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月色》 正文 第1章 ☆、Chapter1霸王酒 2024.10.15 海城最繁华的解放路,临近晚上十一点,也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势头。“夜烬”两个字依旧扎眼,火苗蹿动的文字效果,好似真的要把漆黑的夜燃烧成灰烬,以供穹顶下的男男女女把休闲的时间无限延长。 许盈看了看时间,脸到脖子都在发烫,头已经开始眩晕,照例拿陆澄店里的材料调了一杯,匆匆写下纸条,收拾背包往外走。意识清醒,脚步却不稳,竟在店外和人撞了个满怀,也顾不上抬眼,丢下句“抱歉”,就往网约车里钻。 江祁川皱了皱眉,拍拍肩膀,试图拍去那人带来的酒气。刚想抱怨刘平远推荐的什么地方,抬头看到“夜烬”那两个字的设计却是意外的合胃口,推门入内,也没有想象中的聒噪。 刘平远说这家酒吧,周二就是盲盒日,会比平时热闹些,还特地叮嘱他听听“答案”的故事。 江祁川迟疑的开口,问吧台边的调酒小哥,身边的几位顾客倒是放下手中的杯子,饶有兴致的给他讲。 “小子,第一次来吧,夜烬自开业就有一项挑战,谁有胆量喝传说中度数最高的“答案”,此后就可以终身免费。就是去年真有个姑娘,刚得很,据说挑战成功了。” “之后那姑娘周二有概率会来,她来,就代表当天是盲盒日,现在开她的盲盒是这里的新玩法。” 听过这个描述之后,江祁川轻哼了一声,“怎么可能,那种烈酒根本不能喝,喝下去不死也得要了半条命,怕不是老板的营销策略而已。”刚才说话的中年人喝的有些上头,听到这话免不得要与他争论一番。 所幸陆澄从后面出来圆了个场,拿起吧台上的抽签盒,递过去。“第一次来,正好试试手气,抽到什么喝什么。” “今天那位来了?”江祁川发现今天刚好是周二, 陆澄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将抽签盒向他推了推。 江祁川想着,酒吧要挑着最贵的酒来推销,还搞什么抽签。手倒是伸进去摸了一张纸条, “赊、月、色” 一字一顿的念出来,打开展示给老板看。这一杯是酒单上没有的,陆澄神色微动,收了纸条,笑着对他说,“稍等,十月的幸运儿。” 周围的人立时投来羡慕的神色,看来他抽中了这个月的盲盒酒。 不多时,“赊月色”就推到了江祁川的手边, “慢用。”陆澄笑着走开。 江祁川盯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真的有明月的清冷之感,呈现出一种界于白与灰之间的色调。江祁川叫住老板,继续未完的话题, “所以,这就是那个喝霸王酒的姑娘调的?” 陆澄点头回应,“放心,这一杯免单。” 江祁川来了兴致,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是随意的搅动着杯中的酒液,慢慢开口, “那姑娘真的喝掉了一杯加了生命之水的答案?不会是你的托儿吧?” 陆澄也不意外,拿出布熟练地清理着吧台的角落,没有抬眼, “是啊,不巧,她刚离开没多久。如果不信,下次遇到,你可以问问她。”陆澄没再继续添油加醋。江祁川不再追问,抿了一口特调,“赊月色”的口感并不浓烈,如果说调酒风格和调酒人的性格照应,调出这杯酒的更像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怎么都联想不到是个胆气惊人的豪烈酒鬼。 烈酒与美人,在入秋的夜晚,瞬间碰撞出火花。江祁川枯竭已久的灵感在这个万物凋敝的季节抽出了新芽。饮尽杯中酒,道声谢,江祁川快步走出,往工作室赶。一路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倒是给在工作室里嗦着泡面的老刘吓了一跳。 “老刘,你推荐的地方不错。”老刘冷不丁被泡面带起的汤汁溅到了眼睛,还来不及问这小子抽了什么风,突然这么兴奋。 到后半夜天快亮时,老刘从沙发上醒的时候,江祁川画室的灯还亮着,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江祁川的画笔却没在画布上翻飞,“又卡住了?”,江祁川点点头,继续说,“也不算,灵感来了,但是不够,素材太少,我画不出那个人。” “什么人?”老刘走近一看,眉头越皱越紧,“哥们儿最近迷上毕加索了,这么抽象?”画面上基本只有红、黑、白三种颜色,只是模糊混乱的色块,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你这是受啥刺激了?我看你不是灵感来了,是天凉了,被静电电懵了吧。” 江祁川无语的剜了他一眼,老刘马上噤了声。“就是你说的那个酒吧,喝答案的狠人。我今天喝了她调的酒。” “什么?!你喝到了“夜烬”的盲盒酒?”老刘顿时睡意全无,想不到他手气这么好,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今天和你小子一起去了,我这臭手。” 江祁川思索了一番,“我喝的那杯叫赊月色,中式调酒,和酒单上的风格确实不同,很贴合名字,只是感觉这个调酒人的反差有点大,我捉摸不透。” “所以你描摹不出那个人在你心里的肖象。”刘平远恍然大悟,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催他,“行了,至少今天动笔了,这也算三个月来的一大阶段性胜利了,赶紧回去睡吧,明天,哦不,已经是今天了,下午约了承达律所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江祁川又失去了力气,有些不满,“要不换一家律所吧,昨天见的那个是律所的实习生吧,是不是也太敷衍了。”老刘困意再次袭来,捞起江祁川挂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推着他往外走, “我太困了,今天就直接 睡在工作室了,你赶紧回家。还有昨天那是个意外,说是知产组的老大不在,你睡醒了下午就是他们老大亲自来沟通了。”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补充了一句,“下午四点,她顺路过来,你别迟到,上次那姑娘说了,他们老大是真的会过时不候的。” 江祁川看着名片上的信息,“许盈?”一脸嫌弃地应付着,“什么人啊,摆这么大的谱?晚一分钟耽误她挣多少钱了?我这是花钱请了个大爷来?”越想越来气,老刘让他别废话了,“行行好吧,你的案子又不复杂,人家律所业务水平高,实习生也能办,而且签委托书的是他们老大,能不能有点耐心,兴许人家真有事儿呢。” 好容易推到门口,江祁川又把衣服推给老刘,“衣服上都是酒味儿,你空了帮我拿去洗。” “少爷,我是又当牛马又当保姆,不加钱不干。”江祁川倒没再理他,低头飞快转账。向外走去,老刘的声音在呜咽的秋风中渐渐消失。 躺在床上,酒精的作用让江祁川依旧很亢奋,耳边接连的消息提示音,是老刘三令五申的别迟到。只觉心绪有些乱。 另一边的许盈在酒精的麻痹下终于昏睡过去,只是想见的人今晚依旧没有来梦里赴约。 ——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江祁川才迈进工作室。老刘急忙迎出来,“去哪儿了,不是说了别迟到吗?” “人走了?”江祁川其实还真没有想过,那个叫许盈的律师丢下客户就跑了。老刘的语气有些哀怨,“不然呢,刚走五分钟,人提前五分钟到的,等你半小时了。” 看到同伴为了自己的事操心,江祁川还是有些抱歉的,“我真起床了,就是路上碰到个小车祸,后面的车都堵上了。” “还好,你虽然没来,但是人家不是什么都没做,看你不来,人家把要问你的事都列出来了,你看看,清清楚楚,照着回答就行,回头把她微信转你。” 自己有错在先,江祁川也不敢造次,老刘一边推微信一边继续道,“周六约了一起吃个午饭,人家说不见面终归不太好,怕漏了其他细节,也算为之前自己没有出面道歉,你看看人家这觉悟。”顿了顿,老刘抬头看他的表情,“你没问题吧?” “行。我周六肯定准时到。”老刘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嘟囔,“估计人就是觉得你不着调,怕你漏说了什么重点,影响后面的事。” 原本的事情取消了,江祁川再一次坐到画室里,阳光斜斜的照进来,画布上的色块,增添了几分橘调。 自从《故园》系列作品回国巡展,再到跟老东家CQ的著作权纠纷,江祁川已经三个月没拿起画笔了。他不是商人,不明白在商人眼里作品的经济价值。心里乱糟糟的,曾经提笔就能跟上的灵感,慢慢地被抽离,所有想法都迎来了一种无形的压抑。他的笔不再自由,他的灵感枯竭,他的涂鸦都逃不脱曾经的影子。 江祁川没告诉任何人,其实《故园》的最后一幅画完成,并不是“费顿”开奖前不久,而是一年前。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画过一幅像样的作品了。 许盈赶回所里加班的路上,还在和打电话来询问情况的实习生包欣吐槽, 【盈姐,怎么样?他本人是不是挺帅的,完全颠覆了我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就觉得他更像那种青年企业家。】 【没见到,青年企业家如果是这种时间观念,早破产了。那他不该找我们了,毕竟咱们所没有破产业务。行了,到点就下班,我一会儿回去整理一下他那边跟进的答复。】 与其耗着实习生陪着自己,倒不如自己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清净。 “这儿怎么有个耳饰?你这,千年铁树开花了?”江祁川伸手拿钥匙的时候,那个方形的耳钉就静静地躺在柜子上方,嵌着暗红色的宝石。老刘闻声出来,摇摇头。 “你昨天那件外套里拿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你小子最近有情况呢。老实交代,哪儿来的耳钉?”江祁川捏起那个耳钉,脑海中仔细检索了一番,呆愣住片刻,迟疑的开口,“应该是那天去酒吧,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也许是她掉的。” “那没事了,你下次要是再去,就带给那个老板,让他帮着问问呗。”江祁川轻声应下,抄起柜子上的钥匙,又一次无功而返。 —— 周六,许盈订的餐厅离律所不远,临出门,才发现平时常戴的那对耳钉只剩下一只了,不过想着正事要紧,也没再找。交谈总体倒是顺利,先前江祁川入职CQ供稿,现在人家刚得了“费顿”奖,手上的作品一下子抢手,公司不愿意放过,非说江祁川参赛的作品是按照公司委托要求完成的,想从委托作品的角度拿到《故园》的更多捞钱机会。江祁川的创作时间线溯源很完整,创作理念也很清晰,这些CQ可没有时间事先了解。 只不过江祁川免不了用他那张淬了毒的嘴讽刺几句,“许律师看着真的很专业,上一次时间掐的那么准,现在律所生意这么好,是赶着去见下一个当事人?”许盈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一下,“之前是我因为私人原因没有上班,给您这边造成的困扰真的很抱歉,接下来我会亲自跟进,直到您的案件解决。” 不过,她的话并没有停下,对于刚才江祁川的发问很自然的回敬,“江先生,我的同事说您像企业家,我觉着她说的不对,毕竟商人没有时间观念的话,会错过很多钱。不过没关系,您的天赋是得到“费顿”奖项认可的,钱也不过是个数字罢了。”一个回合下来,脸色最难看的是坐在一旁不敢说话的老刘,轻轻拂过额前那不存在的冷汗,忙着缓和氛围。 江祁川总看不惯许盈那虚伪的笑容和商人一样精明的嘴脸。许盈也一样,画家的长相和内心严重不符,好好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小学生的嘴。 “所以,许律师能让我赢下这一场吗?”正事聊罢,江祁川再次确认。 许盈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很认真的说:“江先生,我不能保证,或者说任何一个您委托的律师都不能向您保证,做出的胜诉保证算欺诈。不过,您放心,我会全力以赴,毕竟我拿了钱的。”一番话下来,江祁川想再开口也找不到什么由头。 正文 第2章 ☆、Chapter2对律师过敏 糟心的事在出门后的三十秒发生,许盈不得不感慨近来的运势真的很背。和当事人前后脚走出餐厅,迎面碰到停车进店的郑言雅,碰到这个人,许盈知道躲是不可能的了。 郑言雅踩着小细跟,穿着一身的小香风,远远的看见许盈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的,赶紧“蹬蹬蹬”地走上前拦住许盈的去路,故作惊讶地打量着许盈今天这一身朴素的卫衣加牛仔裤,平跟鞋,看起来比自己就短一截。 “哎呀,好巧,这不是许律师吗?怎么,也是出来见客户的?” 还没等许盈张嘴,郑言雅又向后故意探了探,江祁川拦住不明所以想要上前的老刘,双手环抱在胸前,只是观望。 “许律师之前不是一直说,酒精过敏,饭局酒局什么的一概推了,今天怎么也陪客户出来吃饭。”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带着嘲讽的笑意, “不会是看上你那个当事人了吧?”许盈听到这里,突然扭过头去,之前没有注意到,江祁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在自然光下很有质感,内搭的休闲衬衣在风中轻轻拂动,183的衣架子,神情淡漠,看到她们回头,下意识推了推无框眼镜,投来疑问的神情,整个人有种松弛的美感。 可惜许盈又想到刚才聊天时他那张淬了毒的嘴,赶紧回过神来, “是你喜欢吧,不好意思开口?要不我帮帮你?就是不知道你上个月刚找的那个小男友知道了会不会介意。我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毕竟他戴了眼镜,视力和审美比你那个男朋友好得多。” 此话一出,除了许盈,剩下的三个人都面露尴尬之色,在风中凌乱。这次换老刘拦着江祁川了,他估计也没想到许盈的嘴跟身边这位的功力不相上下。 江祁川环抱着自己的手松开,不出声的反抗,震惊的指着自己,用眼神向老刘发问, 【关我什么事?】 老刘生怕这个祖宗再掺和,赶紧猛点了几下头,安慰江祁川,最起码人家夸你审美和视力好。 郑言雅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其他挖苦的话,尴尬的缕缕头发,略过她往门口走,到台阶前还准备和江祁川打个招呼,估计是想再编排许盈两句,江祁川明显还陷在刚才的话题中,看到郑言雅更是心烦,郑言雅八百个小动作在他面前就像几天没洗澡身上痒似的。 “大姐,身上痒就去洗澡。”丢下这句话就往外走,郑言雅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啊,这都什么人呐。”许盈在不远处欣赏了完整的一幕,突然觉得这个人,嘴毒也不全算缺点。 —— 因为是周末,受不住妈妈几番催促,江祁川被喊回老宅吃饭,饭桌上免不了还是那几句:恋爱、结婚、成家。江祁川挠挠头,想截停宋知云的话头, “妈,我不急”语气中带着一点哀求的意思。 “还不急,你多大年纪了还不急,二十八了,你当自己今年十八呢?”说到这里,也顺带着剜了江浩平一眼,吓得还在试图用安静吃饭来躲过一劫的江父,夹的菜掉在了桌子上, “没一个省心的。”宋知云更气了, 江父赶紧接上话,“说你呢,听你妈的吧,明天去见一见,你不是最近在忙那个作品著作权权归属的事,听说人姑娘就是律师,你也正好问问。” 江祁产刚想说自己已经找到了代理律师,看着妈妈不置可否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当看到餐厅里的就是昨天那个身上痒的律师,江祁川将外套穿了起来,虽然在店里略有些热,但好歹跑路的时候能快点。郑言雅看到他的瞬间,眼里充满了惊喜,似乎忘了昨天出糗的场景。 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还总是明里暗里有贬低许盈的意思, “江先生怎么会想到找许盈做代理律师?”江祁川感到一阵无语, “哦,因为她胜诉率高。” “那你们昨天也是在饭店聊案子?” “嗯,在饭店当然主要还是吃饭。”郑言雅平时小嘴叭叭的,现在也实在没话聊,看似漫不经心的补上一句, “许盈的事业心确实强,毕竟她是为了工作,连自己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的人。”说罢假装自己是一时失言。江祁川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到这里也实在觉得她过分了。 恰逢这个时候,江祁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还以为是自己提前订的闹钟,结果接起来发现是许盈打来的。 【需要帮忙吗?江先生。】江祁川一头雾水,开始四处张望,引得郑言雅有些紧张, “怎么了,江先生?”他没再说话,餐桌上的氛围彻底降到了冰点。 许盈从后桌慢慢走到他们用餐的桌前, “郑律师,好巧,不知道我方不方便带我的当事人回去?有点案子上的事要跟他沟通。” 江祁川早已准备万全,抄起手机点了点头,很自然的被许盈带出了餐厅,不过许盈突然想到了什么,让江祁川在门口稍等,自己又走回去和郑言雅说了几句,郑言雅也赶紧起身,神色格外慌张。 “走吧。”出来后许盈心情很不错,拉着江祁川向地下停车场走。 在车边停下,许盈缓过神来,赶紧松开他,他外套的袖口处因为许盈抓太紧的缘故,皱在一起,到现在,江祁川才有机会问出口, “你刚才和她说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紧张?” 许盈也很疑惑,昨天还觉得他眼睛没问题,今天就和郑言雅一起吃饭闲聊。 “我在你斜前方那桌吃饭,看到你那个坐如针毡的表情,想到你可能需要帮忙。” “别提了,被我妈逼着来相亲。” “哦”,许盈看着他,恍然大悟似的挑了挑眉,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我跟她说,他男朋友刚知道她在这里吃饭,在来接她的路上了。我劝她赶紧想一下等会儿怎么解释。毕竟他男朋友发了朋友圈说女朋友今天在忙工作,没时间陪自己,很失落。” “所以?” “包欣给他评论说在这家商场看到郑言雅了。” 江祁川看着她,两人同时笑出了声,他也没想到许盈在睚眦必报这个赛道强的可怕。 许盈没有开车,不过她并没有要让客户送自己的打算。 刚走出去几步,江祁川在后面喊住了她, “其实,她刚才一直在跟我聊你。不过你放心,她说的我都不会……” 许盈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却没有解释,大概也猜到郑言雅会跟他说什么了, “没关系,她说的都是真的。你只要知道工作的事我从不耽误就行,毕竟,我拿了钱的。” 江祁川呆住了,许盈只是无奈的笑笑,就挥手离开,不等江祁川说下一句。 晚上宋知云问起,江祁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消化着今天的事情, 许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初见时是那种教条又不近人情,眼里除了对于律师费的渴望之外看不出其他任何想法,接了自己的案子,帮自己,总是说自己是因为拿了钱。好像很合理,又好像是托词,她的虚伪中透露出真性情,又总是为自己的真性情蒙上金钱主义的保护壳。江祁川想不通,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越想越头疼,最后告诉宋知云,“妈,以后别乱介绍我去相亲了,尤其是律师,我对律师过敏。” 宋知云敷着面膜,正在努力张嘴吃切好的果盘,听知道他说的话,放下手上的签子,对他敷衍的态度有些怀疑,“说什么呢,怎么就律师过敏了?相个亲,还相出职业歧视了。” “哎呀,我想不明白。”江祁川两只手按在太阳穴,随后上移,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什么就想不明白了,今天那个姑娘怎么了?”宋知云越听越糊涂,江祁川刚刚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自己不小心把当下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没什么,妈,你下次找人也走点心吧,今天的相亲对象,人家有对象,你都不问清楚,就让我去相亲。” “什 么?”宋知云很诧异,很显然这个解释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没听说人有对象呀,哎呀哎呀,这下真尴尬了。” 江祁川没再说话,脑海里还是不断闪过今天许盈在餐厅门口拉住自己时的神情, 睡不着,走到阳台上,看着墨色的天,看不到星星,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喝的赊月色。 那天的月亮是盈凸月,现在月亮的西侧已经开始亏缺,摸出口袋里的那个耳钉,尽管天色已晚,但还是驱车出门。 夜已深,夜烬的喧嚣也不似周二,还没走的客人,大多在窃窃私语,或者喝多的直接沉默不语。店里的音乐还没停,此刻却更像是催眠曲,只有吧台前的小哥在忙着收拾。 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向吧台走去,小哥以为他是来喝酒的,正准备招呼,江祁川忙示意他不用拿酒单。 “你好,看看这枚耳钉,可能是你们店里的客人掉的,我上次来正好掉在我的口袋里,方便的话收在你们这里,免得有人来找。” 那枚耳钉就在他的手掌中躺着,配合着酒吧昏黄的灯光,红宝石的切割面折射出较暗的光泽,与亮时的耀眼不同,更添几分韵味。 小哥拿不定主意,招呼来了在角落里的陆澄,一边和江祁川解释, “不好意思,麻烦您跟我们老板沟通一下,一般失物都是他直接管的。”江祁川轻点头,注视着陆澄从暗处走过来。 “店长,这位先生找到了一枚耳钉,可能是咱们店的客人掉的,让您给帮忙收着。” 陆澄神色淡然,从江祁川手里接过耳钉,总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皱了皱眉,江祁川关注着他脸上的变化, “陆老板看样子是有印象?”陆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再表露, “是有点眼熟。行,我收着了,有人来找,我就还给她。” 江祁川看着点也快打烊了,也不便多留,准备要走,陆澄叫住他, “先生贵姓,如果有人问起我也好交代一声。”江祁川转过身来, “免贵姓江。”陆澄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继续问, “开车来的?” “嗯。” “那我就不留你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下次你来,我请你喝shot。” 笑着应下,江祁川在回去的路上收到了许盈发来的法院传票,再三叮嘱他记得准时到,早点出发,别堵在路上。 江祁川看看时间已经将近零点,许盈还没睡? 【好的,你这么晚还在忙案子?】 【没,正好抽点时间理理之前的卷宗。】 【睡不着?】 对面挺久没再回消息,最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感觉, 【你也没睡,是担心开庭的事?】 江祁川本意并没有要质疑她的业务能力,只是顺嘴一提,怕她多想赶紧回复, 【晚上比较有灵感,现在准备睡了。】 【晚安。】 在江祁川的认知里,按照自己了解的许盈,最后那句更像是打发自己,让自己不要再打扰她工作。 等到许盈再看手机已经是将近两点,即使头已经开始昏昏沉沉,还是不怎么想躺下,她知道,没有工作填满的时间,总是一种折磨。躺下来,她的意识变得清晰,清晰到睡不着,又好像模糊到记不住近在眼前的真实。 正文 第3章 ☆、Chapter3意料之中 开庭定在一周后,这一周里,江祁川除了配合许盈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里就是每天家里、画室两点往返,每天坐在那块画布前,江祁川还是拿不起画笔,以至于老刘来收拾的时候,画笔上的黑色颜料都已经干透了,显然是这么多天,他都没再添过一笔。 许盈当时说过这个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可是按照她平时的工作量的而言,对于江祁川的案子的前期准备似乎是过于充分了,这总让江祁川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刘平远最近倒是清闲,天冷之后,户外的拍摄减少了很多,更多时候都是内景,因此,单子拍完就来工作室看着江祁川,生怕他画不出来把好好的工作室整的一团糟,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请人去收拾。 围着被折磨地有些呆滞的江祁川,刘平远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可能开导他, “是不是因为这次准备耶拿的作品过于功利了,别太紧绷了,试着找找最初创作的心境,尝试去享受享受这个过程?”他啃了口苹果,含混的说出下一句, “再不济,你还去夜烬找找灵感?” 江祁川一直盯着画布,没有说话,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他很果断的拒绝了, “不行,我不需要酒精来帮助创作,作品不能全部都是感性的表达,感性的部分应该是潜藏在作品深处,只待能懂的人来解读,绝不是呈于人前的鲜明情绪。” “而且,”江祁川拿起画架边的水杯,却没有喝,“我答应了,开庭之前不做任何可能耽误我准时出庭的事。” 刘平远听着他的话,也是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将手里的苹果核扔进角落塞满废稿的垃圾桶,轻叹了一声:“目前看,咱们找承达的律师是正确的选择。” 江祁川扭头,不知道他从何得出这么离奇的结论,刘平远一边心虚地看向天花板,一边不经意地说出那句话:“难得,许律师治得住你这个自由散漫的灵魂。” —— 开庭当天,前半场进行地很顺利,争议焦点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拉扯的,直到对面证据突袭,当庭亮出了一份所谓的“委托合同”,随即宣布休庭,法官的脸色也不太好,可能也想着本来很快就能下结论的,没想到对面的人来了这么一出。 休庭期间,许盈的神情严肃,跟着出庭的实习律师包欣明显不明所以,显得焦虑无措,许盈倒是没说什么,江祁川感觉自己前几天的预感可能真的要应验,也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时间留给许盈。 许盈一直盯着新出示的那份证据,从上到下,逐字逐句用黑色中性笔的笔尾扫过,眉头紧皱着,直到最后一行,神色稍缓。包欣给她接了杯水,她才抬起头,发现两人担忧的表情, “你俩什么表 情?这么凝重?”两人被她的突然发问给问住了,包欣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盈姐,咱们这回是不是有点麻烦?对面突然出示了新证据,我看你的脸色也不是很好。这份委托证明不会是真的吧?” “是不是真的你得问在这上面签字的人。”许盈手轻轻指向江祁川的方向,察觉到自己的当事人此时信心也受到影响,许盈还有心思开个小玩笑。随机表情又归于平静,身体侧向江祁川的方向, “别担心,我之前准备的时候,问了你很多跟案件直接关联性不是很强的问题,就是想到他们可能会走这一步。” 可惜另外两人更懵了。许盈看着还有时间,就接着解释, “如果CQ的目的只是和我们掰扯他们这次纪念画册里有关收录《故园》的版权问题,那么他们其实完全没必要跟我们硬碰硬,来打一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官司。他们之所以劳心劳力的目的是抛出画册发行的由头,以期你作品的所有权归属,委托合同上如果你真的答应过作品的归属,那么作品发表权虽然归你,但是他们可以有更多更广泛的开发、展览权限,侵权的风险就降到了最低。” “不过很可惜,我看过CQ正式的委托合同,格式、内容都很明确,刚才这一份,言辞含糊,形式要跟委托扯上关系也很牵强,不过对面也不会作伪证,所以你当时签的时候,他们告诉你的一定是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说辞。” 看两人没什么反应,许盈喝了口水,站起身,招呼他们往里走,“我原本以为我表情严肃点能让你们放松,是想告诉你们我有在认真工作、认真考虑,没想到让你们俩这么担心。” 后半场的节奏,明显不如前半场的平和,更激烈、紧凑一些,但是,许盈的辩护词几乎没什么漏洞,对于新证据的分析也很全面,对面的律师到最后只能反复表明诉请,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理由。 走出法院大厅,照到阳光的时候,许盈才发觉时间过了那么久,脑袋昏乎乎的。 许盈不打算再回律所,就交代包欣把材料带回去,让她直接把自己的车开回去,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开车也不安全,偶尔公共交通往返也并不耽误工作。 “后续的结果我会及时通知你。你也不用太紧张,照今天的情形,即使他们继续上诉,我们也能应对。” 江祁川乖巧地点点头,他今天目睹了许盈工作的全过程,明明她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然而却未表露出半分。 许盈见他没有别的要问,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江祁川的声音再一次在身后响起, “许律师,我送你吧,快到高峰期了,开车稍慢一点总比公共交通站一路要好。” 许盈也没拒绝,但是走到车前又停住了, “怎么了?”江祁川拉开驾驶座车门看她停住了,就问出了口, “你有女朋友吗?”许盈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 “嗯?”江祁川感觉自己听错了,刚才许盈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女朋友?之前周末不是刚看到他相亲吗? 不过看着副驾稍作思考,想到那天来相亲的郑言雅就是典型例子,显然她也担心自己是不是有女朋友还出来相亲,轻笑着出声, “没有,坐副驾吧。” 上车后,许盈还是保险起见做了一番解释, “不好意思,我觉得坐后排像拿你当司机,坐前排又怕你不方便。” 江祁川摇摇头,指向导航, “没事,你说的问题确实还挺纠结的,不过我没有女朋友,你不用有负担。输地址吧。” 一路上,尽管许盈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放松还是让她陷入了睡眠。再醒来,就已经在自己所在的楼下了。 江祁川喊醒她的时候,解释了一句:“上次法院传票寄到你家,你发的图片上有具体收件地址,刚才看你睡着了,就翻出来仔细看了一下。” “谢谢,麻烦你了,也祝你创作顺利,争取再得一个耶拿奖。”许盈困倦未消,神情中还带着诧异,江祁川不故意言语刺人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 江祁川也很意外,因为耶拿的申报通道是今天开庭前才公布的,也明显超出了许盈代理案件的涉猎范围。 —— 此后半月,没再起任何波澜,许盈和江祁川也没再联络。 江祁川在那块红、白、黑相融的画布前停留时,总是在脑海中浮现许盈的脸,专业能力和临场反应无可挑剔,工作之余那么随和温柔的人,面对工作确是那般坚决和尽善尽美。 江祁川拿不准,她是个纯粹冷色调的人还是冰山之下藏着明艳温暖的底色。 “真可惜。”江祁川看着画布,不禁自言自语, 刘平远从身后闪现,没放过任何一个能损他的机会, “大画家,可惜什么,可惜自己的一身才华?” “边儿去”江祁川抬手给了他一肘,没再说出声。 他在惋惜的事,是上次郑言雅说过许盈酒精过敏,她不可能是夜烬那个“狠人”。 刘平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有正事要说。 “下午的航班,哥们儿接了个旅拍,得出去挺久的,这段时间画室自己收拾,要求不高,别拆家就行。” “行,反正也画不出来。”江祁川走出画室,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声线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 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晚上许盈是被吴妍姝的电话吵醒的, “盈盈,你看热搜了吗?爆出来那幅画是不是你最近代理的那个什么画家的画?”吴妍姝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音量不小,许盈几乎是同一时间清醒过来, 妍姝是律所合伙人吴宏的妹妹,也是许盈最好的闺蜜,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她会关注热搜许盈并不意外,但是说到自己代理的案子,许盈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点进妍姝发来的截图界面,七点半冲上热搜前几位的爆词 【陈眠眠直播#故园】 直播回放里,陈眠眠身后确实挂着一张和《故园》有几分相似的画作。 最开始也不是陈眠眠自己提出,而是直播弹幕里有人发问身后的画是不是《故园》,陈眠眠的表现一开始是错愕慌张,在借故离开直播画面几分钟,等再回来之后明显神色镇定了很多,但却只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就是这样,一个热搜词条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电话对面的声音也没停, “原来艺术家也不能免俗,男人都喜欢陈眠眠这一挂的小白花吗?” 许盈看着直播画面里的那个明星陈眠眠,听着姝妍的话,脑海里浮现了下午江祁川的话,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我看了这个陈眠眠是近两年演了几部现代甜宠剧有了热度,估计她公司想给她立的就是温柔灵动的人设。” 吴妍姝的分析还在持续输出,许盈拿上手机,出房间准备给自己找点东西吃,打断了对面的话, “还好我代理的案子一审已经结了,不然加上现在的舆论会把事情牵扯复杂。当事人的私事除非牵扯到案件事实争议判断,我们一般不关心。” 回答滴水不漏,果然牵扯到和工作相关的人,许盈就会不自觉的谨慎些,没告诉她江祁川说自己没有女朋友的事。再者说,她也不能确证画是真的。 煮了碗面刚吃了一半,外面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最佳的白噪音,下午在休息,许盈准备晚上加班写会儿材料,没再管网上呈现蔓延趋势的舆情。 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许盈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自己,出于安全考虑,许盈没有直接开门,透过猫眼,却看到江祁川狼狈的出现在门外。 许盈长舒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刚才只看到了来人的脸,推开门才看到了江祁川整个人的状态。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他没有打伞,上半身基本全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呼吸声比较重,可能是刚才来的时候运动量比较大。 十一月初的气温已然不高,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门外走廊的风一吹,人就会禁不住有点哆嗦,许盈看到此刻的江祁川,神情里 皆是愤怒与无奈,想来是和热搜上的事有关。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两分钟,许盈才反应过来,赶紧让他先进来,别着凉了, “先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外面很冷,你这样很容易感冒。”说罢,转身想往里走给他拿干毛巾。 可是那人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拉住了许盈的胳膊, 许盈回过身,担忧的眼神对上他的眸子。他没有迈进来,始终站在门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不用麻烦,我没事。有几句话说清楚我再进来。” 正文 第4章 ☆、Chapter4收留 许盈愣住了几秒,表情恢复了正常,点头示意他说, 江祁川还是有些为难,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雨水沿着脸颊一侧,一直淌到脖颈、喉结处,随着动作滴下。 “我今晚能不能借住在你家?”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些急切,见许盈没立刻回答,赶紧继续解释, “我家和工作室已经拜托过物业去看,肯定是回不去了。我被娱记盯上的时候,在外面吃饭,没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 可能是淋雨时间太久,话还没说完,已经开始咳嗽,许盈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知晓情况,将手搭在他禁锢住自己手臂的手,想让他放开自己。 “刘平远接了旅拍的工作,正好不在海城。我情急之下,就导了离那家餐厅最近的地址,就到了你家。”说完这些,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在他看来,许盈不想惹麻烦上身也是正常的。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外,喃喃道,“我知道,这样确实太麻烦你……” 许盈转身进屋,拿了干毛巾过来,笑着出声, “进来,你要是感冒了才是真的麻烦我。”几乎是不容反抗的将他拽进来,快速的关上门。 江祁川原本低垂的头颅几乎是在那一刹那猛地抬起,眼神从暗淡到激动,其实他已经做好了被许盈拒绝的准备,毕竟这件事她无利可图。 “那……”江祁川的话头被打断, “低头”许盈的话此刻有点像指令,就像是出门乱跑的狗狗,淋湿了回来,主人想骂又不忍心, 江祁川今天一改往日的攻击性,乖乖照做, 许盈将干毛巾覆上他淋湿的头发,耐心的揉着他的后脑勺,江祁川一边弯着腰,一边询问, “我住在这里,给你多少钱合适,你开个价?” 许盈手上的动作停下,将毛巾挂到他的脖子上,江祁川稍站直一些,许盈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眼睛和她的齐平,并不像是真的生气了, 缓缓开口,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江先生,抱歉,收留你不是我的工作内容,花钱是收买不了我的。除非……”许盈蹙眉,好像真的在苦苦思索一种更划算的报酬, “不如你拿你的画来抵,你每住满一个月就抵给我一幅,没满一个月按一个月算。我不挑,毕竟你江祁川的画作,就算是草稿,都价值不菲,这不比房租赚。” 江祁川无奈的苦笑,许盈并不知道,这位费顿奖得主,现在连幅草稿都画不出了。 “好,我们签个协议,双方都放心。”许盈也很意外,一向散漫惯了的艺术家,也会主动要求签纸面上的内容。 许盈看着那张并没有严谨格式和法律效力的纸张,签着两人的名字,随手对折收进了客厅茶几的抽屉里。 —— “委屈你今晚睡沙发,副卧之前我闺蜜住过,明天我给你收拾出来。” “好。”江祁川看着沙发上已经备好的枕头和被子,又看到许盈从橱柜高处搬出一床厚被子, “这个被子是?”一边问一边从她手里接过并不轻的厚棉被, “这个就铺在地上,晚上客厅的空调如果冷的话自己调。沙发比较窄,我怕你不小心就会睡到地上去,这个铺在下面不容易着凉。” 许盈预料的果然没错,早上江祁川是在地上那床被子上睁开的眼睛。 人还有点迷糊,电话震动,没细看就接起来了, “儿子,你现在在哪里?昨天有跟拍的都找到老宅来了,你没事吧?不用担心我们,物业已经把人都赶走了。怎么不说话?” 许盈在厨房不明所以,喊他来吃饭,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激动,“儿子,你到底在哪里?我怎么好像听见有女孩子的声音。”江祁川恢复意识,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往阳台走,看到小区里还是有形形色色挂着相机的娱记,锲而不舍的蹲守着, “没什么,你听错了,我现在在朋友家,我没事,你们最近自己多注意一点。” “朋友家?你在海城还有什么朋友,平远不是出差了吗?”宋知云还是将信将疑, “在其他朋友家。”搪塞一句,然后飞快的挂断了电话。 转过身对上许盈担忧的表情,腰间的围裙还没摘,刚洗漱准备早餐,还没有上妆,和前几次见面时的雷厉风行不同,多了几分柔软的感觉。 “怎么了,楼下的人走了吗?” 江祁川摇摇头,许盈安慰道, “一时半会儿肯定没办法出去了,先吃饭吧。” 早餐基本都是速冻食品,许盈有点尴尬的解释, “是这样的,我也不太会做饭,平时早上就是面包和买的速食交替,昨天太晚了忘了问你早上要吃什么。” “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平时午餐和晚餐一般怎么解决?”江祁川看得出来,许盈家的厨房使用率并不高。 “午餐我们律所的人基本都在楼下的快餐店解决,晚上我随便做点或者在外面吃好再回家。” 两人之间的气氛整体还是有点僵硬,大抵是真的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是不太适应。 许盈趁着间隙,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赶了赶人,但是他们毕竟昨天看着江祁川的车开进了这个小区,绝不可能现在就放弃。 临走,许盈还是交代了几句,“现在外面人少了,但是你还是不要出门,他们不在小区里也肯定还在周围徘徊。中午可以用我的名字点外卖,不要开门。晚上要吃什么发消息给我,我晚上买回 来。” 江祁川总觉得这几句话,有点像家长交待小孩待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好的,那你把食材买回来,我来做吧。” 许盈已经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但是还是能看出那种不可置信的怀疑。 “怎么,我看着像是不会做饭的样子?”许盈很郑重的点了点头,江祁川的好胜心一瞬间就被刺激到了, “我做饭很好吃的好嘛。”昂着头一脸倔强的表情,许盈顿时感觉对味儿了,这就是平时的江祁川会说出的话,反倒是放心了一点。 “我信,你不管做的怎么样,我今晚都尝尝咸淡。” 果然,许盈开车出小区的时候,特意看看附近,绿化带的矮灌木后面还是有镜头的反光。给江祁川发去消息, 【现在基本都蹲在小区门口呢,你别下楼出小区。】 【好的。】 【你画画需要的画材现在都没法拿,你列个清单,我晚上买点新的回来,你先用着。】 江祁川那边开始显示着正在输入中,许盈想自己会不会是太直白,赶紧又补了一句, 【买回来你早点开始画欠我的画。】 【好的,万恶的资本家。】他还能怼人,说明没多想,许盈松了一口气。 —— 下班转到江祁川说的那家画材店,店内琳琅满目的各种东西,看得许盈皱紧了眉头,看看清单,再看看货架上的东西,最后还是放弃了,转头把清单给店员,让她帮忙找齐, “这几样有便宜的有贵的,您看要哪一种?”许盈思索片刻,坚定的说出来, “全部都要最好的,谢谢。”想着江祁川怎么说也是费顿奖得主,自己给他买差了影响他的作品就不好了。 因为家里是什么都没有,所以买的画材最后是两个店员帮忙装到车上的,老板娘亲自结的账,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第一次拿了菜和一袋画材进门的时候,江祁川过来接东西,准备给许盈拿拖鞋,许盈伸手阻止了他, “不急,你先备菜吧,还有没拿的,我还要下去两趟。” “我下去帮你吧。” “别,你别出门,我可以的,你出去不安全。” 第二次上来的时候,江祁川见缝插针赶紧问, “你平时吃的是偏清淡还是……” “我吃的比较重口,能吃辣。” 第三次全部提上来,即使有电梯,还是累的瘫在餐厅的椅子上,眼睛直直的看向天花板。 “你要是做的菜不好吃,真的对不起我费那么大劲提溜这么多东西上来。” 江祁川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着许盈以一种摆烂的姿势等着投喂,莫名想笑, “好,张嘴,尝一下。” 江祁川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蛙肉,一手衬着,吹凉了送到她嘴里, 许盈就像快干死的鱼,生无可恋的保持着瘫软的姿势,等到食物入口,赶紧嚼嚼, “嗯?嗯!”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从椅子上扑腾地坐正了, 难以置信的看向站在一边,倚着餐桌等夸的男人, “你真的会做饭诶。好好吃。” “没枉费你上上下下跑这么多趟吧。”江祁川看着像逃荒回来的许盈,感觉自己就像在哄一个小孩,跟工作时的的许盈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许盈大概也是真的累了,晚上一直在抓紧干饭,吃的比平时多。 吃到一半,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冷漠稳重的神态,不过看来为时已晚, 对面的人看了看时间,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抵着下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有种说不出的,许盈觉得,就像包欣投喂律所附近的流浪猫的时候,会流露出的那种怜爱的表情。 “咳”许盈突然有点不敢继续吃了,江祁川看到她突然咳嗽,赶紧抽了张纸,递过去, 依然是那个表情,看着他递过来的纸,许盈绷不住了, 这次是真呛到了。 “我吃好了,我洗碗吧。”许盈想赶紧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一会儿。 江祁川起身往厨房走,许盈赶紧站起来收拾碗筷,却被回来的江祁川按回了座位上,她手里的筷子,被他抽走,换成了一杯水, “吃多了是会有点咸的。我来收拾就行,你歇会儿。” 所以他进厨房就是倒了杯水,重新系上了围裙,准备洗碗。 许盈小口嘬着杯子里的水,一边看着男人前前后后收拾桌面,收拾厨房的忙碌身影,突然萌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要是他一直住在这里的话,是不是自己再也不用吃凑活的饭和外面的预制菜了。 早知道这样,自己昨天就不要他的画了,让他做饭来抵就好了。 直到把许盈的杯子也收走刷洗归位,江祁川才重新坐回了餐桌前。 许盈还是有些意犹未尽。江祁川抿抿嘴,开口, “要不,以后我做饭吧。因为,画我不一定能及时交付。” “好!”许盈甚至没有听清后半句,着实把江祁川吓了一跳。 两人尬住了一会儿,许盈找了个话题,指了指墙角堆放的画材, “我以后再也不会觉得你们的画贵了,就今天这个画材,你一幅画的成本也不低。” “呃,是。”江祁川有点语无伦次。 许盈今天睡的很好,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吃多了犯困,明明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反而精神反倒比之前松弛。 正文 第5章 ☆、Chapter5我想赚你的钱 整个上午,许盈都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的复盘昨天发生的事情,许盈觉得实在是有些颜面扫地,现在有些羞于面对江祁川,可是自己还是会没出息的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真的不能继续这样。许盈把包欣叫进了办公室,包欣有点受宠若惊,以为是自己漏了什么事没做,冲进办公室就是一顿输出, “盈姐,那个我确认过了后天下午郑总那个专利侵权开庭;大后天版式设计那个案子当事人要来;之前案子的卷宗都理好了,你让我练手的诉状、辩词,我午前能写好,到时候发你邮箱。有什么漏的吗?” 许盈看着她认 真的汇报着工作进度,突然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别紧张,我是想问问你,怎么和住在一起的人产生共同话题,或者不要太尴尬?” “哦,嗯?”包欣扶了下眼镜,认真的考虑了一下, “那要分是同性还是异性,是女生的话,聊聊购物话题,能最快拉近距离,或者是看看有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 “那如果是异性呢?”许盈很期待她的回答, “异性的话,我也不太清楚。”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尬笑,包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盈姐,你……” 许盈赶紧摆手否认, “你家是来了什么不太熟的亲戚吗?如果是想尽快摆脱烦人的亲戚,我倒是有几个办法,你可以试……” “不用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去忙吧。”许盈的表情此刻更加复杂了,对于包欣他们来说,与其相信许盈跟一个男的能住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倒不如相信承达律所要倒闭。 包欣走到门边,又杀了个回马枪, “对了,李律刚才跟我说,让您下午替他和对面当事人以及律师沟通一下证据交换的事。” “哪个案子,他下午没排庭吧?” “立言的王侃,李律说他犯恶心。” 许盈叹了口气,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别说李栩不想见到王侃,自己想想他那个唾沫横飞的激情表演都替他尴尬,可偏偏人家营销包装的好,还就有当事人吃这一套。 —— 另一边,老刘听到江祁川住在许盈家的反应,就差把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掐一下江祁川,看看是不是真人。 “你俩住在一起,邻居会不会报警?你俩的嘴,能忍住不怼?” “恰恰相反,非常和谐,我现在每天就是打扫和做饭,反正也画不出什么。” “行啊,现在都当上家庭主夫了,你努努力,争取让许盈养着你得了,反正你现在要工作没工作,要作品没作品,网上黑你是渣男的通稿是越来越多了,听我的,你要不然就此隐退吧。”老刘的语气满是调侃和嘲笑。 “滚,麻溜的回来,我一直住在这儿也不方便,这样让人知道了,人家不得在背后蛐蛐她。”江祁川有些烦躁。 “我没听错吧,虽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她的口碑真不是你住在她家这件事能撼动的。” “什么意思?” “不是吧,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那个律师圈子里的都知道,许盈对于工作的热爱,是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的。去年她妈妈在ICU,据说是胃癌,她最后一面都没去见,后事也基本是她爸一个人操持的。”江祁川听着倒是和郑言雅说的基本一致。 “也许有什么隐情吧。”江祁川想到昨天许盈的状态,怎么也不像是经历了丧母之痛的样子,可又总觉得她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如果她真的看重工作,看重口碑,又怎么会放任大家给自己营造这么冷血的形象,毕竟当事人在选择代理人的时候,往往很容易就能听到这些,她的能力再强恐怕也不敌这样的坏名声。 更何况能在自己面前,云淡风轻的承认自己就是传闻里那种人,更像是辩解失败后的无奈,是心甘情愿给自己扣上“罪人”帽子的自虐行为。 “我是想早点回来解救你,但是我手上的行程怎么也得半个月才回得来。” 江祁川挂断了电话。正好听到许盈解锁开门的声音,赶紧压下心中的疑惑,故作轻松的到门口接她手里的东西。许盈下午被强制在会议室里接受了一番爹味的无逻辑攻击,明显精神不济。也许今天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江祁川的晚饭。 —— 今天的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直到陌生号码打来,江祁川接起,听着对面的声音,眉头皱起,放下手机,打开免提,推到了桌子中间,许盈着实有些意外,自己听别人的电话会不会不太礼貌。 【是江祁川江先生吗?是这样的,我是陈眠眠经济公司的……】 许盈突然坐直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通话录音键。 【所以您能不能和我们陈眠眠老师近期捆绑营销,也帮忙消除一下网上的不良影响,这样对双方都好。】许盈看着江祁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面还在持续输出, 【您放心,我们的协议中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价格的,目前我们团队商定的数目是……】 江祁川重新抄起手机,一字一顿的说出,“不可能,挂我的假画不敢承认,还要绑着我炒作,便宜倒是都让你们占了。” 江祁川吃饭的兴致已经被完全破坏了,许盈此时很有眼色地给他盛了碗汤,江祁川接过去,刚喝一口,许盈撑着头开始阐述, “所以他们计划的第一顺位是先让狗仔找到你,真假不明的照片再加上一些捏造的负面新闻,把脏水泼到你身上,他们的艺人就能伪装成受害者,等舆论大举攻击你的时候,她直播间里那幅画也就顺理成章的拿下来了,不再因为是挂假画心虚。当然第一个计划没成功,他们在调查你的形象没有什么负面影响之后,就可以退一步,干脆绑定起来炒作一下,只要你们似是而非好像有些亲密的关系,那么相当于变相承认那幅画是你的真迹。” “你刚才错过了不少钱哦,如果你刚才接受的话,我应该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封口费。”许盈这话说的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编排过。 江祁川没忍住,还没咽下去的汤呛了出来,猛地咳嗽起来,他现在相信了刘平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放心,你对于许盈的吸引力远不及赚钱。” 许盈准备欲扬先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赶紧给他抽了两张纸,让他缓一缓, “当然,作为知产律师,对于这种擅自复制的行为肯定是和你站在同一立场的。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可以收集网上黑你的通稿还有直播的证据,尽早提起诉讼,我们所的李栩李律师,主攻的就是民商方向,你的名誉权侵害以及其它权益受损,他能给你最大限度的保障。” 江祁川气笑了,许盈现在脸上的表情和当初的一模一样,倒没有嘲讽,纯粹是对代理费的渴望。 江祁川伏在胳膊上的头抬起,就这么无可奈何的看着许盈,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我建议尽早准备,减少媒体曝光,最后出结果之后再统一发声明,避免舆情再反转。”说罢,江祁川手机就响起了消息提示。 许盈回房间之前特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决定好了,我今晚就可以写律师函。” 江祁川算是听明白了,许盈前后就说了这个意思:“我想赚你的钱。” —— 第二天,江祁川就全副武装的坐许盈的车,一起去了律所,找李栩详谈。 随后就一直待在许盈办公室里等她下班一起回去。 许盈下午出去见了当事人,回来的时候,江祁川已经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许盈平时午休盖的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很安静。 江祁川今天穿了一套全黑的外搭,里面蓝色条纹的衬衫和打底,衬衫配了一条相近花色的装饰丝带,系带一长一短,长的那段现在自然垂下,垂到了地上。 许盈见状,从地上捡起丝带的一端,因为江祁川的系法,许盈站起身的时候,带结松动,短的那一段开始被抽出,柔软的面料轻轻划过江祁川的喉结、脖颈,江祁川神色微动,睁眼的时候,就看到带子一端握在许盈手里,还有最后一点停在脖子上,打的结已经完全解开。 江祁川有点懵地往脖子上去抓另一头,两个人就这样抓着两端面面相觑,许盈当即表演了一场没有技巧全是真情流露的瞳孔地震。江祁川清醒过来,在许盈看来,他的眼神真的和看变态没什么太大区别。 反应过来的许盈,赶紧把带子还给他,飞快的收拾东西回家。两人出律所的时候都有种做贼的感觉,心跳非常快,连带着呼吸声也变得刺耳。 到车上,缓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还是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为了不被拍到,江祁川依然是在车的后排躺着,车里的空间更加逼仄,许盈每次看向中间的 后视镜,都能看到江祁川的奇怪躺姿和他那条扎眼的装饰系带。 “我今天出门忘记和你说了,李律师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提到立言律所的人,所以,你尽量别再他面前提郑言雅和他们所的人。”许盈最后还是妥协了,调整了后视镜的位置,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 江祁川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手指卷动着脖子上的系带,突然觉得今天的这条带子挑的真是格外合适。 “好,方便告诉我原因吗?”许盈思索片刻,决定概括的说一下, “李律很早之前是立言律所的律师,和郑言雅是同一批进律所的。他和郑言雅以及郑言雅现在的上级王侃有一些过去的矛盾。简单来讲就是,郑言雅把当时一个案子原告的证据原件弄丢了,结果王侃和她两个人最后把锅推给了李律,最后李律只能离开。” 江祁川对于那个叫郑言雅的律师能做出这种事倒是没有很意外,许盈接着说, “我们所现在只要对上立言的律师,基本都是一样的态度。我们所这几年对上立言的案子,整体胜诉率和我们几个合伙人的胜诉率基本持平。” 江祁川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手洗了那条系带,然后单独收起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正文 第6章 ☆、Chapter6速写 许盈和江祁川的生活越发默契,江祁川也时常想,如果能够什么都不考虑,自己希望现在的生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以至于在刘平远为了他提前五天完成工作想赶回来的时候,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小姨,愣是给刘平远冲了一个月的外景拍摄业绩。 周一,许盈照常出门,上午十点左右,江祁川正在阳台尝试画些简单速写,打开思路,听到门口开锁的提示音,以为是许盈回来拿东西,赶紧走进客厅去,来人却不是许盈,是一位年长者,年纪五十出头,两手提着东西,江祁川略扫一眼,都是许盈平时喜欢吃的,还有一些是和厨房冰箱、橱柜里一样牌子的调味料。 那人见到江祁川显然也很意外,不过看着江祁川的居家穿搭,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 江祁川住在这里这么久,没有见到许盈和家人的照片,不过能从面前人的脸上看到和许盈如出一辙的眉眼,来的人是许盈的父亲。男人的力量、装束都很好,不过头上的白发和眼底的倦色,却暴露了他长期以来的精神压力是超负荷的。江祁川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大概许盈和他的父亲一样,也是艰难维持着表面的生机,但是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你是,盈盈的男朋友吗?”江祁川回过神来,熟练的接过东西,倒杯水递过去,解释道, “您误会了,我不是。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您是许律师的父亲?”江祁川小心翼翼的发问。 “是”男人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许盈的父亲,徐宸。”江祁川握住他的手, “盈盈在她妈妈过世之后,一直不敢回老宅,我也是尽量避开和她见面,你们现在住在一起,麻烦你多多照顾她。”江祁川点头,许父又想起什么,从拿来的袋子里找出了最下面的盒子, “这个是盈盈的外婆寄到老宅的,都是辣的,我就带过来了。盈盈的口味随她妈妈,但是平时还请你看着她一些,她的胃不太好,吃太多辣的就会不舒服。之前喝太多酒胃已经伤了,现在吃的要克制一些。” 两人就这么尴尬的待了二十几分钟,许父看着家里收拾的很干净,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临走时许父还叮嘱了一句, “拜托你如果可以多开导开导她,她妈妈生病到去世这么多年,她总是逼自己逼的太紧,当时那件事对她的影响真的很大,就算她平时不说,也一定是时时刻刻在折磨她。拜托了,小江。” 长辈的手紧紧回握住江祁川的手,一字一句皆是担忧。 “您放心,只要我住在这里,就会替您照顾好她的。”看着许父远去的落寞背影,江祁川很想问许盈到底为什么明明酒精过敏却会喝到胃伤,最终还是问不出口。他只觉无奈,虽然自己很想帮忙,但这毕竟是许盈的私事,她不提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管,自己现在的处境已是焦头烂额了。 归置好许父带来的东西,回到阳台,不自觉的描摹出刚才那人的眉眼,许盈皱眉的样子和她父亲真的很像。带着对于她的好奇、担忧、疑惑,这样一些情绪的杂糅,江祁川今天的基础速写开展的越来越顺利。 自己从创作《故园》开始到拿下费顿奖的头衔结束,那种最初的创作激情和源源不断的灵感就开始慢慢消散,刚获奖那段时间,他一直游走在闪光灯下,也是真的感受到自己被认可,在难以计数的艺术从业者里成为了被看到的幸运儿。可是好景不长,这样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很久,直到某一刻,或许只是某个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江祁川突然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也就是那个瞬间,抽离了所有他曾经认为与生俱来的天分。 很久之后,他终于能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空有技巧,却再也找不到什么真正想画的,不论是描摹真实还是诠释想象,都无法流畅地诉诸笔尖。 当下,记忆里的许盈一点点变得清晰:不等自己的许盈,怼人的许盈,法庭上的许盈,再到收留自己的许盈,瘫在椅子上等开饭的许盈,慌张无措绞尽脑汁找话题的许盈,都在告诉江祁川一句话: “我就在这里,在你心里,描摹我。” —— 到下午四点,江祁川才停笔,整整十七幅速写,每一幅都是许盈。加上最开始单独画的父女俩相似的眉眼,他将画一一取下,暂时压在画架下。 今天的晚餐,许盈原以为江祁川让自己买回来的那个猪肚会做个爆炒的,没想到最后却是玉米莲子猪肚汤,好在味道也很美味,等到许盈饭后打开冰箱门,看到填满的侧边,愣住了。江祁川在客厅里时刻观察着她的情绪,想来她是发现了,才缓缓开口, “今天,你父亲来过了。你放心,我都解释清楚了。他给你带来挺多东西的,就自作主张放 在你平时习惯的位置了,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就自己调整一下。” “嗯,谢谢。”许盈机械地点了点头,随后回了房间,一直没再出来。 十点多,一般来说许盈这个时间点不管在房间看书还是工作都会出来休息一会儿,今天却一直没出来,江祁川想着今天许父的话,踌躇了一番,还是来到主卧门口,敲响了房门。 “许盈?你在忙吗?” 隔了几分钟,许盈的声音才想起,听起来就是强压着情绪,“有事吗,我手上还有点工作。” “我画画卡壳了,想请你帮我个小忙,帮我开发一下思路,可以吗?” 又是几分钟的静默,许盈终于说话了,“好,稍等我十分钟,我把手上的总结写好就出来。” “好。”江祁川勉强松了口气,好歹还没有很糟糕,不过他在这十分钟里实在是找不到要说的话题,手里攥着水杯在阳台上来回踱步。 许盈准时出来,不过没有等江祁川说话,她先绕到岛台后,蹲下来找着什么,一边问江祁川, “喝点酒?”江祁川顺手把水杯放在客厅,走到岛台旁,看着许盈埋头翻找, “有什么想喝的?”说着拿出了两个杯子以及几瓶基酒。江祁川那一瞬间都懵了,自己住在这里也挺久了,从没发现过,那个岛台下面还有柜子藏酒。 许盈站起身,看着他,江祁川想着,我找你出来可不是让你喝酒的。有意刁难,假装随口一提, “赊月色,可以吗?”江祁川的出发点是选一个许盈调不出来,然而许盈只是停顿了一下,甚至表情都没变过,就开始动手了, “你已经在夜烬喝过了?”许盈没抬眼,把几瓶基酒收了回去,只留了白朗姆和金酒,又从柜子里找出一瓶蓝橙力娇酒,但是并没有开始混合酒液,反而走进厨房开始煮茶叶。等待的间隙,江祁川还是打算开口争取一下,“嗯,我去的那次正好是盲盒日。要不我喝就行,你就别喝了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好,那就你喝酒,我喝茶。”许盈看着江祁川真诚的眼神,最后还是妥协了。 “你怎么会知道赊月色的调酒比例?” 许盈轻笑着关火,带出尚在沸腾翻滚的茶,“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幸运,我也喝过这杯,就回来自己试了试,味道应该差不多。” 颜色各异的酒液伴随着冰块的清脆声响,在雪克壶里充分融合,加上一定比例的浓茶和其他的饮料,许盈的调的赊月色展现在了江祁川眼前,江祁川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清爽的口感确实和那天喝到的口感相似,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许盈复刻的比例已经近乎完美。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一边聊天,来到阳台上,靠着窗子往外看,今天的月色不甚明朗,星星也寥寥无几,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也会喝酒吗?” “基本不喝,除非睡不着。你放心我是工作不喝酒,喝酒不工作。”许盈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回答道。 “哦。”刚才光顾着震惊了,江祁川还是没找到打发时间的话题。 突然许盈看到了画架下的速写,随手拿起几幅,不难看出来都是自己。 “这是准备抵房租的画吗?”许盈似乎很喜欢,扭头问江祁川, 江祁川看着速写笑着摇头,“送你这个是不是太敷衍了,你放心我先画几幅练练手,给你的成品会更有把握。”许盈满意的饮了一口手里的茶,又把画放回了原位。 “那在律师眼里什么样的作品能够真正体现艺术,符合艺术标准?” “我现在已经可以和你谈论艺术这么高大上的话题了么?现在我不是只在乎钱和工作的时间机器了?”江祁川看着她笑,自己也不由得带上笑意。 “你依然是在乎钱和工作的时间机器,但是你并不是所有时间都像个机器。” “好吧,那我说说吧,毕竟我现在也是在和费顿奖得主在进行艺术对话,机会难得。” “畅所欲言。”江祁川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 “我之所以在乎钱,是因为钱能解决我的生活所需,能解决生活里的大多数问题。我在乎工作一方面是因为我只有工作才能赚到钱,另一方面我的工作内容在向我证明我过去长时间的专业学习不是在浪费时间,这一切是有价值的。也就是说,我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 说到这里,许盈转身到客厅里拿杯子继续喝水,看着杯子都长的差不多,就拿了有水的那杯。 “作品在我面前,能够引起我的情绪波动,让我忘记当下的坏情绪,能够勾起我过去的美好的回忆以及一些联想,那么这幅作品的观赏和启发作用就已经发挥到了极致。至于作品的美学价值,我可没有本事评判。” 许盈看向画架下的速写,江祁川的目光也随之转向, “就像那幅,我看着就挺想笑的,是那天我上下跑好几趟搬画材,然后累的瘫在椅子上的样子,然后你给我喂了一口牛蛙,对吧。这就是在重启我的记忆,激发我的联想。再往深挖,就是作者也许那个时候也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好笑所以才会画下来。” “是可爱。”江祁川很认真的接话,“和平时不太一样。” 许盈没说话,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最好的作品到底是出自笔尖,还是来自眼前。画笔能勾勒出现实里没有的,感知和想象的空间更大。但是眼前的真实往往每一帧都是无法复刻的孤品。” “那就抓住当下的感受,再诉诸笔尖,融合保留艺术形式和当下感受的部分。毕竟,留白也是种美,什么都想抓住,往往什么都抓不住。” 许盈在回房间前的状态已经比较松弛了,她最后看向窗外,喃喃道:“月亮和酒都是骗子,钱也是。” 江祁川没听清她的话,只是见她痴痴望着窗外的景色,可是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江祁川最后收拾杯子的时候,才发现手上从许盈那儿接过来的杯子是自己当时放在客厅的那只,而许盈那只颜色相近的却是在厨房里。无奈的笑笑,也只是继续收拾。 许盈晚上喝的是茶,倒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正文 第7章 ☆、Chapter7醉酒 第二天,等到江祁川走出房门,外面没有了前几日熟悉的声响,平时这个点许盈应该在厨房准备早餐,今天却不见人影,只有桌上给他留的早餐,还温热着。 对于江祁川来说,许盈在生活上是个十足的无聊者,和她刚住在一起一周的时候,江祁川就已经摸清了她的生活作息,他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没有每天绞尽脑汁的编菜谱,那么许盈甚至可能这周一吃的和上周一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样严密的代码,刻在潜意识里的习惯,今天都被推翻了,江祁川总觉得有些不安。直到下午三点发过去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江祁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过去,不然晚饭可能没着落了。不出意外没打通,江祁川只好打给李栩。 李栩是个有些腼腆却极富责任心的人,接到电话虽然疑惑但还是特地帮忙问了许盈的去向,很显然本周的周二是许盈这个月的特批假。 “江先生,是这样,今天许律师没有来上班,不过您不用太担心,许律师每个月都会有一天的特批假,昨天晚上我们的行政收到了她完整的请假声明,所以她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好,谢谢,还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今天我问她去向的事。” “好的,关于您的案子,我这边证据收集进度已经过半,具体的进度和后续的推进我想跟您见面再聊一下,您看方便吗?” 江祁川此刻却是心不在焉,“李律师,我最近可能还是没有办法出门,为了不给你们增加工作量,还是先邮件沟通吧。” 也许自己还不够了解她,自己只是和她短暂相处了一阵子,或许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真的也只是她生活规律中的一环,自己又在以什么立场去担心?她一开始就没收房租,她对于江祁川来说连房东都算不上。 到晚饭的点,江祁川等来了霁云楼的外卖,等外卖员走后,江祁川才出来开门。 看订单信息,是许盈早上就订好的,基本都是江祁川平时喜欢吃的,可是她却还是一条信息都没有发来。 江祁川看着门口的外卖盒子,家里只开了客厅的灯,他就这样颓丧的坐在沙发上,身形有些哀怨。就一直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除了定时检查有没有许盈的消息。就在这样漫长的静默中,江祁川除了在想许盈,什么都没法做,就在某一秒他突然意识到,许盈在短短一月里带给他的改变是那么彻底,或许他早就已经没办法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刘平远听完江祁川的长篇大论之后,震惊之后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只是问了两个问题。如果当初导航没有把他带到许盈家,如果收留他的不是许盈,那么他是不是也会像现在想念许盈这样迫切的等待那个人回家,这究竟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超出感谢之外的情感。第二个问题更现实,江祁川不可能永远住在许盈家,如果案子结束,他和她两清,之后事情会怎样发展? 江祁川几乎是瞬间就回答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们不会那样轻易的两清,我还有欠她的画,他们都不知道,可是你很清楚,我现在根本画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老刘的语气却依旧严肃,“画总有一天会画出来,你欠的债总有一天要还清,然后呢?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继续这样莫名其妙的纠缠?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和叶……,和她永远也不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可实际上一念之间,就是这么多年。你好好想想吧。” 深夜十一点多,许盈终于艰难的推开了门,家里只开了客厅的灯,并不甚亮堂,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许盈身体平衡不稳,向前栽去,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江祁川在家里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此刻的许盈就在他怀里,还不确定的蹭了蹭。 许盈大抵是以为自己已经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床上,因为现在侧脸接触的面料和床品的面料差不多,都是柔软且温暖的感觉。没有力气再睁开眼镜,她就在他怀里陷入睡眠,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江祁川确实相反,许盈越安静,他就越难平静。 僵持不下,江祁川小心的抱起她,才发觉平时雷厉风行的许盈,也不过就是一个疲惫的小姑娘,在自己怀里微缩着,小小的,也很轻。主卧的门拧到一半,江祁川停下来,转向另一边的副卧。 许盈没有和自己有过什么约法三章,只是让他最好不要进主卧,还有不要碰书房里的卷宗。 房子都是许盈的,她想睡在主卧还是副卧都不奇怪,只是江祁川把许盈放在副卧的床上时,自己的一只胳膊垫在她的脖颈处,毛衣被她死死攥着。在挣扎无果后,他只得顺势坐在床头柜上,借着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线,看着她熟睡的侧颜,许盈今天没有化妆,脸上的泪痕依然清晰,就在江祁川以为她已经熟睡时,突然感觉到枕在太阳穴的衣服传来温热的感觉,她依然在哭,身体也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许盈?”江祁川轻声唤她,却没有回答,他侧过身,用另一只袖子拭去她从左眼流向右眼那侧的泪滴。而后站起身,有些无奈但是还是把毛衣脱下,除了她攥住的部分轻轻的脱出,其余的卷在枕头边,佯装成原本就放在枕边的样子。 脱下那件温暖的毛衣,他的上身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他有些哆嗦地走出去,轻车熟路的从客厅橱柜的高处找出了被子,和第一天住进来时一样,铺在沙发和地上,就这样躺着发呆。沙发旁的装饰灯在他重复的动作下,一明一暗,不断闪烁,就像他此刻难平的心绪,一点一点的冲击着心里的防线,直至决堤。 如果不是住在许盈家,自己永远都不会把之前那个见人就怼,冷漠拜金,在工作的领域大杀四方的人和今晚这个颓丧的哭包联系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够在睡梦中依然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什么样难以消解的痛苦需要一个极端理性的人依赖酒精的镇痛,不,又或者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这种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她的心。 他又想起刘平远的问题,自己对于许盈的关心和在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借住者。在这样的一个冬日的凌晨,江祁川陷入了矛盾。他想他应该离开,因为许盈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舔舐伤口、释放情绪的地方;可是他又是那么不想离开,想每天都看到她回家,想看她的身影在自己身边晃荡,想感受她的情绪,想站在她身边的一直是自己。 江祁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没有立场,没有过往,没有了解,江祁川没办法介入她的痛苦,有些痛苦注定不能分担。 那就换个角度,给她更多快乐的感受,至少多到她能够有力量面对痛苦一次又一次的侵袭。 —— 早上,许盈哭肿的眼睛对上精准睡到地上的江祁川的黑眼圈,两人都有种前所未有的尴尬。 “昨天晚上我自己走到副卧去的?”许盈舀了一口豆浆,试探道。 江祁川有些心虚,还是强装镇定,语气故作轻松:“我昨晚在阳台待到挺晚,结果你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副卧,我就睡在外面了。对,就这样。”越说声音越小。 “不好意思,你床上那件毛衣我今天重新洗一下。” “好。”江祁川提出下午和许盈一起去律所,找李栩聊一下开庭的事。 保险起见,江祁川依然是在后座艰难的保持一个半躺的状态。小区门口的人基本已经没再蹲着,江祁川这几天也能下楼,在小区里转转了。 许盈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安静的气氛, “盈盈,你在干嘛呀?我刚拍了条广告,听到好多八卦,想跟你说。”吴妍姝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许盈的手机没有断开蓝牙。 “我在开车,去律所的路上。”许盈正在转弯口,没有手去断联。 “那我先讲一个吧,保证你下车前就能讲完。就那个小花陈眠眠那个直播的绯闻,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画家,就你之前的客户,当时男主角。据说很多狗仔 都在找他,人就像消失了一样,你说会不会这陈眠眠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直接来一个金屋藏夫?” 后面的江祁川蹭的一下就坐直了,许盈真后悔接了这通电话。 “不说了,我马上到律所了,你先挂电话吧。”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乞求,没想到闺蜜的分享欲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社死的养料。 “那我晚上再跟你说。今天那个甲方的工作人员感觉知道的好多。” “呃,我晚上可能没空。”许盈瞟着后面假装看风景的男人,嘴角难以掩饰地上扬。 “好吧,还有我之前去夜烬,陆澄店里有人捡到了一个耳钉,我看着有点像你的,你昨天去拿了吗?” “没有,我下次去的时候再拿吧,不急。”她提到耳钉,许盈是有印象之前那个耳钉只剩一个了,真有可能掉在夜烬了。 后座的江祁川也皱起了眉头,不会说的是自己送回去的那个吧?所以那天自己在门口撞到的人是许盈?自己刚进店里,那个调赊月色的人刚离开,不会这么巧吧?不过终归是猜想,那个盲盒姑娘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自己直接这么问,万一歪打正着,也略显冒昧。最终还是按下话头。 终于停在红绿灯前,许盈挂掉了这通让她怀疑人生的电话。 江祁川扭过头,从中间的后视镜看向前面的许盈,“陈眠眠有没有金屋藏夫我不知道,但是藏我的确实也算是金屋了。” 许盈想到他昨天睡的是沙发,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 “你喜欢就好。” —— 和李律聊了一会儿,李栩出于礼貌地问了一下江祁川现在出行会不会有障碍,需不需要自己送他一程。江祁川抿抿唇,“我一会儿可能还要找一下许律师,不用麻烦了。” 李律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江祁川莫名有点紧张,还想开口,李律突然靠近,小声的说道,“放心,我会保密的。” 江祁川走进许盈办公室时,她在文印室,桌上的档案都收拾好摞在一起,和手机放在一起的是一个熟悉的耳钉,是听了吴妍姝的话之后,特地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江祁川认出来,这和当时掉进自己衣服口袋里的那个正好是一对。所以那天她真的也去了夜烬,而那个周二那次才是江祁川第一次见到她。那一次的许盈就和昨天一样,颓丧、无力,那一次她也是一下子就跌进他的怀里。 江祁川的表情是又惊又喜,听到身后许盈开门的声音,才放下那枚耳钉,转过身去,笑着看她。 “走吧,许律师,一起回家。” 正文 第8章 ☆、Chapter8失约 网上的热度渐渐淡下去,门口蹲点的人也慢慢放弃,李栩开庭的时间确定之后,江祁川能够活动的范围逐渐恢复正常。一切都开始像两个月之前恢复,江祁川和许盈的关系越来越微妙,也越来越不舍,总觉得两人之间勾连在一起的那根线岌岌可危,在某一个瞬间就会彻底崩坏。 “下周二,我们一起跨年好不好?”江祁川看着对面埋头的许盈,轻声问出口。 许盈坐直,汤碗还端起在嘴边,抬眼看着江祁川,对面的人眉眼弯弯,带着期许。 “好,我早点回来。” —— “今天我去看念念,你一起去吗?”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后一个周二。陆澄前一天就已经备上了鲜花,早上到楼下接许盈,两人一起去南郊的墓园。 “念念还是那么美,我们却是又老了一岁。”许盈站在碑前,看着陆澄半跪着擦试着照片上的灰尘。 “你倒是还好,我就不一样了,今年明显老的快了,前几天念念还给我托梦说让我保养保养,不然她都要认不出我了。”陆澄自嘲似的回答,双眸却噙满泪水。 许盈几乎是瞬间,眼泪夺眶而出,眼泪滴在怀里的花瓣上。 而后是许盈的母亲,那张照片上的母亲是还未患病前照的,每次看到这张照片,许盈都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从何时开始,母亲留给自己的样子就是一张皮皱巴巴的包着骨头,从脸上突出的骨骼甚至能描摹出头颅的形状。身上更是可怕,到治疗后期,没有一点肉,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洞,都是用来导出胃部积水的,每隔一段时间,那个口子就会撑大、漏液,为了防止感染,就会重新再在这副身体上开一个洞,周而复始。 陆澄没有跟过来,许盈放下花,碑前已经有了一束,显然是父亲刚刚来过。 许盈跪着反复擦拭着碑上那不存在的灰尘,只是想要记住她的样子,想要看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坐下来,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慢慢地开口,把想说的一点点倾吐。 “妈妈,又要过年了,今天就是我今年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哽咽着,再难说出一句话。 良久,她还是问出口,“妈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那时只说恭喜我,却还是怨我最后没来见你的是不是?” “如果你不怨我,为什么那么久了,你都没来梦里看看我。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你。”许盈轻轻靠过去,希望像过去那样,在母亲的怀里得到些许慰藉,迎接她的却只有冰冷的触感。 “只差片刻,明明只差片刻。”她绝望的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不停的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一会儿还是直接去夜烬?”陆澄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确认。 许盈突然想起,江祁川说今天等她一起跨年。 “不了,送我回去吧,家里有人在等我。”陆澄没有再多问。 手机开机后,才看到江祁川发的消息, 【不好意思,老刘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我临时去医院陪他了,今天可能来不及一起跨年了。】下面隔了一会儿,可能是许盈没回复的缘故,又发了很多道歉的话。 “我糊涂了,家里没人,直接去夜烬吧。” 车继续行驶,许盈将后车窗细开一条缝,大街上 千千万万个声音在一瞬间涌了进来,许盈却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现实,就好像这两个月一直活在一个厚重的美梦里。 【不好意思,是我没及时看消息。没关系的,还是他的身体比较重要。】 【刘老师没事吧,你方便的话把病房号发给我,我过两天去看看他。】许盈本想着今天就去关心一下,又想到自己刚从墓园回来,别带了晦气过去。 和平时一样,和陆澄在角落里说着过去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看着抽签桶在一桌又一桌的客人中传递,直到决出今晚的幸运儿。 “耶,这是不是说我新的一年都要走大运了。”幸运儿拿着那张不起眼的纸片,兴奋的向全店的人宣告,许盈两人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道贺。 赊月色从来不是什么极其特殊的酒品,只不过是得到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人们带着对那个传说的好奇来到店里,又从赊月色的选择中得到了对于自己的肯定。 许盈不知道,人这一生到底要怎样的运气,才能在每一次选择中都不留遗憾。 —— 老刘术后还需要住院观察,许盈就把江祁川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一起带了过去。 “刘老师,现在感觉怎么样?” “害,好着呢。一出院保证生龙活虎,江祁川这小子给我调理的,我感觉我回去能年轻十岁。” 看到许盈身后和营养品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行李箱。 “许律要出差?” “不是,我是想着江祁川不是过来照顾你嘛,我给他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送点过来。” “哦,那要不你等一会儿,他正好去楼下取药了,一会儿就上来。” “不了,我马上要回律所了,一会儿有个当事人要来。你好好休息,我空了再来看你。” 许盈这么说,刘平远也不好再留。即将走到房门口,许盈还是回头又解释了一番, “那个,跨年那天你们千万别多想,我真的没有生气。如果说那天他留在家里,没有来医院,我反而会生气。没有什么比身边人的身体健康更重要。年本就不用跨,咱们都平安的站在新年里了嘛。” 前后就五分钟,江祁川从另一个方向返回了病房。 看到箱子和床头柜上多出的营养品,还有些不明所以,刘平远却是一脸嘲笑地看着他,抬起下巴指向那个行李箱, “弟妹真是善解人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扫地出门了。行李都给你打包出来了。”江祁川这才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些自己没在病房里的时候多出来的东西。 “许盈来过了?” “对,不过律所有事她又赶回去了。她不会是故意躲你呢吧。她还说跨年那天你失约的事,她没生气,还说如果那天你没来医院她反而会生气。” 江祁川听到她说不生气,反而心绪更加烦躁了。 “哎呀,对不住啊,兄弟,你现在想回去住怕是有点麻烦了。把那苹果递给我。”刘平远继续犯贱,嘴巴努了努,眼神示意江祁川刚切下的那块苹果先塞进自己嘴里。 江祁川却顺势把剩下没切的大半个苹果直接卡进了他嘴里。 “吃吧你,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明明都好了,还这么惜命,非要再观察两天,纯粹就是想使唤我。”说完还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疼。”刘平远嘴里塞着苹果,条件反射的嚎了一声, “再装,你是腿上动的手术?”老刘从嘴里拿出苹果,不敢再造次。 —— 回自己家住了几天,趁着许盈在上班,江祁川轻车熟路的来到许盈家,这一次江祁川感觉自己真的像是私闯民宅的贼。明明画材还在阳台,这里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江祁川带来的东西已经全部理走,画材也都是许盈买的,江祁川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带走,不然总有一种连吃带拿的羞耻感。最后,江祁川留下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在客厅显眼的位置,这是他答应许盈的画。 许盈很容易就看到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包装,看到包装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的来到副卧门口,迟疑了几秒还是打开了房门,住在这里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面前。重新缓缓走到那个给自己准备的礼物。解开外面的丝带,看到那幅画。 是那天和江祁川在阳台聊天时的装束,只是画里许盈看向窗外的景色被换成了绚烂的晚霞,连带着光色照在人脸上的差异也做了调整,画里的许盈带着现实里许有未有的笑颜,那种轻松的、享受当下的轻盈扫去了所有疲态。 “画收到了,谢谢你。” “当初说一个月欠一幅的,听取了你的意见,把我觉得不适合的元素都换掉了。你喜欢就好。”两人因着前几天的事,已经很久没再有时间沟通,现下通着电话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又都舍不得挂电话。 “别忘了,你在我家住了两个月。你,还欠我一幅。” “嗯,我记着呢。不过我还没想好,下一幅画什么。”对面又有工作电话进来,许盈只能挂断了。 江祁川离开了许盈家,天天生活规律的在工作室和家里打转,却总是心神不宁。刘平远看着他想要回到以前却始终紊乱的作息,还是决定做一些补偿。 结果就是,江祁川拉着他几乎吃遍了承达律所附近所有的餐厅。刘平远的口味本身就比较清淡,但是江祁川知道刘平远挑中的那几家,许盈都基本不会光顾。 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律所对面往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融合菜,江祁川遇到了承达律所的聚餐。许盈一行人走进店里,并没有看到角落里的江祁川和刘平远。 看到许盈的那个瞬间,刘平远马上站起来想打招呼,却被江祁川狠狠摁下,刘平远带着哭腔,压低了声音, “我终于不用再陪你吃这些了。你知道吗,这几天为了吃下这些东西,我喝的水都快抵上我一个月的饮水量了。”江祁川恨铁不成钢的一边观察着那边,又回过头来,怼道:“你都已经割了阑尾了,我这不是想办法让你预防结石嘛。” 看着江祁川严肃的神情,刘平远只得认怂,嘴里塞了块肉,喃喃道:“真不知道,你个地道的海城人,怎么就口味吃的这么杂。那许律师更是,怎么那么能吃辣……”还没审判完,又急急的灌了两口水。 律所的人点单之后等得无聊,开始聊些不着边际的事。包欣接着话,将话题转移到了许盈身上, “我觉得最近江祁川老师来我们所里穿的和盈姐都很搭,真的很养眼。”许盈和江祁川同步地都看向自己的衣服,两个人都默契的穿了浅蓝色,江祁川暗爽的表情完全映在了角落桌边的玻璃上。刘平远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那你要这么说,我哥今天穿的也和盈盈很搭。”吴妍姝喝口茶,反驳道。江祁川才看到今天吴妍姝也来参加聚会了。她哥吴宏今天也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 “我上午刚开了个庭,没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吴宏赶紧解释了一下。 江祁川此时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咬牙切齿,“吃饭穿什么西装,真装。” “你真幼稚,要这么说,许盈今天穿的也是西装,你的意思是她也装。”江祁川猛的回头,瞪了对面的人一眼,“你懂什么,她穿的是休闲西装,是便装。” 吴妍姝的话还没结束,许盈出去接电话了,留下其他人继续,显然她对于朋友间的这些调侃并不是很介意。 “江祁川不是之前和那个陈眠眠还闹绯闻呢嘛,我不同意,他怎么配得上我姐妹。江祁川还不如夜烬的陆老板了解盈盈呢。” 越听越离谱,又扯上了陆澄,江祁川的脸上现在看是五颜六色。包欣还是坚定的站江祁川和许盈,吴妍姝则是力挺她哥,两人谁也不让谁。刘平远不禁感叹:“比毒唯更可怕的是磕的CP不一样啊。” 就在这样的局面下,李栩突然发声:“呃,”他一贯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格外拘谨,推了推眼镜,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我比较倾向许律和江先生。”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又有些畏缩,“直觉,只是直觉。” 江祁川差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脸上的 神情又恢复了些,“这咱们给了钱的态度就是不一样哈”刘平远锐评。 “这叫有眼光好不好。”江祁川又望向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皱着眉,侧身没有注意到这里灼灼的目光。 等到许盈打完电话回到店里,大家面面相觑,已经结束了激烈的辩论。许盈看着大家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这时候收到了江祁川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来吃晚饭,给你发地址。】许盈编辑了消息又删除,陷入了纠结, 【晚上有紫苏牛蛙。】对面补了一句。 【好,六点?】 【嗯,正好我在准备第二幅画,欢迎许律师来监工。】 临走时,刘平远拍着江祁川的肩膀,语重心长的留下最后一句:“江祁川江先生,恭喜你,你已经逃不出许盈的手掌心了。” 江祁川盯着手机的聊天界面,带着得逞的笑,径直往市场走,自言自语道, “我为什么要逃?” 正文 第9章 ☆、Chapter9占有欲 驱车到江祁川家附近,许盈感觉到莫名有点紧张,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妆容,从包里拿出上次拿回来的那对耳钉,深呼吸,才走出去。 “都住在一起过了,怎么现在还紧张起来了。”许盈暗暗想着。 来开门的江祁川今天还是一贯的居家风,身上的围裙还没有摘。还好许盈没看到江祁川的卧室,下午愣是把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试了一遍,现在床上层层叠叠的都是衣服和衣架。 “稍等一下。”江祁川站在门口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让许盈踩在皮质的鞋面上,自己转身去里面拿了剪刀,当着许盈的面,把一双浅蓝色新拖鞋的标签剪了下来,俯下身给她穿上, “记得你之前说,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粉色。比如你,一直喜欢的都是蓝色。先在客厅休息一会儿,晚饭快好了。” 许盈点头往屋里走,看着家里的陈设,基本都是实木的家具,整个家里给人的感觉是主人很温和又很稳重,和许盈家大理石的简洁和冰冷不同,这里更显温馨柔和。左手边的整墙都是裱起的画框,按照作画的时间顺序,填满了江祁川的小幅作品。 将他的作品一一看罢,再转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许盈突然没有了在陌生环境的拘谨,因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样的情景和这个背影,许盈再熟悉不过了。 饭后,两人再次聊起满屋的作品,许盈突然想起,问道:“大画家,你今天说我的另一幅画在准备了,可以带我看看进展吗?” 跟着他,走进他的画室,这里未完成的作品更多,架在中间的那块画布上却没有任何痕迹。许盈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他却是淡淡的开口,“不急,你来了,我就有灵感了。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些事情要搞清楚。” “什么?”许盈正要问,江祁川突然靠近她,他进一步,她退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男人的身高和体型优势,遮蔽了许盈眼前的阳光,他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个距离下,许盈都能听的很清楚。他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跨年那晚我没有在家里等你,” 许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难以压制,心底的情愫汹涌,再难冷静思考,飞快地打断他的话, “那天的事,我说过的,我没有生气。”侧过身,想从另一侧避开男人的视线。他却先一步挡住了她的退路,圈住她,看着她的耳尖泛红,眼神无措。他的嘴角却扬起弧度,饶有兴致的问完想问的问题: “嗯,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生气,抛开人命关天,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许盈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从眼睛到嘴唇,伸出手,拂过她额角的发丝,理到耳后,划过她带着那对熟悉耳钉的耳垂,又想到了今天中午听到的讨论,眼神愈发带有侵略性。低头慢慢靠近,带着试探,吻上她的唇。 她下意识往后,却没躲,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将手护在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揽腰,迫使她更靠近,加深了这个吻,就这样倾诉着自己的思念和醋意,不容她回避。直到她抬手轻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自己快喘不过气了,他才依依不舍的推开。 依然是四目相对,他的唇上留下了她的一抹嫣红,许盈看着,有些尴尬的咬了咬嘴唇,就这样安静了几秒,江祁川看不出她的情绪,有些失落,也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失礼。许盈却在这时候开口, “你想知道我最真实的想法是吗?”现在轮到江祁川紧张了,不自觉的将手攥紧了衣服的一角,害怕听到自己现在无法接受的回答。“那你靠过来一点。”江祁川现在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乖乖走近两步, “弯腰。”许盈的语气一样不容违抗,江祁川更疑惑了,只是照做。 许盈就在这时抬手扣住他的脖子,带着他的身体回到刚才那样暧昧的距离。 就这样用力的回吻, 江祁川瞳孔中从震惊转变为享受,许盈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江祁川从她口袋里拿出手机,许盈却只是附上他的手把来电铃声按成了静音,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动作在告诉江祁川, “Focus.” 直到她尽兴,才放开他,脸上全是得逞的快意,不经意的抹去他唇上的颜色,再抹去自己唇边有些乱的色彩,“这就是我的回答。也希望你的作品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从他手上拿过手机,接起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说。” 看着她的神情逐渐严肃,江祁川也有些担心, “不好意思,我临时要去一趟夜烬,今天,谢谢款待,等到你画好画,我请你吃饭。”许盈从容得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她紧皱的眉头,却能让江祁川感觉到,夜烬那儿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 电话是陆澄店里的店员打来的,等许盈赶到店里,姜希还在发疯似的砸着店里的东西,嘴里全是咒骂的话语。陆澄就站在那里看着她,阻止店员,不让他们去拦她。 许盈没有惯着她,从她身后过去,一把拉住,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冰桶,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陆澄看到,想过来拦着许盈, 却被许盈一个手势挡了回去,示意他不要插手。 “现在醒了吗?”许盈居高临下的看着冻得哆嗦的姜希,冷声问道。 姜希倔强的抬眼,看到许盈的那一刻死死揪着她的衣服,颤抖着想继续撒泼,“就是你,就是你,一定是你,你和他,奸夫淫妇。”一边骂着,一边转头瞪着陆澄。 许盈完全不理会她,“他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总是纵着你,由着你胡闹,我可不一样。今天这里所有砸坏的东西你都要照价赔偿。每次一有不顺心的事或者跟姜叔叔他们吵架,你就来这里撒气,这里没人欠你的。” “没人欠我的?你说他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姐根本不会死!就是他害死了我姐,凭什么他现在还可以好好的活着,凭什么!” “姜希,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姐姐是因为空难死的,那趟航班上所有人都遇难了。你告诉我他陆澄有什么本事,能直接决定一飞机的人的生死。上一次是和姜叔叔赌气,上上次是和朋友吵架,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许盈俯身指着她的鼻子,继续警告:“我告诉你,姜念是我认识很多年的朋友,陆澄是她的爱人,你听清楚,我和陆澄除了是朋友、是合伙人,没有其他关系。还有我绝对不允许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故去的朋友拿出来当挡箭牌,为你自己荒唐的行径开脱。姜叔叔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现在还要每天帮你收拾烂摊子,他们都能理解你的痛苦,可是我这个外人不在乎,你要是真的为了你姐去世的事伤心,又怎么会做出伤害她爱的人的事。”说完,重重的松开她,任由她瘫倒在地,失去了歇斯底里的力气。 不多时,姜叔叔和阿姨找过来,看着这一地的狼藉,鬓边的白发都显得颓唐与无力。陆澄出去与他们叙话,两个老人无助的道着歉,阿姨更是心疼地抚着陆澄的脸庞。紧接着就是进店里准备把姜希带走。 姜希被扶着站起来,突然拿起旁边的瓶子砸过来,许盈躲避不及,所幸陆澄侧身抬手护住了她,酒瓶重重的砸在他的手臂,许盈没被砸到,手外侧还是被四散的碎片划了道口子。 而这一幕恰巧就被因为不放心而匆匆赶来的江祁川尽收眼底,江祁川心下一紧,想往里走,最后还是忍住了。看着陆澄拿出药箱给许盈包扎,江祁川的醋意再次翻涌,只能回到车里,给她发了条消息, 【夜烬那儿没什么事吧。】 店里,陆澄还是很过意不去,一边给她包扎,一边替姜希道歉,“不好意思,她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放心,我跟她计较什么,我刚刚那说的也是气话,小姑娘心里的煎熬也不比你们少,人都要往前看,话是这么说,我们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向前看,何况念念出事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可是你们这么一直纵着她也不是办法。” “好,下次不会再由着她乱来了。”许盈收拾好向外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那个胳膊赶紧去医院看一下。还有别等下次了,这次的赔偿别帮她垫,我会查帐的。”陆澄只能点点头和她道别。 回到车上,许盈才看到江祁川的消息,又想起今天在他家自己干的事,瞬间回过神来有些无地自容,冲动了,这次真的是冲动了。最后只能强装镇定的回了一条, 【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早点休息。】 她不知道,一直到许盈驱车离开,江祁川才离开,他握拳猛砸方向盘,心绪不宁,直接来到工作室。 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刘平远过来,他才开口,只说了几个字:“善变的女人。” —— 许盈手上的口子好在不影响工作,好的很快,没几天就长合结痂了。江祁川这边则是不太好过,这几天乱糟糟的,一进家里的画室,就想到那天在家里发生的事,到了工作室也是一样的静不下心,刘平远安慰他说这是长脑子的表现,只不过长得是“许盈脑”。 夜烬休整了几天,终于重新开业,常客们涌进店里,傍晚比往常都热闹些。 江祁川推门进去,径直坐到吧台前,陆澄注意到他,走过来打招呼,“江先生,上次说要请你喝shot的,先来一排找找感觉?” 江祁川看到他的手臂上打着石膏,在江祁川看来,这件事就是赤裸裸的挑衅,那缠绕在坚硬石膏外的固定纱布白的刺眼。陆澄转头要去准备,江祁川拉住他,严肃地问道:“陆老板认识许盈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陆澄看着他的眼神从疑惑转变成了耐人寻味,故作思考了几秒,然后靠近江祁川,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和许,我和盈盈”他故意刺激道,“我们是最熟悉彼此感受的人,我们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关系。” 陆澄这么说也不算假话,他和许盈都是失去挚爱的可怜人,这样痛彻心扉的感受,旁人又如何能领悟。江祁川听着,心里更膈应了,陆澄没有继续煽风点火,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转身去拿了一排shot,列在江祁川面前。 小杯中,酒液的分层依然清晰,下层透明上层深红,“shot杯占有欲,请慢用。” 此刻这样的配色加上占有欲的名字,江祁川倒是觉得更像是一排穿肠毒药,轻哼一声,随之开口,“别叫占有欲了,还是叫鹤顶红吧,字面上就很贴。”嘴上这么说,却是拿起一杯酒往下灌,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澄强压下的嘴角。 就这样较劲似的,一杯接一杯,一排接一排,直到夜色浓重。 正文 第10章 ☆、Chapter10交火 一杯接一杯的占有欲灼烧过咽喉,直到江祁川意识模糊,数不清眼前的空酒杯。一直在角落里陆澄摇摇头,一边拨通许盈的电话,一边朝江祁川那边走。 许盈正好和吴妍姝在附近吃宵夜,接到陆澄的电话,还以为是又有人来闹事。 “许律师,有没有空来夜烬,把你的人接走?”许盈这时还不明所以,江祁川隐约听 到谁在喊许盈的名字,强撑着睁开眼睛,艰难的动了动嘴,“许盈?”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许盈马上就辨认出是江祁川,有些焦急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问:“什么情况?他喝了多少?” “我数一下,嗯,27杯占有欲shot。不过你放心,我看着呢,你慢慢过来就行。” “他怎么突然喝这么多?他有说什么吗?” “可能是吃醋吧。不好意思,刚没忍住逗了他一下,他问我们俩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是最熟悉彼此,最能感同身受的人,然后他就开始喝了。” “你呀,”许盈无语到笑出声,“你多大年纪了还这么玩,他肯定会错意了,等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别扭。你真会给我找事。” 吴妍姝就这样一脸懵地跟着许盈来到夜烬,找到趴在吧台上不省人事的江祁川,枕着头的胳膊另一边就是喝空的27个shot杯,清醒着的三个人一边觉得这件事实在缺德,但还是先放下担心,围着江祁川笑了三分钟。 最后吴妍姝帮许盈拿着包,陆澄用没受伤的手,把江祁川扶起,许盈艰难的搂着他往外走,临走时陆澄再三嘱咐,“一定记得解释,别真误会了。” 在店外等车的几分钟,江祁川被冷风吹醒,许盈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腾出一只手,给他扣上了帽子。 “您好,跟您确认一下目的地。” 坐在前排的吴妍姝转过头,“他住在哪里,我不太清楚,打车的时候就定位了你家。” 江祁川横躺在后排,头枕在许盈腿上,迷迷糊糊地回答,“揽月湾12栋,1501。” 师傅一看和订单上的一致,甚至精确到门牌号,赶紧回道:“好嘞。” “等一下,”许盈赶紧阻止司机,“不好意思我要改一下目的地,去奥洛公馆,7栋。” 吴妍姝的表情透过后视镜,反射出震惊和疑惑。 听到要回自己家,江祁川开始不安分的扭动,以示抗议,“揽月湾,去揽月湾,我不回去,我……” 许盈没办法,赶紧捂住他的嘴,改口:“算了师傅,不改地址了,就去揽月湾,您跟着导航走就是了。” 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江祁川终于恢复了刚才安分的状态,许盈无奈的轻声哄着他,很快江祁川又睡着了。 吴妍姝就在前面越想越不对劲,许盈什么时候和这个人这么熟了,已经到了能互报住址的程度,他摆明了要住许盈家,她也不拒绝。还有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就这样一直忍耐着,一路上都没有直接发问。 等到江祁川轻车熟路的输密码开锁,在鞋柜里找拖鞋等一系列动作,最后径直走向副卧,精准定位床铺。吴妍姝倒吸一口气,把许盈拉到一边,拿出手机词条上搜出来的江祁川的照片和眼前昏睡过去的男人再三对比之后,走出房间,拿着手机上的照片,看着许盈,“你是不是应该给你的嫡长闺一个清晰完整的解释。” 许盈看着她严肃的样子,也没再继续隐瞒,一一坦白。吴妍姝听罢,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所以说,我那天和你说娱记都在找江祁川,然后江祁川就出现在你家了?我跟你说陈眠眠金屋藏夫的时候,他就在后面听着,合着藏他的一直是你?” 过于激动,以至于碰到了一旁的那幅画,吴妍姝捡起来,看着中午没认出来的那个签名,直接破防, “这个,这个江字后面我没认出来的签名部分,是祁川,江祁川。江祁川画的,画的你,穿着我送你的睡衣?我不行了,快掐我一下,快点……”许盈赶紧扶住有些腿软的闺蜜,再次解释, “我只是收留他,和他约定住一个月拿一幅画来抵,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关系。” “他还想有什么关系,盈盈,我可跟你说,我不同意,呜……,不行,他这个人绯闻那么多,怎么配得上你嘛,而且,而且……”情绪不平下,吴妍姝甚至带着些委屈的哭腔, “你怎么能让他住在副卧,那是我,是我住的。而且,而且…”她说话一哽一哽的,许盈给她递杯水, 她握着水杯的手有些抖,“他不能,不能插队嘛,我说过你要先考虑考虑我哥的,他怎么可以直接住到你家里来,我不同意,不同意嗷……” 许盈安抚着她,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接着耐心地解释:“姝姝啊,首先,我和他并不是男女朋友,也不是同居关系,最多算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其次,上一次你是和你哥吵架跑来了我家,我把副卧的床铺好了,你在副卧待了一下午,最后晚上又被你哥接回去了,你甚至没在那张床上躺过,他住进来,我所有床品都换了新的;最后,我们讨论过的,我和你哥的事,感情不是能够轻易强求的,好吗?” 吴妍姝虽然尊重许盈的想法,但还是积极争取:“不嘛,不嘛,别这么快给我哥判死刑嘛,再给一次机会,你们都没好好彼此了解过,求你了,盈盈。” 许盈看着已经是凌晨,赶紧哄着,“以后再说,今天先休息,好不好,你今天跟我一起睡主卧,好不好。” 好说歹说,终于把这个小祖宗给哄睡了,许盈走到厨房调了杯蜂蜜水,轻手轻脚的走进副卧, “江祁川?起来喝杯蜂蜜水再睡觉。”江祁川听到许盈叫他,努力地睁开眼睛,但是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许盈把杯子放在一边,伸手准备扶江祁川坐起来,那人却是拉过他的手,在自己的脸庞蹭蹭,摸索到上次划伤的结痂处,轻轻的吻上去, “别动,痒。”许盈有些错愕的抽回手,“水给你放旁边了,记得喝。”随后便落荒而逃。回到主卧躺下,依然难以平静。 —— 许盈蹑手蹑脚的关上主卧的房门,生怕吵醒里面那位,结果一转身,差点撞上从副卧出来的江祁川,他依旧有些难受,一手拿着昨晚喝水的杯子,一手揉着胀痛的额角,见到许盈,一时竟没察觉到不对劲,像往常似的要和她道早安, “早上……”许盈赶紧让他噤声,指指里面示意还有人没醒。江祁川觉得现在这个音量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许盈见识过昨晚上小祖宗那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是绝对不能让两个人有正面交锋的机会。 “我洗……”江祁川试探着往洗手间走,许盈眼疾手快拉住他,压低声音:“不管你现在是要洗脸洗头还是洗澡,都回自己家去,千万别惊动到姝姝,我怕你俩打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拉着他往玄关走,接过他手上的杯子,推开门,又匆忙回厨房拿了个定时加热好的饭团,还有些烫手,只能在手上倒腾着递过去, “时间紧张,只有速食,你凑活一下,这个味道的你上次说还能接受,走吧。” 江祁川一脸懵的退出一只脚到门外,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空的那只手,迅速把住门框,饶有兴致的看着满脸焦急的许盈,意味深长的开口:“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在许盈震惊的表情下,甚至若无其事的挑了挑眉,像是询问她的答案。 许盈扒开他的手,毫不留情的关上门。 “砰”的一声,只留下顶着鸡窝头的潦草小狗拿着他冒着热气的早饭,像在门外罚站。正当他疑惑的看向脚上没来得及换的拖鞋,门又打开了一条缝,但是看不到许盈的身体,只伸出一只手,指向他脚上的拖鞋,又勾勾手,过几秒从里面拎出了他的鞋子,示意他把拖鞋留下,人离开。门复关上,没有一点犹豫。 走到楼下,收到了许盈的信息, 【昨天陆澄逗你的,跟你说的话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小狗多云转晴,头疼缓解,嘴角根本压不住,遂回复【嗯嗯】。 —— 年关将近,许盈的庭排得异常的满,律所所有人基本都在加班加点,能让大家保持清醒的也就只有年终奖和放假的倒计时;反观江祁川却是异常清闲,虽然极力反抗,但还是被强制要求陪家人去了尚城,等到许盈有时间看他的消息时,他的定位已经在两百公里外了。 许盈没想今年要怎么样过,大概和往年一样,一个人在家,能好好睡一觉就已经算是圆满。 除夕夜,朋友圈里大多是晒年夜饭,晒阖家团圆的,这也是许盈为数不多会突然感觉到孤独席卷而来,裹挟住自己的时刻。市里现在已经不放烟花了,许盈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甚至没有开灯,屋外和屋内一样冷清。 朋友间的寒暄大多已经回复,吴妍姝今年还是一长串的小作文,免不了有些段落要推销一下她哥吴宏。陆澄则是祝她平安,祝她万事顺遂。 许盈点进和爸爸的聊天框,上一次的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多月前,他问许盈什么时候有空去自己住的公寓吃饭。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父女俩都没办法再继续住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许盈给他买了一套市中心的公寓,平时生活方便些,他也会定期回去打扫,以保证老宅里干净如旧,许盈不知道,他也常常抚着亡妻的遗像,就呆坐在窗边,想着年轻时的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前的以前,那些早已回不去的时光。 【新年快乐,爸爸,祝您身体健康,一切平安。】 爸爸明显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几乎在许盈发出消息的同时,对面就开始了输入,删删减减好多次,最后还是没说出想念,只是叮嘱, 【新年快乐,囡囡,趁着假期好好休息。】 许盈熄屏,向窗台的方向看,没有烟花点缀,天空是无尽的墨色,唯一的好处就是很安静,连着几天的连轴转,当下确实很累,许盈几乎是躺下没多久就陷入了深睡,以至于江祁川凌晨卡点送的祝福都没有回复。 江家在尚城过年倒是好生热闹,零点之后年轻人们还是很亢奋,小孩子在屋里到处乱窜,江祁川和长辈拜过年,就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一直盯着屏幕。 正文 第11章 ☆、Chapter11本能冲动 大年初一,街上很是冷清,大家都是待在家中,不轻易走动。许盈今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长发随意的绾起,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高领打底,搭配一条高腰白色直筒裤,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毛绒披肩。整个人干净利落,又带着几分清冷。 阳台上江祁川用过的画材不知道是年前太忙还是内心深处有意为之,许盈维持着原样,没有挪动过分毫,收到他的祝福,许盈不由自主的走到阳台,过去的点滴回忆逐渐浮现,从初见到同住,再到画室里的冲动,许盈突然有点想见他。 没由来的,很想很想。 直到晚间,许盈下楼活动正巧遇见住在楼下的大妈, “小姑娘,你男朋友去哪里了,好久没见到他了,之前经常看到他下楼扔垃圾的,过年没在一起过吗?” 大妈就是大妈,热情、八卦是这个群体缺一不可的精髓。 其实很简单的问题,许盈此时却被难住了。两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邻里邻居看着住在一起,自己再否认解释,倒是惹上麻烦。最后只能尴尬的笑着点点头,混淆过去。 —— 【我挑的衣服,我挑的餐厅,我挑的……】初二那天,吴妍姝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一张是偷拍的许盈,另一张是提前拍的餐厅环境。 照片里的许盈穿着黑色的丝绒连衣裙,长卷发披在一侧的肩头,在试衣镜前微微蹙眉,显然这件衣服和平时自己的穿衣风格都不太符合,不过好在许盈的脸和这件衣服的气质依然完美适配。 江祁川看着清一色的新年日常分享中,中间夹杂着吴妍姝这条意味不明的朋友圈,照片里的许盈同自己所熟知的工作装、居家风格都不太一样,相较于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凌厉干练,更显平和,而相较于她平时在家的随性温柔,则是更加贵气,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割裂感,整体却是意外的合适,精致的不像话。 一眼惊艳,江祁川想起吴妍姝之前的话,瞬间警铃大作,虽然不知道她安排了什么,但是总觉得不放心。 当下,头也不回的驱车离开,等到宋知云从书房追出来的时候,好大儿已经没影了。下午六点,正好到了饭点,江祁川来不及去听妈妈发来六十秒语音方阵的轮番轰炸,一边导航,一边拨通刘平远的电话,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江祁川良心发现,要给他拜年, “呦,难得呀,这大年初二还能想到给我打……”江祁川直接掐断了他的话头, “呦什么呦,给你发了张图片,快帮我看看是哪儿”听着他的语气焦急而严肃,刘平远一边打开图片,一边询问以求缩小范围, “你不是在尚城过年吗,是尚城的餐厅?” “应该是海城的” “这图片哪儿来的,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回海城的路上。找到了马上告诉我。还有,我妈问起,你解释一下,让她别担心。”紧接着老刘就只能听到挂断的忙音,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是今天这人明显急了,老刘已经猜到了几分,免不了感慨嘲笑一番。 返程的车没有想象中多,江祁川一路疾驰,两个多小时就进入了海城地界,停在路边,查看老刘发来的信息。 【邵家的产业,枫晏说是京港一号,照片上看到的位置,晚上只有一条预订信息,其它不能说了,你去的话枫晏已经和今天的负责人打过招呼了。】 江祁川看着事情逐渐明朗,但自己也好像逐渐清醒过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从挡风玻璃中映出了他自嘲的表情。 自己从看到朋友圈开始一直到现在返回海城,全程就像不受控制一样,一共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他到底在做什么? 也许,许盈只是简单的和朋友吃个饭,并不是自己假想中的要和那个叫吴宏的相亲,江祁川不喜欢自己这样,只要涉及许盈的事,就能轻而易举的牵动自己的情绪。 明明,明明是她先吻他的,喜新厌旧的女人,江祁川气鼓鼓的想。尽管如此,等他收回思绪,已经不知不觉开到了京港一号门口。 果不其然,自己的直觉和担心并不多余,豪华窗景旁,是许盈和吴宏,距离有点远,江祁川仍然能看出来,两人用餐的氛围还是很融洽的,有说有笑,看来这个喜新厌旧的女人,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感受。 实际情况是,用餐双方来之 前都以为只是和闺蜜、妹妹吃个饭,关键时刻组局的人就消失了,两个人一见面就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吴宏还是很不好意思,自己的妹妹这么胡闹,许盈也没多想,来都来了,合伙人之间放假了聚个餐正好聊聊新的一年,律所各个方向的开发情况,这么好的环境倒也难得。 当然,躲在角落的不止江祁川一个人,还有提前开溜的吴妍姝,两人正好在东西两侧,侍应生收拾好桌子离去,两人之间的视线变得格外清晰,不经意的往旁边一瞥,吴妍姝先发现了另一边的江祁川,压低声音惊呼, “你,你,你…”江祁川听到旁边的动静,扭过头也是瞪大了双眼, “你什么你,就是你撺掇她来的”江祁川也没放过她,站起身准备走过去直接打断两人的用餐。 看出他的意图,吴妍姝紧急冲过去,拦住他, “撒手”江祁川被拦腰截住,想挣开但是又怕真伤到她,许盈会为难。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吴妍姝用的力气很大,头发凌乱,却没有抽出手去捋,抬头咬牙切齿道,“有我在,你今天休想搞破坏。” 另一边的两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有来有回的聊工作, “我去年,不,现在应该是前年了,那会儿去南城的风禾律所交流过一次,他们所的IPO业务很成熟,那个林瑜,林律,现在就是IPO组的,之前李栩民商案子上也和她交过手,就是他离开立言之后的第一个案子…” 角落里的闹剧,很快还是引来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动静变得有些大,吴宏最后一再替妹妹解释,两人要离开时,才看到角落里对峙的江祁川和吴妍姝。 “你不是去尚城过年吗,怎么在这里?”许盈在这里看到江祁川,确实很意外。吴宏也在一旁拉过妹妹, “你刚才去哪儿了?”对峙的人就像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祁川看看许盈,又看看吴宏,紧张的抿了抿唇,最后鼓起勇气,扼住许盈的手腕,走近只说了句,“跟我走。”拉上人就走。 吴妍姝还想去追,吴宏拉住了她,“别闹了,回家。” “欸…”吴宏的脸色沉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回、家、去,他们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哥…”吴妍姝再不情愿还是被带走了。 许盈就这样被牵着向外走,直到两个人站在门外都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身上的丝绒连衣裙虽说有几层,但是在风里仍是不堪一击。江祁川想来,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很绅士地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可是低头才发现,出门走的急,自己也没穿外套,只能是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许盈看着他,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不好意思直接问,万一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艺术家的心思很难猜。 “开车来的?”许盈试探道,总不能两个人在外面就这么吹冷风吧。 “呃,嗯。”江祁川的心跳还未平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那去车上说。”许盈已经看到不远处江祁川的车,反手牵起他,往车子那儿去。 车里隔绝了夜里风声呜咽,可惜气氛凝滞,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江祁川和许盈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上,车中间的分隔结构此刻更像是一条银河,江祁川只是盯着方向盘的车标,轻咬着下唇,实在委屈。 许盈感觉到身上逐渐回温,借着车内昏黄的光线,扭过头就这样看着江祁川,看他一直不说话,许盈还是先开口, “今天,我和吴宏吃饭这事,是姝姝的主意,我们俩之前都不知道,坐在那里吃饭也是想着不浪费,正好在开工之前,聊聊新年的业务板块拓展规划,而且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今天回去他就会跟姝姝说清楚的。” 而后又是几分钟的静默,江祁川用一种几乎蚊子叫声差不多的音量,嘟囔了一句,“善变的女人。” 许盈没听清,身体向他倾斜过去,“什么?”江祁川感受到她的气息靠近,不由得紧张,许盈伸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扭头和自己对视, “什么?”对上许盈的视线,江祁川眼神里的哀怨一览无余,突然恢复到了正常音量, “我说,你真是个,善变的女人。”许盈没绷住,直接笑出来,反应非常快, “那你也是善变的男人。”江祁川一下子急了, “我又没有跟别人约会、吃饭,还有说有笑的,哼” “那当初是谁说我就是个冷漠拜金的时间机器?”许盈看着他一点点走进自己的圈套,心情大好。 “好啦,我一向公私分明,也没有和自己的合伙人发展私人关系的打算。”许盈看着眼前人优越的骨相,在光影下我见犹怜,没忍住,上手拂过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冰凉的触感从额头到颧骨,再顺势绕过耳后,最后浮空着划过脖颈。 许盈越发觉得自己有些恶趣味,总是不自觉的要逗逗这位知名画家。不过江祁川这一次没再任由她挑逗,许盈的手尚未收回,就被他攥住,贴在自己的胸膛,许盈能够真切的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 暗处,江祁川来了兴致,没理会许盈的挣扎,手肘撑着方向盘,换了种语气, “那请问,许律,我和你的关系是公是私,嗯?”说罢,低头很绅士的在她手背分明的骨节处轻轻一啄。 现在攻守互换,紧张的倒成了许盈,不过表面上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话题转换的生硬还是暴露她慌乱的内心。 “咳,呃,先带你去吃饭,再换套衣服。” “还吃的下,许律不是刚从餐厅出来?” 许盈没再接茬,而是一句话堵上了他的嘴,“因为某人秀色可餐,所以我决定再欣赏一下他吃饭的样子。” 许盈说到做到,年初二要找开着的饭店着实困难,不过运气不错,许盈家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还开着,她点了一桌子菜,就这样饶有兴致的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着江祁川吃。她是看爽了,吃饭的人却是汗流浃背。 “真的不吃一点?”江祁川实在被盯得不好意思了,抬头试探。 许盈不依不饶,杵在桌子上的手没有放下,满脸遗憾的摇摇头, “你也说了,我不是刚从餐厅出来嘛,怎么吃得下,是吧?” 江祁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输得彻彻底底,只能放下筷子,恢复了最开始的小眼神, “京港一号的餐点分量太少,你刚才又是一直在聊工作,吃的少,消耗多,肯定要再吃点宵夜,不然身体怎么能够得到足够的营养呢,是不是。” 而后,拆开她那边的碗筷,夹起一块小炒黄牛肉,左手衬着,递向她嘴边,就像他们往常在家里是那样,也算是求和。 许盈配合的张嘴,细细咀嚼,眼神却是玩味的依然盯着江祁川。随后接过他手上的筷子,和他一起吃。 “所以,你的闺蜜为什么总是想撮合你和她哥?” “嗯,”许盈飞速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匆忙咽下才开口回答,“你不要把姝姝想成强人所难的那种。她这样做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江祁川将桌边的苹果醋倒进许盈的杯子里,这是他经过几次采购之后,发现的许盈的偏好。 “姝姝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小时候一直是哥哥带着她,所以她对于哥哥的依赖和信任是非常强烈的。也就是因为家庭的影响,她的心里是非常害怕自己的亲人、朋友离开自己,那么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她会不自觉地害怕我离开。而在她的认知里,如果是和她哥哥一样的身份,那就不会离开。而吴宏,律所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很可靠的人,虽然我没有喜欢他的意思,但我知道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恋人。” 江祁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仅是因为许盈夸吴宏是个好的恋人,更是在思考以后要怎么和吴妍姝相处,看来还是要和她保持一个比较和谐的关系,不然以后岂不是要事事受阻? 许盈看到他皱眉,继续解释,“姝姝作为一个自媒体博主,其实每天会收到很多褒贬不一的评价,她表现的越镇定,内心就越煎熬,所以对于她今天或者此前表现出来的对于我 的感情发展方向的期待,我并不生气。她是我选的朋友,保护她、包容她是我自愿做的事。再说她不是会胡闹的人,我们刚才也已经商量出来对策了。她以后应该也能认清现实了?” “哦,你和吴宏之间纯革命友谊的现实。”江祁川咽了一口鸡蛋羹,点头总结道。 许盈却摇摇头,“不止,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不会离开她,无论工作或者私人生活上的变化,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在,所以她什么都不用做,我们都会一直陪着她,不会再让她有小时候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样的决定,就仿若寻常,她抬眸时的冷意,却又有点护犊子的意味。 正文 第12章 ☆、Chapter12烟花 这顿夜宵吃了很久,等车停在揽月湾,许盈还是觉得今晚过的有些不真实。 车子落锁,许盈依然没有急着下去,而是重新看着江祁川, “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回答你了。” “嗯?”江祁川耐心的检索着今晚自己的话, “于公,你是我们律所的客户;于私…”许盈的眼神从他的眸子下移至嘴唇, 江祁川的唇较薄,和下巴的美人沟相称,上唇轮廓清晰立体,唇珠性感,仿若有着天然的吸引。 江祁川愈发紧张,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嘴唇,温热的感觉,两人都会想起那天的吻,车里狭小的空间,满是旖旎的气息。 “还有一件事,我走的急,没带家里钥匙。”江祁川打破了这样的气氛。许盈刚想说出口的话,明显停顿了一下,没再继续撩火。 “于私,我是江先生的债主不是吗?债权债务关系,明显属于私法范畴。”许盈最后以玩笑收场。 “我的意思是,我今晚住酒店。”江祁川的话也是一个急刹车。 许盈其实真的很自然的认为他今晚会住在自己家里,却忘了现在他可不用像之前那样躲着了,自己竟然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 “那真是可惜了,债权人没有监工的机会了。” “今天什么都没准备,我明天来拜年,许律有空吗?” “随时恭候。”双方都松了口气。 江祁川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想着,至少今晚的危机解除,还是要慢慢来,切不可心急,会吓到她。 直到12楼的走廊声控灯亮起,江祁川才驱车离开。同时,刘平远也打来电话慰问, “怎么样,顺利吗?回来记得好好谢谢我。” “我要过几天才回尚城,还有跟枫晏说说,别那么敬业,西餐厅学人家湘菜馆,那么早做生意,年初二就营业。” 刘平远下意识就怼,“湘菜馆年初二营业就正常了?阿姨说你没带钥匙,你不会又死皮赖脸住在许律师家里吧?” “酒店,”他拖长了声调,“我身份证现在就放在车里了。” “哦,那留在海城是为了许盈,这我总没猜错吧。”江祁川眼疾手快,挂断了电话。 是又怎么样,江祁川觉得没什么不对的。 —— 江祁川说明天要来,许盈自然是欣然接受,不过,打开家里的灯,她的情绪就变得复杂了。 看着江祁川离开后家里的格局变化,许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书房里多了画材收纳架;副卧里的小茶桌也挪到了衣帽间里,空出来的地方也能放下轻便的画板和画夹,从他家里回来之后,床头的空墙也装了大小不一的画框;江祁川最常待的阳台,虽然之前画架的位置没动,但是阳台的绿植都由分散的摆放到现在归置到了画架的另一侧…… 现在看来,许盈一定是疯了,年前那么忙,自己当时只把这些装饰和调整,当成是解压的方式,却没成想,改着改着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明天人来了怎么解释,就说自己只是没事找事,想换换环境?还是说自己修身养性,想学画画了?许盈有些懊恼的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海城不比尚城在城郊的别墅,往年在尚城,过年就别想睡个好觉,烟花是整夜不停的,今天住在市中心的酒店里,江祁川反倒有些不适应。 “老刘,问问枫晏,海城哪里可以预约烟花秀?”辗转反侧了许久,江祁川还是决定骚扰一下刘平远。 “你丫有病吧,自己看看几点了,你不睡觉,有的是人睡觉。”刘平远逮住机会感紧多骂几句,“就知道烦我,你怎么不去烦许律师。” 江祁川现下有求于人,难得语气放软,没和他拌嘴:“这不是吵不过她嘛,再说了她睡觉都关机的。” “呦,你这样的聒噪小学生也有吵不过的,那我下次见到许律师,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刘平远继续阴阳怪气。 “其实,叶总监昨天正好在尚城,中午在我家吃的饭,我们还聊到你来着。”江祁川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彻底熄灭了对面的嚣张气焰。 对面是漫长的沉默,软肋嘛,谁没有呢。 “你要带许盈看烟花秀,找我就行,邵家呢是做餐饮的,人家邵枫晏是珠宝设计师,又不对口,你问他这个他哪儿会知道。”刘平远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明天晚上几点,我帮你问。”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叶…,她跟你们说我什么了?” “骗你的,她昨天的航班在尚城中转,来拜访了一下我父母,没来得及留下吃饭,你嘛,她才顾不上。”江祁川在老刘骂人的声音传过来之前挂断了电话。 —— 考虑到许盈休息的时候会睡晚一点,挑了下午才带着年礼上门,除了许盈平时爱吃的,还有还债的第二幅画。这次的画作,用色不比上一幅明艳,这一幅的色调更为严肃,这一幅是法庭上发言的许盈,用油画棒和刮刀完成的作品,五官刻画比较模糊,视角也比单纯的人物更为广阔,包含了法院的背景,虽然没画对面糟心的对手,但是复刻了许盈,也还原了坐在身旁的江祁川抬头注视着她,倒是让收到礼物的人很意外。 “车上只剩了几支之前没用上的油画棒、刮刀和晕染笔,正好背景里颜色比较单一 ,已经喷过定画液了,收起来也不会蹭花。” “那之前在你家说要送我的那幅大的怎么办?”许盈道了谢,突然想到上次自己监工的那幅。 江祁川闻言哭笑不得,附身轻轻用食指指节刮过她的鼻尖:“那幅还没完成,完成了也给你送过来。你呀,真是一点不吃亏。”画室里那幅江祁川已经有了想法,不过还需要补充一些素材。 许盈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向副卧,大致比划了一下,墙上的画框正好可以放下这个规格的,江祁川跟在她身后,经过书房和阳台,观察着这里的变化,直到看到副卧里新添的装饰,轻笑出声。 “许律师,这么多空的画框,都是留给我填的债吗?”他在许盈身后,俯下身在她耳后出声。 许盈感受到耳后的温热气息,有点痒痒的,顿时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没有回答。 “这么多,我拿《故园》系列来填都填不满。”江祁川继续审视着这里,自言自语道。 许盈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扭头问他:“你真的愿意拿《故园》来填?中间那几个我就是按照《故园》的尺寸定做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凑过来,看的江祁川有点恍神。 “好啦,许扒皮,你是真敢想啊。我记得我可没有欠这么多债吧。”伸手抽走她手上那幅,走向墙面,开始调整画框, “上次那幅也拿过来吧,我帮你收在这面画框墙上。”他手上没听,跟许盈继续交流。 许盈闻言,赶紧从主卧拿出上次那幅,看着江祁川忙上忙下的重新装画。 “现在这就是家里最贵的墙了,江大画家,这两幅值多少钱啊?”许盈继续问。 江祁川转身站在许盈旁边检查两幅画有没有歪斜,没有问题之后,才回了许盈四个字:“有市、无价。” 两人的距离在这间房里显得尤为暧昧,许盈看着他暗爽的表情,那种邪恶的念头再一次驱使着她抬手圈住他的脖颈, “那江先生愿不愿意来给我这个万恶的资本家当长工,嗯?”说罢,踮起脚,蹭蹭他的鼻尖,随着动作而左右摆动的发丝也同时蹭着江祁川的眼睛,痒痒的。 江祁川的耳尖此刻红得快要滴血,原本虚搂在她腰间的手上劲,将眼前的人向自己的方向拉进,试图在无声的博弈中找回几近丧失的理智。 许盈察觉到他的动作,得逞的笑容再一次浮现。 江祁川总是这样,能接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和想法,总是甘愿被自己“欺负”。 许盈突然右手扣住他,飞快的在他眉心轻啄一口,随即挣脱开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就当你答应咯。这块墙面值多少钱就看你啰。” 正好刘平远把烟花和露营的预约信息发了过来,江祁川调整了呼吸,走向门外,牵起她的手,很自然的拿起她在沙发上的外套。 “走吧,去露营放松一下心情。”许盈的惊喜让江祁川对于自己的安排多了几分肯定。 —— 刘平远按照江祁川的要求,订了最豪华的烟花秀,今晚,这座城郊的烟花小镇将绽放独属于许盈的烟花。 观礼的地点视野开阔,同时也意味着并没有什么可以挡风的建筑物或者树木,八点半之前,两人都在露营帐篷里, “江祁川,你试着站起来呢,和我一样。”许盈突发奇想, 江祁川不理解但照做,但是包裹在睡袋里,站起来也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 “咱们俩这样好像两条虫子,绿色的和棕色的虫子。你别扭了,站站稳。”许盈无情的嘲笑着还在调整重心的江祁川。 正说着,许盈脚下不稳,一时间向刚站稳的江祁川撞去,江祁川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这样叠着倒下去。 许盈没了声音,也没再挪动,她的头就这样静静的枕着他的心跳。 “许律师?”没有回答,江祁川又尝试叫了她几声,“许盈,许…” “嘘”许盈半晌终于有了动静,不过却是让身下的人安静些,“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她努力地仰头对上他无奈的表情, “快把我压死了,心跳能不快吗,再不跳人要没了。”这个视角实在有点奇怪,两个人又僵持了几秒,爆笑出声,直到江祁川的闹钟提醒响起,两人才摸索着打开睡袋。 “3,2,1,”江祁川的声音越来越大,“许盈,新年快乐。” 最后一个字出口,江祁川的声音已经彻底被烟花的爆鸣掩盖,满天的烟花,肆意的在上方墨色的舞台绽放,风声很大,表演更美,许盈虽然做了心理建设,可是还是会不住的跟随爆裂声哆嗦,无法抗拒的身体的本能反应。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明明想看烟花,但是声音一出,自己总会被吓到,站在近处捂着耳朵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最后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进屋将就看点。 许盈下意识的转过去,想躲起来,可是当下平坦的场地,除了江祁川怀里,根本无处可躲。 许盈捂着耳朵,有些沮丧的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他察觉到她的变化,轻轻安抚。 过了五分钟,她还是倔强的抬起头,转回去,坚定的表明一件事,她想看。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脖子和肩膀还是会有轻微的动作,身后的人轻笑着靠近,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链,让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外衣包裹住她,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尽可能降低声音的影响,缓解她的紧张。 他的手捂着她的耳朵,许盈的手则是挡在脸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偷感很重,但是最后,许盈还是在自己的指缝里欣赏到了这场表演。 —— 回到车里,江祁川刚想开口,被许盈堵了回去,强行挽尊, “别说话,我不是怕,我只是控制不了,有很大的声音就是会被重复吓到。” 江祁川的笑容也没有任何掩饰,不过还是顺着她, “嗯,我知道,我们堂堂许律师怎么会怕烟花的声音。”江祁川把水递给她,给她时间调整。 “烟花秀一共有多久啊,感觉全城的烟花都炸光了。” 江祁川思考了一小会儿,“没有那么多,不过就那个烟花小镇可能后面几天都接不了预约了,过年运力比较紧张。” “时长就是正好,即使分心也不会错过。” 即使分心也不会错过。 “新年快乐,江祁川。”许盈最后一句话,还有些惋惜,“要不是烟花声音太大了,我们就有时间做些分心的事了。” 晚上江祁川还是回酒店住,他也不想今天就还债。现在是直接给自己干得债台高筑了,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不过更多的,他还是怕自己的理智被彻底冲垮。 他点开许盈更新的状态,【烟花,安静点】配上抓耳挠腮的表情包背景,指腹无意识的摩挲过下唇,盯着屏幕,最后很贴心的点了个赞。 正文 第13章 ☆、Chapter13曝光 再往后几天,趁着律所还没开工,许盈抽空去夜烬帮陆澄一起准备开业,顺便查了查上次姜希来闹事的损失补上没有。陆澄知道许盈说过的事就一定会追究到底,这次也是主动交代,店里砸坏的酒具都已经换新,最后还是陆澄自己垫付的,许盈也早就料到他会心软。 “你可真是个老好人,陆老板。既然这样的话,你还是许愿今年生意更好一点,不然你可不够赔的。” 陆澄知道这事就算翻篇了,一边擦拭着吧台,一边接话, “摔酒杯最早可不是姜希那个小姑娘干的,不知道当时是谁,走到我店里就是要两杯答案,杯子碰碎了扎了满手血,自己倒是倒头就睡,我送进医院里又是洗胃又是清创的。”说着,将台面上刚清洗好的shot杯重新收拾起来,示意许盈好好回忆一下, “你算算就那一年,我送你进医院垫的医药费有多少。”许盈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她不知所措的挠挠头。 “还好你后来回去上班了,不然夜烬早就倒闭了。”陆澄挑挑眉,没再继续打趣她。 “好了,别的不说了,今年少喝点,你放过自己吧。”他话锋一转,“你现在的工作强度高,再这么压抑下去,又要回到前年那时候的光景。” “一个月喝一次,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许盈的脸色暮的沉下去,“慢慢来嘛,你总是劝我放过自己,你自己呢,念念那时候…你又什么时候能放过自己呢。”她抬头,对上同样失神的眼睛,“你知道的,放过自己有多难。我们都知道酒精除了给我带来轻微过敏,给你带来头痛,什么都改变不了。” “许盈”陆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却还是正色道,“你那天模糊间觉得终于梦到了你母亲只是因为过量饮酒。现实情况就是,你胃出血,在医院里面急救,酒精没带你见到她,你就是快死了产生幻觉。用自己濒死去见一个明知道已经不存在的人,值得吗?” “值得,”许盈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回答,“当时我就晚了二十分钟,我以为她能坚持到我回去……”哽咽,静默了几分钟,许盈偏执地加上一句,“我知道值得。” 陆澄见劝不动她,精准预判了她要去酒柜上拿伏特加的动作,及时扼住了她的手腕,许盈很清醒,知道陆澄是在帮自己,可还是气不过,反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就是一口,咬的陆澄面露苦色。 “你属狗的,不服气就咬人,也不知道换个胳膊咬。”前年许盈每每喝醉,陆澄来拉她,她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就是一口。 看着许盈气鼓鼓的往外走,陆澄在后面继续交代:“你想想要不要今年推个新品,赊月色已经有很多人试过了,你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江祁川耐不住长辈的各种催促,只能返回尚城,许盈则是在家里醒了醉,醉了复醒,脑海里时常浮现那天看过的烟花。 实在没想法,就在上班前去陪陪爸爸,父女俩一起回老宅住几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睹物思人的痛苦,更多的是那些愉悦而珍贵的回忆涌上心头,记忆触手可及,胸中陡然变得轻松,就像是漂泊在海上岌岌可危的船只在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回到了港湾。 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了元宵,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节奏,许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焦头烂额,江祁川又开始坐在画板前面天天发呆。 越是临近开春,许盈的心里就越是不踏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妈妈的忌日近了,还是最近在家里试酒喝的有些多,因为不放心,许盈还特地问过李栩,不过他只说材料都准备好了。 意外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陈眠眠突然撤诉了,虽说一审胜诉,但是各个造谣带节奏的账号还没有处理,对面就这样草草结束,隔天,新的爆料就如雨后春笋席卷了各大网站的前排。 【江祁川新欢#劈腿渣男】 许盈真的也有点无语,自己从代理了他的美术作品侵权案子之后,江祁川这个人好像就突然一下子被推到了公众面前,不仅仅在他自己的领域,而是所有人面前。这样的一双手从攻击他的事业,再到引导大众一起去诟病他的感情生活。不过当下,许盈也没时间在乎这些。 因为当下更棘手的事,是那些照片上的人虽然些许模糊,但是许盈很肯定就是自己和江祁川,要不是这几个月江祁川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许许盈也会觉得他就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渣。虽说是不是人渣不确定,许盈只能确定他如果是渣男,也是个做饭很好吃的渣男。 【沉住气,不要自证。我会让李栩继续跟进。】许盈第一时间给江祁川发去了消息,对面断断续续的在打字,最后弱弱的问出口, 【你怎么样,抱歉影响到你了。】 许盈其实也是有些焦灼,毕竟自己被卷了进去,但还是很坚定的告诉他, 【我现在干劲十足。】 【?】 【你没闻到吗?金钱的气息。这么充足的证据,都不用费心思去整合。准备好,陈眠眠的案子已经结了,今天所里会帮你准备新的委托合同。】 江祁川此时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许盈强大的内心。 【好,静候佳音。】 许盈也没再废话,敲门进了李栩办公室, “李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李栩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静静地等她说话, “坏消息就是,新爆出来的照片上的所谓新欢,是我。就是说你的同事被卷进舆论战了。” 看着许盈的表情,李栩实在看不出什么苦大仇深的感觉, “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江祁川的委托合同我已经帮你拿下了,我也作为原告,请你接受我们的委托。陈眠眠那个案子里后面收集到的证据也不要浪费,一块儿告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李栩盯着她一会儿,皱了皱眉,许盈看着他的反应倒有点意外, “怎么了,手上还有别的案子?这对于你来说不是顺手的事?侵权和诽谤。” 李栩喝了口茶,抿抿唇,幽幽开口“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是两个。” 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李栩这么闷骚,许盈耸耸肩,转身往外走,“合同签了字拿给你。” —— 这一次,江祁川早早地在刘平远的帮助下,溜回了江家老宅,江父在上一次的闹剧之后已经加强了安保,最开始几天基本上是一天要赶走三四批,除了挂在网上,江祁川不需要躲躲藏藏,尽管每天宋知云都换八百个方式想打探照片里的人。 算了算耶纳征集作品已经好几个月了,年底截止,其实等官司全部处理干净再开始都来得及,但是江祁川还是会不安,毕竟自己不是缺时间,是根本画不出来。虽说自己在许盈面前隐藏的很好,但是毕竟是这样的国际性赛事,理念和技法都不是可以简单就地取材的。 另一边的许盈,也有这样的疑惑,她不时会翻看新爆出来的照片,基本就是春节期间,两人聚餐的偷拍,甚至是两人一起离开烟花小镇的照片。从前许盈作为被委托人,即使也反感偷拍的行为,但是因为自己的团队总能在法庭上让这些照 片失去攻击、污蔑的作用,成为无效的废纸,也没有过多的关注过当事人看到这些的照片时的糟心感受。 现在发生到自己身上了,才真的体会到那种烦躁和无奈,时刻被监视着,自己明明遵纪守法,甚至在道德层面也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原来什么都没做,一样会被拿出来大肆议论,无尽的想象和层出不穷的说法,怎么自证都是徒劳。 陆澄这个月也让许盈专心在案子上不要来夜烬了,也是正好借这个机会降低她喝酒的频率。许盈想来也是,赊月色本就是幸运的象征,现在自己这个调酒的人都自身难保,还谈什么运气不运气的。 吴妍姝则是每天都在各大消息群里潜伏着蹲消息,生怕许盈被爆出来,上一次回去之后,吴宏给她听了许盈的录音,也算是很大程度上给了她一种不会失去朋友的承诺,在这样的安全感之下,她对于许盈的保护欲更盛,常常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和许盈唠上大半天。 “云城有家科技公司,主要是新能源电池优化的项目和当地高校的合作出了点问题,现在双方在进行专利分割,你那个案子法院还没排期,要不去一趟,多待几天,权当散散心,回来所里报销。”吴宏在会议室里小心的询问了一下许盈的意见。 “好,那我带包欣一起去,陈律手上那个外观设计的案子刚结,我们俩一起办,你一会儿问问她要带谁一起。”许盈并没有想太多,有钱不赚才是思想有问题。 等到江祁川打来电话,许盈已经落地云城。 —— 不过出乎许盈意料的是,自己前脚落地云城,后脚刘平远和江祁川也飞了过来,江祁川给自己找的理由也很好,正好困在家里也没事做,刘平远在云城有个外景拍摄的单子,自己也过来采风。比许盈更亢奋的是包欣,在许盈电话里得知江祁川要来,激动到失语,许盈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有种老母亲的欣慰感。 落脚的民宿门口,刘平远招呼着团队的人抬着各种器材走进来,江祁川混在里面,穿着摄影工作室统一的工作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在人群里刻意的微微佝偻着背,好让自己没那么显眼。许盈正好在窗边的桌子上熟悉科盛公司的资料,远远看着来人的长裤明显短了,一节脚踝裸露在早春的寒意中,随着人群走进,再扫到扶住肩上器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小指外侧还有些蹭到的颜料,很难认不出。 许盈就在角落里看着他拿了房卡,急急的往房间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收到他的消息时,已经将近饭点,许盈收拾好标记好的材料,放回房间,正好碰到同行的陈律师从隔壁出来, “盈姐,晚上和我们一起吃点?”对方率先提问。 许盈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响起的手机示意,对面也没有再继续,不过许盈还是拜托她叫上包欣一起,才独自走进房间,接起电话,熟悉的男声传出, “许律师,一起吃晚饭吗?刚问过这里餐厅还有特色烧烤供应。还有两个人一起,可以吗?” “好,我回个邮件就来,大概十五分钟后到,另外两位到了的话不用等我。”许盈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还没有从工作状态中解放出来。 许盈姗姗来迟之际,刘平远正在尴尬的没话找话, “这苹果醋的口感,我实在是喝不惯,有点剌嗓子,你小子点这个,多损呐……” 看到许盈过来,江祁川熟练的拧开一瓶,插上吸管,放在她座位旁边, “谢谢”许盈看着苹果醋,轻声说了一句,“抱歉,大家久等。” “害,没事,我们也是刚落座”刘平远不确定刚才自己的吐槽有没有被听到,赶紧转移话题,许盈看向身侧的江祁川,示意他介绍一下另一位。 “许律师,介绍一下,这位是CQ的艺术总监,叶总。” 许盈看着那人的年龄应该在自己和江祁川之上,妆容精致,通身的首饰和穿衣风格相得益彰,是个典型的职场女性,气场相较许盈,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刚才一直到现在,许盈能感觉到刘平远的表现明显比平时紧张得多。 “您好,承达律所,许盈。”许盈稍站起,微微欠身, 她的表情有所缓和,兴许因为长途奔波还没好好休息,她的声音明显透露出疲惫, “久仰,CQ,叶钟玉。” 正文 第14章 ☆、Chapter14入局 气氛再次陷入了冷寂,良久,叶钟玉开口继续搭话,“前段时间,许律师和CQ法务部的那个庭我有所耳闻”她特意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让许盈猜不出她接下来的话。 “赢得漂亮。”四个字一出,剩下的三个人脸上都难免露出惊讶的神色,没听错的话,这算不算背刺本家? 此话一出虽然导致了片刻的尴尬,但而后两人脸上浮现的是纯粹的欣赏和感谢。话匣子也由此打开。 “我这次回国会呆的时间久一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叶钟玉抬眸盯住江祁川,看得他一阵恶寒, “意味着,老刘有表现的机会了?”看着对面的表情,虽然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但还是开玩笑的试探。刘平远眼中倒是闪过一阵喜色,叶钟玉捏住酒杯的手紧了紧,桌子底下的尖头高跟鞋照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记, “严肃点,姓江的,这意味着,戴家要入局了,CQ高层决定回国挑选好的苗子,参加今年年底的耶拿奖,你离开CQ之后拿了费顿,这样的荣誉没有归入CQ这个培养你的地方,他们这一次怎么会放任你这么个个体户再得到耶拿奖,戴源不要面子的嘛。” “就他还要脸,当初祁川在CQ的时候,那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听到这里,刘平远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情绪有些激动的开始声讨。 江祁川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他接收到信号的同时就闭上了嘴,声音戛然而止,叶钟玉和许盈都表现出来疑惑,许盈是因为不知道刘平远所说的到底是什么,叶 钟玉则是有些惊讶,原来他什么都没告诉许盈。 思忖再三,叶钟玉擦拭了一下嘴角,缓缓开口,“餐厅这层的洗手间在哪里,我要补个妆。”刘平远四处张望着,刚想给她指方向,许盈突然放下筷子,抢先一步站起身,笑着回道, “叶总监,我陪您去吧,我知道洗手间在哪里。” ——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许盈静静地等着她补妆,她倒是不紧不慢,只是是不是通过镜子,观察着许盈的表情,抿抿唇,再左右对比妆效,这才转过身面向许盈,许盈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等着她来解答自己的疑惑, “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和你说过,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什么?”许盈没有露出丝毫羞怯的表情,反而比刚才更加从容, 叶钟玉手捋捋发丝,“我以为你们,应该到了更加了解彼此的阶段。不过没关系,我不像刘平远,我可不怕那个姓江的小屁孩。”说罢,神情有些傲娇的对上许盈的眼神。 “愿闻其详。” “也算是我的错,江祁川是我一手塞进CQ的,我的初衷是让他在CQ这样一个综合性的艺术平台发展自己更多的可能性。但是我忽略了一点,CQ并不是一个慈善机构,那么多艺术生被聚拢在一起,都必须要对公司有商业价值,江祁川的商业价值和他的艺术天赋一样耀眼,可是公司高层不是艺术家,是一群商人。” “江祁川的画展反响很好,画价也卖的很高,可是光是画价的代销分成并不够,高层开始勒令江祁川改变自己的风格,完全按照当下流行的元素进行创作,甚至是亲自完成一些手绘的衍生产品,这些东西在拍卖会上大放异彩,可是江祁川却是一天天萎靡下去,我都看在眼里。戴源在他明确提出抗议之后,联合江祁川的对接人,对他的精神和他一直以来的创作理念进行不断的贬低,对他进行人格矮化,同时对他已经完成的工作反复曝光,迫使他长时间应付台前的采访、活动,没时间画画,再给他安上爱炒作的名头,就足以让一个人低头了。” “不听话最后都要毁掉,商人的手段你想必见的也不少了吧。”叶钟玉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个很重的包袱。她从许盈眼里看到了震惊、心疼、愤怒,但却找不出鄙夷,对自己这个助纣为虐的恶人的鄙夷。 “谢谢你,叶总监。”许盈消化着这些信息,很认真的说出来这句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办《故园》这个案子的时候,仔细看过CQ的组织架构和运作模式,你作为艺术总监,实际上只负责为CQ招揽有天赋的苗子,真正后续的控制,一直是被高层紧紧攥在手里,所以对他造成伤害的并不是你,相反的,是你最开始发现了他的天赋。” “虽然我知道公司一直以来的问题,但是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所以我依然选择在这样的一个公司里继续工作,我已经过了正义感爆棚的中二时代了。”叶钟玉很意外许盈的这番说辞,倒是担心她没有理解自己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近乎是“始作俑者”的身份。 “我明白,就像我们律所依然会为最穷凶极恶的人做辩护,不仅是因为他固有的权利,站在我们的角度,公平自有法律衡量,与我们个人的主观感情无关,简单点,有钱不赚才是真虚伪。”许盈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有些自嘲的意味,“而且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帮江祁川做了登记,还有工作要求更改,我怎么可能从那些文字游戏里找到漏洞。” 叶钟玉此时露出了感慨的笑意,不过随后还是严肃的提醒,“公司里其他人不清楚,可是我知道,江祁川的《故园》虽然是去年获奖,但其实他创作《故园》的时间是在作品提交前的一年半,从作品完成到提交的一年半里他连一幅像样的作品都没有画出来,或者说,他是因为画不出参赛作品才拿《故园》去提交的。我看过他获奖后的采访状态,以我的判断,他可能到现在都没办法画出什么像样的作品,这样的国际赛事参评作品和随笔、写实油画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意味着,虽然江祁川能给自己画出完稿的随笔和画作,但是他根本没办法参赛,更不可能扛住CQ旗下画师的冲击,许盈想着。 叶钟玉收拾了一下包,走向许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落下最后一句话,“根系枯萎的树,即便再高大,也不过是朽木难雕,不用刀砍斧劈,大一点的风就可以将它连根带起。江祁川他自己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说罢便快步回到餐厅,回到不远处神情焦急的两人的视线范围内, “许律师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你不会是和她说……”江祁川的语气格外焦急,一时间叶钟玉也被问住了,不过许盈很快也回到了餐桌旁,神情轻松的看着他,“刚才正好同事找我,我临时回房间给她拿了份资料。”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轻轻将这场风波揭过。 “我明天要去科盛公司,案子有些棘手,前期调解不太顺利,今天就先回去休息了”许盈的神情温和,左手轻轻抚上江祁川的脸,像哄小孩子那样,在他耳边低语,“玩得开心,我工作结束联系你。” 虽说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不过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许盈这样“轻薄”倒是第一次,难免有些害羞和不知所措,耳尖的红色引得对面的两人啧啧。 坐在远处的包欣正好看到这一幕,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许盈靠近低语的动作,更像是在江祁川的脸颊落下一吻,江祁川涨红的脸色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得惊呼出声,着实吓了对面吃饭的陈律师一跳,陈律最近的几个案子都不在海城,在律所的时间不多,此前诸多传闻她一概不知。顺着包欣的眼神指示看去,也只看到了叶钟玉举起红酒杯,还以为包欣是担心许盈,回头安慰她, “虽然盈姐一向不参加酒局,但是这种情况还是能应付的,不用担心。”说的包欣愣住了几秒,想到自己还是不要表现太过,也就点点头,没再解释。 叶钟玉看向许盈的眼神更是复杂,她的情绪在短时间内调整得毫无破绽,逻辑和反应能力更是令人钦佩,她想,或许许盈真的有足够的力量,能将枯木救活,扭转局面。 “那个,叶总监那你有什么打算?”在刘平远的指示下,江祁川替他问出了口, “我今天刚落地,住一晚明天就回海城,回家呆几天,后面等大部队来了我就没得休息了。”叶钟玉换了杯清茶,悠哉的喝了一口。 刘平远清了清嗓子,接上去,“我明天在附近有个外景,下午返程,一起?”听声音有些心虚,江祁川也不知道刘平远这次的员工两天往返会有多少怨言,至少他的补贴力度绝对要比平时的标准高不少,不过想来为了他自己的终身大事,倒也不必计较太多,他栽在叶钟玉身上也不只这一次。 “我已经定了上午的航班,抱歉。”叶钟玉放下茶杯,扭头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 最终,刘平远好歹还是和叶钟玉前后脚回到了海城。科盛的前期工作其实做的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许盈的团队加班加点其实只忙了两天,而后她照例推了酒局,躺在床上,开始重新思索叶钟玉的话。 翻看着这两天漏掉的江祁川发来的信息,短短两天,他陆陆续续画了好几幅茶山和梯田的素描全景,产出的速度之快,如果没有叶钟玉的点破,许盈大概真的会相信,江祁川完成耶拿的参赛作品只是时间问题。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许盈给包欣发去消息, “欣欣,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放松的娱乐场所吗?”对面估计还以为是工作信息,几乎是秒回, “盈姐,你是不是这两天压力大?我看了附近有个卡丁车基地,还有个游乐场,远点还有个温泉酒店。” 而后就是一连串的星星眼表情包,许盈思索了一会儿, “那明天你们行李寄存在前台就去那个乐园里玩吧,晚上住到温泉酒店里去,大家来一趟也好好放松一下。你订一下票和房间,费用我报销。乐园的票不用订我的。” “好的。”隔了五分钟,许盈又补了一句, “温泉酒店多订一间房。” 作者的话 息嚣 作者 03-26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的读者,到这一章,男女主角的感情和了解已经相较前 期更加明显,我将加速为大家带来更鲜明的主线事件,敬请期待“川不辞盈”的感情线和事业线发展吧。 正文 第15章 ☆、Chapter15好胜心 这一晚的睡眠并不好,早上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一旁的电脑还在循环江祁川的受访视频,许盈艰难的翻身下床,扣上电脑屏幕,才缓缓拉开房间门。 “盈姐,我们现在出发去乐园。”包欣今天的装扮粉粉嫩嫩的,和许盈的状态简直是两个极端,许盈捋捋头发,露出客套的笑意, “好,玩得开心,注意安全,行李一会儿我叫车直接拉到温泉酒店去。”看着眼前人灼灼的目光,许盈有些疑惑,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包欣突然扭扭捏捏的,有些难以启齿,思忖再三,终于飞快的交代了出来, “是这样的,我给你和江,不,给你订了几张室内卡丁车的票,单人的和双人的都有,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许盈明显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包欣这才接下去找补了一番, “虽然我没玩过,但是我看了一次就八分钟,肯定不会太累的,而且不便宜,盈姐你就去嘛,别浪费了。”小姑娘撅着嘴,神情和语气都带着些许哀求,许盈的大脑空白了几秒,撑着门框,刮了下她的鼻尖, “说什么浪费,我给你报销”包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盈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会去的,你把预约信息和账单发给我。”此时的许盈浑然不知自己会为这一个一个八分钟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包欣得到肯定的答案,激动得一把抱住了许盈,故作神秘的凑近询问,“盈姐,你会带江老师一起去的吧。” 许盈明白了她的用意,小姑娘好像比自己更关注和江祁川的关系,“呃,那我问问他有没有其他安排,尽量不辜负你一番苦心”许盈心虚的用食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鼻翼。 “快出发吧,别让陈律他们等太久,注意安全。”许盈看着她灼灼的目光有些无措。 好不容易送走了她,许盈有些忐忑的给江祁川发去消息,对面倒是答应的很快。自从叶钟玉告诉自己关于江祁川的情况之后,许盈明显感觉到自己面对他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变谨慎,就好像他从可以随意把玩的毛绒玩偶变成了易碎的藏品,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和江祁川当初那个难眠的夜晚一样,现在许盈也开始思考他对于自己到底算什么。 —— 许盈在选头盔的时候,江祁川已经穿戴整齐,钴蓝色的卡丁车服和许盈身上鲜艳的红色相得益彰,两人同框也是红蓝两色热烈的碰撞,许盈大概比划了一下合适的头盔大小,就随手放在架子上,转而将披散的发丝扎成低马尾,再伸手时却被走到面前的江祁川抢了先,他分明的骨节拿起和许盈的衣服配色一致的头盔,调整方向,还玩味的在手上轻轻掂了掂。 双手举起,仔细地给她带上,大小刚好,也不会压迫到耳朵,手随着头盔落下,自然的搭在她的肩膀,将她圈入怀中,拉近距离,带着笑意,对上她露出的眼眸,她的瞳仁像是掺了金粉的熟褐颜料,透出一点意外,此刻更像是有些慌乱想要逃窜却无法脱身的无辜小鹿, “许律师,你今天有点奇怪。”顶光打在男人的优越的鼻梁、睫毛,洒下或暗或明的阴影。许盈心下一紧,以为是他察觉了什么, “一般这种时候,你早就要挖坑等着我跳进来了,今天怎么一言不发?”江祁川低下身,眼神和她齐平,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反应。 “因为,你这么穿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许盈的反应很快,今天没有坑,而是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江祁川眼神中从玩味瞬间切换成了错愕,许盈瞥见他的耳尖又是悄悄地变红,还是这么不禁撩。嘴上倒是还不饶人, “那许律师是喜欢衣服,还是喜欢穿这衣服的人?” 许盈勾上他的脖子,迫使他俯身更低, “你说的两者,我更喜欢衣服,不过……”许盈刻意的停顿,引得江祁川不知死活的追问, “不过什么,嗯?” “不过,可能人没穿衣服的话我会更喜欢,但是我还没见过,不太确定。” 许盈的声音压低,只有江祁川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虽然从她的表情上能看出她是在故意逗自己,还是没绷住,顺势弯腰,将绯红的脸埋进她颈窝。 “那边的两位,先过来培训好吗,一会儿双人车你们可以继续。”身后的教练很无奈的叉着腰打断两人,江祁川闻言更是不敢抬头,毕竟他脸上的颜色和表情都是相当精彩,许盈尝试了几遍想让他站好,可惜都推不开,最后没办法,轻轻拍拍他的背,哄着、骗着,“好啦好啦,我乱说的,快起来了,好不好?” 江祁川依依不舍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依旧哀怨,嘴微撅着全是委屈。 教练的声音还在耳边徘徊,介绍着赛道,强调着“外内外”的技巧,许盈却收到了叶钟玉的信息, 【坏消息,CQ这次请到了马蒂斯。】 许盈不明白,只能偷偷地检索,从上到下满目琳琅的报道,看着一幅幅大胆地用色,奔放热烈的画面,许盈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一点端倪。 【戴源这次下了血本了,江祁川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和自己的偶像对垒,甚至是致命一击。】 看向身旁专心听讲的江祁川,仍旧是满脸的兴奋,许盈却是再也无心于此。 【那就别让他知道。】 走进场地,机械的震荡轰鸣,完全掩盖了人的说话声,起点的指示灯转换成绿色,还没等江祁川反应过来,许盈率先冲了出去,尽管卡丁车的速度客观来讲并不快,但是置身车内的人却仿若挣脱所有的束缚,耳边所有的声音,脑中所有的思绪,全数清空。 在方向盘局限的四十五度转向中, 突破一个又一个弯道,需要的反应和臂力都超乎了许盈的预期,短短的八分钟对于许盈来说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八分钟下场,江祁川已经准备从紧缩的车身中脱离,许盈却是一圈一圈不停的重复,就像疯魔了一般。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江祁川的影子。 看着她不断刷新的圈速,江祁川率先察觉了她的异常,赶紧找场地工作人员,试图将她截停。不过许盈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只有在在起点指示灯转换的几秒,她会有一个短暂的减速,眼看着工作人员都不再阻拦,江祁川从场地的规划线外找准机会跳上她的车侧,“许盈”他焦急的看着注视前方的她,“停下来,停下来。” 许盈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一时间手臂脱劲,方向没有及时打够,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弯道外的护栏,许盈被猛地一震,清醒过来,江祁川则没那么好运,一瞬间的冲击力袭来,他重重的摔在地上,手肘手腕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你疯了”回到起点,许盈满脸担心可还是忍不住嗔怪,“我只是压力大,想发泄一下。我有分寸。” “得了吧,你这个分寸未免太宽了,胳膊不想要了。”江祁川是真的惊魂未定,自己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那么理性冷静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会突然失控。 —— 一路无话,许盈把江祁川的房卡递过去,到了晚间还是觉得有些懊恼,自己就算是心急也不应该让他受伤,本来现在的局面就已经很糟糕了,当下他的手还受了伤,想要完成耶拿的作品,简直难如登天。 “开门,”许盈站在隔壁的门前,莫名有些心虚,江祁川以为来的是酒店的工作人员,穿着宽大的浴袍,揉着湿发就来开门。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我买了消毒的药,你处理一下伤口”许盈的脸有些发烫,眼前人的头发还没干,淋浴的高温让他的肌肤在原本的白色之外增添了几分红气,水珠沿着发丝划过咽喉,没入胸膛。 “哦”下意识的接过来,江祁川转念又拉住转身的许盈,“那你进来,帮我上药,我一只手不方便。”秉持着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的理念,还是走了进去,没有注意到转头时江祁川暗爽的小表情。 “不好意思,今天害你受伤。”许盈专注的用碘伏涂抹患处, “没事,我更想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拉都拉不住。”江祁川受伤的手在桌面,抬眸盯着许盈的侧脸,还用另一只手替她拢住挡住视线的发丝。 “江祁川,我问你个问题,你知不知道DaveMartisse,我这次的当事人沟通的时候提到过,说是他的孩子最近看过展。”许盈根据今天看到的马蒂斯最近的行程,扯了个谎, “马蒂斯,”江祁川眼里的崇拜和惊喜丝毫不加掩饰,“不过你这个话题转的好生硬啊。”许盈难得的由着他挖苦,语气放软,“说说看嘛。” 专业的评判分析,加上个人的偏好和挖掘,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你这次的当事人真有品。” “那叶钟玉呢?”许盈一不小心问出口,江祁川有点疑惑,“叶总监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你很信任她是吗?” “是,我很信任她,虽然她是CQ的人,但是她对于专业上的事情有很高的要求,很精准的定位,她会在最大限度内帮助我们对抗管理层的压榨。而且,她和我父母本身也认识了挺多年的,她当年和刘平远的感情我们也都是一路见证过来的,只不过后来,她选择了远走他国,开拓事业,和老刘也就不了了之。现在回来之后,也许他们还会有转机。” 许盈若有所思,似是听进去了他的话,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叶钟玉没有除了画画之外的任何关系。”江祁川大概以为许盈这两天心神不宁是因为叶钟玉的出现,故而出言安慰。 “那可真是不巧了,我把你这双手画画的手都弄伤了,叶总监怕是要来找我算账了。”许盈苦笑着摩挲着他的手。 “不过一点小伤,其实完全没事。”他的一连串回答,恰恰印证了许盈的担忧,叶钟玉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手,就是要用来画画的。”许盈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有看向江祁川,出神地盯着他的手掌、指节,情不自禁地握着他的手,在骨节突出的地方轻轻一啄,此时再对上他的眼神,眸中暗含情愫,许盈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竟淌下一滴泪。 江祁川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拭去她的眼泪,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手指深入她的发丝,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 “我的手除了画画,还会做很多事情,许盈。” 正文 第16章 ☆、Chapter16预谋 他温热的手掌穿过腰际,身体前倾,许盈习惯性后仰,长发扫过桌上的护眼灯,光线有一瞬间的明暗变化,她眼眸低垂,心跳因为紧张无法按捺、平静,男人的视线与她齐平,熟悉的气息萦绕包裹在周身,房间里静的出奇,许盈的手握拳抵在他的胸前,男人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就维持这样的动作,分毫未动,许盈终是舒展开握拳的手掌,沿着领口的位置向上,搭上他的肩膀,视线从他的额际,慢慢下移动,扫过男人浓密而颤动的睫毛,再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吻上去。 男人因着她的动作愣住了几秒,反应过来才是热烈的回应,今天不同于往日的浅尝辄止,许盈感觉到他的情动,唇齿间是不断的索取、强势的进攻,直到两人都意乱情迷,沉溺在窒息而旖旎的氛围之中。 许盈被他抱着一步一步从桌前到床上,他在她的锁骨落下细细密密的吻,衣物一点一点褪去,身体的燥热却是一阵一阵升腾。 她吃痛的闷哼,男人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似乎是在关照她的状态,她也是毫不犹豫的在他的肩头、后背,留下深深浅浅的抓痕与齿痕,传达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这些情绪,也 在强烈的感官刺激下,逐渐模糊。 “前几次,我就想这么干了”他附在她耳边,喘息的声音和温热的触感,她的话却是断断续续,听不出实际意义。 伸出手够到床边的开关,熄灭了光亮,熄灭了最后一点理智。 …… “洗澡,我去洗澡”许盈在睡梦中呢喃,江祁川注视着她的睡眼,替她整理头发,无奈的笑,转头看向一地狼藉,起身去收拾,确认好空调温度,才拿起许盈的房卡,推门离开。 按照许盈的个性,要是早上起来就看到自己,指不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江老师?”包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是许律师的助理,我想问一下您能联系上她吗?” 许盈这才清醒过来,想去开门,却发现自己的衣服都不见了,只有橱柜边,昨晚江祁川穿过的那件浴袍, 只得扯过来穿上,深呼吸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打开了门。 “江……,盈姐?”包欣的表情这一刻十足十的精彩,许盈及时制止了她探索的欲望, “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和江祁川临时换了个房间,手机落在那个房间里了。有什么事吗?”许盈的语速和她刚睡醒的状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包欣的停顿,显然还是不信,许盈被心虚裹挟,不自觉地解释, “那个,江祁川说他的房间角度有问题,经过他的计算,我那个房间阳台的角度正好对着他要画的风景。”说罢,还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解释。 “哦,”包欣显然对于这样的答案有些失望,“也没什么事,就是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都没联系上你,有点担心,还有就是想邀请你一起去泡温泉。” “哦,好,我一会儿就下去。”许盈长舒一口气,蒙混过关。 “坏了,陈律师去你房间找你了,她要是看到江老师在里面怎么办?”包欣突然惊呼,许盈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实际上,江祁川在哪里她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没找到自己的房卡才临时编的。 包欣拔腿就往走廊的另一边走,许盈管不了这么多,穿着浴袍和拖鞋紧跟其后,生怕他捅出什么篓子。 正好和江祁川迎面碰到,看到来人,还有点懵, 不过停下端详了片刻许盈的装束,不禁皱眉, “许律师,穿这个浴袍会不会冷?” 许盈抬头气鼓鼓地盯着他,“这不是没得穿嘛,嗯?”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质问, 江祁川倒是装作不理会,提高声音说,“对了,酒店前台刚送来的,说是你昨晚洗的衣服,他们送到你登记的房间了。”说罢,向许盈小心地展示了一下手上的袋子,眼神里流露出讨好。 “那个,有人来房间找过盈姐过了吗?”包欣在一旁试探的发问, 江祁川手举着衣物袋,扭头回答,“是一个姓陈的律师吗?她已经来过了。” 还没等包欣解答他的疑惑,许盈夺过袋子,视死如归般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没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房卡。”江祁川乖乖交出房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 “许律师,我的房卡呢?” “没拿出来,下去再办一张。”许盈的声音很大,但是人甚至没有任何停留,气鼓鼓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明所以的包欣跟在后面,很有礼貌的和有些懵的江祁川打招呼, “早上好,江老师,昨晚创作顺利吗?” “啊?”江祁川下意识疑惑,只当她是在说什么禁忌的话题,像被踩到尾巴般,瞬间僵住。 “盈姐说您昨晚因为想有更好的视角画画所以和她换了个房间,所以,您创作还顺利吗?” 江祁川就这样盯着她的眼睛,飞快的收集着信息,咬着牙勉强笑出来, “哦,顺利顺利,我昨天睡得晚,有点不清醒。” 包欣往前跟上许盈,留下江祁川一个人在原地苦笑。 —— 许盈下楼的时候汤池子里没什么人,就找了个角落放松一下仍然有些酸痛的肌肉,整个人被热气围裹,有些晕乎乎的,困意再一次袭来,就在这时候,江祁川包裹的很严实,也下楼来,许盈见他像做贼一样,上半身用浴巾遮着,请抬手示意他过来。 江祁川下水,也是一样将水没过锁骨,再低一点,许盈都怀疑他是要在这里淹死自己。 “怎么了,做贼一样,昨天怎么没见你这么保守。”许盈戏谑的打量着神情紧张的江祁川。 两人就这样,一个紧锁着几乎埋在水里,一个则是松弛地靠在边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高一低眼神对峙。 江祁川左右观望了片刻,走到许盈的正前方,从水中站到露出自己的后背,皮肤除了有些被热水烫红之外,还与清晰的,较细的痕迹,分布在腰际和肩膀。 许盈看清的一瞬间,紧急将眼前人拉回来,不由分说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水里按。江祁川一个趔趄,当真是整个人埋进水里。 好不容易从水里出来,难以置信的缕缕湿透的头发,江祁川哭笑不得地抗议, “许律师这是看清楚我身上这些是谁的手笔了,想要谋杀吗?” “小声点,难道光彩吗?”许盈挑挑眉,深呼吸控制自己即将乱飞的表情, “这么说,许律师是不打算负责?”江祁川并排靠在许盈的右边,“真是——” “什么?” “我说,你真是个,始乱终弃的,坏女人。”江祁川一字一顿的委屈道。 “幼稚。你是我的谁啊,就要我负责。”许盈也不生气,反而是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男人的前额。 很快,江祁川口中的“坏女人”就得到了惩治,鼻腔内有不可控制的液体淌出,一滴、两滴,江祁川转过来,反应比许盈更快,二话不说直接捏住她的两侧鼻翼, “当心,血流到咽喉,别被呛到”许盈被突如其来的捏住了鼻子,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男人强忍住笑意的脸。 江祁川只当她是在思考,按照民间惯例自己要举起哪只手,自顾自解释道, “别举手,正常捏住止血就行,回去用冷水给脸降降温。” 许盈被捏住鼻子,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江老师当画家真是屈才了。” “你不会是因为看着我才会……” “才不是,就是这里温度高,仅此而已。” —— 祸不单行,下午一觉醒来,许盈瘫在床上,身上的肌肉疼的动不了,只能是推掉了和同事的聚餐。 “吃什么,给你点外卖。”江祁川倚靠在床头柜边,嘲笑的看着眼前的犟种, “别笑了,我不吃,外卖来了我也抬不起手吃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是不是,许律师。”江祁川看着摆烂的许盈,忍不住出言调侃, “谁知道一项八分钟一次,时速四十公里的项目能这么累。”经过温泉的加持,卡丁车的运动后遗症全面爆发出来。 半个小时后,许盈听到书桌边的动静,江祁川正在将外卖的餐品逐一从袋子里拿出来, “那个,我饿了。”许盈中午也没怎么吃,有些难以开口,但是犹豫再三还是败给了现实。 “哦。”江祁川开始扒拉打包盒的盖子,只是回了一个字,没有回头,“你是我的谁啊,始乱终弃的女人。” 许盈无可奈何,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早知道上午就哄着点了。 这时,男人的声线在床边响起,“行了,头扭过来吃饭,别装死。” 许盈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观察着眼前人在菜里扒拉出自己爱吃的东西,然后用手衬着夹过来,就和当时他住在家里时那样熟练,许盈突然有种念头,江祁川如果回去能继续住在自己家里就好了。 “想什么呢,晕碳水了?”江祁川的声音响起,许盈很快反应过来,江祁川和自己的案子现在还在李栩手里推进,住在一起倒是说不清,只得打消这样的假设。 “大画家,你参赛的作品准备的怎么样了?”许盈接过纸巾,若有所思的发问。 江祁川递纸巾的手本能的一顿,脸上的慌乱转瞬即逝, “这么关心我的进度,许律师是有什么好的灵感?” 只是这样的瞬间,许盈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异常,没有 继续刨根究底,想来耶拿评选结果年底出,但是留给选手前期准备的时间最多不过半年,许盈就算问清楚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随便问问。我只是想到你一个艺术家在这给我喂饭吃,有种负罪感。” 江祁川放松下来,耸耸肩, “不用有负罪感,艺术家也要吃饭,也要赚钱养活自己,而且你毕竟和别人不同…”他顿了顿, “是我的债主嘛。” 说罢,起身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给许盈关了灯,只留了洗手间和床头的阅读灯,显然许盈现在胳膊的状态是不太能伸到床头柜边关掉一排灯。 许盈下意识以为他今天会留下来,灯一下暗下来莫名有点紧张, “别紧张,我回自己房间去,某些人今天早上说我换房间是为了创作,为了帮某些人圆谎,我又要回去继续凑数了,真是债台高筑啊。”江祁川拖长了尾音,靠在墙边,看着许盈心虚的表情。 他站在暗处,许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江祁川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收起你那个表情,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律师都喜欢强词夺理吗?你确实没少欺负我吧,嗯?” “快走,我要睡觉了。”许盈见好就收,绝对不再给自己找麻烦, “晚安。”江祁川的声音软下来,这两个字说的很温柔。 “晚安。” —— 另一边的员工聚餐很是热闹,席间包欣不经意提起, “不知道江老师这次在云城的新作品是什么样的,还特意和盈姐换了房间。”小声嘀咕着,倒是被邻座的陈律师听到,有些疑惑的开口, “他们换房间难道不是因为盈盈失眠了嘛。” 包欣精准捕捉到这样的一个信息, “盈姐不是早上说是江老师要找开阔的角度创作嘛,怎么变成盈姐失眠了。” 陈律撇撇嘴,没放在心上, “早上我去盈盈房间找她,是江先生说的,盈盈的房间离晾衣区有点近,所以睡得不太好。” 包欣的面部表情经历了皱眉到惊喜的巨大变化, “咱们盈姐那个睡眠难道是换个房间就能睡好的?” “啧啧啧,”包欣煞有介事地分析,“他们俩一定有人说谎了。” 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跃然脸上,喝了一口饮料,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喃喃道, “说不定,是两个人都说谎了。” 正文 第17章 ☆、Chapter17投名状 因为是下午的航班,再加上回去正好赶上周末,大家都不着急。许盈慵懒的翻个身,餍足的打个哈欠才勉强睁开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第一季度的账是不是不准备查了?】陆澄的消息弹出来,许盈这才想起来上次他催过新的盲盒酒品,自己还没有准备。 时近中午,李栩的电话打过来,案子的进展很顺利,就等他们回来确定一下诉求和赔偿方式之类的问题,许盈突然又感觉到身上那块隐形的石头重新压了回来,这次出差和休假就好似一场美梦,梦醒来又是每天鸡飞狗跳的日常。 想到这里,拉伤的肌肉再次传来痛感,纷纷抗议,好不容易坐起来的许盈又是认命般的栽倒回去。 【怎么没和同事一起下来吃饭?还是很痛?你的助理刚才还问我来着。】 【还好,就是想到要回去上班就吃不下饭。】 【那我给你带点上来?】 许盈倚着两层枕头,撑着靠在床头,手上输入的【好】还没发出去,对面还在输入中, 【我跟你的助理说】 【你痛得爬不起来】 许盈把好字删掉,回了一串省略号, 【……】 【你别给我端上来了,我下来,证明我自己没那么脆皮】 【晚了,开门。】敲门声随之响起,许盈认命似的翻身下床,苦大仇深的看着充当酒店侍应生的江祁川, “我发现你的同事们好像都不知道你不爱吃青椒。”江祁川放下餐食,挑挑眉,说道。 “嗯,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没味道还脆生的。”许盈不以为然的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的嘟囔。 “我在楼下给你选菜的时候,你助理差点给你拿了青椒炒肉,我和她说,许律师不吃青椒,她好像还挺意外的。” 饿着肚子的许盈嘴里塞的满满的,像个屯粮的仓鼠,突然停顿了往嘴里塞东西和咀嚼的动作,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艰难的下咽,“吃不吃青椒没什么奇怪的,我平时和她出去吃就没点过青椒,她不知道很正常。可能她震惊的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她顿了顿,灌了一口汤,“毕竟咱俩应该没那么熟。” 江祁川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什么叫咱俩应该没那么熟?” 许盈抹抹嘴,有些心虚,“咱俩确实不应该那么熟。” “许盈…”江祁川皱着眉,声音沉下来,“两个月,吃了我整整两个月的饭,都吃到小狗肚子里去了?” “你那不是做饭抵房租嘛,你答应的画没及时交付。”许盈反驳声音确实越来越小, “那时候是抵房租,那在这儿呢?你见过谁还个债把自己搭进去的?”江祁川看着许盈,她下意识的小动作就像个犯错的小孩,大言不惭的还要诡辩上几句,有些哭笑不得。 许盈顺势将话题扯回去,拒绝了对面的盘问,“他们又不知道你那会儿躲在我家里。” “好了,吃了饭抓紧收拾行李吧,我也回去了,说不过你。”江祁川败下阵来。自己还是太心急,虽然嘴上说着不计较,心里却是暗暗盘算着,等自己欠的“债”还清,官司结束,这个胆小鬼还能找什么理由搪塞自己。 —— 科盛的专利分割虽然这一次初步谈妥,但是本身专利设计的内容复杂,整体战线还是会拉的很长,回去之后,许盈很难再顾得上李栩手上那个案子,半个多月里也只和江祁川在律所的会议室里匆匆见了一面,李栩也几乎是连轴转,前前后后的说清一些利害关系,就不过半个小时。 拖着疲惫的身体, 许盈无力的陷进客厅的沙发里,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能够想想盲盒的主题,一直以来,许盈的盲盒酒品之所以吸引人,绝不是自己的调配有多独特,也不是有多少创意巧思,总结下来只不过是抓住了当下青年人的社会困境,结合他们的心理期待,这样一款盲盒酒就像是疲于奔命中的片刻逃离,是千千万万平庸者能够期待的机遇。 摆弄着岛台上摊开的的各色利口酒,许盈才发觉,这个月还没有去过“夜烬”,如果不是陆澄的消息,自己这一段时间倒是没有什么主动想喝酒的意愿。 可能,是因为潜移默化中自己的情绪找到了另一个出口,没有先前那般封闭的缘故吧。 这是两年来,许盈第一次真正做到短暂的脱离酒精,以往每次答应陆澄都是“下次一定”,从来没有做到过。 到底还是在最后一周去了一趟,陆澄看着许盈的黑眼圈,不禁咂舌打工人的精神状态堪忧, “出了趟差花了你们主任多少钱,回来把你们压榨成这样?” “别提了,我手底下的人全都像拉磨的驴,钱是没花多少,正经工作日在外面玩了那么几天,回来我桌上待办的便签都没地儿贴。”许盈生无可恋的坐在吧台前,一只胳膊杵在台面上,托住下巴,也拢住了单侧的头发。 “那今天少喝点?”陆澄手上还在调其他客人的酒,细长的吧勺在手指间来回翻飞,加上原本螺旋状的手柄,许盈出神地盯了几秒,竟生出几分困意。 “白朗姆,随便给我调个小甜水就行,明天还要正常上班。” 陆澄stir的手法慢下来,难以置信的抬眸看着晃神的许盈,试探的讨价还价, “还有瓶没开过的水溶,你喝了就回去得了。” 许盈也没多想,揉了揉酸痛的肩颈,随意地应下, “也行,拿来吧。” 陆澄没再声张,从吧台后面扒拉出了一瓶,往许盈那里推,许盈伸手去接,他却又把饮料往回拉,一字一顿的说, “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你不是总劝我说少喝点吗?”许盈坐直身体,前倾着从他手里夺过那一瓶独苗。 “这才不对劲啊,你什么时候听过劝?”陆澄眯着眼睛,佯装着打量许盈,试图从她这身都市丽人的打扮中找到她受刺激的缘由。 “虽然身心饱受工作的摧残,但是没有破罐子破摔,一醉不醒,反而是给自己减量”陆澄煞有介事的总结,“不会是过敏加重了?乙醛中毒太频繁把脑子治好了?”顺势抬手附上她的额头。 许盈有被无语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作势就要动嘴,陆澄紧急撤回一只胳膊, “还没喝就变成狗了。”陆澄一边调侃,一边心有余悸的摩挲了一下这条可怜的胳膊。 “不喝的话,把第一季度的账查了。” “不是吧,律所压榨我就算了,来这儿也要干活。” 翻看着这三个月的账目,和年前的进账没太大差别,“新的盲盒我没什么想法,赊月色现在已经可以说是来夜烬消费的客人共同的精神支柱,和推出新品不同,贸然换掉大家不一定能接受。等天热的时候,我出几款季节限定,大家换换口味就行,你意下如何?”许盈猛灌一口饮料,柠檬的酸涩充斥在每一寸味蕾,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行,听你的。”陆澄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之前出过的秋季限定反响就很不错,不过他总觉得许盈这次回来整个人的状态变得不一样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秋季限定的时候,许盈满腔的悔恨,那个系列的酒品,都呛得人直流泪,不知道是不是秋天分手的人多,那种酒只卖了两个月,喝的人也没怎么嫌弃过这酒难以下咽。 她刚才说,天热的时候出季节限定,倒不知道这个夏天在她眼里会是什么味道,陆澄隐隐有预感,夏天或许会是去年秋天的另一个极端。 —— 知道许盈最近忙的焦头烂额的,趁着中午休息,江祁川和她约了个附近的餐厅,特意提了一嘴让她把助理也带来,两个人不明所以,下了楼就看到江祁川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手上还有两副木制画框,一大一小,小的那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打的那幅,包欣一眼就看出来是云城那家温泉酒店后面的景致, “不愧是江老师。”包欣的情绪价值提供的一直很到位,许盈没想到自己当时说的那个谎,他居然真的给圆回来了。看着这样一幅写实的作品,也不知道是他的状态回来了,还是纯粹练手的复刻。 “这个是给许律师的,也是一幅画。”许盈有些意外,自己拿到的居然是这一幅,而不是那幅风景画。 饭后,许盈坐在对面,实在有些手痒,想要拆开他的包装丝带,被对面紧急叫停了, “我建议许律师还是回去再拆”江祁川有点心虚,对着许盈使了个眼色,虽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但是许盈也一样感受到包欣那种欲说还休的期待感, “那幅大的都送给你了,你还惦记我手上这幅?”许盈重新放下手上这份礼物,打趣道。 “那幅没有署名,就当是我和你们律所一起出去团建的纪念吧。”江祁川委婉的也安慰了一下自己这个不知内情的粉丝。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江祁川拿起手机,给对面的人发出了邀请, 【周末有空吗?想邀请你去江家老宅一起吃个饭。】 【空是空的,不过……】很显然自己没有什么理由去人家的家宴,许盈的犹豫不无道理。 【老爷子生日,还有几个朋友也来,不是什么商务酒局。】江祁川知道许盈从来不参加什么客户局,所以赶紧解释,【上次在云城老刘他们提前回来,也没好好再聚一聚,他说本来他对云城挺熟悉,上次就想好好招待,也没机会……】 【刘先生是云城人?】 【不是。】 【那看来叶总监是云城人。】许盈盯着屏幕轻笑出声,虽然没有立场,虽然他编的理由也真的很烂,看着他在对面还在组织语言编辑,许盈很干脆的答应。就算是为了和叶钟玉再见一次,聊聊CQ和江祁川的情况也是好的。 许盈盘算着,见长辈的礼和周末要穿的衣服,回去问一下姝姝的意见准不会错。 回到办公室,许盈将画收进桌边的抽屉里,刚锁上,思忖再三,重新又拿出来,按捺不住好奇心。 包装纸撕开,画面跃然纸上,给人强烈的冲击,静止了几秒,许盈总算知道这样强烈的感受,来源于记忆。 画面上整体是灰蓝色的大面积底色,再上层点缀着水珠、气泡,给人一种身在温差极大,起着浓雾的浴室的感觉,事实上,这画的也就是一间浴室。 画面中间唯一清晰的就是一双交叠的手,显然不是一个人的两只手,而是两个人的手,大的手掌附在小巧的那只后,抵住雾蒙蒙的玻璃,给人以无限的遐思。 对于其他所有看到画的人而言也许是遐思,江祁川给自己的这一幅却不同。 叶钟玉说江祁川江郎才尽,许盈现在是彻底相信的,画面上是完全的写实风,让她的大脑感觉到鲜血上涌,记忆回笼,有些眩晕。就好像那天身后人在耳边的喘息再次响起。果然好奇心害死猫,自己现在只能祈祷这幅画能完全装进托特包里,不然许盈今天怕是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光明正大的把这份“礼物”带回家。 【画我挂起来了,又不挂在主卧里,有什么不敢的。】许盈接住了江祁川的试探, 【所以你怎么想到画这个的?】 对面的回消息速度很快, 【这可不是画,这是我的投名状。】江祁川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种倔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自己和她亲密的经历。 【用来回答上一次许律师在温泉酒店里说不负责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 对于你而言,我到底是谁?江祁川关掉手机,双手交叉在脑后,就这样望着窗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正文 第18章 ☆、Chapter18乌龙 诽谤的案子进展很顺利,前后法院排期也很快,江祁川看着李栩发来的胜诉判决书,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周末的江家老宅很是热闹,虽然来的基本都是老爷子的朋友和江、宋两家的亲戚,人数依然不少,江祁川清早难得没有因为楼下的嘈杂而感到烦躁,反倒是在衣帽间里翻箱倒柜了很久。 根据他的记忆,许盈的衣柜里基本上都是黑白纯色款,自己昨天就和父母说过今天要给他们介绍的,现在看来自己的衣服大多是一些骚气的颜色,跟许盈的风格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让刘平远来的时候给他带一套纯白衬衫。 许盈在家里也是一样看着衣柜叹气,最后穿的是一条新中式的素色裙子,想来见到长辈也不算失礼。 江祁川在门口焦急等待,许盈过来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只是见长辈的礼数还是周末心情好,江祁川是第一次见到许盈穿新中式的裙装,即便是非职业装,也与她之前穿的休闲款式不同,这一件更显素雅,中袖的款式勾勒出她优越的肩颈线条,收敛了往日的凌厉,江祁川下意识紧张,伸手扶她,以示欢迎, “谢谢你能来,今天是古典美人。” “还好,来之前还担心会不会大家都穿正装礼服。”许盈自然将手指落在他的掌心,跨过前院,步入正厅。 “江祁川,等一下。”许盈步入大厅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不远处被几人围住,正在交谈的江父、江母,虽然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随和,越是这样和谐的氛围,当下就越发让她感到胆怯。 “怎么了?”牵着她的江祁川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的牵得更紧些。 “感觉我的头发要散了,早上可能没簪到位。”看出她难得一见的紧张,江祁川领着她在一侧的会客椅上坐下, “坐着,我帮你。” 微曲的桃木簪横向取下,她的长发很听话的披散在肩上,江祁川的手很轻,从后颈处将发丝拢起,许盈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无意间从耳后传来。 她的长发没有刻意拉直,遗传了父亲的自然卷,接近发尾处天然有些卷曲波纹,头发营养不是很足,窗边有光照进来,映出金色,发丝很细很软,内里已经藏了几根白发,不是全白,只是中部有一小段已经呈现出银亮,想来也是工作操劳的结果。 许盈没想到他会簪发,动作轻柔却不犹疑,后半段的头发顺时针拧起向上方盘,木簪灵活的在脑后的发中时深时浅,将散发固定住。 他的动作不停,声音在头顶响起,“李律师已经把判决书发过来了,你也收到了吧。” “嗯。”许盈下意识一边回答一边点头,没注意到簪子还没有归置到正确的位置, “嗯?等一下,还没好。”江祁川左手稳住簪子,右手顺势从右侧脖颈伸到她的下巴处,及时控制她点头的幅度。 “不好意思,你继续。” 江祁川收回右手,耳尖有些发烫,继续道, “我准备找个时间把判决结果公布,我不想他们那些不明所以的键盘侠继续揪着……” 许盈没有明白他的真正意图,抬右手回握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进而左手也附上他握住簪子的手,带着他的手将簪子推到底,松开手,侧身抬头对上他不解的眼神, “网上的舆论现在已经慢慢在平息,我们既然没有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及时给出能一击击退所有谣言的证据,那么现在也没有必要再次挑起话题。” “不,我是希望这件事的实际影响能够降到最小,尤其是对于你的影响。” 许盈总是将自己的需求排在很靠后的位置,现下才明白他想要这么做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出于对自己的内疚,还是没有退让,坚定的摇头劝说, “他们的言论是错的,但是对我其实没什么影响,而且他们拿来编排的照片也确实我和你去看烟花,我不想为了推翻错误的部分,顺带否认这样既定的事实,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的推翻,一半保留、一半反驳,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含糊其辞,想要重新掀起讨论”她顿了顿,原本低垂的眼眸看向他, “不值得,江祁川,你明白吗。不值得,不要自找麻烦。” “在任何人眼里这都可以是不值得的一个行为,可是只要我觉得有必要,它就值得我去做。”江祁川今天很犟,不仅仅是她放弃声明,更是她总是将自己的感受放在权衡利弊之下。 “不要。”许盈没有让步,“你这样做势必会客观延长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我没事的,你不用因为把我牵扯进去而感到有任何的抱歉,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好吗?” 江祁川知道她一向说一不二,最讨厌意料之外的事,仍想争取,还未开口,突然被身后走来的人叫住。 “祁川,”许盈被男人挡住了,没有看到来人,只是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女性。江祁川此时和许盈一样懵, 回过头,戴淮雪已经迈进了正厅,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看江祁川的反应,显然她的到来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下意识的皱眉,并没有迎过去,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维持着基本的待客之道, “戴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赏光?” “这么见外做什么,我当然是给江叔叔祝寿。”戴淮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甜甜的。 江祁川回过神却发现刚才说话的间隙,许盈已经自觉的走开,到一边把礼物统一交给家里的住家保姆,收到一楼侧边的一扇开着的门内,接着就退出去,到前院里的一排露天自助处打发时间,对于厅内那个生面孔有些许的好奇,但是想来没什么特别的。 戴淮雪和许盈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盈在工作的时候气场全开,是一种冷冽凌厉的压迫感,戴淮雪就单单今天这一身小香风的套裙配上全珍珠镶嵌的小包,任谁看都是明媚张扬的富家千金,不谙世事又很有主见。 “里面那个,不好奇?”许盈走神之际,叶钟玉抿了一口香槟,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走到她旁边, “怎么,她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许盈不解的侧身询问, “嗯,客观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CQ创始人的独生女,戴源的女儿。” “很符合她这个阶层的状态,怎么说,难道她是替她父亲来搅局的?”既然是和江祁川前公司有关联的,加上刚才那一句亲昵的称呼,许盈也大概知道这八成是个来讨情债的。 叶钟玉不知道她是真的钝感力强还是在装傻,有些匪夷所思地回答, “开玩笑,就算要搅局也不会单独让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出来吧。” “那就是来讨债的呗,利益纠纷我都帮他摆平了,情感纠纷可不归我管。”许盈耸耸肩,左手顺势从身后的桌子上拿了个纸杯蛋糕。 还没有送到嘴边,叶钟玉直接上手截胡了她的甜点,重新放回餐盘中,知道许盈就是嘴硬,叶钟玉借着一点身高优势,半架着她,强势的让她加入厅内的“修罗场”。一边走,一边在她耳边调侃, “你不好奇我好奇,咱们进去看看那个臭小子到底在说什么。” 许盈就这样被迫加入“群聊”。 戴淮雪看到叶总监也是很热情的打招呼,只是到许盈这里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位是?”没等江祁川开口,叶钟玉就接上话, “这是承达律所的许律师,就是之前代理了江祁川《故园》那个案子的律师。”没有顾及戴淮雪脸上有些僵硬的笑容,回过来向许盈再介绍对面, “许律师,这就是你上次那个案子,CQ老总的掌上明珠,戴淮雪。”许盈和她交换了下眼神,自然的伸出手, “戴小姐,你好,我是许盈。”戴淮雪做了精致长甲的手有些迟疑的伸出,牵强的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前端。 场面有几秒钟的尴尬,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正巧有侍应生从身后穿行,她叫住小哥,拿了两杯香槟, “许小姐,喝一点?”许盈看着杯中翻着轻微气泡的金色酒体,抬手想接,江祁川抢先一步说话, “不用了,这一杯给我吧,她不能喝。”此话一出,刚要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微妙,围作一圈的四个人此刻都尬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我酒量不太好,喝多了容易失态,今天这个场合还是算了。”许盈打了个圆场。这个话题再次结束,每个人此刻都各怀心事。 不远处的江父江母投过目光,继而又面面相觑。今天的天气很好,所以一开始计划就是中午招待大家餐前甜点加正餐自助,没有什么围坐在一起机会,江祁川昨天也说过今天正式开餐前要介绍自己心仪的姑娘,还叮嘱老两口不要问太多吓到她。 现在那边的,除了钟玉,剩下的两位到底哪一位是自家的猪中意的白菜? “吴妈,那边两位女士的情况你知道吗?” 江母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能直接问,侧面打听一下不过分吧。 “那位披发的戴小姐应该是小川之前那个公司里的代表,她来登记的时候留了公司的抬头;另一位盘发的许小姐好像是律师,她登记了一份个人的和一份律所的礼品。” “律师吗?”宋知云难免有些失望,更多是有些惋惜,刚才一眼看过去,自己明显更喜欢盘发的那位,看着稳重点,不像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儿子。另一位更活泼,和江祁川比较相近,朋友间兴趣相投没什么,可是两个人没什么互补的点,这在感情里却很难说服长辈以期两人走得长远。 自己家这个犟种,就该有个能治住他的。 从角落里回来,她凑在江父耳边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盘发的那位应该是小川之前的代理律师,可能就是出于感谢才请她来的吧。毕竟当初可是他自己说的,对律师过敏。” 江父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他自己的感情,他喜欢最重要,我们的态度要摆正。换句话说,这臭小子有人要就不错了。”相濡以沫多年,他瞬间就能捕捉到她的情感倾向。 “哎,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狭隘了。” —— 江祁川那边一直尬聊实在没意思,叶钟玉很识趣的将话题引到戴淮雪身上,“戴总上次没回我邮件,他还有多久回来?”顺势带着她离开, 留下两人说些悄悄话。 “呃,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今天也不是我请她来的。”江祁川紧张的抿唇,急于解释。 “我知道,看出来她确实很喜欢你,从始至终眼神都没有离开过你。” “但是我不喜欢她。还有,你下午不要走,晚上是家宴,我想邀请你一起,你放心我提前和父母沟通过了。” 许盈明显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只是等到下午茶结束,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江祁川忙着送客,许盈坐在一边没什么事做。 过一会儿,上午那位负责登记的妇人来到戴淮雪旁边,距离不远,许盈听到她邀请戴淮雪留下来用晚餐,想来是江父江母的意思。 本来自己一个外人参加这种家宴压力就大,现在看来,江祁川和父母聊了,但没聊拢。许盈没有成为二选一的选项的打算,看着门口的江祁川,收拾了一下包里的东西,翻出平时常用的黑色皮筋,抽出木簪,换成低马尾,趁着他背对自己的时候,悄无声息的随着人流离场。 天色渐晚,当父母浅笑着在餐桌边等他回来,加上身边位置上的戴淮雪,江祁川突然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 正文 第19章 ☆、Chapter19接二连三 不得不说,戴淮雪的性格本身比较外向,席间举止得体,说的话也很有分寸,如果不是江祁川铁青的脸色,说不定两位长辈也会被她讨喜的个性所打动。 度日如年的一顿饭,江祁川始终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戴淮雪放下筷子,擦拭嘴角,江祁川几乎是一瞬间从椅子上直直站起, “戴小姐,不好意思今天照顾不周,我送你出去吧。”戴淮雪显然还沉浸在今晚际遇的欣喜之中,只当他白天的几番托词是因为人多的腼腆,对于他当下态度的冷淡感到意外,依旧坐在位置上, 无辜的眼神投过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宋知云也很少看到儿子这样,赶紧顺着安抚,“戴小姐,小川可能也是担心太晚回去你家里会担心,这样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回去吧。” “嗯,好。”戴淮雪此时被架在中间,只得应下。 江祁川送她到门口,等司机把车开出来的空档,叫住了她, “戴小姐,很抱歉,为了避免产生更大的误会,我还是想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今天是我的父母弄错了,我原本今天晚上是想把我喜欢的人介绍给他们。当然,这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 “所以,你想留的是那个叫许盈的律师,对吧。”戴淮雪的脸上再难维持笑意,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江祁川低着头,没有看向她颤抖的眼睫。 “为什么?就因为她帮你打赢了一场官司,还是说因为我爸爸曾经想要抢你的作品全版权。就因为这个你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之前每次去公司都是为了见你。” “不是,戴小姐,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管戴总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牵扯到你身上,而且就算他之前想要版权,现在也不可能了。” 戴淮雪紧紧咬住下唇,声音有些哽咽。骄傲如她,从小到大,自己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一个自家公司离职的前员工,很轻易就能对自己百般羞辱。 “你认识她到现在,最多不过半年,你又凭什么确定自己喜欢的就是她,也许只是一时的感激,或者什么旁的错觉。” “这就和你无关了,车到了,早点回家吧。”江祁川该说的都说了,这里说清楚,屋里还有两个要解释的,实在不想继续耗着。 “好,我知道了。”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继续道,“那我要喜欢谁也和你无关。” 关上车门,透过车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你不是喜欢她么,那就像你证明,她不值得你喜欢。” 很快,车内外的温差加大,车窗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修长的美甲,轻轻的,写下许盈的名字,随后就开始低头检索。 戴淮雪虽说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可是从小戴源就告诉她,自己想要得到的,伸手讨要得不到,就想办法,手段过程都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所以,她还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就此罢休。 —— “所以,闹了半天,你要给我们介绍的是那个许律师?”宋知云的脸色是真的不太好,捂着心口,懊悔不已, “都怪你,说什么孩子喜欢就好,我明明就说应该是那个许律师嘛。”从天而降的一口大锅扣在了江父的头上,没有办法只能是低头认错, “好,是我的问题,我下午就应该顺着你的意思,你喜欢哪个儿媳咱们就给她追回来,行了吧。”虽然在老婆这里占不着理,但是在小的面前还是可以说上一句, “还有你,当初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什么“对律师过敏”?早点直接说姓甚名谁,我们老早好了解起来了,哪会闹这么一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江祁川撇撇嘴,气笑了,“就知道提前说了,你们肯定要找人查她,一点都不尊重。” “好小子,咱们今天这个情况,你就尊重了?”宋知云被江浩平搀着,气不打一出来,“你懂什么,法治社会,我们又不会侵犯隐私,就是提前了解一点她的平时爱好,正式见面了也好有话聊啊。” “她不喜欢这样。”江祁川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阐述自己的猜测,而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实。 “你们早点休息,我会尽快和她解释清楚。”转身往楼上走, “等会儿,光你去恐怕不够,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和律所地址告诉我,我这两天去找她一趟。就你那嘴,要是能说明白,人家早就答应了。” “妈,差不多行了,”江祁川挠挠头, “快点,臭小子,我又不会打扰她工作,我就是去和她喝喝茶聊聊天,求她快点把你收走吧。”拗不过她,江祁川只得妥协。 回到房间里,文字框里删删减减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能显得自己不是故意的,最后消息还没有发出去,对面倒是突然发了消息过来, 【晚安】 许盈也是躺在床上,就静静的看着他的正在输入中不停的跳动,大概已经十几分钟了,愣是没有一条信息过来,许盈察觉到困意,就径直打断他的腹稿。 如果两个人共享一份睡眠,那么今晚江祁川注定是醒着的那一个。 —— 周日,比江祁川的检讨更先来的,是陆澄的电话, “刚才店里来了几个奇怪的人,打听你的事。” “是嘛,我有什么好打听的?总不能是去酒吧找律师做代理吧。”许盈还没有完全醒,只觉得这件事本身逻辑感人。 “不是案子的事,就是问了店里的服务员,问你是不是酒吧老板,平时来不来店里,来的话喝不喝酒,没什么实质性问题。” “哦,”许盈没有放在心上,“怎么,你是要告诉我,你就倒卖我这几个信息收了多少外快吗,还是担心我下次来夜烬会被人找麻烦?”反而打趣他,这点小事也要告诉她才放心。 “你还真别说,那个冤大头给了一万呢”陆澄的声音都透露着难掩的愉悦, “什么?”许盈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谁呀,有这种好事怎么不直接问我,一手还保真。” “行了,说正经的,你还是注意一下,等月底你再来吧,就你平时的工作内容,要真是得罪人的话也不稀奇。” “好”许盈松了一口气,“那钱分我一半,好歹倒卖的是我的信息。” 电话挂断,江祁川的信息也适时的注意弹出,态度倒是很诚恳,上来就是道歉,然后解释因为自己的问题,闹了这样一场乌龙,还坦白了江母可能会来找她的事情,停顿了一会儿,看许盈没有回复,鼓起勇气又发了几条, 【许盈】 【除了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之外,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和我的其他关系。】 【比如?】许盈一个闪现,江祁川打字的手有些抖, 【比如,男女朋友的亲密关系。】 【哦。】 【就一个哦?】 【我的意思是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不过我想你最近应该会挺忙的,所以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再来处理我们的事。】想来,戴淮雪也不会消停,许盈可没有精力去掺和什么两女争一男的狗血戏码。 —— 周一临近下班的点,许盈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厅,见到了那天没说上话的江母, 和周末的装束不同,见到许盈穿着利落的西服套装,手里还有刚调回来的材料,大号托特包里差点装不下,宋知云不由得点头,那种长辈的慈祥倒是让许盈有些受宠若惊。 “许律师,你好,我是江祁川的妈妈。”僵硬的开场,看得出来双方都很紧张, “阿姨您好,叫我许盈就好。周末的事情,江祁川都已经和我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怪我没有跟你们提前说,那天下午有个当事人找我,就很没礼貌的提前离场了。”许盈仔细想来,总不能真的让长辈为了这么个小事,跟自己道歉吧,也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那话不是这么说的,是我们那天待客不周,没有照顾好你。”旧事翻篇,两人很默契的都喝了口咖啡, “那,你和我们家那个小子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呀”妇人的眼神中透露着期盼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澈。 “现在,算考察期吧。”许盈思忖再三,得出了结论, “那小川他要是在考察期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就直接说,他要是不改,你就告诉我,我一定让他改到你满意,只要你能不放弃他。”她的诚意足到许盈都有点心疼江祁川。 “您误会了,我说的考察期,是给我自己的,他什么都挺好的,反而是我……”许盈低下头,看着杯中浓醇的咖啡液。 “这是在说什么呢,我就很喜欢你,他也是,之前都不允许我们打扰你。”宋知云看着小姑娘削瘦的面庞和略显落寞的神情,赶紧阻止她继续说自己不好。 许盈 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大概是江祁川没有和您说过,我在海城的律师圈子里名声也不太好,家里也比较复杂。”没有任何遮掩,她就这样很坦然的全盘托出,业内对她冷血拜金形象的塑造,以及自己母亲离世前自己忙着在律协领奖的事实。 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完完整整,内心波动不大的说完这样残酷的过去, “最后就是,开会迟了一会儿,遇上晚高峰,不管我怎么赶,都来不及。”她故作轻松的耸耸肩,总结道。 宋知云也是个感性的,到这里竟比许盈的反应更强烈,已经在抹眼泪了,不过她也说不出什么听起来像同情的安慰话语。 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如果是自己的女儿,那么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更好,什么都不用说。 眼前的这个孩子,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同情怜悯,只是需要很多爱,很多很多爱,也只不过能填补万分之一的遗憾。 她在怀里,很单薄,就好像稍微用点力,她就会受伤,可是在接触之前,她又是那么坚强,好像能一个人破开一切荆棘险阻,不知疲倦的往前走。 宋知云这时候才开始明白,江祁川被她所吸引,绝不是优越的外表或者强悍的能力,而是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真实,没有奇迹发生的悲剧,对上的是她绝不沉沦的坚毅。 没想到,最后是许盈安慰了她好久,好不容易送她上车。才缓一缓,不远处的戴淮雪又走了过来,许盈当下觉得真是心累,自己真是避无可避,接二连三的,谁能想到,工作日干的全是没钱拿的累活儿。 “戴小姐怎么过来了,有案子要咨询吗?”明明能猜到她趾高气扬神态下的真实来意,许盈还是扯出了职业假笑,明知故问。 戴淮雪没理她,自说自话:“我只是没想到上次许小姐说不喝酒,怎么转头就开了一家酒吧,装的不累吗?” 许盈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我没说过我不喝酒,上次是江祁川说的。” “那也就是说他不知道你其实是个爱混酒吧的醉鬼啰。”她的语气依旧轻蔑, “他知道,他不光知道,还很喜欢我那个酒吧的一款酒,上次光是shot杯就喝了27杯,我的朋友劝都劝不住,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下次也可以试试,我给你打折。”许盈在工作里遇到这种阴阳怪气的也不少,对付这样的话根本不用自证,顺着话装傻就行,这个方法百试不爽。 “她能接受,也不代表他的父母能接受,还有你的坏名声我这两天可是都打听清楚了,不知道他们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嗯?你可以试试。”许盈的语气冷下来,语速也放缓。面对挑衅,也要适当的震慑,虽然她威胁的这些,自己全都已经坦白了。 许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回了口袋里,饶有兴致的希望她能展开讲讲。 江祁川也没有想过某一天要在许盈的电话里听其他人复述一遍许盈过去的所谓“炸裂事迹”, “你确实调查的挺全面的,辛苦了。不过既然你喜欢他,那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来我这里彰显你的能力。”许盈终于还是在她的长篇大论中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手上的消息足以让你在他面前伪装的柔弱可人完全瓦解,所以劝你还是知难而退。”戴淮雪这时候只是觉得许盈的表情完全没有意外,反而有种得逞的感觉。 她幽幽的转过手机屏幕,正在通话中的界面亮起,“江先生,戴小姐的科普你都听清了吗,考不考虑知难而退?”下意识的挑眉,不等江祁川接话,果断的挂掉了录音的通话。 “戴小姐,喝点什么吗?不喝的话,我要下班了。”百无聊赖的撑着头,不想再和她耗着。 戴淮雪的墨镜还在右手上拿着,镜架因为手紧紧的攥着,难免发出“吱呀”的抗议,最后猝不及防的断裂,可惜了,单是这样一个带logo的墨镜,官方的售价也达到了四千多,不过想来她也不在乎。 看来,今天自己干的也不全是不拿钱的活,许盈心想。 —— “不是昨天才说过最近别来夜烬吗,而且今天是周一。”陆澄还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见到了心情相当不错的许盈, “心情好,还有那天来店里的人不用管了,没什么事。” “你能有什么好事?” “不信?我今天见到那个给咱们送钱的冤种了,今天她又折了个四千多的墨镜。” “你干的?”陆澄很自然的递过一盘水果,眉头轻蹙。 “哪能呀,三千都够立案了,我怎么可能干这么损的事。自个儿掰的。”塞了块水果,还是没绷住在店里笑出了声。 正文 第20章 ☆、Chapter20甘之如饴 还没等着一盘水果下肚,江祁川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下午的事,就是想让你再复习一下我臭名昭著的现状,你要不要再深思熟虑一番,你反悔的话可以收回那天的话。毕竟,做我的男朋友是会被大家在背后议论的。”许盈的心情很好,率先发话,完全没有在意陆澄在一旁诧异的神色。 对面没再说话,许盈有那么一瞬间的恐慌,他的沉默是否意味着犹疑。短暂的几秒钟,对面只说了四个字,就完全打消了许盈多余的念头, “甘之如饴。”声音很轻,传过来却似万钧,重重的砸在她的心上。江祁川不知道这样的回答会给许盈带来怎样的冲击,不过他向来是出口随心,掺不得假,径自继续道, “我打电话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你能不能明天用掉你这个月的特批假?” “怎么,我还没有答应你,你就已经要开始干涉我的休假了?”想来他是有什么事,不过许盈就是不想放过任何能够逗他的机会。 “老刘说,下午戴淮雪问了叶总监,我工作室的位置,我估计她可能明天会过来。” “我可不会帮你挡住她,大画家,我上次说的很清楚,你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再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我知 道,该说的话我都会自己说清楚,我只是希望你在场。不过,你要是能配合我一下,应该能事半功倍。” “那管饭吗?管饭我就来。”许盈抿抿唇,明天没排庭,上午一个调解结束就能过去,于是乎欣然接受。 “当然。” —— 刘平远上午还是不放心,特地过来帮着一起收拾江祁川里面那件画室,废稿纸收到一起,纸篓里都放不下,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全是不能用的?一张好的都没有嘛,多可惜啊。” 江祁川靠着一旁的橱柜,摇摇头默不作声,刘平远看看角落里那幅去年十月份作的画,到今天还是只有几个色块,叹口气,问道, “你家里的画室不会也这么乱吧,草稿丢的到处都是,还有画不出来的涂鸦半成品。还有,那位许律师她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情况,你考不考虑告诉她?” 江祁川眉头皱了皱,依旧只是摇头, “怕面子上挂不住,是吧。”临了,还不忘扎心。 刚出门两分钟门铃就响了,江祁川只当是他又忘了拿钥匙,直接打开门,一边出言嘲讽, “你可长点心吧,每次都忘拿钥……”抬头却发现,并不是刘平远。 “祁川哥,上午好,方便进来吗?”俏皮的女声传来,江祁川心中警铃大作,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想着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一边请她进来,在她身后关门的间隙,赶紧给许盈发消息。 【速来,她已经到了。】 对面倒是一点也不急,【调解刚结束,你们先聊。你发的定位准的话,我十五分钟能到。】 江祁川完全不知道聊什么,那天晚饭之后,自己明明已经说清楚了,上次还听了她吐槽许盈的全过程,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倒是开门见山,“那天在电话里你都听到了对不对?” “是”江祁川机械的回答,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要继续诋毁和挑拨,“不过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那天说她的坏话,打听她的私事是我不对,但是你既然早就知道她的这些事,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江祁川的心情现在不是太好,反过来质问,“执迷不悟的人是你吧,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很清楚,我依然会选择她。” “为什么,”戴淮雪难免有些哽咽,原本想着这些事能够摧毁许盈的形象,却不曾想到这只是他们之间建立亲密联系的共同秘密,“凭什么?” “她只是一个精明市侩的商人,她不过是看到你的故园估价很高,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因为你的钱。她明白你的作品吗?她明白你的表现主义吗?她能参透你的作品技法吗?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共同话题,你喜欢她,难道就要为她迁就一辈子吗?” “戴淮雪,”江祁川的声音带上了愠色,“她不需要懂我的作品,不需要懂我的专业领域、工作内容。换句话说,我也不懂她的工作内容,不了解英美法系和大陆法系的差异,不了解不同的实务方向,甚至不清楚法条和司法解释、修正案的最新版本。按照你的说法,我又凭什么喜欢她?” “不是的,我和她就不一样,我能和你聊艺术,聊表现主义,能给你最好的平台,还有马蒂斯,对,你最喜欢的前辈马蒂斯,我都可以请来帮你,我明明是比她好一万倍的选择。”戴淮雪急切的拉过他的手,激动的叙述。 江祁川翻转手腕,挣脱出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要的是爱人,不是资源、地位,或者其他。爱人从来不是优劣比较后的选择。”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许盈走过来,便慢慢向门口走,“我不想找一个同行,然后模糊工作和生活的界限,艺术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生活却是柴米油盐。艺术家思维跳跃,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她却不同,稳定的状态和熟悉的环境更能让她感觉到安全,那我们在一起,就是各自摒弃一部分,然后达成一种平衡。原本世上就没有百分之百契合的两个人。”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开门前最后一句,“以后你如果还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别再去打扰她了。” 声落,门开,许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耐人寻味,又在下一秒变得温和,交换了个眼神, “戴小姐也来了?”明知故问,“拿一下,有点重。我今天早起去买了菜,你看着做吧,辣的不辣的都做点,照顾一下客人的口味。”食材交给他,自己径直往里走,带着那种熟悉的职业假笑,寥寥几句,就区分了主与客,接着重新和戴淮雪打了个招呼。 戴淮雪只觉得眼前人,那种伪装出来的小白花,令人作呕。 许盈自然的坐在沙发上,随手抓过沙发边的毯子,意料之外的,和自己家的那条一样的花色, “江祁川,你拿我家的毯子了?” 那人从里间探出头,耐心的回答,“不是,我看你平时在家看电视就盖这个,就找这个品牌的买了条一样的放在这里。” “哦,”许盈看着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不禁催促,“我下午还有事,只能中午陪你吃个饭,你快点哦,也别让客人等太久。” 全程,戴淮雪就在岛台边坐着,看着两个人的互动,就好像这样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一千次,自然而不违和。 她忍不住起身,来到许盈身边,一脸训诫的表情,“你怎么想的,怎么能让他去做饭?” 许盈知道她要问什么,却还是一脸天真的说,“我做饭不怎么好吃,他做的好吃,所以他做,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手价值几何你知不知道,他的手生来就是画画的,” “哦,那艺术家的手不能做其他事吗,艺术家不用吃饭吗?”许盈自然知道他的手金贵,只是没想到2025年还能听到这样的责备理由。 “我知道他的画值很多钱,可是是我支出了两个人的所有开销,他付出相应的劳动,很公平。”许盈扭头看她,眉稍轻挑,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认同。 “不可理喻。”想到岛台边的minibar找点喝的降降火,却发现里面清一色都被换成了苹果醋,戴淮雪一开始只当和苹果汁差不多,没有想到那种酸涩的感觉在口腔中迸发,又一路进入胃里有种浅浅的灼烧感。 最后,实在是感觉和这里两人的和谐气氛格格不入,犹豫再三,还是提前离开,结束这场尴尬的闹剧。 “她走了?”江祁川侧身从厨房出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嗯,真可惜,我和她说真的应该留下来尝一下你的手艺,我觉得很好吃。可能她吃不惯咱们吃的这些家常菜吧。” “不管她,准备吃饭吧。你今天好活跃,”许盈还没有从刚才那种亢奋的状态中切换回来,江祁川递过餐具,给她的苹果醋放上吸管,开口提醒, “那我今天这个配合的怎么样?”许盈收敛了一些,直直的盯着他, “嗯,应该给你颁个小金人。”江祁川顺着她的话,哄道,“不过苹果醋只能喝一半,喝多了你的胃受不了。” “哦,”许盈瘪瘪嘴,没有讨价还价。 “下午还有事,假没请下来?” “假不是那么好请的,明天排了庭,今天如果用假期去夜烬,明天耽误事。你怎么能体会我们这种上班牛马的心酸呢。”许盈无奈的看着他,眼前的人投来的目光,热烈而天真,看着就完全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狗,不明白人为什么要上班来讨生活,真的也蛮气人的。 另一边的戴淮雪和父亲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戴源大概也是恨铁不成钢,自己在生意场上的雷霆手段,到了自己的女儿这里,却连一个江祁川都拿捏不住,到头来受了委屈只会哭着找自己。 【这世上的事情都大同小异,你若是实在喜欢,不管是东西还是人,都会有办法,明白吗?】戴源的声音有些沙哑,从电话里给予一些暗示。 戴淮雪停止了抽噎,停顿了一会儿, 【江祁川能接受一个冷血、不堪的许盈,其他人却是未必……】 戴淮雪脸颊上的泪痕逐渐干涸,她掏出补妆镜,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厉, 【我明白了,爸爸,在你下周回国前,许盈就不会再有脸面待在海城了。】 挂断电话,戴淮雪继 续自言自语道, “爸爸能对江祁川做的事,我也可以用在你的身上。许盈,准备好,迎接我送你的大礼。”重新盖住脸上泪痕的位置,合上补妆镜, “许盈,你可一定要接好了,不要枉费我的一番苦心。能从媒体手底下逃过两次也没关系,事不过三,第三次但愿你们也能逃过去。” 不过短短两天,海城同城的热搜模块就已经是层出不穷的热搜,所有的内容不再是前两次那样针对江祁川的私人生活,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暧昧,甚至很小心的避开了江祁川的正脸照,所有矛头直指许盈。 #双标律师#职场排挤#私生活混乱#拜金捞女#屡次出言不逊#炸裂发言#毫无职业道德# 许盈没想过有一天一群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一层一层的标签里重塑出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却截然不同的人,也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始意识到,原来网上那个陌生的许盈就是自己。 真真切切的映证着一句,“舆论指向谁,人们就打谁。” 正文 第21章 ☆、Chapter21崩溃 家里的窗帘拉着,没有光能透进来,许盈就这样日夜不分的过了几天,没精打采的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虽然昨天姝姝过来的时候差点把网线都拔走了,许盈还是忍不住解锁手机,不知道是今天第多少次看向那些扎眼的词条。 说实话,许盈的内心此刻并没有那种被千夫所指,口诛笔伐下的强烈羞耻感,如果自己真的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那就让有关部门来抓自己,她想。 只是很烦躁,这样的帖子把自己埋住了,埋在舆论的中心点,只能随波逐流,不能有一丝的反抗,让人提不起精神。楼下是人肉信息之后找过来的本地社媒,未接电话里全是没有备注的未知号码,更不必说数以万计的咒骂短信。 江祁川已经发来了不知道多少条信息,许盈一条也没有回过,看着闪烁的屏幕,重新又倒下去,蜷缩成一团,拿沙发边那条熟悉的毯子裹住自己。 【你现在还好吗?】 【接电话】 …… 消息没断过,可是等到下午的时候,却是意外的安静,等到晚间吴妍姝来给她送饭的时候,许盈才清醒过来,对着她那些安慰的话,许盈说出来这几天里的第一句话, “姝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口中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我。” 看着她空洞迷离的眼睛,吴妍姝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下来,试图摇醒盘腿坐在椅子上的许盈, “盈盈,别用他们对于你的认识不足而导致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她抬头,“我分不清了,到底哪一个是我。我也分不清我曾经说的那些话,当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上一次许盈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在许母去世后的一个月,她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一点生机,不流眼泪,也不发脾气,吃饭睡觉都很准时,就是吃的很少,睡眠很浅。 她的所有情绪都封闭在单薄的躯体之内,无时无刻不想自救,又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撕扯。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了吴妍姝想要继续安慰的思路,能上楼来的必须知道门禁密码,想来是认识的人,可是当她从猫眼里看到的却是和自己不对付的江祁川,原想把他关在门外,奈何许盈问起是谁,也不得不给他开了门。 “她现在怎么样,我给她发消息一直没有回过,才过来看看。” “她现在怎么可能开机,不仅是网上满天飞的帖子,还有骚扰电话和短信,要找她的公开信息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每天就是吃饭、睡觉、一言不发。” 江祁川一边听着她的描述一边想往里走,吴妍姝还是不放心的拦了他一把,“你最好只是看看她,不要趁人之危,我会一直看着你。” 江祁川推开她的手,“放心,就算我趁人之危,她也分得清自己的感情。” 走近几步,轻声出口唤她,“许盈?” 发呆的人就这样抬头对上他担忧的神情,木讷的,看不出崩溃。 “你现在不方便回消息,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就冒昧上门了。”接下来又是长久的静默,不远处的吴妍姝在厨房里时刻观察着两个人的状态。 许盈伸出手,示意他过来,江祁川不明白她的意思,走到她蜷缩的椅子前,自然的半跪下去,让自己处于一个更低的位置,等着她说出下一句话,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抚上他的脸,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眼尾却是有些泛红, “江祁川,原来你当时承受的这样的舆论和中伤啊。”没有想象中的诉苦和委屈,她想的是自己当时被娱记追着跑的窘境。 “对不起啊,我那个时候还以为你只是怕被拍到,所以不能回家而已。原来除了网上的帖子,他们真的能够顺着所有线索找过来。”她继续道,拇指摩挲着眼前人的脸颊、耳垂, 江祁川没有反应过来,跟不上她的思路,只是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抬手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出卖了她镇定的外表。 “没关系,我那个时候能捱过去,你也可以。嗯?”他颤抖着期待她的回答。 “可是,他们说的好像都是真的。你那一次是诽谤,我这一次却是把我的所言所行交给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去评判。”许盈挣脱出自己的手,重新蜷起来,完全没有往日的斗志。 “大画家,我好像应该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你们所有的维护都像是诡辩,好像都只是为了骗骗我,给我找理由,让我心安理得的继续刻薄下去。” 她视而不见仍半跪在地上的人,光着脚走向客厅边,猛的拉开窗帘,强烈的光线如千万道利剑,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没有注意到客厅茶几的桌角,她的脚背狠狠地撞上去,中空的结构里掉出一张倒扣着的照片,没有地毯的方向,砸到地上,松散的木框随机散落开来,许盈没顾上强烈的痛感,弯腰去捡那张照片,重心不稳,向下栽倒,江祁川冲过 去,所幸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她如梦初醒般开始啜泣,进而是呜咽,再到撕心裂肺的嚎啕,这一次没有酒精,没有顾虑,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放声哭泣。 江祁川就这样席地而坐,任由她埋在自己的颈窝处发泄着情绪,从她手里拿过照片,才看清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在医院病房里的合照,许父他见过的,中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应该就是她的母亲,只不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已经很消瘦了,甚至于皮囊紧紧贴合着骨骼,每一个初次见到这张照片的人,都难免心下惊骇。 吴妍姝,就这样旁观着全过程,这一次却没有阻止他们之间的彼此靠近,直到现在她才发觉江祁川对于许盈而言有多特殊。 她在自己身边,甚至是在其他所有朋友面前,永远是保护者的角色,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是被保护者,会坦露脆弱,倾吐痛苦。 她这一场,哭的很尽兴,不过哭完已经没什么力气,勉强吃点东西,也有些犯恶心,一时间没办法咀嚼和下咽,送到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吴妍姝坐在一边,眼疾手快的抽出纸巾,江祁川的动作却比她更快,起身用手去接她吐出来的东西,神色没有任何异常,然后从吴妍姝僵在半空中的手里拿过纸巾,替许盈仔细的擦嘴。 “实在吃不进去就算了,带她去睡一会儿,饿了再吃。”自己进厨房处理碗筷,一直等到吴妍姝从许盈房间里出来,两人很默契到较远的露台交流。 “她现在这样,咱们后面怎么办?”吴妍姝率先开口, “这几天,你受累,千万别让她脱离你的视线。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还有这张照片,你收好,别让她再看到了。”江祁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郑重的递过去, 吴妍姝看着照片,陷入了回忆, “那个时候,其实盈盈已经知道阿姨最多还有三个月,和千千万万个相同的家庭一样,什么都不能说。她说过,有的时候,没钱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有钱都没地方花了。最后三个月,就是每天输点营养液,阿姨瘦的只剩一副骨架,有时候心率都测不出来。” “她白天上班赚钱,和许叔叔两个人到了晚上还是要每一个小时醒一次,把阿姨扶起来坐一会儿,骨头直接躺在床上都硌着疼。” “怎么和我说这些?”江祁川心中震颤,难以平复, “这些事,这些话她从来不会说,她不说,我们也不提,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许盈从来都不是个刻薄拜金的人,只是对于她而言,刻薄拜金,时间观念强反而像是一种保护色,让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我知道,”江祁川避开吴彦姝的视线,向远处看,忍住即将落下的泪, “所以说,网上的人怎么说她刻薄、双标、拜金、冷血、没底线,她都无所谓,只是她没办法接受那些人肆意的编排她的家人,甚至是已经死去的亲人。而她被翻出了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伤口,阿姨刚去世那会儿的那种痛楚又分毫不减的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是啊,只差二十分钟,她那个时候只要早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阿姨最后一面,怎么会不遗憾。” 江祁川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心情,不得不离开去想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她今天哭也哭了,她那么坚强的人,肯定也不会消沉太久,相信给她时间,她能振作起来的。现在的事情交给我,”吴彦姝还想叮嘱什么,江祁川继续说下去,“你放心,用尽所有办法,我都会给她博一个转机,剩下就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离开的时候,他没忘记顺带把垃圾带下去,只是没想到,吴彦姝打开岛台下面的空间,把一个接一个的空酒瓶摆上岛台,江祁川不禁皱眉, 吴妍姝点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她这几天睡又睡不好,又开始喝,还怕我担心,总是半夜自己偷偷出来找酒喝,空的都藏在这里,我也装作不知道,你要不把剩下的酒也一起带走吧。” 江祁川先是帮着把空酒瓶装起来,思忖再三还是没有打包剩下的酒, “她要喝就喝点吧,她应该也有分寸,好歹能助眠。”吴妍姝也没争辩,不过还是摇头, “但愿吧,你不知道,在喝酒这件事情上,分寸她是没有。”多余的她也没再解释,叹口气祈祷道,“只希望她看到我们收走的空瓶子,能知道少喝点吧。” 回到家里,江祁川脱下今天被许盈的眼泪打湿的衣服,愁容满面的瘫在沙发上,找出手机里下午翻拍的那张照片,心情复杂的坐到画板前。 正文 第22章 ☆、Chapter22祸水东引 这糟乱的日子又持续了三天,律所里的卷宗都快堆成山了,包欣还是看不到一点许盈能回来工作的迹象,所里除了两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不是在茶水间里聊那位没见过几面的知产组老大,其他人一盖是闭口不言,关于许盈的诸多传闻都不是秘密,凡是在承达工作的人,几乎每一位都要对她经历好奇、畏惧、不屑乃至于叹服的曲折过程,最后确定她应该不是个疯子。 午休时间,那两个实习生又在茶水间里开启新一轮的讨论,包欣原本想去接杯咖啡,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的推论和无底线的唱衰,自己的心情也大打折扣,想来所以另外两位合伙人也不是全然不知,这两位转正的机会基本是被自己亲手葬送了。 就在昨天,两家公司打电话来,想来是许盈出了这档子事,他们想要今年年底解除顾问单位的关系,不知道盈姐回来又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挽救,酒局到时候就不再是能随便搪塞的了。 想到这里,包欣重新打开社媒,同城的消息里,十条有九条是跟风黑,往下新手翻阅,却被弹出的关注列表信息提醒给打断,这个节骨眼上,江祁川发了一则声明。 许是因为过去半年里,江祁川被黑上热搜不止一次,也算混了个脸熟,声明发出来没多久,评论区里就挤满了吃瓜群众。 【近日关于许盈律师的各种谣言,本人作为她曾经的当事人,认为当前对其进行人身攻击的各词条,均不属实。另外鉴于本人刚刚结束的一场诽谤案件,奉劝各位,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 ,在说话做事前还是谨慎为上。】随文附上了前两场开庭的胜诉判决书。 包欣逐字读来,只感叹他孤注一掷的勇气。任谁都知道当下除了等待网警的清洗,没什么好办法,他的声明一出,网络上狂欢的水军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在他的评论区里大放厥词, 【自己也是黑料缠身,这时候装什么正义的使者,这种流量都要蹭?】 【判决书假的吧,有这个材料早点不发出来?】 【就算是真的吧,那她为什么不也来告我们诽谤?律师不懂法吗,还是因为我们说的是真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 很快还有人开始翻旧账,对比出当时说江祁川劈腿那个热搜的女主角就是许盈,风向很快从骂一个人变成了骂两个人。 —— 另一边,吴妍姝也看到了他的声明,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他说的办法?这是什么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下下策,本来就够烦的了,现在还要许盈操心他的事。 许盈当下手机里的SIM卡是拔出来的,还是会时不时上网去看看风向,吴妍姝根本来不及拦住她,那条可怜又可笑的声明就这样映入眼帘。 吴妍姝靠在窗边小心的观察着她的神情,依旧是木讷、冷淡,她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下来,长久而静默的看着同一个页面,渐渐的,呼吸的起伏变得明显, 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点进搜索页,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截图,心底盘算着。 做完这一切,她向吴妍姝借了手机,脸色阴沉的拨通了那个“闯祸精”的电话。 对面只当是吴妍姝有事找他,接通电话就开口急切的询问, 【怎么了,是许盈出什么事了?】 对面却响起久违的平静声线,【为什么要发声明,我记得我说过不……】 【我知道】江祁川这时候却没有任何认错的语气,截断了她的话,【我就是一冲动就发出去了。我知道错了,现在总不能删掉吧,删掉更心虚。】 许盈没有说话,江祁川停顿了几秒,缓缓开口试探, 【那这一次,许律师还能救我吗?】沉默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许盈认命似的闭上眼睛,极力控制住情绪,还是脱口而出一句, 【疯子。】 对面被骂的人却是轻笑出声,【有力气骂我,看来是我还有救了。】 【什么?】 【许盈,我赌赢了。】江祁川没有回答,只是莫名接了一句, 【等你的好消息。】江祁川心满意足的挂断了电话。 网络暴力这件事情随便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可能没有任何攻击力,不过在许盈身上,只会引起她无尽的回忆与自责,她甚至产生自我怀疑都提不起勇气自救。 可如果被网暴的不是许盈,而是她身边的吴妍姝、陆澄甚至是任何一个朋友、同事,她都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帮忙消除影响,那如果是江祁川呢。 他这样一个接触时间不长的外人,她会不会管自己的死活? 他甚至想过,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前途尽毁,那么那个人应该是自己。 自从遇到自己,许盈的案子没少,但光是自己的案子,每次都能把她牵扯进工作之外的烦扰,没有自己闯进她的世界,她应该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生活,现在却成了奢望。 —— 许盈还了手机,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衣服,一切的行为,机械又陌生。吴妍姝都被她突然的振奋吓到了,就因为骂了江祁川一顿,就好了? “我没事,你下午帮我联系几个人。” 陆澄、李栩、江祁川,每个人的任务都不尽相同。 “江祁川,你现在就给戴淮雪发消息服软。就说许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为了摆脱自己的骂名,利用你,表面上是帮你澄清之前的事,实际上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让她明天带媒体一起来你的工作室,越多越好,说你要当众揭发我做的事,让我在所有媒体前道歉澄清。” “好。”江祁川总算见识到她的忍耐力了,第一次见到自己骂自己,这么彻底的。 “最后加一句,就说你明天有话要对她说。” “为什么,你要引她出来前面那些就够了吧。” “她和他的父亲一样,怎么可能轻易暴露于人前,除了你,我就算下场再凄惨,她都不可能出面。” “好,我会一字不落的照你说的做。不过,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一旦那些社会新闻的记者过来,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不挖到有用的素材,绝对不会放过你。”江祁川还是有顾虑。 “嗯。他们要新闻,我就给他们新闻。” 接下来是李栩,无非是让他准备新的合同,开始证据固定,尽快和前两天报警的进度同步。 到了陆澄这里,许盈却有些犹豫,自己手上断章取义的视频,很明显是姜希来夜烬闹事的时候被围观的人拍到的。 “店里的监控很全,你需要我随时拷贝出来。”陆澄显然没有多想。 许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陆澄一时间没想明白她在犹豫什么,她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番, “我不担心证据的事,只是我们的视频可以给姜希打码,但是往上流出来的那一小段却没有给她打码。她现在是受害者,没有人会说什么,但是一旦我们的证据反转,她势必会遭到攻击。” 陆澄陷入了沉默,思索良久, “你总说我心软,其实你才是次次都心软的那一个。没关系,姜希后面的事情我们再谈,错了就是错了,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背这个锅。”陆澄总是这样,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脾气。 “你知道,我从来不是对姜希心软。”许盈很少在他面前提起,“我在想,如果念念还在,她会不会怨我,怨我把她的妹妹推到风口浪尖。”到这里,她感觉到自己有些哽咽,再说下去,字眼都会带上哭腔,她不想这样。 “不会的,你想做什么就大胆的去做,你说念念会怨你,我信。不过依她的性子,她一定会怨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一让再让。你永远不要忘了,你也是她最重要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朋友,你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直到对面的忙音响过几遍,许盈才缓过神来。 能做的都做了,许盈依旧反反复复地看着不断跳出的新帖子,盘算着明天对峙的思路,她也说不好,明天那个被推到人前的炮灰会不会是自己推测的那个人,如果猜对了,那么事情反倒简单了。 —— 媒体如约而至,和许盈料想的无二,被几家媒体簇拥而来的并不是戴淮雪,而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郑言雅,CQ的大小姐当然没必要委托这样一个律师来处理当前的事,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挡箭的炮灰。 只可惜,炮灰现在的心思都在镜头和来看许盈的笑话上,从没有细想过自己的处境。 “许律师,好久不见。”做作的挥手以及别扭的腔调,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还以为是在学校里的模拟法庭、表演赛。 “郑律,你怎么来了?”许盈明知故问,眼神却在说话的同时环视着她身后的人群,不多时就找到了隐匿在人群里的戴淮雪,今天特地把所有繁琐的装饰都卸下了,就在人群里操纵者局面。 显然,她也在寻找,她在找江祁川,看他是不是真的到了这里,是不是真的按照自己的安排,对许盈彻底失望。如果他还是在骗她,那么她就会不留情面,放任媒体肆意报道,就地取材,彻底终结她开口的机会。那么许盈要承担的,就是更加猛烈的抨击。 所幸,她看到了,在他的工作室前,角落里,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带着帽子和口罩。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许盈身边,只是静静地看着局势演化。 作者的话 息嚣 作者 03-27 好消息:想到办法了坏消息:办法是,让许盈想办法我们小江在窝囊和站起来之间,选择了叫醒老婆。 正文 第23章 ☆、Chapter23他配你,还差点意思 “来的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会是谁?”郑言雅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叫人失望,大概也怪许盈,演出来的诧异,就好像真的出乎意料而后惊慌诘问。 “还在等你那位客户?”郑言雅的表情轻蔑且讽刺,迫不及待的想让许盈认清自己当前的窘境,许盈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也就顺着她的话,稳住节奏, “他告诉我,今天到工作室这里说清楚,他人呢?”许盈的神情愈发的困惑与可怜,好似众叛亲离的戏码。 “他不会来的。”郑言雅双手抱于身前,“他就是故意让你到这里来,到所有媒体面前来承认你卑劣的真面目,让大家都来看看你的下场。” 许盈其实还挺想翻白眼的,但还是忍住了,要是自己前面现在能有面镜子,许盈不敢想自己的表情有多恶心,做作到自己都没法忍受的程度,她眼睛扫视了一圈她们身后那一圈蠢蠢欲动的媒体,清清嗓子,语调恢复了平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明白这几天网上对我的谩骂从何而来。”她的语气冷下来,恢复成郑言雅在法庭上遇到的那种压迫和冰冷。 “你既然看到了网上的帖子就应该知道,他们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证据也都摆的清楚,不知道许律师是哪里来的勇气,还要咬牙死不承认,来到广大媒体面前还要颠倒黑白,知道你一向是巧言令色,但是在证据面前你得认,许律师。”郑言雅看到许盈的变化,心下不由一紧,不过想到昨天晚上戴小姐找到自己,自己夸下海口一定让许盈身败名裂的豪言壮志,还是搬出“证据”。 许盈知道,戴淮雪想找个律师全权代理也犯不着找郑言雅,CQ的法务部门综合能力还是很能打的,所以郑言雅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个事前的合谋者,事后的背锅侠,也不知道真傻还是想着拉许盈下水过于兴奋,郑言雅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那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应该下场凄惨,那我们今天就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你要证据我们就讲证据,我也想知道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到底错在哪里。” 许盈看着身后的设备已经准备好,大家的录音录像设备都在眼前,思绪有一瞬间被拉到远处,她想,江祁川在CQ的时候,或许面对的是比这些媒体更多的更高频的注视,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或许是在考虑今天头版的标题要怎么取才够吸睛。 “那我们就从网上这些形容我的词条开始,一个一个地看清楚。”她的声音穿透过闲言碎语,只面向每一个围观群众的鄙夷和猜忌。 “第一个词条,就那个冷血怪物吧。有人发了段视频说我在酒吧对一个小姑娘出言不逊,甚至是发生了肢体冲突,很显然的,视频并不完整,酒吧的监控齐全,完整的视频我已经发布,前面姜希在店里疯狂摔砸店里的用具,甚至到后续飞溅的玻璃伤人,并不是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一段断章取义的说教。难道因为那家店不是你们的店,所以有人来闹事乱砸还要开店的感恩戴德,说她砸的好吗?”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登上社媒,开始看那条定时发送的监控视频,完整的二十分钟,而非前面广为流传的八分钟吵架。人群的骚动和交谈更多了。 “第二个,就是大家一直挂在嘴边的,说我为了工作不管自己亲妈死活的那个,我也给大家梳理了完整的时间线,从确诊到化疗,再到定期复检,一直到最后长期住院知道生命终结,全过程的医药费和治疗没少一点。我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出身,父亲要全程照顾她,所以家里总要有人赚钱吧。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动一动嘴皮子就敢泼这样的脏水到我身上,我们从头到尾也没收到过什么善款,什么资助,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方案都尝试过,最后是因为实在无力回天,她才离开我,而不是因为还有一线希望的时候,我这个做女儿的擅自中断她的治疗。他受的苦够多了,到现在还有拿她引流的,如果是你们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身为子女作何感想。”定时发布的第二条内容更为复杂,电子单据、医院病历、出院小结,甚至于药品清单,秘密麻麻的让人看花了眼。 “最后一个,郑律师,”许盈走上前几步,盯着她的眼睛,“就不得不说到你们立言律所了,网上骂我的那些话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嗯?”媒体的机器现在都跟着许盈的话,怼到郑言雅的脸上,她脸上的慌乱和心虚,丝毫没有掩饰。 “虽然知道是你们,毕竟你和你上司,只要败诉,总会跟当事人骂我们所的律师是讼棍,多少年了,也不知道与时俱进,换点新词。情况呢已经报给律协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可不像你,想一出是一出,多大人了,还能把当事人原件弄丢,开庭前找对方当事人律师要求他让让自己,你见过哪个律师开庭是打表演赛的?”现在双方的神情极限调转,许盈的眼神里满是戏谑。 说罢,转向她身后的人群,好意提醒,“各位朋友,这几天可以留心一下律协官网的公告,相信很快就会出处罚结果了,恶意竞争,比较拉踩,立言对于承达的攻击和诽谤,都违反了律师职业伦理相关规定。” 人群中的讨论渐成鼎沸之势,许盈最后提到了江祁川的那则声明,并不是预告声明,而是生效的判决书,如果还有继续侵犯自己姓名权、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侮辱、诽谤等行为,有一个算一个,告到底。 她凑近郑言雅,附在她耳边,小声的加上了一句:“郑律师,你还真是可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信息量非常大,就今天现场的情况来看,局势一片大好,有完全翻盘的好兆头。许盈说完所有要说的,转身退出涌上来的人群,当下所有她们带来的媒体,都嗅着新闻的气息,包围住郑言雅,连带着戴淮雪也挤在中间无法脱身。 见到事情发展逐渐明朗,远处的江祁川悄悄地走到许盈身边,仍带着口罩和帽子。人群外的两人相视而笑,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与畅快,戴淮雪在人群里,被推搡着,远远的看到了江祁川。 他又回到了他身边,又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为了她可以引火烧身,也可以为了她,和不喜欢的人周旋,只为了给她搏一寸生机。 “你又骗我,江祁川。” 戴淮雪喃喃自语,却不想愣神之际终于被郑言雅看到,郑言雅看到局面和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两个跨步冲过去,揪住藏在人群中的戴淮雪,一时之间,戴淮雪被推倒在地,进而有人认出了她,和郑言雅的咒骂一起袭来的是无数的闪光灯和记者的责难。 许盈不知道,这一刻,戴淮雪是否能体会到身处舆论风口浪尖的感受。许盈没想到郑言雅会破罐子破摔到要拉着戴淮雪下水。在那漫长的时间里,她又在想什么? 许盈和江祁川就这样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许盈突然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人群还没有散开的迹象。许盈抿抿唇,取下江祁川的帽子,示意他先回车上呆着,不要被拍到,自己则是拿着帽子,义无反顾的再次挤进人群里。 江祁川一把拉住她,许盈却是回身安抚,“十分钟,足够了,我已经觉得解气了。”说罢向包围的中心走去。 她找到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的戴淮雪,将帽子戴在她的头上,将呆滞的她轻轻揽进自己的怀里,帮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镜头,戴淮雪从起初的诧异,再到抗拒,小声的在她怀里抱怨, “走开,不要你假惺惺的可怜我。”挣扎着,许盈却没有放开, “别动,你就嘴硬吧。”随即正告围成一圈的记者,如果随意的将她的照片和事件编排上网,就会收到CQ的律师函,和自己一样,一告到底。 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盖住她的脑袋,扶着她离开,江祁川正好把车开过来,就这样离开。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也觉得我又当又立,既要惩罚她,又不顾一切的去救她。”许盈安顿好在酒店大厅里还有些恍惚的戴淮雪,就来到江祁川身边,嘱咐他低头,给他戴上了那顶帽子,也说出口。 “是,站在我的角度,你煎熬了这么多天,却只罚了她十分钟,不够。” 许盈轻笑,“够的,网上的攻击和当面的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你要知道,我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一码归一码。她如果还试图把你抢走,那我可就要跟她动真格了。” “你能动什么真格,像你喝醉了咬陆澄的手臂那样的真格?”江祁川按捺住暗爽的表情,有意打趣她,不过随后又很认真的补上一句,“你从来都不是冷血的怪物,而是一个很体贴却疏于表达的人。” 许盈佯装生气,勾勾手指要他凑过来,江祁川不明所以,乖乖照办。 下一秒,许盈毫不留情的在他右侧锁骨留下来整齐的牙印,江祁川吃痛的发出“嘶嘶”声, “许盈,你真属狗的,没喝醉也咬人。”江祁川小声抗议道。 等到戴淮雪平复了颤抖的身体和交杂的情绪,许盈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帮就帮了,又不犯法。”许盈沉默片刻,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明明知道你父亲对江祁川做的事有什么样的影响,为什么还是要把同样的事搬到我的身上?” 戴淮雪仍披着许盈的外套,捧着手中的玻璃杯,外套滑到椅背,她轻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许盈猜得到,她的声音也实在是太小声了。 “我说,”戴淮雪坐直些,终于对上许盈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无利不往的商人,配不上江祁川。但是,现在我觉得,他配你,倒还差点意思。” “感情又不是非要比个高低,喜欢便就是喜欢,从没有标准答案,更不必谈什么配不配的。”许盈看着她脸上释怀的表情,又竭力表现出傲娇,又回到了集团千金的模样,许盈想,她就该这样,永远骄傲,永远耀眼。 接着换外套的功夫,戴淮雪轻轻抱了抱许盈,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这一次,许盈听的很清楚,她说, “你的作品我也略有耳闻,期待你的未来能有更开阔的空间,做你想做的,别被那些你内心抗拒的事所束缚。” —— 戴淮雪定了第二天去南法,这次的事情闹到她爸爸那里,总要有个交代。 许盈回到家里,享受着这几天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在书案上写下这样的感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可若要兼顾所有个体心中符合自己利益期待的正义,法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想来这次风波告一段落,许盈收到了南城那位林律师寄来的礼物,想来是自己也受到过网络暴力的缘故,关切之余也祝她往后一切顺利。许盈趁着还没复工,想着请几位朋友到家里来聚餐庆祝, 当然,江祁川看到陆澄的第一件事,就是有意无意的伸长脖子,展示着锁骨上的痕迹。 正文 第24章 ☆、Chapter24坦诚 “怎么,落枕了,我给你按按?”陆澄看着他那副欠欠的表情,终于张嘴制止。 江祁川挑挑眉,结束了这样幼稚的炫耀,转身回到厨房里,许盈招呼陆澄到阳台,还是不放心的询问了姜希的情况, “现在网上的舆论反转,姜希那边没事吧。” “放心,没事,网上的事不是她挑起的,只不过是被当时在场的围观群众发出来。”陆澄的神情淡然,语气轻松,“你以后也还是小心点吧,这一次我也算是见识到键盘侠的威力了。” “对不起啊,”许盈侧身向他道歉,“我知 道,这一次的事情还有帖子牵扯到你和念念。” “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意外就是意外,说什么克不克的,如果说真要这么说,那她也是被我给害死的。”陆澄的眼底还是一样的冰冷,“倒是你,那时候又忙工作,又要照顾阿姨,结果最好的朋友又出事了,那段时间,你才是最难熬的。” 两个人轻叹出声,继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算了,不说了,今天可是庆祝你顺利复工的,这些事都别想了。”还是陆澄先调整过来,走到吧台,把带来的酒打开,江祁川免不得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拦住他倒酒的动作, “还没开饭就喝上了,不是跟你说别带酒来了嘛,还让她喝呢?” 陆澄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不以为然,“别瞎操心了,特地拿的无醇葡萄酒。” 不久,吴妍姝等人也到了,许盈帮着江祁川从厨房里拿出碗筷、上菜,那场面分外和谐,吴妍姝落座,不禁感叹了一下这一桌的辣椒含量,不禁吐槽出声, “江祁川,你是准备这一桌子辣死我们这帮人?” 江祁川耸耸肩,背过身去,许盈很自然的侧身给他解开围裙的系带,引得其他几人啧啧不已。 “这不是今天的主题是给许律师庆祝嘛,当然是先紧着她的口味,她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偶尔也可以放纵一下开开胃的。” 吴妍姝撇撇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闷头开始干饭,想来许盈确实会喜欢,不再多说。 “来,我提一个,”饭局略显冷清,陆澄主动举杯,“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我们许律师,淬火重生,以后要继续在工作上大杀四方,所向披靡。” “好”许盈放下筷子,默契的碰杯,“借你吉言。”相比之下,江祁川的表情带着醋意,也紧随着她起身,几乎是同时,也与陆澄的杯子轻轻撞击,回过身看着许盈,“那我祝许律师,前路皆坦途,夜夜好眠,岁岁常欢。”吴妍姝坐在对面挑了挑眉,也站起身,“那我祝我们阿盈,所愿皆所得,所做皆随心。” —— 饭后,考虑到最近许盈没怎么好好休息,陆澄一行人也没再继续玩闹,都各回各家,只留下江祁川和许盈两个人收拾。 说是两个人收拾,其实许盈只是帮忙把碗筷盘子端进厨房,正挽起袖子准备好好收拾一下江祁川开餐前没来得及收拾的锅子,就被穿上围裙的江祁川拎着手腕,带出了房间, “我来就行,你去外面歇会儿。” 许盈不禁轻笑出声,“大画家,我怎么感觉你比我更想这户的主人家。” 江祁川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轻抬眼,“不敢当,不敢当,还在争取阶段,不知道许律师什么时候同意。”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没有一点强求的迹象。 过一会儿,江祁川忙完,走到客厅里,和许盈一样,靠着她坐在这一块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毯区域。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的那个装饰夜灯泛着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 “江祁川,”许盈率先开口,“我想和你说一些从没有告诉过朋友的事,有兴趣听吗?” 江祁川扭头看着她,她低着头,有意无意的抚着地毯的绒毛,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对于你来说,已经可以算是超越朋友的存在?” 许盈仍是盯着地毯发怔,江祁川只当她还是要顾左右而言他,还不等他下一句话出口, 许盈抢先开口,说的很坚定,“是。” 这下轮到江祁川愣住了,不过随即,换上温柔的笑容,有些傲娇的补上一句,“这样的话,洗耳恭听。” 许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其实,我妈妈刚走的时候,我的所有感情都是闭塞的,就是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表现,那几天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我看到灵堂里有好多双眼睛看着我,他们试图从我脸上看到泪流满面,看到我长跪不起、肝肠寸断,他们想从我的眼泪和憔悴里捕捉到一个女儿对于母亲的最后的依恋。可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出来。所以从那之后,我这个冷血的名声就传出来了。” 江祁川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无声的滚落,又消失在灰色的地毯中,她的声音愈发颤抖,“之后的几个月里面,我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突然在某一个不起眼的日子,大梦初醒一样的,情绪决堤。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接受了,我再也不用四处奔波接案子,不用拼命挣钱,不用担惊受怕,考虑医药费够不够,考虑医院还有没有可以换的治疗方案了,因为她已经离开我了。” 平静到绝望的语气,她倾吐着一句又一句压在心底的话,“这样一场告别,从她确诊那一天开始,我就在不断的演练、适应,可是当告别真正来临的时候,却是怎么准备都不够。” 说罢,她失去了所有今天席间表现出来的活力,重新变回了那个情绪低落的模样。江祁川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轻轻靠着自己的肩膀,许盈扭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呜咽的说出最遗憾的那一句,“那天我就在律协接受表彰,她最后和我说的话,就是恭喜阿盈,只差二十分钟,只差二十分钟,只要我早二十分钟赶到医院,就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江祁川也只能无助的抚着她的背,任由她在肩头抽泣,不是找不到话安慰,只不过是这样的痛苦之下,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祁川保持着身体的稳定,伸出另一只手,从身后的沙发侧面拿出那副琢磨了许久的画, “那天看到的照片,我尝试画的,你看看。”听着他温柔的声线,许盈有些好奇的坐直身体,就看到了画布上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画面上是记忆里妈妈的脸,那是在她生病爆瘦之前的样子,她的手指有些迟疑的抚上每一个笔触,她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只不过这一次,许盈很快的擦拭眼角,不让眼泪落到画上,看得出神,许盈第一次体会到了画作对于人的记忆冲击和巨大慰藉。 看着她的神色变化,江祁川犹豫的开口承认,“那天看到了你们在病房的合照,结合我见过叔叔,大概想了一下阿姨生病前的样子,贸然下笔,不好意思。” “不,谢谢你。”许盈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是发自内心的感谢,江祁川有些心疼的抬手为她擦眼泪, “她真的很美,而你的眼睛其实也更像她一些。” 停顿片刻,他继续道,“其实那天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了叔叔也在楼下,只是他最后没有上来。他也很担心你,只是怕你见到他又想起伤心事。” “他和你说什么了?”许盈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他说他的女儿很要强,不需要物质上的任何帮助就可以过得很好,只是希望能有个人好好地陪着她,在她难过的时候寸步不离,在她闹脾气的时候,可以为她低头。” 江祁川坐直身体,在许盈的前额落下一吻,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闭上眼睛, “我告诉他,我本来就比你高,当然应该我低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许盈睁开眼睛,身体向前倾斜,趁他愣神之际,轻吻他的喉结,而后看着他惊诧的表情,坚定的问出那一句, “大画家,陪在我身边吧,好不好?” “什么?” “我说,和我在一起。”许盈眉头微蹙,江祁川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不过此刻声音倒还算镇定, “我在网上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你想清楚。” 许盈咬咬嘴唇,他怎么还演上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照他们的说法,咱们俩算是恶女配渣男,合适的很。你是要和广大的网友谈还是和我谈?” 江祁川彻底败下阵来, “当然是和你谈,从头到尾,都只想和你谈。” 虽说晚上喝的是无醇葡萄酒,两个人此时却都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伴随着眩晕和喘息,他温热的唇与她交叠,直到两人都忘记了时间。 …… —— 许盈尚在睡眠中,江祁川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直到她欣欣然从副卧那床灰色的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有些痛的额角,一时间昨天的所有记忆回笼,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竟有些难为情。 推门出去的时候,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神,他停下摆放碗筷的动作,浅笑着看她,“早上好,女朋友。”眉眼弯弯,看着人畜无害的,许 盈看来却是活脱脱的一只居心叵测的狐狸。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许盈竟是重新退回了房间内,试图平复异常激烈跳动的心脏。 “怎么,睡完就不认了吗?”江祁川就站在门外,故意提高了些声音, “又不是第一次睡,我……”许盈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抿抿唇,重新推开房门,对上江祁川那狡黠又期待的眼神,换上笑容,抬手抚过他的脸颊、下巴,延伸至肩膀,故作轻松地侧身走向餐厅,避开话题, “来吃早餐吧,”语气显得有些生疏和紧张,最后还是说出来,“男朋友。” 正文 第25章 ☆、Chapter25放心我超听话的 尽管开始的几天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不过许盈逐渐适应了江祁川每天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习惯在一起吃个晚饭,而后享受漫步湖边的蓝调时刻。 许盈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谈谈创作瓶颈的问题,这个月好不容易轻松一些,工作恢复的进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倒不如先解决一下他的问题。只不过他好像一直有意回避,每一次提起都被他躲过。久而久之,许盈也不便一再提起,直到自己忙起来,就更没时间一探究竟。 叶钟玉私下也找过她几次,CQ那边的进展越顺利,江祁川的处境就越艰难,倒不是说这一次不拿奖,江祁川就是个十足的失败者,只不过马蒂斯一旦成功,不知道到时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波,江祁川难道要继续做一个暴露在媒体前的娱乐人物吗? 徐盈也想过,让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干预,不过叶钟玉强烈反对, “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年少成名的人对于这样的医疗介入是很抗拒的,尤其是你。你现在是离他最近的人,如果说你劝他去接受心理疏导,那就等于承认,你并不相信他。” “这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吧,耶拿奖就算错过了,难道我就会离开他吗?难道出现了问题不解决,就在这里顾及什么面子的问题有用吗,我们之中有谁能为他的整个职业生涯负责?” 最终,心理疏导这个方案也依旧是悬而未决,时间长了,许盈看向江祁川的眼神里难免包含上一丝心疼和担忧。反观江祁川,每天跟个没事人一样,不知道他回到家里是否会有煎熬的感受。 上一次的网暴,许盈丢的两个顾问单位律所已经尽力挽回,最后还是协商调给了组里的同事,签了续约,倒是问题不大。吴宏昨天给自己发消息,说是云城那个专利分割有进展了,能买断的都基本谈拢,接下来约定技术共有的部分还需要她去一趟。 【明天我去云城出差,晚饭你自己解决。】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要是想来最好也等几天,等我把事情谈好了才有时间,不然你来了也见不到我。】许盈说的是实话,共有专利如果约定简单粗糙,很容易产生实施冲突和隐患,没必要增加后续的沟通成本。 【好吧,记得按时吃饭。】江祁川很识趣的没再多说什么。 ———— 许盈这次只带了包欣一起,住的还是上次那家温泉酒店,不过这一次是没时间享受楼下的汤池子了。 科盛的魏总是个标准的生意人,并不是科研出身,对于前期公司掏钱买断的专利部分已经颇为心痛,这一次看到律师过来,恨不得叫对面把钱都吐出来。 虽说已经熬了几个夜,还是推不掉和双方项目负责人的饭局,到了餐厅,许盈看到双方那虚伪的脸色,直觉今晚是场硬仗。 果不其然,无论是高校方还是校企合作的牵线人在饭桌上那都是称兄道弟,好不和谐,好不义气。也不知道这几天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的姓甚名谁。 今天科盛派的是一位姓李的市场部总监,实话说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销售滑头。在来之前,许盈从没和他接触过,此人行事作风总给人一种不舒适的感受。 说是吃个饭洽谈,带上许盈是为了调整技术开发合同的研究成果相关条款,看那一个个大腹便便,吹牛吹的正起劲的,许盈也没想过今晚能达成什么让步。 那位李总似乎是不太清楚许盈的身份,只当是科盛的什么行政人员,席间没少颐指气使,许盈只当他喝多了,忍了许久。 令人窒息的是,共有前提下,双方享有的权益比例,许盈好说歹说已经谈到了五五开,公司里能源储备新技术成果形成之后的使用、转让的费用分配都有松动的迹象,到了李总这里,一番豪言壮语,硬是把比例赶回了原本的三七开。 许盈不语,只是一味录音,不知道魏总听到这翻惊世骇俗的发言,作何感想。 ———— “小许啊,”那人的声音还带着醉意,“你们这种工作的,根本就不懂那酒桌上销售的实操话术。”其他人都已经离场,原本许盈也要离开,那姓李的一句话又把她留下了。 现下没什么人,许盈也懒得再忍,冷笑着开口,“李总,我是不懂销售,不过你今天喝了酒,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我们几天的努力全否了。你在他们那里卖得面子,不知道回公司,魏总卖不卖你这个面子。” “你懂个屁,”他的舌头都调不过来,大手在空中挥拳,“他魏庭,年纪轻轻,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出来这种饭局应酬不还是要我们这种老江湖出面。”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撑着椅背,试图站起来。 许盈当下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转身想往外走,那人却踉跄着从身后拉住她, “我开始不知道你是律所的律师,还以为你是他魏庭新找的什么,不过律所找的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图什么,那不就是专门出来陪酒的,美其名曰,招揽案源,是吧。”他 涨红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许盈一时间差点吐出来。 甩开他的手,嫌恶的擦拭着袖口,所幸包欣的电话打过来,想来是来接她,那人还想纠缠,许盈接通电话, “欣欣,我这边结束了,你在门口找个代驾进来,这儿还有个醉的,我怕不管他,明天科盛的人找我麻烦。” 电话还没挂,身后那个烦人有迷糊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麻烦,谁敢找我麻烦?” “欸,别走,我好像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不是上个月网上那个律师?”他不屑的撇撇嘴,“魏庭也是昏头了,那么大个公司,那么多律师,偏偏找你这么个货色。” 这会儿,许盈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他却仍是不知收敛,作势要过来抱住许盈,被她狠狠来了个肘击,向后撞在桌子边,即便如此依旧不知死活,嘴里叫嚣着,“急着走什么,这么怕你那个小白脸误会?”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许盈听到这里,本要拉开包厢门的手重新放下,手上的包,轻轻放置在门边的餐具柜子上,顺手拿起柜子上的气压开瓶器,扒开盖子,露出细长的气压针,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连带着这几天熬夜准备材料,电话里各方协调的怨气,此刻全然爆发。 “砰”一声巨响,正好跑到包厢外的江祁川被吓了一跳, 急急推开门,却听许盈咬牙切齿的教训那个秃头的醉鬼,“你把我这几天的工作进度全毁了,我都可以不计较,怪就怪你不该多嘴我的男朋友,咸吃萝卜淡操心,明天自己找魏庭交代。” 江祁川进来看到的画面更是震撼,中年男人几乎是半跪着的姿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许盈直立在一边,右手攥着的那个开瓶器砸在桌面上,正刺在他两手之间,如若偏离一寸,男人的手立时被刺穿。 “现在,醒了吗?”许盈缓过来,声线冷峻,发问道。 “醒,醒了。”男人被这么一吓,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大半,在确认自己的手没问题之后,两腿一软,直接行了个跪拜大礼。许盈拿起开瓶器,眼神却依旧盯着他,捋捋头发才发现站在门口满眼写着震惊的江祁川,看到她恢复如常,江祁川这才拿起她放在门边的包,走近她,小心地从她手里收回开瓶器,全程一言不发,细细确认她的手有没有受伤。 牵起她向外走,这才回头鄙夷的剜了地上那人一眼,刚走出去两步,许盈停下来,回头放话, “我建议你明天最好不要用你的销售实操话术,晚上我会把今天的录音还有我工作进度清零的事情一并汇总给魏庭,你想清楚。” 临到门口,想到包欣还在外面找代驾,忙找出手机来给她发消息, 【代驾不用找了,人已经醒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就行。】又嘱咐服务员,包厢里的桌面损坏记得找里面那个人赔。 出门吹了风,许盈才放松下来,看着等在门口的包欣,神色变回了往常的温柔,也才注意到牵自己的人,有些紧张。 坐在车里,包欣努力找着话题, “盈姐,晚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还好你没去。”包欣听着电话里那会儿的声音,就知道,没有她说的那么轻松,许盈却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那个?”许盈微开车窗,风将她披散的发丝统统向后吹去, “那,那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我们明天休息。” “啊?是都谈拢了吗?”包欣乌青的眼底终于泛光,可还没等她高兴三秒,许盈冷不丁给了她致命一击。 “坏消息就是,咱们俩前面全白干了。” 包欣的脸色更黑了,果然牛马怎么会有解放的一天,想来就是电话里那个搅屎棍的功劳。 许盈关上车窗,也不想接受这个现实,闭上眼睛靠在江祁川肩上,疲惫之色无所遁形。江祁川一直没松开她的手,轻轻在她手背摩挲,侧身让她靠着更舒服一些,聊作安慰。 许盈尽管很累,但是依旧没什么睡意,就靠着他,轻声开口, “你怎么来了,晚上酒店定了吗?” “没有,到你们住的地方定吧,就是你回消息断断续续的,我估计你根本没听我的话,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休息。而且晚上还得见这种烂人。” “没办法,这次就来了我们两个人,而且是谈事情的局,总不能还把小姑娘推出去自己还躲着吧。那你是来罚我不听话的吗?”许盈视线上移,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男人克制地咽了咽口水, “怎么会,我只是想你了,本来算着你工作应该也快收尾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今天跪在地上那位兄弟的下场,不敢造次。 “怎么,晚上吓到了?”江祁川在她面前一向没什么秘密。 “没有,”当下否认,不过很自然的接上一句,“放心,我超听话的。” 正文 第26章 ☆、Chapter26故地重游 透过中间的后视镜,包欣看到了后排两人的松弛和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到江祁川订房间的事情,还是出口询问, “江老师,我们这次住的还是上次那家温泉酒店,不过这家酒店一直订的比较满,你可能得赶快看一下今晚还有没有房间。” 许盈晚上难免还是喝了点酒,醉倒是不至于,只是过敏上脸,现在明显感觉脸上发烫,她坐直,伸手捏住江祁川的脸,让他的脸贴过来,凉凉的,贴上许盈发烫的脸颊,江祁川倒是很清醒,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包欣脸上那种比自己谈了恋爱还兴奋的表情,难免有些难为情, “没房间的话,你就住我那儿,我定的标间。”许盈感觉到他的脸也变烫了,再次出手,试图让他扭头,换一边贴贴。江祁川紧急握住她的手腕,搂着她的另一只手从她身后重新打开车窗, “没事没事,吹吹风就好了。”轻声哄着,将自己被扼住的脖颈挣脱出来,替她拢拢外套,任由她半倚着,将人搂在怀里。 不多时,江祁川在车上点的过敏药和蜂蜜水,几乎是和几人同一时间到达酒店,取了外卖,搀着她往电梯走。留下包欣看着两人依偎而去的背影,暗自感叹。 真好,就知道自己一定能磕到真情侣了。 蜂蜜水和过敏药,许盈最后还是没 吃,江祁川拗不过她,由着她沾到枕头就难得的陷入昏睡。江祁川却是没法入睡,想到她今天的种种举动,实在是撩人于无形。 趁着他去洗澡,许盈轻车熟路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和车上的状态判若两人,虽然喝酒上脸,但实在喝的不多,想醉也醉不成,估摸着也就江祁川信。自己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蹂躏他的机会。 【欣欣,明天休息,但是中午的时候和科盛那边打个电话,听听风声。】得到回复后,又开始编辑今天的日报,照常汇总给魏总,还在纠结晚上的录音要不要发过去,江祁川裹着浴巾,擦着头发就从浴室里出来了,一脸茫然的对上许盈耐人寻味的审视。 他眉头皱起来,一时间表情有些失控,下意识惊慌失措又想到自己现在有名有分的,也不奇怪。 许盈最终还是没发录音,想来那个什么市场部总监也会识相地交代。熄灭了屏幕,许盈抿抿唇,笑着逗他, “收收你那个娇羞的表情,又不是没看过。” 江祁川还是扯过一旁浴袍快速穿起来,一点便宜都不让占,小气鬼。 “你没喝多?”江祁川试探发问, “男朋友不在,怎么敢一个人在外面喝醉?”许盈手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解释。 本以为江祁川要说什么谴责她害自己白担心一场的话, “那就把蜂蜜水喝了,过敏药你自己看,喝的不多不吃也行。” 说吧,佯装赌气地钻进空床被子里,背过身去,不答话了。 许盈最后确认一遍明天没有排到什么待办事项,终于关机躺下,关掉了床头的最后一盏灯, 黑暗里,她对着那张床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江祁川。”黑暗中,传来他清晰的声音, “晚安,盈盈。”至此,许盈方才心满意足的重新转回窗户的方向,今天的月亮灰蒙蒙的,不甚亮堂。 —— 看着楼下那熟悉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两人都不免心中生出诸多感慨,依旧靠在边沿,江祁川展臂,扭头看着一旁一样有些欲言又止的许盈, “许律师,不知道故地重游,作何感想?”有些得逞的小表情,下意识挑眉,等待着她的回应, “没什么感想,”许盈不自然的吞咽动作,反映了她的忐忑, “我倒是颇有感触,不知道上一次在这里是谁说的,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还说什么不负责之类的话。” “那我现在负责,也不晚吧。”许盈没想和他嘴硬,站直向他走两步,水中的步幅不大,带着水面一道泛起涟漪,裹挟着水面上蒸腾的水雾,走到他面前,一脸无辜的望着他。 江祁川看到她的表情,眼神中情绪汹涌,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晚,因为我一直会等。”抬手轻轻蹭一下她的鼻头,带起的水花波及到她的眼睛,猝不及防闭上眼睛,这样的间隙,等来的是他擦拭水花的手以及,额上的吻。 戏剧性的,她感觉到鼻腔内有一股热流涌动,一滴,两滴,这一次她倒是反应很快,捏住鼻子,急切地离开水中,江祁川仍在水中,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有些惊诧的看向她。 “转回去。”许盈另一只手比划着,捏住鼻子发出的声音和她当前的忸怩情绪完美契合,比往常更尖锐也更娇俏一些。 说罢,不等江祁川上岸,转身拔腿就跑, 许盈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两次了,也不知道是温泉还是江祁川,太丢人了。 等到片刻之后,房间门解锁的“滴滴”声响起,许盈仍在书桌边仰头喝水,江祁川的表情实在有些精彩, “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这样,这次还是因为太热?”明知故问,许盈懒得回答,正好接起电话,是魏庭打过来的。 早几分钟,包欣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估摸着科盛那边也是要约她吃个饭赔礼道歉之类。 “许律师,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您这边带团队来了两次了,我们也没好好吃个饭。”许盈今天说话也没有客气一点,直截了当的回复, “今天恐怕没有空,正好公司没什么事,要陪男朋友,他比较认生。而且按照昨天的情况,我怕他出来吃饭平白受气。” “这不是我已经知道昨天的事情了,正好也想借着今天的机会,跟您和您男朋友致歉。”对面也开门见山,生怕许盈不再尽力帮他。 “打住,您言重了,我们本来就是为贵公司提供法律服务的,您不用担心我们在工作上不尽心,毕竟案子结的不好看,砸的也是我的招牌。况且也没有甲方给乙方道歉的道理,只不过现在这个场面需要贵公司自己解决,我们做的是生意,倒也不是什么烂摊子都收拾。这个进度还得魏总和李总多费心,我等您好消息。” “这不是,都是我们的问题……”多说无益,许盈丢下最后一句话,直接挂断电话, “之前的方案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了,之前高校那边也认可这个方案,您照着原方案谈回来,我就能继续推进了。” 许盈长舒一口气,随手将手机扔回床上,刚才那封邮件里,还附带了昨晚的录音,魏庭今天还好意思张口,说明那个姓李的秃瓢跟他说的时候依旧是避重就轻,搁这儿玩心理战,还觉得许盈说的录音是吓唬他。 魏庭那边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李总监就全程站在他身边,低眉顺目吓得像鹌鹑,魏庭强压着怒气,打开邮件,录音文件里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他魏庭年纪轻轻,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魏庭也是想得出,这么多律师,偏偏找了你这么个货色……”;“怕你那个小白脸吃醋啊……” 魏庭脸色沉下去,站起身,将手边的文件重重的砸过去,口中怒斥, “什么货色?你知道请她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为什么找她吗?你懂,你找一个比她更好的,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一路骂,一遍打,一直推搡到办公室门口,最后一句,这一层的工作人员都听得清楚, “你这么懂,公司给你管要不要,公司的官司你背,债你扛,这次的事情要是不解决我跟你没完。烂摊子收拾完马上给我滚蛋。” 堂堂市场部总监就这样连滚带爬的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气得魏庭领带都歪着挂到肩膀上,扫视一圈外面工位上好奇的员工,将文件夹敲在工位隔断上,还不解气, “还看,看什么看,不干活的跟他一样滚蛋。”所有人立刻低头假装忙起来,他这才重重摔门回到办公室,想办法约高校那个合伙的教授洽谈。 —— 另一边,许盈签着江祁川就这样沿着临近的古街,漫无目的地闲逛,街头巷尾都是些当地特色小吃和一些年轻人摆的小摊。 路过一个小摊,许盈马上就被吸引得走不动道,摊上清一色都是纯手工扎染的工艺饰品,蓝白渐变的色彩在充足的光照下给人另一种生机与美感。 许盈很快选了一条腕带,一个戒指和一个发圈, “发圈可以叫你男朋友给你绑上。”摊主是个开朗的年轻姑娘,带着些许云城口音的普通话,建议道。 许盈转身把发圈交到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的人手中,他当下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小吃,熟练地给她扎了个低马尾。许盈轻轻晃动肩后的头发,在太阳下柔顺地泛着光泽。 “很好看。不给我挑一个吗?”江祁川抚着她的发尾,轻声询问。 许盈回神,看着他今天的运动装,没什么特色,许盈有些犯难,在摊前扫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拿起一个腕带,这条腕带中间的花饰下系着几个小铜钱和一个小铃铛,系上会随着手臂的摆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女朋友好眼光,铃铛一响,黄金万两。”摊主很是热情,明显双方都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 “我觉得你什么都不缺,但是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许盈牵着他的手,前前后后欣赏着。 “好好好,反正最后都会进你兜里。”江祁川一向知道她的生平之好,许盈满意的拉他向前走,拐进前面的下一家店里。 正文 第27章 ☆、Chapter27猫猫侠 前面吸引两人的那家店是一家专门售卖明信片和寄信业务的店,此刻人流量并不是很大,只零零星星有几位游客。 两人进店里,暖色调的灯光照着眼前满墙的各式卡片,中间主推的自然是云城风光的素描画。 “挑一张,明年这个时候寄到你家里。”许盈指着前方,回头观察的他的表情。 “好,那就写我们对彼此的祝福和期待?”江祁川询问道。 找到靠窗的角落,两人摩拳擦掌开始思索,许盈选的是当地很灵的寺庙地表,江祁川则挑了一张花田。 “别偷看哦。”许盈一边写一边用左手挡在卡片上端, “好,我不看,反正一年以后也是给我的。”江祁川倒是没做什么遮挡,他写好直截了当的展示给许盈看, “你怎么这样,一点悬念都不留。” “因为这话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而一年后,我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字舒展而飘逸,只寥寥几笔,简单而纯粹, “一切顺遂,在我身边。”江祁川胳膊撑着下巴,耐人寻味的看着她,“真的不给我看看你写的吗?” “不给,有些话要等时候到了才会发挥最好的效果。” 江祁川拗不过她,只得等她径自到门口付款填地址,江祁川在角落里等待着,看着她侧身专注地填写信息,欣喜与期待跃然脸上,想来今天她确实是放松的。 “走啦,祁川。”恍神间她在门口呼唤他,抬手挥舞示意,她的腕带花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蓝色的虚影,绚烂而蓬勃。 江祁川起身,手腕上的铃铛随着步伐,自然地发出声响,应和着她的声线,笑着向她走去,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 天色渐晚,两个人沿着爬满花藤的老墙角散步回去,昏黄的天光中,江祁川腕上的时有时无的声响吸引了角落里的两只流浪猫。瘦瘦小小的,听到响动,缩在墙根下的一个洞里,许是几天的饥饿,还是忍不住无力地叫唤。 俗套的,和所有女孩子一样,许盈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找到了两只小可怜的所在。 江祁川跟过来,两个人弯下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许盈扭头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 “抱出来?”江祁川询问她的意见,许盈很坚定的点头,却不见她前两天在饭桌上那样果断的动作,江祁川等了几秒钟,许盈抬抬下巴,示意他上手。 江祁川一边向那个逼仄的空间迈进一只脚,一边脱下薄外套,弯腰包裹住两只小猫,站起身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她在忙着找最近的宠物医院,江祁川估摸着他都已经想好这两只猫托运回去给谁养、怎么养了。 许盈抬头,江祁川正搂着怀里两个小生命,看的出神,“走吧,打车去宠物医院。” “你刚刚怎么不自己动手?”江祁川在车上,将包裹的外套放在腿上,两个小家伙似乎是知道这一趟不用再流浪了,全程都很安静。 “哦,我怕被猫抓,不想打针。”许盈的回答丝毫不做掩饰, “那你就不怕我被猫抓?”江祁川有些哭笑不得。 “我听说小动物能分辨出一个人的磁场是否干净,像我这种利欲熏心的它们不喜欢,你嘛,比我好得多。” “你不喜欢它们,为什么还要救?你不打算自己领养吗?”江祁川的疑惑更甚。 “不养也不妨碍我救,”许盈终于伸出手指,试探性的摸摸小猫头,它们也不抗拒,仰着头舔舐着她的手指。 “我本就不是心软的人,我要救自然就是凭心而动,我会给它们找到好的归宿。我们遇到本就是缘分,平时看见流浪猫我都是躲着走的。”许盈收回手,从后座侧面取出纸巾先简单擦拭一下湿润的指头。 “有很多爱心人士它们会见一只救一只,而我不会一直这样善心大发,我喜欢的我就要救,不管什么品种,不管要花多少钱,对我来说都值得。流浪猫是救不完的,但我救几只,就一定能保证这几只以后稳定的生活,我只看现实,不谈理想。”许盈的眼神冷了几分,继而低头不语。 “我认同。”江祁川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你一向不喜欢虚头巴脑的,更倾向于做实事,做自己不后悔的事。” “做自己不后悔的事。”许盈呢喃着重复他的话,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自嘲道,“或许是因为后悔的事太多了,才会想要抓住所有能看到的机遇。” 医院检查下来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太大的问题,暂时寄样在店里,等到他们回海城的时候办宠物托运,正好趁这几天让小家伙们恢复一下,以应对返程的长途跋涉。 夜深人静时,许盈想起了今天自己写在明信片上的那段话:“希望我们都不要做明明很体贴却不够坦诚的人。无论你走到哪里,手里都握着我的底牌,我爱你。” —— 早上江祁川醒的时候,洗干净的外套已经放在床头,许盈想来已经去科盛继续工作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回消息,这次的事情可能真的比较棘手,就看科盛那帮人能不能把前面捅的篓子能不能妥善处理,不过这和许盈他们的工作没太大影响,原本最经济的方案如果没办法谈拢,那无非就是使用费和开发权限的劣势更明显一些,怎么也怪不到律所身上,魏庭这一次只能自认倒霉。 返程飞机上,江祁川把眼罩递给身边人,她今天没有化妆,略显憔悴,江祁川想着这一趟也要飞好几个小时,想着她能好好睡一觉。 许盈却摇摇头,推开了眼罩。“我没事,在飞机上睡不着。” “怎么,是耳鸣吗?”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不敢睡。”许盈牵过他的手,耐心地解释, “陆澄,你认识的,夜烬的老板。”江祁川一边听着,一边示意她靠过来。 “他的爱人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但是她前年遇到了空难。她是个很好的医生,那天正好从国外的论坛回 来。” 江祁川听到这里,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我们俩在餐厅等了很久,就等来了一条遇难播报。之后我能不坐飞机就不坐,不过像这种高铁要十几个小时的,还是克服一下坐飞机,不然人还没到地方就先累倒了。”许盈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说话有些不稳,急忙换了个说法, “我们陆老板胆子比我小,再也没敢坐过飞机。他说一上飞机就全身都疼,忍不住要去想,念念那个时候该有多疼。” 显然,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容易揭过的事。沉默良久,江祁川抬手为她捋捋头发,有些心疼的开口,“我知道,你总是以外人自居,可你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可惜你没有见过她,她比我温和多了,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不过你之前在网上也看到了,她妹妹来店里闹事的视频。大家都不好过。”许盈提起旧事,难免惋惜。 “别怕,我就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江祁川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够安慰到她,回神看着她有些湿润的眼眶,为她拭去泪痕, “我爱你,许盈。” “我知道。”许盈尝试着闭上眼睛,握紧他的手,去直面万米高空上,未知的恐惧。 —— “飞机上没有好好休息,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的都不要想,两只猫你要送去哪里,我替你送过去。” “好,我把地址发给你,两只猫送到我爸那里去,他上次和我说想养的。”江祁川显然有些意外,盘算着去见叔叔要再买点什么送过去。 “两只小猫,取什么名字?”江祁川把行李箱递过去,问道。 许盈思索片刻,非常洒脱的交代,“这简单,黄的就叫小黄,白的就叫小白呗。” “这么潦草?”江祁川有些难以置信,原本以为她会取点招财的名字。 “好记就行,你要是觉得不够独特,那就黄的叫小白,白的叫小黄。”许盈接过行李打趣道。 —— 躺在床上,许盈收到了林瑜的信息,她的朋友梁亦是策展人,上一次提起过近期有来海城办展的打算,正好许盈看着时间差不多也该把江祁川的心病好好治一治了,第一步就是要他开口说,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又怎么可能诉诸笔尖,更谈不上作画,这一次正好是表现主义的主题展,按照他的策划,江祁川的《故园》也很快会进入洽谈借展的阶段,看看同类型的艺术表达,或许能激发他的一些想法。 许盈知道,尽管他没办法完成表现主义作品,但是一直有在练习,想来现在他对自己的了解愈深,也是时候开口引导他说出实情。 等到江祁川拜访过许叔叔之后,就接到了梁亦那边对接意向的电话,许盈醒来也收到了展览的预告函和门票。看着预告的海报上印着的江祁川的名字,和他的代表作,如今每一幅许盈都很熟悉。 但愿,所有的事都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慢慢向好发展。这样想着,许盈下床走到岛台前,把所有的基酒、利口酒摆满台面,对于夏日特调,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正文 第28章 ☆、Chapter28晕倒 一共两款酒,调配比例却是大相径庭,第一杯“红莲”,基酒加的很少,只有三十毫升的伏特加,剩下的满杯都是蜜瓜利口酒和树莓汁,很清爽的配色,和赊月色的清冷不同,是热烈的夏日,也是花与叶的相得益彰。想来是这几天在云城的见闻,给了她一些启发,当下的发展,让她不由想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诗句, 【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虽说和诗本身的释义无关,却好似照应了她与江祁川各自当前的处境。 第二杯则是与红莲不同的的另一个极端,这一杯的构成很复杂,伏特加、威士忌、金酒各十毫升,另外是各种颜色的利口酒,混合成一种清透的绿色,取名的时候犯难,最后唤作“白玉郎”,这一杯若说她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向子諲那一句“翡翠衣裳白玉人,不将朱粉污天真。”用在这里,翡翠衣裳在酒中,白玉郎君却在每一位有情人心中。 赶紧给陆澄发过去,讲清楚来源出处,陆澄就要准备安排这一次夏日特调的营销了,正事说完,他倒是好奇, 【许律师,最近有情况,这调出来的酒,我怎么瞧着飘出了好一阵,恋爱的气息。】对面不禁出言调侃,频频咂舌, 许盈没有否认,【旁的你别管,和之前一样做几次调整,让口感结合得更好一点。】 陆澄听到这样的回答,也算是确认了她和江祁川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发展,不然第一个字就否认了。 【行,你自己少喝点。】陆澄最后不放心,还是补了一句。 —— 上次梁先生发过来的预告函样章距离下印的时间越来越近,却突然出了问题,主办方说是江祁川那边还没有决定是否将《故园》借展。梁亦也有些心急,私下有问过许盈具体的情况。 许盈不明白,只是借展,江祁川的顾虑到底是什么,想不明白,许盈决定不为难自己,直接驱车到他的工作室,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找当事人问清楚不就好了。 “今天律所不忙?”江祁川从画室里出来,见到许盈时脸上的惊喜神色,消减了在画室中的煎熬与焦虑。 “不忙,我刚复工没多久,组里事情不多,所以就过来看看你。”许盈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手背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今天的装束格外简约,简单的长裤和卫衣,唯一的巧思,在于右侧裤袋边的一串圆环,将裤子的设计感和层次凸显,简单却不随意。 他从后面的minibar里拿出饮品,这一次不是苹果醋,是她在云城说喜欢喝的橙子汽水,单瓶不多,江祁川看过对肠胃刺激不大,所以在这里也备了一些。 “你呢,在忙?”许盈右手接过汽水,趁着江祁川转身的时间,左手勾住他长裤右侧的圆环,他身体的动作随之在一瞬间停滞,低头将视线停留在她的指尖,无奈而宠溺的回神, “不忙,现在最忙的事情就是接待女朋友。”他顺势坐在她身旁,视线上移,把玩着她天然卷曲的发尾,疑惑地对上她玩味的表情。 她收敛了玩笑,从身旁的背包里拿出门票, “刚寄到律所的,朋友的朋友是策展人,送给我两张票。”江祁川接过门票,神色稍异,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所以,你会陪我去吗,嗯?”许盈凑近他,勾住他的脖子,一边等待他的答复,一边对着他柔软的耳垂进行了一番“蹂躏”。 “去嘛去嘛,我可是看了预告函的,《故园》也会借展不是吗?” 江祁川到这个时候总算明白许盈工作时间能出来找自己的目的,他摩挲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扭头很认真的解释, “我知道,我和你一样很期待这次的展会,但是《故园》我确实没想好要不要借展。” “那你是出于什么顾虑呢?”许盈感受到他的意愿确实不高, “我觉得《故园》没那么好,而且它刚刚经历了一场纠纷,我暂时不希望它牵扯到更多可能的隐患中。” “明白了,”许盈点头,坐直身体,佯装生气,“原来你是不相信我审合同的能力。” 两人恢复到正常的距离,许盈撇撇嘴没再说话,江祁川自然是哄着, “怎么会?不借展不是更保险嘛。” “不不不,亲爱的,现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网友不认可你,可是国际性的赛事名头认可你,这样就够了。” 许盈挑眉,双手交叠在胸前,自然的进入工作状态,谈判的事,江祁川本就没有胜算,更何况是她。 “好,你都发话了,我现在联系主办方。”江祁川认命似的拿出手机,拨通了主办方的电话,敲定借展。 许盈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从minibar中又拿了一瓶汽水,在江祁川的脸颊上轻啄一口, “这个我带走啰,下午一点约了个当事人,先回办公室了。” “一点见当事人,那你这个点还特地过来,不怕耽误工作?” 许盈不以为然的耸耸肩,“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要说服你用不了多久,我来之前就知道。” 江祁川苦笑着送她出去,又重新回到画室,继续创作,不过就他当前的进度,与其说创作,倒不如说是,摸鱼。 —— 办展的地址就在海城历史博物馆的一楼,展览的主题是「暗涌」,倒不是表现主义的绘画风格和画面张力,而是映射作画者情绪的凝结点和出处,表现主义本身的定义,许盈并不了解,在她看来,这些画作是非常情绪化的表达,和常见的写实风格很不同,但她也总能在这些画面里看到自己的情绪,她驻足在每一幅作品前,她在欣赏画面带给她的联想空间,也在不自觉间找到了情绪释放的出口。 江祁川的情况则与她相反,从验票进入场馆开始,他的脸色就显得尤为凝重,许盈很识趣的和他分开,好让他有自己的节奏看展,以期获得一些思路。 外间的灯光还比较柔和,走到里间的大展厅里,则变得更暗一些,画作排布在四周,中间设置了一些供游客休息的位置,位置中间的陈设,许盈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被震撼到, 地面中心是苏醒的“火山”,沿着山脉的山脊流出炙热的岩浆,借助底下的机关,呈现出动态,火山口则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完全刻画了情绪的克制与奔涌。 许盈站在角落,看着江祁川缓步走进里间,里间第一幅是马蒂斯的《crépuscule(暮色)》,他驻足很久,许盈看不清他眼中是崇拜还是痛苦,那时候许盈还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觉到了这样的场合,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共情,他自然更能体悟到其中的复杂。 和马蒂斯的作品相隔不远的地方就是江祁川的《故园》许盈转头,看到休息椅那里坐着一位奋笔疾书的年轻人,正对着《故园》,那人很是专注,许盈走近凑到他的画面前,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你很喜欢这幅《故园》?”场馆里很安静,许盈轻声询问,年轻人在一瞬间回神,还是难免被吓到, “嗯,不止这一幅,还有江祁川的其他作品,越是前期的作品越是有灵气,我最喜欢的是《戒》很多意象,画面确是浑然一体,我感觉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跟自己较劲,很有意思。” 他说的这一幅,许盈倒是没有了解过,在她检索到的资料里,对于这一幅的讲解甚少,所以没什么印象,看来眼前人对于江祁川的了解比自己更深入。 “你也是美术生?”许盈见他打开了话匣子,顺势坐下,试探道。 “嗯,不过我已经毕业了两年了,平时就是画画,再就是在机构里教小朋友勉强维持生计。”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吗?”许盈对他产生了好奇,他也很爽快的递过画册, 许盈一张一张的翻看,看的越多越有一种熟悉感,这样的笔触,这样的表达,抛开技法的熟练程度,风格和江祁川如出一辙,许盈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姐姐,你也喜欢江祁川的画吗?”他看着她惊喜的神色,有些意外, “嗯,很喜欢。”许盈没有抬头,很自然的接话,她喜欢的又何止是画。 “那交个朋友,我叫耿霖,今年25岁。” 许盈这才反应过来,出于习惯的从包里拿出名片,“许盈。” 耿霖仔细地看着名片上的内容,没再说话,许盈有些紧张,他不会是认出自己是当时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律师吧。 所幸,他好像没有发现,“好,盈盈姐。”他抬眸看着她,不设防的眼神,如果不是他说已经毕业两年,许盈真的会认为她还是个在校学生。 还没等继续交流,突然工作人员围到一边,离《故园》不远的地方,好像是有人晕倒了,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许盈站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江祁川的踪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向人群中走去,却发现,晕倒的人正是江祁川,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身后不明所以的耿霖,挤进人群里,焦急地查看江祁川的状况。 —— 医院病房里,江祁川经过检查,医生输了些镇定剂,他仍在昏睡,许盈先等到了赶来的叶钟玉。 “他现在怎么样?怎么搞得。”叶钟玉皱着眉, “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现在就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许盈从床沿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身迎她。 “怪我,我本来以为让他去看展能让他有点思路,没想到反而让他更焦虑了。”许盈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也不怪你,是这小子急功近利,以前太过顺利,现在才会心态不稳,而且你这个办法也是上次咱们咨询那个吴主任说的,相信科学吧。”叶钟玉探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一直画不出来会怎么样。”叶钟玉突然开口, 许盈愣神片刻,反问道,“江祁川如果不画画,难道就不是江祁川了吗?他的生活除了画画就没有其它事了吗?” “差不多吧。” “以前没有的话,以后会有的。”许盈的声音非常笃定。隔帘后响起了不合时宜的轻咳,想来是他醒了。 许盈的手机也响起,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作者的话 息嚣 作者 04-07 新的角色入场,小刀预告。 正文 第29章 ☆、Chapter29黏人精 许盈听到声响,立时按住她的话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自己则是顾不上查看消息,回到隔间里, 江祁川醒过来依旧没什么精神,脸色白白的,眼神却是自看到许盈后片刻不离。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江祁川皱皱眉,伸着脖颈想要坐起来。 许盈走近床边,指尖正戳在他皱起的眉间,又给他推了回去。 “老实点,躺着。”他还想张嘴,许盈一个眼神过去,就憋了回去,只抬手指指床头柜上的水杯。许盈反应过来他只是想喝水。 无奈的看着靠在床头衔着吸管喝水的人,许盈犹豫了再三,正色问道, “医生说你的检查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一时情绪过载就晕了。” “哦。”江祁川撇撇嘴,低下头,不敢看许盈。 “哦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许盈是有些生气的,她知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只不过现在两人也算是恋人,他却只是继续瞒着,全当她是个不相干的。 “我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一时没休息好。” “是吗,那你身体倒是太弱了。”许盈呛道。 “我身体是否孱弱,你已经是最清楚的了,不是吗?”江祁川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狗腿子般的笑容,看得许盈哭笑不得,转身去避开他的视线,想借着灌水晾他一会儿。 不料,他在身后却是杯子往台子上一搁,急急扼住她的手腕, “哎,别走,”他也有些焦急,拗不过许盈,“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瞒你的,盈盈。” 许盈冷着脸转回身,另一只手轻轻拍开他的手,“那你说。”抽回手环抱身前,就这样静静等着。 “盈盈,你也知道,”江祁川紧张地抿唇,“我除了画画,其余的事一概不通,我知你不喜欢那白吃干饭的,如若是我连画画都不成了,就怕你连夜把我抛下了。” 许盈气笑了,“呵,你住在我家的时候,连楼都出不去,就那样我都没赶你,要是像你说的这般,怎么可能容你在这里盈盈长盈盈短的?” “你们刚才说话我都听到了,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进入瓶颈期的?”江祁川哄着,还是问出口, 许盈也略有些心虚,低头把玩着手指,故作轻松道,“也没多久,你还记得我们在云城同叶总监吃饭那会儿吧?” “什么?!”江祁川的反应略激动了些,狠狠锤了捶床。 “那还没多久?都几个月了,合着你们就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呗。”他倒是嘴一撅,委屈上了。 “要不是叶总监点拨,单凭我一个外行人,倒是真的要被你送我的画唬住了。”许盈走过去,捏住那人的下巴。 他的眼神顺着她的指尖向下看去,“那你在卡丁车体验馆那天也是因为在想我的事?” 他那湿漉漉的小狗眼,勾人得很,许盈皱皱眉,强拢心神,嘴硬道, “想得美,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哪还顾得上你?” “现在就又能顾上了?”江祁川一眼便瞧出她的异常,打趣道。 “顾不上你,只不过男朋友得顾上。你要是不稀罕我顾及,不做我男朋友就行,我保准马上就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她手一扭,撇开他的脸。 江祁川哪里能放手,坐起身环抱住她的腰肢,叫她挣脱不得,自己倒是美美靠着她,脸颊贴于她的小腹,感受她呼吸紊乱是,轻微的起伏, “不嘛不嘛,你别走。”活像个小孩子似的,哀求着服软,许盈动弹不得,有些无语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更多内容请搜索: 外间的人踢踏着高跟鞋走进来,一脸嫌弃的看着江祁川, “都晕倒了,还以为你是个薄脸皮的,啧啧啧,现在看脸皮厚的赛城墙了。”叶钟玉看着两人维持着亲昵的姿势倒也没有多意外,许盈拍他的手叫他松开,他倒好,仍是不依,只是把自己的头扭到另一边,不看叶钟玉的表情。 “许律师啊,都说着烈女怕缠郎,你遇到这么个黏人精,也是造孽呀。”特地拖长了尾音打趣道。 “行了,没什么事就麻利的下来回家去,叫刘平远去公馆照顾你,工作室这几天就别去了,养好了再说,下次再这样可没人管你。”许盈拧拧他的耳朵,耳尖红红的,终于舍得撒开手来。 “我才不要他,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有女朋友,谁要他照顾。再说了,他怎么可能乖乖过来,不嘲笑就不错了。”声音还是委委屈屈的,惯会装可怜。 “我很忙,过两天去看你,你这种情况调调作息和饮食就行,要不了多久。再说了,你叫不动他自然有能叫动他的,是不是,叶总监。”许盈挑眉,看向站在床尾的叶钟玉。 叶钟玉点点头,晃晃手机,出去接电话了。 江祁川还想卖惨,被许盈狠狠掐灭了苗头。等他收拾随身物品,整理了这一次的单据,许盈才得空看手机里新收的消息。 一共三条好友申请,都是那天在展上遇到的耿霖。 思索片刻,许盈还是点了通过,她想着,或许这个人能成为关键的一环。 —— 路过楼下输液大厅,中间的液晶电视放着新闻,引得两人不由驻足,原因无他,上头播报的新闻正是CQ集团的戴源戴总,带着表现主义大家马蒂斯一同回国的消息,新闻画面里的场景声势浩大,想来这次请到马蒂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许盈回头看了江祁川一眼,他的眸子又蒙上了一层担忧之色, “这比赛八字还没一撇呢,连作品都没见在哪里就开始造势,专门用来吓唬胆子小的。”许盈试探着感慨了一句,到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见他没反应,直接问道,“又开始焦虑上了,要不要再回楼上躺躺,省得一会儿回家又晕过去。” “我没事,”江祁川回神,没再嬉皮笑脸的, 许盈替他整理外套,语气放软,轻声劝着,“和自己崇拜的前辈同台竞技,倒也是件好事,对结果降低了预期。出于对对手的尊重,也更应该拼尽全力。” 她牵着他,坦然走出来医院大门,一直到开车回到奥洛公馆门口,江祁川都没再说话,临下车解开安全带,江祁川拉开车门的时候又重新放下,扭头看向颇有些疑惑的许盈,缓缓道来, “我上次只和你说马蒂斯是我的偶像,其实我与他的渊源不止于此。我当时之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进CQ,就是因为那时候马蒂斯也在CQ,虽然他有自己的工作室,那时就已经和CQ有较为稳定的合作了。江家供我自立门户并无难处,我去就是想见到他,能近距离看到公司买下的他的画作。”他的话却听起来提不起一点欢愉。 “没想到你也是个忠实追星族。”许盈不想徒增他的烦恼,只作玩笑回应,笑着用蜷曲的指腹刮了下他的笔尖。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顺势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我是说真的,对上他,我这一次希望渺茫。” 许盈附上另一只手,“别有太大压力,这世上多的是青出于蓝的例子 ,他固然好,你却也不差。难道你当时拿下费顿前就是胜券在握?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 她将男人的手向自己的方向拉,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倾侧过来,“你说我们在病床外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那就该明白,就算你不画画,你也是我男朋友。我们的生活都太单调了,不代表抛开生活中固有的大部分,我们的生活就不能拥有其它可能性。”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高手之争,通常只在毫厘之差,又或许只在评委主观潜意识的偏好驱使,一念之间扭转局势。 此刻她只将额头靠过去,与他的相贴,两人的鼻尖蹭到,痒痒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一直在心里盘算那个大胆的想法,她想到了坐在江祁川画前的耿霖,若有所思, “其实你就算不做举世闻名的大画家,就在海城教有天赋的孩子画画,也是多少人争着抢着要来,不是吗?江家养得起,我也养得起。” 江祁川被这话逗笑,终于换了语气,“那倒是以后免不了要倚仗许律的。”许盈听着他的声音温柔,两人的话倒像是古时那救风尘的戏码。 “行了,回家了好好睡觉,叶总监晚点肯定叫老刘过来陪你,我还有事,晚点再说。” —— 天色渐暗,许盈总觉得漏了什么事情,聊天列表里从上到下细细翻过,才发觉吴妍姝和自己的聊天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往常许盈工作忙,吴妍姝的广告商务也累人,但是两人约定过周末一定会聊,正常来说她早该发了消息来,确实许久没有音讯。 【在忙吗,姝姝。】许盈还是放心不下,往日就是吃饭睡觉这样的小事她都恨不得说来与许盈听,现在还是问一下为好。 大概隔了半个小时,对面才回复, 【最近是有点忙,有个杂志跟我们公司约了网红专题的采访,最近除了直播和拍摄,还要接受采访提问,时时要回复他们改稿意见,有点烦。】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和我对接那个记者人不错的,平时对我的时间安排也愿意调整,下次得空你也可以见见。】 看得出来,吴妍姝对于他的评价还是比较好的, 【男的?】 【嗯。怕你们家那个吃醋啊?】 【他什么醋都吃,不必理会,那就下次在夜烬一起喝一杯。】 许盈最是了解吴妍姝,她一向对于工作上的事情是与生活严格区分,也是一直不认同许盈这种工作不分昼夜、不挑日子的理念的,现在都是主动介绍工作认识的朋友,是什么心思,也一目了然,只是不知道她哥知不知情,作何态度。 聊罢,回到下面新朋友提示那里,点开聊天框就是耿霖热情的招呼, 【盈姐姐,下午好呀。】 还是人在医院时的消息,许盈没有回。 正文 第30章 ☆、Chapter30试稿 几周时间里,拗不过江祁川的卖惨哭嚎,许盈每天下班都要去奥洛公馆陪他待一会儿,而每当这个时候,刘平远也正好有时间回家休息一会儿,毕竟没必要凑在人家情侣之间,江祁川也是仗着调理的名义,没少得寸进尺,如果不是陆澄提醒她,她差点错过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二。 “看来他真的改变你很多嘛”陆澄依旧站在吧台后,调侃道,“现在喝酒的频率越来越低了,每个月要不是等你的赊月色,你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投了个酒吧,见色忘义啊。” “别贫了,我那是工作忙好伐。”许盈撑着下巴,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是江祁川每天都在耳边吵,忙完工作哪里还想得到喝酒。 “上次那两款的特调的比例都调整好了?给我上两杯试试,晚点约了姝姝和她的朋友。”许盈直起身,指尖轻敲吧台岩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急不缓。 “早准备好了。你说姝姝的朋友要来,你没见过的?”陆澄将一杯红莲奉上,许盈看着比自己调的初始版本多加上了莲花造型的软糖,浅粉于正红中绽放,并没有凌乱的感觉,浅酌一口,也不似自己那般厚重,增添了几分清爽感,正对上夏日和风的轻松。 “另一杯呢?”惊喜于第一杯的口感,不禁催促, “你不是约了人嘛,第二杯等你们聊好再喝,你总不能过敏发出来整个人就红着跟人家见面吧。” 许盈想来也是,自己这个酒精过敏的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我跟你说,我觉得姝姝这一次带的朋友是个记者,最近在负责她的采访呢。”许盈推回空酒杯,煞有介事的说出口,陆澄对上她的眼神,默契的开口,“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觉得有可能”徐盈点点头,“一会儿见到就知道了。” “盈盈!”说话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记者朋友,王徽之。” “徽之,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许盈。” “久仰久仰,”王徽之很是殷勤地弯腰握手,许盈反倒有些不自在。 席间,许盈就坐在两人对面,眼见着吴妍姝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而欣赏,许盈有意试探他的态度,这人却是奇怪,一边说着和吴妍姝的际遇,一面又借着她的幌子,总是将话题扯到许盈身上。 许盈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其它目的,只能是将疑惑压下,只是在两人离开时叫住姝姝, “她如果问起我和江祁川的事情,你就说不清楚,先不要向他透露太多。” 吴妍姝登时有些紧张,难免有些失落,却也应下, “好,我知道了。是他有什么问题吗?”看着她忧虑的神情,许盈赶紧找补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江祁川前段时间压力过大,现在又要忙着准备耶拿,我只是想帮他杜绝一切外界可能产生的干扰。” 回到吧台前,陆澄看着许盈和先前明显不同的神色,出口问道, “我刚刚也是远远地看到了,人家小年轻不是挺好的嘛,长得还行,也不是什么畏畏缩缩的,工作和姝姝也很搭,你这是什么 表情?” 许盈摇摇头,“说的是,看得出来姝姝的确挺喜欢他,我就是觉得他讲话有点怪。” “哪里怪?”陆澄转身从酒柜上找蜜瓜利口酒, “我感觉相比于姝姝的经历,他更好奇的是江祁川的情况。” 陆澄回过神,笑出声,“你想的也太多了吧,害怕他把你们家江老师抢走啊。” 许盈也跟着笑,只不过是苦笑,自嘲道,“可能是我们俩都被这帮笔杆子吓怕了吧,兴许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草木皆兵的。” 刚才和两人聊天,许盈又喝了一杯店里的马天尼,此刻耳尖和脸颊都有些发烫,酒精已经被消化酶转化为了乙醛,开始上脸,陆澄看着她愈发红起来的脸, “要不另一杯别喝了,你已经红了。” “心疼酒钱就直说,之前喝得要洗胃也不见你劝着,今天就三杯都不让喝。” “我哪次没劝,自己醉了不记得我说话就记得给自己灌酒,现在还倒打一耙。”陆澄小声嘀咕着,不多时那杯清透的绿意便呈现在眼前。 “白玉郎,慢用。”许盈浅尝一口,几种利口酒的甜腻在味蕾中肆意流淌,比原先的更为浓醇。 “有点腻,”许盈皱了皱眉,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不过是翡翠衣裳,这心里的白玉郎君可比这酒甜腻更甚。”陆澄出言解释,“你也是,两款特调整的大红配大绿。” “陆老板这就不懂了,我这是大俗即大雅。” “行,大俗即大雅。下个月卖了看看能吸引多少俗人雅士。” 今天没有去公馆,许盈带着醉意回到家里,闲下来望着天花板,突然想到那个耿霖,给他发去消息, 【耿先生明天有空吗,我有一些画作上的事情想要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你明天到美术机构来吧,我给你发定位,我明天都在办公室的。】 许盈打开备忘录,明天上午有个当事人会见,下午就没什么事情,当即约了下午,临睡前,许盈不放心,扫描了一张副卧里江祁川的作品,用AI生成了几张画风相似的画。 —— 机构确实不大,就开设在居民楼对面的商铺,许盈在门口看着招生广告,从幼儿到联考培训都有分年龄段的培养方案,耿霖口中的“维持生计”之说倒是谦虚了。 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随之响动,里间的人听到声响走出来,很是热情的招呼她。 “开始前,我想冒昧的让您认几幅画,这里的几幅中有一幅是江祁川的手稿,虽然不是表现主义画作,但是我想从笔触和作画习惯上应该还是可以区分的。” “看来,盈盈姐你是有备而来咯。”那人的语气依旧是充满了热情,没有丝毫感觉到被冒犯。 许盈只觉得听到有人这么叫他有点羞耻,但是让他叫许盈,他又总是不改口,也就随他去了。 他接过去只一两分钟,就笑着将作品送还到她手里, “虽然这三幅整体看着风格相似,但是没有一张是江祁川的。”他说到这里,也没有嬉皮笑脸的,而是俨然一副专业严肃的样子。 他说的没错,许盈昨天晚上生成的仿作原本是要和手稿混在一起,但最后还是作罢。 “那我算是通过考验了?”他观察着许盈脸上复杂与惊喜的神情,耸耸肩反问道。 “嗯。”许盈转身将那几张仿稿,投进了角落的碎纸机里,眼看着几张纸粉碎成了纸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袋子,里面是许盈手上现有的速写和小幅画作, “我想请你针对这些作品,和他以前的作品进行比对分析,找出他转变比较大的时间节点,以及具体有哪些变化和变化前后的优劣。” “这么多,姐,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多画稿,我从来么见过这些。” 许盈也不想节外生枝,“大概要多久能够找出我要的答案?按照您的时间我可以出价,拜托您。” “谈钱倒是不必,只是我每周的课排的挺多。这样,你每周周六上午来一次,我会跟你同步进度,这么多画稿,加上对比他之前的作品,你想要一个完整的结果,时间不会太短。” 谈拢之后,许盈有些如释重负的走出门外,耿霖则是走回里间,看着里间摆放着的大大小小的临摹稿,拨通了电话, 【她来找我了,现在我手上的新画稿足够我继续研究他,你放心,赛前我一定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对面的声音不算年轻,【好,事成之后,我保证你不用再活在他的影子之下,以前很多人叫你“小江祁川”。从今以后,他就只配做“小耿霖”了。】 【可惜,她还是太谨慎,把带来的AI仿稿销毁了,不然根本不用我来画,光是一个AI就够压死他了。】 【不要掉以轻心,前面几次她都能补救,足见此人的手段。不过这一次她可是亲手把自己的爱人往火坑里推,你想想,有什么能比爱人背叛更痛。】 【第一笔款什么时候打过来?】 【急什么,你总要让我看到一点合作的诚意吧。】 ——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盈看着对面的江祁川,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自己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没有说出口。 也许等拿到完整分析报告,就能让他面对自己的真实情况,即便现在都知道他画不出来,也没有解决办法。 没几天,就听吴宏说起那个王徽之,他也是觉得奇怪,自己的妹妹居然就因为一场采访,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小伙子,产生了兴趣,据说最近提起他的频率是越发的高了。 她更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两人已经是男女朋友自居。 生活里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让许盈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正文 第31章 ☆、Chapter31链条崩坏 许盈最近总是行色匆匆,甚至是坐在江祁川的对面吃饭,也免不了要回复信息,耿霖的速度还算快,基本经他比对过的每一张画稿,都在包含江祁川笔触特色的部分加注了标记,许盈告诉他可以随时交流,他也是尽职尽责,基本早中晚都会有产出, “最近律所里事情很多?”江祁川放下筷子,不免问出口, 许盈盯着手机里愈发明确的时间线,皱着眉正看得入神,知道江祁川在她眼前晃晃手才猛地回过神来, “啊,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她反应过来,手机息屏放回桌面上, “没什么,就是你最近好像很忙。”江祁川没有继续追问。 “还好,就是当事人总是不放心。”许盈有些心虚,随口应付,要是他知道自己在找人分析他的画作,指不定以为自己要联合外人卖他。 “我吃好了,先回律所一趟,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许盈的手机重新亮起,她还是点开,突然就结束了自己的午餐, 【我找到你要的答案了,下午过来一趟,我跟你细说。】 是耿霖的发过来的最新的消息。 江祁川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的变化,在她起身的瞬间,叫住了她, “冰箱里有果汁,你带一瓶走吧。碗筷不用收,我来就好。” 许盈没有多想,转身向厨房走去,趁着这个间隙,江祁川解锁了她的手机,密码是她妈妈离世的日期,找到最新的消息,着实令人心惊,来不及看最前面的消息,只大略的扫过画稿,江祁川认出来,这都是自己的手稿。 消息回到最下面的那条,就听到许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江祁川一时紧张竟将桌面上的筷子打落在地上,蹲下捡筷子的间隙,赶紧调整状态,快步走到厨房,从她身后伸手翻找了一通, “好想喝完了,是我记错了,那你拿瓶汽水走好了,我尽快补货。” 许盈还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和往常一样,蹭蹭他的脸, “没关系,我晚上一块儿买回来就好了,你还是喝鲜橙汁吗?要不要换换其它口味。” “不用了,我还是比较习惯那个味道。”江祁川的回答略带了些语气的变化,有些自嘲的意味。 “嗯,好,那我先走了,晚上见。”等到她走出门,江祁川才瘫坐回餐椅上,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上去。 ———— 看着办公桌上散落的画稿,许盈不禁感叹,耿霖对于江祁川的剖析不可谓不震撼,小到作画顺序和笔触折点,大到风格变化和主体物选取差异,单独理出来了时间轴,一方面是他的分析精炼,一针见血,另一方面也着实让许盈直观地看到了一个画家的练习强度,难怪江祁川的手腕要定期做检查,平时在家也是隔一天热敷一次。 “你看这里,就是这一幅,23年9月的草稿,开始出现明显的重复,他在创作这一幅的时候,明显线条粗糙,着力点不分明,画的很急,而且整体看来,你有什么感觉?” 许盈后退两步,再看他手里举起的画幅,有些迟疑的开口, “有点像《故园》?” “没错,他的《故园》在一年后获奖,但是创作时间却是比这一幅草稿更早,所以这幅草稿并不是灵感基础,而是他的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 “嗯,”耿霖点点头,“他想要复刻《故园》,更确切的说是复刻创作《故园》时候的顺畅和成功。这一幅草稿很显然没有复刻成功。” “你是说他照着成品画都没有画出来?” “对,所以前年九月就是你要的节点。” 许盈听到结论,陷入了沉默,耿霖望向窗外,突然没有来的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把他大致的作画顺序,笔触方向标出来,你试试看按照他的思路走,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不等许盈拒绝,他已经将笔递过来,随着许盈生涩的动笔,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特意又向窗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随后手覆上许盈艰难移动的手,轻声指导,让她的画笔随着自己的带动开始在画纸上加速移动,用力之深,节奏之疾,攥得她的手生疼。 站在落地窗外的,正是随之而来的江祁川。 眼前的场景在他看来格外眨眼,那种挑衅的神情,在许盈背过身的时候,一览无余。这样的互动和在夜烬看到的截然不同。 这一次,江祁川依旧没有推开门,走进去。 ———— 等到许盈晚上来到公馆的时候,露台的画架已经搭好,许盈放下包,开始寻找江祁川,直到在露台见到背过身的他,他的画面空白,人确实一直盯着, “祁川?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许盈试探的发问,江祁川深吸一口气,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没什么灵感,要不然你给我一点启发?” 许盈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半推半就坐下,由着他挑选趁手的铅笔,又是一支笔递过来,许盈总觉得怪怪的。 和下午一样,邀她作画的人握着她的手,在画面上飞快的滑动,落下一片又一片的阴影。 “疼,”许盈只觉得指骨与铅笔的棱角用力相合,快要折断。 “我说很疼,”许盈挣扎的幅度变大,却被身后的人禁锢,当她扭头想要一探究竟,他得手突然放开,手中的笔应声摔在地上,笔芯不出意外的断开,此刻却也顾不上。 今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格外霸道,不由分说的覆上她的唇,阻止她再问出一个字。 这场闹剧最终在许盈的手机铃声中被打断,许盈的呼吸急促,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没有缓过来。 却听到对面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 【盈盈,你快来好不好】许盈打开公放,可后面的话伴着抽泣怎么都听不清楚,许盈急忙出去,临走只来得及看了江祁川一眼,神情复杂,带着些许幽怨, 看着她再一次离开,江祁川带着不甘,狠狠地锤向墙面。 许盈最终是在公司熄灯的摄影棚角落里找到了吴妍姝,她哭了许久,妆容全花,瘫软的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淌。 许盈大惊失色,赶紧过去扶她,她整个人全无生气,几乎是完全靠在许盈身上,还未及站稳,又迫切的用哭哑的嗓音,想要告诉许盈什么紧要的信息。 “盈盈,我好像闯祸了。”声音颤抖着,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不管什么事都不要想了,交给我,我现在叫你哥过来,回去好好休息。”小姑娘却是不肯,执意拉住她,许盈不由地紧张起来。 等到她喝了点水,擦掉了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才能不磕磕巴巴的说话, “今天是王徽之采访的最后一天,我用他的电脑敲定印刊的照片,然后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很多其它照片。” “什么照片?” “你和江祁川的照片,有很多是之前网上没有爆出来过的,还有,还有……” 许盈心下一惊,立时联想到上一次见面时他的异常,“还有什么?” “还有陈眠眠和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陈眠眠?” “嗯,我查了一下,照片里那个男的应该是CQ的董事长,戴源。” 许盈站起身,眉头紧皱,“戴源?怎么会是戴源,如果真是他,那直播间里那幅假画就有可能是他的手笔,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局中,并不是陈眠眠那边单纯的蹭流量操作。” 陈眠眠身后是戴源,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许盈回神握住吴妍姝的手,向她确认, “你确定是戴源?” “我确定,我已经和王徽之摊牌闹掰了,他亲口承认的,还有之前那些照片就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吴妍姝坐在角落的休息椅上,无助的环抱住许盈的腰,贴着她开始下一场哭嚎, “原来他接近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继续编排你和江祁川,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许盈此刻也已经无暇思考,满脑子都是直播间里那幅《故园》,那样逼真的一幅赝品。 —— 等到吴宏赶来,吴妍姝已经靠着许盈陷入了昏睡,许盈等送走了他们兄妹俩,又急忙赶回公馆,刚才走得急,没有拿包,那个大号托特包里还装着今天从耿霖那里拿回来的分析报告和手稿。 可是,等她推开门,迎接她的却是满地狼藉,所有画稿散落在地上,循着画稿 望去,是手上拿着报告的江祁川,屋里的灯只开了两盏,光线晦暗,很难看清他当下的情绪,黑暗中,他开口, “盈盈,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许盈的话哽在喉咙,屋内陷入了沉寂,沉默片刻, 她还是没有选择回答,“这件事情,我明天一定给你一个解释,你现在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 男人没有说话,许盈顾不上那么多,还是问出口, “你的《故园》,靠人工临摹,大概是什么水平的人能够画得和你相差无几?” 正文 第32章 ☆、Chapter32这就是你的解释 昏黄灯光下,两人的沉默凝滞了空气,江祁川不明白她的意思,许盈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却见他迟迟不愿意开口,她挽起袖口,弯腰下去,奈何今天穿的职业裙装一定程度上束缚了她的动作,她索性膝盖触地,在散落的手稿中翻阅寻找,一边找一边收拾, 她的腰原本就有劳损,频繁地蹲起加速消耗着她的体力,最后为了节省时间,她几乎是膝盖在地上拖行,却也顾不上了。越是忙乱越是找不到, 江祁川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神情复杂,他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找人分析自己,甚至不惜把自己所有的手稿交给外人,现在又回来做这般姿态。 她的窘境依旧刺痛了他的心,无论如何他都会心软,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心软是不是也在她的计算之中,毕竟这是她惯会做的,最全的安排,最坏的打算,确保万无一失,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你在找的,是这张吗?”他开口,声音确实极冷的。 许盈一时情急,走近他时在餐桌的一角狠狠磕了一下,膝盖当下传来痛感,她被这样的意外疼到直不起身,却没有停下脚步。 从他手里接过这张有些发皱的画稿,正是中午耿霖标出来的那张,江祁川临摹失败的那张。她没有察觉到男人的疑惑,捋平纸张,转过去向他展示, “就是这张,你身边有谁能够完成一张完整的《故园》临摹稿,或者说有谁可能接触到《故园》,然后画出来。” “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告诉我。”许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当下的猜测,只能是寄希望于他能想到什么人,如果这个临摹的人他认识,那么情况也许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在他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她收拾好了所有的手稿,给他递过去,他却是下意识地后仰躲开,许盈当下愣住了,手中的稿子在两人之间僵持了几秒,许盈有些落寞的站起身,回到桌边,重新将手稿装回袋子,装回自己的包里。 看着她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他终是出声叫住了她, “我认识的人里应该没有能临摹这幅画的,不过在这幅草稿上做标注的人倒是分析的很到位。” 许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回神拿回他手上的那张,往门外走,没有再回头, “明天,明天我会弄清楚。” 随着“砰”的关门声,江祁川杂乱如麻的思绪也随之切断,只剩下自己呆滞的坐在客厅,淡漠的看向侧面墙上的那些手稿。 ———— 接近中午,见到许盈,耿霖倒是很意外,她并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盈盈姐,你怎么来了,是还有手稿上的什么事情遗漏吗?”依旧是人畜无害的声音。 “没有,只是想来看看你。”许盈没有直接问,只是没有停止对眼前人的审视, “麻烦你这么久,都没有机会参观你的画室,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许盈去过他的办公室,墙面上残留着明显的颜料痕迹,办公室里却没有一幅画,显然是已经提前搬到了其它地方。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还是勉强答应下来,回办公室拿了画室的钥匙, 画室的空间不大,甚至比不上江祁川家里那间来的敞亮,更不要说他的工作室。 许盈尽管已经暗自做了心理建设,但是门打开的瞬间还是被震撼到了。 不大的画室里,层层叠叠,入目全是江祁川的作品,不,都是耿霖画的仿品,一眼看过去,精细程度真假难辨。 震惊之余,更加坐实了许盈心中的猜测, 耿霖站在她的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没有回身,问出口, “陈眠眠家里的那幅《故园》赝品,也是你的手笔,对吗?” 耿霖的表情蓦得严肃起来,沉默良久,开口有些尴尬的解释, “什么,你说的陈什么的,我并不认识。”许盈走近那些画作,细细辨认。江祁川早在借住的那段时间就说过,赝品和自己画《故园》的差别就在于改画的痕迹,他的《故园》是在费顿参赛前左侧有改动,但是改的不好又尽力掩盖,其实是有瑕疵的。而仿品在仿画的时候画到那个地方会感觉到奇怪,下意识会有流畅的笔触进行改动,只此一笔,就可以分辨出不同的作画者原本的绘画习惯。 “你在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左侧有一笔很奇怪,一笔根本完不成。” 耿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许盈补了一句, “我手上有一些陈眠眠的照片,从一个记者手上拿到的,如果你没见过照片里这个人,我想你也应该认识这个记者。” “王、徽、之,”她一字一顿,看着他下意识的小动作,难言心中的紧张与忐忑,“毕竟这场拉锯战里,你和他应该也算是间接合作了。” 画室里光线不是很充足,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和善,他抬起头,还是带着笑,却多了一层阴鸷, “是,我承认,那幅赝品是我画的,照片上的人我也认识,CQ的戴总,赝品也是他从我手上买的。至于那个记者我见过两次,就是个捣糨糊的,两头的钱都想赚,一边操纵舆论,曝光江祁川,一边收集陈眠眠和戴源的照片,敲诈勒索。”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买你的画要做什么。” “我没那么高尚,我不是江祁川,籍籍无名,也没有他那样的出身,我需要钱经营这里,我要 吃饭讨生活。” “你的机构经营原本就没有问题,我来之前查过了,没有这笔钱,你也没有很大的困难,那为什么一定要毁掉江祁川?” “那你就当我是贪财吧,谁会嫌钱多呢,你们这些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许盈气笑了,“我真的是不明白了,原来从陈眠眠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什么意外,全是他戴源的好手笔。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就揪着他不放呢?他到底哪里碍着你们的眼了,他只是想要摆脱CQ的控制,你们非要他彻底画不了画。” 耿霖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几乎不等她说完,就开口反驳, “不,不是他的所求,也不是他的离职愿望,而是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许盈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接着说下去, “对于戴源来说,江祁川的出现如果不能为CQ创造价值,那么就将是一场灾难。他说江祁川进CQ是因为马蒂斯,而马蒂斯除了是CQ的活招牌之外,也是CQ在欧洲市场融资,推动高层支持自己的筹码。可是江祁川那样一个黄种人的面孔在这个领域开始崭露头角,给他们带来的除了收益,更多的是恐慌。他们不会允许一个中国籍的后起之秀威胁到那个圈层的纯粹度。高层施压,戴源要继续掌控CQ,就必须让江祁川在表现主义领域彻底消失。” 许盈听着,只觉荒谬。 “对于我而言,一个苦读多年,专业院校进修的学生,画的再好,也只能被导师说成是小江祁川,有他的影子。你当然不会明白,那种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阴影,我这一生永远都只能做江祁川的影子。” “你以后多久没有进行过独立创作了?”许盈没有什么耐心,一句话戳穿了他话语中不甘背后的现实。 “什么?”耿霖被这样一个没有来的问题问住了。 “从你开始临摹的那天开始,是不是就没有再画过一幅自己的画?你永远都跟在他身后,当然只能活在他的影子里。你说你不甘心,说到底就是知道自己本领不足,越是不足越是记恨比你好的,我倒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幼稚的逻辑了。” 她看过去,对上他的眼神,从愤懑到茫然再到如梦初醒。突然他苦笑出声,嘀咕了一声, “你说得对,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说,可惜你还是来晚了。戴源的计划之前效果都不够彻底,所以这一次,是江祁川最讨厌的一种办法,远比把他曝光在人前更折磨。” 许盈的手机响起,她循声查看,网上这一次的最新论调,是说江祁川的作品全部都是代笔,而耿霖的名字也一同出现在了社媒的博文上。 “我不管用什么方式,戴源的方法就是帮助我,把我推上江祁川的位置,我没有江祁川那样的追求,只要许我名与利,就算往后他想要驱使,我也认了。”这一切来得太快,许盈已经预见了最坏的结果,可还是继续回答,一边思索还有没有其它办法。 “驱使?等江祁川倒了,你也就没用了,你这样的软柿子比江祁川好对付多了,你的下场只会比江祁川更惨。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转身离去。耿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幡然醒悟。 ———— 一步出错,步步濒死。许盈早已经想到了,这下回到公馆,江祁川的脸色。 他见到许盈,没有追问解释,这些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问了两句,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他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画面里正是最新的博文, 许盈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两个人的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却又都倔强的强忍情绪, 许盈才反应过来,耿霖说的最折磨人的方式,原来不是代笔,而是本就在低谷的人,被自己不设防的爱人猝不及防推进了深渊。 “好得很,许律师玩得开心吗?”这是他问出的第二句, 许盈依旧没有回答,好像一切都走进了死路,难得生还之机。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走吧。”他声音颤抖,扭过头,转身走回屋内,眼见着两人之间的那扇门彻底关上,彼此眼中的爱人,消失不见。 正文 第33章 ☆、Chapter33买定离手 许盈浑浑噩噩的走在街头,明明时节已经过了立夏,可是不是席卷而过的风,还是吹得人直打颤,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去了夜烬。 显然她苍白的脸色和紊乱的步伐吓到了坐在店内的陆澄,他赶紧起身出来扶住即将摔倒的许盈, “怎么了这是?” 许盈脸上神情依旧木讷,也不说话,只是挣开被扶住的手臂,一路扶着店里的桌椅向吧台挪去,见到她这副样子,还要调酒的小哥给她上酒,陆澄赶紧制止。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你如果不说,今天店里的酒我保管你一滴都喝不到。”陆澄有些恨铁不成钢,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么颓丧。 许盈北风吹乱的发丝糊在脸上,转过身抬眼看他,眼底是道不尽的痛处,又无从说起, “我也不知道。”许盈的茫然并不是刻意的掩饰,她现在是真的想不到一点办法。既然没酒喝,她又摸索着下了高脚凳,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周身全无一丝生气。陆澄生怕她这么回去出事,忙拦住她, “我打电话给江祁川,让他接你回去。”听到江祁川的名字,许盈眼中闪过一点动容,随即又想到什么,心如死灰。 她抬手熄灭了他的手机界面,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不用打,他不会来的。” “什么意思?”陆澄有点懵,愣在原地, “意思就是结束了,分手了,他不会想见我,够清楚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怒意,更像是在恼自己做的事,除了怒意还有哀求,她不想把这道伤口撕扯的血肉模糊。 说罢,不顾阻拦就往外走,陆澄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走出店外,自己只得拿上钥匙,追出去。 “走什么, 我送你回去,你要是回去路上出点事情,念念会怪我。”陆澄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拒绝。 一路上就这样一言不发,许盈似乎是听进去了陆澄的话,没有再犟。 车辆行驶至揽月湾,许盈丢下自己的车钥匙,“明天麻烦你去公馆把我的车开回来。” 陆澄还想叫住她叮嘱几句,她却不由分说的关上了车门,陆澄知道,不管是在夜烬,还是回家,她想喝的酒,最后都一定会喝到,所以今晚的她注定要醉,谁都拦不住。 ———— 江祁川这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电话里只听他说想找人喝酒,等到刘平远真的带着就来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敲门没人回应,刘平远最后试了试密码,和工作室的一样,这才进到屋里来,在外间却找不到人,他正纳闷呢,叫自己来喝酒不应该是朋友聚会吗?一个朋友没见到,现在连房子的主人也不见了,直到推开画室的门。 着实吓了刘平远一跳,那么大只的一个人就坐在地上,靠着临门的那个橱柜,一动不动地往窗外看,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对面墙上的画,整个人都没力气, 他隔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喊的人到了,看到刘平远仍然无措地抱着酒站在门口观望,他努力站起身,仍旧不发一言,径直从来人手里拿酒、开瓶,一股脑灌下去。 刘平远着急忙慌地放下手里的酒,再想去拦,他手里那瓶已经去了大半,直到被呛到,才不得已停止,猛烈地咳嗽。 刘平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清楚, “怎么了?” 江祁川放下酒瓶,只摇摇头。醉意上头,他右手支撑着自己站起身,走向窗边的手稿画框边,伸手指指画面,有些自嘲的笑出声,眼泪却是随之夺眶而出。 见他站不稳,刘平远皱着眉也向窗边走去,定睛看去,画面上是女人和两只翘首待哺的小猫,虽然五官刻画不细致,但是人谁都能猜到,这八成是许盈。 “说呀,这画怎么了?”刘平远当然不知道画里的故事,更不知道这两天在这座房子里的诸多闹剧。 江祁川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酒精的麻痹作用让他的舌头活动有些迟缓,口齿有些模糊。 “老刘,你知道吗,我,我江祁川,在她许盈眼里,也不过就和这两只流浪猫一样,她一时兴起救起来把玩,玩腻了就往旁边一丢。” “呵,”他开始在这间空空荡荡的画室里打着圈地晃悠,一边走一边说, “我呢,我才是最傻的,竟然自以为能够得到她的青眼,得到她一二分的爱意。可笑,真可笑。” 刘平远大概知道他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许盈,但又弄不清楚两个人是发生了什么矛盾,又是什么程度的矛盾。 他突然回身,死死的按住自己,情绪变得激动,“不是说开奖前都是买定离手,不容反悔么?她凭什么选了我还要去选其他人?” 刘平远挣脱不得,听到这里以为是他吃醋才会这样,刚想安慰他,却被他推开,他倒退着重重的撞在那排橱柜上,突然脱力地坐回地上,继续喃喃道, “是了,是我太天真,一个敢喝答案的狠人,有什么事她做不出来,有什么人她不敢算计。” “答案?你等会儿,你说谁喝了答案?”刘平远已经跟不上他跳脱的思路,再一次抓错了重点。 江祁川瞥了他一眼,抬抬下巴,指向刚才那幅画,随后又给自己狠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浇灭了他所有的后话。 “许盈?她不是酒精过敏吗?” 江祁川点点头,“是,她是酒精过敏,对于她来说只不是喝酒上脸,她也没少喝。”他只回答了一半,刘平远仍在等待他口中的答案和许盈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夜烬,回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那个方形耳环?” 刘平远细想着,这才反应过来, “耳环是许盈的?” “对,陆澄告诉我,我到店里的时候那个人刚走,”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瓶中的酒一滴不剩,他随意地往旁边一丢,圆柱形的酒瓶,一股脑滚出了画室门外,刘平远赶紧往外追瓶子,却听身后人继续道, “那个时候不能确定,但是我借住在她家的时候,她调出了赊月色,再后来我知道了她也是夜烬的合伙人之一。” 刘平远好不容易将那个瓶子截停,立在门边,反应了一会儿才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其实我不用去碰运气,其实只要找许律师就能喝上赊月色。”一句话说罢才发现自己成功抓错了重点,赶紧改口, “也就是说,你的灵感缪斯,其实就是许盈啰。”刘平远不禁咂舌感慨,“孽缘,真是孽缘呐。” “对,孽缘嘛,想来也不会有好结果,这不就自讨苦吃了。”江祁川承认了当前的困局, 方才醉意上头的激烈逐渐褪去,江祁川终是将这几天的前后始末都和刘平远交代了,从叶钟玉告诉许盈自己的情况开始,一直到许盈找那个耿霖分析自己,现在闹了一出枪手代笔的好戏,刘平远的脸色也随着他的讲述逐渐阴沉下去。 “其实她随便编一个理由,我都会信的,可是她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江祁川的眼眶里再一次有泪上涌,刘平远也没再嬉皮笑脸地打趣,只是冷冷的留下一句话, “就你也别喝了,我帮你收拾一下家里,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 ———— 夜色正浓,叶钟玉的思路被一阵猛烈地敲门声打断,来者正是脸色铁青的刘平远, 她不明所以的打开门,却不想来者直接就是一通质问, “叶钟玉,你当年利用我,把江祁川推进CQ这个火坑也就算了,现在又利用许盈,你到底要把江祁川逼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什么意思?”近来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他突然这么一问,叶钟玉要说什么反倒一时间被噎住了。 “都到现在了,你还要继续掩饰?当年江祁川本来是想依托江家自立门户,是你用CQ和马蒂斯的一份合同让我极力撺掇祁川进了CQ,然后这么多年你们公司都做了些什么勾当就不用我帮你复习了吧。这次回来,你告诉许盈江祁川的情况,再到这次的枪手代笔,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旧事重提,叶钟玉紧皱着眉头,心凉了半截,脑中又想起了当年他们俩分手闹掰的那一次争吵。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信自己,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你还是没变,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信我,我叶钟玉在你心里从头到尾就是个精明算计的恶人是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的过分,语气软下来,却仍旧再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推波助澜,暗中操盘。 叶钟玉冷笑一声,完全失去了耐心,抬手送客, “滚。”自此不发一言,直到他离去,重重关上门,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第二日,见到许盈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对面苍白的脸色满是无奈, “是刘先生找你说什么了?”许盈抿了口咖啡,仍旧有气无力的开口, “无所谓了,昨天他来找我一通质问,我才算看清,我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叶总监,一辈子那么长,谁说得准呢?” “一而再可能是心存侥幸,再而三就是犯贱了。”叶钟玉的话里全是自嘲与冷意,而后话头一转,不管刘平远做什么,她就现在的形势看,依旧有必要知道许盈和江祁川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是你说无论他画与不画都不影响你们的感情嘛,怎么还是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当然,我知道网上那个什么枪手代笔的事不是你做的。” “是,我们都可以说不在意,可是他自己又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终生的职业。就算我们不给他任何压力,他早晚有一天要把自己逼死。” “自责和怨恨,二选一,我替他选。我来做这个恶人。” “你又凭什么替他选?搭上你自己,值得吗。” “事情都已经发生,还来纠结值不值得有什么意义,不过我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了,等找到办法再想解释的事情吧。没有证据,没有出路,所有的解释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诡辩,不要越描越黑。”许盈的声音比刚才强硬不少,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若是这次的坎过不去,江祁川就不仅仅是前程尽毁,就连以前的画作都免不得被打上代笔的标签。 正文 第34章 ☆、Chapter34向死而生 “戴源?”叶钟玉试探道,其实也不难猜,江祁川一个画画的也没什么别的结怨之处。 “是,我已经确证了这件事,那个耿霖已经承认了,不过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从陈眠眠开始,戴源就已经在局中了。换言之,作为布局人,我们都是他局中的棋子,棋子不听话,就不断的加压驯服。” 叶钟玉显然对于这样推导出的长时间线也倍感震惊,网上的舆论战攻势一拨接着一拨从没断过,却不曾想是戴源全权掌控,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情人,乃至唯一的女儿都推出去做棋子。 “他也没想到,江祁川没有像在公司的时候那样逆来顺受、独木难支。”叶钟玉轻敲桌面,有几分调侃, “我早说,这小子运气真的很好。不过如今的局面没有解决办法,还不如让他早早在直播事件里销声匿迹,你们负隅顽抗这么久,不还是没抗住么。”她对上许盈的视线,话头戛然而止。 因为她察觉到许盈的眼神里并没有那么多的绝望和沮丧。 “如果注定是死局,那唯一的办法,无非就是赴死而后生还。”许盈说着,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搅拌咖啡的小勺。 叶钟玉这一次也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活不活得过来另说,许盈还要再给他的处境添一把火,往后要他理解这一番良苦用心怕是难上加难,许盈此举,很明确的是放弃了这段感情。 “怎么个死法,又怎么个活法?”叶钟玉不动声色的对着侧面的落地窗补妆,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中思绪杂乱不堪。 “现在的链条里无非是耿霖站到了台前,他不是想赢吗?那就让他赢。我不仅要他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赢到万众瞩目。” 叶钟玉扣上化妆镜,清脆的声音也停下了她的思绪,听到许盈的话,难免惊骇。 “登高必跌重?” 许盈摇摇头,“耿霖不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他真的能赢,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赢不了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许盈笑着说出最后一句,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真到这一步,我就在江祁川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他圈在身边,我又不在乎他是不是享誉世界的画家。” 许盈站起身向外走,叶钟玉此刻也不知道是感慨她的大心脏,还是嘲笑她孤注一掷的天真,只打开手机界面,订了出国的机票,什么都没带走,只是倦了。 【那就祝你好运,静候佳音。】 ———— 耿霖没想过,和许盈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她还会来找自己。这一次他的神请严肃,只当是她要带着律师函来为江祁川讨个公道。 “今天还有什么要问的,许律师。”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今天来没什么问题,就是想与耿先生合作。”许盈带着笑意,很自然的往里间的教室走,打开了教室的灯,空间里霎时间亮得有些晃眼。 “合作?跟我合作?” “耿先生一直以来都活在江祁川的阴影之下,我想帮你一把。”许盈说着,举起手上沉甸甸的一袋东西,话没说完,耿霖打断道, “你不帮江祁川却来帮我?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别急,听我说完。”许盈顺势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桌上,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戴源现在借着代笔的事情把你送到了大家的面前,可是你毕竟没有干过代笔的事情,如果你认下这件事,即便在耶拿奖上一举夺魁,也还是甩不掉枪手的标签,更甩不掉江祁川这个名字。”许盈挑眉,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的合作,就是在耶拿之前的半年里,你这个机构的所有运营开支我替你解决,你只要专心画画,拿到耶拿奖,在领奖的记者会上澄清代笔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了。” 他依旧保持沉默,许盈继续解释, “我是没有CQ那样雄厚的财力,但你想清楚,我只是买下你半年的代运营权,CQ的条件固然好,不过他们要买断的,可就是你的后半生了,他们多的是办法磋磨你。” 良久,他终于开口, “这样做,于你何益?” 许盈顿了顿,“我和江祁川现在也算不上恋人,耶拿开奖,按我的玩法,买定离手,我压你赢。” 她走过去,拉近与他的距离,“我压你赢得过江祁川,更赢得过马蒂斯。” 他抬头看向她,她脸上的坚毅与胜券在握的表情,如果他没有帮她分析过江祁川的稿件,他大概真的会以为她是对自己抱有极大的期待。 “不,你不是压我赢,你是在赌,赌他能重新站上那个位置,所以才放任我研究他的所有画稿。” 她没打算否认,也没有回答。 “我给你带了见面礼,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诚意。”她回头指指桌上的袋子,里面是她从家里拆下来的画,都是成品,比之前的草稿价值更高。 “我等你的好消息。”许盈抿抿唇,向外走去。耿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又看看桌上的画,最后还是缓缓走过去,打开了袋子。 收到他的消息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盈其实也有些忐忑, 【我答应你,不过结果如何,谁都说不准。】 【技法永远只是基础,江祁川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表达,你也一样。你也有丰富的情感和经历,画你想画的,表达你自己,这样就够了。】 表达自己,这样就够了。耿霖正在打字的手停在了屏幕前,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 【打款账户发来。】许盈紧接着下一句,生怕他犹疑反悔。 隔了一会儿也没见新消息发过来,她不禁皱眉,却在要催的时候,收到了他的回复, 【你上次说那个叫王徽之的记者两头赚钱,我不像他,戴源的钱不挣白不挣,他给的足够多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画室找我看进度。】 着实有些意外,不过当下突然有点心疼戴总的钱了是怎么回事,许盈的表情映在手机屏幕上,相当的精彩。 既然江祁川的 问题有了出路,接下来就是姝姝的糟心事。 戴源这样的人,身边有些莺莺燕燕倒也是不少见,王徽之那些照片之所以能要到钱,无非是戴源的家人并不知道陈眠眠这号人,这更好办,只要让他的家人知道不就好了。 虽说断人财路、揭人家底的事情不怎么道德,不过这些事情他们也不是没干过,许盈一向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不做以德报怨的君子。 戴淮雪接到她的电话也不意外,只不过是最后抱怨一句, 【只要碰到你,准没好事。代笔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好好想想怎么办吧。】听着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不过更多是对着戴源和陈眠眠。 ———— 江祁川这几天都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有心无意间,还是走到夜烬,想起那天和刘平远的对话,丧着脸走到吧台前,对着调酒的小哥要了杯“答案”。 看着他的脸色,小哥也有些犯难,不做不行,做了恐怕更不行,只能是使眼色叫来了陆澄。 陆澄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和当初的许盈如出一辙,心中暗道命苦,还是走过去,拦住了江祁川的为难, “要喝答案是吧,”陆澄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他点点头,“没有的话,我去别家问问。” “不用,刚才那个店员新来的,他还不会,我给你调。”赶紧扯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再往外走,好好的一家清吧,愣是变成了失恋者收容所。 转身拿出角落里的生命之水,一百毫升,直接点燃,火舌贪婪地灼烧着酒杯,接下来是肉桂粉的刺激,撒下的瞬间,火苗爆裂出点点繁星,江祁川看着浸酒方糖在火焰中融化殆尽,最后火败下阵来,闻香杯中苦精封顶,答案即成。 江祁川不明白这一杯到底意味着什么,手撑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 “当时许盈喝的就是这个啊。” 伸手去接,陆澄却是死死扣住杯底,不敢往他面前送, “换一个,我给你换一个,你先喝了那个再来喝答案。” 江祁川只是盯着眼前的杯子,没有说话,陆澄将那杯“答案”又往回缩了几分。 “你先试试这杯。”江祁川看着杯中飘散的鎏金,是加了可食用云母粉的效果,不禁有些好奇, “这杯又是什么?”陆澄看着他好似状态恢复了一些,缓缓开口, “这一杯,叫妄念。和赊月色一样,也是她调的配方,只不过觉得有些负能量就没再列在酒单上。” 江祁川显然是在家里这几天也没少喝,现下看着酒液映出底下纯黑的岩板,黑金的配色,惹人沉醉。 和她一样,惹人沉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醉意上头,他的下巴搁在吧台上,痴痴地望着那一杯“妄念”,口中喃喃道, “不,不是的,不是妄念是答案。” 正文 第35章 ☆、Chapter35不是答案是妄念 许盈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凌晨,说来也怪,本来睡觉都会关机的许盈,今天倒是一时疏忽,直接陷入了睡眠,以至于听到手机铃声,还以为是自己魔怔了,做梦都要接电话。 【不好意思,我这儿有个醉鬼,店里要打烊了,我送他回公馆但是不知道他家密码,已经不省人事,叫不醒,我怕一会儿吐我车上。】 陆澄的声音说不上来有点奇怪,许盈不知道的是,江祁川嫌他吵,此刻正用手掌使劲儿的推陆澄的下巴,意思是让他别说话,陆澄一边要防着他转身吐车上,一边还要防止他的手突然用力,自己咬到舌头。 【我手机上给你派发一个临时密码,你把他送进去就行。】许盈不用想也知道,陆澄口中的醉鬼就是江祁川,也才意识到自己手机里还有他家的门锁权限。 还想再问问他的情况怎么样,陆澄已经手忙脚乱的挂断了电话,这么一闹,许盈的困意已经散了大半,靠在床边,神思不宁。 她赶到公馆的时候,陆澄刚在客厅坐下休息,看到一脸焦急的许盈推门进来,赶紧起身,如获大赦般的迎接她, “吐已经吐过了,刚躺下,我今天是见识到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喝醉了咬人过分了,你就算把我胳膊咬断了,都比他醉一次好处理。” 许盈有些尴尬的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我懂你。” 江祁川只要喝醉了就和小孩没区别,恨不得整个人黏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说了,我先回去了,他后面应该也不会再吐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他”陆澄嫌弃的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全是酒味儿。 送走他,许盈轻手轻脚的走近卧室,现在江祁川倒是安分,静静躺着,窗帘没有拉上,月色透进来,映着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 站在床沿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许盈无奈的摇摇头,准备收拾一下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清脆的声响却引得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人却看不真切,还以为在梦中,看她转身要走,赶紧抓住她的衣角。 许盈被牵制住,重新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打开了窗边的夜灯,黑暗中突然迸发的暖黄的亮光,两人都看清了彼此,许盈皱着眉,唇色有些泛白,脸色也是憔悴。 江祁川松开她,抬手想要抚上她的脸,为她捋捋发丝,许盈起初站着没有动,看着他的眼泪从眼尾淌下,还是心软蹲下,小心地为他抹去眼泪, 眼中的血丝明示着他的状态,眼尾猩红,鼻头一抽一抽的,再不哄就要从抽泣进化成哭嚎了。 “哭什么,傻子。”许盈声音也有些哽咽,免不得嗔怪。 他的情绪明显变得比刚才激动,身体的呼吸起伏变得急促,却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哼哼唧唧的抗议。 许盈凑近他,想听清他说什么,却始终没听出来只言片语,刚要起身,他却是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她猝不及防向他贴近, 吻上他发烫的唇,他的手很用力,以至于许盈想挣脱却挣不开,一直吻到她感觉无法呼吸,终于是向他的肩膀狠砸几下,他才终于松开手,脑袋跌回松 软的枕头中, “你为什么要去见耿霖?为什么要把我的手稿都给他,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他闭着眼睛,仍旧振振有词,一连串的问题出口,许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呓语还是质问。 她坐在床沿,耐着性子重新给他掖好被子,忍不住摸摸他的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睫毛颤抖着,怪可怜的。 她轻声回答,“我没有不相信你啊,傻子。”说罢,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即使他意识不清,自己还是想要解释,至少现在说的话,他都会听。 不知不觉,四五点的天已经透出一种雾蓝色,许盈看着他已经陷入沉睡,转身进画室找了纸笔,想给他留个纸条,写好放在床头柜,又觉得不合适,揉成团扔进了画室的废纸篓里。 离开前,她删掉了自己的门锁权限,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好。 江祁川是被保洁的敲门声吵醒的,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他开门看到保洁的阵仗,本就有些胀痛的头更痛了, “我没叫保洁啊,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阿姨手机上确认地址确实是这里没错,“是许小姐订的保洁服务,她说业主下午才醒,所以我们是约的三点之后上门保洁。”字正腔圆,专业团队。 江祁川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确实是该收拾一下,也就侧身让他们进来。 看着几人穿着统一的工装,麻利的在家里上下打扫,江祁川缩着腿,抱着沙发靠枕,努力的回想昨天的事。 没一会儿,总有人来问他画室里的东西怎么摆放,能不能打扫,能不能扔掉,江祁川有些烦躁,因为只有那间画室的打扫阿姨,基本是每打扫一步都要来问一下,江祁川索性穿好拖鞋,走到画室门口看着她打扫, 察觉到他可能有点厌烦,阿姨赶紧解释, “是许小姐说,画室里的东西打扫起来要格外小心,哪怕是废纸都要问过了才能处理。所以您能不能别给我们打差评,要扣钱的。” 江祁川没想到她连这些都交代了,所以昨天她确实来过。他点点头,语气放软,“没事,你收拾吧。” 废纸篓里基本都满了,她正要拿出去倒了,江祁川突然看到篓里混进去一张米黄色的纸,很显然不是自己最近的废稿,赶紧拦住她,翻出那一张,折痕没有很明显,揉的人显然没有自己这么大的力气。 他小心地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写了两次,从涂改的痕迹来看,第一次写的是【我信你。】而后又涂掉,改成了【Focus】,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还是揉起来扔进了废纸篓。 江祁川来到桌前,又一次抚平纸条,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是惊喜还是疑惑,是感动还是怨恨? ———— 许盈也是很晚才起,精神不济,白天都没去承达,不敢想现在停工一天要多出来多少案子。这一切都要感谢立言律所,自从律协的处罚下来之后,承达的案源进一步扩张,组里的人现在都像生产队的驴,办公室里没有半点祥和的气氛,每天都是鸡飞狗跳,会议室里案情讨论也总是剑拔弩张,常常是轮流抢会议室,抢不到就只能去楼下咖啡店里。 晚上难得饭局推不掉,许盈和吴宏一起去见新的顾问单位负责人,许盈还是不太习惯封闭的包厢,出餐厅的时候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有风吹来,流动的空气带走了些许身上的烟火气,恍如隔世。 外面的路灯、车灯以及身后饭店的霓虹灯广告牌格外绚烂,把原本墨色的外间映得多彩温馨,许盈习惯性向门口的停车区看去。 江祁川就站在那里,打开车门,带着无奈而温和的笑意,向自己的方向走来,细心地给她披上外套,询问她的情况,喝酒没有,谈的是否顺利。 直到吴宏在身后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全部消失,原来只是回忆。许盈用手指骨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以示告诫。 “车到了,走吧。”许盈向吴宏示意的方向走,没有注意到身后刚刚进停车场的车辆, 江祁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清楚地捕捉到她偏头痛的时候总是敲自己的额角的习惯,他知道,她今天也喝了酒,不过更多可能是因为昨天没有休息好。 不过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许盈打车的目的地并不是家里,而是去了夜烬,今天是周二,她想着正好也去问问陆澄昨天是什么情况。 “晚上喝了多少?”陆澄看着在吧台后忙碌的许盈,耳朵明显还是红的, “没多少,我一喝酒上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分寸的。” “是呀,我现在也觉得你挺有分寸的,自从昨天那个谁来过之后,我觉得你的酒品真的很不错。”陆澄现在回想起来昨天的经历简直就是噩梦,不免要阴阳怪气几句。 “我正好要问你,他昨天到底喝了多少,怎么醉成那样,你也不收着点,唯利是图的奸商。”许盈将赊月色推上吧台面,扭头道。 “呦呦呦,这有心疼上了,让你解释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要喝成这样的。”陆澄也没放过她,“这锅我可不背,他来之前就已经是半醉,来了还非要喝答案,说什么你那个时候喝的就是这个。我都不好意思说,想当年你的壮举。” 许盈撇撇嘴,笑不出来了。坐回外面的高脚凳上,开始查账,夏季特调的销量还算不错,许盈看着每天的流水,心情也好了不少。 说到特调,陆澄不免想到昨天那杯,又开口,“昨天江祁川答案没喝,我给他调的是妄念,你猜他说什么?” 许盈抬头,不明所以,陆澄就知道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信息, “他说,不是妄念是答案。”看着许盈愣神,他又拿出那瓶生命之水,调了一杯答案,推到她的面前, “这一次,你怎么选。” 许盈看着那一杯答案,这一次却不再坚定,上一次她是求一个解脱,这一次,她却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她宁愿清醒的沉沦也不要就此放弃。 她食指与中指按压着杯底,最终还是将这一杯推了回去,陆澄当下也知晓她的想法。 答案是不能喝的。 解放路上“答案”的传说也只不过是当年,许盈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来店里挑战,那一杯答案上来,她直接将酒杯狠狠摔碎在地,就是这一摔,摔出了夜烬今天的名声,摔出了人人艳羡的“赊月色”。 和江祁川说的不一样,许盈说, 是妄念不是答案。 正文 第36章 ☆、Chapter36嫉妒 陆澄看着她,就这样盯着“答案”不说话, “我帮你,”陆澄举杯把狭长的闻香杯中酒液倒了个干净,许盈坐直身体,犹豫着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陆澄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只察觉到她似乎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我明天的航班,去尚城培训,然后正好那边又一个商标的纠纷。” “上次云城那个案子是因为人家指名要你办,这一次又是什么情况?一般这种外勤吴宏不是都帮你排开的吗?” “那是我妈还在的时候,走不开人家才帮忙的,现在我手上的案子不挑地方,你也别说人家,这次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的意思是下个月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嗯,他们希望我在处理期间直接进驻公司,沟通方便,这个案子办的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捡个常法。”许盈的语气中多少透露着疲惫,陆澄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奔波在外的生活,但好像现在又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才能好一些。 许盈看着他脸上难掩的担心,反过来安慰他,“没多大的事,就是注册商标的时候,联合商标有个漏网之鱼,现在小公司有点猖狂,跳掉正主面前不说,小公司品控不行还牵连到大公司的口碑,他们就是决定把商标收回来,小问题。” “你知道的,我不是担心你办案子的能力,我总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又开始逼自己了。我早说过,你一直这样不行的……” “你放心,我有数的,不说了,我回去收拾行李。”许盈赶紧止住他的长篇大论,找了个理由开溜。 “等一下,”她走出去几步,又重新退回来,带着请求的谄媚笑容,叮嘱了一句,“陆老板,我这次出差没告诉其他人,你也就别说了,咱俩这关系,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陆澄笑着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放心,我不告诉江祁川,他估计最近也没空。你们的事情,自己把握。” 许盈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后抿抿唇,带着心虚,“行。” ———— 眼见着海城最热的时间悄然度过,距离耶拿申报截止仅剩一个月,江祁川几乎是住在工作室里,只有偶尔翻阅着和许盈的聊天记录,或是在某个周二去蹲一蹲夜烬的“赊月色”,只不过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也没再见到那个调酒的人,亦或是不自觉的驱车到揽月湾,不过她的车就一直停在车位上,没有开过的痕迹,从她删掉门锁权限开始,就好像突然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许盈在尚城也逐渐习惯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尚城的日子连同案子的进展都顺利起来,距离耶拿评选结果的临近,她越是能够从各种地方听到他的消息。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仲夏,拖过了深秋,重新回到那个伸手都要冻个哆嗦的时节,直到耶拿公布的前夜,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在尚城躲了那么久,久到他或许都已经忘了自己,许盈是这么想的。 显然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主观判断,事实上就是,没有忘掉,反而是更深刻,只是已经没有当时争吵的怒意,江祁川每每喝多,总要拉着刘平远,说上好久,他觉得许盈一定是在云城的时候偷偷学了什么古术,给自己偷偷下了蛊,无声无息的,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早已侵蚀了五脏六腑,难以自拔。 每到这个时候,刘平远也要感慨一番,对于江祁川来说,最大的蛊就是许盈本人,她甚至不用出现,只消提到这个名字,就能时时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 “你说她们都是怎么做到这么统一的,吵了架就往外躲,人是一个都找不到。”他说着扭头去看身边的人,江祁川早已昏睡过去。 ———— 【还准备在尚城躲多久?明天耶拿开奖,今年好像不在国外,是在南港的自贸新区那边,你去不去见他?】陆澄在这几个月里也是鲜少打扰许盈,到了这个时间节点,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许盈的备忘录里一直记着这一件待办,临到眼前又不免犹豫, 【不一定能有时间去。】话虽是这么说,手机上跳出来的行程提示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今年的耶拿是第一次将发布会地点定在国内的自贸区,这也是戴源、马蒂斯等一众选手来到这里的原因。当天的天气不错,就是气温依旧不敢恭维,江祁川坐在会场的前排,心中不知道是忐忑还是期待,手机页面刷了又刷,没有任何动静,出席的嘉宾陆陆续续的入场,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倒是叶钟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扭头在张望什么。 他就想被人戳穿了心思,回神低头,只嘟囔了一句,“没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江祁川情绪有些低落,还是问了问, “受人所托,回来看看你。”她打开随身的手包,翻找出一个玫瑰胸花,小巧别致,并不抢眼,在他面前晃晃, “很早之前答应她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她依旧愿意这样做,我总要遵守承诺。侧过来一点。” 江祁川不明所以,只是乖乖照做,叶钟玉微微蹙眉,将那枚胸花,别于他西装左侧驳领的情人眼处,拉远后反复打量, “祝你好运。”叶钟玉说罢,意味不明的向着另一个开放入口处看了一眼,神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江祁川赶紧转向另一边。 果然,她就在那里,没来得及打扮,穿着职业装,看着她依靠在会场后端的墙面,想来是刚刚赶过来,因为没有事先安排位置,她只能站在那里,时不时地更替着双脚的重心,以缓解高跟鞋带来的酸痛。 江祁川一时间就想要站起来,叶钟玉料到他会冲动,赶紧拦住他,小声提醒,“坐好,马上开始了,别乱跑。” 江祁川看着两侧的拍摄器械,只得安分坐下。 前面的长篇大论对于这一次的参赛者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时间直接来到最终的评审结果揭晓环节, “三、二、一,大赛结果公布!”主持者的声音清脆,穿透力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免屏息凝神,后排的记者更是蓄势待发, “恭喜耿霖先生,作品《未晓》。”立时会场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后排则更多的是疑惑与讨论,一个在国际上从未听过的名字横空出世,拿下了所有人期待的耶拿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有人经过检索,找到了那条代笔的博文,议论更甚。 “下面请耿先生上台,为我们分享作品的创作历程和获奖感言。” 耿霖上台的间隙,叶钟玉扭头看到了不远处戴源和马蒂斯铁青的脸,明显是对于背叛者的震怒,江祁川在官网细细看着这一次的作品排名,耿霖之后是马蒂斯的《MATIN》,排在第三的则是自己的《假面》。 对于自己的落败,江祁川并不意外,他更在意的是耿霖居然真的打败了马蒂斯,同时也意味着他打破了CQ对耶拿长达三届的垄断。 “大家好,我是耿霖。”台上的声音仍带着些许青涩,江祁川抬头看向台上的人,也想听听看他的阐述, “其实,这幅作品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我的创作初衷有两层意思,首先未晓是一种状态,是天色将明未明,是希望到来前至善这些许微弱的光亮,诱人又折磨。这就是我前二十五年人生的写照,总是自怨自艾,甚至陷入创作的瓶颈和误区。” “另一层,未晓就是未曾知晓,我用这幅作品来完成半年前我对一个人的承诺,要 告诉她在意的一个人,一个他未曾知晓的事实。”他的话戛然而止,台下的人都不明所以,江祁川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总觉得台上那人实在看向他的方向,耿霖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更远处,是许盈站的地方。 “半年前,我还是一个寂寂无名的画手,只知道临摹前辈的作品,在一次次不甘与折服中难以挣脱,直到她告诉我,不要困在别人的情绪之中,她让我表达自己,找到自己的情绪宣泄。这半年来,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自我。我是耿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画手,但是无论我多么逊色,我都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也不会永远活在阴影之下,谢谢。” 他顿了顿,伸手扶了一下收音设备,前排不难看到他颤抖的手,难掩的激动与紧张,“我今天当着众多媒体和评委嘉宾的面,澄清一件事。我没有当过枪手,更没有为任何人代笔过任何一幅画。那些所谓代笔的作品都是画者心绪的凝结,在此也希望所有子虚乌有的传言在今天彻底终结。” 现场沸腾,因为耿霖在发表感言的同时,社媒也更新了博文,详细的交代了CQ在他创作过程中的多番阻挠和试图收买,细节真实,逻辑严谨,滴水不漏,今天会场对于戴源的围追堵截比对这位新星的更为疯狂。 议程结束,江祁川久久不能平息,至此他才明白许盈和耿霖此前大半年的努力,不仅仅是给了耿霖一个交代,站在许盈的角度,她的目的是为他证明,也帮他彻底走出曾经CQ带给他的阴霾。 他几乎是从过道里挤出去的,一刻也不耽误,可是站在后场的许盈早已不见了踪影,她仿佛只是来到现场,确认耿霖的话是否说的完整透彻。 “许盈,许盈,许盈……”就这样一路找到会场外,他力竭,撑着膝盖,环视四周,试图找到她。可能是跑动的幅度有些大,他的那枚胸花落到地上,江祁川近乎是绝望地捡拾起那朵玫瑰。 如果不是那时的争吵与赌气,她此刻应该在自己身旁,亲手为他带上一朵鲜活的玫瑰。 他的耳边充斥着刚才耿霖的话,有悔,也有一种更为幼稚和强烈的情绪——嫉妒。他嫉妒耿霖,嫉妒他得到了她的祝福和开导,那些独属于自己的话,如今也被分享,嫉妒叶钟玉,嫉妒她能得到许盈的信赖,知悉她的去向。 耿霖缓缓走出会场,看到江祁川,向他走去, “在找盈盈姐吗?她应该是回尚城了,她今天是临时赶过来,现在估计已经返航工作了。”他的表情带着关切和无辜,江祁川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今天的那番话,可总是被那种名叫嫉妒的情绪控制着,对他的态度好不起来。 “你这次的作品,千面的九尾狐,也非常吸引人。期待你的新作品。”耿霖客套着继续道,也不算假话,没有太在意眼前人的情绪。这些话在江祁川听来更像是一种嘲讽,这幅《假面》无非是在诉说他的不甘,那画面上的千面狐狸正是他百思不得解的真相。 耿霖直到今天才揭晓的真相。 在他的《未晓》面前,江祁川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挣扎更像是一场笑话。 他订了最近的航班,目的地:尚城。 正文 第37章 ☆、Chapter37男…护工 从南港到尚城,江祁川还穿着那身西装,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侧目,他看起来更像是个逃婚的新郎,生怕那朵胸花再掉下来,他一直握在手里,没有带任何行李,好在过年在尚城住的时候,房子有打扫过。 他一个人,在空荡的房子里,突然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比赛已经落幕,自己紧绷的神经不知道是逐渐松弛,还是已经在崩坏。 在尚城整整一周,他好说歹说问到了许盈在这里的工作地点,甚至是公司给她租的公寓地址。看着逐渐明朗的信息,江祁川却生出了怯意,总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个失败的变态。 有贼心没贼胆,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见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们的关系在她看来到底是如何定义,他不想躲躲藏藏,可是除了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没有任何进展。 他设想过两人重逢的千百个场景,唯独没有想到真实情况是这般大跌眼镜。 许盈最近几天总是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消化不良,也没什么胃口,晚上又是一顿大鱼大肉的饭局,刚回公寓没多久,就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以为吐干净就没事了,谁知吐了大半夜还是不见好,只能是打车去医院。 急诊的医生看到她的脸色,又看看检测报告,当即是准备开住院,她自然是不肯,就算是肠胃炎,也没到要住院的地步。 最后就是在输液大厅里挂水,坐在经久不变有些掉皮的椅子上输液,许盈裹紧了自己。 奈何还是想吐,来不及拆座椅旁边的输液杆,她从挂钩上取下吊瓶就往洗手间冲,胃里早已经吐空了,此刻只是吐些淡黄发苦的胃酸反流物,许盈的表情难免狰狞。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想去拿口袋里的纸,没扎针的手此刻却还要举着吊瓶,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又看了看右手举着的吊瓶,她选择站直,将吊瓶卡在头顶和拢头发的鲨鱼夹之间的角度,趁着空隙取纸。说实话镜子里的她此刻不只是狼狈,还有点好笑,她正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试图达到一种平衡。 祸不单行,吊瓶并不能安分的待在许盈所期待的位置,她只是下意识向下找口袋的瞬间,吊瓶顺势就往下滚,许盈顺势去补救却又被手背上针的扯动而痛到停滞。 好在身后来的人眼疾手快捞起那岌岌可危的吊瓶,重新举过她的头顶。另一只手则是托住她的下巴,因为呕吐而黏连的口水没有沾到围巾,而是落到了那人的手心。 许盈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脸,无比熟悉此刻又满是担忧的面孔。 呆愣住几秒,她慌忙的从口袋里找出纸,试探着递过去,“不好意思,擦擦吧。” 见他没有反应,她习惯性的压下他还举在她嘴边的胳膊,为他擦拭掌心。她冰凉的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听到他缓缓开口, “小半年不见,你瘦了好多。” “太忙了。”许盈搪塞道,转身想回输液大厅,他却在原地不动,“那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许盈知道得不到答案他不会挪动,重新拉近和他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回答。 “怕影响你,而且我是真的太忙了。”说罢,从他手里拿回吊瓶,往大厅里找位置,瞥了一眼,他并没有跟上来。 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总算挂到最后一瓶,许盈的困意袭来,椅子的空间逼仄,她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盹,也不敢睡,就怕吊瓶输光了回血。 “等一下再睡,把药吃了。”迷糊之间,药和水已经送到嘴边。 许盈有气无力的抬头,他就站在面前,挡住了晃眼的顶灯,在她上空隔出一片阴影。 “医生建议写的住院,你怎么在外面挂水?” “因为觉得没必要住院,不吐就行了。”他显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 “明天也很忙吗?” “明天…,不忙。”许盈一时间编不出说明理由, “不忙就办住院。”他很快开始拿起她身后的包,“等着,我去办给你办。” “哎,等会儿,回家行不行,我不想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她的声音带着哀求,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那个时候,妈妈就是在医院里,最后也没能再回家,她只要想到这些,就怎么都不可能休息好。 他俯下身,握着她的手半哄半劝,“我陪你,医生说检查没什么问题,我马上给你办出院,好不好?再说了,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在医院呢,我不算人吗?” 等她拔了针,住院部的床位也安排妥当,江祁川拿着预约的检查单,回来接她, “不是吧,还要做胃镜啊?”许盈翻着单子,忍不住抱怨。 “当然,来都来了,查一查放心。我估计你这吃点就吐不是急性肠胃炎,胃里的炎症要好好调理。” 许盈忧心忡忡的,害怕明天的到来,江祁川倒是在旁边的小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盈姐,你怎么样了?我……”包欣带着客户负责人来到住院病房的时候,许盈刚做了胃镜回来,精神萎靡,又想偷懒不吃饭。 江祁川侧坐在床边,枕头垫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不必硌着床头,包欣说话的时候,他正十分耐心地将一勺粥喂到她嘴边。包欣的反应极快, “江老师你也在啊,好久不见。那个,客户那边也很担心盈姐的情况,所以派人来慰问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退,声调提高些,拦了拦身后的人,给两人反应的时间。 江祁川赶紧起身,将粥碗放回床头柜上,起身站在窗边面壁思过,许盈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是青一阵红一阵,手忙脚乱的真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没脸见人了。 公司的人放下营养品,免不得客套几句,很难不注意到站在窗边的人,他站在光里,双手环抱胸前,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身份。 “这位是?”经理有些好奇,江祁川此时也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期待着她的回答。 包欣看着许盈不说话,忙解围道,“这位是我们盈姐的男……”突然想到他俩这小半年没同框的情况,又有些迟疑的看了许盈一眼,硬生生的改了口, “男护工,对,这是她的护工。”说出来自己都笑了。 “哦哦,我就说嘛,也没听许律师说起过有男朋友,护工,原来是护工啊。” 经理身边的助理,不禁小声感慨,“许律师对自己可真好,朝哪个方向拜能有这样的护工,看着就不便宜。” 经理听着赶紧回头眼神警告,又转过来尴尬的找补了一句, “现在就业真的挺卷的哈,护工门槛还挺高的。” 许盈不敢抬头,手撑着额头,一直强忍着不笑出声,江祁川都看在眼里,实在是生气又没办法。 “男护工?”等人都出去了,江祁川不免要兴师问罪一番,许盈想笑,一本正经的顺着包欣的话往下说, “昂,你现在干的不就是护工的活儿嘛。”她嘟囔着。 “哦,那许律师记得把护理费结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没想到半年不见,人还变硬气了。 “那一共多少,我转给你。” “原来你还没把我删了,能转账怎么就不能回消息呢。”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粥,“不急,等你好了我给你慢慢算。” 将粥递过去,“全部喝完,我去灌水,回来检查。”捋捋她的头发,在脑后简单绑了个马尾,不影响她吃饭,又趁她不注意,在她有些发烫的耳廓轻轻一吻,“总账慢慢算,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说罢,拿着水壶出了病房,门外包欣已经送走了客户经理,看到江祁川出来就知道他肯定有话要问, “去开水房说。”毕竟上一次自己晕倒,许盈和叶钟玉说话他听得是一清二楚。 包欣对于他的出现还是惊喜大于抱怨的,只不过在讲述许盈这半年的工作和作息的时候,免不得要唠叨几句。 “总而言之,你不在,她就好像又变成了以前那个精密的机器,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也不按时吃饭,晚上也经常是半夜还在校对材料,反正就是她过得不好。不是物质上的不好,是心底的空缺,你明白吗?” 作为他俩的CP粉头子,包欣也算是煞费苦心。 随着她的讲述,江祁川眼里那种心疼和懊恼骗不了人。 “你是不知道,之前我刚进承达的时候,晚上给她送材料,没想到就听说她在医院里,送她去医院的人都心有余悸,说她差点把自己喝死了。就是阿姨刚走那会儿,就那个酒吧的老板,说她喝酒不是为了消愁,而是有一次喝多了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梦里,她好像见到阿姨了,所以她想要再见一次,就算是濒死也值了。现在也就你能劝得住她一点了。” 是了,他想来是这样,为达目的,无论过程中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灌了水回来,手机却又想起来,宋知云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小子又干什么去了,之前还一直拿备赛糊弄我,现在比赛也结束了,你又开始到处乱跑是吧。说好的女朋友呢,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人家许律师为了你忙前忙后的,你要还像个鹌鹑似的躲着,你就别回来了。”江祁川有苦说不出,现在哪是自己躲着,明明是许盈躲着自己。 “还有,你偷偷摸摸的跑到尚城去干什么,去家里打扫的阿姨还以为屋里遭贼了,差点都要报警。” “好了,妈,我在医院忙着呢。”江祁川不想多做解释,想要挂电话,对面又赶紧问, “怎么又去医院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不是我,是许盈,她肠胃炎,我在医院照顾她呢。” “哦。哪家医院,要不要我们来看看她,严不严重啊,你这个人笨手笨脚的,能不能照顾好她呀……” 江祁川听到病房里的声音,直接挂了电话,推门进去,许盈刚放下碗,有些傲娇的用下巴指了指空碗,意思是已经吃完了。 “真的都吃完了,难得见你这么听话。”他很捧场的拿起碗,顺带用指腹蹭了蹭她的鼻尖。 是不是生病的人都像小孩子,有人照顾就是傲娇怪,没人照顾才会变成嘴硬的大人。 正文 第38章 ☆、Chapter38有只狗扯我的裤脚 等到江祁川和许盈商量好下午办出院的时候,病房里又来了一群医院的领导。两个人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肠胃炎能惊动院长。 许盈第一次用“盛情难却”来形容院长手里的体检清单,她看向江祁川,眼神示意, 【你找的院长?是不是太夸张了。】江祁川也是捂着脸,有点无地自容,眼神回应, 【不知道,真不是我,可能是我父母联系的。】尴尬了片刻,还是江祁川开口,体检的项目就不必了,最后只问专科医生要了张养胃的食谱,好说歹说送走了医院高层。关上门,两人都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问题呢。”许盈有些哭笑不得。 “我的问题,我父母正好打电话来,我说你生病在医院,没说清楚,他们俩反应有点过激了。” 短暂的插曲过后,顺利出院,江祁川也见到了她现在住的公寓,简单的一居室,舒适度和揽月湾自然是没法比,不过她的东西不多,小户型的房子也没有拥挤的感觉。 晚饭的任务很自然的交到了江祁川手里,他照着今天拿到手的食谱简单做了几样小菜,中间许盈不免到厨房里探头探脑, “能不能加点辣椒?不然没有胃口。”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当然是踮了脚的。 油烟机的声音不算小,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均匀间隔地传到他的脖子左侧,扭头去看她,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你觉得能吗?” “我真的觉得可以,我已经好了。”她央求着晃晃脑袋,江祁川只觉得自己的回答真的很罪恶,很残忍, “不行。” 看着她悻悻离去,他不禁笑出声,映在厨房的窗户上,也看到了她在自己背后张牙舞爪又不好意思反抗的动作,打一套军体拳,攻击力为零,可爱程度一万加。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不习惯清淡的口感,一顿饭的时间,她咬筷子的时间都比咀嚼食物的时间长。 “你后面打算什么时候回海城?”江祁川率先开口, “下个月吧,过年前回去,这里的收尾工作结束也差不多到年前。”许盈仔细地盘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中肯的日期, “你呢,耶拿已经告一段落,后面有什么创作安排。” 江祁川耸耸肩,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想好,耶拿也只是入围,我可能准备明年再找一找国内的赛事,看一看多元的作品。” “嗯,你那幅《假面》我看了,我很喜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确实感觉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网上的声音少很多,叶总监和耿霖都发声,说明了从陈眠眠那里到耿霖这一整段的网络攻击时间线,现在舆论风向都已经好转很多,现在戴源的日子不好过。” 对话平静而温和,是风暴之后的养精蓄锐,唯一不敢提及的就是两人之间的问题。 收拾好碗筷,江祁川坐回她对面,就这样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回家吗,大画家。现在这个小公寓可没有第二个房间给你睡。”许盈被他看得有些无措,玩笑般的下了逐客令。 “我们俩好像也不是一定要睡两个房间。”他小声争辩。 “你说什么?”许盈故意逗他, “没什么,我就再待个五六七八分钟总可以吧?”他小心地交换着今天做饭的条件。 许盈点点头,没有驳回。“那我可不可以每天来这里做饭,正好也能监督你好好吃饭。”他小小的得寸进尺了一点。 “你要转行当厨师了吗?”许盈无辜的反问,“我是你的小白鼠?” “好不好嘛。”他彻底没辙,直接问。 “可以,吃了饭就回你的别墅去。”许盈拗不过他,她对他,一向心软。 送他出去,他依旧是依依不舍,“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安不安全?这个小区的安保可比不上揽月湾。要不你住到我那儿去,空房间很多的。”他的眼睛亮亮的,满脸期待。 “不去。我都住了半年了,没有任何问题。快走。”他扭捏起来真的有时候很考验人的耐心,最后一句终于说出了想说的那句, “谢谢你,盈盈。所有一切,对不起我直到开奖那天才明白。” 许盈看着他没有说话,微微颔首,中间关上的那扇门,两侧不再是冷脸的怨偶。 ———— 就这样,江祁川每天傍晚敲门的频率,比打卡上班的都准时。虽然不免要多唠一会儿,总体还算规律。直到许盈收拾东西回海城,两人这样短暂的“雇佣关系”才告一段落。 随着江祁川出现在许盈的生活半径频率越来越高,他发现好多次,那个耿霖总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他总是借着要当面道谢的借口,想要约许盈出去吃饭,好几次江祁川都干预成功,幼稚程度可见一斑。 许盈忍不住劝他,“人家就是单纯想要当面道个谢,你总是拦着他可不就是一直约嘛,我去吃顿饭,跟他说说清楚,该了的了了,他就不来碍你的眼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劝了好久,江祁川那个小心眼的终于松口,不过依旧是保持着超高的警惕性,宁愿自己不吃饭,也要在外面等许盈。 “吃饭就吃饭,有任何情况马上联系我,我就在外面等你,知道吗。”许盈叹口气,很认真的告诉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耿霖,他不吃人的。” 等在车里的每一分钟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在车里坐着也不是,躺着也不是,莫名其妙有些烦躁,甚至点开餐厅的评价界面打了个低分。 好容易等到许盈和耿霖神色轻松,有说有笑的出来,他强忍着没有下车,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拉开车门坐下的瞬间。 她就被驾驶座的人强势地搂住,车内的顶灯还没有熄灭,或者说是他特地打开的。 不由分说的吻,甚至许盈都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位向前探,她随之后仰,又在即将撞到边门车框之际,被男人护住了头。 车内旖旎的氛围升腾,静的可怕,她知道他在嫉妒、在吃醋、在宣誓自己的主权。 他悄然的伸出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际,降下了副驾的车窗,许盈被背后的变化有所察觉,想要转身,却被他制止。 “Focus” 说着,他的眼神却是看向窗外,站在不远处的耿霖正看向这里,江祁川的眼神,此刻是炫耀,是警告,是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现在耿霖相信了,许盈在席间的话,他真的很幼稚,很小气。 ———— 另一次则是两人饭后在路上散步,走累了他所幸原地坐下,不管许盈怎么拉都不肯起来,正好许盈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就站在江祁川的外侧,打开了功放, 【耿霖,什么事?】 【盈盈姐,吃晚饭 了吗?没什么事,就是周末机构有个公益画展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江祁川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从扩音器中响起,不出声的比了个口型,【不去。】 许盈低头看了他一眼,抬头很自然的回答,【好,我们准时到,我一定带他一起过去。】后半句还特地一字一顿,更像是说给那个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听的。 他知道她又在捉弄自己,所幸破罐子破摔,顺势抱住她的腿,她有些无语,小声地让他松开,对面有些疑惑, 【怎么了,你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事,我在外面散步,就是有只狗扒拉我的裤腿,我现在走了一半走不了。】 对面猜了几秒,就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特意提高音量说, 【这种情况我有招,就给一个大嘴巴子就好了,不用管别的。】 江祁川几乎是一瞬间窜起来,对着手机那端的人恨铁不成钢的说了一句,【我看我给你个嘴巴子把,要不,你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等对面说话,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顺势将她的手机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牵起她往前走。 黄昏渐浓,天色瞬息万变,两人在江边的步道分享着蓝调时刻的静谧,直到月亮悄然显形。许盈倚着栏杆,看向那一轮蛾眉月,突然开口, “江祁川,你知道夜烬的盲盒酒叫赊月色吗?”他回应着她的眼神,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解答。 “之所以叫赊月色,是因为在我妈刚去世那会儿,我觉得老天已经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可是月色初上,人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她都不愿意再来见我一面,我想再见她一面,我想知道她最后还想和我说什么。我希望月亮赊一点好运给我,让我能了却这个遗憾。” 沉默良久,耳畔只有江水汤汤。 “她不来见你,也许是希望你不要自苦,不要沉溺于过去,她也想让你往前看。她要说的话,早在每一次呼唤你的时候,在每一次看向你的眼神里。我相信她会为你骄傲,与你同行。” “嗯,”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还好,我真的借到了好运气,是赊月色把你带到我身边的,不是吗?” “是啊,我是那么幸运。”江祁川仰头,感受着风拂过脸颊,无数回忆涌来,他鼓起勇气问了她,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盈盈,我想问问,如果你能答应和我结婚,有什么要求?” 许盈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是意外的,她不喜欢所谓惊喜,他知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清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才是最实际的,也是他最大的诚意。 她抿抿唇,有些犯难,“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嗯,不敢说什么都办得到,但是我会尽力,直到你满意。” “那,我想要一笔天价彩礼可以吗?你也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钱了。不过不能让你父母帮你。” “嗯,你说,我从今天开始攒。” “七个亿。”她轻启唇瓣,真的说了个天价,“怎么样,能攒够吗?” 正文 第39章 ☆、Chapter39到底是谁疯了 “七个亿?”刘平远认真的向江祁川确认,“你真的没听错吗?这真是从许律师的嘴里说出来的数字吗?” “嗯,”江祁川的表情看着也没有很焦虑,点点头,证实他没听错。 “那你们江家有多少家底?”刘平远居然真的在算怎么凑满这个数字,江祁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江家有多少家底我不清楚,她说不能拿我父母的钱来凑。” “哦,然后你要告诉我你还答应了,是吧。”刘平远刚在沙发上坐下,重新又站起来,双手叉腰,半开玩笑的看着他。 “对,我答应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一口,云淡风轻地道。 “答应什么你就答应了,你疯了,”刘平远此时跳起,不敢想眼前人是不是脑子坏了,“知不知道七个亿是多少钱?我在外面卖十个你都凑不满。” “好了,激动什么,本来就是我结婚,又不是她和江家结婚,当然应该是我自己的钱。” “那我看你是四十都结不上婚,我回去看看我有多少,借你点。” “你那点自己留着吧,我也不是一点积蓄都没有。再说,钱不是正在赚了嘛。”说着,他开了袋零食,递过去,“尝尝。” 刘平远一时间被吃的分散了注意力,“什么味儿的,之前工作室里没这个味儿的吧。”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问, “小龙虾味儿的,许盈挺喜欢的。”说到许盈,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老刘皱着眉小声地询问, “会不会是你会错意了,人家没想跟你结婚,所以才给你这么个数字,想让你知难而退。” 江祁川若有所思的扭头,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把零食抢回来,“别吃了,不会说就不要说话。虽然说她看不上我也说得过去,可是她如果看不上我,她又怎么会轻易看上其他人?” 刘平远幽幽地开口,“比如,那个耿霖啊。”江祁川一个眼神杀过去,刘平远却没有停下,“毕竟人家可是耶拿奖得主。” “还比你年、轻。”有点扎心了,“人家还能装装青春男大,你这又不年轻又不成熟,要是我,就不选你。” 江祁川想反驳但是好像又没处可反驳,转念一想,掏出手机,佯装打电话, “叶总监,最近怎么样……”刘平远立马就老实了,江祁川放下手机,回头贱嗖嗖的警告了一句,“以后别再我面前提那小子,不然我马上让叶总监出国排画展,我保证你没个一年半载见不到她。” 说罢,起身回到画室里,重新解开罩起来的那一幅半成品,刘平远跟着进来,江祁川已经站在画前,摩挲过干涸的画面, 是一年前,他和许盈初遇那晚回来画的,整整一年他都没再添过一笔。 走到今天,经历诸多坎坷,他看清了那个给他带来赊月色的缪斯,从今天起,他要重新完善它。 刘平远认出来这上面熟悉的色块,就是自己说很 抽象的那幅。他看向江祁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看什么?” “七个亿啊。” ———— 另一边,夜烬也是热闹非凡,叶钟玉、吴妍姝连同陆澄,此刻都坐在许盈对面,或咬着吸管,或啃着杯口,听着她神色轻松的讲述。 热闹的是夜烬,沉默是今晚的39号桌,许盈坐的那一桌。 “他真的答应了?”吴妍姝放过吸管,率先发文, “嗯,本来是等他还还价的,但是他直接答应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给他减价是不是显得我不相信他的能力。” “那你是真的很信任他了。”陆澄扭头和吴妍姝对视了一眼,第一次有点同情那个傻子。 “叶总监,以你的判断,江祁川什么时候能攒够?”两个人统一的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叶钟玉, 叶钟玉手肘撑着桌面,手指百无聊赖的卷着自己的长流苏耳饰, “在我看到的目前的市场行情来说,七个亿人民币也不是办不到,又不是美刀。”她坐直,身体前倾,仔细地给其他三人分析, “江祁川的作品商业价值在CQ那会儿就已经是很出挑的了,不过那个时候就算最好的拍卖师,以他的技法熟练度以及名气,怎么也拍不过亿。但是他已经拿了费顿的名头。那费顿之后,他的作品估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要不是那时候他进入瓶颈期,估计现在也能攒个大半了。事实上相反,他在离开CQ的时候因为戴源在合同里写了点霸王条款,他离开的时候还赔了一大笔钱呢。那会儿好像听说刘平远还给他凑钱赎身来着,不知道真假。” “他原来之前那么惨啊,人被骂成那样,还要赔钱啊。”吴妍姝不禁感叹。 “所以依我看,他回国之后这么久也是天天混吃混喝的,这许律师就很有体会了。”叶钟玉说到一半,不经意看了她一眼, “总而言之,按照许盈的要求,从现在开始,我们小江同志应该差不多是从头攒起。” “那我们盈盈得等多久啊。”吴妍姝今天话多的像捧哏的,替许盈着急。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又看看许盈。 “别这么看着我,没那么夸张,他凑不满这不是还有我呢嘛。”许盈被他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只要是他,等到时机成熟,我会答应的,说不定最后求婚的是我呢。”对面三个人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之前是因为医院真的是个无底洞,攒钱不轻松,而且我又不好去外城出差,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要小看我们所里的每年的营收,虽然不是全到我手里,但是总量大,我的收入也还可以。等我想结婚了,他差多少我给他补上不就好了。” “哎,就怕他到时候不愿意用你的钱,还要自己攒呢。”叶钟玉煞有介事地提醒。 “他虽然很多时候是比较单纯,但是我已经发现了,这种占便宜的事情,他但凡犹豫一秒都不叫江祁川,你们就瞧好吧。”许盈撇撇嘴,笑着说道。 “我看过了,耶拿获奖作品最高的拍卖价,是七亿六千万,我给他抹零了。”她开着玩笑,心里却是清楚的,她的条件从来不是几个亿的聘礼,而是他登上他应该在的位置上。许盈总是觉得,他应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永远闪耀,他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前途,再来考虑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那颗恋爱脑要治,要根治。 “所以你相信他会重新回到那里,站上领奖台,收获自己心心念念的耶拿奖。”陆澄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酒液,心领神会的总结。 夜烬的小聚结束,江祁川回到吧台后面,许盈则是留在座位上理账,天气冷了之后,夜烬的生意确实不如旺季那么好,不过她和陆澄也不怎么在意,淡季足够和开支平账就行。 陆澄在吧台打扫,许盈不禁感慨,“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查账,看账看得我发际线都后移了,真不知道咱们几个当年到底谁读的是商科。” 陆澄在那里振振有词,“学商科的也不全是会计,我手上还有饭店的账,比夜烬的还要细碎,你要是愿意,咱俩换换?” 许盈赶紧摇头,“我一年都不去你那儿吃几顿,查账的活儿别赖上我。” 手机铃声响起,江祁川的来电,打给陆澄的。 接电话之前,陆澄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明天叫上江祁川一起。 ———— 时间就是这样,总是趁着人们经历或好或坏的情绪时悄悄隐身,转瞬而过。 城南墓园,江祁川的车和陆澄差不多时间到。他今天看起来很紧张,穿着也是一反平日的风格。 陆澄和许盈先是照例去见念念,这是江祁川第一次见到姜念的照片,照片上笑意浅浅,是个很温暖的女孩子,他不自觉的搂搂身边的许盈,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听她和朋友叙话。 收拾好情绪,陆澄留下打理,江祁川则是跟着许盈来到他妈妈的栖身之所,那里还是有一束新鲜的花,不过这一次,爸爸也在,他站在墓前,已经说了不少近一年的见闻。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而活着的人站在前面却不可避免地一年一年衰老,一年一年变得无力。 他们走过去,许盈放下花,抱了抱爸爸,细细地为他擦去眼泪,然后缓缓开口, “妈妈,这是江祁川,我的男朋友,我带他来见见你。” 江祁川闻声上前,也将花放在前面,然后解开正装的纽扣,跪下来,表情严肃的拜了拜。随后,站起身牵起身边人的手, “阿姨,您好,我是江祁川,很抱歉这么久才来看您。往后,我会好好照顾盈盈,陪她去做所有她想做的事,请您放心。” 许宸在一旁看着两人并肩而立,也是欣慰。过了一会儿,他支开许盈,“盈盈,你去车上帮我照看一下小白和小黄,今天出门早,我就把它们也带出来了,不知道在车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许盈接过钥匙,走到旁边的停车场才发现,没有猫也没有便携的猫窝,所以爸爸并没有把小猫带出来,许盈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想要和江祁川单独说话的托辞罢了,她所幸坐在车上等,就像小时候,自己乖乖的在车上等大人们把事情解决了再回来开车载她出去玩,她只要等着就好,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叔叔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特别跟你交代的,我要说的之前几次我也都说清除了。只是这半年你们俩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解释清楚,她总是这样,事情要自己扛,责任要自己担。我呢,作为父母还是希望你们之间不要有嫌隙,所以不免要唠叨几句。” “嗯,我明白。”江祁川左手扼住右手手腕,自然置于身前,乖乖听长辈说话,“阿盈她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很明确的目的的,就比如她上次救助的那两只猫,就是我很早和她说过的,只要是我们说过的事情,不管她是不是马上就能办到,都一定会放在心上。” “我们从小对她的教育从来都是正向的,但是我们也有私心,救助小猫小狗是善意,我们却从不要求她必须时时刻刻对所有人、所有事施以善意,我告诉她,为恶是万万不能的,是葬送自己的做法,可为善也不是必须品,而是随心随性而为。她立足于世,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是狠厉的,但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她需要棱角来对抗这个世界的伤害与恶意。所以请你相信她做的事情出发点一定不是伤害你。” “我明白,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是我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她的用意。我们俩之间,沟通的主动方应该是我,但是我那个时候却拒绝沟通,才会发生这些事。” “好,以后还要烦你多多包容,她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许父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猜测。我的女儿救猫有目的,那当初决定收留你也是,说不定那个时候她就对你有了与旁人不一样的心思。” 所以爱意啊,或早或晚,或多或少,实在难以衡量。 正文 第40章 ☆、Chapter40盈姐今天七亿了吗 耶拿这样的国际赛事机会并不是年年有,好在叶钟玉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海城,给他推了一个国内的“颂望杯”。 CQ总部近期都在大换血,据说戴淮雪在准备顶替他父亲的位置,这对于叶钟玉来说,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换了一个专业出身的,对于公司的画手都有好处,凡是不再只压榨短期的利益,让每一个进入CQ的新人能够得到充足的成长期,保障长期收益,她这个艺术总监也不用费尽心思的隔一段时间就四处挖新人。 经过半年的沉淀和调整,江祁川在这个赛事的备赛过程中渐入佳境,拿到这一座奖杯,对于他身边的朋友来说,只是可惜他领奖的时候,许盈在南城出差,只能是线上对他表达了恭喜。 时令又回到了暮春,许盈返程在机场等待的时候,收到了叶钟玉发来的采访直播。 镜头前的江祁川有些不自然,不过今天搭配的绿色西装,勾勒出了他优越的肩头比例,里面是镂空的内搭,江祁川还是有些不适应,许盈看到他的手在屏幕下方极力地拉扯着外套,以期减少漏肤度。 许盈将手机放在腿上,仔细的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小动作很多,眼神却会找一个自己认为安全的方向盯住不动,直到导播提醒他只是镜头,他才不情不愿的把视线从工作人员的一个箱子那里上移到镜头的方向。 “虚伪。”许盈小声地评价,平时来一趟揽月湾,就算是最冷的天,外套里也就只穿一件粗针的大领口毛衣开衫,在客厅里晃来晃去的,引人犯罪,现在想起来全包裹了。 直播的弹幕里也有不清楚情况的,在问他是不是开场的主持人,或者什么暖场的艺人,没办法主持人只能是朝着镜头很努力的挥舞着手上的提词卡,试图拉回网友的注意力,努力的解释,旁边那只绿色的孔雀真的是作者本人。 “那我们先请江先生和我们聊一聊这一幅《绛痕》的创作历程和巧思吧。” “额,这幅作品我其实是想表达,不同维度的痕迹存在的意义。以我们的躯体为例,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就有很多,有短暂的、长久难消的;有代表过去的,也有寄托未来期许的;有的是痛苦记忆的集合,也有的是珍贵往事的纪念。画作上的痕迹大多是杂乱无章的,因为痕迹很多都是无意之间获得,但是整体构图是左侧向右侧有一个从温和到深刻,略带痛苦的转变。” 他一边讲述,一边在后面的展示墙前大体比划,另一只手,不忘捞着休闲外套。 许盈的航班已经到点,她没有继续看,站起身往登机口走。 “我之前一直在想,痕迹无非是丑陋的疤,如果我有这样一个疤,一定是千方百计要把它完全抹杀,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有一个无关紧要的疤痕,是可以勾起人的联想的,所有的回忆可以在这样一个不怎么讨喜的疤上得到归宿。就像刚才主持人问的,画画的也不全是完美主义,我有很多作品都是有瑕疵的,但是我重新看到那些偏差的细节,就能想起作画时的挣扎和思路,这样的不完美,恰恰是我们作为普通人的证明。” 等到许盈手机开机,江祁川的直播已经结束,网上的录屏很多,许盈在出租车上看到了完全走向另一个画风的后半段采访。 “那么本次的作品,江先生后续会做怎样的处理安排。” “《绛痕》会走拍卖流程,同样本次的拍卖价款会和之前一样抽取百分之三十用于公益项目建设。” “那么我们看到很多看直播的朋友们也在问,为什么这一幅不是和之前的作品一样个人收藏,而是拍卖,您舍得吗?” 这样一个临时的问题,江祁川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很实诚的反问, “大家是想听官方一点的回答,还是想听真话?” 主持人的台本里也没有预设答案,只是笑着开口,“我们当然是想要听到更加真实的想法。” 江祁川抿抿唇,双手交叠,犹豫了几秒,对着镜头说出了回答, “这一次我确实是有私心的,我是一个俗人,拍卖是因为要攒老婆本。” 答案一出,毫无疑问的,给直播带来了意外的爆点, “能跟我们透露更多的细节吗?”主持人推到画面角落,和导播飞快的交换了意见,索性继续问。 “虽然不能透露,不过用我的话说,就是我非常希望她能够成为我人生的主体物,希望她能让我参与她的以后。请大家放心,我的每一次创作是纯粹的基于专业的表达,并不会为了更高的拍卖成交价而放弃我的作品表达习惯,请大家继续期待后续的作品。” “那最后一个和私人相关的问题,您的老婆本还差多少?” 江祁川的耳尖此刻已经红的能滴血了,收音麦挡着脸,他有些尴尬的承认,“还差一大半。” 录屏最精彩的就是这段,后面回归到创作理念的探讨大家又恢复了平静, 许盈看着时事热点的词条#江祁川老婆本#已经冲到了第三,许盈不敢想就这一段视频,明天回律所的时候,包欣他们要怎么个问法。 他从直播基地驱车到揽月湾,路程不远,许盈到家刚打开行李箱,他就已经到了。 许盈已经猜到了,他一定会把直播的那套高定买回来,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可比镜头前的拘谨模样要丰富的多。 “我看到直播了,你那个表情收收。”许盈起先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蹲下把行李衣物从箱子里拿出来。 江祁川没说话,只是胳膊撑在主卧门框边,整个人慵懒的靠着,那件休闲西装的下摆此时毫不掩饰的敞开着,里面那件聊胜于无的内搭更是形同虚设,许盈的注意点倒不在这里,毕竟他就算不穿,自己也见过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看到的是 他另一只手里晃动的卡片,很眼熟,看他嘚瑟的表情,更像是他的战利品。 “今日之最大收获,在这里。”他的手停止了晃动,许盈看清了卡片背面熟悉的云城风光,原来距离她写下这张卡片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今天早上出发前刚寄到的,阿盈你还记得你自己写了什么吗?” 明知故问,她的字迹清晰的呈现在背面, 【希望我们都不要做明明很体贴却不够坦诚的人。 无论你走到哪里,你始终握着我的底牌——我爱你。】 江祁川想过,这张卡片上的内容,但是所有的设想都不如她写的直白。 许盈停下手上的动作,甚至开始将抱出来的几沓衣服重新扔回行李箱里,双手环抱胸前,用脚一挑,重新合上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快步走向他,扯着他外套上的链子就往里间走,江祁川跌倒在她的床上,许盈果断从他手里收回卡片,放在床头。 江祁川笑得有些谄媚,双手交叠在脑后,只是躺着看她放置卡片, 她重新走回床边,褪下外套,甩掉拖鞋,屈膝上来,笑着抚上他的脸, “看来你大半天了,不收拾行李,我先收拾你。” 他的手肘撑起上身,迎合她的吻,她搂着他的脖颈,很快就扒掉了这身碍事的高定。 …… 醒来是时候已经夜深,江祁川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重新在夜灯的光线下,细细欣赏着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张卡片。 如果他看到这张卡片是在耶拿之前,会不会就省去了中间这些波折。总算他也算是兑现了自己那张卡片上的话, 【在她身边,她在身边。】 他附在她耳边,小声地问,“我这次把《绛痕》拍卖了,没有提前跟你说,你会不会生气?” 许盈还有点迷糊,听到他的话,转过身来,捧着他的脸,口齿不甚清晰,“你的作品你自己决定。这一幅就算不拍卖也没地方放,就算是《故园》也只能放在客卧,难道你指望《绛痕》能进主卧?” 江祁川看着眼前人,忍不住蹭蹭她的鼻尖,哄着她继续睡,“有道理,只要画画的人能进主卧就行,其他不重要。” “嗯,再说了,你不是攒老婆本嘛,最后还不是进我的口袋?别吵我睡觉。”许盈说的也没错,拍卖的钱和等值的画,哪一个不是自己的? 江祁川的状态越来越好,后半年的画拍卖价也是一路水涨船高,承达的人私下里都在算江祁川的公开拍卖数据总和。 早年,许盈和吴宏、李栩还没办承达那会儿,是许盈办的一个上市公司知产纠纷,营收总计达到五千万,他们才坚定了要自己出来办律所的想法,也有了第一笔创业资金。 虽说创收和实际收入还是有很大差距,但是在律所的人叫她盈姐之前,他们都在私下里称她为“半亿姐”,现在看来,她的身家早就不止这个这个价。 羡慕之余,不知道是谁得到的消息,弄清楚了江祁川要攒的老婆本总计七个亿,公司的人如今最流行的就是讨论盈姐什么时候达成“七亿战绩”。老板有钱,员工上班也踏实。 员工小群里每日一问,盈姐今天七亿了吗? 正文 第41章 ☆、Chapter41没凑满 “江老师!”快下班的时候,包欣看着江祁川来接许盈,莫名有些兴奋,“来接盈姐下班吗?” 江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候吓到有些不好意思,尽管他来接人也不是所里的新鲜事,只不过他的耳尖还是不自觉的染上了赤色。 他不好意思的侧身点点头,“她在办公室?” “应该在会议室,当事人来的比较晚,还在聊,你去茶水间或者她办公室等都行。”包欣抱着手上复印好的资料,转身回到了会议室,也正好告诉许盈他已经来了。 工作状态的许盈听完包欣在她耳边说的话,只是抬眸看看会议室的时钟,又径自埋头梳理当事人更改的诉求和专利细节。 一年多的时间,许盈的办公室陈设有了新的面貌,除了角落新加的专门放卷宗的柜子,靠窗的角落也添了几幅画,家里墙面上的画框剩的不多,她就时不时从家里换几幅到办公室,大多是两人旅行途中的风景。 江祁川走到窗边,拿起画,仔细地看,所有画框背面都有她的备注,按照她的习惯顺着时间线排列。 【4.23,锡城的樱花开得很好,是我们回海城之后第一次出行。他的拍照技术和审美一点也不匹配。】 【6.18,带他溜回母校,他真的很喜欢学校的猫学长。】 【9.8,他说画画太累了,想要让我给他调赊月色,我让他去夜烬抽签,没抽到回来还哭。】 【11.20,耶拿都快要公布结果了,他还是不让我看他的作品,小气鬼。】 …… 看着这样一句又一句,江祁川能够想到她在写下这些话时的神态和表情,许盈从会议室回来,见到背过身对着窗外的江祁川。 声音带着疲惫,但是见到他的时候语气可爱, “你来啦,等很久了吗?”她放下手里的材料,绕到办公桌后面,从后面环抱住男人的腰,从一侧探头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幅画作,背面对着她,晃了晃,故作生气地质问道, “你写的?说我是小气鬼?”许盈看着自己把他的画当日记的秘密被发现,有些尴尬,不过嘴上还是不饶人, “就算是我写的,我也没说错吧,整整一年了,我都没看到你今年参赛的作品,你不是小气是什么?” “不是还有一周就公布了吗?也不差在等这几天对不对?”江祁川转过身向前走几步,将她抵在办公桌旁,许盈抬手摸摸他的脸,有意为难, “是啊,还有一周耶拿又开奖了,不知道大画家的老婆本攒的怎么样了?” 江祁川也不太清楚这一年多攒了多少,索性坐下,从她桌上拿了纸笔,在她的注视下算起来, 只不过算来算去,加上他原本的积蓄,压上《故园》的估 价,还是少五千万。 许盈并不着急,“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慢慢攒吧,估计明年就差不多了。我现在发现我们俩不急,外面的人倒是挺着急的。” 江祁川等不及,按照他的计划他必须要在最后一周完成自己的承诺。 第二天,承达迎来了新的大单,邵枫宴来的时候,许盈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他。他的委托也很简单,是自己的一张版式设计图专利问题,在许盈看来根本不需要一个律师来解决他的问题,退一步他完全可以选择承达任何一位知产律师,最经济的选择。 不过看着他也不是缺钱的主,或许只是想找个最好的律师求个心安。 “这张图是专门为我太太设计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要麻烦您多费心。”他看着比江祁川还要年轻一点,没想到已经结婚了,他交代完最后一句,往会议室外面走,正好碰到过来的江祁川,两人似乎很熟,还交谈了几句。 “认识?”许盈随后走出,有些意外地问等在门外的人。 “嗯,之前你和吴律师去的那家京港一号,是他家的产业。”倒也是稀奇,餐饮行业发家的继承人居然会被放任去做毫不相干的珠宝设计师,不过转念一想,江祁川不也是家中的离经叛道者,虽多磋磨,但是好歹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业。 整整一周,邵家的那位居然每天下午都要来,美其名曰是亲自跟进。但是除了第一天签委托协议之外,他每次来也就是在会议室坐着,带着他的妻子一起,不像是着急的样子,倒像是来视察的。 就连另外两位合伙人最近都把会议室的使用时间自觉挪到了上午,许盈也不想在他这个案子上浪费太多无谓的时间,奈何他给的太多,许盈咬咬牙,忍了。 他的太太似乎不太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邵枫宴的身旁,他也是体贴备至,他总是关注着她的动作和情绪,还有每一次问她,“昭昭,要不要出去转转”之类的话,总是很靠近她的耳朵,每一句都像悄悄话。 是在回家和江祁川聊起,他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许盈才知道,邵枫宴的爱人有听力障碍,所以他才会习惯性地靠近她说话,就在许盈感叹两人的爱情故事时,忽略了江祁川的脸上不易察觉的笑容。 耶拿开奖的前一天,许盈加班,自己答应了明天要全程在场,所以要赶一赶材料,这样明天就不用因为突发情况放他鸽子。 等到出了律所,她才发现,邵枫宴的车就停在门口,车子没有熄火,显然是在等人。 “许律师,刚下班啊。”邵枫宴从驾驶座出来,一边说一边绕到另一侧给昭昭开门。 许盈的第一反应是回去把律所的灯重新打开,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么晚还有什么事。 “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就行,昭昭说我们作为江祁川的朋友,该给你送一份礼物,作为预祝你们新婚的礼物。” 许盈有些意外,直到昭昭手上的首饰盒子打开,内饰灯亮起,许盈看清楚了里面是一副耳环,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向她的方向送了送,邵枫宴在一旁解释, “不好意思这个礼拜每天都来叨扰,江祁川说你有带耳环的习惯,我们就花了点时间,因为想要设计一对更符合你整体风格的耳环。” 昭昭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满脸真诚的看着她,好像在问她是否喜欢这样的作品。 许盈伸手接过,近距离的观察,邵枫宴继续介绍,“这对耳环是昭昭手工雕蜡起版,我再配石镶嵌的,中间的红宝石选用主要是参考江祁川给我发的,你最常戴的那对耳钉。” 许盈看着华丽的耳饰,他们说是参考自己的那对耳钉,显然是在谦虚,眼前的作品相较于她耳钉的简洁,显然繁复费时,许盈现在才明白他们所谓的跟进度,其实是在考虑这件礼物的款式和风格。 “谢谢,能戴上这样的工艺品,是我的荣幸。”许盈合上首饰盒,上前轻轻抱了抱昭昭。 “那许律师明天就戴这一对耳环去会场怎么样?”邵枫宴和江祁川的心思昭然若揭,找找回到车上,邵枫宴将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询问, “嫂子,那个你看我和昭昭的这一份礼物,是不是能暂时抵一下他少的那个五千万?”许盈笑着转头看他,他赶紧找补, “你放心,我一定监督他把聘礼补齐,老婆本都攒不满真的是天理难容。”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看吧,他这总是攒不齐,都三十岁的人了,真的怪可怜的。” 许盈沉默着没再说话,看着他满脸的诚恳,点点头,本来她也没准备一直等。 “谢谢嫂子,那我和昭昭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走到车子旁边,看看副驾上放着的那副耳饰,许盈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江祁川已经在家里等她了。他非说紧张,要和她待在一起才放心。 ———— 早上,江祁川还没睡醒,账上突然多了五千万,他直接就清醒了,重新俯身,小心地询问还在睡觉的许盈, “盈盈,我好像攒够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诈骗。”许盈回神,白了他一眼,并不意外, “你反诈意识挺强啊,钱不要我就让银行再给我转过来。” “你转的?”江祁川有些激动, “嗯,不然还有谁这么好心?现在七个亿够数了吧。” “够,够了。”江祁川已经完全没有了困意,很麻利的爬起来去做早饭。 等到许盈洗漱穿戴好,他已经在门口等着,正装裁剪得当,左侧依旧是之前许盈让叶钟玉带给他的那个玫瑰胸针,她看了看,上前取下了那枚胸针,江祁川皱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不用戴着这个,手伸出来。” 他乖乖照做,许盈将手上一直带着的朱砂解下来,绑在他的手腕,又仔细地替他收进袖口, “我妈妈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了。预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江祁川抬手抚过她的额角,顺势划过耳廓,再到耳垂,轻轻拨动那一副流光溢彩的耳环,“好看。” “盈盈,今天陪我看烟花好不好?”他没由来的说了一句,两人出发去会场。 “好,我陪你。” 正文 第42章 ☆、Chapter42应许 这一次的会场在京港,两人到达的时候,会场才刚刚开始开放。 许盈习惯性的往后半场走,江祁川及时拦住她,“去前面吧,不是要陪我吗?” 就这样被他带着直接来到了最前排,许盈的紧张情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身边都是和江祁川一样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选手,她只觉得镜头扫过自己时有些格格不入,偏偏镜头似乎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左右都多片刻。 照例的开 场白和前面的主办方寄语,许盈只觉得好像又回到那一年,自己只能站在后场看着这场艺术的狂欢。所有作品的揭晓,许盈才第一次看到江祁川瞒了自己好久的作品真面目。 “《应许》。”场上的主持和许盈几乎是同一时间念出那个简短的名字。许盈有些愣神,画面上鲜明的色块,承继了他一贯的张扬热烈,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的用色大多是黑与红,细细辨别,中间着红裙的是一位调酒师的意象,从她手中倾斜而下的,是星河璀璨的银亮色。承接星河的土星环在画面中也不过是她身前的桌案。 “那么,我们现在揭晓的今晚大家最期待的,耶拿奖得主——” 许盈回头看到后半场的媒体记者全部蓄势待发,会场很安静,所有人屏息以待,在她看来又是那样的沸腾。 “《应许》,江祁川先生的作品。请江先生上台。” 许盈很难形容此刻的感受,是如释重负还是那种激动倾轧过心房,她扭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江祁川,他好像比自己要冷静得多,可是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手时,那种颤抖,又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站起身,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她在原地没有动,有些疑惑地仰头看他,这是属于他的时刻,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起来,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 “说好的,陪我。” 许盈被他的动作带起,一起走向台边,还好一旁的工作人员让她在侧台等候。 “《应许》是我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动笔的作品,某一个周二的晚上,我在一家清吧喝了一杯赊月色,在店门口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之后,她告诉我如果想要好运,可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问月亮借一些。我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耿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进来,走到许盈身后,将手里的花递给她,工作人员示意她上台送花,许盈有些慌乱, “我不是现场的礼仪小姐。”她赶紧小声解释。工作人员重新看了一眼流程单, “您是许盈许小姐对吗?”她无措的点点头, “那就对了,流程上就是这样写的,需要您将花送给江先生,然后留在台上。”工作人员叮嘱道。 就这样,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很耐心地等,好像是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环节。 他接过花,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她转向台下,就这样将她圈进怀里,在她耳边说道, “盈盈,准备好了吗?烟花要开场了。” 几乎是一瞬间,后场所有的闪光灯都亮起,不停地闪烁着,她从意外到惊喜,会场里掌声不绝,他们的身后是江祁川的《应许》,眼前是所有人的祝福。 在万众瞩目下,他送给她的,是她所求的,不会让她战栗的一场烟花。 “喜欢吗,今天的烟花秀。”他仍没有放开她,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询问道。 “嗯,很喜欢。”她侧头看他,“大画家,我突然感觉我们的距离变得好远好远。” “怎么会,是我终于站到了你的身边,你要永远站在最高处,我会努力爬上山顶来见你。在我看来,是我们越来越近了。” “那恭喜你,得偿所愿。”他的笑容更甚, “是恭喜我们,得偿所愿。”他们在花束后面交叠的手有了远处的人难以察觉的动作,等她低头去看时,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和许盈今天的耳环是一套的,看来邵枫宴是分别送给他们两个人的。 “现在加上这幅《应许》,我的聘礼可就攒够了,许小姐可还满意,是不是可以考虑和我结个婚?”他观察着怀里的人的反应,笑着问她。 许盈没有准备戒指,她从花束中看到了一支单独用丝带标记过的玫瑰,明显底下的花枝已经剪短,她抬手抽出那一支,将鲜活的玫瑰亲手插进他左侧驳领的情人眼里,以示回应。 人声鼎沸里,他们完成了隐秘的求婚,用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 回到座位上,许盈才发现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堆满了卡片,她有些受宠若惊的一一翻看,是前排所有选手的手写祝福,汉语、英语、西语、法语、德语、俄语……,每一封都是江祁川亲自联系得来,他希望她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聊以填补她那借来的好运气,希望她往后的日子皆如今日,千里坦途,万人祝福。 许盈喜欢钱,许盈讨厌等待,所以他交付自己的一切,没再让她等过。 ————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说的,能让邵枫宴愿意拿出来这么一套珠宝?”许盈小声地问他, “他自愿的,”江祁川有些骄傲的仰着头,“条件就是,让我别管他的饭店什么时候营业,他就高兴年初二也开门做生意。” 许盈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好吧,他说希望婚宴交给他。”江祁川的思路进来跳脱得很,直接跨越到婚宴的准备上,许盈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有些犯难,“可是陆老板也准备承办我的婚宴怎么办?”江祁川是今天才知道陆澄除了那家酒吧之外,还有几家连锁的中餐厅。难怪许盈之前不怎么做饭也不会吃腻外卖。 “分内外场怎么样,外场露天用西餐冷食,内场用中式宴席。”江祁川思索片刻,给出了折中的办法。 “订婚宴而已,会不会太麻烦?”许盈的设想没有太复杂, “订婚宴请的朋友多,主要是想大家吃好玩好,你不用担心,这种小事我来解决就好。”江祁川揽过她,安慰道。 ———— “你一定要戴着这个腕花吗?”许盈临出门,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今天订婚宴,他穿的是一身湖蓝色的套装,虽说是他一贯的风格,也和手上的腕花是同一个色系,许盈就是看着不太顺眼,那个腕花还是两人在云城赶集的时候给他挑的那个,现在想来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道选个安静点的款式了,他走路本就幅度大,这走一路响一路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怎么了,不好吗?” “嗯,真的有点聒噪。” “我就不摘,你想啊,今天现场那么多人,你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听声音锁定我的位置。” “真不用,你站在人群里其实真的很明显,整条街上都找不到比你更骚包的了。”许盈有些哭笑不得,兴许是人到三十,多少有点叛逆,许盈最后也由着他去了。 叶钟玉到了露天场地跟许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手上那玩意儿能不能摘了,叮叮当当的吵得我脑瓜子疼。” 许盈和她碰个杯,很是无奈的摇头,“我也很后悔,不知道当时怎么选了这么个玩意儿。” 叶钟玉啧啧,“说话不好使你不能直接上手吗?”带着调侃的意思。 许盈抿抿唇,半开玩笑地说,“不能,我怕一巴掌扇过去他舔我手。”两人相视而笑,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许盈余光里瞥到了在一遍角落里的刘平远,神情落寞,不敢上前。 回过神来,小心地试探,“你和刘先生还没和好呢?” “嗯,看我心情。”叶钟玉好像完全不担心两人感情的走向,这样的松弛感,等到许盈到她这个年纪应该也做不到。 “想知道为什么我不急吗?”叶钟玉主动开口,许盈此刻像个小女生,虔诚的等待她的解答。 “因为在他还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的时候,就已经被我骗去结婚了。” “什么?”许盈看着她手机里的海外结婚登记,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们已经结婚了?” “小声点,他好像不知道。” “啊?”许盈更懵了,“他自己不知道他已经和你结婚了?” “我们都喝多了那天,你也知道,我也会有冲动的年纪。后来证书是寄到我家的,所以他应该就是不知道的。” 许盈现在对眼前这位神态自若的年长者,充满了敬畏。 戴淮雪没有空来,是线上送的祝福,现在的CQ在她的掌权之下运作,像江祁川曾经遭受的那样长期的压抑、打压之风,被严厉禁止,CQ迎来了真正懂艺术的掌权者,许盈知道,她会带领CQ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还是那句话,他配你,我始终觉得差点意思。不过还是祝你 新婚快乐。” 陆澄走过来提醒两人进室内开餐,今天他比两边的家长都要忙一些,作为女方的娘家人,他说, “如果念念来的话,她也一定和我一样,会帮你忙前忙后,比你自己都上心。” 许盈这一生,前一半总是在失去,可是爱她的人,又何曾离去。 她每一次奢求天上的月亮给自己一点运气的时候,她们又何尝不想她事事如愿。 正文 第43章 ☆、番外一风铃 时间转眼就要入夏,天气热起来根本就不给人缓冲的时间,许盈想着再过几天怕是呼吸的空气燎过喉咙都要缓上一会儿,哪还会有现在的惬意,趁着早晚稍凉,许盈起来到阳台边冥想。 不知道是不是江祁川的影响,用他的话说,现在许盈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人”样了,好像原本的精密程序卸下来,现在换上的是肉长的心脏。许盈虽然没觉得生活节奏被打乱,但是身心确实都轻松不少。近来都不想着去夜烬,也不想着喝酒助眠了,只是晚上总是被身边那人搂着,实在是有点热,推开他吧,他还要哼哼唧唧的闹。 “怎么起这么早?”江祁川顶着鸡窝头,揉着惺忪睡眼,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左右张望着,终于找到了许盈。刚才醒来没见她在身旁,倒是跟被子较了好一会儿的劲。 “醒了就快点洗漱做早饭,饿了。”许盈从外间走进来,随手将他那个鸡窝头揉的更乱了,笑着看他,忍不住蹭蹭他的鼻尖。 “万恶的资本家,许扒皮。”江祁川也不饶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就是一阵蹂躏,算是反击。 嘴上这么说,身体倒是听话,没一会儿就把早饭端出来,看着许盈总是有点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头疼?”江祁川将水果朝她那边推了推, “没什么,就是在盘算今天干点啥,马上入夏就要热了,感觉这几天风都少了。”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伤春悲秋那一套了?”江祁川嘴上说着,眉头却是微蹙,细细想着她说的话,很快恢复了神色, “这个容易,我帮你留住它就是了。”许盈不知道他的主意,只是跟着他回了趟江家老宅, 还以为是回来干什么,结果是拉着许盈在前院“祸害”宋知云精心养的花, “咱们这样不太好吧。”许盈有些尴尬地看着气急败坏地走到他身后的宋知云,压低声音提醒,甚至上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江祁川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气场变化,手上更是恨不得摘三朵扔两朵,专挑最好的留在手上,没一会儿便是一地狼藉。他只当许盈是懒得动手,自己就一边摘一边安慰道, “没事,你在那边秋千那儿待着,我一个人就行。你是不知道,我妈这儿的花专门请了人来养护的,就是咱们去花市挑都不一定比她这儿的好…” 话音未落,已经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臭小子。”听着声音不对,江祁川这才扭头,赶紧往许盈身后躲, 宋知云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追在他身后要打,江祁川看了许盈一眼,许盈一脸无辜,用眼神解释了自己刚才提醒过他。 他哪里还管得上这些,一边“秦王绕柱”,一边喊着“盈盈,盈盈救我…”, 闹也闹了,倒不至于真让他平白挨顿打,许盈伸手稳住宋知云,“妈,妈,别追了,是我,这事赖我,他是说用花给我装点一个风铃挂在阳台,这才来摘的花。”宋知云咬牙,渐渐平复,瞥了一眼站在许盈身后的“大孝子”。 僵持了几分钟,还是责怪,不过言语间已经不生气了。 “早说是给盈盈做风铃的,叫你吴姨拿了工具来,捡最好的摘,就你这个手法,哪里会挑。”江祁川看了看角落里的惨状,也不敢再顶嘴,宋知云回屋里又拿了几支, “早上刚从外面剪的,比你手里那些更好,拿去用,做的不好看,今天这顿打你是逃到哪里都躲不掉。”她到底嘴硬心软,两个“土匪”洗劫过一回,也不留他们, “行了,赶紧回去,一会儿都蔫儿了。”宋知云在许盈的面子上勉强放过了江祁川,神情在转头间变化,“盈盈明天来老宅吃饭呗,之前说你出差,都好久没来了。”语气中竟有些委屈。 “行,我们明天中午就来,正好家里不用做饭了。”江祁川牵着许盈,答道。 宋知云剜了他一眼,“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好啊,有了儿媳忘了儿子,你们现在对我,还不如小白小黄看见我亲近。”江祁川在一旁小声抗议, “那你去爸爸那儿,陪着小白小黄过吧。”许盈扭头打趣他,他一听不要他陪着,霎时间就没了声音。 ———— 回去装饰原本单调的风铃倒不是难事,只是鲜花保存的工序比较多,江祁川忙了大半天才将那几朵优中选优的定型,许盈听着风铃悦耳的清歌,将风和春天的不舍一一倾吐。 她的手指在风铃边随之翻飞,感受着江祁川给她留下的,春日的痕迹。 回头才发现在屋里收拾的江祁川,一直看着自己,她的视线下移,注意到他手上有些细小的伤口,想来是早上摘花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伤口疼,她拉过他的手,这时候他才看到自己手上那几道红痕, “疼吗?”江祁川下意识想抽回手,转念一想,反倒抿抿唇,可怜兮兮地回她, “疼,可疼了。”许盈仰头看着他笑,知道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想听我骂你不小心,还是想要我抱抱你,哄哄你?” 他动作极快,许盈话没说完,他已经张开双臂,等她来抱, “怎么哄,就抱抱么?不再换点别的哄法?”他弯腰贴近她,调情的话现在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神里是满溢的情欲。 许盈彻底陷在他的眼神里,由着他吻上来,神情恍惚间后背轻磕到靠阳台的门框,往卧室移去。 【你不必参与我或平庸或痛苦的过去,你的出现让我看到未来的每一天都绚烂无比。】许盈曾 伏案写下这句话,本子被风吹开,停留在这一页。 陆澄是她身边朋友里最后一个问她,为什么选择江祁川的。她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说:“他给我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新的源源不断的希冀。” 门框震动带动着风铃脆响,那是许盈对于这一年春天最后的记忆。 正文 第44章 ☆、番外二明天见 小长假,刘平远非常狗腿的邀请江祁川和许盈去南港度假。 原本许盈是说什么都不想折腾,耐不过江祁川软磨硬泡,说什么新建好的小众景点,安排了第一天露营,第二天去海边。许盈知道,其实是叶总监这几天在南港排画展,自己和江祁川不过是借口。 “我们刘大摄影师这都多久了,还没把叶总监追回来吗?”许盈被江祁川拽起来,眼睛还是睁不开,只听到江祁川在衣柜里翻找着她昨晚说要穿的裙子。 转过身来,看到床中间的人作势又要倒回床上,索性将人抱起,许盈整个人考拉似的扒在他身上,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继续睡。拗不过她,江祁川将衣服放在床边,耳边是她温热的鼻息,无可奈何的掂了一下她有往下滑落趋势的身体,侧身往洗手间里带。 “要我说,叶总监也不是生气,就是刘老师那张嘴真的,不会云就不要云,他当时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是一通责问,这就不是态度问题,也和搞没搞清楚事实没关系。叶总监寒心的点在于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所以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先入为主。” 许盈咬了一口包子,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江祁川盯着她,好像并没有在认真听。他只看到对面的人嘴巴一开一合地,还皱着眉,好不可爱。 想亲。 直到对面喊了他几次,还回过神来,“虽然问题的根源在于信任,但是直接原因是咱们当时吵架嘛,那他来找我帮忙,总是要帮的,总不好做过河拆桥的事。”他收拾好碗筷,往她身后的厨房走,却在她身边停下,脸颊上突如其来的一吻,让许盈顿时停下了说话的念头。 他安抚道,“再说了,当时某人可是在尚城躲了我半年呢,是不是?”他狡黠的笑意对上她嗔怪的眼神, “我的经验就是,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退一步、再退一步…”他说着退一步再退一步,身体却是向前倾斜,进一步、再进一步。 许盈坐在餐椅上,活动空间本就不大,他步步紧逼,她退无可退。吻到了觊觎已久的唇,他带着得逞的笑。 ———— “来吧,说说你们对彼此的印象,一个词来形容。”营地的阳光很好,只不过待久了难免无趣,刘平远提议几人围坐着玩些游戏,显然姜还是老的辣,许盈两人眼下又输了一局。 “那我先来。”江祁川方才一直懒散的瘫坐在软椅上,头还惬意的靠着许盈的肩膀,坐直身体,故作思考。 “贪财好色。”江祁川的声音有些得意,还扭头看了许盈一眼,引得对面两人啧啧。 许盈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就是,逆来顺受。” “好一个逆来顺受。”刘平远在对面幸灾乐祸,似乎忘了自己这一次组局的真正目的。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叶钟玉在一旁抿了一口酒,幽幽开口。 许盈看过去,叶钟玉当下的状态放松,无袖长裙,上身披着条薄毯, “是呀,老夫老妻了,还是怎么都玩不够,叛逆期超长。”两位男士都只当她是接话,只有叶钟玉知道,她说的老夫老妻指的是自己和刘平远。顺手拿起桌上没开封的一罐低度饮品,伸手递过去,许盈欣然接受,只不过半路被截胡。 “别让她喝了,一会儿喝多了咬人。”江祁川神色如常地说出了不寻常的实话。 许盈扭头剜了他一眼,有些尴尬地解释,“别听他乱说,怎么可能……” 江祁川靠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将她揽入怀中,她的后脊碰撞到他的锁骨,勾起了一些“往事”。 他是故意提醒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天她刚打开了自己浸泡了三个月的菠萝话梅酒,然后,然后… 是江祁川,趁人之危,许盈用这样的说辞说服了自己,现在藏在她身后的锁骨上,就有她未消的牙印。 ———— 天色渐晚,江祁川和刘平远在准备晚餐,叶钟玉就和许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这次进展怎么样?态度要诚恳,要让她真切的感受到你认识到错哪里了,而不是一时的低头,下次还敢?”江祁川语重心长的开导着,一边不忘翻烤着手上的肉串。 “那你当时是怎么和许律师和好的呢?”刘平远凑过来,潜心求教。 “我和你不一样,我签了卖身契的。”江祁川想到了许盈家客厅茶几下面还收着那张协议,不过是玩笑话,他真的想过如果没有办法,就拜托吴妍姝把那张协议带出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赖在许盈身边。 刘平远鄙夷的看着他嘚瑟的嘴脸,江祁川也是昨天才知道刘平远和叶钟玉在国外登记结婚的消息,只不过许盈不让说,他也只能尽己所能唤醒一下他的记忆。 “你想想,你有没有签过卖身契。”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恶趣味。”刘平远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没有印象。 “现在没有,那以前有没有,就是年轻的时候……”江祁川侧身紧张地继续试探,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像你,花孔雀似的,看见许盈就开屏。”说着还抽出一只手比划着孔雀头,江祁川无语了。 “喝酒误事啊,喝酒误事。”江祁川留下最后一句,从他手里抢过烤好的串,径自往许盈和叶钟玉那里走, 两 人相视,江祁川撇撇嘴,回应许盈期盼的眼神,摇摇头,示意失败。 “那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俩下次再叫我出来,别指望我答应,好好的假期就应该好好躺着,非出来到处堵着,图什么。”帐篷里,许盈盘算着,顺手给一旁装睡的江祁川来了一拳,“听见没。” “是是是,下次我也不出来了,你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刘这么迟钝。”江祁川附和着。 “当局者迷啊。”许盈感慨了一句,熄灯入睡。 ———— 海边拍照,许盈和江祁川离得远远的,躲在海滩边的小店里,时刻关注着另外两人的互动,许盈提的,既然刘平远别的不会,那就看他的老本行了,拍照拍的好的话,至少能多说上两句吧。 等过午后,海滩上人少,许盈才牵着江祁川出来,沿着开阔的海岸踩浪花,阳光虽然刺眼,海风吹拂,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江祁川稍慢几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阳光下雀跃,脚步翩跹。 仔细地打量着她今天穿的纯白吊带裙,没有任何的装点,总觉得这白色虽扎眼,却稍欠些修饰。 等到心中有了成算,回到车里拿了画笔,赶上前面的许盈, “今天的裙子有点单调,要不要我给你添几笔?”许盈意外,但是看着他手里的画笔,转念一想,到也未尝不可。 就站在浅滩边,任由他的画笔在周身游走、勾勒。 清透的蓝色划过腰际,他的指尖略过肩颈,雕琢后背,“痒。”她忍不住小声抗议, “很快。”江祁川随口应着,手上却没有停下。 海浪跃然裙上,最后一笔终了,他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振振有词,“好了,算是签名。”许盈只觉得光照在身上格外灼热。 不远处,刘平远依旧是语无伦次,所有江祁川的倾诉爱意的方法统统没有用, 他踌躇半天,临别时只说, “明天见,小玉。”叶钟玉也不觉得失望,浅笑着回了一句, “好吧,明天见。” 所有眷恋,所有不舍,都杂糅在这句明天见里,或许这世上有一种“我爱你”,说出口就是“明天见”。 明天见,希望每一个明天都能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