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神》 一切为了三万字这个崇高目标 出门的时候,师傅说我是一个用剑的高手,师承“剑派”。 我问师傅:如果出门以后人家问我是哪门哪派,我只说我师承“剑派”,人家会不会因为我口气太大,不喜我? 师傅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的烟,而后默然不语。若是平常,这时候我就会跑到别处去玩,因为通常这种状况下师傅就不会再说话,而是陷入对某些往事的回忆里。师傅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可以做我的高祖父。 然而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同他交谈,我想师傅必然是在考虑些重要的事情而不知如何同我开口,于是依旧很恭敬地站着等他说话。 又过了两刻钟,师傅还没言语,而是低下头去。我不敢相信他会在如此悲情的时刻睡去,于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这一拍,师傅扑通一声倒下了。 呃,他死了。 第二天我再次离开的时候,我们居住了十六年的那栋茅草屋外多了一座坟,我的身上多了一个包裹。师傅留下一本书,像是一本传奇小说。里面讲了一个大侠行侠仗义、除恶惩奸的故事。故事里的大侠师承“剑派”,善用刺击之术。小说的名字叫《》。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十几年里师傅从未在我面前出手,而是不断地让我自己拿着一根木棍刺来刺去并且在我连一只鸡都刺不死的时候要我去江湖闯荡。 因为他从来就不曾是一个剑客,他只是一个生活在一本传奇小说的世界里的老人。 师傅毕竟已经很老了。 我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柄师傅用木头削出来的木剑,揉了揉揉鼻子,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大战刚刚结束,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人烟。我从未走出过这片天地,我真想出去看一看。 这样想着,我一脚踢上篱笆门,开始朝着夕阳走。 走了三个时辰之后我开始后悔。我只知道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却没有想到方圆好几百里之内依旧没有人烟。 因为干旱而开裂的大路上尘土飞扬,枯黄的干草被秋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我既渴且饿,并且第一次认识到这世界远比我想象得要大。前面是一片矮树林,树上挂着零星的叶子,泛着不健康的黄。似乎有一个人蹲在里面,屁股冲着我。 我没精打采地拖着步子走过去,远远朝着看那树林望了几眼,秋风在身后扬起一道烟尘来。 树林里的人似乎终于听见了动静,有点惊慌地在原地转过身,弄得枯枝败叶哗哗啦啦地响。然后他看见了我,赶忙跳了出来,手里擎着一根木棍,大吼:“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我觉得这些句子说起来挺押韵,可是我到底没听懂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就肃然正身,在原地一拱手:“劳驾,您说啥?” 那人似乎有些困惑,放下手里的木棒挠了挠头,然后恶声恶气道:“我是说---打劫!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噢,原来是这种事情!我叹了口气,将背后的包裹解下来抛过去,然后坐到旁边的枯草地上开始揉自己的脚:“你自己找吧——我只有这么多东西了。” 那人胡乱解开包裹,把书丢在一边——然后就只剩下了包裹皮。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穿着一身补丁衣裳的我,发了会呆,又有气无力地闷头钻了回去。 我揉了一会脚,走过去用包裹把书包好、背在身上,然后又围着他藏身的树林转了几圈。 他终于忍不住了,恶声恶气地问我:“你小子在看什么?!” 我道:“我不看你别人也会看你——这矮树林统共三棵树一十六片叶子,你打算怎么藏身呢?” 他蹲在里面怒道:“要你管!反正老子已经劫到三两银子了!” 我鄙夷道:“我不信,这种地方哪会有人来?我看你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人了吧!” 他的脸涨成红色,在怀里胡乱摸了几把,又将手掌从树林的缝隙里递出来摊开——掌心里果然有几块白亮亮的银角子。他得意道:“看见了吧!” 我凑过去想要仔细看一看,他却一把缩了回去。我再次鄙夷道:“明明是石子,却充银子来骗我。” 他再次怒气冲冲地将手伸出、摊开——我一把抓起那大手上的银角子,撒腿就跑。 那个人想要跳出树丛追我,可是他的脚被矮树枝绊了一下,跌跌撞撞了好久才找准平衡,而我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好几天,我却是几个时辰之前才吃了最后一顿饭,他怎么可能追得上我。我欣喜于手中的银角子,将它们攥得紧紧,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地才停歇下来,倚在一堵破墙之后大口地喘息。 这堵破墙之后是另一堵破墙,另一堵破墙之后是遍地残垣。这一大片村落都已经被拆毁废弃,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中变得沉默。 从前师傅从不让我出门换粮食,也不许我手里拿银子。他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他总是在早上的时候出门,在傍晚的时候归来,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子换一些发霉的米面,维持我们好几个月的生计。 我想他大概就是在这里换得的粮食,然而如今这里也被拆毁了。 这时候我的心头忽然升起一点疑惑——以我年轻的身体尚且要用将近一天的时间才走到这里,师傅怎么能朝发夕至呢? 难道师傅真的是传说中从不出手的高手?可是一个高手从不出手,又怎么能成为高手呢? 而且我觉得一个高手不应该在一栋茅草屋前带着满头白发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应当在很多人的围观之下身上插满利箭,脚下有几个或者几十个敌人的尸体,带着满脸的愤怒死去。 就在我沉思的过程当中,夕阳终于跃下地平线,将大地让给黑暗。可其实这大地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片废墟、我、满地枯草。 秋风变成刮骨刀的时候,我快要睡着了。我一点都不怕冷,也不怕疼。师傅说我有成为一个高手的先天条件。我不怕痛,也就不那么害怕被刀剑刺伤身体,所以我可以更专心地刺人。 可是师傅还说,即便我不怕疼,有一种疼痛也还是我的弱点。我问师傅那是哪一种疼痛,师傅的脸上就又出现了那种悠然的神色,于是我便跑出去玩了。只是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师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那叫“心痛”。 我听不懂。 今天白天是艳阳天,秋高气爽,可是晚上就阴沉起来。天空没有月亮,偶有繁星隐现。我想起师傅给我讲的故事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一个词:“月黑风高夜,杀人好时节”。 于是我无法再安然入睡,就从破墙之后站了起来,像四处张望---然后让自己大吃一惊。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很多人,寂静无声地在夜里点燃了几堆小小的柴火,在风里跳跃的火光映得他们的面孔狰狞。这几十人无声地瑟缩在断壁残垣的角落里躲避秋风,小口地吃着用发霉的米面制成的面饼---就像师傅从前给我做的一样。 我想,师傅以前大概的确是在这里买的东西吧! 我有礼貌地一拱手,朗声道:“打搅诸位了,晚上好!” 可是他们看了看我,什么都不说。 远处极西的地头,忽然出现了些许光点,像是火把。 那些原本沉默的人就骚动了起来,开始有轻声细语在他们之间流传---“啊呀,拆迁队终是又来了。” 待到那些火把奔到近前的时候,我才看清楚那些举着火把的人的相貌。他们衣着光鲜,面容慈悲,每个人的手里擎着一支火把和一柄方头大戟,看起来威风凛凛。 领头的是一个少年人,我想他大致是和我一样的年纪。他看了看那些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的人,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那些人不肯开口,只是看他。那少年又叹一口气说道:“艾可大人有令,方圆千里之内的房子都要清除掉,待他一统了武林要建立自己的宫殿,你们当以大局为重。” 那群人还是不肯说话。那少年的脸上就浮现出一层悲悯之色,像是不忍地转过头去,对身侧的十几人挥了挥手,道:“那也就别再为难他们,都杀了吧。” 这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奇道:“咦,你既然说不再为难他们,为什么还要杀死他们?” 那少年注意到了站在矮墙之后的我,抬手阻住了正要抬戟的手下,同样对我奇道:“我要他们走,他们不肯走,房子又被我们拆掉,又无家可归了,杀了他们,他们就此解脱,自然是不再为难他们了。” 我侧头想了想,觉得这少年的道理有些混账,就又道:“那么你们不赶他们不就行了?” 少年更加惊奇,上下打量我一番道:“不赶他们走,我们岂不是不方便?艾可大人的宫殿如何建?” 我叹了一口气,很认真地说:“下午的时候我抢了一个人的银子。他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再没了这些银子,定然活不下去。然而他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又是他先抢我,于是我抢了他,扯平---这你可懂?” 他煞有其事地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又道:“可这些人是很多人,并没有得罪你们,而艾可大人是一个人,还拆了他们的房子---怎么能为了一个人的事情去伤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呢?” 那少年以手支额,又想了一会儿,犹豫道:“但那样一来我就不痛快了。” 我叹气道:“如果现在我因为你站在我面前而觉得不痛快,杀了你,你可愿意?” 那少年睁大眼睛讶异道:“那当然不好,我怎能死?!” 于是我指了指那些人道:“那他们怎能死?” 他终于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看着我,半晌才喃喃道:“从未有人告诉我这些……” 我很认真地说:“大概因为你没有一个师傅。” 他连忙道:“艾可大人就是我师傅,可他也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我想了想,叹气道:“可能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 那少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些一脸平和悲悯的人,点头赞同道:“大概的确是这样---他们都是被割了舌头的,整个文定门上下都是被割了舌头的。艾可大人说不喜欢听到让他不开心的话。” 他又指了指那些瑟缩在墙角的人:“那么想必是他们也怕我们割舌头,也不敢与我说话了。唉……他们不说,这些道理我怎么知道。” 这时候那些村民们听到那少年的话,才连忙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乞求不要驱赶他们。那少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耸了耸肩道:“好吧,就如你们所愿,我回去向艾可大人说。”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欢喜地说:“我喜欢你,你同我一起回城里吧。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了。附近方圆千里的村庄都被我们拆掉了。你来做我师傅。” 我想,他和我一样大,我怎么能做他师傅。在我的印象里师傅应该是一个有着雪白的头发并且会抽烟的人。并且我觉得这个少年什么都不懂,和他在一起好麻烦。于是就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的师傅告诉我去江湖上闯一闯,可是这里都是草,没有江没有湖,我要去找江湖。” 告别了那个少年人以后我睡意全无,就向那些瑟缩在废墟里的人买了些烧饼和书包裹在一起,继续走。反正我已经走了一个好几百里,也不在乎多走几个好几百里。那个少年告诉我方圆千里之内都已经被他们拆掉,那我就走出这个千里好了。反正我还年轻,距离像师傅那样老到可以在门外死去的时候还有还多个几十年。 我迎着夜晚的秋风抛着手里的银角子走,一直走到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然后出现霞光。眼前一望无际的黄色枯草原终于不见,远方开始出现许多枯树林。 我远远地望了望那些枯树林,觉得里面一定会有像我昨天遇到的那个强盗一样的人藏在里面,就选了一条好像还算宽敞的大路走。 大路的尽头有一道挺长但是很矮的土墙,上开了个口子,一边插了一根枯树干。几个穿着土黄色粗布衣的人站在那里晃来晃去,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们远远地看见我,就大声吆喝起来:“那少年!你可是要进城?快过来,过来!” 我想了想,顺从地走了过去,抱拳施礼道:“你们好,里面有人吗?我想找一个地方睡觉。”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肮脏男人斜着眼睛瞅着我手里的银角子,道:“里面当然有睡觉的地方---你想一觉再不醒来都成!” 然后他们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大笑。 我觉得这群人很奇怪,就不想搭理他们,向里面走。可是那个肮脏的大胡子男人一把拦住我,又斜着眼睛道:“要进城,先交进城费。” 我奇道:“进城费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很瘦却同样肮脏的人不耐烦道:“进城费就是你手里的银子,这城市我们摇钱帮的地盘,进来都要给钱。” 我忽然想起那个强盗来,就说:“咦?昨天有个人说什么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怎么你们也要钱?” 大胡子男人推了我一把,骂骂咧咧道:“呸!你这小兔崽子,拐着弯儿来骂大爷----我们摇钱帮是一家大型官有注册帮派,怎么能和那些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一样!我们是官方人士!” 我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像师傅和我说过的衙役、捕快,就喃喃道:“可是你们明明就和那个强盗一样----你们又没给我做过什么,怎么就要我的钱。那如果强盗们也说自己是官方人士---他们不也名正言顺了----” 那瘦子终于不耐烦起来,啐道:“奶奶的,老子本来就是强盗----是官有强盗,你管得着么!废话少说,银子拿来!” 我看了看手里的银角子,觉得它们是我这一生里第一次拥有的财富,自然不能白白交给这些人。虽然我很想进城里看一看里面从未见过的景色,找一个铺着干燥温暖的稻草的床铺睡觉,但我还是觉得划不来。 于是我就转身走出了几句,说:“那我就不进城了,我在外面睡觉。” 那些人又开始斜着眼睛看我,并且说:“嘿嘿,那么你就在外面睡---外面不但有狼,还有强盗,到了晚上不冻死你也要被人弄死。” 我不理他们,于是就向那大片的枯树林里面走去。其实树林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这些树木是高大的梧桐,树下是厚厚的黄色枯草和落叶,没有地方给强盗藏身,却可以让我睡觉。 我走到一棵有两人合抱的那么粗的大树下,在周围又归拢了些枯草和树叶并且跑到远处解了手,就在头下垫了自己包裹,很快睡着了。 大约是我不停地走了一天一夜的缘故,这一觉我睡得很踏实,只是做了很多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尸首堆成的山上,身上插满了利箭,却一点儿不疼。远处有一个背影很好看的、像是那本传奇小说里写的那样漂亮的女人对着我,慢慢向后退。 她的身后还有一轮很大的斜阳,将天地都染得血红。 我挪动脚想要去追她,可是腿不听使唤,每一次迈步都难受得很,像是下一刻就要瘫软下去。追着追着,那个女人消失了,我发现自己跑到了一条血河里。两边河岸高高,我怎么都攀不上去。师傅面无表情地站在河岸上,大声地问我:“江湖!你找到江湖了没有!你找到我要你找的江湖了没有!” 我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血水,知道哪些血都是从被我杀掉的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于是犹豫着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师傅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悠然的神色,于是我想跑到别处去玩。 可是身边都是血,流不完的血,我无处可逃。 我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发现天已经黑了。我从清晨睡到晚上,觉得身体又恢复了力气---除了那个梦让我有些难过。 这片树林其实离那个被矮墙围起来的土城并不远,因此城里面的灯光可以映亮邻近的地方,让我能够在树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人。 我怕那人是蹲着的强盗,就坐起了身来。可是我一起来,那个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赶忙抬头向我这里张望,然后躲到了树后。 我觉得胆子这样小的人一定不是强盗。如果是昨天那个大汉,一定不会躲起来,而会跳到我面前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于是我站起身来抱拳郎声道:“这位壮士你好,我并无恶意,你出来吧!” 我说了一遍,那人没有反应。于是我想了想,就不再理他,而是用腰间的那柄木剑在地上清理出了一个大圈子---圈子里都是土,将里面的枯草树叶和外面的枯草树叶隔绝开来。 然后我又把周围地上的枯树枝捡到一起堆在枯草上,用打火石打出了一点火星,将它们点着了。 那几个野狗一样的男人说这里有狼,我想大概是真的。师傅说狼饿了会吃人---现在我都饿了,狼一定也饿了,说不定它们正在赶来准备吃我。师傅还说狼怕火,我觉得师傅是不会错的。尽管他只是一个喜欢把传奇里的故事当成自己的故事的老头。 火燃起来,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暖。我觉得挺舒服,就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烧饼来,用树枝串好了架在火上慢慢烤。 虽然烧饼是用那种发了霉的面做的,然而被火一撩,依然会升腾出香气来。枯草里有几只死掉的干瘪小甲虫,被火一烧啪啪地响,我忽然觉得不进城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这时候不远处树后的那个人终于露出一张脸来,让我吃了一惊。火光让我看清楚了那人的脸---那好像是个女人。 长到这么大我就只见过一个女人---还是我六岁的时候,师傅从外面捡回的一个据说是因为战乱而奄奄一息的年轻女人,大约和我现在一般的年纪。只是那时候她得了很重的病,只用了一个月就死掉了。死前她一直在看那本传奇小说,还在第一页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后来我和师傅把她埋在了茅草屋边,现在师傅也在她旁边。我想到我死掉的那一天,我也要把自己埋在师傅旁边。这样我们就又是三个人了。 树后的女人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脸很干净,也不丑。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才叫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也蛮舒服,和那个十年前死掉的女人差不多的模样。 她闻到了烤烧饼的香气,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来。我没和女人打过交道,就只看着她不说话。 那个女孩子看了看我,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诱惑,就用很好听的声音怯怯地说:“大爷,您晚上要人陪吗?我只要一个饼就好。” 我愣了愣,没有弄明白要人陪和要一个饼之间有什么联系,就没有说话。 她见我不说话,就又说:“我这里还有水,您是不是没有水---我很干净的,真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觉得她的话越多我就越听不懂,于是打断她说:“你要吃就过来吧,不过让我喝一口你的水。” 我的话音刚落,那个女孩子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然后没有站稳,一下子扑倒在火堆旁边。我这时候才发现她都几乎没有穿衣服,只是披了一条破麻袋,露出两条细长的腿来。上面有一些青紫色的淤痕,还有树枝石块刮擦的小伤口。 我奇怪于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比我还不怕冷,就递了一个串着树枝的烧饼给她,然后拿起那个她掉在地上水袋,打开塞子喝了一口。这水在羊皮水袋里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一股温暖的腐臭味。所幸我一向不怕疼、不怕冷、不怕渴,因此只喝了一口就又塞了起来---而里面大概就只有三口水那么多了。 这个女孩真是奇怪---在我打开塞子喝了一口水的功夫里,她竟然就吃光了那一个烧饼,并且偏腿坐在了火堆旁发抖,看着我的另一个烧饼。我想了想,就又把那个也递了过去。于是她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点也不怕烫。 她还一边吃一边用眼角偷看我。我被她看得有点儿不自在,就拿起木剑走去一边像平日里一样练起刺击之术来。 平端着木剑刺出去,再收回来,越快越好---师傅就是这么和我说的。然而这法子并不管用。有一次师傅买了一只活鸡要我杀了吃掉,我就用木剑去刺它。可是那鸡那么矮那么小,我弯着身子去刺,就总也刺不准,后来还是师傅一把抓住它,拧掉了它的头。 我觉得这不怪我---因为师傅也只是从那本传奇小说里看来的那个大侠的招式而已。说不定他自己都从来没试过。 我用力地挥了一会木剑,直到身体发热,背后开始流出汗来才停了下来,并且脱下了上衣。这时候树林里开始起风,夜晚的秋风吹得我身上发凉,舒服得很。再转头去看那个女孩子,她竟然手里抓着一小块烧饼,就那么靠在地上睡着了,嘴角还有面渣。 我不禁佩服她能够这么快入睡且睡得这样香甜,想了想,将自己的上衣盖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和细细的手指动了动,好像醒了,又好像没醒。等我转过身走开的时候,她才如释重负似地又安静了。 然后一整个夜晚,我就坐在篝火旁边看着她睡,间或向火堆里加些柴草。她的脸蛋儿很白,胳膊细细,手腕细细,手指细细,腰肢细细,双腿细细,像是一个奇怪的小人儿,又像是一个瓷娃娃,一碰就碎了。我想女孩子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让人看了以后就舍不得欺负,想轻轻地碰一碰,又怕碰坏,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到了下半夜,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且粗重起来,额头和脸蛋上浮现起一层红晕----这和当年的那个女人很像,师傅捡她回来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师傅说当时正是南庆和北齐之间的大战,天下纷乱,就是想找大夫也找不到的,于是她就死掉了。 我忽然很担心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女孩子---而且是我长大以后见过的唯一一个女孩子。虽然她吃了我两个烧饼且没有付钱,但之前她说过要陪我一晚上,也的确是在陪我了。我觉得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我拨弄了一下怀里的银角子---原本我有两块大些的,三块小些的,一块半个小手指甲那么大的。我用那个最小的换了二十个烧饼,剩下的还可以换两百多个烧饼。每天给她两个烧饼的话,我就可以让她陪我三个多月,我觉得很划得来。 可是她现在似乎在生病---如果等不到三个月就死掉了,该怎么办呢。我决定天亮的时候带她去城里找大夫---那几个人还不让我进城的话我就跑进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我躺下睡了一会儿,过了不知多久,我觉得鼻子上一阵痒痒,就悠悠转醒过来。一个爬虫从我的鼻尖掠过,我一巴掌拍死了它。这时候我才发现秋日里并不温暖的阳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外衣上。 再向旁边一看,那个女孩子缩在大树底下发抖,眼睛紧闭,似乎我隔得远远都能感觉得到她呼出来的灼热气息。这情景和那个女人死掉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好人。如果我很冷很冷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盖给别人。因为师父告诉我,我唯一的弱点就是心痛,可是师父还告诉我,如果我永远不对特定的一个人好,我就永远不会心痛。 可是这时候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种热热酸酸的东西来回涌动,这感觉又舒服又难过。于是我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走啊,我们去城里找大夫。” 她紧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睁开来,在晨光里眯着眼说:“我不要去,我们进不去,我没有钱的。” 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角子得意地抛了抛,说:“看,我是有钱的---” 可是她又虚弱地笑笑,闭上眼睛说:“找大夫拿药也是要花钱的……我们不过相识了一个晚上,你给我吃,已经很好了,至少你不像城门口的那些人一样……” 我不耐烦再听她说话,而且我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是快要死掉的样子,就走过去俯身将胳膊抄到她细细的腿弯下,将她抱了起来,向那个土城门走去。 于是她就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倚在我的胸口。不一会的功夫,我胸口的衣服就湿了,被风一吹又变凉,黏黏的很不舒服。我想她生病病得都难过到哭出来了,生病果然不是好事情。幸好我从不生病。 城门口的那些像野狗一样的人竟然也起得很早。他们打着哈欠看我抱着那个女孩子走过来,并且用嘲弄的口吻大叫着:“哈哈,果然在外面吓怕了吧,快快把钱交出来我们好放你进城----咦?这不是昨天兄弟们玩的那个小娘皮么?今天再让爷爷们乐呵乐呵,说不定就真放你进去了!” 于是我想起来她腿上的那些淤青和伤痕,并且感到她在我怀里越缩越紧。于是我放弃了伸手到怀里掏银子的打算,低头问那个女孩子:“他们是不是打了你又不让你进城?” 对面的人听到我的话忽然哄笑起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而且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她要进城,他们要收钱,这就很奇怪了,可是更奇怪的是她没有钱,他们还要打她,而且还是不让她进城。 但是我现在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走到旁边将那个女孩子轻轻放在草地上,然后抽出腰间的木剑对他们说:“我决定不给你们钱了。你们让我们两个人都不舒服,我就要杀掉你们两个。” 那个女孩子忽然想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的脚,可是她是在太虚弱啦,只晃了一下就又跌回去,只是嘴里说:“不要啊,你会死的……” 于是那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只是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神色,并且拿起原本靠在土墙上的几把生锈的短刀,向我走过来。 这时候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人背着朝阳向着城门疾奔,并且大叫:“让开,让开!” 我转头,只看得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觉得有些熟悉,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可当我再看到那人手里的那柄长杆大戟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应该就是我前天夜里见到的那少年。 原本带着阴冷的神气笑着向我走过来的几个人见到他,都纷纷呼喝道:“放下武器来,交钱进城!否则别怪大爷们不客气!” 那少年可不理他们,脚步半点儿也不曾慢下来,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咦”了一声,然后冲到那些人近前,大戟一突一挑,刺穿了一个人,挑飞了一个人;复又一横一甩,拍飞了一个人,又切开了一个人----就好像他们是纸糊的一般。 我从未见过这种杀人方法,只觉得做梦一般。再看他时,他已经将雪亮的大戟刃身一甩,甩干净了上面的血滴,扭头对我咧嘴一笑:“快进城!” 说着,他又开始疾跑起来,不一会已经消失在土墙之内。 其实土墙后面还是一道墙,我不晓得里面是否还会有守门要钱的人。 我走过去抱起吓得发呆的那个女孩子,忽然记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子呆了好一会,才将头倚在我的胸口,微弱地说:“我叫杜无双……”我觉得这名字很好听,于是对她说:“啊,我叫吕无香。你可以叫我无香,我就叫你无双。”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是一群拿着大戟的人,大概有几十个。他们慌慌张张地跑着,看见了城门口的四具尸体,就更慌张,急急吼道:“少主人一定在里面,追!” 他们跑得那样慌,以至于我没有机会问一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我抱着无双,随着他们也跑了进去。 城内的那道土墙并没有人把守,或者说曾经有,可是都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于是我越过那道门继续跑,然后眼前豁然开朗。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有这么多高大且美丽的建筑。它们不是用土坯砌成,而是用坚硬的砖头与木头搭建而成,白墙黑瓦,是一个本不该存在在这片荒原之上的世界。 我只听师傅说过有“大夫”这么一种人,可我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是男是女。街道上的人们以一种惊异的眼光看着我和无双,并且脸上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来。他们交头接耳,以极低的声音怯怯私语:“他们竟然穿着这种衣服!”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这里所有的人竟然都穿着同样的服装---一样的黑色外衣,滚着白边,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的眼睛里是绝望的死气,只在看到我与无双的时候才惊讶了一会,复又极快地散去。 然后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又开始迈着一种悠闲的步子在街上来回晃荡,却没人说话。整座城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我以为居住在城市里的人大抵是如此的。因为我曾遇见过文定门的人。他们就是给割掉了舌头---那么他们的城市里也一定寂静无声,只有像门主和少门主那样的人物才能发出声音,说出话来。 于是我抱着无双站直身子,在大街正中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谁知道大夫在哪里?” 我这么一说话,本已经散开的人们忽然又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看我,脸上更是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来。然后他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以万分不可置信地语气窃窃道:“他怎敢这么大声的说话?!” 然后人群之后便有一队拿着生锈短刀的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向我厉声喝道:“谁敢在此喧哗?!” 我见他们都穿着和外面守门人同样的土黄色衣服,眼睛里透着冰冷又残忍的神气,就知道他们决计不是好人。无双在我胸口低声道:“我们还是走吧,这些人都好可怕……” 我想了想,生平里第一次犹豫起来。我不愿意和这些奇怪的人打交道,而且他们也许会抢走我的银角子。可如果现在跑开,无双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死掉,再不能陪我。 我想,师傅要我去江湖历练,见识些不一样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些事情。可为什么,明明遇到了一个让我觉得很舒服的女孩子,却又会发生这么多令人不舒服的事情呢? 那些拿着短刀的人一步步进逼过来,然后说道:“这小子一定是和先前那些人一路的,我们捉住了送给城主审问!” 街道上穿着黑白色衣服的人见此情景,都呼啦啦地散开,为我们空出了一片场地来。他们站在一边伸长了脖子默不做声地看着,眼睛里是罕见的兴奋神色。 我只好把无双轻轻地放在地上,又拿下她那只紧紧拉着我衣袖的手,从腰间抽出我的木剑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先前那个少年一样干净利落地杀死他们,可我想起了师父的那句话来:我师承剑派。 于是我挺直身子,右手握住剑柄,令那剑身朝下,认真地行了一礼道:“在下吕无香,师承剑派。多多指教。”然后我将那木剑平放着持在腰间,只等他们靠近了就一剑刺出去。但我刺不死一只母鸡,我也不晓得我刺不刺得死一个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那个少年又出现了---他忽然出现在路旁一栋高高的三层木楼上,然后跳下来,大戟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的头颅就冲天而起,从站立的躯体中喷出一道血柱来。 他的脸上带着快活的神气向我大叫:“来啊,快跑,跟上我!”然后又一挥大戟,吓得后面那几个人抱头鼠窜,口里大喊道:“杀神又来了,杀神又来了!” 周围的人们见到此时地上的两滩鲜血,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看着我抱起无双同他一起跑到另一条窄些的街道里,然后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小巷子,跑进一片杂草丛生的大圆子里。 圆子里有一栋破败的房屋,可即便破败了,依旧比我和师傅居住的那房子要好。我们跑进去,那少年从一边挪来门板堵上门,然后才将他的大戟插在地上,冲我快活地说道:“多亏遇见了你,好人,我觉得杀这些人比杀那些不肯拆迁搬走的人痛快多了!” 可我这时没有心思听他说话,只是将已经昏迷过去的杜无双放到地上,然后问他:“你知道哪里有大夫吗?” 于是他也蹲下来伸手在无双的头上摸了摸,然后缩回去道:“真烫!” 我也摸了摸,说:“我师傅救过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子死掉的,那时候没有大夫。” 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摸无双的脸颊,然后说:“她可真漂亮。” 然后他又伸手去摸摸无双露在外面长长的腿,说:“这里也很烫。”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颊上也开始发红,就像无双一样。我担心地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问:“你也得病了吗?” 他奇奇怪怪地笑了笑,挪到一边,然后从衣服里摸出一颗蓝色小药丸递给我,说:“以前我病的时候艾可大人就给我吃这东西,然后就好了。你也给她吃。” 我说:“我没有给人吃过这东西,还是你来吧!” 于是他就轻轻地用手掰开无双裂了许多小口子的嘴唇,将那药丸捏碎了撒进去,又把无双的水袋拔开,将水都灌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之后无双还是没有醒,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蹲在旁边看着她。 窗外的日头开始斜了,原来就不大明亮的屋子里变得更暗,然后连最后一缕阳光也从地上移走,跑到墙壁上,最后渐渐变淡,变成苍白色的月光。 无双依旧没有醒,月亮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也变得惨白。 我们的脚都开始发麻,可是依旧看着她。那少年忽然说:“我叫艾布。是艾可大人给我取的名字。” 我想了想,说:“我叫吕无香,我师傅叫吕洞宾。” 那少年歪了歪脑袋,也想了一会,然后说:“艾不好听,吕好听,那我以后就叫吕布。你知道吗以前有个很厉害的将军也叫吕布,我以后只想做像他那样的大将军,杀很多人,建功立业。艾可大人说那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伸手去摸了摸无双的额头,小声说:“我只想让她醒过来。” 可是这时候,无双的额头已经冰凉了。 离开师傅的时候,我曾想做一个名动江湖的大侠。可是到了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有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可是我看着她死掉了。 吕布在一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个样子?怎么会这个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再和他说话,就去门口找那些破掉的门板,然后对吕布说:“把你的刀给我用一下。” 他好像很惊讶我可以这样平心静气,就呆呆将他的大戟递了过来。以前我常常给师傅劈柴,我的力气很大。所以拿起这把大戟的时候,我只觉得有一点点沉而已。后来才知道,那大戟是什么玄铁画戟,重一百四十七斤三两六钱。 我像以前给师傅做棺材一样,用大戟来削木板,削出接口,然后把它们拼紧-----就像师傅活着的时候教我的那样。 那时候师傅常常说,以后你做不了大侠,做一个木匠也是好的。你把木匠的手艺学好了,为师死了以后你可以给我做一口好棺材。 我觉得我给无双做的这口棺材和师傅的一样好。 然后我把无双凉冰冰的身子抱起来,放在里面。她的身体很轻,缩在棺材里很小,还没有我高。然后我盖上盖子,坐在棺材旁边想事情。 吕布他看着我做完这一切,问我:“你……打算把她埋在哪里?” 我想了想,起身拍了拍小小的棺材盖子,然后找来屋子里留下的破布条,在棺材上打结,说:“哪都不埋,我要她陪着我。” 然后我把棺材系在自己的背上,紧紧勒住。 无双在里面很轻,棺材也很轻,我一点都不觉得沉。 吕布拄着大戟看看我,然后呆呆地说:“你疯了。” 我转头对他一笑,我想当时会有月光从我的牙齿上掠过去,那光一定很冷。我提起腰间的那柄破木剑,背着无双走出门去。 吕布在身后问我:“你要去哪?” 我头也不回地说:“我要杀人,我要给无双报仇。” 他急忙冲出来在满是废墟的院子里拦住我,说:“他们那么多人,即便是我都会杀的手软。上次回去以后我对艾可大人说不要再拆人房子了,他就说我心地不纯净,派人来追杀我-----你这样出去,我们两个都要死掉的!” 我握住他横在我面前的大戟的杆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他:“你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呢?” 他愣了一愣,然后回答我:“练武,吃饭,睡觉啊。” 我笑了笑,说:“那么死了也不过是一直睡觉而已。你练了十几年的武,吃了吃几年的饭,睡了十几年的觉,每天都这样过,不会有什么新鲜事,和死掉有什么区别呢?” 吕布张了张嘴,不说话了。我又去推他的大戟,要他别挡着我的路。这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一亮,对我说:“不行,你还是不可以死---我们还有新的事情要做!” 我停下来看着他,等他说话。于是他连忙道:“你现在去,只能杀一两个人而已。你等些日子,我们练好功夫,就可以杀光满城的人。” 我的胸口原本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那里,让我很想用自己的胸膛去撞上些什么尖锐的东西,把那大石头戳破。 可是现在听了吕布的话之后,我忽然觉得,那大石头虽然还在,但是它自己在胸口涨了起来,抵得我的心又痛又舒服,让我很想深深地憋一口气,再用力地吐出去。 我从前觉得,一个人伤害了我,我就可以再去伤害他。这样两个人不亏不欠,天经地义。但是现在我发现,原来一个人伤害了我,这感觉是可以在心里被无限扩大的。大到我可以,拉全世界陪葬。 于是我松开手,走回到屋子门前积满了灰尘的台阶上坐下,从包裹里摸出那本传奇小说,借着月光看。 今天是正月十六,满月正圆。 ; 第一章 饕餮 写在前面的话:故事的背景,是被我架空了的。最初的时间,是2013年,然而,你可将它当做是另一个世界。 因而书中使用的货币单位是“金元”,而非“人民币”,且币值偏大。所以在看到文中一些商品的价格时,请不要太过惊讶。 实际上,是因为本人没有接触过现实世界里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奢侈品,所以,为了避免以后的行文中在价格问题上贻笑大方,才出此下策。 下面,请观赏正文。 ============================================================ 凌晨两点半,李真是被饥饿感惊醒的。好像全身每一颗细胞都在无声呐喊、伸出看不见的手来,急切地想要攫取些什么。 然而胃里是暖融融的。他很清楚地记得,两点钟上床睡觉之前,吃掉了母亲留给他的一块鸡蛋三明治,喝了一杯热牛奶。盛着那块三明治的小盘子还放在床边的暖气片上,盘底有余温,提醒他一切并非仅是幻觉。 算了,不去想那些。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过了十八岁生日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几乎每晚都要被这种蛮横的饥饿感折磨。并非从胃里传出来的感觉,而是从身体当中——这有些难以理解,然而事实如此。 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趿拉上床边的拖鞋,打开门去厨房找吃的。 另一间卧室里传来母亲带着睡意的声音:“看书别看得太晚啊——” “嗯。”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看到自己的面孔在走廊的镜子里一闪而过。昏暗的灯光下,就好像一只食尸鬼。 冰箱门被打开了,冷气化作白雾扑面而来。他找了找,拿出半根火腿肠来,蹲在地上大口地吃了。嚼得太快以至于脸颊生疼,然而他只想着快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落到胃里。 好饿啊…… 有一个声音在身体里无声呐喊。 胃里终于更充实了一些。然而……还是饿啊! 想要吃啊! 吃! 李真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被塞进了一个枕头,浑浑噩噩,就好像通宵背书之后的感觉。但身体确实清醒的,仿佛每一颗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在催促着他:吃掉,全部吃掉!找到,吃掉! 他晃了晃脑袋,又拉开冷冻室的门。更加浓重的寒意冲了出来,冰得他膝盖有些疼。然后他抽出了一个屉子。 里面有……冻着的生肉。 鲜红的肌肉纤维,用白色的脂肪镶着边儿,裹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在白色的冷气中若隐若现。 真吸引人。那呼喊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就是它! 李真又晃了晃脑袋,试图抵抗身体里的那些声音。然而……双手却伸出去,抓起那塑料袋、打开,送到嘴边。 喀嚓。 “哎!”这一下他彻底清醒过来了。冷冻肉的硬度和低温使他的牙齿尝到了苦头,咬合肌的强大力量令两排雪白的牙在滑过肉块表面之后狠狠地撞在一起,又酸又麻又痛的感觉像是给他打了一支兴奋剂。 他忽然看到了自己映在冰箱内灯上的样子,又看到了手里正捧着的东西,心里没来由地一惊,猛地站了起来,连着退后了好几步,只觉得双手在发抖。 这是第几次了?他大口喘着气,就像是刚刚跑完了十个“一千米”,这是第几次了?? 母亲在卧室里听到厨房的声音,又喊他:“李真,你找什么呢?吃的在冰箱里。” “嗯……哦,好了,我吃完了,我去睡觉了!”他连忙回答,然后一把推上冰箱的门,逃回了房间里。随着他彻底清醒过来,那奇特的饥饿感也不翼而飞了。像是身体里所有的细胞又重新被大脑接管,规矩地不再多嘴。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是病了吗?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问自己。随后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一位小姐将书生藏在自己游船的床下,每天要双份的吃食,养活两个人。她的父亲请来郎中,郎中说,这小姐可能是得了一种怪病——消食症。 我也是得了这个病么?可是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啊…… 他这样担心着。然后就在忧虑中再次入睡了。 饥饿感再次袭来。然而这一次,也许他实在太累,一直没有醒来,只沉浸在一个又一个噩梦里。 早上五点半。 又醒过来了。这一次不是被饥饿感吵醒,也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被胳膊上的痛楚弄醒的。痛感来自深处,似乎发自骨髓,牵牵绊绊、盈盈绕绕,并不强烈,却实在让人心烦。 这感觉倒是熟悉。从小到大,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会这样痛一阵子。他不是没有查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得出的结论仅是正常的“神经痛”而已,于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然而随着这段时间那种奇特饥饿感的出现,这种痛楚也变成常客了。 既然已经是这个时间了,索性起床。反正闹钟也会在五点四十的时候响起来。 厨房已经传来母亲弄早饭的声音,李真在床上披着被子坐了一会儿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穿衣洗漱、吃早饭。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看着他的脸色,想了想,然后才说:“最近压力别太大,离高考还有半年呢。考不好……”她说到这里停了下,觉得这样说会刺激到儿子的情绪,于是改口:“我和你爸早跟你说了,只要你努力了就行。” 李真“嗯”了一声,推门出了屋。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他知道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连着两次月考,他的成绩一路下滑,离原本预期的目标越来越远。倒不是他因为别的事情分了心,也不是考前压力,而是最近的注意力实在集中不起来。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浑浑噩噩,就好像提前得了老年痴呆症。 北方的城市春天来得晚,六点多钟的时候,天还没亮。道路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色的光,寒风吹得枯树枝哗哗作响。他骑着自行车,在几乎没人的街道上飞驰。 野猫和野狗缩在阴影里,在他经过的时候飞快地逃开,然后各自寻找食物。 真奇怪……李真的脸缩在厚厚的帽子里,鼻孔呼出白气来,想道:我怎么忽然想要养一条狗了。 刚才看到那些野猫野狗的时候,心里的确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莫名地就觉得它们很可爱,简直想要抱在怀里,用脸狠狠地蹭一蹭,恨不得…… 恨不得……吃下去。 啊!这个念头一跳出来,李真心里一惊——怎么又是这种想法?怎么又想到了吃?还是吃那种活生生的东西?! 随后便听到一声刺耳的长鸣——“滴——” 重新恢复清醒之后便感到一阵劲风从侧面扑来。自行车像是忽然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朝半空中飘飞,整个人腾云驾雾,在下一刻承受到猛烈的撞击…… 一阵劲风啊,这是遇到武林高手了么? 这竟然是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第二章 垂死 李真的父母李开文和宋晨肖此刻站在市第一医院崔大夫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沓化验单。宋晨肖的嘴唇有点儿发抖。虽然站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当中,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自骨缝当中逼出来,让她有些拿不稳手里的东西。 “大夫,你是说……”她用最后一点儿期望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而后者面露不忍之色,再次点了点头。 于是她一下子就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手里的单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开文扶住她,沉默了一阵子,像是对大夫说、像是对宋晨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其实这也是好事儿……早点检查出来,早治疗。早期的话还能治愈,是不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砸锅卖铁也得给治好。” 崔大夫透过镜片看着这对夫妻,心里生出怜悯来。当医生这么多年,病患家属见得太多了,早就有些麻木。然而对于眼前的这一家……他实在有些不忍。 先不说那对夫妻,只说那个孩子。据说还是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夏天就高考了,却出了车祸。出了车祸,再严重,抢救过来的话,养上一年,明年还能接着考。只是…… 检查的时候,竟然发现这个孩子早就病了。还不是一般的病。这么说吧……人类目前已知的癌症种类,在他身上都找得到。 想一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虽说都是早期,然而这孩子是怎么挺过来的?他父母说,他可从来没提过一句。从他上医学院到现在,临床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癌症患者的身上是正常的细胞多,部分细胞病变。即便到了晚期,也只是扩散到全身而已。但这个今年刚满十八岁的患者…… 几乎就是一个“癌人”。他的身上现在找不到未病变的细胞了。 然而他的外表看起来却奇迹般地像个正常人! 这让他在怜悯的同时,心中又生出莫名其妙地寒意来。 癌症的发病原理,简单地说,就是正常细胞产生了病变,开始无限繁殖。人类的正常细胞在一生当中大约可以分裂50次,然后衰老死亡。这使得人类的肌体生长都处于某种可控的范围之内,不会威胁到个体的生存。 而癌症细胞则是由于发生了病变,导致无限增殖,像是贪婪的恶鬼一样攫取体内养分,占据正常组织器官里的有限空间。癌症所形成的恶性肿瘤同时还会释放出多种毒素,引起一系列的并发症,导致人类的死亡。 眼下这孩子的身上全是这种东西。 依照他的认知,一旦一个晚期患者到了这个地步——实际上所有患者发展不到这个地步就已经死亡了——但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他应该早就不成人形、而是变成一个由各类肿瘤构成的肉块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对夫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吧,你们两位,也去做个检查。” 随后心虚似地补充道:“这是考虑到,一旦患者需要骨髓移植的话,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李开文犹豫了一会儿,扶起宋晨肖来,点点头:“那该去哪检查?” “来,我带你们走。”崔大夫赶紧站起身。 …… …… 李真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或者说,用“迅速”这个词儿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种速度了。手术刚刚醒来的第一天,他还能转头露出一个微笑来,说:“爸,妈,帮我拿几本书来看。” 然而到了第二天,那些癌细胞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在这具身体当中疯狂繁殖。傍晚的时候,李真断断续续地陷入昏迷——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这样。 晚上七点多钟,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宋晨肖趴在病床边打盹,李开文则推开门,打算去弄点热的给妻子吃。然而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正站在门外向病房里张望,身上穿着校服。 他对这女孩儿有印象——名叫张可松,和儿子的关系比一般的同学要好些。他常常见到俩个人在下了晚自习之后结伴回家,还时常有电话往来。用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儿子的“疑似早恋女友”。 这事儿不但他知道,女孩儿的父母和班主任老师张秀联也都知道。双方家长都在学校的教师办公室碰过面——毕竟在这个时候,高中生之间的“恋爱”关系还并不像之后那么普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两个孩子都不避讳谈及这件事,声称仅仅是好朋友而已。毕竟都是成绩不错的“好学生”,也没有什么耽误学业的过分举动,于是便任其自然了。 何况李开文对这漂亮女孩儿的印象也不错。 他甚至在某几个夜晚躺在床上对宋晨肖说:“咱儿子以后真能找了这么个媳妇儿,可也就省心了。” 然而此刻见到这孩子,李开文四十多岁的人,险些就掉下眼泪了。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对女孩说:“可松,来看李真啊。” 女孩点了点头,眼圈儿有点红:“叔,他怎么样了?我听张老师说他请长假了,要不要紧?我把这两天的课堂笔记带来了,一会拿给他……” 然而话还没说完,女孩儿就看到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忽然转过身去,接着靠墙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是……哭了? 一种深沉的恐惧感缓缓从身体里升腾起来,然后攫住她的心脏。她顾不上去安慰那个男人,转身冲进病房……接着就见到了床上的李真。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就好像被注了水,皮肤肿胀得发亮,底下透出黑紫的颜色。紧闭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线,嘴唇不但不是普通病人那种特有的苍白,反而红得发黑。虽然身体藏在被子底下,但她仍然能够感觉到,生命力正飞快地从那具躯体之中逃散,逃散到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有些帅气文弱的李真了。张可松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捏紧了拳头,走上前去。接着把手覆在李真的额头,闭上眼睛…… 随后踉跄着后退几步,大滴的泪珠滑落下来。; 第三章 沉眠 李真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掉进了一条河里,然而那河水却是凝固的。他转头左右看去,天地之间一片白雾茫茫,就好像一个非现实的空间。嗯……非现实的空间?他想,这难道是梦么? 接着他抬起腿来,想要离开那片水域。然而就在下一刻,水里忽然跳出无数拇指肚大小的鱼儿来。这些鱼儿只长着一个头,头上只生着一张嘴,恶狠狠地咬在他的身体上,扯下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刚刚想要惊叫,却发现被那鱼儿咬了并不疼。相反,酥酥麻麻,还有点儿舒服。就好像那些原本的血肉是禁锢着他躯体的枷锁,现在正被一片一片地卸下来。于是他就站在了河水里,任由滚烫的血液染红了大片水面,直到…… 他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副赤红色的骷髅。 于是大吃一惊,就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头顶的节能灯发出苍白色的光。病房里只有他这张床位躺着人,显得空空荡荡。身边有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那是母亲睡着了。只是她身后的门没关,冷风一阵接一阵吹进来。 睡了这么久么?记得睡着的时候才是早晨。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之前被卡车撞到的地方已经不疼了,相反的,就好像泡在温水里,又暖和又放松。而其他的地方也感觉不到疼痛,就好像无数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普通早晨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李真对自己说,然后就打算撑起身子,把门关上。 然而一试着发力,他愣了一下。 身体不听使唤了。倒是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然而……就像被什么重物牢牢压住,使上十二分的力气,也没法儿移动一丝一毫。李真有些慌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全身瘫痪了么? 他还想要再使使劲儿,再试一试。然而下一次发力的时候,疼痛就排山倒海般的袭来了。就像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起了万丈波澜。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跃动起来,仿佛化作梦中的那些小鱼,一口一口咬碎他的神经。 疼啊! 他想要大喊,然而喉咙里好像塞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野兽似的低吼来。身体因为疼痛而发抖,惊醒了身边的宋晨肖。 这位母亲抬眼就发现了儿子急速开合的眼睑,像是母兽一般扑了上来,上下触摸着他的身体,带着哭腔问:“怎么了?李真,你怎么了?哪儿疼?” 然而他说不出话来,嘴角很快溢出白沫。宋晨肖立即跑出门去,大喊:“大夫,大夫!……” …… …… 张可松回到车里,摔上了门。扑面而来的暖气冲得她脑袋发晕,被眼泪糊住的视线更朦胧了。 张朝阳看了看女儿的表情,把手中的烟头按熄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情况不好么?” 女孩哭着摇头,然后扑进他的怀里:“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车祸啊……可是我感觉得到,全都散掉了,全都散掉了……” 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张朝阳拍打着她的脊背,无声安慰着,转头向医院大门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挺好一个孩子。他闷闷地想,怎么摊上了这种事儿。既然可松都说……全都散掉了,那大概是真的不行了吧。 虽然与李真只见过几次,然而他对那男孩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现在虽然说不上和女儿一样痛彻心扉,但长辈对晚辈式的难过还是有的。 这孩子可惜了。可松的高考,估计也得耽误了。 怀里的女儿又忽然抬起头来,抓住溺水稻草似的揪着他的衣襟:“爸爸,你想想办法,找他们——他们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他们能救活李真对不对?” 张朝阳看着女儿的花脸,又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沉默了很久,才说道:“爸爸也挺喜欢那孩子。也……打听过。但是没办法。” 女儿的身体在怀中僵了。于是他再次叹了口气,用更温柔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可是爸爸真的没办法。” 片刻之后,张可松终于真正地、发泄似地、嚎啕大哭起来。 …… …… 入院第五天。 李真的各项生命指标都已经下降到接近警戒线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肢体已经失去了应激性反应。身上每时每刻都有脓包破裂,翻出红黄色的血肉来。大多数清醒的时候,他只会说一句话:“妈,我饿,想吃肉。” 每当这个时候,宋晨肖就哭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让李开文把她扶出去。 可我是真的饿啊! 李真这样想。实际上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只是眼皮那么沉重,他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医生对父母小声说,自己可能不行了…… 然而他有另一种感觉——意识虽然越来越模糊,但身体……却是越来越活跃。他觉得每时每刻自己都在生长,就好像一颗沐浴到了阳光和雨露的小树,欢快无比地生长着。束缚着意识的那具枷锁在逐渐解开,他想自己就要飞起来了。他想要活下去……至少这具身体这样告诉他:不要死,不要消失,要一直活着。 其实这正是人临死之前的反应吧。他有时候也会这么对自己说。要飞起来的感觉,是灵魂要脱离这个身体了么? 最后一次努力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充满了氢气的皮球,在下一刻就要升上天空。父亲和母亲都床边,正看着他。他们的身后,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衣的医生和护士,脸上是悲天悯人的神色。 李真缓缓转动眼球看了他们一眼,把父亲和母亲的表情刻印进记忆的最深处。然后想要抬起手来摸摸他们的脸,但没能成功。 于是他休息了一会儿,就对他们说:“……爸,妈,我不要火化。” 然后意识就真的飞起来了。 病房里的监视器发出“滴”的一声长鸣,窗外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第四章 墓中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的早上。薄薄的白色雾气萦绕在房舍、矮树、小路与草垛之间,微曦的晨光中有炊烟升腾。春寒料峭,然而微黄的枯草中已掺杂了鲜嫩的绿色,似乎再过些时日,便可开出芬芳的花朵来。 眼下,村北的一间院落里,一个男人和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儿正并排坐在板凳上,一人捧着大号的青瓷碗,一人捧着小号的不锈钢碗。 男人一仰头把碗里那点饭底儿划拉干净,转头去看女儿——平常这时候,小姑娘早就学着爸爸的模样稀哩呼噜地喝完了碗里的稀饭。然而此刻这个小丫头撑着脸蛋儿,像是刷子一样浓密的睫毛一开一合……显然是有了心事。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粉雕玉琢似的小姑娘,这副忧愁的模样可额外惹人怜爱。 于是男人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在她扎了两个小辫儿的脑壳上揉了揉:“清清,怎么啦?” 小女孩皱皱眉头,脆生生地叹了口气:“发愁呢。” 男人哈哈笑了起来,大声招呼她妈妈:“张玉屏,你女儿发愁呢!” 正在洗碗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打眼儿就看见女儿的小模样,笑意浮上眼角:“清清,你愁什么呢?” 小女孩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小心地把碗放在板凳上,挺直了腰杆宣布:“今天我过生日,我想吃鸡!”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顿时笑得更欢了。 …… …… 于清清蹲在地上,看她妈妈杀鸡——手起刀落的那一下儿,她忍不住捂上了眼睛。等再放开的时候,就只见没了脑袋的鸡还在一抽一抽地挣扎,脖子里的血洒了一菜板。 张玉屏一手抓着鸡脖子,一手用碗接鸡血,吩咐小女儿:“清清再去屋里给我拿个碗来!” “哎!”于清清赶紧往屋子里跑,边跑边在心里念:“鸡呀鸡,你别怪我噢,那个人就爱吃肉,我可不是为了自己吃——” 又接了一碗鸡血,张玉屏一拍脑袋:“哎呀我这记性,水还烧着呢!”她赶紧把没拔毛的老母鸡搁在菜板上,急急忙忙就往屋子里跑。 等妈妈消失在门后,于清清左右看了看——然后皱起眉头一把拎住鸡脚,几步就跑出了院子…… …… …… 张玉屏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之后,顿时愣住了。菜板上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两片鸡毛打着旋地往地上落——鸡呢? 她忙喊:“清清?清清?于清清,鸡呢?”在后院侍弄菜地的于左键扯着嗓子答应:“怎么啦?” 张玉屏心痛地一跺脚:“刚杀完鸡,还没褪毛呢,一转眼儿就没了!清清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男人这时候擎着沾满了湿泥的手走到前院来,寻思了一会,惋惜道:“唉,八成是给黄鼠狼叼走了——我前天收拾咱家草垛的时候,可就看见了一只黄鼠狼,油光滑亮的,蹿出来吓了我一跳!” 张玉屏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黄大仙啊……唉。倒霉,让黄大仙叼就叼了吧,我再杀一只。清清那孩子又跑哪去了?” 于左键向屋后一指:“又跑后山玩去了吧。” 张玉屏这才放下心来,一边往鸡舍走,一边跟她男人抱怨:“哪玩去不好,非往后山跑,一片坟地。去年老李家又回来起了个坟,死的还是个孩子,煞气重……冲撞个好歹怎么办……” “我可不信那玩意儿。”于左键嘟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 …… 于清清倒提着鸡,一路小跑上了山。又转头往后看了看,确定没人跟来,才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继续走。 绕过一片林子,一片草甸就出现在眼前。穿过这片草甸,又是一条解了冻、潺潺流着的溪水。她小心地踩着石子过河没弄湿鞋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坟地。高高低低的十几座墓碑,掩藏在枯草当中,显出颓败的气象来,似乎已经一年多没人打理了。小姑娘慢慢走到一座新坟旁边,坐在厚厚的枯草铺成的垫子上,长长出了口气,又捏起拳头敲敲自己的腿,抱怨似地说道:“可真吓死了我了,差点被我妈妈看见。” 想了想,又苦着脸:“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呢……跟她说被黄鼠狼叼走了,我来追黄鼠狼了,你说她能信吗?” 她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块新立的墓碑与尚未长出新叶的树木。再配上晨风从林间穿过时带来的哗哗声……画面有点儿诡异。 小姑娘托着腮帮想了一会儿,才揉揉因为寒冷而发红的脸蛋儿,豪气地一挥手:“不管了!就这么说吧!”然后就把那只鸡,搁在了墓碑后面的坟堆旁。 大约过了两分钟或者更久,在小姑娘不耐烦地轻轻踢了踢坟堆旁的一块新土时,鸡身下面的地面开始不安地翻动起来。 就像是有只藏下土下的小动物因着春天的气息苏醒,正试着拱翻身上沉重的负担,混杂着腐烂枯叶的泥土被顶出了一个小包。 而后……一根手指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乃至一整个手掌。 一只手,从坟堆旁钻出了地面。这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细腻光滑。似乎应当属于某个家境优渥、不曾体会生活辛劳的年轻人。但眼下出现在坟堆旁的泥土里,却只教人觉得浑身发冷、阴风阵阵。 然而于清清的脸上却现出欢喜的神色来。小姑娘忙把那只鸡推得离它更近了些,嘴里说道:“这呢,大笨蛋。” 手四下摸索着,终于握住了鸡脖。而后猛一用力、向后一缩,整只鸡都被拖进了土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清清捡起身边的一根枯树枝,俯下身子往洞里捅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悻悻的神色,酸酸地说道:“你的胳膊可真长。”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裹在厚厚的红棉袄的小胳膊,嘟囔道:“我也想快点儿长大,那时候我就能自己杀鸡给你吃了。” 小姑娘在微寒的风里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又跺跺脚、揉揉红彤彤耳朵,捡起一根树枝丢飞了停在树上的一群麻雀,显得极其无聊。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样枯燥乏味的气氛,俯下身对着那个洞口,将手放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喂喂喂——!吃完没有啊!吃——完——没——有——啊!” 洞穴里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那只手再次探出地面。 五根手指灵活地晃了晃抖落指缝里的土渣,便将食指和拇指一屈,做了一个“k”的手势。 于清清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回草垫上,从小棉袄的兜里掏出一张田字格本的纸来仔细地展开。而后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而严肃,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慢慢问道:“6加6加6,等于几?” 那手先握了一个拳,然后又张开了食指和拇指。 清清睁大眼睛:“对,就是十八,可是我是慢慢数出来的,你是怎么算得这么快的?” 手摊开了五指,开始轻轻低快速摆动……小姑娘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事儿现在说不清楚”。 于是她哀怨地叹了口气,又继续下一道题目:“9加9……唉,算了,你肯定也说不清楚。”小姑娘又习惯性地托起下巴,幽幽说道:“我妈妈说明年送我去上学前班……学前班的老师肯定能告诉我怎么算吧?” “可是我去上学的话,谁来给你找吃的啊。” 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反倒是微微僵了一僵。然后它的手腕翻转,用食指慢慢地在地上写了六个字。 这六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然而笔画清楚,足有半只巴掌那么大,似乎是为了让小女孩看得更清楚一些。 于清清皱起眉头仔细看了一会儿,为难情地说道:“你写的是字吗?可是……我不认识字呀。” 于是那只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挥了挥。 清清想了想,忽然睁大了眼睛:“噢!你是要去我上学,学会了写字,就能看懂了吗?” 手飞快地做了一个“k”的手势,然后又点了点地上的那六个字。 于清清笑嘻嘻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把这几个字记下来——诶?倒数第二个字我认得,是个‘一’字!”然后她用一支铅笔仔仔细细地把那六个字临摹在田字格的纸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呼……好啦,我该回家了,不然妈妈又不许我来了。我把这张纸带在身上,上学了我就让老师教我——你要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拜拜啦!” 随后她小心地把折好的纸揣进衣兜里,才三步一回头地下了山。 而那只手像是顿时失掉了力气,在地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抹掉了字迹,缩回洞里。不多时,大团的泥土涌了上来,又将那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五章 相逢与别离 只是他们大概都没有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七月。 北方的七月,正是最热的时节。眼下这小山上已是葱茏一片,花香沁人。大团的绿意在和风里微微摇晃,五颜六色的野花开得正旺。山草也像是卯足了力气,从黄嫩嫩的小芽一口气疯长到半人高,几乎将那座坟堆盖了起来。 在一阵阵的知了声中,野草丛哗啦哗啦地响着,而后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磕磕绊绊地小跑过来,额头尽是汗珠和草叶,显得狼狈不堪。 她脸上带着焦急忧虑的神气,像是有什么宝贝被落在了这山上,正急着去看看究竟有没有被人捡去。 一直跑到了那坟前,费尽力气把茂盛的野草统统踩倒,露出墓碑来,她才喘了口气,然后向四周警惕地望了望,大声叫道:“在吗在吗在吗,你——还——在——吗!” 四下无人,只有疯草在沙沙响着。 她只好再喊一遍:“在吗?你还在吗?在吗——————!”这一次,声音里却带上了点哭腔儿。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哭起来也都可爱。粉嘟嘟的脸蛋儿转眼就挂上泪花,她用手背一抹:“妈妈把我送去县里小姨家上学了啊,我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还是没人答话。 她索性蹲了下来,一边用手去薅那些杂生的荒草一边抹眼泪,不一会脸上就多了长长短短的几道黑印子。荒草下面是黑土,只是黑土里还夹杂着枯枝烂叶,牵牵绊绊的极难挖。六岁的小女孩没多少力气,几分钟过后就气喘吁吁,可眼前只出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浅坑。 她只得坐在地上,边哭边去看墓碑上的字。 短短的一行,却都是她在学前班里学过的有限几个汉字—— 爱子李真之墓。 农村的孩子不像城市里的孩子,听惯了老人讲的那些山精野怪的故事,胆子总是要大上许多。然而于清清的胆子似乎大上了不止一点儿——极偶然地发现了这座新坟里发生的怪事之后,她不但没有被吓得哇哇大哭,反倒同那个“鬼哥哥”成了知心好朋友。 这算得上是这个小女孩唯一的一个秘密,因此在这样天真无邪的年纪,那个鬼哥哥也就成了她心里仅次于爸爸妈妈那样的亲人。 然而现在故地重游发现与自己相处了几个月的哥哥已经不见了,顿时想起老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人死如灯灭,没了就真的没了。 异样而莫名的恐惧感爬上心头,她泪眼婆娑地盯着墓碑上刚认出的几个字,忍不住放声大哭。 说不定他真的像山上别的坟里的那些人一样,再也出不来了。小女孩在心里这样想。 大哭之后又变成抽抽搭搭——她是哭累了。然而仍赖在这里不肯走。 太阳还是火辣辣地晒着,荒草在风里晃来又晃去。于清清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墓碑,终于打算离开这块“伤心地”了。然而就在她抬脚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清清啊?是你吗?” 这声音嘶哑低沉,就好像从厚厚的土层下面传出来……不对——于清清屏住呼吸、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终于确定,那就是从土层下面传出来的! 她睁大了眼睛,显然吓了一跳。无论如何,这个声音都和印象里的那个“鬼哥哥”有点儿不同——他的声音不应该是温温糯糯的,就像爸爸那样的么? 她待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开口:“鬼哥哥,是你吗?” 大概是察觉了她声音里小小的恐惧,那个声音停了一会才说道:“……吓着你了?才能刚刚能说话……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但这句也就够了。于清清一下子趴在地上,挂着泪花笑起来:“真的是你呀?你能说话了呀?我还以为你不见了,你刚才怎么不理我?” 她像炒豆儿似地问了三个问题,那声音隔了好一会才说道:“我……刚才在睡觉。” “鬼也会睡觉啊?!”清清惊讶地吸了口气。 这一次回答来得更慢,直接到清清想要再问一遍的时候,那声音才回答:“清清,我……不是鬼。我是人。” 于是在夏月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于清清和她的“鬼哥哥”——现在该叫“李真哥哥”了——隔着厚厚的一层土,聊了两个小时。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小女孩在说话——说小姨家里的样子,说班里的新同学,说她刚买的文具盒,说吃过两次还想再吃的“馥郁”牌冰淇淋。 最后说到了上一次临别时候的那个问题。于清清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献宝似的说:“李真哥哥,上次你写的字我都看懂了——你问我‘现在是哪一年’,现在是2014年……嗯,老师说也是长庚36年。” 李真没有说话。 于清清等了一会,见他没反应,又兴致勃勃地问:“李真哥哥,你能出来见见我吗?” “现在还不行……”地下的声音说道,“再过一个月……大概就可以出来见你了。” “那我骗妈妈多杀几只鸡,好让你快点长!”于清清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一直没问李真为什么会在这坟里——即便是六岁的小女孩,也能发现一旦涉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李真哥哥就不爱说话了。所以她只能把这个“小小”的疑问藏在心里。 反正怪事儿也够多了,不是么?可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个住在地底下的好朋友的。 久别之后的重逢,两人都给对方留下了惊喜。倘若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也许会发生更多有趣的事情。然而就在两人重逢的这一天夜里,一场7.2级的地震袭击了这个省的东北方——震中正在于清清生活的那个小山村。 这场地震让八万多人流离失所,不少山体滑坡、河流改道。广袤的北方平原上一夜之间哀嚎遍野,悲痛与绝望的情绪几乎撕裂了夜空。就在这样的气氛当中,两人之间的奇特友谊戛然而止,成为无数生死别离的情感大潮之中毫不起眼的一朵浪花儿。 ; 第六章 行尸 两侧黑黝黝的群山延绵而过,在夜色中像是冷峻俯视大地的巨兽。初秋的凉风从车窗里不住灌进来,吹得耳膜呼呼作响。但颜尉子可丝毫没有关上车窗的意思——如果没有这些凉风,恐怕她就得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眼下她叼着一支香烟,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任谁在休假中被紧急召回,脸上的表情都好看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她刚刚看了《行尸》的第七季,却转眼就要在夜色里开车翻山越岭……这让她忍不住想起电视剧里行尸们在夜间忽然冲上路面的情景。 车灯打在在路上,白色的路标一条又一条扑过来。困意和烟草弄得她有点儿头晕,于是皱了皱眉,腾出右手打算断把快要烧完的香烟按熄。 没想到就在微微一侧脸找准烟灰盒、再把头抬起来的当口,前面的路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90多迈的速度可不是说停就能停,更何况那人像是从旁边的山坡上跌跌撞撞跑下来的,眨眼之间就送了车头前面。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区,谁能想得到路上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她只来得及看清灯光下那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便感到车身猛的一震——那人直接飞出去好远、撞在路边护栏上、还翻了四五个身。 血一下子冲上脑袋,困意瞬间无影无踪。她连忙打方向盘、踩刹车,小巧的“烛龙风行”横着车身漂移了四十五度,才停了下来。 这时候她觉得指尖都是麻的,腿脚也不听使唤。等稍微有了点力气,她急忙推开车门,打算去查看那个人还有没有呼吸。实际上现在她想的却是自己该怎么办——这样的速度撞上人,还眼见着那人的脑袋先着地——死定了。 但下一刻,方才冲到头上的热血统统落到了脚下,她瞬间觉得浑身冰凉,搭在车门上的手再也没力气推开哪怕一毫米了…… 车灯还亮着,映出地面上一道长长的血迹。血迹从路中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护栏,终点处是那个刚才被撞飞的人。只是那个在颜尉子心里“死定了”的人,现在却慢慢坐了起来。先是用手扶住脑袋往前一送,原本滑到后背的侧脸就正了过来。 “喀”的一声,在夜色里传出好远。 其实胳膊也不是完好的。虽然灯光没有直接照在他身上,但借着微弱的光亮还可看到他的左臂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后反转着。不过那人用右手把左臂固定在身侧,再一用力——又是“喀”的一声,左臂也被掰过来了。 血像小溪一样淙淙流了出来,在地上冲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颜尉子前半夜看过的《行尸》里面的情景铺天盖地地涌进她的脑海——能解释眼前这事儿的,除了那电视剧,还有什么?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一躬身又钻回了车里。不顾被撞得生疼的脑袋,从汽车储物箱当中哆嗦着摸出她的配枪来,上弹夹。平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现在生疏得像是新进菜鸟,对了三次才把弹夹推进去,然后上膛开保险。 接着把枪握在手里透过风挡玻璃,直等看到那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才一咬牙钻出车门,枪口对准他:“你是不是……是不是人?你……”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相当凄厉,就好像在用铁片刮黑板。 枪口晃得厉害——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对准暗光里那个人的脑袋。这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脸上,头上的血迹糊住了面孔,只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 她尖声叫道:“说话,快说话!” 那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终于发出了声音来:“……开车小心点。” “很疼的。”然后他弓起身子,一瘸一拐地下了坡,走进路边漆黑的树丛里。 颜尉子睁大眼睛愣在原地,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膛当中蹦出来,连自己都听得到那种“咚咚咚”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她才吞了一口口水,如梦方醒一般向那人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嘴里高喊:“你回来,你回来!我送你去医院!”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层层荡荡的山谷回音和凉森森的秋风。 她又喊着一阵子,却始终没有勇气追进那片林子里。直到身上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才再一次感到了恐惧,连忙钻回车中,猛踩油门、驶离这片噩梦之地。 李真拖着左腿慢腾腾走到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沟边,才艰难地坐到地上。 身上的血虽然止住了,然而伤口长肉时那种钻心似的刺痒可不好受……更何况也并非只有那么一处伤口。左眼皮上那条口子现在就难受得令他想大喊大叫——好像有条蜈蚣趴在脸上,还一个劲儿地往眼睛里钻。 他更不敢挠——以前这么干过,但被挠开的伤口又得重新长,那种一次又一次的难受劲儿他记忆犹新。 可无论怎么说,总比在坟里的那段日子强多了。那时候甚至连动都不能动,就任由那些新生的肉芽把石子泥块什么的都裹进身子里去,再用好长一段时间挤出去。 一想起坟里,他就想起了于清清。 地震的时候……是夏天吧。现在都入秋了。 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活没活下来。 当初坟都被震开了,何况农村那些砖瓦房。他在翻出来的泥土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赶在来收拾现场的人到来之前爬开了。那时候他的双腿还没长好,真真算是皮开肉绽。晚上借着夜色终于爬到了于清清说过的那个家,却发现早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就连救灾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这一别,即便不是阴阳两隔,也算得上是天涯海角了。中国的人这么多,他去哪找到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小女孩。 更何况,他还想先回家。自己为什么死而复生这件事不好解释,他也没想过怎样解释。他只是想要先回家,先见到爸妈罢了。之后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吧。 然而老家与市里相隔甚远,他压根就没回去过。只知道应该一直向南边走……却不清楚该沿着哪条公路走。两天之前身体才算勉强长好、有了个人样儿,今天却又被撞了。 他将两只脚泡在冰冷的水里,心里的想法就没停过。一会儿掠过爸妈的面貌,一会又掠过张可松的身影,甚至还想起,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自己复读一年的话,还能不能考上北京太学? 他在水沟边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夜里极其严重的损伤都已经自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片又一片的血痂。 李真撑着地站了起来,把那些东西揭掉,就着水沟里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又用凉水把肚子灌了个半饱。 ======== 感谢书友某奔三的大叔、幕染青衫的评价票~ ; 第七章 山村 从早上走到中午,李真觉得肚子都瘪了。大概是因为夏天的那场地震,附近山里竟然连只兔子都难见到。他本指望能在林子里弄点野果吃,哪知道这附近几座山又都是私人林木场,山上一水儿的马尾松。 晚上长了一夜的肉,他觉得自己越发虚弱了,如果再走上几个小时见不到人,也许就饿死在这里也说不准。 又或者……饿不死,只能一动不动地等着有什么小动物经过,他伸手抓住,然后…… 他随即打住了这个念头。 坟里的那段日子,他一丁点儿都不愿再回想起来。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又走了两个钟头,前边山下终于现出一角民房来。他赶紧加快脚步转过山坡,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村子。 眼沿着崎岖的小路下山就花了半个钟头,等他走到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灰了。 小卖部门口这个时候还算挺热闹。三个农村老爷们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抽着烟眯着眼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两只母鸡正在地上刨来刨去,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尘土飞扬。 李真一出现,眼尖的那个就发现了。他马上支起身子,警惕地看过来。 倒不是民风冷漠,而是李真此时衣衫褴褛、上面还有黑乎乎的血迹,看着相当吓人。但当那男人看清他只是个少年人模样的时候就放松了不少,只狐疑地看着李真慢慢走了过来。 四个人对视了一阵子,李真才小声开口:“……我想问一下,平阳往哪边走?” 三个男人彼此看了看,中间那位穿着灰色羊毛衫的才接话:“你是哪人?怎么造成这样?——妈呀,身上哪来这么多血?” 看清了李真身上的血渍,三个男人坐不住了。说话的那位大步走过来拉着他的衣服看了看,随即一拽他的胳膊:“屋里去——你怎么弄成这样?” 这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膀大腰圆,看起来和父亲极像。李真的心里莫名地就多出了些亲近感来,就由着他把自己拉进去了。然后才听到另外两个人在身后低声说道:“听口音不是咱这的人哪……” “我是……”李真进了不大的小屋,先看到的是柜台上摆的一排吃的,顿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后才说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我夏天的时候去北边玩,结果赶上地震了,我才走出来。” 这话当然经不起推敲。然而对于他这副狼狈摸样来说,也勉强算得上是合理的解释了——更何况人家原本就没想刨根问底。 那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当即拿来两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你才走到这?你家呢?在平阳?我这有电话,你要不要打个电话?” 李真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愣了神,半响,才赶忙说道:“对,我要打电话,麻烦你,我得往家里打个电话!” 那男人看他的样子像是魔怔了,又再三确认他脑袋和身上都没什么伤,才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李真接过手机来,哆哆嗦嗦按了三遍,才把父亲的手机号拨对了,然后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然而一秒钟之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愣了愣,随即拨了母亲的手机号,可得到的回复仍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一连听那女声用中英文播了三遍,才挂断了电话。最后用发抖的手指拨了家里座机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李真顿时呆若木鸡,手指一松,那电话便向地上掉下去。幸好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抄了过来,问他:“怎么了?联系不上?” 李真木木地转过头:“都……是空号。我家可能搬了。” 三个男人相互看了看,另一个才说道:“你家亲戚呢?给他们打看看?” 他一连问了两遍,李真才说道:“没了。早都没了。” 穿羊毛衫的男人嘬了嘬牙:“要不你给公安局打个电话吧。打110也行。” 李真这才从纷杂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声说道:“不,不用。” 当然没法打。人死了,得注销户口,这他是知道的。警察来了,带他走,再一问身份——去年就死了的人,他怎么解释? 神神鬼鬼的事情他知道不少,特异功能的小说他也看过许多。然而一旦这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以如此痛苦而近乎灾难的方式……他怎么可能再放心地将这秘密托付给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即便是清清那小姑娘,他也是在第一次被发现之后暗中隐藏了好几天,最终经受不住饥饿和寂寞的折磨,才再一次伸出了手。 他紧紧握了握拳头,再一次抬起头来,用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叔,你能不能借点我钱,我坐车回平阳。你把手机号给我,找着我家了,我还你钱。” 他觉得相当不自在,近乎羞耻。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以近乎乞讨的态度来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一旦这男人露出哪怕一丁点儿为难的神色,他就立即起身,离开这里。 但那男人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柜台后,取出四十块钱来递给他。 “拿着吧。”他说,“回去了找不着人先去学校找老师,让老师帮你找。”然后他又看了看李真的衣服——那还是一件单衣。蹭破、刮破、撕破,现在已经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了。 于是又走进后面的里屋,给他拿了一套旧却干净的秋衣,一条土黄的呢绒裤子,一件深蓝的夹克衫,外加一双半新的旅游鞋。 这期间,坐在旁边的两个男人也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两张五块钱塞进他的手里,悄声对他说:“你王叔家小子地震的时候被砸着了,现在还在县医院。” 李真抬眼向那男人看去,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层抹不掉的忧虑神气。 三个男人出了屋,他脱掉了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那身破衣服,然后把新的一件件穿好。身上顿时暖和了起来——也有那半块面包的功劳。 接着李真握着手里吃剩的半块面包推开们走出去,对着三个男人鞠了个躬:“叔,我走了。等我找着家了,我就来还你们钱。” 那男人笑了笑,朝他摆摆手:“路上小心点。”就再不说话了。 李真把他们的相貌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沿着土路往村子另一头走去。 见他走得远了,其中一男才说道:“我觉得不对劲儿啊。都地震了好几个月了……你看他衣服那些血,身上倒一点刮擦都没有——” 穿羊毛衫的男人起身看了看远处李真蹒跚的背影,叹了口气:“别管那么多。去把换下来的衣服烧了。” 顿了顿,又说:“还是个小孩子。” ; 第八章 齐远山 天擦黑的时候,李真已经坐在大客车上了。从这里到平阳,据说走高速得八个小时。然而夏天的地震震坏了高速路段,长途车只能绕行。这样一来,就得十二个小时了。 这还是自他出生之后第一次坐这样久的车。 车票花了六块钱,又花一块钱吃了份长途车上的盒饭——有些硬的大米饭,配上炒豆芽、辣椒炒火腿、炒鸡蛋。虽然味道并不好,然而李真却吃得差点掉下眼泪来……这还是大半年来,他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东西。 旁边坐着的那个疑似出来打工的少年人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儿发呆。又看他十分仔细地舔干净了饭盒里剩下的每一粒米,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见过能吃的——但没见过六口就吃完一盒饭的。 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又忍不住去看李真乱蓬蓬的头发和细腻得不正常的脸,猜测起这位靠窗同伴的底细来。 李真发现有人偷偷打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位看起来年纪不比他大多少——国字脸,方下巴、两道浓眉、发红的两颊,看起来像是个从乡里出来的年轻人,一脸忠厚相。他正打算向对方笑一笑权当打个招呼,肚子竟然又咕咕叫了起来。 顿时红了脸。 高中学了两年半生物,他当然知道伤口愈合是得消耗自己身体里储存的能量的,因此也就变得格外能吃。然而回到平阳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家,兜里还剩下四十三块钱…… 他看了看过道前面那辆摆着盒饭的小餐车,忍住了再要一份的冲动。 旁边的少年倒是把他的这一番神态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抿着嘴想了一会,摸了摸兜,随即高声喊:“诶,给我来两个盒饭!” 过了一会,兼做服务员的售票员推着小车骨碌碌走过来,手脚麻利地递给了他两盒,顺便给了两双筷子。少年打开一盒,掰开筷子,搁在座位前面的挡板上闷头吃了几口。然后皱起眉头来:“嗯……胃疼。” 又吃了一口,愁眉苦脸地搁下筷子,把另一盒饭摆在了旁边,用胳膊肘顶了顶李真:“哎。” 李真转过头来:“啊?怎么了?” “我胃疼,买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胃,“你帮我吃一盒吧,要不浪费。又退不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凉了也没法吃了。” 李真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实际上在少年打开第一盒饭的时候,那种香气就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了。那绝不是单纯的饥饿感,而是去年冬夜里的那种感觉——那种迫切地、想要“吃、吃、吃”的感觉。他只得强迫自己看向窗外延绵的群山,才能让口水涌得不那么急切。 再看到身边这位脸上的神色——李真当然清楚,他并非真的是“胃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眶险些就变得湿润起来了。无论是身上的衣服、兜里的金元,还是眼前的这个少年,都令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脉脉温情。 但他还是勉强笑了笑:“不用,我不太饿。” 然而那少年不由分说地替他放下了座位面前的挡板,把没开的那一盒放在了上面:“多少吃点,别浪费啊。” 李真握了握自己的手,最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勉强说了声“谢谢你”,就打开了那饭盒,用立起来的盒盖挡住了自己的脸。 少年看他终于吃了,才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这一回李真吃得很慢——一边是想要仔细尝尝这种久违的滋味,一边是因为喉咙总是哽住,实在吃不了那么快。直接到米饭见了底,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没再好意思把饭粒舔个干干净净。 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位已经吃完了,正看着他,咧嘴一笑:“这下不浪费了。嘿嘿。” 李真吸了一口气,也笑一笑:“我叫李真,谢谢你。” “客气啥,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少年的话听着颇为老成,但稍显稚嫩的面庞却显得和这话有些不搭调。“我叫齐远山。” “嗯……”李真应了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吃了人家一盒饭……总不好意思再转过头去吧? 好在齐远山又问:“你去哪啊?终点平阳下吗?” “嗯,我去平阳。你呢?” “我也去平阳,去找我老姨。”齐远山拍了拍腿,“我高考完不念了,去我老姨家烧烤店帮忙。你呢?你是去打工还是干啥?” “我啊……”李真张开嘴,微微叹了一声,“我……去找个人。”他又看了看齐远山,“要是找不着的话……我就边打工边找。” “噢。你是去找你老乡啊?”齐远山显然是将李真当成了同他一样,读完高中出来找活干的农村孩子。毕竟无论是从李真的发型上来看,还是从他的穿着上来看,他都不像是个城里人。“你要是找不着,来我老姨这也行啊,她正少人,我给你说一声。” 面对这样的热情,李真只得连声喏喏。齐远山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求人,便又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要李真有事打给他。 李真跟着他念了一遍那个号码,随即发现自己清楚地记下来了。并非那种通常的、模糊不清的记忆,而是一想那个号码时,脑袋里就仿佛清晰地有数字成形——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看清那些数字的颜色! 但这样的小小惊喜并没能让他失态——当一个人可以从坟墓中复生的时候,真正能够令他惊讶的事情也就少得可怜了。 接下来的漫漫十二个小时旅途,两人一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但李真有自己的心事,兴致并不高。他只对齐远山说自己老家是更北边的一个小村子、来的路上丢了身份证。至于去平阳要找什么人,远山已经帮他圆了谎。 交谈中得知李真比齐远山要小上七个月,于是齐远山对这个来自更偏远的山村、家里遭了地震无以为生、连顿饱饭都舍不得吃的弟弟表现出了更多更强烈的同情心。这个质朴的农村少年已经把他当做亲弟弟来看了——甚至还打算下了车先陪他去公安局补办一张身份证。 李真当然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靠在椅背上睡过了颠簸的一夜之中,平阳客运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