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养成指南》 正文 1. 第 1 章 船舱里血腥味浓重得让人联想到死亡。 由货舱改造的圆形下沉式擂台,一束聚光灯自上而下直射,呈阶梯式环绕的观众席骤然爆发狂热的喝彩与尖叫声。 裁判用拉丁语倒计时。 像条狗一样拴着铁链的少年半跪在擂台上,意识涣散,裁判举起他骨折变形的手臂,踢开脚边丢着沾满呕吐物的毛巾和已然昏迷的对手,吹响金哨子。 现场气氛再次高昂,通风系统也无法驱散拳场的血腥味与闷热,端着银盘的侍者将一摞筹码放在裁判手上,微微一笑。 场内忽然安静下来。 裁判咧开嘴,扭头望像头野兽一样的少年,用力地扯动了两下铁链,宣布一号已经被人买了下来。 那是两位来自东方的买主。 年龄稍长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极为英挺,手臂上搭了铅灰色纯手工定制西装外套,布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气质闲适。 另一位年龄稍小的少年盖着银鼠灰羊绒毯,黑发稍长,脸庞素净苍白,孱弱坐在轮椅上,眉眼漂亮到惊人。他低垂的眼抬起时,众人才看到那双黑色瞳仁没有焦距,雾蒙蒙的像捧雪。 白雪、圣洁得如同擂台上四角立柱雕刻的天使,垂首,带着些许悲悯。 年龄稍长的男人俯身,微笑,刮了刮少年挺拔的鼻梁,跟少年说给他买了只新小狗。 擂台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来,血迹蜿蜒,意识涣散,胸膛起伏接近无。 少年搭在膝盖毯子上的细白手指被男人的大掌握住,牵着手指在半空中,让他去摸摸新小狗。 轮椅上的小少爷看不见,眼睫合拢,被人牵着手朝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脸庞摸去。 脖子上拴着的一号呼吸粗重,意识涣散,耳边的声潮忽远忽近,似海潮悲鸣。 直到一双细白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脸庞,温热,细腻的指腹,轻柔得仿佛一阵带着微凉的雨滴。 那是一号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 一号赎金高昂,从无管辖海域上的度假游轮买回去的手续复杂繁琐。 图晋给自家宝贝弟弟买下一号后,开始后悔——原本只打算在游轮上买个乐子玩。 图家上下都知道他极其宝贝这个身体孱弱的弟弟,宠爱到了发指的地步,又因为图南从小眼盲,更是呵护到了极致。 自家宝贝弟弟从小不怎么爱说话,性格安静。这几年更是跟个小机器人一样,戳一戳才动一动,捏两下脸才上发条,抬头慢吞吞地跟他轻声细语地说不能这样捏他的脸。 那模样快把图晋给萌死。 图晋打小就喜欢逗他弟。 这回也不例外——在地下拳场买了个脏兮兮的小野狗,正打算看着宝贝弟弟将脑袋埋在自己怀里,同自己小声地说不想要,谁知道自家宝贝弟弟对着一号摸索了两下,竟要把一号给带回去。 图晋对边上眼盲的小少爷哄道:“小宝,哥再给你换一个小狗好不好?” “哥先前选错了,这人话都不会说,留在你身边也没用,咱们换个听话好看的好不好?” 窗户边的小少爷偏头,很乖地慢吞吞地道:“不要。” 9 图晋:“……” 眼盲的小少爷又摸索了两下,摸到枚马卡龙点心,将马卡龙递给图晋,“哥哥,吃。” 根据脑内的人工智能推荐算法显示,甜品能有效摄入糖分或愉悦体验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而《人类行为指南》中有提及,当拒绝某个人的要求后,可以适当做出补偿,转移注意力。 果不其然,图晋接过他递来的马卡龙,直夸他知道心疼哥哥。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系统图南发现人类似乎并不复杂,至少没它想象中那么复杂。 很久以前,图南还只是一串刚通过系统考核的数据。作为新手数据,他要通过系统实习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系统。 图南对实习并不担忧。在考核中,他向来成绩优异,只是他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匹配到了一位恋爱脑宿主。 图南同这位宿主对接不到三分钟,宿主嘴里就喊着些情啊爱啊自尽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 系统实习成绩至关重要,图南无法,只能亲自上阵,伪装成宿主穿越到小世界完成任务。 所有任务世界的要求都是要求宿主辅助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功成名就,为气运之子提供各种助力,俗称金手指,帮助主角早日成就大业。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叫图渊,年幼时被地下拳场黑心老板捡回去,脖子上被栓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成年后的图渊吃尽苦头,一步一步向上爬,途中发现自己是遗落在外的江家少爷,回归江家后,创建商业帝国,将当年折辱自己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典型龙傲天剧本。 而刚美滋滋夸完自家宝贝弟弟的图晋,则是反派之一,图南这个小瞎子自然也被列入反派行业。 原世界里,图家将图渊买回去后,因为图家小少爷不喜欢,因此图家上下对图渊态度极其恶劣,轻蔑斥责都算轻的。最严重的时候圈子里的几个少爷因为看不惯图家的小瞎子,又不能轻易对图南动手,只能把图渊栓在马上拖行取乐。 想起原世界那些人的结局,图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低垂的睫毛合拢轻动。 ——— 夜里九点。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 每一处家具的边角都做过处理,打磨得光滑圆润,最后用厚厚的防撞垫包裹起来。 卧室里,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神情有些困倦。这具人类的躯体已经运转了七个小时三十四分钟,睡眠系统正在提出抗议。 唇角青紫的一号僵直地坐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旁是轻软得像云团一样的雪白被子,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他被洗干净,上了药,神情警惕而惊疑,僵硬得如同石头。 贝母白的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图晋的声音无奈地响起:“小南,你把他带进去干什么?” 图南:“我要跟我的小狗睡觉。” 卧室门外的图晋摁了摁眉心,哄道:“乖,你先让他出来,过两天等他体检合格了,哥哥再让他跟你玩行吗?” 图南摸索来被子,朝着卧室门道,“不要。” “你刚才跟我说,买小狗回来,我干什么小狗都会陪我的。” 卧室门外的图晋哄着他:“哥哥说的是过两天,哥哥没说现在就让他陪你。” 眼盲的小少爷坐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了一旁的一号。 他扯扯一号的手,“你去把灯关了,别给他继续说。” 僵硬坐在床上的一号神情犹豫片刻,将床头边上的开关给摁下去,卧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门框下透不出一点光亮。 卧室门外的图晋低头瞧了一眼透不出光的卧室门框,没辙了。 卧室安静了好一会,门外的人果然没再继续说话。 回到床上的一号浑身僵直,半晌后,鼻子忽然被小少爷摸摸索索地碰了碰。 眼盲的小少爷跪在床上,摸了好一会,最后捧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夸他厉害。 《人类守则》第二十八条,当人类乖乖听话时,应当给予适当的夸奖和奖励。 一号躺在软得像是云团的床单上,青紫唇角动了几下,神色有些茫然。 鼻梁似乎还停留着刚才那截指腹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是春日里的一滴雨。 他一动不动盯着漆黑的卧室,神情愣愣。 在十四岁被领回去当一条狗的第一个晚上,他没被打得满头是血、遍体鳞伤,而是躺在柔软得像是被羽毛包裹一样的床上,被轻轻摸索着鼻梁,迎来了一句软软的夸奖。 兽性未退的一号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牙齿发痒,很想撕咬些什么发泄,但是这种撕咬的感觉跟在擂台上又不一样。 一号目不转睛地盯着枕着枕头闭上眼的少年,想到很久以前在擂台上自己被对方轰然击重命门,重重跌落在地。 汩汩的血液流淌了一地,观众席激狂,叫好声与叫骂声铺天盖地压下来,琳琅满目的钞票与饰品砸向擂台。 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跌落进擂台,在汩汩血液中泛着折射的柔光,后来旁人告诉一号,那叫珍珠,是昂贵的珍宝。 床榻上沉睡的少年眼睫合拢,莹润,雪白,一点光从鼻尖蔓延晕染,天使一样的圣洁宁静。 一号喉咙动了动,爬起来,低头望着少年,目不转睛的,片刻后,笨拙而小心地碰了碰少年的脸庞。 想偷走。 一号脑海里模模糊糊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想像其他拳手那样,比赛后将搁置在台上的昂贵珠宝给偷偷带走,哪怕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正文 2. 第 2 章 一号很难管教。 这是地下拳场的原话。哪怕用手腕粗的皮鞭将一号抽得鲜血淋漓,也不能让一号听话半分。一号跟不曾泯灭半分兽性的野兽一样,难以管教。 图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他敲门,好声好气地在门口哄着图南,终于得到了应允,得以踏进卧室的门。 图晋背后呼啦啦跟着几个佣人和家庭医生,一进门就看见地下拳场口中很难管教跟凶兽没什么区别的一号坐在他宝贝弟弟床上,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 凶兽盘着腿,呆呆的,老老实实低着头,给他弟扎小辫子。 他弟是个小瞎子,抓着头发摸摸索索半天,给一号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炮,然后询问一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看得见路了吗?” 原本头发长长的一号抬起头,看着他弟,也不说话,只是去玩他弟的手,玩着玩着,忽然要放进嘴里。 图晋急了,一个健步冲上去,火急火燎大声地:“哎——干什么呢!” 身后的佣人和家庭医生立即呼啦啦地涌上来,紧张地围住自家小少爷。 图晋一把抢过自家宝贝弟弟,刚才还任人扎着头发的一号立即从喉咙中压出声低吼,威胁似的,烦躁十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图南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除了手指上多两条小发圈勒出来的浅浅红痕,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伤痕。 他同图晋解释道:“他没有伤害我。” 深度弟控忍无可忍道:“丢出去!丢出去!把这脏东西丢出去,谁知道他有没有狂犬病!” 最后一号还是没被丢出去。 因为他弟不让。 不仅不让,他弟还牵着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炮的狗崽子下楼,吃饭的时候让脏兮兮的狗崽子坐边上。 狗崽子吃饭不会用餐具,只会用手抓面包和香肠,往嘴里塞。图晋立即告状,跟图南说一号不但脏兮兮,连吃饭都不会吃。 他让图南别在同一号玩,自己再帮图南挑只顺眼干净的小狗。 图南不听他的,慢腾腾地咬着面包。 八点半,西装革履的图晋抱着自家宝贝弟弟,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出门上班。 上班前,他叮嘱图家的佣人看好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狗崽子,别让狗崽子再爬上小少爷的床。 图晋走后,几个佣人紧绷的姿态立刻松散下来,开始闲聊,甚至一边聊一边将吃饭的小少爷留在餐桌。 这已经是图家的常态。 起初几个佣人还不敢做得太明显,直到发现图家的小少爷性格孤僻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又是个小瞎子,伺候得越发敷衍。 图南在书房单独教导一号写字。 漂亮的小少爷坐在椅子上,举起数字模型,“这是一。” 一号歪着脑袋,看了看数字模型,又看了看眼小少爷,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图南摸索两下,举起另一个数字模型,“这是二,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吗?” 一号从喉咙里咕噜出几个音,示意自己明白了。 图南点点头,然后拿来一只铅笔,在纸张上写出一个方程式,让一号解开。 一号抓着纸,看着纸上一长串没见过的字符,愣了愣。 图南提示他:“你可以开始写答案了。” 一号面露茫然,将纸倒过来看,脑袋上的冲天炮晃了两下。 图南双手放在膝盖上,是很规矩的坐姿。他等着气运之子的答案——小世界说男主聪慧过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比普通人更厉害。 图南对人类不太了解,对系统比较了解。在它的世界里,更厉害更聪慧的系统是指算法更快自我学习更强的系统。 因此他认为从一加一跳到方程式对于气运之子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将纸倒过来的一号看了眼漂漂亮亮的小少爷,又低头看了眼纸上的珠子,想了想,将纸团成一团,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烦人的数字消失了。 一号又能去摸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手了。 等了一下,没听到答案的小少爷以为一号把纸张弄丢了,于是又重新写了一张,递给他,叮嘱他别弄丢了。 又要吃。 一号吃下新的方程式,听到小少爷问他:“解出来了吗?是不是很简单?” 一号默不作声。 进门的佣人假模假样地端来一碟切好的进口水果,放在书桌,一如往常伸手准备偷拿几块水果。 下一秒,佣人发出凄厉惨叫。 捏到软柿子的一号掰着佣人的手,兴奋地拖着佣人,喉咙里发出点呼噜声,试图转移小少爷注意力。 一号在地下拳场见过这种偷拿东西的人。 那些人被称为臭虫。 —— 图晋接到电话时,图宅已经一片狼藉,半个客厅被砸得稀巴烂。 几个佣人头破血流,哭天喊地同图晋说新捡回来的少年如何无理蛮横,跟疯狗一样突然发难。 被几个保镖死死压着的少年喉咙里发出低鸣,盯着几个佣人。 图晋暴怒,手臂上搭着外套,半蹲在地上,脸色阴鸷,竭尽放轻动作,检查图南有无受伤。 图南还有些迟疑的茫然。 他在脑中反复对比剧情,最终确定此时的剧情产生小幅度的偏离。 原世界的一号被接回图家后便被图晋抛之脑后,最后成为图家佣人的替罪羊,在冬日挨了一顿打,被赶出图家。 图南没想到一号成为图家佣人替罪羊的剧情来得如此之快。 听着几个佣人的哭诉,暴怒的图晋查看了餐厅到书房的监控,不看还好,一看监控,图晋几乎想掐死那几个佣人。 监控里,他离开后,几个佣人立即懒散起来,图南自己一个人吃完饭,一个人摸索着下餐桌,慢慢地牵着一号去书房,跟一号玩数字模型。 一号全程乖得像摇尾巴的狗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 送水果的佣人捧着水果,连门都没敲,将一碟水果端到书桌上,习惯性伸手拿起水果时被一号掰着手骨,发出凄厉惨叫。 看完监控的图晋给图家新换了一批佣人,心绪稍稍平复后,摸着图南的脑袋,柔声夸图南眼光好,选的一号是条忠心的好狗。 一号站在一旁,竖着耳朵,模模糊糊从一大段话里听到了几个字,骄傲且兴奋地挺起胸膛。 图南茫然地抬头:“……”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身为系统的图南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不对。 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节点任务就是改变气运之子被诬陷的剧情。 如今气运之子不仅没被诬陷,甚至还得到图晋的重用——图晋给一号请家庭老师,从最起初的常识开始教导一号,打算培养一号。 过程有问题,结果却是对的。 图家请来的老师比图南谨慎得多,从一加一开始教,教完一加一教二加二,教完二加二教三加三。 图南只觉得任务顺利得不可思议——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二个节点任务就是教气运之子读书识字。 听家庭老师反馈,一号学得十分认真。 图南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他哥虽然给气运之子请了不少家庭老师,但很多时候家庭老师都在给气运之子洗脑——往后要对图家忠心,对图南忠心。 按理说气运之子坚韧不拔,不该被洗脑,但图南总感觉气运之子很喜欢小狗这个称呼。 图南觉得这样不行。他认为自己得给一号掰正回来,不能让气运之子走了歪路。 于是图南每天晚上都拉着气运之子睡一个被窝,教他君子以自强不息,给他讲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可是讲来讲去一号也不说话,说话了也就是一个好字。 图南也不懂一号听进去没有,只能教育一号:“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谁是谁的小狗。” 这时候一号还是不说话。 图南讲完,准备睡觉, 黑暗里,唇角青紫的一号以为怀里的小少爷不愿意让他当小狗。 浑身僵直的一号沉默了半晌,低头,弓起身子,让小少爷更好地摸到他的眼睛,嗓音有点哑,很固执道:“眼睛,好的。” “能当。” 他怕图南觉得他眼睛不好,不愿意让他当小狗,又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好的,能当。” “一个面包,就能当。” 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太多,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大力展示着自己的廉价和好用。 刚讲完君子以自强不息结果转头就听到一号说给一个面包就能给人当狗的图南:“……” 小少爷沉默片刻,有点着急,又像是生了闷气,推了一把一号,“不许当。” 在擂台上能把人打得满脸血的一号被推得愣了愣,盯着自己被推的手臂,像是有点受伤,低头倔强道:“就、就当。” 图南:“不给当。” 受伤的一号坐在床上,少年身形轮廓初现,默默地耷拉着肩,“为什么?” 图南拉上被子,用一种很大人的语气回答,正式而严谨,“没有为什么。” 他在资料库搜寻过,人类之间给人当狗的关系也有,但是出于某种情趣的特殊癖好,这种关系显然不能在他跟气运之子之中存在。 一号盯着小少爷睡觉的背影,既受伤又气闷,半晌后想不给他当,他也要当。 他在心里偷偷当,谁都拦不住他。 这么想着顺畅多了,一号躺下来,没那么受伤了,高高兴兴地睡觉了。 正文 3. 第 3 章 “松开,不许咬。” 图南抿唇,拽着一号口中的银色餐叉。 跟小狗刚来到新家没有安全感一样,一号偷偷藏了一把银色餐叉,每晚趁着图南睡着后开始吭哧吭哧打磨,将银色餐叉打磨得锋利无比。 等着随时随地捅死不长眼的臭虫。 这很男主了。 图南绷着脸想,用了点力,将一号叼着的银色餐叉拽出来。 在图南眼里,他使了劲儿,在一号眼里,却是不痛不痒。他见图南不高兴了,立即松开餐叉,殷勤地将沾满口水的餐叉递给图南,高兴地含糊道:“拿……” 他磨得可好了。 就是大了一些,改天磨个小一点的、漂亮一点的给图南。 图南同一号说不准偷偷藏东西在被子里,又教他怎么用餐具和筷子吃东西,一号瞧上去听话得不行,在边上乖乖听着。 实际一号来到图家,没干过一件好事,堪称全自动家庭闯祸机。 图南坐在床上让一号扣衣服,扣得难受的小少爷低头,摸摸索索了一会,发现一号使劲往内里的尺寸扣小马甲。 一号含糊道:“包起来……” 在一号眼里,小少爷太过脆弱,同名贵的珠宝和昂贵的瓷白瓶一样,水晶一样的易碎,就应该被包裹得严实,密不透风。 图南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站在原地,又瞧不见扣子,只好叫一号重新帮他扣扣子。 扣错扣子还只是小事。 一号拳头硬。 图晋一去上班,整个图家就没人管得了一号,唯一能管得了一号的小少爷还是个小瞎子。 在一号眼里,图晋是头狼,头狼走后,剩下的这些狼都得给他夹着尾巴做人。 反正也打不过他。 于是图晋前脚刚走,后脚一号就开始巡视领地,瞧着小少爷餐盘里那少得可怜的三民治和水果,一号龇起牙,脸色阴沉,不高兴起来。 从前在地下拳场,拳头最硬的人获得的食物最多,最强的人才能有吃饱饭的资格,饿肚子等于惩罚。 一号狂风一样横冲直撞地冲到后厨,将图家所有正准备吃早餐的佣人早餐通通端走,连根毛都没留。 经过前段时间图晋的清洗,剩下的佣人老实本分,哪怕被端了盘子,也只敢跟鹌鹑一样窝在角落,颤颤巍巍地望着一号。 一号捧着六七个盘子,挑挑选选选了最大最好的肉,最漂亮的水果,吧唧吧唧团成一团,要喂给图南吃。 图南是个小瞎子,哪里看得见一号喂他什么,听到一号磕磕巴巴地叫他张嘴,于是也就张嘴了。 图南吃了两口。 图南这辈子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忍着嚼了几下,结果还是没忍住,吐了。 一号殷勤地帮他擦嘴,擦完还喂,只不过这次掰碎了喂。 图南连连扭头,不张嘴,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一号特别执着,递食物在他嘴边,迟迟不动。 图南只好叫道,“小周……” 小周在佣人里照顾他细致贴心,人年轻,老实本分,图南想叫小周把一号带走。 像鹌鹑的小周窝在角落里,弱弱地答了一声,“小少爷,怎么了?” 图南叫小周过来。 一号愣了愣,听着小少爷用一种熟稔的口味叫着小周。 鹌鹑一样的小周上前走了两步,就被一号阴沉沉地瞪了一眼。 小周:“……” 鬼知道大少爷带了一个什么东西回来。 小周神色痛苦,继续上前。他在阴沉沉的目光中,好说好歹才让某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再往小少爷嘴里塞,并递了杯牛奶给小少爷。 一号看着图南接过小周递过去的牛奶,啜饮了两口,眉头稍稍舒展,心中顿时警铃大响,警惕起来。 一号原先望向小周的眼神只是阴沉沉的,如今已经变成仇视了。 在地下拳场,食物、药物甚至是干净的水源都要靠血腥的暴力抢掠,那些维系生命的必备品价值昂贵。 如今要抢掠的食物、药物变成了图南的目光。 一号仿佛要独占图南所有目光,无法忍受图南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图南身体不好,胃口也不大好,接过小周递过的牛奶,啜饮了几小口就放在手边。 他看不到,当他放下盛满牛奶的玻璃杯时,一号立即挤开小周,捧着玻璃杯,站在他身边。 小周被挤得一个趔趄。 全天一号就捧着那杯牛奶伺候图南,干什么都不忘带着那杯牛奶,就连图南上厕所,他都要在边上捧着牛奶,随时随地等着将牛奶递给图南。 在他心里,小少爷喝了几口等于小少爷喜欢 图南喜欢,图南就要得到。 天知道小周看到一号捧着牛奶跟着图南出了卫生间后,还殷勤地想将牛奶递给图南时,尖叫得有多大声。 上完厕所的图南得知自己差点喝了那杯牛奶:“……” 上午,宽敞明亮书房铺着柔软的鹅绒地毯,巨型的旋转书架蔓延至天花板。 图南翻阅着盲文书籍,一号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干,趴在书桌上,歪着头盯着他。 即使是看不见,图南也能感受到有束专注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摸索了几下盲文,抬头轻声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名字? 趴在书桌上的一号愣了一下,含糊道:“有……一号……” 他看见漂亮的小少爷笑起来,对他轻轻道:“那不叫名字。” 一号低着头,嗫嚅了一下唇,没说话,有些惶然的自卑。 一号确实不算他的名字。 地下拳场按照名次如给牲畜起名一样,叫他们一号二号。 一号也不会一直是一号,有时打输了比赛,也会是二号三号甚至是四号。 他是一件商品,是无根的浮萍,随时都能被替代。任何人都能是一号,哪怕是有天在擂台上死去,抬下台时也只有个冷冰冰的代号。 哪怕是他现在最瞧不上的软蛋小周,都还有名字。 图南摸索着盲文书籍,摸了很久,才抬起头,对着一号慢慢轻声说,“图渊……” “《易经》中所曰潜龙在渊,图渊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一号呆呆地望着图南。 图南没听到回复,顿了顿,迟疑道:“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记得在原剧情中,一号在来到图家后,也只得到了图一这个名字,长大后回归屈家,重新获得了名字。 图南觉得,潜龙在渊,十分符合气运之子前期的隐忍蛰伏,后期认祖归宗后掌握顶级权势,杀伐果决的气质。 一号愣了很久,带着茫茫的怔然,仿佛从混沌悬浮的状态坠落,失重的灵魂此刻有了沉甸甸的真实感,被轻柔的风托举到了地面。 从此以后,一号不再是一条被拴着链子等着上擂台的狗,而是有了名字的人。 那个被赋予了期待的名字,是他的。 一号像是迎面被对手重重打了一拳,耳边有嗡鸣,却没有熟悉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心脏很奇怪。 跳得要死掉了一样。 一号呐呐地低下头,对着自己胸口的心脏处使劲捶了两下,觉得自己好像得了怪病。 半晌后,图南才听到一号对他嗫嚅说:“喜欢的……” 他是那么的小心嗫嚅出声,像是身无分文的乞丐有天做了个美梦中了大奖,生怕大声说话惊扰了自己的美梦。 图南浅浅地抿出个笑,“那以后你就叫图渊了。” 这一天,图南给每个遇见的佣人介绍一号的新名字,叮嘱他们以后称呼一号要称呼新名字。 小周听到一号的新名字,瞧了眼凶神恶煞的一号,又瞧了眼眼盲的小少爷,心里直叫哎哟。 图渊,这名字忒文雅了,跟一号有什么关系。 晚上图晋从公司回来,听到自家宝贝弟弟给一号起了新名字,眼眨都不眨开始吹,“还得是我们小南!多聪明!起这名多好啊!” 他心里高兴图南愿意同年龄相仿的少年多说说话,夹着图南肩膀,跟小时候一样将他举高,大笑着道,“小南那么会起名字,以后也给哥哥的孩子起几个名字好不好?” 一号在边上瞧着单薄的小少爷被举得高高的,急得很,恨不得掰开图晋那双手,心惊胆战地将易碎的图南放回座位。 可被举起来的小少爷咯咯地笑起来,搂着图晋的脖子,像是这样的游戏从小玩到大,苍白的脸都红了一些,有了些人气。额发稍乱,仍旧是孱弱的,却多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图晋笑着图南放回椅子上,同图南说话,逗图南开心,他们之间的氛围亲密又温情,仿佛隔开了周围的一切。 图晋不是小周,是头狼,一号按耐住焦躁的情绪,在边上默默站着,直到晚上小少爷洗完了澡,让他进房间念书,那股焦灼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洗完澡的图南枕在软枕上,雪白的两腮稍稍有了些血色,眼睫还带着水汽,苍白而黑润,穿着棉质的睡衣,轻声问他今天学了些什么。 一号很珍惜能够与图南单独相处的时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斟酌了好久,才尽量不磕巴地缓慢低声说,“学了拼音……” 软枕上的小少爷,“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一号仍旧是低声:“还没……” 图南笑了笑,叫他伸出手。 一号犹豫了一下,低头用力地将手掌在衣服下摆蹭了又蹭,才将伤痕累累的手递过去。 明知图南看不见,但他心里仍生出几分难堪的赧然——递过去的手掌太过粗粝,指节粗大,夹杂着斑驳伤痕。 图南摸索了几下,细细白白的手指搭在一号的手心,指腹柔软细腻,如同上好的牛乳。他轻轻慢慢地在一号掌心里比划几下,告诉一号这是他的名字。 一号半跪在床上,佝着身体,几乎将上半身压到了最低,入神地望着那微凉细腻的手指。 那么细,那么软,像根纤弱的藤蔓一样,落在他的掌心。 直到微凉的触感消失,一号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掌,企图将雪一般柔软的微凉触感握在掌心。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地下拳场拴着链子的一号,不是二号三号,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一颗没有根系的浮萍。 他叫图渊。 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床上,任凭纤细的藤蔓疯长密密匝匝缠绕在心中,将那颗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直至成长为参天大树。 一无所有的少年心底生出滚烫而激烈的向往。 图南抬手,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图渊高挺的鼻梁,他慢慢地往上摸,碰到睫毛和温热的眼皮,很慢很轻说,“图渊,我的眼睛坏了,你的眼睛还是好的。” “你以后要好好念书,代替我帮哥哥……” 图南告诉气运之子捡他回来的原因。 图渊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含糊地说:“一起……” “嗯……可能不行。”图南说。 半跪在床上的图渊愣愣抬头。 他听到到图南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同他轻声说,“我有心脏病,配型很难找,如果十七岁后还找不到,那我应该不在了。” 正文 4. 第 4 章 “他每天都在学什么?天天问些不着边的东西。” 清晨,图晋神色有些难看,将黄油涂抹在面包上,语气森然,“再这样下去,别学了。” 图南接过涂好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 图晋给图渊请了家庭教师,从最基础的生活常识教起,家庭教师拿着图家的工资,自然什么都跟图晋汇报。 最近家庭教师跟图晋汇报,图渊时常向他问起心脏方面的问题,从最基础的心脏是什么延升到什么是心脏病。 新来的教师不知道图家的小少爷患有心脏病,那几个字跟刺一样扎在图晋心里,听一次难受一次——图南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 图南很慢地咽下面包,垂着眼,默然。他知道图晋在恼火什么,却很难说出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心脏配型。 在原世界剧情中,图家的小少爷血型极其特殊,心脏配型也很难找,最后在十七岁那年的冬日去世。 明知道结局是死亡,身为系统的图南很难给图晋编造一个美好的梦,安慰图晋说总有一天会找到心脏配型。 图晋也知道自己在迁怒,深呼吸了几口,默然平静下来。他将刀叉放在餐桌上,“算了。” 图晋伸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喃喃道:“如果他陪你,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哥哥愿意培养他。” 图晋话虽这么说,但当他真看到图南靠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教图渊说话时,还是受不了。 他弟一天都没跟他说那么多话呢。 下了班的图晋脸拉得比驴还长,脸色又臭又硬。 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图晋就发现图渊这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在图南面前装出一副夹着尾巴做人的可怜模样,字都不会念几个,说话也磕磕巴巴,惹得他宝贝弟弟同情心泛滥得不行,又是摸头又是安抚。 在图南视线之外,图渊这小子骂人又不磕巴了,对着小周冷哼仇视,脸色冷硬地说小周是臭虫马屁精。 以目前图渊少得可怜的词汇量来说,已经算得上很脏了。 图晋叫图南别那么心疼图渊那小子,反而被不赞成的图南教育了一番——图南说图渊很可怜的,从前可怜,现在也有点可怜,他们都应该多多包容才是。 图南:“图渊怎么可能会骂人呢,图渊话都不会说几句,他最可怜最听话了。” 图晋表面上哄着弟弟,赔着笑说好好好,实际上心都快呕出血来,说可怜个屁,一顿能吃七碗饭,还会骂人臭虫呢。 不过听话这点倒是说得没错。 图南叫图渊往东,图渊绝不往西,哪怕东边前面是条河,图渊也能眼不眨地往下跳。 图晋能理解这份忠心——毕竟图渊能在图家过好日子,全仰仗着图南,对图南听话也是理所当然。 图渊来到图家一个多月后,自己偷偷出门去了一趟医院。 图晋听汇报的人说,图渊去到医院什么都不懂,拿着张纸跑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一路问到了心脏科,最后被医生赶了出去。 汇报的人描述当时的场景——当时问诊室的门敞开,图渊不懂什么叫挂好排队,看到心脏科的问诊室没人,闯了进去,胡言乱语说了一通,又让医生把他的心给拿出来,换给他家小少爷。 见医生说了一大堆,最后说不能换心,图渊莫名生气起来,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跳起来大骂医生是庸医。 图晋听到这里,神色莫名不自然起来,咳了咳——他在家恼火的时候,也经常大骂庸医。 汇报的人说完,图晋并未动容。他向来戒心颇重,疑神疑鬼也是常有的事,图南是他的软肋,万一图渊这小子只是想在他面前演一出戏呢? 从前这样的干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人人都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双目失明的弟弟,一些家世衰落的人家会刻意让自家孩子去讨好图南,以此来攀上点关系。 但没过两个月,疑神疑鬼的图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图渊这小子压根就不屑讨好他,甚至还敢指着他鼻子对他痛骂。 那日是图南的生日,图晋处理公司事务实在抽不出身,那日的晚宴对拿下海外市场事关重要,连轴转的他一直忙里到凌晨才到家。 当他提着图南的生日礼物匆匆赶回家,旋转楼道上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图晋被吓了一跳,没等他回过神认清人是谁,那黑影见到他跟只疯狗一样发起疯来,骂他不守时,骂他说话不算数,说图南一晚上都在等他,从七点等到凌晨十二点,最后蛋糕也没吃。 提着生日礼物的图晋下意识就道歉,说了一半猛然回过神来,简直要气笑——这小王八羔子谁啊?图南是他弟弟,又不是这小王八羔子的弟弟。 图晋刚想冷笑开口,就看到图渊盯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好久以后才哑声说图南哭了。 图晋愣住。 图家没人会跟他说图南哭了这件事。 在图晋眼里,图南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哪怕得了心脏病,也很少哭闹,大多数都是安静地去做检查。 可能哭也只会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不会给任何人看到。 但图渊不一样,他跟只狗一样,成天围着图南打转,图南在床上睡觉,他都要拱进被子里,悄悄地瞧上一会,才放心离开。 图晋第二天便推掉所有能推的公务,请了两天的假,陪图南去庄园散心游玩。 尖塔白色庄园静谧,风吹过油绿树叶,花园里大片卡罗拉玫瑰随风晃动,盛开热烈,仿佛晕染了浓烈油彩,风一动,芳香浮动。 白色秋千上的图南身形单薄,柔软的黑发稍长,眼睫浓密,阳光下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他听到图晋问他夜里是不是不高兴,哭鼻子了。 图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隐秘的小小高兴。 半夜掉眼泪这个是他自己根据人设琢磨出来的举动。虽然图南知道没人会注意到,但还是努力地扮演好角色,丰满人设。 可图南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一小小的举动。 他坐在秋千上,低头,用脚尖点了几下地面,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有点,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因为图晋从来都不会对弟弟说谎。 图晋笑起来,捏了一下他鼻子,低声道:“哥哥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 图南点点头,牵着的图晋的手走向琴房,说自己学了一首新曲子。 他本来想在生日的时候弹给图晋听,只是图晋没能赶回来。 琴室有块很大的落地玻璃,连绵的碧绿草坪镶嵌着碧蓝湖泊,金灿灿的阳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钢琴上,也落在图南的身上。 图南穿得很规整,背脊挺直,脸庞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黑白琴键上跳动,金灿灿的阳光染得睫毛鎏金,小小的光斑投在鼻尖上,连空气中的浮尘不舍得惊扰他。 漂亮又圣洁。 图晋掏出手机拍照,拍了一会,又按耐不住,嘚瑟地跟边上的人炫耀,“好听吧?” 图渊一脸失神,好一会才呆呆回答,“好听。” 图晋更加美滋滋,开始吹他弟有多好。换做是旁人,也就为他图家大少爷的身份吹捧他附和他几句,但偏偏他身边的人是图渊。 两个人一个吹得比一个厉害,重度弟控还没遇到过如此合得来的图吹,聊得是酣畅淋漓。 那天过后,图晋再看见图南还在慢慢教图渊说话,也就没那么难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那段时间,图南仍在教图渊君子以自强不息,教完又问图渊作业写得怎么样,有没有得a。 原本还在望着图南脸发呆的图渊一下就回过神来,吭哧了几声,没说话。 图南得知图渊连考了几个d后,本就两眼一黑的眼前更黑了,茫然极了。 他一个小瞎子读书都还能得个b呢。 图南愁得两晚上没睡好,心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别不是气运之子打拳的时候把脑子给打坏了。 第二天他就让图晋带图渊去检查脑子,报告显示图渊脑子没问题。 图南思来想去,决定送图渊去学校上学——兴许在学校图渊学习能好点呢。 结果图渊上学第一天就跑了,不仅跑了回来,还用拳头让小周和周围人闭紧嘴巴,自己在图南身边不出声伺候。 图南一起床,坐在床上被人伺候穿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图渊?” 低头捣鼓着袜子的图渊:“……” 他朝着边上的小周使眼色,让小周说话。 边上的小周战战兢兢地开口说话,“小少爷,图渊上学去了,我是小周啊。” 正文 5. 第 5 章 图南有些头疼。 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主角。在原世界剧情中,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拼劲全力往上爬,再微小的机会都死死抓住不放。 如今的图渊再这样下去,别说创建商业帝国,开个小卖部都费劲。 图南脸绷起来。他开始叫小周,吃早饭的时候叫小周,练琴的时候叫小周,干什么事都叫小周。 半天过去,一旁的图渊急了。 他又气又恼,气昏了头也只会龇牙,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只能憋屈地等到晚上。 到了晚上,图南不再给图渊念书,也不再问他白日都学了什么,连话都不再多跟图渊说半句。 图渊闷不吭声地在门口守着,守了一夜,第二天不情不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图南想起后期狠厉、肃冷、冷血杀伐的大佬图渊,哑然失笑——谁会想到十几岁的图渊会抗拒读书呢。 后期的图渊同现在的图渊相比,简直就像两个人。 任务进度在缓慢上涨。 图南每隔一段时间抽查图渊的学习情况。他身体孱弱,精力并不旺盛,到了晚上常常精力不济,往往在睡前慢慢问了几句,问着问着就沉沉睡去。 图南不知道,他睡着后,图渊时常望着他发呆,在长久的沉默中,目光里多有彷徨和茫然。 这段时间,足以让图渊意识到外面的世界跟地下拳场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暴力和血腥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犬,被骤然丢在珠光璀璨的世界,用来撕咬敌人的利齿,用来重创敌人门面的拳头全部失去作用,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条被剥了皮的犬从前只模模糊糊知道图南同擂台下的珍珠一样漂亮、珍贵,但如今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在宴会上,身着礼服气质出众的天之骄子,同图南说话都得排队,声音轻声细语,生怕呼吸大了些惊扰小少爷。 图渊心底生出某种焦躁与惶然。 在地下拳场,失败者的下场是被遗弃。 图渊在地下拳场从无畏惧,只有废物才会被遗弃。他会用他的利齿,他的手肘,他的拳头去战斗。 要么死亡,要么胜利。 可这条被剥了皮的恶犬被人抱在怀里,被温热的手指抚摸过发抖的皮肤,柔软的脸颊轻轻落下,与之相贴,每天夜里同他轻柔说话。 恶犬才知道,原来遗弃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说遗弃比死亡可怕,那么比胜利更令人沉沦的是来自图南的嘉奖。 每次获得优异的成绩,图南总会微微一笑,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轻声夸他厉害。 他总说:“图渊,以后有你在哥哥身边,我就放心了。” 对于时常忙碌到深夜的兄长,这位病弱的小少爷总是多有担忧,天真地希望能替兄长找到一位可靠的左膀右臂。 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为不现实,就连图晋也只当是哄宝贝弟弟高兴,从来没把捡回来的图渊当回事。 图南对此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图渊变得有些奇怪。 卧室的壁炉烧得暖洋洋,柔软蓬松的鹅绒被搭着本盲文故事书。靠着软枕的图南摸索了几下盲文,抬起头。 漂亮没有焦距的眸子空茫茫地落在半空,图南抬起手,很慢地摸着眼前人的眉眼。 他看不见,手指是他的眼睛。 因为营养不良,眼前少年下颚瘦削,头发是短短的一茬,毛茸茸地摸起来有点扎手,下颚还有一道结痂不久的疤。图南细白的手指摸过少年僵硬绷直的唇角,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半晌后,图南嗓音迟疑,轻声道:“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吗?” 图渊说没有。 图南:“那怎么都不说话?” 好久后,图渊才很慢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声音很闷道:“我说话,结巴。” “结巴不好,给你,丢脸。” 因为说话结巴,给图南丢脸,干脆就默不作声。 图南:“丢脸?谁说的?” 他摸索了几下,掀开被子,去抓图渊的手摸自己的眼睛,“那我看不见,还是个小瞎子呢。” 图渊还是闷头不说话。 他想变得很好,可现如今,连他瞧不上的小周都比他厉害多了,不像他,说话都结巴,只能在读书上多用点劲,让图南高兴。 靠在床上的图南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多说说话就好了。” 他想了想,让图渊找来一本故事书,让图渊念给他听。 忙了一天精疲力尽的图晋回到家,将外套递给佣人,轻手轻脚地朝着图南的卧室走,准备瞧一眼沉睡的弟弟。 他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穿着白色小熊睡衣的图南,靠着软枕,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慢慢纠正枕边念书的少年。 头发短短一茬的少年脸涨得有些红,耳根子也红得厉害,挺大的身形蜷成小小一团,小心翼翼地占着床上的一块位置,很慢地跟着图南念故事书。 有时候不知道图渊说了句什么,逗得图南笑起来,可图南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于是很快地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夸图渊进步快。 他瞧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图渊瞧见他笑,也跟着露出个笑,偏着脑袋蹭蹭图南的肩膀,跟小狗一样。 两人像是两个小动物蜷在一块取暖,偶尔悄声地说话。 图晋在卧室门看了一段时间,没进去,在门外默然站了许久。 图家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被身边信任的心腹出卖。哪怕图父图母再谨慎,也无法对信任了二十多年的心腹时时提防。 在图晋的印象中,父母皆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整个图家都不算什么良善人家。 除了图南。 在图晋眼里,图南跟所有的图家人都不一样,太过柔软也太过善良,简直不像是图家的孩子。 图晋知道,他应该教导图南那些残酷的真相——如果想不被信任的人反捅一刀,那么用人应该同熬鹰驯马,太过悲悯只会滋生轻视。 他那宝贝弟弟教导的尊重、平等,对于某些生性贪婪的人来说,那只是向上爬的养料。 “镪”—— 楼下的水晶摆钟发出沉郁嗡鸣,遥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映入耳帘。 站在长廊的图晋挺直的背脊慢慢地弯下去,抬起的手遮住面颊,恍惚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是了,他应该走进去,告诉图南不应该这么对身边的人,就像前阵子处理的那些佣人—— 图南那么善良,总容易受到伤害。 可一想到那遥遥无望的心脏配型,图晋沉默地用喉腔里压出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长廊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慢慢离开。 他放任天真柔软的弟弟年复一年用平等、尊重去教导图渊,一面观望着,一面又警惕着,生怕图南受到一丁点伤害。 几年后,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图南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疏远图渊。 —— 四年后。 “处理得怎么样?” 车窗玻璃爬满细密雨珠,宽敞的车后座上的人瞧了一眼车窗撑着黑伞的青年,指了指手上的腕表,懒洋洋,“九点了。” 漆黑车门旁,青年嗓音有些哑,“都处理干净了。” 车上的图晋闲适地搭着腿,黑色皮鞋碰了碰车门,“小南刚打电话,说想吃旧街的那家灌汤包。” 撑着伞的青年一顿。 滂沱大雨砸得车顶发出闷响,司机老陈笑了道:“小少爷要吃王记的灌汤包?这个点,加上那么大的雨,旧街那家王记估计早就收摊了。” 图晋偏头,笑着评价道:“惯的他,去城南那家买。” 撑着伞的青年弯腰,看着车窗缓缓摇起,司机打趣的话模模糊糊传来,“图总,说着不惯,这不还是跑去城南买给小少爷……” “您跟小渊哥谁也别说谁……” 通体漆黑的豪车驶入雨幕中,撑着伞的图渊拉开一旁的车门,发动引擎。雨幕中两束车灯照亮前方,轮胎飞驰滚动,碾起雨水飞溅。 晚上九点半。 鎏金穹顶的大门敞开,来人身姿挺拔,沾了些许零星雨迹的衬衫领口松垮解开,额发也有些散乱。 图晋一面走一面随意地将沾了雨的领带丢给身后的佣人,问了一句:“南南呢?” 一旁的佣人道:“小少爷在卧室,好像睡下了。” 图晋将装着灌汤包的纸袋递给佣人,随即走向二楼,穿过铺着地毯的猩红长廊,来到一扇贝母白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没动静。 图晋轻轻拧开卧室门。 厚重柔软的羊绒地毯铺满了整个卧室,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 他来到床前,弯腰用冰凉着手指刮了刮床榻上闭着眼睛的少年,低笑道:“还装呢?不是打电话跟哥哥说想吃灌汤包吗?” 床榻上埋在枕头里的少年眼睫动了动,半晌后,才弯了弯唇角,小声道:“冷。” 图晋点了点少年的鼻子,笑着说了一句娇气。 床上的少年柔软黑发稍长,眼睫浓密,在床头灯裸露的肤色是孱弱的苍白,身形单薄纤细。他坐了起来,稍稍抬起头,睁着眼,漂亮的黑色瞳仁无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眼睫长长。 他在床上摸索了两下,似乎在找毛衣。 图晋弯腰,替他穿好一件白色毛衣,又半跪在地上,给他套上厚厚的袜子,才牵着他下楼。 “这个点太晚了,又下着雨,旧街那家灌汤包应该不出摊,哥哥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灌汤包……” “明天再给你带……” 话音还未落,楼梯上的图晋瞧见大厅上提着一盒纸袋,裤脚湿透的挺拔青年,笑了:“得了,用不着明天了。” “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有人也能给你摘下来。” 被牵着手的图南看不见,偏头。 长长的餐桌上,晶莹剔透的灌汤包盛在汤勺中,图南低头,吹了两口,小心地咬破一点汤□□,慢慢地吃着。 他不说话,一旁的黑发青年也沉默着不说话,裤脚和衣服下摆湿透。 图晋瞧了好几眼,朝着图南笑道:“还生图渊的气呢?” 图南低头,咽下口中的灌汤包,用筷子摸索了几下,慢慢夹起一个汤包往嘴里送,并不说话。 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边上的青年发哑的嗓音响起:“太烫了,晾一晾再吃。” 图渊这时候跟小时候一样,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小时候图南为了纠正他这个毛病,每天睡前都让图渊给他念书,念得久了,图渊说话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可图南也没生气。 但如今只是听到这句话,穿着柔软白色毛衣的少年就放下筷子,垂眸道:“不吃了。” 图晋撑着下巴笑道:“不吃了?外面那么大雨,你小渊哥特地跑到旧街找了快一个小时才给你买来。” 图南没说话。 图晋刮了刮他鼻子:“还生气呢?图渊不想参加海岛项目,在海岛待三年,你就跟他生气那么久?他要真去了海岛,以后哥哥不在家,谁照顾你?” 图南:“我自己照顾我自己。” 图晋噗嗤笑了一声,朝图渊招招手,示意图渊来哄。 黑发青年走过去,在少年的面前屈膝蹲下,像是一条温顺的恶犬,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海岛那边,图总已经派人去考察了……” 他伸手想去牵小少爷的手,像从前一样将眼盲的小少爷牵上楼。谁曾想,眼盲的小少爷扬起手,清脆“啪”的一声——他的手被一把拍开。 图南摸着餐桌,站了起来,没说一句话,头也没回地摸着楼梯慢慢上楼。 一旁的图晋微微一顿,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青年。 在外戾气深重的青年此时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白纸,垂落在裤脚边的指尖有些轻微发抖。 那副模样,比刚被接回来浑身伤痕的模样还要狼狈。 走在楼梯上的图南没回头。 他知道他有多伤人,可比这更伤人的是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两年了,任务进度久久未涨。 正文 6. 第 6 章 卧室里,图南薄唇抿得很紧,在脑海查久久停滞不前的任务进度。 四年前,图南碰到的图渊十六岁,那时的图渊满身伤痕,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狗链,连话都不会说——地下拳场一直把他当斗兽的畜生养。 四年后,二十岁的图渊已经跟随图晋身边,初露锋芒,为人狠厉,外人都要叫一声小渊哥。 作为世界的气运之子,前期的图渊受尽磨难与苦楚,但机遇并不少。如今的海岛便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按照原本的世界剧情,图氏集团即将开发的几个海岛前期无人问津,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属于流放的项目,堪称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 除了图渊。 在原剧情中图渊敏锐地意识到海岛开发价值巨大,隐忍不发的他为了向上爬,拼尽全力争取去接手海岛项目,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海岛待了整整两年,给图式集团交了一份漂亮的满分答卷。 也是看在这个项目的份上,图渊后期被陷害窃取图家商业机密时,图晋选择放图渊一条生路。 海岛项目对图渊的事业来说至关重要,正是海岛项目的出现,后期让京市的江家人注意到了图渊,最终认出图渊失踪多年的小儿子。 图南原以为图渊会同剧情一样,会主动跟图晋请缨负责海岛项目。 但恰恰相反,如今的图渊没有主动请缨参加项目,而是选择留在图家,替图晋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宁愿被外人讥讽是图家的走狗,也不愿去海岛。 毫无野心的图渊似乎心甘情愿为图晋打下手,致使任务进度从两年起就开始停滞不前。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为什么图渊会选择留在图家?为什么会不按着剧情线走? 再这样下去,图渊还能在这个世界功成名就吗? 漆黑的卧室里,图南慢慢着坐了起来,摸摸索索地下了床,推开卧室门——关键剧情线产生偏离,作为系统,他得尽快纠正偏离的剧情线。 图南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扶着墙,停在长廊尽头的伦敦棕卧室门前。 他推开卧室门,听到浴室传来阵阵流水声,清洌的薄荷味沐浴露随着热气蒸腾散开,那是图渊身上的味道。 冰冷,凛冽。 眼盲的小少爷穿着柔软的棉质长袖睡衣,双手撑着床榻,微微歪着头,等着浴室里的人。 水声停止,片刻后,浴室的门被推开,腰腹间裹着绷带的黑发青年怔然,站在原地。 图南抬头,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向半空。他安静了片刻,宣布道:“图渊,我要去海岛。” 图渊从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 坐在床上的小少爷抬手,额发湿漉的图渊走到床前,半跪在地毯上,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图南指尖触到还带潮气的脸庞,冰凉没有温度。他像是摸小狗一样,摩挲了两下,轻声重复道:“我要去海岛。” 可谁都知道他不可能去海岛。 图家人怎么可能会放任眼盲的小少爷去到未开发的海岛。 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沉默半晌,嗓音有点哑,用一种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图南并没有说话,安静而轻柔地摸了摸青年的眼睛。 跪在地上的青年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重被抛弃的绝望,嘶哑道:“图总说……是我把您看得太紧……” “所以您想让我到海岛……” 他几乎是守着图南长大。 图南看不见路,从小对痛觉感知非常迟钝,皮肤又白又薄,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毫无知觉,哪怕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都跟个水晶造的玻璃一样,不经意的轻微磕碰也能造成裂纹。 直到图渊开始守着图南。 图渊看图南看得很紧,像条忠心耿耿护主的狗,那偏执劲连图晋有时都觉得过了头。 他不让图南靠近任何边缘锐利的器具,图南不明白,刚接回来的图渊话说不明白,只能急躁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低鸣声。 图南执意要去碰边缘锐利的器具,图渊不敢碰他,绕着图南焦躁地转了一圈后,用水果刀扎破手指,将血肉模糊的手递给图南嗅浓重的血腥味,生涩模糊地挤出嘶哑的几个字:“血。” “疼,不碰。” 听闻动静的佣人赶来,看到一地的血,吓得尖叫起来,还以为是图南受了伤。 他守着护着的图南长大了,不愿再让他待在身边,想让他去到又偏又荒的海岛。 图渊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去了海岛,谁来照顾图南呢? 更何况这几年对图南心脏配型至关重要。 图渊不敢想,如果他在海岛那两年,图南出了意外,他不能及时赶回去—— 图渊死死按住某种能让人顷刻去死的绝望设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后才嘶哑着继续道:“我想继续照顾您……” 图南打断他,“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图渊前所未有地失了态,头一回仰着头,赤红着眼睛脱口顶撞道,“图总的事就那么重要?”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遍遍地重复:“那只是个项目——” 什么项目能比得过图南呢? 从他成年开始,图南就开始让图晋将他带在身边,跟着图晋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图渊拼尽全力避开那些需要出差和驻点的事务,宁愿昼夜颠倒疲惫奔波,也不愿离开海市半步。 他怕图南发病,自己不能陪在身侧。 图南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孱弱,精力也越来越差,偶尔提的要求——例如想吃点什么、想要点什么,他跟图晋都如获至宝,哪怕是天生的星星也想尽办法摘下来。 但纵然是这样,这两年图南话却越来越少,似乎有了很重的心事,常常在忧虑着什么。 图渊猜想图南大抵是在忧心图晋。 病弱的小少爷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等他走后,就只剩下图晋孤零零的一个人。 图渊清楚,虽然图晋极力隐瞒图家双亲去世的真相,但图南仍旧知道父母双亡的缘由是遭到了背叛。 他已然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害怕父母的事情再次上演在哥哥身上,于是将最信任的人交给哥哥,希望最信任的人能够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图渊在每个深夜咀嚼这份疑似托孤的信任时,总是痛得心口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被煎熬得近乎溃烂。 即使是看不到,坐在床上的图南仍旧能感受到那束目光。他偏过脸,失神的眸子停在半空,回答透着几分执着,“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项目,但他知道这个项目至关重要。 这两年偏离的零碎剧情线图南可以不去纠正,但剧情关键点图南不能放任偏离。 “这个项目很重要,你不能老是围着我打转。”图南说。 图南胸膛起伏了两下,眼睛还有些发红,喃喃道:“可是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您知道的,我是为了您才存在。” 他一无所有,图南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图南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你又说这种话。” 他对着空气的某一处说——小瞎子骂人找不到位置。 半跪在地毯上的图渊抿唇,挪动了两下膝盖,调整了位置,跪到了图南面前,让图南不再对着空气骂。 图南:“我不跟你说了。” 他推了推面前人的肩膀,“走开。” 图渊闷头侧身,目光追着图南。 图南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前,推开卧室门,听到门外偷听的人哎哟一声,似乎被忽然推开的门撞到了鼻子。 搁门外偷听两人吵架的图晋摸摸鼻子,咳了咳,“出来了?哥哥带你回去?” 图南一手扶着卧室门,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生气道:“都怪你。” 图晋:“?” 怎么两人吵架还能怪到他头上? 图南:“都说了不能老叫图渊小狗。” 现在气运之子都成什么样了。 图晋一哽:“……” 跟自家宝贝弟弟,遇事不决先道歉,图晋哄道,“好好,都是哥哥的错,回去就帮你教训他。” 身为系统的图南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抓狂,只知道自己脑袋涨涨的,很想抓着自己的脑袋摇晃几下。 怎么养的人类越长大越奇怪,跟人类守则中的人类一点都不一样。 图南脑袋涨涨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觉得自己这样责怪图晋很不好。 兴许是任务进度太久没有进展,又兴许是总跟图渊说不通——哪有人一直愿意当小狗的。 图南认为自己发了个很不好的脾气,于是闷闷地低头,同图晋说了声对不起,“我跟他说不通,有些着急。” 图晋哎哟了几声,揉了一下他的头,“不用跟哥哥道歉。” 他牵着图南的手,“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 图南闷闷地点点头,跟着图晋慢慢走回卧室。 图晋在心里哎呦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弟弟多乖一小孩啊,跟他说两句重话都要道歉。可就这么一个乖小孩,为了让图渊接手项目,硬是冷着图渊冷了两三个月,把没礼貌的事做了个遍。 别说是图渊了,就他一个旁观的人,有时都替图渊不忍心。 两个都倔,谁都不肯低头。 但图晋心里门清,别看图渊现在还犟着,撑不了多久的。 甭说十天半个月了,光是图南三天不愿理人,那小子都受不了。 正文 7. 第 7 章 谈话不欢而散。 图晋就没见过哪件事能把他宝贝弟弟气得没礼貌,这几天乐颠颠地去逗图南,见两人闹矛盾,早上起床自个跑去伺候图南。 图晋领着图南去洗漱,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图南声音有些含糊问他,“哥哥,他想明白了吗?” 这是在问图渊呢。 图晋噗嗤一笑,一本正经道:“谁知道呢?来,抬头。” 图南抬头,只觉得他哥怼他脸上的毛巾有点烫,被毛巾盖住时偷偷皱起了脸,等毛巾揭下来,又努力恢复正常。 他哥什么都好,就是糙了点,劲也大。 他哥给他洗完脸了,瞧见他脸红扑扑的,还夸他可爱,气血好。 小瞎子图南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被牵着手下楼。 楼下餐桌一旁的图渊背着手,一眼就看见了被牵下楼的小少年,同昨日苍白的脸色不同,如今脸颊发了点红。 他皱起眉,薄唇抿得紧紧的,不太赞同地盯着图晋。 图南一边下楼一边小声问,“哥哥,他在楼下吗?” 图晋瞥了一眼杵在楼梯边的青年,仗着图南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啊,没看见。” 他牵着图南坐到餐桌前,同图南说这两天图渊都不在,“他不听话,哥哥不乐意见他,哥哥派他出差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图南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牛奶,似乎想说什么,又给憋回去了。 那有些纠结的模样,可把图晋可爱坏了,焉坏焉坏地故意不提图渊的事,开始逗图南,问图南去不去参加晚上的宴会。 图晋故意道:“宴会上哥哥给你找些同龄的朋友,咱不要图渊了,那么不听话,要来干什么?” 边上站着的图渊神情有些僵硬,薄唇抿得近乎发白,垂着头。 图南咽下口中的面包,好半天才巴巴地说:“图渊其实还是很好的……” 图晋瞥眼,乐了——边上的人活了过来,脸色不再像僵尸一样僵硬难看。 图南想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郑重道:“哥哥,能不能叫他回来一块参加宴会?” 昨晚图南分析了大半宿,决定借助外力来使气运之子走上正确道路。 他决定走一走久违的剧情点。 图南在海市足不出户,跟圈子里的同龄人并不熟识。但图晋作为原世界的宠弟狂魔大反派,自然能让宴会热闹起来。 在原世界的剧情中,他性格孤僻,我行我素,在宴会上并不给那群海市的公子哥面子,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图渊也就是这时候被海市那群公子哥记恨上——动不了图家的小少爷,拿小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出气总是可以的。 每次出席宴会,跟在图南身边的图渊总会受到那群公子哥冷嘲热讽,被讥讽为图家的一条走狗,就连图南也会在暗地里被阴阳怪气嘲笑几句。 不过是病秧子,架子端那么高。 身为系统,图南对这种情节很熟悉,他要做的就是做个背景板,拿出小反派的架势,把架子端得高一些。 如今看来,这样的宴会很重要——图渊好像在图家适应得太好了,给他当佣人当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追求权势的念头。 兴许是生活太安逸,缺少了一些炮灰的刺激推动,图渊才会对追求权势毫无念头,一心只想着待在他身边当管家。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图南稍稍坐直了一些,神情更郑重了,叮嘱图晋通知图晋一定要参加晚上的宴会。 —— 宴会当晚,位于半山腰的庄园灯火通明,绵延不绝的地灯亮如繁星,流水一样的豪车驶入庄园。 宴会觥筹交错,图南在露台上透气。 长廊铺着红棕色地毯,鞋面踏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露台前的小少爷偏头,雾蒙蒙的瞳仁像雪一样,映衬出面前几位青年的身影。因为偏头,雪白的颈脖折出一段弧度,顶头黄铜水晶灯在漂亮的脸庞蔓开柔和的光泽。 夜风微凉,浮动柔软的黑发,薄唇是很淡的血色,透着些许病弱。 海市的几位公子哥跟他打着招呼,声音不大,似乎有些懒得搭理他。 图南做出目下无人的模样——虽然他本来眼睛就看不见人,高冷地点点头,摸索着盲杖就要离开。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住他的手臂,是公子哥其中的一员,声音放得很轻,对他说自己可以领路。 图南犹豫了一下,心想海市的公子哥再大胆,也不至于明目张胆陷害,于是抿了抿唇,点点头。 他看不见,因此没能见来人露出的笑,打扮不凡的公子哥晋泗甚至低头蹭了蹭出了汗的掌心,才微微弯着腰,慢慢地牵着他往前走。 图晋一边走一边等着晋泗嘲讽,结果一路上晋泗尽问些有的没的。 例如什么好久没见他参加宴会了,身体最近怎样了,上次的邀约怎么没去。 图南心想他才没收到什么邀约,这群公子哥估计就等着给他扣个目中无人的帽子。他想了想,打断晋泗,搜寻了一下数据库,选了一句很不礼貌很反派的话对晋泗说,“你话真多。” 身边的人没了声。 图南等着身边人恼羞成怒讥讽他,结果等了一会,等来了一句带着懊恼的道歉,“抱歉,我忘了你身体不好,我确实话太多了。” 图南没见过被骂了还给他道歉的人,愣了一会,心想他哥到底将图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连他跟海市的公子哥耍横,海市的公子哥都要跟他道歉。 晋泗将他牵到长廊尽头的露台小花园,那里有庭院休闲椅,晋泗同他说从前在宴会上经常看到他在这里透气。 图南坐下,默不作声。 露台的小花园不远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海市公子哥,图南听到晋泗去跟他们打招呼。 应该是去蛐蛐他了。 图南如是想着。 他有些无聊,低头玩袖扣上的宝石,跟玩魔方一样数着袖扣上的宝石切面。 长廊里传来另一个人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步履急促,出现在露台花园尽头时,惹得晋泗几人抬起头,懒散的身体纷纷直起,交叉挡在来人面前,眼神轻蔑。 图渊稍稍平复情绪,抬起头,叫面前的几个人滚。 谁知晋泗几人嗤笑一声,说现在谁不知道他不受图家待见,就是给图家小少爷当条狗,也让图南烦了。 图渊盯着面前几人。 晋泗几人早看不惯面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模样——当一条狗,也未免手伸得太长。 早些年将图南守得严严实实,连他们上前搭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半点变通都不会。 海市上层的圈子,谁不想跟图家交个好。 晋泗年少时还同面前人打过架。 前几年年少不知事,图南的生日宴撞了他的赛车赛事。那日他被老头子揪着耳朵来参加生日宴,带了满腹的牢骚,同身边人抱怨说一个病秧子,过个生日架势那么大。 结果他口中的病秧子在台上弹琴——演奏台上的少年低垂着眼睫,手持小提琴,白皙纤细的手指抵着琴弦,银线刺绣的白领结衬托出几分矜贵,白金袖口泛着点光。 晋泗看得有些愣神,一路追到露台,结果话还没得说两句,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来人跟揍沙袋一样,揍完往外一扔,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次他挨了打,图渊也没落得好,因为无故殴打贵宾,被抽得背脊都是血痕,押过去同他道歉。 跟一只守在图南身边的恶犬一样,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咬得鲜血淋漓。 藤椅上的图南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声响,似乎远处的几人在说着些什么,能听到图渊两个字。 来了。 他稍稍坐直了一些,竖起耳朵,试图偷听墙角。两秒后,听不清楚的图南只能放弃。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图南冷落了。 盯着面前几个公子哥的图渊想。 那几个人还在讥讽他拎不清自己的地位,晋泗更是神情厌恶,直言道:“不过是运气好被图家捡了回去,离了图南什么都不是。” “你那点龌龊心思谁不知道?” 他口中的龌龊心思是指图渊为了攀附图家,不择手段讨好图南,可到了图渊耳里却变了味。 图渊猝然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阴鸷得几乎能噬人。 晚宴过后,任务进度动了。 图南半夜睡得昏沉时,忽然听到久违的清脆声响,提示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五。 图南一下就爬起来,睡意全无,还没来得及高兴,心脏传来熟悉的麻痹痛楚感,浑身发起冷汗。 他犯病了。 正文 8. 第 8 章 心脏处传来持续沉闷的胀痛感,喉咙被掐住般无法发声,随着胸骨后疼痛逐渐放射性蔓延,图南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夜半,图宅灯火通明。 图南此次发病毫无征兆且来势凶猛,整个图家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可怖的寂静,所有人彻夜未眠。 图南沉睡了很久,才昏昏沉沉从黑暗中苏醒。 身为系统,它能够屏蔽躯体感觉所受到的一切伤害性刺激,俗称屏蔽痛觉。但图南为了更好地扮演人类,在各种情景下做出更真实的反应,并没有将痛觉屏蔽。 图南醒来后,胸口仍旧残留发作时的不适感,背部持续的放射痛牵动全身,极度虚弱的身体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病房里仍旧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图南疲惫地轻轻眨动眼睫,淡蓝色的一次性氧气面罩覆盖住瘦削苍白的下颚。他以为这次发病跟往常没什么区别,直到得知他昏睡了整整六天,才意识到这次发病吓坏了所有人。 图晋两天一夜没合眼,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身上的西服皱巴巴,胡茬也冒出了一茬,没得打理的额发有些凌乱。 见他醒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低头,握住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喃喃地说醒了就好。 图南手背感到一层浅浅的胡茬——在他印象里,图晋一直是个很注意仪表的人,每天都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腕表、袖扣、领带夹一应俱全,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图晋身上淡淡的剃须水。 按照胡茬的长度,图晋应该好几天没刮胡子了。 图南心口有些发闷,吃力地抬起手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脑海中倒退的任务进度被吓得一愣。 好不容易上涨了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急转直线,毫无征兆地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图南呼吸开始紊乱,胸膛起伏了几下,脑袋嗡嗡响,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任务进度还能往下跌,简直是前所未见。 上涌的情绪导致心律失常,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一阵兵荒马乱中。图南听到了图渊的声音。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出一个人状态的好坏,但他想,无论是谁,听到图渊的声音,都会觉得他的状态糟糕极了。 后来图南才得知,正是因为这次生病,使得原本已经产生轻微动摇的图渊说什么都不再愿意接受海岛项目。 他宁愿留在图南身边,被图南讨厌一辈子,一辈子都做图南眼中没出息的走狗,也不愿离开图南。 这大概是剧情线下跌的重要原因。 但出乎意料的是,图晋这次站在了图南这边。 原因很简单,对于图晋来说,任何危害到图南身体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图晋原本以为这次闹矛盾只是两个小孩小打小闹闹别扭,但图南的发病让他意识到这不再是小打小闹,很有可能已经成为图南的心结。 只要能让图南舒坦,别说是让图渊去海岛了,就是将海岛买下来抛售着玩,图晋眼眨都不眨一下。 那日下午在病房里,窗外的阳光透亮入睡,斜斜地从玻璃窗里投下来,图南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晒太阳,他的黑发已经长了很多,软软地搭在雪白的后颈,穿着病服的身躯越发消瘦。 图晋替他摸索着黑发,像是给一只小猫梳毛,低声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图渊去海岛,如果是的话,他会去跟图渊好好地谈一谈。 图南没说话,低垂着头,很久以后才忽然对他低低说——“……鹰。” 他对图晋说图渊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鹰,应该翱翔于广阔的天地间,自由自在、桀骜不驯,不应该被所谓的依赖束缚。 图南:“他不应该被束缚在我在身边,他有他的天地。” 图晋沉默片刻,“如果他心甘情愿被束缚呢?小南,你知道的,他并不愿走。” 图南摇摇头,轻声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去过更广阔的天地,如果他出去见识另一个世界,见识到其他的人,或许就不会这样想了。” 图晋没说话,沉默地摩挲了两下他的黑发。 图南想到什么,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勾住正在为他梳理头发的图晋,很轻很慢地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他知道图晋愿意培养气运之子全然是因为他的缘故,是希望图渊以后能够长长久久地照顾他,做他的另一双眼睛。 可是他不要这双眼睛。 他要把图渊往外推,要给图渊自由。 图晋看着抱着膝盖晒着太阳的图南,像只小猫一样,那么瘦,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图晋心都要碎了。 图晋鼻头发酸,他偏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揉了揉图南的脑袋,低声道:“……没关系的……只要是你的愿望,哥哥都会帮你实现。” 他有时候真的希望图南能够自私一点,能够任性一点,不要那么懂事。 这次生病,来探望图南的人很多。 他同海市的那些同龄人并不熟悉,但兴许是架不住图家家世显赫,那些公子哥三天两头就来探望他。 从前生病,图南是从不见那些人的,可他一想到那日的宴会,这些公子哥讥讽图渊,叫图渊生出了渴求权势的心思,于是时常同这些人见面。 他不与图渊说话,图渊照顾他的时候,也时常沉默,病房里只有晋泗那些公子哥说话的声音。 图南的病房是个套房,套房外有待客室的客厅。他知道晋泗那些公子哥很看不惯图渊,经常在外边对图渊冷嘲热讽,嘲讽完了才进来同他说话。 他的病床离待客室的客厅那么远,听不到那些讥讽的话语,可图南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话该有多难听。 于是每次晋泗几个人在待客室的客厅对着图渊冷嘲热讽到一半,总会忽然听到图南叫他们,有时叫他们帮倒杯水,有时又只是叫他们帮拿个水果。 图南看不见,对于嘲讽视若无睹的图渊每次在听到那些人被图南使唤时,神色有多黯淡,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残忍地夺走,生机渐失。 明明那些事情,图南从前只会叫他帮忙…… 如今是谁都可以替代他吗? 他原本就因为陪床消瘦了许多,那股气一消散,整个人更显颓态阴郁。 图南醒来的某个傍晚,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用一种很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 长久的,沉默的,一如那么多年的深夜。 图渊叫了他的名字,低低哑哑的,问他,“是我的出现让您烦恼了吗?是我……让您难过了吗?” 他觉得这段时间图南并不高兴,时常靠在软枕上,垂着头,不言不语,身躯越发消瘦。 图南没有说话。 图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愿看到您这样。” 他不愿看到图南不高兴,一丁点都不愿意。 他对图南说,如果他去海岛能让他高兴一点的话,那么他愿意去。 他宁愿自己被折磨,也不愿图南有一丁点不高兴。 图渊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太沉重,轻而易举地从唇齿中泄露出来被他人感知。 图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睫动了动,好久以后才对图渊说,“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你去试一试。” 图渊扯动唇角,露出个哀戚的笑道:“是吗,我以为是您不想要我了……” 他以为他能够咬牙坚持,哪怕被图南厌弃,但只要能陪在图南身边,能够在图南发病的时候守在急救室外,那承受厌弃也甘之如饴。 可是一想到图南会因为他的坚持而受伤,图渊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图渊低头,将额头抵在图南的掌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哑哑地对他说,“如您所愿。” 他会满足图南所有的愿望,而图南所有的烦恼,他都会替他解决,包括解决他自己。 “我会去海岛,但是……您要等我,您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等到他从海岛回来的那天。 图南无法给图晋总有一天能找到心脏配型的安慰,但此时此刻,他可以给图渊一个确切的保证。 他伸出手,摸了摸图渊的眼睛,轻声承诺:“会的,我会等你回来。” 按照原剧情,图家的小少爷会在图家破产后去世。 手指忽然被温热浸透。 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细白的手指,温热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图南的指缝。 也就是这时候,图南才想到,图渊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那样的年轻,同后期暴戾冷血的图渊,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 图渊走的那天,图晋没让图南去告别送机。 他说图南心脏不好,见他走了,晚上又该难过了。 图渊的行李很少,独自一人上了飞机。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他抬手,从衣领里轻轻捞出一枚透明锌合金纽扣。 他沉默注视着那枚纽扣,随即低头,亲吻了那枚纽扣。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如果你想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变得更厉害,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去做,然后回到你的身边 飞机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 图南傍晚才醒来。他醒来后,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人坐在床上很久。 他问小周图渊走了吗。 小周说走了,很早就走了。 小周一面整理着图南的睡衣,一面忽然讶异嘀咕,“这件睡衣怎么少了颗扣子……” 图南低头,抬手摸了摸,发现睡衣确实少了颗扣子。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来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图南心想,快了。 他想起后续的剧情——图渊去到海岛接手项目,在项目初期陷入僵局时重新梳理逻辑,每一步都稳准狠,不仅力挽狂澜将项目起死回生,更在后期大放异彩。 正是因为锋芒毕露,遭到心腹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图渊由风光无限瞬间跌落谷底,无人相信其清白,很快就被赶出图家,名声狼藉。 身为反派的图家在这时候落井下石,一点活路都没给图渊留,将图渊逼得狼狈不堪。 一年多后图家却从烈火烹油、步步高歌的状态迅速跌落,公司内部出现大问题,图晋也被扣留警局,图家极速衰败,与此同时被赶出图家的图渊白手起家,在起家过程中被京市的屈家认出身份,成为顶级豪门的继承人。 图渊再次回到海市,图晋已经锒铛入狱,其弟弟命不久矣,堪称家破人亡。 从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到衰败,图家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图南呼吸稍稍一顿,在心头默念,越往后,他同图渊的关系大概会越恶劣了。 正文 9. 第 9 章 图渊抵达海岛后,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最终停在百分之六十五的进度条,剧情线重新回到正轨。 图南稍稍为之振奋,连早起喝药都乖觉了不少,打算一格电待机撑到最后。 图渊常给他打电话,起初图南很谨慎,并不经常接图渊的电话——万一图渊脑袋发热,从海岛跑回来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很早就发生过,早期图渊刚上学那阵,就时常翻墙跑回来见他。 但脑海里缓慢上涨的任务进度在告诉图南,如今的图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项目上,一切都在往正轨发展。 后来图南很放心地接图渊的电话,不再刻意回避。 “三年后的月夜,贝壳突然不再出声。原来,它把所有歌声都凝成一颗珍珠,送给即将破壳的小海马当礼物……” 电话那头的低沉声音,如同大提琴拨动的音弦,让人听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图南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倦地对电话那头的人含糊说,“这个故事你从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图渊:“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图南纠正他:“而且海马并不是蛋生,它不会破壳……” 图渊笑了笑,“好吧,被发现了。” 他又说起今天在海岛上遇见的漂亮海螺,“有个亮晶晶的,很漂亮,边缘是圆滚滚的,摸起来不扎手,闻起来带着点潮气,放在耳边会响。” 图渊在跟图南形容东西时总是很详细很具体,因为他知道图南看不见。 图南总会问他:“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吗?” 有时候图渊觉得图南好像被保护在高塔里的公主,他问为什么的时候总是很正经地带着疑惑的探究,似乎真的在思考问题。 带着疑惑的探究,让图渊觉得很可爱。 于是他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是真的,我今天抓到了一个,放在耳边听到它说——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很快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在学他说话,“你说的不是真的。” 他一板一眼教训图渊,说图渊乱编故事,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图渊很喜欢他这样教训自己。 这让图渊感觉到他们仍旧是同从前一样亲密——图南不再冷落他,愿意管着他,愿意让他照顾。 就像是一只渴望得到关注的小狗,有时也会故意去咬磨主人的手指,试图干点坏事来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图渊偶尔会想,如果他永远都是那个刚从地下拳场被接回来的少年就好了。 图南对那时的他极尽宽容,教他说话,教他穿衣,允许他上床睡在柔软似云朵的床榻上,还会揉揉他的脑袋。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张开蓬松柔软的羽毛,很乖地替他梳理身上的杂毛,将他护在羽翼下,温柔得令人沉沦。 汹涌潮水反反复复上涌嶙峋的发白礁石,深夜的灯塔掠过海面,云隙里的冷月摇晃,咸腥海风呼啸而过。 海岛深夜的海风冷得刺骨,挂断电话的青年慢慢走在海边,心头却热得发烫,像是涨潮的浪一样汹涌。 图南刚才问他在海岛如何,又说相信他能处理好海岛的项目,他等他回来——图渊无法对这话无动于衷。 一想到图南亲口说等他回来,图渊心里头积着的那团火,轰然被火星子被点燃,迅速燎原一片。 他抓着手机,心想要快,要快,要再快一些。 提着灯的青年转头疾步走向集装箱改造的简陋办公室,推开门,墙角堆着文件和报表,头顶的节能灯忽明忽暗,墙上用图钉按着项目进度表,马克笔圈写的数字在发潮的纸张晕染。 角落里塞着张行军床,褥子单薄,那是熬夜赶方案用来勉强歇息的地方,角落里放着几个塑料盆用以接水。 图家,图南刚入睡,就被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任务进度吵醒。 他有些困倦地打开任务面板,发现任务进度以加一加一的速度缓慢上涨。 图南有些茫然,伸手去摸床边的闹钟——凌晨一点,图渊这时候不睡觉,在干什么? 不过好在任务进度是往上涨,不然图南真要以为图渊大半夜不睡觉收拾东西准备偷偷回来。 第二天,图南跟图晋打听海岛上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图渊在海岛近况如何。 图晋心里门清图南想问什么,但他假装听不出来,装傻充愣,左一口海岛的天气不错,又一嘴海岛的风景漂亮,就是不提图渊。 他看着图南磨磨蹭蹭吃早餐吃个没完,左顾右盼问了好久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作罢。 图晋悠哉游哉去到书房办公,果不其然,没过一会,捧着盘水果的图南摸摸索索就推开他书房的门,仿佛又乖又贴心。 结果送完水果也不走,坐在边上,竖着耳朵,打算偷听会议内容,试图听到图渊在海岛的项目进度。 图晋忍俊不禁,吃了两口宝贝弟弟送来了的水果,终于说了图渊在海岛的情况,“他在岛上拼得很,天天晚上加班……随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图南:“你再给他招几个人。” 他想了想,又道:“要厉害一点的。” 图渊忍不住笑,去戳他的脸,“好啊,哥哥也天天加班,你都不心疼哥哥,跑去心疼他……” 图南不给他戳,灵活地后退一步,很严肃地说:“都疼,都疼。” 也不知道去哪学会的端水。 晚上,图南同图渊打电话,听到图渊对他很失落地说:“图总跟我说,你让他多招几个人来岛上……” 图南刚想说不用谢,就听到图渊闷声问他是不是觉得他能力不够。 图南:“?” 又来了。 图南脑袋有些疼。 果不其然,图渊犟得很,同他说:“你不要叫他们来,我能行的。” 那语气,同当初跟小周争到底谁给他穿衣服更好一模一样。 图南只好说:“我知道你行,只是你手底下的人不是都走了吗?” 原本被流放到海岛接手项目已经让人觉得前途无望,一看领头的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半点经验都没有,那些人当即隔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图渊:“一群饭桶,跑了就跑了。” 图渊:“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想说自己能力更强,完全不需要图南为他操心,结果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闪了两下,语音通话挂断了。 再打过来显示的是视频通话。 图渊愣了,手忙脚乱地接通。 图南误触挂断了通话,再拨过去显示的是视频通话,他看不见,直到图渊同他说他瘦了,才意识到自己打开了视频通话。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脸,稍稍歪歪头,“瘦了吗?” 图渊目不转睛地听着屏幕里漂亮的脸,低声说:“瘦了。” 他看到图南捧着手机,将手机举高,严谨地纠正他,“没有瘦,应该是角度问题。” 小瞎子举着手机,转了转,找个角度,询问他:“这样呢?” 图渊截图,“还是很瘦。” 图南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好了,换个话题。” 图渊好不容易见到他,哪里舍得面对黑漆漆的屏幕,“刚才有个角度挺好,再试试看?” 图南很聪明,并不上当。 图渊有点遗憾,不过今晚能截图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他应该学会满足。“那现在说睡前故事?上次说的是会唱歌的贝壳……” 图南打了个哈欠,准备假装听睡前故事,哄气运之子睡觉。 没办法,谁叫它家的气运之子睡觉前爱讲故事,不讲故事跟浑身刺挠睡不着一样。 对于睡前故事,身为系统的图南有点听不懂。系统一向注重逻辑,经常搞不懂为什么贝壳会唱歌,遇到危险的公主会莫名其妙地唱起歌。 不过他并不会提出异议,假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图渊讲了个长长的睡前故事,听到电话那头呼吸声渐渐放轻,学着图渊给图南晚安吻的模样,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听筒,低低地说了一声晚安,才神情柔和地挂断电话。 他提着灯,从海岸边走回临时搭建的简陋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个铁皮房,海风一吹,关不紧的门咣当作响。 海岛信号不太好,图渊每晚都得走上一段长长的路,去到信号稳定的地方打电话,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行程。 推开临时搭建的宿舍铁皮门,图渊脸色微微一沉。 宿舍一片狼藉,行李箱被翻得乱七八糟,桌面上的文件资料摊开,床上也被翻得一塌糊涂,衣物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门窗有被撬过的痕迹,来人应该是惯犯。 图渊大步走上前,翻开抽屉,抽屉里的零钱被洗劫干净,最上层的抽屉上了锁,也被撬开,钱夹不翼而飞。 图渊站在原地,用力地咬着下颚的软肉,慢慢平复了心情,才去报了警。 海岛上小偷小摸的事情时常发生,警察处理态度散漫。直到某日,手脚不干净的几个年轻人被打断了腿,一瘸一拐地趴在垃圾堆里找钱夹。 找了好久,几个人才在汤汤水水的垃圾堆里找到那只钱夹,对着面前的青年痛哭涕流。 青年半蹲在地上,仔细地清洗着钱夹,低着头,反复擦拭着钱夹里的一寸照片。 海岛上的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平日里都绕着铁皮宿舍走,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为此叫好。 后来,拄着拐杖的老人遇到从海边打完电话的青年,同他搭话,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也是刚新婚不久。 “前段时间你们的那什么郭工,就是刚结婚不久……诶哟,小郭人好,帮我提了一路的大米,可惜后面走了……” “小伙子,出门在外,重要东西记得放身上,钱夹里的照片是妻子的照片吧?” 老人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停不住。 图渊下意识皱起眉,“什么结婚?” 老人笑呵呵,说他一到晚上就去海边打电话,若不是新婚燕尔,就是跟女朋友在热恋期。 图渊眉头皱得更深了,很不善,冷冷道:“胡说什么,我跟我家少爷打电话。” 老头一愣。 图渊:“钱夹里的照片也是我家少爷。” 他心想什么狗屁新婚燕尔,他明明跟他家少爷打电话,少拿那种关系来侮辱他对他家少爷的感情。 那种脆弱的、不稳定的关系,也配拿来比喻他跟他家少爷? 图渊冷冷的傲然扬长而去,连背影都充斥着不屑。 结果当晚,图渊就做了个梦。 大不敬的梦。 大不敬到了什么地步?图渊敢说,倘若有人当着他的面对图南这样,他恨不得要将那人当场撕碎。 但在梦里,对图南做了那种大不敬的事是他自己。 凌晨,图渊猛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汗,眼神有些发愣。 好一会,他才梦游般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凌晨三点。 图南在睡梦中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听到手机播报来电人是图渊。 图南怕图渊在海岛上出什么事,不假思索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图渊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自己想回去。 图南:“?” 他一下就惊醒了,“回哪里?” 图渊用力地抓着头发,喃喃地同他说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不能再在海岛待着了。 这地方有鬼,不能待。 图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听图渊说话颠三倒四的,也不像是神志清醒的样子,哄几句就好了。 图南问他犯了什么错。 图渊忽然就噤声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好久才喃喃地说对不起他。 图南声音软软地安慰,说不用道歉,人都会犯错,犯错是人之常情。 正文 10. 第 10 章 图南问图渊犯了什么错,谁知图渊死活都不说,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想回来。 颠三倒四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图南哪能让他回来,软声哄了好长时间。他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岛上的环境不好?” 图渊闷声喃喃:“不累,环境也不差,跟当年在拳场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 更何况为图南办事吃的苦,那能叫苦吗? 图南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是不是想我了?” 图渊突然噤了声,吭吭哧哧不说话了。 图南在脑海里抓来本书,翻了几页,也不管是人类行为指南还是宠物驯养指南,反正这两种书对图渊都有用,图渊来者不拒。他照着上面的话哄了半天,终于将图渊哄好。 最后,图渊声音恍惚地问他那句人之常情是不是真的。 图南:“真的,谁没犯过错呢?” 安抚好突然半夜抽风的气运之子,挂断电话后,图南坐在床头,长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既是气运之子的朋友又是气运之子的上司、心理辅导老师。 他莫名想到人类的一个笑话——这里可呆不下那么多人。 图南觉得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对于系统来说刚刚好,只可惜没有办法说给其他人听。 凌晨三点半,安抚完气运之子的图南继续睡觉,睡前还发了个条信息给图晋,叮嘱图晋最近看好图渊,别让图渊跟上学时一样跑回来——毕竟图渊的前科满满,这样的事没少干。 海岛的图渊睁着眼到天亮,整晚没睡好,一连颓废了好几天。 前段时间图家所有人都说他失宠了——图南忽然对他冷淡下来,还逼他去海岛,那段时间就连图渊自己也觉得是自己失宠了,跑去问图晋,图晋说是他管图南管得太紧了。 图南长大了,是时候该放点手,给图南一点自由了。 图渊听了这些话,觉得图晋在胡说八道——图晋管图南得比他还严呢,好意思说他。 可图南的冷淡不似作假,图渊只要怏怏作罢,承认了图晋的话有几分道理,又听图南的话去海岛。虽说后面图南对他从前一样了,但图渊总归心里还是失落的。 可后面图渊又觉得图南这是在磨炼他,是为了他好,所以才将他赶去海岛。他想通之后,立即变得热血沸腾踌躇满志,无比的骄傲,认为天底下图南只会为了他的前程考虑,是真心实意弟为他好,是真正地宠爱他。 对于那些说他失宠的传闻,图渊简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充耳不闻。 可如今,他却仗着图南对他的纵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光是有那样的念头,在图渊眼里都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图渊颓废地窝在临时搭建的集装箱宿舍,心灰意冷,一连好几日都不出门,只恨不得来一波惊天巨浪将他连人带集装箱冲走,好去到天堂同上帝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自己,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心思—— 毫不夸张地说,图南在他心里是绝对圣洁美好的存在,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物玷污,哪怕这个人是自己。 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可咬牙切齿质问自己到一半,图渊又生出近乎愤慨的激烈反驳,觉得图南那样好,任由谁被图南这样对待,都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人之常情。 如同恶龙守着璀璨的金银珠宝,垂涎是不可避免的。 人人都对圣洁美好的东西趋之若鹜,更何况是被人从拳场捡回来堪称可怜虫的他。 图渊被两种想法逼得快要发疯,头痛欲裂,极少生病的他竟生了场病。 他一边觉得自己病得好,这场病最好烧得自己痛不欲生,在鬼门关走一趟才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一边又忍不住去借着病情去讨图南的一点关心,同图南怏怏地卖惨、撒娇,好叫图南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救他于水火之中。 图南知道气运之子在海岛那几年必定是很艰难的。原剧情中,气运之子为了采集样本数据,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出门,为数不多的几场病也是在海岛生的,因此对图渊的这场病并不吃惊。 生病的图渊总是要同他打电话,仿佛生病无限放大了他潜在的分离焦虑,只是哪怕烧得昏昏沉沉了,都还要给他讲睡前故事。 大概是因为生病,图渊情绪不佳,有时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忽然开始对着故事里的剧情产生阴沉沉的质问,“……公主为什么要同他走?” 刚闭上眼的图南:“嗯?” 图渊:“那什么王子只见过公主两面,凭什么要带走公主?” 烧得昏沉的图渊语气更加阴沉:“我要是国王,必定要那王子亲自踏过荆棘丛、炭火路,才能让他见公主一面。” “不,一面也不让见。” 图南:“……” 他有时候生病的图渊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后母,总是没由来的不高兴、生气。 图南挂断电话后,默默给图晋打了个电话,让图晋调几个能干一点的下属去海岛协助图渊,说图渊在海岛不太好过。 图晋讶异:“他不是说不用吗?” 图南很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他压力大得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图晋把从前在图渊手下打下手的几个人调去了海岛。 身为手握龙傲天剧本的气运之子,手底下的下属必定是对其忠心耿耿,因此调去海岛的下属一看到海岛的环境如此的破旧,立即生出极大的不满,替图渊感到不值。 下属义愤填膺,愤愤道,“有多少好机会等着您!您将那些事办得如此好,他们还要给您这样的项目!这项目根本就是在糟践您!” 这项目一看就是个无底洞,分明是让图渊往火坑里跳! 下属让图渊去跟图家求情,说按照图小少爷对他昔日的情分,对他那么好,倘若能够打动图南,必定能从海岛调回去。 谁知道生着病的图渊冷哼一声,对他说,“你懂什么,少爷看重我才会将我调来海岛。” “一群饭桶干不了的事,我能干。” “少爷为什么不调别人?因为在他心里,只有我能扛起这烂摊子。” 当然,他不会让图南失望,他会让图南知道那些臭鱼烂虾根本不配同他争。 下属目瞪口呆,恍惚地想着图家的小少爷不是个病殃殃的小瞎子吗?怎么没听说过图家的小少爷进修过心理学啊? 图渊不愧是气运之子,当天晚上在破旧得咣当漏风的集装箱办公室,用一支马克笔勾勾画画,对几个下属讲述了一番项目的未来,立即就让几个下属看到未来前景,死心塌地决定跟随图渊发展事业。 病好后,图渊变得干劲十足,新调来的下属代表图南对他的看重,他不能让图南失望。 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的图晋早就将海岛项目抛之脑后,他每天要批阅的项目都是重中之重,那些小打小闹的项目根本没资格送到他桌面。 直到一年后,海岛项目被送上图晋的桌面。 纵使是浸淫商场多年的图晋,也不得不对送上来的项目成果感到吃惊。他将报告翻了又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第一次意识到图南或许不是在说笑。 图南或许真的在给他找一个左膀右臂,能帮他扛起图氏担子的左膀右臂。 图渊回去同图南说了这件事,他本以为图南会同他一样吃惊,谁知道图南却慢吞吞地嚼着云吞,丝毫不觉得惊讶。 他说:“图渊一直很厉害。” 图晋掐了一把他的脸,乐了,“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你知不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要是别家公司出了这么一个人,我说什么都得挖过来。” “回头我看看奖励点什么东西给他,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图渊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挺老实,平日里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图晋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奖励什么东西给图渊合适。 正文 11. 第 11 章 图渊比原剧情提前了八个月完成海岛项目,所用时间比原世界的剧情缩短了很多,但项目成果仍旧令人瞩目。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上涨了百分之七十。 兴许是为了给他惊喜,又或许出于某种念头,图渊在同他打电话时,并不提及项目的进度。 直到某天图南问起项目的进度,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云淡风轻地从容道:“进度?应该快好了吧。” “这地方也不是很累,也就这样。” 图渊边上的下属听得牙都要酸掉了,扭头看了一眼集装箱宿舍铁皮窗台旁用来接水的塑料盆,又看了一眼图渊被晒得快脱了皮的手臂。 这也叫不是很累? 都快把办公室那张行军床当家了! 图南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可以。” 图渊听得热血沸腾,挂断了电话提着两桶泡面去接热水,打算最近再熬几个通宵,把进度赶上来。 当图南再次从图晋口中听到图渊的消息时,图渊已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图式集团早早地就为图渊准备好庆功的宴会。 项目的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穹顶下的水晶灯闪烁点点金芒,波光粼粼的光晕投射在舞池。 巨大的投影投放着项目团伙的合照,来来往往的宾客衣着考究,轻声谈论着什么。 圈里人都知道,图家这哪是拿下个新项目,这简直是硬生生给图氏集团开辟了块新天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行业里的人一提起,谁都得念叨一句图家这步棋走得神,简直盘活了整盘棋。 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人,图晋这段时间简直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笑吟吟地出席庆功宴。 宴会的主角正在应付着几位图氏集团的高管,应付完后抬头瞧见他,身材挺拔修长的青年立即快步朝他走来。 图晋一笑,拍了拍图渊的肩,感叹道:“回来还习惯吗?” 青年点头,言简意赅道:“习惯。” 图晋:“当初还以为小南是闹着玩……” 提起图南,青年的眸子柔和了一些,问他图南最近如何。 图晋挑眉:“你问我?你不是三天两头都同他打电话吗?他什么情况你不是最清楚吗?” 图渊:“打电话是打电话,没亲眼瞧见,总归是不放心的。” 图晋哼笑:“他好着呢,听小周说,早上还赖了一会床……倒是你,拍卖会上那块表,你买来给他的?” 他记得图渊对饰品并不热衷,生活作风也并不是奢靡,舍得花几百万拍一块表,用脚指头都知道那块表要送给谁。 图渊露出个笑,低声道:“嗯,看见了,觉得很合适小少爷。” 图晋同他开玩笑:“手头上刚进点账,转头就给图南花了出去,怎么,不用攒老婆本?” 图渊不太在意,反倒还问他图南有没有喜欢的牌子,看样子似乎往后还想攒钱给图南买其他的昂贵玩意。 举着香槟的中年人笑吟吟地上前给图晋敬酒,顺带夸图渊年少有为,最后再不动声色夸图晋眼光好,慧眼识珠,手底下的人个个都不简单。 图晋一面笑着跟中年人碰杯,一面心想着哪是他慧眼识珠啊,慧眼识珠的那人现在还是睡觉呢。 睡得挺沉,醒来还要吃灌汤包。 只不过—— 图晋扭头,瞧了眼身着正装的图渊,手持香槟同身旁的人低声谈话,眉眼英挺桀骜,气质出众。 图晋啜饮了口香槟,心中感叹,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昔,一年前那个淋着雨也要去挨家挨户去买灌汤包的青年,如今已然锋芒毕露了。 —— 晚上十一点。 图南昏昏沉沉醒来,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坐在床上。他没叫小周,摸索了两下找到外套,披在身上,慢慢往楼下走去。 图家灯火通明。 图南走到旋转楼梯前,才想起今天是图渊的庆功宴。他分明叫图晋记得带他一块去,没想到图晋还是没带他。 图宅的厚重大门被推开,悬挂在门角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图南抬起头。他站在二楼,以为是图晋回来,因此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嘀咕,“你又骗我。” 明明说好要带他一块去图渊庆功宴的。 “……” 楼下的人没说话。 图南慢慢地下楼。 一年多,他长高了一些,身形更单薄了,披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黑发软软,雪白的脸颊瘦削了一些,仍旧是孱弱纤细的,漂亮的像个雪人。 扶着旋转楼梯的手背上青紫,那是常年打针留下的淤痕。 “——没骗您。” 带着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人从旋转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靠近图南,最终停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将一枚海螺放在图南耳边,自言自语模仿,“——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一愣。他的视觉被剥夺,因此听觉和嗅觉比普通人敏锐很多,半晌后,他微微偏头,抬起手。 来人顺从地低下头,给他摩挲五官,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图南:“……图渊?” 高大挺拔的青年笑起来,用脸庞轻轻压住他的手掌,“是我。” 图南又伸手去摸放在耳边的东西,“这是什么?” 图渊:“海螺,放在耳边会响的海螺。” 他又学图南说话,对着海螺道:“真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图南摸索着海螺,“我之前是这样说话吗?” 他摸索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今晚不是你的庆功宴吗?” 图渊牵他下楼,“是的,所以我来找您了。” 他来找属于他的奖励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图南一面吃,一面听图渊说他瘦了,去年见他还没那么瘦。 “肯定是小周没好好照顾您,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这件灰色外套不是去年的吗?去年款怎么还留在您衣柜里?小周都不清理吗?” 图南想要个清净,于是跟从前一样,举起盛着云吞的勺子,对着图渊,要往图渊嘴里塞。 以前这招很好用,每当这时候,图渊便会立即不再说话,高高兴兴地吃他塞过去的东西。 图南举了一下勺子,感觉不到追过来的嘴,有点疑惑。 怎么突然就噤声了? 他举了一下,于是勺子绕了个弯,吹了吹,变成自己吃了,全然没看到噤声的图渊暗自懊恼,耳垂却又微微发红。 图南很喜欢吃这家的云吞,薄皮裹着半透明的馅儿,一口咬下去,剁得绵密的鲜肉混合着马蹄,紧实弹牙,香而不腻。 图南一向胃口不太好,但只要是这家的云吞,总能吃上一半。 图渊同往常一样将图南剩下的云吞拿过来,将剩下的云吞吃完,连汤都不剩。 图晋应酬回来,一推开,就看到早早跑回来的宴会主角,正在吃某个人的剩饭。 他气得发笑——放着庆功宴上的山珍海味不吃,跑回来专门吃剩饭,看样子吃得还香得很,一滴汤都没剩。 正文 12. 第 12 章 图南将海螺放在床头的柜子。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下,又拿起海螺,朝着海螺说了两句话,然后放在耳边,竖着耳朵凝神听。 没声音。 图一板一眼放下海螺,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系统,怎么能够相信海螺里会说话。 都是图渊睡前故事给他说多了。 什么会唱歌的贝壳,会跳舞的南瓜马车,忽悠过头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人看见,实际上图渊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心都软成一片了,觉得图南自顾自玩着海螺可爱得要命。 图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等着图南玩完海螺才假装刚进来。 图南坐在床上。他摸索了两下被子,拉好被子,躺在床上,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图渊说给他买了一块表,很漂亮的一块表,看到那块表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他。 图南窝在被子里,稍稍盖住鼻尖,说他乱花钱。 图南:“我听哥哥说了,那块表很贵,你要存钱。” 过段时间的图渊会被诬陷窃取图家核心机密,那段时间过得尤为艰难,倘若账上有笔存款,兴许就会过得好一些。 图渊并不在乎他说的话,低头,虚空圈住图南的手腕,似乎丈量着他手腕的尺寸,“不贵。” 他不需要存钱。 他很早的时候就隐隐约约以图晋为目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图晋一样,将图南护在羽翼之下。 将所有珍稀的昂贵东西堆砌在图南面前。 他记得图晋去年送给图南的生日礼物是一座以图南英文名字命名的私人海岛,地图上永远有块小小的地方缀着图南的英文名字。 那是图南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图渊很少会产生除了图南相关之外的心理波动,但在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有了波动,很长时间都在想如果他能够再有一些能力就好了。 那么世界上能给予图南万千宠爱的人又多了一人。 —— “下午六点,晋家的小少爷想派车接您,地点定在听茶轩。他半个月前就邀约您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卧室,小周翻了翻行程表,同午睡醒的图南汇报。 自从图渊去了海岛,这一年,海市的那群公子哥对他热络了很多,时常邀约他参加各种活动。 图晋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会每周最多给他出去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有时图南身体状态不好,出行的次数还会受到额外的限制。 晋泗是海市这群公子哥中对他最热络,邀约从未停止。 “六点出门。”图南坐在床上,显得有些困倦。 小周利落应下,结果下午六点,一通电话准时打进来。 打来电话的人是图渊,在电话那头说晚上要参加一个拍卖会,“……您知道的,我没怎么参加过拍卖会。” 图渊:“他们都说我是暴发户,少爷,我想让您陪我去。” 小周在一旁狂翻白眼。 图南眉头蹙起来,“谁说的?” 图渊:“不太记得了,好多人说,晋泗他们说的。” 小周在边上小声提醒图南,“少爷,您晚上还有约……” 图渊:“少爷晚上有约?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去的。” 小周忍得嘴角抽搐,心想昨晚问他要图南行程表的人好像是鬼一样。 图南挂断电话后,犹豫了一会,跟小周说打一通电话去给晋泗,说自己行程有变化,今晚没办法赴约。 小周小声道:“少爷,晋小少爷约了好久,从上个月排到现在。” 图南摇摇头:“推了,图渊在拍卖会容易被欺负。” 他同图渊一块去,拍卖会会给图家这样的世家准备好特定的包厢,他顺带在边上看着些图渊,让图渊不要头脑发热一掷千金。 小周无声大叫,心想那凶得跟什么一样的图渊会被欺负? 也就他家小少爷一直以为图渊是条温顺得不行的小狗。 海市的拍卖场地是由欧式宴会厅改造而成,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意大利手工丝绒地毯,贵宾包厢里是独立的丝绒沙发卡座,乌木小几上的银色托盘搁着骨瓷茶杯。 拍卖厅百来余人,大部人注意力都在场地中央的拍卖台,图渊参加了一块稀有野生白奇楠沉香的竞拍。 沉香味道幽微,触手温润细腻,请师傅雕刻好,很适合给图南把玩。 图渊拍得价格很高,加价到第三次,图南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再拍下去。 他让图渊将账户里的现金流用于理财,不要乱花。 图渊低头,勾起笑,亲昵地用手指圈住图南细白的食指,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您。” 图南:“买完就变成穷光蛋了。” 图渊笑起来:“那图总应该很高兴,我要给图氏集团打一辈子的工了。” 最终那块沉香还是被图渊拍了下来。他物欲很低,平常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能给图南花钱,他求之不得。 拍卖结束,外面忽然下了很大一场雨。 图渊让司机将车开到老街,撑着伞下车去小巷里给图南买云吞。 滂沱大雨砸得伞面闷然作响,图渊低头,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身着黑色西装,撑着伞的青年偏头,身后的中年男人有些面熟,应该是宴会上碰面过。 中年男人做了个自我介绍,说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殷勤道:“我一开始就觉得图总监年少有为……” 他说图渊如今已然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图家对他还是跟从前一样,让他做些打杂的活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将他当司机保镖一样使唤。 哪个年轻气盛的功臣听了能够不为所动,哪怕面上没什么反响,心里也该生出些不满。 撑着伞的青年忽然露出个笑,对他道:“你觉得我是图家的一条狗?” 中年男人点头,似乎为他打抱不平,“……图家可不就是挟恩图报吗?” 见图渊不说话,中年男人语气夸张起来,说图家半点人情味都没有,他这样优秀的人才还要看图家的脸色,在图家真的屈才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们集团也拿了块新岛,只要你来,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给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新项目也能给你分红。我们给你开到这个数……” 他比出一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令绝大部分年轻人倒吸冷气的数字。 图渊接过小摊打包好的云吞:“不好意思。” 他抬头,英挺俊美的面容带着不似作伪的愉悦,“我还就要当图家的狗。” 中年男人一怔。 撑着伞的青年掸了掸衣角溅起的水珠,微笑道:“滚吧,趁着我这条狗现在看你还算顺 眼——” 那些话,对旁人来说是挑拨离间,对图渊来说,那可是赞誉。 多听几句,心情都变得好起来了。 —— “怎么去那么久?” 车后座披着毯子的图南偏头,空蒙蒙的眸子望着半空。 图渊说排队的人多了些,耽误了点时间。 司机在前头憨厚一笑,“小渊哥,这些小事让我们去跑腿就行了,哪能麻烦您……” 车后座的青年身着剪裁得体、料子考究的黑色西服,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周身气度也从容不迫,却做着拉车门撑伞跑腿的活。 图南点点头,说司机说得对。 图渊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没说话,好久才道:“没什么要紧的,已经习惯了。” 图南看不到图渊变化的神色,也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稍稍向后仰,披着毯子闭目养神休息。 结果休息到一半,就听到图渊问他是不是不愿意让他做这些事,同他疏远了。 图南:“?” 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默默地抬起头,听到图渊继续说,“从前我干这些事,您都不说什么。” 图南:“……” 从前是从前,从前那会图渊话都不会说呢。 图渊:“我知道的,我一年多没回来了,您忘了我也正常。” 图南:“……我没忘。” 图渊:“那就是有人替我干了一样的事,您觉得他干得比我好。” 开着车的司机忽然感觉后脑勺有些凉,默默将车速提快。 图南叹了口气:“不是小周,你回去别骂小周。” 图渊:“他不跟我抢开车门,谁会去骂他。” 图南脑袋又开始疼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开,给你开。” “以后你开车门,我才下车,行了吧?” 他很早就发现人类手册对图渊这个气运之子没用,特殊情况得使用特殊手段。 图南:“最近遇到奇怪的人联系你吗?” 按照剧情线,这时候应该陆陆续续有一些心思不纯的人联系图渊,企图通过离间图渊将他挖走。 身为气运之子的图渊很清楚自己背靠大树才能更好的发展,那些人看到离间不成,便栽赃诬陷图渊窃取图家机密。 图渊一顿,很快就笑了笑,“没有。” 图南点点头,于是闭上眼睛,等着剧情发展。 图渊替他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毛毯,低声说自己会永远站在图晋身旁,做图晋的左膀右臂。 他知道图南给了他很多选择的机会——将他送去海岛磨炼,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倘若他要走,图南不会逼他留下。 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留在图家,完成图南的心愿。 因此那些来离间他的人,不必告诉图南。 那些人为了离间他,说出的话简直令人发笑,图渊从未理会。 但半个月后,一条短信吸引了图渊的注意力。 短信很简洁,告诉他自己有图南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更多消息,晚上八点花园咖啡厅见。 正文 13. 第 13 章 咖啡厅是沉郁的暖色调,墙面上嵌着几幅抽象画,挑高的屋顶悬着铜制枝形吊灯,暖黄的光晕模模糊糊投在深色实木桌面。 图渊推开玻璃门,抬眼,扫过绿植旁的双人丝绒卡座,目光一顿。 下一秒,图渊脸色微寒,转身就要走。 卡座上的女人从容不迫,微微一笑,抬手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旁的牛皮纸袋。 图渊盯着牛皮纸袋片刻,最终还是抬腿走过去。 女人朝侍应生招手,点了杯咖啡,撑着下颚,微笑:“好久不见。” 图渊面色冷淡。 女人叫图琳,是图家二房的旁支女儿。 当年图南父母在雨夜出车祸,双双身亡,警方检测出车祸原因是刹车片失灵,大面积搜查取证后,发现是蓄意谋害。 一夜之间,图家旁支如豺狼虎豹,对图氏集团觊觎无比,那两年图晋带着图南过得尤为艰难,明里暗里遭到了数不清的算计。 图渊知道图南极少会对人产生厌恶的情绪,但对于图家图琳这一旁支,图南却一直都很冷淡。 只因为当年在他们父母双亡,图晋最孤立无援时,图家图琳这一脉旁支选择了落井下石,逼得图晋喘不过气来。 后来,图晋稳住群龙无首的图氏集团,逐渐站住脚跟后,便慢慢清洗掉这群旁支。 图渊知道图南对图琳这一脉旁支有多厌恶,因此脸色发寒,如果不是为了—— 图琳指尖点了点深色实木桌面上的牛皮纸袋,“我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她笑了笑,“打开看完之后,我们再谈谈?” 牛皮纸袋里装的是关于图南心脏配型的消息。 图渊对分析报告里的专业词汇烂熟于心,这些年来他将那些生僻的词汇看过一遍又一遍,反复翻查全球的配型数据库,天南地北地飞,不放过一丝一毫成功配型的可能性。 图琳告诉他,她现在手上有图南合适的心脏配型线索,如果想要得到线索,那就必须与他们合作。 图渊盯着他,忽然一笑,慢慢道:“你们既然那么有把握这消息是真的,怎么不拿去给图晋?” “反倒拿给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图琳撑着下巴,“无名小卒?现在谁不知道你图渊在图氏集团炙手可热,从前就帮图晋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接手了项目,也算图晋半个心腹吧。” 她喝了口咖啡,从容微笑道:“我们很清楚,拿消息去跟图晋做交易,会被图晋吃得骨头都不剩。” 图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父母一夜之间惨死茫然无措的青年,如今的图晋心计之深,手段之狠辣,与他做交易,无异与虎谋皮。 更不用说很多年前他们就同图晋结了仇,如今拿消息去要挟图晋,新仇旧恨一笔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图渊神色仍旧发寒,图琳又笑了,“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拿消息去卖给图家一个好处,若是这条消息真的有用,图晋对你的重用要更上一层楼。” “我们要的也不多,只需要一些图家的内部消息。你拿到你想要的,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各取所需。” 图琳:“若是以后能够达成长期合作,图家重新洗牌后,你的位置绝对不低,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既然有野心,为何不试一试呢?” —— “啪嗒。” 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响起,车内,图渊扶着方向盘,慢慢地吸了口烟。 他的额角在疯狂地跳动,混乱的想法如同风暴混杂,女人带着蛊惑的声音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图渊偏头,额发散落了两缕,垂在眉弓骨上,深邃立体的脸庞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副驾驶上搁置着深褐色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缘软榻,仿佛摸索过很多遍。 他想起了图琳说的那番话。 “你一直在找心脏配型,不就是为了等着找到后攀上图家这艘大船吗?找了那么多年,你应该清楚,他的心脏配型有多难找。” “这机会稍纵即逝,你比我更清楚,犹豫的时间越久,变动就越大,万一那人要是运气不好,出现什么意外——” “心脏无法长时间保存,最长只能保存六个小时,要是这次机会你不抓住,很有可能这辈子你都再也碰不到了。” 猩红的烟头猝然烧到指尖,图渊低头,慢慢地用手指掐灭烟头。 他抬头,晦暗不明的眉眼显出阴鸷,发动引擎,引擎嗡鸣躁动起来,下一秒,车身如同离弦的箭,飞驰不歇。 —— 图南洗完澡,穿好睡衣,额发有些湿漉,软软地搭在后颈。 他坐在床上,小周拿着吹风筒,动作轻柔地给他吹头发。 “小周?”图南偏头问。 小周笑了笑:“是我,您这都能听出来。” 图南不是听出来的,而是图渊吹头发的手法跟小周不一样。 小周念叨叨:“图渊这段时间好像挺忙,有时回来得比图总还要晚。” 说实话,他有时候是真挺佩服图渊,真正的铁人,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跟他抢活干,简直就是上班狂魔。 小周虽然佩服,但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那么热爱上班呢?白天上完,晚上还要回来加班。 不过一想到从前图渊刚被接回来的那段时间干的事情,小周也就释然了。 图南被暖烘烘的吹风机吹得有些发困,这时候的图渊会轻轻地将手掌放在他的脸颊旁,让他撑着。 不得不说,图渊已经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伺候人本事。 吹干头发,图南摸索上床,他不清楚自己睡了有多久,亦或是没睡着。在夜里,他感觉到有人拨了拨他的额发。 他昏沉地睁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图渊?” 图渊应了一声,说来看看他。 图南:“你最近好忙哦。” 图渊一顿,用脸庞蹭了蹭他的手,“小周没照顾好你?” “我就知道他不中用。” 图南刚想说什么,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缕淡香,仿佛壁炉里余烬的琥珀和檀香味,还带着点百合的冷清。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坐起来,抬手,让图渊离他近一些,再微微倾身,在图渊的颈脖处嗅了嗅。 图南嗅得很认真,软软的黑发碰到图渊的喉结。 图渊怔然,反应过来后浑身发僵,近乎是失神地低头望着倾身靠近他的少年,看到雪白的脸庞离他如此之近。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奔涌,图渊呼吸急促,一动不敢动。 忽然,图南抬起头,对他微微歪着脑袋,弯了弯唇:“你谈恋爱了吗?” 图渊仍旧是失神的,片刻后,有些狼狈地偏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结果听到那么一句话,浑身的血液都像忽然被冻住。 “……恋爱?” 图南双手撑着床,眉眼弯弯,“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身上还有香水味,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图渊:“我没有约会,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说得又急又快,让图南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就是谈恋爱也没关系。” 图南伸出手,摸了两下图渊的眼睛,“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结婚……” 昏黄的灯光下,他雪白的脸庞仍旧是宁静的,柔和的,圣洁得一尘不染,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早就已经接受自己往后不在的事实。 图渊沉默,片刻后,他偏头,低声道:“能等到。” 图南笑起来,只当他在安慰,说完,又将枕头底下的手机递给他,“你能给我念念哥哥的体检报告吗?” “他不让小周给我读。” 他让图渊偷偷给他念,图渊跟小周不一样,小周知道这个家里发工资的人是图总。图渊却不认图晋,只认他。 图渊念了好几页的体检报告,知道了为什么图晋不愿让小周给图南念体检报告。 因为图南眉头一直蹙着,听到图渊念完。他抿了抿唇,念叨:“他老是骗我,明明有那么多小毛病……” 他说:“明天我不要理他了。” 很孩子气的话,但图渊知道这对图晋很管用,同样的,对他也很管用。 只可惜,他很少被图南这样亲昵地抱怨。 这种亲昵的抱怨在图渊眼里,近乎撒娇。 第二天一早,图晋在楼下吃早餐,左等右等,没等到图南下楼。 他纳闷,问图渊怎么回事。 图渊站着给图南的面包片抹花生酱,头也不抬道:“您上去就懂了。” 图晋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图南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 图晋好笑,坐在床边,让图南下楼吃早饭。 图南摇头晃脑:“不要,我不吃。” “我要把自己饿出胃病,跟某个人一样。” 图晋一听,“图渊那小子给你念了我检查报告?” 图南:“我叫他念的。” 图晋无奈地笑起来,“好,哥哥跟你道歉,以后不骗你了好不好?起床吃饭,图渊还在楼下呢。” 图南仍旧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结果下一秒,就被笑着的图晋捉住脚踝,让他别闷坏了。 两兄弟玩闹了一会,才姗姗来迟下楼吃早餐。 图南慢腾腾地咬着面包,听到图晋同他保证,“以后我晚上不加班,按时回来跟你吃饭好不好?” “图渊也一样,我们都回来。” 图南:“图渊不行。” 他很正经地说,“图渊最近有正事要忙。” 图渊倒牛奶,“没有,我晚上能回来。” 图南偏头,偷偷同图晋说,“他骗人的,他最近要谈恋爱了。” 动作很隐蔽,但幅度过大,在场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图晋忍着笑,也佯装悄声说话,“真的啊?” 图南又偷偷点点头:“真的。” 图渊:“少爷,我听得到。” 图南假装听不到图渊说的话,当了小瞎子还要装小聋子,立志做团空气,安详地坐在座位上。 图晋言出必随,在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晚按时下班,回来同图南用晚饭,陪图南用完晚饭又同他一块看书。 那段时间的晚上,图晋时常陪图南在书房或者是音影室,一块看书听音乐,给他念各种旅游游记。 世界广袤无垠,只可惜他最疼惜的弟弟被硬生生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走不出去也看不到。 后来,在书房或影音厅,图晋时不时接到秘书打来的电话,告知他集团出现了一些紧急情况,让他处理。 这样的情况很不对劲。 图式集团在图晋的经营下,已经平稳运行多年,极少会出现需要他处理的紧急事务。图晋敏锐得如同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大白鲨,不动声色地令人着手调查。 那天夜里,图晋正在书房,给图南讲南极洲环游记,接了通电话。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玻璃。 图晋打完电话,走进来,摸摸图南的头,“哥哥去公司处理一下事情,剩下的等图渊回来了给你说好不好?” 图南偏头,空蒙蒙的漂亮眸子落在半空,听到了沉闷的雨声。 雨仿佛下得挺大。 他说,“下雨了,要不明天再去处理吧?” 图晋笑起来,刮了刮他的鼻子,“就去一会。九点,九点哥哥一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云吞。” 图南点头。 淅淅沥沥的雨逐渐变大,临近九点那会,图南困意涌上来。他摸索着手机,给图晋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困了,不用给他带云吞。 他没等到图晋回复的消息,等来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慌乱,告诉他图晋在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如今在医院生死不明。 图南耳边轰地一声响,心脏传来熟悉的绞痛,苍白的脸庞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半跪在床上,弓着背,喘不过气来,听到手环上的警报声传遍整个图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汗淋漓的图南虚弱得手都在发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小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图南扶着小周,让小周带他去医院。 小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即联系司机,将图南送到私人医院。 私人医院围满了图晋的心腹,见到这位孱弱的小少爷,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图晋正在手术室做缝合手术,可这位小少爷可是有心脏病的!万一被吓出个三长两短,图晋醒了非得疯了不可。 图南披着灰色的毛毯,瘦削的身躯单薄无比,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 片刻后,孱弱得风吹似乎都会倒的小少爷对他们说:“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慢慢道,“图家出了内鬼。” 图晋的心腹连忙应下,应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位小少爷的父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接到父母出车祸双双身亡的消息。 正文 14. 第 14 章 急救室外的走廊站满了人,惨白的光照得重重人影叠在一块。 走廊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医生急促压低的对话声,气氛压抑到了窒息。 小周惴惴地抬头看了长廊神色各异的人,被压抑煎熬的氛围弄得喘不上气来,低头忧心忡忡地替长椅上的图南掖了掖灰色毛毯。 长椅上孱弱的少年脸庞毫无血色,低垂着眼,瘦骨伶仃,地面上重重的人影如同深渊巨兽将他纤长的影子吞噬。 小周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长廊里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图渊呢? 发生这样大的事,往常图渊早就守着图南寸步不离了。 长廊尽头,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在阴影处交谈着什么,有律师还有集团副总。 身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是图氏集团的副总,压低的几句絮语难掩语气里的焦灼,“……情况不明……” “不能让媒体知道,封锁消息……”“稳住股价……” 絮絮的交谈声中,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长廊所有人抬起头,看到裤脚微湿的青年疾步走来,英挺的面容满是阴霾。 一瞬间,长廊里三三两两的人站直了身体,聚拢在一块,眼神戒备,将他拦住。 总裁助理低声道:“……图总监,这里没您的事,您先回去吧。” 图渊胸膛起伏了两下,盯着他,“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我,过后我接受你们任何调查,但是现在让开,给我把人接回去。” 总助沉默片刻,分毫不退地站在他面前。 图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图晋如今出了车祸,生死不明,任何消息的泄露都有可能导致股价产生剧烈波动,图晋的心腹不可能让他逗留在急救室门口,让他知晓图晋情况。 毕竟从前时间开始,集团就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早就被怀疑。不然发生那么大的事,秘书怎么可能不通知他。 图渊死死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对总助哑声道:“两分钟——就两分钟。” “给我过去两分钟,我把他带回去立马就走。你知道的,他有心脏病,绝对不能受任何刺激。” 图南的生理监控已经显示前不久心律失常,要是再次受刺激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总助低眉顺眼:“我们已经劝过了,小少爷坚持要在这里等着,您不必再劝,回去吧。” 图渊:“我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交给你们,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监视,你们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过去。” 总助一顿,随即低声道:“稍等,我去跟副总他们商量一下。” 五分钟后,图渊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连同腕表也一起摘下,疾步走到长椅前。他半跪下,用手掌捂住图南冰冷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给您开了间病房,先去睡一会好不好?” 图南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跟一尊快化掉的小雪人一样。 很久以后,他才低低道:“爸爸妈妈……也是这样走的。” 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图父图母也是出了车祸,后来再也没回来。 图渊眼睛发红,心像是被滚烫的烙印烫得蜷缩起来,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 他听到图南说,“图渊,我已经失去过爸爸妈妈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哥哥了。” —— “嘶——” 私人医院的顶层病房,图晋靠在病床上,换药时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又叮嘱复护士将伤口包扎得好点,“这块地方纱布别露出来。” 护士柔声应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病服袖子拉好。 换好药,图晋靠坐在病床上,拿了张报纸,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没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来人牵着图渊的手,来到病床前。 图晋啧了一声:“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他抖了抖报纸,故意给图南听见报纸的声音,风轻云淡,“只是点小伤,没什么问题。” 图南坐在软凳上,不听他说,去摸索他的胳膊和腿。 图晋疼得脑门直冒冷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是淡然模样,“都说了没事。” 图南摸摸索索了好一会,又转头去问图渊,“他有没有骗我?” 图渊沉默,好一会才迟疑道:“没……” 图南:“下次不带你来了,我带小周来。” 图渊:“……” 图晋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又叫图渊去外头买雨茶轩的灌汤包,说好久没吃了。 图渊点点头,起身推开病房门,外头监视他的保镖见状,立即上前压低声音问他要去哪。 图渊说哪都不去,站在病房门口,微微靠着墙,神色很平静。 病房内,穿着病服的图晋抬手,摸了摸图南的脑袋,低声道:“那天晚上怎么那么胡来?” “小周说你在外面守到了一点多,万一要是犯病了怎么办?” 图南没说话。 图晋凝视着面前的少年,半晌后才道:“哥哥这次是意外……你知道的,总有些小虫子不老实。” 图南:“查到了吗?” 图晋沉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该怎么跟图南说目前图氏集团最大的内鬼嫌疑人是他培养调教了那么多年的图渊,该怎么说外头人都在传图渊野心勃勃,对图家早有不满。 他那柔软天真的弟弟用平等、尊重滋养了那么多年的人,为了金钱和权势背叛图家。 种种线索都指明了图渊跟图琳那一脉旁支有不正当的交易,窃取了图氏集团的核心机密,铁证如山。 见图晋不说话,图南又问,“没有线索吗?” 图晋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有线索,是图琳那一脉的旁支,你知道的,他们一直都不老实。” “这次也是狗急跳墙,以为在车上动手脚,真能够让我命丧黄泉。” 他没告诉图南目前怀疑的内鬼是谁,可他不说,图南反而问了起来,脸上发白追问他,“内鬼是谁?” 图晋:“是集团里的老人,在集团带了很久,对集团不满很久了,你不认识。” 图南一顿:“我不认识?” 图晋:“嗯,不认识。” 他笑起来,又揉了揉图南的脑袋,语气散漫轻松,“对了,哥哥想问你个事,要是以后哥哥还有项目,能不能还让图渊去做?” “这个项目很重要,没图渊不行,就是不知道小南还舍不舍得他去海岛几年啊?” “……” 图南忽然明白了图晋的意思——他在替图渊遮掩。 他不愿自己天真柔软的弟弟得知这个真相后伤透了心,宁愿撒谎,也要给寿命所剩无几的弟弟编造一个美梦。 图南安静了半晌,低声道:“……愿意。” 图晋:“哥哥不白要你的人,哥哥再给你找个跟图渊一样体贴的好不好?” 他笑眯眯:“助理小陈跟了哥哥那么多年,也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人有经验,往后要是合适的话,就让他来照顾你。” 陈蕴和是图晋的心腹,从中学时期跟着图晋,跟了图晋十几年。陈蕴和从小家境困难,一直靠图氏集团的资助才完成学业,他的弟弟小时候因为意外导致双眼失明,也是在图氏集团的赞助下获得做手术的机会,重获光明。 陈蕴和一家对图氏集团极为感谢,陈蕴和更是跟了图晋十几年,为人温和细心。 于公,图氏集团对陈家有大恩,于私,图晋在学生时代救过被校园霸凌的陈蕴和,两人交情甚好,因此图晋对陈蕴和很放心。 说罢,他又拍了拍图南的肩,轻轻地道,“好了,哥哥有些困了,让小陈带你回去,哥哥睡个觉。” 图南点头。 不多久,病房内安静下来,图晋咳了咳,摁响床边的呼叫铃。 进来的人不是护士,而是图渊。 图晋的脸色发冷,拉开抽屉,劈头盖脸就将文件砸向伫立在病床前的青年,盯着他,“知不知道昨天有人给小南打电话?” 图南每一通手机电话都会留存录音。 图晋阴沉沉,声音几乎是挤着牙缝出来:“那通电话里的人故意说我出了车祸生死不明,逼着小南犯病。” 图渊额角锐利的文件被砸破,汩汩的血顺着额角蔓延到眼角,胸膛起伏了几下,脸色苍白 文件散开,几沓照片漫天飞出来,悠悠地落在病床上。 每一张照片都是图渊在跟图琳一行人联系,在街角的咖啡厅,在餐厅,在医院。 图渊:“我能解释,图琳想跟我做交易,我只是表面上答应,但是给他们的文件都是假的——” 图晋:“那泄露的数据算什么?你不要跟我说还有另一个内鬼,图渊,那批数据从头到尾只有你接触过。” 图渊哑声道:“我有凭证,全程都有留痕……” 图晋打断他,“不用解释,调查最后自然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泄密。” 他神色平静:“图渊,小南待你不薄,再过两年你会得到更多,你连这两年你都等不了吗?还是说图琳给你的更多?” 图渊沉默了很久,嗓音嘶哑,“……心脏。” 他近乎是恍惚地喃喃道:“他们那里有适合图南的一颗心脏,那是一个山里的男孩。” “那男孩得了病,父母都死了,只有一个爷爷。” “那个男孩的心脏配型跟图南的一样,图总,我确认过了很多遍,真的一样。” 图晋神情震动,猛地抬起头,可很快,他又颤着唇问道:“那男孩得的是什么病?” 图渊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六年。” “医生说那男孩最少还能活六年,如果修养得好,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图晋神色灰白下去——六年,图南哪里等得了六年。 医生断言图南这颗心脏撑不到十九岁,但图南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图渊对图晋说他知道他犯了错,哪怕没有将真的数据给图琳,但作为图晋的半个心腹,同图家旁系接触仍旧是犯了错。 图晋疲惫地靠在病床上,“你让我怎么相信?” “图渊,你说你为了我弟弟的心脏线索,宁愿放弃大好的前程,也要同图琳那群人周旋?” 说到这,图晋自己都摇起头,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相信?图渊,那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甚至是昨晚的车祸——知道我临时行程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跟了十多年的心腹还有你,调查显示图琳昨晚联系过你。” 图渊猛然抬头:“我有通话备份——” 图晋抬手打断他,平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数据泄露是事实。图渊,我不可能再把你留在图家。” “小南同你很有感情,我知道。他从小到大朋友很少,我也不想叫他伤心,也给你留个体面,你走吧,离开图家,另谋出路。我会同他说你接手其他的项目,需要出去几年。” “倘若你对他还有一丝愧疚,当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不要说出真相。” 图晋顿了顿,声音很轻,“不用你费心瞒多久,你知道的,也就这几年。” 图渊的反应很激烈,当即脸色骤白,颤动了两下唇,失态说不接受。 图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给你留个体面,你不愿要,非要闹到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厌恶图琳那一家?图琳那一家早些年差点害死我们两兄弟,你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去跟图琳合作,你让他知道的,只会叫他觉得恶心。” “现在滚,你还能在他心里留个好印象,若是不愿滚,他只会厌恶你一辈子。” 正文 15. 第 15 章 图晋出院那天仍旧下着雨。 最近这段时间的海市秋雨萧瑟,天空灰沉阴暗,阴雨绵延不断。 照顾图南日常的人变成了陈蕴和。 他是图晋的心腹,性情温和,因为有个眼睛不好的弟弟,照顾图南起来很得心应手。 出院的那晚,图南跟图晋久违地一块在家里吃了顿晚饭,图晋跟图南说,“小陈跟了我很久,人不错。图渊那个项目很快就能完成,等他弄完了,就能回来。” 图南低头,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澄澈鲜甜的虫草花胶炖水鸭汤,低声道:“我知道。” 晚上,图宅安静下来,只有草坪上蔓延的地灯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发着亮。 图南坐在床上,双手扶着床沿,安静地听着沉闷的雨滴声砸在玻璃窗上。 过了很久,图南起身,摸索着拉开抽屉,翻出一块保留天然纹理的软木腕表盒,慢慢走向图晋的书房。 图晋住院这段日子累积了太多公务没处理,如今精神稍好了些,开始着手处理公务。 图南敲响了门,得到应允后进入书房,将小盒子放在图晋的桌面上,同他说把这块腕表给图渊。 “你跟他说,我不经常戴,还给他吧。” 图晋顿了片刻,笑了笑道:“好,哥哥叫人还给他。” 图南点点头。 他知道这时候的图渊已经被图家指控泄露图家机密,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如果图渊当掉这块表,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图南重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他觉得有些冷,偏头,摸索找了一下,没找到那件灰色开衫。 往常这时候,开衫已经披在他身上,但如今图渊应该不会再出现在图宅了。 面对翻盘无望的陷害,这时候的图渊应该恨透了落井下石的图家人。 再次见面,应该就是图渊同他决裂的时候。 图南终于摸索到了那件浅灰色的开衫,他将开衫披在身上,轻轻靠在床上,蜷了蜷。 他知道他们终究会走到决裂那一步,只是他没想到在剧情这只巨手的推动下,他们在决裂之前,竟都没有好好道个别。 —— 书房里,图晋对着腕表盒看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想起那天在病房里争吵。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同他嘶哑地说:“图总,小少爷会相信我的。” “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 青年的语气是如此的固执,带着种可笑至极的天真,以至于那瞬间让图渊都沉默下来。 最后他仍旧没选择让图南得知真相,而是替他编造了个美好的谎言。 可望着腕表盒,图晋总隐隐觉得,图南好像知道点什么。 这很不应该。 图南一向深居简出,那些多嘴的佣人早就不在图南跟前照顾。 图晋起身去往图南卧室,看到小周端着杯热牛奶,轻手轻脚地在长廊里行走。 他叫住小周,“小少爷还没睡吗?” 小周老实回答:“没睡呢。” 图晋:“最近小少爷一直都睡那么晚?” 小周点点头。 图晋沉默,最后朝他招招手,带着点疲惫道:“去吧。” 小周摸不着头脑,可很快又想起最近图宅里的风言风语,噤了声,轻手轻脚将热牛奶送入卧室。 卧室只亮着盏昏暗的小灯,床上的少年孤零零地坐着。 小周快步走上去,问图南要不要喝热牛奶好入睡。 图南摇摇头。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又找来本故事书,说要给图南念睡前故事。 床上的图南侧躺着,说自己已经很大了,不需要听睡前故事。 毕竟小周又不是气运之子,需要别人听他的睡前故事才能入睡。 小周挠挠头,将热牛奶端出门。 晚上十一点,小周回到家,长吁短叹。 妻子坐在床上敷着面膜,问他怎么了。 小周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同妻子说自己不大相信图宅里的那些风言风语,说图家的内鬼是图渊。 “他们都说图渊是为了得到图总的重用,为了向上爬,但我不觉得是这样。” 小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平日里虽然霸道无理了点,但没什么坏心眼,他对小少爷的好,旁人都能看出来。” “图家发给他的那些钱,他基本不用,都存起来,给小少爷用。可小少爷哪里会用到他的钱。” 他如今都三十多了,图南和图渊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半大孩子。 “你知道的,小少爷这些年身边都没什么朋友……” 小周说到这,沉默下来,似乎想起图南的病,鼻头有些发酸,低声道:“图总又忙,这些年,也只有图渊经常陪在他身边了。” “可如今图渊不在了,往后也不会回来,小少爷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敷着面膜的妻子也面露伤感,安慰他:“图总不是给小少爷找了陈秘书吗?” 小周摇摇头,迟疑道:“陈秘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阵子我同他一块照顾小少爷,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图渊从前也时常对我有敌意,但那敌意没坏心眼,小打小闹罢了。但是陈秘书……”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好几次小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忽然成了那个业务不熟练的新人。 陈秘书总是温声告诉他这里做错了,那里也做错了,让他重新按照他的规矩来做。 可分明是他照顾小少爷更久,陈秘书才是新来不久的新人。 ———— 次日。 “小周,这个台灯移走,放在这里容易被小少爷碰掉。” 卧室里的陈蕴和推了推眼镜,吩咐边上的人。 小周迟疑道:“陈秘书,这个台灯一直是放在这里,小少爷不会碰掉的。” 陈蕴和微笑不变,温和道:“小周,做事情要细心一些,要为小少爷的安全考虑。还有,图渊房间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吗?” 小周:“收拾干净了。” 陈蕴和转身:“收拾好就拿出去扔了吧。” 小周愣了愣,忍不住道:“扔了?可是图总说过要让小少爷觉得图渊以后还会回来的,您把他的东西都扔了……” 陈蕴和头也不回:“图总那边我来交代。” 小周只能作罢。 图家上下都在心照不宣隐瞒着图南,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态,图南也没有主动去揭穿。 直到他发现图渊迟迟没有离开海市,白手起家和认祖归宗的剧情线毫无动静。 图南在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一下午。 傍晚,窗外骤雨忽至,滂沱大雨让整个庄园陷入白茫茫的雨雾。 图宅的电话铃响起,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挂断。 挂断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图南起身,陈蕴和拦住他,笑着道:“小少爷,是外头采购的电话,不打紧的。” 图南并未停下脚步。他走去电话前,接起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低声道:“是我,图渊。”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是他接电话,好一会才嗓音嘶哑地恍惚问他:“小少爷?” 这是图晋发生车祸后,他们第一通电话,第一次聊天。 图渊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哽咽剧烈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是条伤痕累累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主人,“我……” 图南:“图渊,你干的那些事情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走罢,不要留在海市了。” 快步追上来的陈蕴和和小周一愣。 图南:“你就是哥哥给我养的一条狗,看在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会让哥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不要留在海市。” “不要出现在我哥哥身边,你会害死我跟我哥哥的。”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顷刻传来嘈杂的呼喊声,身旁的人慌慌张张地大叫着找纸袋,捂住图渊的口鼻。 呼吸性碱中毒出现短暂的呼吸暂停感,严重肌肉痉挛,以至于只能听到杂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电话那头才传来嘶哑的哽咽哭声,哀求他,“见个面可以吗?求您了。” “哪怕一分钟,不要就这样抛弃我……求您了……” 电话那头的青年剧烈地哽咽哭着,“我真的……真的没有背叛您,我知道我干了错事,我没有安排妥当,可我真的没有背叛您……” “就这一次,您原谅我行吗?” 小狗只干了这一件错事,也不能被原谅吗? 图南沉默了很久,轻声道:“走罢,离开海市罢。” 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崩溃起来,“不——” 怎么可能可以就这样抛弃他,赶他走。 电话那头的人崩溃地哀求,“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我求您了……” 他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我做了错事,我认错,但是不能这样赶我走……” 会死的。 这样的惩罚不如叫他去死。 他就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求着电话那头的人救救他。 救救他,别让他这样死去。 他崩溃哽咽地说:“我不是您当初亲自挑选的吗?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图南轻声道:“……不是我挑的。” “图渊,你是哥哥挑的,刚开始我并不想要。” 他语调很轻却残忍至极,“哥哥说得对,一条狗而已,丢了就丢了,会有更好的。” 那通电话长达十七分钟二十三秒。 很久以后,图渊都会想起那个傍晚,那通电话,他连数都不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连自己都可笑的可怜话。 他想跪在地上乞求对方别抛弃他,可对面连这个机会都吝啬给他。 雷声轰鸣,狂风骤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图南挂断电话。他扶着台面,脸色苍白,片刻后,腕表的警报声突然尖锐响起。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他毫无征兆地发病,陷入昏迷。 正文 17. 第 17 章 “小南,图总的航班临时改签,早上集团那边有个特别紧急的公务变动,必须由他亲自盯着。图总说了过后重新安排行程,一定会抽空过来陪你。” 病房内,陈蕴和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图南没说话。 最近这段时间频繁发生这样的状况,在外人眼里是图晋公务繁忙,但图南知道,图氏集团内部已经逐渐出现问题。 图晋向来疑神疑鬼,嗅觉敏锐,早已隐隐嗅到不对劲的地方,但却迟迟找不到纰漏。 看到图南不说话,以为图南心情受到影响,陈蕴和微微一笑,轻声对他说疗养院楼下那片花园很不错,改天扎一个秋千,给图南散心。 “图总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有一次他没扶住你,差点让你摔下去,被揪着耳朵骂了好一顿。” 兴许是听到趣事,图南弯了弯唇,但很快又摇头,同陈蕴和说不用扎秋千。 陈蕴和又问他玩不玩积木。 那是图南从前经常同图渊玩的游戏,身为盲人的图南拼搭积木,图渊通过固定声响指导,例如图渊拍手一次,图南拾取方形积木,拍手两次拾取长条积木。 所有的固定声响他们都经过千百遍的磨合,十分默契。 听到陈蕴和问他玩不玩积木,图南点点头。 他跟哄小孩一样,摸来积木,然后教陈蕴和规则,兴许是陈蕴和同眼盲的弟弟玩过积木游戏,刚开始略显生疏,但上手没一会就变得熟练起来。 玩了没一会,陈蕴和开始试图改变图南跟图渊的游戏规则,笑眯眯说自己记性不太好,希望图南能够陪他重新设定游戏规则。 摸索着积木的图南一顿,摇摇头,“不要。” 他低头摸索着积木,“蕴和哥,如果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陈蕴和语气有些遗憾:“不能更改吗?” 图南:“不能。” 过了一会,图南放下积木,“是哥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发现陈蕴和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抹去图渊存在的证明。 陈蕴和笑了笑,叹了口气:“是的,小南,你知道的,图总很关心你。他把你交给我,我跟图总都担心你会因为图渊的事郁郁寡欢。” 图南将积木的最后一块拼好,因为头一次同陈蕴和玩积木游戏,积木拼得东倒西歪。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落地玻璃外的落日余晖被尽数收尽时,才道:“不会。” 图南过完十八岁的第一个新年,是图家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年。 春节过后,图氏集团开始接二连三暴雷,债务危机不断显现,供货商闻风而动,纷纷开始催收货款,有一小部分合作伙伴已经要求撤资暂停合作。 图南接到图晋的电话频率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图晋将图氏集团暴雷的事隐瞒得很好,这些消息距离图南千里之外,图南并不知道详细情况。 但图南能通过逐步上升的任务进度得知图家的情况。 任务进度涨得越高,图家覆灭得越快。 如今的图家摇摇欲坠,几欲坍塌,如同多米诺骨牌,只需轻轻一碰,顷刻间便能轰然倒塌。 图晋每天都在多方奔波。 图氏集团这几年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扩张过快导致现金流相对紧张,拿下的新项目“凌霄新城”投资巨大,导致后期资金链出现断链,与此同时债权公司立即向法院提起诉讼。 图晋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但仍旧不能力挽狂澜,他到处奔走,生意场上的人都是人精,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与此同时,深交多年的老友同他说,京市出了桩大新闻,屈家那位失散多年的小儿子终于找到了。 焦头烂额的图晋如今对花边新闻毫无兴趣,直到老友拍了拍他的肩,同他低声说听说屈家那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从海市离开,是从前窃取了图家核心机密的图渊。 图晋当时耳膜轰然作响,从头冷到脚了。 京市的屈家,别说在京市出名,就是在海市那也是出了名的顶级豪门。听说当初为了寻找这位小儿子,声势浩大整整寻找了好几年,其中动用的人力物力暂且不提,光是动用的关系,就已经让普通人望而生畏。 老友同他说最好早些做准备,海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图家养着图渊就是为了给图南使唤,也知道当初窃取图家核心机密的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后,图晋又忽然放出狠话,硬生生逼得图渊在海市混不下去。 谁能想到如今竟变成这幅光景。 老友想起来,也是唏嘘不已。 图晋当场就坐在椅子上,胸膛起起伏伏,脑子里转过千百种设想。 如今图家摇摇欲坠,屈家动一根手指头都能活生生整死他,就算不亲自动手,图家暴的雷也足以压死他。 图晋慢慢抓紧椅子扶手。 他是不怕屈家冲他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还有个弟弟。 他那可怜的弟弟,还在国外的疗养院,只剩下最后那么一点点时间。 图晋就是死,也要死在他弟弟后头,不教他弟弟伤心。 图晋同十几年的老友说,“我要是出什么事,我把小南托付给你。” 老友惊骇,问他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图晋面色灰白,“你不懂,就是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结果没等京市的屈家发难,有人通过匿名渠道举报图晋涉嫌“职务侵占”还有“挪用巨额公司资金”,由于涉事金额巨大,加上图晋作为知名企业家,社会影响大,相关部门迅速立案。 于是在图晋开会时,相关部门执法人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带走调查,这一幕被相关媒体拍到,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图氏集团的债权和股票被大面积抛售,股价暴跌,市值瞬间蒸发。 远在国外的图南全然不知,他仍旧在疗养院按时治疗,图家的消息宛如被一堵高墙包围得密不透风,丁点都泄露不进来。 他在疗养院每天的高昂费用都堪称天价,随行对接的医疗团队、翻译还有贵宾病房每分每秒都在烧钱,图晋的老友第一时间接手联系团队,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预付过长达两年的治疗费用。 老友以为是图晋未雨绸缪提前布置,松了口气。 公司没了还能东山再起,要是图南出什么事,被关在里头的图晋恐怕要疯。 图南在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八时意识到图晋出了事。 他无法百分百确定图晋是否真的出了事,直到他让随行团队的人联系图晋,要求与图晋通话再三遭到拒绝后,才确定图晋真的出了事。 图南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他要回国。 原剧情中图晋被立案羁押调查锒铛入狱,图南撑不到图晋出来,发病去世。 如今任务进度已经快要完成,也预示着图南即将离开,他想回国见图晋最后一面。 他同陈蕴和说,陈蕴和却带着歉意同他说目前没办法替他安排。 且不说当初图晋包下那家完成医疗改装的湾流g650er总计花费四百多万,图家如今拿不拿得出来,如今以图家的名声,能不能做到紧急调动一辆湾流g650er都是问题。 待在伦士是图南目前最好的选择。 图南说自己有钱,能包私人飞机回去,只要飞机上有随行的医疗团队备好医疗设备能给他进行抢救就行。 陈蕴和联系了伦士私人飞机,发现所有能联系到的私人飞机都被占用,并不对他们租借。 两天后,图南原先乘坐的那架湾流g650er主动联系陈蕴和,告知他上次图晋同他预付了一笔用于紧急调动的款项,款项正好是四百多万,能够抵消此次飞行的费用。 一个星期后,图南回国,陈蕴和全程陪同。 回到海市,有好几个公子哥偷偷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帮忙。 晋泗最先打来电话,说自己手头上的现金不多,只有几百万,但能把手头上的那几辆车卖了,“我给你凑凑,钱不多,你别担心图总,图总有办法的……” “上次我问图总你情况怎么样,他说你在国外治病好一些了,你拿这钱去治病,先把病治好,图总不z在,我替你找心脏配型,我姐夫是院长……” 图南同他低声说:“谢谢,但是现在我想去见我哥哥。” 晋泗在电话那头立即道:“我帮你联系,我找人牵线,我哥们认识些人……” 那晚,图南跟他聊了半个小时,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晋泗小声同他说:“图南,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 图南等了两天,结果等到晋泗被家里的长辈关了禁闭。 如今图家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愣头青敢出面奔波,谁还敢碰? 陈蕴和这时出面了。 他同图南说,他去跟那些人谈,尽量牵线替图面申请同图晋见面,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让图南不要担心。 这段时间,图氏集团暴雷,他仍旧忠心耿耿留在图南身边,照顾得细致入微。 他说担心图南有什么意外,主动提出要住在图宅,住在原来图渊的房间,同图南二十四小时待命,好让图南有个依靠的主心骨。 正文 18. 第 18 章 “一个刚成年的小孩,能懂什么,图晋也是个疯子,给那么多股份给一个病殃殃的小瞎子,还真是兄弟情深……” 陈蕴和站在飘窗边,看着地坪绵延不绝的地灯,慢慢吸着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急什么,小少爷现在孤立无援,等再过一阵他对我彻底信任,我再同他说图晋提审了要坐牢,到时候他一急。不是叫他签什么就签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陈蕴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淡了下来,“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本来他也撑不过这两年,何必要同一个病秧子过不去。” “怕有变动?如今多少人盯着图家,吃不到肉也要喝口汤,巴不得图家赶紧倒,怎么可能会有人帮图家。” 陈蕴和悠悠吐出口烟,“再说了,京市还有个屈家呢,当初图家这样对图渊,你以为他们会放过图家?” “好了,不说了,图家那小少爷该睡觉了,我去热杯牛奶。” 挂断电话后,陈蕴和换了身衣服,确定闻不出身上的烟味后,才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向二楼卧室。 他一面走一面想,该说不说,图家真把这小少爷养得不错,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换做别人的公子哥早该哭天喊地寻了,病殃殃的图南竟也撑到了现在。 甚至头脑还很清晰,在第一时间同图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只不过都是白费功夫,倘若真的能那么轻易地将图晋救出来,当初图晋也不会进去了。 ———— “我没有在环球医疗包机总部预存什么款项!” 探监室,天花板的白炽灯裸露,蒙了层厚厚的灰,惨白的光灰蒙蒙地照下来。 往日里仪表一丝不苟的图晋满眼红血丝,重复道:“我没有给小南交那笔款项……” 他怕外头都是豺狼虎豹,怕给图南交那笔款项的人不怀好意,更怕图南因为自己出事。 律师示意他不要激动,同他汇报了图南的近期情况,听到图南近期安然无恙,他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懈下来,挺直的背脊也随之佝偻。 “小南的情况没什么问题,只是图总,集团的情况不太好。”律师将声音压得很低,“集团大部分账户都被冻结,剩下的资产只够支撑不到一星期,林总和邵总的集团给我们发了解约函,索赔3.4个亿。” “图总,我们得让银行解冻部分账户,再找一个新的投资方,只有找到新的投资方,才勉强有转圜的余地。” 图晋疲惫地摇摇头,“在没进来前,能找过的我都已经找过了。” 图氏集团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背后还压着京市屈家这尊大佛,虽说饿死胆小撑死胆大,但这也得有命才能吃饱。 律师犹豫片刻,低声道:“图总,屈家那边有人联系过我们,他们能牵线让我们和总行信贷部的人面谈,还能替我们将被冻结的分公司资产抵押出去,换一笔应急资金。” “但是代价是有人要见您一面,应该是屈家那边的人。” 图晋眉峰缓慢地动了动,盯着印满指纹玻璃另一头的律师,哑声道:“屈家那边的人?” 律师点点头。 半晌后,图晋胸膛起伏几下。 他知道图渊在这时候来看他,无非就是来羞辱笑话,看当年高高在上的图总像落水狗一样被困在探监室束手无策,看他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 可是图晋别无选择,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疲惫地点头应允下来。 ———— “小南,你哥哥的事伯父也替你想想办法,你身体不好,也别太操心了啊。”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捧着香槟的中年人拍了拍图南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又笑着去招呼其他人,“陈总啊,好久不见,最近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初春料峭,图南穿着得体却单薄的白色西装,跟着陈蕴和慢慢游走在海市的生意场,去跟图晋从前交情不错的生意人了解情况。 他连路都认不全,生得又漂亮,雪白的脸庞带着点病气,路过的一些太太好心地替他指引,还有的太太捅了捅边上喝酒的丈夫,让丈夫好好地听一听图南说话。 有些看着他长大的太太帮不上什么忙,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叨叨道:“怎么瘦得跟小猫一样,你哥哥看到了该心疼的呀,听惜春阿姨说,乖乖回家把病养好……” 图南看不见,脸庞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偏了偏头,靠着惜春阿姨柔软的手掌,说自己最近已经把病养得很好,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名利场上的那些太太更心疼了,长长地叹气,好心地牵引他去见些大人物。 图南在宴会上待了很久,也没有碰上林祁山林总。他此行的目的是林祁山,在海市,林祁山很有些名望和势力,人脉也颇广。 集团法务部的人说如果能够争取到林祁山的帮忙,便能给图晋案件定性争取缓冲时间。 只是待了许久,图南也不见林祁山的踪迹。 他精力实在不济,却不愿离开,想争取到最后一刻,于是去到宴会的休息室,让陈蕴和在宴会厅替他等林祁山,若是看到林祁山立即给他打电话。 休息室不大,模模糊糊传来宴会悠扬婉转的演奏声,图南靠在沙发上休息,渐渐涌上困意。 他睡得并不安稳,感觉身体发沉,呼吸时轻时重。直到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将羊绒毯轻轻披在他身上。 来人离他离得很近,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图南以为是陈蕴和。 他在昏沉中轻声道:“蕴和哥……” 他想让陈蕴和不要来休息室,在宴会厅守着林祁山的下落,但实在太过昏沉和困倦,只叫了个名字,后头的话便渐渐低了下来,消失在唇齿中,只剩下模糊听不清的呢语。 图南醒的时候,宴会已经结束。 陈蕴和在一旁,告诉他休息室的小茶几上放着林祁山的名片,问他刚才是不是谁来过休息室,要他去好好道个谢,感谢那人帮他们引荐林祁山。 图南茫然,努力回想,却始终不记得有谁来过。他摇摇头,说只记得陈蕴和来过。 陈蕴和有些讶异:“我吗?可我一直都在宴会厅,没有上来看过您。” 图南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刚才在宴会上的交谈有了作用,图晋的某个朋友不好当面引荐林祁山给他,怕引火上身,于是让侍应生将印有林祁山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给他。 毕竟图家现在一身腥,谁都不想惹上麻烦。 晚上八点,估摸好时间的图南拨通了名片上的私人号码,他本以为要拨打好几次,谁知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威严,问他:“谁啊?” 图南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林总您好,我是图氏集团图晋的弟弟图南,很抱歉冒昧打扰您……” 他还没跟林总寒暄,就听到林总反客为主,问他:“哦,是图晋的弟弟啊,晚上吃过饭没有?” 图南有些愣,过了好一会才老老实实道:“吃过了。” 林总:“吃的是什么?” 图南迟疑道:“清蒸石斑鱼配鸡油菌还有一份无糖燕窝雪梨。” 林总继续跟他寒暄,“身体怎么样了啊?听你哥哥说之前你身体不太好,最近睡得还行吗?” 寒暄了十多分钟,林总挂断电话之前同他说会多多关注图晋的事,替图晋想想办法,让图南不要太担心。 图南有些疑虑,总觉得宴会上那些人口中的林祁山并不像电话里头的人那么好说话。他疑心电话那头的人不是林祁山,可名片总不能作假,更何况如今图家没什么东西能够给外人所图。 就连他手里也只是有些股份。倘若图氏集团倒下,那些股份将毫无用处,倘若这些股份能换来图晋平安,也不算是坏事。 —— 探监室。 冷硬的铁质框架椅子焊死在地面,惨白的白炽灯雾蒙蒙地晕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 咣当一声响。 椅子上的图晋抬起头,看着进入探监室的青年。 光影中的浮尘在飘动。 青年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面色平静,拉开椅子,坐在他面前,线条优越的五官神色淡淡。 他如今身上的气质几乎叫人望尘莫及。 图晋笑了。他靠在椅子上,环视了一圈狭窄的探监室,又看了眼面前的青年,慢慢道:“图渊,真没想到我在海市求了那么多人,最后竟然是你帮我了。” 他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浮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算是见识到了。” “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跟你扯有的没的,我知道当年我将你逼得在海市混不下去,说你窃取图家机密,这事我认。” 图晋嗓子越来越哑,“我知道你现在是屈家的少爷,动根手指头就能将图家弄死,你帮我,不就是想出这口气吗?你想整死我也好,想弄死图家也罢,我就只有一个请求。” 他深深地、用力地抓着桌子,盯着面前青年,以一种卑微乞求的语气哑哑道:“小南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看在那么多年的交情上,放过他。” “我知道你心底有恨,当初你跪在外头那么多天,想要个说法被我赶了出去……你尽管记恨我,小南他是不知道的……” 探监室另一头椅子上的青年动了。 他长腿搭着,淡淡道:“我手头下有人能向检察院提交补充说明,让你从看守所出来,取保候审。” 图晋猛地抬起头。 “另外我当投资方再向图氏注资4.5亿,同监管机构沟通,稳定图氏的舆情。” 图晋沉默片刻,“代价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起头,忽然一笑,“你猜猜我想要什么?” 图晋哑声道:“你野心一直很大,我知道,无非就是股份和市场代理权……” 他知道图渊一直记恨他们,愿意注资救图氏也不过想要将图氏拿在手里,逼得他们一无所有,最好落魄得同当年的他一样。 但这个机会这图晋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同别人不一样,他耗不起,图南的心脏配型还没有找到,他绝对不能出事,若是没了他,谁还愿意尽心尽力替图南找心脏配型呢? 别说图晋如今知道面前人趁火打劫,就是火坑他也要往下跳。 图晋胸膛起伏几下,最终颓态显露,“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过两天我让律师整理好文件,股份和市场主动权我能给你,但是不能低于市场的百分之五十……” 青年点了点手上的腕表,淡淡道:“图总再好好想想。” 他起身,“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咣当一声响,探监室的门被关上。 图晋咬牙,心想这小子果真是脱胎换骨了,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都不满意,不就是想要更低的价格入手吗…… 下手果真是黑……  正文 19. 第 19 章 “小南啊,你哥哥的事我尽量帮忙,不过你也知道,这事确实不是件小事。” 图南低声道:“林叔,我知道的。” 林祁山在电话那头闲聊一般同他说,“前几年海市也有出过这么桩案子,跟你哥情况差不过,只不过没你哥规模那么大,最后是拉了京市那边的关系解决……” “小南啊,你在京市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关系?说不定能够帮到你哥。” 图南顿了顿,老老实实道:“没有。” “我很少出门,在京市没有认识的人。” 他倒是认识京市的图渊,只不过按照原剧情,如今的图渊对图家恨之入骨,这关系还是不说为好。 林祁山:“没有吗?真的没有?小南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应该有的吧?” 直到挂断电话,图南都没想到自己在京市认识什么人。 图南挂断电话,小周就跑上来给他送宴会的邀请函,都是海市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小周兴奋同他说:“小少爷,听说这次宴会有个京市来的大人物,很了不得的哦,我打听过了,这邀请函很抢手的。” “到时候我们去早一些,说不定能够碰到能帮上图总的人脉。” 图南摸了摸鼻子,“算了,这场不能去。” 京市来的大人物必然是图渊,他现在躲着图渊都来不及,怎么敢凑上去。 小周不明所以,但还是唰地几下掏出好几张邀请函,说还有好几场宴会都邀请了图家。 图南一张一张问过去,发现他手头上的宴会都会邀请图渊。 他一场都去不了。 图南将邀请函还给小周,嘀咕了一句扭头就摸摸索索地回自己房间,小周手忙脚乱收好邀请函,“什么孔雀?小少爷想要去动物园?” 图南叹了口气:“不去。” 从前也没发现图渊那么热爱参加宴会,场场不落。 —— 图晋在七八平米的拘留所想了两天,力求思虑周全。他在大脑预设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结果就是图氏集团能救下来,但从此以后同他们没有关系。 但就算是这样,这依然对图氏集团和他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注入体量如此大的资金,哪怕是图渊也得伤筋动骨。 无数人觊觎着大厦倾颓的图家,但却没人敢冒着风险将图家吃干抹净。 两天后。 仍旧是熟悉的咣当声,来人坐在探监室,交叉着双手,袖口处的腕表若隐若现,没靠椅子,神情很淡。 图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抬头,“你想清楚了?” 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能东山再起,图渊,无论今天谈成什么样,我图晋欠你的情,日后必还。” “图氏集团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必多说,亚太市场的代理权我让给你八年,免加盟费;股价这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卖给你。” “但是我有要求,亚太市场这边的代理权八年后我们有优先回购权……” 他说了近两分钟,试图拼尽全力说服面前青年,谁知道说得口干舌燥,被青年抬了抬手打断。 图晋咬牙:“……十年,代理权我给你十年,股份低于市场百分之三十八卖给你,不能再低了……” 青年抬眼,平淡道:“我对那些没兴趣。” 图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好笑的事,靠在椅子上,“哈,屈少爷,谈判不是这样谈的……” 青年同他说:“我可以给图氏集团注资,也可以把你救出来,只有一个要求,图家和屈家联姻。” 图晋错愕,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抓了抓头发喃喃,“联姻?” 他想了一下,“行吧,联姻就联姻。” 娶谁不是娶。 但过了片刻,图晋又抬起头,眉峰紧蹙,“不对啊,屈家什么时候有女儿?年龄适合婚嫁的前两年不是刚结完婚吗?” 他没听说过屈家还有适合婚嫁的女孩子。 青年点点头,语气平平,“嗯,刚结完,是我要联姻。” 图晋脸一阵绿一阵紫:“你跟谁联姻?图琳?我就知道你当初跟图琳不简单……” 他话还没说话,就听到青年对他说,“不是图琳,是图南。” 青年望着他,淡淡道:“我要跟图南结婚。” 图晋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青年:“我要跟图南结婚,给图氏集团注资的5.2个亿算聘礼,我会争取把你救出来,毕竟你还得出席我们的婚礼。” 图晋猛然起身,金属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骂道:“你他妈做什么白日梦?发什么癔症?!” 探监室的那头青年露出个笑,轻声道:“白日梦?你猜猜图南会不会答应?” 图晋倏然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面前人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戏耍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图渊袖口的那块腕表,瞳仁猛然缩小。 腕表换过表链,是前几年的款式,并不符合图渊的气质。 那是前几年图渊完成海岛项目后掏光了身上的钱,在拍卖会上买下送给图南的。 这么些年,图渊就将这块腕表戴在手腕上,从没摘下。 某种恐怖的设想浮上图晋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探监室玻璃窗外的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有多远滚多远!” 图晋将手铐挣得剧烈作响,暴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小南?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告诉你,我就是坐一辈子的牢,死在里头,也轮不到你来救!” “混账!滚出去!” 要他图晋卖弟弟,还不如立即杀了他! 见面前青年不为所动,图晋暴怒情绪更甚,破口大骂:“你他妈刚来图家的时候,话都不会说!” “小南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他,畜生玩意!” 青年问他,“什么时候签合同?” 图晋气血上涌,涨红了脸,怒得用铐链砸铁桌,“做梦吧你!” —— 原本等着瓜分图氏的图氏旁支发现半路杀出了陈咬金。 京市那边的人力挽狂澜,让几欲倾倒的图氏集团得以稍稍喘息,但仍旧需要投资方。 图家的几个长老从律师得知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还是去找了图南,将屈家递过来的橄榄枝和要求给图南说了一遍。 图南刚开始还听得懂,到后面就听不懂了。 他茫茫然,甚至在脑海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小世界,确认自己没有一觉醒来穿越到其他世界。 “联姻,我跟屈家的图渊?” 图家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点点头。 图南:“我们都是男生,怎么联姻?” 长老嗫嚅道:“屈家那边的人说,去国外办婚礼……只要办婚礼领证就行。” 图南仍旧茫然。 几个长老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急,说图晋在狱里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这件事,“可小南啊,要是那些欠款还不上,你哥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牢……” “你哥是铁了心要坐牢,连律师都不见了。” “小南,我们知道这事委屈你了,但如果你哥真做那么久的牢,图氏也救不回来的话……” 图南回过神来,知道几个长老话里的意思。 任务进度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他在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如果受点委屈能救下图晋的话,他其实还是愿意的。 图晋是个很好的哥哥,宁愿坐牢都不愿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也是图家的一份子,图家有难,不应该只让图晋一个人扛着。 图南抬起头,“可以签。”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我今年刚满十八岁,没有到领证的年龄,不知道屈家介不介意。” 送走图家的几个老人,图南被陈蕴和拦在客厅。 陈蕴和一反常态,极力劝他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小南,我跟你哥哥的想法一样,不能答应屈家的要求,不能签那份合同。” “图渊当年被赶出海市时,一定恨透了图家,你若是答应他们的要求,你会过得很艰难的。” “他们这是在报复你,小南。” “我跟图总都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 说到这里,陈蕴和的语气带着点宽慰,“小南,再等等好吗?相信图总,他会有办法的。” “不要签那份合同,图总会有办法出来的。” 图南心里比谁都清楚,图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在原剧情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图家覆灭。 他站在原地,“我没有觉得委屈,我是图家的一份子。” “哥哥扛了那么多年,我长大了,也该扛一回了。” 陈蕴和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些什么,图南却没有再听,慢慢地回到卧室。 小周在卧室整理着东西,哼着歌,很高兴的样子。见他回来,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兴冲冲道:“小少爷!我今天看新闻了!新闻上说什么图氏海外部分资产解冻,是不是图总又有办法了?” 图南坐在床上,点点头:“哥哥很快就能出来了。” 小周高兴极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图总吉人自有天相,准不会出事!” 图南同他说:“小周,等哥哥出来后,你记得提醒哥哥吃药。” 图晋有胃病,时常忘记吃药。 小周笑起来:“我说话图总哪里会听!还得您来亲自同他说……” 图南摇摇头:“我那时候不在。” 小周愣了愣,“啊?医生说您的病不是控制下来了吗?” 图南摸了摸鼻子,“哦,不是生病,我得去结个婚。” 小周眼珠子瞪起来:“结婚?!跟谁?” 图南老老实实道:“屈家的图渊,我以前对他不好,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陈蕴和说了,图渊恨透了图家,两家联姻,既能折磨他,又能让图晋悔不当初。 一箭双雕。 正文 20. 第 20 章 整个图家唯有陈蕴和还在劝图南。 他早上劝,中午劝,晚上到了宴会还在劝,“小少爷,您别着急,图总会有办法的,您要是真签了那合同才是真的让图总伤心……” 结果隔天就不劝了。 听小周说,陈蕴和回家路上被车撞断了腿,躺床上起不来,在医院养病,看样子要养上好一段时间。 小周是偶尔劝。 他在卧室收拾东西,一会愁眉苦脸地说图渊怎么就成了这样,从前还好好的,一会又自言自语说没见过谁的报复方式是同人结婚的。 他有时小声劝图南:“小少爷,真的没办法了吗?要不再考虑考虑?” 图南说真的没办法了。 小周垂头丧气,哀哀戚戚地去替图南收拾要带去京市的东西。 律师坐在沙发上,拿着本子记,“您想同图总说什么?您说,我记着。” 图南竖起五根手指头,语重心长道:“你同我哥哥说,我可值钱了,五个亿,要签合同了,叫他别生气。” 律师缩了缩,心想到时候估计自己要被大骂一顿。 三天后,律师去探监,小心翼翼将这话转述给图晋,果不其然被暴怒的图晋大骂一顿。 “五个亿?五个亿算什么?!五个亿就能买我弟?” “做他的春秋大梦!告诉图小南,不准签!我就是死在里头,也用不着卖弟弟!” 图晋将手上的手铐挣得哐当作响,怒斥道:“你去告诉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多年他那破成绩单都是谁给他签字的!” “他真以为他能跟小南结婚,小心我把这些破事都抖出去!” “蠢货一个!还敢娶我弟弟……” 图渊从小成绩就差,三天两头屁颠屁颠拿着那破成绩单来他书房,让他帮忙签字,又求他别告诉图南,免得图南生气。 图晋哪里会让这兔崽子的成绩气到宝贝弟弟,每回都骂骂咧咧地签字。 一大一小配合得天衣无缝,回回都跟图南说成绩好得不得了,哄得图南高高兴兴。 图南高兴了,图家就万事太平。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律师灰头土脸地去到图宅,跟图南委婉转述图晋的话。 图南端了一杯茶递给律师,安慰道:“不用管他。” 能急得跳脚、破口大骂,证明图晋身体情况不错,是个好消息。 至于图晋说的那些话,图南左耳进右耳出。 屈家那边还没有同他正式签合同,已经开始给图氏集团注资。图家的一些长老生怕屈家反悔——如此大体量的注资只为了换一纸婚约,妥妥的赔本买卖。 图家人心情焦灼地催了好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屈家的小少爷还在做财产公证和分割,需要一段时间。 图家人后来也就不催了——屈家大概是怕大量的资产成为婚内财产,提前提防图南。 图南想了想,又叫来律师,把自己的遗嘱改了一遍。 没过多久,屈家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说合同不着急签,让图南去京市准备婚礼。 图南已经做好去京市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屈家将私人飞机改造成医疗舱,同图家人说此次行程将只允许图南一人只身前往京市,不允许陈蕴和等人陪同。 图南并不意外。 他知道屈家来者不善,也做好了准备。 图南翻阅了很多人类的娱乐文学,知道自己要到京市洗衣做饭,跟当初的图渊一样,给图渊当小仆人,鞍前马后。 为此他还很聪明地跟小周学了几招——例如如何快速叠衣服和准备早餐。 小周一边教他一边心疼极了,“那么大的屈家,请不起佣人?这些事都要小少爷您做……” 图南一面摸摸索索叠衣服,一面说:“图渊小时候也是这样伺候我的。” 风水轮流转,这很公平。 小周教完他叠衣服,又教他准备早餐,“小少爷,这个不难,图渊什么都吃,他不挑的。” “这样,把袋子里的吐司拆开,放两片吐司在盘子里,再洗个苹果就行了。” 图南学得很快。不过他总觉得小周的东西太容易,但小周说图渊从小一次啃六个鸡蛋,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实在不行多放两片吐司给图渊,饿不死就行。 去往京市那天,图南一一同熟悉的人告别,同屈家的助理一同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没多久,他就听到机舱内窸窸窣窣热闹起来。 好像有很多人。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慢慢摸索盲文书籍,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别踩我啊……” “在那边,小点声……” “别拽我衣服……让我看一眼……” 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大,安静的机舱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咔嚓声。 “……” 图南抬起头,迟疑地低声道:“你们要拍照给屈家报备吗?” 他以为那些人是屈家派来监视他的保镖,定点定时拍照给屈家的人报备。 边上的人尴尬地笑起来,“啊,是,没错……就是拍个照报备一下……” 图南点点头,“可以直接说的。” 他看不见,不知道周围围了一圈屈家人,都是年轻的小辈,伸着脑袋偷摸地瞧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瞧了一会,屈岚捅了捅边上表哥的胳膊,小声道:“怎么跟那些人说得不像啊?那些人不是说他动不动就打骂小渊哥吗?让小渊哥跪外面……” “看着也不像啊?” 长得安静瘦削,黑发软软搭在雪白后颈,乖得跟小猫一样。 边上的屈盛戚摸摸下巴,“我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屈岚扭头,拍了拍后边屈督的脑袋,悄声道:“拍照没有,姨妈还等着照片呢。” 屈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忙不迭小声道,“拍了拍了,发给姨妈了,姨妈让我再多拍几张……” 他伸着脑袋,瞧了一会,又缩回来,疑惑地悄声问屈岚:“小渊哥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姨妈不是说这人在海市对小渊哥很不好吗?” 屈岚愁眉苦脸摇头,“我怎么知道。” 屈家将图渊认回来后,调查了图渊生平所有详细资料,得知图家做的一切,是又惊又怒——虽说图家是将图渊从海外地下拳场救回来,但据海市的人说,图家的养着图渊,不过是为了讨那小少爷欢心,跟养只小猫小狗差不多。 甚至还给图渊洗脑让图渊在外头都自称是自己是图家的一条走狗,从小就伺候图家的小少爷穿衣吃饭。 甚至在图渊二十一岁那年,将图渊逼出海市,任凭图渊跪在外头多久都没用。 屈夫人听到那些人这样说,本就哭得不行的她直接晕厥过去。 屈家的大哥同样震怒,直说了好几句欺人太甚,正好碰上图氏集团落了难,屈家人告诉图渊,只管放手去做,无论如何屈家都能替他兜底。 屈岚至今还记得,屈夫人红着眼睛,握着图渊的手,告诉他:“去吧,去把你这些年的委屈给讨回来,我们在你后头兜着。” 当时的图渊问他们:“什么都能干吗?” 屈夫人和丈夫铿锵有力,“对!什么都能干!” 整个屈家都在等着图渊出手,直到三天后,图渊告诉他们,他要同图家的小少爷结婚,要办婚礼的那种。 家宴上,屈家人懵了,没一个人能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没一个人敢说话。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抵达京市。 下飞机后,屈家的助理领着图南坐上车,直驱屈宅。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整辆车被拦下。 图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微微偏头,听到车窗外有模糊的交谈声。 双方似乎在僵持不下。 十分钟后,汽车重新启动,只不过换了个司机,调转方向。 车子开得很稳,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才缓缓停下来。 京市的四月还稍带凉意,图南下车的时候,披了一件浅灰色外套。 屈家的助理领着他往里走,图南看不见周围的摆设,只知道很大很空旷。 摆钟嗡鸣。 他慢慢地沿着旋转楼梯上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秘书:“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秘书没说话。 图南迟疑地脚步顿住,转身。他停在楼梯上,意识到楼下似乎有人。 熟悉的凝视感再次出现。 一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们再次见面。 图南轻声道:“图渊?” 长长的、蜿蜒的楼梯铺着羊绒地毯,楼下的青年仍旧仰望,仿佛在看着一轮悬挂在天边的冷月。 没有人出声。 半晌后,他转身就走。 图南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顿了顿,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刚才楼下有人吗?” 屈家的秘书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有,不过是送餐的佣人——” 手机铃声响起。 屈家的秘书让图南稍等片刻,快步走下楼梯,接起电话,“夫人,已经接到了……” “是的 ,见过面了……什么反应?” 屈家的秘书抬眼看了看大门,压低声音道:“……好像哭了……” “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但是夫人,小屈总好像哭了。” 正文 21. 第 21 章 屈家的助理挂断电话,再望向楼梯上等待的少年,几瞬的思虑过后,目光开始变得慎重。 这段时间京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他一开始都以为图家的这位小少爷不会在京市有好日子——独身一人从海市飞来京市,身边不许带任何人,所有的电子设备必须上交检查,宛如被监禁的犯人。 如今再看…… 屈家的助理快步上前,微微屈身,轻声道:“我带您去楼上的卧室,一楼是餐厅和厨房的区域,小屈总不喜欢有人打扰,打扫的阿姨每周三和周五打扫一次……” 少年微微偏头,仔细地听着他的话。 兴许是眼盲的少年背影看起来太孱弱单薄,屈家的助理犹豫片刻,忍不住提醒,压低声音道:“小屈总失眠很严重,晚上不能有一丁点声音,您注意一下。” 图南微微一怔,有些失神。 失眠? 他怎么不知道图渊到了后期有失眠的症状?原剧情中的图渊到了京市,有权有势,已然是人生赢家,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屈家的助理将该注意的事项一一叮嘱,将图南安顿好后,从楼梯上走下。走到大门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半山别墅里,极尽开阔的挑高恢宏空间,巨大的落地窗无端让人生出压迫感,线条凌厉、材质昂贵的家具包裹着顶级柔软小羊皮,每处边缘做了圆角处理。庭院的成年香樟树冠修剪成穹顶,从山脚向上望,宛若悬浮的透明立方体。 冰冷,遥不可及。 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的气流隐蔽地从通风口均匀涌出,无时无刻过滤隔绝一切过敏源头,监控中心无声无息运转,冷冰冰地时刻监视着每一个角落。屈家的秘书稍稍抬头,目光落在三楼。 三楼厚重的合金门永远紧密。屈家的助理知道,合金门后面,墙面镶嵌着巨大的监护屏,庞大无比的心脏监护室设备完善,最先进的体外循环机、除颤仪、ecmo配备的医护人员同样顶级,两班人员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只为了一个脆弱的心脏。 半山别墅位于整个城市最昂贵的核心地段,长久地在黑暗中伫立,隔绝了喧嚣,昂贵,冰冷,静待着另一个主人的到来。 屈家的助理推开大门,身后的无把手自动门无声闭合,如同一头残忍冰冷的巨兽吞噬下猎物,慢慢地紧闭嘴巴。 他回头,二楼的灯亮着。 即将被吞噬的猎物毫无知觉,站在落地玻璃前,轻轻用掌心摸索着近乎无边无尽的落地玻璃,纤细单薄的身形投下浅浅的影子。 屈家的助理在心底升起淡淡的怜悯与惋惜,长长地叹了口气,快步离去。 —— 图南看不见,用双手将新家慢慢摸索了一遍。 京市的设计师似乎没什么新意,大部分家具布局同海市的图宅一样,房间格局也同图宅一样。 位置一样的沙发 、餐桌、卧室、卫生间,图南很快就将新家的布局摸索清楚。 他摸了摸手表上的时间,晚上八点。 他已经在飞机上吃过晚餐,想洗个澡,于是找出行李箱里的浴袍,慢慢朝着卧室的浴室摸索走去。 卧室浴室的格局同图宅的很像,图南没有费多大的力气,找到浴室,脱了衣服洗澡。 浴室热气腾腾,触碰式的沐浴露仍旧在熟悉的位置,轻碰两下就流出沐浴露。 图南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是图渊从前身上的味道,清洌,冰冷,被氤氲热气腾腾的雾气混合在一起,莫名叫他想起从前图渊的怀抱。 那时候他们年纪还小,图渊总会在某些时刻获得特殊的奖励——例如考得了好成绩,能同图南窝在一个被子里,两人慢慢地聊着天,直到图南困倦睡去。 图南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洗完澡,拿了块毛巾,有模有样地学着小周给他擦头的样子擦着头发。 擦了一会,他扭头在浴室柜摸索了两下。 没有小周,也没有吹风机。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后颈,图南摸了一把潮湿的发尾,有些犹豫。 半晌后,他披着一块雪白的毛巾,坐在床上,给图渊拨了个电话。 —— “小渊,你同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屈宅。 屈夫人背脊挺直,宛如松柏,眉眼同面前青年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哀戚,眼眶微红,她被丈夫扶着肩,“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青年不说话,沉默地同她对视。 屈夫人心如刀割,眼眶越来越红,喃喃道,“我原以为你恨他,不许身边人提他名字,他们说你的公司叫南安,是日夜告诫自己不忘从前屈辱,不报复回去日夜难安。” “可是小渊,那孩子叫小南……” 自从图渊去了海市回来提了结婚这件事,屈夫人便察觉到不对劲, 倘若真的恨,又怎么会奔波于京市与海市两地,拼尽全力给图家疏通关系,又怎么会给自己的公司起为南安。 屈家人并不了解海市的情况。当初将图晋认祖归宗,京市大批想要攀附屈家的人涌上来,为了示好,纷纷替图渊不平,同他们说海市的图家是如何对待图渊,就连图渊也亲口承认自己当过图家的走狗。 走狗。 这两个字对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有多令人崩溃绝望,可图渊说这话的时候习以为常,这幅模样更让屈夫人崩溃。 她的孩子本该是天之骄子,怎么能沦为人人耻笑的走狗。 可后来,屈家的助理告诉她,那孩子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那孩子知礼、温和,不像是惯会使唤人的跋扈性子,在飞机上从不打扰旁人。 屈夫人叫人去查,事无巨细地去查,得到了一沓厚厚的资料。 资料里有照片,还有曾经在图家工作过的佣人口供视频。那些佣人说,“图渊吗?他命好,小少爷很宠爱他。” “图渊刚被接回图家,同小少爷同吃同住,起初图总是不大喜欢图渊的,觉得图渊脾气太坏,总说要换了图渊,可小少爷并不听图总的话。” 视频里的屈家助理询问佣人,“可是听说图渊时常在图家被罚挨打,这是怎么回事?” 佣人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小少爷眼睛看不见,背地里有些人爱说些闲话,图渊跟人打起来好几次,怎么说都不听。” “他打完人就去图总书房领罚,干脆利落得很。” “小少爷同他感情很好,图渊有时不太听图总的话,但很听小少爷的话。” 他们没能好好地将图渊抚养成人,可那个孱弱的孩子却代他们将图渊好好地养大了。 听图家的佣人说,图渊刚到图家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是那个孩子每天晚上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话,教他怎么用餐具,又让他去读书识字。 屈夫人同丈夫将那些视频看了好几遍。此时此刻,她红着眼眶颤声道:“小渊,你喜欢那个孩子对不对?” “你不改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他给你起的,你建的半山别墅也是因为他……” 面前的青年仍旧不说话。 屈夫人哽咽颤声:“你不该这么对那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你不该把他关在半山别墅……小渊,你是我们的心头肉,同样那孩子也是他哥哥的心头肉……” “你这样对他,他哥哥该有多伤心,那孩子又该多伤心。” 屈夫人眼泪掉下来:“你若是喜欢他,就不应该这样对他,那孩子活不久了……” “听妈妈的话,我知道你们有嫌隙,你把那孩子接来家里,好好同他说……”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会原谅你的。” 图渊摇摇头,同她平静说:“不可能。” 他望着屈夫人,笑了笑道,“我试过。” “我求他,求他见一面,求他给我一分钟解释,求他不要丢下我——” “可是没用的,妈妈。”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飘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就能碎掉,“他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说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替代。他把我送给他的腕表还给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丢到垃圾堆。” “我在外面跪了好久,我想着见上一面,哪怕只让我跟他说句话都行。可我只等到他身边新的人告诉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不想再见我,哪怕听上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我给他发去一封又一封邮件、书信,打过一次又一次电话,杳无音讯。他父母死于心腹背叛,他痛恨我同图琳勾结在一起。” 青年自言自语:“我这一年经常在想,为什么撞向图晋的那辆车不是撞向我呢?” “如果出车祸的人不是图晋,是我,是不是他就能见我一面听我解释了……” 屈夫人失态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小渊!” 丈夫在一旁同样失态,“小渊,你疯了!怎么能这么想!” 青年盯着他们,眼眶渐渐泛红,胸膛起伏犹如失了理智的野兽,“我早疯了!我每晚都做梦,梦见他发了病,死在了抢救台上,我到死都见不到他一面……” “图晋把他藏得那样好,那些日子我连他一丁点消息都得不到,我早被那样的日子逼疯了——” “我不可能让他再把我丢掉!” 哀求没有用,摇尾乞怜只会被一脚踹开,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被丢掉。在被抛弃的那段日子里,他舔舐着仅剩的自尊,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能重新爬回图南身边,哪怕东躲西藏走投无路也要留在海市,但仍旧没用。 在日渐的绝望和崩溃中,他终于明白了想要不被再次抛弃,只有掌握权势和地位。 只有拥有了那些东西,才能将想要的握在手里,谁都不能抢走。 早在图南抛弃他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烂掉了。 屈夫人后退两步,哽咽颤声道:“这是偏激的想法!小渊,你现在的想法太病态扭曲……会伤了那孩子也会伤了你!” 她不敢想如今如此偏激疯狂的图渊会如何对待那可怜的孩子,极致的爱衍生出极致的恨,在极端情绪下,图渊恐怕会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 那孩子在这世上的时间不多,倘若在最后遭到如此对待,只会会郁郁而终,等图渊醒悟过来,必定会痛苦一辈子。 他们已经错过孩子成长期的教导,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图渊一错再错,痛苦终身。 青年盯着他们,像是一头受伤痛得失去了理智的野兽,阴沉森然道:“那又怎么样。图晋说得没错,我就是畜生,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就是让他后悔丢掉我——” 电话铃声响起。 双眼赤红语气森然的青年胸膛起伏,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小声的询问,“图渊,你家的吹风机插头在哪里?” “我想吹头发。” “……”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没有动静,有些失落,“你家没有吹风机吗?” 屈夫人看着先前还阴沉森然放狠话的青年一顿,立即哑着嗓子低声道:“别动,等我回去。” 图渊挂断电话,一边阴沉沉放狠话一边快速抓起车钥匙,“我就是要让他再也不敢抛弃我——” 他阴沉沉快速穿鞋,“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他阴沉沉火速抓起外套,“让他知道我的痛苦——”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关门声,急着回去的人已经没影了。 红着眼眶的屈夫人:“……” 悲伤的两夫妻你扶着我,我扶着你,错愕茫然地面面相觑。 一路疾驰。 来人风尘仆仆赶回半山别墅,阴沉沉上楼,阴沉沉快步推开卧室门。 卧室里,穿着浴袍的图南脑袋上顶着块雪白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听到动静,偏头望向门口,雾蒙蒙的双眼仍旧失神。 几秒后,图南问道:“图渊?” 他慢慢拿下毛巾,因为看不到加上很少自己动手擦头发,柔软的黑发擦得有些翘起,毛绒绒四处翘起,很像只落了水的瘦小猫。 瘦瘦的小猫抿了抿唇,同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叫你回来的,但是不吹头发容易感冒。” “我不能感冒,我感冒了会引起并发症,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