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 正文 1. 第一章 清风吹散雨雾,金辉染红天际。 晨光笼罩帕托拉平原,唤醒沉寂一夜的城市、小镇和村庄。 平原西侧,靠近翡翠峡谷中部,金黄的大麦田块状铺开。风过时,成熟的麦秆在风中摇曳,掀起阵阵金色波浪。 田埂上,几条赤尾犬在追逐打闹。 细长的身形源于猎犬血脉,蓬松的尾巴向上翘起,尖端缠绕环形赤斑,活似燃烧的烈焰。 村庄座落在麦田东侧,石头、木材和泥巴搭建的房屋环形排列,中央拱卫一座象征农神的雕刻,极具特色。 房屋外墙涂抹颜料,屋顶耸立高高的烟囱。 晨光中,白色烟柱徐徐升起,空气中弥漫烤面包和熏肉的香味。 随着日头高升,金色光辉流淌过地面,渲染整座峡谷,也覆盖远离村庄的一座谷仓。 谷仓由木材搭建,四面墙壁打磨光滑,屋顶形状特殊,像蘑菇的伞盖。 阳光投入窄窗,照亮谷仓内部。少顷,一座草堆动了动,爬出一个身形单薄,睡眼惺忪的少年。 “天亮了?” 少年站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了抓插着草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皱巴巴的衬衫向上收紧,现出一截劲瘦的窄腰。 建筑外传来犬吠,伴随着公鸡的鸣叫。 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少女清亮的嗓音:“夏维,夏维!” “来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眼睛一亮,快速整理睡皱的衬衫,拉下衬衫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谷仓出口,移开门栓,一把拉开关闭整夜的大门。 木门敞开,吱嘎声敲击耳道。 灿烂的阳光洒落脸庞,短暂耀白了视野。 待到双眼适应光线,夏维亮起笑容,快步走向谷仓外的少女:“安娜,我就知道是你。” 少女有一头沙金色的头发,蓝色眼睛犹如晴空。小巧的鼻梁上散落几颗雀斑,嘴唇红润,笑容充满活力,像一头欢快的小鹿。 她穿着一身粗布长裙,坐在门外一棵横放的断木上,笑着朝夏维招手。 “快来,我给你带了面包,还有咸肉。”少女提起篮子,掀开蒙布,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实的面包片,还有盐渍的肉块,纹理漂亮,散发出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安娜,我以为你今天会去镇上。”夏维快步走过去,单手一撑跳上断木,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自然垂落,轻松地晃了晃。 “我会去的,只是这次没有。”安娜推过篮子,看着少年用面包夹起咸肉,也不去计较他有没有洗手,反正大家都是这样。 她只是看着夏维,着迷地看着少年漆黑的头发和眼睛,看着他迥异于峡谷居民的柔和轮廓,发出一声叹息。 “恩?”夏维转头看过来,一侧腮帮子鼓起,眼中满是疑惑。 “夏维,你可真漂亮。”安娜倾身靠过来,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庞,感受细腻的触感,真心发问,“说真的,你真不愿意和我钻谷仓吗?” “咳咳……”夏维被呛到了。 无论多少次,他始终无法习惯少女的直白和热烈。 与之相反,安娜乐于见他涨红的脸,不由得心情大好,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你总是这样害羞,这怎么行呢?”安娜松开手,笑意盈盈,“你不知道,村子里的姑娘有多喜欢你。” “安娜,下次别再这样,至少别在我吃饭的时候。”夏维无奈说道,没有和少女争辩,继续埋头咬面包。 安娜笑够了,终于放过不自在的少年。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轻轻晃动着双腿。抬眼眺望远处,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石崖城座落之地。 “外边一直在打仗,今年的税又涨了。”她像是在对夏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领主的税,还有教廷的税,听说王城也要加税。今年的冬天注定会很难过。” 夏维短暂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少女,片刻后压扁手中的面包,一股脑塞进嘴里。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少年用力嚼着面包,咬碎掺在麦子里的麸皮。偶尔还会咬到石子,发出吱嘎声。 “希望如此。”安娜的消沉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恢复精神,在夏维看过来时,突然凑近亲吻他的脸颊。 “安娜!”夏维捂住被亲的地方,再一次涨红了脸。 安娜不以为意,轻松地跳向地面,裙摆短暂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蒲公英。 “夏维,你真的很神秘。”她站在低处,仰头看向少年,瞳孔中清晰映出他的影子,“你突然出现在峡谷,从不说自己的来历。你知道许多东西,有让大麦丰产的办法,知识比城里的学者都渊博。要不是你的头发和眼睛,我们都会以为你是贵族。” “我身无分文,四处流浪。就算是贵族,也是流亡的家伙。”夏维俯视少女,低头的动作遮挡住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或许我是强盗,逃犯?” “那样一来,我们就该抓住你,把你送去镇子上换赏金,而不是收留你,给你饭吃,让你看守谷仓。”少女双手叉腰,模样故作凶狠。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起笑出声音。 “感谢你,仁慈的姑娘,让我有容身之地。” “作为感谢,答应我之前的邀请吧。” “这不行。” “我就知道。”安娜夸张地叹息,取回吃空的篮子,弯腰拍打两下裙摆,再一次看向夏维。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最近愈发不太平,峡谷外有可疑的暗影。风中传来讯息,大家都很担心。” “安娜……” “不过没关系,农神会听到祈祷。”安娜再度扬起笑容,拎起篮子,朝夏维挥了挥手,“我必须走了。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空,会让茜茜过来。” “好。” 夏维也跳下断木,目送少女离开。 直至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他才转身走回谷仓,一边走一边活动两下肩膀,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牛马的饲料,还有鸡和鹅。” “今天会很忙。” 说话间,夏维已经走进谷仓。 他走向堆放在墙角的工具,随手拿起一把,走到成捆的草堆前,轻轻一划,粗长的麦秆就被切碎,分批投入牲口的食槽。 这一幕无人知晓,也从没有人看见。 准备完饲料,夏维转身提起水桶,打算去河边提水。沿着土路前行,脑子里回想安娜的话,脚步不由得减慢。 在村民眼中,他来历成谜,就像是凭空冒出来。即便如此,他们仍和善接纳了他,给他提供安身之处。 或许和他们信仰的神明有关,农神,丰收、富饶、宽厚、仁慈。 如果落到别的地界,例如黑暗神和光明神的信徒之地,他不是那么容易过关,极大可能被当成异端,吊起来烧成火炬。 “善意理应回报。”夏维来到河边,清澈的河水映出他的倒影。忽然被一尾鱼打破,震碎平静的水面。 “不祥的预兆。” 他突然想起安娜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眺望村庄方向。 浓烟升起,不是炊烟,而是黑红的烟柱,笔直冲向天空,如同死神张开帷幕。 夏维心头狂跳,瞳孔骤然紧缩。 出事了! 水桶倒扣在水面,一阵疾风掠过,河边早不见少年的身影。 黑烟笼罩处,血腥弥漫。 数十名凶徒冲入村庄,他们全副武装,手持利刃和火把,点燃一座又一座房屋,肆意杀伤村民,不分男女老幼,没有半分仁慈。 焚烧,屠戮。 怒吼,恸哭。 宁静富饶的村庄被血色浸染,刹那陷入火海,沦为人间炼狱。 安娜冲回村庄时,正撞见一名凶徒抛投火把。 火把在半空翻转,火光牵成赤色长链,似一条凶狠的毒蛇,咬向木头搭建的房屋。 凶徒发现了她,没有片刻停顿,马头调转,朝她飞驰而来。 他要抓住她。 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快跑!” “安娜,快跑!” 斜刺里冲出数道人影,不顾一切冲向战马,却无力阻挡马上的恶棍。 他们接连被踢飞,胸口塌陷,骨头被踏碎,落地时双腿骨折,整个人血肉模糊。 战马越来越近,安娜无法移动,双腿仿佛灌了铅。她全身颤抖,手提的篮子掉落,沾上血污和泥土。 在被一只大手抓住,即将提上马背时,她猛然爆发出力量。 “去死!” 少女拔出腰间的匕首,猛扎向凶徒的腹部。刀尖卡在铁甲间的缝隙,无法再深入半寸。 凶徒没有受伤,但被彻底激怒了。 他单手扣住少女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凶狠摔向地面。 一声钝响,安娜跌落在地,战马抬起前蹄,就要朝她的心口踏下。 剧痛袭来,安娜口中涌出鲜血。 意识恍惚间,她仿佛看到神迹,白光从天而降,战马及马上的凶徒一起被劈成两半。 残破的铠甲、断裂的武器、碎裂的马具飞向天空。 血色弥漫,似一场红雨,凌乱地洒向大地。 正文 2. 第二章 “安娜!” 声音传入耳中,安娜强撑起身体,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血雾背后,黑发少年轻盈落地,手持一把古怪的长剑,快步向她奔来。 来不及思考,也无力思考,视线捕捉到少年背后的暗影,安娜惊恐发出示警:“夏维,小心背后!” 她竭尽全力却只能发出气音。 所幸少年直觉敏锐,在冷风扫过头顶时,熟练地弯腰矮下身体,同时侧身挥出长剑。 锋利的剑刃划破铁甲,切开皮肉,断开骨头。 战马失去两条前腿,嘶鸣着向前跪倒。 马上的恶徒迅速松开缰绳,以不符合庞大体格的灵活度向前翻滚,继而单膝撑地,惊险避开夏维的第二剑。 夏维没有停手,迅疾欺身而上,轻薄的剑身泛起银光,闪耀的文字浮上剑脊,刹那的强光刺痛凶徒的双眼。 “该死的,那是什么?!” 凶徒抬手遮挡双眼,粗陋的面具下传出咒骂,伴随着沉闷的喘息声。 他从地上站起身,肩宽背阔,身高超过两米。右手紧握重剑,左手挥舞链锤。链锤表面突起尖刺,上面痕迹斑驳,分明是干涸的血。 黑色铁链用力甩出,链锤飞旋,破风声回荡在耳畔。 “夏维,快离开这里!”安娜试图让夏维离开,后者却挡在她身前,始终纹丝不动。 实在无法,安娜只能反手抹去下巴上的血,用力撕开裙摆,将布条缠绕住胸口。骨头断裂,痛感已然麻木。她不确定内脏是否被刺破,只能利用手肘和膝盖在地面爬行。 她尽可能避开战场,不给夏维添麻烦。 她爬向燃烧的房屋,她的弟弟和妹妹还在房子里,无论生死,都要找到他们。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少女在地上爬行,身后拖曳暗色的血痕。 夏维被恶徒缠住,很快又有数人围上来。他们看着少年,打量着他的武器,目光来回逡巡,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村子里竟有这样的美人。” “真是漂亮。” “抓住他,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杀了沙雷,还有他的武器,这……” “没用的家伙,死就死了。抓住他,打断他的四肢,装进金笼子里,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们肆无忌惮,对夏维品头论足,声音中满怀恶意。 其中一人掀起面罩,露出长满粗黑短须的脸庞。他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一对上翻的鼻孔,粗厚的舌头舔舐嘴唇,模样丑陋卑劣。 “这样的上等货,可是相当少见。” 他们的谈话暴露了身份。 一群强盗出身的雇佣兵,受贵族驱使袭击对手,肆意烧杀抢掠,在领地边境制造麻烦。 贵族老爷们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他们只想重创对手,取得满意的战果。这些家伙是否作恶多端,是否闹得生灵涂炭,他们压根不在乎。 “狂风城的老爷们说了,这些贱民信仰邪神,都该用生命赎罪。”一个强盗策马上前,放低长矛,锋利的矛尖指向夏维,“小美人,想活命就老实听话。你该感谢上天,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话落,雇佣兵们哈哈大笑。 他们缓慢包围上来,打马穿梭在夏维四周。马身交错时发出口哨声,自大地戏耍猎物。 两人拿出绳子,先后在身侧挥舞,套马一样试图套住目标。 夏维握紧剑柄,警惕地看向四周。 还是太勉强了。 凝出本命剑几乎耗尽他的灵力。 死而复生的奇迹,总要付出相应代价。跨越空间和时间,曾经的修为仅剩下不足一成。 良久不愈的暗伤,堵塞的筋脉,不灵活的剑招,难以提升的速度,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奋力一搏。 他在此世苏醒,翡翠峡谷的居民救了他,收留了他,这是因。 如今村庄遇难,他无法坐视不理,更不能一走了之,必要竭尽所能,这是果。 无关悲天悯人,全在因果循环。 夏维突然松开手指,细长的银剑化作流光,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取而代之,被他牢牢攥紧。 不祥,阴暗,血腥。 黑夜般的旗面舒展,无风自扬,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 即使整个村庄都在燃烧,置身烈焰包围之下,四周的雇佣兵仍觉一阵寒意。 冷彻骨髓,仿佛被毒蛇盯上,灵魂都被冻住。 “怎么回事?”雇佣兵们常年刀口舔血,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 出于本能,在夏维挥动黑旗时,他们飞速向后散开。 只可惜,动作仍不够快。 阴风骤起,凄厉的鬼哭直击脑海。 无形的大手扼住几人的脖颈,森冷的气息灌入体内,他们的行动骤然迟缓,四肢变得僵硬,血液被冻住,灵魂遭到撕扯,被强行拽出体外。 扑通,扑通。 雇佣兵们接连摔倒在地,七窍流血,面容惊恐扭曲。 一瞬间,旗面有红光闪烁,锈迹斑斑的旗杆变得光滑,似年老的猛兽饱饮鲜血,重新焕发出凶猛的锐气。 七名雇佣兵同时倒下,当场气绝身亡。 夏维也单膝跪地,左手拄着黑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俊俏的脸庞失去血色,唇角滑落一丝殷红。白皙的手腕浮现裂痕,血丝如蛛网延伸,缠绕住他的手背和指尖。 “咳咳……” 猛然咳嗽数声,夏维抬起右手,擦去下巴上的血痕。 他没有片刻犹豫,趁黑烟遮挡视线,其他雇佣兵尚未发现异常,迅速收起黑旗,抓起地上的一把重剑,冲向安娜的房子。 少女已经进入门内,她找到家人的尸体。 绝望如附骨之疽,她双眼腥红,失去了生的渴望。 “不如,死在一起……” “安娜!” 夏维冲进来,单臂挡开燃烧的木块,就见安娜趴在床边,牢牢抓住一只染血的手,额头抵在上面。 那只手很小,青灰色,指甲外翻,手的主人早就断绝生机。 “和我走!”夏维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抓起安娜,“和我走,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无法给出更多语言安慰,干脆弯腰扛起少女,不顾对方的挣扎,大步向外冲去。 不知幸或不幸,在他踏出房门的同时,屋顶轰然坍塌,湮灭屋内的死者,如同一座新坟。 而在屋外,更多雇佣兵围上来。 他们发现同伴的尸体,搜寻源头时,锁定黑发少年和他救出的少女。 “黑头发,黑眼睛,真是罕见。”一名雇佣兵打马走出。相比其他人,他的身形更加魁梧,骑在马上如同一座小山。 他用拇指推起面具,露出一张凶残的面孔。 长疤横过整张脸,牙齿外凸,目光凶狠。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头恶狼。 冰冷的长剑指向夏维,剑尖指着他的眉心。即使脸上沾着泥土和血痕,仍遮挡不住他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 雇佣兵首领眯起眼睛,发出一阵狞笑。 他明白了。 为何七个凶残的家伙会死得这么利落,这样一张脸,连他都会受到迷惑。 “抓起来。”他下达命令。 他不在乎手下死了多少人。 只要抓住这个黑发美人,随便找哪一座城市卖出去,他都能赚到大把金币。只要金币足够,卖命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 夏维谨慎后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生焦灼。对面的敌人太多,以目前的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强行催动灵力,他已然濒临极限。 “夏维,放下我。”安娜在他耳边低语,“用鲜血和生命献祭,农神会保护他的子民,让这些外来者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仍旧虚弱,语气中却透出异样的亢奋。 夏维不打算这样做,他反而收紧手臂,牢牢箍住少女。 他不会让安娜去死,绝对不行! 雇佣兵们失去耐心,他们陆续下马,开始收缩包围圈。 无论夏维之前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来看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抓住他,在所有人眼中轻而易举。 “老实点,还能少受点苦,小美人。” 他们嘿嘿笑着,化身豺狼,欺近眼前的猎物。 千钧一发之际,村庄中心忽然腾起一道光柱。 几名濒死的村民聚到一起,趁雇佣兵被夏维吸引,他们挖开自己的胸膛,用鲜血和灵魂完成献祭。 暗红的血在地面流淌,汇成一枚巨大的三角形。 图案中间出现一只血眼,巨大的眼睛缓慢升起,在半空中睁开,俯瞰整座村庄,锁定袭击村庄的雇佣兵。 “邪神!” 雇佣兵们被血眼锁定,不由得面露惊骇。顾不得抓捕夏维,他们立即转身逃走。 血眼随之转动,粘稠的血汇成溪流,飞速蒸腾,倒悬殷红的血雾,堵住离开村庄的所有通道。 他们被困住了。 “冲出去!” 雇佣兵们发了狠,策马强冲。 血雾成墙,交织成夺命的大网。 闯入雾气之中,雇佣兵的身体遭遇腐蚀,露出森白的骨头,在剧痛中凄惨哀嚎。 “血肉滋养大地,是农神最好的祭品。” 目睹雇佣兵的惨状,村民们发出畅快的笑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的身体迅速枯萎,眨眼间,变成一具具枯槁的干尸。 血眼越升越高,堵住雇佣兵的同时,也向峡谷外传出讯号。 轰隆隆的马蹄声袭来,数十名银甲骑兵冲入峡谷。 他们身批锁子甲,肩后的斗篷随风翻滚,头盔上的长羽流动黑光。 他们来自边境要塞,是直属于领主的骑兵。 望见空中的血眼,骑兵们迅速锁定敌人,集体拉下面罩,放平长枪。 困住雇佣兵的陷阱对他们全无杀伤力。 银色流光跨越血色,仅仅一个照面,残存的雇佣兵就落下马背,仰面倒在地上,沦为马蹄下的肉泥。 一名骑士挑起雇佣兵首领的头颅,不屑地甩到一旁,轻嗤一声:“狂风城的杂碎。” 他声音低沉,似顶级醇酒。 骑士们没有立即离开。他们分批巡视战场,拖拽雇佣兵的尸体,堆积到一起焚烧。同时搜寻存活的村民,很可惜,包括夏维和安娜在内,活着的人不到两个巴掌。 活着的人被聚集起来,带到骑兵队长面前。 夏维搀扶着安娜,和村民们站在一起。 马蹄声接近,耳畔是村人的感谢声,以及对强盗的控诉。 夏维分神听着,猝不及防,突然被冰冷的枪尖抵住下巴。 “抬起头。” 声音自头顶传来,夏维被迫仰视马上的骑兵。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你不是石崖领的人。”卡萨拉居高临下审视少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罩,浮现森冷的光泽,“你来自哪里?” “大人,他是一名可怜人,遭遇意外流落到这里。”安娜倚靠在夏维身上,抓住夏维的手,强忍住剧痛出声,全力为他解释,“他一直在看守谷仓,还贡献出让大麦丰产的办法。” 她曾去过镇子,太清楚骑士这番话的含义。 如果被认成奸细,夏维一定会死。 石崖领对奸细从不手软! “哦?”卡萨拉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他单手掀起面罩,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英俊、刚硬,如同一把利刃。 “没有家族,流落至此?” “是的,大人。”夏维反握住安娜的手,示意少女不要乱动,那会加剧她的伤势。 村民们纷纷出声,只为证明夏维无辜。 “大人,他是个好孩子。” “他很聪明。” “他对村子贡献很大。” 卡萨拉没有忽略两人的动作,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缓慢收回长枪。 不等两人松口气,他忽然策马上前,探手抓住夏维,大手扣住夏维的腰,轻松把他带上马背。 “既然是无主的宝石,现在,你是我的了。” 夏维睁大双眼,第一反应就是挣脱。 很可惜,卡萨拉预判了他的动作,单手钳制他的胳膊,扣住他的手腕,附在他耳畔说道:“乖一点,你和你的姑娘都能少吃点苦头。” 话落,他朝骑士打出手势。 安娜也被带上马背,嘴里被灌入伤药,牢牢固定在骑士身前。 “我要带走他们,这是回报。”卡萨拉解开钱袋,抛给慌张的村民。 村民们无视钱袋,想要上前祈求,求他留下夏维和安娜。 很可惜,他们注定失望。 无视焦灼的面孔,银色的骑士再次汇聚,沿来时路疾驰而去。 在骑士身后,村庄的大火逐渐熄灭,雇佣兵的尸体化为焦炭。 天空中的血眼缓慢消散,唯有一道暗红横亘天际,似在预示更多杀戮,开启无休止的混乱。 正文 3. 第三章 骑士们绝尘而去,村民们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怎么办?” “他们是边境骑士,那个队长是贵族,我们根本拦不住!” “他们还是孩子!” “该死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追溯以往,推及贵族们的作风,脸色都很难看。 “冷静下来。”一名高个子女人开口。她走到人群中间,半张脸和前胸满是血痕,主要来自雇佣兵。 一个恶徒杀死她的丈夫,妄图欺辱她和她的孩子。她咬碎那人的喉咙,用手指挖出了他的眼球。 “贵族老爷的兴趣和仁慈一样短暂。”女人反手用力擦过脸颊,另一条胳膊抱紧自己的孩子,“那些骑士,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要安娜和夏维活下来,别的都不重要。” “朵拉……” “别摆出这副模样,鲁多,我们活下来,那些恶棍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还有,两个孩子只是被带走,我们可以去镇子里打探消息,那些靠近要塞的镇子和马场都是情报来源。”朵拉一边说,一边扫视众人,“不管孩子们遇到什么,只要他们能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村庄,我们就能敞开双臂拥抱他们。懂我的意思吗?” 几人看着朵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着头。 “安娜,夏维,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现在,我们该收敛这些尸骨,重建村庄。”名为鲁多的村民开口,他走到朵拉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张开,覆在朵拉孩子的头顶,“马上就能收割大麦,今年一定会丰产。我们可以留出一部分送去边境要塞。也许,我是说也许,能见到那两个孩子。” “你说得对!” 朵拉和鲁多的发言给了众人希望。 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活下来的村民不足十人,每人都需要负担大量工作。他们没有抱怨,简单处理过身上的伤口,就抓紧清理村落,安葬村民的尸体。 多数房屋遭到焚烧,暂时没能力重建。 他们选择还算完好的几栋,简单清扫之后就住了进去。 死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太少。 秋收需要大量人手,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承担数倍的劳动。 “秋收之后,或许会有转机。” 村民们聚集在坟墓前,将简单雕刻的墓碑插入土中。 他们怀念死者,为活着的人祈祷。 希望夏维和安娜能平安无事,某一天出现在村子里,笑着和所有人招手。 哪怕希望渺茫。 翡翠峡谷外,骑士们一路疾驰,奔赴石崖领边境要塞。 数百年来,帕托拉平原烽火四起。 信仰的碰撞,利益的争夺,积攒的仇恨驱使王国陷入战火,争斗永无休止。 石崖领地处要冲,多次遭受外敌入侵。仰赖历代领主的积累,打造出一支强悍的骑兵团,才得以维持边境安稳,避免土地遭受蚕食。 战火持续蔓延,周边局势急剧恶化,主城内的领主和贵族都清楚知道,总有一天,脆弱的平衡会被打破。 或胜,或败。 或生存,或死亡。 除了拿起武器,他们别无选择。 驻守领地边境的骑兵将是战争的关键,他们是最锋利的矛,最坚硬的盾。 “血色染红大地,渡鸦盘旋在天空,神明不会降下慈悲,烈火注定燃尽所有。” 这是占星师的预言。 随风传遍平原,送至所有人耳中。 银甲骑兵飞驰过大片平原,于傍晚时分抵达座落在领地北部边境的黑色要塞。 要塞由一座石砌城堡及众多防御工事构成。 黑石城堡历史悠久,自领地初建即已存在。黑色的石砖环形堆砌,搭建起塔楼形的建筑。基堡暗藏通行的甬道,屋顶似锋利的尖刀,笔直插向天际。 城堡外墙开有射击孔,并有台阶盘旋向下,像缠绕的巨蟒。 城堡外围夯造土墙,墙头嵌入石块。石块形状不一,棱角锋利,能轻易划破皮革,不亚于士兵手中的武器。 墙内划分出不同区域,马厩、铁匠炉、粮仓、水井等一应俱全。 城堡最高处悬挂铜钟,每逢日出日落,皆有金光闪烁,辐射整座要塞。 银色的队伍踏着夕阳归来,要塞内传出钟声,并有号角吹响。 留守人员快步穿过广场,合力推开木门,分开站到围墙两侧,迎接骑兵队伍归来。 马蹄声堪比闷雷,马上的骑士放平武器,穿过要塞大门后减速,一个接一个拉住缰绳。 门后有大片广场,十几个马僮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粗布上衣,每人都打着绑腿。身材高大挺拔,面部轮廓刚毅,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典型的帕托拉平原种族。 骑士们接连下马,马僮们熟练地接过缰绳,牵引战马前去马厩。 卡萨拉的战马前,一个马僮抓着缰绳,看着卡萨拉利落地翻身下马,怀中抱着一个黑发少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那是谁? 为何会被阁下带回来? 竟然还抱在怀里! 无独有偶,目睹卡萨拉抱着夏维下马,落地后仍不松手,在场众人都倍感诧异。 伊戈·卡萨拉,最铁血无情的要塞长官。 出身大贵族,祖父和父亲深得领主信任,在石崖城身居要职,还是领主的智囊。他本人剑术超绝,不到三十岁就屡立战功,带领骑士团驻守要塞,权势非同小可。 家世显赫,能力拔群,英俊非凡,他是众多贵族心目中绝佳的联姻人选。 奇怪的是,迄今为止,他从未有过任何绯闻。 男人,女人,本族,外族,他貌似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唯一能得到他眼神的就是武器。 石心卡萨拉,情感绝缘体,竟然带回一个少年? 他们的长官大人抱着少年下马,强势到不肯放手,看着怀中人的眼神绝不清白! 终于,石心出现裂痕了吗? 无视众人揣测的目光,卡萨拉横抱起夏维,大步穿过广场,走向矗立在要塞中心的城堡。 骑士们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各自散去。完成巡逻任务,解决掉入侵的雇佣兵,他们急需要饱餐一顿,有酒自然更好。 副队长跟上卡萨拉,手中拖着一同被带回的安娜。 伤药效果绝佳,安娜的伤势快速好转,断裂的骨头仍隐隐作痛,伤口却不再流血,也不再妨碍她的行动。 “蕾拉!”卡萨拉登上台阶,走进敞开的城堡大门。 城堡内部同以砖石打造,地面、墙壁和屋顶呈现浓重的黑色。窄窗开得极高,阳光落入大厅,却无法带来更多光亮。 大厅内依靠火把和蜡烛照明。 黑色石柱并排矗立,燃烧的火把环绕其上。火把后镶嵌镜子,别出心裁,能将火光放大数倍。 屋顶垂下成排蜡烛,数量多达百余根。没有支架,全部由锁链悬挂,在半空中安静燃烧。 穹顶正中雕刻一枚巨大的三角,图案正中是睁开的血眼,与出现在村庄中的一般无二。 两排高背椅排列在大厅,中间拱卫一张长桌。桌面摆放多盏金色烛台,沿直线对齐,乍一看仿若一体。 卡萨拉一路穿过大厅,召唤忠心的女仆长。 不多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身穿暗色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严肃,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胸前佩戴一枚胸针,象征她服务于卡萨拉家族。 “少爷。”女仆长恭敬行礼,看到卡萨拉怀中的少年,短暂挑了下眉,表情迅速恢复平静,“他是谁?” “我的战利品。”卡萨拉将夏维丢到地上,随手取下头盔,手指抓过汗湿的长发,“带他去清洗,然后送进我的卧室。” 一口气说完,卡萨拉单手拎着头盔,迈步走向二楼。 女仆长双手交叠身前,目送卡萨拉的背影消失,其后移动目光,锁定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年。 夏维的情况很不好。 他错估了自己的伤势,灵力近乎被抽空,此时全身剧痛,像有风刃在切割皮肤,凿击他的骨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那场致他死亡的天雷,奇迹复生后遍布全身的伤口。 即使经过调养,他依旧无法恢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这种痛苦会伴随他终生。 等价交换。 有所得,必有失去。 如果不是他无法动弹,甚至难以保证能否活着,绝不会被这些骑士困住,带来这座陌生的要塞。 女仆长审视夏维,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也必须承认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黑色,高贵的色彩。” 严肃的女人走到近前,弯下腰,细长的手指探出袖口,苍白的指尖扣住夏维的下巴,抬高他的视线。 夏维看得分明,女人佩戴的胸针式样奇特,像一头变形的巨龙。 “年轻人,你很不幸,也足够幸运。”女仆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凉意。她不需要夏维回应,很快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两名侍从沉默走上前,从地上搀扶起夏维。 “来吧,把你洗干净。”女仆长一边说着,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一扇木门,“你身上有股血腥味,不能说糟糕,但不适合出现在少爷的卧室里。”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骑士副队长抓着安娜走进大厅,当面告知女仆长,这个少女也是卡萨拉要求带回。 “你们的关系?”女仆长扫一眼安娜,侧眸看向夏维。 不等夏维开口,安娜挣扎着靠近他,单手抓住他的裤脚:“我是他的女仆。” “很好,一起来,你也要洗干净。”女仆长没有费心辨别真伪,也不在乎这番话是真是假,她只需要执行卡萨拉的命令,让他满意,仅此而已。 骑士副队长完成使命,转身离开大厅。 女仆长放开对夏维的控制,由安娜搀扶起他,走向敞开的木门。 门旁早有女仆等候。 她们低着头,头发用布巾包裹,现出修长的脖颈。身上的裙子只及脚踝,露出一双木鞋,方便干活和走动。 门后冒出水汽,几个侍从提起木桶,鱼贯将热水倒入浴桶。 女仆长侧过头,朝一名女仆吩咐几句,后者立即转身离开,归来时,手中捧着干净的毛巾,带着香味的肥皂、脂膏和衣物。 “现在,脱掉你身上的衣服,走进去。”女仆长抬起下巴,朝着夏维示意。 不等女仆们动手,安娜先一步抓紧他的胳膊,感知到手下冰冷的温度,凑到夏维耳边:“夏维,别反抗,先照她说的做。” 夏维沉默地站直身体,忽略在场的女仆,修长的手指覆上衣领,一颗接着一颗,解开衬衫的钮扣。 衬衫落地,立刻被女仆收走。 随即是腰带,染满泥土的靴子,以及凝固血痕的长裤。 侍从们已经退出房间,白色的水汽冒出浴桶,晶莹的水珠挂上墙壁。夏维尽量忽略女仆长的目光,保留最后的布料,走进热水之中。 女仆长没有出声。 房间内的女仆也是缄默不语。 “我给你洗头。”安娜说道。 她走到夏维身后,却被另一名女仆推开:“你也需要清洗,在那边。” 顺着女仆手指的方向,安娜看到一个小门,这扇门极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安娜又看一眼夏维,在对方点头之后,顺从地走了过去。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夏维垂下眼帘,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陌生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看着热水淋在身上。 他抬起手臂搭上木桶边缘,身体向后靠,缓慢闭上双眼。 强忍住刺痛,他暗中聚集灵力,至少要凝出一件武器,自保,也为保护一同被抓的少女。 正文 4. 第四章 隔间专为仆人准备,空间狭窄,光线幽暗。 房间内没有窗户,环境格外潮湿。 墙角覆盖青苔,地面摆放木盆和几只简陋木架。架子是木料打造,表面攀爬裂痕,基座有可疑的斑驳,像是火烧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安娜走进房间,回手关闭房门。 房门无法落锁,她毫不在意,利落地拆掉捆扎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上衣时,干涸的血黏住粗布,嵌入伤口。她用力向下撕扯,连带血痂一同扯掉,随即踩着布裙走向木盆。 “我需要快一些。” 安娜拿起水瓢,舀起凉水泼洒在身上。 水流滑过少女的脊背,冲走灰尘和血痕。水温太凉,安娜的嘴唇迅速苍白,肩胛骨起伏,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得快一些,他需要我。” “那些该被诅咒的家伙,全都该死……” 她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朝身上泼水。 长发全部浸湿,被水染成暗色。发丝紧贴着头皮,覆盖额头和脸颊。身体冷得打颤,眼中却燃起火焰。 恐惧,担忧,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仇恨和不甘涌上心头,曾经明媚的少女,这一刻被黑暗包裹,半只脚已踏入地狱的门槛。 吱嘎。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女仆走入室内,给安娜带来一条干净的长裙,还有鞋子和帽子。 “擦干净自己,换上它们。”女仆说道。 她身材高挑,声音平板,像是在刻意模仿女仆长。 安娜放下水瓢,利落地站起身。少女身材窈窕,身前却遍布恐怖的伤疤,手臂、腰间和小腿都有大片青紫,看上去异常骇人。 女仆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药瓶,压在干净的衣物上面。 “喝掉它,你会好得更快些。”不需要安娜回应,她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安娜追上前两步,抓起擦拭头发的布巾,快速说道,“我的主人身体很弱,他需要食物。” 女仆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紧绷的嘴角微松:“我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尼可。” “好的,尼可。”安娜放下布巾,潮湿的发披在肩上,绽放出善意的笑容。 尼可没有久留,推门离开隔间。 安娜收起笑容,弯腰拎起地上的裙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她赤脚踩入鞋子,用嘴叼住发绳,利落将长发绑在一起。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夏维告诉她的。 在村庄中,夏维保护了她。现如今,换她来支撑夏维。 那些自大的贵族,傲慢的骑兵,肮脏的行径不会污染她的少年。她必然保护他,用自己的一切。 沙金色的长发编成长辫,在脑后缠绕成发髻,被布帽牢牢固定。 房间内没有镜子,安娜走到水盆边,看着里面的倒影,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搅乱水面。 她不发一言,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落在门板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拉开。 隔间外,热气尚未散去,朦胧了房间中的人影。 夏维穿着一件亚麻布衬衫,搭配修身的长裤和黑色鞋子,站在距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 洗去尘土和血污,他的气质愈显清冷。 黑发垂落在耳畔,发丝覆盖前额。漆黑的眼睛像是夜空,幽暗深邃,和帕托拉的种族截然不同。 女仆长依旧面无表情。 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审视夏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件器物,一件饰品。 “很好。” 终于,她点点头,貌似满意了。 尼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女仆长看向不远处的安娜,朝她抬了抬下巴:“忠诚的仆人值得夸奖。” 过程中,夏维始终不言不语。 长袖遮挡下,手腕上短暂浮现红痕,很快又隐去,变得了无痕迹。 他反手合拢五指,一把小巧的匕首滑入掌心,悄无声息,被他牢牢握紧,没有任何人发现。 安娜快步走上前,无视周围女仆的目光,就要伸手搀扶夏维。 女仆长挡住了她。 “走进这座城堡,他就是卡萨拉大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没有人能触碰他,包括你在内,明白吗?” 安娜张张嘴,被夏维目光示意,立刻冷静下来:“我会注意的。” “很好。”女仆长点点头,率先走出浴室。 房间外,大厅的一角,几名侍从捧来面包、熏肉和熏鱼,摆放在长桌尽头,这是为夏维准备的。 “吃掉它们,然后去见卡萨拉大人。”女仆长对夏维说道。其后指了指安娜,吩咐侍从,“给她一块面包。” 侍从没有出声,仅是弯下腰。 他们迅速摆好食物,将一块面包递给安娜。黑面包入手极有分量,粗糙到划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安娜没有远离夏维,直接坐在他的腿边,一口接一口撕咬面包。 夏维不会拒绝食物。 他坐在高背椅上,用手撕开面包和熏鱼,认真地送入口中。 中途,他将一块熏肉递给安娜。 女仆长没有阻止。 两人都没有出声,也未再有任何动作,他们沉默地进食,近在咫尺,没有彼此触碰,却互相支撑,互为依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的房间内,此刻灯火通明。 房间奢华无比,昂贵的地毯铺满地板,墙头垂下挂毯,鲜艳的色彩象征惊人的价格,契合房间主人的身份,却与沉闷的建筑格格不入。 房间内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幔掀起,床头仍被阴影遮挡。 房间一侧,办公桌靠墙摆放,桌上堆满文件。 要塞的主宰,伊戈·卡萨拉坐在桌后,手执一把小刀,划开蜡封的羊皮卷。 在他身侧立着一只鸟架,架上栖息一只苍鹰。经历一场长途飞行,苍鹰补充过食水,正在精心梳理羽毛。 卡萨拉转动着拆信刀,将蜡签丢进盒子里。展开信件之前,已经猜到里面会写些什么。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 信件来自他的父亲,老卡萨拉伯爵。 内容千篇一律,用华丽的辞藻赞美领主,同时告诫卡萨拉,他不该继续过着如今的生活。 “我的儿子,帕托拉的雄鹰,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固执也令我头疼。” 相比众多贵族,年轻的卡萨拉过于特立独行。 他战功彪炳,洁身自好,在领地乃至王国中声名鹊起,有着极佳的风评。 这不是缺点,却足以致命。 “我的儿子,你的风评过于好了。” 不贪财,不好色,能力卓绝,卡萨拉的英名广为流传。 一个近乎十全十美的家伙,手握领地内最强悍的骑士团,他究竟想干什么? 莫非狼子野心,觊觎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看出领主的猜忌,老卡萨拉多次给儿子写信,苦口婆心劝说:儿子,至少来两段风流韵事,平抚一下领主大人的猜疑。 领主的猜忌,家族的名声,卡萨拉并不在乎,对此嗤之以鼻。 但在今天,看到那个被血色浸染的少年,他忽然想到父亲的书信,冲动之下,也是一时兴起,将人抢了回来。 相信不用多久,消息就能传回石崖城。 男孩,黑发,异域风情的美人。 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被人津津乐道,安抚一下领主那脆弱的神经。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卡萨拉继续读着书信,头也没抬,随意道:“进。” 房门推开,最先出现的是严肃的女仆长:“遵从您的命令,人已经带来。” 话落,她侧过身,现出门后的夏维。 卡萨拉终于舍得从文件中抬起头。 借由明亮的烛光,他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模样,高挑纤细,漂亮得仿佛精灵造物。 夏维垂下眼眸,没有同他对视,轮廓在光影下愈显柔和,漆黑的眼底不辨情绪。 “我很满意,蕾拉。你可以下去了。”卡萨拉说道。 “是,少爷。”女仆长弯腰行礼,从背后轻轻推了夏维一把,其后离开房间,关闭房门。 夏维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短剑。 他没有直视卡萨拉,仍能清晰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卡萨拉推开椅子,走向四柱床。他随手脱掉外套,解开领口,掀起床上的毯子,直接丢在了床脚。 “过来。”他对夏维说道,手指着地上的毯子,“你睡在那里,夜里最好安静一些。” 夏维终于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我会给你食物,让你穿着丝绸,佩戴珠宝,还会给你让人羡慕的地位。”卡萨拉踩着毯子走向夏维,后者意外发现他没有穿鞋,赤着脚。 说话间,卡萨拉站到夏维近前,手臂横过夏维的肩膀,掌心压住房门,另一手扣住夏维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夏维的嘴角。 “作为回报,你要闭紧嘴巴,严守这个房间中的一切,明白吗?” 夏维抬头看向他,手指轻动,掌中的匕首化作灵力消散。 所有情绪隐入眼底,他如对方所愿,顺从地点点头,声音很轻:“我会记住的,大人。” 正文 5. 第五章 陌生的环境,充满压迫感的房间,劫掠他的骑士。 夏维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现实却恰恰相反,他踢掉鞋子席地而坐,背部靠向床柱,掀起毯子裹在身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身上的痛楚缓慢减轻,困意逐渐上涌。 不多时,夏维已经闭上双眼,环抱双膝睡了过去。 小巧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柔软的额发垂落,遮挡一双俏丽的眉眼。睫毛在眼下遗留暗影,肤色是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莹白。看上去不太健康,却十足诱人,像是最细腻的珍珠,诱使人移不开目光,很想亲手触碰,验证触感是否如设想中一般。 卡萨拉坐在高背椅上,手握羽毛笔,却无心再处理文件。 他总是走神,视线不自觉移向床脚。 他索性丢开卷轴,双手交握撑起下巴,隔空眺望熟睡的少年。 老卡萨拉的信被压在手肘下,昂贵的信纸爬上褶皱,一同扭曲的还有羽毛笔留下的字眼。 “容貌,来历,知识。” 卡萨拉垂下眸光,短暂思索之后,他起身绕过长桌,无声走到夏维对面,缓慢蹲下-身。 宽阔的肩膀遮挡住灯光,暗影笼罩地上的少年。 卡萨拉支起一条长腿,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前伸,修长的手指抵近夏维,指关节触碰到温热的气息,只差寸许就能覆上他的脸颊。 最后一刻,手指猛然收紧。 卡萨拉凝视夏维,眸光晦暗,半面映入光亮,半面隐于黑暗。 他收回手,感知到加速的心跳,意识到情况不对。 卡萨拉家族有巨龙血脉,纵然十分稀薄,他们仍引以为傲。伊戈·卡萨拉年少时,无数次听过关于巨龙的传说。 “错觉吗?” 卡萨拉单手覆上心口,心跳逐渐平稳,瞳孔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巨龙强大,暴力,偏执。 一旦受到吸引,将会变得不顾一切,追逐、掠夺、为之疯狂。 血脉越是纯粹,偏执和疯狂越是深入骨髓。 卡萨拉不相信这种存在,而今,年少时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开始心生怀疑。 会是血脉的反馈? 他不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初见这个黑发少年,他的行动就开始失控。 固然有父亲来信的因素,但是,换成别的对象,他确信不会有鲁莽举动。 他会斟酌,会审视,会考量,而非在冲动驱使下做出野蛮行径,直接将人掠回城堡。 像争夺宝石的龙。 卡萨拉垂下眼帘,稀薄的血脉在体内沸腾。 他也许该相信传说。 短暂的纠结之后,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作用,卡萨拉没有再靠近夏维,他从地上站起身,仰面倒在床上,随手拽下床幔。 或许今夜只是意外。 他需要休息。 等到明天苏醒,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他依旧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以冷静的态度面对一切。 很快,房间内陷入寂静。 卡萨拉在困扰中陷入睡眠,夏维却在这一刻睁开双眼。 他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转过头,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凝视即将燃尽的蜡烛,手指在毛毯下交握,尝试温暖冰冷的指尖,可惜不太成功。 困境。 因虚弱受制于人,陷入一座牢笼。 他应该如何脱身? 夏维缓慢扣紧手指,缠绕手腕的血网短暂出现,又迅速隐匿。 伪装妥协,小心隐藏,伺机而动。 无法做到一击毙命,不能杀死要塞中所有人,他必须表现得无害,伪装好自己,直至时机来临,带着安娜一同脱身。 烛光摇曳,在墙面遗留扭曲的暗影。 伴随着一声轻响,最后一缕光泯灭,室内陷入黑暗。 夏维闭上双眼,这一次,他终于真正睡去,陷入黑甜的梦乡。 房门外,安娜和女仆尼克靠墙站立,随时听候吩咐。 一日遭逢剧变,金发少女身心俱疲,仍强撑起精神,时刻关注门内的动静,直至确认夏维平安无事,紧绷的心才缓慢放松。 女仆尼可侧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动视线看向走廊另一侧,黑暗中,几个矮小的影子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安娜立刻变得警惕。 “侏儒。”尼可转头看向她,没有任何嘲笑,反而赞赏安娜的警觉,“他们是要塞的守夜人,白天很少出现,夜里才能看到他们。” “侏儒?” “是的。”尼可的视线扫过又一次出现的身影,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而高大,与现实截然相反,“他们在战争中落败,与王国签订契约,世代守护帕托拉边境要塞。如今贵族们都在打仗,他们各为其主,也在互相厮杀。不必在意他们,一群奴隶罢了。” 在这座要塞之中,侏儒的地位极其低下,最低等的马仆都能使唤他们。 尼可语气轻蔑,表情不屑一顾。 安娜没有附和她的话,也没有对侏儒表现出怜悯。她聪明地保持沉默,真实情绪隐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分明。 夜色漫长,却也十分短暂。 夏维苏醒时,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射入室内,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晨风吹起窗帘,卷动桌上的羊皮卷,沙沙作响。 燃尽的蜡烛被移走,房间中替换新的烛台。 室内飘散一股清新的味道,类似水汽和花香的混合,令人精神一振。 夏维转过头,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不确定对方何时离开,他不由得皱眉,奇怪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几乎失去了警戒性。 联系身体的状况,夏维的心陡然下沉。 这绝非好现象。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距离越来越近。不是女仆的木鞋,而是贵族的长靴。 声音停在房门前,下一刻,雕刻花纹的木门被推开,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如同一抹炽烈的阳光,悍然闯入夏维视野。 卡萨拉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衣领和袖口刺绣银色花纹,钮扣和胸针华丽精致。微卷的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条宝石发带缠绕,与他昨日的装束迥然不同。 他带来一张托盘,盘子里堆着面包和水果。 进入房间后,他随手合拢房门,将托盘放到办公桌上。 金属盘一角压住羊皮卷,上面有某位贵族的印章。卡萨拉对此视若无睹。他转过身,背靠着桌边,朝夏维勾勾手指:“过来,吃早餐。” 夏维沉默地掀开毯子,衬衫和长裤睡出褶皱,头发也有些乱。他故意不去整理,卡萨拉也不在意,好整以暇的环抱双臂,一双长腿交叠,依靠在办公桌前,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夏维别无选择。 他走向长桌,探手抓向面包,抛开礼仪,以一种略显狂放的姿态送进嘴里。 卡萨拉仍未出声,他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东西,冰蓝色的眼睛锁定夏维,直至他吃完所有面包和水果,才慢悠悠开口:“你认识字吗?” 夏维摇摇头,诚实回答:“不会读,也不会写。” 王国内的平民大多不识字,传递消息全靠口述,或者依赖特殊符号。读写是贵族的特权,然而,贵族的识字率也不是很高。 夏维能和村民学习语言,却无从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 村民们不知道,他自然无处学习。 听到夏维的回答,卡萨拉点点头,貌似早有预料,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唤来侍从取走托盘,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羊皮卷和羽毛笔。 “大麦丰产的办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他提笔蘸了蘸墨水,笔尖点在纸上,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夏维,“你所在的村子,今年的麦田生长得格外好,我需要你的知识。” 一滴墨水落在羊皮卷上,卡萨拉的神色变得认真:“证明你的能力,我会给予你更多。” 夏维垂下目光,平静道:“询问村民也能知道。” “当然,我会派人去问。”卡萨拉不讳言自己的决断,他笑了笑,和昨天的霸道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深谙政治的精明贵族,“第一手资料永远是最优答案,但也需要核对细节。” 要塞长官暂时放下笔,十指交错,隔着一张办公桌凝视夏维。 他的笑容缓慢隐去,目光变得冰冷,浮现出真实的残忍。 “你是我的战利品,必须服从我,我的美人。”他看着夏维,以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恩的语气说道,“我给予你,方是你所得。我能看穿你的眼睛,这很有趣。但是,笼中鸟不该生出野心,明白吗?” 夏维没有被激怒。 他的表情波澜不兴,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沉静地回应卡萨拉:“我知道了。” 知道,而非接受,更非臣服。 少年的手负在身后,衣袖遮挡下,血色纹路滋生交错。 意识海中,黑色的旗帜流淌血光,吸纳主人暴戾的情绪,迫切地想要大开杀戒。 正文 6. 第六章 夏维表现得很识趣。 遵从卡萨拉的吩咐,他口述丰产大麦的方法,从肥田、育种到除虫,内容和传授给村民的一般无二。 卡萨拉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用笔记录下来。 过程中,他不忘誊抄核对,或是反复询问夏维相同的细节,确保一切无误。 完成记录耗费多日,卡萨拉不厌其烦,夏维也相当配合。 要塞长官得到他想要的,将写满字的羊皮卷捆扎起来,放入镌刻家徽的长条盒子,全部收入抽屉。 夏维借机认识不少文字,书写另论,阅读已经不算困难。事实上,以他的学习能力,再给他几天时间,掌握的文字能超过九成以上的贵族。 大概是见猎心喜,卡萨拉偶尔会亲自教导他。 阳光灿烂的午后,夏维被按坐在椅子上,卡萨拉侧坐在扶手上,指点他誊抄羊皮卷上的文字。 “伊戈·卡萨拉,我的名字。” 要塞长官站起身,单手按住桌面,另一只手圈过夏维的肩膀,手指沿着少年的手臂外侧下滑,端正他的姿势,最终覆上夏维的手背,牵引他正确书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主宰你的名字。” 墨迹流出笔尖,夏维缓慢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色。 这位贵族老爷并不清楚,名字可以是荣耀,也可以是带来血光之灾的引子。 就在同一天,记录全部完成,卡萨拉心情大好。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我会给你奖励。”他说道。 如他所言,女仆长敲门请示,禀报卡萨拉召见的商人已经进入城堡。 “珠宝商,还有香料和布料商。”卡萨拉握住夏维的手腕,迟迟不肯放开。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似着迷于细腻的触感,“挑些喜欢的,都是给你的奖赏。” 夏维克制抽回手的冲动,强压下心中的戾气,平静道:“感谢你的慷慨,大人。” “你应得的。”卡萨拉终于放开夏维的手,收敛笑容,表情变得冷漠,“现在,出去找蕾拉。” “是。” 夏维没有多说,很快转身离开房间。 他尽量不使脚步显得轻快,维持平日的速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房门开启又关闭,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卡萨拉展开羊皮卷,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只能丢开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不该继续坚持。 他的战利品,他抢回来的宝石,理应为他所有。 为何要压抑自己? 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过剩的自尊心? 冰蓝色的眼底翻涌暗潮,卡萨拉缓慢收紧手指,瞳孔微微变形。 突来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送信的苍鹰在窗外盘旋,带来老卡萨拉的亲笔信。 和以往不同,这封信以隐秘的言辞书写,除了父子两人,无人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暗号。 表面文字上,这封信是在确认卡萨拉的风流韵事,他之前的举动已经传遍石崖城,为贵族们津津乐道。 领主大人变得舒心,卡萨拉家族的压力骤然减轻。 主城内歌舞升平,日前的紧张消失无踪。领主大人又能信任卡萨拉家族,这是老卡萨拉乐见的结果。 事实上,信中暗喻卡萨拉之前送回的消息。 “送回的资料很有用,家族的领地必将富饶。” “我们将有充足的粮食,超过我们的敌人和盟友,甚至是领主,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为你骄傲。” 大麦丰产能够提高领地税收。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金币,更强悍的贵族骑兵。 老卡萨拉的野心昭然若揭。 比起年轻的要塞长官,他才是更有反心的那一个。 认真读完信件,卡萨拉轻笑一声,笑容中充满讽刺。他没有保留这张羊皮纸,而是递到蜡烛上点燃。 信鹰落到架子上,撕扯盘子里的鲜肉。 一人一鹰,一同看着火焰蚕食书信,昂贵的羊皮纸湮灭在火中,沦为一小堆碳灰。 城堡一楼大厅,多名商人齐聚一堂。 他们相隔几步站立,互不理睬,却暗中彼此打量。他们带来的货物装在箱子里,部分箱盖已经敞开,部分仍挂着锁头。 脚步声传来,女仆的木鞋敲打地板,也在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商人们迅速弯腰,一个个不敢抬头,只是仍耐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和女仆长一同出现的身影。 高挑,黑发,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长相。 一个罕见的美人。 难怪能撬动石心。 几人揣着双手,维持弯腰的姿势,小心地交换眼神:不会错,看样子传言属实,石心卡萨拉,要塞的长官果真有了一个情人。 女仆长率先迈下楼梯,夏维跟在她身后。安娜和另一名女仆错开一步,行走在夏维左右。 安娜有许多话想说,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她只能小心窥一眼女仆,借袖子遮挡扯了扯夏维的衣角。 “你还好吗?”少女的眼中充满关切。 夏维轻轻颔首,嘴角短暂翘起,恰似浮光掠影,快得难以捕捉:“我很好,不必担心。” 两人困在要塞多日,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夏维被卡萨拉关在卧室里,围绕他和卡萨拉的传闻甚嚣尘上。 许多贵族得知消息,都想一睹让卡萨拉动心的美人。 只是他们行动小心,不希望要塞长官察觉自己在城堡附近安插了探子。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 比较之下,安娜的行动相对自由。 她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城堡,但在城堡内能自由活动。 为免引来怀疑,也不想给夏维惹麻烦,她时刻保持谨慎,拘束自己的行动。 她留心观察,不着痕迹同女仆结交,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小心翼翼探出触角,获取必要的信息。 从二楼至一楼大厅,距离不算远。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夏维和安娜停止交流。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女仆长侧头扫过夏维,很满意他的识趣。 “卡萨拉主人的命令,展示你们的货物。如果能让少爷的情人开心,你们会获取大量金币。” 女仆长话落,商人们立即笑逐颜开。 他们维持弯腰的姿势,一个个抬起头,满脸谄媚,让人怀疑角度再大一些,是否会折断自己的脖子。 “请看,这是从烈焰岛运来的宝石,它们来自龙族的矿山,蕴含神秘的能量,无论白天黑夜都很闪耀,在帕托拉难得一见!” 一名商人打开箱子,得意展示箱中的宝石。 宝石经过切割打磨,色彩绚丽,散发的光泽能晃花人眼,品质绝对上乘。 “请看这些丝绸,它们来自遥远的国度,由商队跋涉万里,穿过危险的森林,跨越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带来,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另一名商人不甘示弱,上前两步挤开珠宝商,手臂搭起光亮的布料。为方便展示,更将布料一端绕过肩膀。 有两人带头,其余商人也纷纷出声。 他争先恐后打开箱子,向夏维展示自己的货物,珠宝、布匹、香料、精美的金银器皿、还有镶嵌翡翠珍珠的短剑,基本上装饰意义居多。 安娜和女仆们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女仆长始终神情严肃,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敞开的箱子,其后看向夏维:“你可以从中挑选,全部买下也没关系。” 拿下所有货物,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女仆长故意这样说,是想观察夏维的反应。 迄今为止,夏维是卡萨拉唯一的情人。 如果他能成功留下,将来被带进主城,他的行为举止会关系到少爷的颜面,女仆长势必要更加留心。 就在女仆长这样想时,忽听夏维说道:“我可以按照心意留下,是这样吗?” 女仆长顿了顿,方才点头:“是的。” “那好,我要这些宝石,全部。”夏维手指宝石商人,准确来说,是摆放在他身前的箱子。 一改之前的模样,夏维故意表现出贪婪、浅薄和短视。 或许有些小聪明,掌握一些珍贵的知识,却容易得意忘形,甚至是张狂,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容易令人小觑,却也更能放心。 女仆长看向他,嘴角绷紧。想到卡萨拉的命令,终究抬起右手,示意商人留下全部宝石。 “按照他说的,全部留下。”她说道。 “感谢您,慷慨的贵人!”宝石商人大喜过望,好话一股脑出口,谄媚得近乎卑微,但他毫不脸红,“只有您才配得上这些珍贵的宝石。不,只有最昂贵的宝石才有资格装点您,您是伟大卡萨拉的眷顾,您……” “行了。”女仆长出声打断他,难得表现出不耐烦,“拿走你的金币,别在这里炫耀你的口舌。” “是、是。”商人诚惶诚恐弯腰,捧起装满金币的袋子,喜悦和恐惧掺杂,脚步飞快走出城堡。 除了宝石,夏维没再留下任何东西。 看上去爱财,实则恰到好处。 商人们失望离开,女仆长召唤两名侍从:“抬去少爷隔壁的房间。” 下一刻,她迎上夏维的目光,解释道:“那里是你的卧室。” 尽管夏维从未走出卡萨拉的卧室,女仆长仍为他安排了房间。 夏维对此没有异议。 他没有同女仆长交谈,越过她的肩膀,迈步登上二楼。 安娜紧跟在他身后。 尼可看向女仆长,得到允许,也迈步跟了上去。 夏维单手划过楼梯扶手,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人知道他此时真正的心思。 唯有他自己明白,侍从手中的箱子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灵石。 夹杂在宝石之间,丝毫不起眼,微弱的灵气散溢,破天荒使夏维心跳加速。 他难以想象,这里竟然也有灵石。 他需要它们! 如果数量足够多,他或许有机会修复身体的暗伤。 那个商人说,这些宝石来自烈焰岛,开采自龙族的矿山。在成功脱困之后,他必须前往一探究竟,越快越好。 正文 7. 第七章 离开村庄,被掠来要塞至今,除了卡萨拉的卧室和城堡大厅,夏维首次踏足另一个房间。 房间面积适中,床、桌、椅等家具一应俱全。 地面铺着长毛地毯,墙上垂落织锦和挂毯。穹顶悬挂点燃的蜡烛,不分白天黑夜闪烁光亮。 房间装饰风格一目了然,和卡萨拉的卧室如出一辙。 两只箱子被抬进室内,女仆长走向正对窗户的墙壁,掀起挂毯,露出一扇小门。 门上没有镶嵌把手,只有隐藏在花纹中的凹槽。 女仆长熟练地压下凹槽中心,门扇应声开启,现出门后狭窄幽暗的空间,一座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珠宝等贵重物品。 仓库内立有金属架,全部钉在墙上。 相比木架,金属材质不容易腐朽,只是容易锈蚀,需要侍从和女仆格外注意。 “宝石放入这里,它们全部属于你。”女仆长侧身站在一旁,维持掀起挂毯的姿势,“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你都可以自由支配。只要少爷宠爱你,你就能继续拥有这一切。” 女仆长的话很不客气,甚是有些冒犯。 夏维站在唯一一张木桌旁,侧头看向桌上的烛台,黄金质地,基座呈圆形,三根支架堪比倒悬的利刃,撑起白色的蜡烛。 女仆长话音落地,他忽然挥手扫过桌面,烛台和一些小巧的摆设悉数掉落,陷入地毯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做什么?”女仆长皱眉。 “我不喜欢。”夏维终于看向她,嘴角缓慢翘起,多日顺从之后,首次展露刺人的锋芒,“换掉它们。” “你确定?”女仆长锁紧眉心,面容愈发严厉。身后的女仆面色微变,她们十分清楚,这是蕾拉女仆长发怒的先兆。 夏维却不以为然。 他单手按压桌面,手指轻轻敲击,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环顾整个房间。 “我当然确定。” 话落,他离开桌旁,迈步走过房间,一边走,一边推倒装饰物,或是扯掉挂毯。 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和多日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既然这里属于我,就要让我看得顺眼。我不喜欢它们,全部换掉。”夏维提着挂毯一角,手指松脱,任由昂贵的毯子落在脚下。 他直视女仆长,嘴角挂着挑衅的弧度,抬脚踩在上面,鞋底用力碾压,如同碾压女仆长的忍耐底线。 “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女仆长胸口起伏,银色的胸针闪烁微光,扭曲的巨龙似在光中咆哮,显露出狰狞姿态。 夏维嗤笑一声,压根不将对方的怒火看在眼中。 他姿态随意,笑容充满挑衅意味,就像是在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方也知道,那又如何? 既然他是要塞长官的情人,那他就有资格任性。 恃宠而骄,一朝登高忘乎所以,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攀爬山岩,十分符合那位贵族少爷的期待,难道不是吗? “我在表达喜好。”夏维扯掉最后一张挂毯,转向女仆长,笑容恶劣,却也该死的迷人,“你会满足我的,毕竟这是卡萨拉大人的吩咐。” 女仆长双手攥紧,指尖扣入掌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映出夏维的影子。视线冰冷刺骨,残虐暴力,像某种爬行动物。 “是的,我当然会。”她昂起下巴,迈步走向房门,与夏维擦身而过时,似在提醒,又似在威胁,“年轻人,你最好祈祷少爷的喜爱能维持更多时日。” “我会的。”夏维微笑回应。 女仆长抿紧嘴唇,终究没再多言。 夏维却主动叫住她,提出另一个要求:“安娜,我希望她留在这里。在卡萨拉大人召唤我之前,我希望她能陪伴我。” “你在得寸进尺。”女仆长倏地转过头,表情阴冷。 “不,我认为这是合理要求。”夏维坚持主张,寸步不让。 两人短暂对峙,在女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女仆长冷笑一声:“很好,你会得偿所愿。” 话落,她迈步走出房门。 正如夏维所言,卡萨拉少爷的情人有任性的资格。 没有少爷的命令,她不能惩戒他,不能鞭笞他,不能以教训仆人和奴隶的手段驯服他。 那么,就随他任性好了。 女仆长停在门外,吩咐左右:“遵照他的要求,替换房间中的一切。” 女仆和侍从匆忙低头,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 安娜的表现还算镇定。 她不确定夏维的真实意图,但不会给对方拆台,而是会主动配合。在女仆长离开后,她无视女仆们刺人的视线,高高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进室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没有学过这句话,却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从们移走地上的毯子,重新将家具归位。 侍女们在房间内来来回回,摆设新的装饰品,行动间尽可能放轻手脚,如同在表演一场默剧。 夏维坐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四柱床上,左腿踏在床边,右腿自然垂落。他双臂交叠压着膝盖,半张脸藏在手臂后,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 这个姿势让安娜想起谷仓前的往事。 所不同的是,夏维脚下的不再是木桩和草堆,而是堆满了宝石的箱子,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主人。”安娜走近床边,视线扫过众人,改变对夏维的称呼,“你还好吗?” “我很好。”夏维的声音有些闷,他没有看向安娜,而是看着侍从和女仆在房间中忙碌,看着他们频繁进出,很快让房间大变模样。 最后一条挂毯垂落,新的烛台摆上桌面,蜡烛被点燃。 夏维满意了。 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只留安娜在身边。 侍从走得干脆利落,女仆们略显犹豫,但有女仆长的先例,她们不可能和夏维对抗,只能提起裙摆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 房门没有关闭,半敞开,女仆们就守在走廊。 这是她们的职责,无论如何不会让步。 安娜看一眼门口,其后靠近夏维,弯腰压低声音:“你和那个女仆长对抗,是有什么打算?你在故意激怒她?” “是,我是故意的。”夏维放下支起的左腿,双手结印,两人的音量骤然压低,房门外的女仆只能听到模糊的声响,无法捕获到半个字。 “如果她告诉那个贵族……”安娜面露担忧。 “我是一个玩物,贵族老爷一时兴起的玩物。”夏维答非所问,侧头看向安娜,眼底看不出丝毫阴霾,却莫名使人脊背发凉,“我可以小人得志,可以肆意张扬,可以因之前的种种故意找她麻烦,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相信我,安娜,人性很复杂,太过聪明和识时务反而会引来警惕。” 安娜皱眉思索,她不能完全明白,但愿意相信夏维。 “你仍需要小心。”她说道,“贵族身边的仆人,尤其是像女仆长这样的身份,他们很不好惹。” “我会注意。”夏维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安娜立刻严肃表情,弯腰靠近他。 夏维抬眸看向门外,能感知到窥伺的目光。 他单脚踢开箱盖,从里面抓出一把又一把宝石,抛洒在床铺和地面,像是在得意炫耀。 “安娜,设法走出这座城堡。” 宝石抛出彩光,接二连三落地,如同降下一场彩雨。 夏维精准地接住几枚,内中蕴含的灵力被他当场吸收,流入体内经脉。 于他的伤势而言,些许能量不过杯水车薪。好在终究找对方法,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找到要塞的四角,然后,将这些埋进土里。”夏维从口袋中取出裁剪的羊皮纸,来自卡萨拉的书房。 要塞长官过于傲慢,天性自负,夏维当着他的面取走羊皮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留下陌生的字体和扭曲的图案,被当做是一场游戏。 卡萨拉非但没有阻止他,还任由他将这些羊皮纸带出房间。 羊皮卷被裁切成小块,每一块只有孩童的巴掌大小。 上面的墨色褪去,呈现血红的颜色,像是农神的血眼,却比血眼更具不祥和阴暗气息。 “这是什么?”安娜下意识问道。 “什么都别问,安娜,照我说的去做。”夏维倾身靠近安娜,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中充满蛊惑,“这是我们逃离的关键。” 安娜抬手捂住耳朵,侧头看向夏维,捕捉到黑瞳中一闪而逝的红光。 是错觉吗? 她不确定。 此时此刻,她仿佛看到夏维更真实的一面,不是走出谷仓的害羞少年,也不是被骑士抢掠的战利品。 他是那个一剑碎裂强盗的存在,强悍到能劈开战马,让恶徒们一夕毙命。 她攥紧手中的羊皮纸,用力点点头,声音坚定,如同发下誓言:“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不要勉强,尽量保全自己。如果被发现,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的安排。”夏维说道。 “秋收时会祭祀农神,本就要焚烧祭品。我可以说这是对神明的供奉,只要在里面包几颗大麦。”安娜卷起羊皮纸,利落塞进领口,单手拍了拍,“我会小心,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咳!”夏维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转过头。 他清楚长裙没有口袋,衣袖也很窄,衣领至前胸是最好的藏匿位置。 只是他仍有些不自在。 看到他的模样,安娜不禁想起之前的种种,心头的阴霾短暂散去,笑容重新变得明媚。 “夏维,你总是这样害羞,不成的。”她双手叉腰,故意挺起胸脯,“你要懂得赞美姑娘。无论相貌还是身材。” 夏维看着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是对的。”他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弯起眼眸,看着彼此的样子都十分有趣。 宝石闪烁微光,能量缓缓流入夏维体内。 浓重的阴霾悄然散去,前方的道路出现曙光,两人都感到放松,久违的现出笑容,真实且愉悦。 正文 8. 第八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房间内,卡萨拉倚靠在桌前,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条鲜肉,逗弄着架上的信鹰。 阳光落入室内,信鹰的羽毛覆上一层暗金。 锋利的鸟爪抓住鲜肉,弯钩状的鸟喙用力撕扯,几滴殷红坠落,整条鲜肉被吞噬入腹。 待信鹰振翅飞出窗外,卡萨拉转过身,展开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随即丢在一旁。 一名侍从站在门边,始终低垂着头,像是一尊雕塑,等待卡萨拉的吩咐。 “很有趣。”得知夏维和女仆长的冲突,卡萨拉没有发怒,反而感到十分有趣,“一名外族能在帕托拉生存,自然不会愚蠢。足够识时务,有些小聪明,也渴望财富和地位,至于盛气凌人,”卡萨拉笑了笑,“这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刻意安抚女仆长,完全没必要。 他相信蕾拉能处理好。 “下去。” “是。” 侍从退入走廊,自外合拢房门。 卡萨拉转过身,侧身看向窗外,之前的念头再次涌入脑海,始终萦绕不去。 足够漂亮,也有头脑,能握在掌心,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渴望? 他可以拥抱那个美人,或许就在今夜。 “战利品,理当是属于我的。” 困扰他多日的症结一夕解开,卡萨拉心情畅快,重新铺开羊皮纸,提笔写下给父亲的回信。 信鹰飞回室内,静静等候在一旁。 待装有信件的卷筒绑到腿上,这只猛禽歪头蹭了蹭卡萨拉的手指,再次振翅飞离,几息间远去,化作蔚蓝晴空下的一个黑点。 卡萨拉站在窗前,双手支在窗框上,极目石崖城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进。” 门轴转动声响起,一名骑士走入房间,头盔抱在臂弯中,铠甲上沾染灰尘。一条手指粗的伤疤横过脸庞,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朗,反而更添几分狂野。 “大人,边界出现状况。”来人开口,道出外出巡逻时的发现,“有马队在村庄和马场附近出没,他们来去如风,速度很快。两支小队正在追踪,目前尚未抓到一人。” “无法确定身份?”卡萨拉回身走到桌前,手臂搭在高背椅上,看向对面的骑士,“没有任何线索?” “我很惭愧,大人。”骑士低下头,棕色的短发覆过两耳,“根据马蹄印猜测,他们很可能来自狂风城。” “又是狂风城。”卡萨拉轻击椅背边缘,修长的手指交替落下,“袭击翡翠峡谷的雇佣兵也是来自那里。” “是的,大人。”骑士点头,给出肯定回答。 卡萨拉停止敲击,指尖划过椅背上的花纹,锋利的指甲擦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片刻后,他结束思考,果断下达命令:“召集骑士团,我亲自去抓住这批杂碎。” “遵命!”骑士当即领命,右手握拳锤击胸口,随后退出房间,下去执行要塞长官的命令。 不多时,钟声响起,响彻要塞上空。 广场上,马僮们迅速放下草料和水桶,两手擦过上衣,有序打开马厩的门,为骑士们牵出战马。 受到召集的骑士熟练地穿戴铠甲,仆人为他们系紧腰带,套上护手,恭敬地捧起头盔和武器。 卡萨拉在房间中穿戴完毕,没有立刻离开城堡,而是走进隔壁房间,大步走向坐在床边的夏维。 他脚步不停,一阵风般掠过室内。 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大手拉起惊讶的少年,单臂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勒断怀中人的骨头。 “等我回来。” 渴望焚烧他的理智。 杀戮和战斗无法彻底满足他,他渴求不一样的东西,正如怀中的少年,属于他的珍藏。 卡萨拉放开夏维,手指划过少年的脖颈,两指钳住他的脸颊,缓慢低下头,气息拂过夏维的鼻尖,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声音极低,附在夏维耳畔,带着别样的炙热:“乖一点,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切。” 话落,他收回手,熟练地戴上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房门关闭同时,夏维转身走向窗口。 他站在窗前,单手覆上窗框,另一只手反握一把匕首,刀刃锋利,缠绕不祥的黑光。 这把匕首能轻易划开卡萨拉的脖子,假使他再靠近半寸。 骑士队伍迅速聚集,战马轮换抬起前蹄,发出暴躁的嘶鸣。马僮们拼命拽住缰绳,为战马配齐马具,一个个满头大汗,唯恐失手。 骑士们陆续上马,混乱的情况才得以好转。 夏维伫立窗前,俯瞰骑士们列队,三人一排,十数排成列。 众人皆穿着银色的锁子甲,头盔上装饰羽毛。武器以长枪和重剑为主,部分人背负弓箭。 所有骑士的战马都配有马铠,马背一侧挂着圆盾。 卡萨拉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他猛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被他单手掌控,枪身轻击盔甲,引发骑士团共鸣。 “剿灭入侵边境的害虫!” “杀光他们!” 调转马首之前,卡萨拉仰望城堡方向,隔空锁定窗后的身影。 冰蓝色的眼睛浮现一抹笑意,其后拉下面罩,肃杀的气势笼罩全身。 “出发!” 要塞大门敞开,骑士们策马冲出。 马蹄声犹如奔雷,银色的队伍堪比洪流,向犯境者出没的地点飞驰而去。 骑士团离开后,要塞大门关闭。 夏维站在二楼,清楚看到广场上的人群散去。 马僮返回马厩,铁匠拾起换下的马具,一群仆人或抬或扛,手中提着箱笼和工具,说笑着走到一旁。 几名女仆急匆匆穿过街道,她们身后尾随三四辆大车,车上是麦子、土豆、熏肉和大桶的酒。 身后传来声响,夏维很快离开窗前,看向敞开的房门。 女仆长出现在门口,指挥侍从搬进来几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适合夏维的衣物、靴子,以及搭配的皮带和首饰。 此外,还有两本硬壳书。 书很厚,书脊足有四指宽。书皮是金属质地,封面有凹槽,嵌入古老的文字,边缘包围葡萄藤状的雕刻图案。 夏维扫过一眼,从书名推断,两本都是关于帕托拉的史诗。 “少爷吩咐,你有资格阅读书籍。”女仆长依旧严肃,语气更加严厉,“你很聪明,能认识字,你最好不要让少爷失望。” 话音落下,她亲自捧起装有书籍的箱子,送到夏维面前。 “聪明人最好懂得分寸,我想你明白。”她平举起箱子,两条手臂没有丝毫颤动,“少爷宠爱你,你可以任性妄为,可以肆意张狂。你要牢牢记住,必须让少爷一直喜欢你,否则,这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这番话既是劝诫,也是警告。 夏维没有接过箱子,而是从箱中取出两本书,随意翻开几页,一目十行扫过,对女仆长说道:“我知道了。” 同样四个字,他曾对卡萨拉说过,如今送给女仆长。 “你的名字是蕾拉,对吗?”他从书页中抬起头,微笑着歪了下头,双眼漆黑,嘴角上翘,格外的漂亮。 女仆长却突觉一阵寒意。 一瞬间,她产生某种幻觉,仿若置身冰天雪地,耳畔尽是鬼哭狼嚎。 低头望去,脚下赫然是万丈深渊,无数的恶鬼互相撕扯,苍白的鬼手伸向她,似要将她拽入地狱。 “啊!”女仆长惊呼一声,仓惶向后退,不慎撞上身后的女仆。 女仆不明所以,就见女仆长表情惊恐,脸色惨白如纸。 对面的少年则笑容清浅,漂亮的瞳孔中映出女仆长狼狈的模样,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蕾拉夫人,你怎么了?”女仆搀扶住女仆长,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关心询问。 女仆长从幻觉中苏醒,猛然抬起头,惊愕看向对面的少年。 夏维已经收起笑容,转身走向床边,坐下来翻阅书籍。 女仆长的目光迟迟不肯移开,他终于抬起头,满脸无辜,表情中带着困惑,貌似在问:怎么了? 女仆长怀疑地盯着他,目带审视,心中惊疑不定。 夏维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不担心女仆长会对他如何,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卡萨拉不在期间,没人能随意处置他。 这是女仆长亲口所言。 也是亲手递给他的刀。 虽然不能让她马上消失,但他可以让对方吃点苦头,权当是对多次轻视和冒犯的回敬。 相比以往,他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夏维看着女仆长,书籍覆盖下,掌心隐去一枚符咒。 一种小把戏,能让目标陷入噩梦,严重到随时随地产生幻觉。意志薄弱一些,不需要多久就会发疯,直至在疯癫中死去。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正好合用。 “蕾拉夫人?”女仆再次出声,视线逡巡在女仆长和夏维之间,充满了不确定。 “无事。”奇怪的感觉消失,令人恐惧的景象不复存在,女仆长迅速打起精神。明知事情存在古怪,她也没有当场追究。 夏维是卡萨拉的情人,在卡萨拉放手之前,没人能轻易触碰他,审讯和处置更无可能。 “少爷回来之前,请你留在房间内,有任何需要可以召唤女仆。”女仆长的脸色很难看,下意识放低姿态,语气比之前客气许多。 “我会的。”夏维点头。 得到满意回答,女仆长没有继续停留,带着女仆离开房间。 这一次,她亲手合拢房门。 留下一人在门外听候吩咐,女仆长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凝望紧闭的门扉,想到方才的经历,从未有过的疑虑涌上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个黑发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必须确定,他究竟来自什么种族。 “必须提醒少爷。” 下定决心,女仆长收回视线,心事重重穿过走廊,没有再次回头。 正文 9. 第九章 入侵边塞的雇佣兵极端狡猾。 这行人来去如风,罕见在同一地点久留,往往追兵刚至,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 卡萨拉率领骑士团一路追逐,途经多座马场和村庄。 其中两座马场遭到严重破坏,三座村庄被洗劫,一座村子还被放火,损失不如翡翠峡谷的村庄巨大,但也足够让村人们恨得咬牙切齿。 傍晚时分,骑士团又抵达一座马场。 这座马场规模中等,由五十名士兵和马夫守卫,饲养百余匹战马。 现如今,马场外围的栅栏遭到破坏,靠近北面的大门被吊索拽倒,栅栏也成片断裂倒塌。 卡萨拉一行人抵达时,马场众人正忙着清点马匹,修复栅栏。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此时也是骂骂咧咧。 众人或是用力拽住缰绳,安抚受惊的战马;或是拿着工具维修栅栏和木门,一边干活,一边满口脏话。 “那群该死的恶棍!” “天杀的强盗,匪徒!” “一群下地狱的杂碎!” “都该被绞死。不,他们该被斧子砍头!” 马夫们怒不可遏,尤其是找到受伤的战马,看到它们被故意砍断前腿,不得不红着眼睛结束它们的生命。 瘸腿的马无法站立,再不能奔跑,它们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别让我抓住他们!”一名马夫举起斧头,紧咬住后槽牙,脸颊因愤怒抖动。斧头落下时,鲜红的血向上飞溅,泼洒在他脸上,使他的样子格外狰狞,如同恶鬼。 马蹄声持续靠近,众人迅速警戒。 看到飞驰而来的银甲骑士,望见头盔上飘扬的长羽,他们才短暂松口气,随即又变得神经紧绷。 马场受损,战马损失近二十匹,却没能拦截入侵者,这无疑是一场大错。 需要有人承担错误。 很可能会因此失去性命。 马场管事脸色变了几变,望见银色洪流停在不远处,卡萨拉从队伍中走出,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不,不能晕倒! 否则真的会死! 他用力咬破舌尖,突来的刺痛让他打了个哆嗦。 前方的骑士扬起马鞭,不需要出声,管事立即快步走过去,近乎一路小跑。 停在卡萨拉的战马前,管事双手拢在身前,深深在马头前弯腰。 破风声擦过耳畔,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管事不敢闪躲,硬生生扛住,当场疼出满头大汗。 “说吧。”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让管事松了一口气。 要塞长官既然降下鞭笞,证明他的脑袋暂时保住,不会和脖颈分家。 “那些外来的雇佣兵,他们在黎明前出现,守夜巡逻的人没有察觉,他们甚至没有举起火把,分明能在黑暗中视物。”管事没有故意夸大,全是实话实说,“在破坏栅栏时有马受惊,他们的行踪才被暴露。” 回忆起之前的战斗,管事压下恐惧,因愤怒和仇恨咬牙切齿。 “他们的数量并不多,至少不如马场中的人多。但是,他们的速度太快,武器也很锋利,我怀疑……” “怀疑什么?” “他们之中很可能有巫师,或者是擅长隐匿踪迹的蛮族。”管事说道。 “你们和他们战斗,没有留下一人?” “不,有的!”管事立刻回身招手,几名马夫小跑过来,带来了入侵雇佣兵的尸体。 显而易见,这具尸体承受了马场众人的愤怒。 纵然全力拼凑,依旧显得十分零碎。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检查入侵者的皮甲、腰带和武器,很快得出结论:“狂风城的雇佣兵。” “果然是他们。”卡萨拉的脸庞被面罩遮挡,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显露在外,森冷的眸光令人胆寒,“和袭击翡翠峡谷的那群是同伙?” “应该来自不同族群。”骑士说道。 说话间,他拔出佩剑,在地上刻画三角,上面叠加一只眼球。 图案成型的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地上的尸体迅速干瘪,血肉塌陷,连骨头都变得粉碎。 与之对应,一枚血眼升空,在日暮交替之际睁开。 眼球缓慢转动,锁定一个方向。 “在那里。” “追!” 骑士跃身上马,银色的洪流急速向前,直扑血眼指引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越边境,火红的日轮沉入地平线。 残阳的余晖覆在骑士身上,为骑士和战马镀上一层血色光影。 在一座边境村庄,骑士团咬住目标。 雇佣兵们再无法逃脱,刀锋反射冷光,一场杀戮即将开始。入侵边境的雇佣兵再不可能逃脱,注定沦为刀下亡魂。 晚霞湮灭,黑夜降临。 未见皎洁的月光,反而有大团乌云聚集天空。 石崖领被乌云笼罩,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骑士团出征未归,依照惯例,边境要塞在入夜后关闭,唯有钟楼下点燃火把。 缠绕火把的布条浸满海兽油脂,能够燃烧整夜,雨水也无法熄灭。 要塞内静悄悄,除了守夜的侏儒,其余人多去休息。 马厩中鼾声四起,连马僮都钻进草堆,和看管的战马一同入眠。 黑石城堡内,夏维没有再走进卡萨拉的卧室。 要塞长官离开期间,他被要求留在自己的房间中,依旧不能走出城堡,活动区域小得可怜。 房间内烛火通明,与白昼并无区别。 厚实的窗帘垂落地面,床幔掀开一角,夏维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穿过室内,站在窗前,双手拉开窗帘。 窗外骤起狂风,乌云堆积天空,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于秋收而言,这是个糟糕的天气。 但对夏维来说,更利于推动他的脱身计划。 少年的身影伫立在窗后,单薄的衬衫自然垂落,勾勒出略显纤瘦的腰肢。 夏维抬起右手,掌心覆在窗上,手腕上的血痕再次浮现,有生命一般交错穿梭,某一刻停住,组成一枚奇特的团案,覆盖他的手背。 “快了,就快了。” 夏维自言自语,抬头望向窗外,云后隐有电光闪烁。 闪电沿着城堡边缘砸下,紫蓝色的电光划过窗前,与室内的烛火辉映,极端炫目,却也无比骇人。 雷声轰鸣,银蛇狂舞。 电闪雷鸣持续数个小时,雨水却始终不曾落下。 天明时分,一只信鹰飞入城堡,带来一封秘信。 很可惜,卡萨拉不在要塞,它只能放下信件,栖息在黄金打造的鹰架上,等待这座城堡的主人归来。 隔壁房间内,夏维用过早餐,开始阅读卡萨拉给他的书籍。 书很厚,记录帕托拉平原的历史。 大部分语句读起来十分晦涩,像是某种预言和史诗的结合体,朦朦胧胧,令人难以捉摸。 夏维却读得津津有味。 再见女仆长,他表现得十分安静,没有针锋相对,乖巧得近似虚伪。 女仆长不确定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要他不走出房间,也就无意刨根问底。纵然有再多思量,也要等卡萨拉归来再说。 鉴于夏维的安分,安娜获得更多自由。 她被允许走出城堡。当然,是在另一名女仆的陪同下,这个人选多数时间是尼可。 “马上就要到祭祀日。”两人各自抱着一只水壶,结伴前往取水,安娜趁机提出祭祀农神。 “每年这个时候,大麦收割完毕,村子里都会燃起篝火,向农神献上祭品。” 来到水井边,前方已经有打水的队伍。 安娜正准备排队,却被尼可拉着越过众人,直接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女仆十分自然地放下水壶,交代井边的人帮忙打水,同时询问安娜:“对神明的祭祀的确重要,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要塞中完成献祭。”安娜随口提出,借弯腰的动作掩饰紧张,“你觉得女仆长会答应吗?” 尼可没有立即回答。 她重新抱起水壶,认真打量着安娜,在对方略显紧张时,终于开口:“你可以试着问问她,或许能成。” 安娜当即长舒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两人带着沉甸甸的水壶返回城堡,安娜遵照尼可的建议,找到正在清点金银器皿的女仆长。 “祭祀?” “是的,对农神的祭祀。” 大方提出来,适当的紧张,这是安娜之前行动无果,夏维交代她的做法。 果不其然,这个方法奏效了。 女仆长没有拒绝安娜,但只给她半天时间。 “只有半天,必须在日落前返回城堡,也不能走出这座要塞。”她说道。 “我会遵守规矩。”强压下心中激动,安娜低下头,表现得十分顺从,这令女仆长颇为满意。 接下来数日,要塞内风平浪静。 安娜完成夏维的叮嘱,将裁剪的羊皮纸埋设在不同地点。过程中为取信女仆,她认真完成一场祭祀,祭品包括大麦和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将具体细节告诉夏维,只为避免对方担忧。 日暮时分,安娜给夏维送去晚餐,并告知他事情完成。 夏维撕开餐盘中的面包,叮嘱道:“不要再去那些地方,时机来临,我会通知你。” “好。”安娜点点头,坐在夏维腿边,吃下属于她的那份面包和熏肉。 今夜的一切都很寻常,与前几日并无区别。 夜深之时,夏维放下阅读至末页的书籍,拉下床幔入睡。 踟蹰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伴随着雷鸣闪电,昭示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雨水滂沱中,要塞大门敞开,外出的骑士团冒雨归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过全身,仍冲不去弥漫在战马周围的血腥味。 坚硬的马蹄踩踏泥浆,骑士的马背上挂着头颅,马后拖拽一串人影,他们是战利品和俘虏,雇佣兵之外,还有三名少见的蛮族。 钟声在暗夜中敲响,穿透雷声和雨幕。 夏维在睡梦中惊醒,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一刻,他的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闯入室内,身上犹带着冰冷的水汽。 卡萨拉摘掉头盔,单手耙梳过凌乱的长发。 他一步步逼近床尾,同时解开身上的铠甲,随意丢掉长剑和挂着水珠的腰带。 床幔被掀开,一只冰凉的大手隔着毯子扣住夏维的脚踝,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醒目的淤痕。 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变形,锁定近处的少年,如同饥饿许久,急于放纵食欲的野兽。 正文 10. 第十章 “大人?” “我来收获战利品。”卡萨拉欺近夏维,宽阔的肩膀覆下暗影。单手扣住夏维的肩膀,牢牢钳制住他,“你早该属于我。” 声音因贪念变得沙哑,急躁且危险。 大手移向夏维的领口,粗暴地扯断领扣,冰冷的气息随之降下。 夏维的瞳孔骤然变色,漆黑的双眼染上血红,一抹红痕在眉心浮现,形似殷红的泪珠。 “伊戈·卡萨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柔缓慢,如同绵密的丝网,纠缠住卡萨拉的灵魂。 锋利的匕首滑入夏维掌心,抵住卡萨拉左额角。 刀刃锋利无比,血痕顺着眼尾滑落,尖锐的刺痛袭来,恍如被冰锥凿进大脑,卡萨拉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猛然抬起头,对上夏维的眸子,表情充斥不信和震怒。 这是一个错误。 仅仅一瞬,他的神经陷入呆滞,目光涣散,迷失在染血的瞳孔中,仿佛失去了灵魂。 夏维推开卡萨拉,任由后者滚落在床下。 随着一声钝响,卡萨拉仰倒在地,一动不动,活似一具会喘气的傀儡。 “真可惜,你还不能死。” 夏维单手拉拢衣领,从床上站起身,俯视地上的男人,眸光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两指并拢点在他的额心。 “幻梦。” 一场虚伪的梦境,美妙的场景,映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贪婪、放纵使人沉醉。 陷入虚假的欢愉,在迷乱中难以自拔,永无止境。 正道唾弃的手段,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明知危险仍泥足深陷,即使会永远沉入梦境,再也无法苏醒。 血纹缠绕白皙的手腕,延伸过手背,包裹住带着凉意的手指。 夏维的额角冒出细汗,灵力消耗太多,他必须马上停手。 所幸梦境已成。 无法维持更长时间,正好切合他目前的需要。 卡萨拉被丢回地上,紧闭双眼,表情不再呆滞,身体完全放松。 夏维看着他,虽然很不情愿,仍不得不亲自动手除掉他身上剩余的铠甲,扯掉雨水打湿的内衬,将他安置在床上。 卡萨拉的呼吸突然急促,面色潮红,显而易见,他正沉浸在美妙的梦中。 夏维不想折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干脆起身走向窗户,单手一撑跃上窗台,肩头贴上冰冷的玻璃,侧头眺望夜色下的要塞。 “还要几天,只需要再忍受几天。” 雷声轰鸣,暴雨持续不断,湮灭少年的呢喃。 偶尔有闪电爬过,划开漆黑的夜空。 大雨滂沱的夜晚,要塞中火光摇曳,归来的骑士忙着大饮大嚼,吃饱喝足后各去休息。 马僮返回马厩,用稻草包裹住自己,抓紧时间睡觉。 专职看守俘虏的仆人裹紧外套,频繁打着哈欠,直至坚持不住,靠在门边沉沉睡去。 唯有侏儒依旧清醒,他们举着火把在要塞中穿梭,夜复一夜,仿佛是一场沉默的酷刑,永无休止。 黑暗中,数道微光点亮要塞四角。 绘有符文的羊皮纸埋在土下,微光如种子发芽,一点点顶开泥土,向天空生长。 暗红,森冷,不祥。 一场隐秘的血腥诅咒,一个能召集阴魂的法阵。 光芒短暂出现,迅速在雨中隐匿。无人发现端倪,包括巡夜的侏儒。 除了夏维。 黑发少年靠坐在窗前,视线穿过雨幕,精准捕捉到法阵生成。 雨水冲刷过窗外,白皙的指尖描摹水纹,一次又一次,似一场好玩的游戏。 “快了。” 夏维嘴角掀起一抹笑,朦胧在雨中,极致的柔和,却也无比的冰冷,森寒彻骨。 天明时分,乌云散开,雷电消失无踪,雨水告一段落。 艳阳升空,蒸干昨夜的水汽。 气温陡然升高,不似秋日,倒像是夏季再临。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空气潮湿粘腻,好似身处蒸笼,喘气都令人感到不适。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城堡二楼房间。 床幔并未拉严,一缕光穿透缝隙,恰好落在卡萨拉脸上,唤醒了沉睡中的要塞长官。 卡萨拉睁开双眼,神情有瞬间迷茫。 短暂的晕眩之后,双眼恢复清明,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毛毯顺势滑落,露出宽阔的脊背和健壮的胸膛,以及躺在身边的少年。 黑发少年蜷缩起身体,眼角带着微红,样子既脆弱又惹人怜爱。 他侧躺在大床边缘,和卡萨拉至少有两人的距离。这让卡萨拉无法轻易触碰到他,但能想起昨夜自己都做过什么。 记忆清晰无比,包括每一个细节,卡萨拉却感到一丝违和。 这种感觉古怪异常,他从未遇到过,实在难以解释。 卡萨拉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面。脚下是散落的铠甲,还有他的头盔和武器,内衬散在地上,像是被随意抛开。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卡萨拉的思绪。 要塞长官不在自己房中,女仆长和侍从都清楚该去哪里找他。 “少爷,石崖城有信送到。”女仆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卡萨拉抓了抓头发,压下心中的违和感,捞起衬衫和长裤穿上。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床的另一侧,俯身看向夏维:“睁开眼睛,我知道你醒着。” 如他所愿,夏维转过头,缓慢睁开眼睛。 漆黑的瞳孔仿佛夜空,眼尾显得更红。 卡萨拉单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侧脸,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我会兑现承诺,你会拥有一切。” 他低下头,似想亲吻夏维的嘴角,却被后者侧头躲开。 一段记忆涌入脑海,卡萨拉纵容地笑了,继而放弃之前的念头:“我允许你任性,但下不为例。你可以休息,我会告诉蕾拉,将早餐送进房间。” 夏维没说话,翻身背对卡萨拉,掀起毯子盖住自己。 这一幕让卡萨拉心情大好,他隔着毯子抱住夏维,沉溺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殊不知,柔软的毛毯下,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羞怯也无气恼,只有无尽的冰冷。 房门关闭后,室内恢复冷清。 夏维掀开毯子,侧耳细听。隔着门板,能捕捉到走廊内的人声和脚步声。 声音时断时续,听得并不真切,仅能抓住“信件”、“异常”和“特殊种族”等字眼。 夏维轻嗤一声,失去了兴趣。 他仰面躺回床上,曲起左臂枕在脑后,右手上举,翻过手背,看着红色的纹路时隐时现,有生命一般,直至被他握在掌中。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安娜和另一名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得到允许后,两人才靠近夏维床边。 “我留下。”安娜向女仆示意,后者没有纠缠,对她点点头,痛快退出房间。 经过昨夜,城堡众人皆知卡萨拉对夏维另眼相待。 回到要塞当夜,他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留宿在夏维的卧室,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卡萨拉对这个少年的宠爱远远超出众人预期。 “他应该会被带去主城。” 大贵族的婚姻牵涉太多利益,心仪的对象、匹配的地位,很难两全其美。这就导致恩爱夫妻罕见,更多是维持虚假体面,私底下各自寻欢作乐。 露水情缘,一晌贪欢,长久陪伴。 听起来不同,实质上依旧是金丝雀和笼中鸟。 在众人看来,夏维正在脱离一时兴起的范畴。无论他会留在卡萨拉身边多久,至少现在,他的宠爱不会动摇。 鉴于此,女仆对安娜也多出几分客气。 尼可更在暗中庆幸,相比其他人,她提前对安娜释放出善意。 “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留下这番话,尼可向坐起身的夏维行礼,姿态比往日更显恭敬。 她离开房间时,更主动带上房门。这样的举动在此之前绝无仅有。 然而,房间内的两人都无心关注。 待到房门关闭,安娜立即放下托盘冲到夏维近前,掀起他身上的毯子,模样既焦急又关心。 “你没事吧,不,怎么会没事!”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声音中充满愤怒,近乎是在咬牙切齿:“那个无耻的混蛋,该死的贵族!” “嘘。” 一根手指抵在少女唇边,止住她未尽的话语。 “安娜,冷静些。”夏维扣住少女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下来,“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发誓。” “怎么可能?他可不像是仁慈的家伙。”话说到一半,见夏维利落地站起身,以行动证明自己没有虚言,安娜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由焦虑转为惊讶,再到困惑,“这没有道理,难道是那个贵族老爷……” 想到某种可能,安娜震惊地捂住嘴,看向夏维,双眼瞪得溜圆。 难怪! 难怪这位贵族老爷一直没有任何绯闻! 假设他疲软无力,压根做不到,石心不是理所当然? 什么好名声,什么洁身自好,分明是现实不允许! 正文 11. 第十一章 十分奇异地,夏维读懂了安娜的表情。他在此类事上向来迟钝,这次却过人的灵敏。 他宁可没有。 “安娜,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夏维坐回到床上,好笑地戳了戳安娜的额头,“我有办法保全自己。” “不会被发现?”安娜谨慎道。 “不会。”夏维示意少女靠近,在她弯腰时,侧身看向房门,同时双手结印,再一次隐藏两人的声音,“两天后,在日落后来见我。” “两天?” “是的,两天,也许比那更早。” 领会夏维的暗示,安娜不由得攥紧双手,眼睛亮得惊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夏维微笑看向她,牵起她的一缕发,没有任何暧昧的含义,更像是一种安慰,专为抚平她的激动和焦躁,“你只需和平时一样,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食物,保暖的衣服,还有马和武器,这些都不需要?”安娜逐一列举,她为此考虑许多,“没有这些,我们逃不远的。” “相信我,安娜。”夏维认真安慰着少女,郑重承诺,“到了那天,我们能轻易获得一切,我保证。” “轻易?” “是的,只要动作足够快。” 夏维眨了眨眼,难得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太阳越升越高,明光在室内蔓延,潮水般覆上地面和床榻,触及少年的指尖。 蔚蓝的天空下,红光悬于要塞四角,由点成线,由线及面,一个充斥阴冷气息的法阵正缓慢成型。 要塞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城堡上空,广场中人声鼎沸,变得极其热闹。 城堡前,一座木台之上,数个染血的木桩并排摆放,头戴尖帽的刽子手各自就位。 十多名俘虏被带到木台下,按跪在地上。 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像牲畜一样被五花大绑,脸庞、手臂和膝盖都是伤痕累累。 他们中的部分瑟瑟发抖,陷入绝望和惊恐。个别满脸凶横,朝着四周的人呲牙,发出古怪的吼声,形如发狂野兽。 钟声突然停了。 两名仆人敲响铜锣,沿着木台背向而行,转弯后再次会面。 锣声响亮,持续穿透热风,吸引众人注意。 “安静!” 一名学士登上行刑台,双手展开羊皮卷,高声宣读卡萨拉的命令:“入侵边境之人来自狂风领,他们劫掠马场,焚烧村庄,无恶不作,当处以极刑。砍断他们的头颅,斩断他们的四肢,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献给伟大的神明!” 当众公布俘虏的身份,进行公开处决,无疑是对狂风城的沉重打击。 如果狂风城的领主不想被视为懦夫,势必要进行报复,甚至可能发展为边境战争。 而这一切,正是卡萨拉家族需要的。 积攒财富,积蓄兵力,发展声望,拉拢盟友,通过边境战争攫取更大的权势,最终目标自然是更高的地位,领主,乃至于国王。 命令宣读完毕,广场前人头攒动,观看行刑的人挤挤挨挨,占满了各个角落。 卡萨拉盛装出现在刑场,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刽子手倒提着长柄斧,将斧头支在地上,一起弯腰向他行礼。 “开始。”卡萨拉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食指和中指佩戴两枚戒指,宝石戒面闪烁彩光,近乎能刺痛人眼。 “遵命,大人。” 俘虏一个接一个被拖上刑场,压倒在木桩上。 刽子手抡起斧头,猛然间挥落。 斧刃落下时,寒光闪烁,骨头断裂声随之响起。 血色飞溅,染血的头向前滚动,坠下木台,一直滚落到众人脚下。 气氛短暂凝固,吸气声传来,继而是振臂高呼。 人群陷入狂热,为殷红的血,为这场对入侵者的杀戮,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夏维站在二楼窗前,眺望城堡前的刑场。 刽子手的长柄斧交替落下,鲜血染红断头台,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尽数被泥土吸收。 隐藏在要塞四角的红光骤然盛放,法阵形成速度增快。 夏维单手按住窗棱,不期望会有如此发展。 “倒是凑巧。” 刑场中欢呼声不断,刽子手的斧头一次又一次落下,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古怪的旋律,血腥、狂热、野蛮、残暴而诡谲。 当夜,卡萨拉依旧留宿在夏维的房间内,陷入虚幻的梦境。 翌日处理公务,他也将夏维安排在身边。 羽毛笔在羊皮卷上移动,笔尖摩擦,沙沙作响。落下最后一个字,要塞长官取下戒指,将雕刻家徽的一面按压在签名之后。 夏维坐在办公桌一侧,闲适地靠在高背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十分专注。 中途,卡萨拉停下笔。 他推开手边的文件,看向不远处的夏维。 少年很安静,近似于乖巧。 浅色衬衫外套着一件薄外套,衬衫前襟垂挂系带,外套衣领和袖口没有刺绣花纹,装饰的胸针也显得过于朴素。 卡萨拉单手撑着下巴,手指轻击桌面,看得有些入迷,却也生出一种不满意。 太朴素了。 “不合适。”他突然开口。 夏维从书中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大人,你在说什么?” “这个配不上你。”卡萨拉起身推开椅子,绕过办公桌走到夏维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一只手摘掉他的胸针,对光照射片刻,随意丢在一旁,“更绚丽,更昂贵,独一无二的宝石,才配出现在你的身上。” 他没有询问夏维的意见,也从未产生过类似想法。 卡萨拉习惯独断专行,以他独有的方式宠爱自己的情人。 “蕾拉!”他召唤女仆长,命令打开城堡的密室,同时告知夏维,“我有更好的宝石,至于之前买的那些,你可以留着,不必出现在身上。” 话落,粗糙的指腹划过夏维的嘴唇。 卡萨拉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夏维无法容忍他,法阵即将完全闭合,他对卡萨拉的容忍达到极限。黑色的瞳孔浸染血红,卡萨拉的目光变得呆滞。 他维持相同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地上。 夏维没有推开他,反而抓住他的衣领,锁住他的双眼,促使他陷入一场虚幻的白日梦。 “我不想探究你的梦境,”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要塞长官跌倒在地,“那会让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夏维谨慎地控制力量,确保卡萨拉在几分钟后苏醒。 恢复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地毯上,黑发少年倚靠在他怀中,衣领微敞,脖颈上散落几枚可疑的红痕。 所以,他又没能控制住自己。 卡萨拉正想起身,门外传来女仆长的声音。 遵照卡萨拉的命令,她从密室中取来三箱宝石,任由夏维挑选。 “多谢你,大人。”夏维仰起头,手臂勾住卡萨拉的肩膀,眼睑低垂,巧妙隐藏起眼底泛起的猩红。 “你应得的,我的美人。”卡萨拉心情大好,利落从地上站起身,顺势拉起夏维,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夏维腰间。 房门开启,三只箱子被抬入室内。 箱盖打开,现出满箱宝石,霎时间璀璨耀眼,光华夺目。 在这些宝石中,夏维感知到更多灵力,比商人手中的宝石更加纯粹,品质更胜一个等级。 “我可以全部留下吗,大人?”夏维捧起宝石,仰头看向卡萨拉。 少年肤色瓷白,黑眸晶莹,眼中充满期待,似蕴含动人的水色。 卡萨拉有片刻恍神,连古板的女仆长也屏住呼吸,侍从更是满脸通红,心跳得飞快。 彩光包围中,夏维漂亮得惊人。他简直像黑暗神的造物,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被他请求,得到他的眷顾,任何人都愿意献上灵魂。 这简直接近神祇的领域。 卡萨拉轻咳一声,乐于哄情人开心,三箱宝石而已,压根不算什么。 “回到石崖城,我会给你更多。”他承诺道。 夏维垂下眼眸,收敛外放的灵力。 借助吸取的灵石,他能运用更多法诀,也愈发得心应手。 可惜时间不够长。 “大人,我会回报你的。”黑发少年仰起头,对上卡萨拉的目光,笑容格外明媚,话语意味深长。 看到他的模样,想起女仆长对他的猜疑,卡萨拉不禁摇头失笑。 足够漂亮聪明,有过人的知识和学习能力,或许种族奇特,那又如何? 他的战利品,他抢夺的黑色宝石,注定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届时,他会亲手打造一只黄金笼,用宝石链栓起他的金丝雀,藏在城堡最深处,只供自己欣赏。 傲慢,自负,近乎于自大。 天性狂妄使卡萨拉轻易忽略了矛盾之处,也失去了窥见危险的最后时机。 当夜,大雨再度降临。 矫健的苍鹰穿越雨幕,又一次飞抵黑石城堡。 这封信来得仓促,信中内容非同小可,关乎卡萨拉家族的未来。要塞长官不得不离开他的美人,连夜召集心腹,在城堡召开骑士会议。 夏维得到独处的时机,他命令女仆守在门外,只留安娜在房间内,点燃室内所有蜡烛。 房门关闭,夏维示意安娜噤声。 安娜背靠着房门,因激动脸颊泛红,手指微微颤抖。 想起夏维之前的话,她知道时间到了。 她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和夏维一起! 正文 12. [8.11更新] 第十二章 短暂的兴奋之后,安娜镇定心神,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首先,他们该从哪里出去。 走廊显然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 “夏维,现在怎么做,从窗子跳出去吗?” “嘘。” 黑发少年站在门前,手指抵在嘴唇边,示意安娜噤声。 少女立刻捂住嘴,对他用力点头。 两人同时放轻脚步,趴在门上侧耳细听,确认走廊内没有声音传来,夏维指引安娜让开位置,掌心覆上门板。 一枚血红的图案出现在门上,边缘蛛网状扩张,很快延伸至墙壁,隔绝房间与走廊。 确认房门紧锁,声音也被隔绝,夏维转身走向桌旁,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几张绘有符文的羊皮纸。 “和我来。” 夏维分出半数递给安娜,教给她使用方法:“刺破手指,将血涂抹在上面,然后压住那些宝石。” 说话间,他打开隔间的小门,走近摆放宝石的金属架。 安娜瞅瞅手中的羊皮纸,又疑惑的看向夏维,两秒后,见证装满宝石的箱子凭空消失,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奇。 “这是什么?” “收纳符,空间有限,使用也有限制,但聊胜于无。”夏维继续收起宝石箱,每张羊皮纸只能收起一箱,上面的图案短暂发光,很快又归于沉寂。 相比携带宝石箱,羊皮纸更加方便,而且能装下更多。即使制作它们耗费大量灵力,夏维也认为值回票价。 所谓穷家富路,他要去烈焰岛,寻找龙族守护的矿山,此行路途遥远,沿途情况未知,充足的路费必不可少。 听完夏维的解释,看到眼前的场景,安娜双眼发亮,攥紧手中的羊皮纸,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安娜,快一点,我们时间不多。”夏维出言提醒,回身眺望窗外,黑暗的雨夜中,要塞四角腾起暗光,法阵在城堡上空聚拢,阴风骤起,雷声逐渐无法遮挡鬼哭。 法阵即将成型,他们必须加快动作。 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哦,对,要快!” 安娜如梦初醒,顾不得发呆,迅速展开羊皮纸,收起余下的箱子。 仓房内清空,羊皮纸还有剩余。 安娜环顾房间,当即撸起袖子,拽下一条窗帘,用牙齿撕咬,分成大小相近的长条状。 “安娜?” “这些都能带走!” 安娜扯了扯布料,确认足够结实,随即站起身,一阵风般刮过房间。 金银烛台、镶嵌珠宝的摆设、悬有金丝绦的挂钩、镀金的羽毛笔、墨水瓶……凡是有价值的都被她捆扎带走。 少女动作利落,将零碎的摆设打成包裹,快速收纳入羊皮纸。 其后把羊皮纸卷起来,扯开领口塞进去,紧了紧领口的缎带,确保万无一失。 “夏维,接下来怎么做?” “跟上来。” 夏维走向窗户,单手用力,窗页向外荡开,猛然砸在墙上。 透明的玻璃碎裂,万千碎片顺着高墙坠落,湮灭在雨幕之中。 狂风卷入室内,窗帘、床幔和挂毯被掀起,在风中狂舞。 夏维站定在窗前,向安娜伸出手:“抓住我,和我来。” 黑发凌乱拂过少年的脸颊,黑瞳中闪过浓烈的血色,冰冷森然,锋利似刀。 安娜没有片刻迟疑,快行两步上前,用力握住夏维的手。 嫌长裙碍事,她利落地掀起裙摆捆扎到腰间。 “安娜,你……” “怎么?”少女咬着发带,迅速将头发扎好,一切为了行动方便。 “不,没什么。”夏维摇摇头,解开外套递给安娜,示意她穿好。 “会很冷。”他解释道。 “冷?” “是的。” 话音刚落,要塞四角红光大盛,法阵中心彻底弥合。 隐藏的红光骤然显影,一枚巨大的法阵在半空分离,半面下沉,半面上升,前者覆盖地表,后者笼罩天空。 阴风大作,万千鬼手挣出地底。 成百上千的亡魂爬出深渊,烙印死亡时的怨恨与狰狞,挣脱出大地的束缚,嚎叫着冲向生灵所在。 鬼影憧憧,播撒无尽的恐惧。 灰白色充斥天地间,气温急剧下降,雨水在坠落前冻结,凝成透明的冰晶,持续不断砸向地面。 “那是什么?” “亡灵?”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亡灵?” 变故陡生,眼前一幕震惊要塞众人。 马僮、仆人和匠人被鬼影包围,来不及感受寒冷,拼命转身逃离,发出惊恐的惨叫。 混乱的声响冲撞城堡,骑士会议被迫中止。 卡萨拉等人停止交谈,纷纷看向窗外,红光勾勒出众人惊骇的面容。 “亡灵?” “这里怎么会有亡灵法师?” “为什么?” 震惊,费解,恐慌。 不明所以,难以置信,惊恐万状。 复杂的情绪一起涌上,包括卡萨拉在内,众人大脑遭受冲击,思维有瞬间凝滞,下一刻头痛欲裂。 狂风呼啸,灰白色的气旋扶摇直上,龙卷风一般刮过要塞,掀飞建筑屋顶。 鬼哭阵阵,数不清的鬼影冒出地面,从四面八方向城堡聚集,日前处决的雇佣兵也在其中。 他们失去头颅和四肢,只剩躯干在地面蠕动,混在阴魂的队伍中,愈显阴森恐怖。 一道流光划过天空,银色长剑托起夏维和安娜,悬浮在法阵之下。 少女站在夏维背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在高空俯瞰要塞。 望见数不清的鬼影从地下冒出,包围城堡,撕扯冲出城堡的骑士,安娜不觉恐惧,只感到无比痛快。 一群傲慢的家伙,自以为高人一等,绝不会想到有今天。 他们活该! “抓紧。” 夏维叮嘱安娜,旋即抬起右手,一面黑旗凝于掌中,旗面流淌骇人的红光。 黑旗出现之际,阴魂骤然大乱。 尖厉的嚎哭声响彻夜空,数不清的鬼爪胡乱撕扯,攻击能触碰的所有生命。 城堡大门敞开,卡萨拉和骑士们一起冲出。 阴魂阻碍道路,他们无法骑上战马,唯有徒步战斗。 “别慌,跟上我!” 卡萨拉大吼一声,长剑挥出,面前的阴魂被腰斩,魂体又立刻聚集,牢牢封堵在众人四周。 鬼爪从地下伸出,抓住众人的小腿,阴冷的气息透入骨髓。 鬼哭声震荡耳道,刺痛大脑,使众人眼前阵阵发黑。 几名骑士划开掌心,向神明献祭鲜血,血眼却无法在法阵中凝聚,刚刚成形就支离破碎。 得不到支援,狂风迷乱方向,骑士们陷入苦战。 他们可以挥剑百次、千次,终有疲倦的时候,阴魂却永不知疲倦,完全杀不尽。 一旦无法挥剑,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死亡! “伊戈·卡萨拉。” 声音自头顶传来,卡萨拉挥剑荡开阴魂,仰头上望,撞见浮于半空的少年。 冰蓝色的双眼爬上血丝,瞳孔因愤怒收窄。 下一刻,恐怖的景象冲入大脑,势如排山倒海。卡萨拉抓住额头,踉跄后退,几乎抓不住手中的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他佩戴在胸前的家族徽章光芒大炽。 卡萨拉从幻觉中挣脱,周围的魂体都被逼退。 凝望保护卡萨拉的白光,夏维感到可惜。以他目前的能力,除非拼得两败俱伤,否则无法拿走卡萨拉的灵魂。 权衡利弊,这样做并不值得。 放弃收割卡萨拉的性命,夏维牵引长剑升高,手中黑旗连续挥舞,阴魂继续围攻城堡,使骑士们分-身乏术。 外围的魂魄却在上升,龙吸水一般,飞入夏维手中的法器。 确认差不多,夏维调转方向,带着安娜飞离要塞。 他毫不恋战,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反派死于话多。 夏维深谙其中精髓,转身时干脆利落,银光瞬间划过夜空,消失在法阵之外。 卡萨拉驻足地面,眼睁睁看着夏维远去,心中火冒三丈,却无法摆脱阴魂围困。 骑士们终是血肉之躯,陆续现出疲态,被迫收缩攻势,采取防守姿态。 卡萨拉用长剑划开掌心,亲自以血为祭,也只能短暂凝出血眼,抵挡法阵的压制,无法彻底驱散阴魂。 法阵持续运转,能量耗空前根本不会停止。 要塞中无人知晓破阵的办法,只能采取防守,连突破都不可能。 阴魂层出不穷,数量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灰白色的气旋循环往复,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铺开一张阴冷的火网,网住黑石城堡,禁锢所有生命,似要将这座古老的边境要塞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