻擦过安煜扬的嘴角。 安煜扬却没躲,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周霁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她拿笔戳戳卷子上的铅字,“你看什么呢?听明白了没有?” 安煜扬忽然问:“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啊。”周霁诚实地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警察的?”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条走廊上,她凑近他耳边,轻轻威胁道:“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去东宁路派出所告诉顾阿姨,不知道拿刀损坏公物,警察会不会管?” 周霁微微一笑:“帮教导处的老师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原来如此。 “当女警察是不是特别酷?”她忽然停下笔,仰起脸来看着他,眼睛里是一派很少流露的天真。 “酷什么呀。”安煜扬有点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他妈酷不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很忙——忙到把派出所当家,忙到一个月也不见上他这个亲儿子几回,忙到他爸安铮想跟她离婚…… 安煜扬的母亲顾梅,是一名光荣且忙碌的人民警察,平时忙得没有时间管他,小的时候一个月见他几回,每回都是训斥教育,有时甚至还会大打出手。 这种情况直到安煜扬上了高二才有所改观,可能是顾梅也觉得他已经17岁了,快要成年了,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进行棍棒教育了,这才渐渐开始把儿子当成平等的准成年人进行交流。 分给亲子关系的时间也隐隐有变多的迹象。 可最近她们所里又要开始开展一个什么专项计划,顾梅又开始忙了,忙到安煜扬又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她了。 他有点晃神,这时,听到周霁忽然说:“你妈妈一定很好看。” 安煜扬挑挑眉:“为什么?” “因为儿子一般长得像妈妈。”她说得面不改色,平铺直叙得仿佛在讲一个最基础的英语语法点。 “还有十分钟,我再给你讲一下英语完形填空的排除技巧吧——哎!你想什么呢?”周霁拿笔的末端点点他胸口。 “想你。”安煜扬看着她的侧脸。 黑色签字笔的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出一个浑圆的墨点。 “想你刚刚讲的病句。”男生得逞似的笑了。 “小霁,小霁?周霁!你想什么呢?” 时间越来越晚,酒吧里却变得越来越吵,周霁回过神来,才听到安煜扬刚刚好像在叫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安煜扬站了起来。 可她却坐着没动,刚刚跟柳沐歌的事,他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解释吗? 还是在他看来,跟高中时期的青梅竹马,在公共场合进行一些亲密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是,高中的时候,他每次为了明艳得像玫瑰一样的柳沐歌打架的时候,也都是这样,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的…… “走啊。”安煜扬催促道。 周霁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正文 第7章 chapter7. 第二天是星期天,也是他们省专升本统一考试的第二天,周霁要去学校监考。 下午最后一场的科目是高等数学,周霁看着考场里的考生们冥思苦想、抓耳挠腮地做着她没学过的高等数学,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有些乱。 昨晚在酒吧里看到的,安煜扬和柳沐歌并肩的背影,总是时不时地在她眼前晃。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隐隐觉得,周五晚上安煜扬跟安铮的争执,包括后来在他家里,他喝多了冲她闹的脾气,好像都有点跟往常不太一样。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上来。 两个小时的考试很快结束,周霁清点确认好试卷,封装进牛皮纸袋里,又跟考场里的另一位监考老师一起,把试卷送到了教务处。 她走出海师大校门的时候,是下午的四点半。 一抬头,却见安煜扬的那辆牧马人正停在校门口的人行道边。 周霁心下不由一动,接着,车里的人好像也看到了她。 安煜扬下车:“小霁。” “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安煜扬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周霁上了车,“去哪儿?” 可安煜扬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们要去哪儿?”周霁又问了一遍。 安煜扬这才好似如梦初醒,他侧过脸来,“都行,看你——” 周霁蹙了蹙眉,她还有一堆工作上的待办事项没处理完,时间上实在算不得宽宥,她想了一下,“那去我家吧。” “行。”安煜扬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完全不适合开车了。 虽然周霁租的房子离学校开车用不上三分钟,但以他现在这种心乱如麻的状态,再多开一米,都是知法犯法。 他干脆把车熄了火。 周霁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怎么了?” 安煜扬没说话,周霁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着,周霁闻到了他车里的香味,是她替他挑的祖马龙山茶花车载香薰。 很久以前,他非缠着她问,硬要在自己车上放她的同款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走神,而直到现在,安煜扬仍是什么都还没说。 谅她再怎么有耐心,这会儿心底也生出一丝躁意来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她转过脸来,正视着他。 安煜扬却一反常态地寡断起来,他的目光和她交会了一瞬,又马上移开了。 他也不知道,那句只有几个字的话,为什么就那么难说出口。 终于,安煜 扬张了张嘴,周霁听见他说:“小霁,你想没想过,我们分开——” 周霁愣住了,她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不是忽然。”安煜扬仍然没看她。 不是忽然,那就是想了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毕业回国的这一个多月开始?从她还在国外的时候?还是更早? 跟她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有关系吗?跟柳沐歌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柳沐歌的话,是跟其他别的什么人有关系吗? 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此刻,周霁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下一秒,她直接拉开副驾的车门,转身下了车。 安煜扬愣了一秒,下意识地赶紧追了出来:“小霁,小霁!周霁!” 周霁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来,站在原地看着安煜扬一步步走近。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一个最想知道的。 更多内容请搜索: 安煜扬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啊!” 同样的追问,安煜扬前天晚上才问过她。不过那时他问的是,“你说啊!周霁,你喜欢我什么?” 当时她没答,那么现在,他会回答吗? 安煜扬吸了一口气,定定看着她:“你自己好好想想,跟我在一起,你真的快乐吗?特别是最近这些年……” 跟我在一起,你真的快乐吗?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我快不快乐是我的事!”周霁忽然一反常态地冲他吼道:“现在是你想要分开,不用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安煜扬愣住了。 接着,他很惊讶地看到,周霁竟忽然非常不顾形象地原地蹲了下去,她把脸埋在膝头,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这样蹲在地上,回溯到婴儿在母体子宫内的状态,无疑是一个人最无助时候的姿态。 周霁知道这样不好,但这一刻,她好像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站着。 即使是周末,学校门口仍有不断来来往往的学生。 不时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安煜扬干站在原地,在一簇簇的目光中,如芒刺背。 可周霁哭得实在太过沉浸,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呈严丝合缝的防御性姿态。让他一时竟也有点不知道好不好贸然去拉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担心被周霁的同事或者学生们看到,在背后说她闲话,还是决定先把她哄起来。 他俯下身去,没想到,就在这时,周霁忽然自己站起来了。 她发丝凌乱,几缕头发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扫过他的喉结。 安煜扬不由愣了神,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周霁抹了一把哭花了的脸,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分手。” 除了职场,另一个流言蜚语传播速度极快的地方,就是学校,同大学的校园相比,高中的校园其实要更甚。 平海一中里渐渐有了安煜扬和周霁的绯闻。 有传闻说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有人说是大校霸安煜扬死缠烂打,最后凭着人长得帅家里有钱,终于摘下了周霁这朵骄傲的高岭之花,抱得美人归。 还有人说,其实是周霁倒追,先是主动接近,还给对方补习功课,别看安煜扬平常拽得很,但对方可是周霁,所以大学霸没过多久就得偿所愿了……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但周霁和安煜扬素来都不是缺乏讨论度的人,更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所以依旧大大方方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况且,他们传的那些事,又不是真的。 事实上,虽然在最近的一个多月内,他们每隔一天,就会在窗边或者理科三班隔壁的空教室里“私会”,但除了补习,确实什么其他的都没有发生过。 除去每周一三五晚上的那半个小时,他们各有各的圈子,甚至连见面都不多。 但毕竟都在一个学校和同一个年级,要说完全碰不到,也是不可能的。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周霁又回了教学楼,想趁着午休前,在教室里看一会儿闲书。 她往文科七班所在的五楼走,经过四楼走廊的时候,正好一眼看见安煜扬在四楼的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门口站着。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随即,往他的方向走过去。 她刚走出几步,安煜扬恰好侧头过来,就也看到她了,不过他也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周霁走到他面前,直接低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朝她扬扬手里的语文书,“任娟让我来背书。” 任娟是安煜扬他们班的语文老师。 周霁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语文书,说是来背书的,可他明明连书都没打开…… 她没说什么,目光绕过他,往他身后的办公室里看去。 只见任娟果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听两个男生背《琵琶行》呢。 周霁依旧没说话,只是在安煜扬身边站定。 五分钟后,那两个男生终于磕磕绊绊地先后背诵完毕,任娟轻声说了他们几句,就放他们出来了。 两人应该是安煜扬的同班同学,经过门口的时候,跟他对了个吐槽的眼色。 下一秒,他们俩注意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周霁,两人倒吸一口气,神色瞬间同时变得很有内容,刚想凑上来问他什么,就被安煜扬一记眼刀堵了回去。 周霁没理会他们那边的眉来眼去,她向办公室门口走近一步,稍稍探进头去。 任娟四十岁左右,只看脸看不出具体年纪,平时人很优雅,说话也温温柔柔和风细雨的,周霁平时是语文教研组的常客,跟她也挺熟。 此时,任娟一抬头,见她正在门口张望,冲她笑笑道:“周霁,来找你们房老师呀?她刚回宿舍午休了,你下午再过来吧。”说到午休,她自己也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周霁笑着望向她,随口道:“老师,您是不是困啦?” 任娟果然道:“可不是吗,这大中午的——”说着,她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伸头冲门外道,“安煜扬,你背好了没有?” 还没等安煜扬答话,周霁忽然抢先道:“老师,要不您先回去休息,现在离午休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帮您看着他背,背过了,下午我再来跟您说,可以吗?” 任娟看着她,愣了一秒,随即又想到,三班的班主任宋艳梅好像跟她提起过,说周霁给安煜扬补习的事情。 她忍不住心想,这小姑娘还挺负责的,于是冲周霁一点头,“行,那你帮我看着吧,等会儿时间到了就早点回去啊,别耽误了午休。”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说着,任娟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经过安煜扬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嘱咐道:“你好好背啊,平时也跟人家周霁好好学学,知不知道?” 说完,就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只留给两个学生一个优雅的背影和一阵经久不散的香风。 周霁和安煜扬上到了教学楼的六楼。 这栋楼一到五楼是班级教室,六楼是空的,平时没有人来,很安静。 两人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走廊楼梯上一坐,周霁说,“你背吧,背好了告诉我。” 说着,她拿起手里那本东野圭吾的《白夜行》,看了起来。 看了两页,她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侧过头去问身边的男生,“你怎么不出声?” 安煜扬看她一眼,“我喜欢默背。” “哦,行。”周霁点点头,不疑有他。 忽然她又扬扬手里的书,“那我在你旁边看书,影不影响你?要不我再上去几级——” “不用。”男生淡淡道。 “好,那你快背。” 周霁其实有个毛病,就是每天一吃过午饭,就犯困。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才刚看了没几页,眼皮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克制着睡意。 可最后到底还是没能敌得过自己的生物钟,眼皮一沉,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霁是被下午上课前的眼保健操铃声给吵醒的。 她猛然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她不禁有些纳罕,自己平时的生物钟一向很准,中午的困意虽然来得快,但去得也 很快,五十分钟的午休时间,一般她只需要睡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自然醒。 今天怎么从午休还没正式开始一直睡到了眼保健操? 她抬手揉了揉尚有些惺忪的睡眼,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令她震惊的事实——自己的头,此刻正靠在身旁男生的肩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赶紧垂死病中惊坐起般地直起身来。 正文 第8章 chapter8. 一抬头,果然见安煜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醒了?” “我——”她一时竟也有些无措起来,“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会睡这么久……” 而且她明明记得,自己是靠着另一侧的墙睡着的啊…… 安煜扬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打量着她,她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睡觉睡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那个,你课文背得怎么样了?”为了掩饰此刻的尴尬,周霁只能赶紧问道。 只见安煜扬又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明白了,她还问呢,刚刚她一直靠在人家身上,让人家怎么背? “你,你可以把我叫醒的……” 这时,眼保健操结束,下午第一节的上课铃打响了。 周霁赶紧道,“上课了,你先回去吧,你们这节上什么课?” “体育课。”他说。 巧了,她们班今天下午第一节也是体育课。 问清楚了情况,周霁索性也不急了,她看了看放在台阶上的语文课本,又看了看安煜扬,忽然问:“你不爱背,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这首诗?” 安煜扬不禁侧头看着她,就听见她又说,“其实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白居易这首《琵琶行》,你看啊,他的其他代表作,像《钱塘湖春行》、《采莲曲》、《忆江南》什么的,其实都还挺洒脱自在的。” 她瞥了眼摊开着的课本,“可这首《琵琶行》,我总觉得有点过于哀哀怨怨、自怨自艾的。他那时候被贬官,心里肯定确实是有点憋屈的,但这人生在世的,谁能没有几个坎?” 安煜扬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他平时最烦这些酸不拉唧的古诗词,但此时,他望着周霁的眼睛,有那么一刻,竟觉得自己好像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挑眉看着她,“既然你也不喜欢,那你干什么还要背?” “因为考试要考啊。”周霁坦荡地笑了,“这样吧,我给你画几句考试会考的重点,其他的,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就不用背了,好不好?” 说着,她拿过安煜扬的语文课本,却发现他没拿笔。 周霁有笔,她看闲书的时候,喜欢在书上写写划划,于是她拿过那本《白夜行》里面夹着的笔,给安煜扬画起了重点。 标记好后,她站起身来,“行了,这几句你回去再背,现在先下去上课吧,等下了课我去跟任老师说,就说你已经背会了。” 两个人走到一楼,安煜扬回班里放语文书,他顺手把刚才那支笔还给周霁。 没想到周霁却说,“不用还我了,这支笔写起作文来很顺,你下次也试试。” 他们到操场上的时候,上体育课的各个班级基本都已经开始自由活动了。 周霁躲着体育老师,小心翼翼地混进她们班的活动场地。 几个女生见她过来,迎了上来,黎菲菲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小霁,你去哪儿了,怎么才下来?” 周霁随口道,“我刚才在楼上看书,忘记时间了。” 黎菲菲拉着她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望着操场中央的篮球场:“小霁你看,今天好不容易有跟理科班一起上的体育课,这篮球啊,还是得看理科班的男生打,才有意思。” 周霁往场上瞥了一眼,随意点了一下头,就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那本《白夜行》了。 就算再有意思,也没有她手里的小说有意思,正看到书里的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的隐秘关系初见端倪呢。 黎菲菲坐在看台上看了一会儿,又嫌她们坐得太远了,都看不太清人,要拉着她,跟看台下面那些其他女生一样,去场边看。 周霁摇头,“你去吧。” 黎菲菲不解,“干嘛不去啊?大家不都在那儿看吗?” 周霁诚实道:“我不敢,我小时候被篮球砸到过,有心理阴影。” 黎菲菲大笑起来,刚想再说什么,周霁就推着她,“好了,你快下去看吧,等下课了再回来找我,咱们一起回去。” 安煜扬一边打着球,余光却在扫场边围着的那群女生。 没有她。 他再一抬头,发现他刚刚在找的人,正坐在高处的看台上低头看书呢。 他不禁有一瞬间的晃神,想起今天中午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坐在他旁边看书的。 中午,他跟书上那篇晦涩的古文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来实在瞪得无聊,忍不住又偏过头去看她。 却发现,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墙睡着了。 她好像睡得很熟,双目轻阖,连长长的睫毛都一动不动,侧脸的弧度在身侧的白墙上投下阴影。 他的目光忍不住在那侧影上流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坐近了些,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放到了自己肩上。 睡梦中的女孩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轻轻地呢喃了一句什么,他心下登时一顿,好在她最终还是没醒。 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女孩头发上的山茶花香瞬间充盈满他的呼吸,她额前的碎发扫过他的侧脸,还有她的呼吸,那么轻而安静,平稳而有规律地打在他的颈间。 她的脸近在咫尺,他想侧过头去看,却又迟疑。 周霁的头枕在他肩上,好像很轻,又好像很重。 轻到他连呼吸,都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放轻;重到他开始有些一动也不敢动…… 想到中午的事情,他开始晃神,甚至开始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处,正在干什么,更全然忘了场边的那些女生里,其实至少有一大半,都是在看他的。 接着,他就 丢了一个球。 下课铃打响了,周霁合上书,抬起头来,见场上的男生们仍在继续打球。 她不禁皱了皱眉,起身迈步往看台下走去。 场边的人很多,周霁一时没看到黎菲菲。 她站在人群的外围,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眼见快要接近下一节的上课时间了,场上的男生们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球。 周霁穿过人群往球场中间走。 走到中央,却一时没看到想找的人。 她不由地左右张望了几瞬,正有些茫然间,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在找我?”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安煜扬,点了点头。 球场边密密匝匝的人群里,立刻有无数道目光向他们投过来。 周霁置若罔闻,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给他,“你先擦一下。” 男生看了她两秒,才平静地伸手接过来。 只是嘴角隐隐上扬的弧度眼见就快要压制不住。 他抽出一张纸来,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忽然问:“周霁,你为什么不到场边来看?” 女孩顿了一秒,安煜扬以为她要说“我不感兴趣。”或者“我觉得看书更有意思。”之类的话。 没想到,周霁却说:“我怕篮球砸到我。” 安煜扬愣了一秒,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笑完了他说,“那你下次到场边来看,我不会让球打到你。” 周霁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一双有点像猫科动物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 在她的目光中,他那双招人的桃花眼忍不住转了转。 接着,就听见她说:“以后下节有课的话,你记得尽量早一点结束,不然剧烈运动之后,接下来一节课都平静不下来,会影响上课的。” 安煜扬愣了。 不是,这个时候是应该说这些的吗? 她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是在这样一件件普通又平常的小事里,安煜扬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痒的。 可它就是痒了。 周一早晨周霁在国旗下演讲,他站在下面盯着她看的时候;课间或是体育课,在操场上打上一个照面的时候;班里发印着周霁的语文或者英语作文的参考范文的时候;甚至是每天走到楼下大厅,看到光荣榜上周霁的照片的时候…… 他的心,好像都会不轻不重地被人挠上一下,变得痒痒的。 安煜扬在心底里认定,这种痒,周霁必须要负很大的责任。 因为事实上,她所做的,已经渐渐超出了单纯的补习范畴——她没再给他开过“罚单”,但却会有意无意地管着他,提醒他早上不要迟到,上课不要睡觉,晚上放学后按时回家…… 会在来找他的时候,偶尔给他一些小东小西,有时候是一支据说写起作文来很顺滑的中性笔,有时候是她自己爱吃的橙子味硬糖。 会给他复印好的理科班年级第一的笔记,他说不要,但她硬要给。 安煜扬不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相反,他撩起人来,别有一套。 至于所谓的补习,当然只是她用来接近他的借口,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当真过。 都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她的有意接近和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不明白。 可令他烦躁的是,周霁的态度和做法,有时候其实又很反复无常和令人迷惑。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们俩目前的这种状态,就好像周霁明明做了很多,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做。 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她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心里的那阵痒。 每次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坦坦荡荡的,说是补习,就真的完全是在补习,言语动作里,从来没有半点故意的逾矩,亦好似不掺杂一丝私情。 尽职尽责得好像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真的把所有知识点都学会一样…… 他渐渐开始在心底里埋怨起她来。 埋怨她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说一套,做一套,想的可能又是另外一套。 让别人看见的是一套,实际上私下里对他又是另一套…… 他不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套,也好像不能完全地看透她。 如此一来,自然是要怨的。 晚上,两个人在隔壁的空教室里做英语题。 周霁把题目拿过来批改过后,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我不是说过吗?做完形填空的时候,选好一个,就把选好的单词抄回原文里去,检查的时候,重新完整读一遍,重点看人称和时态搭不搭配。”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焦躁和愠意。 安煜扬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竟然是周霁先低头:“对不起,刚才是我有点急了,我们再做一套吧——” 安煜扬忽然起了心思逗弄,“周霁,你不觉得你的教学方法有问题吗?” “?” “现在都提倡鼓励式教育了。” 原来是想要奖励啊,他原来这么幼稚吗?周霁忍不住笑了:“行啊。” 她又抽出一套英语卷子,翻到里面完形填空的部分:“这十五道题,你要是能做对一半以上,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只要是我能给的,行吗?” 十五分钟后,周霁再次帮他对答案。 这一次,他用了周霁讲的方法,虽然还是跟大多数单词彼此“相见不相识”,但十五道题目仍做对了十道。 “挺好的。”周霁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再想想我今天讲的方法,这几道错题先自己看一下解析,要是还有看不懂的,下次再跟我说。” 说着,她归拢桌上自己的书本和笔袋,起身欲走。 安煜扬却还坐在原处,抬眼看着她。 文科要背的东西不是很多吗?她这么健忘,真不知道每次那些年级第一都是怎么考的…… 还是说,她没忘,而是原本就是言而无信? 周霁收拾好东西,才察觉到他的安静,诧异了一秒。 随即想起来了:“你想要什么?” 正文 第9章 chapter9. 安煜扬看着她,故意挑眉笑道:“看你诚意。” 见周霁抿抿嘴,好像有点犯了难。他忽然又不忍心再继续做弄了,状若不耐烦道:“随便给吧——” 话还没说完,周霁忽然俯下身来,淡淡的山茶花香中,女孩柔软湿润的唇,在他的左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这样,诚意够吗?” 左边离心脏太近了,所以,有人的心跳好像漏掉了一拍。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周霁直起身来,点点桌子上红笔批改过的试卷:“别忘了回去看错题。”便往外走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转过身来,瞥了眼安煜扬面上已然状若无异的神色。 她盯着他那说不了谎,仍旧泛红的耳廓,低声说:“以后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说。讲题的时候要看题目,不要一直盯着我的嘴看。” 晚上十点,学校晚自习下课,周海平去校门口接周霁回家的时候,发现女儿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格外不错。 他接过周霁的书包,“今天考试了?” “没有啊。”女儿摇摇头。 “那是得奖了?是不是上次那个作文大赛,还是英语大赛来着?” 周霁又摇了摇头。 但无奈他们家离学校实在太近,所以还没等周海平问出个所以然,两人就已经走到自家单元楼下了。 这套离平海一中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高层“学区房”,是周霁初中毕业那年,她妈程爱敏张罗着买的。 为了买这套房子,她先是把家里原来在市中心的房子卖了,但新旧两套房之间仍有差价,夫妻俩又不想动用存给周霁的教育资金,于是去银行贷了点款,才成功如愿以偿。 平海一中位于市里的高新区,换了这套房子之后,她和周海平每天到市中心上班,通勤的距离都变远了不少。 而且高中是靠考的,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学区制,平海一中本身也有寄宿制可供选择,程爱敏之所以换这套房子,纯粹只是为了让周霁住得离学校近点,每天早晨能多睡一会儿。 平时赶上工作日她偶尔有空,或者周霁外婆过来的时候,还能让周霁中午和晚上回家来开开小灶,不至于顿顿吃学校食堂。 再有就是,住得近了,跟周霁学校里的老师们沟通交流起来也更方便,女儿在学校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都能第一时间就知道。 就好比,有时候学校里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周霁在国旗下演讲,程爱敏在家里坐着,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爸,你刚刚为什么那么问啊?”电梯间里,周霁问道。 “没事,”周海平笑笑,“就是看你今天好像挺开心的,还以为是你在学校里有什么喜事呢。” “哦。”周霁扁扁嘴,随口道:“没什么喜事,就是刚才晚自习的时候偷吃了一块糖,还挺甜的。” “啊?”周海平有些诧异。 这孩子,吃块糖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且怎么还要偷偷吃? 看把孩子馋的。 一定是学习太辛苦了,回去得跟她妈说,要再给加加营养了…… 周五早上,安铮洗漱好下楼的时候,破天荒地发现,儿子竟然已经穿戴整齐,人模人样地坐在楼下的餐桌边,吃着家里阿姨准备好的早餐了。 安煜扬见他下来,主动抬抬下巴,打了个招呼:“爸,早。” 确实挺早。 安铮扫了眼腕上的表,才六点刚过,他有一周中早起几天,去打高尔夫的习惯,可这小子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扬扬今天起这么早啊——” 安煜扬未置可否,继续吃着饭。 “这么早,是去——上学?” 他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担心这臭小子会不会是又约了人打架,或者跟他那帮狐朋狗友们约了去进行一些诸如骑野摩托之类的高危运动,所以觉得还是多一句嘴,先问清楚比较好。 “嗯。”安煜扬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这个问题纯属废话。 接着,安铮又听到他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我们学校早自习迟到的话,会被开罚单的。” 周霁伏在课桌上,拿笔在试卷上写着语文议论文的框架结构和应试技巧:“这个议论文总共才要求800个字,不求满分的话,其实很好糊弄的,整篇文章,无非就是头、身、尾—— 开头你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就写排比句,也不用多有文采和逻辑,根据主题,词汇排铺、对仗工整,就可以了; 结尾也好糊弄,就升华主题,就是喊几句口号,实在不行,就把开头的内容换个说法,再重新说一遍; 至于身子的部分嘛,也不难——” 周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拉夫劳伦麻花纹针织开衫,下身是千鸟格的百褶短裙。 有了孩子以后,程爱敏自己可以一连几年不添置新的冬季大衣,但给周霁置办各类新鲜衣物的时候,却从不手软。 她是会计出身,在平海当地一家半国企性质的大型综合商场任财务部副主任,所以可以近水楼台,每年都会趁着商场的内购季和打折季,带着周霁去大买特买。 所以周霁衣服很多,她又不爱穿校服,她们班里曾经有无聊的女生做过统计,说周霁每一季的衣服,甚至能做到数周不带重样的。 她毛衣的下摆束在裙子里,裙子腰部的位置竟然还有不少富余。 安煜扬靠在椅背上,忍不住考虑起来,她的腰到底有多细?他一只手能不能量得过来? 实践才能出真知,这么想着,他竟忽然生出了点想要伸手去亲自验证一下的念头。 可还没等他把这个有点危险的想法真的付诸实践,伏在桌上写框架的周霁忽然停了笔。 她转过身来:“你把我刚刚说的重复一遍。” “你说,议论文的身——”他果然“身”不出来了。 周霁一脸无奈,其实从今天一见面,她就察觉出来不对了,她才讲了二十分钟不到,安煜扬就已经不知道跑了几次神了…… 她一边在脑子里思考着,该怎么在不打击他学习积极性的前提下,合理地提醒他。 一边在心里暗暗想,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前天晚上有点操之过急,药下猛了。 可她以前从来没哄过人,更没哄过人好好学习,上次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所以有点控制不好剂量和强度,也是在所难免,实在不能全怪她…… 她在心里叹口气,点点卷上的框架:“行了,你先看着这个,拿回去背一下,然后再把我刚刚说的这几则万能素材也背一下,下次讲给我听。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再做几道选择题。” 十几分钟之后,一套语文试卷的选择题做完了,十二道题安煜扬做对了八道,达到了及格线标准。 周霁的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点笑意,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啦,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上去了。” 安煜扬却坐着不起来了:“就到这儿啦?”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大言不惭地意有所指道:“你上次不是说过,想要可以说——” 周霁的脸红了红,她上次明明是想让他认真听讲,才故意那么反讽的,这个人怎么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呢? 可话确实是她自己说的,这下,进退两难,上不去下不来的,倒变成她了,只好犹豫道:“要什么……”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福至心灵,不就是要鼓励式教育吗?不就是要点奖励吗? 也不难办! 她拿起刚刚改试卷用的红色水笔,低下头,三下两下在自己左手手心里画了几笔。 安煜扬还没反应过来她到底要干什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一阵微凉。 周霁把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女孩的手心不冷不热,带着点微微的湿润。 安煜扬愣住了,他盯着周霁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手指却修长纤细,骨节分明。 两人的肤色差了一个度,衬得周霁的皮肤愈发的白。 他以前只知道周霁很白,却不知道她的皮肤竟然还这样又薄又透,薄到手背皮肤下每一条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周霁的手心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两人肌肤相贴得更加紧密了。 安煜扬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得 到,她细腻光滑的手心里,每一条淡淡的纹路。 是不是有那种说法?人的手心里,有自己的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 就在他越想越多的时候,周霁忽然把手移开了。 安煜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一朵淡红色的五瓣小花。 “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够不够?”周霁很少见地笑得眉眼弯弯。 像哄小朋友一样。 奖励一朵小红花,只有表现好的小朋友才有。 周霁很满意,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暗喜自己终于成功拨乱反正,把车从18禁未成年不宜的赛道上开回幼儿园了。 另一边,安煜扬盯着自己的手背,周霁的手心明明并不热,跟他的体温比起来,她的甚至要更低,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手被她灼了一下。 到现在还是烫的。 更可怕的是,不只是手,他身上的另一个部位,竟然也开始隐隐有躁动着抬头的趋势。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嘴角勾起一个意味难名的笑。 虽然在周霁的学生时代,曾经发生过不少脱离她控制的事情,但成年后的周霁,还是会时不时地怀念起那段每天做题的时光。 那个时代确实有它的好,比如每一道题目,好像都有自己的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对了就得分,错了就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简单畅快。 不需要听很多似是而非的评价,然后再为了这些评价,去不断地来回磋磨,在来回摩擦中,抠抠搜搜,蝇营狗苟地消磨人生。 比如现在,纪文惠看了几眼她断断续续整理了一个多周的评定材料,“小周啊,材料的引入和总结部分写得不错,很有文采,但是——” 她果然还是转折了一下,“但是中间有些部分,还可以再稍微具体和夯实一下——” 海师大的西语系还很年轻,资历最深的系主任纪文惠也才四十多岁,纪主任留一头干练的短发,穿淡灰色职业套装,乍一看,看不出实际的年龄。 周霁望着纪文惠,她说话的语气和颜悦色,说的内容却语焉不详。 她其实很想再追问一下,具体要再夯实和具体哪里? 她说“稍微”,要稍微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下”,这个“一”,是特指还是泛指?特指的话,那“一下”又具体应该“下”在哪里…… 但她知道,不应该问。 这种问题,是学生时代那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学生周霁会问的,不是现在这个步入职场,已经慢慢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周霁该问的。 她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好的,纪主任,我知道了。我再回去调整一下。” “你刚来,对我们系的发展历程和过往成绩不太熟悉,也是正常的。”纪文惠看着她,神色依然温和,“正好借这个整理和准备材料的机会,去慢慢理解和感受一下。” 周霁也想慢慢地理解和感受,但各系向学校统一上报材料的ddl是本周四,今天是周一,加上今天,总共还剩三天不到…… 周霁接过那本原封不动的材料,习惯性地欠欠身:“谢谢纪主任。” 正准备道别,纪文惠忽然又笑笑,两片薄唇上下轻轻一碰:“小周,这周还有个工作需要交给你。” 周霁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那这材料怎么办?给学生的大赛辅导怎么办?还有论文开题和课题申报…… 纪文惠不疑有他,继续言笑晏晏地交代背景:“一个国内的汽车大厂想把产品出海到欧洲和拉美去,他们现在正在做出海汽车的车载智能语音系统,所以想和咱们学校的西语系合作,找专业的学生,给他们的AI语音大模型里具体的语言部分把把关,这个事情,你去对接一下吧——” 周霁抿了抿嘴唇,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这周的工作量可能有点超标,所以有没有可能换其他老师去。 这时,纪文惠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辛苦了啊,小周。是华汽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向总指名请你去对接的,听说你们还是高中同学?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就撩吧,把人都调成什么了…… 正文 第10章 chapter10. 下午五点半,周霁给大三上完翻译课,回到办公室,她拉开门,见跟她共享一个办公室的罗美霖不在,倒是有一个挺拔的男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男人背对着她,周霁走过去,对着他的背影:“清航?” 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向清航没怎么变,依旧面容清俊,神色温润。 成年后因为五官和气质都长开了,又比小时候更添了几分英朗的芝兰玉树之气。 向清航从她的座位上站起来:“听其他老师说你的办公室在这儿,就过来等你了。小霁,好久不见。” 他弯起眼睛,对她微笑的样子,一如当年。 周霁也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她想了想,又笑着道:“也不是没变,是变得更好了。” 这是实话。 “你也是。”向清航情态真挚。 周霁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这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客套话。 上午从纪文惠那里领命之后,周霁在微信的联系人名单里翻了半天,才翻找出了向清航。 这才发现,严格算起来,他们已经至少有五六年没有正经联系过了,如果不算那些除夕和元旦之类的重要节日时的问候的话。 现在这部手机是周霁上个月回国的时候才刚换的,他们之间没有聊天记录,周霁发了条微信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合作项目的事已经听系主任大概介绍过了,又问他什么时候时间方便,他们可以再约着详细聊一下具体的细节。 没想到向清航几乎秒回。 更没想到,他直接说,今天就有时间,问周霁什么时候方便,他直接到她们学校来找她。 周霁下午是满课,但又怕他那边项目进展着急,于是便问他,等她今天下午放学后可不可以? 向清航一口答应。 按照言情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常写的套路剧情,多年未 见的校园情侣或者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后,一般都是衣锦还乡,意气风发、衣冠楚楚地站在对方面前。 但此刻他们之间,完全不是这种情况,更准确地来说,是向清航是,而周霁不是。 虽然,他们本来也并非什么校园情侣。就连青梅竹马,严格来说也算不上。 向清航本科和硕士学的都是计算机与人工智能,目前作为全国最大的汽车大厂华汽在华北大区的AI资源部总监,确实称得上是意气风发、衣冠楚楚。 男人身穿巴黎世家的竖纹衬衫,搭配同品牌的浅色休闲西装。 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读书时柔软的刘海被整齐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少了几分当时的青涩稚气,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游刃有余。 再反观周霁,她穿着一套运动服,素面朝天。 入职培训的时候,校办负责培训的老师就强调过,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教学事故,在大学课堂上,老师们要在保持仪容仪表的基础上,尽量打扮得朴素一点,特别是一些年轻,容貌出众的青年女教师…… 周霁听明白了培训讲师的弦外之音,最近这些年,一些高校里的师生恋争议或丑闻,确实时不时地就高踞社交媒体热搜榜。 跟最近流行的“上班窝囊穿搭”是一个意思,说白了,就是要扮丑。 容貌改变不了,但妆容和衣着却可以。 无奈周霁从小拿自己练手,在穿搭这一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衣服搭配丑。 而且学校又要求仪容,要真像那些搞笑短视频里那样,夸张地穿着睡衣棉裤来上课,也不现实。 所以周霁干脆买了几套运动服,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一套。 每次一上课,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跟学生时代穿校服一样严格。 “小霁,你最近,是不是工作有点辛苦?” 周霁回过神来,发现向清航正在认真地端详着她。 “啊?”周霁有点疑惑,他是在说她不修边幅显得憔悴吗? 她摸了摸脸,半开玩笑道:“我这样不化妆,是不是太难看了?” “没有,没有!很好看!”向清航赶紧否认,“我不知道你没化妆……就是看你眼睛好像有点肿,担心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周霁恍然大悟,冲向清航摇摇头:“没有,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换季,有点过敏吧。” 眼睛是昨天在安煜扬面前哭肿的。 寒暄之后,两人开始抓紧时间步入业务方面的正题。 因为涉及到产品出海,向清航负责的AI资源部需要小语种专业的实习生,这个岗位,说是“语言资源顾问”,说白了,就是帮忙质检把关一下汽车的智能语音系统的输出有没有问题。 比如“把座椅靠背调直”、“请帮我播放音乐”、“请打开休息模式”等等为汽车输入的西班牙语指令,在表达和翻译上有没有语音语法问题…… 这项任务并不需要多高的语言能力,本科高年级的专业学生完全可以胜任。 了解好了需求,周霁跟向清航说好,明天上午就把他们公司的实习生专业测试题发给系里大三和大四的学生,之后再把成绩合格且有意向去华汽实习的学生资料汇总好发给他。 “今天周一,给我两天时间,我周三晚上之前发给你可以吗?”周霁问向清航。 “当然可以。”男人笑了,“小霁,你还是这么高效,辛苦你了。” 周霁一笑:“没事,都是老同学,别客气。” 事情谈妥,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周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向清航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小霁,今晚有没有安排?” 周霁停住手,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向清航望着她,“就当谢谢你。” 周霁认真思忖了一下,有点抱歉地摇了摇头。 向清航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很深的失望。 周霁赶紧解释道:“清航,你千万别误会。咱们好久没见,我也特别想跟你去。但我这周ddl实在有点太多了……” 向清航脸上的失望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样,”周霁把电脑装进她那个MK的大托特包里,“等忙完这一阵子,我请你。” “好!”向清航一口答应,“你现在要回家吗?” 他刚想问“你开没开车?没开的话,我送你。” 就见周霁点点头:“我现在就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院,走两步就到了。” “那我陪你走回去。” “啊?”周霁有点讶异,“你没开车?” “没开。”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最近刚好没什么时间去健身,平时就想着多走走。” “行,那走吧。”周霁点点头,把包拎起来。 “我帮你。” “什么?” 向清航一指周霁那只不轻的大包:“帮你拎包。” 周霁笑了:“不重,我都习惯了。” 两人走到海师大的家属院门口,周霁刚想跟向清航道别,却发现男人已经先她一步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望向她。 “小霁,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吗。”他问。 周霁愣了一下,她犹豫了两秒,刚想说话,一抬头,忽然看到了熟人。 Emily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区传达室门口。 她本就高挑的身量加上红底高跟鞋实在太惹眼,黑色Valentino职业套装在传达室已经上了年岁的砖瓦背景前,显得蓬荜生辉又有些格格不入。 Emily也看到了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 她这才注意到,Emily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牛皮纸箱。 她给Emily和向清航互相作了介绍,为了避免多余的解释,给双方安的名头,都是简单的“我朋友”。 Emily把手里的牛皮纸箱递给她,“小霁,这是安总送你的茶,他说上次你们说好了的。” 那个纸箱没盖盖子,周霁看到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个小罐。 罐子很精致,上面点缀着着彩色的硬质珐琅,金属在暮色里泛着金光,不知道是纯金的,还是包金的。 安铮应该是不屑于用包金的。 安铮在她面前向来说什么是什么,周霁也没怎么惊讶,她接过箱子:“谢谢啊,Emily,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还要麻烦你帮我谢谢安叔叔。” “应该的。你喜欢就好。”Emily冲她一笑,“那我回去跟安总说。” 向清航忽然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周霁抱着怀里那个不小的箱子,有点抱歉地对向清航说:“抱歉啊,清航,我可能得先去学校后面的那家茶室存一下这个,改天再请你上去坐吧。” “小霁,”向清航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一见面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跟安煜扬,还在一起吗?” 周霁看着他,迟疑了。 如果他再早一天问,同样的问题,她不会卡壳。 他提了分手,我拒绝了。这种话,要怎么在向清航面前说?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你还真的是一点没变,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那是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向清航忽然来文科七班找周霁。 文科班女生多,见向清航站在门口,立刻有意无意地叽叽喳喳起来。 周霁主动拿着语文和英语试卷走了出来,笑着说:“喏,给你,我好吧?” 向清航却没接,他说:“小霁,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对答案的。” 周霁疑惑了:“那你来干什么?” 男生看了眼学生来来往往的嘈杂走廊:“咱们能下去走走吗?” 周霁点头。 人间的四月天,连风都是暖的。 没什么人的操场上,周霁忍不住扬起脸感受着暖风的照拂,但向清航却只是低头望着两人的脚下,那片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 风把周霁手里长条状的试卷吹得哗哗作响,她终于侧过头去问:“你怎么了?” “小霁,”男生停住了脚步,“我想问你——” “什么?” “你,你跟安煜扬,是不是在一起 了?” “啊?”周霁也停住了脚步,她愣了一秒,随即笑了,“当然没有啊。” 向清航顿时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找回了心跳,他舒了一口气,又停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继续确认道:“那你喜欢他?”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好消息:是超典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第一步诶!坏消息:是跟男二版…… 正文 第11章 chapter11. 这次周霁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向清航的表情几乎要变得雀跃。 “可是,”他清了清嗓子,“那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每天去找他,还给他补习——” 周霁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她有点不太明白,“喜欢他”和“对他好”是互为充分必要条件的吗? 还没等她说话,向清航又接着说:“你问我借的理科笔记,也是拿给他的是吗?” 周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正视着男生保证道:“你放心,那些笔记,我不会再给第三个人看的,乔明羽、程晓瑜、高斯翰……他们我也都绝对不会给的。” 她说了几个跟她交好的理科班学霸的名字,也是向清航在排名榜上的潜在“竞争对手”。 向清航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在心里激烈斗争着,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心意,再跟她说得清楚一点。 这时,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 向清航这节课要去参加这周末要举行的物理竞赛的考前集训,不能迟到。 他只好说:“小霁,我,我这节课有集训——” “嗯。那你快去呀。”周霁点头,拍拍他的肩,冲他笑了一下,“周末的竞赛加油!” 向清航从操场上跑回教学楼,周霁一个人沿着操场边,也溜达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刚走到操场的出口,却差点撞在一个人的胸口上。 她后退一步,有点诧异地抬起头。 安煜扬有点郁闷,没想到,周霁果真是言而有信,说补习到期中考试,考试一结束,就真的再也不来了。 但俗话说,想什么来什么。 晚自习的课间,他百无聊赖地顺着走廊上的窗口往外望,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操场上,竟真的看到了周霁。 还有她身边的向清航。 他看到,周霁亲昵地拍了拍男生的肩,言笑晏晏地跟他说了句什么,男生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安煜扬?”周霁抬头看着刚刚差点跟她撞个满怀的人:“你怎么不上晚自习?” “你不也没上?” “……” “跟他约会?”安煜扬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周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向清航。 “你怎么看见的?” 安煜扬不答,只是盯着她看,“你还没回答。” 周霁大方地一摇头:“没有在约会。” 安煜扬想问,那刚才是在干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于是换了个问题:“他喜欢你?” 这个问题把周霁给问住了。 平时,她跟向清航确实常来常往,一起进进出出的。 年级里好多人都默认向清航喜欢她,她甚至在办公室不小心听到过,有任课老师在背后开他们俩的玩笑,说每次的文理科第一名都是这两个人,你别说,红榜上的照片看着还真是挺配的。 向清航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他聪明,理解力强,有同理心,温文尔雅,这个年纪的男生,竟然能跟她聊三毛、亦舒、张爱玲、毛姆……不像其他同龄的男孩,只知道打球和打游戏。 高一文理没分班的时候,他就在她隔壁班,他们经常一起讨论题目和对考试答案,换着考年级第一,全年级里,能对得上周霁的准确率的,只有向清航。 但喜不喜欢这个问题,向清航从来没有向她正面表露过,所以她不能替别人回答,于是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第三节晚自习已经上课挺长时间了,可站在操场边上的两个人,却谁都不急。 因为这个世界对他们各自的成见,可以轻而易举地帮他们解释各自的缺席—— 值班老师如果看到安煜扬不在,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又逃课出去打游戏了;而别人看到周霁不在,也会想当然地觉得,她一定是去了哪个老师的办公室,讨论问题去了…… “那你喜欢他?”安煜扬又问。 周霁都有点无奈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问她这个问题…… 她刚想否定,忽然想起了安煜扬之前听她讲题的时候,那副走神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点头。 但又觉得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死,留一点可供回圜的余地比较好,于是模糊道:“可能吧。” 谁知道,她话音未落,安煜扬竟然直接转身就走。 “哎——”周霁喊他,“你怎么啦?” 安煜扬站住,走回她身边,在她耳边咬牙说:“周霁,你可真是始乱终弃。” 听了这话,周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开心。 都会用成语了,说明没白给他讲那么多道题。 不过,什么叫始乱终弃? 她蹙眉看他:“你说什么呢?” 这次,安煜扬真的扔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放学。 安煜扬跟陆忱、展鹏飞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室,见周霁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楼楼道口。 她没背书包,手里只拿着本练习册,身上淡蓝色的连衣裙被楼道口的风轻轻吹拂起来,融进身后的夜色里,引得不少放学学生的目光。 周霁却好像浑然不觉似的,她把手里那本书卷成筒状,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书筒轻拍着自己的手心。 好像是在等人。 安煜扬忍不住心下一动,却故意偏过头去跟身边的陆忱说话。 接着,周霁看到了他。 他余光瞥到,她果然放下了书,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他压了压 嘴角,继续跟陆忱讲话。 下一秒,周霁直接与他们擦肩而过。 展鹏飞看到了他女神,赶紧停下来,随着她的脚步,回头望过去。 同行的几个男生,也只得下意识地跟着他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物理教研组办公室门口,向清航和几个一起接受考前集训的学生正拿着试卷走出来。 周霁直接走到他面前:“向清航,这周六我没事,比赛我陪你去吧。” 她刚刚回到班里,越想越觉得,向清航确实是个好朋友,是她最近这段时间有点冷落他了。 再说,以后她应该也少不了再继续问他借理科的笔记…… 向清航身边的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一起接受集训的几个女孩子也都羞涩又会意地相视一笑。 “什么?”向清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小霁,你——” 周霁大方一笑:“不用客气,上次口译竞赛,你不也陪我去了?” 周六一晃就到,到了考场,向清航进去考试,周霁就坐在考场门口帮他拿着书包。 进去之前,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有点迷信起来,想跟周霁讨一支笔:“小霁,把你的笔借我用用吧?你不是说,那支笔,考试的时候写起来特别顺吗?” “那支笔啊,我——”周霁愣了一下,有点抱歉地冲他摊摊手,改口道:“我今天没带。” 虽然没讨到笔,但考场上,向清航只要一想到有周霁在外面等他,顿时感觉下笔如有神,答题都顺畅了不少。 第二天是星期天,也是平海一中的校园开放日暨期中考试家长会。 学生和家长都要到校。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安煜扬成绩进步明显的原因,安铮竟然没有让顾梅过来,而是自己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大驾光临了。 安煜扬见他来了,一时还有点惊讶。 不过也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班里的家长会结束,安煜扬跟在安铮身后,父子二人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 刚走出几步,却迎面撞上从后门出来的班主任宋艳梅。 安铮见了儿子的班主任,赶紧打招呼。 宋艳梅笑笑,竟拉着安铮表扬起安煜扬这次考试进步巨大来。 安铮赶紧放低姿态,家长常用的那些场面话术,一套接着一套地输出:“没有没有,都是您教得好,我们家扬扬平时太调皮了,没少给您添麻烦,以后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安煜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好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任安铮平时在外面再怎么人五人六、呼风唤雨的,可一到了学校,还不是也得对着班主任低头哈腰地拍马屁?可真有意思。 谁知宋艳梅却摇摇头,客观地跟安铮分析道:“他理科其实不算太差,之前成绩不好,主要是语文和英语的问题太大了,这回每科提高了这么多分,总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考试提分这种事情,150分的卷子,从130提到140很难。但只要按照周霁的方法,从50提到80、90,简直不要太轻松。 宋艳梅又半开玩笑道:“不过这次,我们老师可不敢居功啊,主要都是周霁帮他补习的功劳。” 安铮愣了一下:“周霁?” 安煜扬心下一动,刚想插进去找补,就听见宋艳梅说:“对呀,你们两家不是世交吗?” 安铮好像有些一头雾水,但当着儿子老师的面,又不好表露,只得打着哈哈,点头先遮过去。 告别了宋艳梅,父子俩继续往教学楼外面走。 果然,没走出两步,安铮就回头问:“周霁是——” 正文 第12章 chapter12. 正巧走到了一楼大厅,安煜扬朝大厅里新换的期中红榜扬扬下巴,“喏——” 安铮的目光顺着儿子的动作落到文科最高分的那张精致素净的小脸上,又有点狐疑地回头瞥了安煜扬一眼。 考第一名的明明是人家周霁,他怎么倒好像跟着与有荣焉似的骄傲起来了? “废话!我不是问你她是谁!” 刚刚开放日的开幕式上,周霁还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来着,说话的时候人家都当着全校的面,做过自我介绍了,安铮又没有健忘症,他瞪着儿子:“我是说你们是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见儿子的目光好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给牵住了。 他顺着安煜扬的目光看过去,见照片上的女孩正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周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麦克风,应该是要去一楼的学生活动中心还话筒的。 安煜扬一脸不屑地别过目光。 两人几天前才在操场上不欢而散,他这会儿不是很想看见她。 因为要在开幕仪式上发言,周霁穿了平海一中的正装校服,白衬衫,小皮鞋,外面是英伦风的黑色小西装外套,下身是配套的黑色百褶裙。 她走过来,冲安煜扬打了个招呼,神色坦然如常,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在操场上,他撇下她就走的事。 接着,她转向安铮,乖巧地甜甜一笑:“安叔叔您好,我是文科七班的周霁,是安煜扬的同学。” 安煜扬忽然发现,原来周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和脸颊上会分别浮现出两朵小小的梨窝和酒窝。 她那么小的一张脸上,怎么会又有梨涡,又有酒窝的? 他不由地开始挪不开眼,暗暗想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 过了两秒,他忽然有点酸地意识到,那是因为,周霁从来不对他这么笑…… 果然,安铮一见周霁,眼睛都亮了,非常自来熟地说:“小霁,刚刚讲得真好。” 安煜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跟谁“小霁”呢?你跟人家才认识几秒? 周霁很谦逊地微微一笑,“谢谢安叔叔。” 安铮又说:“小霁啊,叔叔要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助扬扬学习啊。” “不客气,安叔叔。”周霁忽然看了一旁的安煜扬一眼,又看看安铮,“叔叔,那我以后还可以继续帮他吗?” 周霁抱着安铮送她的那箱茶,走进了海师大后门的那家茶室。 站在门口迎客的服务生见是她,赶紧冲不远处的吧台喊了一句:“老板——” 被唤作“老板”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竟然是 个看上去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老板也看到了周霁,赶忙把手里正翻着的书倒扣在吧台上。 是一本成色已然不新的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接着,老板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周霁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等到周霁走到他面前站定,才笑容可掬地笑着道:“欢迎光临——”。 周霁笑了:“宁远,我这里有几罐茶,能不能帮我在你这里存一下?” 那个叫宁远的年轻男人把她手里的牛皮纸箱接过来,扫了一眼箱子里那些流金溢彩的小罐子,表情中倒也没见什么过多的惊讶之色,只是笑着随口问道:“朋友送的?” 周霁点点头。 宁远拿出来一罐:“我能打开看看吗?储存的时候好贴标签。” 周霁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盖子提起来的瞬间,宁远的眼睛倏然亮了亮:“冰岛古树?好茶啊!” 他又凑近,低头轻轻嗅了嗅茶香:“至少是二十五年以上的。” 他抬头瞄了周霁一眼,挑挑眉道:“你这朋友挺有心啊。” 周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老朋友了。” 宁远也没再多问,招呼门口的服务生:“小谢,把这个拿到后面的茶室里吧。” “好嘞,老板!” 小谢刚拔腿往这边走,宁远冲他一挥手:“算了,我自己去吧。” 说着,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抱起了箱子,绕过周霁身边的时候,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先别走啊,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一下我们店里的新品尝尝。” 周霁从小就发现自己有个毛病——那就是,学习的时候,需要“聚光灯效应”。 所谓学习和工作中的“聚光灯效应”,就是指在公共场合学习或工作,要比自己一个人独处时,效率更高。 比如,在人很多的图书馆里学习,要比一个人在自己卧室里学习,效率高上很多。 所以高中毕业以前,周霁习惯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在大学之后的学习阶段里,需要学习的时候,往往也都会选择去图书馆或者安静的咖啡店。 所以,自从入职海师大,安顿好办公室和房子之后,周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罗学校周围安静的咖啡馆。 结果那天还没等她正式开始找,刚出了学校后门,咖啡馆没看到,倒是在门口的右手边看到了一间茶馆。 抬头一看,墨色的牌匾上,是四个行书体的大字——“茗山书院”,古色古香的。 “书院”两个字成功勾起了周霁的好感,她忍不住迈步走进去。 一拉开门,悠扬的古琴声扑面而来。 周霁在琴音中穿过一排排书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高中时背过的古文,“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周霁转了一圈,才发现这间茶馆兼书店虽然门口的招牌不大,但内部却别有洞天,大堂里不仅有休息区、品茶区、阅读区等分区,甚至还设有专门的包厢和会客室。 可能是因为外边门头的装潢太过于古色古香的原因,过滤掉了一部分学校里的学生,所以整间店里的人并不算太多。 周霁很是满意,当即走到最安静的阅读区坐下,用手机扫码点了一杯柠檬水,随即拿出电脑来,开始低头写下一学段的教案。 过了一会儿,一个服务生端着东西过来了,她先是放下了一杯柠檬水,接着又摆上一盘芒果慕斯蛋糕:“同学,请慢用。” 周霁有点诧异地抬起头来,不知道该先澄清哪一件事,是自己不是学生?还是自己没点蛋糕…… 还没等她说话,那个服务生注意到了她有些疑惑的表情,莞尔一笑道:“蛋糕是我们老板赠送的,免费。” 说完,她下意识地朝周霁身后的屏风望了一眼。 周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透过屏风的罅隙,能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似乎正在整理架子上的书。 那几天周霁刚入职,有好多教案和学期计划之类的文书要写,于是一连三天,每天下课后,都会去茗山书院。 第三天,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欲走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男服务生叫住:“同学,需要办会员卡吗?现在办卡,之后所有的消费一律五折。” 周霁想了想,这两天感觉下来,觉得这茶馆确实还挺适合办公和学习的,离学校和家里又近,自己以后应该也会常来,于是点点头:“好啊,请问具体需要什么信息?” 服务生的眼神里,竟忽然闪过一丝难为情:“需,需要加一下我们老板的微信……” 周霁跟着服务生来到门口的吧台前,见到了第一天送她蛋糕的老板的真容。 发现竟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她原以为,经营这种茶馆的人,年纪至少应该是中年往上呢。 看来,刻板印象还真是要不得…… 老板是个韩剧男主类型的帅哥。 长着一张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娃娃脸,面容白皙,一头栗色的微卷发,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 见服务生引着她过来,老板冲她微微一笑,递过来一个亮着的手机屏幕:“同学,办会员卡扫这个微信。” 周霁心下生出狐疑之感,拿不准是店里真有活动,还是对方泡妞的把戏。 她看着老板,不动声色道:“我不是学生,是隔壁海师大的老师。” 那老板倒也不怎么惊讶,“老师好!老师办卡,也是扫这个——” 周霁忽然生出了点想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的意思,于是拿出手机来,扫了。 老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要充会员费什么的吗?”周霁问。 “本来是需要的——”老板看着她,“但我看老师您,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所以就不用了。” 周霁挑挑眉,心下忍不住一哂,这泡妞的话术,也太老套了。 “哦。”她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抬眼看着老板,“那会员卡呢?” “您待会儿在微信上发个消息,备注一下姓名就行,稍后电子会员卡会通过微信发送给您。” 周霁看了老板一眼,点点头,欲走。 老板忽然朝她伸出手来:“老师您好,您在隔壁任教,那咱们就是邻居了,认识一下,我叫宁远。” 等周霁走了,一旁的服务生小谢才一脸苦色地看着对面的老板:“老板,咱们店里哪有什么会员卡啊……” 老板正隔着玻璃窗,望着刚才的客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闻言,他收回目光,拿起柜台上那本三毛的《送你一匹马》,在那个服务生的脑袋上轻轻一敲,“那现在就去设计一张啊。” 周霁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面前突然被推过来一个白色的小圆碟,碟子里摆着一块绿色的三角形蛋糕。 周霁抬起头来,正对上宁远的脸:“茶帮你存好咯。” “谢啦。”周霁点点头。 宁远伸手,从吧台后面给她拿出来一个骨瓷小叉子,放到她面前盘子的边上:“尝尝。” 周霁拿叉子切下三角形的一个尖尖,放进嘴里,芝士口感绵密,表面的抹茶粉清芳,内里的柠檬酱酸而不涩,搭配起来,竟别有一番风味。 她放下叉子,朝宁远一笑:“很好吃。” “是吗?我自己都还没尝过呢。”说着,他拿起她刚放下的叉子,从三角形的另一端切下来一角,送进嘴里,品味了一下,冲周霁一笑:“确实挺好吃的。” 见周霁正盯着蛋糕表面那一层绿油油的抹茶粉,他说:“这是明前龙井的茶粉,是不是还挺清爽的?” 周霁点点头。 “你猜这块蛋糕叫什么名字?” 周霁知道,每一次店里出了新品,宁远都会亲自给新品蛋糕取个名字,但不是像“抹茶芝士”、“巧克力红丝绒”、“榛果黑森林”之流,那种传统的蛋糕名字。 这还挺有意思的,周霁摇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叫‘青柠’” “蛋糕里有柠檬酱,还有青绿色的茶粉,确实挺贴切。”周霁评价道。 “不是那个‘柠’。 “宁远却摇摇头。 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是‘凝望’的‘凝’。”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男三定位:茶馆老板(不是人设,是真实职业 正文 第13章 chapter13. 才过了几天不到,周霁存在宁远那里的茶,就派上了用场。 她跟黎菲菲约了周五下午下班后,在茗山书院见面。 她到的时候,黎菲菲已经在宁远给她们预留好的包厢里等着她了。 周霁刚下课,又回家拖了个行李箱出来,所以晚到了一会儿。 她一进门,就赶紧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菲菲,我这周ddl还是有点多,实在走不远,等下周,我请你吃饭。” 黎菲菲冲她甜甜一笑,打趣道:“知道啦,周老师——” 两人喝了几杯茶,吃了点蛋糕,周霁把她带来的那个大行李箱打开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类似的场面了,但黎菲菲的眼睛还是瞬间亮了。 只见周霁曾经出国留学用的那个28寸大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奢侈品牌的衣服和包包。 黎菲菲一早知道周霁今天约她来是干什么,所以是有备而来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先看箱子一侧的那些香奈儿:“我去,小霁,你这未来公公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那天在酒吧跟周霁一起目睹了安煜扬疑似出轨的一幕之后,当天晚上,黎菲菲就打给周霁,让她同步“案情”的最新进展。 周霁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只推说,已经解释清楚了,都是误会,让她别多想。 黎菲菲拿出几个黑包,小心摩挲着,如数家珍道:“这个herbag是小牛皮的,我记得去年暑假,他还送给过你一个羊皮的来着;这个小金球,国内早买不到了,我到时候比市场价涨个百分之五十,不为过吧?诶?这个小废包,是今年春夏的新款吗?我怎么都没见过……” 周霁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向她隐瞒安煜扬第二天跑过来跟她提分手的事。 从他们高中毕业,周霁跟安煜扬确定关系开始,安铮就一直执着于源源不断地送周霁各种奢侈品。 他也不知道周霁喜欢什么,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应该都喜欢样子漂亮,用起来体面的奢侈品。 周霁一开始当然是推脱,说安叔叔,我真的用不上这些的,您千万别花这些钱。 可安铮不依,说就爱给小霁花钱,她要是不收,就是不给安叔叔面子。 周霁当然也知道安家不差这点钱,而且,安铮可能也有那么点花钱买心安的意思在里面。 后来实在推脱不过,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可他越送越多,而周霁又从来不会真的去用这些奢侈品。 渐渐的,家里她的房间,还有大学宿舍里,都开始有点无处安放了。 程爱敏那时虽然也接受了她和安煜扬的事,但其实打心底里,是看不上他这一型的。 妈妈们喜欢的,自然都是向清航那种温文尔雅、品学兼优的类型。 她这样大包小包地摆在家里,总是会碍程爱敏的眼。 那时候,她跟黎菲菲同校,无意间跟对方说起这个“甜蜜的负担”。 谁知,黎菲菲听了,当即胸脯一拍,说我有办法! 黎菲菲口才好,之前在高中就是校辩论队的成员,再加上人又开朗活络,长得漂亮,大学期间,充分发挥个人优势,利用课余时间,在小红书上做小博主,平时发发探店旅游,或者大学生日常生活的vlog和攻略。 偶尔也直播,跟粉丝们聊聊天,或者随手出一些自己的闲置衣物什么的。 就这样,小一年经营下来,到当时的大一下学年,账号上就已经有小两万的粉丝了。 “我可以在直播的时候帮你出掉。”黎菲菲对周霁说,“我在闲鱼上也有号,你这些都是全新的,而且很多国内都买不到,肯定很好出。” 就这样,从大一开始,她们就发展出了一条“流水线”,周霁不断地从安铮那里“接货”,再转手交给黎菲菲,由她帮着在各类社交媒体上转手出掉。 周霁在国外读硕博的那几年,每次寒暑假回来,安铮也都是抓住时机,大送特送。但周霁平时人不在国内,处理起来就更加困难,因此更是全权交给黎菲菲处理。 她倒是帮周霁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近这几年,除了之前的社交媒体渠道,黎菲菲又不断开发了一些新的“出口渠道”。 升任行里的个人业务部经理之后,领导看她人机灵活络,安排她专门去对接一些存款数额巨大的VIP客户,因此,黎菲菲的朋友圈列表里,也就多了不少非富即贵的太太小姐们,自然不愁没有渠道出口。 再加上平海这些年也兴起不少中古店,黎菲菲自己平时有空,也会去淘东西,一来二去,在那些店里不仅进口,有时也帮周霁出口。 总之,她有的是渠道,周霁把东西交给她,几乎就没有出不掉的时候。 周霁端着茶,看黎菲菲开箱:“你看一下,东西应该都是安叔叔安排助理去置办的,有一些带咱们市商场发票的,我都留在家里了,等着有时间再自己过去退,剩下的,我看应该都是从国外买的,不好退——” 黎菲菲这时已经看到了行李箱的另一侧,却忽然有点犯了难,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又是miumiu?” 这牌子有点特殊,虽然市场价也贵,但受众偏低龄,不像香奈儿、爱马仕那样,有保值,甚至升值的空间,在这方面,这牌子甚至比不上LV、Dior。 说白了,就是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才会常常买来,专门用来哄家里的小公主的品牌。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背香奈儿的,不一定是富婆,但穿miumiu的,一定是富豪家的掌上明珠。 因为这个特点,这个品牌,是几乎所有顶级奢侈品牌里,最难出手的一个。 黎菲菲小嘴夸张地一嘟,看着周霁:“你下次能不能跟你公公说说,你不走可爱风了,让他别老送那么多miumiu了。” 周霁被她逗笑了,笑着嗔道:“人家送你东西,你倒还挑起来了?” 但她也知道难处,于是又接着对黎菲菲道:“你看着卖吧,出不掉的,就自己留着。” 虽然是多年的闺蜜了,但黎菲菲哪好意思? 平时出东西,周霁一贯主张就按照官网的统一标价,一分钱也不多赚。 但有时候遇到一些稀有货号和款式,黎菲菲这学金融出身的,总觉得,有钱不挣是傻子,周霁也就由着她溢价了,但多出来的收入,周霁自己从来不要,全都给她当了辛苦费。 一来二去的,都快赶上她在银行本职工作的收入了。 所以,她哪好意思再收那些三四千一个的发夹,还有过万的成衣呢? “我尽量!”黎菲菲拍拍手,把箱子合上,冲周霁眨眨眼:“有出不掉的,就拿小香溢价的部分补!” “你看着来吧,我相信你可以!”周霁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下次别忘了把箱子给我拖回来啊——” 黎菲菲实在忍不住了,白她一眼:“这么多金山银山都摆在你面前了,你不要,心里倒只有你这个破行李箱……” “箱子我以后如果有需要出差的时候,”周霁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还可以用。” 跟黎菲菲道别后,周霁直接往家里走。 上周因为整理学科评级的材料,还有向清航那桩临时插进来的“无妄之灾”,原本按计划应该完成的小论文开题报告和项目申报表都没做完。 所以这个周末,必须要从周五晚上就开始加班。 海师大的家属院是老小区了,因为这一片属于古建筑区,不能随意翻新改建,所以也就一直没安电梯。 周霁一口气上到她家所在的八楼,微微有些气喘。 一抬头,却看到安煜扬正站在她门口。 这房子她也才租了一个多月,安煜扬没上来过,她也就还没来得及给他钥匙。 楼道里有淡淡的烟味,他应该不是刚来的。 “你怎么来了?” 安煜扬直起身来,嘴里的那句“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周霁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有点太忙了,没顾上你,上周末也是我没控制好情绪,还有之前你跟你爸的事,也是我没……” 下一秒,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安煜扬直接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周霁被他抵在防盗门上,安煜扬的手垫在她的脑后,唇齿交融间,他狠狠地吮吸磋磨着她的双唇,好像要让她把他不愿意听的,通通都咽回肚子里去。 安煜扬撬开她的齿关,唇舌掠进,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迷乱间,周霁感觉到安煜扬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下摆。 她往后仰了仰头,趁着空隙吐出几个字:“别在这儿。” 安煜扬拿过她手心里的钥匙,摸索着插进她身后的锁孔,开门,又关门,嘴唇却没有片刻与她分离。 刚一关上门,他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霁身体猛然悬空,只得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这下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安煜扬借着这个姿势,低下头来,继续吻她。 被他抱着倒在床上的时候,周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得差不多了。 她呆在国外的这几年,习惯了用胸贴代替文胸,安煜扬顺着她的嘴唇往下亲,然后是脖子、锁骨,到胸口的时候,他直接用嘴把那两片薄薄的肉色硅胶花瓣给撕了下来。 牙齿碰到双峰上的柔软,周霁不禁有些难耐地咬紧了嘴唇。 安煜扬的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滑,探进了那条白色的丝质底裤。 手指触到滑腻的触感,他竟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的身体还是喜欢他的。 他的手指顺着那滑腻缓缓推入,周霁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周身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难耐地闭紧了双眼。 他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擦过某一个点,周霁的身体不由地颤抖了一下,一声嘤咛从咬紧的唇间泻出。 安煜扬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实在连再多一秒,都等不住了。 他一把扯下她身上的这最后一块布料。 这时,身下的周霁却忽然睁开眼睛:“我这儿没有……” 安煜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我有。” 周霁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在我兜里,你拿出来。” 他的手指还在她身体里面,周霁只能自己伸手去够他落在床边的长裤。 才发现,他不光是有。 他是准备了一盒…… 她指尖捏着那个小方片,递给他。 安煜扬的手指不知道又碰到了哪里,周霁拿着东西的手抖了一下。 只见他顽劣地摇头拒绝:“你来拆,帮我戴上。” 正文 第14章 chapter14. 塑料包装被撕开,一股清甜的橙子味四溢在空气中。 周霁忍不住瞥他一眼,这么多年了,那点恶趣味倒是从来没变过。 周霁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安煜扬又后悔刚刚非要摆谱儿,逼着她代劳了。 他暗暗缓了口气,一定是太久没碰的原因。 可上次明明就是上周跟他爸一起吃饭的那一天…… 安煜扬终于把手指退了出来。 可他却忽然又不急着进行下一步了。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周霁不太好受,她不由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安煜扬没答,可就是抵着她不动,手却没闲着,在她身上煽风点火。 周霁被他磨得有些难耐,下意识地扭腰抵触。 安煜扬忽然一把按住她的腰,耍赖道:“你主动亲亲我。” 周霁犹豫了一下,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没有让她糊弄过去的意思。 她身上被他拨弄得发软,只好勉力向上撑起一点身子,在他左边的唇角上轻轻印了一下。 刚想离开,却被他按住后脑,安煜扬把这个吻无限加深,和她唇舌纠缠,好似要相濡以沫,再无罅隙。 真正进入的那一刻, 两人忍不住同时呻吟出声。 周霁刚想张嘴吐气,以适应下面过于悬殊的尺寸变化,就又被安煜扬吻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挺久没做的缘故,安煜扬今天好像格外不知节制,索取无度,一进一退都有如发泄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从她身上撑起身来,两人的脸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才发现周霁哭了。 他心下一惊,赶紧俯下身去轻轻吻她的脸:“小霁,刚才弄疼你了是不是,对不起啊——” 周霁的意识已经有点迷蒙,可她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 下一秒,安煜扬听见她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柳沐歌……” 安煜扬快气疯了,他一把揽过周霁的腰,在先再来一次,还是先解释清楚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选择后者。 可还没等他开口,兜里的手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他有点烦躁地抓过裤子,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支队刑警陈砺志的声音:“老大,发现秦岩的踪迹了。” “秦岩”这个名字让安煜扬目光一凛,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 安煜扬回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迅速穿好衣服,回身看了一眼。 周霁面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一头黑色的长发铺散在浅色的枕套上。 她神色倒是清明了不少,刚刚的电话,她应该也听到了,此刻正望着他,却没说话。 他俯下身,替她又往上掖了掖裹在身上的薄毯,轻松道:“队里有点小事,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啊。” 动作间,又瞥到了她锁骨上刚才弄出来的红色印子。 他赶紧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再看就走不了了…… 安煜扬走了,周霁又躺了一会儿,想起来洗个澡,收拾一下。 刚坐起身子,又觉得实在有点乏力,复又重新躺下了。 她重新躺下的时候,眼睛无意间瞥到了床边的地板上那几个用过的避孕套。 忍不住想起刚才安煜扬还没回答的那个问题。 他还喜欢柳沐歌吗?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年。 得到了家长会那天安铮的首肯,周霁第二周一开始,就重新来给安煜扬补习了。 他做题的时候,周霁目光扫到他眉角那道挺新鲜的伤口,不禁蹙了蹙眉。 伤口不大也不深,所以没贴创可贴之类的敷料,指甲盖大小,已经结痂了。 其实昨天家长会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 安煜扬写完了,周霁却没急着去批改,而是道:“你又打架了?” “你怎么知道?” 周霁点点自己眉尾。 安煜扬一挑眉,不以为意道:“是那几个自不量力的玩意先去骚扰柳沐歌的。” 上个周六,在周霁陪着向清航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安煜扬也没闲着,他在为了柳沐歌打架。 柳沐歌是谁? 是文科一班那个漂亮的艺术生班花,是拉得一手好琴跳得一身好舞的各类文艺汇演的台柱子,是在别墅区里跟安煜扬住隔壁,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平海一中是省重点,政府教育建设经费拨款充裕,再加上学校注重教学质量和升学率,所以几乎不招收中考成绩不够的“择校生”,有钱也没用。 但也还是会有少量像安煜扬这样,家里不仅有钱,还有背景的“法外狂徒”。 安铮是市著名企业家,还是市人大代表,他妈妈顾梅作为基层民警,为城市安定鞠躬尽瘁,连续多年获评市里的“三八红旗手”。 所以在招生录取时,就连校领导也得想尽办法,在不损害其他分数线以上考生利益的前提下,想方设法地多跟教育局争取几个名额,给他们这种家庭几分薄面。 毕竟,做父母的已经为这座城市的经济发展和长治久安燃烧奉献自我,做出巨大贡献了,总不能真的让人家的儿子没书可念吧? 柳沐歌的情况,跟安煜扬差不多。 柳沐歌人长得漂亮,又因为家里有底气,性格也外放洒脱,遇到合眼缘的异性,不端着,很放得开。 所以从来不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点阳光就灿烂,觊觎纠缠她的人。 作为邻居加“青梅竹马”,安煜扬从小就经常被母亲顾梅耳提面命,你是男孩子,平时要多照顾和保护小歌,知不知道? 顾梅的本意,当然并非是让他去为了人家打架,但安煜扬从小到大,几乎一半的架,确实都是为柳沐歌打的。 此刻,他说完那句话,就暗暗打量起周霁的神色来。 要是周霁流露出一点不开心的意思,或者如果她问“你为什么要为了柳沐歌打架?”、“你是不是喜欢她?”、“她是你女朋友吗?”之类的问题,他就会很开心。 果然,周霁的眉头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安煜扬努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 可是下一秒,就听见她皱着眉教育道:“你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有人骚扰她,你可以陪她去跟学校老师反映,或者帮她报警,你妈妈就是警察,我不相信,遇到这种问题,你会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才是正确的——” 安煜扬的心顿时冷下来,那天在操场边上,周霁的那句“可能喜欢向清航”又浮现在耳边。 他忽然烦躁起来,不耐烦地打断她:“周霁,咱们什么关系啊?你就这么管我?” 他这个态度,周霁竟然也不恼,只是认真回答起他刚刚关于二人关系的问题:“朋友?” “你是我朋友吗?”他打量着她。 周霁坦然地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听到他说:“我的朋友都是能跟我一起玩的,你跟我玩过什么?” 没想到周霁直接问:“你想玩什么?” 安煜扬抬眼看她,过了两秒钟,“明天晚上的晚自习,你敢不敢逃?” 想不到周霁又很快且果断地点了点头。 安煜扬愣了一下,看了眼她身上那条牛仔背带裙,“明天别穿裙子了。” “为什么啊?真的不能穿吗?”这一次,周霁终于有点不情愿了,她习惯了一年四季几乎都穿裙子,冬天就算配着打底裤,也要穿。 “要穿也行,”安煜扬面上一脸不耐烦,“那就别穿短裙,这样总行了吧?” 第二天是周二,上午大课间的时候,周霁就去找了班主任房敏请假,说自己这几天有点感冒,今天晚自习能不能回家去上? 房敏不疑有他,立即应允,还叮嘱她,学习也要劳逸结合,注意身体。 周霁面色如常,乖巧地一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恰巧这天程爱敏下班早,下午下课后,非要周霁回家拿给她准备好的水果,让她晚自习的时候好加餐。 周霁拗不过她,又担心自己要是不回去拿,程爱敏一定会亲自送到学校门口,到时候更要露馅,于是下课后只好先回了趟家。 程爱敏见她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以为她是懒得动,安抚道:“妈不是怕麻烦不想给你送到传达室门口,这不是想着,你每天老坐着,正好也趁这个时间,回来活动两步吗?” 周霁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长方形玻璃乐扣碗,见里面五光十色,整齐地码着车厘子、西梅、荔枝、苹果、柳橙、桃子。 带皮的水果自然全都已经削掉了皮,切成容易下口的小块,连车厘子的把儿,都被程爱敏处理掉了。 周霁不是不知道感恩,但还是说:“妈,下次不用准备了。我晚自习不饿,吃不完这么多,再说,在教室里吃东西也不太方便——” 程爱敏把乐扣碗的玻璃盖子盖上,“吃不完就跟同学一起分着吃。” 周霁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程爱敏把果盒装进一个化妆品品牌的纸袋里,又给她放了几盒酸奶和饼干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真的不用拿这么多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程爱敏又不会听。 周霁回到班里,晚自习还没上课,她直接把那个纸袋递给黎菲菲,让她吃完以后把碗放回她桌肚里就可以了。 接着又俯下身来,小声在她耳边说,“有情况发消息给我,别露馅。” 黎菲菲知道周霁今天晚自习的真实安排,冲她 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放心。 周霁拿起书包,往教室外面走。 安煜扬已经站在走廊上等她了。 他大剌剌地往走廊上一站,这一层四个班的女生中,到走廊上接水和聊天的人数,立刻激增,还有很多正往门口张望的。 周霁出来,两人也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往楼下走。 走到楼道拐角处没人的地方,安煜扬停下来等她。 周霁忽然说:“下次你不要再来楼上等我。” “怎么?”安煜扬挑挑眉,“我还让你丢人了?” “不是。”周霁摇摇头,“你太扎眼了。” 正文 第15章 chapter15. 他俩到第一海水浴场旁的那个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车库门口帮他们停好了一排各色的雅马哈机车了。 因为周霁下课回了一趟家,其他人已经都到了。 周霁扫了一圈现场的人,见有经常跟安煜扬在一起的陆忱、展鹏飞,还有另外两个他们学校其他班的男生,也都是熟脸。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不知道是他们学校的,还是别的学校的,或者是社会青年。 其中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带了女伴,小姑娘穿吊带背心、超短裙,被那男生很亲昵地搂着脖子。 几人见安煜扬带了女生来,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等他们走近几步,几个本校的男生认出了周霁,皆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展鹏飞更是连眼睛都看直了。 周霁和安煜扬在一片注目礼中,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安煜扬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直接介绍道:“周霁,我同学。” 又一一给周霁介绍了在场的众人。 周霁一一微笑点头致意,态度真诚,不卑不亢。 男孩们都一致觉得,她倒好像也没有在学校里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劲儿了。 众人稍微检查了一下车子,就准备上路。 周霁把外面那件白色的针织开衫脱下来,系在腰上,里面的裙子竟然是吊带款。 她肩颈本就又细又直,被墨绿色的肩带一衬,更是显得肤白若雪。 “你怕不怕?”安煜扬拿着头盔,故意问。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他,因为要戴头盔,她伸手把自己脑后的发夹摘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带着之前被发夹夹出来的自然弧度。 她身上没有兜,于是顺手把夹子别在他机车夹克胸口的口袋边缘上:“帮我放一下。” 说罢,她伸出手,拍拍他胸口被她弄出来的涟漪,“你好好开,我就不怕。” 安煜扬把头盔给她戴上:“放心吧,白雪公主。” “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 唇红齿白,肤白胜雪,乌发盈盈——可不就是白雪公主? 骑行路线从第一海水浴场边的机动车道上开始。 正是傍晚时分,沿着海边散步的人不少。 震耳的轰鸣,酷炫的机车,张扬恣意的少男少女们,果然吸引了一旁人行道上所有人的目光。 有路人吹起了口哨,路边的年轻女孩们纷纷向他们侧目。 所有的这些,也正是这帮男孩来这里玩机车的主要原因之一。 不然,平海不是没有专业的车场和赛道,为什么男孩子们只偏爱在路上骑野车呢? 车子不断加速,风扬起周霁的头发,还有她身上那条墨绿色长裙的裙摆。 绿色的经幡一般,引得过路人注目指点。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确实很爽。 让人想大喊,想遗忘,想庸人琐事皆抛脑后,俗世凡尘了却心间,想金风玉露一相逢,就此少年白马沉醉春风…… 她忽然有点明白安煜扬为什么喜欢玩机车了。 车子驶入一处隧道。 周霁已然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氛围之中了。 简称“玩嗨了”。 她忽然一只手松开安煜扬的腰,冲后面的轿车挥挥手,大喊道:“开车注意安全哦,晚安——” 司机很给面子地摇下车窗,笑着冲她挥手致意。 是个跟她爸周海平年纪差不多大的和蔼大叔。 周霁笑得更开心了。 安煜扬却吓了一跳,侧过脸来冲她喊道:“你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抱紧我!” 周霁有点委屈地扁扁嘴:“你刚才也没说不能这样啊……” “……”他哪知道她玩起来这么疯。 周霁的双手重新环住他的腰。 把脸和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背上:“这样总行了吧?” 结束后,陆忱忍不住真心恭维道:“女神,刚刚车跑起来的时候,你裙子真好看。” 周霁大方一笑:“谢谢。” 陆忱还想说什么,见一旁的安煜扬面色不善,又很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冲周霁眨眨眼。 几个男生打趣着问周霁好不好玩。 周霁粲然一笑:“好玩!” “要不要再来一次?” 周霁刚想说好。 手腕却被安煜扬一把抓住,他没好气地冲那几个意犹未尽的狐朋狗友道:“还来什么?都几点了,收拾收拾吃饭去了!” 周霁玩起来比他还疯。他背上现在还有冷汗呢。 可不敢再带着她来一次了。 饭后,两人并肩走在海水浴场边的人行道上,半暖半凉的海风中,周霁已经把开衫重新穿了回去。 安煜扬学着她的语气跟她说:“我不信你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 昨天,她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安煜扬,我不信你不知道,遇到有人骚扰女生,该怎么处理才是对的。” 他的语气里是少有的认真。 “可有时候,要追求随心所欲的快感,不就是这样吗?明知道不对,却偏偏还要去做——”周霁扬起脸,不以为意地笑着说。 这世界上,能带来极致快感的东西,大多危险,且不健康。 她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潮红,似乎还沉浸在不久前恣意的快感之中。 就像你明知道这 种专业级的摩托车只适合上赛道,这样在普通道路上随意飙车很危险,但你还是会去骑。 就像你明知道女生被小混混骚扰,应该找警察和学校,以暴制暴永远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但你还是会选择用自己亲手打回去的方式去解决。 安煜扬听明白了周霁的弦外之音。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不过,从那次之后,安煜扬再没在非专业道路上骑过赛车,也没再打过架。 对此,他那帮好兄弟们皆表示非常纳罕,追问过他无数次,却始终不得其解。 唯一一次例外,是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有一次跟展鹏飞发生了点口角,他下手没轻没重,展鹏飞的头磕在了学校走廊转角的楼梯扶手上,最后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不过后来安铮还是用“钞能力”把这件事摆平了,他没受什么影响,跟展鹏飞之间,也没过几天就重新哥俩好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海边淡淡的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不远处别墅区的轮廓。 安煜扬忽然对周霁说:“周霁,你想不想跟我回家?” 周霁拿出放在书包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才晚上八点多,她已经请了假,不能再回学校,这个点儿回家,还得费心思在程爱敏面前编借口。 于是她点点头。 到了家里,安铮和顾梅果然都不在家。 只有一个管家阿姨迎出来:“扬扬回来啦,吃饭了吗?要不要吃夜宵?” 安煜扬问周霁:“你饿不饿?” 周霁摇摇头。 他们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已经跟其他一起玩摩托的男孩女孩们吃过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行人去了海滨区一家挺有名的私房菜馆。 菜上全,周霁点卯似的吃着其他的菜,却始终没碰过他们家的那几盆招牌麻辣小龙虾。 安煜扬注意到了,不禁问她:“你不爱吃虾?” 周霁迟疑了一秒,他就明白了,“那就是懒得剥。” 周霁抬头看他一眼,还不等她说话,就听见他又问,“你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周霁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辣的那边。 于是,他动手替她代劳起来。 一桌子的狐朋狗友们见他这副一反常态“洗手做羹汤”的贤惠样子,都惊得面面相觑。 但也没有人敢敞开讲什么,所有人都只是看好戏似的,又惊讶又戏谑地盯着他瞧。 安煜扬视若无睹,只是一味专心致志地低头剥虾。 直到周霁在他旁边小声说,“够了,我吃不完。” 他才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凑在周霁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见,可周霁的脸却一下子红了。 他说:“想要的话,可以说。” 他是懂得睚眦必报的…… 见周霁说不饿,安煜扬便对那阿姨说:“不用忙了郭姨,我们吃过了。” 郭姨点点头,目光不由地落到他身边的周霁身上。 安煜扬介绍道:“这是周霁,我朋友。” “呀!你就是小霁啊!我听安总提起过你,真漂亮啊!” 周霁谦逊地对她甜甜一笑,跟着安煜扬叫人:“郭阿姨好!” 安煜扬注意到了,这一次,又是那种乖巧甜美的酒窝笑。 两人上楼,进了安煜扬的房间。 跟整栋别墅比起来,安煜扬自己房间的占地面积倒是合理和落地了不少。就是个普通房间的大小。 房间里的布置陈设也跟这个年龄段的一般男孩子差不多——球星签名的篮球、球衣、头盔、乐高拼出来的摩托车模型…… 安煜扬让她随便坐。 周霁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甫一坐下,就看到桌角上贴着的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是安煜扬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她不禁盯着那照片看得出神。 “你看什么呢?”安煜扬也凑过来。 “没什么。”周霁顿了一下,“这是你妈妈——” 他点头,就听见她看着那照片说:“那我之前说对了。” “什么说对了?”男孩偏头看她。 “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周霁笑了,“还有,她真的很好看。” 她抬起头来,却没想到,安煜扬仍靠在她身侧,因着她转头的动作,他的脸忽然变得无限靠近。确实跟照片里的女人长得很像,眉目英朗,轮廓立体。 男生勾勾嘴角,“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谁知,周霁比他还大方,她点点头,“对啊,以前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吗?” 说罢,她笑笑,没去看安煜扬的表情,转头顺眼打量起桌子一头立着的一排参考书来,书脊一看就是全新的,摆来充样子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笑了,转过脸来:“扬扬——” 安煜扬明显愣了一下:“啊?” “郭阿姨叫你‘扬扬’,我还以为家里的阿姨会叫你‘少爷’呢。”周霁笑着说,“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少爷,您还从来没带过女孩回家呢——” 她话还没说完,安煜扬也忍不住笑了。 他抬眼打量着周霁,都说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以前就知道她皮囊好看,还以为真跟传闻中说的一样,是朵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呢。 怎么没发现她还这么有意思? 笑完了,他忽然又不以为意地说:“没有啊,我以前也经常带柳沐歌回来。” “哦。”周霁点点头。 安煜扬瞥了她一眼,见她又回过头去,继续研究起他桌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参考书了,丝毫没有再问的意思。 他无奈,只好道:“不过我没带她来过我的房间。” “嗯。”周霁随口附和着,从那一排书里抽出来一本,随手翻了几下。 书里果然比她的脸还干净。 安煜扬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点不忿,他带她回来,就是让她来看书的? 他忍不住道:“周霁。” “嗯?”她的眼睛没离开书。 “周霁!” “怎么啦?”周霁终于回过头来。 “你笑一下。” “干什么?”她不理解。 “就笑一下。”他非要坚持。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勾勾嘴角。 不理解但懒得跟他纠缠。 “不是这种!”谁知安煜扬却不依了。 他走过来,虚点了一下她脸颊,“是有酒窝的那种。” “这样?”周霁不理解但照做。 男生顿时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周霁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你不觉得这样笑挺假的吗?” 她一般不屑于这样笑,程爱敏总说她不笑的时候看着太“劲儿劲儿的”了,会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触。 但她还是不爱这样笑,偶尔会这样的时候,仅限于对方是她很想主动示好的人。 “假吗?”安煜扬撇撇嘴。 没办法,假也好,真也罢,谁让他就吃她这一套呢? 任思绪在回忆中信马由缰地乱走了好一会儿,周霁终于成功逼着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 毕竟还有那么多工作没做完,再磨蹭下去,这个周末的时间就真的要不够用了。 她换好浴袍,往浴室走,脚步还有些微的虚浮。 走进浴室,她打开浴袍,锁骨处的一片红痕赫然浮现在面前的镜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由地再次想起这些痕迹的始作俑者来。 刚刚安煜扬接的那个电话,好像很紧急的样子。 安煜扬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不太会聊起。 是又出什么新案子了吗? 他都会处理好的吧。他这次也会平安的吧? 她闭了闭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身上浴袍的带子。 正文 第16章 chapter16. 安煜扬接到下属刑警陈砺志的电话,赶到平海一中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毕业近十年,再回到睽违已久的高中母校,他此刻却丝毫没有追忆青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兴致。 他一打方向,牧马人直接驶进了学校对面的“学府佳苑”小区。 车子驶进小区,直奔12号单元楼。 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得到,12号楼楼下正围着一圈围观群众。 安煜扬把车停在“包围圈”外,自己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往里走,直到走到楼下拉起的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前。 警戒线旁站着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刑警,见他过来,一个个忙暗暗调整站姿。 一名刑警小跑上前,替他抬起警戒线,“安队!” 安煜扬点点头,随即对那刑警道:“把警戒线再往外扩五米,另外这些看热闹的,让都散了吧。还有,再去催一下消防气垫。” “是!” 安煜扬抬腿往单元楼门口走。 刑警陈砺志和曾诚迎出来,“安队。” 安煜扬直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砺志递给他一个警用望远镜。 安煜扬后撤几步,边用望远镜往楼上看,边听陈砺志汇报:“秦岩是今天晚上七点半出现在平海一中正门门口的,被盯梢的探组发现后,就一路跑进了学校对面的这个学府佳苑小区,现在就在上面这个12号楼楼顶的天台上,嫌疑人应该是有自杀的倾向——” 秦岩是安煜扬他们市刑侦支队最近在侦办的“323杀人案”的嫌疑人。 两个多周前,秦岩的丈夫常锋被其母发现陈尸于家中。 被害人总共身中七刀,其中有三刀伤及要害,致命伤是位于左心室上的心脏贯穿伤。 这起案子,锁定嫌疑人并不困难,案发现场遗留的那把被用作凶器的水果刀上,检测到被害人妻子秦岩的指纹。 小区门口的监控也拍到了案发之后,秦岩身着带血的衣物慌张离开的身影。 但问题是,从自家小区离开后的秦岩,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迹。 除了在本市的各大交通枢纽“挂号”之外,警方还在嫌疑人家、其父母家、其工作单位等地都进行了布控。 在对嫌疑人社会关系的摸排中,警方得知,嫌疑人与被害人有一个女儿,目前正在平海一中读高一。 安煜扬当即果断拍板,再在平海一中附近,增设一个布控探组。 陈砺志继续道:“老大,你也看到了,现在嫌疑人的脸正对着天台出入口的那个安全门,要是咱们从那儿上去的话,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她。” 安煜扬放下望远镜,一旁的曾诚问:“安队,用不用调狙击手过来?” 安煜扬摆摆手:“不用。” “老大,现在还有个情况——”曾诚又有点为难道。 安煜扬偏头看着他。 “这个小区的物业是最近新换的,说是也不太确定还有没有其他方式能上到楼顶去的,现在物业经理已经去联系当年的房地产施工方,去找当年的建筑图纸了——” “不用了。”安煜扬把望远镜往曾诚手里一拍:“有别的口能上去,我知道。” 12号楼顶层的天台上,秦岩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不远处的那道白色的铁质安全门。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一有警察从那道门里走出来,她就立刻翻过身后的护栏,从四十层高的楼上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道大门却始终没有被推开。 直到一队警察出现在她的身侧。 秦岩愣住了,他们是从哪里上来的? 巨大的震惊冲淡了她刚才果决的死志。 她下意识地望向已经趁着她刚才愣神的空当,移动到她对面的那一队警察。 领头的是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他没穿警服,也并未如她想象中的那样端枪指着她。 她立刻大喊:“你们别过来!” 带头的那个警察抬抬手,身后的一众警察立刻停住了脚步。 那个警察在她面前站定:“秦岩,你先冷静一下!” 可她根本冷静不下来,她无措又绝望地看着对面的警察,声音里带着哭腔:“人是我杀的,我认!我现在偿命还不行吗?” 说着,她就转过身,欲要抬脚跨过身后半人高的护栏。 “等等!”那个警察忽然在她身后喊道,“你可以跳,但一定不能在这儿!” 猎猎的夜风中,他对她说话的声量不算特别高,但却字字清晰。 女人的一只脚已经跨过了护栏,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转过身来。 接着,她听到对面那个英俊的警察说:“因为对面就是你女儿的学校,你要是现在从这里跳下去,想过让她怎么办吗?” 对方提到了她的女儿。 可她今天到学校来,不就是想看一眼她女儿常乐乐吗? 想到常乐乐,秦岩的眼泪终于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瞬间,她情绪崩溃,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女儿。 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秦岩,我们已经掌握了基本情况,常锋长期对你实施家庭暴力,只要你现在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如果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当天案发时常锋正在对你施暴,你的行为就很有可能被判定为防卫过当,甚至正当防卫——” 女人因抽泣而剧烈颤抖的双肩停顿了一下。 “想想你女儿,你今天跟我们回去,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以后你还是一个好妈妈,还可以做你女儿敢作敢为的榜样!” 秦岩把捂在脸上的手慢慢移开,她转头看了眼楼下,恍然发现,原来四十层楼竟然有那么高。 高到她开始害怕,高到她原本坚决的死志已然开始踌躇了。 那个警察走近了一步,朝她伸出手来:“想想乐乐,你要是有什么事,乐乐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他竟然知道乐乐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女儿叫常乐乐,那么他一定会帮她们的吧…… 她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 那个警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继续上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没事的,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了。” 秦岩终于站了起来,把手伸向对面的男人。 可下一秒,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此刻猛然的站立,让她一阵目眩,重心不稳,整个人沉沉向身后的夜幕中坠去。 安煜扬立刻冲了过去。 石头护栏的磨砂面擦过他的手肘,顿时鲜血淋漓。 可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死死抓住女人的手。 安煜扬馋着秦岩往安全门的方向走,忽然被一道闪光灯晃了一下眼。 “谁在那儿?”他喝问道。 闻声,两个挂着摄影机的记者不得不现身到他 们面前。 身后的一队刑警也都皆是一怔。 安煜扬下意识地挡在秦岩前面,冲那两个记者喊道:“警察办案,别拍了!” 接着,他迅速脱了外套,盖在秦岩戴着手铐的手上。随即对身后的一名刑警吼道:“去楼下看看!看是他妈哪个吃干饭的,给我把无关人员放进现场的!” “是!”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两个记者胸前挂着的相机,两人悻悻地把相机放下了。 安煜扬对陈砺志说:“你留下来处理一下。” “是!”陈砺志闻言,朝对面的两人走过去。 安煜扬扶着秦岩,继续往前面的那道安全门走去。 警察们撤出小区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安煜扬走到自己车前,陈砺志小跑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安煜扬接过咖啡,“那几个记者都处理了?” 陈砺志点点头:“都已经叮嘱过了,让他们不要披露嫌疑人的个人信息和影像。” 安煜扬点点头。 陈砺志忽然有点好奇地问:“老大,你是怎么知道从楼顶的阁楼,也能上到天台上的?” “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也住这儿,”安煜扬拉开车门,嘴角不由地勾了勾,“高三的时候。” 高三一开学,在学习方面对周霁素来尚算宽宥的程爱敏,对女儿的管束忽然变得严格了起来。 她先是不让周霁再带“闲书”去学校看,说自习课看也不行,都高三了,自习课写完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可以再自己找其他练习题做。 周霁平时没事喜欢画画和拍照,程爱敏就把家里的画具和相机也都给收了起来。 最后,就连女儿喜欢的乐高,也难逃一劫,被她打包收到了周霁外婆家的地下室里。 周霁不满,程爱敏就说:“等高考结束了,我就还给你,到时候你想怎么玩,我都不管了。” 周霁是那种自己不缺主动性,但不喜欢被别人催逼着做事的人。 就好比,如果是她自己想做题学习了,那她就可以沉浸式地学很长时间,也不会觉得累,甚至需要程爱敏和周海平都反过来劝她休息。 但现在程爱敏主动监督和督促她,却让她不由生出一股赶牛上磨的压迫感,反而有点想要叛逆和反抗的意思了。 周六上午十点,周霁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了,她站起身来,绕进厨房,拎起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往外走。 却被正在准备煲汤的程爱敏从身后叫住:“干什么去啊?” “下楼倒垃圾呀。”周霁扬扬手里的垃圾袋。 “不用你倒,放那儿,一会儿我下去倒。” 周霁无奈,只得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点闷,想下楼溜达溜达。” 程爱敏上下打量她一圈,过了几秒才道:“那别走远啊,一会儿就上来,还有垃圾不用你倒啊。” 周霁叹了口气,把袋子放下。 就听到程爱敏又问:“今天中午的汤,你想喝海参花胶的,还是猪蹄黄豆的?” 海参和猪蹄,周霁都不喜欢,特别是海参,每次吃,她都有点犯恶心。 可程爱敏却坚持说,秋天是进补的好时候,应该多补充胶质,让她就算恶心,也要逼着自己多喝点。喝多了,就习惯了。 周霁抬抬眼皮,“都可以。” “什么叫都可以?你想喝哪一个?” 周霁刚想说话,程爱敏说:“那我煲海参的了,你姥姥刚发好的黑刺参,我昨天才去拿的。” 周霁从家里出来,刚关上防盗门,忽然被一只手拽进了一旁楼梯间的安全通道里。 她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伴随着身后安全门关上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周霁抬起头来,正对上安煜扬的脸。 正文 第17章 chapter17. 学府佳苑里的楼都是四十层高的小高层。 周霁家住35楼,安煜扬直接拉着她沿消防通道往上走。 “你怎么来了?”周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他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没答。 两分钟之后,两人上到了顶楼四十楼。 周霁惊讶地看到,安煜扬掏出钥匙,打开了40楼A户的门。 “进来啊。”安煜扬招呼她。 玄关里,周霁看着安煜扬熟门熟路地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这房子是——” “我爸买的。”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上周末。”安煜扬云淡风轻。 “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 “想离你更近一点呗。”他一记直球。 周霁发现了,自从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前后开始,安煜扬就开始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常常直给得很。 她也快习惯了:“……”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安煜扬就跟安铮提了,说下学期能不能自己搬到学校对面的那个学府佳苑小区去住? 理由也给得非常冠冕堂皇,说什么离学校更近,可以节约高三宝贵的学习时间云云。 但安铮是谁?安煜扬是他亲生的,自己儿子的狐狸尾巴往哪边一摆,他都清楚得很。 从小到大,安煜扬其实很少主动跟他提要求,所以,看着他此刻煞有介事,故作正经的样子,安铮心下不禁有点好笑。 他点点头,故意说:“行,房子我可以给你买,大不了就当投资了,以后你毕业了,还可以当学区房转手卖掉,我也不亏。这样吧,我再给你请个阿姨,专门去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更加充分地利用好‘高三宝贵的学习时间’,怎么样?” 安煜扬断然拒绝:“有陌生人在家里,我不自在。” “那好办啊,让郭姨陪你去。她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跟你妈陪你的时间都长,总不算是生人了吧?” “不用了,爸,我马上都快十八了,不需要别人照顾。” 安铮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眼见这小子的狐狸尾巴就快藏不住了,才道:“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安煜扬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嘴却还是硬的:“我有什么心思?” 安铮干脆跟他开诚布公,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对小霁是什么心思,小霁是好孩子,我不需要多嘱咐她,但是你——有些话,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安煜扬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注视着他爸,示意他有什么就说。 “正是因为小霁太好了,而且人家是女孩,你是男孩,所以你要尊重人家,保护人家。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反对你喜欢和追求人家。”安铮的神色忽然变得更加严肃,“但是,有些底线,至少在小霁成年毕业之前,绝对不可以逾越,你听明白了吗?” 安煜扬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跟他如此坦诚地谈这些。 没听到他的答复,安铮继续道:“你要是能保证,我就遂你的意,住得近了,正好让小霁多监督你学习,也是好事。但要是不能,一切都免谈,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住,离小霁远远的。” 安煜扬快气笑了,安铮怎么反过来,处处帮周霁防着他? 到底是他是他亲儿子,还是周霁才是他亲闺女? “你到底能不能保证,说话!”安铮催促道。 安煜扬最后还是点头了。 学府佳苑的房子都是精装修,里里外外的收拾整理,在暑假里花了一周多,就全部停当了。 之所以等到开学才搬过来,是因为他后来还花了一些时间,去准备另外的一些东西。 此刻,周霁还站在玄关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煜扬又拉起她的手:“进来看看。” 走进客厅,周霁顿时愣住了。 客厅的置物架上赫然摆着各个型号的富士相机和镜头,长焦的、短焦的、定焦的,还有程爱敏一直不给她买的那个富士xs20…… 还有各种颜色的拍立得、相纸盒。 沙发边的地板上摆满了没拆封的乐高,漫威主题的、哈利波特主题的、迪士尼主题的、星球大战主题的…… 她一抬头,赫然看见客厅的落地窗边,竟然还支着一个画架。 周霁不由地迈步,走到那画布前,见旁边放着360色的彩色铅笔,柏嘉辉的油画颜料。 她嘴巴微微张大,转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安煜扬:“你,你放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妈最近不让你玩了?”安煜扬挑眉看她,“但我知道,你还想玩。” 周霁没回答,但眼睛里面生动而真实的喜色,却是掩饰不掉。 “走,再带你看看别的去。”安煜扬带她进了主卧。 她恍然发现,这套主卧的东北角上,竟然有一处小小的旋转楼梯,是他们家那一套没有的。 安煜扬拉着她拾级而上,楼上别有洞天——竟然是一处面积跟楼下的主卧差不多大的阁楼。 周霁立刻明白了,怪不得他要买顶楼。 阁楼里没有床,只摆着几个懒人沙发。 这时,周霁忽然注意到,房间的四壁都被红木的书柜占满了。 这难道是什么藏书阁吗?以前也没见他多爱看书啊。 她见了书就好奇,忍不住跑到一面书架前站定,去看里面具体摆的是什么书。 这一看不要紧,才一眼,她的目光顿时定住了。 不正是她自己平时看的那些书吗? 三毛全集、亦舒全集、毛姆全集、路遥全集、巴金全集、张爱玲全集、阿加莎全集、村上春树全集、东野圭吾全集…… 甚至还有一套《丁丁历险记》的漫画…… 她平时看的书很杂,古今中外,各种题材,无所不包。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移向其他几面墙。 全是书,全是她平时看的书,按照作家和系列,分门别类,一排排整齐地码着。 周霁在家里没有自己的书房,但她的书实在太多,所以也被程爱敏像现在这样,放在贴墙的书架里保存。 只不过她家里的那些书架,是分散在不同房间里的,客厅里一个,阳台上一个,她自己房间里一个,客房里一个,周海平和程爱敏的房间里,还有一个。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被满满一屋子自己喜欢的书包围着,竟然是这种感觉。 正所谓,有书常作伴,无事小神仙。 是很富足又很幸福的感觉。 周霁沉浸在这种“幸福得飘飘欲仙”的感觉里,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想要以更广阔的视角去打量这个“藏书阁”。 下一秒,她脚步一顿,整个人撞在正站在她身后的安煜扬的怀里。 周霁吓了一跳,周身一震。 安煜扬的手赶紧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他闻到了周霁头发上的山茶花香,忍不住又低了低头。 这时,周霁忽然注意到,面前的墙壁上开着一扇小门,“那儿怎么还有扇门?” “是通到外面天台上的,等会儿带你出去看看——” 这时,怀里的女孩忽然转过身来,发顶蹭过安煜扬的下巴。 周霁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安煜扬,你真是不会过日子啊,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很多书我都有的?还买成套的干什么——” 周霁后面还说了什么,安煜扬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他只听到了周霁说的“过日子”三个字。 他记得,小时候,安铮每次从拍卖会上拍回来一些华而不实的物件的时候,顾梅也是这么训他的,说他败家,不会过日子。 顾梅这几个月去邻省出差学习了,他想,等她回来,要让她妈见见周霁。 至于顾梅会不会喜欢周霁—— 开什么玩笑? 没人能不喜欢周霁。 “安煜扬。” “啊?”他忽然听到周霁在叫他。 “你怎么知道我看这些书的?” 他勾勾嘴角,故意意有所指道:“你的什么我不知道?” “哦?”周霁也不惯着他,同样玩味道:“那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手指上一阵冰凉。 低头一看,安煜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把钥匙,套在她食指上,“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里的一切,本来就都是给你准备的。” 周霁愣住了。 安煜扬扶在她腰上的手还没松开。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很久之前想要验证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周霁的腰,确实没有他一只手掌宽。 他手上微微一动,把她拉得更近了些。 周霁抬头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控制住不去看她的唇。 “哎呀!坏了!” 周霁忽然一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我跟我妈说好了,下楼转一圈就回去来着……” 伊甸园再好,总还是要有必须回归现实的那一刻。 周霁拿着自己连着熬了三个大夜才整理完的项目申报表,敲门,走进纪文惠的办公室。 纪文惠打开文件,当着周霁的面,礼貌性地翻看了几眼。 本来想习惯性地让她拿回去,先改格式方面的问题的。 这种省级项目的申报表,不来来回回磨上个十遍八遍的,怎么行? 但她刚要开口,却恍然发现手里的文件,似乎并不存在新教师们提交的文书中的“通病”问题——宋体,12号字,首行缩进两个字符,1.5倍间距,甚至连段前段后要空的那12磅,都照顾到了。 她把到了嘴边的修改意见咽了回去,抬起头,对周霁笑笑:“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了小周,先放着吧,等一下我有空就看——” 周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配合上此刻该说的通用话术:“谢谢纪主任,那需要调整的,您再跟我说。” 纪文惠点点头。 周霁是在纪文惠办公室的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忽然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的。 她强撑着下了楼,回到自己和罗美霖的办公室。 一进门,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罗美霖看着忽然晕倒在地的周霁,吓得花容失色,“小霁?小霁!你怎么啦!” 正文 第18章 chapter18. 周霁睁开眼睛,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正躺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她下意识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一低头,又见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粉白条纹的病号服。 “小霁!你醒啦!”正坐在床边的罗美霖赶紧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周霁看着她,记忆渐渐回笼,自己好像刚刚在办公室里晕倒了来着,晕倒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罗美霖。 “霖姐,”她叫了罗美霖一声,“我刚才晕倒了是吗?” 罗美霖刚想说话,护士进来了。 护士给周霁量了体温,36度5,体温正常。 “没事啊,你这次晕倒,就是睡眠不足,加有点低血糖,刚刚已经打过葡萄糖了。”护士边收体温计边说。 “谢谢啊。”周霁冲她点点头。 可才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到护士又说:“但是上午做的那个主要脏器的CT,片子里面有点问题,你是现在跟我去相关科室找一下医生,还是再休息一下再去?” 上午周霁因为不明原因忽然晕倒,把她送到医院之后,罗美霖不放心,让急诊科给她做了一个加急的全身主要脏器的CT扫描。 周霁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对,我胃一直不太好,这次是不是又严重了?是胃炎还是胃溃疡?” 那护士却一摇头,“应该不是胃,好像是肺,医生让我带你去胸外。” “肺?”周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重复道。 却没注意到,一旁的罗美霖神色突然大变。 “家属要陪着一起去吗?”护士看向罗美霖。 罗美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却被周霁止住了,“霖姐,应该都是小问题,我自己去就行,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护士带着周霁从住院部的大楼出来,往隔壁的科室楼走。 出大楼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周霁只觉得春寒料峭,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罗美霖刚刚给她的外套。 胸外科在五楼,周霁跟着护士,一路上心里暗暗狐疑。 她不多不少的医疗卫生知识储备告诉她,如果是肺有问题,要去的应该是呼吸科。 比如肺炎、支气管炎什么的。 可现在她们为什么要去胸外科呢? 难道是护士的信息接收有误? 这时她还不知道,当肺部出现恶性病变的时候,确实是应该去看胸外科,而不是呼吸科的。 周霁被护士领进副主任医师的诊室,屋里的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 她的片子已经被提前送过来了,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确定道:“周——那个字是念‘ji’哈?” “对的。”周霁点点头,想看来护士确实没有搞错。 “坐。”医生招呼她。 她在医生对面坐下,甫一落座,就见医生又抬起头来打量她一眼:“你平时有没有抽烟的习惯?” 周霁有点不明就里,但还是如实摇了摇头。 “家里有肺功能有问题的近亲属吗?” 周霁又据自己所知的情况,摇了摇头。 “平时会觉得呼吸道有难受的感觉吗?” 还是摇头。 “最近咳嗽吗?” 这一次,周霁不再摇头了,她顿了一下:“偶尔会。” 但她以前真的以为,咳嗽完全只是因为每次上课的时候说了太多的话。 “是这样啊——”医生拿过她的片子,指着上面的一处地方对她说:“你上午拍的这套片子,显示肺这里有一个结节——” “结节?”周霁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顺着医生的笔指着的地方看。 还没等她看出什么,就听见医生说:“这个结节倒是不大。” 她的意识这才稍稍回笼一些,紧接着就听见医生又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把片子放到一边,正视着周霁有些迷茫的脸:“从造影的边缘来看,目前可以推定,存在是恶性的可能。” “什么?”周霁的呼吸和心跳好像同时停了一瞬。 什么叫有恶性的可能?这里的“恶性”具体是什么意思? 周霁想问清楚,她盯着医生的嘴,却发现自己的嘴好像不听使唤。 “可……可我从来不吸烟,家里人也不吸……”过了一会儿,她才下意识地说。 从小程爱敏就从来都不让周海平在家里或者其他任何有周霁出没的场所吸烟。 跟安煜扬在一起之后,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抽。 “姑娘,你也先别太紧张啊,现在我们说,只是有可能。”医生捕捉到了她声音里的颤音,“而且这种问题,跟吸不吸烟,有没有家族病史,其实都不是百分百挂钩的,跟个人平时的生活习惯啊、情绪状态啊之类的,关系反而比较大——” 医生后面还解释了什么,周霁已经没太能听得进去了,她只听见自己问:“您刚刚说的‘恶性’,是……是肿瘤吗?” 肿瘤?癌? 最后的那个字,她不敢说。 医生又透过镜片,打量了对面那个年轻漂亮,却面色苍白的姑娘一眼,没说话,默认了。 周霁的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还想问什么来着? 一时全部想不起来了。 对了—— 现在能知道是早期,中期,还是晚期吗? 如果确定了是恶性的,该怎么治? 最好的情况是还能活多久?最坏的呢? 可她发现,上面这些问题,她其实一个都不敢问。 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里面,不会有好的。 只会有坏的。 和更坏的…… 对面的医生又开口了,周霁拼命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听清楚他具体说了什么。 “现在的建议是,你尽早做一个经皮穿刺活检,就是肺穿刺啊,”医生说,“确定一下这个结节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的。” 周霁没听清楚那个专业检查的名字,但知道应该是一个相关的肺部检查,她只能不懂装懂地点了一下头。 医生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做?” “我,我——”周霁看着他,犹豫道:“我可能,还需要回去跟单位请一下假,等协调好了,再跟您说可以吗?” 医生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 头。 “那我,我现在可以先离开了吗?”周霁听见自己问。 从这里“离开”,确实就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一件事。 医生把片子和病历装进半透明的专用塑料袋里,递给了她,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周霁凭着下意识接过东西,站起身来。 刚开门出来,就跟门外的罗美霖撞了个满怀,她不知道是听了刚才那个护士说了什么,上来就问,“你什么时候做活检?” 周霁吃了一惊,自己刚刚都没听清楚,她怎么这么懂的? 她说:“霖姐,我跟医生说过了,先回学校请一下假,调一下课,然后再看看哪天——” “还上什么课!回什么学校啊!”罗美霖竟忽然急了。 “啊?” 罗美霖看了一眼周霁有些被她吓到的表情,这才稍稍缓了口气,“所有的课,我都替你上了,行不行?” 说罢,她敲了敲两人身后的门,拉着周霁,再一次走进刚才的诊室。 跟医生沟通过之后,罗美霖当机立断地拍板,帮周霁约了时间最近的活检,明天就做。 医生嘱咐了一下相关的准备和注意事项,最后叮嘱周霁道:“活检虽然是创口只有1-2毫米的微创,但也算是个手术,明天让家属陪着来啊,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周霁下意识地问:“医生,我自己签可以吗?” 话一出口,医生和罗美霖一齐望向她。 过了两秒,医生点点头:“也可以。” 从诊室出来,周霁和罗美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罗美霖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明显的急色,开始有条不紊地交代道:“这样啊,晚上下班前,我就回系里去帮你请假,就说你家里有事,先请一个周的吧,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啊。还有,早上你晕倒的时候,我出来找人帮忙,咱们那层有几个别的系的老师也就知道了,回去我就跟他们说,你是低血糖哈。” 周霁点点头,“谢谢霖姐,麻烦你了。” 罗美霖摇摇头,却看着她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家不是本市的吗?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 “我爸妈……”周霁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平时他们就是太宝贝我了,所以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大动干戈的……” 她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又道:“而且现在他们年纪也不轻了,我怕他们——” 罗美霖明白了,继续追问道:“那你那个男朋友呢?他不是当警察的吗?也担不住事儿?” “他……”周霁犹豫了一下,还是搪塞道:“他最近手上有些案子挺忙的,再说,现在不是也还不确定嘛……” 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她为什么要瞒着安煜扬。 是怕看到他知道了以后的反应吗? 是怕他到时候太着急了,还是怕…… 罗美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了低头。 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周霁恍然发现,她眼睛里竟然有泪。 她不由地吃了一惊。 原本她以为,她跟罗美霖,只不过是认识了两个月不到,共用一间办公室的普通同事而已。 却没想到,平日里飒爽自我的罗美霖,竟然会为了她这个普通同事落泪。 “霖姐你——”她有点无措,只好握了握罗美霖放在膝上的手,“没事的,你千万别哭啊。” 现在反倒是她要去安慰罗美霖了。 罗美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明天的活检手术,虽然我不能给你签字,但我过来陪着你。” 周霁刚想说“不用了霖姐”,就听见罗美霖说:“周霁,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她,没说话。 罗美霖继续说:“我爸去年也是因为肺里有结节住院的,他是个老烟枪,最后检查出来,都是良性的。你,你还这么年轻,所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怪不得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霁回握住她的手。 正文 第19章 chapter19. 睡眠不足导致的晕倒,并不需要住院观察。 从医院出来,罗美霖回学校,周霁回家,准备第二天再回医院去做确定造影具体性质的穿刺活检。 她上到八楼,走到自家门口,开门的时候,手上忽然不小心一松,钥匙没拿住,“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周霁蹲下身去捡。 没想到,正是这个蹲下的动作,无意中唤醒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最脆弱和最无助的回忆。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了重新再站起来的力气。 白天在医院里,医生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也好像在这个瞬间,忽然都有了实感。 她会死吗? 死,这个命题,好像离她很遥远。 遥远到,自从十七岁之后,她似乎就再也从未考虑过了。 就着这个姿势,周霁忽然把脸紧紧贴在自己膝盖上,咬着嘴唇哭了起来…… 她一直哭到有些脱力,整个人跪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身体抵靠着面前的防盗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才重新站了起来。 同时也很悲哀地意识到,那个会在她蹲下哭泣的时候,也蹲在她面前,伸出手紧紧抱住她的人,早已经不在身边了。 第二天,罗美霖如约来了医院,陪她做完了穿刺活检。 做完后,医生通知说,结果五天之后会出。 其实这个穿刺活检手术就是一个只需要局部麻醉的小手术,做完之后,很多患者甚至都会选择当天就出院。 但罗美霖坚持让周霁一定要住院观察满三天,说反正假我都给你请了一周了,你现在回家,也没有事情做。 周霁拗不过,只得听她的。 做完活检的第二天,黎菲菲竟然来了。 一进门,她就不由分说地指着周霁的鼻子骂:“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有人说你周大学霸谁都看不上,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原来你是真的看不起我,从来就没真正把我当过姐妹。” 周霁见她出现在这里,一时也愣住了,“你怎么 来了?” 黎菲菲走到她床边接着骂:“周霁,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拿我当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塑料姐妹花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能一声不响的,什么都不告诉我……” 周霁只得哄她:“菲菲,你别生气了,这次是我不对,但这不是现在结果还没出,也不确定,怕你跟着担心吗?” 黎菲菲这才在她床边坐下。 甫一坐下,女孩竟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周霁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抽面巾纸。 黎菲菲掩面哭了好久,才终于舍得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粉底被她哭得白一道黄一道的。 周霁看了,哭笑不得,只能拿纸替她擦脸。 黎菲菲还在抽噎,她抬起头来看了周霁一眼,忽然抬起双手,似乎是想要抱她。 可是看了眼她身上的病号服,又怕碰到她手术的伤口,便把手又缩回去了。 周霁倾身,一把抱住了她:“傻瓜,没有刀口,不疼的。” 黎菲菲紧紧抱着她,她把脸贴在周霁的头发上,又哭了,“骗子,怎么可能不疼啊?” 周霁轻轻拍着她的背,恍若一下子又回到了高中,有一次黎菲菲数学没考好,被教数学的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狠批了一顿。 回来之后,也是这样抱着她哭的,边哭边说数学老师说她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当时,她拍着她的背说:“傻瓜,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不就是数学题吗?我教你。下次把名次考回去给他看。” 只不过,那时候,黎菲菲没骂她是骗子。 晚上六点,罗美霖拎着餐盒走进病房的时候,黎菲菲也还没走。 见了罗美霖,黎菲菲的反应倒是比周霁还热络:“霖姐!” 周霁有点懵。 罗美霖有点抱歉地冲周霁一笑:“不好意思啊,小霁,说好了谁都不说的,是我没信守承诺,当时菲菲来我们办公室找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没忍住,就跟她说实话了——” 住院的那几天里,学校的领导和同事们都知道她请了事假,所以倒也没什么人来联系她。 安煜扬给她打过电话,她撒谎说,这周学校安排她去邻省出差学习,要周天晚上才能回家,让他这周都先不要来找她。 虽然她只住三天院,这周四就可以回家,但考虑到安煜扬毕竟是干刑警的,所以她不太想当着他的面费力撒谎。 安煜扬又说,那到时候去接她,问是飞机还是高铁?周天几点到平海? 周霁被他问得一阵头大,忙说不用,到时候学校统一派车去接,而且现在也还不确定具体的交通方式和时间。 向清航也给她发过消息,问能不能再去她们学校找她,说是想给她送实习学生的最终offer结果,还有顺便请她吃饭。 对他这一边,她跟罗美霖在学校帮她请假用的事由统一口径,说她外婆老家有点事,她要陪她妈回去一趟,跟学校请假了,所以这周都不在学校,下周才能回去。 程爱敏和周海平也联系过她,也被她搪塞住了,因此也都不疑有他。 周霁拗不过罗美霖,真的老老实实地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的那天是周四,周霁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六点了。 她刚打开门,忽然看到黎菲菲转给她一条推送链接。 链接下面,黎菲菲的消息几乎同时跟了过来:“我在朋友圈里刷到的,里面有你们家安警官哦。” 她有些狐疑地仔细看了眼那链接,见是《平海晚报》的电子版推送。 不是今天的推送,而是几天前的,准确来说,是上个周六的了。 她把链接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的侧脸和背影。 照片里,男人正向不远处一个跨坐在护栏上的人伸出手去。 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脸上打了马赛克,但看体貌,应该是个女人。 加了粗体的新闻标题是——“平海警方勇救家暴反杀案嫌疑人,是嫌疑人,亦是受害者”。 她盯着新闻看了一会儿,忽然熄灭手机,转身跑下楼去。 海师大门口那个开书报亭的老大爷在旧报纸堆里翻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份上周六的《平海晚报》。 他把报纸递过去,眼见着对面那个年轻姑娘漂亮的脸蛋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那姑娘付了钱,又连声跟他道谢。 他有点好奇地望着姑娘离开的背影。 这个年头还买纸质报纸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更何况,还是过期了几天的旧报纸。 周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她竟就这样斜靠在沙发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不过说来也能理解,她觉轻,在医院的这几天,每天晚上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医院走廊上的说话声、担架床的轮子摩擦地板的声音,都会不断地把她吵醒,让她基本没什么囫囵觉可睡。 再说,退一万步讲,这种境遇之下,就算环境是绝对安静的,就真的能睡得着了吗? 她想抬手揉揉有些麻木的脖子,才恍然发现,自己手里竟还攥着那份《平海晚报》。 她忍不住再次把报纸摊开。 夜色里,照片背景里的灯光却并不晦暗。 照片上的那个青年刑警,肩背宽阔,好像一堵横亘在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的墙。 周霁不由地望着照片出神。 直望到眼酸。 一滴泪忽然落在报纸上,在又薄又透的纸面上,瞬间洇开了一小朵水花。 她赶紧抹了一下眼睛,把报纸小心地折叠好,收进客厅茶几的抽屉里。 泪水落在纸面上的“啪嗒”声,仿佛她多年前话语的一声回响。 当时安煜扬给了她家里的钥匙,而那套房子里的东西,对于17岁的周霁来说,又实在是有些难以抗拒,因此,她也就乐得常常登堂入室了。 于是,高三之后的那段时间里,程爱敏发现女儿“下楼溜达一下”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 对此,她觉得有点奇怪,却又不知道具体奇怪在哪里。 她也曾猜想过,周霁是不是拿下楼散步当借口,偷偷跑去跟男生约会,但她知道周霁性子强,要是直接地去尾随着她看个究竟,万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就不好了。 只好等她每次下楼之后,从家里的阳台上,往楼下那片小区公园里张望,可却从来没在那里看到过周霁和任何男孩并肩而行的画面。 别说是两个人约会了,就连周霁一个人,都没怎么看到过。 她也怀疑过,她是不是出了小区。 可周霁每次下楼,常常是衣服也不换,手机也不拿。 哪有人这样就出门约会去的? 因此,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怀疑了。 那天周霁又去了四十层,她坐在客厅里看书,让安煜扬不要吵她,回房间打他的游戏去。 等安煜扬打完一局出来,却见周霁竟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刚刚看了一半的书,他扫了一眼,见是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 他不由地俯下身,去看她的睡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霁却还在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 周霁睡觉很轻,所以尽管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刚一动,她就醒了。 但还是任由他抱着,把她轻轻地放到卧室的床上。 周霁躺在床上,安煜扬就在床边的地板上随地一坐,忽然听到周霁问他:“安煜扬,你想没想过以后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 正文 第20章 chapter20. 安煜扬看着她,有些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其实以前他听安铮隐隐提起过,说因为他成绩不好,以后留在国内也去不了什么好大学,所以本科期间想把他送到国外去。 那时候,他不以为意,想着去国外就去国外,反正在哪儿都一样,在国外他爸妈鞭长莫及,反而更自由。 到时候,就跟所有不成器的富二代一样,在那边过几年纸醉金迷的糜烂日子,最后再顺便水一个文凭回来,人生最自在的几年也就那么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偏头看了周霁一眼。 现在,他是不会去的。 这时,周霁忽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考警校,以后当警察?” 他不禁侧目,发现周霁的眼睛亮亮的,闪着他们第一次聊起他妈顾梅时的那种,可以称之为“崇拜”的光。 周霁那么拽,他好像还没见过她真正崇拜过谁。 可是那个时候,周霁说,“你妈妈一定很酷,当警察一定很酷。” 至于她的那个问题,他小时候倒还真的想过:“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霁笑笑,“毕竟你妈妈就是警察啊,就像老师的孩子很可能也会想做老师,医生的孩子很可能也会想当医生……” “那你呢?你以后学什么?”安煜扬反过来问她,“你语文那么好,去学中文?” “也不一定啊。”周霁扬扬手里的那本《万水千山走遍》,里面讲的是作家三毛旅居西属撒哈拉和拉丁美洲的亲身经历。 “说不定跟三毛一样,去学西班牙语呢,”周霁随手把书放在床上,“这样我也能去撒哈拉和拉丁美洲了,还能去安第斯山看动物大迁徙,看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 两个人一起笑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那时候,她曾经是想过去万水千山走遍的啊。 后来他们还聊了什么,周霁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最后安煜扬问她,觉得他能当警察吗? 周霁说:“一定能,而且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警察,只要你想。” 再后来,她真读了西班牙语,却没真的去把万水千山走遍;而他,真读了警校,也真的变成了一名很好的刑警。 第二天是周五,周霁回了趟父母家,她入职的这一个多月以来,还没能得空回过家。 程爱敏一直抱怨催促,催到她实在有些扛不住。 正好趁现在请了假,有时间回去。 为了防止露馅,她是特意卡着晚上下班的时间回去的,到他们家住的学府佳苑18号单元楼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却没想到,竟然在楼下正好撞上安煜扬。 两人都挺惊讶,几乎是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霁大脑飞速运转,编排道:“我出差今天提前结束了,白天刚回来,现在过来看看我爸妈。” 安煜扬点点头,又道:“提前回来了,你也不告诉我。” “我,我还没来得及。”周霁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转移话题道:“你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安煜扬朝楼上扬扬下巴,“回来拿点东西。” 周霁微微有点惊讶,楼上那套房子不是好久都没人住了吗?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她怕安煜扬看出端倪,在迟疑考虑着该继续说点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忽然听到安煜扬问:“小霁,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安煜扬的车就停在楼下的花坛边,他替周霁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自己也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安煜扬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周霁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任何准备,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安煜扬感受到了她细微的动势,手上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插而过,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周霁忍不住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他也正侧头看着她,目光跟她的乍一对上,忽然低下头来,吻在她唇上。 安煜扬空着的那只手按在周霁腰上,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仍紧紧扣着她的手。 他今天吻得很温柔,先是一点一点细细研磨着她的嘴唇,而后又轻轻撬开她的齿关。 一时间,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因唇舌交缠而产生的轻轻水声。 就在周霁快要有点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安煜扬终于轻轻放开了她。 他看着她的侧脸,周霁双唇被吻得殷红,胸口起伏着,过去了半分钟,仍稍稍有些气喘。 他又看了一会儿,接着,周霁听见他说,“小霁,上次对不起。”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哪个上次?” “上回跟我爸吃饭那次。” “没事。”她摇头。 接着就听见他好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问道:“小霁,那就像他上次说的,你想没想过,跟我结婚?” 猝不及防。 周霁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安煜扬。 似乎有点不太能理解他的想一出是一出。 明明不久前,两人也是这样坐在车里,那时候,他问她:“小霁,你想没想过跟我分开?” 可现在,才过了几个星期不到,在几乎同样的情境下,他就又问,“小霁,你想没想过跟我结婚?” 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只换了一个词。 意思却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这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是什么? 而且,明明上次安铮提到这个议题的时候,他还是激烈反对的…… 周霁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 不过,她到底有没有想过呢? 此刻她正忍不住在想,如果是一周之前,他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会是什么心情?什么反应?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可他为什么偏偏要现在问呢? 偏偏要挑在这个她最迷茫的时候给她出题。 她明明都已经迷茫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可以活了。 所以还怎么能够有多余的气力,去思考必须要构建在活着的基础之上的,其他的问题呢? 安煜扬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周霁定心回了回神,才听清楚了他的话。 这一次,他问得更明白了一些,“周霁,你想不想嫁给我?” 周霁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表情,才重新把头抬起来。 她冲他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太突然了,你能再给我点时间吗?你知道的,这种问题不能回答得太 ——”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安煜扬吻住了。 他想,她想再想一下,那就让她再想一下吧,反正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她想,还有多少时间能给她去想呢?她的时间,是不是马上就要不够了? 这一次,安煜扬吻得很深,好像周霁的嘴里,真的就藏着那个他想要的答案一样。 所以他要去深入,要去探寻。 周霁予取予求地回应着,直到她整个人被他压着,背贴到了车子的皮质座椅上。 周霁回过神,伸手推了推他,“我爸妈还在楼上等我。” 安煜扬的声音变得有一点哑,在她耳边说,“那等会儿我陪你上去,正好也有段时间没见周叔和程姨了。” 周霁摇摇头,“今天先不用了,我之前也没跟他们说你要来。” “也行,那我尽量快一点。” 说完,他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整个人俯下身来,去吻她的侧颈。 亲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气,明明他车里的香薰也是同样的味道,可他却还是只想去嗅她身上的。 他的手垫在她身下,摸到了她的蝴蝶骨。 手掌接着一寸寸往下,隔着皮肤,勾勒着她的骨骼。 她好像又瘦了。 又绕到前面,但该丰腴的地方,还是丰腴的。 结束以后,周霁斜靠在座位上,一时之间没有了动作的力气。 只能看着安煜扬从储物格里拿出抽纸盒,大致收拾着座椅和地垫上的狼藉。 周霁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的边缘沾上了东西,已经擦不掉了,还好裙子本来就是浅色的,不仔细看不出来。 安煜扬的情况就没她这么乐观了,他那条深色长裤上,几处星星点点的痕迹,明显得不得了。 还好她没让他跟着上楼去见父母。 现在就是让他去,他也去不了了…… 安煜扬拿纸巾给她擦腿上的痕迹,她本来想说她自己来,但身子实在乏得很,便也就没说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一个气垫,去遮脖子上的吻痕。 安煜扬看见了,竟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啊小霁,刚才忘了你等下还要上楼。” 周霁摇摇头,余光瞥到他手背上的几道痕迹。 那是刚才她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着他十指相扣的姿势,给弄出来的。 “你要不要?”她扬扬手里的粉盒。 “什么?”他愣了一下。 周霁一指他的手背。 安煜扬笑了:“我不需要,要是有人问——”他抬眼看她一记,故意道,“我就说是家里养的小野猫挠的呗。” 她靠在椅背上,回望进他的眼睛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周天晚上,你来我家找我吧。” 去医院拿结果的那天就是周天。 说实话,这时候,周霁其实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住在医院的那几天里,她白天没事做,晚上又睡不着,只能一直不停地想事儿。 出院后,又没回去上班,天天在家呆着,于是只能又继续之前在医院里的状态。 那么长的时间里,一来二去,倒是想了很多很多。 都说生死之外,无大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此刻就正在经历着生死的原因,这些天里,倒是想明白了很多生死之外的“小事”。 小事都一件件地想开了,对于大事,就也慢慢地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再说,怕有什么用?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如果自己不去面对,谁也代替不了。 去拿结果之前,周霁就告诫自己,不管结果如何,就都当做是一种经历了。 以后自己要是去写小说,这些事情和它们带来的种种感觉,都是很宝贵的素材,一般人想要还没有呢。 正文 第21章 chapter21. 这么想着,当拿到那个最终为“良性”的检查结果的时候,她竟倒也没有什么过多的狂喜。 虽然最终的诊断结果是良性的,但医生还是嘱咐她不能完全掉以轻心,以后每六个月来医院做一次随访,如果两年之内,那个结节没有再扩大或者病变的迹象,以后就可以不用来了。 另外,平时要注意个人调养,改正熬夜、三餐不规律等不良的生活习惯,不吸烟,少喝酒,合理发泄情绪,尽量保持心情轻松愉悦等等。 周霁点头,在手机备忘录上一条条记下医嘱。 走出诊室,她把病历和化验单折叠好,放进包里,神色平静。 倒是陪着她来的罗美霖和黎菲菲,纷纷喜极而泣。 知道结果的那一刻,黎菲菲当即抱着她们俩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哭起来。 好在今天她没心思化妆,所以即使哭成那样,脸也没花。 恰逢星期天,罗美霖和黎菲菲一致要求,今天晚上必须去喝酒庆祝,当然,只能给周霁喝无酒精的鸡尾酒。 周霁说好。但现在才刚到下午,时间还早,我得先回去办点事情。你们选好地方告诉我,咱们晚上见。 周霁从医院回家,走到楼上,发现安煜扬正在门口等她。 他见她回来,凑过来,伸手揽着她的腰,笑道:“你上次又忘了给我钥匙了。” 周霁笑笑,拉开包,掏出钥匙开门,让他进来。 安煜扬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来。 忽然,他状若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你们学校周末还要剥削你们?” 周霁忍不住心下一惊,暗自腹诽道,果然还是干警察的……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背对着他说:“跟几个朋友出去聚了聚,菲菲,还有一个你不认识。” 周霁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才刚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就被他拉住了手腕,他拿一双桃花眼望着她:“这周出差这么多天,想没想我?” “一共也才三四天而已。”周霁随口道,“而且我们前天不是还在我爸妈家楼下见过?” “可是我想你了。”他拉着她的手腕,放到唇边,“特别特别想。” 周霁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新闻我看到了。” 安煜扬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他面上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抬眼看着她。 这种神情,周霁很熟悉,十年前,他们在空教室里做题,做完后,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的,说:“做完了,周霁,你有什么奖励?” 周霁也还是跟当年一样,能用做的,就不用说 的。 下一秒,她直接走过来,跨坐在安煜扬腿上,去吻他的唇。 安煜扬因为她少见的主动而惊讶了一瞬,随即一把揽住她的腰,跟她接吻。 周霁吻得很轻却很细,好像在一点一点描摹他的唇形。 她什么都没多做,只是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轻轻点点着,安煜扬却觉得她像一条蛇,又像一只小猫,几下就把他撩拨得欲火难收。 周霁感觉到安煜扬的手伸进了她的裙子。 她边跟他接吻,边伸手去够身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的东西。 她把那个盒子拿在手里:“上次还剩下半盒,我们今天都用完吧。” 安煜扬吃了一惊,随即凑上去亲她唇角:“今天这么主动?还嘴硬说不想我——” “别浪费了。” 得要都用完了,才算是有始有终嘛。 在沙发上做了一次之后,周霁拍拍安煜扬:“你先出去,我们去卧室。” 安煜扬却不依她,而是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周霁双腿环在他腰上,这个姿势本来就交合得很深,在走路的过程中,又会因为每一步的动作,而更进一步,因此没走几步,周霁就有些受不住了,咬着嘴唇,把脸埋在了男人的肩窝里。 到了床上,把周霁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安煜扬发现,她今天穿了一条修身的针织连衣裙,鹅黄色的,袖口和裙边,都缀着橙色的滚边。 他不由地恍惚了一瞬,这条裙子,颜色很像很多年前,他早自习迟到,她站在校门口给他“开罚单”的时候,穿的那一条。 在他动作迟疑的这一下里,周霁忽然扫到了他手肘上的那一片擦伤。 她忽然开始有些走神,想,这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到底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当她看到他身上有伤的时候,不会再担心他又去哪里打架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从今往后,他身上所有的伤,都只会是为了救人而受。 晃神中,她忽然听到安煜扬在叫她:“小霁!” “啊?” “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她赶紧摇摇头,“没有,是太好了。” 她向上起了一点身,勾住男人的脖子,“是太好了,安煜扬,快点。我是开心的……” 说完,她捧起他的脸,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用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周霁好像有点失望,“可惜不是橙子味的。” 安煜扬看着身下的人,挑眉道:“那我们换一个?” 他往梳妆台的方向扬扬下巴,“那儿不是还有一盒吗?” 周霁摇头,“不用,把这个用完。” 在床上,安煜扬命都能给她,这会儿,当然也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上次剩下的三个,终于全部用完了。 周霁躺在床上平复着气息,安煜扬从背后环住她,贴在她耳边意犹未尽地轻声哄道:“小霁,可不可以再要一次——” 周霁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等到自己平复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拍拍他的手,“你先放开,我有点累了,就到这儿吧。” 说着,她从床上起来:“我去洗个澡。” 周霁洗完澡出来,见安煜扬正靠在床头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她放在枕边的一本书。 是毛姆的《面纱》。 那本书,周霁其实早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一遍了,多年之后,小说里面的具体情节都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却还大概记得其中的几句经典对白—— 比如“人有感情,也是个大不幸。” 比如“就算你是太阳一样完美的正圆形,可是我心里的缺口,或许却恰恰是个歪歪扭扭的锯齿形,所以你填不了。” 还有那句最经典的,“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可是我依然爱你。” …… 周霁没管他,自顾自地吹头发,护肤。 做完这一整套,她直接把裹在身上的浴袍脱掉,从衣柜里拿出内衣,一件件慢慢穿好。 周霁平时没有固定健身的习惯,但耐不住本身自带的底子太好。 她个子其实并不算太高,在女生中也只能算作中等高度,但比例特别好,一双“漫画腿”又细又长。 人虽然纤瘦,但该丰腴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少,屁股很翘,胸也挺拔。 当然,还有那一把极致的纤腰和腰臀比,真就像勾魂摄魄的刀一样。 安煜扬的眼睛和心思,当然已经完全不在那本书上了。 他看着周霁无所顾忌的动作,眼神不禁暗了暗。 她从小就是这样,最懂得怎么不动声色地勾他。 而每次等到他箭在弦上欲罢不能了,她却常常又是一派无辜了。 要是放在往常,见她这样,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走过去,直接把她抱过来上下其手。 但今天,不知为何,他总隐隐觉得,周霁出了这一趟差之后,气场好像都变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让他一时竟有点捉摸不透,拿不准该不该贸然上手。 接着,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周霁竟然又从衣柜里挑出一条连衣裙,穿在了身上。 穿好后,她自顾自地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化妆。 那条紫色的裙子,背后是V字型设计,光滑的丝绸质感,衬得周霁的皮肤愈发白皙。 裙子的腰身处收紧,腰两侧有镂空设计,将她本就不盈一握的腰,修饰到无可复加的纤细。 周霁自顾自地收拾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面巾纸。 她转过来的时候,安煜扬终于仔细地看到了那条裙子的正面——发现前面竟比后面开得还要低,几乎是贴着她胸口的事业线开下去的…… 他不由地舔了舔后槽牙,终于忍不住了,“你还要出去?” 周霁点点头,“约了朋友。” “这都几点了?”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周霁坐回到梳妆台前,认真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回过头来冲他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现在才八点多,完全够时间再开始另外一场的啊。” 周霁的脸,其实完全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如果矫饰过多,反而会掩盖她本身的美。 所以她化妆的步骤其实很精简,不出几分钟就完成了。 此刻,她涂完最后一步的睫毛膏,对着梳妆台上摆着的镜子打量了一下。 接着,她把镜子挪到一边,桌上的各类护肤品和化妆品一样样拧紧盖好,放回原处。 再把刚刚化妆过程中用过的棉签和面巾纸,都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等这一切都做完,实在没事情可做了。 她忽然说:“安煜扬,我们分手吧。” 她声音很轻,语气平静而随意。 好像在说“安煜扬,等下我们出去吃饭吧。”,又或者“安煜扬,你今天不要留在我这里睡,因为明天还要上班。” 正文 第22章 chapter22. 安煜扬手里的书落到地上。 硬质封面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霁的背影,“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分手吧。”这一次,她的声量稍稍提高了些,但仍然没有转过身来,“那天不是你提的吗?现在我想好了,我也同意。 “小霁,你胡说什么呢?”安煜扬急了,“那天是我瞎说的,我上次就是来找你道歉的,再说我们上次不是已经和好了吗?我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跟你分开!我不同意!” 他迅速从床上起来,走到她身侧。 周霁却没看他,她重新拉过镜子,打量着镜中自己的脸,“那你就当是我想明白了,是我不想再继续了,行吗?” 周霁的脸上很干净,连痣都几乎没有。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的,其实她右边侧脸靠近下颌骨的位置上,是有一颗痣的,那痣圆圆的,甚至比普通的小痣还要大上一圈。 但因为位置特殊,从正脸看完全看不出来,而且周霁从前还觉得那颗痣挺有特点的,所以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遮。 但今天,她好像忽然发觉,那个圆圆的小黑点,怎么看,怎么扎眼。 于是她从置物架上取过遮瑕膏,用刷子沾了一点,对着镜子,轻轻点涂在那颗痣上。 刷子刚触到皮肤的时候,她听到安煜扬在她身后问:“为什么?” 周霁手上的动作没停:“咱们本来就不合适,现在你不需要我了。而我,正好也累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需要了!?”从镜子里,周霁的余光看到安煜扬的眼底一片血红。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镜中自己的脸上,发现还是能看出痣的淡淡轮廓,“别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上次跟你爸吃饭那天,你说你最讨厌我这个样子。所以你可以去喜欢别人,谁有你喜欢的样子,你就去喜欢谁,柳沐歌,或者别的什么人,都行。” 甚至是当年的周霁,都行。 你不怎么喜欢现在的我,真巧,我也是。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往那颗痣上遮了一层:“但没办法啊,我现在就是这样,毕竟人无再少年,对吧?” 安煜扬愣了一秒,才吼道:“周霁,没有别人!我跟柳沐歌什么都没有!我喜欢的,爱的,从来都只有你!” 安煜扬想去拉周霁的手,或者直接去抱她、亲她,但碍于她今天的气场实在有点不太一样,再加上看到她在那么专注小心地化妆打扮,就像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艺术品一样,又有点不敢贸然去毁她的心血。 “你刚刚说,你还爱我?” “我当然爱!” 周霁顺手拿起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避孕套,打量了几眼,无所谓地笑笑:“如果你的爱就是这样天天带着这个来睡我,那你确实是够爱的。” 她抬脚踩了一下踏板,桌子下面那个垃圾桶立刻张开大嘴。 周霁手一抬,把那个小盒子扔了进去。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很满意,这一次,已经完全看不出那颗痣存在过的痕迹了。 她又拿出散粉,把湿润的遮瑕膏在脸上固定住。 “安煜扬,有些话,我原本不想说的,但如果你还是这么不太清醒的话,那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下,”周霁拿着粉扑往脸上按,“当初我硕士留学的时候,你比我还积极地推着我往外走;在国外的时候,你多久主动联系我一次?每次节假日回国,你要么冷着我,要么耍性子闹脾气,再要么就是,一遍一遍拼命地睡我……” 这就是你的爱? 安煜扬想解释,但千头万绪走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他忽然有点不确定,周霁到底还需不需要,以及还会不会相信,他的解释。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剩下一句:“那你还爱我吗?” 周霁手里的粉饼“啪嗒”一声关上:“我还有约,先走了。” 说完,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客厅,眼睛扫过一样东西,忽然停住了脚步。 安煜扬在卧室里刚想去追,就见周霁去而复返。 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大肚罐子。 那个罐子是上了大学之后,他们俩有一次去一间陶艺工作室的时候,一起亲手做的。 陶瓷的瓶身上,上着淡绿色的釉彩背景,背景之上,是周霁画的西班牙画家达利和女画家弗里达的Q版卡通小像。 周霁刚才看到这罐子,才想起来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们还缺了正常情侣分手时很重要的一步——把彼此的东西算清楚。 可现在这套房子是周霁刚租的,里面几乎没有安煜扬的东西。 这个罐子是之前周霁回父母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拿回来装东西的。 因此也就成了现在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一件,他们两个共有的东西。 周霁把罐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往梳妆台上一倒。 安煜扬看到,里面原来装的,全是她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吃的那种橙子味的硬糖。 下一秒,周霁把已经空了的罐子往他怀里一塞:“这个给你,你家里我的东西,你都扔掉就可以了。另外,我爸妈家里应该还有一些你送给我的东西,你还要吗?” 安煜扬看看自己手里的罐子,又一脸空白地看着她。 “好,那我就也全部扔掉了。” 周霁说完,转身欲走。 安煜扬把罐子扔在旁边的床上,一把拉住她手腕:“小霁,你先别走,你听我说——” 周霁回过身来:“我朋友还在等我,已经迟到了。分手之后,你不会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咱们彼此留吧?” 说着,她用力挣开他的手:“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门关好。” 当天晚上喝完酒,周霁没回家,而是应罗美霖之邀,直接睡在了她家,正好第二天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学校上班。 周霁昨天穿着去喝酒的那条裙子,不太适合穿去学校,早上起来,罗美霖就让她在自己的衣帽间里随便挑一件。 周霁没再故意去挑什么丑衣服或者运动服,当然,罗美霖的衣柜里,也并不存在这类东西。 在罗美霖的衣柜里简单扫过几眼之后,周霁挑了一条maje的翠绿色印花裙,她小心地把裙子拿出来,“霖姐,那我过两天干洗好了带去学校还给你啊。” 罗美霖大方地一笑:“随便,反正我衣服多得是。” 周霁换好裙子之后,罗美霖的眼睛瞬间亮了,由衷地赞道:“你腰细腿长的,还是穿裙子好看。” 周霁笑笑:“不瞒你说,我十八岁以前,基本一年四季没有几条裤子。” “真的?”罗美霖惊了,又想到她现在平时上班,都是一套套的运动服,“那后来怎么不这么穿了?” “嗐,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周霁随口道,“就是那会儿还在上高中,有段时间慢慢习惯穿校服了,后来就觉得穿裤子也挺方便的。” “可现在你不是高中生了,可以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什么好看就穿什么啦。” “嗯。”周霁冲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对了,你昨晚那条紫色的裙子,”罗美霖看着镜中的女孩,扬起两道漂亮的柳叶眉,“到时候链接发我一下哦。” 周霁笑了,“没问题。” 接下来的这一天时间里,果然不出她所料,安煜扬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也发了无数条信息。 其他时间也就算了,周霁完全可以当作诈骗电话和垃圾信息,置之不理。 可她上课的时候,他也还是在打。 还好周霁的手机开了静音,要不眼见就要弄成教学事故。 她一气之下,顺手把安煜扬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晚上回到家,一进到卧室,周霁就看到那个陶瓷罐子正好好地立在她的桌子上。 安煜扬没带走。 他不要就不要吧。 周霁把罐子拿起来,想随手扔进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才发现,垃圾桶已经满了。 麻烦。 之后的几天里,安煜扬不再继续打电话和发信息了。 他调整了策略,改成当面纠缠了。 于是早上上班、晚上下班、校门口、小区楼下,周霁十有七八能在相应的时间段里撞见他。 她心下纳罕,平海最近的治安情况忽然这么好了吗?刑警队长都能这么清闲? 面对对方锲而不舍的纠缠,周霁不胜其烦,她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但无奈安煜扬软硬不吃,铁板一块。 后来周霁干脆也变得心如顽铁,采取“三不政策”——不听、不看、当做不认识。 好在都是公共场合,而且周霁有时候上下班也会跟同事们一起出入,安煜扬身为人民警察,也不好知法犯法,所以每次来了,顶多是给她送送东西,缠着她说几句话什么的,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更过火的行为。 这种情况就这样持续了将近一周。 周五那天早上七点半,周霁刚走到校门口,迎面就被一大束花拦住了去路。 她一大早急匆匆地早起收拾,赶着来上早八的课,本来心里就不怎么爽,见对方又来纠缠,心下顿时火起。 她盯着那束花,什么涵养和体面都暂时抛诸脑后了,丝毫不惯着他毛病地骂道:“安煜扬,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给脸不要脸?分手之后还这么阴魂不散地骚扰前女友,信不信我去你们局里告你知法犯法!” “小霁……你?”对方也愣了。 周霁噼里啪啦地输出完了一大通,抬起头来,才看清了花束背后,向清航那张写满了疑惑的脸。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当时的写作感受:早八本来就烦!烦死了!(发出齐天大圣的声音 正文 第23章 chapter23. 看清楚了来人,周霁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面上也瞬间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着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才终于勉强开口道:“我,是我认错人了,真的实在对不起啊,清航。” 向清航回味了几秒,作为理工科出身的大学霸,此刻已经完整提取并整合好了周霁刚刚那段话里的巨大信息量。 此刻,男人正拼命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要表现得过于欣喜。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霁,早上好,我来给你送你们系实习生的录用名单和纸质offer。” “哦,哦。好。”周霁脸上的尴尬也平复了不少,她看着向清航,“这么早。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上班也顺路的。” “下次再有相关的文件什么的,你直接电子版发给我就好。” “好,”向清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把手里那束花递给周霁,“这个送给你。” 是一束粉白相间的绣球花,朵朵都开得圆润、丰满、盛大,甚至荼蘼。 “你送我这个——”周霁有点疑惑,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干嘛?” “那天在你办公室,看到你桌上的花瓶里插的是绣球花。”向清航看着她,笑得温柔。 周霁心下顿时了然,但那瓶花其实是罗美霖的。 她自己一天天的,工作都做不完,哪有那个闲心去插花? 充其量养两盆命贱好养活的护眼多肉就不错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见早八的时间眼看就快要来不及了,于是没说什么,直接把花接了过来。 “谢谢啊,清航。但我现在上课快迟到了。”她指指学校内的方向。 “好,那你快去。”见她接了花,向清航笑得春风和煦,随即朝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们再联系。” 周霁点点头,“我先走了啊,再见。” “再见,小霁。”向清航看着女生抱着花小跑进校园的背影。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校门口。 原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其实什么都没变。 他没变,她也没变。 他对她的喜欢,更是一分一秒,都未曾改变过。 早八下课后,周霁抱着花走进办公室。 罗美霖一见,立刻惊讶道:“不是吧周霁,这才几天啊,你就原谅他了?” 周霁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罗美霖更惊讶了,“这么快就后继有人啦!” “不是,是一个朋友送的。”周霁指了指罗美霖花瓶里原来那束已经有点蔫了的花,“霖姐,要不要换一下?” “换吧换吧。”罗美霖随意一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插花上,笑着啧啧打趣道,“现在是朋友,以后可就不一定咯。” 周霁笑着嗔了她一眼,俯身把换下来的旧花扔进垃圾桶里,又把新鲜的花在瓶口插好。 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很快一晃而过。 可周霁还是无法完全放松,这周末她还要继续写评职称要用的学科小论文,之前给纪文惠看过的项目申报材料也还需要继续改,星期天还要给系里参加竞赛的学生们进行语音方面的辅导……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安煜扬今天终于没再继续出现在她面前。 周霁心里一边如释重负, 一边忍不住哂笑。 看来那些爱得死去活来、至死不渝,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当代罗密欧与朱丽叶们,果然还是只存在于虚构的文学作品中。 现实中,无论分手的时候再怎么死去活来、如丧考妣,事实上也不过是只难受一星期不到而已。 但是,当在自家楼下看到安煜扬的那辆牧马人的时候,周霁才明白——人,往往是最经不起念叨的。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你期待的,还是不期待的…… 有时候真的就是,想什么来什么。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来就来吧,周霁都快习惯了,于是她打算故技重施,还是跟之前一样,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上楼就好。 直到牧马人的车门打开,她看到,安铮从车子的后排走下来。 周霁和安家两父子坐在客厅里。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周霁确实是没想到,为了能让她回心转意,在二人平时那么水火不相容的情况下,安煜扬竟还是会去请安铮出面。 早知道自己跟他分手,能让平时针尖对麦芒的父子二人如此“同仇敌忾”地统一战线,她应该再早点下手的。 也省得她之前那样千方百计、如履薄冰地维持和缓和他们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了。 安铮到底还是讲究分寸的。 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这次没带任何助理和保镖来。 也没再让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否则,现在的场面只会更加尴尬。 周霁给安铮倒了茶,然后就见她安叔叔捧着杯子一个劲地喝茶,并未见有开口的意思。 可周霁却有点急,她还有一大堆学校的工作等着去做,心说,我这就是速溶茶包泡的水果茶,又不是你那些几万块一斤的名茶,有什么好细细品味咂摸的? 有什么话,您倒是快说啊! 又过了几秒钟,周霁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应该等长辈先开口的礼仪规矩了,她先发制人道:“安叔叔,您这样,确实让我有点为难。” 她话音刚落,沙发上两个男人的眼睛瞬间一齐亮了一下。 安煜扬猛地抬起头来。 安铮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终于开了口,语气和缓中带着几分惭色:“小霁啊,扬扬这段时间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周霁赶紧摇头:“没有,安叔叔,您千万别这样。” 安铮又接着道:“但你可能确实是有点误会他和小歌那孩子的关系了,是这样的,之前小歌出国学琴,他们俩也是好多年没见了。前些日子,那孩子的琴行里出了个寻衅滋事的案子,报警之后,扬扬从中帮了点小忙,两个人这才重新联系上的,但就是他们发小,除此之外,绝对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啊。” 周霁没说话,她听明白了,安铮误会了她刚刚所说的“为难”,以为她是在为难要不要跟安煜扬重归于好,所以才会跟她解释这些。 “当然了,他没跟你好好解释,这确实是他的不对,我已经教训过这臭小子了。”安铮又道。 周霁终于忍不住了:“安叔叔,我想您可能是误会了,我刚刚说的‘为难’,不是指还要不要跟安煜扬重新在一起。” 两个男人的脸色又同时变了变。 “我的意思是,您一直都是我很敬重的长辈,我甚至把您当做朋友,但如果您像今天这样来——”她顿了一下,发现好像找不到什么其他更加婉转的说法,于是只能继续说,“来逼我,以后我可能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您。” 她神色诚恳,态度不卑不亢。 安铮沉默了。 就在周霁以为自己刚刚的话说得有点太直接了,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忽然听到安铮说:“小霁啊,这次是叔叔考虑不周了。不管怎么样,这些年都非常谢谢你。你说得对,扬扬确实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以后——” 他顿了一下,“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还是能继续把叔叔当作你的朋友。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能愿意来找叔叔。”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似乎想跟周霁告辞。 谁知,刚才一直坐在旁边看他爸发挥的安煜扬却急眼了,“爸!您说什么呢?!您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都这种时候了,说我两句好话还是比要您的命都难是吗——” “啪!” 他话还没说完,安铮忽然一个耳光招呼到了他脸上。 周霁吓了一跳。 安煜扬却只用了一秒不到,就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他舔了舔嘴角,这场面,他熟得很。 昨天他去找安铮,说小霁跟我分手了,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的时候,安铮也是二话不说,就直接先这样招呼他的。 安铮当然生气,孩子死了,你知道喂奶了。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 安铮打完了,却还是不解气,继续冲他咆哮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懂什么?你这混账配不上人家,就少来继续祸害人家!” “我怎么不懂了!”安煜扬下意识地反驳道。 安铮见他还敢顶嘴,“你懂个屁!我今天就告诉你——” 说着,他抬起手来,就又要再打。 “行了!”一旁的周霁忽然冲两人喊道。 她声量不算太高,却足以止住安铮落在半空中的手。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二位如果还需要继续处理家事的话,麻烦请回自己家去处理吧。” 把安家父子俩送到门口的时候,周霁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住。 她在对面两个男人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了安铮,“安叔叔,麻烦您稍等一下。” 安煜扬愣了片刻,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以为周霁到底还是抹不开面子,于心不忍。 安铮的面色也立刻缓和了不少,他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期许又和煦地望着周霁。 没想到周霁对安铮说:“安叔叔,您觉得我怎么样?” “啊?”安铮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当然,当然是很好啊。” “我是想问您,觉得这么多年来,我这个粘合剂做得怎么样?”她淡淡一笑,接着说,“既然以后不能继续帮您做父子关系的粘合剂了,有些话,我还是想跟您再多说几句,您别介意啊。” 说完,也不管安铮到底介不介意,她直接说道:“我最近开始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不能强求的,爱人之间不行,子女和父母之间,可能也是不行的。” 她看着对面两个男人:“所以如果每次见面,都是伤害多于快乐,那可能真的不如不见,或者尽量少见。” 周霁不是喜欢多管闲事,或者掺和旁人家事的人,但想到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什么机会见到对方了,有些话,她还是不吐不快。 毕竟,也是相处了十年,曾经亲如家人的长辈。 说完后,她看到,安铮和安煜扬的表情瞬间同时空白了。 其实也不怪他们惊讶,毕竟这好像十多年以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在他们互掐的时候,周霁没有上前充当和事佬的角色。 相反,她变成了那个直接了当、不留情面地一刀剖开他们关系中多年的沉疴痼疾的人。 当有了一个伤口,是应该一直小心翼翼地敷药舔舐,粉饰太平?还是应该干脆一刀把它剖开,将脓血和腐肉一次性清创彻底? 到底哪一种更合适,谁又能说得准呢? 在他们愣神的空当,周霁把刚刚趁着去倒茶的功夫,揣进自己口袋里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安叔叔,这张卡里,是这些年您送给我的所有礼物,无功不受禄,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还给您,现在终于有机会了,知道您不看重这个,但还是请您一定要拿回去。” “还有,我和安煜扬之前在一起,是你情我愿,不存在谁配不上谁的问题。他没有哪里不好,只是现在我们彼此之间,不再合适了。” 说完,她把那张在背面写好了密码的银行卡塞进安铮手里,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安叔叔,再见。” 安铮望着对面的女孩,一时间竟忘了推拒。 他的神色恍惚了一秒。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回到了多年前,平海一中的那次家长会上。 他恍然发现,那时候,他、安煜扬,还有周霁,他们三个,也是这样相对而立的。 甚至连彼此间的相对位置,都没有变过。 当时,少女也这样笑着,对他说:“安叔叔,您好。我叫周 霁。” 可是现在她说,“安叔叔,再见。” 也许小霁说得很对,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确实不能靠强求得来。 周霁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正文 第24章 chapter24. 新的一周开始,自从上次跟安铮一起来过之后,安煜扬没再来找过周霁。 可向清航的信息却突然变得多了起来。 很多时候,他发过来,只是为了问她一个最基础的车载语音指令的西语翻译。 一开始,周霁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几回。 后来干脆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这种程度的,我们学校到你们公司的实习生都可以解答,你让人多去问问他们,毕竟不能白给他们发实习工资啊是不是? 除了业务上的问题之外,向清航的其他问候也不少。 有时候会问她吃没吃饭,有没有早睡,有时候会给她发天气预报的截图,提醒她明天降温,要记得加衣服,还有时候干脆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就是单纯的“早安”、“晚安”。 他开始继续给她送花,有时候是早晨等在校门口,亲自送给她;要是她早上没有课,他就用同城闪送送来。 罗美霖的花瓶里,再也没有缺过最新鲜的花。 周六的时候,周霁和向清航终于约上了饭。 向清航知道她在国外呆了几年,特意选了一家西餐厅。 刚一落座,周霁就迭声抱歉:“实在抱歉啊,清航,最近实在有点太忙了,这顿饭一直拖到现在,今天一定让我请你。” “没事的。”向清航冲她温柔地一笑:“现在吃也不晚的,小霁。” 上菜前,周霁去了一趟洗手间。 等她回来的时候,有点惊讶地发现,菜已经上好了,而自己盘子里的那块牛排,已经被切成了好入口的小块。 她坐下来,再仔细一看,菜里原有的香菜和蒜末,也都被挑到了一旁的小碟里。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男人。 向清航放下刀叉,笑着说,“小霁,你可别怪我越俎代庖啊。只是我记得,你以前就不喜欢这些,但又嫌自己挑浪费时间,是不是?” “谢谢。”周霁笑了。 席间,周霁主动挑起话题,“回平海这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了?” “一切良好,还是平海好——山好,水好,风景好,”向清航笑着抬起头来,“人更好。” “确实是,”周霁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但我之前以为你会一直留在贝市,毕竟那里的发展空间还是更大一些。” “我倒还挺感谢总公司能把我调回来的。毕竟回来了,我才能照顾——”向清航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照顾好我爸妈。” 回平海确实是他主动向总部提的,是他连着做成了好几个大项目,才终于有底气提出来的。 好在,有了那几个项目的加持和背书,调动申请刚提出来不久,就得到了上面的应允。 周霁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叔叔阿姨最近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向清航温柔地看着她,“我跟他们提起了,说最近在工作上恰巧遇到你的事情,他们还感概说,确实是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好多年没再见过小霁了呢。” 周霁笑着放下杯子,“那我有空去拜访二老。” “好。” 沉默了几秒,向清航没忍住,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小霁,其实我一直想问,当初高考完报学校的时候,你为什么选择留在咱们省啊?贝市的那些学校,你明明都可以去的呀。” 如果当初你要是也选了在贝市的学校,我们大学四年都在一个城市,那么在一起的,会不会就是我们?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他,顿了几秒,笑了:“恋家呗,高中的时候你也知道,我妈当时管我管得有多严,连房子都要买到学校对面的。” “可我也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不喜欢他们管你这么紧,以后要考出去的。” “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周霁拿起餐巾来,轻轻擦了一下嘴。 对呀,人的想法会变,喜好会变,连爱的人,都会变。 那十年过去了,她变没变? 她跟他分手了,在这种意义上,一定是变了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不能变得勇敢一次呢? 你千方百计地计划着回平海,不就是为了她吗? “小霁。”向清航终于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这些年,其实一中的每次校友会、校园开放日,我都会抽时间去,每次节假日回来探亲的时候,我也都会回学校看看,想着能不能偶遇到你。” 周霁有点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向清航笑笑,“可惜,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之前那几年,我都在国外上学。”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忙,忙到没有时间联系我,也没时间想起我,但每次过节的短信,我都有好好保存,每次换了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同步跟你的消息记录。” 周霁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每次逢年过节,发给你的祝福消息,都不是群发的,而是我提前几天就开始斟酌措辞的,你当年语文那么好,我很怕自己写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哪怕你只回复了‘新年快乐!’四个字,我都可以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天。” 连着标点符号…… 周霁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好说,“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其实还有点愧疚,之前的每一次,为什么没再多给他打两个字? 向清航摇摇头,“还有之前上学的时候,高一,高一那一整年,我努力学习的最大动力,其实就是因为我们每次年级大考,都是按照上次考试的年级排名排考场的,考好了,就能坐到离你最近的地方了……” 周霁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手边的餐巾。 她曾经以为,向清航努力 学习,仅仅是因为他是真心喜欢学习和钻研的。 男人温润和煦的声音继续传来,“后来上了高二,文理分科了,我们不能再分到一个考场里了,但语文和英语这两科的卷子还是一样的,我就开始更努力地学这两科,盼着能在年级红榜上单科最高分的那一栏里面,跟你有合照。”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如十年前,那个来她们班门口找她对语文和英语试卷的少年,“可是你这两科太厉害了,我英语有的时候还可以,语文就不行了,不管怎么努力,都永远差你好多。” 周霁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见她笑了,向清航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说了那句从一开始就最想说的话,“小霁,这么多年来,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他,在一起的,会不会是我们?” 周霁低下头,沉默了。 向清航看着她,果然,她还是对他没有那个意思的。 这时,女孩忽然抬起头来,也望向他。 就在他以为周霁马上会说“这种假设没有意义”,或者“人应该向前走,不要老缠在过去里面”的时候—— 忽然听到周霁说:“现在也不晚。” 什么? 他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周霁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 周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法式印花茶歇裙,领口有田园风的娃娃领装饰。 他不由地想起当年跟他并肩站在樱花树下的那个少女。 摄影师要给他们照放在红榜上的合照了。 她嘴里含着块糖,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光线,然后指挥他说:“向清航,你再稍微往那边站一站,咱俩别挤在一起,这样拍出来要不好看的。” 原来她从来都没变。 他几乎要泪盈于睫。 他已经完全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却从没想过会这么快,会这么顺利。 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里面会全然没有运气和其他因素的加持。 但是没关系,就当是老天都在垂怜他吧。 想要弥补他这十年间的遗憾错过和郁郁寡欢。 原来多年夙愿终于变成得偿所愿的时候,人是这种感觉的。 幸福得不真实,压抑不住眼泪想要溢出眼眶的冲动。 他忽然开始在心里怨自己,原来早就应该勇敢的。 要是早点勇敢了,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十年了? 不过也没关系,就像她刚刚说的,现在也还不晚。 也还只是阳春四月呢,樱花也还正开着呢。 不晚,不晚。 跟向清航谈恋爱,周霁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 向清航每天晚上会准时来接她下班,带着她出去吃饭,就好像高中的时候,每天下午下课,他也会在教学楼门口等着她,跟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会每隔一天给她送一次花。 其实是想每天都送的,但又怕她办公室里没有地方放。 周霁跟他说过不用送了,说其实之前你误会了,那次桌上的花是我同事的。 可向清航仍旧坚持,说,你那么喜欢各种好看的颜色,看到新鲜的花,工作的时候,心情一定也会更好一点。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按照周霁的时间,去吃饭、逛街、探店、看电影,跟所有普通的情侣没什么两样。 不管是跟安煜扬分手,还是跟向清航在一起的事情,周霁都没有瞒着黎菲菲和罗美霖。 之前向清航来系里找她的时候,罗美霖就跟他打过照面,对得上号,知道他是华汽的那个帅哥总监,兼周霁的高中同学。 对此,罗美霖未置可否,只是像个大家长一样,淡定地坐观其成。 倒是黎菲菲颇为激动,拍着手连声说,自己可真是个预言家,不到一个月前还在周霁耳边说过他们俩般配,一个月之后,两个人竟然就真的在一起了。 这不是天定的良缘被她说中了是什么!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过得挺快,眼见大半个月一闪而过。 那天是周六早上,向清航一早发消息给她,说中午出去吃,顺便还要再送给她一个小惊喜。 正文 第25章 chapter25. 到了向清航车上,他才对周霁说,今天想带她去跟他的一个表妹,还有那表妹的男朋友,一起吃个午饭。 周霁有点疑惑,刚想问,跟你表妹吃饭为什么是惊喜? 就听到向清航说:“我这个表妹,是我爸爸那边叔叔的孩子,也在西班牙留学,最近放假,回来平海探亲。” 周霁明白了,这世界可真小,小到光一个向清航,就同时认识两个在西班牙留过学的女孩。 她来了兴致:“表妹也是学西班牙语的?” 向清航摇摇头:“她跟你这种大学霸可没法比,她是学渣一个,当年就是被家里送出去水个文凭的,她读的吗……”他偏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什么管理来着,哦对,旅游管理!” 周霁了然,“西班牙的旅管专业确实挺有特色的。那她什么时候毕业?” “要不怎么说她是学渣呢,”向清航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无奈地一笑,“一年的硕士,这都在国外蹉跎了三四年了,也没彻底学成回国。” 周霁撇撇嘴,没说什么。 工作之后才会知道,能多当几年学生才是真的好。 吃饭约在一家环境挺安静的日料店。 他俩进到包厢里的时候,另外一对已经到了。 周霁先看到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她冲对方点头笑了一下,还没等到正式打招呼,目光扫过她身旁的男人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林佳朗? 他表妹的男朋友是林佳朗? 周霁忍不住惊讶地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向清航。 向清航侧过头来,冲她温柔而狡黠地一眨眼。 周霁瞬间明白了,原来真正的惊喜并不是表妹,而是她男朋友。 上周末,向清航和周霁去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是最近热映的片子,叫《圆里圆外》。 说来巧合,那片子有一部分的取景地,正好还在周霁留学过的西班牙巴塞罗那呢。 电影的主要内容,讲的是一个女人在事业、家庭和爱情等方面的个人成长和抉择,其中,女主的感情线方面,最后是个开放性结局。 电影结束后,周霁听到影厅里有很多观众都在讨论,说女主到底应该选择继续跟丈夫在一起,还是应该去跟多年前的白月光破镜重圆。 向清航也忍不住问周霁,“小霁,你觉得 女主最后应该选谁?” 周霁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感觉她不管跟谁在一起,都会面临相应的问题。”她又一笑,随口道:“不过演女主初恋的那个男演员,林佳朗,我还挺喜欢的。” “你喜欢他啊。” “嗯。”周霁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是吃醋了,忍不住笑着解释道,“不是那种喜欢啦,就是以前还看过他几部电视剧来着。” 当时向清航只是冲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向清航的表妹向玫是个明艳挂的美女,比周霁小两岁,人很活泼热络,一见他们进来,就叫向清航哥,喊周霁嫂子。 周霁之前偶尔看一些媒体和营销号写过,说林佳朗在娱乐圈里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老艺术家”人设。 但见面后,发现似乎也并非这样。 生活中的林佳朗没有了镜头里的那些属于明星的妆造,非常平易近人地穿着T恤和大短裤前来赴宴,倒是别有一番接地气的清爽感帅气。 此刻,他也很谦逊地站起来,跟他们打招呼。 他比向玫大好几岁,跟向清航应该之前就通过向玫认识过了,互相称对方名字——“佳朗”、“清航”。 林佳朗客气地称呼她为“周老师”,周霁赶紧伸手跟他一握,由衷道,“林老师,久仰大名,您的作品我常看,都很喜欢。” 林佳朗下意识追问道:“那您喜欢哪一部?” 听到他这么问,向玫的脸色瞬间有点无奈地变了变。 第一次见面,人家说喜欢你的作品,说不定只是客气客气呢。 哪有真的去追着人家问具体喜欢哪一个的?万一人家是个假粉丝,不就尴尬了? 周霁心下也不禁一阵好笑,看来林佳朗耿直“老艺术家”的人设,倒是不假。 还好,周霁不是假粉丝,她是真的认真看过林佳朗几部剧的,于是她脱口而出,“去年那部《罪恶边缘》里面的警察角色,就演得很好。” 却不料,听了这话,对面的向玫和林佳朗竟忽然相视一笑。 见周霁疑惑,向玫连忙解释道,“嫂子,是这样的,你不知道,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他说的,也是这句话,这么看来,咱们可真是美女所见略同!” 周霁被她逗笑了,“看来好的艺术作品,确实是有目共睹。” 众人入席。 吃饭聊天间,不经意间就又聊到了影视作品的话题上。 林佳朗忽然继续起刚才吃饭前的话头,问周霁,“那能问一下,周老师为什么喜欢《罪恶边缘》里的那个刑警廖川吗?你觉得这个角色具体好在哪里?” 向玫再次无语扶额,心说,大哥,哪有你这么追着人家问的?你当这是电影学院里的拉片鉴赏课呢? 再说,人家看电视剧很可能就是看一乐儿,看完了就完了,谁还能给你分析出来角色具体好在哪儿呀? 她不禁偷眼看了周霁一眼,见人果然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样子。 于是她赶紧出来打圆场,“林佳朗,我嫂子虽然是老师,但又不是表演系的老师,你问人家这种问题,让人家怎么跟你说?我们女生平时看剧经常就是图一乐儿,消费消费男色,是吧,嫂子?” 周霁先是对向玫笑着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随即她又转向林佳朗,诚恳道:“林老师,是这样的,我之前有个朋友,也是当警察的。所以我稍微也能看出来一点,你在剧里的很多细节处理,其实都很真实落地,应该是真的去观察过生活的。” 周霁神色坦然,语气大方,好像真的只是在聊一个关系不远不近,跟自己半生不熟的普通警察朋友。 林佳朗不禁有些叹服地冲她点点头,那部戏开拍前,他确实特意让制片方搭桥,去了拍摄地的一处警局观摩体验了整整两个月生活来着。 看来为了拍戏去体验生活还是非常有必要的,有没有真东西,内行一些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谢谢周老师,受教了。”他朝周霁诚恳地一笑。 周霁赶紧推辞:“哪里哪里,林老师你太客气了。” 随即,林佳朗转向向玫,有点幼稚地跟她斗起嘴来:“你看人家周老师确实是有专业观察的,哪像你,就知道看帅哥——” 向玫当然也是不甘示弱地回怼回去,“有人愿意消费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好不好?” 对面两人明撕暗秀,蜜里调油地小声蛐蛐起来。 周霁有点无奈又会心地笑了。 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向清航手里紧紧捏着的筷子,几乎快要在无意间,被他攥进手心的皮肉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有西班牙留学经历的原因,周霁果然跟向玫聊得挺投缘。 饭后,向清航和林佳朗去车库取车,两个女生就站在饭店门口继续聊天。 向玫缠着她八卦,“嫂子,听说我哥暗恋了你十年啊,可最近才抱得美人归,我能问问,你们之前那么长时间,为什么都没在一起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曲折的故事啊?” 说着,还不等周霁说话,她又俏皮地冲周霁眨眨眼:“我知道了!还是说,难道你们真的跟小说里常写的那些梗一样,之前当高中同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了,然后多年后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再续前缘,这么浪漫吗?” 周霁不动声色地绕开了这个话题,云淡风轻地抛出另一个也很有意思的钩子:“小玫,我猜你跟林老师是不是在他拍《圆里圆外》那段时间认识的?” 向玫这条可爱的小鱼果然上钩了,惊讶地看着她,“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周霁笑了,“这不难猜啊,《圆里圆外》很大一部分不就是在巴塞取景的吗?而你又在那边上学。” 向玫叹服地点点头,忽然听到周霁又说,“我还觉得,这部片子,可能是你陪着他拍的——” 这一次,向玫是真的目瞪口呆了,她瞪圆了一双杏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周霁,“嫂子,难怪我哥说你特别聪明呢,原来你真是个神人啊!” 周霁笑着摇摇头。 “所以,这个也是你推理出来的?” 周霁又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啊?”女孩看着她。 周霁想了一下,有点狡黠地冲她一笑:“你不是说我是神仙吗?那是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呀。” “哎呀,嫂子——”向玫却不依了,拉着她的胳膊撒起娇来,“你就告诉我嘛,求你了。” 周霁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冲她眨了眨眼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好不好?” 向玫望着周霁那张漂亮的巴掌小脸,彻底服了。 她是真的服了,早就听她表哥向清航说过,现在的女朋友是他暗恋了十多年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光人长得漂亮,还是妙人一个。 “行!”向玫也冲她爽快地一笑,“那咱们说好了,下次,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啊嫂子。” 周霁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个中也没什么特别的玄机,不过是她和向清航不久前去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电影的彩蛋是一段主演们的现场花絮,视频不短,里面有林佳朗。 周霁能察觉得出来,他在里面的状态,是一个男人在热恋中的感觉,就算没有在恋爱,也是喜欢的人就在身边的样子。 至于她为什么能看得出来? 原因也无他,只是因为,类似的状态,她从前见过很多次。 以前有个人,总是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相同的情态…… 看多了,自然就能一眼看出来了。 她不是想故意跟向玫卖关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这时,向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嫂子,咱俩加个微信吧。刚刚在饭桌上都没来得及呢。” “好。”周霁说,“那我扫你。” 通过之后,周霁看着向玫给自己备注,忽然说:“小玫,你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周霁,或者小霁就可以。” 向玫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笑笑,“行,那我以后叫你小霁姐!” 两位男士终于取车归来。 向玫又恋恋不舍地拉着周霁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肯放向清航带她离开。 临别前,两人约好 了,以后常联系。 向清航把周霁送到楼下。 却又有点舍不得跟她分开了,拉着她没话找话地拖延时间:“小霁,小玫怎么那么喜欢你呀?” 周霁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知道啊,她也没跟我说原因。” 向清航被她逗笑了:“不过也正常,谁能不喜欢你?就连我自己,不也喜欢你喜欢得晕头转向的吗?” 这下,周霁倒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还说你语文不好,依我看,你倒是越来越会说了嘛。” 向清航还想再说什么,周霁拍拍他的肩,“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我也要回去备课和改材料了。” “好,那我们明天见。” “嗯。”周霁冲他点点头,转身欲走。 下一秒,却忽然被拉进一个怀抱。 向清航抱着她,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让我抱一下,不然我怕我撑不到明天再见你的时候。” 这拥抱对于他们俩目前的进度来说,还属于尚且陌生的尺度,周霁一时有点惊讶。 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回应,忽然被身后一声震天响的关车门声给吓了一跳。 在那声惊天动地的摔车门声里,停在楼下的其他车子的报警器,也都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从向清航怀里脱出身来,转身往声源的方向看去。 却意外地看到了安煜扬的车。 而车旁站着的,不是安煜扬本人又是谁?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3 下一章该写到修罗场啦~ 正文 第26章 chapter26. 周霁跟向清航并肩,站在原地,看着安煜扬朝他们走过来。 他越走越近,没几步,就到了他们面前。 周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还没等他开口,她就决定好要先发制人了,于是抢先一步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安煜扬却没答,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周霁的脸上扫到她身旁的向清航,“不介绍一下?”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安铮一再对他耳提面命,硬的和更硬的都上了,三令五申地警告他要点脸,好聚好散,不要再去骚扰小霁。 还说就算他安煜扬可以完全不要体面,但他自己这个老头子,还是想留住最后一点老脸的。 再不济,能不能麻烦他想想他那去世的妈?要是她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儿子当了警察之后,还知法犯法,无端去纠缠前女友,扰乱别人的正常生活,跟个社会流氓无异,她该怎么想? 安煜扬能感觉得到,这一次,安铮的态度好像格外坚决和严肃。 因此,他即使心里再想继续穷追猛打,表面上也只得先暂时收敛几分。 再加上,最近平海出了一起跨省的人口贩卖大案,他们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常援朝点名派他去牵头侦办。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他们全队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家都没回过几回。 因为公务缠身,也实在是暂时顾不上来继续“骚扰”周霁了。 前两天,案子破了,今天交完结案报告,他实在想周霁想得紧,这才想着来看看她。 他今天其实原本都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她不想主动跟他说话,那他也就不再主动上去烦她了。 就把车停在她楼下悄没声地等着,等到她出门逛街见朋友,或者到楼下散步,哪怕是下楼倒个垃圾的时候,他只要能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 却没想到,从上午等到下午,竟等到她从一个男人车上下来,然后就见两人站在楼下亲昵地聊天。 再然后,那个男人竟然还抱了周霁。 他们拥抱的时候,安煜扬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正脸。 这一看不要紧,发现竟然还是老熟人。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老熟人。 正是很多年前,周霁亲口跟他承认过的,她“可能喜欢的人”…… 此刻,安煜扬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明知故问地等着周霁给他介绍。 周霁抬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随即,她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得体微笑。 “好,那我来介绍一下。”她说,“这是向清航,当年也是咱们一中的同学,也是我当年的好朋友。” 安煜扬面上不置可否地随意一点头。心下却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就见周霁伸手挽起向清航的胳膊,大大方方地继续道:“现在是我男朋友。” 安煜扬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却能清楚地看到,向清航脸上的雀跃和甜蜜顿时掩饰不住。 周霁没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只是又转向向清航,继续有来有回地公平道:“清航,这是安煜扬,是——” 向清航非常知情识趣,生怕周霁尴尬,赶在她话音未落之前,先发制人地主动伸出手去:“安警官,我当年就认识的,久仰大名,幸会。” 安煜扬低头看着他朝自己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眼对面男人那看上去温润和煦,写满了人畜无害的脸。 几秒钟之后,他终于还是伸手,跟向清航淡淡一握:“幸会。” 表面云淡风轻。 其实牙都快咬碎了。 咬碎了牙可以,但他安煜扬可从来都不是咬碎了牙会往肚子里咽的主儿。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表情,抬眼看着周霁,挑挑眉一哂,“周老师,在更新换代这块儿,够讲究效率的啊。” 安煜扬此刻要夹枪带棒,周霁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还没等她说话,就听到一旁的向清航朗声替自己回道:“ 拨乱反正,确实应该趁早,你说对吧,安警官?” 安煜扬当场就有点搂不住火了,这小子,竟跑到他跟周霁之间演起英雄救美来了。 那他也没必要再陪着他假模假式地装客气了,他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你应该知道我跟周霁是什么关系吧?你说谁是乱?” 眼见情势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一路跑偏,周霁心下不由一沉,她伸手拉了拉向清航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跟对方一般见识。 “我知道啊。”没想到,向清航对着安煜扬非常宽宏大量地莞尔一笑,“但是安警官,你可能不知道吧?十年前小霁就曾经亲口说过,她不喜欢你的。” 安煜扬的脸色空白了一秒,多年前周霁的那句“可能喜欢向清航”,登时又如魔咒一般,在他耳边炸响。 对面男人温柔和煦的声音继续不急不徐地传来:“不喜欢你,但后来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跟你在一起了一段时间,现在修正过来,安警官你说,这不算是拨乱反正吗?” 安煜扬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他盯着向清航,“向先生,一段时间?那你知道这一段时间有多长吗?” “我不需要知道啊。”向清航微微一笑,抚上周霁挽在他胳膊上的手,有恃无恐道,“我只需要知道小霁以前跟我说过什么,还有自己现在的身份,就够了。” 说着,他又侧头,一脸柔情地望向周霁:“对吧?小霁。” 安煜扬盯着向清航握在周霁手上的手,又看了眼对面男人的脸。 越看越觉得,他就是一只表面温顺的羊,而那张看着人畜无害的羊皮底下,实际上藏着一头虎视眈眈,又死装又阴险的大尾巴狼! 安煜扬咬紧了牙关,如果不是因为周霁还在,他甚至都保不准自己会不会直接动手。 遏制不住的怒意之下,他开始口不择言:“说了什么重要吗?” “那什么才重要?”向清航也毫不相让。 “还是做了什么比较重要。你知道我们做了——” “闭嘴吧!”周霁忽然朝他吼道。 两个男人同时噤了声,望向周霁。 周霁回望着安煜扬。 他怎么还是这样啊?一点体面都不能给她留吗? “你给我滚。”她看着他,毫不留情地说。 还不等他说什么,她又转向向清航,“你也走吧。” 说完,她撇下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小区外走去。 听到向清航在她身后喊她:“小霁,你要去哪儿啊?” 跟向清航和安煜扬分开之后,周霁本来想去学校办公室加班改材料。 但走到了学校后门,又觉得,此时此刻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 她转身欲走,一抬头,却瞥见了一旁茗山书院的招牌。 见周霁进来,那个已经变成熟人了的男服务生小谢立刻迎上来,引着她进了一处包厢。 周霁有点疑惑地看着对面的男孩,“今天我没预约包厢的。” “没事的,周老师。”男孩朝她笑笑,“我们老板特意给您留的。” 周霁只好跟着他走进去。 落座后,发现这次的包厢,跟上次自己在茶馆里约黎菲菲时的那间,竟然正是同一间。 她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只见整间包厢古色古香,左右两侧的墙壁被设计成假石的质地,墙上有流水缓缓淌过。 前后的两面墙上,挂了些字画,正对着客人的那面墙上,高悬着一幅书法长卷,米色的宣纸上点缀着鎏金屑,用飘逸的行书体写着“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是孟浩然的《临洞庭》。 “周老师您今天喝点什么?”服务生问她,“还喝您之前存的冰岛古树吗?” 周霁摇摇头,“给我来点败火的绿茶吧。” “好嘞!”服务生应道,“那我给您上一壶今年春季最新的雨前龙井吧。” “好,谢谢。”周霁点点头。 不一会儿,茶就上来了。 可这次来送茶的,却不再是服务生小谢,而是老板宁远。 宁远不光给她上了茶,还给她端来了一块蛋糕。 周霁抬起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望向那块蛋糕:“今天又有新品?” “不是。”宁远摇摇头,“今天是专门给你做的。” 周霁原本正低头打量着蛋糕上点缀着的那枚殷红的樱桃,闻言有点诧异地抬起头来,“为什么?” “就是——”宁远冲她有点狡黠地一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开心。” 周霁也没反驳,转而问道:“那这块蛋糕,也有名字吗?” “有,叫‘惊鸿’。” 一片雪白的椰蓉碎上,缀着一抹亮眼的红色,确实是惊鸿一瞥,很是应景。 周霁点点头,冲宁远笑了一下,两颊上的酒窝浮现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可我今天不见朋友,没预定包厢。” 宁远笑了:“那就当是我想见你,我算不算是朋友?” 周霁又是从善如流地一点头。 就听见男人接着说:“看你今天没带电脑和书来,那有没有空,跟你的朋友聊聊天?” 周霁喝了一口刚上来的龙井新茶,隐隐觉得还是稍微有点太生涩了,倒真不如之前的冰岛古树好喝,她把茶水咽下去,看着男生:“你想聊什么?” 年轻的男生把手撑在桌子上,托腮看着她,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话题。 “对了,咱们之前在这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说,你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当时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想勾搭你?” 他词用得很直接,周霁不由地哽了一下,随即才接受良好道:“所以呢,其实不是吗?” 宁远看着她,忽然笑得眉眼弯弯的,“是,但其实也还真不是。” 周霁放下手中的茶杯:“什么意思?” “你尝一口蛋糕,要是觉得好吃的话,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周霁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拿起一旁的骨瓷小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丝滑,椰蓉清香,里面的戚风蛋糕底奶香味很浓。 “好吃。”她由衷道。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3 今天提前更一下,八点就先不更啦~希望大家帮我加加书架,要是有评论和留言我加更!555另,下一章开始,安警官就正式开始小3做派啦(bushi)~ 正文 第27章 chapter27. 宁远笑着望向她,言而有信道:“好,那我告诉你——周霁,其实我是你同一所高中的学弟。” “什么?”周霁有点吃惊,“平海一中?” 宁远点头:“真的,所以我以前,是真的认识你呀。” “那你是哪一级的?”她下意识地问。 “比你小两级。” “小两级,”周霁不自觉地推算道,“那就是我上高三的时候,你上高一,对吗?” 男生点头。 周霁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那岂不是你刚进学校没两个月,就听见我在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的面道歉了?怪不得你认识我呢。” 说完,见宁远正一脸出神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不禁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特别厉害,那么大的事,都能那么云淡风轻地说。” “这有什么的,”周霁随口道,“人长大,不就是这样吗?小时候觉得天大的事情,等长大了再回过头去看,发现也就是不过如此了。” “不,我不是说现在。”男生摇摇头,“我是说当年,当年我就觉得你特别淡定。” “是吗?”周霁半开玩笑道,“那看来,当时我装得还挺好的呢。” “还有,”男生忽然说:“周霁,我不是因为你道歉的那次认识你的。是因为当时刚一开学,你的照片,就在学校门口的展板上放了整整半个学期,你还记得吗?” “照片?”周霁有点迷茫地重复道。 慢慢的,好像也渐渐有点印象了。 “我想起来了。”她忽然轻轻一拍手。 当时高三学年刚一开学,她就获评了一个省级优秀学生干部。 全省只有两位获此殊荣的高中生,而平海一中就占了一席。 所以当时学校领导们觉得,也算件大事,就特意给她做了一块展板,摆在学校正门外的人行道口上。 应该是想着不仅让学校里的学生们看,还得让每天来接送孩子的家长,和过路的社会人士们,也都顺便看看。 至于要往那块展板上放的照片,学校那次竟然破天荒的,让她提供一张自己日常的生活照。 当时程爱敏主张,让她规规矩矩地交一张证件照上去就行了,可周霁不要,最后程爱敏也只好由着她,同意她交了一张在海边拍的精修写真照。 照片里的女孩,散着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唇红齿白,肤白胜雪,冲着镜头笑出两朵小梨涡。 看着都能直接拉出来,去拍那几年最流行的青春校园片了。 当时照片放出来之后,连一向挑剔的周霁,都还很是满意了一阵子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那个照片修过了,按现在的说法,就是‘照骗’。” “确实是照骗。”宁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抬头望着她,“因为后来开学没几天,我就在学生会的活动上见过你真人了,你真人比那张照片好看多了。” 周霁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经常做甜品,是能让人的嘴也越变越甜吗?” 安煜扬是在高三上学期开学两个多月的时候,知道他妈妈顾梅牺牲的事情的。 开始他只是隐隐觉得奇怪,因为从高二下学期开学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他妈了。 根据他爸同步的信息,在见不到人的这段时间里,顾梅不是在所里开展某专项行动,就是去省里开会,要不就是去哪里学习。 以前顾梅也忙,一个月跟他见不上几次面,但完全还不到这么夸张的程度。 安煜扬不是傻子,就算心再大,时间一长,也不可能不察觉出异样来。 后来这种异样的感觉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他实在耐不住,便跑去问安铮。 安铮一开始还想继续瞒他,后来见实在瞒不住了,便只好对他吐露了真相。 原来早在他高二寒假的时候,顾梅就已经因公殉职了。 原来安铮竟然刻意隐瞒了他这么长时间。 安煜扬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 应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父子俩的关系,开始真正地越变越僵。 在学习方面,顾梅可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对安煜扬疏于管教和要求。 但由于职业类型特殊,她从儿子很小的时候起,就非常注重对他的死亡教育和牺牲教育。 顾梅从小就告诉他,扬扬,因为妈妈是一名人民警察,所以我是挡在人民和罪犯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既然是防线,就随时有破掉的可能性。 所以,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妈妈已经做好准备了,现在我要你,也要做好这个准备。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即使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坚强起来,不许哭,听见了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顾梅从小的耳濡目染和耳提面命真的起了效果。 所以在刚知道真相的那几天里,安煜扬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哭过。 直到那一天。 下午课间的时候,周霁正和黎菲菲靠在教学楼五楼走廊的窗口边聊天。 周霁的目光百无聊赖地从窗口散出去,却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忽然很快地转头跟黎菲菲说了一句:“等会儿上课我要是还没回来的话,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身体忽然不太舒服,回家去拿点药啊。” 黎菲菲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周霁拔腿往不远处的楼梯口跑去。 周霁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眼见着安煜扬长腿一迈,从传达室侧面盲区里的那道墙上轻松翻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赶紧跑到传达室正门。 她抬手敲了敲面前的玻璃窗子,里面正低头看报的看门老大爷闻声,抬起头来。 周霁捂着肚子说:“爷爷,我胃有点疼,但今天忘记带药了,您能帮我开一下门,让我回家拿个药吗?我家就住对面那个学府佳苑。” 老大爷认识她,知道这姑娘就是每周一经常在国旗下演讲,而且每次的演讲稿,都写得挺有意思的那个。再说,门外不远处的道边,不还正摆着她的照片吗? 他打量了周霁一圈,见女孩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有汗,还正掺着几分痛苦的神色。 于是随即大手一挥,电动门在周霁面前应声而开。 周霁顿时如蒙大赦,赶紧穿门而出,还不忘跟看门大爷道谢:“谢谢您啊,我拿完了马上就回来!” 周霁走出校门的时候,安煜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的人行道上。 她赶紧加快脚步往他的方向跑过去,在背后叫住他:“安煜扬!” 男生的脚步顿住了。 周霁继续小跑过去,边微微喘息着边问,“现在是上课时间,你要去哪儿?” 安煜扬转过身来,周霁不由地吃了一惊,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接着,她听到他说:“周霁,我妈走了。” 周霁的表情瞬间呆住了。 过了几秒,安煜扬站在原地,看着周霁一点一点靠近。 等到距离足够近了,她忽然整个人扑到他怀里,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手在轻轻摩挲着他的背,靠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了,会好的,没事啊——” 周霁抱着他,忽然开始怨起自己来,平时作文不是挺能写的吗?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安慰人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呢?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么几句陈词滥调。 但那时候,她也确实才只是一个高中生,不到十八年的过往人生里,没有怎么真正经历过至亲之人的猝然离去。 所以她只能抱着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轻太轻的安慰。 周霁的目光越过安煜扬的身侧,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昨天晚上下过雨,地面上还有几处亮晶晶的水洼,地 上有几块石砖,仍保留着被雨水浸湿过的深色。 她忽然福至心灵,靠在男生耳边说:“没事的,都会雨过天晴的。” 就像她的名字,“霁”,就是风雨过后,又见晴天的意思。 “我会陪着你,阿姨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我会把所有的雨过天晴都送给你。 她的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声音轻得,好似在哄他入睡:“没事了,扬扬,都会好的。” 她抱得很紧。 他听到,她叫他“扬扬”,顾梅以前也是这么喊他的。 “扬扬,在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不许跟别的小朋友打架,知不知道?” “扬扬,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听郭姨的话,写完作业早点睡,不准熬夜打游戏啊。” “扬扬,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都比妈妈高出这么多了啊……” “扬扬,你的篮球怎么打得越来越好了啊!” “儿子,过来,咱们照张相,这叫拍立得——” 可是从今以后,他再也听不见她这样喊他了,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但顾梅说过,即使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像个男子汉一样,要坚强,不许哭。 这时,他忽然听见周霁说,“哭吧,哭过了,就没那么痛了。” “哭吧,男孩子也是可以哭的。”她贴在他耳边说,“都是得要先下雨,才能有晴天的。” 原来他不是不难过,他其实难过得要死。 原来他只是不知道,可以躲到哪里去哭一场。 男生终于矮了矮身子,回抱住她。 周霁忽然觉得脖子里一凉,有泪划过她的侧颈。 她闭了闭眼,也把泪水留在男生的肩头。 会雨过天晴的。 我会陪着你的。 以后我替她来爱你,我们年纪还小,所以还能爱好久好久。 也就是在那一刻,周霁恍然发现,安煜扬竟然比她高出那么多。 以至于那时,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拥抱的时候,她需要很努力地站得很直,才能够支撑起他们两个。 但她那时还不知道的是,他们此刻的这个拥抱,会在之后掀起那样一场轩然大波。 正文 第28章 chapter28. 当时正值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平海一中的校门口停着不少私家车。 车里坐着的,都是来等学生下课,给孩子送晚饭开小灶的家长们。 周霁的照片,应该就是被这些家长中的某一位,从车里拍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针对周霁的举报信,以及她和男生在校门口的路边当众拥抱的照片,就被放到了平海一中分管教育教学工作的副校长张劲松的办公桌上。 举报信里称,作为优秀学生干部和尖子生,高三文科七班的周霁,罔顾校规校纪,带头谈恋爱,不仅如此,更是明目张胆地跟恋爱对象在公开场合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起到了非常差的带头表率作用,这会对全校学生,特别是低年级学生,造成不良示范和影响,更是有伤风化、伤风败俗之举。 要求学校必须严肃、严格地调查和处理她的问题,以扶正全体学生思想,以儆效尤。 那几张照片拍得更是十分讽刺。 因为照片不仅拍到了周霁跟男生拥抱的画面,同时也拍到了摆在校门口道边的,那块属于周霁的展板。 展板上,女孩对着镜头笑得骄矜而舒展,照片下是红底白字、洋洋洒洒的个人简介和荣誉罗列。 而展板外,女孩却正紧紧拥抱着一个男生,跟他耳鬓厮磨地说着亲昵的悄悄话。 照片的像素不高不低,但足够把周霁的脸拍得很清楚,所以也算是证据确凿。 唯一有点可惜的是,照片里只拍到了周霁一个人的正脸,而那个男生,只有背影。 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周霁几乎没有上过一节课。 从班主任,到年级主任,再到教导主任,最后到副校长,她被不断叫到学校各级领导的办公室里谈话。 谈话过程中,周霁对自己在校门口跟异性同学拥抱的事实供认不讳,但否认两人在谈恋爱,并且拒绝交代对方的姓名和班级。 可事情闹出来的动静很大,不出一天时间,就在整个年级,甚至是全校学生之间传遍了。 安煜扬直接跑到副校长张劲松的办公室,说跟周霁拥抱的男生就是他,而且是他主动抱周霁的,所以不管是批评、记过,甚至是开除,所有的处分,全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跟周霁没有任何关系。 在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的问题上,他的说法和周霁一致,两人没有在恋爱,也没有故意在公开场合做出不当行为的意思。 这件事在学校里沸沸扬扬地闹了两天。 最后,校领导们经过商议,终于决定,念在他们是“初犯”,再加上二人又坚持彼此间不存在恋爱关系,所以暂时不给予他们相关的实质性处分。 当然,这个决定之中,有没有考虑到周霁的成绩,以及安煜扬的家庭背景,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的处理结果虽然下来了,但他们毕竟是被学生家长举报的,而且在学校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也就是说,影响已经造成了。 所以领导们最终商议决定,让周霁在下周一的全校升旗仪式上,针对这件事,对在场的全校师生,以及未在场的全校学生的家长们,道歉。 周霁当即表示同意,服从学校和老师们的处理结果。 可安煜扬当然不会同意,说不管要道什么歉,要跟谁道歉,通通都由他来道。 所有的老师们听了,都忍不住直摇头,在心里觉得这毛头小子讲义气的同时,却也实在幼稚。 毕竟获评优秀学生干部的是周霁,在自己的展板旁被拍到的是周霁,举报信里写的都是周霁的名字,被拍到正脸的是她,被认为是起了反面带头作用的是她,由正面榜样变成反面教材的,也是她…… 所以事实上,没有人需要安煜扬的道歉。 别人想要的,就只有周霁的道歉。 隔周的周一早晨,程爱敏正站在自家厨房里洗碗。 却忽然听到不远处学校操场的升旗仪式上,传来自己女儿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忍不住摇摇头,这孩子,这周又有她的国旗下演讲,怎么也不提前跟爸妈说一声? 平海 一中每周一早上升旗仪式上的国旗下演讲,理论上是由学生会各部门轮流负责的。 但周霁人美声甜,加上演讲稿写得又快又好,教导处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见她用着顺手,于是久而久之,基本把全校将近一半的演讲工作都派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学校升旗仪式的开始时间,是七点半,平时这个时候,程爱敏和周海平,已经要赶着早高峰出门上班了。 但每次有周霁演讲的时候,程爱敏都会提前跟单位领导请上几个小时的假,等着在家里的阳台上听完周霁的演讲,再去上班。 不仅她自己要听,她还要录下来,放给周海平听,给周霁的外婆听,给家里的亲戚们听…… 如果有同事朋友们问起来,她也会非常矜持地拿出来,给他们听上几句。 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和一叠声的赞叹恭维之后,再笑着谦虚地一摆手,摇头道:“哎呀,她说的哪有那么好呀?都是些幼稚的孩子话罢了……” 此时,确定了是周霁的声音,她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拿着手机跑到南面的阳台上。 心里却忍不住再次埋怨道,这孩子也不早说,还好今天是同事恰巧有事,临时跟她换了班,要不,不就完全错过了? 操场上,周霁今天的演讲已经开始了,她正在说着跟之前每次一样的开场白。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三文科七班的周霁。” 程爱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键。听到她继续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大家——” 程爱敏微微一笑,这几句,她也早就听熟了。 周霁每次国旗下演讲,都是这样开场,引入主题的。 比如——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跟大家聊一下诚信。”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大家说说奉献。”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谈谈坚持。” …… 下一秒,她听到周霁把话说完了。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女儿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对大家道歉。” 程爱敏的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砸在阳台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周霁的声音,仍在从操场的方向继续传来—— “作为一名学生干部,我不应该无视校规校纪,在公众场合,跟异性同学举止亲密。给学校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为同学们树立了反面的示例。” “……” “我会虚心接受学校和老师们对我的一切批评和处罚,接受后续可能存在的各项荣誉和表彰的撤销决定,恳请全体同学们以我为戒,严格要求自己。” “最后,请让我再真诚地对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周霁的声音是那么平静而坦然,平静得跟之前的每一次国旗下演讲一样。 可程爱敏却觉得女儿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她的催命符。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当天晚上放学,周霁在校门口看到周海平和程爱敏同时出来接她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隐隐有预感了。 她朝两人走过去。 只是她没想到,程爱敏会一见了她,就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了。 她当众指着她破口骂道:“周霁,你怎么会这么不自爱啊?从小到大,我都是怎么教育你的?你的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了!女孩不自爱,就彻底完了。你这样,谁也没办法了!” 周海平也有点没想到妻子会直接这样原地爆发,见她火冒三丈的连珠炮一样,已经吸引了校门口不少其他学生和家长的目光,忙上前挡在她和周霁之间,劝她先少说两句。 可程爱敏却像完全听不到似的,越过周海平,接着指着周霁说:“我自己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好的都给了你,就是为了让你到外面来犯贱,来学校谈恋爱,跟男生搂搂抱抱的吗?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怎么这么给我丢人!” 周霁其实想辩解,说我没有谈恋爱。 还想说,你给我的那些,很多都并不是我要求的,相反你给的,有时候让我觉得很沉重。 但是她都没说,她只是说了一句:“妈,对不起,是我让你丢人了。” 说完之后,她也不知道程爱敏到底听没听见,反正她自己是没听见的。 因为程爱敏自己说完,就接着抬手甩了她一巴掌,扇得她耳鸣,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二天一早,周霁一到学校,就去办公室找了房敏。 因为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房敏就把她带到了一间空教室。 没有人知道,周霁具体跟她说了什么。 只是两个人从空教室出来的时候,房敏伸手抱了抱周霁:“老师其实一直都相信你,拥抱,有时候就是一种安慰,对不对?”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昨天晚上被程爱敏当众掌掴的时候,周霁没哭;但现在房敏只是轻轻抱了她一下,她的眼眶反而湿了。 事实证明,果然不出周霁所料,那天上午,程爱敏就来学校找了房敏,说房老师,周霁这次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我来替她给您道歉,顺便了解一下这件事的详细情况。 跟周霁猜的一样,她是想搞清楚,跟周霁在校门口拥抱的那个男生,究竟具体是谁。 好在周霁已经提前跟房敏聊过了。 面对程爱敏的追问,房敏只是跟她保证,根据她这个班主任的了解,周霁绝对没有早恋,平时在学校里,除了这件事以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跟异性之间的逾矩行为。 至于那个男孩,他跟周霁只是普通朋友和同学关系。 事实上,是因为男孩家里最近出了一点事情,周霁作为朋友向他表示一下关心和安慰,才抱了他一下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抱歉啊小霁妈妈,这是其他学生家里的私事,我也不太方便跟您透露。 从茗山书院出来,周霁跟宁远告别的时候,他把她送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问她:“周霁,我能抱你一下吗?” 周霁笑了:“抱我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安慰我吧?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今天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生轻轻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宁远就轻轻松开了她。 “不是想安慰你,是想谢谢你。”男生脸上的酒窝浮现出来,“今天下午跟你待在一起,很开心。” 周霁冲他挥手笑笑:“谢谢你的‘惊鸿’,我也很开心。” 不远处的那辆黑色牧马人里,安煜扬在一天之内,第二次看到了周霁跟其他男人相拥的画面。 他努力告诫自己,要控制情绪。 可在心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怨她怨得要死。 周霁,跟我分开之后,你他妈就这么忙吗?! 正文 第29章 chapter29. 从茗山书院出来,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周霁上到八楼,在自家门口看见安煜扬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马上掉头就走,转身离开。 随即又意识到,这是她家的楼道,他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她家门前。 既然如此,那么要走的,凭什么是她? 于是她几步走上楼梯,站到他面前,冷声质问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今天白天说的话,你还没听清楚?” 安煜扬不说话,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用这种猎人盯紧猎物的眼神。 周霁心里忍不住腹诽,他又在发什么神经?是把她当成他抓到的犯人了吗? “你让开,我要回家。” 男人却像听不见似的。 “我说让你让开!你听不见吗?”她忍不住冲他吼道。 下一秒,安煜扬却一个转身,两人位置互换,周霁被他抵在了身后的防盗门上。 “你有病是不是?少在我这儿无理取闹!”周霁也火了,直接骂他,“你他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拿上次那个罐子,你说要给我的。”安煜扬靠得很近,在门和他的身体之间,留给她的空间很是逼仄。 “我扔了。” “但你上次说了,要给我的。”他语气坚持,里面带着少有的认真。 “我给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反正现在就是已经没有了!” “是吗?那现在怎么办呢?”安煜扬低头打量着她,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玩味。 “什么怎么办?”周霁来气了,丝毫不想跟他再继续纠缠下去,“你给我滚!” 她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近,去看出现在锁屏界面上的消息。 是向清航—— “小霁,你回家了吗?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买了点吃的,现在到楼下了,等下给你送上去。” 周霁脸色顿时一变,她下意识地对身前的男人说:“你快走,向清航要上来了。” 谁知,安煜扬脸上却丝毫不见急色,他无所谓地勾勾唇角,“所以呢?我要是不走呢?” 周霁急了,伸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安煜扬,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忽然欺身上前一步,刚刚还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而且非要这么快,你就这么急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现在你转头就——”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儿废话,快给我滚!” 这时,隔着几层楼道,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 像是有某种预感一样,周霁瞬间收了声。 怎么办? 她瞪了安煜扬一眼,见对方已经又恢复了一副气定神闲看好戏的模样,抓着她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周霁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快速从包里翻出钥匙,扭身插进身后的锁孔里。 防盗门在他俩背后合上的时候,向清航刚好走到楼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 所以他只闻关门声,未见人。 周霁仍然被安煜扬抵在门上,只不过,刚刚是在门外,而现在,是在另一侧的门内。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拼命伸手去推身上的男人,可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后背紧贴着门,楼道里的每一点声音,周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脚步声果然在她身后的门外停住了。 周霁恍然间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快要跟着停住了。 终于,身后的门被敲响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煜扬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周霁的瞳孔瞬间放大,拼命后撤着要躲开。 身后的敲门声还在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地响着。 安煜扬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双手捧着周霁的脸,闭着眼睛吻她。 他选了一个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太常用的姿势。 长大以后,接吻的时候,他习惯的姿势一般是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因为这样会吻得比较深,也不用担心她会站不稳。 至于现在这个双手捧脸的姿势,除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 但他现在就是想用。 因为此刻,他迫切地需要感受到周霁,迫切地需要证明,他还是有机会和可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 周霁还在用力挣扎。 她的背不轻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向清航原本已经几乎要认定她并不在家了,这会儿好像又有所察觉,不由地又敲了一下门,“小霁,你在家吗?” 周霁不敢再动了。 安煜扬手上微微用力,捏住周霁的下巴,撬开她的齿关,肆意地长驱直入,直到唇上传来一阵痛感。 周霁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但他没停,和着血腥味,继续跟她接吻。 好像某种嗜血的动物。 血腥味只会让它们感到更加贲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煜扬恍然发觉好像有冰凉的液体,滑过自己的脸。 他睁开眼睛,见周霁无声地哭了。 他立刻心疼起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替她擦眼泪。 下一秒,门后的敲门声却再次响了起来。 他心下顿时生出一阵控制不住的烦躁和怨怼,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咬了咬牙,忽然凑到周霁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周霁,你哭什么?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偷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般,顿时在周霁耳际炸开。 一瞬间,她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对啊,最开始做错的,说到底其实是她啊! 刚才那种情况,明明有很多种解决方法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偏偏选择了拉着安煜扬躲进自己家里,这种最最错误,也是最最见不得人的做法啊? 她捏紧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难道真的就是跟他说的一样,素来自诩算得上坦荡磊落的她,一遇上他,就变得喜欢“偷”了吗? 跟房敏聊过以后,程爱敏也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在学校门口直接当众掌掴周霁的行为,可能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于是当天晚上晚自习放学,周霁一出校门,就再一次看到了和前一天晚上如出一辙的画面——他爸妈正一起站在校门口,等着她。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向他们走了过去。 程爱敏见她过来,迎上去一步,稍稍有意放柔了些声气,“小霁,下课啦——” 周霁看着她,又看了旁边的周海平一眼,点点头。 程爱敏想去拿她肩上的书包,被周霁轻轻避开了。 她有点讪讪地收回了手,“行,那快点回家吧,等会儿回家,先抓紧时间喝点花胶海参汤,然后喝点奶再睡。” 周霁不置可否。 倒是周海平,正有点紧张地打量着母女二人。 三人过了一条马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海平还是忍不住跟程爱敏使了个眼色,但程爱敏明明看到了,却仍是不为所动。 正巧这时,周霁的目光却扫了过来,周海平只好替妻子开口:“小霁啊,昨天的事,你妈不是故意要跟你动手的,她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周霁淡淡地打断了,“我知道,你们不用再说了。” 见她这个态度,程爱敏心头的火气忽然又起来了,她越过周海平,直接冲周霁劈头盖脸道:“你这是个什么态度?摆脸子给谁看呢?你觉得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理。”周霁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妈,语气平静:“所以您还想怎么样?再 扇我一次?”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先行迈步,走进了小区。 周霁推开消防通道的安全门,上到了四十楼顶层的天台。 今天她没从安煜扬家的阁楼上来,事实上,从昨天早上她当众道完歉到现在,他们俩就没再见过面。 周霁站在天台上,从四十楼的高度往下看,目光越过脚下的小区、马路,又落到对面平海一中的校园里。 恍然发现,当从这么高的高度望下去的时候,平时置身其中时觉得那么大的一个校区,原来也会变成一眼望得到边缘的一小块拼图。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忽然觉得站得有点腿麻,于是伸手把肩上背着的书包取了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 随后,她人也跟着慢慢地蹲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周身一暖。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有人用一条薄毯,把她整个儿给包裹了起来。 她有点诧异地回过头,正对上安煜扬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男生问。 “你不也出来了?” “你——”安煜扬竟然少见地有些欲言又止。 周霁偏过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忽然扑哧一笑:“安煜扬,你不会是怕我想不开吧?” “你胡说什么呢!”他反驳道。 但周霁知道,自己没猜错。 “那你胡想什么呢?”她笑了,“你放心,我不可能会想不开的。” 男生被她的笑晃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这都几月份了,你还穿短裙。” “就穿。少管我!” 这时,通往天台的安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周霁竟好像听到了程爱敏和周海平的声音。 下一秒,她就手比脑子快地,拿起地上的书包,拉着安煜扬躲进了身后的阁楼里面。 正文 第30章 chapter30. 阁楼的门被关上,天台的安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打开。 “她能上这儿来吗?我以前都不知道,这边还能上来。”女人说。 “万一呢,还是上来看看。”男人说。 真的是她爸妈。 门内,周霁的背正紧紧贴在阁楼的门上。 安煜扬跟她贴得很近,两人几乎近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 周霁的心正狂跳不止,她把一根手指竖在唇间,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门外的说话声忽然越来越清晰了。 男人有点焦躁的抱怨声响起:“你说孩子到底去哪儿了?不会…不会想不开吧?你也是,你说她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你昨天干嘛还要在学校门口,那样扇她巴掌呀!” 听到这里,安煜扬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然低头,去看周霁的脸。 她脸上当然已经看不出来任何痕迹了,但安煜扬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 “周海平,你倒还埋怨起我来了?她长这么大,哪一点不是我忙里忙外地操心的!你天天甩手掌柜一个,我说你什么了!”门外的女人正对丈夫反唇相讥。 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安煜扬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因为他的心,正疼得一阵一阵地收缩着。 他目光死死盯住身前女孩的脸。 周霁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此刻,她正凝神听着身后一墙之隔外的响动。 房间里安静得要命,好像只剩下他们俩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安煜扬忽然低头凑到周霁耳边,“周霁,他们不是都说我们谈恋爱吗?那你想不想坐实了?” 他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每说一个音节,嘴唇都几乎擦过女孩的耳际。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在安煜扬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听到周霁问:“怎么坐实?” 他没答,却直接用行动告诉她了。 他俯下身,双手捧起周霁的脸,吻了下来。 周霁身上那条白色的薄绒毯滑下来,丝滑的质感擦过她的腿,柔软地堆在她的脚边。 让她远远看上去,好像正站在一朵洁白而温软的云里。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爱敏的声音忽然变得近在咫尺:“这个阁楼能进去吗?小霁会不会在里面?” 门内,正被安煜扬吻住的周霁,呼吸不由地倏然一滞。 门外安静了几秒,对周霁来说,却是漫长得好似百年的几秒。 周海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想什么呢?这是人家顶层住户的。她怎么可能进去呀?” 门内,周霁真的觉得自己有一点快要窒息了,她想让安煜扬先暂停一下,让自己先换一下气,可此时,碍于一门之隔外的父母,又不敢贸然出声。 她只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可是男生却浑然不觉似的。 只是继续亲她。 门外父母的对话声还在响。 “她能去哪儿呀?要不要去学校问问老师啊?给她们房老师打个电话?”女人的声音明显有点急了。 男人劝住她:“刚才咱们不都看着她跑进小区了吗?别去问学校了吧,还嫌孩子在学校背的事儿不够多吗?” 周霁的腿开始发软,又不敢靠在背后的门上,怕发出声音,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能往安煜扬的身上倾身。 她的手紧紧抓着安煜扬的衣襟,支撑着自己不要站不稳倒下去。 安煜扬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得专注,甚至快要到虔诚的地步。 他边亲边想,她的脸怎么只有那么小的一张呢? 甚至都填不满他的一双手。 可这么小巧,这么漂亮,平时扬得那么高的一张脸,却要因为他,去放下骄傲,当着全校的面,给所有人道歉。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甚至还要去挨自 己母亲的巴掌。 她疼不疼啊? 肯定是疼的。 这么想着,他也要跟着疼死了。 他的拇指不由地轻抚过她的脸颊,一寸一寸地慢慢抚摸着,像是在轻轻触碰一件最矜贵又最易碎的艺术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恍然发觉,外面好像已经安静了下来。 而安煜扬还在吻她。 与此同时,她的脸上有凉凉的水痕划过。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男生的嘴唇终于与她轻轻分开。 她听到安煜扬在她耳边说:“小霁,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了,任何人都不行,好不好?” 周霁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散去,眼睛却亮亮的。 “安煜扬——”她叫他的名字。 就在他以为,周霁终于要正式给他一个“名分”的时候,忽然听到周霁说:“再亲一会儿吧。” “?” 这种虽然偷偷摸摸,但确实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的感觉,竟倒是让她食髓知味起来了。 门外的说话声消失了,整个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但又好像不止他们两个。 满墙的书架里,还有三毛、亦舒、张爱玲,毛姆、路遥、王小波,阿加莎、村上春树、东野圭吾…… 他们就这样,在一屋子古今中外大文豪的见证下,在满室的圣贤书里,悄悄做着不那么圣贤的事。 以前的安煜扬是听周霁话的,所以周霁让他继续亲,他就依言继续亲了。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听她的了。 所以任凭她怎么推拒,都始终不肯放过她。 门外的向清航已经不再继续敲门了。但却仍还没走。 周霁不应门,也没回消息,这让他属实有点担心。 于是,他在门外踱着步子,给周霁打起电话来。 安煜扬一低头,看到周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色顿时又暗了几分。 他一开始还能勉强耐着性子,想等电话到了时间,自动切断。 可向清航却好像在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锲而不舍地一直在打。 安煜扬心里的不爽,终于一点一点地,被逼上了顶点。 他为什么能大晚上的,还来找周霁? 还要上楼,把东西给她送到家里来。 那送完了之后呢? 看着她吃完? 吃完了之后呢,再干什么? 其实今天下午,他已经借着职务之便,让人查了向清航的车。 发现自从他们分手以后,向清航一共上过两次楼。 最长的一次,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一开始有些不屑,二十分钟,能干什么? 可后来又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是他以己度人了? 万一那个道貌岸然的大尾巴狼本来就是二十分钟呢…… 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但他还是忽然发觉,一想到其中的一个主角是周霁,自己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再接着往下去想。 手机屏幕依旧一停不停地亮着。 安煜扬忽然一把拿过周霁手里的手机,直接按下了拒接键,然后把手机倒扣在了旁边玄关的柜子上。 还没等周霁反应,他又凑到她耳边,咬着牙问:“他还挺坚持的啊,大晚上的非要来找你,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周霁的眼睛还是红的,抿唇盯着他,没说话。 下一秒,她忽然像是故意存心报复一样,也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了几个字。 “你能想到的,都做了。” 说完,她后撤了几公分,扬起脸,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却惊觉,他的眼底骤然变得一片血红。 安煜扬死死盯住身前的女人。 她竟然,竟然真的连二十分钟也不嫌弃。 以前吃惯了好的,竟然也会饥不择食…… 下一秒,周霁忽然呼吸一滞。 安煜扬竟然直接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 她再次开始拼命挣扎。 可安煜扬另一只手一把捏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手伸进裙边,顺着大腿一寸寸向上,终于探进她身下的布料。 随即,在她耳边毫不留情地讥诮道:“周霁,才亲了几下,你就这样了?看来,他平时也不怎么样啊。” 他肯定是不怎么样的。 不然,周霁今天也不会还有心思去找那个开茶馆的小白脸。 说罢,他的手指直接动作了起来。 他手下的动作极尽温柔抚弄,嘴巴却在她耳边说着最刺耳尖锐的话:“周霁,他也能让你这么爽吗?” 周霁的整个身子烧起来。 向清航的脚步声仍在门外,她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见她快要站不稳,安煜扬一把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下面的手指直接推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枪茧,擦过她最柔软也最敏感的位置。 周霁张嘴,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 安煜扬的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一寸寸往上,抚过她的背、肩颈,最后停在她的右耳耳垂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耳垂,温柔小意地抚弄揉磨起来。 透过那一点点最敏感的皮肤,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一时间,她好像变成了他手中的木偶,所有感官的喜怒哀乐,都由他的一双手操控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安静。 她眼前一片发白,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靠在安煜扬的身上。 她只知道自己头脑空白,呼吸急促,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楚哪一部分颤抖是因为身体上正在经历着的,毁天灭地般的快感,哪一部分又是因为自己正在哭。 她腿软得不行,只能下意识地抓紧了安煜扬的衣襟。 恍惚中,感觉到安煜扬正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她滑下去。 因为她在哭,所以对方好像还在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背。 她很想从他身上起来,但是却发现,做不到。 她只好绝望地闭上眼。 安煜扬从一旁玄关的柜子上抽了几张面巾纸,给她擦脸,又帮她收拾好下面。 时间好像又过去了很久,门外的走廊上终于彻底恢复了安静,周霁意识到,这一次,应该不再是错觉了。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可以有力气支撑着,从他身上慢慢起来了。 她要离开他,而他却想把她抱得更紧。 这时,她听见安煜扬在她耳边说:“周霁,他是不是还比不上我一根手指?要不我们以后商量商量,就这样,反正你也喜欢偷的,我不介意当——” 那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周霁就用尽全身力气,抬手往他脸上扇去。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6 昨天收到了可爱读者的评论和推荐票!!大感谢!!今天晚上再加更一章!求收藏~~求评论~~有了会多多加更滴! 正文 第31章 chapter31. 虽然已经快五月份了,但因为陵园在山上,所以没太阳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冷。 夜色里,周霁说话的声量不高,如絮语般不轻不重地娓娓散在夜风里。 她说:“顾阿姨,今天这么晚了还来看您,是因为我刚刚又搞砸了一件事情,当时觉得很难受,又不知道能去跟谁说,所以就想着过来跟您说说了。” 周霁蹲着,伸手整理了一下墓前那几束已经有些风干了的白菊:“对不起啊顾阿姨,今天时间有点晚了,我找不到可以买花的地方了,下次,下次我再带花给您,好不好?” 一片寂静中,她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碰到他的事情,我就很有可能会搞砸。”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自己都快不知道,跟他有关的事情,她是做好的更多一点,还是搞砸的更多一点了。 “不过阿姨,您也别担心啊。” 她笑了一下,“今天晚上,我原本是挺伤心的来着,但是刚刚坐在过来的出租车上,忽然想起您之前跟我说过的,‘有些事虽然确实发生了,但不要把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忽然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好了,阿姨,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这些年我来找您,常常忍不住跟您说起这些不开心的,您是不是都快要烦我啦?”她拿起放在一旁地上的自己的包,“我们聊点开心的吧,给您看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平海晚报》。 她打开报纸,翻到相应的版面。给面前的墓碑展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男人的侧脸棱角分明,肩背宽阔,正向一个处在生死边缘上的人伸出手去。 周霁笑了:“顾阿姨,您看,安煜扬在做跟您当年一样的事情呢。” 你看到了,一定也会很替他骄傲的吧? “阿姨,您看,他真的已经好好长大了,对不对?” 他现在真的很好,好到已经不需要我再继续陪着了…… 说完,周霁伸手拿过一个打火机,把手里那份报纸轻轻点燃了。 纸页在铁皮桶里翻卷、燃烧、盛大、碳化、又平息,直至化为一摊灰烬。 顾阿姨,你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我也真的特别替你们开心。 一滴眼泪,落进被熏黑的铁桶里。 “我怎么又哭了……”周霁抹了一把脸,喃喃道:“对不起啊顾阿姨,可我好像就是这样,每次一来看您,就控制不住。”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不敢跟安煜扬一起来看您。 黑暗里,安煜扬站在一片石碑的阴影里,无声地望着周霁离开的背影。 一个半小时前,周霁在家里甩了他一巴掌,扔给他一句“我们哪一步也没做到,因为他是正人君子,不像你是个混蛋!” 然后转身就走。 一个小时前,他因为不放心,开车悄悄跟着周霁,见周霁打车来到了市烈士陵园,眼见着她在门口的警卫室熟门熟路地借了一个铁皮桶,又更加熟门熟路地走到他妈顾梅的墓前。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从警多年来积累的盯梢和侦察功夫充分派上用场,借着夜色和两排墓碑的掩映,他清楚地听到了周霁对着顾梅的墓碑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周霁把一份报纸烧给了他妈。 五分钟前,他看着周霁沿着自己身旁的过道离开陵园。 他本来应该冲上去拦住她,把一切都问个清楚的。 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熟?为什么会对他妈说刚刚那些话?为什么…… 但就在周霁从他身边走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活像被人死死钉在了原地一样,丝毫迈不开脚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害怕。 但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但就是有一种预感,如果他上去问了,得到的答案,可能会是他没有办法接受的。 他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件事后面藏着的真相,却可能会让他感到怕…… 安煜扬站在陵园四月天的暖风里,忽然莫名觉得冷,冷到牙齿发颤。 安煜扬不管不顾地推门进来的时候,安铮正在集团顶楼的私人茶室里品茶听曲。 因着安煜扬突如其来的长驱直入,悠扬的古筝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安铮略略抬了抬头,看清楚了来人之后,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女琴师继续。 丝滑如水的一曲《汉宫秋月》再次悠然而起。 在这么清雅怡人、修身养性的环境里,安铮都懒得再跟儿子大动肝火。 他低头继续调弄着桌上的紫砂茶具:“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一大清早的不上班,跑来我这干什么?” 他空了几秒,却不见对面有回音,这才不禁有些狐疑地抬起头来。 周霁周一上午没课,坐在茗山书院里写教案。 宁远给他上了一壶信阳毛尖,外加一个果盘,说:“我觉得这茶,跟水果更配,你尝尝。” “谢谢。”周霁抬头,冲他一笑。 忽然,她手里的笔停下来,若有所思道:“你们店里今天换背景音乐了?以前好像都是琵琶或者其他民乐的,今天是不是换成古筝了。” 宁远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行家呢,这都能听得出来,厉害啊!” 周霁摇摇头。 “你喜欢古筝?”男生笑了,“那我以后让他们多放古筝曲。” 周霁的手再次顿住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半开玩笑地实话实说道:“千万别,小时候我妈逼着我学古筝,搞得我现在一听到古筝的声音,就想死。” 宁远瞬间了然,他笑了,“真巧,我也是,小时候我妈非让我学钢琴,所以我现在也是一听到钢琴响,就不太想活——” 安铮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儿子的脸色,心下不由地一怔,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安煜扬的脸色当然不会好看,他彻夜未眠,一整晚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都是昨天晚上在烈士陵园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攥紧双手,终于还是打定主意正面面对。 他正视着安铮,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整晚的疑问。 安铮听完,脸色瞬间变了。 过了几秒,他抬手挥停琴音,对一旁的琴师说:“你先出去吧。” 偌大的茶室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安铮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儿子,神色复杂,语气却是少有的和缓:“扬扬,你现在,你现在还有机会,还可以选择继续当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样对你们都更好——” “不行。”安煜扬死死盯着他,眼底一片血红,“我必须要知道。” 就听见他爸长长叹了口气:“你不会想知道的……” 从小到大,安铮一直都觉得,男孩子皮实,所以对安煜扬从来都是丝毫不惯纵娇宠的。 但即便严厉如他,此刻也都还是觉得,接下来要告诉儿子的事情,对他来说,可能会有些过于残忍了。 顾梅是在暑假里的一个中午,接到从110接警中心转到她所在的东宁路派出所的报警电话的。 电话里的报警人说,在她辖区内的丰茂大厦的顶 楼,有人想要轻生,但因为楼太高了,他们从下面也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只能从轮廓上大概看出来,应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顾梅接了警,十分钟后,和另外一名男同事一起登上了丰茂大厦的顶楼,果然在楼顶上见到了那个想要轻生的女孩。 他们上去的时候,女孩正站在大厦楼顶的边缘,背对着他们。 她身形纤瘦,穿一袭白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弧度自然,海藻般散在身后。 同事冲女孩的背影喊道:“孩子,你先别冲动,我们是警察,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 女孩闻声,顿了两秒,才转过身来。 看清楚女孩面孔的那一刻,顾梅不禁愣住了。 她认识她。 她是她儿子同校同年级但不同班的同学。 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她在高一年级的全年级家长大会上见过她,当时,她是上台发言的学生代表。 她气质很特别,人也很漂亮。 发言的时候,声音甜美,稿子写得文采斐然,所以她对她印象很深刻。 她还记得她姓周。 名字叫什么来着? 是个单字,那个字好像还不太常见…… 对了,是“霁”!光风霁月的“霁”! 她叫周霁。 顾梅当即冲身旁的同事摆摆手,在他耳边小声道:“这孩子我认识,让我来。” 她环视了对面的女孩一圈,才发现,她好像很平静,并没有像一般的轻生者那样,对前来施救的警察们大喊诸如“你们不要过来!”、“再往前我就立刻跳下去!”之类的话。 顾梅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发现那张白皙小巧的脸上并没有泪水。 女孩一声不响地望着她,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好像在等着她开口。 顾梅说:“孩子,阿姨认识你,你叫周霁,是吗?” 果然,女孩原本古井无澜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几分惊讶的涟漪。 顾梅笑了,“因为你是我儿子的同学,那阿姨叫你‘小霁’可以吗?” 女孩仍旧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顾梅默默向前走了几步,女孩并没有制止。 几步之后,她见好就收地停住了,目前的这个距离,既让她可以保证能控制得住情况,又能给女孩留出一个让她应该可以感觉到安全和自在的空间。 顾梅的眼睛弯起来,“小霁,阿姨现在上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阿姨以前就认识你,觉得你又聪明又漂亮,那个时候,你在台上,像一颗万众瞩目的小星星一样,所以从那时候起,阿姨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你愿意吗?” 女孩还是没说话,只是望着她,但此刻,她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女孩的眼睛里,有情绪在翻涌。 她继续说:“你愿意的话,就随便跟阿姨聊聊,比如咱们可以聊聊,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你今天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看看阿姨作为朋友,能不能试着给你一些建议,好吗?”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就在她以为,她还是准备继续一言不发下去的时候—— “阿姨……”女孩竟忽然哭了,接着,她终于开口,对着顾梅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阿姨,我杀人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6 加更啦~感谢收藏!求收藏评论推荐票~~ 正文 第32章 chapter32. 这件逼着周霁“走上绝路”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高一的时候文理不分科,就是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九门功课都要学。 每次大考,全年级23个班,1500多人一起排名次。 那一年,周霁和向清航轮流考年级第一,两人常年霸占年级一二名的宝座。几乎从来没失过手。 直到,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前的那一次月考。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考试的第一名肯定还是老样子,不是周霁就是向清航的时候。 年级里却杀出一匹黑马来。 成绩公布,这一次的年级第一,变成了一个叫文思芮的女生。 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满分1050分的卷子,文思芮得了1010多分,也就是说,九科加起来,一共才扣了四十分不到。 文思芮的总分,比这次的年级第二三名,那对长期换着高踞榜首的“金童玉女”,高了整整五十多分…… 文思芮平时也是成绩不错的学生,但也仅限于年级前百分之十左右的不错,连班级里的前三名都没进过,严格来说,绝对算不上那种一等一的“尖子生”。 所以年级里的所有老师们一致认为,文思芮这次,就是一匹横空杀出来的黑马。 成绩出来了,文理还没分班前就是周霁班主任的房敏,还特意把周霁叫到办公室安慰,说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第一名大家换着当当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一朵鲜花不算红,万紫千红才是春,所以你也别气馁,下次继续努力啊。 周霁其实本来就并没有介意,甚至可以说,她都是完全不在意的。 那个时候的她,确实追求高分,但其实更多的,是在追求一种征服题目的快感。就像男生们喜欢打的游戏,过五关斩六将,拿人头,攒经验,不断升级进化一样。 她只是觉得,把题目一道道做对,卷子一张张做完,就像一路打怪升级一样,很爽。 所以,对一些横向的排名比较,她几乎是完全不怎么在意的。 她点点头,说好,谢谢老师关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彻底过去了的时候,那个后来逼着周霁站上高台的重大转折点,发生了。 就发生在接下来的高一学年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中。 平海一中每次大考的考场安排,是按照上一次大考的年级排名 进行的。 就是上次考试的年级第一,会被排到01考场01号,以此类推。 所以高一下学期的那次期末考试,文思芮是第一考场的一号位,周霁上次是年级第二,坐在她后面。 而坐在周霁身后的,自然是向清航。 九门考试排在两天之内,时间紧紧巴巴的。 第一天考四门,最后一门是政治。 周霁早早就做完了,这一门考查记忆的简答题多,所以答完了就是答完了,也没什么太多好检查的。 她涂完答题卡,百无聊赖地抬起头来,想活动一下因为长时间低头答题而有些麻木的脖子。 这一抬头不要紧,却正好看到了前面的文思芮腿上的那一点亮光。 周霁心里不由一惊,她无声地换了个姿势,把头最大限度地伸到过道里,就好像是要偷看文思芮的试卷那样,仔细去看。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文思芮腿上摆着的,正是一部手机。 看清之后,周霁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站在考场后面的两位监考老师。 只见二人正掩着嘴,言笑晏晏地凑在一起,小声聊着什么。 也是,他们所在的,可是一号考场,里面坐的是全校前五十名,怎么可能有人作弊呢? 所以老师们当然不必如临大敌般地时时巡场监视,自然是聊天看报,乐得清闲。 周霁转过身来,打量起自己前面的女孩。 文思芮的夏季短袖校服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淡蓝色T恤,所以不仔细看的话,从后面是看不到她桌子下面的小动作的。 周霁意识到,她的行为,很有可能是有计划有准备的。 她想过当即站起来举报:“老师,她作弊。” 这样人赃俱获,能省去不少可能的变数纠缠。 但她用余光环视了一圈考场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政治试卷题量不小,考场里大多数的同学都还在奋笔疾书中。 期末考试不是小考,而且高一的这最后一次,还可能会关系到后面高二学年的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分班结果,所以考场上的时间,每一秒都宝贵,自己此刻如果贸然起来点破,闹出不小的动静,势必会影响到考场里的其他人答题。 周霁暂时按下心思,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笔。 不一会儿,她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剩下的几场考试里,她可以再观察一下,看看文思芮的作弊行径到底是偶发的,还是惯常的。 进一步的观察结果是,第二天的五门考试中,文思芮科科如法炮制。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从考场回到各自的班级,在走廊上吵吵闹闹地复原桌椅,往教室里搬因为布置考场而被锁进走廊柜子里的书。 向清航趁空跑出来找她对答案。 周霁忽然直接问他:“考试的时候,你看没看到文思芮用手机作弊?” “什么?”向清航的目光从卷子上抬起来,一脸惊讶地望着周霁,“我,我没看到啊。” 向大学霸认真钻研题目的时候,可以自动屏蔽周遭的一切干扰,再加上他跟文思芮之间还隔着一个周霁,所以他对此确实是毫无察觉的。 “我看到了。”周霁淡淡地说。 “啊——这……”向清航哽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小霁,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周霁向不远处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扬扬下巴:“等会儿收拾好,我就去跟房老师说。” “小霁,你考试的时候看到的?”向清航忽然又问。 周霁点点头。 “那你应该考试的时候当场说,可能会比现在更合适。” “那样会影响到其他人。”周霁看向窗外,“而且文思芮也会下不来台。” “小霁,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现在没有证据,老师也不一定会相信……” “她信不信是她的事,但说不说,是我的事。” “那老师会不会觉得你是——”向清航停顿了一下,终于在“嫉妒”、“眼红”、“报复”等过于刺耳的词汇中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介意” “那老师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介意文思芮超过你才举报的?”他有点担心地看着她。 周霁停顿了一秒,就在向清航以为她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 她坦然地看着对面的男生:“我不光是为了我自己,向清航,你有没有听过‘扰乱市场’这个说法?” 1050分的卷子,本来拿到950分是人力可及的,但有人偷偷借助了“黑科技”,让所有人觉得,拿到1000分也是有可能的。 长此以往,老师们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值和要求,学生们会给自己树立自我勉强的努力目标。 这就是“扰乱市场”。 向清航站在走廊上望着周霁的背影,看着女孩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去。 他记得,周霁最后说,“而且无论如何,作弊是不对的。不管是谁,做错了事,就是应该承担责任。” 一开始,文思芮当然是咬死不承认的。 但在房敏和她自己的班主任两位修过教育心理学的资深教师的联合攻势下,最终也只得坦白交代。 最终的处理结果就是,文思芮本次考试的全部成绩作废。 教导处的老师们考虑到她是优等生,又是女孩子,商量之后,并没有给出全校通报批评、勒令公开检讨等过于伤害自尊的处理方法。 可就在周霁以为这件事会到此结束的时候,事情却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从周霁高中入学起,程爱敏就是平海一中家长委员会的成员,平时跟周霁的各科老师们联系也都很密切。 暑假里,不知道从哪个老师口中,程爱敏得知了学校里有个学生因受不了被取消期末考试成绩的打击,暑假在家服用安眠药自杀未遂的事情。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来二去的,她自然也知道了,导致那名学生成绩被取消的原因,正是因为自己女儿周霁的举报。 得知了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程爱敏大惊失色,即使知道了文思芮的自杀行为并未成功,人经过及时送医救治,目前已经并无大碍后,还仍是心有余悸。 当天回到家,她先是把事情跟丈夫周海平大致转述了一遍。 随后又把周霁叫到面前,直接数落道:“小时候妈妈是怎么教你的?管好自己的事情。你说说,你去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 周霁此刻刚刚从自己母亲的口中得知文思芮因为考试成绩被取消而自杀的事情,也是惊讶万分。 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此刻面对程爱敏的指责,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周霁,一时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程爱敏又不禁后怕道:“你说说,那孩子万一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人家家长怎么可能跟你算完!到时候,到时候你不成了杀人凶手了吗?” “杀人凶手”这四个字,实在是有些太过刺耳。 因此,还不等仍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周霁反应过来,周海平就已经先忍不住了,“爱敏,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程爱敏不忿地瞪他。 周海平又道:“这件事,我看我们做家长的也有错,你要是上次考试之后不在孩子面前说什么‘为什么人家这次的年级第一能超过你五十多分’,小霁能有这么在意吗?能在学校里去针对那孩子吗?” 这时,周霁终于如梦初醒,原来不仅是向清航,连父母也不理解她的做法,以为她举报文思芮作弊,完全是出于对对方抢走自己年级第一的嫉恨。 她忍不住道:“爸,我举报她作弊,不是因为嫉妒她考年级第一,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这下愣住的变成周海平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虽然对方的家长并没有任何表示,但那个暑假,程爱敏因为担心对方家里会找人报复周霁,还是把周霁一直关在家里。 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周霁开始吃不下饭、失眠。 偶尔入睡,也会被不断的噩梦惊醒,梦里最经常出现的一个画面,是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伸手把文思芮从很高的地方推了下去…… 每当这时,程爱敏的那句无意的斥责就会在她的耳边再次响起。 “你就是杀人凶手。” 所以,今天趁着父母出门上班,她偷偷出了家门。 登上这座高楼顶层的那个瞬间,她确实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也从这个高处跳下去,才能彻底摆脱那些连 日来彻夜折磨着她的噩梦? 周霁望着对面的顾梅,边哭边说,想到哪里说哪里,好像也不在乎对方到底听明白了多少。 她把事情说完了,忽然想到,那个警察阿姨刚刚还问她什么了来着? 对了,她问她,为什么会上到这里来。 意思就是,为什么会选位于东宁路的这座大厦是吗? 说起来,这个地方,周霁还真不是随便选的。 这要从她更小的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说起。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7 感谢收藏和推荐票~今晚继续加更~~继续求收藏求评论求票票 正文 第33章 chapter33. 周霁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在学校统一组织的体检中,被查出了左眼视力不合格。 程爱敏看着她拿回家的体检报告单,左眼视力后面那个“4.7”的数字,登时如临大敌,边明令禁止周霁继续侧躺着看书,边赶紧想起办法来。 最后,不知道是从哪位亲朋好友那里听来一个偏方,说弹古筝能矫正小孩子眼睛近视的问题,程爱敏如获至宝,当机立断安排周霁开始学古筝。 说这既能治近视,还能顺便学习一门新特长,属实是两全其美。 当时才六岁的周霁,虽然不想学,但哪有拗得过母亲的可能? 于是只能服从她妈的安排,以后的每个周六,固定到一位程爱敏朋友介绍的古筝老师家去学琴。 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不管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的周霁,偏偏在音乐方面“少根弦”,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古筝学习中遭遇了滑铁卢。 每次老师讲解示范的时候,她也会努力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勾、托、抹、挑’,可指甲不是勾住了不放,就是滑过去没弹响,活像是一双手十个指头根本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自己练习的时候,她的指尖又开始不听话地在弦上乱碰,右手刚按下泛音,左手却跟不上节奏,音符像被摔碎的珠子,四散在空气里,就是怎么也串不起来。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方,人挺严厉,对待学不会的学生,丝毫不惯着,轻则言语奚落批评,重则拿小木尺打手心。 周霁本来就学艺不精,再加上老师看她也不像个逆来顺受的听话孩子,一副很有自己主意的样子,想杀杀她的锐气,所以自然把她当成了重点的批评对象和反面教材。 周霁一个多月学下来,板子没少挨不说,方老师还总说她是“聪明面孔笨肚肠”、“绣花枕头一包草”、“人看着挺机灵,手笨得要死,其实什么都学不会”云云…… 但学古筝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周霁自愿的,是被程爱敏赶鸭子上架硬逼着来的。 而且周霁其实非常讨厌弹古筝的时候要戴那套护甲,因为那长长的护甲,总让她想起清宫戏里,心思刻毒,拿着长针毫不留情地往女主角身上扎的恶毒老佛爷和皇后…… 周霁晕针。 一来二去,她心里对于学习古筝的抵触情绪,自然是越来越盛。 终于,又到了一个周六,方老师照例开始逐个检查上堂课教过的曲子。 轮到了周霁,在她一连弹错了两个音之后,方老师终于耐不住了,又开始对着全体学生奚落道:“你们可千万别跟她似的,整天坐在这儿,什么也学不会,天天白瞎父母的钞票。” 听了这话,周霁心下自然不忿。她想,既然您也觉得我不适合学这个,在这里坐着就是浪费时间和金钱,那您怎么不跟我妈说,让她别再送我来了呢? 心里这么想着,她嘴上确实也这么说了。 下一秒,她抬起头来,仰头正视着女老师,说:“老师,那我就不学了。” 说完,她直接走出了老师家的琴房,连自己的琴都没拿。 擅自帮自己“退学”的周霁从老师家跑出来,也没处可去,于是索性进了旁边的一家新华书店,在书店里看了一下午的课外书。 直到到了平时下课的点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往家走。 回到家,一进门,就瞥到程爱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呢。 她再一抬头,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的,那架自己刚才落在老师家的古筝,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程爱敏大发雷霆:“周霁你是什么意思?!妈妈好不容易托人找老师,送了你去学琴,每周末又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中午送,晚上接。你倒好,学学不会,现在还敢在课上公然顶撞老师了?你到底有没有家教?这样让不让人笑话?” 周霁说,“是老师先骂我的。” 程爱敏火气更大了:“你是学生,人家是老师,你学不会,人家骂你两句不是天经地义吗?不骂你,你怎么学得会东西?” 周霁继续梗着脖子辩驳:“可是她不光骂琴上的事,还人身攻击!” 程爱敏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么小个人,都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词,竟然还知道什么“人身攻击”,“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人身攻击?人家老师攻击你什么了?” 周霁不想重复,只是冲母亲道:“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明明交钱了,为什么还要去挨骂?” 不到七岁的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上赶着交钱找骂? 她不提到钱还好,一提到钱,正好撞到了程爱敏的枪口上,只见她激动起来:“你也知道你妈花钱了!” 她一指桌上的那架敦煌牌古筝:“就光这把破琴,就花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还有每次的课时费,咱们普通家庭,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不舍得吃喝省下来的血汗钱,你真当钱都是海水潮来的?!” 程爱敏今天本来气就不顺,当时还只是一个商场里的普通会计的她,前一 天刚刚做错了一笔账,查到最后,只能自掏腰包,补上了那两百块钱的亏空。 她越说越愤恨,最后竟然忍不住抬手甩了周霁一巴掌。 其实那一巴掌并不算重,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可能都算不上一个耳光。 但从小到大品学兼优,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走到哪里都被捧着的周霁,哪里受过这个? 她一时被打懵了。 在原地愣怔了几秒钟之后,她直接掉头就走。 从家里跑出来的周霁,在大街上晃悠,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这么晃悠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外婆家所在的东宁路附近。 那时候,对于六岁的周霁来说,外婆家,就是那时的她在想要逃离的时候,所能知道和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于是她上了楼,敲开了防盗门。 外婆秦翠兰的脸出现在防盗门后面的那一刻,周霁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 “姥姥——”她扑在秦翠兰怀里大哭了一场。 这场闹剧,最终以秦翠兰帮周霁主持了公道,严词勒令程爱敏向周霁道歉,并且不准再逼着周霁去学古筝而告终。 十年过去,十六岁的周霁,再次遇到了一道人生中迈不过去的坎。 她趁着父母上班,偷着从家里跑出来,茫然无助之下,双脚竟然比脑子还快地,再一次带着她来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地方。 东宁路,秦翠兰家的楼下。 她有些悲哀地发现,尽管十年过去了,她所能逃到的最远的地方,仍然还是外婆家,甚至连市区都没有出。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十年,周霁几乎毫无长进…… 与此同时,到了秦翠兰楼下,周霁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十六岁,不再是六岁了。 而秦翠兰现在也已经年近七十了,身体没有原来那么硬朗,也早就不再是那个能轻松替六岁的周霁摆平一切,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老太君”了。 “因为我的关系,差点害死了一个同学。”这种话,她不能、不应该,更不忍心对秦翠兰说。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说。 意识到了这一切之后,周霁终于几乎彻底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她一转头,看到了跟秦翠兰家一条马路之隔的丰茂大厦。 于是,她就上来了。 楼顶上,就连风,好像都要比平地上的凛冽不少。 尽管是在夏天,还是吹得她忍不住发抖。 她站在高处的风里,耳边恍然间又响起多年前那首怎么努力都弹不对的古筝曲。 人在绝对的无能为力面前,确实很容易想到死。 直到,那个陌生的警察阿姨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能跟谁说的那些话,她却问,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周霁说了半天,不仅把最近的事说了,还把小时候的事也都给讲完了。 隔着泪眼,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警察阿姨。 她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明白,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烦…… 但她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相反,她正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她不禁也回望着对方,其实,从刚才她一上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那是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剑眉星目”这个成语,也可以用来形容女人。 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像她妈程爱敏那样的,全脸涂满白而均匀的粉底,眼周和鼻翼的位置,还要再加上一层,用以遮盖随年岁生出来的细纹。 眉毛一定是用眉笔画出来的高挑细眉,画好之后,不管做喜怒哀乐什么表情,最先挑起来的,都是那两道眉。 那是她们表情的信号。 但对面这个警察阿姨显然不是这样的。她的感情,都盛在眼睛里。 很清楚,也很坚定,让周霁可以一眼就读得很明白。 不知道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还是哭了太久,周霁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缓缓蹲下了身子,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然间,感觉到好像有人也蹲了下来,蹲在了她的面前。 接着,对方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了她。 周霁听到,那个警察阿姨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霁,阿姨全都听明白了,阿姨觉得,这些事你并没有做错。你所做的,只是你应该去做的事。” 周霁因为抽泣而都抖动的双肩停顿了一下,她竟然没有错吗?她不是害人未遂的杀人凶手了吗? 接着她又想,这个警察阿姨看上去那么英姿飒爽,为什么声音却这么温柔呢? 像春天的风。 春风继续在她耳边和煦地娓娓道来:“有时候尽管并非我们的本意,但有些事情它还是发生了,我们确实改变不了,但不能因为我们改变不了,就把错误都全部归咎到我们自己身上啊,你说对不对?” 周霁实在哭得太累了,她终于把头,轻轻地靠在了那个阿姨的肩上。 她警服上的肩章轻轻蹭过她的侧脸,凉凉的,却好似给了她一点值得继续留恋这个俗世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楼下,楼下聚集着看热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那个警察阿姨好像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 她把自己的警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不动声色地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 “小霁,你相信阿姨,跟我走,阿姨会保护好你的。” 被顾梅揽着往顶楼天台上的安全通道口走去的时候,周霁想,她刚刚是不是说过,是我同学的妈妈来着? 可她到底究竟是谁的妈妈啊?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要是我妈就好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7 看不出来吧我们小霁其实也是个从小一波三折的小苦瓜555 正文 第34章 chapter34. 那天,周霁是被顾梅送回家的。 送她的时候,顾梅特意开了自己的车,没开警车。 周霁的情绪早已经稳定了下来,下车前,她忽然转过头来,问顾梅:“顾阿姨,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 顾梅笑着冲她肯定地点点头。 听到女孩又问:“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找您玩吗?” 顾梅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女孩的头,“当然可以啦,小霁。” 女孩也笑了,“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顾梅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不仅脸颊上有两个小酒窝,嘴角边还有两朵小梨涡。 她坐在车里,目送着女孩走 进单元楼的背影。 真好啊。 两个人都是言而有信的人,所以那个暑假,东宁路派出所,成了周霁最常光顾的地方。 顾梅年龄跟程爱敏差不多大,但人却飒爽洒脱、开明豁达,甚至还带着几分童心和孩子气,跟周霁所认识的,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女性长辈都不一样。 所以周霁是真的很喜欢她。 一来二去的,她也终于知道,顾梅究竟是她哪一位同学的妈妈了。 当顾梅跟她提起自己儿子安煜扬的时候,周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知道他。” 她确实知道他。 有人说他是校霸,也有人说他是校草。 据说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女生很多…… 可是所有的这些,都不是让周霁对他有印象的真正原因。 真正让她对他有印象的,是她每次进出房敏办公室的时候,经常看到他在语文教研组的门口罚站…… 每次他一罚站,在走廊上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就会变多。甚至连找各种借口来语文组办公室的人,都会变多。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跟顾梅说。 所以,当顾梅问她是怎么知道扬扬的时候,她捡着能说的说,“是在校篮球赛上知道的。” 顾梅来了兴趣:“这孩子确实从小就喜欢打球,不过我也好多年没看着他打了,他现在打得怎么样?” 周霁其实并不怎么懂篮球,篮球赛的时候,也并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的某个人看。 比赛那时候,她好像坐在看台上看小说来着。 她只好笑笑,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对顾梅实话实说道:“应该是打得很好吧。因为我记得那场比赛,解说员全程在夸他来着。” “这臭小子,要是在学习上能有这十分之一的精气神,早好了。”顾梅的语气是嫌弃的,但表情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随即,她又有些抱怨起来:“这孩子就是这样,每次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上次家长会的时候,他们班主任还跟我说,他们每次课间和体育课,一打球就打到上课,弄得下面一节课都上不好。” 周霁深以为意地点点头:“那您下次好好跟他说说——” 忽然,顾梅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对周霁说:“对了,小霁你知道吗?阿姨当年在警校的时候,还是校女篮队的成员呢。” “真的?”周霁的眼睛亮了。 看来是有遗传因素在起作用的。 “对啊。当时我打前锋。”顾梅笑笑,“现在都有好些年不打了就是了。” “那您下次有空的时候,可以跟安煜扬一起打呀,你们都那么厉害,母子俩正好可以切磋一下嘛。”周霁建议道。 顾梅却笑着摆手:“算了吧,这么大的孩子,哪还有愿意跟家长一起玩的呀?” “阿姨,不会呀。”周霁看着她,“我就是特别想我爸妈有时间的时候,要是能陪着我一起去公园里采采风就好了,画画,或者拍照,都可以。” 顾梅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可是他们都对画画和摄影不感兴趣,也完全不想学。”周霁俏皮地一吐舌头,“我又不能逼着他们去感兴趣吧。” 顾梅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 周霁又转过来,看着顾梅,重新高兴了起来:“可你们不一样啊!你们本来就都喜欢打球,这共同的爱好,多难得呀!” “真的?小霁你真觉得,我可以主动提出来,陪扬扬去打打球?”顾梅好像有点被她说动了,“他能愿意吗?” 周霁笑了,冲她眨眨眼:“阿姨,您下次自己去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周霁是对的。 顾梅休假的时候,主动陪安煜扬去球场打了一次球,回来之后,亲子关系竟好像非常神奇地,在润物细无声间,大幅改善。 也就是在那一次,顾梅恍然发觉,原来在她缺席的儿子成长的时间里,不知不觉间,安煜扬的球已经打得那么好了。 她还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得那样高了。 东宁路上有一家老字号的炸鸡店,是一家韩国人开的。 周霁从小就特别喜欢吃他们家的韩式果酱炸鸡,可程爱敏总觉得油炸食品不健康,不准她吃。 所以周霁只有在去外婆家的时候,才能央着她姥姥秦翠兰给她买,非常偶尔地饱饱口福。 但顾梅见她喜欢,就会请她吃。 一开始,“偷尝禁果”的周霁还有点意外,她忍不住问顾梅:“顾阿姨,您不会觉得油炸食品不健康吗?我妈就老说油炸食品有害,不能吃。” 可顾梅却问她:“那小霁,你吃炸鸡的时候,快不快乐?” 周霁不明就里,却还是诚实地点头。 顾梅就说:“那你发现没有?这个世界上,能让我们感觉到快乐的东西,大多数都不是完全有益的。但阿姨觉得,有害跟有害也是不一样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不会妨碍到别人,伤害又很细微,但能带来的快乐却很多,那么偶尔来一下,也是可以的。” 简单来说,就是适度放纵。 周霁深以为然地点头,表示同意。 “再说了,有时候家长们越不让你们做什么,管得越紧,你们反而越想做,倒不如适当地放开,反而你们也就没那么想偷偷地去逆着来了。”顾梅冲她狡黠地一笑,“对不对?” 周霁忍不住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阿姨,您说得太对了!我好像就是这样,我妈越不让我玩什么和吃什么,我就越想去吃和玩;她越逼着我干什么,我就越不想干——” 周霁有时候也会跟顾梅抱怨,说她妈程爱敏管她管得太严,她不是不知道程爱敏是爱她的,但有时候,她也会有点分不清楚她的爱和控制。 有时候,她给的爱和陪伴,实在太多,多到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顾梅听了,先是赞同她的感受,说家长对子女的爱,确实应该控制好一个度,应该留给孩子足够的空间。 随后又反过来劝慰她,说:“你妈妈一定也是因为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你又那么优秀,那么漂亮,所以她是太宝贝你了,生怕你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所以你也要试着去理解一下她。阿姨觉得,要不这样,下次你再觉得有点不舒服的时候,就可以心平气和地跟妈妈坐下来聊聊,母女两个开诚布公地把所有的话,还有各自的诉求都说出来,很多事情其实都没那么严重,归根结底,可能还是沟通不够。所以只要沟通好了,常常也就没事了。” 听了顾梅的话,周霁低下头,沉默了。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正视着顾梅,由衷道:“阿姨,您一定是个好妈妈。” 顾梅却笑了:“那阿姨可能要让你失望啦。” 周霁有些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可能远没有你妈妈做得好。”顾梅看着她,眼睛里有遗憾,“小霁,其实我挺羡慕你妈妈的,至少她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见证着你成长中的每一个瞬间。” 而她自己,已经因为工作的关系,而错过了自己儿子成长中的太多瞬间了。 想到这里,顾梅不由地叹了口气。 却忽然感觉到手上一暖,低头一看,是周霁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阿姨,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她笑着说,露出两朵小酒窝。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周霁忽然说有个小礼物要送给顾梅。 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阿姨,这叫拍立得,照片拍完就能直接跑出来,不用拿去洗的。” 顾梅当然不肯收,“小霁,阿姨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 周霁却坚持说,“阿姨您之前不是一直觉得错过了安煜扬成长的很多瞬间,所以有点遗憾吗?有了这个,下次你们再在一起的时候,就能用它把那些值得纪念的瞬间都给记录下来啦。” “那阿姨也不能让你花钱啊,不行。” “没事的阿姨,我自己平时也喜欢玩这些,不贵的,再说,这个是 我用奖学金买的,没有花我爸妈的钱。” 顾梅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了:“奖学金就更不能随便花了,那是很有纪念意义的钱啊。” 周霁笑了:“阿姨,您听没听说过,‘又摘桃花换酒钱’?这种钱啊,就是得花,越花才能越有!” “可……” 周霁故作娇嗔地抿抿嘴:“您要是不收,我以后可就不来找您玩了。” “可小霁,阿姨又不会用。”顾梅又推辞道。 “没事儿,等会儿我教您,很简单的!”周霁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要不这样,您要是非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请我吃几次果酱炸鸡。” “小馋猫。”顾梅笑了,刮刮她鼻子:“那我们一言为定!” 周霁点头,“一言为定。” 说完,她又从书包里掏出几盒相纸,“阿姨,这个也给您,这是相纸,就是这种相机专用的‘胶卷’。我之前在家里囤了好多,用不完,等这些拍完了,您再跟我说啊,我再从家里给您拿。” 周霁吃饭的时候也不端着,遇到喜欢吃的,就大口吃得很开心。 “阿姨,您也吃啊。”她边吃边抬起头来招呼顾梅,却发现对方正安静地注视着她,不禁有点疑惑,“您看着我干什么呀?” 顾梅见她一张小嘴都吃花了,像个小花猫似的,忍不住故意逗她:“看你这么可爱,想让你以后到我们家来,给我当儿媳妇啊。” 周霁也不像平常女孩那样,会立刻脸红害羞着推却。 她煞有介事地认真思考了两秒,也坦然地开玩笑道:“行啊,那到时候你介绍你们家扬扬给我认识,看看我们到底配不配啊——” 话还没说完,两人忍不住一齐笑了。 顾梅到底还是没能来得及,介绍她的扬扬和小霁认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18 周霁跟顾梅阿姨的前史故事线更新完啦,接下来就是:,追去吧!这一章,当时写的时候在想,如果顾梅阿姨当年没有牺牲,那小霁和扬扬的if故事线会是什么样子的 正文 第35章 chapter35. 周霁接到那通从医院里打过来的电话的时候,是高二寒假里的一天。 当天上午,顾梅接到报警电话后出警。 报警的是一个女人,说自己的丈夫对她和孩子实施家暴。 这类事件的施暴者,在民警介入后,一般往往会立刻收敛。 那天的情况也正是如此,警方赶到现场后,本来已经控制住情况了。 在民警的调解过程中,据那名遭受暴力的妇女反映,她丈夫的行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着,她向现场的民警们展示起自己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旧伤上面叠新伤,饶是见多识广的干警们看了,也不禁心下动容。 那个女人当场拉着一名民警咨询起离婚的相关事项来。 那个年轻的实习民警劝慰道:“大姐您别担心,像这种情况,如果协议离婚走不通的话,您向法院提起起诉离婚,判得也会很快的,不会有问题——”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在场的人都已经记不得了。 因为就在这时,那个刚刚已经偃旗息鼓的男人,忽然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冲自己的妻子劈头砍来。 那把刀最终并没有砍到女人的身上。 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顾梅及时冲了过去,把她护在自己身后。 倒地的瞬间,顾梅的第一个念头是,眼前这个房间里的母女俩安全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得了她们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早就跟儿子说过,妈妈是人民和罪犯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是防线,就随时有为了保护别人而破掉的可能,万一真到了那一天,你要坚强。 那一刀砍下去,有的人变成了罪恶,有的人得到了救赎。 与此同时,防线应声而破,安煜扬再也没有妈妈了。 顾梅当天出警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周霁的。 她问周霁,今天要不要等阿姨下班后,来找我吃饭? 周霁说好,那阿姨我要吃韩式火锅,还要吃炸鸡和年糕。 顾梅笑着答应了,说,行!知道了,小馋猫。 挂了跟周霁的电话,她又准备给自己儿子打。 之前老跟周霁说,要找机会介绍他们两个认识一下来着,现在正放寒假,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她还没跟安煜扬正面提过周霁。 至于安煜扬能不能跟周霁成为朋友——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周霁的。 可她给安煜扬的电话还没打出去,就接到了那通报警电话。 也是她生命中接到的,最后一通报警电话。 到了医院之后,医生让随行人员通知患者家属。 顾梅刚带了几天的实习生还不知道她的具体家庭情况,只听到她刚才出警前,正很亲昵地在跟一个女孩打着电话。 实习民警翻了顾梅手机的通话记录,以为备注为“小霁”的联系人,就是她女儿。 于是,周霁就这样成了见到顾梅最后一面的“家属”。 在病房里见到顾梅的时候,她吓傻了,连哭都几乎忘了。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都对顾梅说了什么了,只记得顾梅最后对她说了一句,“小霁,你要好好的。有空的时候,替我看看扬扬……” 最后,她拉着顾梅的手,不管不顾地哭喊着求她不要走,“阿姨,您能别扔下我吗?以后我要是想您了,可怎么办啊……” 顾梅对她最后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病房外走廊上放着的那件警服,“小霁乖,以后想阿姨了,就吃糖。吃糖就开心了……” 当时周霁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等顾梅被推走了,她才想起来去看她被扔 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的那套警服外套。 直到在警服左胸口的口袋里,发现了几颗橙子味的水果硬糖。 高一那年暑假,她被顾梅从天台上救下来,因为哭了太长时间而头晕脱力。 当时顾梅也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这样的橙子味硬糖给她。 安铮赶到医院的时候,没能来的及见上顾梅的最后一面。 在医院的走廊上,他看到了那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 女孩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不知道怎么的,就像是有某种预感一样,安铮忍不住下意识地朝那女孩走过去。 他在女孩身前站定,看到女孩怀里正抱着一件沾血的警服。 与此同时,女孩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女孩红肿的双眼,还有她脸上阑干的泪痕。 那个瞬间,两人没说一句话,却在同时知晓了彼此的身份。 他知道,她是那个代替自己送了妻子最后一程的女孩。 她也知道,她是顾梅阿姨的丈夫,是安煜扬的爸爸。 那一天下午,平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里,有好多人都看到,在那个因公牺牲的女警察的病房门口,一对父女模样的人,抱头痛哭,相拥而泣。 路过的人纷纷感叹他们一家人命途多舛,母亲为了救人猝然离世,以后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了。 却无人知晓,在此之前,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安铮终于把安煜扬想知道的所有真相,都说完了。 安煜扬一错不错地望着安铮的眼睛。 他爸的神色复杂,从安铮的眼神里,他好像能读出好多的内容——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说你配不上小霁了吗? 因为你本来就是配不上啊。 小霁之所以来爱你,是因为你妈和我,是我们强求着她来爱你的!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小霁那么好了吗? 是为了能够替你留住她,所以哪怕给她金山银山,我都还是怕不够。可就算是这样,强求来的,终究还是留不住。 你现在知道她到底喜欢你什么了吗? 以前你总认为,她对你的喜欢里,要是掺杂了些外表、家世、钱财之类身外物,都会让你觉得憋屈和拧巴。 现在好了,你知道了,她连你的钱和你的脸,也通通都不爱。 事实上,你的一切,她可能都不爱。 她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想要报恩,就是为了责任…… 你现在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要接近你了吧? 知道她为什么对你百般包容忍让了吧? …… 一瞬间,安煜扬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正在崩塌……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一切也都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怪不得那一年顾梅对他好像不一样了——打篮球、拍立得、不再棍棒教育、跟他交心……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认识了周霁。 而周霁以前屡次三番若有若无地提到他妈,她对警察的那种莫名的崇拜感,鼓励他考警校,在他得知母亲牺牲的噩耗时,顶着那么大的批评处分也没后悔过去抱他…… 也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认识他妈,并且被她救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铮终于再次开口了,但他并没有说上面的那些内容,他说:“这些年,明里暗里,小霁真的已经为你做了很多,所以你但凡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尊重她,好聚好散,别再去纠缠人家。” “不然你以为高考结束后,小霁为什么会选本省的大学?学成回国之后,她为什么会回平海当一个大学老师?她的脾气性格,这些年为什么会变了这么多……” 安煜扬的心如坠深窟,一脸空白地看着父亲。 安铮好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是他已经完全无法接收了。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 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晦涩难懂的古文,明明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又理解不来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神智好像渐渐回笼了一点,隐约听到安铮在说,“就比如你高三那次跟同学打架——” 那次“打架”,他倒是还记得,他一个不小心,把展鹏飞推进了医院。 可那次,不是安铮替他摆平的吗?他现在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就听到安铮说:“我当时在西雅图谈并购,根本没空管你,所以连那件事,都是小霁替你解决的——” 一大早,平海一中主管教育教学工作的副校长张劲松刚在办公桌后坐定,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他冲门外道。 见进来的是他们学校高三文科班的周霁,张劲松的脸上浮现出了些笑意,“周霁,有什么事吗?” 张劲松主管平海一中初、高中部总共六个年级的学生教育教学工作,全校那么多学生,能被他这个副校长叫得上名字的,却是不多。 但他对面前这个叫周霁的女孩,却印象深刻。 一开始,只是觉得她是个面孔漂亮的尖子生,每学期一次的表彰大会,他都会给她颁奖、发证书和奖学金,再握一次手,然后合影留念。 但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 后来真正对她印象深刻,是高三上学期那次,她因为没控制好跟异性同学的交往尺度,被学生家长直接拍照举报到他这里。 校领导最终给了她一个在全校面前当众道歉的处理意见,没想到那孩子竟也不哭不闹,安之若素地接受了。 当时就连张劲松都觉得,不管换成哪个一路顺遂、被捧着长大的尖子生,经历了这种事情,一定都会觉得无法接受,一时走不出来,从此一蹶不振都是好的,甚至寻死觅活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是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强。 但这孩子竟然完全不是这样的。 那件事情过去之后,她竟好像也并未受什么影响,仍是该学习学习,该考试考试,该拿奖拿奖,仍然继续考年级第一,仍然继续跟他在表彰大会上握手合影…… 所以张劲松不禁觉得,这孩子有大将之风,担得住事,将来说不定能成大器。 女孩开口了,只听她开门见山地问:“老师,能不能请学校不要对安煜扬进行处分,之前那件事他不是有意的,而且受伤的同学也已经谅解他了,不管需要任何的道歉和赔偿,他都可以——” 听了周霁的话,张劲松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她今天是为那个打架的学生安煜扬来的?上次她道歉那件事,是不是也是跟这个男孩来着?他们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 但当着周霁的面,他只能先按下这些次要的疑问,直奔她刚刚提出来的主要矛盾,他打断周霁刚才没说完的话:“周霁,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安煜扬他确实违反了相关的校规校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学校必须按照规定给他处分。” 下一秒,他话音刚落,就猝然看到,那个刚刚还被他在心里暗赞“有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女孩,竟忽然哭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24 来更新啦~今天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阅读和收藏量都是在半夜涨诶?难道因为我写的都是午夜场吗!不是啊呜呜呜请苍天辨忠奸我主要还是写纯爱的呀p.s.今晚加更一点纯爱的午夜场! 正文 第36章 chapter36. 见周霁哭了,张劲松一时也愣住了。 只听见周霁边哭边继续说,“我求您,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安煜扬他将来想要报考警校,所以能不能,不要给他会记在档案里面的处分……” 其实那个时候,周霁也并不确定,留在档案里的处分,到底会不会影响之后警校的报考。 她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安煜扬真的因为这个无心之失,与自己的理想失之交臂了呢? 她不能眼见着他冒这个险。 张劲松沉默了。 周霁忽然又说:“老师,我求您再考虑一下,我会帮安煜扬好好学习的。还有我自己,我自己也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接下来的几次全市统考和摸底考试,我都会努力保持现在的名次的。” 在上周的全市高三一模考试中,周霁是全市的文科状元。 她刚刚并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更没有明着跟他提到“条件”、“交换”之类的字眼,但张劲松还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周霁,没说话。 周霁还在哭,她边哭边说,“您能不能,就算看在他因公牺牲的妈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张劲松知道安煜扬母亲顾梅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终于开始有些松口了,对着周霁道:“好了,周霁,你反映的情况,老师都知道了,关于安煜扬的处分决定,学校里会再斟酌,你不要太担心,回去好好上课。” 周霁的眼泪瞬间收回去,又惊又喜地望着他,一迭声道:“谢谢老师!” 这一下,张劲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想着这孩子是不是因为高考将近,学习压力有点大,所以情绪不太稳定啊? 见周霁今天穿了一件牛角扣的白色呢子大衣,为了缓和气氛,他冲周霁半开玩笑道:“周霁啊,我看你不光是学习好,每次见你,打扮得也都很时髦啊——” 话音刚落,周霁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顿了两秒,她成功地会错了张劲松的意思,以为校长是在暗暗批评她平时不爱穿校服,违反学校规定。 于是,她赶紧有些窘迫又抱歉地冲张劲松笑了一下:“老师,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严格遵守校规校纪,每天都穿校服来上学!” 周霁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倒计时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 文综政治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还一点都没有写。 她的心跳不由地开始加快,握着笔的手心里,也渐渐渗出汗水。 “叮铃铃——”计时结束的提示音还是响了起来,周霁潦草地在卷面上划下最后一个句号。把笔往桌上一搁。 不行,答题的速度还是不够快,这样在真正考试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检查前面的选择题。 更遑论在真实的考试中,心态肯定是会比现在更加紧张的,相应的,答题的速度和顺畅度也只会比现在更差。 想到这里,她顿时感到周身一阵烦躁。 她有点烦闷地把身上校服外套的拉链随手一拉,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套试卷,在自己面前扇动了几下。 今天是星期六,上午学校统一安排高三的学生到校自习答疑,下午自愿。 周霁跟程爱敏说自己下午也留在学校自习,实则是来了安煜扬这里。 下午一点半,她坐在安煜扬的书桌前开始做这套文综模拟卷,一场文综考试两个半小时,现在正好是下午四点。 一旁的安煜扬也听到了计时结束的声音,他把目光从面前的游戏上抬起来,谁知刚一抬头,就看到周霁拉开校服的拉链,露出里面衬着的白色吊带。 他愣了两秒,赶紧别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除了学校里有大型活动外,几乎从不主动穿校服的周霁,最近忽然开始变得喜欢每天都穿校服了。 而且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变成了只要人在学校,就都会穿。 就好比今天,明明是周六,其实根本都算不上正式上课的日子,可她也还是按季节穿了那套蓝白相间的春秋季校服。 安煜扬问过她原因,她只简单说,现在都高三下学期了,没心情和时间每天搭配衣服了。 安煜扬不疑有他,她爱穿,他就也陪着她穿呗。 反正周霁不管穿什么都好看,沉闷老土的蓝白运动服,被她一穿,都显得别有一番清纯的风味了。 又过了半分钟,安煜扬再次转过头来,却见周霁仍安静地坐在桌前。 女孩把手臂撑在桌子上,双手撑住脸,好像有些疲惫和沮丧。 他走过去,在周霁的身后站定,“你最近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过于紧绷了,有点太焦虑了,有点太给自己压力了,有点太看重成绩了…… 她以前明明不看重这些的。 周霁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单手托着腮,有点郁闷地看着桌子上摊开的试卷和答题卡,“这时间怎么还是紧紧巴巴的不够用呀!我还是写不太完啊……” 当年不管是学文的还是学理的,没有哪个高中生会不清楚,文综考试的题量到底有多大。 所以出现写不完的情况,完全是正常现象,而且就算卷面上有一小部分答不完,也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会与高分失之交臂啊。 她啊,就是太要强了,才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安煜扬忍不住低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反正你就算闭着眼,也能拿文科班的年级第一,别把自己逼太紧了啊——” “年级第一不够啊。”周霁忽然喃喃道。 听了这话,安煜扬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他刚想问“那什么才够?” 谁知,下一秒,周霁却忽然站起身来,她凑近一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安煜扬忍不住吃了一惊,“小霁,你——” 周霁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先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男生笑了,他站直身体,静静地望着周霁的发顶,任她靠在自己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周霁终于从他身上抬起头来。 安煜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脸,竟发现她的眼角有泪。 他一下子慌了,“小霁,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倒好像把周霁因为达不到自己的标准而产生的郁闷和委屈全部给勾起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安煜扬,你倒是哄哄我啊!” 她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还有几分他从来没见过的撒娇耍赖。 他立刻心软得要命,也心疼得要死,赶紧把她搂进怀里,摩挲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们不做了啊,那个破第一谁爱考谁考去,我们不稀罕要了啊——” 过了两秒,周霁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开,“不行!” 安煜扬一愣,两个人的目光猝然对上。 下一秒,还没等他反应 过来,周霁竟然主动吻了上来。 她稍稍踮起脚,抓着安煜扬的领子,把他拉下来,跟他接吻。 安煜扬反应过来,立刻搂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周霁今天吻得格外放肆和迫切,好像她是一尾氧气不足的鱼,而安煜扬就是她的氧气泵,所以她要拼命地从他的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呼吸。 周霁越吻越深,刚才拉开的校服外套顺着肩膀滑下去,彻底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和她光滑白皙的肩颈。 可她投入得浑然不觉。 外套滑到周霁的腰间,冰凉的金属拉链碰到安煜扬按在周霁后腰上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让他先一步恢复了些神智,开始意识到危险。 不能再这样继续亲下去了。 他咬牙拼命克制着,试着跟周霁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小霁,你先等一下。” 周霁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就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 一低头,又当即明白了个中的具体缘由。 她的脸瞬间红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周霁忍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有点抱歉,又有些无措。 事已至此,安煜扬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箍住周霁的后颈,把她拉过来,继续吻她。 另一只手却牵着她的手往下走。 他双目微阖,呼吸有些急促,紧紧抓着她的手,“小霁,你帮帮我,好不好?” 周霁平时拿笔写字的姿势其实是有点不太对的,再加上她写字的时候下笔太重,常常重到力透纸背,所以久而久之,中指和食指的指侧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笔茧。 她手上的茧子摩擦过他的时候,安煜扬终于实在没忍住,喟叹出声。 周霁的脸和耳际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她有些不敢去看,只能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去动作,自己则装聋作哑地闭着眼,继续跟他接吻。 但她根本没办法再做到像之前那般专注,睫毛颤得,好像置身于飓风海啸之中的蝴蝶翅膀。 但经历风浪的,并不止她一个人。 结束了之后,安煜扬发现,他还是把周霁的校服给弄脏了。 他给周霁找了一套自己的干净衣服,然后把她的外衣外裤拿到卫生间去洗净烘干。 等他从洗手间去而复返的时候,周霁已经换好了衣服。 男生正常款式的白T被她穿成了下衣失踪款。 周霁还是那个喜欢穿各种漂亮衣服的周霁,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好像还挺满意。 她还在笑着跟他分享穿搭心得:“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下衣失踪啊,日常穿出门的话,我觉得下面搭一条百褶裙或者牛仔短裤会比较好,但是一定要是短一点的款式,下摆这里要稍稍露出来一点——” 安煜扬已经有点听不进去她的话了,他发现没办法管住自己的目光,不往衣服下面那两条纤细修长的腿上看。 他忽然走过去,将周霁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女孩忍不住惊呼道。 安煜扬把她放在床上,撑在她身上说:“你不是说最近一直睡不太好吗?我有个办法,保证能让你睡得好。” 说罢,他把手探进了周霁衣服的下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0 今天起早了,提前更啦女主不想学习的时候说,“你倒是哄哄我啊!”不想写论文跟改论文的时候,也想有人能来哄哄我啊啊啊!谁懂!p.s.真的好喜欢读者评论,一个评论能让我乐半天哈哈哈哈 正文 第37章 chapter37. 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刚刚都帮过他了,那他现在自然也应该帮她睡个好觉。 帮是帮了,但还是仅限于用手。 安煜扬到底还是没做到那最后一步。 除了跟安铮之前的“君子协定”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因为他实在太喜欢周霁了。 所以很怕她会疼。 更怕现在还给不了她最好的体验。 他答应过以后会好好保护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的。 所以他不能让周霁疼。 谁让周霁那么好呢? 所以周霁值得最好的。 但事到如今,安煜扬忽然很悲哀地发觉,十年前认定的事,好像一件都没做到。 这些年里,他还是让她疼了,也根本没有照顾和保护好她…… 他行将就木般地坐在原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手里的那只茶杯忽然落到地上,杯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摔得粉碎。 瓷器破碎的脆响中,安煜扬如梦初醒,他站起身来,随即转身往外走。 安铮好像在身后叫了他几声,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出了父亲的茶室。 安铮看着他的背影,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刚才跟安煜扬说起的那些事,也勾起了他的很多回忆。 他蓦然想起来,顾梅走的那一天,他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陆忱看着身旁正一杯接一杯的安煜扬,深刻领会到一个道理—— 人不作,就不会死。 这家伙本来跟周霁在一起得好好的。 可他非要没事像个怨夫一样,要么疑神疑鬼地猜疑人家周霁对他的喜欢开始得莫名其妙,要么自怨自艾地觉得人家对他的爱不够纯粹。 现在好了,一通作天作地下来,眼见着真相是全部大白于天下了,可他又接受不了了。 真就是,不告诉你不行,告诉你了,你又听不得了…… 眼见着一瓶格兰菲迪又见了底,陆忱按住他的手,“行啦,这都连着一个周了,你是真打算把自己给喝死啊老安!” 安煜扬让他别管,还赌气说,现在我死了可能还更好点。接着招呼服务生再给他开一瓶。 陆忱不知道,其实他说的,也不全是气话。 没有人能在自己的全世界轰然崩塌的时候,不想到死。 特别是,一个自己曾经无比笃信过的世界。 半个小时后,陆忱还是敲开了周霁家的门。 周霁开门,一看到门口的陆忱和他正半扶半架着的人,当即想直接关门。 陆忱赶紧伸手把门拦住,陪着笑脸讨饶道:“女神女神,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关门啊。” 周霁脸上带了几分愠色,挑眉看他: “我刚才电话里说的,你没听懂?” 半个小时前,陆忱给周霁打电话,说安煜扬喝醉了,一直喊她的名字,问她该怎么办。 周霁答,那麻烦你转告他,让他喝死吧。还补充说,这世界上那么多种死法里面,醉生梦死应该是痛苦最小的一种了吧? 陆忱:…… 但此刻,当着周霁的面,他赶紧解释:“不是我没听懂啊女神。是——”他一指靠在自己肩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是他现在听不懂了啊。” 周霁刚想说什么,陆忱又抢先道:“求你了女神,你说他这喝醉了哪也不去,偏要来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啊。” 周霁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陆忱又赶紧趁热打铁,哭丧着脸卖惨道:“我这都陪他连着喝了整整一星期的酒了,我倒是也想把他打晕了拖回我家,可你看他这喝得面红耳赤、衣衫不整的,我女朋友还在我家呢,实在也不方便啊。” 周霁仍是不想松口,平铺直叙地拒绝道:“那我凭什么就要帮他?我也不方便。” 陆忱几乎快要给她跪下来了,“你就当是热心市民帮助一下落难的人民公仆,收留他一晚行不行?明天他酒一醒,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我来劝他,好不好?” “……” 周霁看着躺在客房的床上,醉得半死不活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壁橱里拿出一条叠成了四方块的毯子,囫囵扔在他身上。 安煜扬虽然不省人事,但也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身上。 他翻了个身,伸手把那四四方方的毯子搂进怀里,习惯性地低头蹭了蹭,“周霁——” 周霁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忽然听到床上的人喃喃道:“小霁,小霁,对不起。” 周霁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快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他在背后说,“周霁,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要骗我,骗我,骗我那么多年……” 这一次,她的脚步猝然顿住,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只见床上的人仍是无知无觉,双目紧阖。 他都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自己知道的?还是安铮告诉他的? 还没等周霁从巨大的震惊和众多的疑问中回过神来,忽然听到安煜扬又说了一句,“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再继续骗我吧,求你了……” 接着,周霁见他翻了一个身,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他眉头忽然蹙起来,模模糊糊地低声叫了一声,“妈……” 周霁愣了两秒,走过去,把毯子从他怀里扯出来,在他身上摊平了。 最后,她伸手,把房间里的灯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周霁上午第一节没课,正坐在客厅里整理修改自己的稿子。 她在国外读书期间,给平海当地的一本杂志《平海壹读》投过不少稿子。 半个月前,《平海壹读》负责周霁的责编陈岑忽然给她发消息,说有跟杂志有合作的图书出品人看到了她在杂志上发表过的内容,问她有没有兴趣把自己发表过的文章汇总整理一下,修改过后,统一编汇成一本书出版? 出书?这个词让周霁愣了一瞬。 一开始,她以时间不够为由推辞了,说陈老师,我平时工作真的有点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进行整理和修改。 谁知陈岑却坚持鼓励她试试,还说周霁只要负责大方向上的选稿和修订就可以了,其他具体细节的校正和编辑,都由她来负责。 见她还是犹豫,最后陈岑说,你这辈子,难道不想有一本自己的书? 这句话打动了周霁。 客房内,安煜扬睁开眼,一阵宿醉的头疼过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正身在何处,心下不禁一阵惊喜。 这个陆忱,还真有两下子,昨晚竟然真的把他送到周霁这里来了。 欣喜过后,他心下忽然又不由地一沉,那陆忱昨晚送他来的时候,不会跟周霁乱说了什么吧? 周霁现在,不会已经知道他都知道了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一个鲤鱼打挺,急急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致收拾整理了一下之后,他走进客厅,见周霁坐在餐桌旁,正在电脑上写着什么,神色无异。 安煜扬不禁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应该还不知道。 周霁听到他出来,头都没抬。 这下反倒是他有点尴尬了,“小霁,我——”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霁站起身来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 周霁把柠檬水放在桌子上,“喝吧。” 安煜扬一时受宠若惊,她竟然还会给他准备柠檬水。 转而又有些不忿,没分手前,柠檬水都是她亲手泡的,现在分了手,直接降级成蜜雪冰城的外卖了…… 这也有点太差别对待了吧? 周霁瞥了眼他复杂的表情,淡淡道:“不用谢,用你的手机点的。”说罢,就继续在电脑上忙碌了。 “……” 安煜扬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继续神色复杂地盯着桌上那杯柠檬水。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现在能跟周霁如此“岁月静好”地独处的机会十分宝贵,因此几秒钟之后,他还是决定先说点什么。 “小霁,我,对不起——”他想着,至少先为上次把她惹哭的事情道歉。 毕竟那次,确实是他做得太过火了。 可周霁却理解错了他道歉的原因。 “你千万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毕竟你妈妈当年救过我,所以都是我应该做的。” 安煜扬瞬间愣住了,她还是全都知道了! 陆忱这个大嘴巴,果然靠不住! “你,你都知道了?” 周霁没理会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继续说:“你真的不用觉得有什么。你妈救我那年,我十六岁,要是没有她,我可能那个时候就粉身碎骨了。所以按照道理来说,我至少应该还你十六年。但我现在实在是还不起,也不想还了。所以严格来说,应该还算是我欠你的。” 安煜扬的表情瞬间空白了。 接着,就听着周霁继续往他心上插刀:“但既然你也早就不稀罕我继续还了,那索性大方点,咱们就此两不相欠。” 下一秒,周霁有点惊讶地看到,安煜扬眼底泛红。 他低头按捺了几秒,还是没能控制得住,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周霁,“所以,这么多年来,你就真的,真的对我一丁点真正的喜欢,也没有?” 问完这句,他忽然垂下目光,不去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等了半晌,却仍迟迟未听到周霁的答复。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1 来更新啦,许愿今天下编推之前可以收获100个收藏~另,安警官追妻的十八般武艺要开始了 正文 第38章 chapter38. 安煜扬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不由地抬起头来,只见周霁“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冷心冷脸地说:“我要去上班了,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 “周霁!” 周霁往包里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 “周霁,你不觉得自己特别狠心吗?”他忽然说,“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然后又不要我了。” 周霁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还是抬起头来:“我把你变成什么样了?” 男人沉默了。 她以为他会说“你觉得好的样子。”、“你喜欢的样子。”之类的。 然后就听着他说:“只能爱你的样子。” 只能爱你,别的人,谁都没办法再去爱了。 可你现在又不让我爱你了,所以你要让我怎么办? 男人直视着她。 半晌,周霁拿起收拾好的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说,“手机的锁屏密码,别再用我的生日了,不合适。” 今天是星期天,周霁上午第二节要上的,是学校新给她加的,面向全校其他专业的学生的选修大课——入门西班牙语。 周霁到教室的时候,她这堂课的助教,西语系大三的学生奚梦雪已经到了。 奚梦雪见她进来,忙迎上来,“老师,这节课要用的语音朗读材料已经发给大家了。” “好的,辛苦了,Victoria。”周霁朝女孩微笑着点点头。 周霁在国内当了四年小语种的学生,又当了小半年西语系的老师,但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国内高校里外语系的老师们都喜欢用外文名字称呼学生。 但没办法,谁让她现在也是这些老师中的一员呢?只好也跟着“入乡随俗”。 明明在国外读硕博的时候,尽管在发音方面需要非常努力,但所有的外国老师都是称呼她的本名的…… 上午十点,上课铃打响。 选修这堂入门西班牙语的学生不少,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基本座无虚席。 可周霁还是一眼瞥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她强压住想要当场发作的冲动,打开了讲义,开始上课。 安煜扬坐在教室的后排,听着周霁给学生们上课。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周霁站在讲台上,给别人上课。 恍然间,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周霁在上面说:“大家重复一下我刚才介绍过的,这几句西班牙语中常见的打招呼的方式。” 安煜扬就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时候,坐在空教室里给他讲应试作文技巧的那个周霁,她说,“安煜扬,你给我重复一下,我刚刚讲的议论文的三个构成部分——” 周霁讲完了一部分,问学生们,对于刚才讲过的内容,大家还有没有什么疑问?有的话,可以现场直接起来交流一下。 一个学生站起来问了一个发音技巧的问题。 周霁随口说了几句西语,给他举例演示了一下。 安煜扬盯着她说话的嘴唇,他听不懂西语,但却恍然觉得,原来人在说一门外语的时候,是这么性感的。 周霁今天穿了一条紫色的长袖印花连衣裙,裙子的花朵上有金银色的细箔装饰,让她整个人显得非常矜贵和高级。 安煜扬现在本来是不大喜欢紫色的。 因为周霁跟他提分手的那一天,穿的就是紫色的裙子,导致他现在一看到紫色,就有点ptsd。 但此刻,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紫色确实很衬周霁。 衬得他移不开眼。 另一个男生站起来问:“老师,刚刚您讲了两种西班牙语中的‘我爱你’的说法,分别是‘Tequiero’和‘Teamo’,那么我想问一下,这两种说法有没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问题成功调动起了全场学生的兴趣,所有人都齐齐把目光投向周霁。 周霁微微一笑,坦然道:“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其实还是有区别的,‘Teamo’比较好理解,‘amo’这个第一人称单数的变位动词,就是‘爱’的意思,所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字对字的‘我爱你’。” 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教室,见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又淡淡笑着继续道:“但‘Tequiero’不一样,这句话虽然在目前几乎所有的教材和翻译作品中,都被通俗地翻译成‘我爱你’,但其实如果大家也像西语系的学生那样,学过词汇精读课的话,就会知道,‘quiero’这个动词,在西语中其实是‘想要’的意思。” 她轻轻一笑,目光落得远了一些,“所以这句话的意思,严格来说,是‘我想要你’的意思。” 一教室的大学生们瞬间会意,心领神会地嘁嘁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 周霁却不以为意,神色依旧大方而坦然。 她把目光转回刚刚站起来提问的那个学生身上,“目前大部分的译者们都认为,‘我想要你’就是‘我爱你’的意思,所以会把这两句话都翻译成中文中的‘我爱你’。” 随即,她又对着全体学生道:“但大家不妨也可以自己思考一下,看看是否同意这种认知和翻译的方式。” 学生们之间,顿时响起一片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几秒钟之后,周霁调整了一下别在领口的随身麦,“这个问题,大家可以课后再做进一步的讨论,现在我们再来看一下,在西语中,告别的时候,都可以说点什么——” 话音刚落,教室里登时安静下来。 周霁就是有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只要她想的话,可以不怒自威、不动声色地震住任何场子,心平气和地让所有人都听她的。 接下来的课,安煜扬有点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在思考周霁刚才最后留下的那个问题。 他们之间,关于“我爱你”和“我要你”的问题。 他对她,无疑是“我爱你”和“我要你”都要的。 那么她对他呢? 开始,他以为也是都有的。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曾经怀疑过她的“我爱你”,甚至一度以为她对他的“我要你”要胜过“我爱你”。 那么,现在呢? 周霁是想要他,还是想爱他? 还是都不要? 现在的周霁,对他真的已经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回答不出来。 下课后,奚梦雪帮周霁收集整理好学生们的当堂作业后,冲她一笑:“老师,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周霁接过她手里的作业,扫视了一圈除了她俩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没有了,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啦。” “没有,应该的。”女孩朝她欠欠身,“那周老师再见!” “嗯。”周霁也冲她一笑,“下周见。” 告别了奚梦雪,周霁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的窗口边稍稍喘息,连着讲两个小时的话,还是让她稍稍力有不逮。 忽然一个纸杯从她身后递过来,纸杯里盛着大半杯水,水汽蒸腾氤氲。 她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安煜扬正站在她身后,冲她挑挑眉道,“周老师的课,讲得还是那么好。” “安警官也是好雅兴,跑到这里来扮大学生。”她一哂,毫不留情地总结道,“老黄瓜刷绿漆。” 安煜扬竟也不以为意,那双招人的桃花眼冲她一转,“你是在说我老?” 周霁瞥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可是,”他看着她,认真道,“我刚刚可还听到后面有几个女生在议论,说我好帅来着。” “恬不知耻。”周霁无语。 安煜扬刚想再说什么,却见周霁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过去。 就看到了她刚刚课上的那个助教——小姑娘身材高挑纤细,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 起,背打得很直。 安煜扬的目光不禁又转向周霁,心下了然,小天鹅果然还是喜欢小天鹅。 只见“小天鹅二代”沿着教学楼的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半,忽然闪出来一个男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周霁和安煜扬的目光不由地同时一顿。 只见那男生正要把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奚梦雪,看样子,应该是一个礼物。 奚梦雪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摆摆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了。 只剩那个追求者,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到这一幕,安煜扬不禁挑挑眉。 这么拽?还真像某人。 只见奚梦雪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前面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处,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生。 果然,她走到那男生身边,停下了脚步。 男生接过她身上的书包,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女孩的手。 两人倒是男帅女美,光看背影,就般配得很。 其实那个男生,周霁也认识,知道他叫明思远,经济学院的,也是选修她刚刚那门入门西班牙语的学生。 至于他选她这门课,是不是因为她的助教奚梦雪,周霁就不得而知了。 就算是,也没什么。 美好的校园恋爱嘛。 周霁目送着男孩女孩相携而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你记不记得?”这时,忽然听到安煜扬在她耳边问,“大学的时候,我也这样在你们学院门口等过你?” 安煜扬是好多年之后,才偶然听人说起过,说大学校园里,美女最多的院系其实并不是艺术学院,也不是表演学院。 而应该是外国语学院。 但那时候,每次去周霁她们学校等她的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注意到。 因为他的眼里只有周霁。 “不记得了。”周霁断然摇头。 “那你总记得,高中的时候,咱俩也经常像现在这样,站在窗户边上吧?” 此刻,周霁站在窗边,窗口的风扬起她鬓边的发丝。好像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右边,看风撩起她的头发。 她低头在他的试卷上写字,抬起头来的时候,发丝轻轻擦过他嘴角,他没躲。 然后,就好像一辈子都再也躲不掉了。 他不禁晃神。 这就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吗? 周霁却丝毫没有跟他追忆往昔的兴致,又是一句,“不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安煜扬不忿,正想跟她争论什么。 却听周霁说:“不过有一点倒是很像。” “什么?”他不由问。 周霁举起手机,伸到他面前,“我男朋友来找我了。” 安煜扬看到,向清航的名字出现在手机来电显示的界面上。 这时,周霁忽然又放下了手机,端起他放在窗台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谢了。” 今天周末,她上课忘带杯子了,刚讲完两个小时的课,现在嗓子确实干得冒烟。 “以后别来了。”周霁把纸杯塞回他手里,“安警官,奉劝你洁身自好,自重。” 安煜扬听明白了,潜台词是,劝你洁身自好,别当小三…… 他站在原地,望着周霁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远处楼梯的拐角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到变形。 直到几滴水溢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手里周霁喝过,又还给他的纸杯,气不打一处来——没良心的渣女!永远都是这么吃干抹净用完了就扔! 他的手下意识地用力,一边把手里的纸杯越捏越紧,一边努力克制着把杯子往地上砸的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安煜扬忽然不再梗着脖子了,他低下头来。 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下来,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低头望着杯口上,周霁刚刚留下的那个淡淡的唇印。 看了几秒钟,他端起杯子,仰头把杯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尽了。 正文 第39章 chapter39. 周霁今天约向清航,其实是要提分手的。 经过上次那件事情之后,她确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他。 当然,这其实只是表面的原因。 她不想再多浪费彼此的时间和感情,在校门口刚一见面,就直接开门见山,“清航,我这几天认真考虑了一下,我们还是分手吧。” 向清航果然怔住了。 周霁道歉,诚恳解释道:“之前是我不好,不该自己没想清楚,就那么草率地回应你。真的对不起——” 应该道歉的确实是她,因为在他们这段不长的感情里,做错的,也好像一直都是她——远到当初草率地接受他的追求,近到一周前拉着安煜扬躲进自己的家里…… 却不想,下一秒,刚刚还在愣神的男人好像忽然反应了过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周霁挣脱不开,只好说,“清航,这是学校门口,你别这样。” 向清航这才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周霁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却恍然发现,他脸上有泪。 男人的声音哽咽着:“小霁,是我不好,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都会改,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清航,你别这样。”周霁赶紧说,“我刚才就说过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不对。对不起。” 可向清航却好像什么都根本听不进去似的,拉住她的手腕,“不是,是我没做好,小霁,你能不能别这么快,别这么快就放弃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周霁试图心平气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跟他说清楚,说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问题,她现在也已经意识到了 自己对他的好感并不是爱人之间的喜欢,他们也并不合适,所以不应该再继续耽误彼此。 可向清航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读书的时候,一研究起难题来,就会变成一个“一根筋”,不撞南墙不死心的理科学霸。 他似乎把周霁当成了最难解的一道题,下定了决心,势必要坚韧不拔地攻克她。 所以不管周霁跟他说什么,他都是来来回回地坚持说自己也有错,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要是放在不久以前,周霁一定会继续耐心地劝慰对方,再把所有的过错通通一肩揽下。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不久前刚经历过一次生死的原因,近来越来越觉得人生苦短,生命有限。 实在再没那个心气和时间,继续去春风和煦地惯着和哄着所有人。 于是,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说:“你确实也有你的问题,你那么在意他,那么在意我的过去,这样,我们是不可能会好的。” 话音刚落,向清航哽咽的哀求瞬间顿住了,一脸愣怔地望着她。 周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个明白:“那天跟向玫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只是无意中提起了跟他有关的事,可你却那么在意。” 向清航更惊讶了,她是怎么注意到的? 周霁直视着他,继续道:“还有那天在我楼下,是你先看到了安煜扬,所以才会突然抱我的,对吗?” 事实上,他那天要是不那么“宣示主权”似的,非要当着安煜扬的面来那么一下子,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那些事不发生,他们可能也就还没有这么快分手。 没那么光明的心思被当面戳破之后的窘迫,意识到已经无可挽回的痛心,像解错了一道高分值大题一样的悔恨……向清航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周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近来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退化了,退化成了高中时候那个直来直去,由着自己性子,谁也不惯着的周霁。 她知道这样待人接物是不对的,但意外的是,同时她竟也隐隐感觉到,这样待人虽然不对,但确实能让她自己感觉不错。 就好比现在,看着向清航的脸色,她心里一面有些愧疚,另一面却是终于一吐为快的快感。 可能直来直去地做回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不利于他人,但有利于自己。 那就做吧,毕竟就连医生,都建议她不要过度郁结,要适度地有话就说,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回过神来,却见向清航正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半晌,听到他痴痴道:“小霁,你其实也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聪明、果断、目标明确,不动声色地拿捏所有的一切,直接高效地处理全部的问题。 周霁没答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给他,“行了,别哭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眼泪都应该留给值得的人。” 接下来一个周的工作日,在周霁没课的一个下午,安铮约她见了一次面。 一见面,安铮就有点抱歉地告诉她,“小霁,之前的事,扬扬他——他都知道了。” 他却没料到,周霁竟也不吃惊,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安叔叔,没事的。” 安铮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却见周霁好像也并没有去追问安煜扬是怎么知道的意思。 宁远给他们送过来一壶冰岛古树和几盘茶点。 周霁站起身来,自己给安铮倒茶,她微微笑道:“安叔叔,之前还没来得及当面谢谢您的茶,很好喝。” 安铮也笑了,习惯性地关心起她来:“小霁,最近还好吗?” “很好。”周霁含笑望着他,“很多事情,好像都在一点一点地慢慢步入正轨。” “嗯,你是个好孩子,不管走到哪里,都不需要人多担心的。”他顿了一下,还是道,“是安煜扬他没有那个福气。” 周霁放下茶杯,面色诚恳:“叔叔,上次见面,我话说得直接了些,不好意思啊,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她微微低了低头。 安铮目光落到她的发顶,见她一头黑色的长发,被一个黑色发夹随意地抓盘在脑后。 他还记得,小霁以前上学的时候,很喜欢用彩色的发夹。 所以后来他也常常送她发夹,他给她选那些,并不是因为它们昂贵——一个小小的发夹就要几千块,而就只是因为,他以为她会喜欢。 可每次送完之后,他却也从来没见她戴过。 后来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什么都不要从他这里得到,之后有朝一日,都要一起还给他的。 安铮摇头:“小霁,你不用道歉,你那天说得很对。是我们应该跟你道歉,这些年,自从他妈妈走了之后,我们父子俩做得都不好,让你跟着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听安铮提到了顾梅,周霁心下忍不住一动,她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安铮:“安叔叔,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安铮点头:“当然可以。” “您——”周霁顿了一下,“您爱顾梅阿姨吗?” 她刚刚之所以犹豫,其实是因为她有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去表述这个问题,应该是“爱过”还是“还爱”。 粗一思忖,又觉得好像都不太贴切,索性选了一个最简单而直接的表述方式,“你爱她吗?” 周霁看到安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坦然道:“爱。” 接着又听到他说:“扬扬前几天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周霁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安铮看着周霁,小霁是个好孩子,不像安煜扬那个混小子,得到了答案之后,还非要缠着他追问,问他既然爱,当初为什么还曾经说过,想要跟他妈分开? 安铮当时竟也被他问到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才反问他,“那你爱不爱小霁?你既然爱她,为什么当初也要把她往国外推?为什么还会时不时地跟她拧巴,对她犯浑?” 这次,被问到说不出话来的,又变成了安煜扬。 要不怎么说,他们是亲生父子呢? 连第一次爱一个人的时候,犯的错,都是一样的。 没想到,周霁却转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那当初顾梅阿姨的追悼会和表彰会,真的是因为您怕影响公司上市,而推掉的吗?” 安铮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有点惊讶地抬头看她,就听见周霁继续说:“虽然安煜扬之前一直因为这个对您心存芥蒂,但我其实,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的。” 她没有相信过,安铮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想要缓和他们父子二人关系的原因。 果然,安铮神色复杂地望住她,半晌才道:“不是,我当时,只是想再多瞒扬扬一段时间。” 也想再尽可能多地,保护他一段时间。 “那这些,您跟他说过吗?” “前几天说过了。” 在他知道了周霁跟顾梅的那段过往之后。 周霁终于由衷地笑了:“他会理解您的,你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小霁。”安铮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你还能不能——” 如果承她的吉言,他们父子俩以后的关系会越来越好,那她跟安煜扬呢? 人都是自私的,再脱俗的人,到底也逃不过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况且安铮始终觉得,自己不过也就是个俗人。 周霁抬起头来,恍然发觉,茶馆里的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由原来舒缓悠扬的渔舟唱晚换成了一曲壮怀激烈步步为营的十面埋伏…… 她还没说话,可安铮看着她的神色,就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改口道:“小霁,叔叔刚才是想问你,你还能不能继续把叔叔当做朋友?” 他是个自私的俗人没错,“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不假,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又何尝不是已经把周霁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到底还是做不到为了让一个孩子得偿所愿,而去让另一个孩子左右为难。 这一次,周霁笑了,她站起身来,又给安铮倒了一杯茶,才很认真地说:“叔叔,其实从十年前,在顾阿姨的病房门口,您蹲下来给我擦眼泪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您当成朋友了。” 明明那个时候,他应该才是最痛的人,可即便如此 ,他竟然还是会去关心一个陌生女孩的心情。 她抬头看着安铮,补充道:“朋友,和家人。” 安铮离开前,瞥了眼茶室墙上的那幅字——“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转头对周霁道:“孩子,你要记得,不管有多少人来爱你,那都是因为你值得。” 这下,不明就里的变成周霁了,“您说什么呀,安叔叔?” “没什么。”安铮摇摇头,跟她道别,“下次见,小霁。” 告别了安铮,周霁又琢磨了一下她安叔叔刚刚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 发现好像还是参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不想了。 于是她晃晃头,从包里拿出电脑,坐在原处继续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稿。 从答应陈岑的出版计划到现在,才一个月不到,全书的预计内容就已经整理了七七八八了。 原来她在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情的时候,还是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做得这样又快又好的。 周霁不由地笑了,她自己都已经不太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3 今晚提前来更新啦~另,没想到一夜之间5000阅读就来了,我的读者大大们全都是哈特软软的神!感谢!明天就加更!另另,发现阅读好像真的都是在晚上涨诶,读者宝宝们夜间看文记得保护视力,不然小心像小时候的女主一样被发配去学古筝(不是新:阅读量6666加更(绝对没有故意打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数据逃避加更的意思)另另另,太喜欢大家的评论和投票了!小作者继续在线求互动,求聊天~ 正文 第40章 chapter40. 转眼就又到了本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这周全市还算风平浪静,没什么新的大案要案发生。 上午,安煜扬从自己办公室里出来接水,就看到外面刑侦支队的办公区里,几个年轻刑警正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什么。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没有新案子,一个个的就这么闲了?结案报告都写完了?检察院退回来的那些卷都改完了?” 几人突然闻声,先是都吓了一跳,而后一齐转过头来,讪讪道:“安队——” 安煜扬这才看到,他们刚刚是在拿着一个手机在看,“看什么呢?” 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最后一致暗暗推逼着陈砺志起来答话。 陈砺志犹豫了一下,边伸手把手机递了过去,边嘴里忙着解释道:“安队,其实我们这,这……我们刚才是在看案子呢。” “哦?是吗?什么案子?”听他这么说,安煜扬倒是也没着急去看手机,而是抬眼扫了面前几个警察一眼,状若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 几个年轻警察不由地在他的目光中低下头去。 陈砺志赶紧道:“是这样的,有个男的,前几天跟市中区分局报案,说自己被人诈骗了,不过现在案子已经解决了,还上热搜了呢,老大你看——” 说罢,他一指安煜扬手里的手机。 安煜扬这才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只见界面上的热搜话题赫然是“小伙儿为复合,花五万买魅力提升课”……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不由地又看了那新闻标题一遍,不知道自己联想到了什么,嘴角突然不太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接着,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老师在哪?” 闻言,几个刑警对视一眼,皆神色愣怔地一齐抬头看向他。 安煜扬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言,面上若无其事地改口,正色道,“我是说,骗子在哪儿?” 这时,一个技侦的小女警插进来补充道:“安队,其实严格来说,按照这个案子最后的定性,卖课的这个机构和老师,也不能说就是骗子,毕竟他们确实给买家提供了相关的课程和指导,而且所有的金钱往来,也都是双方你情我愿的,所以最后警方介入之后,双方也达成和解了。” “嗯。”安煜扬点点头,“那效果怎么样?” “啊?”那小女警一愣,“什么效果?” “不是教人复合的吗?最后复合了吗?” “这……”那小女警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陈砺志一眼,像是在问他,安队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砺志回了她一个一脸无辜的表情,表示“上意难测”,他也不知道啊。 见安煜扬仍盯着自己,好像在等着她的答案,那女孩只好犹豫道,“安队,这个我们就不太知道了。要不您去问问市中区分局的同事?他们应该更清楚一点。” 办公室里,安煜扬先把房间的门从内反锁好,思忖了一下,又站起身来,去把玻璃上的百叶窗也都全部拉了下来。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目光转向面前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谨慎程度和反侦察强度,堪比青春期的时候,在他那当警察的妈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鉴赏一些带颜色的小片…… 半个小时前,他刚以市局调研相关案例为由,跟市中区分局负责案件的民警要来了这起案子的全部资料。 当然也包括警方在案件的侦办过程中,所收缴的相关课程资料。 负责的民警还主动跟他说,安队,除了文字版的材料,我们这边还有一些那个所谓的情感复合机构的一些“精品录播课”,您那边的案例研究,需不需要? 安煜扬问,就是那些值五万的课? 对方称是。 安煜扬面不改色道,好,那都传过来看一下吧,辛苦了。 此刻,一切准备停当,环境也无比安全隐秘,他才终于谨慎地点下了视频的播放键。 视频里的主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浮夸的高定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更加浮夸的花衬衫,一头已有地中海趋势的头发上,打了少说有小半斤发胶…… 只听老师正对着录课的镜头口若悬河道:“同学们,你想挽回对方的心,这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于困难的。雄孔雀求偶的时候,都会开屏,这个大家都知道吧?” 他顿了一下,对着镜头手拿把掐似的自信一笑,“在这方面,我们人类和动物界,其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什么孔雀开屏,异曲同工之妙。 安煜扬不屑地一哂,就这,值五万? 得是多人傻钱多的冤种,才会被骗…… 这一套,他早在周霁刚跟他分手的那一个礼拜,就试过了。 他这种从来都不屑于特意捯饬自己的人,拾掇利索了,自己对着镜子,都觉得帅得惨绝人寰的。 可到了周霁面前,她根本就是完全无视他。 不仅是无视,对于他一系列“孔雀开屏”的行为,她分明还满脸都写着,丢人,我不认识他…… 所以根本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瞎忙活,一点用都没有。 他看着屏幕上讲得唾沫横飞的“老师”,心说,这还用你教,果然是骗子,净是废话! 还专家呢?是“专骗人家”还差不多! 他手一伸,准备关上面前的视频。 可就在这时,屏幕里的“专家”好像预知到了他的反应一样,忽然话锋一转,开始了进阶教学:“但是同学们,咱们还要记住,你光会‘孔雀开屏’,是远远不够的,这所谓‘开屏’,还要开得对,要开得投其所好才行。” 投其所好?安煜扬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这几个字说得,倒有点道理。 可是具体要怎么投呢? 他赶紧继续去看视频,可针对这一部分,老师却不再接着展开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每个个例的情况不一样,大家要学会根据具体对象的情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 安煜扬无语,忍不住又暗暗埋怨起那个“地中海”老师来,这讲课也不讲透了,故弄玄虚地让学生自己去具体分析算怎么回事? 所以,还是骗子! 再度把课时费五万的老师打成骗子之后,安煜扬确实开始犯难了。 他知道,所谓的投其所好,就是周霁喜欢什么样的,他就应该去变成什么样的。 这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周霁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他蓦然发现,这好像还是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仔细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第一反应是,应该先大概找个参照物,但周霁不追星,也没见她特别喜欢哪个男明星。 那交往过的男朋友呢? 要是刨去幼儿园、小学、初中阶段可能有过,而他尚不知情的,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至于她现在那个男朋友向清航,安煜扬压根不想承认,所以给自动忽略掉了…… 所以,总不能参照他自己吧? 况且周霁现在也不喜欢他了…… 想到这里,安煜扬有点烦闷地捏了捏山根,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飘了一圈。 忽然,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到了面前房间里的一个角落,准确来说,应该是角落里立着的那个衣架,以及衣架上挂着的那套藏青色的警服。 一瞬间,他好像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忍不住一拍脑袋,他怎么这么笨呢! 周霁喜欢什么样的,早就清楚明白地告诉过他了啊! 作为需要频繁出现场的一线刑警,那套藏青色的警察常服,除了在市局以上级别的正式会议上,以及表彰大会等正式场合里,安煜扬几乎从来不会穿。 所以,临近周五晚上下班,当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常援朝在楼梯上,跟板板正正地穿着一身警服的安煜扬打了个照面的时候,不禁惊讶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安煜扬打扮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却迎面就撞上自己的上司兼师父,心下也是忍不住一惊,可面上还是神色自若地招呼道:“常局,您还没下班呢?” 常援朝没接他的茬,因为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安煜扬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老刑警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出来,上下扫了他一圈,“你这是?” 安煜扬见还是糊弄不过去,只得打着哈哈,信口道:“您不是开会的时候老强调,说局里的年轻警务工作者们不够重视个人的仪容仪表,工作期间不着警服吗?我这不是在带头响应您的号召吗——” “去你小子的吧,”常援朝才不会相信他这套满嘴跑火车的说辞,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我说的是上班时间由便装换制服,可没人教你反着来。” “那您也没说下班的时候就不能穿了呀,是不是?”安煜扬冲他笑着眨眨眼,转移话题道,“行啦,这都下班了,您也早点回家吧,师母昨天还打电话给我了呢,让我上家里吃饭去。” 可常援朝依旧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仍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反正肯定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您放心啊!” “哎,你——”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见安煜扬已经长腿一迈,跨过几级台阶,转到他身后了。 他大步往楼下走去,只给他留下一句,“您就别操心了,帮我跟师母说一声,等过几天休息,我再带小霁去家里看她啊。” 安煜扬走到警局一楼,出门前特意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精心拾掇过的仪容仪表。 别说,这制服,还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怪不得以前那些周霁不喜欢呢。 不怪她,怪他。没踩到她的审美点上,没打扮到她的心尖上。 于是晚上六点,周霁下班,一出海师大的学校大门,就在门口看到了一身警服的男人。 安煜扬没戴警帽,但连头发丝都是用心打理过的。 他非常满意地看到,周霁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3 刚刚在路上看到一只金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一章:非典型“制服诱惑” 正文 第41章 chapter41. 其实不光是周霁,他这样穿,又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学校门口那么多进进出出的老师学生们,哪个能忍得住不多分给他目光? 甚至可以说是回头率百分之百。 但所有的这些,安煜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完全不在意。 只要周霁能看到就可以了,别的人看不看,怎么看,统统无所谓。 另一边,周霁已经回过神来,把目光从他 身上移开,目不斜视地走了。 安煜扬只能快步走过去跟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今天这身打扮确实精准地拿捏了周霁的审美点,她今天竟然似乎真的对他态度大变。 她没再骂他,也没再让他滚,甚至对于他的尾随,都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明显的抗拒和不满。 他心下不禁一阵暗喜,看来那个“专家”讲的,确实也不全是骗术啊。 于是暂且在心里一边暗暗收回了自己刚刚一棍子把专家打成骗子的断言,一边又忍不住有些自得。 毕竟,劲省了五万……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霁目前不抗拒的表现,虽然确实是因为他的这一身打扮,只不过,她考虑到的,是更加实际的方面。 现下,他大剌剌地穿着这么一身警服,她要是再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上跟人民警察拉拉扯扯,表现得浑身抗拒,那在满大街不知情的路人眼里,她成什么了? 不仅被警察盯上,而且还公然暴力抗法的犯罪分子? 于是,安煜扬就这样一路跟着她进了小区,又进了楼道。 周霁始终没说什么,却也始终无视他。 终于,当走到七楼和八楼之间的平台的时候,周霁实在忍不住了,她停下脚步,猛然转过身来,神色不善道:“安警官,我是犯了什么罪吗?所以你要这样一直跟着我!” 安煜扬愣了一秒,面对她的质问,他实在是有点不太敢说什么“芳心纵火罪”或者“你偷了我的心”之类的土味情话。 不然搞不好,周霁很有可能会真的直接当场翻脸。 见他不说话,周霁也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她转过身去,打算继续往楼上走。 就听见安煜扬忽然在她背后喊道:“你诈骗,这算不算犯罪!” 周霁的脚步顿住了,过了几秒钟,她终于转过身来,“我诈骗什么了?”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这不算诈骗吗!” 周霁目光停在他脸上,没说话。 安煜扬继续说:“这么多年来,我当初一直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结果后来你告诉我,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妈,全都是因为你的责任,全都是因为你在报恩!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经常在自己经手过的案子里,看到受害人被骗得人财两空,随后就是万念俱灰、寻死觅活。 刚知道真相的那会儿,他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感同身受…… 周霁果然愣了一瞬。 趁着她愣神的当口,安煜扬拉过她的手,把她拉近几步。 他低下头来,就要去亲她,却被她很敏捷地一下偏头躲开了。 他有点意外,愣了几秒,才挑挑眉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又故意挑衅道:“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不要脸当小三了?我还以为你要骂我穿着这层皮当小三,是更加的不知廉耻呢。” “你确实是不要脸,”周霁正视着他,毫不留情道,“所以我不能跟你一样不知廉耻。” 安煜扬顿了一秒,揣摩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激动道,“你跟他分手了?” 周霁无语了,虽然她确实是跟向清航分手了,但她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她刚刚的那句话里,理解出来这层意思的。 当年读书的时候,他的语文阅读理解要是能有这十分之一的功力,也不至于会经常不及格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 见周霁依旧面色不善,但却没说话,安煜扬就知道,是自己理解对了。 他心下狂喜,忍不住低下头来,又想去亲她。 这次,周霁直接毫不留情地提前警告道:“我不愿意,你别知法犯法啊。” 不给亲就不亲吧,反正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了。 他没再继续,而是站直了,靠着背后的走廊窗台,一双桃花眼望住她,在她耳畔放柔了声音:“今天这一套是特意为你穿的,你喜不喜欢?” 周霁闻言,抬眼扫了他几眼,没说话。 就在他以为她又要说“不知羞耻”之类的话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说,“确实好看。” 做人最重要的,还是要诚实。 周霁坦荡地抬眼打量着他,男人宽肩窄腰,身上制服笔挺,连头发都能看得出来,是专门打理过的。 那套警察的常服制服,确实被他穿得帅气无两。 安煜扬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和直接,一时间,自己倒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这时,周霁忽然抬手,轻轻抚上他警服外套上的肩章,她的手指一寸寸滑过,亮闪闪的两杠两星,在他这个年纪,确实不多见。 虽然不多见,但也确实都是多少次实打实的出生入死换来的。 接着,她的手又往下滑,帮他整理了一下藏蓝色外套下,淡蓝色衬衫的领子。 整理的过程中,她的手背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 那双手继续往下,轻轻抚过领带、六位数的警号、写着省份的胸标、常服外套的第一颗金属扣…… 周霁的目光也跟着自己的手指缓缓移动,好像她真正喜欢的,就只是这套衣服而已。 所以此刻,她正在小心翼翼地欣赏、触碰和瞻仰。 周霁的手指轻轻划过安煜扬的胸口,在他心口的位置似有若无地划拉了几下,安煜扬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下一秒,周霁忽然收了手。 接着,她突然又往前了几寸,身体竟然轻轻嵌入他岔开的两腿之间。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山茶花香倏然靠近,轻而易举地把人的心跳调乱。 她的腰微微贴近,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裤子。 安静的走廊上,衣料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 感官的敏感度似乎也跟着一起被无限放大。 一瞬间,安煜扬的呼吸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住对面女人的脸,眼神变得有些晦暗和危险。 周霁却丝毫不怵,她手一伸,拉住安煜扬的领带,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接着,她的脸又靠得更近了几寸,抬头打量着他的表情,故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轻声道:“安警官,你就这么点儿本事啊?” 说完,她倏然退开,跟他拉开安全距离。 与此同时,她脸上原有的那几分旖旎早已全然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巴巴的神色。 她低下头,轻蔑地瞥了一眼安煜扬裤子上撑起来的弧度,警告道:“你信不信,我只要再动一下,你这身衣服,立刻就没法穿了?” 安煜扬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精彩。 周霁边从包里找出钥匙,边冲他恶狠狠道:“别再来招惹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毫不留情地开门,关门。 像一只奓了毛的猫。 新一周的周一,到了下班时间,周霁跟罗美霖一起走出海师大的大门。 刚一出来,她先习惯性地下意识打量了一圈学校门口,见安煜扬今天没来作妖,忍不住暗暗舒了一口气。 学校里面停车位紧张,所以罗美霖最近都是把自己的车停在周霁住的海师大家属院里。 因此这会儿,两人正一起往家属院走。 周霁没想到,今天安煜扬虽然没来,但似曾相识的事情,却竟然在罗美霖的身上发生了。 她们正走在通往家属院的人行道上的时候,一个男人忽然闪出来,拦在她们身前。 男人出现得有些太过突兀,周霁不由地吃了一惊。 只见那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体面,西装革履,身形高挑健硕,脸也算生得讨喜。 就在周霁疑惑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的时候,忽然听到对方直接对自己身旁的罗美霖道:“美霖,咱们能不能聊聊?” “不能。”罗美霖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你就非要这么狠心?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能。”罗美霖依旧是那两个字。 周霁这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人物关系了,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被罗美霖拉着胳膊,快步往前走去。 直到两人一路走进小区,罗美霖才放慢了脚步,解释道:“他叫宋钧桉,是我前男友,分手都快大半年了,但每个月还时不时地诈尸那么一次两次的,你说烦不烦?” 周霁心下了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感慨道:“男人还真都是一个样啊。” 谁知身旁的罗美霖听了,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道,“那倒也不是,他跟你那位的情况,不是一个性质的。” 周霁心想,有什么不一样的? 难道就因为安煜扬做登徒子的时候,在不要脸的基础上,关键时刻还算讲究那么一点分寸,每次看到她有同事在身边时,就不直接上来打扰了? 走出几步,周霁还是忍不住问道:“霖姐,那你跟他,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啊?” 罗美霖直接淡然道:“他出轨,被我捉奸在床。” 周霁顿时一怔,看来罗美霖刚才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情况跟性质,确实不太一样。 同时,她也瞬间明白了,罗美霖刚刚对宋钧桉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装都不想装,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的生理性厌恶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不禁觉得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啊,霖姐……” “嗐,这有什么的?”罗美霖却不以为意,冲她爽朗地一笑,“我对他,可没有什么遗憾或者不舍之类的。你应该恭喜我,砍掉了一棵从根里烂掉的歪脖子树,又能去拥抱外边的一片大森林啦。” 周霁有点惊讶地望向她,随即,两个人一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对她的说法,周霁深以为然,这树要是从根里烂掉了,那确实就是无药可救了,的确应该当断则断地斩草除根。 只是这时她们都没想到,这棵被清理出局的烂树,被逼急了,竟然也会想着狗急跳墙,不计后果地来个鱼死网破。 正文 第42章 chapter42. 这天下班,走在去家属院的路上,罗美霖忽然问周霁,“这周末有没有安排?” 周霁冲她眨眨眼,“改材料和备课,算安排吗?” 罗美霖笑了,“不算!那你这周末陪我看电影去。” 周霁闻言,有点惊讶地看向她,她们这个年纪,约会看电影这种事,一般不都应该是跟异性一起去吗? 虽然罗美霖现在单身,但她绝对不是找不到异性一起去看电影的人。 相反,想跟她看电影的男人,应该需要排队。 周霁问:“什么电影啊?” “最近上的一部新片,据说是个女性主义的片子。里面那个女主的前夫,是赵谦诚演的呢,我之前还挺喜欢他来着,等我给你找找啊。”罗美霖划开微博,给她找电影的介绍。 “赵谦诚现在都演上前夫啦?”周霁不禁有点惊讶,她对于这位男演员的印象,还停留在她高中的时候,那部热播过的仙侠剧上。 “你看。”罗美霖把手机递过来。 周霁扫了几眼微博上的简介,明白了。 这种以女性视角展开,含大量调侃男人劣根性内容的片子,确实不太适合跟异性去看。 不然到时候,到了笑点,该笑的时候,是放肆地笑,还是要稍微顾及一下对方的感受呢? 带着男人去看,不管是吐槽还是找乐,都尽兴不了。 周霁又一扫演员表,演女主角的演员她挺喜欢,小时候老跟着她姥姥秦翠兰一起,看她演的年代剧来着。 “好啊。那这周末我们一起去。”她说。 “那到时候我再看看具体的场次,”罗美霖又问,“你想周六,还是周天去?” 周霁的那句“我都行”还没说出口,面前忽然一道寒光闪过。 她吓了一跳,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道寒光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她身边的罗美霖去的。 那是一把刀,一把直冲着罗美霖面门上砍去的刀。 电光火石之间,周霁不知道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迅速反应过来,随即竟然自己不管不顾地往罗美霖的身前挡了一下。 但这一切都太快了,几乎都发生在瞬秒之间,而且行凶者离她们有些太近了,所以她们来不及闪避,来不及呼救,甚至都来不及跑…… 快到周霁甚至都不知道她挡的这一下,到底有没有作用。 但这确实是,她在那一刻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没有感觉到对方有收手的动势,她只能死死拽着罗美霖的衣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下一秒,刀子却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落到她自己,或者罗美霖的身上。 有人挡在她们身前,接住了那把刀。 周霁睁开眼,用了几秒钟才认清楚了面前的状况—— 安煜扬接住了宋钧桉刺向罗美霖的那把刀。 空手。 空手接白刃。 医院里,安煜扬让周霁在诊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周霁拒绝了。 急诊区、医院走廊、医护们来去匆匆的脚步、等候区的铁皮椅子、血腥味、福尔马林的气味……这一切,全部精准地触及到了她十六岁那年最痛的回忆。 因为太像了,所以她太怕了。 怕到不能坐下来,不能闲着,不能让自己在外面等着。 这种情况下,诊室外等候区的那一排铁皮椅子,对她来说,有如针毡。 十一年前,她也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被一个护士拉起来,那护士对她说,“你快进去,再最后跟你妈说几句话。” 当然,那其实并不是她妈,而是安煜扬的妈…… 当时,她像听不懂话似的,茫然地抬头看着护士,下一秒,却又瞥到了对方衣服前襟上沾着的那一片新鲜的血迹。 她顿时感觉到一阵眩晕,想逃却又没有力气,好像正在失血失温的,是她自己。 就好像现下,诊室里,明明正在缝针的是安煜扬,可嘴唇煞白得好像失血过多的人,却是周霁。 直到后来,连医生都看不下去了。 他暂停了一秒手上的活计,转向周霁,“姑娘,你别紧张啊,你男朋友手上这个伤,没 有什么大事啊,缝个六七针,基本上就可以了。你看,这小伙子自己刚刚不也说了吗?连麻药都不用打的啊。” 周霁的脸色更白了,过了半晌,才机械性地冲医生点了点头。 安煜扬背对着周霁,听到她并没有否定医生对他的“男朋友”的称谓,嘴角不禁扬了扬。 在他背后,周霁咬紧齿关,把目光偏了过去。 那根鱼钩状的手术缝合针,在她看来,实在太过于刺眼。 安煜扬的右手手心里,最后总共缝了六针。 医生把带血的纱布扔进装医疗垃圾的桶里,开始交代注意事项,说用的是可吸收蛋白线,所以不需要再回来拆线,伤口近一周内不要碰水,注意清淡饮食…… 安煜扬像家常便饭一样,不以为意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周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缝合伤口的急诊室出来,安煜扬坚持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种伤口,真的就不用再去打破伤风了。 面对他的坚持,周霁只是淡然道:“随便,你爱打不打。” 顿了两秒,她忽然又看着他,正色道:“但你要是今天不去打,那以后就永远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安煜扬到底还是去打了那一针破伤风。 这一次,周霁没再跟着,因为她已经发现了,与自己等在外面相比,亲眼见到消毒水、手术刀、缝合针,还有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对她来说,是一种更大,也更锥心的折磨。 周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眼泪不知道怎么的,竟先于自己的意识,落了下来。 周霁有点无奈。 但医生之前跟她说过,要合理释放真实的情绪。 好吧,那就哭一小会儿吧,就五分钟。 在他回来之前哭完。 她低下头,捂住嘴巴,任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周霁边哭,边估计着时间。 时间一到,便开始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从包里翻出手帕纸来擦脸。 她刚擦干眼泪,忽然感觉到面前的光线好像被挡住了。 她抬起头来,安煜扬在她的目光里,矮下身来,蹲在她面前。 他其实刚才就看到她哭了,但他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哭,之前也一直在努力克制,所以一直到等着她哭完了,才走过来。 他看着周霁,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他的血把周霁身上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给毁了。 周霁垫着自己的衣料往他手上按的时候,太过不管不顾,所以现在浅色的裙摆上,目光所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本来好好的裙子,多半是不能再穿了。 他也知道周霁有心理阴影,十年前那次,她妈牺牲的时候,那个本来应该是由他去直面的场面,却阴差阳错地被她给扛了下来。 所以他确实对不起周霁,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从过去,到现在。 周霁看着他,神色还有些茫然,眼睛红红的。 他实在心疼,可一时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半晌,他找到她的眼睛,终于试着开口道:“周霁,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你跟我说过,遇到有人骚扰女孩子,应该去找警察。” 周霁看着他。 他冲她笑了,“我现在就是警察。” 周霁终于克制不住了,“但警察也是人,警察也不能去空手接白刃!” 她盯着他:“你想没想过?如果刚才你没握住呢?如果那把刀再往下几寸呢……” 她其实也知道,这埋怨可能是没有道理的,刚才的情况那么紧急,距离那么近,可能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处理方式。 如果安煜扬不那样做,那把刀,很可能就会刺到她,或者罗美霖的身上。 而且,以安煜扬的经验,如果有更好的方式,他不会不去采用。 但刚刚的那一幕幕带来的巨大的恐惧,让她实在克制不住情绪…… 说完,她的眼泪流下来。 真糟糕啊,她明明刚刚才发誓,绝对不在他面前掉眼泪来着。 安煜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左手,给她擦了一下眼泪,“小霁,没事啊,真的就是小伤,你别哭啊。” 可她的眼泪怎么越擦越多? 他握住周霁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此刻竟然那么冰凉。 周霁哭得太过投入,连抗拒都忘了,就那么任由他握着。 他拿过她手里的面巾纸,继续给她擦脸,“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可就当你是在心疼我了啊。” 可周霁的眼泪,却仍旧一滴一滴,不断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夜,周霁睡得很不好。 她一整晚都在来来回回地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一遍遍地冲她刺过来。 但在刀子接近她的瞬间,总有人冲到她身前,替她挡住。 那人回过头来,有时候是顾阿姨。 还有时候是安煜扬…… 刀子一次都没能刺到她的身上,可她却觉得更痛,痛到每一次都在瞬间惊醒过来。 不知道是第几次惊醒之后,她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分。 她干脆放弃了再次入睡。 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思量起昨天的事情。 因为顾梅当年的事情,这些年来,她其实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跟安煜扬的具体工作内容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然还是会担心害怕,但挂心归挂心,只要没亲眼看到,就还可以骗自己,骗自己他可以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一直平安…… 昨天是她头一次亲眼看到安煜扬直面犯罪,然后就看着他进了医院。 那么在她没有看见的时间里呢?还有什么?还有多少次? 为什么他会对医院里的那一套那么熟悉? 他为什么不打麻药?是不知道疼,还是疼惯了…… 顾梅阿姨当年,也是这样的吗? 不,顾梅是派出所民警,但安煜扬是刑警。 跟他妈相比,他所面对的,是更加穷凶极恶的罪恶,只会更加危险。受的伤,也只会更多。 周霁把脸埋进枕头里。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5 来更新啦,大家周五快乐呀!欢迎继续聊天评论呀~~小宝宝心疼啦,但回心转意还是暂时不可能会这么快滴。 正文 第43章 chapter43. 第二天一早,周霁一进办公室,罗美霖就立刻迎上来问道:“安警官没事吧?” 周霁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冲她笑着摇摇头:“他没事,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罗美霖自责道,“毕竟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呀——” “霖姐,你千万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周霁赶紧说,她看着罗美霖自责的表情,想了想,又道,“真没事,再说了,他就是干这个的,说到底,这其实也是他应该做的呀。” 罗美霖望着她,知道她是在有意安慰。 哪有什么应该的呀?退一万步讲,昨天那个时候,根本又不是人家的工作时间。 要不是昨天他恰好来找周霁,绝对是要出大事不可的。 她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周霁问,“那昨天你们那边呢?去了警局之后,最后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罗美霖现在一提到宋钧桉那个王八蛋以及跟他有关的事情,都犯恶心,“求我谅解呗,昨天晚上,连他爸妈都跪在我跟前了。” 罗美霖和宋钧桉是夜跑的时候认识的。 一年多前的一天晚上,罗美霖照例在海水浴场边的人行跑道上跑步,可跑着跑着,一个分心,脚就不小心踩到了一旁凹凸不平的盲道上。 这一下,踩得不太合适,脚踝处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她当即疼得弯下腰来。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位同样在夜跑的男士忽然从她身后跑了上来。 他扶着罗美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又蹲下身来,伸手小心地帮她按摩起脚踝来。 男人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动作却极尽轻柔克制,握着她的脚踝,好像在抚弄着一件矜贵又易碎的艺术品。 身后海风吹拂,罗美霖低下头来,发现在不远处港口灯塔射光的映照下,男人的轮廓竟是格外的温柔英俊。 而就在这时,男人也恰巧抬起头来望向她,冲她柔声道:“应该就是轻微地拉到了,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他的声音也是好听的,温厚而不沉闷。 可能真应了那句话——月下不看女,灯下不看郎。 而那晚,恰好月朗星稀,灯光照拂。 从那天之后,宋钧桉就开始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而一向既玩得起也爱得起的罗美霖,没过多久,也就答应了。 在一起之后,宋钧桉平时极尽体贴温柔、关怀备至,兼顾洒脱大方、知情识趣,平时温柔小意、海誓山盟,从物质到情绪,从来都不带缺的…… 所以罗美霖确实也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会闲不住地去出轨。 更没想到,初见时那双帮她温柔地揉脚踝的手,有朝一日,会向她举起屠刀冷刃。 昨天晚上,在警察局里,年逾花甲的一对老夫妇齐齐跪在她面前,老太太声泪俱下:“小罗啊,阿姨求你,能不能看在你跟钧桉怎么说,也处过一年多的份上,求你签一个谅解书,放过他这一回。” 罗美霖听了后,心平气和、客客气气地把老两口扶了起来。 二人以为她心软了,觉得有戏,宋钧桉的父亲也哽咽着补充道:“谢谢你啊,小罗,钧桉的事业和前途,可都在你的手上了。” 这时,却听罗美霖平静却坚决地说了一句:“不行。” 两人愣了。 就听到对面的女人道:“叔叔阿姨,我知道,如果我起诉量刑,宋钧桉的事业就全毁了,可是我必须要这么做。” 宋母隔着泪眼,望着对面女人的表情,同为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明白了,再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看着罗美霖那张美丽却决绝的脸,想,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因为他刚才想要的,是我的命啊。” 罗美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最后,她说:“叔叔阿姨,抱歉。” 更恶心的是,后来就连那个持刀行凶的混蛋自己,也开始痛哭流涕地求她念在往日的旧情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还指天画地地发誓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只是想—— 说到这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但罗美霖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想把她的脸划花,看她以后还怎么去潇洒自在地花团锦簇,还怎么能趾高气昂地对他不屑一顾。 “所以,我肯定是要告他告到底的。我也找律师朋友咨询过了,不管是什么故意伤人也好,杀人未遂也罢,至少是能让他进去踩几年缝纫机的。” 这时,罗美霖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看着周霁,疑惑道:“对了,小霁你怎么今天还来上班啊?” 周霁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我不上班……应该去干什么?” “你——”罗美霖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去关心照顾一下人家安警官啊!毕竟人家昨天才为你挡的刀子,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周霁刚想说,那我昨天也陪他上医院了呀,这还不够吗?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罗美霖又继续道:“再说了,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而起,没有一点表示的话,连我都实在过意不去啊!” 听到这里,周霁忍不住笑了,“那你去跟他表示吧。” 罗美霖嗔她一眼:“我怎么表示?咱们这关系,我去送人情也不合适。送物质方面的,人家那顶级富二代,肯定什么也不缺,什么也看不上啊。” 周霁听了,愣了一瞬,随即冲她有点夸张地眨眨眼,半开玩笑道:“所以,你就想把我当成人情给送出去啊?” 罗美霖心说,没错,我这不也是看他什么都不缺,就单单缺点你吗? 但到底还是没这么说,她看周霁一眼,正色道:“我不是让你去送人情,只不过,经过昨天那件事,我是真心觉得,他对你是真的——” 周霁抬起头来看着她。 罗美霖干脆换了种说法,“这么说吧,就说他昨天那一下,说明他可是能为了你去死的啊!” 可却见周霁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昨天那种情况,不管换了刀下的受害者是谁,就算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也会上去的。” 在这个问题上,她还是敢肯定的。 罗美霖没理她“毫无良心”的推诿,自顾自地接着道:“他能做到为你去死这一步,这在爱人之间,可是第二难得的事情了——” 周霁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罗美霖以为她听进去了。 下一秒,就听见她兴致勃勃地好奇道:“那第一难得的,是什么啊?” 罗美霖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大姐,这是重点吗? 她乜了周霁一眼,还是无奈道:“为你活着呗。” 周霁更讶异了,刚想问为什么啊,活着有什么难的? 这时,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两声门。 两个学生走进来,请罗美霖在她们毕业论文的送审材料上签字。 周霁是今年二月底才正式入职海师大的,所以没赶上这一届大四学生的毕业论文指导分配。 她看着罗美霖在材料上签字,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这种指导论文的活计,最好千万永远都不要派到她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必须要承认,以前念书的时候成绩好,完全是得益于自己是考试型选手。 而事实证明,她实在是不太擅长这类深入研究的学术类的东西。 她其实也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都是字,看起闲书来,她可以一目十行,但一看起学术文献来,不管是中文的还是外文的,就变得十目不了一行了…… 写起东西来,也是同理——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她都下笔如有神,灵感来了,一小时数千字不在话下,可一旦写起学术论文来,就立马吭哧瘪肚、力有不逮起来。 所以,她连自己的学院指标小论文都写得费劲巴拉、痛苦万分的,如此这般,还谈什么去指导别人? 两天之后,架不住罗美霖的一再劝说,周霁终于还是“纡尊降贵”,勉为其难地去看了安煜扬一次。 这天晚上七点半,她乘电梯上到了平海市公安局的六楼,走进了刑侦支队的办公区。 尽管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但办公区里依旧有不少刑警正在工作。 其中有几个熟脸,但周霁一方面不想打扰别人工作,另一方面当下也实在没什么心思打招呼客套,于是选择目不斜视,径直往安煜扬的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听到他说,“进来。” 周霁推门走进去。 安煜扬正盯着面前的显示器屏幕,过了几秒才抬起头来。 但在看清楚了来人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惊讶,而后又瞬间变为毫不掩饰的惊喜。 还不等他说什么,周霁抢先道,“你别误会啊,是你那天救的我那个同事,让我代她来看看你的。” 她确实没说谎,这几天以来,罗美霖的确一直在给她吹耳边风,说什么就算现在不是情侣了,你们好歹也是十年多的朋友和同学吧? 退一万步讲,人家也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你这眼见着好几天过去了,连面都不带露一下的,有点说不太过去吧? 周霁说完话,却发现安煜扬仍在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她不禁有点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神。 “你不难过了吧?”“你怎么还不下班?” 沉默了几秒,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11 最近有在抽时间修前文,其实除了标点符号和个别用词之外,也没有什么具体情节方面的修改~另,但是有在个别地方加几辆小(倒也不是为了而,主要还是看的时候,觉得人物情绪到了,需要抒发一下。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写着过瘾!)这部分,大家以后如果无聊二刷的时候,可以当彩蛋看看~另另,如果不二刷也完全没有关系,因为相关内容完全不影响任何逻辑和情节细节发展!以上,2025.4.25留 正文 第44章 chapter44. 周霁摇摇头,就听见对方没正经地回答道:“要是有你在家里等我,我肯定一下班就回去。” 周霁白了他一眼,他才稍稍正色了些,朝面前的电脑扬扬下巴,“我写点材料。” 周霁忍不住低头瞥了他的手一眼。 其实还真的被他一不小心给说中了,周霁今天,确实就是先去他家等的。 到了楼下,她才想起来,他家里的钥匙,她还没有还给他。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已经不应该再去用那把钥匙了。 于是她就在楼下等,从五点一直等到七点。 见他仍是完全不见回来的意思,这才来了局里。 可现下,安煜扬活像几百年没见过活人似的,一直盯着她看,周霁被他看得实在有些不太自在,于是随口找话道:“你吃饭了吗?” 安煜扬再次喜上眉梢:“我们出去吃点?” 周霁摇摇头,“上次医生不是说了,要清淡饮食?” 说着,她略一思忖,朝他伸出手来,“把你的餐卡给我。” 安煜扬虽不理解,但依旧照做了。 十分钟之后,周霁去而复返。 她把一屉从警局食堂买回来的包子和一碗桂圆红枣八宝粥放到他面前,“吃吧。” 安煜扬望着那一屉素馅包子,又看了看周霁。 都说肉包子打狗,可她倒好,连个肉包都不带给的…… “擦擦手。”周霁把他桌上摆着的一包湿纸巾推过去。 她可真是太体贴了——素馅、稀粥,符合清淡饮食的医嘱,甚至还特意选择了包子这种吃起来不需要用右手拿筷子和勺子的食物。 安煜扬看着面前的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擦手吃饭了。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茴香馅的。 他抬头看周霁一眼,“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周霁摇头,“你自己吃,我不喜欢茴香。” 这句话倒是不假,小时候,程爱敏老说茴香补血养气,总是逼着周霁吃茴香馅的包子、饺子、馄饨,甚至是茴香开卤的面条…… 吃得周霁有段时间一闻到茴香的味道,就想吐。 再说,现在需要补血的,又不是她。 她站起身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小霁——”却被他叫住了。 她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 周霁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帮什么?” “帮我打打这份材料。” 安煜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刚才正写着的那份结案报告的文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给关上了,换上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周霁站在原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小霁,我手疼。” 周霁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几眼,过了一会儿才问:“打什么?” 他从手边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常援朝手写的思想政治教育材料,“这个,得打成电子版。” 周霁看了他两秒,忽然走到他身侧站定。 安煜扬有点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周霁也看着他:“你不是让我帮你打吗?你在这儿坐着,我怎么打?” 安煜扬笑了,他岔开两条长腿,又拍拍自己两腿之间的位置。 周霁果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下一秒,安队非常见好就收地,端着东西去一旁的沙发上吃了。 安煜扬边坐在沙发上吃包子,边看着周霁坐在他的位置上帮他打文件。 她好像打得很认真,偶尔遇到过于潦草的字迹,她稍稍低下头去,仔细辨认,耳边的一缕头发因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又被她抬手轻轻拨到耳后。 他不由地有些出神。 直到周霁打完了一大半,习惯性地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余光瞥到他,却见他正在愣神,她忍不住道:“吃啊。” 因为经常写东西的缘故,周霁的打字速度很快,她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却基本不发出什么声响。 安煜扬头一次觉得,那些枯燥冗长的,他平时一看就犯困的思政材 料,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把那几页材料都打完了,她抬头瞥了安煜扬一眼,见他已经把东西都吃完了,于是又低下头去,对照着手写件,把机打的内容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一遍,她尽量让自己集中精力,因为刚刚第一遍打字的过程中,她其实也是一直在边打边分心考虑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打完了,你等下再看一遍,看有没有问题。” 安煜扬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俯下身来凑在她耳边道:“辛苦了,周老师。” 这时,周霁却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脸一时间忽然挨得很近。 安煜扬不禁愣了一下,可周霁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不妥。 到这一刻,她已经彻底考虑好,并且下定决心了。 她看着身侧的男人:“安煜扬,你坐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煜扬心下一阵狐疑,但还是依言走到她对面坐下了。 他坐定,周霁忽然抬起头来,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冲他笑了一下。 “安煜扬,我们以后做朋友好不好?” 最近这几天,一直到刚才打字的时候,她其实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像罗美霖说的,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安煜扬可以替她挡刀。 而她呢,在事情发生之后,她对他的担心和着急,也不是假的。 这些是骗不了人的,就算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所以上述的种种都说明,他们之间是有感情和牵绊的。 但谁说这种感情,就一定只能是爱情呢? 当年顾梅阿姨确实是让她看着安煜扬。 但是,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她当时的本意,就是让他们做好朋友呢? 是她没有把握好分寸,所以才越走越偏,把自己和安煜扬引入了越来越晦涩,也越来越难走的歧途和死胡同。 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及时迷途知返,拨乱反正,应该也还来得及吧? 或许做朋友才是对的。 因为友情,有时候确实要比爱情来得更持久和稳固。 他们之间的牵绊有整整十年之久,而且还是程度如此之深的牵绊。 把一个跟你深度纠缠了十年的人,在一夕之间完全彻底剥离出自己的生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他们之间,为什么不可以换一个身份,然后再以另外的身份,继续存在在彼此的生活之中呢? 那将是一种更平和,也更稳定的存在。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却看不懂他脸上此刻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安煜扬?” 男人这才好似堪堪回过神来。 周霁说:“我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那一刻,安煜扬其实很想站起来直接质问周霁,问她是什么意思? 是报恩还没报够,觉得过意不去? 还是觉得答应了他妈妈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 问问她,难道她那该死的责任感和感恩的心就这么不死不休吗?! 但他不能问,因为周霁已经在让步了。 她现在给了他一个台阶,但如果他硬要强求更多,执意死犟到底,坚持不顺坡下驴,周霁很有可能就会跟这个台阶一起,真的彻底地从他的生活里面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她,恍然发现,虽然此刻是在他的办公室里,但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人却是周霁,而他自己,正坐在她对面那个只能“客随主便”的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这是不是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看似是他的主场,但到了关键时刻,坐在主位上一锤定音的,永远是周霁…… 他看着此刻的场面,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裁员。 周霁是拍板的话事人,而他是被她裁掉的员工。 正襟危坐地分坐在一张办公桌的两头。 他不知道她的决定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拍脑袋。 但她只是通知。 而他好像只能接受…… 过了两秒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字。 周霁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走了。 安煜扬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霁就是这样的。 在一段关系里,需要拿主意做定夺的时刻能有多少?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时候。 在这些无足轻重的“垃圾时间”里,她是愿意再把主动权交给他的。 自己则拍一拍衣袖,云淡风轻地片叶不沾身。 像是不愿意多耗费一点儿心力,浪费一点儿时间…… 安煜扬定定地望着她离开的那个门口,好像陷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魇。 直到右手手心的痛感将他拉回现实。 摊开手掌,医用胶布的表面渗出几丝鲜红的血迹。 周霁就这样把自己安排到了安煜扬的朋友的位置上,然后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两天。 直到两天之后,安煜扬收到了“朋友”周霁例行公事般的关心信息,问他手恢复得怎么样了,顺便再次叮嘱他清淡饮食。 他随口提了一嘴,说现在外面卖的东西,哪有清淡的? 周霁问他,那你想吃什么? 他故意逗她,怎么?你还想洗手做羹汤,自己做给我吃啊? 周霁没再回复。 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周霁直接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去局里的第二食堂。 正是饭点儿,食堂里人不少,安煜扬走进食堂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周霁。 周霁穿了一条粉蓝色的连衣裙,弧度自然的长发今天并没有绾起来。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个打开的餐盒。 周霁正微微垂着头,望着桌上那碗汤。 安煜扬走过去,直接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还真做了?” 周霁抬起头,淡淡道:“今天有其他老师跟我调课,我没课闲得无聊。” 安煜扬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只见好一片中西结合的“大场面”:桌上赫然摆着一盒少油少盐版的韩式炸鸡、一碗鸡丝乌冬面、一盒豆皮蔬菜沙拉、一碗乌鸡枸杞汤,甚至还有一盒卖相不错的蛋挞…… 他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才挑了挑眉,抬头望着周霁:“周老师,这是中日韩葡大融合?” 周霁的厨艺其实很一般,有且仅有的一些菜色储备,基本都是留学生时期,为了偶尔能尝尝那些在国外吃不到的味道,而勉强学会的。 而要在这些有限的菜色里,再硬找出一些既符合清淡饮食标准,又适合安煜扬这种手不方便的人吃的,就更难了。 她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就会做这些,你爱吃不吃。”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7 今天变另外大家猜这“好朋友”能做几天聊天评论,摩多摩多~ 正文 第45章 chapter45. 她声音淡淡,把餐具往他那边一推。 “怎么不爱吃?国际版满汉全席谁能不爱吃?”安煜扬擦过手之后,拿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随即抬头讨好道:“好吃!” 又抬头看她:“你也吃啊。” 周霁摇头:“我吃过了。” 她又拿起汤勺递给他:“别光吃肉,喝点汤,还有菜也要吃。” 说完,她打开手机,找出一本电子书,自顾自地低头看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跟她独处的机会,安煜扬当然不会甘于老老实实地吃饭,一分钟后,他打量了一圈桌子上的菜色,忽然抬起头来,“小霁——” 周霁抬起头来。 他抬眼看着她,指了指那盒蔬菜沙拉,“我想吃那个鹰嘴豆。” “那就吃啊。”周霁有点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但是那个得用筷子夹——”他状若为难道。 周霁看了他一眼,他这是什么意思?还想让她喂他吗? 周霁张了张嘴,又下意识地看了看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过了两秒钟,她说,“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吃别的。” 谁知,安煜扬却不依了,他挑挑眉看着周霁,拿她的话来压她,“你前两天不还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手不方便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喂个饭怎么了?” 下一秒,周霁直接站起身来。 安煜扬以为是自己刚刚过分了,准备开始找补。 这时,周霁忽然绕到了他这一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从手腕上取下发圈,把长发轻轻挽在脑后。 然后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颗绿色的鹰嘴豆送到他嘴边:“吃吧。” 安煜扬自己先愣了一秒,随后喜上眉梢地凑过来,张嘴吃了。 果真是吃得大大方方。 周霁也没放下筷子,而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颜悦色”地看着他:“还想吃什么?” 他说得对,做朋友就是应该这样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 不然还叫什么朋友? 不能不敢做,否则就是心里有鬼。 再说了,这里是他的单位,他都不拍丢人,她怕什么? 周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不了就当喂宠物狗了呗。 安煜扬刚想说话,一张软软的面巾纸忽然轻轻贴上他的唇角。 他侧过脸来,周霁朝他伸出手来,眉眼弯弯地盯着他的唇,“慢慢吃。” 纸巾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安煜扬心里立刻像被一只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看着周霁,她又犯规! 让她喂饭,谁让她擦嘴了? 他心下有些不忿,想要报复回去,可碍着食堂人多眼杂,又不好有什么大的动作。 其实也不能再有什么了。 毕竟按照周霁的规划,他们现在是朋友,朋友之间,能有什么再出格一些的举动? 过了两秒,他调整了一下心情,重新抬起头来,神色颇为玩味地看着周霁——见她果然早已又恢复成了一副行得正坐得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模样…… 她拿着汤勺递到他手边,“其他的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喝汤吧,汤是我妈煲的。” 吃完了饭,安煜扬坚持要送周霁回家。 周霁看着他,“你的手,现在能开车?” 他点头,好像刚才拿不了筷子的,另有其人。 周霁一脸无语,但周霁大度,她纵使看破也懒得说破,只是静静地看他表演。 安煜扬软磨硬泡,想着他本来也要开车下班,周霁最后还是答应了。 到了小区门口,周霁却说,就停在这儿吧,不用开进去了,我现在也还不回家。 安煜扬偏头看她,“那你要去哪儿?” 周霁随口答:“去学校后面那个茶馆写一会儿论文。” 安煜扬的脸色瞬间变了。 “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周霁没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转身拉车门准备下车,却发现车门打不开。 她不由地转过头来,刚想说话,却见安煜扬正盯着她,于是疑惑道:“怎么了?” 安煜扬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能不能别去?”、“我那天看到那个开茶馆的小白脸抱你了,他肯定对你居心不良。”、“你能不能别去喜欢别人?”…… 可这些是能说的吗? 不能啊!他现在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身份,去说这些? 他要是说了,不是无理取闹,不是胡说吗? 安煜扬到底还是理智的,他最后确实没胡说。 下一秒,他扳过周霁的脸,直接吻了过去。 周霁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安煜扬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地跟着稍稍收紧。 这时,他的右手手心突然隐隐地刺痛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清醒了不少。 几秒钟之后,他放开了周霁。 周霁嘴唇被吻得潋滟,眼睛里仍然充斥着震惊。 过了几秒钟,她直接抬手甩了安煜扬一巴掌,“你疯啦!” 她这一下,打得重不重不知道,只是动静却是不小。 两人一时都应声清醒了不少。 安煜扬被她一打,也反而更加认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他索性也不跟她继续装了,死死盯着她:“对!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 周霁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听见他说:“周霁,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自私了吗?我是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你小时候写的那些作文,能让你在那儿唱独角戏,一个人瞎白话,还美其名曰什么自圆其说即可!你想当朋友,就自说自话地安排我们当朋友了,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周霁望着他,表情一时间竟也愣怔了。 安煜扬继续不管不顾道:“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凭什么你想勾引我就勾引我,你想踹了我就踹了我,你想要就上床,你要够了就做朋友?!” 对啊,从小到大,她一直就是这样,从最开始的给他补习,到前几天提出来的两个人做朋友。她从来都是只有通知,而他,永远都是只能接受。 所以,这他妈的到底都是凭什么?! 安煜扬越想越生气,他的手往方向盘上一砸,“周霁,我告诉你,我才不想跟你做什么他妈的狗屁朋友!” 这一砸,又震得他手上的伤口生疼。 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一冲动,又把周霁给他搬过来的台阶,给砸了个稀巴烂…… 毕竟相较之下,周霁还是吃软不吃硬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一遇上跟周霁有关的事,就变得非常容易失控。 当初亲口答应了做朋友的是他,而现在才做了两天就再也做不下去了的,也是他。 平心静气、徐徐图之、从长计议、曲线救国、迂回战术……这些在目前的境况下,明显更为明智和适合的词,他好像没有一个能做得到。 那一边,周霁已经从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冷眼看着他。 却忽然听到他陡然把声色放低了不少,“你对我这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完了就扔的,对得起我——” 他顿了一下,“对得起我妈吗?” 周霁愣了一秒,快被他给气笑了,可以啊安煜扬,才半分钟不到的功夫,见强取豪夺和撒泼耍赖的路都走不通,这是又走上卖惨路线了。 既然他连他妈都搬出来了,想要道德绑架她。 周霁也开始心头火起,不想再继续惯着他了。 她略一思忖,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过头来,心平气和道:“你放心,我绝对对得起顾梅阿姨,以后我就把顾梅阿姨当成我亲妈,行吗?” 安煜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就听见她继续说:“以后,我也会把你当成我亲哥。” 话音刚落,她很满意地看到,安煜扬脸上的表情,果然瞬间凝固住了。 她继续发力 ,字字杀人诛心道:“这样,你总放心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踹了你’,咱们一辈子在一起!” “要是你先结婚,我去给你当伴娘,要是我先,就请你来当伴郎。以后你有了孩子,我给他当姑姑,我要是有了孩子,我让他喊你舅舅——” 说完,她忽然一下子凑得很近,几乎是靠在安煜扬耳际问,“这样总行了吧?” 她是懂得怎么伤人的。 下一秒,她伸出手,按了一下他身前方向盘一侧的按钮,车门倏然解锁。 周霁转身拉开车门,下车前,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又转过头来,在安煜扬脸上扫了一圈。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脸皮实在太厚,还是因为她下手还不够重,刚刚那一下,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印子。 她忽然冲他甜甜一笑,露出两颊上的酒窝。 随即云淡风轻地给了他最后一击。 “可你不会那么小气,就因为我刚刚打了你一巴掌,以后连结婚都不请我去了吧——”她盯着他的脸,“哥?” 说完,她狠狠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周霁出了气,属实神清气爽了两天。 两天后,黎菲菲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周霁点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婚纱的漂亮女人。 她又定睛一看,照片里,那个穿着一袭雪白的婚纱,对镜自拍,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不是柳沐歌又是谁? 柳沐歌结婚了? 她不由地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打量起照片的背景,才发现好像不是婚礼现场,而应该是在一家婚纱工作室或者婚纱店。 下一秒,她的目光从柳沐歌幸福灿烂的笑颜上转了转,忽然发现了黎菲菲转发给她这张照片的真正原因—— 除了新娘之外,在照片的左下角,透过镜子的反射,还能看到一个男人棱角分明的侧影。 照片里,能看到男人单手撑着下巴,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后面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轮廓英挺,虽然没看镜头,只有一个偷拍的侧面,但也能看得出来,跟照片前景中的新娘般配到天造地设的地步。 周霁的瞳孔有些控制不住地放大,目光在男人的侧脸上顿住。 这时,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晃神。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8 今天竟然有在xhs上刷到野生推文诶!新人小作者也是好起来了虽然推荐语的内容跟我写的实际内容还是蛮有出入的(就是给人一种像看了文,但又没完全看的感觉哈哈哈哈),但看看一些清奇的编排也是蛮有趣的,某种程度上发散得比我写得精彩然后最最可爱的是,有一个评论区里竟然还有读者宝宝帮我拨乱反正地澄清剧情,也太好了吧!谢谢!(读者宝宝,我害羞不敢直接在推文博主的评论区里感谢你,所以只能在这里感谢你了,你对剧情的总结真的很到位!谢谢你来还认真看过!) 正文 第46章 chapter46. 黎菲菲的消息纷至沓来—— “渣男!” “前几天还对你死缠烂打的,现在转头就要去跟柳沐歌结婚了。” “人家女方都发朋友圈秀恩爱了。” …… 周霁确实没想到,这一次,安煜扬竟然会这么“听劝”。 她看着照片,不禁想,他现在的这个决定,跟她那天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吗? 他真的会冲动到这种地步吗?被她一激,就真的去结婚了? 又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冲动。 也许对他来说,柳沐歌一直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能只是经她一提醒,他忽然就想开了。 毕竟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各方面都配到无可复加的地步。 别的不说,就单看黎菲菲刚刚转给她的那张照片,即使只是随手一拍,她也不得不承认,确实般配得像时尚杂志上的婚恋大片一样。 这样看来,柳沐歌不只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甚至完全可以说,就是他的最优解。 挺好的,她说让他们做朋友,他就去做朋友了;甚至她说让他去结婚,他就也真的去结婚了。 而她,不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吗? 没有什么不好,最后她想。 周五那天,周霁下了班,应程爱敏的要求,回爸妈家吃晚饭。 她到的时候,程爱敏已经把一桌子的菜准备好了,直接招呼她洗手开饭。 饭桌上,周海平随口问起她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周霁也随口答,还行。 不适应、不合适、不得要领、吃力不讨好、累到住院…… 这些话,是不能在他们面前说的。 因为前面那几项,程爱敏听了之后,肯定会说,哪有工作不辛苦的?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慢慢熬,适应适应就好了。 至于最后的“累到住院”那一条,更是千千万万不能让她知道的。 否则——周霁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大海碗的海参花胶汤。 她想,有些事,真的是适应适应就能好了吗? 可是这么多年了,就连这碗汤,她不都还是一直就没适应得过来吗? 对她来说,那碗参汤还是那么难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得太久的缘 故…… 程爱敏今天倒是没怎么多问她的事情,而是关心起安煜扬来,“扬扬怎么样了?” 也难怪,前几天,周霁忽然打电话问她补血的乌鸡汤应该怎么煲,程爱敏见周霁这么一反常态,当然察觉到了其中有问题,所以自然也是对着她刨根究底了好一番。 周霁心下先是对来问她而感到后悔不迭,但也不想费力撒谎,于是便有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实话,说安煜扬受了一点小伤,这汤是给他煲的。 至于人是为了救她而受伤的事,她没说。 不然,要是程爱敏知道,她不光当街遇险不说,甚至还试图不管不顾、冒冒失失地去为同事挡刀,肯定不知道要又惊又怕成什么样子,又要把这件事当成心理阴影,念叨她多久呢。 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答道:“他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程爱敏闻言,跟周海平交换了个眼色,叹了口气。 这信号一响,周霁就知道,老生常谈的话题又要开始了。 她停下筷子,果然,听到程爱敏说:“你看你现在工作倒是稳定了,要是他也能换个不危险的文职,或者干脆辞职回家,接他爸的班去,就好了。” 最近这几个月内,周霁跟安煜扬分手,跟向清航在一起,又跟向清航分手的事,她通通没有跟父母说过。 开始是没来得及,后来是想等着稳定一点再说,现在看来,是还好没说。 要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光是跟向清航分手这一件事,就够程爱敏念叨她一辈子的。 又或许,程爱敏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她跟向清航分手。 至于跟安煜扬分手的事,程爱敏应该倒是会喜闻乐见、乐见其成的,甚至可能还会觉得她是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了。 这么多年来,她父母,特别是程爱敏,对安煜扬的态度,只能说是——接受,或者是习惯。 但接受和习惯,跟打心底里的认同,到底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前些天发现的那个,长在她肺里面的结节。 那么糟糕的事情,甚至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的情况下,她也就只花了一周的时间,就接受了它的存在,并且决定好,以后和它在这具身体里面共处下去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认同,甚至喜欢。 是接受,但不是欣然接受,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别无他法。 他爸妈对安煜扬,可能也是如此。 而他们之所以能接受,可能只是因为当年十八岁的周霁,拉着男孩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太过坚决。 而那个男孩,当时牵着周霁的手,也是握得那样的紧。 当然,公道来说,安煜扬也并非一无是处,他是公务员,人长得帅,不管在外面什么样,但在她爸妈面前,至少能做到腰软嘴甜,还有他家里的背景和资本…… 但作为按部就班了一辈子的体制内和半体制内的老百姓,程爱敏和周海平其实并不看重这些,他们真正看重的,就是安稳,是四平八稳、按部就班。 安煜扬的职业性质,就注定了他在这个最被看重的方面,无法在两位长辈给出的卷面上及格。 只不过,以前她跟安煜扬都觉得,不及格就不及格吧,反正从小到大,安煜扬不及格的次数多了去了,但不也好好地走到现在了吗? “小霁,你想什么呢?”程爱敏见她在晃神,忍不住叫她。 “哦,没什么。”周霁回过神来,用勺子搅弄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碗被盛得满满的,黏稠的海参汤。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趁着现在还没结婚,一切都来得及,有些事你自己得考虑清楚,心里得有个数——” 不知怎的,周霁心下忽然生出一阵烦闷之感,她很想抬起头来,直接对程爱敏说,“妈,您以后都不用再担心和操心了,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他已经准备要跟别人结婚了。” 可说完了之后呢? 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就是被程爱敏紧锣密鼓地张罗安排着去相亲。 所以,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想了想,还是抬起头来,“妈,有些事,确实存在危险,但总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对不对?您要是真担心安煜扬的安危,以后可以直接去嘱咐他,让他注意安全。” 程爱敏闻言,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反驳。 临走的时候,程爱敏硬让她拿上一些枸杞、党参、黄芪、桂圆之类的食补药材。 周霁推拒:“不用了妈,我平时也不吃这些啊。” 程爱敏没好气道:“你不是要给安煜扬煲汤吗?” 他的名字让她恍惚了一下,而就在她恍惚的这一下里,程爱敏已经把分类装在几个食用塑封袋里的药材塞进她包里了。 站在电梯间里,周霁望着电梯轿厢显示屏上那个不断变小的红色电子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到达底层,她走出来。 却发现不远处的单元楼大门没关。 她径直往门外走,刚走出来,就一眼看到她半分钟前正在考虑的人。 安煜扬正站在单元门外抽烟。 “想什么来什么”定律,在他们俩之间,真的是屡试不爽。 周霁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却不由地定住了。 一时之间,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过去。 正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几步之外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看到是周霁,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熄灭了手里的烟。 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意外、惊讶、惊喜、小心翼翼等等,甚至还有几丝不应该属于安煜扬的神情——比如窘迫、尴尬…… 但是周霁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直接几步走了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安煜扬看着她,就听见她说,“对不起,你说得对,之前说做朋友的事,是我不对。” 是啊,那天他说的其实没错,她以为生活都是她曾经写过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故事吗? 不管怎么说,不管他们之间之前发生过什么,他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被安上一个身份的,小说里的角色。 就好像,当穷途末路的脑残作者忽然发现,他跟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不下去了,就按头安排他去当朋友,当哥哥…… 这多荒唐啊!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真能这样,一切都按照安排好的来,他们应该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说得对,这件事,确实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自作聪明。 说到底,还是她也在自私,一方面给不了他想要的,可另一方面又不想让自己良心不安,不想对不起顾梅阿姨,不想对不起他。 所以,她的确应该道歉。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道歉,安煜扬愣了一下,随即,他看着她问,“不当朋友了,那你现在想让我当什么?” 周霁被他的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是啊,那当什么呢? 她这个自私又荒唐的作者,又想安排他去当什么呢? 好像已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了。 他们好像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只有牵着手一条道走到黑,和另一个人原路返回,彻底消失在对方的路径里,这两个选择了。 周霁抬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有点惊讶地看到,安煜扬的眼底好像微微地红了。 她盯着他眼睛里的那层水雾,他在委屈什么? 就因为她答不上来? 就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找不出给他的一席之地了? 可是,他不是都已经选好了吗? 他不是要结婚了吗? 既然他都要结婚了,那这个问题还重要吗?他还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干什么呢? 周霁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上了肚子。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29 今天一看,阅读量竟然都8000+了,感谢大家!欢迎聊天,祝看文愉快~ 正文 第47章 chapter47. 其实胃不是刚刚才开始疼的。 早在她爸妈家的饭桌上,就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只是她一直强撑着没说。 周霁直到上小学之前,体质一直都不太好。但要认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感冒、发烧、肚子疼之类的小毛病,三天两头地就犯。 每次她一犯这些小毛病,程爱敏就急得火烧眉毛。 她一急,就要习惯性地去责怪些什么,她会怪周海平,怪他周末非要带着周霁去公园玩,所以周霁才会吹了冷风;怪他昨天晚上单位应酬回家晚,吵到了周霁睡觉,小孩子睡不好觉,抵抗力自然就差;怪他让周霁吃巧克力和薯片,甜的炸的东西吃多了,嗓子能不坏吗? 也会怪周霁,怪她昨天偏要臭美穿裙子去上学,所以才会着凉;怪她下午幼儿园放学,为什么非要跟小朋友在楼下玩那半个小时,这样晚饭推迟了,所以才会消化不良;怪她前一天晚上,为什么非要看完那几页小画书才睡,要是不熬夜,也不会有这么容易生病…… 好在自从上了小学之后,周霁的身体好了很多,不再怎么生病了,这才省去了很多夫妻关系,以及亲子关系之间的隐患。 可是,久而久之,在小时候的周霁的认知里,生病变成了一件不好的事,一件耻辱的事,一件会被责怪和埋怨的事。 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在潜意识里,变得不愿意在父母面前流露出自己生理上的痛楚。 每次生病或者难受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尽量不让父母察觉到。 包括上次,她被查出来差点罹患绝症的那一次…… 都说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这句话一点都不假,特别是对周霁这种胃本来就有老毛病的人来说。 胃里的那阵绞痛来势汹汹。 安煜扬看着她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小霁,你怎么了?!” 周霁摇摇头,“没事,就是胃有点疼。” “咱们上医院。”他过来拉她的手。 周霁躲开了,还是摇头,“没事,还是老毛病,吃几片药,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安煜扬当然知道周霁的这个毛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想法,顺着她安抚道:“好,没事,那就先去躺一会儿。” 谁知,周霁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安煜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这个“回去”,指的是回楼上她爸妈家。 但周霁现在住的地方离学府佳苑并不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就不回去了,我们去顶楼。” 周霁看着他,摇头拒绝,“不用。我不去。” 下一秒,安煜扬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霁吃了一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虽然你刚刚说不做朋友了,但我现在还想跟你做朋友。”安煜扬抱着她,挑眉笑了,“好朋友之间,胃疼,大大方方地照顾一下怎么了?” 电梯间里,周霁仍在坚持,“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反正如果自己的未婚夫这么抱着别的女人,她可能是做不到完全不介意的。 周霁有最基本的道德,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但安煜扬却非常没有边界感,不以为意地否定道:“能走什么?” 她挣脱不了,又因为胃里实在疼得难受,只好整个人稍稍绷直起来,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 可她这样,需要自己腰背用力不说,让安煜扬抱着她的姿势也不太好发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尽量配合她调整着,也尽量让她能在他怀里待得舒服一点。 一进40层A户的门,周霁先吃了一惊。 这个地方,她从上了大学之后,好像就没再来过了。 但家里的一切陈设,竟然几乎都跟高中时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房子里也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尘封落灰,而是窗明几净,整齐有序。 应该是安铮定期会安排人来打扫收拾的原因。 也是,她不久前,不还在楼下碰到安煜扬回来取东西了吗? 进到客厅里,依旧是一切如昨,周霁有点惊讶地发现,就连她当初的那个画架,都依旧好好地按原样支在落地窗的玻璃前。 安煜扬抱着她进了主卧,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说,“床上用品都是前几天换季的时候才换的。” 接着,他又打开衣柜,从里面给她拿出一条裙子来。 看着那条裙子,周霁更吃惊了。 这不是她高中的时候,放在他这里的睡裙吗? 怎么还在这里? 安煜扬看出了她的惊讶,冲她笑笑,“衣服也是干净的,每次换季,家里的阿姨都会过来把所有的衣服洗晒一遍。你等会儿换上吧,这样躺着舒服一点。” 安煜扬把裙子给她放下,就出去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把门给带上了。 周霁注视着在他身后缓缓阖上的门。 作为不久之后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这会儿,他的边界感倒是上来了。 她看着摆在床边的那条白色的无袖睡裙,本来是不想换的。 但想了想,又觉得穿着外衣躺在人家的床上也不太好。 按照程爱敏的标准,她这样躺过之后,目前床上整套的床上用品都需要彻底洗濯更换。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衣服换上了。 好在周霁自打高中毕业之后,虽然身材变了,但体重基本没变过,再加上裙子本来就是宽松款,所以即使十年过去,现在也依旧能穿。 她换好了衣服,喝了几口安煜扬刚刚给她放在床边桌子上的热水,又在床上蜷缩着躺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发现才晚上九点刚过,时间还不晚,现在回家完全来得及。 她刚想起身,安煜扬却忽然开门进来了。 周霁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盒她胃疼时常吃的那种药。 “你这儿怎么会有这种药?” “美团送药。”安煜扬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笑了,“放心啊,这药可不是十年前的。” 他取出两粒药放在手心里,想了想,又想到周霁肯定不会吃这样姿态暧昧的“嗟来之食”。 于是把剩下的整板药都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来。 还好周霁没再抵触,看着她把两粒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他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接着,他端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热水,送到她嘴边。 药片开始在唇齿间溶化,苦味如潮般地迅速泛上来,周霁来不及抗拒,便下意识地低头就着他的手,赶紧喝了一口水去压那让她有几分想吐的味道。 她的嘴巴凑近的那一刻,他心下忽然一动。 转瞬间,她的嘴唇离开杯口。 这时,一滴水顺着她的嘴角滑了下来,他忍不住伸手,替她去擦。 拇指摩挲过唇角,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有多久没这样碰过她的嘴唇了? 然后,他竟忽然开始有了些意乱神迷的感觉,手指不再去管那滴 水,而是开始控制不住地往相反的方向擦过去。 拇指擦过她的唇峰,又欲求不满似的,往另一侧的唇角过渡。 周霁嘴里铺天盖地的苦味终于被渐渐压下去了一些,也意识到了安煜扬正在干什么。 她倏然向后撤去,像被他的手烫到了一样。 她抽过一张面巾纸,“我自己来。” 安煜扬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小霁,今天你先在这里睡一晚,我去客房睡啊。”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周霁却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听到她问,“你结婚,还需要我去当伴娘吗?” 她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 是在有意提醒他注意边界?是出于故人间的正常关心?是想做到言而有信?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由地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问,“那你会来吗?” “我自己答应过你的,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当然会去。” 说完,她竟然冲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的梨涡和酒窝一起浮现出来。 是让他从小就移不开眼的那种“酒窝笑”。 可此刻,她这一笑,却生生把安煜扬给笑怕了。 他不禁暗想,不会要玩脱了吧? 于是下一秒,他赶紧凑过去,蹲在她床边,盯着她解释道,“小霁,你,你别误会啊,是柳沐歌要结婚!” 周霁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接着就听到安煜扬说,“她是要结婚,但不是跟我啊!” 周霁不由地愣了一下,又听见他竹筒倒豆子般地继续道,“她之前非要我去当伴郎来着,不过我没答应。” 正是因为他没答应,而正好试礼服那天新郎临时有事,所以她就又硬要他去帮着试衣服。 还说他如果一点力都不出的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友谊,他不会良心不安吗…… 也都怪柳沐歌,见他黔驴技穷,但周霁却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便偏要撺掇着他利用这个机会,去搞什么“激将法”。 他本来不想听的,可又怕周霁真的跟那个开茶馆的小白脸越走越近…… 再说,还有一个向清航,要是周霁再跟他旧情复燃怎么办? 处于如此这般“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才头脑一热,默许了柳沐歌的“胡闹”。 现在再想想,确实挺荒唐的,别说是被激将到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周霁到底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在意…… 他一口气解释完了,赶紧去看周霁的表情。 周霁没说话,他一时也有点不敢再说什么了。 “别说是请你去当伴郎了——”又过了几秒钟,周霁终于开口了。 她无所谓地继续陈述道,“她就是请你去当新郎,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半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时间确实也不早了,她忽然也有点懒得再重新换衣服回家了,于是又躺下了,“麻烦你先出去,我现在要休息了。” 说完,她把脸轻轻埋进枕头里。 周霁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听到他关门出去的声音。 于是她复又睁开眼:“你还有什么事?” 安煜扬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周霁,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才能——” 刚才给她擦嘴时候的那一下晃神,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们上次吵架的时候,他给周霁扣上的那些帽子,可能是不对的。 他说她勾引他,可是仔细想来,她好像也没多做什么。 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她天生缺乏抵抗力罢了,就好比刚才。 所以,她其实也挺冤枉的…… 还有她对他所谓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难道不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果然,周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做?” 忽然听见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喜欢别人……” 安煜扬的手里拿着一板药片,一共十颗药,周霁刚刚吃了两片,又被他浪费掉了两片,但仍剩下一大半。 那板药片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到了变形,薄锡片的边缘嵌进他的手心里,可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想明白了刚才那件事之后,安煜扬的嘴,终于再也硬不起来了,他盯着周霁,终于心一横:“小霁,你能不能,能不能——” 周霁看着他,听到他把话说完了,“你能不能再重新喜欢我一下,就算我求你——” “够了!”周霁忽然打断他。 过了几秒钟,她从床上坐起身来,正视着他:“安煜扬,你怎么还不明白?喜欢,和爱,都不是能靠求来的。” 安煜扬心下忽然生出一阵绝望,他把药片攥进手心里,下意识地想反驳。 可又觉得周霁说的其实是对的,对到令他辩无可辩。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然后他就听见自己穷途末路又无理取闹般地质问道:“那为什么我妈求你就可以?!” 为什么当年她求你来爱我,你就能爱?为什么现在我来求,就不行了? 为什么十年前可以?现在就不行了? 周霁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不想再跟他吵架,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平心静气道:“别问了,也别再花那么多没用的心思了,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去做一点更有意义的事。” 安煜扬手里的药片板已经被他搓磨成了球状。 他不久前缝过针的右手在痛,却好像并没有他心里痛。 他咬着牙想,为什么就没有人能拿着针和线,在他心里也缝上几针呢? 最好能把那个叫做“周霁”的缺口,给彻底缝上。 可是没有这样的神医圣手存在…… “你走吧,我累了。”说完,周霁重新躺下,阖上眼睛。 安煜扬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周霁双目紧阖,完全没有再听他多说任何一个字的意思。 他低头盯着她的脸。 她好像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矮下身来,单膝跪在床头,帮她轻轻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 凑近的那一霎那,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倏然占满他的感官。 只这么一下,就让他又瞬间改变了刚刚的想法。 别缝了,就疼吧,他想。 疼,也比什么都不剩下要强。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霁终于睁开了眼睛。 安煜扬走出房间后,她静静躺了一会儿,不一会儿,药就开始起效了。 胃疼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来势汹汹,但只要及时吃药休息,偃旗息鼓得也很快。 又过了一会儿,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感了。 但却也并没有什么睡意。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4-30 现在再看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的bgm全程是《伤心剖半》(把你的心剖开来看一看我在不在……)明明我写的时候还没听过这首歌哈哈哈哈另,明天不断更,我们把6666阅读量的加更发了吧~:阅读量11111我们再加更,祝大家看文愉快欢迎聊天~ 正文 第48章 chapter48. 周霁睡觉前习惯翻两页纸质书,不翻就睡不太着。 于是她掀开毯子,起身下床,想找点什么东西看看,可环顾了一圈这间卧室,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一本书的存在。 她顿时有点沮丧,只能重新躺回床上。 可刚一坐到床上,忽然一拍脑袋——既然这套房子里的布置都没变,那怎么可能会没有书呢! 于是她立刻下床,穿好拖鞋,顺着房间东北角上的那个旋转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上那个阁楼,原来可是个“藏书阁”来着! 她上到了楼梯的顶端,却发现,阁楼的门,是关着的。 她心下一沉,试探性地推了那门一下。 下一秒就发现,门没锁。 门在她面前打开了,一室的光亮照到她身上。 周霁惊讶地看到,阁楼里面竟然是亮着灯的。 她下意识地走进去,目光先落到地板上,发现跟楼下不同的是,阁楼里的陈设已经变了。 原来摆在地上的几个懒人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挺大的双人床。 这里怎么会有床的? 她有点讶然地张了张嘴。 随即,她抬起头来,瞬间就惊得再也合不拢嘴了。 只见四周的墙壁前,仍然靠墙摆着多年前的那些红木书架,书架里之前的书,好像也都还在。 只不过,那些书架,现在应该都没有办法再打开了。 因为每个书架的透明玻璃门上,从上到下,都被贴上了好几圈透明鱼线。 连在一起,绕成了好几个环绕房间整圈的大圆。 而每条鱼线的表面,都被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方形纸片。 准确来说,那一些,不是纸片,而全部都是照片。 周霁发觉,那些照片很熟悉。 怎么会不熟悉呢? 因为全部都是她自己的照片。 巨大的震惊中,周霁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前,不受控制一般地,沿着那一圈圈透明的细线挪动着。 她看清楚了,确实全都是她的照片,而且全部都是单人的。 照片的尺寸有大有小,还有一些拍立得。 时间跨度上,有从她婴儿时期的百天留念,到几个月前在国外读博期间发在朋友圈里的旅游照…… 周霁忍不住仔细看了几张,竟又发现,有一些照片是她知道出处的,还有另外一些,是她完全没有印象的。 也就是说,是偷拍的。 在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照片里,有的是她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有的是她正在低头吃饭,有的是她站在窗前专注地画画,有的是她正坐在这里聚精会神地看书,还有的,是她的背影…… 而能以这个视角,拍到这些照片的,只可能会是一个人。 周霁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禁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房间里还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书柜。 那个新的书柜,被安置在那张双人床的床头。 可能是因为需要经常打开的原因,新书柜的柜门上倒是没有贴着透明线和照片。 这个书柜的体积,要比其他的书架小上不少,而且柜门并不是透明的。 周霁走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拉开柜门。 然后惊讶地发现,里面放着的,并不是书。 只有几摞试卷样子的纸。 还有一些报纸杂志。 其实只看书脊,周霁就已经一眼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了。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于是仍伸手去翻。 果然,那些试卷一样的打印纸,全是她高中时期曾经写过的作文。 并不是原件,而是被当成范文印发给全年级学生的复印件。 从高一到高三,拿在手里,是那么厚厚的一大摞。 她自己甚至都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高中三年期间,她竟然写过这么多篇作文,写过这么多的字…… 而后面的那些杂志,有平海一中的校刊;她高中的时候参加作文比赛得奖后,印制发表的一些作文选;她大学的时候投稿过的一些杂志和报刊。再到后面,是她出国留学的这五年里,投稿过的一些杂志,其中摆在最后面的,也是最新的一本,是今年一月份的《平海壹读》。 上面有她最后发表的一篇散文,是一篇游记,写的是她在国外的毕业旅行…… 最早的试卷纸和校刊已经氧化泛黄,每一本杂志上,都带着很明显的,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很多杂志的边角,已经卷皱起来。 周霁把手收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 随着起身的动作,她的目光再次无意识地掠过四周的那一片照片。 目光所及,全是自己。 写字的她,画画的她,吃饭的她,睡觉的她,端着相机的她,穿着正装校服演讲的她,景区里凹造型的她…… 反正,全部都是她,也只有她。 她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顿住。 那是一张拍立得。 那张照片不是偷拍,因为她还记得拍摄的时间和场景。 当然还有拍摄者。 照片里,周霁穿着一条裙子,是她平时不怎么穿的黑色,欧根纱的公主裙。 与裙子搭配的,她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同色的choker。 她的面前,是生日蛋糕和做成数字18形状的蜡烛。 十八岁的第一天,周霁正在对着镜头笑。 或者说,是在对着拍照片的人笑。 周霁的目光不由地定在照片中女孩的笑脸上。 这些年来,她好像越笑越温柔,越笑越甜美,越笑越与世无争了,每每笑的时候,嘴角和脸颊会浮现出梨涡和酒窝。 却也越笑越不像这张照片里的周霁了。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又有多久,没有对着拍照的那个人,这样笑过了? 当一个人长大以后,哪一件事是更加遗憾的? 是弄丢了当初的自己? 还是弄丢了当初身边的那个人? 周霁非常悲哀地察觉到,这两样,她好像都给弄丢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十八岁之后的很多日子,都像是食之无味又面目模糊的流水账一样,就那么匆匆地过去了…… 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她跟他的。 她忽然控制不住地泪盈于睫。 随后,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向着那张照片伸出手去。 下一秒,因为她贸然的伸手触碰,照片背后因为年久风干的不干胶终于彻底失效。 那张拍立得从透明丝线上掉下来,飘到了地上。 周霁一惊,环顾周遭,下意识 地想去找胶带胶水一类的东西,再把照片给重新粘回去。 可整个房间里的东西似乎已经一览无余——几面墙上的大书架打不开,被书架环绕着的,是一张一目了然的大床…… 只剩下那个摆在床头的小书柜了。 周霁再次走到那个书柜前,发现书柜的下面几层是抽屉。 她朝着抽屉伸出手去。 动作前,她的手其实是迟疑了一下的。 因为今天这个晚上,不管是阁楼的大门背后,还是这个书柜上的小门背后,甚至是这整套房子的门背后,都已经给了她太多的惊讶了。 但她还是咬了咬牙,想着毕竟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再有什么? 抽屉拉开的那一刻,周霁神色瞬间剧变。 尽管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仍是不可置信。 周霁对情趣用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和研究,但她确实就是知道,床头抽屉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 她的脸,在一瞬间,控制不住地烧起来。 也几乎是在同时,她想明白了自己之前的疑问——为什么这个房间里会有一张床。 与此同时,她好像也明白了,今天,还有上次在楼下碰到的时候,安煜扬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还有他刚才在楼下看到她的时候,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几乎从不属于他的,尴尬和窘迫的表情。 她原以为,他之所以会有那样的表情,只是因为他快要去跟别人结婚了,而又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她…… 以及为什么这套房子并没有尘封,为什么里面的一切都没变…… 那些东西带给她的震惊和冲击实在有些过大,导致她在抽屉前大眼瞪小眼地蹲了半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来起身,却甚至想不起来把抽屉给重新关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得太久的原因,起身的时候,周霁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一点软。 她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却忽然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给稳稳地扶住了。 周霁回过头来,对上安煜扬的脸,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红一阵白一阵。 安煜扬的手里正端着一杯牛奶。 他是在刚刚给周霁送牛奶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床上的。 心里正奇怪,一抬头,却发现阁楼里的光正顺着旋转楼梯洒下来。 他当即心下一惊,不好,那些照片要被她给看到了。 却不想,周霁其实骨子里也是做刑侦的一把好手。 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不光是照片,连那个小书柜里他私藏着的,她从小到大写过的那些东西,也都被她给发现了。 这时,周霁突然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步。 安煜扬的目光落到她身后,这才发现,被她发现的,其实还不止这些。 看到那个拉开着的抽屉的一瞬间,他平时端枪的手,差点要端不稳手里的那一杯牛奶。 量他平时脸皮再厚,此刻被周霁这样当场“人赃俱获”地抓包,也不可能再云淡风轻、若无其事了。 “我,小霁——”他看着周霁,口条变得磕绊起来,“你,你听我说——”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1 祝看文愉快,欢迎聊天~ 正文 第49章 chapter49. 此刻,周霁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下去了不少,但表情依旧非常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你说吧。” 事已至此,既然所有的老底都已经被周霁看了个底儿掉,安煜扬索性也豁出去一张脸了。 他看着周霁,几秒钟之后,终于开了口,却没去解释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而是问:“周霁,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当初你本科毕业之后,要那么积极地把你往外推,让你出国留学吗?” 周霁看着他。 就听见他说:“那我告诉你,当初我劝你出国,是因为我想,是不是你不在我身边了,就可以变得快乐一点了?是不是不用每天见到你了,就可以骗自己说,你还是快乐的,我们还是跟原来一样?” 骗自己还是有用的,因为他曾经一度骗到,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你说你每次假期回国的时候,有时候我在故意冷着你,那是因为我真的特别怕看到,你明明不是真的开心,却还要去对所有人笑脸相迎,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但这方法根本没用,因为比起这个,见不到她,才更加折磨。 “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在你面前控制不住情绪,真的不是因为想要跟你发脾气,而是我在怪我自己,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让你继续开心了。” 每次看着她眼角泛红,他其实都想死。 所以他确实想过跟她分手,让她去找能让她真正快乐的人。 但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舍不得了。 所以,说到底,其实也都是他在自私。 “还有你之前说的,不停地跟你上床……跟你上床是因为……”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好像只有在床上,我才能感受到你还是有一点真的爱我的,而我,也还是真的有一点值得你爱的。” 因为她好像只有在床上是不装的,只有在床上,他好像才能把她看得稍微清楚那么一点…… “是不是很可笑?”他问。 周霁彻底呆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问,“那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这些照片?”安煜扬环顾了一下他们的四周,“没错,当初是我劝你出国的,可等你真的走了,我又想你想得想死。每次想你的时候,我都会过来看看你。” 看着她从小到大的样子,就好像她还一直都在他身边一样。 照片上的她,绝大多数都是笑着的,看到她开心,他就也会开心…… “还有你写过的那些东西。”他说。 多少个难眠的夜晚,他都在一遍遍地读她写过的那些文字。 日复一日,温故知新。 好像在一遍遍揣摩那些词句,又好像在一遍遍地试着真正读懂她。 直到那些文字被他 读到,好像都生出了骨血和温度。 在所有的文字中,他最喜欢的,是她高中时期的作文。 因为那是她的手写体,哪怕只有复印件。 周霁写字的时候下笔很重,重到力透纸背,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笔横竖撇捺,都好像带着自己的态度和情绪的韵脚。 他常常看着纸上的那些字符句读,忍不住想,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写那一段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只可惜,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是悟性有限,直到纸页上的那些句子很多都已经背会,可还是没能完完全全地读懂她…… 她喜欢看书,口味很杂,古今中外,只要是写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他不喜欢看书,但口味却比她专一,只喜欢看一个人笔下的字。 安煜扬彻底豁出去了,看着周霁身后的那个抽屉问,“你不是怀疑过?觉得在你去留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不老实吗?” 他望着周霁的眼睛,周霁看到他眼底泛红。 又听到他说:“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告诉你,我确实是不老实。” 周霁愣在原地。 “但我也确实从来都没有过别人。” 他怎么可能会去找别人?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周霁啊。 别人,谁都不是周霁。 不是周霁,他谁都不要。 只不过,会在想她想到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用一些其他的东西,聊以慰藉罢了。 他曾经说过,他只能爱她了,那句话,真的不是信口胡说的。 他确实是只能爱她了。 甚至都不是可以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只想”、“只愿”,而是仿佛已经深入骨髓,刻进本能里的“只能”。 他故意混不吝地冲她一笑,又扫了一眼他们四周的那些照片:“但每一次,我想的和看的,确实都是你的脸。” 可是周霁是那么的坦荡,那么的磊落。 所以她一定会觉得他龌龊,会觉得他是疯子,会更加后悔曾经跟他在一起过。 不过也无所谓了。 果然,周霁的脸又瞬间烧了起来。 安煜扬不再去看她,他闭了闭眼睛,安静地等着她开口,给他下那个最后的裁决。 可是过了好久,却仍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有点惊讶地发现,她虽然神色复杂,但脸上主要的表情竟然并不是嫌恶或者愠怒。 周霁只是看着他。 可他又看不懂她了。 他手里的玻璃杯子越捏越紧,牛奶又盛得太满,于是随着他手上的力道溢了些出来。 安煜扬低下头,发现有几滴溅到了周霁的鞋面上。 于是他蹲下身去,帮她去擦。 其实那牛奶只有几滴,落在白色的丝绒面拖鞋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只是不敢闲着,不敢去看周霁,也不敢去听她要说什么。 周霁却站在原地,对他的动作浑然不觉似的。 今晚,她看到了他的这些“秘密”。 但她知道,所有的这些,其实都只是秘密的表面。 可没人知道,她的一年硕士,四年博士,从22岁的开端到27岁的末尾,这五年多来,他是怎么过的。 周霁站着,脚像是在地下生出了根,又像是被人抽空了神智。 她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上,既烫到吓人,又凉得刺骨。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收缩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煜扬仍跪在她脚边,低头擦着拖鞋的鞋面。 徒劳无功且多此一举。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来,发现周霁在哭。 周霁正低着头,两人的目光骤然对上。 对上他眼睛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再也控制不住,站在原地,不管不顾地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然后,她再一次习惯性地蹲了下来。 跟之前每次对自己的情绪实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一样。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安煜扬拉进怀里。 她被他拉着,双膝嵌在他的两腿之间。 身体也嵌进他的身体里面。 安煜扬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推开他。可是因为姿势以及气力相差悬殊的关系,完全无济于事…… 她把手撑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抵着安煜扬的胸口,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可安煜扬却像完全无知无觉一样。 他只是无知无觉地,死死抱着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小霁,对不起,都是我没做好……”灼热的呼吸倾洒在她的耳际,“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跟我在一起过……” 周霁被桎梏着,她的头只能紧紧靠在安煜扬的胸口上。 能听得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在他的胸膛下起伏着。 可是不知怎么的,周霁竟忽然觉得那跳动震得她心口生疼。 她哭得更厉害了,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他“王八蛋!” 安煜扬只是任她打,任她骂。 因为她的挣扎,安煜扬手里的那杯牛奶,最后还是打翻在了地板上。 白色的液体淌在木质地板上,淌到他们的脚边。 可是这一次,没人再去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再继续挣扎了。 等她回过些神来,感觉到安煜扬好像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忽然,他矮了矮身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侧颈。 周霁的心又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终于彻底挣扎累了,也骂累了,但却好像还是没哭够。 于是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继续哭。 可她自己甚至都不太知道,自己到底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哭。 是为了她自己哭?为了安煜扬哭?还是为了他们的这些年而哭? 安煜扬低头看着周霁,身前的女孩,还穿着多年前的那条白裙子。 一时间,十七岁的周霁跟二十七岁的周霁忽然开始重合,他恍然发现,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变。 变了的,其实是他,是他越变越拧巴,越变越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才让他们渐行渐远,越走越散,最后一直走到了今天…… 安煜扬抚着她的背,“小霁,对不起,这些年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之前跟我妈的事,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以后——”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他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就不会一直那么疑神疑鬼地去猜她究竟为什么来爱他了,也不会那么患得患失地去计较她的爱到底够不够了,更不会那么自怨自艾地去觉得她不够快乐,然后自暴自弃地去跟她无休无止地互相折磨…… 他继续说:“以后你就做你自己,只要是真的你,不管是什么样的,我都爱,我一直都爱……” 她可以是完美的,也可以是不完美的;可以是别人心目中闪闪发光的女神,也可以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可以是飒爽不羁的,也可以是犹豫怯懦的;可以是直来直去的,也可以是婉转温和的…… 可以一直顺遂,所向披靡,也可以软弱,可以退缩,可以生病,可以哭…… 他知道她从小到大其实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生病,但是在他这里,这没关系的。 他当然希望她可以一直健康无虞,但如果就算是有一些状况,也完全没有关系,他可以照顾她。 他喜欢照顾她,也希望她可以给他机会,让他去照顾她。 就好比今晚,如果没有她刚才的那个小状况,他现在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这样抱着她…… 所以,什么都可以。 只要她是周霁,就什么都可以。 只要她是周霁,他的爱,就永远都是无条件的。 “就算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也无所谓——”最后他说。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2 虽然也挺不容 易的,但还是多跪一会儿吧……明天再起来…… 正文 第50章 chapter50. 真的无所谓,因为他的心其实很大,所以能想得开。 就算周霁没那么爱他,或者根本都不爱他,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愿意让他去爱她,就够了。 毕竟她那么好,却还能来让他爱,他还要什么呢? 就比如上回在楼下撞见周霁的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的,想她的时候,就过来看看她的照片,看看她写的东西,就什么都能想开了。 所以那一次,他问她,你想不想嫁给我? 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而是他那时真的想明白了。 他可以接受她没那么爱他,只要他很爱很爱她,对他来说,也就够了…… 如果她愿意嫁给他,他就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一辈子了。 而一辈子是那么的长,还不够给他去水滴石穿,去把她变得再多爱上他一点点吗? “安煜扬,你是不是真的傻啊!”周霁终于忍不住了,她忽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带着哭腔冲他喊道。 他愣住了,就听见她说:“我之前是骗了你很多事,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穿运动服,不喜欢当什么老师,不喜欢做研究写论文,不喜欢无休无止地调和你跟你爸的关系,不喜欢和颜悦色地惯着所有的人……” “我也确实有假装开心过。” 他听不下去了,伸手再次把她揽进怀里。 周霁再次挣扎起来,挣扎无果,她张嘴咬在他肩头,可他仍不放手。 他的手怎么就这么硬呢?跟他的嘴一样。 她忽然又恨起来,想再一次驾轻就熟地说那些他不喜欢听的去刺他,毕竟最近这些年来,恶语相伤这回事,他们俩都已经轻车熟路。 她在他耳边发泄般地咬着牙说,“对呀,我就是不喜欢做那些事,不喜欢穿那些衣服,不喜欢一直装,不喜欢……” 可那最后一个“不喜欢”,她今天却硬是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她终于恨恨地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抵抗泪水,闭着眼睛任眼泪流下来。 接着,她拼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但是,”她盯进他的眼睛里,“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同样被她放弃的,还有继续地言不由衷。 说完,她撇下他,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在这件事情上,周霁不是骗子。 她确实说过,喜欢和爱,不是靠求来的。 但如果本来就不是求来的呢? 她的爱,从来就是求不来的。 要不,向清航也求她了,她怎么不能去爱他? 还有从小到大那些其他的人,她怎么不能去爱他们? 相反,安煜扬才是真正的大骗子。 他明明说过,他最讨厌语文,最讨厌那些无病呻吟、又酸又涩的文章。 可是为什么又会把她写的东西读上那么多遍? 他明明亲口对她说过,他不喜欢现在的周霁了。 可为什么这里还会有这么多现在的周霁的照片? 他是骗子。 明明他的爱,从始至终。 不管是在她知道他爱的时候,还是在她以为他已经不爱了的时候。 周霁哭累了,直接在床上躺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身后躺了下来。 他的手伸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晚上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觉得太累的原因,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去抵触了,所以只是任由他抱着。 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后背贴在他胸膛上。 然后,她就很绝望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的怀抱,原来是那么的适合她。 尽管不想承认,但确实也没办法否认,那量身定制一般的合适。 他说过,她把他变成只能爱她的样子了。 那她呢? 他的心在她背后跳动。 但他的心跳太清晰,而她的背太薄。 所以那震动穿透她的身体,声声传进她的心里。 周霁像不想面对一般,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下一秒,安煜扬环在她腰上的手,又微微往上了几寸,轻轻地动作了起来。 他在轻轻地揉她的肚子。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周霁能感受得到他右手掌心上贴着的那块医用胶布的轮廓。 她忍不住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安煜扬俯在她耳边轻声问,“你还疼不疼了?” 周霁摇了摇头。 她想问,那你还疼不疼了? 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周霁背对着他,在他怀里辗转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她忽然说:“安煜扬,你把衣服脱了。” “?” 安煜扬大吃一惊,过了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小霁,你说什么?” 周霁声色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了?” 这一次,安煜扬整个人僵了一瞬,过了好几秒,反而忸怩起来,欲拒还迎地犹豫道:“小霁,这,这不太好吧?你刚才不是还在胃疼吗——” 周霁忽然转过身来,“你想什么呢?” 安煜扬一愣,“你,你不是要——” “我要什么?”周霁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你穿着外衣抱我,不舒服,很硌得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哭累了,这一觉,周霁睡得很沉,而且是不间断地一觉睡到天亮。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泻了不少进来。 春天快过去了,天气暖和起来,窗外有鸟鸣啁啾。 还好是周六。 她习惯性地想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手机,却发现安煜扬的手还环在她腰上,箍得她动弹不得。 周霁试着挣脱了一下,就听到他在身后问,“醒啦?胃还疼不疼了?” 周霁没转过身,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道:“你把手松开。” 安煜扬却不依她,“再让我抱一会儿呗。” 周霁断然拒绝:“我要起床,等下还要写论文。” 过了两秒钟,听到了身后男人有些气急败坏的抱怨,“周霁,你还是这样,用完了就扔!” 周霁转过身来,盯着他的脸,直言不讳地问道:“我用你哪儿了?” “你——” 还不等他说话,周霁又继续道:“安警官,而且你确定,现在还要这么继续躺着吗?” 说着,她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才意有所 指地低了低头,“有些个人问题,不去处理一下吗?” 安煜扬面上却丝毫不见窘迫和惭色,“这是每个正常成年男性每天早上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你不会不知道吧,周老师?” 确实是正常现象,只不过今天因为她在怀里,而格外经久不衰罢了。 周霁愣了一瞬,随即乜他一眼,抿抿嘴:“安煜扬,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么厚颜无耻的。” 安煜扬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挑眉道:“周霁,我记得你以前也没有这么管杀不管埋啊。” 高三最后那几个月的周末和节假日,虽然教育主管部门已经多次明令禁止过,学校不得占用学生假期私自补课。但市里的各重点中学,当然不会放过这最后“背水一战”的机会,自然都要各显神通地“暗渡陈仓”一番。 作为历年来高考成绩领头羊的省重点平海一中,当然也不例外。 主管高三年级的几位校领导一商议,决定由家长委员会牵头,高三全体家长共同集资,包下了平海市区内的一家高级酒店的会议室和多功能厅,用来做每周末和其他法定节假日期间给全体高三学生补习的“根据地”。 这样一来,补习名义上就变成了由家长自发组织,学生“自愿”参与的合规学习活动了。 学校只负责派老师来义务友情支持。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牵扯不到学校头上。 那天是周六,也是平海一中正式开始利用周末补课的第二周,午餐过后,周霁正在文科实验班的补习场地里看书,安煜扬却忽然给她发消息,让她出来一下。 周霁那会儿正犯困,便任由他拉着,乘电梯直达酒店顶楼,又看着他用房卡刷开了一间顶层套房的门。 两人进到套房里间的卧室,周霁满眼只看到,好大一张床。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周霁一直有个毛病——每天中午一吃完午饭,就犯困。 而且不是一般的困,是会困到神智不清的那一种。 不过她这困,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只要小憩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好了。 平时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中午学校会统一组织学生回宿舍午休。 可现在这周末在酒店补课期间,没有了学生宿舍,根本不具备午休的条件。 所以所有学生吃过午饭之后,只能回那几个大会议室里继续自习,或者将就着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 补课期间的时间安排跟在学校里差不多,中午连吃饭带休息,一共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周霁根本来不及回家,而补课的多功能大厅里,装着整整两个文科实验班的学生,时时刻刻都充斥着学生们进进出出、嘁嘁喳喳的声音,所以她中午趴在桌子上也睡不着。 因此第一周的周末,一连两天下来,每天下午都困得哈欠连连,丝毫不在状态。 没想到,安煜扬竟然想到了直接在酒店楼上开房这一招。 周霁不禁看了他一眼,真别说,有时候,确实还得是资本家的思维。 果然,安煜扬说,“你上周不是说每天中午睡不着,下午会困吗?你现在快睡。” 周霁此刻也实在不想推却了,因为事实上,这会儿刚吃完饭,她确实正困得迷迷糊糊的。 这不就是所谓的,困了刚巧就有人递枕头吗? 于是她直接走到床的一侧,和衣躺了下来。 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就睁不开眼睛了。 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对安煜扬说了一句,下午上课前,记得叫我一下啊。 说完,也顾不上管对方听没听见,直接一头扎进了周公的怀抱。 半梦半醒间,周霁好像感觉到安煜扬也在她背后躺了下来。 然后,他的手轻轻拢住了她。 但她实在困得不行,没有一点精力去管他,便由着他,自己接着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 她人是醒了,神智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像在冬天里追寻热源小动物一样,下意识地在身边人的怀里蹭了几下。 却冷不防地被人一把按住了腰。 安煜扬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咬着牙低低地传来:“别乱动了。” 周霁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两个人贴得那么近,下一刻,她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倏然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才有些不满地乜他一眼,“你凶什么?” 安煜扬刚想说话,她就又气定神闲道:“我又没说不管你。”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4 以前的话终于大部分都说开啦,但这么快就he到大结局也是不太可能的。接下来会填一些伏笔和坑,然后再说一些更多的秘密。总之,后面的剧情走向大致可以概括成这样:…………祝看文愉快,欢迎聊天 正文 第51章 chapter51. 再说了,不是他自己刚刚趁她睡着,先过来抱她的吗? 现在这趁人之危的始作俑者,倒还有脸倒打一耙,反过来先怪起她来了。 但周霁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 那个时候,他们俩已经偷偷“暗渡陈仓”有一阵子了,除了最后一步,其他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都已经尝试了个遍。 周霁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手指碰他一下,就脸红到滴血的周霁了。 她说到做到,开始对安煜扬“负责任”。 她那双拿惯了笔的手,虽然从小弹古筝不灵,但现在收拾起他来,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所以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过后,就成功地帮他解决了问题。 周霁去洗手间洗完手出来,才赫然发现,离下午开始上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上了高三,程爱敏本来管她就管得极严,现在连好不容易放个周末,学校都不让人喘息,所以其实周霁在心里也早就烦透了学校这种名为自愿,实为强制的偷摸补习,早想找个出口透透气了。 因此她见状,嘴上虽然故作姿态地埋怨 安煜扬耽误事,还不及时叫醒她,身体却很诚实地立刻拿出手机,发消息给黎菲菲,让她帮忙请假。 这一下,整个下午的补课都不用再去了,他们的时间立刻变得无比宽宥起来。 毕竟才经过了刚才的那一回,安煜扬懒洋洋地从床上起来,“我去洗个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周霁已经坐在套房客厅的写字台后面,看起一套文科数学卷子来…… 周霁见他出来,立刻头也不抬地招呼道,“虽然咱们补课不去上了,但也可以自己学自己需要的。安煜扬,等下收拾好了,你就去做一套英语听力,或者做一套语文的选择题,对好答案了,有不会的我给你讲。” 她话说完,又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套卷子,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还没听到男生的回复。 于是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安煜扬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打量了她半晌,才有些玩味地开口:“周霁,你不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学习吗?” 她转过头来,才发现两人此刻的距离靠得很近。 周霁惊讶了一瞬,倒也不以为意了,蹙眉看他:“那适合干什么?” 安煜扬望着她那双微微睁大的像猫一样的杏眼,一时竟也看不出来她是真不明所以,还是在装不知道,于是挑逗的心思也起来了,存心道:“你说呢?” 就在这时,他半干的头发上,有一滴水滴了下来,落在周霁摊在桌面的试卷上。 “啪嗒”一声,顿时在纸面上洇开一朵小花。 周霁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他们的这个姿势,安煜扬几乎是把她环在怀里的。 气氛已然旖旎暧昧到了极点。 她忍不住小小地吞咽了一下,目光从男生脸上偏了偏。 这一偏不要紧,却无意间扫过了不远处茶几上摆着的,一盒酒店“贴心准备”的计生用品…… 周霁的神色瞬间变了,脸红起来。 安煜扬见她神色有异,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也立马明白了过来。 就在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可能逗她逗得有点过头了,准备跟她道歉的时候,却发现周霁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考虑好了什么,忽然吸了一口气,而后状若平静道:“你让一下,我先去洗个澡。” 这一下,愣住的人变成了安煜扬。 不是,她这是什么意思? 周霁裹着浴袍回到客厅的时候,安煜扬正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周霁有点吃惊,有些没想到,他会这么急。 但转念又一想,反正也都是她自己刚刚已经决定好了的。 所以也无所谓早早晚晚的了,都一样。 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初体验,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于是她任由他拉着她往前走,几步路却硬是走得心跳如鼓,砸得胸口生疼。 但如果非要仔细说起来,其实也不全是紧张,周霁骨子里其实是喜欢追求刺激的,甚至是离经叛道的,也向来喜欢尝试和探索新事物。 再说,她抬眼看了一眼男生的背影和侧脸,如果是他的话,体验感应该是会不错的吧。 …… 她回过神来,却恍然发现,安煜扬并没有拉着她往里间卧室的方向去。 下一秒,他牵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接着,他走了。 去而复返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条酒店里的白色毛巾。 安煜扬在她身边坐下来,开始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 周霁的发量很多,他擦得很仔细,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头发里面的水都吸净。 酒店的香氛是玫瑰味的,很甜很香,但又有些太过于甜和香了。 甜到发腻,香到泛俗。 可很奇怪的是,这味道一到了周霁的身上,就好像变得一点都不腻和俗了。 安煜扬很惊讶地发觉,即使隔着一层那么浓重的香氛的味道,他竟然还是能闻得出她头发上原有的,那种淡淡的山茶花香来。 而且更离奇的是,两种味道一中和,竟然会给感官带来一种很陌生,却很强烈的刺激。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微微变重。 愣了几秒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往远离她的方向撤了几寸,坐得稍远了一些。 安静的空间里,周霁百无聊赖,不由地抬头打量着身旁男生的侧脸,却发现他神色少见的专注和安静。 忽然,他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后颈。 这一刻的安煜扬,明明是安静沉稳的,不见了平时的不羁和棱角,还有那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戾气和侵略感。 可是为什么? 他不小心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却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他的手给烫了一下? 确实很烫,烫到心尖都微微颤动起来。 周霁平时其实是有点嫌弃自己过多的发量的,因为每次洗头发和吹头发的时候,都要比别人多花上至少一倍的时间。 可此刻,她却竟然在暗暗希望自己的头发可以再多一些。 毛巾蹭过她的脸颊。 安煜扬的手指不时穿过她的发丝,她又想他快点擦完,又想他可以擦得再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煜扬终于停下了手,“干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再进去吹一下?” 周霁摇头。 她胸口的浴袍因为她摇头的动作而稍稍敞开了一点,露出她锁骨间白皙的皮肤。 她的皮肤,仍是湿润的。 他赶紧别过脸去。 “那你早点把衣服换上,别感冒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毛巾放到一边,提醒道。 周霁这才发现,安煜扬自己也早已经把浴袍换成了原来的衣服。 她实在忍不住了,“安煜扬,你不是要——” “你不是要让我做一套选择题吗?”却见男生忽然笑了,“我刚才做完了。你快去换衣服吧,换好了再来检查。” 周霁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去洗手间换衣服了。 安煜扬望着她的背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周霁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会不会觉得他只会打打嘴炮,一到关键时刻就怂了? 甚至会不会觉得他不行…… 他不由地舔了舔后槽牙。 算了,随她怎么想吧,怂就怂吧。 倒也不算冤枉。 因为他确实就是还不敢,也还舍不得。 是不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会心生怯懦,才会犹豫退缩,才会生怕不够珍重,才会生怕伤害到她…… 爱和珍惜,会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变得畏葸不前。 但十八岁的安煜扬尚且还不能够完全参透这些。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用做题来分散注意力,根本就没用。 于是,等到几分钟后周霁换好衣服出来,就听到他又说,“我再去洗个澡。” “……” 周霁看着他的背影,更加莫名其妙了,他这是什么毛病?不就是让他做几道题吗?不想做也不用这么一出接一出的吧? 一周后的周六早晨,周霁正坐在茗山书院的包厢里,改系里的项目申报书,忽然觉得面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就见安煜扬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她有点吃惊,“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的? 安煜扬没答,反而问她,“你写什么呢?” 周霁撇撇嘴,“改项目申报书。” 上次那份省里项目的申报书,周霁写得不错,不慎让纪文惠看出她好用来了。 于是,之后系里几乎所有项目申报书的撰写和修改任务,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今天在改的,正是一份教育部人文学科的专项项目书。 因为是教育部直属的项目,纪文惠很是重视,这已经是周霁改的第五稿了。 她忍不住喃喃道,“改五遍了已经……” 安煜扬果然有点惊讶地扬了扬眉,接着,周霁听到他说,“你不是说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没有再改的道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霁愣了 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是自己十年前说过的话。 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又平铺直叙道:“这是项目申报书,不是作文,所以还是得改。” 说完,她又有点疑惑地继续看着他:“你来干嘛?找我有事?”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4 正文 第52章 chapter52.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心下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她十年前随口说过的话,他竟然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周六,学校组织学生周末自愿到校自习答疑。 这种自习,安煜扬当然是不会去的。 周霁也不愿去,但每到周末,她还是常常跟程爱敏说自己去学校自习,实则是去了他们家楼上的四十层。 虽然是去了四十层,但也多半是在自习,所以既然反正都是自习,上哪儿不一样呢? 但那个周六不行,因为语文教研组组织了所有投稿参加“语文报杯”作文竞赛的学生进行集训辅导。 所以那个上午,周霁必须要去学校一趟。 安煜扬就也去了学校,不过他没进教室,而是在操场上和一帮男生打球。 两人说好,她去辅导,他去打球,等会儿她那边结束了,还在操场上见。 却是没想到,安煜扬这边连上半场都还没打完一半,周霁就出来了。 她从教学楼走到操场边,见男生们还在球场上很投入地活动着。 安煜扬也一时没看到她。 她忍不住在操场边站定。 上午的阳光洒在球场上,像为整个场地镀了一层金色的薄辉。 周霁看到,正巧这时,安煜扬拿到了球。 他没让球在手里停留太久,而是迅速变向,切入内线,直冲篮下。 下一秒,一个漂亮的起跳,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砰”的一声,篮板震颤,应声入筐。 周边的几个队友围过来跟他互相一拍,场边响起女生们的惊呼尖叫。 安煜扬却不以为意,只是弯腰捡起篮球,低头运了两下,朝队友扔了过去,然后拉着衣领擦了一下汗。 恣肆又自在。 周霁看到,有女生在拿手机拍照。 她的手,也忍不住痒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部最近一直在摆弄的富士XT-4,想着待会儿他再投的时候,可以抓拍下来。 她把相机放到眼前,可还没等她调好焦距,取景框里的画面忽然被人给挡住了。 周霁抬起头来,见安煜扬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 下一秒,还没等她说话,就见他一抬手,把一个冲着她这边砸过来的篮球一掌拍开。 周霁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着他。 他倒是算得上言而有信,之前说过不会让球砸到她,还就真的说到做到了。 这时,周霁听到他问,“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周霁说,“辅导的老师让我们互相提意见,改自己的作文。” “那你这么快就改完了?” “我没改。”周霁看着他,随口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这种东西,自己写完了就是写完了,哪有一遍遍去改的道理?” 安煜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周霁,你怎么那么拽啊?” 周霁耸耸肩,递给他一包手帕纸,“你是要再打一会儿,还是现在回去?” 安煜扬看了她一眼,“你想再看一会的话,我就打,不然我们现在就走。” 周霁想拍照,于是道,“那你再打一会儿吧。” 他笑了,把纸放回她手里。 “你先擦一下呀。” 他稍稍矮下身来,“那你帮我擦一下。” 周霁于是打开那包手帕纸,抽出一张来。 周围有不少人在看,可安煜扬却像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喜滋滋地把脸凑到她面前。 不料,周霁却把那张纸拍到他手里:“还在学校里呢,注意影响!” 想到以前的事情,她正晃神,忽然听到安煜扬说,“行啦,周老师,今天可是周六,先别加班了啊。” 周霁抬起头来,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听见他说:“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霁刚想说话,这时,宁远走了进来。 他把一壶茶放在周霁面前,冲她甜甜一笑:“冰岛古树,今天你想吃蛋糕还是水果呀?” 周霁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年轻的老板看周霁的眼神里立刻有小星星在闪,他俯下身来,给周霁倒了一杯茶。 他倒茶的手法娴熟,小心地用手护住壶口杯沿,不让水星溅到周霁身上。 安煜扬在一旁把一切尽收眼底,一脸的无语。 他就不明白了,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 只要是男人,无论是老的少的,是必须都得懂点“茶艺”了吗? 比如他爸,比如面前这个图谋不轨的小白脸…… 这时,宁远也注意到了包厢里还有别人。 他把目光转到安煜扬身上,打量他一圈,又转回了周霁身上,“今天有朋友啊?” 周霁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不想再多做解释,于是从善如流地点了下头。 安煜扬就听着宁远跟她调笑道:“都说好看的人只跟好看的人玩,现在看来,还真不假啊。周霁,你朋友也都是帅哥美女呀,还有上次那个菲菲姐也是——” 听了他这句话,安煜扬不禁抬起头来,看了年轻的茶馆老板一眼。 他连黎菲菲都认识了?周霁都带他见她的朋友了? 还有,为什么黎菲菲就是“菲菲姐”,对周霁就是没大没小地直接连名带姓? 他们有这么熟吗? 还是他本来就不想叫她姐? 最后,周霁好不好看,用他说吗? 他不禁又朝周霁看了一眼。 却见她正看着宁远,在听他说话,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周霁弯起眼睛冲宁远笑笑,刚想说什么,却被安煜扬开口抢了先。 他说:“我不是她朋友。” 其他两人闻声,不由地一齐转过来看着他。 安煜扬看着宁远,张口就来:“我是她哥。” 话音刚落,周霁嘴里的茶差点呛出来。 她想骂安煜扬,问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可又想起来,这哥,不是前几天她自己刚亲口按头认的吗…… 宁远也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过了几秒,他冲安煜扬粲然一笑:“哥哥好,我是周霁的朋友。” 那声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哥哥”,让周霁下意识地周身一震,脸色更复杂了。 接着,就看到宁远从茶盘上取过另一个杯子,微笑着给安煜扬也倒了一杯。 下一秒,安煜扬冲宁远挑眉一笑,“你好,小弟弟。不过不好意思啊,家里管得严——” 他那双桃花眼里噙上笑意,在年轻男生的脸上转了转:“所以我妹妹,她不谈朋友。” 说完,他端起杯子,把那杯茶一口喝了。 没去看宁远的表情,却又一脸做作地转向周霁,“对吧?小霁——” 不就是茶吗? 以前只是他不屑于去跟他们又争又抢的罢了…… 周霁没想到,安煜扬要带她去的,是位于平海市郊的一处专业的摩托车赛道。 安煜扬看着她有点惊讶的表情:“以前你就不让我在路上玩,所以咱们今天在这儿骑,可以吧?” 周霁看他一眼,“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让。” “好,你没说过。”他笑了,“是我深入揣摩并领会了领导的思想内核和言下之意。” 周霁终于笑了,就听到安煜扬忽然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换套衣服。” 五分钟之后,他去而复返,周霁见他竟然去更衣室换了一套专业的赛车服。 红白相间的赛车服非常可体,将男人的宽肩窄腰长腿一展无遗。 安煜扬朝她走过来,见她晃神,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你在想什么呢?” 周霁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我也要换衣服吗?” 今天是周末,她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裙,上身是鱼骨的设计,裙摆有一点像鱼尾。 安煜扬看她一眼,笑着摇头,“你不用,你做自己就好,美人鱼。” 周霁愣了一下,扬眉看他:“为什么叫我美人鱼?” 又不是以前的白雪公主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穿得有点像呗。” 你本来就是最恣意的鱼,却为爱长出了脚。 但如果会痛,我宁可你把双脚再变回鱼尾。 因为我不要你曲意逢迎和处处顾忌,我只想要你快乐,要你自在,要你如鱼得水…… “这里,”周霁环顾了一下周遭的场地,忽然问,“你常来?” 安煜扬诚实道:“这几年每次想你的时候,要是有空,就过来跑几圈。” 周霁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他又大言不惭地补充道:“毕竟,也不能每次一想你,就跑去你家楼上做那种事吧?要不,还不等你彻底毕业回国,我不就油尽灯枯了?” 周霁彻底对他厚脸皮的程度感到叹为观止了。 安煜扬盯着周霁微微泛红的耳廓,勾勾唇角,拉起她的手,“其实这两件事,是两种不一样的刺激,走,今天先带你回味一下这一种去。” 周霁:“……” 车子飞驰起来,因为是专业的安全赛道,所以速度比起他们之前在马路上的那一次,还要更快。 时隔多年,周霁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 她恍然发现,风好像没变。 依旧是少年白马沉醉春风的那个风。 仍然让人想遗忘,想大喊,想沉醉其中…… 转念又想,这种迎风飞驰的感觉,一生能有几回? 如果不放纵一下,就有点太可惜了。 于是,周霁学着自己以前的样子,张开了嘴。 可是要喊什么呢? 她思考了一下。 “安煜扬——” 安煜扬听到她在身后喊自己,刚想答应,就听到周霁大声喊道:“永远阳光晴朗,如风自在!” 这一次,安煜扬没有再像十年前那样,跟她说这样危险。 因为此刻,他相信自己已经可以保护好她了。 就算以前有没做好的地方,他以后也一定会做好。 就算是拼命,也会去努力做好。 他笑了,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风中喊道,“周霁,永远做你自己——” 对,就做你自己。 喜欢穿裙子就穿,红色白色蓝色绿色粉色黄色……把所有好看的颜色都穿个遍。 不喜欢写论文就不写,去尽情地写你喜欢的那些故事。 去做你喜欢的事,不管是平稳安定,还是万水千山,只要是你喜欢的,那才好。 不需要再去向任何人委曲求全,因为爱你的人,会连着你的锋芒也一起爱。 …… 周霁愣住了。 下一秒,又听到他接着大声喊道:“周霁!我喜欢你!” 这是替十年前那个第一次带她飙车的安煜扬说的。 “周霁,我爱你!” 这是他自己现在要说的。 风声中,隐约好像听到看台上有人吹起口哨来,还有人在尖叫和鼓掌。 周霁忍不住轻轻呼吸了一口,发现风里带着春末夏初的味道,暖融融的,也甜丝丝的。 她稍稍侧了侧脸,抬头往前看去,才发现前面的赛道原来是这么的长而宽阔。 莫名给她一种,他们可以一直这样恣意地奔走下去的感觉。 她双手收紧,把脸凑近,轻轻贴到了男人的背上。 呼吸里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是他的味道,还是风的味道。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6 要有多爱才能记得住另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先让小情侣再甜几章!下一章:祝看文愉快,欢迎聊天~ 正文 第53章 chapter53. 结束后,两人在赛道边的看台上坐了一会儿。 安煜扬忽 然说:“我记得上一次,你穿的是一条绿裙子。” 闻言,周霁睁大眼睛,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这你都记得?” 其实那天她穿的到底是什么衣服,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那一次,她把自己的发夹别再安煜扬机车夹克的胸口,他的衣服是黑色的,胸口口袋的边缘,却是白色的。 安煜扬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因为从那次之后,他好像就开始变得很喜欢那种墨绿色了。 正所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可安煜扬的世界里没有芳草,自始至终都只有周霁这一朵山茶花,从他的过往一直开到他的现在,从青涩开到旖旎…… 一晃,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安煜扬不得不承认,在这十年间,很多事情变了。 但有些事,却好像一直都还没变——比如,十年前,他带着好学生周霁逃课;而十年后的今天,他又带着周老师“逃课”了。 “我去把衣服换一下。”安煜扬站起身来,却忽然被周霁拉住了手。 他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 周霁抬头,手却没有松开:“你先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依言在她身边坐下来,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周霁也望着他,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很认真地说:“安煜扬,我不是完美无瑕的白雪公主,也不是为爱献身的美人鱼。” 他惊讶地看着她,她继续说:“但如果一定要是某一个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的话,那曾经的我,可能是那个被困在高台之上的长发姑娘。” 安煜扬神色变得更加讶然,下一秒,听见她说:“而你,就是我能望向外面的那扇窗。” “安煜扬,你知道吗?十七岁以前的周霁,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缺,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开心。每天都在密不透风的生活中,拼命地寻找着一个出口。后来有一天终于找到了——” “那个出口,”她停住了,抬头望进他的眼睛:“就是你。” 你,就是那个出口。 “安煜扬,你知道的那些事——本省的大学,毕业后回平海,还有一些其他的……其实也并不全是因为你。可能也是因为,周霁本来就还不够勇敢,也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恣意张扬,所以,她本来就走不了太远的。” 毕竟一直到十六岁,当我实在喘不过气,想要从生活里逃出去的时候,所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还只是我外婆家。 当然,也就是你妈妈当时的那个片区。 连我们市区都还没出呢。 十七岁以前的周霁得到的关爱有加,自由却不足。 在甚至决定不了早上要不要喝汤,晚上要不要喝牛奶的年纪,她竟忽然开始自己决定要去关心和爱护一个人。 但第一次总是不完美的。 周霁不由分说地拉着安煜扬当了小白鼠。 程爱敏和周海平,还有她自己看过的那些书,教会了周霁自处,还有很多其他待人接物的道理,却不曾具体地教过她要如何真正地去爱一个人。 所以一路高分的周霁,在“爱人”这个科目上,并不是优等生。 所以她爱得深一脚浅一脚,热一下冷一下。 还好安煜扬不介意,她深也好浅也好,热也好冷也罢,他统统照单全收。 在某种意义上,安煜扬这个科目修得比她要好。 就比如,十七岁的时候,程爱敏会通过手机的微信步数实时监控着周霁每天的行程和动向。 所以,他就搬到了她的楼上。 生生变成了她不需要跋涉就每天都能见得到的,半路出家的青梅竹马…… 她没学过这门课,没关系。 那他就陪着她把课修满。 “安煜扬,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我这些年确实有不快乐的时候,但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并且,恰恰相反。” 你觉得我做了很多,那只是因为,你在看一本以你的视角写的书。 而我看的,是另外一本。 在我的那本书里面,有一个男生,很认真很认真地,爱了我好多年。 全心全意。 不是因为我是谁,不是因为我会什么、有什么,而就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爱得有点傻,但他的爱,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爱…… “虽然以前的周霁会怯懦和退缩,但不代表以后也会是这样。以后我会试着,努力地变得再勇敢一些,努力地再走远一点,也努力地去做真正的自己。” 她看着对面男人的脸,忽然笑了,“但以后如果我再有害怕和犹豫的时候,你要记得提醒我别去怕,好吗?” 周霁感觉到安煜扬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下一秒,他凑过来,双手捧起她的脸,跟她接吻。 他吻得很深,却又很小心而珍重。 周霁回过神来,拼命回应着,攫取着他渡过来的呼吸。 像一尾被困在玻璃鱼缸中的鱼,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线天光。 晚上,两个人一起回了学府佳苑的四十层。 周霁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头发,就直接往沙发上一坐,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继续改白天没改完的项目申报书。 安煜扬见她头发都没吹,就去拿了条毛巾,在她身边坐下来,自作主张地帮她擦起头发来。 周霁也没去管他,只是继续手指翻飞,自顾自地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过了一会儿,安煜扬忽然看到周霁的手停了下来。 接着,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地勾了勾。 “你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周霁吃了一惊,她刚才笑了吗?面上能看得出来吗? 她顿了几秒,还是觉得,要不干脆就告诉他吧,谁让他好像一直对这个问题很介怀的样子呢。 她实在是怕他会一直一辈子介怀下去。 于是,她转过头来,正视着他,“安煜扬,你知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喜欢上你的?” 果然,安煜扬愣住了。 周霁料到他会答不出来,毕竟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直到上周还认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对待回答不上来问题的学生,周霁向来是个宽宥仁慈的老师,于是选择直接公布答案。 “高中的时候,你给我擦头发的那次。” 安煜扬又是一愣。 竟然那么早吗? 她原来竟然也是从十年前,就开始爱他了吗? “擦头发……”他回忆了一瞬,接着直言道,“第一次的时候?” 没想到他就这么如此直白地,把“第一次”三个字给说了出来,周霁的脸忍不住几不可察地红了红。 不过又转念一想,这人脸皮的厚度,和什么都敢直言不讳地往外说的胆子,她确实也早该习惯了。 她乜了安煜扬一眼,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还是纠正道,“不是那次。” “那是哪次?” “是你第一次给我擦头发的时候。” 安煜扬这才又想起来了,“高三下学期,在酒店补课的那次?” 周霁点点头。 那就是更早了,原来竟然有这么早,这么看来,跟他的喜欢比起来,她的也晚不了太多嘛。 这么一想,他心里不禁顿时平衡了不少。 可面上还是撇撇嘴,抱怨道,“周霁,原来这么晚啊!” 周霁忍不住吃了一惊,“这……这还晚?” 这还嫌晚? 某些人可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不知道是谁上周还在自怨自艾,说周霁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他…… “可不是晚吗?”就听见他大言不惭道:“我还以为,跟我一样,是一见钟情呢。” “安煜扬,你现在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周霁快被他的满嘴跑火车给逗笑了,忍不住直接戳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要是我当初没去‘倒追’,咱俩现在能 坐在这儿?” 安煜扬刚想辩解什么,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她刚才话里的某一个表述。 他笑了,玩味地看着她,“周老师,你承认啦?女神也搞过倒追啊?” 周霁生气了,抬脚就要往他腿上踹。 却被他敏捷地一把抓住脚踝。 她的睡裙因为两人的动作而滑到腿根的位置,春光隐现,他目光撞上,神色控制不住地暗了暗。 但见她头发还没干,还是松开了握住她脚腕的手,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好了,我错了,头发还没擦干呢。” 说完,他拿起手上的毛巾,继续给她擦起头发来。 其实,周霁还是有点太“严以律己”了,她说的“真正喜欢上”,其实指的就是完全的、全心全意地喜欢上,甚至有认定的意思。 但如果她肯对自己再宽宥一点的话,那个时间点,一定会变得更早。 擦了几下,周霁忽然“啪嗒”一声,把膝头的笔记本电脑给合上了。 她把电脑放到一边,再次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看了几秒,她忽然说:“行了,别擦了。” “啊?”安煜扬的手停住,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啊?” 周霁又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因为我现在想亲你。” 说着,她站起身来,转到安煜扬身前,跨坐在他腿上。 安煜扬这才发现,周霁的睡裙下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与此同时,顿时觉得浑身的血,都开始加速往一个方向涌。 他一边稳住呼吸,一边抬起头来盯着她看,谁教她这样的? 不对,不用教。 在这方面,她向来无师自通,媚骨天成…… 他手上忽然发力,按着周霁的腰,把她拉近。 直到她的脸近在咫尺,他盯着她的唇说,“好啊。” 说完,就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着吻着,忽然又向下了几寸,吻上她右边下颌边的那颗小痣。 唇舌蹭过她的脸颊,她听到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周霁,以后别再去遮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他的吻继续往下。 脖子、锁骨、胸口、腰侧…… 他忽然抱着她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在沙发上。 接着,他往她身下垫了一个靠枕,自己俯下身去。 唇舌温热濡湿的触感让周霁呼吸倏然一滞,反应过来之后,伸手去推他的头。 “别动。”他双手箍住她的腰,还是那句话,“我喜欢。” 她的每一分每一寸,他都喜欢。 周霁的身体放松下来,几秒之后,又因为那处的高热而不由地绷直。 一张一弛间,她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头,手指攥紧沙发布艺外罩上的流苏。 安煜扬的手忽然伸过来,手指从她指间穿插而过,与她十指相扣。 她裸色的美甲深深陷进他的手背里。 结束了之后,周霁缓了几分钟,忽然让他抱着她去卧室。 “为什么?” 周霁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既然你刚刚提到了,那我今天就再帮你复习一下。” “什么?” 她吐字间的温热气息轻轻绕在他的耳廓边,“第一次。”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6 这两个人的爱,其实都很拿得出手下一章:|今天在看存稿的时候,忽然开始有点对原来写好的结局犹豫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正文 第54章 chapter54. 高考结束之后,各种各样的同学聚会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在这些聚会中,周霁和安煜扬大部分都是分开来参加的。 毕竟他们俩确实是各有各的圈子。 但也有例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关系,平海一中的尖子生小团体和富二代纨绔小团体之间,开始有了一定的交集。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如果深入观察,就会发现,在高中里,这两个群体,其实才是全体学生中最会玩,也最敢玩的两个。 这天,他们俩就一起去了一个基本都是两人的共同朋友和熟人的聚会。 聚会上的人不多不少,有安煜扬那边的一些狐朋狗友,也有周霁这边几个文理科班的尖子生。 大家聚在一间KTV的大包厢里,唱过几首歌之后,服务生给他们送来了点好的酒。 于是有人就提议玩点酒桌游戏。 因为人不少,最后玩的是比较好操作的喝酒摇骰子。 规则很简单,骰盅下面一共有十个骰子,摇匀之后,大家轮流猜下面骰子的总点数。 在猜的过程中,报出的点数只能逐人递增,不能减少。 也就是说,上一家报出自己所猜的点数之后,下一位玩家可以报一个更大的点数,或者如果认为上一家的数字已经超过了真实的点数,即“爆了”,则可以选择喊“开”,开盖后,如果点数真的爆了,则前面一家为输家,若没爆,则喊“开”的玩家为输家。 众人约定好,在整个游戏的过程中,输了的人喝一杯酒。 开始几轮一切安好,周霁没有输过。 大约过了五六轮之后,眼见喊数又要轮到周霁和坐在她身旁的黎菲菲这边了。 只听,黎菲菲前面的那个女生报数道,“5个6。” 一共十个骰子,所以这“5个6”其实已经属于很大的点数了。 黎菲菲明显有点犹豫,但还是不敢冒险去开,于是硬着头皮喊道,“6个6。” 这下点数更高了,爆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黎菲菲报完,就轮到了周霁,其实这个时候喊“开”才是对的,毕竟十个骰子中,出现6个6或者7个6的概率,明显都不怎么高。 周霁看了黎菲菲一眼,见她面色有点紧张。 她想起来,黎菲菲比她小几个月,现在还没满十八岁呢,让未成年人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这么想着,周霁没忍心开她,于是接着她的数字往上加,“7个6。” 桌上有几个男生顿时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这一把,如果下面一家喊“开”的话,周霁基本必输无疑。 周霁的下面一家是柳沐歌,果然,她朱唇一勾,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开!” 骰盅被掀开,众人的目光一齐投下,见下面果然一共只有4个6。 周霁报的数字爆了,她输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几排红方酒,顿了一秒钟,还是端起一杯。 刚想喝,却听见一旁的柳沐歌非常善解人意地扬声道,“你们也知道,咱们周大学霸前些天才刚过的生日,之前肯定也没怎么喝过酒,要不这一杯咱们就给她免了,怎么样?” 周霁一脸惊讶地转向身旁的女生,就听见她又笑着张罗道,“这样吧,酒就别喝了,咱们让周霁给大家唱个歌抵了,好不好?” 一屋子的男生女生们纷纷表示同意和欢迎,甚至还有人提前鼓起掌来。 柳沐歌嫣然一笑,把麦克风塞到她手里,冲她眨眨眼,“随便唱一首就行。” 这下,周霁是真的有点为难了。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麦克风,实在有点琢磨不出来,柳沐歌到底是真的在关照她,还是在反过来为难她。 正当她进退两难的时候,坐在她们对面的安煜扬忽然站了起来,他绕到她身侧,拿过了她手里的麦克风,“我替她唱。” 话音未落,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心领神会的起哄声。 陆忱不知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想再故意推自己好兄弟一把,大胆地提出反对意见,“凭什么你替人家唱啊?我们就想听周霁唱,是不是啊?” 满屋的男孩女孩之间,顿时又响起了一片应和之声。 周霁有点为难地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众人,又看了安煜扬一眼。 就听见他抬起头,云淡风轻地对着众人道:“我替我女朋友唱个歌,不行吗?” 这句话,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安静了一秒,随后立刻响起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起哄声和尖叫声。 也不怪别人激动,虽然今天在场的,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周霁和安煜扬的关系匪浅,但毕竟两位当事人,还从来没有当众公开和承认过两人的关系呢。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还差一个在别人面前的正式“官宣”。 而现在当事人亲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所有人都不禁有一种“终于官宣了,我嗑的cp成真了”的感觉。 安煜扬说完,朝周霁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先是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只是看着他,神色恢复了平静,好像并没有什么异议。 于是他勾勾嘴角,走到切歌的大屏幕前。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他身上。 他说,“这首歌,唱给我女朋友周霁。” 又是一阵尖叫,随即,所有的目光又瞬间从前面转到周霁身上。 只见周霁面上安之若素,神色淡然。 那时候,她其实是心里在暗暗猜,既然他说是唱给她的。 那么,他会唱一首什么歌呢? 那时候许嵩、徐良、汪苏泷的歌在校园里很火(当然,几位老师现在依旧很火),而且又是送给女生的,周霁想,大概会是类似的一首青春甜美的小甜歌吧。 另一边,安煜扬已经切好了歌,隔着很多人,他望向周霁,把麦克风拉近自己唇边。 他一开口,周霁心下不禁接连吃了两惊。 一是,他竟然选了一首《漠河舞厅》。 二是,他的歌竟然唱得那么好,而她从来都不知道。 那一刻,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周霁静静坐在原处,安静地听着他唱。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 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尘封入海吧 …… 她坐着,任台上的男生望进她的眼睛。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又放火 你什么都不必说野风惊扰我 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花园里有裙翩舞起 …… 晚上,周霁跟程爱敏发消息说,今天结束得有点太晚了,所以她就先睡在黎菲菲家了。 实则,是去了四十层。 洗完澡换好睡衣之后,周霁没有用吹风机吹头发。 她拿了一条毛巾,塞到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安煜扬手里,“帮我擦一下头发。” 安煜扬有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接着,他把游戏手柄放下,虽然疑惑,但照做。 周霁的头发很多,他小心翼翼地擦着,不敢太重,怕扯疼了她,又不能太轻,怕擦不干她明天睡醒要头疼。 周霁闲着无聊,拿了一本亦舒的《许愿星》在手里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忽然把手里那本已经有段时间没再往下翻动的书放下了。 她侧过脸来,对安煜扬说,“行了,别擦了。” 安煜扬看着她,又看了看裹在毛巾里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呢,“为什么啊?这还没擦干呢。” 周霁盯着他的眼睛,望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因为我现在想亲你。” 说完,她凑过去,直接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躺在床上,看着安煜扬手里那个包装上印着橙子图案的小方片,脸红了。 明明就连刚刚主动的时候,她都没觉得有什么。 安煜扬看到她的神色,又开始没正经起来,故意挑挑眉说:“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味道?” 他知道周霁喜欢吃橙子味的糖,所以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在家里准备了这个。 虽然他知道,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或者说,在周霁主动同意之前,他是一定不会去用的。 周霁的脸更红了。 她之所以脸红,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本身,而是因为,安煜扬不知道,那个橙子味,其实是顾梅阿姨留在她生活里的味道…… 虽然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样一联想,总有点当着顾阿姨的面,做大逆不道的事情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瞪了安煜扬一眼,“别说了,快点吧!” 男生俯下身来,嘴唇凑近她耳际,顽劣地挑逗道,“这么急啊?” 周霁别过头去,耳廓红了。 却没想到,到了最后一刻,犹豫踌躇的人,竟然变成了安煜扬。 他撑着身子,声音已经有些喑哑,但还是跟她继续重复道,“小霁,一会儿要是疼,你一定要告诉我啊,我轻一点,好不好?你——” 类似的话,他其实都已经来来回回地说过几次了,周霁听得都有点不耐烦了。 与此同时,她也已经看出来了,他是在紧张。 但周霁很了解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适度地激他一下。 于是她想了一下,随即看向他,故意扬扬眉说,“行了,别啰嗦了!安煜扬,你到底会不会?” 说完,她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可是,过了几秒钟,想象中的那一瞬痛感并没有发生。 周霁有点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出乎她意料的,面对她的有意挑衅,安煜扬竟然并没有上套。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人反而平静了不少,靠在她耳边更加有耐心地耳鬓厮磨。 接着,周霁听见他信誓旦旦,煞有介事地说,“小霁,等年龄够了,或者,或者等你想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话音刚落,周霁愣了一瞬,随即忽然呛了一下。 她被呛得捂着嘴咳嗽起来,把安煜扬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有没有事? 她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只是实在有点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怎么就想到那么远以后的事情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绕到结婚上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至于这么郑重其事吗? 而且,这听着,也实在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她抬头打量着安煜扬认真的表情,下一秒,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见安煜扬正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她才堪堪止住了笑,笑着解释道:“不用不用,其实咱们以后也不用非要——” 可就是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男生身上的哪一片逆鳞,刚才还一直在踌躇犹豫的人,忽然恶向胆边生。 他直接没轻没重地吻了下来,把周霁没说完的话给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身下也忽然一记挺入。 这次,周霁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毫无准备之下,眼角霎时溢出一颗生理性的眼泪。 过了几秒钟,安煜扬低头看到,赶紧去吻她眼角的泪,“对不起,小霁,是不是疼了?我——” 周霁手指陷进身下的床单里,咬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钟,她张开嘴,呼吸了几下,缓过几口气之后,才觉得身下的痛感不似刚才那一瞬那么尖锐了。 其实他这样出其不意倒也好,歪打正着地省去了她不少的心理负担。 她抬了抬眼,瞥见他额头上的汗。 其实他也疼。 又过了 一会儿,周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指挥道:“可以了,你动一动。” 安煜扬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好像没事了,这才敢动作起来。 周霁确实是学什么都快。 十分钟之后,随着最初的不适感的渐渐消失,她已经可以非常自在地乐在其中了,还能游刃有余地去迎合,并且大大方方地支使他“快点,慢点,轻一点”…… 他一开始也还算听她的,可越到后面,渐渐食髓知味起来后,便开始自由发挥,对她的某些抗议装聋作哑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他确实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除了刚开始的那几下因为缺乏经验而有些生涩之外,后面确实渐入佳境。 虽然都是乐在其中的,但毕竟两个人在体力方面,还是差距悬殊。 不知道到了第几回,周霁的意识已经有点迷蒙了,可安煜扬仍是不可自拔。 他看着身下女孩的表情,不禁想,之前那么多的日子,简直都是白过了。 还有,之前那么长的时间,自己到底都是怎么忍过来的? ……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07 严格来说的话,按照书里的时间线,他们高中毕业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漠河舞厅》这首歌。不过这首歌真的很适配他们,所以就不太考究地给放上来了故事当然不是根据歌来写的,但很奇妙又巧合的是,整首歌里的每一句歌词好像都有能对得上的情节……有些是已经写到了的情节,另一些是还没更到的。 正文 第55章 chapter55. 十年前的安煜扬怎么忍的不知道。 反正十年后的现在,他是一点也不忍着了。 又是一晚的不知节制过后,周天早上八点,安煜扬晨跑完回家的时候,发现周霁竟然已经醒了。 他一进门,就见她正坐在餐桌边,身旁的桌上赫然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周霁见他进来,努努嘴道:“安叔叔早上刚刚让Emily送过来的。” 安煜扬不禁挑挑眉,老爷子倒是真有效率,他明明昨天才刚跟他爸说了他们俩重归于好的事情。 不过,他现在看到跟茶有关的东西,就心烦。 于是,他瞥了那套茶具一眼,不屑道:“花架子。” 周霁扬眉看他,“那我再给安叔叔还回去?” 安煜扬刚想说行,忽然又想到,之前那次,安铮在饭桌上说过,等他们结婚的时候,要送周霁一套茶具来着。 于是他改口道:“不用。” 周霁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他讨好地朝她一笑:“上次他不是说,要送你个壶当嫁妆来着。” 周霁愣了一瞬,随即白了他一眼,“什么嫁妆!安煜扬,安叔叔要是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看他怎么收拾你!”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他上次自己说的啊。”安煜扬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啊,什么安叔叔?收了嫁妆,你以后得叫他爸!” 周霁被他逗笑了,“什么爸!你是不是有病?” 他不以为意,“还有,以后他再送你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不想要,就直接拒了他,不用天天哄着他。不然,他还觉得你怪喜欢的呢!” 周霁愣了两秒,随即琢磨出来了一点他这话里面的意思,她抬眼瞧着他,“安煜扬,我发现,你怎么连你爸的醋都吃啊?” 说实话,这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 安煜扬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对呀,谁让他以前莫名其妙地对你那么殷勤来着?” 他又看了周霁一眼,忽然半真半假道:“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有点怕过,怕他把你变成我小妈,毕竟他就喜欢年轻的。” “啪”一个巴掌落在他脸上,“混账话!” 这家伙,可真是什么不要脸的混账话都敢说。 不过她倒也不是真打,跟打比起来,倒更像是一记猫爪子,似有若无地挠在他心上。 安煜扬刚想再说什么,周霁瞪他一眼。 可还是没能来得及止住他的话,就听见他说,“别说,还真有小妈那架势……” 他竟然还敢说,周霁抬手就又要再打。 却被他抓住手腕,“我又没乱说,你不是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跟小妈似的管着我了吗?” 他忽然整个人贴上来,紧紧箍住周霁的腰身,矮下身来,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世界里顿时都是她的味道,“小霁,求求你再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这周是双数周,周霁周末不用去学校上选修课。 吃过早饭,她坐在桌前继续整理自己那本预计出版的书稿,她那本书的选稿和修改都已经完成了,目前只余最后一遍修订了,结束之后,就可以发给陈岑,做最后的校正了。 安煜扬忽然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活像一只求关注的大型犬。 “你写什么呢?” 周霁目光没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移开,“写书。” 安煜扬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谁让有读者一直那么用心地收藏我的作品呢?我当然得努力多给他们写点物料呀。”周霁看完面前的最后一页,把目光转过来,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头发,“是吧,小粉丝?” 安煜扬等着她按下保存键,忽然伸手,“啪”的一声,把她的电脑给合上了。 “那有没有粉丝福利?”说着,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她腿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霁的身体骤然凌空,忍不住惊呼道:“你要干什么!” 他不答 ,抱着她径直往卧室走。 周霁推他胸口,“安煜扬,昨天说好今天上午去看顾阿姨的,你忘了吗?” “没事,让我妈再等一会儿,她肯定没意见。” 于是本来好端端的,却是又纠缠到了床上。 做到一半,安煜扬却忽然停下来不肯动了。 周霁睁开眼来看他,“怎么了?” 其实他是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那套茶壶,又联想到了那些工于茶艺的男人们…… 于是心下不忿。 他心里不舒服,自然也不能让她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舒服了。 于是他低头看着她,“周霁,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周霁无奈地瞪他。 想到周霁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还有那天在茶馆里的事,他不禁心头恶趣味乍起,“叫声哥来听听。” 周霁的脸果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只觉得可爱,于是挑挑眉,俯下身来,继续挑逗道:“怎么?不愿叫啊,那你叫一声老——” 却没想到,下一秒,周霁稍稍向上起了一点身,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的嘴唇靠近他耳畔,在他耳边甜甜叫了一声:“哥哥——” 安煜扬全身顿时酥了一下。 她的唇却没离开,靠在他耳边继续吐气如兰:“哥哥,求求你,好不好?” 这一下,等不住了的,反而变成他了。 安煜扬之前说让他妈等一下,这一等,就等到了快中午。 出门前,周霁对着镜子遮锁骨上的痕迹。 安煜扬在她身后换衣服,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周霁从镜子的反光中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却丝毫不见歉意。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安煜扬,你是狗吗?” “对,”他大言不惭,“被你从小调到大的狗。” 自从两人和好之后,这几天他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变得愈发地毫无节制起来。 周霁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毛病?” 他看着她,理直气壮道:“把以前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 周霁跟他待久了,也学会了几分他大言不惭的功夫,反唇相讥道:“浪费?我看你以前,也是一次都没舍得浪费过啊。” “那不一样。”他说。 周霁白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没说话,心里却想,大概就是做爱跟做……的区别吧。 虽然从前他也从来没恨过她,非要说的话,顶多也就是怨。 患得患失地怨她为什么不能再多爱他一点。 两个人磨磨蹭蹭,终于赶在了日上三竿之前,抵达了市烈士陵园。 周霁低头看着摆在墓前的那一束新鲜的白菊,边听安煜扬跟他妈说话。 他说,“妈,所有以前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他又说,“妈,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留下了方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严格来说,这两样,其实是一样。 他常常忍不住会想,如果没有周霁,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挥霍无度、糜烂空虚的二世祖?还是混吃等死、五毒俱全的小混混? 这些还算好的。 搞不好,一脚踩偏,走到正道的对立面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没有周霁当初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十年后的今天,他还有没有命和脸出现在这里? …… 所以真的要谢谢你,把她留在了我的生命里,让她把我变成现在的样子。 还有,让她来爱我。 他还说,“妈,我跟小霁一起来看你了。” 以后我们会常来看你,一起来。 直到安煜扬说完了,周霁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应该说点什么。 她说,“顾阿姨——” 却不想,这三个字刚一出口,她的声音就先哽咽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都这么多年了,自己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啊?一到顾梅阿姨墓前,就控制不住地想哭…… 安煜扬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紧了她的手。 可见她还是一直落泪,他终于忍不住了,故意分散她的情绪,说,“周霁小朋友,怎么哭啦?是不是想妈妈啦?” 他朝面前的石碑一努嘴:“那我把我妈先借给你一会儿,好不好?” 周霁的泪止住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她说,“顾阿姨,我们都很好,您放心……” 话音未落,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忽然抓紧了安煜扬的手,“妈——” 安煜扬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周霁刚刚喊了顾梅一句什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侧过头来,望住她。 周霁却没去看他,她整理了一下情绪,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以后我们也都会好好的,您放心,也会常常来看您的。”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安煜扬忽然把车靠在路边停下了,说要进去买点东西。 周霁问他要买什么,他却卖起关子,只是让她在车上等他一会儿。 五分钟后,安煜扬去而复返。 周霁看着他手里那个便利店的袋子,又问,“到底买的什么呀?” 却见男人仍是但笑不语。 周霁好奇心上来了,直接伸手把袋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打开的一瞬间,周霁就后悔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那种熟悉的方形小盒子。 而且不是一盒,是好几盒。 她的脸微微红了,把袋子的口一拉,扔回安煜扬身上。 “怎么?害羞啦?”安煜扬侧头打量着她,笑了,“这有什么的?最近用得太多了,当然要补货。” “那你就别用!” “别用?”他转过头来,故作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要让我别用?” “……”她说的“别用”是那个“别用”吗! “而且你就非要大白天的来店里买?还一次买这么多?” “这个牌子是进口的,只有这家有,网购不是来不及吗?”他云淡风轻道,“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用的——” 这一下,周霁实在忍不住了,果断把脸扭向窗外,彻底不理他了。 见把她逗奓毛了,安煜扬赶紧又开始哄,他把那个塑料袋打开,翻找了几下之后,从里面拿出另外一包东西,递到周霁面前,“好了小霁,我错了,别生气了啊。我刚才,其实主要是去买这个的——” 周霁余光瞥了一眼他放到她眼前的东西,见竟然是一包她常吃的那种橙子味的水果硬糖。 她愣了一瞬,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反而更红了。 安煜扬见她神色有异,不禁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周霁犹豫了一下,过了几秒,还是转过来看着他,正色道,“安煜扬,你知不知道?这个橙子味的糖,最早其实是顾阿姨给我的?” “啊?”他愣了一下,明显是不知道的,随即又道,“所以呢?” 周霁更无语了,她瞥了一眼他腿上的那个袋子。 她想说,所以,你一直用的那个橙子味,不觉得特别大逆不道吗? 安煜扬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随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笑起来,“这有什么的?这样不是更好?” “好什么?”周霁瞪他。 “让我妈知道,咱们有多么相爱。” 正文 第56章 chapter56. 周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厚脸皮的程度,实在令她叹为观止,她懒得再跟他掰扯。 她转过头,不再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包糖拆开,撕开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嘴巴里瞬间溢满橙子的清甜味道。 熟悉的甜味让周霁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偏头看着安煜扬,“你老说我骗你,其实我当年给过你暗示的。” 这种橙子糖就是。 可谁知道,顾梅根本没给过他。 果然,听到他不忿道:“那我哪知道?我妈又没给我吃过……” 周霁笑了,冲他耸耸肩,“所以你看啊,没办法,顾梅阿姨好像还是更喜欢我一点呢。” “对对对,谁能不喜欢你?”安煜扬顺着她说,说到这里,他忽然偏过头来,“不过,我可听到你刚才喊我妈什么了哦。” “你听错了。”周霁面不改色道。 “是吗?”他挑挑眉,“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想嫁给我了呢。” 周霁面上微微一红,却依旧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也不全是嘴硬,就算没有他,这么多年以来,周霁在心里,也早就把顾梅当成另外一个妈妈了。 毕竟十六岁那年,确实是顾梅,几乎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安煜扬见好就收,也没再继续逗她,只是忽然看着她手里的那袋糖说,“周霁,不过这一袋,可不是给你买的。这是我准备自己吃的。” 周霁有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只见他又故作大度地一挥手,“算了,那就给你吃一颗吧,谁让我那么大方呢?” 周霁看着他:“你吃这个干什么?” “不是说戒烟的时候,吃点糖会有帮助吗?” 周霁更惊讶了,“你,戒烟?为什么?” 他看她一眼,“吸烟有害健康啊,周老师。” 周霁看着他,神色仍有些狐疑。 这时,忽然听见他说,“我也要吃。” “吃啊。”周霁把手里的糖递过去。 下一秒,他直接凑了过来,周霁毫无防备,被他轻而易举地撬开齿关。 他的舌头伸进来,去抢她嘴里的那块糖。 唇舌交缠间,不知道是谁的唇齿轻轻一动,糖应声而碎。 唇齿相依间,霎时满是甜蜜清新的味道。 “安煜扬,你真的是狗吗?怎么什么都要抢!” 虽然被周霁骂了,但到底是吃到了糖,安煜扬已然心满意足,他舔舔嘴唇,“周霁,是你的味道。” 周霁笑了。 其实也是他的味道。 十年前的那个早上,她在学校门口把他拦住,他向她伸出手去的那一刻。 她嘴巴里的那颗糖,也是这样“咯噔”一声碎掉的。 好似心动的回响。 是眼下几分钟前的那一声,亦是经年前年少时的那一下。 周霁也有点没有想到,下一次再见到柳沐歌的时候,会是在她的婚礼上。 柳沐歌在海外学琴多年,因此在婚礼的场地选择上,也不是定在一般的酒店。 而是放在一处西式教堂。 按照定好的流程,在教堂里面的仪式结束后,直接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宴请宾客,办草坪party。 平海是海滨港口城市,解放前曾经短暂地被西方列强占领过一段时间,因此有西式教堂。 到了婚礼场地之后,周霁不禁吃了一惊。 安煜扬见她愣神,忍不住问她,“想什么呢?” 她诚实道:“之前一直以为这座教堂属于古建筑文物来着,没想到还能承办私人婚礼呢。”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安煜扬笑了,看着她,“你也喜欢?那我们以后也——” 眼见他又要开始了,周霁忍不住催着他往里走,“行了,别说了,快进去吧。” 进到礼堂里面,才发现整个仪式的流程也是全西式的。 主礼堂内,宾客们像做礼拜一样,被一条长长的过道分开,列坐两侧。 主持婚礼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神父。 婚礼颂歌中,新郎新娘先后缓缓款步入场。 周霁注意到,柳沐歌身上的婚纱,正是那天跟安煜扬一起去试的那一套。 抹胸露背的设计很适合她,把她傲人的曲线和高挑的身材展示得淋漓尽致。 站在正前方等着她的新郎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但即使是一袭及其摩登现代的黑色高定西装,也掩不住骨子里自带的书卷气和清隽古韵。 听说他是个中国古典乐艺术家,主修古琴。 他跟柳沐歌两个人,一个拉大提琴,一个弹古琴,看似相去十万八千里,一东一西,一中一洋。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看,倒也算得上是另外一种琴瑟和鸣,互补得若合一契。 想到这里,周霁不禁微微一笑。 安煜扬见周霁正看着新郎笑,眉头瞬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他忍不住低头凑在周霁耳边问:“那套衣服,我穿好看,还是他穿好看?” 周霁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她刚刚倒是真的没有考虑过,现在被他一问,再抬起头来仔细看一看,同一套西装,台上的新郎穿起来,跟他穿起来,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谁知道,就是她迟疑的这一下,安煜扬又不满意了。 他扭过头去,没好气地看着台上的男主角,不忿道:“周霁,你口味变得可真快!” 向清航,那个开茶馆的小白脸,现在甚至还有台上这个弹古筝的! 完全没有定数和规律的,可不是变得太快了吗! 等等,古筝? 她不是最讨厌古筝来着吗?所以这也能欣赏得下去?! 周霁坐在一旁,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安煜扬的心里已经跑过了这么一长串的内心戏。 欣赏完新郎新娘,她又不由地打量起站在主角两侧的伴郎伴娘们来。 可能是本着贵精不贵多的原则,柳沐歌的伴郎伴娘团并不是特别庞大,只有男女各三人,但都是一水的俊男美女。 三个伴娘身穿同样的象牙白色长款小礼服裙,绸缎材质的。 三个人周霁都不认识,应该是柳沐歌在国外进修期间的同学朋友。 新郎身边的三个伴郎皆是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有两个周霁同样也不认识,想来是新郎那边的亲友。 不过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倒是老朋友—— 是陆忱。 她看着台上的陆忱,又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安煜扬:“你为什么不去给柳沐歌当伴郎?” 趁着刚才这会儿的功夫,安煜扬已经在脑子里又过了两集的狗血剧情,此时被周霁恰到好处地打断。 他侧过头来,看了周霁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听没听说过?说伴郎伴娘当多了,自己结婚就会变得越来越晚了。” 周霁一脸无语地转过脸去。 他怎么这么“恨嫁”…… 主礼堂里面的仪式全部结束之后,所有人移步外面的草坪。 初夏季节,草坪上绿草如茵,一片青郁。 阳光味和着青草味, 莫名让人相信一切美好的誓言都有极大的成真的可能性。 不管是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好像都少不了新娘抛捧花的环节。 开始抛之前,柳沐歌先回头扫视了一圈,随后才转过身去。 她扬起纤长白皙、线条流畅的手臂,好似胸有成竹一般,将手里的捧花轻轻向后一抛。 在现场的一众年轻女宾的尖叫声中,那束白色的捧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周霁本来完全置身事外,正站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等着看,到底谁才会是那个“幸运女生”呢。 可是忽然,她开始恍然意识到,那个花球竟然在直直地朝着自己的方向飞过来。 毫无防备之下,小时候被篮球砸到过的心理阴影再次浮现,她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往旁边躲去。 安煜扬见了,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替她去挡那个花球。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全场安静了几秒钟后,随即爆发出一片掌声和起哄尖叫声。 只见那束捧花,被安煜扬稳稳地抓在了手里。 前面背着身的柳沐歌也意识到了自己身后那几秒诡异的安静,急急地转过身来一看究竟。 看到竟然是安煜扬接到了那束捧花的时候,她有点吃惊,踩着高跟鞋的脚步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 不是抛给人家女生的吗?他过来瞎凑什么热闹? 她这一踉跄,身子斜了斜,婚纱不小心蹭到了左边桌子上摆着的那个半人高的多层蛋糕上。 安煜扬走过去,把捧花还给她,他低头瞥了一眼她白色婚纱上沾着的那抹淡粉色的奶油,不禁也有点心虚了。 柳沐歌果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赔我婚纱!” 安煜扬又瞥了一眼她那套据说是在意大利做了整整小半年的手工定制婚纱,开始实话实说地破罐子破摔:“没钱。” 柳沐歌又是一记眼刀:“花又不是抛给你的,你凑什么热闹?” “你那个花球都要砸到周霁了,我能不挡吗?”他倒是理直气壮。 柳沐歌彻底无语了,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 安煜扬自己闯了祸,自然要自己来收拾,陪着柳沐歌去换婚纱。 没想到,柳沐歌竟然主动邀周霁也一起。 周霁没料到她会让自己一起,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自己刚刚确实也有责任,于是只能点头。 安煜扬扶着柳沐歌,周霁在后面几步帮她提着裙摆,一起往教堂里面的那个临时休息室走。 走到还剩几步路的时候,周霁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本来打算暂时先不去管,等着把柳沐歌送进房间再给对方打回去。 可柳沐歌却说,“你先去接电话吧,别耽误了事情。” 她刚想说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柳沐歌却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裙摆,对她一笑,朝自己身旁的安煜扬抬抬下巴,“去吧去吧,有他陪我就够啦。” 周霁停下脚步,转进走廊的拐角里接电话了。 另一边,安煜扬和柳沐歌正慢慢地沿着教堂的走廊往前继续走。 柳沐歌把手绕在身旁男人的臂弯里,身体稍稍向他的方向倾斜着。 他另一只手帮她提着洁白盛装的裙摆。 远远看去,好似相互依偎,相偕相持的一对。 一时间,长长的回廊下似乎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高跟鞋步步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 好似经年来流淌过的时间的回响。 一片静谧中,柳沐歌忽然侧过头来,“安煜扬——” 安煜扬不知道正在想什么,好像正有点放空,被她忽然一叫,转过头来,“什么?” 柳沐歌望进他眼睛里,“你知道吗?现在的这个场景,我之前曾经梦到过无数次。” 她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不见了平日里他们之间常见的戏谑调笑。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3小时前 1.好像还能再甜几章~2.下一章再说一个秘密(忽然发现好像就是在写两个骗子的爱情故事3.欢迎聊天 正文 第57章 chapter57.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梦里的那个画面,就是现在这样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他的手,并肩步步走在庄严神圣的教堂里,一如此刻。 安煜扬的脚步倏然顿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抢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可是绝对不干的啊!” 他这辈子,可以作为新郎牵着新娘走在教堂里,但那个新娘,只能是周霁。 话音刚落,柳沐歌也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打量他两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才是电视剧看多了呢!我总想着跟你结婚是不假,可那都是咱们十六岁以前的事了!” 安煜扬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非常不留口德地讥诮道,“所以你小时候天天想着跟我结婚,然后现在长大了,转过头来就找了个弹古筝的?口味变得可真快……” 因为周霁讨厌古筝,所以他也跟着对弹古筝的没有任何好感。 另外,女人的口味,竟然都这么变化莫测…… “是啊,那肯定是没有你专一的,一辈子就只喜欢一个人。”明艳的新娘大大方方地承认道,随即又瞪他一眼,“还有啊,什么古筝!他弹的是古琴,七根弦的那种!” “有什么区别?” 柳沐歌翻个白眼,在进一步科普和不要再继续浪费口舌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跟你说不着,对牛弹琴!” “对对对,跟我说不着,”安煜扬一哂,“等会儿你们俩回家去慢慢说。” 他还不稀罕听呢。 柳沐歌闻言,刚想反驳,随即又品咂出他这话里的另外一层意味来,她看着他笑了,“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股酸味呀?” 还不等他说话,她又继续再将一军:“什么时候轮到我去喝喜酒?” 这句话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安煜扬 的痛点上,过了几秒钟,他才不忿道:“又轮不到我做主……” 柳沐歌笑了。 从小到大,能让混世魔王安煜扬吃瘪的人几乎没有,但柳沐歌就喜欢看他吃瘪,一想到他也会被别人拿捏得死死的,她就觉得可乐。 笑完了,才发现安煜扬正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她又有点不忍心了,“好啦,我帮你还不行吗?” 安煜扬挑眉看她,“你能帮什么?” 听了他这话,柳沐歌不禁气得柳眉倒竖,“安煜扬,你有没有良心?一桩桩一件件的,我还少帮你了?” 她这话确实不是诳语,婚纱照、之前在酒吧里偶遇周霁的那次,甚至是刚刚的那个捧花,她可不是在一有机会,就处处帮他推波助澜? “不劳您大驾了。”安煜扬却又是一哂,不以为然道:“三分正忙,七分倒忙。” 柳沐歌的努力得不到肯定,却也不怎么生气,她低头略一沉吟,冲他保证道:“包在我身上,这次保证不给你帮倒忙!” 说着,她豪气干云地一拍胸口。 拍下来一手的闪粉和粉底…… 走廊的拐角处,周霁刚刚挂断了电话。 电话是陈岑打过来的。 周霁的那本散文随笔集的具体内容已经差不多校正审核停当了,目前只剩一个书名还没最后确定下来。 之前陈岑曾经问过周霁的意见,周霁说,因为大部分都是一些她在国外期间的游记,所以要不就叫《漫游记》。 陈岑却好像并不太满意,作为眼光毒辣的资深专业编辑,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太泯然众人了。 这时,周霁听到陈岑在电话那边问,“你觉得改成‘漫游霁’怎么样?最后一个字就是你名字的那个‘霁’。” 周霁这边停顿了一下,随即回道:“好啊。” 这一下,愣住的变成陈岑了。 她跟周霁认识三年多,在她的印象里,周霁不像是会这么干脆地就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明晃晃地加进书名里的人。 周霁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怎么了,陈老师?” 电话那头,陈岑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原来以为,你可能会反对这个名字来着。” “不会啊,我觉得挺好的。”周霁笑了,“而且您之前不是也说了吗,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书啊。” 周霁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见走廊上只有安煜扬一个人。 她走过去,“柳沐歌呢?” 安煜扬朝身后的休息室扬扬下巴,“在里面换衣服呢。” 周霁点点头。 安煜扬刚想再继续跟她说什么,这时,两人身后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柳沐歌从里面探出头来,“周霁,能不能麻烦你进来一下?我背后有几个扣子扣不上……” 周霁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又对安煜扬道,“那你再等会儿。” 她走进房间,见柳沐歌已经换下了婚礼的主礼服,换上了另一条淡粉色的礼服裙。 两人站在镜子前,周霁帮她把背后的那几枚盘扣扣好。 她在镜子的反光里对她笑笑,“系好啦。” “谢谢。”柳沐歌转过身来,也对她笑了一下。 随即,就听见她忽然道歉道:“周霁,对不起啊,之前在酒吧里那一次,还有前面的照片……我,我就是……” 一向自信大方的人竟然也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周霁很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接着她的话说,“我知道,你只是想帮他。” 柳沐歌听到她这么说,顿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但毕竟那些“倒忙”她也确实是有责任的,于是拉着周霁的手,再次诚恳道:“真的对不起。” 周霁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其实从在学府佳苑的四十层里看到了安煜扬那些“老底”的那一刻起,周霁就想明白了。 柳沐歌确实也是好心,想要帮他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可谁能想到他自己嘴那么硬,执念和芥蒂那么深,什么都要自己硬扛呢? 她笑着说,“没事。你是好心,怪他自己没长嘴。” 柳沐歌立刻会意,确实,这家伙从小到大,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那一张嘴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齐笑了。 笑完了,周霁又弯腰,伸手帮柳沐歌整理起裙子的背后和裙摆。 整理好了,她直起身来,忽然见柳沐歌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周霁,你知不知道,安煜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周霁被她乍一问,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摇摇头道:“他没有跟我具体说过。” 柳沐歌笑了,“但他跟我说过。” 周霁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这一次,还不等她主动问,柳沐歌就立刻揭晓答案:“是咱们高中的时候,高一的时候。” 话音刚落,周霁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高一的时候?那怎么可能! 那时候他们还互相都不认识呢。 那时候,她甚至连顾梅阿姨都也还没认识啊。 高一上学期,周六早上。 篮球场边,安煜扬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忽然,有几个女生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她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生收回了正盯着空气中某个虚空的点发愣的目光。 下一秒,他头也不抬地起身,往右边坐了一个位置。 这一下,就坐到了与他原本有一个位置之隔的柳沐歌身边。 女孩本来正在低着头刷手机上韩国女团的舞蹈视频,被他忽然的靠近不大不小地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随即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放下手机,打开身边那个miumiu的红色小坤包,从里面拿出一包手帕纸来。 她抽出一张纸,然后笑盈盈地侧过身去,靠近身旁的男生,满脸爱意地替他轻轻擦着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男生神色无异,也没说话,只是把头稍微低了低,好方便她的动作。 两人配合默契,一整套流程下来,轻车熟路、丝滑无比…… 果然,下一秒,那几个嬉笑着往这边走的女生停住了脚步。 接着,她们迟疑了几秒,还是转身折返了回去。 柳沐歌望着她们的背影,立刻收敛了脸上让她自己都直起鸡皮疙瘩的表情。 她把纸揉成团,往看台边不远处那个垃圾桶的方向轻轻一掷。 竟然进了!她不禁勾起嘴角。 “谢了。”这时,听到旁边的男生对她说。 说完,他就又起身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跟她再次隔出了一个座位…… 柳沐歌翻了一个白眼,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不客气!”她没好气道。 认识安煜扬十六年来,她常常怀疑,安煜扬从小为她打架,有时候愿意把她带在身边和照顾她,是不是都只是因为,在关键时刻,可以利用自己帮他挡一挡他那些层出不穷的桃花? 正在这时,她好像忽然察觉出来了一丝反常的气息,于是侧过脸来,问他,“你今天,怎么就打了这么一会儿就不打了?” “什么?”安煜扬应声抬起头来,却好像没太听清楚她刚刚的问题。 他又在继续放空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10 今天早上更一下 正文 第58章 chapter58. “我说,你今天怎么不跟陆忱他们再多打一会儿了?”柳沐歌看着远处球场上正打得起劲的陆忱,“你爸妈又‘教育’你啦?” “哼,他们?”安煜扬一哂,“他们才不管我呢。” “那你是怎么了?”她有点疑惑地侧过脸来看着男生。 男生却偏过脸去,“没心情。” 扔给她这三个字之后,就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了。 柳沐歌更疑惑了,她的两道漂亮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来,这不是他的正常状态。 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她忍不住侧头端详着男生的侧脸。 过了几秒钟,忽然福至心灵,但又觉得有点不太可能,于是试探着开口道:“是因为女孩子?” 安煜扬偏过脸来,迅速否认道:“不是。” 可好歹也是从小一起混到大的青梅竹马,柳沐歌了解他,从他刚才转头否认的速度就能看得出来,自己其实猜对了。 随即,她反应过来,又有点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的表情,“不是吧安煜扬?” 不是吧?谁能想到? 他竟然也会为情所困? “都说了不是!”男生继续否认道。 可柳沐歌根本不理他的否认,直接自说自话道:“让我来猜猜是谁——” 说罢,还不等他说什么,她眼珠一转,“是高二那个一开学就给你递过情书的校花学姐?” 见他没说话,她觉得应该不对,于是又继续猜道:“那是前几天篮球赛上,给你送水的那个15班的啦啦队长?” 说完,她立刻去验证他神色,只看了一眼就发现还是不对…… 可她却越挫越勇起来,继续试错,“那是跟我一起学琴的舒茗艺?” 舒茗艺是柳沐歌从小一起学琴的小闺蜜,出身艺术世家书香门第,人长得很漂亮清秀,气质也端庄大方。 几年前偶然通过柳沐歌认识了安煜扬之后,就开始了对他一发不可收拾的单向“明恋”。 柳沐歌比较幸运,比她早一些过了安煜扬这道情关。 对他“祛魅”之后的某天,她忍不住问舒茗艺,“你们到底都喜欢他什么呀?就因为他那张脸?” 反正她自己作为外貌协会的高阶终身会员,当初之所以会对安煜扬发生友情的变质,确实主要是因为外表这个原因。 但现在走出来之后再看,难免觉得这原因确实有些太过于单薄,也太过难以持久了。 可能这也正是她在得不到回应之后,对他的男女之情便戛然而止的原因吧。 所以她实在有点不太能相信,他只凭着外表,就可以让那么多的女孩子如过江之鲫,契而不舍地前仆后继。 更不相信,他只凭着一张脸,就可以让舒茗艺这种诗书满腹,底蕴颇深,毫不肤浅的女孩,甘愿倒追单恋。 果然,舒茗艺摇了摇头。 她很认真地思考起了柳沐歌的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自由的气息,肆意、随性、畅快,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一样……这些东西,我们很多人都没有,不是吗?” 柳沐歌不禁哑然。 她回过神来,继续问身边的男生,“可是她不是喜欢你好长时间了吗?你怎么突然——” 这一次,还不等她说完,就被安煜扬不耐烦地打断了,“不是她!你就别瞎猜了!” “让我别猜,那你倒是自己告诉我啊!”柳沐歌久猜不中,也有点来气了。 安煜扬瞥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凭什么”的眼神。 柳沐歌索性球也不看了,视频也不刷了,打定主意要跟他耗到底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出出主意呀!” “就你?”男生毫不掩饰地嫌弃起来。 柳沐歌柳眉倒竖,“我怎么啦?反正比你有经验得多!” 安煜扬仍是不为所动。 但柳沐歌的好奇心却已经被全然勾起来了,她移动到他身旁的那个空位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周围几米的范围内都没有人,便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央求道:“说说嘛,我真帮你参谋!不骗你!求你了,好不好——” “不用。”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我发誓!你就说说嘛——”女孩指天画地,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打定主意誓要撬开他浑身上下最硬的那张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煜扬被她吵得鼓膜直震,也终于意识到了,今天不给她一个答案的话,她定会一直不依不饶,这件事情是过不去的。 于是,他终于转过头来,言简意赅地给她扔下了两个字,“周霁。” “?” 这一下,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柳沐歌。 她有点不敢置信地盯住安煜扬,过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周霁?哪个周霁啊……” 安煜扬彻底不耐烦了,“周霁周霁就是周霁!什么哪个周霁?你认识几个周霁?” “……”柳沐歌被他呛得愣了一瞬。 随即又意识到,他这是在恼羞成怒。 他喜欢周霁,却不敢直接走到人家面前有所表示,所以只能坐在这里自怨自艾地生闷气,瞎琢磨,只能对她这个旁人作威作福地发泄郁闷…… “自由、肆意、随性、畅快,天不怕地不怕……”舒茗艺毫不吝惜地把那么多好词都送给了他。 但如果她看到他现在这副再也潇洒不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柳沐歌忍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别人眼中“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会有今天? 不过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对于“周霁”这个答案,柳沐歌觉得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的。 说她情理之中,是因为,虽然柳沐歌跟周霁算不上真正认识,但也知道,学校里喜欢她的男孩子很多。 但因为周霁成绩太好,而且听说人又很拽,是属于偏傲气清冷挂的,一般男生根本不敢对她有所表示,所以她听说过的那些,还都只是明里的。 至于暗里暗恋的,肯定会更多。 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安煜扬一眼,看来,美好的事物,果然是大家都会喜欢的。 这不,就连她身边这个混世大魔王,也不能免俗啊。 至于意料之外的那部分嘛—— 她向来直来直往惯了,于是直接张口问道:“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也不怪她刚才惊讶,他们俩看起来,明明就是活在两个世界里,八百杆子打不着的人嘛。 安煜扬又被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任娟提溜到办公室背书去了。 高一统共才开学两个月不到,可同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 所以整套流程,他甚至都已经全然熟悉了,因此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站在任娟的左后方,低头听着语文老师说道。 任娟人其实很温柔,而且自带一身优雅的古韵,平时不管说什么,都是和风细雨的。 再加上初高中里好像一直有一条不太成文的规律,那就是女老师们一般都会对模样讨喜, 认错态度又不差的男生多上几份耐心。 事实证明,这条定律,放在此刻的任娟和安煜扬身上,也是适用的。 因此,对于他刚才在语文课上的当堂古诗词默写测验中,未写一字的行径,任娟此刻并没有进行过于严厉的严辞指摘。 而是半批评半劝服地指着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娓娓道:“你看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多美好的意象啊!安煜扬,你用心体会一下,再耐心背一背,就这么几句话的事情,理解好了,五分钟都不用,就背下来了,是不是?” 安煜扬人还站在她侧后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却早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已经跟她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大课间了,正因为如此,球都没能打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任娟正指着的词句,确实真没觉得那些意象有什么美的。 他只觉得酸、抽象,甚至是莫名其妙。 反正不在他目前的理解范围内。 这时,任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摆在桌上的手机一眼,却忽然有点急了。 但她并不是因为安煜扬油盐不进的态度而着急,而是因为她下节还在隔壁班有课,而现在马上就要到上课时间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终落到了站在房敏身边的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条白底的连衣裙,领口的地方有淡蓝色的花朵装饰,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发夹绾在脑后。 她正在低着头数试卷。 “周霁——”任娟叫她。 “啊?”叫周霁的女孩循着声源,抬起头来,探寻地看着她应道,“怎么啦,老师?” 安煜扬听到任娟问,“你们班下节上什么课?” “自习课。”他仍没抬头,却听见女孩很快地答道。 任娟顿时如释重负,“那你等会儿稍微晚点回去吧。” 说着,她又一指自己身旁的男生,“你等下帮我检查一下他背《锦瑟》。” “哦,好。”女生应道。 任娟收拾东西去上课了,临走前还再次叮嘱周霁,“等他背过了再让他回去啊。” 周霁再次点头称是。 又过了半分钟,上课听忽然打响了。 安煜扬抬起头来,这才恍然发现办公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他和对桌正在数试卷的那个女孩两个人。 正文 第59章 chapter59. 女孩仍在低头数着试卷,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纸张间翻飞着。 安煜扬发现,她边数,嘴里还在边念念有词着。 他忍不住不动声色地定神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嘴巴里念着的,是卷子的张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他忽然莫名地有点想笑,怎么跟小孩学数数似的。 却没想到,下一秒,他一个不小心,竟然真没管住嘴,笑出了声。 他意识到了,及时收住了笑。 ru但因为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实在太过安静,女孩还是听到了。 她应声抬起头来。 下一秒,两人的目光猝然对上。 午后的日光从办公室的玻璃窗口斜射进来,连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都被映照得明媚而轻盈。 同样的阳光也轻轻照拂在女孩的脸上。 这是安煜扬第一次仔细地看清楚那个女孩的正脸。 他竟一下子忽然愣住了,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你背好了吗?” 他忽然听到对方好像在叫他,这才堪堪回过神来,“啊?” “我说,你是已经背好了,是吗?”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随即向他发出邀请,“那你背给我听吧。” 这时候,他确实已经死记硬背得差不多了,毕竟那首李商隐的《锦瑟》全篇总共只有四联,五十六个字。 可此刻,面对对方的问题,他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想那么快点头了。 周霁见他犹豫,以为他是没背好,心下也跟着有些急了起来。 她着急,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回去做,她只是想早点回去,利用自习课,把那本看了一半的《尼罗河上的惨案》给看完…… 安煜扬见她低下了头,停顿了几秒,复又重新抬起来,忽然对他说,“没事,背不下来就先不要硬背了,下次任老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背过了。” 安煜扬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就听见她又继续说,“对了,你背不下来的话,这首诗暂时只背颔联就可以了。” “什么?”安煜扬更惊讶了。 “哦,就是第二联。”女孩应该是担心他听不懂什么是“颔联”,又给他进一步解释了一下。 说完,她冲他眨眨眼,把刚刚数好的试卷归置了一下,放在房敏的办公桌中间,又对他招呼道:“我先走了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再次嘱咐道:“记住啦,只背‘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就可以了啊。信我!” 说完,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冲他有点狡黠地笑了一下。 安煜扬站在原地,望着女生迈出门去的背影。 直到她白裙子的裙角彻底消失在门边。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家中的花园里,那只常常出没在花架底下的白猫。 每次他放学回家,要是回去得早,天还亮着,总能看到那只猫正悠然自得地在花架下面散步。 见他进来了,它也不害怕,只是好整以暇地调过头来,瞳孔微微放大,用那双莹莹的圆眼,淡淡地打量他一眼,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冲他“喵——”地招呼上一声。 叫声慵懒,情态自然,不卑不亢,好像它才是这爿花园真正的主人。 可每次等他兴致上来了,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去逗弄的时候,它却又不再分给他什么眼神了,“嗖”地一下蹿走了…… 回到班里坐下来之后,安煜扬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刚才的女孩。 准确来说,他不是见过她的人,而是见过她的照片。 在教学楼一楼的红榜上。 在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 的红榜上,那个属于年级第一的那个小方框里。 她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漂亮得多……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两天之后,在全年级统一的语文小测验中,真的考到了她说的那两句诗的默写。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安煜扬盯着卷子上的那个空,停顿了几秒,还是把答案填上了。 他本来之前每次语文考试的时候,都是习惯只随便蒙一蒙选择题的。 更离奇的是,随着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黑色的墨迹留在白色的纸面上,他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任娟口中,一直在苦口婆心地跟他重复的那些美好的意象了。 “晓梦”、“蝴蝶”、“春心”、“杜鹃”……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诗还是那句同样的诗呀。 难道就只是因为,那些字,曾经过了一遍她的嘴? 还有,为什么她说要背什么,就真的会考什么呢? 她会算命? 自从在语文组办公室见过的那一面之后,他们的再下一次见面,是下一周的周一,早上七点半的升旗仪式上。 安煜扬本来正站在操场上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台上的主持人用甜到发腻的声音道:“下面请高一十班的周霁同学为我们带来国旗下的演讲——” 他忽然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周霁走上台去。 安煜扬听到她规规矩矩地说着“老师同学们早上好”之类的开场白和自我介绍。 她的声音并不像刚刚的那个主持人,有一种故意拿捏出来的,过于满溢的甜美,说出来的话,也只是全中国的学校升旗仪式上,都会说的开场白。 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却竟忽然不困了…… 他回过神来,听到周霁在台上说:“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进行升旗仪式呢?” 全场一片安静,好像所有人都被她问愣了一秒。 好在,这只是个设问的修辞手法,周霁本来也不需要谁的回答,于是她接着自问自答道:“当然是为了偷偷看一眼平时想见却又不能常常见到的人啦——” 她语气自然,一本正经。 话音未落,整片偌大的操场上又是一秒的安静。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原本死气沉沉的早八场地上,霎时爆发出一片哗然。 安煜扬也不禁愣了一秒,他微微瞪大眼睛,望着前面主席台上的女孩。 她一直,都是这么敢说的吗? 在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的面公开说这种话,真的没关系吗? 虽然,她说的,好像也没毛病。 不只是没毛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确切。 确切到,好像是跑到了某些人的心底里,去看了一看…… 安煜扬个子高,站在队伍的最后,他高一时候的班主任就站在他身边。 他侧头瞥了自己班主任一眼,见那位中年女老师的脸色果然瞬间变了。 他不禁又望向前面的主席台,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大胆发言,会不会有学校的老师上来,直接把她给“请”下去? 事实证明,安煜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下一秒,周霁就继续道:“我开玩笑的,当然不是啦——” “我们站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要遵守学校的纪律和安排,来进行相关的学习生活,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聊纪律……” 原来她并不是在胆大妄为地胡说八道。 刚才只是她用来吸引听众注意力的小伎俩…… 那伎俩挺成功,晨间本来昏昏沉沉的人群苏醒了过来,操场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安煜扬的班主任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只见她旁边的男生也勾了勾唇角,却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在笑什么。 安煜扬从回忆里面回过神来,直接问身旁的柳沐歌:“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他倒是还记得她刚刚的许诺。 这一下,柳沐歌也迟疑了。 要是别的女生,她可能还会多少有点建议,但他现下的这个目标…… 她实在也有点无能为力了。 她抬起头来,却见安煜扬仍在盯着她。 好像在埋怨她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就食言而肥,不信守承诺一样……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踌躇了一会儿,又觉得确实说不出什么中肯的好办法。 过了半晌,她像是觉得要是不说点什么出来,实在过意不去似的,终于抬起头来,“那个,我是觉得吧——” 安煜扬看向她。 听着她把话说完,“我是觉得啊,像周霁这样的女孩子吧,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样,直接上去追,应该是不行的……” “那要怎么才行?”男生下意识地追问道。 “呃,这……”女孩也说不上来了,她顿了半晌,才试探着犹豫道,“要不,你等等呢?” “等?” “嗯!就是等着!”这一次,柳沐歌似乎坚定了一些,煞有介事地帮他分析道:“缘分这东西,是强求不来的,特别是对她那种女生,你不如就先安生地等着,说不定哪一天,人家就忽然下凡,自己来找你了呢?” 这叫以不变应万变,候清风自来,等着月亮奔你而来…… 安煜扬听完了,却没说话,只是侧过脸来,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见他仍不说话,忍不住问道,“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安煜扬点点头。 柳沐歌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他忽然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说不定哪一天,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就捡到宝,变成世界首富了。” “啊?”女孩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讽刺她。 她气得柳眉倒竖,忍不住要伸手去打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一下躲开。 正文 第60章 chapter60. 从那天之后,柳沐歌再也没听到安煜扬在她面前提起过周霁,她也没再主动问起过。 不过她也发现了,他并没有去追,周霁当然也没有主动“下凡”。 时间继续往前走,一晃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他们从刚入学的高一新生变成了高二的学生。 安煜扬没再在她面前提到过其他的女生,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其他人的示好,即使那些示好依旧是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的…… 柳沐歌忍不住想,他跟周霁之间,大概率是不会再有下文了。 就像太多少男少女间青涩的悸动一样——一样的不了了之,一样的画不起一个完整的圆, 一样的,变成多年后想起时,会令心下倏然皱缩一下的一个空拍…… 她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自己之前的建议给错了? 如果安煜扬当时没有听她的,而是走到周霁面前,去努力争取一下,结果会不会不同呢? 就算别人都失败了,但万一他是那个例外呢? 而她,当时给出那样的建议,里面又有没有掺杂着一丝私心呢? 她也不知道安煜扬实际上到底有多喜欢周霁。 她只知道,那是他头一回。 在她认识他的十六年里面的,头一回。 不对,现在应该是第十七年了…… 毕竟从小到大喜欢过他的女孩子那么多,就连她自己,不也曾经算是一个吗? 可他却仍是头一回。 所以,应该是很喜欢的吧? 但可能也就这样了吧,她暗暗想。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替他操心起来。 如果十七年里只有一次的话,那他的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还会有下一次吗? …… 只不过,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下一次再听到他们俩的名字同时出现,就是高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年级里那些关于他们俩的沸沸扬扬的绯闻了。 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甚至还有不少流言说,是周霁主动来“倒追”安煜扬的。 她顿时觉得简直不可置信,怎么就真的被她随口一说,就给说中了呢? 竟然真的清风自来了! 她直接找上安煜扬,让他请她吃饭,还说非海边那家食材全海外空运的私房日料店不去。 安煜扬问她为什么。 她非常记仇地,把他很久之前讽刺她的那句话给还了回去,“庆祝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踩了狗屎运,从天而降白捡到宝,变成世界首富了呗。” …… 安煜扬在走廊上等了半晌,终于见周霁和柳沐歌出来。 柳沐歌已经换好了一套行动方便不少的小礼服裙。 然后她就断然谢绝了二人继续为她服务的好意,坚称不想让新郎等得太久,所以要先出去。 临走之前,还不忘拜托安煜扬和周霁留下来善后,去休息室里帮忙把她刚才换下来的那套婚纱收进防尘罩里。 安煜扬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道,“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你们家的奴才?” 柳沐歌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冲周霁笑笑,“辛苦你啦,小霁,等下我们外面见!” 说完,她一个人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地走了。 安煜扬把婚纱挂在衣架上,又套好黑色的防尘罩。 周霁弯腰整理着婚纱的裙摆。 等整理好了,她直起身来,忽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即接住那目光,带着一丝探寻。 就听到周霁忍俊不禁道:“原来混世大魔王也搞暗恋呀。” 谁让他之前嘲笑她说,“原来大学霸也搞倒追啊。” “啊?” 安煜扬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一定是柳沐歌刚才干的好事! 他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随后气急败坏道:“这个柳沐歌,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就是她所谓的帮忙…… 周霁却但笑不语,只是看他,过了半晌,才悠悠道,“安警官,看来,是我上次冤枉你啦。” “什么?” “你上次说的,一见钟情啊。”她看着他,“原来不是假的。” 原来他竟然还真不是随便跑火车的。 眼见老底又被她揭光了,安煜扬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那当然,谁跟你似的,就知道骗人!” 周霁被他反咬一口,却也不恼,而是继续步步紧逼地追问道:“所以你当时割我的照片,也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和想要咯?” 他没说话。 他那会儿,其实就是看不惯周霁跟别人的合照那么大剌剌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行吗? 况且还有很多人说他们般配。 到底哪里般配了?他那时就在心里反驳所有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扬眉看她,“是又怎么样?” 他承认了,语气倒是大方坦荡。 周霁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被他骗了的感觉。 之前她曾一度觉得安煜扬很好撩。 原来他一点也不好撩。 他才不是猎物呢。 他是猎人。 不,周霁不想承认似的瞥了他一眼。 充其量,也就是条猎狗…… 不过,她也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他的执念为什么会那么深,他为什么会那么患得患失,为什么有时候面对着她,会小心翼翼到不像他自己…… 这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倏然凑近了。 她端详着他的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忍不住惊讶起来:“安煜扬,你脸红什么?” “我——” “原来你也会脸红啊!”她忽然乐不可支,伸手要去碰他的脸。 却不料,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安煜扬堵住了嘴。 他把她按在身后的穿衣镜上亲。 他的手指一寸寸掠过她的后颈和耳垂。 透过镜子的反射,安煜扬看到,周霁的耳廓微微红起来。 那就让她也一起跟着脸红吧,他有些顽劣地想。 因为要参加婚礼,周霁今天穿了一条珍珠白色的旗袍。 她的腰臀比,实在太适合旗袍了,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像是专门为这一种裙子而生的。 不知怎么的,安煜扬忽然联想到,小时候安铮收藏在家中书房里的,那个汉代的白玉骨瓷瓶。 是了,很像。 同样的冰肌玉骨,同样的晶莹剔透,同样的矜贵脱俗…… 也同样的媚骨天成,让懂的不懂的人,只要看了,就都会被勾得移不开眼…… 就好比小时候的他,还有现在的他,无一幸免。 他的手顺着那曲线上上下下地游走着。 衣料的绸缎细腻柔润,丝滑如水,可她的皮肤却还要更甚。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沿着旗袍的开衩滑进去,一寸寸地往上。 终于,他伸手拉下了衣裙下面那块更细腻的布料。 周霁有点抗拒地往后撤了几寸,扭腰推拒。 “别动。”他钳住她的腰,靠在她耳边说,“湿了就别穿了。” 说完,他的手覆上去。 手指蘸着她身体的甘霖,轻轻揉磨起来。 他极尽温柔抚慰,像是拿着秋毫笔,小心翼翼地在玉瓶上笔笔作画。 周霁的身体开始发软,她的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的玻璃镜面上,镜面上被她手心拢住的地方,立刻起了一小片雾气。 她觉得镜面太凉,又把手移开,更换了一个支点,伸手去拉他的衣襟。 她主动打开了齿关,随着他在不同两处的长驱直入,她的手指将他衬衫胸口的布料越揉越皱。 他开始想要更多,但手又舍不得离开她的身体,于是便俯下身去,把头埋在她胸口,用嘴解她旗袍胸前的盘扣。 濡湿的唇舌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周霁忽然清醒了些,她说,“行了,这是人家的休息室,回家再——”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安煜扬说,“我们走。” “去哪儿?” “回家。” 说 完,他随手从旁边拿过一条整整齐齐叠放在沙发上备用的披肩,盖在周霁身上,轻轻拍拍她的腰,“别怕,我们从后面走,没人会看到。” “婚礼还没结束呢。”她倒也不是怕被谁看见,就是觉得毕竟是参加别人的婚礼,还是应该有始有终的好。 “没结束就没结束吧。”又不是他们的婚礼。 “可是这样不太——” “周霁。”他唤她的名字,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现在也想要我,对不对?” 她看着他,听见他继续说:“那我们先去洞房花烛,好不好?” 让他们去慢慢走流程吧。 说完,他抱着她往门外走。 教堂后面弯弯绕绕的回廊下,夏风和煦,花草清芳,阳光恣肆地浮潜在空气中,纵然光影起起落落,却始终温柔地照拂在她的侧脸上。 一如初见。 风没变,阳光也没变,但时间却在一停不停地迈步往前。 安煜扬像是恍然才发觉,经年已过。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向前走了好多。 多到花架下那只矜贵的猫主子,终于肯心甘情愿地降落到他的怀里了。 他也终于可以,把她稳稳地抱在心口上了。 “安煜扬,你那么早之前就喜欢我,当时为什么不去告诉我?” “因为我在等一个万一。” “什么万一?” “等你来选我。万一你就选中我了呢?” “选中了会怎么样?” “选中了,就赖上你了呗。” “那要是万一选不中呢?” “选不中,不会吧?”他改不了嘴硬。 那就把你藏心里。 站在地上遥遥望着你,看你去爱更值得的爱人,过更想要的生活。 “安煜扬,你怎么这么消极啊?!懂不懂得什么叫争取!” 但妄想把星星揽进怀里,是不是有点太过贪心了? 所以,偶尔能星河入梦,或许便也足够了。 “嗯?你想让我去争啊?那可能当时再等等,我也会去试试的吧?” “骗人!我才不信呢!” “不骗你,以后都不骗你了。” 你曾是痴心贪慕的非分之想,后来是执迷不悟的朝思暮想,现在我愿意穷尽一生的人间理想。 周霁被他抱着,双脚悬空,于是不由地轻轻绷直了脚背,不让脚上的高跟鞋落下来。 他看到了,伸手把她的鞋子拿下来,提在自己手里。 “干什么啊?”她瞪他一眼。 “不舒服就别穿了,人鱼公主。”他笑了,“你不用穿鞋,我抱着你走。” 说着,他把怀里的人轻轻掂了掂,又抱得更稳了些。 周霁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依偎在他颈侧。 一直往前走吧,别再回头了。 正文 第61章 chapter61. 晚上在四十层,周霁坐在沙发上吃着酸奶拌芒果。 安煜扬坐在她身边打游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手柄,凑到她面前,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你腰还酸不酸啦?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从中午的婚礼上回来一直折腾到一个多小时前,他竟然还好意思问。 周霁不想理他,手里的勺子没停。 他忽然把她手里的勺子和碗都拿了过来,捞起一块芒果,递到她嘴边。 周霁愣了一下,随即张嘴吃了。 然后她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身后,把腿搭在他膝头,整个人侧躺下来,舒舒服服地任由他服务。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这声响让她醒了醒神,不禁抬眼看他。 发现客厅暖橙色的灯光晕染开他的眉目,很好地中和了几分他五官和轮廓中那些过于有侵略感的部分。 她不由地望住他的脸,在外表方面,安铮和顾梅都是顶好看的人。 而他,更像是结合了他们的优点长的。 轮廓和骨骼像顾梅,英气立体,乍一看,颇有几分生人勿近之感。 可那双眼睛又几乎跟安铮一模一样,因此想要含情的时候,好像又可以比谁都深情。 周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勾起嘴角。 安煜扬恰巧看过来,“你笑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高中的时候你真的来追我的话,我会不会答应。”她倒也回答得大大方方的。 安煜扬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以为他要追问,那你那时候到底会不会答应? 没想到他却只是盯着她的唇。 因为他发现她唇角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酸奶。 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帮她去擦。 可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了手,任由那一点白色停留在那里。 “周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什么?” “想到什么?” “想欺负你。” “你干什么?!你给我起来!安煜扬,我腰还酸呢——” “那你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啊!” “说你刚才不肯说的,说我是你什么人?说了我就轻一点——” “你是我养的小狗!” 等到两个人都吃饱了也闹够了,他们俩就坐在地板上拼乐高。 拼的是这几年新出的花材主题。 玫瑰花、紫丁香、郁金香、发财树…… 几何形状的积木块竟然也能拼出一件件惟妙惟肖的花朵树木。 拼着拼着,周霁忽然说,“安煜扬,我发现,长大其实也挺好的。” “怎么说?” 周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毯上堆了一地的,五颜六色的乐高块,“因为咱们小时候,乐高还没有这个主题呢。” 说完,她把手里的图纸放下,整个人往地板上一躺,头枕在安煜扬腿上。 四周都是乐高和花朵。 周遭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单数周,周霁要去学校上她的那门选修大课——《入门西班牙语》。 一大早,她起来收拾整理,安煜扬也跟着她起来了。 本来他是不应该跟着她起来的。 早上她准备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可安煜扬没醒。 他人没醒,手却死死揽在她腰上。 周霁因为休息日还要起床去上课,心里本来就有怨气,于是恶向胆边生。 又拿准了她早上有课,因此他注定吃不到这一点,所以忍不住主动出手挑逗他。 当然,她之所以那么做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想报昨晚的仇,谁让他昨晚折腾得那么过分来着! 于是,她转过身来,轻轻去吻他的喉结。 她稍稍伸了点舌尖。 可安煜扬竟然还是 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于是周霁的吻又往上了些,从他的眉骨一直轻轻点点地吻回喉结。 又伸手,顺着他的嘴唇一寸寸往下滑——下巴、脖子、锁骨、胸膛、腰、腹肌…… 她忽然忍不住又想到昨晚的那个问题,那时候他要是主动凑上来追,说不定她还真的有可能会答应呢。 谁让他一直就有八块腹肌呢…… 等到手指再往下几寸的时候,她忽然终于恍然大悟,他其实早就醒了! 他是故意的! 她恼羞成怒地收回手。 下一秒,却被他一个反身,给压在了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挑眉看她:“周老师,看来昨晚还是没够呀。” 周霁赶紧正色严肃道:“是你刚刚不让我起床,我没有办法,所以才那样的。” 可安煜扬仍是不肯起身,只是盯着她看,眼神开始变得晦暗。 周霁只好装可怜哀求道:“你别乱来啊,我一会儿还要去上课,要站整整两个小时呢,你知道的。” 安煜扬到底还算有点良心,还是没拉着她做。 他有良心,但不多。结束之后,周霁的手腕发酸。 更过分的是,他一边不光自己舒服了,还不忘拉着她一起下水。 主动挑衅的最终结果就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 “等会儿吃完了饭,我送你去学校。”两人胡闹完了,终于坐到餐桌边的时候,他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上午去楼下我爸妈家,帮我再拿几件睡衣和居家服上来吧。” 最近这几天,因为某些原因,她的内衣和居家服总是不够穿的。 安煜扬神色动了动,拒绝了,“我不去,要去等你下课一起去。” 周霁白了她一眼,“你这时候知道要脸了?” 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谁污染谁治理的道理,他不懂? 他没反驳,只是继续不依不饶道:“那先让我送你去嘛。” 周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挖苦他:“安煜扬,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 他愣了一下,随即顺坡下驴:“那你让我陪着,我不就不焦虑了?” 可谁知送到了学校,他却仍旧不想走。 周霁让他先回家,他却偏要留下来蹭她的课。 周霁不同意,“你又听不懂,浪费那个时间干什么?” 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唤了一声,“周老师——” 周霁的脸微微红了。 因为昨晚,他也是这么叫的…… “那你听就听,别捣乱!” “放心,我保证好好听讲,不乱抛媚眼,不随便勾搭老师!”他笑了,煞有介事地保证道。 周霁终于也笑了。 闹归闹,周霁上起课来,还是算得上敬业和专业的。 除了她整堂课都在尽量避免往他的那个方向看之外…… 下了课,奚梦雪照例替她收好了当堂作业,又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周霁看了一眼在门口等她的明思远,笑着冲她摆摆手,“不用啦,快走吧。” 女孩注意到了周霁的目光,有些羞赧地冲她笑了一下,“那周老师再见!” 周霁正把电脑和教案往自己的包里装,包里那包撕开了口的橙子硬糖因为她的动作撒出来了一些,她顺手把撒出来的那几颗抓了出来,递给对面的奚梦雪,“吃糖。” 奚梦雪笑着伸手接过去,“谢谢老师!” 告别了奚梦雪,周霁也想走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找人,却发现安煜扬站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正在跟几个来上课的女生说着什么。 周霁的眼睛不由地微微睁大了些,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但有学生在场,她又不好当即上去。 便站在讲台后面假意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时,她余光看到,安煜扬面前的那几个女孩忽然有些惊讶地朝她望过来。 她心下的狐疑顿时更甚了。 一直等到那几个女孩嬉笑着,互相推推攘攘地走了,教室里没了人,周霁才走下讲台。 安煜扬朝她走过来。 周霁问,“你刚刚跟她们说什么呢?” “怎么?你吃醋啦?” 周霁白他一眼,“谁跟你似的?” 其实,是刚才的那几个女生来跟他要微信。 他本来下意识地想说“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但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了更决绝也更有冲击力的“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果然,那几个女孩惊得目瞪口呆。 大学校园里就结婚的,确实不多见。 她们正讶异,安煜扬忽然桃花眼一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讲台上的周霁。 几个女生先是一愣,随即更加惊讶了。 原来是花痴犯到自己师公身上了…… 周霁听完了来龙去脉,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谁要嫁给你了?” “好好好,你一点都不想嫁,是我做梦都想娶,行不行啊?”他大言不惭。 周霁不再理他,拎起包往教室外面走。 快要走到海师大正门的时候,周霁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安煜扬说,“咱们从后门走吧。” 安煜扬问她为什么。 她淡定地解释道:“去学校后门的茗山书院拿我的词典。” 那几本写论文要用的大部头实在太重,周霁懒得搬来搬去,后来索性全部暂时寄存在茶馆的书架上。 今晚她要在家里备课,需要其中的一本。 她刚说完,就发现安煜扬的脸色果然变了。 她不禁觉得好笑,主动去拉他的手,“怎么啦?哥哥——” 谁知,就连这屡试不爽的“美人计”,今天都不凑效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去找那个小白脸?” 他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你怎么谁的醋都吃啊!”周霁瞪他,“我每次不是去找他的,我是去学习的,又没干什么别的。” “你是没干什么别的,可架不住某些人贼心大起啊!” “人家也没——” 算了,周霁闭上了嘴,跟他说不通。 于是给他下最后通牒:“那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拿?要不你别去了,你先去前门等我,我自己去拿。” “你说呢?”安煜扬心里拧巴,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说着,他又还是气不过似的,手指从她指缝中穿插而过,改成十指紧扣的姿势。 于是,两人牵着手,转身一起往学校后门走去。 很久之后,当周霁第无数次再回想起这个星期天的上午。 还是会忍不住地去假设,对于那一天发生过的所有的事情,如果有一件,哪怕只有一件,他们当时做的是一个相反的决定,又会怎么样? 她像个固执到走火入魔的偏执症患者一样,不停地去复盘,去假设,去演绎推理…… 像倒带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他们那天上午说过的每一句对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总想,那一天,从早上起床开始,一直到中午的12点50分,他们之间如果有一句话说得不同,有一个行为做得不一样—— 那么,最后那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生活里并没有如果,也从来不曾给过她假设的机会。 正文 第62章 chapter62. 他们俩是在走出学校后门的时候,看到那辆蓝色特斯拉的。 车子的车头撞在学校后门右手边的那棵高大的法桐上。 接着,越过围观的人群,就看到,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明思远和奚梦雪。 车子的车头被撞得凹进去了一些,但对于一场交通事故来说,撞得并不算特别严重。 所以,车里的两个人为什么不下车? 再接着,他们走过去,就发现了两人不下车的真正原因。 奚梦雪抬起一张泪痕阑干的脸,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对周霁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师,有炸弹,我的座位下面,有一颗炸弹……” 炸弹表面上的那个带指针的仪表盘告诉他们,那是一个压力炸弹。 从奚梦雪坐上座椅的那一刻起,炸弹的压力传感装置就被激活了。 如果她起身,座椅上的压力消失,炸弹应该就会爆炸。 震惊、慌乱、害怕、不敢置信…… 接下来,周霁的记忆好像出现了几分钟的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几分钟之内,究竟具体做过什么了。 她只记得,她像个完全抽离在外的局外人一样,看着安煜扬打120,报警,让学校的保安在车子周围拉临时警戒线,疏散学校后门周边的行人、学生,还有住户、商户…… 好像在看一场电影。 她只是个被剥离在外的观众,无法决定剧情的走向,只能看着画面一帧一帧不停地往前播…… 后来她是怎么醒过来的? 她听到安煜扬蹲在奚梦雪身边,对她说了一句:“别怕,我是警察。” 她是被这句话叫醒的。 跟十多年前一样。 那一次,她站在几十层高的大楼顶上,望着自己的脚下发愣。 那时候,身后的警察也是这样跟她说的,“孩子,别怕,我们是警察——” 然后,她好像就醒了。 她记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警察和医生都还没到。 但临时警戒线内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她,安煜扬,还有车子里的奚梦雪和明思远。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起来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在专业的排爆警察和医护赶到之前,去安抚和察看自己学生奚梦雪的情况。 却恍然发现,安煜扬已经在替她“代劳”了。 车子副驾驶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安煜扬蹲在奚梦雪身边,一边安抚她,一边低头察看着她座位下面的那个炸弹。 周霁只能下意识地绕到车子的另一侧。 这时,她注意到了驾驶座上的那个男孩。 刚刚他们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座位下面有炸弹的奚梦雪身上,而忽略了他身旁的这个男孩。 主驾的车窗是完全摇下来的。 她看着明思远。 明思远也看着周霁,看着这位他每两周会见上一次面的,并不怎么相熟的选修课女老师。 在今天之前,他对她的印象只是,年轻,漂亮,她女朋友奚梦雪是她的助教。 过了今天,他会知道,她十几分钟之前随手给奚梦雪的那几块水果糖,在无意间救了他们两个的命。 炸弹是在他刚刚发动车子的同时,被奚梦雪自己发现的。 上车前她手里拿着几颗糖,系安全带的时候,一颗糖不小心掉到了座位底下,所以她弯腰去捡,却看到糖的旁边有两个陌生的盒状物…… 奚梦雪那句“有炸弹!”的惊呼刚一说出口,明思远竟好像比她还要慌张,慌张到把油门错踩成了刹车。 让车子一头撞到了学校门口的那棵法桐上。 周霁看着男孩,他的额头在刚刚的撞击中破了一道小口子,此刻两道血迹蜿蜒在左侧的太阳穴边,已经几近干涸。 这时,周霁忽然发现他好像正在发抖,眼神游移。 接着,她又注意到,男孩的额头和T恤的前襟上都满是汗水。 他今年有多大? 二十一、二十二岁? 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如果陪着任何一个人去死,都太过可惜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爱着的女孩。 周霁意识到,他想下车。 同生共死固然可歌可泣,但每个人确实都应该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力。 况且是面对着生死这么大的命题。 更何况,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未来尚有着无限可能的生命。 这一幕让周霁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意识到,此刻,于情于理,都应该先让明思远下车。 于是她对男孩说,“明思远,你先下来。” 闻言,车内的一对男孩女孩同时看向她。 周霁看到,明思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明显又很真实的如释重负。 “可是,老师,我……”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却欲言又止。 他看着周霁,下意识地又想去看自己右手边的奚梦雪,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转过头去。 “别可是了,你在这里坐着没有任何用处,等一下还会影响救援,快一点。”周霁说。 说完,她从外面帮明思远把驾驶座的门轻轻拉开了,她的动作及其小心,整个过程中,车子几乎没有发出一点颤动。 这时,周围恰好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 海师大附属医院离学校的主校区很近,所以此刻,是救护车比警车先到。 周霁看到明思远被几米开外的医护们扶上了救护车,她暗暗松下一口气。 明思远让出了位置,周霁忽然正对上了奚梦雪的眼睛。 她发现女孩面色惨白,脸上全是眼泪。 接着,她直接坐到了明思远刚刚所在的驾驶位上。 安煜扬还在看座位下面的那个炸弹,余光瞥到了她的动作,他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霁,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奚梦雪,顿了好几秒,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周霁握住女孩的手,“梦雪,别怕,也千万别动啊,没事的,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女孩的眼泪瞬间簌簌而下,声音颤抖:“老师——” “没事,不怕。”周霁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安煜扬的方向,“我男朋友是警察,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奚梦雪的身体果然不像刚才那般颤抖了。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女孩忽然又哭了,没头没尾地说:“我不该,不该拒绝他……” 但周霁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和安煜扬都是记忆力不差的人,刚才看到座位之下,炸弹旁边的那个红色的小盒子的时候,就差不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数周之前,安煜扬来学校追着她“死缠烂打”,两人站在教学楼的窗户边上,恰巧看到了那一幕——奚梦雪直接拒绝了一个给她送礼物示好的男孩。 当时安煜扬还调侃奚梦雪跟周霁一样拽,也是小天鹅来着。 那天那个男孩要给她的,不就正是此刻座位下面的那个红盒子吗?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还都不知道,那天给奚梦雪递礼物被拒的那个男孩,是他们学校崇山学堂的学生。 崇山学堂,是海师大的理科专项实验班,专收天才精英,在课程设置方面,理化兼修…… 所 以,那个天赋异禀的男孩,是利用了在学校里学过的专业知识,做出了这枚炸弹吗? 没人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变质的爱有时候可以变成利刃,把另一头爱的或者爱过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同样的,变质的爱也可以是炸弹,企图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让自己爱的人和她爱的人,同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你的错。”周霁握住她的手。 女孩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周霁继续说,“错的不是你,你没做错什么,不要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没事的,等一下马上就——” 女孩的眼泪止住了,她抿了抿唇,似乎是想对周霁笑一下。 可下一秒,周霁忽然看到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而扭曲起来。 车里两个女人的惊呼让安煜扬抬起头来。 一时间,他也不禁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道鲜血正顺着奚梦雪的嘴角流下来。 一定是刚才撞车的那一下,不知道哪里撞得不合适了。 奚梦雪并没有外伤。 所以到底具体是哪里撞得不合适了呢? 周霁和安煜扬都不是医生,他们都不得而知。 他们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现在他们有两颗炸弹了。 一颗是副驾驶座位下的那枚压力炸弹。 而另外一颗,是奚梦雪身体里面的“炸弹”,是定时炸弹,且威力不明,爆炸时间不明。 正因为如此,它甚至要比座位下面的那颗炸弹要更加的危险和可怕。 因为不知道到了哪一秒,它可能就会突然要了副驾驶座位上女孩的性命。 周霁额头上渗出汗水,她死死盯着安煜扬,好像在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安煜扬在警校的时候,也接触过爆炸物处理的基本课程,刚才其实就已经大致看明白了座位下那枚压力炸弹的基础构造。 但他也知道,自己远非专业的排爆特警,所以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拿着座位上女孩的性命开玩笑。 等着专业的排爆特警过来,才是最明智合理的选择。 但此刻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然发现,女孩的身体里,有了一颗可能更加危险的“炸弹”…… 奚梦雪觉得自己的腹腔,此刻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疼,她渐渐痛到说不出话来,痛到呼吸艰难。 她只能用左手死死握住周霁的手。 “别怕,梦雪,没事的啊,老师在呢。”她听见周霁说。 她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下来,张了张嘴巴,却只能发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老师……” 她一张嘴,血又顺着嘴角流下来。 周霁的手其实也在抖,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开始越变越低,甚至快要不知道,自己和女孩握在一起的手,到底是谁的更凉一些。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的体温凉下去,身旁的女孩需要她给的温度。 于是她咬了咬牙,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先别说话了,梦雪,我们会帮你。” 说完,她目光越过奚梦雪,投到了蹲在女孩身侧的安煜扬身上。 安煜扬还在低着头,看着她座位下面的那枚炸弹。 准确来说,他是在盯着压力指针表盘后面的那个小小的金属弹簧片。 他在警校里学过的那些不多不少的爆炸物处理知识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压住那个弹簧片,只要能保证力度适中,把指针控制在表盘中间的位置上,即使座位上的压力消失,炸弹同样不会爆炸。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如果实际操作起来,他压不稳呢?哪怕是力度上稍微有一点点的不合适呢? 那炸弹就会立刻爆炸。 有很大的概率,身旁的女孩会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他和周霁,也要跟着一起。 血还在顺着奚梦雪的嘴角往外淌,滴在她的衣服上、散落在胸前的长发里、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还有周霁的手上…… 是尚且带着温度的,粘稠的血液。 是周霁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在梦魇里一直摆脱不掉的可怕触感。 可此刻,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 她只是死死盯着安煜扬低着头的发顶。 好像他就是能让自己的学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了。 可安煜扬好像还在等。 等专业的特警和排爆专家来。 但奚梦雪还能等吗? 她还能再等多久? 也许还有很久,也许只能到下一秒了。 没人知道她身体里被撞破的那个器官或者部位究竟在哪里,有多么严重,以及,她究竟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周霁死死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安煜扬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然抬起头来,问身边的女孩,“你体重多少?”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15 跟这一章有关的情节在前面的三十八章~ 正文 第63章 chapter63. 他的这句话让周霁和奚梦雪同时愣了一下。 失血和疼痛让奚梦雪的意识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模糊。 安煜扬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 奚梦雪终于忍着身体里的剧痛开了口,她说,“不知道……我……我最近没称过,可能……可能……大概90斤左右……” “好,我知道了。”周霁看到安煜扬很快地冲女孩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俯在她耳边,清晰地朗声道,“这样,等一下,我会按住下面那个炸弹上的压力片,我按住之后会告诉你,你需要做的是,尽快地站起来,下车。” 他稍稍直了直身子,往车子后面的方向侧了侧目,救护车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们正站在临时警戒线外,在车子后面离他们大概八九米左右的位置。 毕竟车上有爆炸物,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 这八九米,其实已经远远低于了严格意义上最保险的安全距离,也已经是医者仁心的极限了…… 安煜扬接着说,“你下了车,就尽量快地往后面跑,医生在那儿。” 女孩隔着泪眼望着他。 “听明白了吗?”他问。 女孩点头。 “好。”他吸了一口气,抬眼观察了一下身边女孩的情况,“你现在可以吗?还是需要再休息调整一下?” 奚梦雪迟疑了两秒钟,随即,也调动起全身的气力,忍着剧痛深吸了一口气,“哥哥,我现在可以。” “好,稍等一下。”周霁听见安煜扬对奚梦雪说。 接着,她看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奚梦雪,对她说,“周霁,你先下车,退到安全范围以外去。” 周霁看着 他,瞳孔微微放大,过了一秒,她听见自己说,“不行,我不会把我的学生自己留在这里。” 安煜扬忽然冲她大吼道,“不行,周霁,这里不需要你,有我就够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他声音很大,把车子里的周霁和奚梦雪都吓了一跳,甚至把他自己都吼愣了一秒。 随后,他分毫不让地死盯着周霁。 只见她慢慢松开了奚梦雪的手,然后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随后小心地从驾驶座的那一侧下了车。 他终于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就发现,周霁下车之后,并没有往后面的安全区里面走。 她从车子前面绕了过来,在他们这一侧站定。 “医生护士都没办法过来,”她望着几米开外的医护们,“这么远的路,你让她自己怎么走过去?” 安煜扬看着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别说了,安煜扬!”周霁忽然打断他,“快点吧,等一下我扶她过去。” 安煜扬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周霁催促道,“别等了!她等不了了。” 两人又无声地对峙了几秒。 安煜扬见周霁竟忽然笑了,她放柔了声色,“快点吧,我相信你的手够稳。” 他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奚梦雪,女孩的脸颊和脖子上,都是血。 安煜扬终于咬着牙转过头去,对奚梦雪道:“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就站起来,到你们周老师那儿去。” 他又转过头来,盯着周霁,“等一下,你要尽量快地带着她往外走,知道了吗?” 周霁点头。 三个数字之后,周霁扶住了奚梦雪。 爆炸没有发生,安煜扬按稳了那个弹簧片。 她扶着奚梦雪往外走出两步。 这时,她余光忽然瞥到,安煜扬向她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霎那,周霁好像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奚梦雪,朝他那边跑过去。 下一秒,等到安煜扬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霁已经坐到了车子的副驾驶上。 而与此同时,她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他手下原本开始剧烈晃动的指针,竟然再次归位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现场安静了几秒,几名医护反应过来,冲进来,把奚梦雪扶了出去。 周霁正闭着眼睛,等了几秒,却发现想象中的,巨大的冲击和热量竟然并没有袭来。 她睁开眼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赌对了。 一瞬间,她好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可还不等她喘过第一口气,就听见身旁的男人疯了一样地冲她吼道:“周霁,你干什么!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安煜扬觉得周霁疯了。 她确实是个好老师,好到可以替自己的学生往炸弹上坐…… 刚刚看到压力指针动了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明明是想让她快点往外走的,可还没等到他来得及说话,她怎么就反而往回扑了呢? 周霁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侧颈和手臂上青筋爆出,眼底一片血红。 她有点愣怔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他们认识十多年,即使是以前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也不记得他曾经有这么吼过她。 奇怪的是,被他这么吼,周霁竟然也没生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刚刚炸弹要炸,对吗?” 他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周霁笑了,“那我做对了呀。不然,我们三个,不是都要死吗?” 安煜扬仍死死盯着她的脸,这本来就是自制的炸弹,也并没有发现烈性可燃物或者TNT的痕迹和味道,从理论上来说,就算真的炸了,按照刚才的情况,她跟奚梦雪,也不一定就会有特别大的问题…… 那两三步路的距离,看起来很短,但有时候可能也正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他牙都快咬碎了,“周霁,你怎么这么不知死活!?” 周霁没回答,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平静道:“谁让我是老师呢?” “可你已经准备要辞职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周霁怔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有辞职的打算的? 略一思忖,又明白了,最近这几个周,他们除了工作时间,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一起,作为资深刑警,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蛛丝马迹? 她不禁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找个警察,就是这一点不好…… 另一边,安煜扬也渐渐冷静了一些。 冷静之后,他开始后悔。 他刚刚怎么又没控制得住情绪呢? 干什么要对她那么凶呢? 她只是不想让她的学生有事啊。 还有,不想让他有事…… 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她就只能拿着她自己的命,去跟老天赌了一下。 “辞职是以后的事情,至少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是她的老师,”忽然,他听见周霁对他说,“刚才是我不好,没跟你商量,你别生气了。等一下拆弹的警察来了,就没事了。你别急——” 他抬头看着她。 “你们警察,有你们的职责,当年顾阿姨是这样的,现在,你也是这样。”她说,“可是,我也有我应该要去做的事情啊,对不对?” 安煜扬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是想到了十几年前,周霁对他说,“安煜扬,有人欺负女孩子,你应该陪着她去找老师,或者直接去报警。” 却没想到,她的这句话,会真的一语成谶。 那时她说,应该去找警察和老师,不就是像他们现在这样吗……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小霁,对不起,是我错了。” 周霁有点震惊地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时间似乎倏然被拉得很长。 他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好像拿定了什么主意,忽然正色道:“小霁,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周霁愣了一下,随即心下狠狠一动。 当下这样的情境,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都让她不由地想到一件事。 虽然不合时宜,但她确实就是想到了。 她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转念又想,或许也是合时宜的。 当一个人不确定自己还有多久可以活的时候,不就是会不顾一切地去做那件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吗? 她又想到,以前看过的好多小说、电视剧里面,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所以,到底是艺术来源于生活,还是生活有时候也会取材于艺术呢? 周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想了很多,却恍然发现,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她好像还没有考虑。 她心下不禁有点好笑。 与此同时,也才明白过来,原来对她来说,那个答案,一直都是不需要额外去考虑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吧。” 下一秒,安煜扬开了口。 可是,却没想到,从小就离经叛道的安煜扬到了现在,都依旧喜欢不走寻常路。 他说:“小霁,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今天最后会发生什么,以后你都要照顾好自己,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不按照常理出牌,硬生生地把周霁到了嘴边的那句“我愿意”,给堵了回去。 周霁愣住了,就听见他又继续说,“胃病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不能不重视,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你要多吃一点,你现在太瘦了。” “你穿裙子很好看,但天冷的时候,不要总穿,不然以后老了会得老寒腿……” 安煜扬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 但万一有万一呢?他只是向来不喜欢留下遗憾。 而且,就好比刚刚,如 果周霁当时没跑过来,他现在的这些话,不就已经永远也没机会再叮嘱她了吗? 所以他现在必须要说。哪怕周霁不爱听。 这时候,周霁也已经有点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些了,她想让他别说了,她不想听。 就听见他又说,“还有,你别再害怕生病,人吃五谷,都是会生病的。这都是正常的,没关系的。” 周霁愣了一下,原来她的那些心思,他全都知道。 他又说:“还有那个结节,你别怕,没事的。但是要记得定期去医院复查。” 这一下,周霁彻底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的?” 安煜扬发誓,他确实不是有意的,他是在前些天去周霁家帮她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拉开了客厅茶几下面的那个抽屉,才偶然看到的。 他之前只看到周霁把“橙子味”放在那个抽屉里,却不知道,她会把一些重要的文件,也一起放在里面。 所以,周霁要辞职的事情,他之所以会知道,并不是因为什么刑警的直觉,只是因为,他在同一时间,在那个抽屉里面,也看到了周霁辞职信的草稿…… 看完病例和那份医院的检验报告之后是什么心情,他已经不想再去回味了。 只知道,最后只剩下无奈。 没办法,周霁做惯骗子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惯着她,装作不知道,让她骗下去…… “所以你戒烟也是因为这个?” “小霁,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周霁眼睛里的震惊未散,就听见他说,“所以你每天要开开心心的,心情好了,才不会生病——” 周霁这时已经完全不想再听了,直接打断他,“别说了!你能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可安煜扬偏偏要跟她对着干。 他低下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周霁听见他说,“小霁,今天到最后,万一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要好好地继续往前走,再找个——”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周霁哭了。 他慌了,忙抬手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可周霁却不依了,她咬着牙,自虐似的,不依不饶地问:“你说啊!找什么啊?你要让我去找什么啊!” 安煜扬被她逼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半晌,他竟忽然笑了,哄道:“我是说,要不以后你去找条狗养养吧,你不是喜欢狗吗?你想养什么?金毛?萨摩耶?要不养哈士奇?” 周霁知道他其实是在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于是,她低头找到他的眼睛,望进去,直接说,“安煜扬,我以为你刚才要跟我求婚。” 因为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也不知道,明天,想说的人还能不能再说得出,想听的人还能不能再听得到。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16 今天问亲友的意见,问她能不能接受BE。答:不能。(斩钉截铁)那要是有点逻辑和意义的BE呢?答:BE就是BE!(继续斩钉截铁)………这两个人的记忆力好像都太好了一点……相关的情节应该在21章和55章~欢迎聊天~ 正文 第64章 chapter64. 这一下,愣住的,变成了安煜扬。 他愣了一会儿,故意开玩笑说,“小霁,原来你那么想嫁给我啊?” “对,我想!” 周霁看着他,眼眶红了,“所以你能不能快点给我说啊!” 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就答应。 安煜扬望着周霁,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来。 周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得到,他的手在往她脸颊的方向走。 五月底的平海,天气已经热起来,车子刚刚被发动后,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就撞到了树上。 而此刻发动机不住的微微震颤,似乎更加剧了空气中的灼热。 但打湿周霁鬓角碎发的,却仍是冷汗。 安煜扬伸手,把她脸上那缕被汗水黏在嘴角的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过了几秒钟,周霁下意识地也抬起手来,想要去拉他的手。 可还没等她碰到,他的手替她整理好头发,便又离开了。 “小霁,对不起。” 他看着她,笑着说,“可我没准备戒指,所以今天,可能暂时不行啊——” “你骗人!”周霁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破。 她也不是要故意偷看的,她是在安煜扬去便利店里买糖的那天发现的。 当时,她刚在顾梅的墓前掉过眼泪,本来只是想打开车子前面的储物格,找一张面巾纸再擦擦脸的。 却一不小心,看到了放在里面的那个墨绿色的丝绒小盒子。 安煜扬可能是跟她待久了,也开始学着做骗子了。 此刻,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也一时结舌,百口莫辩了。 周霁的眼睛红了,“安煜扬,你不是一直说想娶我吗?你不是做梦都想吗?不是从十八岁就想了吗?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安煜扬当然不是言而无信,也不是想骗她,更不是后悔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周霁看着他,“戒指。”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定主意想让我嫁给你的? “就——就前几天呗。” 又骗人。 旁边的发票明明是好久之前的,正好是他第一次问她想不想嫁给他的那天的后面一天。 那几天周霁要算着日子去医院拿检验报告,所以日期记得格外清楚。 但此刻,她已经不想再去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安煜扬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已经重新变得轻松,“小霁,我确实是买了,但我现在真的没带在身上,我真的没骗你——” 他这句话确实不是假话。 “没关系。”周霁忽然打断他,“我有。” 他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就见周霁一指旁边驾驶位上的包,她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于是指挥他帮忙:“你帮我把我的包拿过来。” 他只好依言。 周霁接过包,把包放在自己膝头,随即低下头,在里面小心地翻找起来。 安煜扬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来。 下一秒,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包创可贴。 他更惊讶了,“你随身带着这个干什么?” 周霁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撕开了整包的外包装。 她手上有血,因此先在自己的裙摆上反复擦了擦,才低下头伸手在那个小纸包里面挑挑拣拣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挑好了,从里面拿出一条,捏在自己指间。 她不敢动作太大地倾身向前,于是只能招呼安煜扬,“把手伸过来,左手。” 安煜扬愣了一下。 她有点着急地催促道:“快点呀。” 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周霁把创可贴上的贴片撕开。 然后安煜扬看着她小心地把那张创可贴贴在了他左手无名指指根的位置上。 那张小小的长方形纸条首尾相连,很轻却很紧地,把他的无名指给环住了。 这就是周霁给他的戒指。 他抬起头来,发现周霁终于笑了。 她正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抬起头来问他:“樱桃小丸子的,你喜不喜欢?” 安煜扬的视线下意识地再次落回到那一包创可贴上。 透过半透明的包装,他这才注意到,不同的贴片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草莓熊、机器猫、蜡笔小新、海绵宝宝、小狗、星星、花朵、彩虹…… 那是一整包的儿童混搭款。 他抬头看着周霁,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周霁也正看着他。 至于他刚刚问她的那个问题——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创可贴?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把真实的原因告诉他了。 上次在海师大门口,他空手替她挡下了那把刀。她看到他的手在不停地流血,自己却毫无办法。 从那天之后,不管去哪里,她都会随身带着一包创可贴。 可以止血的东西其实有很多——纱布、医用棉花、止血带、绷带……但周霁不是专业的医生,这些东西她都不是特别会用,也不可能随身携带着。 她能一直带着,并且用好的,可能就只有一包薄薄的创可贴而已。 她也明白,如果遇到一些大场面,这一条条小东西,根本是螳臂当车、无济于事的。 但她还是要拿着。 安煜扬看着周霁,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也笑了:“好,那我也给你贴一个。” 可周霁却拒绝了。 她摇头道:“我不要这个,你不能这样糊弄我,我要真正的钻戒,要钻石很大的那种才行,等今天我们回去了之后,你再给我。” 她继续说:“我不管啊,你之前买的那一个,我没仔细看。但如果钻石不够大的话,你就重新去买。反正我就是一定要钻石特别大颗的。你不是不愿意用你爸的钱吗?那就别用。你要是没有钱,那就回去给我慢慢地攒,攒一年的工资,要是一年不够,就两年,三年……”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她牵起他的手,继续打量着那一圈她给的“戒指”,“安煜扬,你戴了我的戒指,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所以你得一直陪着我,我不让你走,你就永远都不许走。” 安煜扬抬头看着她。 “你听见了没有?”她明明在笑,眼眶却是红的,“说话啊!” “好。”他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一些,眼眶也更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能感受得到他右手手心里的那道不深不浅的疤,像是另外一条生命线在延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霁听到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接着,透过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她看到,在几米之外的距离上,有警察在拉警戒线,还有特警在布置隔离沙袋。 这时,警戒线被抬起,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周霁看到他们的警服上都写着“特警”的字样。 安煜扬也抬起头来。 一瞬间,他的目光定在了打头的那个男人脸上。 他没想到能有这么巧,负责这次任务的,竟然是郑酩屿。 郑酩屿是安煜扬的师兄,大他两级,当年在警校,他学刑事侦查专业。而作为读书时候的学霸,郑酩屿主修的,则是更需要专业技术的爆炸物处理专业。 在警校的时候,两人都是各自方向的佼佼者,性格上也颇合得来,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毕业之后,因为年龄相仿,又都投身了平海的一线警务工作,所以依旧常来常往,是能经常一起出来喝酒的好兄弟。 “师哥——”他叫郑酩屿,脸上仍有隐隐的惊讶。 郑酩屿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这边的情况了,这会儿倒是已经不怎么惊讶了。 周霁也看着被安煜扬称呼为“师哥”的男人,愣了一瞬,随即也认出了来人。 其实周霁只见过郑酩屿一回,是在当年他们那一届的毕业欢送会上,跟着安煜扬一起。 她知道安煜扬那时候跟他关系不错,可再后来,没过一两年,周霁就出国了,所以也就没有了更多与他见面的机会。 郑酩屿外型出挑,而且虽然几年过去,但他几乎没有变化,再加上周霁记人很厉害,所以只迟疑了几秒,便认出了他来。 这时,郑酩屿走了过来,他走到周霁身边,跟安煜扬一样,在她身侧蹲下身来。 周霁听见他说,“周霁,你别怕,没事的,我们马上救你下来。” 周霁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郑酩屿竟然也还记得她。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好,谢谢学长。” 接着,郑酩屿对安煜扬说,“你先起来,撤到安全范围外面去,方案我们已经确定好了,等一下就开始动。” 安煜扬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师哥,我——” 郑酩屿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准备说什么。 下一秒,果然听见他说,“我留在这儿不行吗?” 郑酩屿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他斩钉截铁道:“你别胡闹!你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占着位置,我们怎么操作?” 说罢,他没去看安煜扬的表情,转身往外走,要去换防爆服。 走到安煜扬身侧的时候,他留下一句,“最后再给你两分钟,在我换好衣服回来之前,给我撤出去。” 郑酩屿走到了警戒线之外,安煜扬却仍然蹲在原地不动。 周霁急了,她瞪着安煜扬,“你快走啊,没听到学长刚刚说什么吗?” 安煜扬抬起头来看着她,周霁看到,他眼眶红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把手盖在他手背上,“你别犟,先出去,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刚刚郑学长不是说过了吗?马上就没事了。” 安煜扬看着周霁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刚想伸手去握,却没来得及。 因为周霁一说完话,就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了,“快走。” 他的手追过去,一把握住周霁的手。 周霁手上顿了一下,但他的手不敢太用力,所以被她用力从他手里挣了出来,“快走啊!” 可他却还是不动。 周霁口不择言地威胁道:“你现在不立刻出去的话,回去我们就立刻分手!你以后永远都别想再见到我!” 安煜扬终于站起身来,周霁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 身边没有人了,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她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静静地等着。 真奇怪,明明这里才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可是却竟然这么安静。 安静下来之后,好像连时间都会流逝得比平时更慢。 周霁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脑子里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虽然已经在极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在想,等一会儿,排爆的时候,会出现像刚刚救奚梦雪的时候那样的情况吗? 如果出现了,谁又会替她坐到这个位置上呢? 如果没有人,炸弹会爆炸吗? 她会死吗? 她闭了闭眼睛,虽然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遗憾。 但在某些方面上,她几乎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死而无憾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正文 第65章 chapter65.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霁余光瞥到两个穿着防爆服的特警朝她走过来。 她看到,走在前面的是郑酩屿,他几步走到她身边,周霁抬起头来,见郑酩屿冲她点了一下头。 在这几秒之间,她的目光全集中在郑酩屿身上,没注意到,另一个警察已经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周霁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在看清楚了来人的那一刻,她瞬间愣住了。 随即,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情绪崩溃,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她冲着对方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安煜扬,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要你来拆!你根本不会拆,你走啊!你…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安煜扬却像是已经对她的反应有所准备一般,竟然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安抚的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小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周霁已经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只是继续哭喊着,“你走啊,我不要你来拆!我不要跟你一起死,你给我滚!” 可安煜扬就是不听她的,就是不滚。 他正视着周霁,声音平静,“小霁,下面的话,我只够时间说一遍,你听好了——” 他的表情,是周霁几乎从没见过的严肃正色。 周霁因为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双肩停顿了一下。 他说,“等一下,我按住下面那个弹簧片的时候,会告诉你,你要立刻站起来,到师哥那边去,然后你要跟着他,快点往外跑——” 周霁听到郑酩屿的名字,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她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对郑酩屿苦苦哀求道,“郑学长,我求求你,别让他来拆,好不好?他不会,你让别人来吧,我求你了,我求你……” “周霁!” 还不等郑酩屿说话,安煜扬忽然厉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话。 接着,他说,“我不是要拆这个炸弹,我只是要把下面那个压力片按住!” 周霁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稍稍缓和了点声气,随后,竟然又冲她笑了一下,“按住那东西,不需要会,只需要手够稳,你相信我。” 周霁的意识好像有些回笼了。 “可是按不住的!刚刚那次就是!”她反驳道。 “不会的,这次不会的,我有把握。”他安抚道。 他有把握,这次稳定的时间至少会比上次久。 周霁还来不及再说话,就听见他稍稍直起了一点身子,在她耳边说,“等一下你起身的时候,一定要快。” 一定要快,那个指针能稳定几秒?刚刚奚梦雪下车那次,他把它按住了几秒? 三秒?四秒? 这一次,虽然他会尽力争取让它稳定得更久一点,但她那边也还是需要尽量地快。 周霁没回应,就听见他继续说,“不然万一出了意外,师哥也可能会跟着你一起有危险。” 但安煜扬太了解周霁了,知道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连累其他无辜的人,特别是,一个警察。 所以,他拿捏住了周霁的命门。 周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没有时间了,他的脸和声音都冷起来,“小霁,我刚刚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仍是沉默。 “周霁!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周霁却好像不会说话了,她紧咬着双唇,依旧一个字也不说。 可是安煜扬知道,她听明白了。 是啊,周霁那么聪明,有什么话,是她听过一遍,还明白不了的? “乖。”他抬起手来,又替她擦了一次脸上的泪痕,“别哭了。” 接着,他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直接抬起头来,扬声对周霁和郑酩屿说,“一会儿我数到三。” 郑酩屿冲他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周霁仍行将就木般地坐着,一言不发。 “一。” 周霁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车子的前挡风玻璃。 安煜扬,你怎么可以这么混蛋?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二。” 算了,谁让你刚刚才说了要娶我呢?不过,我可没那么容易原谅你,等到回去之后,有你好受的。 她忽然想侧过头去,再看他一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听到他喊—— “三——” 下一秒,等周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在郑酩屿怀里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她自己动了吗?还是郑酩屿刚刚来拉她了? 接下来,她被郑酩屿半推半抱着往警戒线外面跑。 她想回头,可郑酩屿紧紧扳住她的肩。 安煜扬的右手食指稳稳地压住了炸弹表面的那个弹簧片。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渐渐过去,他发现,仪表盘上的那个指针,并没有像上次奚梦雪离开的时候一样,发生晃动。 他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也可能不是老天,而是他妈,在冥冥之中庇佑着他跟周霁。 十分钟前,在警戒线外,他拦住正在换防爆服的郑酩屿,“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郑酩屿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跟他说。 但转念又想到里面的人毕竟是周霁,于是简单道,“你应该也多少懂一点,这种装在座位下面的压力炸弹,拆除所带来的震动和压力变化,几乎等于直接原地引爆,所以根本拆不了。就只能先暂时把下面的压力弹簧按住,然后把座椅整个拆下来,拿到安全的地方引爆。” 比如扔到海里。 平海靠海,海师大离附近的黄渤海域不远。 安煜扬也知道,这种情况之下,只能拆座椅,而不能把车整个开走,否则汽车运行所产生的震动很有可能会直接把炸弹引爆。 但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于是直接问,“那就要一直人为按着那个弹簧片吗?刚刚周霁换了奚梦雪,不能再找一个什么重物,把人先换下来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郑酩屿不禁心头一紧。 他转过头来,心有余悸地教训道:“引爆的压力范围具体是多少没人知道!你没看到炸弹下面的那个指针吗,精确得很!人手直接去按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压力稍微大了或者小了都不行,你跟周霁,你们俩刚刚还敢中途换人!也就是你们运气好,再加上周霁应该跟前面那个受害人的体重相差非常小,要不然——” 要 不然你们俩刚刚就都得死! 听到这里,安煜扬也不禁愣了一下。 郑酩屿看他神色,以为他是终于知道要收敛了,却不想下一秒,就听见他说,“等一下那个弹簧片,我来按。” 郑酩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道:“你想什么呢?现场这么多排爆特警,还轮得上你?” 安煜扬刚想说什么,他又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知道,因为车上现在是周霁,你着急,我理解。但这件事不是你去跟她同生共死就能解决的事。你别犯浑,冷静点,相信我们。” “我不是要去跟她同生共死!”安煜扬盯住郑酩屿,郑酩屿这才看清,他眼睛里其实并不见太多的冲动与焦躁。 这时,安煜扬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一圈警察,忽然凑近郑酩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郑酩屿的神色瞬间变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安煜扬,“你确定?” 安煜扬点点头,“所以让我去,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毕竟我是唯一有过一次经验的人。” 郑酩屿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动摇之色,安煜扬又继续迅速趁热打铁道:“师哥,你刚刚不也说那个压力装置很不稳定吗?现在那辆车还没熄火,发动机的振动也随时可能引发爆炸吧?再说那辆车是电车,刚刚还撞过,万一过一会儿再自己着了——” “给他拿一套防爆服!”郑酩屿冲身侧的一个排爆警察挥挥手。 安煜扬终于得偿所愿地笑了。 防爆服拿来了,郑酩屿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看着安煜扬换衣服,他眉头紧拧,在想刚才安煜扬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刚刚他说,“炸弹上那个指针,只要座椅上的重量一变化,即使下面用手按住了,也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动,也就是说,大概率,是按不稳的。” 郑酩屿当时听了,顿时呼吸一滞。 为什么会这样?是炸弹的制造者在做的时候,因为技术不成熟而造成的漏洞?还是有意为之? 所以等一下实际操作的时候,万一真的出现了安煜扬说的那种情况,该怎么办? 安煜扬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在他耳边继续说,“所以需要手上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力道,刚才那一次就是这样。” 郑酩屿排爆经验丰富,遇到过的疑难情况也绝非少数,所以他当然知道,安煜扬前面的论断,是正确的。 他回过神来,安煜扬已经换好了衣服。 见郑酩屿神色严峻,他不禁冲他勾了勾嘴角,“师哥,你别这么紧张啊,这事儿又不用会拆炸弹,手稳不就行了?” 郑酩屿仍旧没有好脸色。 见郑酩屿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他又忍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挑衅道,“别的不说,但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射击训练,我的手可都比你稳啊。所以这次你可别想抢我的活儿啊——” “行了!”郑酩屿再也忍不住了,“别他妈给我贫了!等会儿你要是敢有什么事,我一辈子不会放过你小子!” 说完,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知道了。”安煜扬笑了。 安煜扬按着那个弹簧片,想,看来自己的手确实够稳。 当然,手稳,并不是他一定要自己来做这件事的全部原因。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在能不能按得住这个弹簧片这件事上,他跟在场的所有特警的成功概率都是一样的。 简而言之,就是大家都是在赌。 况且他刚刚确实已经有过了一次经验,所以,他赌赢的可能性,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大的。 因此如果一定要赌,只能是他来。 更重要的是,他也绝对不可能把周霁的命交给别人去赌。 他稍稍抬起头,见几个穿着防爆服,准备前来拆汽车座椅的特警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他重新低下头去,密切观测着炸弹上的指针。 就在这时,指针倏然开始晃动起来。 “别过来!”他赶紧抬起头来,冲正在走近的那几名特警喊道。 他手下的力度在随着指针调整着,但无济于事,那个红色的小针仍在左右加速摆动着,且幅度越来越大。 不知道摆到第几回,就会撞上那个意味着爆炸的边线。 原来不管是老天,还是他妈,对他的庇佑,都是有限度的。 好在周霁已经安全地走出去了。 也算够了,还好该说的话都说过了,最后一刻,他感恩地想。 周霁在安全线的外围听到了身后的那声轰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过头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郑酩屿却忽然拉着她俯身匍匐? 为什么他要死死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为什么不让她回头? 这时,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 周霁余光瞥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冥冥之中,有人要她牢记好某个数字。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2024年5月20日,上午12点50分。 正文 第66章 chapter66. 现在是北京时间2024年8月18日。 星期天,早上8点30分。 周霁躺在床上,还没睡醒。 可是有人在吻她的脸颊。 唇舌的温热让她渐渐转醒,但却仍没舍得睁开眼睛。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湿热的触觉却又顺着脸颊向下,贴上她的侧颈。 她醒了过来,但意识仍在迷蒙,不由地喃喃道:“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我再睡一小会儿啊……” 但对方却不依她,又不依不饶地把头贴在她的胸口上。 周霁顿时开始觉得有几分隐隐的呼吸不畅,过了几秒钟,终于有几分不甘地睁开了眼睛。 “你呀!非要每天都这么准时吗……”她无奈地嗔怪道。 可对方却又不出声了,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 “好了好了,败给你了。”周霁终于起身,“我们现在就起来吃饭,好了吧?” “汪!”那只金毛愿望达成,心满意足地冲她叫了一声。 周霁穿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地板上堆着一些没拼完的乐高,她踩着拖鞋绕道而行。 周霁最近有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收拾屋子,于是她网购了一个大号的亚克力透明罩子,把地上那些积木块都罩了起来。 这样就不用再担心狗会误吞积木了。 “乘风,过来吃饭啦。”她把狗饭从冰箱冷藏层里拿出来,微波炉加热三十秒,然后放进狗碗里,招呼对方过来吃。 周霁平常不太给它吃狗粮,今天的菜谱是牛肉碎、红薯泥,还有西兰花。 她看着狗低头吃得不亦乐乎,自己才进了卫生间去洗漱。 洗漱结束后,周霁重新回到客厅,在客厅的餐桌边坐下来。 她开始继续给书签名。 她的那本散文集《漫游霁》已经成功付梓出版,且销量和声量均颇为喜人。 荣登了市面上的各大图书畅销榜不说,还收获了不少书评人的一致好评。 她原以为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兴之所至,有感而发,充其量就只是一些信口成章,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罢了。 却不想市场和舆论竟然都很买账。 所以有的时候,舆论和市场的取向确实都是很飘渺,又难拿捏的…… 你不去费心揣度它们口味的时候,反而可能会正好踩中它们的口味。 当然,这里面除了书自身内容和质量的原因,陈岑也功不可没。 她是个懂营销的好编辑。 在和出版社合作的出版营销方案中,她不仅营销书本身。 还营销周霁的人,她的经历,以及她的脸…… 当时,对于她提出的一揽子营销方案,周霁全部照单全收,除了一点。 在作者的个人信息里标榜上她是数日前在海师大门口见义勇为,勇救自己学生的青年女教师这一点。 周霁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说,“陈老师,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这本书已经定稿了。所以那件事跟这本书没有什么关系。” 陈岑只好尊重她的意见。 然而,在这个一切几乎全透明的互联网时代,即使她们最终并未刻意提及,但还是有不少媒体和读者们发现,这位新锐女作家和社会新闻里那个低调到几乎隐身的女教师是同一人的事实。 对此,周霁管不了别人,她能做到的,只是继续做好自己。 昨天晚上,周霁本来正在写她第二本书的书稿,,却忽然想起来答应出版社的一千本《漫游霁》的亲笔签名版还没签,而下周一就是交付的日子。 于是她赶紧起身,把放在客厅里的那几个大纸箱拆开,再把出版社寄给她的新书一本本拿出来,开始签名。 一直签到了凌晨两点多,也才只堪堪签完了一小半。 这也是导致她今天早上起不来的原因。 此刻,周霁接着昨晚的进度,拿着黑色的马克笔,继续低头在书的铜版纸扉页上签名。 每签完一本后,她都有意空上五秒钟,才把书合上,防止把刚刚写好的字蹭花。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自己都快要有点不认识那两个字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大金毛用膳结束,又跑过来找她。 它在她脚边打转求关注,用鼻子蹭她的裙边。 周霁正好也想缓口气了,于是把书合上,笑着低下头来逗狗:“怎么啦?乘风,你也想看书啊?” 那狗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竟然很配合地对她叫了一声。 周霁乐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拿一本书让它去玩。 转念又反应过来,这些书到时候还得给出版社寄回去。 一本书标价五十多块呢……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肉疼,于是放弃了拿书给狗玩的念头,哄道:“好了,你又不爱看书,你先去自己玩一会啊,等我都签完了,带你去楼下放风。” 周霁到底还是没能做到言而有信。 因为黎菲菲来找她了,黎菲菲从小就有点怕狗。 特别是大型犬。 周霁到底还是重友轻狗的,于是把狗锁在家里,下楼去跟黎菲菲约会。 海师大家属院后面的那个公园里有不少鸽子。 周霁从家里拿了吃不完的饼干下来。 跟黎菲菲一起,饶有兴致地把饼干掰成碎屑,撒在地上给鸽子们吃。 虽然正值处暑时分,但阳光已不似七月流火时的那般灼人。 公园里青翠与橙红交织,有风吹来时,一片榆荫,绿浪翻滚。 风里热烈中带着几分缱绻,置身其中,好不惬意。 周霁忍不住轻轻闭上眼睛,好像被风吹得很舒服。 舒服到快要沉沉地睡过去。 黎菲菲借着喂食的动作,侧眼打量着身边的人。 见周霁气色很好。 她今天穿了一条吊带裙,白底上是密密的红色樱桃印花。 风一吹,鲜红的樱桃跟丝质的裙摆一起活起来。 黎菲菲打量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惊讶地发现,虽然只是来楼下遛弯,但她竟仍然化了全妆。 她唇上涂着浆果色的镜面玻璃唇釉。 那颜色很明艳,明艳到荼蘼。 “你离职办得怎么样啦?”黎菲菲问她。 “办得差不多了,等到九月份新学期开学,再去跟新来的老师交接一下工作就可以了,十月份之前应该可以彻底搞定。”周霁转过头来,笑着给她捋顺着时间线。 暑假前后,周霁把辞职信正式递交给纪文惠的时候,纪文惠对她极力挽留。 坦白来说,周霁对纪文惠的反应并不十分惊讶。 因为就在几个周前,由学院里一些领导和教授们担任主编或审稿人的学术刊物,忽然开始对她大开绿灯。 院长亲自找她谈过话,希望她把自己手里的几篇学术文章投过去。 甚至主动向她保证,说只要投了就能就近见刊,甚至都不需要排队等版面。 但周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学术文章能不能够得上那几本在业内颇有声名的期刊。 于是,她好言感谢了院领导和前辈们的好意,随后表示,敬谢不敏。 因为她知道,那些期刊上的一个版面有多难等。 她还知道,如果没有那件事,这些东西,不会是她的。至少现在,还不会是她的。 不是她的东西,她向来不要。 纪文惠劝她,“小周啊,我还是劝你再认真考虑一下,现在学院是全力支持你进行学术研究的——” 接着,她又往下说了不少。 比如,这样一来,周霁的职称评定标准已然满足。 立刻就能变成海师大外国语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再假以时日,说不定连教授也不在话下。 学术前途,俨然一眼望得到的光明坦荡。 但周霁还是拒绝了。 纪文惠问她原因。 她只是说,“纪主任,谢谢您跟学校对我的认可,但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我还是更想去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欢并且擅长的事。” 周霁没想到的是,听到这里,纪文惠竟然跟她道歉了,“小周啊,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不识人才。让你花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去负责一些相关的行政工作,你留下来,我保证,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周霁听完,看了纪文惠几秒,随后笑着摇摇头,“您不用道歉,我离职,跟您之前的工作安排,关系不大。” “挺好的。”黎菲菲由衷道,“等都办好了,你就可以安心地写东西了。到时候有钱有闲,每天就是写写书、旅旅游、吃吃吃、逛逛逛……多好啊!” 周霁笑着点点头。 “真没想到啊。”她看着周霁的侧脸,“兜兜转转这么久,一切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了。”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觉得好像有点失言了,虽然本意并非如此,还是忙不禁有些紧张地去看周霁。 谁知,周霁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似的,只是顺着她的话,轻轻重复道,“是啊,又回到原点了。” 因为是周末,公园里人不少。 她们旁边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 两人看起来年纪很轻,大概率是旁边海师大的学生。 女孩手里拿着一袋面包糠,一会儿喂面前广场上的鸽子,一会儿又转过身去喂他们身后那片人工湖里的大白鹅和鸳鸯。 左拥右抱,雨露均沾,不亦乐乎。 身旁的男生下意识地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地转头。 忽然,女孩的注意力终于从投喂对象的身上分出来一点,伸手一拍男生的手,“彭湃,这个我是拿来喂鸽子的,你偷吃什么!” 没想到,那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被自己女朋友一骂,反而笑了。 他忽然矮下身来,把脸凑到女孩面前,“那你也喂喂我呗。” 女孩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嘴上却道:“想得美!” 黎菲菲看到周霁忽然无声地笑了。 “你笑什么呢?”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积累到素材了,开心啊。”周霁笑着说,“我现在在写的这本不是言情类的小说嘛——” 这就是作家的自我修养吗?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忘积累素材。 黎菲菲不禁也跟着她笑了一下。 这时,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抱着一个一两岁左右的孩子,从远处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那一家三口,男的抱着孩子,女的手里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小风筝。 女人走到她们跟前,开口跟周霁打招呼,“小周,出来晒太阳啊?” 周霁也站起身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妍姐,带小朋友出来玩呀。” 周霁给黎菲菲介绍,说这是孙老师,她外院的同事。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老师冲她俩笑笑,“那我们再继续去那边溜达溜达啦。” 周霁笑着点点头。 孙老师回过头去,纠正自己老公抱孩子的姿势,“林云霄,你怎么还没学会抱孩子啊!我妈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扶着脖子……” 他老公身型宽阔,穿粉色婴儿装的小孩子到了他怀里,显得更加小小的一个,似乎随时都会从他的臂弯里“出溜”出去,让他有力无处使,抱不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似乎一直不得要领。 男人被孙妍一通训,赶紧转移话题,“妍妍,你看她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再转一圈就回家吧?” “饿什么饿?出来之前我才喂过。林云霄,你少给我找理由偷懒!” “冤枉啊!我哪敢啊!走走走,今天咱们遛到你满意为止,好不好?” 周霁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像又在随地攒素材了。 黎菲菲见她出神,忍不住问,“你儿子呢?”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19 今晚还有一更~ 正文 第67章 chapter67. “啊?”周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乘风。 跟其他狗主子不太一样,周霁几乎从不以狗的妈妈或者姐姐自居。 她平时就直接喊它名字,或者“你”、“诶!”、“喂!”之类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引得黎菲菲再次追问,“你乐什么呢?” 直到进行光合作用的目标超额完成,大半包饼干也全部进了鸽子的肚子。 两人才从公园里走出来。 走在公园旁边的人行道上,黎菲菲看到,公园后面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今天正好在承办一场婚礼。 只见酒店大门口架起红色的充气拱门,拱门上挂着烫金大字,上书新郎新娘的姓名,以及“结婚典礼,恭贺新禧”等字样。 好不热闹。 她们走到酒店正对面的时候,正好吉时已至。 一排用鲜花装饰过的气派婚车停在酒店的门口。 礼花响起,穿着婚纱的新娘从打头的那辆婚车上走下来。 看到这里,周霁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啦?”黎菲菲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事。”周霁笑笑,“有人结婚,就想多看两眼,咱们也好沾沾喜气嘛,走吧。” 下午周霁继续在家里签书。 傍晚的时候,向清航来了。 他给她带了市中心那家她很喜欢的港式茶餐厅的外卖。 周霁确实很喜欢他们家的黑金流沙包,所以很给面子地一口气吃了三个。 向清航替她把清炒油麦菜里的蒜末一点一点全部挑出来,“小霁,这周末我送你回家看看吧,程阿姨说,她和周叔叔都有点想你了。” “好。”周霁笑着点点头,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水晶虾饺。 两人言笑晏晏地吃着饭,客厅里的吊顶灯光打在周霁的侧脸上,向清航发现,周霁好像又化了妆。 她的口红颜色很靓丽。 不过因为吃饭前她也并没有把口红擦掉,所以难免会沾到食物上。 但周霁好像完全不介意。 把沾着口红的饺子一口口吃下去。 向清航盯着她的侧脸。 不管化不化妆,她都仍是好看的。 她是周霁。 所以她浓妆淡抹总相宜。 晚上十点,周霁洗漱过后,进了卧室。 开始着手写第二本书之后,她养成了睡前翻一翻一天随手记下来的写作素材的习惯,于是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信手划拉了几下。 最后,她在备忘录的标题那一栏里写了一个数字——47。 应该是标记的素材编号。 放下手机,明明已经刷过牙了,她却还是像习惯睡前偷吃一点甜食的小孩一样,从床头摆着的那个绿色的大肚瓷罐里拿出两粒糖来。 她拆开糖的塑料包装,把那两 颗橙色的透明晶体放进嘴巴里。 而后,她微微笑着,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像个偷吃计划得逞的孩子。 第二天是周一。 周霁跟陈岑约在《平海壹读》杂志社楼下的咖啡厅里见面。 陈岑到的时候,见周霁已经到了。 “岑姐。”周霁见她进来,站起身打招呼。 最近这几个月,因为新书出版和发行的事,她们俩的联系变得极为密切了起来,陈岑就让她不要再叫陈老师了,叫她岑姐就好。 毕竟她也确实只比周霁大三岁而已。 今天她们俩见面,是来签合同的。 周霁第二本书的初稿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这次的出版方仍是跟杂志社有合作的出版社。 所以陈岑作为周霁的“御用责编”,再次承担起了参与出版的“中间人”的角色。 跟《漫游霁》不同,这本新书是非纪实文学,也就是小说。 书现在已经基本完稿,目前只差一个结局了。 但周霁说,结局还要麻烦出版方再等一等,因为她自己暂时也还没有完全构思好。 所以今天陈岑给她送的,其实是意向约。正式的合约,等全书完稿之后,再另行签署。 陈岑看着周霁从包里拿出黑色中性笔来,签字。 她还是忍不住打量起她来,见她妆容精致,气色似乎也非常不错,只是仍然很瘦。 她接过周霁签好的合同。 忽然,听见周霁有些没头没尾地问,“岑姐,你是不是认识他?” 陈岑一时没太听明白,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却发现周霁也没看她,只是望着空气中某一个虚空的点,继续补充道:“我是说,在认识我之前。” 这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周霁嘴里的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了。 陈岑彻底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女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明已经知道了周霁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莫名地有一些想抵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状若不明就里道,“小霁,谁啊?你在说什么啊?” 周霁却并没有理会她此刻完全多此一举且无济于事的抵赖,而是非常善解人意地为她解释起原委来:“岑姐,因为你的微信头像,跟郑酩屿学长是情侣的,还有你们微信朋友圈的签名,也是。” 周霁记人脸过目不忘,记头像和文字也是。 郑酩屿是在那件事发生的一个星期后,来联系周霁的。 他把安煜扬的手机给了周霁。 也是因为那一次,他们加上了微信。 此刻,陈岑仍沉浸在震惊的余韵之中,忽然见周霁的目光转回来,正视着她,平静道:“岑姐,我记得,几年前,我给杂志社投的最早的那几篇稿子,责任编辑还不是你呢。” 陈岑看着她,听到她声色平静地继续问:“那这些年,《平海壹读》收我的稿子,跟他有关系吗?” 陈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周霁听完,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陈岑看不出来,她到底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就听见她又问,“那《漫游霁》出书,跟他有关系吗?” 陈岑又摇头了。 可这一次,周霁没有再笑,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陈岑心下忍不住一惊,对面这个年轻女人太厉害了,她竟然能看得出来对方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安煜扬以前就跟她说过,说周霁特别聪明。 她当时只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过了几秒钟,陈岑只得在她的目光中坦诚,“小霁,我跟你说实话吧,当初出版方看上你的文章,想找你出书,确实跟安煜扬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是,当时我跟你提了之后,你前后一共拒绝了我两次,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不会再坚持去劝你第三次。” 她跟安煜扬确实是通过郑酩屿认识的,大概在四五年之前,比当周霁责编的时间要早。 陈岑本来就是很爽朗大方、玩得开的性格,再加上两人家境相仿,所以跟这个比郑酩屿小三岁的学弟倒算得上是一见如故,格外投缘。 第一次见面,陈岑就半开玩笑地跟郑酩屿调侃,说你这个小学弟,不光人长得帅,而且可比你有意思多了,还引得郑酩屿回去之后暗暗吃了好一会儿的醋呢。 认识当天两人互加微信的时候,陈岑无意间扫过安煜扬的手机壁纸。 见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写真照。 她以为他追星,便随口夸赞道,“弟弟,这是哪个新晋小花啊?还挺漂亮的呢。” 安煜扬闻言,乐了,大大方方道,“岑姐,她不是演员明星,是我女朋友。现在在国外念书。” 陈岑便不由地又多看了两眼,也就此记住了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 却没想到,又过了一年多,就在自己编辑的杂志上见到了女孩的文章和照片。 下次郑酩屿再带着她出来跟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她跟安煜扬说了这件事,感慨世界可真小。 当天他们去的是一家日料店,陈岑很喜欢他们家的黑松露鱼籽酱。 安煜扬当即凑在她旁边谄媚道:“那我可得求嫂子之后多关照一下我们家周霁啊,以后你的黑松露我都包了!” 于是从那之后,她便主动要求成为了周霁的责编。 当然,陈岑完全不是会徇私的人,也当然不会因为跟安煜扬相识的关系,就去选用周霁的稿子。 之后每一次的录用,完全都是因为稿件本身的内容和质量。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周霁的文字确实是有灵性的。 对于这一点,能被出版社看上出书,并且大卖,就已经是最好的佐证了。 倒是安煜扬,自从知道她当了周霁的责编,便常常通过她,打听周霁在文字创作方面的一些动向。 所以当有出版社想联系周霁出书,陈岑自然也告诉了他。 周霁第二次婉言谢绝她的出版邀请的时候,她直接跟安煜扬说,“我可是劝过她了啊,她自己说学校的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既然这样,咱们也就不勉强了啊。” 可安煜扬却不住地央她,“岑姐,你再劝她一次呗,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是愿意的。” 陈岑被他磨得没有办法了,“可是能说的话术我已经都说过了,那我还能再说什么去劝她呀?” 安煜扬思忖片刻,对她说,“下一次,你就问她,‘你难道不想有一本自己的书吗?’” 陈岑笑了,“你既然这么了解她吃哪一套,不如你自己去劝她好啦?” 安煜扬愣了一瞬,才道:“最近可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最近她跟我……”他又顿了一下,“因为最近我惹她生气,她不理我了。” 第三次跟周霁沟通的时候,陈岑照着安煜扬的话说了,却没想到,那句话竟然真的打动了周霁。 后来,她不满意周霁给的书名提案,安煜扬知道以后,忽然问她,“你觉得‘漫游霁’怎么样?” 陈岑自己觉得不错,可又觉得以她对周霁本人和其文字风格的了解,周霁不像是会同意这个书名的人。 但安煜扬却不以为然,说,“岑姐,你去问问她嘛,她也未必就会反对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毕竟这就是她自己的书啊。” 没想到,后来周霁真的一口同意了,就连同意的理由,都跟安煜扬说的差不多…… 当时她说,“陈老师,我同意呀,因为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书啊。” 杂志社的午休时间结束了,陈岑回楼上继续上班了,周霁则留在咖啡店里继续写书稿,她考虑着自己小说的结尾,忽然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刚才陈岑走之前,最后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她说,“小霁,我不是有意瞒你,之前是安煜扬再三叮嘱我不要跟你说。现在——” 她顿了几秒才继续说,“现在,我想,安煜扬他如果……” 周霁看着她,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稍稍侧了侧目光,才继续道:“他应该也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是啊,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有很多事都不想让她知道。 所以他的那部手机,宁可提前托付郑酩屿把里面的东西都删干净了,也不想让她看到。 正文 第68章 chapter68. 只不过,郑酩屿最后并没有听他的,到底还是没有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删干净了,再把手机给她。 那天在海师大门口,最后一次进警戒线之前,安煜扬因为要换防爆服,所以需要把身上的钥匙、手机等私人物品先全部拿出来。 把东西都拿出来之后,他忽然对郑酩屿说,“师哥,等一下万一有什么事的话,我的手机你帮我拿着吧。” “如果,”郑酩屿看着他,听到他继续说:“如果周霁以后来找你要,你就说不见了,不要给她。如果她一定要,你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删光了再给她。密码是0526。” 郑酩屿当时一下没明白他这个奇怪的要求是什么意思,但明显是丝毫不愿意听他那个要求前面的假设前提的,于是他没好气道:“我不管这闲事,反正等会儿我跟你一起进去,你要是有事,我也活不了。” 安煜扬笑了,忽然用那双平时常常不怎么正经的桃花眼望住他。 接着,郑酩屿听见他很肯定地说:“师哥,我不会让你有事。” 因为郑酩屿会带着周霁走出来,而他不会让周霁有事。 所以自然也不会让他有事。 郑酩屿也没想到,安煜扬真的说到做到。 那个手机最后也确实是到了他的手里。 事情过去了一个周,周霁没来找他要手机。 事实上,她应该并不知道手机在他手里。 或者就算知道,她那时候应该也没有心情去找任何人。 他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个星期,还是决定主动把手机交给周霁。 周霁从他手里接过那部手机,抬头对他说谢谢。 他想安慰,可又觉得,事情发生之后的这些天里,周霁听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各式各样的安慰了,于是只是道,“小霁,他说,手机的密码是0——” “0526。”周霁忽然下意识地接道,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学长。” 她自己的生日,她当然知道。 咖啡店里客人点单的声音让周霁回过神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部手机。 依次输入0、5、2、6四个数字,解锁屏幕。 今天,她不想再去翻存在云盘里的,那些数以万计的照片。 她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 翻开置顶的那一篇。 那是一篇很长的备忘录,长到就算不看具体内容,只是一目十行地一直往下翻,也要一口气地翻上近十分钟才能翻到底。 因为那是一篇从十年前开始记的备忘录,期间虽然经历过多次导入导出,却仍旧得以延续…… 周霁打开界面,白色的背景上,是一条条短句。 她的手指无意识一般地在屏幕上划着,屏幕右侧边缘的进度条随着她的动作而飞速下滑。 速度快到只够她的眼睛凭概率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 周霁喜欢樱桃小丸子 周霁喜欢吃虾,但不喜欢剥(她吃不辣的) 周霁喜欢柏嘉辉的油画颜料 周霁拍照喜欢用15-45mm的镜头 周霁拍拍立得的时候喜欢穿深色衣服 周霁喜欢吃芒果 周霁喜欢的作家:张爱玲、亦舒、毛姆、阿加莎、村上春树、东野圭吾…… 写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 今天又惹周霁生气了。 今天找换烘干机的借口见了周霁一次,但我不敢留她住下来 周霁今天眼睛又红了,我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跟我爸吵 今天问了周霁想不想嫁给我,她没说 周霁答应陈岑的出版计划了 今天把周霁惹哭了,但我真的没办法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 …… 原来周霁真的从来都没喜欢过我 …… 周霁不喜欢古筝 周霁怕血 记得赔周霁一条白裙子 周霁不喜欢吃茴香 …… 原来周霁一直都爱我 …… 句子有长有短,内容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但每句话里都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事实上,这两个字在整个页面上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高到好像写这些字的人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两个字似的。 确实是出现得太多了,看得周霁自己都快要不认识那两个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仍盯着满屏的那两个字。 直盯到双眼发酸。 看久了屏幕就是会这样的,眼睛酸。 夜色再一次渐深。 周霁洗漱完毕,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再一次开始重复起那套像每日功课一样的流程——复盘今天积累的素材,顺延着昨天的数字,今天的素材编号是48。 十点一到,她果断放下手机,吃糖,睡觉。 她必须要尽量避免熬夜,否则第二天乘风饿了要吃早餐的时候,又会把她闹醒。 她合上眼睛,好像没过几秒钟,就沉沉睡过去了。 此刻同样躺在床上的,还有黎菲菲。 但她似乎并没有周霁那么好命,可以一沾枕头就睡。 她正在神色复杂地辗转反侧。 她拿出手机,翻到某个联系人的聊天界面,聊天框里的文字在她手下增增减减,反复踌躇了良久,还是被全部删掉作罢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却依旧是昨天白天跟周霁见面时的场景。 那天在酒店门口的婚礼现场,礼花炸响的时候。 周霁停顿的那一下,分明不是因为什么想多看看。 那时,虽然周霁的动作只有一个开始的动势,随后就被她自己给生生地克制住了。 但黎菲菲仍能清楚地感到,周霁当时是在下意识地想要拉着她蹲下,而且似乎还想要保护她,因为她伸手往她的头上护…… 她也是昨天回家之后才想明白的,那一刻,在周霁的世界里,那些象征着美好和祝福的礼花,应该是另外一些正在炸响的炸弹…… 黎菲菲睁开眼,望着关了灯之后满室的黑暗,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同样在心里惦记着周霁的女人,并不只有黎菲菲一个。 陈岑也算一个。 她此刻正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想着白天跟周霁见面的情景。 心下忽然觉得有一点对不起她。 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瞒她的那些事。 书火了之后,周霁基本谢绝了所有的媒体采访。 但对于《平海壹读》自家的采访,于情于理,她没有办法再推却。 陈岑也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在开始采访前,她自己先看过了采访的大纲,确定了里面都是一些关于出书和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才带着周霁去了现场。 所以那天她也不知道,那个负责采访的记者到底是怎么把话题转到“海师大520爆炸案”上的。 又是怎么会忽然问周霁,“周老师,你现在是否后悔当初看着您男朋友去做警察呢?” 记者话音刚落,陈岑就看到周霁的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看不出来她是否想要回答,只能看得到,她的嘴唇在抖。 她反应过来,当即想替她叫停采访。 可这时,她听到周霁说,“他配得上警服,对得起警徽,无愧于国家和人民,无愧于从他妈妈那里继承过来的警号,还有,还有他自己……” “他是一个好警察。” 陈岑看着她,听到她下定最后的结论,“我不后悔。”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啊,周霁总是这样的,她聪明,敏锐,得体。 所以不会让任何人和任何场面难堪 可古人言慧极必伤。 她不禁想,在别人不知道地方,周霁会不会也常常因为自己的聪明而受伤呢? 可周霁却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聪明。 今天临走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对周霁说,“小霁,你真的很厉害,你能一下子分辨得出别人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可周霁听了,却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她说,“岑姐,我一点也不厉害。”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可我当时一点都没听出来是假话。” 夜越来越深了,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躺到了床上,酣然入梦。 当然也有例外。 平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一间病房门口,一个男人正无声地站着,向病房内望去。 单人病房内很安静,一位中年护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 向清航又看了几眼,才发现,并不是护工自己在看书,而是他正在给病床上躺着的人念书上的内容。 他具体念的是什么,向清航听不到。 只能看到,床上的男人却只是双目紧阖,很安静地躺着,也不知道是否能听得到外界的声音。 向清航的目光停在男人脸上。 他人是全须全尾的,但—— 向清航看着他,心下复杂。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期待什么。 是期待他快点醒过来,还是期待他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清航——” 忽然有人站到了他的身后。 向清航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来人忽然的发声,还是因为自己心里前一秒的阴暗想法。 他转过身去,看清楚了来人,“秦同?” 来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向清航本科期间同校不同专业的大学同学,也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 秦同向前一步,在他身侧站定,忽然问:“病人怎么样了?” 听到他这么问,向清航不禁有点疑惑地看向他,过了几秒,他忍不住跟老同学打趣道:“病人这不是就躺在你们医院吗,你还来问我他怎么样?” 却不料,秦同冲他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外面的那个,你——” 他迟疑了,像是有点不太知道该怎么定义向清航和他说的那个病人之间的关系。 但向清航已经明白了,他说的,是周霁。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周霁在家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卡到了,被送来医院。 当时接诊的,正是秦同。 “她很好,身体已经没什么事了。”他笑笑。 秦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 秦同忽然说:“负责他的刘主任是我师兄,他说,”他低下头去,停顿了一下,“他说,病人大概率,应该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向清航的眼睛,“所以,你要是还对她……,你可以……” 他言尽于此,但向清航已然会意。 过了几秒,他也望着秦同,诚挚道:“我知道了,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秦同还要继续留下来值夜班,向清航因为明天还要上班,所以跟他作别,先回去了。 秦同望着向清航离开的背影,面上淡淡的忧色不再刻意隐藏。 他刚才之所以跟向清航透露病房里那个病人的具体情况,也并不是完全出于替老同学和老朋友的幸福考虑的角度。 其实也有一部分医者仁心的考虑。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连灯光都是冷而无色的,只有绿莹莹的安全通道指示牌还泛着几分颜色。 秦同望着向清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不禁想起了那个姓周的女病人。 如果她跟他在一起了,情况会好转一些吗?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病人被送来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但是在整个抢救的过程中,她却好像完全没有求生意识一样…… 听说病人是独居,要不是当晚出事后,家里的狗忽然开始狂吠,引得邻居报警,人肯定是救不回来的。 可是,他在想,那件事真的是意外吗? 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真的会因为睡觉前吃糖,而无意中被几颗水果硬糖卡进喉管里,进而发生那么严重的窒息吗? 而且他还记得,抢救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女病人虽然情况异常危急,但面色却格外平静安详。 跟面前的病房里躺着的病人一样…… 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夜凉如水,医生不禁紧了紧身上的白大褂。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05-21 还有两章就完结啦~ 正文 第69章 chapter69. 周霁的所有离职手续正式办妥,是十月初的事情了。 因为住得离学校近,她最近几周内有空就往家里陆陆续续地拿东西,好像蚂蚁搬家一样。 因此到了最后,反倒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了。 跟同事们的散伙饭早已经吃过,所以最后那一天,她过得很平常,平常到像入职以来的近八个月中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她去茗山书院跟宁远告别,把一套崭新的《百年孤独》送给了他。 那是一套中西双语的珍藏版,是周霁博士毕业的时候,她在国外的导师送给她的。 当时导师的寓意应该是希望她日后为中西翻译研究事业多做贡献。 只不过现在看来,她应该是用不上了。 宁远很开心地收了书,给她端来茶和蛋糕。 那块三角形的蛋糕外面是冰凉光滑的慕斯,里面是橙子酱流心。 他告诉她,“这份甜品,叫‘初霁’。” 她笑了,说,“好名字。” 宁远却忽然很认真地说,有话要跟她说。 周霁其实料到了。 却没料到,他会那么直接地对她说,“周霁,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周霁愣了一下,听到他说,“我知道前几个月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不是你哥,他是安煜扬,是你当时的男朋友,我还知道,他现在——” 他忽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像是不忍心当着周霁的面再重复某些残忍的事实。 对于他所知道的内情,周霁只惊讶了一秒,就想明白了。 是啊,“520爆炸案”闹出来的动静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就算没有那件事,据他所说的,他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了,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俩的事情呢? 宁远看着她,其实他不仅知道这些,他还知道,不久前,他们两个曾经分开过。 事到如今,他现在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在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里为什么没有再大胆一点,跟周霁表明心意。 如果他那时就跟周霁表明了心意,那后面的故事会不会都不一样? 周霁也看着他,她刚想说什么,他就继续说,“周霁,我喜欢你,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从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的展板上看到她的照片,就开始喜欢了。 其实,他的喜欢不比他的差什么,如果硬要说,无非就是他比他们晚生了两年,所以也就迫不得已地比他晚爱了她几年。 他这些天也看过一些有关于安煜扬的报道,那些新闻里面说,据知情人士透露,周霁影响过他的人生选择。 事实上,他又何尝没有被她影响过呢? 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她放在学校图书角里的每一本书。 所以现在才会开这样一家店。 茗山书院,首先是书店,然后才是茶馆呀。 周霁终于开口了,她说,“我知道。” “其实这家茶馆根本没有会员卡,对不对?” “茗山书院的菜单上只有茶和中式茶点,其实根本不卖那些西式的甜品蛋糕,对不对?” “还有,包厢墙上的那幅字。”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他更想写的,其实应该是再上面的一联—— 欲济无舟楫。 舟楫,周霁。 见年轻的男生一脸惊讶地望着她,周霁忍不住对他笑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学姐念书的时候,学得最好的是哪一科了?” 他脸上的讶异仍未散去,同时也明白了一个事实。 周霁太聪明了,所以她几乎能看得出来别人所有的心意。 在她的眼睛底下,他的那些自以为暗戳戳的小心思,其实全都是昭然若揭一般。 但能看得出来是一回事,对于所有的心意,去不去回应,只有她自己能决定。 可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于是盯着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他很爱你,也曾经把你照顾得很好,但你能不能相信我?也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做得比他差。” “我相信你。”她说,“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也有这个能力。” 海师大附近都是文物古建筑。 他年纪轻轻,却能在古建筑群里开这么大的一间茶馆书店,背后的家世背景可见一斑。 “但是我现在可能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了。”周霁又对他笑了一下。 “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 听到这句话,宁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霁见他神色突变,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解释,“你别误会啊,我是说,我要去旅行了。” 他这才松下一口气,笑着问:“去哪儿?” “去美洲,南美洲,给下一本书采采风,那边也说西班牙语。”她好像是在由衷地开心。 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就听见周霁又说,“而且,他,也不仅仅只是我‘当时’的男朋友。” 最后告别前,宁远跟她说,“你去吧,旅行的时候注意安全,我会等你。” 周霁笑了,没再说什么。 周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于是稍稍收拾后,便上床躺下。 半睡半醒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过去的某天,也看到了那一天的自己。 梦里见到的那个她,穿着一条翠绿色的旗袍,真丝材质的,从背影看去,裙袂丝滑如水,腰身盈盈一握。 她记得,自己那时好像很喜欢那条裙子来着。 此刻穿着绿旗袍的她,正坐在一方梳妆台前,对镜化妆。 周霁看着自己的打扮,还有周围房间的布局,记忆渐渐回笼。 这应该是她博士二年级那一年的暑假,在安煜扬家里。 她还记得,那个暑假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那几天应该是在吵架和冷战的。 现在想来,他们那几年好像总是在吵架。 但可笑的是,此刻她却甚至想不起来,那一回吵架的具体原因究竟是什么了。 忽然,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是安煜扬从局里下班回来了。 他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警服,应该是刚参加过局里的某个正式会议,或者是陪领导去了某些正式场合。 但当时听到人进来,她头都没抬,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对着面前的化妆镜梳妆。 虽然正在冷战中,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会来主动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本来不想理他,可他一连问了两遍。 她终于不耐烦了,于是冷声道:“陪安叔叔去个拍卖会。” 没想到他当即说,“别去。” 她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却也懒得跟他再吵,便只是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可他却不依不饶起来:“不许去!” 她觉得他不可理喻,终于抬起头来,“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不准去就是不准去。你今晚老实待在家里!” “你做梦。”他不说还好,一说了,她便更是偏要跟他对着干了,她冷冷地抛下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往唇上上着正红色的口红。 他却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忽然伸手扳过她的脸,拇指从她唇上擦过,“这个颜色难看死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镜子,却发现口红好像被擦花了一点,顿时心头火起,抓起桌上的一包化妆棉就往他身上砸:“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却不料,东西刚砸出去,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周霁,你知不知道那些满脑肥肠不安好心的王八蛋,都是去买什么的?字画?古董?首饰?还是去挑人的?”他盯着她唇上的那一抹红色:“你就那么想上赶着 地去送给他们看?”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她直接抬起没有被他禁锢住的另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两周前回国的时候才做的延长款猫眼美甲,在他的嘴角和脸颊上留下淡红色的印子。 这一下,她下手比自己预期中的要重上了不少,震得自己的手也生疼。 她盯着他的脸,愣了一秒。 却不想,下一秒,安煜扬直接把她压在了旁边的床上。 接着,他竟然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铐,三下五除二地把她铐在了床头的立柱上。 她愣住了。 接下来,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又羞又恼,于是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几秒,安煜扬盯着她嘴唇上有几分蹭花了的口红,忽然开始脱衣服。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见他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却忽然又停住了手,直接欺身逼近。 她跟他较起劲来,拼命犟着不让他解自己的旗袍。 她身上的那条绿旗袍是好料子,可却不坚牢。 下摆开叉的地方被他撕碎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疼裙子,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们俩的动作,金属与红木床柱碰撞激烈,叮当作响。 她的腕骨时不时撞在金属钢圈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另一只手上的美甲则陷进他手臂的皮肤里。 结束后,她的嗓子哑了。 嘴上的口红也彻底糊作一团。 他真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王八蛋。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难看得不得了的颜色,此刻已经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另外一些暧昧的红色痕迹,沾在他蓝色衬衫的领口和肩头。 安煜扬穿好衣服起来,还要在她耳边继续触她霉头,“周霁你哭什么?刚才明明不是挺爽的吗?你要是这么喜欢,我以后都穿着这身衣服跟你来,怎么样?” 她也被他气毛了,针锋相对地反唇相讥:“对呀,我就算是因为喜欢这套衣服,也不是因为喜欢跟你!要是别人穿了,我跟谁都一样能到!” 他没再看她一眼,拉上拉链,转身摔门走了。 她靠在床头,死死盯着那扇被摔上的门。 她还记得,那时自己在恨恨地想,等过两年毕业了,就立刻跟他分手。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心有不甘地打算,算了,暂且陪他到三十岁吧。 毕竟他在床上确实能把她伺候得很舒服…… 王八蛋!不用白不用! 等过了三十岁,就分手! 周霁旁观着梦里的一切,看着床上红着眼眶的女孩,又看着摔门而去的男生。 忽然很想出声叫住他们。 她想告诉他,“她确实是不想去那个拍卖会的,但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愿陪安叔叔去,所以她其实是在替你去。” “你的感觉其实是对的,她刚才确实是喜欢的,但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制服。” “她刚刚最后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啊。” “你别再自己闷头怀疑她爱不爱你了,你去问问她吧,她会说的。她要是不说,你就拼命地问啊……” 她还想跟她说,“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不想看着你再去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你别难过了,也别那么早就想着要放弃他。” “其实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也红了。” “他去给你泡润嗓子的香油蜂蜜水了,等会儿他把杯子递给你的时候,求求你别再推开他了。” “绿裙子,他转过头来的第二天,就赔了你一条一模一样的。” “还有,他真的很喜欢你,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 她还想说什么。 可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她恍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像是又徒劳无功地躲了一场雨。 周霁也没想到,向清航会忽然跟她求婚。 就在她爸妈家楼下。 那天是周末,他再次如约带她回家看父母。 到了楼下,他把车子停稳,忽然问她,“小霁,你能不能嫁给我。” 周霁愣怔了一下。这场面怎么这么熟悉呢? 她甚至不禁有了一秒的错乱,向清航以前也跟她求过婚吗? 接着,她眼见着他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 她忍不住低头去看盒子里的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素圈上,钻石很大。 向清航好像还在说什么,他好像说他问过医生了,也问过程爱敏的意见了…… 不过周霁并没有特别仔细地去听他说的话,她正在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这颗钻石,会花他多久的工资? 她曾经说过,她要很大很大的钻石,要攒很久的工资才够买的那种…… 接着,她像是恍然发现一般,察觉到车窗外还在下雨。 现在这个月份,雨带本应该早就撤离了平海所在的黄渤海域。 本应该是雨过天晴的时候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心所能左右。 雨,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她面前的前挡风玻璃上,周霁看着盒子里的那颗闪闪发亮的耀眼晶体,忽然觉得它不像钻石,倒是像一把伞。 而她,恰好已经淋了太久的雨了。 于是,她抬手,向那枚戒指伸了过去。 正文 第70章 chapter70. 在父母家里吃完饭之后,周霁准备回家,程爱敏和周海平把她送到玄关门口。 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爸,妈,向清航刚刚跟我求婚了。” 她声音平静,好像只是在说,“爸,妈,外面的雨还没停。” 程爱敏跟周海平却同时顿了一瞬。 两人低头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惊讶的成分却并不多,似乎只是在商量着该说什么去接话。 然而还没等他们商量出来一个结果,就听周霁忽然又说:“今天刚听到他跟我求婚的时候,我其实挺感慨的。我在想,那天安煜扬死活不肯跟我说的话,原来别人竟然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说给我听了。他到最后也没能给我的那个戒指,原来别人可以抬抬手就给了。” 她看着父母,弯了弯唇角,“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对面的夫妻俩看着自己女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知道吗?事情发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都挺想不明白的,那天我那么想让他跟我求婚,当时我都那么主动地求他了,你们说,他为什么就是不说啊?” 说到这里,她竟然笑了一下,“毕竟当时我都快死了啊,他 就当是随口哄哄我,都不行吗?” 程爱敏和周海平看着她。 她也看着父母:“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是因为,他在怕他自己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被那枚戒指永远地困在过去。” “而我死了他活着,”她的泪眼里噙着笑,“这种可能性,他从来都没想过。” 程爱敏和周海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听见她继续说,“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从小到大,你都是为了我好,但我现在真的暂时好不了……” 所以两个小时前,她伸出手去,把那个精致的红色丝绒小盒子“啪嗒”一声给合上了。 向清航说他问过医生和程爱敏的意见了。 周霁却平静地问他,“那你怎么没想到先来问问我的意见呢?” 向清航还想说什么,周霁却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清航,这段时间,我爸妈拜托你照顾我,我都知道,所以真的谢谢你。”最后她说,“但是我的态度,你现在也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车门下车。 雨仍旧在下,周霁没有撑伞。 她走进雨里,任细密冰凉的雨珠打在皮肤上。 毕竟是长途旅行,而且长到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返程。 所以收拾行李和处理待办事项就花了周霁将近整整一周的时间。 她把行李一件件收拾好。 事情一件件委托打理好。 最后把乘风送去临时寄养。 直到实在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 她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看护出去了,把整间病房都留给了她。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周霁看到看护留在床头桌子上的那本书。 是她的那本《漫游霁》。 她不知道是谁让他给安煜扬读这本书的。 医生?安铮?陈岑?她爸妈? 总不会是安煜扬自己。 她看着他,忽然问,“安煜扬,我有89天没来看你了,你想不想我?” 他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生气了。你闹什么脾气呢?我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之前他让她去留学,说那样就可以骗过自己,只要不见到她,就可以骗自己她还是在好好地生活着。 所以她现在也有样学样。 “算了。不跟你嘴硬了。”她好像忽然又有点不太忍心了。 可他们俩明明已经互相嘴硬了小半辈子了。 她忽然把鞋子和外套都脱了下来。 身上只剩下一条不薄不厚的白色针织连衣裙。 她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来。 一瞬间,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 明明才十月份,天气还一点都不冷,她却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她整个人藏在被子底下,贴在他耳侧说,“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是他们都不让我来看你了。因为他们都觉得,我想死。”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几秒,才去看他的反应。 仍是没有反应的。 她纵是不满,也只能无奈。 她又往前几寸,把头轻轻贴在他的胸口上。 恍然发觉,他的心跳好像没有往日般聒噪。 “但我那天其实真的没有想死,那天我只是想睡觉,我当时只是太久没有睡着了……”她忍不住问,“你相不相信我?” 他曾经那么拼命地想让她活着,所以她是舍不得轻易去死的。 况且他留给她的要求还是那么的苛刻,不仅要求她活着,还一再要求她要活得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 可是他没什么良心,提完了要求,就撒手不管了,完全不管为了满足他这无理要求,她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但她还是拼命地想要达到。 尽管有时候还是会发现,自己做不好,或是根本做不到…… 所以,她那天真的只是没有想到,那两颗橙子味的硬糖,竟然会比成把的安眠药都管用。 刚放进嘴里,就能让很多天都没怎么睡过囫囵觉的人沉沉睡过去。 可那一次,她好像睡得太沉也太快了。 快到那两颗糖都没有来得及溶化,就生生卡进她的呼吸道里。 但乘风可能是担心第二天醒来没有早饭吃,所以那时才要拼命地去把她叫醒。 她不醒,它就一直叫。 直叫到邻居砸门报警…… 她给他描述着那天的情形,努力自证着自己没有想要放弃的念头。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又快要睡过去一样。 在他的气息里,她总能睡得安稳。 这一点,从高二那年,他们并肩坐在楼梯上,她靠在他肩上,酣畅地睡满了一整个午休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安煜扬,我以后要是都睡不着了该怎么办啊?” 为了提神,她拿过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最新的一则,后面标注的数字是89。 “没见你的这些天里,我每天,都把看到的有意思的人和事记下来,还有想和你说的话。” 但因为实在太多了,纵使她记忆力超群,也还是怕会有所遗漏,所以索性全部记在备忘录里,分门别类,标注好日期。 “我现在都念给你听。” 不知道念了多久,她忽然开始不再照本宣科,而是自由发挥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说,“安煜扬,其实这么久不来看你,也不能全怪别人。主要还是怪我,是我自己不敢来……” “安煜扬,你以前不是总让我说点好听的给你听吗?那我现在要说什么,你才能醒过来看看我?” “安警官?哥哥?” “老公。” “都没用啊,骗子!” “安煜扬,喜欢我的人其实还有很多的,你这样一直躺在这儿,不争不抢的,真的很没有危机意识啊。” “告诉你哦,有时候我真的想过,要是我也能喜欢他们就好了……” “安煜扬,我以前觉得你挺爱我的,但现在觉得也就那样。霖姐说过,爱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为另一个人去死,而是为对方活着。所以,你能不能为了我活一下?” “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醒一下?” “安煜扬,我的第二本书要写到结局了,但你知道的,我最讨厌badending和openending了。” “安煜扬,我要去旅行了,去拉丁美洲,去看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像咱们小时候说过的那样。” “你不是让我去做自己,去把万水千山都走遍吗?所以现在我真的要去了。” 其实这次去旅行并不是临时起意。 那次她被送去抢救之后,黎菲菲请了年假,硬拽着她去云南旅游。 两个周的时间里,她们去了昆明、腾冲、大理、丽江、西双版纳、香格里拉。 周霁没想到,黎菲菲当时安排的完全是特种兵式行程,每天不是在各大景区之间狂刷步数,就是在“拖家带口”地赶飞机和高铁。 如此这般,周霁每天都被她折腾到筋疲力尽,每晚一回酒店,头一沾到枕头就能睡过去,倒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太多其他的了。 所以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借着给新书采风的机会,如法炮制,打算走得更远也更久。 “安煜扬,你就继续躺着吧,继续冷着我吧。到时候,我要是在世界上的哪个犄角旮旯里遇见更喜欢的人,彻底不要你了,你就等着哭去吧!” 安煜扬到底还是没有哭。 可周霁哭了。 她的眼泪把安煜扬身上病号服胸口的位置全部打湿了。 后来,她干脆把被子拉过头顶,拉着他整个人完全躲进被子里。又拽过他衣服的领襟擦眼泪。 “安煜扬,下辈子别喜欢我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擦干眼泪,从床上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铮走进来。 周霁见了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说自己不是不听他们的劝非要来找罪受的。她只是因为就要启程了,所以来跟他告别。 安铮却没听她的解释。 他只是说,“没事的,哭吧孩子,以后都别躲起来悄悄地哭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周霁的某个开关,她忽然双手掩面。 安铮把她揽进怀里。 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他好像也哭了。 安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直到她哭够了,抬起头来,跟他说,“安叔叔,不管以后会是怎么样的,我都是你的女儿。” 他看着她,怔住了。 “好了,咱们都别哭了,爸。”她笑了,“安煜扬以前说过的,他最讨厌我哭了。” 又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竟然是周海平。 两个男人简单寒暄几句过后,周海平没有避讳安铮,直接对周霁说,“小霁,爸知道你的选择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在随着自己的心。” 周霁看着他,听见他又说,“以后你就继续从心就好,我们理解你。” 说完,他如释重负般地舒出一口气。 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没理解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歉疚,似乎终于被现在的一句由衷的理解而消融掉了几分。 最后他说,“这也是你妈的意思。” “好了,爸。”周霁冲他笑了,“别再替我担心了啊,等你明年彻底退休了,也带我妈出去旅行吧,去走走看看,为你们自己也好好地活一回。”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周霁看着房间里的两个男人。 “会好的,都会好的,爸。”最后她说。 不知道是对哪一个说。 也可能是对他们两个。 周霁回国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春天。 但不是从南美洲回来的。 她是从埃及回来的。 她这一趟,收获满满。 她当时出国的时候办的是美签,把南美洲的所有国家几乎都走了个遍。 因为去的时候好,正好赶上了动物大迁徙。 小时候说过要看的河马、鳄鱼、美洲豹,还有卡皮巴拉……该看的,一个不落地全部都看到了。 也算是应了她高中的时候看过的那本散文集的名字,“万水千山走遍”了。 美洲逛过一圈,她又想起来,小时候还说过,除了美洲,还要去西属撒哈拉来着。 不过最后考虑到气候和文化因素,还是没去撒哈拉,而是去了同样位于非洲的埃及。 去亲眼看看《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尼罗河也是好的。 回国那天,黎菲菲和罗美霖来机场接她。 一见面,黎菲菲就不禁惊讶道:“小霁,你怎么一点都没晒黑呀!不是都说去了拉美的高原,就会变成高原红吗?” 周霁笑了,“防晒做得好呗,晒黑了拍照要不好看的。” 罗美霖接过她的箱子,嗔怪道:“回国也不告诉别人,要是我们两个不问,是不是打算连我们也不通知了?” “哎呀,霖姐,我这不也是玩尽兴了,才临时决定要回来的吗?”周霁赶紧做小伏低地服软,“连我爸妈都还没告诉呢。” “叔叔阿姨去大理旅行了!估计也没空理你!”黎菲菲抢着说。 “啊?他们也去旅行啦?”这下,吃惊的变成周霁了。 “对呀,阿姨在朋友圈里发的呀。”黎菲菲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道,“忘了你不刷朋友圈了。” “这一趟有没有艳遇啊?”三人坐上车,罗美霖忍不住边开车边调戏她。 “有啊。”周霁和黎菲菲并排坐在后面,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对上另外两人期待的目光,“你们想先听哪一段?” “去你的吧。”罗美霖从反光镜里都能一眼鉴出她在信口开河,“要是真有,你还能舍得回来?” 随即又问,“那正事呢?灵感和素材积累得怎么样啦?” “有啦!”周霁笑了,“下一本我想写悬疑,现代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怎么样?” 这句不是诳语了。 新小说的大纲已经拟好,开头也已经在飞机上写了几万字,而且后续的灵感也正源源不断。 说到书,黎菲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说,递给周霁,“来来来,快帮我签个名,我都差点忘了!” 周霁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自己的第二本书。 “我表妹可是你的狂热粉丝,最近天天捧着你这书,在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呢。被她知道你是我闺蜜之后,简直要把我给缠死了。” 她的第二本书延续了第一本的势头,刚出版两个多月,就收获了众多拥趸书迷,一时间颇有洛阳纸贵之势。 黎菲菲正在读大学的表妹就是其中一个。 周霁笑着掀开封面,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上一句祝福,“愿想见的人,都能再见。” 她落笔,合上书封。 封面上印着书的名字,颇有设计感的四个大字——《再次初见》。 旅行的这半年里,周霁几乎没有联系过平海的一切。 黎菲菲坐在她身边,忍不住要给她剧透,“小霁,你都不知道,这半年——” 却忽然被周霁打断了,她从随身拎着的大托特包里拿出给她们俩带的礼物。 给罗美霖的是几条开罗当地的手工披肩和丝巾,给黎菲菲的是一套埃及国家博物馆的胸针和冰箱贴。 黎菲菲和罗美霖把她送到楼下。 从罗美霖车上下来,周霁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惊讶之感。 非洲的天气还是太热,让她在不经意间都已经忘记了,现在应该是温带地区的春天。 沐浴在四月天的春风里,她忽然暂时不想上楼了。 于是拎着行李转进了旁边的公园。 半年多前,她和黎菲菲在这里喂过鸽子。 虽然她离开了半年多,但这爿公园,却好像仍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广场上闲庭信步的鸽子,人工湖里成双成对的鸳鸯,悠哉游哉的白鹅,小篮球场旁边抱着孩子散步的一家三口,长椅上拿着面包屑喂鸽子的年轻恋人…… 一如往昔。 连风都好像没怎么变,撩拨着柳浪,舒服得让人想要睡过去。 周霁沿着脚下的甬路往公园深处走。 走着走着,恍然被公园围栏上的一片红色吸引住了目光。 她下意识地走近。 才看清了,那是一片宣传榜。 鲜红的底色上,每一张都用金色的大字写着“平海市2024-2025年度先进模范人物”的题头。 她的目光不由地扫过红榜上那一张张平凡却又不凡的面容,发现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小学老师、车间主任、医生、社区工作者、护林员、消防员…… 她在心里默念过他们的名字和岗位。 直到那张照片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只见年轻女人脸上的表情顿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重新绽开笑颜。 照片上的人也在对着她微笑。 周霁望着他,见他警服笔挺,警徽闪耀。 他好像可以永远像阳光一样热烈,又像风一样自由。 一如她曾经的祝愿——阳光晴朗,如风自在。 也可以永远年轻,目光坚毅。 她望着他。 一阵风吹来,做了二十多年遵纪守法好公民的周霁,忽然破天荒地恶向胆边生。 她思忖片刻,把行李箱上挂着的托特包拉开,从里面找出自己的化妆包来。 她从化妆包里翻出那枚天蓝色的修眉刀,看着面前的红榜。 “是你先割我的照片的,所以你现在得补偿我。” 她唇角不由地勾了勾,十多年前,她说的,是不是也是这一句? 刀片一寸寸靠近厚实的塑料展布。 却在将要划上去的最后一刻戛然中止。 有风吹过,拂动她的裙摆。 周霁捏着刀片,回过头去。 身后的人低头对她挑眉笑笑,“小姐,不知道拿刀损坏公物,警察会不会管啊?” 那风忽然吹涩了她的眼睛。 是同一阵风,撩开不远处书店里某本畅销书的封面。 书摆在书店一楼大厅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所以那一刻,很多人都看到了,书的扉页上写着—— 时间会变老,而我的爱人永远年轻。 万水千山走过,尽心尽兴活过,最好的人爱过。 此生已足。 【正文完】 作者的话 洛子佳 作者 昨天 后面再更一则番外~另,忽然发现这个完结的章节数也很不错!祝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都能70吉祥! 正文 第71章 番外 周六一大早,程爱敏在自家客厅里看到从玄关走进来的周霁,忍不住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周霁冲她点点头,“妈,早啊。” 还不等她继续再说什么,程爱敏又注意到了她的穿着,她竟然穿了一身睡衣。 准确来说,是一条白色的吊带睡裙,外面罩着一件明显过大的衬衣。 是一件男士衬衣…… 她更惊讶了,“你这穿的是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在家里随便穿的衣服嘛。”周霁随口向她透露道,“我最近搬回楼上住了。” “啊?”程爱敏又讶异了一下,“去楼上住干什么?” “安煜扬住的地方楼下没有适合写稿的咖啡店和茶馆,我住的地方又离他们局里太远。”她看着程爱敏,解释道:“所以我们要是想天天在一起的话,还是得选一个中点,住在这儿最合适。” 她语气淡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程爱敏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趁着她妈愣神的空当,周霁也想起来自己这趟下来的正事了,“妈,我下来借把水果刀,楼上没有,我记得家里不是有好几把的吗,借我一把啊——” 周霁“借”到了水果刀,心满意足地走了,程爱敏却还在原地有点不可置信地发愣…… 周霁从楼上借到了刀,回来就把刀给了安煜扬,让他去解决那只象牙芒。 切成小块之后,硕大的一只象牙芒整整盛满了一整口白瓷海碗。 周霁往芒果上洒了一点冰镇酸奶,就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吃了一会儿,她觉得腰有点酸,又从餐桌边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换坐到沙发上吃。 正巧这时,安煜扬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周霁抬头,招呼他,“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周霁直接把那个大碗塞进他手里,“你帮我端一下。” 那个碗实在太重了,端了几分钟,她的手已经酸了。 安煜扬笑了,凑到她脸边:“那用不用我喂你吃啊?” 周霁想了一下,“也行。” 说完,她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腰后,舒舒服服地斜靠下去,把腿搭在他膝头,慵慵懒懒又心安理得地让他服务。 她安生吃了一会儿,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周霁懒得起身,于是拍拍安煜扬,从他手里接过碗:“去开门——” 半分钟后,不出周霁所料,走进客厅的果然是程爱敏。 “妈。”周霁招呼她,人却没从沙发上起来。 程爱敏来给他们送发泡好的银耳和木耳,让他们煲汤煮粥的时候用。 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人也在餐桌边坐下来。 周霁刚想跟她妈说什么,余光忽然瞥到,安煜扬竟还在一边规规矩矩地站着,心下不禁有点好笑。 他也有露怯的时候,真是一物降一物。 于是她一拉他衣角,故意道:“坐啊,你站着干什么?我妈又不是外人。” 安煜扬在她身边坐下来,周霁很自然地恢复到他们俩之前的姿势,把腿又搭回了他膝盖上。 这一下,安煜扬和程爱敏同时愣了一下。 安煜扬下意识地看了程爱敏一眼,然后又转向周霁,给了她一个“你妈还在呢,你要干什么?”的眼神。 周霁也用眼神回他,说的还是那句话,“我妈又不是外人。”…… 安煜扬却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 程爱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回,还是忍不住道:“周霁,你像个什么样子?” 周霁正低头吃芒果,闻言放下勺子,状若无辜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妈:“怎么啦?” 程爱敏瞪她一眼,又扫了安煜扬一眼。 周霁恍然大悟一般,随即也看了安煜扬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地,还是那句话,“妈,他又不是外人。” 程爱敏顿时一阵气急,可周霁又说得确实没毛病,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去教训她。 这时,周霁忽然又问,“妈,你吃不吃芒果?” 程爱敏摇头。 周霁就自然地边把勺子递到安煜扬嘴边,边说:“那我们吃了。” 安煜扬又是一愣。 周霁催促道:“张嘴啊。” 他看了程爱敏一眼,又看了周霁一眼,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张嘴吃了。 周霁笑了。 程爱敏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叮嘱他们按时吃饭,还说要是不想做,就下楼去吃,说完就打算要走。 “知道了,妈。”周霁终于站起身来,看着她妈说,“我们自己能做饭,您不用担心了。” 程爱敏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周霁又道:“还有啊,您千万别再给我们送什么海参花胶汤了啊,我们都不爱喝那个,别浪费了,留给您跟我爸喝就行。” 说完,她又转向安煜扬,求证似的,“对吧?” 安煜扬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哪敢说话…… 他们俩把程爱敏送出门。 程爱敏走进了电梯,才回过味来,周霁刚刚的那一套是什么意思。 她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这还没结婚呢,就这么护上了。 她不就是不久前在饭桌上无意间说了安煜扬几句不好的话吗? 她倒也真是至于这样…… 她又没说不支持他们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起多年以前,周霁第一次拉着安煜扬站在她和周海平面前的样子。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里的一天。 安煜扬和周霁约了陆忱、黎 菲菲他们几个一起出去玩。 两个人从小区往外走,临出门前,安煜扬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激凌,此刻正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七月的天气,暑气蒸腾,蝉鸣噪噪。 蒸笼一般的空气里,周霁看着他手上那盒香草味的哈根达斯,见盒子的表面沁出冰凉的“汗珠”,她忍不住心痒起来。 于是她说,“我也要吃。” 安煜扬看着她,摇头拒绝,“你现在生理期,不能吃。” 这会儿他倒变得格外有原则起来了…… 她却坚持,“最后一天了,没事。” 可他还是怕她吃了凉的再出问题,于是眼神转了转,随口找理由道:“这个勺子我都用过了。” 这时候,他倒讲起来什么你的我的了。 平时缠着她这样那样的时候,她的口水他也一点没少吃呀…… 所以周霁才不理他的鬼借口,仍然执意要吃,嗔他一眼,“什么你的我的?” 可就是这句话,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把安煜扬给哄开心了。 他短暂地色令智昏起来,把刚才还坚如磐石的原则暂时抛诸脑后,舀了半勺,送到周霁嘴边。 周霁目的达成,刚想张嘴去吃,可嘴唇还没碰到,安煜扬却忽然又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一脸狐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听见他说,“你爸妈。” 周霁闻声,抬起头来一看,刚从小区门口的收发室里拿了几个快递往外走的那一对中年男女,不是她爸妈又是谁? 眼下这种情况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毕竟确实是住在同一个小区里,进进出出的,就算再低调,也总能有不小心碰上的机会。 之前的那几次,每次远远地看到周海平或者程爱敏,他们俩都会立即分开,装作陌生人。等到“危机解除”,再重新走回一起去。 此刻,周霁的第一反应也是下意识地故技重施。 可转念又想,现在高考都结束了,他们也都已经成年,并且正式确定关系了。 既然如此,那总有要见她爸妈的那一天吧? 丑媳妇还总要见公婆呢。 况且安煜扬也不是小媳妇。而且他,也不丑…… 再加上,人这么齐的时机,更是不多。 于是下一秒,她忽然拉起他的手,“我妈叫程爱敏,我爸叫周海平,你等下叫他们叔叔阿姨就可以了。” “什么?”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记住了吗?” “什么?” 他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吗…… 周霁准备拉着他过去,就听见他又问:“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他们……喜欢什么样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总不能只知道“敌人”姓甚名谁就完了吧? “不用管。”周霁不以为意道,“反正你也不是他们喜欢的类型。” “……” “你不用管他们喜欢什么类型。”就听见她又补充道,“我喜欢就可以了。” 他有点惊讶地望向她。 “行了,你别紧张,没事的。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说完,周霁没管他的反应,直接拉着他往她爸妈的方向走过去。 她拉着安煜扬,快走了几步,到她爸妈面前站定。 程爱敏和周海平本来不知道正在说什么,所以没怎么看路。 因此直到周霁走到两人跟前了,才蓦然发现自己女儿来。 程爱敏见是周霁,习惯性地问:“你去哪儿啊——” 可话还没问完,却又蓦然发现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孩。 等等,他们怎么还牵着手? “爸,妈。”周霁喊他们。 程爱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对少男少女,然后听到周霁身边的那个男生喊他“程阿姨”,喊周海平“周叔叔”,接着又跟他们问好。 她的嘴巴因为太过突然而一时没能张开,接着,她听到身旁的周海平下意识地回道:“你好。” 她这才想起来张嘴,想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见周霁大大方方地说:“爸,妈,这是安煜扬,我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像三道雷,把程爱敏震得目瞪口呆。 她瞪大双眼。 周霁什么时候谈上恋爱了?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掌握着她的动态,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一旁的周海平也下意识地瞠目结舌起来。 程爱敏终于想起来仔细去打量周霁身边的男生——男生个子很高,长得嘛,也确实……确实挺…… 看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周霁一眼,谁教她小小年纪就这么以貌取人的? 见那小子有两分姿色,就晕了头,老老实实地被人家拐到手了。 他们两口子又愣了几秒。 这时,周霁好像有点不耐烦了,于是还不等他们表态,就听见她又继续说,“好了,今天就先简单认识一下啊,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爸妈,我们跟同学约了出去玩,快迟到了,先走了啊。” 她语气随意却坚定,好像并不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而只是在把一件自己已经认定了事情,同步给他们。 说完,程爱敏就看着周霁拉着那个男孩转身走了。 所有的话,好像都被周霁一个人给说完了。 留给男生的,从始至终只剩下了两句—— “叔叔阿姨好。”还有“叔叔阿姨再见。”…… 所以,也有可能其实并不是人家把周霁骗到了手? …… 两人扬长而去,留下她和周海平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程爱敏望着两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很清楚地看到那男孩喂周霁吃了一口冰激凌,然后又俯下身来帮她擦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爱敏才回过神来,她一嗔身旁的周海平,“你发什么愣啊!没看你闺女都在干什么吗?” 没想到周海平却笑笑道,“怎么了啊?我看那小伙子也挺精神的嘛,跟小霁挺配的啊。” 程爱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精神?精神有什么用?精神能当饭吃吗!你看他长得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周海平想反驳,说那你自己看看,难道你姑娘就长了一张安分守己的脸吗? 什么锅配什么盖,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说不定,人家两个就是适配呢? 却到底还是没敢当着程爱敏的面说,只是讪讪道:“哎我说,你怎么以貌取人呢?” 后来程爱敏也曾经苦口婆心地问过周霁,为什么一定非要是安煜扬? 周霁当时跟她说,因为我喜欢他,也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我自己。 说完,也不管她妈听没听明白,就不再多解释了…… 等到程爱敏走了,两人重新回到沙发上,周霁继续坐在沙发上吃着酸奶拌芒果。 安煜扬忽然凑过来,挑眉看着她:“你刚刚为什么要在你妈面前那样?” “我哪样了?”周霁手里的勺子没停。 “你说呢?”他把她手里的勺子和碗都拿了过来,捞起一块芒果,递到她嘴边。 周霁张嘴吃了,随即云淡风轻道:“我哪句说错了?” “没错。” 周霁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芒果很甜,她心情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忽然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因为喜欢你呗。” 喜欢你,不需要你再猜的那种。 第二天是周一,但安煜扬休假,他们俩一起回了平海一中。 安煜扬陪周霁去看了房敏。 周霁这次来,特意给她带了两本自己的书——《漫游霁》和《再次初见》。 房敏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介绍的时候,周霁刚对她说,“老师,这是安煜扬,是我——” 就听到老师笑着说:“我认识!” 话音刚落,房敏见自己面前的一对年轻男女忽然同时愣住了。 这才意识到,原来连周霁自己都不记得了,这孩子…… 十年前,周霁阴差阳错地挨了那么大一个处分之后,还主动来找她,请她帮忙向她妈隐瞒安煜扬的身份。 当时她虽然答应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她,“孩子,值得吗?” 女孩当时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头来,笑了,“老师,等以后我们毕业了,我带他一起回来看您。” 告别了房敏,两人在校园里没什么目的地转悠。 发现一 中的春秋季校服换了款式,由原来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变成了两色的运动外套。 女生是深红色,男生是藏蓝色。远远看去,设计上还有一点像棒球服。周霁直赞比原来好看。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当初的教学楼前。 楼依旧高六层,楼身上,“明德楼”三个烫金大字也还没变。 正是上课时间,两个人悄悄转进楼里。 一进门就见,一楼的大厅里仍摆着一排红榜。 再走近仔细一看,却发现榜上已经不再明晃晃地排列着分数和排名。 而是给所有人都安上了“榜样之星”、“奋进之星”、“学科翘楚”之类名目繁多且各异的名头…… 两人一阵哑然之后,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时,安煜扬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小块东西来。 周霁定睛看了几秒,才认出来,竟是十几年前自己被他割掉的那张红榜上的照片。 十多年过去,那块塑料布已经有些褪色发黄,大红色的背景淡成浅红色,早不似当初那般鲜亮。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说:“我听陆忱和菲菲说,这张照片,你不是给展鹏飞了吗?” “咱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又要回来了。” “……给别人的东西,还能要回来吗……” “那当然了,当时我跟他说,那是我未来老婆的照片,所以得还给我。” “安煜扬,你就不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吗!” “哪句话胡说了?” 当年的红榜上早已换了人,但我身边的人却还没变。 没有人能永远是少年,但总有人正年少。 所幸,纵使峰回路转千百次,我们还在彼此身畔。 风吹云散,天边放晴。 今日气象,有风,初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