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如野》 正文 第1章 ☆、01艳遇 深夜23点的北京,即使是酒吧这种越夜越清醒的地方,人影也渐渐少了起来。 这是一家很有氛围感的清吧,昏暗的视线里也隐隐可见装修和酒具的质感,暖色调的灯光下,零零星星几位客人分散坐在各个角落。 “您的海浪。”调酒师把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推过来。 梁沐野一个人坐在吧台,说了声谢谢,随手拿起冰冰凉凉的杯子,凑到嘴边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咳咳!”下一秒她皱起眉头,咳嗽声让调酒师愕然抬头:“怎么了小姐姐?酒的味道不对吗?” 梁沐野急忙摆手示意不是酒的问题,调酒师看她呛得差点梨花带雨的样子,忙不迭倒了一杯清水给她递过去,梁沐野一口喝了大半杯。 调酒师善意地提醒:“这款酒稍微有点烈,你如果不适应,下一杯可以给你特调一份口感淡一些的。” “不好意思,刚才喝得有点急了,谢谢,你这杯很好喝。”梁沐野缓过神,扬起唇角对调酒师轻柔一笑,熬夜后的玫瑰色眼影在眼角晕染开来,在昏暗的酒吧里看上去依然明媚生辉。 看得调酒师心里一动,往她的杯子里又倒满了柠檬水。 梁沐野其实是很少喝酒的,是那种平时最多只喝各种水果风味啤酒的酒局门外汉,聚会养生咖。之所以来这个一进门的酒精气味就让她有点上头的地方,应该说是拜工作所赐。 时间回到这天下午,一天中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间段,北京CBD某间办公室。 各种风味咖啡的香气充斥着这处十几平米的空间。半面墙大的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产品介绍PPT,六七个创意人员各自挑了转椅和懒人沙发窝着,每个人都是一脸认真听讲的表情。 实际上,如果有一种能拍摄到人类精神体的机器,现在进入会议室的人就会看到,这几位的灵魂本体要不然在瞌睡,要不就是在天马行空地走神,或者正计划晚上吃什么饭,十分钟里有一分钟在关注屏幕上的内容就算不错。不能再多,再多就过劳了。 倒不能指责他们上班摆烂,实在是创意人的工作习惯使然。12点之前走进办公室就算卷王,开会能躺着绝不坐着,想创意能在任何地方就是不能在工位,不到deadline绝不交稿。 这家广告公司名字叫YE,标志就是一只努力在比耶的——小熊手掌,人畜无害,可可爱爱。 然而只是表象而已。人有人设,司有司设。 YE成立十年,是北京最早的一批创意热店,从几个人的小工作室,一路发展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品牌传播集团,靠十年来无数高质量作品杀出一条血路,基本坐稳了业内头把交椅。无数广告专业的毕业生绞尽脑汁,视拿到YE的offer为范进中举。 这家顶着熊掌形象的公司,在业内的风评非常一致——有才华,有胆识,有眼光,同时也有激进和傲慢。简单点说就是我行我上,谁有本事谁吃大客户,永远要求最好的资源和最大的话语权。 不只是新人,相当数量的广告人,都把YE看成一个金光闪闪的理想去处。在这个起伏不定又不轻松的行业里,YE是少数几家能给出高薪,提供相对自由的创作环境,还能年年稳定拿到国际创意大奖的公司之一。 梁沐野最初应聘的是美术设计,最后阴差阳错,却是以插画师的岗位入职的。进YE的时候梁沐野已经毕业两年,也在一家中规中矩的本土4A广告公司工作了两年,一成不变的氛围和戴着镣铐跳舞的创意工作,让她看不到光明。 向YE投递了简历和作品集之后,本来梁沐野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像她这样的设计师简历,没有获过奖,没有爆款作品,没有服务过国际大牌客户,YE的邮箱应该每天都能收到新的。 但是缘分有时就是妙不可言,梁沐野很快收到了面试邀请,又很快接到了入职通知。 直到她坐上了自己挑选的靠窗新工位,还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中。过了一段时间,梁沐野才从自己的领导,创意总监雷鸣那里知道了她的入职原因。 “那次是杰哥碰巧在公司,看到了你的作品集,说你的画很有灵气,比你的设计作品出色很多,才让HR去跟你谈愿不愿意从插画师做起。” 杰哥,一位四十岁的浓颜系帅哥,热爱摇滚乐,业内称呼他阿杰,YE的创始人之一,有“广告鬼才”之名。YE的同事们为表示对老板的尊重,都叫他一声杰哥。 此时此刻,这位伯乐老板阿杰正在亲自为这场创意会收尾。 “利口酒是壹醺品牌今年的全新品类,也是他们市场转型的第一步,对于接下来的品牌战略来说至关重要,所以找到我们公司来合作新产品的包装设计。希望大家的思维不要局限在平面设计上,能给出比较全面的创意思考,把这次比稿做得漂亮一些。” “什么时间提案?”雷鸣发问。 “下周一。”阿杰不顾所有人的眼前一黑,笑得春风无限。 今天已经周四了。虽说急单是广告公司的家常便饭,但这种明确、直接、有针对性地杀死周末的需求,免不了还是让所有设计师在心里骂骂咧咧一通。 “这个项目,正常走应标流程,时间上确实压力比较大,但这一次就只需要做柑橘和咖啡两种甜酒包装方案,如果能中标,后续还有整个系列产品线的合作,大家尽力啊。” 老板派完任务拍拍屁股离开了,雷鸣带着团队继续讨论了一会儿设计方案,没什么结果 ,只好说:“大家回去各自想想吧,这个比稿时间太紧,而且客户是杰哥的朋友,沾了人情的,不能不做,也不能有所保留,必须认真对待。明天下午两点,大家再一起碰个会,带着想法和草图啊。” 广告公司说的“第二天下午带着稿子开会”,基本就等于当天晚上把活做出来。看来今晚注定是要熬夜了。 时间紧迫,一群创意工人们作鸟兽散,各自去找各自的加班节奏了。 梁沐野没走,她特意留下来拦住雷鸣。 “鸣哥,壹醺这个项目让我参与前期的创意发想吧。”梁沐野笑得像一头刚刚修炼成人下山觅食的狐狸,“我这几天正好空着,想从头到尾跟完整一次比稿。” 雷鸣眼里的不悦一闪而过,但很好地克制住了:“这个项目来得急,后面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我答应过的,你其实可以放心。” “可是,我来YE也一年多了,本来想兼顾画画和创意设计,但是这么长时间,创意工作我参与得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我快变成纯画手了,这不是浪费您一个设计师名额嘛?鸣哥,我对这个品牌挺感兴趣的,以后的项目计划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眼前能尽力的工作,我还是想尽力。” YE的创意部门体系庞大,插画师的数量却寥寥无几,梁沐野又是阿杰钦点过的插画师,常年被迫保持高强度运转,经常需要随时支持每个创意团队的任务,最忙的一次是一周画了120张影片分镜,梦里都在画画。 问题在于,行业通常惯例,插画师是创意工作末端的环节,自主权太少,而梁沐野刚二十五岁,对广告工作的热情还远远没有被消磨殆尽,自然是不安于现状的,况且她的创意能力向来不弱。 在这之前,她也向雷鸣提出过不满,但雷鸣是那种非常强势的领导——这位时年不到三十岁的创意总监,是YE近几年有意重用的新生代大将之一,锋芒外露,性格果断。 值得一提的是,雷鸣的长相也很上品,只要不触及他的利害关系,笑起来几乎让人如沐春风。 但是本着员工和领导之间天然的排斥关系,梁沐野总觉得他脸上的笑永远像是哪个高明的画师用笔画上去的,逼真,可没灵魂。现在这个不自觉皱眉,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才是真实的雷鸣。 然而雷鸣似乎是把梁沐野当插画师用习惯了,或许就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他一直对梁沐野的意见置之不理,只管画饼,不管充饥。今天,梁沐野实在是忍不住了,即使她通过观察雷鸣的眼神和肢体语言,断定他心里在骂街。 “OK,明天内部过会,看你能拿出什么样的设计方案,只要够好,这个项目别说跟进,主做都没问题。”雷鸣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干脆给了个非常官方的回应。 “好的鸣哥。”梁沐野痛快答应。 既然有要求,那就好办,不怕你提要求,就怕你不带我玩,梁沐野想。 只是压力之下,爆发却没那么容易。她一直在公司坐到晚上十点,画了一套几何线条风格的草稿,自己并不满意。 灵感这个东西,往往越需要的时候越找不到。这一晚上她翻了无数国外的包装案例,得到的启发却是寥寥。 产品包装设计这种项目说简单也难,说难也简单。如果要做出中规中矩的设计,随便一个新人都可以完成。但是如果想要在视觉和创意上让客户眼前一亮,那即使是从业多年的资深设计师,也够头疼几天的。 当然有一种例外,那就是阿杰这种肩负盛名的大佬级别,做出什么都是合理的,高级的,寥寥几笔线条,就是先锋创作。 “小野,我先撤啦,你还不走?”同组的设计师乔桥背起包,跟梁沐野打招呼。 “我再找找案例参考,你先走吧,我过会儿也撤了。”梁沐野其实暂时没想走,但是同事之间,总不好表现得太卷。 “好吧,你也别太晚,后面几天还有得熬夜呢,明天没那么快定方案的。” 乔桥比她早来YE一年,项目经验也比她多一些,明白梁沐野的心态,跟她开玩笑说:“不如你早点回家,喝点酒找找灵感,实践出真知嘛。” 乔桥说完走了,最后这句话却被梁沐野听了进去。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无数个创意设计参考页面,回忆起下午雷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态度,一股无名火起,也不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了。 乔桥说的有道理,想懂买酒的人,应该先做个喝酒的人。梁沐野拿出化妆包,往脸上扑了点粉,重新涂了一遍口红,就算给自己补了个妆,来到了现在这家酒吧。 梁沐野只用红色系的口红,在她看来这样显得头发更黑,肤色更白,也能更好地掩盖经常加班造成的一脸黯淡无光,事半功倍。 她无所事事,拍了一张杯子里剩余的淡蓝色酒液,又打开前置摄像头给自己咔嚓了一张,没有修图,随手发了ins。 加一种很新的班,等待惊喜从天而降。梁沐野输入文字,发送。 “从天而降的惊喜,往往是诈骗吧?”身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 梁沐野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偏过头看去,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男人,和她距离很近,外套随便搭在旁边,只穿着件短袖黑T,左胸一个小小的字母LOGO,手腕上戴了块表,看不清品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装饰。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自然垂落着,显得干净清爽,最重要的是,酒吧里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灯光下,都能看出肤色很白,长得不错。 “你怎么偷看别人手机屏幕?!”梁沐野坚定不被美色所迷惑,不满地问。 男人笑了一下,神色不太热情,但也不算冷漠。“你手机字体调太大了,这座位又离得这么近。而且灯光本来是暗的,旁边突然有个屏幕这么亮,我就无意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冒犯了。” 还算有点礼貌,梁沐野抱怨了一句:“那你也别读出来吧。” 男人这次笑得生动了几分:“我看你在等惊喜,就想提醒你,天上掉下来的,一般都不会是很好的事。” “那可不一定,也许我天生鸿运呢!”梁沐野又喝了几口酒。这酒的度数似乎是有些高,她避免不了微微皱起眉头。 “你这是海浪吧?他们店里的招牌特饮,颜值高,但是基酒比例也高,而且有好几种烈酒混合,喝不惯就慢一点,不然容易醉。”男人似乎看出梁沐野是喝酒的小白,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就这么一杯,还不至于醉啊。”梁沐野其实现在已经进入微醺的阶段了,自信心成倍增长,眼睛亮亮的,斜睨着男人,潇洒地给自己撑门面。 “我给你另外点一杯淡一些的吧,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了。”不等梁沐野点头,男人示意调酒师过来:“要杯金汤力,加几颗话梅,给她。” 梁沐野看着这杯仿佛青柠气泡水的酒,被那男人轻轻推了一下,放在她面前。 手也挺好看的,她心里想。 那边骨节清晰的修长手指轻轻敲敲杯子:“放话梅是怕你喝慢了觉得苦。这是金酒调的,酒精度没有威士忌那么重,你试试吧。” 梁沐野有些不服气,几乎一口气喝了小半杯:“你看不起谁呢。” “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喝那么烈的酒干什么?这就当是你今晚的惊喜,喝完了早点回家。” 梁沐野心想这男的语气怎么仿佛是她的爹,半是解释半是置气地说了一句:“我想要的惊喜是灵感,你不懂。” “喝酒等灵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连史蒂芬金都说,不要靠酒精这些去刺激所谓的灵感。想要灵感,你得清醒。”这几句话梁沐野觉得耳熟,因为和YE的老板阿杰说过的几乎一样。 梁沐野握着酒杯笑了,玫瑰色在眼角绽放余韵,带上一点飞扬的神采。“别人搭讪都是顺着对方说,你怎么一会儿像我哥,一会儿像我老板?” “我要是真想搭讪,早就给你点长岛冰茶了。你这点酒量,以后加班还是在办公室吧。”男人第一次露出有点痞帅的笑意。 这么近的距离,陌生男人俊朗的五官加上酒精的催化,让梁沐野有点心猿意马。 但她一贯清醒,酒吧这种本身就自带三分暧昧气息的地方,对方长得帅,看起来似乎审美品位也不错,跟陌生姑娘搭话的样子很自然,一切都在提醒她,遇见花花公子的概率不是一般的大。 草草喝光杯子里的酒,梁沐野站起来:“谢谢你的酒,拜拜。”她一边打开网约车APP一边往门口走,刚走出没两步,撞到旁边的椅子,脚下一个踉跄,余光里那男人似乎作势想扶她。 她装作没看到,晃了晃已经有点晕的脑袋,走到酒吧门口。 深夜的三里屯打车排队是常态,梁沐野升级了车型,很快有车接单。 司机离得有些远,软件显示还需等待8分钟。梁沐野就站在路边,试图让春天夜晚的凉风驱散一些酒意。 “你没事吧?” 梁沐野循声回头,酒吧里的男人也出来了,站在她身边,与她离着一米多远,是个礼貌又疏远的社交距离。 “没事,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要走,看见你就问一声。”他的普通话很好听,微微带着点京腔,很有辨识度,又不会让梁沐野这种在北京生活多年的外来者感到腻味。 梁沐野猜到是他看见自己走路不稳了,但给她留着面子呢,没直说。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冲动,鬼使神差地往男人面前迈了两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就从疏远变成贴近。 男人挑了挑眉毛,作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这路边的灯光比酒吧里富裕得多,梁沐野这次更清晰地看清了他的长相——个头很高,目测有个1.85米左右,肩宽腿长。穿着美式飞行员夹克,高帮系带靴,小腿线条收进靴筒里,看上去身材比例很好,脸上被路灯和刘海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显得眉骨流畅,鼻梁高挺。 是个容易祸乱人心的长相。 而男人眼中的梁沐野,原本就有一张明朗清丽的脸,此时经过淡淡醉意的渲染,平添了几分美艳风情,像是暗夜里骤然开出的一枝野生玫瑰,向着月光肆意生长。 梁沐野酒力上涌,带了醉意的视线比刚才更大胆,她睁大眼睛,几乎要看进对方的内心里去,轻声说:“我感受了一晚上,微醺和喝醉,究竟都应该是什么感觉。” 三里屯五光十色的夜晚里,男人的五官显得有些桀骜,他原地不动,垂下浓黑的眼睫毛,低头盯着梁沐野:“感受出来了吗?” “都会变勇敢。” 说了这一句,梁沐野随手撩了一把头发,拨开黏了脸上微卷的发丝,踮起脚,手臂轻轻勾住男人的后颈,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 他们在流动的车灯光影里,浅浅接了个青柠味道的吻。 正文 第2章 ☆、02灵感 直到上车离开,梁沐野不自觉地摸了摸还残余着陌生触感的嘴唇,才真正从那个意外的亲吻里回过神来,回味起刚刚的体验。 自从大学毕业后,梁沐野就没再谈过恋爱,对一切亲密接触都生疏得很。她刚才毛手毛脚地抱上去,男人明显很意外,但反应称得上迅速,第一时间反手抱住梁沐野,有分寸地回吻。他身上有明显的香水味,淡淡的雪松气息让梁沐野有些欲罢不能。 直到片刻之后,她听见男人的呼吸开始有些乱了节奏,这变化把她从梦里惊醒,急急忙忙和对方分开,男人被她推着,有几分不情愿地松开了抱着她的胳膊。 这么近的距离,对方明晰的五官落在梁沐野醉意上扬的双眼里,很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艳丽。 看到梁沐野后退,男人有些无奈,换了几乎是温柔的语气问:“你这是害羞,还是怕了?” 梁沐野瞥见自己打的车正好开过来停在了路边。 “谁怕了?”梁沐野微微撅起嘴唇,嚣张地否认。 “那加个微信?”男人拿起手机解锁。 梁沐野不想跟对方像商务接洽一样互留联系方式,那样太傻了,且没必要。 转瞬即逝的才是浪漫,拉拉扯扯的都是狗尾续貂。 于是她看着男人明媚一笑,潇洒地说:“算了吧,萍水相逢,反正以后遇不到了。” 连个再见都不用说,梁沐野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后排。隐隐听到他在身后疑惑又似乎带点恼火的询问,仿佛说的是“你这就走了”之类的。 他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对,梁沐野想。 谁说想要灵感就得清醒?起码那一刻,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车灯,路灯,酒吧招牌和门窗投射过来的亮度,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留下缤纷的彩色。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梁沐野在天鹅洲下了车。 这里距离YE其实不算很近,但是好在家门口就是朝阳大悦城,懒得进城的时候,在这里逛街吃饭甚至看展,品位并不比三里屯、蓝色港湾差,偶尔会遇到一些四五线的艺人爱豆来这里吃饭看电影。 梁沐野喜欢这样的地段,既有多姿多彩的门店和酒吧,又有下班之后饿着肚子最想闻到的热闹烟火气,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北漂们再疲惫的身心,都能被温暖到。 当初选择这里租房也是缘分。梁沐野上一任房东突然毁约卖房,她又正好在上海出差,跟进一个户外广告画面的反复修改。等工作结束她心急火燎地返回北京,当时的室友已经全部找到了新去处,离房东规定的搬家日子就剩三天了。 梁沐野只好连夜开始找房,看了几套中介合租的房源,要么装修太老旧,要么光线太黑,要么人太多,要么离地铁站太远。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去找雷鸣请假找房,雷鸣正在埋头看当年的国际大奖案例,百忙之中分心瞅她:“我有个朋友,一个人在青年路那边住两居室,正想把次卧租出去找个室友呢,要不你去看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推给梁沐野一张微信名片:“就这个。我猜她就是图给自己找个伴儿,要是跟你投缘,房租的事儿都好商量。” 梁沐野抓住了救命稻草,加了对方微信直接打车到了天鹅洲,见到了她的新房东兼室友黎麦。 黎麦比她大一岁,身份证显示是北京人,血统 上是南北结合。父亲早年间从浙江来北京做生意,跟她的母亲成了家,黎麦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外貌上却还保持着江南女孩儿的特点,皮肤白皙,长相婉约,但是只要一开口聊天,北京姑娘的爽朗和傲气就显露无疑。 研究生毕业后,黎麦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经常需要加班和出差,不想打扰父母的作息——虽然梁沐野觉得她是更不想被父母唠叨,搬到了家里早年间购置的天鹅湾这处闲置两居室里。 两个人见面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梁沐野喜欢黎麦的开朗直率,黎麦也对聪明灵动、通身艺术气派的梁沐野很满意,当场把租房合同拍在了客厅餐桌上。 还有一个很微妙的原因就是,美女和美女总是惺惺相惜的。一个美女,选择另一个美女做朋友,两个人站在一起各有千秋,不用因为路人的眼光和搭讪永远落在一个人身上而尴尬,外人看起来赏心悦目,美女自己也轻松自在。 任何关系,追求的都是势均力敌。 新住处给梁沐野带来的唯一烦恼就是房租超出了她的预算。毕竟是地铁旁,商圈里,每平米均价超过10万的小区,曾经也踏进过朝阳区的豪宅名单。她租住的次卧,房租却直逼附近区域普通小区的一居室。 不过时间紧迫,况且北京这种城市,同时遇见好房子、好室友、好房东的概率比中彩票高不出多少,梁沐野短暂思考了不到一分钟,决定以后大不了多接几单私活,辛苦点把房租赚出来,就当是给自己点压力了。 住进来不久之后,梁沐野知道了一件事,黎麦之所以急着想找个室友,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缓解刚刚失恋的消沉。梁沐野承担了治愈室友兼房东的责任,一有时间就陪着黎麦逛街,散步,买买买,痛骂渣男,偶尔也豁出去自己寥寥无几的酒量,陪黎麦熬夜喝酒,然而每次都以自己不胜酒力当场睡过去而告终。 过了足足好几个月,黎麦才从上一段感情中彻底挣脱出来,和梁沐野的关系也从室友彻底升级成朋友,两个人肝胆相照地同居了快一年,平时下班和周末一起吃饭遛弯看演出,几乎是彼此在北京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对于多数人来说,摆脱旧恋情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开始新的一段。今晚梁沐野打开家门,发现黎麦看上去也是刚刚回来不久,衣服还没有换,正窝在沙发上跟人发着微信,一脸的意犹未尽,客厅的空气中还回荡着几缕烤肉味道。 “跟哪个新欢吃夜宵去了?”梁沐野脱了鞋子,把自己摔到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往黎麦身边靠过去,作势要看她的聊天界面。 黎麦倒是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亮给梁沐野看了一下,只见满屏可爱表情包,夹杂着几句“吃太饱了睡不着”的口水话。 或许是沉浸在暧昧的聊天氛围里,也或许是深夜带来的困倦,黎麦没发现梁沐野脸上还没完全散去的酡红,也没发觉她身上沾着的清冷男香。 “是严豪啊。今天开完大会有点晚了,又累又饿,一起吃的烤肉。” “严豪?”梁沐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黎麦在医药公司的同事,很久以前某一天的围炉夜话里,黎麦提起过,这个严豪暗示过好几次对她有好感的意思,工作中也很关注她的感受。但黎麦一直沉沦在和前男友的爱恨情仇里,没分出过半点注意力给他。 “他最近没少约你吧?你怎么想,考虑吗?”梁沐野换了家居服,一边往脸上涂卸妆油,一边八卦黎麦的感情动态。 “现在问这个,有点早。”黎麦放开手机,神色之间恢复了美女审视异性时特有的上位气场,懒洋洋地说:“严豪长得还可以,学校比我好,入职比我早,职级比我高,收入也比我可观,但是这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梁沐野糊了一脸的卸妆油,正准备去洗脸,闻言追问道。隔着几米距离,看不见她的脸,黎麦都能听出她笑意当中的不怀好意。 “往哪儿想呢?我的意思是,我不太喜欢严豪的性格,总觉得黏黏糊糊的,很多心思都藏着,让人看不透。你知道的,我喜欢痛痛快快的人,爱就是爱,要就是要,说一不二。” 梁沐野洗好脸,涂了晚霜,打开冰箱拿一瓶气泡水,给自己倒出半杯喝了。她的酒劲儿还没过去,需要这种清爽的冷饮来解渴。 “我怎么觉得你喜欢的那种特质容易出海王呢?其实普通人很多都是严豪这种吧,毕竟你们还是暧昧阶段,刚刚开始约会,这种情况大多数人也都是聊些废话,工作话题啊,最近的电影啊,今天有什么热搜之类的。如果一个男的,刚刚开始跟你单独相处,就掏心掏肺地剖析自己,或者对你大谈特谈自己的故事,那才要小心吧,很可能有点表演型人格,要不然干脆就是自恋。而且这京城里,除非躺着看账户的拆二代,否则有点事业心的活得都不轻松,哪有那么多感情和精力天天策马奔腾呢。” 顿了顿,梁沐野又补上一句:“咱好了伤,不能忘了疼哈。” 她不是喜欢置喙朋友感情生活的人,这样提醒黎麦委实是有原因的。黎麦的前任男友就是个情感奔放的互联网精英男,精力充沛,为人有趣。上班在大厂宽敞的工位上对着几个显示器敲代码,下班换上皮衣马丁靴,去音乐节蹦迪,去小剧场看先锋话剧,甚至去开放麦过脱口秀演员的瘾,还曾经带着黎麦骑摩托车飞驰遍了北京每一条环路,有假期就去欧洲或者东南亚旅行。和他恋爱两年,黎麦的生活多姿多彩,享受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优质体验,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无聊。 也正是因为太多彩了,前男友一个人去崇礼滑雪时,认识了一个比他更爱玩,也更会玩的姑娘。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司空见惯了,先是被黎麦发现和姑娘聊天,越聊越频繁,然后就是两人单独的约饭见面,某一次黎麦忍无可忍大发了一通脾气,前任也就此敷衍地提出分手。 也许是因为新欢的存在,两人没有经历太多拉扯,很快断了联系。 后来在某一个和梁沐野喝酒吃夜宵聊天的晚上,黎麦说,其实分手时自己差点丧失了底线。“我当时其实狠不下心分手的,甚至很没出息地想,如果他能和那个女孩子断了联系,我可以原谅,可以翻篇儿。甚至我可以给他一点时间,处理这段关系,我是不是太没原则了,太廉价了?” 客厅电视正在播放着综艺节目,有人在唱《指纹》: “留在每个爱过的人心房里加温,爱过几番,恨过几轮,越仔细越疼,等了多久,忍过青春,却憎恨别人奋不顾身……” 看着黎麦在BGM了渐渐红了眼眶,梁沐野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安慰她说:“没有,怎么会呢。失恋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理智的。你这是正常人的想法,那么久的感情谁能说放下就放下?他这种说劈腿就劈腿,说分手就分手的才不是正常人。” 当时的黎麦楚楚可怜,消沉低落了很久。梁沐野毕竟要忙于工作,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陪她,大多数时候,梁沐野夜里加完班回到家,看到的都是一个无精打采,窝在沙发里看剧的黎麦。 电视剧里的爱情轰轰烈烈,百世流芳。现实中太多的爱情,却是一场狂欢大醉之后的杯盘狼藉,来过,留下了痕迹,却要花很多时间清理善后。 治愈失恋的,无非是时间和新欢。于是几个月之后,严豪越来越频繁地在黎麦的生活中出现,大有取代梁沐野成为她头号搭子的势头。 正如黎麦所说,严豪不是她的理想型,但失恋后的情感空窗期总是更好填补一些。 梁沐野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倒了一半的气泡水递给黎麦。 “我不喝,快要睡觉了,喝水明天会肿。你也别喝那么多了。”黎麦突然感觉到什么,吸了吸鼻子,问:“你喝酒了?” “闻到啦?我刚从酒吧回来。” “今天这么有兴致?想喝酒怎么不喊我啊?我知道了,你有人,还是个男人。”黎麦从沙发上直起腰,一瞬间困意去了大半。 “行了行了,千万别激动,扁桃体都拦不住你的好奇心,一会儿再从嘴里掉出 来了。我自己去的,而且是为了工作。”梁沐野简单把去酒吧找灵感的原因解释了几句,但有意隐瞒了遇见那个男人的事,只字未提。 毕竟和一个素不相识,而且见面不超过一小时的陌生人接吻,不像是她梁沐野会做的事儿,听起来也很奇怪,好像她是见到帅哥就想入非非的女流氓,美女大都爱面子。 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没有聊的必要。 “三里屯那种地儿,人人都不甘寂寞。你这样的美人儿,深更半夜的一人我饮酒醉,就没个艳遇?”黎麦随口问。 但显然她并没有真的感兴趣,因为在她眼里,梁沐野根本就是不近男色,除了回家睡觉和为数不多的朋友社交之外,几乎都在工作。频繁的加班自不必说,哪怕是在家里,梁沐野很多时间也是在电脑前画画。这让她经常感叹,好好一个美人,风华正茂的,既不谈恋爱,也不勾搭富二代,连个备胎都没有,简直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梁沐野掩盖住一丝微妙的心虚,说:“哪有。” “也是,就你那个事业心,肯定是一心想着工作怎么做呢,根本看不到旁边人几只眼睛几个鼻子。就算有人想跟你搭讪,你也发现不了。我去洗澡睡觉了,你也悠着点儿,别动不动就熬通宵,啊。” 天鹅洲的房型都是按中产家庭的需求设计的,虽然这是套两居室,但两个卧室的空间几乎相差无几。梁沐野在卧室里摆了两张足够宽裕的桌子,作为工作台和化妆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空间。 梁沐野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电脑前沉思。 酒意未尽,回忆倒转。 吻上对方嘴唇的那一刻,她仿佛和整个世界短暂地隔绝开了。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紧张、悸动、放纵,在脑海中炸开,变成热烈绚丽的光点,在两人身边绽放,停留。 明明北京禁止燃放烟花。 明明是再喧哗不过的北京街头。 在那个吻里,世界却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而一个个明艳绝伦的烟花,在梁沐野的眼前爆开,伴随着热烈的火药气息,经久不散。 一朵独一无二的烟花在纸上慢慢涂抹开,她想,她苦苦追寻的灵感,已经到了。 正文 第3章 ☆、03烟花 梁沐野熬到凌晨4点,做好了设计方案。天边隐隐快要透出一线光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睡着了。 因为内部会议的时间是两点,梁沐野有还算充裕的时间补上睡眠,上午十点多才气定神闲地起床洗漱。 黎麦早就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梁沐野一个人。这也是过去这一年多,这处房子的常态。 黎麦在不出差的时候,工作时间是比较标准的早九晚六,她每天早上出门和梁沐野的起床时间差不多,伸着懒腰的梁沐野和全身披挂好的黎麦会匆匆忙忙打个招呼。晚上梁沐野回家通常是黎麦护肤追剧等待睡觉的时间段,两个人会在这时聊聊一天的经历,有时梁沐野夜里加完班回家,也会碰上黎麦在写PPT或者听培训课,她的岗位需要时时更新行业知识。 梁沐野敷着晨间面膜吹头发,随手给自己点了早餐汉堡,吃喝完毕才坐地铁去公司。 她在YE楼下买了杯咖啡,等待的过程中,看见乔桥和潘雪奕一起走了进来。 “小野!”乔桥看见她,欢快地跑过来。“你们都说吃完饭过来,我就跟奕姐一起吃了。你喝什么?点了吗?” “我喝的芝士拿铁。”梁沐野看看乔桥身后的潘雪奕,微笑着挥了挥手。 潘雪奕扫码点了清橙美式,等待的过程中和她俩聊起天来,无外乎是一些女生social常用的,不深不浅的话题。 比如你的粉底液看起来妆效很好啊,你是不是又瘦了,我最近掉好多头发,新上线的某某电视剧男主虽然帅但是演技差点,诸如此类。 潘雪奕在YE带领着一个规模比较小的创意组,团队里也是新人居多。但是人少归人少,她带队做出来的成功案例可不算少。她经常踩着广告人几乎不穿的高跟鞋,样子风风火火,说话却是温柔亲切,在YE的人缘一直不错。 三个女生拿到咖啡,本来想直接去办公室,但是看外面阳光不错,时间还早,选择了在写字楼附近先散会儿步再回去。 “听说你们组接了壹醺利口酒的比稿?”潘雪奕随口问。 “对啊,杰哥要得急,周末不知道要不要加班,昨天还加班画草稿来着。欸,对了,小野,你昨晚几点走的啊?”乔桥问。三个人里只有她点了一杯小甜水,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样,很是能抚慰人心。 “十点多吧,回家有点新想法,又画了一会儿。”梁沐野同样隐去了酒吧那一段故事。 “还是你能坚持。”乔桥对工作的态度,向来是以完成任务顺利过稿为原则,从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狠。在她心目当中,透支精力工作早晚要影响身体健康,熬夜更是皮肤的天敌,这些都远远比作品重要得多。 但是这话在潘雪奕面前自然是不好直说,只是点到为止。 “好好做吧,其实杰哥是很重视这个竞标的,听说壹醺那边新的营销部负责人是他的朋友还是亲戚的,总之是挺熟悉的关系。而且壹醺在国内的销售渠道铺得很不错,营销无论怎么做,八成都是锦上添花的效果。如果一旦做得还不错,稳住这个客户,无论是你们小组还是公司,营收和资历都能更上一层楼。”三个人来到花园露台透气,潘雪奕喝着咖啡,主动跟另外两个人聊起来。 潘雪奕创意总监的级别放在那里,即使是无心闲聊,天然也会带来一种正式感,况且谈的又是工作内容。 梁沐野不是个很喜欢八面玲珑的人,但对于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她保持着很敏锐的分寸感,从潘雪奕的话里,她隐隐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了项目本身:“嗯,杰哥也说希望这次比稿能做出一些新的创意来,让我们打开思路,不要局限,我们也正头疼着呢, 包装设计其实都差不多,很难出新啊。” 潘雪奕了然地笑笑,半是闲聊半是解释地说:“这次壹醺的项目其实我挺喜欢的,但是我们组你们也知道,设计师太少,也没有画手,那点时间精力都用来拍片子了,不然我就跟杰哥申请要这个项目了。差不多全公司都知道,我是资深酒鬼,就喜欢喝各种刺激的。” 其实单看潘雪奕的外貌,强势性感,也很符合她对自己“资深酒鬼”的总结,这个玩笑开得也是恰到好处,从“创意总监之间抢地盘”就变成了“喜欢喝酒所以想做酒的项目”。 乔桥本能地觉得和潘雪奕这样聊天有点压力,看了看手机时间,笑着提议:“小野,咱们回去吧,晚点要开会了,我的草稿还差一点没画好。” “走吧!”潘雪奕说。 她们来的空中花园正是YE所在的楼层,从这里拐出去,经过一条走廊,就是YE的前台了。 “潘雪奕!”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高声喊道。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一杯冰凉的液体迎面而来,泼了潘雪奕一脸一身! 离她最近的梁沐野也受到了波及,一部分泼在了她的外套上,很快洇湿一片。 潘雪奕抹掉脸上的水看向对面的女孩,暴怒道:“你是谁?有病吧?!” 梁沐野和乔桥都惊呆了。 反应过来后,乔桥赶紧在包里翻纸巾想要给潘雪奕擦脸,还不忘提醒梁沐野:“你先把外套脱了吧!不知道她泼的这是什么!” 梁沐野莫名其妙被泼湿了衣服,心头火起,但是对方冲潘雪奕而来,她完全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不好随便发作,只恨恨地脱下外套拿在手里,质问对方:“干什么?有事不能讲?动什么手!” 那泼水的女孩子看了梁沐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的歉意,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把脸转向愤怒的潘雪奕,咬牙切齿地叫嚷:“潘雪奕,我今天就是警告你,你要是再跟许维不清不楚,单独约会,我就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嘴脸!” “你是许维女朋友?!”潘雪奕似乎很是诧异。 “你装什么傻?!别告诉我,你以为他单身啊。”女孩子冷笑,指着潘雪奕对另外两人说:“你们是同事?许维你们认识吧,和她一个组的,我是他女朋友。” 一旦涉及到感情问题,那就是天下最难决断的案子,何况她们和当事人只是同公司不同小组,工作中都鲜有交集。 梁沐野和乔桥接不上这话,只好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发难的女孩,生怕她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女孩又把目光转回潘雪奕:“一个组里那么多人,你非要跟他单独吃饭,单独加班,你们两个还要一起出差!你是组长,他不能拒绝你的安排,是吗?你给他机会跟你相处,再暗示他可以跟你在一起,对吗?你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让他掉进你的计划里,让他跟我分手的?” 说到分手两个字,女孩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颤抖。 但是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潘雪奕怒气不减:“首先我没有暗示许维任何事,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俩的事儿,跟我没关系。其次,许维说他自己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是单身!” “我们没分手,没分手!我们一直都住在一起,但是自从他进了你这组,就开始心不在焉了,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都长!我们都在一起四年了,认识你几个月,他就要跟我分手,你不承认也没用,你就是小三!” 女孩子越说越激动,冲过来就要拉扯潘雪奕,梁沐野和乔桥当然不能看着,急忙动手来劝。 三人正一团乱,许维终于听见动静,从YE办公室里跑了过来,试图把女孩子拉走。 “西西!跟奕姐没关系,这是我跟你的事!” “别拉我,今天不说清楚肯定不行!怎么跟她没关系,你要跟我分手,不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吗?”叫西西的女孩子不依不饶,大有不喊出全公司来围观不罢休的气势。 潘雪奕余光察觉到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出来往这边看,那暗戳戳八卦的窥探目光刺得她如芒在背。 她顶着个创意总监的头衔,没法由着性子发泄,更没法揪着女孩子打回去,当务之急只想把这些看热闹的同事脑袋摁回工位。 潘雪奕只好把火撒到许维身上:“你们自己的事儿别牵扯到我,回家打明白了再来上班吧!” 西西嘲讽的语气里透着悲凉:“你觉得他没在你面前说出我的存在,你就不算小三?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得过当事人吗?你自己相信你是蒙在鼓里的吗?” 许维脸红得要滴血,嘴上连连说着“奕姐对不起”,死拉活拽地带着自己女朋友往电梯间逃过去了。 梁沐野看看潘雪奕,轻声安慰:“奕姐,拎不清的人多得是,你别往心里去。” 乔桥也说:“是啊,有些人不想面对问题,非要找个人背锅罢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潘雪奕额头上已经崩起了隐隐的青筋,她压抑住情绪说:“我没事,你们先去忙吧。” 梁沐野和乔桥也确实有事要忙,又客气地关心几句,就各自回工位了。 一场闹剧转瞬即逝,YE的同事也都装作无事发生。 梁沐野回到自己位置,很快收到了乔桥在对面工位发来的微信。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随后还配了个好奇宝宝的表情包。 梁沐野做好表情管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平常沟通工作的样子,敲着键盘回复:“!!!太震撼了,第一次看到真有打上门来的……” 乔桥:“我经常看见雪奕和许维一起吃饭一起走,但是……感觉雪奕不像是那样的人,也许真的是被骗了?” “谁知道呢,也可能真的是他女朋友过分解读,不甘心被分手而已。” 面对天降的男女同事八卦,梁沐野是既好奇,又有些同情——刚才那个叫西西的女孩,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让人不想对别人的伤痕追根究底。 毕竟男女之间的公案,大多数也没法断个一是一二是二。 退一万步说,就算许维是真背信弃义,潘雪奕是真挖人墙角,许维跟女朋友两个人到底也并没结婚,除了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一通,又能怎么样? 打工已经很累了,没人有兴趣天天盯着同事的贞节牌坊,顶多也就是一两顿下午茶的谈资而已。 乔桥在刚才一番纠缠中也觉察到,潘雪奕未必那么清白无辜。她克制地打出问题:“如果是真的……那他们组以后怎么相处,有点尴尬吧?” “哈哈哈,只要当事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要开会了,赶紧准备文件吧。”梁沐野看看时间不早,及时结束了话题。 会议开得还算顺利,雷鸣听过所有人汇报的创意想法之后,对梁沐野的烟花手绘方案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烟花,”雷鸣把一根烟放在鼻子边上闻来闻去,“有点意思,不过烟花这个东西转瞬即逝,漂亮但寓意不够吉利,根据过去的经验,很多客户心里会排斥。” 这一点倒不是雷鸣有意难为梁沐野,事实上越大的企业越在意风水、名字、方位等等细节,尤其一些南方企业家,恨不得开个会都要占卜一下,定个大吉大利的时间。 “利口酒的消费群体几乎都是年轻人,烟花可以用来代表年轻人喝酒想要追求的感觉,可以放纵热闹,可以孤芳自赏,也可以体验短暂的……刺激。”梁沐野解释她的创意,不由得又想到那个吻。 她用手指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嘴唇,春天夜晚的凉风挟裹着淡淡的青柠和雪松气息,徐徐拂面而来。 “那就用烟花的概念,设计风格的话,我觉得小野你还可以再往油画效果上想想,利口酒本来就是西方的产物,画风上可以大胆一些。三金你那套中国风的方案保留,作为托底,这样我们两个方向,两种风格,差异大一点,不让客户混淆。”雷鸣爽快决策。 三金是个男生,名字里有一个“鑫”字,秉持着不叫同事原名的行业传统,一进YE就被取了个三金的外号。 设计师乔桥、三金,插画师梁沐野,文案大华,是雷鸣创意组的主力成员。 “知道了,鸣 哥。”三金欣然接受。 “那就这样,周末大家加个班,小乔和小野、三金一起,把设计稿和效果图做出来,大华,你写一下提报方案。” 雷鸣顿了顿,又说:“周末我得开车回我父母家一趟,不过来加班了。设计稿出来之后给我看,我确认了再出效果图。辛苦大家,这个项目如果中标了,我请客,咱们大吃一顿。”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能陪下属熬夜加班的领导,大家对这种安排已经习以为常,各自领了任务散了。雷鸣叫住梁沐野:“小野,今天交的作业确实不错。” 梁沐野把微笑调整到一个最友好的角度,看着雷鸣等他的下文。 “以后其他组再有需要你支援画画的工作,我会适当帮你推掉的,这样你的工作重心就会逐渐回到创意上了。” 没等梁沐野说什么,雷鸣急忙补充:“不过你也别着急,也不能一下子就彻底转型,总得一步一步来。” 有这话就好,梁沐野甜甜笑着道谢。 正文 第4章 ☆、04重逢 全组人为了抢出进度奋战一个周末,终于在周日晚上完成整个方案,交给市场部门的同事去封标上传了。 “明天下午出发去提案,怎么鸣哥让我们上午就来公司啊,要不是得早起,今天咱们怎么都要出去喝一杯,抓住周末的尾巴。”乔桥打着哈欠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听说这次壹醺找了六家广告公司去竞标呢,明天上午客户才通知提案的顺序,弄不好我们抽到最后上上签,得在那边等到晚上。”大华说。 “停!”梁沐野和乔桥一起制止已经晚了,乔桥无奈地说:“大华,华哥,你每次立flag好的不中,坏的准得要命。” 大华淡定地说:“我就是上帝派来专门预示你们命运的,珍惜吧。” “要不咱们去吃点东西?反正不差这一会儿,明天要是结束早就可以直接回家休息。”三金提议。他眼里都是熬出的血丝,状态倒是依然很精神。 乔桥看他一眼,笑着说:“小野画了两天手绘稿,很累啦。哪天下班早再去吧。” “那……也成。希望这次咱们能中标,别浪费了小野的创意。” “顺其自然吧,中不中标,创意说了不全算。”梁沐野接过话说。 事实证明大华作为上帝的下属,立flag的水平果然一骑绝尘。 雷鸣带着全组吃过午饭就赶到了壹醺,然后抽了个最后一位提案,从一点等到五点,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请他们进会议室的通知。 “我就说吧,”乔桥低声抱怨,“大华你这个乌鸦嘴,下次比稿,提前把毒坏安陵容嗓子的药放你杯子里。” 大华面不改色:“安陵容是谁?” “你作为文案,竟然不追甄嬛传这么爆款的电视剧?”梁沐野和乔桥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雷鸣适时制止了下属们的不着调:“小点声,要进屋了。一会儿我来讲,你们别走神,尤其是小野和三金,需要补充的时候你们适当发言。” 梁沐野和三金乖巧点头。 一般这种提案甲方并不会给太多时间,大多数都是匆匆过完PPT再简单提几个问题就作罢,尤其他们是最后一个提案的公司,在出场顺序上被迫丢失了先机,说不定到现在为止,客户心里已经有选择了。 一下午的等待消磨掉了他们本来还有几分紧张的心情,一行人从从容容进了会议室。 甲方很妥帖,早就提前投屏了他们的方案,也安排好了座位。梁沐野坐在三金旁边,刚想看投影屏幕上内容,视线一转,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张长方形的大会议桌,壹醺到场的也是六七个人,双方各自坐在桌子的两边,雷鸣因为要看投影屏幕所以坐得比较靠前,梁沐野反而坐在中间位置,在她落座的对面,赫然是一张前几天刚刚见过的脸。 只是美式飞行夹克变成了条纹深蓝西装,T恤变成了同色系衬衫,原本有些凌乱的刘海梳到后面露出额头,从路灯下那个随意且漫不经心的形象,变成了精明利落的职场精英。 是三天前,和梁沐野在三里屯酒吧门口接吻的那个男人! 哦不,准确地说,是被梁沐野强吻。 他似乎感应到了梁沐野震惊的目光,从投影屏幕的方向转过头来和她对视,先是一愣,随后又仔细地打量她几眼,仿佛终于确定没有认错人,才幅度轻微地挑起眉,朝梁沐野笑了笑。 好在是雷鸣主讲,不是梁沐野,否则她怀疑自己能当场失声。 不是说北京常住人口有2000多万吗,为什么两个陌生人有如此巧合,或者说如此悲催的重逢? 会议桌尽头坐着吴馨,一个戴着眼镜,负责跟YE对接的女生,她及时向雷鸣介绍:“这是我们营销部总经理,闻总。” 雷鸣略微起身示意,被男人客气地制止。 “雷总监你好,大家好,我叫闻皓。”这边梁沐野内心惊涛骇浪,那边男人开口说话了。 按照座次来看,闻皓占据了会议室正中间,确实是这间屋子里职位最高的角色。 他微笑着跟YE介绍自己的名字,文质彬彬的样子,和梁沐野那天见到的轻狂野气截然不同。只有那张颇为帅气的脸,和回忆渐渐重合。 “辛苦大家,久等了,现在就开始吧。”闻皓说。 作为YE的几大顶梁柱之一,雷鸣的演讲和控场能力是很强的。 壹醺对几家广告公司一视同仁,都只给了20分钟提案、10分钟答疑的时间,雷鸣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两版设计方案阐述得准确又有吸引力,梁沐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暗暗学习雷鸣的思路和表达方式。 “相比较第一个方向的新中式风格,我们在第二种设计方案上,采用更大胆一些的西方油画质感,并且用烟花的意象,来强调年轻人饮酒微醺后的感受,概念结合色调,营造更大胆更感性的包装氛围……” 梁沐野已经明白闻皓十有八 九是甲方这一次竞标的决策人,此时也顾不得尴尬,时不时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揣摩他对设计方案的想法。 她发现,雷鸣讲到烟花的概念包装后,闻皓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应该是有戏,她内心雀跃起来。 “以上就是我们全部的设计方案内容了。如果闻总以及其他同事,还有想进一步了解的问题,我们随时解答。”雷鸣卡在20分钟结束了提案,收了个漂亮的尾。 闻皓不急于提问,沉默了几秒,笑意显现在脸上,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多了几分明亮神采。 梁沐野突然感觉到,这个笑容和他在酒吧里对自己流露出的表情有点相似,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提问那么简单。 果然不负她的猜测,闻皓不紧不慢地问:“不着急问问题,我觉得你们方案是我今天看到比较出色的了。雷总监,方便先介绍一下你的团队吗?毕竟我们有可能会谈到下一步合作,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人员配置。” 雷鸣虽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欣然接受:“当然没问题。今天到场的是我们参与竞标的项目小组,我是创意总监雷鸣,”他示意从自己开始,“这两位是设计师刘越鑫和乔桥,这位是插画师梁沐野,这位是文案高天华。” 闻皓一一跟创意小组的成员点头示意,眼神扫过梁沐野时一切如常,并未特别停留。 梁沐野刻意压制自己有加速趋势的心跳,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与闻皓对视。 结果下一秒,她就听到那个还不熟悉的声音叫了自己名字:“梁沐野,是吧?” “……” “你是组里唯一的插画师,包装上手绘的部分应该是你画的了?” 梁沐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点名问自己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只能先点头回答:“是我。” “我想问一下,酒瓶的包装设计空间有限,你们在设计上又对烟花的意象做出了变化,用户真的能第一眼领会到你们想表达的意思吗?” 这是个堪称刁钻的提问,实际上在内部讨论中,这也是雷鸣着重担忧的。 他想替梁沐野作答,无奈闻皓提问之后就一直看着梁沐野,雷鸣心里天雷滚滚。 团队第一次见面就点名提问,这么不见外,这营销总经理难不成是学校老师转行过来的? 梁沐野却出乎意料的稳定:“您可以看到我们的设计稿里,虽然用类似油画的笔触改变了烟花的形态,但还是提炼了烟花的特征,保留辨识度。而且,烟花这一概念传递的更多是情绪,主要在于神而不在于形,我们希望用户在享受利口酒带来的微醺时,能体验到宛如烟花绽放那一瞬间的热烈。” “烟花绽放的热烈……”闻皓沉思着重复。 他用右手抵在自己下巴上,不知想明白了什么,眼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笑意,指关节无意识地触碰着嘴唇。 这个动作让梁沐野险些神游天外,好在她及时控制住了思绪。 闻皓抬起头,抛出第二个问题:“还是关于这个方向,咖啡味的甜酒包装上有个抽象的时钟,这是咖啡利口酒独有的吗?会不会和其他口味的包装产生断层,系列感没那么强了?” “现在年轻用户的消费习惯是日咖夜酒,咖啡利口酒正好是两者的结合,我们在包装上呈现时针与分针,是想告诉用户,只听从自己的时间。至于系列包装的风格一致性,我们尽量在质感和用色风格上弥补。况且按我们的理解,咖啡味利口酒比较独特,宣传上可以适当区别。”梁沐野流畅回答。 闻皓点点头,笑道:“明白了,谢谢。” 见他似乎很满意,雷鸣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放松了一些。 闻皓抬腕看了看手表,对雷鸣说:“那今天就到这里,我们需要内部再讨论决定,两天之内,我们同事就会联系雷总监,告知竞标结果。” 雷鸣率队离开了。 “他们这营销老大还真独特啊,怎么还带点名提问的?我一瞬间感觉回到了高中课堂,现在我还总梦见没写作业被老师点名呢,次次都吓醒。”彻底走出壹醺的办公楼,乔桥忍不住第一个吐槽。 “问的问题也是直击灵魂,还好我们小野反应快,没被他问住。也是奇怪了,他专门盯着小野问,莫不是一见面就被美女给迷住了吧。”三金不愧是梁沐野头号粉丝。 雷鸣恰当地在这个空当里,难得地夸奖下属:“这营销总经理有点东西,他那两个问题提得很犀利,不过我们有备而来,小野在画这两个稿子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对吧。” “不过,他们这个闻总,倒是挺霸道总裁的哈?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强势。”乔桥看起来对闻皓印象深刻。 大华毫不留情地揭穿:“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帅吧?” “帅怎么了啊?反正我们都是服务甲方的牛马,跟帅的合作,总好过跟丑的合作吧?”乔桥不服气地怼回去,“再说,鸣哥帅不帅?你每天上班看见鸣哥不开心吗?” “鸣哥能一样吗,鸣哥无论帅不帅都是我上班的动力,何况鸣哥比今天这个闻老大可帅多了。”大华面不改色地表达对男性领导的爱戴之情。 “霸道总裁可不是小说里的那样,现实中可不会照顾你的感受,就像今天这闻老大,你看这提案还是挺随和的吧,往后真合作,不一定怎么虐你呢。听哥的,谈恋爱可不能找霸总。”三金开玩笑。 “行了,听你们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雷鸣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我听杰哥提过,这个闻皓是海归,本科和硕士都是在美国读的,回来没工作几年,就进了壹醺,然后就是坐火箭一样直线上升,听说还是大老板直接拍板认可的。总之是个有实力可能也有关系的主,如果咱真的中标了,这个项目应该是不好啃。” “但是,如果能做成,各位的履历就能多一次漂亮的项目了,咱静候佳音吧。” 梁沐野脱离了闻皓的视线以后,冷静和理智回归,在心里默默复盘刚才的表现。人就是这样,离开现场以后,都会觉得刚才是不是没发挥好:“我也不知道我说服他没有。” 乔桥肯定地说:“你回答得很好,一点毛病没有,起码完全把我们的设计思路都解释清楚了,真的。” 梁沐野稍微放下心来。第一次真正全程参与甚至主导项目竞标,她不想在创意展现上有任何瑕疵。 然而闻皓的出现太意外了,这会儿她仿佛口袋里揣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沉甸甸的没法无视,又不能随便公之于众。 那天晚上没有打听闻皓的一切个人信息,只记得在酒吧里着意往他修长的无名指看了一眼,没戴戒指,也没有戒痕,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单身或者未婚。刻意没加微信,多少也是因为怕对方是个有伴侣还出来玩的。 但今天在清清白白的工作场合再见面,好像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不得不承认,一点隐秘的期待正在心里生根发芽。 百般复杂的情绪骚动之下,梁沐野只是轻轻笑了笑,说:“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就好了。” 正文 第5章 ☆、05野猫 梁沐野顶着CBD晚高峰的通勤压力,在地铁上差点被挤成2D版本,终于难得地在晚上六点多就回到了家。 一进家门她有点意外,黎麦已经回来了,正在洗手间镜子前化妆。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黎麦惊叹。 “对啊,今天提完案了,本来组长还说要带我们吃饭去,被我们拒了,加班加得太累。”梁沐野放下包,直接往沙发上倒去。 黎麦一把拉住她:“你看你,全妆都化了,打扮这么好看,还这么早下班,是不是得安排点节目?” “今天就是周杰伦来给我开私人演唱会,我也不想出门了。” “周杰伦肯定是没来,但是我一会儿要跟几个发小聚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你的朋友,我不去了吧,我都不认识。”梁沐野社恐发作。 “没关系啊,”黎麦来了精神,“我有个哥们儿留学刚回来,今天晚上给他接风,他还叫了别的朋友,听说,有帅哥。” 不给梁沐野拒绝的机会,黎麦热情邀约:“我这可是为你着想啊梁小姐,你说你大好青春的,不是加班就是宅着算怎么回事儿?起来起来,别躺,躺什么时候都能躺,帅哥错过等十年。走吧,餐厅就在蓝港,你有这犹豫的功夫咱俩都到了。” 黎麦连劝说带拉扯,终于把梁沐野从沙发上驱赶起来,盯着她去换了一身班味不那么重的衣服,两人直奔蓝色港湾。 “我刚刚才从呼家楼回家,又走了一遍回头路。”梁沐野和黎麦坐在网约车上,黎麦正在微信群里跟朋友汇报路程,闻言头也不抬:“你回来是从地下走,姐们儿带你看看地上是何等风光。” “那还用看吗?大周一就约酒,上流社会的风光呗。” 黎麦大笑:“你这是典型的对我们有偏见,我们上学的时候也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打工也是需要996的牛马好吗?一会儿见面你就知道了,我这几个发小,从小到大比北漂还卷呢。” 北漂和土著,一般来说是两个少有交集的群体。 然而有一条最门槛最低,但也是风险最高的连接两个群体的办法。 恋爱,然后结婚。 梁沐野在北京读书和工作的这些年里,看见不少只和北京人谈恋爱的漂亮姑娘,她们在校园或者职场,总是能快准狠地锁定适龄土著,也很乐于接受土著的追求。这里面的土著,有知识分子家庭,有拆迁户,有生意人,也不乏有除了户口身无长物的普通人。 只可惜,成功的不多,失败的不少。 对此作为“新北京人”的黎麦另有一种解释。 “今天留学回来的那哥们儿还带了他的朋友,听说是青年才俊,要不我能下班专门先回家化妆吗。”黎麦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 “看来严豪不够努力啊,没能在你的芳心里纵火。”梁沐野笑起来。 “这你还真不能怪他,他已经够努力了,一周至少约饭两三次,每次的餐厅都是精挑细选,就没有人均两三百以下的——我的意思也不是吃饭必须贵啊,就是你能看到他的用心,周末约会还经常带伴手礼。” “那起码说明他在认真追求你,对你很重视啊,你还是对他缺少感觉?”梁沐野好奇问。 “我也不确定,可能就是没那么喜欢吧。反正我还没接受他,不影响我出去看看别的人。”黎麦笑着勾过梁沐野的胳膊:“我把你当朋友,实话实说今天有两个单身的哥们儿还不错,家境和本人素质都过硬,你一会儿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包在姐们儿身上。” “你不是说,找土著男朋友要谨慎吗?” “那是找外人要谨慎。我的发小,都多少年了,知根知底,能一样吗?要不是我们实在从小玩到大,知道大伙所有黑历史,太熟悉了不好往色情方面想,我们自己内部就消化了。而且你也不是那种只看家底和房产证,其他一律不算原则问题的姑娘。” 黎麦讲起自己朋友圈子的八卦一点不吝啬:“那种缺点儿德行的土著,我们圈子里之前也有。有个高中同学,丫从成年之后,有名有姓的女朋友换了几十上百个,工作之后见过家长的就能上两位数,给他爸妈都弄烦了,每次在新找的姑娘面前还要陪他装认真,后来听说他爸妈都躲海南去了,一年不回北京几天。” 梁沐野听得又好笑又来气:“他跟每个女孩子都谈婚论嫁啊?”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立个深情人设,要命的是还真的总有姑娘信他,就觉得都带她见家长了就怎么怎么样。其实他心里谁都没在乎过,跟每一任交往都在背后劈腿撩骚,最后腻了就找点借口把人踹了,女方还以为是自己有错。”黎麦满脸的鄙夷。 “其实在我们这些所谓的土著或者二代眼里,姑娘长得漂亮又能赚钱,想找个本地有实力的家庭太正常了,完全理解,谁不想活得更好呢。抓住别人这一点弱点就招摇撞骗的,这种人时间长了我们都不想搭理,把他从小圈子里踢出去了。” 黎麦想起什么,又说:“不过,你要是觉得那些姑娘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也不全对。我就知道好几个,其实发现了土著男朋友的不对劲,但是她们就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你说这要怎么判?” 梁沐野无言以对。 阶层森严的超一线城市,每天要产生无数的野心,也有无数的贪欲。每天都有人在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有人选前途,有人选捷径,也有人选爱。 追究起来,谁又不是赌徒呢。 逆着人群和车流,两人很快到了目的地。 黎麦下了车,挽着梁沐野,边走边说:“以前他们爱约三里屯,我们从小在那溜达到大,现在三里屯有点没劲了,我又搬到四环外,就把据点儿改到这了。” 蓝色港湾沿河的一排酒吧和餐厅,夜晚的灯光里看起来颇有些异域风情。从这里一路散步到亮马河两岸和使馆区,基本是北京集中了异国面孔最多的地方。 如果说三里屯集合了全北京不甘寂寞的年轻人以及全国游客,蓝色港湾则更多的是附近和朝阳区的常住人口。梁沐野合租那几年也住过这一带的老房子,不忙的时候从朝阳公园散步到蓝色港湾,满眼都是年轻和潮流,又隔绝了高楼大厦的拥挤,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 这里能给人带来超绝松弛感。 但是今天老天爷似乎注定不让梁沐野松弛。 她万万没想到,在黎麦的朋友聚会上,能遇见闻皓。 两个小时之前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开会的人,现在又坐在了同一张饭桌,隔着满桌的牛肉汉堡、烤鸡、三文鱼沙拉对视。闻皓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含义不明地笑了笑,又低头去看酒水单。 “大麦!你还能再慢点吗,离得最近,来得最晚!”坐在C位一身潮牌的男青年,看起来就是攒局的主角,站起来跟黎麦打招呼,看到一旁的梁沐野,笑着问:“你朋友?” “我最近新交的姐们儿,梁沐野,喊她小野就行了。小野,这是我哥们儿,应谨言。他这名字没起对,比人有文化,反差太大了,等以后熟了你就叫他应大 眼。” 梁沐野觉得这外号很是准确:“眼睛是挺大的。” “你就损吧。小野,快坐。你是黎麦好朋友,那咱们都是自己人,别拘着,随便吃,随便玩。”应谨言很有礼貌地招呼梁沐野。 他指指身边的闻皓,对黎麦说:“给你也介绍一下,这是闻皓,皓哥。我在美国留学认识的好哥们儿,也是北京的。其他人来的早,都认识了。我这哥们儿比我早回来,现在在大公司做高管呢,精英,一身的本事!” 闻皓笑了,调侃道:“精什么英,都是一座山上下来的,真有本事谁还上班儿啊。” 黎麦接话:“哈哈可别,这话差点骂了一桌子人。今天除了带你来的这位应大眼,剩下的可都是有正当职业的人,谁跟他街溜子似的啊。” “什么街溜子,现在都叫citywalk。” 有人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的不满意,抱怨说:“今儿这地儿谨言找的吗?好不容易回北京了怎么不涮肉去啊?炸鸡薯条汉堡的,这几年没吃够还是怎么着。” “黎麦找的地儿,你问她。” 黎麦一心二用,一边给自己和梁沐野点了两杯德式小麦,一边说:“这地儿不是吃饭喝酒一条龙吗?我琢磨着第二天上班,甭像以前那么聚了,一顿饭一顿酒的谁也喝不动,结果忘了应谨言吃了好几年汉堡这茬了。这事儿赖我,下顿,下顿咱老地方吃铜锅,我攒局我请客。” 这一桌凑到一起,是北京人特有的社交方式,损人自嘲两不耽误。 梁沐野也不是个无趣的人,很快融入其中:“正好海归鉴定一下,这家餐厅口味正不正宗。” “全世界的汉堡味道都差不多,这儿的酒倒是挺正的。” 接话的是闻皓,他很有兴致地举了举手里的帝国世涛,伙着所有人碰了一下杯,当然也包括梁沐野。 梁沐野看看闻皓那杯黑漆漆的啤酒,又看见他搭在啤酒杯上修长的手,被衬得更冷白无瑕,莫名显出几分诱惑。 她突然有点不痛快。 会议室里他当然不可能跟她有什么提案之外的交流,但现在是下班后的聚会,为什么还要装作完全不认识她。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面对面有问有答。 明明几天前还唇齿纠缠过…… “来玩游戏吧,今天有新人,来点气氛。”有人提议。 “玩什么?抢七?” “又不是打NBA,老抢什么七,没意思,一点交流都没有。咱来个讲故事的——你有我没有。” “老吴,什么东西我有你没有?脑子啊?”应谨言坏笑。面对其他朋友,他可不像对黎麦一样宽容了。 “滚!每个人说一件自己做过其他人没做过的事儿,要真的是只有他干过呢,那就所有人喝酒。要是别人也干过,那对不起了,说话的人喝。”组织游戏的小伙子姓吴,头发有点自然卷,长得很讨喜。 黎麦举手赞同:“这个行,我可算不用再逛动物园了。提前说好啊,我和小野酒量不行,到我俩只能意思意思,老吴你到时候别PUA我们。” “放心,不PUA,我PPT你们。”老吴问:“从谁先开始?谨言吧,你今天是大男主。” 游戏开始。 “我被同性表白过,认真的。”应谨言清了清嗓子,说。 他人如其名,严谨得很,特意说了“被同性表白”而不是“被男生表白”,否则黎麦等几个女生肯定要抓他的漏洞了。 众人沉默一秒,然后集体炸开。 老吴快笑裂了:“开场你就玩这么大?快点展开讲讲。” “照片呢?有没有照片拿来看看!” 黎麦笑得最欢:“哪来这么不开眼的小男孩?要我说大眼,你也找不到女朋友,不如就从了人家,思路要打开嘛。” 众人闹够了,愿赌服输喝了酒。 有应谨言的身先士卒,后面的游戏氛围开始热闹起来。 到了梁沐野这里,她犹豫一下,讲了个中规中矩的:“我参加过全国美术联考。” 没想到姓吴的哥们儿直接站了起来:“喝酒喝酒!你输了!” 黎麦笑着给她解释:“没想到吧小野?这个老吴,你看他浑身一点艺术细菌都没有吧,他高中还真的走过艺术招生!但是没考上央美,复读一年上了人大,哈哈哈。” “对,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人,吃亏在情报落后了。你看他脸上胶原蛋白都比我们足,因为多上一年学,少操一年心!” 老吴说:“别找借口,承认哥们儿长得玉树临风,就那么为难你们?” 他转向梁沐野:“你这个其实赢面很大,可这谁让你碰上我了呢?这样,我陪你喝一杯。” 两个人各自干掉大半杯啤酒,桌上传来了零星起哄的声音。 这一局输赢各半,闻皓是最后一个说话的。 他开口之前,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看的喉结上下一动。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唇边洇着水光,眼里含了笑意,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下班好好的走在路上,被一只野猫扑过来,还强吻了我一口。” 梁沐野:“……” 应谨言:“……哥们儿你前世是小鱼干儿?” 众人左思右想,找不出什么破绽,自己当然也没这经历,只好一起喝了。 闻皓笑着看所有人喝。 黎麦喝了小半杯啤酒,似乎猜到什么,半开玩笑地说:“知道扑长得帅的,这猫眼光可以啊。” 梁沐野无形之中,又被不知情的观众调侃一遍,耳朵有点发红,幸好有酒精和气氛的掩饰,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反应。 “嚯,大麦夸人可不容易。皓哥,有女朋友么?”老吴饶有兴致地问。 梁沐野听见这句,表面上装作事不关己,却是集中了十二分的注意力听着闻皓的动静。如果真的有特效,她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闻皓没出声,但是梁沐野清楚地看到,他笑着摆了摆手,是个非常明确否认的意思。 还好,自己没促成不道德的后果,梁沐野松了口气。 她觉得,闻皓身上总有一种奇妙的掌控感。 在酒吧,他是面对诱惑游刃有余的高手。在会议室,他是真正专业强势的职业经理人。而今天坐在这一群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京圈子弟堆里,他融入其中,毫无违和感,看起来又像是天生纨绔。 这样的男人,倒是有点意思,梁沐野想。 正文 第6章 ☆、06渣男 周二下午,梁沐野坐在工位上昏昏欲睡。 她还没完全从周末加班和前一晚熬夜喝酒带来的困意中清醒过来,就被雷鸣抓了壮丁。 “小野,你帮个忙,支援一下雪奕他们组,有个TVC创意需要画脚本,马上开会,你过去吧。” 梁沐野暗暗在心里啐了雷鸣一口。 YE新生代创意总监雷鸣,能力不弱,性格不差,就连长相也是拿得出手—— 高白瘦,轮廓分明的潮男一个。身上永远散发着价值不菲的香水味,是在咖啡店里停留几分钟,能盖过一屋子咖啡香气的水平。 在广告公司这种女性往往明显多于男性的环境里,经常被不同部门、不同组的女孩子加微信,花样百出地搭讪。 在公司里,跟老板、市场部同事、以及其他几个同级别的创意总监混得关系都不错。 唯一对他颇有怨言的就是他自己创意组里的下属。 简单地说,因为此人轻狂,傲气,强势,几乎不留一丝空间给自己人。 梁沐野和乔桥私下里吐槽过,她觉得如果用谈恋爱来打比方,雷鸣就是一个每天要求你微信秒回,任何行程都要报备,监控你的所有行踪,并且能精确预判你做每件事要花多少时间的伴侣。 雷鸣的性格再加上这些技能,简直就是在叠buff。 创意人员的工作模式可以说是区别于大部分主流职业,即是每时每刻都在思考,也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摸鱼,十分神奇。 但雷鸣是不允许手下人有余地摸鱼的。 每一个brief里,他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工作量有多少,阶段任务安排到每个人头上,想创意要多少小时,初稿多少小时,分配到建模、上色、排版等每个流程多少小时,在他心里会迅速生成一张时间表。 在每个流程节点,都要按照他约定的时间汇报进度,及时调整。 而且因为雷鸣的专业出众,所有人都别想在时间和难度上夸大其词,偷懒或者耍花枪。如果哪个人习惯拖延,或者是经验和能力不足导致速度落后,那对不起,不会有任何网开一面的可能,自己熬夜赶工吧。 此外,雷鸣还是个生活极其多姿多彩的人,非常讨厌坐在办公室里修禅。平时只要有假期就要飞去各地冲浪摄影滑雪,在北京也要打球喝酒约会不同的姑娘,梁沐野这组人想见到雷鸣都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但神奇的是无论他在哪里,都能通过各个工作群,精准了解组里所有人的进度。 如果仅仅是要求严格,上班没有喘息之机,倒还罢了。让手下人最为怨声载道的是,雷鸣训斥下属的时候,永远用最少的字说出攻击力最强的话,甭管你男女老少,是新人还是老手,只要戳到他的G点上,就难逃一顿劈头盖脸的精神涅槃。 “我不理解,你是怎么从这么多图里,把最难看的这一张挑出来的?” “我们卖的是创意,客户需要为我们的灵感付费。但你提出来的这个创意方案,我觉得你得给客户付费——实在太烂了!” “deadline是客户给的,不是我给你的。做不完?做不完现在你就打开App投简历,我可以给你一周时间找工作。记住别投广告公司了,你不适合干这行。” 据说,之所以当时梁沐野进了雷鸣的组,就因为上一个设计师小姑娘是被雷鸣骂哭,愤然辞职,导致他一时之间严重缺人,才不得不收下她的。 梁沐野不想打听雷鸣当时对她的真正评价是什么,关于这点都不用动脑子,她哪怕用腰子想也知道不会是好话。 好在每个leader尽管人性有高低,但情商往往都是相对在线的。雷鸣知道自己给不了下属情绪价值,就在物质上找补。日常的咖啡蛋糕水果不在话下,加班点外卖铺满会议桌,时不时把全组拉出去吃顿大餐,拿下重要比稿甚至还会认真给每个人买礼物,绝不敷衍。 一开始,梁沐野以为黎麦和雷鸣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从来不敢在黎麦面前讲现任领导的坏话。后来才知道,雷鸣和黎麦其实是同一个跑团里的跑步搭子,但是跑团习惯清晨训练和跑步,雷鸣这种夜猫子和他们的作息时间大相径庭,一年在一起跑步的次数也有限得很。 “不过我们倒是都挺喜欢跟他一起跑的,因为他拍照最好看,其他志愿者和摄影师拍得就怎么都比他差点。”黎麦对雷鸣的专业能力评价很高。 既然两个人不熟,梁沐野就大胆地跟黎麦吐槽关于雷鸣的一系列光辉事迹,她听了当即惊呼:“这哪是leader?这不活生生一渣男吗?!一边PUA你让你怀疑自己,一边转账送花送礼物让你舍不得离开,用的全是渣男骗炮骗感情的套路,你们这领导可以啊,一招鲜吃遍天!” 梁沐野从没站在这个角度想过,恍然大悟,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她虚心请教:“那有什么办法能整治渣男?” 黎麦反问她:“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就……YE是北京话语权最大的广告公司了啊,换个公司未必有这么好的创作氛围。而且雷就算经常不做人,可他专业水平是很高的,虽然总是摩拳擦掌的准备骂我们,但该他指导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含糊。在业内有名气,跟着他能争取到更好的客户和资源。还有就是……” “还有啥?”黎麦以为她要说雷鸣对手下大方之类的。 “他很帅!我可是个颜控。反正换个leader也还是要骂人,不如让长得帅的来骂。”梁沐野有点不好意思。 黎麦哈哈大笑:“这不就得了?你们就跟离不开渣男的姑娘一样,只要还对他有所图,这个局面就无解。” 此时梁沐野就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对雷鸣的不满,去会议室找潘雪奕了。 潘雪奕是带着许维和她一起开会的。 梁沐野听着潘雪奕讲TVC的故事内容,在和对方沟通的间隙里,突然觉得潘雪奕似乎今天给人的感觉特别漂亮。 她忍不住在目光交流的时候顺便打量潘雪奕,白色小香风外套,内搭一件雪纺大蝴蝶结衬衫,下装是黑色短裙,四月底的天气里只穿了薄薄一层透色丝袜,黑色高跟长筒靴,浑身上下散发着干练又妩媚的气息,中和了短发带来的高冷距离感。 有职级也有魅力的职场轻熟女,很斩男。 潘雪奕讲解的过程中,许维在旁边认真地听,时不时看看潘雪奕的脸,从头到尾一眼都没分给梁沐野。 梁沐野想到几天前YE办公室外上演的那一出闹剧,不由得真正对这两人的关系产生了好奇。 “总体来说,分镜脚本的风格想要美式漫画一点的,时间上其实还好,周五之前给我们就OK。”潘雪奕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你们刚加班比完稿,但我们组里实在是没人能画。多谢你了小野,有问题随时问我。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资料,就跟许维说,想吃什么喝什么也喊他给你点。” 梁沐野心说你真想请我吃什么喝什么,就直接送到我手里不就得了。 脸上却笑得温柔:“好啦,没事的,奕姐。” 梁沐野回到自己工位,雷鸣还在,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东西多不多?” 多,跟你心眼子一样多。 “16帧分镜画面,还可以,但是他们想要画面冲击力很强的视觉效果,有点麻烦。”梁沐野回答。 雷鸣很有出息地说了句人话:“那这两天不给你分配别的活了,你先把这个画完再说。” 梁沐野品出点意思来:“有新brief?” 乔桥告诉她:“市场部那边刚来人通知的,壹醺那个比稿我们拿下来了,这周市场部跟他们去签合同,正在走流程。” “啊?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梁沐野想,难怪雷鸣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 壹醺这笔订单,足足七位 数的设计和制作费用,还意味着后续可能会有的长期合作,这对于如日中天的YE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上次说了等竞标成了请大家吃饭,就今天晚上吧怎么样?全组所有人都一起。”雷鸣兴致勃勃地点名梁沐野:“拿下这个比稿,三金和小野这次居功至伟,你俩挑吧,想吃什么?” 三金作为男人很绅士地把机会让给梁沐野:“小野挑吧,美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梁沐野问自己的好友:“小乔想吃什么?” “咱去日坛那边吧?我最近好想吃德国菜啊,申德勒走起?”乔桥欣然提出建议。 “跑那么堵的地方吃肘子?要不咱们亮马河,有家创意菜……” “不去!”这回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鸣哥,你那奇奇怪怪的分子料理我们再也不想吃了,就想吃口肉。你别开车了,跟我们坐地铁去吧。”梁沐野仗着有军功在身,很自觉地主动承担起反驳金主的重任。 “行吧行吧。”雷鸣用“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嫌弃地用意念朝自己的喽啰们翻个白眼,勉强同意。 潘雪奕走过来:“小野,我打印了一份纸质版的分镜,给你,电子版的和brief我已经邮件发给你了,也抄送了鸣哥。” YE创意部的每个组之间,经常会涉及到这种互相借人申请支援的情况,公司要求每次跨组用人,都要邮件发送brief并留存好,作为工作记录。 说白了就是,干了多少活,帮了多少忙,以及工作量超出负担需要招聘名额,通通都需要证据。 潘雪奕看了春风得意的雷鸣几眼,笑着说:“恭喜鸣哥啊,我听说壹醺要签约了?这回你要坐稳头把交椅了,等年中总结会,你不坐首席,我们没人敢动筷啊。” 这话明着是祝贺,实则来者不善,梁沐野等人都听出不小的酸意来。 “别了别了,雪奕姐这是捧杀我呢。” 雷鸣当然心思灵透,摆出一个比在街上搭讪姑娘更阳光纯净的笑容。 梁沐野离他最近,几乎都听见了空气中滋滋的电流声,知道他企图对潘雪奕释放点荷尔蒙混过这一局,想到黎麦那个关于渣男的评价,差点就笑出声。 “这哪是捧杀,谁不知道你是杰哥手下第一大将呢。” “大酱大葱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雪奕姐有需要,我第一时间响应啊,这不是你一句话,要人给人么。”雷鸣笑嘻嘻的,言下之意是你刚从我这借了人,别得寸进尺。 潘雪奕意味深长地笑笑,随手给梁沐野桌上放下一包坚果,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远去。 签下YE的合同等于是帮公司进账一大笔的同时,还稳稳发展了一个优质客户,也难怪雷鸣遭人嫉妒。 蛋糕就这么大,你多分一块,我就少吃一口。人在江湖,生存要紧,实在没时间讲什么素质。 晚上,一组人齐聚辛德勒,盘踞了店里最安静的包厢,就着白啤酒吃正宗的德式烤猪肘。 雷鸣今天破天荒地很有服务意识,帮大家用餐刀分着肘子和香肠,时不时看谁没肉了就拿公用的叉子叉一块,抖在对方盘子里,还跟服务员要来碟子均匀地分好酸菜,保证每个人都能够得到。 虽然表情有点不耐烦,搭配上投喂他们的那手法,三分像喂同事,七分倒是有点像喂狗。 乔桥跟梁沐野说悄悄话:“你看雷鸣那个表情,我都怀疑他在菜里下毒了。” 梁沐野忍住笑,也小声说:“让他穷讲究,嫌德国菜太腻,不想吃这个,就伺候伺候我们吧。给你切你吃就行了,管他啥表情呢。” 雷鸣好像感应到什么,百忙之中掀起眼皮瞅她俩,问:“偷偷聊什么那么开心,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乔桥立马眨着大眼睛装无辜:“没什么啊,我们在说,领导你今天真是顶级魅力,不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嘛,今天我才知道,切猪肘也有人能切得这么优雅。” 雷鸣能信她才是见鬼了,但这世上没人不愿意听好话,他假笑了两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乔桥:“算了吧,你还能有那么百分之几的可能,信小野能说出这话,我不如信这一桌子小猪还能起死回生。” 全场大笑。 梁沐野心里狂点头。 脸上却还是调动起生平演技,作迷妹状:“鸣哥你这就是偏见,我对你的崇拜可不比乔桥差……” “拉倒吧,你们在心里骂我的时候,我都知道。白混这么多年,这点脸色还看不出来?”雷鸣已经喝了两杯小麦啤酒,话多了起来。 “鸣哥,我们真没有,你骂我们的时候,我们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怎么能把东西做好,不要再挨骂了。”三金认真说。 “鸣哥,你看其实我们平时也挺乖挺努力的,你每次想骂我们的时候,可不可以温柔那么一点点?” 乔桥拿出生平最乖巧的语气,连大学的时候追系草都没用过。 梁沐野听得鸡皮疙瘩直冒,侧过脸对她做出一个恶寒的表情。 乔桥瞪她一眼,我这是为民请命呢你就别那么多事儿了。 雷鸣提起扎啤杯:“我平时脾气不好,这毛病没个十年八年改不过来了,你们多包涵吧。工作多上点儿心,咱们有肉一起吃,有江山一起打。” 按照雷鸣惯常不说人话的作风,这都算得上是肺腑之言了。 屋里一片祥和,梁沐野喝了一大杯白啤,这时酒意尿意一起上涌,自己离席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梁沐野看到露天就餐区那里灯光摇曳的环境不错,走过去想透透气,结果还没迈出几步,就看到那里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对男女,坐在餐台的同一侧,似乎是吃饱喝足了还意犹未尽,男人捧起女人的脸印上一个吻,女人笑着躲躲闪闪,仿佛热恋中的情侣。 这两人白天刚跟梁沐野一起开过会。 是潘雪奕和许维。 正文 第7章 ☆、07八卦 有些行业会有重男轻女的畸形观念,广告圈也不能完全免俗。 但其中确实是事出有因的。一般来说,原因也非常简单,只是因为男人普遍比女人能熬夜罢了。 广告是熬夜工作频率最高的行业之一,所以如果想成为一个创意总监,首要条件就是你要比手下的创意人员都能熬,熬得过团队所有人,才能管理所有人。 否则动辄就长达四五个小时甚至更长的头脑风暴会议,晚上十点钟,作为广告人的夜才刚刚开始,创意总监先困得心不在焉了,还谈什么服众。 世上所有工作面前,身体都是第一生产力。梁沐野经常觉得,开会就是一场针对广告人的体能测试,任凭你才华多么出众,想象力多么登峰造极,沟通水平多么春风化雨,只有体力过关,才能考虑后面的一切。 无奈上帝造人本就不公,男人熬夜几年,只要不过于作死,最多是发福秃顶变油腻。而女性在这个行业里熬夜透支几年,基本上除了脱发长痘变老,还会伴随着乳腺结节子宫肌瘤甲状腺结节多囊卵巢……等等一系列内分泌以及激素异常带来的后果,年纪轻轻,体检报告全线飘红,公司每年发放体检套餐福利在这时总是显得特别有意义。 所以就出现了总监级别明显男多女少的行业现状。 导致广告一些竞标项目多、工作强度大的广告公司或者创意热店,CreativeDirector以上级别甚至是清一色的男团。 YE虽不至于如此,但是CD级别也是男性居多。梁沐野其实已经算是精力非常充沛的了,每次对于漫长的创意会也有些打怵。熬夜坐在会议室里,还要保证时刻有新的灵光一闪,随时调动起情绪,熬到最后是身心的双重疲惫,何况对手通常是雷鸣这个熬夜怪杰,到了夜里就俩眼放光。 然而潘雪奕却是她见过的,熬夜丝毫不弱于男人的女CD。 潘雪奕并不是空降来YE的创意总监,而是以资深文案入职的,属于典型以作品打江山的广告人。她身材娇小玲珑,一头短发经常染成奶茶棕、亚麻灰、焦糖摩卡等不同的颜色,是YE办公室里行走的染发色卡。 而她是YE公认的卷王,去年接下的比稿项目最多,中标的成功率也最高,年会上阿杰评价潘雪奕是“超强续航”的存在,全公司无一反对。 梁沐野曾经亲眼见过卷王的辉煌战绩。 有次一个手机品牌想要和友商竞品抢占市场,新机比预计提前上市,找上门来谈合作,需要产出一系列的广告片和宣传物料,提出了一个苛刻到极限的竞标时间要求。当时YE所有的创意总监都果断拒绝,就连最热衷于压榨团队劳动力的雷鸣,评估了工作量和进度后,也觉得未免太不把人当人,依依不舍地拒绝了。 当时潘雪奕刚刚带组不久,在其他的创意组都陆续拒绝或者建议找外包团队之后,她主动站出来:“这个比稿,我接了。” 接下来五天,潘雪奕带了简单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没离开公司一步。 那几天梁沐野刚好也在加班,每天忙到夜里将近十二点,离开公司的时候都看见潘雪奕还在开会或者写PPT,和她一起通宵的团队成员每天都不同,但只有她自己,每天都在。 那个项目交标以后,潘雪奕在家休息了两天才来上班,肉眼可见的变憔悴许多。 梁沐野当时和乔桥感慨过:“之前看化妆品广告,都说改善肌肤暗沉,一直也get不到什么是暗沉,那几天看雪奕通宵加班突然就懂了。她真的太拼了,换成我,肯定做不到。” 乔桥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刚当上组长,公司里其他的CD资历都比她深,名气也比她大,她是想赶紧签一个大客户稳定自己的位置啦,不然自己组里人都未必听她使唤,恐怕正不服她当leader呢。” 梁沐野沉吟不语,乔桥看出她在想什么,笑着说:“别想象了,这行业就是这样,无论男女,做到CD那个级别的都很辛苦的,两三年能熬去你十年的元气。所以你看广告人的职业寿命都不长啊,做到三四十岁,基本就想办法转行,或者混成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freelance,有活就接,没活就休息咯。否则的话,连寿命都不长久。” “所以才要在年轻的时候混出名气啊,如果没有作品和资历傍身,等到十年之后,不敢想会面对什么现实。”梁沐野向来要强,坚信实力才是硬道理。 “宝贝我觉得,你拼不拼命都可以,你十年后的路,我现在能猜得到。”乔桥凑近梁沐野,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路啊?” “你看你这么漂亮又有才华,要么找个金融或者互联网行业的精英,三十就年薪百万的那种霸道总裁,把你一切生活都安排好。艺术家配霸总,和谐又互补。到时候他负责赚钱,你就一直美美的在家里做个自由创作者。”乔桥一本正经,认真为她规划。 “有点道理,但我不喜欢霸道总裁怎么办?一个个外表看上去就跟花孔雀一样,时时刻刻散发着我很帅、我很有钱、我很有地位的光,多看几眼就要被闪瞎。再说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的霸总是不是像言情小说那样,仗着有俩糟钱,你所有的事情都要他来决定,不许反对也不能有自己的主见,那样我就疯了啊,百分之百砸摊子不干了。” “那也好办,找个那种手里握着一叠拆迁房产证的本地土著就好了啊,用你的魅力和事业打动他,和他结婚,婚后愿意的话就生个北京户口的孩子,趁机置换几套大房子,这就都是你们的共同财产,然后等你不喜欢他了就离婚,分一半房子换成钱,去全世界旅居或者找个你喜欢的地方住下来,继续做你的自由艺术家。” 梁沐野听得哈哈大笑:“计划得这么严谨,这是你给你自己定制的择偶方案吧?” 乔桥大大方方地回答:“是啊,之前确实这么想过。” 梁沐野追问:“那你现在呢,改主意了吗?听听,你的PlanA和PlanB,最后的目标都是当个自由艺术家,我看你喜欢的根本不是钱也不是有钱的男人,你热爱的就是艺术。” 乔桥哈哈大笑,随即微微撅起嘴唇,抱怨道:“我真的相亲过几个这样的,物质条件是达到了,可不是大我20岁往上,就是体重200斤往上,跟他们吃一顿饭,感觉那一本本房产证都不那么鲜艳了。我就算热爱艺术,那也不能为艺术牺牲到这个程度啊。” 梁沐野对她的坦诚感到有趣,不免打趣到:“那你这个理想不好实现,又要财产可观,又要形象过得去,还要彼此都青春年少出双入对,有点难办哦。” “所以啊,其实你想的是一方面,真正的心动男主角来了以后,也许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听从自己的心就好。不过我给你一句忠告,无论你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图钱也好图貌也好图感情也好,有一种男人最好不要选。” 梁沐野好奇:“什么男人,你这么如临大敌?凤凰男?妈宝男?” 乔桥摇摇头:“简单说,就是不要妄想向下兼容,去找事业和财力样样都不如你的男人。不过我觉得你眼光一直很高,这种可能性应该不会发生。” “可是,如果女人自己很优秀很强大呢,她可以选个经济条件比她差,但是年龄小或者体贴会照顾人的啊,比如雪奕这样的女强人,最适合找个小鲜肉,又年轻有活力,又听话能提供情绪价值。”梁沐野认真地提出不同情况。 换来的是乔桥的不以为然:“你年纪轻轻就喜欢这样的?不要霸总,也不能要软饭男啊,世上哪来那么多长得好看又听话的小鲜肉啊。听我说,你要想男人听话,顺着你,还是努力拼事业更现实一点,你招一堆年轻英俊的应届生男下属不就得啦。” 梁沐野想想那个画面,觉得太魔幻了:“也不要那么悲观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三十多岁的御姐事业有成又漂亮,住大房子开好车跟工作中认识的小男生谈恋爱。人家小男生也未必是为了钱吧,也可能就是迷恋姐姐的魅力啊?” “天真,你也知道那是电视剧,那迷恋的不是女强人,迷恋的是拍电视剧 的女明星吧,不要把女明星在电视里的颜值和魅力代入到现实啊。” 乔桥年龄也不大,却是聊出了一副谆谆善诱的姿态:“你听我说,现实中,女强人配小鲜肉,这种组合十有八九都没好下场,看起来细致入微那都是一时的。你想,负责任有担当的男人,都会要求自己为另一半提供优越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天天总想着吃现成?喜欢青春和美貌,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那是人的动物本能,你觉得本能会那么容易改变吗?雪奕这样的女人啊,如果单身,那最好的未来其实就是维持单身,反正自己有钱有事业有自由,何必非得往婚恋这个绝世巨坑里跳。” 结果这一晚,潘雪奕被梁沐野目睹,还是入坑了。 在梁沐野看来,潘雪奕和许维之间还是很有粉红色泡泡的,也许是刚开始热恋的原因,连眼神都缠绵拉丝。 但是那个来YE泼潘雪奕咖啡的女孩子怎么办? 梁沐野等不到第二天,在聚餐结束回家的出租车上就迫不及待给乔桥弹视频,分享新鲜出炉的八卦。 八卦对于人类分泌多巴胺的促进,也许比自己谈恋爱还要显著。更何况是每天沉沦在枯燥工作中的都市打工人,娱乐圈高高在上的八卦看不见摸不着,已经刺激不到大家的兴奋阈值,需要点办公室同事的八卦来提神醒脑。乔桥本来在车上昏昏欲睡,一瞬间就困意全无。 只是她虽然振奋,却没多少意外:“无风不起浪,我就知道许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女朋友看着可不像无理取闹撒泼打滚的人,应该是已经忍无可忍了吧。” “你上次说的,女强人配小鲜肉没好下场,现在案例有了,拭目以待吧。”梁沐野还记得两人当初的对话,好奇乔桥会不会一语成谶。 乔桥笑起来:“许维算小鲜肉吗?好像是比潘雪奕小个四五岁,勉强算吧,虽然不帅。看他平时也斯斯文文的,没想到真是个脚踩两只船的渣男?唉,不知道雪奕看上她什么了。” 两个女孩难以抑制八卦之心,又嘻嘻哈哈地分析了好半天诸如潘雪奕到底为什么选择许维,究竟是不是知三当三,一直聊到各自进家门以后,怕吵到室友,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洗漱睡觉。 这天之后,梁沐野在办公室里见到潘雪奕和许维,都会匆匆打个招呼就避过,避免太多交流。毕竟她亲眼见过潘雪奕被人家正牌女友质问的场面,就算那两人不尴尬,她也觉得尴尬无比。 几天后,雷鸣告诉他们,壹醺的项目已经完成了签约。 “客户那边要求和团队保持信息同步,一会儿Yamy会拉个群,她负责以后跟壹醺的沟通。” Yamy是雷鸣团队里的account,也是仅有的没被雷鸣骂过的下属,大概因为account要面对创意团队和甲方爸爸两边的压力,能胜任这个职位的人,往往精乖机灵,既要心大得能跑马,也要细致敏感到随时察觉所有人的情绪,滴水不漏。所以Yamy总是能精准把控雷鸣暴走的边界,让自己达到目的的同时能全身而退。 Yamy手速很快,当即建了十几人的工作群。 壹醺品牌部的甲方爸爸也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甩出一系列压缩文件包,附带客气请求:“这些是壹醺的品牌故事,请你们跟产品包装设计结合一下,下周我们争取看到一版修改。” 客户的合约总是不浪费一分一秒。这次壹醺的合同是项目制,也就是YE只负责在规定时间之前完成首批产品包装的设计和制作,而规定的时间是一个月,除去一周左右的制作工期,留给创意部的时间可以说,非常紧张。 梁沐野知道利害关系,不等雷鸣吩咐,主动加班研究起资料。 顾不上吃完饭,忙活到晚上九点多,梁沐野把所有的品牌资料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收工回家。 下一秒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你有一个新好友申请。 梁沐野随手点开微信,好友申请的账号名字叫W+H,头像是一张潦草风格的卡通小狗,一丝怪异的熟悉感向她袭来。来不及反应,她看到简短的验证内容,只有两个字。 闻皓。 正文 第8章 ☆、08闻皓 一瞬间,梁沐野脑海里迅速冒出“潜规则”“私联”“X骚扰”等等敏感词。 一般来说,闻皓和梁沐野这两个角色,是没有直接交集的。项目小组的account会做好这道甲方和乙方之间沟通的桥梁。如果甲方觉得需要直接和创意人员沟通,普遍的方式是开会,也有部分甲方喜欢留存创意总监的联系方式,反正无论是催稿还是兴师问罪,直接找领导总没错。 这样一来,闻皓作为日常广告业务的最高级别决策人,怎么也没有联系梁沐野的必要,即使一定要和YE的创意人员沟通,至少是雷鸣这个级别才有资格。 事出反常,梁沐野有些抵触。 转念一想,要说骚扰,也是自己先骚扰的人家,自己理亏。加就加,怕个球,于是点了通过验证。 等了足足十多分钟,对面也没动静,梁沐野疑惑之余,想起自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乙方,不是很情愿地主动问好:“您好闻总,我是插画师梁沐野。” 闻皓发来一个问题:“你下班了吗?” 梁沐野心里一激灵,怎么签约第一天,甲方总经理就亲自监控工作进度? 她斟酌着说:“还没有,还在看贵公司的品牌故事资料。” “闻总有什么吩咐吗?” 潦草小狗又没反应了。 得,还真是来监工的。 梁沐野也不打算真的继续加班,看对面沉默,果断打车走人。 YE的考勤制度非常宽松,上下班不用打卡,晚上加班超过规定的时间可以打车回家。梁沐野叫了一辆网约车,在楼下等车的几分钟里,接到了闻皓打来的语音电话。 “资料看完了吗?”听筒里闻皓的声音很自然,不像是甲方监控,倒是有几分熟络的意思。 “已经过了一遍,具体的修改方案,我可能得明天跟项 目组的小伙伴们开会再讨论。”梁沐野捧着手机站在街边,站姿都变得恭敬起来。 没办法,众生平等,但乙方低人一等。 “今天还需要去酒吧找灵感吗?” 对方问得煞有其事的,梁沐野只好干笑着化解:“哈哈哈,跟您的团队沟通过之后就不需要了,我们现在已经非常了解壹醺的产品和文化了。” “产品和文化,从文字里是体会不到的。你今天方便吗?我给你个地址,离你公司不远,过来一趟吧,对你后面的工作可能会有很大帮助。” 这话说得奇怪,梁沐野心里突地一跳,心想该不会是给我个酒店地址吧?或者是他家里地址?我是装不懂,还是义正言辞地直接拒绝?要不要现在给雷鸣打电话求救啊?他虽然平时不做人,但应该不会公然把下属往火坑里推吧…… 梁沐野的担心其实并不是多虑,欺男霸女这种职场不平事,在哪个行业都屡见不鲜,广告圈也不例外。她从刚入行开始,就听了这个圈子里的无数八卦,涉及到年轻女孩和上级领导、公司老板、乃至甲方对接人的,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印象最深的是LBA,一家享誉盛名的老牌外企广告公司,某一天传出大新闻——刚转正不久的漂亮女员工和四十多岁的创意群总监在公司休闲区的窗边苟且,结果女生的头竟然卡在了栏杆空隙里,最后打了119才得以解救出来。第二天监控视频被传得行业内人尽皆知,女员工灰溜溜离职,高管也被公司劝退。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快速转过一圈,只是一瞬间的事。梁沐野决定,虽然闻皓是她会一眼喜欢的类型,但是牵扯到工作,不能有任何纠缠。 “啊……需要喊上其他同事吗?”她试探地问。 闻皓在电话那边明显愣怔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梁沐野心中所想,带着笑意说:“当然不需要了,肯定是你自己来。” 梁沐野一本正经地搪塞:“闻总,您是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吗?要不明天我跟雷总监说一下,我们正式沟通一下需求?我们不提倡单独跟客户见面的,而且现在也太晚了。” 对面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说:“梁老师,你想象力挺丰富的嘛。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你看了就明白了。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几个人来都随便,我们这里开放得很,欢迎八方来客。”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几秒后,一个高德地图的位置链接就发了进来。梁沐野一头雾水点开一看,尴尬到脚趾抠地。 地址是三里屯北区的一个门店,店名赫然是“醺境”,标注着尚未营业,看名字和选址,明显是壹醺的一个线下体验中心,正在筹备中。 梁沐野上了网约车,跟司机交代了修改目的地,一路开往北京永不停歇的夜生活核心。 晚上九点正是三里屯最热闹的时刻,北区是一片比较独立的区域,集中了各大奢侈品和潮牌门店,比人头攒动的南区稍显高冷一些。“醺境”伫立在鳞次栉比的品牌LOGO当中,外观看起来已经装修完成,门口挂着块即将营业的牌子,造型和气势上,逼格的确不低。 闻皓站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抬头看到梁沐野带着一脸不太自然的表情下车,翘起嘴角坏笑,一边熄灭烟扔进垃圾桶,一边问:“一个人来的?不是不让单独见客户吗?” 梁沐野臊眉耷眼地:“我们公司确实是不建议一个人外出办事……” “就听说过警察不让单独出警的,没想到你们行业也这么严谨。那还进去吗?”闻皓朝门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梁沐野能屈能伸,马上换了一副对甲方的热情面孔:“来都来了,当然得进去。这里还没正式营业吧?那我来得正是时候,提前打卡。” 闻皓一笑,不追究她之前的思维发散。 “这里是我们专门设计的,筹备了好久,光装修设计方案了就改了二十多版,现在整体基本上完成90%了,就还差一点软装和产品陈列,预计下周就能正式开放营业了。” 闻皓带着梁沐野进店巡视了一圈,为她介绍“醺境”的设计理念。店里还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忙前忙后,看样子是壹醺的员工。 “最开始其实这个空间我们想叫醺博物馆来着,但是后来团队讨论了几次,觉得博物馆有点不伦不类,做出来也不够高级,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但是店里还是保留了很多最初的博物馆设计风格。你看,这几面是世界酿酒风格的文化墙,这些内容我们定期都会更新的,到了一定的时限,就会重新换一次主题。” 闻皓来到一面陈列墙前,随手拿了一张卡片递给梁沐野:“这面陈列的都是果香系列,大部分还没上市,你闻闻看。” 梁沐野感到新奇,接过卡片问:“我只用香卡试过香水,原来品酒也用这个?” “你选过咖啡豆吗?这就跟咖啡爱好者闻豆子差不多,核心都是一个东西,只是能让你分辨出一些对应的风味。”闻皓微微凑近,偏过头低声笑着说:“但是风味跟酒精在香卡上也无法很好地融合,其实就是个好看的形式而已,跟真正的品酒是两码事。不过这样比较稳妥,照顾某些酒量不好的用户,避免意外发生。” 这话就差报某位野猫女士的身份证号了,梁沐野闻到他跟那天晚上一样的男士香水,耳朵发热,肉眼可见地原地变成淡淡的粉色。 闻皓后撤半步,看梁沐野的眼神像真的在打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感觉怎么样?” “啊,是能闻到,那个风味……”梁沐野手忙脚乱翻过卡片,想看看上面介绍的文字。 “好了别找了,这是桂花风味。”闻皓那回卡片插回原位。 他似乎很喜欢逗梁沐野,手里任何东西都能当逗猫棒使。 梁沐野自诩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学时也和外形不错的艺术系男生谈过恋爱,但每次跟闻皓打交道,她都觉得又心慌,又心虚。 这年代,调戏个好看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能上桌的谈资,哪怕是睡了个好看的男人,这个八卦讲出去,恐怕还没有一杯奶茶对多巴胺的刺激更大。都是寂寞的单身男女,在这座全国压力最大的城市里扮演精英,一夜情都算是比较中规中矩的发泄方式了。梁沐野这类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不追星,不蹦迪,也不约炮的年轻人,而且还是长得好看的艺术生,稀少得分分钟能拉去动物园卖票展览。 但如果这个男人是职场里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就不一样了,话题度直线上升。 闻皓拥有的不算生杀大权,但是如今行业走下坡路,YE几百万的订单已经是让同行业多少公司眼红的好饼。而闻皓明显是在壹醺有话语权的,她不得不拿出几分小心谨慎来,借两个胆子她也不敢提起那晚的经历套近乎。即使闻皓旁敲侧击,她也恨不得赶紧说些别的把话题岔开。 要是因为她得罪了客户影响到公司的生意,她相信雷鸣会追到她家里去打横幅骂街。 闻皓不知道有没有在意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正色说:“我们不能真的给客户提供酒水试饮,成本太高,而且有一定风险因素。现在这个方案呢,算是另一种替代的体验,预计下周就正式开放了,但那个包装的方案要得急,知道你们的时间也紧,今天才着急把你喊过来。” “那,有那个咖啡利口酒的产品资料吗?” “这边。”闻皓把她带到一处展台前。“这些是在咖啡利口酒的基础上,根据咖啡豆的原产地和风味,又分了不同的类型。这个你看看就好,这款酒还要看上市之后的反馈,可能不会批量生产那么多。还有旁边那个展示区,是果香系列,你这次要做的柑橘口味也在其中。” 征得了闻皓的同意,梁沐野摸出手机,对着每个展区都咔嚓几张,又打开备忘录记下一些关键思路。一个娓娓道来地介绍,一个专心致志思考,一晃神的功夫,已经十点多了。 闻皓伸手招呼同事过来:“小北,让你准备的资料呢?” 叫小北的男生过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闻皓。 “这是我让部门同事整理的,之前我们初步讨论过关于新产品的包装思路,这里是一些会议 纪要和参考方向,还帮你提炼了一些壹醺品牌文化的重点。”闻皓示意小北把文件给梁沐野。 “谢谢闻总。”梁沐野拿过来,随手翻了翻,不太厚,但是内容清晰,逻辑分明。 她感谢地对送资料的小北笑了笑:“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们闻总今天特意吩咐我整理出来的,开始我还奇怪这么急是放在那里用,原来是给你的。”小北挂着一脸职场最流通的表情——似笑非笑。 梁沐野微怔,闻皓似乎有点不悦小北的多话,皱眉问:“都收拾好了么?” “好了,闻总,现在锁门吗?”小北问。 “锁,检查一下水电那些,咱们撤了。”闻皓转向梁沐野:“这边商场巡查很严,晚于规定时间关门离店要罚款的。今天也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梁沐野欣然同意,背起自己的大包,里面时刻装着画画用的iPad和速写本,大小和重量都十分可观。刚想跟闻皓打招呼离开,却看到对方朝自己做了个阻拦的手势。 “三里屯这个时间打车要命,这里离地铁站又远,你坐我车,我送你一段。” 壹醺的另外几个年轻同事说难得来三里屯,要散散步再回家,在梁沐野听来,分明就是不想跟领导同路的借口。同样的借口,先用的合理,后用的就未免有些明显了。何况她单枪匹马来的,也没同伴一起散步。 “那……麻烦闻总了,就把我放到附近地铁站就行。” “你住哪里?”闻皓带着她往停车场走,漫不经心地问。 “青年路。” “我送你吧,没几公里一共。” 北京人也爱说倒装句?梁沐野心里想着,嘴上客气着:“那多麻烦,我就坐地铁回去吧。” 闻皓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扭头看她一眼:“你是怕我,还是烦我?” “……怕您。您是甲方,您还是甲方的领导。” 闻皓按了一下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SUV亮起大灯,耀武扬威地拦在梁沐野去路上。 两人上了车,闻皓没有回复梁沐野的话,专注地打灯,转向,开出停车场。 直到车子上了主路,闻皓才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是学画画的,眼光一定很不错。爱买衣服吗?” 梁沐野心里又开始疯狂发问。买衣服?为什么要问我爱不爱买衣服?难道他要带我去商场?是不是像电视里的霸总一样,去某一个专柜,等我试完了衣服,告诉柜姐——全都包起来? 这次闻皓没给她发呆的时间,直接说了目的:“过两天周末,我要去一家店定制两套正装,你陪我去。” 听语气,“你陪我去”后面是个句号,不是问号,不像是有商有量的样子。 “我周末还得画图呢!”梁沐野没想到是他自己给自己买衣服,脱口拒绝。 “不想去啊?” 梁沐野心一横,肯定道:“嗯,不想去。” “不想去没关系,我约雷鸣陪我去,他应该不会拒绝我。”闻皓和蔼可亲地说。 但是凭着几次见面梁沐野对他的了解,能善罢甘休才是有鬼。 果然,下一句话让她想跳车:“顺便跟雷总监聊聊,他组里的插画师曾经在酒吧外面强吻我,这算职场性骚扰,还是职场性贿赂?” 梁沐野知道这个坎儿是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反驳:“当时……我不知道您是甲方嘛,我不是有意愿进行犯罪的,您不能告我状。” “哦,不知道是甲方,就能亲了?” 空气里弥漫着车载香水的味道,和闻皓身上的混合,仿佛大海和雨林的气息交替着扑面而来,梁沐野却终于后知后觉地,从闻皓的语气里嗅出一丝不满的情绪。 难道……闻皓一直对她亲了人就跑还拒绝加微信这件事耿耿于怀吗? 梁沐野小心翼翼地措辞:“其实我……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但怎么也想不出更好的东西,才去酒吧找灵感的。” 闻皓一挑眉,从喉咙里发出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是个“继续说”的意思。 “然后不就遇见您了嘛。我平时不喝酒的,那天有点醉了,我想体验一下目标用户微醺以后都会做什么……您看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年轻人喝了酒就会发生些故事,我也是想办法稍微体验一下。” “所以那天,其实,是为了工作来着。有一部分是那两杯酒给我的勇气,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周一就要提案了……这也是deadline逼出来的嘛。” 不知道为什么,梁沐野感觉自己说完,闻皓更不高兴了。 “为了工作,那就是工伤咯。”闻皓瞟一眼梁沐野这边的反光镜,不冷不热地说。那一瞬间,梁沐野感觉到他眼角余光凉飕飕的。 “不不不,我怎么会是工伤呢,您才是工伤,您是工伤。”梁沐野找回点聪明才智,把最后一句“我占便宜”咽了回去,笑着给闻皓顺毛。 闻皓认真朝她看了一眼:“你承认我是工伤就行。” 这个时间已经不堵车了,很快车子到了梁沐野家的路口,她主动提出让闻皓把她放在路边。 闻皓也没追问她住哪里,依言停下车,对解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梁沐野说:“那就说好了,周六我把地址发给你。” 不等梁沐野开口,又用一句话把她的话彻底堵了回去:“工伤的赔偿。” 梁沐野把跨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转回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闻皓看,仿佛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随手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朝闻皓露出个堪称明媚的笑容:“你要赔偿啊?OK,周六见,我赔你。” 闻皓只感觉到梁沐野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一时之间驾驶室里都是她颈侧飘来的甜香,不由得原地出神。 愣怔的功夫,梁沐野已经一步跨下去,头也不回地关门走人了。 正文 第9章 ☆、09礼物 周末,天鹅洲。 梁沐野是被外面搬动家具的声音吵醒的。 她睡意朦胧地下了床,随手拉开深灰色 的遮光窗帘,外面晴空万里,北京春天肆意的阳光当头笼罩下来,一瞬间让她清醒了大半。 黎麦正在客厅指挥工人干活,听见动静回过头:“不好意思啊亲爱的,我就今天在家待着,就约在今天送货了,吵醒你了吧?没办法,他们师傅就上午有空。” 客厅已经摆好了一组崭新的真皮电动沙发,沉稳优雅的深咖色,恰到好处的直排三人位加单人位组合,与家里的装修和空间都甚是相配。 “这是你上次看中的那款?这么快就买啦?”梁沐野问。 黎麦点点头,签了工人师傅开出的收据,把人送出门,转身就一头扑到沙发上,拍拍身边的空位:“爱妃,快来试试。” 梁沐野很配合,端庄地稳坐在沙发上:“嗯,陛下,好软。” 黎麦大笑着把她按倒在贵妃位上,随手调了个舒服的角度,感慨道:“你还真别说,这电动的就是比普通的舒服,真皮的也比布艺的有牌面,难怪老祖宗说,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梁沐野把自己完全放松,瘫在沙发里,问:“多少钱买的?要不,我也出一部分吧,不然怪不好意思坐的。” “你可算了吧,买这个又没跟你商量过,哪能让你出钱。于公,你是租客,于私你是我姐们儿,这玩意真不用AA。” “那我天天怎么心安理得躺在这享受万恶的资本主义呢?这样吧,我请你吃顿大餐,就当我为沙发入股了。” “大餐行,大餐我喜欢。”黎麦躺在她旁边,犹豫一下,还是说:“不过,这沙发不是我自己掏的钱,这是严豪送的。” “嚯!”梁沐野燃起八卦之心,奋力把身体拧过一个夸张的角度去看沙发的品牌:“哇,CH,头等舱系列,这个材质这个尺寸,起码三万吧?严豪出手够大方哦,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在一起了没有?” 黎麦摇摇头:“还没有呢,又不是他送个贵重礼物我就要接受他,我跟他约会也是花着时间精力的。这男人精得很,别人追姑娘送礼物,都是送首饰送包包,他倒好,差不多的价格,直接搬了个这么大的到我家里,好大的阵仗。” 梁沐野笑起来:“人家做的也没错啊,占据你心里的空间之前,先把你家里的空间占上。” “你怎么知道,他还真就是这么说的。” 几天前,严豪约黎麦在王府中环吃牛排家,饭后闲逛的时候,黎麦顺路去了这家她一直很喜欢的家居体验店,于是严豪知道了她想买一套新沙发的事。 严豪在工作上一向极有效率,也把这种高效习惯带到了恋爱中,只要黎麦表现出对什么感兴趣,他绝对会第一时间安排好。 恰好黎麦的性格从来都是有话直说,想吃哪一家常年排队的餐厅严豪会提前去拿号,等她下班姗姗来迟;想看最爱乐队的演唱会,严豪会找很多朋友同事一起帮忙抢票;无论是工作日,周末,甚至是某个失眠的凌晨,严豪几乎永远随叫随到,哪怕只是打车几十公里陪黎麦去压马路。 所以这一次也不例外,严豪记下了黎麦喜欢的沙发型号和颜色,第二天发了个已下单的截图给她。 “送你的礼物,方便的话地址给我,我帮你约送货时间。当然你自己打电话约也可以。” 这就是严豪的优点了。 主动,殷勤,态度明确,但是又保持着必要的分寸。 黎麦提过更喜欢热情奔放的男人,然而名校毕业的严豪,聪明斯文,一身在职场多年历练出的进退有度,也并非毫无吸引力。 毕竟,在这个高速运转的一线城市,人人都像写好的程序一样奋力运行,也不是谁都能经得起生活里每天都跳出几个BUG,甚至是能让系统崩溃的波折。 何况严豪长得即使不能算赏心悦目,拿到大部分的场合里也完全能撑起台面了。 “别,这太贵重了,我还是把钱转给你吧。”黎麦正在电脑前码PPT,看见之后迅速回了信息。 严豪发了个委屈猫猫的表情,表示拒绝。 “拿人手短啊,何况这可不少钱呢,好大的负担。”黎麦又回。 就看见严豪的对话框顶端,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 过了几分钟,黎麦几乎以为他在写什么小作文了,严豪发来一句话: “不用觉得有负担,你开心我就满意。能买你开心这钱花得值,我没当成一笔支出来看待,明明是收获。” 再清醒的女人看到这句话,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沉溺。甜言蜜语总是能给人愉悦的,何况再加上真金白银的付出呢。 严豪一句话逗笑了黎麦,也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实现了关键转折。起码梁沐野这会儿看起来,黎麦的态度比以前接纳了许多,不排斥严豪这份礼物的强势入侵。 “所以就这么收下了,反正我确实想换个新沙发。”黎麦起身去开放式厨房切水果,哈密瓜和奇异果切成片,整整齐齐垒了一盘,端回来和梁沐野一人一个叉子慢慢享用。 “原来那破沙发,还是我爸妈买这房子时候,原房主留下的呢。又不舒服,样式又过时。而且我们俩平时又喜欢躺沙发,这家具利用率太高了,早就想换个好的了。现在也没法重新装修,只能从大件入手,改变一下生活品质。” 梁沐野一时之间默默无语。 生活品质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有点虚无缥缈的礼物,够得到,但是不那么真实,随时能消失。 毕业四年,她已经搬了四次家。前几次租房她都是怀着开始新生活的雀跃心情,添加一批全新的小电器,靠枕,餐具,书架,甚至是床垫,一切能改变生活品质的东西。然而每次搬家,下一个房子的空间又未必适合这些东西。从最初四五十年房龄的老式筒子楼,到后来渐渐宽敞起来的电梯房,换来换去,到黎麦这间房子里,梁沐野反倒还是跟刚毕业时一样孑然一身,只多出几箱材质越来越考究的衣服和配饰。 她和千千万万个北漂的年轻人一样,修炼出一身变色龙一般的适应能力,把自己完美融入到每一个住处里。 老旧小区的楼梯爬起来很累,她上下班就换成舒适的衣服和鞋子。公用客厅的位置有限,她就把全部家当都搬进自己屋子里。灯光太暗,她就自己去挑选各种落地灯,床头灯,氛围灯,让房间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不是没钱买三万的沙发,只是她的蜗牛壳太小,载不动那么多的愿望罢了。 黎麦没有这些体会,自然也无处共情梁沐野一瞬间的失落,看她没说话,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蜜瓜递给她:“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马上要谈恋爱了,我是不是又快搬家了啊?”梁沐野接过来,惆怅地说。 黎麦不解道:“我谈恋爱,你搬家干嘛?” 梁沐野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挽过黎麦的胳膊,语气老道地说:“谈恋爱,就会很快同居啊,不然北京这么大,你俩天天异地恋啊?” “怎么会,八字儿还没一撇呢,还没确定关系,谈什么同居,你担心的太远了吧。”黎麦失笑。“再说,这是我爸妈的房子,又不是我的,他住这里不合适。而且他自己也买房了,没有我,他还能睡大街去啊。” 黎麦看看穿着睡衣,素颜的梁沐野,想到她一个人漂在北京时不时就要搬家,势必对换住处这件事很没有安全感,油然生出几分怜爱,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放心,姐够义气呢,还能为个男人把你赶出去。” 梁沐野马上抱住黎麦:“富婆姐姐我可以!”她撒起娇来,眼神虔诚又专注,像一只漂亮的布偶猫。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梁沐野问:“刚收这么大的礼物,今天你不去跟他约会吗?” 黎麦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说:“他昨天出差啦!今天回不来。诶,你今天不加班吧?不是说请我吃大餐么,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今天不行,要不明天吧?” “怎么了?你看你这一瞬间的羞涩,约帅哥了?”黎麦捕捉到梁沐野的神色变化。 跟闻皓一系列的相识,讲起来实在有点复杂,而且既然上一次在聚会上,双方都没有表露认识的意思,现在似乎也没必要介绍了,也许等做完这个 项目,两人就桥归桥,路归路呢。 思及至此,梁沐野只简略地说:“约好了陪一个朋友挑衣服去。” 黎麦直觉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但归根结底两人是室友,没必要刨根问底对方的隐私,也不追问,自顾自瘫在沙发上追剧。直到看梁沐野化好妆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才盯着电视屏幕,不紧不慢地丢出一句:“约会快乐啊。” 梁沐野不承认也不否认,笑着说拜拜。 她叫了车,很快到约定的地点,是光华路一座商务写字楼。远远看见闻皓倚在自己的黑色牧马人旁边站着看手机,随意地披着一件牛仔外套,十足的街头风,和工作日西装禁锢的形象大相径庭,肩背线条流畅利落,一条长腿伸出去虚踩着台阶,是个很放松的姿态。 平心而论,如果她跟闻皓真的是去约会,那应该体验还算愉悦。 因为闻皓长得好看。 梁沐野作为美术生,这么多年来,在学校和各种影展画展里见过的美人无数,早已练就一双非常挑剔和苛刻的火眼金睛。然而闻皓是男性中天生偏艳丽的五官,即使在美术生眼里都挑不出毛病,眉目鼻梁都仿佛用油画笔勾勒过,自然而然的光彩夺目。 而他天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气质,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长相上的耀眼,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俊美却不轻佻。 也是这种散漫和游刃有余,无形之中让闻皓的男性魅力更清晰。 察觉到她走近,闻皓从手机屏幕里收回视线看她:“来啦。” 他顺手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上摸出一瓶水递给她。 梁沐野摇摇头:“我有点困,想喝咖啡。您喝吗?我一起点。” 闻皓质疑她:“你是不是当成加班来的?” 梁沐野生生把“那不然呢”四个字咽了下去,改口说:“没有啊,不当加班,过周末不更应该先来一杯,享受一会儿阳光?” “那就行,我可不是拉你来工作的。走吧,先给你买咖啡去。”闻皓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又扔回副驾驶,晃晃悠悠地走向路口的MStand。 周末的CBD与平时是天壤之别,没有了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旷开阔,连远处高楼大厦反射的光线都变得明亮许多。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阳光下,都是随意的休闲打扮,像是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大学生。 梁沐野跟在后面,默默盯着闻皓的长腿看,忽然他一个转身,吓了她一跳。 “我是你的导盲犬啊?走啊,进去。” 梁沐野心想果然是甲方,说话都是横着出来的,再帅有个屁用,刚刚有点燥热的心立刻降到常温以下。也不搭茬,径直往店里走。 “朗姆葡萄美式。”梁沐野也不看水单,顺口点了自己喜欢的,刚想付款,就见闻皓先她一步,解锁手机点开付款码递给店员。 “您不喝吗?”梁沐野看他没有给自己点一杯的意思,主动问。 “不太习惯喝这些风味咖啡,喝不出咖啡豆本来的滋味。”闻皓慢条斯理地拿了纸巾和吸管递给她。 梁沐野轻轻瞪他一眼,说:“在你们这些留学回来的海归看来,无论是酒还是咖啡,我们喝的好像都属于小甜水。” “上这来还喝酒啊?”闻皓不理会她的揶揄,食指点了点她手里的杯子。 “只是风味,无酒精啦。”梁沐野突然感觉到几分心虚,催促说:“走吧,我们去店里。” 事实证明留学回来的海归品位的确在线。梁沐野之前也接触过很多定制正装的工作室和门店,比较起来,闻皓选的这家虽然看似低调,但店里设计师给出的款式建议和布料档次显然更高一筹。 梁沐野即使对闻皓多有意见,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精准独到。 在店里逛了一会儿,梁沐野发现,虽然名义上自己是闻皓请来的顾问,实际上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当个人形相机支架。 “转过去,走动走动,侧面我再给您拍一张。” 梁沐野举着自己手机,展开手臂,凹出一个高难度的姿势,对着几米之外的闻皓咔嚓咔嚓。 “对,就是这样,不用管我的镜头在哪里,放松干自己的事就好了,喝水,看手机,挑衣服,聊天,发呆都行。” 闻皓一口气试了六七套样衣,梁沐野也尽职尽责地拍了几十张照片,把手机递给闻皓:“随便看,每一套都把日常的所有角度拍到了。” 闻皓接过手机,道了声谢,专注地看起照片来。过了一会儿,察觉到梁沐野半天没发出动静了,闻皓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望着店里的塑料模特出神,显然是在发呆。 “梁老师,”闻皓拿着手机叫她,尾音有稍许上扬,是个带点情绪的语气。 “啊?拍得不好看吗?”梁沐野把视线凑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特没劲?” 他把话问到这,梁沐野也不吝啬表达真实情绪了:“闻总,其实您让店员帮你选,比我更专业。” 言下之意就是,拍个照而已,谁拍不是拍。 闻皓出乎意料地没有不高兴,笑了笑,说:“那是我的错,没给你发挥作用的空间。”他往梁沐野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对方的睫毛都一根根清晰可辨。“你认为哪套好看?跟我说说。” 他态度良好,梁沐野反倒没脾气了,从店里的陈列台上拿下一本画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墨蓝色的,经典斜纹,又正式又不太素,适合您。” 闻皓就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问:“你就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了?” “差不多吧,您挑的有条纹,V领,印花,洒金,就是没有一套常规基础款,我觉得您喜欢更艺术或者奢华一些的。”梁沐野尽量说得委婉客气,实际上就差把骚包两字写在脸上了。 “因为基础款只要选个颜色下单就行了,不用来店里挑,我的尺码他们都有。”闻皓含笑解释,又说:“不用跟我老是您您的这么客气,这不是在会议室,你可以叫我名字,梁老师。” “好的,闻老板。” 闻皓嘿地笑出了声,随后招手叫来店员,示意她看梁沐野选择的款式:“就这个吧,尺寸要求跟之前一样,没长胖也没变瘦。” 这下轮到梁沐野意外:“您……你不再看看?” “还看什么,就是相信你的眼光才叫你来的。”闻皓转到另一处柜台,“过来一下,看看这个。” 店员按照闻皓手指的方向拿出一枚胸针,是个耀眼的太阳造型,长长短短的射线雕刻得极为精细,中间象征发光的位置镶着一圈小钻石,亮闪闪的甚是好看。 “怎么样?” 梁沐野看了看:“嗯,好看是好看,不过对你来说是不是太精致了?做胸针太小,做袖扣又不像。” “所以这不是我用的。”闻皓指指梁沐野,却是对店员说话:“麻烦您,给她戴上试试。” 女店员帮梁沐野把胸针别在了她黑色的毛衣开衫上,钻石的光泽显得整个人熠熠生辉。 “嗯,不错。”闻皓退后两步打量一下,点点头,又偏过头对店员说:“这个和西装一起结账,直接戴走,不用包装了。” 梁沐野瞟一眼四位数的价格,本能地拒绝:“不不不,这我不能……” 闻皓却挥了挥手,那是个不容反对的动作:“送你个小礼物而已,就当是你今天的加班费好了,不算欠我人情。” 正文 第10章 ☆、10前任 对于收礼送礼这件事,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社会人,都不能毫无经验。长得好看的自不必说,生日,节日,相亲,恋爱,总会有异性前仆后继地将礼物送到手上。而普男普女们,即使爱情难得,至少也有需要维持关系的朋友和同事,微信备注里好多人都是长长的一串,名字公司生日,时刻提醒自己,以免错过social的关键节点。 关于送礼物,这里面有无数门道与心机,也有无数失误和笑话。 梁沐野见过身边不少女生收到过的“奇葩”礼物,廉价,占空间,被送的人不喜欢,三条里占一条就很危险,占上两条,礼物基本都是难逃被扔到垃圾桶的下场。每次看到不合时宜的礼物,她都很想给送礼的男人上一课。 一般来说,送体积很大的非消耗品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如果对方不喜欢很难处理,每天占着视线和空间,只会增加对送礼人的不满——这方面严豪就做得很好,确定黎麦的想法之后再出手。 礼物的价格也很值得考量。近几年一条送礼的潜规则被大部分所认可,那就是无论钱多钱少,尽量要送同类事物当中最贵的那个。同样的两千块预算,买个奢侈品牌杯子是浪漫,是生活品质,买个包包就会被贴上“拿不出手”的标签。 有段时间,互联网曾经搞出一个“最不想收到的直男礼物”集合,大部分都是集中在一些山寨化妆品礼盒、超大玩具或摆件、塑料永生花、全套糖果巧克力、一百块钱包全身的首饰等等,与其说是直男送礼,不如说是抠男投资来得准确。 而最安全也最不用费心思的礼物,应该就是口红、护肤品、香水、首饰、墨镜等小型配件,预算上下限都有足够的空间,照着某红色APP选经典款基本不会闹出笑话,即使选错了,容错率也更高,闲置少用就行了,实在不行也可以转送甚至卖二手。 而且这些东西往往有一层隐秘的心思:无论是口红香水还是首饰,几乎都是日常随身携带,或者使用率极高的,更容易想到送礼的人。 试想每天往嘴唇上涂口红或者往手腕上搽香水的时候,想到送这个礼物的人,难免有几分暧昧想象。 但是大部分直男往往是不精于此道的,能熟练地送出这些礼物的男人,往往有海王的嫌疑。 梁沐野低头看看那枚胸针,用意念伸出手,给一个叫闻皓的小人儿胸口上贴了个醒目的“海王”标签。 闻皓不知道她内心波澜壮阔的舞台剧,也想不到此时的他自己已经被梁沐野判成了海王。他看梁沐野垂着浓密的睫毛沉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接受客户的礼物又不敢强硬拒绝,顺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自在,请我吃顿饭吧,礼尚往来,我饿了。” 梁沐野:“……行。” 她想,下次再见闻皓一定要带点驱邪的糯米出来。好好的人,为什么突然霸道总裁附体。 如果可能的话,梁沐野不想要他的礼物,更不想跟他吃饭。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吃就吃吧,反正跟谁吃不是饭。 “那你想吃什么?我知道这边有几家日料和烧鸟都不错。” 这是梁沐野工作几年得出的经验,如果一定要跟不熟悉、不喜欢的人应酬约饭,那么选日式餐厅最适合。 首先火锅之类是第一个要排除的,因为两个生疏的人在一口锅里捞食物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感觉不适,何况吃火锅要进行的沟通更多,流程更复杂,先放哪个后放哪个,哪个已经熟了哪个还要等一会儿,时间势必要拖得更久。 其他的菜系,烤肉差不多是同样的道理,西餐的感觉太暧昧,中餐又不适合人太少的饭局。而反观日料,大部分菜品都是按份分开,各吃各的就好,没有特别的烹饪方式,上菜快吃得也快,话不投机就早点吃完散伙。烧鸟也是各撸各的,泾渭分明。 没想到闻皓根本不拾她这茬,给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建议:“日料多冷啊,吃火锅吧?” 这回梁沐野懒得去追究闻皓的八字何以跟她如此不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 “你不喜欢?”闻皓问。 “不,我挺喜欢火锅的。”梁沐野麻木应对。 但是两人却并没有吃上这顿饭。 闻皓结了账刚要往外走,手机响了。 梁沐野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是这家手工定制的店铺面积小人又少,安静的空间里,电话那头有些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是个听起来挺甜美的女声。 “微信给你发位置了,怎么还不到啊?” 闻皓淡淡地回应:“我也没答应要去。” 只这一句就不说话了,只听对面的女孩子一个人情绪丰富地说了半天,听语气又像撒娇又像抱怨,期间夹杂着几句“大家都在等你”“你不来我不切蛋糕”“以前你答应每年生日都陪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沐野感觉到闻皓有意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 沉默许久,闻皓似乎是经不起对方狂轰滥炸了,应道:“行,我现在去。” 梁沐野看他挂了电话,不等他开口就主动说:“你有事儿吧?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请你吃饭吧。” 闻皓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不好意思了。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啦,你自己开车走吧,天气好,我想在这边散散步。拜拜。” 梁沐野也不等闻皓一起,自己直接去开门往外走,就听见身后闻皓好像对店员说了一句:“这款再拿一个,用礼盒装。” 她想到什么,条件反射地回头,看见闻皓背对着她,让店员从柜台里拿了一枚胸针,装进铺满了彩色纸条的盒子里。 那枚胸针,和此刻她胸前的钻石太阳是同款,一模一样。 闻皓心有所感一样回过头,梁沐野在他与自己对视之前转身离开了。 她走在街上,在心里拎出那个代表闻皓的小人儿,把胸口那张海王的纸条又加重描了一遍,啪地贴在小人儿脸上。 同样的礼物送给不同的姑娘,即使是职场渣男雷鸣都没这么做过。 过了一会儿梁沐野才惊觉,自己的感受越界了。 既然闻皓说了,是自己陪他逛街的劳务费,何必在意人家送了多少同款呢。认真追究起来,世上大部分礼物都是流水线生产的工业品,哪里有什么独一无二。自己也只是闻皓众多合作伙伴当中的一个,不应该,也没必要存在任何一丝旖旎心思。 况且,为了身心健康,海王,远离为妙。 闻皓一路开到后海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停好车,拎着胸针一路七拐八拐,离开了人群熙熙攘攘的主路,来到一处独门独院。 春天的后海别有一番风情,湖边杨柳低垂,连同两边高低错落的平房建筑一起,映在微微反光的水面上。此时是下午,还没到傍晚人声鼎沸的时间 ,两岸的酒吧和小吃店在摩拳擦掌准备拉客,每条栏杆前都三三两两站着凹造型拍照的游客,平静安逸的老北京胡同交错延伸,交织着蓄势待发的生命力。 院门虚掩着,远远就听见里面推杯换盏和吵闹玩笑的声音。 这里是一处私人会所,设计了傲娇的会员制,需要每年储值一定额度并且还要排队等入会名额。好处是环境清幽,不对大众营业,厨师都有米其林餐厅背景,食材全部空运,菜单不固定,会根据季节和顾客口味喜好调整。 闻皓进了门,跟正在门口跟餐厅经理核对菜品和酒水的老板打了个招呼,看向院子中间。 长条桌子两边分别坐着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中间主位上的姑娘穿着一身香槟金曳地长裙,裙摆上点缀着细密的亮片和碎钻,肩上围着御寒的披肩,胸口露出的肌肤和上面的白金项链一般晶莹剔透。 她抬起头看见闻皓,顿时娇柔地笑起来,提着裙摆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欢快迎去:“Vincent,你怎么才来嘛!” 闻皓把手中的纸袋递给她:“生日快乐,林伊。” “谢谢!”林伊接过礼物,自然而然地挽上闻皓的手臂,把他往桌边带,“我们一直在等你,我还让老板加了你喜欢的火锅呢。” 林伊像一只活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闻皓往桌上扫了一眼,大多是龙虾螃蟹等海鲜,夹杂着七八道精美的粤菜,基本都是林伊喜欢的菜式。另外在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铜锅,看起来做工和用料不凡,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放了一圈摆盘精美的鲜切肉类。 只是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不吃了。”闻皓脚步停在原地,在林伊愣怔的功夫,就势把胳膊抽了回来。 “你……吃过了?那你留下,大家聊会儿天啊?好久没见你了。”林伊仰头看她。 “不了。我还有事,就是来给你送生日礼物的。先走了。”不等对方点头,闻皓转身就出了院子。 身后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归为寂静。 “闻皓!”林伊快步追上来,眼底有些发红,“我只是邀请你来我的生日会吃饭喝酒,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吗?” “我没有驳你面子的意思,你叫我来,我来了,祝福也送到了。我跟你的朋友都不是很熟,你们好好玩吧。” “我想让你留下陪我一起过这个生日,以前你……” “不管以前怎么样。”闻皓突然生硬地打断了她,皱眉说:“伊伊,我们已经分开一年多了。” 林伊原地愣了一秒,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 “我今天,是作为朋友,应约来给你送个生日礼物,其他的,就别谈了,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去哪里?”林伊追问? 闻皓终于有了几分不耐烦:“我去约会。” “扯,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你没有女朋友。” “分手了,林伊,你还监控我,有意思吗?” “我只是找我们共同的朋友打听了你一下,怎么能说是监控你?我又没什么恶意,你心里明白的,我只是想跟你复合啊。我和其他朋友也是这么说的,我还喜欢你,想争取个机会。”林伊的眼泪在眼角打转,是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 她是南方姑娘,外表不算美艳但胜在娇媚可人,尤其是这个眼泪将落未落,三分柔弱三分委屈三分期盼的样子,可能任何一个男人来了都会动心。 奈何闻皓意志力过人,不为所动:‘“当初为什么分手,你心里清楚,现在仗着其他人都不知情,仗着我不爱把私事闹得人尽皆知,你给我来舆论公关这一套?” “闻皓,我……”林伊上前来想拉闻皓的手,闻皓没给她动手动脚的余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林伊在原地恨恨地抹了一把眼角。 这番短短几分钟的拉锯战带给闻皓的消耗比一天的活动都大,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男人和女人对待感情的态度,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拿前任来说,男人能做到把每个前任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能爱一辈子,也能恨一辈子,总之可以念念不忘。无论现任有多好,心里总是有前任的一席之地。 而女人,则是爱上一个人能倾尽全力,无法自拔,即使被辜负也很难及时抽身。然而一旦女人恢复理智,有了新的爱人,那前任的缺点和问题就会被无限放大,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想起来,也是被暴力鞭尸,只会觉得“当初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傻逼。” 一句话总结,女人的感情是覆盖,男人的感情是另存为。 坐进车里,闻皓突然想起他在店里给林伊买生日礼物的时候,回头去看,好像梁沐野也回头看到了他在干什么,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定性成传说中的花花公子了。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梁沐野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文字信息。 “吃饭了吗?火锅还算不算数?”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久到闻皓几乎准备掉头直接回家了,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解锁,点开微信,梁沐野说: “不好意思,今天没时间了。” 正文 第11章 ☆、11风暴 梁沐野拒绝并不是因为不高兴,她确实是没时间。 本来她下午想约黎麦出来吃饭,结果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先接到了雷鸣的通知,让她赶紧到公司一趟。 梁沐野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急,打给乔桥问原因,乔桥在电话那边满是焦躁:“你还记得之前给J记做的那套户外广告吗?” “记得啊,我还画过里面的场景呢,怎么能不记得。那个项目不是都验收了吗?” “是验收了,但是户外广告的商品信息上有错误!今天刚被客户发现的,而且听说,还是他们北京总部的高管发现的,当场电话就打到杰哥那去了。这次YE是肯定要负责的,雷鸣应该已经挨了杰哥的暴风训斥了。” 乔桥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担忧:“小野,我们一会儿到公司先翻翻之前的工作文件,现在 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呢,以雷鸣的尿性,还不得把责任都算我们头上啊?” 梁沐野宽慰道:“兵来将挡,别太担心了,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她刚刚冒出来的食欲退了个彻底。 打消了吃饭的念头,但也不想现在就赶去公司,梁沐野索性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假装无忧无虑,一边戴着耳机听歌,一边逛遍了整条街上的店铺。直到暮色渐染,享受完这片刻自由,才叫车赶到了公司。 事实证明乔桥的推测一点没错。 梁沐野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见了雷鸣的死亡咆哮:“这么多次修改,这么长时间,硬是没一个人发现有错误?那么大的字,双层芝士牛肉汉堡,画面上少了一层芝士,辗转这么多人,就是视而不见,你们都不识数吗?!还是不认识芝士和牛肉?汉堡吃少了?要不要一人给你们点个汉堡,认识一下啥叫芝士啥叫牛肉啊?” 全组几乎都到齐了,一屋子人安静如鸡。 “如果客户提出要为这个错误负责,别怪我保不住你们。”雷鸣冷冷扔下一句话。 “鸣哥,设计这批户外广告的时候,客户最初给过来的产品图,就是有问题的,后来也没及时更新。再说,完稿上刊前要双方都校对无误的,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吧。”梁沐野实在听不下去,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三金也试图劝熄雷鸣的怒火:“对啊鸣哥,J记北京办公室的人一直就不严谨,之前想电商节创意的时候就把套餐信息给错了。这次我们看产品图理解的就是双层牛肉饼,客户也没说芝士也双层啊?来回改了这么多稿,客户自己都没看出有问题,我们……” “后来也没及时更新,那人家最后更新了没?嗯?你的意思是把锅往客户头上甩?你工作几年了,甲方两个字不理解吗?啥叫甲方,甲方就是,对也是对,错也是对,哪怕当面骂你三字经都得忍着,你还想让甲方来跟你承认错误??” “都多大了?啊?这组里最小的也二十五六了吧,眼看奔三的人了,跟我说这些,幼稚不幼稚?我去海淀的学校里招个实习生,一天一百块钱,也比你们会上班,不至于这么大岁数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雷鸣握着手机,抬起来朝所有人点了点,又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说:“都到齐了是吧,所有的完稿文件,我让Yamy找出来发给你们,现在开始,把所有涉及到产品的画面都改成正确的,一张一张改,改完一张让Yamy发给客户确认一张,今天不改完这批所有的画面,谁都别走!” “至于客户是要罚款,还是要开除相关责任人,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最后,雷鸣一脸厌烦,冷漠地说。 他说“一张一张改”的时候放慢了语速,提高了音量,说得咬牙切齿,听在所有人耳朵里,都觉得他说的是“一个一个死”。 周末公司没人,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着雷鸣的愤怒,梁沐野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组成一张闪着刀光的大网,360度环绕式带着回音向自己兜头袭来。 凭什么? 领导是爹,客户是爷爷,自己天天当孙子,上个班莫名其妙多出一帮亲戚。无论是周末还是节假日,一个电话就要来公司。工作日六点下班,五点半也要平静接过客户的brief,推掉提前好几天就约好的聚会,老老实实加班到后半夜。面对客户异想天开的要求,甚至是毫无道理的指责嘲讽,都要微笑接受—— 更过分的是,还有个随时发飙骂人的领导,下属不配做人,只是奴隶罢了。 梁沐野几乎要把她内心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出来,刚想开口,突然觉得头晕恶心,眼前发黑,直到感觉自己腰部抵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痛意让她瞬间清醒,才发现乔桥正叫着她的名字,用力撑住她,腰上的疼痛是她晃神之间撞到了身后的办公桌。 “小野!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低血糖了?”乔桥问。 梁沐野被扶着慢慢坐到椅子上,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几片水果,喝了一杯咖啡,刚才情绪一上来,差点栽倒。 几个人全都一拥而上,三金开窗通风,大华去买饮料,乔桥直接捧来自己的零食盒子,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梁沐野的情况。 大家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把方才的窒息氛围冲淡不少。 成年人的世界,每天一睁眼就是委曲求全四个大字。既然改变不了根本,那就尽量让暴风雨快来快走,办法总比困难多,情商就是其中一种。 这么一折腾,梁沐野也没什么火气了,怏怏地看了雷鸣一眼,低声回答乔桥:“没事,我就是没吃饭,饿的。” 雷鸣沉默一瞬,也放缓了语气:“没事就好。客户今天发了很大的火,我和杰哥一会儿可能要去当面道歉,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善后处理好,抓紧时间干活吧,我给大家点点儿吃的。” 等雷鸣出去了,大华小声说:“小野,你这低血糖,晕得可是时候,不然他不一定多久能骂够呢。” 乔桥跟着抱怨:“对啊。刚才我真的快忍不了了,每次都这样,好像他是皇上,我们都是宫里的下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小野,你真聪明,也算他还有点人性,不好意思再卷我们了。” 梁沐野哭笑不得地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演的啊?我是真的差点晕了!今天一顿饭都没吃,饿着来的。听他喊了半天,我都快缺氧了,连饿带气的,我差点儿就过去。” 乔桥这才重视起来,赶紧挑了个巧克力派撕开包装递到她手里:“我还说呢,你这演技也太成熟了吧。诶,你这胸针好看诶,今天新买的吗?这款小太阳我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后来都断货了,好几个店都说没有,你在哪里找到的?” “嗯,我今天陪人去做西装,老板可能还是个职业买手,在他店里发现的。”梁沐野吃着巧克力派,含混地说。 乔桥也没多问,只说咱俩眼光真是一致地优秀,看你戴着我心情也变好了。 说归说,好好的周末被驱赶到办公室还挨了顿骂,没人心情能好。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闷声改文件,过了一会儿,雷鸣点的餐到了,是站点披萨。几个人在会议室里打开包装盒,围在两份19英寸大的“招牌垃圾桶披萨”前,把饼皮当作雷鸣的肢体一部分,狠狠撕扯。 梁沐野突然笑了,及时补充了高热量食物,她唇角泛红,神采灵动,又变回那个时常眼放精光的梁小狐狸。“我真的以为,雷鸣会给我们点J记的汉堡,就是海报上那款,好好恶心我们一下。” “你以为他没那么想啊?要我说啊,他就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良心发现了,要不然呐,咱这顿双层芝士牛肉汉堡是吃定了的。”高天华不屑地说。 “还得一边吃,一边数几层。”乔桥成功地把其他人逗笑了。 “你们说,雷鸣这是什么毛病?也不找个女朋友,天天跟我们较劲,那脾气就跟在火药桶里搓过澡一样,沾点火星子就炸。”三金带头八卦领导。 “傲气呗。听说他不光跟我们,有时候跟杰哥都吵。要是谈恋爱,可能也得跟女朋友吵,谁受得了他。”乔桥说。 大华反驳道:“那还真不一定。有的人在外面脾气大,回家跟老婆态度好着呢。也有不少在外面唯唯诺诺,回到家里各种语言暴力的。这个主要还是看人品和担当,跟性格没有绝对关系。” 高天华是这个组里唯一的已婚人士,时刻不忘提醒其他小朋友正确的婚恋观。 广告圈是个结婚率比较低的行业,大概是奇思妙想越多的人,个性往往就越突出,越不适合也不向往走入婚姻。 而再有个性的人,都不能完全磨灭人类群居的本性,和感情的冲动。于是和其他的行业一样,广告人也会走向“内部消化”的结果,设计找画手,文案找导演,account找总监……上班下班接私活都在一个圈子里来回打转,彻底实现自产自销。 “那华哥你是哪种?”梁沐野笑着问。 “我回家肯定是说一不二啊,家庭地位稳得一批。吃饼,吃饼。” 众人笑,纷纷说 我们就当真的听。 不过高天华对家庭负责是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的。经常点老婆喜欢的外卖带回家,每天早上都送女儿上学,双休日不是陪女儿上兴趣班就是陪老婆逛街看电影,每天争分夺秒准时下班,从来不在办公室打游戏耗时间。 “华哥确实是好男人。”乔桥吃饱了,托腮思考:“其实鸣哥吧……除了脾气差点……” “除了脾气差点,长得帅,收入高,有名气,是吧?小乔,你想打他主意啊?”梁沐野问。 “谁说的?我这是上帝视角分析。”乔桥急忙解释。 “小乔,你打他主意也行,把他拿下,让他对我们好点啊。”三金笑着许愿,“敌人,都是从内部瓦解的。” “别瞎出主意了,他俩不合适,雷鸣那狗脾气还不得欺负小乔啊。”大华厚道地阻止其他人乱八卦,“行了行了,谁想打雷鸣主意,谁私下里想办法,干活吧,今天要是过不去,我们都得死他手里。”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家纷纷回工位了。 梁沐野坐回自己的座位,靠在她喜欢的受气熊猫抱枕上,吃饱了的满足感已经代替饥饿造成的焦躁。她打开自己的工作软件改了一会儿画面,突然想起闻皓的邀约。 听电话里的意思,他不是买了礼物去给女生过生日了吗,怎么还有空喊自己吃饭? 梁沐野拿起手机打字: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回来加班了。你没吃上饭? 最终还是没点发送。 算了,海王又不会真的约不到饭,这会儿可能已经找到别的饭搭子了,何必关心。 最主要的,她不想透露自己突然加班的事情。虽然客户也不会天真到相信广告公司每个项目小组是一对一服务的,但明面上起码还是宣称专人专项,双方心照不宣,默许和摊牌是两码事,她不好跟闻皓坦言自己还在加班为别的项目扫尾。 梁沐野把打出来的字删掉,手机扔在一边,专心工作。 J记广告的意外事件的处理,比想象的顺利一些。 全组人从周六熬到周日,干了一个通宵加上一个白天,终于把全部尺寸的画面全都修改校对好了。两天之后,用制作好的新画面替换了原来的,客户没有多说什么,在YE的尾款里象征性地扣除了几万块了事。 “我和杰哥忙活了好几天,又请吃饭又陪打球的,你们图都改完了,我俩还没公关完。”雷鸣没好气地说。 大家看他脸色熬得发白,一副被榨干精气神儿的样子,全都浮想联翩。 “想什么呢?”雷鸣精得浑身长眼睛,当然看出来大伙思想正在走上邪路。 “鸣哥你……亲自上啊?”大华假装出一脸震惊和心疼。 “去你大爷的。”雷鸣毫不留情地呵斥。“脑子里黄色废料都清一清,别老胡说八道,我们公司都是正规宴请。” “想哪儿去了鸣哥,华哥的意思是你亲自陪酒啊?”三金微笑补刀。 “你们跟我这儿找包袱来了是吗?工作是不是不饱和?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别忘了壹醺的工作排期,这版设计稿这两天就要跟客户上会了。” 雷鸣看看梁沐野和乔桥,在几个男生的玩笑声中一直不说话,一言不发地专心看着自己的电脑。 他心里清楚,周末自己发了顿脾气,两个女生这是有情绪了,用沉默表达微弱的不满。 但是雷鸣绝不是那种会春风化雨安慰下属的人,他要说也只会说,没办法,这就是社会。 他主动问梁沐野:“稿子画得怎么样了?” “完成了70%吧,要是按原计划,后天跟客户过会,应该没问题。”梁沐野神色如常地汇报。 这是她的优点,从实习开始,她就早早地学会了修炼脾气,永远不会把过多的情绪带到正常工作中来。 “OK。那Yamy跟客户确认一下,还是周五去壹醺开会。小野,明天晚上之前把稿子发给我看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客户确认了画面,顺利的话很快就可以下印厂制作,你就能休息几天了。”雷鸣一本正经地保证。 按照雷鸣惯常的表现,往往到了“能休息几天”的日子,不是突然空降新的项目需求,就是一套“现在组里忙不过来你的调休再缓缓”的说辞,把加班时长换来的宝贵调休一拖再拖,拖到三个月后调休作废。 梁沐野嘴上简单应了,心里想的是,等这个项目真的结束,自己一定要休息,不能听雷鸣任何拖延和阻止她休假的鬼话了。如果真的不让她休息,她就装病。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也真的快累病了。连轴转了半个多月,一边应付工作,一边还要应付闻皓,梁沐野已经很久没有透支过这么多精力了。 现在只祈祷闻皓这边能不出任何幺蛾子地顺利过稿,完成制作之后,理所应当地从她生活中消失。 而事实也如梁沐野所愿,这一周确实没有再出现什么波折。周五的会议上,壹醺团队对于修改后的画面很满意,当场表态可以进印刷制作了。 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开会,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和闻皓见面。 正文 第12章 ☆、12恋爱 这个周末梁沐野是一个人在家里放松睡觉画画度过的,因为黎麦恋爱了。 周日晚上,黎麦满面春风地回来,怀抱一束红得摄人心魄的玫瑰。 “是不是以后我就要经常独守空房啦?”梁沐野一边帮她剪开花束,把玫瑰插进花瓶里,一边用依依不舍的语气问。 “不会,我们俩平时肯定是各过各的。”黎麦眼波流转,压不下的嘴角弯弯上扬。 “跟我说说,周末怎么浪漫表白的?”梁沐野迫不及待地要嗑CP。 当代年轻人最新的感情观:恋爱这玩意儿,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与其为了那点有限的心动火花,一个不完美且挑剔的自己,和另一个不完美且挑剔的人凑在一起,越来越相看两厌,倒不如让爱情只存在于欣赏 和脑补里,毕竟任何人和事都是在想象当中才最美好。 严豪的表白仪式很有个人特色。他提前租了一辆车,准备了冲锋衣和吃的喝的,周六两个人相约去玩密室,通关之后吃了晚饭,又去汽车电影院一口气看了两部电影,半夜里开到西山著名的鬼笑石,夜爬到山顶等了好几个小时,迎来一场瑰丽绝美的日出。 “幸亏他准备得还挺到位,我俩穿着冲锋衣在山顶上吃自热火锅,不然我肯定凌晨就要下山了,那样他只能把话憋回去,或者在山上对着黑灯瞎火的北京城表白了。”黎麦想起来周六的经历,觉得浪漫又好笑。 严豪和黎麦都没想到,凌晨的鬼笑石会有这么多人,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就着山上暖黄色的灯光,一边俯瞰这个无边无际的城市,只为等一场日出。 人们对看日出总是有种难以名状的执念。可以为了日出东方漫天朝霞的那一瞬,不要命地上山下海,无惧严寒酷暑,整夜整夜地露宿在外面,等待光芒降临人间。 即使这太阳十几个小时之前刚刚见过,并不久违。 黎麦对日出其实兴致缺缺,但是看严豪很期待的样子,又被周围同样满脸期待的年轻人所感染,也勾起点热烈的冲动,在自热火锅的麻辣牛油味道里,和严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就在黎麦几乎昏昏欲睡的时候,感觉到严豪很兴奋地推她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麦麦,醒醒,太阳要出来了,我们去前边!” 黎麦一个激灵,腾地站起来,跟着严豪冲到栏杆跟前,这是视野最好的位置。只等了片刻,天空中出现了深蓝色与金色的交界线,在所有人的惊叹和相机快门声中,蓝色慢慢褪去,整个世界一点一点被渐变的红金色渲染得豪情万丈。 金色的光芒漫上黎麦的侧颜,卷翘的睫毛上宛如点缀着玫瑰色的碎钻,那光彩直接照在了严豪眼里,还有心里。 黎麦沉浸在日出的恢弘当中,感觉到自己扶在栏杆上的左手被轻轻握住了。 “麦麦,做我女朋友吧,我们在一起,好吗。”严豪左手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右手绕过来撑住栏杆,那是一个保持礼貌但又把她包裹起来的距离,轻声而坚定地说。不是个疑问句,是个祈使句。 “然后你说,好啊,然后你们就在日出那一刻吻在一起,头上是漫天朝霞,脚下是整个北京城,我天,太浪漫了吧!”梁沐野说。 其实她内心短暂地代入了一下,觉得这个场景用来表白似乎有点浪费,还不如创业宣誓呢。但既然好朋友恋爱了,当然必须要大力捧场。 果然黎麦笑着白她一眼,说:“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觉得这和浪漫不挨着,要说是中二还差不多。” “哈哈哈,没有,真的挺浪漫的。你想想,有多少人的表白都是随随便便,吃着饭或者发个信息就表白了啊,哪有你们这么正式的大场面?而且就算每个人心里的浪漫标准不一样,起码说明他用心准备了呀。” “那会儿我心情确实挺澎湃的,环境还是太容易感染人了。他要是在你说的那种普通环境里跟我表白,我还真的不一定同意。现在想想啊,当时又累又困又震撼,根本没有理智思考。”嘴上如此说,然而是个人就能看出黎麦脸上溢出来的甜蜜。 “那表白之后呢?”梁沐野一脸“你懂得”的表情。成年人的恋爱,容不下犹豫和拉扯,先确定关系后干柴烈火似乎都嫌慢。 “你那是什么表情……”一向风风火火的黎麦竟然有点害羞。 严豪表白完,从黎麦含笑的沉默当中得到她了态度,很是雀跃地亲吻了一下她的耳朵,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心猿意马。下山的路上严豪遗憾地说,本来想在朝霞里吻你的,但是山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后面层层叠叠全是观众,实在不好意思。 黎麦更不想成为整座山的焦点,连连说没亲就对了,不着急亲。 严豪无奈地笑。他是一个心思缜密,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按计划执行的人,缺了个关键环节,在他心里遗憾是难免的。 黎麦是他遇到的,综合条件最理想的恋爱对象。 她是北京本地人,父母做生意,家境优渥,自己又有不错的学历和工作,精致又娇美的外貌下是潇洒大方的性格,这种反差感让黎麦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而严豪自己,如果刻薄一点地总结,他是可以贴上“小镇做题家”标签的人。985本硕,从事医药研发岗位,即使一路顺风顺水,仅凭他几十万的年薪想要在北京安居乐业,可以称得上,路漫漫而修远兮。 研究生毕业四年,他花光自己的存款,连带着家里给的一点资助,在四环外按揭了一套一居室,刚好够自己一个人住。 然而父母没有给他富裕的出身,却给了他不错的身高长相和情商,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资本。黎麦这样的姑娘,自带身家和底气,起码能让他在北京不用为基本的生存发愁,让他能更体面,从容地追求更高档次的生活。 而不是当个两点一线的陀螺,每一天都只为了升职加薪,贷款换大一些的房子,生个没有北京户口的孩子,不出几年还要面对棘手的择校问题,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而这样的生活,是他很多同学都在过的,他深知其中的不可自拔。 如果有可能,谁都想毫不费力地更上一层楼。没有电梯可坐的人才去爬楼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在得知黎麦分手以后,严豪一分钟都没犹豫,成为她忠诚的追求者,领到了那张001号码牌,也成功地把它变成一段美妙爱情的开始。 他也确实喜欢黎麦。感情和利益并不是矛盾的两面,为什么不能两全?没有本事的人才必须做出取舍,严豪是这样认为的。 成功的表白给这段感情开了个好头,他仿佛已经看见未来从容优越的生活向他招手了。 严豪不想显得太过急切,所以下山之后,他直接开着租来的车,带黎麦去京郊的一处温泉会所,美美地泡了个澡,吃了一顿海鲜自助,像普通的小情侣一样甜甜蜜蜜地拍照片玩游戏,彻底放松够了才送她回家。 “回去好好休息,今天早点睡,女朋友。”严豪在楼下对黎麦说。 “哇,你这个周末真不白过。”梁沐野不羡慕人家谈恋爱,倒是挺羡慕泡温泉的,这段时间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紧张,叫嚣着疲惫。 “多大事儿,下周我回家取车,拉你去泡私汤温泉。看你这黑眼圈,雷鸣又拿你当牛马使了吧。等下次他出来跑步,我帮你PUA他。不过这厮现在很少参加跑团的活动了。” 黎麦是真的觉得梁沐野最近太紧绷了。她自己有辆特斯拉,不过公司停车不方便,早晚高峰又堵车,平时她的车都放在父母家,很少开。 “别了,你们刚开始,我不占用你的热恋时间了。” 梁沐野刚洗了澡,敷着面膜涂身体乳,忽然想起什么,问黎麦:“说起来,你爸妈介意你找个外地男朋友吗?” “还好吧,我爸妈比较在意学历啊性格啊这些,至于户口,家产,他们应该不会那苛刻。其实北京的父母想法都差不多,你最好找个本地人结婚,如果非得找个非京籍的,那也无所谓,人好,对你好就行了。”黎麦躺在沙发上,大大方方地回应。 “严豪这些硬件上都没得挑,靠自己也贷款买了个小房子,北漂嘛,再怎么努力,也不能一步登天,他算优秀且上进的了。”黎麦明白了几分梁沐野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啦,他不是那种凤凰男。” 梁沐野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听你讲你们这些相处,严豪还挺霸道总裁的,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言情小说里就这么写。” 黎麦忍不住笑了:“我以前觉得,现实生活中就没有霸道总裁这个物种,都是编出来刺激荷尔蒙,骗女生幻想爱情的。但是跟严豪约会之后,发现他有时候还真的让我联想到霸道总裁。” 严豪从第一次约黎麦单独吃饭开始,就明确了攻势,每周两三次邀约,每次都会精心挑选好餐厅,要么好吃,要么装修有特色适合打卡,要么就是单纯的贵。几个月下来,他们把地球上大部分人叫得出名字的国家菜系吃了一圈。平时约会去哪里玩,严豪都会安排得明明白白,随时会送黎麦喜欢的东西当 礼物,约会吃饭几乎从不让她买单,也不用她操心半分。 “重点是,他有霸总的优点,可没有霸总的神经病啊,动不动冷漠脸,一个字儿俩字儿的回信息。” “哈哈哈哈,明明很痛恨那个女人,却心疼得要死,是这种吗?”梁沐野想起看过的霸总小说,笑着对黎麦念台词。 黎麦大笑,回到:“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喜欢你对别人笑——谁还没看过几本小说了。” 梁沐野觉得这应该是女生谈恋爱的通病,人人都笑霸道总裁,而人人内心又隐秘地期待着霸道总裁。 都希望自己遇到的男人,该霸道的时候霸道,该总裁的时候总裁。毕竟从积极的角度理解,霸道可能意味着有主见,有决断,不容质疑的爱意。总裁更是显而易见,代表最能赋予男人魅力的两项,事业和财力。没有女人会拒绝一个衣着光鲜,高大帅气,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男人,开着豪车到楼下接她,为她买下所有想买的单,毫不费力解决一切棘手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专一且深情,决定了爱一个人,那就是这个人,现实中见异思迁的戏码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BUG就是,这一切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 现实的霸道总裁,往往是年长又其貌不扬带着满满爹味儿给女朋友买假包的伪总裁,最重要的是,婚姻状况未必透明。 归根结底,霸道总裁是个伪命题,因为男人是最懂得如何“借势”的生物。无论是总裁,还是凡人,总是需要一些扶持和托举,才有后来的青云之路。 正文 第13章 ☆、13开房 周一上班,梁沐野终于找回到一点摸鱼的快乐。她忙了太久,以至于都想不起来要从何摸起,望着电脑界面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打开了软件,练习画人物动态。 对此,开着PS界面偷偷刷手机淘宝的乔桥对她丢下一句话:牛马当习惯了,没磨硬拉。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否则“好景不长”这个成语的使用率就不会这么高。 “小野,先别弄了,你现在去行政部找KiKi,让她给你买一张去天津的高铁票,越快越好。”雷鸣挟着一股香风过来,凉飕飕的香气让梁沐野从鼻腔到心里一路降温。 “怎么了?”她问雷鸣。 “还是壹醺那个包装的事儿,咱们合作的印刷厂在天津,第一批制作小样今早已经快递到客户那儿了,但是客户觉得,跟我们交上去的方案有色差,而且材质也不理想。现在客户还在开会讨论选纸和工艺呢,你现在出发,跑一趟印厂,盯着他们把颜色校正好。”雷鸣一到说正事的时候语速就很快,机关枪一样三言两语就给梁沐野安排了加急出差的任务。 “好,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梁沐野爽快答应。 “我同步安排Yamy去催客户选纸张和工艺,你去印厂追色,今天务必要把颜色定下来然后打样,明天争取给到客户没有色差的Demo。时间紧任务重,这个画面是你做的,你最了解细节,一定要把控好了。”雷鸣不放心地嘱咐。 不用他说,梁沐野也不会怠慢。包装印刷是个非常复杂的制作流程,尤其是雷鸣提到的色差这一点,在制作前需要反反复复地确认和比对,往往会经历几轮甚至十几轮的测试打样。 梁沐野在心里盘算,看来今天未必回得来北京,果然听见雷鸣说:“今天辛苦你了,先住在天津,明天看打样的结果再决定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记得让KiKi给你订好酒店。” 梁沐野点头答应,立刻联系行政部的KiKi敲定行程。 YE的制度是,创意部员工出差所需的机票酒店,直接由行政部用公司的账户下单,省去了一大部分贴发票报销的繁琐流程。 KiKi是个可爱的二次元风格妹子,是分管差旅费用支出的行政专员。 “你住几天啊?”KiKi在APP上选择了印刷厂所在的区域,按照普通级别员工的出差住宿标准选了一家ATOUR,填写信息的时候问梁沐野。 “先定一天吧,如果明天能解决我就回来了,要续住的话我再跟你说。” “这么临时的行程?那你岂不是什么都没准备。我这里有备用的化妆包,你需要吗?”KiKi关心地问。 “没事,我工位有,一会儿带上就行了。谢谢你啊。”梁沐野朝KiKi感激一笑,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之前也有过突如其来的出差,梁沐野没准备,好好地上着班,客户一个电话就飞去了上海。原以为第二天就能回来,结果因为项目拖延和客户反复改主意,足足在上海滞留了一周。而且当时的甲方总部在偏远郊区,附近没有商场,想买换洗衣服和护肤品都得靠快递,那一个礼拜梁沐野过得很是狼狈。回北京之后,她吸取教训,放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护肤用品在公司,以备不时之需。 梁沐野简单收拾好了不能称之为是一件行李的包,直奔北京南站。 从北京到天津,最简单快捷的交通方式就是在这里坐京津城际。每天几十趟列车,进站安检永远都是人山人海。无数在北京工作在天津安家的人,在这里行色匆匆地往返。车站里的流程也已经为这些异地打工人优化到最简,从地铁站刷卡出来,直接走京津城际快速通道,半个多小时以后,人就已经在天津了。 梁沐野走得急,没来得及吃饭,到了高铁站又快到检票时间了,连个汉堡都没时间买就马不停蹄地坐上车,下了高铁又直接打车到印厂,一路上饥肠辘辘。 好在印厂这边很配合,派了个经验丰富的师傅来跟梁沐野沟通。“本来不至于有色差的,但这次咱们的颜色里包括专色,可能因为新的油墨批次不一样,按以前的参数有点误差,待会儿我们再把机器重新校准测试几次应该就能解决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其考验人的耐性,也耗费时间。梁沐野和印厂师傅对着标准色卡和小样,一次一次地校对,不知不觉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就在梁沐野把眼睛看得已经 快不认识颜色了的时候,接到了一个语音电话。 是个没改过备注的ID,W+H,闻皓。 “喂,闻老板,你好。”梁沐野接通电话,用这几分钟的空隙闭起眼睛缓缓过劳的视神经。 “是你在天津那边的印厂吧?”那边闻皓的语气平直,没什么起伏。 “是啊。”梁沐野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来问进度的,自觉汇报了一遍目前的进度,最后总结地说:“现在打样已经无限接近标准了,保险起见,我们还要再测试个一两次。” “我知道了,颜色那个好解决,现在问题是我们觉得这个工艺上还要更考究点,考虑再加丝印或者过UV。” 梁沐野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但是不同的工艺呈现出来的效果千差万别,一个一个打样寄回北京的话……” 闻皓温和地打断她:“我知道,所以不能浪费时间等打样了,我现在开车去印厂,到时候一起看Demo决定。” “啊,你现在来吗?”梁沐野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五点了。 “对,”听筒里传来闻皓打灯变道的声音,“我已经出发了。” “那,好的,我这边先校正颜色,等你到了再看工艺。”梁沐野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甲方亲自到场催进度,今天看来要熬夜了。 就在她以为闻皓要挂电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电话里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突兀到她都没反应过来,惯性地“啊?”了一声。 闻皓把音量调高一点:“我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郊区这里也没什么外卖,一会儿就在他们食堂凑合一点吧。”梁沐野放轻声音说。 “嗯。”闻皓发了个音表示自己听见了,顺手挂了电话。 梁沐野还没太明白,但闻皓没让她疑惑太久,片刻之后发来一条语音。 “不用去食堂了,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见到闻皓是两个小时以后。梁沐野简单地在心里估算一下时间,看来他给她打电话说的“已经出发了”是刚刚上车的意思。 可能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梁沐野看到闻皓出现在面前,手里还拎着ShakeShack的袋子,上面醒目的汉堡线条明晃晃地勾引着她,觉得他真是眉清目秀,气质不凡。 她笑着跟闻皓挥手,步伐轻快地迎了上去。 在闻皓眼里梁沐野很像一只看见小鱼干的猫,放弃了平日里的优雅和矜持,向自己的铲屎官扑过来。或许因为这猫离开了办公室,看见他的神情不再跟看见债主一样,整个人放松自在了不少,笑起来颇有几分明艳风情。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有些没道理。 “给,先吃饭吧。”闻皓把袋子递过去。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已经下班,负责壹醺项目的几位师傅也都去食堂吃饭了,闻皓跟着梁沐野雀跃的背影,穿过印刷车间,来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梁沐野示意闻皓坐下,两个人分别盘踞一张办公桌的两边,闻皓看着她打开袋子拿出牛肉汉堡、鸡块和薯条,浓郁的芝士味道在小小一方空间里弥漫开来,甜甜腻腻,莫名有种踏实的安全感,也许是食物香气特有的作用。 梁沐野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跟她在酒吧喝酒,在会议室回答问题,在西装店挑衣服一样专注,仿佛汉堡也是值得研究的一个任务。 “我中午就没吃饭。”梁沐野怕闻皓嫌弃自己的吃相,特地在咽下食物的间隙里,半是搭话半是解释地说了一句。 “雷鸣就派你一个人来的吗?”闻皓问。 梁沐野点点头:“画面主要是我做的,而且校色就是个耐心活儿,印厂的设备我们也不会调,只要盯着颜色最后能校准就行了,多几个人来也没有用。” 她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闻皓也是一个人来的,问:“你怎么也一个人来?一般客户就会派对接的经理来看看就行了,我没想到营销总监亲自来把控。”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着呢。”闻皓回了一句,看梁沐野不应声,又换了个柔和点的语气说:“这批新品比较重要,而且着急。反正东西最后也是我定,等一次打样就要浪费一天时间,不如我直接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梁沐野还是不太理解,他为什么开两个小时的车跑到天津来,就为了第一时间看到印刷小样。不过联想到上一次雷鸣说闻皓是从海外回来不久就进了壹醺,心想大概是关系户亟需一个成功的项目来证明自己吧。否则每天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有人不信任,有人不服,想想也是头疼。 当然这话不能说在明面上,她只能选择嘻嘻哈哈地应和着闻皓,拿出“是啊”“对啊”“一定会”等等一系列的职场万能捧哏技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这么陪梁沐野吃完了饭。她咽下最后一根薯条,抽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笑了笑。 闻皓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问:“吃饱了吗?” 梁沐野脸上的笑意未减,嗯了一声,心说一共就这些,要真没吃饱也没有了啊。 她把包装盒和袋子扔到垃圾桶里,一边用纸巾擦桌子一边随口问:“你晚上也吃的这个么?” 闻皓淡淡地说:“我没吃晚饭。” “啊?”梁沐野一愣,停下动作看他。 “逗你的。”闻皓笑了一声,“我在店里吃完了才出来的。” “吓我一跳。”梁沐野嘟囔着说。 其实闻皓撒了个小谎,他出发之前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随便吃了份轻食,香煎鸡胸肉配水煮蔬菜。梁沐野吃的是他在路上特意开车去买的,那家门店离主路距离不近,他还为此多走了不少路。 他只是不想以甲方的身份说出“我专门给你带了晚饭”这件事,那样梁沐野只会追问他多少钱然后转账。 前几次和梁沐野的见面,让他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爱,是一种野蛮的可爱。为了找所谓的灵感,独个儿去酒吧假装酒鬼,明明是根正苗红一心奋斗的上进女青年,还要装作老练地主动强吻陌生男人。路灯下闭着眼睛的梁沐野,会议室里胸有成竹的梁沐野,跟他单独相处时又乖巧又叛逆的梁沐野,每一个她,都让闻皓总是情不自禁想逗逗她。 这天梁沐野和闻皓在印刷车间熬到了夜里十一点多,终于选定了颜色和工艺,和工厂约好第二天一早再出一套完整打样看最后的效果,才打着呵欠准备回酒店休息。 走出工厂门口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势还不小,北风挟裹着水汽劈头盖脸向她扑面袭来。 “下雨了啊?”梁沐野抬头看着雨幕,有点惊讶。她完全没听到外面的雨声。 “早就下雨了,你出差也不看看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京津都有暴雨预警。”闻皓看到下雨,毫不意外。 “那这要怎么走……”梁沐野有点发愁。 “这地方这么偏,我要是不来,你今天打算怎么回去?”闻皓淡声问。 “我就……总有办法嘛。” “那我先走了,你留下慢慢想办法?” “别别,”梁沐野本能地伸手轻轻拉住闻皓西装外套下摆,“我订的酒店离这里不太远,你开车捎我一段?” 闻皓看她,她索性微微偏头一笑:“谢谢闻老板。” 闻皓似乎是满意了,抬腿就要往雨里走,被梁沐野拉住了:“诶你上哪儿去?” “开车去啊,停那边了,你在这等我就行。”闻皓回头看她。 “一起去吧?跑过去,没几步路。” 闻皓没多说什么,反手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两个人头上:“跑吧!” 他为了迁就梁沐野放慢了点步速,等坐进车里,梁沐野发现他右半边肩膀基本都淋湿了,而自己几乎没淋到一点雨。 想到刚才那短短一路,他身上的雪松气息被雨水一蒸,清冷得更加明显,现在两个人的香水味被纠缠到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味道了。 她一边在包里翻纸巾一边问,需不需要擦一下。闻皓看起来却满不在乎,水都不掸一下,发动车子,问梁沐野:“哪个酒店?” 梁沐野给他发了定位。 闻皓在地图里打开,看了一下大致的路线,就把手机放 到一边,没有全程盯着导航,只在要变道和转弯的时候才集中注意力瞟一眼屏幕。 晚上梁沐野已经把闻皓杀到印厂的情况给雷鸣发信息汇报过了,雷鸣担心客户因此不满,一直在微信上跟梁沐野保持着联系,让她随时通报最新动态,得知闻皓拍板了工艺,才松了口气。虽然他平时不太做人,但下属到底也不是大街上捡来的,眼看北京和天津都下起大雨,雷鸣打了个电话来问梁沐野回酒店了没有。 “我坐了闻总的车,他顺路送我去酒店,现在都快到了,嗯放心吧鸣哥。” 闻皓等她挂了电话,说:“你就知道我顺路了?” “反正进城的方向都差不多嘛。那你住哪里啊?” 闻皓挑了挑眉:“你们鸣哥还挺关心你的。” 在甲方面前梁沐野没法说顶头上司坏话,只好生硬地答道:“嗯,是,鸣哥对我们都挺好的。他看天气不好,印厂这地方又偏,问问我有没有车回去。” 闻皓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从第一次开会就看出雷鸣那邪门儿脾气不是个好惹的主。不过看来以梁沐野的灵活,也不会轻易被拿捏,她一定能找到和这种上司相处的平衡点。 车开到ATOUR门口,梁沐野看闻皓熄火拿手机跟着她下车,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下来干嘛?” 闻皓看她一眼,蹦出俩字儿:“开房。” 梁沐野:“啊?” 正文 第14章 ☆、14瑰夏 闻皓走进大堂,把自己身份证递了过去,对前台妹子说:“行政套房还有吧?给我找一间楼层高点,安静点的。” 妹子快速开好了闻皓要的房间,看向闻皓身后的梁沐野,说:“女士的身份证也需要出示一下。” 梁沐野:“……” 闻皓乐了,这个笑显得他心情不错,替梁沐野解释道:“是两间,我自己一间,她已经订了一间了。” 梁沐野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证。 两人的房间不在同一楼层,一起进了电梯间,梁沐野问:“你级别这么高,出差不至于住这里吧?” “本来也要送你,我也不想费劲开车去别的酒店了。反正就住一宿,明天看完打样就回去。”闻皓看看她,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道:“要不要给你的鸣哥报备一下?省得以后产生误会。” 其实他如果不说,梁沐野可能还真的会告诉雷鸣一声这件事。可这会儿她突然长出一身反骨来,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只想早点进屋睡觉。 分别回了房间,梁沐野洗了澡,躺在床上出神。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无论怎么分析,闻皓都没有亲自出差来印厂的必要,尤其是他知道有暴雨预警,还特意一个人带着汉堡开车来天津,屈尊陪自己住ATOUR,怎么看,怎么都好像有点对自己太好了。 但是闻皓行为又总是有些矛盾。说对自己好吧,又经常冷冷淡淡地不耐烦,怼起人来的嘴皮子功夫,雷鸣来了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想来想去没有结果,算了,她干脆就当作闻皓是为了酒吧那个吻,心里不痛快,还在别扭。 切,要不你报警吧,梁沐野很渣男地想。 第二天一早七点,闻皓连打了三个电话,才让梁沐野从睡意里彻底清醒过来,她强撑着眼皮洗漱,扑了粉底画了眉毛就匆匆下楼,闻皓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梁沐野满心都是起床气,又不能对客户发作,默不作声地坐上副驾驶。闻皓问她吃早饭没有,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闻皓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面包和水果。“吃点儿吧,我让酒店打包的早餐,你那边车门上还有杯美式。等印厂那边活儿干完了再出去吃。” “谢谢闻老板。”梁沐野起床气消了一半。 “我发现你这人,有好吃的才愿意给个好脸。”闻皓发动起车子。 剩下一半的话他没说,就像娇气的家养猫,没好吃的立刻扭过头,别说好脸,脸都不给你看。 梁沐野赶紧叫屈:“怎么会!” “不用装,这又没别人。你工作完成得很好,私下里我不又会多在意你的态度。”闻皓凉凉地说。 “那你怎么老挑我毛病?”梁沐野勇敢提出意见。 “因为我是甲方。” “你……双标。”梁沐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早上的进展出乎寻常地顺利,连带着瓶身贴纸和包装盒,两次打样都完美呈现了效果,没有丝毫误差。梁沐野和闻皓一人带上一份样品,结束短暂的出差,打道回府。 回程之前,梁沐野请闻皓吃了一顿天津菜。 这是闻皓提出来的。理由是,上次去做西装,说好的火锅没吃上。至于今天没选择火锅,是因为梁沐野坚持想尝尝天津著名的八珍豆腐。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来都来了。火锅什么时候不能吃,回北京有的是。”梁沐野狠命撺掇闻皓。 她在APP上搜了一会儿,选定了市中心一家营业很多年的本地菜馆。近几年各个大城市的文旅都花式发展,这家餐馆也紧跟潮流,大有网红之风,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墙来过店里的明星合影。 入座看菜单,各自捡了两个喜欢的点,等上菜的过程中,梁沐野问:“那你那天,吃上火锅了吗?” 闻皓都没反应过来:“哪天?” “光华路。你不是接电话走了吗?” “哦,没吃上啊,我后来想找你出来吃,你不是没空么。” “我自己也没吃啊,那天是之前一个项目临时有急事儿,去公司找个文件。那你呢?应该不是工作吧?”梁沐野想起那两款一模一样的胸针,心里有些介意。 没想到闻皓连停顿都没有,直抒胸臆地说:“之前在美国留学时期的女朋友过生日,打电话喊我去参加聚会。” “留学时期的女……朋友?”梁沐野愣住,脑子里一下浮想联翩,之前听说的各种留学生在国外酒池肉林、礼崩乐坏,还有美剧里各种千奇百怪的派对画面,全都浮现出来。“是……那种女朋友?” “哪种女朋友?”闻皓把陆续端上来的菜摆 好,无奈地说:“就是前女友,前任,明白了吗?你怎么那么震惊,我像是没谈过恋爱的人?” “那当然不是。就是一直听说,你们欧美的留学生圈子好像比较,那个,自由。” “你想说开放吧?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要什么都相信。每个圈子都有好有坏,我们也是去正经读书的好不好,跟你们在国内上大学谈恋爱没区别。” “你和前女友关系这么好?过生日还要去见面送礼的。”在梁沐野心里,分手约等于生离死别,最好这辈子永不见面。 “平时不联系,那天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生日聚会,总不好空着手。礼物送到了我就走了,没吃饭。”闻皓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 “那她喜欢那个礼物吗?”梁沐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也不知道,没问过。”闻皓回答得随意。 不知道为什么,聊完这个话题,饭桌上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冷淡,仅有的交流也是“这个菜味道还不错”“你要喝饮料吗”之类的。 吃完了饭,梁沐野买单,闻皓看着她点开付款码给老板扫完,问了一句:“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那个礼物,胸针,你喜欢吗?” 梁沐野没看闻皓,自顾自低头盯着手机,这样显得她此时此刻对这个问题有些抵触。但是闻皓跟她说话,她肯定不能不理。 “挺好看的。”没说“喜欢”与“不喜欢”,淡淡的语气。 闻皓没说话。 本来他是想问梁沐野要不要坐他车回北京的,现在这个氛围,他有一种开口就会被无情拒绝的担忧。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梁沐野说:“那我直接从这里打车去高铁站了?印厂那边,我们account会催印刷进度的,有问题咱们双方随时沟通。”停顿了一下,她忍不住又说:“进印刷了,创意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言下之意是,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她听见闻皓的声音响起,有点冷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遗憾:“那你先走吧,我还打算去找天津的朋友,先不回去。” “嗯,好。”梁沐野低头打网约车。 “等一下。”闻皓突然叫住她,“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我朋友在天津开了家店,环境和豆子都很好,去喝一杯再走?离这里不远,几公里。” “又是以前的女朋友啊?”梁沐野有些任性地怼了一句。 闻皓一笑:“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倒是想看,可是我还得去公司呢。”闻皓是总经理级别,当然没人管他去干什么,梁沐野还是不好意思跟客户一起开小差。 “时间还早,我又不会告诉雷鸣你几点结束的工作。包装都做完了,你那么着急去公司干嘛?” 看梁沐野心动又难下决心的样子,闻皓觉得有点可爱,他用一句话彻底打消梁沐野的犹豫:“去了就有干不完的活。天天起早贪黑的,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么了,你昨天才加班到半夜呢。” 闻皓不愧是营销部当老大的,梁沐野一听,当场被蛊惑,彻底起了造反之心。 “那,走?” “走,上车。” 闻皓在低矮逼仄的市中心老城区转了十几分钟,开到一家店门口,正好遇见老板在门口接供应商的货。 “阿皓!”老板是个留着中长发的男人,远远看去大概三十五六,穿着条纹衬衫,粗花呢的深色马甲,打扮很英伦风,是个英俊雅痞的帅大叔形象。看见他下车,热情地挥手打招呼,“我先搬点东西,你自己去吧台先坐着。” 这是一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咖啡厅,整体用的工业风,地面和墙面做出一种原始又粗犷的美感,深咖色和黑色系的沙发座椅,搭配到处可见的电影和音乐元素,一看就是年轻人喜欢打卡的去处。 老板忙完了回到吧台里,一边准备手冲咖啡的器具,一边跟闻皓寒暄:“怎么样啊闻总,都喊你好几个月了,今天才想起来上我这店里看看,结果这是约会来了?这位是?” “约什么会,我来天津出差。这位是同事,姓梁。”闻皓扭头跟梁沐野说:“梁老师,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儿,这店的老板三木,你叫他森哥就行。” 梁沐野乖乖打招呼:“森哥你好。”距离近了,她看到三木笑起来眼角明显的纹路,那是岁月和阅历带来的沉淀,暗示着这个男人的年龄差不多也有四十多岁了。 三木笑着说:“你好你好。跟闻皓工作可不轻松吧?他对你凶不凶?” 凶倒是不凶,就是有点傲娇。梁沐野心说。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话,闻皓把话题接了过去:“这不废话么,跟谁工作能轻松啊?有什么好喝的风味豆子拿出来,我不要你对外营业的那些,就要喝私藏。” 三木跟他打太极,说:“你都说了私藏,私藏能放店里啊?” “那我给你看会儿店,你回家拿去。”闻皓不为所动。 “哈哈哈,我真的服了你了。实话实说吧,我上礼拜正好来了两罐红标瑰夏,从那边的庄园直接发来的,一共都不到一公斤。你是不是在我这装监控了,卡着点儿来?”三木拿出一个铁皮罐子,一脸的心疼。 “我还不知道你?没藏好货才怪了。” “我可说明白了,这是看你今天带了朋友来。要不是这位小朋友,你休想喝我一个豆,卖给顾客什么就给你喝什么。”三木看看梁沐野,很给面子地说。 “上周的豆子,那现在刚好养好,谢谢老板啦。”梁沐野很承情地搭话,笑出了几分小小的得意。 “我看你这又出新品了,威士忌鸡尾酒都有,现在也改早C晚A了?”闻皓指指墙上的酒水单问。 “没办法,光靠白天卖咖啡,上座还行,翻台太慢。你想,来喝咖啡一坐就容易好几个小时,年轻人来探店拍照的也越来越多,要不是这房子是自己家的,我这店非得关门不可。”三木说的是经营的烦恼,但状态没有丝毫抱怨,还是乐呵呵的。 “然后我就做了做市场调研,发现开咖啡店的都差不多,不少都改了日咖夜酒,白天晚上圈两波客人。我想也这么弄着,过一阵再不行,我就把店盘给朋友,回北京继续开工作室,或者找个班儿上算了。” “妙啊,那我是应该祝你生意兴隆,还是盼着你早点回北京,咱们好团聚?”闻皓开玩笑说。 三木已经磨好了咖啡豆,正在慢慢往滤杯里注水,等到水量够了,才放下手冲壶回答:“我自己都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他拿掉滤杯,把玻璃壶推给梁沐野,又拿个两个杯子,说:“你们俩自己倒吧。怎么样这香气,够灵魂么?” 梁沐野刚要接,咖啡壶被闻皓拿了过去。“我来吧。”他淡淡地说。 三木看在眼里,若有所思,笑而不语。 梁沐野浅浅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原来,正宗的红标瑰夏是这个味道啊。” 闻皓问她:“我不太懂咖啡,红标瑰夏应该是什么味道?” “应该有很明亮的花朵和柑橘香气。一般的瑰夏也有,但你会觉得怎么都差点意思。”梁沐野又喝了一点,意犹未尽地说:“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个柑橘和花香到底怎么算明亮,现在终于感受到了。” 梁沐野自己未必意识得到,她在尝到好吃好喝的东西时,眼睛会明显地发亮,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工作中的假笑漂亮得多。 闻皓看她志得意满的神情,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三木:“梁老师喜欢,你这个前辈,要不要表示一下?” 这话信息量有点多,梁沐野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三木:“我想起来了!森哥,你是BBD的三木老师!我说呢一直看您眼熟,原来您退圈是来开咖啡店啦?” 闻皓好像对此意料之中,只揶揄地说:“认出来连称呼都改了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没见过三木老师本人,真的 差点没认出来。”梁沐野又惊又喜。 三木是广告圈里的传奇人物,做出过无数神级作品,前几年急流勇退,从国际4A公司BBD离职,扬言要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后来就鲜有音讯了。 据前同事说,他是去云南旅居了,也有人说,三木大神其实是进了电影圈打工,接一些执行导演和摄影的活,更有甚者,说他不想再过中规中矩的人生,离职之后去澳门赌博,输光了身家后,就隐姓埋名在北京上海等地给一些广告公司做创意顾问,赚钱生活和还债。 “所以那么多关于森哥你的传闻,都是不是真的?”梁沐野好奇地问。 三木哈哈大笑,说:“从我自己这事儿,我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传闻都不可信。简单说就是,我确实偶尔接些影视圈和广告圈的活,剩下的时间,基本就是在这店里给人冲咖啡。我本来就是天津人,也一直想开个这样的店,正好家里有套老房子,就用上了。” 他脸上浮现出颇为疑惑的表情,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老有谣言说我喜欢赌博?我难道长得像赌徒?” “我作证,森哥是我在拉斯维加斯的片场认识的,可不是在赌场。”闻皓笑着说。 三人聊了一会儿,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三木忙着给客户做咖啡,无暇招呼闻皓和梁沐野。 “里面那间屋子里有投影,是给一些影迷客人看电影准备的,我昨天把我家里的PS5拿来了,你俩要不去玩会儿游戏?”三木提议。 闻皓看看梁沐野,挑了一下眉,问:“来一把?” 正文 第15章 ☆、15春心 游戏是梁沐野挑的,当下非常流行的胡闹厨房。 本来闻皓对此颇有微词,握着手柄迟疑地提出意见:“一定要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吗?” “没有幼稚的游戏,只有幼稚的实力。”梁沐野毫不留情,当场拒绝了他的反抗,专心地看着游戏画面走剧情。 “而且它不幼稚啊,你看,你不觉得这个五彩缤纷的画风特别治愈吗?”梁沐野按下“D”,哐哐地切着西红柿。 “我跟你说,这个游戏最神奇的是让你放松,你玩一会儿就知道了,真的特别减压。哎,要按菜单上菜啊,他们要的汉堡都是不一样的。”梁沐野一边操作,一边分神指挥闻皓。 闻皓平时难得有时间玩PS5,偶尔玩一次也是踢球或者飙车,从没陪女孩子玩过这种做饭的游戏,用他的话说,一秒回到幼儿园了。 “我怎么没觉得减压?我一看上面那么多菜单没做,压力更大了。”闻皓紧盯着屏幕说。 “哈哈哈,减压的是过程,你老盯着那个任务,玩个游戏好像有deadline在催你,当然感受不到了。哎快把锅拿下来啊!要着火啦!” 闻皓急忙冲过去拿锅,厨房的路太窄,屏幕上两个小人儿咚地撞在一起,梁沐野赶紧后退,说:“你太胖了!” “对不起!”闻皓头一次感觉在游戏里这么狼狈。 “你听我的,专门切菜,我去看着火和上菜。哎先把这些盘子洗了。”梁沐野眉飞色舞地使唤闻皓,他怀疑她是借着打游戏,来跟他这个甲方过颐指气使的瘾。 闻皓来回按着“X”和“D”拿菜切菜,切得一脸认真,梁沐野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说;“你不要用那种开会的表情玩游戏好不好?连专家都说,像洗碗、切菜这种,又重复又不用动脑子的轻体力劳动是很减压的,何况这是游戏,连轻体力都不用。诶,你不要老切那个青菜嘛,我现在需要肉。” 闻皓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麻木:“好的。哪个专家说的?我没听过。” 梁沐野的笑就没停下来过:“等我回去给你找找。” 梁沐野像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自己手里不停,还一直给闻皓排兵布阵。 “做好的先放地上就行,你发没发现上菜之前那个计时器是停止的,这样我们能搞好多预制菜” “别空手回去啊,拿点盘子去洗” “你站在那个岛台外面就好了,机关就不会碰到你” “着火了!快拿灭火器!” “哇,三星了!” 小小一个厨房游戏,被梁沐野玩得生龙活虎。 闻皓不知不觉地,时不时去看一眼梁沐野的侧脸,看到的都是她嘴角上扬,眼放精光的兴奋神情。也许是因为放下了在甲方面前的拘束,也放下了面对工作的焦虑,梁沐野现在有几分像那天在酒吧拒绝加他微信的样子,漂亮又嚣张。 闻皓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屏幕里的小小一方厨房,把他们俩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似乎两个人真的是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期待着等会儿端出什么美食。难怪《礼记》几千年前就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男一女,单独在一起吃吃喝喝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好感,吃吃喝喝多了,难免会有种原始的餍足,以及冲动。 只不过当时的闻皓还没意识到,从这个瞬间开始,梁沐野在他心里的角色就已经改变。 “做了一个多小时饭了。”闻皓话里有话地提醒。 “你饿啦?”梁沐野装傻。 “陪我玩点别的嘛。” 猛男撒娇最为致命,梁沐野依言放下手柄,看着闻皓打开了GT赛车。 “跟我跑一跑?”闻皓问。 游戏开始,闻皓自然是一骑绝尘,梁沐野第一次上手玩这个游戏,对手柄的操作不熟悉,一会儿的功夫就被闻皓甩出去好几圈。 “等等我啊,你慢点开嘛,我没玩过这个,新手都应该有特权,你让着我点。” “人生就是战场,比赛呢,不能作弊。”话是这么说,但闻皓的速度明显缓和很多。 但是让这点速度远远不够弥补闻皓领先优势的,梁沐野眼看闻皓越飙越接近终点,百忙之中伸出一只手遮住了他的视线。 要命的是,她出手没时间细看,用力过猛,导致贴得太近,闻皓浓密的眼睫毛全扫在她手掌上,扫得她心里也跟着抖了抖。 闻皓在她手里一挑眉:“场外干扰,取消你比赛资格了。” 梁沐野趁此机会马上把手收回,装腔作势地说:“我看看你是不是很熟悉这关 ,万一你闭着眼睛都能开,我不就吃亏了嘛。”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全靠技术。”闻皓示意她看屏幕,自己的车已经冲出赛道了。 两个人又在虚拟城市里开着豪车晃悠了一大圈,梁沐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 “这回我真的该回去了。” 闻皓注意到她微微撅起嘴唇,流露出委屈的小表情,让他第一次对梁沐野有种“我见犹怜”的心情。 “想玩就多玩一会儿。” “不玩了,不能再沉迷了。我还得回公司跟雷……跟鸣哥汇报呢。” “那我送你去高铁站。”两个人回到吧台,三木正在那里,看样子要开始撤掉咖啡器具换成调酒的东西了。 “小梁要走了吗?”三木把手边一个精致的罐子推过来,“这是刚才喝的瑰夏豆子,给你带回去点。我这回拿到的也不多,下次再有,再给你寄。” “太好了,我真的喜欢这个豆子,谢谢森哥!”梁沐野很开心地接过来。 “不用谢。闻皓说你是很厉害的插画师,咱俩都是同行,照顾你是应该的。以后来天津,随时来我店里坐,专门给你喝私藏。” 梁沐野心满意足地抱着咖啡豆,坐上闻皓的副驾,上车前还不忘问:“你是不是还要跟森哥一起吃饭?要不我还是打车去吧,没几公里。” “没事,我送你吧。” 梁沐野点点头,上了车。 到天津站几乎只用了几分钟,高铁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梁沐野突然说:“今天谢谢你,闻老板。” “怎么了,突然这么正式?”闻皓正在并线准备靠路边停车,闻言转头看她。 “没怎么啊,就是有点开心。”梁沐野确实开心,早早下班,吃到了天津的特色菜,喝到了好喝的咖啡,游戏打得爽,还抱了一罐豆子回家,简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工作日了。 闻皓有点明白她心中所想,包容地笑了笑:“开心的话,下次再带你出来。”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点意外。 在梁沐野听来,即使这是闻皓无心的随口一说,也已经超过了他们俩此时身份的界限。何况这句话怎么理解都行,理解得暧昧一点,几乎就是在释放某种信号。 闻皓也意识到了,没再往下说,直接道了别:“那你去吧,我走了,这不能停车。” 梁沐野如逢大赦,连连点头。 闻皓开车回到三木的咖啡店,三木一脸等你很久了的表情,推过来一杯加了冰的气泡水。 闻皓没明白:“还没到夏天,就喝这么冰的。” 三木就等他这句,说:“我是看你春心荡漾,给你降降温,静静心。” 闻皓恍然大悟地笑。三木自顾自往下继续话题:“这姑娘挺可爱的。” “点评这个干嘛?”闻皓若无其事地问。 “别告诉我,你一点都没动心?”三木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不都说了嘛,同事,一起出差的。” “你就嘴硬吧。认识你之后,除了你那前任,林伊吧,就没见你单独带过姑娘。你没动心,出个差又带人喝咖啡,又陪人打游戏的?难道我看不出来,是你这个梁老师喜欢咖啡,你特意把人家带来敲诈我私藏豆子。你的时间不是吝啬得很吗,不喜欢的人,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我天天让你来店里看看,你都没来过。” 闻皓笑出来:“我这不是来了吗?森哥,你咋这么激动。” “我跟你说,别老像霸道总裁似的,绷着劲儿。谈恋爱这事儿,你得主动,主动去找你喜欢的人。那选择林伊之所以失败,跟你这个被动接受的习惯有关。”三木语重心长地劝说。 闻皓确实是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拍摄地,认识三木的。 那是几年前,三木还在BBD任职创意总监,给一个最火爆的运动品牌拍年度广告大片,世界各地到处取景,围绕着整个地球飞来飞去。闻皓还在美国读硕士,和当时的女朋友林伊去拉斯维加斯旅行,路过三木的拍摄现场就停下来看热闹。 正巧当时三木正因为一个女演员临时突发状况到不了现场发愁,一眼发现林伊的长相气质很符合演员要求,硬着头皮上前邀约林伊客串一个镜头,就这样跟闻皓结识了。闻皓是北京人,三木是在北京工作的天津人,两个人互相熟悉之后,竟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投缘,就这样保持着频繁的联系,直到一年后闻皓毕业回北京,更是彻底成了好兄弟。 关于闻皓和林伊分分合合的故事,三木陆续也知道个大概。 林伊是闻皓在美国读本科的同学,准确地说是校友,同校不同专业,是在一次留学生聚会上见面的。在林伊看来,对女生冷冷淡淡的闻皓,明显和其他的贫嘴北京男生都不太一样,自带一种疏离的贵气。 接下来就是谈恋爱的常见剧情。林伊频繁地参与留学圈子里的大小聚会,制造和闻皓的各种偶遇,次数多了,朋友们对于她的心思也都心照不宣。集体活动变成小圈子饭局,又逐渐变成了林伊和闻皓的单独约会。 在林伊明显的攻势下,两个人在一起了。闻皓当时还是血气方刚的本科在读学生,从他的视角来看,林伊灵动又娇柔,并不是没有魅力,又很主动地和他相处,当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也着实热恋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个人同一年硕士毕业,必须要面对留美还是回国的终极选择,跟无数校园情侣一样,出现了无法解决的分歧。 林伊是广东人,家境很好,但是不如家里的两个哥哥受重视。她想留在加州工作,但闻皓只想回国发展。于是林伊又提出两个人一起回广东,闻皓从没想过南下生活,犹豫着不肯同意。 变故就出在这段时间里,林伊身边出现了一个追求者,是当地的华裔。 对方年龄大几岁,颜值与林伊相当,重要的是,家境非常不错。林伊迟迟等不到闻皓的让步,一气之下,开始与华裔追求者约会。 她没有刻意隐瞒,很快闻皓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顺理成章地,两个人分手了,闻皓回到北京,林伊留在美国。然而世事多变,一年前林伊忽然毫无征兆地回国了,而且直接飞到了北京,住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闻皓复合。 闻皓在某一天下班时,看到了专门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等他的林伊。 他对复合的请求感到莫名其妙,说按时间线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美国结婚生子了吗。 林伊的神情很是楚楚可怜:“其实我没跟他在一起多久……后来我发现他靠不住,跟我在一起,还在联系别的女孩,我就分手了。后来在加州工作了两年,还是想回国,想念家里,想念……你。” 林伊拉住闻皓的手,大眼睛里含着泪,几乎是祈求地说:“我把美国那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再也不用回去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你不想离开北京,我就彻底搬到北京来跟你一起生活,总之你想在哪里,我都可以。” 闻皓点了一根烟,看着林伊,不说话。 他的习惯向来很好,不会在任何不沾香烟的人旁边抽烟,即使和林伊的分手不是那么体面,他也不会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前女友。现在点烟,其实只是为了顺势把手抽出来,也想让她知难而退。 和林伊恋爱那几年,因为她闻不得烟味,闻皓别说在她面前,就算自己私下里,也尽量不抽烟,以免衣服沾到太多烟味让她难受。 林伊当然明白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这种待遇上的不同,让她真实的感到了酸楚。 “林伊,人还是更应该往前看,你不觉得吗?”闻皓不想跟她多说。 “可是,可是……当时你既不同意留美,又不同意跟我回广东,我本意只是想气你,让你知道我很抢手,我有很多选择,让你能着急一点……”林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伊伊。”闻皓再意志坚定,终究也是人非草木,叫了一声恋爱时的称呼,林伊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 看见她这样子,闻皓叹了口气,说:“你当时不用那么做,我也知道你很抢手。我跟你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喜欢你吗?你很有魅力,这不需要证明。但是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是真的只想给我压力,还是你想为留下找一条捷径,都无可厚非,不是什么 不能理解的事。” 他把只抽了两口的烟熄灭,扔在一旁的垃圾桶。“你做出的选择,应该你自己承受代价,而不是让我承受。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做别人选择失败之后的退路吗?即使这个别人是你,也不可能。” “而且,再来一次,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能懂,什么是忠诚。”这是闻皓上车离开之前,留给林伊的最后一句话。 正文 第16章 ☆、16前奏 男女之间的关系,大多数不能用非黑即白的思维来衡量。 怎么样的行为才算背叛?一百个人不说有一百种标准,凑出来个二三十种应该是不难。有的人心里,跟异性单独吃顿饭就算不忠了,换一个人,也许伴侣只要不把出轨对象带回家,那两个人就还是默契经营婚姻这项业务的队友。 道德底线越高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获得幸福,甚至越不适合结婚。在这件事上,老一辈的智慧是来源于人生毒打的,不然怎么会总结出“睁只眼闭只眼”这么朴素又极其实用的智慧呢。 这话是三木用来劝过闻皓的。他在听见林伊找闻皓复合的事情之后,看见闻皓情绪不高,以为他放不下林伊,也放不下面子,就试着给他递台阶。 “当年的事儿,毕竟也是因为你俩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之前不是也处得挺好?这么多年我就看你有过这么一个正牌女友,这不就说明你挺喜欢她的,要不你考虑考虑?” “原则问题,不予考虑。” “你跟这儿批流程申请呢?”三木失笑,“啥叫原则啊,你十年后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人生最大的原则是让自己开心。校园恋爱走出来的,不说情比金坚吧,起码也是比社会上认识的感情来得纯粹点。” “感情是不是纯粹,那只跟人有关系。纯粹的人,走到人生巅峰也纯粹,比如我。”闻皓一本正经地指指自己。“感情不纯粹的人,幼儿园就不纯粹了。”他看着三木,露出一个有点痞的笑。 “哈哈哈哈,不用捎带我,你哥哥我不为世俗所约束。漂亮姑娘是多美好的存在,没有她们,就没有我生平这么多作品,她们给我太多灵感了。”三木有些唏嘘。 “呸呸呸,活人没有用生平俩字儿的啊。”闻皓认真地说。 三木笑了:“你知道我的,不在乎这些忌讳。弟弟啊,你看你就是看着冷,其实特心软,还体贴,也难怪你那前女友惦记你。说真的,你真一点都不愿意跟她复合?你这几年没找女朋友,不是因为放不下她?” “不愿意。没找是因为,没遇上喜欢的。”闻皓垂下眼角,面无表情,但是这个话题给他的眼里镀上一层柔光,并不冷漠,只显得专注又沉静。 “那现在遇上喜欢的人了?”咖啡馆里,三木跟闻皓一起喝着无酒精特调,促狭地等着他的回答。 闻皓静默了一会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笑意在眼里流动起来。 “可能吧。”他看着三木说。 两周后。 “新品发布会?”梁沐野看着电子请柬愣神。 “壹醺第一批新品利口酒上市了,品牌比较重视这条线的业务,周六他们要在摩卡艺术中心开一场发布会,邀请了不少媒体和供应商,听说品牌代言人也会去。” “哇,有明星吗?壹醺代言人,是那个李墨南吗?鸣哥,你去现场看看他本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帅。”乔桥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那你跟鸣哥一起去呗?鸣哥不是说,甲方邀请两个名额?”三金说。 “我本来是想让你和小野去的,这个项目你俩是主力。”雷鸣笑着说,看起来他今天心情甚好。 “别别别,鸣哥,我周六得相亲去呢。不然我妈可放不过我,这工作加班的理由对她来说都没用。”三金连连拒绝。 “那就小野跟我去吧,给客户撑个场面,人家邀请,咱们不能不出现,项目可还没结款呢。” “嗯……”梁沐野在心里搜索不去的借口。 “打扮打扮,出去就是YE的门面了,现场还有别的乙方,壹醺合作的可不止我们一家广告公司。”雷鸣嘱咐。 “鸣哥,要不你自己去吧……我打扮也当不了门面,你去了,跟李墨南都能battle一下,搞不好艳压全场。”梁沐野谄媚地讨好领导,想以此逃掉一次没意义的加班。 出这种外勤是不计算进加班时长的,何况还得“打扮打扮”,梁沐野觉得烦。 “少来这套,我自己去多没意思,你跟我一起去。”雷鸣不为所动。 乔桥递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用意念摸摸梁沐野的头。陪雷鸣,大概是比干活还要痛苦的加班方式了。 转眼就是周六。 这种正式的发布会现场,一般都会有很多镜头在拍摄,虽然机位比较固定,梁沐野也不想在镜头扫到自己的时候太过突兀,最不容易出错的就是深色系。 最后选了一条黑色鱼尾裙,上身搭配黑色针织打底衫,领子开得很宽,露出明晰的锁骨。出门前加了一件深咖色PU外套,穿上黑色厚底皮鞋,在穿衣镜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五晚上就没回家的黎麦看。 黎麦秒回:“御姐!贴贴!” 梁沐野乐了,打字说:“客户让我们出人去发布会当背景板,这样可以吧?” 黎麦回过来一条语音:“太可以了姐们儿,产品代言人无非也就如此美貌。” “你快歇了吧,”梁沐野也发语音,用北京话回她,“人家代言人是个老爷们儿。” “自信点儿姑娘,你这颜值,甲方肯定想当场跟你们续约。” 梁沐野一笑置之。 艺术专业永远不缺美女,何况梁沐野读的学校里还有个影视表演专业,宿舍跟她的距离很近,大学四年看了无数俊男美女,也听了无数超凡美貌引发的爱恨情仇,让她自动忽略了自己的长相。 毕业后进了广告公司,梁沐野常常被贴上“美女设计师”“美女插画师”的标签,前公司的领导更是执着于带她去开会见客户,榨取她的附加价值。又一次拒绝了陪客户吃饭的要求而被当时的总监穿小鞋之后,梁沐野在公司里愤然摔了键盘,离职了。来到平均能力和颜值都更高的YE,梁沐野才找到能专注创作的状态。 虽然时间还早,距离也近,但梁沐野穿着裙子不耐烦多走路坐地铁,直接打了滴滴去西大望路。 她下了车发现雷鸣来得更早,而且很对得起他交代的“打扮打扮”,颇为隆重地穿了一身西装,戴了块价值不菲的表。这种在广告从业者的人生中,除了婚礼几乎用不上第二次的装备,偶然一次实在是能派上大用场,合身的版型和骚得恰到好处的哑光面料,衬得雷鸣面莹如玉,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鸣哥!帅!”梁沐野也是第一次见顶头上司穿西装,马上拿出此刻该有的迷妹假笑,不遗余力地来捧场。 平时即使是去跟客户开会,雷鸣也不太穿特别正式的衣服,一般就是衬衫或者纯色T打底,按季节搭一件风衣,夹克,或者毛呢大衣,顶多看见他穿个休闲风格的西装外套。对此雷鸣表示,干广告嘛,要按这行业的人设穿衣服。再说你们哥我不靠那个,靠人格魅力就能征服全场。 全组都知道他实际想说的恐怕是“靠脸就能征服全场”。虽然大家平均每天都有好几次冲动想对雷鸣拔刀,但审美也是一件客观的事,好看就是好看,平庸就是平庸。很不幸,雷扒皮的脸和身材,确实能让下属们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发自内心地点头赞同。 “走,进去。”雷鸣用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赞许地打量梁沐野一番,意气风发地带她往里走。 这场发布会因为产品的特殊性,在会场里保留了酒会的设计布局。几张长条桌上提前摆好壹醺首批上市的利口酒,桌上的席位也就等于是发布会的观众席位。壹醺给YE安排的位置很不错,比较靠近核心,离主舞台也很近。 但是梁沐野和雷鸣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入座,忙着和陆续到场的其他品牌代表、供应商和媒体social。雷鸣是业内年轻有为的典型,YE又在行业里炙手可热,两个人又都是优越的气质和衣品,往现场人群里一站,确实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应酬的间隙,梁沐野保持着营业式假笑,小声对雷鸣抱怨:“你看我们俩像不像公司派出来拉客的?早知道来之前先印一批宣传单好了!” 雷鸣脸上笑容不变:“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杰哥平时对我们不仗义吗?你为公司出点力怎么了,别那么叛逆。” “鸣哥,这得应酬到什么时候,别难为我了,我社恐啊。”梁沐野换了个方式反抗。 “闭嘴,这年头谁不社恐。快到开场时间了,再坚持一会儿。”他突然扬起声音,冲前方来人热情打招呼:“闻总!” 走过来的是闻皓。 他身上穿的正是那天梁沐野挑的墨蓝色斜纹西装,看上去沉稳又出众,低调又有气韵的布料,考究的剪裁,更显出整个人的高挑俊逸。 闻皓伸手和雷鸣相握,对微笑着问好的梁沐野报以点头示意。他眼光一扫,看到梁沐野胸前别着的钻石小太阳,随即会心一笑。 梁沐野没好意思回应他,尽管她此时的表情在闻皓眼里是标准的职场假笑,每个弧度都几乎是按照模板来设计的。 但不妨碍她今天的光彩照人。这是闻皓第一次见她又正又媚的打扮,刚才走过来之前远远见到,好像春风吹进封闭的会场,让他怦然心动。 摩卡艺术中心的这间宴会厅布局很有巧思,一道旋转楼梯从半圆形的弧顶后面延伸下来,让观众的注意力形成一处视觉焦点,这个焦点所在也是发布会的主舞台所在。 壹醺非常重视这一次新品发布会的格调,听说是特别邀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团队,对会场的灯光和布置重新做了一番调整,氛围更契合壹醺的风格。 梁沐野落座后惊喜地发现,宴会厅甚至在灯光色彩上也着意配合她做的包装用色,颇为骄傲地拍了几张酒瓶和现场的照片,又抓住雷鸣给她拍了几张美照,准备发朋友圈用。后者虽然不情愿且不耐烦,但专业水平到底不是虚的,随手几张把梁沐野拍得惊为天人。 梁沐野看了照片,眉开眼笑:“鸣哥就是厉害,我就没遇到过比你拍得好的摄影师。” 雷鸣对所有夸奖都很受用,无论是外貌还是能力,来者不拒。梁沐野即是下属,也是个漂亮姑娘,他听了彩虹屁之后龙颜大悦,短暂地当了一分钟绅士,拿过来沉甸甸的玻璃壶,先给梁沐野倒了杯柠檬水,再给自己倒。 正在候场的闻皓远远看见他俩有说有笑的互动,一阵没来由地烦躁。 梁沐野正在专心选照片,手机提示又一条微信新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只好从相册切到微信界面,看到W+H的对话框弹出两条未读信息。 点开对话框,先是看到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看来拍摄者是在主舞台后面的旋转楼梯上,这个角度拍下的是梁沐野低头看手机的侧颜,柔美的灯光加上微微俯视的角度,让她的下颌线条异常精致,背景里的宴会厅被镜头光圈虚化,显得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照片下面是闻皓发过来的文字:“不用谢。” 梁沐野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手机,抬头找到闻皓站的位置,隔着灯光与花海与他远远对视。 闻皓看到,她笑了。 正文 第17章 ☆、17混乱 开场后梁沐野才知道,某种意义上,闻皓今天是这场发布会的主角。 他在主持人做过开场白后,从旋转楼梯上下来,走到麦克风前,在聚光灯下开始关于新品的介绍。 一般习惯于幕后工作的人,多少会对这种全场镜头和目光聚焦的环境感到不自在。但梁沐野没有在闻皓身上看到任何局促的反应,他在台上讲最新的产品口味卖 点时,就跟在天津餐馆里给梁沐野分辨八珍豆腐里有什么食材一样,他与生俱来的一点冷淡气质反而出奇地适配眼下这个场合,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梁沐野打开相机,在台下对着闻皓咔嚓几张,耳边响起雷鸣欠打的语气:“帅哥真是人人都喜欢啊。” 梁沐野收起手机回头笑:“那当然了,你应该能感受到这一点。” 她心里说的是,那当然了,不然你早就被打死了。 雷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梁沐野觉得他应该是能听到自己的心里话。 变故发生在新品亮相环节结束的时候。 “壹醺是真会挑人啊,眼光独到。”有人大声说。 从宴会厅外走进来一行人,个个衣冠楚楚,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削高挑的青年,也就是方才喊话的人。他戴一副金边眼镜,拎着黑色手提包,一脸高傲,后面跟着两男一女,穿着职业装,看不出身份。 会场观众大感意外,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人人都看得出来,这青年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明显是个找茬的姿态。 “张博宁?”闻皓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是,闻总,没想到吧,山水有相逢,巧不巧,今天在这儿遇见了。”被叫作张博宁的青年嘴角挂着锋利的冷笑,提高了音量对闻皓说。 闻皓语气平静:“你来参加发布会的?我记得邀请函里没发过你的。正好一会儿要开酒,你找个地儿坐吧。” 张博宁摆摆手,不屑地说:“年龄大了,代谢不好,喝不了酒精饮料。” “酒精饮料”四个字,并没激怒闻皓,他淡淡笑了笑,说了一句无比简单直接的话:“喝不了,就出去吧。” “别着急,我肯定是会出去的。但是,出去之前,事儿得办完。”张博宁咬肌绷得紧紧的,眼里闪着阴鸷和兴奋的光。 他不再面对闻皓,拉开手里的包,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扬声对现场观众说:“今天来这儿的,肯定是壹醺请来的合作方和媒体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张博宁,是百加利的市场部总经理。身份真实,你们可以随时去公司的官方账号查证。” 百加利是大名鼎鼎的酒类产品集团,只是这一两年,市场份额被壹醺抢去了不少。作为老牌集团,百加利坚守传统产品路线,壹醺则是更注重口味融合与新锐理念。毫无疑问,后者更受年轻消费者欢迎,在市场上的声量也更大。 在场的一些媒体已经认出了这位百加利的高管,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虽然近代的商战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但大多数人还没有过在现实中见证商战的机会,桌上本来等着冷餐和酒水的观众忽然之间不饿了也不渴了,都在关注张博宁要爆出什么杀招。 “各位,一会儿你们要好好品鉴壹醺所谓的利口酒,因为这是百加利集团的研发部门,花了两年时间,做出的改良产品方案,就是被今天这位年轻有为的闻皓,闻总,带去了壹醺,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抄袭盗窃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不伦不类!”张博宁冷笑着走近,看得出他准备充分,几句话就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也等于一下把闻皓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闻总,你当年硕士毕业就进了百加利,总部经过六轮面试,淘汰掉无数竞争者给了你offer,是承认你的能力。没想到你的能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拿着研发团队好几年心血的成果当投名状,转头就献到壹醺老板手里,你这营销总监的位置坐得舒服吧?你们请的媒体都说壹醺闻皓年轻有为,谁知道这作为是从别人手里偷来的呢!” 梁沐野和雷鸣对视一眼,两人不好意思窃窃私语,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不可置信。 雷鸣是惊疑更多,梁沐野则是不愿意相信。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闻总分享过新产品的故事了,是吧。今天我来也是给你们分享分享,这批产品背后真正的故事!”张博宁一扬手,那叠A4纸瞬间散落在整个会场。 这时,场外六七个安保人员得到了壹醺的授意,迅速冲进门来,拦在张博文一行人面前,试图半拉半劝地把他们带离会场。 和张博文一起进来的几个人开始趁乱给场上来宾发放纸质文件,梁沐野和雷鸣也被塞了一份。 梁沐野低头一扫,能粗略看得出是一份打印出的PPT。她把文件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了桌子上,抬头去看闻皓。 出乎意料的,闻皓感应到了她担忧的目光,在这么混乱的时刻,竟然还能对她报以一笑。 梁沐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三分淡然三分安抚,心下放宽。国内风味酒的市场近年来才开始蓬勃发展,受众面就那么大,但品类却是越来越多,一旦涉及到竞争,友商放出什么手段都不奇怪了。 “你们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这个公司的真面目!闻皓,百加利的律师函已经发了,你看你还能得意几天!等着吧!” 张博宁一边奋力挣脱安保人员越来越用力的钳制,一边用彻底撕破脸皮的态度喊:“产品概念是百加利的,口味创新是百加利的,连酒瓶包装都是抄的百加利!就你们也有脸开新品发布会?!” 闻皓全程淡定看戏,一点要还击的意思都没有,听到这里,突然拿起便携麦克凑到嘴边,趁着张博宁还没被彻底拉出会场,冷冷地说:“这年头,黑白都能颠倒了?我等着呢。不用发律师函,我直接等你们的起诉书,你不发,我就发。” 梁沐野没想到锅从天上来,两个家大业大的品牌撕逼,还能殃及她这只小鱼。 她自己心里当然清楚自己没有抄袭,所以只是厌烦地白了张博宁一眼,却没注意到雷鸣看过来的眼光里带了一丝疑虑。 这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 闻皓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张博宁闯进会场之前的话题,继续聊新品口味的灵感由来。 他无所谓,坐着的观众反而难受起来了。这张博宁发的PPT资料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闻皓还在那里侃侃而谈,当场打开看显然不合适,不打开吧,好奇心实在是按耐不住。 但壹醺今天这么大的活动,来到现场的人当然不只有闻皓一个。很快,就有壹醺员工低调上前,客气地逐个收走每个人手里的材料。 梁沐野很配合,主动递过去,自始至终,她没往文件上看过。她也看到现场有些媒体和网红,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就悄悄放进了带来的包里。 壹醺的人当然不会去翻这些人的东西,看来这“黑料”很快要成为业内的谈资了,梁沐野心想。 接下来的品鉴环节,各人大多心怀鬼胎,表面上却要保持神态如常,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一边听闻皓介绍,一边品尝服务生陆续打开的酒。 梁沐野看得好笑,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在按手机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在分享什么信息。 品鉴的环节精华在于“品”,壹醺用吃法餐的阵势上酒,每种口味都会给来宾杯子里倒一点,等大家都尝过了之后再撤下换空杯子,分享下一瓶。宴会厅另一侧,也备了长桌,摆满冷餐、甜点和酒水,来宾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随时取用,总之是个有品但轻松的氛围。 梁沐野本来对酒的兴趣不大,但最近因为项目的工作,研究了不少中外名酒,攒了一肚子纸面经验。她对自己的酒量非常有数,每一杯都只浅浅尝一口味道,绝不敢多喝。与其说是“喝”了一口,不如说像小猫舔一口更为恰当。 这一批上市的新品只有五款,很快活动就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风味的酒瓶被装在托盘里端过来,闻皓拿起一瓶,亲手给就近的几位嘉宾倒酒。 “今天最后出场的是咖啡甜酒,我们选择的是埃塞俄比亚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配比少量鲜奶油和微量伏特加,”闻皓有意把微量两个字咬得重一些,“酒精度为19%,是今天酒精度最低的产品,喜欢咖啡或者不想摄入过多酒精量的朋友放心尝试。” 散发着甜美醇香的酒液倒入梁沐野的杯子。 巧了吗不是,她心下了然,喜欢咖啡的朋友,和不能喝酒的朋友,都是她。 闻皓给雷鸣也倒了一点,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雷 鸣不知道是开车还是确实滴酒不沾的缘故,坐在这儿压根没拿起来过自己面前的酒杯。 雷鸣指关节在桌上敲了敲,表示谢意。 他看看梁沐野,意有所指地问:“好喝吗?” 梁沐野没多想,点了点头:“好喝啊,我喜欢咖啡的风味。鸣哥你怎么一点不喝,开车了?” 雷鸣敷衍地点了点头,盯着桌面,若有所思。 发布会的主持人已经在做总结陈词了:“今天发布会的全部内容,就到这里,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可以自由享用餐食和酒水,每位来宾都可以在离场之前领取一份壹醺的上市新品礼盒,感谢大家的……” 话还没说完,靠近长条桌另一端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紧接着就是一人倒地的的声音。 “向向!向向!”旁边人一迭声地唤。 “怎么了?”闻皓和壹醺的几个人原本已经去场边休息,听见声音急奔过来,看见一个女生倒在桌边,看年龄大概二十六七左右,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闻皓是现场职位最高的人,声音急迫,脸上表情却不能表现出丝毫慌乱,他必须镇定。 旁边喊人的也是个女孩子,快吓哭了,强行冷静下来,说:“她刚才说自己心慌,手抖,身上还起疹子,我就说要不你先走吧我送你出去打车,结果刚要站起来就晕倒了。” “来先把人扶起来,她是哪个合作公司的?有没有同事一起来?”闻皓问。 女孩子说了一个啤酒品牌,“应该是作为同业被你们邀请来的,她说同事今天家里走不开,只来了她一个人。” “你们认识吗?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只是座位挨着,她没说全名,说姓向,我就喊她向向。” “向向!向向!”闻皓喊了几声,女生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得很,答不上话。 闻皓轻微松了口气,起码人看上去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用力把向向搀起来,让她靠坐在椅子上,吩咐营销部的同事:“小北,快去地库,把我的车开到电梯口附近等着,吴馨,你从那边冷餐台看看有没有砂糖包,要不喂她喝点糖水。” 更多内容请搜索: 吴馨手忙脚乱去找糖,身边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女声:“不用拿糖了,她应该不是低血糖,像是过敏了。” 闻皓回头去看,梁沐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另一侧绕过来,弯下腰观察着向向的症状。她轻轻拉开一点向向的衣领,认真看看脖子上的疹子,又帮对方把衣服整理好。 “你注意到她刚才吃什么喝什么了吗?”梁沐野问扶着向向的女生。 “我看她吃了沙拉和面包,还喝了酒,好像每种都喝了一点。” “先送她去医院吧,如果是过敏的话,不确定是什么过敏原导致的,也没法处理。”梁沐野仰着头,对闻皓说。 闻皓没有异议,点点头,喊了吴馨过来,又对梁沐野说:“那麻烦你,梁老师,跟我们的女同事一起扶她一下。” 两人私下单独相处的时候,闻皓叫梁沐野“梁老师”,总有那么一点玩味的意思,而在今天这个场合,每一位到场的互相都可以称XX老师,叫梁老师实在再应景不过了。 叫向向的女生此刻的状态看起来稍微有所好转,梁沐野依言而行,几个人一起去乘电梯,把整个宴会厅的骚乱和窃窃私语抛在身后。 电梯门徐徐关闭。 “向向,你以前对咖啡因过敏吗?”梁沐野突然问。 “我……我不知道,以前喝了会心慌,所以我也很少喝。” 梁沐野点点头,没说话。 小北已经开了闻皓的牧马人到电梯口,加上闻皓、吴馨、向向三个人,刚好够坐。闻皓坐进副驾,扭头看梁沐野:“你回去吧,我们带她去医院。” 梁沐野应道:“好的,你们路上小心。”她朝闻皓扬了扬手里的手机,闻皓懂了。 正文 第18章 ☆、18围攻 “我觉得有可能是严重的咖啡因不耐受,也算是过敏。”梁沐野在回发布会现场的电梯上,给闻皓发信息。 “你怎么知道?”闻皓问。 “如果是食物和酒精过敏,自己会知道,就不会碰过敏原。但咖啡因过敏的症状,有时轻,有时重,不容易确定。”梁沐野快速打出自己的判断。 “好的,我会跟医生提,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医院了。”闻皓很快回复,还是打字。 梁沐野收起手机回了会场。 壹醺开发布会,被竞争对手来指控现任营销总经理窃取产品方案,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毕竟同类产品其实总会有相似度,新品开发你抄我、我抄国外的例子太多了,认真纠缠起来就是一笔烂账,最后都会演变成品牌和品牌之间攻击撕扯的话题。 但被指控之后又发生了友商来宾品酒后晕倒,影响力就不那么简单了。 这很容易被外界质疑:能当场把人喝进医院,你们的酒是不是有问题? 即使真的是过敏,那是不是有可能存在不合理的配比或者原材料选择呢? 自媒体发达甚至泛滥的时代,随便什么公众事件,都能被无限脑补和放大,个个都能从一张照片里编出一整套宏大的爱恨情仇来。今天接连两个爆点,这个周末的媒体选题集体不愁了。 就是不知道闻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疾风骤雨,梁沐野想。 回到宴会厅,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场了大半。梁沐野本来想跟雷鸣打个招呼就离开,被雷鸣叫住了。 “小野,我特意等你回来,想问你件事儿。”雷鸣少见的一本正经。 “怎么了?”梁沐野没明白。 “你是不是认识闻皓?在这次竞标之前。”雷鸣单刀直入。 “我……也不算认识,但是见过。”打死梁沐野,她也不好意思把酒吧那天晚上的事儿讲出来。 雷鸣眼神里闪过怀疑,犹豫着问:“见过但不认识?你们俩……” 梁沐野突然懂了,急忙摆手:“别发挥想象!就是见过但不熟,没有复杂的关系。” 雷鸣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说:“我看他对你殷勤,还是挺明显的,但之前没听说你俩认识。” “反正不熟悉嘛,帮不到公司的业务,不想节外生枝,就没说。”梁沐野琢磨 了一下雷鸣的话,问:“闻总没对我……殷勤吧?他给你也倒酒了,都是一个待遇。” 雷鸣笑笑:“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就觉得你俩挺熟悉。” “毕竟我俩在印厂加过班,也算一起战斗过了。”梁沐野笑。 “行,那我就不追问了,反正项目咱们做成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刚才那个百加利的人说包装设计是抄袭……” “我没有抄袭,鸣哥,这个项目全程咱们都是一起思考和执行的,而且reference也是大家一起看过的,没有过度参考任何作品。”梁沐野平静地说。 “嗯,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如果甲方问起来,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梁沐野看得出来雷鸣隐藏起来的怀疑神色,但这种捕风捉影的栽赃,并不值得认真解释,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迫不及待地罗列出一二三四五条证据,证明自己多么冰清玉洁。她问心无愧,倒要看看百加利还能抽起什么邪风。 刚喝了酒,不想在外面逛,梁沐野散场就直接回家休息了。她早早洗澡换了家居服,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一边追剧一边刷微博。 果不其然,壹醺官方账号今天发出的发布会视频下面,已经有很多评论在蓄意带节奏,追问现场的风波始末。 “产品真的是盗窃前东家方案吗?” “难怪这么年轻就当总经理了,果然成功要先抛弃底线” “炒作手段罢了,也许都是商量好的” “谁会拿这种丑闻炒作啊,疯了吧” “你们先解释一下喝新品当场喝进医院的是怎么回事” “天啊,谁进医院了?” “听说有个友商的同事,试喝新品之后晕倒了” “什么鬼,这酒有毒?” …… 梁沐野看了一圈,感觉头疼,发了条微信问闻皓医院那边怎么样。信息发出后几分钟,闻皓打了电话进来。 “没什么事了,确实是过敏。”闻皓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感,“医生问了症状和病史,结合饮食分析就是比较严重的咖啡因不耐受,可能因为摄入了酒精,导致循环加快,反应更激烈了。” “没事就好。那,对方会帮壹醺澄清吗?” “公关部在拟定官方公告了,会解释一下前因后果,但是负面影响肯定是有的。说难听点,这么一波三折下来,今天这场发布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砸了。”闻皓无奈地说。 “那你怎么办?”梁沐野脱口而出。 “你担心?”闻皓问。 梁沐野不明白这么紧迫的局面他还有心好奇这个,说:“当然了。” 闻皓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你今天怎么那么快就能判断,她是咖啡因过敏?以前遇到过?” “嗯,我经常喝咖啡嘛,听说过有人是这个反应。” 闻皓没追问,轻轻一笑:“也不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我得回公司一趟,大老板喊我们开会,今天可能不太好过。” “那你快去吧,只能祝你好运了。”梁沐野准备结束电话。 “等等,”闻皓制止她,“张博宁说的话别往心里去,关于包装设计抄袭的。他们急了什么都编。” “你不问问我吗?万一我真的抄袭了呢?”梁沐野生出好奇心。 “我不用问,我知道你不是抄袭。” 闻皓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梁沐野心里一热,追问道:“为什么?就这么信任?” “我这不是信任,我这是判断。我根据你展现出来的专业能力,判断出你不可能是抄袭。” 梁沐野恍然大悟:“你这算是同时夸了两个人吗?” “对啊,有没有开心一点?”闻皓的声音比刚开始松快了很多,好像从这个电话里获得了愉悦。 梁沐野停顿几秒,软软地说:“那你开心点了吗?” “开了,开了不止一点。”闻皓发自内心地说。 “嗯,那就好。” 挂了电话,闻皓回到壹醺总部,准备接受来自大老板的狂风暴雨。 张博宁的出现是个偶然,但是也偶然中的必然。百加利是闻皓从美国毕业回来之后进的第一家公司,他在那里干了三年。也就是这三年,给他上了人生中很多重要的课程。 热爱,专业,求知欲,好奇心,还有背叛。 到现在他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家国内家喻户晓的品牌总部那一天,他穿着稍稍有些修身的西装,手里紧握自己的简历和应聘登记表,跟在HR的身后,仪表得体,谈吐从容,但眼里还是有隐藏不住的青涩和忐忑。 而三年后从同一个地方走出去,他的气质已经快和现在一般无二,坚决,果断,锋芒毕露。 闻皓穿过长长的办公区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门牌上写着“总裁办专用”。 推门进去,坐在主位的是壹醺集团的董事长,魏振权。 魏振权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闻皓,不紧不慢地开口:“闻总监,解释一下吗?” 今年壹醺有计划发布一系列新品,大量的对外沟通与市场活动,都要由闻皓来出面主导,于是壹醺对外把他的身份提升为营销部总经理,然而在公司内部和实际的人事关系上,闻皓还保留着营销总监的职位。同事们已经习惯了叫闻皓为“闻总”,大老板这一句字正腔圆的“闻总监”一出口,办公室里另外几位高管都直观地感受到了老板的不悦。 闻皓不卑不亢,把发布会上的经过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所以现在怎么处理?想好解决方案了吗?”魏董问。 “关于那位去医院的友商,我的方案是用官方账号发布一份事件通告,讲明过敏的原因,公示壹醺新品利口酒的配料表,表明并无不良添加剂,并且提醒大家有过敏史的用户谨慎选择。同时对方所在的公司也会用官方账号转发和评论,完成一次品牌双方的良性互动。关于这个想法,已经跟对方的公关部沟通和确认过了,他们同意配合。” 魏振权摆摆手:“这是小事,具体怎么操作,你看着办就行了,我知道这点波折难不倒你。我想让你重点解释的是另一件事,百加利的人都闹到发布会了,前面你就没收到一点风声?他们没跟你事先联系过?” “没有。我完全不知情。”闻皓沉声回答。 魏振权不客气地用食指点了点桌子上,那里放着一叠打印纸,闻皓认识,是今天张博宁团队在会场发的“黑材料”。 “这里面有一整套的产品研发和宣传方案,跟壹醺这批新品,乃至接下来这一年全部的新品方向,几乎是重合的。现在百加利一口咬定,这套方案是你离职的时候从公司窃取,带到壹醺来的。” 魏董锐利的眼光盯紧闻皓,追问道:“但是当时你承诺得很清楚,这一整套产品方案是你自己写的,所有想法都出自你一个人的手,并非是团队合作。” “是。” “那这个是什么意思?现在百加利的律师函已经传到公司了,你总得给法务部一个说法。” 闻皓深深吸了口气,回答:“现在我也是这个答复。这套方案的归属权,是我自己。百加利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有权追究,早就直接起诉了。不痛不痒的律师函,没有什么实际的法律效力,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宣传手段而已。” “闻皓,这套产品方案是你当初要这个位置的筹码,承诺你的,公司给你了,但是你的承诺,也要兑现才是。否则,无论壹醺多么支持你,我们也得公事公办。”魏董事长身边的高管摆出一张扑克脸,装腔作势地说。 “公事公办?”闻皓脸色不善地重复了一句。 “难道不应该吗?”高管针锋相对。 “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公司当初很清楚这套方案到底属不属于我,光全公司过会就过了多少轮?到工厂研发之后又改了多少次?现在新品发布了,市场渠道都铺好了,眼看预售销量已经超过了预期,这个时候,你来跟我讨论应该不应该?”闻皓声音不大,语气却透出压抑的怒意。 海归,二十八岁,营销部总经理,代表壹醺出席发布会并全程主讲,年度新产品线负责人,闻皓身上的这些标签和头衔是双刃剑,有人艳羡,就有人嫉恨,恨他的人恐怕更多一些。 闻皓从来就清楚这些伺机而动的敌意, 但他认为世上没有哪种成功是温和的,与世无争的。营销部办公室里几十口子人,总经理的位置只有一个,他拿到了,别人就没有了,他明白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就是根儿钉子。却也没想到,为了拔除钉子都这么急不可耐。 他八风不动地稳稳应对:“事情还没查,就想先把我从队伍里踢出去了?产品上市了,下面的事儿觉得谁都能做了是吧?百加利是雷声大雨点小,谁都知道律师函就是装腔作势吓唬人的玩意儿,送医院的也证明了是过敏,外面都还没怎么着,公司内部就没人帮我说话了?” “你别上纲上线好吧?公司不存在帮你说话,还是帮别人说话,公司看的是事实。第一轮新品发布你就招了这么多祸,后面难道还由着你来?你想当行业里的靶子,离了公司你随便当,壹醺的品牌价值可经不起你这么挥霍!”跟他对峙的高管提高音量。 “想让我离开?我离开了,别人也未必就能当得上这块靶子。”闻皓冷笑。 “好了。”魏振权及时出声制止,“还没怎么着,自己人先吵起来了?”他眼神示意自己对面的位置,让闻皓坐下。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问责,只是未雨绸缪。百加利是算准了发布会这个时期来一出闹剧没错,但这里面的东西也值得探究。既然你的方案是你自己出的,那百加利为什么能拿出一套相似度90%的?甚至连产品包装设计的风格都如出一辙?而且对方拿出了证据,证明这套方案提报的时间早于我们的新品发布会,甚至早于我们的包装设计图定稿,这点你又怎么解释?有必要的话,我们要准备追究乙方是不是有抄袭行为。” “没有。”魏振权话音刚落,闻皓就急急否认。他看到魏董疑惑又不耐烦的眼神,又解释道:“这件事我会调查的,但不是您推测的那样,我可以保证。” “一周。”魏振权面无表情,“给你在公司内部调查的权限,会后我会跟各部门打招呼,所有人都有义务配合你的询问。但我只给你一周时间,你必须彻底解决你和百加利,还有百加利和壹醺之间这笔烂账,否则我就要解决你了。” 正文 第19章 ☆、19热烈 “所以你就剩一周时间了,要是不算周末的话只有五天了,你还有心思出来和我吃火锅?” 团结湖公园旁的重庆火锅,梁沐野和闻皓面对面坐着,各自守着鸳鸯锅属于自己的那一边,在咕嘟嘟的沸腾声中,梁沐野震惊地提出关键问题。 “别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闻皓淡定得很,往辣锅里下鲜牛肉。 “不是,要是限期之内你没把事情办到让他满意,你老板要怎么整你啊?降薪?降职?” “他懒得搞那些策略。以我对老板有限的了解,到时候就一个结局,卷包滚蛋。或者包都没得卷,空手滚蛋。”闻皓给梁沐野的番茄锅里也煮了点牛肉进去,两边一样的红彤彤,甚是喜庆。 今天是周日,闻皓发信息试图把梁沐野从舒服的豪华真皮沙发里拖出来,用的理由是“说好的火锅还没吃。” “我不是请你吃过天津菜了嘛。”梁沐野追剧正追得投入,昨天全妆出门营业了大半天,今天她想舒舒服服躺家里,脸都不用洗的那种。 “天津菜是天津菜,火锅是火锅,今天我请你。” 梁沐野实在不想出门,回道:“你在家点个外卖。” “这不是一个人吃的食物。” “一个人吃火锅才过瘾吧?想煮什么煮什么,没人跟你抢。” 两人对峙半天,最后闻皓使出杀手锏:“我昨天被折腾得掉了层皮,前同事害我,老板骂我,全社会网暴我,我想在绝望之前吃顿火锅。” 梁沐野失笑,回了个“那就当我代表全社会给你送点温暖”,爬起来梳妆打扮。 风和日丽的暮春,梁沐野以轻松为原则,随便挑了一条软软的烟灰色阔腿牛仔裤裤,搭一件米色卫衣,头发松松地在头顶扎了个丸子,简单化了个日常妆。等她收拾好,闻皓的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梁沐野坐上副驾,说:“到这么快,你是有多想吃火锅?” 闻皓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盯着前方的路口,状似不经意地说:“难得看见你打扮这么悠闲。” 梁沐野坦诚得很:“昨天用力打扮了,今天不想太累嘛。” 闻皓笑了笑,说:“你每个风格都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直球让梁沐野有点卡顿,最后她选择大大方方接受赞美:“我就说,你这人审美是相当不错。” 他征求了梁沐野的意见,两个人商量一番,决定去甜水园吃小室火锅。 这家店号称京城重庆火锅天花板,保留了正宗的重庆口味,又做足了精致的环境和强调。两人进店的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店里食客寥寥,正好要了个安静的包间边吃边聊。 “借你的牛油锅底用一会儿。”梁沐野把猪脑花放在小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放进闻皓那边的辣汤。 闻皓嫌弃地皱起眉:“这玩意儿也忒难看了。” “煮熟了就好看了。再说你怎么啥都颜控啊,吃进去最后都长一样。” 梁沐野自己说完都有点被恶心到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拾刚才的话题:“所以你下一步到底准备怎么办嘛?” “不着急,这不才周日吗?”闻皓淡定地涮牛肚吃。 梁沐野看了闻皓一会儿,突然明白点什么,问:“你心里有数了是吧?” 闻皓也不多卖关子,说:“有是有,我知道问题大概是出在谁手里,这个人大概率也知道我知道,但基本没证据,无可奈何。” “证据很重要吗?关于你的那些流言蜚语,他们不也是没有证据?”梁沐野随口问。 闻皓摇摇头,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老板都不想惹麻烦,判断你给公司带来影响,老板一句话的事,是不需要铁证如山的。” “那……要是期限到了,还是找不到眉目,就没办法了吗?” “这不是期限还没到么,再等 等吧,转机或许就发生在下一刻。”闻皓挺乐观。 梁沐野看起来比他忧心忡忡,不满地抱怨:“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种商战,你们这些资本阵营里的斗争也太激烈了吧,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 闻皓看她沉浸式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好反过来安慰:“不用把这些太放在心上,也没到商战那么残酷,这就跟你们看的电视剧差不多,宫斗宅斗,就是把自己的矛盾转移到别人身上而已,唯恐天下不乱。谁按兵不动,谁反而可能赢到最后。有时候你挺着挺着,你的对手就先扛不住了,也没那么多权谋智慧,就跟古代争皇位一样,最后比的就是谁命长。” 梁沐野一笑:“你还看宫斗剧呢?听起来还挺有经验的。” 两人吃了一阵,梁沐野觉得心满意足,想起应当出于人道主义鼓励一下闻皓,说:“对了,昨天发布会,你真的讲得很好。” “提前准备了啊,肯定还可以吧。” 实际上闻皓不仅仅是准备了,关于梁沐野的包装设计那部分,他怕讲不清楚她的创意,还特意提前写过稿子。但此时傲娇的性格占了上风,用淡淡一句话带过所有。 梁沐野不明就里,跟着劝慰:“所以你别理会微博那些骂你的评论,我看他们八成都是出于嫉妒。” “为什么?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嫉妒你年轻有为呗!职位高,专业能力强,口才好,还……”梁沐野一个急刹车。 “还什么?”闻皓挑眉问。 还长得帅,梁沐野在心里默默回答。但是这种赞美不宜当面提出,显得自己好像花痴,而且还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最终梁沐野换了个角度夸:“还……有品位。毕竟我的设计方案是你拍的板。” 吃完饭,闻皓提议天气这么好,去朝阳公园走一走,晒晒太阳,补补天精地华。 春末夏初,大家室内冻久了的身体和心灵都在复苏,朝阳公园的大草坪上或坐或躺,长满了来大自然里放松心情的年轻人。 梁沐野望着朝阳公园新开发出的湖面,说:“你看,诗里都说水色山光皆画本,谁能想到一千年后,水旁边的楼比山还要高。” 闻皓看看河对岸的中国尊和大裤衩,在晴天里淡淡反光,增加了一层身处CBD当中永远不会感知到的朦胧美感。 他环顾四周,说:“这里风景好,给你拍点照片吧。” “啊?”梁沐野不解,“我今天又没好好打扮。” “逛公园,花枝招展的才违和呢,你现在这一身就很适合这里。”闻皓打开自己的相机,指挥梁沐野去湖边凹造型。 “脸转过去一点,别看镜头。” “看你脚下,对。转过去点,给你拍个侧脸。” “小野,站在这里,我拍个草丛的近景。” 闻皓拍照的时候比姑娘还要耐心,好几次梁沐野差点都不耐烦。她平时恃美而骄,拍照经常连滤镜都懒得开,每次都被乔桥评价说,照片抵不上真人颜值的一半水平。而闻皓拍她,把朝阳公园的风景利用到了极致。他镜头下的梁沐野像朵向日葵,在一片波光和花海里彻底舒展着枝叶。 他俩在这里一片和谐,结果惹得旁边的情侣吵起了架。 “你看我这衣服这样儿了你就不能提醒我吗?” “这样拍一点儿光都没有,你看不出来啊” “你觉得我这个角度好看吗?你就不能像人家一样用点儿心!” 闻皓身后,一个已经摆了半天造型的姑娘,转过头冲着给自己拍照的男朋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看样子是受到了闻皓的刺激无疑。 梁沐野和闻皓相视一笑,也不好意思再拍了,一起往公园的深处走。 朝阳公园里有一片游乐场区域,原本只能吸引住得近的家长带孩子来消磨周末时间,然而最近一两年,公园把一些游乐设施翻新炒作,在社交媒体上宣传造势一番,这里又成为了朝阳年轻人的热门打卡地。 其中最网红的,莫过于“落日飞车”。 “听名字浪漫到抛弃世俗了,实际上不就是飞到天上转圈?”闻皓坐在座位上扣安全带。 刚才梁沐野说坐这个升上空中之后,看落日映照下的城市特别美,死活要拖着他体验一下。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两人才坐上去。 “你不飞到天上转圈,怎么俯瞰北京啊?天天在CBD做牛做马的,今天让你把CBD踩在脚下。”梁沐野抬头看看天色,遗憾地说:“可惜今天时间有点早,还没完全到夕阳西下,不然一会儿就能在天上看到完整的落日了。” “现在就很美了,天空已经开始在变红了。”闻皓忽然探身过来,拉了拉梁沐野的安全带,检查她有没有系好,任凭对方随风扬起的长发拂在自己脸上和肩上。 “起飞啦!”梁沐野短暂的心跳变化,马上被飞车开始升高旋转的兴奋所取代。 她开心地去晃闻皓的胳膊:“快看!往下看,漂亮吧?!” 闻皓从空中往下看了一眼,绿野,湖泊,高楼大厦,全都漫上一层浓郁的金色,一圈一圈的在视野里回荡,整个世界都在视线里翻转不停。 梁沐野兴奋的喊声在耳边回荡,感染着闻皓的神经。他拿起手机,对着天空和城市拍了几张,又转过身对着梁沐野。 “哇,你小心点!真的能拿稳手机吗?”梁沐野看过来,对着镜头肆意大笑。 “把手举高点,那样好看!”闻皓尽力把上半身向后仰,拉开镜头和梁沐野之间的距离,让构图更好看。 “我有点怕!”梁沐野认怂。 “别怕,我扶着你!”闻皓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伸出去,紧紧握住梁沐野的左手,让她能大胆松开右手。 梁沐野被半空的风吹得心跳加速,歪着头,举高胳膊比了个耶。 相机对焦,定格,拍摄。 落日下的梁沐野美得很热烈,这一瞬间,整座北京城在闻皓眼中黯然失色。 玩的时候拉风,代价是下来之后,梁沐野晕车了。 “你怎么样?什么感觉?想吐吗?”闻皓扶住梁沐野的胳膊,看了一圈周围,把她带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没事儿,让我缓会儿,刚才在上面太投入了。”梁沐野乖乖地坐到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还是天旋地转的,胸口一阵阵发闷。 闻皓无语:“形容你这个情况有个成语,叫得意忘形。” “我刚才明明是意气风发,你难道不是吗。”梁沐野有气无力地反驳,。 “行了别贫了,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买瓶喝的。” 闻皓有些担心梁沐野的状态,环顾一圈,去旁边的小商店买矿泉水。他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遮掩下,有个手机摄像头对着他俩拍了很久。 正文 第20章 ☆、20惊变 晕车导致梁沐野状态不佳,正好天色擦黑,闻皓开车送她回家。 “还没玩够呢,那还有小摩托都没坐。”梁沐野在副驾碎碎念。 “行了,这公园里缺医少药的,继续玩,更严重了怎么办。” 梁沐野不服气,试图维护自己的铿锵玫瑰形象:“我平时都不怎么晕车的,肯定是吃得太饱了。” 闻皓几乎用哄她的语气:“怪我行了吧,我不该约你吃火锅。这公园里的项目太幼稚,下次带你去欢乐谷玩刺激的过山车。” “那我怕你害怕。” 梁沐野说得跟真的一样,闻皓也认真配合:“嗯,我是害怕,所以我需要你给我壮胆。” 到了天鹅洲门口,闻皓没犹豫,径直从大门开了进去。 “告诉我怎么走,哪栋楼?”他问梁沐野。 “直走右转。你怎么开进来啦,一会儿出来的路不好走。” “没事,不好走也是车走,我怕你自己走不行。” “哪那么脆弱啊。诶,停车吧,我看见麦麦了。” 梁沐野像好久没见到主人的大狗一样,欢快地从副驾跳下来,喊着黎麦的名字追上去。 黎麦背着链条小包,手里拎了两盒草莓,闻声回头:“好几天没见啦我的小野!” 自从和严豪确定了关系,黎麦回家的频率就越来越低,一开始只是周末消失,后来工作日也开始在严豪那里过夜,梁沐野几乎已经喜提了独居千万豪宅的新生活。一个人住得多了,她也开始感同身受,为什么黎麦当初一定要出租次卧给自己找个室友——真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孤单带来的侵袭感。 上班遇到的奇葩事不能跟另外一个人面对面地抱怨吐槽,听到隔壁夫妻吵架都懒得关注内容,追剧追综艺没有气氛组观众只好跟弹幕一起看,连买水果都只能买一个两个,因为没人分享,自己吃不完。 大城市里独居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孤岛。白天尚且还能和其他岛屿凑到一起,互相进行一些必要的交流,到了晚上,各自回归到各自的世界,在互联网上一息尚存,在现实里安静如鸡。 “我觉得我一周没见你了!你果然谈恋爱就抛弃了我。”梁沐野上前挽住黎麦。 结果黎麦的眼神直往后面的牧马人扫,说你朋友真不错,还送你到楼下,严豪嫌出去不好掉头就把我放在小区门口。 梁沐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霸总司机,一时之间没想好是大大方方介绍闻皓还是挥手让他走人算了。 没用梁沐野为难,闻皓长腿一跨,从车里下来了,跟黎麦打招呼。 黎麦陷在热恋里,心里存不下一点其他男人,对着闻皓的脸回忆好几秒,直到他报出名字才想起来这也算是自己朋友圈子里的人。 “我……去,你俩什么时候联系上了,咋不透露透露呢?”黎麦的震惊可想而知。 “不是,那个,其实我俩早就认识,回家跟你说!”梁沐野跟闻皓告别,殷勤地接过黎麦的草莓。 “什么情况啊你俩?全程我都在饭桌上,怎么没发现你俩啥时候加的联系方式?”回到客厅黎麦迫不及待打听八卦。 梁沐野把跟闻皓认识的过程简要介绍了一遍,连酒吧初见也没隐瞒,只是略去了接吻这一段。 就这也已经把黎麦听得一愣一愣的,问:“所以你俩那天在蓝港,都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你俩可真行啊,就硬装不认识,一点儿都没告诉我们?” “那他是甲方,还是没确定能签约的甲方,他都没说认识我啊,我怎么好意思跟人攀关系。”梁沐野想起那天被动地和闻皓装不熟,自己还结结实实生了一顿气。 “这姓闻的,真够傲娇的。”黎麦每次评价外人都能精准地戳到核心,说得梁沐野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起来了!”黎麦恍然大悟:“那天!你说你一个人去酒吧找灵感了,你就是那天第一次看见他的吧!回来还跟我说没有艳遇,就是瞒着我呢!” 梁沐野只好承认黎麦记忆力不错,说:“当时谁能想到后面还能碰见啊。” “那你们公司知道你跟他的关系吗?”作为更资深一些的职场玩家,黎麦一下掐准了关键问题所在。 “只有雷鸣知道我俩私下里认识但不熟,具体的我没说。”梁沐野解释完,敏感地意识到这话的另一个重点,赶忙说:“再说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啊,只有上次在蓝港,和今天这次,是跟工作无关的见面。” “矮油,我又不打听你俩有没有关系,再说你跟他都是单身,不管你们有什么关系,别人都管不着。”黎麦认真地说,“而且你要是觉得他还不错,可以和他发展关系啊,他是应大眼儿的朋友。” 梁沐野问:“那个应谨言?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对啊。”黎麦肯定道,“应大眼儿都能把他带到我们发小的圈子里,说明是他认可的哥们儿,品行肯定没问题的。他这人吧,看别的没眼色,看人倒是一流水平,尤其看男人,没走眼过。” “要不怎么只有他被男人表白过呢。”梁沐野勾起回忆,和黎麦两个人一起大笑。 周日的夜晚,悠闲里总会伴着再睁眼就是工作日的淡淡忧伤。 梁沐野躺在床上,打开着闻皓的对话框,一张一张下载他发来的照片。 大多数是自己在公园湖边的,偶尔夹杂着几张拍得很好的风景照。直至划到最后一张,梁沐野坐在落日飞车上,漫天金光下张扬大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透过画面,扑面而来的是浪漫与自由。 现在看照片,梁沐野才发现,闻皓的手也在镜头里,而且紧紧握着她的,让整张照片看起来是标准的男友视角。 她回忆牵手的那一刻,虽然对方的初衷是好心扶稳她,但手掌相贴传递出不寻常的温度,一路滋滋啦啦火花带闪电地灼烧到她心里。 她把这归结为,左手离心脏比较近。否则难以解释无故生出的恋爱脑。 梁沐野觉得自己明明不是随时随地能爱上身边异性的人,但在和闻皓独处时,产生冲动的次数早就超过了合理范围。 她此时有点欲盖弥彰的心态,想显得自然一点,给闻皓发信息表扬:“这张拍得太好了,感恩。” 闻皓回了个骄傲的沙雕表情包,然后说:“摄影师应不应该加鸡腿?” “哇,这么不低调吗?” “想低调,但是实力不允许。”闻皓抓住机会翘起尾巴。 “应该,太应该了,下周末请你吃饭。”梁沐野发出去才反应过来,这才周日,就把下周末的约会敲定了。 “OK。”闻皓变回高岭之花。 梁沐野退出聊天界面,看摄影师的作品,左看右看觉得这么美的夕阳太难得,单独选出这一张,小心裁掉闻皓手臂出镜的部分,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明天上班了,赚钱买鸡腿。” 几分钟后,摄影师高冷地点了个赞。 梁沐野回了几条朋友圈评论,困意袭来,扔开手机睡了。 工作日一如既往的平淡乏味,结束了壹醺的项目后,雷鸣的创意组短暂地过上了几天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的生活。上午来了之后,先是按照日常惯例看看行业动态,中午吃个饭,下午大部分人会选择光明正大地摸会儿鱼,或者干脆点上一波咖啡奶茶水果,找个会议室以头脑风暴为名开茶 话会,当然中间必然夹杂着雷鸣永远不会停歇的PUA和唠叨。 “杰哥刚才把鸣哥叫走了,这都一小时了还没回来,他不会挨骂了吧?”乔桥喝着茉莉轻乳茶在微信上打字跟梁沐野暗度陈仓。 “往好处想,万一又来了什么超级大比稿呢?”梁沐野说话一向百无禁忌。 “呸呸呸呸,”乔桥急了,赶忙制止:“这玩意不禁念叨!” 梁沐野对着电脑屏幕笑:“看给你吓的,这不是常态吗?已经摸了好几天鱼了,就算公司不来比稿,鸣哥也不会让咱再这么养老下去,必然要无中生点工作。” 她飞快地敲键盘打字,那速度一听就是在摸鱼聊天。“再说,YE哪有一周都不用竞标的时候,我觉得我猜中了你最不愿意接受的现实,这么久没聊完,肯定是笔大生意。” 两人正聊着,雷鸣回来了,面色不虞,谁也没理,一屁股坐在工位上阴沉着脸看手机。 梁沐野放慢打字速度和力度,尽量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跟乔桥说:“不妙啊,他看起来很生气。” “不说了,干正事吧。”乔桥甩出一行字,打开网站学习创意案例。 梁沐野也打开自己的创意笔记假模假式地看,看着看着看进去了,专注思考时,雷鸣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小野,你来一下。”雷鸣扔下一句,往公司的茶水间走。 梁沐野莫名其妙,起身跟着,一路上在心里快速回忆最近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一段路走完了,也没想出来自己犯了什么事。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雷鸣示意梁沐野跟他一起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冷声说:“你看看这个。” 梁沐野接过来,看了几眼,愣住了。 雷鸣打开的是一段聊天记录,里面有几张照片,是闻皓和梁沐野在朝阳公园被偷拍的,闻皓圈住她,低头对她说着什么,眼神缠绵关切。再往下滑,还有她坐在椅子上,闻皓半蹲在跟前拿着矿泉水。照片仿佛是偷拍者特地挑选了角度,又或者是从众多照片中精心挑选的,连续好几张,看上去都是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样子。 “这……”梁沐野诧异抬头,问:“这照片哪来的?” “哪来的不重要,你告诉我,你跟闻皓是什么关系?你们在谈恋爱?还是没有谈,只是普通约会?”雷鸣看着梁沐野问。 梁沐野不太喜欢雷鸣这种盘问的态度,但还是配合地回答:“没有恋爱。我跟他昨天出去吃饭了,然后去逛了朝阳公园。” 她指了指照片:“这会儿我玩完游乐场的项目晕车了,他才扶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沐野的脸色也冷下来了,抵触地说:“鸣哥,我和闻皓……我和闻总确实没有比吃饭更深的关系了,他是黎麦发小的朋友,我们在聚会上见过,这一点你也可以去问黎麦。而且,鸣哥,退一万步说,我俩即使想交往,甚至正在交往,也是我的私事……” 雷鸣看表情很想拍桌子,没好气地说:“私事儿?你多大了,第一天上班?他是YE的甲方,我们的客户,一套包装设计就是两百多万的合同额,你觉得这里能有纯粹的私事儿吗?” 雷鸣指关节叭叭地敲着手机,那愤怒似乎能敲穿屏幕:“我这么跟你说吧,有人拍了你俩约会的这个照片,交给了壹醺高层,举报闻皓在竞标这件事上动用私人关系,把几百万的项目签给自己女朋友做。现在闻皓名声上涉嫌职务侵占,而且壹醺请了监察组来查YE所有的竞标资质,整个应标过程都要翻一遍!” 梁沐野被这一系列信息给砸懵了,好一会儿没接上话,眼睁睁看着雷鸣转身,从平时根本不屑于用的全自动咖啡机接了杯美式一口气灌下去一半。雷鸣看着她震惊的脸,恨铁不成钢地说:“现在你还认为这是你的私事儿吗?!” 梁沐野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翻出手机给闻皓发微信:“照片是怎么回事?你的同事拍的吗?” 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她烦躁又迷茫,下意识去看雷鸣。 后者发完了脾气,态度有所缓和,低声说:“最快今天,壹醺的监察组就要来YE约杰哥沟通,肯定也会和你面谈,你组织组织思路,到时候和我提前通个气。” 雷鸣又拿了个新的纸杯,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小野,做好心理准备。这些举报材料现在在业内都快传开了,这件事情的后果,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 正文 第21章 ☆、21对峙 与此同时,另外一位当事人闻皓正在公司里水深火热。 壹醺集团上到董事长魏振权,下到刚校招进来的实习生,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相同的匿名邮件,举报人写了一篇长文来质疑闻皓在竞标上存在暗箱操作,并附上了雷鸣那天拿给梁沐野看的一系列约会照片。 魏振权作出的决定很简单,停职调查。 闻皓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一路迎着各式各样的眼光,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其他人识相地没人来询问,也没人在他眼皮底下窃窃私语,但他心里清楚,两岸猿声啼不住,他这轻舟能不能顺利驶过万重山还是未知。 方才在董事长办公室,闻皓一个人舌战一屋子高管,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吵到最后魏振权喝退其他人,留下闻皓一个,问:“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算上今天,闻皓被围剿过两轮,脸上却看不出丝毫颓丧和虚伪,依然挺直了腰背。 “闻皓,你最近惹的麻烦太多了。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我想保你,这么多高管,都是朝中元老,事实我要考虑,他们的意见我也不能不考虑。” 闻皓短促地笑了一声:“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他们哪管事实是什么,反正巴不得把我赶出壹醺就痛快了。” “你哪怕夹着尾巴做人过一天,他们会想赶你吗?闻皓,你来了都一年多了,怎么还是这副唯我独尊的态度?年轻就非得气盛?”向来性子火爆的魏振权难得语重心长,几乎是温和地与闻皓谈心。 闻皓乖了一瞬,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不说话。 有多久没跟魏振权单独沟通过了?好像从正式进了壹醺,当上 营销总监之后就没有过。 闻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旧事。两年前,百加利高层决定拓展年轻用户市场,他怀着满腔热忱,起早贪黑地进行市场调研,收集国内外竞品的资料,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那已经是他在百加利的第三年,从业以来,但凡是市面上买得到的酒,都能在闻皓家里找得到。三居室的房子,他硬是专门把书房改成了藏酒室,自己则是从滴酒不沾,修炼成了半个职业品酒师。为此,当时的张博宁还打趣说:“你那一屋子的酒一定收好了,十年之后,保不齐哪一瓶就增值成限量藏品了。” 张博宁跟他一起进入百加利,又在同部门一起工作了两三年,平时经常跟他讨论有关产品策划的创意。和闻皓的海归背景不同,张博宁没留过学,国内985中规中矩读下来的研究生,经常自嘲自己和闻皓是国产土鳖跟进口货的区别。 闻皓倒是很乐于跟张博宁混在一起,毕竟同期入职第一份工作的同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情谊。于是职场的新手期,快速成长期,成熟期,都是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 新品开发这个机会,也是两个人一起接过来的。 百加利转型的决心很强,在规划新品项目之前发布了一项决定,闻皓所在的团队,谁能拿出最优秀的方案,谁就能升为资深产品经理。 当时的项目组里都是和闻皓一样两三年资历的年轻人居多,这个职位毫无疑问诱惑力极大。 全员都在为新品开发努力,进行分工合作。调研所有同类竞品,收集市场数据,分析目标用户的特征和画像,忙得全身心投入。而这些前期的工作,闻皓平时就没有松懈过,所以他的进度也比其他人都要快,早早就梳理出了新品的开发思路,并且在一个加班的晚上,把自己的创意概念讲给了好奇凑过来看的张博宁。 后面的事情发展是闻皓始料未及的。张博宁对闻皓的产品创意似乎很有兴趣,接下来的几天里经常会有意无意地询问他的进度,以及在产品概念设计上的具体方向。闻皓把他的询问理解成是正常的思路交流,前前后后也跟他谈论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张博宁还给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然而,直到第一次内部研讨会,第一个汇报的张博宁拿出了号称是自己独立思考的产品方案,与闻皓最初的创意概念如出一辙,可以说是把他的基础思路复刻了一遍。 但张博宁同时又非常精明地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在延展出的系列产品命名、包装建议以及广告定位等无关紧要的环节上做出了修改,以此作为排除抄袭嫌疑的证明。 “博宁,你这么干不地道吧?”散会之后,闻皓拦下张博宁质问道。 “皓哥,我怎么干了?idea是idea,执行是执行,idea只是个开始而已,能代表什么?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我只是跟你想一块儿去了不行吗?”张博宁一改前几天虚心好学的表象,态度傲慢。 张博宁刚才的汇报抢了先机,得到了部门领导孙总的首肯,因此得意得很。闻皓在他后面汇报,似乎被张博宁算准了,他的性格不屑于徒劳耗费口舌为自己辩护,更懒得不依不饶地跟他扯皮,大概率是被动吃亏。 闻皓逼近一步,磨着牙问:“想一块儿去?我把你脑子抠出来一块儿,看看你能不能跟我想一块儿去?” 张博宁毕竟贼人胆虚,慌乱道:“这是办公室,你想干什么?” “看你丫那怂样。”闻皓不想再理他,拿上东西下班走了,回头扔下一句:“偷别人的东西,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实力吃下去。” 闻皓在这次风波当中吃了大亏。张博宁在提案上先声夺人,且他营造出的任劳任怨的个人形象一直被孙总树立为部门榜样,导致闻皓在接下来的两次内部会议中,提出的想法和建议几乎没有得到任何重视。而他被张博宁窃取的方案思路却被孙总高度认可,闻皓看着这套已经被改得四不像的新品方案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在百加利老总亲自参与评定的产品大会上出现。 这场会议,也是闻皓最后一次出现在百加利的会议室。张博宁汇报完成后的讨论环节,闻皓站起身,一连问了张博宁几个关于方案的问题,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从数据来看,低度酒市场的女性用户占比庞大,但你现在的定位,受众显然是男性?” “如果百加利的核心竞争力是品牌价值,低度酒为什么要单独成立子品牌,重新培养品牌影响力?” “低度酒的策略应该是小众精致,最大的营销渠道却是商超,矛盾吗?”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冷得尴尬。闻皓嘴边荡起一个笑容,脸上却毫无笑意:“你回答不上来很正常,因为我开始想到这个思路的时候,也没想明白这几个问题,最近我才想到答案。” 孙总说:“少故弄玄虚,你说说,答案是什么?” “从现在开始,答案属于商业机密,因为我辞职了。”闻皓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门卡往桌子上一拍,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闻皓当时是个小角色,入职时没有所谓竞业协议之类的约束,从百加利高调离开之后,马上联系了资源最丰富的专业猎头,很快被壹醺的人事部门拿到资料,开始了全新的入职谈判。在壹醺董事长魏振权的办公室里,闻皓打开电脑展示了他早就完成的完整版产品方案。 “这只是为百加利设计出来的产品,如果我能来壹醺,我会按照壹醺的品牌和市场定位来修改。”闻皓合上电脑说。 “说说你的要求吧。你在百加利最后想要的职位是资深产品经理?这个title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无论新品的方案最后能不能通过。”魏振权很赞赏这个年轻人的桀骜和才气。 闻皓摇摇头,在魏振权疑问的眼光里说:“我希望壹醺能让我负责营销部,我想要营销总监的位置。” “为什么是营销部?”魏总意外。 “因为我现在的想法有所改变。再完美的产品设计,哪怕投入生产了,在进入市场之前,也只是美好的纸上蓝图而已。这套方案我想作为一份投名状,用来换我进入营销部的资格,以后我想把更多的能力用来思考怎么把产品卖出去。” 他最终靠实力博得了魏振权的首肯,带着一身神秘光环进了壹醺。一年多以来,闻皓带来的产品方案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执行生产,推广上市,导致业内流传着闻皓是资深关系户甚至是魏总亲属的猜测。 但只有当事人清楚,今天的风光,只是源于办公室里闻皓最后为自己争取的一句话。 “这么宝贵的市场,不应该被蠢货占领。” 魏振权是快消行业的传奇人物,向来以敢打敢拼著称,从来不吝啬于暴露自己的野心,自然是欣赏闻皓的锋芒毕露。 此时此刻,他面对闻皓,态度比在会议上坦诚许多:“你来了一年多,永远都是当初第一次进我办公室的那副傲气模样。你行事果断,甚至凶狠,那都是冲锋时必要的手段。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有多少人等着享受胜利果实,就有多少人看你这个冲锋的人碍眼。小皓,别忘了一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该收敛锋芒的时候,就要多顾忌外界的眼光。出去之后,监察部的赵部长会来找你聊聊,必要的流程还是得走,不要抵触,配合人家。” 闻皓看看魏振权已经花白的两鬓,点了点头,默默退出办公室。 他看见梁沐野的信息,没犹豫,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他打开聊天界面,快速打出几行字:“刚在跟老板沟通。如果监察组去你们公司,尽量别出面,让老板和上级应付。要是必须面谈,就说每次都是我约的你。” 这时的梁沐野已经没有心思看手机了。 她坐在YE最正式的一间会议室里,左手边是雷鸣,雷鸣左手是老板阿杰,对面是壹醺的监察组成员,还带了两位专门服务壹醺的律师,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压迫感。 “杰哥,刚才我们已经请教过有关应标流程的问题了,另外还有关于贵司女员工和我们壹醺闻总的关系,现在我们想询问一下当事人。”对面负责主导谈 话的是位女员工,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眉眼之间透露着精明。 “我刚才也说了,梁沐野设计师,是在参加和负责我们这次竞标之后,才认识你们的闻总监。至于他们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认为这是我们员工的自由,甚至隐私。”雷鸣抢在梁沐野之前回答。 “这位是……” “创意总监,雷鸣。YE这次的竞标是我带团队负责的,我可以证明,我们的员工在这之前,并不认识闻总。”雷鸣说。 女监察员有些不悦:“雷总监,我们还是需要当事人回答。” 雷鸣不耐烦了,稍微提高了声音:“你们是执法机关吗?YE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的问话,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调查自己内部……” “雷鸣!”阿杰呵斥,“你先去忙吧。” 雷鸣皱眉:“杰哥,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合理合法的,不应该被调查。” “客户只是询问一下前因后果而已,你急什么?出去吧,这里有我。”阿杰挥挥手示意他出去,手背向外,是个不容拒绝的姿态。 梁沐野开口:“没事的鸣哥,你不用陪我。” 雷鸣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不用紧张,你自己决定怎么说。” 梁沐野点点头,雷鸣转身出去了。 阿杰看看梁沐野,问:“你就把你跟闻总的关系,给客户说说,怎么认识的,竞标期间,见面都说了什么,哪些是有关工作的?” 梁沐野看看对面监察员的神态,高高在上,审视,嘲讽,还带着一丝八卦般的好奇。 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口,顺着阿杰的问题答道:“我是通过竞标认识闻总监的,从第一次开会到现在,期间除了工作需要,私下里也见过几次。” “为什么要私下里见面?”监察员冷着脸,不客气地问。 梁沐野垂眸,须臾之后抬眼,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约的他,我喜欢他。” 正文 第22章 ☆、22唇枪 “没错,YE来应标提案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梁老师,我觉得她漂亮又有才华,很吸引我。后来在工作中加了联系方式,我约她出来吃饭,想和她多接触几次。”闻皓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温和但是不容置疑地说。 负责和闻皓谈话的是监察部的部长,赵勋,戴着金丝眼镜,外表温文尔雅,眼光里却有种一闪而过的犀利。他点了点头,客气地问:“闻总监,有没有什么能说明你们确实是竞标结束以后才开始私联的?” 闻皓打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赵勋。 赵勋点开信息,是一张微信聊天框的截图,第一条文字写着添加好友的日期。 “这是我和梁老师的聊天记录,你们可以对照壹醺的供应商合同去查,我加上她的日期是双方签约以后,YE当时已经进入包装设计的工作了。” 赵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继续问:“你们的聊天记录内容可以提供一部分么?” 闻皓迅速否定:“不可以,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是这样的,闻总监,如果你要证明你无辜,没有从公司的业务当中牟利,那你提供的证据越多,对你自己的处境就越有帮助。”赵勋好意提醒道。 “不应该是我提供证据证明我无辜,是公司要拿出证据,才能证明我有违规行为。况且我已经配合出示能说明我们何时认识的资料了。”闻皓朝赵勋放在桌上的手机示意一下。 赵勋没接话。 闻皓说:“我明白您的意思,这图很简单,可以说我是PS的,对不对?但是公司和外界目前也证明不了我有所谓的违规操作,如果一直任这种传闻发酵下去,无论是我,还是梁老师,都有权利选择报警,到时候警方可以直接去腾讯后台调取记录,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开始聊天的。” “你想多了闻总监,我没有说你伪造证据的意思,而且我和你,不是站在对立面,公司也不是要跟你敌对,只是公司不能允许影响利益的行为发生罢了。”赵勋笑着说。 闻皓没继续较真这话,只是总结性地说:“选择广告公司的主要决策人确实是我,但是YE无论从名气、资历还是竞标中呈现的创意能力,在几家公司里都是断层第一,报价也是在壹醺的预算之内,所有流程都有相关部门的确认,这一点经得起任何调查。” “我们会查的。闻总监,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皓只关心一个问题:“你们也派人去YE谈话了?” 赵勋斟酌着回答:“去了,估计现在正在谈。但YE毕竟是乙方,我们同事不会太咄咄逼人,也不会一对一的去聊。” 闻皓点头:“知道了,谢谢。” 赵勋意识到,这是从双方坐下之后闻皓说的第一句感谢的话,或者说是唯一一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话。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判断,这感情是代表关心,还是意味着心虚。 凭他阅人无数的直觉,应该是前者。 “闻总监,你让我有点意外。”赵勋忍不住说。 监察部门经手的事件太多,大多数人第一时间都会拼命澄清自己,同事互咬、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能做到只保全自己不背刺别人的已经算厚道的了,职位越高的员工,越怕失去自己在公司的权利和位置。如果闻皓说的都是真话,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乙方小设计师,无视自己将要面对的处境,难免赵勋意外,抛开职责,他真想问问闻皓,真就这么在意对方? 没想到闻皓不把他当外人,不用他问,干脆利落地抢答道:“不用猜了,我喜欢梁老师,我约她是想追她。” “你说你喜欢闻总监所以约她?你没考虑过你们私联对公司和项目会造成不良影响吗?”负责与YE沟通的女监察员语气不善地发问。 既然已经语出惊人,梁沐野索性大方表态:“你也说了,我们是私联,私联就是我们的私事,他单身,我也单身,我们私联不用向任何人报备。” “据我了解,你是这批新品包装的主设计师对吧?但我向杰哥询问过你的基本情况,以你的年龄,最多应该也只有三年的工作经验,为什么是你来主导这个项目的工作?”对方换了个角度,言辞锋利。 这是个攻击性很强的问题,配上对方的表情 ,连阿杰都感到了不舒服。 梁沐野却不生气,笑吟吟地说:“你可能不太了解,创造性的工作不看年龄和资历,只看能力。毕加索二十六岁都已经开山立派了,莎士比亚二十三岁就开始写剧本,周杰伦十七岁就写歌了。做酒瓶包装,三年经验很够用。刚才出去那位雷总监不到三十,”她转头看看阿杰,无视对方“你客气点”的眼神示意,“我们老板创立YE的时候也才三十岁,没妨碍YE第一年就拿了当年GA的全场大奖。” 阿杰故作愠怒:“人家问你,扯我干什么。” 梁沐野把目光转回对面,带着打量的神情与监察员对视。 对方似乎对梁沐野这番关于年龄的高谈阔论感到意外,也可能是被戳到了某一根神经,没有纠缠,把话题拉回来问:“所以你们能保证,应标和执行的过程是完全公平、合规的?” 阿杰正色道:“以公司的层面来说,是的。YE每个月都要接几十个比稿邀约,我们只要是决定应标都会尽力完成,对于壹醺也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梁沐野接着说:“从我的层面呢,我只能说,我的作品是完全符合壹醺对设计水准的要求的,你们大可以把当时各个公司的应标方案找出来,再对比一遍。至于私联客户,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但我联系得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交易。” 已经到了这一步,梁沐野也没什么顾虑了:“但是你们好像一直在给我制造罪名,质疑我的动机,质疑我的专业能力,质疑我的作品资格。如果你们认为我有违规甚至违法的行为,你们可以报警,同样的,我也可以。” 一番连消带打送走了监察组,办公室里只剩阿杰和梁沐野两个人。 “杰哥,我是不是影响公司和客户的关系了?”梁沐野积攒了一肚子的愤怒和委屈,眼圈渐渐泛红。 “你说呢?你刚才说喜欢那个闻总监,是真的?”阿杰问。 梁沐野说不清自己对闻皓到底有几分心动,她情绪上头不管不顾地表白,主动揽下私联的责任,很难说究竟是对壹醺上门查案一样的询问不满,还是骨子里的英雄主义发作,总之她自认为哪个原因都比所谓的心动更重要。 但是既然话已经出了口,也没必要再往回拉,梁沐野点点头。 阿杰的话就不太好听:“你也没必要这么着急,等项目彻底结束了,你们再联系不好吗?现在你也麻烦,他应该日子也不好过。” 梁沐野沉默一瞬,下定决心:“如果公司需要给客户一个交代,我可以主动离职。” “你先回去吧。”阿杰摆摆手,“还没到那个地步,公司会出面处理的。” 梁沐野走出会议室,看到了闻皓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她删删减减,打了半天的字,最后只发出一句:“谈完了,按你说的回答的。” “他们没为难你吧?”闻皓秒回她。 “没有,我一身正气啊。”梁沐野在后面又加了个奥特曼表情包。 闻皓看着手机无声地笑:“你也相信光?” “你呢?被公司为难了吗?”梁沐野问。 “他们为难不了我。我现在要去找那个始作俑者了。” 梁沐野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她不想对闻皓说出谈话的内容,如果壹醺内部会透露给闻皓,他知道了也无所谓,但是从她自己这里说出来,难免要被理解出邀功或者表白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现在早就不流行男人比事业大,为爱走天涯的剧本了,恋爱脑会遭人唾弃。关于“大女主”的评价标准越来越极端,恨不得她当场把所有责任推到闻皓头上再潇洒割席才是正确选择。 但梁沐野不想那么做,于情于理都不想。 闻皓稳坐办公室里,看起来气定神闲,目光投向门外,营销部的专员吴馨正好从门口走过。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跟吴馨对上眼神了,其实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早就发觉,这会儿空下来,他准备证实一下自己的某些判断,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过去。 “吴馨,来一下我办公室。” 吴馨一脸故事地走进来,闻皓示意她坐,开门见山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事儿?” “闻总,开标之后,小北借用过我的电脑……他说他电脑系统崩了,开不开机,借我的电脑改一下文件。我借给他之后就去打印室拿资料了,回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他正在着急忙慌地把硬盘放进包里,看见我还有点紧张,但当时我没多想,不知道,是不是和您这件事有关……” 吴馨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忐忑地看着闻皓。 “所以你的猜测是,他当时拷走了你电脑里收上来的竞标文件,并且泄露给我们的竞争对手公司了?”闻皓问。 吴馨吓得赶紧摇头:“闻总监,我不知道他泄没泄露,我就只看到这些了。” 从张博宁带着黑材料大闹发布会开始,闻皓就在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从百加利发出的所谓原创产品方案和包装来看,对方是修改了闻皓当年最初的产品创意,并且在YE第一次给壹醺提案之后,就拿到了壹醺的新品信息和包装方案,才能做出一套和最后的上市发售版本七八成相似的东西。 壹醺正常的招标流程中,乙方需要打包好完整的标书和方案,在现场提案的当天早晨八点,上传电子版到甲方邮箱留存。壹醺负责收齐整理应标文件的就是吴馨,而小北作为策划专员是拿不到这些文件的,要想泄露方案,只能想办法接触吴馨的电脑。系统崩溃所以要借用电脑的理由,出现在这个时候,未免太巧合了。 “你先回去吧,不用紧张,我有我的办法调查。”闻皓让吴馨离开了。 闻皓没有马上去找小北,而是来到了IT部。 IT部的负责人是潘东阳,外号叫东子,是个胖胖的好脾气宅男,很符合大众对IT男的刻板印象。 闻皓敲门进了IT办公室,坐到潘东阳身边:“东哥,忙吗?” 两人年龄相仿,平时经常在一起抽烟打游戏,关系还算不错。潘东阳一笑:“皓哥来了,我肯定不忙啊。你说吧,什么吩咐?” 闻皓坐近了一些,低声说了一个日子,“帮我调这天晚上的监控视频,我们营销部办公区的。” 潘东阳一愣,笑着说:“我的闻总,你也不是不知道,公司的监控视频只保留一周,你这都一个月了……” “少搪塞我,一周那是你们糊弄老板的吧?”闻皓给了他一胳膊肘,说:“这部分视频至关重要,找不到的话,我天天半夜去你家站床头。” “这跟你现在的事情有关系?”潘东阳敏锐地问。 “丢了东西,而且这东西相当要紧。”闻皓没有正面回答。 潘东阳犹豫一瞬,看看四周,终于点了点头:“给我点时间,最快明天给你。” “不行,夜长梦多。兄弟,拜托你,我今天就要。” 潘东阳一咬牙:“行,今晚!等我消息。” 闻皓安排好一切,也到了下班的时间。他特意绕了一圈,从小北的工位旁边走过去,跟对方打招呼:“小北,还没走?” 小北仿佛是被他吓了一跳,应激似的从座位上站起来:“闻总,那个,我市场分析的的报告没做完。” 闻皓看看小北的脸,又看看小北的电脑屏幕,看得对方脸上的假笑越来越僵硬,最后若无其事地说:“那你忙,走了。” 他从写字楼出来,正赶上CBD的夕阳谢幕之前,每一分钟都是不同的美。站在环球金融中心门口,满眼炽热的金红色一点一点变淡,他忽然想,梁沐野现在下班了吗? 闻皓几乎想马上开车去梁沐野的公司,却在这时,一辆宝马X6斜刺里过来刹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是林伊。 “闻皓,上车啊!”林伊朝他喊。 闻皓站着没动:“找我有事儿?” 林伊催他,用撒娇的态度:“ 这不让停车,上来跟你说。”看他不愿过来,又加重语气说:“来吧,你公司的事儿!” 闻皓余光瞥见大楼跟前的保安已经往这车边走了过来,是个要催他们离开的意思,于是利落地跨进了副驾驶,想着这么下去没完,先开走再说。 可是他没看见的是,远处梁沐野骑着一辆共享单车轻快奔过来,在看见宝马X6和驾驶位的林伊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刹车,掉头,在他坐上副驾的同时,骑车离开了。 正文 第23章 ☆、23运气 “你怎么知道我跟百加利之间的矛盾?谁跟你说的?”闻皓问林伊。 刚才在车上,林伊提出一起吃晚饭,闻皓拒绝了。一番拉锯,两人各退一步,来到国贸商城的Vogue,闻皓点了沙拉和红茶,林伊优雅地小口小口吃着提拉米苏配玫瑰拿铁。 “我关心你啊。”林伊笑着说。 看闻皓脸色冷冷地不愿搭茬,林伊也不生气,说:“你这什么反应,我在国内也是有同学朋友的。百加利派人把你的发布会搅得一团糟,还上了热搜,我都看见了,就找人打听了一圈,这不,有头绪了才来找你。” “哦?那您有什么头绪?” “你对我好一点,我肯定就告诉你了呀。”林伊甜甜地笑。直到闻皓脸上已经浮现了“我走了”三个字,她才继续说:“好了,就知道你是这个表情。你百加利那个前同事,叫什么张博宁的对吧?壹醺有人把你们的新品资料和供应商的设计方案都卖给他了,而且泄露得很快,百加利跟你们几乎都是信息同步的,你们当然被动了。” 闻皓点点头,问:“是谁?” “你们营销部的,于小北。”林伊盯着闻皓看了一会儿,疑惑道:“你怎么一点不惊讶?你已经知道了?” “是谁我都不惊讶。既然已经知道是被泄密了,是谁都有可能。”闻皓没提自己正在找证据的事,问:“你刚说他把资料和方案卖给张博宁,他拿对方的钱了?” “我都告诉你吧。这个张博宁,是我一个同学的男朋友,当然也快分手了,这人就是个凤凰男。张博宁呢,早就联系到了这个于小北,恐怕比你进入壹醺还要早,两个人一直就有来往。好像张博宁从一开始就在策反于小北,但是他一直没松口,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答应偷资料了,据说张博宁承诺他,在百加利给他个理想的职位和待遇。” 讲到这里,林伊撇了撇嘴:“要我说那个于小北啊也是蠢,也不想想,这种承诺能相信吗?还不如冒个大险拿一笔真金白银呢,等真的这边待不下去了,张博宁难道真的能敲锣打鼓把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家伙迎进公司?” 林伊职场经验不多,但是从小被父母言传身教,生意场上尔虞我诈的事情看得太多了,说得句句在理,基本上推测还原了大致的真相。 闻皓思索着:“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于小北也来了几年了,靠正常渠道晋升又不是遥遥无期,这种交易被查到了,严重点可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怎么算,都是风险远远高于收益。” “那就是除了职位,张博宁还给他其他好处了呗。”林伊满不在乎地应道。 她吃完了蛋糕,抬头看着闻皓,“你在这两家公司都在做低度酒市场,不腻吗?之前你知道,我爸爸跟他的朋友一起开着公司,做食品行业的,跟你现在卖酒,也差不太多吧。公司今年要拓展北方业务线,你有兴趣吗?” “你这是干什么,邀请我跳槽?” “对啊,你的业务能力有多优秀,我都是知道的。你在这些公司里,背后没有人脉资源,天天被冤枉来冤枉去,太委屈了,明明就有更好的捷径可以走。你不愿意去南方,那就留在北京,我爸爸答应我,带我一起做北方市场,我那两个哥哥不会参与也不会干涉。到时候你可以来负责营销部,甚至你愿意的话,可以做北方分公司的总经理,我们一起留在北京,我也不回广州了。” 林伊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着闻皓。 闻皓有些无奈:“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打我的主意,上次不是跟你说得挺明白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打你的主意嘛。再说,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是真心想让你来我们家的集团帮我的。你要是在壹醺干得风生水起,我也就不开这个口了,但是你在壹醺这显然不是不开心吗?” “不开心,我现在也走不了,我要做的事儿还没做完。而且我不想跟你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会去你家的公司。”闻皓跟智能客服一样,不带感情色彩地说着拒绝的话。 林伊看来是有备而来,不在意他的冷漠:“闻皓,你可以不用那么快就拒绝我,再考虑考虑,好吗?集团要新开发几条零食的产品线,渠道是现成的,已经跟好几个进口商超品牌都谈好了供货,以后甚至还要开拓海外市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产品转型到营销,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爸爸都会支持你的。” 闻皓始终淡淡的:“我不需要这种支持。” “这种支持,是哪种支持?你放心,这不全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我爸爸在猎头那里看过你的资料了,他很认可,你本来就有资本获得更好的职业规划。” 闻皓忽然问:“你是因为要进公司,才从美国回北京的?” 林伊顿了顿,很快笑道:“当然不全是因为这个。公司和你,两者兼具,就像我爸爸和你在我心里的地位,肯定哪边都很重要。” “你不诚实。跟生意比,我的那点儿分量应该微不足道,捎带手的事儿。”闻皓漫不经心地一笑。 这个笑是他今晚上到现在为止最鲜活的表情,冷漠了一晚上,此时才带出几分调侃和桀骜。 看得出林伊对他难得流露出的情绪感到很惊喜,忙忙地解释:“不是,真的不是,不为了生意,我也会来北京找你的。” “不用解释,为了生意回来才是应该的,你在国内什么都有,回国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闻皓的笑容转瞬即逝,又回到仿佛公事公办的状态。 “我不是什么都有啊,起码我还没有你,我在努力。”林伊笑着看他,眼神很专注。 闻皓内心承认,和林伊在北京再度见面之后,对于林伊执着求和的情态, 他不是没有过一丝动摇。 有几个人,真的能做到,对昔日恋人铁石心肠呢?即使是这恋人给过自己伤害,但是爱与恨本来就是共存的两面,爱得越认真,恨的时候也越用力,想要遗忘就越是难上加难。 刚分手时,闻皓表面平静,心情却是沉郁难言。回国后他没怎么挑选就进了百加利,拿出全部的时间精力用在工作上,家里一柜子的酒,一方面是要了解市场,一方面也是用来治疗失眠孤单的良药。结果刚从失恋的阴霾走出来不久,又遭遇到了自以为是好友的张博宁背刺,一度让闻皓怀疑人生。 好在漫长的几年修炼,现在他的心境已是今非昔比。从学生时代到如今的闻总,最终学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东西必须抢。抢时间,抢资源,抢盟友,人人都是丛林里抢肉吃,也许朋友少、敌人多,才是人生常态。 林伊从回到北京那一天开始,就没放过他。电话,微信,甚至偶遇,换着花样地想法子约他出来重谈感情。一开始,他偶尔还像生日宴那次一样去见一面,后来不胜其烦,直接选择无视,这才导致林伊今天直接来公司围追堵截。 照理来说,都市男女的空窗期,有人会因为太过平淡寂寞,选择跟旧情人短暂地续个火花,偶尔互相陪伴一下,等有一方找到了新人再分道扬镳。也不排除陪着陪着,发现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旧情复燃了。但是也有人,人生唯一的信条就是往前走,前路天塌地陷也不能让他回头,闻皓就是后者。 “林伊,我想跟你说清楚,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原因我也跟你说过。我们的感情里,当然有很好的回忆,也存在一些伤害,这些能放下,但是不能让我再放心。” 林伊早就想想到他要说什么,笑容不减:“我知道啊,所以我现在先拿出我的诚意来嘛,北方分公司的职位由你来挑,给你最大的权限。我知道男人的事业比爱情重要得多,为了追求爱情,我先给你的事业铺一条路,有什么不妥?都是成年人,天花乱坠的誓言承诺谁都会说,什么长相厮守忠贞不渝的,但是再好听的情话,不如尽我最大的努力,用我的资源为你的前途添把柴,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摆出的筹码也着实诱人,在实际的利益保障面前,爱情文豪的措辞也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给的好处,我有喜欢的人了。”闻皓彻底摊牌。 “……谁?你喜欢谁?”林伊怔住了,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一句。 看闻皓不回答,她恍然说:“不会真的是那个乙方的设计师吧?” 闻皓不说话,但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你认真的?”林伊终于失去了冷静,“那些风言风语难道是真的?你为了这个……你为了这姑娘,项目都能搭上吗?” “假的,我的感情跟工作没关系。林伊,谢谢你今天告诉我张博宁和于小北的关系,我先走了。” 闻皓喊来服务员买单,扫完付款码,他看着还沉浸在惊讶中的林伊,说了这晚最后一句话:“以后不要再去我上班的地方找我了。” 梁沐野从国贸离开后,胸口好像堵了什么,酸涩难言。 今天她早早下了班,没有坐公交地铁,随手扫一辆共享单车,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追着CBD的夕阳来到环球金融中心。 她骑车到大厦门口,还没想好要不要发信息问闻皓有没有下班,就看见了林伊和她的宝马X6。 无论是下了单车去打招呼,还是骑在单车上喊闻皓的名字,在X6跟前都显得格格不入。再说闻皓直接就上了车,也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梁沐野感到没趣。 如果硬要形容,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恼羞成怒了。白天刚敲锣打鼓地表白完,晚上人家就有白富美来接,自己还亲眼目送,不是一般的憋屈。 她郁结难消,骑着单车一通猛踩,路过三里屯,第一次遇见闻皓的那家酒吧明晃晃的招牌映在她眼里。 梁沐野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进了酒吧。晚饭时间还没过,酒吧客人很少,上次的那位调酒师在吧台里准备着饮品和酒具,看见梁沐野招呼道:“您好,喝点什么?” 她拿过酒水单扫一眼,随手指了一杯最好看的:“荔枝小姐。” “好的,请坐,稍等。” 梁沐野坐在上次的吧台位置,看着这杯晶莹剔透的鸡尾酒发呆,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杯口上的那枚荔枝果肉,被剥了壳示众。 闻皓知道自己今天在壹醺监察组面前说了什么吗?壹醺这个项目应该还没给YE付款,自己这件事会影响公司的营收吗?雷鸣和阿杰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明天同事们应该也都知道了,自己很快会成为全公司八卦的对象,要离职吗? 调酒师注意到她呆坐了快一个小时,也不怎么玩手机,就看着酒杯发呆,酒也根本没喝几口,过来关心道:“是酒有什么不对吗?要不要帮您换一杯?” “哦,没有,挺好喝的。”梁沐野回过神。 调酒师推过来一小碟坚果:“送您的,这个很好吃。” “谢谢。”梁沐野笑着接过,尝了一颗,黄油和奶香浓郁,调酒师没骗人,确实很好吃。 闻皓在三里屯SOHO的地下停车场里转了好几圈,费力地抢到一个刚空出来的车位,又费了半天劲,把牧马人塞进那个紧靠柱子的小空间里。 他是刻意避开三里屯北区的醺境,只往机电院那条街上转去。 直到快走到酒吧门口,闻皓才自嘲地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这是工作日,梁沐野又不是真的酒鬼,怎么想也不可能天天往酒吧跑。 但是来都来了,闻皓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往吧台走,梁沐野听见声音正好回头,两人对视,梁沐野震惊到无以复加,闻皓惊讶过后,脸上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原本锋利的眉眼染上春风化雨的笑意。 闻皓大步朝吧台走过去,走到梁沐野跟前说:“我想了一天,我这是什么命,全北京的反派都让我遇上了,没想到,原来好运气是在这里等着。” 设计师浪漫的神经没有接通,梁沐野顾不上回应这句几乎是剖白的话,而是脱口而出她憋屈了一晚上的质问:“那你还跟X6跑了?!” 闻皓:“……啊?” 正文 第24章 ☆、24讨债 “你都看见我了,怎么不喊我?”闻皓问清楚前因后果,明白过来点旖旎意思,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提问都带了几分玩味神情,想引诱梁沐野说出点什么。 “X6密封隔音好,喊了你也听不见。”梁沐野喝了一口酒,看也不看闻皓,说出的话可以说是十分阴阳怪气。 闻皓反而笑了,对调酒师说:“给我两杯Mojito,一杯有酒,一杯无酒。” 他在梁沐野身边坐下,把已经彻底变温了的荔枝小姐推开,又递给梁沐野那杯含酒精的Mojito,说得豪气干云:“今天我陪你,想喝多少都没问题。” 梁沐野不领情:“有意思了啊,我喝酒,为什么要你陪。” “你也不问我,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这儿了?”闻皓接连受挫,却一脸笑意盈盈,用脚勾着吧台的高脚凳,把凳子拖得离梁沐野又近了一点,像个夜里惯常来酒吧猎艳的登徒子,然而却是款款深情,只对着一个人。 梁沐野仰起头看他,两人几乎没有距离,呼吸都清晰可辨。“因为这酒吧有你的股份?” 闻皓稍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那我现在就让调酒师关门,只接待你一个,我亲自为你服务。” “那可不够,我要专属酒水单,不跟别人喝一样的。”梁沐野也笑出来,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的。 “那说好了。”闻皓跟她碰了一下杯,看起来认真无比。 梁沐野不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挑衅似地,探手过来,抽走了闻皓杯子里露出的薄荷叶子。这个动作看在闻皓眼里,她抽走的哪里是薄荷叶,分明是从他心脏上抽了一根神经捏在手里,还突突跳着。 “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梁沐野玩着薄荷叶问。 “我想在这里再遇见你,没想到真的遇见了。”闻皓认真地说。 “你怎么总是这样,一会儿放荡,一会儿深情。”梁沐野不满,当面指认芳心纵火犯。 闻皓哈哈大笑:“放荡?我哪里放荡了?我这是真心话,如假包换。” “那X6也是你想遇见的人吗?”梁沐野歪头打量他。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潇洒一点,不要问东问西,反正又没有想跟他怎么样,何必显得急切。 怎奈何世间心动都差不多,等不及爱,就迫不及待开始在意、酸涩,欲擒却难故纵。 “X6就是上次过生日的前女友。”闻皓言简意赅地解释,“她今天来找我,是想告诉我她知道的,关于百加利和张博宁做的一些事。” 梁沐野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对了,这事儿你们公司那边怎么说?张博宁到底想干什么?知道拍照的是谁了吗?” “拍照发邮件的,和泄露产品设计方案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我现在有了点眉目,不过还需要证据。” “你们监察组……今天跟你谈什么了吗?” “监察部长今天倒是跟我聊过,但无论谁谈都一样,我这又没有别的说法。”闻皓觉出点特别,脸色一冷,问:“怎么,他们给你气受了? “啊,没有。我就是看他们那派头,挺神气的。”梁沐野瞎扯。 闻皓不疑有他,应道:“嗨,三分真七分演呗,干这个工作,肯定得拿出这个样子来。他们平时查的,都是那些违纪受贿的,不强势点,问不出什么信息,还得反过来被呛。” 梁沐野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看现在的状况,闻皓在公司内部没有解除嫌疑,监察组的人应该不会把YE的调查结果跟他通气,也就意味着,他确实还不知道自己说的话。 “总之,你就按我说的应对,如果他们下次还去找你谈,或者你的老板和上级问你,就把私联的责任都推给我,就说是我约你出来,你怕得罪我才赴约的,其他的你都不要管。”闻皓叮嘱道。 “那你怎么办?你刚说的眉目,是你被陷害的证据吗?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你怎么过这道关呢?”梁沐野忧心忡忡地问。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闻皓低笑:“先不说这些,给我几分钟时间,不要讨论这些糟心事儿。” “给你几分钟……什么时间?” “别人都问完了,我还没问。”闻皓逼近注视她,“你下班去金融中心找我干什么?嗯?怎么不打电话,是跟我来这里想的一样,看看能不能遇见我?还是说,就只是想我了?”他停顿几秒,故意加重了语气说:“还总问X6,吃醋了?” 梁沐野句句被问到心坎儿上,用笑来掩饰心虚,笑意落在闻皓眼里娇媚且诱惑:“你想太多,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到底什么样了,会不会连累我。” 梁沐野本是开玩笑转移话题,但闻皓对这句话却很是在意。他伸出手,摸了摸梁沐野的头发,轻轻按住她的脖颈阻止她动作,自己则往前靠近,两个人高挺的鼻梁只差毫厘之间,就要贴在一起。 “本来,今天应该跟你讨点债。”闻皓低声说。 “我什么时候跟你借钱了?”梁沐野感觉心跳的节奏开始失衡,用力平息下来,免得闻皓察觉自己其实是个风月场的菜鸟。 “第一次见面,在这儿,没亲够,还让你跑了。”闻皓把手上移,用力揉了揉梁沐野的头发。 梁沐野向上仰起头,肩颈拉出一道柔美的弧度,把自己的脑袋从男人手里解救出来,眼光流转,说:“敲诈勒索,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不光愿意负法律责任,我还愿意负感情的责任。”闻皓一笑,趁着对方往后挣脱的力道,就势放开手,正色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连累你。等这次的风波解决了,我们再好好约个会。” 两人的暧昧并没持续太久,闻皓接到了IT部经理潘东阳的电话。 “查到视频了?好,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闻皓挂了电话,梁沐野问:“怎么了?你有事儿就先走。” “我先送你回家。” 梁沐野摇头:“是不是你那件事有进展了?你先走,我自己打车就行。” 闻皓皱眉:“你还让我在这儿再体会一次,看着你打车跑了的心情吗?” 梁沐野噤声,默默回味这平平无奇一句话里隐含的委屈,不好意思再坚持,乖乖跟着闻皓去停车场。 把梁沐野送回天鹅洲之后,闻皓匆匆忙忙赶回国贸。 潘东阳在电话里说,公司里人多眼杂恐怕不方便,直接在地下停车场见吧。 “找到什么了?”闻皓开门见山。 潘东阳坐上副驾,冲闻皓亮了亮手里的U盘:“我猜,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了。” IT人的双肩包里永远都是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的,潘东阳把U盘插到自己电脑上,打开里面的一个视频,直接拉了进度条,示意闻皓看:“你是不是要找这个?” 视频里是营销部办公室的监控视角,吴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于小北满面笑容地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吴馨就让于小北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她起身离开了。吴馨一走开,于小北立刻收敛起笑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移动硬盘插在电脑上,在电脑里快速翻找了一会儿,用鼠标做了个拖拽的动作,似乎是把某个文件拖到自己的硬盘里,期间他一直频繁抬头看着办公室外的方向。大概一分钟后,吴馨从外面回来,几乎是同时,于小北迅速拔下了自己的移动硬盘揣进兜里,抬起头看着吴馨若无其事地道谢。 闻皓目不转睛看完了几分钟的监控视频,转头感激地说:“就是这个。东子,东哥,你帮了我大忙。我欠你个人情,等解决完了,我直接给你订个度假行程,想去哪个国家还是海岛,你随便选,选好了告诉我。” 潘东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别了,哥们儿,都是兄弟不用弄那个。再说,这回看公司上蹿下跳查你这架 势,我可害怕,别哪天找我事儿的时候再给我扣个受贿的帽子,回头你请我吃顿饭就算感谢了。” “也成,请你多少顿都行,地方你挑。” “说正事儿,”潘东阳虚指着屏幕,“我看到这儿就知道你要查什么了。看这意思,是这货偷偷拷了不应该他接触的文件吧?泄密的是不是他?” “本来只是推测,有了这个,基本能确定了。但是如果他死不承认,也没办法,监控没拍到电脑屏幕。”闻皓思索着说。 “有一项证据就比没有强。皓哥,你来壹醺之后我跟你接触得不少,我相信你不是匿名邮件里说的那种人,真相总会大白,实在不行咱还可以报警,不能由着他们陷害你。”潘东阳说。 闻皓拍了拍他表示领情:“谢了兄弟。走,先送你回家。” 当天晚上,闻皓失眠了很久,想百加利,想壹醺,想自己曾经和张博宁一起奋斗过的日日夜夜,想于小北。 也想梁沐野。这个姑娘一直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仿佛是在旷野之中走着走着,一枝沾染着漫天星辉的玫瑰,忽然就出现在他面前,诱惑着他去摘下来带走。他也真的想去摘了,玫瑰却竖起花刺,又像躲避,又像示威,可又不让他离开。 玫瑰不负相思,大早上就给他发了微信,一个字没有,只是个加油的可爱表情包。 闻皓回复:“去战斗了。” 梁沐野也打字,屏幕顶端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中”,最后却只跳出来一行字:“等你凯旋。” “打了半天,删掉什么了?”闻皓不肯放过。 梁沐野倒也老实,回答说:“本来想说,干死他们,后来觉得太野蛮了,我是很优雅的。” 他看了失笑:“没错,就是要干死他们。” 正文 第25章 ☆、25面具 闻皓带着一腔斗志去了公司。职场上的人情冷暖是跟着身份地位时刻变化的,平时每天来上班,走到自己办公室的一路上总会有不停的“闻总”“闻总早”的声音,闻皓脸冷,每次都是仅仅点头示意,其他同事打完招呼也就作罢。 然而今天,闻皓从进了写字楼大堂走到营销部办公室,几乎没人和他搭话,只有吴馨抱了一叠文件,像平常一样跟他问好:“早上好,闻总。”闻皓往她手里厚厚的打印纸扫了一眼,问:“这是什么?”“这是……” 吴馨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这是YE那个项目的所有工作文件留存,刚才董事长助理来吩咐的,要打印一份送魏总办公室。”闻皓点点头,不予理会,只说:“小北呢?没看见他,他来了吗?”“来了,但是刚才出去了,我看他好像打电话去了。”吴馨见他神色如常,也放下了几分紧张。“等他回来,让他来办公室找我。”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于小北敲门进来了:“闻总,您找我?”闻皓没坐着,正站在办公室里看风景,听见小北进来,招手示意他来窗边一起看。楼下有个衣冠楚楚的西装男,手里捧着个超大号的收纳盒,里面装着充电器手办书本等等,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刚从公司离职的。 西装男似乎是在等车,把收纳盒放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自己坐在那里,点起了一支烟。 不一会儿,就有大楼的保安过来,看样子是劝他走远一点抽。西装男不高兴,争执了几句,越说越是激动,突然站起身丢掉烟头,狠狠地把收纳盒砸在了地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一地,盲盒手办,签字笔,各种药瓶滚出老远。保安吓了一跳,不敢再激怒他,默默退开了。 西装男垂头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又站起身,慢慢地把自己的东西捡回来收进盒子,闻皓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地上他的个人物品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是什么风波都没发生,唯独扔了一张带着挂绳的工牌。 一直看到这位看起来很像是被裁员的男人离开,闻皓从窗外移回眼神,和于小北对视。 “现在这环境,都不容易。”于小北主动开口搭话,笑容却有些勉强。 “是啊。没工作的满世界找工作,但是有工作的却不珍惜。”闻皓没动地方,放松了站姿,懒洋洋地倚在窗边。 他比于小北高半头,这个状态让他俩的身高变得相差无几。闻皓平静地看着于小北越来越紧绷的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你知道现在的环境难,还敢跟张博宁搞这种交易?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于小北竭力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闻总,您说什么?我没明白。” “你不明白,我告诉你。你就没考虑过,张博宁为什么找上你吗?理论上,我在壹醺无论干成什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他为什么绞尽脑汁想要利用你整我?”于小北很想问为什么,但是他不能问,只能保持懵懂的表情:“闻总,您在说什么,是不是弄错了……” 闻皓打断了他的装模作样:“我已经给百加利的孙总打电话问过,张博宁根本没有跟公司申请过答应给你的那个职位,连人事部我都核实了,没人听张博宁提起过你,也没听说有你入职这件事。”于小北愣住了,顾不上再伪装,瞪大眼睛说不出话。闻皓不无嘲讽地笑笑:“其实,百加利内部,根本没人见过你给他的那些资料和方案。张博宁从你手里拿到文件后,把所有信息拆散,自己根据壹醺的产品创意,重新整合出一套方案,说成是百加利最初开发的,用来构陷我。还有产品包装,你给他的是YE第一次来汇报的版本吧?他只是跟百加利的设 计师口述了产品理念,再拿YE的设计稿给设计师看,模仿出一个所谓的被YE抄袭的版本。 事实上,百加利高层根本就没有授权过他去玩这场所谓的商战。”于小北嗫嚅着:“什……什么?”闻皓看他一脸天真和震惊,内心涌上一阵难言的厌弃。 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于小北说:“小北,你现在还没明白你的处境么?你被张博宁骗了。”于小北的冷汗已经下来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闻总,我是认识张博宁,但我没跟他做什么交易……”“你是油盐不进,那你看看这个?” 闻皓把桌上的电脑屏幕转过来,视频正好播放到于小北偷偷用吴馨电脑拷文件这一帧画面,闻皓随手按了暂停。于小北死死盯着画面,说:“你想凭这个说是我拷走了公司的重要资料?不,这不能作为证据,就算我拷走了公司文件,那也只是我自己要学习一下,不能说是我外传的,这文件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营销部每个人都有可能,广告公司更有可能,连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你也认识张博宁,你跟百加利关系更不清不楚,别人也可以指认你!”闻皓摇头,啪地把电脑一合:“你不会真的以为,就这几个破PPT,就能掀起什么风浪?!所谓的监察组只是魏总走个流程,应对你那封匿名邮件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仓惶的于小北面前,狠狠直视对方的眼睛:“你说得没错,资料和文件谁有心,谁都能接触,可就只有你,对方画了个影儿都没见着的饼给你吃,你就把我卖出去了!”闻皓一步一步欺近,逼得于小北连连后退。“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和梁老师的关系的?是不是从醺境试营业之前,在三里屯见到梁老师那天你就给张博宁通风报信过了?你很聪明,我让你给梁老师打印产品资料,你就留上心了对不对?财务部门告诉我,说你专门去问过,我有没有报销天津的差旅,你想看我在天津是不是和梁老师在一起,对不对?朝阳公园那天,你跟踪了我多久?” 于小北一脸颓然,在闻皓有理有据的追问声中彻底败下阵来。“朝阳公园,我不是跟踪你。那天我陪我女朋友去朝阳公园拍照,在河边遇见你了,你没看见我。后来我看你去了游乐场,我也跟着过去了,就拍了那几张照片。”于小北低声说。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坦白变得流畅许多。“张总……张博宁说,壹醺这套新品方案的创意,本来就是你从百加利带出去的,我发给他,也可以算是物归原主,他说他去发布会上这么一闹,魏总和公司高层就会对你有意见。 那天在朝阳公园,我把我拍的照片发给张博宁,他给我出主意让我匿名写邮件举报你违规招标,他说这一下是双重打击,你肯定会被赶出公司,壹醺的新品上市进度也会暂时搁置,这样百加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重启这个项目,他……也可以趁此出一口气。” 闻皓问:“张博宁答应你什么条件?”“北方大区的市场部经理。”于小北艰涩地说出几个字,“他说,我是你手底下的人,你走了,公司也不会待见我,凭我的资历也不够接替你的位置,不如剑走奇招,给自己博一个前程。等这件事办成,百加利就可以给我发书面的offer到邮箱。”闻皓哼了一声,说:“我当年怎么没看出来,张博宁还有干传销的本事?” 于小北一张脸涨得白里透红。“你自己就没觉得他可能在骗你?还是说,知道有风险,知道不可信,但还是想试试?”于小北咬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闻总,我和你不一样。我听说,你读的是北京数一数二的高中,本科就去美国了,我没有你的家境和底气,我想要的东西,只能拿努力换,拿卖命换,如果这些都换不来,那我不介意拿良心换。” 他和张博宁,是在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起初他以为张博宁估计接近他,只是为了多接触一些竞品信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直到两个人逐渐熟悉,有一次在国贸遇见,张博宁邀他一起吃午饭,听他随口抱怨说,房东又要涨房租,自己提起的加薪申请却迟迟没有批准。“闻皓心里只有他自己,怎么可能真心为你打算?他这个营销总监的位置都来得不明不白,你跟着他,前途算是渺茫了。不如弃暗投明,来百加利帮我,怎么样?”张博宁抓住时机,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意。一开始于小北是不同意的,然而张博宁不急不躁,时不时就请他吃饭,约他见面,见缝插针地给他洗脑。 终于有一天,于小北因为粗心大意,弄错了一份市场研判报告的结论,遭到闻皓不冷不热地敲打:“你能不能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你的学历和能力都不是出类拔萃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怎么还敢不努力?” 那天于小北下班没坐地铁,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到自己合租的地方,走一路,想一路。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下定了决心。 正文 第26章 ☆、26爱意 于小北回忆起当时的情状,自嘲地笑了笑,对闻皓说:“也许你觉得我可笑,但是如果你经历过,毕业几年,没给自己买上一件有品质的东西,存款要么打给父母看病买药,要么攒着一分不敢享受,租个离地铁站四五公里的房子,合同一到日子就紧张,怕涨价又怕搬家,女朋友谈了好几年,最怕她提结婚,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你过几年这样的日子,你就会觉得,什么忠诚,什么原则,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张博宁那套故事是编的。接触他几次,我就摸清楚他有几斤几两了,那套产品方案,靠他能想得出来?他提到你的那副神情,根本就是嫉妒,嫉妒你比他强。我知道张博宁不可信,他现在有求于我,难保证以后会不会出尔反尔。但我到时候也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就算百加利我进不去,如果你离开营销部,我也未必没有机会。” 闻皓对这个普通却自信的下属已经感到无奈了:“张博宁就算真的把你弄进百加利,你一个背叛者,你觉得日子会好过到哪里去?我怎么来的壹醺你都不清楚,就想拿这点儿谣言把我逼走?我看你进电视剧宫斗都费劲,还想称霸职场笑到最后呢?” 从于小北 的脸色上来看,他是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态想赌一把,大不了输光下桌:“成王败寇,我走就是了。” 闻皓眼光锐利地盯着他:“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于小北脸色一变:“闻总,这几份文件严格来说都算不得商业机密,至于偷拍,你就算报警,我也就是批评教育。我从壹醺出去,这辈子跟你不见面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你这么走,算是被公司开除,离职证明上会如实写明原因,以后除非你彻底换个行业换个城市,否则你过得了哪个公司的背调?”闻皓说。 “你什么意思?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于小北听出言外之意,不由得打起精神。 “你再群发一封实名道歉邮件,写清楚来龙去脉,承认前面的公司文件外传是你所为,至于恶意举报的那些照片,你必须说明,是你的多疑和误判,冤枉了我,也冤枉梁老师。” 闻皓看着一脸不屑的于小北,“作为条件,我可以去跟魏总求情,让人事部给你按照主动离职处理,未来你新公司的背调,无论是我,还是人事部门,都会正常配合,不翻这笔旧账。” 于小北智商上线地说:“你的处境看起来不像是需要澄清邮件的,你是为了那个梁老师吧。” “那又怎么样?我没让你去YE当面道歉就不错了。你的前途是前途,别人的不是?为了边儿都没摸到的那点利益,伤害无辜的人,你也真不是个男人。” 话谈到这个地步也就算到头了,于小北两手插着口袋,点了点头算答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说:“至少有一件事儿我确实没冤枉你,你跟那个梁设计师就是谈恋爱了,对吧?你们俩还挺有情有义的,都在监察组面前说,是自己主动追的对方。” 闻皓一愣:“什么?” 于小北自顾自往下说:“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人,尤其是那姑娘,就算把问题都推给你,你也倒不了,何必往自己身上揽,多管闲事。” “你要是能理解,现在就不用走人了。少指点江山了,记着下午两点之前,看不到你的道歉邮件,所有条件作废。”闻皓不耐烦地把他怼了出去。 解决了于小北,闻皓又找到壹醺的公关部,商量下一步的公关方案。 “今天时间不算早了,我们明天用官方账号发公告,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再同步发出针对百加利的律师函。”公关部李经理说。 “不,不发律师函,律师函在网上就等于是一张废纸,没有任何震慑,也不会引起重视。公关的同事只需要负责撰写公告就好,我会把需要提供的证据,比如原始方案截图,产品开发记录,研发生产的照片和记录这些资料整理好,交给你们。” “那只有公告的话,会不会显得我们决心不够?”李经理问。 “所以我会直接起诉张博宁,这一步我会去咨询法务的同事,公关部配合我发公告就行了。”闻皓显然早已计划好。 李经理笑着说:“都说闻总做事最坚决果断,今天一沟通,果然如此啊。” “问题是冲着我来的,我总得去解决。拜托你们了。” 跟公关部聊的时间不短,闻皓从办公室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他看了邮箱,于小北还算听话,按他的要求发了邮件道歉,他坐在办公室里不动,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办公区域里,收到邮件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闻皓属于年少成名那一挂,这么多年来,习惯了做那个公司乃至行业里的焦点,对于背后的冷嘲热讽也好,议论中伤也罢,早已免疫。 此时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梁沐野为什么在监察组面前说,是她主动追求自己?是意气用事,是责任感使然,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表白? 如他所料,没过多久,监察部长赵勋来到闻皓的办公室,脸上笑容比上一次谈话走心得多:“闻总,刚才魏总指示过了,监察组这边不需要再跟进你的事情了,后续移交给法务部去配合你打官司。前面如果有冒犯的地方,你别介意,我们这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还不能不干。” 赵勋示好的姿态很明显,但闻皓现在没有心思跟他论交情,急着问:“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们昨天是谁负责去YE调查,究竟是怎么谈的?” 梁沐野这两天的日子可以用尴尬两字来形容。 今天下午,阿杰在YE的开放会议区召集雷鸣的创意组开会。 “大家知道,在壹醺的项目上我们出了些问题,目前还在调查中,不确定后续会怎么处理。今天喊大家来开会,是因为公司接了个气泡水品牌的项目,比稿和后续执行,体量比较大,需要大家集中精力,把这个工作接好。梁沐野,你暂时不需要接触这个新项目,等壹醺那边有了处理结果,再决定你的下一步工作。”阿杰说明来意。 “为什么?”梁沐野立刻问。 她想到了壹醺这一番风波可能会给她带来影响,但没料到竟然会导致她被停工。 连雷鸣都怔了怔,开口想说情:“杰哥,两个项目之间互不影响,壹醺那边就算要调查,也不耽误小野接别的工作……” “行了,先按我说的办。壹醺的事儿还没有结论,公司一百多万的尾款没到账,后续如果还涉及到配合调查呢?我总不能什么交代都不给客户吧?”也许是担心公司的回款,阿杰今天看起来一反常态,很是焦躁,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做事如果不那么鲁莽,现在就不用担心影响工作了。” 平时的阿杰是个平易近人的老板,在YE的日常氛围里,这算是非常犀利的批评。梁沐野面子上过不去,眼眶开始泛红。 她忍住情绪,为自己辩解:“老板,壹醺这个项目我也是出力了的,现在这个局面,我本来就是被冤枉的。” 阿杰瞬间上头,怒道:“你冤枉吗?如果你不在项目执行期内跟甲方私联,壹醺冤得到你头上吗?说你做事鲁莽,是不是事实?梁沐野,你是我一直看重的设计师,以后你自己挑大梁带团队也这么不小心谨慎?你就这么说不得?” “不是她的错,说她干什么?”阿杰的训斥被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几道脚步声同时响起,闻皓带着几个同事从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闻总?”阿杰和雷鸣起身打招呼。 闻皓先看了一眼梁沐野,然后才首先和阿杰握手,其次是雷鸣。 “这几天为我的事儿,两家公司折腾得不得安生,这不,我特意带法务和监察两个部门的同事来打声招呼,不好意思了杰哥。”闻皓摆出一脸职业化的微笑,客气地跟阿杰说。 “哪儿的话,闻总你让下面的小朋友说一声就行,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你们这是有结果了?” “是,恶意举报的人已经被公司劝退了,这场风波目前可以说,告一段落了。明天壹醺官方账号还会发事件通告,你们可以关注一下。” 阿杰笑着说:“那就太好了。闻总,难得来一趟,您和您的同事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闻皓摇头:“不忙,我还有话没说完。” “您有什么吩咐?” “我进门的时候,听见您批评梁老师做事儿鲁莽了?是这样的,杰哥,在这件事上,梁沐野并没有任何不妥,背后恶意举报的人完全是冲着我,和梁沐野无关,这件事她是被我牵连的受害者。” 闻皓又看了看梁沐野,后者也瞪大眼睛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 更震惊的还在后面呢,闻皓在心里说。 他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中开口:“我很喜欢梁老师,私联她如果是鲁莽,那也是我的鲁莽。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拿这件事去误会她,指责她,议论她。” 正文 第27章 ☆、27含情 YE的办公地址在朗园Vintage,是集合了北京很多投资机构、影视公司和艺术工作室的地方。 和高楼林立的CBD不同,这里大多是低楼层甚至独栋办公楼,红墙老厂房的工业风格和满园绿树相映成趣,甚至弥漫着几分惬意的乌托邦气息。 闻皓和梁沐野在YE的露台上并排坐着,天色还早,不见晚霞的踪影。“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梁沐野看了会儿天空,开口问道。“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去你们公司谈话的时候,监察组兴师动众的,该澄清的时候,我也不能只就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那不能算交代。” 闻皓说完原因,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小野,是不是我刚才说的话,给你带来困扰了?”梁沐野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那是为什么不开心,你跟我说说?” “你知道吗,壹醺这套包装设计的工作,我用心的程度,比前面所有的项目都要多,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我的创意和设计稿,YE会这么轻松就拿下比稿吗?当然了,拿了工资,在他们眼里,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结果一有麻烦,不光不维护我的权利,第一时间就要把我推出去祭天,你来之前,杰哥刚宣布,要我暂时先停工,别人接项目,我看着,等你们公司出制裁结果。”闻皓庆幸自己赶在今天来了,没有拖到明天,否则梁沐野还要遭受多点非议。 “我原来觉得,想被看见,被承认,就必须要做出牛逼的作品。”梁沐野望着远方说。 “难道不是吗?”闻皓问。 梁沐野转过身看他:“刚才你说你喜欢我,雷鸣和杰哥对我的态度,一下就不一样了。好像我无论把东西做得多么精彩绝伦,都远远不如跟甲方关系好、关系特殊更重要。” 闻皓那番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停机了几秒,直到闻皓追问“你们还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出来”,阿杰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闻总,您多心了,我们没有顾虑,也没有指责梁沐野的意思,既然没影响到项目,那YE这边也就放心了。至于员工的个人感情,我们公司肯定不会干涉。” “那就好。饭就不吃了,也不影响你们工作了,我想跟梁老师单独聊聊。” “好,没问题。小野,你去吧,回头再让Yamy把会议纪要发给你。”雷鸣应道。 闻皓之所以叫梁沐野出来,即是为了安抚,也是想要试探。和梁沐野认识这段时间,他已经看出,她明艳外表下的内心,刚强,倔强,骄傲,一样不少。 正因如此,闻皓不确定,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今天的行为。特别感动?梁沐野不像这么容易感动的人。嫌弃,觉得自己不打招呼跑来英雄救美,太中二?那倒是更有可能。抗拒,讨厌自己?应该不会吧。开心,激动,终于听到表白了?看她的状态,这条最不可能。 闻皓一边在心里快速地刷弹幕,一边开解梁沐野:“张博宁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恶心我来的,你是被我牵连,本来可以不用有这些烦恼。但事实上你也不用为这烦恼,我当时决定跟YE签约,就是因为你们的设计最契合产品格调,这个项目,确实是你靠作品打出来的成绩。老板们如果因为你和甲方关系好更看重你,那是老板的问题。” “对了,张博宁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把你拉下马?是因为壹醺这批新品失败了,市场就会被百加利拿去吗?”梁沐野关心道。 “其实不是,就算壹醺如他所愿把我开除了,低度酒产品该做还是做,所有的新品计划都做好了,换谁来执行都是一样,最多就是进度慢点。”“那他就是单纯的报复你?” 闻皓在心里回忆了一会儿,说:“张博宁这个人,今天再回头去想,其实内心和行为是非常分裂的。他为了利益,能使出很多有违道义的手段,自己趟过很多不光彩的路才走到今天。加上他这个人,方方面面都不突出,所以他内心有很强烈的自卑感,不愿意面对那个阴暗的自己。我从百加利离职以后,之前的同事告诉我,张博宁也没有当资深产品经理,自己主动申请调到市场部去了。” 梁沐野说:“是啊,那天在发布会现场听他自我介绍,是市场部经理,那他千辛万苦从你手里抢过来的晋升机会,为什么不用?” 闻皓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听没听过一种说法,在一段恋爱关系里,男人因为劈腿变心等原因想分手,也不会主动提出来,一定会逼迫女方说分手,来维持自己道德上的无暇?”梁沐野对这个比喻感到一些震撼:“你的意思是,张博宁还假装道德洁癖呢?!” “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吧。他要是坐上那个位置呢,他本人,可能也包括部门的同事,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是他用下作手段抢来的,是有污点的前程,而换个部门,就能给历史拉个帘子遮过去,黑不提白不提的就算洗干净了。” 梁沐野彻底无语了:“自己骗自己,还骗得这么认真?”闻皓笑着说:“这是我猜的。可能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市场部的工作灵活性比较强,下限更低。做产品经理,以张博宁那点儿底细,早晚露马脚。”“其实你心里,还是挺在意他对你做的这些,是不是?”梁沐野沉默一会儿,忽然问。 闻皓有点意外,顿了顿,说:“一开始肯定是在意的,当时那会儿还年轻嘛,没经历过那么多背信弃义。现在年龄和思维都不一样了,再大的奇葩从眼前走过,也能心如止水。”梁沐野被逗笑了。 她生气或者低落的时候,五官就仿佛自动加了一层模糊滤镜,恨不得把自己和周遭世界隔绝开来。此时沉郁一下午的眉眼瞬间被笑意浸染,绽放出独一无二的神采,灵动又明艳,伶俐又风情。 闻皓感觉身边的空气都被梁沐野的笑意撩拨得有了实感,荡出一圈一圈涟漪往他心里晃悠。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用这种方式消减了一些没来由的紧张感,探究地问:“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关于我们,你是怎么想的?”梁沐野笑意不减,不带一丝犹豫地问:“你刚才说喜欢我,是为了给我解围,还是表白?” 闻皓思索几秒,说:“如果我说,都是呢?”“你们公司监察组,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梁沐野问。“说了。” 闻皓点头,又解释道:“但我不是因为你先……无论你跟他们怎么说,我的想法都不会变。我不是投桃报李,更不是还你人情。”“但是如果你刚才从电梯出来,没有听到杰哥劈 头盖脸地训我,你就不会说最后那几句话了,对吗?”梁沐野冷静地问。 闻皓静默片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闻皓,”这是认识以来,梁沐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那天在酒吧里,我们真的加了微信,也许是个更好的故事。如果我们真的如杰哥所说,等项目彻底结束了再交往,也应该是一段很好的感情。但是现在,连表白都掺杂在工作里,脱离开这段甲乙方的关系去看,我们真的是互相喜欢吗?”闻皓脸色微微变了。 他本来倚在露台的红墙边,现在站直了身体,面对面直视梁沐野:“我是成年人,我不会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不清楚。”“但这个局面我有点认不清楚了。表白就应该是表白,掺了一丝丝感动或者是救赎,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梁沐野抿住嘴角,神情倔强。“那你呢?面对监察组和你们公司质问的时候,你说喜欢我,并不全是出于感情的吗?”闻皓看着她的眼睛问。 “我当时……可以不那么说的。但你今天,更是迫于形势吧。” 闻皓双手捧住梁沐野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小野,我了解我自己,如果没有工作上的节外生枝,我可能也会困在原地打转,不会这么早就走出这一步。” 闻皓眼里含着星星点点的情意,这让他一双瑞凤眼显得更为狭长深邃。他对梁沐野说:“困难会催生表白的冲动,但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感情。为什么你只有在酒吧那天晚上是最勇敢的,往后就越来越瞻前顾后?酒品怎么这么差,让我动心了,又不对我负责?” 梁沐野不服气:“我没有不勇敢,我是想要纯粹点的感情。”在这方面,梁沐野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在梁沐野的原则里,爱情不可以是“捎带”的产物。不应该是对情意的回报,不应该是谋生的手段,不应该是寂寞的解药。爱情就应该是热烈的,本能的,义无反顾的。“那你要不要给我点时间,让我证明,我有多纯粹?” 闻皓低下头,尾音里带着笑意,梁沐野听起来,是个风骚又含情的意思。沉默有两种,一种是硬生生的回避,全部的肢体语言和眼神都奋力地传达着拒绝。还有一种是欲言又止的含蓄,嘴上不说,但顾盼之间都是跃跃欲试。“你再不说话,我真的亲你了。”在闻皓的视角里,梁沐野此时此刻的沉默显然是后一种。于是他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一手勾着梁沐野的下巴,一手按在她后颈,把梁沐野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梁沐野瞬间被闻皓的气息当头罩住,意识到这厮立刻就要亲过来,不禁在心里抗议,野男人,这么不知矜持。然而闻皓却出乎她意料地保持了风度。 下一秒,梁沐野的唇角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一触即分。“先给你盖个章,这就是我试用期男朋友的合同,省得你又不认账。”闻皓偏过脸,贴着梁沐野的耳边说。 梁沐野的耳朵和心里一起发热,嘴上却在硬撑:“试用期的福利和待遇,都得听我的,试用期多久,也得听我的。”闻皓有意注视着她从白皙变成淡粉,又从淡粉渐渐变得更红的耳垂,装作无辜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会害羞的老板。”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在前任和现任……前任和女神之间来去自如?”梁沐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翻旧账和刨根问底的权力。她挣开闻皓的手,戳着他的胸肌逼问:“所以X6想干什么,跟你复合?” “我是很坚定的,绝对没有藕断丝连。要不我们先下班,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即是正式约会,也能好好跟你解释?”闻皓笑着。“今天不能跟你吃饭。”梁沐野看着闻皓眼里从期待变成失望,解释说:“下午黎麦给我发微信,晚上她有事情跟我说,我得早点回去。” “哈,第一天试用期,我就被无情冷落了?”梁沐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见色不能忘义,她还是坚决说:“反正来日方长嘛,不在这一时。” 正文 第28章 ☆、28落魄 两人在露台上一番耳鬓厮磨,梁沐野惦记着和黎麦的约定,也顾忌一墙之隔就是YE的办公室,在这里苟且也太过于嚣张,拉着闻皓陪她一起下班。 闻皓对她的措辞不满:“有违道德的才叫苟且,我们这是浪漫。” “不懂了吧,苟且,是最性感的形容。试想一下,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双重的刺激,这谁能顶得住?” 闻皓颇感意外:“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心里这么狂野的?” 梁沐野白他一眼:“你见过做创意的人有那么无趣的?”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闻皓婉拒了阿杰的晚餐邀请,送梁沐野回家。开过金台路,大片的金色夕阳渲染着街道,在老式居民区的砖红色外墙上投射下斑驳树影,置身其中,让人心里无端生出些许安逸与柔情。 闻皓依旧把车开到黎麦家的单元门口,恋恋不舍地望着梁沐野,对方也回望着他。 都是知识丰富的成年人,又都是性魅力最顶的年纪,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隐秘的渴望。 馋对方的身子,想现在就在车里抱住对方,昏天暗地接个深深的吻,甚至…… 但既然恋爱刚开始,两人都不想表现得太过急切,何况现在天色刚开始擦黑,勉勉强强还算个光天化日之下,要是就在车里纠缠起来,那就真的像是苟且了。谁都不想因为仓促,给自己或者对方留下一次不够体面的体验。 再说,暧昧和想象,在恋爱中就是最猛烈的春药。 思及至此,闻皓只是有所保留地捏捏梁沐野的脸,跟她道别。 梁沐野带着满腔悸动坐电梯上楼,输入密码开了门,进门就是一愣。 黎麦看样子早就回来了,客厅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最中间是已经准备妥当的鸳鸯锅,围着锅底摆好了一圈火锅食材,黎麦正站在桌旁,把外卖送来的麻辣小龙虾打开包装,听见开门声抬头。 “Surpris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黎麦笑着说。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隆重的晚餐?”梁沐野惊讶道。“难不成……你要结婚了?” “想什么呢。”黎麦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放在桌上,“你回来得正好,都弄得差不多了,还有个水果沙拉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吧。” 梁沐野洗手入座,打开火锅的开关,汤底从平静逐渐开始变为沸腾。黎麦端着沙拉过来坐下,先给自己和梁沐野各开了一罐酒,两人碰了一杯。 距离近了,梁沐野才发现,黎麦眼睛微微有些发红,看起来既不是眼妆的效果,也不像是熬夜熬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回来之前,黎麦哭过。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要宣布吗?”梁沐野问。 她看黎麦的状态实在不像是要宣布什么好消息的,但又猜不到黎麦会有什么伤心事。她跟严豪恋爱以来的感情都很好,不可能是失恋了,想来想去,这顿是散伙饭的几率更大一些,也许黎麦是想和严豪同居,来通知自己做好搬家心理准备的? 果然,黎麦开口了,和梁沐野所猜测的差不多,但她只猜中了一半。 “小野,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个房子,你可能……不能再住了,而且我也不能住了。” 梁沐野没想到黎麦是这个意思,意外道:“你也不住了?为什么啊?叔叔阿姨要卖房吗?” “跟卖房差不多吧……但是比卖房来得突然,连我都是前几天才知道的。”黎麦有些欲言又止,看着梁沐野疑惑的眼神,顿了顿,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小野,我家的生意出了点状况,这套房子之前抵押给银行了,现在资金链断了,供货商的欠款还不上,这房子后面可能很快就要拍卖掉。我过几天可能先搬回我父母那里住,也有可能搬到严豪的房子里住,你也得抓紧时间找新住处。” 梁沐野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当场怔住,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哦,对了,你的租房合同还没到期,房子被法拍是我应该承担违约责任,我一会儿就把剩余的租金和押金全都退给你,额外再赔你一个月房租的违约金。说实话,姐们儿,按理说一个月有点少,但是我家现在今非昔比,拿钱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啦。这样,从今天开始到你找到新房子,这段时间我也不收你的房租,你就随便住。” 黎麦说完这番话,眼眶渐渐红起来:“对不住了小野,又让你搬来搬去的。” “你看你,我们是朋友,你说这个干嘛。”梁沐野急忙摇头,“你家这么大的变故,违约金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损失什么,真的。倒是你,千万别太焦虑了。” 黎麦的眼泪直打转,但是很快就克制住了,她体谅梁沐野的心情,反而拿出点乐观的笑容,说:“行啦,你也不用想词儿安慰我,我这几天跟家里,哭也哭过了,愁也愁过了,现在已经想开了。钱财嘛,都是身外之物。” 黎麦捞了一筷子牛肉夹给梁沐野,又拿起酒跟她碰了一下:“好在啊,我父母住的房子当初没拿去抵押,好歹还不至于全家人一起睡大街去。这次,我爸本来想再搏一把,签了一笔有风险的大单子,要是成了呢,他就可以安安稳稳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可谁能想到,市场瞬息万变,没出几个月,形势就天翻地覆了,一起合作那么多年的生意伙伴也靠不住,直接卷了剩下的现金跑到国外去了,警方暂时也找不到人。还好我爸还算理智,没把全部身家压上,不然,唉。” 梁沐野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黎麦让她不用安慰,还是宽慰道:“财去人安乐,做生意起起落落都是常态,也许是破财免灾呢。” 黎麦强颜欢笑地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但一下几乎损失了全部的现金流还有好几套房子,我那辆车当时也是买在公司名下的,也被收走了。换了谁,谁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接受。我们一家三口,现在也是拿财去人安这话互相宽心呢。不然也没辙了,只能先这么着,至于其他的,从长计议吧。” 梁沐野心里感到不是滋味。黎麦家境好,长得好,性格也不错,一举一动都是白富美的做派。都说富养的女孩子气质很明显,外貌上可以精致到每一根发丝,因为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物质条件去关注自己。皮肤问题可以去最权威的三甲医院,随时消费明星同款医美项目,家里有阿姨做菜,把空运食材的星级餐厅当成食堂,不用吃满满都是科技的重口味外卖。出门要么开车,要么有车接送,不用担心挤地铁弄乱了衣服和头发。 最重要的是,富养长大的女孩子,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状况,都很难看到一丝紧绷感。 紧绷,局促,担忧,恐惧,好像天生就是属于普通人的情绪。 然而梁沐野在这一顿火锅的时间里,在黎麦脸上几乎把所有的这些“穷人情绪”都看了一遍。短短几天,破产给黎麦带来的打击很明显,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神黯淡,和原来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放下筷子,在餐桌上握住了黎麦的手。 黎麦反手和她相握:“没关系,小野,不用担心我。从小到大,我一直在享受家里给我提供的条件,还从来没真正帮我父母做过什么。人总不能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是不是?这么一折腾,我爸妈都憔悴了不少,要不是我爸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磨炼得够坚强,他非得病倒住院不可。现在我别的都不在意了,就是心疼我爸妈,担心他们的身体会垮下来,千方百计变着法儿让他们心情好一点。” “这样一来也好,我心思都在爸妈身上,也没功夫心疼钱了。”黎麦展颜一笑,恢复了往日七八成的豪爽神态,“我现在是亲身实践,啥叫视金钱如粪土了。” 梁沐野也跟她一起笑:“得失都是一时的,麦总,东山再起的那天,别忘了再找我租你的房子。” “谢谢你小野。”黎麦环视着整个客厅,餐桌上的餐布,墙上的艺术装饰画,还有精心搭配的灯光,地毯,各种小摆件,都是她们俩住在这个房子里这段时间一起挑选的。“天鹅洲这套房,住起来其实还是挺舒服的,我真不舍得离开,最重要的是舍不得你这个朋友。” 即使黎麦是北京人,有自己稳定的发小和同学圈子,但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成年后的友情也难免渐行渐远,而跟梁沐野同住的情谊则更显得弥足珍贵,何况梁沐野曾经陪伴她度过一段难熬的失恋时光。 “不住一起了我们不也还是朋友吗?又没多远,还是能一起喝酒熬夜。”梁沐野也快哭了。 黎麦抹掉将要滴下的眼泪,彻底换上笑容:“不说不开心的了。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回来,也不知道你的近况,你跟那个,闻皓,怎么样了?” 看到梁沐野发红的脸颊,黎麦心下了然:“真的在一起了?恭喜恭喜,这得干一杯吧?” 梁沐野跟着解释:“也不能算在一起,就是……试用期男友。” 黎麦大笑:“没看出来啊,你这么会玩?试用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试用吧?这我得祝福闻皓能顺利转正了,哈哈。” “你想什么呢,试用期是考验他的意思。当然了,我也不介意试用一下……”梁沐野在家里完全不像在闻皓面前那么怂,大胆开黄腔。 两个人又哭又笑地吃完了这顿火锅,也喝了不少酒,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各自回卧室休息。 梁沐野晚上在饭桌上拍了火锅和啤酒的照片发给闻皓,这会儿闻皓终于等到她吃饱喝足,问:“聊了什么,一宿都不理我。” “这哪有一宿,半宿都没到。”梁沐野怕打扰黎麦,不好意思语音视频,只是打字跟闻皓简单讲了重点。 “所以,我又要搬家了。”梁沐野总结,发了个疲惫的表情。 闻皓秒回:“妙啊,正好搬到我家来住。” 正文 第29章 ☆、29藏心 梁沐野在很多事情上都敢于冲锋,唯独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她内心第一想法却是躲避和后退。 这和她优越的外表不符,是过往的失败经历决定的。 从大一入学开始,梁沐野因为高考前的一些意外状况,相当长时间里,过得颇有些消沉,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里画画。读大二那一年,她在系里办了一次小型的个人画展,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了后来的男友周哲华。 周哲华是那种在人群里能吸引到所有目光的男生,个子很高,眉目英挺,爱说爱笑,那天是无意中和室友逛进办画展的体育馆,像一道骄阳照进梁沐野的视线里。她开始主动约会周哲华,两个人一起吃饭,喝奶茶,看电影,泡图书馆,在篮球场的阳光或星辉下,一个打球,一个抱着画板画画,很快就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 而大多数的校园爱情死于毕业那一天,这条定律不仅适用于闻皓和林伊,也适用于梁沐野和周哲华。 本来两个人早早约好了,毕业就去北京。周哲华的成绩在新闻系名列前茅,梦想着在北京能接近新闻行业的金字塔尖。梁沐野则是早早就向北京的几家知名公司投递了自己的简历,并且在大四下半年拿到了一家4A广告公司的实习机会,先一步单枪匹马去了北京。 梁沐野刚工作的几个月里,每天要面对4A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和创意执行,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和周哲华保持情侣应该有的高频联系。等到实习期结束,准备回学校拍毕业照时,梁沐野才发现,他们之间的沟通已经少到不正常,周哲华也再没提过去北京找工作的事情。 离开学校之前,在满载着两个人无数回忆的篮球场,周哲华眼含热泪跟梁沐野坦白了,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之间的正式告别。 “小野,我不去北京了。” 梁沐野虽然已经有所预感,还是对他的直白感到震惊:“为什么?” “我妈已经给我找好了事业单位的工作,是本地的文旅局,毕业了直接进,待遇,职位,都挺理想的。”已经到了这一步,遮遮掩掩已是无用。 “我不想跟你分开。如果你愿意,你就辞了北京的工作吧,我已经跟我爸妈说过了,他们答应我,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你的工作他们会为你安排的,还有房子,车,什么都不缺。我们就像说好的那样,25岁就结婚,好不好?” 周哲华看起来似乎依然像恋爱时那么天真热切,梁沐野却突然感到无比失望。 “如果你和你的家人真的是这么想的,何必等到今天,不得不见面了才坦白?难怪我去北京的时候你那么犹豫,难怪这几个月每次打电话你总是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原来是要给我个惊喜是吗?”梁沐野用力抹掉腮边的眼泪,“我不会离职的,也不会回来进什么事业单位,你知道的,我的梦想是当设计师,是画画,我想做出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作品,想在国际大奖上留下名字,我不可能让它没开始就结束。” “你会实现25岁结婚的愿望,因为跟谁都可以。”这是梁沐野当面对周哲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的戏码和众多分手的校园情侣如出一辙,周哲华留在这座城市,隔三差五就要发信息关心一番梁沐野,有简短的早安晚安,也有长长的小作文,讲述自己在新单位的种种见闻,时不时抒发一阵伤感之情,怂恿梁沐野回来跟他重归于好。 梁沐野很少回复,时间一长,索性把他拉黑了。 三年过去,梁沐野在实现理想的路上日夜飞奔,她褪去大学时期的懵懂,美得愈发成熟明智。但是这段只有过程没有结果的感情,始终让她耿耿于怀,对恋爱这件事失去了大半想象力。再遇见高高帅帅一脸真诚的男人,梁沐野总禁不住在心里想,他是不是也会出尔反尔,临阵脱逃? 第一次见到闻皓,梁沐野被闻皓的皮囊和风度吸引,出于最原始的冲动吻了他,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断绝了一切可能。没想到,世上竟然真的有月老,执着地把闻皓一次又一次送到她面前,还慈眉善目地对她说,孩子,不用害怕,这次肯定可以的。 梁沐野能确定,她真的喜欢闻皓。 北漂几年,梁沐野经常浸染在不同的艺术环境里,连带着对男人的审美也改变很多。曾经在校园里,周哲华热情开朗的性格吸引了她,恋爱期间也是幽默体贴有情趣。而闻皓则是另一种吸引力,外表神秘矜傲,内在却让梁沐野觉得……即热血,又奔放。 比如现在,奔放的闻总就在微信上邀请梁沐野,搬来我家住吧。后面还跟着个“翘首以盼”的表情,一只小柯基的背影,性感翘臀,巴巴地望着门外。 梁沐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战战兢兢回复:“试用期就同居?!” “我是说,你搬来我家的客卧住。” “我这几天给你收拾一下。” “难道你是想搬到主卧?” “睡我的床?” 闻皓发出一连串装模作样的质问,然后是一系列沙雕表情包,全部都表达一个意思:瑟瑟发抖。 梁沐野真的把手机丢床上了,这回是气的。过了会儿捡回来,就发俩字儿:“不去。” 几分钟之后闻皓发了条语音过来,说:“一共三间房,客卧基本空着,你可以随便布置,书房现在是藏酒室,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跟酒住一起。怎么样?想搬进来,我就去订一张新床给你。” 很有质感的男低音,加上内容够暧昧,在这夜深人静的房间里,着实对梁沐野有一种蛊惑。 不等梁沐野回答,又打了一句文字:“当然了,主卧也对你开放~” 梁沐野不假思索:“不,我要有自己的空间。你先陪我找找房子吧。” “OK。不过,十分欢迎梁老师变卦,尤其主卧,随时接待,包你满意。”闻皓句句不提情字,却句句都在调情。 “那你还得继续独守空房了。”梁沐野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怎么挑逗回去,发了个高冷猫咪表情,匆匆结束对话。闻皓似乎隔着屏幕感觉到她的羞涩,乖乖道了晚安。 梁沐野放下手机,心想,这应该就是谈恋爱的好处了。 在有重要变故时,能有个人对你说,你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会全力为你准备好PlanB。 梁沐野这几天过得跌宕起伏,感情上有了暧昧对象,工作上祸不单行,刚刚解决了危机,暧昧对 象又变成了实习男友,要不是工作几年炼出一颗大心脏,她怀疑自己现在已经快要去看急诊了。 但即使是大心脏,也难免被荷尔蒙支配,谈恋爱的悸动还是让梁沐野辗转反侧,像是撒了一大把跳跳糖在心尖儿上,又甜又刺激,突突突地又蹦又跳,叫嚣着期待。 一样的月光照进卧室里,同样没睡着的还有隔壁的黎麦。 自从得到了家里几套闲置房产都要面临法拍的消息,黎麦每天只能睡着四五个小时。这段时间她要一边上班,一边帮父母沟通欠款官司的进展,还要帮备受打击身体不好的父母安排挂号看诊,经常是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睁眼熬到下半夜,靠褪黑素入睡,又在天还没亮就早早醒来。 她在严豪家里住了几晚,一开始严豪还耐心地劝慰她,睡不着的晚上陪她聊天看电影,但铁打的感情也抵不过持续睡眠不足的痛苦,没过几天,严豪就撑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黎麦要不要回天鹅洲住几天。 热恋当中的情侣,任何一点波动都是雪泥鸿爪,再迟钝的人都能窥见痕迹。黎麦察觉到,严豪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的改变。 两人在一起之后,严豪隔三岔五就要问一遍黎麦,愿不愿意搬到他的房子里一起住,省得像现在这样做周末情侣,同一个城市却谈出异地恋的体验,聚少离多。黎麦对此的回应是,太着急了,谈恋爱也要有各自的生活。 “天鹅洲我都住习惯了嘛,而且小野一个人住也挺无聊的。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这个一居室,放你自己的东西都有点局促,我搬进来太兴师动众了。” 严豪有些赧然:“是我房子买得太小了,免不了让你受委屈。” 黎麦漫不经心地:“房子多大才算大啊?奋斗初期,你全靠自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我怕你觉得不平等,你家明明就有大房子给你住,却找了我这个条件平庸的,比你差很多。” “要是都算那么清楚,那就都只能一个人过了,毕竟天下没几个条件完全画等号的人。”彼时的黎麦,那是真正的钱财乃身外之物,因为拥有,所以忽视。 然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时,没感受过的人情冷暖,到了大厦将倾,基本都一样也少不了。 当黎麦提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搬出天鹅洲的时候,按理来说,这正好是严豪应该表忠心献殷勤的时候。 “我这几天就先住回家里去,我爸妈最近还是需要照顾。等法院让我腾房再回去收拾行李彻底搬出来吧。”黎麦说着自己的计划。 严豪意外地默默无语,踌躇半天蹦出一句:“对,是要好好照顾,你父母这次肯定受的打击不小。”随后又补了一句,“等你需要搬家我去帮你。” 黎麦没说话,抬头看他一眼。 严豪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表现确实不够热络,又笑着说:“等你爸妈状态好些了,你也可以搬来我这里啊。” 从“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住”,到“你也可以搬过来”,几乎就是一夜之间,听上去只是几个字的区别,可惜感情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黎麦觉得这也是个试探严豪的机会,干脆摊开来说:“严豪,我家这次的困难是伤筋动骨,流动资金、固定资产,几乎没剩下什么了。而且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透个底,我爸妈年龄大了,我对外贸生意也不是很懂,下一步可能会关闭或者卖掉公司,他们安心养老,我安心上班,我们家,以后就是普通家庭了。” “所以,”黎麦一口气说完,直视严豪的眼睛,“你介意吗?” “你多虑了麦麦,”严豪笑得一如既往温柔,“我怎么可能介意这个?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家庭条件好,我只有感激,因为是家庭把你培养成今天这么优秀的,我怎么可能去要求你的家庭呢?” “你不用怀疑我的感情,这段时间你很辛苦,要承担这么多责任,我非常心疼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严豪用力抱住黎麦,把表情藏在了她的背后。 正文 第30章 ☆、30约会 梁沐野多年来攒了一肚子的浪漫想法,本想和试用期男朋友波澜壮阔地体验一遍,万万没想到,闻皓在露台表白之后,两个人这周都没见到面。 无他,只因为梁沐野太忙了。广告人的时间,可以是客户的,可以是项目的,可以是老板的,就是不属于自己。 “鸣哥,TVC分镜我已经画完了,一共48个cut,大华放进方案里去了,咱们创意会上过的那些场景都有。现在方案已经全齐了,是不是可以下班了啊?”梁沐野顶着黑眼圈问。 接了气泡水的brief之后,雷鸣全组没日没夜地加班,终于在周五晚上做好了创意方案。 乔桥累得花容失色:“鸣哥,下一次,准备时间少于一周的比稿,我们可不可以不接啊?” “你看现在市面上,还有能给你一个月慢慢想idea的甲方吗?恨不得每个需求都是一个月时间里,从创意到执行全都搞定,客户的压力比咱们还大呢。”雷鸣语调凉凉地说。 “我们倒是都无所谓,小野又想创意又画分镜脚本,一个人干了好几份活,人家刚开始谈恋爱,这就忙得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大华好意提醒道。 那天闻皓带走梁沐野之后,梁沐野的小组内部免不了想八卦一番,都被雷鸣暴躁地拦住了:“brief堵不住你们嘴是吧?还有心思关注别人搞对象的事儿,每人五个idea都有了么?” 然而人类对于八卦的热情,别说是工作,就算是生死危机都未必能彻底消除。当天晚上,梁沐野跟甲方高管恋爱的新 闻就传遍了整个创意办公室,导致第二天梁沐野进公司如同走红毯,集齐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嫉妒的,不屑的,如果眼神能化作实体,她早就被盯成筛子了。 好在组内几个小伙伴向来团结仁义,在梁沐野面前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过多打听,对外还帮她怼回了不少想来刺探八卦的其他同事。 “你说别人来八卦也就算了,潘雪奕也追着我打听,一直问你和闻总的关系。我就不明白了,她是忘了吗,公司上一次八卦的核心还是她自己。这是许维跟前女友的旧账摆平了?都开始关心别人的恋爱了。”乔桥曾经愤愤不平地跟梁沐野告状。 “就因为上一个八卦焦点是她自己,她才迫不及待想看见别人也有这么狼狈的处境吧。”梁沐野随口说。 “你跟她可不一样,你哪里狼狈了?闻总经理年轻,职位高,长得又帅,你俩这是郎才女貌,神仙爱情好吧。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你们正常恋爱,又不涉及到哪一个劈腿变心的,我看她是嫉妒还差不多。”乔桥认真地说。 年轻男女不是庙里的和尚,感情冲动是无可避免的,既然都是单身适龄,光明正大,合情合法,也没人能指指点点自讨没趣。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最反对这件事的竟然是雷鸣。 雷鸣得知之后,只有当时给了闻皓这个甲方点儿好脸色,第二天再见到梁沐野就仿佛是老父亲看见自己高三谈恋爱的女儿,一会儿埋怨梁沐野工作上班夹带私货,公款和客户眉来眼去,一会儿嫌弃梁沐野分心严重,头脑风暴给出的idea水准不如从前。总之是开口先攒三分怨气,杵倔横丧地没一句好话。 组里其他人也不懂雷鸣的心理,三金说鸣哥应该就是恨自己家里的白菜被外面的猪拱了,大华说,鸣哥那就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万人迷包袱太重了,不服气小野为什么看上的不是他。 乔桥最为疑虑,一度甚至怀疑雷鸣是不是喜欢梁沐野。 梁沐野不以为然:“你们都想得太复杂,我看他就是又发病了,控制欲发作。前几次他问我跟闻老板的关系,我否认了,肯定是觉得我一直在糊弄他,来脾气了。” “我的天,鸣哥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三金叹为观止。 “他气性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这回在壹醺的什么监察部门和杰哥面前,我觉得鸣哥还是有保护我的,本来我害怕得不行,想象中他还不得去车里找棒球棍把我从公司里打出去啊?没想到他还没少帮我说话,说明咱们的总监大人还非常有救,不能把他一棒子打死了。”梁沐野客观评价。 “把谁一棒子打死?”雷鸣不知道从哪根柱子后面闪现出来,戴了一副薄薄的无框眼镜,手里拎着本《人性的弱点》,寒光从眼镜片后面穿透到他们身上,逐一打量之后,又落到梁沐野头上。 “额,领导,我是说……这回这个项目,这个云象气泡水,虽然价格贵得要命,包装也不好看,但是口味都是经典啊,要发掘产品优势,不能一棒子打死。” 雷鸣不咸不淡地说:“哦,你们是得好好发掘发掘。云象这个品牌在业内是出名的财大气粗,TVC拍摄预算没有低于几百万的,拿下这个项目,给公司赚点儿过日子钱,我也好跟着您各位老师们沾沾光。” 一群人交换了个“惹不起惹不起”的眼神,四散逃逸,留下梁沐野慢了半拍,被雷鸣叫住:“闻总来过之后,壹醺那件事就告一段落了,杰哥让我跟你说,他那天语气有点重,你别在意。” “我怎么会跟老板在意,给公司添麻烦了,我才觉得不好意思。”梁沐野审时度势,乖巧地说。 雷鸣心照不宣地睨她一眼,敲打道:“你这个男朋友找的,把自己放风口浪尖上了,私人感情过分成为焦点不是什么好事儿。YE本来要跟壹醺争取长期合作的,现在壹醺可能有所顾虑,后面杰哥还要费点心去维护客户关系,难保证公司高层会不会对你有所抱怨,工作上记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别落人话柄。” 梁沐野连连点头,于是在这次云象气泡水的项目中兢兢业业,熬得都开始耳鸣了,把试用期的新男朋友扔在一边顾不上理,终于盼到拨云见日这天,全组赶在周五晚上完成了。 雷鸣很是上道,承诺说下周如果比稿赢了,再挑个工作日请全组人吃饭,今天就还所有人自由,该玩什么玩什么去。 梁沐野刚走出YE所在的二层独栋办公楼,就看见了闻皓。 他把黑色牧马人停在一条小路上,正倚着车边看手机,仿佛心有所感一样,在梁沐野注视他时抬起头,远远和她相视一笑。 梁沐野一下子觉得“谈恋爱”这件事突然有了实感,脚步轻快地上前。 “来接人,怎么不说一声啊?”梁沐野到了跟前才发现,闻皓还拿了个巧克力圣代吃得津津有味。 “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要给女主角惊喜。喏,吃不吃?”闻皓把圣代往梁沐野面前送了送。 甜甜的奶油很有致命吸引力,梁沐野想吃一口,但眼看只有一个闻皓用过的勺子,实在抹不开面子在他眼皮底下接过来,只好故作高冷:“就剩这么点儿了,不要。” 闻皓笑笑,加速把剩下的吃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那一会儿再去给你买个新的,不过少了点儿爱情的甜蜜,可能没这个好吃。” “怎么,你往这里加料了?” “加了思念啊,数数几天没见了?”闻皓开始稳定发挥。 “我们不是忙比稿嘛,你不知道,我披星戴月,披荆斩棘,披坚执锐,终于赶在今天下班把分镜的稿子交了,才争取到这个美好的周五晚上。那万一我今天加班呢?你要在这儿等到几点?”梁沐野念念有词,给自己邀功。 “你加班,我就只能给你个爱的抱抱,然后自己去拥抱自由。”闻皓坐上车,看梁沐野上了副驾驶,主动伸手去拉过她的安全带扣好。 “公主,想吃什么?”骑士殷勤地问。 “想吃肉。” “公主有点儿生猛啊。”闻皓发动了车子。 牧马人淹没在周五晚高峰的车流当中,在一片浩浩荡荡的尾灯里勇闯四环,开了险些一个小时,才在梁沐野饿到晕厥前到了四得公园旁边。 “都说这家是北京韩餐天花板,你不是想吃肉嘛,猛火现烤,补补这一周加班的消耗。”闻皓说。 服务员帮他们把腌制牛排烤熟,切开,滋啦滋啦的声音让梁沐野觉得比任何音乐都治愈。 “好吃!”她咬了一大口牛排,“爱江山,这家店没白起名字。你看看,有牛排,有羊排,有酒有鱼有螃蟹,吃饱喝足了能不爱江山吗?” “是不错,就是少半句。爱江山,更爱美人。”闻皓淡定地说。 “你吃了几本情话大全?”梁沐野看着他笑。 “每天夜里背情话背到十二点,专门等到见你的时候发挥。” 梁沐野说:“那你可要按这个标准继续卷,我不能听到重复的情话。” 闻皓痞痞一笑:“小意思,要多少有多少。试用期啊,为了转正,使出浑身解数都行。”或许是周五的缘故,他穿得比平时放松很多,白色T恤外搭同色暗条纹衬衫,略宽松的烟灰色牛仔裤,上半身倚在餐厅的沙发靠背上,时不时前倾身体去夹烤肉,褪去职场上的精明沉稳,颇有几分青春明朗的少年感。 梁沐野盯着他看了会儿,眸光流转:“危险了,有些人,转正之后和转正之前可有两副面孔呢。” 闻皓瞧着她又是揶揄又是娇俏的神采,声音都温柔几分:“我就一副面孔,如假包换。” 梁沐野刚要说什么,目光一转,微微怔住,低下头吃东西。过了片刻,似乎是想确认什么,又往某个方向认真看了几眼。 闻皓往梁沐野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两三张桌子的距离,有一对正在吃饭的年轻男女,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疑惑道:“你在看什么?”心说这么巧?不会是看见前男友了吧。 梁沐野摇头:“没什么……好像是我室友的朋友。没事儿,吃饭吧。” 她在心里确认了,她看见的是严豪。但坐 在对面谈笑风生的美女,可不是黎麦。 正文 第31章 ☆、31两难 闻皓看梁沐野贼眉鼠眼地关注着那一桌,好笑道:“你认识,就大大方方去打个招呼。” 梁沐野摇头,拆开一只腌蟹,一脸的心不在焉,连闻皓给她递纸巾都没意识到。 “你怎么了?”闻皓问。 梁沐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着闻皓问:“你说,如果看见自己闺蜜的男朋友在和别的女生约会,应该告诉她吗?” 闻皓第一反应是回头,却被梁沐野低声阻拦:“喂,别看啦,一会儿让他注意到,可能会认出我。” 闻皓也跟着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那是谁男朋友?” “你认识,黎麦的。” “啊?”闻皓后悔刚才没仔细看看,“你确定吗?你们见过面?会不会认错人了。” 梁沐野再三确认过了,笃定地说:“有一次他送麦麦回天鹅洲,我们一起在楼下吃了顿牛肉饭,相处了一顿饭的时间呢,肯定没认错,就是他。” 闻皓不想错杀好人:“他跟别的女孩约会?也可能是同事,或者朋友什么的,着急说出去,显得你多事。” “要是朋友我就不这么意外啦。我刚才看见,他给对面那女孩儿擦嘴了!”梁沐野眼里闪动着福尔摩斯的光彩,“而且他一直在给对面夹菜烤肉,行为极其暧昧!就不可能是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 梁沐野拿起自己的手机,遮遮掩掩对着那俩人拍了几张,闻皓看她点开了微信,立刻出手,眼疾手快一按锁屏键:“你要发给黎麦吗?” “不应该吗?” “我劝你先保持沉默,别去当那个破坏别人关系的告密者了。”闻皓语重心长。 “我破坏他俩关系?破坏他俩关系的是严豪自己吧。”话是这么说,梁沐野思索了一下,虽然不服气,却也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 果不其然,闻皓解释道:“那可真的不一定。他叫严豪是吧?这个严豪,如果一直不让黎麦知道自己跟别的女孩暧昧过呢,如果他俩真的就只是吃了这顿饭,没有其他的呢,也不会对他们的感情有什么实质影响。” “但是你说出来了,黎麦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她就要解决严豪的小动作。如果她不想解决严豪呢?人嘛,一时心软很正常,她舍不得解决严豪,那她可能就得选择解决你了。” 闻皓这话说得让梁沐野几乎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啊,以黎麦有些恋爱脑的性格,果断选择及时止损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人家是情侣,自己只是外人,严豪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解释这张照片,只要黎麦放过不追究,那自己最后只能落个里外不是人。最后,情侣欢天喜地继续恩爱去了,误会消除,冰释前嫌,自己就成了那个破坏两人感情的反面角色。 况且,退一万步说,即使严豪真的劈腿了,承认了,两人分手,黎麦就会领自己的情了吗? 恐怕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如果严豪的不忠成为黎麦爱情路上的黑历史,那自己作为这个史官,恐怕是要让她想起一次,不痛快一次。 人性是最没必要考验的东西,但是难道因为可能存在的不良影响,就让黎麦蒙在鼓里? 闻皓看着梁沐野专注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别犯愁了,你就先留着照片不发出来,等跟黎麦见面的时候,打听打听她和严豪最近关系怎么样,再决定怎么办吧。” 他拿过梁沐野的腌蟹,继续帮她拆开:“吃饭最重要,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影响胃口。” “你遇见过这样的问题吗?”梁沐野突然问。 “什么问题?目击别人的另一半出轨?” “也不只是出轨吧,就是这种说出来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难处?” “当然遇见过,上小学的时候我就遇见了。我同桌放学不写作业,考试还作弊,我觉得为了他的前途着想,应该把他的行为告诉老师,但小孩子最恨打小报告的人,我苦恼了好多天呢。” 梁沐野越听越无语:“那后来呢?” 闻皓笑了:“后来我们调座位了,我因为自己没写完作业被我爸打,就忘了操心我同学的前途。” “原来你的责任心,还是有限的啊。” “责任心那得分跟谁,同学都是生命中的过客。”闻皓潇洒地喝了一口苏打水。 “你跟你的前女友为什么分手?”梁沐野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 “啊……这就到这个流程了?早点儿吧?”闻皓试图遮掩。 “早吗?这么重要的问题,还是早点问为妙。”梁沐野瞅见严豪站起身,不知道是要去卫生间还是要去结账,怕他看见自己,刻意偏过脸,用手抵着额头,“眼看别人的爱情都这么不牢靠,我觉得我还是得保持理智的判断。” “嗯,天不佑我,这是被严豪连累了吧。”闻皓见躲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交待:“当时在美国读完书,她想留在加州,我想回北京,僵持不下。后来她跟一个美国的华裔追求者开始约会,哥们儿识趣啊,就主动分手回国了。” 梁沐野没想到剧情是这个走向:“你……那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能怎么样呢?当时是比较年轻气盛,也想过发脾气,报复,大闹一通什么的。但是感情这个东西吧,曾经拥有也是好的,能不能修成正果也要看缘分。人生又不是电视剧,不能唯结果论。” “那现在你的曾经拥有是后悔了吧?”梁沐野揶揄地问。 闻皓莞尔一笑:“那巧了,我活着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往前看,永远不回头看。” 梁沐野神采飞扬地笑着,应景地哼了句歌:“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 两人拿着苏打水碰了个杯。 万万没想到,两人聊的太过投入,梁沐野忘了挡脸,眉飞色舞地又是说话又是唱歌,终于吸引到了正在回座位途中的严豪,两人不小心对上了眼神,想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 “小野?你也在这里啊?”严豪神情带着几分强行若无其事的紧迫感,主动跟梁沐野打招呼。 “嗯,刚才远远看见你,我以为我认错人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你。”梁沐野话里有话。 “是我长得太大众了。这是你男朋友?” 闻皓和严豪点头示意。梁沐野说:“他也算是麦麦的朋友呢,麦麦认识的。” 严豪似乎是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表情逐渐自然起来:“是吗?那可太巧了,改天咱们四个聚一下。我同学来北京,我请她吃个饭,没注意到你这边。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了。” 闻皓小声和梁沐野说:“你敲打他,他 不高兴了,等回去说不定还还要失眠,担心你告密。” 梁沐野吃饱了,心情很好,表示懒得理会严豪的感受:“自作孽,不可活。”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问:“明天我约了中介,你陪我去找找房子吧?”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直接搬来我家吗?” “让我先试试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吧。搬到你家,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你了?独立女性,命运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梁沐野坚持道。 闻皓也不勉强,顺势说:“那就先找找。我是很讲民主的,不剥夺你的自由。” 只是梁沐野的自由来得不太容易。 “姐,我把你在APP上选的那几套房子钥匙都拿好了,还有几套是新收的,还没上APP,但是装修什么的都不错,我也带你去看看哈。” 周末,年轻的中介小哥如约而至,热情地跟梁沐野介绍周边的房源情况。 “青年路这一带,小区多,配套好,交通方便,找房还是挺容易的。姐您是在这边住习惯了吧?” 梁沐野应着:“嗯,对,这边还挺方便的。” “青年路住久了的,都不想搬走。像这么生活便利的区域可不多,想逛街有朝大,想吃饭买东西有这么多整条街的超市饭馆,离地铁站又近。姐,咱先看一居室,还是先看合租?” “先看一居吧。”这次是闻皓回答。 中介小哥瞄了他一眼,爽快地答:“好嘞,还是自己住最舒服。” “这间是性价比最高的,离地铁站也最近。”中介小哥把他们俩带到一个朝北开间里,屋内装修还不错,缺点是面积太小。 “38平米,你的东西应该都放不下,而且这个空间,没法摆个画画的桌子了。这么小的地方,每天回来多憋屈。”闻皓一本正经地为梁沐野规划。 “是太小了,不过价格比较便宜吧。” “4000多的价格在这边算相当低的了。不过姐你要是嫌空间小,咱们再看看别的。”中介小哥说。 梁沐野本来叫闻皓作陪,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一个人看房子太孤单了,把看房当成一种约会的方式。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闻皓比她自己还入戏得多。 “哥,刚才那套开间太小,您看这套怎么样?50平米,还是新交房的小区,这装修和家具都是全新的。”中介小哥殷勤地介绍,这会儿服务对象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小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不住地巡睃,判断谁才是那个决定这一单成交与否的决策者。 “这是安置小区吧?现在刚交房看着哪哪儿都好,过两年就发现问题一大堆,楼道脏了,邻居东西乱放,物业不维护环境,设施坏了也不及时修理。” “那毕竟是过两年的事儿嘛,也可能不会变坏呢。”梁沐野不服气。 “那跟你说个现在的事儿,你闻闻这房子里甲醛的味道重不重?”闻皓示意梁沐野看楼道和电梯间,“且不说这间房子甲醛超标没有,光这一层就有两户在装修,一栋楼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等你真的住进来,一年半载之内,你都是在人肉为这个小区净化空气。” “那……还有其他不是新装修的吗?”梁沐野问中介小哥。 “也有,我先带你看看去。” 这回这间房子连闻皓都没挑出太多毛病,方方正正,采光明亮,装修不新但也丝毫不破旧,连楼层都恰到好处。 中介小哥抓住机会,开始夸奖房源:“这个小区是当年的豪华小区,一居室很难得的,小区环境好,住户的素质也高。” “这房子多少钱?”梁沐野问。 “月租六千七,押一付三,付半年以上的话,价格可能还可以跟房东商量一点,但也就只能低个五十一百的了。” “六千七!”梁沐野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那算上中介费,一年也小十万了,确实……有点奢侈。” “六千七,买你住得舒服也值了啊。”闻皓说。 “大哥,那又不是就花一次六千七,那可是月月都要交六千七。六千七诶,你想想,两个月房租就可以买个包,半年的房租,可以欧洲玩一次了。这钱折算成大米,恐怕够我吃到世界大乱。” “那要不你还是搬到我家?”闻皓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中介小哥没什么区别,都在为了达成目标而游说。 梁沐野坚决不轻易认输:“这才刚开始看,急什么。不是还有很多房子吗?明天再看看合租。” 正文 第32章 ☆、32僵局 新的一周。 周末看房累得梁沐野对生活短暂地失去了热情,正好刚完成云象的比稿,索性拿上班当休息,在工位上一连瘫了好几天,闲着没事就用手机APP查看出租房源。 她心想自己一年多没找过房,怎么现在的租房市场还是一样魔幻,看似选择很多,实际上集合了人类住宅的所有奇葩属性,经常性地能把一些毫无关联,甚至互相矛盾的缺点结合到一起。 梁沐野每次在看房租房之前,都对“下一个家”满怀期待和想象。而每次花几天时间看房以后,都萌生出一种打包逃离北京的冲动。 她不理解,为什么北京所有出租的房子都能在实用面积超小,阴暗噪音大,格局像她画画的线条一样自由发挥,装修分分钟能拉出来拍年代戏,价格还居高不下这些问题里,同时至少占个两三条。 如果说一个人,能做到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事业,又没有钱是很稀奇的事情,那一个出租的房子,是凭什么能实现既没有生活品质,又没有空间,还贵得离谱的? 而且房子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人可能通常会因为落后而惭愧,但房子不会。北京的房子永远如同某些徒有虚名的旅游景点一样,年复一年在原地屹立不倒, 嘲笑一批又一批前仆后继的年轻人:看,你们只配得到这样的人生。 周六在六千七的一居室前接受失败之后,梁沐野很能扛得住打击,周日又拉着闻皓去看了一波合租房。 路上闻皓就劝:“真的要看吗?我觉得你跟黎麦在天鹅洲住惯了以后,未必能接受普通的合租房了吧?室友不好相处怎么办?房子里脏乱怎么办?” “你放心,我让中介给我找的都是比较贵的主卧,价格没比一居室便宜,一分钱一分货嘛。”梁沐野保持乐观。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乐观了。 这一天的行程非常高效,因为梁沐野只坚持了两套房子的时间。 第一套,小区环境好,房子空间比天鹅洲还要大出一圈,但是另一间卧室的合租室友大白天就在家里开起Party,一群男男女女在家里纵情玩耍,中介小哥带着梁沐野和闻皓一进门,看见的正好是烟雾缭绕里众人皆醉,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对连性别都看不清的年轻人在接吻。 “来都来了,一起玩儿啊,也许以后就是室友了!”Party主人很热情,连连邀请他俩加入团伙。这是个长发青年,裸露出的手臂上一片花色繁复的满绣纹身,连梁沐野这个美术生都要感叹一句,再想纹就没地儿了。 三人几乎是逃离现场的,从单元门里出来,都不约而同地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闻皓咳嗽了几声,说:“这楼道里没有烟雾报警器吗?早就该响了。” “你抽烟的人都被熏得受不了了?这要是住进去,没几天就得去医院看肺。”梁沐野猛撩头发,希望风能赶紧把头发上的烟味吹散。 “那咱换一个,隔壁小区还有一个空着的主卧呢,那房子比这个装修还要好。”中介小哥赔笑说。 第二套房子,果然如中介所说,装修很好,也正因为如此,一个独卫主卧出租价格高过了五千块。 这套房子里万幸没见到有什么奇葩室友,中介小哥看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介绍说隔壁卧室住的是一位律师,每天加班忙得见不到人,还经常出差,根本就不怎么在家,是那种谁都会满意的理想室友。 梁沐野倒是对这间房子比较满意,只是闻皓指出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 “这主卧临街啊,这离主路距离太近了,就这么几十米,现在你听外面的噪音,我们说话都要特意大声。青年路这么繁华的地段,弄不好半夜12点还在堵车,你住这间屋子,怕是晚上要戴耳塞才能睡觉。” 闻皓随手揉揉梁沐野的耳垂:“梁老师,你经常加班,晚上要是睡不着,多可怕一件事。” 梁沐野偏偏头表示抗议。 “好了别看了,本来租房这件事可控的因素就不多,合租,你能控制的事儿就没几件了。”闻皓说。 梁沐野叹气,向中介妥协:“你再帮我找找远一些的吧,扩大点范围。” 闻皓似乎是早就看得不耐烦了,迫不及待地跟中介作别,带着梁沐野去吃肥福排挡,美其名曰粤菜养人,给她去去火。 梁沐野吃得心事重重:“合租确实更不理想,实在不行,我就离开青年路这里,去远一点的地方找个一居室或者公寓住。” 闻皓点头:“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诶,你是不是从来没为这些事情发愁过?”梁沐野问。 闻皓是北京人,肉眼可见地经济条件不错。结合他之前提及过自己一个人住三居室,看起来是一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做派。 “以前出去读书也要自己置办这些事儿的。美国那边的环境,动不动开车跑十几公里都没超市,哪有北京方便?叫天天不应,要啥啥没有。我们留学生,个个都是生活小能手,早早挑起独立的重担了。”闻皓半开玩笑地说。 闻皓挑了一块肥瘦均匀的烧鹅夹给她,说:“要不是这两天要陪你看房,就请你到我家去,我给你做顿饭,你就知道我这种生活高度自理的男朋友有多么可贵了。” 梁沐野嫣然一笑:“你不做饭也很可贵。” 闻皓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撞击了一下灵魂,天生的纨绔气质没能发挥出来,脸上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种名为“害羞”的表情,梁沐野难得见到他如此表现,得意地偷笑。 周末看房的焦虑被恋爱的甜蜜抵消了不少,然而一上班,梁沐野见不到闻皓那张帅脸,居无定所的压力又席卷而来。 她在微信上撩汉:“闻老板,上班见不到你,不太快乐。” 闻皓表现得很开明:“那你多看看雷总监,他帅。” “你的英俊,全北京无代餐。”梁沐野仗着有网络作掩护,放肆挑逗男友。 更大的压力来自于这天下班后。 白天雷鸣通知创意小组,云象气泡水的比稿他们赢了,从现在开始要做好心理准备,项目工作随时可能开始执行。趁着还没启动,大家能早点下班就早点加班,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大战。 梁沐野等人对这种模式熟悉得很,按照惯例,进项目执行前每个按时下班的日子,都会在几天后变成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幻想。而且,根本不排除说这话的第二天就开始加班的可能,搞不好,这一天就是短期内最后一次正点下班。 每个人都清楚这个下班的含金量,一瞬间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不巧的是闻皓今天有工作需要加班,两个人没有约会的打算,梁沐野回到天鹅洲,刚出电梯,就听见黎麦家的方向传来一阵骚乱。 “我没说不给你们腾房,但你们今天上门,张嘴就要我马上搬?你当我是机器猫会魔法说搬就搬?”梁沐野从一片七嘴八舌的争吵声中分辨出黎麦的声音,赶紧加快了脚步。 转过楼道的视线盲区,梁沐野吓了一跳,只见黎麦和严豪一起站在防盗门里,和家门口堵着的人成对峙状态。十几个人三两成群地几乎站满了楼道所有地方,其中有几个还穿着法院的制服。一个穿金戴银、涂着鲜艳口红的长卷发女人站在众人身前,正在剑拔弩张地跟黎麦吵架。 “你这房子我已经拍了,你现在就得给我腾房,你占着不搬,想当老赖是吧?”女人不依不饶,声音震得梁沐野耳朵嗡嗡的。 梁沐野没看明白形势,问黎麦这是什么情况。 “小野,你先进屋去。”黎麦示意梁沐野进去,低声说:“有人拍下了这套房,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跟我沟通过,就带着法警来逼我们腾房了。我和严豪来应付,你进屋里去,不用管外面。” 梁沐野一看敌众我寡,不愿意躲开,说:“我和你一起吧。” “你也是住这房子里的?我告诉你啊,上礼拜我把这房子拍下了,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就给我搬出去。把你们的东西清干净,别给我们留下一堆破烂。”女人趾高气扬地命令梁沐野。 “明天?!今天都这个时间了,让我们明天给你腾房,我搬到哪里去?”梁沐野大惊失色。 “你不用听她吓唬你!”黎麦也提高音量,和女人对呛:“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一点余地不给人留?我刚才说了,今天周三,周末我们就搬,你非得让我们明天腾房,我搬你家去?” “你这话骗谁呢,周末我再来,你告诉我下月再搬,我怎么办?你这种老赖我见多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跟你根本没有信用可讲。” 买家女人身旁还带了几个人,此时也跟着帮腔:“对,你现在就是敷衍我们,把我们哄走了,你们关上门继续过日子,反正你们住在这里,我们拿你们没办法。” “怎么着你认识我是吗,就知道我不讲信用了?”黎麦气得不轻,“你们怎么没办法,刚拍下几天就带着法院的人来堵门,这还叫没办法?” 严豪皱着眉试图讲道理:“你要人家腾房,你总得给几天时间吧?收拾行李,找房子,搬家,都需要时间,工作上也请不下来假。我们答应周末搬就肯 定会搬的。” “少拿那些话糊弄我。我听你这小姑娘也是北京口音,你肯定家里还有别的房,还能找不到地方住?”买家气焰嚣张,丝毫不松口。 “我是在这里租房的,我得找地方住。你让我现在搬,明天搬,我没地方去,只能住这楼道里了。”梁沐野平静地说。 “我们租约还有好几年才到期,买卖不破租赁,就算我必须走,人家本来也有权利在这住,明白吗?!法院规定十五天之内腾房,现在还没到日子,我们答应周末腾房,已经是配合你了,明天搬,根本不可能,想都不用想。”黎麦说着就要关门。 “诶你怎么回事儿?!”买家上前一步就要挡门,被法警在一旁制止住了。 “行了,别吵了。人家原房主答应了周末给你腾房,也就这么三两天的事儿,这已经算最快的腾房了,你们就别在这里纠缠了,到了约定的时间如果被执行人没搬,你再找我们。” 法官又转向黎麦:“配合腾房是你的义务,我这里就记录今天你们约定的搬离时间是周日,如果到期不搬,周一法院这边就要着手走强执流程。” “我知道了。”黎麦硬邦邦地答应。 买家还想说什么,被法院的公职人员一起劝离了。临走还叫嚣着说:“你说的,周日之前搬走,要是晚一天,我让你在这房子里住也住不下去!” 黎麦没理,砰地摔上门。 梁沐野拒绝了严豪和黎麦一起吃饭的邀请,回到自己卧室里,也没换衣服,发了一会儿呆。 她还没遇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场面。北漂这几年听说过不少极限搬家的故事,有法院上门的应该还是少数。 她拉开衣柜,打量着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衣物,还有几乎占据房间剩余一半空间的各种画册,画具,盘算着要不要一会儿就下单一批纸箱,今天晚上就开始打包。 搬进来的时候自己的东西装满了十几个箱子,即使现在扔掉一部分不重要的,应该也是个巨大的工程。 问题是下个住处还没找好,是在看过的房子里挑一个各方面过得去的,还是赶紧约中介再找? 问题叠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刷新。梁沐野还没从焦头烂额的心态里回过神,微信响了。 她解锁手机,一看是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雷鸣想安排工作从来不在乎手下员工是下班还是假期,也完全不管时间是半夜还是凌晨,只要他想起来有事儿没说,就是一顿微信消息轰炸,不分黑夜白天地直接艾特相关责任人,如果跟所有人都相关,那就直接艾特全体,还要求下班后也要回复信息。整个创意组,都有各种五花八门的被微信炸醒然后失眠,躺在床上骂雷鸣祖宗十八代的经历。 梁沐野对顶头上司这种压迫早就习以为常,但是眼下这条信息的内容,却让她有一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雷鸣:“@所有人云象气泡水的项目,明天开始进入服务期。” 雷鸣:“客户把TVC拍摄计划提前了,地点在青岛,大华和小野,你们两个需要出差跟拍摄,周六出发。” 正文 第33章 ☆、33夜思 梁沐野心想,所谓走投无路,也无非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她想哭,想崩溃,想在工作群里告诉雷鸣我没空出差,想彻底破罐子破摔,甚至想买张机票一走了之。 但是现实又告诉她,都不行。 梁沐野拿着自己的枕头在床上一顿乱抡。发泄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机准备发消息跟雷鸣请假,商量商量把出差延后。 还没打完字,屏幕上显示出了闻皓的来电。 梁沐野就像走失的小狗看见主人来接,差点热泪盈眶,接起电话都带了哽咽的哭腔:“你下班了吗?” “本来下不了班,但是现在正在开车去找你的路上。”闻皓电话里传来打灯变道的声音。 “嗯?你不是得加班么。”梁沐野带着点鼻音,疑惑地问。 闻皓说:“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你还有个男朋友?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就不知道先跟我说呢?” 梁沐野感到意外:“啊?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吗?麦麦告诉你了?” “黎麦没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是先找了应谨言转告,但是谨言正在外面陪他爸跟人应酬呢,让黎麦直接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可能心情不太好,问我要不要来看看你。”闻皓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无奈,“你都被买主和法院联合起来堵门轰人了,都不找应该求助的人帮忙?” “还不止这些,”梁沐野委屈着,“见面再跟你说。” 闻皓直接来了梁沐野即将失去的家,一进门,梁沐野眼圈红红地一头扎进闻皓肩窝里,被对方顺势反手抱了个满怀。 “新业主让我周日之前必须滚蛋,但雷鸣让我周六出差去青岛拍摄。”梁沐野把脸埋在闻皓胸口,声音闷闷地告状。 闻皓抱了她一会儿,说:“走吧,先下楼吃点东西,我饿了。” 两个人去小区外面挑了一家日料小酒馆,闻皓坐下二话不说,一个人就干掉一盘鸡翅饺子。 “你怎么了,饿成这样啊?”梁沐野托腮等着寿喜锅煮开,无所事事地看闻皓吃饭。 “今天太忙了,我中午就吃了个小汉堡。着急过来找你,下班也没吃,开车路上我这手啊直哆嗦,也保不齐是被你气的。” 梁沐野有点感动,心虚地跳过最后一句话,问:“你今天不用加班啦?” “留了一点,明天早点去处理也差不多,赶在老板到公司之前有交代就行了。说你的事儿吧,又要搬家又要出差,怎么办?只能睡街上了。” 事到如今,梁沐野再不上道,就白被叫了这么久“梁老师”了。她心领神会地跟闻皓撒娇:“是呀,怎么办啊?不过我记得有人说过,愿意收留我的。” “有人是谁?”闻皓故作高冷,嘴角上挑的弧度却有控制不住的嫌疑。 “闻总,闻老板,皓哥,男朋友,我可以先搬到你家去吗?”梁沐野星星眼地问。 闻皓绷不住,笑了:“欢迎梁老师,请问什么时候入住?” “明天我跟鸣哥商量一下,如果周六必须出差的话,可能周五之前就要请假搬家了。” “那不就是说,你搬进来之后就要出差?出多久?” “现在还不知道呢。” 提起出差,梁沐野就惆怅:“这种品牌TVC的拍摄,如果镜头多,转场复杂,拍一星期都有可能,要是再加上执行前期跟客户还有导演团队沟通的时间,这次出差预计是不会很短的了。” “看来我还是得独守空房。快吃吧,吃完了陪你回去收拾行李。”闻皓不无遗憾地说。 事实 证明,闻皓对自己“生活小能手”的认定,还是有一定事实依据的。他和梁沐野一起,把她这间卧室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装进刚从外卖软件上下单的大号搬家纸箱里。 “把这个季节常穿的衣服单独放在这个箱子里吧,这样你到了新家来不及一个个拆的话,可以先过渡一阵。” “你现在就可以先把要带的东西装行李箱了,如果确定周六要出差的话。” “书分开放,别都放在一个箱子里,那样太重了,纸箱未必能承住,也不好搬。”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扔了吧,我家什么都有。大不了缺什么再去买新的。” 黎麦在外面跟严豪吃完饭,一个人回了家,进门就看见闻皓有条不紊地一边指挥一边帮忙,百忙之中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嘿,都收拾这么多啦?你效率还真高,不愧是职业经理人,雷厉风行的。”黎麦赞美道。 “麦麦~”梁沐野撒娇地抱住黎麦的手臂,“我周六要出差,可能后天就要请假搬家了,舍不得你。” 黎麦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好了,雄鹰般的女人,别嘤嘤嘤了,你嘤错怀抱了。看闻老板对你这么上心,你肯定是搬到他家去,对不对?” 梁沐野立马不嘤了:“搬到哪里去都不影响我舍不得你,OK?” 她给黎麦拖过来自己的懒人沙发,示意她坐:“你呢?我看你东西都打包差不多了,你搬到严豪的房子里去吗?” 岂料黎麦摇头:“不,我先搬回自己家。” 黎麦不多说,梁沐野也不方便问,只是回想起刚回来时严豪明显不耐的表情,再联想到在爱江山吃烤肉偶遇的一幕,忍不住旁敲侧击地试探:“你俩最近怎么样?你为这些事东奔西跑的,他也跟着折腾了吧。” “就还好吧,很多事情他在不在也没区别,都是些需要来回交涉办手续的东西,他也就是帮我开个车什么的。”黎麦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很快就神色如常了,“等我彻底忙完这一摊儿,我来组局,还叫上应大眼儿他们,咱们一起聚聚。” “行啊,也等我忙完这个项目的。”梁沐野欣然点头。 但是等她忙完这个项目,可没想象中容易。第二天,雷鸣难得上午就进了公司,赶羊一样把全组人从工位上驱赶起来,开了个工作会。 “我们给云象提交的TVC创意方案,客户表示很满意,已经拿给导演团队去做分镜了。这个项目预算比较高,要求也高,而且客户把片子发布时间提前了,总是还是那句话,重要并着急。”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YE接的项目,基本就没有不重要或者不着急的。 “拍摄地定在青岛,客户在那边有分公司,这个季节外景效果也没问题。小野,大华,你俩得辛苦一下,周六出差去青岛,落地就得加班跟客户和导演团队一起开会。客户的意思是,明天周五就把分镜敲定个七七八八,周末再确认好rundown,周一就开拍。还有场地,演员,服装这些你们也得一起把关,一定要契合品牌和片子的调性。”雷鸣安排道。 梁沐野一听,几乎想当场昏过去碰瓷雷鸣,她瞪大眼睛问:“周一开拍?!” 雷鸣不满地白她一眼:“你震惊什么?干咱们这行还少接过急单了?又不是我让他们周一拍。” 梁沐野本来还存着希望,如果项目时间没那么紧迫,起码她能跟雷鸣争取晚一天出差,这样还能有时间不用请假就把家搬了。结果雷鸣拿出的这个逆天执行排期,让她恨不得当作自己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鸣哥,你是创意总监,你跟客户科普一下赶时间的风险啊,就这么几天,要定场地,选演员,约影棚,还要一个一个勘景,怎么可能完成嘛?”梁沐野几乎是求雷鸣开恩的语气。 “你怎么回事儿?我说话算吗?我要是说了算,那我就让客户明年再拍,给你们半年时间准备。”雷鸣没好气地说,“而且周末我也跟你们一起出差去开会,等所有东西定好了,下周顺利进拍摄了我先回来,你和大华要在那边跟到最后。” “鸣哥,我明天得请个假,我得搬家。” 雷鸣疑问:“你不是住那个谁家,谁来着……” “黎麦。” “对,黎麦,怎么突然要搬家?还这么着急,一礼拜都等不了了?” 梁沐野把天鹅洲的情况捡重点说了一下。 “你明天上午去搬家,下午来公司开会吧。小野,这支品牌TVC是他们云象的新代言人第一次出演,客户那边很重视,而且时间是和代言人好不容易抢出的档期,不能耽误。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放你两天假回家收拾,好吧。”雷鸣象征性地犹豫一下,很快给出指示。 明明是个疑问句,语气却是通知,梁沐野一点没感觉到“好吧”后面有问号的意思。 她在心里盘算,昨天有闻皓这个强大后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今天回去就能全都打包好,明天先搬过去,只能按雷鸣的意思,出差回来再收拾了。 她只能含着怨气答应:“那好吧,我现在去约明天的搬家师傅和车。” 会议室的氛围有些凝固,乔桥见状,想了个话题来缓和情绪:“云象气泡水的新代言人是李墨南吧?他还代言壹醺了,但是上次壹醺的发布会好像他没去……” 话说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不光话题转得突兀,似乎内容还踩到雷鸣尾巴上了。就是这场发布会,牵扯出了后面一系列波澜壮阔的名场面,尤其雷鸣还因为这天被梁沐野隐瞒了和闻皓的关系,到现在估计还耿耿于怀呢。 果不其然,雷鸣白眼快翻到会议室天花板上了:“你想追星?那好办,我让行政给你定张高铁票,周六你也一起去出差。” 乔桥急忙服软:“我不是我没有,鸣哥,我最崇拜的肯定是你。” 这个组基本已经全员掌握了哄骗雷鸣的技巧,就是拼命说好话。如果不是工作上的错误,只要嘴甜,他多半会放犯事儿的人一马。 梁沐野回到工位,给闻皓发微信:“周六的出差不能延期。” “甚至我明天下午还要开会。” “我只有明天上午的半天假用来搬家。” 闻皓倒是很淡定:“半天也够了,我陪你搬。” 梁沐野问:“你怎么这么冷静?不觉得我领导的人性有点儿贫瘠吗?” 闻皓的回答在她意料之外:“因为我自己也有对下属苛刻的时候,不然于小北怎么会反水呢。” 她刚想说点宽心的话,就见闻皓自己抢了台词:“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没办法,太乐于自省。” 梁沐野:“……” 因为和广告片导演的沟通会定在明天下午,今天大家得以按时下班。梁沐野回到家,用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行李打包好,又和黎麦点了一顿烤串配精酿啤酒,权当散伙饭。忙完这一切,梁沐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失眠的原因倒不是完全因为离愁,北漂的年轻人几乎都会在毕业几年里,迅速地习惯搬来搬去这件事。当牛做马的忙碌生活会淡化一切情绪,多愁善感这四个字不存在于一线城市。 梁沐野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明晚就要住进闻皓家里了,是矜持一点,先当个意志坚定的合租室友,还是放飞自我,做点情侣之间必不可少的勾当呢? 正文 第34章 ☆、34欲念 曾经有一部叫《最好的时光》的台湾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让梁沐野听到之后大赞经典:“你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你上床,你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上床,但不知道你们会在哪一天上床,这就是最好的时光。” 谈恋爱都会走到上床这一步,但是在上床之前,关于“什么时候会上床”这件事的期待和想象,几乎就是这对情侣荷尔蒙最爆炸,占有欲最强烈的阶段。 在这段时间里,每个人都会发挥全部想象力,来勾勒那一天到来时的情景,以及预设一下自己会有什么体验。超出预期的,会在心里欢呼雀跃,低于预期的,失落就是在所难免。如果不幸大失所望,未免要在心里编排几个分手的理由了。 梁沐野此时正处在“最好的时光”里,好时光嘛,她不介意延长一点,但是如果,如果过几天的某个晚上,干柴烈火,你侬我侬,水到渠成…… 第二天早上,闻皓逆着早高峰的车流方向,如约来到了天鹅洲,看到的就是胡思乱想了小半夜的梁沐野,带着两抹淡淡的黑眼圈,正在把剩余的一点日常用品装进箱子,封好胶带。 搬家的方式是师傅开着依维柯拉走行李,闻皓开他自己的车带走梁沐野。 “这么安排是最合理的,师傅搬东西,我搬你。”闻皓说。 “贵重物品,而且易燃易爆易碎,轻拿轻放。”梁沐野指指自己。 “那得留个标记吧?”不等梁沐野反应,闻皓快速贴过来,用后背挡住搬家师傅的视线,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贵重物品猝不及防,被亲得小脸微红。 闻皓家住在上东花园,梁沐野不怎么去酒仙桥一带,但是在北京生活久了,一听这小区的名字就知道,很遵循北京豪华住宅小区的取名风格。 果然,车开进小区里,开阔的道路和楼栋外墙的法式石材,明晃晃地彰显着业主们的千万身价。 梁沐野不由得感叹:“无产阶级又一次感受到了豪宅的诱惑。” 闻皓淡淡一笑:“这小区刚开发的时候,我爸妈买的,那会儿比现在便宜多了。其实当时可以选择买到二三环的普通小区,或者郊区更大面积的,但是他俩品位比较挑剔,看来看去就只看中了这儿,买完就一直空着。前几年我回国,才把这里装修好,你住起来应该会舒服。” 梁沐野听出了闻皓的弦外之音:这里除了他自己,没住过别人。当然重点是没住过别的女人。 想到这里,梁沐野笑了,有点小得意:“你要是不习惯,怎么办?” 闻皓开玩笑道:“我们都有权利不习惯。能不能磨合,那就要看你我之间的爱情,纯粹不纯粹,伟大不伟大。” 梁沐野心说,你的爱情纯不纯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的内心活动挺不纯的。 到了闻皓家,搬家师傅的工具很方便,上下电梯两次就把所有的箱子都送到了房间里。闻皓的房子装修得颇有美式风格,暖棕色地板,作为整个房子的主色调,电视柜和巨大的真皮沙发则是选了黑色,用料不凡,质感一流。其间又用墨绿色的软装作为点缀,极具设计感和层次感,起码梁沐野用专业的眼光粗略一看,所有的配色和布局挑不出任何问题。 那边闻皓送走了搬家师傅,梁沐野夸奖道:“你的审美水平,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 “我最好的眼光是这个吧。”闻皓搂过梁沐野的腰,低下头深深地跟她接了个吻。 这是两人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比起初见那天晚上在街边的陌生和小心翼翼,今天这个吻,双方才真正满含了情感的释放。梁沐野也是今天第一次感受到,闻皓作为男人的攻击性,和他胸腔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欲。 吻得越来越热烈,闻皓一手依然揽着梁沐野的背,另一只手探进了她的衣服下摆。 梁沐野见形势紧急,轻轻按住闻皓的手,低声说:“我该走了!” 她把自己从闻皓的钳制下退出一点,亮了亮手机屏幕:“雷鸣刚才就在发信息找我了。” “你这个总监,真是不知好歹。”闻皓这会儿把昨天的“善解人意”抛得干干净净,嘴唇挪到她的耳朵,又下移到锁骨,蜻蜓点水地吻着,吻得梁沐野心猿意马,任由对方的舌尖轻轻探进她的耳朵轮廓,撩拨得她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冲动。 “要不要?”闻皓不松手地抱紧她,呢喃着说。 “什么?”梁沐野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问。 闻皓有意把她往沙发的方向带,又问了一遍:“要吗?现在。” 梁沐野明白过来了,腮边迅速绯红,摇头推拒闻皓:“别在这时候呀。” “怎么了?不耽误你去上班,我可以快一点。”闻皓的喘息声响在梁沐野耳边,她感觉整个客厅里都充斥着他的性感,烫得她几乎颤栗。 “没……没洗澡,没打扮,也没……好好搭配衣服……”梁沐野停顿半秒,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没穿性感的内衣”。 毕竟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是,住进来以后要不要拿下闻皓,没料到闻皓这厮一点时间都不给她犹豫,青天白日地就要拿沙发当床! 梁沐野虽然也快沦陷,但是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第一次,她还是想有点准备,至少可以展现出更迷人的状态来。 而不是像此时此刻这样,连着熬夜再早起,没洗头没化妆没喷香水,甚至都想不起来昨晚随便拿出来的内衣是什么颜色的了,但可以确定不是成套,也不存在欲拒还迎的各种镂空和蕾丝。 还带着一身仿佛将要入土的浓郁班味儿。 闻皓听了她的话,第一反应是感到有点好笑:“这件事,需要化妆打扮搭配衣服?”言下之意是,明明似乎都不需要穿衣服。 说是如此说,他还是停下了要把梁沐野推倒在沙发上的动作,选择把她抱进自己怀里,直到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先后平复。 “现在走吗?”闻皓问。 “嗯。” 拥抱让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梁沐野感受到闻皓的灼热,不敢太过贴近,然而那热度不容忽视,还是隔着布料,一路传到她心里。 “等我冷静冷静,下楼开车送你。”闻皓无奈地说。 梁沐野当然明白“ 冷静冷静”的意思,眼神下意识地往下瞄,这动作没逃过闻皓的眼睛,下一秒就听见他贱兮兮地问: “看什么,想先开箱验货吗?我配合你。” 梁沐野内心疯狂点头,但怕再勾出闻皓的火,选择了疯狂摇头:“不用不用,诚信为本哈。我先去穿鞋了。” 闻皓在后面呲笑一声,梁沐野远远听见了一句“什么胆子。” 这样一折腾已经是中午,跟导演团队的会议定在下午一点,梁沐野没时间吃午饭,只能在公司园区外面买了份麦当劳,抱在怀里去了办公室。 雷鸣和其他人已经在会议室坐下了,看到梁沐野灰头土脸着急忙慌地捧着汉堡进来,雷鸣眼神里破天荒地生出几分同情:“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导演在改分镜呢,你先吃吧,吃完再过来。” 今天这场会议是云象的甲方、导演拍摄团队、以及YE创意组的第一次正式沟通,也是确认拍摄分镜脚本的重要环节。导演拿出在YE创意脚本基础上细化的分镜表,向甲方作一次详细汇报,而甲方需要一帧一帧地确认分镜内容。 因为拍摄时间太紧,所以这场会议的模式比较特殊。甲方如果有修改意见会立刻提出和讨论,导演团队在会上就马上修改。而YE作为创意机构负责全程把控,同样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 谁也没想到,这场会议一直开了八个小时,中间雷鸣订了一顿披萨外卖,几个人一边看着分镜脚本的投屏一边啃,直到晚上九点,全部分镜头才终于敲定。 梁沐野已经累得眼花缭乱,站都不想站起来,趴在桌上万念俱灰。 “还不早点回家?”雷鸣拖着只行李箱在会议室门口说。 梁沐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是明天早上走吗,你现在拿箱子?” 三人出差小队定的是第二天早上八点的高铁,YE的出差规则向来是,如果是高铁四小时之内能到达的路程,都会让员工优先选择高铁,四小时以上再坐飞机。 本来这是一条很合理的规则,因为大部分人去机场的路程都比火车站远得多,还要无限预留堵车和安检的时间。如果是短途出差,飞机反而是更浪费时间和体力的交通方式。 结果,雷鸣挑挑拣拣,选择了早上8点开往青岛的列车。 梁沐野曾经微弱地提出反对:“这太早了吧?” “下午就要跟客户和导演开会过rundown,你难道要下午出发?” “那也不用那么早吧,不是有九点的吗……” “上午就这个车最快,三个多小时,我不耐烦坐太久车。”雷鸣的表情冷得可以拍下来当做几十年后的遗照。 现在,不耐烦坐太久车的雷总监拖着箱子,简短地给梁沐野答疑解惑:“今晚我去高铁站旁边的酒店住,不然明天我起不来。” 起不来最好,你不去最好。梁沐野腹诽。 她拖着筋疲力尽的四肢打车回了闻皓家。在打车软件上填地址时习惯性地写了天鹅洲,发送之前才反应过来。 闻皓早早开了门等她,一把接住灵魂出窍似的梁沐野:“你们公司这是压榨奴隶呢?!” 梁沐野把全身重量倚在男朋友身上,闭上眼睛说:“先给个公主抱……白天你说让我开箱验货,还算数吗?” 正文 第35章 ☆、35预言 “都困成这样了,你还验得了吗?”闻皓又气又笑,抱起梁沐野,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歇一会儿,然后去洗澡吧,洗完就早点睡,明天六点多就要出门了。” “是你放弃的啊,不是我不行。”梁沐野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发作。 “对对,你行,是我不行。”闻皓为了哄人,全不在乎男人的尊严。 梁沐野实在是太累了,听到男朋友说“我不行”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强撑着困意去洗了澡,在躺到床上的瞬间秒睡过去。 两个人同居的第一天,很神奇地以闻皓的“我不行”作为结束,在各自的卧室度过一夜。 第二天梁沐野拎上箱子出发,闻皓作为男友兼室友,自然是义不容辞地送她去高铁站。 从酒仙桥开到北京南站路程不短,闻皓看看副驾上眯起眼睛喝咖啡的梁沐野,颇为无奈地问:“真的不确定要在青岛待多久吗?” “根据分镜头和场景的数量判断,最少也要拍四天左右。”梁沐野尽管困得要用意志力支撑着眼皮,还是措辞很专业地回答道,“周六和周日主要是沟通Rundown和勘景,顺利的情况是周一开拍,拍完还要沟通一下剪辑和后期,估计最早,周末才能回北京吧。” “我怎么一点儿都没从你这里看出来不舍呢?不应该是默默无语两眼泪,表示说不想跟我分开这么久吗?”闻皓抗议道。 梁沐野伸手搭在他腿上,说:“我当然舍不得啊,这不是身不由己吗?这个客户预算高项目多,雷鸣说这条片子拍得好会成为业内爆款,到时候项目组所有人的名字都能有曝光,不然他那么懒,怎么会巴巴地跟我们大早上起来坐高铁。” 她一边说,一边还来回摸闻皓大腿上坚实的肌肉,“等我跟完这条片子,从业资历上就更好看了,努力工作赚钱好养你。” 闻皓:“……好好说话,不要猥亵我。” 梁沐野咬着冰美式的吸管坏笑,余光瞥见闻皓用舌头顶了顶腮,又故意暗戳戳捏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于是梁沐野得到了闻皓一路的“控诉”,怨她只管勾引,然后扔下他就跑。一直碎碎念到高铁站停车场,又送梁沐野到进站的安检口,闻皓张开双手,梁沐野抱上去,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个淡淡的口红印。 “想我就给我打视频哦。”梁沐野不忘掏出手机,拍了张闻皓脸上留着唇印的照片,才拖着箱子轻快地过了安检。 去青岛的检票口离安检入口不远,梁沐野一走过去,就看到雷鸣一脸半死不活地瘫在按摩椅里,旁边也放了杯冰美式,大华在一旁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补觉,她也默默地挪过去坐在旁边。 三个人上了高铁就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到了青岛正好是中午,出差小队随便找了家小店,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的海鲜面,就匆匆忙忙赶到了云象的办公室开会。 负责拍摄这支TVC的导演姓陈,微信上的名字叫陈英俊。梁沐野此前没见过这位导演,好奇心促 使她问大华:“导演叫这个名字,是不是长得很帅?” 雷鸣似笑非笑地说:“一会儿开会,你见了就知道了。” 梁沐野听了,再配上雷鸣的表情,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心说难道是长得很丑,起个艺名自嘲的? 各方的人会议室里见了面,梁沐野连客户都顾不上看,第一眼就去观察陈导长什么样。事实是这位给自己起名叫英俊的导演虽然算不上多英俊,好在也完全不丑,白白净净,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一身衣服上到处是铆钉和金属,乍一看,倒像从哪个摇滚音乐节的舞台上刚下来的。 陈英俊来得早一些,看见雷鸣几个进来,友好地主动招呼。 “雷总监!又见面了。这次我特别喜欢你们这创意,跟你们合作就是好出片儿。接下来拍摄这一周,还得请你们多指教了。”陈导见面先开启商业吹捧模式。 YE和大部分广告公司的习惯一样,虽然不直接执行影片和视频的拍摄,但是和很多导演工作室保持长期合作,需要的时候就会把适合项目,并且档期允许的导演推荐给客户,客户再从中选择。 当然也有很多作风比较独断的品牌方,是不喜欢接受广告公司的建议的,而是自己挑选风格更让他们中意的导演。 而陈英俊明显是跟YE合作已久,跟雷鸣也是经常见面。 “陈导又客气,能拿到你们团队的档期,我就放心一半儿了。”雷鸣出门在外很像个人,素质比在自己办公室里迅速提高好几个档次。他又依次介绍了自己和梁沐野、高天华,三方相互客气几句,才进入正题。 Rundown确认之前的工作,与其说是靠脑子,不如说更多是考验体力和耐心。 云象气泡水这支品牌TVC的概念是“敢于冒泡”,全片有三十几处场景,包括海边、公园、街道甚至赛车场地,还有十几处不同的棚内布景。为了抢时间,导演团队拆分为AB两组,一组拍外景,一组拍室内。今天的会议最重要的任务是通过导演提供的照片,确认棚内场景是否符合片子内容的要求。 “外景的照片已经让B组导演带摄像去拍了,刚才跟他们通过电话,几处主要外景的自然条件还可以,场地也可以协调,今晚我们整理好现场照片,明天就可以一起确认。”陈英俊说。 梁沐野一口气把拍摄工作清单从头看到尾,只觉得对执行团队的协调和反应能力确实是考验。因为云象只跟代言人李墨南签了三天的拍摄时间,所以前三天的转场非常频繁,基本是室内室外不停地切换,才能保证每个镜头都不遗漏。 但也正因为是以明星代言人为主的片子,群演的数量不算多,在演员形象和服装造型这两项上,不需要占用过多的时间。即使这样,这个会还是断断续续开到了晚上八点多。 云象负责这个项目的是营销部经理魏然,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很是干练的女性。 “今天辛苦大家了,接下来这一个星期都不轻松,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就告诉我们。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们。”魏然客气地说。 当然,无论是陈导团队还是YE三人组,生活上即使有什么需要,也不会真去找甲方帮助。 离开云象的办公室已经是九点了,平时这个时间,对于广告人来说,几乎就算是夜晚才刚刚开始。但是一离开北京,大家的作息时间突然向正常的方向靠拢,梁沐野和高天华都感受到了明显的困意,当然更多是起得太早的缘故。 雷鸣却似乎很有兴致,问他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再回酒店,领导请客。 这是他们第一次跟雷鸣出差,直接拒绝好像显得太冷漠,再说以雷鸣的性格,不陪他吃这顿饭说不定要被甩脸色。而且开了这么久的会,梁沐野和大华也都饿了,回酒店点外卖,还不如蹭领导一顿。 于是三个人在软件上一番搜索,最后选择了一家五四广场附近的海鲜大排档,离酒店不远,吃完可以散步回去。 已经进入初夏,三个人在大排档找了靠近角落安静一些的位置,坐在晚风里,远远地看着五四广场璀璨的夜景灯光。 “这地方比北京的CBD还亮,这么一看所有的大城市都长得差不多。”大华说。 雷鸣点了一堆海鲜和当地特色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接话道:“当然不一样了。这里整个城市走到哪里都有点海水的气息,北京哪里有这种氛围。” 大华笑着说:“早年间北京的空气没现在好,给我弄出鼻炎了,现在走到哪里闻着空气都一个味儿,没区别。” 梁沐野被“海水的气息”这么文艺的形容惊了一下,吸吸鼻子:“我怎么没感觉到那个,海洋气息?” 雷鸣看样子是嫌弃她太粗线条,没说话,只顾着剥开刚刚端上来的烤虾。 三个人都饿了,风卷残云地吃了一会儿,肚子里有了底,才开始新一轮的聊天。 “周一如果能顺利进拍摄,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俩在这儿,一定把片子盯好,如果有场地、置景不合格,或者镜头不合适之类的问题,别顾虑,跟陈导提出来。不然最后验收成片,客户如果不满意,咱们也要被问责的。”雷鸣嘱咐道。 梁沐野点头:“知道了,鸣哥。” “好在陈导这个团队跟YE合作的次数比较多了,之前一直很稳定,应该出不了太大问题。”雷鸣喝了一口青岛当地的鲜啤,“你们俩也喝点吧,来都来了,味道还不错,北京可喝不到。” 梁沐野和大华顺势也点了两扎,果然一口喝下去冰凉轻盈,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味道。 “小野,我看了Rundown,前三天的拍摄转场次数太密了,要是跟不过来,咱们俩也分开行动,跟着他们AB组的导演,这样如果场景真的有什么问题,也能有时间让他们调整。”大华建议。 梁沐野欣然同意,她想起一件事,问:“云象的魏经理是不是提了一句,李墨南个性比较强,可能需要我们多配合一点?” 雷鸣嗤笑一声:“个性比较强,应该是他们高情商的说法吧,翻译过来弄不好就是,爱耍大牌,事儿多,不听指挥。” “不都说现在年轻演员配合度都比较高吗?”梁沐野不解。 “那是他们经纪公司的营销号说的吧。”雷鸣的表情有点不屑,“你多合作几次明星就知道了,什么习性的人都有。爱自己改词加词的,乱使唤代理商的,迟到的,嫌房车不好服装不好饭不好的,拍一半消失的,我甚至还碰见一次因为嫌天气太冷坐地起价的。” 大华哈哈一笑:“咱们这个行业,难免四处受气。前几天小野不是差点被壹醺的那帮人三堂会审吗,一个个那架势,跟判官一样的,还好男朋友对你上心。” 经过这些天,组里对梁沐野和闻皓的关系早已经适应,说起来当时的插曲也能轻松谈笑了。 梁沐野也笑笑:“我觉得还好吧,反正咱们都问心无愧,拿作品说话。” “你这很符合YE的腔调啊,拿作品说话。”雷鸣端起扎啤杯子,和其余两人碰了一下。 “说起来,”他示意梁沐野和大华一人拿只新烤好的生蚝,“你们觉得在这个行业,以后会怎么样?” “不好说,”高天华是文案,思考得更多,也敢表态,“很多不如YE实力强的公司和创意热店都在缩水甚至关门,以后可能行业会慢慢淘汰成本高、出品效率又低的公司制,回到工作室盛行的时代,甚至都是个人小厂牌为主了。” “我也是这么想。小野觉得呢?” “这种声音一直都有,但我觉得,这也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时代瞬息万变,谁都没法下定论,强大自己才是真理吧。”梁沐野很坚定。 “哈哈哈,没毛病,努力是唯一真理。也许以后咱们也能成立个厂牌,从YE的地盘上分走一杯羹呢。”雷鸣笑得目中无人,一口喝干了扎啤杯里的酒。 一旁专注于吃生蚝的梁沐野没注意雷鸣眼神里的野心,她也没有想到,今晚上的谈话让三个人不知不觉中都当了一次预言家,云象这个项目,是他们最后 一次在YE合作。 正文 第36章 ☆、36对谈 雷鸣今天似乎很有谈兴,接着说:“广告这个行业,与其说是时代成就人,不如说,是牛逼的广告人造就了时代。” “往远的说,大卫奥格威给劳斯莱斯做的广告,不是今天还在被模仿吗?近点的,所谓的华语广告黄金年代,也才过去二十多年,二十年对于一个行业来说,算多长的历史?这个行业里太多的经典作品,你们看都没看过,就觉得这行要完了。” 雷鸣招手叫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扎啤,看着梁沐野和高天华,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要讨论时代,首先你们得上得了时代的饭桌。有没有足够的作品,让后来者必须学习你们,模仿你们,研究你们?到那个时候,你们才能跟时代的兴衰扯上关系。否则,平庸的人在哪个年代都平庸。” 梁沐野吃饱了,回想着刚才的话题,沉思不语。 “怎么了?思考行业的明天呢?”雷鸣看她一眼。 “鸣哥,我在想,AI发展了这么久,国内的平台越做越多,不知道以后的画师还有没有饭吃。也许过几年,AI会成熟到,不需要任何操作技巧,完全凭想法就能操控任何作品,像我们这种美术专业辛辛苦苦学出来的,岂不都成了行业耗材了。” 人工智能的崛起,是绘画行业经常讨论的话题,有人因此而借力,也有人为AI对创作的侵略感到厌恶。 梁沐野本是随口一提,雷鸣却颇为认真:“我觉得你倒不用担心这一点。AI能制造作品,可AI永远创作不了艺术。艺术是思想和情感的共鸣,人类的情感又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说得现实一点儿,你的创意能力有目共睹,以后你会成为很出色的广告人,人工智能只是供你驱使的工具,不要现在就被它影响你。” 梁沐野和高天华都惊呆了。 这倒不是因为雷鸣这番谈论在专业上有多么振聋发聩。让他们感到震撼的原因是,他们就没听过雷鸣当面对哪个下属有过这么直接又郑重的肯定。 在这之前,梁沐野跟雷鸣相处了一年多,如果让她只用一句话来评价这位总监,那只能是——不太做人。 印象中雷鸣几乎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跟公司里任何人都做不到和颜悦色超过三句话以上。梁沐野觉得,他就是人类里的半成品,温柔,谦虚,包容,体贴,这些模式在雷鸣的出厂设置里压根儿就没有。 反之,暴躁,嘲讽,傲慢,刻薄,自我,这些缺点常人只占个一两样就够发挥了,雷鸣不仅全选配置,还足足加载了正常人几倍的含量。如果大家都是人工智能,雷鸣就是毫无返厂修理价值的样品,只能把电池抠掉,然后摆在门口迎宾。 有一次跟雷鸣吵架之后,梁沐野实在忍无可忍,愤愤地对组里小伙伴说,这王八蛋肯定是女娲生理期时候捏的,承载了她老人家满满的烦躁。 乔桥不太同意,说女娲烦躁的时候还把他捏得挺好看,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塑造塑造我们正常人。 对这个问题,全组人都表示,这只能感谢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他的脾气没有搭配现在的这副皮囊,恐怕早就遭受过一轮满清十大酷刑了。 梁沐野和高天华平时看惯了雷鸣衣冠楚楚地皱着眉吃沙拉,这是第一次,三人一起围坐在灯光昏暗的露天大排档喝啤酒,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剥着皮皮虾,时不时还会一起抱怨几句肉太少,或者壳太扎手。 如果说这个场面还只是雷鸣有别于日常相处的反差,那么在工作上,雷鸣自负年轻有为,不要说对自己的同事和下属,对业内知名的大咖都鲜少有称赞,能让他称赞的,基本不会是同时代的人,要么是驾鹤西去的前辈,要么是已经退隐幕后的大佬。可想而知,刚才那番鼓励梁沐野的话多么罕见,要是让乔桥这个傻白甜来听见,恐怕都值得热泪盈眶了。 梁沐野和高天华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鲜啤,心说该不会是青岛啤酒比北京的猛吧?这样的雷鸣,着实是有点不习惯。 雷鸣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说:“你俩偷偷瞟我好几眼了,看动物呢?” “没有,我俩就是觉得你坐这儿特别气派,像皇上微服私访。”大华不愧是文案,瞎话张口就来。 雷鸣撇嘴笑了笑,总结道:“记住,以后别老想着怎么随大流,无论走到哪,一定要不择手段去当那个领头羊。” 梁沐野本能地觉得这话奇怪,像是什么临别赠言,但是观察雷鸣的神情,似乎又没什么额外的语重心长,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也就作罢了。这一场青岛夜话,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给连日的奔波带来一丝放松。 吃饱喝足回了酒店,梁沐野给闻皓打了视频电话。 “青岛的海鲜好吃吗?”闻皓已经洗了澡,头发半干,却没待在主卧,而是在梁沐野的那间次卧里。 “你在干嘛?” “在帮你挂衣服。给你加了个新的衣柜,今天下午师傅刚运过来装好的。”闻皓拉开衣柜,展示给梁沐野看。 梁沐野心里美滋滋:“谢谢老板,你怎么这么体贴呢。” “是不是恨不得立刻回到我的怀抱了?”闻皓冲镜头挑眉。 梁沐野嘟起嘴唇送了个香吻,撒娇地说:“你洗白白等我。为了爱情,我争取这边进度快点再快点,早点扑向你。” 闻皓哈哈一笑:“你线上线下还两副面孔呢?当面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甜,早知道跟你网恋算了。” “害羞是少女的权利,你还不珍惜?”二十五岁的梁沐野理直气壮。 “奔放也是少男的权利。”二十八岁的闻皓面不改色。 梁沐野被逗笑了:“我记得某人应该是个成熟男人了。” “想早点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成熟的。”闻皓意有所指地说。 情话让睡眠变得更甜美。尽管经历了舟车劳顿,高强度开会,熬夜喝酒,第二天早上起床,梁沐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还是比前一天水灵得多。 周日这天的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YE的三人组跟着导演团队跑了几个重要的取景地,又跟甲方再次开会确定了全部的拍摄清单。周一早上,云象气泡水这支《敢于冒泡》的品牌广告片按计划准时开机。 第一场拍摄是圣弥厄尔教堂的外景,李墨南从年轻群演的手里接过气泡 水,跳上滑板滑到远处。镜头不长,但因为是多个机位呈现的效果,现场调度和演员的走位需要严谨执行,还要确保每个动作尽可能地潇洒流畅。 结果原定八点的拍摄,生生拖到十点,迟到的李墨南才妆发完毕,从房车里下来。 梁沐野一行人和导演一起,坐在监视器前等了两个多小时,咖啡已经喝完了一轮,百无聊赖地看李墨南懒散入镜。 “鸣哥,云象是怎么从偌大的娱乐圈里,把这货挑出来的?咱们比稿提案的时候,明明没推荐这个代言人啊?”梁沐野小声说。 “我们是没推荐,但架不住他流量大啊,前一阵子他不是参加了个个综艺节目,热度很高吗?而且他商务的价格不高。”雷鸣看起来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盯着李墨南的眼神都要化为实体把他凿穿,“听说云象跟他签的是短期代言,而且只是气泡水这一条产品线,摆明了就是趁着现在这份人气,要他这一波粉丝的销量,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脾气不错的高天华也忍不住抱怨:“迟到这么久,他是今天刚到青岛吗?本来拍摄时间就紧,好嘛,上来就让他耽误两个小时,这么一场一场往后推,下午的外景恐怕抢不到天光了。” “昨天他就到了,根本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今天下午我就坐高铁回北京了,这边的事儿靠你俩了。”雷鸣说,“不知道李墨南工作上态度怎么样,你俩盯住监视器别走神,他表演不行的话也要跟导演说。” 梁沐野抬抬下巴:“就眼前这个滑滑板的镜头,已经NG好多次了。” 导演陈英俊经验丰富,虽然梁沐野他们近距离也看得出陈导的情绪已经隐隐暴躁,但还是用平稳的声音指挥着现场:“墨南老师稍微休息一下吧,补个妆。那边,反光板再移过来一点,对。” 第一天的拍摄通告因为李墨南的迟到,意料之中的延期了。当天最后一个海边的外景被迫取消。 “墨南老师,天快黑了,今天海边的镜头没法拍了,我们刚才联系了影棚,把明天一场室内弹吉他的戏改到今天,从这里开车到影棚也就半小时,您看可以吗?”陈英俊询问道。 李墨南的经纪人过来,哼哼唧唧地表示今天能不能早点收工。 “艺人昨天半夜才赶到青岛,已经很累了,明天的戏份就还是明天拍吧。” “老师,我们今天开始得比预计时间要晚,如果不抢回来些进度,恐怕完不成拍摄任务……” 广告导演在业界的地位,要比影视剧导演低得多。如果今天这是个稍微有点名气的电影导演的片场,李墨南十有八九难逃痛骂,起码也是一顿阴阳怪气。但陈英俊只是广告导演,除了好声好气地商量,别无他法。 “艺人不是不配合,明天我们可以早点。”经纪人不愿让步。 梁沐野在旁边听着,实在忍不住:“我们还是建议今天至少要补一场,否则明天如果再有点什么变数,李墨南这些镜头三天就真的拍不完了。” 经纪人看她一眼,一时拿不准她是不是甲方的人,犹豫着没反驳。也就在这时,李墨南慢悠悠踱过来,示意经纪人去叫房车司机:“加就加,不就是个内景吗,听他们的。” 他用直白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一遍梁沐野,转头上车了。 正文 第37章 ☆、37片场 广告片的拍摄现场尽管不如影视剧片场那么规模庞大,动不动就是几百人忙前忙后周转调度,但每个场景的布置和打光也是相当耗费时间的。尤其像是云象气泡水这支TVC的类型,观众往往是年轻消费者,或者艺人的粉丝,更加追求影像画面的精彩绝伦。一个几秒钟时长的镜头,经常也要花费一小时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去调整灯光和细节。 梁沐野和高天华跟着制片公司的商务车到了市北区的一处影棚,一行人扛着各种器材乘电梯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布置得颇有艺术气息的房间。 这段镜头要拍的是,李墨南在房间里弹着吉他,气泡水的味道让他感受到无限喷薄的创作灵感。 影棚里的打光不同于外景的自然光,需要考虑主光和轮廓光、背景光的相互配合辅助,尤其是晚上拍白天的室内,需要在窗外的过道上用强光打亮窗户,才能制造出白天的视觉效果。可想而知,拍摄前的准备工作有多漫长繁琐。 这个环节梁沐野和高天华基本插不上手,只能坐到监视器附近,一边聊天一边等待。 “小野,你觉不觉得,鸣哥那天晚上有点反常?”大华主动发问。 “是有一点。周六夜宵喝了好几个小时的酒,还跟我们推心置腹。他是不是酒量差,喝点就上头啊?”梁沐野习惯性地以玩笑接过话题。 拍摄现场只有导演团队的工作是最紧迫的,梁沐野有余力让大脑在关注现场状态的同时思考其他。她从大华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不是个单纯的问句,大华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 果然,高天华微微一笑,不计较她的小心机:“酒量再差,也不至于两杯青岛啤酒就原形毕露了吧。我看他的态度,或许真的有脱离YE单干的心。” “可是他在YE这几年,要奖项有奖项,要作品有作品,要名气有名气,背靠大树不好吗?看阿杰老板平时的表现,他对鸣哥还是很满意的。”梁沐野不解。 “我们处在鸣哥的下一层呢,他的想法,我们也体会不到。但是我猜啊,鸣哥志不在此。你有没有发现,他向来很在意,他有多大的话语权,他能决定多少事情。” 梁沐野笑着说:“那怎么能没发现,早就发现了。我甚至感觉鸣哥这人有点偏执,他的控制欲是方方面面的。” “对吧。我估计,他心里的念头不少,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天应该就是喝着喝着有感而发,在我们俩面前透露了一点想法。”高天华斟酌着,“但是他也不会很快行动,至少这一两年不会,毕竟现在所有的资源都是冲着YE这块金字大招牌来的。没人会那么莽 ,赤手空拳就敢闯原始丛林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副导演走过来打招呼:“两位老师,灯光和取景这样设计,可以吗?” 梁沐野急忙去看监视器:“基本都OK。只是,演员的这个项链……能不能拿掉,项链上的钻石反光正好对着摄像机,明晃晃的太抢镜了。” 副导演出面去找李墨南和经纪人沟通,拍摄的房间很小,李墨南的回答梁沐野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李墨南误会了导演让他摘项链的原因,满不在乎地说:“这项链是我找朋友工作室定制的,没有品牌标识,你们不用担心涉及到侵权。” 听了副导演的解释,李墨南态度微妙起来:“反光就反光吧,这么小的东西能有什么影响?” 副导演年纪轻,经验少,面对李墨南的傲慢有些迟疑,而陈英俊这时又去器材车里找一个摄像机的镜头零件,还没回来。 梁沐野见状只能上前解释:“李老师,这个场景里的人设是一位很纯粹的音乐创作者,拍摄团队选择的服装比较偏向青春和文艺,您这项链很漂亮,但是太华丽了,跟场景和造型搭配在一起不是很协调。” “你是团队的服装师?”李墨南面无表情地问。 “我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梁沐野忍住不爽,保持风度地回答。 “我知道,你们就是做图画画的。怎么了,你们还管我造型这方面?只是条项链而已,观众不会注意吧。”李墨南没礼貌归没礼貌,但他对梁沐野工作的总结其实还挺到位,说得通俗一点,他们确实可以称为做图画画的。 “按理来说呢,观众是不应该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但你这条项链太闪,成片播出之后,这个反光的效果会让观众不自觉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项链上,而不是你的脸上。我们建议您取掉,是为了整体观感考虑。”梁沐野对李墨南不可一世的行事风格感到厌烦,耐着性子劝说。 李墨南不知道哪来的执念,或者就只是单纯地不想配合:“我不想摘,你就告诉我,这项链能不摘吗?” “当然可以了。不过到时候甲方审片,如果这条项链太过占据视觉焦点,后期又P不掉,会比较麻烦。要是往前追溯,刚才现场摄像机一直开着呢,应该有工作记录。我们干这行久了习惯了,一切过程都要留痕,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梁沐野笑出八颗牙,斯文地说。 这会儿导演组调试完灯光,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这种拍摄每天都要起大早,灯光师、摄像师这些岗位,更是要比所有人都提前到场调试设备。几十人的团队已经在各个场地之间来回辗转了十多个小时,所有人早就疲惫不堪。 虽然梁沐野只负责跟拍,和高天华对着分镜脚本确认每个镜头的拍摄效果就可以,没有太多实质的工作量,到了这个时间还是感到又困又累。结果遇上李墨南这个胡搅蛮缠的主,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隔着一道甲方的关系,又不可能直接冲突,只能脸上笑嘻嘻地装作友好,实则告诫对方别太过分。 副导演小武见李墨南盯着梁沐野不说话,怕双方吵起来,连忙打圆场:“要不,墨南老师您把项链塞进T恤的衣领里,这样就看不见钻石反光了,您也不用麻烦,露出一点链子没关系。梁老师,你看呢?” “当然可以了。服装老师还在吧,帮李老师弄一下?”梁沐野顺着小武的意思点头,作势回头找制片公司的服装师。 “算了。”李墨南自己动手把项链坠塞进衣服,不轻不重地白了梁沐野一眼,“灯光好了么?可以拍了吧。” 拍摄得以照常进行。梁沐野没再看李墨南,回监控前坐着了。 “那个李墨南,脾气真是莫名其妙。乔桥说他也是壹醺低度酒的代言人,他跟你们公司合作的时候也这样吗?”收工回到酒店,梁沐野气还没消,一边往脸上涂面膜,一边在电话里向闻皓诉苦。 “不是代言人,他跟壹醺签的根本不是代言合同。今年他流量大,我们就找他拍了一套新品的硬广,作为短线的明星合作,为了快速打开新品上市的销量。类似的明星有好几个呢。”闻皓一边往洗手间摆洗漱用品一边说。 他这几天贤惠得很,一下班到家就在帮梁沐野收拾那十几箱的行李,还时不时给梁沐野发照片和视频汇报。几天过去,已经把梁沐野的那间卧室整理得有模有样了。 梁沐野为此有点过意不去:“辛苦你了,要是光靠我自己,这些东西不知道要搞到哪一天去。我该怎么感谢你呢,田螺先生。” “以身相许啊,迷人的梁小姐。”自从给梁沐野搬完家,闻皓就像解除了封禁,彻底跳转到没羞没臊的成人频道。 梁沐野好像都没太听进去这句调情的话,微微皱着眉,似乎还在消化今天的不良情绪。 “别想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演艺圈这帮人没上过班儿,思维跟咱们不一样。天天发一堆温良恭俭让的公关稿,实际上为人处世没几个正常的,有时整个工作室都是一家子神经病。” 闻皓损起人来比雷鸣还犀利,又说:“你小心那个李墨南,尽量不要跟他正面发生矛盾,如果他有影响拍摄的地方,先跟导演或者甲方说。你们是广告公司,商务上跟他没有制约关系,要懂得明哲保身,别总想着路见不平一声吼。” 梁沐野闷闷不乐:“我总觉得他后面两天还得作妖。这次出差之前总觉得项目太急,要求太高,生怕执行出现问题。没想到,目前为止最头疼的问题竟然都是这货。” 闻皓笑了:“你还怕他吗?把你第一次跟我开会那冲锋陷阵的口才拿出来啊,我相信你,没问题的。不用担心,艺人都有点唯我独尊的毛病,你们现场的录音录像都开着,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大不了就哄着他点儿。我离你太远,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要是在北京拍摄就好了,我随时过去给你当打手。” 最后一句话说得梁沐野仿佛一口气吃掉一串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意犹未尽。 她说:“我哪会哄这号大傻子,我只想哄你开心。” 正文 第38章 ☆、38恶意 相隔七百公里的甜言蜜语,短暂地安慰了梁沐野焦躁的情绪。 只是安慰剂的效用时间有限。因为第二天,李墨南又犯病了。 这天上午过得还算顺利,下午最重要的一场戏,是李墨南在一栋写字楼里,走出电梯,接过伙伴递过来的气泡水,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兴致勃勃地跳起舞,轻松愉悦,并且吸引越来越多路过的上班族一起加入舞蹈中来。 这段镜头想体现的是气泡水能让人们暂时忘却工作和加班,把烦恼暂时全部抛到脑后,时长在整支片子里占比不少,而且场地是导演组精挑细选又花大力气布置的,可以说是这部广告片的重头戏之一。结果开拍前几分钟,导演组一切都准备就绪,群演也已经候场很久了,李墨南团队的经纪人突然突然向导演组反映,说提供给艺人的服装有问题。 “看看你们的服装,一点都不负责,这西装袖子都破了,还让墨南穿呢。”经纪人没好气地跟陈英俊说。 陈英俊立刻去查看了情况,发现并没有经纪人所说的如此严重。这场戏李墨南扮演的是职场精英,服装组专门准备了一套黑色细闪西装,领口和袖口缀满碎钻装饰。 然而他在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西装左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小片钻,底下的布料也被划破了一两厘米的裂口。 “要不把机位调调,着重从右边打,尽量不让这一块缺损的位置入镜。正面镜头是中远景,观众看不到这么细节。”类似的问题其实在各种拍摄现场都并不罕见,陈导给出的办法也中规中矩。 “我不穿破衣服。”一旁优哉游哉坐着吹小风扇喝咖啡的李墨南说。 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把陈英俊怼不会了:“这个,我们在拍摄的时候会很严谨,而且还有后期处理和审核,肯定不会把能看到衣服瑕疵的镜头放进去。” 经纪人说:“这么明显的问题,谁能看不出来?你现在能保证成片看不出来吗?到时候让观众和粉丝看见李墨南穿破了的衣服拍广告,形象损失谁负责,你来赔?我们不能接受,你还是派人赶紧换一套衣服来,时间太长的话就让艺人回酒店等。” 陈英俊心说开什么玩笑,你回了酒店我还找得着你吗。他赶紧阻止:“这间棚的使用时间是有限制的,晚点还有个其他剧组要来。而且这会儿自然光加上打光的效果最好,我们没必要耽误太久。好在隔壁就有备用的服装间,什么都是齐全的,要不让妆造老师带着艺人去换一身?” 李墨南对导演还是给几分面子的,懒洋洋地站起身。 服装师见这种半吊子还爱挑眼的艺人见多了,背过身翻了个白眼,示意李墨南跟她去服装间。 梁沐野今天本着少跟李墨南发生冲突的原则,站在陈英俊面前的监视器旁,只是默默关注着现场状况,没有出声。李墨南经过她,突然停住了。 “设计师,你不是很有想法吗?你来给我挑衣服吧。”李墨南说。 梁沐野看着这左脸嚣张右脸挑衅的小明星,丧失了交流的欲望,只是点点头:“我可以提建议。” 陈英俊听副导演小武说起过梁沐野和李墨南关于项链的争执,能猜到李墨南多半是在找茬,不放心地想拦:“梁老师是……” 刚开个头,就被李墨南打断了:“我看她对拍广告专业得很,就她吧。” “可以啊,不就是挑衣服吗,这个拍摄场景我了解,肯定配合剧情还能把你搭得好看,放心好了。”梁沐野这几句话是回应李墨南,却是看着陈英俊说的。 陈导说:“行吧,辛苦你了梁老师。” YE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制片公司的甲方。一边是难伺候的艺人,一边是在业内有选择权的知名广告公司,导演也难。 梁沐野不愿让别人看自己脸色,安抚地对陈英俊笑了笑,就进了服装间。 这处影棚规模不小,而且基本都是现代都市的布景,常年在服装间备着大量的衣服和造型用具。如果造型团队或者演员自己准备的衣服不符合拍摄要求,或者临时有什么变动,这里的服装间基本能满足补救的要求。 梁沐野在一排排款式各异的衣服里逐一看过去,遇到有点中意的就挑出来看看质感,偶尔还回头看看李墨南。 “你看我干什么?”服装间有个小沙发,李墨南大喇喇地靠在上面。 “我不看你,怎么判断这件衣服你适不适合。”梁沐野冷淡回话。 “你之前没看过我的电视剧吗?不知道我长啥样?” “我租房,家里没电视。”梁沐野快没耐心了。 李墨南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有多烦人一样,还追问道:“微博也不上?热搜也不看?短视频也不刷?” “工作特别忙,天天做图画画,没时间刷呗。”梁沐野还记得前一天李墨南对她工作的定义。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李墨南又提出一个新问题。 “两万多。”梁沐野说。 “一年还不到三十万,这么少?” “跟你老人家比,三十万肯定不值一提,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三十万很够活着了。” 李墨南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就这么点钱,也值得你天天不错眼珠地在这儿熬着?” 梁沐野不知道李墨南为什么非要跟她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较劲,反问道:“那你拍这支广告多少钱?” 果然,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李墨南不说话了。 梁沐野得了片刻清净,专心挑了两套衣服,走到沙发前,没有把衣服递给李墨南,而是挂在了离他最近的衣架上。 “这两套是比较合适的,你去试一下吧,看看哪个穿上身效果更好。”梁沐野说。 李墨南没动,看了看衣服,又看看梁沐野,用不信任的语气说:“挑半天挑了这俩?你确定?” “怎么了?” “你不是全程在现场吗?刚才那身西装可是黑色的。你确定要改成这么鲜艳的?这俗不俗,红红绿绿的,你审美水平到底行不行?”李墨南皱眉道。 梁沐野挑的这两套,确实都很高调亮眼。其中一套是黑色系带衬衫搭配红色西装,西装下摆还带着耀眼的亮片装饰。另一套是一件低领条纹外套,米白与墨绿双色交错,内搭一件干净清爽的米白色衬衫。 “你后面一起跳舞的群演服装我刚才都注意过,大部分是黑白灰。你在最前面领舞,衣服的色彩饱和度高一点没问题,这样其实更能表达这场戏想要传递的情绪。之前的黑色其实是比较保守的方案,而且刚才我看了,服装间里的黑色上衣没有特别好看的,不妨就大胆一点。” 梁沐野的专业能力,足以在任何需要发挥审美能力的时刻侃侃而谈,今天也不例外。 “我看你是故意挑两套难穿的,等着看热闹吧?”李墨南审美一般,想象力倒是挺强。 梁沐野彻底烦了:“爱穿不穿,我还怕你撑不起来呢。你不相信我,喊我来给你挑什么衣服?!” 造型师看势头不对,跟着解释:“墨南老师,梁老师刚才把服装间里所有衣服都看过一遍了,确实这两套是最好看的。要不,您先去里面试试,不行的话我再给您挑?” 服装间最里面有几处隔断的空间,拉上帘子就等于是简单的更衣室了,供平时在这里拍摄的演员们用。 但李墨南完全没有要进试衣间的意思,就在原地站起来,脱了原先的衣服随手往旁边一扔,穿上了黑色衬衫。 衬衫自带了一条同色丝巾,需要系在前襟作为装饰,李墨南比划两下,拎着丝巾喊梁沐野:“你不来帮一下?” “帮什么?”梁沐野明知故问。 “我不会系。” “随便系一下就可以了。你是明星,红毯没系过丝巾吗?” “都不是我自己系的。” 李墨南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梁沐野不知道,也完全不想和他周旋下去:“你故意折腾我呢吧?” 没想到李墨南承认得痛快:“对,就是故意折腾你,怎么着?” “为什么?就因为昨天我让你摘项链?”梁沐野无语。 “我就是看不惯你 这种人,好像做起事儿来特别认真,其实在意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根本不影响大局,也左右不了结果。”李墨南也不照镜子了,转过来对着梁沐野。 “你以为你是谁?设计师,说得好听,不就是对着电脑排排版,改改图,画几张烂大街的稿子?还真当自己是艺术家了。拍条广告而已,大家动作快点得过且过,按时交工不就完了吗?你这么努力,不也就是只赚那点生活费?”李墨南毫不掩饰,眼里闪过轻蔑、嫌恶、鄙夷种种态度,还隐隐藏着一丝嫉恨。 连李墨南的经纪人都被他这番言论吓住了,急忙扒拉他胳膊:“你怎么了,试个衣服说那么多?” 梁沐野不懂李墨南为什么突然激动,但她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不想退让,说:“你如果对拍摄安排有意见,可以和制片公司谈,和甲方谈。一门心思跟我过不去,有什么实际意义?外面的导演团队和群演,所有人都在等你,一步也不能离开,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 李墨南那张长得颇为精致的脸露出一个冷笑。 他说:“我只是浪费你们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就要吃了我一样,那我被浪费这么多年的时间,谁能赔给我呢?” “谁浪费的,你找谁去。”梁沐野不想和他继续口舌之争,转身就往外走,“衣服穿好了就出来继续拍吧。” 梁沐野走出服装间,大华和陈英俊看见她的脸色,知道刚刚的氛围应该很不愉快。陈英俊亲自进去催李墨南,大华安慰梁沐野:“今天应该能按计划拍完那几场大戏,明天他的戏份不多了,你跟副导演那个组去拍外景吧,这边我盯着,你别跟他接触了。” 梁沐野求之不得,连连点头,低声说:“一聊就炸,没法沟通,脑回路异于常人。” 最后李墨南还是穿着梁沐野挑选的红色亮片西装拍了这场跳舞的戏。陈英俊对镜头里呈现的色彩效果很满意,连连夸奖梁沐野的眼光独到,拍了好几条不同角度的素材留作剪辑用。李墨南免不了又是一通抱怨,陈导只当没听见。接下来的几次转场,梁沐野装聋作哑,李墨南也没再出幺蛾子。 第三天,高天华跟陈英俊的组拍李墨南剩余一点戏份,梁沐野则是躲开李墨南,跟着副导演小武一连转了七八次场地,到了夜里十点才完成当天通告上的所有取景,回了酒店累到筋疲力尽。 闻皓在视频里看着梁沐野无精打采的脸,表示心疼:“这是拍广告还是熬鹰?下次这种体力活,让雷鸣多派几个人轮换。” “这哪是单纯的体力活,这是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摧残。你是不知道,拍那个李墨南哪里是工作,简直就是渡劫。大华跟我说,今天他倒是没在穿衣打扮上作妖,但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一下要改剧情,一下又要改词,幸亏今天陈导那边是大华跟着,连哄带骗地给他挡回去了。” 闻皓说:“我看你俩和导演是性格太好。其实李墨南这种人,最应该雷鸣那个狗脾气来治,结果他第一个跑路,把你们两个老实人留在第一线面对腥风血雨。” “好在今天他的戏拍完了,听说已经回北京了,我们明天就不用再承受资产阶级的压迫了。” 梁沐野的如释重负没能持续多久。 又过两天,拍摄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她和大华正在和陈英俊一起,核对Rundown里所有的分镜是不是全部都拍摄完成,接到了雷鸣的电话。 “前几天你们得罪了李墨南吗?”雷鸣的语气听起来既烦躁又疑惑。 梁沐野一时难以回答,小心地问:“可能……是有点,怎么了鸣哥?” 雷鸣说:“他回去之后在视频平台直播,讲了青岛这边拍摄的事儿,说自己受了不少委屈,被片方打压,全员迟到让他一个人化好妆干等,衣服还是坏的不合身的。他粉丝打听到这个行程拍的是广告片,想给他出气,但不敢直接跟云象的品牌方开炮,把火力转移到导演团队甚至YE这里来了。” “简单说就是,咱们都有可能要被网暴。” 正文 第39章 ☆、39夜奔 “网暴我们?李墨南直播还提到了我们吗?”高天华不太理解娱乐圈的弯弯绕绕。 梁沐野上微博看了一圈,大概理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简单说就是,李墨南在拍完广告回到北京之后,开了一次直播,直播过程中有粉丝刷弹幕问他在青岛吃海鲜了吗,他顺势就说起了青岛拍摄的种种体验,聊了足有一个多小时。 只是讲的大多数内容跟实际情况相反。 比如,开拍第一天,明明是全组等待迟到的李墨南两个小时,到了他口中,就变成了每天都是他妆发齐全早早候场,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连群演都迟到。 西装破损掉钻的事,他的版本更是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制片公司不上心,故意给他拿有问题的衣服,他再三要求才有机会更换,换的衣服又不合身又不衬他的风格,自己还要被导演PUA。 在李墨南的故事里,连广告公司都看人下菜碟,见他是咖位不够的年轻演员,动不动就随便篡改他的戏份和台词,对他的表演指手画脚,经常说一些不尊重他的话。 “广告公司有个设计师,当面就阴阳怪气问我的片酬,还说她挑的服装我根本穿不出样子。” 不得不说,李墨南虽说凑不出几部影视作品,演戏确实有点天赋在身上。这一番委委屈屈、欲言又止,再搭配上恰到好处的怯懦神态,堪称白莲花人设三板斧,撩拨得粉丝欲罢不能,个个义愤填膺地喊着要为正义和公平发声。 有粉丝把视频搬运到微博,当 天晚上,“李墨南遭遇职场霸凌”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 “天,打工人代入一下都要窒息了” “真正感受到了小演员的不易,他也只是跟我们一样,上班糊口的牛马” “制片方到底在高贵什么啊?拍广告而已,互相尊重不行吗?” “已经查到了,导演是@陈英俊,这家广告公司是@YE!好广告,各位知道怎么做吧” …… 梁沐野看得几乎不寒而栗,她万万没想到李墨南光凭开局一张嘴,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能在互联网上煽动这么多人的情绪。她点进YE的官微账号,最近的几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不少李墨南的粉丝冲进来乱骂,指责YE对待艺人不公,更有甚者扬言要找到用言语霸凌李墨南的那个设计师。 她都不敢去看陈英俊的微博评论区,想也知道,肯定同样是一地狼烟。 “这李墨南疯了吧?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合着他把他那些不上台面的事儿全栽赃到我们身上?倒打一耙,反了他了!”高天华气得想摔手机。 陈英俊说:“他编的这些谎话,事实完全相反,怎么这么多人信?” 梁沐野苦笑:“也不全是撒谎,我确实问了他片酬,也确实说过他穿不出来衣服效果,他只是没说真实的前因后果而已。” “那还不算撒谎吗?现在怎么办?雷鸣怎么说?甲方发现了吗?”高天华没想过普通人也能被网暴,满脑子都是问题。 “这事儿在网上动静不小,李墨南本来只是个选秀出来的爱豆,最近这半年才凭大爆剧里的配角有了流量,跟娱乐圈里那些高收入大明星不同,很多网友代入的是打工的自己。雷鸣说,杰哥先安排公关部尽量联系微博降热搜了,甲方现在还没说什么,只是应该私下联系了李墨南让他不要再发酵这件事。” 高天华不由得叹了口气:“杰哥可能要烦死我们了。” 梁沐野明白高天华的心情,也明白他压下去的后半句话。 阿杰老板上一轮的危机公关处理,还是被壹醺的监察组登门兴师问罪,又被闻皓名为道歉实则告诫地面谈。虽然事情过后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总归还是对梁沐野以及雷鸣小组有所看法的。结果上一件事的热度还没完全转凉呢,这次直接带着公司冲上了娱乐板块的高位热搜。 刚才雷鸣在电话里也说:“每家4A公司都在说,广告应该走出行业小圈子,让更多的观众看见,但是谁也没真正做到这一步。这回咱们做到了,YE这是连娱乐圈都闯进去了。全网现在都知道有这么一家广告公司,提前实现了多少4A都梦寐以求的国民知名度。” 一席话说得梁沐野差点儿汗流浃背。一次惹事儿还可以说是运气不好,不到两个月接连惹了两次大麻烦,自己怎么也难辞其咎。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她一身的本事到哪儿都能端上饭碗,只是怕如果最后给甲方也带来麻烦,会影响YE的回款。然而这次不仅仅是回款问题,弄不好影响的是YE的名声,不敢想象雷鸣现在是什么表情。 梁沐野看完热搜的视频和舆论,又给雷鸣打了个电话,把这几天跟李墨南的几次交锋全告诉了雷鸣。 “鸣哥,现在我能做什么吗?”梁沐野缓过来些许,开始思考自己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 “你觉得你还能做什么?”雷鸣意外地没有大发雷霆,心平气和地问。 “当时在试衣间,我录音了。”梁沐野平静地说。 这句话激得高天华和陈英俊都差点跳起来,高天华震惊道:“你有录音?!” 梁沐野点点头。 录音的灵感多亏了闻皓。第一天晚上她和闻皓抱怨李墨南难缠,闻皓说过一句,拍摄现场的录音录像都开着,他不会,也不敢太过分。 那天进服装间之前,梁沐野看到李墨南的表情和言语都很有找茬的意思,她有心想防备,但服装间连着试衣间,摄像机拍不到,也没有装任何监控。想到闻皓说的“录音录像”,梁沐野灵机一动,把手机的录音打开,随手放在了李墨南坐的沙发旁边。后来两人针锋相对的全部对话,李墨南的咄咄逼人,都一字不落地被录了下来。 梁沐野说:“我随时可以把音频剪出来,是发到微博上,还是去找李墨南私了解决,鸣哥你决定吧。” 雷鸣没有马上回答,说:“杰哥叫我,我先去找他,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 这边雷鸣的电话刚挂断,闻皓的就打了进来。 于小北走后,营销部暂时还没有招到合适的策划专员。今天人事部主持了两场面试,闻皓刚和候选人沟通完,出了会议室,就听见吴馨和另外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他敏锐地听到了聊天的内容里有YE的名字。 闻皓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吴馨看见他,不自然地中断了聊天:“闻总。” “聊什么呢?YE怎么了?” 壹醺营销部自然都知道闻皓和YE的那位漂亮设计师关系匪浅,但是李墨南在直播里并没提及跟他发生冲突的这位设计师是谁,当然主要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梁沐野的名字。 吴馨不可能想得到当事人是顶头上司的女朋友,于是回答:“是个流量明星,壹醺也合作过的,拍广告的时候跟导演和广告公司发生了矛盾,好像说被他们欺负了,这个广告公司就是YE。” 闻皓直接问:“李墨南说的话是真是假?” 营销部的下属跟他工作时间久了,已经适应了他的提问风格,经常是跳过所有繁琐的经过,直击要害,直奔重点。吴馨思考几秒,估摸着闻皓想了解的应该是舆情反应,说:“那个,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挺真的,主要是网友都相信他是真的,评论基本上是一边倒。” 旁边的营销专员小曲不明就里,说:“真没想到,YE一个广告公司,竟然摆这么大谱?” 闻皓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上网快速浏览了一遍相关的微博,看完事态原委后就立刻给梁沐野打了电话。 梁沐野:“上班时间你突然打过来,是上网看见热闹了吧?” 闻皓不问经过,先关心梁沐野:“你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在制片公司的办公室,我们本来正在确认拍摄完成的程度呢。放心吧,到现在为止只有你和雷鸣联系过我,还没被网暴,没被人肉,甲方也没来问责。”梁沐野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 “在我这里,你不用逞强,心里不舒服就跟我说。”闻皓语气低柔。 “肯定是不舒服,但山人自有妙计,真的闹大了我也有法子能治他。”梁沐野说。 闻皓聪明地听懂了:“你有证据?摄像机录到了?” “我录音了。还多亏你,前一天提醒到我了。”梁沐野把柄在手,底气十足。 “一会儿把音频发给我。”闻皓说。 “知道啦。你不用担心,这有大华跟我一起呢,陈导也站在我们这边。”梁沐野说。 闻皓知道电话那边两个人都在,也明白梁沐野这时提到陈导的意思,低声叮嘱:“YE这边肯定会商量下一步怎么做,你听指挥就行。” 两个人挂了电话,梁沐野打开录音软件,导出那条完整的音频,给雷鸣和闻皓都发了一遍。 过了一个多小时,雷鸣才拨过来微信语音,电话里他问梁沐野:“小野,我想听听,这件事你的想法是什么。” 梁沐野斟酌片刻,说:“鸣哥,要是按我个人的意思,肯定是把录音的重点信息剪出来,直接发到微博上,他们买热搜,我们也可以买,让网友们听听真相,比他所谓的爆料可刺激多了。” 雷鸣嗯了一声,问:“那要是按顾全大局的意思呢?” 梁沐野感到委屈,但还是不得不说:“私下里拿着录音和李墨南谈,让他自己发个澄清声明之类的。” “对。如果按第一种,复仇模式,李墨南说的那些话曝光出来,对他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现在娱乐圈这么严苛的舆论环境,他一个流量出身的小演员,基本前途就凉透了。”雷鸣说。 高天华插嘴道:“那还不好?这种人,给他个教训也算是替天行道。” “你有梁山吗你替天行道?”雷鸣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又接着说:“但是你们应该也能想到,李墨南有负面,牵连的也会是云象,跟李墨南的商务合作都白费了,这支广告后续的工作也不一定能继续推进,YE还拿得到项目的钱吗?” 雷鸣说的话句句在理,在场的几个 人都沉默以对。 “我问过杰哥的意见了,他也是小野说的这个意思,我们拿着录音,先去跟李墨南工作室谈判,让他主动出来平息这场舆论风波。好在李墨南不认识小野,他粉丝找不到你头上,这件事,就由YE出面去解决,安抚云象品牌方,再给李墨南施压。”雷鸣一锤定音。 “给他施压,他即使服软发声明,会把真相说出来吗。”梁沐野与其说是问雷鸣,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会,因为真实情况太不光彩,他要回应,肯定也会是避重就轻的方式,说他嘴瓢了,误会,甚至观众理解错了之类的。”雷鸣说。 梁沐野心里不是滋味,不说话了。 “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真相曝光出来,除了让各方损失真金白银,没有实际意义了。再说网友也只会听他们想听的,谁真的关心事实呢?都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小野,我就不多花力气劝你了。” 是啊,真相只有自己最在意。归根结底,事情是自己惹的,没给公司造成损失,就应该庆幸了,哪里还能要求公司放着七位数的项目应收款不顾,就为了给她一个所谓的公正,老板又不是菩萨,梁沐野想。 陈英俊和高天华见她闷闷不乐,早早让她提前收工回了酒店。晚上梁沐野躺在床上看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嘲讽,心里直觉得麻木。 她给闻皓发微信说了YE对这件事的应对策略,最后说:“总之就是,我又当了一次工具人。” 闻皓似乎在加班,没有太多回应,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想这件事,好好休息。 梁沐野有一种被全世界无视的失落感。她翻来覆去的感觉不到睡意,时而浅眠,时而醒来就控制不住地看微博评论。早上三点多,梁沐野就起床了。 今天需要补拍一个海上日出的镜头素材,现在是六月,5点就要迎来日出,陈导已经提前带队到石老人海水浴场布置机位了。梁沐野横竖睡不着,给大华发了微信说她去现场跟拍摄,叫他不用去了。收拾停当下了楼,也不要制片公司来接,自己打了个网约车出发。 出得门来,晨曦未露的凌晨,工作了整宿的路灯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天边还是黑沉沉的。梁沐野在酒店门口等车,远远听见道路尽头传来汽车引擎声。 那不像是她打的网约车能发出的声音。 梁沐野转头去看,一辆陌生的黑色迈巴赫从远处疾驰过来,几乎是一瞬间就开到酒店大门口,稳稳地刹停在她面前。车灯打出炫目的亮光,照亮一段前路。也是在这短短一瞬,梁沐野看到了醒目的京A车牌。 车门打开,闻皓从驾驶位下来,白色衬衫有明显的褶皱,那是熬夜开一宿车的缘故。 他下车的脚步有些滞涩,风尘仆仆的脸上却笑意不减,对梁沐野张开双臂:“我一个人开了七个小时,好累啊,可以抱我一下吗?” 正文 第40章 ☆、40奔赴 梁沐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懵懵懂懂中,撞进闻皓带着清冷雪松气息的怀抱。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上了闻皓的车,梁沐野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问了雷鸣啊,我好歹是他前客户,有联系方式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啊,一言不发就夜闯青岛,一个人开车多无聊?”梁沐野微微嗔怪。 “心疼我啊?”闻皓露出个招牌痞笑。他的眉骨很高,五官生得极为立体,梁沐野在副驾看他流畅的侧脸线条,高低起伏,几乎要延伸到她心里。 “当然心疼啊,你可是我唯一的男朋友。” 闻皓笑出声:“不然呢?还可以有好几个男朋友?” “你这车是……”梁沐野指指方向盘,正中间嚣张的奔驰车标,明晃晃不容忽视。她刚才绕过车屁股的时候看了型号,以她对豪车有限的一点了解,这台迈巴赫S680起码三百万。 “我车今天限号,上班根本就没开。急着来找你,临时跑魏总办公室磨了半天借来的,这是公司的车。”闻皓睨她一眼,笑道:“怎么,开迈巴赫的男朋友比开小吉普的帅,是不是?” “我觉得是你让迈巴赫更帅了,王子骑的才是白马嘛。” 闻皓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感慨道:“说实在的,开一回高速最能体会到车跟车的区别,人呐,见过好的,欲望就会被无限调高。我一想你这地方牛鬼蛇神的什么都有,开辆好车也能撑撑门面,特意借了公司今年刚买的新款。魏总还不太乐意,嫌我挑挑拣拣,毛病太多。” 梁沐野笑了:“你跟你老板经常这么互斗嘛?一个老总,一个小总,这画面想想还挺有爱的。那老板知道你开车干什么去?” “我没明说,但魏总那智商,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懒得多问我而已。其实他应该早点把这车借我开开,我感受到豪车原来这么享受,说不定比以前更有力气给他干活,为了赚钱让自己早日开上迈巴赫。”闻皓摸着方向盘,有点爱不释手那意思。 “那宝马X6跟牧马人比呢?”梁沐野冷不防问。 闻皓立刻装虚弱:“海滨城市是不是比北京冷啊,你摸摸我手凉不凉?” 梁沐野撇撇嘴,但还是伸手过去摸了摸,意外道:“还真的挺凉的,你冷吗?” “我一个人夜里怕困,把空调开低了。”霸道总裁委屈的小表情上线。梁沐野觉得跟闻皓比,李墨南扮委屈装较弱,那就是三流演员和影帝的区别。 “一会儿你送我到了片场,就赶紧回去睡觉吧。我再给你定一间房?” 梁沐野说着要掏手机,被闻皓制止了:“我想睡你的床。”满满的色气。 “我又不在酒店,日出拍完了我们还要转场呢。”梁沐野说。 “在你床上等你,不好吗?” “好好好,记得洗白白擦香香。”反正才刚到黎明之前,离夜晚还早,梁沐野不负其名,胆气野得很。 石老人浴场离酒店不算远,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开 到了。日出前的海平面上,已经能看出天边渐渐出现的霞光,梁沐野看着远处粉红色的云,感到一阵悸动,鸡皮疙瘩差点起了一身。 她心想,难怪严豪要把黎麦带到鬼笑石看着日出表白,在等待太阳升起的时刻,真的会油然而生一种冲动的想法,想要跟身边这个人长相厮守,一起度过余生的所有日出日落。 偏过头去看闻皓,对方却没在看大海,而是笑吟吟地望着她。 “我看见导演的机器了。我把车停这儿,送你走过去,然后我再走。这路太黑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不留下看看日出吗?”梁沐野问。 “这有甲方的人吗?看见你带了个野男人上班,要背后议论你,会质疑YE的职业水准。”闻皓是职场精英,也同样在意梁沐野的事业。 “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的。野男人,过来吧,甲方嫌累,几乎不跟我们的拍摄,他们只看成片效果。要是不满意,暴走扣钱返工一条龙就行了。”梁沐野抱住闻皓的胳膊,说:“你要是不那么困,我想和你一起看个日出。” 软玉温香恳求,闻皓再困也得奉陪到底。何况他熬夜惯了的,早就磨练出了意志力。趁势讹了梁沐野几个主动热情的香吻,一起往海岸线边上走。 陈英俊已经早早指挥团队架好了机器。拍摄这种无人的空镜比普通戏份轻松得多,因为机位是固定的,也不需要演员一遍遍表演,导演和摄影师只要挑选好机位,就可以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日出了。期间难度最大的工作,也无非是抢在看日出的游客之前,占据个绝佳拍摄角度。 陈导听见梁沐野召唤,回过头,就看见她和穿着米白色衬衫的闻皓走近。 闻皓熬了一宿,眼睛下面有些许的泛青,但依然是腰背挺直,神采奕奕,行动之间的英俊潇洒分毫不减。陈导一看他俩紧紧贴近的肢体语言,就明白了个大概。昨天听见梁沐野男朋友打电话关心,看这架势莫非是连夜赶来的? “早啊梁老师!咱们这时间太早了,也没个咖啡能买,等转场回城的时候再喝啊。”陈英俊说。一起工作快一周,梁沐野爱喝咖啡的喜好陈导已经了然于心,这会儿说出来,语气乍一听还以为是在约酒。 “没事没事,我还行,不困。陈导,这是我男朋友闻皓,刚才送我来的。”梁沐野介绍。 “你好你好,男朋友真帅。”陈英俊这次的商业吹捧明显见了真心,“拍摄现场也没什么条件,一起看看日出吧。” 闻皓笑着和对方握手:“陈导你好。” 海上日出很快到来。 视线尽头的海岸线上,一丝金光破开暗淡的天空,逐渐弥漫开来,初升的日光好整以暇地扩大,慢慢侵占了大海的蓝调,从原本的海天一色,变成漫天渐变金红,波澜壮阔,热烈雄浑。 所有人虔诚地和日光对望,看着太阳从海平面慢慢升起,生命的自由与力量,这一刻开始尽情释放。烟花,啤酒,欢呼,合影,岸边无数陌生的人们在这难得一见的日出里,一见如故,只想倾尽全力留住此刻的浪漫。 陈英俊异常兴奋,安排着摄影师抓拍人们的放烟花和欢呼的剪影镜头,算是意外收获。 梁沐野和闻皓很想在这美到失语的日出里狠狠拥抱亲吻。但是工作场合实在不允许,只能暗暗十指相扣,一起望着大海。 陈英俊站在他俩身旁,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挎着单反,举起来对着他俩就是一顿咔嚓咔嚓。一连拍了不少合影,闻皓笑着又往旁边退开几步,示意他多拍拍梁沐野。 梁沐野不好意思:“还是拍日出吧。” “没事,TVC的镜头有同事拍,我给你当会儿私人摄影师。” 导演的拍摄功底不是闹着玩的,梁沐野欣然点头。 等朝霞散去,陈英俊的团队准备收拾转场了,梁沐野让闻皓先回去:“我一会儿跟他们的车走,房卡给你。晚上收工了叫上大华一起吃饭。” 闻皓接过来房卡,意味深长地挑挑眉。 梁沐野也觉得俩人这个交接看起来怪怪的,说:“幸亏迈巴赫没在旁边,否则这海边所有观众都会以为,我肯定是被你潜规则的。” 闻皓一听来了灵感,兴冲冲地说:“那晚上迈巴赫给您开,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潜规则那个,我想感受一下。” 梁沐野大笑,眼疾手快,偷偷呼噜一把他的刘海,低声说:“你的服务水平行吗?” “我说过,包你满意,不记得啦?”闻皓说。 闻皓开车回酒店了,梁沐野跟着导演团队继续打工。白天和大华会合之后,梁沐野告诉他闻皓已经到了的事。 “我就说,你这个男朋友对你真的不错,六百多公里说奔袭就奔袭,可以的。”高天华对闻皓表示肯定。 梁沐野含笑低头,刷着微博:“大华,你今天看微博了吗?李墨南那个热搜好像没什么讨论度了。是不是公司找他谈了?但我又不敢问雷鸣,怕他一想起来我又挨顿骂。” “我就知道,所以我问了。”高天华乐了,“正要跟你说呢,鸣哥说,杰哥拿着录音找了李墨南的经纪公司,那边听了录音,没废什么话就决定撤掉热搜,还答应会私下里跟李墨南的大粉们沟通,让粉丝不要再讨论和拱火了。” “就这么简单?”梁沐野惊讶。 “这还有什么复杂的,热搜是他们买的,粉丝头子都是跟他们合作的,平息热度也就是交代几句话的事。李墨南自己愿意作妖,他经纪公司可不愿意,一看这真刀真枪的证据,肯定当场就怂了。而且据说,云象这边也给了点压力,当然,最主要还是你那段录音,不然我们肯定要吃亏,你是智勇双全啊。” “今天下午所有的镜头都能补完,收工以后咱们去吃海鲜?”梁沐野被大华说得心花怒放,看什么都是兴致勃勃的。 “你们俩刚热恋期,我哪能当电灯泡?小野,我还想跟你说,要是今天没问题,我想买晚上的高铁票先回北京了,明天进后期,辛苦你自己在这儿跟一天,行吗?正好你男朋友来陪你,要是他没来,我就不提了。”高天华说。 组里都知道大华的爱人刚刚怀孕不久,他是个靠谱的顾家男人,现在除了上班和加班之外,一切时间都拿来陪老婆了。这次出差已经一周了,也难怪他归心似箭。 梁沐野忙说:“那你一会儿就订票回去吧,这边剩下几个都是空镜,我跟陈导他们去拍就行了。明天他们会开始后期剪辑,我看陈导和团队都很有想法,先给他们创作自由吧,我也不干涉太多了。” 傍晚果然如期收工,高天华也先走一步去坐高铁了。梁沐野正在微信上和闻皓商量吃什么,没想到项目微信群里,甲方的经理魏然出现,艾特她和陈英俊、高天华几个人:“我们公司分管营销的杜总今天来青岛了,听说拍摄的同事们都很辛苦,晚上请各位一起吃个饭。” 紧接着是一家青岛知名餐厅的地址。 梁沐野眼前一黑,这种商务应酬基本吃不上饱饭,身心都累的不行。 她找个僻静角落给雷鸣打电话,请示能不能拒绝。 “你没法拒绝。今天跟李墨南的谈判,就是人家杜总给经纪公司打电话施压才那么顺利,本来应该是我和杰哥请人家吃饭的,但杜总今天要例行出差到青岛,才没请成。现在人家主动来请你,你再拒绝,那像什么话。”雷鸣说。 “我让大华先回北京了,晚上我单刀赴会啊?我又不会喝酒。”梁沐野头疼不已。 “你敬人家领导一杯就算了,陈英俊跟你一起去吧?需要应酬说话的时候,让他上。没人能怎么着你,你男朋友不是去青岛了吗?让闻皓早点去饭店外面接你,不就得了。”壹醺的尾款已经付清,雷鸣对闻皓也变成直呼其名了,懒得再称呼闻总。 梁沐野听着雷鸣这话音越来越凉,估计他是嫌自己又惹事,只好作罢。 她给闻皓发微信:“晚上有应酬了,和甲方吃饭。” 闻皓没多问,干净利落地回了一句,地址告诉我,提前去接你。 梁沐野发个哭泣的熊猫表情:“今天本来想好好陪你吃顿饭的。” “没关系,晚上给你个惊喜。” 梁沐野没时间问惊喜是什么,和陈英俊把工作收尾,赶去了甲方定的餐厅,在商务宴会包房里见到了杜总。 杜总戴一副金框眼镜,个子不高,长得斯文又不失威严。 魏然为杜总介绍:“这位是制片公司请来合作的陈导,这位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梁老师。” 杜总点头示意:“你们好。” 桌上摆好了红酒和白酒,除此之外没其他任何饮品,梁沐野和陈英俊都不敢碰白酒,只给自己杯子里倒了红酒。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一席七八个人,除了他们俩,都是云象营销部常驻青岛的员工,积极地迎合着杜总抛出的每个话题。一开始聊的还都是些工作相关,后来酒至微酣,气氛逐渐开始热络。杜总把话题转向梁沐野:“听说你就是那个,跟明星在片场吵架的女孩子?” 杜总脸上带着笑意,但这问题梁沐野不敢轻视,顺势给杯子了加了酒,站起身来:“杜总,给您和公司都添麻烦了。我敬您一杯,我们老板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感谢您帮YE去跟艺人经纪沟通呢。”说着一饮而尽。 “好好感谢就不用了。我就是打了个电话,后来那边突然就想通了。”杜总也喝了半杯。 这一杯喝完,梁沐野发现杜总有意无意地总是提及自己,提杯喝酒也总往自己的杯子里看,她只能硬着头皮,作势和其他甲方的同事一起喝。如坐针毡地熬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盼到杜总下令散场。 梁沐野酒量弱,今晚喝了不少红酒,已经感觉到头重脚轻了。她谨慎地挨着墙边儿往外走,陈英俊问:“怎么样?用不用扶你?” “没事。”梁沐野摇头。 一行人穿过餐厅旋转门到外面,梁沐野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再加上喝了酒脚步轻飘,不留神差点踩空了一级,险些摔倒,顺手一把抓住旁边的陈英俊才稳住自己。 身后有双手扶在梁沐野肩上,是杜总的声音:“小心点。” 梁沐野轻轻一挣,回头笑道:“谢谢领导。” 杜总却不罢休,留了一只手在梁沐野肩上,说:“梁老师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陈英俊见状急忙上前赔笑:“领导,我们制片公司的车在附近,打电话让司机来接,很快,不麻烦杜总的司机了。” “我的司机和车就在这,马上就走。”杜总一招手,结果招来的不是公司的奥迪,而是一辆京牌迈巴赫,径直开到饭店门口的迎宾区,停在几个人面前,还嚣张地晃了两下大灯。 闻皓下车,一把揽过梁沐野的腰拉到自己身边,冲杜总说:“杜总好啊,需不需要醒醒酒?” 杜总一愣,想发作,想到这年轻人开着豪车还是北京来的,又恐摸不清门路得罪人,隐忍地说:“你好。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 “梁老师漂亮有能力,找的男朋友也挺优秀。那就带着你女朋友走吧。”杜总冷淡地说。 闻皓也不欲和他多说,转向陈英俊:“陈导,上我车吧,我送你。” 陈英俊刚才是为了给梁沐野解围,实际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司机在附近。但是他不愿意打扰人家情侣的二人世界,挥挥手自己打车去了。 梁沐野上了副驾,长出一口气:“我再也不想参加这种饭局了。” “下次再遇上这号老流氓搭你肩膀,直接给丫抡开就是了,他们不敢怎么样,有什么好客气的。”闻皓皱着眉,显然很不愉快。 梁沐野依偎过去,戳他的胸肌:“别生气啦,你又在我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了。” 闻皓哼了一声,态度高冷,心情却很受用。 “我们去哪儿?”梁沐野看了看导航,不是回酒店的方向。 “那间房退了,你的行李我都带出来了。”闻皓说。 “?那今晚住哪儿?” “换个酒店。海景,星空,浴缸,大床。还是那句话,包你满意。” 正文 第41章 ☆、41情潮 闻皓带梁沐野回到了凌晨刚刚看过绝美日出的石老人浴场。 “我早上看你很喜欢这片海,想看的话,明天在房间里就能再看一次日出。”闻皓刷卡进房,顺手把梁沐野的行李箱放在玄关,开了房间里的氛围灯。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梁沐野问。 天早已经黑了,270°海景落地窗外是一片静谧的深蓝,隐隐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从房间里看过去,仿佛天地之间恍若无物,整个人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而室内,也泛出一片情欲的海潮。 闻皓把梁沐野抵在落地窗上,落下个情致缠绵的深吻,漫长又甜腻。 “唔……”梁沐野被稳得气息不畅,抵着闻皓的大腿想把他推开些。 这个动作无疑更加危险,闻皓的喘息急促起来,把手伸进梁沐野的上衣里,肆无忌惮地游走。 梁沐野背后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身前是闻皓火热的手掌和腰腹,整个人快被这双重刺激烧得神志不清了。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因为常年泡在健身房,严格自律锻炼出的肌肉线条,灼热的手感和温度,都在向她发出最原始的邀请。 室内的灯光昏暗,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星空与大海,她甚至想抱住这个眉目深邃昳丽的男人一起沉溺其中,永远不醒。 闻皓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捞过梁沐野的腰身往旁边的沙发带过去,自己仰靠在沙发上,按着梁沐野,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梁沐野伸手去解闻皓的衬衫纽扣,腰身拉出一个柔美的弧度,像玫瑰打开花瓣,向闻皓展开所有的香艳和风情,勾得闻皓的瞳孔愈发黑沉,在暗夜里燃烧起火焰。 纤腰摇摆,暗室生春,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溺进一浪接一浪的深海里,一发不可收拾。情到浓时,沙发承载不下两个人的意乱神迷,闻皓一把抱起梁沐野放在双人大床上,迫不及待地俯下身。 直到海浪停歇,两人依偎着躺在床上,闻皓把梁沐野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和头发。 “满意吗?”闻皓低声问。 梁 沐野想起他一次次地承诺“包你满意”就想笑,事实上,闻皓热情,有经验,身材又好,她确实很满意。 嘴上却不愿意承认,只是别扭地问:“你这是发挥了多少成功经验?” “刚刚把你伺候舒服了,就急着来清算我?”闻皓忍不住捏她鼻子。 “贤者时间,不应该聊点重要话题吗,比如信仰啊,爱情啊。”梁沐野在他怀里奋力抬头,但是被闻皓有力的手掌按了回去,小脸贴着对方汗津津的胸肌。 “我以后的信仰就是你。”闻皓低头又去吻她。 但梁沐野此刻想把嘴用来说话:“我之前看很多书,都说男人在床上的承诺最不可信,万万不能听。上床之前,一切甜言蜜语都是为了爽一下,过程之中,一切肺腑之言都是因为你让我太爽了,总之男人说的话,在这时候只当成个气氛组就好。” 闻皓无语:“那书上写没写,爽过之后,还抱着你说甜言蜜语的男人是为什么?” 梁沐野努力回忆:“好像说……是真爱?但是真爱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人很难相信啊。” 闻皓惊了:“你不相信真爱,还把我骗到手,骗上床?那我现在是你的什么?” “我只是觉得,真爱很稀有,不到最后,很难定论嘛。今天随便谁遇上谁,都可以说是真爱,但是过几年,十几年呢?我总觉得,经历了岁月的洗礼,甚至经历了生离死别,才敢用真爱来总结吧。”梁沐野说。 “你的观念太极端,难道只有写在墓碑上才能证明是真爱?那个,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是谁来着,不是也续弦了吗?” “那你说,什么是真爱,或者说,什么是爱情?”梁沐野问。 闻皓认真思考一会儿,才回答:“其实我觉得爱情是个特别简单的道理,你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人给爱情设定各种各样的解读,或者曲解和鄙视爱情。这个世界上,遇到喜欢的人,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闻皓捧起梁沐野的脸,说:“第一次见面,只觉得你又美又倔,胆子也不知道是大是小,亲完就跑。后来在壹醺办公室再见到你,你回答甲方问题那个有点嚣张的样子,直接就迷住我了。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对抗,也什么都想跃跃欲试,只有我能看到你那些震惊,紧张的反应,总是想再了解你多一些。”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闻皓继续问。 不是“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也不是“你喜欢我什么”,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仿佛是为了再一次确认。 梁沐野想起来,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对闻皓说过喜欢呢,自己似乎是欠他一个正式的表白? 她郑重地看着闻皓,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惯常的明亮眼神里平添几分温润。 “嗯。”梁沐野想了半天,只给出一个确定的音节。 “你敷衍谁呢?”闻皓不满。 “一开始,是因为你帅,身上有种神秘感。后来,是因为你很强大,又有责任感,总之不是我以为的渣男。”梁沐野不好意思地承认,“所以,从见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一个不是渣男的大帅哥,正合我意。” 大帅哥勉强满意,抱着梁沐野去洗澡。 躺在浴缸里看星空和大海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海天是颠倒的,但在视线里又融为一体,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包围着,梁沐野只觉得昏昏欲睡,却被闻皓抱着,再一次沉沦下去。 直到时间过了午夜,闻皓才把筋疲力尽的梁沐野抱回到大床,迅速进入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阳光明媚,海上日出自然是错过了。 这天是周六,梁沐野和闻皓在青岛度过了恋爱后的第一个周末,和大多数来这里游玩的年轻情侣一样,吃饭,逛街,看海,拍照,再回酒店缠绵。 对于梁沐野来说,这两天才是真正的青岛之行。前几天困在片场,无论去多么美的地方拍摄,脑子里都要紧紧绷着一根弦,要盯着拍摄和取景的效果,要确认演员服装造型是不是合适,要顾及到剪辑素材够不够用,还时时刻刻要分出心思应对李墨南的挑衅,以及雷鸣随时可能出现的暴风质问。 离开了日夜都让人倍感压力的北京,也离开了随时能鸡飞狗跳不得安生的工作,梁沐野就像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刷了一堆攻略,拉着闻皓尽情玩耍。 直到周日下午,两人整理好行李,开车返京。 路上梁沐野坐在副驾驶,给闻皓讲青岛这一周工作的辛苦。 “李墨南那件事儿,我开始觉得我又要完了,这么能惹事,不要等杰哥轰我走,回北京就离职算了。没想到那么轻描淡写就过了。”梁沐野随口感慨。 闻皓开了辅助驾驶,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听梁沐野讲故事,听到这里淡淡一笑:“他也害怕没钱赚。好几个品牌方一起质问他,他敢惹你,不敢惹这些金主。” 梁沐野现在对闻皓这个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经很熟悉了,一听就明白过来:“你也找他了?” “我让公关部出面联系的他。”闻皓说。“一开始他嘴还挺硬,还是坚持直播时那一套说法。我们也没吓唬他,只是和和气气地说,看到网上流言太多,老板吩咐跟他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公关部的同事还开玩笑说,幸亏我们合作拍摄的时候相处得不错,没有得罪谁。后来这厮可能是自己明白过味儿了,要不就是他经纪公司那边反应过来了,撤了所有的热搜,后来又特意给公关部打了个电话,说已经把李墨南扔到云南提前进剧组读剧本去了,社交账号也全都被公司拿回来,不会再乱发东西。” “哇,你假传圣旨!其实你没跟老板说对不对?”梁沐野精乖伶俐,一下就找到漏洞。 “你怎么一下就能找重点?老板才不会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儿,要是真的有明星负面影响品牌形象,派出法务堵门要违约金就是了。”闻皓很喜欢梁沐野的聪明劲儿。 他找公关部这一步并不比跟老板借车容易,一旦以公司立场出面,就会涉及到双方之间的商务合作问题。是他自己编了一套台词,让公关部经理去亲自打电话,明面上亲亲热热地聊天,实际上机锋都藏在水面之下。李墨南经纪公司配合撤掉热搜之后,公关部李经理连连盛赞闻皓,兵不血刃,是个谈判的好苗子,以后欢迎来公关部进修,闻皓一笑置之。 “再说,李墨南那小明星,一年才拍几条硬广,他就算塌房了,壹醺都未必想得起来还有这号人,我这都是为了谁?”闻皓斜她一眼,故作愠怒。 “那当然是为了你貌美如花的女朋友啦,我好感动。”梁沐野忙作捧心状。 “回去还得再收拾一遍卧室,本来这几天我把你的东西都在客卧放好了,现在看来,真不应该那么勤快。” “为什么呢?”梁沐野明知故问。 闻皓不气不恼,认真地邀请:“搬来主卧跟我一起住吧,你愿意吗?” 正文 第42章 ☆、42内斗 梁沐野在闻皓家的第二夜,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主卧。 第一天搬家进来的时候,梁沐野在客厅往主卧里看过,闻皓当天起得早没收拾,略微凌乱的双人大床看得她脸红心跳。短短一周,再回到这个房子里,她已经倚在床上,看着闻皓忙前忙后,在床头柜放好香薰。 “很有情趣啊。”梁沐野笑。 “每年过生日,都会有同事送一堆香薰,压箱底好久了,拿出来给你熏熏,还满意吗?”闻皓说。 “为什么你这么爱问我满不满意?” “我想让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啊。这是谈恋爱的第一原则。”闻皓欺身过来,半跪半坐在床边,梁沐野被他禁锢在床头,“所以,有不满意的,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憋着。我们能不吵架最好,吵架的话我就去书房跟酒睡。” 梁沐野品出点滋味来:“你觉得我生气了会憋在心里不说?” 闻皓点头:“我早就发现了,你不是喜欢示弱的人,遇事总想先逼着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些天这么多风波,你哪一次主动找我帮助了?你不光不找我,你也不找别人帮你,跟超人一样就喜欢自己围着披风往上冲,这是什么习惯?” “靠自己的习惯嘛。”梁沐野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我比较坚强吧。” “从现在开始,改改你这个习惯。”闻皓说。 “好的,霸道总裁。” 闻皓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工作上的事情,不要老想着一个人犯错一个人扛,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职场,又不是武侠小说里。都你一个人扛着,那老板和领导是干什么的?他们就是为你解决问题而存在的。” 梁沐野瞬间觉得,能一心体谅自己的男朋友真有用,谈恋爱确实有必要。但是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习惯性地想反对:“我理解的是,我是为领导解决问题的,不然干嘛要雇我?” 闻皓笑了:“这都是领导PUA下属必须要说的话,你相信了,他就达到目的了。就拿雷鸣来说吧,他这个创意总监的名头难道是白叫的吗?本质上说,创意总监就是需要在你们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站出来。你们都想不出创意的时候,他得想出来。你们惹下麻烦的时候,他得出面处理,还要有能力处理得好。否则的话,leader最大的用处在哪里体现?” “我们哪敢如此要求他老人家,你不知道,他嘴又快又损,我们全组人绑一起,也吵不过他一个。”梁沐野感叹。 “你有这个心态就行了,又不用你说出来。很多时候,太高的自尊都是成功路上的阻碍而已,有弊无利。只要他肯办事,骂几句没什么了不起。”闻皓倒是豁达。 太高的自尊都是成功路上的阻碍,梁沐野在心里回想这句话,陷入思索。没等她悟出什么大道,就感到身上一凉又一热,闻皓已经掀开被子贴过来。 “不聊别人了,今天是你第一天跟我睡,春宵苦短。”闻皓埋头亲吻,含混不清地说。 梁沐野心说“第一天跟你睡”这个形容很不严谨,但又无暇反驳,闻皓灼人的热度把她压迫得昏昏沉沉,没有余力思考。 或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占有欲,在自己家的卧室里,闻皓比在青岛的酒店更迷恋,更冲动,更急不可耐。短暂抛开了上一次的绅士和温柔,闻皓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仿佛要把梁沐野拆吃入腹,一滴不剩。 梁沐野在一次次热烈的冲撞中神魂颠倒,所有的意志都化为一滩春水,缠绵不尽。 放纵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梁沐野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起床,直到进了办公室,都没完全从一夜春宵里清醒过来。 这不妨碍梁沐野一进门就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职场上,直觉确实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有时,即使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也听不到任何人讨论和抱怨的内容,但就是会从某几个人窃窃私语的表情,以及空气中流动的某种诡谲气氛,预感到可能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之前闻皓被张博宁构陷窃取产品方案的那一次,事后闻皓跟梁沐野聊起,说自己其实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了于小北。至于原因也说不清,也许是平时对这个人了解的累积,才能形成一种类似第六感的判断。 按理来说,创意部办公室每个周一上午都是最懒散的,休息了两天,大家来上班都会先忙着洗杯子,整理工位,聊周末玩了什么。但是今天所有人似乎都有心事,大部分人安静如鸡地看手机或者电脑,少数几个人在小声说话,也在梁沐野进来的时候谨慎收声了。 梁沐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心想难道又跟自己有关? 半个小时之后,她知道了答案。 “雷鸣离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梁沐野大惊。 乔桥把她叫出公司,去了YE所在的楼栋旁边,朗园Vintage的一间个性咖啡馆里。还没坐下,乔桥就把这个爆炸性新闻告诉了梁沐野。 “就是今早刚传出来的消息,我去HR那里软磨硬泡才问出来。离职手续还没签,不过一切条件都已经谈好了,今天就是lastday。”乔桥说。 “他一个创意总监,离职这么简单的?再说他根本没提过自己要走啊,到底为什么,你知道吗?”梁沐野问。 “我也是七七八八听说的,不一定准确,据说是,他在外面接私活,撬走了YE的业务。”乔桥环顾四周,虽然没看到熟悉的面孔,还是压低声音说。 就在梁沐野和高天华在青岛和各方势力斗智斗勇的几天里,YE和雷鸣之间,也上演了一场尔虞我诈的内斗大戏。 起先是某一天,公司爆出流言,之前在一次竞标中丢失的某汽车品牌客户,是被雷鸣中途截了胡。YE比稿失败后,他用自己以家人身份注册的工作室名义,悄无声息签下了这一单,完成了那个招标项目的服务,而且后续又跟品牌签约了其他合作,导致客户此后再也没有向YE发出过比稿邀请。 这种背地里抢公司业务资源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往往都很难收场。即使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合同是合法有效的,YE对员工在个人时间里是否接私活也并没有权利管束,况且是YE输了比稿在先,雷鸣的做法并不违背任何法规。 然而从情理上,雷鸣自己偷偷摸摸开公司,发展YE没有合作成功的客户关系,不光顺利拿下客户,还实现了续约,在 老板眼里,本质上和抢公司的业务没有太大区别,这在业内也算是犯了大忌讳。有些责任,法律上追究不了的,只好在人情上追究。 “所以……他这算是被杰哥赶出公司了吗?”梁沐野觉得这一番信息量实在太大。 乔桥说:“谁知道呢。有人说,杰哥大发雷霆,现在看他就跟眼中钉一样,一天都不让他留在YE了。不过也有人说,杰哥不是没跟他聊过,如果他能注销了自己的工作室,吐出那个汽车品牌的业务,就算既往不咎。反正不管怎么谈的,最终结果就是这样,他今天走。” 梁沐野一直觉得乔桥对雷鸣颇有好感,此刻看着她怅然若失的脸,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回忆起在青岛大排档夜谈时,雷鸣说过的那些话,现在想来,说不定是雷鸣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甚至是他已经知道YE要清算自己了,才对她和大华短暂地坦诚相待。 “那YE是怎么知道他跟客户签约的事儿呢?”梁沐野问。 “广告圈子就这么大,时间长了,早晚都会知道。”乔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当时那个汽车客户,是潘雪奕带队参加的比稿。” 梁沐野一下明白了乔桥欲言又止的后半句。 潘雪奕是典型的激进派,输了比稿丢了业务必然不甘心。雷鸣的做法虽然不妥,但即使有其他知情人,多半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毕竟这年头吃饭不易,谁都不好断他人财路。然而如果是潘雪奕本人得到的风声,想必不会放弃这个去阿杰面前告雷鸣一状的机会。 梁沐野和乔桥揣着满腹心事回到办公室,看见雷鸣已经来了,正在自己工位跟前,把最后几件个人物品随手扔进一个不大的纸箱,标准的影视剧离职场面。 “我就把我自己的电脑和书拿走了,这些加湿器烧水壶手机支架乱七八糟的,你们有需要的自己拿去用,我都不带走。”雷鸣看见她俩回来,若无其事地说。 “鸣哥,你现在就走吗?”梁沐野问。 “是,流程都走完了,也没什么事儿了。”雷鸣看起来一脸轻松。 “我们送送你吧。”梁沐野说。 “不用,上班时间你们不用都出来。小野,你送我吧。” 梁沐野看出雷鸣似乎是有话要说,顺手帮他捧了箱子往外走,在走廊里,正好遇见潘雪奕。 “雷总走啦?”潘雪奕似笑非笑地主动开口。 雷鸣看她一眼,也笑得稳如泰山:“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机会出去多看看,免得困在一个地方坐井观天,看谁都是对手。” 潘雪奕自诩是打了胜仗的一方,面对雷鸣的讽刺不以为意:“坐井观天,好歹还有口井坐,好过出去风吹日晒的练摊儿,还不一定有饭吃呢,对吧?走错一步路,前途可就渺茫咯。” 梁沐野对潘雪奕近来的行事作风多少有几分不满,这时听不下她的阴阳怪气,说:“雪奕姐,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无论往哪走,反正都是往前走。”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看看雷总接下来的作为。反正圈子这么小,谁落魄了也瞒不住。”潘雪奕不再恋战,瞥了梁沐野一眼,志得意满地回自己工位去了。 梁沐野目视她离开,抑住不满的神色,看向雷鸣。 “走吧。”雷鸣示意她进电梯。 “鸣哥,在青岛的时候你就决定走了吗?”电梯里没人,梁沐野问。 “没有,我也是回来之后才被杰哥约谈的,算是突发事件。不过走就走了,没什么。小野,叫你出来是想问你,现在你应该都知道我开公司的事儿了,你愿意来我这里吗?我们一起搭建团队,你想要什么样的Title或者待遇,尽管提出来,都可以商量。”雷鸣问。 梁沐野一愣,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诚然广告行业很多初创热店和工作室是有优势的,自由度高,创作话语权也更高,或许还能拿到营业分成。 但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行业里每个月都有新公司开张,同样也有小公司倒闭。气运加身能成为下一个YE,否则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只是前仆后继的炮灰罢了。YE这样的创作环境,已经是多少同行可遇不可求的避风港。 雷鸣见她为难,也不施压,只是说:“不用着急答复我,你再考虑考虑,感兴趣的话随时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公司的业务。” 梁沐野点头,两人作别。她刚回到工位,阿杰带着潘雪奕过来了。 “雷鸣创意组的各位小伙伴,手里工作先暂停一下,公司宣布个通知。”阿杰微笑着说。 老板亲自来讲话,所有人都礼貌地站了起来。 “可能大家也都知道了,你们原先的雷总监已经离职了,具体原因呢也不再讨论了,大家好聚好散。从现在起,你们几位同事归到潘雪奕的创意组,以后她就是你们的总监了,所有在服务期的项目都统一由她接手管理,未来的比稿工作也都由她安排。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开始执行,工位的话,你们自己商量商量要不要换到一起。” 阿杰一席话,大出梁沐野等人的意料之外。本来按照惯例,创意总监离职,要么公司从组里挑人升职接任,要么从外面招聘空降的新总监。雷鸣这个组人数不少,业务也多,想吃下这块蛋糕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直接全员并组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案。 潘雪奕客客气气地露出一个标准职业微笑,说:“很开心跟大家在一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正文 第43章 ☆、43假意 梁沐野内心万马奔腾:早知道刚才在楼道里就不跟潘雪奕斗嘴了,自己为前任领导仗义执言得罪了现任领导,这个梁子结得智商感人。 当着所有人,潘雪奕仿佛无事发生过,跟每个同事都热络地关怀几句。到了梁沐野这里,潘雪奕说:“小野人美水平高,我早就想把你收编过来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啦。” 这话其实非常难接,毕竟雷鸣工位的余温还在呢,梁沐野不可能说“我也早就想跟着你了”这种场面话,只好嘻 嘻哈哈地表达感谢:“雪奕姐太会夸人了哈。” 组里的同事们一天之内被迫接受了前领导离开和新领导上任,形势变化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好凭着本能跟潘雪奕装模作样地互动一会儿,潘雪奕也善解人意地没有逗留太长时间,直说不耽误大家工作,稍后会给每个人点奶茶,大家待会儿在群里选好自己想喝的发出来,就回自己工区去了。 梁沐野和同事们心思各异地坐回位置,乔桥率先开口,低声说:“鸣哥在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早点走人,现在我怎么觉得,雪奕姐成了我们总监,这日子未必比以前好过呢?” “她是公司里内卷王中王,这一点鸣哥都得甘拜下风。”三金颇有抱怨的意思。 梁沐野不解:“这种情况我以为是从外面招聘新总监,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杰哥怕不是先想好了把我们过继给她,再决定让鸣哥走的?” “干活吧,以不变应万变,无论谁当领导,做自己最重要。”高天华最淡定。 “不过雪奕姐确实一直是工作风格最强悍的吧,她不是和许维正式在一起了吗,谈恋爱也丝毫没见她放松过,真是不容易。”Yamy说。 “她的风格谁不知道,无论事业还是爱情,我看就一个原则,抢。”乔桥没能掩饰住自己的不屑。 似乎在大部分人的看法里,“抢”是不被人情世故所认同的价值观。几千年来,中国人总是用“不争不抢”来赞美一个人的美好品德,更时不时能听到“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也求不来”这种观点。 但这些对于潘雪奕来说,通通都是骗人的鬼话,谁信谁傻。在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顺其自然,也没有点到为止。唯有冲锋二字,是潘雪奕有且仅有的生存信条。 一个公司,乃至一个行业的资源就那么多,不去抢,没有人会主动把蛋糕切好送到你手里——这是潘雪奕在内部分享会上讲过很多次的话。 感情方面就更是如此了,当初许维女朋友大闹YE办公室,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看潘雪奕的笑话,她硬是无动于衷,眼看着许维和女朋友彻底分手,两个人甜甜蜜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公司里出双入对。公司同事们开始还在背后议论孙维见异思迁,潘雪奕知三当三,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用当下互联网行业的流行语来形容,潘雪奕就是职场“狼性思维”的代表。 只可惜YE是广告公司,人人都看重姿态和腔调,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衡量标准,雪奕“狼性”的管理风格在这里明显不受欢迎。 同样都是强势,潘雪奕的强势和雷鸣的强势却完全是两种表现。雷鸣的特点是,只关注结果是不是符合要求,至于过程,只要不捅出严重抄袭之类的篓子,下属是自己熬鹰,还是集思广益地走捷径,他才懒得管,巴不得全程放手,省下力气骂人。 而潘雪奕则是对每个工作环节都要事无巨细地掌控,每天几次汇报进度,每项工作谁来做,什么时间做,用什么方法做,做出来的效果是什么样,都必须她来决定。 最让梁沐野等人难以接受的是,潘雪奕给他们的创作空间极其有限。本来在雷鸣带队时,梁沐野的画稿只需要跟雷鸣确定大致的风格和方向,其余的创作过程几乎都是梁沐野自己决定。到了潘雪奕这里,草稿,构图,细节,色彩,所有的内容都要得到她的点头同意才能进行,少请示一步,就要被扣上个“自作主张”的帽子。 这样一来,潘雪奕成了创意小组每个人要面对的第一个客户。跟着潘雪奕工作了半个月,梁沐野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这天下班,闻皓开车来接梁沐野,她半瘫在副驾驶上,足有十分钟没出声音,闻皓有意撩拨她说话,问:“你这几天下班怎么这么累?换工作了?想创意变成搬砖了啊。” 梁沐野长叹一声:“我真的没跟过这种,什么事都要管上一管的领导。你说她自己不累吗?” “有人就是喜欢这样带团队,有一件事她没亲手把关就觉得脱离自己掌控。其实这种领导也有优点,不过我反对这样,时间长了,会带出来一批不爱思考,不愿担责的……平庸团队。”闻皓说。 梁沐野听到后面那个停顿,笑着说:“你就直接说蠢货就好了。” “最直接的负面影响就是,她不给你们做主的机会,所有决策都来自于她一个人,这样你们整个团队的水平就被局限在她一个人身上了。这种leader啊,想留住聪明下属可不容易。”闻皓总结。 “现在我可知道,雷鸣有雷鸣的好处了。”梁沐野感慨道。 闻皓假装不满:“想他啊?那你可以去他那里当创业初期的元老,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打江山可不是一般的难,弄不好你俩还得结伴上街发传单去。” 梁沐野笑了:“哪有那么夸张?诶,你这是往哪开,不回家吗?” 闻皓打了转向,把车开上二环,说:“你是真的被工作折磨晕了吧,黎麦今天说请大家吃涮肉,你忘了吗?” 梁沐野这才想起来,黎麦白天发信息通知过她晚上一起聚会,自己当时正和潘雪奕一起跟客户开电话会,随手胡乱回了个表情包就忘到一边了。 “搬家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她说为什么今天请客来着?” “没跟我说那么多,应该就是想大伙了,随便聚聚。”闻皓说。 黎麦把聚会地点定在鼓楼附近的聚宝源,这是她和北京发小们从小就常吃的涮肉馆子。这几年来开了很多各式各样创新派系的老北京火锅店,但黎麦和应谨言他们偶尔选择火锅,还是直奔熟悉的环境和味道。 闻皓和梁沐野进了预定好的包间,发现人都基本到齐了,应谨言和老吴几个熟面孔都在,严豪坐在黎麦旁边。 “小野!”黎麦看见梁沐野进来,热情地上前拥抱她,“没有我的日子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就是太想你了。”梁沐野说。 应谨言等人跟着起哄调侃,当然主要是冲着闻皓:“皓哥,这是不是就叫,缘,妙不可言啊?” 闻皓大大方方地应下,拉着梁沐野入座,说:“都是缘分,大家认识也是缘分,当时你们都是见证人,下次我请客,感谢你们当爱情的观众。” 黎麦笑得最开心:“当时那个游戏没白玩吧?现在想想,你那会儿的答案,就是有故事。” 众人一起回忆梁沐野和闻皓第一次参加聚会的细节,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有说有笑地吃了一会儿火锅,黎麦发现严豪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还频频看手机,主动关心道:“你怎么了,公司有事儿?” “没,没什么事儿,吃啊,你吃。”严豪按了电源键锁上屏幕,给黎麦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面前的小锅里, 黎麦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无奈地说:“我不吃牛百叶,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严豪这才发现自己夹错了菜,有些尴尬:“那怎么办?要不让服务员给你重新换个锅?” “不用,就这样吧。”黎麦把牛百叶夹出来放到严豪的盘子里,没再看他。 严豪觉得无趣,沉默一会儿,放下筷子说去洗手间,起身出了包间。 桌上一席人正兴高采烈地听老吴讲自己亲妈是怎么欺负自己亲爸的故事,没人注意到严豪和黎麦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只有应谨言盯着他出门的背影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梁沐野在蘸料里加多了辣椒油,味道很足,吃着吃着觉得太辣,四下看看,桌上只有酸梅汤,她扭头跟自己男朋友暗示:“你想不想喝苏打水?” 闻皓跟她逗闷子:“我不想喝。怎么了?” “喝一个吧,别客气。”桌上人太多,梁沐野不好意思撒娇,点到为止。 她的座位挨着黎麦,是在包间比较靠里侧的位置,闻皓坐在她身边,刚要站起来,门口位置的应谨言主动说:“你甭动换了皓哥,我去喊服务员拿。” 梁沐野甜美一笑:“谢谢。” 结果应谨言这一去,好半天才回,梁沐野这边望穿秋水,才盼到他两手各拿一瓶苏打水进屋,脸上表情似乎还隐隐有几分怒气。 “你怎么了?”闻皓也发 现了异样。 “哦,没事,刚才有人踩我鞋了。”应谨言随口说。 老吴开玩笑:“嗨,没事儿,一会儿吃完出门咱一人踩一脚,前面儿那脚就不算事儿。” 应谨言敷衍地骂了一句,低头扒拉着锅里的菜。 又过了几分钟,严豪才回来。刚一坐下,他就跟黎麦说:“麦麦,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你跟你的朋友们好好玩。”说着就要起身。 黎麦一愣:“你干嘛去啊?” “嗯……朋友有急事,我去帮一下。” 严豪避开黎麦疑问的眼神往门口走,一屋子人感到奇怪,但是都跟他不熟,自然也没人多问,只有离门最近的应谨言突然开口:“你干什么去?” “我不说了吗,朋友有急事。我走了,你们大家慢慢吃。”严豪勉强挤出点笑容。 “别啊,今天黎麦组局,你这男朋友半路跑了算怎么回事儿?那我们这是吃还是不吃?要不这样,你坐着等会儿,我们吃饱了陪你一起去。”应谨言说。 梁沐野感到蹊跷,她对应谨言的印象是温文有趣,绝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不知道眼下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大有一番不依不饶的意思。 严豪看起来也没懂,脸色有些冷下来:“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走就行了。” 应谨言伸开腿,支着地面,挪动了一下椅子,正好挡住门口,看着严豪问:“你的哪个朋友,黎麦认识吗?” “跟你有关系吗?”严豪脸上挂不住了。 “有点儿关系。你在外面打电话的时候,哥们儿听见了。”应谨言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是你丫自己说实话,还是我替你说?” 正文 第44章 ☆、44真心 今天不是应谨言第一次见到严豪。 黎麦搬家那天,喊了应谨言来帮忙,他到了天鹅洲,看着屋里的满地狼藉和没完全打包好的衣服杂物感到无奈。 “我要是不来,你这个家准备怎么搬?”应谨言叹了口气就弯腰开始干活。 “我这不是没搬过家吗,感觉也没有多少东西,怎么一收拾就收拾不完了呢?不瞒你说,你要是不能来帮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干脆扔了算了。”黎麦有些不好意思,从空空的冰箱里翻了一瓶水递给应谨言。 “你那男朋友呢?”应谨言问。 “他今天忙,晚点过来。” 应谨言和黎麦认识了小二十年,对彼此性格脾气的了解早就根深蒂固,他毫不费力地察觉到黎麦眼神里并不明显的躲闪,问:“你俩怎么了?” “也没怎么。”感情方面,黎麦从来不爱诉苦。 “丫要是对你家里情况有看法,一句都别跟他废话啊,立马拜拜,各找各妈。”应谨言说。 “没有,不至于,我自己能判断,你甭操心了。”黎麦敷衍过去。 两人忙了大半天,叫来搬家师傅装好了车,还剩下一点东西应谨言放进了自己车的后备箱。两辆车正要出发,严豪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啊麦麦,临时跟销售部门有个会议,来晚了。”严豪一脸歉意地解释, 不等黎麦开口,应谨言不满地说:“你来得也是时候,正好活儿都干完了。” 严豪略微尴尬,但还是反击道:“多谢你了,你要是有事忙,就先走吧,我帮麦麦搬。” “有搬家师傅呢,用你帮什么?再说她还有好些东西在我车上,我走了你开我车拉去?” 两人越说越呛,黎麦及时制止:“行了行了,大眼儿你帮人帮到底,把后备箱那点儿行李拉到我家楼下,严豪你上我车一起走。” 黎麦的父母家在北三环,从天鹅洲开过去费了不少时候。应谨言熟门熟路,第一个到,径直把车停在了黎麦家单元门口,也不等黎麦和严豪,自己动手把东西往上搬。 他们这个圈子从小玩在一起,互相之间的家里都是去惯了的。黎麦父母见到应谨言很是热情,连连客气说怎么小麦让你来出力气,又忙着给他拿水和零食。应谨言也不问黎麦家里的事,只是如常寒暄几句。 又过一会儿,搬家师傅和黎麦的车先后都到了,然而黎麦车上,下来的只有她自己。 “别看了,走了,我顺路把他送回公司了。”黎麦看应谨言梗着脖子往车里看,一边说话一边把他拽回来。 “那他来干啥?领导检查工作啊?”应谨言不是一般的有意见。 “这有你和我,有师傅,本来也不用他干什么。再说我也没带他来过我家里,双方都没准备,冷不丁地来了怎么招待呢。” 应谨言没好气地说:“没毛病,你家水果刚才都被我吃了,他来了也是站窗边儿喝风。” 黎麦觉得好笑:“你怎么对他那么大意见?” “你俩不合适,他配不上你。”应谨言吭哧半天,憋出一句。 “我上一个男朋友你也这么说的吧?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没有能配得上我的人,可惜了,我真没那么优秀。”黎麦不以为然地拍拍应谨言的肩膀,准备越过他去开单元门。 结果应谨言没动地方,看着她说:“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明明他们都没什么好的。” 黎麦突然看见他这么正经地说话,一时有点怔住,随口问:“那你说谁好?” “你觉得我怎么样?”应谨言这次没犹豫,不假思索地问。 黎麦没想到他问出这么一句,当场卡住了,答不上话。应谨言很快反应过来,哈哈笑着说:“逗你呢,哥们儿这么完美的人,不需要有疑问。” 有句话说,玩笑里藏三分真情。如果站在上帝视角,或者在场有第三个人,轻易就能看出,应谨言今天所有烦躁和质问的背后,已经是动了真心。 只是这么多年的最佳损友,黎麦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应谨言能对自己产生跟爱情沾边儿的心思。她想当然地认为,一帮从小混到大知根知底的人,恨不得连对方的第二性征什么时候开始发育都知道,小学到现在所有的恋爱史比自己还清楚,怎么可能在对方眼里还会有性魅力? 同样不敢直面感情的是应谨言。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黎麦,总觉得大家太熟悉了,不可能不可能。然而他发现,自己一见到严豪,就有股莫名的烦躁,总觉得他哪哪都不对,站在黎麦身边就别扭。他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关心朋友罢了。 直到“你觉得我怎么样”问出口,应谨言才惊觉,也许真心确实是种无法掩藏的冲动。 两个成年人,却在突如其来的心动面前,退化成不懂恋爱的小学生,变得战战兢兢,将信将疑。 也正因为这说不出的心事,应谨言在今天的饭局上情不自禁地格外关注黎麦,顺带也留心着严豪的一举一动。他比黎麦这个当事人敏锐得多,几乎从坐到饭桌前就发现,严豪今天似乎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去瞟旁边的手机一眼,黎麦和其他人交谈,他也无心去听。 也许是严豪真的疏于遮掩,也许根本就是懒得花心思再遮掩了,应谨言出了包房帮梁沐野拿苏打水,很轻易地就听到了严豪在过道里打电话的声音。 “我这边一会儿结束了就去找你。” “我这不是还没跟她谈吗?你给我点时间……不是舍不得,是总得有个交代吧?我什么理由都拿不出来,她要是不同意分手怎么办?我们毕竟还在一个公司。” “现在?现在不行,她的朋友都在这儿呢,当着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好了好了,我当然喜欢你,我答应你会分手就一定会分,相信我……” 应谨言没听完,强忍住直接揪着严豪领子给他一个大嘴巴的冲动,转身回了包房里,在心里琢磨是现在告诉黎麦,还是散场之后再找机会。 他了解黎麦,既重感情,又爱面子,无论自己怎么委婉,都难保证不伤害她。或者先不要把事情摊开,自己先去找严豪? 应谨言这边还没出个稳妥主意,没想到严豪仿佛是一会儿都等不了了,回来就提出要先走,直接往应谨言的枪口上撞。 “你现在在这儿,就跟大伙讲讲,也让黎麦听听,你出了这个门要去找谁?你喜欢谁?答应谁分手了?”应谨言逼视着严豪,冷着脸问。 严豪愣了几秒,明白过来:“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狗日的电话都要打到这屋子人脸上来了,还用偷听?”应谨言骂道,“择日不如撞日,你要跟麦麦谈什么,现在就谈吧,让我们这些朋友也长长见识。” 一桌子的人没料到会有这么狗血的状况,全都惊住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黎麦一开始也愣住了,但很快回过神,强笑着说:“怎么了?大眼儿你是不是听错了,他有事儿就先让他走吧。” 应谨言一看黎麦的表情就知道,她多半已经心里有数,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现在还要大度呢?他现在要是走了,说不定都等不到明天,今晚上就得跟你摊牌,你不明白吗?” “这么多人,我能怎么办?”黎麦咬住嘴唇,怨恨地看了严豪一眼,对应谨言说:“你让开门,让他走。” “丫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要忍?!”应谨言提高了声音。 老吴不明就里,但黎麦和应谨言是自己人,严豪是外人,他理所应当地帮自己人说话:“严豪你到底干什么了?告诉你啊,我们几个都是讲理的人,你要是真欺负了黎麦,别说我们跟你翻脸啊。” 话说到这一步,严豪反而笑了:“不走就不走。”他迎着应谨言愤怒的目光看过去,“你这么着急让我摊牌,是为什么?” “你想让我和麦麦分手,你好乘虚而入,是不是?上次搬家,你见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还以为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原来你想打着朋友的幌子破坏别人的感情,你真好意思啊?” 严豪饶有兴致地盯着应谨言涨红的脸色,说:“现在你是急了,阴阳怪气没用,直接挑拨离间是吧?” “我挑拨离间?我冤枉你了吗?你敢不敢把你刚才在外面打电话说的在黎麦面前重复一遍?”应谨言没料到他心理素质强到直接倒打一耙,气得跳脚。 “你如果不是挑拨离间,听见我打电话怎么不当场就质问我,非得回来在黎麦面前发难?你要是真的为朋友出头,想知道事情真相,私下里先跟我谈不就行了?” “废话,我哪儿知道你现在就要走?!” 闻皓全程听着,心想应谨言性子直,嘴又笨,真要是论口舌之争,好几个他绑一起,也吵不过心机深沉的严豪。 看应谨言怒火冲天,闻皓接过话来说:“当面问你还是在这桌上问你,重要吗?不能证明你问心无愧之前,别把矛盾往他人身上引。无论应谨言对黎麦是什么感情,至少没妨碍你们俩的关系,但是你呢?在感情里做到忠诚了没有?都到了这一步,索性大家都把话摊开来说?你要是同意这样,那就坐下好好把事儿都盘盘。” 这话中含着深意,指上次在烤肉店里严豪和其他女孩吃饭的事,在座别人听不懂,严豪却是明白了的。 一边的梁沐野又气又急,恨不得当场撕下严豪这身虚伪的画皮来,但是眼角瞥见黎麦有些泪意的眼眶,硬生生改了口,说:“你到底在外面说了什么,和麦麦一起出去谈清楚不行吗?” 今天这一系列变故,本来完全不在他计划之内。但事已至此,严豪也无所谓维持什么深情人设了,回头对黎麦说:“麦麦,你出来一下吧,我们单独谈。” 黎麦迟疑地站起身,往严豪的方向走。 应谨言见黎麦要跟严豪一起出去,本能地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严豪跟他擦肩而过,斜着看他一眼,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接着,在所有人大惊失色的眼神里,应谨言抡起拳头,照着严豪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正文 第45章 ☆、45分手 严豪被打得脚下一个趔趄,狠狠地撞在了侧面的墙上。 包间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应谨言一拳打完还不解恨,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扑上前,就要去扯严豪的领子。严豪就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奋力挣脱,一脚蹬在应谨言膝盖上,两人撕扯在一起。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上前想把两个打红了眼的男人拉开。黎麦大声尖叫着阻止:“应谨言,你干什么?!” 老吴他们几个人明着拉架,实则帮忙,七手八脚地都选择上去按住严豪。闻皓坐在梁沐野外侧,站起身抓住严豪的胳膊,勒着他肩膀用力拖到一边:“有事儿说事儿,别动手!” “不用拉他,让他过来!”应谨言气得大吼。 “你疯啦?!好好的打人干嘛?”黎麦也气炸了。 应谨言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说什么了?说什么也是你先动的手。”黎麦说。 应谨言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的情绪,很快变回暴怒:“严豪,滚远点儿!以后你最好跟黎麦离远远的,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你别想好过!” 严豪死命挣开闻皓的钳制,狠狠抹掉被打破的嘴唇渗出的血丝,恨声说:“好好好,你们可以,你们人多。麦麦,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应谨言还想上前,这次是老吴拦住了他,说:“先让人家自己聊吧,你冷静冷静,坐这儿待着。” 严豪怒气冲冲地往饭店门外走,黎麦心情复杂地跟在后面。夜晚的鼓楼东大街依然熙熙攘攘,远远传来南锣鼓巷永不停歇的喧闹声,和两人之间的低气压截然不同。 “麦麦,我们……”转到隔壁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严豪余怒未消地开口,却顿住了,下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黎麦懂了:“应谨言刚才说那些话,是真的吧?” 见严豪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一副想要又当又立的模样,她冷冷地扬起嘴角:“应谨言从小到大都不撒谎,他说他听见了,就一定没冤枉你。是在给你的新女友打电话?” 严豪哼了一声,避而不答,却不忘攻击:“看来你们都挺信任对方的,有这么好的异性朋友,何必谈恋爱?” “问你话呢,装什么疯?是不是找了新女友?”黎麦眼里闪着泪花,大声吼了出来。 严豪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张嘴说是,来了个一言不发,就当默认。 “那你不早点跟我说分手,还在等什么?打算对我冷暴力,逼我自己提分手吧?你们这种人渣,走到天涯海角也就这一个手段,一点儿新的都没有。让我猜猜,是我家出事儿的时候,你决定的?还是在这之前就有新欢了?”黎麦用力把泪水忍了回去,既然对方不爱她,没必要把眼泪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麦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是因为你家的事,是巧合。”严豪说。 “巧合?您这缘分正好在我最低谷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出现,是够巧的啊。说说,这回又攀上什么高枝儿了?”黎麦用嘲讽掩饰着内心的惶然。 从得知自己家境一落千丈那一天开始,黎麦就不可避免地设想过,自己会不会失去更多,包括她还算满意的爱情。 她心里清楚,严豪是心比天高的人,他的资质能力,相貌情商,也配得上这份野心。但越是野心十足的人,越有可能天性凉薄,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当做上跃的阶梯——这是黎麦在自己家遭变故之后,从严豪急转直下的态度里无奈得出的结论。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严豪是不是爱她,却终究是难以坦然面对。 眼泪还是不可避免地滚了下来,黎麦伸手,但是没去擦眼泪,而是随便指了个跟饭店相反的方向:“滚。” “麦麦,一定要弄得这么僵吗?起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严豪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脸色微微变了变,看表情应该是想直接挂断。 黎麦一看,猜到了对面是何许人,抢过手机接起来:“喂?” 电话另一边明显没料到换了人,一片安静。 黎麦提高声音,又“喂”了一句:“有事儿说事儿吧。” 那边终于说话了,出乎意料,是个南方口音的姑娘,说起话来轻柔婉转:“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我当然是严豪的女朋友了。” 严豪眉心一跳,想过来抢手机,被黎麦避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还是他女朋友吗?” “哪怕下一秒我就甩了他,你也是在他有女朋友的时候贴上来的,你这种人叫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么说你们现在就要分手了?分手了,你也没资格多说什么了。”对面原本柔柔弱弱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 黎麦不急不躁,收起了平时的直爽腔调,语气温柔却满含讥讽:“那可不一定。十分钟之前,他刚刚因为争风吃醋和我哥们儿打了一架,原因就是怀疑对方喜欢我。所以你待会儿看见他脸上的伤,千万别惊讶啊。还有,他没有说要跟我分手,也没提过有你这么号人物,当小三也要努力些,你说呢?” 她没等到答案,对方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黎麦出了口气,厌弃地把手机往严豪怀里一扔:“我当时什么绝世绿茶,就这点段位,难怪能看上你。” 严豪脸现怒色:“没必要说这么难听,你不是也看上我了吗?” “那是以前我瞎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赶紧从我眼前滚远点,还想再挨一顿吗?” 黎麦回到包间里的时候,屋里只剩下应谨言一个人了。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迅速抬起头,见到只有黎麦一个人回来,眼前一亮。 “人呢,都走了?”黎麦站着看他,神情冷淡。 “我让他们先散了,自己留在这等你。你们……怎么谈的?”应谨言看着黎麦通红的眼眶,心里没底地问。 “我想喝酒。” 黎麦答非所问,但是应谨言心里有答案了,他点点头说:“走吧,换个地方。” 既然要喝酒,车就放在原地了不开了,两个人懒得再打车,选择走路。 穿过南锣鼓巷的主街,在某条岔路口往小巷里拐进去,从人声鼎沸的景区一下子来到昏暗静谧的胡同,一扇敞开的红色大门后,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里,藏着北京大名鼎鼎的精酿酒馆。 这家酒馆是黎麦他们以前有兴致时常来的地方,然而今天的心情是今非昔比。黎麦怏怏地扫了一眼写满精酿啤酒名字的小黑板,一口气点了四五杯,应谨言连连叫停才拦下来。 “又不是不让你喝,一次点那么多,一会儿不没气儿了吗?” “没气儿了就死去。”黎麦转身去院子里找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坐。 “那孙子的人品你也看见了,分手了应该开心才对。”应谨言说。 黎麦不说话,只闷头喝酒,没一会儿的功夫,面前就放了三个空杯。她指着其中一个空杯子问应谨言:“你记得这杯叫什么名字吗?” 应谨言摇头。 “叫,苦大仇深。”黎麦拿起空酒杯在桌面上磕了几下,咬牙切齿地说:“苦大仇深,就是我现在。” 应谨言也仰头干了一杯:“我只有苦,没有仇。” “你没失恋,也没被劈腿,你苦个屁。”黎麦不屑,喊服务员过来,又点了四杯。 “你喜欢那孙子什么?告诉我。”应谨言认真地问。 黎麦托腮瞧着院子中间的一棵大树,出了会儿神,也认真回答:“长得挺好看,学历还行,懂情趣,知进退,温柔包容。” 应谨言又灌下半杯啤酒,仿佛是把满腔的不服气也暂时给灌了下去,说:“长相,我就算不如他,这么多年,看也看顺眼了吧?学历,哥们儿一个正牌海归,比他强不?至于后面那些,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一下,我都可以。” 黎麦端详了他一会儿,拿起杯子和他碰杯:“不行不行,咱俩太熟了,我没往色情那方面想过。” 应谨言一口酒差点呛出来:“让你给我个机会,也不用发展这么快吧,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那不然呢?”黎麦兴致缺缺,“你跟我,前面还需要铺垫?谈一段新恋爱,一般都会干什么?” 她自问自答:“吃饭?咱俩这辈子到现在为止,一起吃过的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顿了。看电影?一起看过电影的时间加起来,比真情侣还多吧?旅游?从上大学开始,咱们就一起上山下海,国内国外的飞了吧?见家长?别说见对方的家长了,你爸妈和我爸妈,见的比你 和我都多。” “你看,这搞对象能干的事儿,咱俩在二十多岁以前干了个遍。现在咱俩要是从哥们儿变成情侣,那就愣是连一次新鲜约会都凑不出来,就剩下喝酒了。”黎麦把满满一杯酒塞进应谨言手里,跟他碰了一下。 “总有没做过的事儿吧?”应谨言酒量一般,喝到现在脸已经发红,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害羞的。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发亮,注视着黎麦,轻声说:“麦麦,结婚吧?” 正文 第46章 ☆、46答案 “结婚?所以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跟你求婚啦?!”梁沐野瞪大眼睛,震惊地问。 “这不能算求婚吧,我看他就是喝多了说胡话。”黎麦说。 周末,梁沐野约黎麦见面。 闻皓难得清闲,坐在客厅地毯上用PS5打游戏,百忙之中扭头,看梁沐野认真地给自己搭配出门的衣服,打趣说:“你是想听人家八卦吧?” 梁沐野正义凛然:“这是什么话,我是关心麦麦,谁失恋了都不会心情好。再说,那点儿八卦有什么好打听的,不就是分个手吗,无非就是严豪移情别恋,嫌贫爱富。” 为了让黎麦能散散心,梁沐野把见面的地方约在闻皓家附近的安妮超市,北京老牌正宗意大利菜,重要的是有个阳光明媚的环境,应该能驱散一些分手的阴霾。 结果梁沐野没想到,自己确实大大低估了黎麦八卦的精彩程度。跟严豪分手的过程确实如她所想没什么特别,但听到应谨言在大跃啤酒的院子里当场求婚,梁沐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本来正用叉子吃意面,听见“结婚”俩字手一滑,餐具和盘子刮出刺耳的金属音,堪比她内心激烈的尖叫。 “应谨言够冷静的,他都喜欢你到想立刻跟你原地结婚的程度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跟你坦白过?”梁沐野觉得电视剧里也不过如此,一个小时前刚分手,一个小时后被求婚,简直是一集之间风起云涌。 “当时我也完全没想到啊,我怕他根本就是脑子一热,想到什么说什么。” “可是你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他是不是脑子一热就许诺的人,你应该清楚啊。那后来呢,你当时也是这么回应他的?”梁沐野问。 当天晚上,听完应谨言说“结婚吧”,黎麦惊得一把撞翻了啤酒杯,大半杯酒全洒在应谨言牛仔裤上。 应谨言也顾不上擦,连忙解释:“麦麦,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怕的就是你来真的!”黎麦说。 应谨言看起来很沮丧:“你自己说的啊,情侣之间常做的事,我们都在一起做过,那是不是就直接可以跳过约会和相处,直接到最后了?麦麦,我会是个好男友,也会是个好老公,你给我机会证明吧,好吗?” 黎麦上下打量他半天,最后眼神停滞在他泼湿了的裤子那里,偏巧湿的位置还很微妙,应谨言被盯得愈发面若桃花。 “你要是想试用一下,我随时可以……但是你得对我负责!不能用完就找借口退货,我没问题的。”应谨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在胡同小院昏暗的灯光下,又黑又亮,仿佛一头巨型金毛犬,虔诚地看着黎麦。 “去你大爷的!”黎麦笑骂,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纸巾摔到应谨言怀里。 “我问你,你看上我什么了?能说得出来吗?”黎麦问。 应谨言带着酒意陷入思考,久久不语。 黎麦在这几近于尴尬的沉默里,单方面确认了他的表白只是酒后大放厥词,突然感到一丝期待落空的失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黎麦心里猛然一惊。 我在期待什么?她想,难道我对他也…… 这时应谨言开口了:“对不住啊,想的时间长了一点,不是在犹豫,是我没组织好语言跟你说。” 北京人里十个有九个贫,黎麦和这些发小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但凡嘴慢点的根本插不上话,无论是插科打诨还是互损拆台,随便拿出一个人都能上台说段相声。应谨言在圈子里算不上妙语连珠的那类,此时此刻谈的是终身大事,就更显得严谨沉稳,人不负其名。 “你长得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这么多年,一看到你笑,我就觉得世界上有两个太阳,天上一个,我面前有一个。”应谨言认真地说。 黎麦心里一动。 “你很潇洒,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难不住你。” “你还讲义气,从来不说瞎话,说一不二。” “你……” “行了行了,可以了。”应谨言越说越投入,声音越来越大,黎麦余光瞥见旁边桌好奇的目光,摆手阻止。 她问:“那你难道之前没发现,现在才知道我有多好?” “我一直都知道。但我现在才明白,我对你,是爱情。”应谨言说。 “那你明白得可晚了点儿吧。”黎麦端起杯子喝酒。 “不晚。”应谨言目光炯炯,黎麦怀疑他论文答辩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有人终其一生,都未必明白什么是爱情、谁是真爱呢。今年你和我多大?二十六吧?你还是天秤座的,还没过生日,你才二十五。二十五岁,还是小孩儿呢,你现在知道你的真爱是谁,那都算早的了。”应谨言总是在某一个时刻金句频出。 “哎哎哎,你喝多了吧,我又没说爱你。”黎麦上手拍他脑袋,被他一把拉住手,说什么也不放了。 “我本来也不明白。以前,北京新开了什么饭馆,我都想跟你去吃,谁来开演唱会,我总想找你去看。我妈每次一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就在心里拿她跟你比较,比来比去都比不过。每次你谈恋爱,我就心里一万个不舒服。本来我以为这都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是自从你跟那个姓严的前男友在一起,我突然就懂了。我看见他,心里就炸开了锅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到底比我强在哪里?为什么他那么幸运能跟你在一起?” “察觉到自己有这个念头,我就确定,我喜欢你,而且不是那种一拍脑门的喜欢,也不是出于好奇的心血来潮。我们是认识很多年了,彼此也足够了解,可是这是一件好事吧?你跟那个姓严的,问题不就出在你并不了解他的人品吗?你不用怕我们太熟悉了没有新鲜感,也许做恋人,我们都会让对方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一面呢?我知道你喜欢有趣的男人,我肯定不会让你感到枯燥的,我们一起玩了这么多年,说明我还没那么无趣,对不对?” 应谨言一口气说完,满含期待地看着黎麦。等了半天,没听到黎麦的回应,满腔赤诚转为失落。 “你还是不同意?”应谨言低声问。 黎麦气得用力甩手:“你傻吗?没说不同意,就是同意了!” “真的?!”应谨言蹭地站起身,原地怔忡两秒,长腿一跨来到黎麦面前,用力把她抱在怀里。 “哇!”梁沐野听得入了迷 ,要不是这间安妮超市的氛围太小资,周围几乎听不到大声交谈的声音,她恨不得跟应谨言一样跳起来,为他们的爱情热烈鼓掌。 “后来呢?你们去哪里了?是不是没回家?”梁沐野笑容荡漾地问。 “去你的。”黎麦脸含春色,笑着白了她一眼,这个表情立刻被梁沐野解读为娇羞。 “我哪儿有那么没起子,这一顿饭刚跟前任分手,下一顿就跟现任开房?我们俩还喝了酒,万一明天后悔了变成酒后乱性,朋友也没得交了。”黎麦正色说。 应谨言抱着黎麦不想放开,最后还是黎麦自己把自己从他怀里玩命拔出来,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酒馆。 “旁边好几桌今天晚上就拿咱俩下酒了,你没发现啊?”黎麦被他牵着手,却是带着他在胡同里走。 应谨言心情好得很:“看呗,他们纯是嫉妒我。” 黎麦没好气地:“嫉妒你个屁,人家是一桌子姑娘。” “那就是嫉妒你呗。咱们干嘛去?” “大半夜的能干嘛,打车回家。”黎麦拽着他想去主路。 “别别,别回家了麦麦,咱们去住酒店吧?这是咱们俩在一起第一天,我不想跟你分开。”应谨言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肩膀上蹭。 “你想什么呢?”黎麦侧过脸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谨言急忙自证清白,“我是说,咱们去酒店可以聊天,看电影,打游戏?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黎麦在心里算了算刚才的酒,知道应谨言已经有点喝醉了,他是朋友圈里酒量垫底的那个。 以她对应谨言的了解,如果她执意坚持,他是不会越轨的。但是两个人都带着酒意,孤男寡女,血气方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好。 “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啊。”黎麦揪着他在街上溜达。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黎麦对自己这句话感到了后悔。 应谨言听到她不同意去酒店,就遗憾地表示那我送你回家。 于是在这个精彩纷呈的初夏夜晚,应谨言一会儿搂着黎麦的肩膀,一会儿牵着她的手,意犹未尽地从北二环内,走到了北三环外。 一路上,应谨言絮絮叨叨,从小时候两个人在学校里跟校霸打架,跟班主任斗智斗勇,回忆到成年后各自为对方的初恋出谋划策,再到自己留学后如何在地球另一端想念北京的她,洋洋洒洒,足够编出一部跌宕起伏的青春电影。 说来奇怪,跟严豪以及前前男友们在一起的时候,黎麦总是诸多挑剔,每次约会必然要对方安排好丰富的行程,不能无聊也不能太累。像今天这样穿着小皮鞋在大马路上瞎晃,跟军训拉练一样,放在之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走上一公里,黎麦就会嫌烦嫌傻。 然而今天跟应谨言走了大半宿,她丝毫没觉得不耐烦,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逸喜悦。 应谨言平时不是呱噪的人,今天跟上了发条一样,噼里啪啦说了几个小时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走到黎麦家单元门口,他还意犹未尽地不愿放开手。 他抬头看看黎麦家的窗户,说:“你爸妈睡了。” “你酒也醒了。”黎麦准备上楼。 “别走。”应谨言抱住她,咕哝着说:“你把我带回家去,明早给你爸妈一个惊喜。” 黎麦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意外地发现,就凭自己爹妈这么多年对应大眼儿莫名其妙的认可,这可能还真是个惊喜。 “美得你。我要回家了。”黎麦说。 “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有些事儿,可以做了吧?” 不等黎麦回话,应谨言深深吻了上去。 这个亲吻持续了许久,黎麦感到身边的气息从熟悉一下子变得陌生,让她欲罢不能,浑身轻飘飘地,感受着大量的荷尔蒙从血液里释放出来,放肆侵略她的全身。 吻得意乱情迷,应谨言终于移开嘴唇,却没离开,转而舔吻着她的耳朵和脖颈,低声在她耳边说:“就是这么简单,谁让你开心,就和谁在一起。” 黎麦浑身发软,越来越紧地抓住应谨言,心想,是了。 夏夜晚风里,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正文 第47章 ☆、47钉子 梁沐野听了一下午的爱情故事,听得意犹未尽,直到和黎麦吃完饭回了家,还在跟闻皓兴高采烈地回味。” “是不是看别人谈恋爱,比自己亲自谈有意思啊?”闻皓看梁沐野这么兴奋,揶揄地问。 “你还别说,有时候真的是这样。嗑CP的快乐你不懂,这是可以只选择品尝爱情的甜蜜,避开那些吃喝拉撒的平庸。看别人恋爱,就是比自己恋爱轻松,连痛苦都可以是轰轰烈烈的,因为不用自己经历嘛。”梁沐野若有所思地总结。 “听着怎么更像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的投射呢?因为潜意识里抵触谈恋爱带来受伤分手之类的风险,所以更愿意围观别人的爱情来获取快乐。”闻皓发表学院派的观点。 “也可能吧,人类本性就是厌恶风险,向往安全的嘛。”梁沐野说。 她歪头思考了片刻,想起一事,一脸八卦地问闻皓:“不过,说起来,你和应谨言是好朋友,他喜欢麦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没跟你说过吗?” 闻皓摇头:“没有,我跟他最近也没怎么见面,就跟你见他的次数都差不多,他没跟我说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没跟我说过也很正常,我看呐,他自己也许都是最近才认识到自己的感情,再说黎麦又在跟严豪谈恋爱,他说出来也没意义。只是没想到,严豪这么不争气,真的和黎麦分手,谨 言也算机灵,懂得要抓住机会。” “可是……应谨言和麦麦认识那么久,恋爱会不会没有新鲜感啊?” 梁沐野来到闻皓身边,好奇地问:“如果抛开严豪是否忠诚的问题不看,你说严豪和应谨言,哪个类型的男人更适合黎麦?” “首先,忠诚与否这个问题是不能抛开的。其次,就算严豪对待感情没有二心,我也认为是应谨言更适合黎麦。”闻皓说。 “为什么?”梁沐野来了兴趣,“就因为他俩互相知根知底?” 闻皓用手柄慢条斯理地操作着屏幕上的关卡选择,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应谨言这个人吧,他有点像金庸武侠小说里的郭靖,看起来铁憨憨,心眼儿直,但是他心胸宽阔,想法还很通透。最重要的,谨言原则性强,难得的是做事特别坚决果断。我不了解黎麦的性格,但我觉得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应谨言都比严豪更适合做伴侣。严豪恐怕是那种,看着好像比谁都精,其实呢瞻前顾后,不算是个好人,坏又坏不彻底,哪头都放不下,哪头都不挨着。” 梁沐野惊讶地笑了,说:“应谨言是你朋友,你对他当然认可啦,但是严豪,你又不认识他,怎么评价得这么有把握?” “说反了啊,不是因为应谨言是我朋友我才说他好话,是因为认可他,才跟他交朋友。”闻皓纠正。 梁沐野点点头:“也是,说得有道理。” “至于严豪,我也不是有把握,虽然我不认识他,但实在是他每次见面都给我一种,又想抢肉吃,又想装无辜的感觉。” “那不就是男绿茶?”梁沐野恍然大悟,“我说我对严豪怎么总有点说不出来的反感,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对,没错,他就是茶里茶气的。” 闻皓看梁沐野那认真思考的样子感到有点可爱,腾出手揉了几下她的脸,说:“其实在现实中,严豪这种人真的不在少数,心机重,爱算计,让他彻底黑化吧,他又横不下这条心,弄得不上不下的,别人看不起,自己也难受。我们部门之前的于小北也是这样,区别是于小北还不如严豪聪明。不过严豪太不把感情当回事儿,恐怕早晚有渣的那一天,早发现早止损,黎麦选择果断分手很正确。” 梁沐野点点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在思考男人呢?”闻皓见她沉默,笑着问。 “我在想,你这么敏锐,看人看得很准,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啊?”闻皓没料到她问这个。 “是不是从我们刚认识开始,你就把我分析得透透的了啊?我怀疑自己在你眼里,没有秘密。”梁沐野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当然不一样啊。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用理性分析了,你喜欢的,就是标准。”闻皓说。 梁沐野想了想,又说:“你说,人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呢?你看应谨言这么大一个人了,硬是才发现自己喜欢麦麦。是不是所谓的喜欢,也不一定就是很坚定的感觉?我们喜欢一个人会是错觉吗?” “你这话说的谨言好像一个智障。”闻皓笑了,按了退出游戏,放下手柄。 他面对梁沐野,认真地说:“谨言不是不开窍,他是太认真了,一定要反复确认自己是真的动了心。至于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错觉,你看过《小王子》吗?” 梁沐野点头:“但我只记得小王子种玫瑰了。”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闻皓偏过头回忆,“这是狐狸对小王子说的话,在我心里最能概括爱情了。当你要去见一个人,你心里全是期待,恨不得早上一睁眼就到晚上约会时间了,或者下午就睡觉,再起床就是明天见面。等见到了,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有一肚子的话跟对方说。这种感觉怎么会错?那是人类基因里的本能,每个细胞都在提醒,让你一定要得到她。” “那要是不喜欢的人呢?” “那更简单了,就像见客户,见老板,见关系普通的同事一样,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讨厌。时间好像开了零点几倍速,结束会面之后,回到自己车里需要长出一口气的那种。” 梁沐野抿嘴一笑:“爱因斯坦就是体会到这两者的区别,才提出了相对论吧?” “所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不用怀疑,根本没法忽视。”闻皓得出结论。 梁沐野脑子里突然转过很多念头。 她其实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见到对方没有了期待和幸福,变成了习惯,麻木,甚至厌烦,是不是说明爱情消失了?当感觉不到喜欢的时候,是应该说出来,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地相处?有什么办法,能让爱情尽可能地停留更久吗? 梁沐野没有打算把这些问题问出口,因为没有答案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不如好好享受爱情存续的每个瞬间。 相对论不只适用于爱情,更适用于周末和工作日。 在打工人的心里,一周最幸福的日子,无疑是周五晚上。结束了五个工作日的荼毒,对将要到来的周末必然无比期待,血条拉到最满,像刚充满电的发动机。最快在周六的晚上,悲观一点的人就会提前感受到一丝行将上班的焦虑前兆,到了周日晚上,这种焦虑就会到达巅峰。从周一开始,蓄满的焦虑以龟速释放,周而复始,以七天作为一个循环。 梁沐野想,工作日+双休日的规则,真是社会对人类的一种驯化。不知不觉间,就习惯了严格按照这个规则生活,按部就班,老老实实。 骨子里就抗拒“老老实实”的梁沐野,新的星期第一个工作日就遇到波折。 上一周,潘雪奕的创意组接了一个互联网电商和潮玩品牌联名的项目,需要产出一整套海报和相关的广告物料,梁沐野加了四天班,画了整整七张主视觉海报手稿,按计划这周要完成上色和后期工作,准备在APP和实体店进行广告投放。 她吃过午饭,刚打开软件要干活,潘雪奕过来了。 尽管潘雪奕接管这个创意组已经半个多月了,梁沐野还是没能习惯她的管理风格。 除了跟闻皓抱怨过的事无巨细,潘雪奕当leader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几乎从来不会让下属在第一时间领会到她的意思。 无论沟通什么任务,都要先铺垫、试探、迂回一番,这是让梁沐野不太理解的地方。 “小野,海报画得怎么样了?预计多久能上完色?”潘雪奕笑吟吟地问。 “周三吧。画面元素比较多,构图也复杂,即使这几天没有别的工作,全画完也要周三。”梁沐野说。 “要是工作量太大,需不需要我去找杰哥,跟其他组再借个插画师来帮你?” 潘雪奕的话听起来很体贴,然而梁沐野在心里嗤之以鼻:知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开始画的时候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借人帮忙,现在来充大方。 脸上却是笑意盈盈:“我还可以,雪奕姐,剩下的工作量不是很多了。” “那就好。” 梁沐野以为她问完了,刚要准备戴上耳机,就听潘雪奕说:“那我这里有些修改的建议,你记一下?” “客户不是已经反馈过了吗?要修改的都改好了。”梁沐野疑惑道。 “不是客户的,是我们讨论过后,觉得还有一些地方需要细化。”潘雪奕温温柔柔地说。 梁沐野感觉到她笑里不说藏着刀,起码也埋了钉子,一排挨着一排,嗖嗖嗖地朝自己飞过来。她问:“谁的讨论?我们今天也没有开会啊。” “是我和其他创意同事讨论的,有些修改意见,现在跟你转达一下。”潘雪奕笑容有些淡了下来。 “难道我不是创意吗?稿子是我一个人画,意见是你们所有人来给?如果大家对海报有想法,起码开会讨论应该带上我本人吧?你们讨论好了,指示我来执行,这个流程我不太理解。”梁沐野坚决地反驳。 潘雪奕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硬,被问得顿了一下,随后在全组人的注视里,生硬地说:“不用理解,你照做就行。我的组里,流程我来定。” 正文 第48章 ☆、48谈判 用一句中二的话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所在,这次潘雪奕碰上的就是梁沐野的逆鳞。 梁沐野向来是那种主动性很强的员工,也很少消极或抱怨,雷鸣心情好的时候表扬过她像弹簧,无论怎么给压力,自己都能想办法让状态回弹。 然而一旦涉及到底线问题,梁沐野的容忍度是零。 在做闻皓的低度酒项目之前,梁沐野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从雷鸣手里,争取到自己从插画师到创意美术的转型机会。事实上,在广告公司的作业流程里,如果梁沐野仅仅是个画师,那么潘雪奕确实可以随时直接给她下达修改意见,不用经过她的讨论和认可。 但自从漂亮地完成了壹醺的项目之后,梁沐野已经成为了雷鸣组里能挑大梁的创意,后来的云象等几个项目,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都是梁沐野的创意想法。这个时候潘雪奕还拿她当单纯的插画师使,自然是表达了一种“改朝换代”的微妙态度。 “不管是谁的组,流程应该是按照常规的来,不应该特殊设定吧?我之前一直是全程参与前期创意发想的,前面几个项目都是我负责……” 潘雪奕粗暴地打断了她:“我对人员分配有我的需求,而且你在HR那里的职位就是插画师,每个项目的情况都不一样,现在这次电商联名,创意策略是我和许维负责,你画好你的稿子就行了。我不管前面雷鸣是怎么安排你们的岗位职责的,在我组里,你只能是个插画师。” 梁沐野脸色变了。 当着其他同事的面,潘雪奕这下等于是彻底把话说死,断绝了梁沐野的选择权,直接把她参与创意工作的可能性无限降低,只能被动执行,做创意工作的下游执行。 梁沐野在心里快速决策:硬刚?成功率并不高,这是潘雪奕的组,创意总监在工作安排上的权限很高,即使是阿杰,也不会过多干涉每个创意组的运作模式。今天跟潘雪奕翻脸,即使气势上不输,对自己也全无好处,以后她一样有的是法子折磨自己。 顺从?好像也不是长久之计,自己这一步退回去了,就落实了任人宰割的局面,恐怕以后更难争取。 权宜之计,她选择避开锋芒,绕过插画师还是创意人的问题,只回复第一件事:“我先按你的修改意见,把画面改出来吧。” 梁沐野拿工作当休战理由,潘雪奕自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发难,叫过许维来,让他把修改意见转达给梁沐野,自己离开了。 许维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指着电脑上的稿子对梁沐野说:“这次是家居生活节,所以画面里的居家属性要加强,颜色是不是可以更缤纷一些?IP形象是这次联名的重点,是不是应该再放大,然后再加进去点棒棒糖、礼盒、绿植这些烘托氛围……” 梁沐野实在忍不住,皱眉打断:“这是纯手绘的稿子,IP形象是画面的视觉焦点,画面核心的内容就是这了,放大的话,基本等于全部都要重画,你确定吗?” “但是我们开会就是这么讨论的。”许维说。 梁沐野心头火起:“我以为你们说的修改,只是细节部分的,这样大刀阔斧推翻原来的方案,就算我能画完,客户会点头吗?何况现在时间根本不允许。” “那你说怎么办?” “你说的其他要添加元素和改色的地方我可以照做,改整体画面来不及了,而且风险太大。”梁沐野忍气说。 “那就按你说的办好了。”孙维竟不跟她多说,起身离开了,也不再看梁沐野。 梁沐野憋着一肚子火气改稿,忙到下午四点多,起身去找潘雪奕。 “雪奕姐,画面我改好发给你了,看一下吧。” “好的,我一会儿就看。”潘雪奕口中答应,人却不动。 梁沐野火眼金睛,一眼看见潘雪奕电脑屏幕的文档界面下面,遮挡着的浏览器页面,是某社交平台网站。 她没走,站在原地说:“不忙的话,要不现在看?我在这里,你要是有什么修改意见,现在咱们就能立刻讨论。” 潘雪奕抬头看看她,没有走的意思,神色之间冷了几分,但还是打开了文件。 只看第一眼,她就皱起了眉头:“许维没告诉你,IP的部分需要放大处理吗?” “他说了。”梁沐野说。 潘雪奕一脸“那你为什么不照做”的表情。 “雪奕姐,这是纯手绘稿,不是PS文件,放大缩小拖拖鼠标、动动快捷键的事儿。这部分要放大,就得重画,而且为了不让整个画面失衡,其他的很多内容也要跟着重新画。我没记错的话,这套海报周末要上线了,我们还有时间做这么大的调整吗?”梁沐野好声好气,试图跟她讲道理。 “你一个插画师,只负责画面呈现的效果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想得太远,我会去跟客户协商进度的。”潘雪奕不冷不热地说。 “正好,我也想说这件事。雪奕姐,插画师是我刚入职YE的时候,杰哥定的职位。鸣哥走之前,我一直承担了创意和美术设计的工作,不局限于插画。关于这个岗位职责,是不是还应该再明确一下?” 潘雪奕笑笑:“这样说的话,你就是一个人身兼数职了,不累吗?我安排你专心做插画,也是想让你更轻松,更专注些。” “但是插画只是整个广告作业流程里比较末端的环节,我只是想参与创意前期的工作。我不用升职,也不用加薪,也不会拒绝插画工作任务的。你让我继续之前的模式,也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如果我只做插画,组里可能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手绘支持的项目,我的工作反而不饱和了,等于你空闲了半个人力。” 这是最基础的谈判技巧——如果希望对方做出你期待的选择,要明确对方能从中获得的好处,起码对方不会因此而吃亏。一味地强调自己的意愿,难免事倍功半。 没想到潘雪奕似乎在心里权衡已久,毫不犹豫地说:“我知道,空闲久了对你的职业规划也没好处。这一点我跟杰哥已经商量过了,以后组里工作不忙的时候,你可能会支持其他组的项目。当然了,你的岗位编制还是在这个组里不变,但工作职责相对机动一些。” 梁沐野极其震惊:“岗位职责变动,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跟我本人商量一下吗?” “你知道什么叫,公司安排吗?”潘雪奕加重语气说。 “YE以前应该没有这种安排方式吧?你们是哪一天讨论的,开的什 么会决定的,为什么当时不通知我,现在才说?”梁沐野心知今天的局面是难以善终了,也提高了声音,“还有,鸣哥在的时候……” “你认清点形势,好吗?”潘雪奕终于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说:“如果你满意雷鸣对你的安排,你大可以跟着雷鸣走。但你现在留在我组里,只能听我的,听老板的。现在这张稿子,你就按一开始说的修改意见重新画吧,重画用不了太多时间,你的手绘速度我是知道的。而且公司安排你做专职插画师,不也是因为杰哥看重你的手绘能力吗?这行业创意人多得是,一流插画师可是凤毛麟角,你不会不懂这个行情吧?可别误解了老板的好心。” 潘雪奕果然精明,先用创意总监的身份压制梁沐野,让她没法反抗,再搬出阿杰这尊大佛,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晓以利害,最后再顺手送梁沐野一顶高帽子,种种强势手段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说法,为了公司,甚至是“为了你好”。这番话让梁沐野无从辩驳,她意识到,她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并不全靠内卷。 一筹莫展地回到工位改稿,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十点。梁沐野改好了稿子,把文件发到工作群,也不去看潘雪奕说什么,意兴阑珊地回了家。 客厅亮着夜灯,闻皓正在水吧台旁边,专心致志地调着一杯饮品,听见她开门进来,笑着抬头:“回来得正是时候啊,请你喝独家特调。” 梁沐野没精打采地蹭过来,拖过吧台凳坐下,把下巴放在闻皓的胳膊上,盯着琥珀的酒液愣愣出神。 “尝尝,顺便给这杯起个名字?”闻皓说。 梁沐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基酒是威士忌,不知道闻皓加了什么,有种微涩焦苦的口感,倒是和她此时的心情有点相衬。 就叫“心如止水”吧,梁沐野说。 闻皓一笑:“心如止水的人,是不会去买醉的。你怎么了,今天不顺心?” “嗯,”梁沐野点点头,“我今天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把她在潘雪奕两人之间的争执简单说了一遍。 闻皓比她还不乐意,皱起眉说:“就算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嫡系,潘雪奕也没必要这么防着你吧?连我都听说了雷鸣已经自立门户,也不会回来跟她抢地盘了,她还给你们这些旧部脸色看,忒小家子气。” “我这就算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前面的辛苦,基本白费。”梁沐野很是沮丧。 “不能这么说吧,其实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闻皓说。 “什么路?”梁沐野懒洋洋地摇晃着酒杯问。 “离职,不干了。”闻皓说得轻描淡写,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是说过吗,我养你啊。” 最近闻皓下班以后几乎不太出门,吃了饭就扎在客厅的吧台专心调酒,梁沐野每天都能喝到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新品,名字更是五花八门。晶莹剔透的叫“钻石月光”,粉红色的叫“昨日爱人”,青绿色的叫“青梅竹马”,一次闻皓别出心裁,做出一杯极浅淡的蓝色特调,深得梁沐野欢心,反复想了很久,决定这杯就叫“云深不知处”,徒增一眼望不到底的神秘感。 梁沐野问过闻皓,这么热衷于调酒,难道有想开个酒吧的心思? 闻皓说,大多数人的职场巅峰期只有那么十几年,甚至寥寥几年,还要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才能有所作为。哪天没人让我当总经理了,有门手艺好去酒吧打工。 梁沐野乐了,感兴趣起来:“那你也教教我吧。创意最吃青春饭了,也许哪天我突然失业了怎么办?” 闻皓倒转了调酒用的水滴勺,挑起梁沐野的下巴说:“大艺术家的手,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梁沐野故作腔调,把手递给闻皓,作势让他吻自己手背。 “失业了,我养你啊。”闻皓没当一回事,顺口说出这句再俗气不过的台词,梁沐野当然不会认真,只是配合地一笑。 “我养你”是一句天涯海角都通用的情话,无论说的人当不当真,听的人都会心情愉悦。 但是当不当真,就另当别论了。 梁沐野向来清醒,知道气氛归气氛,现实归现实。养条狗还要进口狗粮,宠物店美容,零食不断呢,养个大活人哪能那么若无其事。 所以面对闻皓叫她辞职的建议,梁沐野果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闻皓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说:“不用这么如临大敌,梁老师的实力我都知道,大不了换个工作嘛。不是有句话说,不要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现在YE对于你来说,就是棵歪脖子树而已。” 正文 第49章 ☆、49茶艺 无论是不是歪脖子树,既然没离职,上吊还是每天都要去的。 梁沐野怀着莫名有些悲愤的心情到了公司,一进办公区,发现乔桥和大华他们在忙着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她一惊,心说难道我还没辞职呢,他俩就要先走了? 一问才知道,潘雪奕让他们换工位,两组既然合并了,也应该坐到一起。 这算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梁沐野也如常照做,开始动手整理。 搬工 位虽然不像公司搬家那么麻烦,但干起来所费的力气也不少。广告公司对工位的摆设和布局都不设限,天长日久,每个人的工位都积累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家底。梁沐野也不例外,耳机,手办,书,画册,加湿器,U型枕,小风扇,收纳盒,甚至还有一堆备用的洗漱包小毯子拖鞋等生活用品。从个人物品的数量来看,梁沐野无疑是可以被认定为稳定度相当高的员工,把工位当第二个家,并且之前一直没有过跳槽的意图。 和她截然相反的是高天华,桌面上除了电脑键盘,就只有水杯和寥寥几本书。雷鸣曾经开玩笑说,他从来不担心梁沐野,因为她要是有离职的念头,一定会提前很多天就开始往家里运东西,但是高天华就比较危险了,工位看起来随时都可以不打招呼跑路。 梁沐野抖开一个超大号的纸袋,正准备把桌面上的杂物暂时收进去,潘雪奕和许维过来了。 自从关系公开以后,这两个人就彻底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办公室恋情,整个YE办公室都被迫成为他们爱情的观众,曾经来公司声泪俱下指责许维的前女友仿佛从没存在过。 梁沐野作为当时的见证者,看见这对情侣就觉得气闷,尤其是最近,应付潘雪奕的的频率越来越高,已经让她攒了满心的烦躁。 “我们那边的位置已经帮你们清出来了,随时能坐过去。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庆祝我们的新团队成立。”潘雪奕笑容可掬地说。 乔桥及时捧场:“好啊,我们吃什么?” “下午大家可以一起选选餐厅。”潘雪奕说完,看了梁沐野一眼,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随口说:“哦对了,小野,你暂时不用换工位,先不用收拾了。” 梁沐野:“?” “那边的位置不够,我们正在协调中,而且你往后可能要支持其他组的手绘工作,还是你现在这个座位方便一些,正好在办公室比较中间嘛。”潘雪奕语气温温柔柔,还不忘补上一句:“当然了,这还要看你自己的想法,如果还是想和大家坐在一起,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如果绿茶也有专门的比赛,潘雪奕应该能排到北京赛区的百强水平,梁沐野想。 职场上,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选择用打打杀杀的方式解决问题。吵架扯头花,都是最低级的冲突方式。 稍微高阶一点的,是脸上笑嘻嘻,心里XXX的来回拉扯试探。这种局面上,双方一般都能发挥出毕生最高水平的假笑表演,用成年人的体面表情,互相推诿责备,嘲讽甩锅,把“皮笑肉不笑”演绎得淋漓尽致。 更需要点技巧的,就是潘雪奕这个风格了。言笑奕奕,和声细语,句句都要包装出一个为你好的名义,实际上却可能是事事都违背你的意愿,又无从指责。 梁沐野乐得离她远一点,虽然不忿,也点头同意。 尽管这样一来,她被自己直属领导排挤的事实就更为明显了。 晚上,潘雪奕在一家日式烧肉定了个大包间,以团建的名义组织所有人聚会。 “今天是我们两组合并之后,大家在一起的第一顿饭,不知道你们的心情怎么样,我反正是很开心的。”潘雪奕保持着白天的微笑,虽然说出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我们也开心。”乔桥说。 “有肉吃,肯定开心啊。”大华和三金也点头附和,只是措辞上能感觉到冷淡一点。 梁沐野肯定是不太开心,这个话题她不想违心参与,干脆默默装社恐。 “既然开心,就一起干一杯吧,庆祝我们正式建队,尤其是欢迎新同学的加入,我先干了。”潘雪奕看起来酒量很好,一口干了小半杯獭祭。 即使大华和三金不拘小节,对这句“欢迎新同学的加入”也感到怫然不悦。他俩都来了YE三四年以上,拿下了很多重要比稿项目,称得上是战功赫赫,眼下只因为并组,到潘雪奕的桌上就被按头“新同学”的称呼,任谁都要不爽。为这个原因,虽然全桌都动手碰杯,只有他俩敷衍地举了一下杯子,浅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梁沐野是雷鸣组里资历最新的,她见同伴脸色发沉,主动地把话接过来:“那个,我确实是新同学哈,是在座所有人里最晚进YE的,比鑫哥和华哥可差太远了,他们在YE都有不少成名作呢。”言外之意是三金和大华也是在座很多人的前辈了,你就算是总监,也该顾忌手下大将的面子。 潘雪奕看她一眼,自顾自又往杯子里倒了清酒,才笑着回击:“小野说得不错,雷鸣有你这个下属,应该省了不少力气吧?你的手绘向来都不错,以后组里这方面还要仰仗你了。”说着拿杯子和梁沐野的一碰。 “不只是手绘,我在美术和创意方面都很努力,以后还希望跟雪奕姐多学东西。”梁沐野客气地笑笑。 潘雪奕却不端杯,维持着那一脸赞赏的表情说:“哎呀,我水平有限,能教你什么。听说你把你们组壹醺那个项目做得很好,不光项目被你拿下了,连甲方的负责人都被你拿下了呢,追到公司来英雄救美,还成了你的男朋友?不如,你把这套手段教给其他同事,搞定了甲方,比熬夜加班轻松多了,是不是?” 此言一出,梁沐野脸上变色,大华几个人一脸不忿,潘雪奕这边的孙维等人却是幸灾乐祸,笑嘻嘻地看着梁沐野。 她不明白为什么潘雪奕一定要锲而不舍地给自己这个下马威,但既然来者不善,只好拉出迎战的架势来了。梁沐野不愿意冲突,但是冲突既然找上门来,她是那种死守防线一步不退的战士类型。 “这可不太好学啊,我本来没想那么多,可能是人格魅力被看到了吧。”梁沐野轻轻巧巧地迎战。 “你这可有点小气了,怎么找到的霸道总裁男朋友,也跟大家分享分享经验,在座不是还有单身的小伙伴吗,乔桥,Yamy,你们想不想听?”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尴尬不已,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打个哈哈想应付过去。 梁沐野忍不了了:“雪奕姐,你这么关心我怎么找到霸总男朋友,到底是好奇还是羡慕啊?是孙维表现不好,让你不满意吗?我看网上都说,什么东西都是抢来的香,难道这话是假的?” “你……”潘雪奕终于维持不住假笑了,“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你拿话挤兑我之前,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话柄在别人手里?让我分享找霸道总裁的经验,不如你先开门课,讲讲怎么抢的别人男朋友,也让大家学习学习,省得以后遇到这种人不懂防备。” 梁沐野的原则是既然要翻脸就得翻得彻底,你拿私事儿攻击我,我不用你的黑历史做做文章,可就太圣母了。 “你一定要撕破脸皮是吗?”潘雪奕冷冷地说。 “我还想问你呢,从并组之后,你一会儿让我只做手绘不参与创意,一会儿让我坐单独位置隔开大家,今天好好吃顿饭,又对我的私事说三道四,你到底什么意思?” “私事?”潘雪奕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公司的客户谈恋爱,能算私事吗?如果跟谈恋爱有关就算私事,那抄袭呢?得罪客户的品牌代言人呢?” “这些都已经辟谣过了,难道还有人不知道?” 潘雪奕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实话说吧,两个创意组合并,本来我是不想要你的,因为你惹出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也许雷鸣有时间有心情给你解决各种麻烦,我可没有。我没白天没黑夜地上班,不是在干活,就是在给组里找活干,我不希望组里有一个你这样状况百出的下属。但是没办法,杰哥让我接收了你们全组,也包括你。” 梁沐野冷笑:“所以你就费尽心思挤兑我?” “当然没有了,你也没那么重要。不让你参与创意讨论,是我觉得你作为插画师没必要,工位的事,我说过了,你如果想和大家坐一起,我会尽力安排的。我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出于工作原因,你我之间,又没什么私人恩怨。”潘雪奕又恢复了春风和煦的神态,斯斯文文地说。 “就是说,所有事情的最终解释权,都在你自己那里了。什么所谓的工作原因,不过就因为你是总监,你说了算。”梁沐野说。 “你如果想这么认为,也随便你。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你就有决定权了。但是现在,很遗憾,你还是得听我的安排。”潘雪奕终于显出几分傲慢。 梁沐野没吃完这顿饭,扔下一句“那也未必”,提前离席了。 正文 第50章 ☆、50斗志 这顿鸿门宴,让梁沐野彻底起了辞职的念头。 但她不打无准备之仗,辞职之前先谋划好后路才是她的风格。于是几天后的周末,梁沐野约出来雷鸣,在三里屯吃晚饭。 当然,作为有男朋友的妙龄女郎,约另一个单身妙龄男郎单独吃饭,并且此男长相事业也算得上良品,梁沐野头一天晚上十分主动地跟闻皓报备。 闻皓已经知道了她跟潘雪奕的一系列冲突,曾经劝她按兵不动,冷处理这段上下级关系。 “其实我觉得,你们老板对你的态度还不错,潘雪奕太神经,你在她组里肯定是没有好日子过了,不如去跟阿杰沟通,给你换个创意组?” “换组这个方法,可行性不大,你没在广告公司里待过,不知道这里面的微妙。”梁沐野摇头。 闻皓笑着请教:“什么微妙,梁老师跟我说说?” 梁沐野顺势摆出前辈的架势,说:“广告公司是分组作业,每个组的创意总监招人都要自己亲自把关,HR面试等于只是打招呼环节,最终决定权几乎只在创意总监手里。等于说,每个组的人选都是总监自己招来的,如果空降,换组,来的人不一定是总监喜欢的,那以后在这个组里的地位也很难说。” “而且,在广告公司里很少有换组这个操作,如果对自己的项目或者领导不满意,就只好换个公司。换组其实很尴尬,显得你这个人……太现实?只追求利益,不要人情,别人会默认你难以相处,而且新旧两个总监之间也不好平衡。” “那这么说,你也只有离职一个选择了?”闻皓问。 “我现在这个处境很尴尬,愿意接收我的创意组,恐怕也是更想让我画手绘。在雷鸣组里能做创意,是我跟他争取来的,换个leader也是前途未卜。”梁沐野说。 闻皓点点头,没说话。 “你怎么啦?”梁沐野问。 “我只是觉得,因为潘雪奕离职,是不是太草率了?你之前不是说过,YE的创作环境很难得吗?你们互相看不顺眼,那就这么相处着呗,以后还不一定谁先走呢。”闻皓显然更有战斗精神。 “YE我也待了两年,有点没新鲜感了,换个地方,也未必是坏事。”梁沐野说。 “可惜YE和壹醺的合同已经结束了,不然我可以去跟你们老板交涉。现在我不是你们的甲方了,说话没什么分量。” “千万别,这么点小事儿,就不用霸道总裁出场了吧,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梁沐野笑着拒绝。 闻皓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小野,你这么坚决地想走,是不是也因为我?之前壹醺查违规的那些风波,还有我公开去YE找你,还是影响你了,对吗?潘雪奕是不是拿这些事儿找你的邪茬儿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闻皓说的这些原因,梁沐野觉得自己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但一来错的不是她和闻皓,二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多说,徒增烦恼。没想到闻皓的职场敏感度远远比她想象的高,几句话就猜到了她隐去没说的关键矛盾。 “这些人要是想找茬,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要是真的跟你一条心,就算作奸犯科他们也一样能视而不见。上次潘雪奕被孙维的前女友追来公司泼咖啡,被我和乔桥撞见过,后来雷鸣走的时候我又跟她斗过嘴,她巴不得我走人呢。我身上就算没有这些话题,以后她一样能找得出来别的说法。” 闻皓点点头:“可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你。等你离职了,也不忙找工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玩够了再说,有我呢。” 梁沐野虽然内心不认可这个“玩够了再说”的方案,但还是感觉莫名有了底气。犹豫两三天,这才没有选择再像之前那样,继续在广告圈里投简历,而是动了去和雷鸣见面的心思。 既然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在各个树林子里转来转去没什么区别。雷鸣走之前许诺自己,如果愿意跟他单干,身份待遇一切都好商量,看样子自己如果去他那里,要个创意总监的位置坐坐,也未尝不可,好过在这一亩三分地看潘雪奕脸色。 虽然雷鸣这工作室的规模眼下没法跟YE比,但他的专业能力在业内也是出类拔萃的,如果顺利的话,等公司做大做强,自己也能捞个功勋合伙人当当。 “这就是你单独去找其他男人吃饭的原因?”闻皓听完,懒洋洋地半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看着梁沐野问。 梁沐野很熟悉他那半是戏谑、半是调笑的表情,顺势倚过来,跨坐在他腰上,居高临下地笑着问:“闻总,你吃醋了吗?” 闻皓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掩饰着吃味的想法,眉梢一挑,揽住梁沐野的腰说:“为雷鸣?不至于。” “呦,那为谁能吃醋啊?雷鸣至少也挺帅的。”梁沐野笑嘻嘻地拱火。 闻皓也笑了:“呦什么呦。雷鸣那性格是属狗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平时也没少给你们气受吧?好看管什么用?你为了事业去应和他,能有回家看温柔体贴的我心情好吗?” “温柔体贴肯定不用说了,主要是我觉得,你比他可帅多了。雷鸣也就是让人看脸才能不打死他,你可让我一见钟情呢。”梁沐野不怀好意地动手捏闻皓胸肌。 “是么?撒谎胖十斤。”闻皓双手上移,按住梁沐野后背,迫得她俯下身来,两个人贴在一起,吻得一发不可收拾。 闻皓今天的占有欲似乎格外高涨,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冲撞摩擦,几乎要把梁沐野从身体到灵魂,全部都占为己有,不留余地。 仿佛是对刚才的话上了心,过程中一旦梁沐野闭上眼睛,闻皓就停下动作,低声让她睁开眼,“别闭眼睛,看我,看着我。”撩拨得梁沐野按耐不住欲望的折磨,一次一次睁开眼睛和闻皓对视。 客厅里灯光明亮,闻皓近在咫尺凝视她的眼神,以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热切的,隐忍的,迷醉的,深情的,都落在梁沐野眼里,清清楚楚,无所遁形。这让她恍然生出一种,彼此之间已然毫无保留的错觉。 周六,梁沐野和雷鸣在三里屯一家日料店见了面。 “怎么想起来约到这儿了,我记得你不是不爱吃日料吗?”雷鸣一坐下就问。 “你还记得这个?”梁沐野本来在翻菜单,听见这句话微微一怔,抬起头看雷鸣。 “这怎么记不得,我又不是智障。”雷鸣果然对得起闻皓前一天晚上的评价,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梁沐野也想到昨晚上跟闻皓的对话了,随即想到两个人说完话的一番纠缠,耳朵边缘控制不住地泛红。 “你怎么了?我没来你就喝上了?”雷鸣往她杯子里看。 “啊,没事。毕竟是我约你嘛,我记得你一直比较爱吃这些。”梁沐野急忙把话题转回去。 实际上是,她前几天跟潘雪奕在饭桌上明目张胆地对呛,一顿日本烧肉也没吃舒坦,今天就当弥补上一顿了。 梁沐野把菜单推过去,雷鸣随手点了几道菜,合上菜单放在一边,说:“我本来想带你去我的工作室参观参观,你又不愿意去。” “今天周末嘛,就别去办公室了,约饭多自在。”梁沐野说。 雷鸣了然地笑笑:“少跟我耍花枪,你是怕去了我的工作室,就要正式地谈工作谈条件了,但你还没想好,所以约吃饭,当试探也行,当闲聊也行,进可攻退可守,是不是?” “我就崇拜鸣哥的聪明才智。”梁沐野见心思被揭穿,索性大大方方承认。 雷鸣摇头:“你鸣哥没什么聪明才智,在YE这个跟头栽得可真不小。”他喝了口茶,有些唏嘘地皱眉说:“是不是因为我平时得罪人太多了?都有人跑到杰哥面前告我的黑状了,看来这挑拨离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我硬是一点风声都没得到。但凡人缘儿好一点,可能也不会这么被动。” 梁沐野心说你终于知道反省了,要不是你脾气太大,我根本不会费这么大劲考虑,肯定不用犹豫就跟着你去开公司了。嘴上却说:“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和蛋糕呢,只要有好处能吞,你做人再小心翼翼,别人也未必能放过你,这就叫防不胜防。这不是你走了,潘雪奕就立刻接了你的江山吗,一天都没隔夜。” “潘雪奕做事挺拼,但讲到做人,呵呵,也未必比我厚道多少。这些天,她没少给你气受吧?”雷鸣笑着说。 梁沐野来之前就想过,雷鸣这人精乖伶俐,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自己这邀约一发出去,他必然明白我是在YE待得不痛快了,想来投奔他。这时候没必要再端着姿态、装腔作势,一来瞒不过在YE还有旧部的雷鸣,二来既然想跟人家一口锅里挣饭吃,以后大家不只是老板和下属,还可能是事业上的伙伴,坦诚相待才是最好的。 她也不藏着掖着,把这些天和潘雪奕你来我往的较劲,和她心里的想法都简略地跟雷鸣复述了一遍。 最后梁沐野说:“鸣哥,如果只是跟潘雪奕关系不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就忍着,慢慢跟她磨去。但是她一上来就要把我的底都掀了,连创意会都不带我开,也不让我参与创意工作,根本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 和平时当领导时作威作福的风格迥异,雷鸣今天静静地听着她说,几乎没怎么插话。 “你了解我的,鸣哥,我想做创意,我的创意能力也够撑场面,咱们这几个月做的项目,我不是都有挺大用处吗?现在YE这样安排我,不管是潘雪奕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我都没什么必要再待下去了。今天约你出来,其实也是想请教你,有没有明路给我指一条?”梁沐野说。 雷鸣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有点电视剧里奶油小生的长相,冷白肤色,眉眼精致,梁沐野和乔桥等人每次挨了他的骂,背地都要骂他是苛待下属的小白脸领导。这会儿不当梁沐野的领导了,笑起来比从前在办公室多了几分鲜活亲近,梁沐野不由得感叹这厮不用上班就是舒心,连脸都莫名其妙地更好看了。 雷鸣笑意未去,调侃地说:“你找我来,不是想来我工作室?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自己主动开口,就等我请你,好坐地起价啊?” “我是怕你为难啊,也许你已经找好了人呢?你不用人,我开口了,你拒绝我,还得解释,多尴尬。”梁沐野也笑着说。” 雷鸣神采斐然,又回到了平时轻狂傲气的气派,说:“要找明路,还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我这儿的。记得我在青岛说的话吗?你来我工作室,咱们去广告圈同行手里抢点生意做,你想要的,YE给不了你,我这里应该可以。” 正文 第51章 ☆、51齐聚 第二天,梁沐野上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阿杰的办公室敲门。 “离职?”阿杰有些意外地看她。 “对,我现在只有一个电商海报的手绘项目,已经完成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工作要交接。”梁沐野客气地说。 “能告诉我原因吗?你找到其他工作了?”阿杰问。 “我跟潘雪奕总监互相之间都有一些看法,我们没法心平气和地相处。而且我也不能接受她对我的工作安排。” 梁沐野心知在老板面前,没有虚与委蛇的必要,索性直截了当地摊牌。 阿杰沉吟片刻,说:“或许,公司可以再调整一下你的职位?如果你不愿意跟潘雪奕,可以把你调去别的组,要是你能接受做独立插画师,就更好解决了,你可以不属于任何组,直接归PM管理。” 阿杰这么说,那就是非常明确的挽留了,但梁沐野来之前,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杰哥,我能进YE,要感谢您给我机会。我对公司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考虑过了,无论做独立插画师,还是换创意组,都不太合适。多谢杰哥对我的照顾,希望有机会还能跟您一起合作。” 来回一番客气周旋,阿杰也尽到了老板的责任,就点头表示同意。梁沐野出门前,阿杰叫住她,又说:“你是想去雷鸣那 里吧?” 梁沐野一怔,她不了解老板这话的用意,于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也有这个可能。” “雷鸣年轻气盛,唯我独尊,当个创意总监是不错的,但是当老板……太着急了,还是得沉淀沉淀。”阿杰若有所思地说。 梁沐野没接话。她心知肚明,老板说这句话也不需要她来赞同或反对。 手下大将出去自立山头,还有抢自己业务的嫌疑,无论老板多么心胸开阔,宽厚仁慈,多多少少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何况,无论你做广告人是多么遗世独立,开了公司就是生意人,利润才是一切。市场的盘子就这么大,谁都不希望看见,圈子里多出一个强劲对手。 年轻气盛,唯我独尊,阿杰给雷鸣写的这判词倒是真没冤枉了他,梁沐野想。 拿着离职申请去找潘雪奕签字的时候,对方似笑非笑,说:“怎么,觉得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不是有个霸总男朋友吗?不想上班了而已,回家吃男朋友去。”梁沐野不愿跟她多谈,索性信口开河。 “你也工作好几年了,总不能信我养你那套鬼话吧?送你一句话,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潘雪奕说。 “放心,即使人跑了,我起码也享受过好处了啊,重新出山画画养活我自己就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对不对?总比找个有劈腿前科的小鲜肉,最后人财两空的强。”梁沐野无视潘雪奕铁青的脸色,接过单子走了。 YE的离职流程简单得很,直属领导,部门总经理,HR,IT部,所有相关责任人都签过字,约定的lastday到了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梁沐野已经没有多少需要交接的工作,她的lastday就定在了一周之后。她提前几天就把自己所有的个人物品收拾好,放在闻皓车里带回了家。Lastday这一天,梁沐野的工位已经空空荡荡,只把自己的电脑主机交接给了乔桥。 梁沐野来公司晚,又是插画师,她的电脑是入职后YE专门采购的,配置数一数二的高。 “你不是总说你的那台电脑太卡吗?我跟IT部经理交代过了,我这台给你用,回头你把你自己的电脑交接到IT那里就行了。”临走之前,梁沐野跟乔桥说。 乔桥眼泪汪汪,很是楚楚可怜:“小野,我真的不希望你走。你走了,我在这公司一个好朋友都没有了。” “也别这么说,朋友总还会有的嘛。我也舍不得你,但是我没办法。”梁沐野心下不舍。乔桥性格活泼率性,跟她一向很合得来。 “小野,你真的打算去雷鸣那里吗?”乔桥问。 “还在考虑,但是八九不离十吧。”梁沐野承认。 “我今天才知道,大华也提了离职申请。没想到咱们几个,转眼就剩下我和三金了。” 乔桥叹了口气,流露出几分艳羡的意思,“大华是不是也要跟着鸣哥创业?上次在餐厅,雪奕姐实在不应该不给华哥这样的老江湖面子。这次新接的比稿,创意会上雪奕姐也没接受华哥的想法,我看他当时的表情就不太好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唉,真羡慕你们,又能聚在一起。” 梁沐野宽慰她:“雷鸣那边还没签下业务,是刚刚起步,新得不能再新了。打江山有多难,连个稳定的工资都没有。你跟我和大华的情况不一样,潘雪奕既然能接受你,你就留在YE,顺着她点儿就是了。” 在梁沐野看来,乔桥能屈能伸,反应快,嘴又甜,其实是他们几个里最适合留下来跟着潘雪奕的。而高天华的决定,她也是几天前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梁沐野正在家里,一边喝闻皓的独家特调鸡尾酒,一边追剧。自从决定离职以后,她就短暂过上了无事一身轻的日子,雷鸣那里的业务还没启动,YE这边潘雪奕又不派重要的工作给她,没有催命一般的deadline,每天下班后的时光都清闲得不习惯。 夜里十一点多,雷鸣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闻皓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有些不爽:“几点了啊?让他改改这毛病,以后真一起创业,动不动半夜打电话还了得了。” “可能是有大事儿吧。”梁沐野替雷鸣这讨债鬼解释了一句,接起电话。 “小野,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咱们有第三个伙伴了,而且是个文案。”雷鸣语气里的兴奋显而易见。 两个人不是不能开工作室,但雷鸣是美术出身,梁沐野也是,意味着团队的当务之急是需要找到一个Copywriter,能独当一面的一流文案。 “谁?”梁沐野没想到真是件大事儿,随口问了一句。她以为是雷鸣又找了个朋友。 “就是我们的无产阶级战友,一起走过大风大浪,又有才华又靠得住的高天华。”雷鸣拖着欠打的语气,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去!”梁沐野这下能理解雷鸣半夜打电话的心情了,要不是闻皓的胳膊禁锢她发挥,下一秒她就想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华!你那天不是说,你第一个就找了他,但是被拒绝了吗?” “所以我跟你吃饭之后就又去他家找他了,我俩在楼下喝了顿酒,你鸣哥我是晓以大义啊,把咱的凌云壮志跟大华聊了半夜。刚才大华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决定了,加入咱们这支队伍。” 梁沐野又惊又喜,追问说:“你给人家画了什么饼啦?” 雷鸣不满:“什么叫画饼,我们这是品牌战略规划好吧。” 顿了一顿,雷鸣解释说:“大华是资深文案指导,以前我带你们的时候,他对文案和策略有绝对的话语权,现在被潘雪奕压一头,做什么都得被她指手画脚,大华在专业上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多抱怨,不满意了就直接换条路走,我跟他也算是互相成全。” 梁沐野越听越不是那味儿,叫屈说:“雷总,你这是点我呢?我也不是抱怨好吧,我是对你坦诚。” 雷鸣哈哈一笑:“行了,少借题发挥。我说过了,你过来是合伙人待遇,有项目就按比例分成,这一点你跟大华是一样的,雷总公平得很。既然决定了一起做,就是对你们的看重和认可。” 讲完了电话,闻皓在旁边笑笑,带点儿揶揄地说:“创业了是跟打工不一样哈,一个变坦诚了,一个有素质了。” 梁沐野摘掉他话里的刺儿:“他现在工作室一共就仨人,当然不能跟以前一样对我们呼来喝去的了。而且我跟他也谈好了,我不拿底薪,我们一起去比稿找业务,项目赚到钱之后各人拿分成。我现在不是下属,是合作伙伴,他肯定要改改态度啦。不过,在工作室回款之前,就只能坐吃山空了。好在公司是雷鸣出资,办公室是他租的,我和大华先专心干活就可以了。” “他把办公室租在哪里?”闻皓问。 “东四的隆福寺社区。我们人少嘛,他就在那边租了Wework,不过也是一间独立办公室。” Wework是北京近几年越来越受欢迎的共享办公社区,分布在热门区域的写字楼、产业园甚至商场里,环境很符合时代的审美。而且健身房、茶水间、会客室甚至洗漱间都一应俱全,很多新公司和个人工作室都喜欢租在wework作为初创时期的过渡。 说残酷点,创业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在行业里,几乎每天都有公司开门,同时也有公司停业,wework的存在就显得意义重大。很多暂时失业或者单独创业的人,也可以在这里租个开放工位打游击战。 “隆福寺那边还有这种地方?”闻皓问。 “是啊,挺清净的一个地儿,环境确实适合创作,谈业务和拜访客户也方便,我喜欢东四那边。” 闻皓已经很了解梁沐野了,说:“因为那条街上全是咖啡厅吗?” “哈哈,”梁沐野笑,“我是大局观。你不知道雷鸣一开始想定在前门北京坊的wework,他喜欢那儿的建筑风格,我拼命劝了一天才拦住他。你说哪有在景区里开公司的?还嫌路不够堵啊。” 闻皓想起来一件事,随口问道:“你们这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开盖儿啊。”梁沐野随意地发了几个音,把闻皓惊住了:“什么东西?” “开盖儿,开,盖,瓶盖的盖。”梁沐野做了个拧瓶盖的动作。 “这什么奇葩名字?!”闻皓内心震惊于这帮搞创意的人,取名如此草率。 “哎呀,雷鸣注册工作室的时候就起好名字了,起名这事儿我也没捞着参与。他说,是他决定开公司的时候,天天为名字犯愁,这事儿是保密的又没法跟人商量。马上就要去工商局注册了, 还在犹豫用哪个名字,结果路上买了瓶饮料,打开盖子一看,又中了一瓶。索性就借了这个好彩头,开盖有奖嘛,希望工作室以后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梁沐野看起来还挺满意这个名字,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的呀,玄学不是说,名字不要起得太响了吗?工作室刚起步,有开盖有奖的命就知足了,其他的就要靠实力了。” 闻皓挺喜欢梁沐野这个踌躇满志的样子,虽然创业这件事儿称得上是前路漫漫,荆棘密布,恐怕包括雷鸣自己,都不能完全意识到面前会有多少困难等着。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泼冷水,当好啦啦队就行了,于是声情并茂地鼓励了梁沐野一番。 离职之后,梁沐野又借着等团队聚齐的名义休息了一周,每天吃吃喝喝逛街看剧,偶尔给闻皓做一顿黑暗料理,日子过得乐不思蜀。 直到高天华也离开YE,她再没借口闲云野鹤,被雷鸣的电话轰炸拎到工作室去上班,“开盖儿”也接到了正式营业以来第一单比稿。 这一单生意,让三个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然而,也是一系列波折跌宕的开始。 正文 第52章 ☆、52遇敌 雷鸣租下的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共只有八个人的位置。他自己一个人占了窗边的俩工位,被梁沐野打趣成“雷总的大平层”,而梁沐野自己则是老实不客气地在雷鸣对面,占了另一个靠窗工位。 高天华推开挂着“开盖互动”牌子的玻璃门,把刚买回来的咖啡分给他俩,说:“公司开门这些天,第一个方案还没做完,东四大街的咖啡馆倒是快喝遍了。” “我现在也明白过来了,小野当时极力说服我选隆福寺这个wework,就是因为东四的咖啡多吧?”雷鸣已经连续熬了几个晚上,黑眼圈在冷白皮上十分明显,导致他整个人也精神不振,看哪儿都不耐烦。 “雷总,注意表情管理,表情管理。”梁沐野笑着喝了一口风味dirty。 表情管理是他们三个之间的新包袱。有天聊到创业和打工的区别,雷鸣坦言说,最大的感受就是,不敢得罪人了。以前有YE和阿杰兜底,现在得罪了客户,直接意味着丢掉生意,真恨不得现实社会中也有武侠志怪小说里的人皮面具,给自己换副天生笑脸戴上。 “使不得鸣哥,”高天华煞有其事地说,“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到脸上,摘不下来了,这可是鲁迅说的,你还是做自己吧。” “怎么什么都是鲁迅说的?”雷鸣一脸少扯淡的神情。 高天华乐了:“这句还真是。要不这样,我们平时多提醒提醒你,让你记得表情管理。”他一本正经地提出建议。 似乎是做老板的压力确实太大,平时视文明礼貌为负担的雷鸣竟然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才有了梁沐野以下犯上的提醒。 “要表情管理有个屁用。高总,梁总,这个品牌广告片的创意到现在都没定下来,离提案可就四天了。”雷鸣焦躁地说。 开盖互动的第一个比稿项目,是个叫“乐时小屋”的零食品牌,主打坚果、水果干、肉脯等天然健康的零食品类,品质和价格都不低。客户的愿望是攻占中高端零食市场,形成自己的品牌文化。 三个人最初觉得这个项目难度很低,兴高采烈地接了比稿,结果开了几次创意会还是一筹莫展,只因为同类竞品实在太多了,广告思路也难逃千篇一律。 梁沐野和大华不敢再开玩笑了,老老实实陷入思考。 “我怎么感觉一开工作室,所有的灵感好像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压力太大了。”雷鸣说。 “别着急,鸣哥,你放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能把想法定下来。”大华宽慰道。 “虽然只是季度推广,但广告预算也有六七百万了,就算20%的利润,做成这一单,项目分红也抵得过你们以前在YE一年的工资。”雷鸣利诱这两个合作伙伴。 梁沐野看着自己那杯咖啡上的柠檬片和坚果碎发呆,没接雷鸣的话。她盯着杯子好久没动,直到另外两人都以为她要睡着了,才突然开口:“鸣哥,大华,你们说,这次季度推广的产品slogan就叫,果然有趣,怎么样?” “乐时小屋,果然有趣……我觉得可以啊!他们的主要品类是坚果和冻干水果,这个口号既有氛围,还能涵盖产品,可以可以!”梁沐野的灵感得到了高天华这个资深文案的首肯。 雷鸣还在犹豫:“那海报和视频……” “好配合,无论你做什么,果然有趣就行了。上山果然有趣,下海果然有趣,聚会果然有趣,追剧果然有趣,总之做什么都少不了零食就是了。”高天华说。 “大胆点呢,我们剑走偏锋一点也没问题的,考试,约会,相亲,上课,婚礼……反正除了在过山车上,哪里不能吃零食呢?”梁沐野眉飞色舞地想象。 雷鸣灵机一动:“婚礼?过山车?我想到了,那我们病毒视频就这么拍,因为乐时小屋太好吃了,沉迷于吃零食,婚礼上新娘差点 忘了上台,登机口的旅客差点延误的航班,排队坐过山车的小伙伴都不上去了……” “因为不排队的同伴有乐时小屋!”梁沐野大笑。 广告人解决问题的速度也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在主idea确定之前,可以好几天没有进展,一旦有了目标方向,推进剩下的工作简直效率起飞。况且他们在一起工作了快两年,已经非常熟悉互相之间的风格和节奏,又是大大小小身经百战,即使资历最浅的梁沐野,也早就有独立完成关键作品的能力了。 开盖三人小队顺利完成了竞标方案,很快到了提案这一天,三个人严阵以待,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比规定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了甲方办公室所在的写字楼。 梁沐野在一楼大堂看着楼层导览,疑惑道:“乐世集团,这么大的公司,只占了两层吗?” “这是北京办公室,他们总部在广州呢,零食这条生产线和业务线都归上海负责,北京这边以营销部门为主。听说这次他们是想打开北方市场,所以从北京挑广告公司。”雷鸣说,“上去等吧,别跟这儿站着。” 结果一上楼就是冤家路窄,遇到了熟悉的面孔。 “潘总监,你也来提案?这不是巧了吗。”雷鸣看见潘雪奕带着团队从会议室里出来,抢着迎上打招呼,那笑容在潘雪奕看来,一半嘲讽,一半挑衅。 梁沐野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前同事们狭路相逢。她往潘雪奕身后看看,没看到自己的那几个小伙伴,许维倒是跟在团队里,但乔桥和三金都没来。 “别看了,比稿提案,肯定是带能力强的队友来。”潘雪奕也露出假笑。 梁沐野看不上这号背后踩下属的leader,笑着说:“你这么自信,好像这比稿是赢定了的。” “自信谈不上,但YE毕竟是业内领军,比草台班子多少还是要强一点的。” “是啊,家大业大,怎么都让人羡慕。”梁沐野保持着微笑,趁着潘雪奕放松警惕,话锋突然一转:“就算比稿输了,也无所谓,回去还有你的小男朋友安慰你呢。” 潘雪奕哼了一声:“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就凭你们三个,准能赢吗?就算比稿能拿下来,有没有人力物力执行,还不一定呢。” “没关系,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人不够,就去YE挑挑,愿意跟着鸣哥的小伙伴应该很多吧。”梁沐野笑得像个修炼成人形的妖精。 在YE的几个创意总监里,潘雪奕的名气资历比雷鸣弱得多,梁沐野这话是直接往她肺管子上戳,戳得潘雪奕脸上变色。 雷鸣一脸诡笑,示意她见好就收:“走了小野。” 这一天的提案很顺利,乐时小屋系列产品的业务负责人来了不少,偌大的会议室都坐满了。梁沐野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里有些紧张,好在雷鸣发挥得不错,方案PPT定格在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神才敢从屏幕上挪开,去看甲方负责人的态度,对方几位高管带着明显笑意的表情让雷鸣三人组都松了口气。 两天后,乐世集团发来通知,开盖互动赢了这场比稿。 雷鸣接到电话的时候,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地玩大富翁桌游,梁沐野正为了要不要买地建楼苦恼。听见雷鸣手机响,他俩自动给自己消了音,于是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对面通知下周一去乐世集团签约的声音。 挂了电话,三个人爆发出很没出息的欢呼。雷鸣一激动,手边的桌游卡牌碰掉了一地。 第一笔业务,对这间崭新得让客户难以新人的公司来说,自然是意义非凡。 梁沐野和高天华趁机敲诈雷鸣要他请吃顿好的,雷鸣当然不会扫兴,三个人激烈讨论了一番,雷鸣想吃淮扬菜,高天华想吃粤菜,梁沐野想吃川菜,谁也不肯屈服。 最后雷鸣一拍脑门,说既然这样,咱吃烤鸭去!谁想吃的都吃不到,这就公平了。既然没法满足三个人,那就一个都别如愿。 另外两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个非常智障的决策,属于那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水平,没怎么思考就欣然同意。三个人把公司门一关,直奔金宝街的大董。 直到师傅开始在桌边片鸭子,高天华才提出点异议:“我们就算满足一个人的要求,那也至少有一个人开心了,现在这个方案真的合适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就让一个人开心,那咱们仨应该谁开心?当然了,鸣哥我可以牺牲自己,你和小野,你俩谁不开心,我都于心不忍啊。回头再因为这,你们再生出点隔阂来怎么办?”雷鸣当久了领导,转移矛盾的能力炉火纯青。 梁沐野笑起来:“我们也可以轮流开心啊,这次先让你开心,下一次签约,让大华开心,我可以排在后面。” “还是小野会说话,”雷鸣眉开眼笑,“来,祝咱们的工作室生意兴隆,大吉大利。” 三个人都没喝酒,梁沐野拿起的刚上桌的糖葫芦,一人分了一串,说:“这个好,来碰一下,红红火火!”三个人拿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碰杯,场面看起来很是幼稚。 “咱们中标的消息应该传到YE了吧?真想看看潘雪奕还是不是那么嚣张。”梁沐野语气里带着遗憾。 高天华说:“上次去提案,你在乐世会议室外面呛她,我看给她气得不轻。不过你也太激进了,万一咱们要是没中,就输给她了,可怎么办?” 梁沐野撇撇嘴,说:“怎么可能,咱们三个会输给她?两面三刀,明明是公司安排的并组,收了我们又不好好对待,眼里就只有她那个三心二意的小男朋友。” “什么二啊三的,吃烤鸭吧。”雷鸣把烤鸭盘子往梁沐野的方向推了推,“你这是怪潘雪奕没真心对你啊?” “我怪她干嘛,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说,就算真输了,反正话是我说的,我一个人认怂就好了。”梁沐野说。 “以后少干这嘴上痛快的事儿,风水轮流转,今天你得罪的人,万一明天他成了你的甲方呢?做人留一线。”雷鸣说。 高天华和梁沐野相视一笑,都乖巧点头,心里却在想,雷鸣这一创业,素质确实是直线上升。 三人小队其乐融融吃完了饭,雷鸣喊来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报出价格:“先生,一共1188。” “嚯!鸣哥,你这是天选之子,1188,这不是注定发财吗。”高天华一惊一乍地说。 梁沐野跟着附和:“对对对,鸣哥,这是财神都来暗示你了。千万记住,苟富贵,勿相忘哈。” 雷鸣怀疑地看他俩一眼:“你们两个,该不是算好了价格点的菜吧?” “哈哈哈,我俩数学哪有那么好,天意,天意。” 三人相互说笑着往外走,高天华说要去洗手间,雷鸣和梁沐野慢慢地往餐厅门口走,梁沐野瞥见大厅里有一整面墙摆满了红酒,装修颇得有几分别致。刚想多看几眼,却看见从旁边包间的方向转出来一行人,男女都有,衣着精致,看样子是刚在包间里用完晚餐,走在前面的男人肩宽腿长,眉眼深邃,脸上神情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漫不经心。 “闻皓?”梁沐野有点意外。她来之前跟闻皓说过晚上雷鸣请客,当时闻皓说,他正好也有个商务应酬,却没想到两个人来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小野?你们也是在这儿吃的吗?”闻皓走近,习惯地揉了揉梁沐野的脸,又跟旁边的雷鸣笑着打招呼。 “对,还有个同事,大华去洗手间了。”雷鸣点点头。 “你这边没事儿了吧?”闻皓低头问梁沐野,“正好跟我一起回去?” 梁沐野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分出一个眼神给闻皓。她凝视着闻皓身后,盯着其中一个身影,久久不语。 闻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我最近在接触一些艺术机构,这几位是其中一个工作室的主理人和设计师,怎么了,你认识?” 对方几个人也客气地走过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套装、亚麻色长发微卷的女生,看起来和梁沐野年龄相仿,同样注视着梁沐野片刻,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主动走上前说:“这是闻总的女朋友吧?好漂亮 啊。” 这笑意从梁沐野的眼里一直刺到心里,刺得她说不出话。 无数已经淡忘的片段,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涌进来,把她带回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正文 第53章 ☆、53往昔 “第三次模考,我们画室得分最高的还是梁沐野同学,尤其是色彩这一科,联考的时候好好发挥,省内名列前茅肯定是没问题的。等联考结束之后,就可以全力冲刺几大美院的校考,给你们最后努力的时间没有几天了。所有人再咬咬牙,终点就在前面,熬了这么多年,可别功亏一篑。” 高三上半年即将结束,离美术联考只有一个月了,梁沐野已经在北京这间画室参加了小半年的集训。 画室的老师很重视她,在集训中总是毫不吝啬对梁沐野的夸奖,认为她天赋高又肯用功,难得的是文化课成绩又好,不出意外,应该可以通过中央美术学院的校考。或者起码也会进一所国美、川美这样的学校,画室今年的名气也要仰仗她这样的考生锦上添花了。 十七岁的梁沐野,已经足够聪明和专注,也有青春年少所独有的天真坦率,像一棵茁壮生长的小白杨。 梁沐野从小喜欢画画,但是从高中开始,才系统地开始接触美术训练,然而后来者居上,画得比很多从小学画的考生还要好。 天赋和灵气,就跟家境出身一样,与生俱来,别人只能羡慕,不能强求。 偏巧这间画室里,这两样分别都有人占着了。 “梁沐野,今天周六,好不容易能早点放学,一会儿下课去吃米线吧?”唐雨晗走过来,搭上她的肩膀,亲热地说。 唐雨晗原本生活在东南沿海城市,家族已经在北京发展很多年,有生意,也有房产。高中开始,她就搬到了北京居住和上学。 美术生集训的生活,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应该就是,昏天黑地。 普遍来说,全国各地的美术集训都极其艰苦。从早上七点,到夜里十一点,除了短暂敷衍的吃饭和洗漱时间,只要人醒着,几乎就是一刻不停地看范画和练习。梁沐野所在的这间画室在北京通州的宋庄艺术区,北京几乎有一半的美术工作室都集中在此。但是大部分参加集训的考生,别说走出宋庄,哪怕是在这片园区里到处逛逛也是一种奢侈。 每天可以三顿饭都吃泡面,衣服常年沾满各种颜料和碳灰,换不换的根本没人看得出来,头发好几天才有心情洗一次,甚至每天晚上都有人为了节省回宿舍爬楼梯的那几分钟时间,直接在画室打地铺过夜。训练几个月,还没撑到考试的时候,先攒下了一身伤病。 日复一日的集训生活里,累哭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崩溃的,抑郁的,生病的,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和强度提前放弃退出的,比比皆是。梁沐野来北京四五个月,一个画室的同学就几乎已经换了一半。 好在她在专业上的灵气超群,努力换来的进步清晰可见。但梁沐野不敢松懈,除了画画以外,还保持着复习文化课的习惯。央美这样的国内顶级艺术学府,对文化课分数的要求很高,如果能过了美术专业的校考,却在最后的高考分数线上折戟沉沙,那可就白费这么多功夫了。况且万一考不上心仪的美院,还要靠高考分数托底。 而唐雨晗在这间画室里表现出的松弛感是独一无二的。家境优渥的她,从小就接受专业美术老师的指导,从高一开始,已经开始被父母带着接触北京艺术圈子里的名师和高人了。她来这间画室,也是因为画室校长是她父母的老朋友,而且是在北京艺考圈子里浸染多年的人物。 虽然唐雨晗原本的专业水平在美术生里只能算中等偏上,但这么多年的名师指导,也大大弥补了天赋上的不足。何况,无论是艺考,高考,还是其他的人生大事,计划都比实力更重要。 目标明确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浪费时间,即使是交朋友。平庸的人,没用的人,根本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里。尽管在画室宿舍住的日子屈指可数,唐雨晗还是和全画室最出众的梁沐野一见如故,成为了梁沐野当时在北京这个封闭的集训空间里最好的朋友。 “我想回去看会儿书……”梁沐野有些犹豫。 “走吧走吧,你不是最爱吃那家米线了?我们去吃完就回宿舍,不耽误你用功,总可以了吧?”唐雨晗明白梁沐野心中所想,笑嘻嘻地劝她。 青春期少女,再自律也是向往轻松自由的。梁沐野没多推辞,两人一起去了宋庄里一家云南菜馆。 唐雨晗坐下就点了汽锅鸡和小锅米线,大方地说:“这顿我请。庆祝你三模成绩这么好。” “那下次我请你。”梁沐野也不多客气,从兜里拿出小包湿纸巾,抽了一张擦着手上的颜料,还不忘给了唐雨晗一张。 “过两周就要回自己的省份准备联考了,你决定了吗?到时候参加几所学校的校考?”唐雨晗问。 国内八大美院都有自己的校考安排,为了提高成功率,每个考生都会在能跑得过来的前提下,尽量选择多参加几所学校的校考。 “我只想去央美的考试。”梁沐野咽下一口鸡汤,语出惊人。 唐雨晗意外道:“孤注一掷啊?” “你不是知道吗,我一直想去央美学设计。” “可是,也不用非它不可吧?万一失败了,你不就没学上了?”唐雨晗显然对她的选择很惊讶。 “要上美院,当然就上最好的。其他那几个学校都差不多,选不选的,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我有把握能考上。”梁沐野眼睛里全是属于十七岁的野心,无边无际,热烈生长。 唐雨晗眼光闪烁一瞬,笑着说:“那祝你成功,我们央美见。” 三个月后。 梁沐野正在不知道第几遍地检查自己的画具和证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一过来就看见你了,还那么好看!”唐雨晗背着装画具的大包,笑着跟她打招呼。 梁沐野联考成绩比预想当中的还要好,没有任何悬念地拿到了合格证,也正如她当初所说,毫不犹豫地只报名了央美的校考,并且通过了初试。 校考复试的时间是2月,这个时候北京已经有了几分春天的样子,考生相比起初试的迎风踏雪,衣着和情绪都轻松很多。走到复试,对于很多人来说,结果就是成事在天了,毕竟艺术专业的考试不比高考,到了这一步,除了技术,还要拼运气和阅卷老师的偏好,称得上是时也运也。 梁沐野和唐雨 晗都报了相同的艺术设计专业,复试考的科目是根据命题画设计稿,成败几乎系于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梁沐野和唐雨晗很有缘地被分在了同一间考场。 进场时,两个人手拉着手,争分夺秒地往楼上冲,终于抢着进了考场,占了两个比较顺眼的相邻位置,一样一样地把画具拿出来摆好。 与初试相比,设计专业的复试,考量的是考生手绘和创意想法的综合能力。梁沐野看到考题没有着急动笔,而是认真思考了很久,才开始在画纸上构图。旁边的唐雨晗似乎比她速度更快,已经开始作画了。 考场的时间过得总是特别快。不知不觉,考试已经接近结束的时间,梁沐野的画也完成了八九成。 她正在专心考虑应该怎么把这幅作品收尾,就听到旁边站起身交卷的唐雨晗一声惊呼,似乎是被画架之类的绊倒,紧接着梁沐野眼睁睁地看到,唐雨晗失去平衡朝她的方向摔倒过来,撞翻了她的调色盘和水桶,混合了好几种颜色的水大半都溅到了她的画上! 梁沐野大惊失色,分不出半点注意力给地上正在狼狈起身的唐雨晗,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擦画上的水,然而画纸上已经被彩色颜料溅得斑斑点点,什么巧妙的灵感和构图都被泼了个一塌糊涂,眼见这幅设计作品算是废了! 急急忙忙冲过来的监考老师也愣住了,整间考场里安静得呼吸可辨,所有人的眼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但很快又各自转回头去。毕竟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之一,没有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别人的热闹上。 “对不起啊梁沐野,我没看见,不知道怎么就绊倒了……”唐雨晗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材质考究的羊毛大衣上沾满了颜料和洗笔水,顾不上整理,忙着跟梁沐野道歉。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上也溅了几滴彩色,更衬得神情愈发楚楚可怜。 “你是用水彩画的吗?”监考老师问梁沐野,目光夹杂着几分同情。 梁沐野闭了一下眼睛,忍住了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 美术艺考是可以自己选择用水粉还是水彩作画的,绝大部分考生用的都是水粉,一是便宜,二是水粉可以层层覆盖,画错了很好修改。水彩颜色浅,不好调色和控笔,更因为几乎没法改,一直少有人用。往往整间画室,也找不出几个用水彩画画的学生。 梁沐野就是那艺高人胆大的极少数人之一。 她喜欢水彩的清透,能做出很多深浅和晕染的效果,很适配她的画风,这也让她的画在众多千篇一律的应试作品里格外突出, 这也让此时此刻这幅被泼花了的画,几乎没有修改的余地了。 梁沐野知道大势已去,抬眼死死地盯着唐雨晗。唐雨晗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和语气,睁着一双惊慌的大眼睛,和梁沐野对视:“是我不小心,要不我把我的颜料给你吧?” 监考老师不希望发生更大的冲突,劝阻说:“赶紧看看,还能不能再调整调整,借点颜料,能修一点是一点。” 梁沐野没有浪费时间再去借颜料,直接蹲在地上,把考场的地面当做调色盘,用水彩笔飞快地调了几个饱和度更高的颜色,想要尽力在画纸上盖住被弄脏的部分。眼泪不受控制地滴在地上,模糊了视线,很快又被她自己用力抹去。 梁沐野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完成的这场考试。只记得交完了卷,她强忍嚎啕大哭的冲动,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听到身边三三两两的低语。 “真倒霉,我看到她的画了,画得真不错,应该能考上的。” “那个女生是不是故意的?” “难说,但我看肯定就是故意的。” “是啊,哪会那么巧,摔倒怎么不打翻自己的水桶,专门往别人那里摔。” “就是因为画得好,才被陷害吧……” 最后的复试结果,梁沐野没有通过。 因为只报考了央美,没参加其他美院的校考,梁沐野彻底和美院无缘。她回到学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文化课复习上,最后在高考结束后,凭着联考和文化课的折算成绩,轻松地上了一所顶级985院校读设计专业,从此再也没踏进过任何美术学院一步。 从那以后,她也没有再以任何方式联系到过唐雨晗。对方拉黑了她的微信和电话,她虽然在北京学习了几个月,但是几乎不离开画室,也不知道唐雨晗家在什么地方。 直到今天,她看见唐雨晗从长达七年的记忆梦魇中走出,站在闻皓身后,笑着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因为这,才没考进央美的?!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后来没追究她的责任?”雷鸣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侧过脸震惊地追问梁沐野。 “我没法追究。我当天问过央美的招生办公室,他们说,意外事件每年都有,没法给我什么特殊处理。唐雨晗,我也找不到她了。而且,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就是故意的。甚至这么多年过去,我自己都动摇了,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呢?”梁沐野苦笑着说。 刚才在餐厅大堂,两个人面对面注视着对方,梁沐野突然觉得,唐雨晗的眼神,和当年在考场里如出一辙。甜美,无辜,意味深长。 “你是梁沐野吧?好多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唐雨晗笑得亲切温柔。 “当然记得,从来没忘记过。”梁沐野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认识?”闻皓惊讶道。 “是啊,我们一起集训过好久呢,”唐雨晗雀跃地看向闻皓,“没想到,她是闻总你的女朋友,世界好小啊。” 闻皓不明就里,也笑着说:“正好,小野,我们这会儿要去参观唐总的工作室,你也一起来看看?” 梁沐野后退一步,摇头说:“我不去了,我和鸣哥大华还要找个地方去聊聊项目的事儿。” 三人组显然没有这个计划,雷鸣虽然疑惑,但对上梁沐野的目光,还是配合道:“对,算是还有个会。” 闻皓眼里的质疑一闪而过,很快点头说:“那好,那我们先去了。” 一行人往外走,唐雨晗和梁沐野擦肩而过,侧过头看着她,说了声:“下次见。” 梁沐野紧紧咬牙,克制住拿起店里的红酒瓶狠狠砸过去的冲动。 大华早早回家陪待产的妻子了,雷鸣看梁沐野心事重重,也不多问,开车直接带她到了柏悦酒店——65层的北京亮。 北京亮是北京的老牌酒吧了。这些年,CBD各种风格的清吧一茬一茬地出现,这里慢慢被喜新厌旧的年轻人忽视,远不如过去那么火爆。时间还早,雷鸣挑了个视线好的位置,和梁沐野并肩坐在窗前的吧台,一人一杯无酒精菠萝Fizz,俯瞰灯火渐渐通明的长安街。 这个视角看着夜晚的北京,很容易让人有种敞开心扉的冲动。于是梁沐野把当年艺考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雷鸣。 “意外个屁,骗骗外人可以,咱们画了这么多年画,半辈子都在画架前待着,怎么平时没事,就偏偏是最关键的考试打翻别人水桶?这个姓唐的,说不定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心术不正。”雷鸣仿佛压惊似的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饮料,忿忿不平地说。 “当年那件事对我影响很大,几乎再也不用水彩画画了,甚至后来一两年,都不敢交朋友。不过我的大学四年过得还可以,而且没上央美,只有我自己觉得痛苦,我爸妈还挺高兴。在他们看来,读国内那几个顶级名校,不管学什么专业,都比美院靠谱多了。”梁沐野无所谓地笑笑。 “怪我了,好端端的非要去吃烤鸭。不然的话,也不会碰见他们。”雷鸣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安慰梁沐野好,破天荒地自责起来。 “别说这话,碰见了就碰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回头看,当时太年轻了,那只是个小小的波折而已。”梁沐野说。 “话是这么说……我当年考试的时候,确实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儿,但没亲眼见过。果然是人之初性本恶,这种肮脏心思,我一个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成年人都叹为观止。” 梁沐野认真地看着楼下的夜景,轻轻笑了:“世界还是好人多,我是运气不好而已。” 雷鸣 沉默下来。 尽管梁沐野现在表现得云淡风轻,但随便想想也知道,当年考场的风波,足够摧毁一个未成年学生的意志。有些事情,成年人觉得微不足道,放在一个少年少女身上,却是塌天大祸。 梁沐野在他的团队里工作两年,从来都是坚韧洒脱的样子,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她身为工作年限很短的新人,从来都没退缩过,更没见过她掉过眼泪。今天雷鸣才感受到,这么千伶百俐的梁沐野,原来也曾经是荆棘丛里走过来的。 感受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梁沐野把脸转向雷鸣,说:“怎么啦,鸣哥?是不是觉得我挺不容易的?好说,等乐世的项目执行完,你额外奖励我一次海岛度假怎么样?” 她原以为雷鸣会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变成再请一顿大餐之类的。但是出乎梁沐野意料,雷鸣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野,”雷鸣端起杯子,轻轻和她的碰了一下,“以后再也不受这种委屈了。” 正文 第54章 ☆、54狭路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和梁沐野想象中一样,闻皓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甚至连衣服都没换,没开电视也没放音乐,安静地坐在客厅吧台前喝东西。 梁沐野往他的杯子上看了一眼,有明显的气泡,应该是苏打水,没有兑酒。 “聊到这么晚?”闻皓没看她,淡淡地问。 两人相处了几个月,已经能分辨出对方内里的情绪。梁沐野知道,闻皓不高兴。 她拉开另一把高脚凳,坐在对方身边,歪起头看着闻皓的脸,问:“怎么了?” “你和雷鸣两个人去哪了?” “国贸,北京亮。” “俩人去酒吧开会?” 梁沐野不说话,她没有合适的措辞,也不想吐露在酒吧里跟雷鸣的谈话内容。 “你跟雷鸣,白天一起工作,晚上还要促膝长谈?有那么多话要说?还是你认为,跟异性之间的来往,不需要考虑男朋友的感受了?” “今天事出有因,下次我会事先跟你报备的。”梁沐野说。 闻皓感觉到,她有心事。如果换作平常,梁沐野一定会用撒娇的语气来说这句话,顺便送上男朋友专属的甜美笑容,捎带着索要一套亲亲抱抱举高高。 然而现在,梁沐野仿佛在跟自己的老板或者客户保证工作进度一样,语气认真,表情平淡。 闻皓很想追问事出有什么因,但梁沐野的表情告诉他,问出来一定会被拒绝回答。 他不愿意做逼问女朋友的事儿,压下心里的恼火,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准备起身去洗漱。 梁沐野却把他叫住了:“你认识唐雨晗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怎么了?只是个供应商而已,怎么着你了?”见梁沐野不解释自己的事还要质问他,闻皓感到不满,硬邦邦地反问。 “壹醺要跟她合作什么?”梁沐野不理会闻皓的问题,自顾自追问。 闻皓心里斗气,不想多说,以为梁沐野是因为他和异性合作而吃醋。 但他眼光一瞥之间,意外地看见,梁沐野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握着玻璃杯,指间都透出用力过度的白色,双眼过分关注地盯紧他的反应,甚至整个人都透出一丝紧绷感。 这表现绝不是出于什么小家子气的原因。联想起今天参观工作室的时候,唐雨晗提起她和梁沐野曾经当过几个月画室的同学,言谈之间好像两个人曾经还很熟悉。但梁沐野怎么看都不像是和少年时代的朋友重逢的样子。 闻皓重新坐下来,脸色缓和了一些,解释道:“壹醺要办艺术特展,跟国际知名艺术家做一次跨界营销,顺便也找了很多年轻的新锐画家和摄影师,到时候会创作一些跟产品关联的作品,拿过来展出。我们找了几家北京的专业艺术机构来联合办展,唐雨晗就是其中一个工作室的主理人。” “那你们要跟她签约吗?”梁沐野几乎是急迫地问。 “现在还不确定,但签她的概率很大。她的工作室资源多,人脉广,报价也合理。” “为什么选她?”梁沐野没头没脑地问。 闻皓会错了意,说:“壹醺准备和草间弥生联名做主题包装和周边,特展还要请很多艺术圈的名人来造势,这关系到品牌以后在艺术和时尚圈子里的发展,还涉及到策展和活动执行,这和广告创意不一样,只能找艺术圈儿里的机构来做。你们几个创意能力再强,毕竟和那帮搞艺术的不是一个圈子。” 梁沐野点点头:“是啊,我们不是一个圈子。” 她的表情和语气在闻皓看来,和认同的意思并不沾边,更像是一种没来由的自嘲,还带着点奇怪的悲凉感。 “你怎么了?从看见唐雨晗之后,你的情绪就不太对,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过节?”闻皓看梁沐野的神情不对,气也消了,带了点心疼,伸手把她揽到自己怀里。 “能不跟她合作么?”梁沐野忍了片刻,还是开口。 “她是魏总介绍的,决定权根本不在我这里。”闻皓惊讶地看梁沐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有一瞬间,梁沐野几乎想把一切故事都说出来。 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马上就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最终摇摇头:“我俩当初关系不太好。” “唐雨晗说她跟你是美术集训的同学?那应该没相处多久吧?” 梁沐野看着闻皓疑惑的脸色,打消了坦诚相告的念头,只说,没什么,那我去洗澡了。 闻皓拉住她:“签约的事儿确实要看老板的意思,但是你如果有什么隐情,完全可以告诉我,我没有决定权,但不代表老板完全不听我的建议。” 梁沐野轻轻抽出手,勉强笑着说:“我就是随便一说,别因为我的一点儿私人恩怨影响你正常的工作,合适就签吧。”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隐瞒了这件事。也许只是奇怪的自尊心或者好胜心作祟,不想在闻皓面前剖开回忆,强行拎出来很久以前那个懦弱无助的自己。 闻皓不是美术生,没经历过漫长的集训与艺考过程,没法跟雷鸣一样感同身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年,她没有任何能铁板钉钉的证据,唐雨晗只要拿出绿茶的手段,装无辜到底,一口咬定自己是不小心,她就和七年前一样,一点办法都没有。 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提起来也没有任何措施能补救了,除了干扰闻皓的正常工作,没有多余的意义。唐雨晗是跟壹醺合作,除了什么问题自然有公司的法务出面周旋,也害不到闻皓头上。 况且,闻 皓最多也就是阻止唐雨晗工作室的签约,对唐雨晗来说未必有多大影响,但她的大学四年,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念头很快在梁沐野的心里转了一遍,她竭力作出个轻松的表情来,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遇见唐雨晗虽然叫梁沐野心里不痛快,但她的负面情绪没有持续下去,因为乐时小屋的项目正式签约了,开盖互动进入了第一个项目的服务期。 三人小队忙得人仰马翻,把乐时小屋的广告创意做出了一套具体的可执行方案,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来乐世集团的办公室进行第二轮提案。 第二轮提案的会议室,来的人没有上一次多,但看得出来,都是负责这条业务线的直接责任人。 “雷总拿出的这套方案确实很优秀。果然有趣,这句产品slogan我们是很满意的,很轻松,符合生活场景。”对面一位姓林的品牌营销经理首先做出反应。 这位林经理,在提案之前,双方刚落座的时候,乐时小屋品牌部的管理层已经给雷鸣等人介绍过,负责零食业务的品牌推广相关工作,是以后日常跟“开盖”团队打交道很多的关键对接人。 林经理是位妙龄女郎,看起来最多二十八九岁,长相清丽可人,笑得堪称温柔,这时提出问题:“但是,果然有趣,我们内部针对这句口号也进行过讨论,总担心轻松有余,却不够响亮大气。我们也收集过很多竞品的slogan或者推广语,相比之下,他们会提到一些偏于品牌定位的,或者涵盖产品优势的信息,像是健康零食,品质享受之类的,或者是关于用料和味道的独特之处。对于这一点,你们怎么解答呢?” 等待了一两秒,梁沐野见雷鸣没说话,知道他是想把这个问题交给自己来回答,毕竟这个想法最初是来自于她。 梁沐野总觉得林经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个场合又容不得她细细回忆,只能忙着先应付品牌方的疑问和要求。 于是她侃侃而谈:“是这样的,林经理,我们决定用这一句作为零食品类的slogan,是希望能将产品消费场景——也就是吃零食的场景,和乐时小屋品牌更深度地绑定在一起。我们的产品定位还是很清晰的,消费场景是以休闲娱乐为主,而并非商务洽谈、年节送礼等正式用途。那么显然,情绪是影响产品消费的重要一环。我们认为,传递感受,应该比传递所谓的产品信息和卖点更重要。在这句营销口号的基础上,多用追剧、聚会、周末宅家等场景来营造乐时小屋的享用氛围,对引导消费者购买有决定性作用。” 雷鸣听梁沐野回答得差不多了,才补充说:“从乐时小屋的市场分析资料来看,主要的客群还是集中在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对于年轻消费者来说,中规中矩的广告语,效果确实不如情绪化的说法更能打动他们。而且在未来的广告表现上,果然有趣这句slogan的延展性更好,和互联网的适配度也更高一些。况且,一句有特色的观点,最后都有可能被演绎成平庸的故事,我们更不能在一开始就选择中规中矩。广告和人生一样,最怕的就是无趣了。” 最后这几句话带着雷鸣强烈的个人风格,擅长用创作者的观点给品牌方施压,梁沐野和高天华听了都不免会心一笑。 接下来甲方又问了雷鸣团队不少问题,都被三人小队一一妥善解答,到散会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不好意思,今天聊得有点晚,感谢你们的配合,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我会通知你们的。”林经理看看时间,给出结束会议的信号。 三人组起身告辞。 雷鸣把车停在了乐世集团所在写字楼的地下,这栋楼离闻皓上班的环球金融中心很近,他约好了来接梁沐野,也早早开车进了地下停车场。看见梁沐野几个人从电梯出来,快速地按了一下喇叭。 “行了,你跟你男朋友走,我捎着大华,其他事儿明天上班说。”雷鸣跟梁沐野摆摆手。 梁沐野上了牧马人的副驾驶,闻皓看她喜上眉梢的样子,神情一扫几天前的阴霾,明白了几分:“提案挺成功吧?” “那当然,梁总艳压,哦不,技压全场。反正今天说服了甲方,往下应该会按我们的方案执行。”梁沐野得意地说。 “那就好,走吧,带梁总吃海鲜大餐庆祝一下。”闻皓发动了车子往出口开。 即将转弯的时候,面前一辆宝马突然从停车位开出来,斜斜挡住牧马人的去路,并且半天没有让路或者开走的意思。 梁沐野看闻皓,发现闻皓也是一脸疑惑,这时宝马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位上林经理含笑的脸。 梁沐野一下就想起在哪里见过她了。 她是之前在环球金融中心门口见过的那位,闻皓开宝马X6的前女友! 正文 第55章 ☆、55麻烦 闻皓的车正要右转,林伊从临近的左侧驾驶位降下车窗,似笑 非笑地看着车里的两个人,抢着打招呼说:“巧啊,闻皓,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几乎是挑衅了。梁沐野想起来她是谁的一刹那,心里生出一阵“天不助我”的无奈。 如果今天她还是在YE,那么大可以不理会林伊的态度,或者强硬一点反击回去,大不了公司换人或者她离职就好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想到前不久雷鸣刚刚说过,创业以后根本不敢得罪任何人的话,梁沐野这时体会得更深了。 好在身边有闻皓。他没让梁沐野为难,迅速接过话:“来接我女朋友。你在这上班?” “咦,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来北方分公司了吗?”林伊精致的眼睫毛扑闪几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几分惊诧的眼光,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乙方这位美女设计师,是你女朋友?” 梁沐野这时觉得再不说话也不是事儿,笑了笑,说:“林经理,你认识我男朋友?” “当然认识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林伊大有叙旧的意思。 闻皓见势不妙,按了一下喇叭,生硬地说:“林伊,让一下,后面有车。” 林伊也不急不恼,更热情地笑了一下:“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加班的日子还很多,你常来啊。”说完打方向盘转了出去。 闻皓把车开出地库,才转头去看梁沐野,她坐在副驾驶上,面色白森森的,沉着脸不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是跟她开会?你们做了乐世的项目?” 梁沐野还是默默无言,良久,突然没什么感情色彩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自从在我公司门口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联系过!”闻皓急忙解释。 “你一直知道她在乐世工作吗?” “她父亲是这个集团的一个副总,早年间跟董事长一起创业的,占股不小,她上次来公司找我的时候,跟我说过,她回了这个集团的北方公司……” 梁沐野打断了他:“这个不重要,你们相处那么久,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那你……” “我是在想,咱们俩好像最近都没有在一起好好聊过天了,我都没跟你说过,我们接的第一个项目是乐时小屋。” 闻皓一怔。 自从见过唐雨晗之后,梁沐野显然一直情绪都不是很高,和他也不像平时那么爱打闹撒娇了。闻皓有心想哄她高兴,计划着出去短途旅行几天,然而双方的工作很快就进入了特别忙碌的状态。梁沐野忙着乐时小屋的方案修改,闻皓也要筹备艺术展的策划,两个人早出晚归,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时候却不多。 闻皓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在本该直行的路口突然打灯变道,直奔三环的入口方向开去。 “干嘛啊?”梁沐野问。 “之前公司高管去昌平开会,那边有一家私汤温泉小院环境很好,今天别回家了,正好刚忙完提案,去泡个澡放松放松吧。” “可我没带衣服……” “路上找个商场买。”闻皓很坚决。 梁沐野也就不反对了,半晌笑了出来。闻皓余光看见,这个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神采,流动的笑意让梁沐野的眉眼鲜活起来,不再是笼着一层薄雪的样子。 “我又麻烦了,你的这位前女友,以后肯定不会放过我。雷鸣知道了,八成要打死我。现在紧急找个新设计师,还得及吗?”梁沐野长长地叹了口气。 闻皓心说确实麻烦得很。林伊如果要找梁沐野的麻烦,梁沐野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你们总得招个account来对接甲方吧,以后小事儿account出面,大事儿让雷鸣自己交涉,你只管在公司里想创意做稿子。”直到几个小时以后,两个人惬意地躺在私汤温泉池子里,闻皓才试着提出建议。 “这就是你的办法啊?把见面的任务都甩给团队,我躲在窝里,远离风暴中心?”梁沐野看着天空说。 其实按照闻皓的想法,他认为林伊未必会真的在工作上打击报复梁沐野。她的父亲是乐世集团的副总不假,但是这个年龄也快面临退休了。林伊眼下在公司里的地位不见得多坚如磐石,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尽量加快脚步晋升,等自己爸爸真的退出决策层,而她还没有做出成绩,那么在公司里的处境就不一定乐观了。这个阶段,给自己铺路比给别人添堵更重要。 况且林伊看似娇柔,实则理智清醒,当年那么坚决地做出和闻皓分手另觅新欢,也证明了她性格上的果断之处。跟梁沐野寻衅滋事,以闻皓的脾气只会对她更厌恶,对她自己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好处,林伊不会这么肤浅无聊。 但这些念头能想不能说,说得多了会显得自己很了解前女友,平白徒增现女友的不爽。 闻皓斟酌片刻,也只是含蓄地说:“这不能算你躲事儿。林伊和你们团队其他人没有恩怨,只能公事公办。本来你的岗位职责也不是必须要经常出现在客户面前,反正雷鸣有能力,以后视觉方面的汇报和讨论就交给他去。” 梁沐野仿佛是听出闻皓的弦外之音,无声地眯起眼睛笑了笑,故意捏起一把做作的声音,说:“那敢情好,反正雷鸣和林伊,一个是你眼中钉的年轻英俊老板,一个是你总也甩不掉的前女友,把他们俩放到一起慢慢周旋去。” “我可没当雷鸣是眼中钉,他还不够级别。”闻皓也笑了。 北京的郊区面积大,住户稀少,和城里距离又远,到了夜里,深蓝的天幕,能看得到久违的点点星光。梁沐野仰着头,星星的光芒映在她眼里愈发明亮,温泉的热气打湿了发丝,软软地黏在额头和脸颊,还有几缕没被扎起来,贴在锁骨上,有一种柔软又诱惑的美。 因为是私汤小院,她和闻皓在这间院子里独享一处露天温泉池,梁沐野在来之前随手买了一身比基尼泳衣,本来就性感难言,这会儿把修长的双腿翘起来搭在池边,舒展着身体看星星,让闻皓立时开始心猿意马。 “进房间吧。”他低声说。 情侣之间,只要不涉及原则,天大的矛盾,春宵一夜也都抵消了个十之八九。无休止的缠吻契合之间,相契合的不只是身体,也是灵魂深处的短暂交融。 梁沐野心事重重,本来以为自己铁定要失眠。没想到一番辗转缠绵之后,她很快在闻皓怀里沉沉睡去,梦都没做一个。 之后犹豫了几天,梁沐野还是把林伊和闻皓的关系告诉了雷鸣,包括那天在地库和自己的短兵相接。 “怎么又跑出来个前女友?我说你家那位闻少爷靠得住吗?北京几千万口子人呢,我听那林经理还是南方口音,怎么就巧到走哪儿哪儿能碰见?究竟是前女友啊还是他在哪儿惹下的风流债啊?小野你到底弄清楚了没有?”雷鸣一听,马上恨铁不成钢地追问起梁沐野。 “鸣哥你戏太多了,”梁沐野无奈,“就是他留学时期的女朋友,之间我误打误撞见过一面。我是怕她真的要刁难我什么,我自己倒无所谓,这时咱们第一个项目,我是怕影响后面的执行。” 雷鸣摆摆手:“大华这两天不是在面试account岗位吗,等招来一个AM,我们几个就不用跟乐世的人经常见面接触了。” “我是不是麻烦太多了?”梁沐野翻来覆去地犹豫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从闻皓到李墨南,再到现在的林伊,梁沐野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简直是在孜孜不倦地给雷鸣找事儿。 “还行吧,谁让你可堪大用呢,平庸的人才不惹麻烦。”雷鸣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把注意力挪回了手机游戏上。 不知道是一起创业的同伴比一起打工的下属更重要,还是雷鸣当了老板后真的性情大变,梁沐野觉得,雷鸣现在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温柔多了。这要是搁在过去,听说了林伊的身份,雷鸣第一反应绝对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雷鸣余光瞥见她盯着自己出神,以为梁沐野还是为这件事担忧,干脆安抚道:“紧张什么,林伊她爹只是集团领导,又不是她家开的公司,不至于怎么样。”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雷鸣和梁沐野都太过乐观了。 他们的团队很快来了新成员,名字叫刘西娅,以AM的职位,负责对接乐时小屋的品牌和营销两个部门。这样一来,创意团队就几乎不用直接和林伊沟通。 期间梁沐野、雷鸣、高天华和刘西娅,这支开盖互动的完整项目小组,为着品牌广告片的拍摄计划,去乐时小屋的办公室跟林伊等人开过一次会。会议上林伊一切言谈如常,只是眼神时不时在梁沐野和雷鸣之间流连打量,被梁沐野敏锐地捕捉到了。 回忆结束后,林伊代 表营销部,礼节性地送雷鸣等人出门。 “你们这次对脚本创意的修改,我们领导很满意,看来双方这次的合作会比较顺利了。”林伊说。 “还得多谢林经理对我们的照顾,我们刚跟集团合作,领导的很多想法我们都还不太熟悉。”刘西娅应道。她已经有四五年的工作经验,和甲方打交道轻车熟路。 “大华老师的文案风格,我们很喜欢。雷总和梁设计师的创意也很好,你们团队应该是在一起合作很久了吧,看起来默契很深啊。”林伊笑意盈盈。 刘西娅不知道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关系,只当林伊这话是普通的闲聊,笑着点头说:“我们的创意团队在之前公司就合作几年了。” “优秀的创意人都是有默契的,因为知道哪个方向正确。”雷鸣清楚林伊来者不善,接过话说。 “雷总有能力,又体贴团队,做你的下属应该挺不错的。”林伊说。 雷鸣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心里也没当一回事,梁沐野却有一丝没来由的不祥预感。 果然,第二天,刘西娅接到林伊的通知,一个小时后进行一次电话会议。 她以为是甲方对创意内容还有补充意见,约齐了雷鸣等人准时接通线上会议。 “我们北京分公司和总部沟通过了,这一批的集中推广,对乐时小屋的产品营销战略来说很重要。集团对你们的能力很认可,为了后续工作推进效率更高,你们团队需要去上海办公室驻场工作一段时间,直到这一季度的产品推广任务全部完成,大概三个月吧。” 林伊在电话里一口气说完,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得意,继续说:“按计划,下个星期广告片拍摄就要开始,你们这周就得赶到上海待命了。” 正文 第56章 ☆、56争吵 夜晚的上东花园很安静,偶尔有夜归的住户,匆匆穿过石板铺就的花园小路,直奔自家楼栋。 梁沐野也是其中之一。 团队其他几个人下班之后,她又独自在办公室里逗留许久,整理了一遍办公电脑里所有的文件,才离开隆福寺,没坐公交地铁,直接打车回了闻皓家。 团队下午跟林伊开过电话会之后,雷鸣又自己打电话联系了乐时小屋的管理层,协商一番之后,召齐团队来讨论出差事宜。 最后决定,雷鸣和梁沐野去上海出差,负责乐时小屋项目为期三个月的服务。高天华和刘西娅留在北京办公室远程支持,在项目遇到集中执行的忙碌阶段时,再去上海跟雷鸣他们俩汇合。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客户点名让雷鸣带至少一位设计师驻场。 梁沐野几乎怀疑这是林伊在故意整她。但林伊给出的理由又十分正当。 “其实本来负责乐时小屋的就是上海团队,之前是为了开拓北方市场,北京办公室才来负责这次推广的招标。在集团营销部的职级上,南方团队是整体高于北方的。等真的执行起来,拍板决策的还是上海团队。反正接下来拍广告片也要去上海,那边的意思是你们直接过去驻场,这样沟通起来更方便。反正前后加起来,就三个月的服务合同,也不一定需要待满三个月。” 雷鸣难以抑制心里的不满:“我们签约之前,完全没收到这样的消息。” 林伊柔软一笑,和气地说:“我理解,连我都是刚被通知的,更何况你们。如果你们确实为难,可以抓紧安排一次和上海团队的见面,再协商一下,毕竟这件事还是得尊重你们的意愿。但是上海营销部的许总,作风一直都很强势,恐怕不会很好说话,我觉得你们还是尽量克服困难吧。” 从业这么多年,雷鸣等人都明白甲方的行事作风。 诸如这种出差、驻场之类的要求,即使说的是“尽量”“尊重你们的意愿”,但身为乙方,这些客气话基本可以忽略,直接听客户的前半句,按照要求照做就行了。如果把客气话当真,那么下一次客户的措辞就会越来越不客气,变成“你们对这个项目的投入程度是不是太低了”“签了合同以后的出品质量明显不如比稿”“希望你们能配合一下”等等。 当然也有乙方会认为,反正合同签了,项目执行的服务我也提供了,员工不愿意长期出差,我就是派不出人,你又能怎么样? 这个问题,梁沐野也拐弯抹角地问了雷鸣。 “能怎么样?你不配合,不听话,客户不高兴,对你所有的创意作品都不满意,你能怎么样?这还算不重要的,等服务期结束,开始结款,客户今天告诉你票据不符合要求,明天说财务要休产假,半年以后再提流程,你说能怎么样?”雷鸣沉着脸,周身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那……要不我自己去吧。驻场,有个人不就行了吗,哪个公司的老板也不能天天跟客户见面开会吧。”梁沐野下定了决心,说。 雷鸣摇摇头:“我刚才给他们上海营销部的许总打过电话了,那边把话说得挺直接,意思是要求驻场完全是为了项目执行的效果考虑,让我不要随便派个人过去应付,最好亲自参与。” 按照潜规则,这里的“最好”可以理解为“必须”了。 高天华啧了一声,说:“客户有点难缠啊。” “小野这几天准备准备,周日我们出发。先跟上海那边熟悉一下,后面如果情况允许,再调大华来替你。”雷鸣一锤定音。 “那就先辛苦你们俩了。”高天华说。他妻子的预产期就在最近几天了,实在走不开,因此也没有说什么谦让的话。 梁沐野回想起下午跟雷鸣的对话,整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几乎是垂头丧气地乘电梯上了楼。结果开门一看,闻皓还没回来,这才想起来他傍晚给自己发信息说晚上有应酬。 看时间,闻皓现在应该也快回来了。梁沐野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到无趣,索性穿回鞋子下楼散步。 她一个人溜溜达达地穿过花园绿地,走到小区的边缘。这里紧挨着地下车库的入口,平时很少步行经过。梁沐野看到再走就是小区的围墙栏杆了,停下脚步,想着要不要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点零食和气泡水。 正在原地犹豫,她听到身后传过来一声短促的鸣笛,这才惊觉自己快要站在车库门口的路中间了,急忙闪到一边。回头一看,鸣笛的是熟悉的牧马人,惊讶更甚。 闻皓应该是在车里也看见了她,踩下了刹车。梁沐野自然而然地走到副驾驶,还没等她伸出手,副驾驶的门自己开了,下来的竟是闻皓。 梁沐野下意识往驾驶位上看过去,唐雨晗坐在方向盘后面,意味深长地朝她一笑。 梁沐野当场僵住了。 “你怎么走这儿来了?”闻皓迎上来,搂上梁沐野的腰,有些局促地解释:“今天晚上一桌人就只有唐主理没喝酒,所以她帮我开车。” 唐雨晗慢慢悠悠地下了车,扬声问道:“闻总,进地库吗?” 闻皓回头说:“不用了,多谢你,正好我女朋友来了,她可以开进去。我们送你出去打车吧?” “没关系,我没喝酒,自己没问题。”唐雨晗脸上依然是一副无辜的笑意。 闻皓点点头和唐雨晗作别,转身坐进副驾驶。 唐雨晗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梁沐野说:“沐沐,都好久不见了,我真的挺想你的。有时间,我们一起聚聚吧,好不好?” “你想我了吗?但是我一点都不想你。”梁沐野平静地说,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 唐雨晗仿佛对这个笑容里的讥讽浑不在意,维持着得体的表情,说:“看来你对我还是有误会,那我更应该找机会弥补一下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跟你道歉。” “误会吗?你说误会就是吧,反正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梁沐野淡定地走到驾驶位,开门之前,又回头对唐雨晗说:“道歉的话不用说了,我影响不到你的生意。就像你当初那桶水,也完全影响不了我。” 不再等她回话,梁沐野径直上了驾驶位,难掩厌恶的情绪,手里暗暗发力,摁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尖锐。 唐雨晗知趣地退到一边,远远看着这辆车开进地库,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冷。 梁沐野很少开车,车技不熟练,加上心情烦躁不安,更不敢放手发挥。小心谨慎地下了地库,在固定位置上停好,足足用了闻皓平时好几倍的时间。 她一言不发地熄火,解开安全带,正要跨下车,被闻皓一把拉住。 “唐雨晗的工作室跟壹醺签约了。今天他们请市场和营销两个部门的人吃饭,地方有点偏,我叫了两个代驾都被取消了,唐雨晗才自告奋勇帮我开回来。” 梁沐野迅速抽回手:“你工作上的应酬,不用告诉我。” “你不是生气了吗?我当然得给你解释,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 闻皓凑过来,捧起梁沐野的脸,作势要亲下去,被她没什么情绪地扭头躲开了。 “你以前叫沐沐?我刚才听见唐雨晗这么喊你了。好萌的外号,怎么长大了就变成小野了?”闻皓不气馁,笑着逗她。 梁沐野把脸转回来,盯着闻皓看,眼里的冷淡,让闻皓本来就很浅的酒意彻底醒透了。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不希望你跟她合作。” “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 “我知道。”梁沐野打断闻皓,说:“公司层面的合作你拒绝不了,你本人,难道也不能拒绝和她走太近吗?” “这不能算走得近吧?她是乙方,正常的商务宴请,帮我开个车不是也很正常吗?我之前问过你,跟唐雨晗有什么过节,你又不告诉我。还是说,今天要是送我回来的是个男同事,你就不会这么不高兴了?”闻皓不满地说。 梁沐野瞬间心头火起。 她在争相涌上来的怒意里,都没分辨出闻皓语气里委屈的成分,只顾着气冲冲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为她吃醋了?你想多了闻皓!你爱跟她合作随便你,爱跟她来往也随便你,但是以后不要让我看见这个人!” “我今天也没让你看见啊,你没告诉我你下来了!”闻皓也生气了,提高了声音反驳她。 梁沐野不说话了,开门就下了车,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到了电梯门口,闻皓也赶上来,抱怨地说:“为什么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生气?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幸亏艺术展只有一次,就合作这么一段时间,只要你不去现场,你就不会再看见她了……别置气了,好好的不行吗?” 闻皓半是示好,半是斗气地紧握着梁沐野的手腕,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梁沐野任由他牵着往外走。直到进了家门,梁沐野才开口,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告诉了闻皓。 “下周我和雷鸣要去上海出差了,时间不短,可能要驻场在上海好几个月。” 闻皓听完前因后果,瞪大了眼睛,问:“去三个月,就你和雷鸣两个?” “嗯。” “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就要离开北京这么久,还是和雷鸣两个人,合适吗?不能不去么?不能派别人去么?不能轮换么?这项目非你不可?”闻皓黑了脸,甩出一连串问题。 “这公司一共就三个人,算上新来的客户经理四个,人家提出来要设计师驻场,你说是不是非我不可?要不你去问问你那前女友,能不能不去。”梁沐野冷冷地说。 “你又来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前任上扯?”闻皓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那我出差,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想去,我是乙方,不就是服务客户的吗?我能怎么办。” “你这么无所谓,真的不怕影响我们的关系?”闻皓沉默许久,沉着嗓子问。 梁沐野别过脸,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声音清冷:“如果这样就影响了……那真的就挺没意思的。” 正文 第57章 ☆、57试探 梁沐野体会到一阵久未有过的沮丧和无力。 她当时没有打算把她和唐雨晗当年艺考的经过说出来,在这场争吵中就落了下风。闻皓不知情,她就不占理,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立场去责备他,但又难以消解胸中这口恶气。 自从相识以来,闻皓在很多个焦灼的时刻,义无反顾地帮过她。在暧昧期,英雄救美是浪漫,但是他们在一起了,即使闻皓作为男朋友愿意一直保护和照顾她,她也不愿意做那个永远缩在他身后被保护的小白兔。 何况唐雨晗这笔旧债是七年前的事,难道因为谈个恋爱,闻皓还要替她背上陈年旧事造成的影响不成? 她梁沐野年少懵懂,轻信于人的时候,吃一次亏也就算了,后面要是还得靠男人才能找回场子,那跟当年那个无能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上,闻皓如果愿意帮她出气,那也算是公报私仇,于她和闻皓,都没什么光彩。如果闻皓不愿意帮她,她更没什么光彩。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剩下她自认倒霉,就当是和唐雨晗孽缘未尽,正好趁着出差躲到上海去,眼不见心不烦。等她回来,壹醺的艺术展也早就办完了。 闻皓哪里知道梁沐野这跨越七年的恩怨。他在饭局结束后,叫的代驾接连爽约,本想直接打车回去了,唐雨晗主动凑过来,提出要帮他开车。他想起梁沐野见到唐雨晗之后反常的言行,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和小野当年很熟?有多久没见了?”坐在自己的副驾驶上,闻皓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唐雨晗似乎有备而来,注视着前方的路况,轻轻松松地说:“六七年了吧?艺考完之后,就没有联系了。不过我们那个时候其实很多这样的,大家原本都不是同学,也不在一个城市,只是集训那半年时间一起画画,集训结束后,难免各奔东西的,很多人互相之间到最后都不认识。” “你们之间关系怎么样?上次遇见你之后,我觉得小野不是很开心。”闻皓性格强硬,而且喝了酒之后头疼烦躁,不耐烦跟她没完没了地周旋套话,直接问了出来。 唐雨晗也没想到闻皓这么干脆,愣怔一下,才笑着说:“那时候还小嘛,而且高考的压力太大,有点矛盾和误会都再正常不过了。” 闻皓很清楚,梁沐野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如果只是因为高中女生之间的普通矛盾,她多半不会跟自己说出不要跟唐雨晗签约的话来。 “小野她比较倔强,但是很重情义,对朋友是很好的。”闻皓说。 唐雨晗从刚刚这几个回合的对话里判断出,闻皓对当年的事情并不知情,只能用这么不痛不痒的警告方式,为梁沐野出头。她不理解梁沐野为什么没说,但是偶然一偏头,对上闻皓洞若观火的目光,不免有几分心虚。 她假借看导航,把目光移开,说:“当然,闻总看人的眼光错不了,你们俩真的很般配。” 闻皓不说话了,车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本能地觉得,唐雨晗的话避重就轻,事实不那么简单。梁沐野和唐雨晗之前,一定有更深的恩怨,导致谈到这件事,一个逃避,一个隐瞒。 但闻皓不懂美术生考试的那些复杂流程,也没听过关于这方面的恶劣事件,再让他想一天一夜,他也没法往考场泼水这种邪门的故事上想象。只能怀疑唐雨晗是做了什么恶意中伤或者造谣的行为,伤害到了梁沐野。 闻皓本意是不想刨根问底的,正好有机会和唐雨晗单独对话,借这个机会,就算是以甲方的身份敲打对方几句就作罢。人活到了二三十岁,谁还没几个敌人?梁沐野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高中时期,都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然而闻皓没想到,就是这么巧,因为他自己,让梁沐野和唐雨晗又一次狭路相逢了。更没想到,梁沐野一下就要出差好几个月,而且这出差,不好说是不是林伊故意把他们派去上海的。 谁都不希望另一半跟一个风采俊逸的异性单独长期出差,闻皓也不例外。这也不代表他就不自信或者多疑,任何人在恋爱中,任你再怎么有钱有貌,也难免陷入患得患失的情感里。从不拈酸吃醋小题大做的爱情,那还能叫爱情吗? 但闻皓没辙,这是梁沐野的事业,他一个近三十岁的成熟男人,不可能张嘴说你不许去,甚至也没法表现出计较,只能暗暗生闷气。 放在平时,梁沐野有的是甜言蜜语哄闻皓开心,大不了,嘴皮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滚床单来解决。但现在的梁沐野也是满心里不痛快,哪里还有余力照顾闻皓的心情。 梁沐野不哄,闻皓也不主动示弱,两个人就这么别扭了几天,没再吵架,但也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告别。到了周日,梁沐野带着个32寸的大行李箱出发了。 虽然只是出差,不是彻底离京更不是分手,梁沐野还是在坐上京沪高铁的一刹那伤感得落泪。 两个月后,上海。 雷鸣推开酒店大堂的门,一头扎进弥漫着柑橘香薰味道的空调冷气里,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一口气,停顿了几秒,才大步朝一楼书吧角落的沙发走过去。 “上海这什么天气,快入秋了,怎么还像蒸包子一样。”他把一本厚厚的打印文件“嘭”地摔在茶几上,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把买回来的Fancy冰拿铁推给对面一杯。 他脸上表情是惯有的不耐烦,但言谈之间的语气,却含着几分无奈甚至温柔:“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怎么比我还金贵,酒店大堂里不是随时能喝咖啡吗?这大热天的,非得让你哥我绕路几百米去外面店里给你买。” 梁沐野靠在宽大的沙发单人沙发里,闻言懒洋洋地挑起一个笑:“鸣哥,酒店大堂那破咖啡实在没味道,跟喝药似的。” 她的头发比离京之前长了不少,也没修剪,随意地散着,发丝弯出自然的弧度,显得一张脸更精致小巧。 细看之下会发现,梁沐野的脸颊线条比出差前又收紧了一些,淡淡的妆容没能遮住已经有些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又柔弱又坚韧,楚楚动人。 雷鸣也没好到哪里去,黑色T恤穿在身上更显得清瘦,后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下巴都比以前变窄了,活生生累出了医美才有的效果。 到了上海以后这段时间,雷鸣和梁沐野都被乐时小屋在上海的营销团队折腾得不轻。这边的许总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思维还特别活跃,经常是白天一个拍脑门的想法,就拉着雷鸣和梁沐野开会讨论,再让他俩加班到半夜去执行,过了几天再全部推翻。 梁沐野初到上海,对潮湿闷热的天气不适应,再加上翻了好几倍的工作强度,还要听客户夹杂着听不太懂的上海话,每天过得苦不堪言。 她和雷鸣成了难兄难弟,两人定了酒店同一楼层的相邻房间,每天夜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起回酒店,各自刷卡开门时梁沐野经常都要嘱咐一句,明天要是我没下楼吃早餐,八成就是我猝死了,可千万要记得报警打120啊。 雷鸣平时百无禁忌,这会儿难得正经起来,连着呸呸呸,骂梁沐野神经病,什么话都乱说。 这会儿他摆起老板的架子,大大咧咧地说:“我说小野,咱都背井离乡出来两个月了,是来奋斗的,又不是来度假的。不说筚路蓝缕吧,你也得发扬点革命精神,怎么天天还穷奢极欲?喝着像药又怎么了,咖啡这东西,本来就是牛马的药。”与其说是训人,不如当成贫嘴逗趣来听。 梁沐野怡然自得地咬着吸管,说:“这家店的这种酒香豆子,在上海是最流行的,北京不好找。咱们做完乐时小屋的项目就要离开上海了,还不趁此机会,好好享受一下上海的生活情趣?回去之后,有过不完的糙日子。鸣哥,你别的事儿那么讲究,喷香水都严格得跟做实验似的,老实说我根本闻不出来,你那些雪松啊乌木啊鼠尾草的味道到底有多大区别,总之就是都挺香的。怎么你味觉比嗅觉差这么多?你那连喝药都不是,你那就是饮。” 梁沐野在老板面前还是很客气的,没说出饮驴俩字。 “……哼。”雷鸣无言以对。 梁沐野并不罢休,伶俐地眨眨眼,说:“再说,我在北京,不也是背井离乡?” “既然北京糙,上海精致,你可以留在上海, 不回去了。反正在哪里都是背井离乡,上海的咖啡好喝,创作氛围又比北京好。” 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这话里,其实有某种试探的深意。 但梁沐野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着文件,没有细想,随口说:“上海就是太精致了,你这种腔调的人生活在这还差不多,我就算了。我回北京,还能嘲笑北京糙,留在上海,那就是上海嘲笑我了。” 雷鸣的表情黯然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拿着手机点了点桌上厚厚的纸质资料:“分镜脚本客户已经全部确认了,我们这两个月也算是没白遭罪。广告片是最后一步了,拍完做完后期,这个项目就算大功告成。眼前还有最后一道难关,我推荐陈英俊来拍这支片子,但许总对他的影像风格不太喜欢。我熟悉的另外几个导演,又都没档期,现在离客户要求的开拍时间越来越近了,可有点难办。” 梁沐野想开口,却又犹豫着什么。 雷鸣见状,说:“你有推荐的人选?” “我没有导演可推荐,不过我想到一个人,他合作的大导演可是数不胜数,有好几个现在都是电影圈的名导了,可以请他帮我们联系。” 雷鸣问:“是谁?” “知道BBD的三木老师吧。” “你认识三木?!他这几年几乎是半退圈状态了,所有的广告节颁奖和论坛,他现在都不露面。我一直想见他,都没见到。”雷鸣惊喜道。” 梁沐野点点头:“认识,但也不是很熟,我试着问问吧,看森哥……三木老师有没有空帮我们找找,能力强且有档期的导演。”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在YE没听你提过,在以前的公司有合作?”雷鸣好奇地问。 也难免他好奇,三木是广告圈里的传说,雷鸣这样的新秀,虽然有名气,但和三木不是一个辈分,没共事过的话确实很难有机会接触。 “他是闻皓的朋友,之前见过面。”梁沐野低头给三木发微信。想起和闻皓刚认识不久,在三木的咖啡店里打游戏的情景,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雷鸣看到她的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垂下眼去,手欠地拿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半晌突然问:“拍摄和后期会很忙,这个月肯定也回不去北京了,闻皓不来看看你?今天周六,我说总算周末不用加班,让你回北京休息几天,你也不回。” 梁沐野和雷鸣一来上海,就是整整两个月,期间梁沐野只挑了一个周末回了次北京,还是和雷鸣一起回的,主要是为了看看高天华刚出生的孩子。他妻子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大华爱得跟眼珠子一样,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老婆孩子,对于暂时不能去上海跟他们俩共患难表示了歉意,还是继续在北京当公司的留守儿童。 梁沐野和雷鸣自然是理解,没有人家妻子还在坐月子就让人家出差的道理,更何况公司不能只吊在乐世集团这一棵树上,北京的办公室是他们的老巢,也必须要有人主持大局,负责日常的商务接洽。他们回来和大华见面,也就只是为了给新生儿送礼。 除了工作相关的事,梁沐野回北京这次,本来是想跟闻皓修复一下关系的,结果正好赶上了壹醺主办的艺术展在798艺术区开幕,闻皓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想在798的园区外面找个酒店住下了。梁沐野也去现场参观过,壹醺请到了很多艺术圈里的知名面孔,借来展出的也不乏一些美术、雕塑、摄影各个领域里的“镇圈神作”。 她远远看着闻皓在场地巡视,也看到了唐雨晗带着工作室的同事忙前忙后,时不时笑靥如花地跟到场的艺术家们寒暄着。 壹醺这次的艺术展,名义是联合青年艺术家们,表达壹醺的先锋理念,并且顺便推出一批定制包装盒周边。到场的艺术家们个个都是年轻有为的样子,穿得风格迥异,但共同点都是一脸艺术家独有的趾高气扬,特立独行。 梁沐野离得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确实是格格不入。 她毕业就来北京工作,但是这几年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都刻意避开了诸如798这类地方,也很少去看画展艺术展。这些她曾经倾注过心血和梦想的东西,现在看只觉得陌生。 梁沐野这次回来,根本没有和闻皓相处上多少时间。她和闻皓之间的氛围,自从她离京之后,就变得有些微妙。曾经的冲突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又都为工作心力交瘁,关系没有变好也没有恶化。 所以眼前雷鸣问她为什么不和闻皓见面,她只是淡淡地把话题移开了:“京沪高铁班味儿太重,能不坐就不坐吧。森哥给我回了信息,说可以帮忙,一会儿和我们通个电话,了解一下广告片的需求,再决定导演的人选。” 正文 第58章 ☆、58合作 三木给了雷鸣和梁沐野一个出乎意料的巨大惊喜——除了帮他们联系导演之外,还答应两天后自己亲自来上海,和他俩一起筹备拍摄前期的工作。 能请到这尊大佛,雷鸣自然是异常兴奋。刚才在电话里,他也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试探性地问三木愿不愿意以创意顾问的身份,加入到这个广告拍摄的项目中来,权当是为这片子做一次美术指导,报酬随他开口。 没想到三木几乎没犹豫就答应。 “我那个店,现在找了个朋友合伙经营,也算是提前考虑转让了。正好我没什么要忙的,冲着阿皓的面子,梁老师的事业,我肯定要支持啊。”三木笑得爽朗。 “谢谢森哥。第一个项目就能请到您坐镇,我们公司的荣幸。回头这个项目出街以后,如果参加今年的广告节报奖,您的名字一定放在最前面。”梁沐野很领情地道谢。 雷鸣暗暗点头,夸赞梁沐野会说话。三木这种大神,国内外获奖无数,也跟很多国际大导演和明星合作过,名气跨越广告和电影两个圈子,自然是不稀罕什么奖项的署名。但是他们是后辈,话要说得恭敬漂亮。 果然三木笑着说:“我都快退隐江湖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把你们小朋友扶上马送一程,我就当是为广告行业再添把火。以后的江山都是你们的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啊,就要日落西山咯。” “哪儿啊,森哥,您是正如日中天呢。”雷鸣听梁沐野叫三木森哥,为了拉近关系,他也跟着一起叫。 梁沐野提了几位与三木同时期的广告行业大神名字,说:“从我一入行,就在反复学习你们这几位老师的作品。当年YE有你们全部的作品集,有好多书和杂志还都是杰哥从台湾和香港带回来的,我们都要抢着看呢。” 三木那边似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蕴藏着无限烦恼。 然而只在须臾之间,他就恢复了豪迈的语气:“行了,你俩也不用捧我。答应你们搞完这个片子,我说到做到。给你们的这几位导演都是有档期的,这两天抓紧去跟客户敲定人选啊。” 雷鸣有了底气,也忘了追问梁沐野到底为什么不回北京了,急急忙忙地动手就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走走走,去我屋里,用电脑看看这几个导演的作品。看看大华有没有空,叫上他一起先开个内部的会。咱们自己先挑出来中意的导演。” “鸣哥不用这么着急吧……好不容易甲方今天没传唤我们,我还想出去逛逛呢!” “逛什么逛?我刚才说的话你忘了?快走,先干活,定完导演我请你吃饭,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总行了吧。”从雷鸣的肢体语言上看,他恨不得薅着梁沐野的脖子,跟拎猫一样把她拎到电梯里去。 刚巧高天华的女儿生病,他手忙脚乱地在照顾,这个内部沟通就只有雷鸣和梁沐野两个人进行了。 三木已经从自己熟悉的导演里,选出了几个风格适合这次拍摄并且有空闲档期的,现在雷鸣和梁沐野要做的就是,快速地翻看一遍这些导演的全部作品,形成内部的选择倾向,再把他们中意的人选推荐给客户。 这是一项大工程,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脑前看到下午五点多,看完了四五位备选导演的几乎所有作品,又把导演的影像风格、代表作整理好了PPT,约好第二天和客户一起加个班,把导演选定。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梁沐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埋头工作一下午的困倦,显得她的眼神懵懵懂懂,和平时机灵得双眼放光的样子截然不同。 雷鸣的房间朝西,这个时间夕阳正好照进来,在梁沐野的睫毛上打上一层柔光,看得他心跳自作主张地抢了一拍。 “你想吃什么?”雷鸣没从梁沐野布偶猫一般的慵懒神情里反应过来,很违背自己人设地乖乖发问。 果然梁沐野挑眉正视着他,奇怪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以前你说请我们吃饭,让我们选地方,没有一次是真听我们的,每回都嫌弃我们没品位,跟你吃不到一块儿去。” 雷鸣也不好意思说我现在对你当然不一样,干笑了一声:“以前打的都是富裕仗,手里人多资源多,嚣张点也是情有可原。现在我这不就你一个战友吗,得讨好一些。” 梁沐野一听这话,顿时感觉自己身价水涨船高,不加掩饰地用眼角斜睨了雷鸣一个来回,带出天生的旖旎风情。 她自己却意识不到,说:“不错,能屈能伸,肯定是好同志。鸣哥,咱俩去外滩那边吃本帮菜吧?来了这么久全在加班,都没体会过电视剧里的上海滩呢。” “行啊,后面拍摄还要出大力气,现在你说什么都行。你一边吃着,我一边给你唱浪奔浪流都行。”雷鸣爽快地站起身。 梁沐野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突然有了这么好的老板,我要泪流满面了。” 结果雷鸣的翩翩风度半顿饭都没维持到,他指着梁沐野盘子里的红烧肉和狮子头问:“电视剧里是这么演的吗?我怎么记得我看的那些民国上海娇小姐,不吃这么多肉的?” “你好小姐姐,帮我来碗米饭。”梁沐野叫住路过的服务员说。 她顺手扯过一张纸巾,霸气地抹掉蹭到下巴上的酱汁。雷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内心的想法从“有点能吃”转为“有点可爱”。 梁沐野不是话很多的人,加之长相美艳出挑,无形之中总会生出些距离感,很有几分清冷美人的意思,跟现在鼓着脸颊嚼红烧肉拌米饭的样子,产生一种明显的反差。 “鸣哥,你要是知道我来上海之后瘦了多少斤,你就不会这么嫌弃我了。”梁沐野皱着一张小脸,不满地说。 “我没嫌弃你。”雷鸣脱口而出,又赶紧解释:“你是为公司累瘦了的,我哪能那么不知好歹。” 梁沐野点点头,意思是这还像句人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雷鸣盘子里。 雷鸣并没感觉到这是美人体贴他,反倒觉得这动作莫名地有点像训狗,他对他父母家的狗就是这个居高临下的态度,学指令学得快就多给块肉吃。 他自己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笑得梁沐野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啊,没事。你跟三木是怎么认识的?” 梁沐野简短地回忆了当初在天津的咖啡店里,三木给她喝手冲,又送她咖啡豆的经历。 “你和闻皓那么早就好上了?”雷鸣显然关心的是另一个重点。 “当然没有了。”梁沐野否认,“当时还没有暧昧的意思,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自己去天津看打样。” “是你没有暧昧的意思吧,也许人家早就觊觎你很久了呢。” 梁沐野笑了:“我那会儿确实没往那方面想,当时并不是故意瞒着你。” “你喜欢闻皓什么?”雷鸣问。 “帅啊。”梁沐野想起酒吧初见,不假思索地回答。 雷鸣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那倒不是。最开始是因为帅吧,审美也很不错。后来发现他还有挺多优点的,意志坚定,做起事来冷静,果断,强势,但是对我永远都很温柔,就……很迷人,很喜欢。”虽然已经跟闻皓同居了几个月并且正在冷战,梁沐野还是把自己说得差点脸红起来。 雷鸣默默听着闻皓的连环魅力,心里不是滋味,淡淡地答腔:“能理解。” 他想了想,带着几分期期艾艾的态度,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有矛盾了?” 见梁沐野被问得一顿,他又一脸无辜地说:“不是我八卦,实在是他不来上海看你,你又不回北京跟他团聚,平时也不见你们俩打个电话什么的,这不是热恋期的状态吧。” 梁沐野叹了口气:“太多原因了吧。他们部门在跟唐雨晗的机构合作办展,我不高兴,但我又没告诉他当年艺考的事,加上我一直怀疑是林伊成心把咱俩派到这儿来的。这些其实跟他都没有直接关系,可能是我心态的问题。而且最近都太忙了,没时间谈情说爱。” 雷鸣摇摇头,笃定地说:“我觉得你心态没什么问题,换我我更不高兴,而且我可能也不会讲当年的故事。” “为什么?” 雷鸣撇起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完全符合他性格的傲慢,半开玩笑地说:“咱们好不容易现在活得像模像样的了,谁会想提起当年的窝囊事儿?难道光彩吗?” “哈哈哈,鸣哥,现在就你知道我这个不光彩的事儿,可别嘲笑我。”梁沐野也笑。 不会的,我只觉得,竟然有点心疼你。雷鸣在心里说。 第二天和客户的沟通会开得很顺利,许总当场拍板,敲定了一位姓费的导演。 这位费导成名多年,现在基本在电影圈站住了脚,已经导了两部口碑不错的院线作品,有几年不拍广告了。这次是看在三木的面子上,才松口答应来上海拍这支广告的。 周一,费导带着执行副导演和助理,和三木一起在虹桥机场落地,雷鸣和梁沐野提前租了一辆七座的商务车,早早就来接机了。 然而远远看见三木,梁沐野感到一阵错愕。 不知道是不是季节不同的缘故,上次在咖啡店见到三木,他穿着衬衫马甲,看起来挺拔优雅,有着十足的品位和风度。但现在的三木看起来明显比半年前瘦了好几圈,轻薄的夏装T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露出来的脸和手臂也是骨骼分明,颇有几分风霜憔悴。 看到梁沐野惊讶的目光,三木哈哈一笑:“是不是有点认不出了?我可认得你们。以前在创意节上听过雷总的分享,年轻气盛啊。” 雷鸣在真心敬佩的前辈面前还是很低姿态的:“一直想跟您见个面聊一聊,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这不是来了吗,这回你想聊什么,咱们有机会了。” 三木笑着跟费导介绍道:“老费,这两位小朋友是这次的创意团队,雷鸣是老板,年轻有为,亲 自上阵。这位小野同学是设计师兼画师,专业很厉害。” 在费导面前,这两句夸奖不白给,就等于三木是在用自己在圈内的地位给他俩镀金了。梁沐野感激地笑笑,和雷鸣一起,跟费导和他带的人一一打过招呼。 导演团队算是广告公司的乙方,按照行业惯例,广告公司可以要求导演团队配合自己的工作模式。但是费导是业内翘楚,算是顾及着人情才来接下这个项目,雷鸣和梁沐野当然不能怠慢,表态一切都听费导的意见。 费导是西北人,又高又壮,留着短短的圆寸,看上去一身匪气,说起话来倒是和风细雨,跟外表非常不符:“雷总,不用这么客气,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拍广告嘛,跟电影不一样,是要用影像服务创意,还得你们来主导。” 三木笑着说:“雷鸣,小野,别看费导长得像山大王就害怕,他拍广告那些年,是agency最愿意合作的大导演了,有魄力还好说话,你们这个甲方挑中他,也是有点眼光。” 看起来三木和费导之间非常熟悉,来回几句玩笑,车里的氛围活跃起来。 梁沐野看了看三木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森哥,你看起来有点累,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没什么,熬夜熬的。”三木温和地笑笑。 “你老人家别是又沉迷打游戏了吧?听我一句劝,咱都这岁数了,也该努力早往早睡早起的方向改变了。我知道干这行的少不了抽烟熬夜酗酒,但前车之鉴也够多了啊。那几个号称港台华文广告巨头的,现在还活着的剩几个了?内地这个大师那个人物的,健健康康活到六七十的也不多吧。”费导仗着和三木关系好,口无遮拦地说。 三木眼里有黯淡的神色一闪而过,笑骂道:“你自己早睡早起吧,我且活呢。” 雷鸣提前订好了餐厅,请所有人吃了一顿地道的上海菜,吃完饭就直奔乐世集团的办公楼。听说导演要来,甲方专门腾出了一件更大的会议室,给他们这段时间办公使用。 费导和三木平时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样子,一投入工作,却是半分懈怠都没有。几个人开会讨论到很晚,重新细化了所有的分镜,又根据已经联系好的资源,重新梳理了一遍场景和演员需求,准备第二天跟客户过会。如果一切顺利,马上就能开拍了。 等全部结束已经是凌晨四点,雷鸣和梁沐野住的酒店空房间不够了,给三木和费导等人定的是另一家酒店。雷鸣开着商务车,先送他们到酒店休息,再和梁沐野一起回去。 梁沐野已经熬得脸色发白,刚才的路上,完全是强撑着状态跟三木和费导客套告别。他们几个一下车,她就软软地瘫在副驾驶座椅里,没力气开口说话。 等雷鸣在酒店的停车场把车停好,发现才这么会儿功夫,梁沐野竟然已经睡着了。 正文 第59章 ☆、59心迹 雷鸣没有急着叫醒梁沐野,而是把车熄火,沉默地坐在驾驶位上,侧过头凝视着梁沐野安静的睡颜。 他觉得自己这样子不太合适,很像个变态的偷窥狂,但是白天一起工作的时候,他是没有机会,也不好意思这样盯着梁沐野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梁沐野有了很多不一样的心思。本来雷鸣这种傲气的性格,是从来不屑于在职场上谈恋爱的,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只有没有本事没有吸引力的人,才要沦落到在公司内部找恋爱对象。 在感情方面,雷鸣认定的价值观是,谈恋爱只不过是个选择的过程,喜欢就可以追求,不合适就应该尽快分手,没必要非得去克服困难,忍着辛苦磨合。 因此毕业后这么多年,雷鸣交往过的前任连他自己都有点数不清。但他自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绝对算不上渣男,不欺骗,不劈腿,不吊着,也不随便承诺,他只是不愿意让自己受委屈而已。每段感情如果不满意,他尽可能都让双方好聚好散。 他的历任女朋友,有在酒吧、健身房、飞机头等舱等各种场合搭讪的美女,有朋友圈子里认识的医生、律师甚至演员,就没有一个是同事,甚至连广告圈子的同行都没有。 然而被迫和梁沐野在上海过了两个月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日子,这段时间,梁沐野原本就有的魅力,在他眼里,一天比一天浓墨重彩起来。 在YE共事那两年,他也不是没看到梁沐野身上足够吸引异性的魅力,明艳,聪明,坚定,骄傲,自信,有担当,男性和女性的优点,在她身上都有。只是雷鸣坚守不找同事不找同行的原则,而且他绝不会放任自己对下属动念的,他认为那样太没品了。 现在梁沐野不算他下属了。他眼看她这半年来突飞猛进地成长,从遇事第一反应还是六神无主要找他拿主意的小女孩,变成了游刃有余的业界新秀,意气风发地和他站在一起。想到这蜕变背后也有不少闻皓的功劳,雷鸣不由得感到 牙根发酸。 抢不抢别人的女朋友,在他心里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枷锁。之所以选择默默消化而不是袒露心迹,只是不想梁沐野为难罢了。 雷鸣这边正在内心交战,梁沐野眼睫毛抖了抖,看样子是要醒了。雷鸣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随手按了一下梁沐野安全带的卡扣。 梁沐野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刚刚睡醒的茫然,看到雷鸣给自己解安全带,声音软软地问:“我们到了吗?” 雷鸣的心底也是一片柔软,回应说:“刚到。走吧,下车回去睡。” 梁沐野刚睡醒,感到身体有点僵硬,下车的动作仿佛开了0.5倍速,又被地上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失去重心摔倒,被等在外面的雷鸣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才站稳。 她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念叨:“谢谢鸣哥。” 雷鸣现在看她的各种小动作,怎么看怎么可爱。他停顿了几秒才放开抓住梁沐野胳膊的手,用不耐烦掩饰自己的心跳失速:“天将降大任于咱们,别想赚工伤啊。” 梁沐野嫣然一笑:“费导都来了,我工伤了也不影响大局。” 结果老天爷似乎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为了让他俩明白一语成谶的道理,特意现身说法。梁沐野没工伤,但是第二天意外的感冒了。早上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发烧,她还撑着精神洗漱打扮好,下来跟雷鸣吃早饭。吃着吃着,雷鸣发现她状态很差,问了几句,再一摸额头,那温度已经相当可观了。 雷鸣找酒店要了体温计,对着梁沐野的额头按。梁沐野心里一直对这个前领导现老板有些习惯性的畏惧,这个动作看得她心里发麻,本能地躲了一下。 “给你量体温,你躲什么。”雷鸣皱着眉头去读体温计的数字,“这都38度6了,怎么弄的。” “你刚才那动作,特像要毙了我。”梁沐野可怜巴巴地说。 “想象力真丰富。你在大堂等我,我上楼拿车钥匙,送你去医院。” 雷鸣说着就要走,被梁沐野拽住了:“算了,就发个烧,不用去医院,我吃点退烧药吧,你上午还约了客户开会呢,去医院就耽误了。” “你这温度不低,得去抽个血,不然我怎么放心。”雷鸣不同意。 “真没事,我现在感觉还行。咱们的时间太紧了,PPM会约好了又不能改时间,你总不能都甩给森哥和费导出面沟通。” 雷鸣知道梁沐野说得在理,叹了口气:“你回房间躺着,我去给你买点药。” 梁沐野回了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敲门声才响起来。 她打开门,看见雷鸣双手拎满了东西。“这是药,这是零食和水,我还顺便给你买了你喜欢的那家咖啡。你今天就在休息吧,回来我再给你讲开会的进度。” 梁沐野接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了鸣哥,这么忙的时候……” “生病了道什么歉。我还觉得对不起你,不应该让你每天这么累。”雷鸣低声说。 等雷鸣走了以后,梁沐野扒拉开他买回来的东西,不只有各种感冒药,还贴心地准备了退热贴,维生素泡腾片,以及便利店买回来的电解质水,总之感冒发烧能用得上的东西,基本都准备了。 这些还好,但是那杯拿铁梁沐野认得,这个咖啡厅离酒店可不算很近,看来雷鸣是特意开车去的。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雷鸣最近对她的体贴周到,梁沐野毕竟不傻,并非全没感觉到异样。 但毕竟整个公司就四个人,雷鸣对她和大华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呼来喝去的,创业这种风险超标的事儿,如果再受气,没人能跟着他干。她觉得是雷鸣的性格转变太大,她一时不适应造成的错觉。毕竟雷鸣见多识广,说难听点,属于渣男预备役类型的,怎么也不至于吃窝边草。 她再见到雷鸣,就是晚上七八点钟了,雷鸣拎了打包的潮汕砂锅粥,直接来了梁沐野屋里。 “今天你们这个ppm聊得怎么样啊?”梁沐野恃宠而骄地在屋里的小沙发上坐好,看着雷鸣帮她一个个打开餐盒。 “基本都敲定了,两天准备时间,大后天开机。” “场地联系好了?” “嗯,主要拍摄场地在老场坊那边,明天跟森哥费导一起,带客户去谈场地租用的细节,还要确定一些重要的道具。你要是身体允许就一起去。如果还难受,也别逞强,就待在酒店吧。”雷鸣说。 “不用,我烧退了,明天肯定没问题。”梁沐野用勺子搅着粥。 “嗯……乐世集团北京那边的人也来了。”雷鸣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梁沐野秒懂:“林伊来了吧。” 今天雷鸣一进会议室就看见林伊坐在那里了,对方看见他,也熟稔地主动开口寒暄:“雷总,在这边待得怎么样?看你气色不错,上海滩还是比北京养人吧。” 真能胡说八道,我黑眼圈都要掉鞋上了,雷鸣心说。 他换上一脸迷惑性极强的笑容,说:“那还得托您的福,我们在这边的工作进展得挺顺利,上海的同事也比较照顾。” 林伊笑着点点头,看了看他身边,又问:“你们的梁设计师呢?” “梁老师感冒了,暂时在酒店休息。今天的会议,是我跟导演为大家介绍一下分镜和拍摄安排。” “哦?是吗?那看来是工作太辛苦了,你们多注意身体。我听说,这两天就要开拍了吧。”林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多谢林经理了,耽误不了。”雷鸣微笑道。 这是会前准备时间,许总和另一位高管还没到,雷鸣作为乙方,正在负责调试现场的投影效果。桌上的其他人,也就三三两两地交流,说些不咸不淡的客气话。 “哦对了,我听说你们梁老师年龄不大,但资历挺丰富?之前给壹醺低度酒做的系列包装我看过了,挺不错的,这款包装背后的故事在业内也很出名呢。” 雷鸣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壹醺和闻皓,闻皓和梁沐野,很多风波都是从这个项目而起,林伊此时提起这茬,没点阴阳的意思才奇怪。 “壹醺的市场定位,和乐时小屋的很不一样。您要是喜欢那种风格,下次如果做海报什么的,我们可以在视觉方案上做个尝试。”雷鸣避重就轻地说。 林伊听懂了,没计较雷鸣的答非所问,等人都到齐了,会议如常进行。三木和费导在广告圈里都是大名鼎鼎的,即使甲方也都多少看过他们的作品。带这种成名人物参会的好处就是,在客户面前的说服力变得更强了。职场,或者社会,任何地方都是这样,大佬说出的话,天然就比年轻人更正确。 有了大佬加持,ppm沟通进行得很顺利,客户颇为爽快地通过了所有的拍摄安排,等于是可以马上进入执行期了。林伊从北京来上海,就是一起负责跟进广告片拍摄的。 雷鸣忽略了林伊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只把谈好的会议结果转达给了梁沐野。他对林伊的印象很一般,总觉得她很多时候都话里有话,让人很是捉摸不透,至于她对梁沐野是不是怀有敌意也很难说。 梁沐野病着,没精神多问工作以外的事。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也确实不好奇林伊的态度了。异地两个月,她和闻皓之间原本焦灼的问题,都变得无所谓起来。 第二天梁沐野果然状态好了很多,她和雷鸣等人一起去了老场坊。 这个地方,近些年很被大众所熟知,从废弃工厂已经变成了运营成熟的创意园区,更是很多游客必来的火爆打卡地,没少在影视剧和综艺里出现过。这里空间充足,建筑线条冷硬利落,搭配工业风十足的色调,最适合作为拍摄取景。 当天沟通好场地使用时间和封闭拍摄的问题,剩下的一天半时间,足够拍摄团队确定好其余的演员和服装道具,只等后天,约定的明星代言人到场,就可以开机了。 问题就总是出在这最后的一两天里。 当年晚上,雷鸣几个人在人民广场附近吃火锅。来了没几天,三木和费导就都表示,吃不惯甜腻腻的上海菜,还是来点痛快的吧。 这边火锅刚开始沸腾,雷鸣手机就响了,是林伊打来的。 这家店人气很火爆,又正是饭点,大厅里一片吵吵嚷嚷,雷鸣以为甲方对拍摄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干脆去门口接。 没过几分钟,他坐回桌上,一脸欲言又止。 三木叫他:“小雷子,怎么这表情?客户打的电话?” 雷鸣点点头。 费导专心往锅里下牛肉,头都不抬地说:“什么事儿啊?只要不告诉我分镜脚本要重写,都不算大事儿。话说回来,就算开拍前真要全部推翻,咱也不是没遇着过。” 雷鸣说:“那倒不是,其实严格来说,跟我们关系不大。是甲方那边,原来的代言人是个演员,但前几天晚上喝醉酒跟人打架,被拘留了。甲方发现好几天联系不上人,经纪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个原因,老板辗转找了北京警察系统里的关系才确认的。估计这货的团队本来是想瞒住,但人实在是出不来。” 梁沐野大惊:“那怎么办?!这要被封杀吧,后天咱还开机吗?” “不管封不封杀,这个演员都要解约了,品牌不能冒这个险。拍是要拍的,只是时间要延期一天,等新的代言人协调 出一天档期赶到上海。昨天夜里确定了跟上一个人解约,客户那边今天下午就带着合同去找新人谈了,估计这会儿已经签了。这种快消品牌的代言抢手得很,倒了一个,后面多少人愿意接呢。” “哦,那就好。新人谁啊?”梁沐野随口问。 “你认识,老朋友了,李墨南。” 梁沐野:“……” 正文 第60章 ☆、60嫌隙 两天以后的一大早,导演团队已经在老场坊布好了机位,一边拍一些空镜和群演镜头,一边等代言人到场。 等到九点多,李墨南果然到了。还是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言谈之间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戾气淡了很多。 “这哪是老朋友?这不老冤种了吗?”梁沐野守着监视器,小声跟雷鸣说。 雷鸣偷偷笑:“哈哈哈哈,我刚才听说,他坐的五六点钟的航班过来的,态度还是挺积极的。上一次他们公司把他发配云南,估计得了点教训。” “他当然得态度好点。今天是费导坐镇,人家现在可是正八经的院线电影导演,这种小明星,耍大牌也看人的。”梁沐野不是一般的记仇。 雷鸣碰碰她的胳膊:“制片刚才定的咖啡还有好几杯,你给李墨南拿杯美式送去吧,提前露个面,省得一会儿见着你了他再犯病。” “我??给他送咖啡?我倒他头上。”梁沐野气道。 “你实在不愿意,就不跟他说话。不过今天要拍一整天,他的镜头要是拍不完,还得延到明天,你全天都在片场,也难免有个沟通或者照面的。我可以代替你去沟通,我也可以维护你,但是以后你在这个圈子早晚要独当一面,难道每次都有我跟着?” 梁沐野犹豫着不想动,雷鸣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我陪你会会这愣头青。递杯咖啡说句话的事儿,就能消灭一个敌人的潜在威胁。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多人和机器在现场,他不敢给你甩脸子。” 梁沐野别别扭扭地说:“好吧。鸣哥,你这么苦口婆心的,我不忍心辜负你。” 雷鸣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说:“行,能屈能伸,前途有了。” 梁沐野拿了杯冰美式走过去,雷鸣跟在后面看着就想笑,她这个走路的姿态和气势,怎么都不像是去跟小明星示好,说是找茬更可信。 李墨南妆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正在摄像机前,让妆造和打光的老师做最后的调整。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歪头看见是梁沐野,明显愣怔了一下,接着冷冷地开口:“又是你?这圈子里的广告片你们公司承包了?” 梁沐野克制住把冰美式倒他头上的冲动,摆出一个假笑:“不是上一家公司了,但创意还是我。喏,咖啡给你,刚点的。” “点多了这是?放那儿吧,我现在没嘴。” 李墨南态度虽然还是傲慢,但总归是没说出什么特别没礼貌的话。而且“现在没嘴”也是真的,化妆师正在给他涂口红。 梁沐野又生出火气来了,雷鸣适时地接话:“又合作了李老师,咱们这也算缘分。” 李墨南看看他:“你也是广告公司的?” “我和梁老师在一起创业,新公司第一个项目就是跟你合作,开门大吉啊,有这个好彩头,今天肯定拍摄顺利。你这身衣服,比上一次的西装还帅,配合场地氛围绝了,费导的审美真是没得挑剔。”雷鸣到了社交场上永远都不用准备,随时变身,笑得跟个男狐狸似的。 “哦,创业了。”李墨南没什么感情色彩地重复了一句,“谢谢了。我按计划就在这儿拍一天,不用想太多。” 他毕竟混了几年娱乐圈,明白雷鸣和梁沐野过来客套的目的。 “嗯,那你先准备,不打扰了。”雷鸣识趣地和梁沐野退下了。 “你看他那死样子,想不想抽他?”两人走远了,梁沐野低声说。 “你怎么对他一点包容心都没有,好歹也是个帅哥呢。”雷鸣说。 “他?没闻皓帅。”梁沐野条件反射地说。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梁沐野飞快地补上一句:“也没你帅。” 雷鸣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瞅了她一眼:“记住你说的啊。” “那当然了,鸣哥你这颜值啊,进娱乐圈也是通杀。我看李墨南那老小子的眼神,肯定嫉妒你。” “行了,收收你对他的怨气吧,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片场闷热,雷鸣手里拿了个小风扇,时不时冲着梁沐野吹。 白天的拍摄进程还算顺利,和计划的进度没出现太大差别。快到晚饭时间的时候,梁沐野突然在乐时小屋的工作群里被艾特了,负责对接的营销专员说,之前定稿的一张海报,许总不太满意,需要马上修改。 广告行业执行工作的规则就是,甲方一般不会直接面对创意人员,都是由客户经理传达反馈,但特殊情况比如创意人员驻场除外。很不幸,梁沐野现在的情况就是“除外”范畴。在上海跟甲方一起办公久了,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她。 这种临时改图的需求,对于梁沐野来说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他们这个行业,电脑都是随身带着的,走到哪都能坐下改稿,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梁沐野跟雷鸣打了个招呼,搬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一处化妆间,勉强腾了张能放下电脑的桌子,专心致志地改起海报。 许总的意见颇有些刁钻,梁沐野忙活了一会儿,渐渐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盯着画面出神。突然旁边有个声音说:“人物和环境的结合有点生硬,导致你这整个画面的调性看起来都不对。但是构图改不了了,试试调整色彩和光影吧。” 梁沐野下意识地应道:“是吗,可是颜色不好换啊。” 说完话,她才发现刚才的声音半生不熟的,根本不是雷鸣。 梁沐野回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李墨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后方,伸着两条长腿,玩世不恭地和梁沐野对视,表情虽然还是带着一丝嘲讽,倒是比之前几次针锋相对的状态平和多了。 梁沐野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她。 “看什么?就是说你呢。大胆点,色彩饱和度提高,把光再调得明亮一些,你现在这个画面的感觉就一个字,怯。”李墨南不耐烦地说。 梁沐野都忘了跟他较劲了,惊奇地问:“你学过美术?” 李墨南“哼”了一声,没回答。梁沐野盯着他看,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一样。对峙了一会儿,李墨南开口:“你们还是做广告的,就是这个水平?” “我是插画师。”梁沐野脱口而出,觉得不妥,又说:“你做一张稿子,一直盯着看好几天,你也会当局者迷的。” 李墨南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别哼了,你又不是烧水壶。”梁沐野转回去,对画面做了一些调整,忍不住又回头喊他:“哎,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李墨南朝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在跟我说话吗?” 梁沐野在正事儿上,向来能屈能伸,笑着说:“墨南老师,你再帮我看看?” 李墨南仿佛满意了,拖着椅子往前凑凑,和梁沐野一起看电脑屏幕。 梁沐野没想到,李墨南在平面设计上是真的很有专业想法,不仅能看到问题所在,还能在很多细节上提出关键建议,跟他一番讨论之后,梁沐野改好的画面效果果然提升很多。梁沐野把修改后的海报发到工作群里,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客户满意的消息。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你在设计上的艺术感觉真的很灵,要是干我们这行业,肯定也能独立开工作室了。”梁沐野这回对李墨南可是刮目相看了。 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彻底不存在了。李墨南第一次在梁沐野面前露出有点自嘲的笑,说:“我入圈之前就是学设计的,你是真的不关心娱乐圈啊?还是我真的不太红。” 梁沐野心想,别说你不红,就算你红得不得了,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上哪里知道你是学什么的。嘴上却说:“我上次不就跟你说了嘛,我不怎么看节目,也不刷娱乐圈新闻。你专业很强啊,是美院毕业的?当明星挺好的,跟设计师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吧。” 李墨南报了一所综合院校的名字:“家里没让我上美院,说学美术不是正路。结果我毕业了直接去参加选秀,组男团出道。他们肯定后悔,当初还不如让我画画呢。”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不知怎么的,梁沐野听出不少遗憾的情绪来。她对李墨南没有丝毫了解,这话题也不好往深处聊,只能含糊地说:“画画也没什么好,你现在不是过得很风光嘛。” 李墨南站起来:“对,风光,春风得意。不跟你浪费时间了,为了上镜我晚上都不敢吃不敢喝,赶紧拍完我好回去睡觉。” 他走到化妆间门口,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脸对梁沐野说:“我知道你是插画师,其实这两个广告,你画的分镜脚本我都看过。” 说完这句话,李墨南继续迈步往外走,人都出门了,才远远飘来一句:“画得挺好的,比我强点。” 留下梁沐野在原地愣神,今天的信息量对于她来说有点大。 为了配合李墨南的行程,导演团队答应过,他的戏份要在当天拍摄完成。全组十几号人甩开膀子玩命干,一直熬到夜里一点,才拍完最后一个镜头。 李墨南换了身衣服准备离开,走过梁沐野和雷鸣身边时,主动开口道别:“走了。” “哎,等等。”梁沐野摸出一包没开封的梳打饼干递过去,“要吃一点吗?你从中午之后就没吃饭吧,这演员当得也真不容易。” 李墨南没客气,接过来说:“你还能叫我一声演员,之前都是把我当二逼吧。” 梁沐野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漂亮的社交笑容:“开什么玩笑,那怎么可能。那你回去休息吧,争取下个片场再见。上回跟你合作的那个项目,回款还挺顺的,也许是你命里带财,旺我们呢。” 李墨南没说话,冲他们俩挥挥手算是告别。 “今天发生啥了?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了?”雷鸣疑惑道。 临近收工了,他们左右无事,梁沐野把化妆间里经过给雷鸣讲了一遍。 “这么厉害?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么专业?”雷鸣半信半疑。 梁沐野说:“那倒也没有,毕竟他没做过创意,也不是说真的就能指导谁。不过,他对画面感觉的把控确实是很到位的,提出的思路也很明确,肯定是天生就有很强的审美,再加上后天系统地学习,才能办得到。” “而且我搜过了,他真的是视觉传达专业,采访里还说,出道之前做过设计师工作呢,有能卖钱的作品。”梁沐野晃了晃手机。 “你说同样都是学美术的,人家怎么就混成明星了呢,咱们就得天天跟这儿熬大夜,还要担心秃头。”雷鸣感叹。 “这是什么话,他是明星他不一样得跟咱在这儿熬着吗?至于颜值这一块,鸣哥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你靠脸也能坐稳广告圈的前排交椅。” 梁沐野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说:“再说,你不觉得费导才是应该担心秃头的问题吗?” 雷鸣一个大男人笑得花枝乱颤,也低声说:“你敢攻击费导的发量,一会儿我告诉他去。” “聊什么呢乐成这样?”三木走过来。 “森哥,一会儿收工了去吃宵夜吧?我们在聊让鸣哥请客。”梁沐野使坏地笑。 “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三木坐在他们俩旁边的椅子上,舒展开身体,闭上眼睛说:“这人上了年纪,生命力啊,每天都在消逝。以前别说才到这个点儿了,我都是后半夜收工还能去喝酒唱K到第二天早上,再直接开工的人。现在熬这么一会儿夜,整个人就跟散了环儿一样,唉,不中用了。” 一开始,梁沐野以为他是普通的自我调侃,毕竟现在二十多岁的人也着急抱怨岁月不饶人了。 但听到最后,三木那一声悠长的叹息,听起来就像是含着无数的不甘心和失落,一时之间,梁沐野竟有些怔忡。 费导扯着他那永远乐观响亮的嗓门说:“今天不是还活着吗?活没干完呢,你可别趴窝。” 三木直起腰来,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仿佛刚才对着夜空自怨自艾的不是他,说:“对,活着就是胜利。” “我也不吃夜宵了,今天的任务量太猛,伤元气。明天再吃吧,明天不用这么挣命似的抢进度,会比今天轻松点。” “那走吧咱们。”雷鸣站起身,“还是一样,森哥费导,先送你们俩。” 送完了三木和费导,雷鸣开车载着梁沐野回酒店。路上,他问梁沐野:“你饿吗?要不要点个外卖?烧烤什么的。” 梁沐野还没回答,就感到一阵手机振动,她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有电话进来了。 她吓了一跳,都快半夜两点了,谁会这个时间打电话?手忙脚乱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是闻皓。 “喂?怎么了,这么晚还醒着?”梁沐野接起来说。 “你应该也还没睡吧?我刷到李墨南发微博了,他说刚下班,估计你们是刚收工。”闻皓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梁沐野昨天跟闻皓提起过,李墨南会来接这个代言人的位置,她听见闻皓问,有些小小的开心:“嗯,对。你是不是不放心啊,怕我俩冲突?今天还是挺平和的,我跟你说,我今天才知道……” “你回酒店了吗?”闻皓没听她说完,出声打断。 “还没,在路上。你怎么了?累了,还是心情不好?”梁沐野察觉到闻皓有些异样。 “你什么时候能回北京?”闻皓一句都没回 答梁沐野的问题。 梁沐野感到有些不悦,但还是温温柔柔地说:“还要再拍两到三天呢,拍完了也得客户点头,我们俩才能走。” “提前回来几天吧,我可以去上海接你。”闻皓说。 深夜的路上没什么车,噪音很小,导致车里的空间也安静得很。雷鸣或许是听得见闻皓在电话里提出的要求,也感应到了这通电话的低气压,情不自禁地看了梁沐野一眼。 “……为什么?”梁沐野生硬地问。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俩'待在一块儿了,你和雷鸣。” 正文 第61章 ☆、61离间 梁沐野完全没料到闻皓会说出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雷鸣一眼。雷鸣开着车,克制住想停下车和她对视的冲动,只是沉稳地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她有些尴尬,语气就难免不好:“你怎么了?这是我的工作啊。” “我没说不让你工作,我只是说,不想再看见你们俩这么待一块儿。反正你把森哥都弄去上海了,还给你带了广告圈第一档的导演,你不在片场跟着也不耽误拍摄吧。” 闻皓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梁沐野跟他在一起几个月,双方已经很熟悉对方的情绪波动了。梁沐野清楚,闻皓现在很生气,否则不会用这么直白不加修饰,甚至有一丝嘲讽的态度说话。 “回不回去,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即使这个片子不需要我跟,项目还有其他的执行工作,走了个驻场设计师,肯定要跟客户报备,营销部这边点头了,我才能走。”当着雷鸣的面,梁沐野不想跟闻皓争执,只能尽量平静地商量。 这时车已经开到了酒店的停车场,梁沐野一边听电话,一边接安全带下车。闻皓说:“你到酒店了?” “嗯。” “跟雷鸣一起?” 梁沐野熬夜加班,疲倦之下有些头疼,又碰上闻皓执着的询问,终于提高了声音:“我俩住的是一个酒店,车也只有一辆,当然得一起回了。” 雷鸣沉默着,远远地走在梁沐野后面。这个场面有些尴尬,情侣吵架,吵架的原因还跟他有关,他没法出声,也不能就那么直勾勾地在旁边听,只能尽力拉开点距离。这大半夜的,他也不放心把梁沐野一个人落在外面自己回去。 “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吧,你跟雷鸣之间的相处,应该照顾一下我的感受,现在呢?”闻皓明显急躁起来。 梁沐野连珠炮地反击:“我怎么不顾你的感受了?你跟唐雨晗在我面前哥俩好,我都没把你怎么样,那时候你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我跟雷鸣来上海出差,跟在YE的时候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天天干活而已,也没在你眼皮底下惹你讨厌。” “有什么区别?你们在YE上班的时候,他也能随手就摸你的头吗?”闻皓在电话那边语气,已经可以用愤怒来形容了。 “你怎么……”反应过来闻皓在说什么,梁沐野愣住了。 她记得,今天在片场,她答应去给李墨南送咖啡示好,雷鸣非常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本来这个动作他们俩都没当回事,但从闻皓的视角里看待,就不是那么无关紧要的事儿了。最重要的是,今天刚发生的事,闻皓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起刚才,闻皓一开始就在电话里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待在一起”,他能看见?他怎么看见的? 梁沐野惊讶得顾不上说话,闻皓任由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尽量冷静地说:“你去跟客户商量吧,可以不结束驻场,但是起码你要回来几天,我们两个月就见了一次,北京和上海离得还没那么远吧,你觉得应该吗?” “你也说了北京和上海离得没那么远,你怎么从来不来这儿看我?”梁沐野半是赌气,半是委屈地质问。 “你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忙策展,而且我们还有好多节目跟采访,时间都是早就敲定好的……” “李墨南应该比你红吧,他为了接代言,都能硬挤出时间,临时坐凌晨的飞机来拍广告,可见只要事情真的重要,没什么协调不了的行程。我困了,这两天片场太忙,请假回北京的事,怎么也得等拍摄进度差不多了再提。挂了吧,今天不想聊了。”梁沐野说。 闻皓没再坚持,也挂了电话,没说晚安。这通电话,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不欢而散。 梁沐野没上电梯,是在酒店大堂里打完的电话。结束通话后,她一偏头,看见雷鸣正在大堂旋转门外抽烟。 感应到她的目光,雷鸣灭掉烟走了进来:“打完了?上楼休息吧,太晚了。” “鸣哥。”梁沐野欲言又止。 “我听见了一点。”雷鸣如实说,“你需要我去跟他解释解释么?我有他联系方式。” “不用了,我感觉,吃醋根本不是我们俩矛盾的重点。”梁沐野撩了一把头发,眉头拧在一起。 “那重点是什么?”雷鸣忍不住问。 “说不好。” “要不你先回去几天吧,片场有我盯着。”雷鸣说。 “没事,有始有终吧。”梁沐野疲惫地摇摇头,明显是不想多谈的样子,雷鸣也没法再说什么,目送她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依然是清晨就开工。 早起是所有剧组都免不了要吃的苦,因为拍摄要抢自然光,开工越晚,进度就越延误,导演和工作人员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但雷鸣和梁沐野的工作性质不用早起,连着两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组,几乎耗尽了两个人的意志力。 雷鸣看见梁沐野坐在监视器后面,怏怏地提不起精神,心里了然,昨天闻皓那通电话,很大地影响了她的情绪。 “小野,你真的不用请假吗?你和闻皓……因为这点小事儿吵架不值得。” 梁沐野苦笑道:“哪有因为谈恋爱吵架就要请假的?鸣哥,你现在连这种原则都能让步了?以前你恨不得我们个个都断情绝爱,永远不会因为感情影响工作状态。你还说过,事业不够好钱不够多,谈恋爱也是被人挑,一点意思都没有。” 雷鸣在YE做总监的时候,这些话基本时时刻刻都在嘴边待命,需要的时候就拿来给加班的下属洗脑。现在听了梁沐野的复述,直接领会到了当时的自己有多爱PUA,老脸一红,说:“我那时候的观点也不一定正确。人啊,还是感情重要,生活重要,工作不也是为了实现更好的生活嘛。” “聊什么呢?生活啊感情的,我可都听见了。”三木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根烤肠,优哉游哉地晃过来,一屁股坐到梁沐野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优雅的做派配上他的外貌,仿佛嘴里咬着的 是根雪茄。 雷鸣直觉意识到他似乎跟梁沐野有话说,于是站起身,对三木说:“森哥,麻烦您盯着点,我去跟客户沟通一下后续的排期。” 见雷鸣走开了,三木才慢悠悠开口:“怎么了小野,跟阿皓吵架了啊?” 梁沐野哼哼唧唧地不知道怎么讲,但表情和态度是承认的意思。 三木乐了:“你俩啊,也是命运多舛。客户那边儿有林伊吧?以前我也见过她一两次,没想到,北京这么大的地儿,你们三个一个不落都能碰上。” 梁沐野都忘了这茬,三木一说,她才想起来,闻皓和三木是多年的朋友,三木自然见过林伊。 三木看梁沐野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你想问林伊是什么样的人?我对她了解也不多,我见她的次数,兴许还没你多呢。但是我了解我兄弟,阿皓绝对不是那种站在这岸望那岸的人,他单身那几年,都没有怀念过前任,何况现在有了你这么有魅力的女朋友。” “你们的事儿啊,这两天阿皓给我讲了个大概,你俩是因为他吵架呢?”三木抬抬下巴,往雷鸣走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鸣哥只是我同事呀,我们俩从YE到这里,这一路也是披荆斩棘的,是战友情。”梁沐野说。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的,能力也不错,阿皓难免紧张。而且,你觉得你们是打江山的伙伴,人家未必这么想。我看雷老板啊,对你特别关注,虽然他尽力掩饰了,但你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动这个东西,哪藏得起来呢?” 梁沐野愣了:“是、是么?” 三木宽厚地笑笑:“小野,你跟闻皓异地,心思都在工作上,其他人的情绪变化,你注意不到吧?不过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帮我兄弟来质问你什么。你也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创业不容易,你第一个想到找我来给你撑场子,也是咱们的情谊,我无论在哪方面,都不会拆你的台。别说你和小雷子没有什么,就算你想选择比闻皓更好的人,那也是你的权利。女孩子的青春稍纵即逝,没有人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指责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和闻皓不要总是为了面子僵着,爱情是宝贵的,人年轻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感情不要浪费在不必要的猜忌和赌气里。”三木说到后面,愈发语重心长。 “森哥,我知道了。不过鸣哥的想法,我确实没觉察到,如果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公司才刚营业,我不想放弃。”梁沐野感到忧愁。 “哈哈哈,这个你也不要多想,既然小雷子没表达什么,你也就当是我太敏感,年轻人在一起共事嘛,对异性欣赏和认可,又不是犯了什么天条。你跟闻皓啊,一个赛一个的出类拔萃,即使现在遇不上,以后早晚也要面对类似的问题。与其成为负担,不如早点学会好的处理方式,不然呢?总不能把你们俩关家里,等到我这个岁数,再出来拼事业吧?以你们俩小朋友的资质,就算到了老哥这个岁数,该招蜂引蝶的也一样。” 梁沐野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问:“森哥,你看我们为一点闲事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很幼稚啊?” 本以为三木会打趣几句,谁料到他竟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倒正色说:“首先,谈恋爱是人生大事,不是闲事。其次,就算你们这是幼稚,你知道我有多羡慕这所谓的幼稚吗?”他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出了一会儿神,像是回答梁沐野,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一生啊,年轻的时候自认为清醒,不为情所困,辜负的人不少,回头一看都万事成空了。当年轰轰烈烈过的姑娘,现在都结婚生子,挺幸福的。这样也好,要是死了,也不拖累别人。” 梁沐野看着三木,心头涌上几分怪异的感觉来。 她在第一次见到三木之前,就在广告圈的各种传说里听过不少有关他的故事,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多情潇洒,快意人生。他职业生涯里完成的经典作品无数,圈内圈外爆出来的桃花缘也不少,在广告人心中,是个风流浪子的形象。 就算是他半退隐之后,梁沐野在天津的咖啡馆里看见他,三木也照旧是意气风发,对一切都有一副乐观向上的态度。 但为什么这次见到他,他莫名地消瘦憔悴,还总是谈到生死? 这时,费导那边喊三木去讨论一个镜头的走位设计,梁沐野一个人留在监视器后,呆呆出神。 “在想什么?森哥说什么了吗?”雷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她旁边。 梁沐野如梦方醒:“啊,没有,没说什么。” 她听完三木那一番话,现在再看雷鸣,就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连目光都不自觉地想躲闪。 “我都看你发了半天呆了。”雷鸣说。 “我在想,森哥这次好像很反常,不像他以前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生意亏损太多了,心情不好。” 开咖啡厅向来是九死一生的行业,光是广告圈大佬,倒在餐饮和咖啡这两个创业资金收割机上的就数不胜数,梁沐野猜测森哥也没能幸免。 雷鸣没在意,说:“可能吧,我第一次跟他接触,也不知道他平时什么样。” 梁沐野回过神来,看雷鸣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问:“你刚才去找林伊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去找客户沟通吗,跟上海营销部这边也没什么要沟通的,所有的事儿都在工作群安排完了。” 剩下的话梁沐野没说出来。昨天闻皓电话里的反应,显然是有人把她和雷鸣在片场相处的细节告诉了闻皓。这里跟闻皓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唯一有动机这么做的只能是林伊。这事涉及到雷鸣,他八成也想解决麻烦。 雷鸣点点头,表情很复杂,把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页面,递了过去。 梁沐野接过来,发现是雷鸣和林伊的聊天对话框。她信手往上一翻,顿时哑口无言。 林伊给雷鸣发了很多照片,大概有个十几张,每一张都是她和雷鸣在拍摄现场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有雷鸣拿着小风扇给梁沐野吹,有雷鸣为她打开外卖的咖啡,有雷鸣坐在她旁边给她看拍摄脚本,让闻皓发脾气的那个摸头场面也在其中。照片里的场景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几乎都是雷鸣目不转睛地在看着梁沐野。 而梁沐野自己,有时在盯监视器,有时在关注着拍摄现场,也有少数几张照片是她在和雷鸣对视,笑得生动活泼,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人外貌都很出众,同框的画面,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了。尤其雷鸣眼里那无法忽视的专注和认真,如果是不认识他俩的人,八成会认为这是一对情侣,夸几句般配的话。 “林伊把这些也都发给闻皓了吧?”最初的惊讶过去,梁沐野面无表情地问。 雷鸣默默无言,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他去找林伊,没聊几句,就被对方看穿了想法:“你是想来问我,你们梁老师感情的事吧?不用试探了,我现在就告诉你闻皓都知道什么。发给闻皓的东西,我原封不动发 给你看。” 雷鸣很难形容他看到那些照片一瞬间的心情,惊讶,恼怒,内疚,又夹杂着难以遮掩的惊喜和甜蜜。 林伊站在他面前,把他这些一闪而过的情绪尽收眼底,笑盈盈地说:“我其实也是在帮你争取机会呢,你说是不是,雷总?” 正文 第62章 ☆、62如初 一向伶牙俐齿的雷鸣,回顾他整个职业生涯乃至人生里,也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 林伊还在继续:“你对梁老师的爱慕之情,实在是太明显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闻皓看见这些照片,可能都要被你眼神里的专注感动了。雷总啊,你也快三十岁了吧,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去抢,没人能送到你手里。” “你想方设法把我们派到上海来长期出差,就是想让闻皓和小野异地,好找机会离间他们的关系?甚至一开始决定和我们签约,难道就是因为能有机会达到你的目的?”雷鸣恢复了些理性,直视林伊质问道。 “雷总,你别忘了你还在跟甲方说话呢。”林伊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爱情让人盲目。不过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无聊,闻皓再好,也只不过是个前男友。前男友嘛,即使再完美,也是过去式了,能抢得回来是锦上添花,抢不回来又不是活不下去。现在跟你摊开说也无所谓了,派你们来上海,确实是我跟上海部门提出的建议。不过这不能怪我,北京办公室确实兼顾不来这么多工作,你说怎么办?至于最初跟你们签约嘛,这个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确实是因为你们的创意方案更胜一筹。所以你也不能全怪我,有些事是缘分而已,我一个人,哪里能控制这么多。” 雷鸣又惊又气,说:“闻皓看过这些照片了?他说什么?” “你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你吵架分手吧?老实说,这个我也猜不到。闻皓上大学的时候,为人处事就比别人要冷静,而且给他照片的又是我,他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说什么了。这一点,我确实帮不上你呢。不过雷总,我都把路给你铺到这儿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走了。”林伊一副“你果然如此”的表情,得意地说。 雷鸣转身就走。 他一句都不想再跟林伊多说了,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梁沐野。 雷鸣本来以为梁沐野会愤怒,会埋怨,没想到梁沐野看上去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只是眉宇间略带厌倦地把手机递还给他,说:“知道了,鸣哥。” “要不要我去跟闻皓解释,还是怎么样?要不你今天就回北京,客户那边说什么你都别管了,我会处理的。”雷鸣很懊恼,是他没做好自己的情绪管理,才让林伊有机会偷拍这样的照片。他虽然喜欢梁沐野,但还没有想过真的要去干扰她和闻皓的感情。 “没关系,鸣哥。拍摄就剩两天了,结束了再说吧。森哥是我请来的,把人家留这儿我走了,不合适。”梁沐野很淡然。 “剩下这两天的拍摄任务不重,都梳理得差不多了,你不用非得留在这。让你俩为这种误会吵架,何必呢?”雷鸣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急。 梁沐野沉默一瞬,突然问:“是误会吗?” “……什么?” “对我来说是误会,对你来说,是吗?”梁沐野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看不出有一丝好奇,只是直视着雷鸣,平静地问了出来。语气和平时跟他确认工作也没什么不同。 “是误会。害,这还不都是因为哥们儿这双眼睛长得太深情了,其实我看什么都是这样的。这个林伊实在太能挑事儿,你等我下次找个机会,说什么也得在许总面前告她一状。”雷鸣愣怔几秒,爽朗地笑着说。 这一念之间,有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遍。甚至最后,他已经决定承认自己的感情了,开口的一瞬间,却选择了另一种答案。 梁沐野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都是成年人,体面是人生的必需品。有时候,“心照不宣”是一种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即使没有三木刚才的一番话,看到这些照片,没有人会意识不到雷鸣的感情。如果没有林伊这番操作,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许雷鸣会收敛或者转移这段感情,也许梁沐野会发觉雷鸣的异样,但是两个人一定有更温和更不动声色的方式处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着必须面对一个确凿的结果。 梁沐野在心里接受了雷鸣这个答案。无论事实是不是误会,他的答案必须是误会,这样就够了。 两个人谁都没心思再闲聊,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拍摄现场。 “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定了演员吗?这临时发现来不了?”费导突然一声咆哮,给雷鸣和梁沐野吓了一跳,往那边看去,发现制片正在费导跟前挨训,缩着肩膀跟个鹌鹑一样。 “是,是提前好几天就约好了,但是,这个演员的母亲在住院,她刚刚说妈妈突然发病要紧急手术,真的来不了。小姑娘跟我们合作好几次了,挺不容易的……”制片小吴慌乱地解释。 费导气不打一处来:“我容易啊?有特殊情况的你提前预判不了吗?她要是普通的群演也就算了,问题是她还是场重头戏,又不能删,又不能改,你现在告诉我怎么办?” “能不能往后拖拖?我马上联系几个同类型的女演员,看看谁能来现场……” “马上?现在离这个场地到期还有四个小时,别的演出公司要在这里办秀展,我们这边到时间了他们马上要进来搭建,请问你的马什么时候上?” 制片唯唯诺诺地接不上话,汗都下来了。 三木晃晃悠悠地溜达过来,笑着解围:“老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小吴,给我看看,是什么样儿的演员?” 小吴从随身的平板里翻出演员照片,递了上去。 三木看着照片,点了点头:“嗯,这姑娘是美,有灵气,这个风格的本来就不多,一时半会儿可能也调不过来。老费啊,看看通告时间表,有没有可能先拍别的镜头,给小吴点时间去找找人?” 小吴鸡啄米一样点头,满怀希望地看着费导。 费导一脸无奈地看他:“我说三木啊,他哪怕早两个小时告诉我,我都能匀他这点时间。可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这演员的两个长镜头,那场室内的还好,可以打光,但是求婚的镜头可是室外的,等联系到人过来,天都黑了,还怎么拍?要不你去问问小雷和小梁,能不能改场景设定吧。” 三木本来也皱起了眉,听完最后一句话,忽然就福至心头:“我有办法了,咱们在这发什么愁,这不现成的B角吗?” 费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正往这边走过来的梁沐野。 “费导,森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梁沐野离这边远,没完全听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 “本来是有点问题的,但是你一来,问题迎刃而解啦。”费导认真打量梁沐野一番,眉开眼笑地说。 “啊?”梁沐野被打量得直发毛。 “来来来,那个化妆老师,过来一下。”费导招手喊来化妆师,指着梁沐野说:“让小野来代替那个缺席的演员,你带她 去化妆间,还是按照通告里原定的造型,收拾一下。” “什么?!”梁沐野一听,本能地就要拒绝:“费导,我不行吧!我从小到大,学校的联欢会演出都没参加过,哪会演戏?” 三木一摆手,无视了她的意见:“你对脚本熟悉,这两个镜头,一个是在小房间里吃着零食打游戏,一个是从领奖台上走下来被求婚,只要在镜头前做固定的事就可以了,又没有台词,完全是凭天生丽质。” “不是,森哥啊,难道就没有其他备选的演员了吗?”梁沐野像是马上要被押走的人质,楚楚可怜地求情。 费导指指天色:“演员能等,天光可等不了了。去吧,我会调整一下机位,让你不会感觉特别不自在。” 化妆师手速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帮梁沐野做好了妆发,换好衣服出来,费导满意得连连点头:“三木果然慧眼啊,你还是行家。” “那是因为,我有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小野,别紧张啊,就当机器是路灯,导演是白菜。他说话你觉得合理的就听,不合理就甭理他。”三木说。 梁沐野哭笑不得,好好的监拍突然要被抓壮丁当演员,让她始料未及。 好在这两个镜头确实如三木所说,不需要收进台词和对话,也没有太夸张的情绪,只要给出符合场景要求的状态就好了。而且为了让她适应,费导把正面的机位都改成了侧面,这样避开面前明晃晃的镜头,能消减很多心理压力。 第一个要拍摄的镜头比较简单,一对小情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一边玩一边吃乐时小屋的零食,这个镜头梁沐野完成得还算轻松。 “导演说你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拉来客串的?”对手戏男演员还是个在校的艺术生,在等待现场布置的间隙里跟梁沐野搭话。 “嗯。”梁沐野忧心忡忡地点头。 她已经换上了一袭白色礼服,长裙曳地,准备稍后的求婚戏份。这段镜头的故事是女孩子在事业上获得荣誉,领完奖杯下台时被男友求婚,周围的几个朋友也会鼓掌起哄。 费导说,本来被求婚之后,女孩子应该捧着花掉下眼泪的,但她不是专业演员,就不难为她了,幸福地笑出来即可。 “费导,我这会儿真不怎么幸福。”梁沐野苦着脸说。 在场很多人都笑了起来。但梁沐野这话确实不是在开玩笑,自己那头跟男朋友吵架冷战,这头跟陌生的小男孩演情侣还要求婚,职业演员也不过如此吧。 “没关系,”那大学生男演员还宽慰她,“你尽量笑就行了,后期还能靠慢放和音乐渲染氛围。” “谢谢你啊。”梁沐野快麻木了。 “我说小野,你得习惯当演员的感觉,干广告这行,稍微平头正脸点的,就没少被抓壮丁当群演,何况你这不能算一般的平头正脸了。”雷鸣凑过来,笑得略有些幸灾乐祸,尽管语气依然温柔。这个小小的突发事件,把他们俩之间尴尬的气氛冲淡许多。 “鸣哥,下次我一定让大华多写几段适合你的戏。”梁沐野咬牙切齿。 “好,咔!这两条都不错,回头进剪辑之后让后期看看哪个效果好。小野表现得很好,你的荧屏首秀,到时候盯着后期给你好好修啊。” 三木笑呵呵地说:“真不会说话,我们小野还用修吗?” 这个求婚的镜头,走位略微复杂一些,布置机位、打光、候场加上拍摄,忙活了快两个小时才完成。实际上,剪进成片也就只有几秒的时长。梁沐野亲身体会过,发现当演员确实不容易。 她累得浑身酸疼,一时没力气去化妆间换回衣服,就这么穿着拍摄的礼服裙子坐下来,找了小型监视器看回放。 也许是因为和对手男演员素不相识,也许是求婚这场戏真的没有什么表演上的技术要求,虽然剧情听上去很触动,梁沐野在导演喊出action之后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走错位置,不要错过应该给出反应的时间点。 让她陷入沉思的是吃着零食打游戏的那一段镜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梁沐野想起了和闻皓第一次在三木的店里玩PS5。 现在想想,那天应该是两个人之间情感变化的分水岭。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闻皓对自己的关心变成了动心,她对闻皓的喜欢多过了好奇。 梁沐野知道,演员的表演有很多流派。但她很确定,刚才在片场,她坐在周围一圈拍摄器材中间,握着手柄和男演员相视而笑的瞬间,是因为想起了闻皓的脸。 异地这么久,是梁沐野第一次迫切地想知道,闻皓现在在干什么? 她甚至生出强烈的想法,想明天就坐高铁回北京。一切新愁旧怨,照片,前女友,男同事,其实通通都可以是过眼云烟。 只要两个人还互相喜欢。 梁沐野越想越冲动,突然站起身,把费导吓了一跳:“怎么了?有问题?” 梁沐野还没回答,三木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脸称得上是慈祥的笑容:“小野,你去下老场坊门口,有人找。” “找我?谁?”梁沐野疑惑道。 “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梁沐野从三木笑而不语的神情里意识到什么,不再多问,向场地外面走去。快到门口时,果然远远地望见,夜色之下,有一道足够让任何人惊鸿一瞥的身影。 梁沐野脚步顿住了。 闻皓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就看见梁沐野穿着白色吊带礼服,裙摆拖在地上,带着艳丽的妆容,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像刚刚长出双腿的美人鱼,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向王子迈出第一步。 他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把梁沐野抱进怀里。两人在嘈杂的片场前相拥,身边不停有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外貌出挑的情侣。 “我正在想你,你就来了。”梁沐野把脸埋在闻皓胸口,撒娇地说。 没听到闻皓的回应,她从厚实的胸膛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来啦?” “我来哄你啊。”闻皓说。 正文 第63章 ☆、63缠绵 “应该是我哄你吧。”梁沐野嘟囔着,说是哄人,自己先委委屈屈起来。” “你怎么来的啊?总不会又是自己开车来的吧?”她问闻皓。 “京沪高铁,运送牛马专列。”闻皓把她抱在怀里,潇洒地一挑眉,神情明朗如昔。 梁沐野忍不住笑了,她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了闻皓一会儿,得出结论:“你这么好看,怎么看都没有牛马的样子,还是更像霸道总裁。” 闻皓今天确实很帅,明明是夏天,他却穿了长袖的米色亚麻衬衫,深灰色阔腿西装裤,这身搭配衬得他挺拔俊秀,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赶到片场随时能拉去上镜的年轻演员。头发专门做了造型,还戴了一块平时不常戴的劳力士,整个人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你今天有什么重要事儿吗?打扮这么隆重。”梁沐野明知故问。 “你说呢?你这么漂亮,身边又藏龙卧虎的,我不打扮好看点,那不是给你丢脸?嗯?” “我怎么知道,你孔雀开屏要给谁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给你发一堆偷拍的照片,你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朋友。你收拾得花枝招展地跑来上海,是不是来找我吵架的?”梁沐野说。 “没良心的小混账,我想你啊。”闻皓捏住梁沐野的脸说。 梁沐野有点满意了,伸长胳膊搂住闻皓的肩,说:“怎么办?看见你出现在这里,我都不生你气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闻皓来之前,她满心里想的都是质问他为什么还能接受前女友的联系。但是闻皓既然千里迢迢闪现在这里,认真地说想她,其他的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件事我可是受害者。照片是她直接发到我邮箱里的,我没跟她联系。”闻皓简短地解释。 人们常说见面三分情,吵架的异地情侣当然也符合这个规律,何况是见到漂亮得发光的另一半。闻皓本来带着满肚子火气和委屈,也全在看见梁沐野的一刹那消失殆尽。他眼神嚣张跋扈地从梁沐野脸上往下移,叹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这么美。” 这句话配上闻皓的眼神,梁沐野感到心尖儿被重重捏了一下。 “干嘛穿成这样?”闻皓问。 “有个演员家里有急事来不了,我这不是被抓了壮丁吗,一共两场戏折腾了大半天,刚拍完。”梁沐野领着闻皓往现场走。 三木看见他俩进来,眯起眼睛露出老父亲一般的笑容:“阿皓啊,你真应该再早点来。小野刚才那客串的戏,连那小伙子都可以不用了,你亲自上场,造型都不用换,保证观众满意。” 三木虽然看起来是粗犷不羁,实际上心细得很,了解闻皓和林伊之间尴尬的关系,刻意地在措辞上把“客户满意”改成了“观众满意”。 梁沐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揶揄地冲闻皓眨眨眼。 闻皓跟三木和费导寒暄几句,眼光看向坐在监视器旁的雷鸣。 “闻皓。”雷鸣主动站起身,笑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现在不是在YE了,雷鸣也省了闻总的称呼。 闻皓点点头,客气地说:“我们小野前几天生病,多谢你照顾她了。”没有多余的废话,单刀直入地宣示了主权。 梁沐野一开始担心两个人见面会尴尬,又担心万一哪个情绪上头,当场会发生冲突。闻皓强势惯了又心高气傲,雷鸣就不用说了,性格锋利,嘴又跟淬毒了一样,很难想像这样的两个男人针尖对麦芒会是什么场面。 然而两个人都是职场上浸染多年的人精,职场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把矛盾给大事化小,更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袒露私事。雷鸣自然懂得闻皓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说:“应该的,出差在外,谁有困难都得互相照顾。” “阿皓,在上海待几天啊?”三木有意把话题引开。 “明天就得回去了。我是强行领了个出差的任务,去找一个影视平台谈综艺赞助,其实也可以不用见这个面,这不是有牵挂的人吗。”闻皓说。 “听听,小野,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千里之外的心都是为你而跳。”三木抓住机会帮闻皓表态。 “我的心为工作而跳。”梁沐野笑着说。 “那你家这位大帅哥得多伤心啊。我说小野,有这么帅的男朋友要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他来当个临时演员,还能省一份通告费。”费导开玩笑道。 “我是来给女明星当助理的。”闻皓看着梁沐野笑,梁沐野被全场环绕的目光看得社恐,匆匆忙忙跑去化妆间换衣服了。 收工时,闻皓提出他请大家一起吃顿饭,三木和费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们小情侣久别重逢的,赶紧二人世界去,该吃吃该玩玩,我们老人家可不讨这嫌。” 闻皓还想坚持,劝了几句,一直沉默的雷鸣突然说:“森哥,费导,我们一起吃吧,就不当电灯泡了,等回北京大家再聚。” “对对,咱们吃,我知道有家大排挡味儿特正。”费导说。 雷鸣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给闻皓:“租的车给你俩开回去吧,我们晚上可能会喝酒。” “谢了。”闻皓接过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冲雷鸣说。 雷鸣面无表情,点点头转身想走。 “雷总。”闻皓在背后喊。 雷鸣回头,闻皓慢条斯理地说:“森哥说你们明天结束拍摄?之前也说过,出差期限是两个月,现在时间也超过了,片子也拍完了,我就把小野先带回北京了,上海如果还有其他工作,就麻烦你多担待点。” “OK,没问题,小野这段时间很辛苦,回去放几天假,自己安排吧。”雷鸣干脆地答应。 雷鸣说完话就走了,梁沐野松了口气。这个细微的反应瞬间被闻皓捕捉到:“怎么,你怕我跟他打架啊?” “那当然不会了。但雷鸣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也就是对能给他付款的人最客气,我是怕……” “你怕他给我气受?我能受他气吗?倒反天罡了。”闻皓说。 “我怕你不开心嘛。”梁沐野夹着嗓子说。 “我是真心谢谢他照顾你的。你在外面出差生病,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要不是这几天忙着收尾艺术展的工作实在走不开,你发烧那天我就要来了。今天这个出差也是我硬找的借口,如果魏总不同意,我就直接请假来看你了。”闻皓皱眉说。 这是他今天见到梁沐野之后,第一次流露出焦躁的表情。 梁沐野愣了愣,随即挽住闻皓的手臂说: “我这不是很好嘛?走吧,我们两个吃饭去,带你去吃本帮菜。” 这顿晚饭,最后并没有吃上。 车直接开回了酒店,闻皓和梁沐野一路上了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极力装出一身波澜不惊的淡定,直到闻皓迫不及待地摔上门。 许久没见,两个人干柴烈火得能点燃空气。闻皓表现出少有的急迫,拉下梁沐野衣服的动作最后几乎演变成撕扯。 小小的房间里,活色生香。 暴风雨 过后,梁沐野靠在闻皓怀里,两个人身上都沾满汗水,湿漉漉地腻在一起。 “和好吧,不吵架,也不冷战了,好不好?”闻皓抱住她,脸贴着脸,示弱地说。 猛男撒娇,最为致命,梁沐野一下就投降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了想,觉得虽然不是自己的责任,但也很有必要哄一下闻皓,温温柔柔地说:“我从认识雷鸣到现在,就没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对他有过同事之外的想法,你别生气了,行不行?反正今天你也高调秀恩爱了,出了口气,是不是?而且公司现在发展挺乐观的,这个月有好几个客户邀约我们比稿,以后会越来越忙,我跟雷鸣肯定要分开带项目,连工作时间都不一定总在一起了。” 闻皓摇摇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生气。” 梁沐野稍微直起身,看着他疑惑道:“我以为你特别愤怒呢。” “愤怒肯定是有的。”闻皓用力揉了揉梁沐野的头发,说:“你这个脑袋,只有我能摸。想到丫动手摸你头,我刚才真是差点就跟他发火。”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那张摸头的照片,他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但是,照片本来就是林伊为了挑拨离间我们才偷拍了发过来的,这件事上,我们三个都是受害者。我们俩小吵了一架,已经足够了,难道我要让加害者遂了心愿吗?” 他腾出手,流氓地捏了捏了梁沐野的胸部,动作很狎昵,眼神却纯情:“无论是雷鸣还是林伊,我们俩的关系还轮不到这些不相关的人来影响。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这些事情,我们俩内部解决。” 梁沐野听完,心满意足地说:“我发现,你总能超越我对你的期待。” 闻皓问:“你对我都有什么期待?” “本来,看你年少有为长得又帅,还是有钱的北京小爷,以为你要么风流,要么傲慢,要么脾气差。没想到,哪个你都不沾,难道我撞大运找到了完美男人?”梁沐野感叹。 “年少有为长得好看就笑纳了,至于北京小爷,这就不是什么夸人的话,我没那些破毛病。”闻皓不以为然,拍了拍梁沐野,又问:“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期待吗?比如一夜七次这种?” 梁沐野哈地笑出声:“土不土,现在漫漫长夜都想刷手机,谁要跟你一夜七次……啊,别过来……” 放纵的代价就是,第二天早上,梁沐野全身酸软地下床,明明没喝酒,却有种宿醉未醒的不真实感,恨恨地回头瞪了刚睡醒的闻皓一眼。 闻皓下床从后面抱住她:“今天不能陪你去上班了,我得去跟合作方见一面。等谈完了我跟森哥他们说一声,收工请他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我们明天就走。” 两个人各自收拾,分别出门。梁沐野拿了车钥匙,和雷鸣约在楼下一起去了片场。 梁沐野粉面含春的娇羞样子,雷鸣看在眼里,心里酸涩得难以形容,只能强迫自己盯着监视器,尽量不去看她。 这是拍摄最后一天,一切进展都很顺利,下午四点多,费导就下令收工了。 “一会儿散了一起去吃饭啊,我定了家正宗的本帮菜,跟上海告个别。”闻皓已经等在片场了。 “老费,小雷子,你们跟他们小情侣一起吃去吧。我有点累,想回去躺着了。”三木说。 梁沐野今天早就发现三木脸色有些苍白,状态也是怏怏地没精打采,关心地问:“森哥,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陪你去医院?” 三木摆手:“没事,我回去躺躺就行,你们该吃吃。” “走吧三木,一起去吧,吃完就回酒店。”费导说, 闻皓也说:“森哥,去吃一点,餐厅离酒店很近,你要是实在难受,到时候我先送你回去。” 三木勉强点点头,没再推辞。 除了梁沐野,这几个里只有三木是闻皓的熟人,费导和他以前没见过面,雷鸣则是多一层尴尬的关系,三木不在,这饭局难免冷场。 五个人到了餐厅,直接进了闻皓约好的包厢里。这是家环境清幽的上海菜,又融合了淮扬菜的一些特色,颇有几分江南风情。 虽然是刚认识,但导演的性格普遍都是号召力强的自来熟。费导一边吃,一边大方地跟闻皓攀谈,时不时夸几句青年才俊之类的话。 “你们俩小情侣是怎么擦出火花的啊?”费导对八卦产生了兴趣。 梁沐野简单地讲了和闻皓认识的经历,听得费导一惊一乍的。 “老不正经的,打听人家私事儿干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木打趣道。 “问问怎么了,我都一把年纪了,早就忘了爱情什么滋味儿了,听听年轻人的,也好找回点青春。”费导说。 “我还想打听打听你呢,三木,你不是说你那咖啡店不开了吗?你又不想做广告,那你到底想干啥?不会才四十多就打算退休吧?”费导问。 “退休不好吗?拼也拼不动了。” “少扯,当年我们几个捆一起都没你能蹦跶,你这么早退休?别糊弄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我这边十月底有个新电影要开机,团队人手紧,你来给我当美术总监怎么样?” 三木摇摇头:“你找更厉害的吧,我这水平,就别拖你后腿了。” “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费导不满道,“报酬你尽管开口,你的水平我还不知道吗?怎么了,嫌我这不是大制作,入不了你的眼啊?” “不是,是……咳咳咳咳咳……”三木刚开口,好像是被呛住了,咳嗽个不停。 雷鸣坐在三木旁边,见状拿过玻璃壶,给三木面前的杯子里倒了水,递过去说:“怎么了森哥?喝点水。” “咳咳咳咳咳……”三木咳嗽个不停,说不出话,而且越咳越厉害,竟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雷鸣和梁沐野分别坐在三木两边,离得最近,都伸出手去想帮他拍背,还没碰到三木,就见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咯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梁沐野惊呆了。闻皓和费导同时冲过来,只见三木咳血之后,就滑下椅子,晕了过去。 “费导,赶紧打120!”闻皓大声喊。雷鸣也呆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帮闻皓一起扶住三木,把他的头垫高。 梁沐野手足无措地半跪在三木旁边,低头看见自己衣服被溅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底一片冰凉。 正文 第64章 ☆、64无常 急诊中心的等待大厅里坐满了人,不少病患没有座位,倚靠在墙边,甚至坐在地上。 梁沐野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盯着那道隔开人群和患者的白色拉帘,周遭一片混乱,各种询问、 抱怨的声音争先恐后往她的大脑里钻。 急救车送他们到医院之后,三木就被急诊医生火速推进这道帘子之后,进行各种急救和检查。 时不时有路过患者和家属的目光停驻在梁沐野身上几秒,很快又再移开。她低头看看自己,白色T恤下摆溅上的血迹虽然已经变成暗红,猛然一看还是触目惊心。 “医生已经给森哥用了药,现在他情况比较平稳了,我在这里守着,雷鸣,你送费导和小野先回去吧。”闻皓跟医生交谈了很久才回到大厅,眼眶发红。 梁沐野摇摇头,急迫地问:“森哥是什么病?” 闻皓的沉默让每一秒的时间都拉得很漫长。直到费导一再催促,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艰难开口:“肺癌。医生在他手机里找到了之前的诊断报告,结合CT的检查结果,已经……是晚期了。” 梁沐野当场哭出了声。 费导的眼泪也唰地流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捂住脸转过身去。雷鸣只觉得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都怪我,我不应该找他来帮我们,如果不是我把他叫到上海也不会这样……明明他比之前憔悴了好多,瘦了好多,还经常聊关于死亡的话题,我太笨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梁沐野哭着说。 “你千万别这么想!”雷鸣急忙说,“他的发病跟来不来上海工作没有关系,将军阵前死,森哥也不会心甘情愿躺在家里……你不要这么自责。” 闻皓看看雷鸣,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制止住他的急躁。 他把梁沐野揽进自己怀里,声音低沉地说:“我问过医生了,肺癌晚期的生存期,平均是六个月。这里面有人可能两三个月都没有挺过去,但也有不少人熬过了两年甚至三五年。但无论森哥是躺在床上休养,还是坚持工作,并不会影响多少疾病的进展。” 他用手抹去梁沐野满脸的泪水,说:“森哥的手机里,把他在北京确诊的所有记录和医嘱都保存得很好,他对自己的病,心里是很有数的。可能癌症的扩散比医院预判的要快一些,后续能不能延长生存期,还要看放疗的效果。小野,雷鸣说的也没错,森哥不是能接受自己病重躺在床上慢慢消磨生命的人,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时间,他一定希望,这一点时间能过得有意义。” 梁沐野泣不成声地说:“可是,恐怕是这几天森哥太累了,我现在回忆这几天,他都没吃多少饭。你没来之前,他还一直在劝我快点跟你和好,不要跟你赌气……我真不应该,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忍着身上的疼,还要照顾我的情绪……” 闻皓深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把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忍了回去。 “肺癌晚期的症状之一,就是食欲不振,消瘦。小野,森哥那么关心我们,知道你这样难过自责,他会过意不去的,别哭了。” 这样的劝解很有用,梁沐野止住了哭,泪眼模糊地望着闻皓。 闻皓打起精神来,对雷鸣说:“送他们先走吧,回酒店都早点休息。急诊这里只能短暂留观,现在看来,森哥的情况还算平稳,我已经联系到他家人了,也咨询过医生的建议,如果他身体情况允许,明天我会找车把他送回北京,跟他的主治医生商量下一步方案。如果不行,明早他家人会赶来上海的。” 雷鸣长长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 梁沐野说:“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留下跟你一起。” “听话,小野,这里连好好坐着的地方都没有,你身体熬不住。再说森哥用了药睡了,不需要这么多人陪着,我们又不懂医学,有我一个在这就够了。你回去,把衣服换了,早点睡觉,明天再来看他。”闻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梁沐野血迹斑斑的衣服。 梁沐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医院。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的三个人久久不语,都在沉默地想着心事。 还是费导狠狠抹了一把脸,宽慰梁沐野道:“你们这样子,别再把自己愁出病来。三木啊,一辈子争强好胜,也一辈子浪荡人生,他这样的人,你让他真的卸下去那些光环,像个普通小老头那么活到七八十,也许他还嫌乏味呢。当个传奇,也挺好。再说你男朋友不是说了吗,生存期三五年的都有,全国最好的专家都在北京,现在不是还有什么靶向药吗,未必就没有希望了。挨过一两年,万一还能赶上医学突破,有更好的治疗手段呢。” 梁沐野低低地“嗯”了一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费导安慰大家的宽心话而已。但是面对残酷的事实,谁都宁可有人来创造出个美好的前景,欺骗一下自己。 送走费导,雷鸣和梁沐野一起回到酒店,各自回房间之前,雷鸣在走廊里问: “你和闻皓明天一起送森哥回去吗?” “看他安排吧。”梁沐野说。 “成。决定以后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这边会跟客户商量,这几天就结束驻场回北京。森哥发病前都是在为我们的项目操心,我也得早点回去看他。” 梁沐野点点头。 雷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想安慰几句,又觉得时机和身份都不对,只能咽下千言万语,嘱咐梁沐野回去别胡思乱想,一定早点睡觉。 梁沐野回屋敷衍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睡不着,干脆用手机上网搜关于肺癌晚期的知识,越看心越凉。 直到凌晨,梁沐野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天亮没多久,她就被闻皓打来的电话叫醒了。 闻皓在电话里说,他已经租了带司机的救护车,准备立刻把三木转运回北京的肿瘤医院,他和费导会跟车一起回去。 “小野,这次你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了,你自己决定回北京的时间吧,回去之后我得在医院陪陪森哥,公司很多事也不能放手不管,我可能顾不上安排你。” 闻皓在医院里熬了一夜想必是身心俱疲,声音里透出平时不属于他的压抑。 “你吃饭了吗?”梁沐野问。 “现在吃,吃完就要出发了。路况好的话,希望晚上九点左右能到北京。” “嗯。”梁沐野答应了一声。 “那先挂了?” “等回了北京,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为什么那么生气你和唐雨晗合作。”梁沐野说。 闻皓对于她突然提到这个并不意外。他们俩刚刚经历了吵架冷战再和好,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面身边人的生死攸关,情绪接连着跌宕起伏,有倾诉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温柔地回应:“好,我在北京等你回家。” “家”这个称呼冲淡了梁沐野心头的阴霾,她顿时觉得浑身都轻快不少。 雷鸣和梁沐野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处理上海的扫尾。他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跟甲方开会沟通和落实了接下来的工作,又花了两天时间,亲自盯着供应商的后期部门把片子的Acopy剪辑出了七八成进度,第四天,两人彻底结束了驻场工作,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提着行李坐上了返京的高铁。 “大华,你把我办公桌抽屉里的备用车钥匙拿上,去我家楼下,把车开出来,然后买点鲜花和营养品什么的,和刘西娅一起来北京南站接我和小野,咱们去趟医院。”雷鸣在高铁上给高天华打电话。 那边应该是问了一句去医院看谁,雷鸣说:“你先按我说的办,其他见面再说吧。” 雷鸣挂了电话,梁沐野问:“下车就去吗?” “嗯,我让大华和西娅都一起去,这样能提前准备,也显得咱们重视。森哥为我们的项目也是尽心尽力,他 在北京住院,得让他心里舒坦。”雷鸣说。 梁沐野当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高铁站碰头,去医院的路上,高天华听雷鸣讲了来龙去脉,不由得一阵唏嘘。 “三木的作品,可以说影响了这行业里一代人了,没想到,我这是第一次见他本人,就是在医院里,生死无常啊。”大华说。 “这话咱们几个说说就罢了,一会儿见了人,你们该怎么聊天怎么聊,可千万别叹气抹泪的啊。”雷鸣说。 高天华了然地说:“这还用你吩咐吗鸣哥,我们有分寸。” 他们到住院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闻皓正陪在三木的病床边,劝他吃医院食堂打来的饭。 “呦,小野,小雷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三木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打招呼。 “森哥,我们刚下高铁,这不带着公司的同事一起来看看你。”雷鸣示意大华和刘西娅跟三木问好。 “哎哎,你们好你们好。唉,你说我这一病,弄得兴师动众的。小野啊,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三木笑容可掬地说。 梁沐野来之前,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表现出悲伤,以免影响三木养病的情绪。但这时触景生情,她还是立刻感到鼻头泛酸,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三木伸手招呼她靠近,说:“不用替我难受,小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愁也没用。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梁沐野只好收敛起离愁别绪,坐到三木床边。 闻皓说:“正好你来了,小野,你陪森哥吃饭吧,他嫌食堂的饭太清淡,跟我抱怨半天了。” “你说这怪我吗?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么无聊的饭,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三木意兴阑珊地指着饭盒说。 梁沐野往那饭盒里看了看,中规中矩的炒芹菜和西蓝花,确实能让人生无可恋。 雷鸣也探头看了一眼,看得直皱眉。他平时就在吃穿上讲究,实在受不了这么敷衍的饭菜。 “医院食堂做得都太素了。这样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江浙菜,清蒸鲈鱼和蟹黄豆腐做得好,大华,你和刘西娅去跑个腿,打包一份过来?”雷鸣说。 高天华自然是痛快应承下来,闻皓却觉得这么使唤第一次来的人不好,拦住说:“我去吧。你们公司的这几位小朋友就在这待会儿,陪森哥聊聊天。” 雷鸣心念一转,站起身说:“我跟你一起去。” 闻皓颇感意外,猜测雷鸣或许是有话说,也没反对:“走吧。” 餐厅离医院有一公里多,停车场进出太耽误时间,两个人选择直接走路过去。 “你有事儿想跟我聊?”闻皓问。 “嗯。有件事,之前我听说的时候,小野还没告诉你,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讲。”雷鸣斟酌着说。 “什么事?” “就上次在大董,咱们吃饭遇见的,你身边跟小野认识的那个姓唐的供应商。” 闻皓一直想不通梁沐野为什么对唐雨晗的反应过激,现在一听雷鸣竟然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内情,有些不爽,冷着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来得及聊这件事儿。你知道?” 雷鸣也没计较他的态度,说:“嗯。我也觉得她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跟你说说吧。” 病房里,三木笑眯眯地跟几个小年轻东拉西扯。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三木在圈子里大名鼎鼎,高天华和刘西娅又都是活跃机灵的性格,谁都不会让对方的话掉地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众人聊了一会儿广告圈的奇人奇事,三木话锋一转,聊起了闻皓:“阿皓以前年龄小的时候,那情绪可丰富了,是屁大点儿事都要打个电话跟我说。现在成了闻总,变深沉了。那句话叫什么,泰山崩于前还面不改色。” 梁沐野想象不出“情绪可丰富了”的闻皓是什么样,好奇道:“他还有那么小朋友的时候呢?” “有,但是很短,也就是从研究生毕业到刚工作的那么一两年吧。后来他在那个百加利中了同事埋伏,又去了壹醺做营销,从那以后职位高了,肩上的担子重了,人就开始高冷了,什么事儿都爱压在心里。也就是遇见你之后,才幼稚点儿。” 梁沐野是知道闻皓职场之路有多险恶的,默默无言。 “回北京这些天他请了好几回假,都没怎么去上班,有时间就来医院陪我,我看着他都累。我那主治医生现在都不说漂亮话糊弄我了,小皓还每天绞尽脑汁地找各种理由鼓励我,生怕我觉得没希望,不想活了。住这几天,我没见瘦,你男朋友倒是下巴都尖了。”三木看着梁沐野,温和地说:“今天回去你也劝劝他吧,老哥我坚强着呢。” 梁沐野乖乖地答应着,心里却知道这谈何容易。 三木在他们心里,是传奇,是前辈,但是在闻皓心里,恐怕不只是朋友,还有人生导师的地位。三木如果离开,对闻皓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雷鸣和闻皓拎着几个打包的餐盒回来了,雷鸣一进门就吆喝:“快快快,赶紧摆上趁热吃。森哥,这家江浙菜你吃上就知道,特正宗,我好几个杭州的朋友认证过的。” 闻皓从进病房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梁沐野,眼神专注得能散发出灼热,让梁沐野心里发烫。 “看我干什么?”梁沐野问。 “他想你呗。”三木吃着饭,还不忘捧场。 闻皓看了梁沐野一会儿,突然长腿一跨,走到她面前,不顾在场所有人好奇和八卦的眼光,用力把梁沐野抱进了自己怀里。 “怎么啦?”梁沐野被迫把脸埋在闻皓肩窝里,吐字不清地问。 闻皓也低下头,亲昵地贴在梁沐野颈侧,低声地说:“没什么。就想告诉你,我爱你。” 作者的话 酒心龙猫 作者 05-11 快完结了,不舍ing 正文 第65章 ☆、65离殇 深夜,上东花园,梁沐野穿着吊带睡裙,坐在闻皓家客厅的吧台,小口小口喝着加冰的梅子酒,满身都是优雅。 但梁沐野自己知道,这是一场缠绵之后的疲倦而已。 她傲娇地白了一眼闻皓,后者神清气爽地,正端着洗好切好的水果过来投喂,被她瞪得一愣:“怎么了?” “累了。”梁沐野倒也不是拿腔作调,她白天坐高铁,晚上去医院探病,夜里回了家就被推到了床上。一番疾风骤雨之后,连洗澡的力气都快没了,靠闻皓半哄半抱才去了浴室。 现在一听她喊累,闻皓立马贴过来,揉肩膀捏大腿地服务。 “你今天为什么在医院突然深情款款啊?”梁沐野懒懒地问。 “今天去给森哥买吃的,雷鸣跟我讲了你和唐雨晗的事。”闻皓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鸣哥真是……”梁沐野摇头叹气,“本来我想自己告诉你的。不过他说就说了吧,也省了我再回忆一遍。” “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嗯?要不是这次森哥住院,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跟你说了能怎么样嘛,时光又不能倒流,结果都不能改变,只会影响你跟供应商的关系。本来她影响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还搭上一个你。”梁沐野抿了一口酒。 闻皓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过了半晌,说:“小野,你好像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又 有点不一样。” “变性感了?”梁沐野转过头笑。 但是闻皓像答辩一样认真地点头:“真的是更性感了。你在YE那会儿,遇到事情还是个会委委屈屈的小女孩,就算去上海之前,你还会流露一点任性的脾气,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御姐,什么都是过眼云烟。” 梁沐野听起来觉得好笑,撅起嘴唇,做了个吐烟圈的无实物表演,媚眼如丝地说:“是这样吗?” “根本不用烟,你早就刻在我肺里了。”闻皓抖了个包袱,乐得梁沐野没撑住御姐的派头,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我真的嫉妒雷鸣。你从青涩变成熟,这一路都是他在你身边陪着。”闻皓反手抱住梁沐野,小声说。 “才过去两个月而已,你说得好像我们阔别几年了。” “说真的,小野,”闻皓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问:“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和雷鸣一起从YE离开,又一起创业,他一定会跟你表白,你会喜欢上他吗?” 梁沐野无奈:“你这是什么奇葩问题。” “就是很想问。今天见过他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心里上蹿下跳的,特别想得到你心里的答案。”闻皓很执着。 梁沐野怀疑闻皓是自己琢磨出了对付她的终极绝招,就是示弱。 每次看见闻皓这个在外面总是强硬甚至凌厉的年轻精英,在自己面前软软糯糯地撒娇,梁沐野就会立刻心软,哪怕她总觉得这是个圈套,闻皓十有八九是在发挥演技。 但英俊男友为自己争风吃醋,这场面还是值得享受一下的。梁沐野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久到闻皓表示不满:“嘿,你还真琢磨这么长时间啊?” “你问我,我当然得好好想想了。”见闻皓真的快生气了,梁沐野才笑道:“不会,我肯定不会喜欢他。” 闻皓眼里掠过喜悦,很快又说:“哄我开心的吧?” “还真不是。我刚才真的认真想象了一下,我确定,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喜欢雷鸣,因为我有点儿怕他。”梁沐野说。 闻皓对这个原因感到诧异:“怕他?” “对。你是不知道,雷鸣当创意总监那几年有多凶猛。你稍微犯点错,或者哪怕你都没犯错误,就是活儿干得没让他满意,甚至话说得没那么好听,他翻脸比什么都快,骂人从来不带一丝同情心的。这也就是和平年代,大家生活在文明社会,要是红楼梦那个时代背景,我们这些奴才都得被雷鸣打死。” 闻皓表示怀疑:“可是你们在YE,好像也没怎么见他对你狠,难道他那么早就对你……” “别瞎猜啦,跟壹醺合作那会儿,是我用作品挑大梁,暂时给自己换了点人权好吗。后来,他可能慢慢在计划出走创业了,脾气收敛了很多。不过在我们组里,他确实相对来说骂我骂得比较少,但这主要是因为,我的生存能力比较强悍,知道怎么才能尽量不惹怒他。”梁沐野说。 “可是现在他对你很温柔了。”闻皓酸溜溜地说。 “那也不行。我跟你说实话啊,我早就养成习惯了,不管在哪,一看见雷鸣,我脑子就开始疯狂转动,盘算有没有工作没完成,会不会哪个项目没做好,有没有忘记什么事,不夸张地说,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你说这种条件反射,怎么可能有什么罗曼蒂克的心思嘛。” 梁沐野仰头看着闻皓,娇柔地说:“何况,现在我还有你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闻皓似乎满意了,说:“那有今天这么优秀的小野,看来还得感谢雷鸣了,为你的成长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客观说真是这么回事儿。不是有句话说,杀不死我的会让我更强大吗,他就是我职业生涯里第一个杀手,哈哈哈。” “那我是你的什么?” “王子?”梁沐野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是我的优乐美,话到嘴边硬改了台词。 闻皓对这个中二到令人发指的称呼还挺高兴,抱起梁沐野:“该歇息了公主。” 回北京后,闻皓和梁沐野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看望三木,一起陪他吃顿饭,或者拉着他聊天打游戏,尽量让这段相处的时光平淡而温馨。在北京的医院住了十多天,三木被他的家人接回天津了。 “医院的床位太紧张,我这个情况还算稳定,总在这里住着也不是事儿。再说,落叶归根嘛。”三木换下了病号服,刮了胡子,特意挑了一件浅绿色的韩系风格短袖衬衫,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有几分曾经的飞扬神采。 “森哥,我俩周末就去看你。”梁沐野强颜欢笑道。 三木不置可否,没有说什么客气话,也没有表示欢迎,只是微笑着说:“姐,给我们仨拍张照片吧。” 一起来接三木的,除了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姐姐。梁沐野觉得,三木一家人,各自的五官长得并不相像,但是眉眼之间的神韵气质却是如出一辙,都带着一种超脱于世的淡然。 三木姐姐接过手机,温柔地指挥他们往一起靠靠。 于是三个人互相揽着肩膀,站在医院附近街边的阳光下,大笑着拍下一张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龇牙咧嘴,笑得眼里含了浅浅的泪花。 三木拿着手机细细端详着照片,梁沐野生怕他冒出一句“弄不好就是最后一次合影”之类的话,还好三木只是珍而重之地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们俩小朋友真是登对,闻皓眼光独到啊。” “那还不是因为我身边有你这个大艺术家,耳濡目染,我的审美水平当然要一路上升了。”闻皓说。 几个人都把汹涌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心底,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这份微妙的平衡,终于在三木坐上家里提前租好的商务车之后被打破了。 医院门口的道路很拥挤,商务车在原地慢吞吞掉头,就在车准备加速开走的前一瞬,三木突然打开车窗探出头,笑着冲闻皓和梁沐野大声喊:“将来办婚礼我可能参加不上了,百年好合啊!” 闻皓就在那一刻迅速转过身,泣不成声。 在此之前,闻皓一直是强大的,冷静的,坚强的,从没有软弱哭泣过。也一直在夜以继日地努力寻找更好的治疗方案。有好几次,梁沐野在深夜醒过来,还会看见闻皓坐在电脑前,上网查阅国内国外的肺癌案例,还把三木的病历资料发邮件给自己在美国的同学和朋友,希望某一天能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新的希望。 然而三木这一句话,几乎是戳破了所有脆弱的梦,直指那个让人肝肠寸断的事实。 梁沐野泪流满面地抱住闻皓,让彼此的身体和灵魂拼命靠近,试图以此抵消对失去的巨大恐惧。 这是梁沐野第一次看见闻皓哭,也是他自从得知三木的病情后,唯一的一次情绪失控。后来,在三木的葬礼上,闻皓都强撑着没有落泪,只是用一种极为眷恋的眼光与照片里的男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不甘的思念。 离别再惨淡,日子也还是要过下去。 雷鸣的公司当务之 急是拓展业务,免得还没等到创始人走上人生巅峰,就先在寸土寸金的东四大街折戟沉沙了。 出于生存的紧迫感,梁沐野回到北京之后,几乎都在忙着见客户和比稿,一天见好几拨人是常态。有时日程安排太满,几个人只能分开行动,一到两天的短途出差也是经常发生的事。公司里四个人,好几天才能团聚一次,恨不得人类早日实现有丝分裂。 梁沐野感觉自己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或者就干脆说是被蒙上眼的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顾着拼命往前走。 她对这种节奏其实是没什么抵触的,毕竟赚钱这件事时不我待的道理,当代年轻人都懂,何况还是一线城市的年轻人。 转眼之间,北京进入了深秋季节,这是广告公司相对空档的一段时间,年度的推广计划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新年的节日营销也还有足够的时间规划。 梁沐野觉得自己从海量的工作里一抬头,窗外的绿色就已经变成深黄,恍然间有种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奇异感。 “今天都早点下班吧,该回家回家,该泡吧泡吧,给自己回回血。”雷鸣坐在对面发话。 “泡吧的应该就您一个。”大华说。 雷鸣一笑置之。 梁沐野看看时间,才五点,索性去国贸接闻皓下班。 她到了壹醺的那座写字楼下,才打电话给闻皓,意外的是,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梁老师!”她正犹豫是上楼找人还是先回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喊她,转过身一看是吴馨。 梁沐野之前也跟闻皓的同事们吃过几次饭,和吴馨已经很熟悉了,她背着包正往地铁站走,正好看见梁沐野在这里,就过来打招呼。 “你下班啦?闻皓呢,还在办公室么?”梁沐野笑着问。 “梁老师,你来这里找闻皓……闻总?”吴馨一脸错愕地问。 梁沐野见她的表情不对,好像自己来这里找闻皓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心里的疑惑比她更深,忙追问:“怎么了?他不在?没来上班?” “他确实不在。闻总他……已经离职快半个月了啊。 作者的话 酒心龙猫 作者 05-12 关于三木的最后,其实犹豫过要不要明示,能不能只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结局给你们,保留一点美好的期待。最后还是决定勇敢面对了呜呜呜 正文 第66章 ☆、66如野 半个月前。 壹醺董事长魏振权的办公室。 “营销部升级成营销中心,你这次的职级就是名副其实的副总,这不是你一直给自己规划的事业发展路径吗?结果我说让唐雨晗进商务部当个经理,归营销中心管理,而且是向你汇报,你就告诉我你要辞职?你这是什么毛病?到底是什么原因?” 魏总平时就是不怒自威的气势,此时发了脾气,更显得严厉,换个人可能已经打了退堂鼓,闻皓却不为所动。 “原因就是我前几天就想跟您汇报的,我发现唐雨晗和她的机构存在违规行为。但是您之前太忙,我还没来得及说。” 魏总立刻道:“现在说。” “上次艺术展的合作之后,我调查过唐雨晗所创办的艺术机构,唐雨晗作为主理人,在机构官方网站上,显示有很多自己的画作,但是艺术圈子里却不断有一些流言蜚语,指向她涉嫌抄袭和剽窃他人的作品,甚至开画室压榨在校学生,把学生的优秀作品拿过来据为己有。”闻皓娓娓道来。 “艺术圈子里你抄我我抄他的事儿还少吗,流言蜚语,能作为证据?再说,我招这个商务部经理,是为以后打开艺术合作渠道来准备的,看重的是她在这方面的商务资源和谈判能力,至于她自己是不是艺术家,是梵高再世还是小学生水平,对于公司来说并不重要。闻皓,你是职业经理人,公司选人的衡量标准在哪里,你应该非常清楚,这还需要我做老板的给你讲解吗?”魏总语气颇为不悦。 “唐雨晗自身的艺术素养,确实不足以作为评判她能不能当商务部经理的标准,但是,”闻皓话锋一转,“如果是涉及到资本运作方面的违规,甚至是触碰法律红线呢?” 魏总蹙眉:“你什么意思?一次把话说完吧。” 闻皓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了魏总面前,缓缓地说:“唐雨晗的机构里有几个画展项目,是以公益活动为名,拿到了政府部门的鼓励资金,但实际上在活动之后,却并没有看到他们真正落实所承诺的捐助。另外,我这里有一些确凿的明细,能证明唐雨晗的机构这两年以来,签约了不少年轻的艺术创作者,他们的作品被大批送到拍卖会,其中很多都竞拍出了并不符合作者名气的高价。我查过这些购买方,几乎都是固定的几家公司出资,其中甚至涉及到国企。” 闻皓翻开文件夹,态度凝重地说:“魏总,艺术圈子里用拍卖手段把资金左手倒右手的,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唐雨晗这么频繁的操作,这么大笔的资金出入,在这圈子里都算是相当大胆的。看起来她对这方面的运作非常老练,她进壹醺来做这个商务经理,我没法把这条路当成是普通的职业规划来看待。” 魏振权没看资料,而是盯着闻皓看了一会儿,后者坚定地跟他对视。 末了,魏总短促地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为什么拿这些来给我看?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觉得这些事我心里没数?” 闻皓听了这话,一点意外都没有:“我有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我可能不理解。但是我的选择,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魏总向后仰去,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椅里,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皓。 “唐雨晗这小妮子的野心大得很,跟她爹妈不一样。” 魏总这话说出来,闻皓倒是微怔了一下。 发现他这个表情变化,魏总眼神里闪过无奈,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点头让唐雨晗进公司?我身不由己的事儿多了!这关系往前点儿论,得追溯到上一辈,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总之她 父母跟我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早早就开始做酒,她父母跟北京的艺术圈沾点关系,也能捞点不温不火的生意做。当年我也没少承她家的情,后来我发达了,他们也没求过我什么事。现在人家开口了,独生女儿自己带着资源,想来显显本事,我能说什么?” 坐得久了,魏总似乎是觉得筋骨疲乏,活动了一下肩颈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背对着闻皓,看着CBD的芸芸众生,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严厉:“闻皓,你知道我一直很看中你的行事作风,你性格上表现出的硬朗甚至匪气,用在工作上是没问题的,但是作为下属,无论你多么受器重,服从命令永远是第一原则,这个道理你懂不懂?你觉得在我这里能恃宠而骄,动不动就拿辞职威胁我,那你就想错了。” 闻皓也站起身,诚恳地说:“魏总,我绝对没有一丝威胁您的意思。正是因为我不愿意违抗您的决策,才提出离职的。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接受唐雨晗成为我的下属部门经理,但您是我的老板,我没有资格拒绝您的安排,只好主动选择走人。离职不是对抗,是我出于愧疚,或者说,可以作为公司对我的处罚方式。” 魏总十分不解:“你跟唐雨晗,到底有什么过节?” 这个问题,闻皓也曾经对梁沐野问过一模一样的,时至今日,他也体会了几分梁沐野当时的心情,非要形容的话,应该是:无从说起。 “这个原因,说来话长。”闻皓说。 魏振权很清楚,按照闻皓的性格,这个“说来话长”在这里的意思就是不想说。 大老板的时间宝贵,不愿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刨根问底,魏总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好了,决定了?就为了这个唐雨晗辞职?人走茶凉这四个字你是明白的,这几年在壹醺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江山,你一走,可就拱手让人了。闻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面有人找你了?如果是同业,你瞒着也没有用,跟我坦诚点,好聚好散不是问题。” 如果在场有第三个人,从这话就可以窥见魏振权对闻皓的偏爱程度了。到了闻皓这个级别,手里是掌握着很多壹醺乃至行业的核心资源的,如果带着这些资源跳去了同行业的竞品企业,随手再出卖一些壹醺的重要经营信息,无疑会给壹醺带来很多措手不及的打击。按照惯例,从这个位置离职,只要不是撕破脸老死不想往来的程度,几年内都会尽量避免进入同业公司。 如果闻皓是被有竞争关系的友商挖走,还要隐瞒去向,是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的恶劣行为。魏总能说出“好聚好散不是问题”,作为企业老总,可以说是对闻皓持极其纵容的态度。 闻皓感激地笑了笑,说:“魏总,你对我是有恩的,我不可能做出那么不上道的事儿。离职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我也没打算再找工作,离开之后,我想用这段时间做点我自己想做的事。” 魏振权略一沉吟,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去吧。我最后再给你一次特权,你去人事部办理停薪留职,一年之内,如果你玩腻了回来,营销中心的大门还是可以为你敞开,副总的位置,暂时会空着。但是这件事不用人尽皆知,公司里还是会按照离职来公布你走的消息。” “这,魏总,感谢您这么为我着想,但这样做是不是不合规矩,高管们如果有意见……”闻皓没想到魏总会做出如此让步,沉吟着说。 “行了,在我面前,别玩以退为进那一套。”魏总颇不耐烦地挥挥手,“兔崽子,从你第一天进这个办公室,我就没少被你拿捏,你以为你每次坐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我看不出你心里那点儿盘算?这么多年,我为谁这么破过例?赶紧走吧,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是自由价更高,少在我这儿碍事。”说到最后,魏总的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闻皓也跟着笑,像个得意门徒面对自己纵横半生的老师,又骄矜又乖顺。他刚要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被魏总制止了:“你走你的,这东西留下。” 闻皓了然一笑,关门退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闻总的离职邮件是公司突然发出来的,我们只知道,他不同意唐雨晗进商务部当经理,其他的,公司没传出来消息,闻总自己也不说。”国贸的一家茶餐厅里,吴馨和梁沐野面对面坐着,惆怅地说。 “梁老师,你不知道闻总离职了吗?” 梁沐野惊讶之余也顾不上尴尬了:“我这段时间特别忙,确实不知道。” “那可能是他想找到下家再跟你说吧,闻总这个人一直是很有主见的。”吴馨点头说。 匆匆吃了点简餐,吴馨就走了,梁沐野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盯着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金枪鱼沙拉发呆,默默消化这件事。 闻皓离职,八成确实跟吴馨说的一样,主要是因为唐雨晗,或者说,是因为自己。 但她并不希望这样。 手机响起来,是闻皓回过来的电话。 “怎么了?刚才没听到电话响。你下班了吗?” 梁沐野不想再重来一次任何原因的欺瞒和猜忌了,直接问:“为什么没告诉我你离职了?” 电话对面,闻皓明显愣了一下,很快说:“你在哪里?” “你们公司楼下,我本来是想接你下班的。”梁沐野感到委屈。 “我暂时还走不开,一会儿我发你个地址,来找我吧,好吗?就在东四。” 于是,梁沐野难得早下班的一个傍晚,只是跑到男朋友前公司楼下,听到了男朋友离职的重磅消息,就又匆匆回到了公司附近。 闻皓给她的地址是在东四的某条胡同里,梁沐野赶到的时候,闻皓正在其中一间平房门口,指挥着工人往里运地砖材料。 听见梁沐野在身后喊他,闻皓转过来,还没说话,嘴角就扬了起来。 他张开胳膊:“过来,抱抱。” 梁沐野走过去,努力踮起脚抱住闻皓,还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很可爱,闻皓心都快化了,问:“你不生气吗?我瞒着你这么多天。” “你离职是不是跟我有关系?吴馨说,是因为唐雨晗。”梁沐野软软地说。 闻皓哭笑不得:“所以你过意不去,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梁沐野偏过头看他,满脸写着“那不然呢”。 闻皓心里泛上一层一层的甜蜜,像是藏了块千层蛋糕,只有自己能体会其中的奇妙。 他不忙着解释,而是带梁沐野进了身后这间小院,从里到外地转了一圈。这是一处典型的老北京胡同平房,室内和院落的房间都不算很大,但布局上很合理,室外有一段曲折的楼梯,通往屋顶,是个小小的露台。 “真的是只有北京才找得到这种感觉的地方,适合做日咖夜酒,白天晒太阳,晚上耍酒疯。”梁沐野坐在露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 “日咖夜酒的定位不够精准,就开个酒吧怎么样?你喜欢咖啡,我可以给你专门做一款含咖啡的特调,酒单上没有的,你一个人的专属。”闻皓凝视着她说。 “什么意思?”梁沐野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闻皓也坐下来,就在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上,给梁沐野讲了他离职的原因和经过。 “开个酒吧,其实算是我藏在心里的一个理想。你记得吗?我们当时第二次在三里屯那个酒吧遇见,我就跟你说,如果这是我的店,就只关门接待你一个人。等这里装修好了,当时的承诺就可以实现了。”闻皓贴近梁沐野,在她耳边说。 “你……”梁沐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好不容易在壹醺坐稳了江山,辞职了不可惜吗?唐雨晗要去当经理就让她当好了,又不是当我的经理。” “你前面那话,跟我老板说的差不多。”闻皓没心没肺地笑。 “还好只是停薪留职,你还有反悔的余地呢。” “停薪留职是魏总对我的义气,但你要是换个角度想,其实也算是对我的制衡,他还是有些提防我跳槽。”闻皓不是傻白甜,魏振权更不是,这一点两个人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关于唐雨晗,可惜我现在没有实质性的办法,能为你出一口气。不过我搜集来的资料已经交给魏总了,如果她在壹醺还不收敛所作所为,魏总会给她教训的。而且她在各个拍卖会上很活跃,那套操作严格来说不合法,我们早晚能抓到证据举报。但是你当年的事情,可能确实没办法了。小野,过去的时间不能重来,但是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这样的委屈。” 最后一句话,含着滚烫的情感,被闻皓无比郑重地说出来,让梁沐野心里融化得一塌糊涂。 “其实你不用这样,都过去了,不会再影响我。”她低声说。 “有些事情,不那么容易过去。再说,我辞职这件事,其实不全因为唐雨晗。森哥的事,让我觉得,其实人生真的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长,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让我等,想做的事情,我想现在就做。”闻皓沉声说。 提到森哥,两个人陷入一阵难言的伤感。 “森哥教了我很多开店做生意的经验,这处房子,是我一个发小的,我一直觉得这里不错。离职以后,我就把这里租下来了,现在营业执照已经办好了。魏总那边也答应,我可以走壹醺的渠道联络供应商。可惜装修完就是冬天了,屋顶露台暂时不能开放。装修的效果图晚上我拿给你看,招牌,酒单,这些还要求你这个大设计 师帮忙了。”闻皓谈起新事业,眉目之间全是张扬的色彩,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 梁沐野看着他,眼里满是爱意。 但不妨碍她趁机起范儿:“本设计师贵着呢,而且档期很满。” 闻皓强势地搂过她,按在自己肩窝里,低下头引诱:“我肉偿,怎么样?” 梁沐野偏头一口咬在他喉结上:“水性杨花,不要脸。” “哪里,我明明忠贞不渝。”闻皓笑着拉起她,“走吧,这里太冷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哎,对了,你给酒吧起名字了吗?” “起了。” 梁沐野好奇:“叫什么啊?” 闻皓回过头,含笑说:“如野。旷野的野,怎么样?” 正文 第67章 ☆、67诺言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导致梁沐野差一点没反应过来。 “旷……野?” “也是梁沐野的野。”闻皓眼神里闪耀的光芒,可以称得上虔诚。 “干嘛呀。”梁沐野胸口发酸,“我又没出钱没出力的。” “刚才不是说了,要请你来做特邀设计师么?梁老师,还没给规模这么小的甲方出过设计稿吧?我还怕我这庙太小,请不来真佛呢。”闻皓说。 “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也还是可以破一次例的。” “真不公平。”闻皓摇头。 梁沐野没明白:“怎么了?” “我明明爱你的内在,爱你的勇敢,爱你的一切,你只爱我这张脸。有一天我变老了,变丑了,是不是要被赶出来,流落街头?”闻皓装可怜。 “但是你现在有酒吧了啊,被赶出来也不会流落街头,只会来这里,扮演一个多情浪子老板,骗骗年轻小女孩。”梁沐野不为所动。 闻皓自觉地摸了摸腹肌:“那待会儿你吃饭,我看着。” “怎么了,从闻总变成闻老板,真的有偶像包袱了?”梁沐野侧头打量他,“等酒吧开业宣传的时候,你这张帅脸一定得好好利用,能为‘如野’拉来不少顾客呢。” “老板娘的角色转变得很快嘛,这就决定让老板出卖色相了?那今天回去你先消费我一晚上吧,我很有服务精神,一定包你满意。”闻皓用梁沐野熟悉的腔调耍起流氓。 梁沐野却没心思消费男色,当天晚上回去就开始做起了酒吧logo和酒水单的设计稿,第一天就熬到夜里两点,最后是被闻皓强行抱到床上的。 这也导致,闻老板沐浴焚香,从精神到肉体都做足了准备,却没能找到机会发挥。 “装修工期最少一个月,现在才刚开始,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平时为客户加班就算了,这回的客户是我,时间全部你说了算,你熬夜干嘛?” 第二天,闻皓开车送哈欠连天的梁沐野上班,忍不住碎碎念。 “这又不可能一稿就满意,也许要改很多遍呢,还要留出印刷和制作的时间,一个月,也不算很充裕啦。再说,你别看我这几天清闲,但随时都会比稿或者接项目的,说不定哪天又要忙成狗,到时候我就不能把时间都留给我们自己了。”梁沐野懒懒地靠在副驾,喝着冰美式续命。 “熬夜,喝咖啡,喝完再熬夜,你也不怕把自己熬没电了,晚上回来给你煮养生茶,今晚早点睡,白天不许再喝咖啡了。”闻皓不满地看她一眼。 “我说闻老板,你也才不到三十,大好年华,怎么早早就要过保温杯泡枸杞的日子了?等酒吧开业,难不成你在吧台里天天煮养生茶揽客?” 闻皓说:“我是心疼你好么,你自己没发现你最近又瘦了吗?饭量跟个鸟一样,还总是加班画图。我说雷鸣这厮是没钱交房租了吗,就这么几个人,为什么接那么多比稿?让他要么加人,要么减工作量,自己不惜命,也别把别人当牛马,是教训不够多么。” 梁沐野听他突然疾言厉色起来,心里清楚他是想起了三木,轻声安抚道:“现在工作节奏已经缓下来了,之前是刚创业,还在积累客户的阶段,我们几个都有点心急。放心,我会注意身体,不会在工作上逞强的。”顿了顿,又说:“万事都要先爱自己,这道理我很懂的。” 闻皓脸色稍霁,说:“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梁沐野聪明地把话题转开:“说起来,现在我们俩都在创业了,风险翻倍啊?也不知道,到底谁能先富起来?” “那十有八九是你。我这房租和装修已经投入了不少,保守估计,要盈利至少半年之后了。而且这行当现在竞争激烈,我那条胡同,算上我,三家酒吧呢。”闻皓的头脑向来很清醒,尤其是在经营问题上。 “这样啊。”梁沐野来了精神,豪气干云地说:“乐世集团那个项目,这几天就要给我们付款了。你还别说,自己开公司就是比打工赚钱,这一个项目的回款分成,快抵得上我过去的一年工资了。没关系,酒吧要是不赚钱,我养你啊。” 闻皓忍不住笑起来,宠溺地说:“行,梁老师,我就等着你养我了。梁老板放心,我少吃少喝多健身,绝对让你养得开心,养得省事儿。” 和梁沐野这种你来我往地聊天,闻皓都当做调情来看待,乐在其中。实际上他家境殷实,这么多年来,靠着在工作上出类拔萃的表现,也赚了不少钱。别说半年不盈利,就算是五年不盈利,也用不着梁沐野来养家。 这一点梁沐野当然心知肚明,她也喜欢闻皓这个知情识趣的性子 ,伸出手轻佻地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 正如闻皓所说,开酒吧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个愿望,为了这个愿望,他也确实称得上是全力以赴,每天比上班时候还要辛苦。 酒吧装修方案是闻皓早早就选定的,但在工期开始后,他又和梁沐野商量着改了好几次色调和布局上的细节,把装修公司的人都磨得没脾气了。空闲的时候,梁沐野也会请假出来,陪着闻皓逛各大家居市场和工厂店,一样一样选择店里所有用得到的东西。 闻皓自己在百加利和壹醺这两家酒企工作了四五年,自己又一直在进修学习,完全具备一个挑大梁调酒师的能力。而且他也已经招聘了一位能力优秀的专业调酒师,等开业就可以来上班。“如野”店里的每款酒水都是闻皓自己敲定的,但这些酒水的名字却是掺杂了不少私心。 “这杯的颜色真的很像日落啊。”梁沐野看着闻皓在已经逐渐装修完成的吧台里试调鸡尾酒,感叹道。 “你猜它叫什么名字?”闻皓挑眉问。 梁沐野这次反应很快:“落日飞车?” “嚯,小姐姐还挺睿智。” “你让我猜,那八成就是跟我有关。我们一起看过的落日,应该就那一次。”梁沐野很是得意。 “嗯,什么都瞒不住你。那这个呢?”闻皓指指一杯粉红色的。 “啧啧啧,这么粉,该不会是少女之心这种名字吧?” “这叫,吻春天。”闻皓促狭地眨眨眼。 梁沐野明白过来闻皓的意思,他指的是两人初遇那天,改变一切的那个意外之吻。 “有点俗吧?”梁沐野抿抿嘴,掩不住笑意。 “这还俗吗?跟你说,本来我想直接叫艳遇的,后来想想放弃了。” “为什么?因为我们长长久久?”梁沐野本来只是想说句情话逗弄闻皓,可这一句说出来,怎么听都更像是脱口而出的诺言。那感觉仿佛是被刚融化的奶油流进心口,又温热,又甜蜜。 闻皓也被这承诺一般的情话撞了一下心口,扭头看着她温柔一笑:“希望来这儿喝酒的,也有人能跟我们一样,长长久久。所以,贴心的老板要给他们创造个一吻定情的冲动。” “那我要找个地方写一句话:在这里脱单的人,要感谢英俊的老板。”梁沐野笑起来。 一场冬雪过后,“如野”如期开业了。 开业后的第一笔生意,是手牵手来捧场的黎麦和应谨言。 趁着闻皓亲自给他们调酒的空当,黎麦把一张精致的请柬拍到了吧台上。 “哇!你们这么快就要办婚礼了啊。”梁沐野惊叹着,拿起请柬一看更意外,“3月,丽江?这么浪漫!” “对。我们俩都不喜欢饭馆里那种走流程的婚礼,简直跟耍猴没什么两样。”应谨言大大咧咧地说,被黎麦踹了一脚。 “你不喜欢也别说的那么夸张吧。我俩都喜欢雪山,婚礼就在玉龙雪山底下办,只请了身边最亲近的一小撮亲朋好友。小野,皓哥,你俩可一定要去啊。”黎麦说。 “那当然了。”闻皓点头。 黎麦跟许久不见的梁沐野兴高采烈地聊天,分享着关于婚礼布置的感受。聊了一会儿,见闻皓和应谨言在专心研究鸡尾酒,黎麦小声跟梁沐野说悄悄话:“婚礼我也打电话邀请雷鸣了,本来我跟他关系没那么好,但是我想到是他把你送到我身边的,算是大功一件。” 梁沐野对这个逻辑感到好笑:“所以你奖励他参加你婚礼的资格啊?” 黎麦摇头:“但是他说他不去了。本来,我听雷鸣的意思好像也没想拒绝,后来听我说到,一定会邀请你俩到场,就说自己可能没时间出远门,就不去了。小野,我怎么看他的反应,有点奇奇怪怪的,你们不是一起开公司了吗?” “是啊。不过公司人手紧,他可能是考虑到,他跟我一起都出去了,太影响工作吧。”梁沐野避重就轻地说。 “好吧,随便他。”黎麦也没当一回事。 “小野,皓哥给我讲你们酒水名字的秘密了,你俩可真是,够浪漫的。”应谨言一脸直男大开眼界的表情。 “你婚礼的酒我也可以给你好好浪漫一下。”闻皓说。 “那可说好了。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可相当期待我这场婚礼,在丽江那么风景如画的地方山盟海誓,还能看见日照金山,想想就激动,年都没心思过了,恨不得快进到3月1号。”应谨言看起来很是兴奋,手舞足蹈地说。 “日照金山?”梁沐野睁大眼睛,“真的一定能看见吗?” “你也喜欢玉龙雪山啊?放心吧,我跟婚策公司反复确认了,还问了好几个云南本地的朋友,我们这个季节,基本上都能看见日照金山。到时候我会在丽江多找几个好点的摄影师,给你们都多拍点好看的人生照片。”应谨言拍着胸脯保证。 闻皓看着梁沐野向往的神色,若有所思。 正文 第68章 ☆、68唯一 春节期间,梁沐野和闻皓经历了短暂的分别。过完年一回到北京,两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迅速投身到各自的事业,都是攒足了力气干活,满心都要在新的一年里大展宏图。 每个重大节日刚结束之后,广告公司都会短暂地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雷鸣创业的时机赶得好,几个项目都趁着春节前拿到了回款,已经不满足隆福寺的共享办公室,着手开始物色新的办公地点。 对此,大华和梁沐野也试图劝阻过雷鸣,说好的筚路蓝缕呢?说好的不能穷奢极欲呢? 雷鸣根本不想理会他俩唐僧一般的啰嗦,自动屏蔽掉反对的声音,一心想把开盖互动在业内的档次拉上一个level,升咖就从选址开始。 梁沐野深知自己这名义上的合伙人权威有限,雷鸣向来在乎面子上的光鲜,况且开公司做生意,太简陋了也不好看。租着共享办公室总感觉像北漂住合租房,即谈不上体面,也难有真正的舒适自由。和大华商量了一番,也就由着雷鸣去了。 新年第一件大事应该 算是黎麦和应谨言的这场婚礼,让梁沐野莫名地异常期待,从年前念叨到年后。 她和闻皓是提前四天就和一对新人一起到了丽江,美其名曰帮忙,事实上应谨言用的婚策公司非常专业和周到,基本不用劳烦亲友做什么,闻皓和梁沐野只需要把这趟行程当成度假,甩开一切琐事,在丽江专心玩耍。 闻皓早几年就养成了习惯,无论去哪个城市出差或者旅行,只要能抽出时间,必定会挑几个当地的酒吧坐坐,即是体验,也是考察。丽江古镇的夜生活璀璨热闹,闻皓挑了个和“如野”定位相似的清吧,和梁沐野上了二楼,点了几杯店里的招牌特调,坐在窗边看古镇里人来人往。 “以前有几年,最流行来云南开酒吧,开民宿,那会儿我就来考察过一次,感觉恨不得半个镇子都是北京来的小青年,这里面还得有一半是文艺圈沾边的,什么自由音乐人,十八线演员,往好听了说,是怀揣梦想逃离北京,来这里闲云野鹤,往难听点说,就是有点现金流的无业人员,换个离景区近的地方开店糟蹋钱,梦想不知道实现没有,酒是调的一个比一个难喝。”闻皓说。 梁沐野抿嘴一笑:“反正在这里开酒吧又不需要回头客,跟后海那边的酒吧一条街异曲同工吧?” “后海那里,本地人小时候也喜欢去的。”闻皓口中的小时候,基本就是十六七岁到刚工作这段时间。 “你们小时候,也是每家店里都有穿背心的肌肉男唱歌吗?” “你什么时候去偷看酒吧肌肉男唱歌的?”闻皓淡淡地问。 梁沐野正要编个陪外地来北京旅游的朋友逛景点之类的理由,她和闻皓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不约而同地震了好几下,而且大有停不下来的势头。 闻皓暂时放下了肌肉男的问题,捞过手机打开微信,是“如野”的群聊,调酒师阿Ben一口气发了十几张照片在群里。与此同时,闻皓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 窗边的位置能听得到对面酒吧的歌手在表演,有些吵,闻皓拿着手机去了楼梯口。 等他回来,看到的是梁沐野挺直腰背,在座位上目光炯炯地捧着手机,一脸得意。 “快过来!”见他打完电话,梁沐野手舞足蹈地招手示意他靠近,“你看了吗?这两天的生意特火爆,全天都没空位了。阿Ben说,他又要调酒又要陪聊,还有好多小姑娘要加他微信,让我们早点回北京救他。” 闻皓就着她的手,看了一遍群里的信息,含笑说:“我看阿Ben挺乐不思蜀的,让他先顶几天好了。”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我们又没打广告。” “我知道为什么,你的明星朋友来了。”闻皓笑着说。 梁沐野不明就里:“我哪有明星朋友?” “你去看看李墨南的微博。” “他?”梁沐野半信半疑地打开微博的搜索框,她根本没关注李墨南,只能去搜他的名字。果然看见对方账号前天发了一条微博:人生可以如旷野,自由是终极享受。配图是在“如野”点的一杯威士忌酸,还有一张在店里的自拍。 微博加了定位,没有露出店名,但是显示了“如野”所在的那条胡同。于是,微博发出去没几个小时,神通广大的粉丝们就通过胡同名字和照片里的装潢布置,锁定了李墨南去的是哪家酒吧,纷纷评论说下班就去打卡同款。连带着“如野”在社交平台和点评网站上的官方账号也已经人气暴涨,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多出了几十个粉丝打卡留下的评价。 这下梁沐野彻底迷惑了:“他这是……巧合了?但是明星的微博都是一字千金的,不会这么随便带定位吧?总不能是特地为你宣传的?” 闻皓说:“不是巧合,李墨南知道这酒吧是谁开的,他是专门去点了酒,拍了照片然后发微博的,就是帮我们宣传的意思。但也不能说是为我,应该算是为你。刚才的电话是壹醺公关部的李经理打的,李墨南托她给我带了几句话。” 一连几个消息,一个比一个让梁沐野意外,她问:“李墨南说什么?” “他说,那次在青岛拍摄跟你起冲突,是他心情不好,这条微博算是跟你道歉,以后不欠你人情了。” 梁沐野听了,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跟我莫名其妙发脾气,还害我差点被网暴那次?这都过去这么久了,突然想起来道歉啊?而且这道歉的方式还挺别致哈。” “我没想到李墨南在这一点上,还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话说得再漂亮也没意义,直接来实际的,这几天酒吧的生意翻了好几倍。这回,我们也算是跟他站在一条船上了,以后我拜财神的时候也得顺路祝李墨南越来越红,这样才一直有他的粉丝来捧场。” 梁沐野不满:“有个成语叫见利忘义。” 闻皓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可是义字当先的。” 笑够了,他正色说:“小野,李墨南这是给你赔礼,我是跟你才沾光的,酒吧的利润,也有你的分红。” “我看他是忌惮壹醺有他的合约吧,所以愿意跟你攀攀交情,我哪好意思真的贪这个功劳?魏总虽然在公司里没有明说,但是你停薪留职的安排,恐怕大家慢慢地也都知道了。公司里都是人精,知道你可能很快还会回去当营销部副总,在外面肯定还是一样给你面子,不会多嘴的。”梁沐野很清醒。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打卡上下班的设计师,现在也只是合伙开一家小小的创意热店,李墨南即使对她有点歉意,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地找到她男朋友开的酒吧去拍照。 但壹醺这样的快消品牌,年轻,潮流,又经常走文艺和高端路线,是圈内偶像明星都想要的代言类型,只要有过合作,就一定会主动保持着良好关系,李墨南是绝对不愿意得罪壹醺的,自然也会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跟闻皓示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墨南自己能做到看破红尘,淡泊名利,他的经纪公司也得按头教他做人。 闻皓对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当然都了如指掌,也明白梁沐野的意思,但是他依然坚持说:“那都不重要,我和你之间,哪里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梁沐野轻声笑起来,天生丽质让她看起来娇媚难言:“那你会吃亏的,不在意吗?” “你给了我很多勇气。”闻皓认真地说。 “我没觉得我有那么勇敢。” “你对自己的了解还不够深。”闻皓笑着反驳,“第一次见面,你就扑上来亲我,还不够勇敢吗?那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哪来的小狐狸成了精,这么漂亮,这么风情万种,最后又这么狠心。甚至怀疑我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这是第一次,我被你的勇敢打动。”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闻皓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感受,狐狸精本精梁沐野听了只觉得脸颊发热。 “第二次,就是你在YE和壹醺双方的面前直接说,你喜欢我。”闻皓放低了声音,不想让任何路人窥见这个生动的秘密,“算起来,我们之间这前两步都是你向我走过来的,后来,我就迫不及待想奔向你。” 他偏过头,在梁沐野的嘴唇上浅浅吻了一下,看着她秀丽绝伦的脸晕染上一层薄红。 在梁沐野面前,闻皓觉得自己这几年光阴确实是都专注于事业了,感情上退回了十八岁的段位,轻易就会反复沉溺在心动里,关注着对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想为她实现所有的愿望。 在发现梁沐野对雪山很感兴趣的那天,闻皓几乎是瞬间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婚礼当天,天不亮梁沐野就起来了,和黎麦一起洗脸护肤,等待化妆师来给她俩造型。 前一天晚上,黎麦遵循着结婚的仪式感,坚持和梁沐野住在了一起,把应谨言赶去和闻皓一起睡。 梁沐野和闻皓早早地被预定了来做伴娘伴郎,面对好友的人生大事丝毫不敢懈怠,光是搭配礼服的鞋子饰品就带了好几套,以备不时之需。 梁沐野的伴娘礼服是一条淡紫色长裙,为了不抢镜,她特意让婚礼的跟妆师化了个极清淡的妆容,口红都从平时的正红色换成了低调温柔的梅子色,衬得眉眼如工笔画般秀美,整个人淡雅出尘,像是雪山上的仙女匆匆忙忙飘然下凡,只为见证这场人间男女的喜结连理。 然而,等到在仪式现场见了闻皓,梁沐野被小小震撼了一下。 闻皓穿了一身带着细闪的黑色西装,仿佛刚刚不小心跌落银河,沾染了满身星尘。干净至极的白衬衫,头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就那么闪闪发亮地站在满地鲜花之间,褪去几分锐利锋芒,好看得让梁沐野移不开眼。 闻皓显然也被她惊艳了一下,又痞又温柔地冲她笑:“好美的伴娘,等婚礼结束了可以跟我走吗?” 梁沐野眨了眨已经 变成桃心的眼睛,装作气定神闲地迎上前去:“伴郎可以穿的这么珠光宝气吗?抢了谨言的风头怎么办?” “放心,你待会儿看见他就知道了,我这身衣服跟正主比不算什么。谨言那西装,才是真正的八心八钻,专门飞品牌总部定制的,全是镶金嵌玉的手工刺绣。等礼成之后,咱俩把他西装顺走,上边儿的金线抽出来,至少都能卖个往返机票钱。”闻皓浮夸地形容一通。 已经等在场地入口处的黎麦听见了,带着甜蜜抱怨道:“他平时审美也不这么五花八门的,一到了婚礼就拉不住了,说一生就这一次,要把最好的全用上。” 梁沐野很捧场地说,那我一会儿得好好看看。没注意到身后闻皓和黎麦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 仪式准时开始。 黎麦手挽着一束娇艳的玫瑰,长长的大拖尾婚纱拂过一片花海,缓缓走上礼台,和满脸激动的应谨言并肩站在一起,身后就是巍然屹立的玉龙雪山。现在已经过了日出时间,经历了日照金山的雄浑壮丽,雪山成为一片白茫茫的圣洁背景,是这场婚礼最忠实的守护者。 在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梁沐野不止一次听黎麦说过,在婚礼仪式上她绝对不要哭,太俗套了。从一开始沟通仪式的方案,她就要求婚策团队取消所有的煽情环节,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宣誓。 但就是这简单的结婚誓词,听得梁沐野又哭又笑,黎麦也是热泪盈眶。 “……从初中开始到现在,我们认识和陪伴了整整十六年。日子听起来很长很长,但我庆幸时间有这么长,才能让我觉得人生不算虚度。今天是我生命里,最幸福、最荣耀,最光辉的一天,我要跟陪伴了十六年的姑娘结婚了。”应谨言看起来已经提前背诵了很久,完全没有看任何提词的卡片。 “今天来这儿的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要对你们说,原来婚姻可以不是束缚,更不是终点。当我给我最爱的人戴上婚戒,我心里只有对婚姻生活的向往。我曾经叛逆,任性,悲观,但是以后我的生命里有了你,我愿意为了你,为了我们共同的人生,做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能给你创造未来的男人。黎麦,我爱你,我会认真对待我们的生活,争取在每一天的人生里,都像今天这样爱你。” 最后一句话,听得梁沐野即伤感,又欢欣,她带着点泪意,和在场的亲友一起,应景地鼓起掌。 人人都清楚,爱意会被漫长的婚姻消磨,很难超越婚礼这一天。但应谨言这番虔诚的誓言还是听得他们柔肠百转,好几个女性朋友都落下眼泪。 婚礼仪式很精简热烈,定格在新郎新娘的拥吻中。 但并没有就此结束。 “今天最后一个环节,相信大家很期待,就是新娘这束美丽的捧花,将会到了谁的手中呢?”司仪微笑着提起最后一个流程。 很快,包括梁沐野在内的几个女孩子,按司仪的要求,背对着新郎新娘站成了一排。 “新娘,你想把花送给谁,就喊她的名字吧。”司仪说。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音响里传来黎麦毫不犹豫的声音:“梁沐野。” 这个环节梁沐野是知道的,早在彩排的时候,黎麦就告诉她,婚礼结束时会把新娘捧花送给她这个伴娘。 梁沐野也只是以为黎麦想在这里煽情一下,说几句祝福我最好的姐妹之类。 她笑着转身准备接花,却怔在当场。 其他人都偷笑着退开了,面前只有闻皓一个人,捧着那束玫瑰,平素里那张英俊桀骜的脸上,罕见地带上几分忐忑神色,更多的是挡也挡不住的期待。 他有些紧张地笑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 “小野,遇到你之前,我不相信什么命运,什么缘分,我只相信,我想要的,我就要尽力去争取。” “但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真的很感激上天,能让我遇见你。” 闻皓是习惯在众人的目光注视里发言的人,但是这些话说出来,还是激动得有些气息不稳。他张开手,小巧的戒指盒里,一枚极为漂亮精致的钻戒熠熠生辉。 “小野,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接下来,闻皓和现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什么是仙女落泪。 梁沐野泪眼婆娑地点头,接过花,身后是如山如潮地欢呼声。 闻皓为她戴上戒指,小小的白金戒圈,无名指恰到好处地套进去。 “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量的。”大事已成,闻皓放松下来,不那么害羞了,嘴唇几乎贴着梁沐野的耳朵,低声说。 梁沐野以前觉得,结婚戒指顶着再奢侈的钻石,也像一道豪华的枷锁,咔嚓一下锁住青春和自由,实在让人难以向往。 但是她现在很认同应谨言的话,当你最爱的人为你戴上戒指,只会觉得是圆满。 戴上戒指,闻皓没舍得松手,索性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单手用力抱住梁沐野。 雪山,湖泊,花海,钻戒,朋友的祝福。 这是爱情最理想的样子,走过山川湖海,见过八方来客,却依然时刻想和身边的爱人温柔对视。 你是唯一,也是神迹。 作者的话 酒心龙猫 作者 4小时前 完结撒花!!感谢长达半年的陪伴。因为各种客观原因,连载的时间确实比预想中长得多,快追上闻皓和小野的恋爱时长了……惭愧。希望你们嗑这对CP嗑得开心,反正我是磕到了。黎麦和应谨言的婚礼,其实在最初的设想里是作为番外存在,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给他们俩一个完美退场。另外原本计划中其实还有几篇配角的番外,严豪是再攀高枝还是找到了真爱,冤种美术生李墨南出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雷鸣会不会谈到甜甜的恋爱……但我写完了这篇文再回头去看,也许让这些秘密存在于每个人的想象里也不错,留白才是最好的结局。这是我的一篇言情长文,得到了很多宝宝的真情支持,再次鞠躬感谢。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