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光与小孩哥》 正文 第1章 洛川 高考放榜日,从网吧包夜回家的江陵,睡得昏天黑地。 有一定使用痕迹的iPhone4骤然发出响声,试图唤醒睡梦中的江陵,宣告重大高考喜讯! 江陵不为所动,睡得更为香甜,还化身为一缕魂魄,潜入秦始皇陵。 iPhone4未曾放弃,一次次响起,不知疲倦地催促江陵快点醒来,迎接特大高考喜讯!!! 江陵眉心微微蹙起,左脚一踢,踢走守卫棺椁的兵马俑。 “咣叽”一声,iPhone4掉落地面。 再无吵闹声音,耳畔变得寂静。 江陵唇角上扬,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纤长双腿卷起薄毯向床边滚去。 “嗡嗡嗡”,iPhone4再次发出声音! 江陵忍无可忍,“唰”的一下,睁开双眸,扑到床边,捡起地上的iPhone4,按下接听键,“干啥?!!!” “江陵同学——” 这声音?江陵瞬间清醒,“严校长,干啥?!!!” “江陵同学!”,严校长苍老又得意的声音响起,“我代表全校师生恭喜你获得豫原省高考文科状元!” 文科状元?江陵呆住。 严校长愈发得意,“我代表全校师生恭喜你获得豫原省文科状元!!” 江陵回神,“真的?” 严校长再次重申,“本校长代表全校师生恭喜你获得豫原省文科状元!!!” 江陵仍不敢置信,索性按断电话,重归一人空间,想要确认此为真实世界,还是一场白日梦。 奈何,iPhone4又开始狂轰乱炸。 江陵轻声叹气,按下接听键,“校长,又干啥?” “明天14:00,来我办公室!” “干啥?”,江陵微微不耐,爬到另一侧床边,抬手拉开窗帘。 扑面而来的热气逼得江陵直直后退。 今年的洛川夏日,格外的热。 空气中满是火焰山味道,王城公园的树叶们集体耷拉脑袋,恼人的知了声、蝉鸣声全消失不见。 她可不想出门遭罪。 严校长满满骄傲,“华大、燕大招生组老师特意从省城赶来见你,与你商量高考选报专业事宜。” 华大、燕大是国内top2高校。 每年高考季,数百位招生组老师皆会奔赴各省,抢夺优质生源。 只是,两校豫原招生组老师均没有料到—— 今年豫原省高考文科状元,竟会花落洛川市! 洛川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学子闯进全省文理高考前十名。 再者,江陵同学竟然高出第2名23分?! 休说他们,就连江陵自己也未曾想到此次高考竟然发挥得如此完美! 去年,高三开学后,江陵才从理科火箭班转去文科火箭班。 截止今年五月份三模考试,江陵还只是洛川市第五名,预估全省排名50—70。 以此成绩,极有可能考不上燕大,以至高考前三夜,江陵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若天不遂人愿,是复读一年,还是退一步去江南的京大? 万万没想到,皇天不负苦心人,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会准时到达”,江陵按断严校长电话,垂头查看手机收件箱。 目之所及,一条条短信皆在祝贺她荣获全省高考状元。 只有—— 三位不合时宜的发信人邀请她家教,薪资一路由100元/h上涨到300元/h! 呵~ 江陵满眼不屑,勾起唇角:破家教谁想当谁当,她才不当! 寒窗苦读十二载,江陵早受够那些破题,才不要继续面对层层叠叠的试卷。 接下来的暑假,她计划工作日去洛川考古院实习,周末通宵打游戏。 —— 次日13:30,江陵顺着往日路线,骑着冷黑色山地车,赶往洛川一中参与招生见面会。 不同往日枯燥风景,一路上的三所小学,两所初中校门口,皆挂起两米长的红色横幅,标语皆是——“热烈祝贺我市江陵同学斩获全省高考文科状元桂冠” “咻咻”,江陵再次吹响口哨,转动车把,拐入极其熟悉的小巷,抄近道去一中。 一中校门处的横幅更为鲜艳、热烈,还摆着上千盆红色牡丹花。 牡丹是洛川市花,亦是这座千年古都的灵魂象征。 江陵鼻尖一动,嗅着空中浓浓的牡丹花香。 呦嘿~ 江陵唇角上扬,眼眸亮亮: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她这也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望尽长安花? 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诗词,阵阵牡丹花香,江陵顺利抵达校长办公室外,抬指扣响气派的红木门。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猛烈,宛如江陵此刻激动不已的心跳。 “唰”的一下,房门从内打开,江陵望见乌压压的一群人。 一边以严校长为首,其次是班主任王铁人、各科教师,最边上是她曾经的理科班主任张和平。 另一边全是陌生面孔,想来应是华大、燕大招生组老师。 诸老师齐齐起立,笑着朝江陵同学招生,“江陵同学,快进来!” “江陵同学,快坐!” “江陵同学,累不累?” 坐哪儿?地上吗?江陵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站到严校长背后,打量招生组老师,准备说出石破天惊之语。 严校长急让王铁人起身,“你再搬把椅子!” 王铁人立即起身,给江陵让座,“你坐这儿,和老师们好好聊。” 江陵大言不惭地坐下,静等对面发言。 华大老师率先出击,“江陵同学,我校经管学院——” “抱歉!”,江陵不想废话,直抒胸臆,“我无意报考贵校经管学院。” 华大老师面色一灰。 燕大老师面色一喜,“江陵同学,我校光华学院共有三个王牌专业——” “抱歉!”,江陵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我无意贵校金融学、管理学,但我想报考贵校——” 严校长一愣。 其余老师齐齐望向江陵白皙无比,亦坚定无比的面庞。 “历史学院考古专业”,江陵如释重负,眼眸亮亮。 室内骤然安静。 不,不是安静! 是地动山摇! “考古?” “江陵想学考古?” “考古?!我没听错吧,她要学考古?!!!” 江陵深吸一口气,攥紧掌心,以三军不可动摇的意志重复,“老师们,我想学考古。” 张和平最先清醒,冲到江陵身前,死死瞪着她,“你高三转班,就为学考古?” 江陵勇敢点头,“恩。” 三年前,江陵以全市中考状元身份进入洛川一中读书。 每逢考试,江陵都是年级理科第一,亦是当仁不让的全市第一名,是理科教研组全体教师寄予厚望的高分学子。 不想,高三开学后,江陵竟然提交转班申请书!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愿同意,也不想同意,但耐不住江陵性子,只得点头应允。 未想,竟酿成大祸! 严校长颤抖起身,望向两校招生组老师,“江陵年纪小,脑子糊涂…烦请您们明日再来,我们定会好生教导。” 我糊涂?江陵眉心一锁:我哪里糊涂?你们才糊涂!我就是想学考古呀~ 两校招生组老师鱼贯而出,徒留江陵面向一中诸位老师。 江陵无奈耸肩,“别劝啦~” 焉能不劝?十位老师轮番上阵,纷纷劝说江陵回心转意。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学金融、管理等专业前程似锦,学考古只会一生穷困,落魄潦倒。 江陵听烦了,掏掏耳朵,“我向来不喜欢语文书中的《诗经》,但偏偏爱这一句——” 众人闭嘴,静等江陵话语。 江陵起身环视众人焦急眼眸,笑了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语罢,不待众人反应,江陵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出校长办公室,挥别魔音穿耳,再跑离教学楼,骑上山地车,恢复自由身。 刚骑出校门时,黑色短裤裤兜中的手机又嗡嗡作响。 江陵捏紧车把,减速山地车,靠在路旁的国槐树下,不耐烦地掏出iPhone4,看见屏幕上的‘陈国庆’三字。 这是她初中班主任。 江陵按下接听键,“有事?” “喜事!”,陈国庆嗓音激动,“我有个学生,想请你当家教!” 呵~江陵嗤笑一声,“没兴趣!” 陈国庆更为激动,“他家是暴发户!他大哥出价1000元!” 多少?江陵微微心动,“1000元1节课?” “1000元1小时!” 江陵震惊:果然是暴发户! “怎么样?”,陈国庆臭美,“老师对你好吧?” 江陵懒得理他,飞速整理思绪,“上课时间、地点发我微信!” 陈国庆微微懊恼,“我发你短信!” 上课时间是18:00,地点是陈国庆家中。 江陵先去网吧打了三小时游戏,再骑车赶去陈国庆家上课。 迎着火红日落,伴着夏日晚风,江陵飞上王城大道,清冷双眸映着两侧风景。 新时代的写字楼、上世纪的钢铁工业遗留以及一闪而过却重于泰山的历代遗存。 洛川作为十三朝古都,处处弥漫着历史烟云。 随处可听的青铜遗音,随处可见的盛唐气韵,一同陪伴江陵飞进陈国庆家所在的新小区。 江陵飞速锁好山地车,快步走到单元门前,信手输入密码。 单元门缓缓打开。 江陵走进楼栋,进入电梯,按下数字17。 电梯缓慢上升,“1-2-3…10。” 电梯数字变为——“17” “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江陵走出电梯,按响1701号门铃。 三秒后,防盗门从内打开,清甜声音响起,“小江师姐,我是韩四海,谢谢你为我补课。”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初始时间为2013年左右,很多人还在使用短信。 正文 第2章 洛川 江陵顺着声音上望,先瞧见一只呆立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掌,再瞧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江陵呼吸一滞。 韩四海抬手向前,“小江师姐,握手吗?” “…好”,江陵轻轻握住他掌心。 好软。 但有点湿。 韩四海面色一红,直觉掌心痒痒的,还热热的。 江陵收回手掌,进门,俯身脱下黑色帆布鞋。 韩四海急蹲下摆好两只拖鞋。 江陵踩上拖鞋,径直走向书房,正撞上从卫生间出来的陈国庆。 陈国庆语重心长,“江陵,韩小四除了脑子笨,没有缺点,你多担待,耐心些,别生气。” 笨?江陵微微抬眸,睥睨陈国庆,“你不笨?” “……”,陈国庆一惊。 江陵越过陈国庆,单手推开书房门,回身望着傻傻站着的笨小孩,“上课!” 俗话说笨鸟先飞,江陵以为韩四海是要提前预习高中课程,不想他却从书包中抽出一张中考数学试卷。 江陵不敢置信,定定瞅着一眼试卷,的确是今年豫原省洛川市中考真题。 只是—— “中考已结束五天,分数早已确定,你学它干嘛?” 韩四海咬着红润下唇,“…我还有四道题不会做,我问数学老师,他不给我讲,还让我擦窗户!” 有点可怜!江陵心下一软,“哪四题?” 韩四海松开柔软唇瓣,修长手指划过第9题、12题,再翻过试卷,指向最后两道高难度大题。 江陵掌心朝上,“笔。” 韩四海从奶白色书包中取出一只粉色猫头笔袋。 江陵眼皮一跳,思索,“你喜欢猫?” 韩四海唇角翘起,“我不喜欢猫,我喜欢Kitty。” 哦~ 江陵恍然:这只猫叫Kitty,柳斯斯也曾有同款笔袋。 韩四海拉开笔袋锁链,粉色猫头一分为二,五颜六色的笔笔大军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于江陵眼前。 江陵倒吸一口气凉气。 韩四海拿起一支粉色猫头水性笔,十分虔诚地递到江陵眼前。 江陵拒绝,“不要猫。” “没有猫呀~”,韩四海眨着纯情天真的大眼睛。 果然笨!江陵微微生气,“Kitty是猫。” 韩四海惊,“Kitty不是猫,Kitty是英国小女孩,Charmmy才是猫!” Charmmy?又来一只猫?江陵唇角抽动,冷笑,“Kitty不是猫,是狗?” “Kitty不是狗,但也不是猫!她是英国小女孩!她家在伦敦郊区,她上小学三年级,她是天蝎座,她的宠物猫咪是Charmmy。” 什么鬼?江陵直觉眼前有三只猫。 一只Kitty,一只Charmmy,一只韩小猫! 韩小猫靠前,脸上绒毛闪着莹润光泽,“小江师姐,你听懂了吗?” 江陵心下一慌,微微后撤,顾左右而言他,“给我笔。” 韩小猫垂眸,猫爪扒拉着笔袋,“你喜欢那支呀?” 每支笔笔都色彩娇艳,造型奇特。 江陵强忍眼花,清冷双眸巡视笔笔大军。 终于—— 她唇角上扬,“黑色那支,再拿一支红笔。” 韩小猫迅速捧出两只笔,虔诚献上。 江陵接过两只笔,信手摘掉笔帽,铺平草稿纸,照着试卷画出最后一道大题的平行四边形,再添加两条辅助线,“懂?” 韩四海怔住,乌黑清澈的眼珠闪着浓浓困惑:每条线段分开后,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就变得眼花缭乱! 果然笨!江陵画下第三条辅助线,“懂?” “它把它们分成相似图形!”,韩四海眼眸亮亮,像水晶一样漂亮。 恩~ 江陵唇角上扬:不算太笨,比柳斯斯强一点,勉强算是褥子可教,我就一点点教起。 接下来的时间,江陵先从锐角三角形辅助线画起,再是直角、钝角,最后升级为平行四边形十条辅助线画法。 韩四海学得认真、艰难、漫长。 指腹间的Kitty水性笔左右移动,描绘出一条条辅助线。 每条辅助线下方都是江陵刚刚勾勒的线条。 新旧线段合二为一,迸发出灼灼光泽。 韩四海不自觉笑了起来,两只小梨涡散发阵阵香甜。 江陵心弦一动,收回偷瞟他眼睫毛的目光,专注瞅着韩四海的小梨涡。 呜~好想戳一下! 草!江陵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立即收回目光,瞥向墙壁上的时钟。 18:35分! 一道大题,他竟学了35分钟! 又十五分钟,韩四海终于掌握所有辅助线画法,并成功解出中考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我好聪明哟!” 江陵唇角一抽,起身上厕所,“课间休息十分钟。” 回来时,陈国庆正站在书桌前,打探韩四海补习进度,“怎么样?我就说他笨吧?” 韩四海神色一暗,小脸再无神采,双指紧紧捏着Kitty头上的蝴蝶结。 江陵微微生气,睥睨陈国庆,“不笨,比你强。” 韩四海眼眸一亮,小脸满是笑意,美滋滋地抚摸蝴蝶结。 陈国庆生气,踱步而出。 只半分钟,他又踱步而来,放下两罐冰可乐,狠狠瞪了一眼江陵,“上辈子欠你的!” 江陵不以为意,信手打开一罐可乐,猛猛灌了一口。 冰凉液体流经唇齿,带来今夜舒爽。 江陵开始讲解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核心考点:换元法。 等韩四海掌握得八九不离十,并用两种方法算出正确答案时,墙上时钟已然来到19:30。 幸好,前面两道题只涉及细小知识点。 江陵一边讲解简便算法,一边瞟着他粉色笔袋前没动过的可乐,“不喜欢?” “喜欢!” 喜欢?江陵疑惑,“怎么不喝” “舍不得!”,韩四海圆圆的眼珠转来转去。 江陵奇怪,“你家境富裕,只一瓶可乐,怎会舍不得喝?” “这是…”,韩四海声音愈来愈低,像喵喵叫着的小奶猫。 江陵竖起耳朵,“啥?” “……是你——”,韩四海及时收声,咽下肺腑之言。 江陵再无耐心,一把拿起可乐,“你不喝,我喝。” 啊!啊啊!!啊啊啊!韩四海茫然无措,怔怔盯着咕咚咕咚喝可乐的江陵:我还想留作第一堂的纪念哪~ 呜~ 韩四海垂头,无精打采,宛若被主人欺负的小奶猫。 喝得饱饱的江陵,“再教你一种解法。” “恩!”,韩四海仰头盯着试卷以及试卷前的江陵。 …… 20:10分,江陵起身走出书房,去客厅找陈国庆结账。 陈国庆从茶几抽屉取出2k元现金,“数数?” “不用”,江陵接过现金,揣进裤兜口袋。 韩四海迈着犹犹豫豫的小猫步上前,“小江师姐,明天几点上课呀?我还有四道物理题不会做。” 江陵眉心一拧,“明天是返校日,上午大扫除,下午拍毕业照,后天9:00上课。” —— 返校日。 江陵走进教室,从班主任王铁人掌中接过牡丹花,伴着阵阵掌声回到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掌声愈来愈小,同学们先后回身望向讲台上的王铁人。 王铁人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同学们,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堂课。本堂课只有一个内容,填报高考志愿,选择大学专业。” 江陵既已决心要报考古学,便不作他想,一边忽略众人讨论报专业的声音,一边从书包中取出地摊书籍《秦始皇陵三十六个秘密》,一页页翻着,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终于,下课铃声响起,班级大扫除开始。 江陵领到的任务是擦窗户。 她一点点擦去玻璃污渍、抹去窗角灰尘。 窗户愈发明亮,一张委屈巴巴的小猫脸浮现眼前,“他不给我讲题,还让我擦窗户!” 不就是擦窗户?有啥好委屈?江陵唇角一点点上扬:我不也擦窗户?还擦得十分干净! 突得,一张老脸出现在窗户后,打碎漂亮的小猫脸! 严校长眉目紧锁,“你还笑?!” 江陵愣住三秒,随即反击,“我是省状元,我不笑,谁笑?”” 啊!!!严校长气得直跺脚,“来我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 严校长亦如昨日喋喋不休,三令五申:金融、管理等专业前程似锦,风光无限;考古专业最没前途,注定一生贫困。 江陵眉眼一凛,气势冷凝,“我想学考古,我要学考古,我会学考古。人生短暂,我才不要一辈子困在格子间,我要踏遍万里山河,亲手挖出千年盛世。” 严校长失神。 良久,他回神,使出杀手锏,“江陵,你再这么任性,我就去找江河!” 江河是江陵亲生哥哥,年长江陵七岁。 七年前,他从一中毕业,以高分考入上海的T大建筑系,如今已是全国知名房产公司中级建筑师,收入不菲,前途光明。 “随你”,江陵眉眼清淡,毫无惧色。 决定转入文科班那日,她便知有此大战。 严校长崩溃,直戳江陵心窝,“你爸去世早,你妈养活你们兄妹不容易——” “停——”,江陵讨厌别人道德绑架,瞥着墙上时钟。 11:39分。 秒针蹭蹭跑着。 “铛铛铛”,震耳欲聋的下课铃兼放学铃声响起。 江陵旋即离开,转去食堂吃午饭,再回教室睡午觉,为下午排队拍摄高中毕业照养精蓄锐。 正文 第3章 洛川 江陵是被同学吵醒的。 “江神,醒醒。” “江神,快起来!” “江神,回家睡吧。” 一声声呼唤,将江陵从秦始皇陵梦乡拉回现实。 江陵揉着惺忪的睡眼,想起尘世事宜,“轮到我们班啦?” 轻轻软软的语气,听得三人心间一颤,彼此对视,勇敢说出噩耗,“…江神——咱班,明天上午拍毕业照…” 江陵惊:明天上午还要给小猫上课! 她不是轻易爽约之人,“…为什么呀?” 三人均未在案发现场,却还是形容得绘声绘色。 “二班、四班、七班等班级嫌弃官方摄影师拍照丑陋,转邀柳斯斯为本班拍摄毕业照。” 斯斯?江陵轻抬眼皮,再无睡意。 “一来二去,耽误时间,导致排队班级心生怨言。” “双方发生口角,逐渐升级为小规模战斗,以至校方出面解决争端。” 江陵心下一沉:斯斯没事吧? “还有传言说,有人在天台上扔书,砸中正在表白的男同学。” 江陵心下更沉:高空跌落的书籍,重力加速度—— “严校长与救护车同时抵达现场,送男生去医院检查伤势!” 得~ 拍毕业照谁都能少,唯独不能少了校长。 江陵飞速编辑短信给陈国庆,「临时有事,上课时间更改为明日下午13:00」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江陵点进收件箱,只见陌生号码来信,「小江师姐,我是韩四海,请通过我的微信好友」 小屁孩还有微信?江陵点开流量,进入微信界面,只见一张粉嫩猫猫头咧着大嘴笑。 江陵手指一划,通过猫猫头好友申请。 猫猫头闪烁,「小江师姐,怎么更改上课时间呀?」 这是不愿意?江陵面色一沉,思索如何答复。 正想着,猫猫头发来消息,「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江陵缓缓敲出一个——「?」 「陈老师说你向来守时,初中三年从未迟到早退请假。若非遇到突发情况,绝不会爽约…恩,我想帮你」 江陵啼笑皆非,「学校更改拍摄毕业照时间」 「这样哦~」,猫猫头逐渐变暗。 班上同学三五成群,相伴走出教室。 江陵背起书包,计划去网吧打游戏,但下楼时,想起还有学习资料放在王铁人那儿,就转道去他办公室。 抵达办公室后,江陵先将打印好“高考状元独家学习资料”A4纸张,贴在运动会班级入场木牌上,再拿起座机拨通柳斯斯手机,“帮我搬资料去校门口。” 柳斯斯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位人高马大的男同学。 她先抱起木牌,再利落指挥二人,“搬去大台北门前,好好看着!” 江陵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 柳斯斯却无所谓,“为省状元服务,他们的荣幸。” “没错!”,两位男同学一齐点头,高声喊着,“为省状元服务,我们的荣幸!” 哎!江陵转身抱起一摞笔记,快步走出办公室。 还记得初中毕业时,她和柳斯斯也是抱着学习资料,去校门口售卖。 只不过,那时,陪在她们身边的是魏鸣远。 全校老二魏鸣远。初中毕业,就去省城读书的魏鸣远。 大台北门前,国槐树下,江陵、柳斯斯整理好摊位,再竖起木牌,吸引往来同学目光。 虽是周末,但不少寄宿生口口相传,只半小时,学弟学妹便将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与三年前一样,起初,每本教材价格只以标价成交,但眨眼之间,就有人竞拍,“江状元,我出20元!” “我30元!” “我50元!” 江陵轻抚额心,想要出言维护秩序。 “我出5000元——”,豪气的小奶音破空而来,“包场!” 江陵一惊。 柳斯斯大喜,“你在哪儿?快来,快来!” “小江师姐,我在这儿,我进不去!”,韩四海跳到半空中,大吼。 江陵怔怔望着他时上时下的小脸蛋。 “好帅!”,柳斯斯目露痴迷。 三名女同学也发现了韩四海,“好帅呀!” “真帅!” “帅是帅,只是——” 柳斯斯亦有同感,“咋这么小?” 韩四海还在蹦着,吼着,“小江师姐,我在这儿,我全买了!别卖他们,我全部都要!” 好大的口气!江陵嗤笑一声,又想起熟悉的一幕。 初中毕业时,也是卖出七八本资料后,一位可爱漂亮的小学生突然出现,嚷着,“我有压岁钱,我要包场!” 时隔经年,江陵撞上那双圆圆的、清澈的、宛如林间小鹿一般的眼眸,心里止不住涌起古怪滋味。 柳斯斯维护秩序,“让让!快让让!给小弟弟让路!” 人群开始松动,韩四海拼命推搡人群,挤到摊位前,“小江师姐,我来啦~” “噗通”一声,没站稳的韩四海直直摔倒,漂亮的小脸蛋贴上江陵认真撰写的《高中历史学习笔记》。 柳斯斯弯腰想扶韩四海起身,“小弟弟,你没事儿吧?” “…没事…”,韩四海避开柳斯斯手掌,挣扎起身,顶着通红的脸蛋,小心翼翼、略带乞求地望着江陵,“我有5000块,够吗?” 够是够,只是——“不能乱花压岁钱!” “不是压岁钱,是零花钱”,韩四海骄傲扬头,弧线精致的下巴闪着财大气粗的光芒,“哥哥每月都会给我5000块零花钱!” 江陵垂眸盯着摊位,“也不能乱花零花钱。” 周围人群已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最讨厌炫富的人!” “烦死啦~长得好看就算啦,还如此有钱!” “我好想要江状元的独家笔记!” “我也想要,一本也行呐~” 韩四海不以为意,坚定地望着江陵,“我没有乱花钱,我是买学习资料,不是冲钱打游戏。” 额…经常充钱打游戏的江陵面色一红,“卖你,全卖你。” 韩四海甜甜一笑,“谢谢小江师姐。” 人群忽散开来,韩四海跑向路边的黑色宝马车,“小江师姐,等等我!我去取钱!” 江陵一震,定定望着黑色宝马车,“…斯斯…小学生坐的也是宝马吧。” “啥?”,柳斯斯不解。 江陵抬手指着黑色宝马,“你认识这车吗?” 柳斯斯一笑,“认识呀,虽然比我爸的车贵了点,但随处可见~” 得~江陵快步走向宝马车,绕到车尾,果不其然,车牌号是YC98888。 韩四海从车内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猫猫包,“小江师姐,给你钱。” 江陵呆呆接过钱包,仰头望着韩四海,试图将两张面庞合二为一。 奈何,年代久远,她实在想不起小学生面庞,只记得他大概到自己肩膀那里,可眼前的韩四海已经比自己略高几公分。 韩四海忙跑向小摊,搬起第一叠资料。 主驾驶车门打开,走下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快步上前,帮着韩四海一起搬书、搬笔记回后备箱。 江陵默默站到一旁,等待韩四海搬运完毕。 柳斯斯这才反应过来,追问,“你认识他呀?” “家教学生”,云淡风轻的口气。 柳斯斯大惊,瞳孔放光,“陈老头给你介绍如此漂亮的家教学生?!!” 江陵点头:的确漂亮。 “我要是你,恨不得1天上8小时课!” 8小时?江陵双眼放光:不就是8K元? 柳斯斯抓住江陵手腕,“他搬完书,他来啦!” 江陵掰开柳斯斯手腕,假作淡定地看着韩四海,“还有事?” 韩四海挠头,甜甜怯怯,“小江师姐,我送你回家呀~” “我有腿有脚,要你送?”,江陵眉心一拧。 “……”,漂亮脸蛋浮现一抹失落,纯真双眸却为之一亮,“明天中午,我来一中接你?” 江陵眉心拧紧。 “你听我说!”,韩四海着急解释,“哥哥说总去别人家上课,不是长久之计,不应总打扰陈老师。为方便我学习,你应来我家中上课。” 江陵眉心一松,“你家地址发我微信,我会准时到达。” “我家…有点远”,韩四海满脸犹豫。 “你家住新城区?” 韩四*海点头。 江陵微微一笑,“没事,我坐公交车。” “我家不通公交车。” “……”,江陵沉思三秒,接受事实,“明天13:00,你来接我。” 正文 第4章 洛川 回家后,江陵接到江河电话。 两人吵了一阵,最后,江河撂下一句,“你让妈怎么想?” “……”,江陵沉默三秒,故作云淡风轻,“随她怎么想。” 江陵出生于单亲家庭。 母亲黄芹原是钢铁厂工人,后下岗。同年,警察父亲抓捕跨国盗墓团伙时,不幸殉职。 就在这时,黄芹发现自己怀孕三月。 黄芹原想打掉孩子,可临进入手术室时,感到腹中异常强烈的胎动。 宝宝求生欲旺盛,似乎在控诉,“不许打掉我!我再说一遍,不许打掉我!” 可是—— 黄芹抬指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四个月的胎儿真会说话? 黄芹迷茫了,心软了。 算了。生活本就艰难,不怕更艰难。 随着肚子一点点变大,黄芹愈发奇怪,小宝宝与江河毫无相似之处。 黄芹十分担心,就去问医生。 医生笑了笑,“宝宝很健康,但也很特别。实不相瞒,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宝宝。” 要么一动不动,安静地像消失一样;要么满满活力,踢得天翻地覆,像孙猴子一样顽皮。 宝宝出生那日,洛川下了近十年最大的雪。 窗外白茫茫一片,黄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她看着床头的儿女,心里是满满幸福。 她望着宝宝似曾相识的眉眼,笑着说,“江河,妹妹和爸爸长得很像,我们给她取名江陵,好不好?” “江、陵?”,小江河呢喃。 黄芹点头,眼眶一湿,“江陵。” 江陵,江陵,江陵。 千里江陵一日还。 虽早已阴阳两隔,但仍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千里江陵一日还。 —— 洛川一中是百年名校,西北角的小礼堂是民国时期建筑。 每年夏天,高三毕业生都会来此拍照。 江陵随着班级队伍向前,站到最后一排,直视前方正在调整学生顺序的摄影师以及一旁拿着单反相机,神情兴奋的柳斯斯。 柳斯斯是校报编辑,最爱凑热闹。 哪怕江陵所在的十五班,没有邀请她前来拍照,她也要厚着脸皮蹭位置,只为捕捉全省高考状元毕业时分模样。 嘻嘻~想想就兴奋呢~ 江陵却不兴奋,只感觉有人在瞪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她看见严校长满是怨念与皱纹的老眼。 额…江陵微微撇头,瞅着国槐树:有完没完?我就是想学考古,又不是杀人放火! “最后一排,高高瘦瘦,头发短短的女生——”,摄影师指着江陵,大吼,“别看树,看我镜头!” 江陵回头直视镜头,空中目光依然强烈。 “校长!”,柳斯斯同款控诉,“别看陵陵啦,看我镜头~” 严校长回头望向前方。 江陵如释重负,唇角上扬。 摄影师和柳斯斯同时移动手指,紧贴快门,“1,2,3——” 江陵随众人张嘴,“茄子——” “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再“咔嚓”一声,漫长的毕业照环节终于结束。 江陵深深吸气,呼气,唇角上扬。 不想,下一秒钟,有同学上前,“江神,可以合影吗?” 又一同学上前,“江神,请问我有和省状元合影的荣幸吗?” 再一同学上前,“江神,下一个和我拍呗。” “…好”,江陵无奈点头,再次充当起合照吉祥物,任柳斯斯拍下一幅幅相片。 不知拍了多久,正当她以为即将结束时,又一波其他班学子组队前来,远处还有得知消息的低年级学生。 江陵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拒绝。 幸好,严校长及时出现,黑着一张脸,“你还有心思拍照?我都快被你气死了!来我办公室!” —— 校长办公室。 严校长依旧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 江陵强忍不耐,偷偷瞟着墙上时钟。 再5分钟,就中午放学! 她就能彻底跑路,摆脱严校长! 不想,严校长突然不言语,只呆呆地望着江陵。 江陵一怔。 “你这孩子……”,严校长眼圈一红,嗓音哽咽,“……就不能听校长一回劝?你还小,你不懂,等你以后进了社会,就知道钱有多重要。” 江陵心下一软,“我有钱。” 严校长再无师长之姿,宛若寻常市井老头,“你那点钱,有屁用?!能买得起北京一个厕所?你学考古,能在北京安家?你学考古,只能一辈子租房,颠沛流离。” 江陵微微抿唇。 “江陵,你就听我们这一回”,严校长再无怒火,嗓音愈发哽咽,“……别学考古,好吗?考古学都是给低分考生调剂所用,你是省状元,你——” “校长”,江陵不想再听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我寒窗苦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追求理想。我喜欢考古,我想学考古,我会学考古。” “……”,严校长再不言语,直勾勾盯着江陵。 盯着这位三年前,因不想家里过于操心,放弃去省城上学,毅然留在洛川读书的中考状元。 盯着这位三年后,无论众人如何阻拦,也不改其志,九死未悔,坚持要报考古学的省状元。 盯着盯着,他就哭了,一滴滴泪水侵袭昏花老眼。 江陵一惊,“…校长。” 严校长哭得愈发猛烈,颗颗眼泪砸向红木办公桌。 江陵连抽出三张纸巾,递到严校长面前。 “不要你管…嘤嘤…”,严校长接过纸巾,擦着鼻涕眼泪。 江陵不知所措地瞅着严校长。 瞅着,瞅着,她忽然一笑:真丑!谁家校长哭得这般丑? “你还笑?”,严校长哭意渐小,怒火渐生。 “铛铛铛——”,放学铃声响起。 江陵勾起唇角,“您要不要去黄河转转?” 严校长呆愣,“…干吗?” “死心呐~”,江陵轻快转身,拉开办公室门,扬长而去。 —— 韩四海来时,江陵还在大台北吃午饭。 她瞟了一眼窗外刚停下的宝马车,又瞟了一眼手机屏幕:12:30。 约的时间是13:00,他怎早到半小时? 与此同时,韩四海下车,一眼发现江陵,猛烈摇着手臂,“小江师姐,我在这里!” 江陵假装没有看见他,垂头吃着蛋包饭。 韩四海微微懊恼,拍着秀气脑门,“我好傻!我应该进去找小江师姐!” 转瞬之间,韩四海已经冲到江陵餐桌前,“小江师姐,中午好呀,你还想吃啥?我请你呀~” 江陵咽下最后一口蛋包饭,摇了摇头。 韩四海满脸遗憾。 江陵一口闷下剩余柳橙汁,拿着背包起身,“走吧,去你家上课。” “我不想上课”,韩四海微微挣扎。 啥?江陵误以为幻听,“你不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现在回家上课”,韩四海乌黑明亮的眼珠咕噜噜转着,“我们先逛逛一中校园,再回家上课呗~” 要求真多!江陵冷笑,“有何好逛?” 小江师姐好像生气了?韩四海攥紧掌心,小心翼翼地乞求,“我想考一中,但我好像考不上。” 江陵顿时心软。 韩四海虽然刻苦努力,整日抱着书本啃,但天资有限,常年位于班级10—15名,最高一次年级排名是101,最高一次模拟考分数是591。 以此成绩,除非他中考超常发挥,才有希望考进一中。可从数学四道错题以及即将到来的物理错题来看,他能考出570分都是侥幸。 “小江师姐…”,韩四海圆圆眼珠可怜兮兮,红润小嘴委屈巴巴,“可以吗?” 江陵心生怜悯,“走吧,15:00上物理课。” 二人刚走到校门,就见柳斯斯举着相机给小情侣拍照。 江陵淡漠眼珠迸发色彩。 柳斯斯学习成绩也一般,中考才552分,全凭特长生身份升学进入一中。 江陵瞥着韩四海兴奋小脸,“你有特长吗?” “我会画画!”,韩四海高抬下巴,很是骄傲。 江陵兴奋,“你拿过什么奖?” “最佳黑板报!”,韩四海愈发骄傲。 江陵神色一暗,快步进入校园。 韩四海紧跟江陵步伐,“我画的黑板报可好看啦~陈老师说我是他最会画黑板报的学生。” 江陵心下无奈:柳斯斯是全省初中生作文大赛第三名获奖者,万不是他这等只会画黑板报的小屁孩可比! 韩四海愈发兴奋,每路过一处风景,就将手机塞进江陵手中,“小江师姐,帮我拍照!” “小江师姐,快快快,拍我,拍我!” “小江师姐,我好看嘛?” 江陵心跳漏了一拍,双眸怔怔盯着iPhone5。 牡丹湖畔的少年,干净得一尘不染。稚嫩纯真的脸庞,清澈天真的眼眸,清新甜美的小梨涡。 韩四海跑回江陵身侧,抢过手机,高高举起,“小江师姐,看镜头!” “咔嚓”一声,相机定格。 韩四海笑靥如花,江陵则神情错愕。 韩四海揣好手机,“小江师姐,我们回家。” 正文 第5章 洛川 韩四海家是一栋三层法式别墅,但花园是英式的,中心还有一座意式喷泉。 江陵眼皮一跳,随韩四海穿过中式风水玄关,路过巨大挑空客厅,走进一层尽头的书房。 书房面积超大,约有五个江陵卧室大小。 一面落地窗,一面书架,一面书桌,再一面红木书案。 书案上有一幅画卷,还有一束江陵从未见过的鲜花。 韩四海抱起花束,走到江陵面前,“小江师姐,祝你高中毕业快乐。” 江陵一惊,怔怔看着花束。 花瓣蓝得近乎透明,似是日光下的南极冰川,带着远古而来的绮丽。 “小江师姐…”,韩四海清澈眼珠里满是惶恐,“你不喜欢吗?” “喜欢”,江陵接过冰蓝色花束,“谢谢。” 韩四海唇角上扬,梨涡甜甜,心内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不想,下个瞬间,江陵竟将花束物归原地,重新摆在那幅画旁边。 夏风穿窗而进,拂过冰蓝色花瓣,拂起长长画卷。 江陵随风望去,只见一幅工笔牡丹花摇曳生姿。 朵朵牡丹次第绽放,散发出醉人心神的花香。 红牡丹雍容富贵,粉牡丹娇嫩可人,白牡丹清新淡雅。 江陵心神一震,抬指摸着牡丹花瓣。 “小江师姐,好看吗?”,韩四海凑到江陵眼前,很是臭屁。 江陵微微后移,仔细瞧着牡丹花,“你画的?” 韩四海拍着胸脯,“恩!” “漂亮”,江陵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坐到书桌前,拿起《2013年洛川市中考物理真题》试卷,浏览标记红圈的4道错题,“第9题考察反射定律,16题考察串联电路,余下两题皆考察力学知识。” 韩四海坐到江陵对面,满目崇拜:小江师姐好厉害。 江陵眉心蹙起,“中考物理核心考点只有力学、电学,外加五个小知识点,你怎么各个板块都有问题?” “我就是有很多问题,才请你当家教呀~”,韩四海不以为然,脑中全是关乎暑假的美好幻想。 呵~ 江陵微微生气,但转眸瞧见他—— 白里透粉的脸颊,纯真无辜的眼眸,理直气壮的小嘴。 算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江陵开始授课,“第一个知识点——光的反射定律。” …… 韩四海埋头演算时,江陵不自觉地盯着他眼睫毛。 真长呀~ 还很卷翘~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眼睫毛? 好想薅一根! 草!江陵回神! 为防再胡思乱想,江陵迅速起身走到书架前,畅游知识海洋。 左侧三列是成功学书籍,《稻和盛夫的成功哲学》与《孙子兵法于商海应用》交相辉映。 中侧三列是漫画书,日本版《名侦探柯南》、英文版《哈利波特》格外显眼,引得江陵眼波大动。 右侧三列是学习资料,小学一年级——初中三年级的教材、练习册以及用透明礼品袋封存的《洛川市中考状元学习资料》、《豫原省高考状元学习资料》。 江陵心神一震。 “小江师姐!我算出来啦!咦——”,韩四海歪头寻找江陵。 江陵回头正撞上他视线。 韩四海甜甜一笑,“22伏,对吗?” “…对”,江陵坐回椅子,瞟着墙上英式复古时钟。 15:40分。 整堂课才过去三分之一时间,韩四海却已经解出4道题。 看来,他在物理上的天分是数学的2倍。 为检查、巩固学习效果,江陵又出了四道类似题目。 韩四海逐一答对,并还能举一反三。 江陵翘起唇角,“还想学啥?” “都可以呀~”,韩四海眼眸亮亮,眸中全是江陵面庞。 江陵沉思三秒,“错题本给我。” 眨眼间,韩四海就找到粉色错题本,乖乖献出。 江陵接过错题本,翻开第一页。 “啪嗒”一声,一张卡片从内滑落,跌落桌面。 江陵垂眸只见七个大字——欢聚网吧贵宾卡! 小屁孩!竟敢泡网吧?江陵捡起卡片,质问韩四海,“谁许你去网吧?你家长知道?” 韩四海急切解释,“小江师姐,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卡!” 江陵冷笑,“人赃俱获,你还敢撒谎?” “我没撒谎!”,韩四海伸手想要抢回贵宾卡。 江陵攥紧卡片,满面冷意,“还敢抢证据?” 韩四海深感委屈,眼圈一红,“这不是我的卡,我从来不去网吧。” 江陵双指晃着罪证,“这啥?” 韩四海眼眸一亮:欢聚网吧?!!! “小江师姐,这是我同桌偷偷塞给我的,他家开网吧!”,韩四海满眼期待,嗓音乞求,“他总说要送我毕业礼物,应该就是它吧~” 江陵泡网吧多年,自然不会相信他这道说辞,只当——“狼狈为奸!” 韩四海急,“我不是奸!他才是奸,我是好学生!” “还敢犟嘴?” 韩四海摸着嘴唇,“我没犟嘴。” “闭嘴!” 韩四海捂住嘴巴,眼圈逐渐泛红,眸中雾气弥漫。 纤长卷翘睫毛微微颤抖,抖得江陵心慌意乱,“真会装!” “……”,韩四海眼框已经湿润:我没装。 江陵烦躁不已,“还装?不许哭!” “……”,韩四海使劲儿吸气,想要憋回泪意。 奈何,他越憋,眼泪就越不受控制。 第一滴泪珠夺眶而出,第二滴、三滴眼泪齐齐流出…… 江陵愣住:哭啦?这就哭啦? 天哪~ 江陵微微震撼,又微微懊悔。 韩四海哭得愈发猛烈,漂亮脸蛋好似饱受大雨浇打的小白花。 江陵心软连连,“别哭了。” 呜呜呜…韩四海崩溃了,一行行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直流而下,砸向书桌,砸向错题本,砸向江陵心间。 江陵从HelloKitty纸抽盒,拽出两张纸巾,递到韩四海面前,“不许哭。” 呜呜呜,韩四海接过纸巾,胡乱擦着眼角脸颊,低声呜咽,“……小江师姐,我能说话吗?” 江陵气笑了,“能!” 韩四海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急吼吼解释,“小江师姐,我真不去网吧…网吧又臭又脏,还有人抽烟——” “哦?”,江陵眼神一闪,戏谑玩味,“你不去网吧,怎么知道网吧又臭又脏?” “哥哥早几年去网吧。” “你哥哥又臭又脏?” “哥哥不臭不脏!”,韩四海义愤填膺,哭意渐小。“但哥哥抽烟…嘤嘤嘤…哥哥说网吧里的男人都抽烟,还又臭又脏…呜呜呜…嘤嘤嘤…我同桌也又臭又脏,每天都穿臭袜子,熏死我啦…嘤嘤嘤…臭死啦” 江陵眸色晦暗,敷衍点头,“我相信你。” 韩四海一愣,眼眸亮亮,眼角挂着两滴晶莹泪珠,“小江师姐,你相信我啦?” 江陵更敷衍地点头:不相信还能咋滴?等你哥哥敲门质问你咋哭啦? 韩四海唇角上扬。 江陵又抽出两张纸巾,递到他面前,“擦擦。” 韩四海接过纸巾,开心擦着眼泪,再无哭意。 江陵转眸看着第一道错题,“这么简单的题,还能做错?” “你再给我讲一遍嘛~”,韩四海眉飞色舞,眼眸亮亮。 江陵又气又笑,“听着!” …… 时间来到17:10分,江陵将贵宾卡塞进书包,再与韩四海离开书房,去客厅找他哥哥结账。 江陵望着正从沙发起身的男人,心内升起前所未有的失望。 她以为韩四海这般美貌,他哥哥韩名扬也该姿容出众。 不想,韩名扬竟只比普通男人英俊一点。 身材倒是高大挺拔,宽肩乍腰长腿,可举手投足间都是引人不喜的草莽气。 韩名扬大方一笑,指着茶几上的20摞百元纸币,“小江老师,感谢你为我弟弟补课,这些是你的工资。” 江陵心下一惊。 她早就看见茶几上的巨款。 她以为是暴发户的炫富手段,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工资! 饶是她见过钱财,此刻,也不免露怯,“这么多?” “多补少退。” “……”,江陵攥紧掌心,嗓音有点颤抖,“怎么退?” “每天4小时,1小时为往返路程时间,我会让司机接送你,另三小时为授课时间。你有事,不能上课的话,跟小四说一声就好。截止暑假前1天,我们再结算具体上课费用。” 江陵点头答应,尽量平稳心绪,“你的要求是——” 韩名扬摇头,“我没有要求。” 江陵惊:花20w请家教,竟然没有要求?!!! “我生意繁忙,没时间陪他。你就每天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跟那些富二代学坏。” 江陵大惊:果然是暴发户!竟然花20w请人看孩子。 韩名扬抬手招呼宝马车司机,“老王,帮小江老师把钱装车上,再送小江老师回家。” “不用!”,江陵急急阻拦,“请转我银行卡。” 韩名扬转账速度极快。 宝马车刚驶出别墅园区时,手机银行就显示20w元已入账。 江陵唇角上扬。 有了这笔巨款,再加三年前的两笔中考状元奖学金以及即将入账的高考状元奖学金,她不要太有钱!所谓穷困潦倒的考古学家之路也将变得衣食无忧,繁花似锦。 “小江状元——”,王师傅迟疑,“我送你去哪里?” “一中”,江陵想回去取山地车,再骑车去网吧打游戏。 明早高考志愿填报就会开启,江陵只打了三小时游戏,便骑车回家,准备早早睡觉,为明日填报高考志愿养精蓄锐。 不想,钥匙插进锁孔后,任凭江陵如何拧动,就是打不开家门。 下一秒钟,门内传来母亲黄芹冰冷的嗓音,“我反锁了!” 反锁?江陵轻拧眉心。 黄芹嗓音愈发冰冷,“江陵!你敢报考古学,这辈子都别回家!我权当没生过你!” 正文 第6章 洛川 江陵一动不动站在门前,试图用坚硬站姿唤黄芹回心转意。 奈何,黄芹的心比她还冷。 就任凭她站在楼道里,被热风吹着,被蚊子咬着。 半小时后,江陵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妈,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我有奖学金。中考20万,高考应该也有20万!我还能做家教赚钱!你们相信我,哪怕我学考古,也不会穷困潦倒。” 黄芹沉默不言。 “妈,请你尊重我。” 尊重?黄芹声嘶力竭,“我就是太尊重你爸,才让他撒手人寰!” 江陵竭力平稳心绪,耐心解释,“我不当警察,我只是去挖坟,没有任何危险。” “你为什么要挖坟?!”,黄芹不理解,或者说,她理解,但无法支持江陵,“风吹日晒,工资微薄!你知道赚钱的辛苦吗?你知道我养活你们兄妹的辛苦吗?江陵!我不盼你大富大贵,我只求你衣食无忧,别为生计苦恼!江陵,你敢报考古学,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江陵还想辩驳,可随之而来的“嘟嘟嘟——”声,让她心声退缩。 算啦~来日方长,她总会理解。 江陵转身下楼,骑车晃荡在洛川街头,感受夏夜古都的静谧美好。 她自幼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无论亲戚、邻居,还是幼儿园同学、小学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暗地里说她闲话。 上初中后,因成绩优异,才不再遭受闲言碎语,拥有勉强算正常的人际环境,但也只有柳斯斯、魏鸣远两个相熟的同学。 等高中阶段,大家疲于学习,她又头顶中考状元光环,自然活得风生水起,潇洒肆意。 不想,九个月前,申请转入文科班时,所有人又跑来指责她任性、不懂事,还不批准她转班! 江陵只能以离家出走方式,逼迫黄芹、严校长同意此事。 想到这里,江陵豁然一笑:没事,等明早顺利填报完考古专业,木已成舟时,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江陵相信随着时间推移,无论母亲、大哥,还是严校长、各科老师,皆会无条件地原谅自己。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嘛~ 她想干啥就干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江陵唇角一点点上移,双眸愈发明亮,亮过半空明月,隐隐星光。 抵达欢聚网吧时,恰好是10:00。 江陵递出贵宾卡,“包夜。” 小网管双指一抖,“这卡——你哪儿来的?” “捡的”,江陵轻抬眼睑,毫不心虚。 此卡的确是她捡的,只不过捡卡地点是韩四海书桌。 哎!小网管选择广纳客人,“初级包房,还是高级包房?” “大厅。” “客人,此卡面值500元,您可以选择包房?” 这么多钱?江陵微微震惊,却还是选择,“大厅包夜,再来——” “恩?” 江陵瞥着货架,“两桶红烧牛肉,两根鸡肉肠,两个卤蛋,再来一包榨菜,一瓶冰可乐。” 小网管飞速拣货,“还有什么需要?” 江陵歪头瞅着货架左侧,“三包薯片,两包雪梅。” 小网管拣货完毕,“还有吗?” 江陵摇头,取回贵宾卡,抱着食物去往最里侧的卡座。 小网管火速发出微信,「韩小四,我送你的毕业礼物呢?」 十五分钟后,小网管拨通电话,“韩小四,你做贼心虚!” “你才做贼呢!” “你不做贼,为啥不回我微信?” “我哪有时间看微信?我还复习错题呢~” 小网管惊,“复习错题?” “嗯呐~”,韩小四美滋滋滴,“一会儿,我还要预习高一数学!这样等到明天上课时,小江师姐就会夸我聪明!” “小、江、师、姐”,小网管越过重重脑尖,瞟见最里侧卡座上的乌黑脑尖,“她是江陵?!难怪呀…这么拽!啊啊啊!韩小四,你竟敢把我送你的毕业礼物转送江陵?!!” “你还敢提?!”,韩小四指责,“你竟敢把你家的臭臭会员卡塞进我错题本!害我被小江师姐误会!咦——” 韩小四聪明一回,“你怎么知道那卡在小江师姐手里?” “你说呢?”,小网管不怀好意地笑。 韩小四大喜,“你看见小江师姐啦?!!你在哪里呀?夜市吗?” “我在我家网吧——”,小网管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我的好同桌,你的小江师姐正在我家上网,你要来吗?” 韩四海来时,江陵正在刷副本。 她面色一沉,斜眼瞟他,“还敢来网吧?” 韩四海不知如何解释,尴尬挠头。 江陵面色深沉,直有火山爆发之势。 韩四海咬着下唇“…我,我…” “小小年纪,不知悔改,偷来网吧!” “我没有!”,韩四海义正言辞。 江陵冷笑,“没有?人都在这里,还敢狡辩!” 韩四海一脸正气,双眸清澈,“我来这里,不是上网。” 江陵冷笑更甚,“不上网?干啥?” “我…我…我”,韩四海大脑宕机,脱口而出,“我来抓你!” 抓我?小屁孩还敢抓我?江陵瞟着着韩四海的眼神带了三分戏谑,“真厉害!” 韩四海害羞,“与你相距甚远。” 江陵手指一抖,鼠标一滑,屏幕上的女将军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霎时,嘲笑话语飘满公屏。 江陵郁闷。 韩四海却开心,“小江师姐,你死了耶!” 江陵生气,“你盼我死?!” “恩~”,韩四海甜甜一笑。 江陵几欲破口大骂。 韩四海抱起桌上零食,“走,我们开房去!” 江陵心里一慌,瞳孔紧锁。 韩四海笑得愈发灿烂,“快快快!这里臭死啦,烟味好大,我陪你去包房玩!” 哦~是开包房,江陵心神一缓,恢复理智,“你陪我?你不回家?” “不回!” “韩老板同意?” “恩!”,韩四海眼眸亮亮,梨涡甜甜,“哥哥说有你看着我,他很放心。” 草!竟让我看孩子?江陵十万个不愿意,但想到送他回家,再回来网吧,更浪费时间,索性拎着书包起身,“走吧。” 小网管给二人开了一间豪华包房。 干净整洁,灯光明亮,沙发柔软,屏幕干净,还有空调、独立卫生间。 江陵坐下后,立即开机,重新登陆游戏。 韩四海歪头瞧着她屏幕,“你玩什么游戏?” “剑网三。” “可以带我吗?” “不可以!” “…哦。” “为什么呀?” “没空!”,江陵玩游戏时间不多。分秒必争的世界,哪有精力带菜鸡上路? “…哦”,韩四海再不言语,只安静坐着,默默盯着屏幕上的女将军。 女将军飞檐走壁、女将军冲锋陷阵、女将军采集草药、女将军乘船东行……终于,女将军进入打坐休息模式。 韩四海拆开一包黄瓜味薯片,“一起吃呀~” 江陵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空荡,“我去泡面。” “我去!”,韩四海扔掉薯片,抢过泡面,飞速拉开包房门,冲了出去! 江陵愣了三秒,随即退出游戏,搜索《马王堆》考古纪录片。 泡面香气传来时,江陵已经刚好点进纪录片。 “小铁锹?”,韩四海用塑料叉别住红色封皮。 江陵纠正用词,“它不是小铁锹,是洛阳铲。” 韩四海凑到江陵的电脑屏幕前,“洛阳铲?” “洛阳铲曾是盗墓工具”,江陵向来淡漠的脸庞有了一丝暖意。 “哦——”,韩四海眼眸亮亮,“你想去盗墓?我陪你呀!” “盗墓分子很可恶!”,江陵压下心绪,耐心解释,“洛阳铲虽曾是盗墓工具,但已广泛应用于考古挖掘、保护工作。” “考、古?” 江陵唇角上扬,双眸炽热,“恩…我要学考古。明早,高考填报志愿系统开启后,我就会填报燕大考古学专业。” 韩四海呆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陵。 无论是校园橱窗里的江陵,还是给自己补课时的江陵,皆是毫无情绪,清冷淡漠。可眼前的江陵,双眸中的火光似能融化南极冰川。 泡面香气愈发浓烈,江陵展开红色封皮,看见已经变软的面饼以及混做一团的调料们。 “我来!”,韩四海捡起叉子,搅拌泡面桶,力求让每根方便面都吸满同等调料。 江陵乐得清闲,回眸看着纪录片。 “啊啊啊啊!”,韩四海丢掉叉子,一手一手抓住江陵手腕,另一手指着屏幕上的尸体,另,“…嘤嘤嘤…好可怕…吓死我了…” 江陵好笑,“这是辛追夫人,辛追夫人是世界上第一具保存完好的千年湿尸。” 韩四海懵了,满目惶恐,浑身颤抖,抓着江陵手腕的手掌越来越紧。 江陵笑意更甚,“等学了考古,我就能去挖坟,定能震惊地球的文物!” 韩四海愈发害怕,可见江陵神采盎然,便强忍恐慌,张开颤抖的小嘴,“加油哦~我永远支持你!” 江陵心弦一动,转眸瞅着韩四海苍白小脸,“…你…你支持我?” “…嗯嗯…嘤嘤”,韩四海快哭了,还还是坚持,“…嘤嘤…我支持你,我永远支持你!” 江陵五内惧动,眼底翻涌,“支持我什么?” 呜呜呜呜呜!韩四海闭上双眸,根根眼睫毛颤抖,“支持你学考古!支持你挖坟!” 忽然之间,天地无声。 唯有明明害怕到极点,却满面炽热虔诚的韩四海! 江陵眼眶一湿:爸爸,有人支持我学考古耶~终于有人支持我学考古~未来的我,一定会像你一样勇敢,保护中国文物,保护地下坟墓。 韩四海颤颤巍巍地睁眼,“小江师姐,你该吃面啦~再过一会儿,就不好吃啦~” “好!”,江陵平复心绪,转身捧起面桶,一边嗦面,一边看纪录片。 韩四海也竭力平复心绪,一边吃着薯片,一边随江陵眼眸望着马王堆坟墓角落。 看着,看着,韩四海就困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等醒来时,已是清晨7:00钟。 江陵正沉浸在帮派任务中,双眼猩红:杀!杀!杀! 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小网管指着身后的带眼镜的男同学控诉,“同桌!他威胁我!他说我不带他找到小江师姐,他就举报我家网吧非法经营!” 正文 第7章 盛夏 眼镜男径直走到江陵身后,嗓音低沉温柔,“陵陵,别玩了,我…我们找了你一夜。” 韩四海呼吸一滞。 江陵摘掉耳机,“等我十分钟。” …… 十分钟后,江陵退出游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小江师姐,他是谁?” “陵陵,他是谁?” 陈天一倒吸口凉气,眼神来回在三人身上打转。 江陵秉持师道之责,先为韩四海答疑解惑,“他是我初中同班同学魏鸣远。” 再想起同窗之情,为魏鸣远介绍,“他是韩四海,是我们小三届的师弟。陈老师代他哥哥请我为他补课。” 魏鸣远微微蹙眉,镜片后的双眸闪过一丝不快。 韩四海更为不快,却还是伸出右手,“师哥,你好。” 魏鸣远不想握手,可碍于江陵眼神,还是轻轻回握韩四海掌心,“师弟,有任何难题,可以微信问我。我虽不如陵陵学习好,但区区高一课程,不在话下。*” 韩四海抽出掌心,“我才不问你,我有小江师姐。” 正文 第8章 盛夏 江陵知道魏鸣远来意,却困惑,“你怎找到这儿?” 昨夜,她抵达网吧后,便将手机关机,进入与世隔绝状态,想着待稍后填报完高考志愿,木已成舟时,再与世界建联。 不想,竟在关键时刻被魏鸣抓住。 魏鸣远言简意赅,“黄阿姨打电话给陈老师,问班上有没有同学见过你。张若若表示有在剑网三跟你一起做任务,我就让高中同学登陆他账号,借此破解你IP地址。” 江陵心生欣赏,“厉害。” 韩四海不服气:偷鸡摸狗! 陈天一双眼放光,“你同学是顶级黑客?” “他是全国NOIP一等奖获得者”,魏鸣远扶了扶眼镜,垂头注视江陵双眸,“53分钟后,高考志愿填报系统便会开启。我希望你能改变心意,放弃考古学,填报金融学、管理学、广告学、新闻学。” “要你管?跟你有关系?”,江陵深感烦躁,言辞愈发犀利,“魏鸣远,我的人生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换做旁人,早恼羞成怒,可魏鸣远仍低声说着,“…陵陵,你听我讲。” 江陵冷哼一声,坐回电脑前,留给他冰冷决绝的后脑勺。 魏鸣远抬腿走到另一张沙发前。 “你干吗?”,韩四海冲到魏鸣远身侧,告状,“小江师姐,他抢我座位!” 江陵揉了揉眉心,“你多大?” 韩四海双颊泛红,微微心虚,“…十六岁。” “没问你”,江陵看向魏鸣远远,冷声提醒,“今年3月9日,是你十八岁生日。” 魏鸣远双眸亮起:你竟记得我生日? “你是成年人——”,江陵神色恼怒,嗓音冰凉,“怎好意思欺负小孩?” 我不是小孩!韩四海双掌捂脸,露出两只圆滚滚眼珠,瞟着魏鸣远:算了,只要能赶走你,我就是小孩。 魏鸣远深觉无地自容,走到门边,留言,“我去其它包房等你。” 陈天一随之离开。 韩四海猛猛关上房门,跳进红皮沙发,“小江师姐,你记得他生日?” “恩。” “我生日是8月8号。” “……”,江陵点击鼠标,进入燕大官网。 “小江师姐,你会记住吗?” “……”,江陵划动鼠标,浏览校园信息、风景。 韩四海微微失落,双眸随着江陵鼠标转动,看见燕大百年校史,未名湖绮丽风光。 这是他心向往之的世界。两个月后,小江师姐就要离开自己,离开洛川,去往新世界。他好想与她并肩而行,可是——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江陵抬眼示意韩四海开门。 韩四海起身拉开房门,嗓音不耐,“你又要干什么?!!!” 魏鸣远晃了晃手机,“陵陵,江河哥找你。” 江陵从沙发起身,单手接过手机,果断挂掉通话,睥睨魏鸣远,“少来烦我。” 魏鸣远呐呐取回手机。 韩四海得意洋洋,叉腰赶人,“还不走?我们关门啦!” “啪”的一声,包房门合上,世界再次变得清静,江陵坐回沙发,盯着电脑屏幕。 7:31。 再过29分钟,高考志愿填报系统便会开启。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陵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韩四海静静盯着江陵侧脸,生怕错过她一丝神情变化。 可江陵神色并未变化。 双眸平静如水,呼吸清浅规律。 直至敲门声再度传来。 “咚、咚、咚!” “咚、咚、咚!” 江陵眼底出现一丝裂痕,呼吸声变重。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猛烈。 江陵腾然起身,拉开房门,瞪着魏鸣远,“又有谁找我?” “没人”,魏鸣远嗓音微弱却坚定,“我找你。” “干吗?” “劝你不要报考古专业。” 江陵深吸口气,“没了?” 魏鸣远点头。 “嗖”的一下,江陵推上房门。 魏鸣远抓住房门边缘,“嘶——” 江陵双眸一震,望着门缝间的五指,“你疯了?” 魏鸣远掰开房门,“陵陵,我神志清醒,是你糊涂。” 就不该同情你!江陵一边懊悔,一边偷瞄他手掌。 不知何时起身的韩四海,默默站到江陵身后。 高大清瘦的身躯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人墙,无声给予陪伴与力量。 “陵陵,学考古注定一生清贫”,魏鸣远垂头,双眸透过纤薄镜片凝视江陵面庞,“你是省状元,应该学金融、管理、法律、新闻、广告——” “魏鸣远——”,江陵神色平静,嗓音淡漠,仿若诉说他人事务,“对你们而言,锦衣玉食很重要、前程富贵很重要,但对我而言,喜欢最重要。我喜欢考古,我只喜欢考古。人生百年,不过沧海一瞬,我没有多余时间与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事务上。” … 八点钟。 高考填报志愿系统正式开启。 江陵飞速输入账号密码,找到燕大历史学院考古专业。 她屏气凝神,右手食指狠狠点击鼠标左键,提交志愿。 屏幕页面为之一变,“考生提交成功”六个大字闪烁在三人眼前。 江陵双眸明亮。 韩四海双眸兴奋。 魏鸣远双眼一花,几欲昏厥。 韩四海拍手手,“小江师姐,你的考古学家之路开启啦!” “谢你吉言”,江陵眉飞色舞,心情大好。 魏鸣远心情灰暗,单手编辑手机短信,向黄芹、江河等人通报消息。 韩四海甜甜一笑,“小江师姐,为庆祝你成功报考考古学,我请你吃饭呀。” “我请你”,江陵背起书包,利索起身。 魏鸣远眉头一紧,“陵陵,我手指有点痛,不方便报志愿,你能帮我吗?” 江陵坐回沙发,“账号、密码。” “嗡嗡嗡”,手机振动声响起。 三双眼眸互相对望。 魏鸣远轻声道:“我的。” 他垂眸望着屏幕,“是我妈。陵陵,我出去接电话。” 江陵点头。 魏鸣远走出包厢。 韩四海凑到江陵脸前,“小江师姐,他要去哪所大学?” “燕大。” 韩四海瞳孔碎裂,“…他…他…他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恩。” 韩四海泫然欲泣,“他也学考古?” 江陵失笑,“他怎么会学考古~” 魏鸣远就像一台精密计算的仪器,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追寻最优解。 “陵陵”,魏鸣远走回包房,神色不安,“我妈发现我回洛川,催我回省城。” 江陵瞟着他手掌,“还需要我帮你报志愿吗?” 魏鸣远摇头。 本科一批次报志愿时间有三天,等下午回省城家中,再行填报即可。 “拜拜~”,韩四海挥动双手,微笑送别。 魏鸣远唇角一抽,眼光一寒,“陵陵,黄阿姨给我发短信,让你去汤馆吃饭。” 看来母亲已经妥协,江陵微微一笑,转眸瞧向韩四海,柔声问,“你喝牛肉汤吗?” —— 江陵有记忆以来,母亲黄芹便是卖牛肉汤为生。 十二岁前,母亲摆摊卖牛肉汤。 十二岁后,母亲拥有一家小店面。 八张木桌,四块一碗的牛肉汤,五毛一张的油旋饼,构成江陵的少女时代。 二人抵达黄大娘汤馆时,只有三桌客人。 老风扇呜呜作响,吹走客人额头汗珠,吹散空中团团热气。 “来了?”,黄芹端上一碗牛肉汤。 简单的两个字,稀松平常的动作,勾得江陵鼻尖一酸。 江陵张开嘴,想要道歉,却如鲠在喉,吐不出一个字。 黄芹转眸看向桌角侧影,“小孩,你想吃啥?” 小孩微微转头,露出漂亮脸蛋,温声回应,“黄阿姨,我不是小孩,我今年十六岁,我是韩四海,我是小江师姐的同门师弟。” 黄芹深感惊讶,既惊讶韩四海容颜,又惊讶他竟是随江陵而来。 江陵自幼性情孤僻,鲜少与人往来。 韩四海笑着点餐,“黄阿姨,我想吃和小江师姐一模一样的牛肉汤!” “可以!可以!”,黄芹笑意连连,回身端来一碗同样辣度的牛肉汤,又送上一盘油旋饼。 韩四海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一口油旋饼,一口牛肉汤,好不快活! 江陵见他吃得开心,味蕾大动,咕咚咕咚喝起牛肉汤。 牛肉软烂,热汤暖胃,开启曙光满满的一天。 —— 江陵收到两笔高考状元奖学金那日,洛川市中考分数正式发布。 如江陵所料,韩四海只考了576分。 韩四海哭哭哒哒,泪水连连,眼睛肿肿,嗓音咽咽,不像是能认真上课,好好学习模样。 江陵当即停止授课,“你冷静冷静。” 冷静?韩四海泪眼婆娑。 江陵起身,“我先回家。” 你还要回家?韩四海眼中涌出颗颗珍珠。 江陵转身,“明天上午见。” “别走”,韩四海拽住江陵手腕。 江陵心中慌乱,双眸瞥着手腕上的宽大手掌。 掌背青筋暴起,关节微微泛白。 韩四海低声乞求,“不要走,陪陪我。” 江陵心脏猛烈一跳。 韩四海卑微乞求,“小江师姐,不要走,陪陪我,好吗?” “陪?你?”,江陵收敛心神,一点点掰开他手指。 “哇——”,韩四海高声痛哭,不要钱的眼泪奔涌而出,淋湿欧式复古桌面,淋湿洛川燥热夏日,淋湿江陵冷硬心田。 怕了你了!江陵无助扶额,认命道:“怎么陪?” 正文 第9章 盛夏 韩四海低声抽噎,“陪我出去玩。” “去哪?” “随便!”,韩四海抹去泪水,清澈双眸映着少女淡漠脸庞,漂亮唇角微微翘起。 只要和你一起,哪里都是桃花源。 江陵领韩四海来到邙山。 邙山是历代帝王将相、王公贵族墓葬地。 文人墨客常来此怀古,唐代诗人王建写下“北邙山上少闲土,洛阳尽是旧人墓”,白居易感慨“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 二人漫步山间,头顶七月骄阳,脚踏炙热黄土,路过参天古树,走至巍峨阙门前。 韩四海踌躇不前,“小江师姐,里面埋的谁?” “汉光武帝”,江陵大步流星,踏进阙门。 韩四海壮起胆子,追上江陵,“哥哥喜欢看《汉武帝》!” 江陵脚步一顿,冷冷道:“不是汉武帝,是汉光武帝。” “哥哥喜欢看《汉光武帝》!” 江陵蹙眉,冷声强调,“电视上放的是《汉武帝》,不是《汉光武帝》!汉武帝名刘彻,是西汉皇帝,汉光武帝名刘秀,是东汉开国皇帝。他们是两个人,相差151岁。” “……哦”,韩四海吐了吐舌头。 江陵继续向前,踏上神道,路过石刻、碑碣,抵达陵园。 陵园正中是墓冢,埋葬着生于乱世,结束乱世,开创盛世的一代帝王。 韩四海靠近江陵,手腕离她只一寸距离,“小江师姐…我害怕。” “光天化日,有何可怕?” “有乌云”,韩四海指着骤然飘来的乌云,“小江师姐,乌云来啦,我们快回家吧。” 江陵蹙眉,“想走?” “恩!” 江陵拒绝,“不行!你让我陪你出来散心,怎能草草了事?” 韩四海泫然欲泣,双臂抱紧自己,双眸环视四周。 又一波乌云来袭,天色愈发阴沉,狂风已然大作,扬起千年黄土,古柏呼呼作响,仿若下一秒钟,就会飘来两只野鬼,抓走自己和小江师姐。 韩四海抓住江陵手腕,“小江师姐,求求你啦,我们快回家吧,我不想看汉武帝坟头。” “不是汉武帝!”,江陵掰开韩四海手指,神色愠怒,“是汉光武帝!” 韩四海心下一抖,怯怯问,“我不想看汉光武帝坟头,可以吗?” 江陵满意,“可以。” 韩四海大喜,“我们回家吧。” “要回你回”,江陵向前一步,直视汉光武帝墓碑,思索地下是否有残留文物。 韩四海回望来时路,又瞟瞟汉光武帝墓碑,“我不敢。” 他既不敢独自回去找王师傅,又不敢让小江师姐孤身留在此处。 万一野鬼将小江师姐抓走,怎么办?他不能没有小江师姐,他还有好多数学物理英语题不会做,他还要提前学习高一课程,争取在期中考试大杀四方,惊艳众人。 江陵无奈转身,抬眸瞅着他。 俊脸惨白,鹿眼慌张,鼻梁颤抖,红唇哆嗦,似是下一秒钟就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轻声叹气,抬脚向前,“回家。” 韩四海扬起笑容,紧紧跟在江陵身侧,防止黑白无常、牛鬼蛇神抓走她。 二人只走了几十步,天际便闪过一道白光,雷声接踵而至。 江陵疾速转身,奔向高台上的光武殿。 韩四海紧随其后,长腿迈上一层层石阶。 空中飘下细小雨珠,淋湿二人发丝、面庞。 “轰隆隆”雷声传来,犹如战场上的鼓声,雨珠一点点变大,雨势随之变大。 江陵登上最后一层石阶,回身等待韩四海。 只一秒钟,韩四海便抬脚而上,站到她身侧。 二人并肩踏入光武殿,回身望向陵园。 暴风狂吹千年古柏,暴雨砸向帝王墓碑,一尊尊石兽神气威武,吸纳天地惊雷闪电。 江陵心神宁静,安心等待雨停。 韩四海却不想雨停,此刻虽黑云压城,鬼气森森,心惊胆颤,但天地是从未有过的寂静,世间万物皆消失不见,只剩他和她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眸,无声乞求光武帝,“请让这场大雨来得更猛烈吧!请让这场大雨永不停歇吧!” 如此这般,他和她便会困于此地,厮守一生。 当夜。 韩四海洗完热水澡,换上淡粉色睡衣,坐在电脑前,十指敲击键盘,滑动鼠标,搜集浏览汉光武帝资料。 突得,他眼眸一亮,迸发出千载光芒,“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如阴丽华?” 他心跳加速,轻声呢喃,“娶妻当如阴丽华。” 他面色一红,嗓音娇羞,“娶妻当如…当如…当如江陵。” —— 自那日后,洛川雨季正式降临,时而小雨淅沥,时而大雨滂沱。 江陵呆在韩家时间愈来愈长。 授课结束时,若窗外暴雨倾城,江陵便会留在韩家,窝在书房沙发看漫画,等雨势渐小后,再乘车回家。 期间,韩四海不是复习、预习课程,就是立在书案前,执笔画出一幅幅水墨丹青,国色牡丹,似乎早已将升学之痛抛在脑后,投入崭新生活。 8月2日12:00。 江陵毅然起身,背起书包。 韩四海惊讶,“你要回家?” “恩”,江陵望着窗外,天光大好,烈日炎炎。 韩四海乞求,“别回家,陪我吃饭。” 这些日子,保姆刘阿姨都会准备丰富的午膳、晚膳,喂饱二人。 每道菜品既营养健康,又美味可口,吃得江陵心花怒放,小腹微微隆起。 江陵吞咽口水,“我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 —— 洛川一中小礼堂。 毕业生们排队领取录取通知书,柳斯斯手持相机,拍下一幅幅欢天喜地画面。 忽的,她转动相机,镜头对准来人,飞速按下快门,“陵陵,你还是如此淡定!” “不然?”,江陵微微挑眉。 柳斯斯羡慕,“我要是能考上燕大,我全家都会开心上天!” “你们不是鸟,没有翅膀,无法飞上天”,江陵郑重其事,不似说笑。 柳斯斯呲牙,“没有翅膀,就不能飞?” “有违重力学。韩四海都知道的知识,你还不知道?” “韩四海?”,柳斯斯疑惑。 江陵心下一跳,慌张转身,走向严校长。 别的同学或是从邮递员手中、或是从班主任手中领取录取通知书,只有江陵非常不幸,还需从严校长手中抢过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正当她打起精神,准备投入战斗时,严校长双掌递出正红色EMS邮件。 江陵接过邮件,唇角扬起笑意,双眸尽是欢喜。 “咔嚓”一声,柳斯斯按下快门,拍下二人交接画面,兴冲冲提议,“陵陵,快拆开,我这辈子去不上燕大,可要好生欣赏燕大录取通知书。” 江陵撕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物什,摆在圆木礼桌上。 一张银行卡、一张新生告知书、一份燕大校园邮票合集,一份典雅精致,泛着书香的红色录取通知书。 江陵小心翼翼地拿起通知书,双眸映着封皮的“大学堂”三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江陵眼眶一热,心下滚烫,指间掀开封皮,揭开录取通知书真容。 顶端是燕大校名与百年校徽。 正文是—— 江陵同学: 我校拟录取你入历史学院考古专业学习。请你准时于二零一三年八月三十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方是校长签名、燕大公章。 江陵鼻尖一酸,指间划过燕大校名、校徽,最终停在考古二字上。 柳斯斯激动不已,一顿按着快门。 严校长叹息一声,“何时办升学宴?” 凡是高考学子皆会举办升学宴。 届时,亲戚长辈、老师同窗欢聚一堂,感慨十二载寒窗苦读,庆祝来日前程似锦、富贵无忧。 江陵嫌麻烦,本不想办,可耐不住母亲和大哥热情似火,只能点头答应,任由他们操持,选定酒店、菜品。她依稀记得大哥好像说十五号回洛川。 见她不答话,严校长来了气,“怎么?不想请我去升学宴?就算我唠叨、烦人,不让你学考古,但师生一场,你必须请我去升学宴!” “确定时间后,我发你微信。” “短信!短信发我”,严校长神采飞扬,大步而去,检阅其他考生录取通知书。 柳斯斯放下相机,眼珠咕噜噜转着,“陵陵,我可以摸摸你的录取通知书吗?” 江陵奇怪,“有何不可?” 柳斯斯小心翼翼地捧起燕大录取通知书,虔诚抚摸每一个汉字、标点,心中扬起一点点失落。 中考后,魏鸣远决定去省城读高中时,三人曾约定要一起去北京上大学。 魏鸣远和陵陵成绩好,就去五道口上大学。她成绩一般,就走特招生身份,随意选所211大学。 等到周末时,三人就畅游北京城。 可随着招生政策改变,她无法依靠写作特长加分,只能凭借高考分数升学。 她不得不听从家里安排,选择留在本地上大学,与二人天各一方,遥遥相望,“陵陵,去北京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江陵点头。 柳斯斯放下燕大录取通知书,打开背包,取出自己的洛川大学通知书,“我们的升学宴,你会来吧?” 江陵点头:升学宴乃人生大事,怎能轻易错过? 柳斯斯笑靥如花,“我升学宴是8月13号,魏鸣远是8月8号。” 正文 第10章 盛夏 8月6日下课后,江陵打开手机,看见十个未接来电,显示皆为严校长。 江陵回拨电话,“我升学宴是8月15日,地点是王城酒店。” 严校长得意洋洋,“你就这么想邀请我去升学宴?看在你如此诚心份上,我定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莅临现场,为你致辞——” “没事的话——”,江陵轻抚眉心,强压不快,“我挂了。” “不许挂!我有重大事务!” “何事?” “明天下午来学校领取奖学金。” 奖学金?江陵哀叹,“果然,人上了年纪,记性就会变差。” “江陵!” “奖学金早就打我卡上。” “不是那两笔!”,严校长声色激昂,语气高亢,“还有一笔!有个暴发户,硬要把他弟弟塞进一中,我就让他捐楼、捐网球场、再捐100万奖学金。” 江陵眉心一跳,转眸瞥着趴在桌子上,眨着眼睛,无辜懵懂的韩四海,“知道了,我挂了。” 江陵按断电话,盯着韩四海,“韩老板要给一中捐楼?” “大概吧”,韩四海依稀听见韩名扬打电话沟通交赞助费事宜。 他才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想去一中读书。他想和小江师姐读同一所高中,走她走过的操场,吃她吃过的食堂,踩她踩过的楼梯。三年后,他还要去北京上大学。最好也是燕大,嘿嘿。其次是隔壁的华大,嘿嘿。 —— 韩名扬是顶级暴发户。 本土企业家捐款最多请三家媒体报道,韩名扬却请了三十家媒体! 柳斯斯举着相机,频繁穿梭于各大媒体、颁奖后台,时不时向江陵感慨——“韩老板真是年轻有为,英俊帅气,善良仁爱。” 江陵揉着眉心,“你眼瞎?” 柳斯斯揉了揉眼睛,“我视力5.1,韩老板的确帅气。” 江陵嗤笑。 柳斯斯不忿,“他给你50万!50万哎!看在50万面上,他也是帅哥!” “恩”,江陵唇角翘起。 中考结束后,她收到初中母校10w元奖学金。因放弃升入省城高中,选择留在洛川本地读书,她又收到一中的10w元入校奖学金。加上前些日子的30w高考状元金、20w元家教费,卡中已有70w元。等这50w元入账,何愁前路清贫困苦?路远马亡? 捐款仪式有些繁琐,主持人通知江陵去领奖时,已是17:30。 她摸了摸空荡的肚子,走向幕布前,踏上熟悉的舞台,看见西装革履的两兄弟。 韩名扬满脸得意,双手举着印有韩氏集团50w元奖学金的展示牌。 韩四海面色微红,双手捧着一束正红色牡丹花。 牡丹花富贵典雅,与他领口处的可爱蝴蝶结形成强烈反差。 江陵深吸口气,走至韩名扬身前。 韩名扬微微俯身,递上满满金钱味道的展示牌,“恭喜小江同学。” 江陵接过展示牌,转身面向台下,看向柳斯斯镜头。 闪光灯亮起,快门“咔嚓”、“咔嚓”作响,拍下明日本市头条新闻素材。 韩四海90度鞠躬,清瘦双臂向前移动,献上牡丹花,“恭喜小江同学。” 小、江、同、学?江陵瞳孔地震,咬紧牙关。 严校长怒吼,“江陵!还不接花?” 江陵收敛心神,接过花束,目视前方。 乌压压的人头,白哗哗的闪光灯以及严校长笑得比牡丹花还灿烂的老脸。 韩四海直身,站到江陵右侧,兴奋望向台下镜头,享受与她并肩而立的快感。 韩名扬走到江陵右侧,得意望向台下镜头,享受青年企业家的春风得意,无限风光。 —— 校门口。 校领导、各大本地媒体紧紧围着两兄弟。 江陵、柳斯斯各推着一辆自行车,艰难穿梭媒体车辆、私人车辆、好事人群中。 “小江师姐!”,韩四海挥舞手臂,高声喊着,“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 江陵停下步伐。 柳斯斯转着眼眸。 韩四海推开人群,冲到二人身前,“小江师姐,你们要去哪里?” “吃火锅”,江陵瞟着西边天色。 霞光绚烂,染红千万朵云彩,透着一抹欲语还休的美丽。 韩四海遗憾,“今晚还要照顾哥哥,不能与你们一起吃火锅。下次,我请你们呀。” “好!”,柳斯斯代江陵答应。 韩四海开心转身,三步一跳。 “等等!”,江陵出声留人。 韩四海当即转身,回到江陵身前,“小江师姐,你找我啊?” “恩。” “什么事呀?” “明天不能上课。” 韩四海面色一红,“你知道啦?” “知道什么?”,清冽的嗓音中透着淡淡疑惑。 韩四海微微转头,藏去唇角笑意,“明天是我生日。小江师姐,我们明天上午上课,下午吃蛋糕吹蜡烛。” 江陵神色一僵。 柳斯斯张大嘴巴。 韩四海浑然不觉,仍沉浸在与江陵共庆生日的喜悦中,“小江师姐,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哥哥订了草莓的、巧克力的——” “抱歉”,江陵嗓音依旧清冽,眼底升起一丝不忍,“我不能陪你过生日,我要参加同学的升学宴。” —— 告别韩四海后,二人骑车来到老重庆火锅。 热油滚烫,黄喉、千层肚、牛肉卷一齐翻腾,五彩缤纷的蔬菜大军飞入锅中。 柳斯斯吃得满嘴留香,嘴角还挂着香菜末。 江陵却心事重重,眼前热气时不时就会幻化为韩四海满满失望、惹人怜爱的小脸。 结账后,江陵邀柳斯斯逛街。 柳斯斯震惊,“你要逛街?” “恩”,江陵打开车锁,长腿一迈,握紧车把,“买礼物。” 柳斯斯双眸闪着八卦之光,“陵陵!你开窍啦!” 开窍?江陵不以为意,双脚踩上踏板,骑进浓稠夜色。 柳斯斯小短腿飞速倒腾,追上江陵车位,一同去往商场。 二小时过去,江陵依然未选到钟意礼品,转道去王城夜市,碰碰运气。 十分钟后,江陵蹲在小摊前,望着满地公仔,指着粉色凯蒂猫,“多少钱?” 老板:“三十五元。” 柳斯斯拉江陵起身,“你要送魏鸣远HelloKitty?” “不送他”,江陵直勾勾望着凯蒂猫。 老板:“你要的话,三十元。” 柳斯斯趴在江陵耳边,“不送他,送谁?” “送——”,江陵及时收声,压下未名心思。 老板:“二十五元!不能再讲!” 江陵一手交钱,一手抱起凯蒂猫。 既然不能陪你过生日,总要送份礼物,以表心意。 —— 魏鸣远家境优渥,升学宴地点选在五星酒店希尔顿。 总共三十桌排场,江陵、柳斯斯坐在初中同学桌。 席间,魏鸣远前来敬可乐,“陵陵,好久不见。” “不是才见过?”,江陵微微蹙眉,端起可乐。 魏鸣远哑然一笑,“上次见面,是在六月底的网——” “江陵同学”,魏鸣远妈妈许阿姨端着红酒杯走来,气质端庄,笑容稳重,“恭喜你获得省状元。听小远说,你没去华大,也去燕大。去了北京后,你们要相互照顾。对了,你学什么专业?” 江陵闷下可乐,“考古。” “考古?”,许阿姨神色一僵,尬笑,“…考古…” 柳斯斯举着一瓶500ml雪碧起身,“许阿姨,我学新闻,希望以后有机会采访你。” 许阿姨是洛川银行副行长,既是优秀的职场女性,又是了解儿子学习生活的好母亲,“斯斯呀,你去哪所大学的新闻系?中传吗?” “阿姨,你忘了,我学习不好”,柳斯斯吐了吐舌头,扬声补充,“我就在洛川大学读新闻!” 许阿姨不解,“你妈妈不是给你规划写作……” 江陵侧身离开餐桌,快步走出宴会厅,去一楼大厅透气。 日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形成一道道斑驳光影。 “嗡嗡嗡”,手机振动声响起,是韩名扬来电。 江陵按下接听键,“韩老板?” “小江老师,我待你不薄”,语气幽怨,颇有责怪之意。 江陵眉心轻蹙。 “我们小四自幼听话懂事,从不提任何要求。今天,他只是想你陪他过生日。你与他师生一场,怎忍心拒绝他?” 江陵心间一颤,“你们一家人过生日。我是外人,不方便去。” “没有一家人,只有我和他。” 江陵眉心蹙起,“…你们父母呢?” 韩名扬点燃香烟,吸了两口,“我们没有父母。我妈在我四岁那年,跑了;他妈生完他,也跑了。” “跑了?”,江陵不解,“什么意思?” “不要我、不要他的意思。” 江陵心间颤抖,又恍然大悟。 原来是同父异母,难怪相貌天壤之别。 韩名扬又抽了两口烟,“我们爸爸,也不靠谱。成日只知酗酒,连饭都不给小四做。小四从六岁起,就独自开火做饭。小四自幼没有长辈疼爱,我虽然爱他,但常年为生计奔波。好不容易碰上你这位合他心意的老师,我只盼你多陪陪他。你放心,酬劳方面,我绝不会亏待你。” 江陵心下酸涩,“现在去,来得及?” —— 江陵抵达韩家时,已是13:30。 饭桌上的菜肴整整齐齐,一口未动,粉色蛋糕上的十六颗草莓散发着诱人香气。 江陵咽了咽口水。 韩四海戴上Kitty生日帽,笑靥如花,“小江师姐,我们一起吹蜡烛!” “自己吹!”,江陵别过头,与三只大龙虾面面相觑。 “好!”,韩四海闭上双眸,深深吸气,吐气,吹灭草莓蜡烛。 韩名扬递出蛋糕刀,“切吧。” 韩四海睁开眼眸,无视韩名扬、蛋糕刀,定定瞅着江陵,“小江师姐,我的生日愿望是——” 江陵心下一慌,“啥?” 韩四海眼神清澈,带着亘古以来的赤诚,“参加小江师姐的升学宴!” 正文 第11章 盛夏 升学宴前夜。 江陵走到钢厂家属院西门,等待即将到家的江河。 江河工作繁忙,已两年春节,未回洛川老家。此次归来,只能停留半日,明日升学宴结束后,就得赶去邙山机场,乘坐15:00的飞机返回上海。 蓝白色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日杂店旁。 江陵心下一跳,双眸紧盯后车门。 下一秒钟,江河左手推开车门,右手提着行李箱,踏上坑坑洼洼的马路。 他唇角扬起笑意,双眸直视清瘦少女,“陵陵。” 江陵鼻尖一酸,眼中升起雾气。 出租车远去,江河走到江陵身前,“妈还没回家?” 江陵摇头,“最近生意不好,她想多卖几碗牛肉汤。” 江河眸色一沉,揽过江陵肩膀,向10号楼走去。 到家后,江河打开行李箱,拎出白色礼品袋,“升学礼物。” 江陵怔怔盯着礼品袋上的缺口苹果,“有点贵。” “不贵”,江河晃了晃礼品袋,“要用四年呢。” 上大学都要买手机买电脑。江陵却表示等报到后,领取校内通信站提供的合约机,再去中关村组装一台电脑。 江河是过来人,深知家境普通的大学生,大多会产生心理问题,便买了macbook送江陵,“我不管你用哪个杂牌手机,但我送你的苹果电脑,不能浪费。” 江陵接过礼品袋,“谢谢哥哥。” —— 次日11:00。 王城酒店外。 柳斯斯放下相机,一手拽着江陵胳膊,一手指着疾*速驶来的黑色汽车,“迈巴赫哎!” 卖八盒?江陵顺着柳斯斯手指方向看去。 黑色汽车已停在路边,韩四海跳出后车门,左掌拎着一只小袋子,韩名扬双脚踩地,双掌整理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 柳斯斯愈发兴奋,“真是迈巴赫哎!” 早在那日校门口,柳斯斯就见过韩名扬座驾。只不过当时人影聚集,灯光混乱,她无法确认此车是迈巴赫。 江陵疑惑,“卖八盒是什么?” “小说男主座驾!”,柳斯斯抓起江陵手腕,冲向韩氏兄弟。 原来是车。车而已,怎这般激动?难道是传说中的豪车?江陵停下脚步,站稳,越过兄弟二人肩膀,瞟着后面的卖八盒,“这车很贵?” 韩四海犹豫不决:贵?还是不贵? 韩老板神采飞扬,“不贵,也就200万。” 也、就、200万?江陵心神一荡,咬紧牙关。 韩老板嘚瑟笑着,“小江状元,我们坐哪桌?” 江陵家社交不多,本次升学宴,总共六桌。 主桌是亲戚,余下五桌,分别是江陵初中同学老师、高中同学老师、江河留在本地工作的初高中同学、黄芹下岗前的工人同事以及江陵先父江天的派出所同事。 韩家兄弟与柳斯斯、魏鸣远、陈国庆一并坐在初中桌。 宴席总共十道菜品,皆是洛川菜、豫原菜:牡丹燕菜、黄河鲤鱼、套四宝、扒猴头、芙蓉海参、汴京烤鸭、爆三脆、炸八块、醋溜豆芽、凉拌什锦色。 主食是蜜汁八宝饭,点心是牡丹银丝酥,饮品是可乐、美年达,酒品是本地品牌。 韩四海胃口颇佳,抢先魏鸣远一筷子,夹走酥脆烤鸭腿,“我的。” 魏鸣远唇角一抽,转筷去夹鱼肉。 不料,韩四海一筷子插进黄河鲤鱼,掐断鲤鱼头,“我的。” 魏鸣远强压火气,转筷夹起一小口豆芽,恨恨嚼咽,想着来日方长,定要找机会向江陵告状。 江陵正随着黄芹、江河挨桌敬可乐,聆听众人夸奖表扬。 走到初中桌时,满肚子都是碳酸,她只能轻轻抿着玻璃杯边缘,“谢谢你们参加我的升学宴。” 魏鸣远满饮一杯可乐。 柳斯斯满饮一杯可乐。 陈国庆与韩名扬各饮一杯啤酒。 可乐见底,韩四海端起一杯橙色美年达,碰了碰江陵酒杯,“小江师姐,我们单独喝一杯。” “好”,江陵抿了一小口可乐,静等韩四海喝下整杯美年达。 韩四海咕咚咕咚灌下整杯饮料。 与此同时,严校长上台,握起话筒,开始致辞,“大家好,我是严明清,欢迎大家莅临我的得意门生——豫原省高考文科状元江陵的升学庆典!三年前,江陵同学以本市中考状元身份进入洛川一中读书;三年后,江陵同学即将以本省高考状元身份去往燕京大学……” 江陵揉了揉耳朵。 江河低声询问黄芹,“妈,严校长下台,你就上台讲几句。” 黄芹慌张,“我讲?我讲啥?” 江陵取过黄芹酒杯,“你是我妈,想讲啥讲啥。” “我呢?”,十分突兀的声音。 江陵看向声音来源——韩名扬。 其余人等也看向韩名扬,韩四海面色一羞,抬指捅着韩名扬腰肢,“…哥哥,你干什么呀?” 韩名扬不以为意,盯着江陵面庞,“小江老师,作为你的学生家长,我有权利上台致辞。” 你有啥权利?江陵懒得与他争辩,“悉听尊便。” 严校长下台后,韩名扬一个箭步冲上去,开始他漫长豪气的致辞。 江河陪黄芹等在一旁,蹙眉思考韩名扬何时会识趣退下:我妹妹升学宴,你一个外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柳斯斯举着相机,一顿猛拍,捕捉韩名扬英气瞬间。 江陵坐在韩名扬位置,让服务员上一套新餐具,享用升学宴。 韩四海举起筷子,为她夹菜,“小江师姐,吃海参,补气血。” “我气血充足”,江陵扒拉一口八宝饭。 韩四海放下海参,夹起猴头,“小江师姐,哥哥说吃猴头,补脑子。” “我还用补脑子?”,江陵又气又笑。 “陵陵,吃豆芽”,魏鸣远送来一筷子豆芽,笑容沉稳坚韧,“解腻。” 江陵咬了一口豆芽,干脆酸爽,的确解腻。 韩四海眸光黯淡,转眸寻找菜肴,“小江师姐,你吃牡丹吗?” 江陵点头。 韩四海欢快夹起牡丹银丝酥,盖到江陵饭碗上,顺道夹走残存豆芽。 银丝酥状似牡丹花,质地洁白飘逸。 江陵暴风吸入第一口银丝酥,双眸噌的亮起。 韩四海又送来第二筷子银丝酥。 江陵风卷残云,唇角扬起笑意。 银丝酥入口酥脆,后劲绵软,还有花生香、芝麻香。 “陵陵”,魏鸣远低声一唤,掏出一个蓝色丝绒盒,“毕业快乐。” 江陵放下筷子,接过丝绒盒,“谢谢。” “你不拆开看看吗?”,魏鸣远满眼期待。 “我来!”,韩四海抢过丝绒盒,撕开金丝蝴蝶结,打开蓝色盒盖,撇嘴,“手表?好丑的手表!” “不丑”,江陵伸手到韩四海眼前,“还我。” 魏鸣远唇角翘起。 韩四海不情不愿地交出手表盒。 江陵取回礼物。 魏鸣远温声介绍,“这是卡西欧新款运动手表。” “恩”,江陵定睛瞧着手表。 主体为白色,表盘是浅绿色,令人心旷神怡,不复炎炎夏日苦恼。 “时间有限”,韩名扬抬高音量,吸引众人目光,“我再说几句。” 江陵眼波一动,余光扫向韩名扬:明知时间有限,还说? 韩名扬扬起双臂,神采斐然,“三年后,我弟弟韩四海会参加高考。届时,我将承包希尔顿,为他举办升学宴,还请大家光临,共襄盛世。诸位放心,我绝不收份子钱,还会包中华烟、茅台酒!” 话音刚落,现场男士齐齐鼓掌,“韩老板豪气!” “小江师姐——”,韩四海挪动餐椅,紧贴江陵餐椅,凑到她耳边说,“我也有礼物送你。” “这个?”,江陵瞟着他怀中的小袋子。 韩四海重重点头,虔诚献上礼品袋。 江陵接过袋子,瞥见里面的牡丹花盒子。 她取出盒子,轻手打开。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间杂音,消失不见,唯有眼前的黄金项链熠熠生辉。 江陵呼吸一滞,胸膛起伏不定,眸中涌起排山倒海的爱意。 “小江师姐——”,韩四海鹿眼娇羞,嗓音甜软,“你喜欢吗?” “喜欢”,江陵极力平稳呼吸,双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 随处可见的黄金项链,中心处的吊坠却是一枚洛阳铲! 洛阳铲不大,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有牡丹花,背面是JL字母。 江陵指腹触摸牡丹花,心下波澜起伏,嗓音微微颤抖,“你在哪家黄金店买的?” 这样的黄金项链,她还想要更多! 韩四海拍着胸脯,俊脸一扬,“我亲自设计,亲手制作。小江师姐,我厉害吧?” “厉害。” 嘿嘿,韩四海得寸进尺,“小江师姐,我帮你戴上呀。” “陵陵——”,魏鸣远提高音量,压过韩四海嗓音,“黄阿姨上台了。” 江陵收好项链,压下情绪,侧身望着台上的母亲。 一身红色唐装,微微泛白的头发,颤抖不停地手指。 黄芹握起话筒,嗓音哽咽,“……下岗前,我是钢铁厂工人;下岗后,我就卖牛肉汤。我没啥文化,不会说漂亮话,还请大家多多包涵。我非常骄傲,有江河、江陵这样的儿女。我更骄傲,有江陵这样的女儿。从小到大,我从没管过她学习。她成为中考状元那日,我还在熬牛肉汤,我就想:这是我女儿?这真是我女儿?我女儿是全市状元?我…我…我配有这样的女儿?” 江陵鼻尖一塞,心下懊悔:嗐,还不如让韩老板继续发表暴发户言辞。 正文 第12章 盛夏 最后一堂家教课。 明日,江陵就会离开洛川,乘车北上,去燕大报到,开启大学时代。 韩四海贪婪地偷瞟江陵清冷淡漠的侧脸,贪心地想要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多希望他的灵魂、他的心脏、他的血液、他的发丝,可以随她一并北上,去往北京,感受帝都的古朴与繁华。 “下课”,江陵合上高一上学期数学教材。 韩四海垂眸盯着封皮,久久未动。 江陵飒然起身,背上书包,去客厅找韩名扬结算三节家教费。 韩名扬二话不说,取出手机,微信转她6k元。 “再见”,江陵唇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向玄关。 这声再见,即是挥别两兄弟,又是挥别这段声色迷离的家教之旅。虽有小小不舍,可前路光明坦荡,未来新奇有趣,何惧挥手告别?何恋今朝之情? “小江师姐——”,韩四海追至玄关。 江陵脚步一顿,回身仰头望着高瘦少年,记忆闪回两人初识画面。 那时,他只比自己高8公分左右。此刻,竟已高了13公分。只一个暑假,他竟窜到185。 韩四海神色急切又羞赧,“下午出去玩吗?” 玩?江陵眉心轻蹙,“没时间。” 明日就要离开,她尚未购买火车上的食物,还需整理行囊,哪里有时间去玩? “哦……”,韩四海嗓音喃喃,小脸失落,仿若失去主人爱抚的小奶猫。 江陵于心不忍,“去超市?” —— 下午3:00钟的超市。 人群熙攘,声音嘈杂。 韩四海推着购物车,时不时指着货架上的零食,“草莓味奥利奥,你吃吗?” “黄瓜味薯片,你喜欢吗?” “椰果多多,筋道软滑。” “开心果好吃!腰果也好吃!” “巧克力棒,你要吗?” 江陵一一摇头,只买了八宝粥、面包、火腿肠、泡面、卤蛋等必备食物,再往购物车塞入一瓶2L可乐。 结账时,她在收银台添了一瓶木糖醇口香糖以及两只草莓味棒棒糖。 走出超市后,江陵撕开两只棒棒糖,自己吃一只,另一只递到韩四海胸前,“给你。” 韩四海眼睛一亮,双指捏住绿色塑料棍,双唇含住粉色圆球:好甜! 江陵叼起棒棒糖,大步向前,双眸直视百米外的洛河。 韩四海拎着购物袋,舔着棒棒糖,紧随其后,双眸映着江陵身姿。 纤长瘦削,清冷淡漠,仿若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韩四海心下一紧,大步一迈,立在她身侧,与她一齐望向洛河。 洛河,亦称洛水。 洛河历史悠远,与城外黄河一并流经洛川。两河交汇,构成中原地区独有的温润风韵。 相较气势磅礴、惊涛滚滚的黄河,江陵更喜欢洛河。 小时候,她常跟江河来此抓鱼。 可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文明程度进一步提高,洛河摇身一变成为新晋城市公园,便再没有空闲河道供江陵抓鱼。 曾经的钓鱼佬们也卷铺盖滚蛋,去往荒郊野岭寻觅新的桃花源。 江陵抓鱼超厉害。 小学三年级暑假,某日,她用一根木叉,叉中十条鱼。 此后一周,江河都会做鱼给她吃。 鲤鱼汤、红烧鲤鱼、香煎鲤鱼、鲜烤鲤鱼,每条鱼都味道鲜美,回味无穷,至今仍在江陵的记忆中熠熠生辉。 后来,江河去上海念大学,江陵就无法吃到香香甜甜的鲤鱼。 母亲黄芹虽擅牛肉汤,也会做几道硬菜,但做鱼功夫一般,以至她时常感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今,旧地重游,江陵馋虫难耐,“韩四海,你想吃鱼吗?” 韩四海不喜欢吃鱼。 确切来说,何止不喜欢,而是深恶痛绝。 他人生的第一个记忆,便是躺在医院里,惊恐地望着医生举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小喉咙,挑出一根根鱼刺。 一旁的父亲韩楚才还大言不惭,“名扬,小四不会挑鱼刺,还硬要吃鱼。” 他泪眼朦胧,呜咽声声,“…哥哥…哥哥…不是我想吃,是他喂我吃。” 时隔十二年,他压下怯懦,鼓足勇气,“小江师姐,我想吃鱼。” 他们来到一家名为黄三生的河畔鱼庄。 二人坐在户外餐桌,转头就能望见日落时分的洛河。 夕阳染红半条河面,水波闪着粼粼之光。 服务员端上一大锅水煮鱼。 热油沸腾,辣椒与麻椒勾勒出红亮汤汁,三斤鲜活香嫩鱼肉与十八种配菜一同发出诱人香气,勾引二人味蕾。 江陵咽下口水,夹起第一口厚实鱼片。 韩四海强忍恐惧,夹入鱼片旁的香脆豆芽。 鱼片入口,肉质紧实,味道香辣,舌尖麻麻。江陵吃得愈发香甜,转瞬夹入一口口鱼肉,腮帮子鼓鼓囊囊,额前冒出细密汗珠,向来清冷的面庞有了一丝红晕,极具人间烟火气。 韩四海却吃得如坐针毡,进退维谷,他想吃鱼肉,却迟迟不敢动筷,一次次与鱼肉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先后夹起土豆、青笋、黄喉、毛肚、血旺,直至江陵投来疑惑目光,“你不吃鱼?” “吃!”,韩四海一筷子插断鱼头,“我吃鱼头,鱼头补脑,会变聪明。” “……”,江陵神色一僵,随即平静,“歪理邪说。” 韩四海夹起鱼头,抠出鱼眼睛,送入红润小嘴。 水煮鱼头,有何可吃?江陵夹起一大块鱼肉,仔细挑出鱼刺,送进韩四海餐盘,“吃鱼肉。” 韩四海双眼冒光,口水直流,想要品尝鱼肉。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吃,吃了就没有了,就像那瓶可乐一样。对,不能吃,要把它带回家,做成标本,挂在餐厅。 以后每次吃饭时,都能看见小江师姐投喂的水煮鱼肉。 江陵挑眉,“不吃?” “……”,韩四海战战兢兢地开口,“小江师姐,可以再为我挑片鱼肉吗?” “我是你的挑饭工?” “可以吗?”,韩四海小脸兴奋,跃跃欲试。 “想得美!”,江陵转头望着洛河。 霞光隐去身影,月影浮上水面,飞鸟荡起涟漪,落叶随波流去,有种几不可察的宁静与忧伤,似是不舍她离去,又似为她淡然践行。 —— 洛川火车站。 人群密集,人头攒动,喧闹不休,声音嘈杂。 江陵定定看着结伴而来的二人,脑中闪现一道可怕想法。 简单寒暄后,她拉柳斯斯去角落,“未成年人不能谈恋爱。” 柳斯斯满脸问号。 江陵瞟着不远处呆呆站在行李箱旁的韩四海,重复,“未成年人不能谈恋爱。” “我是成年人!我比你大九个月!”,柳斯斯满脸向往,眸光热切,“明天报到,我就要找帅哥谈恋爱!” “韩四海是未成年!”,江陵嗓音一寒,眸光凛冽。 柳斯斯不可思议,“你以为我要和他谈恋爱?” “不然?”,江陵撇嘴。 柳斯斯觊觎韩四海美貌已不是一两日之事。 刚刚结束的暑假,柳斯斯成日缠着江陵,让她带韩四海出来玩。 “我倒是想…”,柳斯斯颇为遗憾。 “你敢?”,江陵神色愈发寒凉,有三九寒冬之势,懊悔当日行径,“我就不该把他微信给你!” 柳斯斯立即解释,“陵陵,你误会啦,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 “他找你?” 柳斯斯一手挽上江陵胳膊,另一手指向清瘦高挺少年,“昨晚11:00,他发微信给我,想为你送行。我见他言辞恳切,语气可怜,便不忍拒绝。” 江陵了悟,“的确。” 谁能拒绝一只如花似玉又楚楚可怜的小奶猫? 想到这里,江陵转眸轻瞥三尺外云淡风轻的罪恶元凶,心下没来由升起一抹火气。 韩四海浑然不觉,双掌攥着江陵的24寸黑色行李箱,扬起纯美笑容,露出八颗莹润贝齿,似是在说:我有好好看包哦,你尽情聊天吧。 候车大厅响起播报声,“旅客们,由洛川开往北京西方向的K81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口检票。” 离别号角已然吹响,江陵再顾不得奇怪情绪,快步走向韩四海,想取回行李箱。 韩四海却攥紧行李箱拉杆,“我…我们买了站台票,我们送你上车。” 这不是江陵第一次坐火车去远方。 初中毕业时,她用卖书、卖笔记赚来的钱财,购买火车票,独自一人去上海找正在经历大四暑假的江河玩。 她早已熟悉检票、上车等流程。 韩四海却是首次送人。 周围的一切都令他陌生,感到新鲜。他兴奋地抓紧行李箱,跟在江陵柳斯斯背后,通过闸口,下楼梯、上楼梯、再下电梯,来到2号站台,看见即将带走小江师姐的深绿色K818次列车。 一瞬间,雾气弥漫眼眶。 心脏隐隐抽痛,血液凝滞不流,喉咙干涩苦痛。 他微微张口,想要唤小江师姐,不要走!小江师姐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和你一起去北京! 可时间不等人,江陵已踏上列车,韩四海只能提着行李箱上车,随她穿过拥挤人群,挤到119号靠窗位置前。 江陵抱着双肩包坐下。 韩四海高举行李箱,将它放到119号正上方行李架。 列车通报声响起,“再有8分钟,列车便会开车,请送站亲属、朋友立即下车,以免耽误行程。” 正文 第13章 燕园 霎时,韩四海眼圈泛红,嗓音哽咽,“小江师姐……” 许是离别在即,又许是他太过楚楚可怜,江陵向来冷硬的心肠骤然变得柔肠百转,嗓音也软了三分,“火车要开啦。” “我知道,我马上走,我——”,韩四海眼圈红红,喉结滚来滚去,立下誓言,“小江师姐,我在洛川等你回家呦~” 江陵不以为然,敷衍点头,“下车吧。” 韩四海任由人群推搡,仍是一动不动,神色坚定固执,小嘴倔强上扬,似是想一路站到北京。 江陵颇为无奈。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者,只寒假,她便会回洛川,又不是一去不回,“韩四海,快下车!” 韩四海虽心有不甘,不愿离去,可唯江陵马首是瞻的信条迫使他转身离去,随着送站人群向前移动,踉跄下车,双脚踩在站台上,回身望向119号车窗,定定瞧着江陵清冷淡漠、即将远去的脸庞。 柳斯斯跳到韩四海身侧,朝车窗猛烈挥手,高喊,“陵陵,寒假见!不,国庆节见!” 江陵唇角上扬。 虽听不清柳斯斯说啥,但直觉告诉她定不是伤春悲秋之词。 江陵不喜离别。 偏偏初高中语文书中,有众多送别诗词。每每听语文老师讲解这些诗词,江陵都止不住蹙眉,想着有时间唉声叹气,不若跨越山海团圆。 韩四海则与之相反。 此时此刻,他脑中全是背诵过的送别诗歌。 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小江师姐,此去北京,定会交到很多新朋友,你会不会就此忘记我?忘记我不会做的数学题、解不出的物理题、写错两个字母的单词。 王昌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小江师姐,此去北京,还会想起洛川吗?想起洛川的我、洛川的风、洛川的牡丹花? 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小江师姐,你要不要下车,再喝一杯冰可乐?洛川的冰可乐肯定比北京好喝一万倍。 “呜呜呜”,鸣笛声响起,列车员踏上列车,反手锁上车门,站台工作人员挥退聚集人群,K818缓缓启动,逐渐向前。 韩四海泪眼朦胧,望着一窗之隔、千山之远的江陵。 江陵心下微微抽痛,神色亦如平常凛冽,平静回视车窗外逐渐变小的韩四海。 突得,他抬脚向前,小步慢跑。 下一秒钟,两名列车员拖住他,一旁的柳斯斯飞速解释。 江陵噗嗤一笑。 鸣笛声愈发猛烈,车轮哐哧哐哧向前,K818次驶离站台,顺着铁轨一路向前,奔向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江陵犹在回味韩四海追火车场景。 怎会有人这般傻?果真是近墨者黑,同柳斯斯交流变多后,竟把偶像剧场景当真! “你去北京上大学吗?”,118号位置上的女生轻声发问。 江陵点头,“恩。” 118号女生惊讶,“一个人?” 江陵再点头,“恩。” 此车约等于新生列车。 放眼望去,全是面庞稚嫩、眼神兴奋的年轻学子以及满面骄傲、眼神快乐的学生家长。 江陵原想让黄芹陪自己报道,顺带去北京旅游一段时间,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逛逛颐和园。 可黄芹摇头拒绝。 一来,往来火车票、住宿都是一笔不菲开销;二来,洛川秋意渐浓,喝牛肉汤的人越来越多,生意变得火爆。 118号女生赞叹,“好厉害!” 江陵平淡回应,“还可以。” 118号女生还想说几句,可江陵周身似乎有一层结界。她不得不转头与身侧的妈妈分享面包火腿肠,又与对面的男孩子畅聊大学生活。 直至列车员前来检票,众新生一一取出通知书,她才将目光转回江陵身上。 她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低声呢喃,“妈妈…是燕大吗?” 列车员比她更惊讶,高声吼道:“哟!大学霸呀!小姑娘,你考上燕京大学?” “我不是小姑娘”,江陵取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我有名字。” 列车员双手送回半价硬座学生票,“对不起…对不起…江陵同学。” “江陵!”,118号女生跳了起来,指着江陵清冷淡漠的眉眼,“你是我们省——省状元江陵?” “恩”,江陵转头瞥着车窗外的中原大地,想要重新回到安静世界。 然而,118号女生取出手机,声色乞求,“我们自拍一张,好吗?” 江陵回头瞥见女生小心翼翼的侧脸,也瞥见汹涌而来的学子们,耳畔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我竟和大神坐一趟火车!” “天哪!我看见省状元啦!” “江状元,等她拍完,可以和我拍吗?” …… 江陵揉了揉眉心,凑到118号女生手机前,看着屏幕上两张面庞,“拍吧。” 就这样,江陵再次成为拍照吉祥物。 众人依次坐在118号位置上,或是按下自拍键,或是让一个身位外的爸妈按下拍照键,以此获得省状元江陵同学合影。 转瞬之间,江陵收获无数小弟小妹。无论是泡面,还是接水都有人代劳,就连上厕所,118号女生都会率三名迷妹为她开路。 再次从厕所回来时,118号女生低声问,“江神,我有一个问题。” 江陵点头。 “我听说省状元——有20万元奖学金!” 江陵挑眉。 “……你……为什么坐硬座?” 言外之意,你那么有钱,怎么还坐乱哄哄的硬座? 118号女生眨眼,“为了体验生活吗?” “凭录取通知书,硬座学生票半价,卧铺只能打七折”,江陵说出众所周知的事实,转头瞟着窗外快速变化的景象。 城市灯火一闪而过,夜空静谧无声,飞速移动的铁轨卷走学子们的疲惫与困意。 车厢内愈发喧哗,各色泡面香气相互交融。 浓烈的酸菜香、清淡的鲜虾香以及时间久远的红烧香,一齐震撼江陵鼻尖。 与此同时,裤兜传来“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 江陵掏出手机,瞥见屏幕上熟悉的汉字——魏鸣远。 她按下接听键,“有事?” “你没回我微信。” “没开流量。” “你到宿舍后,V我。” “有事?” 魏鸣远家境优渥,一家三口均乘飞机去北京报道,早在下午13:00就已抵达燕大校园。 处理完报道事宜,他就着手购买生活物品,想起江陵抵达时间较晚,就顺手帮江陵带了一份,“我帮你买了床单被褥,还买了——” “要你管?多事!”,江陵挂断电话,继续瞟着窗外苍茫夜色,心里越发不爽。 她有手有脚,何需他越俎代庖?她还需货比三家,挑选便宜的洗脸盆、新拖鞋、洗漱用品。 再过1小时40分,列车就将抵达北京西站。 一学子走到车厢中央,涨红着脸唱起周杰伦的七里香,“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唱至高潮时,众新生合唱,“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车厢内气氛愈发热烈,众新生从周杰伦唱到林俊杰,最后某位学生家长跑到中央,高声领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伴着欢快喜悦的歌声,明媚灿烂的心声,K818飞速驶出苍茫夜色,缓缓驶进灯火通明的北京城。 国泰民安的报站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列车运行前方终点站是北京西站。北京简称京,是我国首都。北京有着3000余年建城史、850余年建都史。北京拥有2000多处旅游景点,7309项文物古迹,7处世界文化遗产。北京有世界上最长的防御性城墙——八达岭长城,世界五大宫之首——北京故宫,世界最大的祭天建筑群——天坛,世界最大的皇家园林——颐和园,世界埋葬皇帝最多的陵寝——明十三陵,世界最大的建筑之一——鸟巢,世界最大的膜结构工程——水立方。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终点站北京西站,就要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间的缝隙。我们下次旅途再会,谢谢。” K818稳稳停在站台边,108号女生提起行李箱蓄势待发,颇有要第一个冲出车厢,踏上站台架势。 江陵不着急,慢悠悠起身,等众人下车后,她拉着24寸行李箱,缓缓下车,顺着人群走到检票口,取出身份证,放入闸机。 “咔哒”一声,身份证滑出,检票口打开。 江陵拉起行李箱,大步流星,一路走到出站大厅外,望见霓虹闪烁、亮如白昼的北京城以及热情洋溢、笑声千里的各大院校新生接待区。 江陵提起行李箱,快步走到燕大新生接待点,随三名新生一并踏进燕大校车。 车上已有二十余名学子。 江陵坐下后,刚系好安全带,大巴车就猛地冲出去,冲去四环外的燕园。 【作者有话说】 报站词为引用改编整理,非原创。 正文 第14章 燕园 燕园北与圆明园相邻,西与颐和园相望,既有北方园林的大气磅礴,又有江南园林的小桥流水,可谓集中式园林之大成。 下车后,哪怕四周人生嘈杂,现代灯火通明,江陵依然心生旧时情怀,身心随着当空明月、参天古树、亭台楼阁一同神游千里,遨游千年。 考古系大一新生辅导员柳奇盈盈走来,笑意浓浓,“江陵同学?” 江陵点头,“老师好。” 柳奇笑意更甚,指挥身后男同学帮江陵提行李。 江陵拒绝,“我拎。” 柳奇哑然,随即释然:果然古怪。 早在七月初,燕大考古系全体教师以及部分高年级学子便得知江陵大名。 哎!谁家省状元傻到学考古? 江陵抬脚向前,“先报到?还是先去宿舍?” 自然是报到。柳奇飞速帮江陵办好报到手续,送出考古系新生礼包,再让女同学陪江陵去女生宿舍。 女同学名张思佳,东北人,研究生三年级,目前正在故宫博物院实习,学习修复明清山水画。 她性情开朗,“小师妹,怎么想学考古?” 江陵心神一恍,五味杂陈。 自从得知她报考古系后,除韩四海外,众人皆是不问原由,持强烈反对态度。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为何要学考古,关心她为何要学考古。 江陵清了清嗓子,“我想去挖秦始皇陵。” “知音呐!”,张思佳双眸明亮,笑意盎然,“少时,我亦有此意!可惜——” 江陵转眸望着她,会心一笑。 这句可惜,既是可惜中国确立不主动挖掘帝王陵原则,又是可惜以当前考古科技水平,断然无法完好无损地勘探挖掘秦始皇陵。 既然无法确保万无一失,便不能贸然挖掘,以免再复昔年定陵之悲。 月华如水,碧波荡漾,二人一路向前,路过一排排法国梧桐,来到31号楼前。 31号楼,因位于燕园宿舍楼群中心位置,多供文科女生居住,故称公主楼。又因始建于1950年,楼内设施陈旧,楼道光线昏暗,公共洗衣间充斥洗衣粉味道、潮湿霉气味,被戏称为公主坟。 张思佳领江陵走进404号宿舍。 燕大宿舍是上铺下桌,白日报到的三位女生已经占据1-3号床位。 1号床位女生王雪,Bobo头,东北哈尔滨人;2号床位女生许风,肤色略黑,西北嘉峪关人;3号床位女生Lily,娇小可人,江南湖州人。 三人早就听说4号床位的舍友,是豫原省高考状元。 此刻,得见真人,不由感慨,“佩服佩服。” 挥别锦绣前程,投身黄土万堆,焉然不佩服? 与江陵钟情考古不同,三人皆是被调剂至考古系。王雪本来想学法语,去法国工作,坐在香榭丽舍喝咖啡;许风想学新闻,当记者,跑遍大江南北;Lily想学金融,征战上海滩。 张思佳走后,四人简单寒暄几句,三人便陪江陵下楼,购买买生活物品,挑选手机、选购套餐。 Lily是杀价好手,只198元便帮江陵购置完成被褥、床单、蚊帐、脸盆等生活必备物资。 许风向江陵推荐自己选购的电信华为C8815白色合约机:双卡双待,预存990元话费,分24个月返还。 江陵去移动摊位转了一圈后,回身选择黑色机型,再选购尾号为6789的新手机号码,配以39元/月的天翼飞Young套餐。 套餐赠送400分*钟通话、240条免费短信、24小时校园wifi、120MB流量。 万事俱备,四人回到宿舍,简单整理梳洗。 江陵爬上4号床位,躺在平价凉席上,发短信向黄芹、江河报平安,再连接校园wifi,查看微信消息。 29条未读消息,9条来自柳斯斯,10条来自魏鸣远,10条来自韩四海。 三人皆关心江陵是否平安抵达燕大。 不同的是,柳斯斯附赠3张自拍照,询问江陵自己是否能成为洛师新闻系最美大一新生。 魏鸣远拍摄6张生活用品图片,彰显老乡情。 韩四海只有一张新书包图片,配以文字——「小江师姐,明天开学啦!再过8小时,我就能踏进一中校门!」 江陵回复,「加油!」 下一秒钟,猫猫头跳出,「小江师姐,你到燕大啦?」 「恩。」 猫猫头兴奋,「燕大好吗?」 江陵唇角上扬,眼前浮现月光下的未名湖水、梧桐树下的张思佳身姿,郑重回复一个字,「好。」 屏幕黯淡。 屏幕再亮起,「比一中好吗?」 「当然」,江陵拿着手机翻身,瞥见白色蚊帐外的大蚊子。 屏幕再次黯淡。 江陵慢吞吞补充,「等你上大学,就会知道——多开心、多快乐!你要努力学习,认真做题,争取三年后考个好大学。」 屏幕为之一亮,猫猫头昂扬,「小江师姐,我一定会努力考上北京的大学,与你团圆。」 团圆?江陵眸中闪过不解,心中升起别样滋味。 “我关灯啦?”,许风仰头询问已经上床就寝的三人。 三人一齐回应,“好。” “咔嗒”一声,宿舍变暗。 江陵转动手机,照亮2号床位。 许风借着手机光亮,一举爬上床位,朝对床的江陵感激一笑,“谢谢。” “小事”,江陵翻身,蒙上薄被,闭上双眸,进入在北京、在燕园、在大学、在考古系的第一个梦乡。 —— 初秋晨光穿过古树,洒向公主楼,唤醒睡梦中的大一新生。 江陵拉开蚊帐,爬下床,捧着洗脸盆去4楼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刷牙洗脸。 回来时,Lily正站在衣柜镜子前,一手拎着一条彩色连衣裙,“陵陵,我穿哪条好看?” “……”,江陵越过Lily,回到自己床位前,望着书桌上的考古系新生礼盒。 “我就知道,全不好看!”,Lily小脸一萎,唉声叹气,“是时候买新裙子啦!” 江陵拉开椅子坐下,轻手拆开新生礼包。 三本考古专业相关书籍以及一把光泽莹润的青瓷洛阳铲。 江陵握住洛阳铲,指腹摩挲青瓷纹理,心内涌起阵阵酸涩。 关山难越,终会抵达;萍水相逢,一生不忘。 三本书籍分别是:《考古学的初阶》、《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我心归处是敦煌》。 后两本书,江陵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骤然相逢,欣喜若狂。 江陵逐一抚摸三本塑料封皮。 “我们去买衣服吧!”,王雪下床,跳到Lily身前,建议,“今晚是新生舞会,务必闪亮登场。” 江陵转头,“去哪里?” 高考前,江陵大多穿校服。此行北上,为行李轻便,江陵只带了两套秋装、冬装。 北京气候不同于洛川,日间虽是夏天温度,早晚却已有初秋凉意,急需长衣长裤御寒。 王雪笑意盈盈,“我们去动物园!” “你要扒老虎皮?”,江陵直勾勾盯着王雪。 王雪噗嗤一笑,“此动物园非彼动物园。” 北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是北方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地,有数十个服装批发商场,囊括一年四季服饰、最新潮流服饰,款式众多,价钱便宜。 四人走进燕大东门地铁站,乘坐4号线地铁,经过7站地,走出D口,望见人山人海的服装批发城。 耳畔迎来五湖四海的口音。只两声“中不中?”,便令江陵心神恍惚,回到洛川长街。 王雪一马当先,领三人踏进天和白马商城。 江陵跟在队伍末端,眼神回瞟小摊上嗞嗞冒油的烤香肠。 此行匆促,她只啃了昨天火车剩的半片面包,又走了1.5公里、坐了30分钟地铁,难免饿意来袭。 王雪和Lily已然癫狂,回身拉起江陵、许风往里冲。 鼻尖再无香肠气息。江陵宛若行尸走肉,与许风肩并肩跟在二人背后。 二人挺进一家韩语标牌店面,指着墙上的白色鱼尾连衣裙问,“多少钱。” “不卖零售”,女老板无情回复。 王雪萎靡,Lily不忿,“开店做生意,凭啥不卖我?” 女老板眼皮未抬,“只做批发。” Lily据理力争,“我们四个人,每人都会买!” 女老板眼皮轻抬,“二十件起批!” 王雪几欲转身,Lily愤而上前。 江陵眼皮一跳,许风拉住Lily胳膊,“我们再去别家转转!” 别家情况并无不同,均是只卖批发,不卖零售,多者五十件起批,少者十件起批。 江陵想回学校食堂吃饭,来日再找地方买衣服,或是像柳斯斯说的,去淘宝网购买衣服。 就在此时,许风发现玄机,“她们都有黑色塑料袋!” 果然!江陵环视四周,双眸映着一个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王雪指着刚刚询问的、妆容精致的女老板,“她撒谎!” 江陵眼眸一转,看见女老板只往店内顾客的黑色塑料袋里塞了一件衣服,顾客支付60元后,提着黑色塑料袋转身走人。 “不如——”,江陵心虚提议,“我们去问问一楼的烤肠店老板?” 三人一致同意! 四人杀气腾腾地下楼,各买了两只烤肠。 江陵立在一旁,品尝美味烤肠,听二人与老板一问一答。 王雪:“这里只做批发生意,不单卖吗?” 老板:“对。” Lily:“怎么有人买一件?” 老板:“试货。” 王雪:“试货?” 老板:“试货就是拿回去展示,有顾客喜欢样式,再来这边批发。” Lily眸中精光一闪,“我们也试货!” 【作者有话说】 《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出版时间为2015年,《我心归处是敦煌》出版时间为2019年。为情节需要,假借陵陵报道时已出版。 正文 第15章 燕园 烤肠摊左侧便是塑料袋摊位。 Lily花1块钱买下4只超大号塑料袋,分给三人。 江陵接过塑料袋,昂首向前,大步流星,去往下一座服装批发城。 塑料袋在手,采购之旅变得顺利。 1小时后,Lily和王雪各购买五条连衣裙,许风成功收入1套韩式运动衫,江陵买下1条黑色长裤。 王雪迟疑,“你们当真知道今晚是新生舞会?” 江陵点头。 许风亦点头。 Lily疑惑,“新生舞会,你们穿这样?” 江陵理所当然,“北京秋天很冷,夜里风凉。” 许风同仇敌忾,“运动服行动方便。” 王雪怒,“不方便谈恋爱!” “谈恋爱?”,许风疑惑。 “新生舞会谈恋爱?”,江陵更疑惑。 Lily嗤笑,“不然?” 江陵不解,“不跳舞?” “你真傻!”,Lily大笑,王雪狂笑。 许风温声解释,“燕大新生舞会名为新生欢迎舞会,实则为联谊舞会。男同学会邀请心仪的女同学跳舞。跳完舞,二人看对眼,就会尝试交往,开始谈恋爱,确立男女朋友关系。” 早在高考后,王雪就盼着新生舞会,盼着——“我要找到新男友!气死前男友!” “你有前男友?”,江陵匪夷所思。 王雪更匪夷所思,“你们没有嘛?” 许风摇头。 江陵奇怪,“你早恋?” 王雪不以为然,“早恋咋了?” Lily笑得甜蜜,“早恋很快乐!” “快乐?”,江陵眉心微蹙。 “对牛弹琴!”,王雪挽起Lily胳膊,冲进下一家韩式女装店铺。 我是牛?江陵眉心紧蹙,望着二人砍价背影:都前男友了,还快乐?柳斯斯脑子笨,不思学业,成日想着帅哥偶像剧谈恋爱,怎么聪明如王雪和Lily也这般?还是许风脑子正常。 许风小心翼翼地问,“陵陵,你想谈恋爱吗?” “不想。” “我有一点想。” “你想?” “上大学不谈恋爱,多遗憾呐。” “遗憾?” 许风双眸明亮,“陵陵,我们买裙子吧!” 江陵断然拒绝,奈何许风已投入敌军,听从二人建议,结合自身特色,购入一条天蓝色polo连衣裙。 三人一齐望向江陵。 江陵环臂冷笑,杀气凛然,“我年纪小,尚未成年,不能早恋。” 三人铩羽而归。 回校路上,地铁途中,许风好奇,“大雪,你和前男友为啥分手呀?” 大雪恨恨,“异国。” 大雪初恋对象是高一同班同学。二人约好来北京上大学,大雪学文科来燕大,初恋学理科去隔壁华大。可初恋家境富裕,高二就改变升学规划,转头准备阿美莉卡留学事宜,后收到三所常春藤盟校offer。 Lily轻声叹气,“我们异地。” “你也早恋?还有前男友?”,江陵靠近车门,准备下车。 “我们没分手”,Lily微微生气,瞪着江陵,“我们是初恋,是青梅竹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Lily男朋友是邻居家小哥哥。 小哥哥早她三个月生日,碍于家中压力,只能放弃同来北京读书约定,转而去离家近的上海复大学金融。 地铁报站声适时响起,“燕京大学东门站。YanJingUniversityEastGateStation.” 车门向两侧打开,江陵闪身而出,疾步去往食堂。 燕园共有是十一个食堂。其中,家园食堂最受学子青睐。一来,它离宿舍区较近;二来,它菜色丰富,味道上乘。 家园食堂共四层楼,有2800个餐位,一层是寻常快餐,二层是各地美食,三层是特色小吃,四层是西式餐品。 时间紧迫,四人径直端着餐盘走向一层13号窗口,排队刷校园卡买饭。 Lily点了照烧鸡肉饭;大雪尝试川香血旺饭;许风体验梅菜扣肉饭;江陵选择鱼香肉丝饭。 吃到一半时,江陵远远望见酷似魏鸣远的身影。 她眨眨眼,就见魏鸣远将橘色餐盘交到一旁的男同学手中,迈着大步朝自己餐位行来。 须臾之间,魏名远已走到江陵身侧,双眸瞧着另三人,“可以拼桌吗?我们宿舍四个人。” “可以,可以!”,大雪、许风热烈欢迎。 Lily向左挪动屁股,空出自己挨着江陵的餐位,瞟了魏鸣远一眼,“你坐这?” 魏鸣远感激涕零,“谢谢!” 江陵加快吃饭速度,魏鸣远小跑去找正在排队买饭的舍友。 “他喜欢你?”,大雪满眼八卦之光。 Lily抽出纸巾,擦拭唇角,“还用问?” 许风好奇,“陵陵,他是谁?” “初中同学”,江陵咽下最后一口鱼香肉丝饭,傲然起身,端着餐盘向厨余车走去,丝毫不理会身后三人猛烈呼喊声音:什么喜欢不喜欢,她喜欢秦始皇陵,有用吗? —— 18:00,距离舞会开始只有1小时。 公主楼404号宿舍,Lily对着安娜苏小镜子涂口红,王雪对着大镜子试戴粉色潘多拉项链,许风捂着噗通噗通跳动的小心脏,江陵静静躺在上铺,双眸映着《我心归处是敦煌》第39页。 大雪戴好项链,欣赏镜中容光,“真漂亮!” Lily凑近大雪,指着首饰盒中的蓝色珠子:“可以借我戴这条吗?” “有何不可?”,大雪递上蓝色眼泪,双指抚摸米奇头项链,“阿风,你戴这条!” 阿风惊喜万分,飞速戴好米奇项链。 大雪拎起一条黑色珠珠项链,“陵陵,你喜欢不?” “我不戴”,江陵翻身面向墙壁,双眸紧盯《我心归处是敦煌》第42页。 Lily暴发,“江陵!你很不合群!你以为你是省状元,你就牛?燕大每年有30多个省状元,五道口一砸就是一个世界冠军,你凭啥牛?我们处处讨好你,捧着你,你就这么对待我们?” 江陵放下《我心归处是敦煌》,翻身向外,冷冷瞥着Lily,“我不戴项链,就不合群?” Lily控诉,“你还不穿裙子!别的女生宿舍都是整整齐齐,就我们——” “你可以去其它宿舍”,江陵神色不耐,双唇抿成一条线。 Lily愤怒,“凭啥让我走?江陵,你搞清楚,是你不合群,不是我不合群!这是我宿舍,要走你走!” 江陵起身,挺直脊背,看向大雪、阿风,“你们也觉得我不合群?想让我换宿舍?” 阿风:“没没没…” 大雪:“Lily只是想让你戴项链。” “我有项链”,江陵顺着栏杆下车,跳到书桌前,翻出牡丹花盒中的洛阳铲吊坠。 三人眼睛直了,“这是……” 江陵拿起洛阳铲项链,套在纤细脖颈上,纤细双指轻轻一扣,扣上丝丝绵绵情意。 大雪最先回神,“这项链哪儿买的?” “私人订制”,江陵露出几不可察的笑意。 许风夸奖,“很漂亮。” Lily冷笑,“你与考古学真是前世有缘。” “是吗?”,江陵唇角上扬,心情大好,将不快抛之脑后。 新生舞会热闹非凡。 璀璨灯光下,悠扬琴声中,穿着西装的男同学,弯腰伸掌,邀请裙摆飞扬的女同学共舞一曲。 大雪接受法语系男同学邀请,二人翩翩起舞;Lily因有男朋友,便拒绝与人共舞,转头向与有女朋友的金融系男同学了解专业事宜;许风与新闻系男同学相谈甚欢,后滑进舞池,开启踩脚之旅。 江陵与魏鸣远并肩立在礼堂一角,一时望望眼前盛景,一时聊聊近日情况。 魏鸣远:“还习惯吗?” “?” “北京和洛川不同。” “……”,江陵灌下一口冰可乐,“初中生物课有学,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北京和洛川是两座城市,既是两座城市,自然大相径庭。” 话是如此,可魏鸣远还是深感憋闷,“燕大和我们从前呆的学校不同。” “燕大是大学”,江陵挑眉:大学、中学、小学当然不一样。 魏鸣远幽幽叹气,“你不懂。” “……”,江陵无语。 魏鸣远垂头盯着二人脚尖,“北京很大。” 江陵深以为然,“北京当然大。” “燕大也很大。” 江陵点头赞同,“的确大。” 大到她得购入自行车,穿行校园。 “大到——”,魏鸣远嗓音低落,“看不见我。” “?” “陵陵”,魏鸣远骤然仰头,眼神脆弱,“我从未这般自卑。” 从小到大,魏鸣远都是天之骄子。 初中考试,江陵是第一名,魏鸣远是第二名。 后来,去省城读高中,哪怕高手如云,他依然能取得一席之地,还凭借化学竞赛一等奖荣誉获得燕大保送资格。 可自从前日报到,一切都为之改变,变得面目全非。他不再是享受同学崇拜的魏鸣远,他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甚至是低到尘埃里的魏鸣远。 北京很大,燕园很大,大到淹没一切,大到他心生怀疑、自卑,急于想抓住些东西,以此证明自己是真实存在。 “陵陵——”,魏鸣远深吸一口气,说出压抑许久、潜藏许久的话语,“我们在一起吧。” 在一起?你什么意思?江陵瞳孔震惊,后退一步。 魏鸣远上前一步,“陵陵,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你,喜欢你——” “等等!”,江陵眼神犹疑,嗓音惊恐,“你发烧了?脑子烧糊涂了?” 正文 第16章 燕园 魏鸣远没有发烧,没有糊涂。他神志清醒,意识清明,“陵陵,我喜欢你。” 江陵愣住。 魏鸣远上前一步,离江陵心口只有一寸距离,“陵陵,我喜欢你。” 江陵回神,“我是未成年,不能早恋。” 魏鸣远哑然。 江陵旋即转身,走出舞会礼堂,逃离案发现场,快步走回宿舍。 一路上,手机嗡嗡作响,涌进数条未接电话、未读短信。 江陵置若罔闻,回到宿舍后,飞速洗漱,换好睡衣,爬上床,拿起《我心归处是敦煌》。 双指翻阅一页页书籍,双眸映着一行行文字,慌乱无措的心脏逐渐变得平静,再不复世间杂音,唯有河西走廊的千年风霜、大漠残阳尽头的莫高窟。 心神已定,江陵着手查阅手机信息。 10条未接电话皆是魏鸣远。 3条未读短信,2条是魏鸣远,1条是韩四海。 魏鸣远,「陵陵,对不起,我太唐突」 魏鸣远,「陵陵,我等你,等你成年」 江陵眉心轻蹙,纤长手指触摸屏幕,划进下一条短信。 韩四海,「陵陵师姐,可以回我微信吗?」 陵陵?江陵心间一跳,连接校园wifi,点进微信,看见韩四海的十三条未读消息。 前三条是朴实无华的文字消息。 「陵陵师姐,我开学啦!」 「陵陵师姐,我领到高一课本啦!」 「陵陵师姐,我领到一中校服啦!」 后十条是他穿着蓝白色校服,捧着各色教材的自拍照。 不得不说,人长得美,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土到掉渣的寻常校服,依然被他穿得风姿绰约,眉眼间带着世间罕见的清新干净。 江陵抬指划过屏幕上的俊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发出“嘭嘭嘭”之声。 “陵陵,我们回来啦!”,阿风推开宿舍门。 “啪嗒”一声,手机掉落床铺,砸在《我心归处是敦煌》上。江陵心中慌乱,翻身向内,望着雪白色墙壁,“好的。” “好啥好?!”,大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愤愤讲述舞会遭遇。 当她想跟舞伴更进一步时,舞伴竟斜眼偷瞄舞池中的艺术系女同学。 江陵不懂这些,只觉心脏似乎还在猛烈跳动,发出噗通噗通声。她捂住胸口,拧眉思索:我没做亏心事! 大雪继续吐槽舞伴,阿风一边侧耳听着,一边担忧明天军训,“我会不会晒黑?” “不会”,江陵翻身俯瞰阿风侧脸,好心提醒,“你本来就黑,再黑也黑不到哪里去。” 阿风咬牙切齿:怪不得Lily烦你! —— 相较隔壁华大军训22天、每日晨练10公里等要求,燕大军训与一般大学无异,总计12天,每日6小时。 休息间隙,银杏树下,江陵一边喝水补充体力,一边听三人畅聊八卦。 大雪捂住胸口,“幸好没去华大!” Lily取出安娜苏小镜子,“华大有跑步传统。男生跑3000米,女生跑2000米。” 大雪双眸惊恐,“期末体测吗?” 许风摇头,“每学期22次!” Lily对着小镜子补防晒霜,“华大还有游泳传统。游泳不及格者,不能领取毕业证。” 大雪咂舌,“太可怕了!” 许风附议,“惨无人道!” Lily斜眼瞟着江陵,“你说呢?” 江陵咽下矿泉水,拧紧瓶盖,“正常。” 华大校训是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必然要求学生强健体魄,日夜操练。燕大则是强调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必然不会以一个标准要求所有学生。 江陵喜欢传承百年的燕大精神。 不止精神包容,燕大校园活动十分丰富,每晚都有千姿百态的迎新晚会。 今晚,学生会、社团也将开启招新。 许风计划去宣传部,大雪想去文娱部,Lily对学生会没兴趣,想找两个社团玩玩。 以上种种,江陵皆没兴趣,只想回宿舍洗漱,再拿校园卡去图书馆借取考古专业书籍。 不想,18:59分,Lliy堵在江陵床前,仰头望着她,“陪我去社团纳新。” “不陪”,江陵侧身准备下床。 Lily双手牢牢握住床梯,“你不陪我,休想下床。” 江陵垂眸瞥着床梯上的小胖手,微微生气,“你是三岁小孩?” “我十八岁四个月”,Lily理直气壮。 江陵更为生气,“三岁小孩都能自己打酱油,你报名社团,还要人陪?” “我不喜欢一个人行动。” 原来如此,江陵火气稍减,平静建议,“你约别人。” “我不认识别人”,Lily语气为之一变,颇有吴侬软语的娇羞,“陵陵,求求你啦,陪我去社团吧。” 江陵心下一酥,“恩。” 燕京大学有近200家社团。各社团均使出十八般武艺招纳新生:民乐社奏响高山流水;配音社成员还原三打白骨精场面;辩论社、演讲社、法律援助协会激情开战,指点江山。 转了一圈后,Lily选择报名元火动漫社、风雷街舞社。 江陵则被山鹰社吸引目光。 山鹰社,俗称燕京大学学生登山协会,成立于1989年春,是全国高校中首家以登山为主要活动的学生社团。 二十年来,秉持建社初心,坚持“存鹰之心于高远,取鹰之志而凌云,习鹰之性以涉险,融鹰之神在山巅”社训,发起近千场登山活动。易者如五岳、秦岭等平原山川,难者如念青唐古拉、慕士塔格等西北险峰。 三年前,社团成立珠峰登山小队,意欲培养成功登顶珠峰的学生队员。 江陵沉思三秒,走近山鹰社纳新区域,“怎么报名?” 副社长许灵立即递出报名表格,热情询问,“学妹,国庆节在北京吗?社里有爬香山活动,欢迎参加。” 江陵握住水性笔的手指一顿,“香山很矮。” 许灵尴尬,“…你是新社员,经验不足,应从小山爬起。” “香山主峰只有557米”,江陵填好表格,放下水性笔。 许灵尬笑,“香山风景秀美。我们可以一边爬山,一片欣赏风景。” “香山红叶?”,江陵直视许灵面庞,有些懊悔报名山鹰社。 许灵点头,“香山红叶很漂亮!” 香山红叶,闻名四海,可——“国庆时节的树叶,会红?” “……”,许灵面如死灰。 “师姐,别生气”,Lily走到许灵身侧,轻拍她肩膀,“陵陵没有恶意,她就这样。” 哪样?我哪样?江陵眉心闪过疑惑。 “没事,没事”,许灵强颜欢笑。 “我不该带你出门”,Lily拽着江陵胳膊,抄着江南女子独有的小碎步,翩然走回公主楼,迈上一层层楼梯,推开404宿舍门,向大雪、阿风细数江陵所作所为。 江陵懒得理她,转头抱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 回来时,Lily还在吐糟她每走一处社团,就得罪一票人,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害自己不复江南囡囡的美好形象。 “Lily——”,江陵刻意提高音量,无情提醒,“是你求我——陪你去社团纳新。” 霎时,室内寂静无声。 阿风和大雪互相对视,Lily面色发白,紧咬下唇。 江陵唇角上扬,大步越过三人,放好脸盆,爬上床,钻进蚊帐,拿起《我心安处是敦煌》。 清冷双眸映着一行行文字,映着先人们矢志不渝的理想,耳畔时不时响起三人讨论学生会招新的声音。 学生会不同于社团,不是报名即通过的地方。 历史学院学生会需经历三次面试考核,燕大校学生会难度更大,往往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获得一席之地。 今晚,大雪和阿风去院学生会初试。明日军训结束后,二人还会去校学生会初试。 江陵乐得清闲,军训后就回宿舍洗漱看书,直至系辅导员柳奇走进宿舍,下达通知,“江陵同学,院里老师一致决定让你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对江陵而言,新生代表不是陌生事务。 小学三年级起,江陵年年都是学生代表。可从前的稿子都是班主任代劳,她当众复述即可;此次演讲稿,却无人帮忙。她自小语文成绩便一般,更不擅长写作文,遑论写演讲稿? 次夜,江陵伏在书桌前,对着mac屏幕犯难时,韩四海发来微信消息。 「陵陵师姐,化学好难」 「陵陵师姐,物理好难」 「陵陵师姐,地理好难」 「陵陵师姐,数学好难」 江陵扶额苦笑,「高一前1/3内容,我们学过。」 「学过也难呀」,猫猫头撇嘴。 江陵无语,「啥不难?」 猫猫头开心,「英语不难!」 「语文不难!」 「生物不难!」 江陵恍然,「死记硬背的都不难?」 「对哦,对哦」,猫猫头愈发开心。 江陵不再回复,继续搜索各大院校新生演讲稿。 猫猫头闪烁,「陵陵师姐,你生气啦?我是不是太笨啦?」 「没」 猫猫头兴奋,几欲冲出屏幕,「我不笨吗?」 「你不笨,谁笨?」 猫猫头失落,引用江陵上条消息,「你说我不笨的呀~」 「我是说我没生气。你连话都看不懂,还不笨?」 手机屏幕黯淡,猫猫头变黑。 一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猫猫头重振旗鼓,「你没生气,怎么不理我呀?」 江陵言简意赅,「忙」 「忙什么?」 「撰写新生代表演讲稿」 猫猫头昂扬,「陵陵师姐好厉害!」 「?」 「我从未站在国旗下,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好想像你一样厉害、一样优秀!」 「不必」 猫猫头疑惑,「?」 「你这样,就很好」,江陵将手机推到桌角,全心搜集演讲稿件。 世界之大,有人优秀,有人平凡。优秀如自己,性情孤僻,不惹人喜,平凡如柳斯斯、韩四海,活泼开朗,善良可爱,令人欢喜。 正文 第17章 燕园 军训结束后,江陵黑了一圈,白皙清透的肌肤微微泛黄,有了一丝活人气息。 Lily黑了两圈,大雪黑得惨不忍睹,阿风倒是变化不大,一如初见时满满健康、活力四射的小麦色肌肤。 四人按照肤色排序,先后走进303大教室,坐成一排,等待历史学院开学典礼开始。 相较中小学开学典礼,本次开学典礼更为激动人心、荡起回肠。 院长沈教授声色激昂,介绍燕大百年校史,历史系、考古系于战火纷飞中走向新世纪之路。 学姐张思佳讲述燕园求学七年心路历程,其间既吐槽田野实习没有地方拉屎、诸为大教授种种癖好,又愤懑公主楼骤停热水!还有对燕园四季美丽风景的描绘:春日百草丰茂,生机勃勃;夏日未名湖畔波光粼粼;秋日银杏树盛放,绚烂校园大道;冬日大雪纷飞,天地静谧无声。最后是展望研三学年以及对去敦煌莫高窟实习的向往。 张思佳下台后,江陵走上讲台,握起话筒,收敛心神,垂眸凝视国内考古界首屈一指的大师们,开启自己的时代宣言,“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历史学院考古系2013级新生江陵,非常荣幸能在这里代表全体新生发言。” “啪啪啪”,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江陵紧了紧嗓子,凛冽清冷的嗓音响起,“我是豫原洛川人,我的故乡是十三朝古都,城外有滔滔黄河,城内有千年洛河,两河交汇,构成中原地区独有的温润。从出生起,我便生活在这种温润中,畅想北方大地的苍茫凛冽,遥望江南地区的小桥流水。今朝有幸,来到北京上学,进入燕园求学,开启为期四年的大学生涯。” 掌声更为热烈,一双双眼眸直视江陵面庞。 “我斗胆猜想,诸位新生定会好奇,我为何会报考古学?以我的高考分数,完全可以去光华学院,学金融、学管理,而不是站在这里,等待未来某一天,去荒郊野岭,头顶七月烈日,身伴九月狂风,挥动洛阳铲,扬起一抹抹黄土”,江陵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平静双眸变得明亮无比,“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我无法告诉你们准确答案。我只知道高二下学期的暑假,当我想到高考结束后,要进入建筑、电子工层等理工科院系学习时,心里涌起百般烦躁。我想我寒窗苦读十二年,绝不是为了去一个不喜欢的专业读书。所以,高三开学时,我毅然转入文科班,只为成为燕大考古系学生,从事先辈们为之奉献一生的考古事业。” 众人怔住,年轻的学子满眸震惊,年长的老师满眸震撼。 江陵眸中泛起雾气,嗓音有着些许梗咽,“我知道学考古注定一生清贫,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我想,或许是跟我的基因有关。一来,我生于洛川,自幼在东周、汉魏遗音中长大,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考古学基因。刚刚结束的暑假,我去了北邙山,拜谒原陵,瞻仰汉光武帝风姿。那日,乌云骤袭,突逢暴雨,我站在光武殿檐下,望着电闪雷鸣中,不动如山的墓碑和坟冢,心内是出奇的平静和快乐。二来,我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在我出生前,也就是我母亲怀胎三月时,他抓捕跨国盗墓团伙时,不幸受伤亡故。我定要继承他的遗志,为保护洛川墓穴、中国文物而奋斗。” 台下更为寂静,再无一丝杂音。众人皆沉浸在江陵感人至深的言辞,Lily心中涌起星星点点的敬意和懊悔。 江陵垂眸扫过一双双眼眸,唇角扬起笑意,“说来惭愧,我最初喜欢考古学,只是源于挖坟。少不经事,常想挖开秦始皇陵,偷偷溜进墓室,看看沉睡两千年的日月星辰、山川湖海。今时再提,只觉荒唐。”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我也想过挖秦始皇陵!” 前赴后继的笑声响起,室内气氛为之一变,再不复肃穆悲壮,转而变得轻松愉快,意气风发。 江陵笑意*更甚,“我的名字中有一个“陵”字。从前是千里江陵一日归的陵,此后是陵墓的陵。我愿这一生,踏遍万里河山,走遍千年帝王陵。” —— 开学典礼结束后,江陵着手采购自行车。 早年,她喜欢炫酷的山地车;此刻,倒愈发无所谓,想着能代步就行,便随阿风、Lily去博士生宿舍楼下,收购年份久远的二手自行车。 Lily极其擅长讨价还价,短短十分钟,就帮阿风用30元买下一辆天蓝色凤凰牌女士自行车,又帮江陵用80元买下一辆银白色山地车。 江陵奇怪,“你不买?” “我不会骑车”,Lily走到江陵车后座旁边,笑着撒娇,“陵陵,我坐你车,可以吗?” “……”,江陵长腿一迈,跨上山地车座,双掌握紧银色车把,“上来吧。” Lily跳上后车座,小胖手环上江陵细腰,“出发!直奔镜春园!” 镜春园原是清代皇家园林,傅恒曾在此居住。现为燕园九大园林之一,是历史学院教学、办公地点。 江陵等人抵达镜春园时,已是17:30。 秋日晚阳绚烂满园山石,万千霞光洒向一池湖水,微凉晚风扬起来往学子衣衫,随意一眼都是旧时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美好光景。 Lily跳下车后座,江陵与阿风一齐锁上自行车,看向前方踩着红色滑板车晃悠而来的大雪,目露担忧,心生恐惧。 下一秒钟,滑板车撞上银杏树干,“啪叽”一声,大雪滑落在地,屁股朝地,龇牙咧嘴,“哎呦…疼死我啦。” 阿风冲上去扶大雪起身。 Lily迈着小碎步向前,“痛不痛呀?” 江陵嗤笑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大雪怒,“江陵!你没有同情心!” 江陵噗嗤一笑,脸上有着极其罕见,颇为动人的人间烟火气。 大雪更怒,“江陵,你还嘲笑我?” 江陵捂住嘴巴,施然转身离去,大步走向考古系教学楼,领取大一上学期教材。 她不是没有同情心,也不是嘲笑大雪,而是纯粹被大雪的东北口音逗笑。 没有的‘没’,普通话发音是二声调,可大雪读四声。 还嘲笑的‘还’,普通话发音也是二声调,可大雪害是读四声。 考古系本科生需总共修满141学分,才能获得历史学学士学位。除修满公共基础课程42分、专业必修课程60学分外,还需修满39分课程。 大一上学期不涉及选修课程,江陵暂时只领到6本教材,依次为《大学英语》、《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世界通史论》、《中国古代史》、《感悟考古》、《考古学导论》。 回去时,大雪还是踏着晃晃悠悠的滑板车,阿风车框里装着自己的教材,背上书包装着大雪的教材;江陵载着Lily,Lily怀里抱着自己的教材,背上书包装着江陵的教材。 四人穿过梧桐大道,银杏大道,听树叶婆娑作响,任落花飘满双肩。 —— 次日7:10分,公主楼404宿舍。 Lily对镜梳妆;大雪拿起卷发棒烫出波浪卷;阿风扎起高马尾,仰头望着还在睡觉的江陵,“起床啦。” 江陵捂住耳朵,蒙上被子。 大雪笑着提醒,“陵陵,起床啦!” 江陵抓紧被子,翻身向内,留给二人冷傲背影。 Lily放下镜子、口红,三步冲到4号床铺前,使出全身力量高喊,“江陵,再不起床,迟到啦!” “才7:15分”,江陵闷闷回道。 言外之意:着急啥?老子只要15分钟,就能洗漱完毕,冲去食堂,买两个包子,再冲进教室。 若是以往,Lily定会出口鄙夷,可今天是大学第一堂课,还是早八!若不与江陵同行,定会迟到。固然,以江陵速度,7:45分起床也不晚。可于自己而言,必得火急火燎,再不复江南囡囡温柔气质,亦不复魔都白领优雅风范。 Lily一不做二不休,爬上江陵床铺,一把掀开江陵被子,“好陵陵,快起床,周末我陪你去潘家园。” 潘家园是北京知名古玩市场,位于东边的朝阳区,与燕大所在的海淀区,隔了一条银河之远。 江陵眼神一亮,不情不愿地答应,“行吧~” 下床后,江陵飞速去公共盥洗室洗漱,回来时才7:23分。 时间尚早,百无聊赖,江陵环视还在摆弄发型的三人,想给自己换个发型,以迎接大学第一堂课。可惜她头发太短,只到耳朵下面一点点,任凭百般摆弄折腾,还是弄不出一点花样。 转念之间,她拉开书桌抽屉,打开牡丹花盒,取出静静微笑的黄金洛阳铲项链。 7:30,江陵戴好洛阳铲项链,看向Lily,“走吧,我们去松林买包子。” 正文 第18章 燕园 松林食堂早6:00开门,晚21:00关门,全天只卖粥和包子,共有10种口味粥品、66种馅料包子。 从军训开始,每天早上,江陵都来松林买包子,每次买2只,总花销8毛钱,再去隔壁食堂买一杯5毛钱的豆浆。 此刻,江陵塞进书包两只东北口味的酸菜猪肉包子,再将打包完成的皮蛋瘦肉粥交到Lily手中,“拿好。” Lily抓紧微烫的塑料杯,“去思园。” 思园食堂经营西餐,一楼拐角处的糖糖面包房,7:40分准时出炉现烤面包。 Lily喜欢吃它家的可颂,再配一杯意式拿铁,开启阳光明媚的一天。 二人买完面包,骑到镜春园时,刚好是7:50分。 江陵飞速爬上四楼,冲进402教室,坐到第一排位置,取出酸菜包子,疯狂撕咬吞咽。 成功咽下两只包子后,Lily左手端着塑料杯,又手端着纸盒杯,走进教室,“给你。” 江陵取过塑料杯,插入直径15cm吸管,双唇狠狠一吸,粥香、肉香、皮蛋香弥漫口腔。 大雪抱着滑板车走进教室,身后是单手拎着笔记本的严辞教授。 严教授不是考古系教师,是历史系教师。 学术领域,文史都不分家,更何况考古和历史?考古系大学新生第一堂课上历史,倒也合情合理。 “我听说——”,阿风压低声音,“严教授抓阄又输了!” 江陵不解,“抓阄?” “我们不愿意上早八的课,他们也不愿意”,Lily轻轻抿着拿铁,浓烈的咖啡香气飘散在江陵鼻尖,“因诸位教授皆拒绝上周一早八课程,负责排课的陈老师就让他们抓阄。” 江陵松开吸管,望向正在调试电脑、投影的严教授。 “很不幸,今年——”,Lily放下咖啡杯,轻咬一口可颂,“严教授抓阄又输了。” 江陵察觉不对,“又?” “严教授已经连续五年被排到周一早八课程!”,阿风满脸幸灾乐祸,满眸兴奋昂扬。 江陵一边咬着吸管,暴风吸食皮蛋瘦肉粥,一边想着待明年,严教授不会又上周一早八课吧? “铛铛铛”,上课铃声响起。 严教授碰了碰脖子上挂着的小话筒,温声开口,“欢迎各位同学来到燕京大学历史学院。我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严辞,承担本学期中国古代史教学任务,讲述时代从史前到魏晋南北朝。PPT上是第一课——中华民族的古老起源。” 果然简单!只有四个字!江陵转眸望着PPT。 “同学们,我们即将开始本学期,也是你们大学四年的第一课。上课前,我们理应有深入交流,探讨一些基本观念。譬如你们对历史的看法,老师对你们的期望。但依照我的教学习惯,这个交流可以放到随后三节课。大家需要熟悉我的讲课风格、讲课习惯。在大学,每位老师都有自己的讲课方法。在大学,没有标准教案、也没有标准答案。你听某位老师的课,就是听他对历史怎么看。” 没有标准答案?江陵脑中浮现一张张满分试卷。 “于你们而言,中学学习只要记住老师提供的标准答案,考试时如实填写即可。但大学阶段不同,你们的学习任务,不再是等待老师给出答案,而是寻找自己的答案,寻找每一个问题的多种答案。你们需牢记,大学没有标准答案,就像真理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一元的。” 这个道理,江陵明白一点。高中政治课有学,真理会根据时间、条件的变化而转移。 “譬如关于历史分析,会有多种答案。每位老师的答案都不同,随着学习深入,你们也会有自己的答案。我们不能武断地评判,哪种是对,哪种是错。对于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无谓对错。” 没有对错?江陵怔怔盯着严教授,满面疑惑。 严教授笑了笑,“以宇宙举例。科学角度,它起源于100亿年前的大爆炸。但那只是科学意义上的宇宙观而已,还可以有其它说法。西方认为是上帝创造,东方有盘古开天地之说。当然,我知道,你们认为宗教的说法不是科学。” 江陵更为疑惑:就是不科学呀。 严教授笑容更深,包容睿智,“同学们,你可以说它们不科学,但不能认为它们对人类生活没有意义。世界上有诸多信教徒,他们有自己信仰、宇宙。若我们坚持认为他们迷信,愚昧,而我们活在真理中,这即是缺乏基本尊重。他们人数众多,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对世界有自己的理解。我们需要尊重他们的想法,他们的理解。” 江陵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严教授总结陈词,“有科学意义上的宇宙,也有心理意义上的宇宙,更有艺术上的宇宙。对于一个宇宙,有多种认识途径、解释方法。” 江陵恍然大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宇宙,没有谁比谁的宇宙高级。 严教授目露期许,“没有唯一正确的东西,我们必须学会对一个问题有多种答案。从中学到大学,思维方式要发生变化。燕京大学是研究性大学,历史学院培养研究性人才。” 历史课连上两堂,之后是大学英语,下午前两节是马原,后两节是江陵期待已久的《考古学导论》。 主讲人是池教授。与严教授提点学生思维方式不同,池教授先行讲述燕大考古系辉煌历史。 民国年间,马衡、向达先生以及知名历史人物——胡适,共同开风气之先,成立国内大学第一个考古研究室;建国后,苏秉琦、宿白先生等前辈继续发展扩大考古系,培养近2000名考古、文物事业人才。 众毕业生,散落五湖四海、大江南北,铺就新时代的文化赞歌。 相较其它课程繁多的院系,考古系从大一起便注重实践。院里将新生所有课程安排在周一-周三,周四周五全天无课,任学生自由行动。 周四,江陵等人走进赛克勒。 赛克勒是本院博物馆,全称为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既供学生实践,又对外开放。1993年建成后,既设有常规展览,又有师生策划的特展,吸引全球各地人员参观,接待过大量国际要人。 江陵来时,张思佳在此策划敦煌285号窟复原展,另三名博物馆专业研究生与隔壁华大美院研究生合作策划一场18世纪的中外对比画展。 大雪双眸亮亮,“陵陵,我要和你一起留在历史学院!” “真的?”,江陵不可思议,三位舍友均有大一学年结束后转专业想法,尤以大雪最为强烈。 大雪望着一幅幅复制画作,瞧见巴洛克的恢弘,洛可可的柔美,感受新古典主义的理想,启蒙思想的光辉,“我可以学考古,再申请博物馆专业研究生。” 历史学院共有三个系,历史系、考古系、文化遗产系。文化遗产系有博物馆、文物保护等专业。 大雪既然喜欢欧洲文化,博物馆专业无疑比法语值得学习。 江陵唇角上扬,心内欢喜。 阿风无动于衷,她天生没有艺术细胞,既看不懂欧洲油画,亦无法欣赏水墨丹青。 Lily不胜其烦,“去潘家园!” 潘家园在燕大24公里外,地铁车程1小时30分。 临近午餐时分,大雪提议先去附近的五道口吃饭,再去潘家园淘货。 Lily强烈附议,阿风兴致勃勃,江陵只得尾随三人身后涌进五道口。 五道口又名宇宙中心,是知名韩餐天堂。 老旧繁华的街区,杂乱低悬的电线,多种肤色交织的人群,随处可见的双语标牌。 江陵眼花缭乱。 阿风馋虫大动。 Lily和大雪争吵不休。 Lily:“吃韩国烤肉!” 大雪:“不吃烤肉,吃辣年糕锅!” Lily:“年糕锅不好吃,吃烤肉,再加一圈芝士玉米!” 大雪:“韩国烤肉难吃,还得齐齐哈尔烤肉好吃!” 江陵不懂这些,想起同柳斯斯一起看的韩剧画面,“吃拌饭?” 二人同仇敌忾,“闭嘴!” 江陵翻白眼,“有完没完?” 阿风摸着空落落的小肚子,“你俩要吵到明天?” Lily退了一步,“去综合餐厅吃,怎样?” 大雪妥协,“行!” 四人走进一家名为小首尔的韩餐厅。 入座后,四人合点一份全家福炸鸡、一大盘海鲜炸酱面、一大碗牛奶红豆雪冰,又各点一份主菜。 Lily点的是迷你辣肋,大雪点了芝士年糕锅,许风选择土豆脊骨汤,江陵指向鸡爪拼猪蹄。 鸡爪软烂,一抿脱骨。猪蹄软糯,筋道浓香。 江陵满嘴留香,感慨Lily比柳斯斯会吃。 无论是石锅鱿鱼拌饭、辣牛肉拌饭、金枪鱼拌饭都比不上眼前餐食百分之一。同为碳水主食,韩式炸酱面比韩式拌饭好吃百倍。 “嗡嗡嗡”,手机在黑色裤兜中来回振动。 江陵擦了擦手指,取出手机,点进短信收件箱。 柳斯斯:你又不回我微信! 柳斯斯:我大人大谅,不与你计较! 柳斯斯:我已经买好国庆节的火车票,江导游速速接驾! 柳斯斯:嘿嘿,我还约了魏鸣远!我们四人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 四人?那人是谁?江陵点开流量,滑进微信页面,看见韩四海的10条未读消息。 韩四海:陵陵师姐,我买了7套新衣服! 韩四海:我穿哪套去天安门看升旗? 韩四海:白色卫衣适合去北海划船,红色外套适合去香山看红叶,那…我穿蓝色毛衣去天安门?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课程内容为引用整理改编而成,非原创。 正文 第19章 燕园 江陵直觉天旋地转,仿若回到二人初识的夏日傍晚。 韩四海捧着毛茸茸的笔袋,虔诚展示花花绿绿的笔笔大军。 江陵放下手机,吃了一大口雪冰。 细腻绵软的冰沙,糯糯软软的红豆,清甜浓香的奶味,一齐抚慰她兵荒马乱的小心脏。 江陵拿起手机,镇定建议,「按照彩虹色穿搭」 猫猫头疑惑,「彩虹色?」 江陵耐心解释,「赤橙黄绿青蓝紫。10月1日穿红色,10月2日穿橙色。以此类推,懂?」 「恩!」,猫猫郑重点头,随即为难,「…我没有绿色上衣…」 江陵下达指示,「去买」 「今天放学后,我就让哥哥领我去买新衣服!」 还要大人带你买衣服?果真是小孩!江陵翘起唇角,双指点进淘宝页面,浏览秋季最新女装。 大雪咬碎最后一口芝士年糕,“向潘家园进发!” 四人抵达潘家园时,恰好是14:00,正值北京秋日最热时分。 秋老虎平等地袭击每一个人。Lily举着单人遮阳伞,时不时驱赶跑来蹭伞的大雪;阿风热得大汗淋漓,直想找家肯老头避暑;江陵额前冒出细密汗珠,清冷双眸却还饶有兴致的打量一处处小摊位。 Lily指向三尺外的文玩店,“我们去里面吹空调。” 大雪、阿风强烈附议,江陵为了合群,只得跟上大部队,穿梭于一家家价格高昂、典雅富贵的文玩店中。 几近太阳落山时,江陵重回文玩大街,垂眸瞥着一对红核桃,“多少钱?” 小贩大言不惭,“1000元。” 江陵倒吸一口凉气,“能便宜吗?” 小贩理直气壮,“小姑娘,此乃顶级大肚蛙!我看你面相不凡,与此核桃甚是有缘,便800元卖你。” “800?”,Lily嗤笑,“80块,我们都不要!” “80块还是可以要的”,江陵定睛瞧着大肚蛙,目露贪婪之光。 小贩献上大肚蛙,“行吧,行吧,我就当开张,赔本买卖!” “您可别赔钱,我们当不起!”,Lily死死按住江陵正在掏钱的手掌,直视小贩双眸,“就50块!爱卖不卖~” 小贩唇角一扯,“行行行,我就当你们与此核桃有缘。” 四人又逛了一小时。 江陵看上三件赝品,但转念想着国博有真品可看,便分文未花,只开心盘着大肚蛙。 大雪买了一串琉璃手串,阿风收下一个景泰蓝手镯。 临近离开时,大雪冲到老大爷摊位前,“您这鸟多少钱?” 老大爷生气,“它不是鸟!” “我知道!它是鹦鹉”,大雪兴致盎然,双眸放光。 老大爷更生气,“它不是鹦鹉!它是金丝雀!” 大雪赞同,“好好好,金丝雀,我要啦!” Lily瞳孔震惊,“你要在宿舍养它?” “对呀!”,大雪双指穿进鸟笼缝隙,轻轻爱抚金丝雀羽毛。 Lily怒火冲天,“我不同意!” 花鸟鱼虫是老北京人的文化。玩鸟和养孙子一样,颇受老年人欢迎。 这种文化,应该尊重。可谁家大学生在宿舍养鸟啊!饶是江陵再三回想严辞教授话语,依然无法接受此后宿舍生活多了一只鸟。 有史以来,她第一次站到Lily身侧,“我也不同意!” 大雪看向阿风,“你呢?” 阿风无所谓,“我同意。” 大雪粲然一笑,“2:2,阿风还是宿舍长,有重大事务决定权!Lily,请你即刻欢迎我们的新舍友——金丝雀小姐。” 老大爷愤怒,“它是公的!” “哦~”,大雪吐了吐舌头,“Lily、陵陵,请你们热烈欢迎我们的新舍友——金公子。” 江陵眉心微蹙,转眸看向金公子,不知如何是好。 Lily目光炯炯,直视阿风小麦色面庞,“我要罢免你!我要重新选举宿舍长!” 报到第二日。 辅导员柳奇让各宿舍选舍长。各宿舍均早早呈上人选,唯独404宿舍迟迟不语。 大雪:“我没住过宿舍,我要当舍长!” 阿风:“当舍长能加1分,我要当舍长!” 江陵懒得搭理琐事,表示你们谁爱当谁当,别让我当就行。 Lily唯恐舍长是废物,提议,“大雪、阿风,你们轮值当舍长。每人三天,第七天我和陵陵再选出胜任之人。” 结果可想而知,大雪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焉能获取众人信任? 七日后,经过古希腊式民主选举,阿风荣膺公主楼404舍长职位。 此刻,阿风保卫舍长职位,“Lily,哪怕民主选举,重新选举舍长,我和大雪有两票,也是2:2!她可以在宿舍养鹦鹉,我可以期末加1分!” Lily呆滞,老大爷声嘶力竭:“它不是鹦鹉!它是金丝雀!金丝雀!你们再说它是鹦鹉,我就赶你们走!” 江陵捂住耳朵。 Lily瞟着不远处的凉亭,“去那儿开会!” 老大爷如释重负:四个小祖宗终于走啦! 404宿舍第2次宿舍会议正式开启。 Lily刚要开口大战时,江陵幽幽开口,“错了,我们不进行民主选举,我们决定实行陶片放逐法。” 陶片放逐法又称贝壳放逐法,源于古希腊,是雅典政治家克里斯提尼创立的政治制度。 雅典公民在全体大会时,把自认为危害民主之人(含执政官)的名字刻在陶片、贝壳等物品上投票,得票最多的人必须离开雅典。 阿风傻眼,“什么?” 大雪身姿一颤。 秋风袭来,残阳如血,江陵满是肃杀之气,“许风你身为404舍长,没有投票权。我、Lily、大雪三人身为404公民,可以依照陶片放逐法,投票决定是否放逐你。” Lily鼓掌,“妙啊~” 阿风哆嗦,“…你…你…你要把我放逐去哪儿?” 江陵沉思三秒,淡定开口,“你的躯体可以继续住在404,但你不能实行任何民主权利,尤其是关于宿舍是否养鸟的投票权。” 大雪悲愤交加。 阿风投入敌营,“陵陵,我认为宿舍不能养鸟。” Lily满意,“乖~这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好舍长。” 江陵转身走向地铁站:什么尊重不尊重~她才不想和一只鸟当舍友。 回校途中,10号线转4号线时,江陵主动开口询问三人国庆节计划。 三人一脸震惊,旋即兴奋讲述日程。 阿风留在学校学习,为考进全系前5%,获取转专业资格努力;大雪表示前三天随东北老乡们去北戴河露营,看海看日出看帅哥;Lily9月30日就要坐飞机去上海找男友玩,10月3号再与男友一起回湖州老家,10月7号当晚回北京。 江陵转眸盯着Lily,“我初中同学要来北京玩。北京酒店太贵,我邀请她住宿舍——” “你做梦!”,Lily娇小的身躯迸发出巨大能量,“我不喜欢陌生人睡我的床!” 江陵原想让柳斯斯睡Lily床,如今看来,只能——“她不睡,我睡,行吗?” “不行!我绝不允许别人睡我的床!”,Lily走到另一侧车门前,颇有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之意。 江陵眸中寒光一闪,计上心头。 又逢周一早八,江陵跳下床,稳稳落在地面,瞟着正对镜梳妆的Lily,“我去上课。” Lily大惊失色,“这么早?我还没涂口红,喷香水!” 江陵冷笑,“跟我有关系?” Lily委屈,“我要坐你车呀。” “谁说我要载你?”,江陵冷冷看着她,语气凉薄入骨,“我不喜欢别人坐我的车。” Lily恍然,咬牙切齿,“江陵,你记仇?” “不是记仇”,江陵风轻云淡的一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早八在即,Lily想着阿风速度慢,力气小,只能无奈妥协,“我允许你睡我的床!但10月7号下午,你必须用酒精消毒,仔细擦拭每一根床杆,每一块床板,不能留下丝毫气息、味道!” —— 9月30日是周一。 结束第八节《考古学导论》课程后,江陵慢悠悠地去家园食堂吃饭,又去图书馆借了8本书,再走去地铁4号线燕京大学站A口。 魏鸣远早已等在这里,神色略有尴尬,“陵陵,好久不见。” “恩”,江陵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魏鸣远跟在江陵身后,心里不时懊恼新生舞会种种。 燕京大学离北京西站只有11公里,9站地铁,27分钟车程。 不算远的距离,却搞得江陵身心疲惫。 人挤人的车厢,腾空的各色行李箱,时不时响起的通话声,“再等10分钟!我们就下地铁。” “老婆,别生气,今天老板让加班!再过5分钟,我肯定到站!” “妈妈,我快要到北京西,半小时后检票坐车回家!” 魏鸣远紧紧靠着江陵,高大的身躯,精壮的双臂,隔绝出小的不能再小的空间,尽力阻止别人撞到她,碰到她。 地铁车门再一次开启,巨大的人流夹击二人。 江陵抓起魏鸣远胳膊往车门冲,生怕车门关闭,还得坐到下一站,承受双份痛苦。 魏鸣远瞅着手腕上纤细白皙的手指,心脏噗通噗通的跳着。 终于,二人走出地铁站,江陵松开手指,仰头瞧着北京西站钟楼上的巨大时钟。 20:14分。 距离k818次到站还有整整1小时,距离她与柳斯斯、韩四海重逢只有1小时零X分。 想到这里,魏鸣远皱眉,“那小子家是不是破产啦?他怎么跟斯斯一道坐火车来北京?” “没有”,江陵前晚就问过韩四海这个问题。 江陵盯着猫猫头,「你咋不坐飞机?火车票又没有半价优惠」 猫猫头卖萌,「我回去坐飞机呀」 「看不懂话?」 猫猫头恍然,满眼兴奋,「我想和陵陵师姐坐一样的火车,我还让哥哥找人买到119号车窗位置,嘿嘿,嘿嘿,嘿嘿」 嘿你个头!江陵眨眼望着时钟,再望着时钟…… 21:20分,江陵与魏鸣远并肩站在接站处。 下一秒钟,汹涌人群中出现一个双手空空的日系卡哇伊小女生,身侧跟着位一手拎着一个24寸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包,胸前还挂着一个包的高瘦少年。 江陵呼吸一滞:30天未见,他似乎又高了,还更为美貌。 正文 第20章 燕园 韩四海一路狂奔,恨不得下一秒钟就奔到江陵身前。 奈何,前方闸机及检票人群,狠狠拦在二人之间,阻隔二人相见。 90秒后,韩四海冲到江陵身前,眼圈红红,嗓音哽咽,“陵陵师姐,我好想你。” 想我?江陵心跳骤停,漏了一拍。 魏鸣远微微蹙眉,伸手触碰印着HelloKitty的粉色行李箱。 “你咋抢我行李箱?”,韩四海条件反射,抓紧行李箱。 魏鸣远恼火,“我帮斯斯拿行李箱。” “这是我的行李箱!”,韩四海瞪着魏鸣远。 魏鸣远气闷,“你用粉色行李箱?” “男孩子也有权利喜欢粉色”,江陵抬手去取韩四海脖前的奶白色书包。 韩四海作势弯腰垂头,任江陵取下柳斯斯的双肩包,再得意洋洋的转身,展示背上穿着印有英国国旗衣衫的Kitty挂件,“陵陵师姐,好看吗?” “你喜欢就好”,江陵背上奶白色双肩包。 柳斯斯转着眼珠,“远哥,你帮我拿行李箱,好吗?” 魏鸣远抬掌摸向天蓝色拉杆,“松手。” “我还不想拎呢~”,韩四海撇嘴,转头计划今晚安排,“陵陵师姐,我们一起住酒店呀。” 魏鸣远攥紧拉杆箱,青筋暴起,关节泛白,“小屁孩,你——” 韩四海反唇相讥,“你才是小屁孩!” 柳斯斯尬笑解释,“陵陵,韩小四害怕一个人睡酒店,韩老板就让秘书又订了一间房,让咱俩睡他隔壁房。” 韩名扬订的博雅酒店,靠近华大西门,与燕大一墙之隔。 可江陵还是心下不喜,微微蹙眉:若是出去住,免不了来回取衣服,甚是麻烦。但又不能让韩四海单独睡酒店。 魏鸣远冷声道:“你住我宿舍。” “我才不住你宿舍!”,韩四海愤愤不平。 魏鸣远看向江陵,“我舍友是北京人,10月7号晚才会回宿舍。” 江陵如释重负,盯着韩四海,“酒店花钱就能住,可燕大宿舍不是花钱就能住。你不是想考好大学吗?住在燕大,感受燕大生活氛围、百年精神,有利于你铆足精神学习。” 韩四海不情不愿地点头,“我住他宿舍~” —— 江陵刚带柳斯斯回到404,正同阿风打招呼时,手机就嗡嗡嗡响起。 江陵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怎么了?” 阿风一惊:陵陵这般温柔。 “呜呜呜…陵陵师姐…床板好硬!” 江陵眉心一拧,不知如何作答。 “陵陵师姐…他被子好臭!” “你才臭!”,魏鸣远没好气地吼。 江陵眉心皱成一团: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吃不了住宿舍的苦。 “陵陵师姐…我好饿…他只给我吃碎掉的苏打饼干!” 江陵挂掉电话,看向柳斯斯,“你们没吃饭?” 柳斯斯无奈耸肩,“我吃了,韩小四没吃!他嫌弃火车上的热水有味道,死活不肯泡方便面!只啃了两片面包,喝了三口八宝粥。” “不是有盒饭?”,江陵想起火车上的小推车。 列车工作人员从白天走到黑天,从车头走到车尾,叫卖盒饭,售价从最初的20元/盒下降到最后的10元/盒。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价格的确贵。但韩四海家财万贯,只需20元便能吃上一格米饭,四格菜。 柳斯斯愈发无奈,“买啦!韩小四就尝了一口,便推给我吃,害我又肥一圈。” 好吧。床板、被子之事,江陵无法解决,但喂饱他肚子,还是力所能及。 江陵回拨未接来电,“下楼。” 这是江陵第一次来28号楼,不想竟未见到韩四海身影,只见到满脸激愤的魏鸣远,“他还在楼上换衣服!” 此刻已是22:10,校内食堂早已关闭。江陵本想带韩四海去校外觅食,但她无法确定,国庆假期,校门、宿舍楼门是否会格外开恩,晚于23:00关门。 若同往常一样,以韩四海比Lily还要慢的梳妆打扮时长,四人吃饭回来必得露宿未名湖畔。 江陵只好亲自上楼抓人。 燕大宿舍规定,男生不得进入女寝,但女生经过登记后,可以自由出入男生宿舍楼。 江陵让魏鸣远带自己和怀揣Lily校园卡的柳斯斯去门口宿管处登记。 不想,一进28号楼,鼻尖就开始不适。楼层愈高,鼻尖就愈发不适。等到5楼时,鼻尖已是千奇百怪的酸气以及令人作呕的臭气。 柳斯斯紧紧捏着鼻尖,顺着宿舍号码牌飞速前行。 江陵心下懊悔:冤枉你啦!非你娇生惯养,此地的确不宜居住。 柳斯斯抵达581房门前,回望姗姗来迟的二人。 “我先进去”,魏鸣远推开房门,见到二位舍友和韩四海都衣衫完*整,“陵陵,进来吧,他有穿衣服。” “我肯定穿衣服呀,我又不像你们喜欢赤身裸体!”,韩四海直直望着宿舍门口的江陵,笑意阑珊,鹿眼甜甜,“陵陵师姐,你来接我啦。” 江陵捏紧鼻尖,嗓音闷闷的,“走吧,下楼吃饭。” 江陵没有吃夜宵习惯,但大雪有。 大雪常与各色人等来堕落街觅食,回404时,常给江陵带些烤冷面、烤面筋、烤蚕蛹。 除了各种烤物,大雪还感慨,“那家东北老式麻辣烫超正宗,跟我在哈尔滨吃得一模一样。” 江陵领三人走去琦琦麻辣烫。 柳斯斯兴致盎然,“你们燕大学生,也吃麻辣烫?嘿嘿,我和大神们还是有相通之处!” “我不喜欢吃麻辣烫”,魏鸣远满脸不忿。 “陵陵师姐,我——”,韩四海望而却步,嗓音喃喃,“我不想吃麻辣烫。我来北京找你玩,不是为了吃麻辣烫。” “为了吃烤鸭?”,江陵拧眉思索。 “铜锅涮肉也行!”,韩四海一脸正经。 江陵郑重回复,“今天太晚,之后吃烤鸭。” 韩四海俊脸雀跃,长腿迈进玻璃门,“好耶。” 次日,四人围绕燕大、圆明园、颐和园打卡游玩,全天都在燕大食堂用食,韩四海虽没有吃上烤鸭,但品尝到陵陵师姐常吃的盖饭和包子,身心倒也颇为满足。 再次日,魏鸣远以“不到长城非好汉”为由,果断否决二位游客去天安门游玩之请。 四人虽一早出发,但路途遥远,爬长城又耗费体力,回来后自是精疲力尽,无法外出觅食,只能在食堂用晚餐,以至韩四海还是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北京烤鸭。 国庆节第三日早八点。 魏鸣远照例带韩四海去博士生宿舍,独自坐在学长的冷硬床板上,等待韩四海在单独浴室洗澡更衣。 哗啦啦的水声犹如倾盆大雨,冲洗魏鸣远干燥发丝、燥热心间。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小屁孩稍微不满意,就噘嘴,“我不和你说,我给陵陵师姐打电话!” 正想着,江陵拨电话来,“今天去吃烤鸭?” “好”,魏鸣远挂掉电话,斜眼瞟着从浴室出来,又换了一身新衣服,发丝还湿漉漉,满眼无辜懵懂的少年,没好气地问,“你是红绿灯吗?” 10月1日穿红色卫衣,今天又穿嫩黄色薄衫。 韩四海下巴一扬,满眼骄矜,“陵陵师姐说我是彩虹!漂亮的彩虹!” 魏鸣远唇角抽动,开启吹风机,胡乱吹着韩四海发丝。 按照魏鸣远设计,今日行程较轻松。 上午游览故宫,中午吃烤鸭,下午游览前门大街、天安门广场,等待降旗仪式开始。看完降旗后,再去爬景山,欣赏日暮时分,霞光笼罩的紫禁城,就打道回燕大,洗澡休息。 可四人走出景山大门时,韩四海又又又开始作妖,“陵陵师姐,不回燕大,直接看升旗!” 江陵一愣。 柳斯斯跟风,“对对对,不回燕大睡觉,我们夜游北京城!凌晨四点再回天安门看升旗!” 魏鸣远拒绝,“我要回去睡觉。” 江陵回神,秉持主随客便原则,郑重望着韩四海,“你不换新衣服?” 韩四海瞳孔兴奋,“我可以买新衣服呀!” 无奈,魏鸣远只能再次带路,率领北京夜游小分队走到东单王府井。 柳斯斯和韩四海望着各色餐厅招牌,叽叽喳喳,商讨晚餐吃啥。 一番焦灼后,夜游小分队走进海底捞。 江陵率先入座,韩四海飞速霸占她身侧位置。 柳斯斯抢占江陵对面位置,魏鸣远只得面色阴沉地去取免费水果和可口小菜。 回来时,韩四海扬着笑脸,“远远哥哥,陵陵师姐说你不吃辣,还不爱吃内脏,我就给你点了清水锅和娃娃菜。” 魏鸣远强压怒火,“我吃糍粑。” “糍粑是油炸食品——”,江陵鼻尖皱起,想起初中往事,“许阿姨不让你吃。” 韩四海插话,“陵陵师姐,你吃啥蘸料?我给你配呀。” 江陵不挑食,“都行~” 韩四海起身去打蘸料。 柳斯斯溜走,“远哥,我帮你打蘸料。” 江陵点着iPad,“鸣远,你吃蛋炒饭吗?” “恩”,魏鸣远唇角翘起:你在关心我? 江陵滑回锅底页面,“番茄和菌汤,你喜欢哪种?” 魏鸣远唇角上扬,“都行~” 江陵记得韩四海不喜欢吃蘑菇,食指锁定麻辣配番茄锅后,抬手招呼服务员下单。 正文 第21章 燕园 麻辣锅底红油翻腾,番茄锅底冒着小泡泡。诱人热气升腾空中,氤氲韩四海如画面庞。 柳斯斯一股脑下入八盘食材,江陵端起新西兰羔羊卷,“吃吗?” “吃!” “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盖过其他餐桌的聊天声。 江陵握着筷子的手指一松,又一紧,只往番茄锅里下了一半羔羊卷,另一半原封不动送回韩四海身前,“再等等。” 麻辣锅中已是混战模式,各色食材交相翻滚,再无羔羊卷容身之处。 “恩”,韩四海乖巧点头,无辜又纯真。 魏鸣远眸底闪过寒光,举筷夹起两片土豆,下入已沸腾的番茄锅中。 韩四海捞起一筷子麻辣滑牛肉,放入江陵碗中,“尝尝我调的蘸料。” 他不知道江陵喜欢哪种口味蘸料,便调了两碗蘸料,一碗是地道的重庆麻油蘸料,另一碗是参照柳斯斯调配的麻酱蘸料。 江陵轻张双唇,炫入沾着几滴麻油的滑牛肉:不错。 韩四海又送来一筷子虾滑,“尝尝这碗。” 黏糊糊的麻酱包裹着白中带红的虾肉,格外诱人。 江陵疾速吞咽虾滑。 新鲜饱满,弹弹滑滑,虾肉香、红油香、麻酱香交织于口腔,引得味蕾大开。 斜对面的魏鸣远面色一沉,垂眸瞥着不知何时能熟的土豆片。 韩四海唇角上翘,不声不响地夹起各种食材。 陵陵师姐一筷子,我一筷子;陵陵师姐再一筷子,我也再一筷子! 陵陵师姐吃脆爽黄喉,我吃脆爽黄喉;陵陵师姐吃碎掉的蟹棒,我也吃碎掉的蟹棒! 江陵不疑有它,吃得身心大悦。 柳斯斯则吃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天哪,谁来救救我!我人生中的第一顿海底捞,怎就变成地狱捞?魏鸣远眼神好可怕,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把我们生吞活剥。 韩四海意犹未尽,临到最后吃主食时,还不忘挑衅魏鸣远,“陵陵师姐,别吃蛋炒饭,我们吃捞面!辣汤捞面,最是鲜美。” 魏鸣远呈饭的手指一顿。 “各来一碗”,江陵接过空中的饭碗,望着正在服务员掌中翻飞的白色面条。 吃饱喝足后,三人陪韩四海逛街买新衣服。 韩四海是天生的衣架子,哪怕身材略带瘦弱,不及韩名扬肩宽、腰细、腿长,但只要视野稍微往上抬,望见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便觉此衣甚美,甚是配他。 一小时后,韩四海第16次走出试衣间,“陵陵师姐,好看吗?” 江陵眼眸亮起,唇角上扬,“好看。” 绿夹克,白衬衫。 奇怪的搭配,可穿在他身上,就是说不出的动人。既有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盎然,又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清新,再不复北京初秋的寒凉、萧索、悲伤。 魏鸣远轻扯唇角,“丑。” 韩四海下意识想回——没人问你,要你多嘴!但转念想到陵陵师姐近在咫尺,就喃喃问着,“陵陵师姐,我丑吗?” 江陵嗤笑,“你还丑?” “我不丑?” “不丑。” 韩四海窃笑,“我帅吗?” 帅?江陵想起大雪手机中那三位面目英俊、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既有肱二头肌,又有六块腹肌的男同学,还想起那日领取韩氏集团奖学金时,被众星拱月,闪光灯环绕,西装革履,腕表奢华的韩名扬,郑重回道:“不帅。” 魏鸣远噗嗤一笑,意气风发。 柳斯斯随之一笑,满眼幸灾乐祸。 “……”,韩四海微微垂头,有些懊恼:该死!被魏鸣远看笑话啦! 魏鸣远得意催促,“快结账!你俩不是想夜游北京城?” 相较白日,夜晚的北京城更为美丽。 褪去帝都的巍峨肃穆,多了几分醉人心肠。温柔清亮的月光,人影交织的胡同,似有若无的鼓点声,烟袋斜街的鼻烟壶,共同织就青春年少的绮丽梦境。 小分队从黄城根大街闯进地安门大街,品尝南锣鼓巷的双皮奶、旋风薯塔,看见身形高挑、五官俊美的戏剧学院学子,穿过方砖厂胡同,来到新旧交融的后海,双眸映着吹糖人的老手艺人和年轻潮流的酒吧驻场歌手。 柳斯斯走进纪念品店,买了三套印有北京知名景点的明信片,一套自己留着,另一套送给大学舍友秦娇,再一套平均分给大学新认识的舍友、同学。 韩四海咬着糖葫芦,清澈无辜的双眼眨了眨,清瘦修长的小臂微微靠近江陵左臂。 江陵抬脚向前,双眸映着明信片,“你不买?” “我没有新朋友”,韩四海嗓音低落。 “呵~”,魏鸣远环臂冷笑:谁喜欢跟拖油瓶做朋友? 江陵拿了一套封面是故宫冬日雪景的明信片,交到韩四海掌中,“送韩老板。” “恩!”,韩四海握紧明信片,小脸一扬,阔步去收银台结账。 小分队离开商店后,旋即拐出后海地界,双眸瞥见幽幽秋月夜中,见证明清两代历史的砖红色鼓楼。 江陵心中一荡,眸中多了几分愁思。 柳斯斯弯腰揉着小腿,“好累哦~” 累?这才走到哪里?江陵挑眉,“谁要夜游北京城?” 韩四海举手,“我呀!” 江陵微微叹气,“谁要从长安街走到什刹海,再走到鸟巢水立方?” 韩四海踮脚,手臂高扬,小脸雀跃,“我呀!” 柳斯斯垂头丧气,“陵陵,我后悔啦,我不走啦,我要回燕大!” “晚了!”,江陵抬脚向前,走到十步外的路口,等待红绿灯转换。 此刻已是22:30,哪怕打车回燕大,宿舍门也早已关闭。四人只能露宿未名湖畔,与湖中各色鸭子遥相对望,感慨秋夜风寒,漫长无边。 绿灯亮起。 游人快步向前。 江陵回眸看向原地打赖的柳斯斯,“不去水立方,去前方歇息。” … 鼓楼西南角的桂花树下,四人席地而坐,左手拿着北冰洋汽水,右手拿着巧乐兹,并肩望着半米外的车水马龙,各色游人。 柳斯斯咬了一口香草味巧乐兹,呜呜说着,“北京真好!” 韩四海边咬着黑加仑巧乐兹,边附和,“北京真好!” 洛川也好,但洛川没有陵陵师姐。 魏鸣远咽下汽水,“北京当然好!” 寒窗苦读十二年,就是为了走出发展落后的洛川,来到经济发达、资源丰富的北京,进入顶级学府,接受顶尖教育,来日前程似锦,宏图大展。 江陵往喉咙里灌着北冰洋。 冰凉的液体,甜甜的味道,构成北京秋夜,喧闹街头,寂静胡同独有的快感。 她不明白这种快感为何。 多年后,长大成人的她,远在瑞士,举头遥望日内瓦月亮时,陡然想起今夜,方明白原来是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亦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秋风袭来,吹落半树桂花,黄白色花瓣落满江陵肩头。 韩四海悄悄伸手,捡起从江陵肩头滑落的花瓣,藏于手掌,再踹进无人知晓的裤兜。 “远哥——”,柳斯斯咬下最后一口香草味冰棍,“唱首歌吧。” 经由许阿姨的教导,魏鸣远可谓是全才。从小到大,便是三好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除考试名列前茅,竞赛成绩一流外,还是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会弹钢琴,还会吹萨克斯。 此刻,他唱起柳斯斯常鬼哭狼嚎的一首歌——OnenightIn北京。 “OnenightIn北京,我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魏鸣远嗓音厚重,很适合唱这首歌。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澈,浪漫整个夜晚。 “OnenightIn北京,我留下许多情,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百花深处,一直是柳斯斯向往的地方。传言,这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魏鸣远嗓音一转,带着深厚的戏腔,“人说百花地深处,住着老情人,逢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待着那出征的归人。” … 一曲唱罢,江陵仍沉浸在悲壮苍凉的故事中,韩四海偷偷瞟着魏鸣远略带臭屁的面庞:勉强算好听,只比我哥哥差三分。 柳斯斯热烈鼓掌,“好听!” 魏鸣远扶了扶眼镜,骄傲起身,“走吧,去吃小龙虾,我请客。” 小龙虾位于1.8公里外的簋街。 簋街是北京知名的小龙虾一条街。一年四季,上下半夜,均是人满为患。 暴走三小时,四人肚子里的火锅早就消化得差不多,可魏鸣远不吃辣,也不吃蒜,只一边剥着花生、毛豆,一边看三人大快朵颐。 江陵夹起一只十三香口味小龙虾,“吃吗?” “吃!”,韩四海伸手抓走小龙虾。 柳斯斯即刻垂头,嗦着蒜蓉小龙虾:天哪!修罗场又来啦!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吃虾虾?美美吃虾虾?! 错过一次,魏鸣远主动出击,盯着江陵掌中剥好的麻辣小龙虾,“陵陵,我想吃你这只。” 韩四海瞪大眼珠。 江陵迟疑,“不怕辣?” “我想试试。” “给你”,江陵送出小龙虾。 魏鸣远接过小龙虾,塞入口中。 瞬间,天崩地裂。 狠厉地辣椒袭击他口腔中的每一处细胞,摧毁他每一根神经。 魏鸣远强忍不适,嚼碎小龙虾肉,举筷夹起一大口拍黄瓜! 韩四海垂头偷笑。 柳斯斯深表同情:哎!爱情让人丧失理智,学神亦不能免俗。 …… 离开胡大虾馆后,四人迎着夜风,踏着月色,晃荡在北京街头,走向凌晨4点的天安门广场,等待2小时后的升旗仪式。 正文 第22章 燕园 10月4日的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照亮天安门广场。 江陵屏气凝神,目光炯炯,望向庄重肃穆的国旗护卫队。 整齐的队形,铿锵的步伐,笔挺的身姿,坚定的眼神,护送国旗一步步而来,来到升旗台下,来到十三亿华夏儿女眼前、心中。 魏鸣远攥紧掌心,柳斯斯抓住江陵左手,韩四海抓住江陵右手。 江陵回握二人,深吸一口气。 诺大的天安门广场,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穿透云霄,响彻山海的——“向国旗,敬礼!” 千万双手掌一同抬起,《义勇军进行曲》随之响起,升旗手扬起五星红旗。 江陵眼框湿润,嗓音哽咽,“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微微颤抖的歌声,犹如一滴小水珠,流进巨大的合唱洪流中,以排江倒海之势,响彻天安门上空,带着万众一心的力量走向世界,“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的同胞唱出同样的心声,“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五星红旗越升越高。 江陵眸中水亮,嗓音激昂,“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五星红旗已到达旗杆顶端,迎风飘扬,向世界宣告中国的强大。 江陵极力平稳心绪,魏鸣远垂头掩去泪意,柳斯斯韩四海眼泪直流。 又一首乐曲奏响,高亢嘹亮的合唱声响起,“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韩四海哭着合唱,“…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江陵唇角上扬,望着碧蓝天空下,明媚灿烂的国旗,“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柳斯斯挽起江陵胳膊,随着人群左右挥手,“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韩四海抓起江陵另一只胳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江陵笑意更甚,双眸越过韩四海,望向他身侧的魏鸣远,再望向重重人海,直视朝阳下的国旗:祝福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 看完升旗后,小分队打道回燕大补觉,约定15:30会面去鸟巢水立方。 期间,韩四海耐不住兴奋,时不时发微信给江陵,「你上次吃烤鸭,是啥时候?」 「昨天」 韩四海脸色微红,「…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来北京前,你何时吃烤鸭?」 「没吃过」 韩四海脸色大红,抱着手机滚来滚去,震得床板晃晃悠悠,惊醒隔壁铺位的魏鸣远。 魏鸣远微微睁着眼睛,“你不困吗?!” “不困呀~” 魏鸣远闭上眼睛,“我困!” 韩四海撇嘴,蜷成一团,修长双腿微微弯曲,双膝贴紧墙壁,双指触碰iPone5屏幕,「陵陵师姐,你困吗?」 「困」 韩四海惊讶,「你咋不睡觉啊?」 「被你吵醒」 「对不起!」,韩四海双指飞速点击搜狗输入法键盘,「你快睡吧」 手机屏幕变暗,韩四海心下一塞,双唇微微翘起,双眸映着江陵淡漠面庞,唇角一点点上扬,笑意一点点扩大,双指止不住再次触摸屏幕,「陵陵师姐,你睡醒后,要回我消息哟~」 「回啥?」 韩四海兴奋,「陵陵师姐,你这么快就睡醒啦?」 「我没睡」 「你不是困了吗?为啥不睡呀?」 三座宿舍楼之隔的江陵,平静的眉目中带着一丝愤意,「回你消息」 韩四海愧疚,「对不起!!!」 「没事」,江陵翻身,纤长手指触摸手机屏幕,「想问我啥?」 「你上次看升旗是啥时候?」 「刚刚」 韩四海呼吸一沉,紧张不已,期待不已,「不是啦~我来北京之前——」 「没看过」 啊啊啊啊啊!陵陵师姐没有看过升旗!陵陵师姐和我一起看升旗!韩四海腾得直起上半身,惊得两张床铺地动山摇!红润小嘴咧成血盆大口,懵懂鹿眼绽放万千华光。 “啪叽”一声,空中飞来的枕头砸上他脑尖。 魏鸣远发丝凌乱,双眼猩红,“韩四海!你不睡觉,别人还睡觉!” 别人?韩四海环视四周,只见宿舍空荡荡,唯有三双臭袜子和比臭袜子还臭的魏鸣远,硬气回怼,“你不玩,别人还想玩!” 魏鸣远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爆粗口冲动! 韩四海见好就收,甜甜一笑,“远远哥哥,别生气啦,快睡觉吧!再过二小时,你还要带我去洗香香!” 洗个头!哪个大男人,一天洗两次澡?早一次,晚一次!魏鸣远幽幽望着韩四海,满眼皆是怨念,满面皆是愤恨:再过三天,不,再过两天,你就会滚蛋!滚出我的宿舍、滚出燕大,滚出北京,滚回洛川! 韩四海侧身躺下,蒙上被子,呜呜说着,“远远哥哥,我睡觉觉啦!要美美去看鸟巢、水立方!” 另一楼的江陵见手机不再亮起,终于安心睡去。梦中映着北京城的红砖绿瓦,各色胡同,最后幻化为四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望着千古月光下,静静伫立的鼓楼。 自8月30日来燕大报到,除去潘家园买核桃那日,江陵并未离开海淀地界。 九月上旬,忙于军训;中下旬开学后,不上课的日子里,她都泡在实验室。 相较于其他人文社科专业,考古专业重实践、重科学。 学院共有三座实验室,一为科技考古实验室,师生利用13台大型仪器设备,分析检测众多遗物年份,探索中华文明起源;二为文物保护实验室,承担丝绸,漆器等有机物研究、保护工作;三为文化遗产记录与检测实验室,为中国申遗工作做出突出贡献。 若不是柳斯斯和韩四海来北京旅游,江陵断没有时间欣赏历史波澜中的北京,亦没有心情体味浩瀚烟云中的北平。 —— 晚餐还是烤鸭,只不过地点从前门大街的全聚德换成鲜鱼口的便宜坊。 便宜坊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胡适、李大钊等历史名人曾来此用餐,是现今北京城内唯一制作焖炉烤鸭的老字号。 薄薄的鸭饼皮卷上皮酥柔嫩的烤鸭,入口生香,回味无穷。 鸭皮蘸白糖,酥甜香交;鸭骨熬浓汤,味蕾生花。爆肚丝、干炸丸子、乾隆白菜、贝勒烤肉,四道传统京菜交映辉映,再来一壶老北京酸梅汤,构成爽爽歪歪,活色生香的晚餐时光。 韩四海卷起一张有酱有葱的烤鸭,递到江陵面前。与此同时,魏鸣远送来一张没有酱亦没有葱的烤鸭饼。 饶是江陵再迟钝,也感知到空气中微微凝固的紧张气氛。她略带尴尬地举起筷子,“我吃贝勒。” 韩四海小嘴一张,咽下自己的烤鸭卷,又双掌一动,抢过魏鸣远的烤鸭卷,呜咽声声,“谢谢远远哥哥!” 柳斯斯垂头望着满桌菜肴:天哪!太可怕啦!一个心机能杀人,一个眼神能杀人! 韩四海成功咽下两张烤鸭卷,期待明日行程,“陵陵师姐,我们是中午吃涮肉,还是晚上吃涮肉?” “……”,江陵双指一顿,正在夹白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双眸瞥着魏鸣远侧脸:你说呢? 这些日子的行程、交通、餐食皆是魏鸣远安排,江陵同柳斯斯、韩四海这类外地游客并无差别,只默默跟在魏鸣远身后,任他带自己去往东西南北。 魏鸣远扶了扶眼镜框,“晚上吃。” “我想划完船就吃”,又娇又甜的嗓音,仿若无知孩童。 明日计划是先去北海公园划船,再去天坛游玩。 “那就——”,魏鸣远深吸一口气,“中午吃!” “可我还想晚上吃!” 魏鸣远深吸一口气:风度!风度!风度。 韩四海眼底闪过挑衅之色,俊脸愈发纯真,“远远哥哥,可不可以呀?” 不可以!魏鸣远腾然起身,死死瞪着韩四海,仿若下一秒钟就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以”,江陵清冷的嗓音响彻二人耳畔,白皙双掌微微前移,送出刚刚盛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口未喝的鸭骨汤。 魏鸣远再无火气,笑着道:“谢谢陵陵。” 韩四海眸色一暗,一筷子插进乾隆白菜! —— 次日,四人在北海公园划船时,韩四海强烈要求魏鸣远唱歌。 魏鸣远头皮一麻。他擅长唱歌,可不擅长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又不是小学生,为何要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不想,江陵竟兴致勃勃地盯着他,“鸣远,你不会嘛?” “我……”,魏鸣远结巴,余光中是韩四海不怀好意的笑脸,“我…我会。” 柳斯斯翘首期盼,热烈鼓掌。 魏鸣远深吸一口气,喉结鼓动,舌尖苦涩,嗓音低微,“…小…” 江陵侧耳倾听。 “陵陵师姐!”,韩四海兴致高昂,满面得意,“我唱给你听呀!” 正文 第23章 燕园 江陵淡淡的“嗯”了一声。 秋风袭来,水波荡漾,秋阳烈烈,明媚灿烂。 韩四海清澈甜美的歌声响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柳斯斯跟着和声,“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江陵露出几不可察的笑意,余光中是魏鸣极力压抑怒意的书生面。 韩四海、柳斯斯相视一笑,“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的歌唱。” 欢快的歌声响彻北海公园上空,回荡在江陵熠熠生辉的年少时光,经久不息的故国岁月中。 —— 小分队吃完铜锅涮肉,走进天坛公园时,已是下午3点。 柳斯斯感慨,“陵陵,天坛比故宫大呀~” “3.7倍”,江陵顺着脑海中的地图,带三人走上神路,走向尽头的圜丘坛。 圜丘坛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天,祈祷国泰民安地点,北侧回音壁有通神效果。 所谓通神即是二人各站在墙壁一端,轻言细语,道出心声,另一端之人听得一清二楚,能够及时给予回应。 柳斯斯韩四海玩得乐此不疲。 柳斯斯:“北京真好!” 韩四海:“下次还来!” 柳斯斯:“一起吗?” 韩四海:“嗯嗯!” 柳斯斯:“回音壁真酷!” 韩四海:“没有陵陵师姐酷!” 柳斯斯侧头仰眸望着江陵,“你听见了吗?” “听见啥?”,江陵凑近回音壁,耳窝微微动着。 韩四海:“陵陵师姐,你来啦!” “恩”,淡淡的嗓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冷。 韩四海激动:陵陵师姐,请等我! 少年真挚热切的话语沿着600年前的墙壁,穿透岁月河山,历史烟云,抵达江陵白皙耳窝。 江陵耳窝一动,“等你啥?” “等他吃涮肉!”,低沉寒凉的嗓音惊醒两位少女。 江陵转眸望向回音壁尽头,魏鸣远正拽着韩四海藏青色卫衣衣袖。 柳斯斯噗嗤一笑,“他俩真是冤家!” 江陵唇角上扬: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对冤家一齐向江陵招手,似是告状之意。 江陵不为所动,转身走向祈年殿。 祈年殿是古代帝王孟春祈谷,祈祷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之地。 鎏金宝顶,蓝瓦红柱,美得惊心动魄。 四根龙井柱象征一年四季,十二根金柱象征一年十二个月,十二个檐柱象征十二个时辰。金柱、檐柱共同象征二十四节气,又与龙井柱一齐象征二十八星宿。 处处都是中式美学、哲学的巅峰,步步都是浩瀚烟云,万里江河的印证。 相较其他明清建筑只有日间美丽不同,夜色星河下的天坛更为璀璨迷人。 18:03分,祈年殿亮灯。 山呼海啸声袭来,“好美!” 韩四海指着祈年殿,“陵陵师姐,你快看,好美美!” “恩”,江陵定定望着亿万年月光下,骤然亮起璀璨霓虹色的祈年殿。 鎏金宝顶金碧辉煌,琉璃瓦泛着微微蓝光。 整座殿宇既神圣,又神秘,像是苏轼笔下的琼楼玉宇,又像是李白笔下的天上白玉京。 韩四海闭上眼眸,双手合十,带着亘古以来的虔诚。 江陵微微吃惊:这是? 魏鸣远生气:你又要干吗? 柳斯斯兴奋,“韩小四,你在许愿吗?网上说若在祈年殿亮灯时许愿,必会愿望成真。” “嗯嗯!”,韩四海唇漂亮的角翘起,纯真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纤长浓密的眼睫毛颤抖出世间欢喜。 江陵失笑:果真是小孩子! 魏鸣远侧头:幼稚。 柳斯斯好奇,“你许了啥愿望?” 韩四海睁开双眸,垂眸注视江陵比皓月还清冷的面庞,纯真鹿眼绽放无限华光,“我许愿希望陵陵师姐等我——””知道了!”,魏鸣远面色阴沉,高声许诺,“我和陵陵会等你吃涮羊肉!” 四人去了南门涮肉。 古朴典雅的用餐环境,冒着热气的大口铜锅,翻滚的鲜切元宝肉,扬着笑脸的浓香芝麻酱,再加四杯橙黄色北冰洋,构成秋日北京城小小的、平凡的幸福。 —— 次日一早,魏鸣远神清气爽。 一想到明日此时,小崽子即将动身去六环外的首都机场,离开北京,滚回洛川,他就止不住唇角上扬,连带着还走进浴室,洗了个美美的热水澡。 出来时,就听韩四海向江陵告状,“陵陵师姐!他洗澡好慢,耽误我们去国博。” 国博即国家博物馆,座落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共有48个展厅,143万余件藏品。 江陵一直想来此处瞻仰后母戊鼎、四羊方尊,奈何学业繁忙、燕大离此路远迢迢,便未曾奔赴。 今朝得见真容,自是心神激荡,双眸随一件件器物回到辉煌灿烂的青铜文明。 … 柳斯斯目露痴迷,“陵陵,好美呀!” 美?江陵回神望着展窗内的凤冠。 此为明孝端皇后生前所戴凤冠,冠上饰有九条金龙、九只金凤,彰显皇家威仪。通体嵌有115块红宝石,5000颗珍珠,远观似腾龙跃云,凤凰跃花,可谓金翠交辉,富丽堂皇。 韩四海看得入迷,眉心微微蹙起,“怎么粘上去的呢?” 粘?江陵失笑,她虽不懂其间门道,但也知晓,“九龙九凤冠工艺复杂,涉及花丝、点翠、镶嵌、穿系等多种绝技,非一朝一夕、一人之力可完成,集我国古代工匠万千心血。” 韩四海并未回应江陵话语,仍直勾勾地盯着九龙九凤冠,清纯懵懂的小鹿眼燃起一抹火光。 “走吧——”,魏鸣远瞟着手表,时间显示为13:45,“去吃饭。” 真扫兴!韩四海满眼怨念。 江陵摸了摸肚子,“吃啥?” 想着还要买特产,魏鸣远不想在吃喝上耽误太多时间,提议去吃肯德基或麦当劳。 柳斯斯撇嘴,“啊…远哥!我千里迢迢来北京,你就给我吃汉堡鸡块?” “烤鸭、涮羊肉耽误时间”,魏鸣远神色严肃,似无转圜余地。 “炸酱面!”,韩四海扬起下巴,眼眸亮亮,“陵陵师姐,我们吃炸酱面呀!” 老北京炸酱面做法极其简单。新鲜筋道的面条,混着黄瓜丝、葱丝,合着特制炸酱,一起搅拌,伴出香气浓郁的大碗面。 韩四海吃了两碗面,魏鸣远也吃了两碗面,柳斯斯吃了满满一大碗*。 江陵只吃了小半碗面:就一点点肉末,有啥好吃?还吃两碗? 腹中空荡,随后逛街买特产时,江陵罕见地与韩四海、柳斯斯分享零食。 软糯香甜的驴打滚,满口留香的门钉肉饼,排队许久的老汤卤煮。 等到吃晚饭时,她再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品尝地道京菜。 结完账,魏鸣远让服务员新做了一份京酱肉丝,再配上三张卷饼,“回宿舍吃。” 江陵愣住。 魏鸣远嗓音一低,有点羞涩,“我怕你夜里饿。” “我也饿!”,韩四海抢过打包盒,眼底满是怒火,面上却笑靥如花,“谢谢远远哥哥!” —— 人潮拥挤的三元桥地铁站。 魏鸣远左右手各提着一只24寸行李箱,韩四海拎着新买的粉色行李箱,里面装着自己和柳斯斯买的旅行纪念品、各种北京特产。江陵脖前挂着柳斯斯的奶白色小包包,背上是韩四海的专属HelloKitty包。 魏鸣远顺着指引牌右转,转进首都机场线,排队等候上车,送别韩四海! 只要再三个小时,小崽子就会离开! “陵陵师姐——”,韩四海欲言又止,垂眸瞟着自己的包包,又瞟着日思夜想的面庞,“我…我…我…” 地铁呼啸而来,盖过少年绵绵情意,江陵抬脚踏进车厢。 韩四海紧跟而上,抬臂抓起地铁扶手。他抓得紧紧的,仿若抓的不是扶手,而是江陵手腕、手掌、手心。 32分钟后,地铁准时抵达终点站——首都国际机场2号航站楼。 柳斯斯第一个冲出车厢,满脸兴奋:“大飞机,我来啦~” 江陵不解,“你不是坐过飞机?” “我是坐过飞机——”,柳斯斯刻意拉长语调,神秘兮兮,“但我没坐过头等舱!” 头等舱?魏鸣远倒吸一口凉气,“柳叔叔飞黄腾达?” 柳斯斯跳到韩四海身侧,“感谢韩小四,感谢韩老板!” 江陵了悟,“韩老板给你们订了头等舱?” 对于魏鸣远而言,头等舱是个陌生词汇。他是家境富裕,但随父母出行旅游,也只是寻常经济舱,双腿需要缩进小小空间,双手需要控制移动范围,以免打扰隔壁旅人。 韩四海倒是轻车熟路,任工作人员办理托运,再转眸定定望着江陵,“我不想去贵宾休息室。” 柳斯斯愣住:我想去呀。 江陵担心,“你晕机?想坐火车?” “不不不”,韩四海极力否定,虽然K818次列车有陵陵师姐的味道、身影,但他不想再独自坐第二次。 魏鸣远催促,“工作人员已办好登机牌。” 柳斯斯取过两张登机牌,偷偷瞟着韩四海侧脸:哎!爱情让人盲目!无法消受头等舱的富贵。 韩四海嗫喏,“陵陵师姐…陵陵…” “嗡嗡嗡”,手机在裤兜中震动,江陵取出手机,按下接听键,“Lily,你到啦?” 正文 第24章 燕园 韩四海航班起飞时间是12:30;Lily航班落地时间是11:00。 二架飞机只相差1.5小时,却像隔了千山之远。 江陵挥手向韩四海、柳斯斯道别,“寒假见呀。” 韩四海红着眼眶,“…恩…恩…” 柳斯斯笑容灿烂,“陵陵,远哥,寒假见。” 江陵旋即转身,随魏鸣远走到接机大厅,远远看见戴着红色贝雷帽,拉着同色行李箱的Lily。 := 魏鸣远快走六步,单掌接过行李箱。 “谢谢~”,Lily瞟着信步而来,气定神闲的江陵,“想不到呀~你还会来机场送人!” 江陵淡淡回,“我还会接人。” “接我?”,Lily不领情,嗤笑,“顺路而已。” 江陵朝魏鸣远使眼色,“还她行李箱。” 魏鸣远撒手,行李箱向前滑去。 Lily紧忙抓住行李箱,“江陵!” 江陵挑眉,“不顺路!” 服了你了!Lily笑着撒娇,“陵陵,谢谢你来机场接我回燕大。” 江陵满意,“恩。” 等地铁时,江陵递出校园卡,“完璧归赵。” Lily嗅着校园卡,“有味道!” 味道?魏鸣远眉心轻皱:一张校园卡,能有什么味道? Lily义愤填膺,“别人的味道!” 江陵眉眼清淡,“背面。” 背面?Lily翻转校园卡,只见透明卡套内夹着一张香喷喷的粉色人民币。 燕大补办校园卡要交50元,加上来回路途时间,100元算是合理价格。 Lily笑靥如花,“明天课间,你骑车载我去补卡。” —— 国庆假期回来后的前两节课——依然是严教授的《中国古代史》。 课程已走过夏商西周,来到东周初年。 临下课时,严教授布置本学期第一次作业《论百家争鸣形成的背景原因》。 老生常谈的话题,高中课本就有涉及,但江陵还是认真对待,登陆知网浏览相关论文,形成全新认识见解。 大雪忙于举办十佳歌手比赛,草草参照课本搞了一篇800字小论文;Lily找了三位学姐,询问她们是否有作业遗物,后将三篇答案合而为一;阿风结合百家之长,写出一篇多达1500字的论文。 Lily不高兴,“阿风,严教授要求800字左右!” 阿风得意,“我高标准完成任务!” Lily丢出手中抱枕,正砸中阿风额头。 阿风捂着额头,“你出去玩、谈恋爱,对付作业,还想让我对付?” “谁让你对付?大雪写800字!我写1000字!你写1200,我都不怪你!可你写1500字!严教授只会以为我们偷懒!下次留作业就会要求1500字起!” 阿风撇嘴,“我乐意写1500,我就要写1500,你有本事也写1500!” Lily愤懑,转眸瞥着正躲在《中国通史》后的江陵,“你说呢?” 江陵放下书籍,直身,悠悠望着Lily,“阿风有写1500字的权利,你有写1000字的权利。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写1500,就阻碍她写1500。” “可是——”,眼见没有盟友,Lily气势弱了三分,“她这样做会拉高评判标准!原本我们写1000字就能及格,之后得写1500字才能及格。” “这个问题——”,江陵垂眸沉思,三秒后,仰眸直视Lily,“你应该去找严教授,陈述他的错误及问题,即不应布置字数如此繁多的作业,而不是在此为难别人。” “我为难她?”,Lily匪夷所思。 阿风笑意盎然,“陵陵,你真好!” 江陵捡起《中国通史》,想要继续探究吕思勉前辈的学术思想。 “江陵,你不会——”,Lily神色一寒,嗓音迫人,“也写了1500字吧?!” “没。” 阿风惊讶,“你写了2000字?” “没。” Lily深吸一口气,“你写了多少字?” 江陵轻抬左手,比了一个数字6。 阿风震惊:六千字!你写六千字,我还如何拿优秀作业?!!!我还如何成为平时绩点第一人?!!! —— 次日早八,严教授点评学生作业,“本次作业,绝大多数同学都按照要求完成,都能拿到合格以上成绩。只除了——王雪同学。” 大雪委屈,“老师,我哪里不合格?” “第一,字数。” 大雪辩解,“我写了800字!” “你有167个标点!每4.7个字就有1个标点。” “……”,大雪尴尬,“您一个个查了呀?” “我孙子查的!” “标点也是字,高考作文,标点还算字呐~” “这是大学,不是高中!”,严教授微微生气,面容有了怒意,“第二,你没有观点。第一堂课,我就强调过,不要照搬教材,要有自己的认识!” 话已至此,换做旁的学生,早就乖乖认错,可大雪还在抗争,“可是教授——我学识浅薄,无法形成自己的观点。” 严教授怒意更甚,“全班52名同学,除江陵同学,都在复述前人观点。可其他同学都有翻阅论文,查阅资料,最次也是整合教材内容,只有你完全抄写教材,一字不改,一字不漏。” “她改了标点,还加了标点”,骤然响起的清冷女声,惊得众人眼波大动。 严教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江陵起身,神色郑重,“论文不同于高考作文,没有标准评分模板。论文写作的核心精神是自由。既是自由,大雪有自由决定写什么,如何写。” 严教授神色一呆。 满堂同学面色凝重,既思索江陵话语,又为江陵、王雪担忧。 严教授回神,“你说的没错,自由为重。但是江陵同学,我需要提醒你,我有不喜欢这篇论文的自由。” “……”,江陵眉心一拧,不知如何应答。 严教授挥手示意江陵坐下,又示意王雪坐下,“同学们,论文是给自己写的,不是给我写的。若你们不喜欢写,大可不写、不交这份作业,而不是对付。对付作业,既浪费自己时间,又浪费我的时间。” 本次作业采取百分制,全班共有三名同学上了90分。 江陵分数最高,95分;隔壁宿舍的何明星其次,93分;许风其三,90分。 Lily依次审判三人论文:许风完全是因为字数超标,辛苦分;何明星内容完整,文采兼备,还有一定观点;至于江陵,呵呵,简直太有观点啦! 夜里,大雪还趴在江陵的mac前,幽怨,“你只写了600字?” “我标点比你少,实际字数多于你。” 大雪再次幽怨,“你只写了600字?” “我有观点”,江陵抱起脸盆,准备去4楼尽头的公共洗漱间。 Lily唇角一抽,双指紧忙抚平黑珍珠面膜,腹诽:你那是观点? 阿风亦有同感,“你那是观点?” “不然”,江陵扬长而去,独留三人望着她肆意潇洒的背影。 阿风搬来椅子,坐到王雪身侧,一同瞻仰江陵大作。 旁人写百家争鸣都是写周王室衰微,礼崩乐坏,井田制瓦解,私有土地制兴起……可江陵的核心观点却是——闲的没事干! 大意就是这群思想家不用种田织布,还能吃饱喝足,政治上没有官职,军事上不用出征,就自然而然,仰望九天星河,发出对宇宙、对国家、对人生的疑问。 —— 历史学院十佳歌手决赛那日,404宿舍忙得不可开交。 大雪作为文娱部新晋骨干,自是脚不沾地,有家不能回;阿风作为宣传部后备军,也得冲锋陷阵,捧着新领取的相机,笑得乐不开花。Lily一边敷面膜,一边远程遥控大雪,让其给自己和江陵留个好位置,以便欣赏诸位歌手风采。 比赛19:00正式开始,30位选手经3轮赛制决出本院十佳歌手。 江陵和Lily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稍稍定睛就能看见诸位选手脸上参差不平的白色粉底。 Lily喜欢大三学姐唱的《泡沫》,颇有几分邓紫棋味道;还喜欢隔壁博物馆13级新生商芷若唱的《MyHeartWillGoOn》,说是听出了爱情的海枯石烂,地久天长。 江陵沉迷于刚刚结束的小情歌。 独特的嗓音,细腻的声线,温暖的节奏,仿若世间一切皆消失不见,唯有彼此的眼神相互眷恋。 那句“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倾倒,我会给你怀抱”,直击江陵心趴。 说不清为何,不需要说为何,她就是喜欢这句旋律,这句歌词。 江陵戴上耳机,点击手机屏幕,搜索《小情歌》。 耳畔再次响起熟悉的旋律,唱到——‘写下我度妙如年的离骚’时,韩四海三字涌向眼前,嗡嗡振动的通话提示音敲击江陵心脏。 江陵走出小礼堂,来到秋日池畔,坐在假山上,“喂?” “呜呜呜呜……陵陵师姐!”,铺天盖地的哭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呜呜呜呜呜…陵陵师姐…我期中考试…考…考…考砸了!” 正文 第25章 燕园 考砸?江陵柔声发问,“你考了多少分?” “…7、7”,韩四海抽抽噎噎,哭哭哒哒,“……5,5…5。” “755?” 韩四海哭声愈发凶猛,“恩、恩…” “没砸呀~”,江陵嗓音愈发柔软,再不复平日凛冽,“正常水平。” 听筒再无哭音,只有韩四海微微凝滞的呼吸声。 随即,“哇”的一声,韩四海痛哭流涕,“…啊啊啊啊…呜呜呜…正常?水平?正常水平?…呜呜呜呜,陵陵师姐,我的正常水平只有755分吗?” “不然?” 听筒中的韩四海哭声愈发猛烈,颇有惊天地,泣鬼神之意。 江陵一言不发,静静听他哭泣。 “…陵陵师姐…”,许久未听江陵话语,韩四海忐忑不安,“你怎么不说话呀?” “等你哭完。” “哦…”,韩四海擦去泪水,微微哽咽,“我哭完啦。” 江陵蹙眉,“没有。” 韩四海泪意奔涌,“陵陵师姐,你会不会烦我呀?” “不会。” “……真的吗?” “恩”,江陵垂眸望着满池秋水,水波映着洛川盛夏时节,韩四海粉雕玉琢,梨花带雨的小脸蛋。 美人落泪,只会更美,岂会惹人心烦? 韩四海嗓音一喜,“陵陵师姐,我是不是很笨?比魏鸣远笨很多?” 江陵疑惑,“还用问?” 听筒再次寂静,江陵耳畔只有韩四海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秋风袭来,吹动一池秋水,吹乱江陵心扉,“你考了755分,很不错。” 韩四海悲伤,“真的吗?满分900分呢~” “我来猜猜,单科满分100,你英语、历史、政治、生物都有90分,对不?” “我英语考了93分!” 江陵唇角上扬,“数学,物理,地理,语文都在80分左右?” 韩四海臭屁,“全80分以上!我物理有87分!” 江陵一惊。 韩四海生气,“就赖化学!死化学!跟魏鸣远一样讨厌!” 江陵迟疑,“你化学考了多少分?” 韩四海悲愤,“59分!差一分就能及格!” 江陵眉心一跳。 韩四海再无哭意,转而向江陵大吐苦水,“我不喜欢那些瓶瓶罐罐!” “我怎么知道氧和氯元素合在一起是什么?” “铁生锈了,是我导致的吗?” “臭氧层是我破坏的吗?” 江陵收敛心神,“你不喜欢化学,化学也不喜欢你,很公平。” “陵陵师姐——” “恩?” 韩四海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喜欢化学吗?” “不喜欢。” 韩四海一蹦三尺高,“那…你也不喜欢魏鸣远吧?” 鸣远?江陵嗓音平静,“鸣远人很好。一个好人,我为啥不喜欢?” “……”,韩四海收敛呼吸,语调上扬,“我也是好人!” “你是小孩”,江陵转眸望着一池秋水,嗓音多了三分独属于秋夜的慵懒,“韩四海,你要做好小孩,乖小孩。” 韩四海不情不愿地回,“再过两年,我就不是小孩啦~” 小孩就是小孩,只有小孩才会为分数苦恼。就像两个教学周后,周一早八古代史课上的诸人。 阿风举手相问,“严教授,期末考试考啥?” 严教授微微蹙眉,“考试不重要!” 大雪起立,“考试不重要?别的老师,第一堂课,就有讲期末考试范围!” 严教授眉心紧皱,“学术意义上,考试不重要。评价你们是否学有所成,不在于一次次考试分数,而是四年后,毕业时,能否有一篇优秀的毕业论文。只有毕业论文,才能真正反应你们能力、水平。” 又一个早八,许是耐不住物议沸腾,又许是知错就改,严教授变得和蔼可亲,“对于想保研、出国、评奖学金的同学而言,考试、考分或许有意义。” 阿风眼眸一亮:要提前一个月画重点吗? 当然不可能!严教授微微一笑,“关于期末考试出题范围,遵循以下原则:1、教材有,课件没有的内容不考;2、课件有,教材没有的内容,也不考;3、课上重点讲解与教材重点部分的交集作为期末考试内容。” 阿风与大雪对视:他说啥? Lily瞟着江陵,“笔记借我!” “你能看懂?”,上大学后,江陵一改往日风范,字迹由工整楷书转变为疯狂草书,非一般人类能够读懂。 Lily咬牙切齿,转眸看向阿风,“笔记借我!” “不借!”,阿风抱紧古代史笔记,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落入贼手。 Lily愤恨,“真抠!” “彼此彼此~”,阿风得意。 每个人性情不同,看中的东西也不同。阿风看中学业,为了转去新闻系,一定要成为考古系绩点第一人!而Lily看中——Money! Lily家境优渥,生活费3000元/月。 按正常情况,绝对花不完;可半月前,Lily突发奇想,欲购入一只Lv包包。 为此,Lily不惜减少社团活动,转去搞家教兼职,还拼命缩减一切正常开支。 一则,放弃可颂、咖啡等餐食,与江陵同吃松林包子、家园食堂。二则,发起404电费清缴计划。 昨夜,做完家教的Lily走进宿舍,扫视江陵、阿风,“等大雪回来,我们就开会!” 10:39分,大雪走进宿舍,左手提着一份麻辣拌,右手提着给江陵打包的烤冷面,“咋啦?咋如此严肃?” 江陵淡淡瞥着Lily,“问她。” Lily高扬下巴,“我认为当前宿舍电费分配不合理。” 阿风翻了一个白眼,“哪儿不合理?” “你算错啦!”,Lily先指向阿风,又指向江陵,“你们少交电费,而我多交78元电费,大雪多交58元电费。” “胡说八道!” 阿风神色一紧,捍卫舍长尊严,“我没算错!” 江陵疑惑,“9月电费180元,每人45元;10月电费88元,每人22元;上月电费90元,每人22.5元!” “错啦~”,Lily神色得意,嗓音悠扬,“国庆节7天假期,我均不在宿舍。前3天,大雪也不在宿舍。因此,不应按月算电费,应按天算电费。再者,平常晚间,只有陵陵在宿舍读书,开灯、开电脑、开空调;下雨天,阿风不去图书馆,也会在宿舍;而我和大雪常年不在宿舍。因此,算电费,不应只看天数,还应看小时数。” 江陵表示理解,“我补你多少钱?” “52”,Lily打开微信付款码,“扫吧~” 阿风不情不愿地点击扫一扫,“真抠!” “我不是抠~”,Lily言笑晏晏,神色大悦,“只是合理计费。” 阿风瞠目结舌:Lily为了Lv疯了! 江陵合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准备上床睡觉。 “等等!”,Lily堵到江陵书桌前,“你还需缴纳外人费。” 江陵唇角一抽,“?” “你带外人回宿舍居住,理应补偿我们三人精神损失费,再补缴你同学的水电费哦~” 江陵捡起手机,“多少?” “每人14元。” 江陵滑进微信页面,“按天计费?1天2元?” “Bingo!”,Lily眉飞色舞。 江陵飞速输入付款密码,“我可以上床了吗?” Lily点头,“可以。” “等等!” 江陵叹气,“我的葛朗台,又怎么啦?” 葛朗Lily挥手,“没事!我是让阿风等会儿上床!” 阿风深吸一口气,“又咋啦?” Lily将手机递到阿风眼前,“你需要缴纳失职费。” 阿风瞪大眼珠。 “你身为舍长,统计费用失误,贪墨舍员钱财,不应交钱给我们吗?” …… 12:00,漆黑一片的寝室,Lily腾然起身,怒吼一声,“你俩还没交滞纳金!” —— 时间一晃而逝,Lily终于如愿抱回人生中第一只Lv,是容量巨大、能塞进笔记本电脑的Neverfull。 江陵轻嗅鼻尖,“什么味道?” “Lv的味道~”,Lily心神荡漾。 “这么香?”,江陵鼻尖皱起。 Lily春意盎然,“Lv的味道自然香~” “我喷了许愿精灵”,阿风转身望向江陵。 许愿精灵是一款香水,淡而浓烈的花果香。一经上市,便火爆全球。无论是清纯天真的小女孩,还是历经世事的大女孩,都沉迷、陶醉于它编织的世界。 这世界便是喷洒香水,闭上眼眸,便能愿望成真。 江陵没有愿望,可Lily有,“我会有很多很多的LV,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香奈儿!” 夜里,江陵做了有史以来最香甜的梦境! 她穿越到2099年,随考古队一同潜入秦始皇陵地宫,望见日月星辰,山川湖海,并亲手打开九龙棺椁,瞧见历经千年岁月,仍保存完好的秦始皇尸身。 “陵陵!醒醒!快醒醒!”, 江陵睁开惺忪的睡眼,瞧见Lily红光满满的面庞,“今天是周六,没有早八呀~” Lily双眸兴奋,“下雪啦!” 下雪?江陵失神。 Lily愈发兴奋,热血沸腾,“下雪啦!” “喊啥喊?”,大雪怒吼一声,“下雪而已!” 阿风声色不悦,“下雪而已,喊啥喊!” Lily十分不解,“下雪啦,你们不想看雪吗?” 江陵蒙上被子,闷闷回,“不想!” Lily搬来凳子,双脚踩在凳面上,细嫩胳膊一把掀开江陵棉被,嗓音娇俏,笑靥明媚,双眸亮亮,“陵陵,下雪啦!我们去看雪吧!” 看雪?江陵抢回被子,“我才不看呢~” “为啥呀~”,Lily失落,“下雪多好看哪~” 大雪投出一个枕头,“有啥好看?!” Lily不服,“就是好看呀,下雪天多漂亮~” 阿风翻身,捂住耳朵,“漂亮个鬼!” Lily解释,“比鬼漂亮!” “你说漂亮就漂亮吧~”,江陵懒洋洋起身。吵闹至此,哪还有心情继续睡觉?不若陪Lily欣赏雪中燕园。 正文 第26章 燕园 突如其来的大雪,让燕园进入另一个世界。 白雪茫茫,未名湖银装素裹,博雅塔静默苍凉。红楼与松柏披上雪衣,褪去浮华喧嚣,重归旧时寂静。镜春园重重朱门,再现皇家园林雍容气派。 漫步期间,江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寂静。双眸流转,透过重重红墙黛瓦,飞檐翘角看见由盛转衰的清朝,波澜荡阔的民国北平城以及汇聚一众大师,倡导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燕京大学。 太阳升起,金色光芒照亮燕大校园。 学子奔涌而出,攥起一个个雪球,堆起一座座小雪人。 Lily捏紧小雪球,扔向江陵,笑容娇俏,“来玩呀!” 江陵侧身避开袭击,“无聊。” Lily不觉得无聊,小胖手飞速攥出一个个小雪球,一次次袭击江陵。 江陵眼快脚快,一次次避开袭击。 二人一边玩闹,一边走去松林。 “等等!”,Lily停下脚步,望着松林招牌,神色颇为嫌弃,“我不吃包子!” “我吃!”,江陵大步迈进松林,去窗口买了一屉小笼包,又帮大雪打包两只酸菜猪肉包子。 Lily挽起江陵胳膊,“好陵陵,陪我去思园买可颂。” 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喜提Lv,不用节衣缩食的Lily复本性,再度成为左手拿咖啡,又手拿可颂,时髦又扬气的江浙沪小公主。 二人回到宿舍时,大雪还呼噜噜睡着,阿风一边吃草莓夹心饼干,一边复习《考古学导论》。 见江陵回来,阿风合上教材,低声抱怨,“真无聊!你咋学得进去?” “一点点”,江陵将包子放在大雪书桌上。 阿风不信,“你只学一点点?” “只一点点无聊”,江陵拉开自己的黄色座椅,伏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一边浏览池教授撰写的三篇屈家岭文化论文,一边等待9:00钟选修课选课系统开启。 大一下学期便开始有选修课。诸学院新生皆需于今日选择、抢报下学期选修课课程。 考古系选修课构成较复杂。 江陵花了10分钟才彻底弄明白。 大一下学期-大四上学期,共需修满39学分选修课。其中20学分为专业选修课,19学分为自主选修课。 专业选修课又分为专题类,理论方法技术类两类课程,每类课程各占10分。 前者有《中国古代陶瓷》、《丝绸之类考古》、《中国石窟寺》等中国考古专题课程以及《古罗马考古与艺术通论》、《地中海考古》等西方考古专题课程。 江陵计划选中国专题课程,阿风尚在纠结,大雪与Lily坚定选择西方专题课程。 后者既有本学院相关的《体质人类学》,《古DNA与人类历史》、《定量考古学》以及高等数学、三门统计学等课程。 江陵本着随意态度,选哪一门都行,大雪阿风一门都不想选,Lily恨不得全选统计学。 自主选修课设计更为复杂。 说是自主,实则有半强迫意味,选择空间极为狭小。 除7分为全校开放课程,可自由选择外,另12分皆为学部选修课。 学部即人文学部,共有历史、中文、哲学、艺术、外国语五大学院。 考古系要求每位学生雨露均沾,每个学院课程必须全选一遍,凑够8学分,另2分可随意临幸。 关于本院课程,江陵想选择《魏晋南北朝史专题》与《中国历史地理概论》。 另三人表示只要别是《魏晋南北朝史专题》即可!只因严教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魏晋史专家! 关于中文院课程,江陵只想避开《中国古代文学》,她实在受不了伤春悲秋之词。 另三人均想选择《中国古代文学》!原因无它,只因授课老师鹿鸣授为人善良,从不刁难学生,还特浪漫,极具诗情画意! 无论哪学期,鹿鸣老师都会说,“一定有事情比上课更重要,比如离别的笙箫,远方的归人,川端康成的月色,秋天的钓鱼台……所以,你们有两次不上课,请假外出机会。” 学姐张思佳曾写过两张请假条,一张是——“听闻明日北平有雪~”,另一张是——“紫禁城下雪了~” 关于哲学院课程,江陵没一门想选,索性听天由命,放到最后去选,剩哪门课程就选哪门课程。 另三人表示史教授或罗教授皆可。前者秉持道家思想,放任学生自由生长,给分极其大方,人人皆有95分+;后者深受尼特族影响,认为不应忙于工作、学业,给分同样大方,偶尔还会爆出满分! 至于艺术学院课程,江陵更不想选。出于无奈,江陵计划选择《中国美术通史》;阿风、Lily还在纠结;大雪坚定选择《西方美术通史》。 最后的外国语学院课程,江陵更为头痛,勉为其难看了《中日文化交流史》两眼;阿风想选《东方文学》;大雪钟情《古代安托利亚闻名》;至于Lily——她疯了! 她疯狂地想选《圣经释读》! …… “我家住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激昂热情的闹钟声又一次响起,大雪睁开朦胧睡眼,“同志们,几点啦?” Lily抛去一个枕头,“王大雪!你再敢用这首歌做闹钟,我就罚你打一个月热水!” 大雪关掉闹钟,扔回枕头,直起上半身,高声吼道:“同志们,几点啦?” 阿风捂住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你定的闹钟,你不知道几点?”,江陵瞥着电脑屏幕右下角飞速变幻的时间。 大雪委屈,“我定的8:50,但我不知道,闹钟响了几遍呀?” “8点53分49秒”,江陵飞速回道。 “啊啊啊啊!”,大雪飞速下床,披头散发坐于电脑前,一手拿起包子,另一手疯狂开机、输入密码、登陆燕大选课系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8点55分、56分、57分……59分1秒、59分2秒、59秒分3秒……59分59秒! 一瞬间,天崩地裂! 多年游戏经验积累,APM速度高达170的江陵最先结束上午战斗,起身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慢悠悠地泡了一桶鲜虾鱼板面,一边等面熟,一边等待下午更为激烈地战斗。 …… 17:00,选课系统正式关闭,兵荒马乱的一天宣告结束! 大雪坐地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我这辈子从未做过亏心事…好吧,我是做了一点亏心事,可那都是小事呀,我不就是诅咒前男友手机断电?电脑断网!吃薯条没有番茄酱!这辈子再吃不到锅包肉、溜肉段、五常大米、黏糊麻辣烫、正宗云南过桥米线……至于如此待我吗?天哪!天哪!谁来救救我!谁能救救我!天哪,快来救救我!地球哪!太阳系哪!银河系哪!宇宙哪!” 阿风捂住耳朵,“别喊了!我耳膜要穿刺了!” Lily瞪着她,“王大雪,你信不信,你再喊一句,下学期还被分配到严教授的选修课!” 大雪扭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陵,“陵陵~陵陵~陵陵~” 江陵拿起《中国古代史》教材,将其盖在红色泡面碗上,淡淡回,“既来之,则安之。” 大雪匍匐在地,“你要我如何安?” 江陵摸着胸口,“此心安处是吾乡。” 窗外的北京城风大雪大,窗内的泡面冒着静谧热气。 Li*ly走到江陵桌前,“别吃泡面!为庆祝选课成功,我们出去吃涮羊肉!” 大雪吞咽口水,无助地望着江陵,“我…能…去…吃涮羊肉吗?” 江陵奇怪,“为啥不能?” “我选课失败!”,大雪避开Lily视线,神色悲伤,眼前再次浮现选课情景。 除大雪外,本院还有1/3学子选择邓教授课程,可邓教授是小班授课,只有20个名额,以至大雪被水灵灵地踢出,沦落到唯一尚有空余名额的、严教授开设的《魏晋南北朝史》! Lily微抬下巴,“你只要保证不再鬼哭狼嚎,我们就带你一起吃涮羊肉。” “我保证!” —— 窗外漫天大雪,窗内铜锅滚滚,肉香四溢,还有两瓶哈尔滨啤酒。 大雪倒满两杯啤酒,“陵陵,陪我喝。” 江陵夹肉的手指一顿,犹疑,“好喝吗?” 大雪一口闷下一杯,唇角沾着两滴酒珠,“爽!” 爽?江陵拿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有点苦,又有点甜。 大雪倒满自己酒杯,“你们说,此情此景,是不是问刘十九?” 刘十九是唐朝人,生卒年不详,平生事迹不详,只知白居易常找他喝酒,为此还写下千古名篇——《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江陵举杯,“问王十九。” “咣当”一声,王十九酒杯撞上江陵酒杯,“敬江十九!” 王十九满饮一杯酒,一滴未剩。 江十九饮下小半杯酒,舌尖辣辣的,舌苔苦苦的。 一旁的许十九和花十九四目相对:陵陵不会喝多吧?宿舍不会又多一只酒鬼撒酒疯吧? 江陵虽未曾喝过酒,但酒力尚可。 回校路上,她只微微红着脸,抬头凝望北平的月亮,垂头俯瞰北平的雪地,侧头感受北平的夜风,低声呢喃,“王十九,这是不是风雪夜归人?” 王十九一呆,“是吧~” “屁!”,Lily难得爆粗口,“两只臭酒鬼,睁大你们眼睛看清楚,我已抵达公主楼!我不是日暮苍山远,也不是天寒白屋贫!我有暖器,我的冬天很温暖!” 阿风环顾四周,补充,“没有狗叫!” 是呀~没有狗叫!江陵心下一塞:既然没有柴门闻犬吠,那就没有风雪夜归人!她还在北京,在燕园,而不是于风雪交加的夜晚,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洛川。 随着肉香、酒香散尽,燕大考试周陡然降临,404宿舍再次陷入兵荒马乱。 正文 第27章 燕园 燕大考试周共2周,考古系大一学生只用备考6门课程。 考完《英语》、《马原》、《感悟考古》三门课程时,距离下门课程《中国古代史》尚有5天时间。 江陵闲得无聊,决定参与山鹰社2014年攀登五岳计划。 12月31日11:30,江陵转乘地铁来到北京站,准备乘坐12:10分发车的1461次列车,去往山东泰安,同已于昨夜抵达泰安的副社长许灵汇合。 本次山鹰社跨年夜爬泰山计划,共有10名社员参与。除江陵外,其余人皆是高年级学生,还有两名即将毕业的大四毕业生。 车程长达7小时。同从前一样,江陵还是买了泡面、火腿肠等速食品,但背包中装了十篇考古学论文。 1461次列车缓缓驶出北京城,驶向冬日的齐鲁大地。 江陵一边闻着泡面味道,一边垂眸凝望《江西景德镇落马桥窑址宋元遗存发掘简报》。 铁轨飞速向前延伸,窗外景象愈发辽阔、苍凉。 当江陵干完第2碗泡面、读完《北宋东京汴梁城的营建与特点》时,1461如期进站,缓缓靠向泰山站4号站台。 江陵收拾好物品,背起双肩包,随着人群下车、检票出站,看见月夜中的静谧小城。 远处山脉无声沉睡,近处道路人影稀少。 泰山城区面积不大,火车站离泰山景区只半小时公交距离。 江陵乘坐2路公交车,抵达泰山—红门公交站。 一下车,就看见路灯下,许灵热情洋溢的笑脸,“小学妹,我在这里!” 江陵皱了皱鼻尖,“我不小。” “好好好!”,许灵无奈耸肩,随着江陵话语道:“学妹,跟我去吃饭吧~” 江陵跟随许灵脚步向前。 五分钟后,二人拐进巷子中的小餐馆。 许灵推开3号包房门,“传闻中的新社员江陵学妹来啦!” 八名社员齐齐起身,热烈欢迎,“江陵学妹,我是物理学院大三在读生王一。” “我是计算机系大四学生陈楚天。” “我是陈宝儿,西语系,大二。” …… 打过招呼后,江陵坐在提前预留的空位,望着包裹着塑料膜的餐具。 许灵立即点了两道鲁菜以及一小锅炒鸡。 炒鸡是泰山当地特色,鸡肉外酥里嫩,嫩而不柴,香味浓郁,配菜美味。 江陵吃得有滋有味,唇齿间都弥漫着鸡肉的香甜。她又淋了两勺汤汁,黏糊糊的汤汁裹着白白的米饭,一口入魂,又一口入心。 两道新上的鲁菜是爆炒腰花与九转大肠。 饶是江陵不挑食,亦无法恭维此二菜,任凭其他社员相继劝说、以身犯险,依旧意志坚定,拒绝品尝腰花、大肠,只闷头吃着炒鸡,再偶尔夹上一只青岛大虾,再夹一口醋溜土豆丝。 酒足饭饱时,许灵敲定今夜爬山计划,“23:00在红门集合,23:10出发,途经中天门、南天门,于2014年1月1日早6:50抵达玉皇顶,等待新年的第一场日出。” 江陵没有异议,AA制付完餐费后,就随许灵、陈宝儿闲逛。 时间一恍,来到23:30,江陵已随社员爬进红门,黑色登山裤裤兜中的手机就嗡嗡作响。 江陵掏出手机,瞥见来电显示——大雪。 这是怎么了?江陵飞速按下接听键。 “陵陵!”,大雪悲愤交加,“Lily阿风、反锁宿舍门,不让我进宿舍,想要冻死我!” 自从考试周开启,大雪就发愤图强,成为404用功读书第一人。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夜夜点着小台灯,埋头苦读,丝毫不顾他人怨气。 Lily愈发愤怒,“王大雪!你开灯,我怎么睡美容觉?” 大雪理直气壮,“别人都能睡着,就你睡不着?” Lily腾然起身,“别人都按时睡觉,就你不睡觉!” 阿风同仇敌忾,“你能别打扰我们休息吗?” 大雪据理力争,“我交了宿舍费!我有权使用宿舍。” “哼!”,Lily冷笑,“学校统一规定,23:00必须熄灯!你此刻行为,已经完全违反学校准则!” 大雪嗤笑,“你跟我讲学生守则?就你逃课做家教的事,谁不知道?你禁止我开灯复习考试,我就去教务处举报你逃课,扣除你学分,让你延期毕业!” “我呢?”,阿风幽幽看向大雪,“我向来遵纪守法,我堂堂正正,我有权举报你偷光!” …… 江陵自是一如往常,捍卫大雪偷光复习权利。可此刻她已远在泰山,实在无法同Lily战斗,只能寄希望于阿风。 接通电话后,阿风兴奋,“陵陵,你爬完泰山啦?” “没”,江陵登上新一层台阶,“下学期,你还想当宿舍长吗?” 阿风害怕,“当宿舍长能加1分!转专业要看总分排名,我肯定要当宿舍长!” 江陵一口气登上三层台阶,“舍长有爱护社员义务,对吗?” “……”,阿风呼吸声沉沉。 “我认为你未尽到此义务。等我爬完泰山,回宿舍,想要重新选举舍长。我和大雪有两票,对吗?” 阿风服软,“我放大雪进来。” 江陵安心挂掉电话,全心投入爬泰山之旅。 泰山身为五岳之首,气势磅礴,巍峨壮丽。 历朝皇帝来此封禅,宣扬一生功绩;历代文人墨客来此游览,写就传世名篇。 江陵攀上新一层石阶,进入中天门地界,回身俯瞰来时的山脚,再转身仰望高不可攀的山顶,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爬上去!像谢灵运一样爬上去!李白一样爬上去!像杜甫一样爬上去! 江陵深吸一口气,紧紧跟上陈宝儿、许灵步伐。 沿途古迹愈发多了,既有古朴寺庙,又有传世碑碣,还有摩崖刻石,奈何夜色苍茫,星光隐隐,江陵啥都看不清,只能于脑中想象它们的音容笑貌,再借着月光、灯光攀上新一层石阶,爬向山顶。 6:00钟,天空不复漆黑色,化为深蓝色。 一行人顺利抵达南天门。 南天门是进入泰山极顶的最后一道关卡,再往前走,就是玉皇顶。 许灵停下脚步,笑意盎然,“日出时间是7:00,我们在此休息半小时,吃吃饭,喝喝水,补充补充体力,再去等待日出。” 江陵挑了一块最大的石头,缓缓坐下,从登山包中取出面包、矿泉水,一口口吃着,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耳畔是队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们或是彼此交谈,感慨这一夜的风光景色,这一路的辛苦快乐;或是打电话、发起微信视频聊天,同远方亲人友人爱人分享此刻喜悦。 按理,山中信号极差,通信应时断时续,可山鹰社方圆500m范围内,无论电话还是网络,都快得一批,流畅得一批,比江陵在公主楼时的信号还要强上几分。 背后原因十分简单,便是我们敬爱的副社长许灵大人是通信工程专业的大神! 每逢山鹰社活动,她便携带自制MINI信号塔而来,以备社员将秀丽山河、如画江山分享给万里之外的亲朋恋人。 此刻,许灵坐到江陵身边,拍着胸膛安慰,“别怕!” “怕啥?”,江陵咬下一口面包。 “信号呀。” 江陵吞咽面包,“信号?” “经我之手改造的信号,绝对稳定持久!”,许灵自信昂扬,眉宇灿烂。 “恩”,江陵再咬下一口面包。 许灵催促,“你试试。” 江陵飞速咽下面包,“试啥?” “试试我的信号塔!”,许灵偷偷观察江陵一夜,万分期待她使用自己的信号塔,拨电话、打微信,再赞美自己是通信专业第一女神,拯救她于水火中。不想,除了最初的那两通电话,江陵竟然再未往外发送信号! 江陵明白她的意思,可是——“我不知道给谁打。” “家人呀!” “我妈每天4点从家走,去店里做牛肉汤;我哥哥加班比较严重,经常后半夜下班,此刻应该在补觉。” 许灵神色一暗,眸中略带抱歉。 听到二人对话的陈宝儿建议,“朋友呀。” “我没有朋友”,江陵拧开矿泉水瓶盖,咽下一大口冰凉液体。 陈宝儿目瞪口呆。经过一夜相处,陈宝儿能感觉到江陵性情孤僻,不愿与人交往,可未曾想到,江陵竟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天哪,怎么会有人没有朋友? 许灵奇怪,“社团纳新日,陪你报名的女生,不是你朋友吗?” “她是我舍友”,江陵撕下一块面包。 许灵好奇,“你和她关系好吗?” “还可以”,江陵咽下面包。 许灵恍然,“她是你朋友呀。” 江陵郑重强调,“她是我舍友。” “舍友、同学都是朋友呀”,许灵耐心解释,嗓音温柔,“以我为例,关系好的舍友就能升级为朋友,关系一般的舍友就只是舍友。关系好的同学就是朋友,关系一般的同学就只是同学。” 陈宝儿好奇,“你有关系好的同学吗?” 江陵脑中浮现柳斯斯、魏鸣远身影,“两名初中同学。” 许灵兴奋,“快快快!给他们打电话!” 江陵摇头拒绝。柳斯斯太为聒噪,一旦开启对话,非半小时不能结束。至于鸣远……她陡然想起那晚迎新舞会时,他说——“陵陵,我喜欢你。” 有点恐怖,还是算了吧! 天色逐渐变亮,呈现淡淡的鱼肚白色。 游客接连起身,三五成群走向玉皇顶。 江陵将剩余面包塞进书包,拉上背包锁链,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走吧,去看日出。” 山鹰社运气极佳。 今日,不仅有即将到来的日出,还有漫天云海。 白云平铺万里,浮起千万层波浪。冬风袭来,云海变得烟波浩渺,似有一去万里之意。山峰微微露头,露出冬日凛冽之姿。 “真美!” “好漂亮!” “快拍!快拍!” 此起彼伏的赞美声,“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先后响起的通话声。 云海如此美好,人间如此喧闹。 江陵心中微微一震,生出前所未有的寂寞感。如此盛景,却不知与何人分享。 忽的,第一束日光穿透云海,照亮天际。 江陵取出手机,想要拍摄记录接下来的日出时刻——2014年1月1日,泰山山顶的日出。 不想,眼前涌入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韩四海,内容是:陵陵师姐,新年快乐呦~ 正文 第28章 燕园 红日缓缓升起,金光撒向云海,点亮江陵眼角眉梢。 她手指一动,回拨号码。 只三声提示音,韩四海甜甜美美的声音便响起——“陵陵师姐!” “恩”,江陵平静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清冷双眸中的世界愈发壮观。 旭日东升,云海映金,霞光漫天,山巅俊美。 “你…你要去买包子吗?”,韩四海走到餐桌旁,拿起刚刚出锅的至尊鲜虾包,“我也吃包子哦~” “今天不上课,我不吃包子。” “哦…对…元旦要放假”,韩四海略带懊恼地回,似是为自己的蠢笨感到生气。 红日爬上山巅,万丈霞光袭来,云海环绕群山,美得惊心动魄,气吞山河。 江陵嗓音一紧,“我不在燕大,在泰山。” “…泰?山??”,韩四海一惊,双手一松,洁白的大白包子滚落在地。 江陵唇角上扬,双眸粲烈,“我在泰山看日出。” 新年的第一场日出,也是千年之前杜甫曾看过的日出。 良久,众人仍沉浸在泰山日出的美好与震撼,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听筒传来韩四海的臭屁声,“陵陵师姐,我会背《望岳》哦~” “恩。”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少年嗓音稚嫩傲娇,毫无此诗该有的气魄。 可又有谁规定,一首诗只有一种读法?韩四海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朗读,“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江陵噗嗤一笑。 韩四海鼻尖皱起,“陵陵师姐!你笑话我!” “一点点”,江陵双眸溢出淡淡的欢喜。 哎!韩四海只微微懊恼,随即变高吼一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江陵望着万丈光芒的骄阳,层层叠叠的云海,重重险峻的山峰,心中升起一抹抹豪情。 山河壮丽,人生壮阔。江山如画,生命如歌。 值此一生,必要走遍万里河山,继承先人志向,挖出千年盛世,扬我华夏文明。 —— 回北京的车次是K1276,发车时间是22:11,抵达时间是次日8:10。 江陵买了一张卧铺票。 睡得还算踏实,梦中全是《中国古代史》课件。 出站后,江陵飞速跑进10号线地铁站,搭乘迎面驶来的地铁,赶回燕大,直奔考古系大楼,参加10:00钟的考试。 “给你。” 江陵一惊,呆呆望着两只包子以及手拿两只包子的Lily。 Lily骄横,“你想饿着肚子考试?” “谢谢”,江陵接过两只包子,张嘴咬破软嫩香甜的白色面皮,舌尖萦绕着浓烈的酸菜味,双眸映着墙壁上的时钟。 9:54分。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6分钟。 大雪飞一般地溜进教室,坐在江陵身前的第一排考位。 金黄的发丝乱成一团,似有无数个毛线球,好像传说中的金毛狮王。 10:00钟,监考教师下发试卷,考试正式开始。 …… 11:15分,江陵提交试卷,第一个走出考场,走去家园食堂吃午饭。 下午14:00还要考《考古学导论》。 关于这门课程,江陵更是手拿把掐,便慢悠悠地吃着红烧猪蹄盖饭,再走回公主楼,小憩一觉。 醒来时,才13:30。 江陵利落下床,一边等Lily扎丸子头,一边回复韩四海微信,「9号回家」 「我去接你呀」,猫猫头兴奋。 江陵疑惑,「不上课?」 猫猫头并未回复,屏幕逐渐变暗。 等Lily扎完丸子头,手机屏幕陡然一亮,「陵陵师姐,哥哥帮我向班主任请完假啦!」 盛情难却,可江陵——「请的几号?」 「9号呀~我要第一个接到陵陵师姐!」 江陵:…… 猫猫头闪烁,「陵陵师姐,我9号穿什么颜色羽绒服呀?去年,哥哥给我买了两件蓝色羽绒服;今年哥哥给我买了一件黄色羽绒服,还有一件紫色羽绒服!」 你穿啥不好看?只是——「我坐9号晚上的火车,10号7:25分到洛川。」 —— 1月9日17:10,江陵提交《世界通史》考试试卷,离开考场。 时间尚早,距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有2小时27分钟,江陵草草吃过晚餐,就乘地铁去鼓楼,购买柳斯斯点名要的驴打滚,又打包4只新鲜出炉的真空烤鸭,预备两只给黄芹,另两只给韩四海。 临近春节时分,火车站人满为患。 江陵背着双肩包,左手提着4只烤鸭,右手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艰难安检、上车。一踏进卧铺车厢,她就大口呼吸着空气,猛猛灌了一大口水。 水流温润干涩已久的喉咙,血液平稳流淌,神经不再紧绷,四肢得以自由伸展。 同从泰山回北京时一样,江陵被分配到的铺位还是上铺。 列车发车,驶离站台,平稳运行后,江陵就爬上上铺,取出背包中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大运河申遗资料。 大运河申遗工程历时多年。起初,围绕京杭大运河进行提案。后,诸多专家认为京杭大运河不足以代表中国大运河,隋唐大运河亦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江陵手中的资料正是隋唐大运河资料。 古代时期,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至涿郡,南抵余杭,联通五大水系,贯通神州南北,促进沿途各城市经济、文化交流。 K269次列车离开高碑店,驶向保定地界。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窗内灯光愈发昏黄。 突得,眼前一黑,世界陷入昏暗。 列车员用嘹亮的声音提醒旅客已经熄灯,请勿说话,打扰他人休息。 江陵摸黑收好资料,扯上被子,侧身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 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列车员走来,拍着下面的中铺,或是对面的上铺,叫醒他们,依次提醒他们前方到站:石家庄、邯郸、新乡…… 7:00钟,列车灯光再次亮起,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江陵艰难睁开双眼,瞟见车窗外飞速变化的、再熟悉不过的洛川大地,心中扬起前赴后继的酸楚。 124天!自2013年8月30日离开,至今归来已整整过去124天! 广播声响起,“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运行终点站洛川站——” 江陵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愈发猛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 不知道多少声心跳后,江陵背起双肩包,爬下上铺,双脚踩在棕色雪地靴上,双眸瞥见车窗外一蹦三尺高、猛烈招手,恨不得扑进车窗内的韩四海。 江陵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他好像又高了。 “陵陵师姐!”,韩四海张开小嘴,高声唤着。 江陵听不见他声音,但看口型,知道他在唤自己,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等众旅客离开后,江陵提着烤鸭下车。 韩四海三个跨步冲到她面前,“陵陵师姐!你回来了啊!” “恩”,江陵递出两只烤鸭。 这是给我吃的?韩四海接过烤鸭,欣喜若狂,“陵陵师姐,你给我带了烤鸭呀!” “恩”,江陵抬腿向前。 韩四海仍站在原地,欣赏掌中烤鸭。 江陵已走至楼梯口,发现跟屁虫没了,就往回瞅,瞅见韩四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对着两只烤鸭傻笑不停。 真是小孩子!两只烤鸭,就乐成这样?江陵失笑,抬高嗓音,“韩四海,走了!” 江陵没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搭公交来到黄大娘汤馆。 此刻,店内生意繁忙,八张餐桌皆坐满客人,江陵就端起牛肉汤,走到门外的国槐树下。 国槐树下有一圈石板,夏季炎热冬季冰冷。 韩四海铺上一张厚厚的坐垫,“陵陵师姐,坐吧~” 江陵施然坐下,面向老旧的小城街道,大口喝着牛肉汤。 久违的味道,说不上哪里好喝,就是牵动味蕾。 韩四海递来一张油旋饼。 江陵失笑:这是我家餐馆?还是你家餐馆? 显然,应当是——后者。 江陵离开的日子,韩四海时常光顾汤馆。 日久天长,他同黄芹愈发熟悉,时常帮黄芹收钱、上汤,还换掉墙壁上的老旧照片,绘出让人眼前一亮、驻足留恋的照片墙。 银白色墙壁上,牡丹花肆意绽放。 每朵国色牡丹下,都有一张江陵照片。 升学宴上,江陵与黄芹、江河合照;领取奖学金时,江陵举着印有韩氏集团的牌子;喜提高考状元时的平静眉眼;喜提中考状元时的一点欢喜……还有角落里,藏着些许私心的,小分队在北海公园划船时的合影。 江陵喝完牛肉汤,韩四海接过碗。 江陵轻咬油旋饼,双眸映着自行车比小汽车多的街道。 韩四海双眸亮亮,嗓音娇娇,“陵陵师姐,我们什么时候上课呀?” 上课?江陵停止对油旋饼作案,呆呆望着缺了一角的油旋饼。 韩四海迫不及待,“今晚,好不好?哎呀…你坐了一夜火车,肯定很累!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好不好?” 江陵轻蹙眉心,“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上课?” 韩四海一愣,小脸皱成一团,漂亮的眉毛使劲儿拧起:啊?呜!天哪!陵陵师姐没有说过给我上课!可是——“之前,你在北京,不能给我上课!现在,你回洛川了呀,可以给我上课!以后,每一个寒暑假,你都给我补课,好不好?” “没空!”,江陵捏起油旋饼,狠狠咬了一口。 没空?韩四海直觉天塌了!不行,不能让天榻!他鼓足勇气,试探问道:“为什么呀?如果你嫌弃课时费低,我这就去向哥哥申请,给你加薪,好不好?” 江陵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去年暑假,她为金钱所诱,没有去洛川考古院实习。如今,大运河申遗在即,切不能误入歧途,“不是薪资问题,是我没有时间。” 没时间?你要干什么?好像上大学的女生都会谈恋爱!韩四海身心紧张,“你,你,你背着我交男朋友?” “没有!”,江陵下意识否认,随即眉心皱起:背着你?什么叫背着你?小屁孩! 韩四海顿时宽心,喜笑颜开,“那…你为什么不赚我的钱?” 江陵咽下油旋饼,“我要去洛川考古院实习,为大运河申遗尽微薄之力。” 正文 第29章 燕园 洛川考古院。 王院长亲自陪江陵去人事办公室报到,并送她去隋唐大运河申遗工作小组,“何组长,这是江陵同学。” “院长,不用介绍,我们都知道。燕大考古系高材生,省状元嘛~”,何组长满脸笑意,朝江陵伸出手掌,“小江同学,我是何苍山,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江陵回握何组长手掌,以表礼节。 本次大运河申遗工作,由8省35城携手进行。 隋唐大运河作为中国大运河不可或缺的部分,是申遗的重中之重。 去年年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遣专家,前来考察评估。 眼下,虽临近年关,但整个申遗小组都忙得热火朝天,毫无准备回家过年气氛。 江陵领到的任务是整理回洛仓、含嘉仓最新考古发现资料,形成初始简报,供诸位专家参考。 回洛仓始建于隋,隋亡后便废弃;含嘉仓是唐朝国家粮仓,见证大唐盛世的繁华、万邦来朝的气象。 回洛仓资料较少,含嘉仓资料较多。 历时十五天,江陵才稍稍理出些头绪,暂时确认唐玄宗天宝八年时,含嘉仓储粮580万石,约占全国储料48.3%份额。 她直了直清瘦的脊背,双手揉着僵硬的脖颈,抬眸瞥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空,左手摸着十分空瘪的小肚:该吃午饭。 午饭还是与韩四海一起吃。 这些日子,每日11:30,结束期末考试的韩四海都会提着三个保温桶出现在一楼接待大厅,美名其曰,“我也要为大运河申遗工作略尽绵薄之力!” 江陵诧异,“你如何尽力?” “喂饱你呀!”,韩四海大言不惭,满面骄傲,“我照顾你,你照顾大运河!如此说来,大运河申遗,我也有功劳!” 江陵没好气地回,“我用你照顾?” “怎么不用呢?”,准时出现的何苍山,满眼贪婪地盯着保温桶! 哎!江陵疾速入座,生怕晚一秒钟就抢不到饭。 工作组伙食还算可以,但比起韩四海的私人小灶,还是相距甚远,以至何苍山常尾随江陵身后,蹭韩四海的饭吃。 韩四海乐见其成。 第一日,把自己的保温桶让给何苍山吃,空着肚子去买肯德基。 第二日,便学乖了,带了三只保温桶。其中两只菜色一模一样,自己与陵陵师姐吃;另一只多了三块红烧肉,送给何苍山吃。 一来二去,他与何苍山越混越熟,得以不再害怕保安驱赶,堂而皇之地呆在接待大厅。 有时,他一坐就是一下午,一边做寒假作业一边等江陵下班,兴冲冲地拿着错题,满脸虔诚地请教。 今日汤品是蹄花汤,主食是白米饭,四道菜分别是可乐鸡翅,清蒸大虾,青椒肉丝,凉拌海蜇。 有荤有素,营养均衡。色彩漂亮,味道可口。 江陵一边喝汤一边滑着朋友圈,查看世间大事,以免又遭人吐槽自己生性冷漠。 Lily和男朋友去太湖钓鱼,整整三小时,啥都没钓到,还被湖风吹感冒。 阿风继续自学新闻系课程之旅,已经读完大一上学期所有教材,并同三位新闻系学子建立小群,畅想来日成为大记者,采访各大风云人物。 大雪穿着半袖坐在书桌前,吃着各种色彩的糖葫芦,书桌上还有两碗麻辣烫,一碗是老式的,另一碗是麻酱的。 …… 江陵手指一顿,双眸一凛——“我与猫友共赏今日故宫雪景。” 文字下方的九张配图皆以白雪皑皑,红墙黄瓦的故宫为景,景前的学姐张思佳抱着各色猫猫。 一只猫猫有点不耐,余下八只猫猫皆配合她摆出各种姿势造型,明媚着清冷无声,苍凉壮阔的紫禁城。 “陵陵师姐!”,韩四海甜甜又高亢的嗓音响起。 江陵放下手机,“恩?” “下雪了!” 下雪?江陵手中勺子一滑,跌落进青椒肉丝。 江陵疾速转眸,瞥见玻璃窗外的零星雪花。 …… 雪花越来越大,直有鹅毛大雪之势。 江陵心生欢喜,“散步吗?” 你约我散步?韩四海眼眸亮亮,“嗯嗯!” 二人走出考古院,走进旧时洛阳城。于漫天风雪中,望见应天门遗址,聆听大唐盛世遗音。 壮阔又寂静。 昔日壮阔,今时寂静。 大雪淹没全城,路上并无多余行人,只有凛冽而来的风声,簌簌而下的雪声,以及彼此的呼吸声。 江陵走了许久,步伐坚定,眉眼凛冽,一路东去,走过玄武门大街,抵达含嘉仓遗址。 “陵陵师姐,这是哪里?”,韩四海定睛瞧着前方正在施工的古迹。 “含嘉仓160号仓窖。” “!!!”,韩四海吸气,胸口起伏不定,嗓音激动万分,“这就是你说的申遗点?” 本次大运河申遗共有58处重点申遗点,含嘉仓160号仓窖便是其一。 上世纪70年代,考古队发现160号仓窖有大量碳化粮食,引得世界为之侧目。 此次为助力大运河申遗,拆除160号仓窖原有砖木结构保护工程,新建钢架保护工程,既能更好地保护遗址,又方便市民、游客参观。 韩四海望着风雪中的含嘉仓,略带担忧,“…这能申遗成功吗?” “走吧~”,江陵只请了两个小时假,现在还要回去上班。 “哦~”,韩四海微微垂头,清澈的双眸映着白茫茫的雪地:我说错话啦?陵陵师姐生气啦? “我看过世界文化遗产评定标准”,江陵放慢脚步,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意,“申报遗址需齐具历史、美学价值。从这点来说,含嘉仓完全符合要求。” 美学价值?韩四海回望被凶猛风雪蹂躏地绿色施工棚子:哪里美啦? —— 魏鸣远回来那日,距离年关只有四天时间。 一下飞机,他就赶来洛川考古院,想同江陵说几句话,再约她过年出去玩。 不想,正撞上从宝马车上下来,提着三只饭桶,穿着雪白雪白的羽绒服,宛若北极熊的韩四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魏鸣远强烈克制怒意:跟屁虫! 韩四海笑着打招呼,“远远哥哥,你从北京回来了呀?” 魏鸣远懒得理他,傲然转身,大步走进考古院,等待江陵中午下班,一诉情肠。 江陵一出来,韩四海就扬起笑脸,双眸亮晶晶的,“陵陵师姐,我给你们带了山药排骨汤!” 你们?魏鸣远这才注*意到江陵身后跟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 何苍山笑得合不拢嘴,“小四呀,孺子可教!” 前天,何苍山感慨排骨汤好喝。回家后,韩四海立马让阿姨备菜,于今日再来一锅。 江陵迈步到沙发前,侧身坐下,一边垂眸凝望保温桶,思索里面是何种美味家常菜,一边询问魏鸣远,“你怎么没回家?许阿姨不着急吗?” 韩四海飞速越过魏鸣远,坐到江陵身边,奶白色毛衣贴上她深黑色连帽卫衣。 “我妈去省银行开会”,魏鸣远坐到江陵对面,看着三份餐具若有所思。 来者是客,不好薄待。江陵推出自己的保温桶,又递上自己的餐具,“你吃这份。” 韩四海瞳孔一缩,脑筋飞速转着,“我醒的晚,10点才吃早饭,还不饿!陵陵师姐,你饭量小,我们吃一份呀~” “恩”,江陵捡起韩四海日常用的粉色筷子,瞥着茶几上的粉色勺子,“你用它?” 韩四海拿起勺子,笑靥如花,“好!” 魏鸣远眸光一闪,直想起身离开,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走!绝对不能走!如若一走了之,跟屁虫更会得意忘形! “小伙子,你学啥专业?”,何苍山一边炫排骨,一边打探消息。 “化学。” 韩四海奇怪,“放寒假这么长时间,你都在实验室洗瓶瓶罐罐?” “你才洗瓶瓶罐罐!”,魏鸣远狠狠夹起一块排骨。 “不洗瓶瓶罐罐?你留在北京干啥?” 魏鸣远狠狠咬碎排骨,呜咽回着,“实习!” 韩四海瞪大眼珠,圆圆的瞳仁满是纯真,“你好笨啊!连洗瓶瓶罐罐都要跟人学!你别跟他们学啦,跟我学!我五岁就会洗碗,我洗碗洗的可干净啦!” 江陵手腕微微摇晃,清冷双眸里的鱼香肉丝褪去颜色,不再活色生香,变成悲伤的黑灰色。 魏鸣远狠狠咽下排骨,“我去国贸实习。” 国贸?去北京旅游时,韩四海并未去过国贸,但依稀能猜到大概是个地点,“你去国贸洗瓶瓶罐罐?” “你才洗瓶瓶罐罐!”,魏鸣远再压抑不住心火,嗓音带着浓浓怒意,“我去国贸的投行实习,做金融实习生!” 金融?韩四海漂亮的眉毛一拧,“你不是学化学吗?怎么从事金融工作?真是不务正业!” 江陵噗嗤一笑,差点儿喷出鱼香肉丝,想起柳斯斯讲的那些小道消息。 魏鸣远不喜欢化学,之所以参与化学竞赛,纯粹是有点小天赋,又能拿到保送生名额。 高考不确定性太大,许阿姨不敢赌,魏鸣远也不想赌。拿到保送生资格后,就做好读四年化学专业准备。 与Lily相似,魏鸣远也计划毕业后进入金融领域工作,但他没有转专业打算。 许阿姨曾多方打探,了解到行业内幕,相比单纯的金融专业学生,各大投行金融机构更喜欢招聘具有理工科背景的学生。 即本科学理工,获得一定行业知识,再读一个金融硕士,具有一定市场眼光。如此,专业与市场相结合,方能投资出有前景的公司。 午饭接近尾声,何苍山最先起身,“小四呀,又麻烦你帮我刷筷子刷勺子刷保温桶啦~” “不麻烦!”,韩四海斗志昂扬,“前辈尽管专注于大运河申遗工作,这些生活小事,敬请交于我。” 正文 第30章 燕园 次日上班,何组长招呼江陵去角落,满眼八卦之光,“你喜欢谁?” “?” “小江同学,别害臊嘛~我是过来人,我懂,全都懂!” “我不懂。” 何组长挑明话题,“韩小四和那个北京回来的小伙子,你喜欢谁?” 喜欢?江陵心跳骤停,呼吸凝滞。 何组长深挖,“情窦初开的年纪——” 江陵收敛心神,眉眼清淡,“我和他们没有那层关系。” 没关系?何组长瞠目结舌,“一个千里迢迢来找你,一个天天给你送饭,这叫没关系?” “鸣远不是找我,只是回家,顺路看望老同学;韩四海不是给我送饭,只是——”,江陵压下心中异样,想起此前一闪而过的猜测,“只是想省钱省时。” “省钱?省时?” 江陵坚信自己答案,“如果请新家教的话,费用高昂,还无法保证学习效果。他只是借送饭为由,免费询问我错题而已。” 说罢,不待何组长反应,江陵立即闪身而去,重新埋首于含嘉仓资料中。 中午,江陵走出电梯,望见并肩站立的二人。 韩四海提着三只保温桶,魏鸣远提着二只打包盒。 江陵快步走向二人,鼻尖传来熟悉的酸甜味道,口腔不自觉地分泌口水。 魏鸣远微微一笑,送出一只打包盒,“不知道正宗不?你尝尝~” 江陵接过打包盒,纤细双指迅速拆开,双眸映着许久未见地——烤冷面。 “我问过Lily、大雪,她们都说你就爱吃烤冷面!三天不吃就想——” 话音未落,江陵已开始咀嚼第一口烤冷面。 香酥的冷面条卷着淀粉肠,浓郁的洋葱香、秘制酱香一齐袭来,刺激每一根神经。 虽比不上燕大堕落街上的头牌烤冷面好吃,但已得七八分神韵,深得江陵味蕾欢心。 一旁的韩四海飞速转着眼珠,略带乞求地望着何苍山:怎么办呀?陵陵师姐,不吃我的保温桶啦? 何苍山清了清嗓子,“小四呀,今天啥菜色?” “日本和牛!阿根廷红虾!彩椒火腿!清蒸芦笋!”,韩四海一口气报完菜名,偷偷瞟着江陵侧脸,祈祷她能回心转意,莫要再沉迷烤冷面。 奈何,江陵已深陷烤冷面不能自拔。 整顿餐食,江陵只扒拉几口米饭,夹了几口菜,喝了小半碗土鸡汤。 韩四海心中愈发难受,如花似玉、粉雕玉琢的脸蛋逐渐失去光彩,嗓音也闷闷的,“陵陵师姐,马上过年了,你还没告诉我——” “恩?”,江陵夹烤冷面的手指一顿。 韩四海深吸气,捏紧拳头,双腮微红,“你生日是几号?!!!” 关于这个问题,韩四海已经问了江陵17次。 自从江陵回洛川那日起,韩四海就开始日行一问例程,想提前知道陵陵师姐是2月几号生日,好举办一场盛大隆重的生日宴会。 无奈,江陵不疾不徐,皆眉眼带笑,“你猜?” 韩四海从1号猜到2号,又从11号猜到12号,再从21号猜到22号……无数次败北后,他终于泄气,不想再猜,而且还要当着魏鸣远的面询问陵陵师姐生日,再宣告自己是生日宴会主办人身份,禁止他为陵陵师姐庆祝生日! 江陵夹起一块烤冷面,“还猜不到?这都多少天啦?” 韩四海小嘴一噘,双脚一跺,耍起脾气,“我笨哪!我就是猜不到!” 江陵唇角上扬,双眸愈发欢喜。 非她存心逗弄,而是韩四海吃瘪样子,实在太可爱啦!好像一只撒娇娃娃!恨不能火上浇油,让他更为生气,好欣赏美人落泪画面! “你不知道吗?”,魏鸣远晒笑一声,眼光寒冷,“陵陵是——” “魏鸣远!”,江陵生气。 “……”,魏鸣远不敢再多嘴,埋头吃着自己带来的扬州炒饭。 事态紧急,时间紧迫,韩四海顾不得负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陵陵师姐,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生日是几号,但请你告诉我是上半夜,还是下半月?” 清澈的瞳仁闪着浓浓不安,高挺俊美的鼻梁带着几丝怯懦。 江陵心弦颤动,“下半月。” —— 大年二十九,17:00,办公室终于有了些许过年气氛。 四位专家着手贴对联,贴窗花,另四位专家挂灯笼、发礼品。 何组长坐在工位上包红包,一只带回家给上初中的儿子,另一只给迎面走来的、不苟言笑的冷酷实习生——江陵同学,“给你。” 江陵神色一呆,“这是?” 何苍山双眼放光,“给你的压岁钱。” 说是压岁钱,实则是蹭饭钱。这些日子,跟着江陵同学好吃好喝,可得略表心意,以免初三回来上班,被驱逐出蹭饭小分队,失去营养美味的午间大餐! 江陵接过红包,火速拆开,看见一张粉色人民币,心里涌起些许暖意,“谢谢何组长。” 何苍山每月只有300元零花钱,竟愿意用1/3预算包压岁钱,属实有点大方。 但只有小孩子才有压岁钱!江陵心间一酸,过了2月份,自己就真正变成成年人,再不是小孩子,再不会有人给压岁钱。 约莫四五岁时,她就盼着长大,盼着不让黄芹与江河操心。一恍经年,终于长到曾经幻想的年纪,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欢喜,而是一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静。 自己虽不再是小孩子,可有人是小孩子。 长大成人的第一步,就是给小孩子包压岁钱吧? 江陵唇角上扬,动身走到窗前,捡起专家们不要的红色边角料,双指握着剪刀,裁出一张红纸,再将其折成一个红包,用浇水粘上连接处,最后请何苍山用毛笔写上“学业有成”四字。 何苍山写的一手好字,擅长各家书体,曾拿过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 此刻,何苍山放弃最为熟悉的柳体,选择更为浑厚、庄重的隶书,以应江陵的深深期盼,祈愿来日韩小四能够突飞猛进,成为国之栋梁。 —— 大年三十,清晨,已于昨日傍晚闭店的黄芹去市场采买年夜饭食材,江陵揣好封完的红包,下楼,绕过山地车,徒步走去考古院。 考古院也在洛川老城区,位于应天门遗址西边,离江陵家1.8公里,骑车10分钟左右,步行25分钟左右。 以往,为了尽快整理新分发的资料,江陵都是骑车冲进不算繁忙的早高峰,可昨晚并无新分配的任务,眼下的江陵就慢悠悠走着,走过隋唐老街,穿过丽景门,走进考古院老旧又简陋的大门,走去接待大厅后身的食堂。 食堂只剩二位阿姨,一位叔叔,视线中仅剩十只包子,八颗水煮蛋,一杯豆浆。 “小江同学?还剩啥?”,何苍山声音响起。 江陵迅速抓起豆浆,插入吸管,狠狠吸了一口,再侧身露出水煮蛋和凉透的包子。 何苍山满眼失望,“哎!” 每逢节假日,食堂这帮人就对付了事!既减少餐品种类,又减少饭菜数量! 何苍山愤愤抓起四只包子、四只水煮蛋,转而期待起午餐:小四呀,旧年最后一顿餐食,你可要喂饱老夫!你放心,老夫不会亏待你,老夫定会为你美言! 韩四海来时,江陵与何苍山已坐在接待大厅20分钟。 韩四海一惊,长腿一迈,“陵陵师姐,你怎么下来了啊?” “没有工作。” “160号没有新发现了呀?” “恩。” 韩四海放下三只保温桶,兴冲冲地拧开粉色盖子,露出香气四溢的蹄花汤。 江陵咽了咽口水,挖起第一勺汤汁。 美好的午餐时光就此开启。 这顿饭吃得很慢,慢到韩四海有天荒地老之感,仿若他和陵陵师姐已来到时间尽头。 幸而何苍山时不时感叹,“好吃!”,韩四海才不至于生出更多非分之想。 饭毕,江陵用湿纸巾擦干净略显苍白的双唇、纤细白皙的手指,再郑重取出黑色羽绒服口袋中的红包,“韩四海,给你。” 这是?韩四海血液凝固,双眸怔怔盯着红包,映着‘学业有成’四个字。 傻了?江陵唇角上扬,将红包塞进韩四海掌心,“压岁钱!” 压岁钱?陵陵师姐给我压岁钱?韩四海瞳孔闪过千万种色彩,呼吸声里夹杂着惊天动地的快乐,“…陵…陵…” 何苍山悄身离开,留给二人独处空间。 “不喜欢?”,江陵挑眉。 “喜欢!”,韩四海攥紧红包,又松开红包,眼眶逐渐泛着胭脂色,唇角已是比春光还要明媚的笑意,“除了哥哥,还没有人给我压岁钱。” 江陵心间一酸。 她虽未曾打探韩四海家庭情况,但隐约能猜到其不幸,却不想除父母不靠谱外,其他亲人也是这般……还好,还好有韩名扬。 有这般好的兄长,方不至于流落街头,孤苦无依。 江陵收敛心神,不愿再陷入其中,起身,温声道:“我要上班了。” “恩!”,韩四海起身,高大的身子直挺挺站着,清澈纯真的鹿眼直视江陵远去身影。 —— 夜里,临近12点钟声敲响时,韩四海打来电话,稚嫩娇羞的嗓音响起,“陵陵师姐,我有一个新年愿望。” 正文 第31章 燕园 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电视中的舞蹈演员迅速撤离,主持人带着国泰民安的笑容走上舞台中央。 韩四海轻轻浅浅,纯真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好想好想为陵陵师姐庆祝十八岁生日。” 江陵眉眼黯淡,嗓音有几不可察的落寞,“换一个愿望。” “为什么呀?” 江陵瞟着电视中热烈的大红色,“即是新年,便不提不开心的事情。” 不开心?韩四海十分迷惑,可他心思细腻敏感,隐隐约约察觉陵陵师姐似乎有点小落寞,便立即转换愿望,“我还有一个心愿!” “恩?”,江陵身心紧张,满目期待。 主持人开始倒计时,“10-9-8——” 黄芹端上刚出锅的饺子。 韩四海稚嫩的、骄傲的愿望响起,“我许愿下学期期中考试能够重新回到倒数第十名!” 江陵噗嗤一笑,眼角眉梢皆是暖色。 黄芹一惊,“你咋啦?” 电视机传来四海升平的声音,“3-2-1!” 新年钟声已经敲响,主持人说出响彻神州大地的祝福。 江陵眨眼示意黄芹无事发生。 黄芹不信,“没事?你笑成这样?” “陵陵师姐——”,韩四海略带迟疑,小小害怕,“你在笑我笨嘛~” “没有”,江陵举筷夹起第一只新年水饺。 《难忘今宵》的背景音响起,歌手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不论天涯与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伴着四海欢呼,山川万里,江陵咽下第一只水饺,“加油。” 为帮助韩四海实现新年愿望,大年初二这天,江陵再次走进韩家,成为韩四海的一日寒假家教。 课程主要围绕解答高中学习困惑以及下学期学习计划进行,细枝末节才是错题解答。 韩四海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怎么办呀?再这样下去,我还如何考上燕大?” 你还想考燕大?江陵啼笑皆非,迂回提醒,“每年高考,燕大在洛川录取几名学子?” 韩四海看过三十三次本市高考录取红榜,每次都能看见与江陵同去燕大的九人! 烦死啦!他厌厌回,“文科五名,理科四名。” “你是第几名?” 韩四海转头不语,红润小嘴抿成一条线。 江陵好笑,“不说话?分数不是你考的?名次不是你拿的?敢考不敢认?” 韩四海猛地回头,“倒数第一名!” 一中是省重点高中,分为火箭班、实验班、平行班。 像韩四海这种分数低,走后门进校的学子,自是被分配到柳斯斯曾经就读的平行班。 分班时,一中曾贴榜公布高一新生中考成绩,韩四海是无可争议的倒数第一名!但等到期中考试时,他靠着暑假的笨鸟先飞以及开学后的刻苦学习,一举爬到全年级倒数第十名位置。不想,两个月后的期末考试,因化学只考了49分,再次回到倒数第一名位置。 江陵垂眸扫视年级大榜,轻声安慰,“别泄气,文理分科后,你就会飞升。” 韩四海攥紧拳头,双眸燃起斗志,“我要进文科火箭班!成为王铁人的学生!再次成为陵陵师姐的师弟!” “……”,江陵双指划过他只考了79分的地理成绩:有点难哦~ 时针指向5,江陵拎起双肩包。 “陵陵师姐!”,韩四海放下粉色水性笔,稚嫩的嗓音带着一股执拗:“已经二月啦,你还没告诉我你生日是几号!就算是下半月,你也要告诉我呀,我好筹备你的生日宴会,庆祝你年满十八周岁,长大成人!” 事已至此,江陵不好再逗他,准备说出真相,“我生日是——” “小江老师!”,韩名扬推门而入,眉飞色舞,“我搞了三只帝王蟹,一起吃晚饭?” 帝王蟹肉质紧实,香甜味美。蟹腿又长又宽,蟹壳包裹着晶莹透亮的白米饭,引人垂涎欲滴。 韩四海巴掌大的小脸几欲钻进蟹壳里,一口口嗦着蟹肉拌饭。 韩名扬摇晃着镶嵌了一颗红宝石的酒杯,“小江老师,课时费我已转你微信,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为我弟弟补课。” 暴发户!江陵眼皮一跳,擦拭手指、唇角,起身去找司机,让其送自己回家。 韩四海抬头,娇气抱怨,“哥哥,就赖你!” “赖我啥?”,韩名扬抿了一口红酒。 “如果不是你突然进来,我就知道陵陵师姐是2月几号生日。” 韩名扬坏笑,“你不知道她是几号生日?” “不知道呀!她一直不肯告诉我!” 韩名扬晃着红酒杯,挑眉,“我知道!” “你知道?” 早在请家教前,韩名扬就看过江陵资料,“她生日是个极其特殊的日子。” 特殊?2月的特殊日子?难道是——,韩四海恍然大悟:情人节!对!一定是情节!一定是情人节! 难怪小江师姐推三阻四,原来她生日是情人节呀。 嘿嘿~嘿嘿~嘿嘿。 太好啦!2月14日那天,我给陵陵师姐过生日,陵陵师姐就无法抽身,接受其余男同学们的表白! —— 2月14日,12:30,一行人吃完午饭。 韩四海麻溜收拾好饭桶,笑容甜甜,“陵陵师姐,我先回家,晚上见。” 未等江陵回复,韩四海便提着饭桶跑路,高高的身影呼啸而去。 江陵呆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接待大厅,心里怪怪的:你不做作业了吗? 一下午,江陵都沉浸在莫名情绪中,眼前的含嘉仓逐渐幻化为韩四海。 比起夏日初见时的他,茫茫冬日的他,脸蛋已经成熟三分,可眉眼还是略带稚嫩,透露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炽热。 高挺俊逸的鼻梁,时隐时现的小梨涡,负气撒娇的红润小嘴。 “小江同学,漂亮不?”,何苍山指着怀里的玫瑰花。 “还行”,一如既往的淡漠。 今天是情人节,四处都是玫瑰花影子,耳畔都是各种告白。 “老婆,我爱你。” “老公,晚上见。” “死老头!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 所以,韩四海不留在楼下做作业,是要偷偷跟女同学过情人节? 柳斯斯说,像韩四海这样的人,是女同学眼中的抢手货! 如果不是在洛川一中,这种顶级学霸云集的地方,韩四海定然每晚都要提着一塑料袋情书回家。哪怕是在一中,隔三差五,也有女同学不以学业为重,主动向他告白,想跟他搞对象,谈恋爱。 真烦!小孩子家家,谈什么恋爱? 江陵晃了晃脑袋,强制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双眸对准含嘉仓,继续研究它的窖穴储藏法,何以让粮食长期保存。 17:45分,韩四海折返考古院,左手提着一只粉色大盒子,右手提着一只粉色小盒子。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灰突突的玻璃门,朝收发室微笑,“爷爷好。” 下一秒钟,他愣住了。 敌人已经提前到达战场! 魏鸣远从沙发起身,扶了扶眼镜,周身一抹肃杀之气。 韩四海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步迈向魏鸣远,斜眼望着沙发一角的鲜红玫瑰。 好丑!还自私!花丑!人自私! 今天是陵陵师姐生日,你竟还想着跟她表白、占有她,都不想着为她庆祝生日! 这可是她十八岁生日!一生只有一次的长大成人生日! 魏鸣远学着韩剧男主的样子,抛起自己的灰色大衣,再悠然坐进沙发,“小孩,今天是情人节,你来凑啥热闹?” “第一,我不是小孩!”,韩四海攥紧两只盒子,义愤填膺,“第二,今天不是情人节,是陵陵师姐的生日,我来为陵陵师姐庆祝生日!等她下班,我还要带她去我亲手布置的花房!” 魏鸣远再无怒意,唇角噙着笑,手指摆弄着玫瑰花瓣,“你不知道吗?陵陵是2月2——” 韩四海竖起耳朵,小耳蜗动来动去。 魏鸣远抚摸玫瑰花心,以一种略带暧昧,又略带嘲笑的语气说,“陵陵是2月29号生日。” 2月29号?!!!韩四海目瞪口呆,血液倒流,呼吸凝滞,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不会的,陵陵师姐不会是2月29号生日!陵陵师姐绝对不会是2月29号生日! “啪叽”一声,两只粉盒子跌落在地。 韩四海回神,望着粉盒子,心口痛痛! “下半月”,陵陵师姐眉眼清淡。 “新年,不要提不开心的事情”,陵陵师姐嗓音带着一丝落寞。 “她生日是个极其特殊的日子”,哥哥眼角眉梢都是坏坏笑意。 天哪…为什么有人是2月29号生日?为什么这个人还是陵陵师姐?韩四海眼眶泛红,心里更痛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陵陵师姐?!为什么让她四年才过一次生日?!!! 魏鸣远偷偷瞟着他:这小子咋啦?咋不说话啦? 下一秒钟,老旧的电梯门打开。 江陵走出电梯,第一时间瞧见韩四海。 小脸悲伤落寞,眼里水光一片。 第二时间看见魏鸣远,只见他坐在沙发里,安稳如山,仿若无事发生,神色间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得意。 江陵一步步走向二人,心里升起一抹火气,又升起一抹心疼,满是质问地瞪着魏鸣远,“你欺负他?” 魏鸣远委屈,“我欺负他?他不欺负我,我都谢天谢地!” “陵陵师姐——”,韩四海再无法克制情绪,眼泪奔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嗓音颤抖痛苦,“…陵陵…师姐…” 江陵火大,恶狠狠瞪着魏鸣远,“他哭成这样!你不欺负他,他能哭成这样?!!!” 正文 第32章 燕园 魏鸣远有苦难言,直觉比窦娥还冤,“陵陵,你相信我,与我无关,我就和他说你生日是2月29号,然后他就哭啦,还哭得稀里哗啦!” “哇”的一声,韩四海哭得惊天动地,不值钱的眼泪倾泻而出,“陵陵师姐!你怎么能是2月29号生日呢?呜呜呜呜……陵陵师姐,怎么办呀,你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呜呜…呜呜…恩…呜呜” 魏鸣远摊手:看吧~不是我的锅。 江陵头大,不知如何是好,只低声沉吟,“别哭啦。” 韩四海不为所动,“陵陵师姐…你好可怜呀!我好心疼你呀!我不要你这么可怜…” 可怜?我哪里可怜?江陵火大,嗓音吓人,“别哭了!我只是四年过一次生日,又不是死了,可怜啥?哭啥哭?!!!” 顿时,韩四海哭声变小,变得几不可察,三颗泪珠在眼眶徘徊,“恩…呜…恩…陵陵师姐…恩…呜…别生气…我不哭啦…恩…呜…” 江陵心火愈发旺盛,指着沙发角落,“坐那儿去!” “恩!”,韩四海抬脚向前,突得转身,一屁股坐在沙发右角,死死压扁玫瑰花! “我的花!”,魏鸣远惊吼一声,双眸满是愤意。 韩四海满脸抱歉,眼角还挂着晶莹剔透,楚楚可怜的泪珠,“远远哥哥,对不起呀,我赔你钱。” “你赔得起吗?”,魏鸣远恨不得抡起拳头揍他! “一束花而已——”,江陵微微俯身,捡起地上那两只粉色盒子,“他家财万贯,有何赔不起?” 韩四海掏出手机,“远远哥哥,作为补偿,我赔你两束花,不,我送你三束花,好不好呀?你这花多少钱?我转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魏鸣远呼吸声加重,双眸映着韩四海人畜无害模样。 “送我的生日礼物吗?”,江陵提着粉色盒子,闯进二人之间的狭小空地。 魏鸣远心下一暗,后退到沙发左角,闷头坐下。 “恩!”,韩四海眼眸光亮,像是清晨露珠般清澈美好。 江陵坐到两人之间,纤细白皙手指拆开粉色小盒子。 一条流光溢彩的粉色手串,串起宛若童话梦境中的粉色珠珠,中心处的粉色爱心雕刻着亮晶晶的JL字母。 魏鸣远眼神一闪:你小子,暗藏鬼胎! 韩四海小鹿般的眼珠瞟来瞟去,最终落在江陵清淡的眉眼间,“陵陵师姐,你喜欢吗?这是我托陈天一找人从香港买回来的pandora!” pandora是无数少女的梦境,柳斯斯有几颗珠子,Lily带过两串蓝色珠子,大雪有三盒各色珠子。 江陵恍神,她不了解pandora的故事、品牌涵义,只知其造价不菲。 简单的一颗珠子,够黄芹卖10碗牛肉汤,够她买一个月的包子吃。 江陵从不缺钱花,可不知是家境清贫之故,还是生性不爱购物之故,她向来花不了几个钱,每日只简单吃喝,从未买过多余物品。 “陵陵师姐,我帮你戴上呀!”,韩四海眨巴着眼睛,宛若等待主人下令的哈巴狗。 “陵陵从不戴这些”,魏鸣远抢过手链,塞进盒子里。 “啪叽”一声,粉色礼品盒合上,关上绮丽梦境。 江陵回神,飞速拆开大粉盒。 嘿嘿,是一只略微毁容的HelloKitty造型蛋糕。 没有毁容的猫猫头发话,“陵陵师姐,是草莓加香草口味呦~这个大号樱桃,不是樱桃,是智利空运的车厘子!” 车厘子?魏鸣远举起蛋糕叉,一叉子叉碎Kitty脸蛋!又一叉子为Kitty开膛破肚! —— 2月27日,17:00。 江陵按着电脑关机键的手指一滑,滑向鼠标右键。 距离寒假实习结束只有1小时,江陵早就提交完所有手头工作。 按理,此刻的她,应悠闲地捧着一杯热茶,走到贴着红色窗花的白色塑封窗前,遥望不远处的应天门遗址。 可江陵心有所恋,她再次点进word文档,浏览于昨日整理完毕的《隋唐洛阳含嘉仓出土铭文砖基本情况》。 江陵整合前人研究,形成这份报告。 含嘉仓共有400余个圆形仓窖。大窖储粮万石以上,小窖储粮也有上千石。 各仓窖形制基本相同,大仓窖口径18米,深约12米,小仓窖12米,深约6米,均呈圆缸形。 作为代表的160号仓窖,历时千年,尚完好保存粮食,再现大唐盛世的富裕安康。 随粮食一齐出土的,还有铭文砖。 铭文砖正面镌刻的“含嘉仓”三字,使得考古人员确定此地即为唐朝国家粮仓! 除确定此地为含嘉仓外,铭文砖还记载储粮时间、粮食来源,糠米数量以及管理吏员姓甚名谁。 时,天下粮食通过水路转运至洛阳含嘉仓,又从含嘉仓转运至各地。后,因大运河水量渐小,加之政局动荡、朝局不稳,漕运效率下降,含嘉仓便陷入废弃之地。 …… 17:59分,江陵关上电脑,起身向何组长告别,“再见。” 何组长哈哈一笑,“小江同学,感谢你为大运河申遗工作做出的贡献。” “份内之事”,江陵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一如初见,何组长伸出手掌,“小江同学,六月再会。” 今年六月,第三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应在多哈召开。 届时,申遗工作小组会带着数万同仁心血走向世界,宣告中国大运河的辉煌灿烂,而吾辈虽不能亲临现场,但哪怕远隔千里,也能借着大屏幕,体会到那份或是荣幸之至、激动万分的心情,或是失之交臂、来年再战的斗志。 此正是古人所言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无论在北京,还是在洛川,我们的心魂始终在一处。 这一处即是从盛世大唐而来的一块铭文砖,亦是流经千年,重焕生机,纵贯神州华北平原,联通五大水系的大运河。 —— 冬日的洛川站,多了几分苍凉悲壮。 人们于混乱嘈杂中道别,奔赴神州各地。 韩四海又换了一件白色羽绒服。 短款,只到腰下位置,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 他左手提着桶2L矿泉水,右手是新打包的麦当劳,“陵陵师姐,上车后,要趁热吃哟~麦辣鸡腿堡,凉了就不好吃啦~薯条,凉了也不好吃~我给你要了6包番茄酱!” 对江陵而言,车站的食物都有点贵。 不过,此刻她无暇关心这些,注意力都在韩四海的白色羽绒服上。 这个问题,她想过好几次。之前,没有精力问。此刻,终于捉住机会,“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呢?怎么每天都穿白色羽绒服?” 韩四海双膝微屈,抬起胳膊蹭着江陵的黑色羽绒服衣袖,“为了配你呀!” 配我?江陵垂眸扫视两人相贴之处。 韩四海高抬下巴,很是臭屁,“黑白配!” 黑白配?江陵哭笑不得。 “旅客朋友们,由洛川开往北京西方向的K81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口检票。” 江陵举步向前,双眸直视3号检票口。 韩四海追上,“陵陵师姐,我们不是黑白配吗?” 江陵脚步一顿,“不是。” 韩四海哑然,“啊…” 江陵抬脚向前,涌进排队人群。 韩四海呆立原地,心下失落:明明很配呀~ 人群熙攘,说话声、通话声此起彼伏,一齐落进江陵耳畔。 江陵直觉少了点声音,回身望见仍傻呆呆提着水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面惆怅的俊采少年。 她抬起胳*膊,招手,“快点!” 韩四海眼神一亮,七八个跨步冲到江陵面前,行走间卷起阵阵爱之风,掌间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汉堡薯条炸鸡味。 人群飞速向前,二人先后通过闸机,快步走下一层层楼梯,望见等候已久的K818。 韩四海心脏一抽,盛夏时节的痛感再次来袭:破火车!又要带走陵陵师姐! “韩小四——”,江陵淡淡开口。 “嗯嗯?”,韩四海每根发丝都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欢乐:陵陵师姐叫我小名哎! 江陵清了清嗓子,嗓音比冬风还要凛冽,“你知道黑白无常吗?” 黑、白、无、常?!疑惑间,江陵已走向第18节车厢。 韩四海紧忙追上去,“好像听过……” 江陵呵呵一笑,“黑白无常,厉鬼索命。” 韩四海呆愣原地,车厢检票员手指一抖,差点扔掉江陵的硬座车票。 江陵取回车票,侧身上车。 韩四海回神,慌乱取出站台票,踉跄走进车厢,追上冲去119号座位的江陵。 熟悉的座位编号以及略微熟悉的面庞。 118号女生赫然起身,站到过道,为江陵让路,“江神,我们又相遇啦!” 江陵疑惑,“你是——” 118号抓住江陵手腕,“我是118号呀!” 江陵扫视座位标识牌,“你当然是118号。” 118号激动,“不是这个118号,是夏天的118号!去年暑假,你也坐119,我也坐118。” 江陵恍然,“原来是你。” 118号更为激动,攥紧江陵手腕,“江神!谢谢你记得我!” 江陵尴尬点头,“可以放开我?” 118号松开手掌,懊悔,“哦…哦…对不起呀…江神…我抓痛你了吗?” “没有”,江陵越过空荡荡的位置,坐在119号上。 2L矿泉水桶以及麦当劳打包袋随之占据座位前的小餐桌。 118号脸色一红,“江神,他是你弟弟吗?上次,也是他送你上车。” “你才是她弟弟!”,韩四海满面不忿! 江陵轻飘飘地回,“我没有弟弟!” 韩四海轻扬下巴,俊美的下颌线闪着臭屁之光,“听见没?我不是他弟弟!” 江陵更为轻飘飘地补充,“他是我学生。”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考古专业问题描述,以及前文涉及专业描述,未来涉及专业描述,均为网上整理而来,非原创。当然,一些匪夷所思的观点,譬如江陵写百家争鸣是因为先秦诸子闲的没事干之类,确为原创。 —— 不知不觉,写到10w字啦,聊聊一些感想和心路历程。 1、关于想要被看见的问题 有看到读者的鼓励,说很喜欢这个故事,是市面上少见的女强男弱类型,让我耐心一些,不要着急,慢慢写下去,耐心写下去。 恩,其实动笔写这个故事前,我就清晰地知道它不是市场欢迎的类型,无论是人物设定,cp设定,还是故事背景层面,但我很想写这个故事,就动笔写啦~ 我都不知道它算是校园背景,还是都市背景。它应当是与一般的校园文不同,没有聚焦于比赛、考试之类,但前期又不是都市类型。 起初,有做好单机写完这本故事的心里准备,但随着有人来看,会渐渐生出一些贪心,希望这个故事被更多人看见,故事里的人被更多人看见。偶尔也会自责,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导致像陵陵这样有力量的人没有被更多人看见。 2、关于卡文问题 前5章改了很多回,怎么写都不是很满意,后面下定决心,绝对不再改,一股气写完再说,就渐渐接受前5章。从6章开始算是一气呵成,没有大改过2遍。 行文间,我能感知到诸多问题,男女主cp感不足,环境描写不够好,转换场景不流畅,细节描写不充分……可我当下的能力只在这里。我真的尽力啦。我完全与自己和解,也接受自己只能写到这种程度。大概是写到16章左右,偶尔会有得心应手感觉,每每写到404宿舍生活,会觉得很快乐。 3、关于人物问题 ①这篇文能写到这里,我会感觉完全是陵陵的人格魅力在撑,是她自己还要走下去,以至我继续写下去。她本应更有光芒。 ②或许是我笔力不足,控制不了人物;或许是他们活了过来,以至我生出恻隐之心。 或许你们能感知到,最开始,我对江河和鸣远都没有善意。 最初设定里,他们都是我最不喜欢的那类人——彻头彻尾、没有缺点的绩优主义者。但随着故事深入,我对他们的后续设定已经偏离最初结局。 我对鸣远生出恻隐之心是在小分队夜游北京,他唱《OnenightBeijing》时,我有感受到他的魅力、失落、弧光。 从那晚之后,我对他的偏见就消失了,或许在更早前吧,他从省城赶回来,劝陵陵不要报考古系。 ③关于韩家兄弟。 最初设定,韩四海有二重作用。 其一,理想层面。他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虽然他貌美如花,家财万贯,但他其实挺普通的,就是很普通的存在,智商、性情、能力都普通。他最感动我的地方,就是他没有理想,所以他会把陵陵的理想当成自己的理想。(我也会这样,我也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所以会感动、会羡慕、会希望碰到很坚定很值得的一个人,把她/他的理想当成自己的理想。) 其二,金手指层面。因为考古学家注定一生清贫,但我舍不得陵陵为金钱所迫(虽然陵陵不花啥钱,但有钱就会更有底气吧),所以有了故事前期韩四海家财万贯的设定。另外,韩四海要是没有钱的话,陵陵和他的故事也无法展开,他们压根不会相遇。大家应该能感觉到,韩四海有挂件成分。 他的确作为陵陵的挂件存在,而韩名扬作为韩四海的挂件存在。 奇怪的是,韩名扬作为挂件的挂件,竟然意外地有张力,有存在感,有人物魅力。这大概就是在那个风云际会的年代,能够白手起家那批人的人物特质吧。 ④关于404宿舍成员。 最开始没有想到会对她们着墨如此多。 可能因为她们各有性格,以至我渐渐生出喜爱之心。 作为学霸、学神以及这个故事里的其他相较普通的人,除了江河和魏鸣远外,大家都有非常明显的为人不喜之处(缺点)。正是这份不喜,使她们活了过来。 说是缺点,其实只是世俗层面,他人眼中认定的缺点,实则是性情,个性。 ⑤斯斯和小四是最幸福的人吧。 我认为人有普通的权利,普通不是原罪,不是不配;亦无分优缺点,只是自由行事的权利。 4、关于后续故事 故事分为学生时代和工作时代两部分。 因为中间相隔数年,人物的心境、性格会有一定转换,我还在纠结是分为两本,还是一本,尚未决定。 大家不用担心,现在陵陵即将开启大一下学期,会以大四毕业结束为校园部分的终点,大概30-40章才会结束吧。 我没有存稿,有的话就是1-2章,都是写着写着就会跃然纸上,但大概都能保证如期更新。 5、关于陵陵外貌。 很多年不看小说啦,早年看的小说都有对女主外貌描写,而女主都挺漂亮。 哎,我还无法确定,是否应该切实动笔描写出一位小说女主,长得不漂亮,不是校花系花,所以没有正面描写过陵陵的外貌,眉眼,鼻梁,但你们应该能感知到陵陵不漂亮吧? 陵陵是中人之姿,略有神采。 172,很瘦,平胸,腿长,冷白皮,气质清冷,神色淡漠。 6、很开心大家喜欢,愿意看《冷月光》这个故事。 正文 第33章 燕园 江陵回到404时,书桌上堆满礼物。 大雪心尖上的哈尔滨红肠,阿风送的古凉州夜光杯,Lily亲手挑选的长兴紫砂壶以及——两套童装! 一套喜气洋洋的女童红色拜年服,一套福气满满的男童红色拜年服! 江陵唇角抽动,“我没有孩子。” “我知道呀~”,Lily揭下黑珍珠面膜,神采飞扬,“以后会有呀~” “……”,江陵面无表情,极力克制情绪。 “陵陵,你可别小瞧它!”,Lily莹光水润的小脸泛着幸福光芒,“恩~虽然它不是商场里的品牌货,但它已远渡重洋,销往欧洲。假以时日,必会风靡全球,成为中式童装TopOne!” 江陵收好拜年服,“你家生产的?还是你男朋友家生产的?” Lily家开童装工厂。 很巧。 Lily男朋友家也开童装工厂。 二人自幼相识,于太湖之畔的织里小镇一并长大,时常去对方家工厂玩耍,看着大人们造就一件件童装。 “嘻嘻~一起生产!”,Lily满脸幸福,笑如蜜水,像极恋爱中的可爱女人,再不复锱铢必较,惹人厌恶形象。 江陵懒得理她,转头撕开红肠,轻轻咬了一口。 呜!好吃! 经过烘烤的猪肉带着江陵从未品尝过、无法形容的香气。 江陵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小半根。 Lily并未离去,静静盯着江陵吃红肠。 又三秒钟,阿风走到Lily身侧,一齐盯着江陵吃红肠。 再五秒钟,大雪也加入盯江陵吃红肠队伍。 江陵咽下最后一口红肠,唇齿间都是猪肉白丁香气。 好想再吃一根!江陵意犹未尽地、恋恋不舍地将红肠包装皮扔进脚下垃圾桶,再拿起深蓝色洗脸盆。 “等等!”,Lily略带怒火,“你要洗脸刷牙?” 江陵点头。 阿风试探,“你准备上床睡觉?” 大雪期待,“没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什么事情?江陵摇头。 大雪瞟着江陵的黑色双肩包,“包里有什么?” “有一只凉透的麦辣鸡腿堡,你要吃吗?”,江陵拉开锁链,展示剩余食物。 Lily生气,“江陵!” 阿风拉住Lily胳膊,“算了!她不懂!” “她不懂?她是三岁孩子吗?”,Lily张牙舞爪,恨不得撕碎江陵,“三岁孩子都懂,她还不懂?!” 江陵奇怪,“我不懂?我有啥不懂?” 大雪幽幽叹气。 Lily爆炸,“江陵!你放寒假回校,都不知道给我带礼物吗?!!!” “你没让我买礼物”,江陵深感无辜。 Lily更为爆炸,“还要我让你买?我们咋都给你带了特产?!” “我没让你们带”,江陵撇嘴,眼里带着无奈。 得!合着还是我们自作多情?!!!三人齐齐瞪着江陵,眼珠直要蹦出眼眶。 江陵直直回视三人,没在怕的~ Lily最先撤离,伸手取回紫砂壶,“我后悔了,我不送你。” “随你”,江陵不以为意,我又不喝茶,我要紫砂壶干吗? 阿风进退维谷。她真的很想取回夜光杯!可从小到大的教养告诉她,不能如此为人处事!可是…她真的很想取回夜光杯呀!她宁愿砸碎夜光杯,也不想送江陵!狼心狗肺的女人!比千年黄土还硬的臭女人! “怎么?”,江陵瞟着阿风,眼神清淡,“你想收回夜光杯?” “……”,阿风沉默不语,极力压抑怒火:我要有教养!我要有教养!我要有教养! 江陵嗤笑,“快拿走!我又不喝酒!” 得~阿风再顾不得教养,愤而取回夜光杯,放到大雪桌上! 哇哦~拥有四只夜光杯的大雪眼前一亮,怒火消失三分,幽幽道:“我的红肠呢?” “明知故问”,江陵指了指略鼓的肚子,随即转大雪20元钱,“够吗?” “不够哦~”,大雪趁机抬价,一脸坏笑,“这可是我从冰天雪地,千里迢迢,穿越人山人海,背回燕园的红肠!区区20元,怎够?” 江陵冷笑,“明天的热水,还打吗?” 打热水是宿舍生活的一个难题。 根据《404宿舍公约》,四人每人一周,轮流打热水。江陵阿风皆能如期完成,Lily大部分时间也如约完成,只有大雪隔三差五忘记打热水。 每次轮到大雪打热水那周时,就相当于江陵又打了一周热水。 想到这里,大雪立刻服软,献上仅剩的红肠,“好陵陵,送你吃。” …… 阔别数日,再次回到燕园,梦境依然香甜。 江陵就这样,于甜甜的、淡淡的梦境中度过了十八周岁生日。 前半夜,江陵梦见自己坐在北邙山间啃麦辣鸡腿堡;后半夜,江陵于半空中瞧见自己叼着哈尔滨红肠潜入金上京会宁府。 初春寒凉的晨光刺透窗帘,照醒睡梦中的学子。 江陵睁开双眼:新学期开始啦~ 本学期课程与上学期大致无异,除选修课、实验课外,只多了两门公开课:军事理论、计算机基础。 两门课程皆枯燥无聊,多上一节,都是对身心的极致虐待。 可江陵不是轻易放弃之人,只好硬着头皮学习,瞟着那些生硬理论。 课间休息,大雪跳到江陵课桌前,“好消息!有人请我们宿舍吃饭!” Lily讶异,“谁呀?” “我男朋友~”,大雪笑容略带一抹羞涩,眉宇间尽是趾高气昂。 她终于找到新男友,可以尽情地幸福,气死大洋彼岸的前男友! “恩…”,阿风也有一点羞涩,“我原本不想说,但大雪说了,我也说吧~这周大雪男朋友请我们吃饭,下周我男朋友请你们吃饭。” Lily惊讶,“你也交男朋友啦?谁呀?” “恩…恩…恩”,阿风说话断断续续,神色愈发羞赧,“他是新闻系的大二学长。” 江陵合上《军事理论》课本,“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新闻系?” 大雪曾悄悄带江陵与拥有八块腹肌的国关学院帅哥去食堂会餐,并千叮咛万嘱咐,“陵陵,你要帮我保密哟!要是让Lily那个大嘴巴知道,定会嚷嚷得人尽皆知!” 可阿风过了一个寒假,就有了新男友? 微信聊几句天,忆一下峥嵘往昔,畅想一下锦绣前程,就在一起啦? 这速度未免太快? 吃饭速度更快! 第一周周末,江陵随三人去五道口吃韩餐。 第二周周末,江陵继续随三人去五道口吃韩餐。 第三周周末,Lily的男朋友Ben从上海飞来,送给江陵等人一盒沈大成糕点,又请她们去星巴克喝了一杯咖啡,最后——江陵再次随三人去五道口吃韩餐! 22:30,江陵翻来覆去,难以闭眼,直感每个细胞都散发着难以忍受的首尔味道,血液里奔腾着各色米酒汁液,唇齿间是挥散不去的泡菜豆芽气味。 Lily站到江陵床头前,踮脚,仰脖,直勾勾望着江陵,颇有诗文中江南女子望穿秋水意境。 美丽温婉,朦胧醉人。 江陵心下一颤,柔肠百转,“怎么啦?” “就差你啦~陵陵”,娇媚横生的吴侬软语,听得人如痴如醉。 “差我啥?” Lily娇羞一笑,“差你没有让男朋友请我吃饭。” “我没有男朋友。” “你十八岁啦!”,阿风放下《考古学导论》,凑到江陵床头前,饶有兴致地指挥,“可以谈恋爱啦!” Lily眸中燃起志在必得之光,“快快快!找个男朋友!请我吃韩餐!我还想再吃奶酪炸鸡!” “你想吃——”,江陵轻笑一声,翻身面向白墙,留给二人清瘦冷硬的脊背,“就买呀~要是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不收利息~” “江陵!”,Lily瞬间爆炸,再不复柔情似水模样,“你想白吃白喝?” 江陵腾然起身,俯瞰Lily光泽感满满的小圆脸,“第一,我不想去吃饭,是你硬拉我去,还美名其曰,不去聚餐,就是影响宿舍团结;第二,我可以付钱,把我吃的食物,AA给你们!” “你拿什么A”,Lily踩到椅子上,气势强了三分,“我男朋友既出钱,还出人!他给你端茶倒水,烤肉夹菜!” 此言——倒是有理,江陵垂眸思索,“你还想让我找个男朋友,给你擦桌子?倒果汁?烤牛舌?” “自然!”,Lily挑眉,“如此才公平。” 江陵无奈,“我去哪儿给你找男朋友?” “你要找男朋友?”,推门而入的大雪,呲溜冲到江陵床前,嗓音激动,“你思春啦?” 思春?思毛!江陵面色一红,抓起被子,盖在头上。 突得,灯光一灭,宿舍一黑,时间已至23:00。 江陵掀开被子,瞅着黑暗中的宿舍。 她想睡觉,无奈,她睡不着,每根脑神经都在紧绷,不自觉地思索近日种种,往日种种以及来日种种。 她是单细胞生物,从不愿意多想,可此刻情难自抑,不得不多想。 想什么呢?想洛川的一切,想北京的生活。 自从来到燕园,一切都为之改变。 时不时有人对她不满,宿舍生活也偶有不舒服。 或许,初高中也有人不满吧……但他们并没有宣之于口,而是选择默默包容。 或许,不是包容,而是—— 漆黑的宿舍夜空,浮现韩四海清澈干净,光亮明媚的小鹿眼,“陵陵师姐!” “陵陵师姐!好厉害!” 他,斯斯,他们,她们,以及118号女生永远都只会用一种眼神望着她。 这种眼神是崇拜,是仰慕,是你做什么都对的眼神。 可世间岂会有人做啥都对?伟大如牛顿,应该也会烤糊牛排,撞翻红酒杯。难道,就因为自己学习好,是市状元、省状元,就理所应当地接受所有人的崇拜?让所有人唯自己马首是瞻? 或许——江陵翻身,尝试接受Lily建议:我应该找个男朋友?大家都有男朋友,只有我没有男朋友,确实很不合群。 正文 第34章 燕园 找男朋友一事被正式提上日程,成为江陵新一周燕园生活重大课题! 为此,她缩减逗留实验室时长,先后约见大雪介绍的两位男同学。 第一位同学太过侃侃而谈,只20分钟聊天时间,就介绍完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第二位同学稍显安静,道别时说,“对不起,江陵同学,我还是喜欢长头发的女同学。” 有点受挫的江陵,立即走到28号宿舍楼下,给曾向自己多番表白的魏鸣远发消息,“有时间?” 五分钟后,魏鸣远匆匆跑下楼,冲到江陵面前,唇角还挂着苏打饼干渣,“陵陵,你找我呀?” “废话!我不找你,我来这儿?” “嘿嘿~”,魏鸣远傻笑:陵陵找我哎!陵陵来宿舍找我!陵陵竟然千里迢迢,不辞北京初春沙尘来宿舍找我! 虽做好准备,可事到临头,江陵还是有一点害臊,嗓音少了三分凛冽,多了三分犹疑,“我需要找一个男朋友请Lily她们吃饭,你愿意吗?” 男朋友?请吃饭?!魏鸣远呆住。 江陵失望,“不愿意?没关系!我再找别人~” “愿意!愿意!我愿意!”,魏鸣远脸色涨红,嗓音激动!如此天降美事,岂会不愿意?这可是他十二岁时就认识的女孩子! 当晚,404宿舍再次来到五道口,走进新开的韩餐厅。 魏鸣远乐此不疲地为四人倒水、烤肉、夹菜,还硬着头皮陪大雪喝了一瓶啤酒。 回去路上,魏鸣远醉得东倒西歪,似是下一秒钟就会撞上大树干! 江陵和大雪一左一右,分开架着他咯吱窝,艰难走向28号宿舍楼。 魏鸣远时不时喷出酒气、烤肉气,熏得江陵直想撒腿就跑!可责任感使然,江陵极力克制跑路冲动,耐心回应他每句话。 “陵陵,嘿嘿,你答应我告白啦?” “恩。” “大雪…咯…下周,我还请你喝酒!” 还喝?江陵蹙眉,“不许喝!” “咯…不喝”,魏鸣远脑袋一歪,歪进江陵颈窝,“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咯…咯…陵陵,我会听话,听女朋友话!” 女朋友?好奇怪的称呼!江陵架着魏鸣远咯吱窝的手指一紧,心里涌起一丝丝温馨快乐。 陌生的北京,浩瀚的燕园,她也有了可以成双入对的人,不用再形单影只地面对不熟悉的街道、餐厅、空气。 次日清晨。 江陵被韩四海电话吵醒。 听筒里的他极力压抑哭意,“呜…呜…陵陵师姐!你谈恋爱啦?” 瞬间,江陵再无困意,即刻叼起手机,飞速爬下床,推开宿舍门,走到楼道间。 韩四海哭声愈发猛烈,“呜呜呜呜!陵陵师姐,你怎么能谈恋爱?” 江陵头痛,“我为啥不能谈?!” “我还没有谈!”,豪横的小奶音。 江陵气笑了,“你是高中生,未满十八岁,当然不能谈恋爱!” “可…呜…呜……你也才十八岁!” “我都十八岁,还不谈恋爱?” “…呜呜呜呜”,韩四海哭得更厉害,江陵直感耳膜穿刺,“你才十八岁一个月,怎么就这么快谈恋爱?我…我…我还没有长大,你不能谈恋爱!” 江陵好笑,“你长不长大,跟我谈恋爱有何关系?” “我——我——我要——” 上方楼梯传来脚步声,江陵缩到墙角,“你到学校了吧?” “恩…呜…到啦~” 两名长发女生走下五楼,走至四楼,瞟了只穿着睡衣的江陵一眼,才继续往下走。 江陵嗓音一凛,“再过十分钟,该上早自习。” 说罢,不待韩四海反应,江陵立即挂掉电话。 耳畔变得寂静无比,再无恼人心绪的哭声。 可楼梯间似乎萦荡着韩四海可怜兮兮地质问,“你怎么能谈恋爱?” 我怎么就不能谈恋爱?!!! 今天没有早八课程,三四节课是《考古学导论》。 但被韩四海这么一闹,江陵哪儿还有睡回笼觉心情? 简单洗漱,换好衣服,便走出公主楼,挤入早八排队买包子大军。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今日松林的人格外的多,以至江陵排了15分钟队,才买到心心念念的杭州小笼包。 她一口一个小笼包,唇齿间弥漫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肉香、面香。 咽下第三个小笼包时,柳斯斯来电,“陵陵!你和远哥谈恋爱啦?哇塞!我们班的千年第一和千年老二终于双剑合璧,携手燕园,勇闯北京!” 这都什么和什么?江陵哭笑不得,双指间的筷子一动,插进厚厚的包子皮,刺透圆圆的肥肉球。 “怎么样?”,柳斯斯贱嗖嗖的语气响起,“开心嘛?谈恋爱快乐吧!” 开心?快乐?这才15个小时,哪知道快不快乐? 不过—— 只十五个小时,怎么远在洛川的故人就知道我谈恋爱啦? 天哪!不会下一秒钟,加班睡醒后的大哥江河就会从上海来电,探听来龙去脉,开始长篇大论吧! 江陵头皮一麻,双指捏紧筷子将小笼包丢进醋碟,追究来龙去脉,“昨天夜里,鸣远给你打电话撒酒疯?” “没有呀~” “没有?!”,山西陈醋已浸透厚厚的包子皮,浓烈的酸味刺激着江陵鼻尖,“无需替他掩护。” “真的没有呀~远哥又不喝酒,哪会儿打电话跟我撒酒疯?”,柳斯斯满腹委屈,既为自己委屈,又替魏鸣远委屈。 “昨晚,他喝了一瓶啤酒!” 柳斯斯倒吸一口凉气,“他喝酒啦?许阿姨不扒了他的皮?”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难免会有些叛逆行为。可魏鸣远从小到大,极其顺从许阿姨教导,从未越雷池一步,规规矩矩完成每一件事,从不会晚于20:00回家,更别提喝酒抽烟泡吧等事。 他的人生就像一幅完美的优秀小学生准则、中学生准则。 江陵咬开湿润的包子皮,暴风吸入肉馅,“他没有撒酒疯?你怎么知道我们谈恋爱?” 按江陵推测,应该是魏鸣远发酒疯给柳斯斯打电话,宣告二人在一起之事,柳斯斯这个大嘴巴又通过微信聊天模式告知韩四海,以至韩四海坐在宝马车上,嘤嘤哭泣,美人垂泪。 不对。 韩四海他哭什么? 我谈恋爱,他哭什么? 柳斯斯语气兴奋,“远哥发了朋友圈呀!” 朋友圈?江陵当即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朋友圈页面,瞥见魏鸣远凌晨三点发布的内容。 图片是五人坐在巨无霸炸鸡拼盘前的合影。 文字是——嘻嘻,昨天晚上请了女朋友舍友吃饭,今天醒的特别早! 原来如此!只是——这两件事,有何必然联系?请Lily吃晚饭,为啥会早醒?是做噩梦了吗?梦中的Lily还在敲竹杠?继续点天价炸鸡与M9和牛? 犹疑间,江陵滑进同魏鸣远微信聊天页面,纠结是否应该发个满级红包,以慰他受伤心灵。 “呀!啊啊啊!”,柳斯斯气喘吁吁,像是在追人,“小娇娇,等等我!帮我拿《新闻学概论》!帮我买豆浆呀!陵陵,我不跟你说啦,我要去上早八!我挂电话啦!” 下午第八节课是选修课,且是严辞教授的《魏晋南北朝史》! 课上,大雪朝江陵使眼色,“看手机!” 江陵误以为她又作妖,转头盯着课件,思索司马衷是想让百姓吃猪肉,还是牛肉? 古代社会,牛作为耕畜,不能轻易食用。哪怕是王公贵族,大半人生岁月,也只是吃濒死之牛。 作为历史上有名的白痴皇帝,当大臣上书百姓饥不果腹时,司马衷回复响彻千古的话语,“何不食肉糜?” 只是他虽然智力有问题,但有问题到哪种程度?能分清猪肉和牛肉吗? 正当江陵深陷此惑不可自拔时,严教授平地一声怒吼,“王雪!你不听课,不要打扰江陵同学听课!” 大雪扶额轻叹一声,“哎~” “哎啥哎?!!”,严教授瞪大眼珠,额前发丝微微上翘,“再哎!你就出去!你不想学习,有的是人想学习!” 大雪继续作死,“我是想出去,但你不能扣我平时分!” 据内幕消息,上学期期末《中国古代史》考试,论卷面成绩,大雪单排全班第9名!可汇总平时成绩,大雪却沦落到全班第19名!究其元凶,必然是此刻讲台上公报私仇的严教授! 严教授怒不可遏,阔步走下讲台,一举拉开教室门,“出去!” 不想,迎面看见一张楚楚可怜,皮肤粉嫩,眼角垂泪的俊采少年面,“小朋友,你是谁?怎么哭啦?谁欺负你啦?” 全班为之震惊! 齐刷刷看向门口,发出起此彼伏的惊叹,“好帅呀!” “他好高!应该有190吧!” “没有吧…他只是腿长…大概185?” “长得好小!不像大学生!” 的确不是大学生!江陵瞧着韩四海梨花带雨的脸庞,心跳骤停,呼吸急促。她垂眸整理思绪,再仰眸是已是一片追问之意:你怎么来了?你不在洛川呆着,好好上早自习,好好上数学课,好好上历史课?怎么就跑北京来了?跑燕大来啦?跑燕园来啦?跑到我课堂来啦? 正文 第35章 燕园 韩四海避开江陵视线,眨着朦胧泪眼,满是期盼地瞅着严教授,“…老师…我想听你的课…我想学历史!我可以进去听课吗?” “可以!可以!”,严教授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江陵右手边的空位,“小朋友,你坐那儿。” 韩四海破涕为笑,宛若冬日梨花盛开,美得众人心肝发颤。 女同学偷偷吸气,男同学悄悄瞟他,大雪则是直勾勾盯着他! 大雪虽早听闻陵陵有位貌美如花的小家教生,但此刻得见真人,还是不免吃惊。 身姿如竹,挺拔修长,乌发如徽州墨,肤色如羊脂玉。朦胧泪眼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娇嗔,引人心生爱恋,微微上翘的红色唇瓣,略有活色生香之境。 当真是秀色可餐,难怪陵陵偶会意乱情迷!只是纵使千般美貌,还只是小孩子罢了~ 身材瘦弱,没有腹肌;眼角垂泪,还要陵陵递纸巾擦拭。 韩四海接过纸巾,擦拭一滴滴清透泪珠,低语,“陵陵师姐,我们一起上历史课耶!” “不然?”,江陵罕见地拿起笔,写下平生第一张小纸条——你怎么找到这里? 韩四海从粉色书包中取出Kitty笔,一板一眼地回复,“我在地铁上,给斯斯发消息。斯斯发微信给你舍友阿风,阿风回复我们说你正在镜春园上课。” 原来如此。江陵瞟着不知想啥的大雪,低声问,“刚刚你朝我使眼色,想说,他来了?” 大雪幽幽一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 江陵噗嗤一笑,双眸映着正背身挥毫写就八王之乱序章板书的严辞教授:哟,您又多了一个外号——沟渠! 下课后,江陵带韩四海去家园食堂用餐,给他点了一份烤鸭双拼盖饭。 吃饱喝足后,二人绕着未名湖散步。 江陵嗓音凛冽,夹杂着北京春日特有的寒凉,“不好好上学,来燕园干吗?韩老板知道?” 韩四海直觉寒凉入骨,“…哥哥…还不知道…一听你谈恋爱,我的心就好痛!我没心思上早自习…就跟老师请假回家。” “回家?”,江陵嗓音更凉,直有三九寒天之势,“燕大是你家?” 韩四海委屈,眼眶一红,“我先回家!可是回家后,我还是好难过好伤心,就买飞机票来北京找你。” “找我干吗?” “……”,韩四海很是委屈,默默垂头,三滴清泪直落而下,混进四月干裂泥土中。 江陵取出手机,拨通韩名扬电话,简短介绍情况,想要他飞来北京抓韩四海回洛川。 不想,韩名扬却炸了,“小江老师,你怎么能谈恋爱呢?!!*!” 果真是亲兄弟!如出一辙的无理取闹!江陵蛮横反击,“我怎么不能谈恋爱?” “小四才十六岁,你就谈恋爱?!” 江陵瞪大眼珠,“我谈恋爱,跟他年岁几何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韩名扬愈发理所应当,“他才十六岁!正是青春期!最容易误入迷途!你为人师表,理应以身作则,将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让他心思混乱,想入非非。” “……”,江陵脑子懵了。 韩名扬臭屁,“你看,他都不知道我谈恋爱、交女朋友!我每次谈恋爱找女朋友,都是背着他,偷偷摸摸谈!小江老师,我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只是你呀,必须背着他谈恋爱!决不能让他发现蛛丝马迹!不然,他看见你谈恋爱,他也想谈恋爱,还怎么好好学习?我弟弟脑子本来就笨,追他的女孩还多,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持不住,误入歧途,沉迷爱河,蹉跎学业,考不上大学。” 倒是—— 有理有据!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就是看见Lily等人谈恋爱,才想谈恋爱!要是韩四海照葫芦画瓢,可如何是好?再者,好些家长明明夫妻不和,但怕影响孩子学业,就硬撑到高考结束后离婚。 如此看来,长辈感情的好与坏,的确对小孩子学业有影响。 韩四海亲缘淡薄,只有韩名扬一个长辈,自己身为他第二亲近的长辈,的确应该严于律己,不应因自身感情发展影响到他的学习状态。 经此思索,江陵妥协,“我会背着他。” 背着我?韩四海瞪大眼珠,明亮瞳仁染亮北京春夜,“陵陵师姐,你要背着我干什么?” “谈恋爱”,江陵面无表情地回复。 韩四海直觉世界末日降临,下一秒钟,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你还要跟魏鸣远谈恋爱?” 听筒里的韩名扬满意,“如此,我便安心!小江老师,我待你不薄——” “我知道!” “我就一个弟弟!请你再照顾他一夜一天——”,韩名扬拉长语调,嗓音悠扬,“明天下午,我就能离开码头,飞去北京接他回家。” 江陵想送韩四海去魏鸣远宿舍,可韩四海死活不去,眼眶再次泛红,“陵陵师姐,我想住酒店,可以吗?” 无奈,江陵陪韩四海来到博雅酒店,开了两间相连的房间。 闻讯赶来的魏鸣远直挺挺闯入二人之间,“陵陵,别担心,我陪他睡。” 江陵心下一松,回到自己房间,躺在2m大床上,闭上双眸,平稳心绪。 另一间房内,眼见反抗无效的韩四海指着沙发,“你睡那儿!” 魏鸣远生气,“你让我睡沙发?” “你不睡沙发,我睡沙发?我这么小,你好意思让我睡沙发?”,韩四海满面天真无邪。 魏鸣远不吃这套,双腿一蹦,蹦上大床,“一人半张,合理分配!” “啊啊啊啊啊啊啊!”,韩四海疯狂大叫,俊脸满是怒意,双眸尽是控诉,“我的床脏啦!你怎么能穿外套上我的床!我不要和你睡一张床!我要告诉陵陵师姐!” “韩四海!你再敢喊一句!我就把你那些龌龊心思告诉陵陵!” 龌龊?!!!韩四海一惊,又一慌。 气势瞬间萎靡,忧伤弥漫心间:呜~我的确龌龊,我竟然对陵陵师姐有那种心思。要是陵陵师姐知道…呜呜呜呜,韩四海不敢再想,嗓音娇软的一塌糊涂,“那…你不能睡我的床,我不喜欢和男人睡一张床。” 魏鸣远利索起身,坐回沙发,拧开矿泉水,轻抿一口,表情严肃,语气郑重,“韩四海,你今年十六岁!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独自在省城读书!你要还当自己是个男人,就不要有事没事就去烦陵陵!燕大课业繁忙,考古学实践课又多,陵陵每天都很累!” “你胡说!”,韩四海愤愤回击,“陵陵师姐才不累!陵陵师姐又不像你那么笨,她是天才少女,智商奇高,每天都能轻松完成学习。” 魏鸣远不置可否,“燕大从不缺天才,而且——” 而且啥?韩四海竖起耳朵。 “这世上本没有天才。你们都以为陵陵智商高,聪明——” 哼!韩四海生气,脸颊鼓起,“陵陵师姐就是天才!就是比你智商高!” 魏鸣远灌下一大口水,嗓音肃穆,略带怜惜,“她只是比别人更专注。” 魏鸣远想起十一岁的江陵,瘦小羸弱的不堪一击,却永远挺直脊背,盯着黑板上的教案。 清冷的双眸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学习二字。 其他同学因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兴奋时,江陵默默做题;其他女生聊贴纸、发卡、明星时,江陵默默做题;寒暑假别的同学相约出去玩,自己练习钢琴和游泳时,江陵依旧默默做题。 她的世界里,除了做题刷题,再没有任何事务。 直至,后来,她迷恋上打游戏。 可她打游戏的时间并不多。上学期间,只一周一次,每次1小时而已;放假时,也还是一周一次,一次一晚,从不会多一分钟,也不会少一秒钟。 哪怕上了大学,她的生活还是与中学时代无异。 除了宿舍生活和爬泰山外,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娱乐项目,宛若误闯燕园的苦行僧。每日两只包子,一份盖饭,一碗泡面,再一份烤冷面。 时至今日,魏鸣远依然无法想象,高三开学后,转入文科班的江陵,顶了多大压力,克服多少恐惧,才勉强追上别人三年脚步,一举夺魁,成为震撼豫原省的文科高考状元。 魏鸣远眸光中有千重压力,“韩四海,你不是太阳,地球不会围绕你转。这世界远比你想象得惨烈、复杂,请你不要天真地以为随便哭一哭,掉几滴眼泪,撒撒娇,卖卖萌,就能称心如意!让所有人围着你转,唯你马首是瞻。” “…我没有…”,韩四海嗫喏,泪水在眼眶徘徊,“我…我…我…” “去洗脸,洗澡”,魏鸣远拧紧瓶盖。 韩四海纹丝未动,眨着朦胧泪眼,像只饱受欺负的小兔子。 魏鸣远心下一软,起身走进淋浴间,“我先洗。”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淋湿韩四海四肢百骸。 忽的,他缓缓蹲下,双臂环住膝盖,泪水成排滴落,犹如决堤之江河,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我没有…我没有让地球围着我转呀…我只是想…想…让陵陵师姐围着我转!” 可是…可是…我怎么能让陵陵师姐围着我转呢?我…我不能这么自私…陵陵师姐有自己的转速,有想要攀爬的山脉,想要纵赏的风景,想要挖开的坟墓… 算啦,没关系,我可以围着陵陵师姐转! 韩四海擦干眼泪,露出一抹笑容。 洗澡水声越来越大,韩四海的心脏、血液却不再痛苦,小脸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陵陵师姐,你不用围着我转,我围着你转就好。” 正文 第36章 燕园 下定决心围着江陵转的韩四海,再不闹腾。 等魏鸣远出来,他就一声不吭地走进浴室,飞速洗澡,擦干身体,吹干头发,再套上秋衣秋裤,轻手轻脚地走出浴室,轻瞥着正侧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臭男人,“晚安。” 晚安? 这一夜,无人睡得安生。 江陵时不时眉头紧锁,半夜惊醒,望着漆黑的酒店夜空,怀疑下一秒钟就会飘来两具干尸。 韩四海变得成熟,死死压抑住爆哭冲动,紧紧闭着眼眸,任泪水无声流下,一滴滴浇湿白色枕头。 魏鸣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新一日晨光驱走狂沙,天空变得蔚蓝明净。 江陵立在窗前,心情大好,愉快回复魏鸣远——「好」。 又更愉快回复韩四海——「等我」。 二人早在五点钟就睡醒,于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稍后,魏鸣远拉开窗帘,借着熹微天光瞥了一眼灰暗中的韩四海。 韩四海不甘示弱,静静回瞥他。 二人开始长达1小时的大眼瞪小眼。 恩~韩四海是大眼,圆圆的、清澈的、无辜的大鹿眼。 魏鸣远是小了一圈,略微狭长的丹凤眼。 韩四海瞪累了,就发消息给江陵,「陵陵师姐,睡醒后,我们一起吃早餐呀~」 每间房附赠两份自助早餐。 为免浪费,江陵早在昨晚就发消息给大雪,邀她共进早餐。 7:00钟,大雪滑着滑板车,滑进酒店大堂,滑到江陵面前,抛了一个飞吻,“早呀~死鬼。” 江陵唇角一抽,转身走去餐厅。 四人占据靠窗餐桌,稍稍转眸就能望见北京城瓦蓝瓦蓝的天空,初春时节微微发芽变绿的树木。 韩四海胃口不佳,只吃了半碗面。 江陵有点担心,“不好吃?” “好吃。” “好吃?怎么不吃?” “……”,韩四海答不出所以然,只用无辜的大眼睛回望江陵。 江陵挑了一只特大号虾饺给他,“多吃点,上午有四节课。” 魏鸣远藏在镜片后的双眸一闪。 他今天有八节课,陵陵也有八节课! 可陵陵竟然想着韩四海好不容易来北京一趟,决定翘掉下午的公共课,带韩四海去隔壁颐和园划船玩! 陵陵从来不会逃课。 哪怕打游戏,也是在放学后。 竟然为了这小子翘课?! 魏鸣远不由多想,更不由害怕,索性向辅导员请了一天假! 上午,三人一起听考古系的课。 中午,三人一起吃思园食堂的北京烤鸭。 此刻,三人一起踏入颐和园,走到昆明湖畔,挑选稍后玩耍船只。 魏鸣远提议选电动船,江陵一丢丢想坐画舫船,韩四海目不转睛地盯着脚踏鸭子船,“陵陵师姐,可以吗?” 江陵心弦颤动,“可以。” 可以个毛线?魏鸣远极力压抑爆粗口冲动:谁没事儿闲的,在昆明湖上划二小时船? 当然是他们三个人! 韩四海冲到江陵身侧坐下,双脚踩上踏板,鸭子船随之一动,驶离岸边,驶向湖心。 春风荡起湖面涟漪,远处万寿山苍峦叠翠,近处西堤横绝天汉。 江陵悄悄闭上双眸,静静体会昆明湖水的清凉浩渺。 …… 天色暮霭,夕阳西沉,万千霞光染亮江陵几近透明的肌肤,衬得她愈发远离尘嚣,似是佛香阁内一尊不知人间忧愁的雕像。 韩四海踩着小鸭子的双脚微微右移,撞上江陵藏蓝色运动鞋,“呀…陵陵师姐,对不起…踩到你啦~” “没事”,江陵睁开双眸,瞥见火红火红的日落以及韩四海比日落还红的双颊。 魏鸣远看了一眼手表,“陵陵,已经17:30。” 昨夜,江陵同韩名扬约定19:00在国贸见面,悉数交还韩四海。 国贸离此地铁车程1小时,已是时候离开,不能再为眼前风光所迷。 江陵拍了拍韩四海肩膀,“掉头。” “恩!”,韩四海乖乖操作鸭子船转头,从玉带桥码头驶向铜牛码头。 下船后,江陵瞧了两眼水畔的大铜牛,便带二人走去新建宫门,走出颐和园地界,走进人潮汹涌的地铁站。 按魏鸣远计划,送回韩四海后,他就和陵陵打道回府,单独吃饭,私下约会,可韩家兄弟就像狗皮膏药,死死粘着陵陵! 一边是韩四海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陵陵师姐,远远哥哥,谢谢你们照顾我。” 另一边是极其不要脸的韩名扬,“小江老师,今年春节,我请你吃了帝王蟹。作为回报,今晚,你请我吃羊蝎子。” 羊蝎子?江陵唇角一抽,“哪家店?” 韩名扬拉开商务车副驾驶车门,“芍药居王家羊蝎子。” 2007年深秋,韩名扬代前老板王国庆来北京收账,便住在芍药居。 收账过程并不顺利,他时常遭人驱赶,夜夜借酒消愁。 后来,凭借烂命一条的血腥气魄,才收回1000万巨款。 自此,韩名扬的命运已然转换,他即将从海仑港40号码头籍籍无名的卸货工人一跃成为王国庆心腹,开启峥嵘岁月,看潮涨潮落,同海仑港共呼吸,送万吨巨轮出港,驶向阿美莉卡。 成功收款当晚,韩名扬就来王家羊蝎子吃饭! 王家羊蝎子就在他住着的地下室斜上方45°位置。 每当他用小破锅煮挂面,洒咸盐时,鼻尖总能闻到羊蝎子的美好味道。 一别经年,旧地重游,他不再是当年的穷小子,他的弟弟韩四海更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绝对不会再吃他当年吃过的苦!他要把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悉数送予小崽子!绝对不会让小崽子感受到一丝凄风苦雨! 奶白羊汤喂着肥美鲜嫩的羊蝎子,咕咚咕咚的泡泡兴奋四人空荡荡的肠胃。 韩名扬挑了一块最大的羊蝎子,夹给韩四海,“啃吧~” 暴发户!没礼貌!别人都没动筷,你们就吃?!魏鸣远转着眼眸,举筷夹起一只个头不是最大,但肉质最为饱满的羊蝎子,“陵陵,这两天辛苦啦,快补补!” 补补?补哪里?江陵面色一红,双眸不自觉地瞟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开学以来,Lily和大雪每天都吃木瓜,美名其曰——长胸。 五天前,阿风也加入吃木瓜大军,睡前必喊,“给我留一碗,我也要补补!” 三人吃完木瓜沙拉后,阿风满眼纠结地瞥着江陵,“陵陵,你有点小。” 大雪深以为然,苦心劝告,“属你最小,还不补补?” Lily嗤笑,“小?她不是小,她是没有!” 一马平川,巨型飞机场,不过如此。 “远远哥哥,你也辛苦啦,你也补补”,韩四海往锅里下入一盘娃娃菜,笑得天真无邪。 魏鸣远唇角一抽,夹羊蝎子的手指一动,又往江陵碗中盖上一块大号羊蝎子。 江陵收敛心绪,戴上塑料手套,开始解决第一块羊蝎子,又解决第二块羊蝎子…… 转瞬之间,一锅羊蝎子已经见底,韩名扬大手一挥,叫服务员再上一锅五斤羊蝎子。 魏鸣远借口上厕所离席,跑去前台先行转账1000块,以免陵陵没钱结账尴尬。 眼见臭男人走掉,韩四海立刻擦干净唇角,痴痴望着江陵,“陵陵师姐,如果…如果——” “恩?”,江陵放下羊汤碗。 “如果鸣远哥哥不让我给你发微信,怎么办?” 江陵好笑,“关他啥事?” 韩四海怯怯的,“他是你男朋友!” “他只是我男朋友,又不是你老师,没资格管你”,江陵起开两瓶北冰洋,递给韩四海一瓶。 韩名扬扔下羊蝎子,挑眉,“我的呢?” “你没手?”,江陵翻了一个白眼。 韩名扬展示双手,“我的手脏了。小江老师,你要尽地主之谊,帮我开饮料!” “哥哥!我给你开!”,韩四海飞速拧开一瓶红星二锅头,“哥哥,快喝吧!” 江陵抿嘴一笑,灌下一口凉爽北冰洋。 韩四海抿了一口北冰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陵陵师姐,你可以谈恋爱,但不能那个哦~” 哪个?江陵微微怔住,跌进他如九天星河一般美丽的眼眸。 “就是那个呀~” “哪个?” 韩四海抿唇,“那个!” “哪个?”,江陵更为不解。 韩名扬凑了过来,呼吸间都是浓烈的白酒气息,“小江老师~你知道吧~总有女大学生惨遭不幸,偷偷打胎!” 韩四海伤心点头,“对哦!陵陵师姐,打胎伤害身体,千万不能怀孕!” “怀个头!”,江陵暴怒,一巴掌袭击韩四海的小脑袋,又一巴掌重重砸向韩名扬的超级大脑袋! —— 告别韩家兄弟,魏鸣远送江陵回到公主楼。 江陵立即说拜拜,潇洒转身,一口气爬上4楼,推开404大门。 不想,迎接她的竟然有三个人! 火辣辣的三个人! 江陵后退一步,取出手机,盯着屏幕时间:22:10分。 为防眼花,她又看了一眼屏幕:没错呀,的确是22:10分。 既然是22:10分—— 江陵转眸瞧着22:30后才会回宿舍的大雪:真人?魂魄? 下一秒钟,大雪哭天抢地,“陵陵呀!你终于回来啦!快来救救我!救救Lily!不,不是救我们,而是救救你!救救江陵!” 正文 第37章 燕园 再过半个月,就是燕大2014年春季运动会。 因诸多项目无人参加,院里连夜下达通知:大一学年综合测评时,凡是报名参与本次运动会的学生皆可+1分,成绩优秀者+2分;凡是报名参与集体项目的宿舍,每名宿舍成员,皆可+1分,舍长可+2分。 恩…于是我们的舍长大人阿风同学,就水灵灵地背着江陵三人提交报名表。 当然,事情到此,远没有结束。 稍后的抓阄环节,阿风没有抓到4×100m,也没有抓到4×200m,而是抓到4x400m!!! 疯了! 饶是阿风再丧心病狂,也当场反悔,“柳导员,我们宿舍集体退出本次运动会!” “好呀~”,柳导员扬起危险的笑容,眸中精光闪烁,“现在退出,除你之外,每人只需扣2分呦~” 退出要扣分?!!阿风呆住。 “要是比赛开始,临阵脱逃,丢了我们历史学院的脸——”,柳导员故意拉长语调,恐吓阿风,“除你之外,每人就得扣3分!” 除我之外?阿风回神,小心之心顿起,“现在退出,只扣她们分?” 柳导员摇摇手指头,邪佞一笑,“她们是社员,只扣2分,你作为舍长,需翻倍!” 翻倍?那不就是4分?!!!我写10篇1500字作业,都加不上4分!阿风直觉再无退路,拍着胸膛保证,“柳导员,404宿舍定会悉数参加,高质量完成任务!” 江陵参与过学生运动会,但项目都是跳高、跳远。 大雪比较威武,挑战过扔铅球,还拿到全校第八的好名次。 至于Lily? 呵呵~ Lily爆炸,“陵陵,我们这就去找辅导员,把许风踢出我们宿舍!” 阿风瑟瑟发抖,大雪嗦麻辣烫的舌头一顿,江陵瞟着窗外苍茫夜色, “去哪儿找?” Lily咬牙切齿,“去她家!” “她家在哪儿?”,江陵略带忧愁。 北京城那么大,万一柳导员住通州,可如何是好? “不知道!”,Lily攥紧拳头,恨恨跺脚,“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柳导员!” 如此寒凉春夜,江陵万不想折腾,只想好好上床睡觉,便计划,“明天课间,咱俩去找柳导员,提议全扣阿风分。1人扣2分,3人扣6分,再加她身为舍长的4分!总共10分,圆满解决。” Lily转怒为喜,“妙耶~” 江陵唇角上扬,欢喜抱起藏蓝色脸盆:难道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幸甚至哉? “陵陵…”,阿风拦住江陵去路,眼眶已泛红。 江陵一惊:你想哭? 下一秒钟,两滴眼泪流出阿风左眼眶,又两滴眼泪流出阿风右眼眶。 江陵大惊:真哭了? “呜呜呜呜…”,阿风隐忍多时的眼泪奔泻而出,“我对不起你们!可我也不想这样…呜呜呜…我只想抽4×100m!” 江陵后退一步。 大雪咬麻辣烫的大嘴一停。 Lily撕面膜的手指微微颤抖。 “呜呜呜……我只想抽4×100m呀!”,阿风声泪俱下,左手击打右手,“……呜呜呜……谁知道它手气这么背!这么差!” 哼!Lily冷笑,“4×1也不行!你经过我们同意吗?你就报名?!”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阿风彻底爆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我只是想加分!我只是想转专业!我有什么错?” Lily冷笑更甚,“你没错?我们有错?我们就活该陪你跑4×400””我们是舍友!”,阿风抬手抹去鼻涕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陵,“……舍友有难,八方来助!对不对?陵陵…呜呜呜…我知道你人最好啦,虽然你平时讨人厌,但关键时刻最心软!我求求你…呜呜呜…陵陵…求求你…不要让我扣分。” 江陵喉咙一滚,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Lily站到江陵身前,试图用娇小的身躯遮住江陵视线,“期末考试,我们没笔记,管你借,你都不借!现在好意思让我们陪你跑4×4?!” 阿风毫不愧疚,“我那儿不是为了加分嘛~你们本来就聪明,再有笔记,分数定然比我高,我还怎么排第一?如何转专业脱离考古系这个天坑?!!!” Lily美滋滋,“算你识相!” 大雪沾沾自喜,夹起最后一筷子麻辣拌, “我的确聪明。” 江陵被她们闹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了断此事。 阿风为了加分,可以跑4×400; 大雪擅长运动,可以跑4×400; 我虽未参加过跑步项目,但体测成绩向来不错,腿又长,应当可以跑4×400。 至于Lily? 她虽不能跑,但可以走完400m! 有此思路,江陵转眸盯着阿风,“可以。” 可以啥?Lily直觉天崩地裂。 阿风喜极而泣,哭得更为猛烈,想要抱江陵,又怕被江陵嫌弃,只一声声道谢,“…呜呜呜…陵陵…谢谢你…等我转专业成功,一定请你吃金钱豹!” —— 此后一周,江陵四点一线的生活升级为五点一线。 从前是宿舍、食堂、教室、实验室,此刻是宿舍、食堂、教室、实验室、操场。 江陵不是完美主义者,对于大部分事情,她都是得过且过状态。但阿风十分好胜,得知魏鸣远曾拿过江陵初中校800m、3000m冠军后,便亲自请他为404作指导。 这一指导,不由让江陵记忆闪回初中上学光景。 冬日严寒,柳斯斯怕冷,不愿意搭乘公交车上学,就央求柳叔叔每日绕路开车送她上学。 江陵一如既往,骑车穿过老城区,抵达繁忙的校门口。 而魏鸣远,则是跑步上学! 是的,没有错,跑步上学! 为了培养魏鸣远毅力,加强他面对人生的勇气,许阿姨放弃开车上班,转而骑着自行车,陪魏鸣远跑步上学。 起初,魏鸣远速度不快,还气喘吁吁。 随着岁月渐长,他已能轻松跑完五公里上学路,而许阿姨不再陪他上学,悠闲开着小汽车涌进早高峰的王城大道,奔赴自己的战场。 “喝口水,休息休息,再跑”,魏鸣远拧开矿泉水,递到江陵掌中。 江陵举起水瓶,轻抿一口温水。 温润液体流经唇舌、喉咙,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干涸。 江陵大口吞咽矿泉水,急于补充流失水分。 “慢点喝”,魏鸣远伸手想要轻拍江陵后背,可至半空时,又默默收回手,余光尽是Lily等人八卦眼光。 他迅速转身,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地盯着操场尽头的参天古树。 古树又绿了一番。 比陵陵初来操场跑步时绿了七番。 陵陵跑了七天,古树绿了七番,他的心也乱了七番。 二人虽确立男女朋友关系,可实则没有半点进展。 陵陵还是不回他消息,他也还没有牵到她白皙的小手。 他这个男朋友,好像一个摆设,用来请Lily吃饭的摆设,用来帮阿风加分的摆设。 算了,摆设就摆设吧,总还是能离她近一点。 魏鸣远转身望着江陵,“稍后练习完,一起五道口吃晚饭?” 江陵摇头,“我要去实验室。” 因为练习跑步,江陵已经三日没有去过实验室,惹得学姐张思佳发出夺命连环call,“我亲爱的小师妹,你忘记我们的元谋人吗?” “我最最亲爱的小师妹,你忘记我们的河姆渡人?” “我最最最亲爱的小师妹,你忘记我们的山顶洞人?” 魏鸣远失落,“我陪你去家园吃盖饭,再送你去实验室。” 路上,江陵罕见地开口,“鸣远——” “恩?”,魏鸣远惊喜异常,喉结颤抖。 江陵脚步一停,仰眸望着魏鸣远。 再透过魏鸣远,望见十二岁的魏鸣远,感慨,“很不容易吧~” 洛川的冬天,那么冷,你却要跑5公里;北京的春天,不太冷,我练个4×4都要废掉啦~ ——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由于404宿舍诸君连日辛勤训练,外语学院第3棒女同学又突来大姨妈,历史学院极其意外地斩获燕大2014学年春季运动会女子组4×400m——第八名! 嘿嘿,虽然是第八名,但也是有成绩滴~也可以等在领奖台一侧,排队领取优秀运动员奖励——燕大校园日记本! 每人1本,不偏不倚。 另外江陵、大雪、Lily各加3分,阿风加4分! 四人坐在看台上,Lily边揉着小短腿,边跟上海的Ben聊天,“宝宝,我们宿舍第八哟~” “宝宝真厉害!” Lily臭屁,“我当然厉害!” 既加了分,还让阿风承担余下两个半月所有宿舍卫生。 那夜,江陵大雪虽应允阿风参与4×4接力,但Lily死活不同意,直至她后退一步,提出要求,“我可以为了你跑4×4,但作为回报,你要承包本学期所有宿舍卫生,不能再让我们轮流打扫。” 阿风一口答应,“可以!” 只要能转专业成功,逃离考古系,区区宿舍卫生,算什么? 一片欢笑声、加油声中,阿风和大雪也先后举着手机,跟男朋友打电话。 如此情景,江陵略感寂寥,就取出手机,想要跟魏鸣远说话。 不想,柳斯斯发来震撼消息,「陵陵,你怎么能跟远哥分手?!!!!」 分手?江陵飞速回复,「没有呀~」 「没有?」,柳斯斯气急败坏,「没分手?韩小四怎么没发微博?!」 微博?这又是什么?小屁孩还有微博?嗤笑间,江陵心跳骤停,神色暗沉。 她这才想起,韩四海已经消失很久。 自从那晚,随韩名扬走后,他就再未蹦跶过,再未联系江陵。 怅然间,柳斯斯已经将韩四海微博页面截图发给江陵。 江陵垂眸瞧着页面。 只一眼,便怒火朝天。 正文 第38章 燕园 最近1条微博乃是前晚所发。 图片上的韩四海穿着奶白毛衣,咧着红润小嘴。 文字内容却是——「嘻嘻,第15天,陵陵师姐和男朋友分手了吗?我又解出1道数学大题!」 上一条微博是大前晚所发。 图片上的韩四海依然俊美娇软。 文字内容相似——「嘻嘻,第14天,陵陵师姐和男朋友分手了吗?我终于弄懂高难度地球自转周期选择题!」 江陵眉心一跳,双指点击屏幕,滑进微博App,点击搜索进入「韩小四冲进文科火箭班」账号,一路往下翻。 江陵双指愈发颤抖,血液愈发凝滞。 自从那晚分开,韩四海就专注发布祈祷二人分手微博。 从第1天到第15天,一天未落,每晚22:00准时向上苍祷告。 江陵拧眉思索:我是不是不该谈恋爱?那些眼见父母离异,重新找寻幸福的小孩,莫不是都这般想法?若是我再谈恋爱,他会不会愈发阴暗? 等等! 既然每晚都发,为何昨晚未发—— 难道—— 江陵心慌意乱,急忙拨通韩四海电话。 嘟、嘟、嘟。 嘟、嘟、嘟。 有节奏的提示音连续响起,冰冷地提示江陵听筒那侧已无人接听。 怎会这样?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最易感冒。 莫不是烧到39℃,已经昏迷不醒? 从未有过恐惧席卷江陵每一根汗毛,耳畔再无人山人海的欢呼声、加油声、鸣枪声,眼前世界褪去颜色,变成灰白一片。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凉的机器人女声正式宣告韩四海陷入重病。 江陵颤微的手指点击屏幕,去电韩名扬。 嘟、嘟、嘟—— 只三声,听筒就传来韩名扬的骚包嗓音,“小江老师?有何贵干?” 江陵故作平静,“韩小四烧到多少度?” “发烧?”,韩名扬惊讶,“小四发烧了?!” 江陵生气,“你怎么当人哥哥?连他发烧都不知道!” 韩名扬疑惑,“昨晚,我送他去洛川考古院时,他还好好的,怎么就发烧?” “考古院?”,江陵疑惑不解,“他去考古院干吗?” 韩名扬震惊,“你不知道?” “知道啥?” 韩名扬奇怪,“他没跟你说?” “说啥?” 韩名扬清了清嗓子,臭屁,“小江老师,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弟弟即将光宗耀祖,名扬四海!” 江陵唇角抽动。 眼前世界由灰白色变得五彩缤纷,震耳欲聋的加油声逼得她卷起耳蜗。 “昨天下午,大运河申遗小组负责人何苍山亲自去洛川一中校长办公室邀请我弟弟韩四海倾情出演——” 江陵竖起耳朵。 “隋唐大运河申遗宣传片!” 大运河申遗在即,工作小组为充分调动洛川群众积极性,弘扬大运河传承精神,展示洛川千年古都文化,准备筹拍两部市民宣传片。 一部为成人宣传片,另一部为学生宣传片。 拍学生宣传片需要啥? 演员呀! 需要什么演员? 校花校草呀! 谁是校花校草? 校花未可知,但校草必是寒假时,冒着风雪,日日提着保温桶,前来申遗小组送饭,无私支持大运河申遗工作的洛川一中高一学生——韩四海。 昨天16:00始,韩四海就随申遗宣传片小组满洛川跑。 先是跑至初现盛唐样貌的含嘉仓,后跑进北邙山的无边月夜,千盏灯火齐亮的石窟群。 太阳升起前,韩四海回到北邙山,见金光洒满亘古黄土,万千坟头,又趁着寒凉春风,赶去千年古运河,畅想盛唐水路通达。 连轴*奔波,韩四海早已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想要休息进食。 无奈何苍山不愿意放过他,当即下令拍摄小组带他转战应天门遗址,继续拍拍拍! 直至再一个16:00到来,韩四海才有了一丢丢时间喝矿泉水、啃馒头以及瞥见手机中的未接来电。 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呜!!! 他以光速回拨电话,呜咽着喊,“陵陵师姐,你找我呀!” “恩”,江陵合上隋唐大运河申遗资料,将其放在宿舍书桌上方的第三格书架。 “呜呜……”,韩四海贝齿齐齐发动,舌尖卷着细碎面片。 终于,他成功咽下馒头,“陵陵师姐,什么事呀?敬请吩咐!” 江陵倒了一杯热水,“怎么不跟我说?” 韩四海一呆,“说啥呀?” 淡白色热气升腾,热络江陵清冷面颊,“拍摄隋唐大运河申遗宣传片。” “…嘿嘿…”,韩四海娇羞不已,嗓音软嫩,“你知道了呀~” “恩”,江陵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热水。 “陵陵师姐——”,韩四海欲语还休,难掩羞涩,“这算不算,算不算——” “算啥?”,热水滚烫江陵唇舌、口腔、喉咙、食管、心田。 韩四海娇软的嗓音略带气壮山河之势,“我们并肩为隋唐大运河申遗做贡献!” 江陵一笑,眉眼欢喜。 算是算,只是她更为关心,“为何不告诉我?” “我怕打扰你呀~”,娇软体贴的嗓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小委屈。 那晚,吃羊蝎子时,虽然江陵默许韩四海可以继续骚扰行径! 可韩四海脑中时不时闪过魏鸣远提醒。 燕园天才云集,陵陵师姐学业辛苦,我不能再烦她啦~恩!我不烦她!我要默默努力,直至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再堂而皇之地赶走魏鸣远,光明长大地站到陵陵师姐身侧! 嘻嘻。 嘿嘿。 嘻嘻。 嘿嘿。 嘻嘻。 嘿嘿。 —— 转眼来到六月中旬。 学姐张思佳参与2014年度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独留江陵呆在实验室。 江陵凝眸审视张思佳亲手制作的一具具石器时代仿制头盖骨,唇角扬起无边笑意。 “嗡嗡嗡——”,手机震动响起。 江陵调转目光,瞥着屏幕。 竟然是何苍山来电。 纤细手指拿起手机,白皙指间按下接机键,“喂?” 何苍山邀功,“小江同学,我特意为你争取首排观看位置!” 什么位置?江陵眉心一动,“不懂!” “今天几号?” “6月18日。” “三天后呢?” 三天后?不就是6月21?!!江陵眉心大动,“你在多哈还有关系?” 联合国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将于6月21日在卡特尔多哈召开。 江陵想亲临现场见证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 无奈,像她这样的小卡拉工作人员有数万名,岂能人人都去申遗现场?! 万万没想到!何苍山竟然手眼通天,不但能飞去多哈,还能捎带自己! 江陵喜不自胜,“谢谢。” 三天后,江陵背着双肩包抵达首都机场,走进国内航班区域! 没错! 千真万确! 的确是国内航班,不是国际航班! 何苍山为江陵留的绝佳位置,只是洛川转播现场位置! 哎! 耐不住心中激情,江陵还是选择飞回洛川,同申遗小组共呼吸,一同盯着转播大屏,见证万里之外的申遗时刻。 这是江陵第一次坐飞机。 她略带忐忑地接受安检、踏上摆渡车、登上豫原航空客机。 客机稍显拥挤,逼得她收紧脚尖,小心翼翼地系着安全带,以防误触到旁边旅客。 待起飞升至高空后,江陵打开遮光板,瞥见此生最蔚蓝的天空以及棉花糖一样柔软的白云。 她抬起手指戳着窗户。 白云旋即飘走。 另一朵白云飘来。 她又戳了戳,不断地戳着窗户,可自始至终,未曾戳破任何一朵白云,只能郁闷地接过空姐递来的可乐。 恩。 可乐味道不错,和地面的可乐一样好喝。 但是!随之而来的飞机餐,真是江陵此生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 干瘪的大米,柴柴的鸡肉,蔫了吧唧的胡萝卜,上个世纪的土豆…… 她瞪大眼珠,不敢置信:世间之大,怎会有如此难吃的食物? 江陵恨恨立誓:此后一生,哪怕去北邙山挖黄土吃,也绝不会再吃一顿飞机餐! 又过了一会儿,交出餐食垃圾后,江陵闭眸小憩,脑中浮现柳斯斯随韩四海坐头等舱回洛川一事。 下机后,柳斯斯怒发10条朋友圈,盛赞头等舱的豪华美好! 迷迷糊糊之际,江陵幻想会不会头等舱的盒饭,很好吃?! 一定很好吃吧~头等舱的飞机餐再差,也不会这般难吃!不然,为何票价那般高昂?贵到4小时家教费! 再睁眼时,客机已经飞进洛川境内。 江陵紧紧盯着机窗外的洛川大地。 万丈高空下,八百里洛川是那般渺小,渺小到她根本无法确认哪座山头是北邙山。 眼神无法确认,但心跳可以确认。 愈发猛烈的心跳声提醒她客机即将降落,北邙山即将扬起晚风。 北邙机场不大,离老城区只19分车程。 14:23分,江陵下车,轻手关上出租车门,看见阔别数月的洛川考古院大门、整装待发的工作人员以及头戴青玉冠,一袭仙人跨鹤纹绫袍,丰神俊朗,神采飞扬的韩四海。 韩四海瞪大双眼,“陵陵师姐,你回来啦?!” 江陵心间一紧。 韩四海已然冲到她身前,清澈鹿眼再无尘世喧嚣,唯有她清冷淡漠面庞,紧促呼吸间都是绵延山川星河的思念,“陵陵师姐,你回来啦?!” 江陵心间依然紧张,越过韩四海高瘦身躯,瞥见片刻前同他并肩而立的唐宫美人。 身形瘦弱纤细,鹅蛋脸稚嫩,但一双杏仁眼娇媚横生,自带无边风情,鼻若琼瑶,唇若丹朱,确有三分盛世美人气度。 想来这就是跟他一起拍摄宣传片的校花。 韩四海抓紧江陵手腕,指间颤颤巍巍,嗓音娇娇软软,“陵陵师姐,别看她,看我!” 正文 第39章 燕园 江陵匆匆看了一眼韩四海,又越过他打量校花。 “咔嚓”一声,柳斯斯按下快门,拍下一幅照片。她捧着相机,跳到两人之间,“陵陵,我舍友秦娇,漂亮吧?” 秦、娇?江陵微微一笑,的确有千娇百媚之姿。 秦娇小步上前,眼神嗓音齐怯懦,“江状元你好,久仰大名。” “恩”,江陵平淡回应,随即望向猛烈招手,肚子又圆了一圈的何苍山。 何苍山直直打量二人相连双手:年轻就是好呀~ 江陵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还在韩四海掌心,“松手。” 韩四海双指一紧,死死捏住江陵手腕,粉嫩指甲几欲扣进江陵皮肉。 江陵倒吸一口凉气,眸底有了怒意,“松手!” 韩四海恋恋不舍地松开双手,还江陵自由。 江陵施然走进考古院大门,顺着指示牌,来到主会场,坐在首排位置,仰眸审视大屏中循环播放的宣传片。 运河之畔,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与艳若桃李的大美人相携而行,穿过熙攘长街,路过万千气象,抵达巍峨应天门,走向丰腴含嘉仓…… 明月夜,北邙山,大美人不经意歪头,发髻间的步摇花撞上小公子面颊。 小公子微微懊恼,徐徐转身,修长双指摘下一朵国色牡丹,插在美人鬓间。 美人莞尔一笑,牡丹花香飘满北邙山间,飘满盛世大唐,飘满千年古运河。 韩四海皱着小脸控诉,“陵陵师姐!她那只破步摇打了我88回!” 江陵失笑,“你怎这般不解风情?” 风情?韩四海清澈眼眸尽是委屈,“很疼!” 江陵嗤笑,“疼?” 真娇气,只小小发钗,击中面颊,能疼到哪里? 韩四海指着鼻梁左侧的白皙面颊,“化妆师姐姐涂了好久遮瑕膏。” 江陵这才发现他面颊不如往昔粉嫩,俨然是毫无生机的工业珍珠白。 “陵陵师姐,真的很疼!”,韩四海红润小嘴愈噘愈高,余光瞟向仍执迷接待工作的秦娇。 江陵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秦娇盈盈一笑,屈膝伸臂,为三位老教授引路。 柳斯斯疯狂按着快门,记录美人的一颦一笑。 韩四海心烦气躁,直有驱赶秦娇冲动:烦死啦!不止霸占哥哥目光,还霸占陵陵师姐目光! 江陵回神凑到韩四海脸颊前。 韩四海呼吸一滞,血液凝滞。 江陵一动不动,清冷双眸仔细审视经过工业打磨的肌肤,试图穿透厚重粉底检查他真实伤势如何,红肿程度如何?如此美貌,若留下疤痕,真是暴殄天物。 “…陵陵…师姐”,韩四海如墨眼珠咕噜噜转着,面色红得像王后的毒苹果,再不复千篇一律的工业白。 何苍山平地暴跳,声势如雷,“岂有此理!气死老子啦!!” 本届世界遗产大会,各成员国共提交40份申请。 中国共提交三个项目申请。除大运河外,还有南方喀斯特二期自然遗产申请以及与邻国联合提交的丝绸之路(起始段和天山廊道的路网)文化遗产申请。 按此前审议顺序,中国申遗项目早已被安排在6月21号上午进行,但随着日本等国插队,审议委员会临时下达通知,21号下午再行审议大运河申遗项目。 不想,又有国家插队。 方才,就在江陵归来之际,审议委员会通知中国代表团——明日再行审议大运河申遗项目。 虽说美事亦可一波三折,但江陵还是惴惴不安,难以入眠。 凌晨1点,江陵睁开明亮双眸,下床走到窗前,拉开褪色窗帘,瞥见那轮不知人间忧愁的明月。 千年之前,盛唐之时,这轮明月曾照耀李白、杜甫等诗人,也曾照耀运河之上的一叶孤舟,万丈楼船。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江家喜忧参半,韩家则甜蜜万分。 韩四海乖乖睡着,卷卷的睫毛遮住略带青色的下眼睑,唇角梨涡扬起无边笑意:嘻嘻,陵陵师姐回来啦~嘻嘻,明天大运河就会申遗成功~嘻嘻,明天,我和陵陵师姐一起见证大运河申遗成功。 太阳再次升起,照亮八百里洛川大地。 14:45分,考古院转播会场人满为患。 豫原省内文化口诸位领导人、诸多历史、文学教授齐聚一堂。 江陵屏气凝神,随千双眼眸一同望向大屏幕。 韩四海掌心湿漉,汗水染湿仙鹤袍服。 柳斯斯双指悬于快门上方,生怕错过举国欢庆时刻。 “中国大运河遗产体量太大,牵扯遗产过多——”,屏幕中的ICOMOS代表米歇尔语气一转。 “大事不妙!”,江陵心下骤紧,瞳孔紧缩。 韩四海英语成绩不错,可他听不懂除李华外的演讲内容,“陵陵师姐,她说啥?” 何苍山能听懂China一词,“小江同学?咋啦?她不是一直赞美大运河吗?” 江陵嗓音颤抖,“她欣赏中国大运河,但是认为应该再行补充材料,明年再行申遗。” 话音刚落,屏幕中的翻译人员开口,“中国大运河价值,举世公认,但为更好保护大运河,传承遗产价值,发扬运河人文精神,保护其完整性,审议委员会认为应该中国代表团应于明年再进行提案!” “明年?!”,何苍山怒吼一声! 愤怒声此起彼伏,大教授们交头接耳,一诉衷肠,个别领导借口上厕所离席。 柳斯斯放下相机,扑进秦娇怀里。 韩四海眼眶一红,“陵陵师姐,怎么办呀?” 江陵攥紧十指,指尖抠着掌心嫩肉,强装镇定,“再等等!” 等什么? 等来年再战? 不,来年太长! 这条漫漫申遗路已经走了八年,这条运河已经流了上千年! 千年间,王朝更迭,代代亡魂。 值此八年,数千申遗人员容颜老去,华发早生。固然,今朝申遗不成,后辈依会求索,但他们已然没有第二个八年。 屏幕中的代表团赫然起身,两名成员上台,抢过一位ICOMOS工作人员话筒,再次用流利的、饱含深情的英语宣讲大运河的前世今生,辉煌灿烂以及沿岸百代人们生活。 米歇尔举起话筒,意欲再次发表观点。 但黎巴嫩代表先行表示,“除以上评议标准,中国大运河还符合第六条标准。” 江陵眸光一亮,望向韩四海,“世界遗产评议标准第六条:与具有特殊普遍意义的事件或现行传统或思想或信仰或文学艺术作品有直接或实质的联系。” 韩四海不理解江陵所言,只见屏幕中多个代表团起身,似是强烈支持中国大运河申遗! 米歇尔捏紧话筒,坚持认为,“中国大运河应于明年再次提交申遗材料。” 江陵眸光变暗,屏幕中的含嘉仓、五亭桥随之褪色。 下一秒钟,主持人越过米歇尔开口,“我现在宣布第三十八届会议第8B.23号决议经修正后通过。” 江陵不可置信,抓起韩四海手腕。 “陵陵师姐?”,韩四海嗓音一羞,再不复失落。 江陵却无比失落:我会不会听错了?主持人说的不是通过,而是不通过!我一定听错了!否则怎么会场一片寂静?无人引吭高歌!!! 主持人再次开口,敲响锤子,“CongratulationChina!” 一锤定音,屏幕陷入沸腾,会场翻天覆地! 何苍山揉了揉耳朵,“小江同学!我没听错吧?” 韩四海激动不已,回握江陵掌心,“陵陵师姐,我没听错吧?” 柳斯斯从秦娇怀里起身,直勾勾望着江陵,“陵陵,我英语差,她说的是Congratulation吧?” 怎么不是呢? 江陵粲然一笑,如清风朗月,倾倒千年水,“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这条流经千年的运河,终于流向世界,流向全人类。 生生不息,绵延万年,与蓝色星球徜徉浩瀚宇宙。 当晚,为庆贺大运河申遗成功,四人来到老重庆吃火锅。 江陵刚坐下,韩四海就霸占她身侧位置,柳斯斯坐在她对面。 秦娇最后入座,满眼心事地瞥着菜单。 江陵不知她有何心事,也无意关心她心中万千愁肠,只觉美人蹙眉,分外惹人怜惜。 失去妆容的秦娇,再不复明艳大美人形象,像极一株于风中摇曳,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吃得半饱时,韩名扬骤然驾到,独占一侧座位,“小江老师,别客气,再点十八盘,我请客!” 柳斯斯眼眸放光,指间划向38块/碗的草莓甜品。 虽然她家境宽裕,但如此价格甜品,还是略微奢侈! 嘻嘻~ 既然韩老板驾到,不如—— 嘿嘿! 柳斯斯一口气点了10碗甜品! 江陵眉心一跳:幸好只有10种类别甜品!否则,今夜吃的不是火锅,而是——碎冰冰! 乌漆嘛黑的冰冰黑汤圆,奶呼呼的芒果肉卷着绵密冰沙,绿油油的酒酿青团小丸子…… 除江陵外,四人皆吃下满满1碗。 韩四海唇角挂着一颗红豆,韩名扬唇角沾着两片桂花,柳斯斯牙缝间夹着葡萄干,只有秦娇安然无恙,小心翼翼地咬掉草莓肉,扔掉草莓屁股。 饭后,五人走到街边。 韩名扬快步上前,拉开迈巴赫车门,“斯斯,我送你们回学校。” 江陵心间一跳:韩老板何时学会拉车门?还是给斯斯拉车门? 柳斯斯大喜,拉起秦娇就冲进迈巴赫,“陵陵,暑假见!” 未等江陵回复,迈巴赫车门已然合上。 下一秒钟,迈巴赫载着三人驶进洛川宜古宜今,举城沸腾的夜色。 江陵还在疑惑,“韩老板送斯斯回学校?” “送就送呗~”,韩四海不屑撇嘴,单手拉开宝马车车门,唇角挂笑,梨涡泛甜,“陵陵师姐,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定时定错了[笑哭],定成8号20:00 正文 第40章 燕园 送我?我用你送?江陵合上车门,“我家就在附近,步行十分钟。” “哦~”,韩四海微微懊恼,提议,“陵陵师姐,我陪你回家。” 又来?江陵挑眉,“做完作业啦?” “啊?!”,韩四海大惊失色。为了参与大运河申遗,这三天,韩四海一直请假。本就捉襟见肘的学业,更是落后不少。 江陵打趣,“还考文科火箭班?!” 韩四海着急,“考呀!我一定会进入文科火箭班!” “恩”,江陵满意,悠然转身,借着月光,踏上长街。 韩四海就默默站在原地,凝望江陵高挑纤细背影。 乌云吞没月色,长街迎来转角,清冷身影腾然左转,融进另一条长街。 —— 次日6:30,江陵走进黄大娘汤馆,打算喝光牛肉汤,吃完油旋饼,就去北邙机场。 不想,一进店门,就见韩四海油光锃亮的小嘴,“陵陵师姐,早呀!” “早”,江陵扯了扯唇角,坐在他身边。 黄芹端上牛肉汤,递给江陵一张油旋饼。 江陵想起难吃的飞机餐,“妈,帮我打包1张饼。” 黄芹惊讶:江陵从小到大只吃1张饼,何时胃口这般大? “再——”,江陵咬了一口油旋饼,想起开学时,Lily控诉自己没有带特产,“打包3张。” 10分钟后,江陵看着塑料袋中的油旋饼,“妈,我让你打包4张。” 黄芹微微生气,“你先让我装1张,又让我装3张!” 江陵无奈摇头, “1+3等于——” “4!”,韩四海比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头,长腿一迈,迈进后厨,极为熟稔的用白色塑料袋裹上一张黄色油旋饼,再迈到江陵身前,虔诚地献上油旋饼,“陵陵师姐,还要吗?” “够了”,江陵接过油旋饼,塞进书包。 一切就绪,江陵看向韩四海,“走吧。” 韩四海懵了,“去哪儿?” “北邙机场”,江陵微微一笑,施然走出汤馆。 韩四海回神,俊俏脸颊绽放大大笑容:陵陵师姐让我送她去机场?陵陵师姐让我送她去机场!陵陵师姐让我送她去机场耶~ 宝马车挤进早高峰大军。 洛川交通不像北京那般拥挤,可汤馆附近有三所小学、两所初中以及二人先后就读的洛川一中,导致宝马车每前进一步都需越过万丈险阻。 幸好航班起飞时间是9:00,有足够时间供宝马车突破重围。 江陵愈发心平气和,饶有兴致地望着车窗外的一切。 奥迪车疾速刹车,骑着山地车的校服生咧嘴大笑,扬起阵阵晨风。 嫌弃书包死沉的小学生,边走路边喝牛奶的初中生。 结伴而行的少男少女,脸上挂着羞涩又甜蜜的笑容。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恍若隔世。 明明才一年光景,怎就变得遥不可及? “陵陵师姐——”,韩四海取出三罐旺仔牛奶,“你喝哪个?” 左边是绿色苹果味,中间是红色原味,右侧是粉色草莓味。 江陵越过粉色草莓,拿起略微熟悉的红色易拉罐。 “噗呲”一声,江陵拉开易拉罐,唇边碰上铁皮,用力一吸,吸入熟悉的味道。 有点奶,有点甜。 宝马车飞上王城大道,周边景象疾速变化,不变的是旺仔牛奶以及一闪而过、郁郁葱葱的绿色。 此前离去时,窗外还是冰天雪地,白雪皑皑。 未想,仅三月时间,再次离去时,窗外竟已芳草萋萋,古树连天。 忽然之间,江陵泛起游人心绪。 她不想走,不想回北京,她想留在洛川,亲眼见证含嘉仓博物馆破土而出、应天门遗址重换生机,再现大唐盛世风采。 客机升空,即将飞离洛川那一刻,江陵打开遮光板,依稀望见北邙山一片绿意,再不复冬日苍茫,千秋悲壮,不由感叹——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 落地北京,回到燕园后,江陵再次迎来鸡飞狗跳的期末考试周。 各科考试时间连接紧密,不像上次有许多空闲天数,能够溜出去爬山。 江陵暂时放弃攀爬五岳计划,安静呆在宿舍,复习政治考试内容。 哎…… 漫长无聊,枯燥寡淡一场场考试间,学姐张思佳迎来毕业典礼。 作为考古系优秀毕业研究生,张思佳被院领导安排上台发表毕业致辞。 江陵本想去现场聆听,可撞上《中国古代史》考试,她只能老老实实窝在教室,笔走龙蛇,填写答卷。 试卷内容不难,但最后一道大题颇引人深思:如何看待日本历史学家内藤湖南提出的“唐宋变革论”? 内藤湖南是京都学派代表人物。 1910年,内藤湖南在《历史与地理》第9卷第5号上发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一文,提出唐、宋两代文化性质存在明显差异,唐代是中国中世纪的结束,宋代则是中国中国近代的伊始。 江陵思索良久,久到前桌大雪已提交试卷,隔壁桌Lily扒着眼皮,调整假睫毛。 恩—— 江陵长叹一口气,提笔写出不满意的答案: 除日本京都学派认定唐宋变革观点,我国历史学家柳诒徵曾在1902年《历代史略》中揭示唐宋变革问题。 关于古代王朝分期问题,历来争议颇多。 唐宋变革论作为其中一派观点,有其合理性,但更有不合理性。 宋朝虽不像前朝,以贵族政治为核心,但亦不同于明清君主独裁统治。宋朝继承、扩大科举制,强调与士大夫治天下,仍有前代遗风。 经济层面,日本学者认为经过王安石变法,百姓拥有土地所有权,但实则隋唐五代敦煌、吐鲁番发现的大量租佃契约显示租佃制已经实现,百姓拥有人身自由权,不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奴隶佃农、部曲佃农。 …… “铛铛铛——”,铃声响起,江陵最后一位提交试卷。 试卷虽已填完、提交,可试题并未答完。 吃完鱼香肉丝盖饭,回到404宿舍,江陵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登陆知网,查询浏览唐宋变革论资料。 大雪一边嗦着泡面,一边问,“陵陵,张思佳师姐当真要去敦煌研究院?” “不然?”,江陵滑着鼠标的手指一顿。 大雪双指颤抖,塑料叉子插进卤蛋,“三年后,我们毕业时,你不会也去敦煌吧?” 这个问题—— 江陵从未想过。 她放下鼠标,拧眉思索。 对于燕大考古系毕业生而言,国家考古院、故宫博物院以及发达城市的考古院、博物馆才是绝佳去处!纵使敦煌研究院地位崇高,但它地处偏僻,气候恶劣……绝不是适宜生活,快乐生活之选。 可张思佳学姐放弃诸多优渥offer,毅然奔赴大西北深处,实令吾等佩服。 至于江陵—— 她是喜欢敦煌,但也只一点喜欢敦煌。 “嗡嗡嗡——”,手机振动声响起,唤回江陵神智。 江陵瞥着大雪唇角的卤蛋渣,提醒,“手机响了。” 大雪双眼一瞪,呜咽道:“你手机!” 我?江陵回身只见极夜色手机在暗黄书桌上小幅度蹦跶,屏幕上闪烁着张思佳三个大字。 江陵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喂啥喂!”,张思佳好笑。 江陵尴尬,“你好。” “好啥好?!”,张思佳笑声更大,带着一丝温柔,“我在公主楼楼下。” 言外之意,还不快下来见我! 可江陵听不懂,“哦。” “哦啥哦?!”,张思佳气消了,“我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下来取。” 你给我准备毕业礼物?是你毕业,还是我毕业?江陵揣着疑惑的小心脏,一步步走下四楼,走出楼栋灰暗玻璃门,望见梧桐树下的神色风流,眉宇洒脱的张思佳。 见江陵到来,张思佳愈发开心,“小师妹,回见嘞~” 一声回见,勾得江陵鼻尖酸涩。 当月色西沉,太阳再次升起时,张思佳就会背上行囊,离开燕园,奔赴大西北,奔赴敦煌,奔赴漫天黄沙,奔赴千年经文。 回想去年秋夜,也是这样的月色,也是这般笑着的张思佳。 那时,她初入燕园,张思佳陪她来到脚下的公主楼。 此时,她已熟悉燕园,却要于公主楼下挥别张思佳。 张思佳送出小袋子,“回去拆。” “恩”,江陵默默接过袋子,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发不出一言。 张思佳眉眼温柔,嗓音甘甜,“小师妹,记得来敦煌找我玩呦~我们一起去月牙泉听风声,去阳关看大漠残阳,去玉门关看春色漫天。” “…恩…”,江陵捏紧袋子,克制心中酸意。 张思佳摆手,“明早还要考《军事理论》,上楼吧。” —— 盛夏晨光透过火车车窗洒向江陵清冷淡漠的侧脸,昭示K269次列车即将到站。 江陵打开背包,拿出一袋小面包。 她想先吃两块小面包垫垫肚子,等下车后再去牛肉汤。 铁轨变化速度愈来愈慢,几欲与江陵咀嚼速度同步。 等江陵咽下最后一口小面包时,“咣叽”一声,列车迅猛停站。 站台上的韩四海挥舞双手,“陵陵师姐,我在这里!” 哪怕隔着一层车窗,依然无法隔绝韩四海的万丈热情。 江陵勾起唇角,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比旭日东升还要灿烂、壮丽的笑容。 他又来欢迎她回洛川。 每次回洛川,他都在耶~ 【作者有话说】 写到陵陵和张思佳道别情景时,心里有星星点点的酸意~ 正文 第41章 燕园 一下火车,江陵就感觉韩四海目光略微奇怪。 果不其然,韩四海余光偷偷瞄着江陵不同以往的纤细手腕。 陵陵师姐从来不带手镯、手链,此刻竟然带了一条手串! 可是—— 这手串既不是自己送的PANDORA,也不是寻常金银珠宝,而是——“陵陵师姐,你怎么带了一串骷髅头?” 江陵眉心轻蹙,“它不是骷髅头!” 就是骷髅头!还是好多骷髅头!韩四海强忍害怕,一颗颗数着,1,2,3…天哪,竟然有9颗骷髅头!九九归一,怕不是要合成一只大骷髅头,吞没我和你? 韩四海越想越怕,抓起江陵左手腕,“陵陵师姐,别带它!乖~我给你买新手链,漂亮的新手链!” 乖?江陵震惊失神。 韩四海拽起骷髅头手串。 江陵回神,右手软嫩掌心狠狠击打韩四海硬朗手背,“没大没小!” 韩四海撒手,红润的唇瓣微微噘起。 “它不是骷髅头”,江陵仰眸望着着他清澈如水的瞳孔,声色郑重,“它是石器时代头盖骨。” 石器时代乃通常所说的原始社会,为人类早期形态,即韩四海认知中的野人。 野人死去后,器官、肌肉皆已消失,唯有头盖骨穿过千万年时光,来到考古学家眼前。 考古学家深入研究一具具头盖骨,窥见人类文明起源。 张思佳闲得无聊,常会1:1复制头盖骨。 可江陵没想到,张思佳竟然偷偷制作这批只有拇指大小的头盖骨,并将它们串成一串,制成手串,送予自己当毕业礼物。 如此深情厚意,江陵自不会辜负。 江陵带着它考试、离校、上地铁、抵达火车站、安检、上车。 一路以来,自是收到不少歧视目光、闲言碎语。江陵不以为意,懒得解释,但此刻她竟开口介绍,“韩小四,最大这颗是元谋人,最小的是山顶洞人。” “哦!”,韩四海边惊讶边害怕,“历史书上有它照片。” 江陵会心一笑,“恩。” 站台之上,各色声音交织,阵阵鸣笛催促旅客行人,匆匆脚步声奔向下一座城市。 可就是这样混乱匆忙的人间,竟然有一人,愿意微微俯身,侧耳倾听她讲述这些无聊东西。 哪怕他不是很懂。 可她还是甘之如饴,耐心介绍,“这颗是蓝田人,这是河姆渡人……这是陈家窝人、丁村人。” 韩四海试图分清这个窝,那个村,可他脑力有限,需要更多时间铭记、消化、理解。 直到二人再次回到汤馆,喝完热乎乎的牛肉汤、炫光香喷喷的油旋饼,满头热汗的韩四海才能依次说出各具头盖骨名字,“元谋人、北京人、蓝田人、河姆渡人、大汶口人、许昌人、陈家窝人、丁村人、山顶洞人。”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江陵,“陵陵师姐,对吗?” 江陵清冷的面颊浮现一层暖意,“满分!” “耶!”,韩四海扬头露出弧线完美的下颌,纤长粉嫩的脖颈。 江陵端起汤碗走向后厨,“妈,我先回家。” 回家?韩四海大惊,生怕江陵消失不见,赶紧预约课程,“陵陵师姐,我们啥时上课?” 旧事再次上演,江陵嗓音软了三分,“我要实习,没时间给你补课。” “大运河已经申遗完毕”,韩四海小脸委屈。 江陵微微一笑,“还有后续工程,含嘉仓博物馆亟待建设。” 对此,韩四海早有准备。他生怕陵陵师姐还有其余重要事务,就先行和韩名扬达成协议,“你白天实习,晚上给我补课,好吗?” 这…江陵有点为难。 下一秒钟,韩四海拨通韩名扬电话,“哥哥,陵陵师姐就在我身边,你劝劝她好不好?” 劝啥?韩名扬天生不会劝人,只会利诱,“小江老师,我给你涨工资,1500元/h,怎么样?” 江陵眼波一动,好是好,只是白日实习——“韩老板,谢谢你的诚意,但每天18:00下班,再吃饭、坐车到你家,就要19:00,上2小时课,再返回家中就要21:45分。” 言外之意,太过折腾,我不干! 可韩名扬只悠悠问着,“小四没跟你说?” 说啥?江陵瞟着韩四海略带懊恼的小眼神。 韩四海挠挠漂亮的后脑勺,“抱歉呀,忘记跟你说啦,我们去我家老房子补课*。” 韩家老房子位于考古院附近的纺织厂家属院。 上世纪,两兄弟父亲韩楚才是纺织厂员工,专门负责设计绘制花样。 江陵一眼就看出,韩楚才审美极好,绝不是市井之徒。 眼前沙发、茶几虽破旧,但处处彰显温馨、美好格调,令人重返电影中的八十年代。 相较韩家别墅那些不知所云的土豪家具,真是天壤之别。 晚风扬起一道道纱帘,浅绿色木门咯吱作响,同色系冰箱泛着经年凉意。 江陵忽然好奇,“你小学住这里?” “恩!”,韩四海打开冰箱,取出两根老棒冰,“陵陵师姐,你吃哪支?” 江陵瞟着黄色塑料皮,“菠萝。” 韩四海忙不迭撕开封皮,送出菠萝棒冰,又舔了舔草莓棒冰,“四年级开学后,哥哥就发财啦,但他怕我找不到上学路,会走丢,就没有搬家!等小学毕业,我们就搬到王城壹号,初二再搬到现在住的别墅。” 韩名扬的顾虑自然有道理,只是—— 江陵嚼碎口中棒冰,问出心中疑惑,“没人送你上学?你爸……下岗后,南下打工赚钱?” “打工?”,韩四海嗤笑。 江陵一惊。 印象中的韩四海极其有礼貌,十分温顺乖巧,绝不会有出这副神情。 韩四海狠狠嚼碎草莓棒冰,“他就知道喝酒赌博!” 得~又是一桩不快往事,江陵不再追问,转头让韩四海拿出期末考试试卷,分析错题。 时隔一年,韩四海变得聪明,学会望向未来。 他不再执著物理、化学、生物试卷上的错题,而是痴迷研究历史、政治、地理题目。 因是高一,哪怕此次考试成绩,涉及文理分班,三科试卷依旧以考察学生记忆能力为主。 换言之,只要学生肯下苦工,皆能获得不错分数。 可当遇到稍有难度的选择题,韩四海就微微迟疑。休说那些令他头昏脑涨的高难度选择题! 江陵悲哀地确定,韩四海不适合学文! 他无法理解各个历史词语的细微差别,也无法体会矛盾关系的精妙之处,更无法想象自然地理中的运行规律。 可他更不适合学理!!! 以他那可怜的化学分数,若是学理,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卿卿泪满襟! 第三天中午,韩四海提着保温桶,走进洛川考古院,焦急万分地坐在沙发上,等待江陵下班午休。 嘿嘿。 嘻嘻。 嘿嘿。 嘻嘻。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江陵、何苍山走了出来。 “唰”的一下,韩四海飞奔到江陵身前,眼眸比星辰还要明亮,“陵陵师姐!我考上火箭班啦!” 江陵会心一笑。 高一结束后,大部分学习好的尖子生皆会学理。韩四海英语、语文成绩略微领衔别人5-10分,加上不吊车尾的数学分数以及肯下苦功夫的文综成绩,自然能考进文科火箭班。 只是——“倒数第几名?” 按照惯例,一中文科火箭班只有50个名额,以韩四海从前成绩来看,他能进火箭班不假,但名次不会太靠前。 韩四海低垂着脑袋,宛若被霜打过的茄子。 这就难受啦?江陵苦笑:等数学、文综上了难度,可如何是好? “吃饭,吃饭”,何苍山再次打圆场,充当二人润滑剂。 今日菜色偏清淡,为燥热夏日注入一抹凉意。 熟醉小龙虾,西芹炒虾仁,清蒸鳕鱼,凉拌素什锦,主食是凉面,再加一碗清热解暑的绿豆汤。 绿豆汤过于甜腻,江陵只喝了小半碗。 她擦了擦嘴唇,若有所思地望着默默剥虾的韩四海,“你能考进火箭班,已经很厉害!” 何苍山吧唧一声:色令智昏哪~堂堂省状元,竟然吹捧这笨蛋? 真的吗?韩四海猛地仰头,虾肉随虾壳一同落地,“可我…考了倒数第一名!” “呃——”,何苍山惊得咬住舌头。 江陵瞳孔紧缩,呼吸沉重。 的确,韩四海成绩不佳,只能勉强冲进火箭班,但也不至于是倒数第一名吧?好歹也得倒数五——十名! 哎,看着他满是期盼的小脸,江陵不忍出言指责,只默默点头,“不错。” 何苍山咬断凉面:倒数第一名,还不错? 当夜,江陵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显然,这不科学,可她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长叹一声,摸索到手机,编辑微信消息给韩名扬,「明天是周六,你休息吗?」 —— 难得的休息日,江陵早早起来,洗漱,下楼吃早餐,再骑车去韩家老房子。 房间内,韩家兄弟早已恭候多时。 韩名扬打着哈欠,“你说你,非得这么早把我薅起来!” “哥哥,不早啦!”,韩四海一脸正经,指着墙上老旧时钟,“陵陵师姐约我们八点见。” 韩名扬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我们?她约的是我,不是你!” 韩四海得意,“她为了我的学业,才约你呀!” 下一秒钟,“铛铛铛”地敲门声响起。 韩四海忙不迭拉开老旧房门,“陵陵师姐,早呀~” 正文 第42章 燕园 江陵没想到韩四海在这儿,“大人谈话,小孩子一边去。” 韩四海忙退到一边,漂亮手掌捂住嘴巴,呜咽乞求,“陵陵师姐,我不插话,我就安安静静听你们谈话。” 江陵又气又笑。 韩名扬笑着表态,“小江老师,我们家很平等。” 既然家长都如此说,江陵便同意韩四海留堂旁听,但随之想到他那不堪一击的小心灵,江陵刻意放软语气,“你想考哪所大学?” 韩四海松开嘴巴,“燕大!” “换一所。” 韩四海眼珠一转,“华大!” “再换一所。” 还换?韩四海不情不愿回,“R大?” 江陵轻声一叹,“韩小四,别做白日梦。” R大也不行?韩四海俊脸一皱,眉宇尽是不愿,“B大?” 江陵揉了揉额头,“B大虽然是理工科院校,文科专业一般,但还是上游985,录取分数常年在620以上。” 昨晚,发完信息后,江陵并没有安心入睡,而是转头购买短促流量包,通过小小手机屏幕浏览近百所高校录取分数。 韩名扬看出玄机,拿起茶几上的一瓶依云水,随手拧开,送到江陵身前,“小江老师,以你之见,小四适合去哪所大学?” 江陵接过矿泉水,“历年来,一中文科生本科录取率85%,一本率64%,211录取率40%。根据韩小四本次分班考试分数、排名,应能考进上游211大学,但考虑到高二开学后,各科学习难度将会大幅度提升,及至高三模拟考时,他的分数及排名有较大下降空间。” 我都倒数第一啦!还要降到哪里去?!!!韩四海瞪大眼珠。 江陵抿了一口依云水,“据我估计,他只能考进非发达城市211大学。” 非发达城市?不行!韩四海骤然嘶吼,“我要去北京!” 江陵手掌一松又一紧,依云水瓶荡起涟漪。 韩四海咬牙切齿,“我不去其他城市,我只去北京上大学!” 江陵头痛,“以你的分数,若来北京,只能去双非或强二本。” 韩四海不管这些,“我就要去北京!哪怕上大专,我也要去北京!” “啪叽”一声,韩名扬击打韩四海脑门,“不许上大专!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指望你成为我们韩家第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蓬荜生辉!” 韩四海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挡住韩名扬胳膊,以防再度遭遇袭击,“哥哥,大专也是大学!” “屁!你堂哥韩晓光就上大专!你要是上大专,我就得被那帮亲戚笑死!”,韩名扬骂骂咧咧,担忧未来。 韩四海不以为意,“哥哥!大专也是大学,我去了北京的大专,也会好好学习,闯出一片天!” “就你?还闯出一片天?”,韩名扬嗤笑,转头望着江陵,盼她劝韩四海回头是岸。 江陵猛灌下半瓶矿泉水,直视韩四海双眸,“相比就读哪所大学,学哪门专业更为重要。” 韩四海扬起笑脸,小梨涡甜甜,“我想学考古。” 江陵咂舌,“你想学考古?” “恩!”,韩四海眉宇荡漾,尽是幸福之光,“我要和你一起去挖坟!” 江陵愣住。 韩四海扑倒江陵身前,双膝腰肢一齐弯曲,清澈双眸俯瞰江陵淡漠眉眼,“我们一起去挖坟!陵陵师姐,你想挖哪座坟?” “……”,江陵结结巴巴,“…秦始皇…陵” “好!”,韩四海攥紧拳头,展示只有一点硬度的肱二头肌,“我们就去挖秦始皇陵!” 江陵回神,“不行!” “你嫌我笨吗?”,韩四海满面委屈。 江陵温声解释,“秦始皇陵作为国家重大保护文物,未经有关部门允许,不能勘探挖掘。” 韩四海失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不挖呗~” “可是——”,韩四海伤心,“你不是想挖嘛?” 江陵瞳孔一缩,心中一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袭击四肢百骸,搞得她口不能言。 “小江老师——”,韩名扬收起二郎腿,端正坐姿,再不复随意形象,眉宇间尽是郑重,“小四可以学考古吗?” “…学考古——”,江陵有气无力地回,“学考古会穷。” 穷?韩四海眨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我家有钱。” 韩名扬附和,“我家有很多钱。” 哦~对~你家有钱,你家有很多钱!只是—— 江陵笃定,“韩小四,你要有主见,不能再邯郸学步、东施效颦。既然你家财万贯,不用为生活所累,相较常人,更应找到心之所向、一生热爱。” 韩四海拧眉,弱弱回,“陵陵师姐,我不是东施,我是西施。” “就是~”,韩名扬附和,“我弟弟如此貌美,自然是西施。” 江陵哑然:好好好,你们两兄弟,一个是西施,一个是郑旦,我是东施,行吧? —— 接下来一周,韩四海按照江陵要求,对着各大学专业名称,查询对应资料,寻找心中热爱。 随着资料增加,韩四海愈发头昏脑涨:这都什么呀? 管理学?他可没闲心管别人! 金融学?他不想每天算账呀! 法律?啊啊啊啊!破条文,烦死啦! 外国语?虽然他英文成绩还可以,可他是哑巴英语呀~ …… 四顾茫然之际,江陵咽下话梅排骨,轻声问,“你还喜欢画画吗?” “恩恩!”,韩四海直点头,宛若啄米的小鸡。 哪怕课业繁忙,韩四海还是会抽空画画,时而临摹名人画作,时而随心挥毫创作。 江陵拧眉沉思,神色恍惚。 何苍山趁机夹走江陵便当盒中最后一块话梅排骨。 韩四海趁机将自己盒中排骨运到江陵盒中。 江陵回神,望着失而复得的排骨,艰难开口,“你要不要读美术系?” “美术系?”,韩四海眨了眨眼睛。 显然,他从未做此想。 不怪他~众人眼中,只有学习差的孩子,才会为了考大学,转头学艺术,走捷径。 韩四海不想成为艺术考生,他是不如魏鸣远聪明,可他凭借自身努力,也能考上大学呀,“我才不学艺术!我要当堂堂正正的文化生!” 江陵不知所措,只闷声回,“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啥?韩四海下意识想回绝,可看着陵陵师姐欲言又止的神情,便郑重答应,“好。” 凌晨。 洗完香香的韩四海,套上最新款粉色HelloKitty睡衣,趴在电脑前,浏览各美术院校信息。 突得,他眼眸一亮,亮过五十瓦灯泡,“我要考华大美院!” 双眸愈发明亮,几近大吊灯。 心脏为之猛跳,血液为之沸腾。 他抓起手机,想要与江陵分享好消息,可屏幕显示此刻已是凌晨2:00。 呜~ 陵陵师姐已经睡觉啦~ 陵陵师姐白天实习,晚上给我补课,超辛苦! 我不能打扰她休息! 呜呜~ 算啦!我去打扰哥哥~ 三十秒后,韩四海冲进豪华大主卧,掀开被子,摇晃韩名扬身躯,“哥哥,哥哥,我要考华大!” 华大?韩名扬试图清醒,“你疯了?” “没有呀~”,韩四海极为无辜,继续摇晃韩名扬身躯,“哥哥,哥哥,我要考华大!两年后,我就能和陵陵师姐一起去北京上大学!” 韩名扬被他摇得心烦意乱,一巴掌呼上他俊俏小脸,“就你?借你10个脑袋,你也考不上华大!” 韩四海一边揉着脸,一边强硬反击,“无需十个脑袋哟~只需借我陵陵师姐的脑袋,我就能考上华大!” 韩名扬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额头,“我没做梦吧?你真要考华大?小江老师说你考个好211都费劲!” “哼哼!”,韩四海高抬下巴,摆摆漂亮的手指头,“华大有美院哟~还不赖哟~我要考华大美院哟~” —— 得知韩四海要考华大美院后,何苍山惊掉筷中鸡翅。 江陵若有所思,“华大美院——” “陵陵师姐!”,韩四海忐忑不安,小奶音怯怯地,“你也觉得我考不上吗?” 华大虽是理工类院校,但其美院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艺术院校,且招生名额极少,年均招生200名左右。 最为关键的是,华大没有国画系,考生皆需以西方油画应试。 “我只是觉得——”,江陵轻声一叹,夹起一块可乐鸡翅放到韩四海便当盒中,“你没有西方绘画基础,要从头学起,有点难,会很辛苦。” “我不怕难,更不怕辛苦!”,韩四海夹起鸡翅,暴风吸入。 浓郁的可乐味混合着恰到好处的肉香,给予味蕾充分满足。 红润唇瓣一开,吐出干干净的鸡骨头,“只要能考上华大美院,我什么都愿意!” 江陵恍然一笑,眼里满是欣赏。 高三开学后,她也像韩四海这般立誓,不畏千难万险,定要考进燕大考古系! —— 韩名扬请了洛川当地美术系教授,教授韩四海素描。 韩四海学得极其认真,每天都雷达不停地画出一幅几何体。 期间,江陵忙于含嘉仓博物馆筹建工作,时不时瞥见微信中的丑陋几何石膏像。 随着石膏像愈发漂亮,时间来到8月2日18:00。 江陵关上电脑准备下班,手机振动声随之响起,屏幕上闪烁着硕大的“魏鸣远”三字。 何苍山闻声赶来,眼神暧昧,“过情人节?” 情人节?哦~对,今天是七夕!办公室里还盛放着两束火红玫瑰花。 江陵按下接听键,“今天这么早下班?” 这些日子,二人相隔两座城市,联系又不密切,以至江陵时常忘记自己还有一位男朋友。 “我在你楼下”,魏鸣远嗓音激动,饱含炽热情意。 正文 第43章 燕园 为了飞回洛川与江陵共度情人节,魏鸣远远足足努力一周。 他早早向实习导师请假,并连轴加班完成其交待工作,才换得此时相聚。 不想,江陵竟满脸冷漠,“怎么没提前说?” 魏鸣远心下一暗,嗓音失落,“惊喜。” 惊喜?江陵大为不解。 魏鸣远强装笑意,“晚上想吃什么?” “有课”,江陵瞥了眼手机屏幕,已是18:10分。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走出考古院大门,即将左转,进入小路,而韩四海应该在家里,美滋滋摆好各式餐盘,单手托着小下巴,大眼睛眨呀眨,等待她上楼的脚步声响起。 魏鸣远大惊失色,再无往日斯文,“你还给那小子补课?” 江陵很是自然地点头,“恩。” “你——”,魏鸣远咬牙切齿,“晚上给他补课?!” 江陵温声解释,“白天实习,只晚上有时间。” 魏鸣远深呼吸,极力压抑怒火,“怎么不跟我讲?” 江陵奇怪,“你没问过我。” “还要我问你?!”,魏鸣远厉声一吼,宛若暴风雨前的巨雷滚滚。 这巨雷极具威慑力,惊得江陵后退一步,“你冷静冷静。” “我冷静?”,魏鸣远彻底爆发,斯文面庞燃起熊熊怒火,金丝眼镜下的双眸猩红一片,低沉嗓音变得无比高亢,穿透一层接待大厅,“我女朋友每晚跟别的男人独处一室,耳鬓厮磨,你还要我冷静?” 江陵直觉耳膜穿刺,略感不适。 一旁的保洁阿姨倒身心舒适,已放下手中拖把,摆出侧耳倾听姿势。 不远处的收发室大爷立定站好,眼神游移,四处乱瞟,假装没有特意看江陵。 刚走出电梯的考古院同事均放慢脚步,静待事态发展。 江陵略感慌乱,冷声提醒,“魏鸣远,注意你的用辞。” 话一出口,魏鸣远就微微后悔,以陵陵的榆木脑袋,必不会跟那小子做什么!但那小子心怀鬼胎,必然暗自接近陵陵! 不行,他要冷静,不能给那小子可趁之机! 心神已定,魏鸣远放软语气,“陵陵,抱歉。” “没事”,江陵大人大谅。 魏鸣远略带歉意地一笑。 江陵回以一笑,瞥了一眼时间,已是18:20分,“我该去上课。” “我送你”,魏鸣远顺势揽住江陵肩膀。 江陵一惊,面色微红,“不用。” 魏鸣远紧了紧手掌,二人离得更进,呼吸间都是彼此气息。 江陵极为不适,推开魏鸣远,走到一旁空地,“不用。” 魏鸣远眸光大暗,心底几近绝望。 他扶了扶镜架,仔细凝视江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庞,又垂眸审视二人之间的空地。 这空地像是天上的银河。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是用尽一生也无法穿过的天堑。 他喜欢江陵很多年。 在他不明白喜欢是何物时,他就已偷偷喜欢江陵。 可是像她这样只有一根筋的人,像他这样按照计划一板一眼生活的人,无论付出多少努力,依然无法像正常情侣一样相爱。 那日,她来到宿舍楼下,说要找个男朋友时,他以为转机来了,春天已至。 或许,假以时日,他可以打动她,可以慢慢焐热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但事实证明,是他不自量力。 魏鸣远勾起唇角,自嘲一笑,“我再说一遍,我陪你去上课。” 不同以往的语气,勾得江陵拧眉沉思。 直觉告诉她,魏鸣远在生气。 可若是在大别墅上课,江陵自会邀他同去。 但这是在韩家老房子! 韩名扬生性爱慕虚荣,极好脸面,若是让外人看见昔年落魄景象,不知又要如何大摆排场,铺张浪费,搞天搞地。 再者,连日相处下来,韩小四未曾开口提及老房子的童年旧事。 想来,那些记忆并不快乐。 如此种种,哪怕江陵不介意,也不能代别人不介意,“我去上课,你自便。” 魏鸣远了然一笑,“陵陵,再见。” 江陵依稀感到这句再见不简单,可她不愿细想,只呆呆点头,目送魏鸣远转身离去。 只见他路过保洁阿姨、路过收发室大爷、路过考古院众人,单掌推开玻璃大门,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 20:15分,讲完十道数列题目后,江陵着手教授中国古代政治史,“高中阶段,有两个核心考点:一为皇权与相权矛盾,二为中央与地方矛盾。二者结合,便是课本上的核心大字——专制主义中央集权。” 韩四海听得专注、认真、 这些内容,历史老师早有讲解,可他一直觉得晦涩难懂。 此时,听陵陵师姐娓娓道来,竟意外地脉络清晰、有趣生动。 江陵抿了一口矿泉水,“当然,为求应试方便,可以简化理解为皇权代表专制,历代多数帝王希望天下事,决于朕口,故与文官集团的最高代表丞相屡生事端。” “朱元璋废除丞相——”,韩四海豁然开朗,“便是皇权的加强、无限的膨胀,亦是专制主义加强!” 江陵会心一笑,“没错。你再想想,电视剧中,汉朝大臣上朝,是什么姿势?” 姿势?韩四海不解。 江陵提醒,“清宫剧中,那些大臣是不是跪着?” “哦!”,韩四海恍然大悟,“汉朝大臣是坐着上朝!” 江陵指背微弯,有节奏地叩击浅绿色书桌,“两汉,大臣坐着上朝;等到宋朝时,大臣已是站着上朝;再至明清之际,大臣均是跪着上朝。” 姿势亦可反应权力变化。 故晚清民初,思想变化之际,便是告知老百姓见官,无需再跪。 江陵微微一笑,“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与臣子权力差距愈来愈大!及至明清二代,皇帝们设立内阁、军机处等制度,完全视百官无物,独断专行,专制主义皇权已经达到巅峰。” 江陵满意,“不错。” 韩四海更满意,“陵陵师姐,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 “恩?”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江陵拒绝无脑吹捧,转头从书包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相关高考真题,“做这10道选择题。” 君权与相权是高考必考知识点,每年均会有1道4分选择题,偶尔会掺杂中央与地方矛盾。 今晚时间有限,还需明晚再行细讲郡县制度演变历程。 21:00,准时下课,江陵拎起双肩包。 “等等!”,韩四海拉住江陵手腕,眼神软软的,嗓音怯怯的,“陵陵师姐…昨晚,我…” 江陵垂眸看着二人手腕,“松开。” 韩四海松开双手,神色赤诚坦荡,眼底却愈发羞涩,“为感念你传道受业解惑,我亲手做了一件礼物,于昨晚完工。” 江陵不做他想,伸出白皙掌心,“给我吧~” 韩四海却故作为难,“可以嘛?” 江陵奇怪,“有何不可?” 韩四海吞吞吐吐,“…你…你…你有男朋友呀…我怕他不开心!” 江陵一怔,想起方才情景。 向来彬彬有礼的魏鸣远指责自己红杏出墙。 韩四海故作天真,“陵陵师姐,鸣远哥哥,不会不开心吧?” “今天是七夕”,江陵若有所思,合上双掌,“的确不合时宜。” 韩四海瞳孔碎裂。 江陵再无言语,转身离开。 “砰”地一声,次卧门轻声合上,韩四海回神:天哪!我在干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嘛?不对呀…不应该这样…从前只要… 又“砰”地一声,大铁门重重合上,昭示江陵已经离开。 韩四海连起身追了出去,“陵陵师姐,等等我!我们一起下楼!” 江陵脚步未停,速度未变,专心致志地走完余下三层楼梯。 “扑腾”、“扑腾”的脚步声传来,宛若田野间哇哇乱叫的小青蛙。 终于,小青蛙追上她,“陵陵师姐,择日不如撞日,我还是想——” 江陵不理他,指着等在一旁,闪着灯光的宝马车,“快回家休息!明早还要上素描课。” “恩~”,韩四海不情不愿地点头,更不情不愿地上车! 宝马车门应声合上。随即,韩四海摇下车窗,露出粉雕玉琢,引人喜爱的小脸蛋,“陵陵师姐,晚安呦~” 江陵敷衍点头,一边目送宝马车远去,一边拨通魏鸣远电话,“我下课了。” 回应她的不再是热情言语,而是长久的沉默以及浓烈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陵以为断了线,正想重新拨打电话时,魏鸣远低沉的嗓音响起,“陵陵,明天,我们出去玩,好吗?” “明天要实习。” “明天是周日”,魏鸣远嗓音变得柔软,似是又变回那个百依百顺的少年。 可江陵还是难以答应,“含嘉仓博物馆筹建在即——” “你只是一个小实习生——” 言外之意,离了你,没有任何变化。 江陵微微恼火。 魏鸣远后退一步,“临时请假,的确不方便。这样吧,后天,可以嘛?后天,我们出去玩?好吗?” 江陵沉默以对。 后天是周一,需要提报1号场馆设计图。江陵虽不是建筑师,但涉及历史部分的文字资料,皆是她亲手撰写。 魏鸣远笑了笑,“陵陵,为了陪你过七夕,我一共请了三天假。我不贪心,给我一天时间即可。” 江陵眉心一蹙,说出心底话,“我没有让你请假。” “嘟嘟嘟——”,挂断声随之传来,响彻江陵耳畔。 江陵眉心拧紧,不可置信:你挂我电话? 尔来十八载人生,从未有人挂过她电话! 江陵深受震撼,久久未动,直至乌云半遮住月色,她才回神,骑上山地车,飞奔回家,奔赴新一天的朝阳升起,灿烈东方。 正文 第44章 燕园 虽是周日,办公室还是人满为患,江陵与何苍山合作摘下“大运河申遗小组”门牌,换上“隋唐大运河文化遗产保护小组”门牌。 相较故宫、长城等静态物质文化遗产,大运河作为动态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更为多样,且千头万绪。 既要注重河道清理保护,又不能妨碍通行,既要保护沿线环境,又需防御各种自然灾害。 此外,还需进行相关考古工作,以保护各个时期历史遗址。 除保护工作外,还应充分展示大运河历史,弘扬大运河精神。 正是为达成此目的,工作小组才决定筹建含嘉仓博物馆。 以含嘉仓博物馆为起点、示范,好推进后续相关保护、展示工作。 提案时间在即,整个上午,江陵都忙得晕头转向,一次次更改、打印文字资料。 临近午饭时分,负责人才表态,“定了!这就是终稿方案!辛苦小江同学打印。” “好”,江陵拿起水杯,喝下整个上午的第一口水。 温润的水流注入身体,提供源源不断的活力。 江陵再度起身,走去打印机旁,一边等待资料出炉,一边伴着“咔嗒”,“咔嗒”声翻阅微信消息。 魏鸣远,「中午一起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吃饭?江陵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 魏鸣远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看见韩四海!让他走!」 江陵眉心微蹙,飞速回复,「他有人身自由权,我无权驱赶」 “咔嗒”,“咔嗒”,声消失,打印机不再吐出印满资料的A4纸。 江陵揣好手机,俯身抱起资料走向工位,结束上午工作,与何常山一道下楼。 电梯门一打开,江陵就瞧见色彩差异极大的二人。 魏鸣远白衬衫,黑西裤,颇有美剧中金融精英的味道。 略高一点的韩四海则穿着绿色半袖,蓝色背带裤,宛若特大号超级玛丽。 “小江同学——”,何苍山神色八卦,语气暧昧。 江陵懒得理他,大步走向魏鸣远,“吃完饭,聊?” “好”,魏鸣远点头。 这顿午饭,除江陵外,三人均吃得火花四射。 魏鸣远双眼冒火,韩四海双眼偷偷冒火,何苍山则是被飞溅而出的火星子吓得味如嚼蜡。 只有江陵一如往昔,平静地喝下一勺勺清凉解暑的绿豆汤,又更为平静地品尝一道道佳肴。 饭后,韩四海极其自觉地提着三只保温桶告别,“陵陵师姐,今晚,我会认真学习郡县制哟~” 江陵好笑,“你哪天不认真?” 韩四海甜甜一笑,一蹦一跳离开。 见韩四海走远,魏鸣远提议,“去附近转转?” “好”,江陵打算带他去看看应天门遗址。 不料,刚出考古院大门,魏鸣远就指着马路对面的国槐树,“就那儿吧。” 国槐树枝繁叶茂,绿意浓烈,隔绝炽热日光。 江陵斜倚树干,望着直挺挺站着的魏鸣远,“想和我谈啥?” “我坐17:00的飞机回北京”,魏鸣远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 这么快?江陵平静祝福,“一路顺风。” 魏鸣远嗤笑一声,说出决定,“陵陵,我们分手吧。”” 分手?江陵诧异,“为什么?” “昨天,我有准备礼物给你”,魏鸣远声色冰冷,再无一丝情意,“但回家后,我就扔了。” 扔了?江陵眉心微蹙:你扔完礼物,还想扔我? “陵陵,我累了”,魏鸣远嗓音低沉,难掩失落,“你的世界里,一切都比我重要。” 江陵有点醒悟,“你想我请假出去陪你玩?” 呵!这语气?!魏鸣远极力压下怒火!大家同学一场,就算做不成恋人,也应好聚好散,“不提这些,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江陵微微生气,“你觉得你比大运河重要?我应当无视大运河保护工作,陪你出去游山玩水?” 魏鸣远再无法压抑怒火,“我不重要吗?你不该陪我吗?江陵!我是你男朋友!我千里迢迢回洛川陪你过七夕,你就这般无视我?江陵,你有没有良心?” 江陵怔住:你对我如此不满? 魏鸣远嗤笑一声,“我错了,你没有良心!江陵,你向来没有良心!但凡你有一点良心,都不会这般无情!江陵,我忍你很久,我受够你了!” 忍我?我要你忍?江陵轻蔑一笑,“行吧,我们分手!魏鸣远,你解脱了,不用再忍我!” 魏鸣远直觉气血上涌,连月来的委屈、郁闷、悲愤一齐迸发,“谁家小情侣像我们这样?不亲不抱,还离得三尺远!” 江陵垂眸审视二人距离,“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规定,情侣就要站得前胸贴后背,成日亲亲抱抱,腻腻歪歪!魏鸣远,你想分手是你的事情,不要再找借口指责我!” “我指责你?”,魏鸣远气得每根汗毛都竖起来。 偏偏江陵还不以为意,云淡风轻地问,“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工作,继续保护大运河。” “不许走!”,魏鸣远再无法控制怒火,一把拉住江陵手腕,死死攥着,“大运河比我重要!韩四海也比我重要吗?” 韩四海?江陵瞳孔一缩,无视手腕力道,“关他什么事?” “你就不能少给他补一天课?七夕节!你也要给他补课?”,话一出口,魏鸣远瞬感轻松,心中郁闷一扫而空,手下力道松懈。 江陵一点点掰开魏鸣远手掌,“每周一早*上7:00,我都会定好本周补习内容。我不能因为你的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就破坏他的学习进度。再者,韩小四脑子笨,需要连续复习巩固专题,才能达到优等生的学习效果。” “你知道他笨,还理他?” “他只是笨——”,江陵扫视魏鸣远周身,意有所指,“又不会无理取闹,我为何不理他?” 魏鸣远冷笑一声,“江陵,像你这种人,只配孤独终老!” “跟你有关系?”,江陵懒得理他,大步踏回考古院,气势昂扬地走进安全出口,左腿一迈,右腿一动,踏上楼梯,再深吸气,一口气爬上十层楼梯。 出了楼道后,江陵双腿已经有些僵硬。 她略带颤抖地走回工位,一屁股坐上电脑椅。 “嗡嗡嗡!”,手机开始振动,屏幕显示为柳斯斯来电。 江陵瞥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上班。 她指尖一动,按下接听键,“有话快说!” “啊啊啊啊啊啊!”,柳斯斯发出惊天怒吼,震得江陵耳膜生疼。 一旁的何苍山偷偷转着眼眸。 柳斯斯怒号,“你和远哥分手啦?!!!远哥人那么好,特意飞回来陪你过七夕,你怎么能和他分手呢?!!!啊啊啊啊啊!陵陵,你不要和远哥分手呀——” “闭嘴!”,江陵再听不下去,不耐烦地回,“请你搞清楚,是他要和我分手。” “啊?”,柳斯斯震惊,结结巴巴,“…啊…啊…我没听错吧?远哥提的分手?” “千真万确”,江陵按断电话,瞟了一眼鬼鬼祟祟的何苍山,“干吗?!” 何苍山害怕,“没…事…” “没事?”,江陵眉心轻蹙。 下一秒钟,江陵高声怒吼,“没事?还不抓紧工作!你有没有心?!不知道明天就是含嘉仓博物馆提案日吗?!!!” 何苍山急忙转着椅子后退,退到另一侧同事办公桌前:太可怕啦!失恋的女人,太可怕啦! 等等?失恋?江陵失恋了?江陵和那小子分手啦?何苍山眼眸骤然亮起,连转着椅子退回自己工位,攥起手机向韩四海通报军情。 奈何,老房子内的韩四海正专心致志地练习组合几何体素描,无暇关注一次次亮起的手机屏幕。 直到老教授走后,韩四海急于向江陵分享练习成果时,才看见触目惊心的消息,「小四,江陵和那小子分手啦!」 「小四,那小子完啦!」 「我刚刚问江陵,要是那小子道歉认错,还搭理他不?」 「你猜,江陵说啥?」 韩四海眼眸亮亮,华光夺目,清晰映着七个大字,外加一个标点——「好马不吃回头草!」 耶!耶耶!!耶耶耶!!! 啊!啊啊!!啊啊啊!!! 韩四海从未如此快乐,他想放声高歌,可张开嘴巴后,想不起一句歌词,只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陵陵师姐分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陵陵师姐分手啦!!!分手啦!分手啦!分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无比欢快,双腿一蹦,身体腾空,小脑袋直接撞上棚顶。 “草——”,韩四海疼得呲牙咧嘴,但无处不在的欢乐因子迅速麻痹通感神经。 随即,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傻呵呵笑着,唇角咧得比河马嘴巴还大。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傻呵呵笑着,但脑子已然上线,想起头等大事——发微博! 江陵来时,韩四海还傻笑不停,抬手拧开两瓶冰可乐,“陵陵师姐,Cheers!” Cheers啥含嘉仓博物馆建设方案尚未通过审核!江陵坐到老位置上,清冷双眸映着各色佳肴。 韩四海将一瓶可乐塞进江陵掌中,固执地要——“陵陵师姐,Cheers!” 江陵无奈,“Cheers啥?” 韩四海指着手机屏幕,傻笑不停。 江陵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分外熟悉的微博界面上,多了一条新发布内容。 「第134天,我已学会画组合体,而陵陵师姐终于分手啦!!!!」 江陵眼皮一跳。 韩四海举杯而来,“陵陵师姐,分手快乐!” 江陵唇角一抽,迎杯而上。 两只塑料瓶相撞,瓶内气泡迅速翻滚上涌,咕咚咕咚探头。 韩四海红润小嘴更为热烈,“Cheers!” 正文 第45章 燕园 上课上到一半时,江陵想起礼物一事,大大方方朝韩四海伸出双手,“给我。” 韩四海写数列答案手指一颤,将好好的2写成3,小嘴懊恼,“就赖你!” 赖我?江陵瞥了一眼歪歪扭扭的数字3,眼里带着似有若如的笑意,“你走神,写错答案,反倒诬赖我?” “我…我”,韩四海感到委屈,低声辩解,“…你跟我说话…我哪里还能做题?我肯定听你说话呀~” 江陵摇头失笑,好心教导,“若你因别人一句话,就动了心神,还如何上考场?高考考场,紧张刺激,暗流涌动,就连擦橡皮的声音都能引人不安!” 是这个道理,只是—— 你不是别人! 你是—— 韩四海面色一红,脸颊像是桃子屁股,水亮又鲜艳,引人垂涎欲滴。 江陵心弦颤动,连瞥头望向窗外。 月影婆娑,绿叶摇晃,微微波澜中带着无边静谧与美好。 韩四海默默拿起改正带,粉嫩的手指甲由左向右移。 纯白色带子掩去错误的数字3! 耶!韩四海欢喜一笑,提笔补上正确答案——2。 江陵仍旧望着窗外。 皓月清辉,星光隐隐,数不清的缠绵与柔肠。 韩四海轻手拉开老旧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雕刻着月白色牡丹花的绸缎首饰盒,“陵陵师姐,希望你喜欢。” 江陵回眸瞥见纯白牡丹花,也瞥见韩四海莹润粉白的手指甲。 韩四海深吸一口气,双掌捧着牡丹花盒,一点点前移、再一点点前移。 突得,滚烫指背撞上一片冰凉肌肤! 江陵唇角一勾,取过花盒,迅速拆开,只见—— 一串似曾相识又美丽精致的石器时代头盖骨! “陵陵…师姐”,韩四海紧紧盯着江陵面庞,生怕她露出一丝不悦。 江陵岂会不悦? 这串头盖骨与张思佳所赠那串既有五分相似,又有五分不同。 相似之处是大小、形态,不同之处是材料、神态。 同洛阳铲项链一样,此手串亦是黄金打造。 每颗头盖骨都金灿灿的~ 还十分新奇有趣! 元谋人咧着大嘴笑,山顶洞人叼着一块肉,蓝田人微微蹙眉,河姆渡人不满瞥嘴……它们皆不再是实验室内专供考古学家研究的古老历史,而是走进新时代,有了喜怒哀乐,受人喜爱的卡通人物。 江陵喉咙颤抖,嗓音哽咽,“…谢谢…” 嘿嘿!韩四海傻笑,“不客气!” 谁跟你客气?江陵即刻戴上手串,颗颗头盖骨贴上纤细白皙肌肤,赶走因分手产生的阴霾、不快。 —— 次日。 江陵起床后,神情气爽,飞速洗漱。 转瞬时间,她已穿上白色衬衫半袖,套上一条黑色牛仔长裤,踩着新买的藏蓝色帆布鞋冲下楼,骑车赶去考古院。 再过半小时,小组就会向上级提报含嘉仓博物馆建设方案。 江陵信心百倍,连带攥车把的手腕都熠熠生辉,颗颗黄金头盖骨迎着洛川明媚灿烂的日光,一路向前。 夏风微热,心神更热。 只要方案通过,夏天结束时,含嘉仓博物馆就能破土动工,喜迎萧瑟秋风洗礼。 不想,三小时后,上级评审会否决提案,认为不该单独为含嘉仓建设博物馆。 世界瞬间昏暗,空气中的忧伤因子飞速聚集,环绕江陵周身,一层又一层,挥散不去。 直至晚间上课时,江陵仍面色不佳。 韩四海见她不开心,想问发生何事,但又怕勾起她伤心事。 一来二去,就接连算错题。 江陵瞅着满目红色叉叉,“脑子呢?” “……”,韩四海咬着下唇,红润唇掰愈发苍白。 江陵抓起Kitty笔,“我再讲一遍!认真听!” “嗯嗯!”,韩四海直点头。 江陵随手编出一道全新对称性数列题目,“解这类题目,核心在于倒序相加法。” “嗯嗯!”,韩四海又直点头,双眸紧紧盯着草稿纸。 …… 21:00,韩四海合上历史课本,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陵陵师姐…不要不开心呀~” 江陵怒,“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你不开心!”,韩四海小脸一扬,颇为理直气壮。 江陵哭笑不得,“我没有不开心。” 韩四海不信,“你就是不看心!” “爱信不信”,江陵拎起书包就走。 韩四海抓起钥匙追上,“陵陵师姐,不要不开心哦~” 江陵懒得理他,加速下楼步伐。 /:。 韩四海紧追不舍,“再过四天就是我生日!我请你吃蛋糕哟~吃漂漂亮亮的蛋糕。” 江陵脚步一顿。 韩四海也脚步一顿,停在她正上方两个楼梯位,高高瘦瘦的身躯笼罩着她纤长身躯。 少年独有的奶香溢满昏黄楼道,弥漫江陵鼻尖。 江陵微微仰头望见韩四海水波潋滟的双眸,高挺俊美的鼻梁以及胭红胭红的唇掰,“8月8号?” 韩四海惊喜欲狂,娇嫩的嗓子发出嘹亮之音,“陵陵师姐,你终于记得我生日!” 这算记得吗?江陵略带犹疑,“恩?” 韩四海却不管那些,唇角已扬到天上去! 两排莹润贝齿闪着耀眼光泽:嘿嘿~ 果然! 只要我多说几次,陵陵师姐就会记住! 哪怕陵陵师姐日理万机,只要说一百次、一千次,陵陵师姐就会记住我生日! 早知如此,去年在网吧时,就应该趴在陵陵师姐耳畔,说上一万次! 这样,她就不会跑去参加魏鸣远的升学宴。 江陵微微侧头,继续下楼,“想要什么礼物?” “我不要礼物!”,韩四海嗓音热切,眼眸诚挚,“只要你愿意参加我的生日宴,我什么都不要!” 四天后,18:30,韩家老房子。 韩名扬挽起衬衫衣袖,走到厨房,开火,起锅,烧水,煮了三碗长寿面,又单独给韩四海加了一根火腿肠,两只荷包蛋。 江陵望着酷似100分造型的食物,忍不住指点迷津,“韩老板,高考语数外满分150,文综每科能考80分都阿弥陀佛!你这碗面,不合时宜。” 韩名扬神色一尬,直感羞愧。 他学历低,只读到初中毕业,不懂这些。 饶是已混得风生水起,人模狗样,但面对像江陵这样的高材生,仍会心生敬佩与卑怯。 “咔吃”一声,韩四海咬下一大口荷包蛋,呜咽道:“哥哥,陵陵师姐,我争取历史考100分!” 大言不惭!江陵挑眉,“政治呢?” 韩四海咽下荷包蛋,“也考100分!” 江陵唇角微弯,一层暖意浮上面颊。 韩四海张开小嘴,吞咽那颗剩余荷包蛋,粉嫩的脸颊一鼓一瘪,天真的眼眸溢满幸福。 江陵举起筷子指了指剩下那颗荷包蛋以及一旁孤零零的火腿肠,“快点吃!地理也要考100分!” 韩四海吞咽动作更快了。 韩名扬笑着眯起眼,“小江老师,尝尝我的手艺。” 今天这桌菜,全是韩名扬亲手所做,代表他身为兄长,替弟弟庆生的一番心意。 江陵吃了一口长寿面。 额…好硬的面条。 江陵又吃了一口红烧鲤鱼。 额…怎么一股胡巴味? 江陵不死心,最后夹了一筷子扣肉。 额…又肥又腻,像是扣了全天下最肥的猪! 幸好,还有蛋糕解救她的味蕾。 韩四海吹灭蜡烛后,江陵忙不跌咽下一大口草莓蛋糕,洗去唇齿污秽,净化肠胃空间。 “…陵陵师姐”,韩四海欲言又止,大眼珠子偷偷瞟着沙发上的双肩包,“你……” 江陵顺着他视线望去,瞥见自己的双肩包,“放心,今天是你生日,里面没有试题。” “哦~”,韩四海乖乖一笑。 随即,他又不死心地瞟着双肩包,想要穿透藏蓝色布料看见里面情况。 韩名扬见他这般唯唯诺诺,气不打一处来,“小江老师,你没有带礼物吗?” 礼物?江陵吃蛋糕的动作一停,白皙唇角沾着一抹奶油。 韩四海忙不迭献上纸巾。 江陵接过纸巾,擦干净唇角,望着韩四海饱含期待的小脸,“你要礼物?” “嗯嗯!”,韩四海直直点头,梨涡泛起无限憧憬。 江陵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看双肩包! 可是—— 江陵没有给他准备礼物。 嗐~ 江陵据实已告,“我没有礼物给你。” 韩四海一惊,俊脸黯然失色,双眸尽是失望。 韩名扬生气,“你怎么能两手空空?” 江陵垂眸望着空荡荡的双手,想起那晚楼梯间情景,平静答复,“你没有让我给你带礼物。” “啊?对!”,韩四海直拍额头,懊悔不跌:怪我!怪我!怪我!我真是蠢!我太蠢啦!我怎么能这么蠢? “小江老师!”,韩名扬身子一抖,开始讨公道,“去年,你都知道送他一只地摊猫,怎么今年就忘啦?!有你这么当人老师的吗?!!!” 韩四海想要礼物的心,再次死灰复燃:对呀~ 江陵不疾不徐地吃了一口蛋糕,云淡风轻地回,“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韩名扬咄咄逼人。 “去年,我以为我不能赴宴,心存愧疚。今年,人都来了,你们还想要啥?”,,江陵微微耸肩,神色已有不耐,看着韩四海的眼神多了三分指责,“那晚,在楼梯间,你不是说你啥都不要,只要我人来吗?怎么出尔反尔?!” “没有~没有~没有”,韩四海连连摆手,懊悔不跌,“陵陵师姐,对不起呀,我只是想要再收一份生日礼物。” 韩名扬却紧追不舍,“客套话,你也当真?” 江陵懒得理韩名扬,直视韩四海双眸,“你撒谎?” “我从来不撒谎!”,韩四海害怕极了,急忙捂住韩名扬嘴巴,“哥哥!你不要再说话啦!哥哥!是我!是我不让陵陵师姐带礼物!” 韩名扬心如死灰,顿感有个不孝弟! 幸好不孝弟还有点小聪明,“陵陵师姐,我没有礼物,可以向你许个愿望吗?” “什么愿望?”,江陵叉着草莓蛋糕。 “就是我刚刚的生日愿望呀”,韩四海凑到江陵面前,眼眸亮亮。 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闪得江陵心弦绷紧。 她微微后撤,避开眼睫毛地界,侧耳倾听,“说吧。” 韩四海深吸一口气,以气壮山河的声势吼,“从此以后,无论任何情况,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要再叫我小孩!” 正文 第46章 燕园 韩四海又说了一遍,小脸一本正经,“不要再叫我小孩!” 江陵嗤笑,“叫啥?” “叫——”,小孩扬头,漂亮的小鹿眼blingbling,“哥。” 江陵愣住。 小孩眉飞色舞,“从此以后,我还叫你陵陵师姐,但你得唤我哥,这才公平!” 江陵回神,一巴掌呼上小孩哥俊脸,“没大没小!” 火热面颊瞬间冰凉! 韩四海眼珠一动不动,透着白皙指缝隙瞅着江陵双眸。 江陵似是不解恨,转手掐了一下小孩哥粉嫩脸颊,“小孩就是小孩!” 咦?不疼哎!一点都不疼!韩四海嘴巴微噘,眼见江陵手掌远去,急切想要她再掐自己一下。 然而,江陵已经埋头吃蛋糕。 呜~ 呜呜~ 呜呜呜~ 没有生日礼物!还要继续当小孩! 又一个周末晚上,结束课程后,江陵并没有像从前一样闪人,而是静静望着韩四海,“我有事跟你说。” “恩?”,韩四海眼眸亮亮,比窗外月色还要动人。 “下周末,我不能给你上课。” 啊?啊啊?!!啊啊啊?!!!韩四海直觉天塌了呀,“为什么呀?” “我要去爬嵩山”,江陵眉眼清淡,似是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山鹰社的攀爬五岳计划仍在继续。 再过五天,许灵、陈宝儿等人就会从外地来登封。 嵩山?少林寺?韩四海咬了咬下唇,“我也去!” 你?江陵目光迟疑。 “…陵陵师姐…”,韩四海身子一缩,目光乞求,似是可怜兮兮的小奶猫,“可以吗?” 江陵犹疑。 小奶猫亮出肱二头肌,“我可以帮你背水、背泡面、背……要是你累了,不想爬了,我还可以背你!” “我用你背?”,江陵唇角一抽,拎起双肩包。 小奶猫伸爪,拦住她去路,“陵陵师姐…求求你啦…我好想像你一样,爬上泰山,再爬上嵩山,看日出、看云海,看祖国大好风光!哥哥忙着做生意,忙着换女朋友……都没有时间理我……如果你不带我去爬山,就没人带我去爬山啦……” 江陵心下一软,“恩。” 除韩四海外,柳斯斯也申请加入夜爬嵩山小分队,“陵陵!我也想去!” 江陵贴着手机的指尖微微颤抖。 感知江陵不乐意,听筒那侧的柳斯斯瞬间爆哭,“呜呜…呜呜呜…陵陵……你也不要我了吗?你跟那个死渣男一样,不要我吗?!!” 江陵眉头一锁。 耳畔哭声愈来愈大,直有天雷滚滚之势。 江陵眉头紧锁,“不就是失恋,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柳斯斯怒吼一声,随即又嘤嘤哭泣。 江陵以身作则,耐心劝导,“我也失恋呀~斯斯,你要明白,人生很长,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什么去啊,留啊,柳斯斯不懂,也不想懂! 她只知道该死的法律系渣男前男友,一放暑假回老家,就跟高中同学勾勾搭搭,缠缠绵绵,“苍天呐,快来一道雷,劈死他!” 然而,苍天不理它,还唤回几朵乌云。 天空愈发蔚蓝,日光愈发明亮。 柳斯斯恨啊,求助啊,“陵陵,你那么厉害,快来帮我召唤雷公电母,劈死他!” 江陵眼皮一跳,“明天18:10分,考古院大门准时见。” —— 许灵陈宝儿皆是爱交朋友之人,得知江陵携家教学生一道爬嵩山时,自是热烈欢迎。 二人更是好奇,家教生怎这般神通广大,竟能融化江陵这座南极大冰山! 以至二人见到奶呼呼的韩四海时,相视一笑:玛丽苏文学诚不欺我,高岭之花就该配笨蛋校草! 只有没脑子,傻呵呵的大笨蛋,才能无视江陵周身冷如寒潭的结界。 不比冬日泰山,夏日嵩山毫无冷峻肃杀之意,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欢甜气息。 一行人通过三皇寨检票口,由好汉坡出发,爬上486台阶,看见金阙云宫。 再攀登一道道险峻天梯,穿过南天门,临近三皇殿。 三皇殿内供奉着中华民族始祖。 江陵特意放慢脚步,隔着重重墙壁,感受厚重上古传说。 天皇伏羲氏创造八卦,解释宇宙构成,奠定古代哲学基础。 地皇神农氏尝遍百草,种下五谷,教授人们农桑技术,推动农业发展。 人皇轩辕氏统一华夏部落,减少战争,稳定生产,加强融合交流,奠定华夏民族基础。 前方山路愈发陡峭,柳斯斯取下脖颈间的单反相机,“韩小四,帮我拎一下~” 韩四海接过相机,挂在修长脖颈上,“陵陵师姐,我帮你背包哟~” “不用”,江陵断然拒绝,加快脚步。 许灵嘿嘿一笑,“韩小四!” “到!”,韩四海高举手臂。 许灵卸下信号塔,“背着!” 韩四海兴高采烈地接过信号塔,为已有两只双肩包的后背添砖加瓦。 “咦?”,陈宝儿满眼惊奇,“信号好像更好啦!” 韩四海微抬下巴,骄傲一笑,“嘿嘿~” “你感觉错误!”,许灵面色一暗,加快脚步,走到江陵身侧。 笑话!许女神的塔,无论位置高低,皆能完美接收信号! 凌晨4:00钟,一行人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成功跨越两山之巅,逼近书册崖。 书册崖距今于18亿年,是嵩山最为精华部分之一。 远远望去就像一册册书籍摆在天地之间,大气磅礴,雄浑壮丽。 驰骋之间,入目之处皆是百米高的白色岩石,传递着亿万年前波澜壮阔的欧亚大陆历史。 不同于泰山,少室山没有山顶,只在山谷中来回穿行。 离开书册崖后,爬山之旅也就结束啦~ 许灵找了一片空地,“我们就在这里等日出!看完日出,就下山去少林寺!” 韩四海眼眸亮亮,“陵陵师姐,你渴吗?” 江陵摇头。 韩四海又问,“你饿吗?” 江陵继续摇头。 韩四海再次开口,“你——” “快快快!”,柳斯斯急不可耐,“韩小四,还我相机!” 天边已隐隐见红,重重山岭有微微金光。 韩四海听话地交出相机,微微移动脚步,贴近江陵身侧,“斯斯,一定要先帮我们拍照哟~” 柳斯斯敷衍点头,双眸直视取景框。 江陵直直望着天边。 韩四海一会儿望着红红的天边,一会偷偷瞟着江陵愈来愈红的脸蛋。 突得,旭日喷薄而出,点亮整片山谷。 众人惊叹,发出惊心动魄地一声,“好美!” 柳斯斯飞速按着快门,捕捉一幕幕美好。 许灵陈宝儿等社员照旧用手机向远方亲友分享日出。 韩四海紧紧靠着江陵,与她并肩感受大好河山,秀丽风光。 呜~ 好美~ 呜呜~ 好美好美~ 呜呜呜~ 好美好美好美! 看完日出后,一行人简单修整,经由小路,抵达少林寺。 千年古刹,静谧肃穆。佛音袅袅,禅香袭袭。 黄袍和尚们晨起练功结束,转道吃早膳。 韩四海也饿了,提议去方才经过的罗汉堂吃素斋。 柳斯斯叫苦不迭,“我要吃肉!” “哪里有肉?”,江陵环顾四周,只见大黄狗满院乱跑。 佛门清净地,总不能宰了它,烤着吃吧? 柳斯斯接受事实,恨恨挽起江陵胳膊,“我喝10碗粥!” 江陵摇头失笑:眼睛大,肚子小。 不,柳斯斯眼睛也不大,肚子却—— 日渐肥大! 自从失恋后,柳斯斯日日沉迷炸鸡、披萨、辣条、冰淇淋……还美名其曰,唯有卡路里能够抵御失恋痛苦! 哎!江陵轻声叹气,入座靠窗位置,品尝韩四海端来的白粥素鸡,心内愈发寂静安详。 随着最后一口素鸡下肚,最后一丝因魏鸣远产生的阴霾也消失不见,混入悠悠古刹声。 恋爱算什么? 过眼云烟罢了~ —— 从嵩山回来后,暑假进入到倒计时。 江陵动手整理实习内容,形成三份简报,以备同事参考,又为韩四海制定好下学期学习计划。 临行前一天,江陵特意搭乘韩四海的宝马车来到北邙山,并从书包中取出小铁铲以及三个空塑料瓶。 韩四海诧异,“你要干嘛?” “装特产”,江陵半蹲在地上,塞满第一瓶黄土。 寒假回校时,Lily等人指责她没有带回洛川特产。 这不,特产就来啦? 韩四海不懂其间道道,只知道陵陵师姐装黄土,他也要装黄土! 他冲回宝马车,取出印有Kitty的粉色马克杯,再跑回江陵身侧,与她一道往杯中装黄土。 嘿嘿。 嘻嘻。 嘿嘿~ 嘻嘻。 嘿嘿嘿!装完黄土,江陵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望着北邙山。 韩四海坐在她身侧,一并望着北邙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微泛红,金光洒满树梢,晚风扬起衣角,衬得江陵眉眼愈发悠远,似是即将融进茫茫山间,千年黄土。 韩四海大惊,拽起江陵手腕。 微微痛感来袭,江陵回神甩开韩四海手掌,“干吗?” 韩四海抱歉一笑,指着空空如也的小腹,“陵陵师姐,我饿了。” 晚上吃的火锅。 只有二个人火锅哟~ 韩四海直觉此生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火锅,以至回家后舍不得脱衣服,更舍不得洗澡! 就这样,每日都要洗香香、十分洁癖的小少爷,罕见地穿着外衣外裤上了欧式大床,滚来滚去,沉沉入睡。 次日,韩四海顶着油油的头发,残留的火锅味为江陵送行。 当再次看见K818次绿皮车时,韩四海急拉住江陵,“陵陵师姐!” “?”,江陵放缓脚步,回眸望着相比去年此时又高了一点的韩四海。 韩四海微微俯身,清俊面庞凑近江陵淡漠面颊,“去北京上大学可以。” 毫无逻辑的言语,搞得江陵鼻尖一皱,“有语病。” 啊!韩四海面色一红,急忙后撤,同江陵拉开距离,仿若这般,就能隐藏尴尬。 江陵微微蹙眉,“你想说啥?” “…我…我”,韩四海积攒许久的勇气荡然无存。 广播声再次响起,“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尽快上车,列车还有10分钟,就将发车。” 江陵催促,“说!” 韩四海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足勇气,“你可以去北京上大学,但不能再谈恋爱!!!” “谈个毛!”,江陵抢过韩四海掌中零食袋,快步冲去13号车厢。智者不入爱河,只需奋勇前行,乘风破浪! 正文 第47章 燕园 回到404宿舍后,不待三人问候,江陵第一时间就说,“我给你们带了特产。” “老天哪~”,大雪不敢置信。 Lily揭下刚敷上的昂贵面膜,“真是三生有幸,竟能收到江状元送的礼物!” 阿风绕到江陵背后,紧紧盯着藏蓝色双肩包,“快快快!给我!给我!” 江陵唇角上扬,从双肩包中取出第一瓶黄土,交到阿风掌中。 阿风惊讶,“这啥?” 江陵边送予Lily、大雪瓶子,边温声解释,“北邙山上的黄土。” “咚”的一声,一瓶黄土砸落在地。 江陵俯身捡起黄土瓶,交还Lily掌中,“拿好。” 又“咚”的一声! 那瓶黄土再度砸落在地! Lily空荡荡,肥嘟嘟的双手抓起江陵纤细手腕,“你送我黄土?!!!” “……”,江陵沉思三秒,“你不喜欢?” Lily咬牙切齿,“你说呢?!!!” 看来—— 的确不喜欢。 只是—— 江陵微微垂首,审视Lily面颊,“不是你让我给你带特产?” Lily抬起小胖脚踢走黄土瓶,“你们洛川的特产就是黄土?!!!” “当然”,江陵抬脚追上黄土瓶,俯身捡回手中,放在书架上。 “陵陵——”,阿风走过来,拍了拍江陵肩膀。 江陵回头只见一瓶黄土。 “谢谢你的心意”,阿风眼里有一丝抱歉,九丝庆幸,“但我不需要啦~” 江陵接过黄土瓶,瞟了一眼大雪,“你还要吗?” 大雪抱紧瓶子,“我要!” “你还敢要?”,Lliy恨铁不成钢,“小心她放寒假回来,再给你带一瓶大运河的水!” 阿风噗嗤一笑,眼里写满向往:可惜呀,如此盛景,再无缘得见。 江陵眼眸一亮,“你想要吗?” “…额…”,大雪拧眉思考,“确有博物馆展示土壤,但未曾见到博物馆展示水质。” 阿风盈盈一笑,“陵陵,阿姨做的油旋饼很好吃!之后,我去洛川采访时,可以蹭饭吗?” 江陵点头,“我妈熬的牛肉汤很香,街坊们都很喜欢!欢迎你来品尝。” 阿风笑得更开心,“免单吗?” “当然呀~”,江陵理所应当地点头。 只是—— 等等! 江陵狐疑地望向阿风,“你没算错?确定能成功转去新闻系?” “当然呀!”,阿风乐得跟傻子一样,又聪明地像顶级精算师,“我算了八十八次!综合成绩,你是全班第一名,我是全班第二名!” 根据考古系规定,大二开学时,大一综合测评前5%学生具有转专业资格。 因考古专业只有一个班,全班共50人,即全班第一、第二,就是全系第一第二。 以此计算,阿风绝对能逃出天坑考古系,奔向新闻学的康庄大道。 然风波迭起。 次日上午,隔壁403宿舍周笙向辅导员柳奇提交新鲜出炉的献血证,成功+2分,折算后,排名上升2位,与阿风并列第二。 大雪趴到江陵耳畔,“完蛋啦!” “哎~”,Lily合上小镜子,略带悲悯地望着阿风冲出教室的背影。 两虎不必相斗,周笙已然胜出,即将奔赴光华学院,成为意气风发的金融系学子。 江陵不解,“她俩不都是第二名?” “此第二名不同于彼第二名~”,Lily又掏出小镜子,再次欣赏新换的墨绿色美瞳,“院里领导说啦,阿风额外加分项目太多,不如周笙纯粹。” 纯粹?江陵更为不解,“如果他们认为只应参考学习成绩,便不应发布课外活动加分规则。既然已经发布,无论阿风参加多少课外项目,担任多少职位,都是合理合规,不应厚此薄彼。” Lily合上镜子,无奈耸肩,“没办法呀~她俩都是第二名,肯定要选学习更好那个!何况——” Lily转眸偷偷瞟着神采飞扬的周笙,“她还付出了血的代价!” 接下来三天,阿风变得神经兮兮,时不时就嘤嘤落泪,惹得江陵心弦颤动、Lily低声咒骂、大雪略感悲伤。 夜半时分,阿风爬下床,拉开宿舍门,走进黑暗楼道,十分无助地坐在楼梯上,“…妈妈…呜呜…妈妈…爸爸……我很努力啦……可我不是江陵……我考不到第一名……我不是省状元……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风?”,江陵推开楼道门。 这三晚,江陵睡得极不安生。 一是饱受阿风下床声困扰,二是睡前总会陪大雪喝半瓶啤酒,急需半夜上厕所排泄体内多余水分。 每每从公共厕所回来,就会听见楼道内的隐隐哭声。 江陵十分纠结,不知是否该推门安慰。 一方面,她想拉阿风*回宿舍睡觉。另一方面,她又害怕阿风不喜欢被别人撞破隐私。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以弱示人,就像野兽热衷独自舔舐伤口。 可今夜,阿风实在哭得太过惨烈,以至江陵突破边界,“别哭啦~” 阿风擦着眼泪,“…陵…陵…对不起,我吵到你睡觉…对不起” “没事”,江陵拍了拍阿风肩膀,想她稳定情绪。 不想,阿风再无法克制泪水,一头扑进江陵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惊破上万年华夏史,“……呜呜呜呜呜……陵陵……我好想转专业……我不是你……我不喜欢学考古……我真的好讨厌考古学…我讨厌洛阳铲……我讨厌那堆黄土……我讨厌元谋人、红山玉…我恨死夏家店、元大都!” “呜呜呜……陵陵……呜呜呜”,阿风紧紧环住江陵纤细腰肢,大脑袋使劲儿往她怀里挤,尖尖的鼻尖蹭着她平整的胸膛,企图获得一丝慰藉温暖。 江陵强忍身躯不耐,淡淡回,“别哭了,明天我陪你去找系主任。” 恩?阿风手下力道一松。 江陵立即推开阿风,靠墙而立。 “…找系主任干吗?”,阿风仰眸瞅着昏暗中的白皙面庞,犹如月光一般清冷圣洁。 江陵整理思路,“帮你专转业。” “…转——”,阿风兴奋得咬住舌尖,“嘶——” 好痛! 可只要能逃离考古系,再痛也值得! 阿风顶着舌尖痛楚,控诉,“他们不许我转专业!” “哼!”,江陵冷笑一声,神色淡漠,“国有国法,校有校规!他们凭什么不许?!!!” 次日,江陵翘掉早八课,领阿风冲去辅导员办公室,堵在柳奇办公桌前,“我要找系主任。” 柳奇大惊,“江陵同学,你要干嘛?” “柳导员——”,江陵刻意提高音量,环视整间办公室。 诸导员均呈交头接耳之姿,眼眸闪着浓浓八卦之光。 江陵云淡风轻地重复,“柳导员,我要找系主任。” “……”,柳导员呐呐回,“林教授上午没课,下午才会到校。” “呵~”,江陵堂而皇之地坐到柳奇对面位置,指着红色座机,“那就找院长,书记以及所有能够决定转专业资格的教授。” 诸导员眼珠转动,担忧频起:风雨欲来山满楼! “…江…陵…同…学”,柳奇面色一白,双指颤抖。 “恩?”,江陵瞟着红色座机,气场十足,意有威胁,“还是您想我去找——” 找谁?阿风站到江陵身后,满眼好奇。 你还想找谁?!!柳导员面色更白。 江陵淡淡一笑,“校长?” “江陵同学!稍安勿躁!”,柳导员飞速双管齐下,一手拿起座机听筒,另一手拨通微信语音电话,“林教授……” 12:00,考古系大会议室。 系主任林教授居中而坐,左右分别是池教授、红木教授,再下是团委书记、柳导员以及跑来凑热闹的高年级学生助理们。 乌泱泱的一群人,低到恐怖的气压。 江陵微微扬头,走到林教授正对面位置坐下。 阿风坐到江陵身侧,偷偷瞟着三位教授。 见阿风已经坐定,不待他们例行废话,江陵当即开口,“感谢诸位老师、同学,愿意牺牲午饭时间,共同商议许风同学转专业一事。” 林教授唇角一抽:你是系主任?还是我是系主任? 排课使然,林教授还未曾教授江陵课程。 此乃二人第一次会面,不想竟是这般电光火石。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好一个省状元! 好一个要学考古的省状元! 好一个全系第一的省状元! 好一个已经参与大运河申遗工程的省状元! 林教授苍老的眼眸亮起,“江陵同学,有何异议?” 当然有异议!且已24小时之久!江陵清冷凛冽的嗓音响起,“截止今年6月,准确来说,近十五年来,历史学院、考古系规定皆是大一学年综合测评前5%学生拥有转专业资格。” 林教授看向柳奇。 柳奇会意,“江陵同学——” “柳导员,诸位教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江陵神色淡然,既无畏惧之色,又无抱歉之意,“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无非许风是并列第二名,且——” 江陵顿了顿,“且有投机取巧之嫌。” 阿风拍了拍江陵手背,“…陵陵…” 江陵反手按住阿风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但我想说的是,无论许风是否投机取巧,她都没有违反规定。且——违反规定的是你们!” 不待诸教授辩解,江陵阐明要害,“首先,你们制定规则不严谨,没有事先声明如遇到并列第二名,该如何处理转专业资格问题。当学生因你们的错误规则,蒙受痛楚时,你们不及时悔过,还让学生自行承担后果,有违师道之责。第二,关于加分问题。如果你们对校级学生会干部、院级学生会干部、班级团支书、优秀运动员、优秀宿舍长、北京市优秀大学生志愿者、新闻学术期刊论文三作、全国大学生新闻大赛三等奖加分政策持怀疑态度,应自行向上反映,修改加分条文,而不是质疑学生、为难学生。” 江陵轻蔑一笑,“当然,现在反映,也为时已晚。无论如何,许风完全具备本学年转专业资格。即使你们修改规则,也只能适用于下一个学年的学子。” 诸老师蹙起眉心。 诸同学在心内为江陵鼓掌。 林教授眉眼一厉,直击要害,“江陵同学,如果你执意如此,我有权怀疑、调查许风同学以往学生工作是否到位、是否具备核心期刊撰写能力,且每一场志愿者活动是否存在面子工程问题。” 【作者有话说】 真的会被陵陵苏到[猫爪] 正文 第48章 燕园 江陵指间一颤,余光瞟着阿风。 阿风心虚垂头。 江陵心下了然,立即调转枪口,“林教授,依照全系前5%名次学生具备转专业资格规则,本届考古系共50名学生,前5%即2.5人。依据四舍五入计算原则,理应有三名学生获得转专业资格。” “江陵同学——”,池教授和蔼一笑,神色温润,“考古系不是数学系。再者,即是数学系也不会认可四舍五入原则。四舍五入只是小学数学、初高中教学内容。数学作为科学的基石,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如航空航天、海底探测、生物研究……每一位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至关重要,关乎国计民生,既不能舍,更不能入。” 江陵面色凝重,有气无力地回,“我们不是数学系,是考古系。” “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池教授语气愈发严厉,极具师长之威,“考古学虽不同于其它人文学科,具有较强科学性,但它依然是人文社科专业。人文社科不是理工科,不是科学,人文社科是研究人的学问、人的专业。你所说的2.5个名次进化为3个人,显然在物化人。” 江陵微微懊悔,眉宇惆怅,陷入迷茫。 良久,林教授起身,“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大家——” “等等!”,江陵打断林教授发言,眉宇豁然开朗,“池教授,我认同您所语,是我误入歧途,但哪怕只有两个转专业名额,你们也应批准许风同学转专业。” 林教授迟疑,“为什么?” 江陵豁然一笑,胜券在握,“诚如池教授所语,考古学是人文学科。即是人文学科,便应具有人文关怀。我系共2个转专业名额,我一个名额,周笙一个名额。既然我不转专业,可否请您秉持人文主义精神,将此名额划拨给有需要的同学。” 对呀!阿风眼眸骤亮:给我!给我!给我!!! “这…”,池教授犹疑。 红木教授赞同,“此言有理,可以考虑。” “不可以!”,林教授神色霹雳,声色凝重,“国有国法,系有系规!江陵,时间不早,我们要去吃午饭,没时间陪你们闹。” 不待江陵回复,阿风腾然起身,三个箭步冲到林教授身前,怒吼,“我没闹!” 众人一惊。 林教授后撤一步。 阿风逼近一步,再无往日好好学生之姿,“你咋这么坏?陵陵都同意把她的名额让给我!你还不准我转专业!” 林教授被吓到了,“许风同学…请你冷静。” “冷静?你不让我转专业!还想我冷静!”,许风彻底疯狂,抬手扯下发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及腰长发瞬间散开,如瀑布一样冲击众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转专业?保研名额都能顺延!怎么转专业名额就不能顺延!” 众人惊。 江陵亦惊。 柳导员惊醒,抱住阿风,试图以血肉之身压下万丈怒火,“许风同学…别生气…” 许风推开柳导员,无差别攻击,“你还不让我生气?我没有转专业的资格,还没有生气的资格吗?” 三位教授互相对视:这可如何是好? 江陵毅然走到阿风身边,扶住她肩膀,“阿风,不要这样。世间有理,我们自可讲理。” 哪样?我哪样?陵陵,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争气的眼泪迅速聚集,占领许风眼眶。 江陵心间一抽,抬手擦了擦她眼眶,“别哭。” 许风更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喷薄而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陵陵,他们好坏……他们仗着是大教授,就欺负我!” “许风同学!”,林教授萌生一丢丢心软,但随即想起系主任之责,再度板起脸,“你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 “我咎由自取?”,许风瞪大眼珠,眼泪倾泻而下。 林教授端起架子,“你又想要燕大的招牌,又嫌弃考古系,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你要是像江陵同学,考个省状元,早就能去新闻系!” 阿风气势一弱,攥紧江陵手掌,“…陵陵…” 江陵回握许风手掌,给予她力量。 阿风定了定神,继续哭诉,“你们知道我有多努力吗?我为了转专业,认真学习,我写2000字的课堂作业,我……打扫宿舍三个月卫生!别的女生跟男朋友谈恋爱时,我还在学生会搬砖、做志愿者活动!就连来之不易的假期,我…我…我都不敢有一丝懈怠……找各位学姐学长请教新闻系课程。” 声声血泪! 字字泣血! 江陵心间一酸,柳导员眉眼一软,其余同学纷纷叹息。 然而,林教授不买单,“许风,我绝不会批准你转专业!我平生最厌恶你们这样的学生,拿考古系当跳板!” 阿风神色大暗,逼近绝望之色,身姿摇摇晃晃,手掌颤颤巍巍。 江陵紧忙扶住阿风,直直盯着林教授面庞,“符合校规,对吗?” 林教授坦荡回视,“符合规定,就对吗?江陵同学,请你平心而论,她这种做法,对吗?” 江陵眉心一拧,陷入迷茫。 阿风行为,符合规定,但确有不该苟同之处。 诚如林教授所言,她既不想学考古,便不该来考古系,可她又舍不得燕大招牌…… 闹成这样,池教授已然不能再向着学生说话,便尴尬圆场,“许风同学,你天资颇高。你这般不喜欢考古,单论绩点成绩,还能排到全系第10名,实乃祖师爷赏饭吃。” “我不吃!他是江陵的祖师爷!不是我的祖师爷!”,许风用尽全力嘶吼,死死回瞪池教授,“少在这装好人!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故意阻挠我奔赴美好前程!” 得~ 这场会议彻底结束。 无人再愿听江陵所言,三位教授先行离开会议室,其余人等跟着撤离。 没过几秒钟,柳奇撤了回来,趴在江陵耳畔叮咛,“一定要注意她的精神状态。有事发生,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教授也去而复返,警告二人,“江陵,你愿意找谁就找谁!你就是把校长找来,我也不同意她转专业!” —— 回到宿舍后,Lily为二人鼓掌,“厉害呀!” 大雪献上两瓶可乐,“威武呀!” “恩?”,江陵不明所以,接过两瓶可乐,信手拧开。 咕咚咕咚的气泡瞬间探头,宛若一个又一个的燕园八卦。 Lily抿嘴一笑,“你俩大闹系主任办公室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阿风捂住脸:好丢人呀~ 江陵猛灌一口可乐,又掰开阿风手掌,“别怕!喝!” 喝?阿风颤颤巍巍地接过另一瓶可乐,小口吞咽。 江陵又猛灌一口可乐,唇齿皆是猛烈燃烧的碳酸味道,胸中升起从未有过的壮志豪情——为真理而战! 亚里士多德曾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显然,阿风具有转专业资格。 既然她有转专业资格,无论前路如何漫长,路途如何艰难,江陵都要帮她转专业成功。 Lily略微懊悔,“早知如此,你就该在开学前1天,也去抽血!” 综合成绩评价加分项目截止时间是8/31。 周笙就是掐着这个时间,瞒着所有人偷偷献血,再于9月1日早八课间,私下提交献血证予柳导员,打了阿风一个措手不及。 “没用!”,阿风小口抿着可乐,双眼无神,“志愿者活动和献血证属于统一加分项目,不能累积。” 江陵已喝完整瓶可乐,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于word文档上敲击出《为许风同学转出考古系请愿书》大字。 请愿书由来已久。 无论是中国古代,王朝士大夫上书,请帝王以天下为己任;还是近代民国,诸君斥时局弊政,启民智之先,皆会撰写请愿书。 江陵不擅长写文,以至苦思冥想许久,还是再未添一字。 直至Lily搬着椅子坐到她身边,小胖手指着屏幕,“陵陵,加两个字。” “哪两字”,江陵转头仰眸瞅着神色庄严的Lily。 Lily淡淡一笑,“联合。” 联合?阿风大为感动,“你也愿意帮我写请愿书?” “废话!”,Lily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不帮你,就得被你烦三年!” 大雪也凑了过来,“快写!写好之后,我就联系其他宿舍成员,还有学长学姐!阿风,你放心,我准保凑齐100名考古系学子,为你联名请愿。” 这一夜,江陵先后回顾数十遍新文化运动、燕大校史、历史学院院史,考古系系史。 终于在天光蒙蒙亮时,敲定最终请愿书文稿。 她扭了扭脖子,直了直脊背,起身,走到大雪床前,拍了拍她面颊,“醒醒,我写好啦~” 大雪不为所动,只低声嘟囔,“该死的渣男,离我远点!” 江陵神色一僵,正想再拍拍大雪时,鼻尖涌来浓烈的泡面香气。 “陵陵,不着急!”,阿风虔诚地捧着全家福泡面,站到江陵书桌边,“先吃早饭,吃完再干!” …… 15:10分,江陵点击鼠标,发送132名同学、师姐、师兄联合签名的《为许风同学转出考古系请愿书》至林教授邮箱,并抄送给历史学院全体师生公共邮箱。 【作者有话说】 嘿,竟然已写到15w字啦,真是不可思议,比预想中多写了很多篇幅~ 正文 第49章 燕园 《请愿书》内容不长,只800字左右,但一经发出,便是石破天惊之效。 十分钟后,柳导员打来电话,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命令,“江陵,来我办公室。” 江陵定了定神,看向整装待发的三人,“走吧。” 四人雄赳赳地走出404,锁上宿舍门,再气昂昂地走出公主楼,直奔镜春园。 刚进镜春园,柳导员就打电话通知江陵转道去会议室。 四人走进会议室时,会议室已人满为患,院长沈教授居中,系主任林教授居左,再一位江陵不认识的教授居右。 余下人员也多是江陵不熟悉的教授、行政人员、辅导员、高年级学长学姐。 众人齐齐望向江陵,神色晦暗不明,眼底波涛汹涌。 江陵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战斗时,林教授毅然起身,双掌送出盖章完毕的《转专业申请书》,“江陵同学,你赢了。” 江陵一怔:赢了的意思是——你们同意阿风转专业? 许风一呆:成功啦?我…我可以离开考古系?!!! 大雪反应最快,上前两步接过《申请书》,“谢谢林教授!” Lily捅了桶阿风腰肢,“还不谢谢诸位教授?” “哦…哦!”,许风喜极而泣,嗓音颤抖,“谢谢老师,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池教授温柔一笑,“我们这些一丘之貉也值得你感恩?” 许风尴尬挠头。 下个瞬间,许风抢过大雪手中的《申请书》,紧紧攥在掌中。 然后—— 许风攥得更紧了,青筋已然暴起,脊背却突然弯下,呈90°鞠躬姿势,“感谢诸位老师的深明大义,成全我的新闻学理想!” 柳导员笑着扶起她,“啥年代啦?” “对呀,啥年代啦?”,江陵无奈耸肩,环视满会议室人群,略带不满地质问,“至于这么吓唬我们?” 不就是盖个章? 还召集这么多人? 林教授哈哈一笑,“江陵同学,谁能吓到你?” 自然是无人!江陵微抬下巴,神色傲然。 沈教授起身走到江陵身前,“江陵同学,我们不是吓唬你,是尊重你。” 尊重?江陵眼神愈发疑惑。 池教授笑着起身,满目慈爱,“你召集同学在联名书上签字!若我们只让林教授一人回应你,岂不是——” 一时之间,学识渊博的教授们竟想不出形容词,皆是哑然之姿。 江陵已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摆摆手回应,“还不算老古董!” 老古董们尴尬一笑,彼此对视,无奈摇头。 “行啦~”,柳奇温柔地揽过许风肩膀,“跟我去办转系手续。” 当晚,转系成功的阿风兑现昔日诺言,于至尊金钱豹宴请江陵三人。 她高举啤酒杯,“陵陵,谢谢你。” “不客气”,江陵抿了一口啤酒,余光瞟着冒热气的牛排以及正张着血盆大口生吃各种鱼片的大雪。 咦—— 江陵打了个冷颤,连叉起一大块牛排,慰劳自己辛劳的肠胃。 Lily咽下最后一口水果沙拉,举起果汁杯,“为了庆祝我们告别旧篇章,迎来新生活,Cheers!” 过了今晚,除阿风搬离404宿舍外,Lily和大雪也将奔赴新的战场。 Lily即将利用课余时间攻读金融学双学位;大雪已成功甩掉前男友,瞄准新入学的鲜嫩小学弟,并选修法语课,立志要将法语说的和英语一样流利。 只有江陵,并无丝毫变化。 她仍和大一入学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个每天穿梭在宿舍、教室、食堂、实验室的高高瘦瘦、清清冷冷的短发女生。 美中不足的是,每当想起被掐死腹中的含嘉仓博物馆草案时,江陵就会心生遗憾、失落、悲伤。 幸而,北京城第一场秋雨来临时,江陵和没办法溜出宿舍、愉快玩耍的大雪举杯对酌。 二人一口啤酒,一口麻辣烫。 又一口啤酒,一口烤冷面。 再一口啤酒,一口淀粉肠。 酒过三旬,江陵说出心中遗憾,“如果是我,一定会批准建立含嘉仓博物馆。” “恩?”,大雪脸颊红红,眼神亮亮,思索江陵所言。 “砰”的一声,江陵用啤酒瓶撞击大雪的啤酒瓶,“喝!” 一旁的Lily呲牙咧嘴,望着空出的2号床位感慨:阿风啊,你能从新闻系宿舍回来拯救我吗?我真是受够和两只酒鬼在一起的日子! 受够又能如何? 寡不敌众! Lily只能夜复一夜地掐住鼻尖,忍受愈发浓烈的啤酒味儿,默默祈祷江陵这只小酒鬼早日回头是岸,弃大雪那只大酒鬼如敝履! 突然,大酒鬼狼嚎一声,“我知道了!” 知道啥?Lily翻了个浓墨重彩的白眼。 大酒鬼抓住小酒鬼手腕,“陵陵,我知道啦!” “恩?”,小酒鬼脑袋一歪,撞上黄色衣柜。 “嘶——”,小酒鬼瞬间清醒。 江陵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推开大酒鬼。 大酒鬼双眸燃起熊熊火光,“可以把含嘉仓博物馆归为隋唐大运河博物馆附属馆!” “!!!”,江陵抓起大酒鬼手腕,“大雪,你是天才!” “我当然是天才!”,大酒鬼又起开一瓶啤酒,灌满肠胃。 当夜,只一点点醉意的江陵爬上床,趟得四仰八叉,望着乌漆嘛黑的宿舍上空。 耳畔是Lily满含关心的问候,“陵陵,你是不是太无聊啦?” “没有呀。” 没有?Lily翻了个身,望着漆黑夜色中的白皙面庞,“既然不无聊,怎么每天喝酒呀?” 咦?这是一个好问题!江陵想不出答案,只依稀感觉,“喝酒开心呀~” 脑子晕乎乎的,世界晕乎乎的,一切都晕乎乎的。 而且,喝了酒之后,好像就没有那么寂寞,孤单。 自从阿风搬出宿舍,Lily忙着去光华学院上课,大雪忙着勾搭小学弟,世界就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类。 有点可怕。 曾经,江陵以为自己是不怕寂寞且享受寂寞的人。 可近些时日,江陵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从未寂寞过。 来北京前,柳斯斯和魏鸣远总会叽叽喳喳,严校长和母亲、大哥也会叽叽喳喳。 来北京后,Lily她们、张思佳学姐也会叽叽喳喳,不胜其烦。 而今,再没有人叽叽喳喳。 不对,还有一只小猫在叽叽喳喳~ 江陵唇角上扬,黑暗夜空中浮现韩四海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微信消息。 「陵陵师姐,我又开学啦!」 「陵陵师姐,我开始学石膏像啦!」 「陵陵师姐,我中午去大台北吃卤肉饭啦~」 「陵陵师姐,王教授又夸我有天赋啦!他说我是祖师爷赏饭吃,日后会成为小画家!」 …… 「陵陵师姐,今天洛川下雨啦」 江陵唇角大大裂开,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闭上眼眸:嘿嘿,真好。在这个纷繁复杂,行色匆匆的时代,有人一如既往,守着旧时风景,旧时故乡。 —— 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就来到大二暑假。 江陵再次回到洛川,开启白天在大运河保护小组实习,晚上给韩四海补习的生活。 只几天时间,便来到小暑,天气愈发炎热。 江陵在食堂吃早餐,打算喝绿豆汤时,何苍山激动地冲了过来。 江陵立刻端起绿豆汤。 生怕晚了一秒,一口未动的绿豆汤就会落入他人之手。 “你瞅你!”,何苍山语气颇为怨怼,眼神也满是责怪之意,“我是那种人吗?” “你说呢?”,江陵猛猛吸食绿豆汤,恨不得一口喝干净。 “原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暂且算啦”,何苍山满腹怨念地离开,涌入抢夺早餐大军。 好消息?是你家邻居找回丢失的狗狗,还是你老婆多给你100块零花钱?江陵嗤笑一声,加快用餐速度。 等何苍山拎着四个包子两只水煮蛋1袋热豆浆回来时,江陵已经吃完早餐,正用纸巾擦嘴,准备离开。 何苍山着急,“你就不问问我是啥好消息?” 江陵摇头。 何苍山生气,“算啦!我不跟你说!” 不说就不说!江陵大摇大摆离去。 整个上午,何苍山时不时就凑到江陵电脑前,“绝密消息哟!全考古院,目前只有王院长和我知道。” “……”,江陵不胜其烦,直想一拳赶走那张臭脸。 “你想不想成为第三个知道的人?” 江陵深吸一口气,“让让。” 何苍山愣住。 江陵望着只有一半视野的电脑屏幕,“你挡住仓窖博物馆3号展馆PPT。” 何苍山愤愤离去。 午饭时分,何苍山笑得神秘兮兮,“小四,我有一个绝密消息!全考古院,只有王院长和我知道。你想不想成为第三个知道的人?” “想!”,韩四海眼眸亮亮。 江陵冷声提醒,“何组长,你要泄密吗?” 考古院虽不是机密单位,但还是不宜像外人泄露过多消息。 “不是泄密,是——”,何苍山放下筷子,挺直身板,“提前发布。” 原本这个消息,应该早9:00公布于众。 奈何,江陵冷冰冰的态度让何苍山伤心透了~ 他就一直极力压抑快乐心情,推迟公布时间。 何苍山双手捂住韩四海耳蜗,低语。 韩四海大大的眼睛呆愣,继而放出无限光芒,再石破天惊的一吼,“我也要去联合国!” 联合国?江陵放下筷子,再无闲心品尝荷塘月色,清冷双眸直愣愣瞅着韩四海激动不已的粉嫩脸蛋。 韩四海更为激动,双掌抓起江陵手腕,“陵陵师姐!我们一起去联合国!” 江陵不明所以,余光瞟着何苍山,示意:怎么回事。 何苍山摇摇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边,韩四海已经放开江陵手腕,转头去电韩名扬,“哥哥!我要出国!我要办护照!我要办签证!我要去阿美莉卡!” 【作者有话说】 好日常的一篇校园文,也快结束啦,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没有惊心动魄,也没啥人看[笑哭] 正文 第50章 燕园 中国大运河申遗已过一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邀请申遗小组前去纽约总部汇报最新进展、情况。 上级研究决定京杭、隋唐、浙东三运河各派一名代表前去发言。 接到通知后,何苍山沉思良久,又同王院长商议,最终决定让江陵代表本小组前去纽约,站上世界舞台,宣扬隋唐大运河历史、精神、文化价值。 江陵嗓音颤动,“……何组长,我…只是一名实习生…还是您亲自前去。” 此机会千载难逢。 她何德何能,忝居前辈功劳。 何苍山笑了笑,略带落寞,“我年纪大了,去不去联合国,这辈子也就这样。但你不同,你还年轻,还可以看见更为广阔的世界,还可以有更为远大的前程。” 江陵不知如何拒绝,只一味摇头。 何苍山一边收拾保温桶,一边劝慰,“江陵,保护大运河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既需我们这把老骨头的努力,也需要你们这些后辈持续奋斗。让你前去,一则机会难得,二则我们需要向世界宣告中国年轻人的力量。只有愈来愈多的年轻面孔出现,这条流经千年的运河才能生生不息,朝气蓬勃。” 江陵五内惧动,“我会好好准备。” 何苍山合上保温桶盖子,交到韩四海掌中。 江陵这才想起韩四海也要去联合国一事,“你去干嘛?” “看你演讲呀!”,韩四海拎起三只保温桶,美滋滋地畅想江陵来日英姿。 江陵唇角一抽,继续追问,“上面给了两个名额?” “你当这是排队领鸡蛋?”,何苍山气笑了,眼角皱纹横生,“还两个名额?!!!” “……”,江陵直直盯着韩四海,思考他如何去,又以何种名义去。 韩四海给出答案,“我自费去联合国当观众呀~” 哦,对…绝大部分联合国教科文会议都对公众开放。 韩四海家又有钱,自然可以尽情飞到大洋彼岸一日游! 只是—— 江陵望着韩四海的眼神多了一丝担忧:阿美莉卡的签证很难办,你那蹩脚口语能通过签证官考核? 三天后,上海,美国大使馆面签处。 顺利拿到面签条的江陵并无一丝喜悦,反倒满面担忧。 韩四海却甜甜一笑,“陵陵师姐,快到我啦~” “恩”,江陵神色愈发凝重。 韩四海再次安慰,“陵陵师姐,别担心啦,哥哥说面签超简单!” 对于你哥哥那个暴发户,啥不简单?!!江陵恼火之际,韩四海已冲去面签窗口,兴奋地朝面签官摆手。 江陵心下一叹,出门左转,走到等候大厅,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十分钟过去,仍不见韩四海人影。 来上海前,江陵曾多方查询、打探面签事宜。 通常,无论是否过签,面签官皆会在2分钟内给出答案。 不想,韩四海竟这般漫长。 难道,又要重蹈当年韩名扬覆辙? 多年前,已是海仑港小老板的韩名扬,为了进一步扩大商业版图,就计划勇闯阿美莉卡。 隔日,韩名扬飞抵上海,踏进大使馆,同面签官相谈甚欢。 且二人聊了45分钟之久,惹得后面排队人群义愤填膺。 江陵实难想象,只初中毕业,连abandon都不认识的韩名扬,究竟能和面签官聊啥?! 又二十分钟过去,韩四海双指掐着过签条,奔向静坐长椅上的江陵,“陵陵师姐!我过签啦!我们一起去联合国耶!” 江陵如释重负,璨然一笑,“恩。” “嘿嘿”,韩四海傻笑。 “……”,江陵好奇,“你和她聊什么?” 韩四海神秘兮兮,“Secret!” 本次行程匆促,但离开上海前,江陵还是去找了江河,且还带着韩四海这只跟屁虫。 江河领二人走进一家地道本帮菜餐厅,一个劲儿给江陵夹菜。 盛情难却,江陵一边吃着不合口味的菜,一边偷偷观察江河后脑勺,“哥,你是不是有点秃顶?” 江河尴尬挠头,“已经好多啦~” 近半年,房地产市场急转直下,江河再不用熬夜肝图,每日还能接送女朋友下班,发丝已较去年茂盛许多。 韩四海夹起一块黑芝麻酥放到江河骨碟中,“哥哥,补补。” 江河面色一黑,“你唤谁哥?” “你比我大”,韩四海满脸无辜,双眸闪着纯真的疑惑,“我不唤你哥哥,唤啥呀?” “……”,江河神色愈发黑,“陵陵,你们几点去浦东机场。” “哥!”,江陵夹红烧肉的筷子一顿,“哥,你怎么记性也变差啦?我们不去浦东*,去虹桥机场。” “……”,江河神色堪比黑芝麻酥。 —— 得知江陵即将去纽约后,大雪不辞快递费,从祖国北方,千里迢迢,发来一箱物品,并附言,「1/4给你,1/4给韩小四,1/2给渣男」 渣男就是大雪初恋,正远渡重洋在纽约曼哈顿求学的BruceZhou。 江陵打开快递箱,看见一根根塑封哈尔滨红肠。 口水瞬间聚集,袭击唇齿舌苔。 江陵再忍不住馋意,不顾还是上班时间,就撕开三根红肠。 她吃两根,剩下那根贿赂给何苍山。 何苍山接过红肠,满意点头:上班很累的,保护大运河很辛苦的,江陵同学吃两根红肠补充体力,咋啦? 江陵一边咬着红肠,一边翻阅隋唐大运河博物馆提案资料。 上级已经批准建设隋唐大运河博物馆,但具体方案,还需进一步研究探讨。 此外,专家们再三研究,含嘉仓博物馆不必作为隋唐大运河博物馆附属馆,可与回洛仓联合建立仓窖博物馆,展示大唐盛世国富民安风貌、中国古代储粮技术。 可因工程浩大,尚未确定具体破土动工时间。 江陵心下一叹,又眼含期望:盼仓窖博物馆能屹立洛川。 —— 江陵收到赴美签证快递那日,正是韩四海十八岁生日。 她随韩四海走进唐宫夜宴包房,看见相谈甚欢的二人。 一人自是韩名扬,另一位长者想来便是洛师美术系何教授。 席间,江陵一边吃着造型精美的菜肴,一边不忘询问何教授韩四海学画事宜。 何教授饮下小半杯茅台酒,“小四呢,有点天赋,却不多,考个寻常美院,绰绰有余,但要是想考华大美院,还是得凭——” 江陵竖起耳朵。 何教授幽幽一叹,“运气。” 运气?什么鬼!江陵不信邪,“考试就是考试,做对得分,做错扣分,哪里来的运气?” 何教授耐心解释,“小江同学,艺术考试不比文化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感觉。” 感觉?江陵有点生气。 何教授继续解释,“尤其像华大这种顶级美院,考生基础都差不多,不存在孰优孰劣。最终成绩完全取决于阅画老师个人喜好。” “……”,江陵沉思三秒,“以他的真实水平,考上几率多少?” “难说呀~”,何教授饮下剩余小半杯酒,“看运气,看机缘。” 额…江陵再不想说一句话。 韩四海却鬼话良多,“陵陵师姐,我要吹蜡烛啦~” 吹吧~吹吧~江陵不耐烦地摆手。 “陵陵师姐,我要吹蜡烛啦!” 吹吧!吹吧!江陵夹起一只四喜丸子。 “陵陵师姐!我要——”,韩四海闭上双眸,纤长羽睫遮住轻薄下眼睑,两片柔软唇瓣微微张开,“许愿啦!” 江陵咬了一口丸子,眼神一闪。 不知何时起,韩小四眉宇已不如早年稚嫩,白皙粉嫩肌肤亦不如往昔吹弹可破。 韩四海闭上红润小嘴,满脸虔诚,默默许愿。 须臾之间,韩四海睁开双眼,清澈眼眸照亮昏暗包房,“陵陵师姐,我许了三个愿望。” 看这神情,又想分享给我听?江陵瞟着他眼角眉梢,“说吧。” “我只能告诉你两个哟~”,韩四海微抬下巴,满脸臭屁。 江陵唇角一扯:呵呵。 韩四海嘿嘿傻笑,说出第一个愿望,“我十八岁啦。” 十八岁咋啦?了不起呀?我都十九岁啦!江陵狠狠咬了一口丸子。 韩四海满脸骄傲得意,红润小嘴上扬,“我十八岁啦!我是法定成年人!从此以后,你们谁也不能叫我小孩。” 江陵咽下丸子,“知道了,小孩。” 小孩生气,又讨好一笑,“陵陵同学,不许再叫我小孩!” 陵、陵、同学?只一瞬间,江陵便回到高考结束后的夏天。 她上台领取韩氏集团奖学金,他仗着家里有钱充当代表为自己送花,还得寸进尺唤——“江陵同学!” 新仇旧恨,一并来袭!江陵一巴掌呼上韩四海小脑瓜,“没大没小。” 韩四海满脸不服气,微微撇嘴,“你讲过的呀,五四运动的精神是自由与平等。你我之间,本应平等。既然平等,我当然可以唤你为同学。” “……”,江陵哑然。 嘿嘿。韩四海傻笑不停。 韩名扬放下酒杯,“韩小四!快切蛋糕!没看何教授都等急了吗?” “好的,哥哥”,韩四海拿起粉色蛋糕刀,左一刀,右一刀,分成四块。 韩名扬迅速拿起一块蛋糕,吧唧下肚。 韩四海捧起草莓最多的那块蛋糕,献给江陵,“陵陵同学,我的第二个愿望是——” 有话快说!江陵轻抬眼睑。 韩四海深吸一口气,脸颊鼓鼓,鹿眼亮亮,“你务必、一定、千万等我去北京上大学!” 正文 第51章 燕园 此去联合国,同行之人还有恰巧去纽约谈生意,带着两名翻译,四名保镖,排场极大的韩名扬。 候机时,韩四海缠着韩名扬想退掉头等舱机票,与江陵同坐经济舱。 “不方便”,江陵微微不耐烦。 韩四海惊,“哪里不方便?!” 江陵瞟着另一排座椅上的同事们,“这两天事务繁忙,我没时间理你。” 呜! 呜呜! 呜呜呜! 韩四海微微垂头,盯着两人颜色差异极大的鞋尖,低声表示,“陵陵同学,我会乖乖等你忙完。” “不许再叫我陵陵同学!”,江陵恶狠狠瞪着他。 韩四海腾然仰头,“啊?我总不能叫你陵陵吧?” 无辜的小脸,清澈的眼眸,纯真的小嘴…… 江陵心弦颤动,转头瞟着骚气自拍的韩名扬,“聊聊。” 近些时日,江陵再度搜集国内美院资料,想要给韩四海高考上一道保险。 万一他考不上华大美院,好歹还有条退路? 千挑万选,江陵选了北京四所院校。 其中三所是综合大学的美院,另一所是不输华大美院的花京美院。 花京美院是国内顶级美院,且它的中国画专业历史悠久,名人辈出,年均报录比为13:1,录取率高达7.53%。 显然,相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两院美术学类、设计学类专业,中国画专业更易上岸。 然而,韩名扬不识好歹,“小江老师,小四不学国画。” 阳光明媚的候机大厅,顿时陷入昏暗。 江陵嗓音微颤,“为什么?” 韩名扬嗤笑一声,“小江老师,啥年代啦?哪里还有人学国画?!!!” “他喜欢国画”,江陵嗓音平静如水,眼底却波涛汹涌。 依江陵之见,去年暑假,韩小四就应系统学习国画,而不是学劳什子的素描、水彩。 可她不是韩四海监护人,只能任由韩名扬头脑发热,送韩小四学习西方油画,白白浪费时间精力。 韩名扬翘起二郎腿,唇角挂着欠揍的笑意,“小江老师,你不懂!只有老头子的办公室才会挂富春山居图!像我这种青年企业家,平日都欣赏莫芬奇画作。他是我弟弟,代表我们韩氏集团颜面,自然要学油画。” 江陵似懂非懂,大概就是这位暴发户需要西方油画、艺术品装点门面。 只是——“莫芬奇是谁?” 韩名扬笑意更甚,“莫芬奇是欧洲知名画家,擅长画女人,所画作品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你看你,学考古学傻了吧?” “你才傻!”,江陵愤愤回击。 “陵陵——”,韩名扬单掌捂住江陵耳朵,红润小嘴吐出轻微话语,“哥哥说的是达芬奇画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它藏于卢浮宫。” 清浅又淡雅的香气弥漫耳蜗,激得江陵心跳速率疾速攀升。 “旅客朋友们,由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飞往美国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已经开始登机,请您抓紧时间——” 江陵推开韩四海,抓起双肩包,以百米冲刺速度奔向登机口。 …… 十四小时后,客机降落肯尼迪机场。 一行人飞速下机,取行李,回酒店,拉窗帘,倒时差,以备来日硬仗。 本次联合国之旅,大运河保护小组总需工作三日,但江陵只需于第一日,作为大学生代表上台演讲,后两日均可自由行动,第四日清晨再同小组会合,启程回国。 —— 新一轮红日升起,江陵随众人走进纽约曼哈顿联合国大厦42层会议室,参与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保护交流会议。 1小时后,江陵走上发言台,短暂环视会场,就拿起话筒,微微一笑,“Hello,IamJiangLingspeakingforTheGrandCanalProtectionOrganization。” 韩四海眼眸一亮,随之黯淡。 除了第一句话以及个别单词,他完全听不懂江陵在讲什么。 他急切地想要与江陵同频,可每当他刚确定上句话有个单词是“the”、是“river”时,同声传译人员已经先他一步,向国内观众宣告江陵说的是—— “悠悠运河,迤逦穿行。” “山是北邙山,河是大运河。” “历史上舳舻千里、帆樯林立的大运河正重焕生机。” “作为一名学考古的青年学子,我愿用我的一生保护大运河,保护世界文化遗产,传承人类文明精神。” 韩四海好失落。 他从未这般失落。 韩四海好自卑。 他从未这般自卑。 韩四海好伤心。 他从未这般伤心。 韩四海离江陵好远。 虽然江陵已结束发言,告别小组成员,坐回他身边,眉眼带笑,言辞亲切,“韩小四,我请你吃饭。” 可他还是觉得陵陵离自己好远。 就在刚刚,她用和早自习听力一样流利的口语向全世界演讲,接受全世界的目光、崇拜、欢呼,而自己只是默默坐在观众席的普通人类。 呜~ 还是听不懂她说啥的普通人类。 韩四海鼻尖一酸,眼眶一动。 江陵大惊,“韩小四,咋啦?” “没…咋…呀”,战战巍巍的小嗓音,宛若初识时胆怯的小奶猫。 江陵神色一紧,“你眼睛红了。” “啊?”,韩四海抬手擦拭眼角。 果不其然,一颗泪珠染上指背。 呜~ 呜呜~ 呜呜呜~ 韩四海更伤心了。 颗颗眼泪迅速聚集,攻城掠地,不留丝毫情面。 江陵疾速翻找纸巾,“你到底咋啦?” “没…咋…呀……”,韩四海嗓音愈发哽咽。 终于,江陵找到一包从国内带来的绿色纸巾,“擦擦。” 韩四海接过纸巾,飞速撕开封口,抽出绵软纸张,狠狠擦着眼角:呜~真丢人~还丢到世界大舞台。 江陵执着追问,“你哭啥?” “我…我”,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韩四海再无新的泪水,只有无尽懊恼,“我听不懂你说啥,只能听翻译转述。” 江陵一愣。 “陵陵~”,韩四海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亮晶晶的,“你说的是伦敦腔吗?” 就这?江陵失笑,“我是新概念腔。” 新概念?韩四海知道这是英文教材,班上很多同学学过。 江陵大约懂了,“你懊恼自己听力口语差?” “恩”,韩四海乖乖点头。 “没事”,江陵淡淡一笑,眼神真挚,“等明年高考结束后,多练练就好啦。” “咋练呀?” “每天复述新概念,从第1,哦,不,从第2册学到第4册。” 韩四海豁然开朗,斗志昂扬,“等我学完新概念,就能像你一样,拥有流利的口语吗?” “应该能吧”,江陵眼神悠远,同韩四海回忆起初中时,站在国槐树下,听英语磁带的时光。 那时,江河去上海念大学,发现江沪浙的同学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就陷入深深自卑。 后,江河发愤图强之余,还不忘鞭策远在故乡的江陵。 江陵也曾有过这种情感。 只不过,很短暂。 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初入燕园时,大家都有才艺。 就以404而论,大雪会拉大提琴,Lily会拉小提琴,阿风会拉手风琴,而江陵只会吹口琴,吹得还难听! 可那又如何呢? 世界之人,芸芸众生,人人皆有不擅长之事,亦会有擅长之事。 韩四海再不复种种负面情绪,激动地问,“陵陵,我擅长什么呢?我会画画,可何教授说我目前只是中上水平。” “你呀,擅长——”,江陵转眸一笑,流光溢彩。 “快说呀!”,韩四海屏气静神,急于知晓答案。 江陵笑意更甚,“擅长撒娇。” 对,就是撒娇! 无时无刻,哪怕只是最寻常的问好都像是撒娇! 娇里娇气! 娇得人无可奈何! 哼!哼哼!!哼哼哼!!!韩四海脸颊一鼓,鹿眼圆圆,愈发像微信头像的猫猫。 江陵心软得一塌糊涂,“走吧,我请你吃饭。” 作为与会人员,江陵有一次性免费餐卡,可以尽情享用联合国内部员工食堂,但想到韩四海人生地不熟,英文又差,离了自己怕是要饿死街头,就带他去往一楼的游客食堂用餐。 恩…游客食堂装修简洁,菜品更简洁! 江陵吃得意兴阑珊,韩四海却吃得眉眼生辉,每口火鸡卷都棒棒,每口三明治都赞赞,每口水果沙拉都美美! 耶! 和陵陵一起在联合国吃饭耶。 哪怕吃屎也是香香的~ —— 第2天,谈完生意的韩名扬带着那队人马去第五大道扫货。 江陵就领韩四海坐船去看自由女神像,再站上布鲁克林桥,欣赏两岸风光。 吃完汉堡炸鸡午饭后,二人赶去大都会博物馆。 看第一场展览时,江陵手机嗡嗡作响,是Lily来电。 江陵立即走出场馆,接起电话,低语,“小点声,我在大都会。” “可以求你一件事吗?”,Lily嗓音娇软,如泣如诉。 “说。” “帮我去华尔街。” “干吗?”,江陵心下一紧。 此次纽约之行本就仓促,明天还要去哥大送红肠,留给她和韩四海游玩的时间就只剩下午三个小时。 娇软嗓音难掩激动,“华尔街有只大公牛!你代我拍拍牛屁股,再摸摸它的蛋!” “……”,江陵再难压怒火,“滚!” 日落时分,江陵松开捏了一路的鼻子,走出味道浓烈的纽约地铁站,望见狭长拥挤、暗流涌动的华尔街。 【作者有话说】 这章莫名其妙写的好开心[捂脸偷看]想到还有几位宝子看,就更开心啦[彩虹屁] 正文 第52章 燕园 二人走过懂王大厦,路过七八栋古罗马建筑,来到人潮拥挤的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前。 韩四海望着排队人群,“他们怎么都去排屁股?” 屁股就是牛屁股。 眼前的牛屁股不同寻常,它是享誉全球的华尔街金牛的屁股。 传言,只要跟这只屁股合影,再摸摸它的蛋,便能财源滚滚,飞黄腾达。 江陵自然不信,但耐不住Lily软磨硬泡,“韩小四,等轮到你,你就摸那颗蛋,我给你拍照。” 韩四海笑呵呵答应,“好呀。”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二人。 韩四海冲到牛屁股前,一连摆出三个pose,供江陵拍照。 后面游客等得着急。 “comeon!” “Dépêche-toi!” 一位中国大娘不满,“小伙子,快让开!让你女朋友拍拍!” ‘女朋友’面色一红,催促,“快摸牛蛋!摸完我们就走!” “哦~”,韩四海乖乖蹲下,宽大清瘦的手掌抚摸牛蛋。 “咔嚓”一声,江陵记录完毕,不顾韩四海邀请声音,转身逃离案发现场。 笑话!谁要跟一只公牛的蛋合影? —— 第3天早上,江陵与韩家兄弟共同吃酒店赠送的自助早餐。 韩名扬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望着低头吞咽火腿的江陵,“小江老师,今天计划去哪里?” “哥大”,江陵斜眼瞟着还在慢吞吞牛奶的韩四海,“快点喝!” 韩四海吐了吐舌头,快速吸溜牛奶。 韩名扬疑惑,“哥大是哪里?” “哥伦比亚大学”,江陵叉起一口水果沙拉。 韩名扬激动,“你要带小四游学?” 游学?江陵吞咽沙拉的动作一顿。 近年,随着国际留学市场火爆,不少国内家长会带着孩子游览全球顶尖大学。 韩名扬挑眉,“小江老师,游学要去哈耶普斯。” 啥?江陵咽下苹果碎,“哈耶普斯?” 韩名扬自信解惑,“哈是哈佛,耶是耶鲁,普是普林斯顿,斯是斯坦福。” 呵~ 江陵大为惊讶。 既惊讶这个新名词,又惊讶韩名扬竟然一字未错。 虽然欠揍,倒算是个好哥哥。 江陵清了清嗓子,“除了哈耶普斯,你还知道啥?” 韩名扬再度挑眉,得意洋洋,“牛津、剑桥。” 江陵唇角一扯,“厉害。” “小江老师,生意场上的人说,国外这些大学,不用高考,可以搞那个,那个……”,韩名扬顿了顿,思索用词。 江陵理解他的意思,“但要考雅思或托福,还需高GPA、课外实践活动,以及——推荐信。” “对!推荐信!”,韩名扬恍然大悟,神采飞扬,“他要是考不上国内的好大学,我给他搞封推荐信,把他送美国来,行不?” “哥哥!”,韩四海放下牛奶杯,俊脸满是坚定,“我要去北京上大学!我只去北京上大学!” 韩名扬满脸不耐烦,“何教授私下跟我说过,他为了不打消你积极性,才跟你讲有希望考上华大美院。实则,以你的水平,还需再学两年,才能考上华大美院。” 一闪而过的伤心,随即便是满满幸福,韩四海小嘴一扬,“考不上华大,我就去L大、H大!总之,我就要去北京上大学!我要和陵陵一起去北京上大学!” 江陵拎起双肩包起身,指着地上那袋红肠,“走吧,我们去哥大,别让BruceZhou久等。” BruceZhou上午没课,就陪二人逛了会儿哥大校园。 路上,BruceZhou问了三次大雪近况,每次都被江陵怼回去。 “你这么闲?还有精力关心她?” “哦,她都换了三个男朋友,你这个过去时的过去式……” “她是要出国读研究生,但不会来纽约。她既不喜欢纽约的地铁,也不喜欢纽约的气候,更不喜欢在纽约的前前前前男友!” BruceZhou面色愈来愈黑,手中那袋红肠再不是带着熟悉冰雪气息的故乡问候,而是烫手山芋。 扔也不是,提也不是。 万般皆是错。 前方又是一处阳光明媚的大草坪。 韩四海笑得愈发灿烂,江陵也心情大好,唇角上扬。 BruceZhou黯然神伤,“江陵同学,我还有一份作业没写,我就陪你们到这里。” 江陵点头,“恩。” “ByeBye~”,韩四海笑着摆手:快走!快走!快走!!! BruceZhou走后,二人来到大草坪坐下,并肩欣赏惬意悠闲,享受日光的学生们。 左边三名学生玩着各色乐器,右边五名学生讨论小组作业,再远处的两名学生捧着画板写生。 韩四海跃跃欲试,“我想去那儿看看。” “好”,江陵陪韩四海来到画板旁,只见一片热烈妖艳的玫瑰花。 “Hello,IamfromChina”,韩四海勇气十足,讲着满满洛川味的英语,“Icandraw,too.IgoodatdrawingChineseMudanFlower.Iwanttodrawitforyoutosee.” 学生一兴奋,“Great!” 学生二邀请,“Please!” 韩四海回身拉开粉色书包拉链,找寻随身携带的画笔。 “啪嗒”一声,粉色本本滑落在地。 江陵动手去捡。 “别碰!”,韩四海嗓音一厉,抢过粉色本本,紧紧护在怀中。 江陵微微生气,奈何外国友人在前,只好压下心中不悦,柔声问,“找啥呢?” “找笔”,韩四海弱弱回,恢复乖巧模样。 “快找!” 韩四海将粉色本本装回书包,又从内里第三个口袋取出1根红色勾线笔,还不忘拉上背包锁链,调节背带长度,死死焊在清瘦脊背上。 这是防我?江陵眉心一闪。 下一秒钟,韩四海转动笔尖,勾勒出牡丹花外形。 学生一眸光亮起,“Wow~” 学生二同样兴奋,“Ihaveneverseenthiskindofflower.” 江陵唇角上扬,“ThisisaChinesepeony.” 学生一惊讶,“peony?” 学生二赞叹,“Peonyisbeautiful!” 转瞬之间,韩四海已经上色完毕。 鲜红雍容的牡丹花迎着纽约日光,热烈盛放,迸发蓬勃生命力,同一旁的玫瑰花交相辉映。 东西交融,美不胜收。 各有风情,美丽缤纷。 江陵眼眸亮亮,唇角上扬,“漂亮。” 韩四海高扬下巴,俊脸满是骄傲自豪,“我画的牡丹花,当然漂亮!” 两名学生齐齐感慨,“Chinesepeoniesareextremelybeautiful!” 韩四海这才意识到,“陵陵,peonies是牡丹花的意思吗?” 江陵淡淡一笑,“你说呢?” —— 再过两天,暑假就将结束。 江陵提前结束实习计划,交好资料后,来到汤馆吃饭。 不知什么时候,墙上的照片已然换了。 夜游北京小分队的照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人在少室山的合照。 看见少室山,江陵血液微微沸腾。 再开学就是大三,她的攀爬五岳计划进度才2/5。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啦~ 大四学年要写论文,还要去实习、找工作,务必要在大三学年打卡完成剩余三座山头。 想到这里,江陵当即给继任许灵副社长职位的陈宝儿发消息,「开学后,山鹰社有哪些活动?」 不料,陈宝儿却回复,「我也卸任啦,你去问Alice」 哦,对,开学后,陈宝儿就进入大四学年,要忙着毕业找工作事宜,自然无暇关心社团活动。 江陵心下一塞,猛猛吸溜一大口牛肉汤:时间过得真快呀! 临行前,江陵带着打印齐全的各家院校美院招生信息,找到韩名扬。 江陵再次强烈推荐花京美院中国画专业。 不料,韩名扬却手指向下一划,划向中国画下方五行的——艺术管理。 “小江老师——”,韩名扬沉思三秒,明知故问,“这啥?” “你眼瞎?”,江陵恨恨拧开一瓶矿泉水。 韩名扬轻笑一声,“艺术?管理?不错,我们韩氏集团就缺一个管理艺术的人!我们韩家也缺一位大艺术家!” 江陵直觉天旋地转! 韩名扬沾沾自喜,拍拍韩四海呆呆傻傻的小脸蛋,“韩小四,你先考华大美院,再考花京美院艺术管理,考上哪个算哪个!全考不上的话,就复读一年,我送你出国,去常春藤!” “哥哥!”,韩四海皱眉,俊脸散发凛凛寒气,“我不复读!我更出国!我要是考不上华大、花京,我就考J大、R大!要是都考不上,我就去S大!” 嘻嘻,S大虽然不在五道口,但也在海淀区,离燕大只八公里。 每天一放学,他就可以飞奔去燕大找陵陵! “咳…咳”,何教授清了清嗓子,温声告知三人,“其实,不冲突,各大美术学院要求学生只能报考一个专业,但花京美院的艺术管理专业不同,它更考察学生文化课能力。根据历年招生简章来看,学生可以同时报考艺术管理专业与其他一门美术专业。” 江陵眼眸一亮,“也就是说,韩小四既能报中国画,又能报艺术管理?” “理论上如此。可是——”,何教授眼含忧虑,“小江同学,你要知道,除个别人为了高考,临时学美术外,绝大多数报考花京美院、华大美院的学生都有十年以上功底。” 韩四海不服气,“我画了十四年!” 何教授惋惜一笑,“全是瞎画。” 可能是血脉基因之效,韩四海的确适合学国画。 随手一画,便得七八分神韵,但花京美院考试,高手如云,天才如云,风险性极高。 倒是韩名扬随手一指的艺术管理专业,有几分胜算。 —— 回北京那天,韩四海照旧提着一袋零食,送江陵登上K818次列车,并千叮咛万嘱咐,“陵陵,千万不要谈恋爱哦!你那些男同学,都又臭又烦,你一定要等我,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 【作者有话说】 有韩老板在的地方,总是格外欢脱[笑哭] 正文 第53章 燕园 美术生高考分为三个阶段,联考、校考,再就是同普通文化课考生一样的6月份高考。 联考即全国普通高校招生美术类专业省级统一考试,每年12月进行。 考生需通过联考,才有资格报考美术专业。 至于校考,只少数美术专业院校才会设置。 次年3—4月,通过联考、又不想报考综合大学美术专业的考生,需报名、参与、奔赴各大美院单独设置的校级本科生考试。 韩四海参加2015年豫原省校级联考的周末,江陵正随山鹰社社员爬恒山。 这是她第一次白日爬山。 冬日山间虽有些光秃秃,但其间辽阔、苍茫、壮丽也不失一番风景。 下山后,江陵告别不熟悉的社员,再次去往悬空寺。 悬空寺始建于北魏年间,距今已有1500年历史,横亘于悬崖峭壁间,展现我国古代工匠高超技术。 李白、徐霞客曾来此游览,为此倾倒。 登临其间,恍若回到儒释道三家思想争锋又融合的时代。 江陵缓步而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惊险,眼前壮丽。 她一边望着历经风雨侵蚀的木梁,穿过千载烟云的山神庙,一边聆听着似有若无的袅袅佛音,虔诚祷告。 晚霞笼罩整座寺宇时,韩四海打来电话,“陵陵,我考完啦!” “恩”,江陵踏上悬空桥,脚底是万丈深渊。 “嗯哼…”,娇嗔的嗓音略带臭屁,“你不问问我考的咋样嘛?” 江陵加快步伐,顺利通过悬空栈桥,抵达南楼,“还可以。” 她早就查过,相较校考,联考简直是小儿科。 通过率高达90%,只不过—— 高分率很低,只有15%。 但以韩四海水平,考个中上不成问题,再加上他在艺考生中出类拔萃的文化课成绩,终归有个大学念! 其关键还在于明年初春的校考。 失去臭美机会的韩四海转而献殷勤,“等你回洛川,我帮你过生日呀!” 生日?江陵踏入纯阳宫的脚步一顿,双眸正瞥见神情讳莫的吕洞宾。 哦…对…再过几天,就是2016年。 —— 2月29日,黄芹闭店,早早去菜市场买肉、鱼、虾以及各种绿叶菜,并打电话邀请柳斯斯和韩四海来家里吃饭,为江陵庆祝20岁生日。 柳斯斯买了一束百合花,韩四海提着两只蛋糕盒子,一只是自己喜欢的粉色草莓蛋糕,另一只是提前两个月设计、定制的黑宝石蛋糕。 黑色虎皮内是树莓慕斯、开心果慕斯夹层,上方铺就一层草莓、树莓、蓝莓,再点缀一圈突尼斯软籽石榴,极富造型艺术感,也十分符合江陵肃杀冷漠的气质。 江陵盯着蛋糕,“难为你了。” 韩四海不明就里,双手插上2根黑蝴蝶蜡烛。 1根是数字2,另1根式数字0。 “撕拉”一声,打火机火苗燃起,柳斯斯护着火苗点燃蜡烛,“陵陵,许愿吧。” 许愿?每逢这个时候,江陵就有些为难。 她不知道向谁许愿。 老天爷?佛祖?还是耶稣? 如果许愿就能成真,何须努力学习辛勤工作,只要比拼谁做白日梦的本事更大即可。 再者,她好像—— 没有愿望耶~ 曾经,她还希望能挖开秦始皇陵,但随着岁月渐长,便不再有这种天方夜谭想法。 至于其他事务,无论是考试分数,还是考古工作理想,皆无需许愿。只需一步步前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皆能抵达彼岸。 奈何,黄芹满面期盼,柳斯斯神色热切,韩四海眼眸亮亮…… 江陵不得不配合演出,双手合十,闭上双眸。 霎时,世界昏暗,寂静一片。 韩四海此次彼伏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 韩四海淡淡甜甜的香气萦绕白皙鼻尖。 江陵心弦颤动,双指微微颤抖。 如果说—— 她有愿望,有人力不可及之事,那便是—— 江陵呼吸一重,于心底默念:我许愿韩四海能考上华大美院。 只一遍,江陵便睁开双眼,吹灭两根蜡烛,“妈,斯斯,你们吃哪只蛋糕?” 韩四海不满意,“陵陵,你怎么不问我?” “还用问?”,江陵瞟着桌角的粉色蛋糕。 韩四海不服,“我、都、吃!” 呵~ 江陵拿起蛋糕刀,切开黑宝石蛋糕,一分为四,并捧着略大那份给韩四海,“小馋猫,吃吧~” 小馋猫心满意足,咬了一口黑宝石蛋糕,又咬了一口草莓蛋糕。 江陵只吃了两小口蛋糕,便端起黄芹煮的长寿面大快朵颐。 柳斯斯叉着蛋糕,“陵陵,你许了什么愿望?” 江陵咬面的牙齿一顿,呜咽回,“不可说。” 不可说?韩四海眼眸一亮,凑到江陵面前,“悄悄告诉我!陵陵,我保证不让第三人知晓。” 江陵心跳加速,断然摇头:天知地知我知! 吃完饭,韩四海一边帮黄芹洗碗,一边瞟着窗外的日落:嘿嘿,再过1小时,就会天黑! 天黑后,陪黄芹看电视的韩四海离开客厅,敲响江陵卧室门。 “进”,冷淡的嗓音。 韩四海推开房门,见江陵正坐在书桌前看自己的《柯南》,柳斯斯趴在江陵床上玩手机。 韩四海踮起脚尖,溜到江陵椅子*后面,“我为你准备了生日惊喜哟~” 那年,韩四海为江陵准备了满院鲜花。 今年,韩四海邀江陵,柳斯斯上车,驶向筹谋之地。 宝马车一路飞驰,飞离洛川老城区,飞进江陵无比熟悉的北邙山。 夜色下的北邙山,更为浩瀚凝重。 山顶明月散发着圣洁又高雅的光辉。 韩四海打开后备箱,只见满箱烟花。 柳斯斯为之激动,“哇。” 江陵扬起几不可察的笑意,“你要在这儿放烟花?” “恩!”,韩四海搬下第一箱烟花。 司机师傅急忙走过来,帮他一起搬烟花。 柳斯斯大为惊叹,“好浪漫呀。” 浪漫吗?江陵唇角大大裂开:在死人坟头放烟花,的确浪漫。 烟火升空,次第绽放,照亮北邙山,染亮江陵冷白的侧脸,韩四海笑得比漫天烟火还要灿烂美丽。 柳斯斯触摸6S屏幕,记录下这无与伦比的一刻。 江陵心绪翻涌,清冷双眸时而火树银花,时而花攒绮簇,时而意气风发。 “陵陵——”,韩四海微微俯身,红润小嘴温柔缱绻,“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啊啊啊啊啊!”,正在发微博,添加定位的柳斯斯扑进江陵怀里,“这是北邙山!” 江陵奇怪,又恍然大悟,“别怕。” 别怕?!柳斯斯怕死了,她死死抱紧江陵纤细腰肢,圆脸埋进江陵脖颈,“呜呜呜呜呜…陵陵……这破山是北邙山……” 江陵轻拍柳斯斯后背,说着无用的安慰,“斯斯,别怕。” “陵陵,我怕。” “别怕。” “会不会有鬼抓我?” “不会。” …… 回家路上,稍微打起精神的柳斯斯低声咒骂,“韩小四,你放烟花、耍浪漫,也不能拉我一起死呀!” —— 韩四海来北京参加校考时,江陵正准备访谈Jane资料。 Jane是享誉全球的考古学家,剑桥大学终身教授,曾主持12项西方重大考古项目。 下周,Jane会来燕大考古系举办一场交流会。 其间,有个与学生对谈环节。 系里教授们一致决定让江陵当学生代表,与Jane进行交流。 大雪十分羡慕,“我要是能与Jane聊天就好啦!” 大雪计划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想要申请博物馆专业研究生。 如若能与Jane对话,就有机会拿到其亲笔撰写的推荐信,再进入剑桥读书! 但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落入江陵之手。 哎!大雪无声叹息。 次日上午11:00,正在宿舍复习访谈资料的江陵接到韩名扬电话。 不待韩名扬说话,江陵即刻发问,“他考试出事了?” 距离花京美院素描科目考试结束,还剩半小时。 若不是身在考场的韩小四发生意外,韩名扬为何要打电话? “没有,只是——”,韩名扬鼻音很重,略带紧张,“我这边有点事,需即刻飞去宁波。小江老师,请你下午陪他考试,行吗?” “……”,江陵沉默不语,呼吸声加重。 下午就是Jane举办的考古交流会! “小江老师——”,韩名扬略带乞求之意,“小四自幼胆子就小!要是没有家长送他进考场,指不定紧张成啥样。他本来就笨——” “不行。” 韩名扬沉默三秒,随即利诱,“小江老师,我给你加钱,翻两倍,行不?” 上个暑假,韩名扬已经给江陵开到2000元/h薪资。 翻2倍就是4k元,可这——“韩老板,不是钱的问题。我下午有事,不能临时向老师请假。” “有什么事,比小四的考试更重要呢?”,韩名扬嗓音愈发忧伤,颇有楚楚可怜之意,“小江老师,你教了他四年,总不能关键时刻,害他败北,考不上好大学?” 江陵踌躇万千。 “算了”,韩名扬嗓音失落,满是悲凉,“我不为难你,就让韩小四考不上花京,去S大美院。” “等等!”,话一出口,江陵就后悔了。 可是—— 江陵左顾右盼,望着再无一人的宿舍。 她此生从未如此为难。 她此生向来是斩钉截铁,绝不会拖泥带水! 可是—— 她多希望,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出现,代她做决定,是去交流会,还是放交流会鸽子,转道奔赴花京美院送韩小四进考场。 韩名扬催促,“小江老师?再有25分钟,小四就会出考场。距离下午考试开始,还剩两个半小时,我没时间——” “我——”,江陵唇齿犹疑,艰难做出决定,“韩老板,我——” 正文 第54章 燕园 大雪推开门,看着空无一人的宿舍,无比惊慌,立即给Lily打电话,“陵陵真的没啦!” 刚下双学位课的Lily先是一惊,随即失笑,“她没啦?她能去哪儿?无非就是实验室。” “不是呀……”,大雪如丧考批,声声绝望,“刚刚,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不去交流会,让我代她采访Jane。” Lily大惊,“你说啥?” 大雪又重复一遍。 Lily仍是不可置信。 大雪哀叹,“虽然我很想采访Jane,但我来不及时间准备呀!Lily,你能不能把陵陵抓回来?” “我都不知道她去哪儿!”,Lily飞速整理思绪,建议,“给辅导员打电话?” “不行!”,大雪怒吼一声,“陵陵说不许告诉任何老师!” 相识近三年,江陵的脾气谁都知道。 那可是说一不二,搅得天翻地覆的主! 如果事先让导员、教授们知晓此事,诸人定会抓江陵回来。 然后—— 江陵定会狠狠报复大雪! “那能怎么办?”,Lily无奈,一边拎起Lv包包,一边走出教室,“算了,我先回宿舍,你抓紧看采访提纲!兴许,一会儿陵陵就回来啦。” “好吧”,大雪略带绝望的回。 Lily放下电话,看见站在走廊,一动不动,神色讳莫的魏鸣远。 二人同在一个双学位金融学班级,偶尔还会同做一份小组作业。 三个学期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患难与共的友谊,三分友谊。 Lily小心试探,“你听见啦?” “江陵——”,魏鸣远点头,确认,“消失了?” Lily示意魏鸣远边走边说,“下午有场交流会,主讲人是世界著名考古学家,系里老师指定陵陵作为采访人。但刚刚,陵陵给大雪打电话,说自己有其它事情要办,让大雪代为采访Jane.” 魏鸣远脚步一顿,“这不像江陵作风。” “我们得快点走”,Lily着急回宿舍查看情况。 魏鸣远跟上Lily步伐,“她…江陵向来视考古为生命,眼里心里只有脚下那堆黄土。当年,她要学考古时,哪怕我们所有人都反对,她也毅然决然填报考古学专业。上了大学后,她还是心无旁骛,眼里只有考古……这不符合常理。” Lily深以为然,“对呀…她准备这次采访,准备了7天!上周末,韩小四来华大艺考,请她吃饭,她都不去!” “韩四海?”,魏鸣远又脚步一顿。 Lily催促,“鸣远!我们得快点走!” “等我一下”,魏鸣远掏出手机,给柳斯斯打电话。 三秒后,听筒传来柳斯斯声音,“远哥,咋啦?” “韩四海还在北京艺考吗?” “对呀!”,柳斯斯笑着分享行程,“上周末是华大美院初试,今天是花京美院初试。” 魏鸣远心下一沉。 虽然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愿相信。 魏鸣远压下怒火,轻声交待,“斯斯,帮我问问,江陵陪他考试呢吗?” —— 花京美院操场。 孤零零坐着的韩四海呆呆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江陵。 直到江陵近在咫尺,近到离他只一个脚尖距离,他才确认:这不是白日梦!陵陵真的来啦! 下一秒钟,韩四海眼眶红红,“陵陵,你来啦~” “恩。” 熟悉的语调,激得韩四海愈发委屈,“我出考场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有家长接,只有我没有!” “小学时也是这样,别的同学都会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爷爷接回家,只有我,只有我是一个人!” 江陵心下一塞,“韩老板呢?” “他去外面工作,赚钱养我呀。” “你还知道?”,江陵不自觉地抬手摸着他头尖尖。 韩四海一愣,呆呆看着江陵的手掌。 旋即,韩四海回神,头尖使劲儿蹭着江陵掌心。 冰凉发丝磨磋粉嫩掌心。 肌肤愈发滚烫,江陵面色随之变红,心跳如霹雳鼓声。 江陵略带尴尬地收回手掌,“吃饭了吗?” “没有”,韩四海隔着厚厚的淡粉色棉服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下一场考试14:00开始,现在是12:00,还有2小时让韩四海吃饱饭。 但周边餐馆已人满为患,二人就打车到附近的韩国城用餐。 江陵随意走进一家餐厅,坐在靠窗位置,点了芝士年糕火锅,两只烤猪蹄,韩四海点了炸鸡拼盘、火辣鸡爪。 吃到一半时,江陵想着下午考试时间漫长,又补了鱿鱼石锅拌饭、月牙骨饭团。 前者自己吃,后者给韩四海。 小小的饭团轻轻一捏,捏成一个球,再送进身体,注入满满碳水力量。 韩四海一连吃了三只江陵捏的饭团,“谢谢陵陵~” “恩”,江陵挖了一口鱿鱼拌饭,又抿了一口绿色罐装的韩国饮料。 距离考试开始只剩45分钟时间,韩四海起身去前台结账。 江陵拎起他的双肩包往外走。 “我背!”,韩四海抢过双肩包。 江陵眉心一闪,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呵~等下还不是要给我? 美术生考试不允许外带物品。 有人陪的考生会将包包交给家长,没人陪的考生选择寄存校内超市。 雕塑楼外,韩四海交出双肩包,“陵陵,你会等我出来吧?你不会像哥哥一样闪人吧?” “不会”,江陵心满意足地背上淡粉色双肩包,“我会等你。” “铛铛铛——”,预备铃声响起。 韩四海忧心忡忡的叮嘱,“我17:00就出来啦~” 江陵摆手,“进去考试吧!” 韩四海美滋滋地转身,踏着幸福的步伐奔中国画考场。 时间尚早,江陵独自转了会儿艺术氛围浓郁的花京校园后,就走出校门,走去传说中的798。 798前身是一片几欲废弃工厂,经由设计师改造,如今已成为受年轻人喜爱的街区,处处皆是打扮时尚的面孔,装修新潮奇特的店铺。 江陵逛了三家小店后,便累了。 她艺术天分有限,实在看不懂那些设计、油画作品。 幸好,左手边就是一家咖啡店。 江陵走了进去,点了一杯略微昂贵的拿铁咖啡。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望着窗外来往人群。 有人抱着吉他,有人推着机车,还有人背着画板! 看见画板,江陵被迫压抑的欲望死灰复燃。 下一秒钟,江陵已拉开韩四海的双肩包,瞥见大洋彼岸曾见过的粉粉日记本。 能看嘛? 江陵指间一动,触碰日记本边缘,又收回手指:窥人隐私,有违道德! 可是—— “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蠢蠢欲动的念想,迫使江陵再一次摸到日记本。 算了! 看就看吧! 我是他老师!还是他家长!有权利了解他心里想法。 转瞬之间,打开日记本第一页的江陵彻底愣住。 些许褪色的图案昭示此画由来已久。 似曾相识的画面将江陵拉回2013年的夏天。 良久,江陵回神,继续向后翻去,往事随着一幅幅简笔画浮现眼前,曾不注意的过往以排山倒海之势直逼她大脑。 “啪叽”一声,江陵合上日记本,猛猛灌下一大口咖啡。 苦涩味道弥漫唇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又过了20分钟,江陵勉强收敛心绪,再次打开日记本,看见一页页红衣女将军与小猫。 此红衣女将军背影、神采、面庞,倒是与江陵曾玩的剑网三人物,一模一样。 此小猫却不是Kitty猫,而是中国传统的狸花猫。 首页,红衣女将军抢了小狸花的冰可乐。 下一页,红衣女将军摆摊,小狸花扑腾摔倒在摊前。 再后三页,红衣女将军牵着小狸花去北邙山,一人一猫望着暴雨中的汉原陵。 … 倒数第二页,明月夜,北邙山,小狸花和红衣女将军望着漫天烟花。 最后一页,小狸花再次送红衣女将军登上冬日的K818次列车。 —— 20:10分,安顿好韩四海的江陵回到燕园,走到公主楼下时,看见久违的魏鸣远。 江陵犹疑,不知是否该上前打招呼。 下一秒,魏鸣远走来,堵在她身前,“为什么?” 江陵怔住。 魏鸣远嘶吼,“为什么?!!!” 莫名其妙!江陵温声提醒,“你好好说话。” “呵~呵!呵!!!”,魏鸣远一连冷笑。 江陵实在受不了他,抬腿往另一边走去。 不料,魏鸣远再度堵在她身前,“江陵!你不是视考古为生命?为什么要放弃采访Jane,去陪他考试?” “你就问这个?” “呵呵呵~”魏鸣远周身寒意满满:看看这语气,多么轻飘飘,仿若回复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江陵温声回答,“不冲突。” “不冲突?”,魏鸣远嗤笑。 江陵继续解释,既是向魏鸣远解释,更是向11:10分做出决定的自己解释,“热爱考古与陪他考试不冲突。” 魏鸣远瞳孔缩紧,“你放了Jane鸽子!” “第一,我没有放Jane鸽子,我相信大雪能出色完成此次采访”,江陵神色愈发平静,再无心虚之意,“第二,就算我放了Jane鸽子,又如何?” “……”,魏鸣远不可置信。 江陵据理力争,“Jane每年都会办交流会,近10年共有57场。但韩四海的高考只有一次。一个是1/57,一个是1,你觉得谁重要?” 魏鸣远冷笑,周身寒意更甚。 江陵神色不悦,想要抬腿走人。 奈何,魏鸣远再次拦在她身前,咄咄逼人,“江陵,你喜欢那笨蛋啥?”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郑重声明:陵陵不是恋爱脑! 正文 第55章 燕园 江陵愣住:我喜欢韩四海? 魏鸣远神色愤怒,继续追问,“你喜欢那笨蛋啥?!!” 江陵回神,“你才笨!” 韩四海是笨,但她决不允许别人羞辱他。 全世界,只有她和韩名扬有资格说他笨! “我笨?”,魏鸣远怒极反笑,“江陵!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你那个笨蛋学生!我是魏鸣远!我是洛川市中考第二名!豫原省化学竞赛一等奖!燕大化学系全系第一!金融学双学位第一!钢琴十级!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全球十大金融公司亚洲大区优秀实习生!” “所以?”,江陵环臂冷笑,满满不忿,“你就有资格嘲笑别人?魏鸣远,请你记住,你只是生来比大多数人智商高,擅长应试教育,擅长学习考试而已。” “我没资格嘲笑他?我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还没资格?!!!那笨蛋有啥?不就是命好?投胎到一个富裕家庭?他家如此有钱,花钱送他进重点高中,他却学成这副德行!” “诚如你所说,他家如此有钱,他亦如此努力,却还考不到600分,实乃——天赋有限”,江陵轻声一叹,眼神略带忧伤,“鸣远,我本不该多话,但同学一场,我希望你能明白,人世间最大的不公——不在于家世,而在于基因。有人生来美貌如花,有人却丑陋无颜;有人八尺之高,有人却五短身材;有人聪明绝顶,一点就透;有人穷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牛顿之所以能成为牛顿,居里夫人之所以能成为居里夫人,不是因为他们家世优渥,也不是因为他们勤奋耕耘,只是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比别人多了相应领域的天赋。就像你和我,我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站在中国最顶级的学府,不是因为我们比别的学子努力,而是我们生来就比别人聪明,更适应应试教育体系。诚如韩四海家财万贯,但他花钱进重点高中,却依然考不上燕大,不如你学历好,这已是最大的报应。” 魏鸣远直觉荒唐可笑:报应他啥?家财万贯? 江陵轻抬眼皮,清冷双眸望着初春时节的梧桐树,“你记得燕大的校训吗?” 魏鸣远冷笑一声。 “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江陵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对于弱者,我们应该有怜悯之心,包容之心。应试教育体系所配套的资源分配系统明显不合理。在西方发达国家,体力劳动者同样会受到尊重。同学一场,我希望你能思考思考,如果只因一群人脑子聪明,学习好,便理所应当地获得全社会最好的资源,合理吗?继而,这群社会精英再站在顶端俯瞰芸芸众生,正确吗?” “……”,魏鸣远收敛心绪,“江陵,我不跟你扯这些,我只想知道,你喜欢韩四海哪里?” 江陵再次怔住。 昏暗春夜中,白皙面庞一点点变红,冷硬心脏越跳越快。 喜欢? 是喜欢吗? 她喜欢韩四海吗? 所谓喜欢,是—— 关关雎鸠,窈窕淑女? 还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或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为伊消得人憔悴……可她没有喜欢他呀,她只是偶尔想起他而已,偶尔脸红心跳,再转瞬即忘,抛之脑后。 她既不会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也不会对着银河乞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魏鸣远迫切想要知道答案,“曾经,我以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不是石头,是黄土!是北邙山的黄土做的!能敌过千年风霜,屹立不倒!但今天我才明白,你的心和我的心没有区别!你也会喜欢人,你也会为了别人改变原则!” 我…改变原则吗?我……江陵摇头否认,想要解释,可唇齿却不为所动。 魏鸣远箍住江陵肩膀,“你喜欢他家有钱?” 江陵眼珠一转,眼前浮现一次次银行转账。 “不对啊……”,魏鸣远嘲讽一笑,眼神讥讽,“你不喜欢钱,你要是喜欢钱,怎么会学考古?” 江陵眼珠又一转:赚他的钱和学考古不冲突。 魏鸣远恍然大悟,“你喜欢他那张脸?” 江陵眼珠瞪大:我喜欢他的脸? 随即,江陵眼珠恢复原状,认真思索:我喜欢他的脸? …… 或许是吧。 那张脸—— 笑时,梨涡泛起,闪闪惹人爱。 哭时,梨花带雨,闪闪惹人怜。 魏鸣远又嘲讽一笑,“江陵,你真肤浅!我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肤浅的人!” “你才肤浅!”,江陵终于夺回发音控制权,神采盎然,“孟子曰,食色性也。”、 …… 23:00,404宿舍准时熄灯,江陵摸黑回复韩四海消息,「快睡!明天还有考试!」 「嗯嗯」,猫猫头兴奋大笑,「陵陵,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 还要见面? 手机屏幕随之熄灭,江陵抱着被子翻身,脑子里全是粉粉日记本,上面画着她和他的全部。 不,不能这样。 他是她学生。 纵然他心存歹念,她理应劝他回头是岸。 再者,这学期结束后,她就大四,即将毕业,怎能再谈恋爱?还和学生、和弟弟、和小屁孩谈恋爱?! —— 两院校考初试成绩于同一日不同时间段发布。 韩四海专属来电铃声响起时,江陵正在去南岳衡山的火车上,同行之人是已经收到央企offer,闲来无事的大四毕业生陈宝儿。 人生嘈杂、泡面气味浓烈的车厢中,韩四海喜忧参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差五名,我就能考上华大美院设计学!” 江陵眉心一皱: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哎!虽然是倒数第一名,但只要复试表现良好,我应该能如你所愿,考进花京中国画专业吧。” 但愿如此!江陵无声祈祷。 次日,衡山山顶祝融峰望日台,江陵望着金灿灿的日光再次祈祷:请让韩四海拿到花京美院复试合格证。 —— 花京美院校考复试成绩那日,江陵正在实验室配合研究生学长、学姐检测新发现的北京猿人化石,试图进一步厘清生活年代。 11:30,江陵准时走出实验室,骑车去家园食堂吃盖饭。 路上,黑色套头加绒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江陵心下一紧,又置若罔闻,假装手机从未震动,双手转动车把左转,进入燕园梧桐大道。 手机响得更为厉害! 江陵心下愈发紧张,生怕按下接听键后,迎来韩四海惊天动地的哭声。 江陵攥紧车把,掌心微微冒汗,双脚飞速踩着踏板,老旧车轮飞速前移。 转瞬之间,山地车抵达家园食堂门前,混入一排排自行车中。 江陵长腿点地,下车,锁车,再取出躁动不安的手机。 不想,屏幕显示为——江河。 江陵唇角上扬,伴着轻快的步伐,接听电话,“哥哥,怎么啦?” “五一有安排吗?” “没有”,江陵目光一转:听这语气,有大事? 果不其然,江河嗓音一重,“回洛川一趟。” 江陵满眼戒备,“干吗?” “我和婉婷准备结婚,我带她回家见见妈。” 婉婷姓陈,重庆人,是江河交往两年的女朋友。 江陵心下一惊,“结婚?” “恩”,江河嗓音透着甜甜的幸福,“好多年没去看爸了,咱俩一起给爸上个坟。” “好”,江陵随着队伍向前,逐渐逼近3号盖饭窗口,眼神时而迷茫混沌,时而清醒如常。 怎么就结婚了呢? 怎么就结婚了呢! 你才多大,就结婚了?!!! 我才20岁,你就要结婚了?!!! 韩四海来电时,江陵还剩大半盘子红烧肉盖饭没吃。 听筒里的他,激动得像是望尽长安花的小公子,“陵陵,我考上啦!我拿到复试合格证了!我是最后一名!!!耶耶耶!!!” 考上了? 肥肥油腻的红烧肉瞬间变得清新怡人! 江陵叉起最大块肉肉,确认,“考上啦?” “嗯嗯!陵陵——”,韩四海难掩激动,甜甜的嗓音跨越一千公里,从洛川抵达北京,抵达江陵浅浅耳蜗,柔柔心间,“谢谢你鼓励我学美术!如果没有你鼓励我,让我转途学美术,我还得再学四年不喜欢的东西!陵陵,我真的好喜欢画画!以后,我会更喜欢画画。” 江陵细细嚼着红烧肉,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嘿嘿,陵陵——”,韩四海开始计划未来,“今年8月31日,我们就能一起坐k818去北京上大学。” 江陵咽下红烧肉,“恩。” “我们又可以一起去北海公园划船。” 江陵又夹起一块甜甜红烧肉,细细嚼着。 “嘿嘿!”,韩四海嗓音娇羞,“这回只有我们俩。” 江陵牙齿一顿,舌尖酸涩。 “陵陵,你还想去北京哪里玩?我带你去!” 江陵咽下红烧肉,悄悄转移话题,“我就说你适合学中国画吧!你看你,裸考都能考上——” “恩嗯蒽——”,韩四海嗓音一低,“对不起,我实力不济,没能拿到中国画复试专业合格证。” 江陵愣住,眼前红烧肉失去色彩。 韩四海声色愈发失落,“陵陵,对不起,我让你失望。” 江陵回神,佯装平静,“艺术管理也很好。” “真的吗?”,韩四海嗓音激昂,满是期待。 “恩”,江陵夹起一块色彩黯淡的红绕肉,放入嘴中。 好歹是国内顶尖美院的艺术管理,多少能学些东西,也和画画沾点边,不至终日迷茫,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正文 第56章 燕园 临近五一假期,首都国际机场人满为患。 轻装简行,只背着一个双肩包的江陵飞速通过安检大厅,轻巧登机,系好安全带,等待飞机起飞,飞回洛川。 飞机落地洛川北邙机场时时,才18:30。 临近夏日,天边只微微昏暗。 夕阳余晖洒满北邙山间,春末晚风灌满行人衣袖。 风中似乎还有几抹牡丹花味道。 江陵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大步走去出租车等候区。 吃点啥呢? 火锅?一个人吃火锅未免浪费。 肯德基?她背包里还剩七根凉透的薯条。 思来想去,江陵打车来到洛川一中。 下车后,她直奔大台北,抢到最后一份卤肉饭及柳橙汁。 一旁的高中生们接二连三的撤离,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江陵慢悠悠地嚼着卤肉饭,品尝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 柳橙汁也未曾变淡,毫无偷工减料之意,玻璃瓶底全是星星点点的橙子渣渣。 江陵咽下最后一口卤肉饭时,窗外路灯已然亮起,照亮漆黑浓稠的春夜,九天之上的月亮发出淡淡光辉,清清浅浅照着洛川一隅。 这一隅是此刻的洛川校园,也是江陵三年前曾就读的校园。 江陵背起双肩包,走出大台北,顺着清浅月光,走到一中校门前。 保安室随之一动,保安大爷刚想出口赶人时,苍老的双眸瞬间震动,嗓音颤抖不已,“…江…陵…同学?” “恩”,江陵微笑点头。 根据校规,闲杂人等未经预约,不能入校,但江陵心潮涌动——“我想进去逛逛。” “可以!可以!”,保安大爷急按下遥控器按钮。 电子铁门缓缓打开。 “谢谢”,江陵长腿一迈,堂而皇之地迈进母校校园。 没走几步,她又退回来,笑着警告,“不要向上汇报哟~” 保安大爷直直点头。 一别经年,操场依旧,礼堂依旧,草木依旧,就连空中微微的牡丹花香都依旧。 走着走着,江陵走到闻是楼前。 她微微仰头,望着三楼尽头教室的昏黄灯光。 曾经,她就坐在那里,死磕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绞尽脑汁提升英语作文分数,背诵默写一篇篇古人佳作…… 鼻尖已然发酸,心弦泛起旧日情歌。 江陵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眉目微微拧起,仍想说点只言片语,以应对此时排山倒海的心境,可江陵脑子仍然空白一片,既想不起导数大题为何,又听不见李华的伦敦腔英语,还记不起《出师表》第二段第三句。 月光倾泻而下,撒向江陵清瘦单薄的脊背,拉长纤细身影,衬得她愈发孤寂清冷。 突得,江陵微微一笑,望着教室窗户的双眸也有了暖洋洋的神采。 她想起一只小猫。 小猫还坐在教室里上笨拙地上晚自习。 江陵缓步向前,踏进闻是楼。 如华月色不再清冷悲戚,转而淡淡的欣慰,淡淡的欢喜,最终幻化成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江陵一口气爬上三楼,走至高三-15班,即文科火箭班,透过后门上的玻璃窗瞥见最后一排,垂头笔走龙蛇的韩四海。 突得,一道目光传来。 是他正写完一张试卷的同桌。 江陵急速后撤,退到走廊边缘,后背靠上墙壁。 如雷心跳逐渐平静,心下愈发恼怒:我怕什么?对呀,我怕什么?!!! 江陵收敛心神,走到教室正门外,透过门上窗户看见坐在讲台后面的班主任王铁人。 江陵深吸一口气,抬掌扣响教室门。 “嘭”、“嘭”、“嘭”,一声更比一声大。 王铁人立即起身,径直走过来,拉开教室门,瞳孔紧缩,“江——” “嘘!”,江陵紧急比着闭嘴手势,眼神示意他去走廊讲话。 走廊一角。 江陵例行问好,“老师好。” 王铁人先是诧异,后关心,“怎么回来啦?这几年在北京上大学,过得如何?学考古开心嘛?明年就毕业啦,准备读研,还是工作?” 江陵逐一作答。 教室内已有些喧闹,两名学生走出来上厕所,路过二人身侧的时候,瞳孔先是迷惑后是震惊。 “我先回去管理学生”,王铁人极速转身。 “等等!”,江陵上前一步,“老师,帮我叫韩四海出来。” 王铁人脚步一顿,神色变得古怪,“好。” 时间一秒秒过去,江陵心跳又变得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 就当她以为心脏要蹦出喉咙时,韩四海推开教室门。 天蓝色的高大身躯幻化成森林里的小兔子,扑腾扑腾蹦到她身前,水灵灵的脸蛋盛放着甜甜笑意,娇娇嗓音响彻整条走廊,“陵陵,你来看我啦!” 江陵面色一红,心跳愈发猛烈。 上厕所回来的两位同学脚步一顿,面露震惊。 一墙之隔的教室内响起翻天覆地的八卦声。 韩四海又喊了一遍,“陵陵,你回洛川看我啦!” 江陵极力压抑心跳,云淡风轻地回了一个字,“恩。” 韩四海又又喊了一遍,“陵陵,你来学校看我啦!!” 边上两位同学窃窃私语。 “陵陵?江陵?江状元?” “江状元好像是韩四海家教。” “……”,江陵硬着头皮回,“恩。” 韩四海又又又喊了一遍,“陵陵,你来班级看我啦!!!” 江陵忍无可忍,“闭嘴!” 韩四海捂住嘴巴,满脸委屈,可怜兮兮。 江陵瞟着两位同学,“还不回去上晚自习?!不知道高考在即。” 两位同学拔腿就跑。 韩四海松开嘴巴,低声呢喃,“…陵陵…” “你也回去上晚自习!”,江陵狠狠瞪着他。 “好”,韩四海慢吞吞后撤。 只三步,他又上前抓住江陵手腕,“你能等我下晚自习,一起回家吗?” 回家?江陵直指要害,“不顺路。” “……啊!”,韩四海尴尬挠头,“…我送你回家。” “我用你送?” 韩四海压下男子气概,笑着撒娇,“你送我。” 江陵无奈点头,“恩。” 洛川一中晚自习是19:00—21:00,现在才19:*45。 江陵百无聊赖,无处可去,惦记起严校长办公室极其舒服的红木沙发! 可如此前去,很是不礼貌。 她急忙冲去尚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一袋子零食,再大摇大摆走去校长办公室。 刚要敲门时,又转回闻是楼,走回15班,高抬手掌,纤细指背轻扣教室门。 王铁人再次推门而出,“还找他?” 江陵点头。 王铁人朝门内喊,“韩四海,有人找。” “我来啦~”,韩四海羞涩起身,从最后一排飞向教室正门。 身后是齐唰唰的放笔声、合上习题册声以及交头接耳声。 埋头算题的学霸们纷纷瞟着教室门,企图穿越王铁人身影,一睹昔年省状元风采。 “看啥看?”王铁人嗓音肃穆,神色严厉,“还有几天高考?” 学霸们无奈耸肩,假意低头。 只一瞬,又抬头,望见穿门而出的韩四海身影:呜呼~ 紧张兮兮,身心俱疲的教室迸发前所未有的欢喜。 距2016年高考倒计时的第38天,险些被题山书海逼死的洛川一中学霸们,终于找到一丝前所未有的乐趣。 唯有八卦气,最抚凡人心。 门外的韩四海挪动脚步,堵住众人视线,高大修长的四肢娇里娇气,“陵陵,你又来找我啦。” 江陵展开塑料袋,“挑两包。” 韩四海望着琳琅满目的零食,羞羞哒哒的拿了一罐旺仔牛奶,一包旺仔小馒头。 江陵眉头一皱,“再拿两包。” “恩!”,韩四海弯腰拿起一大袋乐事黄瓜薯片以及一板娃哈哈:耶!一瓶做标本,另三瓶喝掉! 嘻嘻,每次晚自习都能喝1瓶,连续喝3天。 嘿嘿,一边喝陵陵送的娃哈哈,一边计算地球24个时区时差。 江陵拎好塑料袋,“我去校长办公室等你。” “嗯嗯!”,韩四海甜甜一笑,梨涡泛着幸福光芒。 —— 敲门声响起时,严校长正审查15班二模成绩。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进来。”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令他操碎心又令他一生骄傲的学生面庞。 “……”,严校长如鲠在喉,泪水在心间徘徊。 江陵微微一笑,用一如既往的平淡嗓音打招呼,“校长,我来看看你。” 顺便蹭蹭你的沙发。 严校长激动起身,嗓音颤微,“…江陵…喝茶吗?” “我还想睡觉”,江陵展开塑料袋,望着另一板娃哈哈,“校长,你喝吗?” 严校长当即摇头,捧起自己心爱的小紫砂茶杯。 江陵极为熟稔地坐到红木沙发上,拿起一瓶娃哈哈,又撕开一袋黑胡椒口味旺旺小小酥,“校长,别客气,这些都是给你买的。” 严校长又气又笑,捧着茶杯,坐到江陵身边,问询她近三年学业情况。 “……”,江陵头皮发麻,“咔吃”,“咔吃”咬着薯片。 —— 韩四海很想多跟江陵呆一会儿,但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女生送自己回家,只好在校门口跟江陵道别。 江陵早已恢复平稳心绪,淡淡摆手。 韩四海一步三回头。 江陵生气,“快走!明天还要上课!” 哎!明天是节假日,可对于高考生而言,哪里还有劳动节? 不对,对于高考生而言,劳动即学习! 接下来的小长假,韩四海仍不能休息,必须百分百投入劳动,不能找江陵游玩。 想到这里,韩四海鼻尖一酸,冲回江陵身前,期待来日,“我高考那天,你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进入为数不多的恋爱篇章啦[让我康康](写这章的时候,喝了1杯生椰拿铁,吃了2包苏打饼干3包魔芋爽12粒葡萄,深感罪恶,不知啥时才能减脂成功[奶茶]) 正文 第57章 燕园 2016年6月8日16:30,王城初中考点人满为患。 捧着鲜花的夫妻,举着手机的妈妈,正在抽烟的爸爸……总而言之,校门前像下饺子一样,全部都是人,再容不下掐点到来的江陵。 江陵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路对面的国槐树下,略带紧张地望着远处的文正教学楼。 那是她读初三的地方,也是韩四海读初三的地方,还是他此时此刻置身的考场。 她熟悉那里的每一层楼梯,知道五楼走廊第三幅画像是被苹果砸到的牛顿,第六幅画像是培根以及他的至理名言——知识就是力量。 江陵额头微微冒汗,掌心湿漉一片,心脏“砰砰砰”跳着。 她有点紧张,紧张到每一秒钟都变得漫长,有度秒如年之感。 她多希望下一秒钟,考试结束铃声便响起,宣告这场煎熬结束。可她更害怕,若是这般匆匆,韩四海来不及写完最后两道简答题。 韩四海考试运向来一般,每次都能考出平时成绩最低分。 这次会如何?好运会降临吗? 江陵不敢再想,转身走进简陋的西式小吃店,点了一只5块钱的汉堡以及2杯香精勾兑的奶茶。 支付现金时,大娘一边找零,一边感慨,“孩子,我看你好眼熟!” “上初中时,我常陪同学来”,江陵淡淡回复。 那时,柳斯斯喜欢喝玫瑰味奶茶,魏鸣远喝巧克力味奶茶,她总是随手一指,指到哪里是哪里。 老板娘递出找零的5块钱,“你弟弟妹妹高考?” “学生高考”,江陵揣好零钱,提上两只塑料袋,补充说明,“我家教学生。” 大娘惊讶,“真负责!” 负责吗?江陵面色一红,平静心脏再度猛烈跳动。 江陵长腿一迈,疾速逃离盘问现场,再闪回国槐树下,一口炸鸡汉堡,一口哈密瓜味奶茶。 文综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江陵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喝光最后一口奶茶。 她走到垃圾桶旁,单手扔掉垃圾袋,再走回国槐树下,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望着校门。 忽然之间,大铁门缓缓拉开,远处教学楼涌出一群学子。 学子们均以百米冲刺速度向前冲。 突得,长腿少年跃过一位位学子,顺利跑到队伍最前方! 初夏晚风扬起少年粉色半袖T、乌黑发丝,傍晚日光染亮少年粉雕玉琢,娇里娇气的小脸蛋! 江陵双手一紧,塑料奶茶杯随之变形。 她眨眨眼睛:是他吗? 少年穿过大铁门,一双鹿眼四处寻觅。 三台摄像机对准少年高瘦纤薄的身姿,热切漂亮的脸蛋。 两名记者同时举起话筒问,“请问这位考生,如何称呼?” “你是第一位走出考场的考生,想说什么?什么想说的?” 少年一边苦苦寻觅,一边回答提问,“我叫韩四海。我想说——” 江陵心脏骤停,清冷双眸隔着车流人海对上韩四海清澈炙热的瞳孔。 韩四海挥舞双臂,兴奋招手,“陵陵,我考完啦!” 摄像机纷纷转头,对准江陵。 其中一位摄像师惊呼,“省状元江陵!” 绿灯亮起,车辆停止移动,记者们拔腿就跑。 摄像机与话筒一齐涌到江陵身前,“江陵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为三年前的全省高考文科状元,你想对考生说些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江陵同学是王城中学的毕业生?!!重回初中母校,有何感想?” …… 18:00,江陵应对完记者采访,看着国槐树一角乖乖站着的韩四海,“过来。” 韩四海飞速奔向江陵身前,满脸甜蜜,“嘿嘿…嘻嘻…陵陵…你来接我出考场啦~” “傻不傻?”,江陵递上全新的、未拆封的哈密瓜味奶茶以及粗糙廉价的浅绿色吸管。 韩四海接过它们,修长双指一动,吸管刺透塑料皮,融进温热奶茶中,“谢谢陵陵给我买奶茶。” “恩”,江陵唇角上扬,模仿其它家长语调,“想要什么奖励?” 韩四海眼眸一亮,“什么都可以吗?” 江陵心下一慌,嗓音忐忑,“不过分的话…都可以…” “我!”,韩四海狠狠吸了一口奶茶。 糖精流入唇齿,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甜蜜,“我想和你一起去北邙山吹晚风!” 北邙山上少闲土,每一堆土包都有独特作用。 韩四海找准一块小土包,踩了上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北邙山间。 晚风轻拂,扬起古道绿树,亘古黄土。 江陵仰头,只见他温顺乖巧的脸蛋变得肃穆,清俊眉宇是从未有过的冷凝,190的大个子颇有顶天立地之意。 韩四海攥紧手掌,以演练千百遍的口吻说,“陵陵,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江陵再无法自欺欺人,静静注视韩四海清澈炽热的瞳孔。 韩四海误以为她没听见,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音,“陵陵,我喜欢你!!” “我知道”,江陵避开他目光,瞥向绿意盎然的山头。 何时知道的呢? 是看见粉色日记本上的一幕幕画面?还是他冲来北京质问为何同魏鸣远谈恋爱?亦或每逢寒暑假,洛川火车站的相聚离别? 江陵心下滚烫,掌心温热。 不重要啦~ 无论何时知道,结局都一样。 江陵收敛心神,刚要出声回绝时,一阵晚风袭来,扬起她鬓角发丝,吞没她几不可察,还在牙齿间的‘不行’二字。 韩四海乘胜追击,以响彻北邙山的嗓音宣告,“陵陵,我喜欢你!!!” 江陵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哦。” 她迷茫了,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向来持靓行凶,恃宠生娇。 偏偏她又狠不下心肠。 她怕,怕出声拒绝后,他又泪流满面,哭得可怜巴巴。 可是—— 他才高考完,她即将大四! 未来一切皆不可知。 再者,他是她学生! 她…她怎么能…怎么能泡学生呢?!!!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纵然思春,想要恋爱,也不能泡学生呀~ 江陵仰天长啸,“哎——” 韩四海双眸一紧,嗓音悲戚,“陵陵~” 江陵悲戚不已,“哎——” 枉她一世英名,怎会落入小屁孩手中? 韩四海再顾不得其他,扯着嗓子吼,“陵陵,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北邙山上的黄土!” 江陵心下一震,血液沸腾。 韩四海垂头盯着她清冷淡漠的眼珠,“陵陵,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北邙山上的黄土!请你接受我,我永远支持你!支持你学考古,支持你保护大运河,支持你挖遍每一座坟头。” “……好”,江陵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下一秒钟,韩四海跳下黄土包,叉开双腿,微微俯身,修长双臂抱住江陵,下巴抵着她头顶,眼角落下一滴泪珠,又一滴泪珠,“呜呜呜呜…陵陵…你答应我啦……” 草!江陵幡然醒悟:我答应啦? 草!不行!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怎么能跟一个小屁孩谈恋爱? 传出去,贻笑大方。 江陵推开韩四海。 “…陵陵…”,韩四海眼圈红红,梨花带雨,“你咋推我?” 江陵心下一软:算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权且答应! 但是—— 江陵深呼吸,攥紧拳头,“可以谈恋爱,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 确立关系后的日子,一如往常的平静。 除了空气中时常冒出的粉色泡泡,倒也无甚变化。 二人隔着一千公里,通过微信相互联系,每天说早安,说午安,说晚安。 韩四海还会时不时发一些亲亲抱抱表情包给江陵。 江陵羞得按灭手机屏幕。 放暑假回洛川后,想到下学期要写毕业论文,江陵申请调出大运河保护小组,转去洛川考古院文物三队实习,参与坟墓勘探挖掘保护工作。 韩四海忙得不亦乐乎。 每天上午学《新概念》,练习口语发音,中午照旧提着保温桶去洛川考古院,给江陵送饭,下午就去学驾照,想要早日拿到本本,开车接送江陵上下班。 嘿嘿~嘻嘻~耶耶。 又一个工作日下班时间,江陵走出考古院大门,看见准时站在对面马路,国槐树下,干净清新,俊美清秀的韩四海。 其后的何苍山打趣,“帅吧?” 江陵心下一沉。 何苍山乘胜追击,“江陵同学,别害臊,小四这孩子,多好呀!这年头,姐弟恋很正常。” 江陵心下更沉,“你老婆没让你买菜回家做饭?” 何苍山赶忙攥紧车把,双脚狠狠一登,登去菜市场。 绿灯亮起,江陵快步走向韩四海。 “陵陵!”,韩四海站到江陵右侧,隔绝往来马路步行人群,臭屁,“我给你做了话梅排骨吃哟,还有小葱拌豆腐,鱼香茄条,正宗朝鲜族冷面!” “恩”,江陵唇角微微上扬。 韩四海做饭很好吃,像是天生会做饭一般。 他那双手真是灵巧! 不止会画画,会做手工,还会炒菜、煎蛋、炖菜!最为关键的是,他还会做各种面点,清香的虾仁黄瓜水饺,十八个褶的软面包子,筋道爽滑的手擀面,一口一个的鸡肉小馄饨! 晚上,当江陵喝下最后一口冰冰凉凉的冷面汤时,韩四海瞪着blingbling的眼睛,“陵陵,今年,我有生日礼物吗?” 正文 第58章 燕园 韩四海收到花京美院录取通知书时,江陵正在北邙山头挖坟。 听筒里的他叽叽喳喳,像是快乐的小鸟,比一日望尽长安花的孟郊还开心,“陵陵,我终于能和你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嘿嘿,我们一起去北京上大学耶!我们还要一起去故宫看雪,去长城看花,走遍每条胡同,吃遍所有烤鸭店!” 江陵一边敷衍答应,一边认真思索:长城有花?什刹海雍和宫那圈,有几百条胡同?单是东西海朝四区,就有上千家烤鸭店吧? 烈日炎炎,晒得文物三队众人面色发红,额间汗珠直流,脊背衣衫湿漉。 江陵挂掉电话,放好洛阳铲,随队员回到临时搭建的凉棚休息。 队长陈其生递来一碗绿豆汤,“掌柜给我发微信,让你去取项链。” “谢谢,我下班去取”,江陵接过绿豆汤,一口口喝着。 韩四海生日在即,她不知送什么好,就模仿他的送礼方式,请人设计、打了一条黄金狸花猫项链。 不同往年,今年韩四海生日宴只有江陵一人参加。 江陵望着满桌佳肴,奇怪,“韩老板呢?” 韩四海不以为意,从锅中捞出长寿面,“他去景德镇做生意。” 景德镇?江陵微微疑惑:韩名扬做外贸起家,后投资餐饮、房产,怎么又搞起陶瓷? 韩四海端上两碗长寿面,又摆好草莓蛋糕,“陵陵,开饭啦。” 江陵插上两根蜡烛,又从包中取出牡丹花首饰盒,“送你。” 韩四海眼眸亮亮,笑得跟傻子一样,“谢谢陵陵。” 江陵晃了晃首饰盒,“还不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韩四海接过首饰盒,飞速拆开蝴蝶结,粉嫩指腹掀开盒盖,只见一条金灿灿的黄金项链以及一只活泼可爱的狸花猫。 哇~ 啊! 甜蜜心情一闪即逝,转而淡淡的懊恼、强烈的羞涩,“你…你…你偷看我的画册!” “怎么是偷看?”,江陵打趣一笑,随即拿起项链,“我给你戴上?” 韩四海面色涨红,像是猴屁股,大眼睛眨呀眨,眨呀眨,似是有无数话语。 “不喜欢?”,江陵抓起项链,似有收走之意。 韩四海急,“喜欢!” 江陵满意一笑。 韩四海闭上双眸,睫毛微微颤抖,唇角梨涡风情万种,“陵陵,帮我戴上~” 江陵呼吸一滞,心弦一紧,双手不自觉地颤抖,双眸不受控制地瞟着他白里透红的肌肤,红润鲜艳的唇瓣。 “恩?”,韩四海红唇轻启,“戴了吗?你不会拿着我的项链跑了吧?” “竟瞎想!”,江陵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双指飞速为他戴上项链,可合上卡扣时,冰凉指尖又小心碰到他温热柔软的脖颈肌肤…… “好了”,江陵背身而坐,留给韩四海无限恼怒的背影。 韩四海却不疑有它,只美滋滋地蹦到卫生间镜子前,欣赏粉嫩脖颈间的金灿灿风光。 嘿嘿。 韩四海抬手摸着小狸花的脑袋、后背、尾巴。 呜呜~ 他转了转清澈眼珠,脸颊愈来愈红。 “过来吹蜡烛”,整理好心情的江陵捡起韩名扬遗落的打火机,点燃韩四海19岁生日蜡烛。 韩四海跳回餐桌,乖乖坐下,美美闭上眼眸,双手紧紧合十,开始许下生日愿望。 江陵望着烛光后的精致面庞,忍不住想入非非。 倏地,韩四海睁开眼眸,满满爱慕地望着江陵,“我的生日愿望会实现吗?” 江陵心跳漏了一拍,“你许的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是——”,韩四海懊恼垂头,再发不出一个音节。 自从二人正式相识,韩四海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与江陵有关。 十六岁时,他许愿参加江陵的大学升学宴。 十七岁时,他许愿江陵不要再叫自己小孩。 十八岁时,他许愿考上华大美院,离江陵吼吼近!考不上华大,随便考上一所北京的综合院校也行,只要能和江陵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就可以! 十九岁的生日愿望本来是希望和江陵成为男女朋友。 可江陵已经答应他告白,且他还牵到她的小手手,又趁她不备,狠狠抱了抱她,嗅到她身上遥远的、清冷的、皎洁的气息,就逐渐升级为—— 韩四海壮起胆子,拉起江陵白皙手掌,指腹摩挲她冰冷手背,欲语还休地望着她,望着她…… 手背温度愈来愈高,江陵心慌意乱,“快说!” 韩四海深吸口气,“我,我,我——我想亲你!” “唰”的一下,脸颊暴红,心跳如雷,江陵再无理智。 韩四海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江陵心弦紧绷,闭上眼眸,“……来吧。” 只一秒,江陵便感觉韩四海亲了上来。 比蛋糕胚还要柔软的唇瓣,比奶油还要香甜的味道,只是—— 江陵眉心一蹙,呜咽道:“韩四海!你别啃我!” —— 韩四海升学宴那天,江陵见到传说中的韩楚才。 可过程十分不愉快。 华丽优雅的宴会厅堪比修罗场,每道珍馐都弥漫着无限硝烟,每位宾客都传来异样目光。 韩四海拉起江陵手腕,“陵陵,我们走!” 未等江陵反应,韩名扬眉头一皱,嗓音一厉,“韩四海,别闹!” 韩四海眼眶一红,嗓音颤抖, “…我不要他参加我的升学宴!你愿意认他是你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他!我生来无父无母,我不需要任何无关人员参加我的升学宴。” 无关人员起身,望着韩名扬,“…我先走?” “爸,你别走”,韩名扬拦在韩楚才身前,余光瞟着满面委屈的韩四海,无奈叹气,“小江老师,帮我劝劝他!今天升学宴,别搞得大家不开心。” 满堂宾客,觥筹交错,闹成这样,颜面尽失! 日后,他韩名扬还要如何行走洛川生意场? 江陵挣脱束缚,反手拍了拍韩四海手掌,“我们单独坐一桌,好吗?” “………”,韩四海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 江陵仰眸望着韩名扬,“再开一桌?” 韩名扬转头吩咐服务员再开一桌。 “…嘿嘿…”,柳斯斯余光瞟着超大帝王蟹,十只大龙虾,“陵陵,我跟你们坐一桌呀!咱三一起搂席!” “不行!”,韩四海眼圈红红,神色执拗,“我只和陵陵坐一起!” 他本想愤然离场,但想到陵陵还没有吃自己的升学宴,就勉强同意单独用餐一事,怎能再添一盏超级电灯泡? 江陵心下了然,踮脚拍了拍韩四海肩头,“就我们。” “恩!”,韩四海扬起下巴,很是得意。 江陵牵着韩四海走去宴会厅边缘新开的圆桌宴席。 一坐下,她就嘱咐服务员,“这只帝王蟹拆一半,送给主桌,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女生,再端四只龙虾给她。” 韩四海像双耳失聪一般,全然不顾江陵说什么,只静静流泪,嘤嘤啜泣,“……我好讨厌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江陵心下一痛,却不知如何安慰,只默默拆了一只大蟹腿,递到韩四海餐盘中,“补补。” 韩四海一震,“……补啥呀。” “车技?”,江陵莞尔一笑,眼里满是笑意。 啊!韩四海懊恼无比,狠狠咬了一口雪白蟹肉:就在昨天,他科目三又又又挂了! 他想开车耍帅送陵陵回家的梦想再次破灭!只能继续鬼鬼祟祟,徒步送陵陵回钢厂家属院之路! —— 8月30日,韩家兄弟兵分两路。 韩名扬先一步飞去北京,韩四海拎着大包小裹,与江陵登上K818次列车,一同去北京上大学。 二人坐下后,对面女生兴奋招手,“江状元?又见面啦!” 江陵微微一笑,“是你?” 女生不可思议,“你记得我?” 江陵点头,“118号嘛~” “哼哼”,韩四海晃了晃火车票,“我是118号!” 江陵无奈耸肩。 118号女生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江状元家教学生!” “我不是她学生!”,韩四海不服气,“我是——” 江陵出言打断,“韩四海!” 韩四海捂住嘴巴,不情不愿地抱起零食袋子,又谄媚一笑,“陵陵,你吃哪个味道泡面?酸菜?鲜虾?麻辣?” 江陵指着蓝色包装,“等开车后,再泡。” K818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风景飞速变化,韩四海捧着泡面去热水处。 118号女生感慨,“江状元,你学生真帅呀!” “还行”,江陵唇角翘起。 118号女生追问,“一定有很多女生追他吧?” 这个吗?据传有一些,但江陵未曾亲眼见到那些情书、小礼物,权当没有吧~ 似曾相识的香气飘来,韩四海端着泡面而回,“我还给你加了火腿肠和卤蛋哟~” 江陵点头,关心,“你吃啥?” 韩四海激动一笑,打开桌子上的肯德基,“我吃香辣鸡腿堡!” 熟悉的旅途,不熟悉的氛围。 韩四海时不时和118号女生聊天,提问有关北京,有关大学的一切。 等女生去上厕所,他趴在江陵耳边诉苦,“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江陵一愣。 韩四海愈发委屈,“在洛川,你不让别人知道我们谈恋爱!去北京,也不行吗?” 江陵不知如何作答,只觉有点烦。 先前和魏鸣远谈恋爱时,人尽皆知,等分手后,又闹出一阵风波。 若是堂而皇之地宣告和韩四海谈恋爱,更要激起千层浪,再无一日清净! 【作者有话说】 好想多写一点,可感觉每天的极限就是3K啦~ 不知为何,这几天吃的比较少,体重却稳步上升[裂开]下周,可以让我瘦一点吗?[求你了] 正文 第59章 燕园 新学期伊始,江陵一边远程安慰饱受军训折磨的韩四海,一边近距离拒绝系里提供的保研名额,“教授们,我想直接工作。” 教授们无奈,只得表示来日再会,“江陵同学,工作几年,再回燕大读书也好。” 江陵不置可否。 处理完保研事宜,江陵着手挑选毕业论文指导老师。 她先拒绝8位教授,再审查林教授、池教授近三年论文成果。 正纠结时,接到一通电话,“江陵同学你好,我是文化遗产系的新聘副教授李穆,你可以叫我Charles.” Charles是新加坡人,剑桥大学考古学博士,曾在耶鲁大学做过三年助理教授,曾主持参与多个世界文化遗产项目审议工作,是国际考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江陵眼波微动,“有事?” Charles笑了笑,“我想当你的毕业论文导师。” 江陵惊讶,“我是考古系学生,你是文化遗产系导师。” “一家人”,Charles嗓音亲切,极具循循善诱之意,“江陵同学,我想请你吃个晚饭。我们面谈,好吗?” 江陵看了眼时间:17:45分。 不出意外,韩四海正在赶来燕大路上。 江陵本想拒绝Charles,但想到来日韩四海也要写毕业论文,不若趁此机会,学习如何跟教授沟通,就回,“我带个人,方便吗?” Charles爽快答应,“我加你微信,发你餐厅地址。” 1小时后,二人颐和园北路第三个路过左转后,江陵远远望见老北平铜锅涮肉时,也远远望见同网上照片极为相似的男人。 身形高大,气质舒朗,面容斯文,眉眼带笑。 男人快步向前,伸出手掌,“江陵同学,初次见面,我是Charles.” 韩四海眼珠一瞪。 江陵轻握Charles手掌,旋即松开。 Charles笑着望向韩四海,“这位同学是——” 韩四海微抬下巴,“我是韩四海!我是陵陵最亲密的好朋友。” 江陵尴尬一笑,“他是我老乡。” 老乡?Charles笑意更甚,“洛川风水果然养人。四海同学,你在燕大哪个系读书?” 韩四海眸光一暗,“我在花京美院学艺术管理。” Charles微微讶异。 虽初来北京,但他也知晓燕大与花京相距甚远。燕大在西边海淀区,花京则在东边朝阳区。 江陵抬腿向前,“边吃边聊。” 初秋北京与铜锅涮肉甚是相配。 三人围圆桌而坐,江陵端坐中间,左手边是忙着下羊肉的韩四海,右手边是忙着开瓶的Charles. Charles开好三瓶北冰洋,“我听说来北京都喝它。” 江陵点头,闷下一口北冰洋。 冰冰甜甜味道充斥口腔,驱走秋老虎带来的炙热。 铜锅泛起热气,咕咚咕咚作响的泡泡,提醒三人羊肉已熟,是时候下筷。 韩四海最先动筷,捞起一大筷子羊肉,放进江陵的芝麻酱碗中。 江陵第二个动筷,夹起一瓣糖蒜,余光瞟着Charles,“这也是特色。” Charles会心一笑,也夹起一瓣糖蒜,放入嘴中。 啊! 无法描绘的口感袭击Charles天灵盖。 很辣,又有点甜。 他吃不惯,赶忙捞了一筷子羊肉,抚慰受伤的唇齿舌尖。 韩四海抿嘴一笑,美美夹肉,大快朵颐。 吃得半饱时,江陵出言拒绝Charles,“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属意林教授、池教授。” Charles夹菜手指一顿,“为什么呢?我虽然资历浅,但与你年纪相仿,更有共同语言。” “你三十岁啦!”,韩四海义愤填膺,捞起一勺特大虾滑。 Charles微微尴尬,“还好…还好…” 切~韩四海撇嘴,狠狠嚼着虾滑。 江陵擦拭唇角,望着Charles,“刚刚结束的暑假,我在洛川考古院实习。” Charles点头,“我知道你从大一寒假就在洛川考古院实习,曾参与大运河申遗工程,还代表隋唐大运河保护小组去联合国发言,这正是我想当你毕业论文指导老师的原因。” 原来如此。江陵恍然,又犹疑——“不,你不知道。这个暑假,我已转去文物三队实习,参与曹魏大墓挖掘保护工作。” 去年,洛川西朱村村民干农活时,偶然发现某块土地颜色不同于周边地表颜色,怀疑地下有东西,便立即上报。 得知消息后,洛川考古院立即遣人赶去,投入保护工作。 截止今年夏天,江陵离去时,已经确定地下空间是曹魏时期陵墓。 从墓葬规格来看,墓主人身份高贵,定然是曹氏宗亲,但具体为何人,尚有待考察。 江陵想以此为主题,写就毕业论文。 可Charles接下来的话,令她动摇心意,“江陵同学,曹魏大墓的论文,尚有许多人可以写,但从一名考古系大学生视角见证整个大运河申遗历程,只有你能写。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完成这篇论文,向世界展示隋唐大运河的历史、人文、艺术价值。” 江陵沉思良久,还是犹疑,“我考虑一下,明日给你答复。” —— 江陵回到404时,Lily正一边敷面膜,一边整理双学位保研资料,“哟~和你的小男友约会回来啦?” 江陵一惊,面色大红,略带结巴,“…你…胡说…” “我胡说?”,Lily揭开微微干燥的面膜,转头望着江陵,“你就差没把‘我恋爱啦’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江陵心虚不已,越过Lily,回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Lily不愿放过她,站到她椅背后,“江陵,你是死鸭子吗?” 江陵压下心中慌乱,淡淡回,“你的笑话,很冷,还不好笑。” Lily怒!一屁股坐上江陵书桌,俯身贴近她面庞,“大学舍友一场,不跟我分享分享和弟弟谈恋爱的感觉?” “想知道呀?”,江陵仰头望着Lily水润的脸蛋,歹念丛生。 Lily欢喜点头。 江陵摊手,“很简单呀,你和Ben分手,再让大雪给你介绍一个学弟!” “江陵!”,Lily咬牙切齿。 江陵赶人,“请不要霸占我的书桌。” Lily死死瞪着她。 江陵单手触摸手机屏幕,“要我给Ben发消息,告诉他你见异思迁——” Lily跳回地面,落荒而逃。 江陵心下一松,可随即又被莫名恐慌缠绕。 明明没有官宣呀,怎么会被看出来呢?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江陵沉思许久,还是找不到答案,索性求助柳斯斯,「你见过地下恋吗?」 「近在眼前」 江陵大惊,心脏噗通噗通跳着。 「咦?陵陵,你咋问这个?」 江陵心口一松。 「你们宿舍谁地下恋啦?」 江陵心口骤紧! 「Lilyor大雪?」 江陵心口又一松,虚心请教,「不是她们。我只是忽然好奇,对方没有承认的话,怎么能确定是地下恋,不是单纯关系好?」 「你傻不傻?*你笑死我啦!我有眼睛呀,我当然能看出来!」,柳斯斯自信满满,以实际案例教学,「你见过的,我舍友秦娇,恩,她大二开始就搞地下恋,还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 江陵下意识捂住自己嘴巴:很软,不硬。 柳斯斯补充教学,「地下恋呐,就像掩耳盗铃」 江陵松开嘴巴,捂住两只耳朵,又松开耳朵,忐忑编辑文字,「除了你们宿舍的人,别人也能看出来嘛?」 「当然不能呀!」 江陵眼眸一亮,飞速确认,「真的吗?」 「只有最亲近的,且朝夕相处的人,才能看出来呀!」,柳斯斯又以实际案例教学,「就像我们俩,虽然我们关系好,但是如今天高皇帝远,你要是搞地下恋,我肯定不知道!」 江陵面色涨红,脸颊滚烫,心头混乱,但神智已有劫后余生之感:嘿嘿,别人不知道!除了Lily和大雪,无人知晓她和小屁孩谈恋爱! 小屁孩发来微信,「陵陵,我不喜欢Charles(T_T)」 江陵飞速回复一个——「?」 「我不想你选他当毕业论文指导老师(T_T)!!!」 “……”,江陵无语,「所以?」 「你能不选他当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嘛?(乞求emoji)」 「不能」,江陵已然决定选择Charles当毕业论文导师。 猫猫头再未回复。 江陵心下有一丝莫名情绪,但她又不愿多想,就抱起脸盆去一层的公共浴室洗澡。 等回来,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点进猫猫头那页时,只见满屏的emoji—— 「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痛哭,痛哭,痛哭,痛哭,痛哭,痛哭……」 江陵轻抚额头。 猫猫头发来最新讯息,「呜呜呜,陵陵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咋不回我消息?(委屈emoji)」 「洗澡」 「好吧,我同意你选他当论文指导老师,但作为补偿,等我军训结束后,你要请我吃饭哟(开心emoji)」 江陵没有理清其间逻辑关系,但还是回复——「好」 —— 周末,二人手牵着手走进五道口的韩氏烧肉店。 不想,刚踏进店门,就撞见已经点完餐的Lily和大雪。 江陵迅速抽出手掌。 韩四海望着空荡荡的手掌:呜!呜呜!!呜呜呜!!! 然而,为时已晚,Lily上前嘲讽,“哟~还说没有地下恋?” 大雪兴奋,“捉奸成功!” “你才奸!”,江陵苍白辩解,面色红得像煮熟的大闸蟹。 大雪嘿嘿一笑,望着韩四海,“韩小四,作为陵陵的男朋友,你不请我们吃顿饭?” 正文 第60章 燕园 自那日聚餐后,韩四海愈发得寸进尺,时不时就来燕大找江陵,常常牵着她的手招摇过市,明目张胆地去食堂吃饭,去湖畔转圈看鸭子游泳。 夜色降临后,二人散步时,韩四海经常抱着江陵不撒手,俊美脸蛋埋进江陵颈窝,鼻尖使劲儿蹭着她冰凉肌肤,“…陵陵…我不想回学校…” “陵陵…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天天在一起呀” “陵陵…这周末去划船嘛?” 江陵一点点习惯他的存在,他的触摸,只强调不要让洛川亲朋知道二人关系即好。 韩四海一口允诺,暗戳戳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拨云见日时。 幸福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韩四海迎接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时,江陵已经完成毕业论文初稿,坐上去西安的火车,参加考古系学生必须经历的田野实习。 燕大考古系共有五个田野实习基地,分别是山东临淄、福建安溪、宁夏盐池、四川皮洛以及江陵即将抵达的陕西周原遗址。 周原遗址位于陕西省宝鸡市境内,地处岐山以南,渭河以北,曾是西周都城。 遗址面积近50万平方千米,先后出土大量甲骨文、青铜文物,展现当时面貌、辉煌灿烂。 周原考古工程历时数十年,每年都有新发现。 一连三十天,江陵随教授、师兄、师姐、同学们顶着冬日寒风,勘探挖掘池渠遗迹。 随着挖掘工作深入,西周时期供百姓生活的水网系统呈现在江陵眼前。 遥远的三千年前,古人竟已学会挖沟渠。整座都城自然水系与人工水系并存,且还存在蓄水池、引水渠等多种层次水系。 江陵感慨:古代劳动者的智慧不可小觑! 韩四海突然造访那天,周原气温已下降至-5℃,距离年关只剩5天时间。 江陵索性整理行李,告别陕西省内研究员们,提前2天结束本次实习之旅。 随后,她与韩四海搭乘火车去西安游玩。 下车后,二人直奔酒店。 酒店位于洒金桥周边,每走十步,就有一家人声鼎沸的凉皮、泡馍店,还有各色面条店。 江陵喜欢吃裤带面。 裤带面很粗,只需三根,便能喂饱空荡荡的肠胃,再与韩四海分食一碗酸汤水饺,便是美美的一餐。 韩四海喜欢吃的就多啦~ 恨不得每样都点上一碗! 奈何,江陵平淡的提醒就在耳边,“不要浪费食物。” 呜~好吧~韩四海撇嘴:我只浪费一点。 转眼间,韩四海望着六大碗吃食为难,“陵陵,再帮我吃一点。” 江陵摸了摸鼓鼓的肚子,“你还是浪费吧!” 韩四海眼眸亮起,唇角裂开,抓起肉夹馍往外走,“出发!” 二人走过钟鼓楼,穿过永宁门,踏上古城墙,并肩望着苍凉萧索的西安城。 同为古都,西安自有一番气质。 具体气质为何,江陵也无法描绘清楚,只确定不同于北京,也与洛川相距甚远。 次日醒来,二人直奔秦始皇陵兵马俑,再顺路去了华清池。 对于秦始皇陵,江陵自是感慨良多。 这是少时梦许之地,如今近在眼前,方觉封土之厚,地宫之广,兵马俑之庞大,珍宝之华贵。 对于华清池,江陵倒是无甚感想,只觉双十二事变,常凯申逃亡时留下的枪洞蛮有趣~ 随着岁月渐长,哪怕有玻璃罩保护,枪洞也越来越大,几近塞下两颗子弹。 韩四海想法不同,他贴上江陵肩膀,攥起江陵手掌,柔情蜜意地吟诵,“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江陵眉心一皱。 她平生最厌恶这些矫情诗词。 韩四海低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江陵眉心更皱,“晚上吃啥?” 晚餐是长安八景宴。 八道菜各有特色,风味绝佳。 古城十三花富丽典雅,灞柳雪花鸡色白如雪,清香怡人……雁塔晨钟软糯适口,渭水团鱼滋味醇美。 席间,韩四海犹犹豫豫,“…陵陵…” “恩?”,江陵挑着鱼刺。 “我…”,韩四海转着眼珠。 江陵摘去鱼刺,将光滑的鱼肉夹到韩四海餐碟中,“有话快说!” “我说啦?”,韩四海小心翼翼。 “说!” 韩四海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再再深呼吸。 江陵等得不耐烦,“韩小四!” “我不敢一个人睡觉!”,韩四海睁开眼眸,明亮无辜的眼珠瞅着江陵,“…陵陵,昨晚,我都没睡好。” 江陵呼吸一滞。 韩四海指着下眼睑,“你看我都有黑眼圈啦~” 江陵平稳心绪,“所以?” 嘿嘿~韩四海抓起江陵纤细胳膊,“我们睡一间房,好不好?” “……”,江陵神色讳莫,眼波汹涌,“韩四海,你不要得寸进尺。” 呜~ 韩四海眼神一暗,嘴角一垂,放开江陵胳膊,委委屈屈地咽下鱼肉,又小口啃着鸡腿。 呜~ 呜呜~ 呜呜呜~ 被拒绝了呢~ 夜里,洗香香的韩四海蹦上左侧单人床,看着坐在右侧单人床上的江陵,“陵陵,我睡觉啦。” “恩”,江陵穿上拖鞋,准备去洗澡。 韩四海盖上被子,关上床头灯,“陵陵,晚安哟~” “晚安”,江陵压下心中起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走进暗流涌动,情愫万千的西安深夜。 次日一早,二人各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就乘车赶去爬华山。 刚踏进游客中心,韩四海就激动地拿着二人的红本本,即大学生证,去窗口买票。 冬日游客甚少,只一分钟,韩四海便去而复返,牵着江陵去往西峰索道。 江陵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已习惯被韩四海这么牵着。 他总是这般有本事,深谙润物细无声之道,搞得她毫无招架之力,转而按着他的计划走。 冬日华山苍茫壮阔,透着三秦大地独有的凛冽悲凉。 相较此前爬过的山峰,华山更为险峻、惊奇,令人胆战心惊。 韩四海紧紧牵着江陵,生怕她有个闪失。 江陵好笑,“别怕。” 啊!韩四海脸色一红,狡辩,“我没怕!” “哦?”,江陵指间一动,挠了挠他湿漉漉的掌心。 韩四海脸色更红,小嘴一撇,“你欺负我!” 江陵抽出手掌,拍拍他粉嫩脸颊,“乖乖在这儿等我。” 韩四海一惊,左侧就是长空栈道景点。 相传,长空栈道横亘山脉间,随便一瞅就会胆战心惊,最重要的是它——有去无回! 只要踏上栈道,就没有回头路,必须壮着胆子走完。 韩四海急得快哭了,眼圈已然泛红,“我不去。” 江陵摸摸他脸颊,“没让你去。” “你也别去!”,韩四海一把抱住江陵。 江陵微微生气,“放手!” 韩四海抱得更紧了,眼角落下一滴眼泪,“我不许你去!” 江陵彻底生气,“韩四海,来之前,你承诺过什么?” “…我也没想到——”,韩四海很是委屈,双臂死死扣着江陵,“这么危险呐!” 网上图片、视频虽危险,但尚可承受。 身临其境,方知其恐怖如斯! 江陵使劲儿推着韩四海,“放手!” 可她推不动韩四海! 诚然,她个头较一般女生高,又时常搬运实验室重物,练得一身好体力,但还是推不动柔弱不堪的韩四海! 草!江陵气得想骂人,“混蛋!” 韩四海不为所动,抱得更紧了,仿若想将江陵焊死进自己胸膛:他不管!他才不要陵陵以身犯险!他还要和陵陵美美坐火车回洛川过春节! 不知过了多久,零散游客聚集,指指点点,“哟~小情侣真甜蜜。” “年轻人就是活力无限呀~” “爬山就爬山,腻歪啥?” 江陵臊得脸红,无奈答应,“放开我,我不去长空栈道。” “真的?”,韩四海手臂一松,俯身望着江陵暴躁脸蛋。 江陵愤怒回应,“恩!” 嘿嘿~韩四海粲然一笑,宛若正午太阳,温暖空中冷气。 江陵原路返回。 韩四海追上去,“陵陵,我们回莲花峰吧~” “干啥?!!!” “买同心锁。” 此前路上,韩四海就觊觎同心锁,但奈何江陵着急赶路,他只能眼馋别的小情侣挂上同心锁! 呜~呜呜~呜呜呜~ 好可怜! 嘿嘿!嘿嘿嘿!他马上也会有同心锁啦! 莲花山观景台,韩四海锁上两把同心锁,将钥匙扔进山谷,又挂上两道印着‘永结同心’的红色布条,再闭上眼眸,双手合十,向华山山神祷告、许愿、乞求。 江陵心神一震,不自觉地凝视着他虔诚的俊脸,颤抖睫毛。 韩四海睁开眼眸,明亮美丽,“山神和我说啦,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韩四海……”,江陵嗓音嗫喏。 韩四海眼眸愈发明亮,“恩?” 江陵上前两步,第一次主动伸出双手,抱住他,耳朵贴上他胸膛,隔着绵软的粉色羽绒服听到他“咚、咚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愈发猛烈的心跳声! 从远古而来的心跳声! 和华山一样坚不可摧的心跳声! 韩四海懵了,心神一塌糊涂,脸颊红得像此刻天边的火烧云。 江陵仰头望着他清澈炽热的眼眸,“韩四海,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爬华山;谢谢你接我回洛川过年;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谢谢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正文 第61章 燕园 K818次列车再次驶进北京城时,江陵迎来大四下学期,成为应届毕业生。 开学第一周,江陵就已踏上兵荒马乱的找工作之旅。 大雪与Lily却乐得清闲,潇洒度日。 二人俱是准研究生。不同的是,今年九月,Lily将去燕大深圳校区就读金融学硕士,大雪则飞去英国,攻读剑桥大学博物馆学硕士。 Lily一边涂着红色指甲油,一边试探江陵,“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毕业旅行?” 江陵摇头。 她想毕业旅行,但不想去日本。 Lily执著,“日本樱花很漂亮。” 大雪补充,“寿司好吃,生鱼片更好吃!” 江陵心中一寒,“我计划去西北。” 犹记当年,张思佳曾邀请她去敦煌看大漠孤烟,看阳关风沙。奈何,学业繁忙,一直未成行。 二人遗憾,“好叭~” 江陵继续对着电脑,查询各大文博单位招聘信息。 大雪轻声一叹,坐到江陵书桌前,「确定要工作?昨天,Jane还和我聊起你,她表示若你愿意来剑桥读研,她将为你写推荐信,亲自申请特批研究生招生名额」 去年,江陵虽因故缺席Jane举办的考古学讲座,由大雪代为采访Jane,错失同Jane交流机会。 但当Jane赞叹每个提问都十分有水准时,大雪选择据实相告,此乃舍友准备七日功劳。 Jane连连惊讶,表示日后若有机会,想与江陵当面交流。 江陵深以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便再次明确表态,「我不读研,我要工作」 好吧~大雪无奈耸肩。 Lily拉大雪下桌,自己坐上江陵书桌,以极其暧昧的口吻问,“怎么样?” 江陵懵,“啥?” “那个哟~” 江陵更懵,“哪个?” Lily咬牙切齿,大雪挤入二人之间,直言不讳,“睡觉。” 江陵一呆:睡觉? Lily开门见山,“韩四海虽然笨,但的确帅出天际!怎么样?睡他的感觉如何?” 江陵面色大红,“…没…睡…” “没睡?”,二人齐齐惊讶,眼珠瞪大。 江陵试图平稳心绪,“恩!没睡!” “啊啊啊啊啊!”,大雪发出阵阵哀嚎,“暴殄天物啊啊啊啊啊啊!” Lily恨铁不成钢,“江陵,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的男人都很脏!” 脏?江陵试图理解ing. 大雪抓起江陵衣领,“陵陵!你一定要睡他!要不然等你出了大学,再找不到处男当男友!” Lily敦敦教导,“陵陵!比处女更稀有的是处男!处男作为这个社会的稀缺资源,错过这村,就没有这店!” 这都什么呀?江陵抱起脸盆,突破二人重围,飞速拉开宿舍门,一口气冲到一楼,一头扎进公共洗浴室。 哗啦啦的热水,白乎乎的热气…… 江陵眼前浮现起韩四海粉雕玉琢的小脸。 接着,韩四海主动褪去衣衫,爬上她的床,羞羞说,“陵陵,我准备好啦,快来睡我吧!” 草!江陵使劲儿闭上眼睛,企图隔绝春心杂念。 奈何,奈何,奈何…… —— 转眼来到清明节后,江陵已经通过三家考古文博单位复试,分别是国家考古院、故宫博物院以及上海博物馆。 正纠结时,韩四海发来微信,「…呜呜呜…不要去上海工作!」 江河也发来微信,「我把次卧收拾出来。到时,你来上海,就住次卧。」 张思佳发来久违的问候,「小师妹,好久不见!要不要来敦煌工作?和我一起保护莫高窟?」 江陵先回绝张思佳,「不去敦煌」 又回绝江河,「不去上海」 正要回复韩四海‘就留北京’时,收到他微信,「好吧…周五下课,我就坐高铁去上海找你,再搭周一凌晨的飞机回来!陵陵,再等我三年,等我毕业,我也去上海找工作!」 江陵唇角上扬:跟屁虫!黏人鬼! 眼里止不住笑意,心下是无边喜悦。 “嗡嗡嗡”,手机振动,屏幕显示为韩名扬来电。 江陵迷茫:干吗? 自去年九月,他来北京西站接韩小四去花京美院报到后,二人再未联系。 可韩小四刚刚还给自己发微信,不像是生病模样。 “嗡嗡嗡!”,手机响得似乎更为猛烈。 江陵按下接听键,“喂?韩老板?” “小江老师!”,韩名扬怒火朝天,声嘶力竭,“我在你宿舍楼下!!!” 你在我宿舍楼下?江陵大惊。 “我给你五分钟!你不下楼的话,我就去找你辅导员!告你诱拐无知少年!” 这是—— 东窗事发? 不,不会的…韩小四虽然话痨,但口风严谨。 斯斯都不知道二人谈恋爱,韩名扬怎么会知道? 江陵一边自欺欺人,一边冲下4楼,冲出楼栋门,看见梧桐树下,周身压抑,满脸怒火的韩名扬。 见江陵出现,韩名扬二话不说,上前抓住江陵手腕,质问,“小江老师!我请你当家教!没请你泡他!” 江陵瞳孔一缩,呼吸一滞,血液倒流! 韩名扬加大手上力道。 “嘶——”,江陵疼得吸气,神智随之清醒。 虽说不该泡学生,但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她又没做错什么? 对!她没做错任何事! 江陵不再心虚,转而掰着韩名扬手指,“放开我!” 韩名扬攥得更紧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道德,怎么能泡他?!!” 我怎么就不能泡他?江陵生气,硬着头皮回,“我不泡他,泡你?” 韩名扬一愣,脸色骤红。 江陵使劲儿掰开他手指,垂眸瞅着红肿的手腕:不是噩梦!韩名扬发现我和韩小四谈恋爱! 怎么办呀? 被家长找上门! 韩名扬回神,“泡我也不行,我有女朋友。我女朋友又美又乖。” 江陵拧眉思索:又美又乖?这不是韩四海? 见她不语,韩名扬害怕,后退一步,双臂抱紧自己肩头,“你…不会真想泡我吧?” 江陵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韩名扬心头一松,以极其欠揍的语气说,“小江老师,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事已至此,我大人大谅,既往不咎,但你必须立即同我弟弟分手。” “凭啥?”,江陵环臂冷笑。 韩名扬气笑了,“就凭我是他哥。” “他有自由。他有权利决定和谁谈恋爱。” 韩名扬冷笑一声,周身散发着强大气场,再不复嬉皮笑脸之意,给予江陵浓浓压迫感,“是,他的确有自由选择与你谈恋爱!但只要你们不分手,我就不会再给他一分钱!” 江陵面色一沉。 韩名扬咄咄逼人,“小江老师,他傻,我不傻!你休想骗到我们家一分钱!哪怕带球跑也不行!” “带球跑?”,江陵唇角一抽:什么鬼? “还装?”,韩名扬高大的身躯散发阵阵寒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上我家有钱,我弟弟又傻,才骗他感情!” 江陵大怒,直想一巴掌抽死他,“你以为我图他有钱?” “不然?”,韩名扬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页面,“这些年,你从我们家捞了不少钱,少说也有200万,怎么还想未婚先孕,逼我认你这个弟媳呢?” 江陵怒不可遏,一脚踢中韩名扬膝盖,“韩名扬,你搞清楚!当年,是你托人求我给我他家教!” 韩名扬弯腰捂住膝盖,怒吼,“当年是当年!江陵,你不要以为我还会给你钱!” 江陵要气晕了,“我没管你要钱。” “你嘴上没要,但心里想要!”,韩名扬腾然起身,高大身躯笼罩着江陵纤细身姿,只一丝英俊的面庞迸发出无限寒意,“你不就是还想管我要一笔分手费吗?” 分手费? 呵~江陵恍然,原来—— “你是不是和柳斯斯一样?” 韩名扬满眸不解。 江陵冷然一笑,“脑残偶像剧看多了。” 草!韩名扬大骂,“你才脑残!” 江陵嗤笑,晃了晃手机,“根据燕大校规。外来人员不得无故进校。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报警抓你。” 韩名扬气疯了,气得上窜下跳,“江陵!你必须跟他分手!我弟弟貌美如花,日后定然要联姻,给豪门女婿!” 哼~ 呵~ 江陵懒得理他,捂着耳朵转身,扬长而去:联姻?豪门?你活在上个世纪?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既没品,还没脑子! 回到宿舍后,江陵一边查看邮箱是否有新的考古院offer,一边给韩四海发消息试探口风,「韩老板又去宁波港口?」 「嗯嗯!」,猫猫头快乐回复,「哥哥说这次有批大货!等出完这批货,我们家就会更有钱!嘿嘿~嘻嘻」 嘿嘿个头! 嘻嘻个头! 江陵唇角上扬,转瞬便收到韩名扬消息,「我们的事,私下解决,不许告知小四!总之,我绝不会同意你嫁入我韩家大门!」 你不许?你算老几?江陵翻了一个白眼。 韩名扬继续发疯,「江陵!你休想再从我这儿骗到一分钱!!!!!」 江陵心下一沉。 她不需要韩名扬的钱,可—— 韩小四需要呀! 以韩小四娇生惯养的性子,但凡没有钱,就是无间地狱。 江陵打了一个冷颤。 “叮”的一下,电脑屏幕上方显示一封全新未读邮件涌进邮箱。 江陵滑动鼠标,想着应是哪家考古院的offer,没想到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聘书! 正文 第62章 燕园 上月,江陵找工作,四处投简历时,Charles发来一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遗委员会招聘初级事务员信息,「试试?」 每年,联合国均会招聘事务员,多录用欧洲地区且硕士学历以上毕业生。 江陵抱着试试的态度,按着招聘要求,整理简历资料,发到对应邮箱。 后,参加笔试以及两轮面试,便再无音讯。 没想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竟然收到大洋彼岸的offer。 江陵指尖颤抖,一点点拖动鼠标箭头,反复退出、点进由六国语言撰写的聘书,最终停在中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决定聘用江陵为初级事务员’一句上。 江陵懵了。 思绪尤混乱。 毕业生找工作,遵循天高任鸟飞原则。 五道口学子多留在北上广深一线大城市;洛川亲朋也以孩子能留在大城市工作为傲。 若能出国工作,则更是天高海阔,前程似锦,繁花满路。 可江陵认为她这行当,并不拘泥于工作城市是否发达、资源是否丰富。相反,城市越破旧,越古老,才越有生机。 当年,张思佳选择去敦煌,去大漠戈壁。 如今,江陵心思百转,不知去往何方。 留在北京? 去联合国? 亦或—— 回洛川? 江陵曾动过一丝念头回洛川,但随即便如烟消散。 不知是因已熟悉北京,还是因韩四海依然在北京上学,或是国家考古院主持的挖掘项目更为有趣…总而言之,此前,江陵更想留在北京生活、工作,但随着联合国offer的到来,一切已为之改变。 要出国工作吗? 要去国外看看吗? 正踌躇时,韩四海发来消息,「陵陵,今天下课后,我不能来找你啦(T_T)」 江陵心下一沉。 她知道原因,但还是装作不知,期待韩四海能来,「为什么呀?」 「T﹏T,T﹏T,T﹏T……哥哥来啦,他找我吃饭」 江陵指间颤抖,艰难回复,「好」 看来,无论是否去联合国,是否留在北京工作,都已到了和韩四海分手时分。 可是—— 微微抽痛的心脏,骤然酸涩的眼眶,说不分手二字的唇齿…… 天色一点点暗沉,宿舍内愈发寂静。 江陵一动不动,呆呆望着电脑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直至Lily回来,大叫,“陵陵,你咋不开灯?” 没开灯吗?江陵回神望着黑暗中的Lily。 “咔嚓”一声,Lily按下开关,室内骤然明亮。 江陵抬手挡住刺眼灯光,“几点啦?” “八点”,Lily甩出Lv包包,拉开椅子坐下。 江陵疑惑,“才八点,你就下班?” “我辞职啦”,Lily微微一笑,很是得意,“终于解脱啦!” 辞职?江陵奇怪:攻读金融学研究生,是Lily早就定好的计划。3月下旬,她就去金融街实习,为叱咤上海滩做准备。怎么转眼就放弃? Lily宣告,“草!我不该申请金融学研究生!再浪费两年时间!” 浪费时间?江陵一边从柜中取出酸菜味泡面,一边询问,“详细说来?” “金融行业天天加班!”,Lily打开柜门,挑选面膜,“你知道有多恐怖吗?我们部门四个女员工,三个不来姨妈!” 江陵撕开泡面桶紫色封皮,洒入调料,“所以?” “你看,现在不是IPO,我们部门的正式员工,平均下班时间是22:00!我这个小实习生,还得等到21:00才能从公司离开!”,Lily拿起一张淡黄色的韩国进口补水面膜,“每逢IPO前夕,大家都要连轴转,一周不能回家,天天打地铺!我导师说国贸有家打印店,24小时营业,地上躺的都是金融从业者。” 江陵有点明白,“你不想996?” “谁想996?!”,Lily不由怀念起考古系的好处,“哎~我们去挖坟,虽然穷困潦倒,工资低到尘埃里,又风吹日晒,但每天只挖8小时,18:00准时下班走人!” 江陵微微一笑,拎起暖壶,极其缓慢地注入热水,冲散聚成一团的调料,预制蔬菜天团,再合上塑封皮,盖上《大学生就业指导》教材,静等面饼变熟。 Lily凑到江陵身前,“真不和我们去毕业旅行?” “我去西北”,江陵已经跟张思佳约好四月下旬见面,并且顺道参加——她的婚礼。 Lily笑得暧昧,“一个人?” “不然?”,江陵单指敲击桌面。 “不带上你的小男友?” 江陵指间一颤。 “陵陵哟——”,Lily故意拉长语调,笑得愈发暧昧,“还记得我和大雪说的话吗?出了学校,你再睡不到处男!” “滚!”,江陵暴怒,抱起泡面桶走到空余书桌,背对Lily。 Lily呵呵一笑,“你就装吧~死装死装的!” 江陵的确在装,已是强弩之末。 此前,江陵只一丢丢想睡韩四海。但此刻,她想睡他的心已经达到巅峰! 二人即将分开,她却没有睡他! 她养了近四年的男朋友,她不睡,难不成还留给别人睡? 不行,决不能便宜别人! 临睡觉之即,下定决心的江陵,先发消息给韩名扬,「毕业前,我会如你所愿和他分手。切勿走漏消息,权当无事发生」 再发编辑消息给韩四海,「我要去毕业旅行,你能请假,陪我一起吗?」 —— 一周后,韩四海呆呆站在兰州滨河酒店1608门口,神色娇羞,大眼珠乱转,瞟着房间内侧,“……只有一张床?” 江陵回身望着他,“你想要两张床?” 韩四海狠狠摇头,面色羞红,宛若水蜜桃一般鲜亮水润,引人垂涎欲滴。 江陵心猿意马,“还不进来?” “恩!”,韩四海推着三只行李箱飞速入内,再推上房门。 夜里,二人从黄河边回来。 韩四海一头扎进浴室。 哗啦啦的水珠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江陵心间。 等他穿着洁白浴袍,顶着湿漉漉的发丝出来时,江陵面色已红得像大闸蟹,心脏以150次/分速度跳动。 韩四海俯身盯着她,清澈的眼眸闪着纯真之光,“陵陵,你不洗吗?” “…洗…”,江陵嗓音干涩,唇齿打结。 “快点哦”,韩四海满眸期待,“我们还要上床——” 江陵呼吸一紧,清冷眼珠变得讳莫,鼻尖皆是香甜气息,直觉心脏即将蹦出胸口。 再一秒钟—— 韩四海甜甜一笑,“计划行程!” 本次毕业旅行总计9天,二人从兰州出发,重走河西走廊重地,再抵达敦煌游玩,顺道参加张思佳婚礼。 江陵呼吸变得顺畅。她收敛心神,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踩着平稳步伐,踏进浴室,脱下衣衫,拧开水笼头…… “咚~” “咚咚!” “咚咚咚!!!” 愈发猛烈的敲门声,唤醒任由花洒喷水作案的江陵。 她双指一拧,花洒停止作案,“怎么?” 韩四海甜甜嗓音响起,“陵陵,你没事吧?” “…没事…” “可你都洗了两小时!” 江陵尴尬重复,“我没事。” “哦~”,韩四海还是担心,“你快点出来哟~我计划好整趟行程啦~” “好”,江陵抬指挤出沐浴露,再拧开花洒开关。 十分钟后,江陵披上浴袍,踩着沉重步伐踏出浴室,慌里慌张地拿起桌子上的吹风机,胡乱吹着湿漉漉的发丝。 突得,韩四海站到她背后,“我帮你吹。” 江陵心下一慌,手指一松,吹风机掉落。 韩四海眼疾手快,抓住半空中的吹风机,旋即调小风速,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吹着江陵齐耳短发。 江陵面色愈发羞红,耳垂红得一塌糊涂,赛过Lily常涂蔻丹色指甲油。 韩四海香香甜甜的气息,萦绕她每个呼吸,每根毛孔。 江陵攥起手掌,单指抠着掌心。 突得,韩四海贴上她敏感耳垂。 江陵心慌意乱! “好啦”,韩四海疾速撤离,将吹风机物归原地。 江陵捂着逐渐平复的胸口,转眸瞪着怡然自得,满脸无辜的罪魁祸首,“韩四海!” “恩?”,韩四海眉眼带笑,梨涡甜甜。 江陵憋闷,“上床!睡觉!” “可是——”,韩四海懊恼,“我还没给你讲攻略~” “一会儿讲”,江陵捡起椅*背上的长袖睡衣,走去浴室。 等江陵换好冷蓝色睡衣出来时,韩四海已经躺好,并掀开被子一角,满目期待,“陵陵,我们盖一张被子睡觉吗?” “你说呢?!”,江陵面色一红,狠狠按下关灯按钮。 “咔嚓”一声,室内为之黑暗。 江陵摸索上床,踹掉酒店拖鞋,冰凉的脚丫钻进被子,再抬手拉起另一侧棉被。 韩四海小嘴飞速张开,说着筹谋已久的旅行攻略,“明天上午,我们去甘肃博物馆看马踏飞燕;下午还去看黄河,坐索道上白云山,晚上去正宁路小吃街。” 江陵意兴阑珊,“恩。” “后天去武威,大后天去张掖看七彩丹霞。” 江陵有点烦躁,“恩。” “18号就能到嘉峪关啦!” 江陵开始生气,“恩。” “19号就到敦煌,就能看见阳关和玉门关。” 江陵压抑怒火,“恩。” “20号要参加婚礼,我们21号——” 江陵抬手捂住韩四海嘴巴,恨恨道,“你是傻子吗?” 韩四海瞪大眼珠,望着漆黑世界中的明亮眼球。 不似以往淡漠,有一丝,一丝……情欲? “呜呜…”,韩四海挣扎,抬手抓住江陵纤细炽热手腕,“放开我。” 江陵松手,腾然坐起。 韩四海翻身望着漆黑世界,脑中转着千万种思绪,浑身比火焰山还要滚烫。 他是想,但他还没做好准备。 他以为,至少要到敦煌才可以。 他以为今晚只是盖同一张被子,明晚才可以摸摸,后晚…… “韩四海——”,江陵拽他翻身,染着火光的眼眸审视他清澈无辜,任人宰割的双眸,“你…不想吗?” “想……”,韩四海嗫喏,拉上被子,蒙住脑袋,又扯下被子,微微抬头,仰望上方双眸,“可以吗?” 江陵俯身,双唇一点点前移。 终于,清冷唇瓣碰上他柔嫩脸颊:真甜。 韩四海浑身一震。 江陵唇瓣离开他脸颊,转而亲了亲他眼眸,得逞一笑,“可以。” 【作者有话说】 快要结局啦[彩虹屁] 前两天在想,我写的究竟是啥[裂开] 不是大女主文,女主学业线事业线不丰富[哦哦哦] 也不是CP文,男主时常下线,二人感情也不深厚[托腮] 此刻,有了答案,大概是选择吧。 大到高考选专业,毕业选工作,小到每次选修课,每天早上吃啥的选择。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于平淡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江陵做出一次次选择,再一点点成长。 正文 第63章 燕园 抵达嘉峪关火车站是在深夜。 春夜寒寒,冷硬雨珠,江陵第一时间就想起被自己婉拒的那只夜光杯以及夜光杯的主人。 清冷淡漠的面庞浮现一丝罕见的忧伤。 韩四海着急,“你咋啦?” “没什么”,江陵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向出口。 韩四海拉着三只大行李箱,追上江陵,“…陵陵…” 江陵脚步一顿,回眸看着他焦急的小脸,“晚上说。” 夜半三更,韩四海再一次从浴室出来时,江陵正站在窗前,望着西北苍凉月色,感受千年前的铁马冰河。 韩四海环上她细腰,下巴抵着她脑尖。 江陵会心一笑,反手握着他手掌,摩挲他掌心,“我曾经有个舍友,是嘉峪关人。” 韩四海猜测,“转去新闻系那位姐姐?” 江陵点头,“转系后,她再未回来我们宿舍……”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韩四海十指一紧,紧紧搂着江陵,“我在呀~我永远在你身边。” 永远?江陵心下一沉,掰开韩四海手指,站到一旁空地,拉开一段距离。 韩四海委屈,“…陵陵…” 江陵收敛心神,提起正题,“人生很长,来来去去,走走停停都很正常。” 啥呀?韩四海噘起小嘴。 江陵心下怅然,言辞越发冷淡,“韩四海,你要记得——” “恩!”,韩四海直直点头,眼眸亮亮。 江陵心下一酸,哽咽,“…恩…” 韩四海拉起江陵双手,握在掌心,“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江陵避开他视线,“我们总会结识新的伙伴,也会有旧人离去,或是结婚生子,或是去往异国他乡。但生命一直向前,无需怀念过往。” 韩四海不以为意,小嘴轻轻吻上江陵掌背,“让他们都走吧,就剩我和你。” 掌背温热,掌心也温热。 不,掌心滚烫! 韩四海一手握着她她掌心,另一手胡乱摸着。 转瞬之间,江陵被他摸得心烦意乱,面红耳赤,“韩四海!” “恩?”,韩四海拉上窗帘,亲着江陵颈窝,“再来一次,好不好?” —— 列车驶进敦煌站,江陵透过车窗望见经年未见的张思佳以及她身侧站着的、婚纱照上的西北汉子。 一下车,汉子就接走江陵行李箱,又去拉韩四海的24寸行李箱。 韩四海抢回江陵的20寸行李箱,再交出另一只行李箱,甜甜笑着,“谢谢哥哥。” “不客气”,哥哥单手攥着两只行李箱,余光瞟着韩四海掌中另一只超大行李箱,“还用我帮你不?” 韩四海摇头,“我能行!” 张思佳莞尔一笑,趴在江陵耳畔,“真没想到,你竟然喜欢这款!” “……”,江陵满面尴尬。 张思佳则满面歉意,“抱歉呀,小师妹,我没时间招待你。” “没事”,江陵向前走去,“婚礼要紧。” 说是没时间招待,但张思佳还是带着汉子请二人吃了一顿沙漠烧烤,又让敦煌研究院已经退休的老同事给江陵当导游,陪着二人打卡敦煌各大景点。 —— 婚礼地点是不知名的小沙漠,遍地都是格桑花。 张思佳身着纯白婚纱,手捧格桑花,于五十六名亲朋见证下,伴着圣洁的婚礼进行曲,一步步走向笑得傻傻憨憨的西北汉子。 汉子是敦煌本地人,名许栋梁。 高考后,去西安念大学,学习火箭制造,毕业后就回酒泉工作,再通过单位联谊认识张思佳。 只一月,二人便确定关系,又三月举办婚礼。 韩四海眼眶湿润,攥紧江陵掌心,“明年,我们也结婚啦!” 江陵一惊,掸掉韩四海手掌:结婚?结啥婚?虽然江河已经结婚,张思佳正在结婚,Lily即将订婚结婚,可她还是觉得结婚是离自己好遥远的事情。 韩四海不疑有它,仍沉浸在美好幻想中,一边望着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一边计算时间,“今年8月,我20岁,就到法定年纪;明年3月1日,你22岁,我们就能领证。” 好可怕!江陵胆寒,转眸瞟着另一侧的无垠大漠,下定决心一回北京就和韩四海分手,决不能等到毕业! 在敦煌最后一天,二人依然来到月牙泉,并肩望着滚滚大漠,听着空中似有若无的铃铛声,等待又一队骆驼载着零星游客,穿越大漠,徜徉丝绸之路。 韩四海搂紧江陵,再一次问道:“陵陵,你喜欢我啥?” 这个问题,韩四海已然问过千百次,但江陵没有答案,只默不作声,使得韩四海误以为她只是害羞。 不想,此刻,江陵竟不耐烦回,“不知道!” 不知道?!!!韩四海满脸委屈,泫然欲泣,“我就没有优点吗?” 江陵心下一软,拧眉沉思:优点?你有优点? 夕阳染红大漠,晚风扬起黄沙,骆驼铃铛叮叮作响,月牙泉水闪着千年光泽,为痴情男女指点迷津。 只一瞬间,江陵便豁然开朗,思绪随着黄沙一同翻腾,经年种种,跃然眼前。 最终停在那年公主楼下,魏鸣远逼问,“你喜欢那笨蛋啥?!!!” 是呀,我喜欢笨蛋啥?江陵微微一笑,转眸望着韩四海懵懵懂懂的面庞,勾人心肠的含情目,说出答案,“世间万物皆有逻辑,考古学又是讲逻辑的学科。我向来讲逻辑,可喜欢你,没有逻辑。” 没有逻辑即是找不到答案。 韩四海听不懂,但他懂得那三字。 漫天黄沙中,月牙泉水见证下,他轻轻抱起江陵,双唇亲吻她冰凉额头,颤颤巍巍回应,“…我也喜欢你,老婆…” 老婆?!!!江陵大惊:谁是你老婆。 江陵抬手想要推开韩四海。 奈何,她越推,韩四海就抱得越紧。 好吧~江陵放弃挣扎,任他抱着,双眸轻轻闭上,埋进他轻薄但坚定的胸膛,再次呼吸他香香甜甜的气息。 —— 旅行结束,回到北京后,江陵刻意减少与韩四海联系,想让他逐渐熟悉没有自己的生活。 每逢周五晚上,江陵就假借毕业事务繁忙之名,拒绝韩四海约会邀请。 猫猫头再次哭泣,「哭哭,大哭,爆哭,泪流满面ing…」 江陵指尖颤抖,正想暗灭手机屏幕时,Charles打来电话。 江陵接起电话,“啥事?” “去联合国工作的事情,决定了吗?” 江陵摇头,“没有。” “……”,短暂沉默后,Charles柔声相问,“因为你那个小男友?” “不是!”,江陵下意识否认,“我还没想好。” “你要何时想好?下周一就是截止时间,必须给世遗委员会答复。” 江陵艰难回复,“我会准时给予答复。” 结束通话后,江陵想了许久,仍满头雾水,便给池教授发微信,询问他是否有时间为自己答疑解惑。 池教授让她去赛克勒。 江陵走进赛克勒时,池教授正为大雪讲解一幅敦煌壁画。 二人一见她来,便热情邀请她一同欣赏本次敦煌9座复原洞窟巡回展。 生动的彩塑佛像,神秘的飞天衣带,久远的西域风情……共同昭示着千年前的思想文化交融,历代先人为之披荆斩棘,呕心沥血的一生。 江陵心神骤然宁静,再无一丝慌乱。 尘世种种仿若过眼云烟,陡然消失不见,眼前唯有佛祖智慧又包容的笑容。 池教授低声询问,“江陵同学,去策展室聊?” “恩”,江陵点头答应。 大雪抓起江陵胳膊,“等你聊完,我们去五道口吃炸鸡?” “好”,江陵快步追上池教授步伐。 策展室。 明亮的窗户,涂鸦的墙壁,满地的雕塑,随意放着的画册。 池教授拉开椅子坐下,“还在为工作犯愁?” 江陵郑重点头,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池教授,你认为我应该去哪里工作?” 池教授满目慈爱,“我的想法不一定适用于你。姑且谈谈我的看法。江陵同学,我与Charles等人意见不同。我更倾向你留在国内工作。” 江陵心中一震,这些日子她问了十个人,每个人皆建议她去联合国工作,尤以何苍山最为强烈,此刻终于有人同她想法一致,“…为什么?” “如果我还像你这般年纪,自然觉得世界无限大,总要站上更高的舞台,看见更壮阔的风景”,池教授眼神平静又悠远,循循教导,“但到了我这把岁数,会认为各处风景并无不同,但一个好的伴侣、幸福的家庭更为重要。” 好的伴侣?江陵耳蜗一动,眼神犹疑。 池教授眸中略带八卦,“江陵同学,听说你男朋友在花京读艺术管理。他……同意你去国外工作?” 江陵不以为意,“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他同意。” 池教授无奈一笑,“你既不在意他,还纠结啥?能去联合国工作,是九成考古系学子的毕生所求。” 对呀…纠结什么呢?江陵还是迷茫,“…或许…我觉得差别不大?张思佳学姐没留在北京,去敦煌工作,也能从事热爱的考古事业。我喜欢考古,回洛川、在北京、去联合国,有差别吗?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手拿洛阳铲,挖出地下历史。” 池教眼神慈爱,“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出答案,但是——,江陵同学,老师要告诉你,考古虽是讲逻辑的学科,但更是关于人的学科。考古学是有温度的学科。你呢,哪里都好,就是缺了点温度,缺了点爱意。” 温度?爱意?江陵愈发迷茫。 池教授笑了笑,“我们每个人都有必须经历的命题,成长。你只要记住,选择没有对错。无论你最终选择去哪里工作,都可以。” 选择,没有对错?江陵心神一震,回到进入燕园的第一堂课。 严教授目露期许,“没有唯一正确的东西,我们必须学会对一个问题有多种答案。” 池教授起身,“江陵同学,跟着自己的心选吧。” 正文 第64章 燕园 自己的心?江陵摸着平坦胸口:微微跳动的心脏,不知为何跳动的心脏。 她无法确定心中真实想法,直至Charles再次找她谈话。 二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手中各拿着一杯咖啡。 Charles喝的浓拿铁,江陵喝的冰美式。 Charles语重心长,“江陵同学,你年纪还小,不应为恋爱迷惑。” “我没有!”,江陵咬着吸管。 Charles一笑,“既然没有,怎么还不接受联合国offer?” 江陵尝试理清思路,“我只是认为国内与国外差异不大。” “哦?”,Charles笑着挑眉,“你都没在国外生活工作过。” 江陵神色一僵,懊恼,“你说的对。可我不太想出国,我甚至不想留在北京,想回洛川。” Charles奇怪,“为什么?年轻人不是都向往大城市?” “或许——”,江陵吸了一口冰美式,苦涩味道蔓延唇齿间,“故土难离?” Charles沉思三秒,了然一笑,“中国与新加坡虽然同根同源,但思想差异极大。你们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但我们新加坡人讲究落地生根。” “落地生根?”,江陵呢喃,沉思。 良久,她问,“你为什么来中国,来燕大教书?” “想来看看。” “看啥?” “诗文中的世界吧~”,Charles抿了一口拿铁,唇齿变得香甜,“我们新加坡人也学李白、杜甫、苏东坡、诸葛亮。大抵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江陵心神一震。 Charles微微俯身,注视江陵淡漠脸颊,“你年纪小,总该看看世界是何种模样,再做决定,对吗?如果你去了联合国工作,仍想回来,那才是真正热爱这片土地。再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江陵急忙打断,“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想去哪里工作就去哪里工作。” Charles双眸虔诚通透,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力量,“考古界有传承,对吗?你之所以能站上联合国发言,是因为有前辈舍弃机会。正如此刻,我们之所以站在这里谈话,依旧是因为无数前辈,披荆斩棘,筚路蓝缕,铸就中国考古学之路。燕大考古系于战火纷飞中走来,诸多前辈穷尽毕生之力,只为发掘潜藏地下的华夏文明,让世界了解中国历史,中国传承。今日,有此机会,去往世界交流,你怎么能轻易放弃?” 江陵眼眶一湿,嗓音哽咽,“…我…” “嗡嗡嗡”,两部手机同时振动。 Charles率先接起电话,背身讲起英文。 江陵盯着屏幕上的韩四海三字,慢吞吞接下电话,“喂?” “陵陵!再过三天,就是五一劳动节,我去燕大找你呀。” 江陵硬起心肠,“没时间。” “啊?”,异常明显的失望,卑微到尘土里的乞求,“你忙你的,我就坐在旁边看你。我绝对不打扰你改论文,好吗?” “我去图书馆”,江陵按掉电话。 燕大图书馆只有刷学生证才能进。 以往,为了约会方便,江陵都是带韩四海去教室上自习,写论文。 显然,如今已没有这个必要。 Charles回身,望着江陵,“Alice想与你视频通话。” Alice是本次招聘负责人,她十分欣赏江陵。 同时,她热爱东方文化,想要了解东方文化,故才在本年求职简历中,出人意料地选择江陵。 江陵回到宿舍,打开电脑,隔着东西半球的距离,隔着昼夜不明的时差,拨通Alice的skype。 Alice微微一笑,“江陵,你好,我是Alice,我的中文名是李梦京。” 江陵神色一呆,随即称赞,“你中文很好。” “谢谢你的夸奖,我长话短说。” 还会成语?江陵惊叹。 “Charles讲了你的犹豫,但我想说,长期以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以西方力量为主。我们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东方力量加入。再者,文化遗产保护需要像你这样有理想、有能力的年轻人。在此,我诚挚邀请你,加入联合国大家庭,为拯救地球各个角落濒危的人类文明遗迹战斗,好吗?” “好”,江陵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404宿舍。 —— 五一假期第三日。 燕大图书馆。 江陵一边整理联合国入职资料,一边敷衍回复韩四海消息。 正当她扭扭脖子,准备起身打水时,耳畔响起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小猫音,“陵陵~” 江陵一惊,迅速转头,望见韩四海亮晶晶的小鹿眼,神采飞扬的小脸蛋,“…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能进来?” “花钱”,韩四海拉开椅子,在江陵身侧坐下,骄傲解释,“我在图书馆门口,问了三位同学,终于有人同意以1000元价格带我混进来!” 他实在太想念江陵。 他已经十八天没有见到江陵! 自打从西北回来,他不止见不到江陵,还常常等不到她回自己微信。 此刻,终于见到江陵,不顾还在图书馆,韩四海毅然拉起她藏在书桌下的冰凉手掌,“陵陵,我好想你…” 江陵抽出手掌,拿起保温杯,“我去打水。” “我陪你去!”,韩四海立即起身。 “不”,江陵拉起他手腕,瞟着空荡的座椅,“你乖乖坐这儿,等我回来。” 韩四海乖乖坐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呀,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点回来哟~” “好…”,江陵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拿着千钧之重的保温杯,一步步走向拐角处的巨大供水机。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能来呢? 他怎么就猝不及防的来了? 他—— “同学,你还打水吗?”,稍晚来打水的学生,询问久久未动的江陵。 江陵侧身让出位置,“抱歉,你先来。” 同学拧开水笼头,温润水流随之而下。 三秒后,同学关掉水笼头,转身离去。 江陵上前拧开热水水笼头。 热腾腾、冒着热气、不合季节的水流喷薄涌出,灌满保温杯,烫伤江陵心田。 哎!江陵拧上水笼头,拿着保温杯,原路返回,想着中午再带韩四海去吃一次家园食堂,喂饱他,就送他回花京,并告知他不要再来燕大找自己。 不想,三尺外的韩四海忽然变了模样,再无熟悉的软软甜甜气息,反倒像极那日韩名扬发怒模样。 不对! 此刻的他,远比韩名扬还要恐怖! 圆圆的脑尖似有滚滚天雷,随时要劈死自己! 眼花吧,对,一定是眼花……江陵飞速回到座位,放下保温杯,“中午吃盖饭?” 韩四海并未答复,死死瞪着她,清澈纯真的眼眸满是怒火,“你要去联合国工作?”, “……”,江陵避开他视线,转眸瞧见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自己的英文入职资料! “回话!” “唰”的一下,周围零星同学齐齐仰头,望向二人。 江陵生气,“小点声!这是图书馆!” “图书馆?”,韩四海压低音量,极力压抑怒意,“我女朋友要去联合国工作,不告诉我,你还想我小声?” “出去说!”,江陵飞速整理书包,拉着韩四海走出图书馆,站到路旁的梧桐树下。 韩四海望着二人相连的手腕,怒火渐消。 下一秒,江陵松开他手腕,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既然你已经看到,我们就分手吧。” “……”,韩四海宕机三秒,随即抓起江陵手腕,双眼一片猩红,又一片雾气,死死瞪着江陵无情面庞,“你要和我分手?” 江陵心虚不已,避开他视线,“恩。” 恩?恩!!!韩四海双指一紧,“你怎么能和我分手?” “…为啥不能…”,江陵开始找借口,“大学毕业,很多情侣都会分手。”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 江陵疼得呲牙咧嘴,试图掰开他手指,“你少一厢情愿!我才不要结婚!” 韩四海双指更紧,眼眸通红一片,眼角已有水光,“再有36天,我们就恋爱一周年!你怎么能不和我结婚?” “我……”,江陵心里一慌,又神志清醒,“谁说谈恋爱就要结婚!” 两滴眼泪从韩四海眼眶落下,小脸满是委屈,“你不跟我结婚,还亲我?还睡我?!!” “……”,江陵无语,使劲儿掰着他手指,想要恢复自由身。 奈何,韩四海虽已泪流满面,掌间力道却愈发大,死死扣着江陵,不容她动弹一步。 手腕愈发痛,江陵再控制不住喉咙,痛得发声,“嘶——” 韩四海旋即双手,俯身摸着江陵手腕,“…对不起…陵陵…对不起…我弄痛你了…但你不要去联合国…不要去纽约工作…” 江陵心下一软,“韩小四……” “…呜呜…呜呜”,韩四海俯身弯腰抱住江陵,下巴贴着她发丝,宽大手掌一下下扶摸江陵清瘦却坚硬的脊背,“…陵陵…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就算你不想在北京工作,去上海也好,广州也行,再不济你去香港!要是你去纽约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怎么办呀…你不要走…不要出国…好不好?我求求你啦!”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因为上周末吃的多,体重一夜涨了3斤,心情非常不爽,就全天坐在书桌前吃东西。 早上吃了4片面包3根大号烤肠半串绿葡萄,中午吃了一锅巨难吃,吃了像没吃一样,还是感觉很饿的羊肉卷蔬菜魔芋乌冬面,搞得下午食欲暴增,吃了2包豆干3包魔芋爽4根蛋白棒。全天喝了3杯咖啡,自己搞的冰美式生椰拿铁,还有外卖的纤体美式。 明天写就会写到大结局!写完大结局,就要恢复健康饮食习惯,好好吃饭,恢复先前体重,再减脂6斤[猫头] 正文 第65章 燕园 又一个18:00,江陵走到楼道,透着窗户,望见楼下梧桐树前站着的韩四海。 自那日两人摊牌后,韩四海每天下课都会来燕大,站在公主楼下,等待江陵下楼。 前三天,江陵尚有几丝愧疚、不忍。 可如今已是第八天,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烦躁以及数不清的懊悔:早知如此,去年在北邙山,便不该和他在一起。 错,错,错,万般皆是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雪拎着四罐绿色啤酒、两份全家福烤冷面上楼,看见仍站在走廊,一动不动,背影异常孤寂萧索的江陵,“陵陵?吃烤冷面啦~” 江陵回神。 梧桐树前再无少年渺小倔强身影,唯有星星点点不懂人间悲欢离合的月光。 江陵抬手取过自己的啤酒、烤冷面,“大雪,你多久忘记前男友?” “三天?” “不是那个”,江陵缓慢上前,推开宿舍门,“纽约那位。” 大雪神色一暗,“……” “你说——”,江陵快步向前,先将啤酒、烤冷面放在书桌上,再拉开暗黄色椅子坐下,“人生很长,我们会一直向前走。没有什么人,是无法忘记的吧。” “或许吧”,大雪单指一勾,勾开易拉罐。 咕咚咕咚的啤酒花响彻二人耳边。 大雪猛灌一口啤酒,感慨,“但初恋总归不一样。” 再不一样—— 江陵打开易拉罐,一口喝下大半罐啤酒。 辛辣冰爽的口感刺激口腔每一处细胞,也刺激江陵迷茫已久的脑细胞。 再不一样—— 所有情意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消亡,对吧? 有此结论,江陵唇角上扬,快乐喝下剩余啤酒,坚定内心想法:年少时轻轻浅浅的爱恋,相较浩瀚漫长的人生而言,不值一提。 果不其然,第9天,韩四海没有出现。 第10天,韩四海依然没有出现。 第11天,江陵已经略微习惯没有韩四海的生活,心神恢复平静,全神贯注地滑动鼠标,审视毕业论文终稿——《论含嘉仓160号仓窖对隋唐大运河的申遗价值》 一遍,二遍,三遍……八遍,九遍,十遍!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江陵开始敲击键盘,着手写论文答谢部分。 感谢我的论文导师Charles,谢谢他开阔我的思维,让我拥有国际前沿思维;感谢以何苍山组长为首的隋唐大运河申遗&保护小组,不厌其烦地教导我这位实习生、考古新人;感谢—— 江陵敲键盘的手指一顿,理智完美抑制住情感,没有让潜藏心声跃然屏幕。 可是—— 怎么能不感谢呢? 江陵眼眶有些酸涩,淡漠眼珠出现一丝悲伤。 罢了~ 她自嘲一笑。 池教授曾说要跟着自己的心选。 最后,她顺从心意,选了联合国。 此刻,她也要顺从心意,继续敲击屏幕,码出肺腑之言。 键盘嗒嗒作响,纤细手指滚烫无比。 感谢韩四海同学,每日送饭,照顾饮食,保障后勤。 键盘再无声音,江陵眼眶酸涩,点击保存按钮后,就合上笔记本,一动不动坐在书桌前,呆呆望着脱皮的墙壁、角落里的《大学生就业指导》教材。 脑中浮现一幕幕画面。 初见,他伸出手掌,“小江师姐,我是韩四海,谢谢你为我补课。” 暑假,他强忍害怕,陪她呆在汉原陵。 后来,他与她并肩望见风雪中的含嘉仓,一起观看大运河申遗转播画面。 …… 江陵心下翻涌,直觉一点点疼痛蔓延周身,经久不散。 “嗡嗡嗡!”,骤然响起的手机振动声,解救江陵于水火。 可随之视线里的韩名扬三字,又令她心神紧绷。 江陵指间颤抖,摸索接听键,“喂?!” “喂啥喂?!”,韩名扬暴躁不已,在医院走廊,来回踱步,“我弟弟都被你气住院了,你还有脸喂?!” 住院?江陵大惊!淡漠瞳孔染上焦急万分之色。 韩名扬恨恨道:“我们在花京医院,你快来!” —— 花京医院住院部甲楼3层。 “陵陵?” 江陵一走出电梯,就听到有人呼唤。 “陵陵?真是你呀!”,阿风快步上前,试探询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陵脚步一顿,望着许久不见的前舍友,“…看望病人。” 阿风好奇,“谁呀?” “……”,江陵唇齿哆嗦,“前男友。” 阿风惊讶,“魏鸣远怎么跑到花京住院?” “不是他”,江陵四处打量,急于找到345号病房所在方向。 双眸突然一亮,映着340-350指示牌,“有时间再聊。” 阿风迟疑点头,呆呆看江陵离去。 江陵快步前行,转瞬之间,就走到343号病房外,看见正在前方打电话的韩名扬。 韩名扬挂掉电话,走向江陵,一把抓住江陵手腕。 江陵用力挣脱。 奈何,韩名扬力气极大,一路将她拖进楼道,才松开手掌,厉声质问,“江陵!你怎么能睡他?我养了二十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弟弟,就这么被你睡了?” “不然?”,江陵揉着手腕。 草!韩名扬瞪着她,“你睡他就算了!睡完还跑出国?” 呵~江陵无语,“不是你让我和他分手?” “是,是,我让你和他分手,但没让你睡他!” 江陵懒得和他废话,只想快点见到韩四海,便温声提醒,“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还想怎样?” 草!韩名扬一口气上不来! 江陵拉开楼道门,“你老实呆在这儿,我单独和他聊聊。” 韩名扬瞪大眼珠:你还敢指挥我? 江陵长腿一迈,迈出楼道地界,留给韩名扬一道冷硬背影。 韩名扬愤愤下楼去花园抽烟。 江陵推开病房门,只见韩四海无助地坐在床上,面色几近透明,红润唇瓣苍白一片,眼眸却比往昔还要明亮,嗓音哑哑的,“陵陵,你来看我啦~你终于愿意见我啦~” “恩”,江陵坐到他床边,瞥着床头柜上的各式水果,“想吃啥?” 韩四海摇头,伸手去抓江陵手掌。 江陵避开他手掌,瞟着窗外蔚蓝天空,“喝水吗?” “…我不渴”,韩四海微微向前,再次抱住江陵,“我想你,陵陵。” 江陵神思一顿。 旋即,她想起此行主要任务。 但说正事前,她还想说些别的,“来之前,我正在写论文答谢。” “哦”,韩四海紧了紧双手,恨不得将江陵按进自己胸膛。 江陵呼吸不顺,“松开。” 韩四海微微放松力道,但双手还是牢牢抱着她腰肢,禁止她离开自己视线、世界。 “我有感谢你”,江陵仰头望着他,清冷眼眸神采奕奕,流光溢彩。 韩四海呼吸一滞,“…你…你感谢我?你在毕业论文感谢我?” “恩”,江陵郑重点头。 “真…的?”,韩四海不敢置信,“你不是一直嫌我见不得光?” 江陵眉心一拧,“谁说的?” 韩四海委屈,“你都不发朋友圈介绍我是你男朋友。” “我不发这些。” “你还不让我发!”,韩四海噘起小嘴,苍白唇色有了一丝红晕。 “……”,江陵微微烦躁。 算了,还是进入正题,“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别说一件——”,韩四海松开江陵,单手拍着胸膛,“一百件都行!” “好!”,江陵心下*宽慰,双眸郑重凝望韩四海双眸,“照顾好自己。” 韩四海一怔。 江陵抬手摸了摸他油油的额前碎发,又掐了掐他脸颊,“无论任何情况,都请你照顾好自己。” 韩四海回神,眼眶泛起薄雾,颤抖嗓音中带着一丝笃定,“你还是决定抛弃我,去联合国工作。” 抛弃?此话何讲?江陵否认,“我没有抛弃你。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人——” “江陵!”,韩四海暴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手指骨节泛白。 江陵一惊。 韩四海微微后撤,单薄脊背靠上床头,同江陵拉开距离,颇有泾渭分明之意,“二岁时,我血缘上的母亲,抛弃我去深圳嫁人。我便决定我此生不会认她。小学三年级时,我血缘上的父亲,抛弃我转去西藏学唐卡,我此生亦不会认他。如果你执意——” 韩四海顿了顿,最后一次凝视江陵面庞,凝视他从小学毕业时就暗恋的女孩子,凝视他暗恋六年、暗恋到心痛的女孩子。 江陵回神。 韩家往事,她多少知道些,也知道相较韩名扬,韩四海更为决绝。 他真的就没有原谅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韩四海咽了两口吐沫,湿润喉咙,再坚定开口,“如果你执意要抛弃我出国工作,我绝不会跟你谈异国恋,我亦不会再像曾经一样傻,默默等你回头。” 江陵懵了。 这样子的韩四海,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以为他会哭会闹,会梨花带雨地乞求自己不要离开。 可是他—— 韩四海收回眼神望着窗外天空。 蔚蓝一片的天空,阳光明媚的天空。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他的世界已然昏暗无比,“江陵,我们分手。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缠着你。” 江陵呆住,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寂静无声的病房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正文 第66章 燕园 韩四海信守诺言,再没有缠着江陵。 江陵却感到心绪不宁,情绪不佳,且寝食难安。 她既睡不好觉,也无心品尝大雪送来的各色美食,只觉自己好似一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度过学生时代的最后岁月。 五月底,论文答辩结束后,她先去了一趟上海,见了江河一面,再转机飞回洛川,陪黄芹呆了三天。 期间,她时不时想起韩四海,想起二人在洛川的一切。 临别之际,江陵让黄芹关闭店面,陪自己去烈士陵园,祭奠父亲。 江陵眼眶湿润,时而望着父亲的墓碑,时而望着远处的北邙山脉,心中涌起无限愁思,最终化成一道感慨: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归来。 再次踏上K818次列车时,江陵深感旅程孤单,怀念起叽叽喳喳,拎着两大袋子零食的韩四海,但转眼瞧见空荡荡的座位,便知此乃痴心妄想。 分手了呢~ 正式分手了呢~ 已经正式分手了呢~ 且分手好多天! 江陵收敛心绪,转眸望着车窗外。 飞速向前的轨道,火红火红的日落,茫茫无际的田野…… K818再次驶进灯火通明的北京城,车厢上方响起国泰民安的报站声。 江陵陡然睁开双眼。 微微湿润的眼眶,满是失落的心田,混乱清晰的大脑…… 最终幻化成上次乘坐此车时,韩四海那句,“嘿嘿,等你毕业后,我就坐飞机来上学!” 呜~江陵有一点想哭。 韩四海不会再坐此车,她也不会再坐。 真是难为他,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竟然陪着她坐了一次又一次的硬座。 可是—— 零星旅客已经排队下车,容不得江陵再多想。 她急忙背起双肩包,下车,踏上混乱的站台,回身望着一动不动地绿皮车厢,绞尽脑汁想着韩四海曾说过的一句话。 说了啥呢? 他总是如此话痨,嘴巴不停,不知疲倦地重复人尽皆知的事情,一次次说着“想你”,“爱你”,“亲亲”,“贴贴”,“抱抱”…… 又一辆列车停站,成批旅客下车,站台变得拥挤。 江陵混进人群中,随着如海人群缓慢前移,混乱大脑试图想起韩四海说过的那句话。 说—— 说—— 说—— 江陵眼眸一亮,唇角上扬。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韩四海曾在K818次列车第118号位置上,眨着眼睛说,“陵陵,我要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哦~” —— 北京夏夜愈发闷热,令整理行囊的江陵十分不适。 她向来不怕热,周身温度更是较常人低了3℃。可不知为何,近来30天,时常汗如雨下,满脸暴汗。 一旁的大雪放下啤酒,满脸失落,“陵陵,你后天就飞纽约吗?” “恩”,江陵整理书桌抽屉的手指一顿,双眸瞥着两只牡丹花首饰盒,心下愈发愁思难解,隐隐作痛。 原以为会忘记,不想竟是这般难忘。 江陵打开两只首饰盒,眼前再次浮现韩四海坚定炽热的面庞,清澈坦荡的双眸。 Lily走来,“还想他呢?” “没有”,江陵面目表情的合上首饰盒。 Lily嗤笑,再次感慨,“江陵!你真是死鸭子嘴硬!” “我…我只是觉得——”,江陵随手将首饰盒扔进行李箱,神色怅然,“我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有点愧疚而已。” “愧疚啥?”,大雪蹲到行李箱边,以过来人身份指点,“感情的事,向来都是你情我愿,你又没骗他!” 没骗吗?江陵想起韩名扬的指责,深感自己似乎既骗财又骗色! “好啦~”,Lily转身走到自己衣柜前,挑选面膜,“陵陵,快收拾,赶紧下楼洗澡,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发言呢~” 明天是毕业典礼,江陵将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可是—— 她无暇想这些,只不断回忆韩四海曾眨着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眸说,“陵陵,我要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哟~” 愁肠难解,千头万绪~ 深夜,江陵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最终,耐着心意,打开手机,给韩四海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我毕业典礼,你还来吗?」 不想,屏幕便出现一个巨大的、醒目的、正在燃烧的红色感叹号! 草!江陵腾然起身:被拉黑了?!!! 她不可置信,垂眸盯着手机屏幕,试图确认是否眼花,是否做噩梦。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捏着手机,几欲按碎屏幕! 她不敢置信—— 韩四海竟然会拉黑她? 哪怕自从二人正式分手,他再未发给她一条消息,她依然不愿意接受韩四海拉黑她的事实。 她以为—— 以为什么呢? …… 又过了一个小时,江陵压抑种种莫名情绪,编辑短信给韩四海,「明天下午,我毕业典礼,你还来吗?」 漫长的等待后,依然没有只言片语回复。 江陵摸黑下床,假借上厕所之名,拉开宿舍门,欣赏楼外月光。 等她回来时,手机短信收件箱依然空空如也。 算了!江陵熄灭屏幕,准备睡觉。 “噌”的一下,手机屏幕亮起。 江陵心跳漏停,双指点亮屏幕,只见二字——「你谁?」 “草!”,江陵大骂出声。 “唔~”,Lily踢掉薄毯。 “死渣男”,大雪说着梦话。 江陵极力压下怒火,罕见地伸出手指,滑向关机键盘,试图隔绝韩四海带来的不良影响,进入甜蜜梦乡。 奈何,她闭上眼眸后,每颗脑细胞都没有睡意,每根神经都愈发清醒……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江陵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爬下床,走到Lily床边,拍着她枕头,“去思园买可颂” Lily迷迷糊糊,“你有病呀,今天没有早八!我们即将毕业!” 江陵的确有病,还病的不轻!心口尤为郁闷! 她再次拍着Lily床头,宛若幽怨恶鬼,“先去思园买可颂,再去松林买包子。” “你烦不烦?!”,Lily腾然坐起,睁开惺忪睡眼。 下个瞬间,Lily以140分贝怒吼,“你咋有黑眼圈?!!” 江陵向来好眠,无论考试还是失恋,皆能一觉到天明,从未出现过黑眼圈。 大雪幽幽醒来,“有啥奇怪的?除了陵陵,谁还能没有黑眼圈?” “就是她有黑眼圈!”,Lily定定指着江陵下眼睑。 宛若两只熊猫眼。 极其有碍观瞻! 大雪跳下床,走到江陵身前,抬手扒拉她眼睛,“你咋啦?” 呜~江陵心下一塞,嗓音哽咽,“我…我…” Lily迅速跳下床,仰头望着江陵,“陵陵,你没事儿吧?” “我…”,江陵愈发委屈,又不知为何委屈,只是奇怪、愤怒、伤心——“我想邀请他参加毕业典礼,可他拉黑我!” —— 15:30。 乌压压的毕业典礼会场,林教授结束讲话,放下话筒。 身着粉领学士服的江陵走上台,拿起话筒,目视前方,“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历史学院考古系2013届毕业生代表江陵。”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数百双眼眸一齐望向江陵。 江陵眼眶湿润,眼神悠远,“非常荣幸,能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在燕园求学的时光。回首四年前的秋夜,我怀着一颗满是考古学理想的心脏,踏入燕园,迎接我的,既有古朴宁静的校园、和蔼可亲的辅导员,还有考古系新生礼包以及如今正在敦煌工作的张思佳学姐。” …… 台下愈发静默,众人屏气凝神。 江陵笑了笑,眼眸愈发坚定,“最后,我想表达我的遗憾,遗憾不能与诸位同学、前辈、师长,一同奋战,保护、勘探华夏文明史,将——” 江陵心下一震,双眸怔怔望着骤然出现在Lily身侧的人影。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会场出现小规模交头接耳,似是为江陵突然其来的停顿困惑,又似期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江陵迅速收敛心神,说出烙印于生命中的誓言,“将更多篇论文写在祖国的田野上!” “噼噼啪啪”的掌声响彻会场。 江陵放下话筒,又拿起话筒,隔着重重人海凝望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眸,脑中陡然想起那日在医院,他声称自己见不得光的委屈小脸,忍不住开口道:“抱歉,我还有点私人事情想说。” 会场陡然寂静,众人齐齐望向江陵。 江陵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我清楚地知道,我性情有点古怪。无论是我的家人、同学、师长都难以忍受我,常指责我凉薄、无情、自私。但有一个人,无论何种情况,何种境遇——” 江陵眼眶愈发湿润,“从未指责我,控诉我,质问我。这就是我的前男友——韩四海同学。” 江陵掌心颤抖,嗓音哽咽,定定望着韩四海,“我非常感谢你,感谢你在所有人都不支持我报考古学专业时,选择支持我;感谢你这四年来,朝夕陪伴在我身边,不曾离去。” —— 当晚,江陵与Lily、大雪去五道口的海底捞聚餐。 这顿饭,既是她的毕业餐,亦是她在祖国吃的最后一顿饭。 明日天亮时,她就会动身离开。 席间,江陵尽量让神思沉浸在Lily和大雪对话中,可脑海一次次映着白日韩四海决绝的身影。 下台后,她想再跟他几句话,不想他竟然拔腿就走,还越走越快! 她小跑追上他。 他脚步一顿,回首,神色不耐,“有事?” 废话!江陵微微蹙眉。 “什么事?”,韩四海极力平稳心绪,克制想要再次抱她的冲动。 江陵哑然。 呵~韩四海转身大步向前,背影十分冷漠,散发阵阵寒意,冰凉炙热夏天。 江陵再次追上他。 韩四海停步,斜眼瞟着身侧只一个胳膊距离的江陵,“有完没完?” “……”,江陵口不择言,“我…明天…离开,坐飞机去美国。” 呵~韩四海冷笑一声,“跟我有关系?” 江陵慌乱,额头冒起汗珠,神思混乱,“你…你能来送我吗?” 哈!!!韩四海直觉天方夜谭,微微俯身瞪着她,勾起漂亮的唇角,“要我敲锣打鼓吗?” 江陵一怔,“…也行!” 呵~韩四海直起腰板,退后散步,“你做梦!江陵,我提醒你,我们已经正式分手37天!” 才37天嘛?江陵一呆。 韩四海抬腿至半空,随即又摆臂,以百米冲刺速度离开。 江陵回神,怔怔望着以闪电速度变小的身影:草! 火锅热气升腾,幻化成轻轻浅浅的白雾。 热油滚烫,各色食物翻滚,激荡起出浓浓香味。 江陵收敛心绪,举筷夹起一只快要散架的牛蛙。 对面的大雪正打开第三瓶百威,一旁的Lily罕见地举起玻璃杯,“给我到点儿~” “砰”的一声,两只酒杯相撞。 江陵放下筷子,举起自己的酒杯,“再来一杯。” “砰”的一声,三只酒杯相撞,撞别四年大学生活,撞向来日锦绣前程。 江陵满饮一杯酒,眼神愈发明亮:去tmd的恋爱!去tmd的男人!人生就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Lily酒量奇差,只一杯下肚,便脸颊红红,脑袋晕晕,“我们唱歌吧~” “好呀~”,江陵面色愈发红润。 Lily抬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随即开口,“长亭外——” 大雪跟上,“古道边——” 江陵加入和音,“芳草碧连天——” 周边餐桌也惧是毕业生,纷纷放下筷子,加入合唱小分队,“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江陵眼眶湿润,Lily摇头晃脑,大雪站到餐椅上,环视满满离别气息的用餐空间。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各色声音交织,几欲掀翻整座屋顶。 江陵拿起酒杯,敬着空荡荡的半空,敬着自己的年少岁月,敬着自己的三千里故国,三千里故乡,“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曲中人散,江陵落下一滴眼泪,唇角却上扬,绽放无限亮意:天明登前途。 —— 次日凌晨5点,Lily、大雪尚在梦乡中,江陵悄咪咪下床,背起黑色双肩包,单手拎起24寸行李箱,拉开404宿舍门,走了出去,再回身轻手合上宿舍门,以免吵醒她们在燕园的最后一个梦乡。 江陵拎着行李箱下楼,走出楼栋门,穿过梧桐树,心里泛起星星点点的酸意,但更多的是兴奋,对来日的兴奋,对异国生活的兴奋,对联合国工作的兴奋! 倏地,她停下脚步,缓慢回身,望了一眼晨光熹微中的公主楼,再转身,大步昂扬,走出燕园,走向地铁站。 此刻的北京地铁,还算空荡。 无论4号线,还是10号线,江陵都顺利捞到一个座位。 直至三元桥换乘机场线时,江陵才迎来北京早高峰的恐怖。 但没关系,她只要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就能抵达首都国际机场。 …… 9:30,江陵一边吃着干瘪的面包,喝着冰凉的咖啡,一边等待登机语音播报。 落地窗外的天空是那么蔚蓝,好似有记忆以来,北京城最蔚蓝的天空。 中文播报响起,“请乘坐CA981航班,去往美国纽约的旅客登机。” 江陵疾速起身,将剩下的面包、咖啡扔进垃圾桶,再阔步走到登机口,随着人流登机,飞去全新的、未知的,与洛川、北京迥然不同的大洋彼岸世界,带着未曾变过的考古学理想,开启全新旅程、全新人生。 【作者有话说】 1、大结局写的好拖拉[捂脸笑哭] 明明上午就应该动笔,硬是拖到15:30. 今天一共吃了1只橙子,2个西红柿,2小盒螺蛳粉魔芋粉,2根蛋白棒,2根烤肠,5包小凤爪,6只虾仁水饺,还喝了4杯咖啡。 2、这两天,一些追读的宝子消失啦,是我写崩了吗?不应该BE吗?[爆哭] 哎……写这本书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小暴躁,小崩溃,但没有想过放弃,虽然数据不是很理想,但还是很开心,哪怕笔力不足,缺点多多,还是写了一位自己喜欢的女主,一篇喜欢的故事。 3、还会有1章韩四海视角的福利番外[猫头] 4、后续有精力,会继续写二人工作时代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个预收《冷月光归国后》[让我康康] 5、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谢谢你们支持、订阅、评论、营养液,霸王票[亲亲] 6、过两天会申请改文章名字,但你们应该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