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此等好事?》 正文 1. 魔墟 轰隆—— 暮霭氤氲,红枫融在雾气中,骤然掀起一阵灰尘,那尘似有千钧之力,横冲着将参天蔽日的巨树推倒,惊起阵阵飞鸟。 孟凭御风而起,手握太平弓勾弦放箭。 利箭破空,射中尘中之物。 一声嘶鸣,灰尘中的庞然大物重重落地,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飘了出来。 孟凭御风而落,将石头抓在掌心,指腹所过之处闪现古朴繁琐的符纹。 “灵阶镇物,果然不凡。” 几个身着霄雿峰道袍的弟子从天而落,七嘴八舌地恭维。 “少宗主一箭破万物!” “好气运啊!” 为首的是满头华发的老人,扶着手杖感慨道:“如今枉了茔兽潮蠢蠢欲动,魔墟的新君大肆搜寻镇物,有了这灵阶级别的镇物,三月后蓬莱盛会上向尘君进献,霄雿峰可保百年安宁。” 孟凭目露不悦:“上一任魔君重伤闭关,尘赦这才走了好运得以暂时执掌魔墟,霄雿峰何必费尽心思讨好?” 老人摇头,只道:“尘赦此人,不可得罪。” 孟凭不耐地将镇物收起。 若镇物能为他所用,他或许能早些突破元婴境,却要白白送出去。 脚下微微震动,好似有庞然大物在地底翻江倒海,孟凭似乎记起什么。 “令禅呢?” 听到这个名字,有弟子嗤笑了声:“一入了秘境,他吵着嚷着要去寻竹蜩草来重塑金丹。” 另一人也道:“以他炼气期的修为,估摸着现在已经是魔兽腹中餐了。” 孟凭皱眉,从储物戒中寻到一块还在发光的魂玉。 “他还活着,速去将他寻来……” 话音未落,远处尘雾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咆哮。 一只体型庞大的兽双眸赤红,几爪子蹦过来已近到几人头顶,遮天蔽日的压迫感瞬间笼了下来。 众人一惊:“魔兽?!” “此处为何会有魔族之物?” 魔兽身形巨大,光是这身形都能压死一排小喽啰。 老者摇头看着一个个咋咋呼呼的弟子,无奈叹了口气。 霄雿峰最新一代的弟子中各个不成气候,若非如此,也不必曲意逢迎去向昆拂墟求和。 待老人刚要出手时,一道流光倏地从丹枫林中呼啸而出,无数条藤蔓似的绳子不偏不倚缠住魔兽巨大身躯,往旁侧一甩。 砰—— 一声巨响,魔兽骤然失控,轰然倒在一侧,风浪卷起起雾气打了个旋在众人头顶轻轻抚了一圈。 几人的尖叫声陡然卡在嗓子眼,愕然看去。 最后一缕夕阳即将没入深山,余晖穿过氤氲雾气落在动弹不得的魔兽身上,那半丈长的坚硬大角上站了个人。 四周墨痕悬空萦绕,捆着魔兽的“绳”皆收拢至那人掌心。 他一身红枫金纹束袖猎袍,腰封金饰穗子挂了一连串,乌发高高扎起马尾,发尾微卷还泛着红,好似同丹枫交融到一处。 红衣丹枫绣金纹,玄香太守仙器灵。 当今唯有仙盟曾经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 “乌……乌令禅?!” 乌令禅站在夕阳余晖中,乌发如瀑垂至脚踝,被光照成橙红暖色,腰间金饰叮当作响,也不嫌坠得慌。 他轻巧从尖角上落下,好似一片活泼的红枫叶轻轻落至众人面前,笑嘻嘻地说:“哎呀,秘境出口马上就要关闭,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众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乌令禅不是金丹破碎、修为难以恢复了吗? 倒是孟凭神情没什么变化,淡淡瞥了一眼乌令禅腕上的法器。 “令禅!”人群中有个少年蹦出来,拉着他上看下看,“你不是去找竹蜩草了?我瞧瞧没受伤吧。” “没事呀。”乌令禅从袖中掏出几朵绽放着好似金蝉的灵花,眉眼弯弯,“陷落地灵力馥郁,根系粗壮发了数枝,我薅了几株,足够我重塑金丹,恢复修为。” 竹蜩草绝世罕见,怎么会按堆长? 就算有,也该有灵阶以上的灵兽驻守,怎会如此轻而易举? 孟凭似笑非笑:“乌师弟果然是天道眷顾的天命之子,气运极佳。” 乌令禅不明所以:“这有什么难的,一路畅通无阻,薅一下就行,师兄你们找灵草这么难吗?那下回我陪你们一块去吧。” 孟凭:“……” 众人:“……” 和天运之子说不通。 一年前,乌令禅是仙盟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 仙盟从不缺天纵奇才,每十年皆有新的天骄榜,及冠结丹、生来天灵根、剑修奇才,皆可上榜。 可同乌令禅相比,这些天骄只称得上平平无奇。 乌令禅师承霄雿峰宗主,修为天赋连孟凭这个少宗主都按着打,年仅十四岁便是整个三界绝无仅有的结丹修士,登顶天骄榜榜首。 本命法器「玄香太守」更是兵刃榜第一,万人惊羡。 可惜没辉煌多久。 在乌令禅十五岁生辰当日,金丹无缘无故破碎出无数道裂纹,修为骤然一落千丈,一年时间已跌至炼气。 饶是炼气期,仍有玄香太守这等仙阶法器保护。 孟凭没有多言:“先回宗再说。” 乌令禅:“哦!” 秘境在地动山摇,地面无法行走只可御风。 乌令禅仅有炼气一阶的修为无法飞空,「玄香太守」化出一道墨痕将他腰身一缠,翅膀似的扑扇着飞着走。 秘境最中央的镇物被取走,四周天地都在崩塌。 无数被镇物封印的魔兽破开束缚,发泄似的狰狞嘶吼,地面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弟子猝不及防被扑倒。 魔兽獠牙大张,三口两口便活吞了。 下方惨叫声阵阵。 秘境无法飞太高,孟凭避无可避,映入眼帘一个身着霄雿峰衣袍的弟子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 如此惨状,众人险些吐了。 饶是心高气傲如孟凭,也脸色惨白。 ……却看乌令禅,竟然在吃东西? 乌令禅还未及冠,面容稚气未脱,托着腮懒洋洋望着下方逐渐塌陷的秘境,捏着几块蜜梅脯小口小口吃着,目光落在下方的残肢断臂上,轻轻一扫而过,继续喜滋滋吃着。 孟凭:“……” 乌令禅自小便是如此。 长相妖异,行为举止也全然不似正道做派。 若非天赋异禀,早已被霄雿峰除名。 天赋。 孟凭视线落在乌令禅袖中的竹蜩草,眉间浮现一抹嫉恨。 如此多的竹蜩草,若是真的能够助乌令禅重塑金丹,重回巅峰…… 这时,乌令禅腰间墨痕倏地收紧,拽着他往后面一甩,爪子里的蜜梅脯哗啦啦掉了一地。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响起。 “别吃了,看。” 乌令禅不明所以,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一条黑压压的线从天边而来,霞光被撞碎,瑰丽而绚烂。 离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线”,而是成千上万的魔兽,滔天魔气直冲云霄,嘶吼着朝出口方向扑来。 孟凭一惊,当机立断飞向近在咫尺的传送台。 “催动传送符阵需要时间——令禅,让玄香拦住它们十息。” 说着,他和众位弟子已落在传送台中央,数十道符纸分散在传送阵四周,符纸燃烧后,偌大传送阵正在缓慢启动。 老者握着手杖轻轻一触地,一道金色结界呈现半圆结界护住传送台。 乌令禅乖乖“哦”了声。 “行吧。” 墨痕如同蝴蝶般盘桓在肩背,少年红袍猎猎立在半空,姿态散漫地从发间抓住一把金光灿灿的簪子,在指尖丝滑地转了数圈。 叮叮当当中,簪子化为一支笔。 乌令禅抬笔一挥:“墨宝。” 器灵化为水墨人形,五指如狼毫翻手一抚:“玄香。” 轰、轰! 器灵笔锋所过之处,无数水墨山石拔地而起,晨雾漫漫遮天蔽日,悍然挡住那黑压压的嗜血魔兽。 器灵收墨,看乌令禅没有灵力还在那装模作样拿笔划拉,粗暴抓住乌令禅的后颈,拎猫似的,无视乌令禅的哎哎哎,语调冷得要掉渣。 “再叫这个名字,我杀了你。” “生气什么嘛?”乌令禅年岁不大,说话总是拖着长音,显得不太着调,“竹蜩草到手,回家后保准恢复金丹。等我修为回来,你照样是兵刃榜榜首。三个月后咱们去蓬莱盛会,把那些落井下石的废物打得人仰马翻,岂不快哉!” 玄香不吃他画的饼,冷笑:“你嘴里能有一句靠谱的话吗,一年内重塑七回金丹,皆已失败告终,再信你我就……” 狠话还未说完,玄香水墨两色幻化的眸瞳好似太极般旋转两圈,他脸色一变,立刻薅着乌令禅往传送台飞。 与此同时,传送台骤然出现一道泛着符纹的光柱,直冲云霄。 传送阵,开启了。 乌令禅活像是个拴在器灵爪子上随风摇摆的旗子,灌了满嘴的风还在说:“传送台开启会有结界出现,一刻钟内不会散,咱们有的是时间。” “一刻?”玄香漠然道,“你那好师兄恐怕没准备带你一起离开。” 乌令禅定睛看去,就见传送符竟在逐渐消失。 ——似乎没打算停留。 乌令禅眼眸一眯,抬手间飞快将器灵收回腕间墨块,单薄身形如离弦的箭破空而去。 强行汲取本命法器灵力催动身躯,那动作极快,几乎转瞬便至边缘,乌令禅指尖朝着那满是符纹的阵法而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符纹的刹那,一道强悍的箭光骤然袭来。 玄香厉声道:“令禅!” 乌令禅还未反应过来,玄香猛地化为人形,在箭到达之前堪堪挡在他身前。 那箭好似带有千钧之力,转瞬便将器灵击碎,擦着乌令禅的脖颈呼啸炸开。 乌令禅脖颈鲜血迸出,血好似被灼烧般烫得他一抖。 “墨……” 第二支箭紧接着袭来,太平弓蕴含着化神期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乌令禅只来得及往一侧闪躲避开要害。 箭还是穿透他的肩膀,带着巨大的冲势将他单薄的身体直直撞出数十丈,狠狠钉死在一棵丹枫树上。 砰—— 乌令禅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唇角鲜血不断溢出。 那一刹那他几乎是茫然的,艰难将视线凝聚,远远看向传送台。 传送台一阵死寂,所有人都不可置信望着出手的孟凭。 人群中有和乌令禅交好的少年几乎目眦欲裂,拼了命挣扎着想要冲出去:“令禅——!孟凭你做什么?!” 阵法即将催动,众人七手八脚拦住他。 老者也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少宗主,宗主交代过,乌令禅还有大用……” 太平弓三箭射出,举世罕见的化神境法宝彻底毁去。 孟凭任由太平弓化为齑粉从指缝落下,面无表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乌令禅必须死。 自从十年前乌令禅拜入霄雿峰,三界所有人只知天运之子乌令禅,孟凭身为宗主之子却受尽讥讽。 乌令禅好不容易金丹破碎,从云端跌落,他怎能再眼睁睁看着此人恢复修为,重回巅峰,将自己踩在脚下,压得终生抬不起头。 此处同魔墟接壤,魔兽众多,出口一封别无出路。 乌令禅必死无疑。 丹枫树下全是血,乌令禅重伤,本命法器的器灵消散,连着他思绪涣散虚无。 墨宝,回家…… 轰。 下一瞬,传送阵骤然启动,孟凭的身影被光芒淹没,连带着好友凄厉的惨叫声,顷刻消失。 秘境还在塌陷,撞开水墨山石的魔兽嗅到血的气息,成百上千只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勾勾盯着丹枫树下满是鲜血的人。 伴随着传送台的光芒消散,乌令禅的手微微垂下。 视线消失的刹那,似乎瞧见一只眸瞳幽紫的魔兽落至他面前,缓慢倾身朝着他的脖颈而来。 被太平弓擦过的脖颈处鲜血淋漓,魔兽的舌头狠狠舔过,竟露出半个龙飞凤舞的金印,像是烙印在神魂之上。 ——那是个「乌」字。 印露出的刹那,众鸟惊飞。 无数面露狰狞的魔兽躯体一僵,宛如被威压压制般,利爪陷地三寸,天崩地裂间重重地朝着那棵丹枫树匍匐、跪拜。 唯有那只四不像的紫瞳魔兽嗅了半晌,终于张开獠牙叼住乌令禅的衣领。 丹枫簌簌而落。 乌令禅彻底没了意识。 *** 叮铃。 耳畔似乎有铃铛的声音。 头顶的视线悬挂着一颗金色的铃铛,视野所见是一棵火红的丹枫树。 乌令禅迷茫看着。 一只手轻轻从一侧伸来,指腹如玉推了推那颗悬挂的金铃,下方坠着的枫叶随风而动,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彻在耳畔。 有人逆着光温柔注视着他。 乌令禅下意识想要去追逐那只手,稚嫩的五指却只是擦过那满是符纹的衣袖。 视线中,仍是那悬在摇篮的金铃。 叮当。 乌令禅意识始终昏昏沉沉,无法清醒,唯一有感知的便是脖颈处还在发烫的伤口。 耳畔似乎有人在说话。 乌令禅浑浑噩噩,脑海似乎不受控制无法理清逻辑,听到那好似念经的声音。 “……乌字印……魔墟有救了!” “当真……少君?少君归来,定能从尘赦那厮手中夺回……” 乌令禅迷迷瞪瞪大半晌,散乱成一盘沙的意识终于开始慢吞吞往中间聚拢。 他在哪儿了? 落入魔兽之口竟也没死吗? 还没细想,入目眼帘一张陌生丑陋的脸,见他醒来扯了下唇角,露出一口尖利的牙,狰狞冲他一笑。 乌令禅:“……” 何方妖邪?! 男人眸瞳暗红,浑身掩盖不住的魔息。 见乌令禅醒来他喜出望外,对一旁跪着的同伴催促。 “……快去回禀三长老,少君醒了!” 正文 2. 跪下吧 乌令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鸟语,惊得抬手就是一笔过去。 “墨宝!” 肩胛骨被化神境法宝穿透的伤还未好全,疼得乌令禅手一抖,笔当即脱手,叮叮当当砸在地上化为一支漂亮金簪。 墨宝…… 玄香没有反应。 刹那间,昏迷前的画面短促地挤满脑海,疼得乌令禅浑身颤抖,踉跄着跪在榻上。 孟凭,太平弓…… 和眼睁睁看着被打碎器灵魂体的玄香。 乌令禅年岁太小,根本不懂为何平日自幼一起长大、待他体贴入微的师兄会在关键时刻暗算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也想不通孟凭心思,只觉得胸口有股灼热的气息狠命灼烧着他。 乌令禅天性活泼,这还是第一次感知如此浓烈的恨意。 本命法器的器灵被击碎,腕间的墨块像是蒙上一层灰翳——那是玄香器灵在自我修复。 可乌令禅重伤,连炼气期修为都散了,根本没有灵力无法支撑玄香重聚器灵。 乌令禅抚摸着冰冷的墨块,眼圈缓缓红了。 魔修一溜烟跑出去,顷刻带了个一袭骨器白衣的男人进来。 此人五官齐整,和一旁笑似狰狞的魔相比简直天仙儿似的。 天仙一进来,瞧见活着的乌令禅,也眼圈一红,当即敛袍跪下了:“魔神庇佑少君平安归来。” 其他魔修也跪地高呼,叽里呱啦,魔神好。 ……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乌令禅脸上泪痕未干,呆呆抬起头,对着一群面目狰狞凶光毕露的魔,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吓的。 三长老一惊,忙屈膝上前,语调温柔:“少君可是肩上的伤还未好全?——速速取一桶千年琼浆来。” 乌令禅本听不懂这些叽叽喳喳的鸟语,可随着脖颈处的伤越来越烫,一道道被封尘的记忆好似在缓慢觉醒。 这人叽叽喳喳,他竟诡异地发现自己开始能懂其中几个字的意思了。 少君? 治伤? 孟凭的太平弓是霄雿峰宗主所赐,其中蕴含化神境三箭,射中躯壳,哪怕化神境修士不死也要脱层皮。 乌令禅隐约感觉到肩膀和后颈的些许疼痛,竟没缺胳膊少腿。 很快,几个身形如小山的魔扛着一个巨大的桶过来,馥郁的琼浆液气息从中弥漫。 乌令禅吃了一惊。 琼浆液乃疗伤圣品,传闻一滴可起死回生,霄雿峰数百年基业也才三滴。 这儿论桶来? 何处如此豪横? 三长老毫不在意,侧身请他:“少君,请。” 乌令禅:“……” 如此大的桶,是准备让他用千年琼浆液沐浴? 乌令禅犹豫,心中惊惧散去不少,试探着问:“你唤,我什,么?” 这句磕磕绊绊,像是幼童学语。 男人眼睛更亮了,叽里呱啦一大通。 乌令禅听得晕头转向,连比划带猜半天终于弄明白。 此处是昆拂墟。 因和三界禁地枉了茔接壤,所以在三界九州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 ——魔墟。 昆拂墟魔气冲天三千年,九君十七域人人皆用魔气修炼,生来魔修,常年纷争厮杀不断。 传闻上任魔君统领昆拂墟近五百年,直到十年前重伤闭关,幼子下落不明,长子尘赦暂时接管魔墟。 魔墟三长老——江争流温声道:“少君五岁那年枉了茔兽潮攻入昆拂墟主城,混乱间失踪,本命灯也灭了,君上以为您早已陨落,伤心至今……您若不信,魔界正统血脉皆有金印,便在脖颈处。” 乌令禅下意识伸手抚摸了下脖颈。 那是被太平弓擦过的地方,伤还未恢复,隐隐发着烫,细摸下似乎真有纹路蔓延。 ——是个「乌」字。 “乌,是您母亲的姓。”江争流道,“当年她拼死护您,将自己的姓留给您——这印我不会错认的。” 听到“母亲”二字,乌令禅有一刹那的迷茫。 自小到大他修行天赋都比其他人高,却说话做事不讨人喜欢,招惹了不少人在背后说他坏话,骂的最多的便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乌令禅从不伤心,他觉得这是事实,不是骂。 此时他抚摸着脖颈处滚烫的印,呆呆地想。 我也是有娘的。 乌令禅对“少君”这个身份勉强有了些真实感,又问:“那我爹呢?” 说起这个,江争流脸上浮现一抹冷意:“尘赦那厮篡位,将君上软禁于彤阑殿中,对外却说君上重伤,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乌令禅脑海中对魔族语言的词汇量堪堪只有五岁孩子那么多,对这一轱辘话听不完全明白,还以为新君名讳是四个字,跟着学:“尘赦那……” “乖孩子别学。”江争流拦他,“少君归来得正是时候,尘……尘君这些年暂领昆拂墟,最近即将继位成为新君,族中因此事议论纷错,吵得不可开交,正是最需要您的时候。” 乌令禅似懂非懂。 长兄继位,需要他干什么呀? 江争流见他没懂,再接再厉暗示他:“在魔墟,强者为尊固然最佳,但血统也是必不可少的。尘君虽然修为强大,血统却……始终不是君上亲生子,新君人选最好名正言顺。” 这话拗口难懂,乌令禅奋力理解半晌,提取几个关键字。 强者为尊,最佳,啥啥啥血统的。 乌令禅哦哦哦:“那我兄长,何种修为?” “炼神还虚。” 炼气期的乌令禅震惊了。 连三界仙盟的首尊也只是区区化神境,尘赦竟比他高出两个境界? 尘赦继位新君,那作为少君,他岂不是能恢复修为,早日让玄香重新聚灵? 乌令禅重重一点头:“我知道啦。” 江争流面露欣慰之色,见少君面色苍白,用帕子浸着琼浆液为他擦拭肩膀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焦急的阻拦声。 “站住!” “哎呀这儿不能进!” “荀大人止步!” 江争流眉间闪现一抹不耐。 伴随着一声踹门声,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江长老,听闻小少君醒了,尘君特命我前来带少君往辟寒台一叙。” 江争流将乌令禅肩上的衣袍穿好,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少君还伤着,不宜起身。” 乌令禅好奇地看去。 寒霜风雪呼啸着卷了进来,来人身形高大魁梧,玄色劲衣上落满雪,吊儿郎当地倚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 “小少君受伤这么重,连这一桶千年琼浆液也无法治好,如此金尊玉贵,更得去辟寒台寻医师来好好诊治。” 江争流冷笑:“这就不劳烦荀大人担忧了。” 荀谒哈哈大笑,扣着铁铸玄甲的手腕微微一璇,伴随着钢铁碰撞的吱呀声,硬生生从凌乱风雪中拔出一把长刀。 “既如此,那我只能亲自请少君了。” 江争流脸色一变。 没等他呵斥,乌令禅聪明地听懂了这个“请”字,好奇接口:“请我?请不该卑躬屈膝跪在地上求我吗,你为何动刀?” 难道这是魔族请人的习俗? 荀谒:“?” 荀谒不耐地掀起眼皮瞅了一眼,倏地一怔。 堪称简陋的屋舍内,乌令禅已从榻上起身,肩上草草披着件金枫锈暗纹的红袍,乌发凌乱地披在肩上,一阵风好似都能将他吹趴下。 ——是整个昆拂墟从未见过的昳丽和……孱弱。 荀谒罕见被这张脸惊得愣了下神,很快清醒,似笑非笑道:“依少君之见,我该如何请?” 乌令禅点了点下巴:“跪下吧。” 荀谒:“?” 江争流脸色难看,听到这话也呆愣住了。 荀谒自幼跟随尘赦,身份尊贵,险恶的枉了茔兽潮众也能杀个七进七出毫发无损,还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愣了半天,直接气笑了。 他阴恻恻盯着乌令禅:“少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随着乌令禅脖颈的印越来越烫,连那双眼瞳也化为猩红,“你跪下,请我,我就去。” 荀谒:“……” 连江争流也被吓到了,赶忙走到乌令禅身边,省得荀谒恼羞成怒直接拔刀将人砍了。 “少君,他是尘君座下第二红人,性子怪得很,还是少挑衅为好。” 乌令禅狐疑看他。 他哪里挑衅了? 荀谒狞笑了声,立刻就要砍了这个不明白自己是何处境的小兔崽子。 才刚动,脖颈处倏地闪现一抹红光。 似乎有人给他传了道音。 荀谒脸色一变,瞪着眼睛半天,竟真的单膝下跪,将长刀横在膝上,垂首行礼。 ——那是个臣服的大礼。 “少君恕罪,属下恭请少君前去辟寒台。” 江争流轻轻吸了一口气。 偏偏乌令禅根本没有“挑衅”的自觉,满意极了:“这样才叫请,起来吧。” 满室魔修噤若寒蝉。 乌令禅身负魔墟纯正血统的「乌」字印,乃少君之尊,的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如今上任魔君重伤闭关,就算少君归来,也只是看着身份尊贵,实则生杀大权皆掌控在尘赦手中。 就这种朝不保夕的处境,他竟还敢摆出这等姿态,让尘赦的属下跪着行大礼。 ……真不怕死吗? 江争流缓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心中失笑。 刚回魔墟就借着荀谒,给了尘赦好大一个下马威。 这位小少君不容小觑。 *** 大概担忧乌令禅被尘赦一刀宰了,江争流将人藏在昆拂墟主城最偏僻之地,御风都得半天才能到辟寒台。 乌令禅重伤初愈,血流太多终究伤了些根本,面容病白坐在大鸢上,宽袖裾袍凌乱飞舞,垂头注视着下方。 昆拂墟主城沿途皆是丹枫。 三五成群的魔修四处巡逻,身上气势骇人,估摸着皆在元婴期之上,且身上各个都带着奇怪的符纹。 乌令禅歪头看着,又回头看了看荀谒脖颈符纹:“你们身上的,都是什么字呀?” 荀谒翻了个白眼,心想连字都不认识吗蠢货。 “我等效忠尘君,符纹不是字,是「尘」印。” 乌令禅恍然大悟:“那日后,有人效忠我,是不是也会,在脸上画「乌」印呀?” 等他有了手下,岂不是能带着人打回霄雿峰报仇雪恨啦? 江争流眼皮一跳。 唯有魔君方可有君印。 少君果然野心极大,刚回魔墟,不用他游说,就开始惦记着夺回魔君之位。 荀谒“哈”了声,突然就释怀了。 荀大人对将死之人做出了极大的包容,甚至微笑起来:“自是如此啊少君,您真是位聪明的少君。” 乌令禅喜欢夸赞,谦虚地说:“是的。” 荀谒见他还有脸应,心中冷笑。 尘君一向厌恶蠢人,像这么蠢的倒是不常见,等见了尘君恐怕说不到两句话就得血溅当场。 等死吧。 正文 3. 长兄尘赦 乌令禅不知年幼时遭遇了什么,血脉、记忆和「乌」印一起被封。 如今太平弓一箭破开封印,短短片刻他的琥珀眸瞳彻底化为猩红,连幼时记忆也若隐若现。 不过终究时间过久,乌令禅不太记得“长兄”是何种模样,只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和一个奇怪的念头。 ——快跑。 乌令禅不解其意。 这时,大鸢一声啼叫,江争流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件雪裘披风,轻轻披在乌令禅肩上。 “少君,辟寒台到了。” 乌令禅低头望去。 辟寒台终年落雪,从高空看好似一块冰玉雕琢而成,殿外是连绵不绝的竹林,寒风呼啸中依然嫩绿成荫。 大鸢羽翼漆黑,尖喙暗红,似乎惧怕什么,不愿靠近辟寒台,一直哀哀叫着在半空盘桓。 荀谒不耐道:“落。” 大鸢好似哭了声,浑身发抖半天——乌令禅差点被它给抖得蹦起来,这才终于不情不愿地飞落辟寒台。 大鸢小山似的,乌令禅不好往下蹦,索性朝着荀谒伸出手,示意“扶我下去”。 荀谒:“……” 荀谒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气笑。 他狞笑着御风上前,揪着乌令禅的后领将他拎起来。 乌令禅一身衣袍金饰漂亮而杂乱,拎着后领随手一晃就叮当作响,像是捏了一兜钱串子。 荀谒将“钱串子”放下,假笑道:“少君,请。” 乌令禅瞪了他一眼,看在他还听话的份上大度原谅了他的冒犯。 辟寒台已有不少人在等候。 乌令禅走上玉阶,刚到殿内,就察觉到几道视线欻欻朝着他射来。 没等乌令禅反应,几个白影倏地如一把离弦的箭猛地窜到乌令禅面前,眼神如同锋利的刀一寸寸在乌令禅脸上雕刻。 待视线落在乌令禅脖颈的「乌」字金印上,众人终于哽咽落泪,拉着乌令禅热泪盈眶地看个不停,七嘴八舌。 “少君!天可怜见,少君终于归来!我等不负君上所托,死也瞑目了!” “这相貌!简直和乌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魔神怜悯,当真是少君!” 乌令禅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疑惑看着这群长得千奇百怪的人。 叽叽喳喳说啥呢,听不懂。 荀谒肩上停着只巴掌大的鸢,他吊儿郎当地迈入殿内,假笑道:“好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啊,少君流落人族十一年,也没见你们谁派人去寻?” 众人一噎。 江争流淡淡道:“少君自小在辟寒台长大,失踪后尘君不照样事不关己,独坐高台?” 荀谒冷冷看他:“枉了茔兽潮来势汹汹,这些年若非尘君力挽狂澜,你们早已沦为魔兽腹中鬼,哪还有嘴在这里道尘君的是非?” 人群中有位年长的长老抚着胡须说:“呵?力挽狂澜?自从苴符君上闭关,尘君执掌昆拂墟以来,枉了茔便动荡不断——前段时日魔兽袭击,拖走数十人,就连边壤一寒君之子都下落不明。” 荀谒眼皮重重一跳,拇指咔哒一声将长刀弹出一寸。 “魔神震怒,这才降下不详。”长老侃侃而谈,“这些年,昆拂墟惶惶不安,直到前日,天降异象,枉了茔兽潮顷刻平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视线看向乌令禅。 乌令禅:“?” 众人叽里呱啦吵架,词汇储备只有五岁的乌少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鸟语,他被吵得头疼正悄摸摸坐在旁边吃点心。 刚塞嘴里,就被众人注目。 乌令禅艰难将噎死人的糕点吞下去:“啊?” 怎么了这是? 长老视线在乌令禅满脸点心渣渣的脸和迷茫睿智的表情打量一圈,沉默许久,震声道:“少君血统纯正,雍容华贵,卓逸不群!魔神眷顾之人,唯有少君才有资格执掌昆拂墟!” 荀谒:“……” 江争流:“……” 除了血统纯正,其他词哪里和乌令禅挨边儿? 护短如江争流也沉默了。 荀谒无语半晌,幽幽道:“二长老果真年迈,眼都瞎了。” 二长老怒而拍案——不知是真怒,还是恼羞成怒:“少君刚一回来,枉了茔兽潮顷刻平息,如今边壤还有数千魔兽受于威压在那长跪不起,这难道不是魔神的震慑?!” 乌令禅一边看热闹一边拿着糕点吃吃吃,还挺好吃。 就在众人吵得即将掀桌子时,辟寒台骤然出现一道琴音。 “铮——” 乌令禅糕点都掉了,受惊抬头。 谁在哀嚎? 听到这声琴音,吵闹不休的众人瞬间像是被掐了喉咙偃旗息鼓,恭敬朝着首位跪地叩拜——哪怕背地里骂狗贼的江争流也颔首行礼。 乌令禅疑惑地循声望去。 辟寒台屏风后,有抚琴声。 不过琴音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弹,魔音绕梁,惨绝人寰。 乌令禅被摧残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想三界最持正端庄的佛子听了这琴音都得立地成魔。 谁在弹琴? 屏风后传来道轻缓的声音:“少君归来是天大的好事,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荀谒沉着脸将出鞘的刀收了回来,缓步走至屏风边垂首而立。 “尘君。” 乌令禅挑眉。 方才那魔音……琴音是尘赦所奏? 琴音有震慑敌人的威力,反正一音拨来,满室吵闹彻底停歇,连方才嚣张的二长老也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鹅,不敢吱声。 尘赦问:“枉了茔兽潮被封印数千年,早在父亲在位时便时常有大魔试图破封印,如今昆拂大乱,二长老的意思是我不详,这才招来灾祸?” 昆拂墟本有十七域长老,如今被尘赦宰年猪似的一年杀几个,如今只剩下寥寥七位。 这七人或是畏畏缩缩怂如鹌鹑,一见尘君就噗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 或是双耳不闻窗外事,闷头闭关,完全不成气候; 或是底蕴庞大,梗着脖子和尘赦艰难抗衡。 显然,二长老属于后者。 他艰难撑着手杖站起身,颇有种一头撞死的刚烈:“我只是就事论事,血统一说……” 荀谒听不得这俩字:“放肆!什么狗屁倒灶的血统?!苴符君当年也是杀出来的魔君之位,怎么到了尘君却要讲究血统纯不纯正?想死就直说,别闹这一出,你真当我们尘君是什么好人不成?” 尘赦:“……” 二长老并不理会荀谒的愤怒,转身拉乌令禅下水:“少君,您说呢?” 乌令禅:“……” 说什么?发生什么事啦? 屏风后,尘赦又在弹魔音。 乌令禅被搅和得脑袋疼,对上众人或期盼或愤怒的眼神,记起江争流方才说的话。 强者为尊…… 正是用到他的好时候。 看这架势,这些长老分明是不愿尘赦继位,这才闹了这么一通。 江争流给乌令禅使了个眼色。 乌令禅郑重其事地点头。 懂了。 “新君之位……”乌令禅磕磕绊绊地说,“强者厉害,长兄最,佳。” 琴音倏地一停。 满室都在等待乌令禅的“但是”。 乌令禅没有但是。 ……还好奇为何没人接话。 辟寒台一阵死寂,察觉到乌令禅说完了,众人脸色微微扭曲了下,连一向算无遗策的江争流也面露错愕。 荀谒眉梢一扬,察觉到辟寒台早已开启的杀阵在缓慢消失,唇角一撇。 这小少君蠢得要命,稀里糊涂被江争流他们推出来当刀使,本来以为说不上几句就会被这头顶的杀阵给挫骨扬灰。 没想到阵法都发动了,临门一脚这人突然长脑子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缓的笑声。 端坐案边的男人终于起身,高大身影倒映在竹枫相衬的水墨屏风上,迈步而出。 乌令禅循声望去,微微一愣。 天幕幽蓝,仿佛倒映烟雨青山,尘赦一袭靛青长袍,上方绣着乌令禅并不懂的纹样,如同活物般在暗纹中爬行。 最奇特的是他的脸。 尘赦闭着眸,浓密的睫垂着,从眼皮到面颊上方有朱红色的繁琐符纹,像是个封印般困住他的眼,邪嵬诡谲。 乌令禅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只呆呆盯着眼上的符纹看。 倏地。 那符纹宛如活物般,一点朱砂轻轻往下一动。 ……像是“看”了他一眼。 乌令禅吓了一跳。 尘赦怎么是个瞎子?年幼时他也这样吗? 不记得了。 尘赦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相反他气度儒雅过了头,长身鹤立,像是哪个名门正派照着古书养出来的谦谦君子。 乌令禅眨了眨眼。 尘赦虽瞎,但不知怎么准确无误朝着乌令禅的方向一伸手,姿态雍容带着贵气:“……,来。” 乌令禅面露迷茫。 尘赦似乎说了一个叠词,他听不太懂,估摸着是“弟弟”。 记忆中好像也有人用相同的姿势、语调唤他。 乌令禅不怕他,也没看到其他长老面露惊惧的阻止,一袭红枫金袖袍翻飞,如同幼时般翩然跑到尘赦身边。 离得近了,乌令禅才发现尘赦好像过分高大。 他已十六岁,在同龄人中已算高挑,可走到尘赦面前却堪堪到其肩膀,得仰着头看他。 尘赦垂头,眸瞳微动,似乎在用无形的东西“看”他,语调带着笑,哄孩子似的。 “还记得我吗?” 乌令禅摇摇头,又犹豫着点点头,掐了两根手指比了比:“就记得一点点。” “那记得叫我什么吗?” “记得,阿兄。” 听到这个只有孩子才会叫的称呼,尘赦羽睫微动,好一会才笑起来,伸手轻轻抚摸乌令禅柔软乌黑的发。 “嗯,乖。” 正文 4. 卖乖撒娇啊 尘赦喜怒无常,饶是心思缜密如江争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将丹咎宫收拾出来,请少君住进去。” 荀谒一怔。 之前不是说随便找个破院子,将人软禁起来省得生事儿吗,怎么一个照面就住丹咎宫了? 周围长老也是脸色一变,纷纷阻止。 “怎能住在丹咎宫?!” “少君身份尊贵,怎么能住在那……那那地儿!还是跟随江长老住,更方便照料!” 尘赦淡淡道:“丹咎宫本就是少君年幼时的住处,为何不能住?” 众人脸色难看。 自然是因为你,心中没有数吗? 辟寒台离丹咎宫极近,只相隔一条吊桥,将乌令禅放在尘赦眼皮子底下,他们担心这厮一个不顺心就将少君宰了。 尘赦挑眉:“依少君之见呢?” 乌令禅隐约听懂“住”,他也不懂,只好乖乖地说:“全凭阿兄做主。” “嗯,好。” 煞神的决定无人能改变。 众人如丧考妣,没想到非但没给尘赦使绊子,还赔了个少君。 乌令禅走了两步,似乎记起什么,回头问:“阿兄,我能要,要人,保护我吗?” 听闻魔族凶险,乌令禅毫无修为,玄香太守又被击碎灵体,若想重新凝出器灵,还是要尽快恢复金丹。 恢复修为这段时日,最好寻个修为高深的人相护才能心安。 乌令禅想得认真,没瞧见在场众人脸色各异。 江争流心口重重一跳。 本以为这位乌小少君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却未曾想也是个有脑子的。 权衡利弊,懂得取舍,舍弃新君之位讨好尘赦;又知晓身处尘赦掌控下极其危险,寻人相护起码不至于死得无声无息。 荀谒冷笑连连。 都进笼子当鸟了,还想和江争流同流合污呢? 尘赦倒是瞧不出什么神情,和颜悦色道:“可以啊,那……想选谁保护?” 江争流正准备站出来。 乌令禅伸手一指:“他。” 江争流一噎。 乌令禅手所指之处,荀谒等着看好戏的神情陡然僵在脸上。 谁? 江争流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为乌令禅的愚蠢,还是大胆。 荀谒被气笑了,面目狰狞盯着他,准备等尘君一声令下,他便摘下此人狗头! 等了三息,却听尘赦又笑了一声。 “昆拂魔兽虽多,却不敢来丹咎宫放肆。” 尘君从袖中拿出一枚金铃递给他,红绳坠着微微一晃,叮当作响,语调温柔道,“……若怕,这金铃可抵挡化神一击,拿好。” 荀谒:“……” 荀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乌令禅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接过来晃了晃,又犹豫着看了一眼荀谒——这人很听话,要是能把他要来就好了。 但尘赦婉拒了,乌令禅也不再强求:“谢谢阿兄。” 尘赦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啦。” “乖孩子,去吧。” 乌令禅捏着铃铛,叮叮当当地跟着江争流跑了。 众人憋着气鱼贯而出,一离开辟寒台,赶紧一拥而上将乌令禅围起来。 乌令禅赶紧抓住金铃,唯恐这些人暗算他。 谁料这些长老满脸怜悯看着他,一言难尽地接连叹气,像是在看一个命不久矣的傻孩子。 等叹了一圈,每个人又拿出一堆法器往乌令禅怀里塞。 “这是璇玑镜,遇到危险时可招来一颗陨星砸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四块玉,若不敌,可斗转星移逃窜万里之外,不过可能得抽你半条命的生机,慎用。” “乌静衣,穿上可避水火……” 乌令禅懵然地被塞了一堆东西,又在众人压抑的呜咽声中,跟着江争流进去丹咎宫。 ……看这架势,还以为他要去的是鬼门关。 *** 外面那死动静逐渐消失。 尘赦缓步走回屏风后,指尖漫不经心在古琴上轻轻一抚。 荀谒唯恐尘君乘兴再抚一曲魔音,忙道:“江争流今日拿少君的血统作筏子,恐怕所图不简单,尘君不宜再心慈手软,该速杀之以绝后患。” “江争流不是蠢人。”尘赦淡淡道,“他知道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君根本撼动不了我什么,闹这一出是想拖延时间,让我不那么早得到魔君印。” 荀谒一愣:“他还惦记着枉了茔的魔炁呢?” 枉了茔魔兽数千万,魔炁便是由枉了茔中央的血海而生,随着魔兽一起被天道规则所化的结界封印。 不过近数十年,结界有所松动,三界各地时不时会有虚空缝隙出现,穷凶极恶的魔兽和魔炁一同爬出肆虐为祸人间。 上任魔君重伤闭关后,尘赦暂代魔君之位,用灵力修补缝隙。 可那终归只是权宜之计。 若想彻底稳固结界,唯有真正获得魔君印。 尘赦想彻底封印枉了茔;江争流却想富贵险中求。 今日江争流利用乌令禅的血统之说对尘赦发难,是想拖延尘赦得到魔君印,好抓紧时间能从缝隙中获得更多魔炁。 荀谒蹙眉:“尘君杀了十域长老,还差再杀个江争流吗?” 尘赦勾着琴弦轻轻一松,迸出裂音,他并未回应这话,只冷淡地问:“去查查看,乌……为何突然回魔墟?” 荀谒称是,不过心下生奇。 乌令禅无人保护,要是闹事直接杀了便是,查他不是多此一举? 不过稍稍思忖,荀谒恍然大悟。 “尘君是忌惮少君野心勃勃,会和江争流同流合污?” 尘赦挑眉:“野心勃勃?” “正是。”荀谒道,“今日初见,他便对属下狠狠使了个下马威,方才殿中也装疯卖傻,这个节骨眼归来,恐怕别有所图。” 尘赦笑起来:“人族那些软弱无能的名门正派养出来的蠢笨小孩,能有多大的野心,高看他了。” 至于别有所图…… 尘赦指尖一勾,琴弦砰地一声断裂。 他想瞧瞧这小少君处心积虑的卖乖撒娇,是为了什么。 *** 丹咎宫离辟寒台只有一条长廊之隔。 一半是大雪漫天的冬日竹林,另一侧却是彤红张扬的秋日丹枫。 乌令禅被满眼丹红灼了下眼睛,四周陌生又熟悉,好奇地溜达来溜达去。 江争流为他将披风脱下,欲言又止看着这位小少君。 十一年过去,五岁之前的记忆恍如黄粱一梦,唯独丹咎宫那股深秋和落日余晖交织的气息似乎刻在骨子里。 记忆无几,心却知安宁。 丹咎宫无人住过,灯盏中悬着数颗辟尘珠,十一年也纤尘不染。 内殿中布置精致,一看便用了心。 落地木窗大开,矮小的案前有一大一小两个蒲团,案上摊着巴掌大的画卷,还有一堆小巧孩子玩具落了一地。 只看小桌上的鸡零狗碎,也能看出对幼崽的纵容和溺爱。 乌令禅循着模糊的记忆坐在案前,恍惚中似乎有人坐在背后,握着他的手在画卷上写字。 顺着记忆的方向望去,画卷上落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尘」字。 一旁还有个孩子爪印。 乌令禅好奇地歪头看。 幼时他和尘赦这般亲密吗? 江争流将殿内辟尘珠换下,等将旧的珠子拿下来才发现,这辟尘珠竟然刚换过不久。 苴浮君被尘赦软禁,乌君陨落。 还有谁会惦记少君住处落不落尘? 江争流垂眸,遮掩心中复杂之色。 乌令禅托着腮好奇看着江争流:“长老,幼时我和阿兄,一起亲亲吗?” 江争流愣怔了下,才意识到这个“亲亲”是指“亲密”。 他笑了笑:“少君出生时,苴浮君和乌君为枉了茔兽潮之事忙碌奔波,数年未归,是尘君将您带大,想来是亲密的。” 乌令禅似懂非懂。 那怪不得亲手教他写字。 江争流温和地道:“尘赦并非苴浮君亲生子,血脉并不纯正,当年他落难,受苴浮君恩惠这才活了下来,同少君自是不能比的。” 乌令禅眨了眨眼,满脸懵懂:“啊?什么啊?” 江争流见他装傻,无声叹了口气。 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无益。 江争流抬手拿出三块玉简:“少君已归家,此后人族是非就此了断,名讳自也是要改的——此为少君出生时大长老和祖灵为您取的字。” 乌令禅:“啊?” “……”江争流心中古怪,这孩子怎么像是听不懂话,只好简短地道,“少君的名字,大长老取一个字,祖灵取一字。” 乌令禅:“哦哦!为何不是父亲母亲为我取?” 江争流又想嘚啵一通血统,但见乌令禅又准备“啊?!”,只好说:“昆拂墟习俗,血统纯正者由大长老和祖灵取名。” 乌令禅了然,好奇地看着玉简上两个龙飞凤舞的金字。 “怎么念呀?” 江争流屈指一点,幽蓝玉简的金光缓慢飘浮半空,勾勒出龙飞凤舞的字来。 “少君生于枉了茔魔兽重新封困之日,天降祥瑞,大长老为少君取一字为「困」,寓意境困不乱,战兢自守。” 乌令禅点点头。 乌困…… 无论后面一个字是什么,都挺威武的,比他如今这个好。 乌令禅又看向另一个彤红玉简,等看清上面那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识字不多,却能认出来彤红玉简和幽蓝玉简上的字…… 似乎是同一个。 乌令禅唇角抽了抽。 ……乌困困? 那尘赦今日一直唤他的叠词,不是弟弟,而是困困? 乌令禅:“……” 一点都不威武。 两道“困”字没入灵台后,乌令禅金丹破碎的凡人之躯竟然凭空出现一道强悍又隐秘的护体灵力扎根识海。 看来族中长老和祖灵赐字,的确有所益处。 乌令禅不太想叫这个不威武的名字,但看在这两道护体灵力的份上,将抗议吞了回去。 他又看向第三块玉简:“这又是什么?” “这是苴浮君留给您的,我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乌令禅愣了愣,反应过来苴浮君是他亲爹。 亲儿子回来,苴浮君却打发江争流送他一支灰扑扑的玉简,想来对他这个亲生子不怎么上心。 也怪不得会将年幼的他交给尘赦带。 想起尘赦,乌令禅好奇道:“那我阿兄的字呢,是谁赐的?” 这话问出来,江争流脸色有异,他咳了声,叮嘱道:“这话莫要在尘君面前问。” 乌令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点头。 江争流温柔叮嘱他几句,这才离开。 夜幕降临。 偌大丹咎宫静谧安宁,丹枫成林火红一片,被灯盏一照好似云霞。 乌令禅忙活一日,终于能闲下来,立刻马不停蹄入定,以相连的本命神魂去仔细探查腕间玄香太守的情况。 玄香为了救他,硬生生用灵体挨了一击,识海中飘浮着丝丝缕缕的墨痕,看起来伤得不轻。 好在那两道「困」字提供灵力,正在缓慢凝聚玄香的魂灵。 “墨宝?” 玄香那绺墨痕微微动了动,再大的反应却没有了。 乌令禅沉吟片刻,当机立断盘膝坐在连榻上,将竹蜩草拿出。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恢复金丹为妙。 乌令禅指尖搓出一绺灵火,将竹蜩草的花淬炼出小小一滴汁液,熟练地置入内府中,尝试第八次凝聚灵力。 对此乌令禅已经熟练至极,很快就引气入体,将灵力小心翼翼往内府中送。 那破碎的金丹如同萤火似的散落在他内府中,受灵力牵引缓慢地汇聚内府中。 金丹碎片轻轻一动,一寸寸地被牵引着。 无数片碎片朝着最中央聚拢。 乌令禅气沉丹田,不为所动,内视体内的金丹,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终于,即将聚拢的刹那,灵力骤然散去。 乌令禅脸色一变。 金丹轰然一声在内府中炸开。 乌令禅身形猛地一阵摇晃,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第八次结丹,再次以失败告终。 乌令禅脸色煞白,唇角带血,玉色妖冶的脸虚弱得几乎像雪般融化,半伏在榻上虚弱喘息着。 狰狞的血溅在衣袍上,好似一朵暗红的花。 此前七次重塑金丹失败,乌令禅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天意如此; 如今重回魔族,他终于意识到恐怕是修习的本源出了岔子。 血统纯正的魔修,修行道法结丹,怪不得会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堆星星。 乌令禅擦了擦唇角的血,开始琢磨起来。 得找个魔修问问是如何正确修行。 乌令禅从连榻上起身,一边解腰封一边往内室去。 只是还没走了几步,他脚步一顿。 玄香太守发出一道微光,一股被野兽盯住的恐惧本能泛上来。 乌令禅屏住呼吸,侧头看去。 四周一片漆黑,灯盏不知何时早已被熄,虚空中好似裂开了一条缝隙,如同萤火星星点点泛着诡异的紫雾。 紫雾中亮起几只猩红的点,伴随着压抑的低吼声逐渐连成一片数十个红点,明明灭灭,直勾勾朝乌令禅看来。 那是眼睛。 ——魔兽的眼睛。 正文 5. 分明一样的字 “墨宝……” 乌令禅自没了修为后,经常遭人寻仇。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好虚心地询问名讳和恩怨,仇家却一个个却哭着闹着嚷嚷着:“乌令禅你欺人太甚!” 乌令禅不知道欺他们什么了,每次仇家冲上来要揍他,皆是玄香为他摆平的。 此番遇险乌令禅第一反应便是唤本命法器。 玄香没有反应。 乌令禅愣了愣,后知后觉到玄香没了。 枉了茔魔兽数千万只,传闻中甚至有魔兽修成人形。 不过更多的却是那些毫无理智只知道吞噬屠戮的魔兽,丹咎宫身居昆拂墟腹地,更和尘赦的辟寒台相隔不远。 怎么可能会有魔兽闯进来? 乌令禅茫然地呢喃了句:“……玄香。” 明知道玄香灵体已散,可这两字像是给了他没来由的勇气,乌令禅深深吸了一口气,发抖的手轻轻一甩,凭空从影子中拔出一把漆黑如墨的剑。 那红光更近了。 忽地,风声响起。 魔兽一拥而上扑了上来。 乌令禅反应极快,轻盈身躯几个跃起堪堪躲过这一击,红枫金纹束袖猎袍的裾摆花簇似的旋开。 锵! 墨剑凌空斩在为首的魔兽身上。 伴随着断剑的脆响,乌令禅和一众魔兽不约而同抬头,视线随着断剑尖在空中旋转数圈,划了个弧度,落地。 乌令禅:“……” 四周安静刹那。 魔兽被那有模有样的假把式唬了一下,怒气更甚,猛地仰天咆哮一声,掀起的气浪势如破竹冲过去。 乌令禅来不及逃太远,被风掀翻数十丈。 “唔噗”一声脸朝地栽地上。 身上漂亮装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连尘赦所赠的金铃也滚到一边。 乌令禅腾地爬起来,刚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将离得最近的漂亮金坠子捡起来,一边戴在凌乱发间一边撒腿就跑。 哈哈哈果然还是打不过! 半个丹咎宫都是魔兽,乌令禅狼狈翻出窗,还未定睛一看便感觉一阵腥臭的热意扑面而来。 魔兽已逼近眼前,巨大的利爪朝着他脑袋当头拍下。 乌令禅腰身一折,堪堪躲过,狼狈地滚在一边。 那魔兽似乎是有灵智的,一双猩红眸瞳中的「尘」字微微一闪,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恰在这时,半空中一团紫雾猛地向乌令禅飘来。 紫雾诡谲,院中盛放的牡丹只沾了一星半点,顷刻枯萎化为齑粉。 乌令禅脸都白了。 可还没等他屏息,紫雾直接当头笼罩,在触碰到乌令禅的刹那化为一绺紫痕,猛地钻入内府中。 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是能入体的吗?! 好倒霉! 不是说他是天运之子吗,采仙草不遇灵兽的好气运呢?! 乌令禅悚然,一个愣神魔兽已将他扑倒在地,庞大的兽身将瘦弱的身躯整个压住。 “呜……” 剧痛瞬间泛上来,却是从乌令禅丹田开始蔓延。 有那么一刹那,乌令禅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听到无数琉璃破碎的声音,尖利刺耳。 砰砰砰。 身上的重负似乎陡然被弹开,伴随着魔兽的惨叫和撞击声,乌令禅丹田好似蕴含着一股无形暴烈的力量。 破碎成数百裂纹的金丹竟然剧烈颤抖起来,忽然合拢为一。 乌令禅消失一年的金丹期灵力骤然恢复。 他呆了呆,没等理出个头绪来,被震慑得往后退的魔兽再次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乌令禅来不及多想,绣丹枫纹的宽袖猎猎而动,五指好似花簇般微微一拢。 伴随着合拢的动作,一把长刀从漆黑的影子里一寸寸拔出。 魔兽:“吼——!” 乌令禅眉梢一挑,弯眸笑了。 这刀和方才那假把式全然不同,仙阶法器玄香太守化为一柄比乌令禅身量还高的长刀,出招间尖端带起凌厉的半圈墨痕,大开大合撞在巨兽身上,寒芒逼人。 金丹修为骤然外放。 锵。 只一刀。 数十只魔兽陡然哀嚎,沾染刀光者悉数化为灰烬簌簌掉落。 轰隆隆—— 那长刀的冲势不减,直接将半个丹咎宫夷为平地,直冲数百丈。 四周一阵死寂。 乌令禅抬手将四周墨汁收拢到手中,屈指一弹,那墨汁好似活物一般咕噜噜落到他的影子中,顷刻消失不见。 ……只剩一滴墨溅在眼尾,泪痣似的。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得惊人。 只是画卷只展开一瞬,乌令禅就龇牙咧嘴地单脚蹦起来。 “啊啊嘶……” 方才不知那只魔兽狠狠给了他小腿一口,疼得他嗷嗷叫,差点哭了。 乌令禅使出一招,体内金丹又又又碎了,修为再次跌至炼气期。 看着已经焚毁的丹咎宫,乌令禅一边原地蹦一边惊疑不定。 那紫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入内府后竟然能令他短暂地恢复金丹巅峰的修为? 原来天道还是偏爱他。 哎呀,他也叽里呱啦,魔神好。 半个丹咎宫被乌令禅一刀劈了,剩余的魔兽惊疑不定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打量,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夹着尾巴跑。 乌令禅金丹碎了,嘴还硬着。 他握着刀,笑眯眯地说:“小狗,再来呀。” 魔兽面面相觑,但乌令禅的血肉对他们而言似乎带着致命的吸引力,犹豫再三直接顺从本心扑上前来。 乌令禅心想哈哈哈还真来啊! 跑! 乌令禅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只是那瘸腿根本没跑几步,就疼得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魔兽已凌空而来。 乌令禅:“……” 不该挑衅找死的。 就在即将命丧兽口的刹那,已飞到半空的魔兽瞳孔骤然缩成竖针,剧烈晃动着。 本能对危险的惊惧还未露出来,小山的身躯便像是蓬松的软丝糖被一双无形的手往中间按拢。 砰。 魔兽五官扭曲,凭空炸成一团漂亮的血雾。 仅剩的几只魔兽浑身抖若筛糠,爪子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砰砰砰倒在地上。 那是个跪地乞求的动作。 乌令禅愣了愣,迷茫回头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是层叠的靛青裾袍。 尘赦不知何时到的,抬手从袖中弹出几根鱼线似的灵线,交织着将空中的缝隙转瞬缝上。 乌令禅:“阿……” 尘赦垂首“看”向乌令禅的狼狈模样:“伤到了?” 乌令禅似乎想起什么,撇撇嘴,不想理他,瘪着嘴没吭声。 那几只魔兽腿都吓软了却还挣扎着想要逃。 尘赦淡淡道:“既然来了,何必再离去?” 言毕,一道杀阵骤然出现,竹叶纷扬落下,顷刻将所有魔兽诛杀。 嗤的一声,丹咎宫烛火冉冉亮起。 细看下,每具魔兽的尸身上都飘浮着一颗内丹,被一小团紫雾萦绕。 乌令禅下意识想要抓住最近的一颗内丹。 ——这是方才让他恢复金丹的东西。 但还未碰到,尘赦一挥衣袖,将四周所有内丹收拢袖中,没有留下半颗。 乌令禅没忍住问他:“那是什么呀?” 尘赦敛袍单膝跪地,握着乌令禅的脚踝看伤,淡淡道:“不是你该问的莫要多问。” 乌令禅不高兴:“那什么该问?” 白日在辟寒台还会撒娇,怎么晚上如此有敌意? 尘赦笑了:“不如阿兄先问问你,刚入住丹咎宫不到半日,怎么就将住处劈塌了?” 乌令禅:“……” 乌令禅:“啊?阿兄在说什么?” 尘赦含笑,温热的手掌带着灵力,在乌令禅被咬的小腿上轻轻一抚,狰狞的伤口缓缓愈合消失,连个伤疤都没留下。 荀谒姗姗来迟:“尘君,有要事……嘶!” 瞧见丹咎宫一片废墟,荀谒悄无声息倒吸一口气:“丹咎宫竟也被魔兽闯进来了?” 尘赦拎着不情不愿的乌令禅站起身,“嗯?”了声:“也?” “是。”荀谒言简意赅,“今夜遭遇魔兽遇袭,二长老丧命,尸骨无存。” 尘赦眉梢轻挑。 “丹咎宫中有结界,按理来说不该出现魔兽。”荀谒跪下请罪,“属下失察。” 乌令禅不是个能藏住心思的脾气,看这两人一唱一和,忍不住拆了他们的戏台:“不是阿兄放……放小狗杀我吗?” 荀谒脸色一沉。 尘君只是想过,并未实施,他怎能如此污蔑尘君青白?! “乌困困。”尘赦垂着羽睫,语调温和,“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乌令禅从来不会察言观色——以前没落魄时皆是别人看他脸色,没察觉出尘赦脸上的冷意。 他还不高兴了:“我长嘴就是为了说话的,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就要说。” 荀谒气不打一处来:“二长老身死是遭了报应,死有余辜,和尘君有何关系?” 乌令禅听不太懂,怀疑这简单一句话的真正意思自己没听出来。 他哪句话有说二长老了? 乌令禅的心很小,只盛得下自己,根本没有将长老被杀之事和自己也遇袭联系在一起。 就像是他不懂为何自己是天之骄子,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孟凭就嫉妒他; 也不理解为何自己血脉纯正,阿兄继位就得受人谩骂质疑。 他人惨任他惨,他人强凭他强。 至于其他,与我何干? 尘赦浑身冷意好似结冰,四周隐约有寒霜凝聚。 荀谒登时不吭声了。 等着看此人口无遮拦的下场。 尘赦伸手轻轻在乌令禅散乱的乌发一抚,撩起颈侧散乱的一绺发,朱砂的“视线”落在乌令禅雪白的脖颈。 「乌」字印。 尘赦问:“为何会觉得是阿兄想杀你?” 江争流的撺掇,或他归来便是为了魔君之位,亦或是从其他长老之事推断出的危机感? ——无论哪一种,都令尘赦不悦。 尘赦等待乌令禅给他答案。 乌令禅没感觉脖子上那只手的杀意,索性和他摊牌:“那些魔兽身上分明印着阿兄的字,不是你派他们来杀我的还能是谁呀?” 尘赦:“…………” “什么字?” 乌令禅不假思索:“尘字——和荀大人身上一样一样的。” 尘赦放在乌令禅脖颈上的手一顿,身侧寒霜悄无声息消散。 丹枫树上霜意融化,水滴悬在血色枫叶间。 尘赦操控灵力将一只魔兽残骸的眼珠挖出来,拂去血液放置乌令禅面前,让他看。 乌令禅看看眼,看看荀谒脖颈的印,又看看眼。 尘,茔。 尘赦温声问:“认识吗?” 乌令禅脸上写满“别想骗我”,说:“分明一样。” 尘赦:“…………” 正文 6. 那紫雾是魔炁啊 荀谒震惊。 荀谒释怀。 荀谒终于明白尘君那句“高看他了”是从何而来。 还野心,这孩子恐怕连“野心”俩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这两个字形本就像,加上符纹龙飞凤舞,以乌困困的眼力和对魔族的贫瘠学识很难分辨这俩字具体的区别。 不过那符纹一个飘逸如风,一个杀气腾腾,视觉上还是很有差别。 乌令禅歪头瞅了半晌,又薅着荀谒的衣领将他往下拽,捏着眼珠,一一对比。 荀谒见尘君没反对,敢怒不敢言地弯下腰任由他看。 好一会,乌令禅:“哈哈哈。” 这事儿闹的。 荀谒皮笑肉不笑:“少君流落仙盟这些年,恐怕吃了不少苦头吧。” 乌令禅没听出来讥讽,咳了声,准备挽回点自己聪明的形象:“没有啊,他们都叫我天运之子,各大榜首皆是我,天骄从不吃苦。” 荀谒:“……” 荀谒“哈”了声。 算了,他和连字都不认识的笨蛋较什么劲。 误会解除,乌令禅看阿兄又哪儿哪儿都顺眼了,也不觉得尴尬,眼巴巴地挨过去。 “阿兄,我还没见过魔兽内丹呢,能给我,唔,长见识吗?” 尘赦淡淡道:“伸手。” 乌令禅忙将两只爪子拢起来往上递,像是只讨食的松鼠,眼巴巴看着尘赦。 任谁看到这个眼神,恐怕他要天边星星恐怕也没人拒绝。 ……尘君眼瞎。 尘赦捏着金链,将乌令禅滚爬间掉落的金铃放在他掌心:“收好——这不是装饰,日后遇到危险便抛出去,或晃一晃,我若在附近,即刻便至。” 乌令禅点头如捣蒜,还在捧着手等待。 尘赦像是没看到他的爪子,“视线”环顾四周的断壁残垣:“明日会有人来重建丹咎宫,先随我回辟寒台休憩。” 乌令禅:“?” 乌令禅十指弯曲着抓了两下,迷茫看着他。 不给内丹吗? 他藏不住心事,又不死心地问了句。 魔炁向来为尘赦不喜,魔墟很少有人敢在尘君面前提。 见尘君三番四次婉拒,这孩子还不死心,荀谒没忍住:“……内丹中蕴含之物是昆拂禁物,少君还莫要过问为好。” 乌令禅疑惑。 禁物? 尘赦耐心告罄,拢着衣袍离开:“跟上。” 乌令禅思忖再三:“丹咎宫没塌完,还……还能再住呢,就不去叨扰阿兄了。” 尘赦也没回头,淡声丢下两个字。 “随你。” 荀谒快步跟上,又回头神色古怪地瞅了乌令禅一眼。 尘赦面容如常,可他跟随主上多年,察觉到尘君极其不悦。 是为魔炁? 等到两人消失丹咎宫,乌令禅忙不得地跑去魔兽残骸里扒拉,妄图能找到一丝没被尘赦收走的紫雾。 可惜尘赦灵力太强,紫雾半点不剩。 乌令禅灰头土脸地盘膝坐在废墟中,搂过一绺长发一边编小辫一边试图思考。 能将破碎的金丹转瞬恢复如初的东西,怎么能被归为“禁物”? 称之为“仙气”都不为过! 不行,他非得再从哪儿找一丝紫雾试试看不可。 刚想着,识海中忽然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心。” 乌令禅一喜:“墨宝!你醒了?!” 玄香似乎想骂他一顿,但他实在虚弱,只说出两个字便再次没了动静。 那紫雾的确有用,只是一绺玄香竟然有醒来的苗头。 不对。 墨宝说什么,小心? 乌令禅呼吸下意识屏住,视线缓慢扫视周围。 丹咎宫崩塌而飞溅的灰尘早已散去,静谧夜色,几块石头砸落到地上的声音显得越发震耳。 废墟中,一个漆黑的影子缓缓踩着碎石走出来,野兽的低吼声响起。 乌令禅:“……” 尘赦出手,竟还有个漏网之鱼?! 乌令禅手一抖,刚编好的小辫脱手,游蛇似的散开。 他果然还是天运之子,要什么来什么。 一群魔兽他打不过,一只还不是手到擒来? 看着那魔兽逐渐从黑暗中走出,乌令禅撸好袖子准备弄它,可视线落在魔兽身上,微微一愣。 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个人。 或许不能称作为人,“他”衣衫破破烂烂,散乱打结的发间长着两只弯曲的羊角,野人似的落魄脏污。 乌令禅“噫”了声。 半魔? 半魔、半妖这种生物为世人所不容,人族排斥,妖魔两界也不认,灵力微弱,卑贱地苟活在最底层。 因为谁都能轻轻松松按着他们打,所以存活下来的数量并不多。 这只半魔面容脏污还带着血,背后肩头甚至还插着两根断箭,刺入骨血——或许因为没有人帮他拔,伤口无法愈合,箭已生锈了。 半魔用浑浊的眼睛瞪着乌令禅,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步步试探着走到乌令禅的十步处。 乌令禅刚要拔刀,就见那半魔跪在地上……舔起地上的血。 乌令禅:“?” 方才乌令禅被啃了一口,小腿伤处的血流了几滴在地上。 乌令禅:“……” 半魔舔了几口,又很快抬头瞪着乌令禅,似乎在护食。 乌令禅眼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半魔身上似乎沾染了些紫雾。 半魔似乎是跟着那些魔兽一块来准备捡些残羹冷饭吃的,魔兽懒得搭理他,修为更是弱到尘赦都不屑杀他。 乌令禅放心了,抬腿走了过去。 半魔头发都炸起来了,眸子竖成兽瞳,爪子扒拉着剩下几滴没舔完的血,愤怒地就要龇牙咬他。 “啪。” 乌令禅一巴掌扇过去。 半魔脑袋歪到一边,凶恶的眼神似乎都清澈了。 乌令禅咬破指尖,将一滴血在他面前一晃,挑眉道:“听我的话,我给你新鲜的血。” 半魔忌惮地看他。 乌令禅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三界通用语,正要用昆拂语重说,却听半魔直勾勾盯着他,哑声道:“你、不杀、我?” 乌令禅眉梢一挑。 这半魔竟会三界通用语?这就好办了。 “闲着没事儿杀你干什么?”乌令禅盘膝坐在他跟前,“过来,问你件事。” 半魔沉默良久,盯着乌令禅指尖的血喉结微微滚动:“什么?” “这说来话长。”乌令禅嘚啵嘚啵,“此事要从一年前说起,我奉师尊之命前去蓬莱洲收服一只妖兽,但那玩意儿使出招式皆是魔修的招数,像是被魔夺舍了,且我明明没中招,回去后金丹却破碎了。不能重塑更无法碎功重来,我只好以炼气修为出入各地寻找重塑金丹的灵草。第一次重塑内丹时……” 半魔:“……” 这人八百辈子没说过话吗? 半魔死死盯着侃侃而谈的乌令禅,眸瞳缓慢露出一抹寒光,在乌令禅说到第五次重塑金丹有多凶险时,忽地朝着他的咽喉扑过去要吃他。 “啪——!” 乌令禅又是一记耳光扇过去,不悦道:“好没礼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刚才讲到哪儿了,又得从头讲。” 半魔:“……” 半魔没什么灵力,身躯像魔兽强悍,不过刺入他背后的箭深入骨血,一动就钻心的痛,让他行动困难。 接连挨了两个耳光,半魔消停了点,忍气吞声地蹲坐在那听他念经。 乌令禅说昆拂语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如今可算能说尽兴,足足两刻钟后才终于说到正事儿。 “你知道魔兽身上的紫雾是什么吗?” 半魔顶着三个错落有致的巴掌印,已彻底安分了,像只狗蹲在那,满身兽性,冷冷道:“魔、炁。” “魔炁?我阿兄说是禁物,为何被禁?”乌令禅赶紧问,“从哪里能得到更多的魔炁?” “魔炁为魔兽修炼所用,兽丹内皆有——魔炁多的地方,要么是虚空缝隙泄露,要么是枉了茔血海。” 乌令禅若有所思。 怪不得尘赦将魔兽的内丹都收走了。 枉了茔不是什么好地方,虚空裂缝若出现必然伴随着魔兽,更不是炼气期能对付的。 乌令禅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从尘赦那的魔兽内丹入手最为保险。 起码阿兄不会杀他。 问罢,乌令禅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半魔浑身一僵,咬紧牙关下颌崩得死紧,显得凶悍的面容更加冷厉。 无论昆拂墟还是三界各州,卑贱的半魔是灾祸的象征,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躲在阴沟里苟且偷生。 他从三界一路逃窜至昆拂,数十年早已学会了像丧家之犬般避着人活着。 今日却要因为几滴血丢了性命。 半魔身躯微微颤抖。 他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我都告诉你了。”半魔狠狠咬着牙,近乎乞求地低声道,“你能……” 话还未说完,一只手缓缓朝他脖颈探来,带着一股点心的香甜味儿。 那一刹那,半魔几乎以为这只修长如玉的手会将他的脖子扼断,让他的尸身像野狗一样曝尸荒野。 忽地,那温热的指腹在半魔唇角轻轻一蹭:“张嘴。” 半魔跪在地上,被迫扬起头颅张开嘴。 从他的视线望过去,面容还带着稚色的少年站在丹枫树下,眉眼如画,五官漂亮得几乎不似真人。 半魔竖瞳一颤。 乌令禅居高临下望着他,将指尖悬在半魔脸上三寸,指腹轻轻一动。 一滴血垂直落在半魔舌尖,纯血魔族的血液化为一道热意滚入他的喉中。 将许诺的报酬给了他,乌令禅道:“好啦,你可以走了。” 他着急去辟寒台探阿兄口风,正要撒腿跑,却听一直没吭声的半魔忽然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乌令禅脚步一顿,红袍猎猎好似融在夜色丹枫中。 “啊?我该杀你吗,这是昆拂的规矩?” “我是半魔!”半魔眼眶似乎气红了,“知道半魔是什么吗?别人见到我,都会嫌脏,随手杀了的。” 乌令禅将他上下打量,点头:“的确挺脏的,快找个地儿洗澡吧——你知道自己都臭了吗?” 半魔:“……” 半魔心神激荡,死死咬着牙,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在胸膛炸开。 这人……是傻的吗? 乌令禅惦记着魔兽内丹,不想和他多说,赶紧颠颠地往辟寒台跑。 半魔跪坐在原地,愣怔望着远方。 乌令禅哼着小曲裾袍翻飞,嗒嗒跑过两侧皆是丹枫的长廊,错落的光影落在少年眉眼上,漂亮的惊人。 废墟之上,枫叶纷扬落下。 *** 辟寒台终年落着雪。 内殿中并无床榻,最中央有座玉台,四边垂着雪白丝绸画卷,上方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 尘赦坐在最中央打坐,眉眼出诡异的符纹好似游蛇微微扭曲。 四周飘浮着数颗魔兽内丹,从中飘出丝丝缕缕的紫雾,旋转着在尘赦面前凝出一枚诡异的紫丹。 随着丹成,魔兽内丹毫无灵力支撑,簌簌化为齑粉消失。 尘赦伸手将紫丹捏在掌心,神情冷淡而厌恶。 尘赦五指一拢,数十个内丹凝出的魔炁瞬间破碎,灰色粉末从指缝流了下来。 一旁护法的荀谒:“……” 尘赦冷淡道:“心疼?” 荀谒不敢说谎,避重就轻道:“这些年,在大长老庇护下江争流用得来的魔炁赚得盆满钵满,千年琼浆液那种好东西都能用来给少君沐浴……” 尘赦缓缓笑开了:“既然觉得浪费,下次的魔炁全赏给你可好?” 荀谒脸色一白,直接跪下了:“属下绝无此意!” 尘赦看也没看他,吩咐道:“让伏舆去一趟彤阑殿取魔君半印——从明日起,再有人妄图用魔炁,或私下交易者,杀。” 辟寒台内皆是肃杀之气,荀谒瞧出尘君心情不愉,不敢违抗。 “是。” 就在这时,殿门似乎被人挠了下,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阿兄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尘赦:“……” 荀谒拿捏不准尘君对少君的态度,犹豫着看向他。 尘赦没什么神情,似乎没听到外面的叽喳声。 ……可荀谒总觉得尘君心情似乎好了些。 乌令禅一路跑过来,兴奋劲儿还没上头就被辟寒台的大雪吹了个魂飞魄散,他没穿披风,哆嗦着蹲在殿门口挠门。 “阿兄,外面好冷,我能进来住一晚嘛?” 听到这话,尘赦笑了声,终于淡淡开口:“丹咎宫不是没塌完还能住吗,为何还来叨扰阿兄?” 乌令禅:“…………” 正文 7. 入学四琢学宫 乌令禅装作听不懂:“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吵闹个不休。 尘君喜静,辟寒台从未有如此不着调的声音。 荀谒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试探地观察尘赦的反应。 尘赦并未觉得烦躁,听着乌困困在外面精力旺盛的挠门声,忽然道:“他为何想要魔兽内丹?” 荀谒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斟酌着道:“今日江争流同他说话时在丹咎宫布了结界,少君修为才炼气,也许是拿魔炁撺掇了少君也说不准,毕竟魔炁这种能让人修为一步升天的东西,谁都想要。” 乌令禅:“阿兄阿兄阿兄!” 尘赦笑了声:“撺掇一个连字都不识得的傀儡少君与我为敌,江争流是老糊涂了吗?” 尘君瞧着和颜悦色,荀谒却惊得不敢说话,偌大辟寒台只能听到挠门声和那越来越哆嗦的“阿兄阿兄”。 好一会,尘赦终于道:“将偏殿收拾出来吧。” 荀谒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 “是。” 荀大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不显,恭敬地正要退去,又听尘赦开口了。 “再去帮我做件事。” 乌令禅蹲在辟寒台大殿门口,门都要挠烂了,终于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 乌令禅脸被冻得微红,满怀期待地抬头望去。 一看来人是荀谒,脸又垮起来了:“怎么是你,阿兄呢?” 荀谒一言难尽望着他:“请少君随属下去偏殿。” 乌令禅眨了眨眼:“为什么要去偏殿?我要和阿兄一起住,少君住主殿。” 说着,他爬起来就要往里冲。 荀谒:“……” 荀谒就没见过敢擅闯辟寒台的,赶紧揪着他的后领拦住他,低喝道:“放肆!尘君住处怎能无召擅入?你不要命了吗?!” 乌令禅个矮,被揪起来双足悬空蹬了几下,生气地说:“你才放肆!今日才说我金尊玉贵,现在就敢揪我的尊贵后领,不要命了吗?!阿兄!” 荀谒:“……” 荀谒唇角抽动,将他撒开了。 乌令禅轻巧落地,赶紧往里跑。 只是还没迈进门槛,大门就砰的阖上,他险些一头撞上去,被荀谒拽着往后退了半步才保住尊贵的脑袋。 大殿内传来尘赦淡淡的声音:“别胡闹,回去休憩。” “没闹。”乌令禅说,“下雪,好冷,阿兄让我进去吧。” 大殿内静了一瞬,好一会门才缓缓打开。 乌令禅一喜。 殿内飘来一件厚重的毛领斗篷,砸在乌令禅脑门上。 门又关上了。 尘赦道:“去吧。” 乌令禅:“……” 乌令禅撇撇嘴,将衣袍扒拉下来往荀谒怀里一丢,终于不再试图往里闯。 荀谒不明所以捧着斗篷。 乌令禅背对着他,思绪翻飞。 虚空缝隙、枉了茔这三条路走不通,唯有阿兄手中的魔兽内丹算突破口,要怎么能亲近尘赦,讨一颗内丹回来研究研究呢。 硬闯不行,那怀柔呢? 正想着馊主意,寒风呼啸着吹拂而来,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乌令禅回头看向荀谒,嫌弃他笨:“你在干什么,没看到我冷吗?” 荀谒后知后觉到乌令禅递斗篷、背对他是什么意思,当即被气笑了。 他阴恻恻注视着乌令禅,妄图用杀气震慑,让此人收回这个危险的念头:“少君什么意思?” “你是我阿兄的属下,我又是少君。”乌令禅刀枪不入,用一种“这你还要问?”的神情瞥他,“你说过的,我尊贵,不是吗?” 荀谒:“……” 荀谒狞笑着道:“少君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尊、贵。” 乌令禅点头:“既然如此,你难道不该感恩戴德地伺候我吗?我给你这个荣幸,来。” 荀谒:“…………” 荀谒惊住了。 ……更可怕的是,乌令禅如此理所应当,他竟然差点被说服了。 荀谒嗖嗖放冷气,试图让杀气吓退此人。 乌令禅心说魔族长相好凶呀,要不是他尊贵,都要以为此人想杀自己了。 幸好他是少君。 荀谒:“……” 荀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戾气。 尘君待少君态度不明,稳妥起见还是莫要得罪。 荀谒面无表情展开斗篷,弯下腰来为尊贵的少君披衣。 尘赦的衣袍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披在肩上将四周寒霜一震,温暖如春。 乌令禅连个谢都不道,抬步就走——没让荀谒给他道谢已经是少君开恩,雪白斗篷和红枫裾摆在风雪中翻飞,好似在冰天雪地盛放的花。 荀谒面无表情地为他引路去偏殿。 偏殿同辟寒台正殿截然不同。 门窗符纹隔绝寒意,殿中布置奢靡,处处精致,榻边燃着熏香,一棵丹枫盆栽置在袅袅雾气中。 荀谒大概怕少君又让他更衣,将人带到偏殿赶紧跑了。 乌令禅折腾一整日,一见了床,那无灵力支撑的身躯瞬间涌上来一股疲乏,他打着哈欠走到辟尘珠边转了两圈,这才爬到榻上。 魔兽内丹之事,不急于一时,明日再说。 辟寒台偏殿温暖如春。 乌令禅是个难伺候的人,本来还挺认床,但不知为何在这偏殿倒是熟悉得很,睡意刚泛上来,很快就睡得起仰八叉,没有丝毫不适。 昏昏沉沉间,他又梦到了年幼时的场景。 只是那时太小了,记忆残缺不全,连梦中人的脸都看不清楚。 似乎是在丹咎宫。 乌困困盘膝坐在桌案前,笨手笨脚地拿着笔在画卷上划拉。 “尘……”乌困困脸上带着几点墨,奋力写了个歪七扭八的尘字,高兴地回头看去,“我写啦,要铃铛。” 有人坐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形甚至能将乌困困塞袖子里偷走。 乌困困感觉背后的人轻轻笑了声,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拢住他的爪子,带着他又重新写了个字。 “这才是‘尘’。” 乌困困歪着脑袋看,不明白这俩字有啥区别。 但他好累,不想写,只好熟练地撒泼:“我写了,阿兄不能说话不算话,要给我铃铛!” 尘赦又笑了:“字不会写,耍赖倒是无师自通。” 乌困困听不懂“无师自通”,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闷闷不乐地往后靠在尘赦怀里,瘪着嘴嘟囔道:“那怎么样才给我呀?” 尘赦带着笑的声音传来。 “只要你听话些……” 笃笃。 有人在敲门。 乌令禅还在梦中,被吵闹声惊得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满头长发胡乱铺在榻上,抱着枕头正要继续睡。 外面敲门声更起劲了。 “少君,该醒了。” 乌令禅被接二连三吵醒,迷迷瞪瞪睁开眼,坐在榻上呆滞好一会,脑子里飞快闪过。 秘境,魔兽,阿兄,魔炁…… 魔兽内丹! 乌令禅腾地爬起来,瞬间精神抖擞。 幼时尘赦喜欢他听话,那他就狠狠听话。 尘赦一高兴,岂不是自己要什么就给什么?! “少君?” “进来吧。” 门安静了一瞬。 荀谒似乎不想进来,但想起尘赦的吩咐只好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入。 乌令禅赤着脚下床,乌发如墨披散着,流水似的逶迤至地上,熟练地指使荀谒:“过来为我穿衣,我要去见阿兄!” 荀谒:“……” 荀谒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竟真的上前为少君穿衣。 荀大人的灵力从来只用来杀人,屈指一弹将乌令禅手中的衣袍拂去,反倒从自己储物戒拿了套崭新的嫩黄和淡粉相间的衣袍。 乌令禅不喜欢太寡淡的东西:“这身不好看,我要穿最漂亮的。” ……最好是阿兄看了能瞎眼复明,当即高兴地大手一挥,大方地塞给他一堆魔兽内丹让他随便玩儿的那种漂亮。 荀谒将外袍披在乌令禅肩上,温和地说:“这是四琢学宫的宫服,也漂亮,您瞧,和少君多搭啊。” 乌令禅好奇:“四琢,学宫?” “是,属下送少君前去学宫学习。” 乌令禅蹙眉:“可我想见阿兄。” “这便是尘君的意思。” “学宫不好。”乌令禅赶紧说,“小时候阿兄教我写字,现在也能教,我乖乖的,一天能写八百字。” 荀谒道:“尘君忙碌,今日不在辟寒台,晚上才回来。” 乌令禅眉头越皱越紧,很快就将自己说服了。 他金丹破碎一年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如今还是尽量听尘赦的话,找机会用三寸不烂之舌把魔兽内丹骗来。 若要用口才,他也该去学宫学习,否则说话磕磕绊绊,还闹笑话。 乌令禅松口:“好吧,好吧。” 荀谒笑了,抬手将大鸢招来,恭敬请少君上座。 - 整个昆拂墟最负盛名的学宫便是主城的四琢学宫。 主城禁止御风而飞,乌令禅坐着大鸢过去时,下方众魔皆仰着头诧异望着,七嘴八舌地低语。 “荀谒大人的巨鸢?” “听闻苴浮君的幼子昨日醒了,恐怕载着的就是他。” “嘶,尘君脾气如此好,竟还让他活着?” “四琢学宫分为四学斋。”荀谒立在巨鸢背上,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而动,注视着脚下的学宫为乌令禅解释,“养晦、聚德、雕玉、出锋,越靠后学斋的弟子天赋越高,也越受尘君器重——如今「出锋学斋」的魁首是十七岁便结丹的池敷寒,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乌令禅“哇”了声:“阿兄爱我,那我岂不是可以直接去「出锋学斋」当奇才?” 荀谒又笑了。 乌令禅满脸狐疑。 从今早荀大人就不太对劲,昨日面无表情,今日倒是笑脸相迎。 “那「雕玉学斋」?” 荀谒但笑不语。 乌令禅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仙盟得榜首得习惯了,本能就要去最厉害的学斋。 「出锋」不行,「雕玉」也勉为其难可以。 ……再往下他可就不乐意干了。 很快,巨鸢飞至四琢学宫上空,展翅飞落。 学斋内布置清雅,参天大树郁郁葱葱,林间小道蜿蜒曲折,隐约可见亭台,古朴学斋两侧种着几丛竹,碧盈盈的冒着绿叶。 乌令禅环顾四周。 学斋中不该空地极多,适合学生在演武场比试切磋吗。 怎么这地儿如此雅致? 正想着,就听到那悬挂着竹帘的斋舍传来脆生生的吵闹声,叽叽喳喳,小鸟似的。 乌令禅眼皮轻轻一跳。 荀谒侧身,笑着道:“少君,请。” 微风拂来,将竹叶吹拂得沙沙作响。 从半挂的竹帘望去,就见几排四五岁的孩子穿着黄粉相间的宫服,乖乖地坐在小矮桌前,一本正经地抓着毛笔在练字。 乌令禅:“?” 唯一一个成年人是首位的长老,正抚着胡须懒洋洋坐在那。 “孩子们,横平竖直要记准,今日写一百个横,明日就能写竖了哦。听老师的话,不出十年,你们都能进「养晦学斋」。” 十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答:“好哎!” 荀谒道:“这是四琢学宫专为六岁以下的孩子设的「丰羽小斋」,最适合启蒙——从今往后,少君就在这里学认字了。” 乌令禅:“……” “尘君还交代,让少君将‘尘’字写一百遍,晚上交到辟寒台。” 荀谒交代完,大笑着扬长而去。 乌令禅:“…………” 正文 8. 算半个乖吧 丰羽小斋。 乌令禅被五长老引到最后一排的矮案前坐下。 丰羽小斋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孩子”,一时没来得及准备新桌案,乌令禅盘膝坐在那,膝盖轻轻一动都能将小案顶到天上去,别提多憋屈了。 众学子好奇地回头看他,满眼天真纯澈。 乌令禅倒没觉得有多丢人,还挑着眉吓他们:“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全吃了!嗷!” 孩子们“呜哇!”一声,不敢看了。 五长老:“…………” 五长老就当没看到,继续教孩子们写横。 乌令禅只是不太懂昆拂的字,其余的如何书写还是知晓的,他懒得打基础,直接自信地拿着笔在纸上划拉。 五长老背着手看了一圈,“唔”了声:“少君这是在画符?” 乌令禅:“……” 乌令禅将“尘”字揉了扔在一边,开始规规矩矩写横。 半个时辰后,五长老去休息,满学斋的孩子顿时小麻雀似的,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一边吃点心一边瞅着乌令禅窃窃私语。 “好大的孩子,他好高!” “他真的会吃了我们嘛?” 乌令禅支着下颌扫了一眼,抬手一招:“过来,你们的点心拿来我尝尝。” 众麻雀:“……” 乌令禅眯了眯眼睛:“我是少君,我尊贵。” 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少君,只知道尊贵不能换点心。 乌令禅哼笑了声,将毛笔蘸着墨汁在手指箭转了几圈,大笔一挥在纸上画了几只麻雀。 虽说只有炼气期修为,但让鸟雀化形的能力还在。 一群孩子就眼睁睁看着纸上的鸟雀忽然啾啾几声,竟然脱画而出,展翅飞了起来。 “哇——!” 等五长老回来继续授课时,就见满书斋乱飞的小鸟、蜻蜓、蝴蝶,学子兴奋不已,角落中乌令禅满桌子点心,其中还有几颗金元宝。 五长老:“……” 乌令禅一边吃一边练字。 他决定要写满一千个漂亮潇洒的「尘」字,狠狠给阿兄一个惊喜,再卷着魔兽内丹满载而归。 等他将魔炁研究透彻,成功恢复金丹唤醒墨宝,在蓬莱盛会按着孟凭报仇雪恨,重回天骄榜榜首,风光无限。 甚妙甚妙。 乌令禅喜滋滋写着,忽地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不详的冷意。 他眉头一蹙,本能地持笔在指尖旋转两圈,两指捏住笔杆朝着一个方向一指,笔尖墨痕并未滴落,而像在水中化开般飘浮半空。 五长老:“……少君?” 乌令禅定睛一看,墨痕所指竟是五长老的面门,他一抖,墨痕倏地散开,直接泼了五长老满脸。 乌令禅:“……噫?” 乌令禅手忙脚乱地将笔放下:“长老怎么冲到我笔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万一我用的剑,你就死啦。” 五长老:“……” 还倒打一耙?! 满室小崽子见长老这幅鬼样,全都鸟雀似的啾啾大笑。 五长老满脸黢黑,墨痕根本擦不掉。 可少君就算毫无实权,也并不是他能责罚的,只能强忍着唇角抽了抽:“少君,这墨……” “玄香的墨一般用来标记,寻常东西洗不掉。”乌令禅给了他一个“放心吧!”的眼神,安慰道,“不过只要三个月,墨痕就能自然消失啦,到时长老还是白的。” 五长老:“……” 不过五长老一走,乌令禅那种被什么诡异东西盯着的感觉仍然在。 他皱着眉环顾四周,上次有这种感觉,便是昨晚丹咎宫裂开虚空缝隙、魔兽伴随着魔炁爬出来的时候。 乌令禅眸瞳一眯。 丰羽小斋所有鸟雀悉数发出整齐划一的啼叫,似是威慑。 仙阶法器饶是器灵破碎,仍蕴含灵力,很快那股被注视着的感觉悄无声息的消失。 乌令禅若有所思。 荀谒说丹咎宫有结界,不该出现虚空裂缝,可他入住第一晚便出现问题,回想起那些魔兽和半魔的异样…… 难道是血? 也是,天运之子、魔墟纯正血统,合该被人追逐觊觎,是命数。 乌令禅也不觉得被盯上骨血之事值得惊慌畏惧,继续下笔写尘,让阿兄追捧他。 五长老被少君泼了满脸墨,怕是三个月都见不得人。 晌午新的师长前来授课。 乌令禅咬着笔头的绳子努力写尘,听到小崽子叽叽喳喳地欢呼,微微抬起头,眉梢轻轻一挑。 新师长竟是江争流。 “江长老!是大斋的江长老!” “江长老来教我们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是大斋啦?” 江争流一袭白衣气度儒雅,那副翩翩君子模样很受幼崽欢迎,全都眼睛亮晶晶崇敬望着他。 江长老彬彬有礼地颔首。 教导四琢学宫出锋学斋那些天之骄子的师长,来丰羽小斋简直大材小用,好在江争流脾气好,温温和和地指导横要怎么写才能更直。 乌令禅闷头写字。 江争流走到他身边,注视着那歪七扭八的「尘」字——时不时夹杂着几个「茔」,唇角轻轻勾了勾。 丰羽小斋申时一刻放学。 乌令禅将桌案上没吃完的点心塞袖子里,卷起写好一百字的「尘」字,振臂一呼:“少君回家了。” 小斋的幼崽们忙跪地高呼:“尊贵!恭送少君斋长大王——!” 江争流:“…………” 江争流失笑,抬步走出丰羽小斋。 乌令禅坐在小斋院中的亭台等荀谒来接他,夕阳未出,光仍然强烈,透过层层绿叶的光影落在脸上,瓷玉般好似画中人。 江争流缓步上前,笑着道:“少君修为已是炼气,为何会小斋同这些孩子玩闹到一起,是尘君安排的吗?” ……江长老一张口就是精心高明的挑拨离间。 乌令禅没听出来。 “你是出锋学斋的老师,为何来小斋,是我阿兄安排来的吗?” 江争流:“……” 江争流见谁都自带三分笑意,温和道:“只是暂代罢了。这段时日,出锋学斋的学子都在后山狩猎魔兽,我正好空闲着。” 乌令禅眼睛一亮:“魔兽?那岂不是有魔炁?” “少君想要魔炁涨修为?” “没有啊,我只是想看看内丹长长见识。” 江争流眸瞳暗涌。 才刚回昆拂三日,已在遮遮掩掩打听魔炁之事了。 好大的野心。 江争流本怀疑乌令禅昨日举止皆是误打误撞,是他想多了,可清晨便传来少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直接入住辟寒台偏殿。 这十年来,昆拂无数派系用尽无数法子往辟寒台塞人,却从无一人成功过。 乌令禅只用了一晚便光明正大住进偏殿。 小少君果然是扮猪吃老虎,计谋颇深。 也是。 苴浮君和尘赦都是心思深沉之人,更何况是乌令禅。 “不是。”江争流道,“只是学宫后山用作学子历练的魔兽,并非枉了茔的那些凶兽,内丹不会有魔炁。” 乌令禅失望地“啊”了声,但也来了兴致:“魔炁到底是什么呀?” “枉了茔血海之物。”江争流像授课似的,文绉绉的,“兽潮被封数千年仍伺机而出,连天道所布的结界都能撞出缝隙,皆是用魔炁修行之缘故。” 丰羽小斋只上了一日课的乌斋长似懂非懂。 啥啥缝隙,修行的。 江争流笑着说:“若是魔炁能够为昆拂魔修所用,说不定早将仙盟纳入囊中。” 这句乌令禅听懂了,不过他不太明白:“你只是长老,想这些干嘛,这是我阿兄该担心的事吧。” 江争流:“……” 被当着面骂“狗拿耗子”,江争流依然面色不改:“少君难道不想修为早日突破筑基?” “筑基算什么,我要突破元婴。” “……好志气。”江争流更肯定了他的野心,伸手将一枚灰扑扑的银叶子递给他,笑着道,“此物中融了一丝魔炁,堪比聚灵阵,少君随身携带,修为会更快精进。” 乌令禅诧异接过,仔细一探就发现这法器不过玄阶,其中魔炁更是无法拿出来所用。 没啥大用。 乌令禅随手收起来。 江争流眉眼带着笑:“最近枉了茔的缝隙越发多了,我倒是能寻些凶兽内丹给您瞧瞧……” 乌令禅诧异望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人这么好吗? “只不过。”江争流似乎有些为难地说,“尘君今日用魔君印封了半个昆拂,魔炁只要出现就会被碾碎。尘君厌恶魔炁,半日已杀了数十人,少君身份尴尬,还是莫要接触魔兽内丹为好,省得……”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了。 ……省得也被尘君杀了。 但凡换个人,一眼明白江争流的未尽之语。 乌令禅却不明所以。 说啥呢一大堆,好像是尘赦为魔炁杀人,然后呢? 乌令禅正要细问,一旁传来声冷笑。 荀谒不知何时来的,双手环臂似笑非笑望着江争流:“江长老,听闻您的本命法器「类晃」因私自收敛魔炁而落到伏舆手里,你小命都被别人捏着了,不急着去救器灵,在这危什么言耸什么听呢。” 江争流淡淡瞥他:“只是和少君闲聊几句罢了。” 荀谒冷笑:“那聊完了吗,没尽兴要不要去辟寒台当着尘君的面聊?” 江争流不理会荀谒的挑衅,眉眼温和地注视着乌令禅,担忧地说:“少君,一切当心啊。” 荀谒见他还敢话里有话挑拨离间,当即气笑了:“你爹!” 乌令禅疑惑道:“我当心什么?” 江争流:“……” 荀谒:“……” 哈。 荀谒释然地收了剑。 江争流意味深长看着装傻的乌令禅,颔首一礼,离开了。 荀谒臭着脸走过去,按着乌令禅的肩膀,冷冷道:“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乌令禅瞥他:“你让少君在这里等你也就算了,开口就是这个态度,难道你也这样凶我阿兄吗?” 荀谒:“……”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荀谒恐吓道,“那种老狐狸,你当心被他坑得连骨头都没了。” 乌令禅瞪他:“我不是狐狸,你再骂我就告诉阿兄。” 荀谒:“……” 算了,方才江争流咬文嚼字一大堆,说不准这小少君根本没听懂。 荀谒再次释怀,将巨鸢招来,让尊贵的少君坐上去。 乌令禅脾气大,却也好哄,很快原谅荀谒的放肆。 他盘膝坐在巨鸢背上最软的羽毛上,泼墨似的乌发被风吹得好像张牙舞爪的流云:“我阿兄回家了吗?” “嗯,已在辟寒台。” 乌令禅顿时开心了。 回到辟寒台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去找尘赦,而是回到偏殿将那丑不拉几的衣服换下,从法器中找出一身最喜欢的红枫金绣锦袍。 发饰、腰封配饰叮叮当当,被斗篷一罩,好似一只火红的狐狸。 乌令禅在玄香的空间翻了半晌,想找出更多漂亮的东西往脑袋上戴,但他已满头叮当,只好作罢。 正要撤开神识,又瞧见江争流送他的银叶子。 区区玄阶法器,还丑。 乌令禅只是不太精通人情世故,又对昆拂语不熟练,但并非真的是五岁孩童,如今也琢磨出来,江争流八成不是他阿兄的人。 否则荀谒不会如此敌视他。 乌令禅“唔”了声,想了半天,抬手将银叶子捏着往玄香的识海一放。 玄香器灵破碎,下意识吞噬一切有灵力的东西,墨痕化为利爪缠着银叶子,三下两下击碎成粉末,直接吞了。 “啊——!” 不知是不是乌令禅的错觉,总觉得玄香在嚼银叶子时,好像出现一声惨叫,一下就消失了。 什么死动静? 算了,不重要。 反正玄香空间终于没有丑东西碍眼了。 再次确定自己很漂亮,乌令禅颠颠往主殿跑。 ** 辟寒台。 尘赦端坐玉台,靛青衣摆铺洒四周,漫不经心地将一颗棋子放置棋盘上。 没一会,外面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兄阿兄阿兄!” 尘赦落了棋,并未再把乌令禅拒之门外,抬手一挥,辟寒台大门缓缓打开。 整个辟寒台好似玉雕琢而成,冰天雪地中像一块清透的冰。 一股如火的红意忽地一溜烟跑进来,宛如破开寒霜,转瞬停在尘赦身边。 尘赦捏棋子的手一顿。 乌令禅跑得面容微红,高兴地举着一沓纸:“阿兄阿兄阿兄!我今日写了一天的字,刚数了数,一百个,不少呢。” 尘赦兴致并不高:“嗯,放着吧。” 乌令禅被泼冷水也不觉得失望,眼巴巴地看着他:“阿兄不检查检查吗,我足写了一天,日后绝对不会再将阿兄的名字认错。” 尘赦接过那沓纸,一一翻着看。 乌令禅等他翻完最后一张,赶紧问他:“阿兄,我乖不乖?” 尘赦淡淡道:“一百个‘尘’字写对四十九个,其余的不是‘茔’就是‘圶’——不错,勉强算你半个乖。” 乌令禅:“…………” 乌令禅干巴巴道:“那、那我下次一定好好写。” 只有半个乖,也算乖。 乌令禅余光一扫,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辟寒台的书案上放置着一堆杂物,最显眼的是印着「伏」字的匣子,里面盛满血淋漓的魔兽内丹,瞧着像是刚摘下来的。 内丹之上附着的,皆是魔炁。 尘赦缓缓起身。 乌令禅收回视线,更加殷勤了,上去一把抓住尘赦的手:“阿兄,我来扶尊贵的您吧!” 尘赦动作一顿。 一旁候着的荀谒头皮都要炸了,满脸惊惧。 尘赦向来厌恶别人触碰他,哪怕离近半丈内也会被无形的风弹开,乌令禅不怕尘君一挥袖子将他那小身板卷到千里之外的天边去吗? 尘赦低头“瞥”了乌令禅一眼,淡声道:“就算再献殷勤,也得在丰羽小斋学满一千个字才能进四琢学宫。” 荀谒:“?” 竟没甩开他?! 乌令禅瞪大眼睛,受了天大的委屈:“叽里呱啦,魔神在上!我对阿兄的亲亲发自肺腑,没有一点私心!” 尘赦点头:“嗯,绝对没有私心,什么都不想要。” 乌令禅还是想要内丹的,立刻忘了自己的委屈,兴高采烈道:“有有!有想要的,阿兄给我?” 尘赦见乌令禅恨不得黏上来的架势,笑了笑:“不是说没有私心吗?” 乌令禅义正言辞道:“想和阿兄亲更多,私心只有一点。” “既然如此。”尘赦笑着道:“等你什么时候入出锋学斋,阿兄就答应给你想要的。” 乌令禅:“…………” 那要到猴年马月?! 乌令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一会又不死心地在尘赦面前转了几圈。 叮叮当当。 不漂亮吗? 尘赦眼瞎,温和地问:“还有什么事吗?” 乌令禅:“……” 好狠的心。 “没、有了。”乌令禅不死心地又问,“那今晚我能住在阿兄这里吗?” 尘赦笑了:“今夜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乌令禅又被婉拒,刚要垮着脸,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余光一瞥桌案上的内丹,唇角一勾。 尘赦不在主殿,那他岂不是能偷偷潜进来? 乌令禅一改刚才的如丧考妣,腾地爬起来:“哦!” 丢下一句“阿兄小心”,便一溜烟小跑出去。 那抹火红一走,辟寒台又恢复冰天雪地。 尘赦将乌令禅揪皱的衣袖抚平,问:“今日江争流同他说了什么?” 荀谒一一说了自己所听到的,道:“太多的没听到,只知他们相谈甚欢。” 尘赦却道:“江争流送了他一样法器?” “是,银叶模样,品阶不怎么高。” 尘赦动作微顿,倏地笑了。 “江争流法器众多,有一银叶器攻击性虽不高,可却有传送三百里的能力。” 荀谒一惊。 传送? 怪不得枉了茔出现裂缝时,江争流每次都能在魔兽围堵下,成功夺得魔炁离开。 尘赦问:“他收了吗?” 荀谒脸色难看:“……收了。” 咔哒一声。 棋子落至棋盘上,顷刻粉碎成齑粉。 荀谒狠狠唾弃自己,竟被乌令禅那副笨样子给迷惑得失去警惕心。 桌案放置魔兽内丹的匣子边,江争流的本命法器被几张符纸包裹着丢在那。 怪不得乌令禅一直往桌子上瞅! 正文 9. 困困墨锭 辟寒台偏殿。 乌令禅趴在桌子上写“一个乖”。 只是他习惯了仙盟字,乍一重新学全然不同的新字体,有些拗不过来弯儿,写一个就走神一会。 没写几个尘,就开始在空白纸上画人像。 玄香太守的墨有化形之能,乌令禅熟练地挥笔,很快就将尘赦的模样画出来。 盯着纸上的男人,吃了好几次瘪的乌令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屈指狠狠一弹,灵力附着画纸上,顷刻幻化成尘赦的模样。 乌令禅指使他:“给我多多的魔兽内丹。” 墨人顶着尘赦那张冷俊的脸,为乌令禅着迷,叽里呱啦,殷勤地从怀里拿出一堆纸团奉给乌少君。 乌令禅又指使墨人为自己捏肩。 墨人捏肩。 乌令禅满意极了。 这时,一道声音幽幽在识海传来:“若尘赦知道,你小命不保。” 乌令禅腾地坐直身子:“墨宝!” “再叫我这个名字,你也小命不保。” 乌令禅闭眸将神识探入识海,果不其然瞧见昨日还虚弱的器灵已开始聚灵,四周铺天盖地的虚弱墨痕被牵引着往中央一点聚拢。 “啐。”中央虚幻的墨里似乎吐出个东西,“你给我吃了什么,难吃。” 乌令禅低头一瞅。 是江争流给他的银叶子,被玄香嚼成一片废铁了。 玄香道:“……但灵力浓郁,全靠它我才能聚灵。” “好东西。”玄香醒来,乌令禅没来由放松了些,盘膝坐在玄香身边,“江争流给我的一个蕴含魔炁的法器,若我多弄来点魔炁,你是不是就能彻底聚灵?” 玄香如今还是一团墨,但听语调仍能听出他的嫌弃:“我不吃魔炁,难吃,你给我弄点有灵力的东西来。” 乌令禅关注点却不同:“你这几日都睡着,我又没告诉你魔炁是什么,你怎么知道难吃?” 玄香不答,只冷笑。 “你不吃,那我能用吗?”乌令禅问他,“上次遇险,一绺魔炁无意中钻我内府中,当即让我恢复金丹修为。” 玄香:“然后呢?” “三息就碎了。” 玄香注视着乌令禅内府中破碎的金丹,若有所思。 “这东西既然是昆拂禁物,定有禁它的道理——不过我从未听过它会主动钻入人的内府,恐怕另有端倪。” 确定好正事,乌令禅终于能练一练许久没尽兴的嘴皮子,在识海中和玄香嘚啵八百句,一会说丰羽小斋一会说阿兄,一会又骂孟凭。 玄香烦死了,闭眼修行就当他不存在。 天幕越来越黑。 乌令禅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壶冷茶,指腹在腕间红绳上系的墨块上一抚,沾染些许墨,轻轻一搓,转瞬化为一只鸟雀跃然指尖。 “去。” 鸟雀啾啾展翅朝外飞去。 偌大辟寒台几乎比乌令禅在霄雿峰的半个山头还要大,鸟雀飞了半晌才折返回来,啾啾地在桌案上一摔,啪叽声散成墨痕,化为一张坤舆图。 乌令禅垂眸一看。 尘赦不知去了哪里,辟寒台空无一人。 好机会。 乌令禅趁着夜色从偏殿窗户轻巧地翻出去,像是一片枫叶轻飘飘地越过墙头。 砰,落地。 “哎呀。”乌令禅一转身,红袍裾摆花似的旋转绽放,他高兴地说,“这不是荀大人嘛,真是有够巧,您这样的大人物不跟着我阿兄身边,在这儿做什么呢?” 荀谒立在后院的墙边,不知在这儿守了多久,鸟雀竟没发现他。 他似笑非笑地道:“少君这是要去哪儿啊?” 乌令禅眼睛眨都不眨:“我看天气不错,想出来散步,哈哈哈。” 荀谒皮笑肉不笑:“翻墙出来散步?” “是的,辟寒台太大,一时迷路了。” 荀谒似乎冷笑了声:“那属下带少君回去?” 乌令禅见他对自己如此不敬,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催动滔天灵力狠狠打了荀谒一掌,又招来天雷悍然劈下,将此人劈得满脸黢黑,跪地求饶高呼少君万岁我立刻背弃主上奉您为尊,往后您让往南我绝对不忘北。 哈哈哈。 荀谒:“少君?” 乌令禅猛地从美梦中回过神来:“哦!不必了,我又忽然记得路了,不必劳烦荀大人。” 说完,撒腿就跑。 荀谒面无表情看着,没有再追。 乌令禅在长廊上奔跑,唯恐荀谒追上来硬要护送他。 刚跑两步,乌令禅忽地一拍翅膀,整个人化为一只蝴蝶展翅飞了起来。 玄香道:“只能维持半炷香,快去。” 乌令禅奋力扑腾着飞起辟寒台主殿。 玄香是仙阶法器,整个三界寥寥无几,哪怕重伤仍能躲避窥探。 没一会,乌蝴蝶就顺着辟寒台大开的窗棂飞进,落地的刹那化为人形从桌子边滚了过去。 辟寒台空无一人。 乌令禅冻得够呛,哆嗦着呼出几口气,这才爬起身看向四周。 桌案上的匣子仍在,缝隙幽幽闪着微光。 乌令禅忙溜达过去,高高兴兴地将匣子打开。 ……脸登时垮了下来。 匣子中仍然是一堆血淋淋的魔兽内丹,只是上面附着的魔炁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一绺都没留下。 白忙活一场。 “咔”。 匣子边被符纸包着的东西突然蹦了两下。 乌令禅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那东西像是巴掌大的匕首,又像是尖叶子,被符纸包裹着瞧不出模样,但估摸着有灵智,隐约能听到它在嘶哑的呼救。 “救……救我出去……” 玄香不耐道:“别搭理它。在昆拂墟,只要被符困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魔炁拿几个内丹吃吃也行,被尘赦发现你就惨了。” 乌令禅好奇地道:“你好像很怕我阿兄?” 玄香噎了一下,臭着脸说:“我怕他干什么?” 不知这两人谁长了乌鸦嘴,刚说到尘赦,辟寒台的大门缓缓打开。 尘赦的声音轻缓飘来:“……叫伏舆过来。” 荀谒:“是。” 乌令禅:“!” 乌令禅毛都炸了,下意识想找个地儿藏起来,可玄香似乎比他更畏惧尘赦,根本不觉得能逃掉,索性墨痕卷着乌令禅一动。 咔哒。 乌令禅当即化为一块乌漆嘛黑的墨锭躺在桌案上,周遭散落着文房四宝,完美地混入其中。 乌令禅:“?” 乌令禅愕然道:“干嘛,不跑吗?” “怕什么?”玄香冷冷道,“从没有人能看破我的伪装,只要你不乱动。” 乌令禅“唔”了声:“你是怕跑不掉吗?” “闭嘴!” “哦!” 尘赦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很快就停在书桌前。 乌令禅没觉得害怕,可莫名觉得尘赦似乎在“看”他。 不可能吧。 墨宝是仙阶法器,这些年他时不时被霄雿峰宗主罚面壁思过,都是墨宝带着他变成小鸟飞出去玩。 好在,尘赦往一旁的连榻走了过去。 乌令禅松了口气。 只是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尘赦道:“荀谒,去磨些墨来。” “是。” 乌令禅:“?” 玄香:“……” 乌令禅身上的流苏穗子都要炸起来了。 磨……磨墨?! 乌令禅感知不到自己化为墨锭后脑袋和脚在那,但视野宽泛,能瞧着荀谒那放大无数倍的身躯一步步朝他走来。 荀谒站在书案前,心中还在犯嘀咕。 深更半夜的,尘君要墨做什么? 尘赦桌案上什么都有,荀谒扫了一圈,选了块最漂亮的墨锭拿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着墨锭悬挂的穗子在抖? 荀谒正要往砚台加水,就见那块用金笔写着「墨」字的墨锭竟然滴滴答答往下落了几滴水。 荀谒:“?” 乌令禅:“墨宝……玄香玄香玄香!我脸朝下,他要磨我的脸!” 玄香:“……” 尘赦道:“怎么?” 荀谒疑惑道:“这墨锭……好像有些奇怪?” “拿来。” 乌令禅的脸刚逃过一劫,又落到了尘赦手中,更逃不走了。 好在尘赦并未想磨乌令禅的脸,修长如玉的五指漫不经心拢着墨锭,微凉的指腹摩挲墨上的字,像是在把玩一块玉石。 乌令禅:“……” 乌令禅已经开始往外吐幽魂了。 等荀谒换了新的墨锭磨好墨端过来,辟寒台一阵寒风刮了进来。 伏舆挎着刀转瞬即至。 尘君座下第一杀神身着一袭干练的黑色劲装,肩上松垮裹着雪白披风,长刀背至腰后,剑鞘还在滴答往下落着血。 伏舆行礼:“尘君,幸不辱命。” 说罢,她抬手一挥,袖中浮现几道流光,砰砰砰几个浑身魔气的人踉跄着滚到地上。 几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双眸赤红瞪着伏舆,解除束缚的刹那下意识就要逃走。 尘赦坐在那漫不经心地把玩墨锭,羽睫动都未动。 砰砰砰。 伏舆并未出刀,赤手空拳将几人再次打回来。 尘赦淡淡道:“……你们谁去过枉了茔血海?” 被伏舆踩在脚下的魔修冷笑了声:“怎么,尘君改了主意,也想要入血海修行不成?” 伏舆眉梢一挑,脚下一用力。 砰的一声。 魔修的脑袋直接被她踩碎,红与白溅了一地。 被儆的几只猴浑身一哆嗦,悚然看去。 伏舆又抓了个人,踩着他的头贴在地上:“尘君脾气好,我可不一样——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魔修瑟瑟发抖,奋力抬眼看她:“你们……” 伏舆又是一踩。 这次不光魔修,连荀谒尘赦都看向她。 伏舆解释:“他长得太丑了。” 众人:“……” 连杀两个,还活着的魔修几乎崩溃了,嘶吼着道:“魔炁有什么不好?你无法用魔炁修行就要斩断我们的后路吗?!” “好?”尘赦终于开口了,他温和地说,“你可照过镜子看看自己还有人样吗?” “人样?”魔修大概知晓死期将至,反倒不挣扎了,冷冷地说,“尘君光鲜亮丽,囚禁老魔君坐这新君之位,谁人不称赞您一句人模狗样。就算皮囊再像人,也只是不伦不类的……” 砰。 伏舆不耐地将尸身踢到一边,回头看了看四周,似乎疑惑什么。 尘赦被谩骂也不动怒,对着唯一一个活着的魔修道:“我只问一次,通往枉了茔血海的缝隙到底是被谁打开的?” 那魔修死死咬着牙不肯回答,可诡异的是他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操控,嘴竟然控制不住地说出来。 “……是,是江长老,他同枉了茔的一只大魔交好……” 荀谒脸色一变:“交好?枉了茔有生出神志的大魔?!” “是。” 伏舆倒是来了兴致:“尘君,我这就去枉了茔把那大魔擒来吧。” 尘赦没回答,又问:“江争流拉拢乌困困,目的是什么?” 魔修迷茫:“江长老说困困少君是祖灵选中之人,大魔想得到他身上的……” 尘赦捏着墨锭的手一顿。 祖灵? “什么?” “……鱼……” 魔修在尘赦的「诛心」下,无法抗拒要说出实话。 可刚说出一个字,他像是被下了什么蛊,眼睛骤然满瞳,丹田中一股紫雾瞬间炸开。 轰——! 魔修吸纳魔炁,陡然化为一只庞大的魔兽,满瞳猩红戾气,好似已没了神志,只知杀戮。 “吼!” 乌令禅的灵体变成墨锭,被捏在手上分不出什么具体部位,不过小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太可怕,他差点吓哭了。 尘赦和魔修说的话他没怎么听懂,乍一听到这动静,乌令禅迷迷瞪瞪看过去,差点蹦起来。 怎么忽然有魔兽?! 凶兽獠牙大张,狰狞地朝着尘赦扑来。 尘赦拢着墨锭起身,姿态儒雅地抬起手,宽袖被罡风吹得胡乱拂动。 和小山似的凶兽对比,明明看着如蝼蚁,可魔兽扑到面门的刹那却像是撞到无法撼动的高山。 魔兽一僵,悚然看去。 尘赦靛青裾袍在风中翻飞,轻轻睁开了眼。 在羽睫动起来的刹那,眼上好似封印般的朱红符纹悄无声息的消失。 乌令禅这个角度并看不到尘赦的眼睛,却能瞧见魔兽眼底的恐惧更甚。 尘赦面容泛着悲悯,五指一动。 “回归血海吧。” 轰。 魔兽还没反应过来,身躯陡然化为无数纷纷扬扬的竹叶,飘然落下。 乌令禅愣怔望着。 灵力散去,朱红的符纹再次爬上尘赦双眼。 荀谒熟练地清理辟寒台:“……并没有丝毫传送灵力波动,尘君,这人都杀光了也不见人来救,江争流不会又有其他歹毒的计谋吧?” 尘赦摩挲着墨锭,重新坐回去,淡淡道:“不着急。” 今日诸事不宜,乌令禅艰难回过神来,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先逃走再说。 忽地,玄香短促地道:“令禅,我灵力支撑不住了。” “嗯嗯。”乌令禅突然反应过来,“……嗯?!” 玄香:“将那两颗内丹给我!” 乌令禅赶紧要拿给他。 ……可不知尘赦是不是故意的,没等乌令禅动,忽然揪起墨锭上的流苏穗子轻轻甩了甩。 乌令禅倒吊着头晃悠,差点吐他一身。 伏舆将长刀插回后颈脊椎,瞧见尘赦的动作:“尘君,这墨锭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尘赦笑了,并未回答。 乌令禅一边晕晕乎乎一边还在挣扎着去给玄香拿储物空间的内丹。 忽地,好不容易到手的内丹不知被什么打了一下,凌空掉落,啪嗒一声从尘赦的膝盖上一路滚了下去。 伏舆:“?” 玄香:“我尽力了,你自求多福。” 下一瞬,墨锭上的伪装灵力潮水似的退去,一眨眼的功夫乌令禅就化为人形,像是串铃铛叮叮当当地横落在尘赦腿上。 乌令禅:“…………” 正文 10. 乌天骄 乌令禅此生很少会有尴尬的时候。 一切令他心中不舒适的——譬如自责愧疚、焦虑抑郁等皆是洪水猛兽,活着已是不易,他不能让虚妄的东西伤害自己。 可他终归年纪小,偷偷摸摸被发现还是会下意识的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 乍一出现个大活人掉尘君怀里,伏舆干脆利落地将刚塞回后颈的长刀又拔了出来,寒光一闪直袭乌令禅脖颈。 “锵。” 尘赦心不在焉地屈指一弹,长刀即将触碰乌令禅脖颈的刹那被震开。 伏舆一怔:“尘君?” 乌令禅几乎整个人坐在尘赦怀里,红袍雪披风交织着从尘赦膝上垂曳而下,他险些挨了一刀,下意识拽着尘赦衣襟往他颈窝一埋。 尘赦一挥手,示意她下去。 伏舆狐疑地收刀退后。 乌令禅已回过神来,像只兔子似的从尘赦身上蹦下来,胡言乱语道:“阿兄,阿兄好巧啊哈哈哈……你怎么也在这里呀?辟寒台真大呀,我又迷路了,这么晚,阿兄快些休息吧。” 说罢,他撒腿就要跑。 尘赦慢条斯理地道:“去哪儿?” 乌令禅一个甩头折返回来,沉声说:“我回去写尘,今夜不写一千个,绝不睡觉。” “这么乖?” “是的,什么‘茔’‘圶’,再写错我就入大土,我十个乖,保证只写阿兄的字,尘尘尘尘。” 刚走到门口的伏舆:“?” 她只三日不在,辟寒台翻天覆地了? 乌困困努力向尘赦比划,只恨不得生出三条舌头解释,自己绝对没有做坏事。 但他实在不精通昆拂语,颠三倒四,梦到哪句说哪句。 尘赦竟还耐心地听他狡辩半天,才笑着道:“阿兄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想要什么随便取便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伏舆眉梢一挑。 这句话是危险的试探,不好好回答可是会被杀的。 乌令禅没听出来,当即振奋道:“真的吗,我什么都能取?” 伏舆:“?” 是心机深沉另有对策,还是没心没肺纯没眼力劲? “当然。”尘赦淡淡道,“你最想要什么?” 乌令禅眼睛都亮了,矜持地伸手指向桌案。 桌案上被符纸封起来的法器类晃忍不住蹦了两下,艰难发出腐朽的俩字。 “救我……” 尘赦羽睫一动。 一股骇然的威压骤然遍布整个辟寒台,就连荀谒和伏舆都难以招架这股气势,被逼得脸色煞白,踉跄跪地。 类晃骤然僵住,彻底没了声息。 乌令禅魔族血统太过纯正,即使只是炼气期也能无视一切威压,走到桌案前,拿起…… 魔兽内丹。 尘赦动作一顿。 今日闹那么大一出杀那几个魔修,最主要的目的是杀鸡儆猴。 可乌令禅并不觉得自己是猴,视线看都没看那些面目狰狞的尸体,甚至想吃蜜梅脯。 魔兽内丹如鹅卵,乌令禅贪心,一只手抓三个。 但他手太小,内丹差点掉下去,他赶紧往怀里一抱,回头期盼地看着尘赦:“这几颗魔兽内丹能给我吗?” 尘赦:“……” 尘赦沉默好一会:“要这些做什么?” “吃。”乌令禅趁尘赦不注意又抓了一个塞怀里,“我的器灵受伤了,需要灵力填饱肚子,今天刚吞了个灵器,还不够饱。” 尘赦还没说话,荀谒冲将过来,愕然道:“吞灵器?!你哪来的灵器?” 乌令禅在尘赦面前还尴尬着,对荀谒可就不客气了,不悦道:“你说这么大声干什么?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吗?给我道歉。” 荀谒:“……” 伏舆:“?” 伏舆匪夷所思地溜达过来,瞻仰这位未经准许偷偷潜入辟寒台却还没被尘君杀了的神人。 尘赦温和地问:“吞灵器啊,困少君哪来的灵器?” 同样的话,乌令禅态度截然不同,一扭头又是乖巧模样:“江长老给我的,丑,没啥用,就给器灵吃了。” 尘赦:“……” 荀谒:“……” 传送器灵极其罕见,说吃就吃?! 不对,可能乌令禅根本不知道传送这回事。 怪不得今夜江争流一直没什么动静。 尘赦笑了声,将匣子一阖,示意全送他了:“过来。” 乌令禅“嗯?”了声,疑惑地跑过去。 尘赦:“伸手。” 乌令禅伸。 “左手。” 乌令禅换爪子。 尘赦拇指和食指捏住乌令禅的手腕,另一手轻轻在红绳悬挂的墨块轻轻一点,磅礴的魔息好似海啸般朝着玄香的本体涌了过去。 这股灵力庞大到仙阶器灵都无法消化,灵力散去再次沉睡的玄香直接被冲醒了。 尘赦的指腹微凉,紧贴着乌令禅的手腕内侧,根本没怎么用力就留下一道红印。 乌令禅眨了眨眼:“阿兄?” 尘赦终于收回手,柔声道:“回去吧——以后不要什么脏东西都给器灵吃。” “哦!” 乌令禅虽然没得到魔炁,但勉强算有惊无险、满载而归,见尘赦不追究,当即颠颠地跑了。 伏舆从未在辟寒台见过如此明艳灼眼的颜色,望着乌令禅消失在风雪中,没忍住问道。 “荀二,他谁啊?为何唤尘君阿兄?” 荀二正在痛恨自己又想太多,再次掉入乌困困的陷阱中,没好气地回答:“苴浮君的儿子乌困困,前几日刚回昆拂。” “乌……乌困困?”伏舆想了想,愕然道,“他是那个……?!” 荀谒:“是。” 伏舆悚然:“就他……那个……可他不是……” 荀谒:“对,想来是气运极佳,每次都化险为夷。” “那也不应该啊。”伏舆终于说人话了,“尘君厌恶苴浮君,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父债子偿,尘君又不是什么好人,怎么还会让苴浮君的亲生子好好活着?” 荀谒:“他……” 伏舆倒吸一口凉气,眉眼浮现一抹忌惮之色。 “这位少君看着漂……人畜无害,心机却如此深沉,方才装傻撒娇竟是蛊惑尘君的手段?不容小觑啊不容小觑。” 荀谒:“……” 荀谒哈哈两声,转身忙去了。 *** 不容小觑的乌困困一路狂奔着跑回偏殿,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好险,好在他有装傻的手段。 玄香对着识海中磅礴的灵力,终于勉强回过神来,一言难尽地道:“尘赦……似乎并不厌恶你?” 偷潜入辟寒台一不质问二不责罚,还给了如此庞大的灵力? 对亲弟弟也没这么纵容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乌令禅随手一指,让墨人来帮他脱衣服,“我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和他无冤无仇的为何厌恶我?” 玄香嗤笑:“你是无辜,但你爹当年可对他可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乌令禅一怔:“我爹?你知道我爹?” 玄香不答,只问:“你也不想想看,苴浮君执掌昆拂墟五百年,人人畏惧臣服,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为何会无缘无故收义子?” 乌令禅:“就不能是我爹心地良善?” 玄香冷笑:“哈、哈。” 乌令禅:“……” “令禅,给你个忠告,尘赦并非表面上看着这么简单。”玄香沉声道,“别再靠近他,否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乌令禅站在那,注视着正在解他披风的墨人,久久没说话。 就在玄香以为他在反省时,乌令禅幽幽地道:“你明明就很怕他,还嘴硬。” 玄香:“……” 玄香一夜没搭理乌令禅。 乌令禅从不以别人的评价作为标准。 阿兄待他好,他就亲近; 如果有朝一日尘赦厌恶他待他不好,那他不用玄香提醒就会离得十万八千里。 玄香的话并未影响他。 梦中乌令禅怀揣着雄心壮志,修为一日千里,蓬莱盛会脚踹孟凭得道成仙,是个人见到他都在三跪九叩尊称仙君。 哈哈哈。 翌日,仙君吭叽吭叽爬起来,去上丰羽小斋。 学斋的幼崽们得到属于自己青蛙、蛐蛐、癞蛤蟆,再次心悦诚服地觐见新君,叽里呱啦,乌大王。 乌大王吃着点心写尘,丰羽小斋的师长前来授课。 乌令禅抬头一看。 噫,怎么又换人了? 新师长瞧着年岁不大,像是刚从学斋出师的少年,穿着一身白,瞧着有些温顺胆怯。 学子们没瞧见江长老,极其失望。 “啊?怎么是你呀?” “我们又换老师啦?” 向苍干咳了声,温声细语地说:“江长老昨晚……唔,伤……病了,在闭关养伤。” 乌令禅咯吱咯吱吃松子。 如此修为的魔修也会生病吗?江争流可真弱啊。 没了尘赦这条路,乌令禅不知何处去弄魔炁,好在玄香醒了,终于有了自保的能力。 乌困困努力写尘,日日去找阿兄检查错字。 终于在第四日写满一百个端端正正毫无错字的尘,获得尘赦一个乖。 尘赦盘膝坐在蒲团上,背后是长廊外的鹅毛大雪。 乌令禅在他对面,盘着腿坐没坐相,两只脚掌对着,蒲团上有荀谒特意画的符纹,为他驱散四周寒意。 “我这么乖,阿兄给我奖励不?” 尘赦自己和自己下棋,笑着道:“只学会一个字可不能去出锋学斋。” “不去不去。”乌令禅随手接过尘赦手中的白棋,看也不看随手一放,咔哒一声,“我听说最近学宫的学子都在后山狩猎魔兽,我能也去瞧瞧吗?” 仙阶法器需要庞大的灵力来聚灵。 上次尘赦给的一兜子魔兽内丹已被玄香吞没了,这几日一直在催促乌令禅去弄多些。 乌令禅还问他,为何不吞尘赦的灵力。 玄香臭着脸回答:“他的灵力我不……不想吞,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古怪的东西。” 所以没办法,乌令禅只能自己去猎。 尘赦看着困了数日的死局被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奁:“炼气修为去猎兽,太过危险。” “没事的,墨宝已醒了,我不会有事的。” “墨宝?”尘赦眉头微动,带着笑道,“你给本命法器取的名字?” “嗯!” 尘赦道:“仙阶法器各有各的傲骨,这个名字恐怕不妥。” 乌令禅不明所以。 每次他叫墨宝时,玄香也没说什么啊,哪来的傲骨? 玄香翻了个白眼,他也有些匪夷所思。 尘赦和苴浮君有如此深仇大恨,竟能同他的儿子和平共处? 但凡换个人看到这一幕,当真会觉得这两人是一对感情深厚的亲兄弟。 “本命法器同主人神魂相连,若是法器消散,主人的魂灵会受重创。”尘赦道,“想猎兽可以,我让荀谒陪你去。” 乌令禅:“不必不必,我自己去就行啦。” “确定?”尘赦笑起来,“后山猎兽的大多数是四琢学宫的天之骄子,各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你如此修为无人相护,恐怕会吃亏。” 乌令禅紧张地问:“最厉害的天之骄子是什么修为?” “池敷寒,十九岁便已结丹中期。”尘赦道,“此人天赋不错,脾气却不好,一向觉得比他修为低的皆是蝼蚁……” 乌令禅大大松了口气:“哎呀,区区结丹中期!” 还以为化神了呢,自己吓自己。 尘赦:“?” 如今的玄香虽然还很虚弱,但只要不是元婴或化神境法宝,他都能勉强打上一打。 乌令禅彻底不担心了,托着腮看尘赦,饶有兴致地问:“阿兄修为很高,是不是修行了很久?昆拂的修士往往用什么法子修炼啊,心法啊什么的有吗?” “昆拂修士吐纳魔息,并不像仙盟那般有正统的修行办法,法子多而杂。” 尘赦轻轻笑了,“你才炼气,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莫要急切贪快。” 乌令禅撇撇嘴。 等他恢复金丹,矜持地告诉尘赦哎呀我十四岁就结丹啦,什么是基础呀我都不知道的。 阿兄诧异,羞愧,为这句“急切贪快”狠狠后悔,并不再器重池敷寒,改唤他乌天骄。 “那阿兄用的是哪个法子?” 尘赦落棋的动作倏地一顿,轻缓地笑了笑:“我同别人不太一样,修行的法子也不适合你。” 见尘赦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又在那重摆残局棋盘,乌令禅好奇地瞥了一眼。 昆拂墟都没卖棋盘的吗,这棋盘破破烂烂、连纵横都只有十七条线,活像是被什么啃的。 尘赦为何用这种丑棋盘? 又看棋局。 乌令禅更疑惑了。 这棋局他好像在《经纬集·初学》的第九页瞧见过。 见尘赦研究得认真,乌令禅也没多嘴,接着问:“那昆拂语大致有什么修行方式?” “魔眼渡顶、吞噬同源、上古传承、炉鼎采补、魔炁淬体。” 尘赦专心棋局,“你对哪个最有兴趣?” 乌令禅听不太懂,但其他几个都勉强猜出大致意思,唯独这个。 “炉鼎采补?” 尘赦执棋的手微顿,似乎没料到乌困困竟然在一堆正统法子里寻了个最不正经的。 小小年纪,如此好色? 乌令禅接着问:“……什么意思呀?” 尘赦:“……” 尘赦道:“最不适合你的。” “哦!” 乌令禅玩性大,见达成目的也没停留,一溜烟小跑着出去玩了。 荀谒守在廊下,知晓尘君研究黑白子的时候极其沉浸,从不会唤他,所以开始抓紧时间偷偷修行,超越伏舆摘得“第一杀神”的宝座。 可没到入定半刻钟,尘赦忽地道:“荀谒。” 荀谒猝不及防,差点走火入仙,忙不迭睁开眼,快步走进内殿。 “尘君有何吩咐?” 是将因本命法器被毁的江争流斩草除根,还是去彤阑殿抢夺魔君印,亦或是杀进枉了茔一统昆拂墟?! 荀谒等候吩咐。 尘赦翻着《经纬集》,漫不经心地道:“找人暗中看顾好乌困困,和什么人有交集都来告诉我,莫让他被人哄骗,误入歧途。” 荀谒肃然道:“是!” ……嗯?嗯嗯? 正文 11. 棋盘 后山。 此处本是一片海似的荷藕池,几百年前苴浮君为了追求乌君,用灵力催动千倾莲池转瞬绽放荷花,并示爱“这是我为你绽放的心啊”。 乌君笑了,一掌将荷藕池抽干,让苴浮君绽放的“心”转瞬枯萎,扬长而去。 自那之后,海枯山起,满地无水却长满荷花,遂改叫荷藕山。 翌日,乌令禅只在丰羽小斋上了半日的课,便前往后山。 墨痕好似仙子飘带环绕在乌令禅小臂上,他拿着令牌跃至后山入口,入目便是碧莹和淡粉交织,莲花幽香扑面而来。 乌令禅只是炼气修为,看守后山的长老给他的猎兽区域只在外围,溜达半天才瞧见一只走路蹒跚的幼兽。 明明毫无灵力,却还凶狠地扑到乌令禅身边咬他衣摆。 乌令禅一巴掌把它脑袋拍地上。 小兽叫了几声,又爬起来咬他鞋。 “不行。”乌令禅坐在墨痕上,交替晃荡着小腿任由它啃,“此处无法令我施展拳脚,墨宝,你能搜寻下何处有大魔兽吗?” 玄香已懒得纠正这个名字:“往南二十里是后山腹地,魔息浓郁——不过覆盖着结界,又有人专门看管入口,你的令牌恐怕无法通过。” 乌令禅哼笑了声:“从没有人会拒绝我。” 玄香道:“哦?尘赦不是拒绝你好多回?” 乌令禅:“……” 乌令禅沉着脸一路飞去腹地,决定让玄香瞧瞧自己的能力。 果不其然在刚到结界边缘,守山人踩着莲叶而来,抬手招来一道灵力化为一朵虚幻的莲花,严严实实将乌令禅给罩在其中。 “何人擅闯?” “乌困困少君。” 守山人一袭黑衣戴着面具,从没听说过什么困什么少什么君的,声音低沉:“炼气期修为禁止入腹地,速速离开。” 乌令禅站在合拢旋转的灵莲花中,衣摆花簇似的飞扬:“你让我进去,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守山人气笑了:“胡言乱语!再不离开,我只能将你扔出去了!” 乌令禅竟被拒绝,怒道:“你敢扔我?!” 玄香满脸一言难尽。 他想开口劝说乌令禅,可又知晓这倔脾气根本不会听。 乌令禅被霄雿峰宗主捡回宗门,虽然修行仙门道法可骨子里终究是劣性难改的魔修做派,经常闯出不少祸事。 霄雿峰宗主待他并不算和善,更不会有耐心教导他何为善恶,每次惹出麻烦来,他都是直接将乌令禅关在空无一人的山上思过。 玄香有时一闭关就是两三年,这十年来和乌令禅相处最多的,除了一屋子的书,便是玄香太守画出来的墨人。 墨人对乌令禅言听计从,穿衣束发、揉肩捏腿、跪地叩拜,无不顺从。 等玄香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乌令禅思过几年,已自封为天运之子、世界中心、绝世天骄,世间众生都得围着他转。 好死不死,乌令禅又有绝佳的气运和令人胆寒的修行天赋,罕见出次门都会被疯狂追捧惊羡。 被这个榜那个榜的榜首往下脑门上砸,更为乌天骄的骄狂骄矜打下坚实的地基——连玄香都无法撼动。 玄香简直不堪回首。 看守山人满脸“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的眼神,玄香憋住了劝说,等着看他吃瘪。 乌令禅这脾气,也该受些挫折了。 守山人威压横扫过去,耐性彻底告罄,抬手就要将包裹着乌令禅的这朵莲花给扔飞二十里之外去。 忽地,他视线落在乌令禅腰间那叮铃哐啷的配饰上。 “嘶……” 守山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尘君随身携带多年的四冥金铃?! ——也难为他能在一堆闪瞎眼的配饰堆里一眼发现这颗小铃铛。 玄香正准备看乌令禅被扔出去后讥讽他,却见守山人忽然单膝跪地,奉上进结界的令牌,语气明显变得恭敬。 “是属下冒犯了!请困困少君进去!” 玄香:“?” 淡粉莲花缓缓往四面绽放败落,乌令禅轻飘飘从莲台跃下来,接过令牌,神态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里面的魔兽我都能随便猎吗?” “自然。”守山人道,“不过今日出锋学斋的学子正在猎兽比试,您可往南行,省得他们冲撞到困困少君。” “哦!” 守山人颔首告退。 乌令禅拿着令牌顺利进入后山腹地,后知后觉玄香一直没吱声,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玄香:“…………” 玄香沉默许久,才幽幽道:“我话本就不多——别废话了,猎魔去。” “哦!” 腹地比外围的魔兽多得多了,更何况乌令禅这身血肉是魔兽互相争夺的一盘菜。 刚入腹地没半个时辰,已有十几个魔兽前来送死。 虽然口中说着乌令禅猎魔,实际上出力的全是玄香,转瞬便在血雾墨痕交织中飘出魔兽内丹。 玄香直接原地吞了。 乌令禅仍戴着他的“仙子飘带”托着腮坐在那画小人,见玄香凶残的一口一个,疑惑道:“你有没有觉得魔兽来得越来越多了?” 玄香忙着吃没说话,等吃够了才化为一圈墨痕缠绕乌令禅周身,遮掩乌令禅身上的魔族气息。 效果几乎立竿见影,魔兽逐渐开始减少。 乌令禅谦虚地颔首:“连魔兽都为我着迷,疯狂觊觎我。” 玄香:“……” 玄香吞了太多魔兽内丹,墨痕终于勉强凝出个虚幻的人形。 他懒得听乌令禅自我吹嘘,将吞不下的魔兽内丹选了一堆最漂亮的放在储物空间,留给乌令禅玩。 杀尽四周魔兽,玄香随手挥出一笔,鲜血淋漓的尸身像是被腐蚀般化为血雾消散半空。 玄香杀兽夺丹、清理残局,乌令禅就坐在一旁看,边看边吃点心,悠闲得不得了。 玄香瞥了他一眼,又像是发现什么,不耐地伸手往一旁的莲花深处探去。 墨痕长鞭似的将无数荷叶梗切断,眨眼间缠着一个人影飞了过来,踉跄着摔在地上。 玄香好似水墨画走出的人,举手投足轻缓,袖袍像浸入清水的墨烟飘然而动。 他随手一拢,勾起描绘乌发的一笔水墨痕化为尖锐的细剑,居高临下望着来人,冷冷道:“跟了一路了,想死吗?” 乌令禅本来百无聊赖捏着莲花玩,随意一瞧,眉梢扬了起来:“是你呀?” 被玄香五花大绑的人,赫然是上次见过的半魔。 玄香眸瞳一动:“认识?” “是啊。”乌令禅飘过来,手指一点将半魔身上的墨绳拂去,“你怎么在这里?” 半魔比上次见时更狼狈了,脸倒是干净了许多,只是背后的箭似乎又深扎入身体几分,面容煞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半魔忌惮地看着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个生物的玄香,抿了抿唇,虚弱地道:“我……我没有恶意。” 玄香轻嗤。 若有恶意,他活不到现在。 玄香懒得搭理,化为一道墨痕钻进乌令禅腕间的墨块。 乌令禅好奇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半魔:“不是!” “还说谎?”乌令禅笑眯眯地说,“如果不是来找我的,你今天干嘛一直偷偷跟着我?” 半魔:“……” 半魔气若游丝,嗫嚅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乌令禅歪头看他,忽然走到他身后。 半魔一惊,下意识不想后背对着别人,正要转身,忽地后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乌令禅干脆利落地把他后心的箭拔了。 半魔:“……” 血瞬间汹涌而出,疼得半魔狼狈俯趴在地上,他冷汗直流,脸色煞白道:“你做……什么?!” 乌令禅又将他另外一支箭拔了。 半魔奄奄一息趴在那,前所未有的后悔。 怪不得上次他不杀他,原来是想好好折磨一通。 他还当此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原来也是心思深沉的伪君子,人类、魔族全都一个样,果然不能报太多期…… 刚想到这里,半魔就感觉跟随他数十年的疼痛像是在飞快合拢,伤口长出新肉,带着野性的身躯一寸寸恢复力量。 半魔一怔,愕然看向乌令禅。 上次江争流将那一桶琼浆液给少君包起来了,乌令禅随意拿出堪比霄雿峰家底的几滴往半魔伤口上一按,折磨他数十年的伤口顷刻痊愈。 “好啦。”乌令禅说,“这下有力气说话了吧。” 半魔:“……” 半魔从未受过任何恩惠,心口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逼得他眼圈缓缓红了。 这人怎么这么…… 乌令禅一见,这还了得?忙伸手作势要抽他:“我为你拔箭治伤,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不许瞪我!” 半魔:“……” 半魔闭了闭眼,一时不知如何收拾满胸腔沸腾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从满是脏污的袖口中拿出个东西递过去。 他没做过这种事,这下不光眼眶红了,脸也不怎么白。 “送给你。” 乌令禅往后退了半步。 半魔沉默半晌,捡起几片莲花瓣擦干净了再给他。 乌令禅看着那个破旧的圆形铁疙瘩:“这是什么?” “魔炁。”半魔垂着头低声说,“你不是想要吗,给你。” 乌令禅一怔,愕然看向那个不起眼的丑东西。 半魔轻轻按了下铁疙瘩中的凹槽,就见那铁器像是莲花绽放似的分裂成叶片般的五瓣,分别延伸出五条绳子绑住最当中的东西。 一绺紫雾蜷成一团,飘飘浮浮。 ——正是魔炁。 乌令禅吃了一惊。 他忙活好几日也没能得到一绺,没想到峰回路转,魔炁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真给我的?” “嗯。” “你哪儿来的?” “虚空缝隙魔兽厮杀两败俱伤,我捡到的。” 乌令禅叹为观止,见半魔毫不吝啬,忙高兴地去拿。 就在这时,玄香忽然道:“小心。” 话音未落,两人面容上闪现一道煞白光芒,紧接着一个圆形的巨石从天而降,轰然一声朝着两人罩了下去。 乌令禅眉梢一挑,正要用玄香将两人护住。 这时,一抹人影忽地从一侧而来,动作迅速地将他拦腰抱起,千钧一发之际纵身一跃,躲避巨石。 乌令禅:“?” 轰隆—— 巨石终于落下,转瞬旋转着缩小无数倍,符纹闪现,好似一颗琉璃石将逃脱不及的半魔困在其中。 乌令禅一愣。 像猫一样抱着他的人终于将他轻缓放下,这人儒雅的青衣沾染血污,五官俊美眼尾微垂,单色的唇抿着,莫名有种伤春悲秋的气质。 “你没事吧?”他担忧地问,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乌令禅眨了眨眼,又看向被关起来的半魔。 坏了,半魔和魔炁。 没等乌令禅将半魔夺回来,另一道黑色巨石紧跟着落下。 那人眉梢耷拉得更厉害了,抬手挥出一道金丹期灵力,半空巨石轰然炸开。 他将乌令禅护在身后,不耐地道:“学院比试,点到即止,你就不怕,伤及无辜?” “哈哈哈!” 远处传来嚣张的大笑,紧接着几道人影从半空落下,为首的少年从莲花深处走出,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温眷之啊温结巴,优柔寡断的人可当不得魁首,我以为这五年只能当千年老二的教训,已经让你学会这个道理了。” 温眷之恹恹地道:“你我之间,恩怨比试,同他无关。” 莲花左右分开,一个衣袍一半黑一半白的少年纵身一跃,手中一个方形的东西旋转着落在地上,骤然放大无数倍,压塌一片莲花。 这时,乌令禅才发现那是个纵横相交的灵阶法器——棋盘。 方才困住半魔的“白色巨石”是一颗白棋; 攻击温眷之的是黑棋。 池敷寒优哉游哉地踩在棋盘上,五官长相锋利又有攻击性。 他看都没看炼气期的乌令禅,挑衅道:“落日之前比试结束,算上这只半魔,我这新法器中已收了一百三十五只魔兽,而你却只有区区一百只。温眷之,你又输了。” 温眷之冷淡道:“还未日落,胜负难定。” 池敷寒将棋子随意抛着玩:“今日后山的魔兽似乎受到某种上古魔兽的强悍威压全都不见踪迹。还差半个时辰,你还要逞英雄地护着一个炼气期的蝼蚁,我倒要看看你去哪里找齐三十五颗魔兽内丹。” 温眷之:“不牢费心,滚滚滚滚。” 两人争吵间,乌令禅一直没说话。 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玄香总觉得他在盘算什么,眼皮轻轻跳了跳:“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把困着半魔的棋子夺回来吗? 乌令禅个子矮,被结结实实拦在温眷之高大的身形后,每次想出来都被温眷之大惊失色地按回去,唯恐池敷寒对他这个无辜的孩子出手。 “唔。”乌令禅扒着温眷之的手臂探着脑袋,先看了眼没什么大碍的半魔,又看向池敷寒脚下的巨大玉棋盘,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如果把那个棋盘法器抢过来,阿兄会喜欢吗?” 玄香:“…………” 正文 12. 抢棋盘 池敷寒背后一寒,环顾四周。 并没有魔兽。 温眷之似乎习惯池敷寒的奚落,神态自若,就当这疯狗不存在。 他回头看了看好似很畏惧的乌令禅,语调不自觉放轻:“不要害怕——后山艰险,魔兽众多,你师从哪、哪个学斋,为何孤身,过来此处?” 这人长相俊美,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细听下才能察觉他说话时常打舌花,下意识会措辞简短,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倒显得文绉绉的。 乌令禅眨了眨眼:“我是出锋学斋未入门学子,来后山猎兽。” 温眷之听到出锋学斋,心中还在嘀咕为何从未见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未入门”,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你等会跟、在我身后。”温眷之语调带着笑意,“我会护你,离开此处。” 乌令禅察觉此人释放的善意,也没拒绝:“哦!” 池敷寒抬手将困着半魔的棋子收回来,嗤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好人,灵力枯竭所剩无几,还要带一个累赘,就算败给我也不必这么急着找死吧。” 乌令禅眉头一皱。 温眷之笑着道:“就不劳你、多管闲事。” 池敷寒哼笑一声,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可还未御风,一道墨痕突兀地拦在面前。 乌令禅说:“我准你离开了吗?” 池敷寒:“?” 温眷之愕然看向乌令禅。 池敷寒霍然转身,黑白宽袖划过虚空好似扭曲合拢的太极。 池榜首向来顺风顺水,天赋异禀气运极佳,从来只有他嚣张的份儿,一刹那甚至觉得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你在和我说话?” 乌令禅眯了眯眼,道:“将你的棋盘交给我。” 池敷寒:“?” 池敷寒眯着眼睛,再次确定:“你!在和我!说话?!” 乌令禅狐疑地歪头问温眷之:“他是不是结巴啊?” 温眷之:“……” 池敷寒怒极反笑:“我凭什么要将自己的法器给你?” 乌令禅:“?” 玄香:“……” 玄香打赌这小子准在想“这还需要理由?” “啊。”乌令禅说,“你棋子里关着的半魔是我好友,难道不该还给我吗?” 棋子中的半魔本来还在绝望,乍一听到这句眼眸微微睁大,呆呆看他。 池敷寒气乐了:“方才若不是我及时将这只区区半魔困住,区区炼气期早就被他一口吃了!区区蝼蚁,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敢提要求!” 乌令禅听不太懂他在叽歪什么,只满脑子“区区”,更加确定此人是结巴。 “他身上有我的印记,就是我的。” 池敷寒:“什么印……” 话音未落,乌令禅手腕上的墨块飘出一丝墨痕,被风吹拂着飘浮到池敷寒棋盘上的白棋里。 半魔茫然注视着他,脖颈处隐约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池敷寒皱起眉头。 温眷之难得见池敷寒这个神情,在一旁帮腔:“你困半魔?哈哈哈哈,区区榜首,得魔兽丹,竟然靠抢?” 池敷寒:“……” “不信的话,我叫他一声,你看他应不应?”乌令禅说着朝半魔喊,“小羊。” 半魔:“……” 半魔:“……咩。” 乌令禅说:“看。” 池敷寒眯着眼睛打量着乌令禅,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道:“你是苴浮君之子,乌困困?” 乌令禅见他竟然认识自己,谦虚地道:“免礼平身。” 温眷之微怔:“乌、乌困困?” 乌令禅:“你也平身。” 池敷寒红瞳一动,已收起来的棋盘骤然放大,轰然一声化为虚影笼罩方圆五里。 “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没去找你,你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乌令禅看着脚下虚幻的棋盘线,不明所以:“我们认识?” “乌困困少君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多有名吧?”池敷寒将关着半魔的棋子缩小托在掌心悬浮,似笑非笑地道,“归来不足七日就蛊惑尘君诸多破例、入住辟寒台,还骗来尘君的四冥金铃,又设计五长老闭关、二长老重伤濒死,真是好计谋,好算计啊。” 乌令禅:“?” 说啥呢,听不懂。 温眷之蹙眉:“他是少君,收回法器。” “你也知道他是少君。”池敷寒冷冷道,“在此时突然回来,目的不就是为了从尘君手中夺回新君之位?!尘君待我不薄,我绝不会让此心思歹毒之人得逞!” 温眷之:“你……” 池敷寒居高临下望着懵里懵懂的乌令禅,讥讽一笑:“你不是想要回‘好友’吗?我将他放了,你同我打一场。” 温眷之抬手将乌令禅护在身后,脸色微沉。 “池敷寒!适可而止!” 池敷寒不耐道:“平二九。” 话音落下,四周平铺的棋盘四隅坐标为「平二九」的位置,倏地凌空落下一枚白棋——正是温眷之所在的地方。 温眷之脸色一变,白棋骤然化为虚幻琉璃笼罩在他身上,转瞬被扔出棋盘之外。 “你疯了吗?!” 池敷寒不理他,直勾勾盯着乌令禅:“如何?” 乌令禅瞧见脚下棋盘的虚影,眼睛都亮了:“玄香,我就要这个!” 玄香:“……” 有事玄香,无事墨宝。 乌令禅确定好目标,扬眉伸手:“先把他还给我。” 池敷寒屈指一弹,白棋转瞬落至乌令禅面前,琉璃消散后,半魔从中掉了下来。 乌令禅伸手从半魔手中抓过那团魔炁,下巴一扬:“去后面躲着去……你怎么又瞪我?!” 半魔:“……” 半魔被乌令禅三番四次搅和得已差不多明白他的脾气,闭了闭眼将酸涩憋回去,低声提醒:“他是金丹中期,你没有胜算。” 乌令禅伸手指向一边,瞪他:“滚滚滚滚。” 说的话没一句爱听的。 池敷寒道:“平二八。” 半魔也被棋子包裹着扔了出去。 乌令禅将一枚金簪拔出化为一支笔,眉梢挑起:“你输了怎么办?” “绝无此种可能。” 池敷寒看那支花里胡哨毫无灵力的笔,冷笑道,“如果我真输了,头摘下来给你当球随便踢。” 乌令禅眼眸一眯:“就这么说定了。” 池敷寒勾唇冷笑。 灵阶法器「四方乌鹭」在法器榜上排行第七,仙阶法器之下第三,一旦入局就只能受他操控。 今日是他第一次用四方乌鹭,对付炼气期的蝼蚁足够了。 温眷之仍在试图阻止:“池敷寒,你若伤他,尘君那里如何交代?!” 池敷寒攻击他的法器排名:“闭嘴,区区第八。” 温眷之:“……” 乌令禅所在的位置在棋盘的平二八,池敷寒懒得和他多废话,只想一招将人击败。 招来满是魔气的黑棋,凶悍朝着乌令禅压下。 “平二……” 乌令禅红枫袖袍随风飞舞,抬笔一挥,轻轻启唇。 “泼墨。” 玄香太守往往以画做攻击,此时从墨块中却涌出一股漆黑到令人畏惧的黑墨,只是刹那间便以乌令禅为中心,铺天盖地地蔓延出去。 墨汁乌黑,瞬间遍布整个棋盘,遮掩经纬双线。 池敷寒:“……八???” 正要悍然落下的黑棋一僵,在原地迷茫转了半天圈,愣是没寻到四隅坐标。 池敷寒愣住了。 下一瞬,一道长鞭凌空而来,“啪”地一声脆响划破虚空。 池敷寒脸色一变,赤手空拳将那长鞭握在手中。 乌令禅周身飘着一条飞舞的墨绸,勾唇一笑,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掌震下。 轰隆——! 整个棋盘竟被打得深陷地面数丈,莲花海翻飞,惊起无数飞鸟。 温眷之和半魔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望着远处。 乌困困分明是炼气修为,如何能抵抗金丹中期?! 玄香的墨缠着乌令禅的手腕,仙阶法器的灵力倾泻而出,转瞬压制住池敷寒的法器,一脚向池敷寒的胸口踹去。 池敷寒伸手一格,砰的一声两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乌令禅被墨痕带着飘在半空,眉梢一挑:“玄香,我们俩真厉害。” 玄香:“……” 出力了吗你? 短促间交手几招,池敷寒神色肃然,注视着乌令禅身上的墨痕:“你的法器是玄香太守?!” 乌令禅谦逊有礼:“只有兵刃榜榜首,和我才相配。” 玄香:“……” 池敷寒眼睛都嫉妒得要飙血了:“玄香太守为仙阶法器,怎么可能认你一个区区炼气期为主?!区区炼气!区区……” 乌令禅:“?”怎么又结巴了? 三界的各种排榜并不通用,人族、妖族、魔族各有各的榜,各有各的天骄,懒得相互打听。 唯一通用的,便是上古兵刃榜。 仙阶法器鲜少出世,更何况是榜首玄香太守? 四方乌鹭被禁,金丹中期竟被压制着打。 池敷寒深深吸了口气,冷冷看着乌令禅,抬手划破手腕。 血瞬间涌出来,一道道猩红的符纹从他的血肉中挣扎着钻出来,如同面目狰狞的恶鬼,盘桓池敷寒四周。 乌令禅挑眉:“那是什么?” “符镇。” 墨光泽如漆,玄香缓缓从乌令禅背后走出,因用“泼墨”消耗过多灵力,他的灵体比方才淡了些,好似融于水中的墨烟。 乌令禅:“镇物?” “嗯。”玄香眉间轻蹙,眼瞳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怪不得尘赦如此器重他,仙阶镇物,以血为符,身为引,魂为笼,可遣灵镇物。难对付。” “哪里难对付?”乌令禅懒洋洋道,“既然以身为引,杀了他不就行了。” 玄香唇线被风吹得散了一瞬,再次凝聚后却是崩得死紧,低斥道:“魔炁入体,你又要遭受一次金丹聚拢又碎的疼痛。” 乌令禅眯着眼睛笑:“那又如何?我想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交给我。”玄香勒令,“不许用魔炁。” 几句话的功夫,池敷寒黑白衣袍上已爬满符纸,周身恶鬼似的符镇已满聚,弥漫滔天杀意。 看到这一幕,半魔脸色煞白如纸。 温眷之也惊住了。 池敷寒的脾气他一清二楚,连符镇都用上了,恐怕不会轻易收手。 池敷寒居高临下望着乌令禅:“玄香太守怎么会认你为主,对他而言,你不过就是个累赘。” 玄香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乌令禅。 果不其然,乌令禅已不笑了。 从小到大乌令禅活得并不算顺风顺水,但也不是苦大仇恨,他脾气好又没心没肺,从不将别人诋毁的话往心里去,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此时他却无半分笑意,浓密羽睫下红瞳疏冷。 “这是你第二次说我是累赘。”乌令禅说,“你现在道歉,我不再追究。” 符镇已爬上池敷寒的眼瞳,显得那张俊美的脸越发邪气。 “我哪句话说错了,若玄香太守被金丹元婴甚至化神修士所用,可移天撼地。落在你手中,连百中有一的能力也发挥不出来,不是累赘是什么?” 乌令禅耳畔嗡的一声,无数杂乱的声音涌入脑海。 “你就是个累赘!” “快滚!越远越好——!” 玄香看乌令禅脸色不对:“令禅?” 乌令禅:“回去。” 玄香无法反抗,化为水墨钻回墨块中。 乌令禅拿出半魔给他的铁疙瘩,轻轻捏碎。 魔炁瞬间飞了出来。 乌令禅看向池敷寒,轻轻笑了声,呢喃着道:“你会向我道歉的。” “好啊,我等着……” 池敷寒狠话还未放完,却见乌令禅的身形毫无征兆消失在原地。 池敷寒一怔,灵力转瞬铺出去却没有寻到丝毫灵力波动。 有那么一刹那,他心口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四周皆是他的符镇,哪怕元婴期来了也无法在他手下讨好,更何况炼…… 砰。 池敷寒脸色骤变,一道符镇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心口,下一瞬便轰然炸开破碎。 一把刀劈开了符镇。 池敷寒重重后退,抬头一看面露惊愕。 炼气…… 不对,四周那鬼魅似的气息正在变化,从那虚弱到令人发笑的炼气一层逐渐攀升,仅仅只是半个呼吸间便突破筑基、结丹。 最后停留在金丹期大圆满,甚至隐隐到了假婴境。 四周墨痕越来越黑,那是一种倒映不出任何颜色的墨黑,遮天蔽日。 池敷寒向来依仗他的符镇,此时却被那股威压激得心口狂跳。 忽地,一道漆黑墨痕如山峰似的袭来,池敷寒下意识要伸手,却惊恐得意识到自己根本抬不起手来。 那是境界和血脉的压制。 耳畔倏而一静。 池敷寒脸色惨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一招未出,却要被杀了。 下一瞬,浓墨骤然分开左右,那是煞白刀光劈开天地。 寒芒微闪,一只手从墨中深处狠狠扼住他的脖颈往下一掼! 池敷寒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一痛。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被乌令禅掐着脖子按在地上。 生死间,所有记忆飞快闪过。 池敷寒忽地记起来,几年前外出历练时曾听说过人族仙盟有一绝世天骄,十四岁结丹,仙阶法器。 池敷寒当时嫌弃极了,只觉得仙盟是看昆拂墟有他如此天才,故意虚构个天才出来打压魔墟。 如今池敷寒陡然间记起来那“吹牛”的形容那榜首的一句话。 红衣丹枫绣金纹,玄香太守仙器灵。 背对着光的少年身形清瘦,红袍丹枫似血,墨痕和血交织着飘浮,手中握着那把破开日月的刀,干脆利落地往池敷寒面门一刺。 池敷寒瞳孔一缩。 竟然是他?! ……可已经晚了。 砰——! 刀刺入地面,深陷三寸。 四周一阵死寂。 池敷寒呆愣看着离他脖颈只有半寸的刀锋,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光他愣住,连一旁观战的两人也傻住了。 温眷之还在拿着传送玉牌给老师传信。 对面还在嚷嚷:“什么?什么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池霜那小子又在欺负谁?!混账东西,回来我不打死他!仗着修为高就胡作非为,迟早有一日会踢到铁板!” 温眷之:“……” 老师放心,已经踢到了。 任谁都想不到,炼气期能在一瞬间直接攀升到金丹大圆满。 池敷寒败局已定。 半魔大大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乌铁板面颊沾着一抹血痕,单膝抵在池敷寒胸口,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歉。” 池敷寒惊魂未定,没有反应。 “啪”。 乌令禅给了他一巴掌。 半魔猛地捂住脸。 温眷之:“?” 池敷寒从小到大没受过如此大的屈辱,他正要本能扬眉发怒,乌令禅又给了他一巴掌。 “道不道歉?道不道歉你?你如此羞辱我,到底道不道歉?” 池敷寒:“……” 谁在羞辱谁? 池敷寒四肢被墨困着,无法反抗,很快就彻底被打服了——双重意义上的。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对不起。” “四句累赘,你就一句?” 池敷寒恶狠狠地补给他,吼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够了吗?!” 乌令禅这才心满意足地踩着他的心口站起身来,随手将刀拔了出来,连带着四周泼墨一起收回影子里。 池敷寒还在躺在地上,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好久,瞪着他问:“你……不杀我吗?!” 半魔垂下头看脚尖。 温眷之:“?” 乌令禅金丹聚了又碎,脸色煞白,他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回头看去,眉梢轻扬。 落日残阳落在身上,微卷的红发随风而动,乌令禅忽然笑了起来。 池敷寒眼瞳倏地睁大。 “你们真有意思。”乌令禅笑眯眯地说,“被打了第一句话都是这句,我有什么必须杀你们的理由吗?” 池敷寒愣怔半晌才回过神,他咳了声,梗着脖子道:“愿赌服输!我输给你,性命就是你的!你要我的脑袋踢球,我直接摘给你!” 乌令禅说:“我要那玩意儿干嘛?” 池敷寒又咳了声:“那你……你、你……” 乌令禅心说真是个结巴。 “那你想要什么?”池敷寒从地上爬起来,已没了刚才的嚣张高傲,但还是很欠揍,“我任你差使。” 乌令禅眼睛一亮:“当真?” “我可以立誓。” 乌令禅当即说:“我要你的棋盘。” “嗯?什么棋盘?” “就刚才‘平王八’那个。” “?” 池敷寒将法器收回来变回巴掌大小飘浮掌心:“你说‘四方乌鹭’?” “嗯!” 池敷寒:“……” 池敷寒犹豫了下,委婉地说:“这个法器是我花费无数精力新弄到的,只用过这一次——不如我给你一张符镇,我的符镇,价值连城,绝世罕见!” 乌令禅没有眼力劲:“不用,新的棋盘更好。” 池敷寒:“……” 池敷寒咬了咬牙。 他虽然行事张狂肆意,却极有原则,愿赌服输,给了又如何? 反正今日学斋比试的榜首,也会得到一件新法器。 池敷寒闭眸切断和四方乌鹭的联系,捧着递给了乌令禅。 乌令禅高高兴兴接过来。 四方乌鹭一收,温眷之终于御风过来,诧异地上下打量乌令禅:“你……脸色难看,没有事吧?” 乌令禅正高兴着呢,懒得管身体的疼痛,摇摇头:“没事啦。” 四方什么乌的,灵阶法器名不虚传,玉棋盘温暖,棋奁的棋子意念一动就能落在棋盘上,甚为方便。 阿兄定然喜欢! 温眷之看向顶着四个巴掌印的池敷寒。 死对头终于出糗,温眷之终于没忍住淡淡道:“出锋榜首,踢到铁板,今晚消息,恐怕传遍……” 还未说完,池敷寒冷笑了声。 他被乌令禅打服,不代表脾气就被打没了,学着温眷之的语气阴阳怪气。 “马上日落,你内丹呢?手下败将,狗叫什么?” 温眷之:“……” “内丹?差点忘了。” 乌令禅伸手从玄香的储物空间掏啊掏,将剩下没吃的魔兽内丹全都拿出来给温眷之。 池敷寒:“?” 温眷之:“?” 温眷之愣了好久,无奈地失笑。 他看出以乌令禅的灵力,最开始棋子落下根本不必别人救,自己纯属是多管闲事了。 饶是如此,乌令禅仍然记着这一丁点的好意,一有机会便加倍奉还。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心思歹毒之辈? 等乌令禅将第三十六只内丹放到温眷之手上,日落的最后一绺光刚好消失在天边。 两人腰间的玉佩忽地一闪,里面飘出个半透明的小猫,脖子上挂着「四啄」二字,喵喵叫着,极其亢奋。 “出锋学斋今日大比!胜者为温眷之!总归狩猎到一百三十六只魔兽内丹! “不愧是我们池少爷!让我们恭喜池敷寒,今夜昆拂空空里!池少爷请出锋学斋所有人纸醉金迷! “恭喜温眷之!” 池敷寒:“…………” 温眷之:“!” 池敷寒脸都红了——气的。 他连贵得要死的空空里酒楼都包了,还买通了四琢学宫公布结果的师兄,准备狠狠嘲讽温眷之。 谁能想到半路蹦出个乌困困?! 他的好气运呢?! 池敷寒怒道:“我刚把四方乌鹭送给你,你怎能帮着他对付我?!” “是你送的吗?”乌令禅还在高兴地玩棋盘,头都不抬,“不是我凭本事抢来的吗?” 池敷寒:“……” 温眷之:“哈哈哈哈。” *** 日落西山,天幕逐渐暗下来。 辟寒台,尘赦端坐桌案前,修长的手指勾着弦抚奏琴音。 伏舆盘膝坐在屋顶中,大雪落满肩头,听着魔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色如常地擦着刀。 尘赦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辰了?” 伏舆心中嘀咕,怎么从申时两刻就一直在问时辰? “马上亥时了。” “嗯。” 伏舆没忍住,倒吊在窗户上鬼似的,问:“尘君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尘赦神色淡淡:“没有。” 伏舆挑眉。 分明就有,看着心情就不好。 这时荀谒冒着雪匆匆回来,推门而入。 伏舆疑惑。 尘君心情又好了? 原来是在等荀谒,看来荀二是去办让尘君牵肠挂肚的大事了。 荀谒走进辟寒台行了个礼,道:“今日属下去枉了茔查探大魔气息,又发现数条缝隙出现在四琢学宫附近。” 尘赦淡淡“嗯”了声。 荀谒又说了几件紧急的要事,察觉出尘赦并不在意这些,试探着问:“尘君是在等困少君吗?” 尘赦的魔音又上一层楼,倒是没有反驳。 “今日他为何这么晚还未回来?” 荀谒方才收到消息就一直匆匆往回赶,他仍然不确定乌困困在尘君心中到底什么分量,一时犹豫着该不该说。 “我派人前去看着少君,发现他今日前去后山腹地猎兽。” “嗯,我准的。” 荀谒又在犹豫。 尘赦蹙眉:“他受伤了?” “也不是。”荀谒窥着尘君的神色,“少君猎兽,误打误撞同池霜起了冲突,少君为了一只半魔……用了不知哪里来的魔炁,打赢了池霜。” 砰。 琴弦骤然崩断,古琴被控制不住的灵力碾碎成齑粉。 尘赦脸色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现在人在何处?” 荀谒呼吸都屏住了。 “和池霜、温故……还有那只半魔在空空里玩。” 正文 13. 呜呜呜呜 空空里是昆拂主城最大的酒楼。 入夜灯火如昼,来往众人络绎不绝。 温眷之勇获榜首,昆拂空空里由池少爷做东,早半个月前预定的珍馐美馔桂酒椒浆皆已备下。 池敷寒退无可退,气得吐血。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没有乌困困搅局,温眷之还是居于他之下,一百颗魔兽内丹,骑马都比不过自己。 池敷寒以自己为本,温眷之一时走了运,又并非自己技不如人,何必如此怄气? 区区一次排名罢了,区区一个温眷之,区区……呵。 池敷寒也输得起,大手一挥,仍然做东,庆祝第二。 出锋学斋的学子有二十余人,听到学斋玉简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一人带了一句吉祥话作为礼物。 “哎哟哎哟,区区第二竟然还如此大张旗鼓地庆祝啊,脸皮可真厚啊,哎哟哎哟。” “哈哈哈哈,你小子终于输给温眷之了!钉死在耻辱柱上吧池区区。” “恭喜温故!终于狠狠抽了这混账东西的脸……哎,区区,是里面坐桌吃席是吧?掌柜的!我要最贵的,把最贵的全都上一遍!” 温眷之谦逊有礼:“哈哈哈哈,侥幸罢了。” 池区区学他说话:“哈哈哈哈,不吃就滚!” 众人心满意足地进去吃了。 只是进去后,发现空空里的首席座上盘膝坐着个陌生人。 ——那一般是池敷寒的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 谁啊这是? 乌令禅托着腮懒洋洋坐在那,对那些探究的视线视若无睹:“好热闹呀。” 出锋学斋比试结束后,他本是想带着玉棋盘回辟寒台送给阿兄,可温眷之诚挚地邀请他来空空里喝酒,顺便看池敷寒的笑话。 乌令禅欣然跟来。 看池敷寒吃瘪,的确不虚此行。 收完所有吉祥话,池敷寒拎着一坛酒大马金刀坐在乌令禅对面,挑眉道:“那只半魔当真是你好友?尘君最厌恶半魔,若是知道定会将他一刀杀了的。” 空空里位于主城,半魔不敢跟来,已孤身离开。 乌令禅不爱听,瞅他:“手下败将,你到底有话说没话说?” 池敷寒:“……” 池敷寒又换了个话题:“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从尘君手中得到四冥金铃?” 乌令禅纤细的手指在腰间的佩饰里扒拉半天,才勾出尘赦送他的小铃铛:“你说这个?” “嗯。” “阿兄送我的,说防身。” 池敷寒又嫉妒了,幽幽道:“乌困困,你当真手段了得。” 乌令禅:“?” 说什么呢,听不懂。 “四冥金铃。”温眷之接受完赞美,敛袍坐在乌令禅身边,眉眼带着笑意,“兵刃榜上,排行十七,可论防护,无人能及。” 乌令禅疑惑地揪着铃铛上的绳子。 这么厉害? 他还以为就是个普通小铃铛。 阿兄真好。 池敷寒越来越觉得此人城府深沉,明明是金丹境大圆满却装炼气期扮猪吃老虎,明明有四冥金铃此等防护法器却不启用,非得和他一招一式地对打。 “明日还来后山猎兽吗?”池敷寒挑眉道,“我们再比一场。” “不行。” 池敷寒追问:“为什么?” 乌令禅捏着点心吃了一口,他觉得温眷之这种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很顺嘴,也不会暴露自己不精通昆拂语的事实。 “丰羽小斋,明日小考,我要拿甲,给阿兄看,让他夸我。” 池敷寒:“?” 温眷之也不喝酒了,愕然看他:“你在丰羽、小小小斋?” “没那么多小,一个小哦。” 温眷之:“……” 两人面面相觑。 池敷寒很快了然,哼笑了声。 尘君定是看出这人的伪装和心机,连四琢学宫都没让他入,将人丢在丰羽小斋眼不见心为净。 众学子推杯交盏,狠狠宰了池敷寒一通。 等到深夜,有个长相俊美的学子醉意上头,没忍住溜达到乌令禅身边,扇着扇子孔雀开屏:“我还未在昆拂见过如此神清骨秀的美人,敢问尊姓大名?” 温眷之眉头微蹙:“别撒酒疯,滚滚滚滚。” 乌令禅倒是不在意,毕竟是夸赞:“乌困困,你平身吧。” “好名字,困知勉行,困勉下学,困困困困……” 温眷之不耐道:“你困了,滚。” 那人就当没听到,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卷轴,递给乌令禅:“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和困困一同切磋论道?” 在昆拂,给人画像便是隐晦地表示想要追求。 池敷寒蹙眉看着。 昆拂墟强者为尊,哪里有过乌令禅这样漂亮秾艳的皮囊。 乌困困无尘君相护,谁都能染指,就算现在被四冥金铃护着还平安无事,但迟早有一日会被其他修为强悍的大魔强取豪夺。 乌令禅并不懂昆拂墟的规矩,见此人并无恶意,“哦”了声,伸手就要接过画像。 那人眼睛直接亮了。 没想到竟然如此轻而易举? 温眷之正想去拦,砰的一声,空空里大门忽地打开。 众人循声往门口望去,微微愣了。 夜半更深,天已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湿气被风卷着扑了进来。 荀谒一袭黑衣,避雨诀遮挡大雨,倚在门框上挑眉道:“哟,这儿好热闹啊。” 空空里安静一瞬,不约而同站了起来,惊叫道。 “荀大人——!” 出锋学斋的学子大多皆崇敬尘赦,自然知晓荀谒这个第二杀神的威名。 不过荀谒要么在枉了茔杀兽潮,要么跟随尘赦身边,很少露面,一群还没及冠的小崽子乍一见到真人差点激动地蹦起来。 “荀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也是池区区请来的吗啊啊啊!” “池榜首,我们忏悔!” 池敷寒诧异地起身迎上去,勉强保持着冷静,心里却乐开了花。 “荀大人请进!您来此处可是有什么要事?” 荀谒“嗯”了声:“我奉尘君之命来接少君回家。” 众人又是一愣。 池敷寒反应半晌才记起来“少君”是乌困困,愕然回头看去。 尘君…… 竟然派人来接他?! 乌令禅捏着杯子喝了口酒,因是第一次喝,毫无准备,辣得他五官紧皱“滋啊!”长叹一声,酒入腹中一股暖意泛上来。 外面落雨,乌令禅不太想走:“可是我还没玩够呢,能等会再回吗?” 荀谒抬步走上前,手中还搭了件雪白披风:“尘君有令,立刻回去。” 乌令禅讨价还价:“那我能带一坛酒回去嘛?” “可以。”荀谒难得脾气好,微笑着说,“我为少君拎着吧。” 乌令禅当然不可能自己拎,撑着手起身时狐疑看了荀谒一眼。 上次荀谒露出这种神秘微笑时,还是送他去丰羽小斋的时候。 现在又出什么事了吗? 荀谒拎着酒,在四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为少君将披风系在肩上,还贴心地将裹在衣服里的长发拨出来。 乌令禅抬步就走。 荀谒紧跟其后,在路过递画像的学子身边,眼眸微微一眯,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簇火苗倏地燃起,嗤地一声将那张画像烧成齑粉。 那人一哆嗦。 荀谒笑着拍了拍他的侧脸,拍一下说一个字:“色胆包天,就这么想死吗?” 那人吓得脸一边白一边红,脑袋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声不敢吭。 自从荀谒进入空空里,旁若无人的拎酒、披衣、烧画像,众人好似做梦般愣怔看着,全都没有反应。 等到空空里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所有人骤然回神,不约而同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叽歪声。 “刚才那是……荀、荀大人吗?” “少君?什么少君?!哪个少君?难道是那个传说中失踪的乌困困?!” “魔神在上!叽里呱啦!昆拂改天换地啦?!” 池敷寒望着紧闭的门,呆若木鸡。 尘君对这位有夺位嫌疑的少君…… 未免过于纵容了。 *** 乌令禅对此毫无所知,哼着小曲被荀谒一路护送回辟寒台,路上还和荀谒嘚啵。 “我又不是孩子,阿兄好担心我,还让你接。” “少君尊贵,理应如此。” 荀谒对乌少君的自恋体现了莫大的包容,甚至怜悯地看着他,希望等会他还能笑得出来。 辟寒台今日未下雪。 乌令禅捏着巴掌大的玉棋盘,红色裾摆翻飞,高高兴兴地跑过长廊,还没进门声儿先飘过去。 “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门没关,乌令禅畅通无阻地跑了进去:“阿兄,我今日凭本事为你……唔?” 辟寒台像是玉雕而成,四处遍布凉意,一看便是苦修之地。 前几日乌令禅出入辟寒台,只觉得落雪时的冷,往蒲团上一坐就能重新暖回来。 今日明明没有落雪,辟寒台正殿却结满寒霜,冰凌如利剑直直朝下竖去,满室皆是肃杀之意。 尘赦端坐玉台,白纱结满寒霜。 乌令禅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但凡换个人,察觉到这种诡异的场景早就心生警惕和畏惧,乌令禅却只是裹了裹披风,小跑过去,体贴地问:“阿兄?你在修炼嘛?” 尘赦开口,像是在问他今日功课似的,语调轻飘飘的:“听说你今日为了一只半魔,同池霜交手了。”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毫无情感波动。 乌令禅却敏锐地觉得好像和阿兄隔了一层什么,他想了下,“啊”了声,颠颠跑上玉台,将挡在他和阿兄的白纱帘子一扒拉。 ——这样隔阂就没了。 乌令禅安心了:“池区区吗,是啊是啊,我还打赢了呢,把他的玉棋盘抢了过来!” 尘赦忽视他满脸的“夸我夸我”,淡淡问:“你知道半魔是什么吗?” 乌令禅没得到夸也不气馁,坐在尘赦面前的蒲团上,乖乖回答:“由人和魔兽生出的孩子,称之为半魔……噫,为什么不叫半人呢?” 尘赦笑了,柔声道:“半魔是世间最阴险狡诈、狡猾贪婪的生物。” 乌令禅一呆。 “他们骨髓中流着魔兽的血,卑劣、肮脏。”尘赦道,“可他们又能披着人皮,伪装得人畜无害,道貌岸然,实则伺机吞噬你的血肉。” 乌令禅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和自己认识的半魔根本挨不上边。 “小羊不是这样。” 听到这个“小羊”,尘赦眉梢轻挑:“你说他?” 乌令禅顺着尘赦的手指过去,倏地一愣。 本来孤身离开的半魔,此时却被五花大绑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已失去意识。 乌令禅吓了一跳。 尘赦抓住乌令禅想要起身的手,又轻柔地问:“那你知道魔炁是什么吗?” 乌令禅疑惑看着尘赦,总觉得今日的阿兄不太对劲。 “就……枉了茔血海的东西,魔兽修炼用的禁物。” “嗯,原来你也知晓是魔兽所用。”尘赦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那可以告诉阿兄,明知魔炁是禁物,又为何敢往丹田中放?” 乌令禅迷茫了下。 他自小到大很少会和正常人长时间相处,有时并听不出旁人的话里有话,反应大半天才后知后觉。 尘赦是在质问他。 “为何不能放?”乌令禅无法理解,“阿兄说是禁物,不许买卖交易,可我那是别人送的,我能用上便用了,没伤害别人。” 尘赦语调一沉:“乌困困。” 灵力控制不住四散而出,满屋子冰凌悉数被震得往下砸落。 荀谒噤若寒蝉,一声都不敢吭。 他从未见过尘君动过如此大的脾气,也顾不得看好戏了,只期盼着乌令禅赶紧像前几次那样撒个娇卖个蠢,指不定还能免遭责罚。 “我又没说错。”乌令禅不怵他,眉头越皱越紧,“你器重的榜首,不过如此,区区区区。魔炁让我赢了,它就是好东西,我没偷没抢,把小羊放了。” “能让你发疯失智的‘好东西’。”尘赦拽着乌令禅的手腕,灵力转瞬在经脉中一转,“一丝魔炁足够让你遍体鳞伤,灵脉寸断。拼着重伤也要赢,到底能得到什么?” 乌令禅大声说:“玉棋盘,排行第七!” 尘赦道:“华而不实,那有何用?” 乌令禅突然呆住了。 尘赦冷淡道:“池霜金丹中期,你的玄香足以应付,为何要亲自……” 倏地,尘赦感觉手背一热。 荀谒悄无声息吸了一口凉气。 乌令禅哭了。 尘赦所有的质问戛然而止:“你……” 乌令禅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又像是想骂尘赦却不精通昆拂语,憋得他胸口酸疼,眼泪涌了出来。 乌天骄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鸟气,浑身都在发抖,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堆仙盟通用语。 “你骂我?!池区区也骂我!明明是他挑衅,我只是应战,你却不由分说只骂我!魔炁我用了,我就用了又如何?!此种好东西,我日后要用得更多!大不了你杀了我!” 说完后,看着尘赦面露不解,乌令禅心口似乎更疼了。 那些被乌令禅故意忽略压抑的伤好像一齐尖叫起来,逼得他脸色煞白,只觉得喉咙中泛着一股血腥味。 手中的玉棋盘掉了下来。 方才觉得千般好万般漂亮的第七法器,此时却像是一根针刺在心口。 乌令禅心想。 尘赦根本不稀罕。 也是,昆拂墟尘君,哪里缺这些? 尘赦朝他伸手:“困困……” 乌令禅一把拍开,腾地爬起来将地上的玉棋盘一踢,忍着泪意:“送给你的,尘君不要,就丢掉。” 尘赦一怔。 乌令禅送完,面无表情地从玉台上跑下去,抬手将昏迷中的半魔收入玄香的空间,转身就走。 尘赦垂头,似乎在看玉棋盘。 还没等他回神将乌令禅叫回来,就见外面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乌令禅去而复返,匆匆跑了回来。 尘赦:“困……” 乌令禅满脸泪痕,又朝他扔来一个东西,哭着大声吼道。 “我讨厌你——!” ——这次用的是为数不多懂的昆拂语,务必让尘赦听懂听清。 尘赦:“…………” 吼完,乌令禅呜咽着冲出辟寒台。 尘赦愣怔片刻,低头一看。 乌令禅扔来的,是他亲手送的小铃铛。 正文 14. 恨恨恨恨恨 辟寒台一阵死寂。 荀谒一声不敢吱。 他对魔神祈愿,希望在尘君气消之前,自己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当柱子,不必被迁怒。 正叽里呱啦着,伏舆轻巧地踏雪而来,准确无误落在荀谒身边,随手一扬。 “喏,你的传信,顺手给你带回来了,不必谢。” 荀谒蹙眉,他哪来的信? “你竟会如此好心?”荀谒一边拆一边随口抱怨,“之前让你帮个忙给要了你半条命似的,今日倒……” 荀二话音戛然而止。 大殿满地都是破碎冰凌,寒意化雾丝丝缕缕飘散。 尘赦抬手将玉棋盘捡起,指腹轻轻摩挲,巴掌大的玉转瞬化为正常棋盘大小。 对尘君而言,四方乌鹭并不实用,但的确比他那破破烂烂活像狗啃了的棋盘要“华”。 棋盘整玉雕琢,纵横十九条线每一条皆干脆利落一笔而成,灵力浓郁,是举世不可多得的珍品。 在棋盘边角处,被人刻着一个小字。 尘赦眼睛无法看清,指腹抚摸过去两次,才认清那是个「尘」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尘赦指尖轻轻一颤。 “笃笃。” 荀谒在外轻轻扣了扣门:“尘君,八方望从仙盟传信来,有关少君。” “进来。” 荀谒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满脸视死如归地行了个礼。 八方望是昆拂墟放置在仙盟的暗部,荀谒当时为了省事儿就让八方望的人去查一查乌令禅在仙盟的经历。 尘赦面前放着玉棋盘,语调轻缓:“如何?” 荀谒道:“少君在仙盟极其有名,六岁时被霄雿峰宗主收为关门弟子,天赋异禀,十四岁便已结丹。 “可不知为何,只过一年便在生辰当日,修为尽失金丹破碎。 “霄雿峰宗主似乎对少君另有所图,这些年少君闯下无数祸事,哪怕伤了亲生子孟凭,也未曾将他逐出师门。” 尘赦眉头蹙起。 金丹破碎? 从天之骄子一夜成为修为尽失的凡人,乌困困那个不通人情世故又毫无心机的脾气,恐怕吃了不少苦。 尘赦抚摸棋盘的手指轻轻蜷了,又问:“初回昆拂时,他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霄雿峰宗主有一子,天赋平庸,嫉妒少君,这十年总是暗中憋坏给少君使绊子,被霄雿峰宗主罚闭关思过。” 荀谒越说声音越小:“前段时日因枉了茔裂缝,有秘境开启,孟凭用化神法宝太平弓将少君射伤。” 化神法宝极其罕见,射中身躯岂不是要去掉半条命? 怪不得乌令禅初醒来时,江争流会搬来一桶千年琼浆液给他用。 寒风从窗棂吹拂而来,将四面的雪纱吹拂得胡乱而动。 尘赦短促笑了声,神情却令人胆寒。 霄雿峰,孟凭。 荀谒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乘胜追击:“方才伏舆回来时,瞧见少君从偏殿跑走了。” 尘赦一怔:“去哪儿了?” “回丹咎宫。” 数日时间丹咎宫还未修好,寝殿塌陷半边,恰逢外面狂风大作,呼呼往里灌雨。 乌令禅将偏殿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扛了回来,可雨太大,尘赦模样的墨人一碰雨,被淋得面目狰狞,活像要吃小孩。 乌令禅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望着那五官扭曲的墨人,委屈和愤怒再次席卷而来,忽然就将手中写满「尘」的厚厚一沓纸全都扔了出去。 “我不是讨厌!我是恨!‘恨’用昆拂语怎么说?!” 乌令禅有种吵架没发挥好的恼恨,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唯一幸存的床榻上一扑,脸闷在枕上,声音瓮声瓮气,练习:“我黑你!我很你……” ……好像这样就能找回气势。 玄香凝墨化形,将尘赦模样的墨人收拢成一滴墨点没入发中: “小时候都没见你哭过,长大了反倒有出息了——起来。” 乌令禅瘪着嘴坐起来,鼻尖眼眶微红,泪痕还未干。 玄香给他擦眼泪:“我之前劝你什么来着,离尘赦远一些,你非不听……” 乌令禅眼圈通红地瞪他:“我现在要安慰,要人和我一起痛斥尘赦,不需要数落,也不需要你放马后炮!” “怪谁?”玄香说,“你早听我的炮,不就没这档子事了?” “我也恨你!” 好不容易费尽心力搞来个礼物却被弃之敝履,是个人都会觉得委屈,更何况自封为世界中心天运之子的乌天骄。 乌令禅咽不下这口气,挣扎着就要爬起来,重新画一副尘赦的画,拿墨人出气。 玄香哭笑不得,强行将他按在榻上。 “行了,别扑腾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调息休养。” 乌令禅不高兴地坐在榻上,盘膝掐诀准备入定。 玄香坐在一边为他护法。 好一会,乌令禅忽然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他了。” 玄香:“嗯。” “明日丰羽小斋我拿了甲,也不给他看了。” 玄香:“…………” “很硬气。”玄香说,“如果你连丰羽小斋都不去,会不会更硬气些?” “也是。”乌令禅振奋起来,“我要逃课,再也不听他的话了!” 玄香:“……” “入定。” “哦!” 玄香闭着眸吸取今日所吞噬的魔兽内丹。 还不到半刻钟,忽地感觉腿上一重。 乌令禅掐诀入定操控灵力在经脉运转,只是今日魔炁入体又伤了丹田,还未运转一个小周天便倒头一栽,昏睡过去。 玄香注视着乌令禅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人扶着放在枕上,正要帮他疗伤,远处漫天大雨中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玄香眉头轻轻蹙起。 乌令禅浑浑噩噩,经脉、丹田的钝痛一寸寸泛上,好似凌迟一般,搅和得他在昏睡时也不消停。 “困困……” 梦中有人唤他。 迷茫睁开眼睛,层层叠叠的丹枫叶蔓延到脚下,漫天蛛网被狂风吹拂着发出铮铮的沉闷声。 乌困困没来由地心生畏惧,两只爪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哽咽。 “阿兄,阿兄我们一起走、走吧,好不好?” 梦中的尘赦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他身上落着丹枫叶,还有几丝晶莹的蛛网,跪坐在地上低低喘息。 听到这话,他不耐地道:“滚开!” 乌困困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想牵他。 “我让你滚——!”尘赦忽然伸手甩开他,肩上又落了几片丹枫叶。 乌困困猝不及防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的铃铛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满脸被推开的迷茫:“阿兄?” 尘赦看他摔倒的刹那,眼瞳一颤,却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呼吸。 “你和你爹一样都令我厌恶,立刻离开这里!” 乌困困讷讷道:“可是有小狗咬,我、我害怕,我陪阿兄……” “死不了。”尘赦漠然道,“你就是个累赘,快滚,越远越好。” 乌困困猛地睁大眼睛,呆呆注视着他,泪水汹涌而下。 我不是累赘。 乌令禅从来都痛恨这句话,挣扎着想要从梦中惊醒,浑身的剧痛隐隐袭来,逼得他呜咽一声。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坐在床沿。 不似玄香的墨香,而是另外一股陌生熟悉的风雪夹杂着竹叶的气息隐约飘来。 乌令禅满脸泪痕,眼睛却睁不开。 那股气息朝着他的眉心拂来,磅礴灵力忽然铺天盖地朝着灵台而来,转瞬在四肢百骸流转数圈。 魔炁对经脉造成的暗伤悄无声息消失,折磨他的钝痛被剥离出去。 乌令禅迷迷瞪瞪地蜷缩在榻上,一只手伸过来,为他将泪拭去。 自后,一夜无梦。 *** 昆拂墟同人族日夜颠倒。 天还亮着,霄雿峰前往秘境历练的弟子历经半月终于回宗,骨兽展翅滑行,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停留在山门口。 孟凭面无表情从骨兽上御风落下,视线冷冷扫了一圈身后的弟子。 “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众人噤若寒蝉,唯有脸上带伤的少年怨恨地瞪着他。 孟凭冷笑一声,倏地挥出一道灵力,无形的大手一拢,凭空将少年的咽喉扼住,悬在半空。 其他弟子吓了一跳,赶忙去拦。 “少宗主息怒!” “景回!” 孟凭将拦着他的人拂开,掐着柳景回的喉咙将他拽至自己面前,冷冷道:“乌令禅被魔兽夺舍,失了神智成了是非不分的野兽,这才没能从秘境出来,我是大义灭亲——记住了吗?” 柳景回呼吸艰难,听到这话冷笑了声:“少、宗、主就算再嫉妒,也赶不上……” 孟凭眼底倏地一狠,手猛地用力。 砰。 就在他即将扼断柳景回脖颈的刹那,一道灵力从霄雿峰内传来,打中孟凭的手腕。 柳景回从半空中摔落,踉跄着跪在地上,猛烈咳嗽着,满脸被逼出来的泪痕却还在恶狠狠盯着孟凭。 霄雿峰内飘来一道声音:“发生何事了,令禅呢?” 柳景回立刻跪地,嗓音嘶哑:“宗主,令禅被孟凭……” 话还未说完,一道威压倏地压了下来,柳景回瞬间失声。 宗主道:“凭儿?” 孟凭似笑非笑看了柳景回一眼,道:“秘境塌陷,被镇物压制的魔兽倾巢而出,令禅被魔兽夺舍,被逼无奈只能将其留在秘境。” 宗主沉默片刻,问其他人:“是这样吗?” 除了柳景回,其余弟子面面相觑,许久才颔首道:“的确如少宗主所说。” 宗主并未多言,只道:“凭儿,来见我。” 孟凭:“是。” 柳景回狼狈地跪在地上,脖颈处已泛着狰狞的掐痕,死死瞪着孟凭。 孟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讥讽地道:“若还想去蓬莱盛会,就管好自己的嘴,否则我不介意送你下去见那个蠢货。” 说罢,理了理衣袍,御风朝着宗主洞府而去。 柳景回孤身跪在那,久久没有动。 其他弟子心虚又愧疚,瞧着柳景回那副倔样子,满脸忧愁。 柳景回得罪了少宗主,此后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孟凭顷刻到了宗主洞府,还未站定,便感觉一道掌风呼啸而来。 “啪”地一声。 孟凭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唇角都渗出一丝血痕。 高台之上端坐着身穿道袍的霄雿峰宗主孟真人,他眼眸冷厉,质问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孟凭不甚在意地擦干唇角的血,似笑非笑道:“爹,我九死一生回来,您一不问我伤势,二不忧心镇物,反倒因为一个蠢货打我——有时我真怀疑乌令禅才是你的亲生子。” 孟真人面无表情:“你伤势如何?” 孟凭咧嘴一笑,将乌令禅已暗淡的神识之玉往地上一丢:“我没受伤,倒是您最爱的‘亲生子’却葬身兽腹,尸骨无存了。” 孟真人:“……” 孟真人揉了揉眉心:“我从小就告诫过你,乌令禅就算气运再佳天赋再好,未来也只会为你所用,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翻不出什么花儿来,你何必自降身份同他作对?” 孟凭冷笑:“自他入宗,父亲整日赞他天赋高修为精进得快,哪怕他金丹碎了也照样偏爱他,您可知外面是如何传的,如今又来指责我同他作对?” “天赋本就因人而异,他就算没了修为也有大用,他身上的钥匙……” “够了!”孟凭转身,冷厉地道,“我不想知道他的大用是什么,如今他已死透,父亲还是尽快去寻其他的钥匙吧。” 说罢,他不再多留,拂袖而去。 满室寂静。 孟真人面无表情,忽然道:“钥匙不能丢,你去将乌令禅寻回来,不计代价。” 一旁端坐的石狮子轻轻一抖身子,石屑簌簌而落,化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是。” 孟凭沉着脸从洞府走出,还未行几步,身边的道童匆匆跑来。 “少宗主,不好了。” “什么?” “魂灯。”道童急急道,“乌令禅的魂灯还亮着,他还没死!” 孟凭脸色倏地变了。 霄雿峰弟子的魂灯,所用的并非神识、心头血,而是源自魂魄相连的魂血。 即将塌陷的秘境、无数丧失神志的魔兽…… 处境如此危险竟还能活下来,乌令禅的气运好得令人嫉妒。 孟凭脸上泛起一抹恨意,冷冷道:“怪不得我爹这么轻易将此事揭过——派人取了魂灯的血重做玉牌,将乌令禅寻到,生死不论。” 道童愕然,满脸写着“到底多大的仇怨”? 可孟凭满脸恨意,连瞳孔深处似乎都弥漫着不详的红意。 ……竟是被乌令禅激出了心魔? 道童不敢多嘴:“是是。” *** 天将破晓。 八方望连夜将乌令禅在仙盟这些年的遭遇悉数送了过来,尘赦孤身端坐玉台一页一页翻看,辟寒台风雪大作。 荀谒踮着脚尖从外而来,颔首道:“禀尘君,前来修葺的匠人半个时辰便到,会尽快将丹咎宫恢复如初。” 尘赦应了声:“嗯。” 荀谒敏锐察觉尘君心情糟糕透顶,屏住呼吸不吱声。 尘赦将乌令禅那些过往用火焚烧,轻声吩咐:“去看看他醒没醒。” “是要送少君去丰羽小斋吗?” “不。”尘赦抚摸着面前的玉棋盘,“学宫不少人对他有敌意,学宫还是不要去了,让他来辟寒台,日后我亲手教他。” “是。” 荀谒悄悄吸了口凉气,面上恭敬,领命而去。 尘赦下意识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尘」字,正想让人准备新的文房四宝,荀谒又匆匆回来了。 “怎么?还没醒?” “不是。”荀谒硬着头皮说,“我到时少君刚起,一见我就呲儿我,还恨我。” 尘赦:“……” 活人无法在玄香的空间待太久,半魔已被放出来,清晨便教了乌令禅“恨”怎么说。 乌令禅昨日受了大委屈,又梦到年幼时被尘赦骂“累赘”,新仇旧恨一起卷土重来,气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荀谒不巧,正送上门来,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恨。 荀谒被骂懵了,见乌令禅气咻咻地往外跑,忙追上去,言简意赅:“尘君说少君不必去学宫,他会亲自教你。” 乌令禅:“哎呀!尘君竟然愿意亲自教我,那我要不要跪着谢恩呀?” 荀谒:“……” 乌令禅讥讽完,又沉下脸:“尘君不会仙盟话,能教我什么?小羊什么都会,他会教我,还不会骂我累赘!” 半魔谦虚颔首,表示乌少君天下第一、世界中心,尊贵。 荀谒还没说话,乌令禅又说:“你来了正好,帮我带给尘君一句话——昨晚那句‘我讨厌你’收回,换成‘我恨你’。” 荀谒:“……” 恨恨恨,连尘赦身边的人一起恨! 乌令禅一边发动“恨恨恨”攻击,一边带着新老师扬长而去。 尘赦:“…………” 荀谒从未办过如此棘手的任务,试探着遮掩自己的无能:“少君去意坚决,属下不敢强硬去拦。” 尘赦听着那句“累赘”,羽睫动了动,似是无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他去了哪里?” “看方向,似乎是去四琢学宫的后山。” 正文 15. 枉了茔的界门 乌令禅恶狠狠地逃课。 ……可逃课倒是威风,他初来乍到根本无处可去,原地转悠几圈,索性去了四琢学宫后山。 半魔一趋一步跟着,想了又想,试探着道:“昆拂墟已被尘君掌控,你同他作对没有好处。” 乌令禅脚步一顿,踮着脚尖按着半魔的双肩:“你看我的脸。” 半魔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这张脸长得像是好欺负的吗?”乌令禅做凶恶的表情,龇牙道,“还是说我要为了活着委曲求全,仰人鼻息,听荀谒的话便跑去辟寒台叩拜尘君,感恩戴德?” 一说到熟悉的仙盟话,乌令禅词儿一套一套的。 半魔愣了愣。 像条丧家之犬般躲躲藏藏活着,是他的生存方式。 乌令禅和他不一样。 朝生暮死的蜉蝣,怎能和天边月相比。 乌令禅冷笑了声:“本就是他不分青红皂白斥责我,我不受这个鸟气!” 半魔还是本能怕尘赦:“魔炁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你还给我?” “我以为你会用在其他地方……”谁能想到乌令禅直接往丹田里放。 “小羊。”乌令禅微笑,“你再顶嘴,以后就别跟着我了!” 半魔愣了一会,低声呢喃:“我能一直……跟着你?” “能啊。” 半魔又问:“不会被杀吗?” 枫林掉落红叶,纷纷扬扬宛如落花,乌令禅走在悠长小道,闻言回头看他:“怎么,你怕死呀?” 半魔并不以畏死为耻,重重点头:“嗯!” 乌令禅并无人教导,不光孩子心性,走起路来也时不时蹦一下,鞋尖将层叠衣摆踢得好似花瓣绽放。 “好啊,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谁都不会欺负你。如果之后遇到危险,你就往玄香空间里一躲嘛。” 半魔赶紧问:“那少君呢?” 乌令禅瞥他:“我又不一样,若是遇险总能化险为夷。” 半魔:“……” 到底哪来的自信? 半魔正愣怔着,就见乌令禅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支笔,蘸了点腕间墨块的墨汁,认认真真在他手背写了个字。 ——「乌」。 半魔彻底呆住了。 乌令禅一边写一遍问:“你叫什么呀?” 半魔:“青扬。” 乌令禅讶然:“还真是小羊?” 青扬:“……” 算了,他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乌令禅成功在魔族找到一个“效忠”自己的人,高兴得眉梢飞扬,转着笔插回发间,又开始琢磨。 该去哪里找第二个效忠自己的呢? 刚想到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飘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丰羽小小小斋的乌困困少君吗?” 乌令禅:“哎呦,手下败将!” 池敷寒:“……” 乌令禅四个字一击必胜,池敷寒从天而降,脚下踩着绿叶似的小扁舟,黑白衣袍潇洒飘逸。 “少君在这里做什么呢,不去小考吗?” 青扬本能畏惧人,在人还没到之前已躲在旁边的树林里不敢露面。 昨日因池敷寒挑衅而交手,导致被尘赦骂,乌令禅却也不迁怒池敷寒,溜达着过去看着他脚下好似翠叶般的漂亮扁舟。 “这是什么?” 池敷寒得意地一甩头发:“这是我的新法器——观平陆!一飞冲天观山海,任由鳖孙在后头追。” 乌令禅“哦”了声:“排第几啊?” 池敷寒炫耀:“这样一件在紧要关头能保住性命的法器极其罕见,和你的四冥金铃一样绝无仅有,我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今日第一次用。” 乌令禅虚心请教:“哦!排第几啊?” 池敷寒:“温故那千年老二还在后面几十里外吭哧吭哧往这儿飞呢,根本追不上我。” 乌令禅:“所以到底排第……” 池敷寒:“你有事没事,没事就滚。” 乌令禅:“……” “懒得和你玩。”池敷寒道,“今日四琢学宫有强烈的魔息波动,老师说可能会有枉了茔的虚空缝隙出现,我和温故正在四处巡逻。你切莫到处乱跑,快些回丰羽小小小斋。” 乌令禅没太听懂,抬手挥出一道墨痕一把缠住池敷寒脚下的扁舟:“等等。” 池敷寒一个起飞被薅住,差点头朝地栽下去,怒道:“乌困困!你想死吗?!把你的墨收回去,弄脏了我的新法器!” 乌令禅充耳不闻——就像是从来听不到玄香呵斥他不许叫墨宝一样:“我想问问,魔炁是什么呀?” 池敷寒风度翩翩站上去,看到脚下扁舟留下的一点墨痕,气得要命,怒气冲冲。 “魔兽用来修炼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劝你别打魔炁的主意,赶紧回小斋,若是出事,起码白苍能护住你……” 话还未说完,四琢学宫陡然出现一阵急促的重钟声。 一响,二响…… 足足七声。 池敷寒脸色一变,立刻抓着乌令禅的后领扔到扁舟上,招呼都不打的腾空飞起。 观平陆的确是逃命法器,乌令禅都没反应过来,已经飞了。 ……只留下在原地的青扬,目瞪口呆看着天边一道白烟。 池敷寒并不喜欢乌困困,却知晓尘君偏爱重视此人,就算再烦也只能捏着鼻子护他周全。 池敷寒动作迅速,三息不到就将乌令禅送到丰羽小斋,沉声道:“后山有枉了茔兽潮出现,很危险,你就在学斋待着。” 说罢,不等乌令禅叽歪,直接又咻的一声飞了。 乌令禅:“……” 乌令禅盯着池敷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嗯?对我这么好,他想效忠我?那我勉为其难让他做第二护法吧。” 玄香:“…………” 四琢学宫的钟声响彻八方,众幼崽不知危险为何物,全都好奇地扒着窗户往外看,满脸兴奋。 乌令禅闭眸感知青扬仍在后山,似乎正在往这里赶。 青扬能在魔兽厮杀时还能去捡漏魔炁,保命的手段不少,无需他瞎操心。 乌令禅正想回学斋,却见新来几日的师长白苍匆匆而来:“少、少君?少君回来的正好,学斋中有一个孩子寻不到了!” 乌令禅向他传授经验:“水缸里找了吗?他们就爱吓人,找到水面上的秸秆堵住孔,一会就憋不住蹦出来了。” 白苍:“……” 白苍哭笑不得:“都找遍了——都说那孩子听你不来小考,溜出去找你了。” 乌令禅一愣:“找我?怎么找我?” “说是前几日送你一片小叶子,上面刻了个追踪阵法。” 乌令禅:“……” 向来都是乌令禅用墨追踪别人,这还是头回被追踪。 他在腰间的金饰里扒拉半天,终于找到一枚小金叶子,果不其然上面雕刻着个稚嫩的阵法。 乌令禅抚摸着阵法,脸色倏地变了。 若那孩子追去了后山…… 乌令禅的牵挂和他洒出去的墨点一样,虽然淡但随处都是,他同那些孩子只相处数日,感情算不上深厚,却也无法任由他陷入危险中。 玄香化为翅膀带着乌令禅丁零当啷飞去后山。 白苍紧跟其后,他瞧着身形羸弱胆小怯懦,修为倒是不错,转瞬跟上玄香,忧心忡忡地观望四周。 “他应该到不了后山腹地。”玄香道,“四琢学宫皆有结界,就算枉了茔兽潮从缝隙出现,也只会在院里学宫的后山腹地。” 乌令禅点头。 两人很快到了后山外围。 白苍轻飘飘落地,掐诀闭眸,灵力陡然往四周激荡,很快就寻到异常。 乌令禅跟上去,衣袍上环佩叮当吗,甚是吵闹:“怎么?” 白苍从层层落叶中捡起一支小小的毛笔,正是那个失踪孩子的。 乌令禅眉头皱了起来:“还能找到吗?” 白苍点头,抬手召出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我的本命法器可追踪气息,定能找到。” 罗盘飘出一条猩红的舌,在那只笔上狠狠一舔,随后层叠的精密罗盘一阵旋转,那条舌陡然化为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前方。 乌令禅抬眸看去。 笔上飘出一道红色细碎的光,朝着后山腹地绵延而去。 那熊孩子果然进去了。 乌令禅一边叮叮当当地飞一边和玄香说:“好会惹祸的孩子,不好好待着非得到处乱招惹是非,这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啊。墨宝!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生气吗?!” 玄香:“……” 玄香沉默足足十息,幽幽道:“是吗,我从不知道这种感觉。” 乌令禅没听出来玄香的阴阳怪气,视线注视着延伸到远处的红色追踪线,不知发现了什么,眉梢轻轻一挑。 恰在这时,远处有只魔兽正在啃噬同族的尸身,冲天的紫雾遍布四周。 乌令禅脚步一顿。 白苍还在焦急,见状立刻停下:“怎么了少君?” 乌令禅犹豫,怯怯地说:“那魔兽好可怕……” 白苍忙安慰他:“少君莫怕,那魔兽是陆行兽,我们御空飞行,不会被攻击。” 乌令禅眼巴巴看着他:“我能要那魔兽的内丹吗?” 白苍愣了下:“要那东西做什么?还是救人要紧!” “魔兽难得,我想要魔炁。”乌令禅眉眼露出委屈的怒意,“我和尘君吵架,他让我别碰魔炁,我非要碰,我要多多的魔炁!气死他!” 白苍:“……” 白苍似乎无可奈何,但还是御风下去。 他修为已是金丹后期,很快就取了那魔兽性命,剖出内丹来给乌令禅。 乌令禅脸色微白,眉眼如画,高高兴兴接过来:“谢谢老师!” 白苍面颊还带着血,他勉强笑了笑:“不碍事——追踪线停在二十里外了,再不去寻就要散了。” 乌令禅点头:“哦!” 两人继续往前飞,在白苍没注意的地方,乌令禅手指轻轻一动,那团满是紫气的内丹被一团墨缠绕,悄无声息从半空掉了下去。 落至地面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懒洋洋接在掌心。 罗盘所指方向,是后山一处几乎到枉了茔外壤的荒原。 乌令禅安安静静的跟着白苍御风过去,最后停留在一处枯树边。 “这里吗?” “嗯。”白苍点点头。 乌令禅快步走到枯树洞前,疑惑地道:“他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跑这么远?白老师确定没寻错吗?” 白苍注视着乌令禅纤瘦的背影,一直怯懦的脸上露出个笑来。 罗盘中倏地出现那条舌,势如破竹卷着乌令禅的腰身狠狠往树洞中一甩。 砰的一声。 乌令禅猝不及防摔了个七荤八素,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还没站起来就先骂道:“放肆!你做什么?!” 白苍缓步走进来,似笑非笑注视着他:“江争流总觉得你心机深沉,扮猪吃老虎,我还信以为真。今日一瞧,原来你是真的蠢啊。” 乌令禅没怎么听懂:“你……你是江争流的人?你将我骗来此处想做什么?” 白苍漫不经心抚摸着罗盘,并不回答。 乌令禅正想要逃,忽地从树洞伸出伸出一条藤蔓,死死将他四肢腰身缠着狠狠束缚在树根上,疼得他叫了声。 黑暗中缓慢走出来一个人,淡淡地道:“少君刚来,怎么这么着急走呢?” 乌令禅吃痛,奋力地抬头望去。 那人满脸黢黑,正是前几日被乌令禅泼了满身墨的五长老。 “你们两个,是一起的?”乌令禅瞥他们,“别想害我,否则我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五长老笑了声,道:“少君千金贵体,自出生起便备受宠爱,当年只是有人将您和尘君绑去喝茶,苴浮君却让所有涉事之人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有如此前车之鉴,我们哪有胆子敢害您呢?今日请您来,只是想求您办件事。” 乌令禅没怎么听懂,却明白了最后一句话,直接笑了。 “请我?那就跪下磕头,我或许还能勉为其难帮上一帮。” 五长老抚着胡须:“少君莫要为难我们,要怪就怪尘赦对枉了茔赶尽杀绝,否则我们不会将主意打到您头上。” 白苍不耐道:“夜长梦多,少和他废话。” 他吹了声呼哨,紧接着头顶的枯树骤然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拍碎,紧接着一把将乌令禅按着胸口压在地上。 乌令禅脸色倏地一白。 眼前那巨大的魔兽看不出是什么,面目狰狞可怖,浑身却覆盖着好似石头般的碎屑,苔藓爬满面颊。 ……诡异得令人本能生畏。 魔兽瞳孔昏暗,直勾勾盯着乌令禅,口吐人言。 “鱼钥……” “钥匙!” 话音刚落,它猛地张开獠牙大口,一口将躲闪不及的乌令禅连人带藤蔓吞入腹中。 白苍和五长老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枉了茔的界门终于要大开!” 魔兽吞下乌令禅,猛地仰天长啸,磅礴的灵力像是掀起巨大的风浪,一层一层涟漪似的朝四面八方蔓延。 枉了茔深处,无数魔兽咆哮着跟随,等待着界门打开,踏平三界! 平三界。 三界。 界……界门毫无反应。 白苍微微蹙眉,和五长老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魔兽忽地一抖身体,狠狠地吐出个东西来。 “啐——!” 两人一兽不约而同低头朝地上看去。 那并非是乌令禅的骸骨。 而是一滩墨。 白苍一愣,转瞬将这一路上的古怪联系在一起,想通了后险些一口气抽过去。 怪不得他下去杀魔兽回来后乌令禅就不太对劲。 那小少君竟然看穿自己的目的,还将计就计使了一招金蝉脱壳?! 白苍脸色阴沉,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江争流的那句“少君心机颇深野心极大”是什么意思。 果然可怕。 五长老脸上的绿意几乎要超过墨色了,焦急道:“现在如何是好?” “这么短时间,他跑不出后山!”白苍当机立断,“立刻撕开虚空,不能让他逃了!” 此番冒险暴露身份,日后尘赦必当有所防范。 机会只有一次。 *** 三十里之外。 乌令禅的本尊正在扑扇着翅膀马不停蹄往出口飞。 青扬此时已和他汇合,他追不上会飞的乌令禅,咬牙变成魔羊模样,撒开蹄子嗒嗒奔跑。 乌令禅见青扬竟比他飞得快,索性直接落下去骑在魔羊背上。 青扬也不生气,努力跑得稳一些,一边狂奔一边问:“少君如何知晓那老师有问题的?” “皆是破绽。”乌令禅得意地道,“拿一个孩子诱我入局,手段太过低劣,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他的意图。” 青扬:“少君洞若观火,明目达聪……” 玄香拆台:“其实是他入腹地后,发现远处有留在五长老身上的墨,才觉得有诈。” 青扬:“……” 乌令禅不计较细节,他坐在魔羊背上被颠得叮铃哐啷,发簪的珠子一直在打脸,捏着那枚白得的魔兽内丹,桀桀大笑。 “还想骗你困困少君?!再修炼个一百年吧!哈哈哈哈!” 正文 16. 胆子不是挺大吗 乌困困嚣张大笑。 但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白苍的罗盘有定位之能,乌令禅骑着青扬还未狂奔五里,一条虚幻而猩红的舌破空而来,猝不及防在乌令禅后背狠狠舔了一下。 乌令禅:“?” 舔中的刹那,舌陡然化为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找、到、了。” 乌令禅:“……” 魔羊撒腿就跑,颠得乌令禅嗷嗷叫:“那玩意儿好恶心,兵刃榜排名第几啊?!不用说,肯定倒数!” 青扬看了他一眼,继续狂奔。 白苍的速度更快。 罗盘乍一确定位置,紧接着虚空中陡然撕开一条缝隙,源源不断的魔炁陡然出现,魔兽也紧跟其后,面目狰狞地低吼咆哮。 白苍面无表情站在半空,罗盘上飘出的眼化为一条诡异的长手,朝乌令禅抓来。 乌令禅:“快跑快跑快跑!” 青扬身为半魔能活到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能跑,他驮着乌令禅一个叮铃哐当的大活人依然跑得飞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准确无误躲开白苍的“长手”,撒开蹄子飞奔。 白苍冷冷朝魔兽下令。 “别让他逃了,记得活捉。” 后山辽阔,乌令禅又深入腹地,他估算了下到达出口的距离,脸色微微一沉。 白苍是金丹期后期几近大圆满,还有个元婴境的五长老虎视眈眈,哪怕乌令禅恢复修为也得鏖战一番方能逃出,更何况还有如此多魔兽围捕。 乌令禅忽地起身,踩在魔羊背上稳住平衡,平伸手朝着前方,微微闭眸。 玄香太守中骤然蔓延出无数墨痕,好似巨大的墨狐尾巴朝四面八方张牙舞爪。 很快,乌令禅倏地睁眼,纤细如玉的手指勾住其中一根墨线。 “去东南方!” 青扬半句废话没有,遵从命令转向东南方跑去。 魔兽好似能吞噬一切,黑压压地压了过来,紧跟其后。 青扬气喘吁吁:“东南方有一线生机?” “对。”乌令禅手中墨线越来越浓,“池区区正好在附近,他有一样新法器,名唤观平陆,可瞬息逃窜数十里,是件紧要关头能保住性命的极品法器!” 青扬“哇”了声。 他其实一直想亲近乌令禅,可又笨嘴拙舌不知如何聊天,仔细想了想乌令禅和池敷寒温故他们上次交手闲聊,好像最多的话题就是排名。 青扬咳了声,找话题:“如此厉害,在兵刃榜上定然排名不低吧?” 乌令禅说:“一飞冲天观山海,任由那群鳖孙在后头追!” 青扬:“嗯!所以排名……” 乌令禅说:“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就赶紧跑!” 青扬:“…………” 几句话的功夫,乌令禅手中随风飘散的墨痕倏地绷紧,循着线望过去,远处池敷寒正踩着他的新法器斩杀魔兽。 乌令禅眼睛一亮:“池区区——!” 池敷寒一半雪白衣袍几乎染成红色,杀了太多魔兽浑身戾气未减,冷冷看来。 ……迎面就见乌令禅像是只蝴蝶朝他扑了过来。 池敷寒:“?” 乌令禅动作迅速,一把薅着化为人形的青扬飞到观平陆上。 观平陆只是个小扁舟,两个人乘坐已是够呛,更何况三个男人,法器剧烈一晃,差点三人都摔下去。 乌令禅揪着池敷寒的领子站稳,催促道:“快快快!快跑!驾——!” 池敷寒衣襟差点被扒了,直接气笑:“胡言乱语什么,给我滚下去!” “看!” 池敷寒冷笑一声,顺着乌令禅的爪子所指不耐地看过去,神情陡然一僵。 青扬跑得飞快,撂下魔兽一大截,离远了能瞧见那些魔兽黑压压好似海啸般朝天而来,魔息冲天。 池敷寒:“…………” 这下不用乌令禅催促,池敷寒猛地操控观平陆冲天飞起,不可置信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乌令禅在风中大声说:“区区魔兽!” 池敷寒:“……” 池敷寒的法器极其迅速,两句话的功夫转瞬到了后山外围。 就在他即将冲出去时,玄香忽然道:“等等——!” 观平陆一时刹不住,千钧一发之际玄香化为一团浓墨往前挥去。 砰—— 墨在撞到结界的刹那陡然朝外四溅,墨汁砰出数十丈,艰难稳住观平陆的冲势。 若非玄香反应及时,恐怕三人带法器都要撞在结界上身负重伤。 池敷寒惊魂未定,拿出出锋学斋的令牌往结界上一甩,毫无反应。 连通信的学宫玉牌也安静如死。 这结界已被替换,阻拦一切灵力往外传。 池敷寒脸色沉了下来,回身一言难尽地看去:“谁花这么大手笔要杀你?你好好在丰羽小斋待着不成吗,白苍修为在我之上,有他保护你,比现在……” 话还未说完,乌令禅忽然伸手。 池敷寒和青扬不约而同捂住脸。 乌令禅指向不远处:“手下败将,比你能打的白苍就在那儿呢。” 池敷寒定睛一看。 白苍正在魔兽群之上,神色狰狞。 池敷寒面露悚然:“这些是白苍弄出来的?!” “是啊。”乌令禅指责他人,“若不是你将我送回丰羽小斋,还说他能保护我,我怎么可能会被他算计追杀?都怪你,给我道歉。” 池敷寒:“……” 青扬跃跃欲试地加入他们:“白苍排第几啊?” 池敷寒幽幽道:“他是上一届出锋学斋的榜首。” 池敷寒操控观平陆咻地就跑,还在冷静地分析战局。 “后山结界被替换,学宫玉牌被切断联系,如此大阵仗四琢学宫很快发觉端倪来救我们。观平陆能支撑半个时辰,足够他们破开结界。当务之急就是先活下去,撑到援兵到。” 乌令禅说:“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池敷寒:“……” 终于明白此子为何会在丰羽小斋了。 敢情连话都听不懂。 结界受人操控,像是捉小鸟似的越来越小,池敷寒只能尽量往外围飞去。 乌令禅见魔兽越追越紧,站稳身体拔出簪子化笔。 玄香挥出铺天盖地的墨,同漫天水雾交融盘桓,顷刻化为扭曲旋转的太极,无数魔兽被困其中只能跟着打转。 池敷寒刚要松口气,忽地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 观平陆猛地摇摆,箭堪堪擦过池敷寒的耳侧,咻咻射到巨树上。 乌令禅霍然回身,长发红袍翻飞,漂亮的红瞳泛着一丝冷意。 白苍御风于空,手握长弓,漠然注视着他。 乌令禅腕间墨块浮现墨痕飘浮身后,冷冷道:“我最讨厌别人拿箭射我——我要弄死他。” 说罢,他足尖踩墨,身形如叶掠风而去。 青扬一惊:“少君!” 池敷寒也下意识拽他:“乌困困!” 可转念一想,乌令禅修为难测,说不定真的能将白苍打败。 池敷寒正要松口气,就见刚气势汹汹要弄死白苍的乌令禅,被玄香抱猫似的抱着落到观平陆上。 池敷寒面无表情:“困困少君没打赢吗?” 乌令禅说:“嘿嘿,五长老在后头呢。他是元婴,咱们快跑吧。” 池敷寒:“……” 池敷寒悚然回头,一看那黑黢黢的脸唇角抽了抽。 观平陆拼命逃窜,白苍的箭海紧跟其后。 池敷寒咬了咬牙,眼看着五长老越来越近,咆哮道:“你身上不是有尘君的四冥金铃吗,快拿出来,金铃受到攻击,尘君应该很快来救我们!” 乌令禅也扒着他耳朵朝他咆哮:“放心吧!少君有骨气,我们就算一起殉情,也绝不求人!” 池敷寒暴怒:“谁要和你一起殉情?!快拿出来!” 乌令禅只好说实话:“嘿嘿,昨天吵架,我还给他啦。” 池敷寒匪夷所思道:“你是三岁小孩子吗?!” 乌令禅掐他。 青扬:“……” 见两人都要扭打在一起了,一道元婴灵力浩瀚如海,轰然一声击中观平陆。 五长老立在半空,飞快掐诀,低声喝道:“禁!” 结界之上泛起繁琐符纹,限制所有灵力。 砰! 观平陆出现一道道蛛网似的裂纹。 池敷寒低头一看,神情一僵。 ……完了。 下一瞬,观平陆骤然碎成渣渣,失重感陡然袭来,三人呆了一瞬,猛地从半空中往下掉落。 池敷寒下意识就要掐诀御风,却惊惧地发现竟然无法调动体内灵力。 是禁灵阵。 “啊啊啊——!”池敷寒彻底绝望了,边掉边哀嚎咆哮,“我的新法器!只用了一次!乌困困我和你不共戴天!” 乌令禅嗷嗷叫:“是他先错怪我的!我没错!你给我道歉!” 青扬见生死关头他们还在聊无关紧要的事,还以为他们有办法脱困,也不着急了,一边被风吹得脸都皱了,一边试图加入话题。 “所以新法器排第几啊?” “……” 在一阵阵“我的法器啊!”“我恨他!”“排第几啊”的惨叫中,三人像是流星般重重往地面砸下。 结界,禁灵阵,两人不知策划多久,有备而来。 混乱中,无法用灵力的玄香焦急地道:“令禅当心!” 一支箭凌空而来,乌令禅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一躲,箭堪堪擦过他的袖袍。 可诡异的是,那箭并非实质性的,在接触乌令禅衣袍的刹那瞬间消散,凝聚的碎光好似一只血红的大手,准确无误勾缠住乌令禅的心脏。 咚,咚。 心脏好似被扎根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乌令禅心口骤然一痛,脸色唰地白了,从心脏到脖颈处好似绽放一朵艳丽的花簇。 那是咒法?! 白苍一喜:“抓住了!” 四周结界瞬间收缩,想将乌令禅当头困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在那坚硬繁琐的结界上一碰。 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砰的一声。 笼罩后山的结界瞬间破碎成无数纷纷扬扬的竹叶漫天洒落。 被困在太极中魔兽不约而同停下,庞大厚重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逼得它们胆丧魂惊,只能四肢着地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白苍和五长老脸色倏地一变。 尘赦? 怎么来得这么快?! 翠竹地下茎蔓延生根,顷刻遍布整个后山,在漫天雨滴落下的刹那,暴长出无数翠绿的竹。 乌令禅在席卷全身的失重中,嗅到一股竹和雪交织的气息。 还没等细想,就听得“砰”“砰”两声重物掉落地面的动静,一股灵力温柔地垫在他背后,像跌入松软的棉花中缓缓往下飘落。 ……直至被一双手轻柔接住。 乌令禅还以为是玄香,茫然睁开眼睛。 后山的莲池不知何时已化为数百顷的竹林,翠竹被风吹拂得沙沙作响,狭长针叶簌簌飘落。 尘赦靛青长袍立在竹林中,长发如墨,双手稳稳将乌令禅横抱怀中。 磅礴的灵力包裹乌令禅全身,那勾缠心脏的符咒被压制,暂时蛰伏下去。 尘赦这才“看”向前方。 接触到尘赦眼睛符纹的刹那,白苍脸色煞白如纸,理智还未思考本能已在叫嚣着逃,愣怔着往后退了半步。 在脚尖即将落地时,掩藏在薄薄一层地皮的地下茎遽尔长出一根尖锐的嫩竹。 白苍一惊,下意识躲开。 可已晚了。 嫩竹尖锐地穿透他的小腿。 白苍立刻急急道:“你不能杀我,大长老……” 平常拿大长老来压制尘赦几乎百试百灵,此时尘赦却像耳朵也聋了,尖锐的竹狠狠插入白苍的后心,从脖颈处斜斜长出。 白苍惨叫声戛然而止,眸瞳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由血灌溉,长在尸身上的竹瞬间铺天盖地长出翠竹,结出稻穗似的猩红花朵。 尘赦淡笑着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吗?” 五长老骨寒毛竖,满脸墨也能看出他的惊惧。 这么些年,他从未见过一向爱装君子的尘赦有如此惊骇的怒意和杀气,竟连大长老也不顾了。 尘赦眸瞳仍闭着,眉间舒展带着三分笑意,可后山所有竹叶好似锋利诡异的刀锋,带着掩盖不住的森森杀意。 “同枉了茔大魔勾结、四琢学宫布结界撕虚空、给少君下「合心咒」。能做出这些,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尘赦低低笑了声,语气温柔。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跑呢?” 正文 17 金丹还有希望 后山已化为竹林。 叶片如刀,遍布数百里,片片带着彻骨杀意,无处可逃。 “尘赦,你真要赶尽杀绝吗?”五长老脸色阴狠,“他是苴浮君之子,拿他血祭开枉了茔界门,对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尘赦笑了:“五长老怕是教丰羽小斋教的时间久了,好为人师,竟想教我做事?” “你那‘赦’字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你同苴浮君有如此深仇大恨……”五长老一指乌令禅,“我不信你不恨他!” 尘赦温文尔雅道:“说够了吗?” 尘赦也就看着像君子,实则毫不心慈手软。 彬彬有礼地问候完,漫天纷飞竹叶陡然化为狭长的刀片,切割虚空压向五长老。 元婴期固然强悍,却在尘赦手下过不了一招。 浓密竹叶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乌令禅陡然回神,他还恨着呢,腾地从尘赦怀里蹦出去:“别碰我!” “你中了咒。”尘赦提醒。 乌令禅脖颈好似绽放的花,甚至绵延至耳后。 他瞪了尘赦一眼:“不用你管我。” 乌少君硬气至极,噔噔往后退了两步,雪白皮肤上的花好似绽放得更加艳丽,还未站稳就虚弱的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 尘赦早有预料,伸手将他接住。 乌令禅额间一茬一茬地冒冷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只有靠近尘赦利用他强大的灵力威压这才缓解一二。 乌令禅脸臭得要命,不情不愿地挨了一步:“那、那好吧,就让你管我一小会吧。” 尘赦:“……” 池敷寒和青扬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好在两人一个金丹肉身、一个半魔之躯,晕了一会又活蹦乱跳。 青扬畏惧尘赦,明明没事却还趴在竹叶堆里装死。 池敷寒倒是腾地爬起来,双眼几乎绽放出日光,满是崇敬。 “尘君!” 尘赦并未看他,眼眸的朱砂印似乎在瞥向乌令禅的方向。 “吼——” 不远处漫天竹叶猛地被一股灵力震开,露出其中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乌令禅一愣,疑惑望去。 五长老几乎被竹叶凌迟,痛苦得双眸赤红,他赤裸着上半身,鲜血淋漓往下掉着血肉,伤势却飞一般地迅速恢复。 不止如此,五长老的修为也在逐渐变强。 元婴、化神,甚至隐隐到了洞虚。 紫雾萦绕五长老周身,可伴随着修为的强悍,他眼底的清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触摸到洞虚壁垒的刹那,整个身躯陡然变得小山大小。 ——赫然成了一只毫无神智的魔兽。 乌令禅吃了一惊。 难道五长老的原型是一只魔兽吗? 乌令禅挨了咒,一边惊叹一边离尘赦近了些。 他从不是个会自我折腾的人,有了缓解的法子逐渐开始挨近尘赦、伸手碰衣袖,没一会已经悄摸摸牵住尘赦的小指。 乌令禅自觉做得隐蔽。 这时,尘赦的手往后一拢,轻柔地牵住他的整只手。 乌令禅很少和人如此亲密,这一牵险些炸毛:“你你你……你干什么?!” “嘘。”尘赦淡淡道,“看那边。” 乌令禅被抓着爪子,像是只抗拒的猫一边往后扑腾一边警惕地循声望去。 魔兽面目狰狞双眸赤红,只知道杀戮,张牙舞爪地朝着尘赦扑来。 它的身躯太过庞大,每走一步都惊天震地,土地龟裂,群鸟惊飞。 “他用了魔炁。”尘赦似乎在注视那只已没有人样的魔兽,和乌令禅解释,“枉了茔中,用魔炁修炼的皆是毫无神智的魔兽,古往今来也只有两只大魔修炼成人形。” 乌令禅挣扎的动作一顿:“用很多魔炁就会变成这样吗?” “不,要看气运。”尘赦道,“有的人只碰一缕也有可能变成魔兽。” 乌令禅:“哦。” 魔兽已近到眼前,尘赦无声叹息,抬起一只手,灵力汹涌而出,纷扬竹叶凝聚成一把碧绿的无柄锋刃。 春风轻轻拂过。 魔兽的头颅顷刻被斩下。 在锋刃切断的刹那,尘赦微微侧身,手掌捂住乌令禅的眼睛。 黑暗袭来,视觉被夺,其余感知好似无限制放大。 乌令禅嗅到尘赦袖口那带着风雪和竹叶的清冽香气;听到魔兽被切下头颅的血液涓涓流淌;被尘赦牵着的手温暖宽大,五指一拢就能将他的手掌包裹。 乌令禅很少会将旁人的遭遇往自己身上类比,此时脑子却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尘赦上次这么生气…… 是因为怕我用了魔炁也变成毫无神智的魔兽吗? 很快,尘赦将手移开。 地面已没有狰狞血腥的尸身,而是化为一片翠绿的竹林。 乌令禅没方才那么抗拒尘赦,刚睁开眼睛就被尘赦握着手往怀里一带。 乌令禅还没“嗷”,就见远处竹林中飘浮着一颗不住旋转的紫丹,紫雾带动着虚空扭曲,逐渐撕裂一条裂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扒着裂缝边缘,似乎有人想从中爬出来。 尘赦漫不经心地道:“手不想要了,就尽管往外伸。” 那只攀着边缘的手倏地一蜷缩,好一会才抬起五指,掌心陡然出现一只猩红诡异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尘赦。 ……和他怀里护着的乌令禅。 一个阴森的声音低低从缝隙中传来:“他逃不掉,逃得了一次,可逃不了第二次。总有一日我会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我的钥匙。” 尘赦笑了起来:“你来试试。” 枉了茔万兽臣服的王座之上,一双眼睛穿过数千里血海,带着血雨腥风的骇然戾气,穿过虚空缝隙同尘赦对视。 尘赦挥手,裂缝被轰然一声击碎,那只惨白的手终于不情不愿地退回枉了茔。 那双眼睛最后消失的刹那,冷冷留下一句。 “叛徒。” 乌令禅赶紧从他怀里扑腾出来,疑惑地环顾四周:“你在和那只手说什么?” 是昆拂语又不太像,反正半个字都听不懂。 “没什么。”尘赦淡淡道,“还在生气吗?” “我难道不该生气吗?”乌令禅见他还主动提,根本不是道歉的态度,蹙眉道,“你不分青红皂白骂我,还说我给你寻的礼物是废物渣滓。我难过,恨死你了都。” 尘赦:“…………” 尘君没料到短短一夜,不光乌令禅的“讨厌”成了“恨”,连他的“华而不实”也升级成了“废物渣滓”。 池敷寒在旁边含羞带怯,努力找机会想和尘君说上几句,乍一瞧见乌令禅毫不客气的指责,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小少君真是胆大包天! 尘君杀人如吃饭,必定会…… 尘赦笑了笑,哄孩子似的温声道:“是阿兄不对,不该挑剔你的礼物。” 乌令禅蹬鼻子上脸:“还不该骂我。” “嗯,这个也不对。” 池敷寒:“?” 池敷寒:“…………” 尘君……呃,这,唔。 尘君辟谷。 四琢学宫的几位师长姗姗来迟,瞧见生长几百年的莲花被漫山遍野的竹林彻底代替,全都神色各异。 如此光明正大的以竹吞莲,尘君是为继位造势吗? 等离近一看,众人神情更加古怪。 一向不爱同人亲密的尘君正牵着个少年的手,两人身形相差过大,尘赦说话时甚至还微微倾身。 有人眼尖地认出那红衣少年正是苴浮君之子乌困困,纷纷倒吸一口气。 尘君和苴浮君水火不容,那乌困困归来竟存活至今? 众人心思各异,脚下不停匆匆而来,恭敬行礼:“见过尘君,困困少君。” 尘赦看也不看他们,从竹林中招来两枚泛着紫雾的金丹:“白苍、五长老勾结枉了茔,妄图残害少君,已被我当场诛杀,诸位取金丹同大长老复命吧。” 几人脸色当即变了。 出锋学斋的姚长老忍不住问道:“尘君此话当真?” 尘赦还未说话,池敷寒却不乐意了:“瞧老师这话说的,难不成尘君还能污蔑区区两个长老不成?再说少君身上的咒就在这儿呢,你们瞧不见啊?” 姚长老:“……” 姚长老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回去等着挨揍吧!” 池敷寒哼了声:“若不是尘君及时出手相救,我们早就被五长老弄死了。区区两个叛徒死有余辜,大长老总不会是非不分的吧。” 姚长老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尘赦:“尘君恕罪,这两人犯下如此罪行,的确该死——少君身上的咒如何,能解开吗?” 乌令禅终于收到道歉,心情很好,心安理得牵着尘赦的手,他听不太懂在说什么,在那眯着眼睛说平身平身。 尘赦伸手撩起乌令禅散乱在肩上的发。 无形的视线从乌令禅脸颊一路飘到散开的衣领,那刺青似的花簇在源源不断吸收他的灵力和生机,盛开得越发艳丽。 好像并非寻常的「合心咒」。 尘赦蹙眉,抬手掐诀想去触碰乌令禅的眉心。 只是那可怖的灵力还未靠近灵台,乌令禅却像是识海被撞了下,花簇瞬间爬上半张侧脸,猝不及防倒了下去,纤弱的身形落下像是一片不引人注意的枫叶。 众人一惊。 尘赦脸色微变,一把将其接住。 “困困?” *** 丹咎宫已修葺好。 昆拂墟没那样快建宫殿的速度,荀谒忍痛花了大价钱请来数十个会画恢复符的匠人。 数千张符纸一同焚烧,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废墟似的丹咎宫恢复原状,连枯草都枯木逢春,绽放小花。 乌令禅躺在榻上,四周聚灵阵源源不断将灵力灌入他的灵脉,脖颈处的花簇依然不败。 池敷寒满头冷汗,本命符镇都拿出来了也无法剥离乌令禅身上的咒,只能暂且稳住咒蔓延的速度。 “尘、尘君,少君所中的并非寻常合心咒,其中还有傀儡符、印封术,三种精密的咒法混合其中,恐怕……” 池敷寒心中还在嘀咕。 元婴期抓乌困困像抓小鸡般轻而易举,为何要用得上如此复杂繁琐的咒法? 瞧着像是要操控乌令禅做某些事似的。 尘赦坐在床沿,感知乌令禅那越来越孱弱的生机,眉头轻蹙道:“有谁能解?” 池敷寒讷讷:“无、无人可解。” 砰的一声巨响。 丹咎宫的窗棂被一阵狂风狠狠吹开,窗幔上悬挂着的丹枫金铃吹拂得叮当作响。 天边乌云密布,顷刻下起滂沱大雨。 池敷寒从未感觉如此强悍的威压,差点膝盖一软跪下去。 此时他才切实知晓自己之前所想有多离谱,尘君明明是因在意乌困困才赠他金铃、让他入住辟寒台。 池敷寒想通后,脑海灵光一闪,小声试探着道:“其实有一人或许可以一试。” “谁?” “苴……苴浮君。” 尘赦手一顿。 乌令禅迫切需要灵力,哪怕昏睡时也在本能朝着四周灵力最强大的人靠近,双手紧紧扒着尘赦的小臂,恨不得把脸都贴上去。 浑浑噩噩中,他感觉那只手想要收回去,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卷土重来,呜咽了声,似乎在用仙盟话骂人。 乌令禅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果不其然,嘟囔完后,那只手再没有想放开他的趋势,任由他越抱越紧。 昏沉中,乌令禅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他孤身走在空无一物的荒原之上,踉踉跄跄朝着光的方向而去,可无论他走了多久,好像仍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叮当。 耳畔似乎有金铃响起的声音。 乌令禅迷茫地环顾四周去找声音的源头,好半晌终于低下头,瞧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小金铃正在上下翻飞,叮叮当当。 好像在奔跑。 “呜噗——” 乌困困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下,一头栽了下去,掌心擦破皮,沁出几滴血珠。 不远处有个声音:“你……” 乌困困茫然抬头,尘赦仍坐在原地,似乎愣怔注视着他。 “阿……”乌困困忽然爬起来,哭着朝他撒腿跑去,“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尘赦浑身都在发抖,怒道:“你不是滚了吗,跑回来做什么?!” 乌困困一把扑到他怀里,哽咽着说:“我不要滚,滚不好,要和阿兄在一起。” 尘赦道:“你在这里有何用,就是个累……” 乌困困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收回这句话,大声说:“不是累赘!累赘不好!不许说这个!” 尘赦:“……” 直到这时,乌令禅才发现之前梦中的一切好像都是虚假的。 地面的层叠丹枫并非落叶,而是猩红的血泊;四周的雪白蛛丝并非蛛网,是胡乱交叉的琴弦。 雪白的弦线束缚尘赦的身躯,连线都染成血红。 血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四溅成枫叶。 茫茫荒原,四周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最中央,伴随着一步步靠近,露出狰狞巨大的魔兽模样。 尘赦嘴唇都在抖:“你……不怕死吗?” 乌困困抱着他的脖子摇头:“不怕!爹爹会来救我。” 尘赦冷笑了声。 这时,离得最近的魔兽张牙舞爪地朝两人扑来。 尘赦眸瞳一动,不顾刺穿手腕的紧绷琴弦,猛地拽下乌困困脖子上的四冥金铃。 轰。 魔兽怒气冲冲扑过来,在触碰到的刹那,四冥金铃陡然化为鹅蛋似的半透明结界,严丝合缝将两人包裹住。 魔兽陡然被结界的灵力撞得倒飞出去,奄奄一息的半天没爬起来。 乌困困想抬头去看,却被尘赦按着脑袋埋在颈窝,低声道:“别添乱。” “没添乱。”乌困困因方才跑回来哭得太狠,还在抽搭,“我不不不是累赘,阿兄能不能不要这么说我?呜……” 尘赦没理他。 ……但起码没再说他。 乌困困很快哄好自己,听着耳畔奇怪的砰砰声,想看但一抬头就又被尘赦按在怀里。 他只好乖乖抱着尘赦的脖颈趴着,小声说:“阿兄,你的铃铛用完还会给我吗?” “不会。”这次尘赦回答了,“那是我的。” “可刚才你已送给我了呀。” “没送,暂时给你用。” “那什么时候才会再送给我呀?” “永远不会。” “呜。” 叮铃。 乌令禅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猝不及防压到头发,扒拉着脑袋含糊道:“墨宝,头发……” 墨宝没回应。 一双手却从旁边伸来,动作轻柔地扶着乌令禅的后颈将被压着的头发拨了出来。 乌令禅舒服了不少,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墨,而是绣满符纹的靛青宽袖,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垂在一侧,手背隐约露出青筋。 乌令禅眨了眨眼,他还懵着,盯着那只手胡思乱想。 怎么会有人的手指这么长啊? 正想着,那只手缓缓朝他伸来,落在他脑门上拨开一绺碎发。 尘赦带着笑的声音传来:“醒了?” 乌令禅一激灵,彻底清醒。 他腾地坐起来,脖子上叮当一声响,那只被他亲手丢下的四冥金铃不知何时又挂在脖子上。 乌令禅想揪住铃铛,一伸手却吓了一跳——他的手背上爬满藤蔓似的花簇刺青,几乎要蔓延到指尖。 “这是咒?” “嗯,别怕。”尘赦道,“很快就能消解。” 尘赦的保证没来由让乌令禅生出安心感,他按下惊慌,很快没心没肺地解开衣服看着几乎爬满他半身的花簇。 “还挺漂亮的,是什么咒呀?” “枉了茔界门需要钥匙,最纯正的魔族血脉可打开界门。”尘赦三言两语解释,“白苍想将你练成傀儡,让你心甘情愿献祭开界门。” 乌令禅没怎么听懂,但听见关键词“开门”,挑眉道:“只有我能开?” “嗯。” 乌令禅谦虚地说:“叽里呱啦,魔神偏爱我。” 尘赦:“……” 见他不知这会招来何种危险,还在这般没心没肺,尘赦也没多言,起身道:“父亲醒了,想要见你。” 乌令禅从榻上爬起来,玄香熟练地飘出两道虚幻的墨为他穿衣束发,闻言愣了愣:“啊?父亲?” “嗯。” *** 天仍在落雨。 尘赦也未掐避雨诀,撑伞带着乌令禅前去彤阑殿。 乌令禅从来都不消停,围着尘赦转来转去,一会看景一会看路过的人:“不是说爹重伤闭关吗?他好了吗?” 尘赦的伞也歪来歪去,淡淡道:“暂时醒来,晚上仍要继续闭关的。” “哦!” 乌令禅对苴浮君没什么印象,年幼时几乎没瞧见过,他好奇道:“爹是什么样的人?” 尘赦笑了:“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好吧。” 彤阑殿同辟寒台相隔甚远。 主城大雨倾盆,彤阑殿却是一片雪白茫茫,巨大的法阵悄无声息在一层薄雪下运转,根系上雕刻着繁琐符纹寸寸交缠,织成世间最庞大恐怖的禁制。 尘赦将乌令禅送到殿门口,石兽獠牙大张一跺爪子,厚重的大门符纹陡然流转。 吱呀一声开了。 尘赦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乌令禅:“你不跟着一起进去嘛?” “不了。” 乌令禅只好叮叮当当地自己进去。 彤阑殿一如往昔,重重殿宇,雕梁画栋,鎏金案上金樽美酒犹在,却已落上厚厚灰尘。 数十人或坐或立,身躯僵直在原地,被一层薄薄的纱盖住,隐约瞧见逼真清晰的五官。 环顾望去,衬得整座殿鬼气森森。 ——那是被冻住的活人。 乌令禅向来不畏惧这些诡谲之物,边走边兴致勃勃地看,偌大大殿内只有他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嗤”的一声,烛火亮起。 殿内宽阔,乌令禅所走过之处烛火一盏盏幽幽燃起,一路蔓延至大殿中央。 直到最后一盏烛光亮起,乌令禅停下步子,抬头往前最前方。 殿内首座,上任魔君苴浮君坐在宽大的鎏金座椅上。 他瞧着极其年轻,身形比寻常魔族还要高大,白发过长,垂在枯枝似的屏风上,眉眼俊美泛着一种无法直视的威严。 乌令禅和他对视一眼,便感觉像是被什么刺了下。 苴浮君一袭曳地黑袍,抬手间隐约可见若隐若现的符咒锁链,居高临下望着乌令禅,似乎在仔细辨认这张脸。 许久,男人红瞳微微一颤,终于淡淡开口:“吾儿。” 乌令禅听到这陌生的称呼,呆了好一会才试探性地抬起头。 苴浮君仍在朝他伸手。 自从有记忆起,乌令禅无父母照拂,哪怕拜入霄雿峰宗主门下,仍是万事靠自己。 乍一见到亲生父亲,他心绪却近乎茫然的,宛如年幼时懵懵懂懂时,罕见的无措。 乌令禅不记得苴浮君当年到底待他如何,犹豫了下,乖乖走上前去,坐在苴浮君身侧。 苴浮君注视着他,眸瞳瞧不出什么温度,手却温和地抚摸着乌令禅的脑袋。 乌令禅歪头看他半晌,才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他爹看着气势冷然惊骇,想来也挺…… 魔君露出个笑,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道:“吾儿归来的不是时候啊,如今尘赦掌权,诛杀吾不少旧部,你回来不是送死吗?” 乌令禅:“…………” ……也挺不正经的。 “你哥可不是什么好人啊。”苴浮君手肘撑着膝盖,摸着乌令禅的脑袋懒洋洋地道,“此人心狠手辣性情阴晴不定,你身份尴尬,他迟早有一日会料理了你。” 乌令禅:“?” 乌令禅反驳道:“尘赦不会料理我。” 苴浮君说:“哦?尘赦做了什么让你产生这种错觉啊吾儿?给你糖吃了?” 乌令禅噎了下,瞪他。 “其实你之上还有一个义兄。”苴浮君对这个多年未见的孩子也不觉得生疏,自来熟得很,“吾本属意他为下一任魔君,可他太过心慈手软,败给了尘赦,最后以男子之身被尘赦送给了他当年的仇敌做妻子。” 乌令禅:“?” 苴浮君懒洋洋地说:“你身为吾的亲生子,又身负最纯正的血脉,你猜你哥是会把你杀了,还是嫁了?” 乌令禅:“……” 乌令禅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的胡话,反问:“尘赦不是您收的义子吗?我又没想和他作对夺位,他为何要杀我?” 苴浮君沉默了下,似乎没料到自己的亲儿子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乌令禅见他沉默,又记起五长老好像说苴浮君和尘赦有深仇大恨,直接问:“你和尘赦有什么仇怨?” 苴浮君想了又想:“唔。尘赦出身低微,无父无母,年少时曾是无名无姓的死刑犯,吾破例赦免他。” 乌令禅点点头。 尘赦必定是记着恩…… 还没想完,就听苴浮君道:“当年昆拂死刑犯过多,那次估摸着得有三百人,吾腻了,便将他们聚集一起厮杀,最后谁能活着便可获得赦免。你哥当年还是个崽子,靠着一股狠劲夺得了那个「赦」字。” 乌令禅:“?” ……必定记仇。 乌令禅皱眉:“还有什么吗?” “吾对他有如此恩情,难道还不足够吗?”苴浮君倒是没什么架子,“吾见他天赋不错,便将其收为义子,亲自授以功法,还送他枉了茔兽潮中历练厮杀。你兄长也争气,杀了数年竟没死,还成了洞虚境。哈哈哈当年他同吾鏖战三日,一剑斩断吾本命法器——不愧是吾教导出来的儿子。” 乌令禅:“……” 乌令禅虽然听不完全懂,但总觉得他爹未免太豁达了些。 不过直到这时,乌令禅才后知后觉。 彤阑殿或许并非是住所,而是尘赦给他爹的囚笼。 乌令禅看着四周的符纸,眉头狠狠一皱。 苴浮君大掌抚摸了下乌令禅的脑袋:“魔族向来如此,成王败寇罢了。你在人族长大,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教养的倒是胆怯懦弱。” 乌令禅头一回听人说他胆小,蹙眉道:“你能出去吗?” “难咯。”苴浮君道,“尘赦那小子记仇得很,恐怕不会轻易放吾离开。” 毕竟苴浮君一旦脱困,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尘赦。 乌令禅:“可……” 苴浮君伸手戳了戳乌令禅的眉心,笑眯眯道:“不要因为吾的事主动招惹尘赦,否则你只会死得更快。” 乌令禅倒是坦然:“他不会杀我。” “难道你没听说过父债子偿吗?” “父是父,子是子。你和他有仇,与我何干?” 苴浮君神色微沉,直直和乌令禅对视。 乌令禅根本不怕他,坦坦荡荡和他回望。 不料苴浮君又像变脸似的,纵声而笑。 他大掌掐住乌令禅的下巴抬起,红瞳带着笑意,语调听不出来是讥讽还是感慨。 “也是,毕竟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乌令禅没听懂这句话,就感觉苴浮君的手好似钩子似的在他心口一点。 咚。 心脏猛地一阵细细密密的疾跳,有那一刹那乌令禅差点以为心要被苴浮君挖出来。 苴浮君的灵力被限制的只有一丝,对乌令禅来说却也磅礴的可怕,那细细一条线钻入乌令禅的心脏,只一下便缠住了那三枚术法咒。 乌令禅眼瞳骤然失焦,软绵绵地趴在苴浮君膝上。 苴浮君“啧”了声,似乎嫌弃这三枚术法的简陋,漫不经心按着乌令禅的眉心,灵力一寸寸顺着心脉将那繁琐的阵法击碎。 伴随着灵力的越发深入,乌令禅身上的花簇终于绽放到了极点,开始一朵朵的凋零衰败。 咚。 乌令禅猛地倒吸一口气,挣扎着按住心口,却发现心脏处已没了被无形的手握住的感觉。 两声心跳,术法已解。 苴浮君已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倒了一盏酒小酌,淡淡地道:“走吧,没什么事就不要来吾这里了。” 乌令禅面露迷茫,缓缓站起身,犹豫了下又问:“尘赦真的会想杀我吗?” 烛火倒映,苴浮君俊美的脸明明灭灭,好似佛像又似厉鬼。 他露出个不悲不喜的笑,淡淡道:“就算尘赦顾忌着‘兄友弟恭’不会迁怒与你,可他不像你,被仙盟养坏了脑子……” 乌令禅:“……” 乌令禅又被骂了,转身就走。 “吾儿。”苴浮君唤他。 乌令禅脚步一顿,侧身看来。 “昆拂并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亲缘相互残杀乃是家常便饭,不必介怀。”苴浮君笑着道,“就算他对你没有恶意,可对魔族、魔兽而言,纯血统魔族的骨血……” 乌令禅眼皮重重一跳。 苴浮君:“……却是最好的滋补品。” 乌令禅眉头蹙起。 “吾儿自求多福吧。”苴浮君倚回椅背上,淡淡道,“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走吧。” 乌令禅不明所以,但见苴浮君已闭上眼不再说话,只好犹豫地往外走。 等走到门口,乌令禅脚步微顿,神使鬼差地回头。 苴浮君盘膝坐在那,四周的红线如同蛛网。 他在看自己。 乌令禅歪了歪头。 苴浮君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视线一直注视着他,见他回头似乎愣了愣,好一会那笑意越发浓烈,轻轻一招手。 示意去吧。 乌令禅迷茫着开门走了。 偌大寝殿寂静一片。 苴浮君仍保持着姿势注视着乌令禅离去的方向,只是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何时消散了,化为一片彻骨的冰冷和魔族才有的戾气。 苴浮君动也没动,忽然没来由地道:“辟寒台初见时,你想杀他?” 一旁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中,有人缓步而来。 靛青衣袍,正是尘赦。 苴浮君眼瞳是彻骨的冰冷:“你只是怕赌错了,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尘赦垂着眼,也不问苴浮君囚在此处是如何知晓外界之事的,只淡淡地道:“父亲何必这般猜忌我,您重伤未愈,少君归来的正是时候。” “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个假正经的样子,半分未变。”苴浮君忽地笑了,“魔向来推崇随性放纵,你却偏要学人,‘父慈子孝’装腻了,又想要演一处‘兄友弟恭’?” 尘赦神情未变:“我的性命皆是您所赐,断不会让他伤到分毫,毁了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 苴浮君缓缓倾身,四肢无形的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若不是吾,你早已死得连尸骨都同污泥为伴。” 尘赦颔首:“父亲这些年的栽培,尘时刻铭记于心。” 苴浮君漠然看他。 短短数年,尘赦已从孱弱如同蝉翼、长成连他也无法撼动的大山,他本就爱装模作样,同人相处时刻带着一副君子模样的假面。 如今喜怒不形于色,更显得高深莫测,令人难以捉摸。 苴浮君瞧不出他的心思,却也知有把柄在,乌令禅勉强能在尘赦手底下苟活一段时日。 ……就是不知能活多久。 尘赦等了等,没等到苴浮君再开口,彬彬有礼地颔首:“父亲,我先告退了。” 尘赦抬步便走,只是还未走到门口,一只玉做的酒盏凌空而来,准确无误砸在尘赦脚下,碎片四溅。 “尘赦。” 尘赦动都没动,侧过身:“父亲还有何吩咐?” “别对吾儿起别的心思。”苴浮君淡淡看着他,“吞了他骨血,你也变不成真正的人。” 尘赦笑了:“是吗,多谢父亲提醒,那我有时间试试看。” 苴浮君第一次怒了:“你爹!” 尘赦温声劝道:“父亲再生气,也别骂到自己身上。” 苴浮君:“……” 尘赦没再停留,在苴浮君的谩骂声中姿态优雅地离开彤阑殿。 砰。 只停滞一刻钟的阵法再次平地而起,数千万道符咒铺天盖地化为庞大的牢笼。 *** 乌令禅身上的咒已解,可终究元气大伤,整日在丹咎宫休养。 他闲来无事,越想苴浮君说的话越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墨宝。”乌令禅趴在桌案上练字,若有所思道,“你觉得尘赦真的会想吃我吗?” 玄香:“……” 玄香说:“所以我之前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吗?” 玄香刚恢复意识后便同乌令禅说了尘赦不可信,快点远离,乌令禅根本没往心里去。 乌令禅还是不想相信:“可他不像那样的人。” 玄香:“因为他会装。” “他救了我两次,若真想我死,冷眼旁观便好,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因为他会装。” “抚琴、下棋、品茶、爱竹。”乌令禅自顾自地说,“这些可都是君子才做的事呢,君子怎么能吃人呢哈哈哈!” 玄香:“因为他会……” 笃笃。 有人扣了扣门。 玄香立刻装死。 “少君,少君还活着吗?” 是池敷寒的声音。 乌令禅:“哎哟,手下败将。” “你再骂?”池敷寒一脚踹开门,没好气地溜达进来,“好心来看你,恩将仇报啊。” 在他身后,温眷之和青扬也跟了过来。 青扬动作像是闪电般咻地跃到乌令禅身边,上下打量发现乌令禅已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寻了个安全又隐蔽的地方躲着了。 温眷之颔首:“少君安好。” 乌令禅:“安好安好,你俩没去上学斋吗?” 池敷寒大马金刀坐在乌令禅对面的蒲团上:“我俩逃课,看望少君,感不感动?” 乌令禅狐疑:“你怎么这么说话?” “怕你听不懂。”池敷寒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沓丰羽小斋的书,“听说尘君不让你出门,我和温故过来教你认字。” 乌令禅不乐意了:“什么叫尘赦不让我出门?” 这话说的他好像是个听阿兄话的孩子。 池敷寒挑眉:“尘君是怎么说的?” 尘赦说:“三道咒法还是伤了经脉,你这几日好好在丹咎宫休养,等恢复了再让荀谒陪你出去玩,好吗?” 乌令禅瞪他:“明明是我伤还没好才懒得出门,只要我想立刻就能出去个八百回合。” 池敷寒:“……” 哈哈哈,他和一个不认字的孩子计较什么呢! 温眷之窥着乌令禅的脸色,温声道:“敢问少君,我可以为、您探脉吗?” 乌令禅正在小卷轴上画池敷寒的丑小人,闻言抬头:“探脉?” 池敷寒吊儿郎当道:“温故别的都是千年老二,医术倒是不错。你不是修为不稳吗,让他探探看呗?” 乌令禅眼睛一亮,忙将爪子递给他。 温眷之做什么事都精细,拿出个小手枕垫在桌上,指尖凝出雪白的丝线轻轻缠住乌令禅的手腕,认真探起脉来。 乌令禅好奇地问池敷寒:“你们俩都是用的什么修炼方式呀?” 池敷寒说:“我家有一处天然魔眼,自小用魔气渡顶修行;温故不同,家族有传承,加上悬壶世家,要多少丹药就有多少,拿着当糖豆磕。” 乌令禅似懂非懂,看来魔眼渡顶的修行方式更能令修为精进。 几句话的功夫,温眷之探好了脉,略带诧异地望着乌令禅。 池敷寒从未见过他这个神情,赶紧问:“怎么了?救不了?” “我曾见过,不少修士,金丹破碎。”温眷之神色复杂地望着乌令禅,“寻常人碎、成八片已、已是极限。” 池敷寒:“少君呢?” “三……” “三十?!” 温眷之:“三百有余。” 池敷寒:“?” 金丹岂不是碎成渣渣了? 温眷之眼眸比之前更柔和,看着乌令禅像是看一个易碎的琉璃。 池敷寒龇着牙吸凉气,一言难尽看着他:“都碎成满天星了!你都不疼吗?” “习惯就好。”乌令禅眼巴巴望着温眷之,“那能把我的满天星恢复如初吗?!” 温眷之:“难……” 乌令禅眉眼一耷拉。 “难虽然难。”温眷之温柔地道,“法子是有,可是需要、炼丹淬灵。所需药草,绝世罕见,极其困难。” 乌令禅眼睛一亮。 那就是还有希望! 正文 18 催动松心契 温眷之道:“钟乳花簇,持续百年,接连不断,绽放之花。数千百年,难得一见。” 乌令禅感慨:“还真能开啊。” 温眷之道:“秋、秋丧元,生长之处,根须需光、叶片忌水、茎硬如铁、花如利刃、且会杀人,斩花入药。” 乌令禅谩骂:“它怎么不长天上去呢?” 温眷之:“……” 池敷寒拿着糕点吃,翻了个白眼:“用得着你挑刺?你是金丹破碎,且无法散功重修,能重塑之法必定逆天而行,这才哪儿到哪儿,第几个了?哦,才第五个草药,后面还有一排呢。” 温眷之抬手将卷轴后面密密麻麻的草药给他看。 乌令禅托着腮懒洋洋道:“事在人为,区区几十株草药,这有何难?我非得把它们全找到不可。” 池敷寒糕点差点掉了。 任谁瞧见那么长一堆方子,且各个草药都价值连城,寻来极其严苛困难,都开始咚咚咚打退堂鼓了。 乌困困年纪不大,心性倒是坚韧。 怪不得尘君对他如此纵容。 “咳。”池敷寒拽住卷轴,拿着笔在上面圈了好几个,“这几个我家就有,你要,我送给你。” 乌令禅“唔?”了声,并没有池敷寒预料的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池敷寒。 池敷寒还以为自己想借他见尘君的小九九被发现了,强装镇定:“怎么,白送你还挑剔?” 乌令禅说:“没挑。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第二护法,效忠我吧。” 池敷寒:“?” 池敷寒从未见过有谁效忠还得搭俩灵药进去的,微笑着说:“爱要不要。” “要要要,免礼谢恩。” 池敷寒:“……滚蛋!” 温眷之也接过笔在上面划拉,不过他只草草画了五株药草,便搁了笔。 池敷寒一瞅,乐了:“你温家家大业大,就有这五株?我家都有六株呢。” 温眷之疑惑地看他:“除这五株,家中都有。” 乌令禅:“?” 池敷寒:“……” 嘁。 乌令禅没想到温眷之家世如此豪横,忙问:“这些总共需要多少灵石?” “魔墟按晶、晶石来算。”温眷之算了算,“十万晶石,等同仙盟、三……” 乌令禅:“区区三万?” 温眷之:“三百万哦。” 乌令禅:“……” 池敷寒啧啧称奇:“你们医修真是奸商啊。” 温眷之颔首接受赞美。 温眷之还不能做温家的主,无法像池敷寒那样直接将数十株价值连城的草药相送,他拿着算盘嗒嗒敲半天,给少君打了折扣,只需要七万零一十七颗晶石。 乌令禅立下豪言壮志,势必弄来晶石买药。 两人临走前,乌令禅将方才随手画的小像卷轴递过去,那玩意儿展开才巴掌大,就多余用两个竹轴。 池敷寒幽幽看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在魔墟赠送旁人自己的画像……” 话还没说完,展开小像。 人像画得极其潦草,两笔了事,线条简陋,五官歪七扭八,隐约能从角落的红枫叶、小人的红衣和金点点上瞧出,是戴着一身叮当配饰的乌令禅。 池敷寒:“?” 乌令禅:“什么?” “……没事了。” 将这种惨不忍睹的小像赠人,八成是有仇。 乌令禅轻打响指,张开手在原地走了一圈。 就见池敷寒手上的小人像是活过来般,在纸上蹦跶两下。 乌令禅说:“这个画像是用墨宝的墨所画,若有其他五株灵草的消息,直接用这个通知我。” 他一边说着,墨画的小人也在叽叽喳喳。 池敷寒唇角抽了抽:“兵刃榜上排行第一的玄香太守,一滴墨价值连城,就被你用来画这种小人传讯?” 玄香面无表情,一声没吭。 “这种小人怎么了?”乌令禅拿出另一个卷轴,“这是画的你呢,好看不?” 池敷寒瞥了一眼。 五官乱飞,眉眼斗鸡,瞧着脑子不怎么好使。 有他这张作对比,乌令禅给自己画的简直美若天仙。 池敷寒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温眷之也拿着自己的睿智画像,彬彬有礼地告退。 等到两人离开,乌令禅盘膝坐在连榻上,在玄香空间翻了个底朝天,也堪堪寻到几百颗灵石。 青扬问:“不够吗?” 乌令禅抖腿:“够咱仨坐巨鸢去温家但还没进门被呵斥‘哪来的穷光蛋,滚’再灰溜溜坐巨鸢的来回路费。” 青扬:“……” 在仙盟乌令禅几乎没缺过钱,要么是有人一边瞪他一边哐哐拿钱砸他,要么是他看中什么直接上去强抢。 能去哪儿搞点钱呢? 不对。 尘赦明明是魔君,他何必舍近求远浪费时间。 乌令禅说做就做,赶紧爬起来换了身漂亮衣服,对青扬道:“你自己玩,我出门一趟。” 青扬赶忙问:“你去哪儿,我也……” “找尘赦。” 青扬说:“我自己玩。” 乌令禅系上披风穿过长廊,漫山遍野灼眼的丹枫林从身侧而过,风吹拂着墨发飞舞,欢快地跑进皑皑白雪。 辟寒台门窗大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做窗景,尘赦端坐桌案前下棋,好似一副画。 他今日颇有雅兴,还剪了枝红梅插瓶,倒是应景。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尘赦动作未停,唇角隐约勾出微弱的弧度。 乌令禅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还没坐下就随意地道:“去二三。” 四方乌鹭以意念催动,尘赦本已将棋子悬空准备落在「去三五」的位置,即将落下的棋子一个翻身,准确无误地落在「去二三」。 砰砰砰。 以灵力所化的黑棋败局已定,噼里啪啦炸成碎屑。 尘赦:“……” 尘赦失笑了声,也不生气,抬袖拂去碎屑,重新摆了一局棋。 乌令禅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盘着膝还能抖腿,腰间金饰叮当作响:“尘君一人下棋多无趣啊,我来陪你吧。” 尘赦动作微顿,语调淡了些:“你不该在丹咎宫好好养伤吗?” “我好得差不多了。”乌令禅托着腮笑吟吟注视着尘赦,“今日池区区他们来找我玩,温眷之给我探脉,说我的修为有望恢复呢。” “嗯,是好事。” 乌令禅一向有什么说什么,还没陪尘赦下两粒棋就图穷匕见:“我是少君,是不是有很多晶石可以用呀?” 尘赦淡淡道:“需要多少?” “七万。” 尘赦轻轻笑了声。 乌令禅一向不会看别人脸色,此时却诡异地瞧出尘赦脸上“区区七万”这硕大四个字。 乌令禅抓紧机会讨好,陪尘君下棋,咔咔几颗又将黑棋撵成齑粉。 尘赦:“……” 短短半刻钟不到,残局被乌令禅三下两下破了,尘赦也没了兴致,抬手一招。 一旁火石咕嘟嘟热着的药凭空倒进碗中,飘落到乌令禅面前。 乌令禅顿时垮起脸,想跑。 昆拂往往用灵力或丹药疗伤,只是乌令禅金丹碎了太多次,瞧着活蹦乱跳的,实则吃点丹药那凶悍的药力能给经脉冲得像筛子一样哗啦啦去浇花。 为避免乌令禅爆体而亡,灵草不可精萃,只能熬成汤药慢慢养。 乌令禅不喜欢药味,眉头紧皱成两个点。 尘赦道:“喝完,带你去取晶石。” “我喝一半。”乌令禅实在厌恶那药味,总觉得像是在啃草根嗦汁,腥得难受,他讨价还价,“你给我五万晶石就行。” 尘赦:“……” 尘赦淡淡道:“乌困困。” 乌令禅撇嘴,嘟囔着:“知道了。” 他捧着药碗吨吨吨五口饮尽,一口一万。 尘赦这才站起身:“随我来。” 乌令禅眼睛一亮,赶紧颠颠跟上去。 一年四季,辟寒台安静得只有落雪声,此时却叮叮当当中伴随着欢快的踩雪声,乌令禅围着尘赦转着圈地嘚啵嘚啵。 “辟寒台为何整日落雪啊? “只有凡人需要喝药,我吃丹药不会有事的,之后不喝了好不好呀? “用了你的晶石,我还要还吗?” 前两个问题尘赦装聋作哑,最后一个倒是开口了:“嗯?你想还吗?” 乌令禅心中嘀咕怎么还想不想? 借钱不还,那不就是抢吗? 乌令禅赶忙向尘君表明自己是诚实守信的好天骄:“当然还啊,怎么能占你便宜呢,少君做不来这事儿。” 尘赦脚步一顿。 所过长廊上的屋檐悬挂无数倒悬的尖锐冰凌,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几块冰凌噼里啪啦砸落在地。 乌令禅吓了一跳。 尘赦并没看他,淡声道:“到了。” 乌令禅转头看去。 辟寒台后殿很是古怪,通往左侧的悠长小道一路蔓延着,隐约可见翠竹之色;右侧却风雪结霜,大殿几乎被寒霜覆盖。 将门推开,一茬一茬的冰稀里哗啦砸下,寒雾从地面翻起浪花似的卷儿。 乌令禅冻得直蹦。 大门彻底打开。 辟寒台后殿其貌不扬,乌令禅路过时都懒得瞥上一眼,里面却是金碧辉煌。 四面墙壁分为四季,春日墙上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数不清种类的灵草往上遍布数十丈,夏日绽放荷花,花苞中皆是灵果、未认主的法宝、灵器,秋冬还未燃灯,只能瞧见丹枫和雪。 周遭灵力馥郁,仰头还能瞧见漫天星光。 不对。 乌令禅仰头转着圈地看了半天,这才发现头顶并非星星,而是数不胜数的晶石。 乌令禅:“…………” 之前觉得江争流给他千年琼浆液太过奢侈,原来更豪横者另有其人! 虱子多了不怕咬,乌令禅指着春墙,眼巴巴地说:“温眷之说我还缺五株草药,如果这里面有,也能借给我嘛?” “嗯,可以。” 乌令禅顿时兴高采烈,从袖子里掏出温眷之的小像,催动上面的墨。 很快,画像上的温眷之小人蹦了起来,从中传来声音。 “困困少君?” “嗯嗯。”乌令禅操控一条墨痕托着画像,跑去春墙上去认草药,“这里有需要的草药吗?” 温眷之等看清上面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你在何处,这些东西……” “哎呀不要多管,赶紧辨认。” 乌令禅闹腾得很,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整个藏宝阁。 尘赦也不嫌烦,孤身走至大殿中央,在伫立的玉台上轻轻一抚,取出一枚储物戒。 那金戒明显比寻常的小了一圈,像是戴在小指的,隐约可见芥子符纹上刻着个「困」字。 乌令禅运气极佳,不到两刻钟就寻到了四株灵草。 他兴冲冲地问:“就这四株,我系了红绳标记好啦,等温故给我炼丹时来这里取好吗?” “嗯,好。” 乌令禅说什么尘赦都慨然应允,干脆到自信如乌天骄都有些疑惑。 对他这么好? 尘赦将那枚储物戒抛给他:“里面有晶石。” 乌令禅疑惑地往里面一探,储物戒似乎无主,极其顺畅地进去一扫,顿时被晶石堆震撼。 “好多!谢谢!” 尘赦问:“谢谁?” 乌令禅脆生生地大声恭维:“慷慨的尘君!” 尘赦:“…………” “回去吧。” “嗯!” “记得还。” “……哦。” 乌令禅一走,辟寒台恢复寂静。 尘赦坐在桌案前注视着雕刻「尘」字的棋盘,眉头轻垂,修长手指捏着棋子,许久没有落子。 忽然,尘赦没来由地道:“孩子的气性都这般大吗?” 在窗外守着的荀谒:“?” 啊?问我? 伏舆不在,荀谒只好硬着头皮翻进内室,窥着尘君的神色,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挑尘君爱听的回答。 “可能也不是在生气,少君并不是个会隐藏情绪的人。” 尘赦笑了:“你直接说他没心没肺得了。” 荀谒轻轻松了口气:“没心肺也有好处——我瞧着少君八成是被苴浮君蛊惑的,他对少君能说什么关于您的好话,不外乎是添油加醋吓唬少君。” “吓唬?”尘赦似是自嘲,“他恨不得手把手教会乌困困如何杀了我。” 荀谒笑起来:“少君仅有炼气修为,哪怕恢复也只是金丹,苴浮君就算想教恐怕也只有气死自己的份。” 尘赦羽睫低垂,似乎在注视掌心,轻轻嗤笑一声。 “你觉得我父亲难得出来见一次人,会什么都不做吗?” 荀谒仔细回想苴浮君的行事做派,也难免忧心。 的确,苴浮君符阵、咒术超绝,哪怕被限制修为,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尘赦淡淡道:“将那块琉璃玉髓取来。” 荀谒颔首。 琉璃玉髓极其罕见,以火萃灵做成法器,可生灵护之,最重要的是能护住神魂,一旦认主,便可令主人自此不必再受咒术侵蚀。 玉髓如琉璃般通透,尘赦五指轻轻一捏,那坚硬如玄铁的玉便凹陷一块,任由他捏成百般模样。 荀谒在一旁瞧着。 玉髓有灵,做成法器必定绝世罕见,尘君如此郑重其事,甚至用本命灵力萃灵,定想塑型成气势磅礴、威武的…… 呃。 ……狐狸? 玉髓塑形,乳白色的小狐狸憨态可掬端坐桌案上。 尘赦从虚空摘下一片丹枫,随手一扔,狐狸瞬间浑身火红,开始聚灵。 荀谒唇角抽了抽。 得了,一看就是用来哄人的。 尘赦的指腹轻轻抚摸已成形的玉髓,神色淡淡。 他很想知道,若乌令禅知晓他拥有能轻易杀死囚父篡位的义兄的手段…… 会不会动手杀他? 荀谒本来也在看狐狸,可视线无意中往上瞥了一眼,微微愣住。 尘赦的手腕处似乎有一道蔓延血脉的黑色细线,随着角度变化隐约往四周扩散成古怪的符纹。 荀谒眼皮轻轻一跳。 玄线符纹,怎么那么像被人操控生死的松心契? *** 短短半日,恢复金丹的灵草只剩下一株恨不得长天上的「秋丧元」,其余的全都有了着落。 乌令禅终于能睡个好觉。 不过才刚睡沉,又开始做梦。 只是这次的梦却是个清醒梦。 一片白茫茫中,苴浮君不知为何在他梦中,一袭黑袍长身玉立,雪发垂地,浑身上下没有昨日相见时那复杂的枷锁。 乌令禅一时没敢认。 苴浮君眯着眼睛一招手:“吾儿,过来。” 乌令禅愣了下,尝试着迈步走了过去:“爹?你怎么在这里?” 苴浮君道:“爹无处不在。” 乌令禅:“……” “昨日怕尘赦直接将你宰了,所以有几句话没告诉你。”苴浮君仍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弯下腰拍了拍乌令禅的脑袋,“啧,怎么长这么矮,完全不像吾,仙盟的风水果然不养人。” 乌令禅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什么话如此奇妙,说了就小命不保。” 苴浮君笑着道:“跟我念。” 说罢便开始吐出一长串繁琐复杂的,好似咒语般的东西。 乌令禅连寻常昆拂话都很难听懂,更何况是咒。 可诡异的是这串咒语像是牢牢烙印在识海中,伴随着苴浮君越说越快,脑海中对咒语的意思也越来越清晰。 松什么契? 这是什么? 乌令禅满脸茫然,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 苴浮君终于念完一长串的咒,长臂一伸抓住乌令禅的手臂,笑着道:“吾儿,记住了吗?这个咒能掌控尘赦的生死,整个世间唯有你能催动。” 乌令禅一怔,总觉得自己听岔劈了意思:“我……我杀尘赦,我吗?” 听到“整个世间唯有你”这个句式,乌令禅却第一次生出排斥的感觉,他不想要这种能杀人的殊荣。 叮铃! 从远处似乎传来四冥金铃的声音,音调化为虚幻的锁链缠住乌令禅的手腕,将他拼命往后拽。 苴浮君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灵力寄宿乌令禅识海,抬手一挥也能将那世间最强大的守护阵法震开。 他拽住乌令禅的手腕,笑眯眯地道:“将昆拂夺回来,掌控在自己手中,就不必委曲求全,为了区区十万晶石去看旁人脸色。吾儿,用这段咒杀了尘赦,昆拂、辟寒台皆是你的。” 四冥金铃响的更厉害,越来越多的锁链缠住乌令禅的手腕。 乌令禅的魂魄在苴浮君和四冥金铃的撕扯下阵阵发疼,他却恍然未觉。 良久,他忽然低声道:“我才不要。” 苴浮君神色一沉:“乌困困。” 乌令禅毫不畏惧同他对视,眼底一片清凌凌:“这不是我想要的路,所以我不走。” “你想要的路,就是跟在尘赦后面摇尾乞怜,苟且偷生吗?”苴浮君道,“你被仙盟那些蠢货教导的心慈手软,可他却是实打实的魔,又对你包藏祸心,总有一日会先杀了你。” 乌令禅道:“我不会因两三句话就违背我心所向,无论将来走向的是生路还是死路,只要是我选的,那就是对的。” 至于其他,与我何干? 苴浮君一时竟被噎住了。 四冥金铃缠住乌令禅的腰身,将他像条鱼似的从识海的最深处钓了上去。 苴浮君孤身站在白茫茫中,没来由地低低笑了出来。 “不愧是吾儿。” 可终究太过年轻。 苴浮君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红影,淡淡道:“你既不肯,那爹帮你一把。” 叮铃。 四冥金铃响了第十七声时,乌令禅猛地睁开眼睛,他好似在梦中窒息了般,眼前一阵阵破碎的黑白雪花,艰难地大口大口喘息着。 青扬跪坐在脚踏边,已急得满头是汗:“少君!我方才怎么唤你都叫不醒,捏着这铃铛才有用。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乌令禅惊魂未定,摇了摇头:“我爹托梦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叽里呱啦的,吵得头疼,没怎么听懂。” 青扬:“……” 苴浮君好像还没仙去吧。 乌令禅就算再蠢,也发现了端倪。 昨日去彤阑殿时,他爹不光给他解了咒,又为了避免被尘赦发现,还放了一丝神识在他识海。 方才他叽里咕噜地一堆咒,似乎叫松心契。 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是能杀尘赦,可洞虚境修为,哪里是他金丹境能杀的? 他爹脑袋糊涂了吧。 乌令禅思忖,不知是语言不通,还是魔墟这里心眼子都多,他整日被各种人算计得晕头转向,都水土不服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青扬忽然吃惊道:“少君,您身上……” 乌令禅循声一看,却见自己的手腕上浮现一跳红线,接着无数符纹忽地飞速生长,顷刻蔓延至指尖。 乌令禅明明不认识这符纹,可心中却突地冒出个念头。 松心契。 乌令禅:“?” 乌令禅不可置信,感觉受了天大的欺骗:“不是说了‘世间唯有我能催动’吗?” 话音刚落,松心契陡然催动,乌令禅连阻止都来不及,刚醒没半刻钟,再次一头栽下去。 ……倒头就睡。 正文 19 四不像兽 荀谒在偷偷修炼。 为了避免走火入仙的风险,他特意没彻底入定,盘膝坐在雪地中听着内殿的动静。 尘君炼制好小狐狸的琉璃像后,细心呵护还弄了个阵法聚灵。 如此磅礴灵力,明日一早便可化为灵阶之上的罕见灵器。 如今里面毫无动静,想必是在修炼。 荀谒一边想,正打算冒险入定,忽地就听到一声琉璃破碎声。 琉璃? 荀谒一惊,转瞬进入内殿。 可还未靠近玉台,忽地感觉一道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荀谒甚至没反应过来,人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洞虚境威压毫不掩饰,荀谒被逼得冷汗直流,视线艰难抬起,入目的石柱之上却是野兽利爪似的抓痕。 那悉心做好的琉璃小狐狸还未聚灵便已破碎,狼狈摔在地上。 荀谒:“尘、尘君?!” 玉台四周的雪纱好似丝线般包裹最中央的尘赦,茧似的,只能隐约瞧见其中的影子。 尘赦的墨发凌乱曳地,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呼吸声沉重,似乎带着野兽的低音。 轰。 无数黑色符咒从“茧”中挣扎而出,宛如冲天魔气,张牙舞爪一寸寸吞噬尘赦的身躯。 荀谒惊住了:“尘君,这是松心契?!” 尘赦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喑哑,似乎在压抑颤抖的呼吸,语气却掩藏不住的全是戾气。 “将乌困困带来。” 电光石火间,荀谒察觉出尘赦的意思,脸色瞬间变了。 昨日苴浮君刚见乌困困,今日尘君便发作松心契,还有今日乌令禅的疏离态度…… 乌困困果然被亲爹蛊惑,动了杀尘君的念头。 荀谒挣扎着起身,立刻就要去抓乌令禅。 恰在这时,辟寒台外的风雪中夹杂着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尘君!……求见尘君——!” 荀谒一听是乌令禅身边那只小羊的声音,顿时气乐了。 还敢来送死?! 荀谒沉着脸推开门。 那只小羊每次见了外人都吓得四只蹄子发软,瞧见尘君更是恨不得撒腿就跑,此时不知哪来的胆子敢来辟寒台,穿着一袭薄衣跪在雪中。 瞧见荀谒出来,青扬脸色一变,强撑着道:“少君……” 荀谒拇指扣着刀鞘猛地一顶,刀锋出鞘三寸,他冷冷道:“少君如何?” 青扬死死咬着牙,顶着大雪和荀谒的威压,低声回答:“少君方才从梦中醒来便不太对劲,如今昏睡不醒,身上又……又长了花,马上要长到眉心了。” 荀谒一怔。 青扬额头触在雪地中:“求尘君救少君性命。” 荀谒一时也懵了。 本以为乌困困是催动松心契的罪魁祸首,如今一看却…… 不对。 松心契歹毒之际,中术者和施术者生死相依,可只是单线契约,若施术者身受重伤,不用催动,中术者也会连带遭殃。 正想着,辟寒台的门忽然被打开。 荀谒回头一看,赶忙迎上去:“尘君!” 尘赦面无表情,墨发披散在身后,靛青衣袍似乎沾染几丝血痕,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和寻常那个强大儒雅运筹帷幄的样子没有分别。 他语调淡淡“嗯”了声,抬步就走。 在错身而过的刹那,荀谒隐约瞧见尘赦垂在袖中的指尖…… 似乎是野兽利爪的模样。 只是一眼便恢复成正常手指。 正待他再看,尘赦身形转瞬消失在风雪中。 丹咎宫。 床榻宽敞之际,乌令禅像是只睡觉只盘在榻最中央的猫,蜷缩在凌乱锦被中,垂在一侧的手腕上再次泛起花簇刺青。 尘赦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腕,熟练地将灵力输送进灵脉。 乌令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终于迷茫睁开眼睛,即将蔓延到眉心的花已在大片大片的衰败,衬得他面颊更加雪白。 他瞳孔还涣散着,有些看不清人,却下意识地喊:“阿兄……” 尘赦的指腹微顿,温声道:“嗯。” 乌令禅眉心的花似乎长到脑子,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不过平时说话反正也不利索。 “阿兄……我为什么……难受啊?为什么我?” 尘赦羽睫轻轻动了动,声音放得更轻:“等会就没事了。” 乌令禅:“等多少会呀?十万会好吗?” “嗯。” 乌令禅放空脑袋开始等。 尘赦垂着羽睫为他压制咒术,忽然没来由地道:“只要不忤逆父亲,他不会对你出手——为何不听他的话?” 乌令禅呆呆看他。 尘赦指腹微顿,等待他的答案。 乌令禅看着看着,似乎在思考,也像是放空了,很快就被自己手上的刺青吸引了:“嗯?我又开花了……漂亮。摘一摘,插瓶里。” 说着,就开始自顾自地揪自己身上的刺青,拿着空气数一朵两朵三朵一朵。 尘赦:“……” 尘赦似乎笑了声。 苴浮君只想通过乌令禅的松心契弄死尘赦,没想连乌令禅一并杀,所下之咒并不繁琐,一刻钟便被灵力击退,化为一颗种子从乌令禅指尖钻出脱落。 乌令禅呼吸均匀,终于舒展手脚睡得起仰八叉。 尘赦坐在床沿,似乎在看他。 眼底的朱砂像是受了惊似的胡乱颤动,最后诡异得像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乌令禅垂在榻上的指尖。 ……指尖处,有一滴血。 猩红的血。 纯血统的魔族,受魔息数百代的淬炼,血脉纯正无比,无论是魔气生神志的寻常魔兽,亦或是枉了茔中的凶兽,都有着极大的诱惑。 尘赦手背青筋暴起,好似某种渴望从心一路蔓延着泛上骨血,妄图支配他的意志。 一滴血而已。 吞了它。 吞了……他。 一滴微不可见的血却散发着致命的香气,逼得所有嗅到的魔兽脑海中只会剩下“吞噬”一个念头。 乌令禅昏昏沉沉间觉得有些冷,一翻身喊了声“墨宝”。 玄香却浑身紧绷,直勾勾盯着尘赦,他怕保不住乌令禅,浑身灵力都在防备此人突然发难。 终于,尘赦动了。 玄香心微微一沉。 尘赦却只是敛袍起身,好像那一瞬的渴望和阴森只是错觉。 玄香终于大大松了口气,注视着还在闹着喊冷的乌令禅,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也好,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能活得久。 * 丹咎宫门口,荀谒颇为心虚地等在外面,见尘赦出来快步跟上去。 虽然无数次的经验让荀谒确定乌困困就是个不识字没什么心眼的小孩子,可一遇事还是下意识觉得“定是乌困困”。 毕竟谁也没料到此次苴浮君竟然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利用乌困困的重伤想杀尘赦。 这还是亲爹吗? 荀谒心中腹诽,没忍住问:“尘君,少君如何了?” “无碍。”尘赦行走在风雪中,神情淡漠,隐约带着些许厌恶,“今日我要闭关,莫要让任何人靠近后殿竹林。” 荀谒:“是。” 尘赦又道:“将彤阑殿的符镇再加一倍。” 荀谒一惊,这是准备不给苴浮君活路? 也是,苴浮君都准备杀尘君了,早就不该留情。 尘赦吩咐完,抬步走向后殿的左侧竹林,只是走了几步,忽然道。 “再替我办件事……” *** 自从回来魔墟,乌令禅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这回养伤养着又伤了一遭。 翌日醒来时,乌令禅简直想骂他爹。 昨日的事他迷迷糊糊有些印象,苴浮君的咒、尘赦的相救,两相对比,更加令乌令禅火大。 义兄待他比亲兄弟还亲。 亲爹却把亲儿子往死里整。 乌令禅气得不行:“墨宝,昨日你瞧见了吧,我爹竟想杀我!还是我阿兄好,对我全然没有恶意。” 玄香听他又阿兄阿兄了,心想恶意的确没有。 ……但有些许饿意。 乌令禅起身穿衣:“我要去找阿兄。” 玄香蹙眉:“你和他有松心契,只要催动咒术就能轻易杀死他——你觉得尘赦这样的人会准许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捏在手里吗,他不想方设法弄死你都是好的了,你还上赶着去送死?” 乌令禅歪着头让墨痕给他编辫子,疑惑道:“可昨日他明明救了我,又干嘛杀我?” 玄香道:“因为有松心契,你死了他也别想独活。” “那不就妥了?”乌令禅条理清晰,“他因为松心契不能杀我,我为什么要怕他?你的话根本说不通呀。” 玄香:“……” 玄香面无表情给他后脑勺扎了个丑辫子。 乌令禅看不着,又信任墨宝,高高兴兴出门去。 天朗气清,青扬在院中蹲在地上揪着草叶子吃,听到动静站起身:“少君,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啦。”乌令禅好奇地看着草丛中一个红彤彤的球,“这是什么?” 话毕,那团球忽然嘤嘤两声,扭头过来,三条毛茸茸的尾巴舒展开来——竟然是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青扬道:“这是荀大人一大早送来的,说是尘君送给少君的礼物。” 乌令禅眉梢轻挑:“送我只球当礼物?它这么胖有什么用,能吃吗?” 青扬:“……” 小狐狸似乎生有灵智,闻言吓得一哆嗦,赶忙一甩尾巴跑过来,嘤嘤叫着,讨好的表示自己很有用。 青扬道:“荀大人说,这是一件新法器,认主后能避免世间任何咒法攻击。” 乌令禅弯腰抱起小狐狸:“哎哟,这小东西长得真可爱。” 小狐狸咬了乌令禅一口认主,嘤嘤得更厉害了。 乌令禅抱着沉甸甸的球,手微微一扒拉,道:“这法器怎么还有缝呢?” 狐狸虽然瞧着是活物,可实际上触手微凉,隐约瞧见它身上有几道好似瓷器摔碎又重新黏一起的痕迹。 青扬也不解:“可能是灵阶法器的特性?” “也是。” 乌令禅将小狐狸放下,小跑着去辟寒台。 只是刚跑到入口,就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 乌令禅疑惑地扒着透明结界,大声喊:“阿兄阿兄阿兄阿兄!让我进去。” 辟寒台没人搭理他。 乌令禅执着得很,一边挠门一边阿兄阿兄阿兄。 最后将荀谒给招来了。 昨日误解了乌困困,荀谒今日还有些愧疚,堪称和蔼地说:“少君,尘君昨日已闭关,有什么事过段时日再说吧。” 乌令禅脸贴着透明结界,都要做成鬼脸了:“胡说,昨日阿兄还来救我,怎么可能说闭关就闭关?” “事实如此,尘君的决定我们不敢置喙。”荀谒耐心地说,“少君息怒,要不属下带您去四琢学宫的出锋学斋玩?” “不要,我要见阿兄。” 荀谒耐心还有一点:“或者我陪您去……” 乌令禅:“你怎么总想和我单独出去?怎么,想效忠我啊?也不是不行,但你只能排第三了。” “……”荀谒,“少君自便,结界反正不能开——告辞!” 荀大人拂袖而去。 乌令禅对玄香说:“他脾气不太好,我得慎重。” 玄香:“……” 只指责他人,挺好。 玄香正想着,就见乌令禅伸爪子在空间里捞啊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还没死心?” 乌令禅从来不知“放弃”是什么,很快就从空间的犄角旮旯寻出一张传送符。 这玩意儿是乌令禅自己画的,传送一次只能有一里。 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 玄香蹙眉:“你该不会……” 乌令禅点头:“是的。” 他被撅了不肯放弃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昨日他爹强行催动松心契,尘赦定然受了牵连,却还特意过来为他去咒。 乌令禅担心他闭关是松心契的缘故。 也想去当面问问这个契怎么解,尽快消除对尘赦的影响。 玄香似乎想阻止,却也知道乌令禅这臭脾气根本讲不通,得他自己撞了墙才能记得疼。 乌令禅说做就做,绝不浪费时间。 他捏着那歪七扭八的符,催动灵力。 符倏地一闪,当即被催动。 乌令禅的身形转瞬就从丹咎宫消失。 催动此符,就如同在虚空中传送,一里距离一息便至。 只是乌令禅感觉才刚催动,忽然就当头一道清凉彻骨的灵力轰然拍下。 乌令禅猝不及防,“呜噗”一声砸了下去。 砰—— 乌令禅差点脸朝地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从地上坐起来。 一片竹叶飘飘然从他脑袋上落了下来,上方灵力还未消减。 乌令禅迷茫捏着那片竹叶。 就是这东西把自己扇下来的? 乌令禅心中嘀咕,疑惑地爬起来观望四周。 此处和辟寒台截然不同,就像是一方小世界,放眼望去全是铺天盖地的绿。 是一片竹林。 乌令禅吃了一惊。 难道他传到四琢学宫后山了? 那可不止有一里,难道他符阵修行不知不觉间大成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吸声。 乌令禅循声望去,微微一怔。 竹林的最深处有一处阵法,落满了层层叠叠的竹叶,一只野兽似的东西正蜷缩在竹叶最当中围拢着空地上熟睡。 乌令禅一歪头。 那野兽瞧着四不像,其状似狼额却长角,身躯似狮臂却长鳞,尾似豹却带着火簇,混体漆黑眉心有繁琐的符纹,身形庞大威严,连呼吸声都带着震慑的威压。 那是什么? 乌令禅犹豫着看去。 四不像长得威严,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虚空中无数符纹流转,压制着让它无法自由活动。 乌令禅环顾四周,才发现四不像的身后是一条悠长小道——昨日他来藏宝阁时曾瞧见过。 这里竟然还是辟寒台? 尘赦怎么在后院养了一只如此凶猛、一看就令人畏惧的的魔兽? 乌令禅暗暗对比了下战力,唔,论体型,一口能吞他两个;论修为,哈哈哈还是不论修为了。 这凶兽能被尘赦关在此处定是有缘由的。 还是先跑吧。 乌令禅当机立断,说跑就跑。 只是刚撒开腿,熟睡的兽像是嗅到什么,倏地睁开一双泛着野性和戾气的深紫兽瞳,直勾勾朝他看来。 乌令禅:“…………” 正文 20 不救我 那兽长得四不像,浑身威压却沉重到令人惊骇。 被看一眼,乌令禅的丑辫子都要炸起来了:“玄香玄香!” 玄香道:“怕什么,它动不了。” 果不其然,那四不像定定注视着乌令禅半晌,深紫竖瞳轻轻扩张,很快就恹恹地阖上眸,懒得搭理他。 乌令禅松了口气,踮着脚尖想迈小碎步走过去。 可溜达半圈才发现这高大的凶兽将小路入口路挡得严严实实,想回辟寒台大殿得从它身边走过去。 乌令禅尝试着用两条墨痕扑腾着飞过去。 “呜噗……” 再次被一片竹叶抽了回来。 四周似乎有禁锢灵力的法阵,怪不得传送到这儿就被拍下来。 乌令禅一时犯难,踮着脚尖尝试着贴着浓密的竹林边儿走,可才一靠近四不像半丈,它就倏地睁开竖瞳,警告地瞥他一眼。 乌令禅本来被瞪一激灵,可离近一瞧,发现这四不像脖颈和爪子上都带着被利刃划破的伤痕,漆黑皮毛上隐约可见狰狞的血。 哎哟,伤这么重还这么凶? 乌令禅也不怕了,笑吟吟地朝它:“嘬嘬嘬!” 凶兽:“……” 玄香:“……” 凶兽猛地呼出一口气,卷起地面的竹叶,劈头盖脸糊了乌令禅满身。 那双兽瞳已重新缩成竖尖,直勾勾盯着乌令禅,示意他再嘬一声。 乌令禅:“……” 乌令禅不敢嘬了,伸手一指远处的小路,试图和它对话。 “我只过去,不靠近你。” 四不像还在看他。 乌令禅就当它听懂了,一溜烟叮铃叮铃小跑过去——那只凶兽八成是伤得太厉害,并未拦他,兽瞳却直直盯着他。 乌令禅一边回头一边跑,警惕此兽扑上来。 好在小径近在眼前,乌困困一喜,可那点喜还没从唇角飘到眉梢,余光瞥见凶兽忽地撑起前爪,嘶哑地低低叫了声。 那声音低沉,听着令人心生畏惧。 乌令禅一惊,撒腿跑得更快了:“哈哈哈还想咬我,没门……噗——!” 咚地一声。 小径入口凭空出现一道透明结界,乌令禅猝不及防撞上去,好悬没把自己开了瓢。 乌令禅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伸手在透明结界上扒拉一圈,确定这结界笼罩整个竹林、却无灵力无法打开,彻底傻眼了。 ……门呢?! 乌令禅赶紧问:“玄香,你能打碎这个阵法吗?求求你了。” 玄香说:“尘赦想杀你,你扭头就说‘玄香,你能把洞虚境大能一掌拍死吗,求求你了’。” 乌令禅:“?” 乌令禅听不懂玄香的阴阳怪气:“阿兄才不会杀我。” 玄香冷笑。 一旁已安静趴回去的凶兽听到这话,被埋在竹叶中的尾巴轻轻一甩,几乎熄灭的火苗隐约壮大,深紫竖瞳舒张,朝他看来。 那一眼,几乎像人一样透着复杂之色。 此处阵法无法用灵力,玄香甚至无法化形,何谈打碎阵法。 乌困困没想到来找阿兄反倒把自己困在这儿,望天长叹:“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玄香道:“不是,这阵法明显是从内往外布出来的。” 乌令禅挑眉看向那只凶兽。 伤成这样还会主动布结界,想来是只生出灵智的兽,难道它是在此处养伤的? 阿兄知道吗? 当务之急,还是从此处出去。 有灵智必能交流,乌令禅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小玉瓶晃给它看。 “这有一瓶琼浆液,我日行一善,为你治好伤,你开结界放我走,行吗?行你就点头。” 凶兽没动。 乌令禅尝试:“嘬……” 凶兽猛地张开獠牙,凶恶地作势要吃他。 乌令禅早有后招,飞快地伸手往衣襟中一勾,四冥金铃叮当一声脆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吃我?” 凶兽动作一顿。 此处禁灵,四冥金铃无法强行催动,但上方的「尘」字印足以震慑昆拂墟所有人,包括兽。 果不其然,那凶兽不动了。 乌令禅纤细的手指勾着铃铛叮叮当当,头回体会到了何为狐假虎威。 “这是尘君所赠,尘君知道是谁吗?是谁啊?我阿兄。尘君魁梧凶悍,身似参天大树,一拳打你七八个——你若吃我,当心没好果子吃。” 凶兽竖瞳微动,似乎被“魁梧的参天大尘君”吓住,眸瞳复杂地瞥他一眼,不再吃尊贵的少君。 乌令禅眉梢一动。 有戏。 乌令禅将四冥金铃挂在胸前,拿着玉瓶溜达过去。 凶兽大概被尘君的威武震慑住,恹恹闭上眼,只当他不存在。 乌令禅放下心来。 待离得近了,凶兽隐约显得不安,尾巴尖轻甩,火簇的热意灼烧地面的血泊,血腥气浓烈得异常。 仔细聆听,它连呼吸声都越来越微弱。 也许它并没被尘君的名号威慑住,纯纯是因伤得太重才懒得和乌令禅掰扯。 乌令禅若有所思,也不吝啬琼浆液,直接踮着脚尖朝凶兽脖子上一洒,乳白色的灵液顷刻散化为雾,伤口飞快痊愈。 “好点了嘛?” 凶兽眼皮都没掀。 乌令禅又吭叽吭叽围着它转圈,洒了五瓶琼浆液才终于将它身上的伤治愈。 凶兽倒也爽快,尾巴一甩,一条无形的线将结界撕开一道裂缝。 乌令禅终于能重获自由,喜滋滋地跑过去一看。 门只有半人高,要想走得弯腰过去。 乌令禅蹲在那回头瞪那凶兽:“我是少君,尊贵,你就不能把门开大一点吗?” 凶兽不理,表示没门。 乌令禅皱眉:“它是不是记恨我刚才嘬它?” 玄香吃了一惊:“你竟有此自知之明?” 乌令禅:“……” 乌令禅瘪着嘴弯腰过去,但又转念一想此兽在尘赦这儿布结界、闭关养伤,倒像在自己家一样,要么是阿兄的坐骑、要么是契约兽。 想来定知晓尘赦的闭关之地。 乌令禅又一扭头,重新爬回结界中:“嘬!你知道我阿兄在……” 凶兽痊愈的伤处不知为何又已勒出可怕的血痕,它似乎没料到那么狭窄的门,乌困困竟然还能杀个回马枪,一时未守住阵。 结界陡然一拢将乌令禅弹了回来。 凶兽竖瞳一颤。 还没等乌令禅站稳,一道喑哑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 “别动!!” 乌令禅一怔。 他对危险的敏锐几乎像动物,在那道奇怪话音响起的同时,他的身躯已停在原地。 滴答。 乌令禅的雪白颈子缓缓露出头发丝般的血线,一点点沁出细密的血点,汇聚成一滴血珠,逐渐在锁骨处积出几滴鲜红的血。 肩膀一绺发被切断,似乎被放慢无数倍落至地上。 虚空中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刀刃横在乌令禅侧脖颈处,若他反应慢些再往前冲,八成会当场尸首分离。 乌令禅哪怕没心没肺,也被惊住了,惊魂未定地慢慢伸手,在割破脖颈的虚空一捏。 嘣的一声。 那不是刀。 而是一条无形的细线。 本已痊愈的凶兽仅仅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已再次成了伤痕累累的模样,它眸瞳骤然一缩,利爪在地面一震,似乎破坏了什么东西。 四周遍布的线穿透它的身躯,血涌出更多。 铮—— 乌令禅两指间捏着的线崩断,周遭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危机骤然碎去,无形的风卷着竹叶凌乱飞舞。 翠绿竹海中,一双深紫眸瞳好似酝酿风暴般,直直注视着乌令禅的脖颈。 乌令禅猛地放松,抬手将脖颈处破皮的几滴血擦去,诧异道:“这也是它的阵法?” 那它身上被勒出来的伤也是阵法所致? 自残?有毛病吧。 玄香冷冷道:“有古怪,快走!” 乌令禅逃命时一向听玄香的,看也不看地往出口那冲。 阵法因强制停止,那半人高的出口已逐渐收缩,只到膝盖的高度。 乌令禅能屈能伸,二话不说直接嘬嘬自己往外爬,转瞬半个身子已出结界。 这凶兽不是善茬,甚至还会说话,为今之计还是先…… 刚想到这里,乌令禅忽然感觉“啪”地一声。 有绳子似的东西缠住他的脚踝。 乌令禅的神情僵在脸上:“……哎?” 接着脚踝处遽尔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乌令禅一个呜噗结结实实趴在地上,被拖着脚踝狠狠拽了回去。 乌令禅:“……” 乌令禅拼命往地上扒拉,妄图拽到救命稻草:“玄香玄香玄香——!我要被吃了!” “握住四冥金铃。”玄香无法使灵力,催促道,“无论怎么都别松手,若遇到致命攻击,金铃会自动护主。” 乌令禅被拖着啃了一嘴竹叶子,挣扎着回头一看。 缠着他脚踝的,是凶兽的尾巴。 凶兽坐在竹林中央,翠叶被风卷得胡乱飞舞,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法阵。 它眸瞳直勾勾注视乌令禅,浑身是血却给人一种骇然的威压和诡谲,带着某种难耐的欲望。 ——是饥饿。 乌令禅身形纤瘦,眨眼间已被尾巴拖到跟前。 他反应极快,衣袍推到肘边露出素白的手腕,胡乱在地上散落的配饰一抓,用尽全力挥出去。 砰。 其中一枚金饰画了几个符纹,接触凶兽的刹那轰然炸开。 乌令禅终于脱身,撒腿就跑。 可下一瞬凶兽的利爪已当头按下,沉甸甸的按住乌令禅的胸口,将其死死按在竹叶堆中。 凶兽的兽瞳已不再清明,失去所有理智般朝着乌令禅咆哮一声。 因居高临下的动作,它的视线所及便是乌令禅,四周一切好似都是灰白之色,唯有乌令禅脖颈的伤口泛着灼眼的红。 血。 吃了他。 最纯正的魔族血统,身躯又如此孱弱,从古至今从未遇到这样的猎物,为何平白放走? 饥火烧肠如附骨之疽,只要将猎物的骨血吞噬,平息饥饿,它就能…… 乌令禅还在握着四冥金铃挣扎。 那凶兽眼神越来越凶恶,已经俯下身伸出滚热的舌狠狠舔在他的脖颈处,乌令禅险些以为这兽要从头开始吃。 伤口本就不深,积在锁骨处的血被舔去。 恍惚中,乌令禅总觉得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 凶兽并不满足,下一口已紧跟其后,带上了獠牙。 乌令禅见状逃不过,只能一手推着凶兽爪子,一手拼命晃着四冥金铃,妄图将尘赦给召过来。 “阿兄!” 叮铃。 凶兽的动作倏地一僵。 一片灰蒙蒙中,地面血泊泛着诡异的红色,伴随着竹叶飘落溅起了圈圈涟漪,隐约露出个女人的倒影。 她居高临下,手中将长琴狠狠砸在地上,琴弦铮了声崩断,脸被一片竹叶遮掩,声音冰冷。 “你是人还是兽?无论教多少次,你仍学不会控制理智吗?” 凶兽怔然望着那道虚幻的影子。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血泊、隔着数十年的时空朝它再次杀来。 “什么是兽?野蛮为兽、无智为兽,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同那些空脑愚钝、只知搏噬的东西有什么分别?!一点欲望就能随意支配露出丑态! “披着人皮又如何,骨髓里仍然留着兽的血,肮脏,卑劣……” “卑贱如尘!” 凶兽猛地一掌挥在血泊中,撞碎那阴魂不散的记忆。 血液四溅,那飞迸而起的血珠却诡异地再次出现无数个女人的模样。 她时而冷厉呵斥:“为什么就是学不会?!疼痛也无法让你长记性吗?!野性难驯,你就该跟着他一起死!” 时而又温柔安抚:“你不是一直想听琴吗?娘抚一曲。” 可更多却是垂泪,她手中垂着雪白的琴弦,悲伤地抚摸着什么:“……为世间不容,你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啊?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做一个人呢?” 只是一瞬,血珠噼里啪啦砸下,女人的脸陡然破碎,化为数十年不散的阴魂纠缠着它。 四周逐渐被黑暗和赤红笼罩。 忽然,“阿兄……” 那血飞溅到地上,倏而化为片片丹枫叶。 茫茫荒原,一片枫叶落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尘赦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走着。 乌困困伏在他背上,抱着他的脖子,困得直打蔫却还在嘟囔:“阿兄……爹会来救我们的,是不是呀?” 尘赦没说话。 乌困困勉强打起精神来,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耳朵,像只睡懵了的猫。 “……我不是累赘,我在陪阿兄呢。” 尘赦脚步一顿。 乌困困声音越来越小,荒原的风呼啸而来,孩子稚嫩的话音几乎消散在风中。 “无论阿兄是什么,我都和阿兄在一起……阿兄把铃铛给我吧……” 叮铃。 凶兽竖瞳一动,理智陡然寸寸回笼。 在本能支配下,凶兽巨大的身躯似乎知晓无法获得想要的,索性将兽形缩小数倍,舌舔舐着伤口,妄图再得到那香甜的血。 犬牙尖利,尝试无数次想要一口咬在流淌着涓涓血液的脖颈处。 可在下口的刹那又硬生生止住。 乌令禅脖颈处的伤口已被舔得泛白,衣袍凌乱,满脸被逼出来的泪,前所未有的狼狈,却还在拼命仰着头去晃那枚金铃。 ……等待阿兄来救他。 那一刹那,清醒过来的凶兽好似冷石般彻彻底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乌令禅晃得手都酸了,尘赦都没个死动静。 就在他绝望得以为这次真要遭了报应时,身上重重压着他的凶兽忽然良心发现,猛地将他撒开。 乌令禅:“唔?” 阿兄来救他了? 耳畔传来几声琉璃破碎声,乌令禅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条把他拖进来的尾巴,再次缠住他的腰身,轻轻地将他送了出去。 脱离结界的刹那,玄香陡然化形,一把将乌令禅接住。 兽口逃生,乌令禅后怕地按着疾跳的心口,脱险的第一件事就是乐。 “哈哈哈,我差点忘了,气运之子怎么能随意死在区区魔兽的嘴下呢?杞人忧天了我这是。” 玄香:“……” 这话说得太狂傲自负,玄香想教训他几句,可左思右想又无法驳回去,只好忍气吞声地闭嘴。 乌令禅受了大惊吓,还惦记着尘赦的松心契,小跑着在偌大辟寒台跑了两圈也没能寻到人,终于在荀谒耐心告罄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回了丹咎宫。 虽然在丹咎宫一无所获,但刚回住处,温眷之的画像卷轴就叽里呱啦响了。 小人从卷轴缝隙里弹出个脑袋,像一炷香般飘着冒着黑烟。 “困困少君,有要事哦,速回速回。” 乌令禅赶忙将卷轴摊开,温眷之的墨像直接蹦了起来,歪七扭八地嚷嚷。 “少君夜安。” 乌令禅开门见山:“什么要事呀?” 温眷之言简意赅:“仙盟新开、一处秘境,名唤白藏,其中必有,秋、秋丧元。” 乌令禅大喜:“最后一味药集齐,是不是就能为我炼制丹药?” “正是如此。” 乌令禅顿时振奋起来:“好好好,四护法大功一件!” 温眷之:“四、四护法?是我我吗??” “把白藏秘境的消息写在画卷上传给我。”乌令禅高兴极了,“等我取来药就去温家寻你。” 温眷之犹豫:“少君孤身、去仙盟吗?秘境危险,杀人夺宝、比比皆是,还是尽量、结伴稳妥。” “知道啦,你想要什么草药吗,我顺道给你取来。” 温眷之愣了下,连那五官乱飞的小人上都能瞧出他的温柔之色:“不不用了,少君保重,平安归来。” “哦!” 乌令禅合上卷轴,兴致勃勃地准备收拾东西前往仙盟白藏秘境。 正叮铃哐当着,寝殿的门被人轻轻扣了扣。 乌令禅还以为是青扬,头也不抬:“闲着没事儿干还敲门,直接进来呗。” 门口安静了一瞬,才推门而入。 乌令禅余光一扫,登时高兴跑了过来:“阿兄!” 尘赦罕见穿了身黑衣,神色和平常并无其他变化,依然谦和儒雅。 他淡淡地问:“要去哪里?” “仙盟,白藏秘境。”乌令禅拽着他兴高采烈道,“荀谒果然是在骗我,阿兄明明没有闭关,如此谎报军情之人,阿兄定要狠狠责罚,立一立你的威严……唔?” 尘赦忽地伸手探向乌令禅的脖颈,无形的视线在那泛白还未愈合的伤口处逡巡。 乌令禅歪头,将侧脸贴在尘赦的掌心,眨着眼好奇看他:“阿兄?” 尘赦指尖微动,倏地缩回手。 不知是不是乌令禅的错觉,昨日尘赦听他喊“尘君”时,脸色似乎异常冷淡。 可今日听他喊“阿兄”,尘赦为何神情也不太对劲? 怎么喊什么都错呀? 尘赦并没其他反应,坐在连榻上朝他温柔一招手。 “来。” 乌令禅好奇地溜达过去。 尘赦将袖中的药酒拿了出来,牵着乌令禅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膝盖相抵,轻轻用手蘸着为他上药。 乌令禅本来想用玄香的墨止血,但伤口本来就细细一条,一夜就能结疤,索性懒得弄了。 可这么点小伤,尘赦却反复涂抹,用了半瓶药酒,伤口逐渐愈合。 直到那碍眼的伤一寸寸消失,尘赦才轻声问:“恨它吗?” 乌令禅疑惑:“谁呀?” “那只凶兽。” 乌令禅不明所以:“我闲着没事恨它做什么?这也不是它伤的。” 尘赦沉默良久,轻轻摇头,再一次问他。 “困困,你知道半魔是什么吗?” 乌令禅蹙眉,他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上次说起这个,就闹得不欢而散。 尘赦:“这次不骂你。” 乌令禅这才放心,百无聊赖道:“哦。半魔啊,就是人啊,长着人的样子,说着人的话,和你我都一样的,有什么可说的呀。” 听到最后一句,尘赦笑了起来:“人皮只是他们的伪装,本质上还是野性难驯的兽,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野兽的本性。” 见乌令禅面露不赞同,尘赦挑眉:“今日不就是如此?” 乌令禅托着腮,歪着脑袋望着尘赦,懒洋洋道:“若它今日吃了我,我也只恨它一个,不会一杆子把全部半魔的船打翻,见一个就恨一个。” 尘赦羽睫一动。 “况且它也没伤我。”乌令禅有理有据,“见我被阵法割伤还想救我呢,后面虽然被血吸引失了理智,可很快它就清醒啦,这不正说明它虽然有野性,却能自我控制吗?它多厉害啊,很多人类想遏制嫉妒、恶意都不能成功呢。” 就比如那个孟凭,拿箭射他。 可恨! 尘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罕见得哑口无言,脸上从方才来就有的自厌和冷意却好似一点点消散了。 乌令禅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尘赦轻声笑起来:“你就不怕真的被一口吃了,小命不保?” 乌令禅愣了下,忽然眯起眼睛看他。 尘赦眉梢微挑:“怎么?” 乌令禅似乎发现什么,沉声道:“我知道了。” 尘赦放药酒的动作一顿。 乌令禅大声指责别人:“今日尘君明明就在旁边看,连细节都知晓得这么清楚,却看着它舔脏我,不救我!” 尘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哦,这章字数多是补今天晚更的更新,2w营养液加更的另算哈,这几天生理期可能得在周二周三的时候掉落补更orz。 这章评论区随机掉落200个小红包。[撒花] 正文 21 尘君 尘君 ============== 乌令禅的喜恶很明了。 不光改口唤尘君,就连挂在脖子上的四冥金铃也塞到了衣服里,冰凉的铃铛贴着胸口皮肤,冰得他龇了下牙。 尘赦道:“……是听人转述。” 乌令禅狐疑:“荀谒吗?他这么不喜欢我啊,幸好我没将他收为三护法。” 尘赦:“……” 有了荀谒这个替死鬼,乌令禅没再仇视尘赦:“它没想吃我啦,只是喝几滴我的血。” 尘赦羽睫轻垂:“血这种东西,是能随意给出去的吗?” 乌令禅道:“不一样。” 尘赦一怔。 乌令禅将金铃从衣服里拽出来,郑重地宣布:“我是天运之子,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觊觎我的血肉乃人之常情。” 尘赦:“…………” 尘赦似乎想说什么,可见乌令禅以此为豪,只好收回了话。 这时,乌令禅手中的卷轴又开始“困困少君”地叽哇。 温眷之将白藏秘境的详细消息写在卷轴上,乌令禅随手一招,墨飘了过来在半空凝出密密麻麻的字。 尘赦挑眉:“你想去白藏秘境?” “是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白藏秘境是因虚空裂缝新开辟出的‘险’级境界,危机四伏。”尘赦道,“为何要去这里?” 乌令禅在卷轴上写“收到收到”,头也不抬地随口道:“恢复金丹之法中所需要的丹药最后一味——秋丧元,就在白藏秘境。” 尘赦回想乌令禅在藏宝阁系的那四根灵草,加上这罕见的秋丧元,眉头轻轻蹙起。 “温故所说的恢复金丹之法,是‘破茧’?” 乌令禅想了想:“方子好像是叫这个,怪好听的。” 尘赦神色微沉:“温故为何会给你用这个法子?” 乌令禅不明所以:“你怎么生气啦?这个方法怎么了吗,他说这是唯一能恢复我金丹的办法。” 尘赦朝他摊开掌心伸出手。 乌令禅狐疑,伸出脑袋将侧脸歪在他掌心。 “……”尘赦,“给我你的手。” “哦。” 尘赦的灵力顺着乌令禅的经脉探入识海,势如破竹卷入丹田滚了一圈,瞧见碎成满天星的金丹。 尘赦眉间微蹙。 尘君虽然修为已至洞虚境,只要他肯,神念一扫甚至能探查内心。 可罔顾人的意愿强行侵入,是野兽才会做的事。 尘赦的欲望和凶性被压抑到了极致,若非准许,从不会越过边界去探查旁人的任何私隐之事。 乌令禅的灵力始终是微弱的炼气期,若非用灵力强行破开防护进入丹田,很少有人能瞧见金丹的状态。 尘赦指腹按着乌令禅腕间的名门,随着探查不知不觉间微微用力。 欢快的脉搏顶着指腹,乌令禅被按着有些疼了,看尘赦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阴沉,心中咯噔一声:“阿兄?我命不久矣了吗?” 尘赦倏地将指腹松开,丝线般的灵力断在乌令禅经脉中。 “金丹碎了多少次?” 乌令禅没心没肺,还在拿着笔画小人:“几次了来着,八次?不记得了。” 碎丹之痛,一次就能让人死去活来,他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尘赦眉眼的朱砂缓缓往上爬,神念的扫视下只能瞧见人的动作和四周的灵之波动,他已学会和这样的世界和平共处。 此时,尘赦却想看一看他的脸。 “破茧之法,太过冒险。”尘赦的朱砂终于归为宁静,将他的所有欲望强行克制,“阿兄会为你寻其他法子,莫要去寻秋丧元了。” 乌令禅托着腮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手去。 尘赦:“什么?” “给我你的手。” 尘赦的身形几乎比乌令禅大一圈,手更是对比强烈,乌令禅双手捧着阿兄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摸向自己的脸,一寸寸描绘五官。 尘赦指腹微微一蜷:“……怎么?” “我本顺风顺水道途坦荡,可只是一年时间,我便从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变成了金丹破碎的天之骄子。”乌令禅唇角轻勾,“阿兄摸我的脸,摸起来像是试都不试就轻易放弃的长相吗?” 尘赦:“……” 的确。 乌令禅想做的事,哪怕全世界反对他都会固执己见。 就如同当初的魔炁之事。 尘赦收回手,思量良久,终于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乌令禅眨了眨眼:“哪里呀?” 尘赦没回答,牵着乌令禅的手转瞬缩地成寸。 乌令禅只觉得耳畔一阵呼啸风声,身体微微往前一个趔趄,再次抬眼已不再奢靡华贵的丹咎宫。 “呜……” 耳畔一阵痛吟,听着有气无力,好似时日无多了。 乌令禅站在尘赦身侧,身处高空,下方是一片楼舍废墟,丝丝缕缕的死气弥漫当空,墨痕似的还未近身便被轻缓的灵力击碎。 一个浑身狼狈的魔修跪在破了大洞的魔神像庙中,呜咽着将一枚红色丹药吞噬。 乌令禅好奇极了:“他在吃什么?” “破茧丹。” 几次相处,尘赦估摸出乌令禅的脾气,有些事需得让他亲眼瞧瞧,否则无法更改他认定的半分认知。 尘赦黑袍被风吹得凌乱而飞,同乌令禅红袍交织交缠,他垂着羽睫,无形的力量注视着那个男人,淡淡开口。 “不是温家价值不菲的破茧丹,所用草药是便宜的替代物,可效用却类似。 “此处是昆拂墟之外的流落地,能在此处之人大多是犯下重罪被剖去金丹的废人,他们高价买来破茧丹,为的便是重塑金丹。 “金丹乃修行本源,凝与丹田,又哪里轻易重塑的?” 乌令禅没见过尘赦说这么多话,奋力理解,大致明白了一点意思。 果不其然,尘赦话刚说完没多久,下方服用破茧丹的魔修忽然凄厉地惨叫一声。 那声音简直能刺破耳膜,哪怕只是听着也能感受他宛如一瞬遭受数万次凌迟的剧痛,他疼得面容扭曲满脸泪水涎液,挣扎着好像要逃离这种非人的痛苦。 忽地,魔修浑身上下的经脉像是同时爆炸,轰然飞溅出无数道血柱,散成血雾。 砰的一声。 魔修成了血人重重落地,生机全无。 尘赦这次没有捂他的眼。 乌令禅将一切尽收眼底,呆呆愣在那。 尘赦眉目间的冷意消散不少,温声道:“吓到了?” 乌令禅的反应出乎尘赦的意料,很不解地问:“阿兄来带我看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尘赦:“…………” “杀鸡儆猴”这四个字,乌令禅从来都不懂。 尘赦难得有些头疼:“乌困困,温故所炼破茧丹比这个好上千万倍,重塑金丹的几率高,可仍会经受剧痛,生不如死。你有没有想过,用了温故的药,自己也有可能会像下面那个魔修一样,灵力爆体而亡。” 乌令禅斩钉截铁道:“我才不会。” 尘赦耐着性子问:“你就这般相信温故的医术?” “不是啊,我是相信我自己。”乌令禅伸手一指下面的血人,“他之所以爆体而亡,是因为他胆怯了。” 尘赦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胆怯?” “他畏惧疼痛。”乌令禅站没站相,几乎把尘赦当柱子靠,懒洋洋道,“忍过疼痛,就有可能接纳经脉中爆窜的灵力重塑金丹,还未开始,他却要逃。” 尘赦道:“对疼痛的畏惧是人的本能。” “区区疼痛就能让人畏惧,那只能说明他们软弱。” 乌令禅注视着那张定格在满脸痛苦恐惧的尸身脸上,似乎不解那个魔修的逻辑:“我若软弱,便不会选择服下有可能让我爆体而死的破茧丹。既然要赌,为何畏怯而逃?” 尘赦的眉头比方才皱得更紧:“他们没得选,可你有。” “破茧丹正是我要选的。”乌令禅后知后觉两人好像又要吵架,也不靠着他站了,直起身警惕地看他,随时准备着,“阿兄又要骂我了吗?” 尘赦:“……” 尘赦心平气和道:“骂了你会听话?” “不会的!” 尘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握住乌令禅的手重回丹咎宫。 乌令禅诧异地眨了眨眼:“你答应啦?” “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吗?” 乌令禅照样会去。 “那可不一样。”乌令禅眼睛一弯,振振有词,“答应了你就是阿兄,不答应你就是尘君,看阿兄想选哪一个了?” 尘赦:“……” “天色已晚,先休息吧。”尘赦道,“明日再说。” 乌令禅赶忙拉着他的衣袖:“那到底让不让我去呀?” 尘赦淡淡道:“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乌令禅立刻沉声道:“我觉得阿兄肯定被我一番大道理狠狠说服,并惊叹我的智慧和勇气,改了主意,亲自护送我过去白藏秘境,随意挥两下手就为我取来秋丧元。” 尘赦道:“……也没让你许愿。” 乌令禅脸登时耷拉下来,重新拿起笔,瞪了他一眼。 “恭送尘君。” 尘君:“……” 尘赦的灵识随意在桌案上摊着的小卷轴上扫了一眼,孩子似的画着各式各样的丑小人,上方还写着温眷之、池敷寒、青扬的名字。 他没再多留,转身去四琢学宫。 深夜,尘赦回到辟寒台。 荀谒满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大殿门口,瞧见尘赦回来赶忙将一样东西凌乱塞到袖中:“尘君。” 因行礼的动作,袖中一晃,那样东西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尘赦脚步一顿。 掉在地上的,是一张小卷轴,上方画了个新的丑小人,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乌困。 原来方才就在画这个。 荀谒赶忙捡起来。 尘赦淡声问:“乌困困送你的?” 荀谒满脸菜色:“是,方才塞给我这个小画像,还说什么三护法,护送他去什么秘境的胡话……啊,现在还在说。” 卷轴上的丑小人还在蹦跶,乌令禅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这画像可是我呕心沥血之作,只有我最欣赏最信赖最喜欢最亲亲之人才可持有,这可是殊荣,连那个讨厌的尘君都没有的,你就偷着乐吧。我都不计前嫌了,三护法速速谢恩吧,咱们明日就出发!” 荀谒:“……” 尘赦:“…………” 正文 22 叫阿兄 三护法没出发。 不光如此,翌日一早,温眷之支支吾吾地给他传墨,族中有数十株灵草被尘君取走,其中大多是炼制破茧丹的灵药,恐怕无法卖与少君。 乌令禅:“…………” 乌令禅盘膝打坐,闭眸开解自己:“办法总比困难多,世间又不仅是温家能炼制破茧丹,我有的是法子攒齐那些灵药。” 玄香思忖:“尘赦所言却也有几分道理,破茧丹终究过于冒险。” 乌令禅瘪嘴:“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我是为你好。” 乌令禅不听:“你我一起去白藏秘境,可有希望寻到秋丧元?” 玄香虽然很不想说这句话,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你的气运极佳,秋丧元许是很容易寻到,取倒是能取,可就怕保不住。” “为何这么说?” “秘境刚开,众世家宗门必然都会先行抢占地盘搜刮灵物,恐怕现在灵力浓郁之地早已占了。” 乌令禅若有所思:“的确,霄雿峰经常去新秘境抢占地盘来着,总能抢到灵力最富裕的地界,结界一张,谁也进不去。” 玄香劝道:“破茧丹有一定的可能会致死,还是得深思熟虑。” 乌令禅认真思考了三息,点点头:“我想好了。” 玄香挑眉:“等?” 乌令禅说:“去!” 玄香:“……” 他就多余问。 乌令禅行动力惊人,飞快将能用的法器全都塞玄香空间中,又叮嘱青扬在丹咎宫待着。 青扬蹙眉:“你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白藏秘境,危机四伏。”乌令禅没想因自己之事连累旁人,伸手在青扬肩上一拍,“你就在丹咎宫待着,谁要来找你麻烦你就亮我给你的印。” 青扬愣了愣,低声道:“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乌令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会在这里守好,等待少君回来。”青扬摇头,他拎着胖成球的小狐狸,“带它吗?” 乌令禅嫌弃地瞥它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青扬注视着乌令禅离去的背影,眼眸微沉,无声吐出一口气。 将斗篷兜帽一戴,乌令禅偷偷摸摸观察丹咎宫四周,发现尘赦并未安排人看管他,赶忙拿传送符一里一里地离开丹咎宫。 怕被带着「尘」字印的人发觉,乌令禅的传送符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不知接连传送多少次,虚空一阵扭曲,乌令禅面如沉水迈步而出,一甩层叠红袍,裾摆随风而动。 ……然后“崴”地一声,扶着树差点吐了。 玄香:“……” 昆拂墟幅员辽阔,主城又身在腹地,得乘坐灵船才能前往边境。 一离开昆拂墟主城,乌令禅明显放松下来,一路问过去终于寻到乘船的地方。 灵船庞大高至数十丈,两侧宛如巨大的鸟雀展开双翼停至岸边,激荡起高高的水浪拍到结界上,溅出雪白水花。 乌令禅惊叹地看着,这灵船上恐怕雕刻了数十万道飞行符咒,辅之双翅,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边境。 此处是距离昆拂墟最近的码头,行人络绎不绝。 乌令禅颠颠地跑上去买船票。 魔族往往身形高大,售卖船票之处更是建得极高,乌令禅个矮,踮起脚尖也才勉强看到桌案。 他努力蹦了蹦,扒着床沿靠着手肘将自己挂在桌子上,正色道:“我要一张去边境的船票。” 魔修一瞧他脚都踩不到地,乐了:“孩子,你一个人去边境吗?长辈呢?” 乌令禅瞪他一眼,将一块晶石拍在桌子上,不想多说废话。 魔修爽快地给他递了一枚竹简船票:“渡船最底层,半个时辰到边境。” “哦!” 乌令禅捏着竹简混在人群中前往渡船,他头回见到如此热闹的场景,踮着脚尖到处看来看去。 渡船最底层往往是没多少钱的落魄魔修才会买的,鱼龙混杂,空气潮湿闷热,各种浓烈的魔息混在一起,呛人又难闻。 乌令禅看什么都新奇,也不嫌弃,高高兴兴东张西望。 少君的长相在仙盟都是数一数二的,更何况是相貌随便长的昆拂墟,四周一群面目狰狞身躯庞大的魔修都带着恶意阴嗖嗖地注视着他。 就像是一只幼兔闯进狼窝。 乌令禅毫无察觉,兴致不减,仰着脑袋地对左右的魔修说:“你俩能往旁边挪一挪吗,挤到我了。” 众人:“……” 左侧的魔修几乎比乌令禅三个要高大,脸上还有一道可怕的伤疤,瞧着就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他狞笑一声,故意将腿挨过来:“我就不挪又如何,你难道想用你的小胳膊折断我的腿吗?” 乌令禅好奇看他:“可以吗?” 四周魔修全都大笑,似乎没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魔修挑眉:“你可以试试看。” 乌令禅:“哦,好吧!” 砰。 渡船在水面滑行,溅起两条飞羽似的浪,渡船的执正使听说一个孩子和人在底层打起来了,急忙来查探情况。 执正使冷汗都下来了,脚下飞快冲到最底层,怒气冲冲道:“一群有眼无珠的蠢货,你们连少君都敢欺……” 渡船中,一群身躯高大的魔修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是因魔修被一拳揍得飞出去,压到一地座椅,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二则是因为畏惧最中央的红衣少年。 乌令禅座位宽敞,终于没人挤他,正在一堆狼藉中高高兴兴地吃点心。 执正使:“……?” 到底谁欺负谁? 瞧见执正使过来,众魔修立刻哭天喊地:“执正使救命!渡船不许私下斗殴,此人却擅自动手伤人!” “是是是,快将他丢下渡船!” 乌令禅冤枉死了:“明明是他先占了我半个位置,挤得我没地上,也是他说可以折断他的腿的,怎么还先怪我?” 众人:“……你!” “执正使明察啊!呜呜!” 执正使凉飕飕瞥了众人一眼,恭敬上前,在一众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朝那个红衣少年躬身道:“少君受惊了,请您去顶层,那地更宽敞。” 乌令禅本来懒得挪地,一说顶层更宽敞,只好起身跟着走了。 ……只剩下最底层的魔修面容惊骇,下巴掉了一地。 谁? 少少少君?! 渡船堪比一座高楼,四处亭阁台榭,一层比一层奢靡雅致,人也愈来愈少,等走至最顶层,偌大轩榭唯有一人。 的确宽敞。 乌令禅撩开四周乱飞的帘子走进去,定睛一看里面的人,眉头皱起。 他回头一瞧,方才带他上来的什么什么使已消失不见。 乌令禅瘪嘴,抬步走了过去:“尘君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台榭四周临水,唯有一条长廊可过,尘赦一袭青衣端坐中央烹茶下棋,闻言淡淡笑了:“我若想拦,你觉得自己能离开丹咎宫?” 乌令禅想想也是,将斗篷解开随手一扔。 一条墨痕勾缠着将其收到空间中。 乌令禅坐在尘赦对面,托着腮看他:“尘君是想通了,要陪我去白藏秘境吗?” 尘赦含笑:“叫我什么?” 乌令禅难得听出尘赦的言外之意,眼眸一弯,当即脆生生改口:“阿兄!” 还把衣服里的金铃薅着戴在外面。 尘赦:“…………” 有奶就是娘。 渡船飞过半空,遥遥朝着边境而去。 伴随着离仙盟之地越来越近,乌令禅空间中联系外界的霄雿峰玉简终于从灰扑扑的死物,开始一寸寸恢复灵力。 很快,玉简“唰”地一声光芒大放,无数传讯和仙盟发布的消息一瞬间挤了出来,像是一条条蝌蚪,密密麻麻飘浮在玉简上。 终于能用了。 乌令禅扒拉了下,想了想,道:“玄香。” 玄香勾出一条墨痕缠在玉简上,灵力逐渐变得微弱,很快遮掩住乌令禅的气息。 他还未恢复修为,不能被孟凭发现传讯玉简还在用着。 尘赦无形的视线瞥着乌令禅在那玩满是灵力的玉简,意识操控一枚棋子,咔哒一声落至棋盘之上。 他垂着羽睫思忖棋局,若无其事地闲聊:“听说你送给荀谒一张小像?” “是啊。”乌令禅心不在焉地看着仙盟的对外传讯,“留给他传信的,四琢学宫的玉简我用不习惯。” 实际上是不认字。 用玄香的墨传信,能够让玄香将昆拂墟的字变成他能看懂的仙盟字。 尘赦道:“日后你要常在昆拂,还是得学会写字,等从白藏秘境回来,我亲自教你。” 乌令禅胡乱敷衍他:“嗯嗯,好好。” 尘赦淡声道:“那小像……” 话还未说完,乌令禅划拉着玉简,似乎瞧见了什么,猛地拍案而起,将棋盘上的棋子震得往上一飞,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孟凭——!” 尘赦:“?” 乌令禅震怒:“我要杀了他!” 尘赦意念一动,棋子纷纷回归原位。 他还没见过乌令禅生如此大的气:“怎么?” 乌令禅将一颗“蝌蚪”从玉简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地上,凝出一排排的字。 他怒气冲冲指着首位的名字:“我才离开仙盟几日啊,这个鳖孙就成了天骄榜第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尘赦看去。 没看懂。 乌令禅气得围着尘赦打转,来来回回都是:“岂有此理啊,天骄不在山,猴子称霸王!他的修为都是丹药堆上去的,如何能成天骄榜首?!怪不得他想杀我呢,原来是想将我从榜首挤下去,自己上位,好心机啊,好手段!” 又开始说仙盟话了。 尘赦听不懂,但能听出乌令禅对孟凭的恨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既然如此怨恨,杀了便是。” 乌令禅冷着脸道:“等我恢复修为,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 尘赦看向乌令禅。 从魔炁之事,再到破茧丹,乌令禅好似从未想过依靠旁人来达到目的,行事也极其极端、不顾自身生死。 是在仙盟无人可依靠吗? 尘赦若有所思。 若乌困困知晓自己也有倚仗,有人爱他护他,不必急于恢复金丹便能报仇雪恨…… 或许会放弃破茧丹。 *** 霄雿峰。 瀑布飞流直下,溅起雪白的浪花,雾气蒸腾,阳光照射下来落出一道彩虹。 柳景回闭眸坐在巨石下,打坐修行。 忽地,一道石头凌空而来。 柳景回倏地睁开眼,一把将石头接住,移开手冷冷朝前方看去。 孟凭身边的狗腿子居高临下望着柳景回,得意地朝他一晃一枚玉牌:“亏你还坐得住呢,你的好友已经有了踪迹,少宗主正要派人去弄死他呢。” 柳景回霍然起身,脸色森寒:“你们取了令禅的魂血?!” “自然啊。”孟不照笑嘻嘻道,“前段时日他不知躲在哪儿,魂血一直没反应,昨晚却忽然有了踪迹。” 柳景回冷冷道:“令禅在哪儿?” “白藏秘境。”孟不照倒是不隐瞒,唇角一勾,“柳景回,少宗主有令,命你、我、孟长老三人前去白藏秘境将乌令禅抓回来。” 柳景回脸色一白,却什么都没说,将插在水中的剑召唤回来,面无表情地御剑上前。 “好,走。” 孟不照眯起眼睛:“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受霄雿峰庇护多年,还是要感恩戴德才是。虽然这些时日少宗主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但你若将功折罪,活捉乌令禅回宗献给少宗主做炉鼎,日后必定道途坦荡。” “蠢货。”柳景回懒得和这种没有脑子的狗腿子多说废话,直接御剑就走。 孟不照见他如此下自己面子,脸色微沉,眸瞳的杀意一闪而过。 不过是霄雿峰的一颗废棋,高傲什么。 白藏秘境,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正文 23 千钧一发 新撕裂出的秘境往往是因枉了茔界门灵力不稳之故,所以大多在昆拂墟和仙盟的交界之地。 边境大雪,渡船停落。 乌令禅无论何时都精力旺盛,一边让玄香为他系披风一边从木阶上坐着滑下去,红袍飞舞,“嗒”地一声,轻巧落到尘赦身边。 尘赦撑起竹骨伞,慢条斯理往外走。 乌令禅脑袋上罩着兜帽,几道符纹遮掩他的面容,双手负在腰后,丁铃当啷蹦跶过去:“阿兄怎么不掐诀避雪呀?” 尘赦道:“雪已下,避也无用,不如顺应自然。” 乌令禅似懂非懂。 玄香冷冷道:“意思是,他装。” 乌令禅:“……” 乌令禅在神识中和玄香道:“阿兄脾气好,愿意陪我来白藏秘境,你不要这样说他。” 玄香冷淡道:“你真信能囚了你亲爹、掌控整个昆拂墟的人,会是个脾气温和、一心为旁人的滥好人?这只是他的假面,什么不伦不类的君子,你看他会下棋吗,四方乌鹭在他手中简直死不瞑目。还有那茶叶子泡得好喝吗,你不是喝一口就呸了?动动脑子想一想。” 乌令禅动脑子。 阿兄的确很奇怪,刚回昆拂时和阿兄待一起会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荀谒似乎很怕他…… 前方的尘赦停下步子,见他没跟上来,朝他轻轻一招手。 乌令禅小跑着过去。 尘赦伸手拂去乌令禅肩上的落雪,伞往他脑袋倾斜,轻笑着道:“今日温家会将破茧丹所需药材送去丹咎宫,你身上的晶石留着自己用,日后出门莫要再坐便宜的渡船。不够了就来寻我拿,不要舍不得,记住了吗?” 乌令禅脑子停滞运转,眼睛亮晶晶仰头望他:“记住了!阿兄真好!” 玄香:“……” 又白说了。 秋为白藏,秘境入口是一片青杨树,叶片如金蝶翩然,如落日余晖般绚烂。 前来秘境历练之人不在少数,四周皆是来来往往的修士。 尘赦慢步而走,眼眸符纹尤其特殊,引得不少人狐疑看来。 乌令禅琢磨了一会,拿起簪子化笔,在空中挥出一道墨痕,拽下来化为一条轻薄黑纱,踮起脚尖绑在尘赦眼上。 “莫要被人发现了。” 尘赦微微俯身任由他绑,淡淡道:“被人发现了会如何?” 乌令禅歪歪头。 也是,尘赦又不像自己,哪怕暴露身份也不会引来追杀。 “咳。”乌令禅一本正经道,“这儿是仙盟,你别问,听我的。” 尘赦似乎闷笑了声,语调温和:“好。” 一个蒙着眼的瞎子没什么看头,那些总是飘来的试探视线终于消失了。 在昆拂墟乌令禅无论何事都两眼一抹黑,此次到了边境瞧见一堆仙盟道修,总算能长长脸了。 入口中立着一只石狮子,脑袋上落满枯黄叶。 乌令禅抬步正要进去大显身手,却被一道半透明的门阻拦。 一个鼻子都要长眼睛上的道修伸手一拦,冷哼了声:“无名无派的散修就别来凑热闹了,滚吧。” 乌令禅一听,乐了。 秘境中刮分地盘也就算了,没想到有门派嚣张到连入口都要独占。 乌令禅双手环臂,懒洋洋道:“若是我不滚呢?” 道修更鄙夷了,招出一把利剑:“那就休怪我……” 尘赦不耐了,冷淡瞥了他一眼。 道修狠话还未放完,忽然感觉一座巨山好像冲他当头轰下,疼痛遍布灵脉骨髓,逼得他险些喷出一口血,踉跄着跪倒在地,耳畔嗡鸣阵阵。 什、什么东西? 他不是个炼气期吗?! 乌令禅并未察觉背后那股威压,还以为凉风刮了他一下,挑着眉道:“哟,怪你给我下跪赔罪?那的确不能怪,免礼平身吧。” 道修痛到恨不得昏过去,可身体却像是无法控制,挣扎着站起身。 乌令禅问:“我能进去了吗?” 道修奄奄一息,哪里敢再拦,虚弱地几乎要哭:“能了能了!求您进去!” 乌令禅瘪嘴:“早这样不就行了,又跪又求的,非得搞这一出。” 说罢,他回头冲阿兄眨眼:“好啦,来吧。” 尘赦慢条斯理地抬步上前,在路过那浑身瑟瑟发抖的道修时步子微停。 道修脸色唰地一白,好似荒郊野岭被一只凶悍残忍的野兽盯上,惊恐得不敢抬头看。 好在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又懒散地移开。 巨山终于寸寸崩碎,道修这时才发觉自己已忘了呼吸,当即踉跄着跪趴在地上,艰难地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呼吸。 ……那、那到底是什么人? 秘境中秋阳杲杲,叠翠流金,落叶纷飞,织成五彩斑斓的画卷。 乌令禅张开掌心凝出一道墨痕:“去。” 墨痕被无形的力量劈成细细的不易察觉的丝线,流窜向四周,找寻秋丧元的踪迹。 据温眷之所说,秋丧元喜纯正灵力、好吃人首级,散发的气息带着一股腥臭味,异常古怪。 不到半个时辰,一滴墨丝陡然一断。 乌令禅被玄香缠着飘在半空漫无目的地扑腾,忽然回头朝东南方望去:“寻到了。” 尘赦御风而行,瞧见那墨痕缠在他腰上,像是蝴蝶翅膀:“长时间以玄香的墨御风,恐会耗损你的灵力。” 乌令禅托着腮吃点心:“我也想自己御风,或者找只能飞的坐骑,哎算啦,等我恢复金丹,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尘赦笑了笑,神识骤然外放,顷刻在远处三十里寻到目标。 他御风上前,握住乌令禅的手腕,淡淡道:“抓紧。” 话毕,缩地成寸,转瞬便至。 此处是一颗直径数十丈的巨树,似乎被天雷当头劈断,形成高低落差的一方奇特树景。 这里灵力馥郁,早已被人布下最顶级的防护结界圈了地盘。 乌令禅好奇地把自己挂在尘赦小臂上往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吗?” 尘赦:“嗯,勉强能看吧。” 巨树之上盘踞着一只身负重睛鸟血脉的神鸟,修为强悍,堪比人类化神境,速度极快。 自从白藏秘境开启后,前前后后有四个元婴境修士全都折在此处,一把火吞噬,连神魂都未留在世间。 不到半日,两大门派的化神境长老出关,一同出手收服这只重睛鸟。 酣战许久终于将重睛鸟打回巴掌大的火红小鸟球模样,奄奄一息趴在那,还在滋滋喷小火苗。 两个门派争执不下,双方正在交涉重睛鸟的归属。 “鳖孙!我们先来的,为了驯服重睛鸟还耗费了三件灵级法器!你们说要就要,还要不要脸了?!” “穷酸鬼!区区三件法器而已,我们宗门替你们出了便是。你们若退出,我还能多给你们几件灵级法器,如何?” “打发叫花子呢?滚——!”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 双方气势汹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再次打起来。 重睛鸟奄奄一息,还在恨恨看着,希望鳖孙和穷酸鬼同归于尽。 恰在这时,尘赦漫不经心抬手在那结界上一点。 砰。 数百层交织的结界如同一片蝉翼,陡然破开,炸成无数碎片。 众人一愣,抬头望去。 一个身着靛青衣袍的瞎子御风而来,手臂上还挂了个……挂了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人? 仙盟最顶级的阵法结界,是被他破的? 来者不善! 两个门派顿时一致对外,警惕望向来人:“道友止步,此处是我流云门的地界。” 尘赦眼瞎,还耳聋,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若无人带着乌令禅走到奄奄一息的重睛鸟面前,温声道:“这只呢?” 乌令禅蹦了下来,好奇地捏着那鸟的翅膀左看右看,嫌弃道:“它是飞得最快的坐骑?就这一点点大?” 尘赦笑着道:“它受了伤,变小了省灵力。” 重睛鸟被其他两大门派追杀打回原形,他们所争的也是谁将重睛鸟带回去做门派图腾或神鸟。 这两人倒好,什么力都没出,还想它堂堂重睛大神鸟当坐骑? 重睛鸟大怒,直接就要啄乌令禅。 尘赦冷淡扫了一眼。 重睛鸟当即惨啾一声,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乌令禅手中,眼眸放空,不动了。 看它安分了,尘赦这才催动灵力将重睛鸟的伤势治愈一半,神鸟陡然化为巨大的原形,羽翼火红,好似燃烧的赤焰。 重睛鸟又惊又喜,刚想展翅就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抑制在原地。 它低头看向方才险些将自己的识海击碎的可怕男人,当即不敢飞了,蔫头耷脑地僵在那。 乌令禅:“唔哇——” 尘赦道:“如何?” “不错不错。”乌令禅满意地直点头,“看起来很配我呢。” 他抬手想要摸一摸,重睛鸟心高气傲,立刻就要拒绝,可尘赦羽睫一动,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头,任由乌令禅胡噜它的羽毛。 尘赦:“那就好,走吧。” 乌令禅“哦!”了声,扑腾着落在重睛鸟身上:“驾!走咯!” 被彻底无视的两方:“…………” 为首的化神境大怒,猛地祭出法器:“站住!” 尘赦似乎终于瞧见有人,微微侧身看来,浑身上下的洞虚境修为不再掩饰,好似浩瀚的海洋铺了出去。 所有人:“……” 尘赦彬彬有礼地看来,用动作询问:“还有事吗?” 化神境长老恭敬颔首,轻声细语道:“……只是想问候前辈安,恭送前辈。” 尘赦淡笑了声,牵着乌令禅御风而去。 只剩下一群两手空空的人神色呆滞,冷汗连连,一阵后怕。 洞虚境强者…… 还好没有贸然出手,否则现在死的渣都不剩了! 重睛鸟展翅载着两人飞向东南方,心中恨得要死,却技不如人,只能忍气吞声。 等它伤势恢复,定要这对狗男男血债血偿! 乌令禅盘膝坐在重睛鸟羽翼最柔软的地方,高高兴兴往下看:“的确很快呢。” 尘赦站在一旁,问:“喜欢吗?” “嗯嗯!” “那就好。”尘赦矮下身坐在乌令禅身边,意有所指道,“你若想,这秘境所有灵阶之上的灵兽、神鸟都能认你为主,这样哪怕没有修为也能在整个三界畅通无阻。” 乌令禅眼睛一亮:“是哎。” 尘赦笑了起来:“那破茧丹……” 乌令禅振奋地道:“那我若是恢复了修为岂不是会更厉害,不光畅通无阻,横着走都不成问题!桀桀桀!” 尘赦:“…………” 白藏比其他秘境要危机四伏,重睛鸟拍着翅膀落至一处水面,还未靠近就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水蚊兽袭来。 乌令禅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尘赦道:“水蚊兽,爱食尸身,秋丧元应该就在其中。” 乌令禅挑眉,从重睛鸟身上蹦下来,拽出一道墨痕,兴致勃勃:“我来试试它们的厉害。” 尘赦也不拦:“嗯。” 乌令禅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打一架,秋丧元近在眼前他比寻常更加亢奋,踩着一道墨痕飞身上前。 “哈哈哈!做我修为恢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吧!” 水蚊兽嗡嗡嗡朝乌令禅扑来。 玄香化为墨痕,好似一条绸缎狠狠一抽。 轰隆一声,一击便将密密麻麻的水蚊兽击掉数百只。 乌令禅还在桀,水蚊兽落到水面的水花声像是乌天骄即将浴火重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 水蚊兽被哐哐弄下去一小半,为首的那只终于咆哮一声,接着水面再次涌出来数千只水蚊兽,密密麻麻凝聚在一起,凝出一只巨山似的妖兽。 无数水蚊兽的灵力凝聚在一起,竟达到元婴的威压。 乌令禅的桀一僵:“……哎?” 妖兽猛地一咆哮,朝乌令禅刺出毒针。 玄香:“令……” 还没令完,一只手温柔地从身侧伸来,尘赦握住乌令禅的手腕将他往怀中一带,轻飘飘地抬手轻挥。 遮天蔽日的妖兽身躯一僵,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化为齑粉,簌簌掉落。 乌令禅身形纤瘦,后背靠在尘赦怀中,扒着他的小臂眼睛放光地往外看:“唔哇。” 尘赦淡淡道:“你若喜欢……” 蓬莱盛会,阿兄可为你除掉霄雿峰。 后半句话还未说完,乌令禅就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有朝一日我也能像阿兄这样厉害吗?挥一下手就把那些妖兽灭,太威风了!我死也要恢复修为!” 尘赦:“…………” 乌令禅从他怀里蹦出来,欢呼雀跃:“恢复修为恢复修为,秋丧元秋丧元……” 少年好似一片落叶,小跑着踩着水朝远方而去。 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柳景回倏地侧身看去,视线在岸边的波纹扫了一眼。 孟不照轻巧落下,挑眉道:“瞧什么呢,孟长老探查过,水下没有东西。” 柳景回面无表情收回目光:“秋丧元有何用?” 孟不照笑眯眯道:“自然是拿来炼破婴丹——少宗主突破元婴在即,这秘境灵物众多,开启得正是时候。” 柳景回心中冷笑。 用丹药堆出来的废物。 孟长老握着手杖御风落在水面,将一块红色玉牌丢给孟不照:“乌令禅的魂血有反应了,你们速速将其抓来,秋丧元交给我。” 孟不照接住玉牌,振奋道:“是!” 此番若捉到乌令禅,再寻到秋丧元,少宗主必定更加器重他。 孟不照:“柳景回,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到了,走。” 柳景回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孟不照腰间的红玉牌,眸瞳一动,抬步跟了上去。 白藏秘境中地貌繁琐,有巨树、竹山、空岛,秋丧元生活习性特殊,生长之地是一处一望无际的界中水。 水面有一层薄薄结界飘浮,支撑人不必催动灵力便可站在上面。 孟不照循着红玉牌踩着水往前走,越靠近乌令禅,玉牌的光芒就越来越亮。 他心情极好,快步走在最前方,忽然间像是记起什么,侧身朝柳景回看来,笑着道:“柳景回,你是不是打着抢夺乌令禅魂血的主意?” 柳景回眸瞳漠然:“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不照笑眯眯地说:“乌令禅那个脾气,整个霄雿峰也就你受得了他,为了他不惜冒险至此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你幼时全家被屠戮,他救过你一命?” 柳景回不耐烦地往前走,懒得听他废话。 孟不照:“那你知不知道,当年他并不是想救你,只是想收一条狗当跟班,恰巧看中你而已。” 柳景回脚步一顿,回头露出个讥讽的冷笑:“就像你一样?” 孟不照脸色阴沉:“柳景回,你别忘了自己的魂血也在霄雿峰。” “哈哈。”柳景回面无表情,语调毫无波澜地笑了两声,“当惯了孟凭的狗腿子,汪汪叫两声,竟也真将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孟不照:“你……!” 柳景回抬手一掌轰然击出去,暴烈的灵力直接将脚下的水面掀起风浪,只是一招便将猝不及防的孟不照打得倒飞出数十丈,堪堪停下。 “咔哒”。 柳景回抬手,干脆利落地将乌令禅的魂血玉牌接住,冷峻的眉眼带着戾气:“狗仗人势的东西。” 孟不照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 柳景回祭出双剑,冷冷道:“反正孟凭也没想让我和令禅活着,我又何必坐以待毙。” 说罢,双剑呼啸着旋着冲向孟不照,将脚下水面掀起一阵阵的波涛。 砰——! 孟不照手臂覆盖一层金纹,堪堪将那锋利的剑刃接住,利刃卡住手腕,撞出飞溅的火花。 柳景回面无表情,飞身而来,再次一剑刺向面门。 孟不照翻身躲开,猛地尖啸一声,浑身金纹外放至一圈钟似的东西将他罩住,阻挡柳景回的杀招。 “你既然要找死,我就先收拾了你!”孟不照面露厉色,“下一个就是乌令禅!” 柳景回漠然看他:“你也要有命去找他才行。” 孟不照阴森森地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另一块冰似的玉牌。 那是柳景回的魂血玉牌。 不等柳景回砍他,孟不照直接捏出一颗种子似的黑点,往冰玉牌中一按。 在种子和玉牌接触的刹那,柳景回瞳孔骤然扩张,眼前一阵阵扭曲,长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魂血无法操控人的生死,却能影响神魂。 魔气种子顺着魂血扎根神魂,柳景回浑身纯澈精纯的灵力好似长出了黑色的手,一寸寸扒着他的身躯,妄图让他因心魔而堕入魔道。 由道转魔,修为自然毁了。 孟不照冷笑着道:“就算让你拿走乌令禅的魂血又如何,即将死去的废人,你就该和乌令禅那个蠢货一样……” 讥讽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浑身魔息的柳景回全然不顾剧痛的灵脉,死死咬着牙挥出灵力。 掉落地面的长剑陡然飞起,一分二、二分四,顷刻化为漫天剑光,凌厉刺下。 孟不照脸色一变,没料到他竟然还有余力反抗,险些被一剑抹了脖子。 “找死!” 孟不照快步而来,金色符纹化为一把利剑,恶狠狠朝着柳景回的脖颈而去。 轰隆—— 天边似乎有一道惊雷劈下。 水面骤然掀起数丈的波浪,又因水面薄结界没有半滴水飞溅出,孟不照的利剑就在即将刺向柳景回的刹那,一道黑色的箭光势如破竹朝他心脏袭来。 锵。 孟不照反应极快,利剑陡然化为符纹护住心脉,被冲撞得后退数步。 他悚然摸向胸口,触手却是一滴宛如活物的墨。 墨? 玄香太守?! 孟不照脸色一变,遽尔抬头看去,视线所及却是铺天盖地的黑。 半空墨痕铺天盖地,只有最中央有一抹红影点缀其中。 柳景回经脉几乎被魔气逼得断裂,正痛苦难当时,一道灵力朝他压来,顷刻将浑身魔息收敛入丹田。 柳景回眼前这才恢复清明,怔然望去:“令……令禅?”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红影霍然放大无数倍出现眼前。 正是乌令禅。 乌令禅眸瞳不知为何变成了赤色,浑身墨痕张牙舞爪,修长如玉的手悍然掐住孟不照的脖颈,带着他冲出去数百丈,轰然撞在一棵巨树上。 “乌令……” 孟不照全无招架之力,悚然看他,下意识要拿出乌令禅另一块魂血玉牌。 可已晚了。 乌令禅赤手空拳,墨痕如同手套般缠绕着手指,眼睛眨也不眨地重重朝着孟不照胸口一击。 轰。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数丈粗的巨树拦腰撞断,孟不照脸色一白,护身的元婴法宝金色符纹安静一瞬,倏而从中央裂出几道缝隙来。 碎了。 玄香将孟不照死死缠绕住,不让他动弹分毫。 一滴墨落在乌令禅面颊,好似一滴痣。 乌令禅唇角一勾,秾艳的面容几乎给人一种要命的攻击性,他笑吟吟地望着孟不照,语调清越地开口。 “方才说什么呢,叽里呱啦的好热闹呀,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呗。” 正文 24 夺得秋丧元 孟不照咬牙切齿:“你竟然……” 柳景回踉跄着起身:“他手中还有你的一块魂血玉牌,别让他有机会碰任何东西!” “哦!” 乌令禅五指指尖飘出几道墨痕,漫不经心一甩。 “啊——!”孟不照猛地惨叫一声,被捆住的手腕已被扭曲折断。 乌令禅如今能用的只有玄香的仙阶灵力,他笑眯眯地注视着目眦欲裂的孟不照:“孟凭得了天骄榜第一,你这个第一狗腿子怎么没有跟着得道飞升呀,还是这么不禁打。” 孟不照冷汗连连,咬着牙瞪他:“没有玄香太守,你什么都不是……” “啪。” 乌令禅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问你话呢,别东扯西扯。方才说我什么呢?蠢货、废人?” 孟不照怒道:“你的魂灯还在霄雿峰,少宗主饶不了你!” 乌令禅想薅住他的头发,一抬头发现这人比自己高,只好一脚踹着他跪下来,揪着头发逼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落到我手里,不跪地求饶就算了,还非得拿孟凭那个废物挑衅我?实在不懂你脑子在想什么,孟凭就算再厉害,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当狗当久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柳景回走至跟前,双手环臂,似笑非笑道:“这算什么,他还想将你‘请’回霄雿峰给孟少宗主当炉鼎呢。” 尘赦姗姗来迟,御风落至水面,闻言抬头看去。 乌令禅挑眉:“贼胆倒是挺大,让气运之子当炉鼎。” 柳景回居高临下地拔出长剑,抵在孟不照脖颈:“怎么处置他?杀了?” 乌令禅抬手一拦,制止他的残忍。 尘赦的神识漫不经心往四周一扫,靠着动作勉强看懂他们在商议什么,无声叹了口气。 终究不是在昆拂长大,被名门正派养得如此心慈手软。 乌令禅“啊”了一声,提议道:“要不就让他当我的炉鼎吧。” 柳景回处变不惊:“你知道炉鼎是什么吗?” “用来炼丹的炉子。”乌令禅摸着下巴思忖,“就是我不懂人怎么当炉子,拆了他的骨头当柴火烧吗,得研究研究。” 孟不照:“……” 柳景回:“……” 行吧。 两人正咕叽着,被玄香五花大绑的孟不照忽地身形一闪,整个人转瞬从原地消失。 玄香立刻去拦,墨痕一拢撞出四散的墨花。 孟不照跑了。 乌令禅一看自己的炉子丢了,这哪能忍,好在孟不照身上有玄香留下的墨痕,立刻循着方向追了过去。 柳景回飞快上前,回头望了一眼漫不经心跟在身后的高大男人。 靛青长袍眼覆黑纱,分明瞧着气度儒雅,柳景回却无端觉得可怖,神识轻扫而过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座连绵数万里的巨山,巍然不动。 方才那股压制他身体魔种的灵力,便是这个男人挥来的。 柳景回收回视线,终于来得及叙旧:“你的伤势如何,这段时间又在何处,玉简都联系不到你,那又是谁?” 乌令禅一一回答:“伤已好啦,我在昆拂墟收不到灵力,那是我哥哥。” 柳景回讶然。 哥哥?乌令禅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紧要关头来不及询问,两人跟随数十里,终于寻到孟不照的踪迹。 柳景回眉头轻皱:“孟长老奉命来取秋丧元,那灵物奇诡,生长水面,根系蔓延水中好似龙须有数百丈,孟长老在那斩茎,我们贸然进去恐怕……” 乌令禅完全没听柳景回在叽里呱啦什么,满脑子都是“秋丧元”,眼睛都亮了,立刻飞身冲了进去。 “令禅!” 秋丧元生长之地是一汪幽潭,远远望去就见一株半透明的树生长水面,下方根系游动好似游龙,伸展着汲取日光。 一道白色人影操控飞剑,朝着那坚硬如铁的根茎处斩去,强悍的灵力数十击终于将茎斩断大半。 锵锵。 明明是一株灵草却好似散发出惨叫声,水下的根须疼痛得张牙舞爪,拼命撞击着结界却始终无法破开半寸。 孟不照气喘吁吁地一路逃到此处,瞧见远处正准备斩下秋丧元的根茎的孟长老,脸上一喜。 虽然不知晓自己是如何逃脱的,可有了孟长老庇护,乌令禅就算恢复修为也杀不了自己。 天不亡我! 孟不照脸上露出喜色:“孟长老!” 孟长老回头看来,微微蹙眉:“怎么只有你回来,乌令禅呢?” 孟不照狠狠咬牙:“他有玄香太守,我奈何不了他。” “废物。”孟长老道,“魂血玉牌呢?” 孟不照脸上浮现些许尴尬之色:“我将魔种种在魂血玉牌中,可不知为何……毫无反应。” 孟长老蹙眉:“等我先取秋丧元。” “是。” 孟不照没上前阻拦,望着脚下拼命挣扎已开始逐渐枯萎的根须,唇角一勾。 有了秋丧元,少宗主必定…… 忽地,孟不照耳畔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琉璃破碎声。 紧接着,脚边似乎出现了一滩水痕。 孟不照眼皮一跳。 此处水面皆有结界阻挡,为何会有水泛上来? 还没等他想通,一条雪白根须忽地从那根细细的缝隙钻上来,势如破竹般猛地卷向孟不照的脖颈。 咔。 孟不照似乎感觉到一阵彻骨的疼痛,视线旋转扭曲,好像四周在天地颠倒一般。 视线扭转,眼前的幽蓝水面逐渐泛起一层血色。 孟不照眼瞳一动,这才茫然发现,并非是天地旋转。 ——这是他此生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砸落水面,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站在那的身躯后知后觉,砰的砸到地上,血流成河,彻底没了声息。 孟长老远远瞧见,面露悚然之色。 水面结界强悍异常,哪怕化神境到此也无法撼动半分,秋丧元只是根茎坚硬,爱以花吞噬头颅,实际上以蛮力便可斩杀。 一丝即将枯萎的根须到底哪来的力量,竟然能穿透结界,顷刻杀了一个半丹期? 孟长老惊疑不定时,远处飞来两人。 乌令禅兴致勃勃准备大显身手,先杀孟不照,再取秋丧元。 可飞到近处,孟不照已尸首分离,那枯萎的根须正钻进他的头颅吞噬未散的灵力。 “噫?”乌令禅悄然落地,面对那鲜血淋漓的惨状不为所动,只觉得失望,“竟死了?可惜了我的炉子。” 柳景回熟练地干正事,蹲下来在孟不照的储物袋中翻了一圈,终于寻到两块已被安了魔种的魂血玉牌。 玉牌上魔气冲天,乌令禅却不像他方才种魔种时那般反应大。 柳景回将两人玉牌取回。 不用多问,猜都猜到乌令禅肯定在生死间得了大机缘。 孟长老脸色微变,骤然一刀砍来。 水面掀起巨大波纹,乌令禅上下颠了一颠,靠着玄香的墨痕站稳,抬手握住一支笔,挑眉道:“哟,老头,又是你。” 孟凭射中乌令禅那回,也是这老头跟着。 能保护少宗主的,修为不容小觑。 柳景回拔出双剑,低声对乌令禅道:“他能被派去保护孟凭,修为不容小觑,想必也会有底牌法宝,你修为还未恢复,恐怕会吃亏。” 乌令禅点头:“的确。” 柳景回松了口气,乌令禅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竟然会听劝了。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乌令禅回头朝着身后一直沉默跟着的男人道:“阿兄,你帮我把那个老头赶走,日后等我恢复修为,也帮你解决一个仇敌,好不?” 柳景回疑惑。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尘赦淡声道:“他已逃了。” 乌令禅回头一看,就见霄雿峰那德高望重从来不正眼瞧他的长老吓得面如土色,竟然直接催动化神法宝,转瞬消失在原地。 逃得毫不犹豫,就像背后有狼在追。 “去吧。”尘赦道,“取了秋丧元先去秘境入口等我,阿兄还有些事。” 乌令禅振奋地撸袖子:“好!” 没了碍事的人,区区一株半死不活的秋丧元不在话下,乌令禅直接拽着墨痕冲了上去。 柳景回也持剑上前相助。 尘赦神识一扫,将变成小红鸟的重睛鸟留在原地,身形如雾般轻飘飘消失在原地。 孟长老心跳如鼓,催动生平第一次使用的传送法宝,顷刻从白藏秘境消失,眨眼便到了三千里之外。 洞虚境…… 乌令禅身边怎么可能会有洞虚境的大能?! 孟不照恐怕也是死在他手下。 即使已逃出生天,孟长老依然冷汗连连,胆丧魂惊。 幽潭渟膏湛碧,那个眼覆黑纱的男人长身鹤立,好似比脚下的幽潭更加清冽温柔,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令人心底升起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甚至理智并未想逃,本能却已催动法宝逃走。 得快些禀报少宗主。 孟长老抖若筛糠,艰难地拿出霄雿峰传讯玉简,按动符纹等待孟凭回应。 忽地,有人轻声问:“为何要逃?” 孟长老登时毛骨悚然,霍然回身看去。 此处是一处荒原,离秘境已有三千里,只需等待法宝半刻钟便可重蓄灵力,一口气回到霄雿峰。 不知何时,茫茫荒原已生长出密密麻麻的竹子,地下茎横穿数百里,只是呼吸间便生长出一望无际的碧绿竹林。 尘赦站在林间,唇角带着笑,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昆拂语。 “不过既然选择了逃,为何只逃这几步路?” 孟长老:“……” 孟长老心惊肉跳,浑身都在打颤。 化神境可转瞬传送三千里的法宝,对他来说仅仅只是呼吸便能至。 更诡异的是,他明明并不懂昆拂语,却能听懂男人在说什么。 那是洞虚境大能在利用强大的神魂,在改变他的认知。 ——那对识海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只是半句话,孟长老便猛地呕出一口血,踉跄着跪倒地上,还在微微亮着的玉简咔哒一声砸落地面。 昆拂墟,洞虚境。 当今唯有那个凶神恶煞的新君…… 尘赦。 孟长老冷汗浸透全身。 乌令禅怎么可能会认识尘赦? 难不成乌令禅的气运强到连尘赦都能为他所用? 尘赦无论做什么都有种标准的君子气度,一举一动仪态端庄,慢条斯理,带着好似常年浸淫诗书的书卷气。 同传闻中以铁血手腕抢夺昆拂的凶神模样全然不同。 尘赦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拂起,手臂未动,只并起两指,手腕微抬轻轻一挥。 孟长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脖颈,强行拎了起来。 在他惶恐不安地注视下,尘赦动作雍容,好似在花丛中摘一朵花般,从容地轻轻点在孟长老眉心。 轰—— 孟长老瞳孔倏地泛白,一股强悍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猛地在他识海中炸开,痛得他当即四肢瘫软。 无形的手好似狰狞的利爪,在他的记忆中一寸寸搜寻,将无数片微红的碎片拢到一处。 每一个记忆碎片中,皆有乌令禅。 尘赦对乌令禅最深的印象,便是他五岁之前的记忆。 那时的乌令禅在丹咎宫,整日打扮得叮叮当当,玉雪可爱,像只小蝴蝶颠颠地跑来跑去。 ……最后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雪原。 孟长老常年寸步不离跟随孟真人,对乌令禅的记忆极其多。 孟真人初遇乌令禅的画面似乎因太过久远,显得整个人灰扑扑的。 可细细看去,就发现并非记忆,而是乌令禅流浪许久,之前精致漂亮的红袍已破破烂烂,全是脏污。 漫天大雪,他冷得要命,缩在角落里避风,赤着脚被冻得通红,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好奇看来。 那一刹那,尘赦罕见愣住了。 好似穿过时空,同乌令禅那个无助茫然的眼神对视上。 孟真人瞧中乌令禅的天赋,将他带回霄雿峰。 乌令禅在昆拂墟被人照顾惯了,哪怕流浪大半年,乍一有人要他,又高兴起来,叽里呱啦着要着要那。 可他因当小乞丐太久,已忘了昆拂语怎么说,又不太精通仙盟语,说话颠三倒四,根本让人听不懂。 来照料乌令禅的人满脸不耐烦:“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乌困困听不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嚷嚷道:“梅脯!小糕点!甜丝丝!求求大老爷啦!” 他似乎也不懂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当小乞丐时听到有人这么说就能得到吃的,也跟着高高兴兴地学。 那人:“……” 数落了也听不懂,还让自己徒增欺负孩子的愧疚,只好给他拿糕点,堵住这张叽叽喳喳的嘴。 乌令禅没心没肺,心大得很,还好有这样的脾气,年幼时遭受的白眼对他根本造不成丝毫伤害。 因他横冲直撞的性子,自小长到大得罪不少人,每回霄雿峰孟真人都懒得管他,为息事宁人,便将他关禁闭,孤身一人在偌大山中无法迈出半步。 尘赦注视着记忆中被罚跪在蒲团上直打瞌睡的孩子,始终波澜不惊的心绪罕见地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戾气。 霄雿峰。 孟真人…… 这九年间乌令禅修为天赋极高,除了经常罚禁闭外,受人崇敬惊羡,又因这幅皮囊被无数人追捧,几乎算顺风顺水。 直到一年多前,这股平和戛然而止。 因金丹破碎,所有附在乌令禅的光环也跟着消散,甚至玄香也因乌令禅修为尽失而短暂沉睡三个月。 乌令禅毫无依靠,以往得罪过的仇敌、嫉妒他的小人全都前来落井下石。 “乌天骄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没了修为,你什么都不是。” “你若求我,我就不计前嫌收你当我的炉鼎吧。” “不是天运之子吗,起来再打啊,废物。” 那身灼眼的红衣跌落混着鲜血的泥潭,久久没能起身。 霄雿峰弟子匆匆前来禀报孟长老,面露不忍:“少宗主似乎有些过火,放任这些外宗的人进霄雿峰随意欺辱乌令禅,丢的也是霄雿峰的脸面。长老能否劝一劝?” 孟长老眉眼淡漠:“这些年少宗主受了不少委屈,让他出出气也好。叮嘱好,别把人弄死。” “……是。” 轰的一声。 尘赦的指尖倏地化为野兽利爪模样,眼底朱纹如同躁动不安的蛇在羽睫间瑟瑟发抖,洞虚境的灵力强势搅入孟长老的识海。 孟长老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因强行搜取记忆,孟长老的神魂已然开始崩塌,可那直击灵魂的疼痛好似将时间一寸寸拉长。 感知宛如过了数百年,可实际上只过了半息不到。 一声脆响。 掉落地面的玉简终于有了反应,一个虚幻的人影浮现在玉上。 赫然是孟凭。 孟凭正准备闭关,瞧见孟长老的传讯有些不解,还当已寻到了秋丧元或乌令禅,便以神识没入玉简。 神识连通的刹那,最先听到一声,砰。 好似是重物砸落地面的声音。 孟凭抬眼看去,脸色倏地一变。 视线所及,孟长老眉心好似被利爪穿透,血狰狞地蜿蜒而下,浸透清透的玉简。 他满脸惊恐地朝孟凭伸出手来:“少宗主,救……” 孟凭神色悚然。 孟长老求救的话还未说完,又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那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只是听着便能知晓他正在遭受非人的痛苦。 在孟长老的背后,似乎出现已个人影。 孟凭怔然望去。 漫天竹叶纷飞,生长不到半刻的竹林顷刻枯萎。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枯黄落叶中,覆眼的黑纱已被灵力冲撞得消散,他抬手握住那滴悬在半空的墨。 侧身的刹那,朱纹爬上眉心,倏地睁开眼。 孟凭在玉简粉碎前所见到的最后一幕…… 是一双凶戾暴虐的深紫竖瞳。 三千里之外的孟凭霍然起身,竟被那一眼看得经脉的灵力似乎都沸腾起来。 他艰难后退数步,惊恐地捂住脖颈。 有那么一瞬孟凭几乎以为自己被那一眼杀了,他惊疑不定。 孟长老不是在白藏秘境吗,为何会招惹上这种大人物?! 那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有比他爹还要恐怖的威压? 这时,道童匆匆而来。 “少宗主,孟不照的本命魂灯熄灭,孟长老也略有暗淡,似乎受了重创。” 轰隆隆。 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从天幕压了下来。 乌令禅打秋丧元打得正起劲,一抬头瞧见竟然要落雨了,道:“景回,速战速决。” 秋丧元的叶片不可沾水,一旦落雨可就前功尽弃了。 柳景回很少说废话,双剑一挥,锵锵两声将秋丧元两条挥向乌令禅的藤蔓斩断。 乌令禅浑身好似墨画而成,拿笔一挥:“墨宝,禁!” 玄香不再附在乌令禅身上,墨缓缓剥离,化为人形。 他伸手将乌令禅一扔,让他一边待着去,身形化为一条细线陡然缠向秋丧元的茎。 坚实的茎处只剩下三寸支撑着。 细线骤然绷紧,支撑了两刻钟的秋丧元终于哀嚎一声,被拦腰斩断,轰然倒下。 水下挣扎着的无数根须终于枯萎,沉下水底。 等数十年聚灵,根须会再次浮上水面,用坚硬的嫩芽顶开结界,长出新的秋丧元。 玄香将秋丧元的花一朵朵斩下收入空间。 柳景回御风落地,收剑入鞘,恭敬颔首:“玄香大人。” 玄香:“嗯。” 乌令禅满场跑着去捡自己打斗间掉下来的头饰和玉佩,乌发凌乱的跑过来,兴冲冲地说:“我们三个真厉害。” 玄香抬手一挥,将乌令禅面颊上溅到的墨化为一条发带,将他散乱的乌发绑起。 三人正在说着,躲在旁边始终一语不发的重睛鸟双瞳一颤,狠狠露出个狰狞的笑来。 一个无灵力支撑的仙阶器灵,一个炼气期的小废柴,一个被魔种限制的金丹期…… 呵,全都不堪一击。 那个可怕的男人还未回来,周围一千里都没有他那恐怖的气息。 重睛鸟觉得是个机会。 一口将这三个吞了,仙阶器灵大补,准能让它修为恢复。 嘿嘿。 重睛鸟猛地化为巨大的原型,浑身冒出炽热的火苗,阴恻恻地一边张开嘴准备喷火一边飞向三人。 柳景回余光一瞥,蹙眉道:“重睛鸟?” 玄香“嗯”了声,漫不经心给乌令禅戴发饰:“看架势,它似乎想吃了我们。” 乌令禅一歪脑袋:“不会的,它已是我的坐骑,如此乖巧的小鸟绝不会叛变吃主人,可能是想载咱们回家呢。” 柳景回:“哦,是吗?” 重睛鸟见他们竟不逃,更加嚣张地准备喷火。 乌令禅眉梢一挑,抬手挥了下。 之前他留在重睛鸟腹中的一滴墨陡然炸开细密的尖刺,好似刺猬一阵翻滚,鸟顿时一阵绞痛,哀嚎一声从半空重重砸下来。 刚好张着翅膀落在乌令禅面前。 乌令禅回头一扬眉:“看,乖吧。” 柳景回:“……” 柳景回后知后觉:“回家?哪里?” “昆拂墟呀。”乌令禅道,“咱们先去白藏秘境出口等哥哥,他忙完回来了就一起回家。” 柳景回蹙眉:“魔墟……” 正道修士往往对昆拂墟敬而远之,柳景回虽然不排斥,可骤然离开熟悉的仙盟前往陌生之地,终究心有顾忌。 况且他和乌令禅的魂灯仍在霄雿峰,终究是隐患。 玄香拽着乌令禅坐向重睛鸟的背,对柳景回道:“你神魂之内还有魔种未剥离,与其留在仙盟,不如去昆拂找寻恢复之法。” 柳景回考虑诸多:“我听闻魔墟强者为尊,你有玄香大人相护能平安无事,我去了却只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且传闻中昆拂墟那刚上位的新君凶狠残忍,仙盟之人擅自过去,恐怕没好果子吃。 乌令禅一把将他拽上来:“有了秋丧元,我很快就能恢复修为,到时我就是强者!” 柳景回蹙眉,他拗不过乌令禅,只能先坐下想对策。 重睛鸟忍气吞声地张开双翅,拍着翅膀慢吞吞飞向白藏秘境的出口。 秋丧元散发的气息极其特殊,哪怕收到玄香空间中,在摘取时沾染的气息依然久久挥之不去。 重睛鸟飞得又低又慢,没一会便吸引不少修士的注意。 众人神识一扫,三人一重伤的鸟,携带着灵株秋丧元,哈哈,不堪一击。 简直像是行走的靶子。 还没等乌令禅到入口,已有一群元婴以上的修士拦在前路,将他们团团围住。 乌令禅一看这架势,乐了:“这是想抢我?” 柳景回习惯了秘境杀人夺宝的规矩,皱着眉冷笑了声。 乌令禅一拍鸟头:“驾,飞高,甩开他们。” 重睛鸟不动,甚至还飞了下去,落地,送入虎口。 乌令禅:“……” 乌令禅非但不觉得此鸟背叛,反而挑起眉头,罕见起了胜负欲。 这样性子够烈的鸟,才值得驯服。 乌令禅不生气,踩在鸟脑袋上居高临下望着拦路的人,扬声道:“前方拦路的,一一报上名来。” 敢抢秋丧元,等他恢复修为,全都别想好过。 为首的元婴期修士笑眯眯地道:“小友莫怪,我宗门愿出五件极品灵丹,换取小友的秋丧元。” 另一旁的人不耐道:“废什么话,秘境夺宝强者为尊,这是规矩,直接抢就是。” 柳景回不着痕迹拔出长剑,冷冷看去。 乌令禅抬手从玄香空间中拿出四朵秋丧元的花:“不必那么大动干戈,我炼丹只需要一朵即可,剩下的我倒是不介意赠送出去,可你们若是来抢……” 乌令禅捏起一朵花,随手捏碎,无辜道:“那我就只能全部毁了。” 众人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秋丧元,他怎么舍得?! 乌令禅很舍得,扫了一圈发现还有人剑拔弩张的准备来抢,眉梢一挑,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一朵秋丧元慢悠悠地捏碎。 如今手中只剩下两朵。 砰的一声。 一个化神境老头猛地出手,将还握着剑眸带觊觎的修士直接斩杀,冷冷道:“谁想再出手,休怪老夫无情了。”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将兵刃收起,警惕地望着乌令禅。 这人瞧着身形孱弱,声音稚嫩,却知悉人心,二桃杀三士,是个狠角色。 那老头震慑住其他蠢蠢欲动之人,一转身对着乌令禅却满脸和颜悦色:“小友别动怒,今日有老夫在,在这白藏秘境,绝不会让人对你出手。” 乌令禅很满意。 这招是他年少时抢夺别人法宝时学的,当时他年轻气盛,差点被那孙子坑得嗷嗷叫,所以记下这个教训,并且熟练运用在其他人身上,屡试不爽。 乌令禅点头:“你不错,就封你……唔!” 玄香一把捂住他的嘴,打断他的封护法大典。 化神境老头似乎急需秋丧元,姿态放得极其低,竟真的为乌令禅护法,威压狂散出去,逼迫得其他人无法跟上,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们远去。 重睛鸟气死了,又挨了一顿扎,才不情不愿地展翅朝白藏秘境外飞去。 怎么没来个人弄死这兔崽子呢?! 刚想到这里,前方护法的老头神识一扫,似乎觉得四下无人,猛地反手挥出一道骇然罡风,呼啸着卷向乌令禅。 重睛鸟乍一受到风刃,巨大身躯猛地旋转几圈躲开,险些将乌令禅和柳景回甩下去。 乌令禅一把薅住它的羽毛,干脆利落地翻身上去,看着他没收成的老头护法,面露失望:“玄香你说得对,就不该收他。” 玄香:“……” 化神境老头阴恻恻地笑了声:“交出秋丧元和这只重睛鸟,老夫或许能留你两个一具全尸,否则的话……” 柳景回脸色一沉:“令禅,化神境我们没有胜算,先逃再说。” 乌令禅很有自知之明,立刻催动重睛鸟腹中的墨,逼得鸟尖啸一声,被迫加快速度直冲云霄。 化神境紧跟其后:“休想逃!” 乌令禅催动墨勒住重睛鸟的脖子,警告道:“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 重睛鸟冷笑,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你以为我怕死吗,大不了同归于尽!” 乌令禅对人失望,对鸟更失望,一边逃命一边啧啧道:“哎呀你这只鸟怎么能这样,刚才还乖乖让我摸脑袋来着,鸟心易变啊。” 柳景回:“……” 他都不知道紧张的吗? 重睛鸟破罐子破摔,看向前方的巨树,一头就要撞上去:“一起……” 死吧。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来,一道熟悉的气息飘来。 重睛鸟神识一扫,似乎发现了什么,四只瞳孔一缩,翅膀猛地转向,乖乖地躲开巨树,温声细语地接下后面的话。 “……一起送您回家,啾啾。” 柳景回:“?” 眼看着鸟越飞越高,化神境修士冷笑一声,凝出一道强悍灵力,狠狠甩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灵力还未到那只鸟身上,便中途炸开。 老头微微一愣。 什么东西朝他飞过来了? 眨眼间,一道滔天魔息骤然袭来,化神境的神识还未收回,准确无误地发现拦在半空的男人浑身戾气,森寒地侧身朝他看来。 深紫竖瞳,宛如一只暴虐凶狠的兽。 化神境修士呆了呆,意识还未回笼,本能已察觉到危险,召出一道护身法器。 锵。 只是一瞬,法器碎成粉末,流萤般飘落四周。 一同碎去的,还有化神境修士的肉身和元婴。 他甚至连惨叫一声都没有,整个人便砰的炸开一团血雾。 神魂俱散。 重睛鸟飞得又快又稳,唯恐颠到背上的祖宗。 乌令禅警惕半晌,见那老头没有追上来,终于松了口气,盘膝坐在重睛鸟背上:“好险好险,这鸟的确飞得快,哈哈哈!” 柳景回一阵后怕,见乌令禅还在傻乐,无可奈何道:“你心可真大。” 乌令禅笑眯眯地道:“秋丧元到手,等回到昆拂,温眷之炼丹成功,我便可重回巅峰。” 玄香冷笑了声,并不看好:“你那个阿兄可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服下破茧丹。” 乌令禅疑惑:“为何?他都陪我一起来找秋丧元了,怎么可能不同意?” “一路上他话里话间都在想让你放弃破茧丹,依附他活着。”玄香漠然道,“要不然好端端的他为何突然送你重睛鸟,你就半句没听出来吗?” 乌令禅蹙起眉头:“阿兄可能没那个意思。” 玄香冷冷道:“仔细想,好好想,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掰碎了想!” 乌令禅蹲在那掰。 喜欢吗?你若想,没有修为也能在三界畅通无阻。 你若喜欢…… 好像的确有点劝他不恢复修为的意思。 乌令禅微微动容。 就在这时,重睛鸟讨好的啾啾叫了声,示意我飞得又快又稳哦! 玄香登时闭嘴。 乌令禅还在思考,忽地感觉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尘赦不知何时落在重睛鸟背上,仍然是那个温柔如水的儒雅模样,只是眼上的黑纱不见了,符纹扭曲着盘在眼上,好似变了模样。 乌令禅嘴一瘪,没喊人。 尘赦俯下身,将那滴墨放到他的腕间墨块上,温声道:“吓到了吗?” “没有。”乌令禅摇摇头。 尘赦笑着道:“那为何瘪嘴?” 乌令禅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犹豫再三直接问了:“阿兄不想我恢复修为吗?” 尘赦轻轻“嗯?”了声,将乌令禅散乱的额发随手抚到耳后,淡淡道:“为何会这样说?” 乌令禅闷闷不乐:“就……就随便一、一说。” “不要胡思乱想。”尘赦抬手用灵力将乌令禅掌心抓羽毛太用力勒出来的擦伤治愈,笑着道,“等回去就让温家为你炼制破茧丹,到时阿兄为你护法,好不好?” 乌令禅眼睛一亮:“真的吗?” 尘赦语调放得更加温和:“哄骗你,阿兄能有什么好处?” 乌令禅所有的失落一扫而空,方才思绪翻飞的脑子也空了,他像猫似的欢喜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尘赦的脖子。 一高兴了,他什么好听就说什么。 “阿兄!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兄!” 玄香:“…………” 哈哈。 正文 25 昆拂墟大长老 重睛鸟啾啾叫着,飞落白藏秘境入口。 秋丧元的气息仍在往外散发,可有个洞虚境的气息横扫四周,无人敢靠近十里之外。 柳景回从鸟背上跃下。 乌令禅赶忙跟来,瘪着嘴问:“你真不随我去昆拂?” “少爷的心能不要这么大吗?”柳景回也不客气拽着乌令禅的袖子,一边往里面掏一边道,“你我的魂灯还在霄雿峰,灯芯的三滴魂血若不取回来,你就不怕夜长梦多?” 乌令禅老大不高兴了:“难不成三滴魂血还能弄死我不成?别掏了!” 柳景回熟练地翻出两个小卷轴,摊开道:“给我一滴玄香大人的墨,有事我自会寻你。” 仙盟和魔墟相隔太远,玉简灵力不够时无法联系上,还是用玄香太守比较方便。 乌令禅不情不愿地挥笔一画,寥寥几笔画出一个漂亮的红色小人,和一个……呃,斜眼歪嘴持双剑的柳景回。 “孟不照虽死了,可那老头还活着呢,等他回去和孟凭告状,你小命不保。” 柳景回早已习惯乌令禅的臭脾气,将乌困困的小像收回袖中,好似什么都掀动不了他的情绪。 “霄雿峰还需要我去蓬莱盛会为孟凭造势,不会挑这个时候对我出手。更何况……孟长老回不去了,方才孟凭传讯询问他的去向,说他魂灯魂血已灭两滴,恐怕只能在阎罗殿告我的状了。” 乌令禅眨了眨眼,仰头看去。 尘赦盘膝坐在重睛鸟背上等着两人分别,察觉到视线,似乎轻轻笑了。 柳景回蹙眉,拽住乌令禅往远处走了几步,低声道:“实话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乌令禅不明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是哥哥。” “没问你。”柳景回道,“玄香大人?” 玄香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是道:“他是令禅父亲收养的义子,的确算兄弟。” 柳景回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乌令禅:“……” 他都答了两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问墨宝? 柳景回又问:“在魔墟他能护住你吗?” 乌令禅更不高兴了:“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在魔墟有一堆护法等着对我献殷勤,整个丹咎宫都是我的!主人!” “好了九宫主。”柳景回随口敷衍他,又记起昆拂墟那位人人畏惧的新君,忍不住提醒道,“听闻魔墟有位凶残可怖的杀神,一语不合恐怕会吃人。你总爱惹是生非,切莫招惹到他身上,记住了吗?” 乌令禅狐疑。 杀神?昆拂有这号人物吗,怎么从没听说过? 有时间问问阿兄。 “哦,记住了。” 柳景回行事干脆利落:“好,等你恢复修为,我们蓬莱盛会见。” 乌令禅还不死心,拽着他的袖子:“那你身上的魔种呢,万一你真的入魔,修为岂不是要没了?” 柳景回熟练装聋,侧身恭敬颔首:“玄香大人,告辞。” “嗯。” 柳景回也不留恋,御剑凌空而去。 乌令禅撇嘴:“他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怎么讲都不听,还故意装聋作哑,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臭毛病。墨宝,你能明白我如今的感受吗?” 玄香微笑:“可惜啊,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很难和你共鸣。” “唉。” 乌令禅忧心忡忡地回了重睛鸟背上,抬手一拍。 鸟听话地展翅而飞,朝昆拂墟而去。 乌令禅速战速决,一日时间便取来秋丧元,满载而归。 温眷之从未见过传闻中的秋丧元,连课都不上了,马不停蹄前来见世面。 乌令禅很大方,当即从玄香空间中拿出藏起来的一堆秋丧元,送了温眷之几朵。 温眷之眼睛一亮,都不结巴了:“多谢困困少君!” “灵株既已凑齐,那何时能炼好破茧丹呀?”乌令禅问。 温眷之恨不得将秋丧元给供起来,眉眼轻弯起:“我这几日、不去上课,立刻回家、为您炼丹。只是破茧、成丹时辰、只有半刻,您三日后、前去温家,炼丹成功,即刻服下,效果最佳。” 乌令禅:“……” 一说长句子,总觉得他一卡一卡的。 乌令禅正要应下,一侧传来尘赦的声音:“就在辟寒台炼丹。” 温眷之一惊,赶忙站起身行礼:“见见见见、见过尘君!” 尘赦不知何时来的,身后还跟着拎了个食盒满脸菜色的荀谒,语调冷淡:“缺少丹炉,就将温家的炼丹炉搬来。” 温眷之:“?” 荀谒:“……” 温家炼丹炉可是一座巨山炼制而成,怎么搬来? 尘君总爱做些让人想死的决定。 温眷之勉强露出笑,努力克制说话打舌花,小心翼翼道:“温家离辟辟寒台不远,少君很快……” 尘赦接过食盒,往桌案上一放。 咔哒一声。 声音极其轻微,温眷之却敏锐地感觉一股彻骨的冷意,冻得他浑身一颤,不敢吱声了。 尘赦漫不经心道:“需要什么,让荀谒去找。” 温眷之能屈能伸:“是。” 荀谒:“……” 不会真要搬山吧?! 荀谒无法违抗尘君命令,只好跟着温眷之离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尘君从秘境归来后,虽然依然温和儒雅,可总是时不时有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显露出,转瞬就被压制下去。 少君和尘君在白藏秘境到底遭遇了什么? 荀谒忧心忡忡地搬山去了。 尘赦仪态无论何时都端庄儒雅,敛袍坐下,和坐没坐相的乌令禅有鲜明的对比。 他将食盒盖打开,将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碟蜜梅脯端出来放置小案上。 乌令禅好奇地探身过来嗅了嗅:“噫,之前荀谒不是说昆拂没有仙盟那种花里胡哨的点心吗?我问他要,他还呲儿我。” 尘赦道:“尝尝看。” 乌令禅捏着咬了一口,眼眸都眯了起来,含糊道:“好吃!” “喜欢就好。”尘赦笑着道,“想吃就尽管问荀谒要。” “嗯!” 修士入道第一件事便是凝气辟谷,耳目、口腹之欲影响修行道途,声色享乐、贪图□□极易生出心魔。 乌令禅却截然相反。 无论是经受痛苦冒着风险去恢复修为的生死攸关之事,还是吃几口甜丝丝的点心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能令他心生满足愉悦,他都会去做。 世间似乎没什么可阻拦他的道途。 乌令禅很喜欢吃甜食,每个都捏着吃了几口,挑了个最喜欢的茶饼捏着递给尘赦:“阿兄也吃。” 尘赦“嗯”了声,接过却并未动。 乌令禅边吃边含糊道:“为何不能去温家呀,在丹咎宫多麻烦,这儿什么都没有。” 尘赦耐心解释:“温家破茧丹难得,炼制成功后必有丹霞,若有人生出歹心意图抢丹,你这一遭可就功亏一篑了。辟寒台有结界相护,无人敢闯。” 乌令禅没怎么听懂细节,但懂了“抢丹”,赶忙说:“那得在辟寒台炼,阿兄考虑周到。辟寒台最好!” 尘赦拿着帕子为他擦唇角的点心渣,漫不经心道:“这几日你就在辟寒台好好休养。” 乌令禅疑惑:“辟寒台?” 尘赦动作微顿,淡笑着道:“是丹咎宫,阿兄说错了。” 乌令禅:“哦!” 尘赦等他吃饱,又叮嘱几句,起身离开。 夜幕四合。 尘赦顺着长廊信步闲庭回辟寒台,丹枫簌簌而落,在交界处的刹那瞬间被冻成冰砸落在地。 咔嗒。 尘赦迈步踩过。 伏舆像是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匆匆行了个礼:“尘君,苴浮君昏睡后,我搜遍整个彤阑殿,没有发现魔君印。” 尘赦气势比寒霜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淡淡道:“他的神魂呢,搜了吗?” 伏舆龇牙:“那可是一统昆拂墟数百年的苴浮君啊,怎么能随意搜神魂呢?” 尘赦侧身看了她一眼。 “……我就搜了。”伏舆接着说,“依然没有踪迹。” 尘赦似乎早有预料,冷淡“嗯”了声。 苴浮君自从被囚后,昆拂魔君印便不见踪迹,偏偏苴浮君此人鸡贼得很,每回遇事时都拿出个魔君半印来钓着尘赦,艰难保住自己的性命。 本以为苴浮君和大长老是为了不想让尘赦继位,才拿魔君印拖延时间,如今看来,恐怕他们也不知晓魔君印的踪迹。 伏舆胆子很大,猜测道:“尘君啊,您说魔君印会不会在十一年前那场大战中被毁了?” 尘赦脚步一顿。 “枉了茔兽潮袭击昆拂之事本就有离奇,那一战乌君陨落、苴浮君重伤,就连大长老都难得出关,小少君失踪的事也古怪得很……” 伏舆正分析着,可刚说到这里,忽然浑身寒毛直竖。 尘赦站在呼啸风雪中,高大身形宛如一座冰雕,面无表情望着前方,浑身皆是掩饰不住的森寒戾气。 伏舆疑惑。 哪句话戳到尘君肺管子了? 小少君吗? 往常说这话时也没见他有这样大的反应? 尘赦在一年复一年的克制中早已学会如何收敛情绪,那股暴虐之意转瞬而逝,抬步走向辟寒台,语调淡淡。 “三日内,擅自靠近丹咎宫之人……” 尘赦迈入风雪中,只有声音如同一条锋利得能切割虚空的细线随风雪飘来。 “杀。” *** 不到半日时间,荀谒就将温眷之炼丹的材料准备好。 ——好在温家有勉强能支撑破茧丹灵力的小型炼丹炉,荀二大人不必亲自去搬山。 乌令禅兴致勃勃,也不想着出去玩了,跑到辟寒台偏殿,围着那狼口兽角、好似血盆大口的炉子转个不停。 “哎呀,这可真是顶级炼丹炉呀,一看就价值不菲。” “哦不是的。”温眷之说,“那并非炼、炼丹之炉,而是丹成、后才用的、接丹兽炉。” 乌令禅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眸瞳亮晶晶:“兽?活着的吗?” “等丹成后,器灵启动,兽炉化兽,储存灵丹。” 乌令禅:“唔哇——” 听不懂,但厉害! 温眷之得了命令,尽快为少君炼丹,准备好所有丹药后,道:“少君在外、稍候三日,丹成之时、天有霞云,便可进来。” 乌令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谢谢你啊四护法。” 温眷之还是不懂自己怎么就是四护法了,但他不是个会和人发生冲突的人,好脾气得也没反驳,笑着道:“举手之劳。” 乌令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虽说需要三日,但乌令禅根本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每天都颠颠跑来,扒着门缝观看进度。 炼丹室有结界,看不出什么,也不妨碍他每日看得起劲。 乌令禅即将恢复修为,这三日每日心情都极佳,最后一日他也啥没看着,哼着小曲从长廊准备回丹咎宫。 不过刚走到门口,忽地一阵风卷着枫叶呼啸而来,险些将他的小身板给刮到天上去。 乌令禅一把抱住栏杆,腿都飘起来,像是迎风飞舞的旗子。 “什么东西?!” 玄香化为墨痕缠着他站稳:“丹咎宫外有人交手。” 乌令禅疑惑:“谁?” “尘赦身边的第一杀神……” 乌令禅迎着风飞出去,那交手的气势极其强悍,以他的修为无法靠得太近,只能将自己挂在墙头,好奇地看去。 果然是伏舆。 对面和她交手的,竟是江争流? 他伤好啦? 江争流一袭白衣,面无表情地握着长鞭狠狠一甩,震开伏舆的长刀。 伏舆“哟”了声,挑眉道:“江长老又找了新的本命法器啊,挺好挺好,这回可得看紧了,别又被人弄碎了。” 江争流:“……” 江争流本命法器被毁,几乎失去一半修为,艰难休养数日,用了无数灵物才堪堪恢复大半。 伏舆此人甚少出现在昆拂墟,瞧着身形高挑纤瘦,成日笑眯眯的脾气似乎很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杀神。 连枉了茔那些毫无神智的兽瞧见她都会尖叫着四处逃窜。 江争流对上她毫无胜算,沉下脸道:“少君才刚回昆拂没多久,尘君就想害死他不成?!若他真的容不下少君,我和大长老自会将少君带走,离得远远的,不会招惹尘君厌烦。” 伏舆谦虚地请教:“嘚啵什么呢,听不懂,江长老是在说仙盟的狗话吗?” 江争流:“伏舆!” “叫你姑奶奶的名字还挺好听。”伏舆说,“再狗叫几声,我等会打你,可以考虑不打脸。” 江争流:“……” 乌令禅正看着热闹。 江争流视线无意中扫来,立刻扬声道:“少君!” 乌令禅眨了眨眼,指向自己:“叫我?” “少君随我走吧。”江争流开门见山,蹙眉道,“尘赦对您不怀好意,妄图置你于死地。” 乌令禅一愣:“啊?” 伏舆已一刀劈了过来,马尾高甩:“受死。” 锵! 江争流以手阻拦长刀,护身结界倏地一闪,猛地将伏舆弹开。 “少君三思。”江争流冷冷道,“尘赦让温家炼制破茧丹,居心叵测。昆拂的破茧丹无论用材如何珍贵,都会有可能致死。” 伏舆懒得听他妖言惑众,正要一刀砍来。 乌令禅抬手一拦。 伏舆愣了愣,竟然觉得这一挥有尘君的影子,犹豫了下还是收刀入鞘,轻巧跃到墙头,护在少君身侧。 乌令禅不想别人误会尘赦,认真地解释:“破茧丹是我要的,阿兄只是在帮我。” “他这是在纵容害你。”江争流耐下性子,“破茧丹极其霸道,少君的身体恐怕经不住。” 乌令禅道:“这是我能恢复修为的唯一办法了。” 江争流大概也查到了乌令禅在仙盟的事,温和地劝说:“昆拂不比仙盟,少君既然归来,哪怕没有修为,仍有人会效忠跟随,为您出生入死。就算日后有些不长眼的赶来冒犯少君,大长老也会护您周全。” 乌令禅愣了一下,眼神在那一刹那近乎是茫然的。 没来由的,他忽然记起在霄雿峰的书阁中读过的一句话。 茑为女萝,施于松柏。 乌令禅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坚韧常青的松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依附松柏才能攀爬活着的茑萝。 “所以你是想让我,成为依附别人才能活着的……” 乌令禅犹豫许久,终于亲口说出那两个字:“累赘?” 江争流一怔。 乌令禅短促笑了声。 初回昆拂时,濒死间正是江争流救下的他。 乌令禅对江争流不算亲密,却终究存着一丝感激。 就算知晓他和阿兄交恶,但只要没亲手拿刀砍自己头上,乌令禅始终没对他有多少恶感。 如今只是短短几句话,乌令禅看向江争流的眼神已没了丝毫耐心,只有彻骨的冰冷。 乌令禅半个废话没有多说,直接从墙头秃噜下去,转身拂袖离去。 江争流不懂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下意识想要跟上前。 锵。 伏舆长刀猛地在江争流脚尖前三寸处划出一道深可见底缝隙,悍然的杀意化为实质性的寒霜逐渐往外蔓延。 “江长老自重。”伏舆笑眯眯地站在墙头,衣袍长发被风吹得胡乱飞舞,“我奉尘君之命,凡有人擅闯丹咎宫者,可杀之。” 江争流冷冷和她对视,感知着丹咎宫四周已和辟寒台融为一体的结界,知晓再纠缠只能徒增难堪,只好收拾好情绪,微微颔首,拂袖而去。 丹咎宫之外的枫林,已挂着数十具鲜血淋漓死不瞑目的尸身。 伏舆将人挂好,估摸着短时间应该没人敢再来送死,便溜达着回去复命。 *** 乌令禅闷闷不乐地回了丹咎宫。 青扬并不在家,只有重睛鸟扑扇着翅膀朝他殷勤地飞来——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它阴恻恻地笑着,轻轻张开嘴,想趁乌令禅不注意吐出一把火烧死他。 乌令禅一抬头。 就见重睛鸟惨啾一声,流星似的一头撞在地上,不动了。 乌令禅懒得看它耍宝,一脚踹开它圆滚滚的身子,推开门进了内殿。 不料刚进去,就瞧见了尘赦。 “阿兄?” 桌案上摊着几张还未画完的小卷轴,尘赦正坐在桌案前漫不经心地看着乌令禅画的小像,微微抬头。 “回来了,怎么不高兴?” 乌令禅瘪嘴:“晦气,不提也罢——阿兄在看什么?” “看这些小人。”尘赦淡笑着道,“画得不错,妙笔生花。” 乌令禅还是头一回被夸,顿时提起精神,高兴地溜达过来:“阿兄喜欢啊?” “还好。” 乌令禅兴冲冲地拔出簪子:“那我为阿兄画一张吧?” 尘赦体贴地温声问:“不会很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乌令禅道,“两笔的事儿!” “好吧。” 乌令禅说画就画,刚蘸着墨要落笔,窗户边猛地浮现一道霞光,照亮他的半张侧脸。 手中的笔忽地掉了下去。 乌令禅愕然看向上空的漫天霞光:“现在才晌午,怎么会有夕阳……阿兄!那是丹霞!破茧丹成了!” 尘赦:“……” 乌令禅立刻丢下要画的阿兄小人,牵着尘赦颠颠往辟寒台跑。 破茧丹果然成了。 从辟寒台上空往外蔓延十里,遮天蔽日,皆是五彩斑斓的霞光。 还未跑到辟寒台,尘赦忽然道:“困困,辟寒台后殿准备了聚灵泉,服完丹药就泡在里面,等我过去。” 乌令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眸中带着晶莹波光,仰视人时总有种被他无条件信赖着的感觉。 “阿兄不在身边为我护法吗?” 尘赦垂头,轻轻摸了摸乌令禅的脑袋,温声道:“别怕。” 话音刚落,轰隆。 辟寒台上空的结界似乎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悍然劈下。 乌令禅后知后觉:“有人要抢丹?” “别担心。”尘赦拍了拍他的头,柔声道,“去吧。” 乌令禅知晓拖沓一息就多一份危险,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注视乌令禅迈入辟寒台,尘赦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身形一晃转瞬出现在半空。 漫天霞云披在靛青衣袍上,连那宛如寒冰的颜色都照映得好似春日繁花。 一只灵力凝成的巨大人影出现在半空,正是江争流搬来的救兵——闭关多年的大长老。 大长老并未亲身降临,一道虚影却也有洞虚境的威压,好似浩瀚海洋朝着四周压了下来。 “尘赦,昆拂交由你手中,你便是这般做事的?!” 以辟寒台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人全都被那股威压逼得不约而同跪拜伏地。 一道清风拂过尘赦的墨发,威压于他而言不过一片落叶飘在肩上,他甚至笑了起来,依然是那副谦逊有礼的死样子。 “大长老不是不问世事吗,今日怎么劳您大驾,降影至此?” “尘赦!立刻毁去破茧丹!你就不怕他死吗?!” 与此同时,又是一道骇然灵力从天而降,狠狠劈向辟寒台的结界。 尘赦漫不经心地一挥手。 洞虚境修为毫不留情呼啸而去,轰然一声将大长老的攻击冲撞得在半空化为密密麻麻的细碎齑粉,簌簌而落。 大长老怒道:“尘赦——!” 尘赦似笑非笑:“我这个兄长都不担忧,大长老和困困的感情莫不是比我还要深厚?您到底是担心困困的安危,还是担忧他身上的东西呢?” 大长老似乎被说中心思,气势一滞。 良久,他才冷冷道:“若他没了,整个昆拂墟都会被枉了茔的兽潮踩成一滩烂泥!” 尘赦轻轻笑了:“是吗?当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怎么十一年过去,昆拂墟仍完好无损呢?” 大长老:“……你!” 尘赦睁开眼,蕴含着暴虐凶戾的兽瞳直勾勾注视着他,好似穿过虚空同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视。 “枉了茔要他身上的钥匙,你们又想用他做什么?” 大长老漠然道:“我只做对昆拂有益之事。” 尘赦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袍,淡淡道:“可惜,已经晚了。” 大长老脸色一变。 伴随着最后一句尾音落下,天边霞云陡然散开。 丹成。 乌令禅已服下破茧丹。 正文 26 恭迎乌天骄回归 破茧丹成。 安安分分的兽炉陡然化为一头玄铁巨兽,一口将四处乱窜的丹药吞入腹中,浑身上下符纹骤现,严严实实遮掩破茧丹的气息。 饶是只有三息时间,霞云依然冲天袭来。 乌令禅匆匆冲进偏殿,差点被兽炉一起吞了。 “困困少君!”温眷之连续炼丹三日,灵力耗尽,他闷咳四声,“丹已炼成,开炉既食。” 乌令禅看他脸色这么难看,蹙眉上前:“你没事吧?” “并无大碍。”温眷之吃了几粒金色丹药,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疲惫一扫而空,灵力逐渐回笼,“事不宜迟,少君快请。” 乌令禅放下心来,正要去,温眷之想了想又塞给他一个玉瓶。 “这是什么?” “五更丹。” 五更丹极其有名,连乌令禅都知晓,只因仙品丹药的名字寓意很是耳熟能详,阎王要人三更死,服下这丹药能留到五更。 仙盟最负盛名的炼丹世家,数年才能炼制一颗,有市无价。 乌令禅接过来晃了晃瓶子,叮铃哐啷:“有几颗?” “没数过呢。”温眷之疑惑道,“几十颗吧,不够吃吗?” 乌令禅:“……” 好豪横! 温眷之还要再掏出几瓶给他,乌令禅眸子一弯,潇洒地一收:“大恩不言谢。唔,等我恢复修为先去帮你揍一顿池区区出气吧。” 温眷之:“……” 那倒不必。 四琢学宫的池敷寒猛地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同窗打趣道:“有人惦记你呢?” “我如此受欢迎,被人惦记不是应该的吗。”池敷寒挑眉,“嘶,你小心点,这是我磨了我爹好久才买下的新法器,再毁了我又得挨一顿打。” 同窗看着池敷寒手中的一片流光溢彩的长剑:“看起来挺脆的。” 池敷寒侃侃而谈:“此乃琉璃剑,用最上等的魂火淬炼制九九八十一日,削铁如泥,可斩山劈海。” 同窗直抒己见:“易碎。” 池敷寒高谈阔论:“此剑由数百片薄如蝉翼的琉璃凝成,美轮美奂,极具观赏性,从各个角度都能瞧见璀璨琉璃。” 同窗谈言微中:“易碎。” 池敷寒再接再厉:“此剑花费整整一千晶石,原主苦等三个月终于到手时,被我双倍拦截,定会在蓬莱盛会一鸣惊人。” 同窗固执己见:“易……” 池敷寒勃然大怒,揪着他的领子喷火:“我忍你很久了!易碎又怎么了,我又不拿着它挡流星、杀洞虚,并非防护兵器要这么结实做什么?!” 同窗处变不惊,伸手一指:“区区,你看那是什么?” “休要转移话题!” 轰隆! 天边降下一道惊雷。 池敷寒霍然抬头,就见乌云密布,黑压压地朝辟寒台的方向降了下来。 洞虚境? 大长老出关了? 洞虚境强者的灵力对抗,堪比惊天动地。 辟寒台却是幽雅清静。 后殿不知何时有了一处聚灵泉,盛满乳白色的灵液,符纹遍布四周,乌令禅将外袍脱下,只穿一袭单薄的白袍,捏着猩红色的破茧丹看来看去。 玄香蹙眉,道:“你决定好了吗?” 乌令禅唇角一勾,随手将左腕上的墨块摘下抛到一边,又将不知何时被他薅来的琉璃狐狸抬手一拍。 能阻绝世间所有术法的法器化为一笔火红的狐狸刺青落在乌令禅脖颈。 玄香陡然从墨块中飘出,脸色微变:“你做什么?” 乌令禅将发间的金饰摘下扔了一地,及地的乌发垂曳而下,遮掩住颀长的身形。 他像是在闲聊谈天般:“我若撑不过去,记得在我咽最后一口气前及时解开本命契约,再去寻个更好的主人——虽然世间没有人比我更令你省心了,你日后可能会更加操心。” 玄香厉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乌令禅没等他骂自己,屈指一弹,玄香不受控制地化为一滴墨落回墨块,只来得及留下一句。 “令禅——!” 不等他多说,玄香整个灵体骤然失去意识,化为一块凡墨。 乌令禅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道:“再赌一次吧。” 他并非自大地认为只要靠那所为的“天运”,就能道途顺意畅行,毫无危险地凝结金丹——若乌天骄真的自负成只信天命,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也是怕的。 乌令禅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破茧丹——这丹药的红好似用血凝成,无端令人望而生畏。 生死,皆由它。 没来由的,乌令禅回头望了殿门一眼。 空无一人。 四周寂静得可怕,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也只能靠自己。 乌令禅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将破茧丹吞下。 他本是想服下丹药后再进入聚灵泉,可数十种稀罕灵株炼制三日而成的灵丹药效太过霸道,在入腹的刹那,好似燎原大火,猛地炸开。 噗通。 乌令禅眼前一黑,在反应过来时已直直跌入水中。 聚灵泉从四面八方涌来,痛苦像无数双手扒住他的手脚腰腹,死死将他按在泉水底。 乌令禅眸瞳猩红,猛地呛出一口气,血泪浸透雪白的聚灵液,缓缓晕开一丝丝交缠着的红烟。 有一刹那,乌令禅的意识是空白的。 破茧丹霸道得好似无数把刀剑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疼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隔着水面隐约有一道道声音朝他劈来。 “困困——!” 乌令禅倏而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不断倒退的长廊。 两侧丹枫成林,大雪纷飞,乌困困被抱着缓慢往前走,那个怀抱温暖如火炉,为他遮蔽寒意。 乌困困困得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趴在那人颈窝打瞌睡。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铃声,有人在说话。 “……你等得了,枉了茔的兽潮等得了吗?!结界再不稳固,整个昆拂皆没有活路!” “更何况困困血脉纯正,身便是鱼钥,枉了茔必定会千方百计利用他打开结界。与其留下隐患,不如用他之魂封死结界,困死兽潮。「封缄」一用,「鱼钥」尽毁,昆拂可千年万年不受枉了茔侵扰。” “枉了茔结界出现裂缝,祖灵又为他赐字为「困」,这或许是天意,只是要牺牲个孩子……” “全都住口!我绝对不会准许!” “那你有其他法子吗?!” 乌困困听不懂那些声音在吵什么,只觉得环着自己后背那只手似乎一点点攥了起来,耳畔呼吸隐约颤抖。 乌困困迷茫地喊他:“阿兄?” 忽地,“谁在那儿?!” 乌困困还没来得及反应,抱着自己的人匆匆转身离开。 叮铃的清脆声响中,视线一转,已回到了丹咎宫。 那人将乌困困放在榻上,因逆着光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隐约有血从指缝中滴落。 乌困困不太喜欢血味,张开手要抱:“阿兄。” 尘赦居高临下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父亲母亲将你丢给我,这些年从不亲近你,是怕生出感情,无法舍弃吗?” 乌困困不明白,困惑地道:“亲亲?” 尘赦似乎自嘲地笑了声,转身就走。 乌困困从未见阿兄如此决绝的背影,他本能觉得害怕,也不打瞌睡了,赶忙从榻上跳下去:“阿兄阿兄阿兄!阿兄你去哪里,困困不、不困了,我和你在一起……” 尘赦身形高挑,长腿一迈走得极快。 乌令禅小跑着也追不上他,反而被绊得“呜噗”一声趴在地上。 脚步声已消失了。 乌令禅愣怔半晌,终于靠着自己撑起手坐在冰凉的地上,呆呆注视着掌心被磨出来的擦伤,鼓着嘴轻轻吹了两下。 呼。 忽然,乌困困鼻子一酸,也不知是不是疼的,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无声哭了起来。 似乎知道没人心疼,乌困困哭得无声,浑身都在发抖。 他哪里做错了吗?怎么都不要他? 就在这时,一双手伸来,掐住他的肋骨处将他轻缓地抱在怀中,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风雪。 乌令禅抬头看去。 聚灵泉水雾蒸腾,乳白的灵液已被鲜血染红。 尘赦浑身是水将他横抱在膝上,磅礴的灵力顺着乌令禅的眉心汹涌袭来,安抚住那暴烈的药性。 乌令禅脑海一片空白,方才服药后的记忆骤然袭来。 好似浑身被一寸寸捏碎的剧痛、重组无数次又不断碎裂的金丹,视线颠倒,浸透眼瞳的白伴随着他的挣扎化为猩红。 乌令禅单薄的白袍已被血浸透,奄奄一息蜷缩在尘赦怀中。 他红瞳微微失焦,嗓子喑哑已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到苍白的唇轻轻动了两下。 是在叫阿兄。 尘赦将他的湿发拂到耳后,抬手一挥,聚灵泉的满池血转瞬蒸发成雾,底部咕嘟嘟重新涌出新的灵液。 乌令禅眸瞳涣散,不知是对年幼时去而复返的阿兄,还是对现在的尘赦呢喃。 “你回来了。” 尘赦轻声问:“别怕,我来了。” 乌令禅耳畔嗡鸣,并未听清,可方才那股空落落的被人丢下的孤独已烟消云散,他恹恹闭着眼在尘赦胸口蹭了下。 “把我放下。” 因尘赦的灵力安抚,乌令禅得了短暂的缓解,再次浸入灵泉中,灵力和药效在体内体外相互碰撞,连聚灵泉中都泛起薄薄的火焰。 药效从最开始那恨不得自戕的剧烈疼痛,开始化为一波波的阵痛,照样消磨人的心智。 意识在痛苦的折磨下在土崩瓦解,一条条鬼影如附骨之疽出现在乌令禅识海,围着他的意识旋转盘桓。 “你阿兄是昆拂新君,你们又有松心契相连,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你,借着他的势能轻易将孟凭挫骨扬灰。 “一句话的事,无论何种方法,只要杀了孟凭就行,谁杀不是杀?你为何偏要舍本逐末,用这种冒险又痛苦的法子,轻松活着不就好了? “放弃吧,你承受不了的。” 乌令禅眉眼沉静,不为所动。 随着鬼影歇斯底里地怒叫,疼痛再次波浪似的袭来,想要震碎他的逆天而行。 乌令禅身躯倏地一晃,聚灵泉再次泛起血红雾烟。 这是破茧丹最后的药力。 若还无法重塑,经脉寸断的后症没有金丹身躯支撑,只有神魂俱散这一条死路。 乌令禅毫不畏惧,强行催动那碎成无数碎片的金丹再次凝聚,数百片旋转着被巨大的灵力牵引着往最中央聚拢。 碎片严丝合缝地聚成一颗完整的金丹,密密麻麻的裂缝在灵力挤压下泛起金线似的细光。 最后一次。 轰的一声,天边降下天雷,妄图威慑。 可乌令禅的速度更快。 灵液中的灵力被牵引着流淌至丹田,像是在为金丹的缝隙溜缝。 终于,金丹艰难地凝聚完整。 尘赦察觉到金丹已成,正要将其捞出。 忽地一道暴烈灵力从泉底窜起,脸色骤然变了。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水中弹出,乌令禅艰难攀着聚灵泉壁,如玉似的手背泛起狰狞的青筋,好似有巨大的痛苦即将爆体而出。 乌令禅拂开尘赦要抱他的手,急促喘息着伏在岸边,修道多年的灵力还无法适应这具魔躯,竟在准备击碎那不适配的灵脉。 魔躯的魔息和金丹的道修灵力相互碰撞。 尘赦:“困困……” “没、没事。” 乌令禅脸上不知是汗还是疼出来的泪,他脸色煞白如纸,却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注视着掌心那团彻底恢复的金丹灵力,唇角勾起。 “破茧丹都没能毁了我,就凭它?” 若说之前是金丹凝聚不了灵力,如今的情况就是灵脉在嗖嗖往外漏灵力,凝多少往外矻矻漏多少。 乌令禅乐观得很,也不在乎拆了东墙补西墙,忍下疼想要站起身。 只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双腿还未站直猛地一软,踉跄着摔了下去。 尘赦眼不疾手倒快,一把将乌令禅接住。 乌令禅脸色煞白,见尘赦脸色凝重,还在傻乐:“没事,可能得漏一会,这灵力好浪费,都能去浇花呢。” 尘赦却没被他逗笑,神色罕见的冰冷,手指按在乌令禅识海。 他似乎想要催动什么,乌令禅脖颈处的狐狸刺青倏地出现,骤然将尘赦挡开。 尘赦忽地愣住了。 他送给乌令禅的能根绝世间一切咒术的法器,本是让他保护自身的。 乌令禅第一次用,却是拿来隔绝松心契。 哪怕此番乌令禅没能熬过去,魂飞魄散,脖颈处的狐狸刺青也能牢牢禁锢住松心契,不让同他性命相连的尘赦受到牵连。 尘赦环住乌令禅肩膀的手倏地收紧,哪怕极力克制仍忍不住露出一丝戾气。 乌令禅哆嗦了下,感觉凉飕飕的,忍不住往尘赦身上靠了靠。 他没多少力气,勉强说了几句话几乎脱力。 如今金丹已恢复,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压制不稳的金丹、重回巅峰了,到时蓬莱盛会定要狠狠报仇雪恨。 乌天骄强势登场,一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蓬莱盛会诸多天骄见状大惊失色,跪地惊呼恭迎乌天骄归来,我等不是你的对手,不用比了,魁首就是你;孟凭更是吓得大惊失色,畏惧他的实力,嫉妒他的天赋,羞愤欲死当场自戕而亡。 桀桀桀! “困困?” 乌令禅回过神,抬头看他:“嗯?” 尘赦温热的指腹轻轻贴在乌令禅脖颈的小狐狸上,淡淡道:“撤开。” 乌令禅没了性命之忧,“哦”了声,将小狐狸撤开,叮当一声,刺青化为琉璃狐狸,嗒嗒围着两人转了几圈。 尘赦将它抚开,羽睫微垂,温柔如水的灵力沿着松心契席卷而去。 乌令禅一愣:“阿兄?” “听话,别动。”尘赦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松心契能帮你稳住金丹。” 乌令禅蹙眉,拂开他的手。 尘赦还以为他是不想被人侵入识海或金丹,正想解释,却听到乌令禅问:“那阿兄会被我牵连着也疼吗?” 尘赦指尖轻轻一动,似乎愣住了。 明明乌令禅因在聚灵泉中浸泡太久,冷得好似一块冰,尘赦却恍惚觉得自己抱住了一丝从黑暗中倾泻下来的朝阳。 那样微弱,那样温暖。 好一会,尘赦才笑了声:“不会。” 乌令禅这才舒展眉眼:“哦!那好吧。” 尘赦比往常更为沉默,生平第一次催动那道被他厌恶至今的松心契,将洞虚境的灵力强势侵入金丹、识海、灵脉。 乌令禅灵脉的剧痛瞬间被安抚下来。 金丹本来在源源不断涌出纯澈道修灵力,想要嚣张地摧毁这具魔躯,可尘赦的灵力乍一灌进来,瞬间安分。 乌令禅浑身上下好似都被尘赦那股清冽的灵力浸透,适应疼痛的意识骤然放松,困意袭来,眼眸不受控制地垂下。 *** 乌令禅这一睡,便是整整半个月。 尘赦经由松心契传送过去的灵力一寸寸安抚他的经脉,洞虚境灵力穿针引线般顺着金丹的缝隙钻到深处。 金丹的灵力在缓慢转变成魔躯能承受的魔息。 温眷之知晓破茧丹已为乌令禅重塑金丹,可听说他始终没醒,忧心忡忡地三番五次来探望。 “你就是太操心了,破茧丹他都经受住了,况且尘君还在,他能出什么事儿?”池敷寒溜达着跟来,“等他恢复修为,我一定得试试他的真正实力。” 温眷之眉尖蹙着,闻言好奇看去:“用脸去试?” 池敷寒:“……” 池敷寒怒道:“上次输给他是我大意轻敌,而且四方乌鹭被玄香太守克制住了,并不是技不如人。他修为停滞一年,哪里赶得上经验丰富的我,我一出剑,定能砍得他人仰马翻! 温眷之看了看他佩戴在腰间的剑,评价:“唔看起来,挺容易碎。” 池敷寒勃然大怒,握住剑,轻轻一弹,妄图展示骇人的锋利程度。 “你知道我这把剑有多……” 话还未说完,前方的丹咎宫遽然散发出一股洞虚混合着金丹的灵力,如同涟漪一般往外激荡而去。 锵。 在池敷寒手指弹在琉璃剑的刹那,锋利美丽昂贵的剑安静一刹。 倏地断了。 哐当。 断剑掉在地上,碎成几节。 锃光瓦亮的碎片凌乱掉在地上,倒影出无数张池敷寒和温眷之愕然扭曲破碎的脸。 温眷之:“……” 池敷寒:“…………” 四周安静如死,两人面面相觑。 温眷之幽幽接过他未说完的话:“……有多脆吗?” 池敷寒爽朗地大笑:“哈哈哈,我要弄死乌困困!” 温眷之一把拽住他:“冷静冷静!琉璃剑脆,要想追究,也是尘君、洞虚灵力、所为的吧,少君无辜!无辜至极!” 池敷寒咆哮:“呸!方才那股灵力分明是乌困困的,他毁了我的剑,你是证人,必须要让他赔给我。” 温眷之吃了一惊:“区区榜首,何必计较、这点小钱?少君喜欢,碎就碎呗。” 池区区:“……” “乌困困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池敷寒狞笑,“我先没了四方乌鹭,又毁了观平陆,现在琉璃剑也因他没了,你竟还帮他说话?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温眷之一呆,眸瞳微微动容。 池敷寒欣慰,虽然两人每次都争得死去活来,终归是从小长到大的交情,岂能是乌困困一碗汤…… 还没想完,温眷之就道:“自然是少君那边,想什么呢?你我生死对头。” 池敷寒:“……” 都不结巴了。 可恶。 池敷寒不耐烦道:“起码你做证,让他赔我点晶石!不多,一千就好。” 温眷之倒是没拒绝:“嗯也行吧。” 池敷寒微微动容。 就听温眷之说:“……分我五百。” 池敷寒:“……” 池敷寒又要喷火:“你这厮趁火打劫——!” 恰在此时,一抹红影倏地从丹枫林中飘然而来,接着一道骇然的刀刃夹杂一绺随风飘散的墨痕悍然劈下。 锵! 池敷寒动作极快,猛地找出一道符镇如同钟似的笼罩两人头顶,挡住那道刀光。 刀刃墨痕和金色符纹相撞,掀起狂风将丹枫落叶卷得随风舞动。 池敷寒抬头望去,倏地一愣。 叮当。 有人身形利落,嗒地一声落在丹咎宫门口的盘龙石柱之上,漫天红枫在半空飘洒。 那抹红影身形颀长,乌发飞舞,一身金饰比之前还要繁琐,好似将最漂亮的全都戴身上了。 一道长长的墨痕好似仙子的飘带缠在手腕拂动。 乌令禅长刀负在背后,眉眼秾艳,一身遮掩不住的任情恣性随着金丹威压席卷四周,说不出的耀眼。 乌天骄握着长刀潇洒地挽了几个花儿,刀尖直指池敷寒,骄矜地扬声开口。 “何人在此喧哗?” 正文 27 最强大的力量 日落斜晖,暖橙夕阳仍然灼眼。 池敷寒怔然望着那抹红良久,忽然扭头面无表情对温眷之说:“他装什么呢?” 温眷之热泪盈眶:“有点耀眼。” “那是被光刺的,蠢货。”池敷寒将符镇撤开,道,“下来。” 嗒。 乌令禅轻巧地从石柱上跳落,一身坠饰碰撞,叮叮当当,潇洒肆意——只是佩戴太多,难免有几支没挂好,乍一从高处坠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池敷寒、温眷之:“……” 三人只好蹲下来先捡坠饰。 池敷寒神识一扫,果不其然乌令禅浑身散发金丹巅峰的气息,他眉梢一挑,捏着支金簪抬手刺去。 乌令禅反应极快,腕间轻甩,额带的坠子旋转着锵地一声缠着金簪饶了几圈,将那锐利的灵力顷刻搅碎。 轻微的灵力碰撞,将两人曳地的衣袍震得微微往后飞去。 乌令禅挑眉:“哎哟,区区手下败将,竟还敢主动挑衅?眷之,我这就为你揍他一顿出出气。” 温眷之劝说道:“以和为贵。”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池敷寒将簪子插乌令禅脑袋上,指着地上破碎的琉璃剑,瞪他,“不过,你得先赔我的剑。” 乌令禅看了看碎剑,又看了看池敷寒,最后偏头问温眷之:“他一直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讹人吗?” 池敷寒:“……” 池敷寒怒道:“你还不承认?!一千晶石,我不计较。温故,说话,作证!五百!” “你朝他呲儿什么。”乌令禅不高兴了,“我刚出关,方才那一刀你明明都挡下来了……不对,明明在我来之前你的剑就断了,还想赖在我身上?眷之有目共睹!眷之,说话,作证……五万!” 少君不懂后面那句“五百”是什么,但争强好胜,狠狠说了个比他更大的数,吓死他。 温眷之说话:“……以和为贵。” 池敷寒不知道“和”怎么写,乌令禅更是不知道“和”怎么写,当即扯出墨痕化为一把长剑,眼睛眨也不眨朝着池敷寒劈了下去。 池敷寒气得够呛,狞笑着道了声“正合我意”。 他一把握住琉璃剑柄,灵力催动地面碎片“锵”地强行凝成一把利剑,全然不挡反手朝乌令禅挥去。 锵! 护身符镇和玄香太守的墨痕同时破碎,两道锋利罡风呼啸四散,将丹咎宫的殿门劈出一道道刮痕。 两人全然是不防守只进攻的出招方式,招招凌厉,奔着要人小命去的。 仙盟的那些天之骄子不同,出招讲究个客套雅致,有时切磋时对面还在彬彬有礼地嘚啵什么“点到为止”“冒犯了”时,乌令禅一脚就踹过去了。 次数多了,仙盟都评价乌令禅颇有魔墟做派。 乌令禅每次切磋都没过瘾,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同样霸道强悍的招式,当即赤瞳都轻轻收缩,明显兴奋了。 玄香化为几道墨痕想覆在乌令禅身上。 乌令禅抬手一拦,眸瞳带着亮光:“这回用不着你。” 说罢,他竟然全然不加防护,赤手空拳朝着池敷寒而去。 砰砰砰。 一红一黑白相间的影子在半空中灵力碰撞,飞溅出赤红残影和细碎的火光,漫天丹枫叶随风而起。 温眷之望着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不时夹杂着乌令禅“桀桀”的畅快大笑,也没阻拦,在下面四处捡乌少君掉落的佩饰。 乌令禅几乎将漂亮的金饰都戴身上,温眷之耐心地捡着,忽地感觉远处有个影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温眷之眉梢一挑。 重睛鸟?这么稀罕的神鸟竟然现世了? 瞧它一身玄香太守的气息,恐怕已成了少君的坐骑。 只是这坐骑却满脸邪笑,阴恻恻盯着乌令禅,看着不怎么衷心。 也不怎么聪明。 金丹期的蝼蚁和仇敌打得正酣,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灵力护体,空门大开,根本无暇顾及它。 只要这个时候偷袭,定能…… 嘿嘿。 重睛鸟四只瞳孔直勾勾望着乌令禅,眼看着他抬起双手格挡池敷寒的琉璃剑,背后命门空空,毫无防护。 重睛鸟瞳仁一缩,立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乌令禅背后。 砰—— 重睛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似被一道灵力随手一拍,它巴掌大的身体重重坠落,啪叽一声脸朝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它堂堂重睛大神鸟,是被区区一个金丹期一巴掌拍下来了吗? 耻辱,耻辱啊! 嗤的一声。 重睛鸟身上的火苗倏地熄灭。 温眷之挑眉。 怎么还哭上了? 乌令禅打爽了。 金丹恢复,不必再抠抠搜搜地用那点炼气期的灵力,更不必像个木头傀儡似的被玄香拽着到处逃。 轰。 乌令禅赤瞳亮晶晶的,赤手空拳重重一拳轰过去,池敷寒强行用灵力凝聚的琉璃剑直接被撞碎。 琉璃剑彻底碎成数千片,再也无法拼凑。 密密麻麻的碎片四溅,乌令禅躲也不躲,手背和面颊刮出几道擦伤。 细微的疼痛隐秘泛上来,并非之前丹田的剧痛,令乌令禅意识到如今一切并非黄粱一梦。 乌天骄抬手将面颊的血随意一擦,唇角露出个张扬肆意的笑。 他心情很好,看着池敷寒光秃秃的剑柄,大方地道:“这剑是我打碎的,我认了,赔你一把。” 池敷寒脖颈也带着墨,旗鼓相当的对手令人兴奋至极,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早已忘了琉璃剑的事,兴致勃勃道:“再打一场!” 乌令禅哼笑了声,一甩衣袖,从半空中飘然落下:“一边玩去,拿我喂招,给钱吗你?” 池敷寒很久没和人交手时有这样激情澎湃过了——同他旗鼓相当的温眷之打是能打,但此人太过鸡贼,若是交手时擦破点皮,那厮就温温柔柔地拿出五更丹嗑,钱还全算他身上。 可恨。 池区区兴奋劲儿没减:“只一次,剑就不用你赔了。” 乌令禅像是只餍足的猫,整个人懒洋洋的:“少君今日心情好,拿钱砸着听个叮当响,免礼谢恩吧。” 池敷寒意犹未尽,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招出把虚幻的剑,准备逼乌令禅出手。 吱呀一声。 丹咎宫的门被打开。 荀谒从中走出,见四周一片狼藉,门都被砍出一堆豁来,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池敷寒恭敬颔首,轻声细语道:“我和温故担忧少君,前来丹咎宫看望少君。” 温眷之:“……” “看望就看望,出什么手?”荀谒冷冷道,“你们知道复原符有多贵吗,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又得再废三十张符!” 池敷寒和温眷之面露迷茫。 荀大人乃尘君座下第二杀神,为何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乌令禅早已习惯,冲他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来得正好,进去说,正好有事要问你们。” 等池敷寒和温眷之跟着乌令禅进去,这才明白荀谒大人方才面有菜色是为何了。 丹咎宫此前十几年都被一道印封着,无人进出,不少人都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两人初来丹咎宫,举目所见便是遍地废墟残骸。 是破地方。 无数张复原符源源不断散发出灵力,将四周被打坏的建筑一一复原,顷刻枯木逢春。 温眷之问:“这怎么了?” 乌令禅手臂抬着,十指交叉垫在后脑勺,懒洋洋地往前走:“我刚醒来,想试试修为恢复如何了,拽着墨宝和我打了一场,就成这样了,嘿嘿。” 为打架方便,乌令禅马尾高扎,发尾用红发带绑着省得散开,叮叮当当拖曳到地面。 池敷寒犹豫着道:“那荀谒大人是……” “哦,阿兄让他来给我修房子。” 池敷寒和温眷之同时平地打了个趔趄,不可置信地望着乌令禅。 “……修、修房子?!” 在四琢学宫所有学子的认知中,荀谒是神秘尊贵且强大无比的,要么成熟沉稳跟随尘君征战四方,要么戾气丛生在枉了茔杀个七进七出。 远处,荀谒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一棵丹枫树你浪费什么复原符?!……什么?少君要求的,他要求的又怎么了?你听他的听我的?给我重新种,用灵力催着它长,爱死不死。” 温眷之:“……” 池敷寒:“……” 丹咎宫正殿已被修复如初,乌令禅走到院中水榭的小凉亭中一屁股坐下:“我金丹虽然恢复,可修为却出了点问题,你们俩谁能帮我瞧瞧哪里不对。” 两人没吭声,还在看荀谒。 乌令禅蹙眉:“怎么了?” 两人终于幽幽将视线收回,走上前坐在乌令禅对面,彻底服气了。 荀谒都能被指使着修房子,恐怕是尘君纵容的。 这小少君,手段了得。 池敷寒见乌令禅也不弄点茶点招待,没好气地从自己储物袋离拿出来几碟:“有什么问题?” 乌令禅说:“我结不了婴了。” 池敷寒:“……” 婴是想结就结的吗? 温眷之笑了起来:“我为少君、诊治一番。” 乌令禅乖乖将手递过去。 温眷之的灵力如同春风似的拂过灵脉,又在金丹处转了几圈才出来。 破茧丹虽将乌令禅的金丹重塑,可乌令禅修行十年道修功法,纯澈的道修灵力和浑浊的魔修魔气本能相互排斥。 这本是极其危险的处境,但乌令禅丹田内显然有一道更为精纯强大的魔气盘踞,一寸寸扭转金丹的灵力和魔躯融合。 用不了多久,金丹和魔躯便能彻底融合适应。 温眷之疑惑道:“并无大碍,只是灵力、些许不稳,等候即可。” 乌令禅捏着糕点吃了一口,不喜欢,又丢回去,诧异道:“等多久呀?” “两月足矣。” 乌令禅想了想,蓬莱盛会只剩下两个半月,只用两月来稳固灵力,岂不是无法结婴了。 “还有更快的法子迅速稳定灵力吗?” 池敷寒一门心思想着再和乌令禅打一场,心不在焉地道:“炉鼎呗,借着采补的契纹将灵力渡给你。” 温眷之在桌底下踹了池敷寒一脚,低声提醒:“还未及冠。” 池敷寒这才反应过来:“当我没说。” 乌令禅不明所以:“炉鼎,采补,什么意思?要及冠才能用这个修炼方式吗?要烧谁的骨头烧炉子吗?” 两人:“……” 两人面面相觑,没料到少君如此纯情。 不过炉鼎采补之法昆拂墟到处都是,他们也没遮遮掩掩。 池敷寒道:“炼化炉鼎便是将人经脉的灵力用契纹夺过来,比灵丹好用,且不易有瓶颈心魔,昆拂大多数魔修都有炉鼎,这法子最快。你若再大些,用炉鼎采补之法倒是适合,炉鼎元阳、元阴皆可助你修行,百益无一害。” 乌令禅努力理解,契纹,渡灵力? 懂了。 乌令禅随意地问:“就像我和阿兄那样吗?” 池敷寒:“?” 这话一出,池敷寒差点被一口茶呛死,连温眷之手中的糕点也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两人吓坏了:“你你你你……和尘尘君?!” 乌令禅差点喷一脸茶,猫似的拿爪子扒拉脸,不悦地瞪他:“我服用破茧丹后,阿兄为我渡灵力,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难道这不是炉鼎采补?” 两人:“……” 池敷寒气沉丹田,决定把话说糙一点:“炉鼎采补,就是上床、双修、阴阳交合!懂了吗?!” 乌令禅:“…………” 乌令禅这才明白为何说起炉鼎,阿兄就说不合适,他也不觉得害臊,撇撇嘴:“上床就上床,还说得这么文雅,真矫情。” 池敷寒:“……” 哈哈哈! 温眷之眼疾手快,一把上前勒抱住池敷寒的双臂,省得他忍不住脾气揍少君。 池敷寒要喷火:“我非得……” 还没飞完,荀谒从一旁而来:“怎么了?” 池敷寒恭敬地拿起茶壶为少君续水:“没什么,少君别光吃点心,小心噎着。” 荀谒瞥他一眼,道:“少君,丹咎宫已修复好了。” 乌令禅点点头,示意走吧,他还惦记着刚才的炉鼎之事,托着腮好奇地问池敷寒:“那我阿兄有炉鼎吗?” 荀谒:“?” 荀谒脚步一顿,回过身目露凶光看向池敷寒,满脸“你们在胡乱教什么”。 池敷寒冤枉死了,明鉴啊! 温眷之低头:“……噗。” “尘君洁身自好,修行天赋强悍,怎么可能还需要炉鼎修炼?!”荀谒警惕地望着乌令禅,“困困少君,我不知仙盟那些道貌岸然的是什么习俗规矩,但在昆拂兄弟双修可是□□,您可不要为了修为精进,就像其他人那样错了主意,惦记尘君的百年元阳!” 乌令禅:“?” 在说什么呢,听不懂一点。 荀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丹咎宫,越想越觉得乌困困简直胆大包天,修为才刚恢复就开始惦记炉鼎了。 小小年纪,色胆包天! 荀大人沉着脸回到辟寒台。 今日大雪停滞,常年森寒阴冷的辟寒台罕见的夕阳满天,连刮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荀谒愣了愣,抬步进殿。 大殿垂曳雪纱墨字的玉台上,尘赦仍如寻常那样端坐修行,并无异常。 荀谒行礼:“尘君,丹咎宫已修葺好了。” 尘赦:“嗯。” 荀谒回禀完本就该走了,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尘君,困困少君如今修为恢复是好事,可他似乎急于求成,想走捷径。” 尘赦道:“何种捷径?” 荀谒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或许又想多了,以乌令禅的脑子可能根本不知道炉鼎、元阳是什么东西。 可已晚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炉鼎采补。” 八风不动的雪纱倏地一动,似乎被风卷着胡乱而动。 尘赦眉头蹙起:“他问你要炉鼎了?” “这个倒没有。”荀谒试探着道,“可他在打探尘君是否有炉鼎什么的……” 尘赦愣了一瞬,末了轻轻笑了:“他还是个孩子,好奇罢了。” 雪纱缓缓飘下去,遮掩住尘赦模糊的五官,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 “沉溺色.欲并非正道,他在修行一道有自己的主意,知道轻重,不会为了一时的快意毁了自己的道途。” 荀谒讷讷称是。 尘赦似乎记起什么:“蓬莱神仙海派人来过吗?” “来过,伏舆去接的人。”荀谒答,“神仙海的掌教还派人送来几具人族尸身,我去探查过,人身、魔丹,他们被魔兽夺舍过。” 尘赦抬头:“神仙海离昆拂多远?” “三万里。” 三万里的距离,枉了茔的结界还没破到能将虚空裂缝开到神仙海。 看来只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荀谒小心翼翼地问:“那此番蓬莱盛会,尘君去吗?” “不了。”尘赦淡淡道,“到时让困困代我去蓬莱,你随身相护,务必照顾好他——只要不伤到自身,一切随他去。” 荀谒修完房子又得带孩子,唇角抽了抽,只能称是,颔首退下。 离开大殿,夕阳已彻底落下。 夜幕降临,常年风雪萦绕的天空竟然泛起漫天星光。 荀谒错愕望去。 尘君今日为何如此奇怪? 辟寒台的日夜四季由尘赦掌控,这十数年来皆是寒冰覆盖,唯有尘君心情极佳时,风雪也只是变小些。 若以此类比,如今漫天星辰春风拂面,尘君可能是心花怒放、想出去蹦跶转圈的心情。 ……但可能吗? 荀谒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自从乌令禅回来,尘君越发古怪,忧心忡忡地走了。 * “哦——!” 乌令禅蹦跶着从大殿窜出来,指着院中的丹枫树兴致勃勃地说:“这棵枫树长得可真茂密旺盛啊,根是根,枝是枝,叶是叶的,就像我完好无损的灵脉!” 玄香说:“你不是要修炼吗?” 刚打坐没一会就活蹦乱跳地窜出来转圈打拳。 乌令禅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沉浸在恢复金丹的兴奋中,又跃上屋顶,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欢呼道:“这月亮可真圆呀!就像我圆润强大的金丹!” 玄香:“……” 行吧,憋屈这么久,开心开心吧。 乌令禅欢呼雀跃,在丹咎宫四处乱窜。 重睛鸟蹲在一棵丹枫树上,幽幽瞅着他,却不敢再偷袭了。 乌令禅正自己玩着,视线一瞥瞧见青扬从外回来。 他纵身跃了过去,轻巧跳到青扬面前:“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啦?” 青扬吓了一跳:“少君醒了!” 乌令禅一本正经地点头,边走边在青扬面前转圈。 青扬刚想说话:“少君,您……” 乌令禅故作讶然:“你怎么知道我刚恢复修为呀?哈哈哈。” 青扬:“……” 乌令禅的情绪极其感染人,青扬性情本不是个活泼爱笑的,但还是没忍住被他带的笑了一声。 “恭喜少君。” “哎呀平身平身。”乌令禅转着转着,忽然凑到青扬身上嗅了嗅,“唔,你身上怎么一股辟寒台的味道?唔,还有墨汁,纸……你在写什么东西吗?” 青扬眼眸都瞪大了。 这什么狗鼻子? 乌令禅好奇道:“你去辟寒台做什么?” 青扬回想起尘赦那可怕的气势,不敢擅自告知,只能咳了声:“没、没做什么,只是尘君将我叫去吩咐了些事。” “哦!” 乌令禅也没追问,终于散了德行,哼着小曲蹦跶回寝殿,打坐修行去了。 只是他这一年间无法催动金丹,习惯了睡眠恢复精力,盘着腿入定半个时辰,忽然熟练地往旁边一歪,倒在早有准备的墨痕上,呼呼大睡。 玄香:“……” 玄香无声叹了口气,墨痕将乌令禅托着,准备带他去榻上睡。 只是才刚躺下,乌令禅忽然腾地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迷迷瞪瞪地赤脚蹦下去,开始往外走。 玄香一愣:“令禅?” 乌令禅没理他。 他意识并未清醒,行动全凭本能。 玄香不敢强行唤醒他,只能四散成几条墨痕护在他身侧,省得他跌撞。 从小到大,乌令禅从未有过梦游行的毛病,怎么回来昆拂倒是犯了? 乌令禅在昆拂只熟悉丹咎宫和辟寒台,出了门熟练地往辟寒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无意识催动灵力。 ……似乎在感知什么。 玄香眼皮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金丹和魔躯相护排斥,被洞虚境灵力强行镇压住,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彻底融合。 可如今的和谐,终归是外物强制震慑。 若那股威压离得远,恐怕又会恢复相斥的状态。 乌令禅一入定,金丹开始运转,身躯怕被诛杀,开始本能寻找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保。 最强大的…… 玄香抬头一望。 辟寒台大殿,近在咫尺。 玄香:“…………” 入夜。 尘赦盘膝坐在玉台上入定修行,洞虚境庞大的神识却下意识外放至辟寒台,准确地感知到有人接近。 乌令禅在辟寒台如入无人之境,结界完全不防他,很快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脚步轻缓,时不时踉跄两下。 尘赦一怔。 ……没有熟悉的“阿兄阿兄阿兄!”,今日倒是异常安静。 闯什么祸了吗? 乌令禅一个人叽叽喳喳就能让方圆百里都热闹起来,尘赦知晓等会又要闹腾,只好缓缓从入定中醒来。 可意识才刚回笼,便感觉一朵松软的云轻柔挨了过来。 尘赦一顿。 乌令禅衣衫单薄,赤着脚一路从丹咎宫走来,有墨痕垫着,脚底没沾染半分尘埃和寒冷。 终于寻到那股令金丹安分的气息,乌令禅舒展眉眼往尘赦身边一躺,脑袋枕在尘赦大腿上,抱着他的腰身沉沉睡去。 尘赦:“…………” 正文 28 要最结实的 尘赦沉默注视着膝上的乌令禅。 ……同他全然不同的人。 辟寒台外风雪已停,漫天星辰。 自从有记忆起,尘赦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宁静。 乌令禅纤细的小腿抵在冰凉玉台上,明明如此别扭的动作他仍然睡得沉,脑袋在尘赦腰间轻轻蹭了蹭,含糊说了句仙盟话。 似乎在让人受死。 乌令禅沉浸美梦中,嘿嘿,桀桀,哈哈哈。 尘赦不知他在梦什么,可松心契的灵力却如同潺潺泉水,裹挟着清澈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愉悦欢喜,欢快地朝他奔腾而来。 ——那是独属于乌令禅的情绪。 自从半月前尘赦强行催动松心契为他压制金丹,便可隐约感知到乌令禅的情绪心潮。 如今离得近,更能细致地感觉那股如同朝阳照耀周身的宁静喜悦。 尘赦并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他如同在风雪中奔波行走百年,乍一见朝阳温暖,却并不欢喜。 阳光融不化他,只能灼烤他不能见光的神魂;暖风徐徐,更无法让腐朽无心的枯木逢春。 尘赦面无表情,厌恶那股不讲理的、却又挥之不去的甜蜜祥和,抬手将乌令禅从膝上拂了下去。 乌令禅毫无防备,整个人掉下去,骨碌碌在玉台上滚了两圈,乌发凌乱铺了满地。 他嘴里嘟囔了几句仙盟话,又嗅着气息迷迷瞪瞪地爬上来。 尘赦:“……” 尘赦:“荀谒。” 荀谒在外面装死,听到这话面有菜色地进入内殿:“尘君有何吩咐?” 尘赦将再次趴他腿上的乌令禅拂下去:“把他送回丹咎宫。” 往常每次尘君深夜吩咐,荀谒应召而来,不是要去杀哪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就是去办十万火急之事,威风凛凛,危险十足。 现在可好,改带孩子了。 荀谒认命了,应了声“是”,走到玉台边想将睡得七荤八素的乌令禅扶起来。 可还未靠近,乌令禅敏锐察觉陌生的气息朝他靠近,拽着尘赦曳地的裾摆,语调委屈地梦呓了声。 “阿兄。” 尘赦五官好似凝固,没有半分动摇。 荀谒心想叫阿兄都不管用了,看来尘君的确不悦修行时被少君搅扰。 乌令禅被来回折腾,已迷迷瞪瞪睁开眼。 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阿兄,歪歪脑袋,还没开口,有人轻手轻脚地想将自己带走。 乌令禅下意识伸手去拽住尘赦的手。 记忆深处的声音好似顺着一股风呼啸着刮来。 “……带他离开……”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回来……” 混乱颠倒的视线中,只能瞧见自己满是鲜血的手遥遥朝着远方一片漆黑伸去,随后被人带着越走越远。 乌令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悲伤弥漫心尖。 ……你不要我了吗? 辟寒台的风雪停滞,却罕见下起细细密密的潮湿小雨。 尘赦忽地伸手。 荀谒已将困得醒不过来的乌令禅揽在臂弯,正要起身将人送回去时,忽地感觉手臂一空。 乌令禅单薄白袍翻飞,好似从半空飘落的一片雪,再次落回尘赦怀中。 荀谒:“尘君……” 短短刹那,尘君不知为何改了主意,随意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荀谒不用带孩子,立刻颔首往外退,只是在转身关殿门的刹那,神使鬼差抬头看了一眼。 墨字雪纱无风而动,隐约可见乌令禅睡得不安稳,哼哼唧唧地爬去尘君怀中。 这次,尘赦没再拂开他,反而抬袖轻轻一拢。 两人身形相差极大,乌令禅身形单薄,整个人横坐尘赦腿上,上半身依靠臂弯,被宽袖一罩只能瞧见肌理分明的小腿。 离得太远,只听到乌令禅模糊的梦呓,似乎在用脑袋蹭人。 “阿兄……” 尘赦明知晓他在睡梦中听不见,却还是垂着头低声应他:“嗯,睡吧。” 荀谒:“……” 看来叫“阿兄”这招百试百灵。 乌令禅这一觉睡得极其漫长。 睡梦中,他一会在赤手空拳暴打孟凭,一会美滋滋地在蓬莱接受众位天骄崇敬,正高兴着,又忽地开始在风雪交加的荒原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四下无人,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鹅毛大雪。 寻常人对陌生之地会本能心生警惕,下意识觉得诡异之地的黑暗中会有无法预测的危险。 乌令禅从不畏惧那些未知的东西,相反他每回去陌生的险地,相比较担忧,更多的是兴奋期待。 他喜欢一切有挑战性的东西。 唯独这次不同。 乌令禅面对着漫漫无边的荒原,忽然觉得难过和畏惧。 浑浑噩噩间,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他拥在怀中,指腹蹭过面颊上的泪,温声哄着他。 乌令禅呆呆望着梦中的黑暗,不知怎么突地就不怕了。 心绪安宁下来,乌令禅眯起眼睛,下意识往那温热的掌心贴去。 唔。 似乎碰到了冰块。 乌令禅惺忪地睁开眼。 天已亮了。 乌令禅睡得浑身酸软,在冰凉的玉台上翻了个身。 四周雪纱垂曳,丹咎宫好似一夜间入了冬,窗外寒风呼啸,大雪……嗯? 铮。 有人在抚琴,琴音随着风声飘了过来。 乌令禅忽地清醒了。 熟悉的魔音贯耳,此处竟是辟寒台。 乌令禅起身,有东西从肩头滑落,低头一瞧是尘赦昨日穿的滚毛边的大氅,大得好似张被子,独属于阿兄的气息笼罩周身。 “阿兄?” 琴音一停,尘赦道:“醒了?” 乌令禅只穿着内衫,抱着大氅往肩上一披,衣摆拖到地面,赤脚走下玉台。 内殿靠窗的桌案边,尘赦端坐在那垂眸抚琴。 铮铮铮,听得人想死。 乌令禅不懂琴音,赤着脚嗒嗒跑过去,迷迷瞪瞪道:“阿兄,我怎么在你这里呀?” 尘赦气度温润而泽,继续弹那呕哑嘲哳的琴音,淡淡笑着道:“困困,你是觉得阿兄无所不能吗,什么都知道。” 乌令禅趴在他对面的桌案上,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了!无论什么,阿兄都是最好最厉害的。” 尘赦问:“抚琴也是?” 乌令禅:“哦,这个除外。” 尘赦:“……” 尘赦也不生气,笑着停下魔爪:“应是金丹修复的后症,入定后会想寻灵力压制,等金丹稳定了就好。” 乌令禅似懂非懂:“那岂不是还要麻烦阿兄两个月呀,阿兄会厌烦吗?” 尘赦反问:“若阿兄说厌烦呢?” 乌令禅也不气馁,歪头想了半天,忽然伸出两只爪子抓住尘赦的小臂,来回晃了晃,唇角带笑,昨夜的漫天星辰好似落在他眸中。 “那我求求阿兄了,好不好?” 尘赦指尖勾起一根琴弦,力道未收,嘣地一声断开。 乌令禅还在眼巴巴看着他。 良久,尘赦眉眼浮现一抹无可奈何,带着笑问:“这跟谁学的?” 乌令禅一看阿兄笑了,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厌烦他,振臂一呼:“嘿嘿,乌困困无师自通,阿兄一下就被拿下,尊贵!” 因他闹腾的动作,肩上的大氅滑落,露出单薄还未张开的纤瘦身量。 尘赦的笑容缓缓落了下来。 他才这么小,摸爬滚打经历如此多,才将自己锻炼得这般皮实。 没心没肺的脾性,或许是天道恩赐的第一道礼物。 乌令禅打了个哆嗦,刚把大氅披上,腕间墨痕飘浮出来,凝出一行字。 是柳景回给他传的信。 尘赦轻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将琴放在一边的琴匣中。 下一瞬,乌令禅怒而拍案,嗷嗷喷火。 “孟凭那鳖孙!竟结婴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乌天骄忘了自己已恢复修为,这一击完全没收力,砰的一声巨响。 好在桌案结实,没碎。 尘赦招来一壶茶,淡淡道:“不过是丹药堆出来的元婴,你有玄香太守,金丹巅峰也不落下乘。” 乌令禅气得够呛,和他分析利弊。 “阿兄不懂,金丹和元婴虽然只有一线之差,但意义截然不同。十四岁结丹,众人只会称赞我少年天骄,但我十六岁结婴,却意味着仙盟要单独为我开一榜赞颂膜拜我,阿兄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尘赦:“……” 尘赦尝试理解:“意味着仙盟皆是花架子?” “阿兄这么说也没错啦。我还差六个月就要十七,除去稳固金丹,只剩下四个月。”乌令禅掐指一算,“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再荒废人生了。” 尘赦:“…………” 精力当真旺盛。 乌令禅爬起来,匆匆往外跑:“阿兄我去找眷之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能快一点,衣服晚上给你带来。” “嗯。” 乌令禅刚跑了几步又像是记起什么,扒着柱子露出半张脸,朝尘赦眨了下左眼,什么好听就说什么。 “阿兄,你就算琴弹得不好,但在乌困困心中,你也是最最最好的人。” 尘赦一怔。 乌令禅说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词,不等尘赦回答,就哼着小曲风风火火地跑了,只在辟寒台留下一小圈未散的风。 尘赦神识外放,“注视”着乌令禅蹦蹦跳跳离开辟寒台。 最好的人…… 尘赦似乎笑了,眉眼却无半分笑意。 乌令禅从仙盟归来,所见所处皆有尘赦护着,根本不知晓昆拂到底为何会被人称之为魔墟。 好人? 若乌令禅知晓魔修那些阴毒手段,恐怕会吓得恨不得长出八条腿远离。 ……或许辟寒台不会再漫天星辰,从松心契涌来的也并非是乌令禅的甜蜜,而是彻骨的寒冷。 和对阿兄不择手段的畏惧。 尘赦羽睫轻轻动了动,孤身坐在那良久。 “荀谒。” 荀谒闪身出现:“在。” 尘赦灵力散去,方才乌令禅一巴掌拍下的桌案陡然碎成一堆木屑砸落下来,他漫不经心地道:“霄雿峰那位孟长老,有元婴修为?” 荀谒颔首回答:“正是,他如今在听喃堂的狱中关着,因被搜魂有些神智疯癫,但元婴还在。” 尘赦淡淡道:“等困困回来,将孟长老带来辟寒台。” 荀谒愣了愣。 那位孟长老不是被囚在听喃堂受刑为少君出气的吗,如今怎么反倒惦记起那老头的元婴来了? 荀谒诧异地抬头。 难道尘君是要准备给少君…… *** “……夺婴?” 乌令禅捏着一块蜜糖小口小口吃着,好奇道:“这是什么法子?之前是夺灵力,现在又夺元婴,也要上/床吗?昆拂好淫./乱呀。” 四周的人:“?” “嘘嘘嘘嘘。”温眷之赶忙制止他,“小点声啊。” 三人正走在昆拂售卖法器的长街上,四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长街小巷熙熙攘攘,热闹繁华。 池敷寒正在摊位上和人杀价:“呸!区区一个破坠子,要我二十块晶石,怎么不去抢?!一块晶石,不卖就算了,我找下一家去。” 摊主:“……” 乌令禅吃着糖:“那是什么法子啊?” “这法子对、仙盟来说,恐怕会被、骂骂阴损。”温眷之轻声道,“便是找寻、结婴之人,强行夺婴、为己所用。法子残忍,这在昆拂,也甚少有、有人敢用。” “哦哦哦哦!” 池敷寒在摊主“哎哎,别走,算了,赔本卖给你吧!”的叫声中,满意地拎了个坠子而归。 池区区将漂亮的坠子随手往乌令禅脑袋上一挂,挑眉道:“别说有的没的了,赶紧给我买法器去。” 乌令禅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离尘赦太远,他才出来一个时辰,浑身已开始发起高热,脑袋都有些发晕,似乎是金丹和魔躯又在打架。 等买完法器就回辟寒台去。 三人走向昆拂主城炼制法器最有名的铺子。 掌柜的热情招待:“恭迎三位小公子,咱们工绝坊新到了一批法器,哎哟那叫一个漂亮精致,各个都用琉璃制成,美轮美奂,削铁如泥!” 三人:“…………” 三人面无表情看向他。 掌柜的噎了一下,只好先停止吆喝,笑着问:“三位想要什么用处的法器呢?” 三人不假思索:“要最最最、最结实的。” 掌柜的:“?” 正文 29 花言巧语 “诸位请看,此乃「观小陆」,依据顶级法器「观平陆」所制,坚硬……” 三人说:“不要这个。” “诸位再看,此乃琉璃……” 池敷寒拍案而起:“再提你那破琉璃,老子砸了你的店!” “哎哟,息怒息怒啊。”掌柜赶紧安抚,心想这三个小公子穿得非富即贵,本该是喜好花里胡哨的年纪才是,竟然能抵挡那琉璃法器的诱惑。 不容小觑啊。 掌柜也不再多说,重重咳了声,抬手一拍。 很快,十几个伙计扛出来一堵漆黑如墨的“高墙”,是工绝坊最厚重的盾牌。 “诸位请再再看,此乃玄铁所制「云裂蔽橹」,其上雕刻三百六十五道防护符纹,哎哟,别看重有三千斤,但遇强敌,往后一躲,洞虚境也敢一战!” 这回来了新鲜玩意,三人来了兴致,围着那两人来高的盾牌上看下看。 “的确厚重,而且结实。” “就是有点丑。” “多少晶石啊?” 掌柜道:“九百九十九!” 池敷寒唇角抽了抽:“就这么个丑东西,要一千晶石,不如去抢好了。” 掌柜很是无辜:“这可是我们工绝坊最厉害的防御法器了,您不是要最最最最结实的吗?。” 池敷寒:“……” “其实也不用这么结实。” “那您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法器呢?” “精致美丽,但不能太脆易碎,价格也不能太高,我从小就在工绝坊买法器,你给我打半折,下次我还来。” 掌柜:“?” 乌令禅好奇地问温眷之:“他今天到底怎么了,杀价杀上瘾了?” “法器被毁,伯父震怒。”温眷之道,“停他半年、花销晶石,如今他已、身无分文。” 乌令禅:“……” 最后,池敷寒挑剔半天,终于寻到一块晶玉髓制成的符尺,窄窄一条如同细剑,其上龙骨铭文,晶莹如玉流淌符纹——正适合池敷寒的本命符镇。 “诚惠两千晶石。”掌柜小心翼翼道,“寻常符尺要三千出头的,这真的是最低价了,更何况工绝坊从不还价,这是看您是我们的老主顾才破例的。” 毕竟掌柜从未见过有谁财大气粗到一个月就换三样法器。 池敷寒觉得他不实诚,准备撸起袖子把价格干到一半。 乌令禅见掌柜都要哭了,上前扒拉池敷寒:“好啦好啦,今日是我出钱付账,收了神通吧池区区。” 池敷寒摸着下巴思忖,和他打商量:“你给我两千,我杀下来的价自留,正好省下来买其他的。” 乌令禅说:“我给你三千,立刻定下回家。” 池敷寒矜持抬手:“掌柜,付账。” 乌令禅:“……” 掌柜见乌令禅如此干脆,当即感激涕零。 观小公子相貌秾艳,漂亮得过分,浑身上下叮叮当当花里胡哨,当即送了两套价值不菲的发饰,琳琅繁琐,灿烂夺目。 乌令禅喜出望外地收下,正要拿出储物戒付账,忽然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间,池敷寒似乎将他接住了,猛摇他的肩膀咆哮:“醒醒!醒一醒啊困少君!出什么事了?!” 乌令禅晕晕乎乎,微微动容。 池敷寒道:“……先把账付了再倒呢!你该不会是故意逃账吧!” 乌令禅:“……” 温眷之想把乌令禅夺过来:“他在发热,你别摇他,账我先付……” 乌令禅被扯得东倒西歪,怕逃账会被池敷寒追着嘲讽,挣扎着伸出手,将盛满晶石的储物戒递给掌柜:“付、付……” 一阵鸡飞狗跳,池敷寒终于买到满意的法器,心满意足地背着乌令禅往丹咎宫赶。 温眷之捧着少君的发饰跟在后面,担忧道:“少君……” 乌令禅伏在池敷寒背上,被颠得在那哼唧,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没事,死不了,把我送去阿兄那。” 温眷之似乎还说了什么,乌令禅已听不清了,只觉得颠簸的“池坐骑”似乎平稳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又传来说话声。 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池敷寒背上接下,打横抱在怀中,熟悉的霜雪和竹叶混合的清冽气息从四面八方环拢而来。 阿兄。 洞虚境的威压强势又不失温和的朝他拂来,躁动的金丹瞬间蛰伏下去,开始装死。 乌令禅勉强有了些意识,浑浑噩噩间感觉尘赦好像将自己放在床榻上,温暖的锦被轻柔落在他身上。 嗯?不对。 辟寒台有榻吗? 乌令禅忽地醒了。 意识的前一刻明明是阿兄将他放在榻上,可清醒后往窗外一望,夜幕降临,天已黑了。 今日身躯灼烧的感觉太过难受,乌令禅暗下决心。 在金丹稳固或结婴之前,绝不要再离开阿兄。 他撑着手起身,随意环顾四周,微微一怔。 辟寒台如同寒冰,乌令禅每次来都会被冻得直蹦,除了内殿的雪纱玉台和阿兄饮茶抚琴的古朴小斋,用雕花楠木屏风单独隔出来,其余地方寒霜冰凌,毫无人气。 今日不知为何在内室中寒冰清扫,放置一张雕刻枫纹的床,四周小榻桌案一应尽有,古雅清幽。 连墙壁上都雕刻着驱除寒意的符纹,四周温暖如春。 乌令禅歪了歪头,不明所以。 阿兄每日在那玉台上打坐修行,为何闲着没事布置寝榻? 内殿一阵死寂,乌令禅下了榻,准备去玉台找尘赦。 刚走出寝殿,不远处的雪纱轻轻拂动,隐约传来尘赦和荀谒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含含糊糊的呻吟。 乌令禅好奇地走过去,离得近了终于听清在说什么。 “……搜魂中的记忆,此人瞧着道貌岸然,私底下却对少君做过不少恶事,尤其是失去修为那一年,所作所为,杀了他都不为过。” “嗯。” “还有那孟凭……整个霄雿峰满门上下皆是伪君子。” 乌令禅正疑惑着,就听尘赦忽然温声唤他。 “困困?” 乌令禅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尴尬,溜达着小跑过去:“阿兄,你们在……哎哟。” 玉台下方,正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人,细看下正是孟长老。 乌令禅眨了眨眼。 景回不是说他本命魂灯都要灭了吗,竟然还活着? 乌令禅藏不住事,直接问:“阿兄怎么把他带回来啦?” 尘赦淡淡道:“你失去修为后,入霄雿峰欺辱你之人,大部分都是经他同意才进霄雿峰为所欲为。” 乌令禅一愣。 强行入识海搜取记忆对神智损伤极其严重,孟长老这半个月苍老许多,浑浑噩噩间似乎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挣扎着伸手一把拽住前方人的衣摆。 “令……令禅……” 乌令禅脚步一顿,蹲下来看他,脸上没有丝毫阴霾:“什么事呀孟长老?” 孟长老浑身被收拾得极其干净,可双眸浑浊,嗓音嘶哑,一看就受了不少磋磨,说话颠三倒四的。 “若不是我看出你天赋极佳,宗主不可能收留你,是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能忘恩负义!你不能……他们说的全是假的!魔修口中有什么真话?!你是霄雿峰的人,宗主对你寄予厚望……” 尘赦眉头蹙起。 荀谒一见尘君反应也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拇指锵地将刀弹出刀鞘半寸。 乌令禅耐心十足,蹲在那听他疯疯癫癫地说。 松心契传来的仍然是盎然春风,没有丝毫冷意。 乌令禅心情仍然很好,甚至好像被这些疯癫话勾得心中柔软动容。 尘赦脸色微沉,忽然道:“困困。” 乌令禅本来还打算认真听呢,乍一听到尘赦叫他,乐陶陶地站起身跑到尘赦身边:“阿兄阿兄阿兄。” 尘赦托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看着他还在傻乐,视线有意无意瞥向底下的孟长老,眼中纯澈至极。 但凡换个人,遭受如此多的欺辱,都不可能没有半分芥蒂。 乌困困终究被正道养大,没学会道貌岸然,倒是将心慈手软学了个透。 白藏秘境对孟不照手下留情,如今又对这个恶行累累的孟长老心存不忍。 是时候逼一逼他,让他知晓魔族的行事做派。 尘赦克制住内心的暴戾,伸手轻柔地将乌令禅凌乱的发理好,第一次对乌令禅露出一股不留情面的强势和残忍。 “既然他对你做过如此多恶事,困困,动手杀了他,阿兄可以考虑为你报仇雪恨,除掉整个霄雿峰。” 乌令禅一愣。 尘赦甚少对乌令禅用这般震慑手段,几乎算得上是逼迫。 辟寒台一片死寂,都在等待乌令禅的反应。 忽地,辟寒台外阳光四射,恰好从窗棂照应在乌令禅身上。 乌令禅眉眼弯起,望着尘赦:“还有此等好事?阿兄你真好,你果然是世间最好的人。” 又能亲手杀孟长老,还能灭霄雿峰,一举两得。 尘赦:“……” 荀谒:“……” 这就是尘君口中说的心慈手软的少君? 尘赦没料到乌令禅会是这个反应,沉默良久,才道:“你不为他求情?那方才为何如此耐心听他说话?” “反正他又活不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听一听也没什么损失。” 乌令禅亲亲蜜蜜地朝尘赦身上挨,阳光落在眼眸里简直亮得惊人,尘赦坐在阴暗中,险些被他身上坠饰倒映的光灼烧。 尘赦又问:“你不恨他?” “我不恨,我讨厌他。他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呢。”乌令禅掰着手指和他细算,“我原本打算元婴后弄孟长老;化神后弄我师尊,强取豪夺霄雿峰做宗主;洞虚后竞争仙盟首尊之位,做最年轻飞升的第一人,流芳万世。但没想到金丹碎了,计划只好暂时搁置。” 尘赦:“…………” 乌令禅道:“本来我还以为他早被阿兄杀了,还遗憾呢,没想到竟还活着,亲自动手我高兴。” 尘赦:“……” 原来是在高兴这个。 乌令禅眼巴巴地问:“那阿兄,灭了霄雿峰后,我能去做宗主吗?” 尘赦:“……不能。” 乌令禅:“啊?为什么?” 尘赦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乌困困,你还记得自己是昆拂少君吗?” 乌令禅撇嘴:“少君也没魔君尊贵啊,还不如去当宗主威风凛凛。” 尘赦淡淡笑了:“你可以再定个计划,洞虚境后强取豪夺,将阿兄赶下台,做昆拂的困君。” “那怎么行!”乌令禅义正言辞道,“阿兄人这么好,我怎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呢?!不行不行的。” 尘赦笑容渐消。 乌令禅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仙盟那些温文尔雅品茗抚琴的君子了。 乌令禅被谁欺辱过的账都一笔一笔记着,孟长老做的那些事自然也知晓,只是他从不让仇恨占据太多情绪,浪费。 被人欺辱时,打得过就报复回来; 打不过就努力修行,回头再战必定十倍奉还。 此时立下的第一个目标近在咫尺,乌令禅握住一条墨痕化为长刀,正要上前。 尘赦忽地握住他的手:“你不是想要破境结婴吗?” 乌令禅疑惑看他:“嗯?是啊,怎么?” “昆拂墟还有一法。”尘赦语调轻缓,眉间带着点笑意,“能让你毫无阻碍地直入元婴境,百益无一害。” 乌令禅来了兴致:“什么?” “夺取别人的元婴,为己所用。”尘赦道。 乌令禅一愣,看向孟长老。 孟长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本能畏惧,挣扎着往后退,被面无表情的荀谒一脚踩在地上。 孟长老还想伸手去抓乌令禅:“令禅!如果没有霄雿峰,你早就死了!你不能……” 荀谒懒得听他叽里呱啦,直接拔出刀来狠狠将他朝向乌令禅的手钉死在地上。 孟长老惨叫一声,当即没了声音。 尘赦看都没看他,神识一直落在乌令禅身上。 无论是灵力的虚空抚摸,还是松心契传来的情绪,都能让尘赦将乌令禅的所有情绪、心思彻底掌控,没有半分隐藏。 乌令禅明显知晓什么是夺婴之法,神情没什么变化,可尘赦仍是察觉到乌令禅眉间不易察觉的微蹙。 ……以及松心契中传来的排斥和厌恶。 辟寒台外风雪都像是罡风一般到处乱窜,可想而知乌令禅对夺取别人元婴的排斥程度。 尘赦垂下羽睫,自嘲地笑了。 果然,乌令禅不像自己一样不择手段,披着人皮去做野兽般阴狠的勾当。 如今他看穿自己的真实面目,或许再不会用那样憧憬的眼神望着阿兄,说出那句“阿兄是最好的人”。 也该让他知晓昆拂墟有多…… 乌令禅嫌弃地撇嘴:“我不要夺他的元婴,死都不要!阿兄你不知道,他都两百多岁了才元婴,我若夺了,修为万一停滞怎么办,我还要单开一榜呢。” 尘赦:“……” 尘赦抬头望去。 洞虚境神识的灵力如同一条虚幻的灵兽舌,一寸寸舔过乌令禅的眉眼五官,试图感知着他表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从中找出伪装。 并没有。 乌令禅五官舒展,唇角轻勾,眼巴巴望着尘赦:“不要他,阿兄,不要他的元婴好不好?” 松心契传来的仍是剧烈的排斥。 ——却并非冲着尘赦的。 尘赦面容好似凝固,许久没有反应。 乌令禅差点以为阿兄入定了,伸爪子在他眼前:“阿兄?阿兄睡了吗?” 尘赦似乎终于找回声音,低声问:“你……不觉得这法子狠毒?” 乌令禅觉得这话问的好没道理啊:“我们是魔修啊,都能上床采补了,采个元婴又怎么了?阿兄连这都觉得狠毒,果然还是太善良,怪不得那些长老都欺负你。” 尘赦:“…………” 荀谒:“……” 谁善良?哈哈哈。 尘赦抬手,示意憋笑的荀谒下去,未将神识收回,反而轻柔地缠在乌令禅身上,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 “嗯,你不要,那就算了。” 乌令禅庆幸地松了口气。 尘赦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乌令禅“唔”了声,长袍曳地,一步步走下玉台,站在孟长老身边。 孟长老已醒来,喃喃着:“我救了你……” “是。”乌令禅俯下身注视着他,漂亮的赤瞳里怨恨、快意,全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阐述自己的原则。 “你们救了我,不代表就能肆意折辱我。” 尘赦的神识仍然落在乌令禅身上,注视着他动作利落,眉眼宁静,没有大仇得报的心满意得,只是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血溅了一滴,落在他的面颊上。 好似为那墨画成的眉眼增添一抹说不出的艳色。 没来由的,尘赦的指尖微微一蜷。 *** 乌令禅下定决心要稳固金丹,早日结婴。 不再和温眷之和池敷寒他们鬼混了! 翌日,池敷寒给他传信:“我已将符尺中的符替换成了我的本命符镇,比之前强悍多了,要不要来试一试?” 温眷之道:“我新炼了、许多丹药,其中就有、稳固金丹,少君要不、要尝尝看?” 乌令禅:“……” 乌令禅坐在辟寒台的小斋中,咬着笔,眉头紧皱在那“唔!”“唔唔!”,好难抉择。 尘赦在他对面执笔写字,见他桌案下的脚都要蹬自己怀里了,也懒得拂开:“怎么?” 乌令禅愁眉苦脸:“区区和眷之喊我出去玩。” 可他一离开尘赦,浑身就开始起烧,难受得要命。 尘赦下笔写了一个字,淡淡道:“让他们来辟寒台不就行了?” 乌令禅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乌令禅赶紧拿笔写写写。 对面两人瞧见信,久久没有回应。 乌令禅还在狐疑,正要去问,就听外面荀谒的声音传来。 “少君,池霜和温故到了。” 乌令禅:“?” 来得这么快? 乌令禅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就见池敷寒和温眷之一脸拘谨地跟着荀谒缓步走来。 一进辟寒台主殿,瞧见尘君坐在那姿态儒雅地写字,顿时哆嗦着道:“见过尘君!” 乌令禅见他们抖成这样,觉得他们可能是冻的,体贴地爬起来穿上鞋往外走:“阿兄,我们就在外面玩。” “嗯,去吧。” 乌令禅噔噔拽着两人往外走。 温眷之虽然来过辟寒台,但从未去过偏殿,更没有如此近距离瞧见过尘君,没等仔细看就被乌令禅薅走。 池敷寒更是探着脑袋往内殿看。 大殿外惠风和畅,乌令禅兴冲冲地摆好姿势:“好!来!切磋吧!” 池敷寒翻了个白眼:“这么早出来干什么?我都没仔细看尘君。” “你这话说的。”乌令禅瞥他,“你见了我阿兄都吓得声音都抖了,我这是在帮你。” 池敷寒怒道:“我那是激动之情!” 乌令禅更加狐疑了:“见我阿兄激动什么?” 池敷寒:“……” 温眷之:“……” 和日日能见尘君的乌困困说不通。 池敷寒没兴致和他切磋,撇撇嘴道:“下个月底我们就要出发去仙盟,攒着点力气打那群鳖孙吧。” 乌令禅好奇道:“蓬莱盛会不是冬月初吗,为何去这么早?” “四琢学宫有十七位学子跟随荀谒大人前去蓬莱,乘坐巨鸢渡船得行五日,加上落脚、熟悉环境,要提前十日过去。” 乌令禅疑惑道:“怎么是跟着荀谒,阿兄不去吗?” 池敷寒翻了个白眼:“蓬莱盛会是什么破会,至于让尘君亲自去吗?荀谒大人过去,都算给仙盟那些老匹夫面子了。” 乌令禅眉头皱了起来。 只有一个多月,金丹无法稳固,离不得阿兄。 尘赦不去,那他岂不是也不能去蓬莱盛会了? 这还了得? 乌令禅也没心思比试了,沉声道:“等我问问阿兄。” 池敷寒没好气道:“你就算问了又如何,每年蓬莱盛会尘君都没去过,这一次怎么可能特意前去?” 乌令禅衣袍猎猎,快步跑去内殿。 温眷之见池敷寒在那不屑地冷笑,忽然眯起眼睛,笑着说:“打个赌吧,尘君去否,五百晶石。” 池敷寒正愁没有晶石吃饭,当即振奋地道:“好我押否!” 温眷之:“那我押去。” 池敷寒得意,和温眷之一起走到窗棂边,扒着窗户往里见证五百晶石的来临。 乌令禅和尘赦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 “阿兄,你不去蓬莱盛会吗?” “嗯,不去。” “啊?可我还想让你看看我登榜拿魁首的英姿,定能为昆拂争光的,真的不想看吗?” 池敷寒嗤笑。 这有什么说服力?四琢学宫照样能为昆拂争光! 尘赦也笑了:“你到底是想让人看你夺魁首的英姿,还是想阿兄寸步不离,为你压制金丹?” 池敷寒冷笑。 竟敢使小心机算计尘君,被发现了吧。 乌令禅根本没准备隐藏心思,还在那笑:“两者都有,但我拿魁首让阿兄开心,这才是重中之重。若阿兄不想看,我也能放弃孟凭,留在昆拂陪阿兄吧。” 尘赦闷笑。 池敷寒小声对温眷之道:“马屁精,尘君最不可能被这种花言巧语蒙……” 尘赦笑着道:“好吧,那我就去蓬莱看一看你是如何拿魁首的。” 乌令禅计谋得逞:“桀桀桀,阿兄就等着瞧吧!” 池敷寒:“…………” 尘君被蒙蔽了! 正文 30 仙木鸢 蓬莱盛会,冬月初开始。 三界各大宗门皆会汇聚于此,少年天骄营营逐逐,切磋比试、秘境历练,各个摩拳擦掌,只为夺得魁首,为宗门争光。 乌令禅蓄势待发,为蓬莱盛会做准备。 池敷寒自那之后便再没来过,听温眷之说他成天在外面散播“少君会巫蛊之术”的谣言,大概怕自己也被迷倒,不敢再靠近乌令禅。 温眷之炼制不少压制金丹的药送来辟寒台,乌令禅拿着当糖豆啃,时不时捏着吃几粒。 直到尘赦随口提了句“这丹药一颗百块晶石,温故倒是舍得”,惊得乌令禅呲溜从尘赦腿上蹦起来,感觉自己在啃白花花的晶石,扎嘴。 啃了差不多近两月的“晶石”,蓬莱盛会终于要到了。 前去蓬莱神仙海,四琢学宫为了壮大昆拂气势,特意挑选了一只仙木鸢。 符纹刻篆,背上乘载巨大画舫,山水亭榭一应尽有,比仙盟那群附庸风雅的君子还要古雅。 学子们仰头望着小山似的的仙木鸢,“唔哇”声遍地。 “此次蓬莱盛会怎么如此隆重?仙木鸢都用上了,这玩意儿我可只在古书上瞧见过,听说一片羽毛都有数百道符纹。” “呜!尘君竟然对我等如此寄予厚望!誓死追随尘君!” “强占仙盟!誓得魁首!” 乌令禅的金丹稳定不少,起码不用整日黏在尘赦身边。 蓬莱盛会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难免磕磕绊绊起摩擦,乌令禅换了身新衣裳,马尾高扎,发饰依然繁琐灼眼,轻巧翻越仙木林,落在仙木鸢顶层的小亭子里。 “阿兄!” 尘赦端坐四方乌鹭前,正自己同自己下棋。 即将三个月过去,尘君已学会了经纬集的入门棋局,开始往中级棋局研究,有时一日连一局棋都解不了。 好在他耐心十足,喝着茶一坐就是一整日。 “这仙木鸢好威风,我在仙盟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船呢。” 乌令禅熟练坐在尘赦对面,见他慢吞吞的移动棋子,随意瞥了一眼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方,黑棋再次炸开,解了棋局。 “不用谢。” 尘赦:“……” 尘君差不多习惯乌令禅的没心没肺,也不生气,抬手拂去齑粉:“仙盟虽是无数门派结盟,可终归不是一心,各个宗门汲汲营营只想从旁人手中争夺资源,虚伪的和平只是暂时的。” 乌令禅似懂非懂:“昆拂离神仙海这么远吗,怎么不缩地成寸直接到啊?” “我可以。”尘赦淡淡道,“那些学子没有护体灵力,经受不住。” 乌令禅疑惑,那之前尘赦怎么带着自己在秘境里嗖嗖就跑? 尘赦抬手将乌令禅额间的眉心坠理好:“何况他们初次离开昆拂,正好能趁机会看看别处天地。” 乌令禅有些感慨。 阿兄果真良善温柔,连四琢学宫的学子都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对了阿兄。”乌令禅记起了什么,托着腮问,“你知不知道昆拂墟有一个很可怕的杀神吗?” 尘赦垂着羽睫下棋,漫不经意道:“伏舆吗?” “不是。”乌令禅说,“景回和我说的,说那杀神手段残忍,凶残暴戾残害亲族,还喜欢吃人,仙盟的修士都畏惧他畏惧的不得了,让我千万不要去招惹。” 尘赦:“……” 尘赦估摸出这在说谁,唇角带着笑:“害怕吗?” “害怕倒是不害怕。”乌令禅扒拉着棋奁中的棋子,懒洋洋地道,“反正有人觊觎我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我又恢复修为,休想吃到我一点。” 尘赦笑了:“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那传说中的杀神如此厉害,心狠手辣。”乌令禅幽幽看了尘赦一眼,“昆拂不是说强者为尊吗,阿兄如此好脾气,若遇上他会不会吃亏?” 尘赦:“…………” 尘赦没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乌令禅脑袋上叮铃哐啷的发饰:“放心,昆拂最能打的是伏舆,其余的有本事的杀神暂时还没听过。” 乌令禅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 这时,玄香飘出一道墨痕。 仙木鸢马上就要飞起,仙木翅膀处的无数符纹正在一点点亮起,阵仗极其大,温眷之喊他下来一起见世面。 乌令禅玩性大,当即丢下一句“阿兄我出去玩了”,风风火火地跑了。 仙木鸢最顶层堪比一座巨大院落,小桥流水,古朴雅致。 尘赦孤身坐在小亭子中,四周似乎还残留着乌令禅的气息久久散不去。 荀谒悄无声息落到凉亭之外:“尘君,四琢学宫有不少大长老的人,枉了茔的魔兽夺舍修士,若在蓬莱盛会闹起来,恐怕动静会不小,会不会是大长老暗中推波助澜?” 尘赦心不在焉道:“当年他照顾困困几个月,取名和祖灵一样,皆选了「困」,便不会和枉了茔那些魔兽勾结。” 荀谒沉默许久:“那只能是江争流?” 尘赦并未多言,漫不经意地吩咐道:“去查查是谁在仙盟乱传昆拂杀神爱吃人的谣言,直接吃了。” “……”荀谒,“是。” *** 乌令禅辞别良善温柔但吃人的阿兄,一路飞着落到了仙木鸢的第三层平台。 十七个四琢学宫学子都在栏杆望着四周数十丈的羽翅,哪怕努力掩饰还是时不时发出几声“唔哇”“太壮观了”的感叹。 池敷寒身负符镇,最爱研究符,双目放光,恨不得飞到翅膀上趴上面看。 不多时,成千上万道符终于密密麻麻亮起,仙木鸢沉寂的眸瞳倏地睁开,扬天长啸一声,展翅而飞。 伴随阵法亮起,一道椭圆结界笼罩仙木鸢上下,隔绝半空呼啸的狂风和寒意。 在一众“哇——!”的惊叫声中,仙木鸢转瞬便飞至万丈高空,穿梭云层,平稳地飞向蓬莱神仙海。 乌令禅裾摆翻飞,吊儿郎当坐在栏杆上,注视着下方的云海。 “巨鸢都飞不了这么高,这仙木鸢什么来头?” 池敷寒抬手拎着他的后领往后一扒拉,省得他掉下去:“仙木鸢仙木鸢,自然是由仙木制成的,为每任昆拂魔君的出行金舆,尘君对四琢学宫的学子寄予厚望,这才特赐仙木鸢前去仙盟。” 乌令禅没怎么听懂,依然兴致勃勃:“可真威风啊。” 池敷寒吃了一粒辟谷丹,挑眉问:“听闻你没失去修为前,在仙盟那叫一个天之骄子,人人惊羡,这种大场面都没见过?” 乌令禅忽视他最后那句话,谦虚地道:“一般惊羡,天骄榜首罢了,免礼免礼。” “那你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又是怎么回来昆拂的?”池敷寒也学会将他的话自动忽视,“这个没听你提过。” 在一旁拿点心的温眷之也看过来,也十分感兴趣。 乌令禅像只猫般轻巧落地,溜达到温眷之身边坐下:“你们知道现在的仙盟榜首,孟凭吗?” 两人对视一眼:“从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乌令禅一拍石桌,将一旁花团锦簇的牡丹都震得掉了几片花瓣,“他那榜首掺了多少水分我就不说了,吃灵丹堆上去的元婴,这辈子就算是道途到顶了。你们若是听说过,我就鄙视。” 两人:“……” 温眷之道:“少君和那、水分榜首,有过仇怨?” “我肩上有一道太平弓所留的伤,现在还有疤呢,就是他所害。”乌令禅说着就要扯衣服给他们看伤疤,被温眷之忙不得拦下了。 池敷寒跷着二郎腿:“怪不得你死活都要去蓬莱盛会,敢情是想报仇。” 说起这个乌令禅可来劲了,向他们一一说自己的复仇计划。 “一到蓬莱盛会,我便先伪装成炼气期,装作修为还未恢复,孟凭见了必然松懈,阴冷嘲讽,拽着人一起来看我笑话,我瑟瑟发抖、战战兢兢,随后趁其不备一掌拍向他……” 池敷寒打断:“这不就是偷袭吗?” “你别打岔。”乌令禅继续说,“他已元婴必然不会轻易被我拍死,我以金丹之躯鏖战元婴,引得无数天之骄子围观,开设赌局赔率极低,又看我英姿后羞愤欲死,唾弃孟凭倚强凌弱、讥讽孟凭被金丹按着打……” 两人:“……” 乌令禅讲得引人入胜,跌宕起伏,四琢学宫其他学子路过,也忍不住驻足聆听乌少君的复仇计划。 尘赦神识收敛,却仍能听到下方桀桀的大笑声,听着乌令禅嘚啵得起劲,无奈失笑。 此番蓬莱盛会,恐怕会有热闹瞧了。 乌令禅每日白天出去嘚啵,晚上回来熟练地挨着尘赦打坐修行,有时还和池敷寒两人在仙木鸢上打得有来有回,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仙木鸢慢慢悠悠行了五日,终于深入仙盟腹地。 砰。 池敷寒符尺一震,乌令禅飞快倒退数步,腰身一折,腿弯倒悬在栏杆上,半个身子置身高空。 温眷之:“少君当心。” 乌令禅倒吊在仙木鸢外,狂风吹拂着他的马尾,吃了一嘴的头发,正要腰身用力将自己撑起来时,视线微微一眯。 池敷寒看他半天没起来,正想去拉他,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钟声。 当—— 池敷寒眼眸一眯。 乌令禅已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衣袍猎猎立在纤细栏杆上,挑眉看向前方:“那是蓬莱神仙海来接应的船吗?” 池敷寒摇头:“蓬莱没说会派人接应。” 乌令禅:“咳,哦。” 温眷之也走过来:“怎么了吗?” 乌令禅声音比之前要小:“可能是有妖物逃窜,他们会派人前来搜查咱们的船。” 池敷寒狐疑望他:“你怎么知道?” 恰在这时,远处云海中果然出现一座画舫,船头悬挂着「蓬莱」的旗帜,数十个身着雪白道袍的修士立在最前方,气势森然。 乌令禅衣袍猎猎,乌发凌乱飞舞,侧身望去。 为首的男人额间佩戴着额带,是霄雿峰的标志。 他眉梢轻挑,高傲地向前方整座船传来密音:“蓬莱特令,附近有妖物逃窜伤人,请道友配合搜查。” 众人没听懂,还是乌令禅翻译的。 池敷寒:“……” 温眷之:“……” 两人将视线齐齐看向乌令禅,幽幽地道:“怎么回事?” “嘿嘿。”乌令禅挠了挠头,“仙盟总爱拐弯抹角给人下马威,八成是感觉到这船上没有大能坐镇,所以妄图震慑一番。” 除了乌令禅三人和荀谒,其余人并不知晓尘赦也在仙木鸢上。 尘赦修为高深莫测,收敛神识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喏,站在那威风凛凛喊话的,以前可是我的位置。”乌令禅感慨,“可惜后来被那个孙子给抢了,我还记着仇呢,他倒是送上门来了,妙哉妙哉。” 两人:“?” 怪不得对这一套如此熟悉。 池敷寒没好气道:“仙盟心眼真他大爷的多,现在要怎么做?” 乌令禅沉声道:“那群鳖孙竟敢假借妖物想给咱们下马威,如此丑陋的小人行径,岂能忍下?走,我们给他们个教训!” 池敷寒:“……” 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