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爱》 正文 第1章 一想到今早要飞回北城,沈云微连阴雨不断的伦敦都能爱上。 伦敦希思罗机场,贵宾休息室内。 刚坐下的沈云微一袭浅绿色Camilla长袖连衣裙,飘逸灵动,将手里搭配裙子的爱马仕Mini Kelly II薄荷绿鳄鱼皮包包随意地放在桌上后,就匆忙拿起手机。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前些天聚会时,我还以为你是在诓我呢。”好友关切的话语从电话那头传出。 沈云微随手拨弄起耳边的碎发,过肩的法式卷发自带慵懒氛围,发丝柔顺而精致,开口时话里话外都是无可奈何:“没办法,我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之前必须回国。” “而且也不算突然吧。”沈云微沉思了下,“你知道的,我本来毕业典礼后就要走,结果……” “结果你愣是拖了好几个月,从夏到秋。”好友接过话,忍不住笑起来,“也对,估计再不回去,你家里就要派人绑你回去了。” “你还笑我!”沈云微委屈嗔恼,“有点同情心吧,回家有一大堆烦心事在等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微微。”好友连忙讨饶,收了方才的打趣,接着关心起她,“真成小可怜了,看你前些天吃饭时还咳嗽嗓子疼,我在你的包里偷偷放了几颗润喉糖,你有吃吧?” “是吗?”沈云微讶异的语气像是根本没发现那几颗糖。 此时天色已比先前亮许多,窗外投进的日光将沈云微的整张脸蛋照亮。 她生得极美,脖颈颀长,肤色远观如邢窑白瓷,类银似雪,而近看时,从那雪白莹洁中却透出极健康的红润血色。 柳眉未描,却也纤巧。睫毛低垂,一双杏眸秋水无尘,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浅而清透,像宝石一样漂亮。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于整张脸格外相宜,于是更添容光。 “当然了。”好友笃定着,又恍然,“原来你一直没发现啊。” “对……” 沈云微低头迅速在包里翻了翻,几秒钟后,还真找到几颗被糖纸包裹着的麦卢卡蜂蜜硬糖。 这是款润喉糖,亮橙色,瞧着很暖。 她其实已经不咳嗽,嗓子微干而已,但仍为好友的细心关切而感动。 “看到了。”沈云微打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口中,一股清淡的甜味溢满口腔,但是不腻,化开后隐隐有一丝药似的苦味,喉咙跟着舒服起来,于是笑道,“谢啦,味道还不错。” 沈云微天生乐观,时常是笑着的,红唇如玫瑰含雪,唇角上扬,连带着露出隐约可见的酒窝,一副被娇养长大、无忧无虑的模样。 可即使再乐观,如今的笑里似乎也多了心事重重。 每逢佳节倍思亲,更何况明天中秋是她的生日,可沈云微却想逃避团圆。 而无论她愿与不愿,时间都在一分一秒流逝。 望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登机时间,她回想起,一同留学的朋友们在前些天的聚会上曾调侃,国内大概是有洪水猛兽要吃了她。 那时她懒散地抬了抬眼皮回说:“差不多,是有家族联姻在等着我。” 没错,回国过完二十四岁生日后,她就要与秦家长子秦砚修结婚。 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一个……三十一岁的老男人。 想到这里,沈云微又是一番重重叹气。 好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挂掉电话后,她面上的愁苦很快就烟消云散,注意力全被邻座一位中年女人手中的腕表所牵引走。 腕表白金蓝面,表盘采用掐丝珐琅和内填式珐琅制作工艺,透盖是蓝宝石水晶,表带是手工缝制的蓝色方形鳞纹鳄鱼皮。[1] 作为在伦敦佳士得实习过的新手拍卖师,沈云微认出这是百达翡丽6002G-001。 既然能被称为“表王之王”,近三千万的拍卖价已不算什么,更要紧的是它实在难得,可遇不可求。 真正会执着追求这块百达翡丽的人,多半是名表收藏家,身份也必然是非富即贵。 于是沈云微不由看向表的主人,仔细观察。 这个中年女人面容年轻,瞧着四十出头。穿着很考究,一身Chanel黑色短西装配阔腿裤,齐耳短发蓬松微卷,气质干练,复古高贵,活像是80年代经典秀场中走出来的人物。 沈云微有意与她攀谈,但她突然起身,瞧着是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至于那块腕表,则被放进盒子,与Lady Dior黑色羊皮戴妃包一起留在了桌子上。 沈云微原要挪开眼神,可忽然看到旁边有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望来,眼神飘忽,他偶尔停下脚步,却始终不离开,而是一直在她们的座位附近徘徊。 他明显是盯上了这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且注意到了沈云微的眼神。 他初时有所忌惮,可上下打量一番沈云微后,意识到她不过是个没什么力气、于他毫无威胁的年轻女孩,就有恃无恐地朝她吹了个口哨,呲牙咧嘴,用眼神警告她别多事。 紧接着,他故作随意地溜达着,渐渐靠近过去,很轻松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连表带盒。 然而就在他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沈云微站起身,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先生。” “当着人的面偷东西,很不礼貌啊。” 她说的是英文,语气很轻,就像她纤瘦的体格。可又带着嘲弄,明显是在挑衅小偷。 男人立刻转身,被她抓包后有点心虚,眼里满是恼羞成怒,可又记挂着身上的腕表,慌忙往沈云微身上推了一把,就要逃离。 这一推却并未推动,甚至根本没能近她身。双臂痛到钻心,男人错愕地抬起头,一左一右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保镖,将他牢牢架住。 而就在先前,这两人分明还坐在远处角落,一边打哈欠,一边喝咖啡。 另有一个女保镖这时才起身,像是两人的上司,也走了过来,在沈云微身旁站定。 “想逃?” 沈云微将手伸进他外套的左口袋,轻巧地拿出盒子,确认一般打开瞧了眼里面的腕表。 “乔姐,把他扭送当地警察局。”沈云微望向为首的女保镖,“时间耽搁久的话,你们就赶下一班飞机。” “那您一个人……” 沈云微摆摆手:“离登机只有半个小时了,我就在休息室,哪儿也不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是……” “但是什么……”沈云微抬了抬眉,人有些恼了,“你们怕我趁机逃跑?” “不敢。”乔姐恭敬回道。 “那就快去。”沈云微催促。 “是。” 两个男保镖负责押送小偷,乔姐负责跟警察局沟通。 一行人与沈云微擦肩而过,沈云微还不忘与小偷挥手告别。 好一番折腾,沈云微回到原来的位子,才发现那个去卫生间的中年女人早已经回来。 沈云微简单同她解释前因后果,又将盒子递回她手。 她双手接过,连连道谢,也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被偷东西。” “我也没想到有人会在机场贵宾休息室下手。”沈云微俏皮地眨眨眼,“不过偷也偷得挺有眼光,这可是百达翡丽6002G-001。” “是啊。”中年女人展眉轻笑,方才的紧张不安被面前女孩的一个玩笑所冲散。 “对了,冒昧问下……” 沈云微正要问起对方收藏名表的缘由,对方突然咳嗽了几声。 “不好意思。”中年女人道,“嗓子不舒服,最近伦敦降温,可能有点感冒。” “没事。”沈云微递上纸巾,还有包里的糖,也一并热情分享给她,“我刚好有几颗蜂蜜润喉糖,你尝尝?” “不了,谢谢。”中年女人摇头。 这拒绝太过果断,怕沈云微误会,她连忙解释:“别误会,是我对蜂蜜过敏,吃不了这个。” “你刚才是有什么想问我吗?”她接着道。 “哦,对。”沈云微想起压在心中的好奇,“我想知道您收藏这块腕表的原因。” “不算收藏,我只是一个暂时的保管者。”对方沉思片刻,眼底有太多复杂情绪,“我总想着,或许有一天,我能把这块表送给他。” “是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人吧?”沈云微轻声问道。 “是最重要的人。”对方点头。 如今选择进入拍卖这一行业,数年前高中毕业就选择在UCL考古学院IOA就读,其中共同的原因,都是沈云微对于人与物件情感羁绊的着迷。 在她看来,或是文物,或是奢侈品,都不是完全独立的物件,价格也并非唯一标签。 它们总要与人产生联系和情感羁绊,从而拥有自身的温度。 沈云微喜欢那份温度。 但再往深问下去,大概率就是太过私人的理由。沈云微及时止住了,怕触及面前陌生人的隐私。 又因为临近登机时间,实在没机会多聊几句,沈云微就不得不拿起包告别,准备登机。 “机场发生的事,阿乔已经告诉我。你一个人登机了吗?云微。” 一上飞机,母亲大人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耳报神可真快。 有这么一出,当然是因为沈云微一个月前就实施过一次逃跑行动,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 沈云微认命地回复:“这回没有逃跑,人在飞机上了,已老实。” 最后那三个字实际上是个表情包,她母亲明显没看懂,但仍照着字意回复她:“老实这个词跟你可不沾边,上个月你差点跑去澳洲。” 沈云微:“……” “快回家吧,大家都很想你。” “下飞机后,别自己回来,有人会去接你。” 是思念,附加一句叮嘱。 但沈云微一句也没有回。 头等舱中。 在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沈云微基本都是在睡觉。 没困意时,坐起来翻几页文献,是在研究唐代瓷业的“南青北白”。 偶尔也会停下翻书的手,发愁起自己的未来。 沈家与秦家的联姻,似乎木已成舟。 可秦砚修这个人,她只在重要场合见过几回,彼此之间说话不超过十句,完全不熟。如今几年没见,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然而但凡沈云微认识的人,几乎没有不夸秦砚修的。 不是说他家世门第好,就是说他天纵英才,纵横商界,年少有为。甚至还有人夸他容貌出众。 在他们看来,秦砚修与她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 想到这里,沈云微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关于秦砚修的议论全都清出脑袋。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说,庆幸她目前还不用与秦砚修单独相处。 等她回了家,和父母姐姐们好好撒个娇,只希望这事情还能有转圜余地。 十小时后,飞机在北城机场降落。 由于时差原因,北京时间已是第二日,早上六点左右。 沈云微下了飞机,直接沿专用vip通道,一路往地下停车场而去。 在母亲提前告知她的位置附近,只停着一辆车,显然就是接她的人了。 沈云微远远瞥见那一抹宝石蓝,就觉得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走近认出那是劳斯莱斯浮影,便暗道一声“完蛋”。 这应该是那个“老男人”的车! 沈云微开始犹豫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趁没被发现,早点转身跑掉。 下定主意后,刚一抬脚,就听到一声极轻的男声:“沈云微。” 沈云微闻声缓缓回头。 在停车场略为昏暗的光线下,男人倚靠着车身,双臂交叉抱胸,身材修长挺拔,肩膀宽阔,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 他的额头高而宽,梳着二八侧背发型,被发蜡固定过一般一丝不苟,额前夹杂着几缕银发,像是挑染。发质显得很蓬松,少了几分商务的严肃,显示出目前他处于相对放松的私人时间。 而让沈云微一眼望去,印象最深刻的,当属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亚洲人极少会有这样的瞳色,却不忧郁破碎,而是凝铸着冷峻。 他拥有着传统贵族的周正仪态,缄默沉静,为她打开车门。 “是你父母让我来接你。”他淡声道。 真糟糕,沈云微木在原地。 来接她的人,竟是秦砚修。 正文 第2章 秦砚修那辆单排座劳斯莱斯,显然只容纳得下两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仅要与他同车,还要与他并排。 那不如杀了她…… 沉默两秒后,沈云微急中生智,扶着额头懊恼:“哎呀,托运的行李箱忘取了,谢谢你专门跑一趟,你先忙去吧,我打车自己回。” 这个借口不算完美,甚至称得上拙劣。 但沈云微认为,她已经足够体贴。 给彼此一个理由,也就不必单独相处。 她好,他也好。 “好吧。”秦砚修平静地瞥了她一眼。 看他默契地答应了,沈云微不禁如释重负。 然而下一秒,他便沉静而冷淡地接着说道:“你先去取你那并不存在的行李箱,我在这里等你。” “什么意思?” 沈云微脸上的得体笑容瞬间撑不下去。 活到二十四岁,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这样不给她面子,突破常规套路地当场揭穿她。 秦砚修抬了抬眉,不吝于将话说得更明白:“伯母说,你的全部行李都已经提前半天运回国,我只需要接到你的人。” “我妈真是什么都告诉你啊……”沈云微咬咬牙。 心里纵然千般不愿,她终究还是要上秦砚修的“贼车”。 沈云微冷着脸在副驾驶座坐下,看了眼屏幕上的北京时间,原本的礼貌在被动局势下,已转为略带尖刺的讥诮。 “还是我妈厉害,这个点能劳驾您亲自过来接我,也不怕扰人清梦。” 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说动秦砚修的,在她听到的传闻中,秦砚修明明是个很难说话的人,绝不会做伺候人的活儿,如今却能早上六点专程跑来机场接她。 “不打扰,我每天四点半起床跑步。”秦砚修发动车子,声线无波无澜。 四点半……?! 起这么早,疯了吧。 沈云微心中的震惊诧异并没有脱口而出,但那将他看作外星人的眼神,秦砚修似乎没法忽视。 于是驶出地下停车场时,他难得多了句解释:“今天不是专程为你,我还要去公司一趟,刚好顺路。” “哦。”沈云微缓缓点头,很快又抬眸望向他,“但今天不是中秋吗?” “我不过节。”男人眉心微皱,冷声回她。 一问一答,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恍惚间,车内原本就过分客气的氛围里,又增添了几分疏离感。 不过节? 秦砚修不是外星人,但确实是怪人一个。 和不熟的人聊天总是容易尴尬,沈云微无意与秦砚修过多交谈,于是从他身上收回眼神,转头望向另一侧窗外。 出了机场,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九月中旬,北城开始入秋,天气虽还暖和,道路两旁的栾树却已到花谢时节。 这种树欧洲也有,花朵浅黄,飒飒风吹时,沿路会降下金色的花雨,于是英文称为Golden rain Tree,也就是“金雨树”。 沈云微喜欢这种漂亮的金黄色,也喜欢栾树的花语—— 奇妙震撼,绚烂一生。 如果人能活得如栾树般绚烂,大概也不负今生今世来人间这一遭。 秦砚修将车开得很稳,让沈云微得以仔细观察到,两旁的栾树花已谢去一半,长出果子来。 栾树的果子也很有趣,生长时会从青色变为粉红色,最后是深红色。 眼下北城栾树的果子颜色偏粉,等再过上几周,黄花红果,或许会更好看。 劳斯莱斯在路口转弯时,沈云微顺着角落的栾树往上望,北城的天好晴,乍一看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住惯了伦敦,北城的晴天,很不习惯?” 秦砚修突然开口。 “不是。”沈云微停顿了下,重望向窗外的太阳和蓝天,唇角有了笑意,沉思片刻后纠正,“是怀念。” 她喜欢北城的晴天。 这几年在伦敦留学,天气总是阴雨不断,阳光成了稀罕物。 沈家在英国没有置办房产,为了让沈云微住得舒适方便,便专门高价租了套房子给她。 房东待人友善,知道沈云微对晴天盼而不得,总是向她满含歉意地重复那一句: "Sorry about the weather." 如今回到北城,沐浴在温暖而充沛的阳光下,沈云微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1] 沈云微此时却想反过来,吾乡是此心安处。 这种安心,是除故乡之外的任何地方都给不了的。 回到北城,一草一木都是沈云微所熟悉的,又有家人和朋友们相伴,一切都显得如此完美。 如果…… 忽略掉车上身旁这个人的话。 一想到与秦砚修的联姻,沈云微就觉得心里发堵。 这似乎也不是秦砚修的错。 事关家族利益,上面有两家长辈做主,秦砚修与她都是被动承受命运的一方。 可无论是他们相差七岁的年龄,还是秦砚修那冰冷疏离的待人处事风格,都让沈云微望而生畏。 未来要与这样一位陌生男人绑定,共度一生,她自然心存悲观。 树林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鸣叫,那声音嘹亮空灵,划破云霄。 车不知何时已经在沈宅院外停下,沈云微从发散的遥想中回过神来。 她匆匆下车,向秦砚修简单告别后,转身就要离开。 秦砚修却突然叫住她,降下车窗,右臂倚在窗沿,晃了晃手中的紫檀木盒。 沈云微不知其意,没有动作,他却执意将木盒递给了她,极轻声地说了句祝福。 “生日快乐,沈云微。” 这好像是沈云微二十四岁本命年生日亲耳听到的第一句生日祝福,来自秦砚修。 真没想到,他会特意记住她的生日,还准备了礼物给她。 “着急开会,我先走了。”男人接着又道。 不提防间,就收了礼物。沈云微还没来得及道谢,秦砚修就已经驾车离开。 沈云微抱着木盒走向家门。 家中的佣人们早早在院里迎接,父母都在家中等着,二姐沈云希与二姐夫谢江廷也坐在一楼客厅。 众人一瞧见沈云微,都欣喜地围上前去。 母亲顾流芳最先抱住沈云微,脸颊贴着脸颊,亲了又亲。 “累坏了吧?辛苦小寿星生日当天赶回家。” “二姐,你听听。”沈云微连连撒娇,“妈最会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明明是她勒令我回来,这会儿又说辛苦我。” “谁打你巴掌了?”听见沈云微不着调的话语,顾流芳也没丝毫生气,“心疼你,也气你总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联姻的事,你已经跟家里赌气一年了,去年生日没回来,难道今年还是不想回,忍心让妈妈见不着你,心里难受吗?” “好了,人已经回来了。”沈云希过来打圆场,拉住沈云微的手,“谁不知道爸妈最疼小妹你,快看看,这一年妈想你想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沈家三姐妹,是北城最出名的千金名媛。 大姐沈云夷搞艺术,文静温婉,是小有成就的青年雕塑家,最近带着作品去了法国参展。 二姐沈云希,是SG集团的新任总裁,持重冷静,已成为家族年轻一代在商界最有魄力和手段的人物。 至于沈云微,则是最小的妹妹,被家里宠得骄矜任性,才刚从UCL硕士毕业,未来想在拍卖界打拼。 “云微,秦砚修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你有收到吗?送的什么?” 母女三人聊得热闹,父亲沈应邦也合上手中那本翻到陈旧的《道德经》,起身走到她们身边。 沈云微这时才想起已顺手放进包里的东西,当着家人们的面,倒是不得不拿出。 “我也不知道,还没看。”沈云微不甚在意地把木盒给了父亲,“可能就是临时买的首饰,他刚好今天跟我见面,不送礼也不太好。” 说话时,沈应邦已经将紫檀木盒打开。 这是一枚宋代的白玉雕凤发簪,玉质莹润,簪身修长,簪尾雕着凤凰,凤羽栩栩如生。 “砚修这孩子有心了。”顾流芳满意地点点头,“这是云微会喜欢的物件。” 礼节周全,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无可指摘。 饶是骄纵惯了的沈云微,也不得不应了一声:“嗯,他确实挺好的。” 单纯指挺会送礼。 谁知被顾流芳寻到话头,笑着道:“我就说,我给你选的丈夫,绝对是很好的人。” “妈!”沈云微出声抗议,“谁说他是我的丈夫了?” “现在不是,未来是。”顾流芳看了眼时间,边说边往外走,“云微,我还要去公司开会,家里有你爸和你二姐陪你,等晚上时咱们一起给你过生日。” 沈应邦如今不太管事,集团事务大多是顾流芳沈云希母女在管理。 “怎么中秋还去忙工作?跟那家伙一样。”沈云微小声嘟囔。 顾流芳穿上西服外套,回头问她:“跟谁一样?” “没有谁。”沈云微往楼上走,“妈妈,你等我一下,先不许走。” 这样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众人都无奈笑笑,家里也就沈云微这个最小的女儿,有这胆子非要拦着着急去集团的顾流芳不出门。 几分钟后,沈云微下了楼,手心里握着一枚白珍珠扇子胸针。 维多利亚时期的胸针,总显得富丽精致。黄金扇骨有些岁月流逝的痕迹,中古气息浓郁。 “我在西班牙买的。”沈云微将胸针戴在顾流芳的西服胸口,小声强调,“专门给你买的。” “还是云微最暖心,最乖。”顾流芳欢喜又感动。 待顾流芳走了,沈云希才望着妹妹打趣:“最乖?合着反抗联姻,让妈一直头疼的人不是小妹你。” “人之常情。”沈云微哼了一声,“要跟不喜欢的‘老男人’结婚,任谁都不会乖乖从命吧?” 此时端坐在办公室内,忙于办公的秦砚修,不觉打了个喷嚏。 正文 第3章 别看沈云希现在打趣母亲宠妹妹宠到不像样,实际上她自己也没少宠。 平日里瞧见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就想到沈云微。 闲话家常几句,沈云希当即拉着沈云微上楼,要回卧室说姐妹之间的体己话。 几人路过沈应邦身旁时,沈应邦笑呵呵地向她们点点头,转眼又伏案置身于书中世界去了。 小女儿既然已经回国,自然不愁没时间长叙。 “爸爸《道德经》看了几十年了,还不腻吗?”沈云微边上楼边问。 从旋梯上二楼更方便随意些,两姐妹还可以手挽着手。 沈云希用眼神示意丈夫谢江廷,谢江廷立刻会意,帮沈云微拿起包,又随之与两姐妹拉开距离,走在她们身后。 沈云希脚步一停,朝妹妹轻笑:“要是能看腻,当初就不会用书里的字给咱们三姐妹取名了。” 《道德经》有云: 视之不见,名曰夷; 听之不闻,名曰希; 搏之不得,名曰微。[1] 大致是讲道的三种状态,形神俱忘、空虚无我的境界。 沈应邦从年轻时就醉心于中国古代哲学,与顾流芳结婚后,夫妻二人先后得了三个女儿,按族谱排辈到云字辈,至于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则用了“夷、希、微”这三个字。 沈云希是三姐妹之中唯一结了婚的,但家中永久保留着属于她的房间,她与谢江廷虽然已有自己的小家,倒是也经常回来小住。 从自己房间取完东西,沈云希便回到沈云微房里,双臂自然地搭上沈云微的肩,在镜子前,将一条Fendi渐变粉羊绒围巾轻柔地围上她颈,裹住温润两颊,只露出沈云微纤巧笔挺的鼻子。 但没有太久,沈云希就怕沈云微热,抬手将围巾拿去了,笑道:“果然很适合你。北城的秋天短,没多久就要入冬,到时候戴着好看又暖和。” 围巾剥离后,沈云微那纤细的脖颈再次显出,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极了剥去外皮的鲜百合,亦如象牙般光洁白皙。 闻言,沈云微侧仰起头,望向沈云希,脸颊现出小小的酒窝来:“谢谢二姐,我很喜欢!” “这是送给小妹的?”一旁的谢江廷终于忍不住靠到沈云希身边,言语间隐隐有些酸味,“我还以为这是买给我的。” “当然是买给云微的。”沈云希冷冷瞥了他一眼,“难道你要戴粉色?” “只要是你送的,什么颜色都好。”谢江廷温声回道。 夫妻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沈云希出门在外可没有待家人这样耐心温和,笑容满面,而是锋芒毕露,雷厉风行。 这种行事风格让人忌惮之余,也容易招致记恨,多亏有谢江廷这个八面玲珑的“市侩商人”在她身侧。 谢江廷是她最亲密的恋人,亦是最信任的盟友。 “够了够了。”沈云微受不了这两人无形之中的秀恩爱,急忙打断他,“哪有因为生日礼物吃醋的?二姐,你快管管他。” “这可不是生日礼物,生日礼物她单独准备了别的。”谢江廷点破妻子对妹妹的偏爱,摇头无奈道,“你二姐送你东西,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跟着,谢江廷深望了沈云希一眼,着重强调般补充道:“我确实要吃醋了,云希。” “要吃醋,就去厨房吃。”沈云希缓缓将他往门外推,“我们姐妹说点悄悄话,你跟来做什么?” “先等等……”谢江廷人已经被推到门外,却还挣扎着想重新进来,“小妹的包还在我手里。” “从门缝递进来。”沈云希称得上铁面无私。 也不用多催,谢江廷老实地将包递了过去。 沈云希接过了包,趁谢江廷没走,顺便嘱咐他:“去厨房看看小妹的小吊梨汤好了没,熬很久了。” “好。”谢江廷边应声,边自觉地将门带上。 门一关,卧室的小空间里,就只剩下姐妹二人。 “知道你喜欢古董,大家投其所好,送的基本都是古董。大姐的雕塑展时间是去年就定下的,这几天没办法赶回家,但礼物也早早备下了。” 沈云希身上其实还有任务在,此时将话题逐步引到秦砚修的身上来:“爸妈大姐还有我,都希望你收到礼物能开心。大家都很爱你,今天看到秦砚修也专门挑了礼物,待你很用心,我们这才算对你的终身大事放了心。” 听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沈云微没了刚才的惬意轻松,一时沉默不言。 “送发簪这事,其实很有讲究,我听说秦砚修他……”沈云希耐着性子继续开解。 “二姐。”沈云微没精神地唤了一声,“我现在不想听他的故事。” “那不聊他,只聊聊这发簪。”沈云希兜着圈子,娓娓道来,“你是内行人,更了解这些,我只算是略知一二,班门弄斧了。宋代的玉器本就难得,玉簪更是里面的珍稀品。” “一千多年前工匠制作玉簪时,体积看着小,可用料却不少。要想制成一枚玉簪,起码需要用掉自身大小三倍以上的原料。” “又因为形状纤细,制作工艺比一般的玉器要求更高,不能有丝毫断裂和瑕疵。” “制作时已经严苛至此,更何况千年间的战火硝烟与朝代更迭。这玉簪竟然能保存至今,如此完美无缺,可见与你有缘。” 听到这里,沈云微终于启唇出声:“玉簪是秦砚修买的,要说有缘,也是跟他有缘吧。” “但他送给了你。”沈云希笑道,“缘分就到了你这里。” 这或许是开了个好头,沈云微不再躲避谈及秦砚修的话题。 沈云希趁势追击,语重心长:“其实秦砚修这个人还不错,这不是场面话,我在生意场上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这么说是发自真心。” 若论往常,沈云希是极少夸人的,如今却对秦砚修赞不绝口。 沈云微心中偏生出一股叛逆劲儿,气呼呼反问自家二姐:“既然他这么好,你怎么不嫁?” 也只有沈云微角度刁钻,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沈云希却也不恼,面上仍笑盈盈的,捏了捏沈云微气到泛红的脸颊:“当初你二姐夫追我,是谁帮他来着?” 这话倒是让沈云微不知道气往何处撒了,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当时我又不知道咱们家以后要跟秦家联姻……” “而且为什么是我呢?”沈云微不甘心接受命运安排,“明明单身的不止我一个,大姐也没结婚。” “这么些年,大姐心里一直有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沈云希深深望了沈云微一眼。 “再说了,秦家更希望是你嫁给秦砚修。”沈云希将桌上的围巾整齐地叠放起来,“这也是咱们家一致的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云微自知再无回旋余地,便叹了口气。 沈云希看她闷闷不乐,有些心疼地抱住她:“云微,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婚后也不需要理他。大家各过各的,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真的?”沈云微狐疑道,“刚才你还把他夸成一朵花,现在又像是完全向着我。” “不管他好不好,我们都是更向着你的。”沈云希条理清晰,“恋爱可能只谈感情,但婚姻却要权衡利弊。我确实夸了秦砚修,那是和你讲,你跟他结婚的好处。不过凡事一体两面,我看秦家也不太平。” 沈云微久不在北城,先前对豪门望族之间的八卦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不知道沈云希指的是什么。 然而不等沈云微问,沈云希自己就继续说了下去:“秦砚修和他妹妹同父异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说来奇怪,这么些年,我们只见过他妹妹的母亲也就是他继母,却从没听说过他亲生母亲的任何事。” “我想不明白秦家为什么对秦砚修生母的身份讳莫如深,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沈云希担忧道,“我总觉得,秦家水很深。” “他妈妈真是法国人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云微脱口而出。 “你听到过什么吗?”沈云希问道。 沈云微点点头,又摇摇头。 二姐刚才的话,勾起了沈云微从幼时就有的模糊记忆。好像在很多年以前,她就听人说起过一些关于秦砚修生母的猜测。 “秦砚修小时候是从法国被带回国的,又天生一双蓝眼睛。确实有人猜测,秦砚修的生母是法国的吉普赛人,身份不太清白,所以即使生下秦砚修,也依然不被秦家承认。”沈云希道。 沈云微顿时抵触地皱了眉:“他们怎么能这么恶意满满地去揣测秦砚修母亲的身份?” “闲言碎语不足信,他们当然没胆子在秦家人面前这么说。”沈云希也道,“而且秦家对秦砚修那么看重,几年前他成了集团总裁,地位稳固,摆明了家族下一任掌权人就是他。” 言外之意就是,世家豪门没有不看重出身的,由此反推,秦砚修的生母绝对不会是身份不堪的人物。 “他爷爷还好,但他父亲和继母估计都不是省油的灯。好在……秦家现在秦砚修说了算。”沈云希长舒一口气,为妹妹盘算着。 静默几秒,沈云希突然又发出一句感慨:“云微,这么看来,秦砚修还挺有先见之明。” “嗯?”沈云微茫然抬眸。 “他去年就新买了处别墅单住,哦,也就是你俩的婚房。”沈云希答道。 正文 第4章 婚房…… 似乎除去沈云微本人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已经认定她与秦砚修是准夫妻。 “二姐……”沈云微言语间虽还有不高兴,但却也知道联姻的事已经无法动摇。 一道敲门声响起,声音清脆,节奏平和。 沈云希道了句“请进”,那门外的谢江廷才领着端了瓷碗的两个人进房。 “小妹的小吊梨汤好了。” 秋季干燥,小吊梨汤刚好润燥生津,算是食补。而且沈云微前几天有些小感冒,虽然已经好了,可家里人依然挂念,所以专为她熬了这个。 沈云微的那份,早已经被端到沈云微面前,谢江廷随之亲手端了另一碗,向沈云希道:“也给你盛了一碗,尝尝。” “好吧,借小妹的光。”沈云希冲沈云微笑笑,接了过去。 喝完小吊梨汤,沈云希和谢江廷一起走出沈云微的卧室,让妹妹好好休息。 沈云微毕竟刚经历过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虽然头等舱条件优渥,但还是身体乏累,再加上有八个小时的时差要调,简单洗个澡后,躺在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大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一觉,就睡到了快下午。 沈云微下楼时,发现母亲早已回来,跟父亲二姐二姐夫一起在厨房忙碌。 沈家平日里单是饮食方面,就有十多个人专门负责。但今天是沈云微的生日,一家人都很重视,全待在厨房里跟着一起忙碌。 本命年生日马虎不得,原本是要大办。 可这几个月间,沈云微一直“赖”在英国不走,生日当天才刚回来,大操大办还要操心宾客的事,就显得太累。 于是化繁为简,一家人在家热闹一场,倒也温馨自在。 席上,往日最活泼的沈云微,今天成了最沉默的人,只顾着动筷。 等大姐沈云夷从国外打来微信视频,祝沈云微生日快乐时,沈云微勉强笑了一下,挂断后连动筷都慢了不少。 八月十五过完,离举行婚礼的日子就不远了。 沈应邦与顾流芳自然而然聊到这几个月的婚礼准备工作。 一言以蔽之:万事俱备,只欠新娘。 如今新娘回国,沈秦两家联姻的消息,终于在今天中午公之于众,舆论立刻沸腾。 大婚当日不说会是万人空巷,也是满城瞩目,备受热议。 沈云微初时听着,只觉得很不真实,还当自己是局外人。 后来意识到数日后,自己真的要嫁给秦砚修,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红了眼眶,再也吃不下饭。 “云微,怎么走了?蛋糕蜡烛还没吹呢,不许愿了吗?”顾流芳看她起身,连忙叫住她。 “饱了,不想吃蛋糕了。”沈云微的鼻尖一酸,没有回头,急匆匆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扑在枕头上痛哭出声。 她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许愿? 从记事起,她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永远幸福快乐。” 可今天才发现,几根蜡烛保佑不了她实现愿望。 真不知和秦砚修结婚后,她还有没有幸福快乐可言。 想到这里,沈云微哭得更大声了。 * 接下来的日子,真如做梦一般恍惚。 沈秦两家早就商定好,要在农历八月为沈云微与秦砚修举行婚礼。 最适宜的两个备选日期,一个是八月二十,另一个是八月廿三,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但2024年偏偏不巧,八月二十刚好是秋分。 按传统习俗,秋分的前一天被称为四离日之一,寓意不太好。 两家都看重这些说法,连带着不太中意八月二十。 于是日子最后就定在八月廿三。 这八天里,关于婚礼的筹备事宜,沈云微一句也没有过问。 按她尺寸订制的结婚礼服早就送去了举行婚礼的酒店,一套中式秀禾服,一套西式婚纱,在化妆专用套房里有人专门负责打理。 顾流芳催了又催,沈云微才愿意过去试穿,但执意与秦砚修“错峰”试衣。 沈云希谢江廷夫妇暗道,真是可惜了两家长辈特意为他们创造的增进感情的机会。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就到了举行婚礼的日子。 沈秦两家注重婚礼秩序,现场限制了媒体记者的到场人数。 婚宴大厅中,宾客满座,大姐沈云夷也在前一日匆匆赶回,此刻与家人一起坐在主桌。 婚礼热闹盛大,但身为新娘的沈云微却没什么情绪起伏。 生日那天,她抗议过,也哭过,最终虽不情不愿,但还是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可当她穿着Julia Kontogruni婚纱,在母亲的陪伴下,一步步往秦砚修的方向走去时,她突然有点想哭。 快站定时,母亲附在她耳边,悄声提醒她别让眼泪弄花了妆,她慌忙眨眨眼,侧过身短暂调整,用手背轻拭眼角。 下一秒,她重新转身面向秦砚修,秦砚修绅士地朝她躬身,将右手伸向她。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英式塔士多礼服,缎面枪驳领,单排一字扣,袖口还特意戴了袖扣,显得端重沉稳,矜贵清隽。 沈云微迟疑一阵,才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任他牵住自己。 力道很轻,她却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属于秦砚修的温度,触碰到他温暖的掌心。 在这惹人紧张的场合,她的心反而因为这份温度而踏实了些,终于成功将注意力集中到司仪口中的流程上。 因此没有注意到,身侧秦砚修方才看她时的眼神。 试礼服时,两人没有碰面,自然没见过彼此穿着礼服的模样。 为沈云微量身定制的婚纱,从头至尾都如此契合她。 在宫廷式的重工奢华之下,珠绣流光溢彩,缀满晶钻的蕾丝网纱精致而梦幻,可一切都不及沈云微本身的耀眼夺目。 她如此优雅美好,戴着Chaumet加冕·爱皇冠,一步步向他走来,像极了从童话世界里走出的公主。 那一瞬间,秦砚修有些失神。 再回神时,婚礼已经进行到互戴婚戒的阶段了。 秦砚修拿起那枚Chaumet爱翼钻戒,先为沈云微戴上。 五克拉的钻戒戴在沈云微手上,显得有些硕大,但却与她的宫廷式婚纱格外相宜。 婚戒那皇冠的样式,更有着“为爱加冕,冠你一生”的美好寓意。 待秦砚修为她戴完,她一边帮秦砚修戴着婚戒,一边细想起接下来的流程。 一起切蛋糕、倒香槟,双方父母致辞…… “接下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司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出,可沈云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听到半分。 一旁的秦砚修显然听到了,却没有动作,眼神悄悄望向她。 她并未接收到这个递来的眼神,大脑还在放空,于是司仪重复了第二遍。 台下隐隐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 秦砚修没有再犹豫,上前两步,单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他的右手抬起,轻捧着她的脸颊,看她回过神正茫然地盯着自己,却没时间再解释,朝她倾身,闭眸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短暂,短到沈云微根本没来得及推拒,就已经结束了。 台下众人的欢笑声,以及司仪的场面话,沈云微一句也听不进去,心中只剩下对秦砚修的气恼。 双方父母已经开始致辞,沈云微却再没有心思待下去,刚好到了换秀禾服的时候,她便在大姐的陪伴下离场,临走时,还不忘瞪了一眼秦砚修。 身为新郎,秦砚修自然也需要换上另一套中式礼服,于是到了换衣间,与沈云微撞上面,实在是意料之中。 一看到秦砚修,沈云微就气不打一处来。 趁着大姐沈云夷出去找酒店工作人员说几句话的功夫,沈云微主动走到秦砚修那边,向他兴师问罪。 “刚才有那一环吗?”沈云微冷着脸。 “哪一环?”正在整理袖口的秦砚修闻声望向她,像是听不懂一般,淡然反问。 “就是……”话到嘴边,沈云微吞吞吐吐起来,但一想到事情都已经做过了,似乎也不必在文字上扭捏,于是抬高了声音,“接吻,有这一环吗?” “有。”秦砚修微一抬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她,顿了顿,问道,“流程表上都写了,你没细看?” “我……”沈云微一时梗住。 还真没细看。 可毕竟是她在婚礼上被秦砚修冒犯,她满腹委屈,定要为自己找回公道:“就算是有这一环吧,可是……一定要接吻?借位懂不懂?” “要怎么借位?”方才台上举动如此干脆的秦砚修,这时竟仿佛对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 沈云微更着急了:“你就不能交代一下,让灯光师控好打光?台上暗一点,脸凑在一起,谁知道我们亲没亲。” “很专业。”秦砚修笑了下,夸赞的言语有股揶揄感,“可惜你从不参与婚礼的筹备,天才的设计也没能派上用场。” “难道你参与了?”沈云微恼火道。 秦砚修不答,只是向她解释起刚才的情况:“司仪在催,台下也有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事急从权,我只能这么做。” “但理由再多,你也没征得我的同意。”沈云微再度较真地点出这一点。 “那我向你道歉。”秦砚修接道。 在寂静的换衣间内,男人垂眸望着她,郑重且认真:“不打招呼就亲了你,是我的错,抱歉。” 正文 第5章 关系的改变,让正经的话语也能流淌出暧昧来。 好在气愤压过了尴尬,沈云微轻哼了声:“道歉我收到了,这次也算事出有因,我选择宽宏大度地原谅你。” “但不准有下次。”她紧跟着又补道。 秦砚修闻言微微颔首:“当然。” 大姐沈云夷外出,是去和另一个套房里的化妆师对接,留给他们的时间相对紧张,等沈云微换好秀禾服,还需要简单补妆。 而沈云微与秦砚修所在的套房,有两间独立的卧室,也就是各自的换衣间了。 秦砚修的礼服不似沈云微那么复杂,没过多久就先行换好衣裳。 他原本可以立刻出门,手已握在门把手上,可又想到接下来的场合他们需要出双入对,便又关上门,重坐回客厅等她。 “大姐……”沈云微带着撒娇语气的抱怨声由远及近,“你快帮帮我……” 她一手提着厚重的婚纱裙摆,从卧室缓步走出,时不时还回头望着后背的拉链。 过于重工的繁琐设计,让她一个人根本没法顺利脱下婚纱,听到秦砚修关门“离开”后,房里隐约又有人声,只当是沈云夷回来了,连忙跑出来求救于姐姐。 直到走到客厅,她才发现秦砚修没离开,便仓促背过身去,窘迫难堪:“怎么是你……” 然而她的转身,却弄巧成拙,刚好把那优美的背部曲线半遮半掩地展示在秦砚修面前。 秦砚修愣了两秒,不觉也偏过头去,刻意不去看她:“待会儿要去敬酒,我觉得一起过去更好些。” “哦。” 时间紧迫,沈云微懒得多理他,为图轻便,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托起裙摆,从男人身旁掠过。 她重新进了卧室,但好像不太顺利,隔着那道半掩的房门,秦砚修能听到她的低声抱怨。 在外面徘徊几步,秦砚修终于还是敲了敲房门,嗓音低沉浅淡:“婚纱很难脱吗?” “废话。”沈云微只觉得门外的秦砚修是在看她热闹,完全不懂表面华丽的婚纱实际上行动起来有多不便。 她跟着想到秦砚修的礼服,包括他完全不用化妆的事,更多了对比产生的不满,绵软的声音透出委屈。 “穿脱都很麻烦,拉链够不着,要人帮忙的,哪像男人那么方便……” 也不知道大姐那边遇到什么事,和化妆师一直不见过来。 “我来帮你。”秦砚修显然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倚在门口,温声提议,“方便进来吗?” 沈云微顿时陷入犹豫。 尽管已有夫妻之名,她对刚才不打招呼就吻自己的人,仍带有天然的警惕。 但大姐不在,她着急换衣裳,单靠自己确实无法顺利拉低背后的拉链。 如果让秦砚修帮忙,估计过程也就是十几秒的事,之后立刻要他出去就好。 想到这里,她还是大着胆子点了头:“嗯……” 这声应允,语气极轻,但门口的秦砚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得了她的首肯,这才推门迈入房间。 沈云微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透过镜子,瞧见男人正朝她走近,一直走到她的身后。 站定时,他似乎是在深呼吸,随后抬起右手,将她背部的拉链由上至下拉开。 而左手就按在另一侧的蕾丝布料上,以便拉链拉得更快。 沈云微感受到一丝凉意,后来发觉,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由她戴上的那枚婚戒,正轻轻掠过她背部的蝴蝶骨。 “好了。” 不到十秒,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你先试试手能不能够到。” 沈云微抬起手臂,大概往背后摸了摸,秦砚修并不那么熟练,且非常慎重,实际上只将拉链拉低到她腰部的位置,这样既方便她接下来自己操作,又不至于失礼。 “可以够到。”沈云微顿了顿,语气和缓温和了许多,“谢谢。” “不客气。”秦砚修转身离开。 七分钟后,沈云微换好秀禾服,穿上婚鞋走出卧室。 沈云夷这时已和几个化妆师等在客厅,于是加快速度,让化妆师为沈云微补妆。 准备好后,沈云微与秦砚修并肩往外走,身为伴娘之一的沈云夷跟在沈云微身侧,提醒他们应该表现得更亲密些。 他们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后,沈云微轻轻挽住了秦砚修的手臂。 几人回到婚礼大厅时,双方父母的致辞已经结束,司仪在活跃场上气氛。 很快就轮到沈云微和秦砚修一起切蛋糕、倒香槟,接着就到了新娘扔手捧花的环节。 手捧花基本都是女生更乐于去接,秦砚修那边有两位伴郎,沈云微不太熟,此时早早就站在女生们的身后。 而沈云微有两位伴娘,闺蜜兰君若,以及自家大姐沈云夷。 原本她们都站在靠前的位置,可随着手捧花争夺战进入白热化阶段,两人也开始默默往外围走,想要远离战场,把手捧花留给真正最想要的人。 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手捧花经过哄抢,反而一路辗转到了她们两人附近,最后精准地砸到了大姐沈云夷的手边。 沈云夷下意识就接住了,随后周围响起一片欢笑声。 “真是喜事呀,沈家三位千金,其中两位都已出嫁,看来大千金也快了。” 宾客们瞧着都很开心,唯有沈云夷本人表情平和。 下台后,沈云夷坐回到主桌,沈云希望望台上的沈云微,又望望沈云夷,半开玩笑道:“难道真的好事将近?” “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沈云夷低头垂眸,温婉柔和的脸透出黯然,“也不想再谈恋爱。这种话别再跟我说了。” “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沈云希连忙小声解释,“我是想着……或许你和野岸……” “没有怪你,但我跟他不可能了。”沈云夷勉强一笑,“云希,你们都别操心我了,今天是小妹的好日子,该聊开心的事才对。” 这态度,明显是不愿再提那个人了。 在今天这个日子,一切新人最大,沈云微最大。 众人的目光此刻也都停留在沈云微和秦砚修身上,他们已经开始轮桌敬酒,从主桌开始。 为了表示对长辈的尊敬,沈云微原本打算喝酒,甚至已经将酒杯斟满。 谁知秦砚修突然夺走了她手中的酒杯,重新当着双方家人的面,给沈云微倒了水。 “云微不会喝酒,我喝就好。” 男人仪态端方,面对沈云微的父母,态度恭敬谦卑,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气,瞧着很尊重二老。 那声亲近的“云微”,更让沈云微不觉一怔。 做戏做全,他进入角色倒是快。 于是沈云微也跟上他的步伐,“夫唱妇随”,去给秦砚修的家人敬酒。 秦砚修的父亲秦世昌对儿子方才的做法略有不满,但碍于场合和沈家的地位,那烦躁的眼神只是一瞬,就立马转为满面笑意,跟妻子裴洛珠一起接受沈云微的敬酒。 沈云微留意到他们二人身边静默坐着的女孩,眉眼间与秦砚修其实有点像,只不过瞳色是深棕色,不像秦砚修的蓝眼。 女孩今年刚成年,显得有些怯懦,沉默寡言,一直没有说话,大概就是秦砚修的异母妹妹秦思敏了。 “哥哥,嫂子,祝你们新婚快乐。” 在裴洛珠的暗示下,秦思敏才起身,紧张地说出祝福。 “这孩子光顾着高考,学习学傻了,几句吉祥话都说不出来。”裴洛珠尴尬笑笑,“不过大家都是一家人,可别见外。思敏,以后多向你嫂子学学,看人家多大方,仪态多好,再看看你……” 眼见着裴洛珠要在这种公开场合数落女儿,沈云微听不下去,虽知道秦家关系复杂,但还是打断裴洛珠:“她还小,以后会成长起来的。而且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各有各的优点,她未必要学我。” 至少明面上,裴洛珠与沈云微是婆媳。 沈云微这番言论,像是在说裴洛珠的教育理念出了问题,多少有点不给婆婆面子。 “看她们姑嫂感情多好,跟姐妹似的。”顾流芳观察敏锐,一不愿让沈云微吃亏,二不愿让场面僵掉,立刻笑着把话题引开,“我们云微从小被宠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个姐姐样。以后成了一家人,就要互相照顾了。” 众人闻言,也跟着笑起来,主桌又恢复了一团和气。 秦砚修则牵着沈云微的手,带她到其他桌敬酒。 “我家这两位,你还是少搭理。” 路上,秦砚修出言提醒。 沈云微不由转头,小声向他确认:“哪两位?” 除去因病无法到场的秦砚修的爷爷,秦砚修的亲人至少还有三人,排列组合也有好几种组法。 “除了思敏。”秦砚修皱了皱眉,“其他人你都能避则避。” 沈云微旋即听了出来,言语间,男人好像还算关心这个异母妹妹。 刚成年的女孩确实单纯,而且方才发生的事足够一叶知秋,她心中隐约有点心疼秦思敏。 “知道了。”沈云微答应着。 正文 第6章 秦砚修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旁边那桌坐着的人们,已经主动站起身来。 他们对沈家与秦家相当尊重,甚至说是敬畏。而秦砚修在商界的盛名,更让他们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意。 秦砚修只好牵着沈云微的手,先去向宾客们敬酒。 高朋满座,多亏两家没有将婚礼定在晚上举行,否则这热闹场景必定通宵达旦。 但两人的敬酒并没有持续太多桌。 他们身份尊贵,本就不必过分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再加上发现沈云微已经乏累,秦砚修寻了个简单由头,就轻轻拉着她准备离开婚宴大厅。 新人快要离开,可两家长辈仍在与宾客们客套畅谈。婚礼成了增进感情与促成生意的一桩机会,有太多人想要借机同沈秦两家说上话。 熙攘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秦砚修终于开口,接续上想说的话:“沈云微刚才你……” 他刚开了个头,沈云微就主观臆断起来,皱眉打断:“是要说我做事莽撞吗?” 闻言,秦砚修有些玩味地望向她,却摇了摇头,俯身迫近她,语气低沉中夹杂着赞赏:“不,你表现得很好。”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水晶灯的灯光下映出一片阴翳,笼罩住面前的沈云微。 “你瞧着柔弱,容易让他们轻视你,觉得你任人拿捏。态度强硬,才能让人有所忌惮。” 于是方才她与裴洛珠差点升级为争吵的交谈,也成了好事。 “是么?”沈云微仰头盯着他瞧。 他那双眼眸在近处显得更加深邃,望过去像是在望海,素日待人淡漠的眼神中,竟多了丝温度。 沈云微恍然想起刚才他一直在替自己挡酒,她向来“恩怨分明”,这时随口向他道谢:“刚才谢啦,虽然我会。” “会什么?” 已经行至套房门口,秦砚修侧过身问她。 “会喝酒。”沈云微加快了速度,脚步轻快地从他身侧掠过,先一步迈进套房,又倚在门口回头补充,语气说不清是傲娇还是骄傲,“我可是海量。” 随后趁秦砚修还没进门,她飞快地将门关上了。 秦砚修一时被挡在门口。 他头一次受这种幼稚的捉弄,但没有生气,只是情绪稳定地准备重新推门而入。 这时,沈云希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朝他轻声建议:“聊两句?” 秦砚修思忖片刻,抬步往室外走去。 沈云希随之跟上他,走到一处空旷地带后,两人都停了下来。 “是想聊沈云微?”秦砚修问她。 “当然,有些话想一早就提醒你。”沈云希瞥了秦砚修一眼,这眼神不似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要老成从容许多。 她似乎心有所挂,要在这个截点敲打秦砚修,也表明些自己的态度,于是语气是在生意场上惯用的那种压迫力。 可秦砚修终究比她多上几年历练,丝毫没被她吓住,面上仍是轻松自如,抬眸望了眼她:“沈云希,有话不妨直说。” “好吧。”沈云希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却没有抽,而是熟练地夹在两指之间,她没再兜圈子,深蹙着眉。 “用联姻巩固家族地位,是我爸妈信奉的那套,我从不赞成。”她冷声道。 “没有丝毫感情,就贸然和一个男人步入婚姻,这太冒险了。”她微顿,苦笑中带着无可奈何,“可我左右不了我爸妈的决定。” “他们很信任你,觉得你值得小妹倚靠,我也愿意相信这点。”沈云希冷冷望着面前的秦砚修,似是警告或者威胁着,“可如果有一天,你敢欺负小妹,让她在婚姻里受了委屈,背叛了她……哪怕这是一桩联姻,我拼尽性命,也会要你付出代价。” 她还穿着华丽的礼服,手上涂着精致的车厘子红指甲油,烟雾在指尖缭绕,在红色间穿梭。 但秦砚修唯一注意到的,是她那冷冽逼人的眼神。 而后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神同样投注在她的身上,目光交汇间,碧蓝双眸看不清情绪,让沈云希心中多了不安。 她早就听说过秦砚修的作风,他最讨厌被人威胁。凉薄的商人可不会把什么姻亲放在心上,她早就见过秦砚修是如何收购掉他堂叔的公司,不带一丝一毫的留情。 然而秦砚修只是侧过身,缓缓出声:“看来沈云微有很好的家人。你是个很好的姐姐。” 沈云希是家中老二,比沈云微大三岁,比大姐小两岁。 寻常人家都是老大照顾底下弟妹,可她们三姐妹由于性格不同,她这个老二,在其中反而是最像姐姐的那个。 后来又加上她有经商天分,顾流芳与沈应邦将SG集团慢慢交付到她的手中,她更感责任重大。 她这时单独前来,有意避开了沈云微以及其他家人,下定决心来“警告”秦砚修,就已经想好了秦砚修会有什么反应。 可秦砚修却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夸赞,反倒让沈云希懵了。 而秦砚修已经转身要走。 “等等!”沈云希匆忙叫住他。 “放心,既然我已经与她结婚……”秦砚修徐徐回首,声线沉稳,似是一句保证,“对她忠诚,对她好,就是我的责任。” 直到秦砚修走远了,沈云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点。 一者,秦砚修似乎比她想象中拥有更高的道德感和责任心。 她虽然在安慰沈云微时,说他们婚后可以各过各的,可却实在不希望秦砚修在外拈花惹草,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 二者,她隐约感知到,秦砚修那两句夸赞的语气中,有点特别的情绪在。 仔细辨认,竟像是……羡慕? 套房门外。 秦砚修原本想着,他推门走进时,必然会看到沈云微的身影。 然而却落了空。 “小妹回家收拾东西去了,毕竟说好了要早点搬到你们的婚房。”客厅里的沈云夷在向他解释。 骤然见不到那个浑身充满活力的人,秦砚修该觉得轻松,可心头却有另一种异样的情绪在盘旋。 可转念一想,东西收拾完后,她只会更快地回到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一个很生疏的概念。 他该觉得抵触才对,舒适的私人空间内即将闯入另一个人。 那个人与他不熟,他们显然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作息和生活习惯。 可心中那种抵触的情绪,似乎比他想象中要轻出许多。 “小妹的东西非常非常多,估计一周都搬不完。可我妈说今天是你们的新婚夜,硬要她人先过去住,免得被今天跟着的无良媒体拍到,说三道四。”沈云夷又道。 北城的部分娱乐媒体确实最爱捕风捉影。 沈家与秦家联姻,场面上准备得太好看。越是如此,新婚第一天就越惹人瞩目,他们分着住,只会让外界觉得这种强强联合只是装都不装的表象。 而且结婚以后成了名义上的夫妻,沈云微搬过来,也确实是早晚的事。 “这边估计还少不了你吧?”沈云夷无意多打扰这个看着气场就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妹夫,语气客气,“抱歉,我先走了,要去帮小妹忙。” “先等等。”看到沈云夷要走,秦砚修下意识叫住她,“需要我帮忙吗?” 经历过这场婚礼后,仿佛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秦砚修与沈云微之间,在共同利益的捆绑下,或主动或被动,终究都在慢慢融入到对方的生活中。 半小时后。 沈云微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短暂地躲回家里,趁着吩咐人收拾东西的空档,躺在床上睡懒觉时,一睁眼竟会从虚掩的门缝瞧见秦砚修的身影。 那一瞬间,沈云微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再睁眼,还是在,门外传来秦砚修与大姐交谈的声音。 她这才彻底醒了。 大姐解释说,秦砚修是过来帮她搬家。 但她只感觉单纯的大姐这是引狼入室。 她的搬家实际上费不了什么事,只是由她指挥一下而已,根本不需要秦砚修出任何力。 而且这是第一天,秦砚修那边别墅里什么东西都有,她单独一个人过去都行。 可既然秦砚修人来了,扰了她的清梦,她突然就跟着生出些旁的心思,要把家里收藏的那些乐高都拿走。 “小妹,你确定?”沈云夷一愣。 除去最爱的古董,沈云微还有一项特殊的爱好,那就是拼乐高。 在这方面,她的收藏癖格外严重,家里专门有间房用来存放乐高,大大小小一百多个,放了满屋。 正文 第7章 秦砚修自然不知道她们的交谈。 他仍候在门外,是沈云夷一个人进了卧室,要把沈云微从床上拉起来。 沈云微的原意是想让秦砚修充当她的免费壮劳力,自己在卧室躺平吃水果就好。 没过多久,水果确实被人送上楼,但是在沈云夷的授意下,先端给门外的秦砚修,后端给房里的沈云微。 这种非第一优先的待遇,沈云微没尝过,顿时不满地望了大姐一眼:“你不爱我了。” “待客之道,客人第一。”沈云夷把一颗蓝莓塞进她的口中,看她慵懒地眯着眼睛,便柔声劝慰。 “云微,有专业的搬家公司负责打包,一个电话人就会过来,你是真要秦砚修跑上跑下,为你搬满屋的乐高吗?” 沈云夷早看出骄纵惯了的小妹是在捉弄秦砚修,这我行我素的性子,是一点都改不了,已经二十四岁,还活得像个孩子。 “不是你说他来帮忙的嘛……”沈云微小声嘀咕。 “确实是来帮忙。”沈云夷笑道,“满屋的乐高,你本来就没打算全拿走。昨天不是还计划着,只挑一些最喜欢的带去吗?你们一起去房里先挑好。” “你来挑,让他帮你标记。”沈云夷建议,“我这就给搬家公司打电话。” 每件拼好的乐高,都被装在特制的带有冰蓝色边框的透明防尘盒里,再放到沈家专门定制的玻璃柜上。 所谓标记,实际上是指,在被选中的透明盒子上用记号笔标出记号,方便搬家公司的人员作业。 活儿很轻松,但部分乐高放得太高,沈云微根本够不到,家里的梯子又由于她恐高不敢上,貌似还真需要一个助手,来帮她一把。 而秦砚修一米九的身高,做这项工作,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吧。”沈云微难得从善如流。 沈云夷笑着出了门,先同秦砚修说了几句,后又给搬家公司打去电话。 卧室里,沈云微终于也舍得从床上下来,开门走到秦砚修的身旁,轻声道:“谢谢你来帮忙,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她的尾音永远都是轻飘飘的,像猫儿般傲娇。 秦砚修随她来到收藏乐高的那间房。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三面高至天花板的透明玻璃柜。 一切都被归置得极美,透明盒子里的乐高就如同住进了房子,每一个都被保护得很好。 看得出,沈云微很珍惜。 她是真的爱这些东西。 “统一用一种标记吧,随便画什么都行,看你。”沈云微将一根黑色记号笔递给秦砚修。 “画哪里好呢……”沈云微自语着,想定后转头对秦砚修道,“右下角吧,到时候我会跟搬家公司的人说明。” “好。”秦砚修微微颔首,接过了她手中的记号笔。 接笔时,沈云微离他极近,于是第一次细看他的那双手。 男人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肤色偏向冷白,于是手背上蜿蜒突出的青筋格外醒目,透出一种别样的性感。 “开工开工。”沈云微后退几步,打量着房间左侧的那面玻璃柜,“嗯……从下面数,一排左二,就是W2019-01那个。” 听到最后那句时,秦砚修才注意到,原来每个透明盒子的左下角都贴有一张小卡,上面有各不相同的编号。 右手贴近透明盒子时,他的好奇心让他猜测起编号的意思。 秦砚修记起沈云微上学时是学考古的,这让他联想到考古工作中对文物的编号,她一定做了参考。 2019应该是指购买年份,-01是那年买的第一个。 至于W,大概就是微。 “一排右三。”沈云微已经在继续挑选。 他便收回思绪,抬笔在左二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星星,然后继续辗转到右三。 一个人指,另一个人标记,画出无数颗同样的星星。 这种单调的事情,做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沉闷。 之于沈云微,是她对乐高的热爱。 之于秦砚修,似乎毫无理由。 如果细究,那便是沈家给他一种很舒适放松的感觉,与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完全不同。 单靠着这种感觉,他就愿意待在这里,无论做任何事。 沈云夷和搬家公司打过电话,又因为雕塑展的事,同策展人畅聊了半小时。 挂断电话后,她想着搬家公司的人应该快来了,这才上楼。 但她没有进这间房,而是站在门外,把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她与二妹沈云希都有着共同的愿望,希望在这桩联姻中,沈云微能感受到温情,被维护被呵护,而非只是冰冷的利益置换。 看到他们能一起做些事,不抵触不厌烦,沈云夷觉得很欣慰。 感情是否就是在朝夕相处间萌发的呢? 沈云夷无端想起了那个人,他们也曾在一起做过许多事。 在已近黄昏的工作室里,他曾问她,对于艺术家来说,与灵感缪斯女神相对的该是什么? 她想想后答,该是大卫。 随后他温暖的右手抚上她脸颊,低声笑道:“那你就是我的米开朗基罗了。” 正这么发着呆,沈云夷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原来是父母结束了婚宴上的冗长客套,回到家中。 房间里,沈云微已经将乐高挑得差不多了,最后只想带走其中二十多件最喜欢的。 不过临时又想起,去年几个朋友送了她新的乐高,特别是兰君若送她的泰坦尼克号。她很喜欢,但是身在国外,即使拼好了也不方便邮回国,于是朋友们都很默契地直接寄到了她的家里。 现如今,她要和秦砚修住在一起,且是长住,搬家之际,必然是要顺便一起拿走了。选来选去,没拆封的最后只想带走泰坦尼克号。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来了。”沈云夷进房与沈云微会合,“随时能装箱,他们还特意带了packing peanuts,在箱子里倒满,保证你拼好的乐高毫发无损,安安稳稳到达目的地。” “那就好。”沈云微笑了笑,开始将角落未开封的泰坦尼克号慢慢拖出来。 “泰坦尼克号还要带去吗?”顾流芳见了皱起眉,“这个就算了吧,挺笨重的。” “有人搬,又不是我搬。”沈云微很不理解地望了母亲一眼。 顾流芳极留意地观察了下秦砚修的方向,看他在跟搬家公司的人员清点乐高,就把沈云微拉到一旁,终于说出真实的原因。 “沉船的寓意不好,不吉利,别拿了。”顾流芳语重心长道。 网上确实总有人说泰坦尼克号的寓意不好,即使是乐高,摆在家里也很不吉利。 更何况沈云微与秦砚修是新婚。 沈云微闻言,抬高了声音抗议一句:“可是我喜欢。” 这声音完全没有遮掩,惹得正在和搬运工人沟通的秦砚修都回了头。 “知道你喜欢,咱们家里不讲究这个,想玩你以后可以回家来玩儿。可秦家老一辈的人特别看重这方面,有些忌讳。虽说你跟秦砚修单住,也该考虑到这一层。”顾流芳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这话真是一声刺耳的惊雷。 沈云微不知道秦家老一辈发生过什么事,才会有这些夸张到莫名的忌讳。或许是秦砚修也在场,母亲没法当面把话说太清。 可她同样也想不明白,结了婚与没结婚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母亲对她有了这些新的要求。 只因为她成为了秦家的女主人,她就要开始牺牲自己的爱好,只为了一句“不吉利”。 沈云微觉得这并不公平。 可母亲对她这么说,劝阻她,也并非是为了秦家。 称得上家中主心骨的母亲,阅历丰富,聪明老成,总有很多先见之明,看事情的眼光又很毒辣,往往能注意到旁人没留意的地方。 这番提醒,只是想让她和秦家人关系融洽些,不惹有心人多心。 “听妈妈的话吧。”顾流芳安抚她道,“可以带其他的过去,也未必就要这个。” “好吧。” 平时很少见母亲这么坚决,为了一件乐高争执起来,也显得不值,沈云微最终选择了妥协。 她松开手,转身去在其他乐高之间挑选,顾流芳看她听劝,也就放下心来,下楼准备让工人们把抬下来的箱子一一装车。 而顾流芳一走,沈云微就表露出了自己的小情绪,委屈地红了眼眶:“玩具而已,哪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 话音刚落,她发觉站在不远处的秦砚修向她走近,犹豫片刻,似乎有话要说。 “干嘛?”她立刻试图把眼泪忍住憋回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哭。 “带上吧。”他只道。 沈云微反应过来他是指泰坦尼克号,便摇摇头,不抱希望地道:“不行,我妈不让。” “看不出来,你这么听话。”秦砚修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 沈云微想到乐高这一出变故归根结底是与秦家有关,不禁炸了毛一般瞪着秦砚修。 “没事。”秦砚修随之低下头去,眸子仍是淡漠的,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薄唇几乎快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喑哑,“我们可以偷梁换柱。” 我们。 好像他们成为了一个整体,正在密谋什么。 沈云微有些动摇了。 房间里的人出去了不少,五六个人穿梭在别墅,一趟又一趟小心地搬运着她的乐高。 “要怎么偷和换?”她问。 “很简单,把外面的包装盒调换一下。”秦砚修缓缓展开他的“密谋”,“如果怕搬运工操作不当,也可以自己来,放在我的车上就好。” “但我搬不动。”沈云微蹙眉。 泰坦尼克号乐高重量达二十五斤,她还做不到若无其事抱着下楼。 而且她这明显是一反常态,反而会惹母亲怀疑。 “我来帮你搬。” 说话时,秦砚修好像不曾犹豫半刻。 这趟搬家,最终还是用上了秦砚修这个壮劳力。 他们给泰坦尼克号乐高调换了其他的包装盒,秦砚修抱着乐高,当着顾流芳的面,顺利将泰坦尼克号搬下楼,放进车里。 做完这一切,搬家公司的车准备出发。 沈云微在劳斯莱斯浮影的副驾驶座落了座,头一次感觉,和秦砚修相处起来也可以很和谐。 这种和谐让她对未来共同生活的不安感减弱几分,也让她有了和秦砚修进一步交谈的心思。 “我妈说,你们家对沉船有点忌讳。”沈云微想揭开秘密。 “岳母是怎么知道的?”身侧的秦砚修并没有否认,而是反问起她。 沈云微茫然地摇摇头。 “准确来说,是我爷爷有些忌讳。”男人的左手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击,并不那么避讳她,“很多年前的事了,虽说逝者长已矣,但家里人还是怕惹他伤心,格外留意。” 听到这里,沈云微隐约猜出了原因,事情确实不止是一句“不吉利”那么简单,于是她方才心中对母亲生出的那点不开心,也消散了许多。 但想到秦砚修刚才的举动,沈云微一时又有些疑惑:“那你还帮我……” “放在我们家,爷爷不会看到它。”秦砚修淡声解释,“而且就像你刚才说的,这只是个玩具,与其他事无关。” “你的喜好,你的快乐,不该因为别人的缘故,成为一桩错事,成为你的负担。”他道。 秦砚修保有相当高程度的理性,看事情太清明,把一切事都分得很开。 有时这失了该有的温度,但有时,这意味着某种公平。 在他面前,沈云微不用退让。 除去乐高,还有些其他的急用行李随之带走。但为了尽可能不使车上的东西颠簸碰撞,今天这简单的一趟,就用了四辆车。 劳斯莱斯浮影开在最前面,算是引路。 秦砚修的住处,是市中心沿街一座独栋别墅,几辆车一路开进去,从大花园穿过。这个花园看着有一千平,入秋以后,花园有些萧条,只见金黄,四层别墅掩映其中。 而按这样的地段和面积,少有人能买得起这种别墅。 沈云微虽过惯了奢侈的日子,难得也分析几句,随口道:“市中心买这种房子,挺不划算。” 车已在院中停下,秦砚修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侧,扶沈云微走下车后,才平静回道:“离集团很近,方便上班。” 简单一句话,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工作狂。 虽然沈云微也会怀念在伦敦佳士得实习的那段日子,但工作就是工作,她还是不太理解把工作看得过分重要的人。 她正这么想着,秦砚修就接到电话,随后不觉拧起眉,面容严肃:“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洛叔会带人把你的箱子搬上楼,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就好。” 他与她说话时,还不忘从车上拿出她的泰坦尼克号乐高,交给身边人。 沈云微看着他匆忙离开,又看了眼抱着乐高,待她很是尊敬的中年男人,猜想这大概就是秦砚修口中的洛叔了。 “秦太太,秦先生说建议您住二楼主卧,那里有露台,风景好,也宽敞,当然,最终还是看您的意见。” 洛叔说着就要往楼上引路,沈云微听到头三个字,心里却不太舒服,连忙要他改口:“洛叔,我有点听不惯,还是叫我沈小姐吧。” “好的,沈小姐。”洛叔转弯极快,回头不假思索就换了称呼,“我带您四处转转吧。” 中秋之后,北城大幅降温,逛室外没什么兴致,沈云微只简单在别墅的各个房间转了转。 地下室分两层,一层是健身房。 另一层有酒窖,安了专用空调和定制的门。旁边有家庭影院和多功能室,但看上去没怎么用过,可见秦砚修不太喜欢娱乐。 一楼大致分布着会客厅、餐厅、中西厨房和茶室,其余一两个房间沈云微没太细看。 二楼的主卧套房大约九十平,确实宽敞,配有衣帽间、卫生间和种着花花草草的露台。房间很干净,一切都换了新,似乎是为了她的入住而特意准备过。 同层的次卧虽也是套房,但只有六十平。 “秦先生原本是住在主卧的。”洛叔适时为她解释,“一个月前才搬去次卧。不过他觉得哪边都好,因为最常待的地方还是书房。” 主次卧之间,是秦砚修单独设置的书房,大约五十平。里面藏书很多,但陈设太简单,显得冷冽空旷,木质书架的暖黄色也未能给它增加几分暖意。 但或许秦砚修就是喜欢这种设计,这种让人绝不会分散精力,得以沉浸在工作中的淡泊宁静。 再往上走,三楼四楼就显得更加空旷,除去设置的三间客房,其余房间都空闲着。 在闲逛的时间里,洛叔在旁不知多少次说起:“秦先生平时工作很忙,而且出门很早。” 沈云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重复几次后,他终于又添上一句,是在为秦砚修解释:“这几年,秦先生的生活节奏就是如此。希望沈小姐不要觉得是秦先生刻意冷落了您。” “那当然不会了。”沈云微随之接了话,“我只是有点好奇,他出门当然早,毕竟四点半就起床。只是不知道他几点睡,总不会是熬夜又早起的超人吧?” 联姻的事,她本就不太情愿。 秦砚修喜欢忙工作,那她单独在家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完美。 正文 第8章 “当然不是。” 听到沈云微那句略带调侃语气的话,洛叔连声否认。 “秦先生一般十点就睡了,如果加班,那会稍微晚些,但也一定会在十二点之前睡下。因为他四点半起床的作息是雷打不动的,至少我从未见过秦先生晚起。” “想也知道。”沈云微计算着留给秦砚修睡觉的小时数,暗自摇头,“按他的作息,如果十二点还不睡,太容易熬夜猝死了。” 洛叔:“……” 他第一次见秦先生带回家的女主人,只觉得沈云微人很实诚,说话太直白。 洛叔带着沈云微闲逛期间,沈云微的那些箱子已经陆续由电梯搬上楼。 为了保护她的私人隐私,再加上方便她以后收拾东西,所有的箱子都整齐地摆放在二楼主卧套房。 秦砚修一向喜欢简约风格,沈云微又刚入住,主卧里空闲的空间极大,箱子虽堆放在角落,看上去却丝毫不觉得房里拥挤。 秦砚修派了两个阿姨过来帮忙收拾,但沈云微朝她们摆摆手,谢了她们的好意,大有今天太累,不想再动弹的意思。 结婚真是世界上最累人的事。 这大半天里,穿着礼服,扬起笑意,沈云微感觉自己的脸都要僵了,双脚也因为穿了高跟鞋久站的缘故泛起酸疼。 她虽在沈宅稍作休息,但身上那股乏力劲儿还没散,这时将主卧套房的房门从里反锁,然后准备去浴室洗个澡放松一下。 在行李箱寻找带来的睡衣时,沈云微随意扫了一眼,便发现床头也放着两套宽松的真丝睡衣,应该是秦砚修让人准备的。 沈云微拿起睡衣贴在自己身上,大概比了比。 虽然说睡衣本就不讲究完全贴身,但是…… 这睡衣的尺码未免太大了。 估计是秦砚修不知道她的具体尺码,所以直接选了女款最大的尺码。 秦砚修准备的超大尺码睡衣,和她心爱的粉色睡衣放在一起,真的很难选择啊。 一秒钟后,沈云微抱着自己的粉色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沈云微仰面躺在大床上,比先前精神了不少,可大脑却觉得无比茫然。 那场她和秦砚修的盛大婚礼,就像一场虚幻的梦。 她说了誓言,给秦砚修戴了婚戒,此时甚至就躺在秦砚修家中的大床上,可她就是找不到一丁点自己结了婚的实感。 一切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她住的地方确实不同了,从沈宅搬来和秦砚修同住。 他们名义上是同居夫妻,但她住主卧,秦砚修住次卧,她感觉他们更像是以后不常见面的室友。 室友…… 沈云微回味着这个词,心态渐渐平和下去。 回国后,她虽然与秦砚修没见过几面,但在日常相处中,也能看出些许他的性格。 他不喜交际,对外人很冷淡,只不过看在两家联姻深度捆绑的关系上,才会对她多几分关照。 而这样的人,实际上很适合成为她的丈夫。 他们一定会达成默契,保持边界感,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大家各过各的生活,基本和从前一样。 估计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公开场合装成一对相亲相爱的模范夫妻。 想到这里,沈云微心里舒服许多。 闺蜜兰君若的电话这时刚巧打了进来,她立刻按了接通。 “微微,现在还难过吗?看你今天婚宴上太忙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多说几句话,我爸也让我别打扰你和秦砚修。” “还行吧,我打算汇总下上学时获得的奖项,把简历再完善下。我们专业除了继续深造读博的,好像只有我一个没开始找工作了。” 沈云微接电话时的语气,比不久前抱着兰君若哭时,可要平和太多。 “那就好。”兰君若长舒一口气。 沈云微没有再继续沉溺于情绪,而是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事业规划,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让她的生活重新走向正轨。 这是好事,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兰君若为她感到开心。 “那你呢?”沈云微反问起兰君若,“最近还好吗?你家那几位没有再难为你吧?抱歉,我只顾着头疼我联姻的事,也没多问问你的近况。” 沈云微能这么问,自然是因为兰君若家里特别复杂。 兰君若的父亲明面上只有一位妻子,也就是兰君若的母亲。 可私下里,他却还和另外两个女人关系匪浅,她们分别为其生育了一男一女。 于是兰君若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相处起来十分尴尬。 这些事兰君若的母亲也知情,可是娘家已经败落,实在无力阻止丈夫。 初时,兰父还知道遮掩,后来随着那些儿女日渐长大,他在圈子里基本半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外人一口一个“兰太”叫着奉承着。 最后心里不舒服的,只剩下兰君若母女。 “还能怎么办?”兰君若无奈,“我妈总是叹气,说可惜她没生儿子,这才让外面的两个女人有机会骑到她脖子上耀武扬威。我也劝她干脆离开我爸,可她又不愿意。” “微微,我一直都好羡慕你家呀。”兰君若惆怅的语气中多了抹不加掩饰的艳羡,“父母恩爱,简简单单,你们三姐妹也相亲相爱。” 沈家确实简单,而且表里如一,外人看到的和谐,就是他们一家人日常生活中的总基调。 沈云微从来没有见识过复杂的人心,所以闺蜜兰君若家里的这些事,沈云微单是听着都觉得千头万绪。 “是我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搬出来才觉得想念。”沈云微突然发出一声感慨,“要是能一直和我爸妈姐姐一起住就好了。” “结了婚的人,说什么傻话呢。”兰君若忍不住笑,“那样你家秦砚修可怎么办?” “……”沈云微安静两秒,询问兰君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 “没有,什么掉了?” “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声音。”沈云微回道。 “他是他,我是我,我们顶多就是室友关系。”沈云微严肃申明。 “好吧好吧。”兰君若意识到她对秦砚修的态度,就收起玩笑,“我还以为你们俩是要发展成真夫妻呢。” “绝不可能。”沈云微狠狠摇头。 “也对。”兰君若想起从前听来的八卦,“其实大家私下里对秦砚修的议论,还不少呢。” “他们都说他什么?”沈云微起了好奇心。 “哦,让我想想……”兰君若沉思片刻,一一罗列,“说他冷血无情,连与至亲的亲情都看得很淡。” “说他古板守旧,做人很无趣,不过年过三十的人了,这种风格也很正常。” “还有一点……”兰君若欲言又止,“这可能就跟你有关了。” 沈云微总觉得她的语气古怪,此时话题牵到自己身上,一时很不自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电话那头,兰君若似乎是在忍着笑,声音渐渐放轻,“当时他们都说,秦砚修这个年纪的男人,早该成家了,可他连恋爱都不谈,看着就是一副性冷淡的样子。” 说性冷淡,是八卦时有所收敛了。估计他们真正想说的,该是性无能才对。 “不会是你的那群兄弟姐妹告诉你的吧?别跟他们厮混在一起,这都谈的什么乱七八糟。” 私下谈论这方面,终究不妥,沈云微不禁皱起眉。 可她头脑中随之浮现出今天婚礼上秦砚修吻她的那一幕。 那个短暂的吻确实不掺杂什么情欲,难道他真是性冷淡? 但转念一想,她跟秦砚修不过是一对塑料夫妻,她干嘛要操心秦砚修是不是性冷淡的问题…… “微微,我错了,我不该攻击你的室友。”兰君若又是调侃,又是讨饶,“也求你别提那几位,我跟他们不熟,是真的膈应。” 正当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沈云微放下手机,开门瞧见洛叔就站在门外。 原来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洛叔上楼是提醒她用晚餐。 但她晌午在婚宴大厅简单吃过点东西,后来回沈宅又吃了不少水果,这时身上未消退的疲惫感让她没什么胃口。 可洛叔却十分热情地一再请她下去餐厅坐坐,简单喝几口汤就行。 沈云微初来乍到,面对和蔼的洛叔,不好意思冷言拒绝,于是下楼走进餐厅,叫上家里的几个阿姨坐下一起用晚餐。 彼此交谈几句后,沈云微才知道,平日里秦砚修寡言少语,是不怎么跟她们说话的,甚至跟管家洛叔都没什么交谈。 沈云微的到来,让家里的冷清氛围随之改变。 众人陪她一起吃饭,饭后时间才刚到六点,她们就在会客厅继续聊,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站在旁边的洛叔一直没加入她们的聊天,而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没过多久,洛叔收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走到沈云微的面前,帮秦砚修传达消息:“秦先生说,他晚上九点之前到家。” “嗯,知道了。” 正在聊天的沈云微头也没抬,只随口回了一句。 秦砚修几点回家,她其实不太在意。 即使今晚是他们的新婚夜。 家里的好几个阿姨,都是高薪聘请的住家保姆,晚上原本就闲来无事,喜欢聚在一起闲聊。 今天聊天的人里多了个年轻女孩,她们聊天的兴致便更高了。 沈云微素来喜欢社交,看众人单纯只是聊天,未免太无聊,就提议玩游戏。 可彼此之间有年龄差,沈云微说的许多游戏她们都不懂。沈云微急中生智,从行李箱中找出来一副大家都会玩的纸牌,拉着她们要打牌。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说秦砚修会斥责,就是管家也会管束,于是众人望了一眼洛叔,有些为难。 “怕什么。”沈云微跟随她们的视线,也盯着洛叔瞧,光明正大地问他,“我想跟她们玩儿,不行吗?” “这……没什么不行的。” 面对家中的女主人,洛叔自然不敢得罪。 众人看秦砚修不在,管家又不管,顿时放下心来,加入到与沈云微的纸牌游戏中。 她们一直玩到晚上八点半之后,估计着秦砚修快回来了,这才与沈云微分别。 而经历将近两个小时的纸牌游戏后,沈云微收获了三块巧克力,两颗大白兔奶糖,一包青柠味薯片,两块流心蛋酥。 “沈小姐的手气可真好。”洛叔笑道。 “哪有。”沈云微提着赢来的一袋零食往上楼的旋梯方向走,回头眨眨眼,“我知道都是阿姨们在让着我。” “这就上去了吗?”洛叔看她是要上楼,立刻急切道,“秦先生快回来了。” “他回来就回来嘛,我要休息了。” 沈云微明显是不为所动,脚步轻快地回了主卧套房。 前后不过五分钟,秦砚修果然回家了。 一楼的钟表指针正指向八点五十九分。 洛叔匆匆接过他的西服外套,听他淡声问起:“沈云微呢?” “沈小姐晚上跟陈姨他们打了好久的牌,刚回楼上。”洛叔说明着情况。 说着,洛叔还不忘眼疾手快地将她们散落在桌子上的纸牌收起,放回盒子里。 “打牌?” 闻言,秦砚修的表情微滞,似乎有些意外。 在沈云微来前,家里好像从来没有这种场面,他手下的人知道他的喜好,绝不会让家里有一丝一毫杂乱。 但随后,秦砚修又显得很松弛,似乎对沈云微的举动持有一种特别的态度。 他绝不会制止,或许从心中也乐见她这么随心所欲。 空荡的建筑里,总该有点活人气息。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路过主卧套房门口时,秦砚修停下脚步,洛叔看到灯还亮着,轻声向秦砚修建议:“秦先生要跟沈小姐说几句话吗?我来敲门。” 空气一片静默。 秦砚修转身望着那道房门,似是在犹豫,片刻后,他重新转了回来。 “不必了,不用打扰她。”他语气冷肃,周身带着一股迫人的凛冽,抬步径直走向旁边的书房。 集团管理上,他习惯亲力亲为,重要的文件他都会亲自过目,此时回了家,还想要继续忙碌,便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而另一边,沈云微回到房间,习惯性地又洗了个澡,换上一条新的粉色吊带睡裙,打算睡下。 因为忙了一整天,她的精力早已被耗光,即使晚上跟阿姨们一起打牌,也没能让自己恢复多少能量。 可她躺下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认床。 在这张完全陌生的床上,她辗转反侧将近两个小时,根本睡不着。 身体的疲倦和精神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这种失眠的状态非常熬人。 又左右翻了几下身后,沈云微终于还是从床上起来,在主卧房间里来回踱步。 好无聊。 睡不着觉,同时也没心思玩手机,连角落那个费了心思才带来的泰坦尼克号乐高也不想动。 阿姨们应该早就回房睡觉去了,这个时间,连找人聊天都找不到。 到底有没有人还没睡? 走到露台处时,沈云微终于想到了一个很可能还没睡的人。 秦砚修现在在干嘛? 沈云微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 这个时间,秦砚修是已经按十点的日常作息睡下了,还是回了家后还在工作呢? 眼下实在无事可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云微在吊带睡裙外穿了件真丝衫,然后打开反锁的主卧房门,悄声往外走去。 主卧离书房很近,且书房的门没关严,一缕光从门缝里照出,直射在地上的绒毯上。 秦砚修本来就回来很晚,竟然这个点还待在书房。 不会真的在工作吧? “工作狂。”沈云微小声吐槽一句。 心里想着似乎没什么可好奇的,但她的脚却在默默朝着书房靠近过去。 夜色静寂中,她隐约能听到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顺着宽大的门缝看过去,就瞧见了秦砚修端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这家伙还真是在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书房的主灯实际上并没有开,而是开了两盏书桌前的小灯。于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也能白到有些刺眼。 秦砚修敲击键盘的手指偶尔会停下,但身体却有种纹丝不动的泰然,能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很久都不变。 而沈云微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就觉得累,猜想他是不是已经患了肩周炎。 word文档的界面远远看着,也十分无趣。有规律的打字白噪音,也让沈云微开始犯困。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男人温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谁?” 她被秦砚修发现了。 “呃……”沈云微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秦砚修,她的大脑飞快运转,以期找到些合适的理由。 跟着,她蹙起眉来,似有不快:“门没关,你的键盘声吵到我了。” 像是在抗议他的噪音干扰到了自己的休息,沈云微试图先一步占领道德高地。 “哦?”秦砚修看清是她,便抬了抬眉,神色中透着好整以暇,“在哪里听到的?” “门口偷听或许能听到,但主卧绝对听不到。”他似乎是在给她的强词夺理定性。 “谁偷听了?”沈云微几分羞恼下,偏要迎难而上,“主卧就是能听到。” “真拿你没办法。”秦砚修右手按了按太阳穴,修长的手指掠过眉梢,微眯着眼睛看她,温声道,“你好霸道。” 不等沈云微再开口,秦砚修拿起桌角的东西,扬手往她的方向扔过去:“接着。” “什么呀?” 沈云微猝不及防,但下意识还是伸手去接。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她很顺利就接住了,然后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那副纸牌。 “今晚玩的还开心吗?”他问道。 “开心。”沈云微回道,她哼了声,还做着补充,“你要是回来再晚点,我应该会更开心。” “是么?”他的语气微扬。 书房内朦胧的灯光下,沈云微似乎瞧见秦砚修牵了下唇角。 “我回去睡了。”沈云微不想跟他僵持,准备“撤退”,缓缓道,“你打字声音小点。” 她准备了说辞,可又不够理直气壮。 秦砚修眼见着她是要逃走了,瞬时又叫住她:“先等等。” “又干嘛?”沈云微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明天去登记结婚,有空吗?”秦砚修温声问道。 沈云微这才想起,他们确实还没领结婚证。 在婚姻这辆车上,他们正在无证驾驶。 正文 第9章 “有空。”沈云微想想回道。 他们连正式的婚礼都已办过,领证是早晚的事,自然也逃不过。 “那好。”秦砚修低头查看着明天的日程表,“明早八点我有个短会,结束时间还不确定,会后我再联系你。” “行。”沈云微干脆利落,“快结束时,微信给我发个消息。” 她说完就想回房,明天既然要出门,她今晚必须努力让自己睡着。 谁知秦砚修却突然站起身来,拦在她身前,神色淡然地凝望着她,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寡然低沉:“恐怕不行。” “嗯?” “因为我们还没加上微信。”他温声解释。 还真是。 沈云微一时怔住。 虽然结了婚,彼此却没有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他们可能是世界上最不熟的夫妻。 “我扫你。”秦砚修已经先一步点开微信。 “哦。”沈云微找到自己的二维码名片,将手机屏幕朝他那边倾斜过去。 见秦砚修成功扫上码,沈云微溜得极快。 秋夜萧萧,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沈云微在床上躺下之后,把明早九点半起床的闹钟设置好,这才切换到微信界面。 通过好友后,她顺便扫了眼秦砚修的微信网名和头像。 不出所料,网名即真名。 至于头像,却是一只边牧。 这只边牧身上白色的毛要比寻常边牧多些,模样很漂亮,显然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着长大。即使图片里只是一个侧影,也依然看得出那健壮的身体和蓬松飘逸、油光锃亮的毛发。 背景则是雪山湖泊与绿意盎然的草原。 沈云微多少有几分意外。 她原以为像秦砚修这样的人,会用公司logo当头像。 不过……秦砚修在家里养了狗吗? 她搬来匆忙,今天既没留意,也没细问。 正纳罕着,手机界面上跳出秦砚修的消息。 “抱歉,领证时间需要改到后天。” 明天周四,后天周五,都是工作日,其实哪一天领证都行。 沈云微刚好想睡懒觉,于是秒回:“好呀好呀,那就后天吧。” 回完消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明早的闹钟给关了。 而等她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依然好半天睡不着时,才无聊地分析起秦砚修突然更改时间的原因。 显然不是因为工作,他刚才看过日程表,哪怕有会议,也要见缝插针去领证。 沈云微紧接着又瞟了眼日历,手指在两天之间翻来翻去。 9月26日,周四,忌嫁娶。 9月27日,周五,宜嫁娶。 改日子是因为这个宜忌吗? 真没想到,这家伙还挺看重领证这件事。 “宜”字更像是讨个口彩。 潜意识里,不单是秦砚修,就连沈云微她自己,也希望这段婚姻是彼此和睦的。 即使他们有名无实。 来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同时也是新婚夜,沈云微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两个半小时后,秦砚修准时起床,吃早餐、晨跑,随后去公司开会。 而沈云微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一点左右,而且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昨晚跟她一起打牌的陈姨,是专门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人,看她一直没下楼,隐隐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沈云微从床上爬起来时,还有点起床气,但开门迎上陈姨那关切热心的眼神,气便消了大半,听完她的来意,更是不好意思起来。 “我没事,就是睡觉认床,昨晚有点失眠。以前在家时,晚上熬夜也经常能睡到这个时候。” “沈小姐认床的话,我们可以去沈宅拿些您的枕头、床单之类,换上应该会舒服些。”陈姨建议。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沈云微之前是觉得没必要,这才没带来。 但经历过前一晚的失眠后,发觉睡眠才是头等大事,如果有必要,后面把床搬来都是可以考虑的事。 于是吃完饭后,沈云微就在陈姨和洛叔的陪伴下回到沈宅。 工作日的晌午时分,家里只有大姐沈云夷在。 沈云微的房间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连床也是铺好的状态,方便沈云微随时回来小住。 沈云夷去房里将小妹的换洗枕头与床单都取来,递给陈姨,由陈姨先行带走。 沈云微不着急走,拉了近两年没怎么见面的大姐一起去商场闲逛。 洛叔自愿充当她们的司机,负责开沈云微那辆粉色的宾利。 到了商场后,洛叔自觉在地下车库停车等候,两姐妹下车直接由电梯上楼。 “秦砚修人呢?你怎么有空出来跟我闲逛?” 沈云夷对小妹夫妻的感情状态很是关心。 沈云微本人倒是淡然:“我逛我的,他忙他的,他一大早就跑去开会了。” “那昨晚呢?你们还好吗?”沈云夷问道。 “挺好的。晚上他忙着加班,我在家跟阿姨们一起打牌。” 在姐姐面前,沈云微知无不言,并不隐瞒,语气轻松而惬意。 沈云夷听了却皱起眉来:“秦砚修未免太不顾家了。” “要他顾家干嘛?”沈云微不以为然,“要是一天24小时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那我才要窒息。” “你呀,还是无拘无束的性子。”沈云夷无奈笑道,“哪怕结了婚,也跟别人不一样。” “还说我呢。”沈云微挽着沈云夷的手走进一家店内,“大姐你才是无拘无束的,在意大利一待就是两年,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等沈云夷回答,沈云微就已了然:“还会走,对吗?毕竟当年离开就是为了躲人,他还在北城,你就不会久留。” 沈家谁都知道,沈云夷两年前出国去了意大利,鲜少回北城,是为了躲野岸。 这次回来小住,也只是赶回家参加小妹的婚礼,不日就会离开。 沈云夷这个当事人却在否认:“不是因为他,我有其他的考虑。” “我毕竟是在意大利学的雕塑,人脉和资源都在意大利。” “还有……我今年二十九了,你们都结了婚,就我单着。远香近臭,我可不想整天被爸妈催婚。” 沈云夷试图让自己的语调轻快些,但沈云微心疼地望着她,突然给她递了纸巾。 “真不是因为他吗?你的眼眶红了。” 沈云夷接过纸巾,默然不语。 沈云微拉她避开身边围过来的一群SA,走到店外,这时的沈云夷已经压下眼泪。 随后,她们一起逛了许多家店,沈云微以为沈云夷早忘了方才的事,却在经过一家店门口时,看到沈云夷正望着她们面前的一张海报,久久出神。 沈云微随之望过去,一眼就认出那是野岸,拉她要往别处去:“他现在太红了,到处都是他的代言海报。” 由于吃不透大姐现在对野岸到底是何态度,沈云微对野岸也没有什么忌讳,随口的吐槽也像是在为大姐解气:“就他特殊,其他人在海报上的签名都是中文,只有他,还要再加个英文名,装装的。” “什么?”沈云夷回头望向那张海报,但距离越来越远,连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都渐渐模糊,更不可能看得清上面的字。 幸而沈云微看清了海报,曾经也听过:“好像叫……叫David。” 大卫。 在希伯来语中,它的意思是“被蒙爱者”。 沈云微曾经看过一个关于野岸的采访,他曾特意解释过英文名的寓意: “蒙神眷爱,合神心意。” 他也曾说:“神爱世人,她的爱永远让人眷恋。” 沈云微从未经历过像他们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恋,只觉得他们这种分开之后彼此念念不忘的状态,更像是互相折磨。 避开不见面有用吗? 如果真的不在意,真的彻底忘怀,也就不会远走他乡。 也就不会在此刻,流露出难过而又怀念的纠结神态。 “大姐,有件事我没跟你讲。”沈云微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了沈云夷,“洛叔帮我清点婚礼收到的礼金,发现野岸也派人送来了礼金。” 红包是出门前洛叔亲手交到她手里的,说是金额太大,而且署名人不在所邀宾客之列。 沈云微打开看了眼,里面躺着一张轻薄的支票。 950622元。 下面又附带着一张纸,祝她与秦砚修新婚快乐,但也叮嘱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云夷。 “还是交还给你吧,我收不合适。”沈云微道。 这话让沈云夷想起几年前二妹沈云希结婚时,野岸也曾送过礼金。 当时是同样的金额,最后沈云希也把这张支票给了她,也是一脸我都明白的表情。 她找到男友野岸,有几分恼意:“金额填我生日干什么?我二妹都不好意思收。” 她出生在1995年的夏至,正是950622那天。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就是喜欢。” 喜欢这串数字,喜欢沈云夷。 野岸总有一股痞劲儿,像他写出的歌一样肆意。 “这有什么的,大不了咱们结婚时,也不收她们的。都是一家人,表一个心意。” 见她不开心,他继续哄她似的道:“其实这笔钱我存了好久,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她随口回:“那我还有个小妹没嫁呢,看你下回要存多久。” 彼时,野岸还是个十八线小歌手。 后来,他名声鹊起,直至今日大红大紫,成为顶流。 “大姐?” 沈云微的声音将沈云夷从回忆中拉出,沈云夷才发觉自己竟发了那么久的呆。 “给你了,反正我不收。你如果不要,就亲自还给他。” 不等沈云夷反应过来,沈云微就一把将红包塞进了沈云夷的手里。 后来又怕沈云夷还回来,沈云微加快脚步,就先一步从扶梯下楼。 “沈小姐。” 洛叔就站在离她不远处,大概是估量着她们两姐妹逛得差不多了,过来帮她们提东西。 沈云微正要朝洛叔的方向走去,九点钟方向突然窜出来一只阿拉斯加,热情地围住了沈云微摇尾巴,有点扑上去的架势。 这是一家宠物友好商场,但撞见自由跑来跑去的大型犬,沈云微还是被吓得僵在原地。 洛叔慌忙跑过来赶狗,护在沈云微身前。 沈云夷也已经下了扶梯,走到沈云微左侧,握住她的手。 “抱歉抱歉。”阿拉斯加的主人匆匆赶到,迅速握住牵引绳,“一个没留神,狗就跑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云微实际上还有点心有余悸。 一人一狗离开后,洛叔又围在沈云微身边再三确认,满是愧疚:“都是我的错,沈小姐,如果我能早点过来,您就不会被狗吓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秦先生交代。”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沈云微渐渐平静下来,宽慰道,“是狗主人的问题,而且那只狗也没有攻击我,放心啦。” “至于秦砚修那边,你别告诉他不就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沈云微补充。 虽然听沈云微这么说,但洛叔心里还是不安。又看天色不好,下午有雨,就提议说送两姐妹早点回家。 晚上等秦砚修加完班回到家中后,洛叔没有隐瞒,将沈云微商场遇狗的事完完整整向秦砚修复述一遍。 接着,又加了不少补充:“沈小姐当时脸都吓白了,真是被狗吓到了。” 洛叔言语间,似乎是在担忧些什么。 秦砚修听出他的意思,皱眉问道:“沈云微一直都很怕狗吗?” “不清楚,可能是吧。”洛叔纠结着,小心询问起秦砚修的意思,“那Astra……” 他是在讨秦砚修的示下。 而说起怕狗的事,秦砚修在繁城有两个远房的堂兄弟。只是同曾祖的关系,所以来往也少。 其中,秦砚修跟同岁的秦牧更熟些。至于小他一岁多的堂弟秦泽,秦砚修只隐约记得,秦泽很怕狗。前些年连看一眼狗都觉得心慌,近几年才好多了。 至于原因,秦砚修也曾听人讲起过,秦泽小时候在公园里被三四只野狗追着咬过,由此留下很深的阴影。 如果沈云微也是这样…… 秦砚修心中为难,沉默了好半天,才叹口气道:“那就把Astra……” “送人吗?”洛叔问道。 “不能送人。”秦砚修摇摇头,似有不舍,冷静思索后,沉声吩咐道,“平时注意把Astra关好,时间调整下,沈云微在家时,不要让她撞见,免得吓到她。” “是。”洛叔默默记下。 下午的秋雨,沥沥淅淅,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次日清晨,金黄枯叶全被雨水打落在地上,飘了满院,空气冷而潮湿。 秦砚修上午没有其他事,晨跑后就在书房看书,等沈云微九点醒来以后,与沈云微共用早餐,谈起待会儿去民政局领证的注意事项。 上到需要携带的证件,下到要挑选的浅色系衣裳。 “知道啦。” 沈云微慢悠悠一项项准备,回主卧套房选了件缎面的白色礼服裙。 穿戴整齐后,还不忘化了个精致的妆。 等她拿着包走出主卧的门,已经换上白衬衫的秦砚修伸出手臂,似要牵住她,而她却突然踮起脚尖,抬起手指抚过他的眉梢。 陌生的冰凉触感让秦砚修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而她正仔细端详着他:“你的眉毛太浓太长,不修修吗?不会的话,我顺手帮你?” 沈云微羡慕秦砚修天生就有这样浓而黑的眉毛,但转念一想,这也有缺点,平时如果不特意修剪,就容易显得很潦草。 秦砚修显然是不爱修眉人士,此时面容冷肃,眉头紧锁,十分抗拒地站在她面前。 眼看着时间在流逝,沈云微不再废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拉进自己房里,按在梳妆台前坐下。 “结婚登记照也算是人生照片了。”沈云微嘟囔一句,“要是单人照,我才不管你。” 她拿着消过毒的修眉刀,望着秦砚修的眉型深思。其实他天生拥有的剑眉本身就很好看,修剪时只需要在原有眉型的基础上修薄修短。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五官跟着放大,眸中的微光,与唇瓣的潋滟,甚至于连细小的毛孔也可寻见。 到了这一步,秦砚修没再挣扎,闭上双眸,喉结轻轻滚动,任由她在眉毛处涂上保湿霜,熟练地为他修眉。 沈云微足足修了十五分钟,最终将他那平直上扬的剑眉保持基本走向,修整得干净而有型。 “大功告成,感觉挺好看的,你也看看镜子?”沈云微放下修眉刀,双手随意地扶在他肩膀处,将方才挡住一半的镜子显在他面前。 在过近的距离下,他们贴在一处,沈云微几乎能听到他不匀的呼吸声。 抬眸时,她与秦砚修看向镜子的眼神刚好相撞,彼此的目光碰触在一起。 交汇只是短暂一瞬,秦砚修便匆忙避开了。 而沈云微看到秦砚修那烧红的耳尖,不禁疑惑顿生。 “又没碰到,耳朵怎么红了?” 她知道有些人会对修眉比较敏感,但那只限于眉周,所以才用了芦荟保湿霜。修掉的眉毛也被她小心地擦拭掉,不曾掉到他的脸上。 秦砚修闻言,侧过脸去,面上仍是素日的淡然,声线却隐约不稳,解释道:“没什么,是屋里太热了。” 正文 第10章 一切准备就绪后,二人从家中出发,前往沈云微预约的一家照相馆。 既然要留下人生照片,民政局的简单一拍当然比不上照相馆的打光与精修。 两人并排坐下来后,工作人员开始帮他们调整状态。 摄影师站在正前方,特别留意到了秦砚修额前的几缕白发,随口道:“结婚登记照不强制要求原生发色,这种小幅度的挑染应该没事。” “天生的。”秦砚修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原来发色是天生的,但只白了几缕,算是少白头吗?沈云微若有所思。 “哦,不好意思……”摄影师尴尬地笑了声,但随之又看清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但美瞳的话,不能反映真实瞳色,还是要摘……” “也是天生的。”秦砚修语气平淡地打断他。 他此时的声线轻而浅,可沈云微不由侧过头去,果真瞧见秦砚修的蓝色双眸就如淬过冰一般,冷得骇人。 经过方才这两句问答,男人完全呈现出一种防卫的紧绷状态,舒适区被人打破了,他显得很不舒服,阖眼数秒,似在养神。 摄影师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也对秦砚修的脾气有所耳闻,这时心中暗骂自己多嘴,也担忧今天还能不能将拍摄工作顺利完成。 正在僵持阶段,一旁的沈云微朝着左侧挪近距离,面上没表露什么表情,左手却突然抬起,轻握住了秦砚修的手。 结婚登记照只拍上半身,瞧不出她不那么明显的小动作。 “别紧张。”她像是在安抚他。 秦砚修朝她抬了抬眼,眸中掺杂着惊诧与一瞬的疑惑。 暖意由掌心袭来,一点点蔓延至心头,使他的心都跟着颤动。 从头至尾,他一下都没有挣扎。 “这种状态很好,对,手不用松,眼神都看向我就行,保持微笑,好……” 摄影师趁此机会,迅速调整状态,将结婚登记照拍了下来,这才舒了口气。 拍完照片,沈云微立刻就松开了秦砚修的手,走到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身边,催促她们尽快出片。 而秦砚修垂眸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似乎望了许久。 拿到照片后,他们便继续前往民政局。 照相馆离民政局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工作日的普通日子,来领证的人不多,在他们前面只排了三对新人。 每一对都黏糊地手拉着手,俨然处于热恋期。 唯有沈云微和秦砚修这对,中间隔着一拳半的距离,在排队等待拿号的过程中彼此不说一句话,看着更像是来办理离婚登记的。 没过多久,就叫到他们的号。 坐下后,二人一起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然后签字按手印。 “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直到盖上钢戳的大红色结婚证拿到手,沈云微才总算对她与秦砚修结婚的事有了实感。 在法律上,他们成为最亲近的人。 在宣誓台拍照留念、宣读誓言的步骤,被两人默认着省略了。 回到车上后,沈云微翻开结婚证低头细看。那张结婚登记照让她有几分恍惚,在红色背景前,她与秦砚修紧紧相挨,微笑的样子就像真夫妻。 她便迅速地翻了页,去看其他地方。 在婚姻登记员那栏的签字,显得非常飘逸,整体就像是一条龙。今年刚好龙年,也算添了喜气。 连结婚证编号也是特别的,沈云微看到自己的最后两位是13,又去看秦砚修的,结果是14。 1314,一生一世。 上天竟促成这样的巧合,他们只是联姻的关系而已。 “像梦一下,真的结婚了。”沈云微笑了下,将结婚证握在手里,自嘲道,“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会结婚。” “我也没想过。”秦砚修侧眸望向她。 劳斯莱斯浮影迟迟未开,男人手中同样握着结婚证,在民政局的门口,平静地向她袒露心声。 “结婚从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父亲施加的压力,还不足以让我步入婚姻。” 他顿了顿,这才沉声继续道:“爷爷去年生了场病,从此身体大不如前。他想看我早点成家,让他不至于放心不下。” 难怪在去年之前,两家联姻的事没有半点苗头。 原来归根结底,秦砚修是为了不使亲人担忧,这才同意与沈家联姻。 “那你呢?”秦砚修反问道。 “我?” 沈云微一时被问住了,她结婚太匆忙,好像稀里糊涂就办了婚礼领了证,还从未想过自己是因为什么妥协的。 因为身在豪门,她不能只享受利益,而不顾家族责任。 因为唯二单身的大姐放不下前男友,她不忍让大姐造成终身遗憾。 因为从未喜欢过任何男生,感觉未来也不会喜欢,而结婚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可避免,或早或晚。 因为父母姐姐们几番晓以利害,告诉她与秦砚修结婚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 或许是原因太复杂,不好概括。 沈云微最终自己都有点迟疑:“可能是……听妈妈的话?” 二十多年里,母亲就像是她的灯塔。在沈云微犹豫不定时,她总会选择听从母亲的话。 闻言,秦砚修不禁轻笑了下。 “无论如何。”他倾身靠近她,抬手帮她系好了安全带,低沉的嗓音染上若有似无的轻快,“希望我们都不后悔这段婚姻。” 说完这句话,他这才启动车子,径直往家开去。 半路上,沈云微才想起来问他:“我们需要签什么婚内协议吗?那样是不是更专业点?” 秦砚修不答反问:“你觉得这种协议有什么约束作用吗?” “没有。”沈云微应声,“家里已经让我们各自进行了婚前财产公证,比自己列条款私下签可要严谨得多。” 虽然双方都不缺钱,但是沈云微认为,最大的利益还是财产方面。 至于其他的,她似乎也没有兴趣跟秦砚修签订什么忠诚协议。 因为一纸协议保证不了忠诚,法律同样不能。 在一段婚姻里是否忠诚,最终只取决于个人道德。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秦砚修接着又道。 沈云微也慢条斯理地问:“什么事?” 他们之间多数时候都很客气,说话不那么开门见山。 “爷爷最近还在病房静养,等再过阵子,我想带你一起去见见他。”秦砚修温声道。 在谈及爷爷的时候,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毫无锋芒,也无算计,全是对亲人的依赖和亲近。 这样的形象,和秦砚修传闻中的冷血无情截然不同。 “没问题,我见你爷爷是应该的。”沈云微答应下来,“那等我姥姥从瑞士回来,你也要跟我一起去见见她。” “好。”秦砚修点头。 结婚之后,确实大有不同。 他们迅速达成共识,默契地帮助对方让家里老人安心- 回到家后,秦砚修吃完午饭,便又出门了。 他已全面接管家中产业,日常工作十分忙碌,即使是新婚阶段,也没腾出多少空闲时间待在家中。 沈云微这边也不闲着,将简历投递出去后,又与在校时有过联络的师哥师姐们聊了许多,算是取经。 众人都夸她的简历很漂亮,内容精简,排版舒服,获得的奖项与实习经历都很有含金量,不愁没有offer拿。 同时也建议她精准投递,根据岗位需要好好准备面试问题。 最后又道,等她入职之后,有空一定要聚一下,一起吃个饭。 沈云微笑说,借他们吉言。 次日,沈云微的简历果然轻松通过了北城好几家拍卖行的初筛。 沈云微挑了其中的三四家做深入研究,最终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扶光拍卖行上。 这是北城历史最为悠久的拍卖行,连续多年获评拍卖企业“AAA”级最高资质。 早年的业务大多局限于古籍善本拍卖,后来延伸到古董、珠宝、家具等方方面面。 扶光的影响力很大,在北城拍卖行业独占鳌头。听说里面人才辈出,沈云微很是动心。 从收到简历初筛结果,到参加扶光拍卖行的一轮面试,前后不过三天。 扶光的HR非常专业,除去看第一学历与研究生学历以外,也很注重去考察面试者的专业知识储备,但很少去问私人问题,或者是出些所谓的职场处事能力测试题。 沈云微与三个面试官都聊得十分愉快,结束时对于自己的面试结果有几分把握。 然而等她从会议室出来,看到等待面试的人群已经排成一条长龙,才发现在如今这个就业环境下,任何岗位都是供远远大于求。 几百甚至上千人同争岗位,她未必百分百入选。 闺蜜兰君若安慰她,反正有沈家和秦家在,扶光如果不成,她自己都能出资成立一家新的拍卖行了。 沈云微却摇摇头,事情可没兰君若的玩笑话这么简单。 沈秦两家都不曾涉足投资拍卖行业,这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 而她这样一个行业中的新人,其实更希望深度参与到拍卖行的每一项工作里,将从前在学校所学全都投入其中。 那是她的热爱。 她能从中感受到人生价值,也收获到难以言喻的快乐。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沈云微足足等了一周,才收到二轮面试的通知,时间就定在一周后。 这是入职扶光拍卖行的最后一关,沈云微不敢有任何放松,特意为面试做了许多功课。 翡翠缅料和危料的辨别,文物真假与制造时间的判断…… 知识浩如烟海,沈云微为此熬了一个又一个夜。 熬夜的频率之高、强度之大,让每晚加班的秦砚修都能留意到。 面试的前一晚,时间已至十二点钟。 秦砚修从书房走出时,照例又望了主卧方向一眼。 灯还亮着,门也没关严。 住了多日后,沈云微不再像刚入住时那样将房门反锁。 他原该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走回自己房间,可又临时调转了方向,在主卧门口略停顿了下,就走了进去,颇有几分鬼使神差。 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他是担心沈云微睡太晚,明日一早的面试反而起不来。 可走到床边,瞧见沈云微在床头灯下正捧着一本书,身子也跟着动了下时,还是一阵慌乱。 “抱歉,我……” 秦砚修本想开口解释,解释他莽撞的闯入。 可细看床上的沈云微,实际上并非清醒的状态。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倚在床头,确实捧着一本书,厚厚的书本压在她左脸,她实在困极,竟是睡着了。 秦砚修松了口气。 再看床上那床被子,已被她挤到了床内侧的地毯上。他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走到那边拿起被子,脚步极轻,重盖在沈云微身上。 跟着,右手轻轻拿走覆在她脸颊的那本书,瞧见她睡容恬静,睡得香甜极了。 正文 第11章 秦砚修悄悄为她调整位置,让她向下躺得更舒服些。 他为她掩被,一只手就压在被子一角。在极近的距离下,瞧见她睫毛很长,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泪痣。 她好漂亮,即使睡着,娇艳的容颜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盖上被子后,沈云微就本能地往温暖的被窝里钻,像是一只贪睡怕凉的小猫。 秦砚修不忍扰小猫好梦,没有久留,临走前,将主卧的所有灯都关闭,这才关门离开。 次日一早,沈云微就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 素来爱睡懒觉的她,今天难得没赖一分钟床,几乎是在听到闹铃声的下一秒就从床上坐起。 早上实在赶时间,沈云微早餐也没吃几口,就急着要走。 但她刚要坐进宾利,就听到秦砚修站在车旁叫她的名字。 这家伙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他今天竟然没去集团。 “我送你。”秦砚修的语气不容拒绝,目光扫了眼她那双杏眸,“昨晚熬夜的黑眼圈还在。” “有这么明显吗?”沈云微一惊,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细看,“我明明用遮瑕了。” “不明显。”秦砚修抢先一步坐进驾驶座,“但你注意力不集中,实在不宜开车。” 他这双眼可真毒,看出她正因为面试的事紧张过度。 心有杂念确实影响驾驶安全,沈云微没多推辞,打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谢啦。” 车开出去好一阵后,沈云微才想起报地址:“我去宛坪路的扶光拍卖行。” 而秦砚修一直平稳地行驶着,早就按照既定路线在路口转了弯。 “你知道?”沈云微问起。 秦砚修抬了抬眉:“这几天你一直在嘴里念叨,我想不知道也难。” 又道:“扶光确实难进,但你准备也很充分,不必担心。” 但沈云微仍是紧张地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保佑我入职扶光。” 恍惚间,她听到秦砚修笑了下,但抬眼望去时,他就如往日那样严肃正经,笑声像是错觉。 随后一路上,男人都默然不语,快到地方时,他才好奇问沈云微:“你为什么想进扶光?” “很简单啊。”沈云微想也不想便答,“我想进扶光,就像高中生想上清北。” 道路两旁的栾树,果子已经变成深红。 清晨的日光洒落在黄叶红果间,沈云微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缘由,莞尔一笑:“可能还因为……扶光这个词本身就好听,代表着生命的温暖与力量吧。” 在中国传统色中,现代人给一种柔美的肉粉色起名为扶光。 对照色卡,许多古董的颜色也有扶光色,这该是最温暖的一种颜色。 扶光是太阳,是日出,即是希望。 朝阳升起,和煦而明亮。 沈云微曾经猜想过,扶光拍卖行创始人取名的用意。 大概是希望拍卖行也能前途光明,充满希望。 秦砚修听到她的答案,沉思了许久,缓缓道:“沈云微,祝你面试成功。” 他们随后在北城扶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大厦前停了车,沈云微下车走向大厦。 粉色宾利车窗徐徐降下,露出男人清隽冷肃的侧颜。 他似在望向窗外,望向沈云微的方向,冰蓝的眼眸在这一瞬显得柔和,不像从前那般强势锋利。 扶光拍卖行整栋大厦都充斥着忙碌的氛围,连用于二轮面试的会议室都不例外。 轮到沈云微时,她端坐在椅子上,听到主面试官提出的问题,一时觉得,秦砚修有时确实能带给她好运。 因为这第一个问题,就与扶光拍卖行的历史沿革有关。 沈云微提前做过功课,说得头头是道,且又把她刚才同秦砚修讲过的她对“扶光”的理解,也全部重述了一遍。 在她回答完毕后,主面试官赞许地点了点头,还冲着她露出微笑。 另有一个面试官,留着齐耳短发,也对她充满好感,细问起她在UCL上学期间,去伦敦佳士得实习时的经历。 只有坐在最右边那个中年男面试官对她满意度不那么高,在后续的提问中言语带刺。 “知识储备和相关工作经验当然是重要的,但扶光更欢迎对这个行业有热情的,愿意投入精力的,而不是某些千金大小姐闲来无事的消遣。玩玩而已,或者是当成跳板,带着这种目的进来的人,都不利于扶光的长远发展。” 他明显是认出了沈云微的身份,对沈云微怀有一定的敌意。 “我是认同扶光的经营理念,才想要入职扶光的。”沈云微不卑不亢,“我相信扶光的绝大多数员工都和我一样,是抱有对拍卖事业的热忱才选择扶光。但求同存异,我也尊重有的人以己度人,入行单纯是过来玩玩而已。” 听到沈云微大胆的回答,主面试官和另一位面试官都忍不住笑了下,唯有刚才那位中年男面试官脸色极其难看。 “懂收藏的人不一定就懂市场,沈云微,你认为2025年拍卖市场行情如何?”女面试官一个新的问题抛了出来,适时打破方才的尴尬氛围。 十分钟后,沈云微结束面试,起身告别三位面试官。 走出大厦时,沈云微低头在滴滴上准备下单豪华专车,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鸣笛。 是秦砚修。 她没想到秦砚修会等她。 粉色宾利就停在原地,此时又默默朝她开近了些。 “你怎么没走?”沈云微站在车前纳罕。 “一起出来的,当然也该一起回家。”秦砚修理所应当道,“哪有抛下你一个人走的道理?” 沈云微笑了下,听他又道:“而且今天开的还是你的车。” “我特意改成粉色的,漂亮吧?”沈云微对自己的爱车很是喜欢,言语间透着一股小女孩的炫耀感。 “漂亮。”男人抬起的右臂倚靠在车窗处,目光径直望向她,嗓音清冽,“面试还顺利吗?” “好像不太。”沈云微上了车,收了笑意,欲言又止,叹口气才道,“我没忍住,刚才跟一个面试官还嘴了。” 公然反驳面试官,这是面试的大忌。 可是要让沈云微赔着笑脸,对那位不尊重她的中年男面试官点头迎合,她做不到。 “一共有几位面试官?”秦砚修听她说着前因后果,突然问道。 “三位。”沈云微不解其意,“怎么了?” “面试结果都需经全体面试官综合考量后得出。”秦砚修冷静地帮她分析,“他不是主面试官,话语权实际上很小,三分之一都不到。你如果已经赢得其他两位,特别是主面试官的认可,便不必太在意他的态度。” “但愿吧。” 在秦砚修的安慰下,沈云微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回家的路上,二姐打来微信视频,关心她今天面试的情况。 两姐妹聊起天,旁边的大姐很快也加入其中,后来又加上今天在家的父母。 “云微,面试已经结束,就别想太多了。不如趁着大家都在,今晚带秦砚修回家,一起吃个饭?”二姐提议道。 大姐也道:“小妹,再过些天我可能就回意大利了,今晚回来了先别走,晚上咱们睡一个屋。” “你俩要一起睡吗?可我也想小妹了,正准备晚上溜进小妹屋里!”二姐不甘示弱。 “你俩凑什么热闹?云微睡自己房间,砚修跟她一起住。”母亲也笑着开口。 两姐妹都争着晚上要和小妹沈云微一起睡,像极了小时候。 电话里,争执声,旁边父母的笑声,乱哄哄一团传入沈云微的耳朵,同样也传入秦砚修的耳朵。 沈云微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而他…… 秦砚修对沈家这种和睦有爱的家庭氛围很陌生,甚至显出几分无所适从。 于是当沈云微挂断微信视频,问起他要不要一起去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这几天不行,我要留在集团加班。” “那好吧,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沈云微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觉得轻松。 要知道,如果她带上秦砚修一起回沈宅,姐姐们虽然都想跟她一起住,可她父母却不会让新婚的他们分开住。 到时候…… 在同睡一张床的前提下,她要如何跟秦砚修保持距离,会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沈云微这趟回沈宅,一连待了三天两夜。 晚上的安排轻易就解决了,三姐妹谁也没受委屈,一起睡在沈云微的大床上。 最终多少受了点委屈的,似乎是二姐夫谢江廷,被迫在二姐沈云希的房间独守空房了两晚。 到了第三天下午,也是谢江廷主动提出该送沈云微回家了,免得秦砚修思念。 “我们跟一般的夫妻不一样。”沈云微坐在车后排,眯起眼睛,冲着前面的谢江廷念叨,“二姐夫,我们是联姻,不管我在沈宅住多久,我不会想他,他也不会想我。” 顿了顿,她笑道:“二姐夫,是你受不了这几晚我当电灯泡,太想我二姐了吧?” “胡说。”谢江廷垂眸看了眼腕表,似乎很着急要把沈云微送回去,“你当电灯泡,我想你二姐,可都不止这几晚。” “过河拆桥。”沈云微冷哼一声,“当初我帮你追二姐,我不去,你非要拉着我。”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沈云微摇摇头,感慨“世态炎凉”- 沈云微被谢江廷送到家时,是下午五点左右。 洛叔正站在院内吩咐几人清扫落叶,一看到沈云微,立刻惊喜地迎上前去。 沈云微没问,但洛叔主动提起,秦砚修今天很早就回了家,并没有留在集团加班。 “叮。” 短信提示音响起,沈云微拿起手机一看,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是扶光拍卖行HR发来的录用通知,要她下周一准时去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收到,谢谢,确认入职。” 回复这句话时,沈云微打字的手都在发抖。 牵挂许久的事,终于等来了好的结果。 这几天即使在沈宅,和父母姐姐们待在一起,她都有点食不知味,如今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沈云微是完全藏不住情绪的人,拿到offer后,只想找人分享她的快乐,拿着手机就要给闺蜜兰君若打电话。 低头翻通讯录时,没注意看路,直接就与下了楼的秦砚修迎面撞上。 脑袋撞到男人肩头,她倒是不怕疼,心中的喜悦急于抒发,想到前几天秦砚修曾经安慰过她面试的事,就激动地要与秦砚修分享,直接抱住了他。 “啊啊啊秦砚修!” 她的拥抱好紧好牢,靠在男人怀里蹭了蹭,让秦砚修心跳漏了半拍,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是难得的温柔,气息有些不稳:“怎么了?” 几秒的拥抱,足够让人犹疑,让人猜想许多原因。 但沈云微很快就松开了他,笑着向他解释:“是我的面试呀,面试通过了!我下周一就要去上班啦。” “那恭喜你。” 秦砚修好像又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淡漠的距离感。 沈云微并未察觉,已经转身去接受会客厅内陈姨等人的声声祝贺。 “中午吃多了,等会儿我就不吃了。不过以后我要朝九晚五了,陈姨,估计八点我就要吃早餐。”沈云微提前与陈姨对齐新的用餐时间。 说完后,沈云微继续拨打兰君若的电话,捧着手机一路轻哼着歌上了楼。 “秦先生,沈小姐回来了,还收到入职的好消息,您不高兴吗?”洛叔疑惑道。 秦砚修不语。 洛叔再想说点什么,瞧见秦砚修那威势迫人的眼神,就吓得住了口。 待在秦砚修身边久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不干己事不张口,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可沈云微的到来,早已悄悄撼动了家中原有的一切规则。 洛叔想了想,也敢壮着胆子直言:“您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您是想跟沈小姐拉近距离的。” 他们都知道,两家联姻的事,秦砚修并非自愿。 可单论沈云微这个人,秦砚修其实不反感,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他已经在为了她,逐渐打破从前的原则。 就像这几日,沈云微住在沈宅,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秦砚修每晚都让他们留意,今天从岳母那里得了消息后,又特意早早回家等着沈云微回来。 “秦先生,我觉得……” “不用说了。” 洛叔的话还没说完,秦砚修就皱起眉,径自将其打断。 “适当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他道。 洛叔摇着头离开了,而秦砚修心头萦绕的不安感还未消散。 他对方才自己短暂的失控而不安。 多年来,他习惯维持从容不迫的姿态,喜欢将任何事物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包括他的情绪。一切都要按既定的轨道运行,不能失控。 但刚才,沈云微拥抱他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在他胸膛汹涌,几乎要炸裂。 他会期待,会失落,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的。 一切的一切,都不似从前那样井然有序了。 正文 第12章 沈云微给兰君若打去电话,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告诉兰君若自己收到offer的好消息,二是筹划着要给兰君若过生日。 兰君若与她同岁,都是2000年出生。 两人生日差一个多月,兰君若的生日是在公历10月19日,也就是这周六。 “恭喜恭喜,我们微微终于心想事成!”兰君若第一时间祝贺她,随后将声音放低,“不过我生日的事情嘛……过不过都行。” “那怎么行?”沈云微蹙眉,“本命年生日都不过吗?你家里怎么安排的?” 兰君若一副习惯了的语气:“我爸根本没当回事,你也知道,家里五个孩子,我最不受宠。” “至于我妈,她嘴里总说……我的生日,就是她的难日。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可不想再凑过去触她霉头。” 同是生在豪门的千金大小姐,兰君若却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 多亏兰君若自己生性乐观,整日乐呵呵的,也从不看轻自己,这才在很小的时候与沈云微玩到一处去。 “那咱们不管他们。”沈云微主动相邀,“你生日想去哪里,想干什么,我都陪你,再叫上其他朋友们,热热闹闹给你过生日!” “别人就算了。”兰君若思忖片刻道,“人多太拘束,反而没机会和你好好聊聊天了。朋友不在多,而在真诚。我生日当天只想见最好的朋友。” 她说的显然就是沈云微了。 “说起来……我分手了,微微。”兰君若又抛出一个新消息。 “那个黑胡子哥吗?”沈云微记不住兰君若前男友的名字,只能记住特征,“长得一般,爹味太重,总自以为是,给你做职业规划。分了不可惜,下一个更乖。” “我也这么想。”分手后,兰君若清醒起来,“还不止这些呢,微微,最近我跟他狠狠吵了一架,你猜是因为什么?” 不等沈云微去猜,兰君若自己压抑不住愤怒,火大道:“他拿着我的钱,去外面花天酒地,被我发现后,还有脸跟我吵,我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要他滚蛋!” 那天晚上东窗事发后,兰君若将前男友从她的那套大平层赶出去。他的行李,也都被一件一件丢了出去。 “便宜他了,这一年多,在你身上捞了多少钱?想方设法找你要礼物,妥妥一捞男。” 沈云微听出他们是彻底分了,说话终于没了顾忌。 “贵重礼物能追回的,我都追回了。但留着晦气,我让阿姨拿去二手平台出了,出物的钱就当给阿姨发奖金。”兰君若回道。 “这回你挺干脆利落的。”沈云微评价道。 “吃一堑长一智呗。”兰君若叹口气,心里五味杂陈,“可是,微微啊……我怎么桃花质量这么差呢?我不会真是吸渣体质吧?” 兰君若从大学时开始谈恋爱,前后谈过四任。 可每段恋情到了最后,都是鸡飞狗跳,闹得很不愉快。 兰君若一次次受情伤,几乎每次都是被男友背叛。 这原因,沈云微自己在心里为好友分析过,但面对好友,又实在不太好明说。 她觉得兰君若并不是什么吸渣体质,而是因为原生家庭原因,缺乏父爱,更倾向于年长的追求者。 也是因为缺爱,所以容易被擅长花言巧语的情场老手迷惑。 这类曲意逢迎的男人,往往自身实力不佳,在兰君若面前需要放低姿态,装得人模狗样。 那么相应的,私下里,他们也会去找比他们姿态更低的异性,把压抑的本能释放出来。本性如此,出轨也不意外。 道理明了,但沈云微不忍触碰兰君若的伤疤。 于是沈云微只是隐晦地暗示她:“别再轻易谈恋爱了,没调整好的话,很容易陷进恶性循环。” 又建议道:“不如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单身也挺好的,你根本就不缺男朋友。” “哎,我知道你的意思。”兰君若怅然道,“目前我也没心思谈恋爱了,心里不痛快,只想散散心。” “那你说吧,你想去哪儿散心?不单是周六当天,这几天我都能陪你。” 沈云微算着日子,今天是周二,这之后的几天,同样也是她入职前难得的悠闲时光。 “真的?”听到沈云微要陪自己,兰君若心情转好,“那我这个j人可要好好计划下,你今天早点睡,等我明早召唤你!” “拒绝特种兵式出游……”沈云微出声强调了句,语调很软,是特有的傲娇。 “知道了知道了,保证不让你失望。”兰君若向她打着包票。 入职的好消息,单告诉秦砚修和兰君若还不够。 通话结束后,沈云微又在“三姐妹与妈咪爹地”群聊里发了消息。 发完消息,她没时间等回复,先去了浴室洗澡,等洗完澡后换上吊带睡裙,才解锁了手机,查看回复。 群里早已热闹活跃起来。 家人们祝贺她成功入职,还说要给她换辆新车,方便她上下班。毕竟她那辆粉色宾利是三年前买的,在两个姐姐看来已经有了年份。 沈云微却拒绝了:“我是喜新但不厌旧的人,没必要现在换新车。而且刚入职,再换更贵的,有点太高调了。” “真难得,小妹现在也会考虑高不高调了。”二姐沈云希感慨道。 大姐沈云夷一语道破真相:“她是重视这份工作,才考虑这么多。” 身为沈家的女儿,因为家世太显赫,沈云微初入职场必然会被许多同事注意到。 虽然沈云微不怕事,可也不想主动招惹事端。 “听说拍卖行的工作不好做,拍卖师也只是兼任角色,平时还有很多繁杂事项要去忙,挺累人的。”沈云夷又道。 “放心,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的,不管分配我什么工作,我都开心。” 沈云微对工作上的事,更多的情绪是期待。 她最向往的,是站在台上的拍卖师。 也相信凭借她的努力,最终能够成功走到那个位置,成为一名出色的拍卖师。 “对了,妈,我想提前说一声,你们可不要暗中帮我,比如跟扶光的领导层私下聊什么。我夹在中间,会很难堪。” 沈云微算是提前给母亲打了招呼,也知道家中主要是母亲掌握大权,她不拍板,其他人是不会有这类动作的。 “你这孩子。”顾流芳明显是被小女儿说中了心思,“认死理,太要强。要知道拍卖界,依靠家里背景不是什么违规行为,大家都明白,根本不少见。” “不过,也罢。”顾流芳还是选择尊重女儿,“你乐意靠自己去闯荡,那就去闯。但你也要记住,家里永远会给你兜底。” “好哦,勇敢微微,不怕困难。”二姐调侃道。 沈云微在屏幕另一头笑了笑,最后回复:“爱你们!” 家人间不计回报的爱,这大概就是沈云微从小到大的底气- 随后几日,沈云微似乎一直没从即将入职的喜悦中抽离出来。 她白天陪兰君若一起出去玩,傍晚回家后还在捧着网上搜集来的拍卖行业资料研读,想早点找到状态。 这一忙起来,沈云微也就根本没留意到,近几日秦砚修加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见面时,也很少与她交谈。 直到周五中午,她正在与兰君若逛街,突然收到了秦砚修发来的消息,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去趟某家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离这里并不远,但沈云微专心陪着闺蜜,原本是想回绝。 可又想起前段时间他们聊起家里老人的事,猜想着很可能是与秦砚修的爷爷有关。 于是,她冲着兰君若面露纠结:“若若,秦砚修约我去趟医院,应该是看望他的爷爷。今天咱们就逛到这里吧。” “去吧去吧。”兰君若格外体谅已婚人士,“毕竟是结了婚的人,配偶第一,闺蜜第二,我是不会说你重色轻友的。” “哪有!”沈云微着急地解释,“这是我之前答应过他的,做人要言而有信。” “我知道,逗你的。”兰君若笑道,“那明天我生日,你可一定要陪我一整天。” “必须的。”沈云微冲她比出“OK”的手势,俏皮地眨眨眼,“已经给你叫了车送你回家,我先跑一步。明天见,别太想我。” 与闺蜜依依惜别,沈云微开车前往秦砚修口中的那家私立医院。 在VIP病房外的走廊里,沈云微先与秦砚修会了合。 见到她,男人有些讶异:“原以为你一小时后才到,我正要派车接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跟朋友就在附近,所以自己过来了。”沈云微摆摆手道。 她顺着病房的房门往内望,拉起的帘幕让她看不真切,便问道:“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吗?” “爷爷状态不错,有精神见人了。”秦砚修回道,“上午我过来看他,他见我来……就问起你在哪里。” “他很想见见你。”秦砚修说出叫她过来的缘由。 “明白了。”沈云微立刻会意,“我会好好表现的,你注意配合我就好。” 配合? 秦砚修还在回味这两个字,满眼疑惑地望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她便挽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推门走入VIP病房。 “爷爷。” 人还没走到病床前,沈云微温柔清甜的声音就已先至。 “是云微吧?”秦盛国在两个护工的帮助下坐了起来,笑眯眯地盯着沈云微瞧。 “是我,爷爷好。”沈云微未放开挽着秦砚修的手,嗔怪地瞥了秦砚修一眼,“我今天跟朋友有约,砚修怕打扰我们,就自己先过来了。可过来看望爷爷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来呢?还好爷爷念着我,让砚修把事情告诉了我。” “好好好,我早就跟砚修说,沈家的家教好,三个女儿出类拔萃,各有千秋。砚修跟你结婚,绝对错不了。” 秦盛国年过八旬,慈眉善目,轻轻拉住了沈云微的手,语气和蔼而慈爱:“云微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随后他又颇为遗憾地道:“可惜我一直身体不好,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 “爷爷,婚礼就是个仪式,重要的是人。”秦砚修在旁温声安慰道,“而且当时有实时直播给您,您没有错过我的人生重要时刻。” “是啊,你终于把云微带来了,能让我好好看看她,说几句心里话。” 九月上旬在美国佛州奥兰多做了心脏手术,秦盛国几乎是从鬼门关走回来的,已经是幸运无比。 如今又亲眼看到秦砚修成家,与沈云微夫妻和睦,秦盛国心中欣慰至极。 秦砚修先前或许没有太留意沈家的三个女儿,特别是年纪最小的沈云微。 但秦盛国两年前,却在一次宴会上注意到临时从伦敦飞回来参加活动的沈云微。 这是个很清爽大方的小姑娘,和人交谈时,不管对方是多大的人物,她都从不露怯。 而更重要的,是秦盛国从沈云微身上感受到了那股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 这个女孩,显得与秦砚修很契合。 也是从那时起,秦盛国动了要促成秦家与沈家联姻的心思。 沈云微出身大家族,也颇有礼数,又正声向秦盛国解释:“我们结婚也有大半月了,其实早该来看您。但砚修一直说,怕影响您休息,我们也就不敢贸然过来。直到今天砚修听医生许可,您也乐意和我们多聊几句,这才过来了。” “我从前听我妈妈讲起过您,一直很尊敬您,想跟您多说说话。”沈云微坐在病床边,双手握住了秦盛国干瘦的右手,“妈妈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从您身上学到很多。” “你妈妈对我评价这么高呀。不过她自己可太谦虚喽,她也很了不起。”秦盛国乐呵呵道。 “但你们工作很忙吧?我这个糟老头子,可不能浪费你们的时间。”秦盛国望了眼孙子秦砚修,“砚修成日就想着工作,我是知道的。也听他讲,你下周也要上班了。来回跑太辛苦,就不用过来看我了。” 老人家也算是明显的口是心非。 秦盛国对沈云微很有好感,也一直念着孙子秦砚修,嘴上虽然这么说,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表露出不舍神态。 “砚修确实工作忙,但我的工作还没忙到那种程度。”沈云微顺势将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以后只要您不嫌我烦,我周末愿意过来跟您聊聊天。” “瞧瞧云微这张嘴呀。”秦盛国笑意更深,“明明是我担心打扰你们,她这么一说,如果我不让她来,倒像是嫌她烦了。这我怎么会呢?对了……” 秦盛国说着,突然面向秦砚修:“砚修,我可要提醒一下你,工作再重要,不准冷落了云微。” 工作忙的事,方才秦砚修自己提了,沈云微也提了,于是听上去,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 再加上沈云微故意表现出对秦砚修的嗔怪,这让秦盛国不免为自己孙子的感情问题而担忧:“工作这辈子都忙不完,领导层那么多人,也未必都要亲力亲为。你们新婚燕尔的,给自己适当放放假,没什么不可以。” “是,都听爷爷的。”秦砚修连连点头。 “答应得可真快。”秦盛国一副要审秦砚修的模样,却突然转向沈云微,“砚修平时工作到几点,云微,你说说。” “嗯?”沈云微如同上课时被临时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 她最近只顾着陪兰君若玩儿,晚上又在忙自己的事,实在没顾上关心秦砚修晚上是几点回家。 现在秦盛国问起,她有点紧张,生怕在具体时间上和秦砚修的说法不一致,于是将话说得很含糊:“爷爷,没太注意,有时候我先睡着了。” “你听听。”秦盛国连连摇头。 沈云微原以为能敷衍过去,谁知秦盛国听了,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原来已经冷落了云微。”秦盛国叹息了声,“人家都睡了,你还没回家,这怎么行?” 说出的话,就如泼出的水。 沈云微没法找补,秦砚修一时也哑口无言。 “这样吧,我跟小洛他们吩咐几句,要他们监督你,最近不许你加班太晚,老老实实早点回家陪云微。”秦盛国下了决定。 身为一家之主,秦盛国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这时唯一参考的,就是沈云微的意见:“云微,你看把砚修回家的门禁定在几点?” 听到“门禁”这个上学时很熟悉的词,沈云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秦砚修,瞧见男人嘴角抽了下,一副很不适应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参与定下秦砚修的门禁。 而她格外宽宏体谅,想了想平时秦砚修回家的时间,倒也想给他方便:“九点吧。” “太替他考虑了,还是八点更好。”秦盛国进一步压缩时间,“就算外面有应酬,也要记得这个时间。” “好……” 在爷爷面前,秦砚修只有老实答应的份儿。 沈云微看他愁眉不展,以为是门禁的事让他行为受限,这才如此。 唯有秦砚修自己知道,他是在为今后无法刻意避开沈云微而为难。 时至今日,留在集团加班,已经不单纯是出于他对集团事务的热忱,同时也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这样他就可以早出晚归,与沈云微的生活完美错开,也就不必失去他所拥有的安全感和对一切事物的掌控力。 但如今有了这个变动,也就意味着,从今晚开始…… 秦砚修阖了下眼,幽寂深邃的双眸看不出情绪。 半小时后,他们双双走出VIP病房。 沈云微看到秦砚修依然眉头紧锁,真是无法理解工作狂对加班的执着。 但她还是出声安慰他:“大不了嘱咐洛叔一句,让他瞒一瞒爷爷。或者你把工作带回家里,在家里加班,爷爷绝对管不着。” “不是因为这个,云微。”秦砚修下意识抬眸淡声道。 他习惯性地仍像病房里那样,以“云微”这种亲昵的字眼去称呼她,显得亲近而温柔。 数秒后,他才反应过来,意识到有所不妥:“抱歉……” “没事,刚才叫惯了,对吧?”沈云微并不在意,笑着道,“我也觉得‘砚修’叫着挺顺耳。” 任谁看了他们方才的状态,估计都会觉得他们是对感情不错的新婚夫妻。 为长远计,沈云微又有了新主意:“我觉得平时我们不用太客气,偶尔叫几声,也便于进入状态。” 闻言,秦砚修眉宇间渐渐舒展开来,向她颔首:“好。” 自结婚以来,成为同居室友大半月,他们也算相处融洽。 回到家后,沈云微难得还为了秦砚修门禁的事,找洛叔聊了聊,有意暗示洛叔给秦砚修放水。 谁知秦砚修本人先下手半步,早就跟洛叔聊过了。 沈云微从洛叔口中得知,秦砚修以后自有办法应对,让她不必担心。 至于是什么法子应对,秦砚修保密,洛叔也没向她透露。 “神神秘秘的。”沈云微小声嘀咕。 随后,傍晚时分,沈云微下楼吃饭时,却发现秦砚修不见踪影。 按沈云微这大半月对秦砚修的观察,这个点,他没来吃晚餐,也不在书房和次卧,估计就是人不在家。 原来所谓的应对方法,就是我行我素,继续大晚上跑去集团加班…… 可见秦砚修在他爷爷那边也挺胆大。 吃完晚餐,沈云微就上了楼。 两小时后,洛叔由电梯下到别墅地下一层,神情复杂地在秦砚修面前站定。 “秦先生,您大可不必这么躲沈小姐。” “谁躲了?”双臂正在平举哑铃的秦砚修冷冷横他一眼,“爷爷那边,你知道怎么回吧。” “知道。”洛叔咳了声,“您很早就回到家,然后躲在地下室健身房健身两小时,就是不想和沈小姐共处。” “嗯?”男人放下哑铃,接过洛叔手中的水,斯文优雅地喝了几口,重新递还回去,冷斥道,“多嘴。” “不要说不该说的,这点规矩你该明白。”秦砚修别有深意地望着他,似是警告,“还有,不要插手我感情上的事,更不要胡乱揣测。” 此言一出,洛叔先前准备的一番劝说,都自觉地被咽进肚里。 他太明白,秦砚修很讨厌边界感被打破的感觉。 话说到这个份上,表明他的内心已经烦躁至极,自己绝不能惹毛了他。 但洛叔同时也觉得秦砚修的反应有几分矛盾。 比如,他将他躲避沈云微的举动,自行归为“感情上的事”。 一个人最了解的人,还是他自己。一切行为发乎于心。 哪怕此时此刻,秦砚修未必意识到了沈云微对他而言的特别,可日常的言语中,瞬间的眼神里,无一不体现端倪。 “是,我以后不多嘴了。”洛叔快走几步,帮他按电梯,“地下室的通风比不上楼上和室外,沈小姐已经上楼,您也可以去楼上了。” “嗯。” 在他身侧,秦砚修并无多余表情,他身上出了不少汗,额前的那缕白发也被浸湿,可他眼中仍是一片淡然,无波无澜。 次日周六。 从陈姨口中,秦砚修得知沈云微一大早就出门和朋友一起玩,估计要玩到下午,也就放下心来,安心在书房看书。 而时间转瞬即逝,秋天的太阳落得极快,夜幕降临,别墅亮起了灯。 秦砚修瞧了眼腕表,时间已至九点,沈云微却仍不见回来,便隐隐觉得不妥。 这时,他才想起细问陈姨,沈云微今天具体是跟谁出门了。 “是沈小姐的闺蜜,叫兰君若。可能因为今天是兰小姐的生日,所以沈小姐会回来晚些吧。”陈姨回道。 兰君若不是生人,不论兰君若与沈云微的关系,秦砚修自己也跟兰家和兰君若打过交道,他原该因此放下心来。 说是如此,可自从沈云微搬来与他同住,就不曾在晚上九点之后不回家。 秦砚修不禁皱起眉,纤长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心中暗涌的担忧容不得他再犹豫,他立刻拨打了沈云微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许久,秦砚修一直耐心等着,可沈云微没有接,直到通话最后传来一阵“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怎么回事? 一个庆生,就忙成这样,连电话都没空接吗? 还是说,沈云微出了事,所以才接不到电话? 秦砚修深蹙起剑眉,顿时有些后悔。早上沈云微出门时,他就该让家里的保镖们跟上,再不济,也该问清楚沈云微今天去的地方在哪里。 “洛叔,你派人去找。”秦砚修心中升起烦躁。 兵分两路,洛叔这边找着,他这边也没停,又去给沈云微父母姐姐们打去电话,询问起沈云微的去向。 然而沈家全员,竟然没有一人知道她今晚身在何处…… 秦砚修头一回感受到,一种无力感自心头蔓延开来,让他呼吸急促,握着手机的手掌也跟着出汗打滑。 就在此刻,沈云微的电话打了回来,嘈杂背景音下,她嗓音慵懒:“喂,秦砚修,我在酒吧呢,怎么了?” 正文 第13章 酒吧包厢内放着DJ嗨曲,震耳的音乐声让秦砚修眉心一皱。 但总算是听到了沈云微的声音,一颗心安定下来,男人抬手压了压狂跳的太阳穴,回道:“九点了。”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陈姨她们备好了晚餐,发现你一直没回家。” “哦,我在给若若庆生,已经吃过了,今晚会回家晚点。”沈云微语速很快,“还有别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嘈杂声中,秦砚修勉强才捕捉到,留恋着,似乎有种挽留的冲动,可最终只是淡声回道:“没别的事。” “那拜拜。”沈云微轻快地同他告别。 男人再想说点什么,已是不能,电话被沈云微挂断,只剩下“嘟——”的一声。 秦砚修:“……” 确认完沈云微的去向,知道沈云微身边有朋友,秦砚修立刻给沈家打去电话,要他们安心,随后又把派到外面寻人的洛叔等人唤回。 可秦砚修自己,却丝毫没有回房休息的意思,仍坐在一楼会客厅中,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财经杂志。 另一边。 一等沈云微挂断电话,兰君若就玩笑般开了腔:“哎呦,微微,是你家老公打电话来查岗吗?” “老公”的身份勉强接受,但“查岗”却要打一个问号,沈云微道:“他没有那么闲,是替家里阿姨问一句。” “你家阿姨比秦砚修还要关心你啊。”兰君若笑着吐槽道。 “就你话多。”沈云微想要捶她,“对了,你不是想点男模吗?我给你点,你有人陪,就不会整天逮着我打趣了。” “好呀好呀,那我省钱了。”兰君若连连拍手叫好,“微微,给我多点几个,要长得最帅的。” 沈云微说一不二,一口气给闺蜜点了七个男模。 七人在包厢内站成一排,恭敬地向她们鞠躬:“姐姐们好!” 这阵仗把兰君若逗笑了,但却故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睨着众人:“姐姐?你们有的人看着可比我们大,这不是把我们叫老了吗?” 于是对方又整齐地换了称呼:“两位女王大人好!” 沈云微撒了不少钱。 男模们不愧是服务业的,身材好颜值高,嘴又甜,一时之间将兰君若哄得心花怒放。 在酒吧,就讲究个肆意忘我,释放天性。 兰君若自己高兴之际,也不忘自家闺蜜,又让其中两个去给沈云微倒酒。 “微微,你别放不开呀,怎么连看他们一眼都不看?我觉得都挺帅的呀。” 兰君若见沈云微一直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好似对这些男模们都没什么兴趣。 见好友开口,沈云微多少匀出一点眼神,不太有耐心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无趣地收回眼神。 “感觉长得一般。”沈云微直言。 望着他们时,她的脑中反而浮现出另一张脸。 于是她下意识呢喃:“都没有他好看。” “他是谁?”兰君若疑惑问道。 “给你点的,你喜欢就行了。”沈云微岔开话题,指着兰君若的酒杯,“喝酒不许作弊。光让人给我倒酒了,你的也要满上。” “行行行,满上。”兰君若给身边男模抛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笑着给她倒酒。 小姐妹之间喝酒,不像男人酒局那样烟雾缭绕,沈云微嫌音乐吵,听不清兰君若的声音,最后把音乐也关了。 她们最初只是小酌,后来,酒量更好的沈云微嫌不过瘾,又去要了青桔伏特加跟其他酒混着喝。 几杯过后,兰君若明显感觉沈云微状态不对劲了。 伏特加容易上头,沈云微的双颊渐渐染上酡红,如夕阳将褪未褪。 “微微,你是不是喝醉了?”兰君若将手背放在沈云微温热的脸上。 兰君若喝酒不多,跟沈云微聊天时,还不忘兼顾与七个男模说笑。 沈云微听到她在问自己,懵了两秒,才否认道:“怎么可能喝醉?” “我也是白问,喝醉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 兰君若一拍脑袋,见沈云微还在继续倒酒,连忙阻止她。 “哎呦呦,我的姑奶奶,你陪我过生日,怎么把自己喝醉了?别喝了……” 夜早已深了,兰君若看沈云微已有醉意,实在不宜继续。两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兰君若便打算打车将沈云微送回家。 照从前的习惯,兰君若下意识就给沈云希打电话,拜托她过会儿在家门口接沈云微,晚上将人照顾好。 可兰君若刚翻出来电话号码,就回过神来,对着沈云微小声念叨:“是我糊涂了,还以为是以前。” “现在你跟秦砚修住在一起,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呀?”兰君若很是犹豫。 思来想去,两人现在毕竟是夫妻。 兰君若没有秦砚修的手机号,直接拿了沈云微的手机,密码她也知道,输入后就给秦砚修打了过去。 结了婚的人,连个多余的备注也没有,通话界面上,三个愣愣的大字——“秦砚修”。 但没等秦砚修接通,沈云微就将手机抢了过来,飞快按掉了。 “你给他打什么电话?” 沈云微将手机重放回桌上,眸中有几分愠恼。 “好好好,那我不打了。”兰君若柔声哄着她,但心里又有些为难。 好在秦砚修很快就回拨了过来,桌上的手机振动着,兰君若赶紧悄悄握在手心。 “喂,是秦砚修吗?微微喝多了,你今晚多照顾她一点,以前都是她家人照顾她。”兰君若背对着沈云微,把声音尽量压低。 男人没回应是否照顾沈云微的事,而是沉默了两秒,嗓音森冷嘶哑,隐带焦急:“酒吧位置。” “你要过来吗?但是微微说……” 沈云微有言在先,兰君若实在难办。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很有眼色的男模拿着果盘凑到沈云微身边,很是关切:“姐姐是不是喝了酒不舒服呀,吃瓣橘子,我喂你。” 声音随之飘到秦砚修耳中,兰君若握着沈云微的手机,感觉电话那头的重复问询瞬间变得更加冷厉,像是隐忍着不快:“地址。” “对不起,微微,你好像要被你老公抓包了。” 挂断电话后,兰君若向半醉歪倒在沙发上的沈云微悄悄道歉。 二十分钟后。 秦砚修推开了包厢的门,冷眼望着正被男模喂水果的沈云微。 斑驳灯光下,沈云微寻声抬起头来,迷茫地望着他,手里还捧着酒杯。 而他眸光微沉,冷冷扫视了男模们一眼,迫人气势让众人自觉远离。 随后秦砚修一言不发拉起沈云微的手腕,要将她带离。 “别碰我……”沈云微极不高兴地挣扎了下,要甩脱男人的手。 秦砚修却执着地扶起她,宽大的右手揽住她肩,皱着眉淡漠提醒:“沈云微,一身酒味。” 若是清醒时,沈云微定能听出秦砚修是劝她不要再喝。可酒醉上头时,听了只觉得他在扫兴。 大脑的混乱让她根本没认出面前的秦砚修,只顾着远离他,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兰君若,谢谢你告诉我地址。”秦砚修依旧保持着一张冷脸,临走时,面无表情地表达感谢。 “不客气……”兰君若察觉到他气场不对,只想开溜,“我先打车走了,微微交给你。” 沈云微此刻挣脱了秦砚修的手,重歪在沙发上,听到兰君若的话,还记着旁的要紧事:“若若,我送你,半夜打车不安全。” “酒鬼还惦记着送人?”秦砚修望向倚着沙发的女孩,语气冷肃淡漠,可又适时抬手,扶住她歪斜的脑袋。 她绯红的脸颊一片滚烫,而秦砚修的手很冷,于是她暂时老实地依过去,蹭着他冰凉的掌心。 温软的触感让秦砚修一怔,没舍得将手抽离,侧过头吩咐同来的洛叔等人:“去送兰小姐回家。” 兰君若与沈云微都是开了车来,有洛叔送兰君若回家,顺便也能帮忙把兰君若的车开回去。 “谢谢。”兰君若没敢再停留,立刻跟着洛叔往外走。 瞧见兰君若离开了,包厢里的七个男模还在目不转睛盯着沙发上的沈云微看,秦砚修不悦地皱起眉。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素来斯文克制,情绪控制良好的他,今天也有隐忍不下的时候,面色阴沉到骇人。 然而下一秒,秦砚修发觉,沈云微被他抬高的声音所惊住,正迷茫地仰头瞧他。 “别怕。”男人温声安抚她。 他急于将沈云微带离,趁着沈云微这时没反抗,毫不犹豫地单手将她拦腰抱起。 一位保镖负责拿起沈云微的包,而秦砚修抬起右手,缓缓覆上怀中女孩露出的左耳。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冷眼望着站在左右的男模们,语气轻到像是阵风,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来:“滚。” 五分钟后,沈云微已被带至秦砚修的车上。 他那辆宝蓝色的劳斯莱斯浮影,是标准的单排座,容纳不下旁人。 即使容得下,留下的保镖也不敢凑上前。于是恭敬地把沈云微的包递给秦砚修后,几人就挤上另外一辆车。 车内只剩下沈云微与秦砚修他们两人。 夜晚的凉风透过敞开的车窗,吹打在沈云微的脸上,沈云微微眯起眼睛,正审视般地打量着秦砚修。 “怎么,不认识我了?” 秦砚修面容冷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迎上她的目光,情绪复杂。 晚风吹拂下,沈云微暂时清醒了些,心中比对着男人的模样,轻飘飘念着他的名字:“秦砚修。” 她认出了他,却也看清了月色下他脸上不加遮掩的烦躁与愠怒,这多少让她感到不解。 半醉半醒间,她迷茫问起:“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回家。”秦砚修沉声道。 “不要!”沈云微下意识就拒绝,“我还想回去喝。” “今晚不许你再喝了。”男人深蹙着眉,低头为她拉起安全带的一端,冷漠强硬的语气间,夹杂着一缕不易觉察的妒意,“也不许你的眼睛看向他们。” 醉酒的人,着实思考不了太多。 沈云微是自由惯了的性子,这两个冷淡的“不许”,被她听在耳中,便视为秦砚修向她施压而发出的命令,一时只觉得压抑。 她被困在封闭狭小的豪车内,没有自由,受他的管辖。跟着,又联想到她与秦砚修这段不情不愿的婚姻,仿佛所有不满的情绪都随之涌出。 凭什么? 她望着秦砚修,满脸无辜,傲慢赌气:“要你管我,你算谁?” 她带着这般语气,是在说他没资格管她。 秦砚修不语,仍在隐忍。 片刻后,他念着该早点将沈云微带回家,朝她倾身,想要为她系上安全带,却看她皱眉躲闪,于是眼底终于被激起情绪,冷笑一声:“算你丈夫。” 联姻的夫妻,也是绑定的一体。 法律上的关系,就是秦砚修今晚过分关心她的理由。 秦砚修这样解释他自己。 可有许多事,终究无法解释,弄不清原因。 比如一开始找不到她时,他压抑不下的不安与慌张。 比如看到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时,他心里翻滚的嫉妒与酸意。 而他毫无发作的机会,先他一步,沈云微委屈地哽咽了下,红着眼眶看向他:“你们都欺负我。” 他不解她意,没有说话。 而沈云微咬着唇,想忍泪却没能忍住,视线渐渐模糊,小声地继续倾诉着:“好凶,冷着一张脸,还想冲我吼,就是在欺负我啊……” “谁欺负你了?”秦砚修微颤的嗓音下,是明显的慌乱。 而沈云微将矛头直指向他,湿润的眼眸一瞬不瞬:“你……” “谁舍得欺负你。”他无奈叹气。 他今晚确实生气,可沈云微也确实让他心软。 看到她如今这副委屈的样子,他心中最后的一点火气也跟着消失,放轻了声音哄她:“没有吼你。兰君若已经回去了,你一个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云微,跟我回家,好不好?”他低声问道。 与喝醉的人说理,是件难事。 秦砚修半是陈情,半是哄诱。 沈云微静静思考了好一阵,这才算是妥协下去,松开了揪住秦砚修胳膊的手。 她似乎困极,放松对他的警惕心后,就靠着座椅闭眸睡了过去。 秦砚修帮她系好安全带,升起车窗,载着她抓紧时间一路往家赶去。 陈姨放心不下沈云微,一直等在家中没睡。见秦砚修从车上抱下沈云微,一路上了电梯,立刻迎上前去,与他一同上楼。 沈云微一身酒味,必然是要洗澡的。秦砚修即使不管,她自己也会嚷嚷着要去浴室。 多亏陈姨在,将她照顾得很妥帖,帮她洗了澡,最后又和秦砚修一起,把换上睡裙的她扶到床上躺下。 忙完后,陈姨先行离开了。 秦砚修却在床边略停了下,留心着沈云微的状态。 沈云微说的海量,恐怕也没那么“海”。好在酒品不错,今晚喝醉了也没有失态,至多只是在他面前委屈地倾诉衷肠。 秦砚修垂眸望去,床上的沈云微睡意沉沉,可仍蹙着眉,似乎是在不高兴。 整日随心所欲的她,注定也有烦恼。 时间已到凌晨两点。 秦砚修不再打扰她,准备关门离开。 下一秒,他的手腕却突然被沈云微紧紧握住。像是匆忙抓住的随机,又像是极度眷恋的特殊。 “怎么了?”男人僵在原地,心中悸动了下,匆匆回头。 沈云微仍闭着眼眸,在被子里蜷住身体,握紧了他的手,显得很不舒服:“呕……” 秦砚修:“……” 正文 第14章 站在沈云微床边的代价,就是被沈云微吐到了裤腿上。 然而秦砚修没精力陷进自己从前对整洁干净的过度强迫关注中去。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是扶起沈云微。 他为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但她却没有再吐的意思了,反而靠在他身上继续昏昏欲睡。 “……你可真会挑时候。”秦砚修重新将她扶着靠坐在床头,低头看了眼裤脚,敛着眼睫,随后眸光凝在她脸上,无奈又纵容,“等我,我马上回来。” 秦砚修很快意识到,意识不清醒的沈云微根本听不到他的这句话,他更像是在自语。 五分钟后,秦砚修新换上一条睡裤,还为沈云微倒了两杯温水回来。 看她皱着眉不舒服,伸手要用手背去蹭嘴唇,男人急忙拦住了她,从桌上抽出一张湿巾,轻轻擦拭掉女孩唇角的水渍,然后将杯沿凑近她唇边:“来,先漱漱口。” 她好歹有了些意识,恍惚间,也知道启唇含了口水,但动作莽撞,似是直接要喝。 “慢点,别咽。” 秦砚修将杯子从她唇边抽离,沉缓的语气没有一丝不耐。 沈云微几乎是在男人的言语引导下漱完了口,但喉咙干涩烧燎,很快就耐不住嚷嚷起口渴。 秦砚修忙递了另一杯温水过来,任她小口啜饮。 她喝水时,很像一只猫。温热透明的纯净水在玻璃杯里倾斜晃动,而她眯起眼睛,凭借本能,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将水咽下。 她足足喝了大半杯,又喝得极慢,秦砚修就这么一直端着,手渐渐开始发麻。 喝完水后,沈云微胃里舒服许多,酒也醒了三分,但又皱起眉,喃喃低语着:“想刷牙……” 她未必认清面前是谁,只是朝他伸出手。这是从前在家时的习惯,哪怕是留学时,身边也总有人专门照顾她。 秦砚修握住她的手,看她跌跌撞撞要下床,淡声道:“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刷牙?” 沈云微似乎没料到有人会呛她一句,立刻回嘴:“有酒味呀,笨蛋。” 恢复几分意识后,她就嫌弃起自己嘴里的味道。可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站立不稳。 看她执拗,秦砚修只好帮忙扶她起来。 卫生间里,秦砚修拿起她的电动牙刷,抹上牙膏,挑了力度相对温和的呵护模式,温声道:“张嘴。” 半醉半醒的沈云微还算配合,张开嘴任由秦砚修为她刷牙。 四分钟短暂而又漫长。刷完牙,又递过杯子,让她漱口。 秦砚修平生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做得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也是不太习惯,生怕手上动作不注意,让沈云微觉得不舒服。 而走出卫生间后,秦砚修嫌扶她走太慢,就小心地拥住她,准备将她直接抱到床上。 走到床边时,秦砚修未料到沈云微会突然挣扎起来。将沈云微放在床上时,他的身体也因失去平衡被她带倒在床。 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呼吸起伏也共振在一处。 秦砚修垂眸望着被他压住的沈云微,她身上滚烫如火,眼里满溢着不高兴,也不顾前因后果,轻声嗔恼:“你会不会伺候人?抱都抱不稳,压疼我了。” “确实不太会。”秦砚修冷脸缓缓撑起手臂,却并未从她身旁完全抽离,一股难言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开,冷声道,“我哪有外面的男人们会伺候人。” 沈云微闻言,望着他的脸呆看了几秒,茫然道:“什么里面外面,你不也是外面的男人吗?” 原来她忘掉了自己已婚的事实,大脑放空状态下,还将秦砚修错认成了酒吧的男模…… 秦砚修黑了脸:“……” 饶是如此,他挣扎片刻后,仍是不情不愿点了头:“嗯……” 他似乎只是被沈云微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接下来沈云微会如何回他。 又或者,他只是自己不想走,所以随便一个暂留下来的理由都好。 话音一落,沈云微开始审视起他,然后笑了,纤细的手臂去揽住他颈,声音酥软:“你还挺好看的。” 夜色阑珊中,她在细细端详他的眉眼,与那冷白脖颈处,明显凸出的喉结。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喉结,意料之外的碰触让男人浑身僵了下,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着,呼吸变得紊乱。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突然有点想吻秦砚修,于是拉紧了拥在他脖颈的手臂,靠近他,鼻尖蹭到男人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唇瓣缓缓向下,最后近乎本能地吻上他的薄唇。 亲吻是温柔而和缓的,像猫科动物在舔舐同类脸颊上的软毛。 就像他们由秦砚修发起的第一个被迫进行的吻一样,没有持续几秒,沈云微就松开了他,侧过头去。 而他眼底一片晦暗,难耐地擒住她散漫搭在他肩上的手腕,嗓音沙哑:“沈云微……” 没动静,没回应。 秦砚修俯身又瞧了她一眼,这才了然。 沈云微睡着了。 他心中跟着怅然若失,接着又复盘方才,觉得很不该。 私下的接吻与公众眼前的做戏不同,即使是她酒醉。 他的安全区在一点点被打破,越界的行为同样也非他计划之内。 秦砚修过去三十一年里,凡事都按照自身既定规则。 生活一旦超出条理清晰的标尺,就意味着失序,这让习惯规划的他感到不适。 且他也在迷惘,他为何在她靠近时没有拒绝,反而在她离开时想要继续。 然而,自沈云微到来后,变故也并非只有今晚这一件。 回到自己房间后,秦砚修开始失眠。 时间原本就离他预定起床的时间并不远,后来继续睡下去,也属情理之中。 晚起总有连锁反应。 秦砚修从十八岁起,十三年来,雨打风吹去,也没停下的晨跑,今天注定要取消了。 好在今天是周天。 十二点钟。 宿醉一晚的沈云微起床下楼吃早餐时,没想到能碰到秦砚修。 他斯文地吃着早餐,可面色不大精神,难得黑着眼圈。见她来了,更是垂下眼眸,疏离到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她坐下后,秦砚修还是咳了一声,淡声道:“昨晚……” “昨晚是不是你去酒吧接的我?”沈云微打断他的话,“虽然我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秦砚修闻言,竟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朝她颔首:“嗯。是兰君若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接你。” 接着,他顿了顿,才轻声道:“毕竟我们是夫妻。” “那谢谢你了。”沈云微道了谢,后觉得昨晚终究是去了酒吧点男模,客气地向秦砚修解释几句,“昨晚我点男模主要是给兰君若点的,我跟他们可能也聊聊天,但那都是逢场作戏,这你应该懂。而且我有注意保密,不会影响咱们的联姻的。” 她的话多少有点“官方”,但也算是说清楚了。 而秦砚修也确实没有生气,淡淡应了一声:“嗯。” 可沈云微却不够安心,又小心试探着问他:“我昨天应该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奇怪的事?” 秦砚修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脖颈处不自然地泛红。 沈云微正要详细论述从前自己醉酒后的情况,陈姨走了过来,向秦砚修道:“秦先生,您昨晚弄脏的西裤已经干洗好了,就放在您的衣帽间。” 沈云微关于昨晚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出一块,待陈姨走后,就尴尬地握紧了手里装着牛奶的杯子,低头小声道歉。 “昨晚的事……对不起。” 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沈云微再骄纵,也知道昨晚秦砚修的行为毫无错漏,是好心把她接回家。 可天知道她昨晚怎么会喝吐,还早不吐,晚不吐,偏偏在秦砚修面前吐了,而且直接吐到了他的裤腿上。 说完话后,沈云微没再好意思去看秦砚修的反应。 而他过长的沉默,也让她不得不继续解释下去。 “我昨晚吓到你了吧?你就算生气,那也是应该的。” “但是秦砚修,我发誓,我是第一次这么做,这就是喝多了的本能,我也不想的。” 说话时,她的脸窘得通红。 “是喝多了的本能吗?”秦砚修的声音低哑下去,“但确定我们是第一次?” “我们?” 他奇怪的语气与贸然加上的主语,都让沈云微不解。 “是我吧,我昨晚就是第一次喝吐啊。”她纠正道,“辛苦你在旁边照顾我了。” “你指的是吐了这件事?”秦砚修微微怔住,好像才反应过来,脸色不太自然。 “不然呢?”沈云微迷茫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秦砚修仓促回她。 隐约间,瞧着秦砚修的异样神色,沈云微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遗忘了昨晚发生的一些事。 她忽而想到什么,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我不会是调戏了酒吧的男模吧?” 她的话倒是坦荡直接,让秦砚修眉心一跳,进而否认:“没有。” “好吧……”沈云微陷入沉思。 可除此之外,又能发生什么呢? 前半夜她跟兰君若在酒吧,后来就是秦砚修过来接她。 她努力回想,也没什么头绪,昨晚的一切本就支离破碎,让她拼凑不出全部,她连兰君若后来是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但好在昨晚是秦砚修接她回家,想必以他的周全,也会让人把兰君若好好送回去。 想到这里,沈云微随口问道:“你等会儿有空吗?” “有空。”男人直接应了,“什么事?” 沈云微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我想去趟昨晚那家酒吧,你送我去吧。” “昨天还没去够?”秦砚修的语气显得古怪。 “啊?”沈云微望着他眨眨眼,“我去取车。” 正文 第15章 沈云微的车原本可以由与秦砚修同去的人直接开回来,再不济,也可以找代驾。 但昨晚看到秦砚修那无比阴沉的脸色,众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 所以沈云微的车愣是被留在了酒吧停车场。 听到她说是为了取车,秦砚修面色和缓了许多,道:“让家里司机去取就行,哪里需要你亲自再跑一趟?” “也对。”沈云微想想道。 她明天就要入职扶光拍卖行,今天其实懒得费功夫再出门跑一趟,家里司机代劳确实更好。 但等司机接过车钥匙,奉命出门帮她去取车后,她一时又觉得自己没有事情做。 只剩半天的周末,闲适与紧张并存。 是去继续整理搬来的那些行李? 还是该约朋友们一起打局游戏? 上楼时,沈云微还回头多问了秦砚修一句,像是想要参考:“秦砚修,你平时周末在家都干什么?” 会客厅中的秦砚修放下手中的书,并没有立刻回答,似在思索。 而沈云微仿佛想起什么,摇摇头道:“算了,问也白问,工作狂八成周末也是工作狂。”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走到主卧门口时,楼下的秦砚修才开了口,声调轻淡:“那也未必。” “秦先生,沈小姐已经回房,听不到您的话。”洛叔出言提醒道。 秦砚修不发一言,只望了眼他,眼神悠远而凌厉,警告意味十足。 洛叔对他生出的敬畏是习惯性的,可想到刚才的场景,心里却并没有从前那么怕他了。 在外时,他气场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 可在家,却别扭拧巴到做事顾后瞻前。 “秦先生,我先下去忙了。” 恰巧网购的一批东西到了,洛叔带上几人就要出门去卸货。 待洛叔回到一楼,指挥着众人将一部分东西往某间房里搬时,秦砚修早已回到书房。 倒是原本上了楼的沈云微,这时刚巧走下楼。 “看到陈姨了吗?我想让她帮我一起收拾东西。” 沈云微正问着,忽然看到洛叔身旁的那几个袋子,好奇道:“洛叔,家里养狗了吗?” “啊?”洛叔没想到被问到这茬,慌忙摇头,“当然没有……” “那地上的狗粮,是干什么的?”沈云微疑惑。 她明显已经看到地上的狗粮,但洛叔佯装淡定,仍在一本正经否认:“沈小姐,这不是狗粮。这其实是……” “但我看到渴望的logo了,洛叔。”沈云微指了指狗粮袋子的最上方。 被沈云微一眼看穿,那真是瞒无可瞒。 洛叔只好沉默下去,不再否认。 “狗在哪里?”沈云微又问。 这一回,洛叔老老实实打开了旁边房间的门。 “就在这个房间,沈小姐,狗被锁住了,所以您不用怕。” 沈云微走了进去,这才发现刚搬来时她没进来细看的这间房里,竟住着一只边牧。 房间一角放着一个巨大的狗笼,看着像是新买的。 边牧被关在狗笼里,看到有人进房,兴奋地蹿跳起来,想要出笼。 而沈云微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狗,很快就将狗与秦砚修的微信头像联系在一起。 原来如此。 他头像里那只毛发油亮的边牧,就是他的宠物。 “秦砚修什么时候养了狗的?干嘛一直关着?”沈云微大胆地走到笼子正前方,与边牧对视,“它叫什么名字?” “叫Astra。” 一道清冽的男声自她身后响起。 书房的门没关,听到他们谈话的秦砚修,最终忍不住下了楼。 “秦砚修,你虐待小动物。”沈云微望着笼子里的狗,向秦砚修发出指控,“哪有这么养狗的?边牧需要很大的运动量,成天憋在笼子里会疯掉。” “沈小姐,您误会秦先生了。”洛叔在旁为秦砚修解释,“他是看您怕狗,所以才让我们把Astra关在房里,派专人照顾。” “但每天会让我们错峰遛狗,早晚各一小时,不和您撞上就行。”洛叔详细说着日常的安排,“秦先生晨跑时,偶尔也会遛狗,Astra很喜欢他的。” “是这样啊。”沈云微瞟了一眼被她冤枉的秦砚修,声音软下去,“但我其实不怕狗呀……” “那上回在商场遇到阿拉斯加时……”洛叔愣住了,“您不是吓了一跳吗?” “对啊。”沈云微将手一摊,“但当时我就说了,我没事。”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完全是洛叔单方面的过度忧心,连带着秦砚修也高度重视,将Astra在房里藏了将近一个月。 找到问题根源后,沈云微都怜惜起笼子里的Astra,转头望向男人:“秦砚修,可以把狗放出来嘛?” 她的眼里带着雀跃期待,语气柔软,就像是在撒娇。 秦砚修好像没挣扎就妥协下来,点头道:“可以。” Astra被洛叔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但为了安全考虑,还是给它戴上胸背,又用了牵引绳。 刚一被放出来,Astra就直奔与它最亲近的秦砚修,热情地往他新换的西裤裤腿上扑。 秦砚修皱眉望向Astra,退后一步,发声制止它,它很快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照寻常那样,只在秦砚修腿边打转。 随后秦砚修弯下腰,去摸了摸边牧的脑袋,温声夸着:“好孩子。” 这人与宠物的温情一幕,让沈云微心里有点羡慕。 沈家没养过宠物,但沈云微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特别是面前活蹦乱跳的Astra。 她很想靠近Astra。 可Astra的体格并不小,沈云微欠缺与狗相处的经验,总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被咬。 最终,她选择求助于身侧的男人,牵了牵他的衬衫袖口,唤着他的名字央他:“秦砚修,我也想摸摸它。” 下一秒,秦砚修就给Astra下达了指令,要它在沈云微的面前坐下。 然后,他柔声指引着沈云微的行动:“弯下腰。” “把拳头伸到它的鼻子旁,让它闻闻。” Astra身上的肌肉呈现出放松的姿态,下垂的尾巴一直摇啊摇,尾巴上黑白二色的长毛很蓬松,贴蹭在地面。 它对沈云微很好奇,在她友好的试探下,开始轻嗅着她伸过来的手,熟悉起属于她的气味。 “很好。”旁观这一切的秦砚修夸奖道。 “摸摸它的耳朵。”秦砚修又道,“动作慢一点。” 在她碰触到边牧,开始摸边牧时,秦砚修始终都在注意着局面态势。 看到自己的狗并不反感沈云微,甚至还很喜欢她,秦砚修微微勾唇,又引导她道:“夸夸它。” “Astra,你真是个好孩子,乖宝宝……” 沈云微回忆起刚才秦砚修的话,有样学样,一边摸狗,一边毫不吝啬各种夸夸。 Astra很快就仰起脑袋,舔着沈云微的手,尾巴摇晃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而沈云微正对上Astra的那双蓝色眼睛,轻声又夸了一句:“你的眼睛好漂亮~就像宇宙里的星星。” 她的夸赞,是发自内心,自然流露的情感如水流般,流进一旁秦砚修的心头,让他的心脏一颤,变得柔软而温暖。 近日来,总是尽量不见沈云微的他,今天突然一反常态,主动邀约:“想去后花园散散步吗?带上Astra。” 他将牵引绳交到沈云微的面前,沈云微接了过去,紧紧握住,是无声的答允。 没有带旁人,他们二人一狗,在后花园散起步。 晴天的太阳还算暖和,后花园的小路上落满了来不及扫去的树叶,人走在上面沙沙作响。Astra走在两人中间,由沈云微牵着,不时停下脚步,将脑袋拱进落叶堆里轻嗅,对大自然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他们并肩走着,不发一言,可氛围出奇和谐,似乎自婚礼以来,他们第一次能这么放松身心地待在一处。 “Astra几岁了呢?”沈云微率先打破宁静,向他问道。 秦砚修思忖两秒,道:“三岁半。” “你很喜欢它吧?”沈云微笑道,“我认出来了,你的微信头像就是Astra。” 秦砚修不置可否。 他不太习惯表露好恶,更不轻易承认喜欢。 他只是抬了抬眉,提醒沈云微注意看路,牵紧Astra绕开那片小小的积水滩。 “Astra是买来的吗?”沈云微又问。 “不是。”秦砚修摇摇头,解释道,“是朋友送的。” 准确来说,这是一条朋友不要的狗。 在随后的十分钟里,沈云微听到了秦砚修得到这只边牧的始末。 秦砚修有位朋友很喜欢养狗,但与一般的养宠人士不同,他是常年带着自己最得意的狗们去参加国际专业比赛。 秦砚修第一次见到Astra时,它的名字还叫“小白”。 “小白”不过是朋友随口起的名字,就像“小白”本身也只是朋友众多优秀狗中极普通的一员。 朋友偶然得来,但又觉得十分鸡肋,摇头道:“可惜太白了,又是蓝眼,注定失格。” 失格,失去比赛资格。 “小白”是黑白边牧,很活泼的小公狗。 但身上的白色毛发,已占据三分之一,还有一双蓝色眼睛。这些都是判定边牧失格的特征。 是基因问题,“小白”的左耳还有轻微的听力障碍。 接着,朋友望着“小白”的眼睛,喃喃自语:“要想个办法,把它处理掉。” 生性冷漠的秦砚修,第一次觉得“处理”这个词过于冷血。 像生杀予夺,像抛弃。 于是他淡声多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送人领养呗。”朋友回答随意,“对我来说,不能参赛的狗,养着没用。” 即将被主人抛弃的边牧,还并不知自己的命运,只是朝他们一味摇尾巴。 而秦砚修望着它那双蓝眼睛,倒是默然许久,最后道:“我家里倒是缺点什么。” 凭借着相处多年的熟悉程度,朋友听明白了秦砚修的暗示,便顺水推舟道:“砚哥,如果你不嫌弃,那就送给你了。” 从那一天起,“小白”就成了秦砚修的狗。 秦砚修给它换了个名字,叫“Astra”,这一养就是三年。 “我以为,你会嫌弃这样失格的狗。” 听完故事后,沈云微说出了自己的感触。 “为什么这么想?” 秦砚修对她的心理活动似乎抱有探索欲。 “因为你是商人啊。”沈云微说出自己的第一印象,“我听别人说,在生意场上,你一直只看利益,从不做没有价值的生意。这样的话,你总会习惯去权衡利弊,尽可能追求完美。” 而Astra并不完美。 “说得没错。” 秦砚修温沉低哑的嗓音带着笑,脸上是常年游走于商界的从容平和,进而,他的神情转为严肃清冷。 “做生意,我只看是否有利可图。再谈寸利必得,寸土不让。” 他顿了顿,再望向Astra时,眸中却多了一抹温和,轻声道:“但Astra不是一场生意。” “世上有许多事,都不该从利益角度考量。”他的话语里似乎别有深意在。 “比如失格。”秦砚修解释道,“比赛是人强加给狗的概念。狗未必要按照人的意志,去追求这个资格。我只希望,它快乐地活着就很好。” 这番见解,让沈云微突然意识到,她曾经一度想错了两家联姻带来的利益在秦砚修心中的比重。 这一点,其实那天秦砚修自己也曾向她坦诚。但总不那么深信,只因为从前从别处听来的内容,而导致的成见。 但回想起在VIP病房躺着的老人,沈云微现在其实更相信,秦砚修更看重情感,而非利益。 如果出于情感,而非功利,那就不会要求一条狗近乎完美。 对比,她也深有同感:“你说得对。Astra的世界很小,它只知道从前的主人突然不要它,却不明白理由。但是好在……它遇到了你。你对它很好,你只要他活得开心。” 闻言,秦砚修垂下眼眸,那双蓝眼被纤长的睫毛半遮半掩,如他的声音一样深邃:“我只是很讨厌被抛弃的感觉。” 好像是在说Astra,但在那一瞬间,沈云微又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 可谁又能抛弃秦砚修这样身份的人物? 愣神之际,沈云微手上的力道松了松。Astra聪明地感受到了,拖着牵引绳飞快往前跑去。 “Astra。”秦砚修下意识就要将它唤回。 但沈云微却拦住了他,笑道:“你就由它去吧,让它自由地跑一跑。” 左右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一千平的面积随便跑,应该也不至于跑到外面去。 秦砚修于是也不再执着于唤回它,而是和沈云微一起继续往前走。 “Astra是什么意思呢?”没走几步路,沈云微转过身又问,“好像是拉丁文,在哪里看过这个词。” “对,是星星的意思。” 说起边牧的名字,秦砚修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隐隐有些眷念。 “刚到我身边时,它只有两个半月大,小小的一团,才7斤。” “就像你说的,他的眼睛就像星星,所以我给他起名Astra。” “而它现在42斤,是那时候的六倍重。” 这可能就是养宠物的乐趣所在,看着曾经小小的一团,一点点长大成现在的模样。 秦砚修对Astra的眼睛很注意,这点很快被沈云微发觉。 她随之也联想到了秦砚修他自己的那双蓝眼,不由悄悄去看身侧的秦砚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又在行进,不方便观察。 沈云微就默默朝他靠近过去,最后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的眼睛是世上最小的一汪蔚蓝海洋,如蓝宝石般清透迷人,又像是极地莹洁冰冷的蓝冰。 沈云微很喜欢这种颜色,看了一眼又一眼后,小声脱口而出:“好漂亮。” “什么?” 秦砚修浑然不知自己被某人偷看了许久的事,迷茫问道。 “嗯……就是……” 沈云微拉住他的手腕,好使他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目光径自落在秦砚修的眉眼处,继续缓缓挨近他,直到只剩一寸的距离,她明媚一笑:“好漂亮,你的眼睛。” 像宇宙中星辰的,不止秦砚修眼中的Astra。 还有此刻,沈云微眼中的秦砚修本人。 秦砚修被握住的手腕开始发烫,对视没有几秒,他的眼神也变得灼热,后匆匆避开了,只不经意般眺望向远处。 一阵犬类的呼吸声,由远至近。 独自去远处撒欢的Astra,正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它实在自觉,不仅知道按时回来,而且还是自己叼着牵引绳回来的,估计是嫌绳子拖在地上太麻烦。 走到沈云微身边后,还主动把绳子扔到她脚边。 “Astra也太聪明了吧。”沈云微弯腰牵起牵引绳。 “你听过一句话吗?”秦砚修问道。 沈云微伸手摸着狗的脑袋:“什么?” “狗是狗,边牧是边牧。”秦砚修淡笑了声。 “狗中博士。”沈云微也笑,点头对这句话表示认同。 然而,牵着牵引绳终究还是束缚,沈云微又建议起秦砚修:“要不把它的绳子拿掉吧,它这么乖,不会乱跑的。” “好吧。”秦砚修沉思片刻。 私人领域,确实不用太拘束。而且Astra看上去对沈云微很友好很喜欢,安全问题不必太紧张。 于是他弯下腰,去将Astra身上的胸背和牵引绳一并解开了,拍了拍狗的后背,轻笑道:“快去谢谢心疼你的女主人。” 这个私下的称呼,听在沈云微耳中,好像比在公共场合并称夫妻要更亲昵。 正晃着神,Astra已经走到她身边,发出哼唧声讨要贴贴抱抱。 沈云微对热情大狗狗完全无法抗拒,手上才摸了几下,Astra就躺倒在地,翻身朝沈云微露出肚皮。 这是动物间极为信任的姿态,意味着接纳。 沈云微察觉到Astra的黏人程度,对于过去一月间,它的半禁闭生活表示无比同情。 “在我搬来以前,它的房间应该不关门吧?”沈云微问道。 秦砚修颔首:“嗯。” “我就知道。Astra一定有无数次想跑到楼上你的书房。”她猜想道,“毕竟在家时,你就好像是长在书房的椅子上了一样,其他地方也不怎么去。” 秦砚修常用书房,从前Astra在别墅里散养时,经常跑到书房来找他,这一点确实被沈云微说中。 但…… “长在?”秦砚修皱起眉,似乎不满她的形容。 于是沈云微的比喻更加糟糕了:“对呀,就像是椅子上长出来的一只蘑菇。” “蘑菇?”秦砚修的脸不禁更加黑了。 这些随心所欲的措辞,一度离秦砚修的世界很遥远。 如今,却总从沈云微口中听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在往回走,不多时,沈云微就开了口:“对了,秦砚修。” “又想说我是什么?”秦砚修冷着语气。 “不说你了。”沈云微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跟随在脚边的Astra,问他道,“就是想问问,以前你会让Astra睡你卧室吗?” “不会。”秦砚修干脆道,怕她误解,后又解释般补充一句,“那样很怪。” “哦。”沈云微应了一声。 看来独立的Astra从小到大,都是在它自己的房间睡觉,并不会在夜晚找秦砚修。 又或者,Astra曾经找过,但被秦砚修赶下了床。 可怜的狗狗。 沈云微怜悯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狗一路回到别墅,洛叔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将Astra带去洗澡。 洗完澡后,Astra被送回房间。 它发现自己没有再被关进笼子,房间的门也没有上锁,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自由状态,便欢喜地往楼上跑。 这还是自沈云微搬来后,Astra第一次上楼。 走到主卧门口时,它就察觉到布局的微妙改变。房间里男主人的气味很淡,淡到几乎完全被女主人的气味掩盖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Astra大着胆子从虚掩的门缝溜了进去。 抬头看到Astra时,主卧内的沈云微正躺在床上用手机搜索Astra的名字。 因为她记得这个词有个特别的出处。 也确实好查,搜索引擎十几秒就有了答案。 「Per Aspera Ad Astra.」 「循此苦旅,终抵繁星。」 这是一句拉丁谚语,大意为:在人生道路上,经历各种艰难困苦后,最终定会实现目标,达成心愿,见到漫天星辰。 沈云微觉得,其中总有一种乐观的精神在,这与扶光的内涵殊途同归。 她正在口中念着这句谚语,句中的“Astra”就来了。 沈云微原本还在纠结该不该让它上到床上,而它已经聪明地一步步试探起来,把脑袋搭在床边。 Astra摇着尾巴要她摸,见她没赶走自己,就继续把两只爪子也靠在了床头,几乎成了站立的姿势。 沈云微看出它的小心思,只当没发现。 于是它开始进行下一步,半个身体都往床上趴,最后一点一点,就成功卧到了床上。 “好吧好吧,过来抱抱。”沈云微纵容着Astra,摸着它后背的毛,抱住它,呢喃道,“Astra,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 “某人在你名字里寄托了很多自己的心思呢。”她笑道。 正文 第16章 名字就是希冀。 透过文字,总能一窥那个人的内心世界。 而沈云微忽然觉得,秦砚修的内心凄凉孤寂,甚至是苦涩的,这让她有点心疼。 得偿所愿卧在床上的Astra,并未听懂她的那句话,只顾着开心地与她互动。 宠物的世界就是如此单纯,无忧无虑到令人羡慕。这种快乐,甚至连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沈云微都会自叹不如。 但没过多久,Astra突然就警觉起来,耳朵微微颤动,从床上跳了下去。 沈云微不知其意。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Astra兴奋地朝着门外冲过去,接着就是轻微的推搡声,还有狗口中的呜咽声。 几秒钟后,沈云微瞥见了被Astra带进房里的秦砚修。 四目相对间,她好像全明白了。路过主卧套房门口的秦砚修,是被Astra强行截停。 “它平时不这样。”秦砚修出声解释。 沈云微忍不住笑了:“它可能有强迫症,觉得这间房是你住才对。” Astra摇了摇尾巴,似乎是赞成沈云微的话,又走到秦砚修脚边,试探着想要咬他的裤腿。 刚一咬上,秦砚修就皱了眉,冷声道:“松嘴。” 他的语气不重,听上去平和而淡然,可仍极具威慑力,使得Astra自觉地松开裤腿,退到一边。 “你这是要出门吗?” 沈云微打量一眼秦砚修的穿着。 不过半小时没见,他已经又换了一套宝蓝色丝绒质地的西装。 “是。”秦砚修简单答道。 方才一起在花园散步的舒适氛围,似乎在此刻仍没散去。 沈云微对男人渐渐转变态度,不仅不再单一抗拒交流,而且还好奇地主动问他:“你要去哪里?” 秦砚修则是有问必答:“临时回老宅一趟。” 原来他是要回秦宅。 “那我要一起回去吗?”沈云微神色纠结。 照理来说,她与秦砚修结婚后,是该去专程拜访秦砚修的父母的。 这一个月来,她回过沈宅小住,也见过秦砚修最亲近的爷爷,可却从没去过秦家老宅。 细想想,上次跟秦世昌与裴洛珠等人见面,还是在婚礼当天。 “如果你不想去,就不用去。”秦砚修的回答很明了干脆。 他本想一个人去,方才路过主卧门口时,也没打算叫上沈云微一起。 却没想到Astra会突然搅和进来,让事情有了变故。 “我想想……”沈云微咬了咬唇。 若论个人好恶,她是真的对秦世昌与裴洛珠生不出任何好感,自然也不愿意去秦家见他们。 可她也不愿让秦砚修的家人觉得她失了礼数,毕竟她代表着沈家。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沈云微最后下了决心,“早晚都要去的。” “那好。”秦砚修垂眸望了一眼她的左手,继而淡声提醒道,“记得戴上婚戒。” “啊?”沈云微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不理解秦砚修的意思,“我没有戴戒指的习惯。” “他会注意到。” 男人没有把话说得太过于直白,但沈云微听懂了。 这无非是向秦家表明态度,既然她已经打算过去,做戏做全套倒也应该。 于是她走到梳妆台前翻着首饰盒,想找到两家除婚礼所用的大钻戒之外,又特意定制的一枚日常款婚戒。 翻箱倒柜后,她终于寻到,将婚戒戴进无名指,随口感慨:“你爸他们看这么细吗?联姻还在乎这个?我爸妈根本不关心我戴不戴戒指。” “不是他们。”秦砚修却在摇头,“是爷爷。” 接着,他说出去秦宅的原因:“照理来说,爷爷已经可以出院了,可他不想回去,所以刚才打电话让我回家帮他拿点东西,他想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我最近也只有今天下午有空能跑一趟。” 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基础设施完备到像星级酒店。环境幽静,又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和护工24小时待命。 病房从来没有满员过,所以何时出院,全看病人的个人意愿。 沈云微闻言,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比应付父母要合理太多。 这段时间里,秦砚修自己也不曾回秦宅,倒是在获准探视之后,第一时间去医院看了爷爷。 看来,爷孙间的感情,比父子之情可要深厚太多。 “明白了。”沈云微比了个OK手势,“原来是见爷爷,那我更要去了。” 说着,她也看向秦砚修垂在身侧的左手:“那你自己戴了吗?” 在秦砚修抬起手的那一瞬间,沈云微想起,他好像在婚礼当天就换了日常款的婚戒戴上,之后就再未摘下。 果然是个完美的联姻对象。 细节方面,秦砚修无可挑剔。 意识到去秦宅只不过是短暂停留,医院才是最终目的地后,沈云微出行的积极性大幅提升。 秦家老宅地处郊区,开车需要好一阵。 沈云微在路上挺无聊,偶尔和秦砚修说几句话,可他却显得心情低落。 随着离秦宅的距离越来越近,沈云微体感秦砚修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他脸上全无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之情,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不安,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厌恶。 “你爷爷最喜欢什么花?”沈云微主动开启了新的话题,转移起秦砚修的注意力。 上回去医院时,沈云微留意到,秦盛国的病房里没有放花。老爷子喜欢清静,八成特意嘱咐了身边人,不让外人探望。 可是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病房缺了色彩点缀,没了鲜花装点,未免过于冷清。 听到沈云微的问题,秦砚修深蹙的双眉确实舒展开来,回忆一阵后,道:“兰花,什么样的兰花他都喜欢。” “跟我猜得差不多。”沈云微笑道,“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更偏爱传统,花中四君子嘛。” “嗯。”秦砚修柔和了眉眼,“爷爷在家里也养了很多盆兰花。这趟回去,也是为了顺道看看。” 那些兰花,是秦盛国精心养了许多年的稀有品种。 在住院的日子里,兰花由家里的花匠照顾着。可秦盛国还是不放心,要秦砚修回家后拍照给他。 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帮爷爷办成几件事而已。 想到这里,秦砚修的情绪稳定许多。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秦家老宅。 回来的事,秦砚修没有提前告诉父亲秦世昌,秦世昌骤然看见儿子,大感惊喜,笑着站起身来:“砚修,你回来了。” 下一秒,他又瞧见了秦砚修身侧的沈云微,笑意便淡了些,只是客气地朝她点头。 对于沈家这位骄纵的三千金,他们的儿媳,秦世昌并不那么看得惯。可是一切都不能表现在明面上,婚事是老爷子一手促成的,秦世昌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 “既然都过来了,那今晚会留下吃晚饭吧?你和云微真是难得过来……”秦世昌道。 “饭就不吃了,父亲。”秦砚修表情冷淡疏离,“我们过来是帮爷爷拿几件东西,东西找到就走。” 说完话,秦砚修紧紧牵住了沈云微的手,同她十指相扣,带着她要往楼上走。 秦世昌这才反应过来,儿子回家根本和自己半点关系也没有,心里难免不快。 连带着听见动静刚下楼的裴洛珠,也是一脸尴尬。 “砚修,谁家儿子结婚已经一个月,却不回家看看父母的?”秦世昌大为不满。 “父亲。”秦砚修回过头去,语气仍是一片平静,“我已经三十一岁,思敏也已经成年。大可不必硬要我回来,陪您演什么其乐融融、父慈子孝的戏码,让彼此心里都犯恶心。” 话音一落,秦世昌震惊地望向秦砚修。 他似乎没想到,这种直白的话语,秦砚修会当着沈云微的面说出来。 秦砚修没给他留面子,也没有半点装和谐的意思,将一切伪装都摊开了去,冷漠到一句客套话都不愿说。 “是啊,这么大的人了。”秦世昌冷笑一声,也不再顾及沈云微在场的事,当面指责起秦砚修,“就是捂石头也捂热了,你倒好,一个白眼狼,心里从来没有一点感恩,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孝顺。” “您最知道什么叫孝顺。”秦砚修话里话外还加着恭敬的“您”,可听起来只觉得讽刺,“您自己的父亲躺在医院这么久,您一次也没看过,真是日理万机。” “我,我那是……”秦世昌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秦世昌为此哑口无言,秦砚修也没了继续与他聊下去的心思,双眸冷如冰霜,面无表情道:“我照顾好爷爷,算是替您也尽一份孝心。” 说完,他就按了电梯,牵着沈云微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沈云微看到秦世昌的那双眼正盯着他们,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恨意。 沈云微真是想不明白,血浓于水的父子怎么会关系这么僵。 今天见识到的场景,完全与结婚那天大相径庭。 而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状态。 “吓到了?” 电梯门再次开启时,秦砚修温声问她道。 沈云微摇了摇头。 比起惊吓,她的疑惑情绪更重。 “没事就好。”秦砚修缓缓松开她的手,“我要去爷爷的卧室找东西,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四处逛逛,或者给阳台养的兰花拍拍照。” 秦砚修明显是想缩短待在秦宅的时间,提高办事效率。 她同样也不想在秦宅多待下去,当即答应下来。 这种给兰花拍照的轻松的活,她很喜欢做,刚好能帮到秦砚修。 秦砚修直接带她来到阳台。 她看着各式各样的兰花,心想秦砚修的爷爷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才会把花养得这么好。 拍完阳台的兰花,沈云微原本准备与秦砚修会合,但路过书房时,却看到书桌上也有一盆兰花。 清雅之姿,绝非凡品。 估计是爷爷在阳台之外的地方也养了不少,她拍照当然不能遗漏。 于是她走进书房,调整拍照角度,按下快门后,才发现她顺便拍到了立在兰花旁的红木相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放下手机,走了过去,端详着这个陈旧的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画面中的女孩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条九十年代风格的吊带长裙,长相漂亮,是典型的中国古典美人。气质也很出尘,就如电影明星一般。 沈云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女孩的眉眼有些眼熟。 随后,她环顾起这间书房,很快就有了更多的发现。 墙上,桌上,书架上,房间里的角角落落,都放满了同一个女孩的相片。 她的一颦一笑都极美,房间的主人就好像有收藏癖一样,要留住她所有的神态。 充斥太多,反而刻意又古怪。 沈云微心中莫名觉得有点瘆人。 她甚至不太想继续待下去,又拍了一张兰花的特写照片后,就赶紧走出书房。 而她刚一出门,就撞到了下楼的秦砚修。 “爷爷的东西已经找齐,我们可以走了。”他道。 他手里有两个沉甸甸的手提袋,里面装着秦盛国要的东西,好像有几本书和字帖,还有毛笔砚台之类。 沈云微回头看了眼旁边的书房,终于忍不住说出疑惑:“秦砚修,这间书房是谁的呀?” “我父亲的。”秦砚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神色,紧跟着问起,“你刚才进去了?” “对。”沈云微点头,“我看到房里有盆兰花,就去拍照,结果我看到桌上摆着……” “那是我母亲的照片。” 秦砚修打断了她的话,如早已料到一般,回复了她的疑问。 “你母亲?”沈云微一时讶然。 秦砚修沉默不语,只径自走向电梯。 她立刻跟上,同他一起下了楼,又一起在秦世昌与裴洛珠的冷淡眼神中离开后,秦砚修才在车上再度开口。 “我父亲年轻时,在法国生活过几年,当时认识了我母亲。但在我三岁时,他们就分开了。” “我家里有很多我母亲的照片,都是她年轻时的样子。不止摆在书房,还摆在卧室,摆在任何他能想到的地方。”秦砚修道。 “我父亲说,他非常爱我母亲,爱她如生命。就算和她分开了,也永远爱她,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秦砚修自嘲般笑了一声,声音飘渺到无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感,“我从前也想相信的……” 后面的话,秦砚修没有说下去。 可沈云微明白他的意思。 秦砚修亲生父母为何分开,她不知道。 可如果秦世昌真的如此深情,后来又为什么跟裴洛珠结婚生女? 既然已经与裴洛珠再婚,又何必还留着前妻的那么多照片,还特意摆满屋子? 沈云微也随之记起,自己父亲曾经聊起秦世昌的两次婚姻,还说圈里人都觉得秦世昌是难得的情圣。 沈云微当时听不懂,可现在真正来过秦家后,她回想起这种说法,只想摇头。 整天把前妻照片到处摆的人,未必是情圣。 也可能是周朴园。 “云微,你爱你母亲吗?” 在车上,秦砚修突然问道。 沈云微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回他:“当然爱啊,我永远爱她,很爱很爱。” “嗯。”秦砚修只是沉默着,好半天后,他在秋风中怅然又落寞,“除了照片,我再也没有见过我母亲,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可其中承载的情绪,让沈云微不再关注其他,目光全都倾注在秦砚修的身上。 而秦砚修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已别过脸去,另找了话题:“对了,我们要在路边找家花店吗?你之前说要给爷爷买束兰花。” 他有意躲避,遮掩起自己的脆弱与痛苦。 该怎么形容幼时的秦砚修呢? 他三岁与亲生母亲分离,随后不久,父亲再婚,他有了关系很生分的继母。 十三岁时,继母生下女儿,他有了妹妹。但好像他们才是完整的一家三口,而他是多余的。 由于年龄差太大,秦砚修和妹妹秦思敏相处并不多。 秦砚修真正感受到的亲情温暖,全部来自于他的爷爷。 沈云微不忍深问下去,揭他伤疤,于是顺着他的话接道:“不用,我刚才在网上预订好了。” “是家叫‘红豆’的连锁花店,虽然最近才新开到北城,但我看网上评分很高,若若也很喜欢这家店。”沈云微补充道。 她最终选了大花蕙兰,粉红色的一款,看着雍容典雅,也很喜气。 “哦,还有,我还下单了水果,果篮跟鲜花都填了医院的地址。我看心脏病的病人适合吃苹果、橙子、蓝莓和牛油果。但是爷爷牙口不好,苹果就算了,牛油果他也可能吃不惯。最后就买了橙子和蓝莓。” 沈云微考虑得很周全,也很细心。 秦砚修心中一暖:“谢谢你为了我,这么替爷爷着想。” “这有什么好谢的。”沈云微低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预计送达时间,而后傲娇否认,“而且才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自恋。爷爷本身就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单纯关心他老人家。” 秦砚修微微勾唇,温声道:“那我这个自恋的人,更该谢谢你。” 啊,这家伙…… 就非要顶她一句,还着重在“自恋”上。 沈云微心里微恼,但想到他方才表露的脆弱感,又忍了忍,不跟他一般见识。 宝蓝色超跑一路来到医院,在大楼前停下。 沈云微把时间计算得刚刚好,在大厅略等了下,花束和水果篮就都送到了。 她左手抱起花束,右手正要把水果篮也提起来,就听秦砚修道:“这个给我。” “其实不重。”她解释。 而他只是重复着,十分执着:“那也给我。” 秦砚修原本两手都满着,此时将两个手提袋都并到左手提,右手径自拿过沈云微面前的水果篮。 “走吧。”男人走在前方,快到电梯时,脚步渐渐放缓,“你来按电梯。” “哦。”沈云微抱着鲜花快走几步,率先进了电梯,按下楼层。 她挑选的大花蕙兰是很大一束,在狭小的空间里,靠内侧站着的秦砚修隔花相望,粉红色花朵遮住了她的脸颊,只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粉红绸缎上镶着两块莹亮水润的宝石。 不知不觉,电梯门已经开了。 沈云微礼让秦砚修,想让提着更多东西的他先出电梯。 谁知连喊他几声,他都毫无反应。 眼看着电梯门又要自动关闭,沈云微慌忙按下开门键,又唤他一声:“秦砚修?” “怎么了?”秦砚修这才应声。 “已经到医院了,就别想那么多其他的烦心事啦。”沈云微推搡着他的后背,将他慢悠悠推出电梯。 她的手无意间也掠过他腰侧,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双双走进病房时,爷爷秦盛国刚好午睡醒来。 沈云微把花束送给他,他看到花束里还插着红色的祝福语。 “身体健康。” “平安喜乐。” 秦盛国又看了看沈云微精心挑选的水果,问道:“这些都是你们一起挑的吗?” “都是云微一个人选的。”秦砚修不夺功劳。 “难怪。”秦盛国笑起来,“这么精致,只有云微能想出来。而且砚修这臭小子可从来没给我送过花。” 接着又道:“云微呀,你买的蓝莓太多了,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坏掉就可惜喽。你帮我吃一半吧,让砚修去洗。” 说是这么说,可沈云微也不好意思干坐着,最后索性同秦砚修一起洗蓝莓。 小厨房内。 为了尽量舒适,所有水龙头都可调试水温。她过去时,秦砚修已经将水调至温热,蓝莓也全被放进大号的沥水篮中。 他摘了戒指,将蓝莓洗得很仔细,几乎是一颗一颗在洗。 沈云微看了,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洗完,于是耐不住性子,过去也摘了戒指,将双手伸进池中洗起蓝莓。 温水在她与他的手掌间流淌而过,他们似乎各干各的事,专心致志。 可是没多久,她从原本就无比和暖的水里,又感受到另一股融融的暖意。 原来是他在温水中碰触到她的指尖。 触碰最初仿佛只是不小心,可他却没有远离并收回。 他在水中握住她的双手,在她指腹摩挲着,似乎是在感受属于她的温度,而后低声道:“好凉。” 沈云微的手心被惹起一阵酥麻,一时竟然忘记了收回手。 而他温柔地握紧了她的手,一刻不松,重复着他的疑惑:“怎么在温水里,手也这么凉,嗯?” 正文 第17章 蓝莓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只差沥水。 肢体接触来得太突然,沈云微不知道秦砚修是什么意思,但也察觉这过于暧昧。 于是她从男人掌心抽回手,小声嘀咕:“那是我体寒。” 秦砚修深思片刻,似在分析:“可能是肾虚。” 他语气认真,可架不住话语本身听着古怪,沈云微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话”,气恼下直接顶了回去:“你才肾虚!” 说罢,沈云微还报复一般地把手上的水全都甩向秦砚修。 秦砚修没有半点抬手遮挡的意思,温热的水滴全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与胸口,星星点点。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正在这时,病床上的秦盛国来到小厨房门口,老人家耳背,只听到沈云微话语的尾音,“好像是什么虚?” “爷爷,您怎么下床了?”秦砚修赶紧扶住了秦盛国。 “我看你们一直没出来,就过来瞧瞧。”秦盛国笑眯眯道,“感情真好啊,洗个水果也在打情骂俏。” “谁跟他……”沈云微下意识就想反驳,可想到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爷爷开心,声音很快弱下去,算是默认了爷爷的说辞。 “不用扶我。”秦盛国右手扶着拐杖,要强地挣脱了秦砚修的搀扶,“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呢。水果洗好了,你们就出来吧。” 说完话,秦盛国就先一步往外走,出了小厨房后,转头提醒般唤了一声:“砚修。” 秦砚修随即将洗好的蓝莓沥干水,放到果盘里,看沈云微已经要离开,慌忙拉住了她的手腕。 “干嘛?”沈云微一愣。 秦砚修不语,只是拿起方才放在台子上的婚戒,缓缓戴上她的左手无名指,然后又给他自己戴上。 “谢谢……” 秦砚修如果不提醒,她自己估计又忘了。 “不客气。”秦砚修将果盘端在手中,同她一起往外走,随口又问起,“你买的蓝莓甜吗?” 店家当然是自卖自夸,说这是市面上品质最好的蓝莓,可沈云微本人还没吃,便摇摇头道:“不知道。” “那你先尝尝。”他道。 下一秒,果盘凑到了她的面前。 她拿了一颗,这回买的蓝莓颗粒确实很大,入口后,口感脆,味道偏甜,咀嚼时还有股花香溢出。 沈云微便点了点头:“挺甜的。” 秦盛国已经回到了床上,沈云微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果盘,给秦盛国递了好几颗。 随后她拿起一颗又一颗,专心喂到自己口中。 到了第三颗时,她悬空的手却是一滞,指间覆上温热。 “我也尝尝。”男人低声道。 空气中隐约响起的,是新鲜蓝莓被轻轻咬碎的声音。 “确实很甜。”他道。 她迷茫地抬眸望去,新拿起的蓝莓已经入了秦砚修的口。 原来刚才她碰到的,是男人的薄唇。 “想吃自己拿。”沈云微的脸颊一红。 真不理解,秦砚修在爷爷面前为了秀恩爱,竟会做到这个份上。 “没法自己拿。”秦砚修已从她身侧远离,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左手砚台,右手墨块。 他从手提袋里拿出特意从秦家老宅找到的文房四宝,让老爷子顿时起了兴致。 “砚修,帮我研墨吧。” 秦盛国从年轻时就喜好书画,虽不能跟名流大家比,可坚持数十年,调侃来讲,风格也算自成一家。 研墨是秦砚修从前经常为爷爷做的事。 他洗好砚台,将砚台放到桌上,又拿出墨块开始研墨。 秦盛国已经坐在书桌前等待,瞧见沈云微在观察砚台,便笑道:“云微,你也对这些感兴趣?” “我不会写毛笔字,但对这些物件还算熟悉。”沈云微低头仔细端详着砚台,心里有七八成把握,道,“这应该是清中期的老坑端砚。” “不错。”秦盛国惊讶地点了点头,“这是乾隆晚期的砚,七十年代时,我在一个香港朋友那里买的。” 这方砚台大小接近九寸,玫瑰紫青花,砚上雕着云纹蝙蝠和团寿,做工格外讲究。 秦盛国得了砚,如获至宝,数年后也曾给几个专家品鉴,鉴定结论是乾隆晚期苏州工雕刻。 “不过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秦盛国好奇地问道。 “这方砚台被您保存得很好,应该经常洗。砚台表面很干净,所以能看清纹饰和雕工。凭借这些,大概就能看出是老砚,而非现代仿造。”沈云微分析得有理有据,“这种砚形,还有繁琐的纹饰,在清代以前不太常见。而且做工也很精雕细琢,是典型的清代风格,但不像晚清民国。” “至于说是清中期。”沈云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是我凭直觉的大致判断,细不到具体哪位皇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就是你们这行的眼力吧。”秦盛国夸赞道,“而且你不止看得出是老砚,你还知道是端砚。” 一旁在砚台中耐心研墨的秦砚修,这时也抬眸望向沈云微,眸中满是欣赏。 沈云微学的就是相关的知识,能判断出朝代说明她基本功扎实。 但她还准确判断出面前的砚台是端砚,足以看出她知识渊博。 “端砚细润、密实,我是看颜色和石质判断的。”沈云微纤细的手指抚上端砚,“如果辅助判断……” 沉积岩上手轻重适中。她的食指轻叩砚台,端砚发出小而闷哑的声音。 抬指去按砚台,短暂停留就会留下轻微的指痕,像是有“水气”。 “这简直是收藏级别了。”沈云微笑道,“爷爷,您那位朋友很靠谱。” “是啊。”秦盛国凝视那方砚,“用了四十多年了,这是我最喜欢的砚。” 秦砚修将墨已经研得差不多了,放在一旁的墨块看着也有讲究。 沈云微对墨块的研究就没那么深入,于是秦盛国主动向她介绍:“这是徽墨,古人说‘一两黄金一两墨’,徽墨担得起这句。” “我就喜欢它磨出的墨色泽黑润,而且久不褪色。徽墨耐放,两百年前的墨块用着依然很好。” 秦盛国执笔沾墨,墨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 沈云微看老爷子挥笔在宣纸上写字,行楷飘逸不失工整,如行云流水。 不过…… 他为什么写的是她与秦砚修的名字? 沈云微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道:“爷爷的字很有气势。” “写着玩儿罢了。”秦盛国乐呵呵的,又热络地问道,“云微,你的名字是什么由来?” “《道德经》里的。” 沈云微不知是第几次同人解释名字的由来,以往对方总是听得云里雾里,她就要背出里面的句子。 但秦盛国不同,他明显想起了那几句,笑道:“看来你父亲对《道德经》的研究很深嘛,平时没少读。那几个字,应该是对他来说最珍贵的字了。” “他也是读着玩儿罢了。”沈云微也笑道。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沈云微走近细赏,倒是生出好奇:“爷爷,那秦砚修的名字呢?” “你说砚修啊……”秦盛国沉思数秒,执笔又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片刻后,沈云微凑过去,看到上面多了一句诗。 “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1] 如果直译,大意就是:清洗砚台,执笔学习治国良策;轻敲松树,推崇效仿高洁情操。 沈云微感受到其中对秦砚修的期许与看重,不由问道:“这是您给他起的名字吗?” “不是。”秦盛国摇头,语气微顿,看了秦砚修一眼,才缓缓道,“是他母亲在他出生前就取好的。” 沈云微一时讶然。 这么用心的名字,原来是秦砚修亲生母亲为秦砚修取的,可见她对儿子的爱很深。 但后来又为什么…… “砚修,其实我一直觉得……”秦盛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爷爷,写点其他的吧。”秦砚修止住了他,似乎不想将话题扯到他生母身上。 秦盛国深知秦砚修的性子不可勉强,也就作罢。 再次沾墨后,秦盛国思考一阵,道:“一时想不出别的,就写句诗吧。” 接着缓缓写道:“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2] 清代纳兰性德用了李清照夫妇的典故,乍一听很是美好恬静。 可沈云微知道,这句也隐含了纳兰性德对亡妻的思念,词中的美好也就成了苦涩辛酸。 这大概反映了秦盛国的心境吧,沈云微听闻他妻子早逝,是他一人将秦砚修的父亲带大。 “爷爷……”秦砚修也察觉到秦盛国的情绪低落,关切地唤了一声。 “是我不好。”秦盛国怕两人担心,连忙道,“想写句好的给你们,可脑子太钝,我再想想……” 然而那句词将秦盛国困住了,再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诗词。 他便写了八个字送给两人,是龙飞凤舞的草书。 沈云微依稀辨认出前四字,呢喃般念道:“一生一世。” 秦砚修接上她的话,念出后四字:“地久天长。” 秦盛国最终未能与妻子白头偕老,一生引以为憾。 而他俨然将沈云微与秦砚修看成了真正的恩爱夫妻,对他们的祝福诚恳又真挚。 他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面对这份真心,沈云微心里甚至生出几分愧疚。 秦盛国可能是世界上最希望他们夫妻恩爱的人,要是知道他们在演戏,估计会伤心。 可她现在同秦砚修演恩爱戏,同样也是为了让秦盛国安心。 “谢谢爷爷。” 道谢时,沈云微与秦砚修几乎异口同声。 随后他们对视一眼,好像不用多说什么。 临走时,他们默契地将两张晾干了墨迹的宣纸收起带走。 回到家后,沈云微没有留,全都交给了秦砚修保管,秦砚修就将爷爷的“墨宝”收进书柜里。 次日。 沈云微在第一个闹钟响起时,就成功起了床。 回来北城后,她发现北城的交通情况就如前些年一样糟,特别是早高峰与晚高峰。 沈云微对拍卖行这份工作重视且认真,她不想入职第一天就迟到,怕不小心堵在路上,宁愿早出门。 秦砚修比她出门的时间还要早,听洛叔讲,秦砚修今天要主持召开集团的第三季度大会,各部门领导都要向他做工作汇报,他本人也要做总结性的讲话,从战略角度部署第四季度重点工作,所以非常忙碌。 尽管如此,秦砚修还是在出门前交代洛叔,让家里司机送沈云微上班。 对此,沈云微婉言谢绝。 “还是我自己开车自在一点。”沈云微坐上自己那辆心爱的粉色宾利,朝洛叔轻快地挥了挥手,“谢谢洛叔,我去上班啦。” 正文 第18章 扶光拍卖行规模极大,拥有整栋大厦。 沈云微仰头望了眼大厦,再度来到扶光拍卖行时,她的身份已经转变,心态上也变得微妙。 一周前,她还是上千面试者中的一个,而今天,她已经成为扶光拍卖行500名员工中的一员。 沈云微面试的岗位是管培生,与她同批进来的一共10位,个个出类拔萃。 管培生项目是扶光拍卖行培养新鲜血液的惯例项目,开展频率不高,三年一启动,刚好被沈云微赶上。 该项目每期半年,这半年里,他们不在单一部门扎根,而是在多个部门之间轮岗,配合导师制度,全方位得到扶光的培养。 在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外向的沈云微和其他九人都聊了聊。 她得知他们这批管培生里,有艺术行业背景的人极少,大家学历都很高,但很多都不是所谓的“科班出身”。 不过共同点则是,他们都对拍卖行业有着强烈的兴趣和热情。这可能也是扶光选择他们10个人的原因。 拍卖行业具有明显的“季节性”,一年之中,春拍与秋拍期间最忙。 扶光拍卖行已经将今年的秋拍时间定在11月中旬,在这个时候招他们进来,也是为了增加人手,更好开展秋拍工作。 于是闲谈没有多久,他们就拿着各自的工牌和门禁卡,前往被分到的部门。 沈云微和一个叫李善言的女生,一起被分到了古籍善本部。 部门总经理和两位高级业务经理都在忙秋拍的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沈云微只匆匆见了他们一面。 沈云微与李善言入职第一天接触最多的,还是由市场部临时调来带她们的乔南希。 乔南希原本在市场部担任高级业务经理,她是在行业里拥有多年资深经验的老手,也是扶光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师。 这次管培生项目,乔南希实际上就是被董事长亲自指定的项目负责人,所以也是首席导师。 她和其他导师们一样,会与管培生节奏相同,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去各个核心业务部门轮岗。 沈云微初见乔南希,就觉得有些敬佩。 眼前的前辈留着齐耳短发,年纪不到四十岁,双目有神,从容不迫,而且对她和李善言十分温柔,让她们叫自己“Nancy姐”,中午拉她们一起吃午饭,路上又提醒了很多事。 比如拍卖行的门禁制度,上下楼都必须刷卡。 比如鼓励她们尽快适应扶光的节奏,从明天开始就要正式参与到编制拍卖图录工作中去。 再比如,提醒她们下午有一场学术研讨会,是请高校学者探讨“程甲本”《红楼梦》古籍善本的重要意义,要她们带好笔记本和笔列席。 沈云微一听就有了兴趣。 今年嘉德春拍,清乾隆五十六年的“程甲本”《红楼梦》古籍拍出了586.5万元的天价,这消息即使她当时远在伦敦,也有所耳闻。 于是下午时,沈云微约了李善言一起提前到会议室。 李善言与她同岁,是在央美读的大学,但去年毕业没找到工作,考研考公都失败了,一直挨到今年,终于瞅准时机,做了大量功课,为自己争取到了扶光管培生的机会。 李善言是个容貌相对普通的女孩,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宽松版的外套与裤子。为了今天的入职,她特意化了淡妆,但化妆手法不熟练,中午去洗手间时顺便就卸掉了,这样才更自在。 都说人如其名,但李善言却不善言辞,在办理入职时就缄默不言,如果不是沈云微主动跟她说话,她会一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角落。 可沈云微与她一起待了半天后,发现李善言渐渐也会对她表露善意,给她分享随身包里装着的小零食。 中央的会议桌是留给今天的受邀学者。 在会议室里,两个女孩坐在最靠后的位置,在等待的间隙里,沈云微主动和李善言聊起天。 “从小我就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入职扶光。”李善言对沈云微感慨道。 “但我觉得能入职扶光,就不会是不起眼的存在。”沈云微趴在桌上,朝李善言明媚一笑,“考上央美很厉害啊,你也很优秀的。”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李善言对沈云微生出亲切感,渴望亲近,觉得面前的女孩实在好温暖。 初见时,沈云微的姣好容貌确实给李善言好的第一印象,可真正让人打从心里想要深交的,却是一个人的人品。 她们接着又聊起《红楼梦》,说起红学学者中,有人觉得纳兰性德与其早逝的妻子,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原型。都是曾经美好,后来生死别离,只剩生者哀悼亡人。 沈云微便想起秦砚修爷爷昨天写下的纳兰性德的词,最后一句没写下的,倒是接续上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1] 李善言还想继续说,但乔南希已经引着两位学者走进会议室。 之后,其他学者也相继入场。 沈云微与李善言立刻停止了聊天,专心听他们的学术探讨。 学者们是从学术层面出发,所以听起来有些艰涩。但两个女孩听得很入神,记笔记的手好像一刻没停。 乔南希偶尔会望向她们,发现她们格外上进,自觉学习,很是欣慰。 研讨会结束后,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乔南希叫住沈云微两人,告诉她们明早需要早点来,古籍善本部的拍卖图录编制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亟需她们加入其中。 沈云微从前实习时,确实做过这类工作,但当时不是春拍与秋拍这种最繁忙的时候,而且她主要是打下手,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一旁看,不像现在,她真的要为一场重要的拍卖会而赶着编制拍卖目录。 但沈云微紧张之余,期待更多。多年来养成的自信性格,也让她勇于直面挑战,跃跃欲试。 都说工作是对人的摧残。 但对刚入职的人来说,工作也可以是一剂兴奋剂。 沈云微一整天都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回到家吃完饭后,也第一回有了闲心去问秦砚修的情况。 谁知陈姨却是忧心忡忡:“秦先生回来倒早,可晚上没吃饭,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沈云微想起早上时,洛叔说秦砚修今天要开很久的会,猜想着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所以才有这种异常举动。 没想到秦砚修也有压力大的时候,沈云微抬了抬眉。 按原则来讲,联姻夫妻不必操心对方的私事。可是秦砚修也曾帮过她,在她酒醉时无微不至照顾她。 两人关系逐渐缓和,已经能像朋友那样和睦相处,那么她上楼关心一句,顺手为之的事,好像也挺应该? 沈云微打定主意后,就上了楼。 她隔着书房的门,轻敲了几下。 秦砚修初时没有动静,听她又敲了第二遍,这才淡声问起:“谁?” “我。”沈云微回道,“秦砚修,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想也知道,家里只有沈云微会敲第二遍房门,会直愣愣问他在做什么。 秦砚修没立刻回答,她便贴近房门慢悠悠道:“你能给我开个门嘛?” 话音一落,房间里就响起椅子推动的声音。 但秦砚修没有立刻开门,沈云微等了足足有三分钟,已经准备离开时,才看到房门开了。 “进你的书房可真难。”沈云微瞥了眼来开门的秦砚修。 紧接着,她发现书房的两扇窗都被打开了,窗外的秋风吹进来,一时有些冷。 这好像是秦砚修有意如此,是想让房间里的味道散尽,尤其是不想让沈云微闻到。 可沈云微鼻子灵,还是闻了出来,眯起眼睛审问:“秦砚修,你是不是抽烟了?” 秦砚修沉默两秒,才温声回道:“压力大时,偶尔会来一支,也只来一支。” “确定是一支吗?”沈云微走到书桌前,眼尖地拿起桌角的卡比龙总裁,打开后,数了数香烟数,“还真是只抽了一支。”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确实自律。 “但就算是偶尔一支,也对身体不好呀。”沈云微险些被他带歪,回过神后不高兴地反驳道。 卡比龙很细,而且喜欢做成巧克力、香草等味道,就像它的盒子一样,精致典雅,很有格调。可依然无法改变它是香烟的事实。 “说什么为了解压,当总裁压力这么大吗?”沈云微接着吐槽道,“我二姐也这么说。我和大姐担心她的身体,劝她好多次了。” 秦砚修随之想起婚礼时,与他长谈的沈云希确实无所顾忌地抽着一支烟,缓缓道:“我看你二姐的架势,抽烟抽得很习惯。但我其实一月也抽不了一回。” “这是能攀比的事情吗?”沈云微气愤地反问。 秦砚修哑口无言。 “还有啊,你俩怎么那么像,都喜欢抽卡比龙?”沈云微很是无奈,“我二姐夫已经强行把她的烟都收缴了,结果她偶尔还会躲着抽一根卡比龙。”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很像。”秦砚修定声道。 沈云微没想到,秦砚修竟然就这么不带任何反驳地接受了她的批评。 正懵着,听到秦砚修做了补充:“她需要老公管着,而我……” 他语气微顿,凝望着她,轻轻咳了一声,才低声道:“而我需要被老婆管着。” 合法夫妻,这样说,确实没什么不对…… 可沈云微听着听着,脸开始不自觉地发烫起来。 正文 第19章 说什么需要被老婆管,可秦砚修这样的人,到底哪点像老婆奴? “什么啊……”沈云微脑袋发懵,沉默数秒后,嗔恼道,“又不是我让你戒烟你就会……” “是。”秦砚修径自打断了她的话。 看她愣着,他继续方才未完的话:“云微,只要你说,我就会戒。” 男人语气里的郑重,让沈云微心中升起挑战欲,就像是想要验证结果一般,她戏谑道:“好呀,那我想要你戒。” 她瞧见秦砚修慎重其事地向她点头,目光凝瞩不转,竟像是把她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亦或是佛旨纶音。 “但我刚才其实想说的是……”她轻轻试探,“解压未必要抽烟,明明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比如?”秦砚修微微敛眉。 沈云微心中早有预案:“比如看场电影,怎么样?” 提完建议,沈云微注意观察着秦砚修的表情,看他挣扎了下,最终还是轻淡道:“算了,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沈云微不解,“家里不是有家庭影院吗?” 看秦砚修还坐在椅上不打算动作,沈云微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力气其实不足以拉起秦砚修,但秦砚修就这么纵着,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出了书房。 而到地下一层后,沈云微站在家庭影院房间门口,看着陈姨等人露出局促的微笑,终于明白了秦砚修口中的“不方便”。 沈云微刚来时,也曾草草看过家里各个房间,以为家庭影院秦砚修只是很少用。 却没想到,家庭影院压根没有正式启用过。 这是秦砚修从不踏足的领地。 因为是在地下一层,家里佣人索性直接落了锁,平时也就一个月打扫一次,现在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沈小姐,秦先生,我们已经在打扫了,十分钟后就可以进来。”陈姨带领着家里的其他阿姨们加班加点。 沈云微谢过陈姨,但也不想给她们太大压力,随之转身对秦砚修道:“单看电影太干了,来点爆米花?炸鸡?薯片?” 秦砚修眉心轻跳:“家里有吗?” “有的有的。”陈姨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沈云微面前,“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 家里的阿姨们一直都很照顾沈云微,对她的一应要求,非但不觉得琐碎,反而很积极地去努力满足。 不多时,这些零食全都被准备好了,只差喝的。 沈云微刚开始想喝可乐,但又觉得缺了气氛,拉着秦砚修要他打开酒窖。 相似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从前在沈宅家里时,她在父亲的酒窖偷酒的经历。 “其实我一进酒窖,就莫名有点心虚。”沈云微悄悄对秦砚修说起自己的条件反射。 沈应邦确实疼爱她,但在喝酒上管她很严,十八岁以前绝不让她沾半点。 可沈云微是个我行我素的,上国际高中时,趁着父亲不在,偷偷在酒窖里溜达了好几回。 沈应邦的藏酒多,少一瓶两瓶原不明显。可沈云微眼光太好,挑的都是最贵的,总惹沈应邦注意。 这时,沈云微不得不求助于两位姐姐帮忙遮掩。沈云夷和沈云希只好背下这个黑锅,争先恐后说是自己喝的。 “我随便拿一瓶吧。”沈云微扫视着酒柜,嘀咕道,“待久了总觉得紧张。” “但现在不用紧张了。”秦砚修接过那瓶白葡萄酒,依照她的选择,又取出两支白葡萄酒杯,缓缓道,“现在你长大了。” 岂止长大了,又岂止是今天? 沈云微记得自己成人礼那天,父亲亲自给她倒了杯她最爱的白葡萄酒,还给她敬酒,说她是今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小寿星。 一晃,距离她的成人礼,又是六年过去了。 到了今天,她甚至已经结了婚。 成年人的世界里,好像很容易惆怅。面对惆怅,沈云微选择对酒当歌。 “两瓶。”沈云微伸出手指,走在他身后跟着他,“我要两瓶。”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秦砚修唇角上扬,“拿不住了,你自己抱着。” 秦砚修是担心她又喝醉。 但沈云微这回心中有数,挑了酒精度数低的。 白葡萄酒不像红的需要醒酒,今晚喝着方便。 她挑的两瓶来自勒弗莱酒庄,是清新的苹果香,她第一次喝时就觉得很爽口。 两人再度走进家庭影院时,房间里已经变得一尘不染。 不得不说,装修还不错,而且设备齐全,无论是200寸幕布,还是8k投影仪,都让沈云微十分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可能就是什么都不会操作的秦砚修。 沈云微真不知道,他花高价置办这些设备,却从来不用,到底是在图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洛叔与陈姨等人都不见了,离开时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门。 “这个点他们就回房休息了吗?”沈云微纳罕着,但又选择迎难而上,“看来只能自己研究了。” 多亏秦砚修没有把产品使用说明书扔掉。 沈云微按照使用说明书上的讲解,愣是将投影仪调试好了。 “还是我更聪明。”沈云微笑道。 与她并肩坐在沙发上的秦砚修侧过脸,悄悄凝望她那含着融融笑意的眉眼。 终于,他也主动问起沈云微来:“想看什么电影?” “《泰坦尼克号》吧。”沈云微毫不犹豫地回道。 一问一答,似乎就该结束话题。可秦砚修却想问得更深:“为什么?” “灾难下的旷世绝恋,我觉得很震撼。”沈云微思忖道,“太过于经典了,是那种非常‘电影’的电影。” 非常“电影”的电影。 用名词形容名词的这种形容,让秦砚修想到,他有时对于沈云微的一些行为,也很想用“沈云微”来形容。 这好像意味着她的特别。 他今年三十一岁,见过许多人,可只有面对沈云微时,会有那种让他沉醉着迷的探究欲。 这种感觉很难捉摸,可有一点是确定的,但凡是与沈云微在一起,他总是可以放松下去。 至于放松的程度,就像狮子没了警惕,任由猎物从身边溜走。 电影已被选定,沈云微很快就调了出来。 可《泰坦尼克号》的电影声响起还没有多久,秦砚修就发现身侧坐着的她站起了身。 “不看了吗?”秦砚修皱眉。 沈云微乍一听,总觉得这家伙语气很慌,明明他最开始是被自己强行拉过来,这时候却…… 果然,想解压的人绝对拒绝不了看电影。 于是沈云微笑了下,解释道:“放心,我上楼拿个东西而已,马上回来。” “嗯。” 秦砚修这时才算淡定下来,眼底的无波无澜,让人一时觉得他方才的惊慌全是假。 沈云微留下的匆匆一句,让秦砚修以为,她不过是上楼再拿点零食。 可五分钟过去,她依然没回来,他按了暂停的幕布也僵了五分钟。 到了第七分钟时,他往房门方向望去,望了一眼又一眼。 终于,门外响起沈云微的撒娇声,伴着喘息:“秦砚修,快帮帮我……” 她大口呼着粗气,已经累极,等秦砚修走过去时,才发现她是一个人把泰坦尼克号乐高给拖了下来。 秦砚修:“……你可真厉害。” “谢谢夸奖。”见他接过,沈云微终于松开了手。 秦砚修帮她将乐高搬到了沙发前的那块地毯上,随后,沈云微就打开从前那个“偷梁换柱”的包装盒,将里面装了积木的袋子一个个拿出。 “边看电影边拼乐高?”秦砚修问她。 “对啊,因为电影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沈云微许久不拼乐高,现在兴致盎然,“多有意境呀,看着《泰坦尼克号》,拼着泰坦尼克号。” 她说得不错,大概也只有她能想得出来这种叠加玩法。 秦砚修没有再多说,只是将离沙发最近处的一盏小灯打开。 事实证明,同时干两件事,总会顾此失彼,做不到完全不“偏心”。 电影放映十分钟不到,沈云微的主要注意力就已经全在乐高上了。 她将第一袋积木在沙发前的小桌上打开,低头专心致志按照图纸配件组装,似乎两耳不闻电影声。 与此同时,秦砚修渐渐也没了看电影的心思,而是一直望着她手里的动作。 他瞧见沈云微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就将白葡萄酒杯递给了她。 “谢谢。”沈云微接过后啜饮了两口,发觉秦砚修在盯着积木瞧,便友好地邀请他,“其实我觉得拼乐高才是最解压的,你要一起拼吗?” 秦砚修并未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 “多有意思呀,一点一点组装,就像小时候用最简单的积木搭房子。”沈云微笑了笑。 女孩的眼中,有着不被世俗浸染的童真。 那种近乎于孩子的快乐与无忧无虑,有时让秦砚修羡慕,但此刻又因为听到那句“小时候”的场景描述,而有些防备地抵触。 他终于皱了皱眉,似是不赞同她:“你几岁了?” “二十四岁。”沈云微望着他,回答得很实诚。 “……”秦砚修沉默两秒,“我的意思是,这么爱玩积木,你是小孩吗?” “谁告诉你成年人不能玩的?”沈云微理直气壮。 这话没错,足以让秦砚修哑口无言。 沈云微看他反应古怪,倒没生气,而是继续怂恿他:“拼不拼?不过只有聪明的人才能拼好。” “……这话对我没用。”秦砚修仍皱着眉。 “那算了,我一个人拼。”沈云微故意生气道,“说是陪你解压,好不容易想到个最棒的项目,结果试也不试。” 话音一落,原本敬谢不敏的秦砚修又转回身,拿着乐高研究好一阵,终于开始请教她:“这要怎么拼?” “你小时候没玩过吗?”沈云微疑惑。 秦砚修静默了足足一分钟,才淡声回复道:“没有。” 正文 第20章 “没玩过也没关系。”沈云微语气温和了许多,将说明书往秦砚修那边放了放,“那我教你。” 她开始往前翻页,给男人讲泰坦尼克号乐高的整体构造。 拼泰坦尼克号乐高确实是项很庞大的工程,九千多个零件看着就费劲。 挪用的包装盒大小不太合适,装进去其实很勉强,还挤出来一截。 里面的三个小盒子分别是泰坦尼克号的船头、船身与船尾部分,沈云微刚才打开了第一小盒拼船头,里面一共有二十多包零件。 “这样吧,我更熟练些,你先帮我找零件,等你慢慢上手了,我们再一起拼。”沈云微指着说明书上的组装图,给秦砚修分配了任务,“我拼到5了,接下来需要6的零件,注意有些零件长得很像,你别拿错了,还有,这个的意思是零件个数……” 她教得仔细,而秦砚修学得也认真。 零零碎碎的零件摊在桌上,很多都杂乱地堆在一起,秦砚修按种类整整齐齐分好了类,然后又开始慢条斯理地给沈云微配好第6步的零件。 知道他是第一次玩乐高后,沈云微很是体谅。 她自己也在刻意放慢拼乐高的速度,好让秦砚修跟上自己的节奏,尽快熟悉乐高的组装方法。 秦砚修垂眸专注地在零件中搜寻,将找到的零件一一放在沈云微的面前,只要是复数的零件,都被他如同强迫症一般地复制粘贴式整齐排列在一起。 他好像连拼乐高都在守规矩,又像是本能严格要求自己,要达到某种完美的标准。 如此又拼了十分钟。 沈云微看了心累,又觉得秦砚修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乐高的乐趣其实更在于拼而非配件,于是道:“不用给我配了,我们一起找吧。” 说明书在他们面前平摊开,他们一起找寻需要的零件,然后分别组装相邻的两步。 秦砚修一般负责小件组装,快速组装好后,由沈云微一起拼到船头上。 这种相伴与接续,让他们逐渐拥有了默契,往往不用沈云微再多说,秦砚修就会帮她翻动说明书,调整乐高方向。 而沈云微偶尔抬头望向秦砚修时,发现他整个人已经逐渐放松下来。 扣到一丝不苟的衬衫,原来也会解下第一粒扣。袖子也不再是被袖口拘束着,而是为图方便,向上翻着卷起,露出他精瘦而有力的手臂。 而他的那双冰蓝眼眸,此时也不再严肃或疲惫,真正成了片宁静的海,舒适、松弛。 沈云微甚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缕少见的得到乐趣的快乐,像是在被这场乐高游戏治愈着。 “怎么样?”沈云微像是个分享心爱玩具的孩子,透着一股得意劲儿,“好玩吧?” “嗯。”秦砚修点头。 他一向惜字如金,也不擅表达内心。但言语与点头的动作,都是确切而真实的。 渐渐的,他变得比沈云微这个乐高资深玩家还要入神。 沈云微停下来吃零食时,秦砚修恨不得把她的那部分也拼完。 “停停停。”沈云微只好手动干预,夺了他的乐高,把炸到香酥焦嫩、一直放在旁边保温的鸡腿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 她还记得秦砚修晚上没吃饭,这人可真是钢筋铁骨,不知道饿的。 沈云微亲自捧到秦砚修面前的食物,由不得他不吃。 僵持一阵后,秦砚修皱着眉接了过去,但迟迟没张口。 沈云微看出他有顾虑,下一秒,他果然本着健康饮食的原则,缓缓道:“甘油三酯,反式脂肪酸……” “好好好你最健康,健康到不吃晚饭。”沈云微一句话就让他梗住。 “想那么多干什么?”沈云微眯起眼睛咬了一口炸鸡腿,“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呗。” 沈云微的做事原则,就是尽可能满足自己,顺从本心。 或许是他真的饥肠辘辘,又或许是听了沈云微的话,秦砚修终于试探般咬了一口,然后斯文地吃起炸鸡腿来。 又由于两人的手都碰了炸鸡腿,一时半会儿不会再碰乐高,于是两人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电影。 吃着零食,喝着酒。度数低的白葡萄酒,沈云微一向只当是甜水喝,一般喝到最后也只是微醺。 电影已经播到了泰坦尼克号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沉没的剧情。 沈云微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以及露丝与杰克这对有情人生离死别的场景,就觉得很是感伤。 她随之也想到露丝那毫无感情的未婚夫卡尔,突然神秘地向身旁的秦砚修问道:“你知道最开始我怎么看你的吗?” 秦砚修不语,只是望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些年见到你时,总觉得你有点吓人。”沈云微坦诚道,“你这张脸太冷漠了,很凶,做生意又从不留情面,导致几乎每次我都能在晚宴时听到有人骂你。” “每次?”秦砚修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骂我?” 拥有自信的人,好像根本不介意这些声音,男人只将目光径直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宛如在听属于别人的故事。 “也不算骂你,就是吐槽?议论?”沈云微将措辞换来换去,“总之,我以前以为你跟露丝未婚夫卡尔一模一样,自私冷漠,以自我为中心,只看重利益,把露丝当成金丝雀……” “所以有天晚上,我在家哭了整整一夜。”沈云微一窘,双眸在月色灯光下泛着莹润的神采,“但是现在不同了,秦砚修。” “至少我觉得,你和卡尔不太一样。”沈云微道。 “谢谢你观念上的巨大进步。”秦砚修的脸色却并不那么好看,“拿我和卡尔相比,从一模一样,到不太一样。” 卡尔确实是个挺烂的角色,沈云微这回终于听出秦砚修的语气,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是在朝我阴阳怪气吗?” “不敢。”秦砚修面无表情,“怕你的巨大进步又变成退步。” 沈云微:“……” “秦砚修,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很毒舌?”沈云微无语道。 “没有。” “那现在有了。”沈云微朝他眨眨眼睛,“秦砚修,你很毒舌。” “谢谢。”秦砚修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与沈云微碰了下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谁夸你了……”沈云微小声嘀咕。 彼此挨得极近,呢喃也可入耳,身侧男人几不可察地笑了下。 “总之。”沈云微一本正经做着重述,“至少我相信,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可靠的人。” “嗯,我也这样认为。”秦砚修放下酒杯,在电影的背景音下,已经继续拼起乐高。 “哪有这么自恋的,别人夸你时,你……”沈云微随之投入到他们拼乐高的二人小队中,手上组装的速度极快。 “我知道。”秦砚修打断她的话,认真解释,“我是说,你也是。” “说我嘛?那当然了。” 沈云微仿佛忘了刚才吐槽秦砚修的那句话,笑盈盈回道。 朝夕相处间,她能感受到秦砚修拥有对她的责任心,对爷爷的孝心,还有格外强烈的事业心。 总体看来,秦砚修至少是个人品过硬的人。 而只要有这一点在,那她的婚姻就还不赖。 电影最后半小时时,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两人都有些困倦,沈云微的眼皮直打架。 片尾曲那熟悉的节奏响起时,沈云微已经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 秦砚修略比她好些,瞧见她困成这样,手里还攥着乐高,就去从她手心扯出。 沈云微极不情愿地哼了声,他才成功将乐高一点一点扯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好像影院的投影设备与乐高,都不用收拾起来,大可以等下回继续。 下回? 秦砚修一怔,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与沈云微的下一回。 他转身望向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沈云微,看她睡得并不踏实,便靠近过去,要将她抱起来,直接抱回楼上主卧。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沈云微的肩,她就醒了,懵懂地看向自己。 “快一点了。”秦砚修默默收回手,“这里睡容易着凉,既然已经醒了,就回楼上卧室吧。” “哦。”沈云微缓缓站起身,“那这些乐高,我要不要……” “不用。”秦砚修回答极快。 沈云微云里雾里:“可我还没说完。” 秦砚修:“你说。” “我要不要搬回我房间?”沈云微说出了完整的问题。 秦砚修给了更坚定的回答:“不要。” 沈云微明白了他最开始的口嫌体正直,忍着笑,一路走出家庭影院。 身后的秦砚修将沙发旁的小灯关闭,又将空了的酒杯与酒瓶统一放在一处,方便人进来打扫时收走。 两人一起由电梯上楼,走到主卧门口时,沈云微向他告别:“我回屋睡觉去了,拜拜。” “先等等。”秦砚修叫住了她,像是踌躇了许久,才温声道:“晚安,云微。” 他的声音透出生涩的温柔,就像做着从前不太习惯的事。可他又是真的乐于如此,所有情绪都被他的柔和眉眼出卖。 “晚安。”沈云微倚在门口,朝他轻快回道。 次日。 沈云微早该料到,自己一旦晚睡,闹钟就开始发生“诡异”事件。 她总觉得闹钟没有按时响,实则不然,只不过是闹钟响时,她半梦半醒就将闹钟按掉。 沈云微匆匆开车出门,却又倒霉地遇到堵车。眼见着快要迟到时,在路边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李善言。 李善言原来与她同路,发现她后,急中生智,在地铁站附近,要给她扫一辆共享单车。 “会骑吗?”李善言问道。 “会骑,但是……”沈云微很是纠结。 正文 第21章 沈云微学过骑自行车。 但她都是骑着玩儿的,从来没有在早高峰时用来赶路。 可眼下,正前方通往拍卖行的那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也只有骑自行车能通行。 “会骑就行。”李善言替她出主意,“你去把车停好,我去旁边地铁站给你扫一辆共享单车。” 沈云微看了眼腕表,终于答应下来:“好吧。” 距离上班打卡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沈云微匆忙将车右转,找到个能停车的地方,怕不好找地方,还细心地将实时定位发给了自己的微信,然后小跑到地铁站附近。 李善言已经帮她扫了辆共享单车,一直在地铁站口等她。 “谢谢。”沈云微骑上了共享单车,调整着包包斜挎肩带的位置,“其实我很久没骑了,上次骑着玩儿还是在前年。” “那你跟上我。”李善言先行一步,走在了沈云微的前面。 此处距离扶光拍卖行大厦,大约1.5公里,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到。 在高德地图的骑行导航声中,沈云微终于安下心来,放松后好奇地问起前方的女孩:“李善言,你家就住在附近嘛?” 在沈云微的认知里,只有路程本身很近时,才会选择骑行上班。 “没有,我家挺远的。”李善言却回道,“地铁要倒两趟,而且最近的地铁口,离扶光还有些距离,要骑自行车在扶光和地铁站之间往返。” 沈云微在心中默默算着,李善言的上下班路线大概就是: 地铁转地铁转自行车,自行车转地铁转地铁。 太辛苦了。 “这样以后上班会很累吧?”沈云微有些心疼。 “不会啊。”李善言带着她缓缓转弯,超过一辆辆轿车,“这只需要骑不到两公里,就当锻炼身体了。” 在秋风中,处于马路边缘的李善言,实在与侧前方那些堵得冗长的轿车对比鲜明。 她自由地前行着,就像是一条顺流而游的小鱼。 沈云微感觉,这样的李善言,显得快乐自在,不再像扎在人堆里时那么拘束。 成功走出那片堵车地带后,李善言就加快了速度,径直往扶光大厦而去。 “李善言,等等我……”沈云微笑着喊她,也很快跟上。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抵达扶光大厦。 停好自行车后,她们刷了门禁,跑步去按电梯。 终于,离规定打卡时间还有五分钟时,她们堪堪赶到。 有惊无险,沈云微没有迟到。 “谢谢你呀,善言。”沈云微待李善言亲切了几分,“为了帮我,费了你不少时间,你本来不用这么赶的。” 她拿出纸巾,抬手给李善言擦汗。 易出汗体质的李善言一窘,接过她的纸巾,也学着她那般,用更亲近的称呼:“没事,云微。我们同批进来,就要互相帮助。” 二人正聊着,古籍善本部的两位高级业务经理朝她们走来。 其实昨天就见过一面,但基本没说话。 而要论渊源,沈云微和其中那个叫“韩战国”的,有点“梁子”。 因为这个男人就是沈云微二轮面试时,呛过的那位面试官。 昨天这个人戴着帽子,没看清具体长相,所以沈云微没认出。 今天四目相对间,沈云微真要感慨一声,冤家路窄。 “还真让你成功入职扶光了。”韩战国皮笑肉不笑,“恭喜你呀,沈云微。” 他的尾音很重,几乎一字一顿,于是连旁边的李善言都听出不对劲了,等韩战国走后,小声问沈云微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沈云微耸耸肩,笑了下,“就是面试时讽刺了他几句而已。” “云微,你可真厉害……”李善言惊得不轻,“不怕他报复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云微轻哼一声,“我当时是回敬他而已。他报复我,说明他心眼小。” 初入古籍善本部,两人还在简单熟悉各位同事。 部门总经理郑青健是个年过五旬的秃头男人,但为人很随和,没什么架子。 底下两个高级业务经理,韩战国与孟昭,一个张扬爹味男,一个高冷御姐风。 而她们的导师乔南希,属于干练而不失温柔的知心姐姐,看到她们后,就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这四位都算是领导。 其余的六个同事,就是和沈云微她们差不多的打工人了,唯一不同的就是资历久一点。 “沈云微,李善言,跟我来。” 果然跟昨天约好的一样,乔南希大清早就叫她们进她办公室,然后给她们分配工作。 “先看看今年春拍时,古籍善本部的拍卖图录成品吧。”乔南希将桌上的图录分别递给她们二人,“上午好好熟悉下,然后跟昭昭对接工作。” 几句话,就把她们上午的事安排好了。 沈云微与李善言抱着两本厚厚的拍卖图录,往大办公室自己的工位走去。 拍卖图录的核心功能,就是为买家介绍拍品信息。 这方面的工作,各大拍卖行都很重视。所以拍卖图录所用的纸张都很讲究,里面的内容更是详尽。 沈云微快速浏览着拍卖图录,竞买登记须知是沈云微熟悉的,因为国外拍卖行一样如此。比如保证金规定,不同拍卖场次对应不同号牌,等等。 但大陆有一点不同,是沈云微很陌生的,那就是扉页上的行政许可决定书。 《北城市文物局关于中国扶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举办中国扶光2024春季拍卖会文物标的审核的批复》 下面还有市文物局加盖的公章。 她继续翻页,很快来到拍卖图录里最重要的内容。 每件拍品的名称、年代、质地、形式、尺寸……还有估价(区间)、来源、过往的流转记录、文献参考等等信息。[1] 绝大多数拍卖图录,都是在拍卖会现场发放,以便到场的买家迅速了解本季拍品信息。 在秋拍筹备初期,古籍善本部就已经将信息汇总。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对拍品信息进行考证与深入研究。 他们要确保信息完全正确,也需要找到更多的拓展信息,丰富原有的内容。 做这方面工作,一般也只有两个渠道。 一是扶光自身的数据库,二是线上图书馆与北城当地的艺术博物馆。 李善言虽然之前是央美的,但看起拍卖图录却觉得很生疏,多亏沈云微这个曾经短暂实习过的同伴,能让她请教一二。 但与之相对,李善言的美学素养很高,在看具体拍品时,总有特别的心得,也与沈云微交流分享。 拍卖图录厚厚两本,两人一上午看下去,其实也只是看了皮毛。 但原本的目的就不在于对内容的学习,而在于对整体框架结构的把握。 她们浏览时,大脑就好像已经在进行一场演习,在自行编制拍卖图录。 到了下午,乔南希将模板发到她们的邮箱,她们开始正式上手。 为了不出差错,她们很是谨慎小心,简单几行字都反复核对,因此进度很慢。 乔南希偶尔过来看两眼,倒是没有开口催促她们,而是夸她们做得很专业,还叫其他同事过来指导她们。 整个下午,沈云微只去了趟洗手间,其余时间都花费在编制拍卖图录上。 看电脑屏幕太久,眼睛开始泛酸,沈云微低头揉了揉太阳穴,随之看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是秦砚修的消息:“听陈姨讲,你早上起晚了?” “啊对对对!”沈云微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车还孤零零停在那处,顺手就请秦砚修帮忙,“最后我骑自行车及时赶到公司了,但是车还没开回来,你派个司机帮我开到我公司楼下吧,备用钥匙在我梳妆台上,你找找。” “好。”秦砚修答应,“发我地址。” 沈云微当即将上午她发给自己的地址转发给了秦砚修:“谢喽。” “今天几点下班?”他又问。 “今天稍微晚点,五点半左右。”沈云微回完才想起提醒他,“你别让司机等我,不用那么麻烦。他开到楼下停车场就行,我自己回家。” 几秒钟后,秦砚修只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事实上,沈云微以为的五点半下班,还是乐观了点。 等她与李善言一起走下楼时,已经快到六点。 刚一出大厦,沈云微就瞧见自己的车停在楼下正前方。 粉色豪车总是格外引人注目,但沈云微浑然不觉,只顾着拉李善言一起走过去。 “善言,你家具体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沈云微一边说着,一边在包里找车钥匙开门,可门自己开了。 秦砚修从驾驶座上下来。 “你怎么来了?”沈云微一愣,“司机呢?” “他们被我派去做别的事,一时赶不回来。”秦砚修温声解释。 “好吧。”沈云微看到他已经打开副驾驶那侧的门,可却没打算坐,而是另拉开后排的车门,“善言,你先上车吧。” “这位是……”李善言腼腆地望了眼秦砚修,向后退了一步。 “他是……”沈云微顿住好几秒,最终别扭地介绍,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老公。” 正文 第22章 沈云微刻意放轻且含糊的声音,让李善言很难听清,无比茫然:“什么?” “我是她老公。” 不等沈云微开口,秦砚修格外淡定地自我介绍道。 这种介绍,在李善言听来,似乎有种强调意味。 而沈云微发觉躲无可躲,只好大方承认:“上个月结的婚,他叫秦砚修。秦砚修,这是我同事,李善言。” 李善言不擅长社交,且多少也听过秦砚修的名字,便更加拘束。 于是双方互相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云微,谢谢你。”有秦砚修这个生人在,李善言生出退意,从不远处推来了自己的自行车,“但我还是自己骑车去地铁站吧,不然明早我也不方便。” “这点我想到了,先开到你平时那个地铁站口锁车就行。”沈云微望向秦砚修,“善言的自行车是可折叠的,能帮忙放到后备箱嘛?” 秦砚修并未回答能与不能,只是从李善言手中接过自行车,折叠起来后放进了后备箱。 这个问题一被解决,李善言没了推辞的借口,只好上了车。 怕李善言不习惯,沈云微特意没有坐副驾驶座,而是打开了后排左侧车门,坐到了李善言身边。 等秦砚修将折叠自行车安置好,回到驾驶座后,才发现这点,不由眉心轻跳。 车子一路开到早上与李善言遇见的那个地铁站口,接着又往李善言所租住的小区开去。 全程只有后排的两个女孩在说话,二人聊着工作。 管培生项目结束后,她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职业发展兴趣和扶光拍卖行的实际需求,进入合适的部门定岗。 虽然现在还为时尚早,但聚在一起也难免聊起她们各自对哪个核心业务部门最感兴趣。 沈云微最爱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李善言则更倾向于中国书画大类。 自然,在其位谋其事,她们对目前的古籍善本部也怀有极大的热忱。 这两天短暂接触拍卖行的有关事宜后,沈云微发觉,拍卖行是个真正入行后,需要从头开始学起的行业。 这一行的知识浩如烟海。 就像她们今天在编制拍卖图录时,多有感慨。 图录上的拍品,并不经常在博物馆或者画廊出现。 这些大众眼中的藏品丰富的场馆,实际上经手的艺术品数量很有限,与拍卖行所接触到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拿扶光拍卖行举例,它每年进出交易的艺术品数量,达上千件。其中涉及的金额之大,更是难以计数。 沈云微低头在手机上看起扶光今年春拍时的集锦视频,无数线上线下场次,无数拍品成交。 乔南希作为首席拍卖师,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一次次微笑示意,抬手示意加价,她从容不迫,举止得体,进退得宜,将拍卖会节奏控制得很好。 “其实我最想实现的,还是成为一名拍卖师。”沈云微抬眸时,眼中满是憧憬,“秋拍正式开始后,就可以去现场看Nancy姐啦。” “Nancy姐是很厉害。”李善言也道,“尤其是她穿旗袍的时候,简直和拍品的古色古香融为一体。” “对了。”李善言转向沈云微,“我听说Nancy姐是被她师父带入行的,应该是大佬级别了,而且是那个人的唯一弟子。” “叫什么呀?”沈云微一愣,“这种人物,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李善言摇摇头,认真回想,“我是去年大量搜集有关扶光的资料时,看到一篇采访Nancy姐的报道。她说她能获得现在的成功,多亏她师父对她的栽培,那是她最感激的贵人,也是她认为最优秀的拍卖师前辈。” “能让Nancy姐这么评价的人……”沈云微赞叹又好奇,“好想见一见啊。” 李善言也道:“但愿有朝一日能见到。” 她们虽然如此说,可在报道的字里行间中,也能体会到那位前辈大佬很可能已经半隐退,只怕再难见到,不禁双双叹了口气。 而前排驾驶座的秦砚修,听到身后二人的聊天,也叹了口气。 他面上显露出几分怅然,原因却与她们不尽相同。 在开车时,秦砚修偶尔会瞥向右侧的副驾驶,默然间,觉得身边好空。 从前十年都不觉得,可现在,他觉得好空。 空虚,亦或是失落,与后排的说笑声对比鲜明。 “啊……对了!”沈云微想起要紧事,“早上你帮我扫的共享单车,是不是还没还?” 早上太匆忙,沈云微骑到公司楼下时,着急上楼,所以根本没时间去指定地点锁车。 “还了。”李善言解释道,“我在手机上看,上午快下班时,被人骑走了,我就点了远程还车。” “租车花了多少钱?”沈云微随之问道,“我转你。” 她这是人生第一次骑共享单车,对收费标准并不了解。 李善言却摇摇头,很不好意思:“算了,没多少钱,不用给了。” 推让间,秦砚修已经在李善言家楼下停了车。 李善言下车后,执意不肯说金额,只挥手与沈云微告别,就上了楼。 但等她从电梯里出来后,还是收到了沈云微的红包。 红包名:“幸运小红包” “谢谢善言,认识你很开心~” 这句话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猫咪emoji,怎么看怎么可爱。 回到出租屋的李善言不禁笑了下,最终点了接收。 “本来想多转点,可又害怕她有负担。”沈云微向秦砚修解释,“所以只转了一百,还好她收了。” “她还回我了!”沈云微笑道,“她叫我云微宝宝哎,好可爱。” “嗯,可爱。” 男人没头没尾的一句,让人分不清是指这种昵称可爱,还是其他。 下一秒,沈云微发觉车一直停在原地没动,便拍了拍秦砚修的座椅:“咱们快点回家吧,时间不早了。” 秦砚修却仍没立刻动身,而是委婉地问起她:“后排坐着舒服吗?要不要调整下?” “不用了。”沈云微低头玩着手机,“后排挺舒服的。” 她是摆明了一动不想动,秦砚修不语,默默发动引擎,车子很快驶离小区,隐入无边夜色中去。 两人回家吃完晚餐,沈云微刚要回房,就见Astra朝自己跑了过来,站起身要与她玩,如果沈云微不理睬,它就誓不罢休。 秦砚修看到它活力旺盛的样子,不由皱眉:“下午没遛狗吗?” “秦先生,下午照例遛过一小时的。”洛叔心中大喊冤枉,轻声道,“或许是Astra太喜欢沈小姐,这才来找她撒娇。” “那也不像话……” 秦砚修略带斥责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云微抱了抱Astra的脖颈,正问起洛叔:“Astra有喜欢的玩具吗?我陪它玩会儿,可能总见不着人,太孤单。” 洛叔依言去Astra的房间寻找玩具,而秦砚修发现Astra的热情对于沈云微而言并非负担,也就妥协下去。 “要去哪里玩?”秦砚修问道。 沈云微打量一眼窗外:“外面天色太暗,就一楼吧。” 一楼会客厅很宽敞,木质地板不容易打滑,Astra跑起来很安全。 洛叔拿来了很多个Astra的玩偶。 其中Astra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沈云微低头瞧了又瞧,似乎很意外于玩偶的陈旧。 秦砚修看出她的疑惑,便在一旁解释:“这就类似人类幼时的‘阿贝贝情结’,兔子玩偶是Astra的阿贝贝。” 沈云微闻言,恍然大悟。 她听说过这个情结,乍一听很怪的名字,其实是谐音,即幼儿抱着被子喊出的“啊,被被”。 被子就是幼儿心中“妈妈”的象征体,其存在是为了缓解分离焦虑,弥补缺失的安全感。 “怪不得Astra需要阿贝贝。我小时候好像也有阿贝贝,不过上小学时就不那么爱抱着了。”沈云微回忆起往事,接着随口问起秦砚修,“你呢?” “我也有。” 回答时,秦砚修正拿着小兔子玩偶逗狗,垂下的眼睫遮住所有情绪。 Astra对小兔子玩偶有种特别的依赖,始终围着玩偶转。 玩偶是秦砚修送给Astra的第一个玩偶。虽然陈旧,有许多被修补的痕迹,但也拥有着Astra最熟悉的气息,能给它充足的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Astra曾是被第一任主人抛弃的狗吧,这种经历让Astra很需要安全感。 沈云微恍然觉得,刚才自己的那句话不太妥当。 因为幼时就与母亲分离的秦砚修,像极了Astra,估计秦砚修很容易因此伤怀。 “Astra会接飞盘吗?”沈云微转移起秦砚修的注意力,“会的话,估计玩偶也一样?” “会,而且很擅长,很喜欢。”秦砚修将小兔子玩偶放到了Astra的身旁,站起身,温声道,“你可以试试看。” Astra最心爱的阿贝贝,必然是不会用来扔来扔去的。 于是沈云微从旁边一堆玩偶中,选了个小巧的,当着Astra的面,往前方一抛。 Astra很是配合,立刻飞奔过去,迅速衔住玩偶,折返跑回沈云微的面前,讨赏般摇着尾巴。 沈云微将一旁洛叔留下来的宠物零食发给Astra,摸了摸Astra的头。 Astra并不护食,吃零食时,状态很放松,吃完后,还会把一直安静放在一旁的小兔子玩偶衔住拖到身边。 但每当沈云微抛出手中的玩偶时,它都会暂时抛下阿贝贝,很积极地跑去接空中的玩偶。 往返跑之间,Astra重重地呼着气,许多趟后,跑的速度明显降下去,回到沈云微与秦砚修的身旁卧下,伸出舌头呼气散热。 沈云微拿着梳子给Astra梳毛,突然问起:“秦砚修,你在Astra面前叫自己什么?” “哥哥。”男人回道。 “不要吧……”沈云微颇有深意地望他一眼,“它才三岁半,你的年纪比它大两轮还要多。” 男人皱起眉,似乎很是不满:“嫌我老了?” “这是事实。”沈云微笑起来。 “比起哥哥,更适合叔叔这种。”沈云微歪头看着Astra,柔声建议道,“或者叫爸爸。” “爸爸?”秦砚修口中念着,眼底逐渐柔和下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低声重复道,“Astra的爸爸,妈妈?” 正文 第23章 爸爸与妈妈。 本就充满温情的词语,在秦砚修的语气里显得愈发柔和。 就好像他急于抓住什么,又深深眷恋着什么。 “这么说也没错。”沈云微应了声,可又觉得男人话中还夹杂着其他情绪,“不过……” “嗷呜……” Astra的吠声,打断二人的闲聊。 沈云微一下子笑起来:“怎么Astra的声音不像狗,反而像小狼?” “小狼看起来饿了。”秦砚修抬手摸着Astra的脑袋,温哑的嗓音带着笑,语气难得多了抹轻快,“狼妈妈管不管?” “有这么称呼的吗?”沈云微忍不住横他一眼,嘀咕道,“你怎么不叫我狼外婆呢?” 秦砚修笑意更深。 饶是如此,沈云微仍带着Astra回了Astra自己的房间,舀了三勺狗粮放进狗碗里,又添满了清水。 Astra吃得很猛,这样大体格的边牧,实际上平时运动量很大,因此食量也很大。 喂饱Astra后,沈云微才与秦砚修一起上了二楼。 睡前互道晚安,似乎开始成为二人的固定项目。 道别后,沈云微看他是要进书房,而不是进次卧,不禁多问一句:“这么晚还不睡?还在因为工作的事发愁吗?” “重组的事,有点棘手。”秦砚修言简意赅道,“我再看几份分析报告就睡。” “你们集团竟然有重组计划吗?”沈云微好奇问起,“不过也对,我记得从你爷爷那辈开始,集团商业板块众多,但你们经常根据市场调整集团重心。最初你们侧重房地产开发,后来是更看重文化产业和网络金融,现在又有什么变动呢?” 她虽年纪不大,又在国外留学多年,但对北城企业的动态很是了解,说起来头头是道,惹得秦砚修那双蔚蓝眼眸不由自主透出惊异。 于是分享欲与进一步探讨下去的欲望,被无限拉伸。 “不错。那你应该知道,我们集团旗下还有家电子公司。近三年,利润一直下滑,很不景气。我派人去调研过,并不是人的问题,是发展方向出了问题。” 秦砚修双目微沉,愁绪极深:“集团自然不至于养不起这家公司,可改革才是真正治本的法子。” 沈云微听到这里,就已经察觉到,秦砚修近两日的苦思已经让事情有了眉目。 他果然显出从容的姿态,抬手从袖口捻起一根黑色的犬毛,唇角噙着笑,眼神晦暗不明:“眼下我打算集中力量发展高利润领域,比如人工智能。” “这些我不懂,但想来……你们集团的那些智囊团成员在业界有口皆碑。”沈云微思忖道,“应该一切都会顺利的。” 秦砚修却略一皱眉,咬文嚼字般道:“怎么总说‘你们集团’?” “那我说什么?”沈云微打开了主卧套房的房门,回眸一瞥,“盛国集团吗?毕竟用着你爷爷的名字,这么叫不太礼貌哎。” “没什么。”秦砚修亦打开了书房房门,手上微顿,接着轻声道,“晚安。” 沈云微已经进了房,关门的一瞬间,听到秦砚修道“晚安”,自己也匆匆回了句,怕他听不到,还特意抬高声音:“晚安!” 秦砚修不禁在门口多停了几秒,轻笑了声,才走进书房。 由于事关重大,涉及九位数资产,还可能引起股市震荡,秦砚修电脑里收到的那几份关于重组的分析报告,写得格外冗长。 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重组风险还要进行多轮商讨。 秦砚修想到这里,就不觉重新有了压力,右手下意识拉开抽屉。 整盒的卡比龙,除去上次抽掉的那根空出狭小的位置,其余一根未动,镀金边框泛出淡淡的光芒。 他抬指拿出一根,细而精致的烟身倚在他修长两指间,他微阖了下眼,镀银的登喜路打火丝滑,挨近半秒,就已被点燃,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原该凑近过去,可不知想到什么,始终一动不动,任香烟横在指间兀自燃烧。 半晌后,他在水晶烟灰缸中按灭了这根并未吸一下的烟,后将整盒烟都抛进废纸篓,抬眸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屏幕。 夜色暗涌,一如从前。 而孤独心境,似乎不似从前。 真正进入工作状态后,沈云微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她与李善言在开头几天进展缓慢,但熟能生巧,一晃到了周五时,上午已经能提前完成乔南希分配给她们的任务。 而乔南希很快也告诉她们一个消息,下午扶光拍卖行要开大会,算是秋拍筹备工作到达中后期,给大家加油鼓劲。 而扶光拍卖行的董事总裁兼CEO届时会到场,乔南希还特意强调了句,说这位人物,是扶光的实际控股人。 沈云微与李善言互望一眼,由此说来,这就是她们公司最大的老板了。 言语间,乔南希显得与这个人很熟很亲近,那不加掩饰的崇拜与钦佩,更是让人一眼看出。 待乔南希离开,沈云微就与李善言猜测:“Nancy姐的师父,不会就是扶光的老板吧?” “不会这么巧吧?”李善言不太相信,“如果真是师徒,这关系早该传开了,怎么我们都没听说呢?” 说起扶光的老板,同时又是董事总裁兼CEO的梅贞,今年已经五十五岁。 她负责公司的整体运营,据说不爱在媒体前露面,尤其讨厌被拍照,因此媒体往往不拍她的正脸。 沈云微与李善言都看过有关她的新闻,可她究竟长什么样,却像是一个谜。 沈云微唯一熟悉的,还是扶光拍卖行官网上的那行字。 资深专家/董事总裁:梅贞(May) “下午就知道了。”面对李善言的不同意见,沈云微则道,“Nancy姐既然这么说,如果真是她的师父,她肯定会向我们介绍的。” 在她们的期待中,下午的大会如期召开。 梅贞看样子是许久没来主持会议了,刚一坐下,场上就响起欢迎她的掌声。 而当沈云微凝神细看她时,目光很快为之一怔。 梅贞好眼熟,像是她从前在哪里见过。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米白色短西装,齐耳短发是蓬松微卷的,眼睛格外水润有神,举手投足间,浑身宛如披了一层温暖日光,是那样优雅知性。 沈云微渐渐想起来了,心里一喜,暗道有缘。 原来梅贞就是她在伦敦希思罗机场里曾经碰到的那位,恰如80年代经典秀场中走出来的女人。 由于长相年轻,保养得宜,沈云微原以为她才四十出头,没想到她就是今年已经五十五岁的扶光老板梅贞。 梅贞不喜将话说得冗长,嘉奖与鼓励的讲话,只讲了五分钟,大会的时长也比想象中要短许多。 散会后,乔南希朝沈云微和李善言招了招手,带她们出了会场。 见梅贞还在会场,两个女孩一步三回头,惹得乔南希轻笑:“别急,我是带你们去梅总办公室,她被人绊住了脚,抽身后就会回来。” 像梅贞这样把扶光拍卖行做到业界标杆的女前辈,自然会使人心生敬佩,渴望交谈。 特别是对于沈云微和李善言这样刚入行的新人而言。 闻言,二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乔南希往总裁办公室走。 这是她们此前从未踏足的领域,两个人谨慎且小心。 乔南希却与她们很是不同,直接从桌上拿来两罐蜂蜜,要送给她们。 “梅总不吃蜂蜜,就把朋友送的三罐转送给了我。”乔南希笑笑,热络道,“这是澳大利亚赤桉蜂蜜,我想着你们可能也喜欢,就各送一罐吧。” “Nancy姐,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李善言下意识就站起身推辞。 “这有什么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乔南希在总裁桌正对面坐下,“拿着,我这个导师,该多多照顾你们,就像梅总一直照顾我一样。” 李善言咬咬唇,还是心中不安,又要起来,却被沈云微按住了手。 “那我和善言就收下了,谢谢Nancy姐想着我们,也谢谢千里迢迢给我们带回这份甜蜜的梅总。”沈云微笑着道谢。 “你们收下就对了。”乔南希满意点头,接着闲不惯一般,又站起身,准备泡茶。 沈云微拉拉李善言的手,算是提醒,二人也跟着起身,过去要帮忙。 但乔南希摆摆手,玩笑道:“不用你们,过去安心坐着等吧,不然要是让梅总看见,肯定要说我拿架子,使唤新人。” 二人看她主意坚决,也就坐回了茶几旁的矮沙发上。 看着面前的蜂蜜,李善言小声说出疑惑:“既然是朋友送的,梅总为什么自己不吃呢?” 沈云微回想起当时与梅贞的对话,轻声回她道:“因为梅总蜂蜜过敏。” 这样细节的隐私,沈云微竟然知道,李善言不由一惊:“云微,你竟然认识老板吗?” “谈不上认识啦。”沈云微笑道,“一面之缘。” 从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只见过一次的人,还会再次相见。 而且对方还是她的老板。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后,梅贞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她依旧如台上那般气质出众,雍容典雅,但私下里却更多了几分亲和力,朝着她们三人微笑。 “梅总好。”三人异口同声。 梅贞一一望过去,先与近处的李善言握了手。 然而随后,她的目光在瞧见沈云微时明显一滞,反应几秒后,透出难言的惊喜。 “梅总,好久不见。”沈云微先一步向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梅贞也莞尔一笑,朝她伸出手来,“现在该叫你……沈小姐。” 看样子,她已经观察到了沈云微脖子上挂的工牌。 乔南希很快看出她们之间见过面,调侃道:“我还说要向梅总介绍我的两个学生呢,没想到梅总自己就认识了一位。” 沈云微可不敢让老板这么客气,连忙握住梅贞的手,十分敬重地道:“梅总,我是您的员工,叫我小沈,或者沈云微都可以。” “好吧,云微。”梅贞望着她,语气亲切,又望望旁边的李善言,道,“早听Nancy说起,她得了两个宝贝徒弟,说要好好培养。之前我没向她细问你们都叫什么,现在可要仔细记住你们的名字。” 梅贞的双眸望向李善言,唠家常一般多问一句:“年轻人估计只顾着事业,扶光大大小小的事情很琐碎。这一进扶光,谈恋爱的时间都没了吧?” “梅总,我还是单身呢。”李善言脸一红,因为腼腆,没有继续接话。 于是梅贞转向沈云微:“那你呢?云微。” 梅贞望着工牌上的名字,笑了笑,柔和的声音因这个笑而轻轻发颤:“听说,你和秦家的长子结了婚,他叫秦砚修。” 正文 第24章 沈家与秦家联姻的事,在北城上流圈子里是个大新闻。以梅贞的人脉,听闻此事也并不稀奇。 于是沈云微点点头,简单道:“是,我们上个月结的婚。” “那该祝你们新婚快乐。”梅贞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种特别的温柔与怜爱,“云微,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们夫妻二人一起吃个饭。” “谢谢梅总。”沈云微笑道。 所谓一起吃饭,多半是因他们两家家世显赫,梅贞才额外客套几句。 沈云微可不认为,自己的老板是真要邀请她与秦砚修共进晚餐。 闲聊还没太久,门外隐隐传来人声。 身为董事总裁的梅贞事务繁忙,来找她的人实在太多,她无暇再继续招待沈云微等人。 于是乔南希带她们离开,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知道你们好奇,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一进门,乔南希就挺开门见山,“梅总就是我的师父。” 这句话让沈云微和李善言都为之一震,但也算情理之中。 从刚才乔南希在总裁办公室的举动来看,就知道乔南希与梅贞关系极为深厚,远超普通上下级。 “我是在法国认识师父的,她和我妈妈是朋友。那时候还没有扶光,而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乔南希回忆起往昔,“十多年后,是师父领我入行,也是她把我带到台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去机场接她时,她说我已经青出于蓝,可我心里……一直为她可惜,可惜她那么早就决定不再做拍卖师,转到了幕后。” “可她自己好像并不遗憾。”乔南希笑了下,“因为她一手创立了扶光。” 沈云微想起网络百科上的资料。 扶光拍卖行是北城第一家拍卖行,成立于1997年。 也就是梅贞二十八岁那年。 “跟你们说这么多,只是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带学生。”乔南希缓缓道。 看到她们惊异的眼神,乔南希笑了:“很惊讶吧?但我确实一直没参加管培生项目,这回是师父劝我,说我不趁着年轻有精力时带几个学生,就可惜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参加项目,还牵了头。师父说,好苗子要选一选,所以我很认真地选了你们两个。”乔南希又道。 “Nancy姐,我们是你选中的吗?”李善言有点不敢相信。 沈云微也有些意外,她们都觉得这种导师制度是随机分配,却没想到,乔南希有进行过认真挑选。 而按照她首席导师的地位,她很可能是第一个挑选管培生的人。 “当然,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好苗子,身上各有一些我喜欢的特质。”乔南希微笑着望向两个女孩。 沈云微与李善言的性格其实很不同。 就像此刻,虽然同样都是在思考“被选中的原因”,但沈云微从容而平和,李善言则有些许迷惘与紧张。 “好了,都早点回家吧,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想。”乔南希指了指她们放在茶几上的蜂蜜,“两位宝贝,别忘了拿。” 待她们走到门口,乔南希才想起件要紧事,叫住她们,食指贴在红唇上,比出“嘘”的手势:“我和梅总的师徒关系,还请保密。” 她顿了顿,像是在解释:“梅总习惯低调,不想走在台前受人瞩目。” 闻言,二人都点头答应。 乔南希可谓是扶光在媒体前一等一的“红人”了,如果让外界扒出这层关系,估计梅贞再难得到清闲。 而乔南希将这个秘密独独告诉了她们,也可见她对她们的信任。 身为职场小白的她们,心里涌出一股感动,第一次在Nancy姐身上真正找到了那种“姐妹”的归属感。 虽然拍卖行为了秋拍的事十分忙碌,但在乔南希的意见下,古籍善本部还是尽可能给了众人完整的双休。 沈云微原和秦砚修商量着,这两天要一起去医院陪秦砚修的爷爷,可周六一早就接到大姐沈云夷的电话。 沈云夷早就同她说过,近期会回意大利。 可她看着沈云夷一直未走,只当大姐是被爸妈和二姐劝住。 谁知,大姐最后还是要离开。 沈云夷早早订了周天下午的机票,可是没告诉父母,是打算着一个人悄悄走。 然而,两个妹妹太了解沈云夷,自然瞒不住,得知情况都说要送她。 无奈,沈云希为SG集团而忙得焦头烂额,临时的周末会议打乱安排。 于是只剩沈云微一个,明天去送大姐,又因为她心里实在舍不得,接到电话后,立刻就跑回了沈宅小住。 一两日里,沈云微听大姐感慨最多的话,就是:“北城哪里都好,就是待着太容易想到从前。” 到了周天上午,大姐悄悄收拾好了行李,派沈云微的保镖乔姐避开人运出去。 随后大姐以外出散心为由,挽起沈云微的手,在父母的微笑下双双出门。 临出门时,沈云夷回眸一望,接着戴上墨镜,上了院中那辆早就等候在那儿的车。 “小妹,总感觉爸妈这两年见老了。”沈云夷垂下眼眸,“好不容易你回国了,我却又走了,还瞒着他们,我是不是很自私?” “没什么自私不自私的。”沈云微握紧了大姐的手,“他们确实更想咱们三姐妹都在国内发展,可如果你在北城待着不开心,也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她想开解大姐,看大姐表露忧伤,更是心中不舍:“大姐,这次要去待多久呀?” “很久很久。”沈云夷将时限说得无比辽远。 若是平时,沈云微总喜欢玩笑几句,逗逗大姐,可今天却说不出一句俏皮话。 机场送别时,沈云微抱着大姐忍不住哭了,大姐倒是“坚强”,始终戴着墨镜,轻拍着沈云微的肩膀。 沈云微总感觉脖颈处有一丝丝凉意,湿润的,渗入她领口的衣衫。 良久后,沈云微听到大姐一声叹息:“真好,这下真是一别两宽了。” 沈云微不觉得这样的话是说给自己听,“一别两宽”的形容更不适合家人。 大姐过于伤感的言语,让沈云微只能想到一个人,且很快为此生出强烈的恼火来。 “都是为了这个狗男人!” 送别完大姐,沈云微和女保镖乔姐一起走出机场大厅。 她的咬牙切齿,乔姐只当没听见,淡定地发动引擎,恪尽职守送她回家。 然而她很快又来了一句:“哎呦呦,真是风光无限,狗男人粉丝一千多万。乔姐,他这是买粉了吧?” 摆明了是在看野岸的微博主页。 沈云微指名道姓,让乔姐不得不硬着头皮搭腔:“三小姐,可能买了点吧,但内娱顶流的粉丝多也很正常,更何况他有实力,我看今天他不还上了热搜第一吗?” 和知根知底的人聊天就是好。 双方谁都没说出具体在聊谁,可就是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又上热搜?”沈云微无语地点开微博,“住热搜上了吗?” 点开后,微博页面的热搜第一赫然写着: #野岸留学#爆 底下一列则是: #野岸退圈# #经纪人辟谣野岸未退圈# #野岸只是深造不会停止创作# #野岸读研# #野岸意大利# …… 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微在广场上随便点进一个野岸粉丝的微博,粉丝转发了一位大粉的爆料。 所谓爆料,看上去三分真实七分脑补,说野岸是因为年初录制一档音综时,发觉自己还有太多提升的空间,又一直向往意大利的音乐殿堂,于是下定决心申请了意大利的音乐学院。下面还具体分析了野岸最有可能去哪个音乐学院。 评论区也有路人闯入,不明情况地质疑:“意大利的音乐学院基本都要会意大利语,这他会?” 沈云微刷新了下,看到粉丝几乎秒回:“会哦,野岸意大利语B2。” B2? 真的假的? 沈云微没想到野岸会这种小语种,在她的印象里,擅长意大利语的,只有…… 大姐沈云夷。 “三小姐,你是回家呢,还是回家?”前排乔姐正在讲谜语般问起她。 她被问得发懵,后来总算明白了乔姐的意思。 是啊,和秦砚修结了婚之后,在“老家”之外,她又多了一个“新家”。 “当然是回‘老家’喽。”沈云微眯起眼睛,想了两秒,又改变主意,“算了,我一个人回去,真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代,还是回‘新家’避避风头吧。” “哦对了……”沈云微喃喃自语,“那家伙在医院陪爷爷呢,应该不在家吧。” 乔姐近日很少与三小姐沈云微见面,不了解现阶段她与秦砚修的关系如何,还当他们是最开始那么僵,以为秦砚修不在家,沈云微巴不得回家躺着。 却听沈云微懒散地下达命令:“先去医院吧。” 与此同时,某私立医院中。 正看着爷爷午休的秦砚修,发觉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振动。 怕影响爷爷休息,秦砚修立刻按了挂断,然后轻声走出病房。 走廊里,秦砚修又走出好一段距离,这才垂眸认真看了眼来电记录。 “秦牧” 秦砚修立刻按了过去,对方几秒钟后接通,温声问道:“还在医院吗?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确实还在医院。其实早就能出院了,但老爷子不想回老宅,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秦砚修无奈道。 堂兄弟几个,工作都忙,平时少有联系。但秦砚修与秦牧挺熟,说起话来并不十分客气,有时倒也能说上几句心里话。 “本来想在老爷子出院时就去探望,但家里孩子太小,我总不放心去外地,也怕絮絮劳累。”秦牧解释着,接着又道,“但你可能不一样。来繁城聚聚吗?我们谈谈合作?” 果然商人重利,兄弟之间聚在一起也会兼顾赚钱。 秦砚修轻笑了声,嗓音却渐渐沉下去,透出眷恋:“但我好像……也抛不下这边。” “抛不下?”秦牧似是听到了极稀有的字眼,敏锐地猜出缘由,“因为新婚吗?” 秦砚修不语,仿佛默认了。 “记得几个月前,你还对我说,一桩联姻,相敬如宾即可。”秦牧悠然道。 正文 第25章 秦牧的客观陈述,让秦砚修无法反驳。 相敬如宾,夫妻间交往如同宾客般客气。 这曾是秦砚修对于自己婚姻的定位与期许。 决定与沈家的三小姐沈云微联姻后,秦砚修早就打定主意,要将沈云微好好供起来,彼此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可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他从秦牧口中听到这一自己曾经说过的词时,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实在不愿与沈云微客气到“相敬如宾”的地步。 “心里在意,才会抛不下。”秦牧看穿他一般说道,“其实只要人对,进入婚姻的方式并不重要。” 有事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秦砚修还处在自我迷茫中,可秦牧却是精准地将重点点到了人的身上。 让他改变对婚姻的态度的,是沈云微。 也只有沈云微。 “早知道你这么看重这段婚姻,我们该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可惜已经错过,再过些日子,我们一家会来北城,恭贺你们新婚之喜。” 电话那头,秦牧又道。 “这你们不用太介怀。”秦砚修立刻体谅道,“家里的情况我不是不知道,前些年因为生意上的事,我父亲跟你父亲闹得不太愉快。婚礼这种场合,来了就少不了彼此客套。你不愿意见他,也是情理之中。” “我确实不愿见你父亲,但那是因为他这个人做事不干不净。”秦牧谈起父辈的事很是坦荡,自己的心思也并不隐瞒,淡漠道,“一切与秦仲钧无关。” “也对,这些我也明白。”秦砚修道。 论起与父亲的切割,秦家没有人比秦牧秦泽两兄弟做得更干脆。 秦砚修知道内情,当年秦牧父亲秦仲钧可以说是害死秦牧母亲的始作俑者,秦牧的恨意可想而知。 但秦牧在电话里公然评价秦世昌做事不干不净,秦砚修这个做儿子的,却也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思。 只因秦砚修深知自己父亲的为人。 “对了,你母亲的下落,你还有继续找吗?”秦牧突然问道。 秦砚修闻言,沉默良久,才道:“我打算放弃了。” 他浅淡的语气里透出无力,让人判断不出他此刻说出的决定是真心还是假意。 于是秦牧又问出一句:“你真的相信就如你父亲所说,当年你母亲嫌弃你,所以一走了之,将你抛弃吗?” 这话问到了秦砚修的痛处。 他的呼吸声加重许多,情绪也少有这样焦躁不稳定的时候。 “我不想相信。”他深叹一口气,兀自答道。 如果相信,他就不会在这些年派人暗中寻找母亲。 可如果完全不信,他的寻找该更加积极一些,而不是推进得如此缓慢,透着认命。 “可我没有多少线索。”秦砚修沉声道,“我只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她的名字。父亲说她过得很好,其余的从不向我透露。” “我不知道她在世界哪个角落,我记住的名字都未必是正确的字。”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 “更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 “秦牧,有时候我真觉得再找下去,未必能找到我想要的结果。”秦砚修发出一声苦笑,“如果她真的在意我,会直到我三十一岁,都不来找我吗?” 秦砚修生母留下的线索是那么少,且都是秦世昌告诉秦砚修的,秦砚修找起来自然困难。 可旁人如果是要找秦砚修,却是十分容易。 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从来都是母亲找他更方便,更容易。 只看她愿与不愿罢了。 在多年间断断续续的寻找中,秦砚修逐渐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的执念跟着动摇,由此心结更深。 “有些事未必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秦牧开解道,“我母亲曾经见过你母亲一面,那时你刚出生。多年后,她还感慨你母亲那么爱你……” “是么?”秦砚修眼底一片黯淡。 秦牧知道他情绪不佳,可该说的话还要说下去:“我只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的境遇有点相似。我的母亲已经早逝,与我天人永隔。但你的母亲还在。”秦牧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希望。” “谢谢。”秦砚修启唇道。 秦牧说的不错。 他迫切想要知道当年母亲离开他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想要证明母亲并没有不爱他,并没有抛弃他。 如果他停止寻找,那他将永远都得不到真相,也永远无法证明这些。 “爸……” 不远处的病房门口,传来秦砚修父亲秦世昌的声音,继母裴洛珠的尖细嗓音也混杂其中。 喧哗一片,让秦砚修不禁深皱起眉。 他快步走了过去,但一行三人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秦砚修正要推开门,便听到父亲笑着对爷爷道:“爸,别生气呀,这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一家人过来看你。” 一家人。 这从来都是秦砚修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字眼。 当着他的面时,秦世昌并不会这么讲。 而趁他不在,便能这么刺刺地脱口而出。 但秦世昌没有说错。 他们夫妻二人,加上从小带大的女儿秦思敏,才是真正完整的一家三口。 而他,其实更像是一个多余又尴尬的存在。 回想过去那些年,父母因故在他三岁那年分开后,父亲一心只为工作,却又不愿意把他给他爷爷抚养,执意自己带着。 那个偌大的家,实际只住着父亲与他。 父亲是不愿分出精力照顾他的,总是惯性地将他交给家里的保姆们。 那时秦砚修觉得保姆阿姨们很亲切,因为一年里他见保姆阿姨们的时间,可要比见父亲的时间要多出数十倍不止。 然而等秦世昌发觉,秦砚修待自己不如待保姆亲近时,又在一夜之间将那些保姆开除,从此定下每一年换一批保姆的规定。 秦家老宅从此多了条佣人间彼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忠于职守就好,还是不要和家里的少爷有什么超出工作之外的亲近。 于是秦砚修最盼望的,就是假期时去秦家的山庄见身体不好的爷爷,那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感知到的温暖。 爷爷再迟钝,久而久之也感觉出他受了秦世昌忽视,于是从疗养身体的山庄搬回秦家老宅。 但没过太久,秦世昌就与裴洛珠结了婚,后来有了女儿。 秦思敏降生后,秦砚修才发现,原来父亲是能记住儿女的生日的,还会特意给秦思敏庆祝。 裴洛珠实际上是个爱浪漫的女人,很爱过节,他们三人总会一起庆祝节日。 其中大多数时候,他也在场,会沉默在角落,看着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 他们三人的热闹,与秦砚修无关。 每一个节日,似乎都在提醒他,他是个多余的人。 于是他宁愿不过节。 过往数年的记忆,与此刻听到的人声相重合。 秦砚修听到爷爷不满地打断了父亲的话,道:“砚修也是你的孩子,怎么总待他那么冷淡?” “老爷子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是吧。”秦世昌不高兴道,“是我冷淡,还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冷淡?看着我就像是看仇人,结婚后好像更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我看他就是先天冷血,心里没亲人,没我,也没您。” “爸……”秦思敏隐隐听出父亲言语的失格,伸手去拉他,可根本拉不住。 “你说这种寒孩子心的话,别扯上我。”秦盛国抬高声音斥责道,“砚修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比你可要孝顺太多。是我心疼你年幼没了母亲,把你惯成了这个烂样子!秦家养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秦盛国越说越激动,还要赶秦世昌出门。 秦世昌与他顶了几句,看他真动了怒,怕气出好歹,最后还是住了嘴,提前悻悻离开病房。 秦世昌这一走,使得裴洛珠与秦思敏格外尴尬,也待不下去。 “爷爷,对不起,我们今天先走了……”临走时,秦思敏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待他们全走之后,秦盛国这才咳嗽起来,房间里的三个护工连忙围上前去。 而走廊中的秦砚修,也赶忙走进病房。 秦砚修忙着端茶倒水,轻拍秦盛国的后背,待他缓和后,才轻声问道:“刚才有人来看您了吗?” “没什么要紧的人。”秦盛国笑着遮掩过去,“砚修呀,一连两天了,怎么总不见云微呢?” “她在陪她大姐。”秦砚修解释道,“她们姐妹间感情很好。” “砚修,和沈家比,你这辈就要疏远太多了。”秦盛国感慨道。 “我和秦牧秦泽,关系都还不错,算不上疏远。”秦砚修只当没听懂爷爷的话。 可秦盛国却将话说得更明白:“那思敏呢?” “我知道因为裴洛珠的缘故,你对思敏很难生出好感。又加上当年你上高中时,就执意去寄宿制学校就读,那时她才上幼儿园。这些年,你跟她都没怎么相处过。可……” 秦盛国顿了顿,叹气道:“可你们终究是兄妹,我一直希望你们能互相扶持,你也能看得出来,思敏品行不坏,甚至裴洛珠对你都挺讨好的。” “我当然看得出。但她讨好我,是为了给她女儿争取利益。”秦砚修面容冷淡,“就像我父亲,这些年培养我,也不过是看我有用,他能指望的人只有我。那么爷爷也希望,我能提携思敏,给她铺路吗?” “不。”秦盛国却摇摇头,“我是希望能让你多得到一份温暖,不再那么孤单。” “这两天我总梦到,从前你去山庄找我时,你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小小的,让人心疼。” “还好,现在你有了云微。” 正文 第26章 听爷爷聊到沈云微,秦砚修的眉眼柔和下去,心中仿佛涌入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秦砚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秦砚修匆匆低头瞥了眼,但似乎又迅速失落下去,重新按灭了屏幕。 不多时,他终究止不住牵挂,又翻过手机,望了眼消息栏。 “砚修,你在放不下什么?”秦盛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屏幕一直亮了灭,灭了亮,隐晦传达着主人的心思。 无需费神,秦盛国就明白了缘由,直白问起:“想云微了?” “我……”秦砚修一时愣住。 这两日见不到沈云微,他的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上单独吃饭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望向身侧空着的位置。 给Astra添上几勺狗粮,被Astra使性子撒娇扑裤腿时,也会不自觉转头,像是想对某人说句话。 他终是尝到了思念的味道,开始有了牵挂的人。 “和云微聊过后,我就知道我的安排没有错。”秦盛国看他想得出神,更是笑容满面。 但紧跟着,秦盛国想到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情,秦砚修的不易,与他自己的日薄西山,笑意就渐渐勉强下去。 “近几年,我越来越感觉身体力不从心。”秦盛国语带忧心,“去年就总在想,八十多的人了,土早就埋到脖子,死也没什么好怕的。可我又怕我一死,秦家就分崩离析了,你又成了孤零零一个。所以想着至少要在死前,看到你成了家。” “砚修,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看到你得到世间最好的爱,和爱人相互扶持,幸福安稳地过着日子,我就安心了。” 年过八旬的秦盛国,大病一场后,说起话来已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只剩下那双凛然有神的眼睛,还有盛年时纵横商界英姿勃发的影子。 秦砚修是听不得那个字的,皱眉握住秦盛国的手:“爷爷……” “没什么可避讳的,人固有一死。”秦盛国倒是看开许多,笑道,“现在我了无遗憾,阎王什么时候收都行。” 秦盛国顿了顿,像是想起往事,清明的双目似有泪光:“阎王收我那天,就是我跟你奶奶团聚的那天。” 秦砚修极少见到爷爷这么失态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爷爷总是乐观且旷达,可今天却流了泪。 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爷爷在他面前主动谈起奶奶。 在此之前,爷爷总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全家人也都知道这是爷爷的伤心事。 “爷爷,Surprise!” 正当秦盛国流泪之时,门口传来女孩欢快俏皮的声音。 秦盛国听出是沈云微的声音,仓促地将眼泪擦了,清了清嗓子欢迎她:“是云微来了啊。” “我刚送完大姐,就过来找您啦。”沈云微观察仔细,看出爷爷方才流了泪,但并不打算揭穿,只当不曾看到,“爷爷,你和砚修在聊什么呢?我也想听。” 积压心口多年的心事,总是需要旁人的倾听。 秦盛国方才已经和秦砚修聊到话头,此时沈云微也来了,他更想起年轻时的往事,有了倾诉的欲望。 “砚修,上回让你一起拿来的铁盒子,你放在哪儿了?”秦盛国问道。 “我去找。”秦砚修立刻起身,打开书桌一侧的柜子,从堆起的那摞字帖上,拿起铁盒。 他将铁盒双手捧到秦盛国的面前,秦盛国格外珍视地打开了铁盒,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小心地捏在手里。 “这是……”沈云微好奇地看着。 “这就是砚修的奶奶,我的妻子。”秦盛国长满皱纹、瘦骨嶙峋的双手,爱惜地抚摩过照片。 “我们是在香港读书时认识的,是北城同乡,所以一见如故。毕业后,我们在香港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稍微大些时,我们经常乘着轮船周游世界,那是我们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了海难。”秦盛国闭上眼睛,捏着照片的双手止不住在发抖,“我和她都落了水,当时她离我太远了,我拼命游向她,将她抱进怀里时,只感觉她浑身虚弱透了。” “我们都得救了,上了小艇。可她一个月后,还是因为肺炎并发症去世了。”秦盛国的双眼重新溢满热泪。 “她没得太早,甚至没留下一张真正的彩色相片。” 人生就是如此造化弄人。 两人周游世界时,都不爱拍人像,只喜欢拍风景。 直到妻子去世后,秦盛国翻遍她的遗物,才发现她的照片少得可怜,其中一张还是他们的结婚合照。 其余几张,拍照时也没有太过讲究。 六十年代末的照片,虽然看着是彩色,但那是摄影师手动洗胶片时上的色,终究失了真。 不像现在沈云微给他拍的那些兰花,都那么色彩缤纷,如此鲜活。 “她喜欢兰花,又总说,养花如爱人,养兰花更是如此,要我戒掉毛躁,争取成功养出开花的兰花。” “而我养了这么多年兰花,其实也总想着,她的名字里有个兰字,兰花开时,就像她还在。” 秦盛国对早逝妻子的追忆,让沈云微与秦砚修心中触动。 沈云微虽从小见父母恩爱,但这种恩爱与秦盛国夫妻之间的刻骨铭心比,似乎又是另一番心境。 她也总算明白了秦家所谓的对于沉船的忌讳。 原来秦盛国的妻子,因海难而死,造成秦盛国一生之痛。在这种巨大的阴影与伤痛下,他自然是不愿再见到沉船了。 至于秦砚修,也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不怎么提起奶奶,却又经常手里捧着个铁盒子,呆呆坐上一个下午。 随着年岁渐长,爷爷身体不好了,偷偷抱着铁盒子的时间却更长了,嘴里总念叨着。 这些都是听家里的佣人说起的,秦砚修以为爷爷是帕金森开始加重,却没想到他是在悄悄思念妻子。 “奶奶她真漂亮。” 在秦盛国将照片递给沈云微时,沈云微歪过头,看得很认真。 “是呀。”秦盛国受了她的感染,悲伤默默被敛去,回忆起过去的美好,“看她这两条辫子,她头发多,总发愁扎起来毛燥。我就跟她说,我头发多,求她给我匀点头发,别让我老了时成了秃头。” “她不愿意给我匀,还说等我老了时,如果我头秃了,她要第一个笑话我。” 秦盛国接着便笑了,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前额:“我真成了秃头了,可没等到她来笑话我。” “奶奶才舍不得笑话您。”沈云微低声道。 她捧着另一张合照,指着照片里的年轻恋人:“您看,奶奶的目光总在您身上。您……也是一样。” 他们是真正相爱的人,虽然相聚的时间那么短,可却是刻骨铭心的爱恋,终其一生的唯一。 “是啊,她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秦盛国喃喃道,“她是世上最爱我的人,我知道的。” “那一个月里,我一直住在医院,同她一起睡在她的病房。最后那天,看她越来越虚弱,我抱着她的手哭,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当年我就不该向她求婚,不该让她嫁给我,不该带着她乘轮船……没有这些事,她就不会这么年轻就……” “可她对我说,她从不后悔和我相爱。” 秦盛国从铁盒中拿出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那是他珍藏五十多年的宝贝。 在红布褪去之后,沈云微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张银制的婚书。 上面写着爷爷奶奶的名字,秦盛国与吴佩兰。 以及长篇正式且极美的吉祥话,是比照着民国的样式做的。 沈云微从前见到过不少婚书,年代更远的民国时期的婚书也有一定文物价值,她鉴定过真假。 可此时此刻,她再无半点职业上的下意识。 她唯一想到的,就是这对恋人间的真情。 婚书是他们短暂爱情的见证。 然而,短暂或许并不准确,爱情并不以一方的逝去作为彻底的终结。 妻子去世后,秦盛国五十年来,不曾再娶妻,也没有恋爱,甚至不曾传出过半点绯闻,这些都是众人知情的。 可见,真正认定一生的爱情,具有永恒的排他性,一切都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 于是,纵然妻子死去,秦盛国仍能带着他们的那份爱情继续走下去。 “砚修,云微,其实我想把这份婚书给你们。”秦盛国下定了决心般,郑重道。 沈云微闻言,是绝对不敢乱收的,连忙要推辞。 可秦盛国打断她,先说出他的缘由:“活了一辈子,最后细想想,很多东西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要紧的。虽然我早就立了遗嘱,可那些不过是为了让我百年以后,不必看到家里因为钱的事闹起来。而我自己,我最看重的还是这铁盒里的东西。” “我受不了一个人孤孤单单走,但也舍不得带着这些全化为灰烬。” “所以我早就想好了,相片我会带着。但这婚书……” “我总觉得,婚书该由你们保存。” 见证老一辈爱情的婚书,或许有着这样的宿命,去见证年轻一辈的爱情。 与之绑定的,是他们无比鲜活的人生。 正文 第27章 秦盛国将银制婚书轻推到沈云微的面前,要她保管。 沈云微最终还是收下了,但话题一转,转到了兰花上:“爷爷,您既然那么喜欢那些兰花,不如我们把兰花搬回家?” 她说的家,自然指的是她与秦砚修共住的别墅。 “您不知道,家里可空了,外面虽然有个花园,可屋里基本只有那些没什么趣儿的富贵竹、发财树。”沈云微懊恼道。 她隐隐透出有求于秦盛国的意思,倒不像是在帮秦盛国找到个兰花的好去处。 “行行行,搬去吧。”秦盛国笑眯着眼睛,连连答应,“我的兰花在你们那儿放着,我当然更安心。” “只有花搬吗?”沈云微问道,“人呢?” “什么?”秦盛国没明白她的意思。 “爷爷不和兰花一起搬来吗?”沈云微真诚地邀请他,“您早就该出院了,既然不想回那边,就跟砚修和我一起住吧。” “真行吗?”秦盛国迟疑道,“我个糟老头子……去打扰你们小两口……” 沈云微正要回答,就听到秦砚修咳嗽了两声,便望了男人一眼,以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秦砚修却是欲言又止,看向爷爷的目光意味不甚明了。 沈云微很快就想偏了意思,对秦盛国道:“不打扰呀,哪怕他觉得打扰,我也不觉得。” “如果这么说,那我也想和你们住在一处。”秦盛国道,“从前秦家的山庄产业已经转给别人,我一时想不到其他去处。至少想在你们那儿小住一段时间,作为过渡,等我置办好心仪的院子再说。” 这些年,秦盛国实在看不惯秦世昌的所作所为,看见儿子时总生气,秦家老宅是待不下去的,他还想多活两年。 “好呀,那我们派人帮爷爷搬东西,明天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就来接您回家!”沈云微干脆道。 沈云微安排得妥当,秦盛国满意又感动。 唯独秦砚修似乎有另一番心事,待他与沈云微一起出了医院,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才将事情说出口。 “爷爷住进来以后,要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啊?”沈云微茫然不解,“是辛苦陈姨他们吧?我平时在家也不做什么事,而且爷爷还会带着几个护工住进来。” “我不是指这些……”秦砚修侧过脸去,面上虽仍平和淡定,可声音又隐约透着紧张,偶尔顿住,“云微,你知道爷爷怎么想我们。等他住进家里之后,总不能让他看到我们是在分房睡。”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云微慌得几乎要从副驾驶座跳起来:“你刚才怎么没提醒我?” 她只顾着替爷爷着想,想让他晚年住得更舒适,思来想去他也就只有在孙子秦砚修这里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也最顺心。 可她却忘了,秦盛国同样也很看重她与秦砚修的感情。 之前他们只需要在病房演戏,秦盛国这一搬来,他们就需要继续在家里演…… “我暗示过你。”秦砚修只道。 沈云微恍然想起秦砚修方才的那两声咳嗽,恼道:“你那暗示也太暗了,我根本没收到信号!” 她还以为是秦砚修嫌弃爷爷,不愿与爷爷同住……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回家后我们要抓紧时间搬到一处,也要和洛叔他们统一口径。至于爷爷的住处,客房恐怕不太好,还是让他住次卧吧,你觉得如何?”秦砚修道。 沈云微听他说了这么多,已在缜密地安排起来,不由凝神望向他道:“怎么听起来,感觉你有点……” “什么?”秦砚修喉结轻微滑动了下,大抵是由于紧张。 “我也说不上来。”沈云微仍未收回眼神,就那么端详起他,“就是有点接受度太良好了吧。” 好像几秒钟之间,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他们要一起住在主卧的事。 不带一星半点的挣扎。 “我看今天晚上可能搬不完。”秦砚修自动避开了她的疑问,将话题引到火烧眉毛的事情上去,“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上午留在家,中午也就收拾差不多了,然后我再把爷爷接回家。” “好吧。”沈云微细想着要搬的东西,其实全是秦砚修那边的,她自己倒是一身轻松,便道,“那辛苦你了,今晚我就不锁门了,你搬东西进出方便些,只要声音不那么吵人。” 细节上,确实有很多地方要注意。 比如秦砚修既然住主卧,那次卧套房里的卫生间就不该摆着他的洗漱用品。 次卧的物品基本上要腾空,随后全换了新的,要把房间给爷爷一人居住。 “好。”秦砚修应了声。 车内安静下去,五分钟后,他才隐晦地提起最要紧的事:“那明晚开始,我们……你继续睡床,我可以在套房的小客厅睡沙发。” “那当然了!”沈云微也刚想到这茬,脸上一窘,像本就毛发旺盛又炸了毛的缅因猫,“不然还能怎么睡?” “没有别的睡法。”秦砚修连忙温声给她顺毛,“是我多问了。” 沈云微这才缓和了性子,但路上也没再理他。 然而等秦砚修晚餐后带着人来来回回搬东西时,她又默默走进次卧,小声询问他要不要帮忙。 秦砚修知她是最嘴硬心软的,只说时间够用,让她好好休息。 待沈云微睡下后,秦砚修就立刻屏退洛叔等人,独留他一个搬些轻便的东西。 他始终轻手轻脚,难免步子缓慢。 一趟趟走过时,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沈云微放在角落的乐高们。 已经十月底了,沈云微的乐高还没怎么收拾,就这么堆在了角落。 秦砚修想起周六就到了的东西,除去他的物件外,默默开始搬起乐高。 次日清晨。 沈云微在闹钟的吵闹声中醒来,她穿上拖鞋迷迷糊糊走去衣帽间挑衣服,打开衣柜后,看到多出的一排排男装,明显清醒了不少。 这些哪来的? 哦,正常。 秦砚修搬来的。 沈云微想明白后,就淡定地关掉了柜门,打开旁边的另一个衣柜找起衣服。 换衣、洗漱,打理头发,又一路走回床边,拿起撂在床头的手机。 而就在她路过原先堆放着乐高的角落时,空荡荡的地面让她一愣。 她几乎是慌慌张张就往秦砚修的次卧跑,也不顾早上还要赶早高峰去上班。 但走到中途,看到书房门开着,秦砚修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 “秦砚修!我的房间遭贼了!”她一本正经控诉。 “什么?” 昨晚搬到很晚,今早又起了个大早,秦砚修正在打盹儿,恍惚间听到沈云微的声音,这才睁开双眸。 “是我的乐高,全都不见了!”沈云微急到想哭。 秦砚修闻言,神色不改,只平静地指了指她右侧的那面墙。 沈云微转过身去,只见一整面通透的玻璃展示柜高高耸立着,她的每一个乐高都被妥帖地放置进去,且都按原貌归位。 装了深黑色的背景板,柔和温暖的灯光从上至下,从前往后。霍格沃兹城堡,老友记,迪士尼城堡,英伦街角…… 还有沈云微很喜欢的冬季系列,姜饼屋、圣诞树、精灵屋…… 位置全都放得很整齐,灯光装饰得很漂亮。 “你专门找人定制的吗?”沈云微问道。 这面展示柜,似乎比她原先在沈宅的那几个柜子还要精致许多。 而且他的书房本就是偏纵向布局,完全放得下,展示柜也就可以做到更连贯,以达到一整面的直观恢宏效果。 “是。”秦砚修微微颔首,“也是刚巧,周六下午做好了送来的。我搬自己东西时,顺便也就把乐高都搬到书房了。” “但也是我自作主张。”秦砚修咳了一声,“也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他明显有点忐忑紧张,而沈云微已经大方地上前再次拥住了他。 “秦砚修,你真好。” 男人站在椅子旁,被女孩拥了个满怀,微卷的长发掠过他颈侧,他嗅到一缕沁甜的幽香,像花的香气。 而这一次,男人不再想躲避,搭在身侧的手臂,情不自禁圈住了她的腰肢,紧了又紧。 沈云微抱了几秒,就想撒手,却发觉秦砚修压根没有松开她的意思,于是推了推他的胸口。 秦砚修却不知餍足地继续着这个拥抱,喑哑着嗓音,低声央她:“还想抱会儿,行吗?” 平时那么冷冽寡淡的男人…… 怎么现在说话这么像撒娇? “你……” 沈云微推他的力道轻了些,不太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没几个人会抱我。”秦砚修沙哑的嗓音透出眷恋,“长大后,就更没人会拥抱我了,云微。” 他从前在爷爷面前,也叫过她几次“云微”,私下偶尔也有。 可都不如此时此刻那样充满着脆弱感,轻而软的声音是在挽留她,甚至是在求她。 她终于还是心软,要安抚他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叹气道:“那再抱两分钟。” 男人一米九的高大身躯,要拥抱还需额外费力,努力弯腰压低了身高,好让沈云微不至于踮起脚尖才能回抱。 沈云微答允他后,他满足地蹭着她颈窝,微阖上眼睛。 沈云微总觉得他好像一头大狮子,高傲不可一世,在她面前却成了最温顺的存在。 正文 第28章 说好的两分钟,心里默念着早就超了秒,男人却仍不撒手。 “秦砚修……”沈云微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闷声催促,“我还要上班呢。” 秦砚修这才松开手,垂眸望向她:“抱歉。” “没……”僵着的沈云微下意识就要回他“没关系”,随后反应过来,加快步子走回主卧,拿了包就赶紧下楼。 她早餐吃得潦草,好在到了公司后,李善言给她分了些烘焙曲奇饼干。 沈云微尝着觉得味道不错,小声找她讨要地址:“善言,你在哪家店买的呀?能网上下单还是只有线下?” “其实不是买的。”李善言腼腆道,“我自己在家做的。” “自己做的?这么厉害!”沈云微齐伸出两只手,摊开在李善言面前,“还有吗?想吃,爱吃。” “云微,你真的喜欢吃吗?”李善言不太确信地望着她,但还是把一大盒的饼干都拿了出来,“我周末闲着没事,就做了这些。以前也做过几回,不过这次的形状更看得过去。” “这哪儿是看得过去呀?你不要太谦虚了,明明又好看又好吃。”沈云微凑过去看着盒子里各种形状的饼干,眼神直勾勾盯着其中一种,笑道,“我最喜欢小鸽子形状的,但刚才一个都没吃到。” “你喜欢这种吗?那我全都给你。”李善言用纸巾将小鸽子形状的饼干全都挑出来送给沈云微,“你要是爱吃,我以后做了都带给你。” “好呀好呀。”沈云微连连答应,但也察觉到她隐隐还有其他期待,便半开玩笑地直接问她,“善言,你今天带了这么大一盒,不会都是给我的吧?我可吃不完。” “你吃不完的话,我重带回家就行。”李善言小声回道。 “那怎么行?而且单看这盒子,就知道你是特意带过来这么多的,干嘛要重新带回家?”沈云微问道。 “我本来是带给大家的,可……”李善言终于压低声音说出打算,望着盒子里的饼干显得犹豫又羞怯,“太尴尬了,我不敢拿着饼干去给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说话。” 虽然曲奇饼干是李善言花了两个多小时辛辛苦苦亲手做出来的,但她觉得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送给别人,别人也未必收。 “没事,我陪你一起。”沈云微鼓励她道,“我们先去找Nancy姐吧,她跟我们挺熟的。” “这……”李善言还在犹豫不决。 沈云微从桌上拿起新完成的一部分拍卖图录,揽住她的肩:“别紧张,主要是去汇报工作的,顺便送Nancy姐饼干。” 在沈云微的半劝半拉下,李善言总算是走到了乔南希的办公室门前。 李善言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正要敲门,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老板梅贞也在,顿时生出退意。 “算了云微,我还是放着自己慢慢吃吧。”李善言急着要逃离。 “等等。”沈云微一把抓住她,“上周你收梅总的蜂蜜时,不是还不好意思嘛,这刚好是个答谢梅总的机会,也可以把饼干送给她。” 说罢,沈云微敲响房门,在乔南希的“请进”声后,沈云微拉住李善言的手,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梅总好,Nancy姐,这是我和善言一起做的那部分拍卖图录,你先审一审,如果有要补充或修改的,随时跟我们说。” 进来后,沈云微先与梅贞打了招呼,再与乔南希谈工作。 乔南希点头收下图录,接着瞧见沈云微半推着李善言走到她们面前,眼底笑意流转至唇边,语气娇俏明媚:“还有件事,善言周末亲手做了曲奇饼干,想先请梅总和Nancy姐尝尝。” 李善言是没想到沈云微社牛到这种程度,已经帮她开好了头,她便顺着话说下去,紧张道:“我用模具试着做的,如果你们想吃的话……” 李善言捧着饼干盒,眼中带着期冀。 盒里的饼干有按份分好的,沈云微帮忙分,乔南希接过其中一份,惊喜道:“谢谢心灵手巧的善言,我打算带回家给外甥女吃,她最爱吃这种曲奇饼干了。” 梅贞亦接过一份,笑得温婉,向李善言道了谢。 走出这第一步,接下来就轻松了许多。 这回再不用沈云微的陪伴,李善言自己就能在大办公室转了一圈,挨个给大家发饼干。 最后甚至还去了韩战国与孟昭的办公室,两人也都收下了。 听到那一声声道谢,李善言终于也笑了出来,轻松且发自内心。 然而李善言做的饼干确实太多,发完古籍善本部的全员后,竟然还剩了些。 “这些都给你吧,连盒子一起。”李善言道,“我自己一个人住,根本吃不完这么多,放着容易坏。” “行,那谢谢喽。”沈云微爽快接纳。 而李善言想起什么,接着又补了句:“云微,你可以带回家和你老公一起吃,谢谢你们那天送我回家。” 人与人性格不同,李善言就属于心里默默把旁人对她的种种好全都记着,总想找机会报答回去的那种。 而沈云微听到那句“老公”,又想起今晚开始,她真的要跟秦砚修睡在一间房里,下意识又有点别扭。 “不用,带给他干嘛……”她小声嘟囔了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不用客气~”沈云微收起了饼干盒,给李善言比了个心,“爱你!” 拍卖图录的编制,最耗时,最繁琐,是一个精益求精的过程。 众人很快就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查找文献,对比考证,筛选核心内容编纂成文,按模板进行排版。 一步步的校对,一步步的调整补充,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得细致专业,不辜负客户的信任。 白天又忙碌了一整天。 下午下班回到家后,沈云微刚进门,就看到秦砚修的爷爷已经坐在一楼会客厅中。 “爷爷。”沈云微向他热络地打起招呼。 “是云微回家啦。”秦盛国起身将旁边的另一杯茶递给她,“忙一天,渴不渴?这是砚修新沏的茶。” “谢谢爷爷。”沈云微还真有些口渴,接过喝了几口茶,听他提起秦砚修,就随口问道,“他人呢?” “果然是刚结婚。”秦盛国笑得意味深长,“刚一回家,就急着找砚修了?” 沈云微:“……” “他也刚回来,去卧室换衣服去了,你上去看看吧。” 看她不说话,秦盛国只当她是害羞,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让她上楼找人。 沈云微怕过多的避让会惹来怀疑,也就顺着秦盛国的话,径直由旋梯上了楼。 然而地方住久了,总有思维上的惯性。 在爷爷的注视下,沈云微差点就走过了地方,要往秦砚修原先住的次卧去。 人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时,这才反应过来,悄悄收回脚,进了主卧套房的门。 小客厅没人,卧室也没有,沈云微往衣帽间走,正迎上秦砚修边穿上衣边往外走。 他身上是宽松的家居服,不似白天时那么紧绷严肃,此时扣子还没扣好,衣衫虚掩下,露出紧实而饱满的大片胸肌。 沈云微看了几秒,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后,这才慌着用手心遮住眼睛,失声叫出来:“哎呀!你怎么不避人!” “嘘,小声点。”秦砚修抬手捂住了她的唇,示意她不要吵到让楼下的爷爷听见。 看她神色平静下来,他才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继续扣扣子,一粒一粒,由上至下,遮住了他上身精瘦的筋骨。 而后他望向沈云微,抬了抬眉,颇有几分坦然:“照常理讲,我在家需要避着谁?” 乍一听确实是在回复她刚才的那句话,可沈云微听了,总感觉这家伙言语间透着一股欢快与得意。 秦砚修心情很不错? “那家电子公司的重组,推进很顺利?”她猜测道。 秦砚修却回得很含糊:“还行。” 待她想要继续问时,秦砚修已经眼尖地注意到她左手拎着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哦,这是善言,就是我那个同事自己做的饼干。”沈云微低头望了眼,道,“她送给我一些,然后……” “然后你特意拿回家给我?”秦砚修接话道。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可听起来为什么又有点…… 在她面前,秦砚修已比以前自觉许多,接过盒子,打开后,便拿了一块品尝。 甜香在口腔内溢开,萦绕在唇齿,似乎也充斥在心间。 男人双眸含笑,深邃的冰蓝瞳孔中似乎盛着闪烁的星光,哑声问道:“是单独只带给我吗?” “不然还有谁?”沈云微反问他,可意识到若有似无的暧昧,便略抬高声音解释,“爷爷年纪大了,这种糖分高的饼干又没法吃。” “嗯,是。”秦砚修只是笑。 这种温柔如水的笑,却有点惹恼沈云微,她突然改了主意,盖上盒子道:“也不是只给你,陈姨,还有洛叔他们,都可以分一分,一起吃。” “我看谁敢吃?” 秦砚修拧着眉,似乎很不满她的这一决定。 “怎么这么霸道?一盒饼干而已。”沈云微懵了,“你这么喜欢善言的手艺吗?” 听到旁人的名字,秦砚修愣了下,朝她摇头。 “和李善言无关。”他皱眉道。 “那就是你爱吃曲奇饼干。”沈云微继续主观臆断,“那我让洛叔平时给你多买……” “沈云微……”秦砚修忍不住打断了她。 在窗外渐暗的夜色与衣帽间暖黄的灯光中,男人眼底暗潮翻涌,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几分,带着极强的占有欲。 “你给我的东西,别人休想占了去。” “仅此而已。” 正文 第29章 秦砚修对于这盒饼干的偏执,宛如小孩子守住自己心爱的玩具,可又不似这般单纯,而是混杂着其他情绪。 沈云微愣着没说话。 她揣度着秦砚修的真实用意,而当她转头瞧见爷爷秦盛国正走进来时,一切都“明白”了。 于是她抬起手临时发挥,纤细柔软的手指抚过秦砚修肩膀,略停了停,这才细心地为他整理了微翻的领口。 这一举止亲昵且自然,就好像她做过许多回,他们俨然是真正的夫妻。 秦砚修低垂眼眸,凝着她的脸,四目相对时,恍然有种依恋的错觉,加快的心跳带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却也注意到了爷爷的到来,随之意识到她这样做,不过一场戏,又瞬时失落下去。 但失落亦是须臾一瞬,他很快就纵着自己,借由这场戏,顺势握住沈云微的手,在他温厚的掌心摩挲着,嗓音温沉沙哑,压得极低:“谢谢。” 他也临时发挥? 沈云微总感觉她的那只手,在秦砚修的轻揉下开始发烫,脸也不自觉泛起红,慌着要挣脱,可又不想闹出动静,于是任由他握了一阵,直到爷爷开口时,她才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 “都下楼吃饭吧,云微,砚修一直在等你回家后一起吃饭呢。”秦盛国笑道。 “哦,好。” 沈云微看了眼身侧的秦砚修,怕他又临时发挥,忙加快脚步,逃似的先行下了楼。 身后的秦砚修,不由轻笑了声。 事实证明,爷爷搬进来之后,二人真正开始的同居生活,沈云微比想象之中还要不习惯。 她从前独占的卫生间、浴室、衣帽间等,现在都要与秦砚修共享。 以后洗澡要排队了。 在她挑好喜欢的睡衣,准备进浴室时,也开始犹豫是不是要与秦砚修问询一番。 好在秦砚修此刻又去了书房,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去洗澡,也就省了这份沟通的功夫。 待她洗完澡走出浴室,又过了一阵,秦砚修才从书房回来。 沈云微正在吹头发,吹一阵,停一阵,好不悠闲。 秦砚修看了她几秒,突然问道:“你怎么不穿睡裙了?” 平日看见她时,她偏爱穿睡裙,且是吊带款。 “这不是要跟你一起睡吗?”沈云微没好气地回道。 几秒钟后,她才回味到其中的歧义,忙解释起来:“我的意思是……穿睡裙很容易没个睡相,裙边会翻起来,我们毕竟男女有别。” 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这样的夫妻,才会谈到“男女有别”的字眼。 秦砚修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多问。又看时间不早,便进了浴室。 几分钟后,沈云微已经将头发吹干,坐到桌前,捧了本书看。 长发实在碍事,发丝时不时垂到书页上,又或是遮住她的视线。 她正要将长发扎起,却发现白天戴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圈找不着了。 别处都不见,多半是遗落在浴室中。 此时浴室的水声已经停止,沈云微便起身去了浴室门口,正瞧见秦砚修侧对着她,在清理镜子上的水雾。 “秦砚修。”她轻声唤了声名字。 在她侧前方一两米的男人却好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认真擦着镜子。 疑惑之下,她只有抬高些声音:“秦砚修!” 秦砚修终于迟疑地偏过头去,但方向上并没有那么准确,眼神扫过她后,这才定了定心,道:“你在叫我吗?” “对啊,我都叫你两声了。”她走到他面前,只隔几拳的距离,“你有没有看到一根黑色的发圈?” 秦砚修抬眸望着她,略停了下,才回道:“看到了,原先挂在墙上。我猜想可能是你的,就先收了起来,免得被水淋湿。” 说着,他擦干双手,拉开镜子旁的冷白收纳盒,将黑色发圈递给了沈云微。 “谢谢。”沈云微接住了,眼神同时扫过收纳盒里的其他东西。 浴室里的物件,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她的。 但那两个深黑色的小东西,她瞧着很陌生,估计是秦砚修的。 她还想细看,但秦砚修已经将东西握在手中,迈步离开浴室。 沈云微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当即便追着他问:“这是什么?” 几步间的距离,秦砚修没有回头,就像没听到她的问题一样。 沈云微终于渐渐明白过来,心里有了个答案,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使得他停下脚步。 “是助听器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UCL读书时,沈云微也曾见过一位同学佩戴助听器,但看着更显眼些,摘掉助听器时,几步之内的距离,她也未必能完全听清别人的话,需要别人刻意抬高声音,或者再近些距离。 此时此刻,沈云微与秦砚修只有一拳的距离,秦砚修显然听清了她的话,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应声:“嗯。” 沈云微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确认。 但她也跟着诧异,诧异于外界众人并不知晓此事,诧异于与秦砚修住了这么久的自己,也是今天才发现。 这一发现,竟还是出于偶然。 思来想去,平时秦砚修估计也只有面部接触到水时,比如洗脸、洗澡之类,以及睡前,才会摘下助听器。 而他佩戴助听器的事,都因为他们并不同房,也不共用卫生间与浴室的缘故,让沈云微丝毫不曾察觉到。 更何况……他的助听器长得如此小巧,耳内式,呈深黑色,戴上后,在社交距离下根本看不出。 得知秦砚修有听力障碍后,沈云微久久没回过神来,静默地望着他的耳朵。 秦砚修洞悉到她的复杂眼神,刹那间显得敏感而警惕:“沈云微,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沈云微却摇着头,“我是有点心疼你。” 秦砚修闻言,微微一怔。 面前女孩的心实在好软,哪怕他们只是联姻,并非真正的情深夫妻,她也会心疼他。 这一瞬间,他再无半点顾虑和包袱,只想告知沈云微关于自己的全部。 而事实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向她告知他的病症:“我的双耳有听力障碍,以及我身上表现出来的特殊的地方,其实是因为我患有瓦登伯格氏症候群。” 秦砚修说话时,还是有意识地不直说他心里一直很介意的点。 但沈云微听得懂,他所指的特殊的地方,是他前额的几缕白发,以及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她早该想到,秦砚修曾经回答过的“天生”,就代表着他的特殊另有原因。 他是亚洲人,容貌却有这些特征,原来是因为他的病。 瓦登伯格综合征,是一种基因病,发生率约为几万分之一。一般会造成听力障碍,白发以及蓝眼,但对视力通常没有太大影响。 “那个年代,孕检没有那么细致。我出生后不久,才查出来这个病。好在智力不受影响,听力障碍也可以通过佩戴助听器来弥补。”秦砚修温声道。 虽然说话时如此平和,可秦砚修心里却在翻涌。 他一直认为,这是一种缺陷。 左右耳两个小小的深黑色助听器躺在他的掌心,平时为了尽可能不被人看到,他定制了隐形助听器。 可是再小巧精致,也无法等同于虚无。 他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东西,洗完澡后,不过片刻没有戴上,他就听不到沈云微的声音。 这样也好,如果此刻沈云微说了什么怜悯的言语,他同样也听不见。 秦砚修握着助听器,低垂下颈子,没再看沈云微一眼,而语气已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低沉。 “父亲告诉我,这就是母亲抛弃我的原因。” “一个离开助听器,什么也听不见的聋子。头发莫名其妙白了一缕,还有着那么难看的一双眼睛。”秦砚修悲哀地倾诉着,说着灰心之言。 下一秒,却感觉颈上一热。 原是沈云微伸手揽住他颈,拉低他身,挨近他的那双眼睛。 “助听器离不开,我们就不离。” “所有人的头发最终都会白掉。” “而且眼睛哪里难看了?”沈云微望着他的眼眸,如望着两颗宇宙中最灿烂盛大的星辰,“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漂亮的白狮,也有双蓝色的眼睛。” 白狮的白色毛发,并非白化病,而是由罕见的基因突变所致。 它们的眼睛一般为浅蓝色,极其罕见,全球只有几百头,沈云微也是在看纪录片时才知道它们的存在。 “很远古的品种。”沈云微缓缓道,“听说南非有,但最早是生活在被冰雪覆盖的北极。我从没想过,狮子能活在那么寒冷的地方,也难怪,毛发会是像冰雪一样的白色,那是它们的保护色。” “而我在想……”沈云微缓缓挨上秦砚修的额头,柔声道,“身处极寒地区的白狮,并非习惯了这份寒冷,也并非喜欢孤独。” “白狮渴望温暖。”她的双手抚上男人的双耳,杏眸凝望着他,“你也一样。” 正文 第30章 秦砚修像白狮。 虽然身处同类之中,却因为特殊的外表,俨然成为异类,由此造就了他孤傲冷僻的性格。 或许只有真正了解他的过去经历,看到他私下里的真实模样,才知道—— 他高傲不可一世。 却也敏感又脆弱。 “我从不相信有人能完全厌弃自己。”沈云微的声音,虽柔和却也充满治愈的力量。 “就像你并不会用戴美瞳、染黑头发的方式,去遮掩住这一切。”她聪慧洞察。 也直白指出:“或许就是一种潜意识,你还是想保有自己生来就有的原样。” 最后,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额头,紧贴的距离足以让秦砚修听清。 “只是这个世界上,狭隘的人太多,一定让你吃了不少苦。” 她温柔的声音仿佛有无尽的包容,秦砚修只觉得外界对沈云微“骄纵”的笼统评价,实在无法真正概括她。 她那么好。 宛如神祇,拥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心,折射出来的光却并不冷,而是如同日光般和暖。 秦砚修觉得自己正在被太阳照耀,热烈的光芒让他双目一热,整颗心因她而动摇,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湿润了眼眶。 “哭啦?” 面前的沈云微很快发觉他的异样,即使他已第一时间侧过身。 “别太感动。”沈云微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对朋友一向都很好。” 秦砚修迟疑了一阵,才轻念着重复:“朋友?” “对啊,我们不算朋友吗?”沈云微从他手中拿过助听器,“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既然刚好让我看到你在难过,我安慰安慰你,也是应该的。” “嗯,朋友。”秦砚修淡声道。 沈云微瞧见他站了起来,走出主卧的门,似乎要往书房而去。 拐弯从她眼前消失时,那道颀长的身影透着一丝她不甚明白,恍如错觉的怅惘失落。 沈云微还拿着他的助听器,在房中四下搜寻后,又找到了她需要的棉签,然后也出门往书房走。 门仍是虚掩的,她回想起新婚夜时,她偷看秦砚修反被抓包的那一幕,不禁一笑,心境早不似先前那样对他抱有警惕。 她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来到他的身旁。 秦砚修并未察觉,直到她的手又一次抚上他的左耳。 “别乱动!”沈云微预见了他的抬头,凑在他耳边严肃地警告。 在她将棉签轻轻伸入外耳道时,秦砚修的身躯明显僵了下,而后阖上眼睛,任由她帮忙清理掉水渍。 在清理过程中,她发觉男人的耳朵很敏感,短短几分钟而已,他的耳朵竟然红透了,指尖偶尔不小心碰触到时,也能感知到他在发烫。 于是最后,她握着左右耳两个助听器犯了难,索性递给秦砚修本人。 “你自己戴吧。”沈云微一窘,“我不太会戴,怕手上没个轻重,反而弄疼你。” 秦砚修依言熟练地自己戴上了助听器。 过往数十年中,助听器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总觉得戴上后会获得一种安心。 今天也是如此。 可又好像并不完全相同,除去助听器给他的,他还从某个人身上获得了另一种安心。 “谢谢。”秦砚修哑声道。 “不客气。”沈云微语气轻快,帮完忙后,就径直离开书房。 然而身还没转,她就发现秦砚修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不禁满腹疑惑:“你怎么这么快就又出来了?” “进来关灯而已。”秦砚修抬手按了开关。 “好笨。”沈云微嗔道,“不是可以全屋智能遥控吗?还要你跑一趟?” 秦砚修勾唇轻笑,并不言语。 小客厅与卧室间并无房门阻隔,时至今日,他们终于真正共处一室。 秦砚修晚上要睡的那张宽大沙发,离沈云微的床虽远,但也并非完全被遮挡视线。 沈云微躺在床上玩手机时,余光偶尔就能望到躺在沙发上的秦砚修。 这种私密空间里突然多了个人的感觉,好陌生,她需要花时间去适应。 好在她现在不喜欢秦砚修,秦砚修也不喜欢她,他们可以相安无事,做到“秋毫无犯”。 十点半,到了秦砚修该歇下的时候,沈云微主动将主卧的灯灭了大半,只余两小盏夜灯。 上班之后,沈云微真正最放松的时间段,其实就是睡前那一两个小时,玩手机能给她带来最直接的快乐。 她压根就不是十点半能去睡觉的人,总要玩到十二点才闭眼。 可今天,她玩起手机,总不太安心。 怕秦砚修看到她在熬夜,又怕她的笑声吵到秦砚修,让他第二天四点半起不来床。 但转念一想,这点屏幕的亮光,应该还不至于让他捕捉。而他睡前一定摘下了助听器,什么都听不到。 等等,那秦砚修每天到底是怎么起床的? 强烈的好奇心将沈云微包裹住,左思右想之间,在昏暗夜色中,沈云微试探般叫了声他的名字:“秦砚修?” 一秒,两秒,没有应答,他果然已经睡了。 沈云微正要作罢,却听到男人冷冽的声音轻轻传来:“怎么?” “你还没睡,没摘助听器嘛?”沈云微翻了个身,歪到朝向秦砚修的那一侧。 “嗯。”或许是睡前阶段,男人的语调轻懒,平缓如海,“一时还不困,睡不着。” “哦……”将自己用薄被裹成一团的沈云微组织着措辞,声音绵软,“秦砚修,我就是有点好奇,听不到闹钟的话,你每天是怎么按时起来的呀?” “生物钟。”秦砚修温声回道。 “好厉害!”沈云微不吝求教,“生物钟怎么养出来的?你教教我。” 沈云微认为,经常定五个闹钟才能安心去睡觉的自己,非常需要这项技能。 “可以教你。”秦砚修慵懒地抬起手臂,枕在颈后,微眯起眼睛,语调微扬,“但你要拿什么答谢我?” 沈云微听到他在讨要答谢,心里不禁吐槽他太过守财奴,轻哼道:“大财迷说吧,多少钱能买下你调生物钟的秘方?” 静默片刻,空气中,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 “逗你的。”他向来寡淡的声线,这时也透出一丝舒适的惬意,“我天生如此,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调。” “大骗子!”沈云微气恼道,“差点就要给你转钱了。” “那你的钱还真好骗。”秦砚修道。 他毒舌功力不减,沈云微一时说他不过,也就避其锋芒,不再理他。 几分钟后,他却突然又开口:“沈云微,明晚帮我个忙吧。” “什么?”沈云微不太积极地回他。 “明晚有场商务晚宴,我身边缺位女伴。”他道。 “哦,你发愁这个啊,那安排女秘书?或者其他女下属?朋友?”沈云微顺着自己的常规思路道,“这种商务活动按理来说都很好定人啊。” “沈云微。”男人的声音莫名抬高了些,隐隐透出不满。 “我想你来当我的女伴。”他终于着重地说出这句话。 沈云微这才明白过来,含糊道:“也不是不行,可我白天忙工作,晚上还去晚宴,很累的。” 听着这番言论,秦砚修只觉得她下一句就该推辞了,可她却峰回路转,接着道:“那你给点出场费吧,弥补下我的劳累。” 她显然还记挂着方才他逗她的事,不愿占据任何弱势,也在调侃他。 秦砚修不由笑了,无奈道:“到底谁才是财迷?” “是我,是我。”沈云微爽快地接下了这个称呼,捧着手机激将,“秦总到底舍不舍得给?” “如果你要。”秦砚修温声答她,“那就没什么舍不得的。” “算啦。”看他还真有给自己转钱的意思,沈云微连忙制止,“我逗你的,晚宴的具体时间和地址告诉我就行,然后派司机准时来接我。” 然而黑暗中,秦砚修却沉默下去。 数秒后,沈云微手中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下。 沈云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栏,一头雾水地点进银行发来的短信。 银行卡到账5201314元。 啊? “秦砚修,你疯啦?”沈云微惊得不轻。 虽说沈家也有钱,沈云微从小不缺钱,可在父母的教育下,也知道赚钱不易。 像秦砚修这种,因为一句玩笑话,随便给人转几百万的人,她真的第一次见。 然而沙发上的秦砚修显然错会了她的意思,还朝她轻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转这种数字,只是特殊意义的数字看着好看。” 看着好看? 沈云微只想说他财大气粗。 “算了,我给你转回去吧。”沈云微道。 然而下一秒,她望着短信上只有尾号的银行卡号发了呆。 她根本不知道秦砚修的银行卡号。 “等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银行卡号的?”沈云微生出疑惑。 沈云微自认还算是个细心的人,可总有些时候,发觉秦砚修比她更细心,总会先她一步。 “我之前问过岳母大人,关于你的一些事。”秦砚修咳了一声,“然后她告诉我了不少。” 沈云微:“……” 她早该知道,自己的母上大人泄了不少密。 正文 第31章 “我妈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沈云微警惕地向他问道。 “也没多少。”秦砚修尽量往宽泛的内容上讲,“你的基本信息,留学经历,还有职业规划。” “可她告诉你我的银行卡号干什么?”沈云微还是不解。 “岳母大人说,在你出国留学那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月往你的卡里打钱。她之前有一次性打给你五百万,所以这不是生活费。” “她说每月打钱给你,另有一个目的在。”秦砚修道。 沈云微从不知秦砚修私下还和自己妈妈有过深谈,聊起这些年妈妈每月打钱的目的,她脱口而出:“当然是我妈心疼我,在贴补我,怕我不够花。” 秦砚修却道:“其实还不止。” “那还有什么?”沈云微一愣。 母亲顾流芳按月给她打了许多年的钱,但她不曾深究过其中的用意。 “她对我说,她觉得,每月打钱可以加深她与你的联系。”秦砚修停顿了片刻,才道,“也可以向你传递一个信号——” “无论距离远近,她一直在你身旁,你们永远密不可分。” 复述顾流芳的话时,秦砚修的沙哑嗓音流露出一丝艳羡。 沈云微闻言,只觉得自己比先前要更加爱母亲几分。 充盈的经济条件,让她并不在意母亲每月具体打了多少钱给自己,只记得每月收到短信时,她确实感受到她与母亲紧紧连在一起。 “我想,她很希望我们也能加深联系,所以她告诉我了你的银行卡号。”秦砚修思忖道。 往后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便是顾流芳在他面前坦言,她期望着他能一直在沈云微身旁,他们永远密不可分。 “那我妈有点强人所难了。”沈云微听罢,幽幽道,“世界上没人能像她那样对我好。” “那也未必。”秦砚修含糊否认。 沈云微没注意他的言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想到伤心处,突然抽噎起来:“我妈是不是以后不给我打钱了?听着跟传递接力棒似的。” 她想起,婚礼筹备过程中,她全程没兴趣参与,唯有一样,其实她是有意跟母亲私下提过一声的,只是旁人不知道而已。 她讨厌传统风俗里,新娘结婚总默认由新娘的父亲挽着手,一直走到新郎面前,然后将手交给新郎。她讨厌这种男人与男人的交付。 所以婚礼上,最终是母亲顾流芳挽着她的手。 可结果却有点殊途同归,母亲大概是把每月的这种联系也传递给了秦砚修。 这样一想,真是越想越伤心,沈云微眼眶一红,泪珠不受控制地淌下去,也顾不上擦,直到泪水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才想起身从床头扯张纸巾去擦。 抬眸时,却见一片阴翳落在她眼前。 那道被月光拉长的高大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的视线渐渐上移,瞧见男人那双狭长眼眸正注视着她,冰蓝色瞳孔染着月色的凉。 可他拢住她肩头的手掌,却是暖的。 男人抬手递来的纸巾,正贴上她脸颊,绵软轻柔的触感下,泪痕将纸巾浸湿。 “别哭了,云微。”他语气温柔沉稳,单是一句话竟也能给她安全感。 “你的听力还挺好的。”沈云微止住哭泣,红了脸,“我明明忍着没发出声音。” “没办法,有时神经就是很灵敏。”秦砚修显得无可奈何,“来不及摘的助听器,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也幸好没有来得及摘。”秦砚修温声道,“让我有机会听到你哭。” 他语带怜惜,抬起的手,轻轻掠过她湿润的眼尾,好像接住了一滴泪。 沈云微听到他的后一句,却恼了:“你好坏,喜欢看人哭。” “谁说喜欢了?”秦砚修将沾着她眼泪的手缓缓抽离,接着,他垂眸道,“谁都接不过去你母亲的接力棒,她会继续陪着你,只是往后在你身边,会多我一个而已。” 他算是在耐心解释沈云微的疑虑。 沈云微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泪珠早已滚落在被子上,她点开历史短信查看。 翻了一阵后,倒还真是虚惊一场:“哦,原来我妈九月和十月也给我转了。” “九月,九十九块九毛九……” “十月……还是九十九块九毛九。” 沈云微其实心里明白,这是祝他们婚姻生活美满,长长久久。 但她还是吐槽道:“也太零碎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固定退费呢。秦砚修,我结婚后,我妈开始变得抠门儿了,以前她从来没下过五位数。” 而一旁的秦砚修发现,沈云微纵然嚷嚷着,可脸上的表情很开心。 有妈妈在,她就是永远被宠,不用长大的小孩。 “岳母确实有点抠门儿。” 在她们母女间无声联结的幸福氛围下,秦砚修顺着沈云微的话回道。 谁知沈云微听了又不依:“谁说的?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秦砚修:“……” 果然是个霸道的,只能自己吐槽,不许他应和半句。 “又开心了?”秦砚修问她。 “嗯。”沈云微方才那点情绪早就荡然无存,只顾着抱着手机笑。 但在秦砚修转身往沙发方向走回时,沈云微又叫住了他:“秦砚修。” 他顿住脚步,听她带些认真地问道:“你说会多你一个,难道你也会像我妈妈那样,每月给我打钱吗?” 好像形成了某种惯性,秦砚修回答她的问题时,总会面向她,正视着她。 此刻也不例外。 他转身重新看向床上的她,颔首坚定道:“是。” 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第一夜,睡前的几段插曲,无形中好像在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于是这一夜,沈云微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放松许多。 没有半夜失眠,也没有从梦中惊醒,整夜睡得香甜。 而等她醒来时,秦砚修早已出门。 他心思缜密,主卧里他躺过的那张沙发,早被他收拾好。 下楼后,沈云微发现,爷爷正和Astra在会客厅玩耍。 老年人觉少,爷爷同样也比她起得早些,吃过了早餐。 沈云微同爷爷打了招呼,又灵活地避开了热情扑过来的Astra,一路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拿出Nancy姐转送给她的那罐蜂蜜,舀了一勺,兑上温水喝。 “爷爷喝蜂蜜水吗?”看到秦盛国望过来的眼神,沈云微特意多问了句。 “算啦,我一直喝不惯。”秦盛国笑着摆摆手。 沈云微紧接着就想到了某人,随口问道:“那秦砚修呢?” “他啊。”秦盛国语气微顿,“你也不用给他。” “好吧,看来他也不喜欢蜂蜜啊。”沈云微喃喃道。 沈云微发现秦砚修是个不好琢磨透喜好的人物。 日常好像不太喜欢甜食,可之前又会抢她口味偏甜的蓝莓吃。 “快吃吧,云微,时间可不早了。” 旁边忙着逗狗的秦盛国看她一直发呆,连忙提醒道。 “哦,好!”沈云微低头一看腕表,赶紧加快速度解决早餐。 吃完后,她慌着向秦盛国道别:“爷爷再见,我上学去了。” 上班的时间还太短,她总显得像个学生,说得很顺口。 话新一落,秦盛国不禁笑起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又匆匆出门。 陈姨则追在她后面,在车驶离前敲了敲车窗玻璃:“沈小姐,你的包。” 沈云微接过了包,又是窘地低头道了声谢。 从学校毕业没几个月,其实她即使开始在扶光拍卖行上班,也总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扮演大人。 他们古籍善本部全员,除了她与李善言之外,其他人都特别有专业素养,一眼望去就是训练有素的打工人。 还好,还有李善言跟她一样,都是需要不断适应职场,适应与学校小天地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 这一大早,还真是跌跌撞撞。 但当宾利平稳驶入扶光拍卖行时,沈云微已经调整好了状态,随着人群一起乘电梯上楼,挤在电梯最外围,在按关门键后,调整了下胸前挂着的工牌。 来到办公室后,她与李善言刚一碰面,李善言就问起饼干的事。 沈云微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是想要得到旁人的反馈与认可,便据实答道:“他挺喜欢的。” “真的?”李善言还是惯性一问。 “嗯。”沈云微点了头,陷入沉思,“平时感觉他这个人挺挑剔的,但他尝了之后很喜欢,可见你的厨艺已经登峰造极了。” 听着她的形容,李善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云微,已经听出来你添油加醋不少。” 正在这时,乔南希已走进办公室,向众人下达工作任务。 两人也就结束闲聊,专心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去。 在工作的间隙里,沈云微收到了来自秦砚修的微信。 一则发来晚宴地址,二则说起他来接她的时间。 这回他没搬出司机,直接说明了是他过来接她。 “这种场合,我们一起赴宴更好。”他道。 而她脑补着秦砚修那辆全球限量款的劳斯莱斯浮影,毫不犹豫就回他:“千万不要停在楼前,我不想被人围观!” 这一行业,接触的客人都是上流圈子的人,于是大家的眼睛都很毒,也足够敏锐。 秦砚修偶尔接她一次也就罢了,沈云微可不想给众人在这方面留下什么印象。 秦砚修自然听出,她其实很忌讳旁人揣度她是因为家世缘故才进入扶光。 越在意的事,就越怕无故惹人非议。 于是他道:“不会那么显眼,但我可能要进楼。” “你进来干嘛?!”沈云微震惊。 哪怕只是文字,她的感叹号里也透出太多紧张。 “别怕,是来给你送晚礼服。” 秦砚修发来一条语音,温声安抚。 正文 第32章 “你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吗?”沈云微问道。 以往沈云微赴宴,都是父母与两个姐姐为她费心,她自己并没有操心礼服的习惯。 还好秦砚修帮她想着,还特意送到她公司,免去额外的奔波。 秦砚修的回复很快:“偶然看到一件古董礼服,觉得很适合你,刚好品牌方和集团有合作,就拿来给你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古董礼服?”沈云微难掩欢欣。 对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但沈云微已经想到了,立刻回道:“哦,我妈告诉你的。” 和圈里一部分爱好追逐最新款的人士不同,沈云微因为自身学习专业的缘故,除去日常款的穿衣,去赴宴时,其实会更偏爱古董礼服。 时尚本就是一个轮回。 她喜欢多年前的能工巧匠费尽心力裁成的衣裳,那时不喜追求噱头,也不见得只顾华丽。 成了“古董”的礼服有种厚重感,穿越时空,经历数任风华绝代的主人,而后来到她的身上。 “岳母没提。”秦砚修却道,“是我自己猜的。” “觉得你会喜欢。也觉得只有那样的衣裳,才配得上你。”他紧跟着又道。 他并不吝于去夸赞她。 而沈云微面对夸赞,自然心中欢喜,笑意染上眉眼,连李善言叫她都没听见。 又两声后,她才发觉李善言站在她身旁。 “Nancy姐问进度了,你那边的排版好了吗?” “哦,好了好了,我正在给Nancy姐发邮件呢,结果被一打岔。”沈云微抓紧时间赶忙将邮件点了发送。 发完后,她又继续低头回复着秦砚修的消息。 “先不聊了,晚上见,下午好多工作,估计要加会儿班,呜呜呜。” 熟了之后,她跟秦砚修聊天时,已经没那么拘束,也爱发表情包,用语气词。 过于明显的笑容,引起李善言的注意,小声问她:“云微,在跟你老公聊天吗?” “啊?你怎么知道?”沈云微放下手机呆住。 “笑得那么开心。”李善言望着她扬起的唇角,“很难猜不出。” “你们小两口真恩爱啊。”李善言感慨着。 “……你别脑补太多。” 看着李善言意味深长的眼神,沈云微默默回复。 可多余的话,她好像一句也没法多说多解释。 哪怕是联姻夫妻,也没必要故意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没感情。 秋拍临近,工作总是做完一项,紧跟着又来。 下午下班时间后的加班,沈云微很是主动,一来想赶赶进度,二来也为换上礼服后不那么显眼。 随着时间的流逝,扶光大厦灯火阑珊,光亮一层层黯淡下去。 秦砚修收到她的消息赶来时,已经是七点半。 八点开始的晚宴地址就在近处,开车五分钟能到,时间上并不算仓促。 沈云微所在的古籍善本部,人几乎已经走完。 秦砚修没有门禁卡,上不来,她下楼去接秦砚修时,和几个下班的同事一起乘电梯下去。 待电梯门一开,随人流走出大厦,迎面就瞧见拎着手提袋的秦砚修等在近旁。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戗驳领羊毛大衣,那修长高大的身躯与过于优越的骨相容貌,很快惹来众人的目光,哪怕他气场冷冽强大,路过的人仍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而他视众人如无物,并未分匀出半丝半缕精力,目光全然落在沈云微一人的身上,他快步走向沈云微,来到她的身侧。 “等久了吗?”沈云微重新刷了卡,带他往电梯方向走,“我第一时间就往下走,但是电梯有点难等。” “没事,我也刚到。”秦砚修上了电梯,与她站在齐平的一条线上。 在封闭狭小且无聊的空间内,任何感知好像都很容易被无限放大开来。 沈云微平时喜欢仰头去看变动的楼层数字,而此刻,她的右侧站着秦砚修,这家伙完全遮挡住她的所有视线。 于是她看到的,全是他。 客观而言,男人的容貌称得上赏心悦目,且还是她很欣赏的那一款。 身姿利落挺拔,宽肩窄腰,体态周正端方,无论是外面的羊毛大衣,还是里面的西装,都没有一丝褶,如此熨帖优雅。 而细看他的脸,额头高而宽,鼻梁高挺着,薄唇轻抿,面庞宛如天才雕刻家完成的艺术品。 英毅的剑眉下,乌黑睫毛半敛着,蓝色眼眸中栖着小小一汪海。 秦砚修察觉到她望着自己眼睛的眼神,刻意偏过头去。 那种小心,让沈云微忍不住踮起脚尖,双手摆正他的脸:“不许躲,再让我看两眼。” 或许有人会觉得秦砚修的瞳色很奇怪,可她却喜欢这抹蓝。 秦砚修由此没有再动。电梯间内,他们紧紧相挨。 然而不过几秒,电梯门便已打开,且刚好撞上有人等在门口。 “抱歉……” 前方的梅贞没有看清,只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似乎“拥着”一个女孩,像极了接吻,便一边尴尬地躲开,一边说道。 沈云微从秦砚修身后走出,知道梅贞误会了她,嗔恼地望了眼秦砚修,接着又向梅贞岔开话题:“梅总好,您刚下班吗?” “是云微啊。”梅贞认出她,面色已比先前要自然许多,随后又将目光挪向已经转过身的秦砚修,语气柔和下去,“这位应该就是你丈夫秦砚修吧。” “对。”沈云微帮秦砚修介绍,“秦砚修,这就是我们扶光的最大老板,梅总,她人特别好。” 秦砚修原先只是颔首示意,却见梅贞朝着自己伸出手来。 以梅贞的年纪,自然算是长辈,于是秦砚修也客气地回握了下。 “听说秦老爷子前段时间住院,身体好些了吗?”梅贞关切地问道。 秦砚修对于梅贞的这句关心有几分惊讶,这个游离于北城上流圈子的扶光幕后老板,实在神秘,他并不曾听闻爷爷与她有什么往来,可听上去,梅贞对爷爷挺关心。 但这也是情理之中,爷爷秦盛国在北城颇有声誉,也不止梅贞一个不熟的人通过她向爷爷表达问候。 “多谢挂怀。”秦砚修礼貌中带着疏离,“爷爷已经出院,并无大碍。” 旁边的沈云微倒是很乐于多说几句,笑着道:“对,梅总,我们把爷爷接回家一起住了。” “那就好。”梅贞点头微笑,眼神望向秦砚修,“看得出,秦总很有孝心。” “养育之恩,理应如此。”秦砚修言简意赅。 眼看着闲聊下去,要耽误晚宴,秦砚修与沈云微客气地与梅贞道了别。 沈云微先前已经和乔南希打过招呼,要去乔南希的办公室换晚礼服,正往那边走,却见梅贞跟了过来。 “云微,去我的办公室吧。”梅贞道,“Nancy的办公室窗帘出了点毛病,还没来得及找人修。虽然是高层,但对面也有办公楼,恐怕不方便。” 梅贞想得更周全,白天可能因为日光反光,看不到屋内,但夜晚的灯光一亮,最是显眼。 “那谢谢梅总了。” 事急从权,沈云微也来不及推辞,拿了晚礼服就随梅贞进了办公室。 梅贞开门开灯后,帮她拉上窗帘,这才走出,与秦砚修一起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 “秦总,祝你新婚快乐。” 一片安静下,梅贞突然说道。 “谢谢。”秦砚修淡声回了句。 同往常一样,秦砚修不喜与不熟的人交谈过多,原想一直沉默下去。 可想到这人是沈云微的老板,又改了主意,启唇道:“梅总,云微踏入社会不久,性子又直,平日还望您关照一二。” 而面前的梅贞闻言笑了:“当然,但即使你们不说,于公于私,我都会这么做。” “我们?”秦砚修眯起眼睛。 “是啊,不止你向我打招呼。”梅贞悠然道,“这孩子真是惹人牵挂,她的父母与两个姐姐,都直接或者间接与我打过招呼。自然了,倒不算什么开后门,只是跟你一样,都放心不下她。” 任谁都知道,某家视若掌上明珠的豪门千金入职了某处,家中是不可能对此不闻不问的。 沈家无非是担心,以沈云微的性格,会在职场中受了委屈。 至于秦砚修,倒是从未见到,他会这样牵挂一个人,私下去特意说起。 梅贞很理解他们,却也道:“放心吧,只要扶光还在我手上,照顾好每一个员工,就是我的责任。不管是云微,还是其他人。” “谢谢。” 秦砚修言语间透出感激,且没了一开始与梅贞的疏离感。 于是梅贞又道:“秦总,说句交浅言深的话,之前听说你们是家族联姻,我很担心你……跟云微,都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牺牲品。”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但现在看来,你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让自己坠入牺牲品的深渊。而缘分这种事,确实是很难说得清。” 岂止交浅言深,秦砚修甚至觉得她像是专程指点他。 想到沈云微有这样为她着想的老板,秦砚修心头宽慰。 而交谈之间,沈云微已经换上了那条古董礼服,缓缓走出。 女孩那双杏眼灵动如鹿,明眸善睐,生来便纤长皎白的脖颈,更衬得姿态典雅。 她长发及腰,玫瑰金礼服摇曳生姿,界于金和粉之间的色调,在夜色下更像是月色,裙摆又如湖水泛起涟漪。 秦砚修恍然想起,在沈云微归国后,他们的那次初见。 她像栾树的花瓣,也像栾树的果,金粉相间,明媚如画,挽他目光久久停驻。 而她笑着,向他走来。 正文 第33章 秦砚修情不自禁向她伸出手,她大方地配合他,二人十指相握。 而眼神中表露出惊艳的,不止秦砚修,还有梅贞。 她走到沈云微的身旁,言有所衷地感慨:“云微,你就像扶光。” 梅贞是指扶光这种颜色,但一语双关,好像也在说沈云微代表着扶光新生代的朝气与蓬勃。 被夸赞后,沈云微脸颊上多了抹嫩粉,她容光焕发,笑得明媚。 时间已经不早,二人向梅贞告别,便匆匆下了楼。 坐上车后,沈云微小心地收着礼服裙摆,随口道:“还挺合身的,不对,是过于合身了,难道衣服有改过吗?” 这件二十多年前的古董礼服,终究不是为她量身定制,有些许不合身处也可理解。 可她方才在办公室穿上后,身上每一处都如此贴合舒适。 闻言,秦砚修点了点头。 “我的尺码,你怎么知道?”沈云微眨眨眼,“你猜的?” “是岳母告诉我的。”秦砚修勾唇轻笑,“哪能猜那么准。” “至于问起的原因,却不是为了这件礼服。”秦砚修言语间渐渐透着宠溺,“准备的那几套睡衣,尺码都不太合适,也从来没见你穿。从前我不懂这些,但结了婚,往后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一一记住。” 所以他向顾流芳打听她的穿衣尺码。 所以他依照尺码,叮嘱服装设计师将古董礼服加以改良。 他本不用这样凡事亲力亲为,可他却享受做这些事的过程,归根结底,是这些事的源头都牵系着沈云微。 再次感受到秦砚修待她的体贴,沈云微心中一暖。 在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下时,她也自然地关心起他:“热不热?早点把大衣脱了也行。” 北城虽然已经降温,但他们早习惯了出入地库,车接车送,实在没多少机会接触外界的冷风。 若不是秦砚修今天要来送礼服,低调地站在楼下等了一阵,他这件绒暖的羊毛大衣就不会穿。 “嗯。”秦砚修微微颔首。 他似乎也有意去脱去,但在安全带的碍事下,动作缓慢。 红灯的时间已经没有太久,沈云微索性主动歪过身去,为秦砚修解开那排扣。 靠过来时,二人脸颊相蹭,她微卷的长发亦抚过他脖颈,一股水果的甜香瞬间沁入他鼻间,惹他喉结轻滚,喑哑道:“用了什么味道?” 他的大衣顺利脱下,绿灯以后,车子已经启动。沈云微听了这句询问,却有几分茫然。 “像是香水味。”男人侧过脸去,像是专注地在开车,可声线飘忽,有几分意迷神乱。 沈云微这才明白过来,解释道:“今天没用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怎么了?” “闻着像水蜜桃。”他低声道,“好甜。” 就像面前的女孩一样。 “嗯呐。”沈云微浑然不知他的心思,“这款洗发水养护头发,留香还很久,我挺喜欢的,一举两得。” “我以前更爱用香水,因为上学时间很闲,用了可以调节心情,每天盲盒选一个,很有意思。”沈云微回忆着自己的学生时代,“可惜喽,上班后没那么多心思,就连我的头发,我都在考虑要不要剪短点,可又舍不得。” “头发想要多短呢?”秦砚修飞快地瞥了右侧的她一眼。 沈云微的满头青丝发质极好,是真正根根分明,披下时如同光滑的绸缎。不说沈云微自己,就是秦砚修看了,也觉得剪太短会心疼。 “也没打算太短。”沈云微揪着发丝自己默默比划,“嗯……趁周末时,剪短个十几厘米吧,现在是真的到腰了,让我想试试盘发,都觉得头发太重,坠下去很累。” 披发虽然放松头皮,却也不方便做事。 沈云微眼下最看重的事就是工作,想以最利落的姿态为秋拍奋斗。 秦砚修听了,倒是默然不语,似在思索。 又转过一个路口,他们就已到达晚宴所在酒店楼下。 车子刚一停稳,候在门口的两位接待立刻迎上前去,殷勤地为他们开门。 沈云微挪动裙摆,下车并不那么方便。正要将手递给面前的接待,却见下了车的秦砚修已转了一个圈,先一步朝她伸出手来。 在公众场合,他扶她下车,好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沈云微没有迟疑,不止将手放入秦砚修掌心,还在下车之后,亲昵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他们并肩往一楼的宴会大厅走去。 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宾客云集,可就在他们入场的那一刻,周遭都安静下来,全望着他们这对全场最尊贵的主宾。 沈云微不知该如何形容众人的眼神,与此刻她身旁的秦砚修。 男人矜贵冷肃,自带的气场太过于强大,单是那双冷若寒冰的眼,就显得很不好相处,压迫感太重。 于是众人望着他,总有种特别的敬畏与紧张,并不敢靠近。 在沈云微之前,他也从未有过什么女伴,整个人无比寡淡。 谁知与沈云微新婚之后,众人却能看到他轻挽着娇艳妻子共同赴宴,且眼神中满是温柔。 可见世间俊杰都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这位沈家三小姐,从不止一个“美”字可以单论。 这场邀请制晚宴,将北城各个行业的精英聚在一起,共同探讨前沿科技。 宴会的主人看到秦砚修与沈云微到了场,这才宣布晚宴开始,随后发起首次敬酒,感谢所有宾客。 而先宾后主,头一个单独敬的,自然就是秦砚修他们。 由于地位摆在那里,发起敬酒的人恭敬有礼,总是先一饮而尽,并不执着于苛求秦砚修亦饮。 秦砚修倒也直白,从第一人开始,就淡声打了招呼:“今晚不喝酒,还要送太太回家。” 沈云微听了,待人走后,小声吐槽他:“干嘛拿我做幌子?” “哪里幌子?”秦砚修深敛着眉,“难道你不是我太太?” “笨蛋。”沈云微葱白的手指握着红酒杯,“我是说,不想喝就不喝。” “事实如此。”秦砚修笑着望向她,“酒鬼面前,总该留一个清醒的人。” “谁酒鬼了?”沈云微不服,“我喝酒一直很有节制。” “但某人确实有‘前科’。”秦砚修抬眉道。 想起那次的经历,沈云微不由被梗住,尴尬的事被人重提,社死感难免扑面而来。她手虽握着红酒杯,可迟迟没有唤侍者倒酒。 “不高兴了?”男人问道。 沈云微压根不想理他,只轻哼一声。而下一秒,男人修长冷峻的身体朝她倾来,西服间从旁人处沾染的酒气也随之飘散到沈云微鼻端。 男人拿起桌上的红酒,竟是为她倒酒,动作斯文。 他垂眸盯着面前她手中的红酒杯,神情专注,嫣红的酒液在清澈剔透的酒杯中晃荡,最终静止于杯中。 晚宴上的红酒品质上乘,又是秦砚修亲自“伺候”,沈云微没有不喝的理由。 于是她端起酒杯,眯着眼睛小口啜饮,喝得虽慢,却久久未停。 惹得秦砚修不由皱眉叮嘱:“少喝些,云微。” “知道了。”沈云微放下酒杯,语调悠长。 记忆里,从前父母与两个姐姐就爱这样提醒她,婚后家人间见面自然不比从前频繁,这样的话听得也少了。 如今从秦砚修这儿听到,沈云微没有丝毫恼意,反而很喜欢。 “秦砚修,怎么没见我二姐来呢?” 她是生性喜欢热闹的,看赴宴的宾客也有不少是她眼熟的人,大姐已经到了意大利,见不到也是无可奈何,可偏偏也不见父母与二姐来,心中有点失落。 “SG集团下午开股东大会,议题多,时间刚好撞上,赶不过来。”秦砚修安抚她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的家人为了你,自然全都会过来。” “哦,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沈云微恍然大悟,“我每次都不爱参加,二姐估计早就习惯了我的缺席。” 虽然出身世家,但沈家三个女儿,真正对经商感兴趣的只有老二沈云希。 沈云微对家族企业的经营本就不那么关注,自打父母将集团正式交付给二姐后,她就更不怎么问及集团日常经营的事了。 可这不代表她完全置身事外,更不意味着她对集团的事一窍不通。 冗长的晚宴一旦待超过半小时,就开始无聊。 沈云微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近期新闻。 财经板块正在热议,关于她与秦砚修的新婚,关于SG集团和盛国集团的强强联合与内在竞争。 北城并非没有别的新闻,可她与秦砚修婚礼上的照片,直到今日还在流传,总成为相关新闻的配图。 媒体最频繁说到的一句话,便是: 他们是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好歹是句好听的话,沈云微看了,倒是笑笑。 但再看下一条,就柳眉微皱,嗤笑一声:“在他们眼里,就非要是沈家和秦家争夺一块蛋糕吗?此消彼长的关系?” 媒体议论有时爱搬弄是非,强强联合也能用局部放大镜看出有互相侵吞之嫌。 “如果这蛋糕只能容得下一家吃,就说明这蛋糕根本没有做大。” 沈云微骄矜的双眸,这时不如平时那般柔和,倒是显露出几分锋芒。 而在她身侧,秦砚修正满眼欣赏地望着她,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意料之中。 她是沈家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优秀。 只是在一般人眼中,她明艳的容貌就已足够夺目,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那张脸上。 秦砚修透过这张脸,却看到了内里的更多。 正文 第34章 觥筹交错间,沈云微还记得明天要上班的事,并未多饮。 他们这桌,往来敬酒的人极多,而秦砚修今晚竟然真的能保持滴酒不沾,沈云微见了,也要感慨一声,喝酒这事果然与权力地位有关。 然而不多时,秦砚修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屏幕解锁,看到是爷爷打来的微信视频,迟疑了下,还是点了接通。 “砚修,门禁时间都过了,怎么还没回家?” 晚宴不是个清静场所,秦砚修为了听清爷爷说话,特意把扬声器打开,不提防间,老爷子那带些恼火的洪亮嗓音就蹿了出来。 邻座有人依稀听见声音,但没有一个人会转头看向秦砚修。 秦砚修面无表情地将免提关掉,耐着性子温声解释:“忘了和您说,今天参加的晚宴八点开始,没法赶在门禁时间前回家。” “借口真多。”爷爷念叨起来,“说好了门禁时间八点,哪怕有应酬也该回来。” 关掉扬声器后,爷爷的声音虽小,但胜在唠叨,听着让秦砚修头疼。 而他瞥了眼坐在身旁的沈云微,早已笑成一团,大概是在“幸灾乐祸”。 “爷爷。”秦砚修素来平和的声线显出不满语气,故意提到某人,“云微应该也没回家吧,您怎么没管她?” “人家云微跟你可不一样,她跟我说了她要加班,我让小洛等会儿去接她来着。”爷爷完全偏向了沈云微,跟着话锋一转,“你别转移话题,赶快回家。” “恐怕洛叔不用跑一趟了。”秦砚修扯了扯唇角,“爷爷,我和云微在一起。” 爷爷安静几秒,却是笃定地答道:“我不信。” 秦砚修:“……” 于是秦砚修不再废话下去,直接将镜头对准了正在偷笑的沈云微。 “啊……爷爷,我确实跟他一起来赴宴。”沈云微唇边的笑容仓促敛住,不得不发言,“加完班忘了跟您说了。” “没事。”爷爷这才放松下去,慈爱道,“那刚好,砚修能和你一起回家,我很放心。” 知道他们两个是待在一起,爷爷就没有再多聊。 确认秦砚修挂断了微信视频后,沈云微又开始笑:“没想到爷爷这么认真,亲自盯你的门禁。” 原来不止一句随口说说的玩笑话,爷爷是真的会以此作为对秦砚修的约束。 秦砚修有几分无可奈何,但自始至终好像也没打算摆脱这种约束,只向她道:“爷爷是在帮你监督我。” “监督你什么?”沈云微一愣。 片刻后,她自己就明白过来,笑道:“哦,监督你,要你时刻保持洁身自好吗?但看你冷冷的,好像也没人敢靠近你。” “那你呢?”秦砚修主动倾身靠近过去,深邃的眸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也不敢么?” “以前我也不敢。”沈云微老实说出一开始的想法,清澈透亮的眸子扬起笑,“但后来看过狮子流泪,就没什么敢不敢的。” 说来奇妙。 不知不觉间,她对秦砚修的观感,已经经历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她从前只想躲着他,可到了今天,她却渐渐生出旺盛的探索欲来,喜欢听旁人讲起有关他的事,也爱同他聊天,和他待在一起。 从秦砚修的身上,她能找到一种熟悉感和安全感。 就像此刻,她与秦砚修闲适地聊天,在喧嚷人群中仍能寻得一份恬静自在。 而秦砚修凝望着那双漂亮眼眸,想起那晚沈云微抱他安慰他的一幕,竟晃了神。 “对了,爷爷的兰花有好好照顾吧?”沈云微想起家中的琐碎事宜。 “那些都是他的宝贝,既然已经搬回家里,自然不许别人再碰,他要单独照顾。”秦砚修与她聊起家常,笑道,“但你是个例外,爷爷还说要把你最喜欢的几盆搬到主卧的露台,让你帮他养。” 秦盛国的兰花盆数极多,从秦家搬过来后,单独在三楼找了朝阳的空房间,专门养着。 其中有几盆最好的,秦盛国决意让沈云微从中选一选,后面移到主卧露台。 “爷爷竟然对我这么有信心……”沈云微自己却是心虚,“是哪几盆呀?太娇嫩的我怕我养不活。” 身为长辈,主动给孙媳送兰花,秦盛国自然一番好意。 可沈云微就怕兰花在她手中有个好歹,对爷爷没法交代。 “怕什么,爷爷一直在家,自然不会交给你就撒手不管,而且平时还有陈姨她们帮忙照顾。” 看沈云微对兰花如此珍视慎重,秦砚修不禁出言宽慰。 “好吧,那我看看那些兰花。”她说着便点开相册,随手翻出先前拍的兰花照片。 秦砚修凑在她身侧,和她说起具体是哪几盆。 沈云微选了几盆后,就没了主意,手指停在之后那张局部放大的照片上。 而秦砚修替她做出了选择:“最后一盆,就选这盆吧。” “为什么?” 沈云微垂眸望着这盆文心兰,细碎的淡粉花朵开得粲然,记得它的气味是甜津津的,但不至于太浓,而是恰到好处。 “好看。”秦砚修回答道,“文心兰的花语也好,快乐无忧,忘却烦恼。” 借由一盆兰花说出的,算是对沈云微的祝福。 沈云微点了点头,心中也选定了这盆文心兰。 而她似乎不知,秦砚修方才只将文心兰的花语说出三分之二。 最后那三分之一,他并未提及,仿佛是潜意识下的回避。 晚宴结束后,宴会主人将二人一路送到车前。 沈云微喝了酒,总觉得脸热,嚷嚷着要开窗吹风。 但秦砚修怕她因秋风着凉,只肯留出小小的缝隙,一路将她的抗议忽略。任她如何撒娇,都不肯稍稍开大。 到了家后,沈云微终于生起气来,远远抛下秦砚修,自己一个人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但葡萄酒的酒劲儿,似乎也是这时候才上来的,脚底总觉得飘忽无力,路线也走不直,险些摔倒。 又一次差点崴到脚后,沈云微不由放慢脚步,口中抱怨着脚下这双高跟鞋。 “好累……” 正要继续走时,她却发觉手腕处一热,原是秦砚修拉住了她的手。 她茫然地望向男人,而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下去,纤长的手指掠过高跟鞋绑带。 “你干嘛?”沈云微有点发懵。 秦砚修仍不说话,然而下一秒,他站起身来,将她拦腰抱起。 她脚下那双已被他轻巧松绑的高跟鞋,顺着双脚滑落在地,而男人纵然已经抱着她,竟还能腾出手来,将她的高跟鞋拎在手中。 “你……你放我下来!” 沈云微虽然喝酒有点上头,但意识完全清醒,对这姿势很不习惯,立刻挣扎起来。 “不是嫌累么?”秦砚修未停下步子,手上依然抱得很稳,说话倒是坦然,“我们是夫妻,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沈云微被他这么一问,还真愣了下,但又窘道:“特意让老人家看到这种场面,不合适吧……” 秦砚修一听就知道,沈云微这是觉得他在给爷爷演戏。 他心中突然有些开心不起来,也终于主动避开了所谓的演戏,淡然道:“爷爷已经睡了,看不到这场面。” “看不到就好。”沈云微长舒一口气。 但又反应过来不对,恼道:“看不到你还抱我……” “看到你走路累,心疼你,不行吗?”他兀自反问。 “心疼我干嘛……”被他灼热的目光望着,沈云微本就殷红一片的脸颊似乎更红了。 “心疼老婆天经地义。”秦砚修嗓音沙哑,“联姻下缔结的婚姻,老婆就不算老婆了吗?” 他好像是在说,他们自然而然在被这段婚姻关系所牵系,所以他对她好,本就理所应当。 别墅前本就没有几步路,言语间,其实已快到了,沈云微终于还是靠在了他怀里,还主动地抱紧了他的脖颈。 一路都是静悄悄的,直到上了电梯,走进主卧,秦砚修一直将她抱到大床上,而后才松了手。 床边铺着绒绒的地毯,她的那双脚,终于落了地。 沈云微见秦砚修在喘息,正解开西服上的扣子散热,不由小声问了句:“我有那么重吗?把你累成这样。” “不是你重。”秦砚修刻意避开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喉结滚了又滚,呼吸不稳,心跳似乎还在加快,“是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沈云微不解。 方才明明是他不打招呼突然要抱她走,表现得如此潇洒随性,原来也会紧张? “从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秦砚修难得也会表露出不自然的神情。 他是指抱女孩的经历,向来就独来独往惯了的他,和女孩相处起来全无经验,只靠自己摸索。 紧接着,他眸色一深,翻整袖口的动作渐渐停住了,低声道:“怕抱的时候,控制不好距离,让你难受。” 他终究还记得沈云微从前口中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一边心疼她因为高跟鞋受苦,忍不住抱起她,但一边又因为抱的姿势反复斟酌。 到头来,将他自己也累得不轻。 正文 第35章 夜色早已深沉,沈云微原想去洗漱,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却仍觉得不舒服。 她不由轻嘶一声,重坐回床上:“以后不想穿高跟鞋了,脚疼。” 记得小时候看的那些都市电视剧中,职场女性总会穿一双漂亮的高跟鞋,走路带风。 这让沈云微以为,穿高跟鞋是件特别轻松的事。 后来她自己也开始为了赴宴穿高跟鞋时,她才发觉曾经的想法大错特错。 于是当沈云微步入职场后,她其实基本不穿高跟鞋上班,只讲究轻松舒适。 在晚宴这类特殊场合,为了搭配晚礼服,她却还在犹豫该不该舍掉。 然而,一切纠结都终止于此时此刻,她脚下的疼痛如此真实,不容她忽视了去。 她终于在心中做了决定,今后不再刻意为了所谓“完美”,去为难自己的那双脚。 “穿与不穿,决定权本就在你。”秦砚修支持了她的想法。 男人低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的双脚上,席间面对外人的凌厉眼神,此刻全化为温柔似水:“哪里疼?” “唔。”沈云微没想到他会问那么细,但也据实答道,“脚踝,脚后跟,还有这里……” 她低下头,指尖指着,而秦砚修宽厚的手掌擦过她指尖,缓缓握住了她隐隐泛红的脚踝。 “我看看。”他低沉着嗓音。 倏忽间,沈云微只觉得她的脚被男人的手掌全然包裹住,那团陌生的温热让她有点无所适从,急着要逃。 但秦砚修拉住了她:“别动。” 他单膝半跪在地毯上,眼神格外专注,伸手在帮她按揉,也第一次细细观察起她光裸的双脚。 看到那些因高跟鞋而产生的红痕,男人眼底有抹不易察觉的触动,按揉的手一顿,轻叹了声:“真成了‘酷刑’了。” 他怜惜又心疼,未发现她近乎本能地蜷缩起脚趾,在他的按摩下,脸上已羞赧一片。 这种氛围太暧昧了,让她忍不住避开秦砚修偶尔投向她的眼神。 肢体间过于亲昵的接触,她手心出了汗,秦砚修离她太近,脸颊甚至时不时会蹭到她的腿肚,房里还有陈姨帮她点的助眠的香薰蜡烛…… 但沈云微没拒绝,她发觉双脚的乏累正在一点点消失,就放纵着自己在秦砚修这里享受。 “这个力道,觉得舒服吗?”按摩一阵后,秦砚修温声问道。 沈云微微仰起脸,眯起眼睛点点头:“舒服。” 岂止是舒服。 她连提醒秦砚修重点或者轻点都不用,秦砚修自己就会调整力道,完全能猜中她的心思与需求。 于是又享受了好一会儿后,沈云微才恋恋不舍道:“感觉可以了,谢谢。” 听她这样说,秦砚修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微酸的手掌。 “好厉害,你是专门学过吗?”沈云微好奇道,“和我平时自己按时不太一样。” “前两年爷爷在康复治疗时,我在医生那儿学过一点皮毛。”秦砚修解释。 果真是学过。 沈云微对他的手艺有点上瘾,差点就想“预约”下回,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又觉得她的想法不太合适,也就默默作罢- 比起晚宴,真正更消耗精力的,其实还是工作。 但沈云微适应了工作节奏后,每天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任务上,倒不觉得度日如年。 拍卖图录已经定稿印刷,单是她们古籍善本部,就得到厚厚两本,沈云微拿在手上,心中的感情难以言喻。 这比第一天上班时,她将春拍拍卖图录样本拿在手上的感觉可要震撼激动得多。 因为里面熔铸着属于她的心血和努力。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一遍遍校对,直到她背得出她打出的每一个字。 在这份成就感中,转眼到了周五下班,她也终于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将她个人的计划搬上日程。 她在微信上,给自己的私人造型师发了消息,想周六把头发剪短一点,对方很快就回复“收到”,会准时上门来服务。 沈云微每个周末必睡懒觉,约的时间是晌午。 私人造型师赶来时,沈云微刚吃过饭,看得出起床没有太久,眼里还泛着慵懒,洗了刚吹干的长发披在肩后,身上穿着松散的家居服。 长期雇佣关系下,彼此之间,已经很熟了,上电梯时,造型师笑着拿手在沈云微头发间比划。 她的两个助手也都认识沈云微,闲聊时格外放松。 但等出电梯时,迎面看到秦砚修,几个女孩都下意识紧绷起身体。 只有沈云微是个例外。 秦砚修只短暂地瞥了造型师等人一眼,寡淡的注视仿佛已算是打了招呼,转眼就进了书房。 “秦总看着心情不太好啊……”造型师姐姐心里忐忑。 “没有,大家别紧张。”沈云微推开主卧的门,向梳妆台走去,“他有点怕生害羞而已。” 大概也只有沈云微会这样评价秦砚修。 造型师等人得不出这样的结论,对秦砚修仍很敬畏,但好在秦砚修人不待在主卧,于是安心开始给沈云微设计造型。 “沈小姐,是只需要剪短吗?”造型师拿着剪刀,和沈云微沟通。 “对,就按我说的长度。”沈云微在镜子前点头,“总体保持不变。” 和女理发师聊,一切都事半功倍。沈云微很信任她的审美与技术,说完之后,就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私人造型师开始认真为她剪发,后又给头发做了护理。 沈云微对舒适感要求很高,一切结束后,还要再洗一遍头发,重新将头发吹干。 秦砚修是等私人造型师一行人离开后,才进了主卧的。 沈云微从镜子里远远看到他,没回头,就笑着问他:“你感觉这个长度怎么样?” 秦砚修已走到她身后,单手扶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挑起女孩新洗护过的秀发,丝丝缕缕乌黑发亮,他用手掌轻轻丈量:“短了十厘米左右,长度确实控制得不错。” “那是。”沈云微傲娇中有些得意,“也不看看是谁选中的造型师,我是从一家连锁理发店把她淘来的。” “当时她不肯给客人推销高价套餐,正在角落被老板骂。我听她的老板说,‘别以为有点手艺就可以狂了’,我就点了她给我做造型。”沈云微随口说起几年前与自己造型师相识的经历,“当时只是想,能得到这种评价的人,应该确实有真手艺,找她绝对不会错。” “但没想到……”沈云微笑了笑,“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能给我心里构想的最完美的造型。” “她的前老板爱骂人,还给她不公正的待遇,那就别怪我高薪把她挖走喽。”沈云微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说起来好多年了,我留学时,她也会飞到伦敦去给我剪头发。” 说到这里,秦砚修终于也有些印象了,他们办婚礼时,好像主要也是这个造型师给沈云微做造型,但没想过有这样的渊源。 “你说,我现在的头发长度适合盘发吗?”沈云微突然扭头问道,“如果只盘发,就很单调,所以我是想用发簪的。” 接着,她又为了难:“可是我还不太会用发簪盘发。” “我觉得会很适合,至于发簪,也可以试试。”秦砚修回答着她的两个问题。 沈云微本就蠢蠢欲动,经不得说,便一边嘟囔着,一边去寻发簪:“我说了你别笑话我啊,盘发我以前刷短视频学过好几种,但是有点手残,没有刚才那位姐姐盘得好看。所以一般早上盘好,没到中午我就又变成披发了。” 她盘的头发,太容易松散开。临时重新盘的,好像也不那么稳固,最后也就彻底躺平不管。 沈云微从家中带来的首饰、发饰其实不少,但细细单找起发簪,却也不算多,一共只有三四样。 从前买的东西,现在看着就觉得庸常,配不上此刻跃跃欲试的心情。 她正纠结着,心中突然灵机一动,恍然道:“对了!你还送了我一枚呢。” 他们结婚前,秦砚修从机场接她回家时,送给她的那枚宋代的白玉雕凤发簪。 沈云微立刻找到了存放玉簪的紫檀木盒,打开后,抬手将玉簪拿出。 玉簪泛着莹润的光芒,是真正的存世珍品,而她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就用这枚吧。”沈云微将玉簪握在手心,单手盖上木盒。 对着镜子,她专注地将头发梳起,手上按照从前在视频里的教学,将成束的长发转圈,簪上发簪…… 可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手上动作再认真,最后也总是成不了型。 “算了算了,我放弃了。” 尝试几次后,沈云微打了退堂鼓。 她多少有点完美主义,如果发簪出不来效果,她宁可继续披着。于是打开木盒,就要将发簪重新放回去。 “先等等。”秦砚修这时却止住了她,“云微,让我试试。” “你?”沈云微偏过头去,不由一愣。 她握着发簪的手心微松,秦砚修已抬手拿走发簪,又用梳子为她梳头。 正文 第36章 沈云微从不觉得秦砚修会盘发。 可她从那面镜子望去,只见男人握住她的头发,手熟练地顺时针翻转着,慢慢挽起她满头青丝,很快挽成一个结。 固定好位置后,他抬手就将玉簪横插进头发,全程不过十几秒,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 这就成了? 沈云微晃了晃脑袋,头发盘得很结实整齐,而且并不紧绷头皮。 对着镜子,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玉簪,跟着朝秦砚修抛出一个问题:“练过?” 他不语,她便接着又问:“找谁练的?” 她心里其实好奇成分更多,可又翻涌着其他情绪,微微泛起一丝酸意,不大高兴。 “买的头模。”秦砚修未察觉她一瞬间的小心思,回答她道,“在书房练了几天,假发又滑又硬,不太好下手。实际给你盘发时,要顺利很多。” 因为她的长发是柔软的,握在手掌中时,连带着他的心都开始变软。 而沈云微已经随着他的话语,联想起他独自在书房中用头模练习盘发的场景,一时觉得古怪又好笑,不禁轻笑出声。 “笑什么?”秦砚修有些茫然不解,见沈云微忍着笑侧过头悄悄瞧他,也就猜出了几分,无奈道,“总不能让你配合我练这个。” “但以后……也不是不能练。”沈云微小声道。 秦砚修抬了抬眉:“什么意思?” 他略微扬起的声调,让沈云微误以为他是不愿意,嗔恼道:“不想练嘛?只盘了一次就撂开手,周一上班你不管我了?” “没有不想。”秦砚修忙许诺她,“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乐意。” 这番话才算是让沈云微转忧为喜,她周一想用发簪盘发,穿旗袍上班。 此时身在家中,其实不必一直保持盘发的模样,随意披着就好,可她望着镜子,竟有几分舍不得。 秦砚修也看到了她右手抚簪的一幕,心中又爱又怜,终于轻声道:“还没机会问问你,喜不喜欢这枚发簪?” 沈云微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点头认真道:“这样好的玉簪,我当然喜欢。” “我很喜欢玉。”沈云微双手在梳妆台前撑着脑袋,“也喜欢上学时学的玉文化。” “国外的高校也会把中国文物知识学得很细致吗?”秦砚修问道。 “当然了,至少我们UCL有很多老师专门研究这方面。”沈云微介绍道,“考古学注定要面向世界,开放包容。而且我觉得在国外学考古,学文物相关,也很有意思。” “举个业内很有共识的例子吧。”沈云微笑道,“各国文化就像是一间间房子,国内的研究者就是坐在屋中,从屋里往屋外看。国外的研究者就是坐在屋外,从屋外往屋里看。视角不同,各有利弊,可以互补。” “我在国外高校学考古,现在又在国内拍卖行上班,确实也体验到了新的视角,在文化源头,知道了更多的文物内涵。”她道。 谈及热爱的事业,女孩的双眸闪烁着莹亮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睛很有神采,让秦砚修忍不住被她吸引去全部的目光。 而她望着镜子,望着发间细腻温润、白净无暇的玉簪,话题重新转回到玉上:“玉在古代代表很多,权力、财富……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最要紧的。我更喜欢玉的君子德行。” 古人常说“君子比德于玉”。 玉质温润,即是君子的温和从容。 玉身坚硬,即是君子的坚毅。 玉触地而碎,则是君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当然了,玉象征的品德不止这么简单。”沈云微缓缓道,“根据具体形态,玉又被赋予了更多寓意。就比如玉簪,象征着……” 话刚说了一半,她却停住了。 她原想转移话题,谁料秦砚修接着她的话,继续讲了下去:“象征着结发为夫妻,忠贞不渝,一生相随。” 都说“以簪为礼,情定终身”,发簪是古代的定情信物之一,送女子发簪,就表示要娶该女子为妻。 沈云微早就知道秦砚修在她生日那天送她发簪的意思,他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知道联姻的事无可更改,就从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敬重她这位妻子,对她忠贞。 为了这份责任,男人会不计一切代价来护她,照顾她。但这一切无关情爱。 他其实不必在这些细节上如此考究,更不用特意买来这么名贵的宋代发簪。 以往只在博物馆才能隔着玻璃展柜遥遥一观的玉簪,此时就横在她发间,跨越千百年,沾染上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 她是这枚莹白玉簪的唯一主人。 “你拍下时花了多少钱呀?”从前在家人面前,刻意避开相关话题的沈云微,这时也开始主动问起秦砚修。 秦砚修却不回答,只道:“刚才你说权力与财富都不是你看重的,我也是,所以价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语气微顿,旋即正视着她的双眸,“它有资格与你相配。” 在极近的距离下,秦砚修抬手抚过她鬓角的碎发,惹她睫毛轻颤。 “云微,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漂亮?”他低声问道。 好像不似寻常那般奉承之词,他言语间夹杂着一抹疑惑,眼神里也带着探究之意。 “已经盘起来了,也看得出来么?”她眨眨眼。 “是啊。”秦砚修轻应一声,“可这样也好看。” 他垂眸望着女孩那满头由他盘起的青丝,在玉簪的点缀下,更有种超乎凡尘的美。 昔日赠卿玉簪,今日绾卿长发。 他们的关系在一步步拉进,可好像他依然不知足。 不断靠近沈云微,成了他的本能。 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手指在发簪顶端的凤凰上摩挲着,不禁附耳过去,哑声问她:“云微,现在取掉好不好?” 是他贪心,喜欢看她绾起长发,簪上发簪的模样。但也喜欢她长发如瀑,青丝垂肩的模样。 “嗯。”在他的蛊惑下,沈云微下意识出声,但又犹疑了,“先别……” 话音未落,秦砚修已抬手拔去了发簪,她的头发瞬间散开,遮住了她无端泛红的脸颊。 “就你手快。”沈云微趴在桌上闷声恼道,“还没来得及拍照,我本来想给若若看下效果的。” 说话间,秦砚修的手指正不安分地挑起一缕发丝,一圈一圈卷到指腹,看她恼了,不禁笑道:“都是我的错,那我重新给你盘,好不好?” 沈云微才没那么好哄,立刻驳了回去:“不好!以后都不要你盘了。” 听她这么说,秦砚修才算是有了点危机感,停下手里撩头发的动作,正色问她:“真的?” 明知道他着急答案,沈云微却不语,甚至瞧也不瞧他。 这着实让秦砚修心里没底了一整天,单为了盘发的事,就在悬心。 但到了周一时,也是她刚一起床,就来书房寻他,不枉他早起后特意等在这里,只为帮她梳妆盘发。 沈云微果真挑了件浅蓝色的旗袍,这类衣裳最能勾勒出她的姣好曲线,更衬得她气质优雅,举手投足间甚至有股书卷气,这一点又很适合她如今的职业。 她见秦砚修帮她盘好头发簪上玉簪后,还在观察着她的这身旗袍,眼神久久未曾移开,不由问他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旗袍。”秦砚修温声道,“像瓷器,但更清透,也不像湖蓝或者青花蓝。” “哦。”沈云微低头也望了自己一眼,随口回道,“这是烟波蓝。” “烟波蓝?”秦砚修敛起眉。 沈云微知他是不了解这些色彩,本想找个例子来举,却在迎上他双眸时,得了最好的例子,温柔道:“就是你眼睛的颜色。” “海蓝天蓝,其实都不够准确。”沈云微从他的蓝色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小小倒影,旗袍的色彩,与他的眼睛交相辉映,“你的眼睛,该是烟波蓝。” 接着,她甚至半引用了简媜的文字,继续呢喃细语道:“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当然啦,那两颗瞳孔并不是她笔下的黑色,可依然很像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1] 从来都只擅长冷着一张脸的秦砚修闻言,竟不自觉地红了脸庞,轻咳一声:“怎么听起来像诗一样。” “不是诗,是简媜的散文啦。”沈云微纠正他,“她笔下的描写好动人。” “嗯。”男人微微颔首,却似乎有话要说,纠结着,在心里藏起,但又有些不甘,最终玩笑似的脱口而出,“但听着就像情诗一样。” “啊?”沈云微一愣,回味出意思后,就羞赧着急道,“就知道开我玩笑,下次不夸你了。” 原来她只是极单纯地夸着他的那双眼睛。尽管言语是诗意的,却不算真正的情诗。 秦砚修心头一阵失落。 沈云微惯会如此。三言两语,或者不经意的动作,都撩人心弦,让人心跳加速。她能轻易牵动甚至改变他的情绪,总让他随之或喜或悲。 正文 第37章 “难过啦?”沈云微也看出他的情绪,于是松了口,“好了好了,以后也会夸你,行了吧?” 她好像连秦砚修失落的真正理由都不知道,但她心中多少也有些在意他,这是实打实的。 于是秦砚修情绪百转千回间,眉眼中的失落似乎又顷刻消失殆尽。 沈云微赶着上班,也就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就起身背着包下楼。 她穿着一双银白色的平底鞋,跑下楼时,带着一阵轻快的风。 来到公司后,沈云微这身烟波蓝旗袍,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同事们都夸她高挑气质好,鬓间的白玉簪更是点睛之笔,使得通身古典韵味愈发浓郁。 李善言看了很羡慕,午休间隙,悄悄对沈云微道:“其实我也想试试穿旗袍,但是颜值撑不起来,也不敢穿到公司。”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衣服是为人服务的呀。”沈云微开解她,“如果觉得在公司拘束,那可以放假时穿。” 衣服为人服务。 这话简单明了,李善言也并非不知,但她深深叹了口气,心情复杂道:“天生丽质的人是没法体会我们这群普通人的挣扎的。” 说完后,她慌着又解释:“云微,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 “只是觉得,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丑的人,很难抛开别人的眼光了。”李善言垂下头去。 “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都会显得很普通。很想在别人眼里,显得不那么丑,显得更好看些。所以大学时我也学了化妆,就为了别人看到我时,夸一句我变好看了。可带妆总觉得不舒服,很累,我坚持不了,就又变回了普通。” “好像注定要成为别人眼里不好看的人了。”李善言闷声道。 “可不好看不代表人不好呀。”沈云微轻轻拉住李善言的手,“外貌确实是人的一部分,可从来都不是全部。好看也不是人的必需品。是有的人刻意把它夸大了,实际上占比哪有那么多呢?” “梅总创立扶光拍卖行,当幕后老板,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媒体镜头上,外界不了解她长什么样子,也从不写这些方面,报道大篇幅都是在写她的商业头脑。” “Nancy姐在台前主持拍卖会时,大家也不会只看她那张脸,盛赞她的都是控场能力和专业素养。” “所以只要你穿旗袍不像你化妆那样,让你难受,你自己单纯的喜欢,为什么不能满足呢?”沈云微反问道。 她说了这样多,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俯视感,只有朋友间的开导。 李善言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道:“其实你说得对,不需要在这方面有这么重的包袱。” 接着,她专注地望向沈云微,回握住面前女孩双手:“就像我也不是因为你好看才想和你交朋友的,我更喜欢你的温暖,像小太阳一样,微微,你的能量好大。” 在李善言看来,沈云微身上正向的能量很充裕,能感染身边的人,温暖身边的人。 沈云微看她没再钻进牛角尖,于是也笑了,拉着她的手摇了摇,道:“我也喜欢言言的真诚和实在呀。” 李善言是把旁人对她的好,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上的人。 这个朴实的女孩待人真诚,会出自真心地帮助人,在工作上也特别踏实,完全不会半点弯弯绕绕,脾气很好,只顾埋头苦干。 沈云微喜欢跟李善言沟通工作时的顺畅,她们身为彼此的搭档,从不吵架,会和谐地处理掉遇到的所有问题。 所以乔南希等人也说,她们配合默契,完全就是职场中的“一加一大于二”。 “所以你具体喜欢什么款式的旗袍?”沈云微小声问她。 李善言想了一阵,但没个结果,思索道:“你身上这件是哪家店买的?我想看看类似的款式。” “这件啊,但它不是什么店,是定制的。”沈云微翻起手机,“我找找她微信……” “算了算了。”李善言一听定制,狠狠摇了摇头,“太贵了,买不起。” “也不是只有定制。”沈云微忙推荐道,“其实有几家网店,我也买了穿过的。” “先不用了,我突然想到自己前天刚交了下一季度房租,确实手上没钱了。”李善言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钱,“等我再工作两个月,工资就能有剩下的了。” “租房开销这么大吗?”沈云微惊讶。 “对啊。”李善言满眼疲惫,声音渐渐小下去,“也不止租房的事,我还要匀出来钱贴补家里一千五,然后再给我弟每月一千五的生活费。” “加起来三千了,我们工资也就一万出头。你弟现在多大呀?”沈云微皱眉问道。 “他刚上大学。我爸妈前几年失业了,现在相当于打零工,赚不了多少钱,我爸又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李善言第一次同人说起家里的事,苦笑了声道,“云微,我现在也挺像扶弟魔的。” “从小我爸妈都更偏爱我弟,可对我也不能说不好。我学画画很费钱,但他们还是供了我去集训。我也怕他们太辛苦,所以大一开始就在想办法赚钱,没再让他们为我花钱了……” “成功入职扶光后,我爸妈对我说,到了我该反哺家里的时候,要我把工资上交一部分。所以我交完房租,就不剩多少了。” 听得出,李善言并不混沌,她清醒又纠结,明白自身处境,可又看重亲情。 而沈云微一时觉得,自己那天与李善言一起骑车时,心中想李善言就像一条顺流而游的小鱼,实际上有点偏差。 李善言该是在逆流而上,刚踏入社会就要帮扶家里,过得好辛苦。 可平时,沈云微一点也觉察不出来,记住的,都是她表现出的乐观积极。 她是即使住在小小出租屋里,依然会变着花样烘焙小饼干的女孩。 “以后会好起来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云微也只能尽量鼓励她。 李善言本人倒是已经熟练地将情绪翻了页,笑道:“对,我还等着将来定岗呢,然后涨薪!” “善言。”沈云微想想后,还是开口道,“那你记得要对自己好点,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放心,还没困难到这种地步。”李善言忙道,“开源和节流的方法,我都有,赚了点钱,所以还能吃得饱饭。” “什么方法?” “这不是会画点画嘛。”李善言咳了一声,“我平时会在网上接稿,能赚点外快。” “接稿?”沈云微好奇。 “就是二次元同人稿。”李善言尴尬地向外行人沈云微解释,“圈里有钱的太太挺多的。官方的图有限,无法满足她们。比如cp间的一些场景,或者姿势,那就由我来帮她们呈现。” “有点没听懂。”从不沾二次元的沈云微迷茫道。 “那举个例子吧。”李善言直接找了最现成的,“如果画你跟你老公,你作为甲方指定,或者我自己想一个很有氛围感的场景,比如拥抱,或者车窗吻什么的。” “啊啊啊李善言!” 沈云微起初听得很入神,最后听到那两个词,联想起那番场景,不禁脸热心悸,突然气恼地打断了她。 “怎么了?” 这下迷茫的人,换成了李善言。 “没什么。”沈云微压下心里的古怪悸动,“别拿我跟秦砚修举例了,怪怪的。” “但我认识的真人情侣只有你俩。”李善言显得很无奈,“说二次元的例子,你更听不懂了。那现在还需要举新的例子吗?” “好了好了,我已经听懂了。”沈云微连忙止住她,“不聊了,工作吧,快到上班时间了。” “微微你可真够害羞的。”打开电脑的李善言随口吐槽,“明明真夫妻,却怕提这些。” 那是因为我们是假夫妻。 沈云微心道。 可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察觉到,旁人在她面前提及秦砚修时,她确实不如刚结婚那么淡定,那么心如止水了。 沈云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份变化后的心境,纠结一阵,也就抛开不再多想。 工作日过起来,好像逐渐显得按部就班。 沈云微与秦砚修终究生活节奏有些差异,秦砚修每天起太早,只要是集团有事,白天是见不到他人的,哪怕他们已经睡同一间房。 于是周六时,沈云微睡醒一睁眼看到秦砚修躺在沙发上,还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秦砚修不该还睡着,于是她多观察了男人一阵,没有几分钟,她果然发现秦砚修是醒着的。 他睁眼躺在沙发上,枕着左臂,右臂则拿起一块怀表,正专心地望着怀表,近乎出神。 沈云微不知道一块表何以这样让他沉浸,在好奇心之下,不由起身走到他近侧。 在他身后,她看清了怀表的样子。里面是一张小照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 正文 第38章 “这是你妈妈抱着你吗?”沈云微轻声问道。 那回在秦砚修父亲的书房里,沈云微看到了不少秦砚修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留有一些印象,所以觉得眉眼间很熟悉。 她站在秦砚修身后,问得直白,而秦砚修神色平静,对她并不抱有警惕,更没有半点遮掩的心思,只点点头。 “汪……” 清晨起来的Astra,沿着楼梯一级一级爬上来,脑袋蹭着门缝,顶开了虚掩的房门,来到他们身旁。 秦砚修静了几秒,问她道:“你记得Astra的阿贝贝吗?” 她当然记得,而且还记得,秦砚修说他也有。 但未等沈云微回答,他就默然垂下眼眸,握紧了手中的怀表,缓缓道:“这就是我的阿贝贝。” 秦砚修的阿贝贝,是一块带照片的怀表。 那是由他收着的,他与亲生母亲的唯一一张合照。 “是你父亲给你的吗?”沈云微不由想到了那个收藏照片有点疯魔的男人。 秦砚修却摇摇头:“不,他不知道,这是爷爷给我的。” “爷爷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他不知道当年我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说,妈妈很爱我。”秦砚修久久握着这块怀表,掌心微湿,使得表盖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好像有心事,且是在今天这一天。 和她说话时,他显得寡淡而疲惫,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忧郁。 沈云微大致看出这怀表也是古董,便试着问他:“能让我看看这块怀表吗?” 回应她的,是坠在她掌心的沉甸甸。 沈云微牵起表链,由嵌着照片的背面,翻至正面,细细端详着。 这应该是十七至十八世纪的旧物,精致华贵,具有典型的法国皇室风格,通体金质,玻璃表盖上装饰着花朵图案的渐变色珐琅,还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与钻石。 而最让沈云微惊讶的,是怀表手动上好发条后,还能正常运转,可见它的历任主人都很爱惜它。 看完表后,沈云微很小心地捧起怀表,交还给秦砚修,道:“这块表真的很难得,你好好收着吧。” 她也知道,或许最难得的,并不是怀表的经济价值与历史价值,而是它带给秦砚修的那份联结,他与亲生母亲的唯一联结。 秦砚修收回了怀表,在放回盒子前,他下意识就将怀表的指针与自己手上那块腕表相校对。 沈云微见了,确认般道:“你是不是又换表戴了?” “我记得前几天你戴的是理查德米勒,今天又成了百达翡丽。”她补充道。 她好像是随口说说,可精准程度,又并非胡诌,她确实留意到了这些细小细节。 可能是在男人为她按揉双脚时,又或许是在男人为她用簪子盘发时。 一些记忆甚至不用刻意着重,此刻就能映入眼帘。 “嗯。”秦砚修低头敛眸,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我确实喜欢表,尤其是百达翡丽。闲来无事顺手也爱收藏表,这都不算是秘密。” “收藏了多少?”沈云微起了好奇。 “没多少,也就还好。”秦砚修言简意赅。 他听出沈云微有探究之意,于是带她进了书房。 降香黄檀带着一股浅淡的墨香,他打开柜门,原是定制的表柜,近百块名表展列其中。 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理查德米勒、爱彼、宝玑、宝珀、伯爵…… 各家习惯还真不一样,沈云微父亲也爱收藏名表,可没有这么着迷,也并不会这么大咧咧摆在柜子里,连道锁都没有。 沈云微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感慨道:“这叫没多少吗?你真该为表买个保险柜。” “云微。”秦砚修只是抬抬眉,眉宇间总算有了些笑意,“咱们家的安保系统,你该放心才对。” 他对别墅的安保系统很自信,沈云微也就不再多说,继续扫视着表柜里的腕表。 “这么多,要是有人给你送表,我都担心会送重复。”沈云微半开玩笑道。 秦砚修倒是很会翻译,接上她的话道:“让你为难了?” “我没打算给你送表!”沈云微抬高声音否认,“不对,我也没打算给你送别的礼物。” “这样啊。”秦砚修关上半边柜门,“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的生日而准备。” “你在想什么……” 沈云微本想一口回绝,可又想到秦砚修从小到大几乎都与节日绝缘,估计生日也都没好好过过,这般开着玩笑提起,对他来说已经很不易,不禁又心软了,不忍让他伤心。 于是她改口道:“你生日要到明年三月了吧?现在准备也太早了。” “原来你记得。”秦砚修哑声道。 沈云微点点头:“领证的时候扫了一眼身份证号,三月最后一天,挺好记的。” “你真要送我生日礼物么?”秦砚修又问。 见他眼眸中盛满希冀,沈云微的语气也渐渐郑重:“当然,礼尚往来是应该的,你也送过我啊。” “嗯。”秦砚修应得很轻,好像又恢复了他平时里习惯的那副淡然。 而沈云微看到他手里仍握着怀表,迟迟没有将怀表同那些腕表一起放回表柜,那眼底的复杂情绪,倒是让她唏嘘。 他一定很想念他的生母吧? 哪怕多年过去,仅有的一点记忆已经模糊到不像样,他也依然会想念。 母亲与孩子,就是世界上最深的联系。 看出秦砚修因为这份沉重的思念而难过,沈云微是想拉他一起,避开爷爷悄悄去地下室家庭影院拼乐高的。 只可惜大周末里,秦砚修临时又多了应酬,用过午餐后不久,就出了门。 待他被人送回来时,已是晚上七点五十。 秦砚修喝酒太多,已有五分醉意,但很要强,并不要管家等人的搀扶。 “洛叔,这是什么情况?”沈云微又惊又慌,上前帮忙搀扶。 原本还执拗着要自己走的秦砚修,这时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怎么,乖乖倒向了沈云微的方向,依上她脖颈。 “本来不必这样的,都是熟人,不会乱劝酒。”洛叔急切道,“但秦先生着急回家,最后猛灌了几杯。” “傻不傻呀……”沈云微扶着男人闷声道,“不会是为了爷爷设置的门禁吧?” 正说着,爷爷秦盛国下了楼,看秦砚修喝醉了,也跟着一起担心。 洛叔则在一旁宽慰二人:“秦先生酒量好,这点酒平时没什么。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容易醉,倒也没有不舒服。” “今天是什么日子?”爷爷隐隐回过神来,“十一月……” “九号。”洛叔答道。 “原来如此。”爷爷叹气,“这孩子真是个心思重的,记着这些做什么?” 又转向沈云微道:“云微,他确实醉得不深,只是心里难受,借喝醉舒坦点。今晚辛苦你稍微照顾他一二,看他这样子,除了你,也是不喜旁人在他身边的。” “哦,好。”沈云微接过重任,“洛叔,你们先帮我把他送回房里吧,剩下的我来。” 五分钟后,沈云微望着大床上躺着的秦砚修发起呆。 洛叔等人扶他上楼后,他还知道往沙发上坐。最后是她自己有点不忍他这么辛苦,让他们把男人扶到了床上。 可现在又要怎么做?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醉酒的人,这时正发着愁,好在秦砚修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径直望向她。 “秦砚修,你还好吗?”沈云微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用最寻常的鉴别酒醉方法,“这是几?” “三。”秦砚修无奈地凌空握住她手指,“我还没有醉到那种程度。” “好吧。那你现在要不要喝点水?”沈云微看他意识清醒,也就放下心来。 秦砚修嗅到身上的酒味,皱眉摇了摇头,只道:“我只想去洗澡。” 沈云微思忖一阵后,道:“酒后不适合洗澡的,你要是实在想洗,我会在外面听着动静,你别怕。” “什么动静?”秦砚修听她在安抚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沈云微倒是一本正经:“酒后洗热水澡,可能会想吐,也有洗着洗着晕倒的,我怕你出事。” “从前一直这么过来的,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秦砚修缓缓从床上起来,“你先睡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就直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后,沈云微却没有睡意,慢慢走到浴室门口守着。 里面好安静,于是沈云微忍不住唤了声:“秦砚修。” 没有应答,她才想起秦砚修洗澡时,是根本听不见的,不由担心起来,眼神望向浴室的门。 门上模糊的影子,勉强看得出里面的秦砚修是站立的姿势。 水声一直淅淅沥沥,她始终站在门口,就这么一直守到他出来。 秦砚修穿着睡袍走出来时,看到她在门口,眼里情绪波动,是明显的讶异。 她看秦砚修双耳还是湿润的,知道他还没戴上助听器,便也不说话,只顾着拉他去大床上坐下。 为了方便,消毒棉签就摆在床边的桌上。 沈云微很自然地帮他擦干耳道的水,又试着帮他戴上助听器。一回生二回熟,还真顺手了不少。 男人的头发比起她的,短出太多,简单擦擦,很快就干了。 太亮的灯光刺眼,沈云微几乎将所有的灯熄了,坐在床边,陪着他聊起天。 他终于说出心情不好的原因,嗓音深沉忧伤:“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他们说,我三岁那年,妈妈在她生日当天,选择离开了我。” 沈云微听了难受,专门给他调了蜂蜜水,一来为他缓解头疼,二来也想让他苦涩的叙述被甜冲淡。 “好甜。”秦砚修喝蜂蜜水时眯起眼睛,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什么东西?” “这还要问吗?你没喝过?”沈云微轻笑,“觉得舒服就再喝点,我还有。” 正文 第39章 房里只留了小夜灯,月色朦胧。 沈云微正捧起杯子,扶床上的男人稍微坐高些,男人凑近杯子,动作温吞地啜饮着。 洗完澡后,秦砚修倦意更深,嘴里头一回尝了蜂蜜的味道,识别不出,只觉得味道清甜。 再加上是沈云微在喂他喝,还真有些贪恋,于是又多喝了好几口。 许是酒后容易生困,没有多久,秦砚修就阖上了眼。 沈云微顺手就拿着杯子去洗,回来后,看到秦砚修躺在床上不动,似乎安然睡去了。 她笑了笑,转身准备去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又想起方才秦砚修没有摘助听器,怕他戴着助听器睡觉不舒服,也就折返至床边。 弯腰要给秦砚修摘助听器的那一瞬间,沈云微瞥了一眼男人的脸,不由一怔。 他的唇好红,甚至有点红肿,连带着整张脸也很浮肿,即使是在昏暗的夜灯下,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眉宇深深皱起,像是很不舒服。 “秦砚修?” 沈云微紧张地唤了声他的名字,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不匀且吃力的呼吸声在房中起伏。 感受到他脸颊的灼烫,沈云微终于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慌着赶紧往房外跑。 “洛叔!” “爷爷!” 她几乎是边跑边喊,安静的别墅内顿时灯火通明,被她喊出的不止次卧的爷爷,还有从一楼往上跑的洛叔陈姨等人。 “云微,怎么了?”秦盛国茫然着。 洛叔也已站到沈云微的身侧:“沈小姐,出什么事了?” “是秦砚修!”沈云微慌忙解释,“他突然脸色很不对劲,好红好烫,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众人听了,也都紧张起来,随沈云微进了主卧。 “砚修是怎么了?”秦盛国站在床边,观察着自己孙子的情况,他的面部泛红,全身的皮肤都开始红肿起来,身体不是原先的平躺姿势,而是侧过身子微微蜷缩,像是胃疼。 由于不清楚原因,看着又太严重,沈云微已经叫了救护车。 地处市区,附近又有三甲医院,救护车几分钟内就能到。 可众人在等待的间隙里,看着秦砚修这么难受,实在不明原由。 “小洛,他出去接触什么了?像是过敏了。”秦盛国第一个问起的是洛叔,“有没有吃过或者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啊,秦先生饮食上一直很注意。”洛叔纳闷极了,“而且明明回来前还好好的……” 秦砚修的种种表现,就好像是近半小时内才出现的异样。 “可回家后,砚修也没吃过什么东西啊。”秦盛国百思不得其解。 “我……”沈云微隐隐意识到什么,急得快要哭了,小声道,“我刚才喂他喝了蜂蜜水。” “原来是这样。”爷爷这才恍然大悟,缓缓向沈云微解释,“砚修蜂蜜过敏,吃不了蜂蜜的。” “原来他蜂蜜过敏吗?”沈云微惊讶道,她咬着唇,又愧疚又茫然,“家里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我又想着他醉酒很难受,所以才……” 她在别墅里,确实从来不曾看到一星半点带蜂蜜的食物与饮品,原先只当是秦砚修不爱吃甜的。 却没想到,秦砚修是天生蜂蜜过敏,而且过敏症状这么严重。 她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突发疾病的事,救护车已经赶到别墅院外,远远听到鸣笛声。 家里的人正在开启院门,而沈云微第一次看到医护人员从救护车上下来,要上楼接秦砚修。 “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秦砚修会不会有事呀,我……”沈云微终于还是红了眼眶,站在医护人员身边,一时手足无措。 “云微别哭,这不怪你。”秦盛国连忙安慰她,“你又不知情,是家里人没及时告知你这件事。现在别管别的了,还是赶紧陪砚修去医院要紧。” “好,那我……”沈云微擦干眼泪,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迅速找到秦砚修的证件,还有自己的包,紧紧跟在医护人员身后,“我陪他去医院了,爷爷你待在家就好,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的。” 这辆救护车只能容纳下两人陪同,秦盛国毕竟年纪大了,不宜奔波折腾。 秦盛国看沈云微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赶紧又吩咐起管家:“小洛,你也跟着一起去,再派几个人,单纯开车赶去医院,都守在那儿。” “那……”洛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请示,“出了这么大的事,您看董事长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呢?” “他们夫妻,有哪一个真正把砚修放在心上吗?”秦盛国冷笑,“先不用通知了,今天赶过来也是帮不上忙。这消息估计瞒不住,要真有心,就是不说,后面自己也该来了。” 情况紧急,洛叔再没有多言,只是连连点头。 医护人员将秦砚修抬上救护车,沈云微与洛叔紧跟着就上了救护车,坐在秦砚修那张担架床旁边。 送到医院后,洛叔忙着给秦砚修办手续,沈云微全程陪在秦砚修身旁。 急诊科医生发现秦砚修的嗓子慢慢水肿到呼吸困难的程度,已经快要过敏性休克了。于是赶紧给他做了心电图,又是量血压,又是抽动脉血、指间血。 为了快速缓解过敏反应,医生给他打了肾上腺素还有抗过敏针。 从抢救室推进病房后,沈云微看他隐隐有转醒迹象,慌忙在病床前握住了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秦砚修睁开了眼,瞧见她后,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医生,他这是……”沈云微仰头望向正在吩咐护士的医生。 “正常,他的嗓子肿着,还没消下去,还要再等等才能正常发声。”医生解释了句,就出门去其他病房查看病人。 而护士匆匆将氯化钠注射液吊瓶吊上,嘱咐沈云微道:“病人家属注意下,等快打完时,按下呼叫铃。” 沈云微连忙点点头。 公立三甲医院,即使是在夜晚,也并不冷清,医生护士都行色匆忙。 但三甲医院更正规专业,处理突发情况有经验,所以秦砚修情况稳定下来后,沈云微也并不打算安排转去私立医院。 洛叔已经办完入院手续,看病房里有其他两个病人,且秦砚修的病床旁连个凳子都没有,又急匆匆去买了把矮椅子给沈云微坐。 沈云微倚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吊瓶,偶尔又看看醒来的秦砚修。 男人的深邃眼神也望向她,久久停驻后,又望了眼洛叔。 洛叔立刻道:“沈小姐回家休息吧,没什么大问题了,这里有我守着。” “不,我今晚不回去了。”沈云微执拗地摇了摇头,“对了,你快给爷爷打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他。或者你直接回家吧洛叔,我应付得来。” 夜深之后,三张病床之间全都用帘子隔开,看不清其他病人与家属都在做什么,是否已经休息,于是沈云微的声音格外轻。 洛叔看她不愿走,也就给秦砚修递了个无奈的眼神,以示自己已经尽力。 “沈小姐,那我给你租张陪护床吧。就算要留下,也不能这么一直坐着。哪怕我不管,秦先生也看不过去的。”洛叔道。 这类三甲医院床位紧凑,也匀不出其他地方休息。唯一的办法也就是租陪护床,睡在病床旁边了。 听起来很艰苦,但沈云微留下的心很坚定,点点头道:“那谢谢洛叔了。” 洛叔在医院走廊扫了一张陪护床,搬来病床边铺好,又吩咐家里的佣人紧急送来床单薄被。 一个多小时后,沈云微按了呼叫铃,护士赶来,取掉氯化钠,却又换上了一瓶葡萄糖。 接着又是好一会儿的等待。 等秦砚修输完葡萄糖,护士拔了针,沈云微总算是可以休息了,躺在那张小小的陪护床上,脑袋稍微一歪,就能看到旁边病床上的秦砚修。 走廊与病房未完全熄掉的灯,将男人那张脸映得光影斑驳。 昏暗不明中,他哑着嗓子低声唤道:“云微。” “怎么了?”沈云微睁开眼睛,打量着他消了肿的面庞,半坐起来,抬高手臂,抚上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了。秦砚修,你终于没事了,也可以说话了,你今晚要把我吓死了。” 秦砚修轻轻咳嗽了几声,沈云微就急着问道:“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嗓子还疼吗?胃是不是也疼?” 秦砚修并未回答这些问及自己的种种,只是出神地望着她那双隐隐有些湿润的眼眸,泛红的眼眶,与沾着泪痕的脸颊。 “你哭了?” “我……”沈云微下意识去擦眼底,“情况一时太紧急。” “所以是被我吓哭的?”秦砚修闷声笑道。 “对啊。”沈云微迎上他目光,后怕道,“只看到你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叫又叫不应……” “你真的没事了吗?秦砚修。”沈云微拉过他的手臂,原先泛红的手腕这时已经恢复正常。 她便接着又问:“当时到底什么感觉?难不难受?” “喉咙和耳朵都很痒,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是真的。”秦砚修据实道。 男人停顿了数秒,才温声道:“但是心里依然很甜,也是真的。” 正文 第40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沈云微愠恼道,“蜂蜜过敏到要进医院抢救的程度,到底甜在哪里了?” 秦砚修不语,只是凝望着她。 沈云微怕吵到隔壁,声音愈发低下去,困倦地闭上眼睛,喃喃道:“快睡吧,明天看看你的身体情况,我们……” 本就贪睡的女孩,今晚折腾一夜,是真的累了。 身旁不远处渐渐没了声音,秦砚修才发觉,原来她正说着话也能睡着。 秦砚修自己摘了助听器,也打算睡下,但翻了几回身,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思来想去,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男人把蜷缩在小小陪护床上的沈云微抱到了病床上,他始终小心翼翼,怕惊醒了女孩,挪动时双臂有些无力,勉强撑着,好在距离很近。 沈云微躺在了他原先躺着的位置上,而他轻轻掩起她的被子一角,替她将长发拨到耳侧。 最终,他完全与沈云微调换了位置,在那张陪护床上躺下,几乎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一米九的身高,待在小床上着实委屈,只能蜷起双腿,睡得并不安稳。 如此将就了一夜。 秦砚修依然有着凌晨四点半就醒来的生物钟,难得因为身体抱恙,即使醒来戴上助听器,也未立刻起床,而是一直躺到六点,才给洛叔发了消息。 洛叔轻声走进来时,一看两人的位置,还真是吓了一跳:“秦先生,您这也太……” 回应洛叔的,是男人噤声的手势。 早上六点半之后,医院走廊里就注定安静不下去。早起去做检查的,卫生间洗漱的,嘈杂声断断续续,就没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有点吵。 沈云微从梦中转醒,伸了个懒腰,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与对面的白墙。 她还记得昨晚初躺上折叠陪护床时,总担心床塌,现在却感觉很稳固,于是纳罕地用手按了按身下。 好硬,但很平整,不像折叠床那样两边高、中间低。 她的眼神随之扫过去,不由呆住了。 等等,她这是躺在哪儿? 因为蜂蜜过敏半夜住院的人,不是秦砚修吗?为什么是她躺在病床上? “你老公可真疼你。”路过的同病房病人家属是个中年女人,刚给丈夫打了壶热水回来,看到她醒了后,笑着感慨,“头一次见病人睡陪护床的。” “哎呀,这家伙可真是……” 沈云微脸一红,总算明白过来,八成是秦砚修半夜把她抱到病床上。 她再也躺不下去,赶紧从病床上下来,正要顺手叠起被子时,陈姨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小姐,放着,我来吧。”陈姨拦住她道,“昨晚跟来的人很多,但清早秦先生说用不上这么多人,就都让回去了。除了洛管家,也就留了我照顾你。你早上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在家里做好送过来。” “我还不饿,不着急吃饭。”沈云微关注的焦点全放在某人身上,“秦砚修怎么样了?他人呢?” 陈姨不知道秦砚修的最新动向,摇了摇头,刚好洛叔也从门外走进,听到了沈云微的话,答道:“秦先生大清早就想办出院,被医生驳回了。” 想也知道,一则,这家三甲医院周天不办理出院手续,二则……秦砚修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没达到出院的标准。 三人说话间,秦砚修就回来了。 他第一眼就瞧见沈云微,咳了声道:“你醒了?” “刚醒。”沈云微站在床边。 双方默契地都没提昨晚的事,就此揭过。 沈云微看他身子还很虚弱,连声劝他:“别着急出院了,身体又没好全。你不在,集团的天塌不了,安安心心多住几天养好身体。” “嗯,好。”秦砚修点点头。 不久前还态度强硬,非要出院的男人,此时竟显得从善如流,很是乖顺。 多亏今天是周天,沈云微可以安心待在医院,帮忙照顾秦砚修。 说是照顾,但一应琐事都被其他人抢了去,她只需要坐在秦砚修身边陪他。 秦砚修昨晚没睡好,晌午用过午饭,给爷爷回了个电话后,就躺下补觉。 陪护总体是件挺无聊的事,沈云微玩着手机打发时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而后就收到了爷爷发来的语音消息。 怕吵到秦砚修,沈云微点了语音转文字。 “云微呀,我放心不下砚修,已经在路上,往这边赶了,估计十分钟后到。” 沈云微深知老人家挂念孙子,劝是劝不住的,就将具体的楼层与病房号发给了爷爷。 谁知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二姐沈云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云微没有立刻接通,起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这才接了:“二姐,什么事呀?” “哦,也没什么事,我跟江廷顺道过来看看你。”沈云希道。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跟着就响起一阵犬吠,大约是Astra。 “怎么大周末里,院门关那么严,家里没人吗?”沈云希疑惑道。 “家里有人,可能在房里没听到。”沈云微回她,纠结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昨晚发生点事,我跟秦砚修,还有爷爷都不在家。” “什么事呀?”沈云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谈起这事,沈云微真是欲哭无泪,心中愧疚:“别提了,二姐,我做了蠢事,把秦砚修整进医院了。” “……你打他了?”沈云希几分犹疑,几分诧异。 她那无根据的猜测,好像在暗指沈云微平日里的无法无天。 沈云微不由委屈地嚷嚷:“二姐!我哪有那么暴力?!” “那是为什么?”沈云希疑惑。 “是我不知道他蜂蜜过敏,喂他喝了蜂蜜水……”沈云微耷拉着脑袋,“虽然他没怪我,爷爷也没怪我,但是……” “所以你们现在都在医院吗?”沈云希打断了她的话,细问起情况,“秦砚修严不严重?” “对,昨晚打120送医院急诊的。他情况好多了,我也一直待在他身边。”沈云微回道。 “小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守着他吗?”沈云希不禁笑了下,“你对他那么上心,单是这一点,说不定他就很高兴呢。” 沈云希并非简单打趣,前些天的那场商务晚宴,她虽有事没去,但却有几个朋友晒出晚宴上的照片。朋友们知道她牵挂妹妹,顺便也拍了沈云微与秦砚修那桌。 他们相谈甚欢的画面,秦砚修望着沈云微,眼里满含柔情的画面。 和秦砚修打过交道的沈云希明白,秦砚修是个最不喜欢做戏的人。 他向来不屑于曲意逢迎,或者惺惺作态。 于是他能表现出来的,大抵出自真心。 秦砚修是对小妹动心了吗? 这好像也并不意外,小妹最是率真烂漫,身上有股强大的治愈力量,热烈如太阳。 她聪明又美貌,虽表面骄纵,可待身边亲近的人,又最是柔情似水,体贴入微。 这些年追求沈云微的男人本就不少,秦砚修再冷心冷情,就这么与沈云微朝夕相处近两个月,见了她真正的样子,很难不动心。 “二姐,我只希望他早点出院。”沈云微没听出二姐言语间的暗示,幽幽道,“毕竟他过敏住院是因我而起。” “那他住院这些天,你……” 沈云希刚开了一个头,沈云微就接过话道:“我下了班就过来医院,反正医院离家近。” 沈云希闻声与谢江廷对望了一眼,彼此都会心一笑。 看来小妹与秦砚修之间的相处,他们完全不用操半点心。两个人细水长流,日久生情,是水到渠成的事。 往后两天,沈云微果真如她说的那样,一下班就往医院赶,每天待到晚上九点,才被洛叔送回家。 到了周三上午,秦砚修的主治医生终于同意他出了院。 沈云微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正和同事们一起为下午的秋拍预展忙碌。 拍卖会秋拍预展,一般安排在正式拍卖前一周左右。 拍卖行会在预展时提供实物陈列,客户经理定向推荐,让观展者近距离接触拍品,同时还有专家团队驻场答疑,解读拍品的背景,分析近年来市场行情。 这种双向的沟通交流,也有利于拍卖行积累客户数据,提高成交率。 沈云微与李善言虽是新人,但也高度参与了预展事宜,还被乔南希指定跟在她身旁学习。 先前都是闷在办公室编图录,现在沈云微总算是有机会过过眼瘾,亲眼观赏她编入图录的那些拍品。 宋元刻本一页千金,刻工如此精良。名家旧藏碑帖,明嘉靖刻本《玉台新咏》,王国维手稿,还有不少名人往来书信…… 乔南希为首的专家们,在扶光拍卖行专家团队中很有分量,沈云微同她们一起为今天到来的参观者讲解拍品。 在沈云微眼中,稳重大气的乔南希就是榜样。 而她不知道,一道灼热而专注的目光,同样也正径直投注在她的身上。 展厅里,秦砚修遥遥相望。 他眼中的沈云微,明艳动人,大方开朗,带着无尽的热情与活力,恰如照亮拍品的那束不可或缺的光。 心意在此刻确定。 她就是他的扶光。 “没想到你这么看重扶光的这场预展,我刚落地,你就拉了我来。” 秦牧看向身旁的秦砚修。 于感情上,秦牧是绝对的过来人,这时温和一笑,缓缓道:“上午才刚出院,就迫不及待赶过来,你就这么喜欢她?” 他指的自然是沈云微了。 可要说喜欢,倾慕,又或者依恋,终究不够完全。 “你说得对,也不对。准确来说……” 秦砚修的眼神一瞬不瞬全落在不远处沈云微的身上,熙攘人声这时也像无声。 “我爱她。”他定声道。 心在炽热跳动,爱意如火山爆发,岩浆疯狂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正文 第41章 “我爱她。”秦砚修接着又重复一句,“对我来说,像太阳一样的她。” “没想到你承认得这么快。”秦牧微微勾唇,仿佛将一切看透,不禁揶揄道,“可见太阳能量很大,照得铁树也能开花。” “别顾着打趣我了。”秦砚修无奈地指了指秦牧亮起屏幕的手机,低音量的铃声也在响起,“你有电话。” “私人时间,这些电话我向来都是忽略。”秦牧倒是淡然。 但没过几秒,又响起另一种特别的铃声,与方才略显机械的默认音乐完全不同,显得灵动而欢快。 那俨然是一道专属铃声,专属于顾絮影。 秦牧听到后,立马就按了接通。 秦砚修看他前后表现不一,不由觉得好笑,抬了抬眉:“怎么这通又接了?” 然而秦牧答也不答,简单朝着他指了指手机,就独自一人走到寂静无人的小角落,专心接电话了。 “原来是嫂子的电话。”秦砚修瞬间就明白了。 秦牧实际上只比秦砚修大一两个月,堂兄弟间平时相处,基本不以兄弟相称,总是直呼其名。 但为表尊敬,秦砚修称呼秦牧妻子顾絮影时,却固定了喊她“嫂子”。 半晌后,秦牧带着笑意回到秦砚修身旁。 “刚才在酒店时,你嫂子接到了星星从家里打来的视频,着急和星星说话,所以让我先来准时赴约。”秦牧解释,“眼下她跟小泽一起往这边赶了,等会儿就到。” 秦牧与顾絮影的女儿,如今已经两岁左右,无论是身高还是智力,似乎都远超同龄孩子,无疑是继承了他们俩的良好基因。 听秦牧说,星星喜欢和人聊天,而且口齿伶俐,逻辑清晰,问问题甚至能把秦泽问倒。 作为孩子的长辈,秦砚修也关心起来:“你们都过来了,星星现在由谁带着?” “她姥姥带。”秦牧很是放心顾絮影的妈妈,语气顿了顿,喊得很亲切,“我妈这人,可真是把星星当心肝儿肉来疼,星星跟她也很亲。” 秦砚修知道秦牧生母已逝,虽有个在监狱服刑的继母,但这句“妈”估计也不可能是在喊她。 看来秦牧早将顾絮影的妈妈视为了自己的妈妈,彼此之间相处很和睦。 “他们快到门口了,我去接下。”秦牧低头扫了眼手机,同秦砚修说了句,就急着往展厅外走。 秦砚修望着秦牧那行色匆匆的背影,心道: 这株先开花的铁树,比起他好像也不遑多让。 一年一度的扶光秋拍,也算北城的一件大事,展厅里进进出出的人极多。 众人身处的扶光艺术中心,是扶光拍卖行专门为这次秋拍预展准备的场地。 预展一共四天,不设门票,免费免预约,看展十分方便,任何对预展有兴趣的人都可入场。 由于今天是第一天,扶光格外看重,梅贞也难得到了场,且一来就往沈云微她们那边走。 她匆匆与乔南希交代了几句工作,问及几位重要客户的到场情况。 这些年她虽然基本都在国外,可有乔南希这双眼睛在,对北城商界情况依然了如指掌,按旧例还专门命人给重要客户提前寄去精装版的拍卖图录。 “盛国集团有寄吗?”梅贞轻声问道。 “寄了。”乔南希向她汇报道,“但盛国高层方面对拍卖这事,一向兴趣不大。对接的人虽然礼貌友好,可也只是代为收下图录。” 说起盛国集团,乔南希心里一直存个疑影。 梅贞从前不让寄,有意远着盛国集团。 但自从前些年秦世昌从位子上半退下来,集团实际的掌权人换了秦砚修,她又特意点了名要寄。 从那年开始,扶光方面每年都在寄。 只可惜秦砚修这人,为人寡淡,提起与拍卖相关的,也只对表感兴趣,每逢春拍、秋拍,顶多委托秘书代拍几块中意的表,他自己是不参加任何拍卖会的。 即使如此,梅贞还是每年吩咐人去寄给秦砚修。 “云微,你能过来下吗?”梅贞招呼着正在同客人聊天的女孩。 沈云微听见了,忙向客人说明情况,由李善言接替她继续讲解,而她径直走向梅贞。 “梅总,有什么事吗?” 为了方便工作,沈云微今天穿了一身粉色西装配高腰牛仔裤,初入职场的她已渐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气场。 “只是突然想起来,顺便想问问。”梅贞走至角落,面向沈云微道,“我给盛国集团也寄了秋拍的全套图录,不知道你丈夫秦总对此有没有兴趣。” 原来是生意上的事,沈云微了然。 以秦砚修的财力,拍卖行方面想向其推荐拍品,促成两方成交,也是寻常事。 “图录收到了,他挺喜欢的。”沈云微想想后道,“特别是古籍善本那两本。” 梅贞一笑,比她先一步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爱屋及乌了。” “哪有……”沈云微并不信这点,只当玩笑话,又道,“至于预展,他本来可能也会来,可前几天他进了趟医院,估计是没精力来了。” 旁人听到生病这方面的事,最多也就是寒暄客套着问候两句。 谁知梅贞听了,却神色大变,语气又急又慌:“他病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是他蜂蜜过敏了。”沈云微心虚地解释,“住了几天院,但现在已经痊愈,今天上午出了院。” “那就好。”梅贞松了口气。 她看沈云微疑惑地望着自己,似乎很意外于她刚才的过激反应,便描补道:“是我年纪大了,越来越觉得世事无常,听不得旁人病了或者怎么。而且过敏不是小事,那滋味我知道。” “对哦。”沈云微想起件事,“梅总你也蜂蜜过敏。从前我都没听过有人蜂蜜过敏,没想到后来发现,自己身边就有你们两个。” “其实也不少见,如果去医院查,每个人都有很多过敏源,只是我跟秦总症状更明显。”梅贞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但沈云微没有结束话题,道:“说来是我大意,秦砚修这是第一次喝蜂蜜水,从前他的家人把他保护得很好,我感觉他是专门测过的,所以一早就知道过敏的事,饮食一直很注意。” “他爷爷待他很好吧。”梅贞垂下眼眸。 “嗯。”沈云微点了头。 她与梅贞之间,算不上交情有多深,但不知为何,见了梅贞,总觉得亲近,下意识就选择信任她。 于是犹豫之下,沈云微还是多说了句:“但其他人就……” “他爸爸……对他不好么?”梅贞眼中流露出一瞬的神伤,好像心也跟着碎了。 直到这时,沈云微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秦砚修的私事实在不宜告知外人,便歉意道:“对不起梅总,这种事我也不太好多说。” “没事的。”梅贞侧过脸去,渐渐恢复了原先的淡然神色,“我就是好奇随口问几句,毕竟你是扶光的员工,他就是家属。看你这几天下班时间一到点就急匆匆走了,当时还疑惑你推了加班是去忙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 “对。”沈云微不好意思道,“加班的事我跟善言协调过,以后会补回来,不会耽误大家进度的。” 正说着,不远处一直看向女孩的人,终于耐不住喊了声她的名字。 “沈云微!” 沈云微转过头,只见秦砚修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英毅清隽的眉眼间还带着残存的病容,略显憔悴,但心情似乎不错,走向她时,脚步轻快。 在她身旁停下后,秦砚修同梅贞打了个招呼,梅贞很留意地观察着他的气色,又关怀了几句病情,直到有人来找她,她才不得不离开。 “想不到梅总是个热心肠。”沈云微感慨一句,渐归正题,“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来了有一阵了,但看你不是工作,就是跟领导说话。”秦砚修无奈一笑,“大忙人,发现不了我,也很正常。” “禁止阴阳怪气。”沈云微警告般望了他一眼,“秦砚修,你可真有活力,病刚好就又毒舌。” “那我不说你了。”秦砚修将手里拿的那瓶矿泉水递了过去,“看你一直在讲解,嘴唇好干。” “谢谢。”沈云微接了过去,拧动瓶盖后,狐疑地眯起眼睛,“这瓶不会是你喝过的吧?随手又给了我?” “想什么呢。”秦砚修简直被她梗住,“我会干这种事?” 沈云微却摇摇头,煞有其事道:“那可不好说。” 无端被冤,秦砚修无奈望她一眼:“我跟你,到底谁更毒舌?” 沈云微看他神色认真,好像确实没有恶作剧她的意思,便直白说出疑问:“可是瓶盖很松,明明被人拧过。” 接着,她才恍然大悟:“你特意帮我拧的?” 好容易“沉冤得雪”,可这时男人却不出声了。 正在这时,有两人朝他们这边走来,看亲昵状态大概是夫妻,为首的男人还喊了声秦砚修的名字。 沈云微望着两人,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秦砚修那儿见过照片。 下一秒,果然听秦砚修介绍道:“云微,他们就是我同你说过的,秦牧,还有我嫂子顾絮影。哦对了,刚进来的这位是秦泽。” 由于结了婚,他们对彼此的亲戚都还算了解,即使沈云微之前没见过秦牧等人,也听过他们的名字。 她生性外向,这时是第一个主动打招呼的,叫起人来很热络。 “嫂子好!”她甜甜地唤了一声面前比她大不出几岁的女孩。 接着注意到了同样比较外向,且主动在朝她招手的那位稍显吊儿郎当的男人,笑道:“秦泽你也好。” 最后看向秦牧,她想了想道:“秦牧哥好!” 亲戚相见,众人都和和气气。 秦砚修听了最后一句,走近她后,却皱着眉低声纠正她:“别乱叫。” “哪里乱叫了?”沈云微反驳,“哥哥和嫂子,这不是对应的吗?而且他也比我大呀。” “秦牧没比我大出多少,我们平时都是直接叫名字。”秦砚修同她说明,“再说了,我也比你大,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啊?” 沈云微真不知道以他的脑回路,是怎么突然从秦牧绕到他自己身上的。 倒是秦泽机灵,挑了下眉,啧叹一声:“呦,多明显,有人在吃醋呢!” 又笑道:“几个月不见,砚修哥不止跟嫂子结了婚,还变成个恋爱脑,跟我哥一个样。” 秦砚修本人是没说话的,但秦牧瞥了自家弟弟一眼,秦泽便老实地噤了声。 但经这么一明示,沈云微还真有几分晕眩。 秦砚修戏品太好了,这是连堂兄弟面前都演上了。 见秦泽住了嘴,秦砚修这才道:“小泽说话是一套又一套,这几年却从不见他谈恋爱。” “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秦牧默契地接过话去,“他也三十的人了,从前那么爱谈恋爱,这几年却一直单着,我和絮絮都替他着急。” “哥!好不容易出来玩儿,怎么又催婚?”秦泽不满地嚷嚷,“你们一结婚,成了民政局婚姻大使了?” 说着,他又向最心软的顾絮影求救:“嫂子……” “确实着急。”方才一直沉默的顾絮影自动略过秦泽的眼神,也帮腔道,“连星星都说他该找女朋友了。你们要是有合适的女孩,可以介绍下。” 秦泽顿时放弃挣扎: 啧,夫唱妇随,原不该期待太多。 而秦砚修已经向沈云微投来目光,似乎是央她帮忙,温声道:“我没什么异性朋友,这方面实在帮不上忙。” 沈云微接了眼神,热情搜罗起自己的交友圈:“我这边倒是认识很多很好的女孩,比如我闺蜜兰君若,她现在也单身,可以认识下。” “还有位我挺喜欢的姐姐,聪慧温婉,是学哲学的,很爱做学问。她爸爸是高校教授,跟我爸爸是旧友。她偶尔出差来北城时,会到我家坐坐,跟我爸爸聊聊哲学,比如庄子、周易什么的,对西方哲学也有研究。”沈云微回忆道。 “天。”秦泽听了,拍了下脑袋,对此毫无兴趣,“爱做学问已经够吓人了,怎么还爱哲学?哲学明明能把人无聊死。” “谈恋爱不见得要兴趣完全一致,互补也很好呀。所以你要不要联系方式?”沈云微问道,“她的名字叫何……” 名字还没说清,秦泽就止住了她,连连摆手:“算啦,嫂子,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无心恋爱,随便参加你们组的相亲局也不合适,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好吧,那算了,感情的事确实要慎重。”沈云微打消主意,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眼光高,同样也不喜欢被介绍相亲,本来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秦泽这边从此打住,也省得她还要去费力说动何若镜。 介绍相亲的话题,暂时翻篇不谈。 扶光艺术中心算是沈云微的主场,他们一行人也确实有意过来看看扶光今年的秋拍拍品,因此沈云微准备带着众人一起看展,由她充当向导。 沈云微听闻顾絮影是画家,便引着她往中国书画那边走。 但秦泽突然停下了脚步,非要临时拉秦砚修和秦牧出门一会儿,说是有要事。 秦砚修与秦牧各有心系之人,都不愿离开片刻,可见秦泽脸色不太好,最终还是不忍拒绝。 于是顾絮影与沈云微先去看展,另外三个人都走出展厅。 来到室外,秦泽才说出缘由,将手一摊:“没别的事,烟瘾犯了。” “戒了吧。”秦砚修面无表情,“看着像毒瘾发作。” “哥,他造谣我,你也不帮着我点儿。” 秦泽知道秦砚修一向嘴不留情,立刻嚷嚷着向秦牧求援。 但秦牧也没想到被叫出来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心中正是无语的时候,见他还有话,不禁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让我帮。” 被两位一起围攻吐槽,秦泽仍神色自若,随手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来,横在指间。 他看看秦砚修,又看看秦牧,最终还是选定找亲哥讨要,朝着秦牧道:“借个火。” 秦牧淡淡望他一眼:“你觉得从我身上能借得到?” “行了,我知道你从不吸烟。”秦泽摸了摸鼻子,这才又转向秦砚修,“那你带了吧?还有你的卡比龙,怪秀气的,来一根。” 秦泽一直觉得秦砚修性格古怪孤傲,甚至连爱抽的烟都有些特别。 秦砚修偏爱这种旁人抽不惯的细烟,而且节制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竟然能做到随身携带却可半月都不抽一根。 一问起,就是秦砚修只在有压力时抽,而让他感受到压力的时候,估计屈指可数。 谁知秦砚修却淡漠回复:“都没有,早戒了。” “什么情况?”秦泽惊讶不已。 到了这个地步,秦泽只能社牛到去找过路人借打火机。 偏他运气好,还真让他借到了,点燃一根烟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先走了。”秦砚修看了秦泽一眼,只拍了下秦牧的肩,而后便向大门方向走去。 秦牧也随之跟上,临走前,还冷声嘱咐秦泽:“抽可以,在外面多晃几圈,烟味没了再进来,免得熏到别人。” 这嫌弃语气,秦泽再迟钝也能听出来…… 两人一走,只留秦泽一人在外面,秦泽抽了半根,自觉无趣,也就按灭了烟,快步往一楼大厅走去。 “都这么有自制力吗?那我也行。” 秦泽低头在手机上下单戒烟糖,一板不够,直接买了一盒。 而另一边,沈云微与顾絮影,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正文 第42章 沈云微并非第一次听到顾絮影的名字。 前几年,闺蜜兰君若就曾约过她一起去看画展,她记得兰君若转发的那则画展宣传稿里,顾絮影就在参展画家之列。 只可惜当时沈云微远在英国,正赶上课题研究到了关键时候,导师死活都不放她走,她只好留了下来,隔空对着闺蜜再三道歉爽约的事。 兰君若没怪她,最后自己一个人去了画展,后来还拍下了很多顾絮影的画,全发给了她。 那些画,沈云微直到今天还有印象。 此时见了画家真人,自然热诚倾诉夸赞:“嫂子,我看过你的作品,色彩运用地特别好!看得出你很喜欢画自然,笔触很有灵气。当然了,我主要学的是考古,平时擅长的也都是些古董,我也就说点自己直观的感受啦。” 顾絮影性子温和缄默些,对于社交,其实不太擅长。 但也听出沈云微这并不是客套话敷衍她,而是真诚地喜欢她的画,也绝对真的看过她的画。 面对夸赞,顾絮影终于也打开了话匣子,笑道:“云微,谢谢你这么说,我最近正为了手头的一幅画头疼,瓶颈期搁了两个星期,还是没灵感,有些消沉,所以秦牧才提议一起来北城转转,顺道看看扶光秋拍预展。” “听你提起几年前的那些画,我好像也跟着想起了自己的初心。”顾絮影在一幅画前站定,追逐起事业的起点来源,她心中感触良多,“从小喜欢画画,就是想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可以说是自己那时那刻的情感或者情绪。” “我小时候尝过痛苦的滋味,画画能带我去另一个世界,能消解这份痛苦。后来,苦尽甘来,我的世界好像只剩下幸福,身边有爱人,有宝宝,有妈妈,有很多爱我且我爱的人围绕着我。” 顾絮影回眸望向沈云微,灿然一笑:“云微,我现在唯一的烦恼,不过是画画偶尔遇到瓶颈期,这么一想,这种烦恼本身该是一种幸福。” 沈云微估计着,面前的女孩应该只比她大个两三岁,但人生阅历却比她厚重许多。 她不知道顾絮影幼时经历过什么,这些估计秦砚修都不太清楚,但听顾絮影的语气,也知道从前过得艰难,不免有些心疼。 然而,顾絮影后来的那几句话,又像是凤凰涅槃,原不用旁人的安慰。 于是她只笑道:“嫂子,只要以后的生活都很幸福,那先苦后甜确实值得。我好羡慕嫂子现在事业那么成功,其实不止听我闺蜜说起你,就连我大姐,也提过你的名字。” “你大姐是……”顾絮影回忆了下,“是叫沈云夷吧?” 见沈云微点头,顾絮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就说呢,单看你们的名字就感觉是姐妹,我也看过她的雕塑展,她好厉害,能在意大利和法国办展。” 大概是艺术领域触类旁通,互相联系。 一个雕塑家,一个画家,且都在各自领域散发光芒,互相听过名字,看过彼此的展,也不算太意外。 沈云微听她谈起自己大姐,更是感慨有缘,道:“那更好了,等有机会,我一定要组个局让你俩也认识认识,加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对了对了。”沈云微主动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要扫顾絮影的二维码,“嫂子,差点忘了加你微信。” 顾絮影亮出二维码,沈云微迅速添加好友,慢悠悠道:“沈云微,云朵的云,微笑的微。” 顾絮影一边备注名字,一边也柔声自我介绍:“顾絮影,柳絮的絮,影子的影。” 接着,她又道:“云微,咱们之间,你就别总一口一个嫂子啦,我想听你喊我姐姐。” 顾絮影身为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见了沈云微后,实际上很喜欢这个比她小点的女孩。 “OK!絮影姐,姐姐姐姐~”沈云微自然应得极快,“喜欢被叫姐姐还不简单嘛,满足你。” 沈云微上头两个姐姐,简直就是姐姐专业户,从小嘴里就是“姐姐”长、“姐姐”短,这么叫着长大的。 而顾絮影听了这句“姐姐”,心头还真是有点开心,待沈云微更加亲近。 两人没有刻意去等秦砚修与秦牧,一边聊天,一边看展。 闲聊时,难免谈起两边情况。 秦牧的爷爷与秦砚修的爷爷是亲兄弟,这亲戚关系确实不远不近,且因为秦牧爷爷早逝,两边孩子小时候没有大人带着互相走动,所以来往不多。 也就是他们都成年了,这才开始互相主动联系,时不时聚一下,可又因为家里情况都太复杂,事情多,前些年秦牧结婚时,秦砚修也没能去。 “因为他们这层关系,今天有缘认识了你,我很开心。”热络起来后,顾絮影也跨了一步,轻轻挽住沈云微的手臂,“专业人士快来帮我讲解下面前的画,我想知道。他的晕染太美,用简单的水墨勾勒,就能构成仙境,画里的人物也是翩然如山间高士。” 说起来,沈云微接触的书画确实不少,见多识广,与顾絮影这个画家自然兴趣一致,共同话题极多。 “哎呀,要在顾大画家面前班门弄斧了。”沈云微开着玩笑,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不过是死记硬背点知识,你却是内行人看门道,只能说互相交流看法吧。” 她们面前陈列着的,是一幅傅抱石的水墨画。 沈云微虽然不负责中国书画部分,但闲时也翻看过其他部门制作的拍卖图录,把这幅画的背景记得很熟。 紧接着,她向顾絮影说起的,就不止是眼前这幅画了,还有她了解的傅抱石绘画风格。 出生于1904年的傅抱石,是我国“新山水画”的代表画家。 “他最擅长画山水、人物,而且技法炉火纯青,喜用浓墨、渲染,画中有诗,意境深远。”沈云微站在近处,详细讲解着,“最妙的,还是他能很好地将中国传统绘画技巧与现代元素相融合,笔触迅疾灵动,有股酣畅淋漓。”[1] “还不止。”同为画家的顾絮影则指出,“我最佩服的,就是他对笔下山水的把握。山水也分南北,南方婉约细腻,北国苍茫磅礴,他都能准确呈现,可见功力深厚。” 她们正聊得投契,只见不远处秦砚修三人走来。 秦泽嘟囔两声,直叹差点迷路,扶光艺术中心占地面积实在太大,真是一通好找。 秦砚修与秦牧却很安静,各自在沈云微与顾絮影身侧站定。 过来预展,原本就是为了看展。 他们一行五人,一齐停驻在一幅画前,共同赏画。 傅抱石的这幅山水画,她们两人已经看完了,但还是耐心地一起又给大家讲解一遍。 接着,一路上看过去,又见了李可染、齐白石、张大千等人的画,这些画平时在省美术馆等地,都是绝对的稀罕物,今天在扶光秋拍的预展,却一幅接着一幅,蔚为壮观。 顾絮影说起这些画来,都能娓娓道来,头头是道,沈云微听了赞赏地不住点头。 外行人不免走马观花,又看了几幅,秦砚修就停下请教。但请教的人却不是顾絮影,而是沈云微。 顾絮影也曾听秦牧说起两人的感情状态,看出这两人正暧昧着,便看向秦牧,与他默契对望了眼。 问的是画,却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却忘了问最要紧的。”秦砚修走到沈云微身后,双手状似无意地轻轻搭在她肩上,“云微,以你的经验,该如何看展,才能有所收获呢?” “你怎么突然感兴趣了?”沈云微愣了下,男人浅而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后颈,引起一阵酥麻。 她明明记得,洛叔也有谈起,秦砚修对书画完全无感,旁人从前送他的名家书画,大多都深藏库房,并不挂出。 沈云微听了,只觉得暴殄天物! “人的兴趣本就是流动的。”秦砚修温声央她,“快点教教我,沈老师。” 她明明比他大七岁,他现在却突然改口称她“老师”,颇有调侃之意,听着倒也觉得新鲜。 “好吧,我讲讲我自己习惯的一种观赏画的方法。”沈云微后退半步,让二人的站立位置转为秦砚修在前。 接着,她拉着秦砚修来到面前这幅画的正前方站定。 “首先,你要停驻下来,把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眼前的画上。”沈云微讲得认真,“秦砚修,注意,第一时间接收信息的,就是你的眼睛。一幅画一眼望去,每个人的眼睛都会捕捉到一个焦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教导秦砚修的过程中,她自己也在重新观赏这幅画,缓缓道:“然后你要认真思考,你眼中捕捉到的焦点,为什么成为焦点,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你的目光。” 沈云微自己几乎已看画看到入神程度,语气轻而柔软:“或许是细节与色彩,或许是笔触。距离远与近,观感都会不同。就像眼前的一棵树,近了才发现,它不是雾茫茫一片绿色,它还有接近天色的蓝与天青。” 而她并未注意到,此时站在她侧前方的秦砚修,已经默默退后了些。 男人的眼神经她教导,确实专注更深,可目光投向的对象,却不是画。 “近了才发现,美好拥有细节与温度,拥有完整的血肉。”秦砚修在她身旁低声道。 明里谈的是画,可秦砚修炙热的眼神,却略过画,望向她。 “对,就是这样。”沈云微只当他单纯谈画,赞同地点了点头,“掌握好方法,审美能力就会更高一个层次。” 一句接一句,频道却不同。 秦砚修本想再找个借口请教沈云微,沈云微却见顾絮影已经往前走,连忙追了上去。 女孩口中唤着“姐姐”,已对顾絮影有了几分依赖。 随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秦砚修怎么也插不进去她们二人之间偏专业的聊天,最后只好幽怨地望向秦牧。 秦牧看了好笑,说起来二人同龄,成年后也算是越来越熟,在秦牧眼中,秦砚修更成熟内敛。 毕竟秦牧自己早些年还有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父亲也顾及着名声,哪怕演戏也会对他好。 而秦砚修不同。 母亲不在身旁,父亲又对他冷淡,即使有个爷爷,由于身体缘故,也做不到时时刻刻照拂。 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人,性格孤僻是正常的,待人习惯性冷淡,甚至带着警惕与防备,都是正常的。 所以在秦牧看来,最难得的,是秦砚修面对沈云微时,肯表露弱势的一面。 能见到秦砚修示弱,显出柔软,简直就像看到狮虎这类野兽,出于全然的信任,学着像家猫那样,向人类袒露最脆弱的肚皮。 这无疑是最危险的行为,如果还不知对方居心。 而如果已经认定对方是值得信赖,可堪交付的,那这种袒露,最后的结果应该就是真心换真心。 他自己曾经历过后者,且相信秦砚修他们也是后者。 于是秦牧只是笑着调侃:“别这么看我,我还没怪你家这位第一次见,就拐走了我的絮絮。” 这样一想,也就是彼此彼此了。秦砚修亦是无奈一笑。 沈云微喜欢看齐白石笔下的花鸟鱼虫,连呆头呆脑的小鸭子都很喜欢,与顾絮影一起边看边拍照。 这些拍品,即将在不久后的秋拍上被人买下,被私人买主收藏后,也就基本没了机会仔细观赏。 众人一路在各个展厅走着,又看了不少名家字画,展品太多,几乎目不暇接。 两小时后,沈云微料想着大家都累了,就熟练地引众人去二楼。 出于布展审美考虑,一楼没有摆椅子,但二楼摆了不少,且空间相对宽敞。 众人坐下休息,沈云微看大家都渴了,连忙道:“我去找同事拿几瓶水,我们提前都准备了的,但今天人多,摆出来的好像都没了,要专门去领。” 她原本想独自前去,不想秦砚修也站了起来,温声道:“我跟你一起。” 免费且主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沈云微没有推辞,直接点了头。 二人一前一后,穿越人群往前走去。 沈云微事先已经给李善言发了消息,于是走到一半,就见李善言和一个负责布展的男同事一起抱着水走过来。 沈云微还没来得及伸手,秦砚修已先她一步,将所有的水都接过。 另有一个路过的同部门同事,帮忙拿了一个手提袋,秦砚修得以将矿泉水都装进手提袋里,提着更方便。 “谢谢你们。”沈云微对着几人道谢。 那个男同事手头的活更忙,送完了水,就先走了,倒是李善言还有空同沈云微说几句话。 “Nancy姐跟我说了,你老公,还有繁城的一位老总都来了。”李善言道,“你们好低调,云微,我也是认识你之后才发现,原来有钱人也未必是呼来喝去,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也会凡事亲力亲为。” “有钱人也是人呀,更不能什么事都让别人服务。”沈云微笑道,“对了,我暂时离开岗位一段时间,Nancy姐没说我吧?” “当然不会了。”李善言望了眼旁边等着的秦砚修,“你是在带他们看展,他们可都是扶光潜在的客户,Nancy姐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让我带话给你,要你陪他们多看几天展,算你的工作任务。” “真的假的?预展一共有四天呢。”沈云微抬头望着天,“我感觉自己能每天走三万步。” “假的。”李善言噗嗤一声笑了。 “好啊你!”沈云微哭笑不得,“看你一向最正经,现在也知道编话吓我了。” “虽然是我自己编的,但也是实话。”李善言推测道,“我估计以Nancy姐的风格,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今天回家等等看,兴许真有任务。” “不要啊……”沈云微哀怨了声,但她一向善于调整情绪,很快又支楞起来,转念道,“也行,我挺喜欢和絮影姐一起看展的,她是个画家,人很好。对了,你也是学画画的,到时候Nancy姐如果真要我来,我就举荐你也来,大家一起聊聊。” “好啊。”李善言下意识就在答应,等瞧见了沈云微脸上忍耐不住的笑,才回过神来,“好啊,骗我一起加班,周六是预展的最后一天。” “我不管,你已经答应我了。”沈云微得意洋洋。 只要有人陪伴,哪怕真是大周末要加班,也不觉得孤单乏累。 二人驻足闲聊太久,沈云微怕秦砚修等不及,又记挂着等着水喝的几人,便不再继续多说,准备和李善言告别。 李善言临走前还在嘱咐:“你们如果只想安静看展,不想太兴师动众,就注意点别让人撞上。要是让市场部的人知道,估计要涌过去疯狂推荐拍品了。” 沈云微也是知道市场部的敬业程度的,连连点头,这才告别李善言,往秦砚修的方向走去。 “聊了十分钟。”秦砚修一手提着矿泉水,一手抬手手腕,看了眼表,淡然说道。 “嫌我话多?”沈云微直愣愣问他。 “不是。”秦砚修提着水走在前面,“单纯好奇而已,你和她们怎么都有那么多话可聊?” “好奇怪。”沈云微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就是聊得投机呀,想聊就聊了。” “所以……”男人沉默下去,停住脚步,嗓音低沉,“是不想和我聊么?” 秦砚修的问题,是她始料未及的。 对此,沈云微真要感慨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她觉得古怪,便没有立刻答,也学着他那样沉默。 而秦砚修等了一阵,终于还是落寞地转过头去:“好,我懂了。” 等等,他这是懂什么了? 男人步子本就迈得大,现在走得极快,提着一袋水依然健步如飞。 沈云微跟在后面,真是越来越吃力,他却浑然不觉,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气恼控诉:“等等!秦砚修!你要累死我了!” 秦砚修这时才注意到身后沈云微的吃力,倒生出几分愧意,于是主动放缓了脚步,待沈云微跟上后,还朝她伸出了手。 “来,云微。”秦砚修柔声道。 明明方才还像有情绪,现在却又好了? 过往的路人无可避免地擦蹭过沈云微的衣服,使得她下意识走近秦砚修身旁,听他愈发温柔下去:“我拉着你,我们一起走。” 男人的喑哑嗓音似乎自带蛊惑,沈云微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反悔,已经不能了。 沈云微只好安慰自己,自家老公,牵一下手怎么了? 正文 第43章 待沈云微与秦砚修牵着手回到众人身边时,顾絮影和秦牧正在一处悠然赏画,独一个秦泽站在角落显得坐立难安。 沈云微赶紧将水分给大家,连声说“抱歉”。亲戚关系摆着,众人并不介意这种小事,也回说“没关系”。 “去了好久啊,我嗓子都要冒烟了。”唯独一个秦泽单手接住矿泉水,望向秦砚修与沈云微时,笑得玩世不恭,“你俩偷偷干嘛去了?” 这意思,就好像是在打趣新婚的两人。 沈云微听了出来,正要解释,秦砚修已先一步冷声开口:“我们夫妻的事,跟你有关系?” 秦泽最爱插科打诨,可秦砚修却很较真,那迫人气势与警告意味,让秦泽瞬间老实了不少。 干笑两声后,秦泽再吐不出半句玩笑话,于是一摸脑袋:“得,就我一个没人护。” “那就快找个会心疼你的人吧。”顾絮影连忙笑着建议了句,算是在见缝插针。 与秦牧结婚后的这些年,顾絮影已把秦牧的弟弟秦泽视为自己的亲弟弟。 长久相处下来,她也算了解秦泽,知道他虽然一直说享受“孤寡一生”的状态,逃避恋爱与婚姻,可实际上又在渴望爱与被爱。 只是缘分这件事,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事。 他们这些亲人顶多帮忙在熟人之间牵线,成与不成还很难说。 “知道了知道了。”秦泽念叨两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虚晃了眼,接着就借口要溜,“朋友找,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说话间,人就溜之大吉,没给众人一个告别的机会。 秦牧身为兄长,却要替他向秦砚修与沈云微解释:“小泽确实在北城有几个朋友,喜欢聚在一起玩赛车。没事,他玩他的,我们看我们的,你们不用特意招待他。” 秦砚修微微颔首:“主随客便,也好。” 秦泽先一步离开,但沈云微与顾絮影一起看展的兴趣却是更浓。 秦砚修稍微一个没留神,转头就见两人已经远远走在前面,去看另一个展厅里的拍品了。 他想追上去,可在她们之间,又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只好作罢,重走回秦牧身侧。 两个女孩一直逛到扶光艺术中心快闭馆的时候,才算逛了个够。 傍晚时,顾絮影夫妇原要回酒店住,但在沈云微与秦砚修的一再邀请下,和他们一起回了家。 秦牧路上就给秦泽发了消息,要他也回来。 秦泽敬重兄长,对他交代的事从没有不遵的,且下午时说的话本就是借口,这时也就一口答应下来,回来一起吃顿饭。 一同龄的几人都可聚聚,还能看望下秦砚修久病初愈的爷爷。 秦泽在微信上还感慨:“还好砚修哥搬出来了,老爷子也搬了出来,咱们不用应付那些人。” “那些人”,自然是指秦砚修的父亲与继母。 在扶光重相聚的几个小事里,秦牧与秦砚修也曾聊起家事,可彼此之间都默契地没提各自的父亲,也可见大家都与父亲关系不好。 扶光艺术中心距离别墅不太远,于是同行的四人很快就到了家。 唯有在外的秦泽一人姗姗来迟,到家时已经天黑。 他在别墅院中停了车后,正要进门,却见门边怯生生站着一个女孩。 天黑看着并不真切,走到近处才认出来这是秦砚修的异母妹妹。 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在门口踱来踱去。 “秦思敏?”秦泽停下脚步。 “啊……秦泽哥?”秦思敏被吓了一跳,“我听说我哥病了……你也是来找我哥的吗?” “废话,不找他干嘛来这里?”秦泽不耐烦地咧咧两句,但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放缓语气,“既然是来探望砚修哥,那干杵在门口做什么?家里也没人来招呼你吗?” “是我让他们别告诉我哥嫂的,也听他们说起我哥已经病好了。”秦思敏赶紧解释,脸色白了又白,“我不敢进去,要不我还是走了吧,拜托秦泽哥帮我保密。” “真有意思,你也算是砚修哥看着长大的吧?”秦泽笑了,“需要这么怕他?” “可我们从来也没有多说过话。”秦思敏低垂眼眸,“又加上有我妈妈那层关系在,其实今晚我是偷跑出来的。” 听秦思敏说起她妈妈与那尴尬的关系,秦泽不禁联想起自己。 曾经一个阶段,他们的境遇如此相似。 于是心软下去,他道:“人已经来了,听别人说可不够,要见见本人才行。这样吧,你跟我一起进去,不用怕。” “真的吗?秦泽哥。”秦思敏惊喜中又带着不敢确信。 “这还有诓你的?”秦泽二话不说,带着她往里走,“说起来,我也是你亲堂哥,虽然总共也就见了你三回吧。” 秦泽摸了摸鼻子,倒是难得的腼腆,进门时,又添上一句:“今天第四回。” 见他真的愿意带着自己,秦思敏赶紧跟上,冲着他笑:“谢谢你,秦泽哥。” 与此同时,一楼会客厅中。 秦盛国刚巧正谈及秦世昌夫妇对秦砚修的不管不顾。 “小洛早就把砚修生病的事偷偷告诉了他们,结果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听说是秦世昌在生砚修的气,为了前段时间砚修回家时没给他好脸色了。一个做父亲的人,哎……” 秦盛国实际上不怎么说裴洛珠,说到底她不是秦砚修的生母,不关心秦砚修也情有可原。 但单说起秦世昌,秦盛国就有一肚子气,既怨他没做好一个父亲,又愧疚自己从前太溺爱他,没把他教好。 到了最后,也就只顾着心疼秦砚修。 “那个家里,也就只有思敏还记挂着砚修。她昨天知道了消息,给我打来电话,还说今天想去医院看望哥哥。” 正说着,秦泽带着秦思敏进来了。 这也是秦思敏第一次来到秦砚修的别墅,站在众人中间,紧张地同他们打了招呼后,眼神全落在秦砚修身上。 忸怩半天,她才鼓起勇气道:“哥,上午我跟学校请假去了医院,但听人说你一大早就办了出院,所以想着晚上来看看你。” “你现在还是学业更重要。”秦砚修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没必要请假跑一趟。” 看到秦思敏眼底瞬间失落下去,男人顿了顿,又轻声补道:“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沈云微算是看得很明白,由于父母感情纠葛的事,这对兄妹说起话来也是尴尬。 而且秦砚修习惯待人冷淡疏离,指望他在这种尴尬关系里破冰属实困难。 沈云微从前是局外人,可心想既然已经与秦砚修结婚,自己就再无法置身事外。 况且秦思敏一个高中生孤零零站在她面前,身上都在发抖,要她不管不顾,实在也于心不忍。 于是她朝秦思敏默默走了过去,主动把秦思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思敏,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没跟洛叔联系,这边派车去接你。” “我自己打车过来的。”秦思敏小声道,“昨天联考刚结束,我跟我妈妈说,今晚是来找家教分析卷子。” 原来秦思敏为了过来,是撒了谎的。 看她一副孩子气,在父母面前怯懦卑微,明显是不擅长撒谎的人,也不知心里承受了多少负担。 “想得还挺周到。”一旁的秦泽啧叹一声,“可惜有谋无勇,不知道在门口杵了多久。” 他表面吐槽秦思敏,实则是在替她说明情况,怕她在父母面前圆不好谎。 沈云微是个聪明人,立刻接着他的话问道:“思敏,你过来多久了?” “大概一小时前吧。”秦思敏老实回答。 “那你跟你父母讲的,是要出去多久?”沈云微又问。 “一个小时……”秦思敏声音如蚊。 “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被发现了?”沈云微一愣,“让洛叔立刻把你送回去,还是……” 经这么一问,秦思敏没了主意,只剩下紧张:“不行,那位家教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赶回去的时间也对不上,我妈妈肯定马上就要给我打电话了。” 其实说到底,这件事在沈云微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她甚至觉得瞒不住直接告诉裴洛珠实情也无妨,裴洛珠又能怎样? 可高中生最是敏感,凡事都该站在秦思敏的角度想。 父亲正与哥哥冷战,彼此剑拔弩张,她一个小孩子背着父亲单独来找哥哥,又算什么? “等等……”沈云微思维敏捷,灵机一动,想了个主意,“那我假装你的家教,你主动给你妈妈打电话,其他的交给我好了。” 沈云微的想法太大胆,但秦思敏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犹豫。 事情就这样定了,秦思敏在自己手机上拨通裴洛珠的电话后,在沈云微的教导下,开了口:“妈妈,张老师她说我联考卷子要再分析下,今晚就住老师家了,明天我从她家去学校也是一样的。” 说罢,秦思敏又把手机转给沈云微。 沈云微准备了一番措辞,但实际上没有用上几句,裴洛珠就信了她是家教本人,还朝她叹气。 “我们家思敏这种笨人,确实不是学习的料,就辛苦老师多教导了。” “说起来之前想直接送去国外读高中,可她畏畏缩缩的,口语过不了关,真要是送去了,还不知道学成什么烂样!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先让她在国内待着,毕竟还在身边,有我管着她。” 沈云微实在听不下去这种贬低,简单回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后,她看秦思敏眼眶已经难堪到发红,忙转移话题道:“你看,没事了,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可能我跟你那位张老师声音很像,你妈妈没起疑。” “不是的,嫂子。”秦思敏隐隐有了哭腔,“你俩声音完全不一样……可她一点儿也没发现。” 正文 第44章 裴洛珠并不是个真正称职的母亲。 她会严格管束女儿秦思敏的自由,操心她的学业,规定她出门与回家的时间,规定她下回考试要达到的分数。 却不在意秦思敏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需要或渴望什么,是否快乐。 自然,也就不会在一个家教身上的细枝末节处留心。 “我妈妈根本不关心我。”秦思敏垂着头小声道。 “不会的,思敏。”沈云微将她抱在怀里,“她应该是有其他分心的事,一时没注意。她当然是关心你,爱你的。” 才二十四岁的沈云微,没比秦思敏大出几岁,而且平时被家里娇生惯养宠溺着长大,心态上总还是个孩子。 但又因为毕了业,有了社会阅历,还是比秦思敏要成熟太多。 然而她这样讲,一方面是为了安慰秦思敏,一方面却也是她自己的既定认知里,确实想象不出不关心孩子的妈妈。 “或许吧……”秦思敏的头垂得更低了,“可是我知道,她一直以来,连我高考具体考哪几科都不知道。” “她其实很少对我笑,总说我又闷又呆,没出息。只有爸爸在家时,她才会笑着拉上我找爸爸,让我努力讨爸爸的欢心。”秦思敏闷声道。 沈云微闻言,再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就连秦砚修,都显出几分惊讶。 原来,在裴洛珠看来,女儿秦思敏只是用来营造家庭和睦,用来讨好丈夫秦世昌的一个有点笨拙的摆件。 原来,秦思敏的处境也并不算好,需要想方设法得到母亲和父亲的认可,可又因为不断被打压,始终没有半点自信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说这些丧气的话,扫大家的兴了。”秦思敏说完长期压在心底的话后,下意识就在道歉。 这一回,倒是爷爷秦盛国先开了口:“思敏,是爷爷平时太忽视你了。年纪大之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连你哥哥我都顾不来了。又想着你父母对你应该还算称职,谁知道……” 其余几人看秦盛国一把年纪了,怕他又情绪激动,连忙劝慰住。 而一起吃过晚饭后,众人都被安排住下。 洛叔原本已经打扫好了两间常用的配置了大床的客房,房间宽敞体面,最适宜给亲近的客人住。 顾絮影与秦牧自然睡一间,另一间给秦泽。 秦思敏的到来却是意料之外,没了住处,可临时再打扫总太显仓促。 于是沈云微想了个主意,让秦思敏跟她一起在主卧睡,秦砚修去与秦泽睡一张大床。 事情定下来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沈云微拉着秦思敏进了主卧,又去衣帽间找新的睡衣给秦思敏。 “咱们俩尺码应该差不多。”沈云微拿着衣裳在秦思敏身上比划,“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黑色。”秦思敏答。 “果然是小女生啊。”沈云微若有所思般回忆着,“我当年好像也有一阵偏爱黑色的衣服,但现在又喜欢回五颜六色了,这就是代沟。” “嫂子,你才比我大多少呀。”秦思敏终于笑了,“真要说年龄代沟,那也不是你……” “那是谁?”沈云微拿着一套深色的睡衣走出衣帽间。 人出来后,正瞧见秦砚修早早洗完了澡,却还待在主卧里,沈云微便随口问了句:“都几点了?你还没走吗?” 听她那语气口吻,平淡如水外,还带着一点“不耐烦”。 “十点,怎么。”秦砚修脸色一冷,隐隐透出些不满,“今晚就这么着急把我赶出房间?”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沈云微说得理所应当,“但你个大男人在这儿,确实有点突兀,让我们没法放得开。” “行,我这个多余的人先走了。”秦砚修冷着脸,转身就走,轻飘飘道,“你们也就放得开了。” 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要吃自己妹妹的醋。 “嫂子,哥……” 秦思敏哪见过这种阵仗?又对秦砚修的脾性不熟悉,吓得连忙就要走。 但沈云微拦住了她,让她安心待在房里,然后直接牵着秦砚修的手就出了主卧的门。 一回生二回熟,牵手的动作确实顺手不少,到了门边仍没有松。 “你好奇怪啊,秦砚修。”沈云微满眼认真,“平时睡沙发也不算多舒服,你还舍不得走?” 跟秦泽一起睡一晚,确实算将就,可那也比睡沙发舒适太多了。 秦砚修经她这一问,还真一时之间没答得上来。 半晌后,他才摆出一副端方模样,淡然回道:“以我们的关系,太干脆搬出来,反而显得异常吧?” “哦,也对。”沈云微点头表示赞同。 爷爷同样也没歇下,所住的次卧门都没关严。 他们的这点小动静,实际上已经让爷爷察觉,这时缓步走到门边。 “云微,你们还没睡吗?” 沈云微明明听到了,却当没听到,只顾着夸张地将秦砚修抱住,脑袋全埋进他怀,含糊地呜咽撒娇:“哎呀,老公,我好舍不得你……” 她叫他老公。 秦砚修明知道她是演戏,可仍忍不住心尖雪化为绵绵雨,柔软一片,适时拥她入怀,轻蹭着她的纤细脖颈与凌乱发丝。 仿若爱人依依惜别。 待沈云微松开这个拥抱,秦砚修仍没舍得远离她,朝她弯下腰去,鼻尖几乎蹭在女孩高挺小巧的鼻梁上。 “舍不得我,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他几乎心不由主,终于半是蛊惑,半是央求地说道。 “嗯?”沈云微警告般横他一眼,觉得他其实已经有几分越界,真想用横在他腰间来不及抽离的手拧他一把。 他便垂下眼眸,退了半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但仍不愿彻底放弃这个想法,于是将主动权反交给她,嗓音低哑温沉:“那亲我一下,好不好?” 央告的意味浅淡许多,仿佛只剩下蛊惑。 沈云微明知如此,看向他那双烟波蓝眼眸时,却有些经不起蛊惑了,闭了眼眸极迅速地在他左脸上落了吻。 这吻简直如蜻蜓点水,一瞬便消失。 沈云微从前经常亲自己的妈妈与姐姐们,原以为亲秦砚修也该一样,可真正亲完,才发现感觉完全不同。 她竟从心底生出几分慌乱,呼吸粗重许多。 而她并没感觉到,男人脖颈处迸着青筋,横在她腰间那只粗健的手臂,也在因这个浅吻难以自持地收紧。洗过热水澡的身体,因她而愈发滚烫灼热。 沈云微只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自己为什么非要顺势真的吻了他? 即使是脸,终究也是过于亲密的接触。 沈云微心里杂乱起来,哪怕看到爷爷走了过来,也慌着要跑,可又不想显得太仓皇。 于是彻底松开秦砚修,站稳了身体,与他告别:“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秦砚修启唇哑声回她。 他突然开始很喜欢这句从沈云微口中说出的话。 明天见。 明天就能见到。 真好,他们有无数个明天。 他站在门口久久出神,直到爷爷觉得不好意思,已经先一步默默回了次卧关门。 秦砚修独自一人往楼上走,在秦泽所住的那间客房门前停下,敲了门。 待秦泽开门后,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秦砚修的异样。 “砚修哥,你为什么一直摸自己的左脸?” 顿了两秒,见秦砚修还在愣神,全然忽略了他的话,秦泽咧嘴轻哼:“谈恋爱的人都这个鬼样子吗?跟我哥一个样。” “你说什么?”秦砚修冷眼看向他。 看来吐槽他的话,他一向能敏锐捕捉。秦泽心道。 “没什么。”秦泽立刻改了口,笑道,“我说你跟我哥一样,都家庭美满,特幸福。” “嗯,当然。”秦砚修回他。 秦泽看他表面还是那般沉稳自若,俨然家族小辈中最持重的人,可细看时,他眼底的雀跃与欣喜,甚至于深藏的情意,又都那么显眼。 有了喜欢的女孩,整个人也跟着变了? 待秦砚修靠在床头,却不玩手机,而是翻开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时,秦泽的好奇心达到顶点。 “扶光的拍卖图录,已经精致到有书衣了吗?我哥也收到了,没有啊。” 见秦砚修只顾看书,沉默着,机灵的秦泽一时了然。 “古籍善本……就是嫂子参与编制的那两本?” 秦砚修还是不语。 “啧。”秦泽忍不住笑了声,“合着这是你自己包了书衣。” 平常人看书,包上简单书皮的都少,更不提像秦砚修手中那本那样,用着绸布定做而成的书衣。 被这么来回打扰,秦砚修终于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拍卖图录,瞥了秦泽一眼。 “晚上吃饱了吗?” 秦砚修这人,平时少有这么关心他的时候。秦泽不禁受宠若惊:“吃饱了,谢谢砚修哥关心啊。” “既然吃饱了。”秦砚修握住书本,面色冷淡,“那就闭嘴。” 秦泽:“……” 果然不该指望秦砚修这种人嘴里吐出什么好话。 家中毒舌王者,一向属他第一。 再看主卧当中,两个女孩同睡一床被子,稚气未脱的秦思敏一脸新奇。 “我这还是第一次跟其他人一起睡一张床。”秦思敏道。 “那我的经验多些。”从小与姐姐们一起长大的沈云微打了个哈欠道,“我最喜欢跟我姐姐们一起睡了,小时候就爱缠着她们给我讲故事。” 她正要讲起童年趣事,秦思敏突然歪过脑袋,小声道:“谢谢嫂子收留我,今晚耽误你和我哥过甜蜜的二人生活了。” 正文 第45章 甜蜜的二人生活? 沈云微实在做不到在秦思敏这样的孩子面前撒谎,可更不可能主动否认这回事。 于是她只笑了笑,含糊转移话题:“我看你刚才都不太敢跟你哥说话,你怕你哥吗?” 秦思敏坚定地点点头。 这点并不意外。兄妹之间相差十三岁,秦砚修又爱冷着一张脸。 沈云微突然有些好奇起秦砚修在秦思敏心中的形象了,不由追问道:“那你会讨厌你哥吗?” “当然不会了。”秦思敏同刚才一样坚定,仰起头望着沈云微,“我哥是我的榜样啊。” “从我记事时,我就知道我哥学习很好,很聪明。后来他出国深造,我就在他学校官网上查他的信息,他得了好多好多奖。” “我一直知道,爷爷和爸爸,都想让我哥继承家业。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成为北城赫赫有名的人物,带领着集团越来越好。” “我为哥哥感到骄傲。” “可我偶尔见到他时,却发现我们俩越来越远了。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虽然是兄妹,可亲密程度,却连最普通的朋友都不如。” “嫂子,其实我很想和我哥就像真正的兄妹那样相处。”秦思敏依偎在她身侧,“我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从幼儿园放学,有天爸爸让哥哥过来接我。哥哥长得好高好高,穿着校服也好酷。看到他来,我松开老师的手,朝他跑过去。他皱着眉,躲开我的手,并不想牵我。但看我坐在地上哭,终于还是弯腰伸出手,牵住了我的手……” 当年的画面,秦思敏历历在目。 可那时她明明那么小。 沈云微也感慨着:“思敏,你到现在还记得吗?” 原来秦思敏不止牵挂着哥哥秦砚修最近几天的病,也牢记着多年前兄妹间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 秦思敏没说话,沈云微在月色下仔细一看,才瞧出秦思敏睡着了,已经轻微地打起鼾。 沈云微也准备睡下,刚定完闹钟,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原来是乔南希给她与李善言交代新的工作,任务比较特殊,就是陪顾絮影他们看展。 李善言白天的那句话,也算“一语成谶”,惹得沈云微一时哭笑不得,很快给李善言发了消息。 “宝,这几天跟我一起工作吧~周六也一起加班吧~” 几秒钟后,李善言回她一个笑脸面具,面具背后的人儿哭得好辛酸。 次日一早,待沈云微醒来时,秦思敏已经离开。临走时轻手轻脚,还在桌上放了两颗话梅糖。 沈云微将话梅糖攥在手心,还记着昨晚秦思敏的话,忙去找秦砚修。 出主卧后,她略往楼下望了望,瞧见秦牧与顾絮影都在楼下,料想着秦泽与秦砚修应该也早都起了,便往三楼那间客房闯。 “秦砚修,你吃不吃……” 推开门后,秦砚修却不在,只有一个正在刷牙漱口的秦泽。 “什么?在分糖吗?”秦泽最好热闹,直接凑了上去。 沈云微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没,不是给你的。” “哦,某人专属的。”秦泽见怪不怪,随口道,“可惜人不在,四点半就爬起来上班去了,真可怕。” “上班了啊,我还以为……”沈云微失落了下。 还以为秦砚修今天会在家。 可细想想,秦砚修这种工作狂,哪怕昨天上午刚出院,今天也是会雷打不动跑去集团忙工作的。 这个人真是把秦家的基业看得十分重要,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些事上。 可以秦砚修的身份,他注定要承担起这份责任,似乎一切都无法选择。 “哎呦,我哥好像在叫我了。”秦泽嚷嚷着,也唤了声她,“咱们一起下去吧,看看今天怎么安排。” 秦砚修不在,早上是他们五人一起吃早餐。 沈云微作为东道主,安排起今天的日程,上午看展,下午争取早点下班,带他们在北城四处逛逛。 只可惜眼下秋意深沉,此地的花均已开败。但顾絮影见了花谢后结着红果的栾树,仍很喜欢。 得知沈云微也喜欢后,更是有了创作的兴致:“既然如此,等我回去了,给你画一幅,好不好?” “真的嘛?”沈云微惊喜不已,怕顾絮影只是一句玩笑,忙先行道起谢,“那先谢谢大画家!等画画好了,我要挂在房里。” “大画家不敢当,但我已经有思路啦。” 站在那排栾树下,顾絮影眯起眼睛,感受着秋风与星星点点的阳光。 北城这趟来得很对,顾絮影从看展与悠闲旅行中,汲取着无尽的灵感。 待一行四人回到别墅时,天色已暗,秦砚修早已经回家了。 秦砚修问起他们今天都去了哪里,也简单说明着集团事务繁多,事关旗下公司重组,请他们多体谅他的缺席。 顾絮影与秦牧自然理解,秦泽则笑起来,道:“没事,砚修哥,反正有嫂子在呢,有你没你都一样。” 话音一落,秦砚修的脸色瞬间就沉下去。 沈云微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心道,世上不会说话的人多了,可像秦泽这样的却少,越不会说话,越是爱“语不惊人死不休”。 到了最后,几乎让人有点恍惚,搞不明白到底是他情商太低,还是他故意为之。 但不得不说,无论哪点,肯定都能把人气到。 身在众人面前,沈云微难免还要维持夫妻间的亲密,立刻走到秦砚修身边,柔声安慰他:“你还是很重要的,是他胡说。相处两天我都习惯了,这就是你这个弟弟说话的一贯风格。” “嗯。” 秦砚修像是在被她顺毛,瞧也不瞧秦泽,只垂眸望着自己的左臂。 沈云微随之也望了过去,发现他袖口处有些空荡,思忖一阵后,道:“你是不是袖扣掉了?” 确实,右边就有袖扣,那原该是一对。 “掉没掉都没关系。”秦砚修却不甚在意,轻描淡写,“这对我原本就不喜欢,其余的也一样。” 男人一向眼光高,对身上的东西很挑剔。 事情总归是宁缺毋滥,而非聊胜于无。 “那交给我,我来想想……”沈云微悠悠道,“哦对了……” 她转念想到别的,从口袋里拿出那颗话梅糖,笑道:“来,乖,先张嘴。” “干什么?” 秦砚修根本没看清她手里拿着什么,只见她将手背在了身后。 “你别管,快点。”沈云微连声催促。 在秦泽看来,这该是件稀罕事,最孤傲的秦砚修原来也有这么温顺柔软的时候,听到沈云微催,就顺从地张开了口。 未停顿几秒,一颗话梅糖被塞进秦砚修口中。 秦砚修感受到酸甜,眯起眼睛,听她道:“思敏给我的,我给你留了一个。” “这要特意留给我?”秦砚修轻声反问。 和上回沈云微将李善言做的手工饼干带回给他有点像,但又不像。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问,一颗小小的话梅糖,何以得到她的重视。 秦砚修的问询很认真。 于是她也认真地答了:“因为是亲人,所以意义总会不同。” 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话梅糖,也会因为分享者是他们的亲人,而有了特殊的含义。 “思敏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你去接她放学的那一幕呢。”沈云微轻声道。 “我接她放学?”秦砚修一愣,并未立刻回想起来,但片刻后,终于还是有了印象,眸色微深,温声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的记性还不错。” “那是。人的好记性,都用在重要的人身上了。”沈云微意味深长道。 秦砚修闻言,似乎若有所思。 往后的这几天里,沈云微每天都在充当向导,陪顾絮影等人一起看展。旁边跟着李善言,也渐渐与顾絮影熟了,且因为同样学美术,格外谈得来。 为期四天的预展,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天。 沈云微心态转变特别快,已经没有一星半点加班的幽怨,权当是和顾絮影、李善言一起玩儿。 她们一起走到瓷器及古董珍玩的展厅,看着那些古董花瓶。 清代嘉庆四季花四方瓶做得格外周正,又有天蓝釉柳叶瓶姿态修长,含蓄秀美…… 由于是周六,今天来看展的人比前三天都要多出许多。 几位专家手拿着古董花瓶,正与围在身边的人们讲解花瓶的历史渊源。 沈云微与顾絮影正专心看着展,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小男孩的嚎哭声。 转头一看,那个小男孩竟趁人不注意,将手往一个古董花瓶里探,最后手却取不出来,急得哭出声来。 照理来说,这些古董平时都不会让人这样近距离接触,预展如此做,是出于想吸引住潜在客户目光的考虑,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眼下孩子的手出不来,挣扎中,手腕已经青紫,可今天周六,展厅里的工作人员本来就少些,专家身旁的人已经去找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领导汇报,一时却难以立刻赶到,现场顿时乱做一团。 即使不是自己部门的事,沈云微依然做不到视若无睹,赶紧走上前去。 秦砚修三人也都在,看着花瓶还算宽,原想帮忙将孩子的手拉出来,可孩子被吓到了,反而不敢动。 “恐怕不行,只能打119了。”沈云微道。 正文 第46章 小孩的手卡在古董花瓶里,这样的事,扶光也是第一回遇到。 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位工作人员打了119,等当地消防员来到展厅后,匆忙说明前因后果。 沈云微带着其他工作人员疏散附近围观的人群,让众人腾出一块空地。 消防员们围在一起商量方法,试了很久,可还是没能将小男孩的手解救出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小男孩的父母已经心急如焚。 为首的那位消防员只好说明情况:“现在只能由我们打碎这个古董花瓶,才能把孩子的手取出来。” 走进展厅时,他们就知道,这个古董花瓶是不久后的扶光秋拍拍品。 他们过来救人,也要征求几方意见,得到了准话才敢打碎花瓶。 “扶光方面,有人能负责吗?”消防员问道,“到底要不要砸碎花瓶?” 沈云微扫视着在场的众人,其中大多是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有业务经理,也有专家,可大家都不敢做这个决定,说要等总经理来。 她向身边的一位同事问起情况,对方也是一样急躁不安:“我们总经理临时出去了,打电话没人接。” 一时半会儿,谁知道总经理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眼下,消防员等着回话,小男孩也哭到了岔气,情况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 想到这里,沈云微往前走了一步,然而李善言拉住了她,朝她摇头:“云微,别去。” “你放心,我没事。”沈云微小声在李善言耳边说了几句,拍了拍她的手背,最终还是迈步向前。 “你好,我是扶光的工作人员。”沈云微同消防员们打招呼道,“古董再重要,也比不上人。你们打碎花瓶吧,有什么责任我来担。” 听到沈云微的这句话,消防员们松了口气。 沈云微还不忘做孩子家长的工作,连声安慰他们:“孩子要紧。这个花瓶是民国的,估价刚过五位数。” “对,孩子要紧,孩子要紧。”男孩的父母也急了,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咬咬牙道,“砸吧,我们赔就是。” 几方达成一致,消防员们立刻采取行动,用专用工具打碎古董花瓶,全程谨慎小心,动作轻微,还轻声安慰孩子,最终终于成功把孩子的手取出,手腕除去一些表面的红肿,未伤分毫。 沈云微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周围围观的人们也发出几道叫好声。 男孩的父母与展厅里的工作人员们都齐声感谢消防员一行人。 随着人群渐渐散去,沈云微走到一旁,给乔南希打去电话汇报情况。 乔南希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她预想中还要严肃,提醒她注意控制现场情况。 沈云微不太理解乔南希话里的意思,挂了电话后,准备先等乔南希赶来现场。 却突然听到秦砚修的一声喝止:“先别走,事情没处理完。” 沈云微转过身去,不偏不倚,正瞧见秦砚修冷着脸,一手反扣住男孩父亲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揪住他脖颈,几乎要将他拎起来。 再看秦牧与顾絮影,则是一起将抱着男孩的女人拦截住。 “救人前说好了要赔偿,怎么又偷偷溜走?”秦泽鄙夷地扫了两人一眼,很不屑地嗤笑道,“这不太厚道吧?” “是你……是你们拍卖行让消防员砸碎花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男孩父亲狡辩,“一个破花瓶要一万,这是讹上我们了吧?” 男孩母亲也在帮腔:“就是,你们人多势众,也不该这么仗势欺人,强买强卖。” 这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沈云微听了,真是一肚子火,气冲冲走到他们面前。 “如果不是你们做父母的,没管教好孩子,让他随便乱碰花瓶,又把手卡进去,我们也不必损失一个花瓶了。”沈云微冷了脸色,同他们讲道理,“告诉你们,让赔偿一万,已经是体谅你们。这花瓶如果按正常流程上了拍卖会,成交价未必只有一万。” 沈云微抗下责任,代表扶光让消防员砸碎花瓶,已经是在冒险。 可惜人性最经不起考验,这风险完全转嫁到了她的头上。 对于这对夫妇,她既心痛,又失望,忍不住继续痛斥道:“你们作为监护人,失责在先,反悔失信在后。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我还真不知道孩子的未来会成什么样。” “我们真没……嘶……哎呦!” 对方还在挣扎,而秦砚修突然加重了力道,将男孩父亲的手倒扣在背后,惹得他哀嚎起来。 “云微,别气。”秦砚修温声安慰道,“带我们去监控室。一时谈不拢,我们可以慢慢谈。” 临到这种关头,他依然淡然从容,毫不焦躁,甚至生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快意,乐做猫儿扑鼠。 这让已经气到头疼的沈云微平静下来,冷漠地扫了眼这一家三口,随后望了眼李善言。 两人走在最前面,直往监控室而去。 秦砚修等人则负责“押送”这对夫妻,半是威慑,半是警告,将人带到了监控室房中。 秦牧与顾絮影帮忙一帧一帧翻阅监控画面,秦泽在旁气到笑了:“真当人是傻子吗?这种展厅360度无死角,要不要拷贝下来发到网上,送你们当网红啊?” 李善言也气得够呛:“云微好心救你儿子,怎么倒打一耙,恩将仇报呢?” 秦砚修则站在门前,挡住了全部的去路。 “你想干嘛?” 那对夫妻看他脸色最差,一米九的个子确实骇人,且在方才他就显得毫不留情,这时更怕他动粗。 “没什么。”秦砚修眼神冷若冰霜,“报警而已。” 小男孩偷偷碰古董在前,事情发生后,男孩父母答应赔偿在后,证据确凿,警察来了铁定不会倾向他们。 秦泽看到小男孩已经被那句“报警”吓到了,更是存心逗他,笑道:“听不懂嘛?你爸妈要去坐牢喽。” 男孩闻言,彻底放声大哭。 男孩父母也终于慌了,服起软来:“别报警!我们赔就是了,我们这就转账。这都是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有大量……” 沈云微看这几人前倨后恭,心中真有些想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安排同事过来,让男孩父母转完钱,这才松口放他们离开。 而临走前,沈云微拦住了小男孩。 她蹲下身,认真郑重地同孩子说起他的行为有多错误,要他好好反省,今天的这些事本不该发生。 或许是孩子本性不坏,尚可纠正,经沈云微一番教育,那孩子最后哭着道了歉,还说绝不再犯。 事情也算得到了解决。 但当沈云微再次看到那装在盒子里的花瓶碎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情绪低落。 时间不早,秦牧三人有旁的事,便先走了。李善言也回了家。 秦砚修却仍留在监控室内,看沈云微望着花瓶碎片发呆。 “秦砚修,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很差啊?”女孩闷声问道。 “不是。”秦砚修平静地摇头,“决心救孩子、舍古董,是你心地善良。现场人那么多,只有你给了准话,是你有责任心,敢于担当。那对夫妻反悔,你辩驳他们,义正词严,有理有据……” “如果这样算表现差,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他柔和一笑,手掌拢上她肩头。 “可我……可我没什么成就感,一想到他们的表现,我就好难过。”沈云微受了安慰,情绪勉强好些,可依然有点消沉。 自步入社会,走出温室一般的沈家后,沈云微开始看到人性负面的一面,不免茫然,很不适应。 “云微,那你就该明白一个道理。”秦砚修凝视着她那双隐隐有些湿润的眼睛,“只有重要的人,才值得你投入精力。” “人的精力就那么多,分成几份后就更少。你今天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扶光。至于那些人,没必要再去想。” 年长她七岁的秦砚修,这时宛如老师,教导宽慰着她该如何调整心态。 沈云微心中顿时好受许多,将目光重转向放在桌上的古董花瓶碎片。 “你说得对。我现在只可惜这个花瓶,被人毁成这个样子,看着好心疼。”她喃喃道。 “只有花瓶么?”秦砚修垂眸看了她许久,终于伸手抱住她,在她颈侧落了一声叹息,温柔而怜惜。 “还有什么?”沈云微脆弱时有几分依恋这个拥抱,非但没挣脱,反而还将他回抱更紧些,反问他道。 “见你这样难过,我……” 我好心疼。 秦砚修的话还没说完,监控室的门已被人从外面打开。 沈云微立刻松开秦砚修,原以为是乔南希闻讯而来,谁知来人竟是梅贞。 今天的事,竟然已经惊动了她。 梅贞好像并不知道秦砚修也在场,在看到他时,微一愣神,这才转向沈云微。 “沈云微,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还需要你详细再说一遍,特别是你主动介入的那部分。” 梅贞的语气透着官方感,沈云微与梅贞认识后,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询问自己,不禁心里有种不太安稳的预感。 待她将前因后果说完后,梅贞果然紧皱眉头,肃然道:“沈云微,今天的事,你确实有失妥当。” “按照程序,当时确实不该你开这个口。在场那么多人,有比你资历老的,有比你职位高的,没人开这个口,你想过为什么吗?” “还有,你知道这个消息是谁告诉我的吗?”梅贞问道,“不是Nancy,而是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总经理。” 正文 第47章 沈云微没想到,当时在现场怎么都联系不上的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会那么及时地得知情况后又给梅贞打了电话,不禁怔在原地。 “他向我告了你一状,说你越权办事,罔顾公司章程。”梅贞客观陈述着,脸色冷峻,“他说得不错。” 秦砚修看梅贞身为领导的气势过于迫人,不禁皱了眉,生怕沈云微受了委屈,于是挡在沈云微身前,冷声道:“梅总……”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被沈云微拉住,女孩朝他摇了摇头,从他身后走到身前。 “我确实没按章程办事。”沈云微先是承认了错处,为自己辩驳的同时,也在讲出迷茫,“但当时情况紧急,他们部门的人全都保持沉默。除了主动站出来,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她没有任由自己陷进刚才的低落情绪中,而是勇敢说出心中的疑惑。 于是梅贞也有充足的耐心教导她,语气和缓许多:“你后来能想到在事情解决后给Nancy打电话,这就很不错。但这个电话还可以打去更早些。Nancy是你的上级,也是她安排你周六时陪人看展。” “如果你能在事发后的第一时间就联系她,她得知消息后,以她的职位,无论是她同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沟通,还是她直接汇报给我,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梅贞继续道。 沈云微闻言,垂眸不语。 梅贞说得不错,当时她虽然找不到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可却随时都能联系到导师乔南希。 乔南希身为首席拍卖师,与各个部门都有来往,由她上传下达,在任何时候都不算越俎代庖。 “但你没想到这一层,一切就陷入被动。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扶光,也帮瓷器及古董珍玩部解困。可他们部门留在现场的人之中,就有偷偷给总经理打电话的,未必领你的情。总经理见你充当现场总揽全局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反在我面前告你一状。至于那一家三口,也算有惊无险,但我听从监控室出来的人讲,那对夫妇对你也颇有微词。” 梅贞说得全面,将今日事件造成的影响全都罗列出来。 她说完后,看沈云微一直不说话,神色落寞,又忍不住心里一软,轻声问道:“觉得委屈吗?” “有点。”沈云微诚实承认,仰头再次望向梅贞,却没有哭,“但是梅总,其实我不后悔这么做。” “我的反应能力有所欠缺,没想到梅总说的更好的思路。可也做不到干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她本就知道自己的行为大胆又冒险,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感受到沈云微的坚定,梅贞反而不像一开始那么冷肃了,感慨般道:“不做也就不错,多做自然多错。你作为一个新人管培生,敢站出来承担责任,确实很有魄力。” 至少比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要有责任心得多。 “今天的事,以我个人的立场,我会欣赏你。但以扶光的立场,我却也要对你小惩大诫。”梅贞思量着,缓缓道。 提及惩罚,沈云微心里泛起忧虑,怕管培生考核因此记下不合格的一笔,也怕被扶光内部通报。 但梅贞却放轻了语气,温声道:“就罚你手写1500字检讨书,复盘今天的事,好好想想更好的解决方法。检讨书在秋拍之前亲自交给我。” “梅总……”沈云微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只要检讨书吗?” 明明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已经把事情给捅了出去,还给她扣了个越权办事的罪名,怎么想都很严重。 “对。”梅贞微微颔首,算是同沈云微解释,“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总经理的那些说辞,被我挡了回来。我跟他说,你同Nancy汇报了,而Nancy向我请示过,是我让你代表扶光处理此事的。” 当时情况混乱,没人看清沈云微是否在一开始时就给乔南希打去电话。 梅贞与乔南希本就十分默契,虽没有提前串词,但也对上了彼此的说辞,并无任何纰漏。 如此一来,梅贞早就默默保下了沈云微,不想在这件事上凉了沈云微的心,委屈了她。 “谢谢你,梅总。”沈云微心中生出感激,“我以后会记住教训的。” 梅贞这才朝她走近:“身为老板,我希望你能继续加速成长蜕变,以后做事更周全细致,把工作做得更好。” “而私下里……”梅贞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也希望你不要因此难受,更不要和我生分了,怕了我。” 被梅贞抱住时,沈云微发觉她身上在轻微地发抖。 世上从没有像梅贞这样的老板,她竟这样害怕她的员工同她生分。 沈云微心里有点疑惑,但梅贞很快就敛去眸中的情绪,只顾与他们作别:“晚上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了,祝你们周末愉快。” 待梅贞走后,沈云微也收拾着东西,准备同秦砚修一起离开。 上车后,或许是方才情绪太激动的缘故,沈云微的脸颊有些发烫。 想到自己与梅贞的长谈,全被秦砚修在旁听了去,不由平添几分尴尬,侧过脸去。 “最底层的管培生是这样的。做错了事免不了被领导说。”沈云微咳了一声,语调含糊极了,“好尴尬……到底什么时候能反过来,让我看看你被领导痛批呀?” “恐怕不会有这种时候。”秦砚修眼底无波无澜,淡定答道,“我没有领导。” “好了,不许说了,秦大总裁。”沈云微着重般唤着句尾的那个称呼,有些调侃之意。 秦砚修却突然改了口,思忖道:“但仔细一想,我还是有位领导的。” “谁?”沈云微眨眨眼。 “当然是远在天边……”秦砚修深沉如海的眼神淬着深情,无比专注地凝着她的那张脸,微微勾唇抬眉,“近在眼前。” “别哄我玩了……”沈云微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 “谁哄你?我是认真的。”秦砚修还真是煞有其事。 沈云微不禁想起这称呼从前也曾在父母口中听到,还有二姐与二姐夫…… 总之,这该是最亲近的夫妻之间的一种调侃。 想到这里,沈云微脸热起来。 偏偏秦砚修趁着等红绿灯之际,凑了过来,直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领导有何指示?”男人轻笑。 “我能有什么指示。”沈云微刻意不去瞧他,只盯着正前方的道路,轻嗔道,“老老实实开车,少说点话。” “遵命遵命。” 秦砚修连说两句,眯着眼睛,尾调悠长轻快。 这个周末里,沈云微抓紧时间撰写着检讨书的初稿。 下周注定要忙碌一周,且从下周六11月23日开始,秋拍正式开启,为期四天,直到11月26日结束。 梅贞要她在秋拍之前递交检讨书,那她肯定要提前抽空认真写,向梅贞表明态度。 于是大周末里,一个上午沈云微都倚在主卧里的那张小书桌前斟酌词句。 写得久了,不免有点闷,沈云微站起身活动着胳膊与脖颈,来回走动。 快走到露台时,她突然想起爷爷交付给她的那几盆兰花,特别是那盆文心兰。 “完了完了……”沈云微隐约记起自己光顾着工作,已经很多天没管兰花的事。 急匆匆冲进露台时,刚巧与过来浇花的秦砚修撞个正着。 “最近你一直在照顾它们吗?”沈云微在兰花们旁边蹲下身。 “主要还是陈姨他们照顾,我偶尔会看看。”秦砚修纤长的手指拨弄着文心兰的叶子,垂眸一笑,“毕竟沙发离露台挺近,我和兰花们也算邻居。” 如果是从前,秦砚修才不会这么说话。 是他与沈云微待在一起久了,才这样渐渐放松下去,多了惬意与一丝人的温度。 比起从前的冷若冰霜,他终于开始活得鲜活。 “我看文心兰的叶子是不是长高了很多?也绿了很多。”沈云微端详着眼前的花。 忽地,她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在秦宅就拍过文心兰,急忙去拿起手机,翻出当时的照片,放大细看。 果然,文心兰比从前更加生机盎然,叶子翠绿,枝头全缀着粉色的小花。 沈云微的手指一点点挪动照片,正两边对比着,视线落在照片角落被拍到的那个相框上。 当时是在秦砚修父亲秦世昌的书房里拍的,那个相框里装着的相片,是秦砚修生母年轻时的相片。 从前一直没有太注意,可今天她看得分明,那相片的一角,写着一个“梅”字。 “秦砚修,你妈妈名字里,是有个‘梅’字吗?”沈云微扬扬手机问道。 秦砚修看了她的照片,点头道:“对,我父亲是这么说的,她叫素梅。”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打听这个名字,打听她的去向,却找不到一丁点儿线索。”秦砚修淡声道。 多年过去,他仍坚持断断续续寻找生母,不过是为了心里的那点执念。 到了今日,也不得不信,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人力并不能更改他被生母抛弃的命运。 “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找到吗?”沈云微听了,也替秦砚修着急,“可素姓听着很生僻,这种姓氏无论是在国内,还是海外,都该很好找才对。” “会不会是你妈妈改过名呢?或者……你爸爸根本就没有说实话,这本身就是个假名字。”沈云微思索道。 素梅。 梅。 有那么一瞬间,沈云微心中想到了梅贞,可又摇摇头。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正文 第48章 沈云微没法将秦砚修的父亲秦世昌与梅贞联系在一起,这念头只在心头略一回转,就撇开没再想下去。 望着文心兰,她又想到其他事,随口问起秦砚修来,透出不舍:“嫂子他们,是今天就要回去吗?” “对。”秦砚修亦是有点遗憾,“本来想留他们多在北城逛逛,可嫂子很想孩子,舍不得待太久,今天刚好周天,一大早就飞回去了,特意说了不要我们去送。” 说到这里,秦砚修低头瞥了眼腕表,粗略算道:“估计这时候,他们已经到家了。” 沈云微也拿出手机,翻看着自己在预展期间加上的几人微信。 顾絮影的朋友圈里,一般每月只发几条,还几乎全是油画作品。 沈云微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正是顾絮影筹备画展期间的点点滴滴,这场画展的时间被定在明年阳春三月。 “姐姐~你明年的画展我一定要来!” 沈云微编辑着消息。 带着雀跃的文字,最终没有成功发出,被顾絮影打来的电话仓促打断。 “云微,砚修应该也在吧?”顾絮影语气慌张失措,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事。 沈云微一下子敛去笑意,匆忙回复:“在,我俩就在家里呢,发生什么事了?” “那伯公呢?他在不在?”顾絮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起秦盛国在哪儿。 秦砚修的爷爷,与秦牧、秦泽的爷爷,是亲兄弟。 其中秦砚修的爷爷年纪大些,是兄长,按照辈分,秦牧等人是会唤他一声伯公的。 “爷爷也在家呀。”沈云微一愣,“嫂子,是要我去叫他吗?那我……” “别,云微。”顾絮影赶紧叫住她。 “是出了点事,我们怕伯公知道了担心,所以提前告诉你们,想请你们帮忙一起瞒着老人家。”顾絮影终于说出打来电话的缘故。 越是铺垫得多,沈云微心里越打鼓,秦砚修在旁听着,也不禁严肃起来。 二人都应了声,表示不会告诉爷爷,顾絮影才叹口气道:“飞机一个多小时前就在繁城降落了,这几天总是车接车送,小泽好久没开过车,心里痒痒,就由他开车送我跟秦牧回家了。我俩本来一起坐在后排,后来我有点晕车,就挪去了副驾驶座。谁知道路上……” “路上发生了车祸,有辆车失控撞上来,小泽为了保护我,紧急调整方向,那车就撞到了他那边。我跟秦牧什么事都没有,可小泽他……” 顾絮影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哽咽。 于是秦牧继续讲最新的情况:“但你们都别太担心,小泽是小腿胫腓骨骨折,身上其他地方只有擦伤,我已经安排他在繁城最好的医院住院治疗,明天做骨牵引,然后就近安排手术的时间。” 他虽比顾絮影沉稳些,可嗓音仍是沙哑的,看样子方才与顾絮影一起一直在操心秦泽的事。 “那就好。”秦砚修初听时,也是捏了把汗,后来听情况已稳定,这才松口气,“爷爷这边,我跟云微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小泽的伤,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尽管说。” 秦盛国也算是秦家大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了,听到家族中的小辈出了意外,无论是谁,他都会日夜悬心,牵肠挂肚。 “暂时还不用帮忙。”秦牧温声谢过秦砚修,“我们做哥哥嫂子的,会照顾好小泽。更何况他是为了救絮絮。” 直到电话挂断时,沈云微还有几分恍惚。 她心中格外感慨,昨天还生龙活虎的秦泽,今天就意外遭遇了车祸,小腿胫腓骨骨折之后的治疗时间不短,估计是要经历一段躺在床上的漫长岁月了。 “人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沈云微为秦泽难过,向秦砚修道,“感觉你的堂兄堂弟们人都挺好的,希望秦泽早点康复,咱们有空也该去繁城看看他。” “这是自然。”秦砚修亦是点头,“不过不能太突然,要缓一阵,否则爷爷要怀疑了。” 他的考虑周全缜密,沈云微也赞同。而且眼下扶光的秋拍快开始了,她也根本没机会请假跑去繁城。 没过太久,顾絮影也给她发了类似的消息,要他们放心。 就连秦泽,也在两小时后,发来了语音:“嫂子,还有砚修哥,你们都别担心,小伤而已,养段时间就好了。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被我哥这么照顾着,这日子也不错,就当休假了。是吧,哥?” 秦泽那不着调的语气,还是显得吊儿郎当,可又真的是为了不让亲人们担心,而努力作出些欢快姿态,同众人开着玩笑。 “这小子就这样。”秦砚修似乎将其看透,“为了重要的人,为了那份温暖,好像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沈云微明白秦砚修是指秦泽救下顾絮影的事。 这个从小爹不亲娘不爱的男人,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心只向着他哥哥秦牧与嫂子顾絮影。再后来,多了个小侄女星星。 大概是因为,他们一家三口是他现在唯一的温暖吧。 “秦砚修,虽然我们人不能去,但还是派人去送点什么吧。”沈云微建议道,“秦泽平时有什么爱好?成天躺在病床上,估计要无聊透了。” 秦砚修望她一眼,轻声道:“赛车。” 伤筋动骨一百天,眼下秋末,快要入冬,只怕这个冬天秦泽是没法赛车了。 “还有呢?”沈云微问道。 秦砚修思忖好一阵,终究还是无所收获地摇摇头。 “那就送点住院用得上的东西吧。”沈云微只好道,“其他的我让人再细问问。” 成婚两月,沈云微已经接受了自己与秦砚修是夫妻的事实,也就跟着看重秦砚修的亲人。 她行动力迅速,把事情安排得很妥当,已经打电话派了人立刻飞去繁城,买了不少术后恢复的营养品。 一忙起来,就成了事找人,刚安排完这边,母亲顾流芳又打来电话。 “云微,今天下午你镜子姐姐会过来家里做客,你有好久没跟她当面聊了吧?要不要回家见见她?” 沈云微闻言,下意识就往秦砚修的方向看。 下一秒,顾流芳就像有读心术似的,将话题果然转到了秦砚修的身上:“砚修忙吗?要不你们一起过来吧?” “妈妈,我没问题,不过他啊……” 沈云微还没说完,身旁的秦砚修就从中截住,温声道:“岳母,我不忙,很愿意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云微当然不会赶他。 于是两人午餐后就一起出门,同往沈宅而去。 车子在路上行驶着,沈云微不觉想起两月前秦砚修到机场接她回家的那一幕。 当时他们是同车异梦,现在表面来看,却俨然是出双入对的夫妻了。 知道他们回家,二姐沈云希急匆匆赶回了家,就为了同沈云微多说几句话。 倒“苦”了谢江廷,临时充当沈云希的最佳助手,去帮她忙生意上的事,今天无暇再来沈宅。 沈云微同二姐说起近期工作上的事,还有家里的一些事,姐妹间正聊着,何若镜到了,站在门口同她俩一一拥抱。 算起来,彼此间也有小两年没见面了,虽然线上经常聊,但线下因为城市不同,何若镜工作忙,是不常来北城的。 “这回我来,是来参加明早的学术研讨会,估计开完会就飞回去,所以趁着现在来见见伯父伯母,还有你们。虽然不是经常见到大家,但我心里一直很挂念。” 何若镜今年三十岁,比她们俩都大,而且人也温和从容,身上有种恬淡温婉的气度,说起话来如春风拂面。 她与沈云微拥抱完后,才注意到沈云微身旁不远处站着的高大男人,轻声朝众人确认:“这位是……” “我老公。”沈云微干脆应答。 很多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熟能生巧了,越来越自然流畅。 顾流芳看她轻快坦然,便知她不再抵触这门婚事,不禁笑容满面,同何若镜说起自己这位女婿的种种好来。 一番溢美之词下去,惹得沈应邦都要来笑着劝她:“若镜今天要听出茧子了,快让他们同龄人单独聚聚,就去云微的房里。” 几人顺势也就起身。 三个女孩进了房间,秦砚修照例又被挡在门外。 但沈云微没有直接赶他,而是倚在门边,柔声哄他:“秦砚修,你下楼陪我爸妈聊几句呗,好不好?” 还不算彻底无情。 罢罢罢,秦砚修点了头,转身沿旋梯下楼。 “人已经走了。”何若镜掩住房门,“这样望眼欲穿,是真的爱上他了?” 何若镜是知道沈云微对于两家联姻的消极看法的,当时沈云微甚至很抵触她认识的人来参加这场她根本不情愿的婚礼,于是当时亲近的朋友中,也就闺蜜兰君若专门来了。 可转眼两月过去,好像情况又变了。 “哪有!”沈云微真是被何若镜的话吓了一跳,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她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与秦砚修,最后犹豫道:“我跟他现在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何若镜点点头,充满理性:“是的,很多情侣都是由朋友关系发展而来。” 正文 第49章 “镜子姐!” 不知是不是被何若镜点中了心中的潜意识,沈云微炸了毛。 “总操心别人,你怎么还不恋爱结婚?”她看着何若镜,接着重新望向沈云希,讨二姐的声援,“二姐,你说是不是?” “小妹说得也有道理。”沈云希话里带着宠溺,“镜子姐,去年年初分手后,没想着再找一个吗?” “托你们的福。”何若镜被这两姐妹“围攻”,流露出几分无奈,跟着淡然一笑,“本人已经顺利脱单。” “什么时候的事啊?”沈云微一愣。 何若镜为人一向低调,她只知道何若镜分手的事,却不知道她今年已经又脱单了。 “差不多6月的时候吧。他也是哲学教授,放暑假前来我们学校做讲座,我们聊得很投机,一来二去就……”何若镜讲述着自己近期的恋爱经历。 “就水到渠成。”沈云希打了个响指,接着她的话道,“看来你的空窗期根本长不了,也对,以何大教授的魅力,估计暗恋的人要排队到海德堡去。” “不该是法国吗?”沈云微反问。 “学哲学的,当然要去哲学之城。”沈云希笑道,“或者去苏格拉底那三贤的希腊去。” “不错不错,知道这些,云希也算是半个哲学人了。”何若镜夸赞道。 沈云希说着“不敢当”,而沈云微却在庆幸,不由道:“镜子姐,前两天我还想给你介绍男朋友呢,还好我没有开这个口。” 多亏秦泽当时就给拒了,不然她过来找何若镜,却发现何若镜已经有男朋友,那岂不是很尴尬? 何若镜听她欲言又止,倒是起了兴趣,随口问道:“你要给我介绍?这可是头一遭。那位是个什么人物?” “是秦砚修的远房堂弟,跟你同岁。门第家世当然不用说了,人挺开朗幽默的,很有活力。说起来……我也隐约听过前些年他谈女朋友不断的事,所以最初只是单纯想牵个线,让你们相处试试。他那边不想谈恋爱,也就作罢。”沈云微说出了心里话,略一停顿,继续道,“但今天早上听到消息,他为了救他嫂子因此小腿骨折,我才真正觉得他人品不错,配介绍给你。” 何若镜听了,深思一阵,也点点头,道:“能在危险关头舍己救人的,确实可以赞句人品好。” “如此,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们有缘无分。”何若镜望向沈云微,温和一笑。 大家关系好,沈云微知道何若镜向来不喜将话说得太直,这么说,一来是感谢她,二来也是婉拒了这个介绍。 何若镜并非见异思迁之辈,每段恋爱都谈得很认真。 “那既然已经有了男朋友,有没有计划结婚?”沈云希怕两人尴尬,主动出来撇开那话题。 谈及婚事,何若镜有自己的考虑:“以前确实定过目标,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可今年到了三十岁,反而把很多事看透了。婚姻不是儿戏,也不必急,我要真正认定和他能走一生,才会动那个念。” “那镜子姐,现在的这位,是还没到那种程度吗?”沈云微好奇道。 从前沈云微并不对朋友恋爱的事那么感兴趣,婚后却转变了,想多听听何若镜的见解。 “不错。”何若镜爽快承认了,“我跟他确认关系也有小半年,但还没有带他见父母的想法。两人需要磨合,总感觉差点什么,可能情侣之间是同行,就容易有深层次的观念冲突。刚恋爱时,都聚焦在观点一致的地方,可谈得久了,反而暴露出很多思想矛盾的地方。” 比如事业规划,还有消费观念与兴趣爱好。 “学到了。”沈云微默默记下。 “你学来干嘛?”沈云希忍着笑,“用来分析你跟秦砚修的婚姻吗?” “我单纯喜欢学习,不行吗?”沈云微轻哼一声。 几人好久不见,一直聊到傍晚时分。 由于教授职业缘故,何若镜为人很是善谈,又下楼与沈应邦聊了许久。 晚上一家人吃了饭,顾流芳要何若镜留下在客房住一晚,何若镜没多推辞,大方住下。 沈云微同样也不想回那边的家,正发愁今晚是该与二姐一起睡,还是同何若镜一起睡,就见二姐沈云希已经在穿大衣。 “这么晚了,二姐出去有事?”沈云微围到沈云希身前。 “我是要回我的小家呀,傻妹妹。”沈云希捏了捏沈云微的脸,“你姐夫为了我们能小聚,大周末还在帮我的忙。我可舍不得让他今晚独守空房。” “好吧……那二姐开车路上小心。” 明白缘由,沈云微虽然失落,但也只好与二姐作别。 这么多年,沈云希与谢江廷一路相携,是沈云微见过最般配的夫妻。他们婚后与热恋时没什么区别,惯会为彼此着想,如此温情。 “那镜子姐……”沈云微转到何若镜那边,一脸期待。 谁知何若镜言语间,很聪慧地把她往秦砚修那边推:“云微舍不得把云希夫妇拆散,我自然也舍不得把你们夫妻拆散。” 于是到头来,沈云微今晚与秦砚修一起睡,好像是注定的事。 跟着沈云微进房间前,秦砚修望了何若镜一眼,眼神似乎是在感谢她。 而沈云微进了自己房间后,才后知后觉,其实她大可以改变主意回她与秦砚修的家,这样他们就不用真正同床共枕。 “咱们还是开车赶回去吧。”她开了口。 “可刚才我已经提前告诉爷爷,今晚不回去,也不好突然变卦。”秦砚修很是为难。 就他嘴快。 沈云微只好打消了主意,看着自己那张床纠结:“我房里的沙发被我妈搬走了,这要怎么睡?” “我睡地上就行。”秦砚修表情淡然,似乎说着件无关紧要的事,“睡着硬些罢了,凑合一晚而已。” 他很是自觉,已经开始挪动床边的那块地毯。 沈云微想了片刻,终于还是止住他:“算了,你出院才几天?这两天看你睡沙发,我已经很愧疚了,你要是再睡地上,我……” 秦砚修是她见过最守礼的人,出院后,他仍默默睡着沙发,从不侵占她一寸领地。 沈云微原本就因他过敏的事,对他愧疚又心疼,今晚在她家,是断不会委屈了他的。 “可是……”秦砚修深蹙着眉,似乎还想驳她。 “不许可是。”沈云微冷硬地命令他,“今晚老老实实在我的床上睡。” “好。”秦砚修最终妥协下来。 别看沈云微做下决定时干干脆脆,可到了一小时后,真正与秦砚修同床共枕时,她却紧张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睡一张床。 为了不惊动父母,沈云微甚至没能多拿一床薄被,就这么与他盖了一床被。 而他们彼此挨得太近了,她能听到男人浅浅的呼吸声,只要稍微一偏头,甚至能数清他究竟有多少根睫毛。 怎么感觉,只要秦砚修没睡着,她就很难睡得着…… 沈云微靠在床头,开始刷起手机,大半个小时后,她悄悄望了一眼秦砚修的方向,见他已阖眼,这才松口气。 于是她活动了下一直撑着手机以致发僵的左手,为了最大程度舒展,动作很夸张。 谁知这点轻微的动作下,躺在她左边的秦砚修竟又醒了。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手麻了。”沈云微收回手,难掩尴尬,“最近总这样,挺怪的,我也没压着手啊。” 说着,她低头在小红书上查询起来,然后念着帖子:“左手发麻三天没在意,第四天直接送ICU……”[1] “救命!我不会是脑梗吧?”沈云微吓得不轻。 “哪那么严重。”男人闷声笑了,“在网上搜索,没病也能癌症起步。” “说是这么说,但是……”沈云微伸展着左手,若有所思。 “把手给我。”男人随之开了口,嗓音喑哑。 沈云微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将左手伸到他面前。 下一瞬间,他的手掌就将她左手温柔裹住,轻轻揉着她的掌心与指腹。那股热像一团火将她烘暖,温度来自男人的体温。 渐渐的,沈云微的手好像不麻了,可他手掌不慎蹭到的半截凝白手臂,却是一阵颤栗的酥麻,如电流涌来,很奇怪的感觉。 “舒服吗?”秦砚修低声问她。 沈云微这才匆忙收了手,慌乱答道:“好多了,谢谢。” 有了这一段特别经历,沈云微睡下时,是不敢与秦砚修挨太近的。 然而她的理性,只够维持清醒时。 到了睡熟的时候,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双臂自然伸展,就这么搭在了秦砚修的胸口。 秦砚修睡眠浅,立刻睁开眼侧头瞧她,唤着她的名字。 “沈云微?” 沈云微睡眠质量太好,根本是无知无觉,手臂非但不收敛,还变本加厉起来,朝秦砚修慢慢凑近过去,像抱毛绒玩具一般,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身体,不由一僵。 他的喉结难以自抑地轻轻滚动,随后却克制地想要拉远距离,又一次唤着她:“云微……” 声音柔和不少,还带着眷恋。 “今晚抱着睡,好不好?”他很快又改了主意问道。 “嗯……”沈云微困倦地应了声,似乎是已在梦中,并非真正应答。 秦砚修却由此获得了某种心安理得,回拥住她,满足地阖了眼。 “就当你答应了,云微。”他轻蹭着她脖颈。 一个梦中主动的拥抱,他已如此餍足。 也因为这个拥抱,秦砚修情不自禁渴望更多。 他很想吻她,但实在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正文 第50章 最终,这一整夜,秦砚修都与沈云微紧紧相拥。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甚至始终心存克制。 以至于他早上醒来后,主动拉开了与沈云微的距离,生怕她瞧见后,会因过近的暧昧而无所适从。 可真要离开她去上班时,他却怎么也挪不动步伐,任由自己继续躺在床上。 于是待沈云微醒来时,竟发现秦砚修闭着眼睛还在“睡觉”。 “秦砚修!你怎么还在睡?生物钟失灵了吗?” 沈云微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腰身,在他耳边想要唤醒他。 后来她瞥见助听器放在床头,他未必听见,便开始大力地摇着他的胳膊。 秦砚修不得不被她“摇醒”,戴上助听器睁眼望着她,默默道:“我今天不着急去公司。” 沈云微尴尬地松开男人胳膊,朝他眨眼:“那你继续睡?” “不用……”秦砚修咳了一声,终于坐了起来,“我不困。” 沈云微与他的悠闲完全不同,怕上班迟到,洗漱换衣都很迅速,后来看时间很充裕,这才放慢速度,也回忆起昨晚梦中的情景。 “昨晚做了个好梦。”沈云微提着包呢喃,也像是在分析,“可能是因为我抱着个挺软的东西。” 想到昨晚拥着她睡了整夜,秦砚修喉结轻滑,声线几不可察地柔和几分,垂眸应道:“嗯。” 沈云微接着就深思道:“是我的熊吗?” 她垂直地走了过去,把床角闺蜜兰君若送的棕熊抱在怀里。 熊的触感格外柔软,好像与昨晚的感觉类似。 这只熊,搬走时,她就想带去的,但好像总忘。 谁知秦砚修的语气却突然古怪起来,淡声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完蛋,差点忘了时间。”沈云微心大,并没有把他的微妙异样放在心上,提着包就要下楼,“我先吃饭去了。” 秦砚修随之也跟着她下楼,犹豫几秒,却又折返房间。 二十分钟后,秦砚修已在车上等待沈云微。 沈云微刚上一车,就见他将原本放她床角的那只棕熊递给了她。 “你帮我拿上啦?”沈云微有些惊喜地抱住,“我还想着,今天赶着上班,下回有空再把熊带回去呢。” “顺手的事,哪还用下回?”男人微微勾唇。 “那再多拜托你件事,熊就放你车上啦,你下班直接把它带回咱们家里吧,就摆在床头。”沈云微道。 这几天她带着顾絮影等人看展,多用秦砚修的那几辆车与司机,她自己的车还停在扶光的停车场,秦砚修将她送到扶光后,直接离开也无妨。 秦砚修自然点了头,停车后,他接过沈云微抱了一路的棕熊,只感觉熊的绒毛因她而变得暖烘烘的,让他不忍直接丢在车中。 后来的事,盛国集团几位刚巧路过看见的员工,许久后仍觉得无比“惊悚”。 不为其他,只为了平日里冷冽威势的总裁,今日竟然会双臂抱着只毛绒棕熊从他们身前掠过,上了专属私人电梯。 扶光拍卖行中。 李善言一瞧见沈云微,就关怀起周六的事情后续,听她说完影响不大后,才算松口气:“微微,还好你没事。” “能有像Nancy姐和梅总这样的领导真好啊,她们会向着我们。”李善言感慨道。 规章制度之外,还有人情在。 扶光真真正正就像一束光,在秉持基本原则的基础上,也不会让心存理想的人失望。 “但我下回确实要多思考下了。”沈云微反思道,“这次没第一时间联系Nancy姐,其实也是心里不想麻烦她。但工作上的事,多汇报一定会比少汇报要好。” 一来是为了厘清责任,二来也是为了让领导对全局信息拥有充分的掌握。 “这种事不碰到谁也想不到,只能吃一堑长一智,那你的检讨书写得怎么样啦?”李善言小声问她。 “字数上够了,但还需要再改改。”沈云微一心二用,查看着群组里是否有未读消息,发现没有后,就扫了眼手边压着的检讨书初稿,“感觉比写情书还难。” “你以前写过情书?”李善言问道。 “没写过。”沈云微手里的笔一停,她将下巴支在中性笔顶端,喃喃道,“但想也知道很难。” “确实难。”话题好像不自觉就被带歪,李善言说起情书的事,“我中学时给暗恋的男生写过,写时还哭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把自己感动到不行。” 沈云微被她的话提起兴趣,接话道:“那对方看到后,是不是也感动到哭了啊?” “那倒没有。”李善言冷静地指了指自己,“云微,你看我像敢送情书的人吗?写完第二天我就把情书撕了,就当从来也没写过,他并不知道我喜欢过他。” “这样会不会很遗憾呢?”沈云微叹口气。 “当时有点,但很快就升了高三,艺考和文化课早就忙到焦头烂额。”李善言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似乎已经释然,“而且说来也怪,那种情愫在毕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他,而是学业压力下自己找了个出口。” 这种观点还真新奇,特别是从平时不善言辞的李善言口中说出。 沈云微听了觉得有趣,笑道:“那你真的好理性。” “有好有坏吧。”李善言则道,“导致我现在情绪上淡淡的,每天心里只有工作,回家后只想在床上躺平,根本没有谈恋爱的心。” “这几年就没碰到喜欢的男生吗?”沈云微悄悄打听,“话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身边还真没碰到过。”李善言低垂下双眸,“再说了,我就一普通人,生活上也很无聊,谁会喜欢我?” “那可未必,而且你才不无聊。”沈云微想到李善言骑单车时的自由自在,与初做时就无比完美的曲奇饼干。 李善言经她这一鼓励,忍不住吐露出些许来,咳了声压低嗓音道:“确实有喜欢的类型啦,我喜欢北欧帅哥……” 这声音小的。 如果不是相处久了,对彼此的声音都很敏感的话,沈云微差点听不清。 她忙搜寻起认识的异性朋友们,最后倒是可惜:“北欧帅哥我还真不认识,我认识的伦敦帅哥倒很多,要不你放宽地域限制,考虑下?” 李善言被她的语气惹得笑起来:“算啦,我也就那么一说。” 然而沈云微可不是单纯一句玩笑,正要追着李善言多问几句,乔南希就朝她们走了过来。 “云微,善言,电话委托方面还缺人,到时候你们俩也去。”乔南希迅速地布置着周四周五的工作任务。 这方面工作,一般是拍卖前两天就要做。 他们在电话委托席上负责接电话,客人所说的时间与场次都要记清,并在拍卖图录上做好标记。 在之后的拍卖会现场,电话委托席会把握好时间,提前给客户打电话确认信息。 她们刚应了一声,乔南希紧接着便又道:“现在跟我走,最后还要核对下拍品。” 这是件细致活儿,最需要人力。沈云微与李善言是新人,基本就是古籍善本部甚至其他部门哪里缺人,她俩就往哪里搬。 但两人始终没有半句怨言,很积极地跟上了乔南希的脚步。 过来核对拍品的人,不止她们三个,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倒也热闹。 在工作的间歇里,沈云微瞧见一幅岁寒红梅图,又想到了梅,接着想起前两天心中转瞬即逝的念头。 乔南希不是外人,于是沈云微问得很自然:“Nancy姐,你别说我八卦啊,我想打听些事。” “关于扶光的谁?”乔南希倒是聪慧。 “确实是扶光的。”沈云微有点不好意思地拉着乔南希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我想问问,梅总是不是有个儿子?” “啊?”乔南希惊得不轻,迅速否认,“她哪来的儿子啊?你听谁说的?” 沈云微原本就只是自己猜想的,看乔南希这样惊讶,顿时心里已经没了底,暗悔开口太突兀,慌忙找起借口,干笑道:“没听谁说,是我觉得以梅总的年纪,应该结婚生子了,料想她的孩子一定很优秀,我还想着介绍给我朋友呢。” “这样啊。”乔南希眼神复杂地望着沈云微。 沈云微被她望着,几乎越来越心虚,不敢再看她,但她好像确实没起疑,而是顺着她的话道:“可惜了,其实我也觉得梅总如果有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一定是人中龙凤。但至少据我了解,梅总虽然谈过几段恋爱,却并没有生过孩子。这些年,她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彼此都已算熟识,且乔南希也敏锐感知到了梅贞对沈云微的另眼相看,所以格外有倾诉欲,对沈云微说出了她的担忧:“说起来也怪……梅总的历任男友里,也有很好的人,我妈妈和我都劝梅总答应对方的求婚,可梅总反而会因为意外的求婚而疏远对方,最后甚至分了手。” “听我妈讲,梅总年轻时曾经进入过婚姻,估计就是从那时起,怕了婚姻。”乔南希眼底难掩心疼,“那是一场家族联姻,可梅总也是真正动了心,结果最后被伤得遍体鳞伤。但她从来不说细节,我们也不好多问。” 正文 第51章 “家族联姻吗?北城的?”沈云微陷入沉思,“我竟完全不知道。” 已知梅贞是北城人。 要说北城世家大族,沈云微也还算了解,可实在没听说过有梅家。 “梅家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败落了,那时你甚至还没出生吧?不知道也很正常。”乔南希仿佛知道沈云微心思似的,下一秒就嘱咐她,“但你最好别多跟外人打听,梅总现在隐在幕后,根本不想再惹起波澜。” 沈云微能打听的,无非就是北城上流圈子里的人物。 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可能确实对梅家几十年前的变故知情,但若是突然被人问起,难保不会将目光聚焦在梅贞身上,使她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吧,这多半也是梅总的伤心事,我是不会跟外人聊起的。”沈云微乖巧地承诺。 而乔南希话锋一转,反问她道:“我突然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会不会很疑惑?” “是有点。”沈云微点点头。 这些话毕竟谈及梅贞的个人隐私,不是可以同她这个外人谈的。 但要说乔南希说话不严密,犯了交浅言深的错误,又太突破沈云微对乔南希的认知。 “我告诉你梅总的一些私事,正是因为梅总并不把你当外人。”乔南希解释,“梅总很喜欢你,你没感觉到吗?” “我……” 沈云微忍不住回想了下,梅贞望向她的目光永远都是慈爱的,似乎早已超越了老板与员工的范畴。 “我们私下里聊天,她说起在希思罗机场初遇你的情景,赞你就像江湖侠客,路见不平帮她抓住了小偷,守住了她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乔南希眸中神采飞扬,“后来回国后发现你是扶光的员工,她惊喜极了,总向我打听关于你的事。” “说实话,我可有点吃醋了。”乔南希玩笑道,“我从没见过我师父对谁有这么强的好奇心,她真的很留意你。” 沈云微听了,想起不久前那场被梅贞默默平息下去的风波,也感激道:“梅总确实帮了我很多。” “要是能找个机会感谢她就好了……”沈云微小声嘀咕着,若有所思。 “什么?”乔南希问道。 “没什么。”沈云微心里还没定好主意,也不好意思将原该自己好好用心想的事,随意撇给乔南希参谋,于是道,“Nancy姐,这些都核对好了,我们换地方吧。” 出于安全考虑,几日后的拍品,绝大多数都被存放在拥有层层安保护卫下的库房。 这里地方大,也僻静,一行人核对着拍品信息与编号。 将近五千件拍品,核对是门细致功夫。 沈云微偶尔休息时,就在思考梅贞曾经是与哪家联过姻的事,同时又在思索,是不是该趁着秋拍之后的感恩节给梅贞送礼物。 如此忙到下午,下班原本就晚,她却放不下对梅家的好奇,最终还是决心临时回沈宅一趟。 早上她就是从沈宅离开,如今见她趁着夜色又来,母亲顾流芳有些意外,但很快笑容满面地将她迎回家来。 沈云希并不在家,家里只剩顾流芳与沈应邦这对老夫妻。 他们留沈云微一起吃晚餐,沈云微便给秦砚修发去了消息说明情况。 “今晚不回来吃喽,我在吃我爸妈和家里阿姨们一起做的饭~”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沈云微便赶紧又嘱咐:“也别来接我啦,指不定路上都会错过去。因为我吃完饭立马就会赶回去,超级快的,等我飞奔回家。” 那“正在输入中”顿时停下了,大概是秦砚修将前面的话全删除。 最终他只回道:“那好,今晚我会等你飞奔回家。” 给秦砚修发完消息,沈云微终于开始说到正题。 梅家的事,外人她是不敢问的,怕给梅贞带来困扰,但她深信自己父母为人,主动找他们解惑,是平时常有的事。 “妈,你们听过梅家吗?”沈云微问道。 “哪个梅家?”顾流芳起初不甚在意,“邻市的吗?” “不是,是咱们北城的。”沈云微将从乔南希那儿听到的线索和盘托出,“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败落了,但从前也很有地位的梅家。” “啊……是这个梅家呀。”顾流芳恍然大悟,“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云微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又看父亲严肃的眼神,显然都多少知道些梅家的情况,顿时急切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妈妈,我很想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只因为事关秦砚修。 顾流芳看她着急,也就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讲了出来:“梅家的兴盛与颓败,也算是一桩传奇了。百年望族,毁于一旦,实在让人唏嘘。当时梅家家族中,有位在政界身居高位的人,一朝落马,难免殃及池鱼。” “这原本还不至于让梅家一败涂地,可九十年代北城恰逢股市震荡,暴跌之下人人自危。梅家又出了这样的丑闻,在股灾中自然首当其冲了。” “梅家掌权人唯一的女儿本来正在北城挑选人家联姻,好像亲事都定下了。却因为梅家败落,亲事不了了之。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家里巨变带来的落差,也都相继去世了。” “那之后,梅家分崩离析,在世的人全都搬去了海外,大家再没听说过梅家人的任何消息了。”顾流芳不胜唏嘘,“所以突然听你问起,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梅家唯一的女儿……” 沈云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总觉得这人就该是梅贞。 但Nancy姐说梅贞曾经联姻,妈妈却说没能成婚,这之间又有些彼此矛盾的地方。 “她叫什么名字呢?”沈云微问道。 “这我们可记不得。”沈应邦摇摇头,“我跟你妈家里都没怎么跟梅家来往过,再说了,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当年就算记得,现在也记不清了。而且……梅家出了那样的事,在当时就已经成了北城的一个禁忌。” 曾经的百年企业,因为家族中出现的那个败类,而备受质疑。接踵而至的股灾也扑灭了梅家所有的希望。 往日交好的其他家族,也都对梅家避之不及。 而大厦崩塌后,北城仿佛再没人记得梅家的存在。 沈云微想到梅贞素日的恬淡优雅,几乎想不到她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家中遭逢巨变的那个梅家独女。 她真的是吗? 沈云微突然有点不愿推测下去,或者说不忍。 如果她不是,至少证明她当年没有那么悲惨。 这该是沈云微单是想一想,就觉得无法承受的悲惨。 “云微,问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顾流芳道。 “没什么,是我最近在扶光忙工作时,偶然翻到了一些北城过去的资料,但又不那么详细。”沈云微扯了谎,不想把乔南希与梅贞的事告诉父母,她答应了并不会乱说。 可在巨大的冲击下,沈云微觉得鼻子酸涩得厉害,几乎有些坐不住,于是匆匆与父母告别:“妈,爸,谢谢你们今晚给我讲了这么多,秦砚修还在家等我,我先回了。” 她说完话就拿了包往外走,已听不清身后他们在嘱咐什么。 到了车上后,沈云微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开始复盘。 假设梅贞就是梅家的那个女儿,那么当年梅贞是与秦家联姻吗? 如果两人联姻了,还生下秦砚修,北城的人又为什么不知道呢? 可如果没联姻,乔南希的话又作何解释? 一环扣一环,看似清晰,可其中每一环都有假设与推定的成分。 沈云微不能轻易下结论,但不由自主又想到了秦砚修的身上。 归根结底,她像查案一样各种分析梅家与梅贞,好像也是因为她们与秦砚修可能存在关联。 她明白秦砚修对生母的想念,也明白他的痛苦。 秦砚修的新消息,正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云微,你怎么还没回家?” 短短几个字,就让沈云微的心起了牵挂。 他一直在等她吗? 今夜的长聊确实比预计要久,沈云微看向窗外时,天色已成了黑紫色。 怕他担心,沈云微清了清嗓子,连忙回他:“马上马上。” 知道有人夜里在等自己,她与秦砚修的那处别墅,也就真正有了家的味道。 而她竟归心似箭,踩了油门加速,粉色宾利消失在无边夜色中去。 等她到家时,爷爷早就已经休息。 但沈云微瞧见一楼会客厅的灯仍亮着,沙发上隐约坐着个人。 她轻手轻脚走近,才发现是秦砚修。 男人不知坐在这里等了多久,此时身躯蜷在沙发上,双臂紧紧抱着她的那只棕色小熊,脑袋也依偎在熊身上,头发也跟着乱了,浅浅地呼吸着,正闭眸小憩。 一呼一吸间,这男人今天怎么能乖成这样? 沈云微犹豫该不该叫醒他,但他下一秒就醒了,正与她四目相对。 “既然已经困了,怎么不先睡?”她问。 “我只是眯一下而已,并不困。”秦砚修启唇道,“而且……你一直不回家,我心里不安。” “你有分离焦虑吗?”沈云微不由问他。 就像被人驯养后的猫科动物,会每晚在门口等着主人回家。 “或许吧。”秦砚修已站起身,顺手整理着手中的小熊。 这家伙…… 沈云微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 她侧过脸去,不太好意思地开了口,声音小到嗡嗡:“让我抱一下。” 再回头,秦砚修将那只小熊递到了她的面前。 “我要的不是熊,笨蛋。”她忍不住嗔恼。 下一秒,她走上前去,将右手还拎着小熊的秦砚修抱住了。 “我要的是你,秦砚修。” 她飞奔回家,飞入他怀。 正文 第52章 窗边冷月如霜,一楼的铜鎏金珐琅彩古董挂钟敲响十一下。 在温暖怀抱中,沈云微听到男人逐渐粗重的声音。 “闭上眼睛。”他嗓音轻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 沈云微心性单纯,竟依言照做,未发现他见她闭了眸后,那轻轻滚动的喉结,与翻滚情愫的晦暗眼神。 “张嘴。”他循序渐进着哄诱。 倏忽间,男人的身躯已倾靠向她。 秦砚修低垂下头时,高挺的鼻梁正好掠过她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面颊,让她有几分晕眩。 “云微,亲一下好不好?”男人哑声开口。 他好像一直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时,沈云微对他不打招呼的那份生气。 然而沈云微意识上却很迟钝,并未过脑,闭着眼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秦砚修闷声笑了下。 拥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缓缓上移,彼此之间愈发暧昧。拿在他手中的小熊早掉在沙发上。 沈云微保持着与秦砚修依偎的姿势,几秒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想要睁眼。 下一秒,男人的薄唇已经绵延而下,封住她的唇。吻得热切而渴盼,像是一头饿极的雄狮。 “唔……”沈云微发出一声轻哼,所有声息都被他的吻尽数覆去。 她终于睁开了双眸,也正对上秦砚修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秦砚修极具侵略性的攻势,实在是沈云微所陌生的。 在她面前,他极少这样带着迫人的气势。或许此刻也是有所收敛的,但却因为长期压抑的情欲得到释放已致一发不可收拾,与生俱来的凌厉张扬气场,也就难以完全抑制住。 他吻得极动情,而清醒的沈云微第一次明白,接吻原来并不是婚礼时那样简单一碰。 唇与唇之间,更像在燃着一簇火,炽热的吻缠绵辗转,酥麻感如电流闪过,诱着她继续。吞咽与轻喘的声音间或响起,一切都不清白。 沈云微不知自己吻了多久,只感觉唇上麻木,甚至有些窒息感,秦砚修也松开她,由着她大口呼吸着。 可好像还不够,于幽微夜色下,秦砚修抵上她额头,温声教导她:“乖,调整呼吸,再来。” 再来什么? 她只是凭借本能,努力让紊乱的呼吸静下去,而秦砚修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了吻。 细密温柔的爱吻绵延而下,顺着鼻梁,很快来到她唇边。 沈云微循着记忆,开始尝试着回应,稍微一主动,就使他吻得更深。亲吻强势而滚烫,惹得她睫毛轻颤,心也跟着发颤。 双方无比投入的接吻,自然费去不少体力。没过多久,沈云微终于失了力气,趴在他肩头轻喘。 而秦砚修侧过头去,又追着啄吻了好几下她的唇,这才罢休。 见她双颊微烫,刻意闭眸不去看他,秦砚修再一次闷声笑了,贴着她泛红的耳廓轻吻,含住她红透的耳垂,哑声问她:“云微,喜欢吗?” 说话间,沈云微包里的手机正在震动,是十一点十分的睡前提醒铃声响了。 熟悉的音乐调动了沈云微的记忆,让她的身体一僵。 怎么可以……吻了十分钟? “秦砚修……”大脑一片空白的沈云微迅速组织着语言,从他肩上起来,“你……你刚才干嘛啊?” “不是说想要我么?”男人喑哑嗓音中,夹杂着情欲餍足后特有的慵懒,尾调轻抬,“反悔了?” 他的语气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怨”,好像是在指责她临时反悔的“渣”。 “什么啊……”沈云微险些被绕进去,耐着性子解释起其中的歧义,“是要拥抱!单纯抱抱而已……谁让你亲我了?” 她几乎已经恼了,抬高声音的争辩之后,便是秦砚修长久的沉默。 这让方才实际上同意了那个吻的沈云微有点狐疑,偷偷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没有。”秦砚修满眼正色。 “但我想了想,你确实很突然啊。”沈云微很快恢复理不直气也壮的作风,“哪有冷不丁亲人的?秦砚修,你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沈云微感觉自己很像是被哄骗了,今晚完全被秦砚修的表象所蒙蔽。 扮猪吃老虎是吧? 一副脆弱的乖乖样,引诱她抱他,到头来她莫名其妙被他亲了? 然而秦砚修望向她时,眼神里竟无一丝一毫心虚,反而是平静如水:“我只是单纯觉得,结了婚的我们,早晚都该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不是吗?” “哪里是了?什么真正的夫……”沈云微下意识就在反驳他,但话只说了一半就已停下。 秦砚修说得对,联姻已是事实,双方又都很在意忠诚问题,绝不会拈花惹草。 那么这样一来,夫妻二人在利益捆绑下,就算是彼此的唯一了,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秋毫无犯。 沈云微顺着他的思路,几乎要将自己说服了,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不妥之处。 未免发展得太快了,前些天他们不还只是室友,是普通朋友吗? 现在却要往那么亲密的关系发展…… “真正的夫妻……”沈云微念着这句话,突然有几分茫然。 秦砚修则比她要清醒太多,眯起眼眸时,眼底隐隐透出生意人精于算计的底色。 “嗯,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做任何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秦砚修抛出如诱饵般的话题。 沈云微却又将问题抛还给他:“比如?” “比如像刚才那样。”他初时隐晦,接着又走向些许露骨,“又或者更进一步的需求,也可以彼此满足。” 都是成年人,方才又难以自控地接了吻,沈云微还不至于听不明白这些事。 据她了解,他们这样的人家,家族联姻以后,也确实有很多人会为了家族利益而真正结合,第二年就生下孩子,即使夫妻间毫无感情。 但…… 沈云微陷入沉思。 渐渐的,秦砚修发觉,沈云微望过来的眼神里,却有些过于复杂了,透着一股打量。 “你想说什么?”看她好几番欲言又止,秦砚修终于忍不住主动开了口。 “事先声明,我没别的意思,对于你的隐疾,我也没有任何歧视。”沈云微特意在话的开头铺垫许多,接着才深吸一口气,狐疑地盯着秦砚修瞧,“但你不是性冷淡吗?” 话音未落,秦砚修的那张脸已经瞬间冷了下去:“你说什么?” “或者阳痿?”沈云微好心地又补充了下,换了个词。 于是秦砚修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阴沉了…… 良久后,他才不太高兴地反问沈云微:“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让我回忆一下。”沈云微并不怕他,还说得绘声绘色,“这么说的人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但是大家都说,应该不是平白无故。” 见她真有相信这事的苗头,秦砚修忍不住又严肃几分,冷声轻哼:“捕风捉影。” “既然是捕风捉影,那看来至少还有风和影。”沈云微小声念叨着,言语间,不禁又瞥他一眼。 秦砚修眉头深皱,正声冷斥:“无中生有。” 在这方面,他还真较真。 沈云微却没有心思再同他谈这个,连带着他刚才古怪跳跃的提议,她也想直接当没听到,熟练运用着敷衍大法:“嗯嗯,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等等。”男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哎呀,你这个人……”沈云微甩了两下,竟没挣脱,正要发起脾气,却被秦砚修倾身压在了沙发上。 他并未完全压住她,双臂搭在沙发上,更像是圈着,可已足够将她禁锢在这处小角落,不得不听他说下去。 “我是不是性冷淡,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喑哑着嗓音道。 沈云微不由愣住了,发呆半晌后,看他的脸色一点没变,就知他的这番话全是认真的。 这男人真可怕! 难怪许多认识的人都说,男性能将爱与性完全分开。 明明不是彼此深爱,甚至连相互喜欢倾慕也不是,他竟然要她试试? 三言两语间,沈云微已经被他吓呆了,而他竟浑然不觉,还追着她较真:“所以要不要?” “不要!”沈云微恼了,推了推他的胳膊,“鬼才试!” 秦砚修原本就并非是要控制她,看她真不高兴了,立刻就慌着撤了手。 沈云微寻了空隙,看也没再看秦砚修,就小跑着回楼上房间。 莫名其妙的接吻,让沈云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秦砚修先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同床共枕待遇,也在沉默无言中宣告取消,重回了沙发睡觉。 一觉醒来后,沈云微特意赖在床上没动,观察了阵房里的动静,确认秦砚修不在后,这才起身。 匆匆洗漱,穿衣打扮,吃了早餐开车赶到扶光拍卖行,沈云微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忘了昨晚的那个荒唐的吻,却冷不丁被李善言那么一问。 “微微,你说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啊?没什么感觉。”沈云微回得迅速,心里却感觉自己无比心虚。 正文 第53章 “真的吗?”李善言眼里带着求知欲。 沈云微又一次回想起昨晚与秦砚修的接吻,违心话似乎很难第二遍说出,于是佯装淡定转移话题:“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晚上回家站在地铁上太无聊了,我顺便找点经典的韩剧看,也算是给我的同人稿找点cp互动场景灵感吧。”李善言解释,“最近我在看《今生是第一次》,你看过没?” “没看过。”沈云微摇摇头。 李善言便笑着简单说起,这部剧与她的问题之间的联系:“女主在公交车站见到男主时,以为他是这辈子只会见一次的陌生人,她并不喜欢男主,但在好奇心与氛围感下,主动吻了男主。” 好奇心与氛围感。 对对对,沈云微在心中附和。 是当时的氛围感迷惑了她,再加上那点对亲密关系的好奇心,才使她鬼迷心窍同意与他接吻。 “而且女主觉得这次接吻的体验挺好的。”李善言补充。 沈云微不语。 “所以你俩经常亲吗?”李善言抛出大胆的问题。 她平时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但在沈云微面前,却逐渐变得大胆又活泼。 可见她已经将沈云微视为很好的朋友,而朋友之间,本就有许多隐私话题。 “两月一次吧。”沈云微自己开始复盘,同时也觉得没什么可隐瞒李善言的,“九月办婚礼一次,昨晚一次……” 至于她与闺蜜兰君若一起去酒吧喝醉,回家后与秦砚修接吻那次,沈云微自己毫无印象,并不知晓。 “我都听到了些什么……”李善言惊到目瞪口呆,“云微,我才不信呢。” 李善言不信也正常,正常夫妻才不会这样。 可这种意识清醒下,彼此心甘情愿的接吻,却已经突破了沈云微的认知,重点绝不在次数。 “云微,对了,跨年时,我送你个小惊喜吧。”李善言神秘道,“挺花时间的,最近秋拍又忙,这月我是赶不出来了。” “什么呀?”沈云微几乎要竖起耳朵,“还很花时间?” “惊喜提前说出来还算惊喜吗?”李善言咬定了不告诉她,“你等着就是了,保证你喜欢。” “行。”沈云微笑道,“刚好我也想给你送新年礼物,也需要时间,到时候我们交换。” 其实前段时间跟李善言聊起旗袍时,她就有了主意,要跟自己喜欢的服装设计师沟通,为李善言定制一身旗袍。 为此,沈云微平时还在网购时,特意去“套”来李善言的衣服尺码。 现在万事俱备,她只需在秋拍后约见设计师,商量具体细节。 沈云微正想得出神,乔南希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向高级业务经理孟昭那边。 他们那一群人都围在一起,正在聊起电话委托的事。 乔南希路过沈云微身旁,倒是不忘提醒她一句:“梅总已经来了,跟我催你的检讨书来着。” “好的,我马上去!” 沈云微感觉身上一个激灵。 她本想再润色润色,却没想到梅贞把这件事记得这么牢,还提前就在催,看来是拖不得了…… 沈云微匆匆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紧紧捏在手心里,接着咬咬牙,望了李善言一眼,就心一横,壮着胆子往梅贞办公室走去。 敲门走进后,她发现梅贞办公室内再无旁人,独梅贞一个正在用紫砂壶泡茶,见她来了,还给她斟上一杯。 沈云微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先将装着检讨书的信封双手奉上,递到梅贞面前。 “你怎么这么可爱?”梅贞接了信轻笑,“检讨书还拿个这么漂亮的信封装上。” “我觉得这样正式点。”沈云微捧着茶杯不好意思起来。 “好,我收下,等你离开我再看。”梅贞道。 沈云微闻言,放下茶杯就要走,却听梅贞开口挽留:“先别走,云微。秋拍之前,你的重点工作应该是电话委托,这些事不急在今天一时。再坐会儿跟我聊聊,行吗?” 梅贞的语气措辞实在委婉谦逊,沈云微自觉有点受不起,自然点头答应下来,缓缓坐回原位。 “尝尝味道怎么样?”梅贞笑着指了指她握在手里一直没顾得上喝的茶。 沈云微小口啜饮,品了品道:“像是兰香龙井,嫩香沁人。” “不错。”梅贞点头,“我平时就喜欢喝这个,喝时感觉整个心都平静下来,也就不会总想着痛苦的事了。” 梅贞明显话里有话,沈云微望向她,她漆黑双眸中淬着忧郁,无尽的悲伤将她完全包裹住。 “梅总,您最近遇到烦心事了吗?”沈云微不由多问一句,“如果方便告诉我,我可以想想办法帮你。” “这恐怕没人能帮得了我,谢谢你的好意。”梅贞深叹一口气,苦笑道,“说到底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怪不到别人身上。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失去我最重要的宝贝,不甘心这么多年过去……” 她好像有苦难言,说得那样云里雾里,言语间愁绪渐深。 沈云微进而联想到她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梅家的事,忍不住开始将梅贞与故事里的人物贴合在一起。 她们之间确实很是吻合,这让沈云微的好奇心几乎达到顶点,真想直接开口问梅贞她究竟是不是梅家那个独生女。 可理性回归后,沈云微也明白,贸然问起对一切无益,还有可能伤了梅贞。 更何况,如果梅贞真是存心隐瞒,那她就算问起,梅贞也会装作茫然不知。 “抱歉,我可能不该朝着你诉苦。”梅贞迅速调整着情绪,又回归往日的恬淡。 她并不知晓沈云微的心理活动,以及沈云微探听到的消息,所以另有一种相对放松的姿态,是在向沈云微寻求慰藉。 沈云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摆手:“梅总,您太见外了,您的烦心事,我可能确实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并非客套,也不是上下级之间的讨好,沈云微的热情与善意,梅贞早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切身感受到了。 于是她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改了主意,踌躇中带着试探:“云微,其实我是替我的堂姐难过。她向我说起她心里的痛苦,可我实在没有头绪。或许只有局外人,才能客观给点建议,帮她寻找一个出口。” “是什么事呢?”沈云微果然接过了话题。 梅贞思索了好一阵,才讲述起这个故事。在她的口述里,她将“堂姐”称呼为第三人称“她”,故事有一种特别的流畅。 成年后,她与一个男人很早就私下定下了婚约,虽是联姻,却也情投意合。 但在她与那个人正式结婚的前两个月,她家中突然出了大事,一个大家族短短两月就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在去法国之前,她找到恋人,也是她的未婚夫,主动说他们可以分手,婚约也当不存在。 但男人不答应,执意要与她结婚,说爱她如生命。唯一要委屈她的,就是不能公布他们的婚讯,以防止给她造成伤害。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法国,在法国结婚生子。 她以为男人真的对她情根深种,忠贞不渝,却在婚后第三年,亲眼发现男人的背叛。 而在那时,她早就没了强大的家族可倚仗,也没有能力真正报复男人。 她只是被伤透了心,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男人,可在权势面前,这根本就是她很难完成的事。 男人还在不断挽留她,威逼利诱她不要离婚。 如果她执意要自由,那她就要答应他一件事。 那件事,更像是一个赌约。 可她当时只有这一个机会,不得不应下了这场赌。 但她输了。 所以她要遵守约定,一辈子不能主动靠近她的孩子。 她原本以为,这样或许对所有人都好,即使没有她,自然也会有很多人去爱这个孩子。 她也以为,她对孩子的思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冲淡。 可是没有。 这些年来,她确实过得很好,重新振作起来,事业有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会不由自主深陷在那种自责与痛苦中。 因为今年又发生了一些事,她实在忍不住跑去她孩子的城市。 而现在她很茫然,也很煎熬。 如果无法相认,重逢还有意义吗?时常能看到他,可却不能以真实的身份关心他,于是思念好像比从前见不着他时还要旺盛。 梅贞未注意到,在她讲述时,沈云微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明显是对应上了什么。 待梅贞停下讲述后,沈云微开了口,轻声问道:“那她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云微,她想逃。”梅贞回道。 “你堂姐确实很苦,可我觉得现在并不是该逃跑的时候。”沈云微努力劝说道,“这件事至少有两个人在痛苦,一个人心如明镜,另一个却茫然不知。即使暂时无法相认,也比彻底分离要好。更何况……那个人绝不会希望再次分离。” “不。”梅贞摇摇头,“那个人不会想见她的。” “你怎么知道呢?”沈云微反问。 “我就是知道。”梅贞回得极快,顿了几秒后,才补充道,“堂姐说,她的孩子厌恶她到了极点。” “无论有多少苦衷,都掩不去当年抛下他的事实。世上任何一个孩子,应该都不会原谅这样自私的母亲。”梅贞继续道。 “可什么是自私呢?”沈云微不解,“被前夫逼迫到那个份上,几乎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只是为了一份应得的自由而已,这也叫自私吗?” 正文 第54章 二十多年来,梅贞的心事,连对她最亲近的朋友都极少提起。 乔南希是梅贞的徒弟,可梅贞并未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 今日这样“贸然”告知沈云微,自有梅贞的用意,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沈云微的理解。 而沈云微握住她的双手,也让她一时恍然。 面前的女孩当真只把她的陈述当成一个故事吗?那又为何湿润了眼眶,那样温柔地望着她? “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很难说得清。”沈云微轻声说道,“可也该听听另一人的想法,而非主观臆断。” “就拿秦砚修来说,他妈妈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沈云微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秦砚修身上,“但他还是会选择寻找他那不知踪迹的生母。” 听到这句话时,梅贞便知道,这个女孩足够聪明。 这似乎也不枉她特意嘱咐乔南希,将她的一部分过往主动告知沈云微,引起沈云微的好奇。 而她苦心孤诣,也只是为了从沈云微这里听到些秦砚修的真实想法。 “秦砚修……”梅贞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一酸,“他一直在找他妈妈吗?” 这与她的猜想相违背,却与她的希冀殊途同归。 “是啊,梅总。”沈云微望着梅贞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他一直在找,从未放弃过。”” 面前的女孩语气微顿,进而说出了更加坚定确信的话:“所以我不认为他会恨她。” 而梅贞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 时至今日,为了当年的承诺,也怕被秦砚修的父亲发现,她并不能随意接触秦砚修。更怕仓促让秦砚修知道真相后,他无法接受,反而太早断了他们继续相处下去的可能。 于是梅贞从未奢求过太多,所求不过是在沈云微这里听到几句话。 他不恨她,她的心里就能好受些。 “谢谢。”梅贞起身,侧过身去,一边给茶壶加热水,一边悄悄拭泪,“云微,你告诉我的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我会转告我的姐姐。我想,她不会再舍得离开。” “梅总,如果你姐姐还有其他要帮忙的,我可以……”沈云微隐隐看出梅贞在抽噎。 “没有了。”梅贞转身,撑起脸上的笑容,“她已经很知足了。” 留沈云微在办公室已经许久,也到了让她回去工作的时候。 梅贞的视线,从沈云微离开的背影,渐渐转移到桌上的那份检讨书上,目光宁静而祥和。 梅贞一字一句细细读着,沈云微连检讨书都不会偷工减料,或者投机取巧,从字里行间的文风与语气就能看出,这绝对是沈云微亲笔。 难怪秦砚修那么喜欢她。 换言之,又有谁会不喜欢她? 从沈云微身上感知到的那份美好,并非是梅贞由于秦砚修而产生的滤镜。 梅贞深知,自己在任何情形下,只要认识了沈云微,就很难不被她吸引,对她青眼相加。 哪怕沈云微与秦砚修并未结婚,也不影响梅贞对沈云微与日俱增的好感。 与此同时,回到自己工位的沈云微,其实心情很是复杂。 她今日算是彻底确认了梅贞的身份,即使她与梅贞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彼此心照不宣。 到了最后时,她也曾暗示梅贞,是否要帮忙做点什么,但看梅贞的意思,还不打算与秦砚修相认,于是也就不好再主动开口。 但这样一来,沈云微心中就多了一个秘密。 帮人保守秘密这种事,沈云微很少做,因为她压根就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 偏偏这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蹦出来秦砚修的微信头像。 她不想看内容,连忙把手机扣住了放在远处,可仍挡不住消息一条条发来。 “云微,今晚加班吗?” “我下午没会,要不要我来接你?” “好久没拼乐高了,晚上如果有空,我们要不要一起?” …… 没过多久,李善言就发现了沈云微的异样,疑惑问道:“你今天这么着急下班吗?坐立不安的。” “没……”憋着秘密的沈云微欲言又止,借口道,“我在想秋拍之后的事呢,咱们要轮到下一个部门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 “那你有什么想法?”李善言问道。 “哪个部门都好,但希望不要是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沈云微一想到那个总经理就有点无语,“我算是得罪他了吧?他在梅总那里告我状却吃瘪,不会让我好过的。” “别担心。”李善言安慰她,“就算真的去了那边,我们也是一起的,我会保护你。” 刚入职时连主动打个招呼都不敢的李善言,如今也能一副护卫姿态,让沈云微心里一暖。 接着,桌上的手机突然又振动了两下。 “有人找你。”李善言提醒。 沈云微其实也注意到了,却有点不敢查看。 她很怕对方又是秦砚修。 一来是自己心里藏着秘密,面对当事人难免心慌。 二来……她还在为昨晚的那个吻而感到浑身不对劲,后知后觉的尴尬让她很想逃避。 但转念又一想,这消息也未必是秦砚修发来的。 万一是领导交代的任务…… 沈云微犹豫一阵,终于还是解锁了手机,第一条是领导的,而第二条,果然与秦砚修有关。 与月初相同的银行提示短信,银行卡到账5201314元。 沈云微立马回了他微信消息:“?干嘛?一月打两次,钱多烧得慌?” “不这样,你好像不会回我消息。”秦砚修也秒回她。 “我……”沈云微绞尽脑汁分辩,“我那是工作太忙。” “好吧,是我的错。”秦砚修发来“冰冷”的文字。 隔着屏幕,沈云微都感觉他在叹气。 但他很快又发来下一条:“是我太黏你。” 啊,这家伙…… 沈云微瞬间想到昨晚秦砚修的提议,现在表露的亲昵,应该也是一种铺垫吧? 可他这么一说,她都不敢回了。 “微微,你今天发呆的时间不短哦。”李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什么特别的消息?我看头像是一只狗。” “没什么特别的。”沈云微今天有点不想用“老公”称呼秦砚修了,只含糊道,“就我家里那位,给我打了点钱。” “好男人啊。”李善言感慨,“听说秦砚修坐拥千亿资产,原来赚钱也会如数上交,全打给老婆账户。” “但你能不能有点谈恋爱的样子?”李善言审视着她过于严肃甚至凝重的表情,“回他消息时,跟做了一百张PPT后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有那么吓人?”沈云微紧张反问。 等李善言笑而不语时,她才在心中反驳: 不对,谁跟秦砚修这家伙谈恋爱了啊!? 她今天明明只想躲着秦砚修! 躲避计划开启,下午沈云微没有再给秦砚修回消息。 对方倒也安静,一直到她下班时,都没有再打扰她。于是她安心地和同事们一起乘电梯下楼。 天冷之后,沈云微脖颈上加了条二姐送她的Fendi渐变粉羊绒围巾,粉粉糯糯的,她围起时,喜欢把耳朵也半裹住。 出了电梯后,沈云微从大厦一楼大厅往外走,与正门相隔还有十多米时,她一眼看到了秦砚修的挺拔身影,慌着立刻转身。 真不喜欢在这种情形下,被秦砚修发现,沈云微准备从侧门绕路溜走。 可当她就快要走到侧门时,身后却传来那道无比熟悉的男声。 “沈云微。” 秦砚修嗓音洪亮,人又足够瞩目,早就招惹来无数目光,以至于大厅里有不少人都随着秦砚修的视线望向沈云微。 沈云微只好停下脚步,转身笑着走向秦砚修,主动抱住他,附在他耳边咬牙警告:“谁让你大声叫我名字的?赶快跟我走。” 说着,她就松开了秦砚修,先一步大步流星地往大厅正门走去。 秦砚修迈步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都上车后,他才在车里解释:“看你往侧门走,我才喊你的。但实际上声音不算大。” “对我来说挺大了,不然你试试?”沈云微凑到他身前,但又打消了主意,“算了,要不是看你身患耳疾……” “是心疼我么?”秦砚修眼底笑意渐深。 沈云微立马与他拉开距离,坐回了原位,不再看他:“想多了,我才不会心疼你。” 下午上班时,她就戴上了一副眼镜,此时骤然上车,又戴着围巾讲话,冷热气流交汇间,让镜片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雾气很快就散了,却也让秦砚修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近视的?” “我没近视……”沈云微就知道他根本不懂这些,“没度数,戴着玩而已。” 这副金丝眼镜,不过是充作装饰。沈云微从小视力就极佳,当年怎么玩手机都没近视。 秦砚修听了,却是又一次倾靠向她身,趁她不备,抬手将这副眼镜摘了下来。 “好多了。”他低声道。 “什么意思?”沈云微眯起眼睛,“我戴上眼镜很丑?” “不是。”秦砚修摇头。 “只是镜框无论多窄,都会遮挡住眼睛。”秦砚修的那双眼眸,温柔望向她时,似乎隐隐动了情,“而你的眼睛那么美,没有阻隔地望着时,让我心安。” “你不要花言巧语。”沈云微脸一红,总感觉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妨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昨晚的提议,我根本不打算接受。” “我也没打算一定要你接受。”秦砚修看她紧张,不禁忍着笑意,“但你刚才逃什么?” “就因为昨晚我们亲了?”他微微勾唇。 正文 第55章 只这一句话,就让沈云微明白,自己刚才那些刻意的躲避,秦砚修其实全都看到了。 但她并不认同,轻哼一声道:“谁说全是因为那个吻了?” “那还因为什么?”秦砚修反问。 沈云微张了张口,差点就想将秘密说出,但最终忍住,沉默下去。 “你好害羞,亲一下而已,就那么紧张?” 秦砚修的薄唇勾起笑,眉眼间满是调侃之意。 沈云微却受不了他的打趣,也像是被他激将,下一秒指尖便缠住男人的领带,手中一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毫无隔阂地碰触到他的唇时,沈云微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经验,会很自然地闭上眼眸,舌尖温吞地描摹男人的唇瓣。 他们本能地纠缠,含住忘情吮吻,如野兽般肆意啃咬着泛红的唇瓣,让彼此的呼吸暧昧交汇。 沈云微闭了眼,所以瞧不见—— 被她吻时,男人眸中掠过如潮湿冬雨下灯火映出的闪烁暗光。 她只在勾住他脖颈时,嗅到了好闻的香水味,木质融合着雪松香气,清冷矜贵,虚飘在她鼻间,让她又多了一分靠近男人的冲动,抱着他脖颈继续吻他时,忍不住轻喘了一声。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沈云微已往秦砚修的方向挪动了太多位置,她的重心不太稳,也就在秦砚修身上借力。 最终,她几乎是跨坐在男人的身上,带点挑衅地在吻他,右手手心里不忘紧紧攥着那条领带,而自己颈上的粉色围巾早就松散开了。 亲吻结束后,她与秦砚修四目相对,见男人喉结微动,耳尖红得厉害。 “你好害羞,亲一下而已,就那么紧张?”沈云微反唇相讥。 “我不否认。”秦砚修却如此不带挣扎地承认了,握着她的手,一路牵到他胸口位置,声音带着喘息,温沉道,“但你也不遑多让。” 她的指尖,正碰触上那条被她揉皱的星夜领带,不规则凸起的褶皱似乎在控诉她方才的“粗鲁”强势。 连带着,身旁的男人直接挑明了,朝她扬了扬眉:“好霸道的亲人方式。” “不喜欢那就不亲了。”沈云微很容易就炸毛。 “喜欢。”秦砚修握住她的手,于掌心摩挲着,直将她揉红,哑着嗓子试探,“能不能再来一次?” 他有意哄着沈云微继续吻他,但她明显已经收了心思,坐直了身体。 于是他只顾着追问沈云微:“那你呢?” “什么?”在赌气与被激将的情绪下,再次跟他接了吻的沈云微有几分不耐烦。 “喜欢跟我接吻吗?”男人盯着她那被他吻到微肿的唇瓣,殷红到像颗莹润清甜的红樱桃。 沈云微不说话,只当没听见。 可不由自主地,已将这个问题过了心。 如果真的反感或者无感那种感觉,她才不会主动吻他。 “让我猜猜看,云微。”秦砚修见她脸红了,哑声轻笑,尾音是异常的温柔,“愿意吻我,应该还是有点喜欢的吧?对么?” 即使不是喜欢他,而是仅仅喜欢跟他接吻的感觉。 “怎么这么多问题?”沈云微一个也不想答,只顾着催他,“好累,还回不回家了?” “马上出发,先等下。”秦砚修侧过头同她说话,冷不丁好像又要靠近她。 以为又要继续吻,沈云微警惕地拉远了距离,却见他只是抬手拨弄着她额前的一缕长发,将其耐心地整理到耳后。 “刚才太投入,头发都乱了。”他温声提醒。 “要你管我。”沈云微懒懒地回驳一句,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着方才自己的投入与忘情。 本来是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的,以求忘了昨夜的吻。 这倒好,反而添了新的。 亲了一次又一次的,她好像真有点着迷? 沈云微并不是热衷谈恋爱的人,上学时也从不知动心为何物,原以为自己可以当一辈子“牡丹花”。 可随着婚后与秦砚修的接触多起来,特别是这两天冲动接了吻后,还真生出些很特别的情绪来。 纯室友关系真开始变质了? 在亲密关系上,还真是一旦迈出,就很难收回腿,更难进度倒退。 以至于她的余光扫到秦砚修同样在观察她时,也会隐隐猜想起他到底是何意思。 思来想去无果,沈云微索性阖上眼去,开始装睡。 这一刻意远着他,就连着远了好些天。 在爷爷面前,一切都不算明显。可一旦一起待在主卧,对于秦砚修主动发起的聊天,沈云微少有接茬的时候。 短时间接吻两次的尴尬,与保守秘密的辛苦,在沈云微的考量里,大约四六开。 秦砚修不知那十中之六,权当她是害羞,不禁自省推进太快,逐渐瞻前顾后,审慎行事,不再那样张扬地招惹她。 可到了秋拍前一天,他还是忍不住给沈云微打去电话。 沈云微白天时忙着电话委托,一心工作,也没时间多想与秦砚修的事,未料到工作时间能接到秦砚修的电话。 接通后,她三言两语就要结束通话,语气严肃又正经:“秦砚修,我在工作,你别打扰我。” “我知道,但我找你也是为了工作。”秦砚修在她挂断电话前拦住了她,“沈小姐,我在寄来的拍卖图录上看中一款表,有意参加明天的拍卖会。” 婚后,他好像并未再唤她“沈小姐”,这时这么叫,其实是摆正了位置,果真在谈工作。 沈云微却想“为难”他:“不好意思,秦先生,电话委托留了公司的电话,不要打我的私人号码。” “但我们这么熟了,通融下?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商量式的口吻,比平时的冷冽要柔软不少。 这无疑是故技重施,但沈云微还真就吃这一套。 “好吧,是哪款表?”沈云微迅速回归到工作状态,手边翻开钟表部的拍卖图录。 “应该是在第31页,百达翡丽6104G-001。”秦砚修回道。 沈云微看了一眼内容,秦砚修显然是有备而来,而非随口一指。 复杂工艺与天文功能,还有停产之后进一步抬高的稀缺性,让这款表升值潜力日益走高,从而极具收藏价值。 而从外观上来说,蔚蓝色的星河表盘就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表圈镶嵌着整钻,显得奢华大气,而又在设计上不失个性。 “你是很喜欢外观,还是单纯要收藏等升值?”沈云微问道,“腕表在拍卖会上溢价挺严重的,这款表在曾有的拍卖记录里,起拍价是四百万,比市场价可要高。当然了,它的品相也会比平常见的那些好。” “拍卖行的人,都会对客人提醒这么多吗?”秦砚修轻笑。 “必要的提醒当然要有,这是职业道德问题。”沈云微嘴里嘀咕着,“我们又不是诈骗犯。” “好,那我回答你。”秦砚修貌似心情不错,话里带着悠然轻松,“我只是手上刚好有闲钱,同时又觉得这是块还不错的表。” 他不算非此表不可,也不在意金钱上的划算与否,好像就是借着这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和沈云微说几句话。 工作也好,什么都好。 “那我不劝你了。”沈云微将手一摊,“明天让你秘书帮你拍下吧。” 什么东西,到了秦砚修这里,自然是势在必得的。 但他一开始就说了要电话委托,估计是不会亲自到场的,多半在拍品出现时,把拍下腕表的事交代给秘书。 沈云微想了想,其实觉得秦砚修秘书的工作挺爽。可以毫无顾忌地加价,反正得了秦砚修的首肯,必须要将表收入囊中。 “嗯。”秦砚修应了声,“明天确实很忙。” 另一部专用电话的铃声响起,沈云微着急接客人电话,仓促挂断了秦砚修这边,也就未发觉,他其实将话说得很含糊。 11月23日,周六。扶光秋拍正式开始。 梅贞看重这次她归国后的首次大型拍卖,当天很早就到了拍卖会现场。 沈云微跟着同事们,继续坐在委托席上。 扶光全员都各司其职,在自己的岗位上紧绷神经,力求不出一点错。 而拍卖开始后,沈云微望着站在台上掌握拍卖会节奏的乔南希,钦佩又艳羡。 一件件拍品之间,乔南希就像一条流畅的丝线,串起前后。连语气都是抑扬顿挫而有力的,让拍卖会变成了演奏会,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少场,一直与竞拍人电话沟通的沈云微,终于有机会暂时休息一阵,接了同事递来的水。 她说得口干舌燥,顾不得优雅,猛喝一口,而后遥遥一望,看到与她隔了几排坐着的梅贞,目光殷切,似在寻人。 正文 第56章 梅贞是在找秦砚修吗? 基本确定梅贞就是秦砚修的生母之后,沈云微对于梅贞的遭遇,更多添了一份同情。 今天是“名贵钟表与尚品艺术”专场。 秦砚修对收藏名表感兴趣,梅贞应该也了解这一点,或许还向钟表部特意问起过,知道他有意拍下专场中的一款名表。 电话委托往往意味着竞拍人不会到场,梅贞却心存一线希望,仍在寻他。 但即使秦砚修不来,梅贞也会很重视秦砚修看中的拍品,时刻关注拍品的动向。 瑰藏系列的第三部分,依然是由乔南希负责。 还差五个拍品,就到秦砚修看中的百达翡丽6104G-001,沈云微连忙提前打通了秦砚修预留的号码。 这号码确实是秦砚修办公室的,秘书接通后,沈云微准备与他对接竞拍策略,谁知秘书却让她打给秦砚修本人。 什么情况?秦砚修临时抽出时间亲自参加竞拍了? 沈云微没时间犹豫,赶紧又拨通了秦砚修的手机号,男人接得极快,空气中隐隐能听见流动的风声。 “竞拍策略?”另一端的秦砚修牵了下唇角,是胜券在握的泰然姿态,“之前就说过,我的心理价位没有上限。所以全权委托给你,你加价,我不介入。” “你还真是财大气粗。”沈云微小声评价。 沈云微昨天还在羡慕秘书,今天就要由她代为加价,充当拍卖师与秦砚修之间的桥梁。 前些天在接受培训时,沈云微就对电话委托的技巧做了不少功课。 竞拍人性格不同,策略不同,有的人出价时喜欢先发制人,有的人则偏向于静观其变,讲究入场时机。她需要和这些客人在拍卖开始前就达成一种共识,少不得提前沟通。 而像秦砚修这样的竞拍人,算是最省事的。 这其中也有他们互相信任的缘故。 沟通好问题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通话一直保持畅通。沈云微专注于拍卖进度,留意台上乔南希的每一句话。 “最后一次,230万,恭喜73号,成交!” 乔南希已经再一次落了锤,扬手轻笑着祝贺成功拍下名表的客人。 “下一件,拍品22号,百达翡丽白金蓝星空6104G-001,起拍价410万。” 一袭湖蓝色旗袍的乔南希已经开始这款表的拍卖,中英文的快速灵活切换让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被秦砚修委托的沈云微,根本不着急出价,而是不紧不慢,从容观察着场上情况。 “书面委托,430万。” “450万,电话委托出价。” “470万,网络出价。” “480万,回到现场。还有没有更高的?” “490万。” “500万,回到我的书面委托。” “510万,现场。” “520万,书面委托。” “525万。” “530万,书面委托。” …… 眼见着拍卖只剩下那位现场参与竞拍的客人,以及书面委托给乔南希的客人,二人之间竞拍已到焦灼阶段,加价愈发谨慎,即将决出胜负。 就在这时,沈云微带着秦砚修的电话委托,凭空杀了出来,举手淡定道:“77号,550万。” “550万,电话委托出价。”乔南希重复着沈云微的出价,“还有没有更高出价?” 这个价格,大概已经超出书面委托那位客人的预期,台上的乔南希没有再加价,而是问起场上其他人。 而现场那位,见沈云微突然开口抬高幅度加价,同样也没了继续展开拉锯战的勇气。 “最后一次,550万,恭喜77号,成交!” 乔南希一锤定音,望向沈云微的眼神中满是笑意。 乔南希身为首席拍卖师,她所主持的每场拍卖的佣金如今大多在15%至20%,单是这块腕表,她就能为公司拿到110万人民币。 但让她开心的,却不止如此,还有她徒弟沈云微的优秀。 这个来到扶光拍卖行才一个多月的女孩,成长十分迅速,既勤奋努力,又在拍卖方面很有天赋。 虽是新人,她上手实操起来却很快,打起电话来流畅清晰,从不磕绊,而且头脑很聪明,懂得掌握节奏。 所以在竞争处于焦灼瓶颈阶段时,才杀入出价,让原先的两位买家顿时疲软泄气,彻底放弃。 同时望向沈云微的,还有不远处的梅贞。 除去对沈云微专业素养的赞赏之外,她好像还在为沈云微成功拍下秦砚修喜欢的拍品,而为他们两个高兴。 至于沈云微本人,今天承担的工作并非站整天,最近半小时已没有她负责的电话委托,所以可以悄悄走出拍卖场,与秦砚修说起最后的情况。 “恭喜了,秦大总裁。”沈云微为他高兴,“550万收入囊中。” “已经听完全程,意料之中。”秦砚修淡然一笑,接着温柔夸赞起她,“刚才你表现得很出彩,沈大总裁。” “夸就夸,突然开我玩笑干嘛?”沈云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是玩笑,但也是真心话。”秦砚修温声答道,“我知道你想成为台上的拍卖师。我坚信你能做到,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同时在扶光拥有更高的位置。” “谢谢你的坚信。”沈云微冁然而笑。 这几天有意的疏离局面,好像就在谈笑间被打破。 他是她家中绝对可靠的后盾,从来都会鼓励她往前走,不断追逐自己的梦想。 即使只是在通话中,秦砚修依然能想象出她浅笑嫣然的模样,心下一动,更想早点见到她。于是停车之后,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现在是出来走走,透个气。”沈云微开始主动跟他说起自己,“等会儿我就回去啦,还有最后一个委托。” “先别着急走,云微。”秦砚修急切地出声挽留她。 沈云微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拿着手机走到一楼前台,问起秦砚修77号的号码牌的事。 果然…… “人太聪明,让我连惊喜都很难送出。” 身侧传来秦砚修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他大步走向她,灼灼目光早已径直落在她身上。 “毕竟也不是第一回了,你总喜欢出其不意。”沈云微朝他得意地眨眨眼,“不过你都已经拍下那块腕表了,怎么还来现场?” 秦砚修的另一位贴身男秘书,已经在和前台的女员工沟通,取来秦砚修的号码牌。 秦砚修参与竞拍且身份尊贵,只因是电话竞拍,所以号码牌用不上。现在本人亲临现场,对方也就将妥善单独保管的号码牌交给他本人。 贴身秘书将号码牌递给秦砚修,随后很是识趣地远远跟在他们俩身后。后续他会负责付款结算,并办理拍品的交割手续。 秦砚修拿着号码牌,与沈云微并肩往会场走,温声答道:“我很少亲自参加这类拍卖会,突然想感受下现场氛围,不行么?” “行。”沈云微点着头,秦砚修本就是交了保证金的客人,理由正当,她哪有赶客的道理? 不想临入场前,秦砚修又握住了她的手腕,抬起双眸凝着她柔声添了句:“更想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行么?” 话题从扶光拍卖落到沈云微身上。 秦砚修的贴身秘书早已侧过身体,刻意避开目光,不瞧他们一眼。 身在会场外的沈云微,却还是脸颊发烫,总觉得男人在撩拨她,想要点明,又怕自己想多,反被秦砚修借机揶揄,于是含糊应道:“也行……” 秦砚修闻言不禁笑了,笑意晕开在眉眼间。 沈云微望着他那张矜贵清隽的脸,忍不住轻声警告:“坐得离我远点,我要专心工作。” “所以我坐在你近处……”秦砚修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暧昧而性感,“会乱了你的心,是吗?” “秦砚修。”沈云微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名字。 “明白。”秦砚修抬了抬眉,“我争取坐在你瞧不见的位置。” 沈云微:“……” 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沈云微再没心思同他斗嘴。两人从虚掩的门走入会场。 委托席是在会场两侧,而参与拍卖的客人席位都是正对台上。 快要与秦砚修分开时,沈云微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状似无意地提醒他一句:“我看右边有空位,也安静。” 秦砚修本就是要往后面走的,听了沈云微的花,果然往右后那几排走去。 而那里,与梅贞坐的位置很近。 瞧见秦砚修入场后,梅贞的神态多了几分紧张,悄悄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秦砚修走近后,似乎也发现了梅贞,出于礼貌,在她的身旁坐下。 “梅总好。” “秦总好。” 彼此客气到不能再客气,但梅贞侧过头,看着秦砚修时,还是有点想哭。 拍品开始竞拍,拍卖师乔南希快速出价,委托席的沈云微已经开始投入工作,示意乔南希自己的客人参与这件拍品的竞投。 梅贞与秦砚修都专注地望着委托席的沈云微,看她始终带着极大的热忱,全身心投入在这场拍卖中,举手投足都从容自信,焕发出让人难以挪开目光的魅力。 她是出色的“传话筒”,准确传达着现场的竞拍情况,手中的笔时不时在纸上标记着,及时举手示意乔南希,喊出自己客人的加价。 最终,沈云微负责的最后一位客人顺利拿下心仪拍品。 沈云微大方祝贺她,随后挂断电话,在表格做好标记,又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除去梅贞与秦砚修,后排显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了委托席上的沈云微。 见她快要离席,更是议论起来:“她就是沈家三小姐沈云微吧?几年不见,没想到更漂亮了。” “是啊,沈家三姐妹都那么漂亮,我以为她大姐是最漂亮的,没想到她现在出落得远胜过她大姐。” “那你还是看错了,我觉得二姐更美。” “不对吧,明明是沈云微最漂亮。” “再漂亮又如何,她只属于秦砚修。”另一个男人遗憾地叹息着。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的议论好像只围绕着沈云微的外貌,甚至开始给沈家三姐妹排名。 “要我说啊……” 其中一个男人口若悬河,还要再说下去,却见前排的男人回过头,正冷眼望向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森冷深邃,含着不加掩饰的厌恶,那股极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学不会闭嘴,就滚出去。”秦砚修的目光冷到骇人。 谁人敢招惹秦砚修? 明明从来不参加拍卖的人,今天竟然会到了现场。 这几人也不知会遇到这样的“倒霉”事,议论的人就在他们正前方坐着,一时吓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沈云微不属于任何人。”秦砚修抬眸睨了他们一眼,正声道,“她只属于她自己。” 这番话说出梅贞的心声,一向不爱与陌生人交谈的梅贞,也跟着想出声为沈云微反驳。 “但凡是个女人,特别是优秀的女人,就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吗?” “被你们这种货色评价,还真是脏了她们。” 梅贞久历拍卖界,虽是新回北城,但也猜出这几个男人不过是几个游手好闲之辈,出得起保证金,勉强进来炫富充面子而已。 若真是显赫人家出身,才不会这样犯蠢失礼于沈家和秦家。 几人连连认错道歉,却换不来秦砚修的一个正眼。 就在这时,乔南希已下了台,径直走到梅贞面前,恭敬地唤着她:“梅总,我主持的部分结束了,晚上还有点私事,就先回了。” 几人这才将梅贞与扶光拍卖行的幕后老板对上号,更是脸色尴尬,赶紧灰溜溜走了。 乔南希只一眼就看出方才闹了不愉快,向梅贞道:“梅总,这几人要是闹事,可以列入黑名单。” 梅贞想了一阵,挥挥手让她看着办。 一切平息,云微也终于走下委托席,来到秦砚修身旁。 梅贞见他们夫妻二人说话,下意识就站起了身,借口有事,也走远了。 沈云微结束工作,已经可以回家。秦砚修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于是两人一起往场外走。 在路上,沈云微终于注意到他的脸色不佳,好奇问起:“怎么了?瞧你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刚才见到几条碍眼的疯狗。”秦砚修冷声道。 其余的,他一句也不想多说,怕污了沈云微的耳。 “气成这样?”沈云微知道他是在比喻,不禁笑了,“不过疯狗我也讨厌,我只喜欢咱们的Astra。” 接着又补了一句:“Astra是世界上最乖的小狗!” “是啊。”秦砚修终于舒展了眉眼,柔和应声,“Astra一定又在门口等我们回家。” 正文 第57章 两人一前一后,一齐来到停车场。 秦砚修为沈云微打开车门,她刚一上车,就发现了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鲜花。 那是一束橘黄色的宫灯百合,汇融了油画般的橙黄橘绿,花朵如同一盏盏玲珑小巧的灯笼,垂挂在青绿色的枝叶间。 “喜欢吗?”男人问道。 “当然喜欢了!”沈云微惊喜地将花抱在怀里,“怎么突然给我送花?” 见她满意又开心的模样,秦砚修神色亦显出愉悦,抬手为她系上安全带,温声回她:“因为今天是秋拍第一天。” “扶光已经收了不少花啦。”沈云微坐正了些,“你不是还以集团名义也送了花篮吗?” “扶光是扶光,你是你。”秦砚修纠正起来,态度认真,“沈云微,愿以这束喜庆欢乐,祝贺你的第一次秋拍。” 宫灯百合的花语,是喜庆欢乐与真情。 沈云微很喜欢这种花形花色酷似中国宫灯的稀有花,宫灯百合开在冬春,成为寒冷季节中的一抹亮色。 只是这时节还早,北城当地大概没有,多半是进口。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宫灯百合?”沈云微的脸颊倚在暖黄的花朵间,俏皮地盯着他瞧,“我妈妈都未必知道。” “你朋友圈前年发过照片。”秦砚修咳了一声,“我偶然间刷到了。” “……前年吗?那可真够偶然的。”沈云微锐评,紧跟着,她缓缓挨近男人,轻飘飘的尾音夹杂着一缕好奇,“你是不是在偷偷视奸我啊?秦砚修。” “我只是光明正大地翻了下。”秦砚修状似淡然,“增进了解而已,你没看过我的吗?” “我当然是……” 沈云微秒答,但很快就消了音。 怎么可能没看,加上秦砚修的当天晚上,她就已经把秦砚修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 “我早就看过,那又怎么了?”沈云微从他身上收回眼神,“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视奸我失败,所以失望了?”秦砚修唇角不自觉扬起。 沈云微懵了下,才发觉秦砚修已经反客为主,占据上风,顿时有几分不服:“就你能说会道,巧舌如簧。” “等会儿就把你屏蔽,设置成仅聊天。”她接着补了句。 “别。”秦砚修忙向她服软,“云微,是我错了。” 沈云微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大度原谅了他,又看时间已经不早,再聊下去只怕半小时后都出发不了,于是正声催他出发。 而她将那束宫灯百合抱在怀里,惬意地眯起琥珀色的那双杏眸。 夕阳的金黄余晖洒下,与橙黄的宫灯百合相连,视线直直延伸过去,秦砚修凝望着身侧小憩的女孩,目光一瞬不瞬。 等他们回到家中后,Astra果然第一时间冲上前,跳高向沈云微求抱抱。 旁边一位清理地板的阿姨笑起来:“自从沈小姐来家里后,Astra一心只追着她跑。” “那当然了。”沈云微得意地抚摸着Astra的脑袋,“小狗都喜欢主动陪它玩儿的主人。” 还真不怪Astra,秦砚修当年虽然出于怜悯与共情,将Astra收养至家中,让Astra过上了称得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秦砚修为人冷淡,对Astra亦是。 他平时也会遛狗,可很少会主动抱Astra,总与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比起秦砚修,沈云微这位新主人,就显得温柔太多。 而且Astra很快就发现,它向沈云微撒娇时,往往百分百得到回应与纵容,屡试不爽之下,就更爱偷偷跑去房里找沈云微。 沈云微陪它畅快地玩了几次后,它更是认准了沈云微,一见到她就黏住不走。 “Astra,乖,这束花可不许咬。”沈云微见Astra盯住她手里的花,立刻举高了些,很是珍视地捧着。 二人正与Astra玩着,爷爷秦盛国从旋梯走了下来。 “爷爷。”沈云微笑着走到他身旁,亲近道,“宫灯百合您喜欢吗?我分一半给您,放您屋里。” 秦盛国是爱花之人,兰花为最,百合次之,正要点头,余光却又注意到了秦砚修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笑盈盈望向沈云微。 “砚修这小子专门送给你的,我可不敢分。” “爷爷……” 看秦盛国一副觉得他们夫妻恩爱的欣慰眼神,沈云微忍不住嚷嚷。 “快上楼找花瓶插起来吧。”秦盛国笑道,“这花娇贵,当心蔫了。” “哦,对。”沈云微经这一提醒,立马抱着花上了楼。 秦砚修跟在她身后,Astra也小跑着迈上楼梯台阶。 沈云微从房里找来她在伦敦古董店淘来的一件花瓶,说是古董,但不过是上世纪法国御窑的,比不上沈云微收藏的那批中国古董那么贵重。 但胜在瓷瓶的色彩,沈云微很喜欢。 这件描金窑变蓝釉瓷瓶的制作工艺深受中国窑变的影响,釉面流光溢彩,通体流动而清透的蓝紫色是窑变产生的色彩,所以随性天然,独一无二。 沈云微喜欢这份色彩的幻丽与瓷的古雅质感,这才将其从伦敦带回国。 如今刚好用来插花。 秦砚修将花店配好的营养液递给沈云微,沈云微洗净了花瓶,按比例倒水调好,又比照着花瓶的高度,用剪刀把花杆斜剪去根,最后将整束的宫灯百合插在花瓶里。 “大功告成!” 沈云微望着桌上的宫灯百合,花与花瓶彼此映衬,确实极美,使她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 这时Astra耐不住性子,看她净忙着打理花,便围过来争起宠。 “Astra,走,我们出去玩去。”沈云微拍了拍手,换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就往外走。 Astra听到声音火速追上她,倒是将秦砚修远远甩在身后。 傍晚时分,天将黑未黑,还有暗光,伴着院中小路旁的路灯,倒也瞧得见路,四下无人,更添一份静谧自在。 二人一狗走走停停,天快黑后绕了半圈就回。 回到别墅楼下时,Astra发现了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连忙去扑,惹得沈云微在旁笑起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堆照片。 随后,他们将Astra哄着送回房间,一起洗了手,往餐厅走。 陈姨她们还在端菜,沈云微坐下后,低头翻着相册,将刚才拍的Astra的照片全都移动到她专门建的相册里。 他们相处短,一共也没有多少张,沈云微忍不住遗憾,随之望向秦砚修。 “你有多少张Astra的照片?”她问。 “大概一共二十多张。”秦砚修思考后回答,“怎么了?” “才二十多张?”沈云微难以置信,“不可能吧,养了好几年了,养宠人士怎么可能相册没有一千张照片呀?” 她刚和Astra相处,现在已经有Astra的一百张照片了…… “平时你能忍住不拍?”沈云微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我不爱拍照,确实没几张Astra的照片。”秦砚修淡然道,“如果不信,你可以看我手机。” “我确实挺想看。”沈云微点点头。 秦砚修立刻解锁了手机,点开相册,但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如果你想要Astra小时候的照片,我把我有的发给你。” “干嘛不给我直接看?私藏了?”沈云微皱眉不解,“还是说,你手机里藏了秘密?” 秦砚修不语,她好像也就没了辙,“放弃”道:“好吧,我很尊重个人隐私的,你不让我看,那算了。” 他们今天并非坐在面对面的位置,而是紧挨着彼此。沈云微从陈姨手中接过碗放下后,悄悄挨近秦砚修,似乎有什么计划。 “对不起,我反悔啦。”沈云微趁他不备,从他手心里夺走手机,“秦砚修,我就看一眼……” 下一秒,秦砚修来不及拦,沈云微已经顺利看到了他的相册。 在最近的今天,相机共拍摄下31张照片。 举手投足,或动或静。 全是在委托席上的她。 “让我也看看。”爷爷这时也入席了,凑过来看着手机乐呵呵地,“我说砚修怎么下午着急忙慌赶过去,原来是为了你。” “哪有……他是去看拍卖。”沈云微低垂下眼眸,心跳莫名加速得厉害。 看秦盛国的目光已经不注意自己,她才小声问男人:“你拍我干嘛?” 还那么多张…… “想拍就拍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被她看到后,秦砚修已没了遮掩的意思,重回平静淡然。 但沈云微却不依,仍握着手机,还想删掉这些照片。 “别删。”秦砚修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握住她手,语带急切。 接着他温柔一笑,蓝色眼眸中满是流动闪烁的脉脉情意:“不为别的,只是想记录下发光的你。” 沈云微听着,不自觉便脸红了,虽辨不清他是不是当着爷爷面才这么说,可仍能感知到他话里的暧昧之浓。 “我找找Astra的旧照片……”沈云微埋头翻阅。 然而相册里一张张的她,仿佛永远翻不到头。 正文 第58章 原来还不止今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秦砚修就在悄悄给她拍照,捕捉到了许多特别的瞬间。 她在林荫道里伸手接落叶的那一幕,她笑着将Astra抱进怀里的那一幕,她小心地捧着兰花花瓣在鼻间轻嗅的那一幕,她望着预展上的拍品出神的那一幕…… 都说抓拍容易出丑图,可秦砚修拍下的她,每一张都那么美好。 翻到后来,沈云微索性点了返回,在缩略图界面大幅度往下划。 没有划太久,就看到了Astra。 秦砚修说得没错,他的手机相册里,Astra的照片并不多,只有二十多张。 但他没说的是,其他照片更是寥寥,Astra已经占据了他过去相册的极大比重。 “你自己的呢?”沈云微忍不住问道。 “公开活动上,摄影师会拍。”秦砚修面无表情,“小时候时,爷爷也会拿相机拍些。” 沈云微望他一眼:“所以你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甚至没有稍微生活化一点的自拍他拍吗?” 男人的沉默,便是无声的答案。 而她真想告诉秦砚修,对生活点滴的记录很重要。光阴荏苒下,那空荡荡的相册,映射的大概是他内心的孤寂,她看着遗憾又心疼。 爷爷秦盛国在场,很多话都不宜多说。 “等会儿……”沈云微含糊又隐晦,“回房间我再跟你说。” “小两口有悄悄话了?”秦盛国年纪虽大,耳力尚可,笑着打趣两人。 沈云微只想装作没听见,秦砚修却回得积极:“爷爷别总打趣我们,云微脸皮薄,害羞了不理我怎么办?” “就你笨。”爷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夫妻还能吵隔夜的架吗?云微要是不理你,那只能说明你哄得不尽心。”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沈云微脸一红,只顾埋头吃饭。 晚餐后,她先一步回了房间,人刚迈步走进主卧,秦砚修就已跟上,进门之后,还将房门掩住了。 “云微。”他温声唤着她的名字,笑意和煦。 沈云微因为方才爷爷的那份调侃,只当没听见,径直往梳妆台那边走,却被秦砚修兀自握住了手腕,步步逼进,迫她至墙角。 “怎么真不理人了?”秦砚修的嗓音喑哑低沉。 明明是她整个人被局促在墙角,始作俑者的他却垂下眼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真是恶劣。 “懒得理你……”沈云微嘀咕了声。 “爷爷刚才在席间说了这么多。”秦砚修则一个人猜测起来,有几分患得患失,“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离她极近,沈云微仰起头时,能看到那抹烟波蓝中,浸着冷月一般的无尽忧郁。连带着他额前那几缕月白色的发丝,都带着苍凉。 沈云微觉出他并非玩笑,好像真的有种紧张感充斥他心头,便温和了语气,安抚他道:“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单纯不知道怎么接话而已。” “那便不提他了,我只问你。”秦砚修脸上表情瞬间舒缓许多,重新浮现出笑意,“刚才说要和我回房间聊的,是什么事?” “哦,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沈云微轻轻一拍脑袋,“我想给你拍几张照片练练手,也算给你做点脱敏训练。” “在哪里拍?”秦砚修神色不自然起来,身体有点发僵,“现在吗?” “在家里呗,对,就现在。”沈云微拿着手机跃跃欲试,“你听我命令就行,先找个背景。” 秦砚修左右各望了眼,实在缺乏经验,一时还真没了主意,最终索性就站在白墙面前。 “也行吧……”沈云微抽了下唇角,“那你再有点表情?” “要什么表情?”站定的秦砚修认真请教道。 “放松一点就行。”沈云微想指导他,但好像很难下手,放弃后只言语引导他,循循善诱,“笑一下?” 她曾见过他笑的样子,他也可以温柔和煦,宠溺纵容,像一缕柔到骨子里的风。 但此时此刻,秦砚修就像是不受自我控制的机器人,脸上的笑可真是……一言难尽。 沈云微勉强找到几个镜头,将拍好的照片给秦砚修瞧,语气里透着心虚:“怎么样?还不错吧?” 秦砚修握着手机,低头凝眉端详了好一阵,启唇淡声道:“像通缉犯。” “?”沈云微心里一百个问号,冷哼一声道,“那是你表情僵硬,又不会找拍照背景,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重拍一次。”秦砚修思忖道,“我刚才大概明白了,会调整好自己。” “好吧。”沈云微答应下来,小声提醒他,“那你离墙壁远点……” 在秦砚修重新找背景的间隙里,沈云微不由自主想了许多。 像今天这样,在私下被人指挥着拍照片的事,秦砚修大概是第一回做。 可他并不会不耐烦,而是乖顺地听她命令,思考时的样子,就像在做功课。 没过多久,沈云微瞧见秦砚修在放了宫灯百合的桌前坐下,似乎是想以花作为背景。 “这样也不错。”沈云微点头道,“不过你望着花的表情要自然,不要凝重,也不要太直楞,嗯……” 沈云微开始用最直接的思路引导他调整状态:“你可以想象一个场景,眼前的不是花,而且其他的,是你最喜欢的,什么都好,你要投入感情去望着它。” 话音一落,沈云微明显感觉到,秦砚修的眼神变了。 他深情地望着宫灯百合时,花与人便交融成了一景,让她不禁微怔几秒。 窗外的晚风吹拂进来,宫灯百合摇曳生姿,男人纤长的睫毛亦微微颤动,她这才如梦初醒,按下快门键。 拍完后,男人没有起身,而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秦砚修。” “好了么?”他闻声抬眸,咳了一声,话尾带着紧张,“这回你觉得怎么样?” “效果特别好。而且你知道你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吗?”沈云微忍不住感慨,“真是看花时也能柔情似水,好深情的一双眼睛。” 望着他的眼睛时,她的心跳好像也跟着漏了一拍。 其实他真的很像是天生的模特,190的身高不提,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且那张脸也因为蓝眼和面部轮廓太立体的缘故,总有种混血儿的恍惚即视感。 “沈云微。”正晃着神,秦砚修突然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还来不及多问,男人就牵着她的手,拉她坐下。 一切发生得极快,更像是秦砚修的抓拍,定格却如此完美。 他们亲昵地肩靠着肩,桌上瓷瓶里的宫灯百合正灿然烂漫盛开,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 冬花烂漫时。 同在丛中笑。 如果说拍照的终极目标是记录真实的生活,那么方才那一瞬,就是最美好的瞬间。 “发我。”沈云微看了几眼后,还真有点喜欢秦砚修拍下的这张,嚷嚷着要存起来。 秦砚修迅速给她发了原图,倒也反过来催她:“那你要把之前你拍的也发给我。” “发你发你。”沈云微低头在自己手机相册选图片。 秦砚修在另一端一张张查收,存了还不够,淡声问她:“最早的那几张呢?” “通缉犯的照片你也要啊?”沈云微惊愕。 见他黑了脸,沈云微小声抗议:“怎么啦?这是你自己形容的。” 秦砚修便不反驳了,只冷脸道:“对,全都发给我。” 这时候又成了存照片狂魔了。 沈云微慢悠悠全部选中,一张不落地发给了秦砚修。 几分钟后,沈云微在微信“发现-朋友圈”界面,竟第一次看到了秦砚修的头像。 点进去后,更是见证了历史。 秦砚修第一次在朋友圈里发起日常,选的照片还凑够了九宫格。 有拍卖会上的她,有跟Astra一起玩耍的她。而正中央的,则是方才他们的那张合照。 关于文案,他则写着:“有卿与花,一室融融。” 沈云微也不甘示弱,更多的情绪,其实也是觉得自己该跟着秦砚修一起发。 她选了些自己在扶光秋拍上的照片,接着还摆了自己很喜欢的那几张她拍下的花丛中的秦砚修。 最后同他一样,把合照放在正中。 文案她是懒得新想了,就借鉴了秦砚修的,很快就编辑好了:“有花与君,融融一室。” 发完之后,她心头的那股异样感觉,似乎愈发膨胀起来。 怎么越来越觉得…… 他们像是谈恋爱官宣似的。 这么发合适么? 是不是该避嫌,免得别人误会才对? 可他们早已是合法夫妻,又需避着哪门子的嫌? 沈云微不禁放任纵容着自己,不去多想,任由朋友们在她的朋友圈底下炸了锅。 “需要我提醒吗?”闺蜜兰君若甚至发来私信,“我们只是室友关系~” 沈云微简直能脑补出她学自己的语气,一时又羞又恼,但并未自乱阵脚,而是一本正经回复:“怎么了?室友不能拍合照?” “当然能了。”兰君若不怕死地继续逗她,“不过你发现没?你俩好像有夫妻相了。是不是背地里经常亲啊?” “在看什么?”就在这时,秦砚修冷不丁凑近过来。 正文 第59章 “没什么。”沈云微慌张地将手机息屏。 她的心理素质还没那么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让秦砚修看她与闺蜜的聊天内容。 好在秦砚修也并不勉强,很快就挪开目光,走至床头。 沈云微见他坐下的动作竟很自然,忍不住开口:“那今晚你……” “不用防贼似的防我。”秦砚修面对女孩那双闪烁的杏眸,多少觉出她的警惕,“我拿个东西而已。” 说着,他从枕下利落地拿出一个本子,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你什么时候藏的?”沈云微讶然道。 “前两天。”秦砚修言简意赅。 床上一直放置着两个真丝枕头,她从来不曾搬动过,也没收拾过,没发现也属正常。 此刻她确实有点好奇,但看秦砚修已经拿了本子往沙发那边去,思来想去,还是先叫住他。 “等等,秦砚修。” 秦砚修回过头去,见她正咬着唇,踌躇半天才像是下了决心,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用防贼似的防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搬来搬去了。” 男人闻言,明显会意,但还是微眯起那双深沉眼眸,向她冷静确认:“你的意思是?” “正常睡觉而已。以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又不会发生什么。”她道。 秦砚修真不知道,该说沈云微太信任他,还是太天真。 他心间一瞬转过的念头,足以让他心虚含愧,可当沈云微望向他时,他还是笃定地向她点头。 “当然。”他道。 “只要你起床时轻一点。”沈云微想想又补道。 “明白。”秦砚修侧过身去,心里杂乱,随意找着旁的事,撇开话题,“你现在要洗澡吗?” “我不急。”沈云微摇头,“明天的拍卖会我还要再做点功课,你先洗吧。” 沈云微不习惯洗澡之后再忙工作,认为那样虽能卸去疲惫,却也会涣散精力。 秦砚修闻言,先进了浴室洗澡静心。待他洗完澡出来后,时间已经不早。 秋拍这几天很耗精力,沈云微打算早睡,紧跟着也进了浴室。 洗澡就费了不少时间。长发难于打理,她又不喜欢用干发巾,往往在浴室里边吹边梳头,吹个八成干之后才出来。 沈云微一路走至床边,见身着深灰色睡衣的秦砚修倚靠在床头,翻开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沈云微看了一眼,就是刚才他从枕下拿出的那个本子,便明白过来,他多半是在记日记。 这几乎就像是发现了秦砚修的一个秘密,于是她走近过去,上床盘腿坐在他身边,轻声感慨:“原来你还有记日记的习惯呀。” “成年后偶尔写两句而已。”秦砚修见她来了,很快就合上本子,重新放回枕下。 至于沈云微,则将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眼神意味深长,满是玩味,跟着说了句调侃的玩笑话:“哇,你不是正经人。” 秦砚修却错会了她的意思,只从字面理解这番言语,抬手攥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就将她拉到自己胸前。 “来,让你细瞧瞧,我正不正经。” 他原本只是在自我申辩,而她压在他身上,茫然又单纯的眼神让他无法抑制地生出一股冲动来。 逐渐熟稔于彼此纠缠的他们,火星几乎一点就着。 秦砚修闭了眼眸缠她拥吻,而她很快尝到接吻的快感,舌尖亦主动轻轻舔舐着他的薄唇。 接吻之中,男人感受到了她源于舒服的颤抖,听她唇中溢出轻喘,瞬间眼底晦暗一片,他唯恐衣裳掣肘,不够尽情,便将身上的睡衣随意丢在地上,俯身吻她更深。 没了那层本就单薄的阻隔,沈云微的手只能按在男人紧实的腹肌上。 他的喘息凌乱而闷沉,像头粗野的雄狮,情欲翻滚下,细密的汗珠凝在他胸肌上,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滑下。 “还算正经么?”一吻结束,秦砚修喑哑着嗓音低声问她。 “什么呀……”沈云微的嗓子也干得厉害,明白秦砚修方才的举动源自她的话后,她更是羞恼,“你这人,是从来不上网吗?根本听不懂梗。”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么?”沈云微瞧见男人仍不解其意,耐着性子解释,“源自网上流行的有部电影里的台词,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这就是年龄的代沟? 沈云微还是第一次跟人一本正经地解释网络梗的意思与由来。 转头再看秦砚修,他应该是明白过来了,眼眸清明。 “好了,你先放开我……”沈云微将手撑在他胸口,想要起来。 秦砚修听了好笑,低声道:“云微,分明是你一直压着我。” 他们一直保持着沈云微在上,他在下的姿势,他的右臂虽然抱着她腰,但那不过是帮她维持平衡,并不桎梏,早就撤了手。 “我使不上劲儿。”沈云微的手分别压在他的胸肌与腹肌处,还真不知道手该怎么动,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脸颊不由一红。 秦砚修便主动扶她起来,沈云微坐好后,下意识就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微嗔:“你……你把衣服穿好再睡。” 哪有人像他这样,一言不合脱掉上衣的? 是人都有欲望,所以沈云微不抗拒他们之间氛围感飙升时情不自禁的接吻。但要说往后继续,却又在她的舒适区之外。 想到这里,沈云微真有点后悔答应以后跟秦砚修不分床睡了,但“朝令夕改”又非她作风,只好自我安慰着不多想。 秦砚修却丝毫不知收敛,将上身睡衣穿好后,重去将躺下的她拥进怀里。 而后,意料之中地得到了沈云微的一记肘击。 “嘶——” 秦砚修发出一声闷哼。 “我大学时还是跟着保镖学过一点的。”沈云微淡定又自豪,“虽然只学了一个月。” “嗯?”听秦砚修闷着不吭声,沈云微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抬手轻戳了下他的腰,“很疼吗?应该不至于吧?打哪儿了?” “你说呢?”秦砚修终于开口,低声反问。 沈云微的反应只需要两三秒,立刻回过头去,面对着秦砚修,视线缓缓向下:“……不会吧?我下手真这么准?” 言语间,关心不见几分,倒是有点小骄傲。 秦砚修不禁冷着脸:“头一次见你这样的,打了人,还挺得意,更不管我的死活。” 男人话里带怨,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但前提是,她完全确信秦砚修毫发无损。 “行了,别装。真疼的话,你可不会这么跟我继续斗嘴。”往更深一层讲,她也毫不避讳地揭穿,“秦砚修,你好像小孩子,总在讨人的关注。” 沈云微曾在有关精神分析的书籍里看到类似的知识。 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未得到父母足够的情感回应,父母总是对他冷漠、不予理睬,那么等他长大之后,他依然会很容易感到孤独与被忽视。 秦砚修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与人相处时,心中渴望亲密,同时又很容易孤独。他过分依赖她,简直像个孩子,所以会很在意她对他的态度,于是也显出一种患得患失。 “很幼稚,对不对?”男人反问她。 好像很难说不对。 当然幼稚,但这种私下里才可一窥的幼稚,与他平日里的沉稳持重对比起来,强烈的反差让她不会嘲笑,反而觉得凄凉。 那都是秦砚修。 他的过去,与他的现在,共同构筑成了他全部的血肉。 “幼稚就幼稚呗。”沈云微伸手安抚般握住了他的手,“谁没有幼稚的一面?我之前玩乐高时,你也没嫌我幼稚呀。” 顿了顿,她又回忆起什么,哼了声道:“不对,你吐槽我了,那还是你更过分些。” 秦砚修听着她的言语,不觉轻笑出声。 “你还敢笑我。”沈云微横他一眼,“难道你不喜欢玩吗?是谁最后玩到舍不得放下的?” “我不是笑这个。”秦砚修温声解释。 “哦天,刚想起来,泰坦尼克号是不是一直堆在地下室?好久不拼,估计很厚一层灰。”沈云微思路灵活,早就跳过这一茬,跑去了别处。 “不会。”秦砚修道,“家里人都有定期打扫,早不像先前那样荒废着了。” 只因有她,是她正式开启了家庭影院的使用,让他们二人有了那一方私密的游戏天地。 “之前还说要拼完,结果拼了一次,就放着了。”沈云微有点遗憾。 “那我们现在下去?”秦砚修还真是行动派,这时还有心怂恿她。 左右次卧的爷爷已经睡了,不用担心爷爷这方面。 但沈云微还保有理性的一面,并未“玩物丧志”,摇摇头道:“哪有大半夜跑地下室拼乐高的?而且一拼就是几小时打不住,我明天还要上班。” 细想想,最近不玩乐高,其中大部分缘由,都与爷爷无关。而是沈云微太忙于工作。 就拿明天的拍卖会举例,乔南希发来消息说,有原本定好的人家中出事临时请假,人手肯定不够,沈云微也就不得不承担更大的工作量。 正文 第60章 “那我们来日方长。”秦砚修道。 知道沈云微次日工作忙,他没再舍得闹她,与她不远不近地躺着。 沈云微睡眠好,没过多久就睡着了,而他侧过身去,凝望着女孩恬静的睡颜。 只消这样默默望着她就好,她的存在,总能给他带来一种荡涤一切的平静。 沈云微连着又忙了两天,到了秋拍的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时,她所负责的工作刚好又轮回了她们古籍善本部的专场。 今季秋拍有不少重磅拍品,吸引了许多上了年纪的客人来到现场。他们大多对名家旧藏情有独钟,诸如文人信札手稿等物,都是他们的情怀所在。 高级业务经理孟昭与韩战国都全场盯着,沈云微依旧在委托席,和台上的拍卖师配合默契。 在休息的间歇里,众人也聊起天。 韩战国最早是在当初的管培生面试上见了沈云微一面,心里对这个过来玩的娇气富家大小姐很不以为意,其实一早就想在面试时将沈云微吓退。 谁知沈云微是个硬茬,面试不卑不亢,还会反问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愣是让他在其余几人面前险些下不来台。 后来见沈云微成功进了扶光,前怨已结,韩战国更是对她爱搭不理,索性做了甩手掌柜,从不介入对沈云微与李善言的培养工作,全交给乔南希去管。 他原以为这位千金大小姐很快就会受不了苦,主动辞职,心里就等着这道消息的到来。 可后来等来的,都是乔南希随口聊起沈云微情况时的夸赞。 纵然家世优渥,沈云微从不娇气,更不喊苦,工作一直任劳任怨。她几乎是同批管培生里,最上进最肯吃苦的那一个。 孟昭在他面前说起,预展上突发情况,最终是沈云微第一个站出来时,韩战国心中也开始变得微妙。 难道在面试时,他真的看错了?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重回此时此刻,韩战国与沈云微说话时,已相对温和许多:“小沈,你今天还有最后两件拍品,之后就早点回去吧。这季秋拍原本不该给你们这些管培生加工作量,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好的,韩经理。”喝完水的沈云微点点头,“但我觉得这也是个学习的机会,能跟完扶光秋拍全程,我特别开心。” 永远向上,永远积极阳光。 韩战国望向沈云微,从前心里的偏见其实已经去掉十之八九。 在随后的拍卖会上,沈云微顺利又熟练地完成了她负责的那两件拍品的工作。 而正准备离开时,她却瞥见了第一排偏中间位置的一位老妇人的异样。 她迅速走至对方身旁,低声与她交谈着,停留时间颇长。 拍卖会上这般举动,多少有点影响,韩战国皱了皱眉,也起身走到了沈云微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小沈,不要打扰客人。该下班就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韩经理,我不是打扰她。”沈云微面容严肃,单膝半蹲在地,握着老妇人的手,准确叫出她的身份,“王董,头晕得厉害吗?” “一阵一阵的,我休息下就好了,谢谢你。” 沁芳科技董事长王沁芳,为人宽厚友善,与沈云微也曾有几面之缘。 她生性不爱给人添麻烦,方才突然晕眩得厉害,只想忍下不适,没打算告知工作人员。 沈云微却敏锐察觉到这一切,主动走过来问起她的情况。 “王董,哪怕看着像小毛病,也不能不重视。”沈云微小声问起,“您最近有感冒吗?” “两周前确实感冒过,但是你怎么知道?”王沁芳一怔。 “因为我姥姥从前也这样过,后来查出来是前庭神经炎。”沈云微和她确认着,“是不是突然眩晕,还持续很久?也觉得恶心想吐,尤其是人走动的时候。” 王沁芳闻言点点头,一旁的韩战国明白沈云微是在关心客人身体状况,神色倒是因此缓和许多。 “王董,我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沈云微站了起来,扶着王沁芳的手臂。 王沁芳这回没有再推拒,而是一边对着沈云微感谢,一边唤来自己的保镖。 沈云微一路陪着王沁芳,去了王沁芳常去的一家私人医院。 专家很快给王沁芳拍了脑CT,又做了脑部核磁MRI与MRA,排除脑梗,后来初步判断正是前庭神经炎,准备住院治疗。 王沁芳的女儿随后也赶来了,一家人都很感谢沈云微的热心肠,多亏了沈云微,才发现这么及时。 这虽不是什么大病,但老人家上了年纪,生怕小病不留意,被拖成大病,到时候悔之晚矣。 沈云微帮忙安排好王沁芳住院的事,这才离开,回家之后,还不忘向几位领导汇报客人的情况。 “小沈,是我不好,又在主观上把你往坏处想。我活了一把年纪,反不如你细心周全,真是汗颜了。” 又险些冤枉沈云微,韩战国生出几分愧意。 沈云微却不计较,反过来宽慰韩战国道:“日久见人心嘛。其实我知道大家是怎么想我的,刚进来时,绝不止韩经理你一人这么想我。但我觉得争辩意义不大,大家每天一起工作,我究竟怎么样,全都看在眼里,做不了假。” 跟着,她云淡风轻地一笑:“结果好就行了,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行动,还有我心里对扶光的那份爱。” 为了这份爱,沈云微做了许多额外的事,其实远超职责本身,但她仍怀有极大的热忱和责任心。 韩战国沉默一阵,最终正声回她:“沈云微,我看到了。” 接着,他像是朝她发出邀请:“等管培生项目结束后,有没有意向就在古籍善本部定下?” “韩经理,我……”沈云微一时有些纠结。 韩战国对她改观,赞赏有加,主动朝她抛来橄榄枝,她当然开心,但具体待在什么部门,她心里还没定下主意。 “好了,知道你会犹豫,但我提这件事是认真的,你未来可以考虑下。”韩战国笑道,“也别怕我说话没分量。我那位上司明年就退了,之后无论我跟孟昭谁升总经理,都一致希望你将来能回来,古籍善本部随时欢迎你。” “那谢谢韩经理啦。”沈云微笑盈盈道。 “今天这么开心?”身旁的秦砚修见她笑成那样,不禁问道。 “当然开心了。”沈云微神清气爽,“你不知道,这个经理在面试时,有多让我无语。对了,当时好像就跟你吐槽过,你还安慰我来着。” “我感觉被人误会,心里就像是憋着一股气。现在他改变了对我的看法,还向我道歉,主动邀请我未来在他的部门工作,我心里特开心。”她道。 那是一种证明了自己的感觉,很爽。 “不过我对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更感兴趣,Nancy姐也说这个部门能接触到好多我喜欢的古董,想带着我一起去。”沈云微陷入了纠结。 “恭喜你。”秦砚修眉眼弯弯,“成了被大家争抢的人才。” 沈云微一向大方,这时也不故作谦虚,而是顺着瓷器的事,想到今天又到了给宫灯百合修根换水的时候,当即过去忙碌起来。 谁知双手沾了水,清洗瓷瓶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手中瓷瓶就滑落在地,碎得彻底。 沈云微顾不得放在洗手台上的宫灯百合,急着弯腰去捡地上的瓷片。 秦砚修闻声赶来,赶紧止住了她:“先别捡了,当心划伤了手。” “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瓷瓶。”沈云微眼眶一红,“都是我没拿好……” 真是乐极生悲了,从伦敦大老远也要带回来的宝贝花瓶,其价值并非以金钱衡量。 可她竟那么大意地失了手,将瓷瓶摔成这样。 “云微,别哭。”秦砚修走至她身旁,低声温柔哄她。 “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这不是你的错。” 沈云微知道他是宽慰自己,见他特意找了镊子辅助,弯下身去,单膝跪地开始捡碎瓷片,她便急着也要去捡,却被秦砚修止住了。 “你站远些,帮忙看看哪个小角落还有瓷片没被发现。”秦砚修轻声道。 沈云微顺利被他调转了注意力,来来回回好一番地毯式搜寻后,秦砚修已经将附近的碎瓷片全都捡到杂志内页上。 “我是一时没想起来,你也不知道叫人帮你,一个人就……”沈云微后知后觉道,“没受伤吧?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没事。而且这个时间能叫来的,估计只有陈姨她们。”秦砚修道,“要是伤了,你肯定难受。” “人都是血肉之躯,谁伤了我都会难受。难道你以为……你的手伤了,我就不心疼了吗?”沈云微气恼地反问。 看秦砚修被她镇在原地,她隐隐回味出自己话里的暧昧,可并不打算改去,只冷硬地命令:“快点把手伸过来,不要让我催你。” 秦砚修垂下眼眸,终于依言在她面前伸出双手。 她看得很仔细,细细端详着男人摊开的手掌。他的手真的很好看,修长白皙,瘦削如竹骨,翻过来后,手背上的青筋依稀可见。 果真是半点伤口也没有。 “真的没事,没骗你。”秦砚修温声道。 正文 第61章 他见沈云微一直怏怏不乐,不禁故意逗她,接着又道:“其实花瓶碎了,也很值得。” “什么意思?”沈云微一时茫然。 “因为有你为它洒泪。”秦砚修柔声答道。 言语间,沈云微甚至能听出秦砚修话里带着羡慕。花瓶碎掉带来的那份伤感,随之被冲淡许多。 “算了,就当碎碎平安。”沈云微自我安慰了句。 嫩黄的宫灯百合仍放在洗手台上,沈云微另找了新的花瓶装,添上清水之后,宫灯百合依然开得夺目。 至于那些碎瓷片,似乎留着也是无用之物,但真让沈云微扔掉,又有几分不舍。 正踌躇着,秦砚修已经寻来一块绸布,将碎瓷片放在布上,一片不少全包了起来。 “云微,或许……”秦砚修思忖道。 “或许我能再买到一样的瓷瓶?”沈云微接上他的话,“但那是不可能的,世上再没有和它一样的了。” “不,先留着吧。”秦砚修道,“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修复师。” 他并未建议她再买个类似的花瓶,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 世上千篇一律的东西很多,但沈云微不会喜欢。 沈云微钟爱的,从来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嗯。”沈云微垂眸闷声应了一声,但也知道愿意接的修复师必然不多。 这个法国御窑花瓶买的时候也就几万块,请专人修复的钱可能会超过其自身价格。 但沈云微在意的,并不是钱。 她毕竟也是这行的,虽然只在眼力,不在修复技艺,但刚才看那个破碎程度,再加上瓷瓶的清透材质,就知道这活太繁琐,哪怕给的价格高,也少有人愿意接。 技艺更精湛的大师级别人物,则更钟爱修复中国古代文物,精力有限,不一定会选择接这个上世纪的法国花瓶。 思来想去,她心情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偏偏乔南希的电话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她忙调整情绪接起电话:“Nancy姐,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这样的,云微,明晚扶光庆功宴,你可一定要参加呀。”乔南希笑道,“老韩那家伙说要给你敬酒,昭昭听说你会喝酒,也想跟你碰两杯。” 扶光秋拍结束后,连着就是五天的假期,算是补了他们先前周六周天还要工作的假,全员都是下周一才上班。 乔南希那欢快的语气瞬间带动了沈云微的心,她终于也有了笑意,回道:“我当然去了,不过他们俩……” 一个是刚刚与她化干戈为玉帛的韩战国,一个是她接触不多的孟昭,这俩人竟然不约而同找她喝酒。 不单是沈云微不适应,就是身旁同样正在听着的秦砚修,也是皱着眉,满眼担忧。 “吓着你了?”乔南希解释,“老韩其实人挺好的,一步步从底层稳扎稳打升上来,也挺惜才,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好把你笼络住,将来去古籍善本部。至于昭昭,她是不好意思筹备秋拍期间没怎么带你俩,明晚咱们F4刚好一聚。” F4大概是指乔南希这个导师,与沈云微、李善言两位管培生,再加上孟昭。 沈云微听说孟昭这段时间家里有事,两边跑,还要兼顾工作,本就辛苦,况且带她俩也不是孟昭的义务,于是道:“孟经理太客气了,不过大家聚在一起也挺好。” 扶光的庆功宴并不拘泥于座位次序,大家都是自由组合,方才乔南希的这番话,也就提前将她们那桌的人定了个七七八八。 谈得差不多了,沈云微正要挂断,却听乔南希最后嘱咐:“把家属也叫来吧,你问问他本人,如果他有时间的话。” 话音一落,沈云微不禁转头看向秦砚修。 男人眼底噙着一抹笑,轻声答道:“本人有空,乐意之至。” 他答得倒快。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沈云微小声问乔南希。 “不会。”乔南希安起她的心,“带家属的人挺多的,扶光本身就是人性化企业。” “那好。”沈云微重新望了秦砚修一眼,不禁红了脸,“我会带家属一起来的。” 这边电话刚挂,二姐沈云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妹!明天还上班吗?晚上要不要回家?” 沈云微父母姐姐们,原本很早就定了一起到拍卖会现场支持沈云微,但后来又怕她在场中见了家人反而紧张,所以都没去。 饶是如此,顾流芳和沈云希她们仍委托秘书拍下几件珠宝首饰,算是对沈云微所入职的扶光的一点支持。 如今秋拍结束,一家人也想和沈云微一聚。 “明天不上班,可也没法回家。”沈云微心想还真是巧了,全都撞在一起,“我们公司庆功宴也是明晚,我还带了秦砚修一起。” “哎呦,这就形影不离了?”沈云希意味深长,“小妹,你是不是越来越黏秦砚修了?” “哪有!”沈云微情不自禁抬高声音,气恼道,“二姐,你现在说话好坏!” “二姐。”秦砚修似乎全都听到了,单手揽着沈云微的肩,向手机靠近过去,“是我越来越黏她。” “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都是相亲相爱小两口。”沈云希早听出了二人的亲密,不介意多添把柴,“秦砚修,明天照顾好云微。” “好……”秦砚修原想继续回答,但沈云微已经将手机拿远了。 “之后还是连轴转吗?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挑个时间回家。”沈云希发起愁。 “没有,我们放假五天。”沈云微回道,“正式上班是下周一了,最近可以休息下。” 秋拍结束后,扶光方面在等买家结算费用。等短假结束,周一一上班,众人就要去给部分异地的客户打包拍品,做好细节工作,完成秋拍后续的这一关键环节。 “二姐,后天我再回家。”沈云微想想后,懒声道。 “好,我这就去告诉爸妈。”沈云希干脆道,“小妹,那后天等你回家,记得带上小妹夫呦。” 沈云微听到那最后一句,突然笑到止不住,弯下腰去。 “怎么了?”秦砚修扶住她。 她勉强直起身体,忍着笑回答他:“我二姐刚才叫你小妹夫,这个称呼好逗。” 一声“小妹”包含着家人的娇惯宠爱,是沈云微听了二十多年的,早已习惯。 可一朝从二姐口中听到那声“小妹夫”,则更多是觉得陌生又好笑。 秦砚修亦是无奈一笑,道:“照理来说,这么叫没有错。” “小妹。”他的眼神落在沈云微身上,第一次像她姐姐们那样柔声唤她,声音随之放缓,接着又唤起自己,“小妹的夫婿。” “嗷呜……” Astra从虚掩的门缝里探出脑袋。 沈云微见它每次顶门有点辛苦,有时还要因为门关死了而在门外嗷嗷叫,提议道:“秦砚修,要不我们重新订制主卧的门吧。” “为什么?” 秦砚修看着Astra笔直地朝沈云微走去,几乎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当然是为了方便Astra出入。”沈云微道,“天天在外面叫,却进不来,多惨呀。” “进来之后呢?”秦砚修皱眉反问。 话音刚落,Astra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他们的床上。 这仿佛就是Astra给他的回答。 “宝宝~”沈云微非但不赶走,还哄着Astra,“今晚想在床上睡嘛?” “不行!”秦砚修冷着脸拒绝。 “又不跟你一起睡。”沈云微瞥他一眼,“你要是嫌它占地方,它睡我这边。” “它个头太大了。”秦砚修委婉劝阻。 Astra毕竟是成年边牧,不是那种不占地方的迷你小狗。 然而,沈云微显然已经下定主意:“可我们的床也不小呀。” 秦砚修:“……” 沈云微决定好的事,任谁也难劝。 秦砚修只能寄希望于Astra自己识趣,主动回楼下房间睡。 然而直到两人都洗完了澡,准备睡下时,Astra依然逗留在房间里不愿离开。 秦砚修算是彻底没了辙,而沈云微本就没打算赶走Astra,躺下后还摸着枕边的Astra的脑袋哄:“你爸爸好凶,今天跟妈妈一起睡吧。” 不提防间,秦砚修突然倾身压覆过来,手臂单撑在她上方不远处,哑声问她:“我哪里凶了?” “你……你干嘛?”沈云微被他吓了一跳,“Astra还在呢……” 秦砚修随之深深望了一眼床头的Astra,狗狗十分聪明,接收到男主人眼神里的警告信号后,就默默站起来从床头走到床尾。 “现在不在了。”秦砚修低垂下头,冰凉的鼻梁轻磕在她的左脸,双眸正视着她的眼睛。 “突然跟狗较什么劲?”沈云微大为无语,小声抱怨,“你没事干了嘛?” “有事干。”秦砚修那双蓝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贴近后呼吸彼此交缠,声音轻缓而温存,使人耳根酥麻到不像话,“想亲你。” 听到这句,沈云微下意识就闭了眼。 这番举动,像极了她在期待这个吻,惹得秦砚修闷声轻笑出来。 “秦砚修!”沈云微见他半天没动静,终于又睁开眼睛,杏眸满眼羞恼,“你是不是诓我呢?” 她气得要起身,但一时又被秦砚修抱得更紧。 “没诓你。”男人的薄唇贴蹭向她的,吮吻极尽温柔,徐徐吞噬掉她的气恼言语与轻哼,唇瓣相碰,一点点染上暧昧的温度与胭脂红,“好甜,怎么也亲不够。” 正文 第62章 和沈云微接吻,会上瘾。 暧昧升温后,她双手环住他的肩膀,柔软的指尖抚过他后颈,与男人靠得更近。 秦砚修仍温柔地吻着她,薄唇轻描她的唇线,含住红透的唇瓣吮吻,动作温吞而斯文。 良久后,这个深吻才彻底结束。 可秦砚修仍觉得不够,贪心之下,啄吻又如细雨一般落在她面颊。 他动情地吻上她左眼,接着扫过下方的那颗泪痣,使得沈云微眼睫颤抖个不停,而男人嗓音越来越低沉:“好漂亮。” “哪里?”沈云微觉得他意有所指。 他却闷声轻笑,在她额头落了吻,垂眸道:“哪里都好漂亮。” 秦砚修眼底的爱意,明显到快要溢出。 即使在感情上再迟钝,沈云微至少也能感觉出他言语间表露的那份喜欢,这早已逾越了联姻夫妇的营业感。 但沈云微却有些拿不准,不知道他是因为她的妻子身份,从责任出发,才逐渐被动地倾注这份特殊感情;还是因为确实已对她本人多了几分真心。 而她自己呢? 好像心中隐隐也在期待着是后者,为他一次又一次的主动靠近而心跳怦然。 “汪……” Astra终于还是受不住被人忽视的委屈,又从床尾走回来,讨好似的去舔沈云微的手心。 沈云微便从秦砚修怀里挣扎起来,默默挪远距离,空位置一出来,Astra就寻到机会卧下,乖顺地将脑袋靠在床上。 “秦砚修,今晚就让Astra睡中间吧。”沈云微提议道,“Astra很干净,我觉得睡床上也没什么。” 秦砚修望了眼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狗狗,真有几分不情愿,正欲拒绝时,沈云微握住了他的手。 “你就疼疼它嘛,只纵容它一个晚上而已,好不好?”她握着他的手腕轻摇,似在撒娇。 他的心由此一软,松了口:“嗯。” 沈云微便笑了起来,摸摸Astra的脑袋,温柔道:“看来你爸爸还是很疼你的,今晚不会被赶走啦。” 夜里,Astra卧在两人中间,活像是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的实体化。 秦砚修为此有点失眠,远远望了沈云微一眼,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入睡快,瞧着无烦无忧。 不多时,她竟还翻了个身,正巧是向他这边。 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间,秦砚修细看着她的眉眼。 次日傍晚。 沈云微和秦砚修分别挑了衣服换上,出门赴宴。 扶光庆功宴这种轻松场合,不适宜穿得太正式,且又因为北城即将入冬,沈云微更习惯穿裤装。 于是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都穿了白色系的休闲西服。 沈云微原先不觉得相像,但和秦砚修一起从后排座位下了车后,低头扫了自己与秦砚修一眼,感觉情侣装的即视感好强。 “完了,看着像装情侣,好刻意。”沈云微吐槽着无心插柳,“我们也没商量,可怎么款式这么像?” “装情侣?”秦砚修转身望向她,待她走近,终于牵住了她的手,哑声纠正她,“明明真夫妻。” 秦砚修说得当然不错,北城上流圈子里谁人不知他们结了婚? 但当沈云微与秦砚修牵着手走进宴会厅,接收到无数同事投来的目光时,身体还是有点发僵。 “云微!这边!”乔南希眼尖,直接就站起身招呼她。 在乔南希的身边,已经坐了李善言、孟昭与韩战国。 沈云微他们随之往乔南希那桌走去,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梅贞也身在其中。 夫妻二人少不得同梅贞打招呼,彼此寒暄几句。梅贞对沈云微很是关怀,夸她身上的白西服好看,还嘱她注意近期的大幅降温。 入席之后,秦砚修敏锐察觉了方才二人之间的特别,轻声道:“你和梅总最近似乎关系亲近了许多。” 沈云微心道,那自然是因为你的缘故。 但这话当然还不能说,她只能含糊遮掩过去:“梅总对我们年轻一代都挺照顾的,我也很喜欢梅总的性格,而且她之前还帮了我。” 此时梅贞已经站起身致辞,给庆功宴开个好头,四周掌声一片,气氛欢快。 说话间,孟昭已经举杯,要与她们喝一杯:“云微,善言,其实你们两个小姑娘的工作,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段时间忙秋拍,你们真的都尽心尽力。先是一起做拍卖图录,心很细,我和Nancy,还有老韩几乎都挑不出错。” “拍卖会开始后,云微口才好,又懂随机应变,电话委托做的多,跟Nancy和其他几位拍卖师配合很默契,还会时刻关注客户状况,这才没让场上出岔子。善言的美术功底强,听说偶尔还去书画部帮忙,补充拍品材料,还会一点修复的技术活。” 沈云微与李善言听到这一席话,才意识到,原来平时高冷疏离的孟昭其实也会默默关注到她们的日常工作,并非把她们完全忽视了去。 有梅贞这样的老板在,扶光的庆功宴并不劝酒,全看大家自己的喜好,茶酒自便。 孟昭与沈云微倒了红酒,李善言喝不了度数略高的,只倒了低度数的啤酒。 乔南希也与她们一起碰杯,算是完成了电话里的F4齐聚。 明天就是感恩节了,李善言想起沈云微曾说过的事,小声问她准备得如何,沈云微却陷入犹豫。 “本来是想给梅总送礼物的,可又觉得专挑这个节日,反而太过于隆重了。”沈云微道。 梅贞帮她,多半出于对下属的爱护,她只为这一点就给梅贞送礼,怕让这份珍贵的爱护变了味道。 “也有道理,我帮你想想……”李善言陷入沉思。 梅贞虽与她们同桌而坐,但位置却挺远,此时有其他部门的总经理相继过来向她敬酒。 这时秦砚修拍了拍沈云微的肩,低声示意她自己要去趟洗手间。 沈云微朝他点点头,他暂时离席后,李善言才想起件事来,转而小声问起乔南希:“Nancy姐,梅总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哪的话,梅总生日刚过。”乔南希摇头。 “咦?”李善言纳罕,“我看百度百科上,梅总的生日是公历十二月六日,今年刚好是大雪那天。” “百度百科上是错的。”乔南希解释道,“梅总实际上生日是在十一月九日。而且……” 她的声音压低许多,提醒两人:“梅总不过生日的,你们知道就行了,别提。” 十一月九日。 沈云微心里一震。 这正是秦砚修告诉她的,秦砚修生母的生日。 果然,一个个细节都在指向一点,梅贞确实是秦砚修的母亲。 而梅贞不过生日,是因为她在自己生日那天,被迫离开了儿子秦砚修吗? 沈云微不由记起,秦砚修实际上从小不过节,也不怎么过生日。 这对母子,真真是一对苦命人了。 秦砚修没有多久,就回来了,见她脸色不好,有几分担忧:“怎么突然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不高兴呀。”沈云微勉强笑了一下,不愿让他多想,急着撇开话题,“对了,你刚才不在,我有点……” “有点想我了?”秦砚修接道。 沈云微没想到在公开场合,秦砚修也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想捂住他的嘴:“你……你注意点场合。” “没事啊。”李善言听了个清楚明白,但表情平和,“刚好我收集点灵感。” “?”沈云微望向李善言,“你收集这种灵感要干嘛?” “秘密。”李善言嘴很严。 另一边,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总经理吴得,携了太太一起过来向梅贞敬酒。 乔南希趁此机会,也向沈云微与李善言公布一个消息:“下周一开始,你们就要去瓷器及古董珍玩部了,现在主动认识下也挺好。” 对于这个消息,沈云微实在心情复杂。 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确实是她最喜欢的部门,可总经理吴得这个人,她却根本喜欢不起来,之前还跟李善言抱怨过,希望不要这么早就轮去瓷器及古董珍玩部。 只因预展上熊孩子砸碎古董花瓶的事,正是这位吴得觉得她越俎代庖,还向梅贞告状。 沈云微觉得吴得居心不良,也怕吴得会在她们过去后,故意给她使绊子。 乔南希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握了握沈云微的手,以示安慰,而后笑着向吴得道:“吴总,下周我可就要带我的两位学生去贵部门学习了,她们是同批里最优秀的,梅总也总说,要好好培养她们。都是新人,有很多不懂的,吴总平时多教导多指点。” 乔南希语气热络大方,明里谦逊,暗里是在暗示吴得她们俩女生有梅贞和她的照拂。 吴得如果是个聪明人,听到此处也就知道分寸,不会报复沈云微。 但吴得闻言,只简单与乔南希点了点头,就又只顾着去奉承梅贞了。 反倒是吴得的太太坐下与她们聊了几句,言语间还挺喜欢李善言这样文静的女生。 待吴得夫妇离开后,梅贞才淡声道:“他业务能力还不错,是扶光三年前费力从别的拍卖行挖来的人才。当初我欣赏他的才干,可上回的事……” 她语气微顿,不便将话说太明了,最后只道:“总之,你们去了之后,做好份内的事就行,有Nancy带着你们,遇到事情一定要跟Nancy多请教。” 沈云微与李善言都连连点头,再望向相隔几桌的吴得时,他已被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几个男业务经理围住。 看得出,吴得在瓷器及古董珍玩部很受拥护,他也精于控制笼络手下的人,难怪那天出事时,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全员意见一致,还有人偷偷给吴得打电话汇报消息。 “看来你们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水有点深。”秦砚修深望了吴得一眼,轻声对沈云微道。 “连你也看出来了。”沈云微无奈叹气,小声道,“刚才Nancy姐虽然帮我们说了话,可我看着,他们部门已经形成小团体了,这些人要是一心讨好领导,那确实不用他自己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有底下人上行下效,一心帮着他针对我。” “不过……”沈云微话锋一转,重新扬起笑意,“我才不怕呢。” 她不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胸中更有一股韧劲和坚毅,勇敢面对前路,决心在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扎下根来。 秦砚修闻言,不禁露出赞赏的目光。 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沈云微,像棵郁郁葱葱的栾树,在风中披上太阳的那缕扶光。 正文 第63章 庆功会席间很是热闹。 韩战国果真有心邀请沈云微未来正式入职自己的部门,和她推杯换盏,说了许多态度和软的话。 到了最后,古籍善本部与瓷器及古董珍玩部两个部门的主要领导还彼此敬酒,孟昭跟韩战国好心为沈云微撑场面,言语间总提及沈云微。 吴得这下总算是意识到他们对沈云微的重视,再看向沈云微时,眼底的那股敌视似乎收敛了许多。 沈云微却不太在意吴得究竟是不是心口不一,只和乔南希、李善言聊起来。 作为新人,沈云微跟李善言都很羡慕能站在台上的乔南希,说了不少她们眼中的拍卖师有多惹人崇拜。 乔南希却是一笑:“其实大家眼里的拍卖师,跟真实的拍卖师有很大误差。” 两个女孩都不解其意,乔南希便解释起来:“比如拍卖师的佣金,实际上并不是拍卖师个人所得,而是全归拍卖行,尤其是我们这种在公司全职的。” “我还以为那笔钱全归Nancy姐个人。”李善言惊讶道,“还觉得收入好高。” 不单是李善言,就连之前在伦敦的拍卖行实习过的沈云微,也有过这样的误解。 不过这也是因为国内国外的拍卖行业有所差异。国外拍卖师有佣金抽成,而国内基本上薪金相对固定。 “可能是这些年拍卖师比较出圈,大众视野下形成的错觉。”乔南希笑道,“但我也想告诉你们,拍品才是真正的主角。而影响拍品成交价的,也该是拍品的自身价值。” “一场拍卖会的成功,离不开站在幕后的专家顾问。而站在台上的拍卖师只是最后的呈现者,一个助力而已。” “这一行看着光鲜,但如果真想要成为一名拍卖师,就要将整颗心沉淀下来,先找准自己的定位。”乔南希道。 这番经验之谈,显然让沈云微和李善言两人都听了进去。 她们并没有因此而失望,反而更加对拍卖师之一职业心生向往。 在中国大陆想要当拍卖师,需要考拍卖师职业资格证,沈云微算是“科班出身”,准备得早,去年就已经将证书拿下。但学美术的李善言对于考试还处于了解阶段。 “善言,我的备考教材还留着呢。你要是也想考,我周一都带给你。”沈云微热心道,“明年三月中旬报名,笔试要到七月了,考三门,《拍卖实务》《拍卖法律知识》还有《拍卖概论》。然后八月考一门实操。成绩保留两年,两年内这四门都必须考过。” 接着,沈云微还给李善言发去了“中国拍卖行业协会”的官网。 “那谢谢云微。”李善言接过了沈云微的善意,“等我考完了,就把书还给你。” “不用,你别客气。”沈云微摆摆手,“这些书我留着也没用。” 她思忖一阵后,接着又道:“等你今年也考完了,与其还给我,不如就把书放在扶光吧。” 备考书籍不断往下一个需要的人手中传递,比单一停留在固定的人那里落灰可要好得多。 李善言听了,也道这个主意好,无形之中或许能帮了更多的人,给大家方便。 但一想到自己算是外行人,李善言心里打起鼓:“还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一把考过呢。” “笔试没那么难。”沈云微传授起经验,“至于线下的实操面试,我来当你的陪练,而且还有Nancy姐呢……” 其实考拍卖师职业资格证的人,有许多都是没入行的。像李善言这样,已经在拍卖行工作的,自然占有优势,周围的环境本身就有利于备考。 正说着,有人来给李善言传话,李善言客气地同那人回了几句,随后站起身向沈云微道:“吴总的太太最近正在学画画,说要跟我再聊几句,还说要加我微信,我先过去她那桌看看。” 沈云微听得出,李善言积极性并不太高。 她本就不善言辞与交际,跟吴得妻子的来往,已经算是一种社交负担。 但李善言没有拒绝。一来吴得毕竟将来就是她们的上司,二来凭心而论,吴得妻子人还算和善,方才沟通挺愉快。 沈云微眼见着李善言离开,没多久梅贞与乔南希也转去了别桌,身边人一个个少了,突然觉得热闹的庆功宴也有几分寂寥。 于是她总算将目光重新挪到了左侧的秦砚修身上。 “秦砚修,请教你个事。” 男人抿了口红酒,声音浅淡:“终于舍得理我一下了?” “嗯?”沈云微不明所以。 秦砚修抬了抬眉:“哦,刚才和别人聊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旁边还有我这个人。” “可你也没主动找我说话呀。”沈云微满眼无辜。 “那我现在找你,行么?” 秦砚修主动牵住了她的手,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淬着似水柔情。 他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低声道:“要请教什么事?” 沈云微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从他掌中抽离,垂眸道:“是关于梅总,我一直想送她礼物,时间一推再推,当做新年礼物也不错。但还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她显然对秦砚修说了谎。 生长环境摆在那里,沈云微从小看着父母如何经营人脉关系,又怎么会不知道送礼的技巧? 可她有意要让秦砚修参与其中,暗中成全梅贞的那份思念。 秦砚修沉思一阵,定声道:“我看梅总也很喜欢百达翡丽,以她的身份,必然什么都不缺,不如投其所好,就送她这个。” 经秦砚修这一提起,沈云微才意识到,梅贞平时戴的腕表确实基本都是百达翡丽。 这种喜好与秦砚修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梅贞的一种爱屋及乌。 于是她道:“这主意挺好,但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适合她的表,你有什么想法吗?” “让我想想……”秦砚修很快有了选择,“我在秋拍看中的那款,百达翡丽6104G-001,如何?” 秦砚修对收藏名表感兴趣,在这方面,自然而然拥有更强的感知力,能留心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比如梅贞喜欢戴星河表盘的表,她好像很喜欢宇宙星辰。 “好是好。”沈云微犹豫问起,“不过……你肯割爱吗?” 且不说加上佣金后六百多万的价格,单这表是秦砚修自己看中的腕表,好像从来还没听说愿意转手他人的。 秦砚修轻笑:“既然是送给你看重的人,就没什么肯不肯的。” 他顿了顿,接着若有所思道:“而且说起来很特别,我和梅总相处时,也感觉天然很亲近。” “云微,有时我在想……”男人重新握住她的手,极依恋地同她说起从不曾对旁人提及的心里话,嗓音低沉滞缓,“和我分开二十多年的母亲,是不是就像梅总这样优雅温婉呢?” 分别太早,秦砚修自己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幼时的那一丁点,其余都是从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想象而来。 在忧伤之中,吞咽下腹的酒液似乎真的开始醉人了。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在软件上上传了母亲照片,AI生成她年老后的样子,看着还真有些像梅总……”秦砚修又笑了声,像是自嘲,“梅总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尴尬白得了个年过三十的儿子。” 沈云微听了,心里心疼秦砚修与梅贞,生怕没忍住说出什么,只好默不作声。 秦砚修察觉了她的异样,不由皱起眉来:“怎么突然闷着不说话?” “没什么。”沈云微用手掌捂着脸,“喝酒有点上头,闷得慌。” “不舒服么?”秦砚修紧张地扶住她手臂,扯开她手后,发觉她那双莹亮澄澈的杏眸蒙了雾气,眼眶微微泛红。 “我看庆功宴差不多了,跟梅总说一声,我们先走一步也无妨。”秦砚修道。 沈云微见他误以为自己喝了酒不舒服,着急回家,下意识就想拦他,但又寻不到其他合适理由,也就索性将错就错,由着他去向梅贞告别。 两人一起往外走去,为方便挪车,司机将车停在地上停车场,他们要走一阵才到。 没走几步,秦砚修便为她披上皮草外套,茸毛围住了她的脖颈,沈云微呵着气,几片星型松针状的六边形雪花无声无息飘到了领口。 雪花很快就化了,而她欣喜地仰起头。 “秦砚修!” 不知是何时下起的,北城的初雪。 十一月底的这场初雪,是在天气预报预料之外。伴着初雪,北城今年的冬天算是提前来临。 “下雪这么开心?”秦砚修勾起唇角。 “当然!”沈云微脚步都轻快许多,“好久没见北城的初雪了,每年回国都赶不上这个时候。” “原来是为了初雪。”秦砚修明白过来,一时恍然,“从前我没注意过下初雪都是什么时候,一年年四季轮回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们已经走到宾利车旁,司机等候多时,见他们来了,立刻打开车门。 “但此时此刻,好像不同了。”秦砚修低声补充,又像是自语。 男人细心地为沈云微拂去外套上的雪花,手掌护在她头顶,待她上车之后,自己才上了车。 他们同坐在后排,沈云微不由搓了搓手:“好冷,快开空调。” 这几乎不用沈云微特意命令,司机早就调高了车内温度。 只不过沈云微骤然从寒冷的室外进车,一时不适应。 沈云微低下头在手心呵着气,秦砚修兀自伸出手来,温热的手掌将她的双手都拉近他身,紧贴上他两颊。 “这样呢?有没有暖和些?”男人哑声问道。 正文 第64章 “哪有这么取暖的?”沈云微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灼热眼神,“你的脸也好凉。” “是我的错。”秦砚修从面颊拉开她的双手,重拢进掌心,低头靠近过去,像她那样呵着热气,“那这样呢?” 啊……这家伙! 沈云微从小早就习惯了把前排的司机当做透明人,可今天竟然也会下意识打量司机的反应。 可偏偏秦砚修就跟没事人一样,见她抽离了手,还凑过来打趣她:“脸红了?” “才没有!”沈云微矢口否认,静默几秒,自己也觉得脸上发烫,便改口道,“红了又怎样?反正不是因为你,那是喝酒喝的。” “我并没有说是因为我,陈述事实而已。”秦砚修眼底噙着笑。 不知不觉,又栽进他的语言陷阱里。 沈云微索性闭了眼装困,只当没听见。 不久后,秦砚修确实当了真,以为她睡着了,随后默默挪近距离,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紧接着她感觉身上一热,原是被男人温柔地抱进了怀里。 到了这个地步,好像猛一醒来有些刻意。 沈云微选择保持姿势不动,无奈秦砚修身上那股雪松味道,浸润在她鼻息之间,很难忽视了去,连带着呼吸都紊乱起来,于是悄悄调整着呼吸。 她的耳力不错,能听出没过太久,他们就到了家。 但装就要装彻底,她只当一无所知,仍靠在秦砚修的怀里。 “到家了。”秦砚修轻声道。 她对此毫无反应,隐隐有车门开关的声音传入耳朵。 “我让司机离开了,现在只有我们。”秦砚修又道。 沈云微正要睁眼,又觉得这样未免过于刻意,于是依旧保持静默。 而空气中终于传来一声无奈叹息。 “云微。”男人轻唤着她的名字,“还想装睡装多久?” 沈云微这下彻底坐不住了,睁开眼望向他,并未立刻从他身上离开:“你是怎么发现的?” “刚开始确实不确定。”秦砚修仍抱着她,眯起眼睛一本餍足,“但后来察觉到你的呼吸好乱,没有半点睡着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你如此紧张。” 但他并不拆穿她,由着她在他面前演。 或许只是享受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那份温暖,哪怕这不过是一时半刻。 这一时半刻的温暖,果真就要远离。 沈云微明显是被说中了心思,慌着就下了车。 秦砚修仍待在车上,想要追她,却因为方才长久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被她身体压着而有些腿麻,不禁仓促地降下了车窗。 “沈云微,你别着急逃。” 他侧过头去,望着她的背影,哑声挽留。 “谁逃了?”沈云微咬牙折返。 她最受不了激将,更不愿在秦砚修面前显露任何下风,三两步便走回车旁,手臂倚上车窗。 见她果真回来了,秦砚修这才舒展了眉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 “云微,外套忘了拿。”他道。 “哦。”沈云微从车窗接过,穿在身上,转身就要走。 男人的声音又从身后飘来:“云微,还有围巾。” “等等,还有包。” 他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似乎将她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 在沈云微第三次折返时,男人纤长的右手终于隔窗握住她的,抬眉低沉着嗓音问她:“就这么不愿同我久待,装睡也这么紧张,是怕我在车里对你做什么吗?” 在盈盈如水的月光下,秦砚修浸在树影中的轮廓变得如此柔和,像头沉睡的雄狮,失了凌厉,多了乖觉。 狩猎中的狮子,让人见了就想逃。 但那狮子如果自愿小心地收起利爪与獠牙,只露出毛茸茸的肚子,像猫儿一样求抚摸,却更像是对某人认了主,让人同样愿意还之以信任,与狮子相依偎。 沈云微双臂慵懒地倚在车窗上,又望了一眼车内与她不过几厘米距离的秦砚修。 他那张脸称得上骨相优越,总让人落魄失魂,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隽,甚至于他冷月似的蓝色双眸也只剩漂亮,而无锐利。 这样的秦砚修,真让人无法控制地想要与他亲近。 雪早已停了,四下静寂无声。 小幅度地越过车窗,沈云微凑近男人的脸,隔着不过半寸的距离,眨着眼眸轻声嗔道:“今晚你的话好多。” 男人眯起眼眸打量她,似乎还在判断她话里的用意。 而她已经将那半寸的距离也减去,闭眸吞噬掉他的呼吸,吻得莽撞又热切,充满进攻性,甚至带着咬。彼此唇齿间,仿佛还存有红酒的余香,馥郁浓厚到醉人。 是想用吻来封住他的唇么? 真是甜蜜的惩罚。 秦砚修暂时冰封的情欲已经因她的吻而融化,情不自禁地单手搂住她雪白的脖颈,将这个吻加深。 “云微,是我小瞧你了。” 一吻结束,秦砚修粗重地喘息着,窗外被风卷起的雪花在他面颊融化,却仍扑不灭他被勾起的不堪对人言的欲念。 不等她开口,他又如着了迷一般,贴上她的耳廓轻吻,直到耳垂被含弄得一片温热濡湿,彻底红透,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又一路辗转至她锁骨处吮咬,喑哑道:“该是我怕你才对,我从来受不住你的撩拨。” 左耳一时的酥痒使沈云微浑身战栗,她更没想到男人的吻能蔓延至别处,眼看着燃烧的火苗已一发不可收拾,她努力清醒了神智将依在她脖颈处的男人推开。 “到底是谁撩拨谁?”沈云微恼了。 “是你先亲了我。”秦砚修正声与她分辩。 “对啊。”沈云微理不直气也壮,“那怎么了?” 自家老公,亲一下怎么了? 沈云微背过身去,整理着原本就没穿好,后又因这个车窗吻而变得无比散乱的外套。 低下头查看时,隐约还能看到她脖颈上的点点红痕…… 更不提她瞧不见但仍在发烫的耳垂该是何情景了。 “你是属狗的吗?”沈云微转过身去,真想追上刚从车上下来的秦砚修捶他一下,“干嘛突然咬我?” 秦砚修并未避开她的拳头,由着她打他,但好像拳头同样也并不曾真正落下,只能瞧见她气呼呼瞪着他的模样。 “你也咬我了。”秦砚修脚步微顿,虽只有几十步的路程,仍细心地拢了拢她的外套,随后指了指嘴唇,唇角轻弯,“证据还在,就不认账了?” 沈云微仰头望向他,见他的薄唇竟沁出血滴,一时愕然。 她刚才这么猛吗? 沈云微默默将自己身上的吻痕与秦砚修破了皮的唇相比较,那大概还是秦砚修被咬得更严重些…… “好吧,对不起。”沈云微道歉的口吻像极了重回学生时代,“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亲了?”秦砚修却深皱起眉,“这是让我放心什么?” 沈云微不语,渐渐加快的脚步更让秦砚修心焦。 他终究还是冲动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拦腰将女孩抱进怀里,还在发懵的沈云微搂紧了男人的脖颈,望着他满眼无辜。 “咬我也没关系。”秦砚修垂下眼眸,轻蹭着她的鼻尖,半是哄诱地向她索吻,“只要之后稍微安抚一下。” 要怎么安抚呢? 沈云微犯了难,抬眸间瞥见他被她伤了的唇瓣,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心思单纯,还未细想,就在愧疚下做了妥协,猫儿似的舔舐着他的唇,滞缓而情意绵绵的动作似乎将秦砚修的餍足感也无限延长,脖颈凸起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下。 秦砚修低下头,好让她吻得更顺利,任由着口腔中的那丝血的腥甜彼此交缠,充斥开来,也毫不在意。 不多时,沈云微停下喘息,秦砚修正要温声哄着她继续,却见她没了动作,已回过神来。 “骗子,你才用不着这样安抚。”沈云微小声道。 这家伙方才明明很享受,哪怕被她咬破了嘴唇,他也是乐在其中。 天下岂有像他这样狡猾的男人?一次又一次骗她主动亲他。 还美其名曰“道歉”与“安抚”。 在道理面前,饶是秦砚修也无法诡辩下去,沉默着不说话。 沈云微气不过,路过门口的树时,伸手从树上团了把雪,本想恶作剧似的捂在秦砚修的耳朵上。 下一秒,却想起他还戴着助听器,又有点心疼他,怕融化的雪水会流进他耳朵。 她恶作剧的心思顿时打消。 放弃之快,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秦砚修已经将她抱到一楼门口,她松了手,雪花便被风吹去,留在门外,手心残留的一点雪化后的水迹,也被温暖的室温所烘干。 整栋别墅可真安静,由于提前嘱咐过,他们的回来没有惊动任何已经歇下的人。 沈云微沿旋梯往楼上走,走近主卧那道门时,很快发现了异样。 “秦砚修!你让人换了门嘛?” 她弯下腰去,观察着新换的房门,这道专门定制的门底部装着一扇高度与Astra身高齐平的小门,装饰很精致考究,远处看仍是严丝合缝的,但用手推时,翻起也很灵巧。 不用猜,这定是秦砚修让人定制的小狗门。 沈云微没想到,她前些天随口说的一句话,秦砚修也会这么重视,记在心里这么快就行动。 “嗯。”秦砚修朝她扬眉,噙着笑的唇角满溢宠溺,“有你发话的事,当然必须要实现。” “不过对方听说咱们家养的是边牧,都笑说Astra被惯得不像样,以后估计连自己开门也不会了。”秦砚修笑道。 边牧智商高,会开各种门只是边牧的基本技能,几乎与生俱来。 但生活环境不同,他们住在别墅,主卧房门晚上会反锁,Astra纵然聪明,也不过是白天趁着门没关严时闯入。 “自己家的宝贝,宠就宠了。”沈云微打开门走进去道,“其实我觉得Astra未必会经常来,但还是很想给它一个选择的余地,让它知道它是时刻被接纳的。” 相处久了,沈云微也摸准了Astra的性子。它虽然喜欢撒娇,但从不任性。 因为有着自己的屋子,Astra一般也只乖巧地待在自己的地盘,并不是经常上楼来找他们。 简单的一道门,仿佛是一句暗语,意味着Astra可以自由进出,随时可以投入他们的怀抱。 而最要紧的暗语则是—— Astra是被他们爱着的小狗。 从某种意义上,秦砚修像极了Astra,充满不确定性的童年让这一人一狗都很渴望亲近与温暖。 沈云微不禁望了眼秦砚修,他竟还出神地望着那道小门。 已至深夜。 睡觉前,沈云微打开手机,Astra房间的监控24小时都开着,随时同步给她与秦砚修的手机。 她看到Astra卧在他们给它新买的窝里,睡得很安稳,就像是寻到了家。 那秦砚修的家呢? 沈云微抬头望去,头顶略高些的地方,男人也正打开手机安排工作,吩咐下属将集团旗下电子公司的年度报表尽快汇总,处理好烂账,明年有新的发展计划。 她仰头轻声唤了声他的名字:“秦砚修。” 秦砚修关了手机,去牵住她的手,心神专注地倾听她的言语。 “明天我带你回我的家。”她主动伏在他胸口,抱住他的腰,“也是你的家。” 事实证明,这并非一句空话。 次日下午回沈宅时,沈云微一直牵着他的手,带着某种不再避人的亲近。 来到沈宅,秦砚修总能得到一家人最用心热情的款待。 这种款待区别于对待客人的那种礼貌,而是一种真正接纳他,将他视为家中一份子的温暖。 完整的家庭,感情深厚的父母,友爱毫无间隙的姐妹…… 沈云微拥有着这样一个完美的家庭,拥有好多好多爱。 而此时此刻,她愿意与秦砚修共享,牵着他走进她的家。 离晚餐时间还早,他们本就有意早来,一家人聊起天。 沈应邦熟络地问起秦砚修爷爷的情况,也说起沈云微远在瑞士疗养的姥姥。 上了年纪的老人好像也未必一定爱热闹,沈云微的姥姥照理早就该回国,可又舍不得瑞士的夏与秋,估计真要等下个月瑞士下了雪才肯回国了。 而秦砚修的爷爷,比起出门社交,好像也更爱看书练书法,摆弄家里的那些兰花,最近又想养起鹦鹉来。 话题渐渐偏移,顾流芳与沈应邦一起发出感慨:“以前总有人说,我们家只有三个女儿,该添个小儿子,别养到最后一个个嫁了人,家也就散了,我们从不信这样的鬼话。” “自己家的孩子,哪怕结了婚,家里人只有多的,哪会散?”顾流芳对那番言论嗤之以鼻,笑道,“女儿永远是家人,成家后多了女婿一起陪我们。就像云希,跟江廷两边父母家都常住,还说了将来如果有了孩子,要在咱们家里收拾出专门的婴儿房。至于云微……” 顾流芳看向沈云微,面容慈爱宠溺:“事业很重要,但也要经常带着砚修回家,你爸爸很想你们。” “只有爸爸想我吗?”沈云微搂着顾流芳撒娇,“妈妈就不想我?” “妈妈更想你。”顾流芳亲了亲沈云微的脸颊,“不管云微几岁,都是妈妈的小宝贝。” 沈云微最近忙秋拍,真是有一阵没回来了,虽实际上也不算多长,但对于父母而言,已经是思念得紧。 “也希望……”在沈云微耳边,顾流芳的声音渐渐放轻,“云微不要怪我当时硬要你联姻。” 对于与秦砚修的这段婚姻,沈云微此刻的心态很微妙。 她回想起自己一开始的逃避,后来的渐渐动容,与如今不断拉近的距离,实际上从前心中的那份埋怨已经荡然无存。 回过头来,她也明白父母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 往家族层面讲,在她父母的既有认知里,身为家族的一员,得其荫蔽,自然也要有所奉献,这样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完全随心所欲,权利与义务并存,自由总会受到限制,可这限制同时也是庇护,相互依存。 往她个人层面讲,父母无法照拂她一生,所以以他们传统的思想,希望她和真正人品贵重的男人结婚,彼此相携,扶持着走完人生的路。 秦砚修就是经过他们考察,信得过的那个男人。 “妈妈,不用说了。”沈云微释然地一笑,“其实我已经明白。” “妈,不用您担心。”沈云希插话道,“他俩感情好着呢,不信您看小妹朋友圈,那一天天发的,标准热恋期。” 被二姐当众调侃,沈云微争辩的声音都弱下去:“我也没发什么啊……” “确实是标准的热恋期。”谢江廷不用多暗示,只顾帮腔妻子,“从前哪能看到小妹主动发跟异性之间的合照?她很讨厌男人的,还会列黑名单。” “是……”沈云微瞥了谢江廷一眼,“我二姐之前也有。当初就应该早点劝她把你也列进去,让你追不到我二姐。” “那不会。”谢江廷望向沈云希,“劝也没用,她舍不得这么对我。” “别人或许不会。”沈云希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手中抽离,“但小妹的话,我一向很听。” “所以最好别得罪她。”沈云希递上一句忠告。 “是我错了。”谢江廷差点要给沈云微作揖,“就知道你二姐没底线,原是跟我一条战线打趣你,最后又和从前一样,二话不说上了你的船帮你。” 闻言,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秦砚修也在轻笑。 沈云微真是家里的宠儿。 家里人的心全都向着她。 顾流芳与沈应邦看着女儿女婿们谈天说地,晚年生活悠闲自在,就已经知足又开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时常思念远在意大利的大女儿沈云夷。 好在沈云夷同样也思念家人,几乎每周都会给家里打来视频电话,分享着近期的生活日常与事业上的点点滴滴。 今天也是一样,沈云夷早就知道家中有家宴,所以适时打来视频电话祝贺小妹秋拍圆满结束。 姐妹间聊了几句,心细的沈云微就随口问起:“大姐,你这回还带了阿姨一起吗?” 看沈云夷摇头,沈云微接着道:“但看你房间里很干净,像是专门有人在照顾你。” “没带阿姨过来。”沈云夷含糊解释几句,“但雇了个当地的人帮忙打扫卫生。” “意大利的人工成本也挺高吧?”沈云微望着大姐桌上的午餐,“这位身兼数职,还帮忙做饭?” 七小时的时差下,沈云夷那边刚吃午餐。 “你也太小瞧大姐了。”沈云希搭上沈云微的肩,“难道就不能是大姐自己做的吗?” “你确定?Antipasto,Primo,Secondo,Dolce……意大利的午餐花样我背着都嫌累。”沈云微面对镜头,一样样都点了出来,“哦,手里还有意式浓缩咖啡,不愧是欧洲的美食之国。” 这番话终于引起父母的注意,顾流芳疑惑地问了句:“云夷,有人来你的公寓吗?” “一个朋友。”沈云夷抿了口咖啡。 沈云微看出她是佯装淡定,其中一定有鬼,但没有再追问下去。 倒是二姐语不惊人死不休:“男朋友?” 看到对面的沈云夷差点呛到,沈云希才笑着解释:“姐,别紧张,我的意思,男性朋友。” “没有。”沈云夷否认了,“是女生。” “好吧。”顾流芳轻易相信了大女儿的话,“其实我还真有点盼着是你的男性朋友。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身边又不要人照顾,我和你爸根本放心不下。再加上……你一直都不谈恋爱……” “云夷,爸爸给你介绍几个吧。”沈应邦终于也开了口,“你要是喜欢待欧洲,我也有朋友在那边发展,年轻一代还是有不少人品好、长得帅的男生的。哪怕不谈,见见也不是坏事。” 这几乎是全家人共同的心愿,想催沈云夷放下过去,早点展开新的恋爱。 沈应邦最后这句话,可以说是软到极致,毫无棱角,让人想不到沈云夷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电话那边的沈云夷,也确实沉默了。 而在这片沉默中,耳尖的沈云微依稀听到一道男声,克制而不甘,似乎就站在沈云夷身侧低语:“不许答应。” 沈云微飞快地抬起头,却见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细碎嘈杂声。 “爸爸,我觉得见见也可以,看你安排。”沈云夷仓促地答应了,“我还有事,后面再细说吧。” 沈云夷挂得突然,但一家人都没多想,顾流芳与沈应邦看沈云夷总算答应了跟同龄异性见面,更是高兴至极。 沈云微看二姐神色如常,还真不信她刚才没听到动静,后来趁着父母催二姐帮忙带人上楼收拾房间的功夫,沈云微也跟了过去,拍拍二姐的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我也听到了。”沈云希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感情上的事,很多时候无关对错,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大姐如果非要踏入同一条河流,只要她头脑清醒,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我就不该再多说。” “可大姐真的因为他受了很多伤。”沈云微叹口气,“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动摇了。早知道……我就该……” “就该什么?”沈云希反问。 “提前告诉大姐,他要追去意大利了。”沈云微老实回答。 “然后大姐就能躲得过去了?”沈云希瞥她一眼,“小妹呀小妹,你还是太天真。这事情实际上不在他的动向,而在大姐的心。如果大姐真的忘了他,不在意他,那他们哪怕是同居一室,大姐也能当他是透明人。反之,哪怕距离是南极到北极,见不着面,大姐也时时刻刻想着他,藕断丝连着。” “如果是这样……”沈云微陷入沉思,最后自己先行放弃了插手,“那我确实左右不了大姐一点。” “只盼着这回爸妈不介入,别再棒打鸳鸯。”沈云微又道。 当年的事缘由复杂,自然不止是沈家父母反对这么简单。 不过情随事迁,现在的状况早已有所不同。 沈云希也是一笑,话里复杂:“他们不敢再管了,有了那回的事。” “是,真是因祸得福了。”沈云微也是连连点头。 一旁跟谢江廷一起当透明人的秦砚修终于也开了口,好奇问起:“是什么事?” “我大姐为情所困割腕的事。”沈云微将手一摊。 “行了,再这么口无遮拦,把你老公吓到。”沈云希站出来向被惊住的秦砚修解释,“那是大姐当年分手以后发生的事,不过不是她主动割腕,而是她在厨房洗碗,不小心摔了碗。” “碗掉到地上,碎片刚好弹到手腕,割到动脉,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大姐反应快,赶紧按住了伤口,又喊来客厅里的我和小妹,叫了急救车。”沈云希道。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说是为情所困?”秦砚修仍有些不解。 谢江廷也是知情人,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岳母岳父大人,从前管大姐管太紧,还干过棒打鸳鸯的事,三姐妹默契之下,索性将错就错了。” 当时父母赶来医院时,瞧见年纪最轻的沈云微被吓得不轻,哭成泪人一般。 问起发生了什么,沈云微也不说。 后来见到办手续的沈云希,沈云希急中生智,一番移花接木,说成是为了感情的事割腕,弄得二老又是愧疚又是后悔心疼,当即给沈云夷保证,今后绝不再反对她的任何恋情,全看她自己的心意。 这等家族秘辛,实际上除了沈家父母与三姐妹,再加上二姐夫谢江廷知道,再无外人听闻。 今日,要再加上秦砚修。 秦砚修对于她们三人的随机应变颇为感慨,但更惊讶于沈家父母原来还会棒打鸳鸯,实在是出乎他的想象。 “没什么可意外的。”沈云微却看得清楚,向他解释,“我爸妈虽然疼我们,但也迈不过去门当户对这一关,这思想都是根深蒂固的。大姐当年谈恋爱是偷偷瞒着父母的,那时候野岸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歌手,养自己都费劲,他们能同意才怪。” 再和睦的家庭,也会有争执。 只不过地下恋东窗事发后,沈家父母不至于逼迫沈云夷太狠,而沈云夷同样不忍惹父母生气,当年的争执也就温和太多,怎么都无法闹到大动干戈的地步。 沈家父母更多是在干着急,表达不接受野岸的坚定立场,两边僵了一段时间后,也不知怎么,沈云夷与野岸突然就分了手,其顺利之程度,倒在他们意料之外。 “二姐,你说他们如果现在复合了,爸妈这回能同意吗?”沈云微幽幽问道。 “你现在真是人小鬼大,操心太多。”沈云希笑起来,“也不嫌累。” “我是认真的。”沈云微蹙眉道。 “那我只有一句话。”沈云希正声道,“破镜难重圆。真到圆了的那天,就不是咱爸妈人力可以左右的了。” 言外之意就是,沈云夷与野岸将来如果真能重新在一起,两人必然是经过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作出的决定。 在这股坚定面前,家长的反对也成了蚍蜉撼大树。 姐妹二人越聊越远,正要继续交流观点,敲门声响起,谢江廷习惯性地做了个手势,沈云希便止住了谈话,还拉住了沈云微的手,示意她也注意。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秦砚修去开了门,原来是家里阿姨来喊他们下楼吃饭。 四人一起下楼,入席后,两两挨着坐。 与从前的家宴相比,沈云微这回回家,似乎多了几分留心,几乎将桌所有的菜都扫了一遍。 母亲顾流芳正疑惑她是在干什么,她自己指着秦砚修面前的盘子问了出来:“妈妈,这道烤菠萝是不是刷了蜂蜜?” “是啊。”顾流芳不解,“你不是最喜欢这么吃了吗?又变了口味?” “没有,我怕秦砚修不小心夹到。”沈云微望了身旁的秦砚修一眼,将盘子挪得离他们远了些,轻声提醒母亲,“秦砚修蜂蜜过敏,他吃不得这个,以后他跟我回家吃饭时,辛苦妈妈提醒家里厨师多注意,任何菜都不要放蜂蜜。”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顾流芳不好意思道,“家里做习惯了,还是云微细心,记着这件事。” 正文 第65章 先前秦砚修因为蜂蜜过敏住院的事,大家都还记忆犹新。 但回归生活,一大家子人都对蜂蜜这种食物的存在没什么敏感度,没法时时记住。 “不用这样麻烦,这道看着这么明显,我不会去夹。”秦砚修看沈云微这么留心,心中虽感动,却也愧疚她被他影响,也远着一道从前她爱吃的菜。 “我确实吃不了这个。”秦砚修凝着她的眼神柔和如水,“但你喜欢,能看着你吃,我也是开心的。” 男人抬手重新将那瓷盘端到沈云微面前。 沈云微夹起一块菠萝,烘烤后的菠萝自带甜味,再加上外面那层蜂蜜,更是甜香可口。 她一时想起,上回喂秦砚修喝蜂蜜水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蜂蜜的甜。 秦砚修大约是喜欢蜂蜜的,但由于过敏,今后再碰不得。 他喜欢看到可以尽情享受的沈云微。 享受蜂蜜,享受亲情,享受他一切不可得。 今晚开了红酒,一家人共祝沈云微在拍卖行的工作顺利。 顾流芳与沈应邦的感慨最多。 他们最小的孩子,也在长大。 “我家云微年纪小,感觉去年假期回来时,还像是小孩子,最爱撒娇。”顾流芳望向对面的小女儿,“今年懂事了,成熟了,能独当一面,还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和人生目标。” “还有,要谢谢砚修,”顾流芳笑道,“平时没少照顾云微。” “我们是互相照顾。”秦砚修于桌下悄悄握住了沈云微的手心,“也谢谢岳母,将这么好的云微带给我。” 一顿饭吃下去,难掩秦砚修对沈云微的情意绵绵。 到了晚些时候,沈云微又像先前那样去黏二姐,要跟她一起睡。 谁知沈云希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云微发懵。 沈云希笑而不语,拉她到角落,才指着她脖颈上的吻痕道:“小妹夫虽然吃不了蜂蜜,但你俩的日子过得可真是蜜里调油呀,我又怎么好意思夺人所爱?” “什么?”沈云微低头望去,自己颈子上昨夜热吻留下的红痕竟未完全消退,一时又惊又窘,“难道……刚才爸妈也都看到了吗?” “看到又如何?”沈云希随意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比我们懂多了。” 沈云微:“……” 话虽如此,可她仍觉得尴尬。心中也佩服二姐,当着父母的面,好像从来不会在这方面的事情上有任何忸怩。 “别想这么多啦,傻丫头。”沈云希道,“我是看你们感情逐渐升温,想让你们多点独处的时候。” “可今晚我更想跟二姐一起。”沈云微抱着沈云希的脖颈撒娇,“求你了二姐,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联想到近日自己复杂的心绪,沈云微是真想跟二姐促膝长谈。 聪明的沈云希终于接收到她的暗示,朝着不远处正在和秦砚修聊天增进感情的丈夫道:“江廷,今晚我陪小妹。” 谢江廷注定要独守空房了,秦砚修也不遑多让,要暂住客房。 两个男人对望一眼,好像都有点失落,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在姐妹情面前,他们都该让步。 “好了,男人退散。”沈云希关紧房门,重回沈云微的床上,“小妹的心事,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两双随了母亲顾流芳的漂亮杏眼彼此相望,沈云微幽幽吐露心声:“二姐,我好像……” “爱上秦砚修了?”沈云希接话。 “不是爱。”沈云微执拗地纠结着程度,“是有点喜欢。” “这谁看不出来?”沈云希轻笑,“如果不喜欢,你也不会亲他。”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我真是败给你了,二姐。”沈云微别扭地翻了个身,眼神望向天花板,有些许迷惘,“但我心里又有点慌,摸不准他到底怎么想。” “他当然也是喜欢你的。”沈云希毫不犹豫地做了断言。 “或许吧。”沈云微陷入沉思,“但他到底是喜欢他妻子,还是喜欢我?” “嗯?”沈云希精神起来,反问道,“你不就是他妻子吗?” “这不一样。”沈云微懊恼道,“只因为我是他妻子,他就喜欢我,那不是恰恰证明,并不是我身上的特质吸引了他,而是我的身份激起了他的责任心吗?” 沈云希一听,心里感慨自家小妹真是较真的性子,连秦砚修是因何生爱都要弄清楚。 也可见,秦砚修在小妹心中的分量,在随着朝夕相处与日俱增。 “想这么多,也不嫌累。”沈云希正声道,“与其分析他,不如先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沈云微侧过头。 “对。”沈云希将问题抛还给她,着重着字眼,“你又是为什么有点喜欢秦砚修的?” “因为他好看。”沈云微下意识答。 好一番快问快答,沈云希抬指点了下她额头:“OK,见色起意,判断完毕。” “我还没说完呢!”沈云微抗议。 “喜欢看他望着我的那双烟波蓝眼睛,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喜欢他抱着我时的依恋。” “也心疼他的脆弱。”她道。 “因他欢喜,因他紧张,因他烦忧。刚结婚时,我从没想过,要与他共度一生。” “但现在,我也同样无法想象,未来的生活没有他是什么样子。” 沈云微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曝露在沈云希面前。 原来婚后日日夜夜的相处,已经让两个人深度融合进彼此的生活。 习惯是一种庞大的力量,水滴石穿,化为依恋。 “真奇怪啊……”沈云微向姐姐呢喃,“我以前也见过秦砚修,可为什么从前没有这些感觉呢?” “你是见过他,但彼此又说了几句话?”沈云希也开始回忆,“总共不过三四次吧,让我想想,你们第一次见是在……” “我记不清了。”沈云微迷糊道,“那时候我才多大呀二姐?” “我也不知道,是听大姐说的。你还在上小学吧,当年你们在威尼斯见了一面。”沈云希道,“从此以后,你就有点抵触他。” 沈云希不过比沈云微大三岁,当年也没多大,都是小孩子。 “好像有点印象。”沈云微回忆起来,“我记得当时他对我挺凶的,不过为什么……” 为什么她有这种印象,且印象挺深,几乎是潜移默化? 可追根溯源,沈云微都忘了她跟秦砚修第一次见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云希打了个瞌睡,“我只记得从威尼斯回来后,有好一阵日子,你都很怕水。” 两人睡前闲聊,好像越聊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是白天里忙工作的沈云希先昏昏欲睡,沈云微调低了屏幕亮度,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不知不觉就点进了微信。 秦砚修的消息正巧发了过来。 “好想你,睡不着。” 他好黏她。 才数小时不见而已,竟然因此而失眠。 沈云微不禁笑了下,牵动着薄被轻轻抖动,情愫在心中肆意生长,活像个暗恋期的高中生。 半梦半醒间的沈云希都发觉了,懒声催她:“小妹快点睡,多大了,还熬夜呢……” “我睡了我睡了。”沈云微将息屏的手机放到枕头下。 工作之后,沈云微确实没有上学时能熬夜了。 扶光拍卖行不至于搞996压榨人,但一进拍卖行就在忙秋拍,节奏太快,几乎每天都在被ddl追赶着,神经高度紧绷。 假期转瞬即逝,周一很快到来。 迈入十二月,扶光的整体节奏开始放慢。沈云微上班时不忘给李善言带去她的备考教材,两人又一起去原来在古籍善本部的工位上收拾东西,抱着纸箱挪去瓷器及古董珍玩部。 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有周一开例会的习惯,东西刚放下,沈云微与李善言就被通知前往部门会议室。 乔南希近两天有事,梅贞特许了她继续休息,所以并未参会。 而作为新轮过来的管培生,沈云微两人自然被安排在角落。 她们听着吴得冗长的发言,一边观察着会议室里陌生的同事们。 除去专家,瓷器及古董珍玩部坐班的员工有十几人,但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加上沈云微与李善言才三人。 吴得刚好讲到另一个女员工Helen,正是坐在沈云微身旁的那个穿着宽松灰色长毛衣的女人。 “抽根烟,不介意吧?” 吴得从西服中拿出一包黄鹤楼,走流程似的问了众人一句。 坐他身旁的两个年轻男人争先恐后要帮他点烟,火星一起,吴得便开始吞云吐雾。 烟一吹来,Helen立刻小声咳嗽,显然是闻不惯。 沈云微皱了眉,望向坐在正中位置的吴得,抬高了声音:“吴总,我介意。” “你说什么?” 听到角落传来的声音,吴得抬起眼,认出是沈云微后,脸色更加难看。 李善言紧张地望了眼沈云微,却见她依旧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毫无将话收回的意思。 “我说我介意你抽烟。”沈云微站了起来,嫌弃地在鼻前扇风驱赶烟雾,“不单是我,我们大家都受不了你的烟味。” “大家?”吴得发出一声冷笑,“好,在座的,还有谁跟她一样看法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十多个人竟都噤了声。沈云微看向方才因烟味咳嗽的Helen,她同样低着头不说话。 “我……” 沉默中,李善言犹犹豫豫地想要举手说话,但被沈云微打断了。 “吴总,我以为你一开始征求意见,是真正会听每一个人的感受,只要有人不适,就不会那么做,而不是作秀。” “所以……你是心中还要默默计算下人数,会议室抽烟这么没公德的事,也能用来少数服从多数吗?”沈云微正声反问道。 话音一落,原本一片死寂的会议室竟有了些许细碎的议论声。 好像所有人都在惊讶沈云微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职场这么跟上司说话,真是疯了。 正文 第66章 “沈云微。”吴得抬高了声音,精心用发蜡打过的头顶呈稀疏的地中海状,右手按在桌上,其中两根手指已被烟熏黄。 所有人都以为吴得要发火了,但下一瞬间,他却突然缓和了脸色,笑道:“如果我影响到大家,那不抽就是了。烟瘾犯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没忍住。” 说着,他在面前下属端来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 慢慢坐下去的沈云微,既不信吴得是第一次在会议室抽烟,又不信他能突然对自己转换态度,狐疑地望着他,眼神充满警惕。 “年轻人有勇气表达想法是好事。”吴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但一码归一码,这么张狂顶撞上司,自己也该反思。” “是扶光把你们惯坏了,到了外面,谁还惯着你们?”吴得冲着众人冷笑,目光扫向沈云微,话里意有所指,“大人不计小人过,但外头可没有我这么好的领导了。” 果然。 反思是没有的,还摆出一副宽容了新人的“大度”姿态。 沈云微心中反感更甚。 会议继续,吴得在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继续着他的滔滔不绝。 一个例会开了两个小时,临结束时,吴得随口就安排起下午的工作。 秋拍结束,客户陆续结算完毕,一些客户要求送货上门,扶光的工作人员就要负责将拍品打包,妥善安排长途运输事宜。 这是瓷器及古董珍玩部很看重的一项工作,毕竟古董瓷器不可再生,拍卖行需要对古董提前做好保护,将长途运输过程中的风险降到最低。 按照以往惯例,负责打包的人员只是部门中的一部分人,名单也早在庆功宴那时就出了,乔南希也给她们看过。 沈云微与李善言都是侧重文字工作,并未涉及打包方面。 但此刻,吴得随口就在最后加上了沈云微的名字。 李善言听了觉得疑惑,从会议室走出时,问起沈云微,觉得吴得给沈云微的工作安排不合理。 沈云微本人却很平静,也早想到了会有这一出:“很正常,吴总在故意针对我。谁让我刚一来就让他丢面子呢。” “云微……”李善言已开始为朋友担忧,“要不跟Nancy姐说一声吧,他们差不多层级应该还有几分人情在,让她介入,这样会不会好些?” “还是不了。”沈云微摇摇头。 “一来,Nancy姐在休假,这时候因为我个人的事打扰她不好。” “二来,吴总的职位比Nancy姐还高,部门总经理给我安排工作任务,我让Nancy姐帮我推掉,也不合适。” “三来……吴总一早就知道Nancy姐是我老师,如果真顾及这层人情世故,也不会有刚才那一出。Nancy姐这时候帮我,反而会让吴总变本加厉。” 初入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沈云微实际上已经洞若观火。 李善言也听明白了,心里更加难受:“云微,听你这么一说,已经算是得罪了吴总,以后你可怎么办呢?” “放心吧。”沈云微朝女孩展颜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自己扛着。” 她根本没怕吴得,或者说,在当时预展上出事后,她也曾忐忑过未来与吴得撞见是何场景。但经过近期与吴得的两次谈话,她的心反而放回了肚里。 吴得再强势,再想报复她,也无法越过底线和职权。 会议桌上,他不得不熄灭了烟,虽在话语间找补,但依然可见其外强中干。 她们正聊着,沈云微被人拍了下后背。 二人一起转过头,瞧见身后跟着的是Helen。 “我奉劝你俩,在这个部门,还是别太跟吴总对着干。” 不知Helen跟在她们身后走了多久,又将她们的谈话听去多少。 但沈云微仍很坦荡,轻声道:“谢谢Helen姐的提醒,但我是对事不对人,上下级之间,也只有上司针对下属的份。” 话音一落,她听见Helen在叹气,随之望过去时,发现Helen的小腹微微隆起,不由多了几分惊讶。 “Helen姐,你是怀孕了吗?” 方才在会议室里,Helen身上那件宽松的毛衣遮住了体型,并不明显。现在这样近距离站着,沈云微稍稍一留意,就能看出她有了身孕。 “对,刚四个月。”Helen低头温柔一笑,“我已经三十五了,好不容易怀上,前段时间又忙秋拍,也挺战战兢兢,好在最忙的时候也过来了。” “但日常还是多注意。”沈云微关心道,“我刚才看工位都挺近的,平时有需要的地方,你喊我一声就行。” 沈云微的友善,在Helen意料之外。 联想到方才的争端因何而起,Helen生出愧意:“抱歉,其实你最早也是看我咳嗽才开口的,但我不想得罪吴总,没站出来声援你。” “没事,我知道,该道歉的不是你。”沈云微并不介意,“我也知道,大家都要养家,有很多不得已。” 支撑沈云微无所畏惧的,除了“道理”二字之外,还有她的优越家世。 她从来都不是依靠这份微薄工资生活,也就比普通人多了更多的底气。 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其他人不站出来时,她也不会反过来指责众人懦弱。 Helen听到沈云微这些话,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临与她们二人分别时,Helen终于又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你们平时尽量离吴得远点。咱们部门的年轻女实习生都待不久。” 吴得是近三年才被高薪挖到扶光拍卖行,而管培生项目多年没启动,今年之前,新进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只有一些年轻的实习生。 再想到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男女比例,沈云微总觉得古怪,不禁追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Helen却并不多说,“你们心里记住这点就行。” 或许是男员工多的缘故,瓷器及古董珍玩部比古籍善本部要喧闹得多。 没过多久,有几人三三两两走过来,Helen便不再说什么了,沉默着从她俩身边走开。 下午时,李善言留在工位工作,沈云微照着吴得的安排,要跟其他五个男同事一起去库房打包古董瓷器。 工作量平均分配,沈云微负责打包其中的二十件古董瓷器。 都是贵重珍稀的瓷器,但器物外形各不相同。沈云微优先处理好瓷器口沿、底足等最脆弱的部位,又给瓷器做了内部填充,最后放进专用的坚固盒子。 这一套流程打包下来,很费时间。但好在沈云微耐心聪明,打包四五件后,就习得要领,可以逐渐加快速度。 身边的男同事们就没有她那么动作迅速,有两个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八卦,聊到Helen身上。 “Helen她本来不是也被安排来打包吗?名单上怎么又没她了?” “那还不是名单被梅总看到了,梅总说她怀孕了,不适合干重活。” “女人就是轻松,怀个孕就能有特殊待遇。” 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一声,开始阴阳怪气。 沈云微实在受不了这股歪风邪气,抬头望向那人,冷声反呛:“是挺轻松的,不如你也怀一个?” “你……什么意思你!”对方立时暴跳如雷。 其他几个男人已哄笑一团,都看向他。 “没什么啊,你不是挺嫉妒女人能怀孕吗?”沈云微极轻视地瞥他一眼,啧啧道,“可惜科学不够发达,不然可以申请安装个人造子宫满足你。” “说什么特殊待遇,女人孕期和生产时生产后遭的罪,你们就不提了。”沈云微为女同事忿忿不平,“Helen姐秋拍都一直坚持工作,今天也只是调整了下工作内容,你们却在背后议论她,说那么难听,也太过分了。” “哎呦,沈大小姐,口无遮拦的可只有小林。您可别把我们几个也算进去。” 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男人都是人精,知道沈云微是沈家千金,丈夫又是秦家掌权人秦砚修,言语间是不敢得罪沈云微的。 其中四个是出奇地团结一致,要跟方才对Helen阴阳怪气的小林划清界限。 小林被兄弟背刺,因此心中不平,索性破罐破摔:“你们就舔吧,一个二个没骨气的。她家里再有背景,现在不还只是个管培生?真以为扶光也是自己家开的啊。敢跟吴总对着干,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嗯嗯,我等着呢。”沈云微面无表情地敷衍。 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吴得这样的上司,瓷器及古董珍玩部的风气很难好。 沈云微没再搭理他们,继续给古董瓷器打包。 而经过方才那么一闹,众人没有再当着沈云微的面议论Helen,只聊小团体内部的事。 直到沈云微快将二十件瓷器打包完,部门的高级业务经理张经理过来看工作进度,小林又附过去耳语几句。 再看张经理脸色,小林明显是告了她一状。 旁边有人看清了局势,想给沈云微卖个人情,小声同她提醒:“小林跟张经理私下关系很好,而张经理跟吴总关系也不错。” 不用说,这三人沆瀣一气,肯定是一致针对她沈云微的。 沈云微没有太多注意他们打量自己、预备找茬的眼神,自顾自将手中最后一个古董瓷器也打包完成。结束手中的活后,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刚好到下班时间,于是抬腿便准备离开仓库。 “沈云微,先别着急走,你再打包五件。”张经理果然开口将她拦下,又给她派了活,“半小时应该也就干完了,没问题吧?” 此刻并不缺沈云微这个人,打包的古董瓷器也不急在这一时,张经理这么安排,无非是想给沈云微一个下马威。 谁知沈云微根本没有被他威慑住,脚步只略停了下,回头蹙起眉,干脆回绝:“不好意思,我份内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没法接受你临时给我新加的不合理工作。” 张经理也没想到她会一口拒绝,愣了下才厉声指责:“哪不合理了?年轻人连这点责任心都没有,其他人都还在干,就你一个下班,像什么样子?” “张经理,你好像误会了。”沈云微耐着性子解释,“下午大家分配到的工作量都一样,我一心工作,所以快点;他们几个一会儿插科打诨,一会儿八卦别人,拖拖拉拉,所以没干完。总不能把他们干不完的活扔给我,占用我的下班时间吧?这公平吗?” “斤斤计较什么?”张经理皱了眉,总觉得沈云微忤逆了他身为领导的威严,“我使唤不动你了吗?” “可工作是吴总给我安排的。”沈云微故作为难,“这样吧,张经理跟吴总电话请示下,他愿意给我加工作量,我就留下。”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云微迅速在张经理头上压上更高一级的吴得。 张经理自然不会为了这件小事,去给吴得专门打电话打扰。到时候吴得只会骂他治不住一个新入职的下属,还把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张经理原想以职位压人,偏偏沈云微义正词严,还真一时奈何不得。再争论下去,在强势的沈云微这里,似乎也占不到半点好处,张经理瞬间没了气势,只好假作宽容,让沈云微离开。 “那拜拜喽,你们继续干,加油。” 沈云微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脚步轻快带风。 正文 第67章 人与人之间的初次交锋,往往带着试探性。 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 沈云微上楼回到办公室自己的工位,拿包走人,临上电梯时收到乔南希发来的消息。 “你俩一切还顺利吗?” 信号时断时续,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沈云微收拾好心情回复:“都很顺利,已经在努力工作啦!” 身在公司,主线永远都是工作。沈云微没有那么闲,要去跟那群人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机。 乔南希似乎放心下去,准备下周一再回扶光,又把工作内容发给沈云微她们。 最后补道:“对了,梅总今年难得一直在北城,眼看着快到圣诞节,公司买下一棵圣诞树,今天刚放进一楼大厅,我人不在公司看不到,你路过时见了没?” “中午下楼吃饭还没见,我现在看看。” 沈云微将工作的事一一应下,电梯门打开后,她果真望见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放置在大厅正中央。 公司好大的手笔,这棵绿色的圣诞树足有十米左右高,四周被金色的星星灯装饰着,又配上一只如翅膀般大的红色丝绒蝴蝶结,丝绒长长垂下,节日氛围很浓。 “好漂亮。”沈云微连带着拍下的好几张照片一并发给乔南希。 发完后,她才慢悠悠往外走,上了自己的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云微养成了一个习惯。 把秦砚修设置成微信置顶,埋着小心思的同时,也有现实功效。 他是她的备忘录。 她没着急开车回家,而是将乔南希发给她的工作安排又转发到秦砚修那儿,接着又发了不少其他备忘事项。 “下班了?”秦砚修很快就回复她。 而她急忙阻止:“先别说话,我的工作备忘还没发完。” 转发完最后一条内容之后,沈云微才放松下来,将方才的圣诞树照片也发给秦砚修。 “好看吧好看吧?”她询问的语气像小猫摇尾巴。 另一端的秦砚修研究了好一阵,才不确定地问她:“这也是工作吗?” “才不是!”沈云微朝他撒娇,“咱们家也买棵圣诞树吧,秦砚修~” “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秦砚修打完字就侧过身去,已经开始跟自己的秘书同步。 “想要金红色系的,挂饰我们自己装,我要好多好多玻璃球和丝带,树的下方最好铺一块红色圆地毯。” 沈云微已经开始畅想了,而秦砚修也原封不动地吩咐给秘书,由他采买材料。 “最晚后天晚上东西到位。”确认后,他回复沈云微道,“到时候就开工,慢慢布置属于我们的圣诞树。” 沈云微很喜欢亲自动手的那种参与感。 两天后,秦砚修望着圣诞树下快要一头栽进材料堆的女孩,忍着笑意将她头顶的丝带拿开。 老年人对圣诞节兴趣不大,爷爷正在自己房间画兰花,并未下楼,一楼会客厅只有他们俩和Astra。 “啊啊啊Astra不要乱咬!”沈云微紧急抢救回一枚被Astra咬到嘴里的描金玻璃球,极宝贝地捧在手里。 “就这么喜欢过圣诞?”男人将Astra唤到一边,而后低声问她。 “之前在英国留学好多年,不自觉就被当地的氛围感染了。”沈云微坐在那块新买的红色绒毯上,家里的会客厅新置了壁炉,烤得她暖烘烘的。 这几天沈云微每天都在仓库打包古董瓷器,回家后的时光成了她的休闲时刻。 “但我喜欢的不止过圣诞。”沈云微抬起被火光映亮的双眸,“还有你。” 脱口而出后,见秦砚修含笑望向她,她才急着补充:“是和你一起拥有一棵圣诞树。” 她将丝绒质地的红色丝带按长度剪断,一条条放在地上备用。 秦砚修拿起其中一条,凝着丝带微微出神:“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过圣诞节。” “我也是啊。”沈云微默默挪近了与他的距离,身边有无数备用的红色丝带,她偏只拿起男人手心里的那条,“这是我第一次过和你一起的圣诞节。” 简单添上的几个字,让圣诞节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在秦砚修的手心系起蝴蝶结,有单层也有双层,系了几个之后,才在橘黄的灯光下看清他指尖泛红的细碎伤痕,只有几道,看着像是新伤。 “你的手怎么了?”她不由皱起眉心。 秦砚修缩回手,轻描淡写:“被A4纸划伤的,没什么要紧。” “堂堂总裁,也要自己打印文件嘛?”沈云微重新握住他的手细看,在他的伤口处吹了吹,仰头问道,“疼吗?” 秦砚修摇摇头。 “不疼也禁不起这么伤呀。”沈云微心里其实还存有疑影,总觉得秦砚修有事瞒她,“A4纸竟然能划三四道,还道道见血。” “别看了。”秦砚修半是调侃地遮掩过去,“知道你心疼我,这点伤口确实要多看两眼,不然只怕明天就已经愈合了。” “不是着急圣诞树吗?”秦砚修起身去拆材料,“你不要旁人帮忙,就咱们两个,估计要忙好几个晚上。” “离圣诞还早,我也没打算太累。”沈云微犹豫道,“本来我还想拆完买的材料包后,再拉你去拼乐高的。” 秦砚修勾起唇:“如果是嫌弃我笨手笨脚拖慢进度,那我至少还能给你找零件。” “谁嫌弃你了?”沈云微将手里的玻璃球扔进他怀,幽幽道,“但你确实是笨家伙……” 所谓关心则乱,她是心疼他手上的伤,哪怕微小,可依然被她瞧在眼中,记在心里。 但秦砚修说的也有道理,递零件费不着力。 两人许久没有再拼乐高,还真有些怀念那种氛围,沈云微一提,几乎就是一拍即合,都蠢蠢欲动。 刚巧今夜爷爷没跟他们一起,偷偷下地下室也就更加顺理成章。 事实证明,拼乐高真的会上瘾,这一晚拼到凌晨十二点还不够,又连着几天都一起窝在家庭影院,不知将《泰坦尼克号》连带着看了多少遍。 十二月里,泰坦尼克号乐高与会客厅里的圣诞树,几乎同步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搁置许久的船头终于拼完,船尾也拼了一半,摆在小桌上时,沈云微已开始担心承重问题,索性就放在地上继续拼。 而会客厅里的那棵圣诞树,已经从下至上挂了好几层浅金色珠链,描金玻璃球点缀其间,但并不是密密麻麻,而是有意露出翠绿的枝桠,好让树更有树的味道,而非挂满了装饰品的展示架。 沈云微还买了细长的蜡烛灯,准备固定在暗处补充光源,好让整棵树更加闪亮。 见他们兴致这么高,爷爷秦盛国都对圣诞树有了兴趣,临近圣诞时,已开始和他们一起布置。 期间又有Astra在捣乱,时常将地上的材料叼走,让众人一番好找。 忙碌之余,爷爷随口提起,语气很是平和:“云微,砚修,家庭影院如果放不下,就拿到楼上吧,光线也好。” 二人这才恍然,原来爷爷已经知道了他们在拼泰坦尼克号乐高的事,且并没有因此伤怀。 “我会恨命运不公,却不会恨那片海和那艘船。”爷爷的思绪飘去很远,轻声道,“所以你们不用顾虑那么多,我更希望你们年轻一代,能尽情享受生活,享受你们爱的一切。” “说起来……”爷爷追忆着似水年华,苍老皱起的眼眶渐渐湿润,泪珠闪烁莹亮,“从前我和砚修的奶奶谈恋爱那时,也喜欢一起看电影。” 他们在香港看了很多电影,内容或许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彼此待在一处空间,心依着心,就像两个年轻人一起看《泰坦尼克号》一样。 所以秦盛国最喜欢看到的场面,就是沈云微与秦砚修凑在一起做事。 逗狗养花,看电影拼积木,一点点装饰好一棵高大的圣诞树…… 一幕幕亲昵的场景,让秦盛国想起过去与妻子的恩爱,这并不意味着痛苦,反而是在回味着那份短暂珍贵的幸福。 这也是秦盛国一开始特别希望孙子秦砚修成家的动机之一。 他太明白一个人孤独在世上的感觉。 或许在单身与结婚之间做选择,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自由。 但秦盛国一直坚信,在真情稀有的现在,能寻到真心彼此爱护的爱人,同样也是一种极大的幸运。 在秦盛国明说了的情况下,泰坦尼克号拼好的那部分,最终从家庭影院挪到了书房。 那一堆展示柜中,泰坦尼克号的展示柜就在最中央,也最大。 秦砚修已经将灯光和大海背景板安装好了,只不过船身的一半,以及船尾的整个,都还需要再多一些时日才能继续拼完。 沈云微的打包工作只有月初那些天,自乔南希开始上班后,吴得似乎心里有了忌惮,没有再明显针对沈云微。 沈云微白天里的工作不算太忙,下午下班早,也就有了更多时间装饰圣诞树。 酒红色绒球新近又挂上树去不少,到了圣诞夜,基本算是大功告成。 至于最顶端那颗金色的星星,虽然难以够到,沈云微却很想亲自安上去。 和爷爷一起吃完晚餐后,沈云微正要找梯子,身边的秦砚修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抬眉:“现成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哪里需要梯子?” “你要怎么帮我?”沈云微打量着男人,“不会是……” 想法自然是不谋而合,秦砚修弯下腰去。沈云微虽害羞,但还是骑坐在了他的脖颈处,由于第一次这种姿势,格外慌张,生怕会掉下来,待秦砚修站直身体时,没了心思去挂星星,倒是抱住他脖颈不撒手。 “云微,我要无法呼吸了……”男人低声道。 “啊对不起!”沈云微小心地松开了些。 他的脖颈已被她搂到泛红,却仍是笑着,把她举得更高。 “秦砚修等我缓一会儿。” 尽管知道秦砚修绝不会让她掉下去,但这种高度还是让沈云微心里发怵。 她依着秦砚修平复呼吸,唇几乎要吻上他耳廓,后来才坐直了身体,去将手里的星星顺利按在圣诞树最顶端。 他始终托举着她,如同举起属于他的全世界。 “可以放我下去啦。”她重靠近男人耳朵,低语呢喃。 而秦砚修的双耳向来敏感,已变得又红又烫,虽将她放回地面,却没松开她,而是将她拥进怀里。 “我听说圣诞老人会给人们准备礼物,就从烟囱里偷偷搬进房。”他顿了顿,才斟酌道,“但家里没有烟囱,也不知放在了哪里。” 沈云微知道扮演圣诞老人的明显就是他本人,笑道:“可礼物早在昨晚就该给了吧,而且……你一直抱着不撒手,让我怎么找。” 秦砚修闻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怀抱。 而沈云微眼尖,没多久,就在圣诞树下寻到了一个造型特别的长方体盒子。 她小心地打开后,只见里面端放着一个花瓶,模样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不慎打碎的那个法国御窑瓷瓶。 如今,瓷瓶就仿佛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肉眼再寻不到那些细密的裂痕,瓷瓶瞧着简直完好如初。 而她终于恍然明白过来,急着拉住秦砚修的两手,低头去瞧。 前些天只有三四道的小伤口,现在旧伤添新伤,已经在手指上多到数不清。 原来A4纸划伤只是虚假的托词,这些伤分明全是瓷器小碎片划的。 “云微,送你的圣诞礼物。”秦砚修笑得温柔和煦。 他不知花了多少功夫修复的瓷瓶里,插着买来的非遗缠花,那是一束栩栩如生的宫灯百合。 正文 第68章 于裂缝处,开出沈云微最喜欢的花。 “我知道它对你来说更重要,就试着修复。修复后的瓷瓶,确实比不上从前。放不了鲜花和水,但这样的缠花也很美。” 秦砚修捧着花瓶,短颈圆腹的描金窑变蓝釉瓷瓶线条优美流畅,釉面由于修缮,比从前更加华丽,配上金黄灿烂的宫灯百合缠花,当真是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可沈云微的目光却难以凝驻在花与瓶上,全然只顾着男人的那双手。 “重要又如何?”她忍不住呜咽,“真讨厌你,秦砚修。” “怎么了?”秦砚修将花瓶放回地毯上,小心地挨近她,“你不高兴了?” “看你伤成这样才修复的花瓶,我高兴不起来。”沈云微只觉得鼻尖酸涩得厉害。 “讨厌你……”她拭泪闷声道,“讨厌你对我的好永远不计回报,讨厌你把我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上……” 言语间,她好像也并非在说讨厌,一字一句,反而在诉说着她的触动。 但秦砚修却当了真,垂下头去,低声细语:“抱歉。” 他如此笨拙,爱人的能力好像全都来源于她。 所有的行动也都是出自本能,缘情而绮靡。 沈云微终于还是上前抱住了他,温言软语:“傻瓜,不是怪你,是谢谢你……也心疼你。” “修复的工艺是金缮吗?你怎么学会的?”松开怀里的男人后,她轻声询问。 “对,是金缮,专门找了老师傅学的。”秦砚修答道。 “一般的修复都是用石膏,速度快,但不精致。我就更倾向于学习金缮,用漆将破碎处描金装饰。那些裂痕修补完后,就能像蜿蜒流淌的金河。而且这个瓷瓶的碎片全都在,没有遗失,我只需要在修复时衔接好每一片,精细打磨,就能呈现很好的效果。” 他从前还是个绝对的外行人,但此刻说起瓷器修复,竟能头头是道,可见背地里花了多少细致功夫。 而在修复过程中,最难的并不是工艺,而是那份极致的耐心。 新手总会出错,伤痕也无法避免。 秦砚修将碎瓷片带去了集团,除去处理必要的工作,白天里有大半天都潜心修复瓷瓶,耗时将近一个月,到了今天终于算是准时大功告成。 “好厉害。”沈云微夸赞他,两手都牵住了他的手,怕他疼,手上力道很轻,“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秦砚修,我甚至没给你准备圣诞礼物……” “没关系,我们之间不计较这些。”秦砚修淡然温和。 “那不行。”沈云微凑近了他,软声问起,“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都满足你。” 在不到一寸的距离间,秦砚修喉结滚动,抬手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什么都可以么?” 沈云微下意识点了头,他便笑意更深,手指点在唇上,温声哄诱:“那云微亲我一下,好不好?” “换一个,谁拿这个当礼物的?”沈云微见他眼神灼灼,一时羞赧。 秦砚修却不改主意,面上为难得紧:“怎么办,可我现在只想要这个。” 见沈云微迟迟没动作,他甚至有几分委屈:“答应得干脆,现在又反悔。” “谁反悔了?”沈云微果然被激起攻势。 这法子秦砚修真是屡试不爽,唇角噙着笑意,闭了眼眸。 沈云微将心一横,圈住男人脖颈,倾身吻上他的唇。女孩柔软的唇瓣贴着他微凉的薄唇,熟练地探了进去,细碎绵密的吮吻袭来,像柔软的羽毛轻抚在秦砚修心尖。 秦砚修一下子失了神,忘情地回吻着她,握在她腰肢间的手紧了又紧。 缠绵而湿润的彼此纠缠怎么都讨要不够,直到沈云微的唇釉顺着吻染上他唇,呼吸一团絮乱。 数吻结束,沈云微显然累了,见他还不餍足,终于招架不住,含羞抬手去遮他的唇。 秦砚修确实没再追着继续接吻,可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轻柔的啄吻旋即落在她葱白的指尖。 他丝毫不带情欲,只有怜惜,垂首细吻时,甚至带着极大的虔诚。 宛如她的信徒。 “秦砚修……”她忍不住唤着他的名字。 氛围太好,如烈火在烧燎。 感官无限放大,一阵酥麻从指尖传至心头,让她整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发软。 “嗯?”他扶住她的身体,将她拥进怀里,任由她攥皱了他胸口衣衫。 而她涨红着脸呢喃:“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回应沈云微的,是他将她凌空抱起。 一步一步,挨近了主卧房间,也挨近了彼此心房。 才刚关上门,二人就拥吻到一处,火星四散蔓延,渐渐辗转到床榻上。 男人终于还是情难自持,倾身过去,高挺的鼻梁掠过她前额,薄唇缓缓向下,捧着她的脸,将吻进行得更深,带着一股热切饥渴的野性。 他能吞噬去她所有的呼吸,强烈的热吻使得她浑身发烫,脸色升起酡红。 秦砚修忘情地吻着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嗓音嘶哑而温柔:“云微,喜欢么?” “嗯……” 作为回应,她仰头吻着秦砚修的下颌,进而含住了他的喉结,如猫儿般温吞舔吮。 她自然是喜欢的。 尽管今晚的一切都有点失控,冲动之下,她稀里糊涂就与男人将简单的一个吻无限扩大,绵延至床上。 他们同床共枕有些时日,还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身上单薄起来,秦砚修吻着她的脖颈,濡湿了她身上那件睡衣的领口。 夜色仿佛能遮掩一切荒唐。 他们十指相扣,秦砚修附在她耳边,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柔情似水。 简单的接吻竟能将战线拉得无比漫长,沈云微舒服地闭上眼眸,听见他难以自抑的粗喘,感受着他在吻她的唇,她的脖颈,她的…… 舌根早已吻到发麻,沈云微喘息着,亲吻一路向下,使得她小腹漫上一阵奇特的酥麻,茫然中,她想要睁眼。 “云微,闭眼……”他温声哄诱。 出于信任,她依言闭上双眸,纤细的手指无所依傍,便依在他的发间。 黑暗中,如接吻那般粗野而饥渴的吮啧声,不绝如缕,活像野兽,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微双手滑落在他肩头,攥紧了他未褪去的衣襟。 “啊,秦砚修……”陌生的快意带来一股战栗,她不禁失控地唤着他名字。 “喜欢么?”男人抬头望向她,双眸晦暗不明。 重复的问询,意味却更深一层。 沈云微并不言语,只大口喘着气,一双杏眸含着生理性的眼泪。 “你……你怎么可以?”她惊愕中,身上还在发颤。 秦砚修望着她笑:“为什么不可以?” 说着,他缓缓靠近过去,重将她依恋地拥进怀里,咬弄着她红透的耳垂,喑哑低语:“怎么办,云微,你好甜,我好喜欢。” 喜欢她的全部。 无法控制地喜欢。 好像还是不够,他继续缠她热吻,荒唐至深夜。 冬夜漫长,他始终顾着沈云微的感受,又或者说,他只顾着她,以她的舒服为舒服,最后还伺候她洗了澡。 沈云微实在要赞他一句服务意识强,昏昏沉沉间,几乎忘了今夜少了点什么。 直到次日醒来,她才红着脸问起。 秦砚修倒也坦然,面色如常:“昨晚条件不允许,怕你太紧张,而且家里也没买那些。” “那些?”沈云微疑惑地反问。 澄澈杏眸迎上他蓝眼,她终究后知后觉:“哦。” 也对,他们成婚后从未有过更深层次的亲密,自然用不上避孕措施,家里什么都没买也属正常。 但他昨晚,竟然能做到只一心一意服务她,而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这么能忍? 还是说…… 沈云微不由自主再度想起传闻,此刻是半信半疑。男人的攻势和热情,和传闻真是毫不沾边,可过强的自制力又惹人疑惑。 思忖一阵后,沈云微还是勇敢地提了出来,把问题摆到明面上:“秦砚修,昨晚你是不想,还是不能?” “到了今天,还在怀疑我?”秦砚修嘴角微僵。 他紧跟着面颊浮现一抹坏笑,牵住她手,引她亲自感觉。 好一番实践出真知,虽是隔着的,但沈云微脸上仍在发烫,终于忍不住抬高声音:“啊秦砚修!你拿开……” “现在知道了?”他松开了手,倾身过去抱住她,语气里倒含了几分委屈。 “忍得这样辛苦,却还要被你胡思乱想,你该亲自答一答,我到底能不能?” 沈云微自知理亏,只好哄他:“知道了,你……” 下一秒,她的言语重被热吻吞噬。 半开荤的男人真是初显重欲本色,大清早也要拉着她亲,又说今天马上就会买来“那些”东西。 沈云微昨夜就有些腰疼,一觉醒来未好全,生怕他控制不住,连忙以上班为借口,匆匆推开他。 来到公司后,沈云微才逐渐从昨夜的荒唐里缓过神来。 昏暗中的一幕幕,她不曾忘怀,却也心中慌乱。 他们竟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几乎做尽了亲密的事。 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她还没有探知秦砚修真正的心意,就提前拥有了他。 不够,好像不够。 不止是身,她想要的,还有他的心。 正发着呆,消息提示音响起,沈云微点开微信,原来是她合作过多次的服装设计师请她验收。 那是前段时间沈云微就吩咐下去的事,要给李善言定制一条属于她的旗袍,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李善言。 沈云微收到消息之后,就想着下班顺路去趟设计师的工作室,也看看新近的其他设计稿。 约好时间后,以往同样喜欢独自行动的沈云微,这时下意识就想到了秦砚修。 自家老公,睡一下怎么了? 睡了就要回避尴尬,不见他了? 沈云微才不要那么欲盖弥彰,当即给他发了消息,约他下午一起去。 到了下班时间。 秦砚修如约来到扶光拍卖行楼下,开车一路上都喜形于色,心情欢快。 直到沈云微从设计师手中接过旗袍,他才脸色微变,淡声问道:“是专门给李善言的?” “对呀,怎么了?”沈云微将礼盒提在手中,迷茫地望着他。 秦砚修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从她手中夺走旗袍,由他帮忙提着,垂下眸去,语气寡淡无波:“我以为你是为了我。” 沈云微这才了然,愧意也跟着袭上心头。 秦砚修花了一个月时间修复她最爱的瓷瓶,而她却什么也没送他。 虽然秦砚修自己说了没关系,但他心里还是会有所期待吧?特别是下班后她带着他来到这家工作室。 “秦砚修,你也有。”她心软地改变主意,牵了牵他的衣袖,“喜欢什么式样的?我来帮你参谋,好不好?” “你喜欢什么式样?”秦砚修却反问起她来。 “我?”沈云微一愣,“我在这位姐姐这儿,一般做旗袍多些,比如之前那件烟波蓝。” “那我想试试唐装。”秦砚修回道。 他连定制的衣裳,都要与她匹配。 沈云微带他去选颜色和具体式样,他偏爱黑色斜襟新中式唐装,而她开始和设计师沟通,建议衣裳上可以加上竹叶,以蓝色最相宜。 设计师立刻会意,准备设计成烟波蓝,照应他的眼睛与她的旗袍。 到了量体的时候,秦砚修不见设计师来,倒是沈云微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在他身上比划,不觉挑了挑眉。 “怎么是你?” “不行吗?”沈云微一本正经地记下尺码,“设计师手头太忙,我也算是半个行内人,量体很准的,你不信我?” “我信你。”秦砚修保持着姿势,似乎如她一样严肃。 可到了她挨近自己时,他还是忍耐不住,偷袭一般啄吻了下她的脸颊。 “秦砚修!”她恼火地想捶他背,正声警告他,“你老实点。” “好,我努力。”已过三十的秦砚修这时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量体的片刻功夫,总招惹她,还商量似的拉住她软语哀求,“是不是结束之后,就许我亲了?” 接吻狂魔,有了昨晚那些事,他好像变本加厉。沈云微是想直接略过,充耳不闻。 但他态度和软,又让人舍不得拒绝。 “你这家伙……”沈云微为他左右为难。 折腾半小时,量体总算结束。 沈云微问了设计师,得知最快也要接近二月时才能做好。 因为这件唐装上的竹叶需要请苏绣师傅手工完成,活太精细,仓促不得。 沈云微于是给了设计师便利,言说年后再取,一切按最精细的工艺走便是。 正文 第69章 和秦砚修黏黏糊糊,回家的路上,沈云微看到了李善言发来的一篇报道。 那是扶光秋拍结束后,梅贞接受的一次公开采访。 其中绝大部分篇幅,都集中于扶光秋拍在艺术市场的不俗表现。诸如重磅拍品的稳健成交,多个新设的重要专场的100%成交率。 而极少数篇幅,则是为了活跃气氛,拉近距离,问起梅贞的个人爱好之类。 记者显然做了许多功课,提起梅贞曾经改名,原名梅素贞,但因为不想流俗,后来把素字去掉,变成梅贞。 沈云微几乎就在看到“素贞”二字的那一瞬间,想起秦砚修爷爷用毛笔字写的那句诗。 “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 原来他们母子的名字,就嵌在这句诗里。 不是素梅,是梅素贞。 再看报道配的照片,仍是一张梅贞的侧影。 梅贞戴着一条梅花项链,恬静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知性干练而大方。 与此同时,梅贞独坐在办公室内,也在如沈云微那样,望着这篇报道出神。 她太久没有在北城露面,接受采访更多是为了让扶光拥有话题度,让结束的这场秋拍最大限度为扶光增色。 除去她爱的人,扶光就是最重要的存在,是她的毕生心血。 而她也在回想数天前,自己和这位记者聊天时的最后几个问答。 只因那人也是老熟人,彼此私下多聊几句,都是并不刊登出来的问题。 记者:“外界实在很少看到你的照片,让我好奇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鲜少拍照。” “年轻时,我有很多照片。”梅贞陷入回忆,“都是一个人拍的。” 记者:“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但很遗憾曾经我爱过他。”梅贞自嘲,“我也因此获得了成长,比如我对自我的认知。那时我才发现……” “我可以一瞬间失去对他的爱意,比如知道他的不忠。”她道。 彼此情浓时,秦世昌很爱给梅贞拍照。 梅贞喜欢他精心的构图,喜欢他每一次的完美定格。 直到她“不慎”窥见秦世昌深藏的秘密。 梅贞永远忘不了,多年前发现秦世昌出轨的那个场景。 一次出差,她提前回到家中,那个秦世昌只说是普通朋友的女孩,正与他在他俩的床上滚着床单。 隔着门缝亲眼看到时,梅贞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冷静,还能注意到房间角落放着的相机。 昏暗灯光下,不确定是否开启,但第六感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那台相机,她很熟悉。 因为秦世昌曾经用它,为她拍了无数张照片,记录下她的一颦一笑。 秦世昌的拍照技术极佳,几乎是专业级的,拍她时也确实花了心思,使得那些照片就像明星写真。 那个夜晚,梅贞没有揭穿。 她悄悄关上了门,只当没有回来,次日晌午才按原时间归家,寻找证据。 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当秦世昌拥抱她时,她仿佛能从他身上闻到昨夜的那股腥膻,让她作呕。 深夜,梅贞避开秦世昌,偷偷打开了那台相机,查看里面的内容。 一排排命名为“素素”+年份的文件夹,全存着她的生活照片,张张如同电影明星般耀眼。 而最下面,还有个单独命名的文件夹——“甜心”。 梅贞初时以为里面也是自己,点开后,却发现了昨夜那个女孩的裸照。 角度都非常不堪,神态是刻意捕捉的淫靡,而且几乎张张都能看到正脸。 除去单人,还有女孩与男人身体交叠在一起的照片,同样只露出了女孩的脸。 梅贞认出那男人是秦世昌,因为她太过熟悉他。 所以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竟一点儿也不知道。 梅贞握着相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起白天里一位朋友的提醒,现在局面本身就对她不利,秦世昌有钱有势,甚至可以颠倒黑白,绝非她可以抗衡。如果能找到有力的证据,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她拷贝照片时,还是犹豫了。 秦世昌把这女孩带来家里,女孩不会看不懂家里有女主人,显然就是知道秦世昌已婚或者有女友。 这个女孩破坏了她的婚姻,她该恨她,可转念一想,这样松散到手摇一把就散架的婚姻,又有什么值得恨的? 背叛他们爱情的人,是他。 这些裸露的照片,如果提交或者公布,确实可以证明秦世昌出轨,是铁定的过错方。 但与此同时,这个照片里的女孩也会被毁。 她一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被拍下这些照片…… 最终,梅贞没有再继续挣扎。 她停止了拷贝,直接取出这张内存卡,扔进了马桶里。 她仅存的一点希望,都随着水流冲向下水道。 可她并不后悔。 也是从那时起,梅贞讨厌被拍照。 三年婚姻,梅贞那时还叫梅素贞。 秦世昌爱喊她素素,却从未像她朋友那样喊她贞贞。 或许就像这段婚姻,是他无贞。 再忆往事,梅贞的胃都有种条件反射的痉挛。 她皱着眉,唤第一秘书给她沏来热茶。 数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不见端着茶水的第一秘书,进来的人竟是秦世昌。 闻声赶来的秘书一眼就看出梅贞脸色不好,低声解释:“梅总,是下面的人传错了消息,只听到是秦总过来找您,就直接放行了。” 殊不知秦总也分大小秦总。 秦世昌从未来过扶光,底下人传错消息,没亲眼验证,口口相传,竟错认为来人是秦砚修,直接将人放了上来。 “罢了,不怪你们。”梅贞接过茶,挥手让人离开,“你们先下去,把门关上。” 待房间里再无旁人后,秦世昌终于笑着挨了过来,自己想要拿起茶壶倒水喝。 “滚开点。”梅贞冷声斥骂,“我这里没有你喝茶的份,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丢尽了。” 秦世昌这才发觉她态度一如二十多年前那般冷然,空手坐了回去,温声试探:“素素,如果不是那篇报道,我都不知道扶光是你开的。你瞒我瞒得好苦,当年那么狠心离开我,还改了名字。” “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但是没关系。”秦世昌盯着她的脖颈,“看了那张照片后,我很感动,原来你还戴着我送你的项链。” “那你的一双狗眼可能全都已经瞎掉。”和秦世昌说话时,梅贞呈现出少有的防备感和攻击性,话里带刀带刺,“款式有些像而已。你送的东西,我早就扔干净了。如果你有心,早该认出这不是那条。” “我喜欢梅花,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梅贞正视着他的双眸含着恨意,“你不配谈梅花,你太脏。” “对,我是脏。”秦世昌红了眼眶,“可是素素,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我一直很想你,我的房间里放满了你的照片。” “如今你回来了。一切前尘往事,我都不想再管。”秦世昌双膝跪了下去,竟是向梅贞示爱,“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失去你的感觉太痛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秦世昌,多年不见。”梅贞俯视着他,嫌恶而轻蔑地瞥他一眼,语气薄凉,“你还是那么恶心。” 当年,秦世昌也是这样双膝跪地,求她原谅他的出轨。 “你现在有妻有女,说这些话,真不觉得良心有亏吗?”梅贞靠在椅背上,想离秦世昌远些。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马跟那个女人离婚,孩子我也不要。”秦世昌表着决心,“我再婚只是家族给的压力,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找我只是为了展示你那让人作呕的虚情假意,那请回。”梅贞始终冷着脸,没有一丝一毫触动,“我也会吩咐下去,扶光永远都不欢迎你这个人渣。” “看来你是恨毒了我了。”秦世昌缓缓起身,见不奏效,又搬出秦砚修来,“我来找你,当然是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无非是为了砚修。”他冷笑,“可你也该知道,你这样偷偷接近他,是违背了当年的承诺。在你选择离开我时,就该明白,你抛弃的不止是我,还有砚修。” “素素,你还是太天真了。你跟我赌,就不可能赢。” 秦世昌望着她,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当年。 事情被揭穿后,他们对峙着,秦世昌这个显而易见的过错方,却在权势之下占据绝对的优势,让梅贞根本无法带着秦砚修一同离开。 秦世昌还做了两件事诛心。 一是故意将母子分离的时间定在梅贞生日。 二是故意设下一个赌,赌半年后秦砚修四岁生日时,秦砚修对母亲的态度。 届时一个四岁孩子的话语,就能决定他们母子未来的命运。 处于弱势的梅贞不可能不为自己争取,答应了如同戏言的赌约。 而秦砚修生日那天,梅贞赌输了。 她亲耳听到秦砚修哭着说恨自己。 后来孩子已被保姆抱走,电话重归秦世昌手中,而她还在恍惚,双耳都在嗡嗡作响。 “和当年一样。” 此时此刻,秦世昌站在她面前,笑得稳操胜券。 “砚修是我养大的,我们再吵,也是父子,他永远站我这边。你处心积虑通过沈云微靠近他,那不过是白费功夫。他一旦知道你的身份,只会像小时候那样恨你。你肯定要伤透心的,我不忍看你那么难过。”秦世昌道。 “所以回到我的身边吧。”秦世昌朝她伸开双臂,“我们一家三口,不好吗?” “不好。”梅贞忍着心口因儿子泛起的酸涩,冷眼睨着秦世昌,“在我心里,你早就死了。” 正文 第70章 “好,你恨不得我死,更说明你没放下我。”秦世昌自我安慰着,颤巍巍从沙发上站起,“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老了很多,你也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难道最该做的不是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吗?” “你确实老了,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梅贞根本没有耐性听他说下去,开了门送客,“你走吧。” “你对当年的事这么较真,可也该知道,男人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性与爱分离,这是男人的天性。”秦世昌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不理解梅贞的决绝,“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女人,这还不够吗?” 而梅贞只是摇头:“秦世昌,你的爱太廉价了。” “将没道德概念的兽性说成天性,不过是不忠的托词而已。”梅贞站在门侧,眼神有一瞬的柔软,“我的儿子就绝不会像你这样。还有其他男人也是。” “其他男人?”秦世昌捕捉到了字眼,皱起眉来,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 “不错。”梅贞云淡风轻一笑,“秦世昌,你在想什么,以为我离了你一辈子就不恋爱了?你未免把自己看得也太重了。这些年我很少有空窗期,每一任男朋友都比你强百倍。如果今天不是你自报家门,我都认不出你这张老脸。” “梅素贞!你……” 秦世昌有太久不曾被人这样讥嘲,一时气血上涌,差点站立不住。 梅贞却无意管他,冷心冷面从他身侧走过。 不想才刚走出几步,她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梅贞下意识回过头去,见秦世昌竟已瘫倒在地。 * 北城之冬,2024年的最后一天。 身为总经理的吴得没有来,他的办公室里,只有奉梅贞命令调试监控的技术人员进进出出,没待太久就走了。 工作日给了沈云微便利,使她能在大清早就将礼盒送到李善言的手里。 那件她与设计师沟通了许久的旗袍,终于第一次展示在李善言的面前。 是温柔美好的粉色,宛如春日盛开的灼灼桃花,布料泛着华光,水中小鱼的灵动暗纹给旗袍增色不少。 礼盒底部压着一张手写的贺卡: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李善言这条小鱼,好像从来没有放慢往前游的速度。无论河流是湍还是缓。 “好漂亮,云微,谢谢你,我好喜欢。”李善言双手小心地抚过旗袍上绣着的苏绣,眼里满是憧憬与惊喜,“但不知道我能不能穿得出这件旗袍的感觉。” “你穿着肯定好看!”沈云微笑道,“我跟设计师沟通时,就一直在形容你,你虽然不爱说话,但在我看来,你一直很甜,是个甜妹。” “云微,你确定你是在说我嘛?” 李善言羞到将礼盒直接盖上。 “对啊,人又好,又喜欢做甜品。”沈云微笑意里带着郑重,“善言,你确实很甜,一个超级乐观超级自强的甜妹。我觉得旗袍很适合你,也只有你能够穿得出来我和设计师想象中的那种感觉。” “云微……”李善言只感觉被她夸赞的自己很想哭,仰头眨眨眼睛,“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她缓了一阵,这才没了哭腔。而沈云微也反过来大方地向她讨要礼物。 “我的不算是实物。”李善言紧张地拨开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其实一早就发你邮箱啦。” “什么呀?”沈云微生出好奇,“这么特别吗?” “就是……一幅画。”李善言没有兜圈子,坐回她自己的工位,“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沈云微也坐了回去,打开邮箱。 收件箱的那封最新邮件,果然是李善言发来的,点开后,只有一张图片。 而图片大小,却让她有些惊讶。 “是我给你画的一幅画。本来想微信发的,但不方便,想想还是邮箱了。”李善言向她说明,“毕竟是一万多px的画布,我的电脑差点带不动。以前给富婆们画同人时,我都没建过这种尺寸的。” “一万多!”沈云微吓了一跳,“你画得太过于精细了吧,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你的大作。” 下载图片时,她面上还是笑盈盈的,轻松欢脱。 而当她将图片下载到桌面,点开看清画里内容后,却是僵在原地。 “好看吧?我是不是画得超级像?”李善言很是满意自己的作品。 沈云微却是点了鼠标,将图片秒关,红着脸埋下头去,缓了好一阵,脑袋才枕在手臂上,小声控诉。 “李善言,你怎么画的是我和秦砚修?” 李善言如此精细的画作,内容竟是沈云微与秦砚修的车窗吻。 虽然服饰与环境不同,但那姿势却是与前段时间沈云微亲身经历过的那次车窗吻一模一样。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礼物啊。”李善言答得认真,“多完美的构图,我一直想送你一份新婚礼物的,这个寓意也很好,干脆一物二用,是你的新年礼物,也是你们的新婚礼物。你不喜欢吗?” “喜欢。”沈云微小小声。 在李善言面前,沈云微做不到违心,但也因为画的内容觉得脸热,难为情问起:“你是怎么画得这么写实的?” “因为你俩当时结婚的新闻铺天盖地,我随便找点报道,就一箩筐高清照片。”李善言得意道,接着又沉思分析,“不过照片来看,感觉你们不熟,不像现在,我每次见到你们时,你们那叫一个眉目传情。” “真难为你看了那么多我们的照片,快成微表情分析大师了。”沈云微幽幽吐槽。 而她心里,却也知道李善言分析得很对。 那时她与秦砚修确实彼此无意,而现在…… 有那么一瞬间,沈云微有些惋惜婚礼上自己的怏怏不乐。 想法全表露在同李善言说的话上,她压低了声音,一个特别的想法跃于心间:“善言,如果我以后还结婚的话,真想让你坐主桌。” “啊?你俩出什么事了?”李善言脸上笑容一僵,顿时比哭还难看。 “我俩能出什么事?”沈云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时窘了,“你想歪到哪里去了,我不换新郎!” “不换人那就好。”李善言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礼物刚送,就……” 见沈云微嘴角微抽,李善言连忙住了嘴,笑道:“那是你说的,不能反悔。云微,我一直挺遗憾没能参加你的婚礼来着,谁让咱俩认识太晚呢。” “但目前只是这么一想……”沈云微想到自己与秦砚修还未彻底说透的心意,有些出神。 “我不管,我已经当真了。”李善言抱着礼盒,笑得粲然,“到时候我要穿这件旗袍去参加你的婚礼。” “对了,你要不要把这张画设置成电脑桌面?”李善言又问。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沈云微连连摆手:“我绝对不会的,我选择珍藏。” 实在是李善言画画太好看太写实了,这幅画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认出画里的人是沈云微与秦砚修。 “好吧,也行。”李善言心中默默惋惜,“那你记得给你老公分享,我觉得他一定也喜欢。” “唔……我才不要去招惹他。”沈云微口中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善言没留意,自然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只有沈云微自己知道,自圣诞夜之后的这几夜里,秦砚修有多爱缠人。 每每单独相处,沈云微原本并不露怯,可到了夜里,他连吻她的攻势都那么强,还真让她节节败退,有点怕进行更多。 为此,秦砚修并不恼,反而夜夜安于伺候她,花样百出。沈云微算是长了见识,才知道那样也能被秦砚修伺候得酸了腰,身上发虚,颇有种纵欲过度的感觉。 所以李善言画的画,当然不能被秦砚修看到。 否则他便又寻到借口,来招惹她,让她大半夜都不得安枕。 由于明天是元旦,扶光拍卖行下午很早就通知下班。 沈云微趁着这会儿功夫,又给乔南希送了小礼物,然后赶着时间敲门进了总裁办公室。 梅贞原本也准备下班了,却在拿包时瞧见沈云微进来,于是又放下了包,笑着将她迎进来。 “梅总,今晚跨年有什么安排吗?”沈云微怕打扰梅贞,特意先问一句。 “没有安排,年纪大了,不想奔波,想早点回家休息而已。”梅贞回道,后添上一句委婉的挽留,“但见你来,我晚点走也无妨。云微是有什么事找我呢?” “其实是我一直想感谢您。”沈云微拿出装着百达翡丽6104G-001的锦盒,双手递给了梅贞,“梅总,我知道您喜欢这款表。这是我送给您的新年礼物,想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和培养。” 近些日子,乔南希带着她与李善言,一起筹备一些平常的小型拍卖。 乔南希提起梅贞对培养人才的重视,也让沈云微想起,梅贞在秋拍期间对她的帮助与引导。 梅贞一眼就认出这块腕表是秋拍上的拍品,价值不菲,当即推辞,不肯接受。 而沈云微正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轻缓柔软:“或许以职场的关系,您不愿收。那以我们其他的关系呢?” 梅贞瞬时也抬眸望向她,隐隐动容,似乎也是在期待着她能说出些话。 沈云微上前一步,握住了梅贞的手,似乎是想温暖她:“您除了是上司,还是我的长辈。这是我对您的心意。” 二人之间,早有不必明说便懂得的默契。 梅贞知道沈云微指的是什么,不再拒绝,任由沈云微将腕表戴上她的左手腕。 接着,沈云微拥抱了她,贴在她耳廓:“这块腕表是秦砚修拍下的。也是他帮我参谋,亲口说这块表很适合您。这便是我们俩一起送您的礼物了。” “谢谢你,云微。”被她抱着的梅贞几乎泣不成声,“谢谢你……” 从未想过,中秋前伦敦机场偶然一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儿媳。 更未想过,沈云微会这样为她着想,明白她为人母的喜悲,以巧妙的方式帮她一解思子之情。 她完全明白秦砚修为何会爱上沈云微,就如同她明白,她现在又是多么喜欢这个美好的女孩。 抱着沈云微时,梅贞甚至忍不住撬开彼此心照不宣的小小一角,低声问她:“云微,私下里时,你可以不喊我梅总吗?喊我其他的。” 沈云微定了定心神,回忆道:“我听Nancy姐说,私下里她会喊你贞贞姨。” 就在梅贞以为沈云微也要跟着喊时,沈云微却否了。 “很好听,可我不想跟着Nancy姐喊。比起贞贞姨,我更想喊别的。比如……”沈云微挨近了梅贞,语气温柔而俏皮,“婆婆。” 撬开彼此心照不宣的小小一角,在此刻成了大大一角。 沈云微就这么砸开了,让暖和的阳光照射进去,照在梅贞的身上,完全笼住了她。 话音落地后,沈云微才知道不好意思,言说该离开了。 而梅贞急忙挽留:“你别走。” “云微,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梅贞打开了办公室保险柜的门,从里面拿出收藏多年的一块法国古董怀表。 “这段时间我很犹豫该不该送你,怕你有负担。可我一直收着,总觉得心里很空,毕竟它们是一对儿,就该由你们俩收着。”梅贞解释道。 沈云微瞬间就想起,秦砚修确实有块跟这块怀表款式相同的怀表。 只不过秦砚修的镶嵌着蓝宝石,而她手上的镶嵌着红宝石。 “真好,有生之年,能亲手将它交到你的手里。”梅贞见沈云微收下了,心中踏实许多,“能生活在你们身边,看着你们幸福,我很知足。” “只是看着,真的就够了吗?” 沈云微隐隐察觉到梅贞的踌躇,她好像比先前要更加惧怕与秦砚修相认,不知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 “够了。”梅贞敛眸道,“人不能太贪心了。” 她好像是在警醒自我,而沈云微也已经想起她听闻的事,道:“是秦砚修的爸爸来找过您吗?” 梅贞不语。 沈云微便更加笃信几分:“我已经听秦砚修的妹妹说了,他爸爸前几天去了趟扶光,然后突然晕倒,被送去医院,如今住在医院里,秦砚修前天也去看了看。” 沈云微听闻的消息,是秦世昌被查出胰腺癌。 这种癌症真正发作时,一般就已经是晚期,很难再有治愈的可能。 沈云微与秦世昌见面不多,骤然知道这事,也有点唏嘘世事无常。 但她也知道梅贞当年在秦世昌这儿一定受了极大的委屈,且梅贞与秦砚修母子分离,多半也是拜秦世昌所赐,不禁感慨,这何尝不是一种现世报? 梅贞不答,只问道:“他父亲住了院,他一定也很着急吧?忙前忙后,也是辛苦。” 沈云微闻言摇摇头。 “医院的事,秦家的人会安排妥当,用不着秦砚修操心。而且……”沈云微斟酌着用词,思来想去似乎也不必委婉了,直接道,“爱都是互相的。秦砚修小时候没得到他爸爸多少爱,长大后怎么也亲近不起来。听到消息后,他抽空去看了一回。多余的,他做不出来,也不想做。” “而且好奇怪。他爸爸突然对他继母和妹妹特别冷淡,甚至不许他们来他的病房。”沈云微不知前情,只从秦思敏那儿听来一些,“思敏很难过,不知道生病的爸爸为什么不理她了。” “秦世昌未免太冷血了。”梅贞皱眉道。 虽然那天在她的办公室里,秦世昌就已经说了类似的话。 可梅贞还是无法想象,他真能干得出来。且还是在他癌症晚期时,跟无辜的现任妻子与女儿闹起别扭。 秦世昌这个人,真是自私了一辈子。 而站在沈云微的角度,沈云微不便明里评价秦世昌,也不想谈太多关于他的事,只一心劝说梅贞。 “秦砚修从小渴望母爱父爱。如今他已经成长起来,不再需要那份虚伪的父爱。” “但他一直等着他缺失的那份母爱,等着他的妈妈回来。” 沈云微倾诉着秦砚修的心声,隐隐意识到梅贞究竟在顾虑什么。 又道:“我不知道当年你们母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难保其中没有第三人的误导和挑拨。如今又过去二十多年,为了秦砚修,也为了自己,都该说出真相,和秦砚修相认。” “当年的事,我心里确实也有疑影。”梅贞道。 比如秦砚修为何会在四岁生日时说恨她。童言由此成为扎进她心里长达二十多年的刺。 “我会好好想想的,等我准备好……” 因为沈云微的话,梅贞的心终于又一次开始动摇了。 正文 第71章 结束与梅贞的长聊之后,沈云微早早下班。 回到家中后,秦砚修眼尖看到了她手里的怀表,还随口道:“这个跟我那块很像。” 沈云微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等他问,就说出了来源:“是梅总送我的回礼,她很喜欢我们送她的礼物。” “喜欢就好。”秦砚修略思索了下,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丝特别的念头。 沈云微欲言又止,但好像没什么契机同秦砚修多说,两人傍晚还要去赴宴,眼下着急换礼服。 这场高定珠宝晚宴,沈云微选了条红色长裙,搭配同色系长手套,颇有几分英国维多利亚式的优雅。 她脖颈上戴着的多层珍珠项链,更衬出她的高贵气质,显得温婉动人,容光焕发。 偏慈善性质的晚宴实际上时间并不长,二人都没有喝酒,快十点时就打道回府。 到了家后,秦砚修突然问她:“今晚跨年,想再出去逛逛吗?” “不太想,我现在好懒。”沈云微下班后只想躺着,坐在沙发上软声唤着他名字,“秦砚修,上一天班,还赶了场晚宴,我都要变小i人了。” 明明白天也没有太过负荷的工作,可工作日在工位直挺挺坐那么一天,下班回家只觉得身体被掏空。更不提今晚还去赴了一场晚宴。 这时活蹦乱跳的沈云微也会安静下来,靠在沙发上放松心神。 比起去外面人挤人凑热闹,她更想窝在家里,撸撸小狗,追追剧。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秦砚修坐在她身侧,侧眸望向她,勾唇道,“所以预备在家里跨年。” “准备了什么节目?”沈云微眯起杏眼。 秦砚修起身回了头:“没准备。” “那你还说!”沈云微恼火地跟在他身后。 饶是如此吐槽,跨年夜,沈云微原本就没有什么安排。 却不想,躺在沙发上追剧追到十一点多时,秦砚修又来找她,问她要不要去顶楼天台。 “不去。”沈云微果断拒绝,“大晚上在楼顶吹风的事我不干。” “有酒。”秦砚修拿着酒杯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云微秒改主意:“那走吧。” 她懒得换衣裳,从晚宴回来穿的那条红裙,并脖颈上的珍珠项链,都还在。 秦砚修选了瓶年份好的帕图斯,下午两点就吩咐人打开醒酒,到了晚上,正是红酒味道最佳的时候。 沈云微为了这瓶酒,去衣帽间找出淡粉色的Alaia秀款皮草大衣穿在外面,主动拉着秦砚修要上顶楼。 这还是搬来之后,她第一次上顶楼。 从前她只喜欢在主卧旁的露台略坐坐,上来了才发现,顶楼天台上的一角,加了透明的玻璃顶,玻璃房成为冬日里的一处温室。 沈云微走进玻璃房以后,感觉室温与家里并无二致,便将皮草大衣脱了。 而她仰头望去,能看见头顶的夜空,与远处偶然捕捉到的两颗耀眼星辰。 秦砚修扶着酒瓶,为她倒上红酒,暗红色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他们频频碰杯,直到夜色更深,双颊发烫。 临近十二点时,沈云微在微醺醉意下有点犯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喧闹声,不禁好奇地张望着。 “十、九、八……”是人们在近处市中心的一处广场倒计时。 “三、二、一。” 人群的声音,与她耳畔秦砚修的声音汇集到了一处。 零点的钟声敲响,天际升起一束海蓝色的烟火。紧跟着升起一束又一束。 五彩斑斓的烟火绽放在夜空,冲向星辰,绽放在冬日花园中萧条无叶的树枝枝头,如星如雨,开了满树,成了火树银花。 “新年快乐,沈云微。” 在热闹的烟火声中,秦砚修凝望着她的眼睛,漂亮的烟火同时映照在他们两人的眸中。 “愿你所愿皆成真,愿你岁岁长安宁。” 他握着沈云微的手,温柔拥住她,动情地吻上她的眼睛。 一切都好像是他的策划。 就像此刻,天上久久不息的烟火,渐渐换去寻常的主题,升上天际不断盛开的,全是文物上常见的传统纹样。 凤鸟纹、夔龙纹、蟠螭纹、祥云纹…… 她从前在瓷器等文物上见过无数次的纹样,全都被呈现在夜空中。 照亮她的热爱,照亮她的心。 只是联姻的关系,似乎完全不用这样讲究细节,桩桩件件只指向唯一的答案。 玻璃房的音响还在播放着舒缓的西方古典音乐。 沈云微突然有些想哭,拥着她的秦砚修怜惜地吻去泪珠,柔声哄她:“已经戴了许多珍珠,就不要鲛人落泪,对月流珠了,好不好?” 她是被感动哭的,偏他爱调侃,将她比作洒泪可变珍珠的美人鱼。 沈云微顿时破涕为笑:“秦砚修!” 她拭去眼泪,这才垂下双眸,兀自问起他:“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正式认识的机遇,是在其他场合就好了。你想在什么场合遇见我呢?” “在我心里,原本的相识,栾树下和你共乘一车就很美好。”秦砚修认真道。 “不行。”沈云微摇头,“你要想个别的。” 不是她归国后的地下停车场,不是在定下婚约之后,她想有更特别的相识,这样接下来的相恋与结婚,好像更加自然。 她也就不必猜测秦砚修的这颗心,较真他是因何对她动心。 “那就在一场舞会吧。”秦砚修思忖片刻道。 他说着,就朝她绅士地躬身,摊开的右手在半空中有着最优雅的弧度,唇角噙着笑,温柔而庄重地向她邀舞。 “这位聪慧美丽的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可以。” 沈云微也莞尔一笑,配合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烟火照亮这片天空,亮晶晶的玻璃房像透明冰块,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跳舞。 舒缓悠长的古典乐中,他们移动步子,双人翩翩,默契到像是彼此能嵌合到一处,一进一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一舞结束,他们四目相对,轻轻喘息。 秦砚修仿佛仍在场景中,握着她的手温声询问:“沈小姐,接下来有空和我去约会吗?” 沈云微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声:“如果是这样的相识,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你的邀约。” 或许不止如此,连爱上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秦砚修却敛起眸,低声在她耳畔喑哑私语:“可现在也很好,无论怎样认识你,对我来说,最后都是殊途同归。我总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你。” “你说什么?” 沈云微仰起脸望着他,戴着长手套的纤细手臂揽上男人脖颈,不可思议地向他寻求确认。 秦砚修闷声笑了,终于发觉她这些日子流转在心间的心思,不禁重复着心意,几乎一字一顿。 “我说我爱你。”他那双烟波蓝眼眸,满溢着柔情,“不是因为我们的联姻,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不是因为任何身份。” “云微,我爱你。”秦砚修道,“原因无它,只因你是你。” 这一瞬间,天上的烟火似乎盛放在沈云微的心间。 激动与喜悦交织,她被狂跳的心脏与滚烫的情愫感染,整个人都像身处云端。 她终于明确地感知到秦砚修的爱意,也明白他的爱并非责任驱使。 鼻子酸涩得厉害,沈云微抬眼看向秦砚修,见他还紧张着,一副忐忑不安模样,隐隐期待着她。 她终于忍不住圈紧揽着他的手臂,闭着眼眸去吻上男人的唇,回应他的心意。 “我也爱你,秦砚修。” 唇瓣相碰触的那一瞬,男人的瞳孔倏然暗下去,凸起的喉结重重滚了下,不等沈云微反应,便强势地回吻过去,亲吻从炙热滚烫,逐渐转为绵密温吞。 ‖多幸运爱你这件事情 成为我今生最对的决定 我相信你就是那唯一 愿陪你到底……‖ 玻璃房的音响自动切换,刚巧播到了韩安旭的那首《多幸运》。 音乐响起,是为他们的心声伴奏。 拥吻好像一直持续到烟火放完。 眼见着夜色深了,秦砚修为沈云微披上皮草大衣,打开玻璃房的门,半拥着她下了楼。 “烟火是哪里来的?市中心也能放吗?”沈云微这才想起好奇追问。 “私人不能放。”秦砚修抬了抬眉,“但今年北城搞了官方跨年活动,需要燃放烟火,而我是投资方。” 于是他借此给了沈云微一场盛大的烟火。 沈云微正要夸他聪明,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原是李善言发来消息,贴心地将画作压缩成手机屏幕也适宜的画质画幅。 主卧门口,沈云微略一停顿,下意识瞥了眼秦砚修,这才将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 却不想,秦砚修早已将图片内容尽收眼底,刚一进门,就将沈云微抵在墙角,沉声审她:“这么回味那一回?还特意请朋友画下来。” “谁回味了?”沈云微羞得满面通红。 秦砚修牵住她的手,带出手机,手机屏幕上,那幅画就这么亮闪闪地横在他们之间。 “那这个到底怎么解释?”秦砚修朝她歪了下头,眯起眼睛,“嗯?” “我……” 沈云微真成了百口莫辩的人,要说是巧合,这幅画也只是李善言自己构思的,她完全不知情,不知道秦砚修会不会信。 迟疑两秒,秦砚修已有了下一步动作,帮她丢开手机,抵上她额头,如狮子一般同她耳鬓厮磨:“云微,回味这个……可不够。” 沈云微正发懵地思索他话里的意思,而他已经先一步发起攻势,缠她热吻。 未散的酒香萦绕在他们四周,让夜色更加迷离。 秦砚修拥着她来到床上,呼吸带喘,含着她的唇,同她接吻,深邃眼底已染上欲色,接着又低头埋在她颈间,薄唇在她锁骨处徘徊流连。 沈云微忍不住将他拥得更紧,好让他吻得更深。到了后来,他灼热薄唇吞噬着她的隐秘。酥麻与舒服相交织,蜷起的身体跟着舒展,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细碎的撕开声响起时,强烈的快感已将沈云微淹没。她完全沉浸其中,大口喘息着,额前的汗水已将碎发打湿。 如果真正足够爱护,大概疼痛也是一种稀有。 她听到了秦砚修压抑的粗喘,仍温吞着,直到她小声催促,这才多了几分畅意,垂首吻住了她红润的双唇。 冬夜里,接连折腾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沈云微疲倦了,完全失了力气,困到闭上眼眸,秦砚修才抱她进浴室洗澡。 而他并不老实,在浴室里仍偷偷吻她,动作小心地啄吻她的唇角。 一夜无梦。 沈云微曾听过一种说法,元旦作为新年第一天,是最适合开启新计划的,比如锻炼身体,又比如早起。 而昨夜的事,似乎将自律的新年新计划全打乱了。 沈云微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感觉自己没睡醒,半梦半醒间瞧见秦砚修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望她出神,不禁突然有了火气。 “都是你,我好累。”沈云微隐隐炸毛,“不想起床了。” 可这都是气话,只怕这个时间,爷爷正等着他们下楼吃午餐。 秦砚修不语,只笑着半跪在她床头,慢慢为她穿上衣裙,挽起长发。 她受着他服侍,仍有不满足,又委屈道:“而且有点疼。” “昨晚我弄疼你了么?”秦砚修一怔,望着她时,似乎真心格外担忧。 而她咬咬唇,终于还是小声解释:“是嘴唇啊,笨蛋。” 已不止一次了,这男人亲起人来根本控制不住,像头野兽。 闻言,秦砚修笑了,抬手轻轻抚过她唇瓣,惹她又是一阵战栗,忍不住侧过头去避开。 于是男人的指腹便落在她脸上,温柔摩挲间,揉红她脸颊,嗓音却克制又正经:“昨晚本不在计划之内,又弄疼了你,实在抱歉。” 正文 第72章 如果沈云微没准备好,秦砚修愿意一直等她。 然而昨晚,红酒,烟火,那支舞,他们彼此动情的表白,一切都恰到好处。 后来接吻,甚至于床笫之欢,不过是成年男女情到浓处的顺理成章。 “不理你了。”已穿好衣裳的沈云微将手从他手中抽离,逃一般匆匆下楼,“我找爷爷去。” 沈云微走到一半,才记起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似乎并不适合单独下楼。 他俩的起床时间未免过于诡异,一旦老人家抓住她问,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半句,都足够她尴尬了。 于是沈云微默默停了脚步,专门等了会儿秦砚修。 秦砚修见她突然又折返,多少有些诧异,但还来不及细问,就被沈云微推到了前面。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爷爷秦盛国确实在等他们共用午餐,见他们是一起下来,却没有多问,只笑着让家里阿姨去给他们盛饭。 沈云微松了口气,安静吃饭,偏秦砚修这家伙不老实,总给她夹菜,目光也总停驻在她身上,那深情眼神让她很难忽视了去,吃个饭也忍不住浮想联翩。 “吃饱了,我上班去。” 沈云微真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忘了今天放假。 说完后,她才仓促改口,避开秦砚修,去问起秦盛国:“爷爷,今天你是不是有事要忙?我来帮你。” 早听爷爷说,今天元旦,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很流行过新历的新年,把元旦视为辞旧迎新的好时候。 秦盛国笑着点头:“趁着元旦,我想收拾下家里的旧书,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来着?断舍离。” “爷爷你好时髦。”沈云微跟着也笑,“那我跟您一起断舍离。” 秦盛国原本一个人收拾旧书就有点无聊,这下添了沈云微在旁说说笑笑,自然一百个欢迎。 一老一少两人午餐之后就往楼上走,秦砚修便彻底没了心思独自待着,很快也跟了上去。 秦盛国是个极爱惜书籍的人,十二月底时,趁着儿子秦世昌住院不在家,又派了人回秦家老宅将所有的藏书都运了回来。 那是秦盛国自青年时代起,就不断积攒下来的一笔可贵精神财富。后来即使从香港搬家到北城,也一本不落地全都收着。 积累到今日,已经有了将近一千本藏书,几乎拥有了自己的小小图书馆。 但也是到了这两年,秦盛国逐渐没有那么多的物欲和执念,心想与其待自己百年之后,给孙子秦砚修留下处理,不如自己现在就处理一部分,减去秦砚修的烦累。 “这些书保存这么好,丢了好可惜。”沈云微将箱子里的藏书搬出来,由爷爷秦盛国挑选想留下的,忍不住感慨。 “不会丢的。”秦盛国笑得和蔼,“我打算捐给北城图书馆。” 公共图书馆可以免费惠及北城更多的人,这或许比他私藏在一隅要更加有意义。 沈云微与秦砚修听了,也很赞成爷爷的想法,心中生出敬佩。 挑挑拣拣,爷爷秦盛国最后只留下了二十多本书,剩下的全部打电话捐给北城图书馆。 这二十多本书里,其中一本是纳兰词,而其余的,据爷爷说,是香港读书时,他同奶奶一起看过的书,书页上还有他俩一起写的小字。 沈云微特意找了个新的手提箱,防虫防潮,帮爷爷将书摆放整齐,后来还放了几包干燥剂。 最后扫尾时,沈云微发现有个蓝色小箱子从来没打开过,竟然还挂了锁,忍不住来回打量。 “爷爷,这也是您的书吗?我想打开看看。” 她正好奇着,爷爷笑道:“这不是我的,是砚修以前用完的日记本。你要是想看,可要问他。” 沈云微闻言,默默将眼神挪回秦砚修身上,眨眨眼道:“老公,我想看。” 这还是沈云微第一次这样软软地喊他“老公”,刻意的撒娇语气仍能让秦砚修止不住心软,不禁眉心轻跳,失了从前的底线,找来钥匙打开锁,亲自将箱子奉与沈云微。 沈云微打开箱子,随手拿起一本,书脊上标着数字“20”。 她扫视过去,还有“21”、“22”,一直到“30”。而往前再数,最早是“18”。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秦砚修按照年龄写下的标记。 秦砚修从他十八岁那年,开始有了记日记的习惯。 截至2024年的“31”,应该已经有了14本。 “我能看吗?”沈云微抱着那本“18”蠢蠢欲动。 日记太过私人,她本不该提出这种请求。 可这是秦砚修的日记,她没法不好奇里面的内容。 爷爷秦盛国笑而不语,跟提着那箱书的管家一起先行离开。 “其实我自己都忘了写过什么。”秦砚修犹豫几秒,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你看看也无妨。” 因为对面的人是沈云微,他便毫无顾忌,坦然将自己最隐晦的秘密与她分享。 沈云微得了他的答允,便立刻翻开泛黄的日记本,低头看着秦砚修写下的第一篇日记。 — 2011年3月31日,晴,威尼斯 终于成年,成为不会被父亲辖制的完全独立的人。 但十八岁的生日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爷爷想让我开心点,特意安排了来威尼斯的旅行,可他自己却因为突然生病而无法到来,只剩我一个。 但我没觉得不适应,毕竟这么多年,绝大多数我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中午趁着天气好,在水边散步时,看到很多孩子被妈妈紧紧牵着,他们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如果我也有妈妈就好了。 如果妈妈在,我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 后来遇见沈家一家人也来玩,不想打招呼,实在不熟,但远远一瞥时,看得出她们的父母很爱她们。 沈家最小的女儿明显是最淘气的,还趁着父母姐姐们不注意,自己偷偷去玩水。 台阶上那么厚的青苔,难怪她打滑摔进水里。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爷爷说起的事,说起奶奶就是因为溺水的后遗症而去世。 死亡的分量好重,重到我害怕。好像什么也没细想,我就跳下去救起了她,助听器也忘记摘。 上岸后,我的耳朵已在嗡嗡作响,看到她还傻傻地懵着,我抬高声音骂了她,骂她不该远离父母姐姐们,独自过来玩水,让自己身处险境。 急切下,我好像忘了,她似乎只有十一二岁,还是个小学生。 后悔自己态度差,好像也晚了,她已经被我骂得哭着跑开。 我依稀听到她的姐姐们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父母已经用宽大的浴袍裹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哄。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了这小女孩的名字。 原来她叫沈云微。 — 看完这篇日记后,沈云微久久失神。 连带着她身旁的秦砚修,好像也没想到从前他写过这个。 秦砚修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才开始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他自以为“沈云微”这三个字,是自那天他从机场接沈云微回家,才开始被他写在日记本上,后来成为他日记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人名。 却没想到…… 原来,他写下的第一篇日记里,就出现了沈云微的名字。 幼时一面之缘被他救下的沈云微,多年以后,竟与他成了一生一世的爱人。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宿命,缘分早已命中注定。 * 2025年的农历除夕,沈家格外热闹。 沈家三姐妹终于全都到齐。 秦盛国与秦砚修都跟着沈云微过来沈家过年,二姐沈云希与二姐夫谢江廷大清早就来了。 大姐也从意大利飞了回来,说给大家买了礼物,还说自己是一个人回来,可看她带的一大堆行李,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专门陪她一起回来。背后的弯弯绕绕,惹人深思。 一家人都聚齐在沈宅,可沈云微却说还有个重要的人没来。 沈家父母是知情人,早就把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姐二姐从沈云微口中听闻过那些事情,于是也都立刻会意,原来她把日子安排在了今天。 又过五分钟后,那个重要的人终于来了。 沈云微起身迎接,秦砚修初时有点不确定,但看到从门外走进的人时,终于彻底确定了心中的一个猜想。 来人是梅贞。 秦砚修发觉的蛛丝马迹都是哪些呢? 梅贞望着他的慈爱又心碎的目光,她与旧照片上生母相似的眉眼。 她数次主动问起他的婚姻,关心远超正常的社交程度。 他父亲专程来见过梅贞,正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晕倒在地。 她送给云微的怀表,与他的那个过于相似,几乎就是一对。 还有最重要的,前几天时,秦砚修再度想起珍藏了多年的怀表,调整那张皱起的小相片时,看到了背面有行小字。 “小修,妈妈永远爱你。——May” 秦砚修听沈云微很早时提起过,自己也看过新闻。梅贞的英文名就是May。 如果离开前留下的怀表里,偷偷藏着妈妈对他的爱,那么妈妈就绝不会是因为他的瓦登伯格氏症候群而狠心抛弃他的人。 是秦世昌一直在欺骗他吗? 至于梅贞为什么终于鼓起勇气来赴沈家的家宴,来找秦砚修相认,则是源于前些天和秦世昌在医院病房的一次对峙。 陪护在秦世昌身旁的裴洛珠终于受不了秦世昌的薄情,近乎报复地说出了自己得知的隐情。 “梅贞,你以为你的儿子为什么会年纪轻轻说出恨你的话?一个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恨吗?” “是秦世昌跟我结婚后亲口告诉我的,向我炫耀他的聪明,你的傻。当年你离开后,他告诉秦砚修,是你嫌弃自己生下了一个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厌恶他那双古怪的眼睛,所以抛下他一个人走了,跟其他男人私奔了。” “秦世昌每天都在给他灌输这些,教他应该恨你,报复你。你在他生日那天打去电话,秦世昌还骗他说……你后悔生下这种儿子。他又怎么会不说恨你?” 裴洛珠揭穿这一切后,秦世昌又一次被气到陷入昏迷。 而梅贞已经无心再去管秦世昌的死活,只一心想着她的儿子秦砚修。 她与儿子分离二十多年,到头来,原来全是因为秦世昌的欺骗。 在那个本就荒谬的赌约中,秦世昌竟还作了弊。 胰腺癌的病情恶化相当快,秦世昌不知道还有几个月可活。 而梅贞片刻也等不及了,当即同沈云微通了电话,约定除夕见面。 二十多年过去,这对母子终于得以面对面站着,彼此知晓对方的身份。 沈云微瞧见,一向沉稳持重的秦砚修,这时竟像个小孩子,怯生生走近梅贞,试探着主动抱住了她。 “妈妈。”他的声音好轻,颤抖着,带着隐忍的哭腔。 时隔二十余年,梅贞重新听到了这声充满依赖的呼唤,泪水夺眶而出,几乎不受任何控制,回抱住秦砚修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流满面。 “小修。” 只有妈妈才会永远把孩子当成孩子,叫着后来再无人会喊的乳名。 三岁之后,秦砚修缺失的最重要的亲人,他爱着的母亲,终于重新回到他的身旁。 “好啦好啦,以后大家永远不会分开了,不要哭,要开心才是。” 沈云微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从头至尾,也是她将这对母子的命运再度串起。 这对总算团圆的母子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挨着沈云微坐下。 沈云微还记得他们的忌口,下意识又在提醒家人:“妈妈,砚修和我婆婆都不能吃蜂蜜。” “早就记住了。”顾流芳笑道。 北城今年的除夕夜,气温好像比往年都要低,可也比往年都要温暖。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着年夜饭。沈云微拉着众人一起打牌,过了会儿,又拉着众人一起放烟花。 零点的鞭炮声,沈云微听了还是受不了,躲进秦砚修怀里。 而夜深以后,众人四下散去,沈云微依然没有困意,在自己的卧室里嚷嚷着要守岁。 爱人相伴,有说不完的话。 秦砚修说起,最近秦泽不知为何,突然向他请教养狗事宜,实在事出反常,让他摸不着头脑。 而沈云微靠在秦砚修怀里,说起惹她讨厌的上司吴得,也说起近期的开心事。 “Nancy姐说,年后有个大任务交给我跟善言。”沈云微圈着男人的脖颈,“你猜是什么?” “这我可猜不着。”秦砚修吻着她光洁的前额,“宝贝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 “好吧。”沈云微笑着,杏眸莹亮,“是我的方案过了,我想策划一场专题拍卖会。” 她侧过头去,抱住秦砚修的腰:“是关于古代女性的各种藏品。我把名字暂定为‘无声之声’,整理拍卖图录时,拍品名字除了中英文两版,我还想在旁边用女书,你觉得怎么样?” 而秦砚修拥紧了她,正声回答:“我觉得是很好的方案,我好想早点看到这场专题拍卖会。” 他怀里的沈云微,永远在发光。 有思想,有勇气,敢想敢做,是他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有时秦砚修想,能与沈云微结婚,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正如数月后,在盛国集团旗下电子公司新品发布会上,他给记者回答的那样。 后来那次采访的报道有提炼出一版简短版。 “两家联姻,沈小姐和秦先生原本都是不情不愿。 半年后,秦先生却说,沈小姐是他一生所爱。” 在秦砚修“32”的日记本上,扉页第一次拥有了主题。 上面的字迹洋洋洒洒,内容已宣示着,往后的每篇似乎都有了围绕的同一主题。 “沈云微,爱上你,本不在我计划之内,却在我宿命之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