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故人来》 正文 第1章 ☆、一此心愿为东南枝 歌女阮霖儿被誉为新加坡最璀璨的夜明珠,每晚却最多只唱三首歌,晚上十一点必定会准时谢幕。 这个规矩在新加坡三年来风雨不改,任客人再多赠金都不再加场。 1941年的新加坡,中国国内应该是民国三十年。 此刻的世界二战正值白热化。 与国内的民不聊生、水深火热不同,新加坡是未卷入残酷战争的幸福国度。 这里颇有一派太平昌盛,引得各国各色的人前赴后继涌来。 有钱人来是为了避难,颇为逍遥,穷苦人来也是为了避难,但不得不去谋生。 多数到南洋谋生的华人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每天不得不在种植园跟驳船码头做苦力糊口的人如此,国民宠儿阮霖儿也如此。 金香玉大歌舞场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绝不应酬陪客。 但今晚谢幕,歌厅马仔突然让阮霖儿去天华酒店。 理由是,陪金香玉大歌厅的老板朱时骁喝两杯。 朱时骁是混混出身。 年轻时候给一间小歌舞厅的老板做马仔,长得油头粉面。 先是花言巧语地勾引老板的女儿怀了种,后来如愿做了倒插门女婿。 但被老丈人处处压制、提防,朱时骁巧费心机,才慢慢接手了歌舞厅。 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新加坡响当当的金香玉大歌舞场。 这十几年来,朱时骁先是气死了老丈人,再甩开了年老色衰的妻子,想把风光前忍辱度日的过去全补偿回来。 钱越赚越多,朱时骁也越发肆无忌惮。 酒色财皆全浸淫其中,黑道白道都颇有生意和人脉,长得也越发油腻难看。 阮霖儿一听朱时骁让她陪酒,居然不吃惊,一下犹豫也没有,直接开口:“好,我随后到。” 清秀苗条的伴舞小姐妹梅菊刚满二十岁,忧心忡忡凑上来:“霖儿姐,你真的去?” “老狐狸吃不到嘴馋的肉怎肯甘心?”阮霖儿坐下去开始熟练地对镜卸妆,镜子里的人比花还娇美。 阮霖儿天生双手很巧,一直没有助手,每一场的登台,所有的华服美妆从头到脚都自己打点。 梅菊眉毛紧皱,急得站在她后面不住地搓手:“要不,就说霖儿姐你病了?” “梅菊,我是煮熟的鸭子了,逃不掉。”阮霖儿调皮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轻声笑言。 朱时骁出了名纵欲好色。 刚进歌厅的女孩是鸭子进笼,养熟一两年就下手,从陪舞到头牌,漂亮的无一幸免。 阮霖儿养了三年,朱时骁对她算格外开恩了。 她并非倾国倾城。 圆润的鹅蛋脸透着秀丽清纯,身材苗条玲珑,怎么看都只能算是小家碧玉,但带着一股俏皮利落,自有一番天然的闪亮光彩。 诸多坎坷没给她留下磨难的印记。 苦难越发让虚岁二十二的阮霖儿钻石般光辉动人、兰草般白皙干净。 新加坡,是无数华人梦想中的天堂。 如今早不兴“卖猪仔”。 但华人下南洋的热潮一直未退,争先恐后踏上异国。 不单是想活命,也想挖到金山银矿,梦想有朝一日衣锦荣归。 最繁华忙碌的驳船码头到了晚间,一边是无数船只挂灯急行的新加坡河,一边是喧嚣通亮的广阔商业街区。 目不暇接的酒馆茶肆、夜市街、俱乐部、大影院,加上旧苏丹皇宫、国会大厦、皇后坊、维多利亚纪念堂、浮尔顿大楼等,皆与远处数条河流、桥梁美丽地交相辉映。 阮霖儿每次看见这景色,都跟初见般震撼。 她心中是在国内没享受过的宁静,能自力更生,对她来说这里就是桃花源。 她毫无风尘之色。 身板像十七八岁少女的美丽、青春和单薄,脸上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亲切如邻家女孩。 不认识她的人,爱听她轻言细语,会为她一双梨涡跟浅笑时眼中的清辉入迷,绝想不到她在风月场讨生活。 自十九岁在新加坡登台,唱腔技惊四座,从此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 阮霖儿不唱加场的底气就来自这一点。 她每次登台必唱一首中国歌曲,这是她要求在合同上写明的。 就是这每晚一首的中国天籁跟阮霖儿鬓边每次簪着的一朵红山茶,让金香玉歌厅每晚客流如潮、水泄不通。 新加坡百分之八十都是华人,中国歌曲一唱,财源滚滚。 这就是阮霖儿能让朱时骁不敢轻易动她的原因。 但这一点,似乎不够让朱时骁死了色心,他在等机会。 很不幸,这机会让朱时骁逮住了。 昨晚唱完第二首休息的当口,突然有一位马来西亚唱片公司的老总请阮霖儿去谈事。 阮霖儿一向不主动跟客人接触。 即便每晚给她捧场、赏她真金白银的客人,阮霖儿也只是礼貌致谢,再无别的牵扯。 这位叫方席儒的老板很快差人送纸条到后台,想请阮霖儿跟他的唱片公司签约做歌星。 纸条字迹清雅,态度恭敬,阮霖儿便让小姐妹梅菊帮着去看一眼。 梅菊回来说座上是两位年轻男子,皆身材高大,灯光虽黯淡,但看得出都潇洒文雅,不像是乱七八糟的人。 阮霖儿换了身便服,从后台偏门出去,绕道低调走到那俩人的座位前,宛如女宾客,灯光中身姿清秀,恬淡从容。 最边上角落的年轻男子看不清面容,深刻有致,他手里拿着水晶高脚杯,侧颜英俊,静默看她,一言不发,但却像一股灼烈的气势在燃烧着她一般。 坐在她身旁的方席儒颀长飒爽的外形下透着一股文雅跟书卷气,彬彬有礼,言语恳切,很得阮霖儿好感。 “阮小姐,我倾慕于你的歌声,诚心邀请你。”方席儒说道。 阮霖儿不得已婉拒他:“对不起,方先生,我的合同还未到期。” “办法总会有。”方席儒说道:“阮小姐这般歌声在这里是明珠蒙尘,成为歌星是很多歌手的明智出路,发展自我,又不受限于歌舞厅,阮小姐不妨考虑下。” 这话让阮霖儿震动不已,她聊了两句匆忙告别,回到后台上妆,唱完最后一首歌,退幕的时候就出事了。 梅菊急匆匆跑来:“霖儿姐,你刚才跟客人的谈话被服务生听见,经理去告诉老板了,阿岩让我跟你说,朱老板扬言要给你教训,免得你吃里扒外。” 阿岩是歌厅打手,跟其他凶神恶煞的马仔不同,阿岩虽然也话不多,长得也并非良善,但为人还有点分寸。 梅菊受客人刁难跟别的舞女欺负时,阿岩恰巧路过,面无表情地帮过梅菊几回。 梅菊只是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举目无亲,只想给自己找份温暖依靠,她爱阿岩面冷心热,还算善良仗义,就发誓这辈子都跟定了他。 阮霖儿见梅菊一张眉清目秀的瓜子脸涨红了,焦急得快哭出来,便若无其事拍她的手,笑道:“别急,别担心我。” 果然,才隔了一天,老板就逼阮霖儿陪酒。 阮霖儿知道朱时骁要给她教训是假,找到了色心大发的借口才是真。 梅菊从巨大象牙白鎏金边的梳妆台上大镜子里看她,阮霖儿气度格外自如宁静,看不出一丝焦灼或者害怕。 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点金丽妆跟堆纱舞裙还未完全卸下,豪华气派如皇宫的大化妆间几十舞女骚乱尖叫起来。 多盏刺眼大吊灯照射下,不少嵌黄镶玉的全身镜、红木雕花的化妆盒、玉骨色的衣架子、万紫千红的舞裙纷纷倒落在亮堂堂地板,躲避不及的舞女被摔到一旁。 皓白手腕一串五彩夜光石盈盈透亮,春葱手指轻捻细扫对准青黛眉弯,阮霖儿心底咯噔,眉扫便放回缕纹高腰玛瑙筒子。 她神色惊愕,淡淡拧眉,浅露几分温宛,转头看去,歌厅一帮黑衣打手远远冲着她凶神恶煞地大步赶来。 “阮小姐,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为首的马仔曲五咄咄逼人:“大家都是出来混饭的,可别为难我们。” “一个屋檐下讨饭,谁会为难谁?”阮霖儿微笑:“不过,我这副鬼样子急着去见老板,难道各位额外有赏?” “少玩花样!你是红牌歌女,老板也要让你几分,可你再值钱,也不过是个唱歌的!别摆架子。”曲五满脸横肉。 阮霖儿笑得更甜:“有我好的一天,免不了也有关照各位的时候,撕破了脸,还不知道谁一定有好处呢。” 这话说得软绵绵,声音柔柔地让人受用,阮霖儿眼中钻石闪闪的光透澈,泛着点点星寒,边上的人都紧张盯着。 那一伙人脸色黑沉,又不敢真的直接动手拉扯阮霖儿,掉头风风火火下楼去了。 梅菊拉住她:“不好,他们要去叫白经理。” 白经理白武昌外号白无常,向来欺软怕硬,是这群恶狗的头,是歌厅老板的狼犬。 “经理?也不过是叫得更凶些。”阮霖儿一点不害怕。 白经理上来催促的时候,阮霖儿已经换好便装。 阮霖儿轻轻拍了拍梅菊的手,一脸宁静又无畏地跟着白经理走。 梅菊眼睁睁看着阮霖儿下楼,焦急又手足无措。 阮霖儿走出歌厅大门,对白经理说道:“请帮我到对面买一枝红山茶,要开得不大不小正好。” 在新加坡,歌女多不胜数,喜欢玫瑰、洋兰、百合的占了半数,但喜欢红茶花的歌女,恐怕只有阮霖儿一人。 阮霖儿每晚下班都会买一朵红茶花,从来不要别的花,即便都是红茶花,她也只要一个名叫赤丹的茶花品种,这事众人皆知。 白经理让马仔去买花,阮霖儿徐徐走下台阶,马仔很快买了花从对面往回走。 大街上突发抢劫,劫匪逃跑时从买花的马仔身前一下穿过,又慌不择路朝着阮霖儿横冲直撞过去。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时,阮霖儿被一把撞倒。 阮霖儿倒地受伤,街面一阵哄乱。 白经理第一反应是怕老板朱时骁责罚他办事不力,此刻吓得魂不附体,叫人七手八脚将阮霖儿扶起。 只见阮霖儿雪白纤细的脚踝红肿一片,剥壳春笋般的手臂也被刮擦出来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白经理的表情像囫囵吞了整个茄子,急得如同在火坑上跳腾,酱猪肘般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怎么跟老板交待?我非要栽了不可,简直混账。” 阮霖儿推开旁边男人的脏手,自己站着,居然还笑得出来:“白经理,我给你算过相,你真长了一张真相大白的脸,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就跟老板直说吧。” 白经理在朱时骁跟前一贯善于撒谎谄媚,听到阮霖儿讽刺他,脸上肌肉抽搐:“少得意!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几个人得了眼色,立刻把阮霖儿强拉上车,阮霖儿一下抓住车门:“要是我明晚不登台,你不怕要跪着求我?” “慢!”白经理心中一下哆嗦。 别的歌女唱得再好,也没有阮霖儿这般唱得红火。 就这样把阮霖儿硬硬拉到老板那里,老板为了讨好美人,一定不会有他好果子吃,况且阮霖儿伶牙俐齿,一定会添油加醋。 可是,如果不把阮霖儿送过去,不管有什么理由老板都不会相信的,照样会让他狗血淋头。 想来想去,当真是进退两难。 白武昌平日里早就看透了也恨透了阮霖儿的清高,她从不正眼理会他们。 他这会子想的是要是老板毁了阮霖儿,阮霖儿必然崩溃,将来他白经理有的是作践阮霖儿的机会。 但又怕阮霖儿若是顺从老板,先跟老板吹了枕边风,他白经理反而会死得不明不白。 白经理冷汗沁出,不得不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后面的汽车上走下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当时新加坡上流阶层才有的进口款纯白休闲上衣、米色西裤,英姿磊落的高大身材如鹤优雅、精致俊逸。 他沉敛的步伐从光影中一路朝前,俊朗的脸庞透出浓烈的阳刚之气,双目的锐利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阮霖儿恍惚认得他。 今晚是阮霖儿压轴献唱,七色霓虹偶然扫过上回唱片公司老板方席儒跟神秘男子所坐的位置。 阮霖儿赫然发现那神秘男子的身影独自一人,还是在上回那个角落,还是那个默然握杯的姿势。 灯光照在他儒致隽然的脸,那种眉目的深刻朗逸无人能及,让人看着,心就要被飞扯出来一般。他正熠熠含笑看她轻展歌喉,与满场俗流相比,这男子一身逼人的清贵之气。 阮霖儿唱歌时看清他脸的一瞬间,心底吃惊,这个年轻男子带着骨子里的洒脱通峻,和他天生隐约在抗拒别人的微冷,似曾相识。 “小爷。”白经理看到这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竟然吓得寒噤,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也全变了脸色。 “小爷”二字,在阮霖儿心头响了个晴天霹雳。 “你认得我?大伙都这么闲?”小爷好看的眉目之间似笑非笑,浑身英国绅士的光鲜气派,眼中却满是玩世不恭的戏谑。 白经理诉苦:“谁敢不认得小爷呢?我们这正清理门户。小爷您今儿兴致好,关照咱们金香玉?早知道小爷大驾光临,今晚我该派人服侍妥帖的,怪我眼拙。” “我找她有事。”小爷不吃奉承这一套,下巴一抬,所有人都看向阮霖儿。 在什么样的地方混饭吃,就有什么样的反射神经。 阮霖儿只愣了一下,就自然地莞尔一笑:“真是不巧了,我人在屋檐下,这会子不得不去陪东家喝两杯,怕是真真要扫了小爷的兴致。” 小爷紧紧盯着她,阮霖儿虽一脸风月女子浓妆艳抹的容颜,一双眼睛却带着皎皎光华,盈亮如纯净秋露,清澈见底。 她尖尖下巴、瘦削的身骨与明肌雪肤,分明还是个单薄女孩子,手臂擦伤渗血,阮霖儿脸上却满是倔强的镇定,甚至有些自我调侃的意味。 小爷目光带笑,顺着她身子侧头,目光落在阮霖儿受伤 的脚踝。 她双手抓起一截裙摆,想来是怕裙子触及伤处会更痛。 小爷点点头:“伤得还不够重,要是直接开窗户跳下来,就连陪酒都免了。” “可不是吗?”阮霖儿微笑接话:“可惜摔不死的还是要去,我可不想缺胳膊少腿,所以还是乖乖听话。” 白经理的冷汗已经湿了衣服,而小爷似乎被她呛了一口,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阮霖儿话音曼妙,更如同她的歌声,圆润轻柔、恬淡娇丽,带着水一般的婉转、花一般的甜美,也有风穿铃铛似的清脆悦耳,无形地牢牢地抓紧人心。 年纪轻轻能当上金香玉头牌,自是别具一格、一枝独秀。偏又生得清绝纯美、个性要强,难怪令人垂涎。 白经理看看他们一唱一和,当真有默契,于是小心翼翼:“敢问,小爷跟阮小姐认识?” “不认识。”小爷跟阮霖儿异口同声。 但这情景,分明不像不认识。 白经理正愁要不要把阮霖儿继续送到老板朱时骁那边,这时候巴不得有个人为他挡下了整件事:“阮小姐受了伤,怕不能去陪我们老板,但不知她方不方便跟小爷谈事?” “你能走吗?”小爷直接问阮霖儿。 阮霖儿看了白经理一眼,反应仍然是轻快,清晰回答:“我可以。” 小爷转身朝后一挥手,司机赶紧下车扶着阮霖儿,阮霖儿一瘸一拐上了小爷的汽车。 白经理瞪大眼珠看着汽车一路离开,又狠狠擦了一把冷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回怪罪下来可怨不得我,小爷开口,怕是老板在场也要放她走。” 汽车里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脂粉、不是花香、不是香水,是佛堂用的高级西域香料,闻之安神。 小爷的身子斜靠过去,伸手捏过她脸蛋,阮霖儿一下打掉他的手:“风闻小爷不近女色,原来只是谣传。” “在如此佳色面前,神仙也不能免俗。”小爷湛湛笑着,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深邃眼眉与世俗格格不入。 “多谢小爷出手,今晚的戏已经演完了。”阮霖儿浅浅笑着,明晳动人:“请放我下车,感激不尽。” “一转眼过河拆桥?果真是戏子无情。”小爷嘴角冷笑,翘着腿,双手放在腿上,声音是极致好听。 阮霖儿也不急切,依然是笑盈盈:“在新加坡,歌女与戏子无异,看客与戏子本就是逢场作戏,小爷救了我却没落个好处,看来是心有不甘?” 阮霖儿这么说,等于堵了他的嘴,他开始惊叹于她的聪明,她的处变不乱开始让他觉得有意思。 “我本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笑得比她更欢:“你以为这么说,我就大方地放了你?” “我辈中人,粉墨之流,不敢跟小爷平起平坐。”阮霖儿笑如春风:“希望您救我是真心,而不是黄雀在后,图谋我一介小女子。” “那些劫匪跟你是一伙的。”小爷比她还笑得爽朗:“为了脱身,你们这出戏看来憋了不止一两天了。不然,劫匪怎么还会回身拉你一把,怕你摔得更重?” 阮霖儿心底一惊。 朱时骁不吃装病这一套,就算真病了,也要拖到酒桌上去陪客,要是逃跑,抓回来一顿打,过几日还是落入魔掌。 阮霖儿趁着没被“养熟”,日思夜想许多脱身妙计。 最后老乡提议她关键时刻给个暗号,他们帮她脱身。 买红山茶时的“不大不小正好”是个暗号,中国老乡付平津带着个小伙演了场抢劫,但这法子只能冒险用一次。 不然,歌厅迟早会怀疑,会找上老乡们的麻烦。 阮霖儿想到最好的计谋,是让自己变成独一无二的招牌,谁都不敢动她,为此她不惜日夜苦练,嗓子充血。 现在听小爷一语说穿,阮霖儿不想在他跟前装糊涂,因为那没有用。 她嫣然一笑:“不愧是小爷,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法眼。” “这么说来,你不仅知道我,而且也怕我?”小爷眼光半明半暗,玩笑半真半假。 放眼新加坡,再没有第二个小爷,他的身世无人不知。 那一年,新加坡富商周泓光衣锦荣归,回海南探亲休养,在码头遇见了十五岁的流浪少年。 周泓光喜欢这少年虽乞讨度日却倔强有力度的眉眼。 那时候,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却显出一种跟流浪身份不符的英骨跟气质清峻。 周家两兄弟周谦修、周谦礼对这个被父亲捡回来、与他们几乎同龄的少年多有排斥,也厌恶这少年脸上对着他们时的沉着与不卑不亢。 族人意见不一,最后也不准这少年入谱。 周泓光实在太喜欢这少年的英锐之气,这是他在自己两个资质平实的亲生骨肉身上没有发现的。 周泓光见到这个养子迷恋海边白鹤飞升,渐觉养子身上也有红光飞度一般,他日说不准会成周家气候,便弃掉周谦昭的排辈,重新为他取名钰鹤。 到周家一年左右,周钰鹤跟着父亲下南洋。 家族专营建筑、港口、种植、房产等生意,财富之巨令人称道,如今已成新加坡四金龙之一。 但两年前,小爷周钰鹤为霸家产,害得父亲周泓光跟大哥周谦修双双瘫痪,紧接着又迫害大嫂流产,周家三分天下他占了两分有余。 外人传言就连二公子周谦礼,似乎都对周钰鹤心有忌惮。 周小爷外形一贯博雅俊豪,人称玉面郎,实则是玉面狼。 提起周钰鹤的心狠手辣、深不可测,新加坡人人心照不宣。 “我怎么会怕?”阮霖儿轻描淡写,“盗亦有道,何况小爷是鼎鼎有名的人,对我这样的弱者是不会乱来的。” 她很快扯下裙子一层轻纱将手臂的擦伤包裹,单手就扎出一朵纱花,缠在纤弱雪白的手臂煞是好看。 周钰鹤见她一点不见外、不慌张害怕,五官神态又似乎有些眼熟,忽然蹙眉:“你是不是曾经认识我?在过去某一个时间?” “倒不认识,我只是个歌女。”阮霖儿一口回答,“新加坡认识您的人多了,想必排队也轮不到我的。” 撒谎精! 阮霖儿心里咒骂自己,她怎么能不认识他?这个眉目深刻、倔强锐气的男人在她心里盘踞了十年。 十年前的海南,她不叫阮霖儿,她叫陶未雪,十二岁起因为家贫,因为声音娇脆,被母亲带着去各大歌舞场献唱赚钱。 她们母女一天最多时要赶七八个场子,但只要在周府附近的场子开唱,她都会收到一枝红火欲燃的山茶花。有一次,她开始留意到了那个送她茶花的十五岁少年。 他文弱单薄的身子,穿着一身纯白衣服,坐在宽大的贵客座上,那身白衣服便也显得宽大,不合他的身板。 这少年眉目的英气与倔强带着微微抗拒别人的冷,所到之处都引起侧目跟议论,他坐在嘈杂乌泱的众人之间,仙气如鹤。 每一次,都是随从上台赠花,这个偏偏少年郎一言不发,动也未动,看到她双手接过茶花,他才优雅起身,转身离去了,眉目之间淡淡含着一股舒朗。 仿佛她接下红山茶,就了却了他的一件心事。 她注意到,这少年看她唱歌时目中没有温度,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总在她身上挪不开,叫人细想起来,心底却有一种温热。 她后来才知,他是周家收养的少爷周钰鹤,排名最小,人称小爷,不管去哪里,他身后总有几个随从。 一年后,小爷周钰鹤随着全家下南洋,陶未雪继续在各大场子辗转奔波开嗓,再没见过他。 之后,她十九岁被迫下南洋,再次无意中听到他的名字,内心是震悚的的感觉,像是一阵微麻的电流。 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猜想,她有几次还曾路过他在新加坡的豪华宅院,远远见他出门上车,虽高大结实,但身姿与侧脸都像极了她梦中那个少年。 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像是要飞扯出来。 这么多年来四处卖唱的辗转流离、强笑于人前的心中浓苦,终于从回忆中渗出了一丝精神寄托般的蜜意。 他是她多年来身处黑暗跟苦痛之时,心中唯一的一束光。 但她同时也涌出一种强烈的矛盾之情。 这种矛盾叫做近乡情怯,他近在眼前,她却反而不敢 再轻易靠近。 正文 第2章 ☆、二唇边是他赤子红 光亮的车子继续朝着宽敞街区开去,外面灯红酒绿,光辉与密集人影交织,阮霖儿见周钰鹤不肯停车,盘算着对策。 周钰鹤一眼看穿她小心机,粲然一笑:“阮小姐是哪里人?” “海南,海口。”她不是个忘本的人,虽然不想让周钰鹤联想起十年前的事,但也没有必要为了隐瞒自己而连祖籍都胡诌。 况且,十年人间,各安天涯,怕他早就忘了当年的她。 周钰鹤一听,微微讶异:“我也是海口人,怪不得对你,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真的?那可真是我的荣幸。”阮霖儿故意跟着他微微惊讶的表情。 周钰鹤知她必然听惯了殷勤话,才觉得他不是真诚,也不解释,只是说:“我请阮小姐喝茶,赏脸吗?” “怎敢不赏脸?”阮霖儿忍着脚踝的疼痛:“可是不明不白的茶不能喝,喝茶得有个名头才有趣呢。” 周钰鹤哈哈大笑起来:“好,我救了你,你陪我喝茶,算不算名头?” “算。”阮霖儿满意一笑,心想喝了茶,你我就两清。 “阮小姐歌声缠绵入心,声声惹人沉醉。”周钰鹤目光真挚,“我已经多年没听过如此温暖迷人的声音。” 周钰鹤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心宁,仿佛能在歌声里沉睡。那不是歌声,是一只无形的能安抚人心的温暖之手,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十年前有过。 “小爷过奖了,生活所迫,再好的歌声也不免是种无奈。”阮霖儿没有半分骄傲。 她的歌声是一种来自故土的归属感跟眷恋之情。这磨不去的乡音,在一下下召唤跟慰藉思乡的周钰鹤。 “海南的小曲叫人难忘。”周钰鹤笑得酣畅。 阮霖儿看他:“来南洋一长,穷也好富也罢,很多人会淡忘故乡的情怀,小爷不忘本,很是难得。” “你能说出这话,可见是贴心人。”周钰鹤笑逐颜开,没有一般公子哥那种消沉的风流,倒有些君子风度:“阮小姐是怎么从海南到新加坡来的?” 阮霖儿不爱说:“这些事乏善可陈,我不过是乡下人。” “我不跟来路不明的人喝茶。”他心思比她还活络。 阮霖儿只得投降:“家里穷,父亲每天赌钱,打我跟母亲,又逼我嫁人,三年多前我跟母亲逃到这里投靠亲姑姑。” “那么,你母亲呢?”他问。 阮霖儿平静如水:“去世两年了,吸大烟得了肺痨。” 寥寥数语,数年血泪。 十二岁到十八岁,她一直辗转唱歌养家,父亲越赌越大,十九岁时她破格进了海南一个大型歌舞团。 本以为从此不再是只身奔波,谁知过不了两个月,父亲欠债巨大,逼她嫁给债主。 她倔强着不回家,发誓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但她不回家,父亲就打母亲,打了几回,母亲就彻底发了疯。 邻居带着阮霖儿跑回家的时候,母亲正跟父亲大打出手,她去劝架,结果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母亲失手砸昏父亲,流了一滩血,邻居七手八脚拿锅底灰止住父亲的伤口。 父亲被砸破头躺在床上,还不忘记对母女俩扬起拳头叫骂。 母亲完全寒了心:“你父亲是不给咱们母女活路的,你唱歌赚多少他就赌多少,你要是真嫁给了那个老财主,我也不活了。乡亲连饭都吃不饱,帮不了你父亲还债,过几天,老不死的财主就要来逼亲了,大不了咱们娘俩一块死!” 母亲当然是不想死的,哭了几回,当晚半夜,母亲便狠下心来收拾包袱,死死拖着她悄然出门,偷偷挤上了下南洋的大船。 下南洋是海南由来已久的风俗,也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 在恶臭跟疾病中漂泊了几个月,奄奄一息,终于登岸。她再也不叫陶未雪,跟母亲姓阮,霖便是甘霖,是希望在这种苦痛跟苦难的命运中,能够得到清甜的人生甘霖。 阮霖儿的亲姑姑十几年前跟人乘船逃到南洋,梦想出人头地,但不得不做了一个有钱老头子的女人。 她住着花园洋房,对十几年不见的大嫂跟侄女未免嫌弃跟冷淡,只介绍她们去工厂。 阮霖儿母女在姑母那里没吃上一顿饭。 母女俩在工厂每天工作十几小时,被皮革、纸盒、纱布扑得灰头土脸,被生活压榨得完全变了形。 南洋多有老乡男女结为夫妻的,为的是能有个人互相扶持过下去。 出于无奈,阮霖儿的母亲不得不嫁给同乡林开兴,他有个儿子叫林义才。母女俩跟林开兴父子挤在一个狭窄房屋住。 不到三个月,林义才妄图偷看阮霖儿洗澡被抓住。 母亲跟他们父子吵了一架,一个月后,母亲让阮霖儿辞工,去歌厅唱歌。 阮霖儿自小唱歌,虽然辛苦,但收入也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因此她很知道钱的重要,也很爱惜自己的歌喉。 但年纪渐大,阮霖儿也知别人对她评头论足的轻薄话。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心底却在意。可人要吃饭,就不能理会这些混账话。 阮霖儿已经做好准备,暗暗硬着头皮,想跟母亲去歌厅问一问。 谁知道,母亲刚来华人区几个月就跟旁人打成一片,到处拉扯闲话,还丝毫不拿女儿的脸面当回事。 阮霖儿在屋外做饭,母亲就绘声绘色跟别人说女儿过去唱歌时难为情的事,像是掉纽扣啦,有时也说风光的事,像是阮霖儿连唱几晚上的县城联汇啦。 “我家闺女那会才十三岁,哎哟,谁知一夜之间两边像白面蒸发,我说不行,赶紧给我闺女换衣服,免得上台衣服撑破了呀。”母亲一边说,边用两手在胸前托着比划。 一群人男女老少一边不怀好意狂笑,一边用别样的眼神打量阮霖儿浑身上下。 阮霖儿素知母亲性子是没心没肺、没遮没拦,但对女儿总应该有个限度。她再也受不了,跟母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自己去歌厅面试。 海南的潮生小曲经她年 轻鲜活、甜脆娇美的声音唱出,音韵游丝般飘渺向天际,空灵高洁,让人如置身月下海潮之中,当场签下一年的试用合同。 她跟母亲断绝了来往搬进了歌厅宿舍,除了每月给钱,她从不回去。 母亲照样乐呵呵,毫无歉意。拿了钱就四处跟老乡们炫耀女儿的本事,照样要在人前把阮霖儿好的坏的都细细说一遍,好似在拿不相干的人来说笑。 阮霖儿心里发恨,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地离开。 一年后母亲死去,她对母亲又恨又爱,处理母亲后事哭得肝肠寸断,但也没有去找姑母,又与歌厅签下了三年的正式合同。 “我是跟母亲逃跑到新加坡才练习唱歌,之前从来没有唱过。” 大致的事情都说了,唯独之前在海南卖唱的事情阮霖儿不肯说。 周钰鹤是何等人? 只要她再透露多一点,他便能知道过去的往事,阮霖儿不想让周钰鹤很快认出她,他还是他,但也许已经物是人非。 若是过去注定成为过去,那就不需要勉强提及旧事,顺其自然,好过刻意牵强。 周钰鹤听到此处有些唏嘘:“阮小姐这般不怕事的性格,才能立住脚跟。” “我的故事乏味极了。”阮霖儿有些自嘲,“在万千下南洋的华人当中毫不出奇。哪一个挤破头想在这里立足的人没有一段酸甜苦辣的故事?” 每次唱歌,她总想起当年在海南,母亲粗俗泼辣,拿长烟斗,拉一把小凳坐在门口,等她唱完,母亲就大声嚷嚷着跟人算钱,生怕别人看不够她们母女的风光。 甚至有一次因为少算了两角钱,母亲跟他人在场子里大打出手:“敢克扣我女儿,打死了再给你买棺材!” 阮霖儿常为母亲这种行为感觉到羞耻。 “若不想在金香玉可随时找我,我自会安排你一个好去处。”周钰鹤慷慨开口,却叫人摸不准他的真心或假意:“我一向乐意助人。” 阮霖儿梨涡浅笑:“谢谢,若是那么轻易开口求人,我早就把自己卖了。” 周钰鹤说不出心底的震荡,他这一路踩着荆棘跟血火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底层歌女。 乌节路一栋三层高的私人诊所大楼,满楼灯火通明,四周高树婆娑,所长费医生亲自给阮霖儿处理伤口。 周钰鹤看到她的裙子提起,露出渗血的脚伤,便退出回避,半个多小时后,阮霖儿自己开门出来。 她身上依然披着周钰鹤的外套,下车时他拿起车内搭着的外套替她罩住裸露的手臂跟晚风,尽显君子之风。 “摔得挺重,幸好没伤及骨头。”费医生觉得不可思议:“最好定时回来做检查。” 周钰鹤轻拍他肩膀:“谢谢,律明兄。” 费律明是美国医科临床博士,医术精湛,与周钰鹤是友人。周钰鹤同阮霖儿下楼,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以为小爷真的让我肿着脚去喝茶。”阮霖儿笑道:“明天,我会将医药费补回到费医生这里。” “这倒不必。”周钰鹤一笑,又嘲弄道:“就是不疗伤,你骨头够硬,怕也不要紧。” 阮霖儿赞同:“我本就是做惯了农活的土包子。” 他本想捉弄她,见她应对从容,他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车子从乌节路出来,慢慢行驶到牛车水的繁华东区。 牛车水是唐人街,华人祖先来到新加坡,在这带以牛运水,作为日常使用跟清扫路面,后发展成为华人街区。 阮霖儿初到新加坡,便是住在牛车水的僻静西区。 周钰鹤进了最大一间茶馆,簪花似乎是茶馆规矩,满座女客鬓边簪花,门口立着卖花的小姑娘。 周钰鹤递过去一张马来亚元,买了一枝雪白玉簪花,知她手痛,便替阮霖儿戴上,清丽如秋慧披霜。 这时的新加坡还未从马来西亚独立出来,还在使用英殖民地发行的马来亚元,叻币早在两年前就停用了。 阮霖儿在诊所已经洗去浓妆,清透如阳光下的水中宝石,光彩四射,俏丽的齐肩短发增添脸庞的妩媚跟动人。 茶馆的人都注视他们,周钰鹤扶她上了二楼雅厢,偌大的场子坐满了十几个人,看到他们,一阵叫好。 “小爷终于大驾光临。”头戴紫色茉莉的艳丽女子穿紧致旗袍,苗条身段有婀娜风情,或许有二十七八岁,但很显年轻。 阮霖儿已很久没见过国内正宗旗袍,这里是穿着旗袍、西裙、唐装、西服的各色男女,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是精神焕发的意态。 “这不是大歌星阮小姐吗?”工程师陈元棠三十来岁,知识分子模样,文质彬彬,一下认出阮霖儿。 “阮小姐是海南人。”周钰鹤给阮霖儿介绍,“这是陈先生、路女士、孙总编、顾设计师。” 一群人介绍完,阮霖儿只记得当中几个。 “听说阮小姐是花中第一清流,从不陪客的。”众人狐疑地打量他们,阮霖儿身上那件周钰鹤的外套跟手臂的伤口很是惹眼。 “各位幸会。”阮霖儿声音柔淡:“周公子不是我的客人,是我的同乡故人。” 此话一出,周钰鹤便觉得她俏皮灵敏,不由一笑。 “阮小姐怎么受伤了?”有人问道。 “今晚赶场子,我在楼梯摔倒了。”阮霖儿云淡风轻,幸亏长裙遮住她脚踝,谁也没有看到伤口。 周钰鹤面上如常,却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些人全是华人精英,都在新加坡各处大公司供职,时常来此聚会交谈。 那艳丽女子是新加坡《叻报》驻上海的记者,一年之中在中国和新加坡之间来回跑,渡船太慢,通常是作为特派记者随行,搭乘相关部门的飞机出入国境。 华人最早管新加坡叫叻城,写信回国还常用此名。但海南人例外,海南人经常把新加坡叫做星洲。 周钰鹤坐在阮霖儿对面,与大伙相谈甚欢。 女记者多撰写时事要闻,为个人安全,常用笔名余庆,别人也这般称呼她,此刻她歪在沙发上,正慵懒而姿势销魂地慢慢抽烟。 “日本人实行了三光政策的大扫荡,惨绝人寰,多省大饥荒,没饿死的扒火车摔死,或者给日军轰炸而亡。” 她说着,掐了掐烟灰:“字字是中国血泪,我不想写,但不得不写,这是职责,我要让世界都知道中国的状况。回到新加坡,我才觉得在这里像个人,国内太苦了。” 气氛有些凝重,工程师陈元棠说道:“国难当头,咱们除了多捐款回国,眼下也不能做什么。” “在国内混不下的,都想在南洋混个人样,回去光宗耀祖。”顾设计师说:“但累死他乡的是多数,能混出名堂回去的是例外,自身都难保,爱国更无从提起。” 孙总编开口:“咱们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应该多做贡献。” “这话太沉重,不说了。”余庆忽而轻松起来:“回到国内我便换了粗布素衣,冒着炮火去挖掘资料,到了这,我就穿得跟富家太太般,好好享受新加坡醉生梦死的慢生活。” 阮霖儿听着国内的情况,竟然入了迷,周钰鹤从对面不时看向她,从她眼中看到万分柔和的善意在闪烁。 雪芽茶跟点心、宵夜一起端上来,侍者将一盅骨肉茶端到阮霖儿面前。 正是盛夏,这里本就气候湿热,以前的华人们工作辛苦,用药材跟猪骨熬成风靡东南亚的骨肉茶,去湿又补充力气。 阮霖儿对周钰鹤盈盈一笑,以示道谢,周钰鹤看她紫红洋兰般灿烂的笑容,愣了两秒,她怎么知道骨肉茶是他叫人给她的? 余庆做记者多年,出奇眼毒,见到周钰鹤看阮霖儿的眼神,便笑:“见到阮小姐,我倒想起上海书寓的女先生。” 满场人都变了脸色,直看向阮霖儿。 阮霖儿听人说过,上海最高一级的青楼就是书寓,里面的女子犹如艺伎,陪客人说书、弹琴,卖艺不卖身。 余庆见阮霖儿稍稍失了颜色,便笑:“我是可惜阮小姐跟那书寓先生一般,顶好人才,却沦落那些地方。” 阮霖儿在风月场地打滚,什么话都听过,她坦然一笑:“书寓也好,歌女也罢,总还算是条保全自我的出路,女人在这世道从来都是弱小。” 余庆见她年轻,胆色见识却并不轻,本想开她玩笑,但嘴上 讨不到便宜,“阮小姐不愧是历练过的人。” 阮霖儿见她言语虽有冒犯,但想到她一个女人若是不这样言谈放得开,怕也做不得跨国记者,当下便不计较。 十几个人谈天说地,出了茶馆已经凌晨两点多,歌厅是不回去的了,周钰鹤便送阮霖儿回新加坡河畔的私人小宅。 “你不肯陪老板喝酒,倒肯陪我喝茶?”周钰鹤问。 阮霖儿含笑道:“我惹不起他,更加惹不起小爷。” 周钰鹤满不在意:“你以为我信吗?你当真巧言令色。” “好吧。”阮霖儿如实道:“我信您不是个坏人。” “凭什么?”他追问。 凭什么?难道是凭她记忆中那个十五岁少年倔强又明净的眼神?凭她的直觉? “我说过您大名鼎鼎,不会跟我这般小人物为难。”阮霖儿笑着:“何况男女之间,强扭的瓜不甜。” “算你有理。”他道:“你来了三年,也买了房子?” “我初到新加坡,跟母亲每晚蜷缩在狭小的工人房睡觉,一边是二十个女工的床位,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纱棉。” 被周钰鹤问起,她便说了房子的来历。 “住了一年宿舍,转正当正式歌女之后,歌厅给我找了小宅,再赚够了钱,我便把那房子买下。” 明月照在河流之上,河流边的排排房屋显出一种幽深的蓝,四周的沙滩跟船只都静默,星光掉落河面,轻轻漾动。 “这里真安静。”周钰鹤深深感慨。 “下雨的夜晚,赤着脚踩着沙子,看雨水打落河面,是最好不过的。”阮霖儿不知为何接了这一句。 “是吗?”周钰鹤似乎在沉思,也似在喃喃自语。 阮霖儿觉得,当初的那个少年已经脱胎换骨,从沉默不语、弱不禁风变成了今日的老谋深算、结实高大。他似乎这些年一直在隐忍着,处心积虑地厚积薄发,才有今天的地位。 “人是嗜血的。”这是周钰鹤在新加坡说过的最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句话。 但阮霖儿明显感觉到,他周钰鹤并不像外界盛传那般无恶不作、残酷嗜血。 阮霖儿这几年在江湖中练就了慧眼,周钰鹤对她并无邪念,他的一些细微言行都无意中透露他某一刻的内心,让阮霖儿相信他本是个善良的人。 阮霖儿依稀记得,十二岁到十三岁,她一月唱几百场,一年收了他数不尽的红山茶,同乡一个教书先生说,那个品种的茶花叫赤丹,浓艳如同赤血丹心。 就算小爷不来,每次也会差人送来红山茶,露水微微凝结,娇艳欲滴,如同刚采摘。 她晚间点着煤油灯,爱拿着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石榴花一样深红如血的颜色,映红她脸颊,也洇红了她的双唇一般。 唱歌赚取的钱财安稳了一家的生活,而周家小爷送的红山茶花,则温暖和充实了她的心房。 如今十年过去,阮霖儿的容貌和那时候天差地别,岁月的雕刻让她和那时候略黝黑微胖的小姑娘不一样。 可是,他当真一点也认不出她了? 或许,他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把她想起,那么,他当年送花的用意何在? 她十二岁时真应该跑到他面前去问明白的,她后悔那时候没问。 人在少年时,真的都太害羞了。 而害羞带来的后果,往往可能会让人遗憾一辈子,让人每次想起来时像是被花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把。 阮霖儿的母亲一直是脾气火爆、性格粗硬的人,穷日子里别的女人都苦巴巴像菜干,母亲却胖胖地,皮肤颇光滑,这或许跟她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关。 阮霖儿就遗传了这点好处,哭是没有用的,拿逆境不当回事,才活得舒坦,所以,阮霖儿天塌下来也镇定。 风里来雨里去的卖笑日子,能吃一点糖、赚一点钱就不苦了,累得想流泪时,只要想起那些红茶花,便也不苦了。 阮霖儿想到这里,转头看周钰鹤,没有路灯,前面的车灯照在路面,反射到他脸上,有一点光辉,他突然也转头看她。 阮霖儿一下攥紧了裙子,低下头,只听他幽幽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去听你唱歌?” “我不知道。”阮霖儿回答。 “你的歌声像极了故乡一个人,尤其是,你站在舞台上,鬓边带着红茶花,歌声跟茶花都像极了她。”他说:“在她的歌声里,我闭上眼都能见到海边一望无际的浪花跟稻田。” 作为孤儿日夜流浪、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他经常在海边跟稻田之间徘徊,经常看着起飞的鹤群出神。 后来他遇见那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她的质朴高洁像极了周家院子热烈开放的红山茶,她的甜蜜笑容让他觉得人生充满希望,她的歌声亲切优美,熨帖心房,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经历过的伤痛跟屈辱。 在人前他面无表情、喜怒不露,但每次听完那阵阵温暖歌声,他总会在夜深抱着被子咬牙痛哭,浑身冷汗淋漓。 来到新加坡好几年之后,周钰鹤耳畔还经常回响她那段歌声。 车子平缓行驶着,阮霖儿热辣辣地烧着脸庞。 不,她何止是热辣辣烧着脸庞,简直是心中几乎要发出声音的一阵激动,十年过境,他竟然真的不曾忘记她。 阮霖儿抓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微微颤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个人,叫做什么?或许,我认识。” “未雪,不知是靖康耻、犹未雪的未雪,还是冬深未雪的未雪。”他侧脸微微一笑:“总之,那样地好听。听说她也是海口那一带的人,你知道她吗?” 阮霖儿心如锦帛,一下被狠狠撕裂,可没等她思绪如潮水,司机杨延卿突然手脚猛烈抽搐,车子朝着路边的栏杆冲过去。 这段桥梁横跨在新加坡河之上,桥梁之外就是深不可测的河水,车子一旦冲入河中,必然是车毁人亡。 周钰鹤已经一下扑上去死死拉住方向盘,他手一撑座位跳到前排,双脚将车子紧急制动,车头撞上栏杆的石墩,将阮霖儿震飞起来。 旁边的车子不停飞驰而过,车内是一片窒息跟死寂,生死瞬间,有惊无险。阮霖儿捂着发慌的心口,看到司机的抽搐很快就宁静了下去,靠着驾驶座不省人事。 周钰鹤用手摸了摸司机的情况,立刻下车把司机背到副驾驶座位,然后马上发动车子:“阮小姐,实在对不起。”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阮霖儿便很快心神领会:“救人要紧,不必管我。”周钰鹤听在心里,没有再说什么,车子呼啸着开出去。 司机被送到费律明的诊所大楼,回天乏术,司机已经死亡。 周钰鹤难以置信,整个人怔怔看着司机的遗体,脸上是五雷轰顶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来,周钰鹤对司机的感情不算浅。 费医生也很遗憾:“人死不能复生,据我的经验看,死者肤色不正常,类似于慢性中毒的迹象,小爷如果要查清楚死因,遗体就先安放在这里几天。” 正文 第3章 ☆、三明刀暗火的交错 周钰鹤微微转头看着阮霖儿,阮霖儿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心里难免有些惊慌,但还是足够冷静。 她知道周钰鹤希望她暂时回避,就轻声道:“我在楼下等。” 阮霖儿拖着疼痛的步子朝着楼梯走去,只觉得头跟双脚都无比沉重,几乎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跟呼吸,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但她尽量忍着心理上的不适,也尽量忍着脚踝的不适,阮霖儿不想表现出丝毫的难受,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额外给周钰鹤增添任何负担。 阮霖儿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突然就卷入了一宗匪夷所思的死亡事件之中。 她作为目击证人,周钰鹤又是亦正亦邪的人,将来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变数。 周钰鹤看到阮霖儿眼神茫然离去,她后背僵直,显然是在咬牙忍着摔伤的痛楚,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 他转头问医生:“慢性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有多大?” “首先,死者之前肯定没有过抽搐的迹象。”费医生是个聪明人:“不然,你绝不可能再让他开车。这一点,也符合慢性中毒积聚到一定程度而突然爆发的迹象。但你之前,真的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他这半年失眠严重,也消瘦得快,牙齿常发炎出血。”周钰鹤后退两步,一下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话语沉重:“我问过他,他都说没事,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喝中药,说是调理身体。我看到他精神虽然还好,但有时也会让他多休息几天。” “初步怀疑是慢性汞中毒。”费医生道:“这种中毒很容易引起情绪不安宁,像失眠跟精神、食欲不振,会损害牙龈,也会干扰中枢神经。单纯喝中药来说,有时也会引起汞中毒,小爷要尽快把他的全部药物拿给我一起分析。” 周钰鹤动作很慢地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要花掉全身的力气,楼道的灯光把他英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神有几分空洞。 阮霖儿看见他走过来,她知道他不好受,但一时之间也不知应该如何去安慰他。倒是周钰鹤,看见她还在这里,幽暗的眼神有几分隐约的光亮,转瞬即逝。 “阮小姐,我要事在身,但现在先送你回去。”他说着,有几分力不从心的感觉。 司机也是一条命,生命面前,没有人贱人贵。 阮霖儿摇头:“我可以等到天亮再从这里回去。小爷突逢事况,处理事情要紧。” 她随着母亲乘坐臭乱脏差的大船在海洋漂泊了几个月才到新加坡,见惯了疾病与生死,孤身上船而病死了的人无人认领,有时候就被船老大直接扔到大海喂了鱼。 就算是与亲人同行,病死了船上不能火葬,离登岸又还有漫长时月,为避免腐烂后传播疾病,亲人也会被众人逼着,含泪把尸首沉入海底。 人生于天地间有时就是这么渺小卑贱,死亡是最不可预知的。这种事对心灵的冲击,要么让人胆小,要么让人强大,阮霖儿是后者。 “这事情急不得,现在回去不是合适时机。”周钰鹤开口:“阮小姐,让你受惊吓了。” 阮霖儿摇头:“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我并不惧怕死亡本身,但是,心里同样会遗憾和难过。” “今晚的事情,还请阮小姐帮忙保密。”周钰鹤年纪轻轻却口吻老成,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若说出去,对我来说不过是有点小麻烦,但对阮小姐却绝对没有好处。” 阮霖儿心中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是被自己猜到了个中厉害。 于是回答:“小爷不必交待,我也是明白的。放着新加坡大好的医院不去,而专程送到这里,小爷必然是不愿把此事声张于人前。” 周钰鹤眼中有赞赏,稍一点头:“请阮小姐不必害怕,既然你卷进这个事情,只要你听话,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他说出这样半是谦谦有礼半是威胁的话,让阮霖儿觉得司机死亡背后的水深了去。方才听医生说是慢性中毒,莫非有人想通过害死司机,间接害死周钰鹤? 想到此处,阮霖儿不寒而栗。 她这几年在鱼龙混杂的场面谋生,早知新加坡水深火热。但没想到,新加坡最光鲜的上流阶层,也是最凶险、最混乱的地方。 周钰鹤说会护她周全,让阮霖儿心中升腾起足以驱散凉凉晚风的温暖,但同时也卷起秋风初起般的寒意,温凉交错。 她微微一点头,心情复杂地回答:“多谢小爷。” 这一通折腾,周钰鹤把阮霖儿送回到河畔小筑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 车子照样开很快,但阮霖儿能理解。 夏季的天色亮得早,晴朗深蓝的苍穹已经浅露着一层一层的白边,那波浪形状像是切开的苦瓜片,也像女孩的裙边。 阮霖儿下了车去开门。又转头,看到他的车子消失在黎明之中,心中无限感慨,世事如梦,一下全发生在眼前。 阮霖儿请的佣人徐嫂每天五点起床,看到阮霖儿进门,不禁担心,上前说道:“啊呀,小姐,你一夜未归呢,我好不担心,出什么事了,你的手怎么会受伤呢?” “无事。”阮霖儿一扫刚才的深沉,故意轻松:“有个姐妹庆生日,我不好走开,只好陪她们玩到现在。只顾着说笑了,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可怎么好?”徐嫂把她随身东西放好:“会留下疤痕的,医生怎么说?小姐也真是的,年轻人爱玩,但也要小心身体,这伤可要好些日子才好得全,怎么登台呀?” “徐嫂,你就不要唠叨了,只是小伤。”阮霖儿知道她是好心人,但未免也啰嗦,于是打断她:“我今儿要睡一天,晚上才有精神唱歌,你可别吵我。” “那不行,小姐你要吃饭的,不然伤口不会好。”徐嫂很坚决。 “好吧,你做好了放着,但不必叫醒我,我饿了自己会起来吃。”阮霖儿转身上楼,她还要忍着脚踝的疼,免得徐嫂又大惊小怪。 “那饭菜要是凉了可怎么办?”徐嫂又开始担忧。 “夏天吃凉的有什么关系?”阮霖儿耐心道:“徐嫂,不要再来吵我,我晚归的事不准跟别人说。” “知道了。”徐嫂只好闭上嘴巴,回身去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阮霖儿一下倒在松软舒适的床铺上,可是哪里睡得着? 她的河畔小筑是典型的两层花园洋房,带着宽大阳台。房内处处透着精致跟色彩斑斓,尤其是房间,粉红色镶金缕的纱幔从高高的天花板倾泻下来,不但罩着整张高脚床,也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彩灯一照,幻境一般。 这样公主一般的闺房,是阮霖儿小时候的梦。 她一面享受人前的风光,一面独自承受人后的苍凉。她多想让母亲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可惜母亲不在了。 自小挨打受骂,阮霖儿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父亲被母亲打昏,如今他是生是死,阮霖儿一概不知。 在她的生命之中,母亲跟周钰鹤是仅存的两束火光,母亲虽然有让人生恨的时候,但这十几年是母亲带着她去转场唱歌,年年月月给她保护跟照顾,没有母亲陪着周旋,她不可能一人唱到长大。 而周钰鹤,则像是在焕发她另一种生命的意义。 今晚的事,会不会是她跟周钰鹤的第二 种未知的交集?就像十年前是第一种未知。想到司机,阮霖儿的心又猛烈跳动,这事情实在太过蹊跷了。 周钰鹤回到位于英皇大道的周家府邸,车子直接开进阔达朱门。 达官显贵之家正门一般砌着气派台阶,以示“步步高升”,又表示寻常人对此宅“高不可攀”,但为了汽车出行方便,不少豪门把台阶改成斜斜的入门坡道。 灰蒙天色中,雕栏玉砌的宅院里几个早起的佣人在修剪花枝、洒水扫地,看到周钰鹤忽然从外面回来,佣人都颇为惊讶,但脸色很快如常。 周钰鹤在三个少爷之中对比非常鲜明,一向很守规矩,颇为自律,虽是成年男子,但洁身自好,从没有外宿的习惯,也不见他亲近女子,这点跟周家大爷、二爷不同。 初到新加坡没几年,周家少爷日渐年长,沉迷于花花世道。大爷周谦修成婚之前就有拈花惹草的风流阵势,在高级馆子里面同时养了两个水灵女子。 父亲周泓光觉得不成体统,让他断了乱七八糟的事,马上娶了英政机关里掌管军区布防的一个军官的千金俞子美,成婚之后大爷倒是没有韵事传出。 二爷周谦礼尚未婚配,他倒不像大爷这么出格,但私下也来者不拒、艳遇不断。与大爷的不会应变不同,二爷在父亲跟前装得尤其圆滑,所以父亲在工作上对二爷还比大爷高看一眼。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子周泓光最爱的还是周钰鹤。 周钰鹤回到房间,瘫在冰凉的贵妃竹椅上,不禁闭目养神,觉得头痛。 他心中觉得后悔,应该早一点警觉司机的病情,或许,司机还能活着。 想要置他周钰鹤于死地、又不惜拉上司机这条命的恶魔,周钰鹤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司机开车时抽搐就能间接杀死他周钰鹤,这是很低的几率,但这样设局、耐心、隐藏够深,才真正让人觉得可怕、防不胜防。 这次杀他不成,还有下次。 他虽然痛惜司机的死去,但这十年来明刀暗火,他也见多了生死,因此能异乎寻常地克制情绪。 这些年,他几乎是赤脚踩在荆棘上,血肉模糊地从人后走到人前。外人看他如在云端,只有周钰鹤清楚自己身为一个养子,一旦不慎跌落云端的后果。 他活到现在,感受到现实中的冰冷无数、心机无数,感受到的温情,只有父亲周泓光跟十年前那个海南女孩。 周钰鹤睁开眼睛,顶好看的深邃眼眸清澈如晨间澄明的水波,水波之中仿佛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是阮霖儿。 他不明白,她遇到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为什么还能这么镇定,她过去的种种,怕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周钰鹤总能瞬间捕捉到阮霖儿一些侧影,比如身姿,比如脸蛋,比如她眼角闪闪的一点光,比如她的笑。这些东西别人也有,但她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同。 周钰鹤有一种电光火石的错觉,觉得阮霖儿跟十年前那个女孩子有一些相似的瞬间,他的心有针尖一般大的点点的痛。 这种感觉是深达心灵的契合、安抚,看到阮霖儿的笑容,周钰鹤就觉得人生充满希望,十年前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笑着唱歌的时候,就是这种温暖的感受。 休息了一个小时,天色大亮,佣人之间传遍了周钰鹤晚归,因此没人敢端洗脸水吵醒他。 但周钰鹤自己起来,叫人送热水来洗漱,然后叫人去传管家光叔。 满院子各色繁花姹紫嫣红,清风跟花香扑鼻,一簇簇红山茶是后半夜热烈盛开的,甜美楚楚又沉默娇羞,像开在心间的有情人。 周钰鹤看着露珠在轻轻摇曳的红花之中来回滚动,用心喂养的两只白鹤在尽情汲取着树叶花枝间的露水。他慢慢伸手一触红山茶花瓣,露珠便滴落手心,清凉入心。 “小爷,您找我?”光叔声音不大,他五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斯文干练,会说流利英文跟多种方言,处理任何棘手事情也颇有效率跟手段,很得周家的倚重。 “杨延卿替我出差半个月,现在他人在工地候着。”周钰鹤手指捏下一片花瓣,出神盯着:“你尽快把他全部的药方、抓好的药、喝过的药渣一起带来给我。之后再替我送笔生活费到杨家,就说是杨延卿替我办事的额外酬劳。” 每个下人的病情以及服药的情况,光叔手里都有记录,而司机出差,让光叔去帮忙拿药是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现在就是周钰鹤想要的时机,倘若太早回来,天不亮就去佣人房里拿药,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是,我这就去打点。”光叔觉得此事有些突然和不对劲,但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问,于是便应承着退下去。 红日渐出,住在楼上的父亲周泓光七点起来,周钰鹤走进父亲房间,接过下人手中的热手帕,亲自给父亲擦脸、擦手。 两年前,父亲跟周钰鹤带人去工厂巡视,路上被一群匪徒袭击,大哥正好带人来救。不料周钰鹤只是轻伤,父亲跟大哥双双出事,父亲如今靠轮椅行动,而大哥现在全身瘫痪、意识不大清楚,算是个废人。 那次事件后不到一天,周钰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掌了大哥的权务,又在二哥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暂时接替父亲在董事局的部分权力。 世人都说是周钰鹤做局,一箭双雕,解决了父亲跟大哥,从此掌管周家,对这些话,周钰鹤从不理会,也不解释。 可周钰鹤也感觉到,自从出事,父亲面上对他还算热爱,可对他也多了一层不易觉察的沉默和警觉。 表面上,他在父亲、大哥出事后及时撑住大局,可谓力挽狂澜,父亲对他真的无可挑剔。 但若没有蓄谋已久的野心和提前酝酿,周钰鹤怎么能一口气做到这些?对此,父亲尽管怀疑,但从没问过一句,毕竟周家如今是周钰鹤支撑。 父亲周泓光在静观其变,周钰鹤也明白这一点。 二哥周谦礼在父亲、大哥出事后,私下对他不止一次当面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是你做的吗?是不是你这个弃子做的!” 弃子,是周钰鹤刚进周家那五六年,周家兄弟对他的辱骂。 周钰鹤眼神冷冽,抓开二哥攥紧他领口的拳头:“我再不是人,也不会对父亲下手,至于大哥的事,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拿去给父亲。” 二哥不算,大嫂俞子美更是恨不得吃了周钰鹤的肉:“你根本不算周家的人,你大哥不过是说了句你是来周家收债的野种,你就下这么狠手?” “大嫂,你虽对我有误会,但我也不愿意跟女人多生事端。”周钰鹤很冷:“你有孕在身,一切请以周家子孙为重,莫要伤心,以免折了身子。” 大哥出事仅仅一个月后,俞子美意外流产、痛失骨肉。虽没有确实证据,但所有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了周钰鹤,他百口莫辩,干脆不辩。 那之后,二哥跟大嫂就站在敌对他的统一战线。 整个新加坡对周钰鹤既未知、妄议,又生畏、远离。 周钰鹤不动声色地承受一切压力,工作之余深居简出,只要有空就会服侍父亲,但父子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关系,在亲近与疏远、需要与排斥之间徘徊。 佣人们极会察言观色,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说,都无声退出去了。 “今天胃口不好,不想吃早餐。”周泓光话语淡淡,他出身微寒,早年很拼,成婚时已经三十岁,三十五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如今已经是六十三的年纪,精神矍铄,心思高深。 “我让人给父亲另做清淡的香米粥跟小菜送来。”周钰鹤用热毛巾擦拭父亲的手心,粗壮的手指骨骼显示了周泓光年轻时的艰辛,但这双手已经不再那样有力。 “天气热,热得闷不过气,这种时候多半不会有好事发生,热火朝天是兵戈之象。”周泓光看着鸟语花香的窗外花园,楼下就是绿茵一片:“我想出去转转。” “现在雾水还重,湿热蒸发。”周钰鹤面色如常:“等太阳再好一些,我吩咐人背父亲下院子的阴凉处转一转。” 周泓光终于不再挑剔什么,转头问他:“这两天有什么新鲜事吗?我这个半死的人,实在是活得无趣。” “父亲何必这么说?”周钰鹤蹲下去,为他按着发麻的腿:“新鲜的事倒是没听说,父亲知道我除了工作很少出门,也 不爱打听热闹。” 这点倒是,周钰鹤自小做人实在,不会四处打听新鲜事情来讨周泓光的欢心。因为这样,周泓光才会越来越喜欢周钰鹤。 但自己跟大儿子出事后,周泓光也害怕周钰鹤这种“实在”是一种冷血的本性,毕竟不是亲生的。 周泓光也不说话,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一直牢牢黏在周钰鹤身上,“听说,你昨晚一直未归?这算不算新鲜事?” 周家已不是普通大户人家,从主人到下人,每次进出门口都有专人做好时间记录,甚至下人出门买什么都要记下,回来时拿东西作证。 记录表的情况每天上报,无特殊事则说“正常”,有事则说事,这样能规范门楣,出了事也有对照。 而周钰鹤的彻夜不归是破天荒,这就属于“有事说事。”就算没人上报,佣人们都看到了,自然也是瞒不住的。 “昨晚偶然有兴致去舞场听歌,回来时见了几个朋友,喝茶到半夜。”周钰鹤也真没有隐瞒什么:“这算是我的一时任性,让父亲担心了。” “三兄弟之中你行事最稳重,品性也最整洁。”周泓光看着他:“要是累了,可以去放松,但不要松懈。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不配有人生。” “父亲的教导,我不敢忘记。”周钰鹤把父亲推到窗边,让他呼吸到新鲜空气:“不过是过眼繁花的欢场,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佣人阿彩轻声走进去,慢言细语道:“老爷、小爷早,光叔说,有事找小爷。” 周钰鹤将手放在父亲肩头,弯腰低头对他说道:“父亲好好进点早餐,忙完我再过来陪您。” 光叔在一楼的长廊等了一会,看到周钰鹤快步下楼梯,于是迎上去:“小爷,您要的东西我都准备齐了。” 周钰鹤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道:“谢谢光叔。父亲今天胃口不好,让厨房少做点油腻的东西。” “我知道了,小爷。”光叔恭敬回答。 周钰鹤很想交待光叔不要一下泄露此事,下人们知道了倒无事,若是二哥周谦礼知道他的司机突然出远差,必然对他周钰鹤生出疑心来,也许会给他带来棘手麻烦。 但周钰鹤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余,光叔不是个生事的人。没有足够的必要,光叔不会主动对人说任何事,这或许能为他周钰鹤查出司机死因争取到一些时间。 七点半不到,周钰鹤的车子又飞驰在了去诊所大楼的路上。 新加坡的华人街是不得不看的风景。 东区的繁华明亮跟西区的僻静黑暗形成对比。但其实西区只是没有东区的笙歌华舞,热闹程度绝不亚于东区,甚至热闹得让人头脑炸裂。 住在光鲜东区的华人大多身份体面,谈吐高雅、穿着大方洋气,出行也颇为讲究。但西区环境简陋,住所拥挤,路边尘土飞扬。 家家户户的饭桌摆在门口,虫子满天飞,洗刷也全在路边。孩子的哭喊跟大人的嬉笑怒骂整天都随处可见,让那些身份高贵的人觉得看到恐怖地方,赶紧绕道。 但西区的人情味,也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只要是中国人,就都是老乡,老乡来自中国各地,但多是福建人、广东人、海南人。不管来自中国哪里,在这一片西区都被称作是自家人。 阮霖儿在西区住了只有几个月时间,但牛车水至今没人不知道她,只因她成为红极一时、千金难求一曲的歌女。 在这一带,阮霖儿跟邻居的关系比较好,跟同龄的老乡付平津比较谈得来。付平津识文断字,浓眉大眼,已经准备上大学,要不是国内活不下去,不会漂洋过海在这里做个做码头工人。 邻居杞叔的命更苦。 他的儿子在码头搬货的时候被砸成重伤去世,工地很强硬,一分钱都没赔。杞叔的儿媳妇熬了三个月,便跟一个马来西亚来的监工卷了一笔工地的钱跑了。 工地找杞叔要人,杞叔却要工地陪儿子的命,双方僵持不下,牛车水的人全部抄家伙从四面堵着,还有人嚷嚷要报警。 工地的人看到情况不妙,钱也追不回来,只好自认了一句“倒了他妈的血霉”,挥手走人。 如今,杞叔带着五岁的孙子宝儿相依为命,白天把宝儿托给别的老妈妈帮带一下,杞叔就去皮革厂给人家割皮条赚钱,晚上把宝儿接回小房子。 邻居见祖孙俩的确可怜,每天送些吃的用的过去。 阮霖儿在母亲去世之后就不大有兴致回牛车水,因为不想看到继父林开兴跟他儿子林义才,她与他们没有什么感情。 继父在母亲死后好几次去到歌厅要钱,阮霖儿连继父的面也不见,只叫人给了他一些零钱,顺便打发走。 继父不敢在歌厅门口叫骂,回到牛车水便跟邻居们骂道:“忘恩负义的小婊子!当初不是她老娘可怜巴巴说活不下去,我不会大发慈悲接她母女一起过!在家一日三餐闷声不吭,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好似我还欠她的债!如今长翅膀成金凤凰了,翻脸不认人了,拿我当乞丐一般打发!你个夜夜搔首弄姿的小婊子,还不知你这钱干不干净,呸!” 正文 第4章 ☆、四独一无二中国歌 邻居们素来知道林开兴父子无赖的秉性,都不去帮腔,只有几个不正经的好事之徒跟着哄笑,说:“她要是你亲生女儿,那便好了,谁叫你没福!” 付平津把这些话传给阮霖儿,阮霖儿便不再给继父一分钱,并且冷淡地撇清关系。 只是私下仍然会经常托付平津带些生活费给杞叔跟宝儿,并且暗中出钱改善了一间儿童托所、修好了一大段坑坑洼洼的积水路面。 歌厅老板朱时骁让阮霖儿去陪酒,是付平津假扮成劫匪把阮霖儿撞倒的,虽然他情急之中回身抓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摔得那么狠,但看样子阮霖儿摔得不会轻。 付平津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去到阮霖儿的河畔小筑门外敲门,徐嫂开了门,她是见过付平津的,有时候阮霖儿给杞叔的钱,付平津是到这里拿的。 “平津,你怎么这么早?”徐嫂围着围裙,身上带着面粉气味,像是刚从厨房跑出来。 徐嫂之前叫付平津为付先生,付平津摆摆手笑说:“我一个打工仔,衣食住行还没得着落呢,哪里当得起什么先生?就叫我平津。”徐嫂只好答应。 付平津急切上前问道:“徐嫂,霖儿怎么样?她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受伤严重吗?” 徐嫂眨巴着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小姐受伤的?” “徐嫂,你先回答我。”付平津明显更着急了。 徐嫂把看到的情况说了:“还好,小姐能走能动。可年轻人玩乐也要有分寸,哪有跟姐妹说着话就从楼梯摔下来的,要是摔到脸还得了?” 付平津便放了心:“好,知道了。” 徐嫂见他转身就走,出门追问了一句:“平津,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小姐受伤的呢!” 付平津头也不回,只是朝后摆摆手,脚步轻快了许多。 阮霖儿睡到日暮西沉才醒来,她回来后一直想着周钰鹤的事情,本来强撑着不肯入睡,谁知竟然不知不觉睡了一天。 徐嫂说付平津来问过情况,阮霖儿只点头,没有说什么。她饿极了,吃了一大碗的牛肉面,出门的时候六点半,歌厅的车子已经等在门口。 昨天晚上朱时骁等不到阮霖儿,把白经理跟一帮手下骂得体无完肤。 白经理又拿出手帕擦冷汗:“老板,不是我们办事不力。实在是半路上有人出来搅了老板您的美事,小爷周钰鹤把人给截了。” 一听周钰鹤这三个字,朱时骁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坐在椅子上慢慢抽起了烟:“周钰鹤!我跟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插手我的事情?” “老板,阮霖儿这么红,喜欢她的达官显贵多不胜数,周钰鹤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白经理上前道:“再说周钰鹤确实不好惹,老板,咱们可不好正面跟他过不去。” “哼!新加坡谁不知道,他不过就是个弃子!”朱时骁叫嚷着伸手,白经理连忙把手心哆嗦着伸过去,朱时骁将烟头在他手心一下掐灭:“下一次,不要从歌厅正门出去,把人从后门给我带过来。” 白经理痛得全身发直,可还是咬紧牙关说道:“老板,我看还是暂时不要动阮霖儿为好,如今还不知周钰鹤对阮霖儿是什么样的想法,也不知道阮霖儿到底暗中攀附了多少贵人,就这一个周钰鹤,就能让咱们不好过。” “你小子,办事给我精神点!”朱时骁拿一双死鱼眼瞪着白经理:“要不是我替你摆平那些烂事,又把你从监狱捞出来,你能有今天?老子看中的就是你过去的不择手段,你倒好,越活越像缩头乌龟了!” “是、是!”白经理唯唯诺诺,赶紧退了出去。 白经理过去果真是个狠人,在公司做假账贪污不算,还挑拨离间几家公司的关系从中获利,又拿着公司的名义招摇撞骗,卷了钱款跑路。 整个公司被拖累到破产,被抓住后白经理觉得人生算是到头了。 不曾想,被素昧谋面的朱时骁用偷梁换柱的法子弄出来。 白经理知道,即便重见天日,像是他这般的人也没有人会再信任、聘请他,所以尽管时常受气,倒也愿意跟在朱时骁后面,为他暗中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放债,比如逼良为娼。 夜幕降临,素面朝天的阮霖儿带着一种纯真跟温婉的少女气息在歌厅门口下车,一身素淡长裙,一眼看去如同出身良好的女子。 她看到付平津站在卖茶花的摊位前,便拖着受伤的脚装作无事般走过对面去。 “霖儿,你没事吧?”卖茶花的俞伯是客家人,年轻时是个教书先生,家乡穷苦,拖家带口进城打工,又不得已随着大局势到了南洋。他道:“昨晚我见你摔得很伤。” “我没事,俞伯。”阮霖儿回答,又看向付平津:“听徐嫂说,你早上去看过我了?我只是手臂擦伤,已经不要紧了。” 付平津看到她藕白色手臂上几道紫红色的淤痕,不禁懊恼:“怪我!可当时也真是心急,怕你真的被那帮混蛋带走。” “一点也没有关系!”阮霖儿微笑:“你要是不撞得狠一些,他们会怀疑的。不过,这法子以后我不敢让你们再用了,会露马脚,你们会惹祸上身的。” 付平津摇头:“咱们都是老乡,应该互相帮忙的。你帮了老乡们那么多,私下给钱给东西的,我不能不管你。” “听我说。”阮霖儿不笑了:“朱时骁是个心肠歹毒的人。昨晚事出突然,我才临时用这个法子。要是我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让你们为我冒险了。” 付平津还要说什么,阮霖儿拿了一枝红山茶,掏钱给了俞伯,又对付平津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们总归是救了我一次,谢谢。” “等等!”付平津看见她走出去几步,马上叫住她。 阮霖儿回头,付平津已经走到她面前,他是个很精神小伙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耿直气性,说:“霖儿,昨晚我看到你跟周钰鹤离开了。” “我摔倒之后,白经理并未死心,还要把我送到老板那里。”阮霖儿不否认:“是周钰鹤把我救了。” “你之前跟周钰鹤认识?”付平津狐疑盯着她。 阮霖儿回答:“不认识,他是临时出手。” “可徐嫂说,你凌晨才回到。”付平津很有一股倔劲:“你骗徐嫂说跟姐妹们在一起,难道是跟周钰鹤在一起呆了那么久?” “平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阮霖儿察觉他语气不对:“你救过我,但不代表你能询问我的任何事情。” “我是担心你。”付平津不忍心:“整个新加坡都知道周钰鹤是个毒蛇般的男人,霖儿,我不想看见你受伤害。” 阮霖儿静默片刻:“我跟周钰鹤只是萍水相逢,我会凌晨回去是因为脚受伤,在诊所休息到了天亮。” 她不得已把脚踝从长裙下伸出,付平津一看到她肿胀的脚就后悔起来:“对不起,霖儿,我不知道。” “平津,我知道你人很好,不必道歉。”阮霖儿松了一口气:“我还要赶时间,先走了。” 熙熙攘攘的客流已经挤满金香玉,平常是别的歌女唱几曲暖场后阮霖儿才开始亮相。然而,今晚第一首就是阮霖儿登台,这让客人们分外惊喜。 朱时骁带着一帮子手下坐在舞台下最边上的位置,柔若无骨、紧紧挨着他身上的是金香玉另一名当红歌女万黛兰,擅于翻唱外国时髦的小情歌。 万黛兰只是个艺名,谁也不知道她本名是什么、来自哪里。总之是个五官精致立体、皮肤雪白的高挑美人,像是波斯女人的眼鼻,也许是个混血儿。 因卓锦万黛兰是新加坡国花,她又长得娇媚风情,所以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在新加坡,歌女虽被看做是戏伶一类供人娱乐消遣的低等角色,但行业竞争也万分激烈,单是金香玉就有十几位歌女,百般红紫斗芳菲。 阮霖儿能在这万花丛中杀得出一条活路来,靠的是多年的卖唱练就的一副天然金嗓子。 与那些单靠声音好听就登台的歌女相比,阮霖儿算是职业歌手。论气息平稳、音律贴合、咬字清晰,没人比得过阮霖儿。 唱一两首或许平分秋色,但去年的年终盛会上阮霖儿一晚连唱六首,面不改色、收放自如,让人大饱耳福。 楼上楼下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喝彩。 流光容易把人抛,阮霖儿再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她了。 但也就是那一次,让本就对阮霖儿有敌意的万黛兰更加针对阮霖儿,明面上高冷淡漠,私下里费心盘算。 朱时骁、白经理、万黛兰看到阮霖儿提前登场,脸上都是惊诧的表情,朱时骁嘴里叼着雪茄:“不是说她摔伤吗?怎么比平常还要早上台?” “摔得挺严重。”白经理生怕他不信:“等会把她叫来一看,您准信。不过摔伤了不好好休息,也不见请假,也不见赌气撂挑子,她这唱的是哪一出?” “赌气撂挑子?她敢跟我朱某人赌气?”朱时骁咬着雪茄隔着茶色眼镜片盯着台上的阮霖儿:“要不是金香玉捧她,她能有今天?” “这小 娘们气性太大,把她逼急了真不好对付。”白经理弯腰说道:“再说,要是真的没了她,金香玉可真少了小半的红火生意。” “哼!我朱时骁会拗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朱时骁狠狠地弹着雪茄灰,边上的万黛兰笑得潋滟生辉,纤纤玉臂搁在朱时骁的肩膀上,娇声蜜意道:“老板可是糊涂了?这女人到手前都是装模作样,到手后全是服服帖帖,老板还用得着对她客气?” 万黛兰说着,贴在朱时骁耳边细细说了两句什么,朱时骁邪肆大笑起来,伸手在万黛兰的腰肢上狠狠摸了一把。 阮霖儿听不到这些污言秽语,音乐的前奏已经响起,不是她平日所唱的悠扬绵长的深情歌曲,而是别开生面的爵士调子。 阮霖儿穿着典雅旗袍,带着微笑忍痛轻轻扭着合节拍的小细步子,跟之前温婉多情的台风判若两人,旗袍搭配着爵士乐,居然也显得格外耳目一新,整个台风是俏皮明快、青春欢畅的,底下的观众开始喝彩。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最艳丽 长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我爱你 阮霖儿刚一开嗓子,客人气氛热烈,纷纷离桌涌到台前用手打着节拍。这首《玫瑰玫瑰我爱你》刚刚在上海唱红,是国内炙手可热的爱情歌曲,摩登又节奏明快,歌词大胆开放,很受上流阶层跟年轻人的追捧。 新加坡只有少数真正有钱有闲的人听过这首歌,大多数人不知道这首雅俗共赏的金曲。今晚阮霖儿一唱,当真是空前的美妙享受,空气都让人如痴如醉。 万黛兰看到朱时骁两眼发直地盯着阮霖儿,不禁气得脸色发青,这样的爵士调子跟她唱的外国情歌很相似,阮霖儿摆明了要抢她饭碗。 手臂的淤痕被阮霖儿用脂粉遮盖住了,今晚小姐妹梅菊一看到阮霖儿就抱着她哭起来:“我听街边的人说你昨晚被撞伤了,霖儿姐,你不要紧吧?” 阮霖儿笑着松开她:“梅菊,我好好的。被人撞倒后白经理没有继续为难我,所以什么事情也没有。” “你的手臂!你的脚!”梅菊见她上药,手臂和脚踝几处擦伤,伤痕青紫中带着淤肿,不禁落泪:“我昨晚跑去叫阿岩了,我想让他想个办法救你,可是阿岩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我们真没用。” “梅菊。”阮霖儿心底一阵温热涌上来,抓着她的手:“以后你跟阿岩千万别费心我的事,我不想你们因为我而有麻烦,每个人在这里生存都不容易,你们要尽量过得好。” 梅菊欲言又止,阮霖儿替她擦去泪水,笑道:“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自己会保护自己,在任何令人窒息的狭缝中我都要咬牙熬过去。” 歌舞厅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阮霖儿不会在这里暗中排练自己的“秘密武器”,就像名厨不会在厨房调制秘方,以免被人偷了方子捷足先登。 阮霖儿天生敏锐,会分辨一首歌能受多少人喜欢,还能改编后用听众喜欢的方式唱出来。这首玫瑰之歌,她在河畔小筑反复练习只十天,已经非常完美纯熟。 真正不失为一首独一无二的中国歌曲。 一曲唱罢,余音似乎还在脑海盘旋,舞台下静了两秒,爆发出洪浪滔天般的掌声,观众要求再唱一曲,阮霖儿已经谢幕退后。 在后台换了衣服,阮霖儿便从偏门走出,直接走到朱时骁的酒桌前,台上灯光交织,华歌唱起,台下灯光昏暗。朱时骁看见阮霖儿,不由坐直了身子。 “朱老板,我来陪您喝两杯,不知朱老板赏不赏面子?”阮霖儿微微昂了下巴,浑身通透清朗,明亮的大眼睛带着微冷的笑意。 朱时骁一副意外和受宠若惊的表情,马上让万黛兰边上坐去,万黛兰不情愿地扭了下身子,瞪着阮霖儿一眼就坐到边上。阮霖儿看着朱时骁身边空着的位置,含笑坐在邻近的沙发,跟朱时骁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她倒了半杯酒举起来:“朱老板,我来新加坡多久,就几乎在金香玉呆了多久,感谢朱老板对我的栽培。” “阮小姐知恩图报,不辜负我对你一向的用心。”朱时骁邪笑与她碰杯:“昨晚我手下的人照顾不周,阮小姐受伤不轻,我已经下令狠狠惩罚他们,那个撞倒你的王八蛋,我也会找出来给你出气。阮小姐要不要紧?” “不要紧。出气倒不必了,街上本就不太平,是我运气不好。”阮霖儿镇定自若,浅浅一笑:“今儿这杯酒算是补偿了朱老板昨晚对我的邀请,为了感谢朱老板的恩典,我会像今晚这般多加努力争取客源,只是,往后可就没工夫给老板您敬酒了。” 朱时骁脸上的横肉一抖,他看着挤满的客人,想着财源广进,不好对阮霖儿翻脸,于是哈哈大笑:“阮小姐是个伶俐人,选你到金香玉真是最好不过的良策。我就喜欢你情我愿的事,不喜欢勉强人。” 阮霖儿喝完半杯酒,觉得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腹中,十分难受,她放下酒杯:“本想再多敬朱老板一杯,但喝多了可就唱不了歌。我还要准备下一首曲子,朱老板,先失陪了。” “请便、请便。”朱时骁笑着重新咬着雪茄,两条手臂搭在沙发上,一副泰然架势:“阮小姐若是有兴致喝酒,我随时可以作陪。” “谢谢。”阮霖儿脸上的笑进不到眼睛,她起身离去。 白经理看着阮霖儿走远,黑了脸色:“老板,这小娘们居功自傲,跟您叫板来了。” “她的确有叫板的本钱,客人越来越多。”朱时骁皮笑肉不笑:“这里聘用的每个人我都摸过底,原以为这小妞一穷二白好上手,谁知她竟是只泼辣的小狼犬。想从我这全身而退?哼,有意思。” 阮霖儿回到后台上妆,她知道今晚的新歌跟故意敬酒都是缓兵之计而已。 她需要不断拿出能够吸引观众热情的东西来,好让朱时骁不能碰她。 但长此以往会耗费太多的心力跟精神,也会承受很大压力,而且,不是每一次拿出来的东西,都有把握能让观众那么喜爱。 阮霖儿想起之前找到她的那个方席儒,他建议她转签唱片公司,那或许真的是一个出路,可以摆脱目前这个行业的大染缸,只是她对于唱片业不了解,不敢贸然跨出步子。 唱完今晚的几首歌,照样是晚上十一点退场。 阮霖儿因为身上有伤,比平常更加累。她卸了妆容换回自己的裙子走出歌厅门口,看到对面摆放鲜花的摊位便眉目盈盈下楼梯。 阮霖儿身边的红山茶花必然要最新鲜的,就像是刚刚采摘下来。 开唱前买的花隔了几个小时就变了样,照例下班后还要买一朵回去,看一会才会入睡。 歌厅的车子等候在路边,阮霖儿刚要上车,只听身后有人叫她:“阮小姐,请留步。” 阮霖儿一回头,看到彬彬文雅的方席儒已经快步朝她走来,方席儒身后是深刻英挺的周钰鹤。周钰鹤看到阮霖儿手上的赤丹茶花,面色一滞。 阮霖儿看到他们身后的几辆汽车,其中一辆就是周钰鹤上次开过的,他们不止一次结伴出现在金香玉,想必是朋友。 “方先生,小爷。”阮霖儿觉得有些惊讶,只好让司机稍等,转头对他们两人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情?” “阮小姐,今晚我再一次用心聆听了你的歌声,实在是令人惊叹的艺术。”方席儒明显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愉悦、热情和振奋:“阮小姐风格多变,对歌声的把控炉火纯青,这更加超出了我之前的期待。” “过奖了,方先生。”阮霖儿感受得到得周钰鹤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便转头向他:“小爷是跟方先生一起过来听歌的吗?” 她不理解,刚刚经历了司机死亡这样的事情,周钰鹤怎么在这时候有闲情逸致来享乐。 “是的。”周钰鹤的眼神从她脸上滑落到她手上:“阮小姐手上的红山茶很漂亮。” 阮霖儿的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平静一笑:“我是个俗人,爱大红大紫的颜色,看这花的颜色好便买一枝。” “我虽初到新加坡不久,但也听说阮小姐在新加坡开嗓三年来,每天都会买一朵红山茶,从不要别的花。”方席儒回头看周钰鹤,问道:“你在新加坡多年,竟然不知道?” 周钰鹤盯着她, 脸上是震惊不已的表情。 周钰鹤虽生活在新加坡,但一来自小不爱外头的热闹,二来,这两年多的时间是他不肯松懈分心的时候。 从两年前的父亲、大哥受伤那场事故,到如今的大权在握,周钰鹤的心思全部用在了如履薄冰、运筹帷幄的日日夜夜之中,又怎么会去留心某个歌女的喜好? 他之前不知道阮霖儿,也不知道阮霖儿喜欢红山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现在的日子终于能让周钰鹤喘一口气,他才愿意进出这样莺歌燕舞的风月场所。 今晚,周钰鹤更是感觉自己没有白来。 阮霖儿感觉自己差点连声音都颤抖,她不敢再看周钰鹤,对方席儒笑道:“方先生,我今天累了,若方先生无事,我先回去。” “阮小姐,上回我建议你考虑的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方席儒追问道。 阮霖儿心乱如麻,一方面她还不了解方席儒的公司跟唱片行业,另一方面,周钰鹤一直盯着她,让她只想莫名退缩。 “十分抱歉,还没有考虑好。”阮霖儿认真回答:“但是,很感激方先生肯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仔细想好再答复的。” 方席儒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待在新加坡的时间不多,下一次很难说什么时候再来,若是阮小姐有了主意,随时可去新加坡的分公司,我会交待他们关照阮小姐。” “方先生的诚心让我铭记,谢谢。”阮霖儿点头。 “阮小姐,我另外有话跟你说。”周钰鹤突然开口。 方席儒扭头看他,“小爷上回看到阮小姐一言不发,今天怎么忽然跟阮小姐熟悉了?” “我近日才知阮小姐也是海南人,只想问她一些海南的事情。”周钰鹤说道:“方先生明早还有会议,那么就请先行。” “你们居然是同乡?这真是我羡慕不来的缘分。”方席儒颇为惊诧:“阮小姐,我等你的好消息,告辞了。” 阮霖儿看着方席儒转身离开,正想要快速找理由跳上车,周钰鹤已经挡在她面前:“我带你去换药。” “不劳小爷费心,明天我会自己过去。”阮霖儿后退一步,“再说我现在很累,怕是辜负小爷的一番心意。” 司机探出头来,周钰鹤看到他,问道:“你认识我吗?” “认识。”司机立刻下车,恭敬道:“谁敢不认得小爷?” 那天白经理逼迫阮霖儿上车,也是这司机开车,周钰鹤带走阮霖儿他也看见了,岂会不认识周家小爷? “你走。”周钰鹤言简意赅。 司机愣了一下,他亲眼看见白经理在周钰鹤跟前都要点头哈腰,但不送阮霖儿,万一她有闪失,自己不是丢了饭碗? 阮霖儿心里叹气,知道周钰鹤这般身份的人向来说一不二,何况她躲了这次还会有下次。 周钰鹤深邃的眼神幽暗凝重,阮霖儿知道他是个聪明人,她手里的红茶花跟方席儒的话,都很快会让周钰鹤把她跟十年前那个卖唱的海南女孩联系到一起。 “小爷,真的不必劳烦您。”阮霖儿坦言道:“上一回是事出有因,我才敢叨扰。这次只是换药的小事,我自己可以去处理。” 周钰鹤看着她:“你的心一贯对谁都这么警醒?” 阮霖儿正要回答,付平津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样子,他看到阮霖儿面前的周钰鹤,怔了一下。 “平津?我以为你回去了。”阮霖儿看到他样子急切,不禁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付平津白天在码头做工,晚上在街边帮老乡们看看香烟摊子赚点零钱,方才买花的时候阮霖儿没看到他在街边转角的香烟摊。 “霖儿,你有什么事吗?”付平津问着她,眼睛却警惕打量着周钰鹤,他这种眼光让周钰鹤心中很不舒服。 尤其是,付平津和阮霖儿彼此直呼其名。 “我没有事。”阮霖儿看了一眼周钰鹤,对付平津说道:“小爷只是过来听歌的,在门口遇见,跟我聊了两句。” 付平津听见没事,这才说道:“霖儿,救救宝儿,杞叔快要发疯了,宝儿是他的命根子呀!前天晚上开始宝儿一直喊肚子痛,不吃不喝也不睡,一直哭,喂了两天中药不见好,孩子到现在已经哭得没力气了。老乡们说送去看西医,可大伙凑不出钱来,那西医大门轻易也不给咱们穷人进去。” “宝儿现在在哪里?”阮霖儿一把抓住他。 正文 第5章 ☆、五活着的人最重要 付平津道:“我是先跑来找你说的,让杞叔抱着宝儿跟在后头,霖儿,你在这里见多识广,帮忙想个救命的去处吧。” “歌厅的车子就在这里。”阮霖儿看着街道两边:“可是,杞叔怎么还不来?” “用我的车去。”周钰鹤这才开口:“你的伤也要换药。再说现在大量外国伤兵就近运来,医院人满为患,很耽误急病。” 阮霖儿知道他想把人带去上次的费医生那里,看病的确很及时方便。 但是,付平津用不友好的眼神警告般看着周钰鹤,说道:“周先生,我知道你是顶了不起的人物,可这是咱们小市民的事情,周先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就不烦你沾边了。” 周钰鹤不理会他,只对阮霖儿说:“我的诚意到了,看病要紧,你自己考虑。” 杞叔跟宝儿“奢侈”地坐了一辆人力车赶过来,一抱着宝儿下车,杞叔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杞叔别担心,我带宝儿去看医生。”阮霖儿赶紧上前去把宝儿抱过来,发觉孩子痛得昏迷无力、皮肤滚烫,想来是痛晕了。 她马上对歌厅司机说:“你先回去,白经理要是问起,我自己解释,跟你无关。” 司机一听,如同得了赦令,很快开车走人。 阮霖儿回身恳求般看了一眼周钰鹤。 周钰鹤走过去打开车门让阮霖儿抱着孩子坐上去,阮霖儿对付平津喊道:“你跟杞叔也来,宝儿见不到杞叔不行。” 付平津看着周钰鹤的汽车,心里有疙瘩,可也很快扶着杞叔上车。 车子朝着乌节路穿行 而去,阮霖儿感觉到孩子的气息渐渐弱了,只有一点哼哼声,不禁祈祷车子再快一些。 女人的力气毕竟不够,阮霖儿抱着孩子下了车,周钰鹤接过孩子就往三楼上跑,阮霖儿等人追上去的时候,费医生已经用听诊器在给小孩诊断。 阮霖儿看向周钰鹤,他的气息有些微乱,想必是跑上来也费了一些力气,阮霖儿心头很是感激。 费医生精通外科,他按压了小孩的腹部几处,说道:“是绞肠痧,来得稍微晚了,孩子遭了大罪,但还是有得救治。要是再晚,可就不好说了。” 杞叔头发苍白,一下就要跪下去,哭求道:“医生一定要救活这孩子,他还小,要是他救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儿急忙把他搀扶起来,费医生立刻叫护士准备消毒器械,转头道:“老伯,不必这样。我先给孩子放血治疗,再吃一点药,先看看效果。” 费医生给孩子打了针,用三棱针刺穿孩子的手脚处各刺出一点恶血,又灌了一些散淤汤。又说道:“要是孩子能安静下来,这病到了天亮就不碍事。要是再痛得厉害,就要马上开刀做手术,今晚要留在这里观察。” 杞叔心情沉痛到了极点,生活的沧桑疾苦跟亲情的薄弱残缺让他备受打击,他一直坐在宝儿身边,低头抓着孩子的手,一言不发。 费医生对周钰鹤轻声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周钰鹤知道他想说司机的事情,直接跟费医生走出治疗室。付平津对阮霖儿道:“我们也去外面等吧,让杞叔一个人安静陪着宝儿。” 阮霖儿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看到周钰鹤跟费医生很快走进了长廊尽头的另一间工作室,她猜想是为了上次司机的突发事件,能得周钰鹤如此信任,费医生也并非泛泛之辈。 “霖儿。”付平津看见她看向周钰鹤背影的眼神,开口道:“你的脚伤,也是他带你来这里上药的吗?” “是的。”阮霖儿回答:“今晚也多亏了他。听说医院已经被许多澳洲、印度、英国的伤兵占领,宝儿去了,估计这会子还没有见得上医生。” 付平津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霖儿,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跟周钰鹤走得太近,他不是个好人。” “好人?”阮霖儿问道:“现在这个世道,怎么算好人,又怎么才算坏人?我们穷人看自己,觉得自己不像人,有钱人看我们,也觉得我们不算人。但只有一条,活命是最要紧的,今晚他救了宝儿,至于他是好人坏人,现在重要吗?” 付平津无言以对,末了,咬牙低声说道:“既然你会这么想,那我就没有劝你的必要了,我一早就知道,你我的路是不同的。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阮霖儿在华人街虽只住了几个月,然而青春年盛的付平津对她很有一番动心。 他原以为阮霖儿跟别的年轻女性一样,来新加坡打工几年就会结婚生子,过平凡日子。 到时候,他跟阮霖儿会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家。 但随着阮霖儿去唱歌,并且开始大红大紫,付平津慢慢领略到阮霖儿身上盖不住的光辉,她是人间藏不住的明珠,终究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那之后,付平津明白自己跟阮霖儿已经越隔越远,只能逼着自己断了当初对阮霖儿有过的念想。 “什么事情?”阮霖儿对付平津曾经的喜欢之情是不知的,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与朋友。 付平津一字一句说道:“别让杞叔知道他就是周钰鹤。” 阮清恬追问道:“为什么?” “杞叔的儿子就是死在周钰鹤的码头上。”付平津说:“杞叔知道了会发狂杀人的,我倒不担心姓周的,我只是怕杞叔会不愿宝儿再继续在这里治疗,你懂吗?” 阮霖儿脚后跟一阵浮软,“怎么会是这样?” “现在,你知道姓周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付平津的话像是刀子:“霖儿,你也是比我们见过些世面的人,总不能他给你一些虚情假意,你就被蒙了心眼。” “够了!”阮霖儿抬头看他:“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平津,与我碰过面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你为什么要揪着周钰鹤不放?” “因为,我从你眼中看出你对他有深情。”付平津深吸了一口气:“霖儿,外面对周钰鹤的负面评价虽不能全信,但那些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我不想看见你毁在他手里。” 阮霖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周钰鹤拿着费医生的检验结果,手指微微轻抖着,脸色已经变了,白色刺眼的灯光在他身上,显得冰冷。 “确实是汞中毒。”费医生说:“我在你提供的药物里发现汞物质的成分。剩下的可能性是生活环境,比如饮食,或者工作环境,比如开车。” “他跟我坐一辆车,如果车子有问题,那么我也不能幸免。”周钰鹤不相信:“至于生活,他平常是跟佣人们一起吃住的,但别人都没事。” “那么,就是有人针对他投毒。”费医生很无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小爷。” 周钰鹤的手指发白,用力把检查结果掐成一团。 不到半小时,孩子的脸色就慢慢缓解起来,还睁开眼睛叫了一声爷爷,杞叔噙着眼泪开门出去,激动道:“多谢医生,平津、霖儿,谢谢你们,也谢谢那位先生,宝儿活了。” 付平津跟阮霖儿急忙跑进门去看宝儿,看到孩子有了力气说话,都欢喜起来。 费医生刚好进来,杞叔抓着医生又是一阵感谢。 “小孩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足,这次的病应该是吃东西不规律造成的。”费医生一边写着药单一边说道:“平常吃饭不要饿一顿饱一顿,不然还会容易复发。记住,尽量给孩子吃一点营养的东西。” 杞叔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怪我没用,让孩子跟着受罪,每天对付着糊口,吃也只能勉强吃饱。” 阮霖儿一听,问道:“杞叔,我每次给你的钱呢?” 杞叔的神情更加难过。 付平津把阮霖儿拉到门外,悄声道:“霖儿,杞叔平日把钱全攒下来了,想给儿子在庙里设个灵位,请大师去掉儿子生前所受的痛。” 他转过头去,说不下去了。 阮霖儿心中涌起一阵悲痛,这些老乡的桩桩件件,都能让她想起自己跟母亲的苦难。 “杞叔,活着的人最重要。”阮霖儿走到杞叔旁边:“宝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真的忍心吗?” “我糊涂。”杞叔痛苦地捶着自己的心口:“差点害了宝儿,差点就对不起文新。” 文新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先下去拿药。”阮霖儿轻声安慰两句杞叔,准备下去交钱,转身看到周钰鹤出现在门外。 他脸色微微青白,像是心里受过一些震荡。 阮霖儿猜测是费医生跟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正好有话对你说。”阮霖儿怕杞叔知道周钰鹤的身份,立刻上前:“我们下去说吧。” 付平津还未说话,费医生突然想起什么,走出门口说了一句:“小爷,阮小姐的脚伤要不要顺便换药?” 阮霖儿暗叫不妙,转身看去,刚才还坐着垂头丧气的杞叔听到“小爷”二字,果然一下子很快走出来,晴天霹雳般,面色如灰。 他先是呆呆看了看周钰鹤,又双手死死拉扯住费医生,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 “小爷。”费医生疑惑看着杞叔:“老伯,他是小爷周钰鹤,他送你们过来的,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他?” “你真的,是小爷周钰鹤?”杞叔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是四大金龙之一周家的小爷周钰鹤?” “是我。”周钰鹤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平静坦诚。 杞叔一下子觉得天塌地陷,他神情瞬间悲愤,情绪失控地朝着周钰鹤嚎哭着扑过去,付平津跟阮霖儿赶紧上前拦住:“杞叔,宝儿还在里面,你要冷静下来!” “好一个小爷!好一个周钰鹤!”杞叔本就骨骼粗大,年轻时力气不小,虽然年老,但此刻触及伤心事,他一下爆发全身力气,几乎要把正值盛年的付平津推翻。 “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的命来,啊——”杞叔的喉咙发出 一种掺杂着仇恨、激烈、哀痛的吼叫,带着哭声,听起来是非人的声音,像是猛兽的悲鸣跟抗议。 深夜的诊所大楼本就清静,楼上的人咳嗽一下,楼下大院都听得见,杞叔这一通用尽肺腑的痛喊声,加上付平津等人的大声劝阻,让整个院落炸开了惊雷。 治疗室的病人、夜班的医务人员以及在院子里散步的病人家属听到动静,全部往楼上挤过去。 阮霖儿上前去拉着杞叔,却被杞叔一手甩出,她本就脚伤未愈,这下被甩得朝后倒去,周钰鹤一下扶着她:“阮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驳船码头对岸,东区种植园旁边的翌园码头是不是小爷的?”阮霖儿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急切问道:“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周钰鹤的眼神更加专注深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杞叔唯一的儿子在翌园码头发生意外重伤而亡,工地没有一分钱的赔偿。”阮霖儿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这事情小爷你知道吗?这事情,是小爷你经手的吗?” 周钰鹤一脸茫然的神色。 “这事情,难道你已经不记得了?”阮霖儿忽然觉得心底一寒:“这样人命关天的事,竟没有办法跟周氏日赚万金的生意相比吗?” 周钰鹤解释道:“这事情,我的确一无所知。” “不可能!”阮霖儿不肯摇头:“小爷的话,我一个字也不要相信。除非,小爷真的是嗜血的,除非你真的是魔鬼,除非你真的没有良心!” “文新,文新,我的文新啊——”杞叔过于哀恸,很快哭叫到手脚发软,慢慢挨着长椅跪了下去,拳头打在自己的心口,苍凉不已:“文新啊,早知道你会客死他乡,当初就是全家受苦挨饿也不会千山万水来这鬼地方。” “杞叔,别吵到了宝儿。”付平津在他旁边站着不敢分神,生怕杞叔一下子又做出什么事情:“杞叔,这几年你都熬过来了,现在可不能一下崩溃掉,既然在这遇上了,咱们好好问清楚。” 费医生见着这情景,人早就懵了,赶紧走到周钰鹤面前:“小爷,这是什么情况?我方才,是不是有哪里说话不妥当?” “不关你的事,律明兄。”周钰鹤冷静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付平津看见杞叔把脸埋在长椅边上抽搐着身子痛哭,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褴褛的单衣跟颇为嶙峋弯曲的背部,令人心酸。 “姓周的!你躲了几年,今天应该给个说法!”付平津冲过去一把抓住周钰鹤的衣领,义愤填膺道:“别以为你是了不起的人,就能轻贱人命,大不了我打死你,再一命抵一命!” “平津,你先放手!”阮霖儿上前抓着付平津的手臂。” 付平津转头瞪着她:“霖儿,你居然帮这个姓周的!” “你杀了他然后再抵命,这事就能解决了吗?杞叔心里就会好过了吗?”阮霖儿大声道:“你要是死了,只会让杞叔更加愧疚难过。” “这件事我大致明白了。”周钰鹤开口:“我会尽快调查清楚。我能说的是,在今晚之前我确实不知情,个中缘由还要回去叫人摸个底细。” “你不知情!你怎么可能不知情?”杞叔一听,立刻哆哆嗦嗦撑着长椅站起来朝周钰鹤走去:“你又要躲避是不是?这几年你一直躲着,今天我不会放你走!” 在儿子去后三个月里,杞叔几乎每天去工地哭诉,但都被人打出来,后来才打听到那片工地跟码头的老板是周钰鹤,但这几年,杞叔作为一般人,怎么能轻易见到周钰鹤? 今天见了,必然是不肯放手的。 杞叔上前牢牢拧着周钰鹤的手,失去了理智,红了双眼:“你赔我儿子!你赔我文新!你们这帮吃人不见血的禽兽——” 杞叔紧接着双手去掐周钰鹤的脖子,付平津怕杞叔体力不支,万一先气出个三长两短,赶紧去拉开。费医生也上前去劝阻,但到底是个斯文人,被付平津跟杞叔在手脚杂乱之中挤落楼梯。 “杞叔,宝儿还没好,万一你有事,宝儿怎么办?”阮霖儿知道杞叔长期在皮革厂做工,因为粉尘太多,经常有急性哮喘的毛病,所以去劝阻:“你是宝儿唯一的亲人了,你忍心一家人全栽在这个事情上吗?” 杞叔的手指忽然有些僵滞,但依然扯住周钰鹤的衣襟,他只愣了一下,又继续吼道:“你们根本不懂我的心多痛!今天就是赔上我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他!大不了,我抱着宝儿一起跳楼,结束这见鬼的日子!” “宝儿!”阮霖儿霎时间朝着杞叔后边的走廊叫了一声。 杞叔双手触电一般,赶紧松开,他回头张望,哪里有宝儿的身影?阮霖儿上前把杞叔一推,付平津顺势把杞叔拉出去几步远。 “杞叔,哪个背井离乡下南洋的人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给家里延续一点血脉?”阮霖儿上前道:“你怎么会真的狠心连宝儿也不顾?宝儿那么小,都没有长大去看看这个世道,你真的连亲孙子都不管了?” “霖儿,你跟周钰鹤认识?”杞叔把矛头指向阮霖儿:“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认识?” 付平津赶紧说道:“杞叔,霖儿并不知道文新哥的事情。你忘记了吗,霖儿只跟我们做了几个月邻居就搬走了。” “杞叔,我在歌厅唱歌,什么人都有可能碰面,小爷不过是这几天才认识的。”阮霖儿忙着说清楚:“要不是平津刚才提醒我文新哥和小爷的事,我也不知道这其中许多曲折。” “我不管!我不要受他的好意,我不要让宝儿再在这里看病,我以后也不再要你的钱!”杞叔说着就退后:“我不要靠着你们这些人施舍!” 杞叔说着,真的就冲进治疗室把宝儿抱出来,宝儿精神刚刚好一点,这会子被发了疯一样的爷爷抱着乱晃,小小身躯就像要折断一般。 高楼之上,五岁的孩子被大人这么抱着在栏杆边胡撞,很容易脱手从高楼掉下去,实在是很危险。 “求求你,把孩子放下来。”阮霖儿跟付平津上前伸手,杞叔一直后退,宝儿已经被吓哭了。 “你们走开,我要带着宝儿回去!”杞叔叫起来:“文新要是知道是周钰鹤带宝儿来看病,不会原谅我!” “杞叔,你糊涂了!”付平津赶紧跳上去抓住宝儿两条腿:“文新哥要是知道你不救宝儿,才真的不会原谅你!” “你滚!你们都滚!”杞叔的手力气很大,把宝儿掐疼了,孩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他喊道:“周钰鹤!你害惨我全家,我祖孙俩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有天大的问题,都是大人的事情!但是,不要丢着孩子不管!”一直沉默的周钰鹤这时候开了口,带着冰封的口吻,似乎一下就把空气都凝结住了。 所有人都被震慑了一下,尤其是杞叔,他神色、手脚刹那僵住,呆呆抱着孩子,忘了再发狂。阮霖儿转头去看周钰鹤,只看得到他深邃幽暗的眼神,装着她费劲也看不懂的心思。 “把孩子放回去治疗!”周钰鹤走过去几乎是命令着,气场凛冽:“至于你说的事,我愿意跟你仔细了解。律明兄,这里有会议室吗?” “有。”费律明看到他们好不容易安静一会,终于松了一口气:“会议室就在楼下,孩子可以先放回去,我让护士看护到天亮。” 围观的人都堵在楼道,有的人认出来是周钰鹤跟阮霖儿,立刻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费医生也有意让周钰鹤等人换个方便的地方再谈话。 付平津一看别人议论纷纷,立刻说道:“我也留下来看着宝儿,杞叔,你就去说清楚文新哥的事,看他姓周的还能抵赖?霖儿,你唱歌站了一晚上也累了,也先回去吧。” 阮霖儿知道付平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议论她,于是点点头,过去拉着宝儿的小手,宝儿还在哭泣,阮霖儿心里一酸,说道:“宝儿,来娘娘这里。” 娘娘,在国内南方一带里是对父亲妹妹的俗称,有姑姑的意思,宝儿的父亲比阮霖儿年纪大了一轮。 宝儿再小,也懂得谁对自己是好的,一下子就扑到阮霖儿怀里,阮霖儿对孩子的爱恋油然而生 ,说道:“平津,你先陪着杞叔下去吧,我先哄睡了宝儿,等会你再上来帮看看孩子。” 付平津搀扶着杞叔下楼去,周钰鹤的脚步走下楼梯一步,转身去看阮霖儿,目光仍然深刻。阮霖儿抱着孩子站在走廊看着周钰鹤,眼中忧心忡忡,装着许多想法,可是她没法说。 周钰鹤却看懂了她的心焦,她希望他能给杞叔的事情有个圆满的解决,她不开口,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这点周钰鹤也照样清楚。 阮霖儿陪了孩子半个小时,唱着亲切的小曲儿,已经半夜,孩子病后虚弱加上困倦,很快睡熟了。付平津走进治疗室,阮霖儿马上站起来:“怎么样?” “杞叔还是很激动,姓周的一直说自己不知情,杞叔有几次想要打人,被我拦住了。”付平津请求道:“霖儿,我心想你跟姓周的比我们能说得上话,这事你最好去了解清楚,今后也好找姓周的通个话,帮帮杞叔。”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阮霖儿答应道。 “霖儿,谢谢你。”付平津在阮霖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开口道:“你总是这么照顾每一个老乡。” “我不是每个人都会去照顾,我不是救世主。”阮霖儿淡然回答:“我方才说过,每一个来南洋的人都只是希望能活下去,并且把血脉延续,宝儿是咱们中国人的根苗跟骨血,我不能坐视不管。” “霖儿,杞叔这件事情,你可以帮得上忙的,对吗?”付平津恳求道:“我看得出来,姓周的肯听你说几句话,你去跟姓周的说,总比我们对他说话强多了。” 说道这里,付平津微微把脸转过一边,克制着心里的不情愿:“虽然,我不希望看到你跟他走得近,他不是一个好人。” 阮霖儿转头看他,看到付平津侧脸绷着,一脸严肃地拧着眉毛,他成天在码头干活,连脸部的黝黑肌肉都结实,此刻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 “不用你说,碰上杞叔这件事,我也是会帮忙的。”阮霖儿带着一点迷茫的表情走出门去,门外刮进来一阵风,把她的双眼吹得更加迷蒙:“但我也只能试一试,毕竟在新加坡,我只是一个歌女。” 付平津猛然一回头,阮霖儿已经不见了身影。 看热闹的人都让护士跟费医生叫回去了,凌晨的诊所大楼越发静悄悄,阮霖儿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会议室外,就听见了虚掩着的门里传来周钰鹤的声音,正跟杞叔不知在说什么。 听到他们暂时不起冲突,阮霖儿先下一楼把医药费预交了,然后屏息静气上楼靠近会议室的门,再次听见了周钰鹤说话。 他说:“按照你的说法,令郎出事是在7月份,但我是在10月份才接手那一片码头。这么说,这事情底下的人全都瞒着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欺骗我这样可怜的人。”杞叔依然带着忿忿不平的哭腔,又激动起来:“别找借口!现在就给我答复,不然我马上跟你拼命。” “杞叔。”阮霖儿推门进去,挽住杞叔的手臂让他坐下,说道:“杞叔,小爷看样子是不会推卸责任的。以他小爷的身份,根本用不着跟咱们在这说这么多,他既然有心了解事情,说明不会敷衍了事。再说,杞叔方才对小爷动了手,小爷也没有计较,他既然没有打心底排斥咱们穷人家,咱们就好好商量,不行吗?” 周钰鹤看着阮霖儿,她说话虽然轻柔温软,但浑身却散发一层浅浅的霜冷似的,也不愿看着他,让周钰鹤辨不明原因。 杞叔心里还带着火气,可听阮霖儿这么一劝,再想起宝儿也是周钰鹤送来抢救的,到底也软和了几分,只是默默不语,低头叹气。 片刻,杞叔才说道:“周钰鹤,这事情要是你不愿意负责,我的确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我想拼命,无奈还有宝儿要照顾。但是,如果你小爷还算有点良心,那就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做事,我等你回去调查这件事。要是你敢欺骗我,就算下阴间地府我也会找你算账!别忘了,你也是个中国人!” 最后一句话,对周钰鹤的震荡极大。 “杞叔,别伤了身子。”阮霖儿很是不放心:“这两天你别多想,等宝儿好起来,你再想其他。” “你走吧。”杞叔坐着,双手肘抵在会议桌子上,手心交叉痛苦地捂着脸:“你回去吧,我只要平津陪我,霖儿,你已经帮我和宝儿够多了,让我安静一会。” 阮霖儿看杞叔情绪有所平复,这才直起腰,看了对面的周钰鹤一眼,周钰鹤平静看她一样,抬步走出会议室。 阮霖儿将两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杞叔,宝儿还要养两天,医药费我会交,这点钱你给宝儿买点补品,你也别去做工了,歇息两天陪陪宝儿。” 高跟鞋尽量踩得很轻,但还是在会议室中有所回响,阮霖儿一遮上会议室的门,杞叔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半夜的风特别大,似乎连诊所大楼旁边树林沙地的尘土都能卷起在半空,扑到楼道之间让人觉得全是泥土气息。 “小爷还没回去?”阮霖儿以为周钰鹤直接开车走了,谁知道他还站在楼梯处。 正文 第6章 ☆、六你不是糊涂女子 周钰鹤看她走出来,像一串玲珑动人的半枝莲,透着点梦幻的光晕,于是回答:“我在等你。” 阮霖儿不知道周钰鹤为什么总能心平气和,这次杞叔的事情先不说,前几天司机出事,周钰鹤依然冷静自如。 虽然有小爷这个身份摆着,但周钰鹤本事再大、心理再强,也不过是个凡人,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又怎么能一点水波都不起? “谢谢。”阮霖儿礼貌一点头,不知出于真心还是惯性…… 回去的路上,四周天未明,只有深蓝深蓝的天际,深蓝得如同天地倒悬,仿佛海洋飘在天上,镶嵌着的几颗星子像是海里会发光的鱼。 “别太担心,费医生的医术很精湛。”周钰鹤抓着方向盘,眼中有细碎的光的痕迹:“那孩子会没事 的。” “我不担心。”阮霖儿回答:“杞叔虽然说要抱着孩子走,但心里是舍不得孩子错过治疗机会的,他开始不走,宝儿完全康复之前便也是不会走的了。” “还不错,看起来我今晚做了件很好的事情。”周钰鹤似乎有些自嘲的口吻,眼神不经意地在这黯淡的车光中透出一点冷意。 “今晚实在是太麻烦小爷。”阮霖儿道:“这已经是又一次半夜,好似每一次碰面,都是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 “这也没有什么,反正我是无业游民。”周钰鹤像是嘴角挤出一丝笑意,车子碾过不大不小的石头一下颠簸起来,他说:“今晚你在朱时骁面前演了一出以进为退的好戏,出尽了风头,不可谓不聪明。” “我是出于无奈。”阮霖儿很快接话:“我孤身一人,漂泊天涯,只有一副歌喉,两手无力、背后无人可依,总要自己想出全身而退的活命法子。” “方席儒找你转签唱片公司,我也是赞成的。”周钰鹤盯着车子前方:“你的歌声让人流连忘返,只窝在一个地方的确太可惜。” 阮霖儿心里一阵咯噔,现在似乎不是说唱片的时候,可如果要说杞叔的事情似乎也不合适,毕竟急不来。 她只好回应道:“我还在考虑当中,但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新加坡这么多歌女,方先生能给我机会,真是我的幸运。” “老实说,你的幸运太多了。”周钰鹤说:“知道我为什么跟方席儒在一起吗?我的公司也打算开拓唱片市场跟电影市场,我正在跟方席儒打赌,看你是会选他还是选我。” 阮霖儿虽然沦落风尘,但骨子里的自尊还在,自己被别人当做赌博的筹码,这让人怎么接受? 但她波澜不惊,仍然婉转道:“能得到方先生跟小爷的共同赏识,是我上辈子攒下的福分。我能不能问问,小爷跟方先生的赌注是什么?” “如果你选择我,我赢了自然会告诉你。”周钰鹤有一点点的清冷:“不过,我猜想你可能会选择他,不,你一定会选择他。因为在你看来,我算不得一个好人。” 阮霖儿心中一惊,这话跟付平津说的何其相似。 “方才在诊所,我跟杞叔对你在言语上都有冒犯。”阮霖儿真心实意说道:“但希望小爷能体谅杞叔,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会那样对你也是人之常情。” “那么,阮小姐你呢?你脱口而出,说我是嗜血的魔鬼,可见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为人。”周钰鹤终于冷笑:“之前你当真是巧言令色,说什么不怕我,到头来你却跟别人一般,只会相信人云亦云的谣言。我真的就那么嗜血、可怕?” “与其说,是相信世人对小爷你的造谣或者评价,不如说是我太过于相信杞叔跟平津。”阮霖儿解释道:“他们就如同我的亲人,不会拿那样的事情骗我,所以情急之下我才会那么追问小爷。” “但你也不能否认,你到底是相信了旁人对我的评价,才会用那样的话来追问我。”周钰鹤将车子停在路边,摇下半边车窗:“这儿很舒服,就这么待一会再回去。” 阮霖儿不像分辨,也不想争辩,但终于还是说道:“对不起,小爷。我向你道歉,但这份道歉不是因为我听信了外人对你的定论,而是因为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对那件事情知道,却选择了漠视人命。” “外人把我说得比喝人血的魔鬼还要战栗三分,我从不在意。”周钰鹤看着车窗,“但你这么误会我,不知为何,我却想要为自己辩白一下,好让你知道我不是那样作践无辜的人。” “我不过是个歌女,小爷不必在我跟前辩白自己,没有必要。”阮霖儿回答。 “或许没有必要,但我却这么做了。”周钰鹤看她。 阮霖儿沉默不语,四周跟天空静谧得有些窒息,连呼吸都不敢随意,她看到两束大大车灯照着远去的路面,又反射到车子里面,映射在她跟周钰鹤身上,照着他半边侧颜。 “小爷,夜很深了,回吧。”阮霖儿提醒道。 周钰鹤回头看着座位后娇小的她:“我说过与你一见如故,今后那些繁文缛节都免了吧,跟我那些朋友一般,就叫我钰鹤。” 阮霖儿明白这是周钰鹤给她的殊荣,在新加坡,平常人见到周钰鹤,谁敢不尊称一声周公子或小爷? 她不能不懂事地拒绝这份诚意,因此道:“谢谢。” “那么,我今后也不必叫你阮小姐,多别扭。”周钰鹤道:“你的名字起得很好,霖儿。” 阮霖儿一下恍惚,只好微微一笑:“承蒙不弃。”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处理杞叔的事情?”周钰鹤道:“你口口声声说关心他们,怎么不见你着急?” “这件事情全看小爷会怎么做,我是急不来的。”阮霖儿如实道:“假如小爷肯负责,我跟杞叔会很感激,假如小爷不愿意面对,那么我催促你也是没用的,何况我有什么资格去催促呢?” “你至少不是个糊涂女子。”周钰鹤一笑,发动车子,“可你为什么还叫我小爷?” 阮霖儿一听就笑了:“我并不敢直呼小爷其名。” 回到家门口,看到周钰鹤的车子消失在晨曦之中才回去,不用说,倒头就睡。 周钰鹤回到周府却睡不安稳,在花厅躺了三四个小时,天亮的时候先去了大哥房间。 大嫂俞子美是军官千金,其父俞庆焕在新加坡的英政府掌管某片海陆军区的布防,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俞子美跟其他的大家闺秀一般习惯了早起,她父母都是华人,她是典型的小娘惹。 只不过,像她这样的贵族娘惹可不是街头巷尾辛苦谋生的娘惹能相比的。 虽然出身富贵,又嫁给了周家长子,算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但谁料命数无常,才新婚一年多周谦修就瘫痪在床,这两年多,俞子美守了活寡。 待要离婚再嫁,可哪一家的财力比得过周家? 就算还有周家之外的三条金龙可以选择,可谁家会要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因此俞子美便打定主意,这辈子跟周家的权势过活就算了。 一想起这些,俞子美便越发恨一个人,要不是他,她如今还是夫妻恩爱,说不定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只要一想起那个人,俞子美在梦中都想要掐死他。 现在,这个人出现在俞子美跟前了。 “大少奶奶,小爷在门外,说想看看大爷。”瑞莲走进去,站在对镜梳妆的俞子美身后。 紫檀木梳妆台立着旋转大圆镜子,偌大桌面摆满精美琳琅的各色珠宝妆奁,俞子美身量苗条袅娜,皮肤白皙莹润,尖尖瓜子脸上眉毛高挑精明,朱唇红光,双目露着秋水似的亮芒,笑嗔之间有几分勾人的意味。 但此刻,她冷冰冰把脸拉下,手中一把长柄的楠木梳子被她狠狠摔倒地上,瑞莲等几个下人吓了一跳,可并不敢多言,只是蹲下去把梳子收起来。 “这等脏东西,就别来碍我的眼!”俞子美站起来,这句话是拉长着声音对着门口外面叫喊,她料定这句话周钰鹤也是听得清楚的,当下有几分满意,便垂下眼皮子居高临下教训瑞莲:“还收回来干什么?趁早拿去扔掉,别让我看见!” 下人赶紧答应着退出去,俞子美走出房门,周钰鹤衣衫整齐站在门口,他看见她容光焕发,淡黄长裙的胸襟衣扣塞了一条葱青香帕子,散发酥人香气。 她看着他,一脸高傲淡漠的神情,周钰鹤刚才听见她的话,此刻也不在意,开口道:“大嫂,我过来看看大哥。” “你日理万机,我们这等闲人怎么好劳驾你过来费心?”俞子美双手在胸前交叉,身姿摇曳,冷笑着:“你大哥纵然还死不了,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阻挡不了你什么,你何苦一遍遍来看他?你是不是巴望着你大哥早些咽气,好安了你的心!” “一家子兄弟,大嫂何必这么说?”周钰鹤宁静道:“我了解大嫂的伤心之处,可也不必要把无端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 “里面躺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是我的丈夫,莫非我还不能说话了?”俞子美不笑了,神情更加冷漠:“你不过是怕老爷子责怪,才会来看你大哥,这两年别以为我不懂你在做戏!你没有害过你大哥,怎么一直拿不出证据?” “里 面躺着的那个人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不会对大哥做那样的事。”周钰鹤面容冷峻:“大嫂心里有气,可也要适可而止。” “瞧我说的不是?”大嫂冷哼道:“你果然早设计老爷子,在觊觎整个家,老三,你就是一条毒蛇!” “就算我觊觎整个周家,也只是周家父子的事情,与你不相干。”周钰鹤不愿意跟她多费口舌:“请大嫂高抬贵手,我今天有正经事,必须见大哥一面。” 俞子美一听这话颇为恼火,但见他态度冷硬起来,想到他往常的绝情名声,也不好太过分,只是不甘心道:“你大哥连话都说不出,能办什么正经事?” “大嫂若是不放心,就在边上看着。”周钰鹤刻意道。 “不必了!”俞子美颇有些趾高气扬:“我还要去给老爷子请早安,再说,我就不信你敢掐了你大哥。” 她叫了个丫头跟着,转身快步出门,口中骂道:“捡回来的不知名不知姓的小野种,也配跟周家哥俩称兄道弟,老爷子当初是错了哪只眼,给周家添回个祸害。” 周钰鹤走进内房,看到仆人老金给大哥周谦修捏着双腿,这样的调理从出事后不久就开始,每天至少两次,怕的就是周谦修会肌肉萎缩。 “怎么样?”周钰鹤看着大哥,问着老金。 周谦修躺在华丽的大床上,身材算高大,穿着灰色丝质睡衣,紧闭双眼,肤色也有点灰,这是长久不活动跟不接触阳光、营养吸收有限的结果。 他双手跟身上有些骨骼可见形态,再躺下去,只怕会日渐消瘦,不成人样,周钰鹤却心酸不起来。 “小爷。”老金回头,看到是周钰鹤,吓了一跳,回答道:“大爷近来状况还稳定,前几天扎了针,还喝多了几口红米粥,只是精神不大好,总爱睡着。” 周钰鹤走近床头静静看着,轻声叫了一声大哥,周谦修像是有了感应一般,他的头跟脖子不能转动,睁开眼睛后看到周钰鹤,整个情绪就拼命激动起来。 由于身子不能动弹,所以周谦修潜意识中这一股激动就像是要扑开锅盖的的开水,无奈这开水装在不能动的躯壳之中,他两个眼珠子死命瞪着,对周钰鹤做出回应跟抵抗,透着一种抵触跟仇恨的目光。 “大哥,你瘦了,记得多吃点。”周钰鹤伸手,润泽手指在周谦修的肩头碰触了一下,周谦修眼中的剧烈抵抗竟然如同抽去了柴火的开水,一下宁静了不少力度,但愤怒的余热还在。 老金要退出去,周钰鹤道:“你不必走,就站在此地,我跟大哥只说几句话便出去。” “是。”老金一听,只得退到一旁,垂手低眉站立等候。 周钰鹤伸手给周谦修按压手臂的肌肉,慢慢说道:“大哥,两年多前,我接手翌园码头的时候,那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周谦修一听到两年多前,眼光猛然放大,又剧烈收缩。两年多年,周钰鹤接手翌园的时候,也是周谦修出事后不到三天的时候。周钰鹤的话,让周谦修心底把所有往事都勾起来了。 周谦修不能动弹,用一双灰蒙而瞪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钰鹤的脸,这双眼珠子当中布满了对周钰鹤的不屑,从前生龙活虎的时候他对周钰鹤不屑,如今也一样。 周钰鹤心知肚明,也已经习以为常,他看着周谦修,平静问道:“两年半前,翌园码头一个劳工被高处掉落的沙袋砸死,大哥知道这件事吗?” 周谦修眼中的不屑转为一种挑衅般的轻蔑,区区一条人命,在周谦修眼中根本不算大事。 周家富甲一方,周大公子无所不能,即便在瘫痪后他感受到了身体伤痛带来的痛苦跟恐惧,但潜意识中还带着一种优越感,一个劳工,死了就死了,新加坡死去的劳工还少吗? 况且,周钰鹤能拿他这个大哥怎么样? “大哥压着这件事不愿理会,翌园码头到了我手上,我就成了千夫所指。”周钰鹤一笑,手中的动作从容不迫,“现在我才知道,手底下的人表面上顺从,背地里心里还是向着大哥,那些帮大哥瞒着我的部下、那些对我口是心非的人,大哥猜一猜,我会怎么发落他们?” 周谦修眼中的光轻蔑不起来了,少了那些旧部下,他日他万一身体恢复,也不是周钰鹤的对手。 这两年多,他周谦修没有一天不希望自己赶紧好起来,无奈身体就是不争气,只有手指能轻微动弹。 “大哥,你好好将养身体。”周钰鹤站起来:“要是小弟我不常来看你,那么请大哥不要怪罪,大嫂至今对我有成见,唯恐我害了大哥,所以不准我来探视。” 周谦修不能转头,但目光痉挛般盯着床顶的帐幔,眼珠子快要气得翻了白,巴不得周钰鹤快走。 周钰鹤的眼神之中对病床上那个人透出一股不露痕迹的轻视,他回身走出两步,看向身边的老金:“你刚才都听见了什么?” “回小爷的话,我年老耳背,小爷刚才说了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听见。”老金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要是大少奶奶问起来,你怎么说?”周钰鹤问道。 老金恭敬道:“小爷只是进来看看大爷,问大爷近日的情况如何,别的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碰过大爷。” “行,记住你的话。”周钰鹤这才大步走出去了。 老金后背上全是冷汗。 周钰鹤去看大哥,不过是为了试探,周谦修的反应虽然局限,但他眼神的反应已经让周钰鹤得到了答案。翌园码头的事情,不止一个人瞒着他周钰鹤。 瞒着他的人,自然都是忠于别人的人,比如忠于大哥,比如忠于二哥。 想到这里,周钰鹤忽然就看到二哥周谦礼刚好从长廊对面走过来,只得站住,等他走到跟前。 周谦礼不同周谦修的身材高大、骨架也粗大。 大哥周谦修完全遗传父亲泓光年轻时候的样子,生得粗枝大叶而不显胖,要是面容再俊秀些,可称得上美男子。 周谦礼比大哥矮了大半个头,骨骼不大,但身材饱满有福相,面色红润,方正的五官时常透出算计的小心思。 “二哥。”周钰鹤在廊下叫了一声。 周谦礼斜着不耐烦的眉眼,看了看周钰鹤身后的院子,又看着周钰鹤,警惕道:“你怎么从大哥的屋里走出来?一大清早,你去大哥那边做什么?” “只是去探望一下大哥,并无其他事。”周钰鹤道。 “探望?”周谦礼不买账:“我说老三,这个家里谁都不喜欢你去接近大哥。就是老爷子面上不说你,但你以为老爷子就不知道?老爷子只是没有证据罢了。”又是证据,周钰鹤总觉得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找他故意伤害父亲跟大哥、谋夺家产的证据,但是两年多来,一直没有能找到,说实话,周钰鹤也很想看看那些证据是什么。 “我不过是去关心一下大哥,二哥何必这么敏感?”周钰鹤回答:“既然大嫂跟二哥都不喜欢我去看大哥,以后我只差遣下人过来问候一声便是,父亲若是问起来,我是不会牵扯上大嫂跟二哥的。” “你拿父亲来压我?”周谦礼拉下脸色。 周钰鹤看见天色已经大亮,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我该去公司了,二哥若是还有话要说,请到公司,我奉陪到底。” “周钰鹤,我好歹还是你二哥,你少在我面前摆姿态。”周谦礼哼哼道:“听说,你上次整宿未归,昨晚又是半夜回来,这可是少见,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这种事情,二哥不是最了解吗?”周钰鹤不紧不慢反击:“一个男人,出入花天酒地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你在父亲面前说我的坏话?”周谦礼脸上的肉一抖动。 “我在父亲跟前说的自然都是大事。”周钰鹤道:“二哥这些寻花问柳的事,不值得我开口。但父亲是个明眼人,二哥要防着父亲,就该洁身自好。” “你也配教训我?”周谦礼脸上的肌肉抖动得明显。 “并不敢。”周钰鹤看着他:“我是真心为了二哥好,劝二哥保重身子,身子是头等大事,除了大哥不算,这个家还要依靠二哥不是?” 这话刺激到了周谦礼的痛处,他一步逼近,咬牙切齿的脸孔几乎要贴上去:“你这是威胁我?大哥已经被你害成那样了,你还想要对付我?周钰鹤,你就连父亲都下得去手,我知道你早晚会对付我。” “二哥多虑了。”周钰鹤眼神刀锋一般冷,似乎能透出刀锋一般的寒气:“父亲一向最信任的是我,过去是,现在也是,这一点二哥很清楚。只要父亲还在,只要二哥肯容我一分半分的位置,我是绝不会对二哥有其他念头的。” 他说完,不等周谦礼说话,抬脚便走,很快就消失在回廊转角的紫藤花架子后头。周谦礼气得浑身发颤,对着那个方向骂道:“早晚有一天,会把你这弃子赶出周家!” 俞子美已经给父亲周泓光请过早安,正带了丫头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看到这一幕,便远远冲着周谦礼尖细着嗓音道:“二弟,在发什么火气呢?” “还不是那个人!”周谦礼回头,看到俞子美迎风摆柳一般走过来,身姿婀娜,心头有几分酥软,继续说道:“周钰鹤这小子一大早去看了大哥?” “他们是兄弟,我只是个女人家,他说要探望你大哥,难道我还拦着?”俞子美假装无奈发愁:“回头老爷子知道了,又说我碍着他们兄弟感情。” “什么感情?什么兄弟?父亲就是太宠着他了。”周谦修道:“有老爷子撑腰,周钰鹤才会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刚才还拿父亲来压我,瞧父亲做下的糊涂事。” “唉!有什么办法?如今,什么人不忌惮他周小爷几分?”俞子美说道:“你我虽然仗着大嫂跟二哥的身份嘴上跟他犟几句,可倒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 “谁说我不敢?”周谦礼脸上急红了。 “要不是他小爷,我的孩子不会胎死腹中,如今都能满地跑了。”俞子美抽出香帕子做伤心抹泪的样子:“要是孩子还在,你这个二弟也早变成二叔了,都怪他。” /:. 那香帕子的香气是高级香料,问起来令人整个心怀都如痴如醉,周谦礼闻着香气,再看大嫂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不自主地就伸手在大嫂玉肩轻轻拍了两下,温声软语笑道:“大嫂别难过,看我今后怎么收拾他。” 这一拍当真销魂,周谦礼感觉全身就跟触电一般,心中未免觉得可惜,大嫂嫁过来那年才二十,如今二十三岁,洋溢着少妇的成熟美丽跟少女的苗条韵味,可要守着大哥这么个废人,实在是遗憾。 “还是二弟知冷知热。”俞子美擦去似有似无的眼泪,噗嗤一笑:“在这个家里,我可就只能依靠你了。” 这话让周谦礼心花怒放:“大嫂尽管交给我就是,就是把我自己折了,也不会伤了你一丝一毫。周钰鹤突然去看大哥,怕是有猫腻,怕是要去问问。” 然而问了两次,老金一口咬定周钰鹤只是进来探望,再没有其他事情,俞子美跟周谦礼对视了一眼。 “老金,请你来虽然只是给大爷做调理的,但做事要有眼力,下回三少爷再来,他说什么、做什么你给我记下来,我自然赏你。”周谦礼拉长声音。 “谢谢二爷,谢谢大少奶奶,下回我一定听得真真的。”老金照样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微微佝偻着身子。 看老金退出去,周谦礼对俞之美道:“有件事很是蹊跷,听说,老三的司机这两天出差了,不见人影。” “一个司机出什么差?他不会在搞鬼?”俞子美问道:“老爷子那里知道了吗?是什么说法?” “老爷子似乎不知道,这事情老三搞得神神秘秘,知道的人不多。”周谦礼狐疑起来:“公司跟家里什么人没有,有什么事情要一个司机去外地?不行,我要叫人赶紧查一查。” 俞子美变了脸色,悄声:“莫非是那件事暴露了?老三这是用鬼点子混淆视听,在耍弄咱们?” “不可能,要是暴露了,老三怎么会支开司机?他应该会很快用司机来对质,给咱们一记反击才是,现在这明显不对劲。”周谦礼咬咬牙:“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派人。” “等等。”俞子美用纤细的手指握成拳头,手心攥着香帕子,拳头抵住尖尖莹白的下巴,冷笑道:“老三这段时间真的反常,开始夜不归宿了。据说他也开始出入风月场了,加上这司机的事情,我看是不是连同老三接触的人,也好好查一查?” “这个自然。”周谦礼道:“老爷子要是不问,就先别惊动,你我只装作什么都不知。等我找到了老三的把柄,证明他居心叵测,到时候,就在老爷子面前清理门户。” 周钰鹤回到公司,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跟力气,就不动声色差人把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弄清楚了。 码头的劳工因为意外伤害而亡,处理起来只要照着规定加倍赔偿,事情虽然简单,但毕竟是人命关天,周钰鹤心底感觉被压着,不舒服。 到新加坡的华人哪一个不想荣归故土,但更多是埋骨他乡,死得不值得,其中的血泪交织、家国疮痍非常人能够体会。 周钰鹤觉得头疼,这是因为他整夜未眠,他想起阮霖儿。他每一次遇见她,都是几乎整夜未眠的,秘书敲门进来,说道:“方氏唱片公司的方老板打电话过来。” “跟他说我在开会,一会打给他。”周钰鹤头靠在办公椅子上,没有睁开眼睛,接着又说道:“不用了。” 他直接起身往外走,拿起电话:“方老板?” “何必如此客气?我说过痴长你几岁,就叫我方兄。”方席儒爽朗的笑意从电话那边传过来:“小爷,今晚十二点我在湘云酒楼等你品茶,不知你肯不肯赏光?” 周钰鹤知道他所为何事,方席儒是为了阮霖儿,但拆穿了就没有意趣了,于是一口回答:“好,我一定准时。” 阮霖儿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心里担心小宝的病情,但还宽慰自己放心,因为付平津在诊所陪着,有情况付平津会来告诉她的。 但她忽然也惊醒,付平津也是要工作的人,这会子不知道去了码头没有,这么说,她还是要去诊所看看宝儿。 阮霖儿一面上楼梳妆,一面叫徐嫂把点心盒子装好,匆匆忙忙下了楼,徐嫂出门叫了一辆汽车,跟阮霖儿上车去。 正文 第7章 ☆、七突如其来的惊喜 关上车门,徐嫂就开始唠叨:“我还在那边住着的时候,宝儿就瘦弱,话说回来,别说没钱,当妈的也不管,每天只顾着打扮,不肯花时间给孩子熬粥,一个去码头做工的婆娘要那么好看做什么?果然就是没良心的,文新一出事她就跟男人跑了。” “徐嫂,这些话别说了,在杞叔跟前也别说。”阮霖儿制止她。 “我是看不过去。”徐嫂痛心:“我年纪大了,看不得杞叔白发人送黑发人,也看不得孩子挨饿,孩子的妈要是跟别人跑了还行,居然跟工头跑了,她男人可是工地害死的呀!”她说着,就想要哭。 阮霖儿转头看她:“徐嫂,这事都过去了,宝儿没事最要紧。这两天你就辛苦点,白天去看看宝儿。” “没得说,我会去的。”徐嫂很憨实。 宝儿已经能自己吃东西,只是浑身还软绵绵的样子,因为瘦,眼睛越发大而亮,看得阮霖儿心头发酸。 徐嫂把五颜六色的精巧点心拿给宝儿吃,宝儿抓满两手,徐嫂大笑,便抱着宝儿喂好吃的去了。 “杞叔,平津去码头了吧?”阮霖儿看到杞叔更加苍老了。 “一早就去了,都是苦命人,不去干活哪里有饭吃?”杞叔一脸被岁月风霜打败了的颓废样子,脸上布满苦瓜一样的沟,双手十指被磨得不像样子,眼睛发浊。 “随他去吧。”阮霖儿道:“徐嫂过来也好,你就放心回去休息,或者去厂子干活也行,总之,宝儿我会找人照顾好。” “谢谢你了,霖儿,宝儿要是没有你,怎么能活得到今天?”杞叔沉重万分地抬头,嘴唇干裂,显然是因为心里焦虑,一直没有喝水。 阮霖儿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开口:“当初,我跟母亲初来乍到,你们还不是对我像家人一样吗,谢什么呢?杞叔,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也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你再等两天,那件事情不能草草了结,要仔细查清楚。” “好,霖儿,既然宝儿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就听你一次。”杞叔回头,看到宝儿在徐嫂怀里露出纯真笑容,感叹道:“宝儿很久没有这么笑了,我这个爷爷真是没用。” 阮霖儿安慰了杞叔两句,想起临出门前小姐妹梅菊忽然打电话到她宅子,神秘兮兮又透着高兴,约她在华人街最热闹的地方喝茶,阮霖儿便转身回去。 “究竟什么事情?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阮霖儿叫了车子去到华人街东区,熙熙攘攘、商品上万,好一派热闹繁华。 她意外发现阿岩也在,梅菊正亲热又幸福地紧紧挽着阿岩的胳膊,阿岩这个平时没有表情的打手此刻也露出羞涩又腼腆的神色。 阮霖儿已经猜到了几分:“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不快快说的话,我可就要走了。” “霖儿姐,别走。”梅菊笑盈盈地一把拉着阮霖儿:“我知道你对华人街一向感情深刻,所以特意约你在这里,今天我跟阿岩做东,请你吃一餐椰子鸡肉饭。” “不行。”阮霖儿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霖儿姐,我跟阿梅赚的虽然不多,但今天的事情不一样,一定要请客的。”一向话不多说的阿岩开口道:“这是我跟阿梅的一份心意。” 梅菊用手肘捅了捅阿岩,埋怨道:“都是你,连个笑脸也没有,有你这么请客吃饭的吗?” 阿岩这才生涩、僵硬地露出一点笑容,梅菊顿时满脸爱意跟崇拜,阮霖儿只觉得他们两人实在太可爱。于是同意:“我接受你们邀请,但是,可不许太破费。” 天气无比炎热,餐馆挤满了人,除了食物的味道,还有客人身上的汗味、烟酒的气味,很是刺鼻。天南海北的客人聊得起劲,阮霖儿微微皱着眉头,感觉呼吸不是很顺畅。 但她明白梅菊跟阿岩手头的钱不多,不能去上好的餐馆,因此也不能露出不舒服的神色,好在她戴了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又是素面朝天,没人认得出是阮大歌星。 梅菊很贴心,一直拉着阮霖儿往最里面走,在靠着边门的一张小方桌坐下来。 阿岩人高马大,一坐下来显得桌椅更加小,有点滑稽。梅菊亲热挽着阮霖儿的手跟她坐在阿岩对面,身边是透明玻璃窗。 正午的阳光正好,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清风从边门吹进来,阮霖儿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顿时好受。 “说吧。”阮霖儿微笑着,转头看梅菊,又看看阿岩:“你们对我也神秘兮兮的?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莫非阿岩升职了?” “姐,可别这么说。”阿岩道:“上回那件事没有帮到你,我也很自责,我知道朱老板是什么人,升职了我也不会多高兴,我只恨自己身不由己。” “阿岩,你言重了,我怎么会怪你?”阮霖儿解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虽然也是打手,可你跟那些人不同,不然梅菊也不会对你好。” “霖儿姐,你真善解人意。”梅菊对阮霖儿眨着眼睛笑,又对着阿岩撒娇:“我跟霖儿姐都饿了,你还不快点去叫人点餐?”说完,用手按着肚子做出饿软的表情。 阿岩这个表情僵硬的大男人脸上也会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招手叫人拿菜单过来,三个人点了三菜一汤,梅菊还要加甜品,阮霖儿知道两个小女子吃不了多少,梅菊纯粹是害怕阿岩吃不饱,所以由她多点了两样点心。 “好了,菜也点了,说吧。”阮霖儿笑着:“若果真是好事,等会上了菜咱们一块吃着,就算是庆祝了。” 梅菊看着阿岩,低头笑了,她本就是云南一带的女子,脸蛋动不动就容易透红,此刻更加娇羞。 梅菊在阮霖儿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阮霖儿先是呆了一下,继而兴奋地抓着梅菊的手问道:“真的吗?梅菊,你们真的要结婚了?” 梅菊幸福地跟阿岩对视了一样,阿岩脸上也写着对未来的憧憬,梅菊用尽全力点头,肯定地回答:“嗯嗯是真的,我们会重新找一间小房子作为新家。” “霖儿姐,这两年多来你一直照顾我们,所以,我们也只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这是我们昨晚才做的决定。”阿岩有着坚定的决心,打算跟梅菊走一辈子。 “霖儿姐,你为我们开心吗?你会去我的婚礼对吗?”梅菊一直握着阮霖儿的手:“我们的新房不大,但我要在新房子完婚,做个美美的新娘子,我们有手有脚,我跟阿岩从此都会过得好。” “傻丫头,我当然为你开心。”阮霖儿忍不住抱着她,觉得自己泪光湿了眼:“看到你幸福,我心里就像是裹了蜜,你们一定会白头到老,会生很多健康的孩子,会一辈子无忧无虑。” 她把自己脖子上一条红宝石项链取下给梅菊戴上:“今天实在是太突然了,我这个姐姐什么也没有准备,这个送给你做结婚礼物,一定要收下。” “不行。”梅菊摆手,连连往后缩,对面的阿岩也有点手足无措。 “霖儿姐,这是你身上那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要?”梅菊知道这项链的分量,因为阮霖儿经常不离身。 这是阮霖儿在新加坡唱红之后花重金在顶级珠宝商行给自己买下的一条南非红宝石项链,价值不菲,阮霖儿经常戴着不是因为贵重,而是因为这条项链有纪念意义。 它一直提醒着阮霖儿要出人头地。 “这东西再珍贵,怎么比得上人的感情?”阮霖儿给她把项链戴好,细心藏在衣服里面:“多好看,梅菊。” 梅菊虽然笑意盈盈,但眼中也是泪光点点:“谢谢你,霖儿姐,在这里别人都欺我软弱,只有你对我像亲姐姐一般,要不是你,我早就在歌舞厅活不下去了。” “别说这样的话,你们先安心结婚,之后再想办法换个工作,我在认识的人里面帮你们问问。”阮霖儿轻轻拍拍她的手。 “霖儿姐,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文雅的感谢话。”阿岩双手拿起水杯,手指有些颤抖:“以水代酒,敬你一杯。今后只要是霖儿姐的事,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别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话,你们若成了家,我就是有事也不会麻烦你,你若不好,我怎么对得起梅菊?这杯是你们的喜酒,我是 一定要喝的。”阮霖儿拿起水杯,梅菊也拿起杯子,三个人的杯子紧紧碰在一起。 阮霖儿跟他们说说笑笑吃完饭,叫的车子送阿岩跟梅菊回到金香玉大歌舞厅门口,正好遇到扭着细腰的万黛兰正从朱老板的车子下来。 万黛兰素来知道阿岩跟梅菊感情要好,此刻看到他俩,又看到阮霖儿在车上跟他们说话,不由多瞪两眼。 阮霖儿对梅菊跟阿岩说:“别理会她,别怕,梅菊,现在朱老板都要让我几分,她不敢再轻易找你的茬。” 梅菊紧张点点头:“我不怕,有事我会跟阿岩说,霖儿姐你回吧,我等你晚上来化妆,我帮你梳头发。” 阮霖儿一眼都没看高挑亮丽、眼色嚣张的万黛兰,关上车门直接叫人开走,万黛兰气得脸色难看,阮霖儿居然在别人面前不把她放在眼里。 阮霖儿才无意一直卷进这样的勾心斗角,虽身在闹哄哄的欢场,但她心里无时无刻不想着清静。 万黛兰虽然不好对付,但阮霖儿有本事在身,看万黛兰也只当看一只跳蚤。 傍晚的红霞刚刚退去,阮霖儿已经从河畔小宅出门,坐上了歌舞厅的车子,一走进歌舞厅,阿岩忽然出现,红了眼睛,伸手拦住阮霖儿的去路。 “阿岩,出了什么事?”阮霖儿吓了一跳。 阿岩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几乎是哽咽了一下,阮霖儿看了看边上的角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过来慢慢说。” 阿岩跟过去,阮霖儿道:“阿岩,你是丈八的男子汉,平素不会轻易这么难过,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 “今天下午回来,万黛兰就找梅菊的麻烦,不知怎么,项链被万黛兰看到,一把抢过去,说是梅菊偷她的。”阿岩说到这里,声音跟拳头都颤抖不止,眼睛更红了:“梅菊去抢,被万黛兰推倒,项链掉在地上,万黛兰连梅菊的手指跟项链都踩坏了,梅菊哭着来找我,她的手皮肉都翻了!” “梅菊现在怎么样?她的手去治疗没有?”阮霖儿想起万黛兰下午穿的高跟鞋,一把抓着他:“有没有伤到了骨头?是去哪里包扎的?” 阿岩一拳头打在柱子上:“我带她去街头的小诊所消毒用药了,去不起医院。我就要去宰了万黛兰那个贱人的,梅菊死活抱着我不让我去,怕我跟她都会被朱老板和万黛兰赶出歌舞厅,没有工作,就活不下去!” “阿岩,你的确不应该冲动,跟万黛兰和朱老板,硬碰硬是不行的。”阮霖儿劝道:“你别急,我先去看看梅菊,回头跟你们一起商量。” “梅菊没能保护你送的项链,一直自责,一直在哭,我陪了好久。”阿岩叹气:“霖儿姐,对不起。” “别说傻话了,项链不算什么,项链既然给了你们,今后就是你们拿去当了我也绝无二话,我最希望的是你们没事。”阮霖儿道:“今晚你好好工作,见了万黛兰也别生事,这事情我帮你们处理,相信我。” “我知道了,霖儿姐。”阿岩直恨自己:“我空有一身力气,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我真是混蛋!” “你要是找万黛兰动了手,朱老板会怎么对你?”阮霖儿劝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梅菊怎么办?” 阮霖儿劝解了阿岩两句,就去找梅菊,梅菊窝在狭小凌乱的宿舍掉泪,阮霖儿走进门口,一看见她被高跟鞋踩踏得红肿的手背,不禁心疼,叫道:“梅菊。” 梅菊一看是阮霖儿,哇地一下就把所有难受哭出来了,阮霖儿赶紧抱着她:“别哭了!因为我,你受苦了,万黛兰恨的人是我,没想到她这一次这样不知分寸。” “霖儿姐,对不起,项链坏了、断了,我拿去给首饰店看过,可一般的首饰店说太贵,不敢轻易碰,让我去大商行问问。”梅菊自责道:“我来回走了几条街,可阿岩说我手受伤,让我回来,我还要去找打首饰的老师傅,阿岩骂我是傻女人,他愣是把我扛回来。” 梅菊哭声抽搐,说不下去了,阮霖儿别过脸去流下眼泪,又转头道:“傻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手。医生说什么了,伤到骨头没有?” 梅菊颤抖地把手伸过去:“没有伤到骨头,但是缝了几针,霖儿姐,你上次手脚受伤也是这么疼吗?” “上次我只是皮肉伤,这几天都在换药,已经大好。”阮霖儿叹气:“梅菊,这里是个是非之地,你跟阿岩要是有路子就赶紧脱身,我也不打算在这里耗费太久了。” “霖儿姐,你不在这里,要去哪里?莫非,上次你跟客人商量另外找出路是真的?” “梅菊,就如你我这般知心,但怕隔墙有耳,有些话我也不能和你多说,总之,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阮霖儿压低了声音:“我帮你请几天假,经理不敢为难你的,梅菊,你好好养着,万黛兰的事情交给我。” “霖儿姐,要是你不在这里了,我跟阿岩留在这里也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带我们一起离开。”梅菊紧张恳求:“我们可以吃很少,可以做许多活,只要没人再欺负我们就好。” 阮霖儿赶紧说道:“别急,梅菊,千万不要这么说。” “这是你送我的项链,不到半天就这样。”梅菊小心翼翼从枕头下面摸索出断做几截的项链,双手捧着:“多好的项链,多美的项链,却跟了我这么没用的主人。” 阮霖儿一看,项链断成三节,红宝石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这是顶级匠艺,不是市面等闲的货色可比的,若不是使劲破坏绝不会断裂,可见万黛兰知道这项链的来头,每一脚都是对准了项链环扣的位置。 “把项链交给我,我请人修复,回头我让两个姐妹陪你去大医院再看一下手。”阮霖儿把项链接过去,笑道:“我先走了,你劝阿岩别动手是对的,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阮霖儿走出宿舍,关上小门,抬头看见天边一点暮色投射下来在这后院的天井里,感觉自己这些底层人像是被困在井底的青蛙,见不到天日,也无反抗之力。 当天晚上,阮霖儿照样唱得风生水起,整个歌舞场气氛热烈,不用说,真金白银自然是满满进了帐,阮霖儿站在仙气缥缈的舞台之上,不仅看到朱时骁跟万黛兰,也看到方席儒跟周钰鹤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方席儒还是面带笑意,周钰鹤却是不外露的内心,表情还是深刻的,却比前两次缓和不少。阮霖儿唱完退回后台很快换了便装,把头饰全部拆下来,然后从边上的过道绕去给方席儒鹤周钰鹤敬酒:“方先生,小爷,感谢你们捧场。” “阮小姐果真是聪明人,知道我今晚过来是找你说事。”方席儒对阮霖儿的敏锐很是赞赏。 “谢谢。”阮霖儿把半杯酒喝完,放下酒杯:“真不巧,我有一点事要马上处理,方先生跟小爷假如不介意,咱们稍后再谈。” “阮小姐请便。”方席儒大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阮霖儿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周钰鹤的脸,他正手握酒杯目不转睛看着她,脸色比前两次温暖。 阮霖儿心里有事,没有寒暄,眼角和嘴角只微微露出只有周钰鹤才能刚好感受到的莞尔微笑,直接从周钰鹤跟前走过。 “老板,阮霖儿在周小爷那一边。”白经理看到阮霖儿过去敬酒,早就吹耳边风了:“这小娘们跟小爷不知是什么关系,一向不见他们来往,上回小爷突然出手带她走,这一回她又主动过去敬酒,她可是一向不理睬客人的,上回孙大老板甩了几万在桌子上叫她喝酒,她眼皮子都不动一下,转身就走,要不是看老板您面上,孙大老板就发威啦。” “哼!什么关系?男人跟女人还不是就那点破关系?”朱时骁接过万黛兰给的洋酒:“这小娘们眼界够高,找个周钰鹤这样的也不算枉费大好青春。不过,她越是这么清高,越是吊男人胃口,反而能牢牢咬死那些老财们,哈哈哈!” 朱时骁得意地笑,白经理也跟着得意地笑,万黛兰盯着阮霖儿,心里想着下午的事,觉得阮霖 儿是不敢来对质,想必是害怕。想到这,心里不免也得意笑了。 “不过老板,可还是别直呼周小爷的大名为好。”白经理提醒道:“咱们犯不上在明面上跟他过不去,这位小爷是个手眼通天的主,他能来金香玉捧场,就好比咱们这场子供着如来佛,其他客人能不闻风而来?” “你老小子,满肚子的计谋。”朱时骁刚刚咬着一根香烟,就看见阮霖儿直接朝自己这边走过来,赶紧把香烟拿下来,嘴里轻浮地叫了一声:“哟,美人来了。” 白经理跟万黛兰一看,阮霖儿果真三步两步就走到朱时骁跟前,先是居高临下地睥睨了一样万黛兰,万黛兰心虚,却还挺直了腰杆:“阮大明星,干什么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陪着老板,可没有空去得罪过你。” “朱老板,我能坐下说话吗?”阮霖儿看向朱时骁。 “当然,你就是金香玉的掌心宝,在我这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朱时骁做出张开两手欢迎的姿态:“请坐,给阮小姐倒酒。” 白经理点头,从朱老板后面的沙发走到阮霖儿跟前,弯腰带笑给阮霖儿倒酒,阮霖儿皱眉一饮而尽,说道:“朱老板,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要求,今天恕我斗胆,求朱老板一件事,若是朱老板肯成全,我自当更加为金香玉卖力。” “你说,既然你好不容易开了口,当然不是一般的事情。”朱时骁手指夹着香烟,笑得老谋深算:“不过,我非常乐意为你破例办事,毕竟咱们还要长期合作。” “伴舞梅菊跟阿岩的契约早就到期,我想跟朱老板讨了他们两个人。”阮霖儿继续道:“我的宅子太大,人太少,我需要人看院子,需要人洒水扫地,再说我跟梅菊、阿岩谈得来,所以想让他们到我家里做事。” “有这么回事吗?”朱时骁扭头问白经理。 “有的老板。”白经理赶紧回答:“阿岩跟那个叫做梅菊的确都是契约早到期,我这都登记清楚。” “听起来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朱时骁长长吐出烟雾,一会才说:“不过,阿岩打架是一把好手,养了这么几年,放了他未免可惜。” “在朱老板的手下哪一个不是一把好手?阿岩在众多兄弟之中虽然不算差,但也不是顶顶拔尖的。”阮霖儿细眉弯弯,浅浅一笑:“朱老板想让人补上阿岩这个空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江湖上想要跟着朱老板的人多不胜数。” “你一向不奉承我,今天给我戴高帽,我可是受宠若惊。”朱时骁把二郎腿放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是这个事情我还要考虑,这可不但是契约的问题,你知道我培养这帮手下花费了多少钱吗?” “客人每一场给我的打赏,我可以连续一个月都给金香玉,够不够还了阿岩的债?”阮霖儿故意问道。 朱时骁两眼放光:“此话当真?可不要后悔。” “朱老板太小看我,我虽然是女人,可决心做一件事情也是要做到底的。”阮霖儿说。 阮霖儿一晚上的得到客人的赏金无数,最当红的时候一晚上的金银珠宝、票子银圆、鲜花礼品要专人用几个大箱子打理好装着,一晚上的赏金抵得过金香玉给她一年的薪水。 “我就喜欢你这样带劲的气势!”朱时骁亲自给阮霖儿倒酒,万黛兰在边上气歪了鼻子,朱时骁说道:“我也听说伴舞里边有个叫做梅菊的笨手笨脚,脑子不够灵,你既然喜欢就带走,我不愁没有好的人再进来。” “朱老板为何不给我一句痛快话?”阮霖儿微微抬了下巴:“能不能放阿岩一起离开金香玉?” 万黛兰见阮霖儿偏偏要阿岩跟梅菊,清楚是因为下午她踩坏项链、推倒了梅菊的事情,眼下看见阮霖儿没有找她算账,越发上脸,身体粘着朱时骁,眼珠子却看着阮霖儿:“堂堂一个大老板,却要听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挥,传出去,我们老板的脸往哪里搁?” “我跟老板在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阮霖儿眼神肃杀盯着她。 “你是大明星,我也是当红的角,这金香玉成了你的地盘?”万黛兰看见朱时骁在身边,有恃无恐:“老板,她平常跟我不和就算了,在你跟前也这么针对我。” 朱时骁搂着万黛兰轻浮地哄了两句,对阮霖儿打起了太极:“我看,这事情还是要问了阿岩本人,这里签的虽然不是终生契,可只要跟了我,就没人敢走,走了就等于背板我,以后就成了过街老鼠。” “我今晚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有些话也并未完全说出,这全是为了彼此好。”阮霖儿见朱老板偏向万黛兰,站起来,“有些事,我也不想闹到朱老板你的跟前,让朱老板为难。请朱老板好好考虑下我的请求,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别说是阿岩在金香玉的培训费,就是我这几年为金香玉赚回来的钱,也够朱老板你再请多十个八个身手出色的一流保镖。” “你真当金香玉是你一人撑起来的不成?”万黛兰身子靠着沙发,又细又高的鼻子一哼。 “话说回来,万小姐一向担心金香玉成了我一个人的天下。”阮霖儿看向万黛兰:“所以,今日万小姐故意摔坏我一双翡翠手镯,如今,我想在朱老板跟前讨个公道。”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万黛兰一下坐直了身子:“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的翡翠镯子?” “就在今日下午,好几个人看见你拿来看过,你不仅摔碎了,还踩了几脚。”阮霖儿不依不饶。 “胡说!”万黛兰气得浑身发颤:“我摔的明明是你的红宝石项链,哪里来什么翡翠玉镯?” 话一出口,万黛兰惊呼着捂住嘴巴。 阮霖儿露出冷寒的笑:“万小姐,你肯承认了寻衅闹事、欺压同事?” 朱时骁打着圆场:“你们同在这里做事,不过是打打闹闹,哪里会这么严重?至于黛兰不小心弄坏你的项链,我赔嘛,挑个好日子,我亲自陪你去商行,怎么样?” 正文 第8章 ☆、八叫我去爱哪一个 “既然朱老板这么说,我可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阮霖儿波澜未动地一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朱老板要美人而舍弃金香玉,不肯按金香玉的规矩处罚万小姐,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传出去,朱老板未 免难以服众。今晚我提出的要求,还请朱老板多加考虑,毕竟这要求对金香玉并无害处,失陪了。” 阮霖儿说完,倨傲看了万黛兰一下,转身就离开。 万黛兰愤恨地看着阮霖儿走远的背影:“老板,阮霖儿跟阿岩和梅菊的关系非比寻常,三个人不知在算计老板什么,上一回周钰鹤英雄救美,说不定就是阿岩先透了风声给阮霖儿,不然,她哪里就能脱身?” 没想到,朱时骁反手先给了万黛兰一巴掌:“净是给我惹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常去找他们几个人的麻烦,要不是你,她会想要带走我两个人?如今她是台柱子,我还不得不让着她,你这个坏事的傻货!” 万黛兰被一巴掌打得错愕,再不敢出声,她黏上朱时骁这棵大树,但她也怕朱时骁,他背地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朱时骁冷哼一下,对白经理说道:“姓阮这小娘们要是再提要那两个人,你就先含糊应付,能拖就拖,想让我放人,没那么容易。” “是。”白经理立刻点头,又说:“朱老板,这事情挺蹊跷。上回阮霖儿摔倒,我派人去查那几个在街头生事的人,我怀疑就是阮霖儿那些穷老乡们做的。不想去陪酒,所以演了这么个苦肉计,不然那么巧出事?” “怎么说?”朱时骁闻言,像是被点着的炮仗,一下把打火机丢在桌上。 “咱们有几个兄弟经常去大门对面买烟,认出那晚上撞到阮霖儿跟被抢钱的人,虽然当晚变了装,但还是很眼熟。”白经理道:“本想抓来打一顿,拷问一下,又怕阮霖儿知道,不定会在金香玉兴风作浪,我就没告诉老板这事,先压下了。” “现在阮霖儿又闹了要带走阿岩他们这一出,往后指不定有什么事。”朱老板重新身子倒在沙发,叫万黛兰点烟,说道:“你找个合适的节骨眼,再把这件事捅出来。阮霖儿要是不识抬举,就办了她身边的人!” “是。”白经理已经知道怎么做。 方席儒看到阮霖儿去朱时骁那里坐了一下,问道:“那一桌是什么客人?上一回看到阮小姐也过去敬酒,真奇怪,阮小姐好像只来我们这一桌,跟那一桌。” “她一向不搭理客人,能来咱们这里敬酒,是你我的意外。”周钰鹤扭头看着远远那一桌:“至于那边,是这金香玉的老板,我也是才知道。” “难怪。”方席儒笑笑,又摇头:“阮小姐气质清冷脱俗,她主动敬酒,我还真有点看不惯,总觉得她入了俗,真奇怪,她在这种地方怎么还有那样的清新的气质。” “你奇怪的事情还真多。”周钰鹤道:“你白天一来电话,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你是想请她一起品茶,何必拉上我?” “我要谈的是唱片公司的事情,拉上你一起正好,咱们也算公平竞争。”方席儒笑道:“我做人一向君子,朋友跟生意都要兼顾,让阮小姐当着你我的面选择,皆大欢喜。” “方氏在业内已经成熟,我的公司只是刚刚起步,怎么跟你相比?”周钰鹤说的是实话。 “小爷何必自谦?”方席儒肯定地说道:“周氏打造的有声产业虽然是新兴的,但势头很足、优势明显,还进军了方氏不曾涉及的电影业,眼光够大够远。” “一听到夸奖的话,我就会头疼。”周钰鹤借着黯淡的灯光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阮小姐该下班了吧?我们走。”方席儒跟他站起身,走出金香玉已经是十一点半,司机等了十几分钟,看到阮霖儿走出来便迎上去。 “方先生和周先生?在哪?”阮霖儿纳闷道,一转头,看到周钰鹤坐在不远处的车子上,也正看着她,而方席儒站在最后面的一辆车子旁边,闲来无事地看着街边的光景。 阮霖儿朝着汽车走过去,先跟周钰鹤打招呼:“小爷。” “又见外了,上回我让你叫我什么?”周钰鹤从车窗里头看他,眉眼分明没有笑,但街面灯光映衬他眼底,熠熠生辉。 “当着人前,我叫不出口。”阮霖儿好奇道:“我准备回去了,小爷跟方先生怎么还没回吗?” “他今晚特意来约你喝茶,等了你一晚上,我不过是陪他来的。”周钰鹤说:“上车,我带你去。” “方先生想来是想问我上次的事情。”阮霖儿说道:“我先过去跟方先生打个招呼,不然太失礼。” “你怎么不问我那件事情?”周钰鹤突然问道。 阮霖儿反应不过来:“什么事情?” “那孩子身体怎么样?”周钰鹤看着她。 阮霖儿回答:“好多了。” “明天,让杞叔去码头的办公室,有人会对接那件事情,事情我都摸清楚了,公司会照规矩加倍赔偿的。”周钰鹤定定看着她亮如秋星的眼睛。 阮霖儿呆了一瞬,忽然才明白过来,激动万分,笑道:“真的?那我明天通知杞叔,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不让活着的人心寒,也是种安慰。” “阮小姐。”方席儒一转身就看到她,远远叫了一声就走过来。 阮霖儿歉意地看了周钰鹤一眼,朝方席儒走过去:“方先生好,今晚方先生特意等我说事,几次三番劳您大驾等候,真是过意不去。” “阮小姐不必客气,我顺便过来听听歌也是消遣。”方席儒看到阮霖儿一身墨绿色西洋纱裙,腰身纤细、肌肤胜雪,不禁赞赏:“我几次见到阮小姐,阮小姐都一次比一次漂亮。” “方先生过奖了,请问方先生有什么事情?”阮霖儿心中有数,但面上说道:“其实只要派个人传话也方便,方先生何必亲自出马?” “我今晚是专程请阮小姐去喝茶的,阮小姐不能不赏光。”方席儒风度翩翩,“为了唱片的事。” “我不是那番意思。”阮霖儿解释道,“只是方先生的诚意太过,我自觉消受不起,何况,方先生的提议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前两次会面都是匆匆忙忙,这次想跟阮小姐详细说说唱片行业以及方氏的情况,阮小姐更好做规划。”方席儒做了个请的手势:“阮小姐,请上车吧。” 阮霖儿回头,从后视镜看到周钰鹤含笑看她,周钰鹤的确也从后视镜看到他们二人说话。 阮霖儿对方席儒说:“抱歉方先生,刚才已经答应了小爷坐他的车过去。” 方席儒有些一愣,随即笑道:“没关系,都是一样的。” 阮霖儿让金香玉负责接送的司机先离开。 周钰鹤正要下车为阮霖儿开门,阮霖儿看见他开车门就马上说道:“不敢劳烦小爷,我自己来。” 说罢开门、弯腰上车、关车门,一气呵成、优雅自如。 周钰鹤嘴角一丝笑意,开动了车子,说道:“你不应该显得那么聪明,应该学会示弱,男人都喜欢懂得示弱的女人。” “我没有想过要讨男人的欢心,我不需要男人爱我。”阮霖儿跟着笑:“我能养活自己,我会爱自己。我就是自力更生才活过来的,我跟那些千娇万贵的小姐们是不一样的,我不想我的价值只是等着男人爱或不爱、等老、等着窝囊到死。” “我欣赏你的自力更生,欣赏你的真性情。”周钰鹤笑容灿烂:“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你却这么认真。” “当然,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阮霖儿顿了一下,说道:“我,能不能问问杞叔的事情?” “有人贪污了运输带的款项,导致运输带脱轨,货物从高处砸落,死了杞叔的儿子。”周钰鹤眼神有一层冰霜。 “那个人是谁?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阮霖儿禁不住身子前倾,头皮发麻。 “这个你不必知道太清楚,这事情我会内部处理。”周钰鹤说道:“但你不用跟杞叔说这些,他知道了闹起来,只会徒增痛苦,解决不了什么。” “那么,你不应该跟我说,我知道真相却瞒着杞叔,总觉得对不起杞叔。”阮霖儿直言不讳。 周钰鹤从后视镜看了一下, 其实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依然笑着:“我把这些事情跟你说,是因为这事情是受你所托。” “求你负起责任的是杞叔,我并没有求过你什么,我也没有立场去求你。”阮霖儿不解:“小爷何出此言?” “因为你,我才决定处理这件事情。”周钰鹤毫不掩饰。 阮霖儿不敢相信:“这么说,真的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小爷一向是不管的吗?” “并非如此,一向都是手底下的人处理这些事,能主动找到我申诉的人还不见有。”周钰鹤回答:“杞叔他们跟你在一起,我信任你,也看得出你希望我查清楚,所以才会亲自过问这事。” “倒是我差点误会小爷了。”阮霖儿有些愧疚。 “还有一个原因。”周钰鹤继续道:“我会管这件事,很大一个原因也是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杞叔的伤心和激动我能理解,但我看不惯一个大人用一个孩子的命去要挟别人,要是我真的不打算负责,他难道真的带着孩子跳楼?这么糟践、伤害孩子的人,不可原谅!” 阮霖儿心头被猛然一撞,她忽然想起周钰鹤的身世,这些年从海南到新加坡,无人知晓周钰鹤进周家前的身世,这事情成了一个谜团,想必是周钰鹤在任何人面前都一直闭口不说。 从小流浪、没有父母的孩子,长大之后不肯原谅那些动不动就作践孩子的人,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周钰鹤心中是的确恨自己的父母的。的确恨,或许说明周钰鹤清楚地知道,正是亲生父母亲手遗弃了他。 “你的脚伤好了吗?”周钰鹤突然不经意问道。 “已经好多了,只是淤血未散尽,多换两次药便无碍。”阮霖儿一下回过神,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踝。 “你今晚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周钰鹤口吻轻快,车子很快开到了最长最兴隆的主干道上。 “我忘记了什么?”阮霖儿看看自己的随身之物,钱袋、手帕、外套,忽然想起来:“我忘记了买茶花。” 茶花两字一出口,阮霖儿差点要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第一眼先看周钰鹤,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放缓了情绪,笑道:“瞧我,真是糊涂了。亏小爷怎么能记得?真是有心人。” “听说你从不碰别的花?为什么单单喜欢茶花?”周钰鹤的话很平静,像是不起涟漪的河流:“不管你喜欢什么花,其实都能把你衬托得很好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习惯成自然。”阮霖儿回答得小心翼翼:“有一阵子很喜欢茶花就一直买,每天买就离不开了,看惯了茶花,就想每天多看几眼。” “喜欢红山茶,也只是因为习惯成自然吗?”周钰鹤这话说出来,像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什么。 “也许吧。”阮霖儿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辞:“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觉得不做,会少了些什么,总不自在。” “看似只是小习惯,可若不是嵌入到了骨子里,平常不会自然而然流露。”周钰鹤不笑了:“你喜欢茶花有多久了?” 阮霖儿心里轰然一下炸开,这个问题她要如何回答? 说已经喜欢了十年?那么周钰鹤会怎么想?可是要撒谎,又是她不愿意的,阮霖儿想了两秒,说道:“小时候在大户人家的院落里见过,后来淡忘了许多年,来到新加坡之后忽然看到有茶花上市,就勾起了回忆,我也说不准是喜欢多少年了。” 这回答虽然不是很高明,但可谓滴水不漏,周钰鹤果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又露出笑意:“我自己的院子里面也有很多花,改天无事,请你过去赏花。” “多谢,但我并不敢。”阮霖儿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虽赚钱丰厚,比许多人强,但始终是个歌女,一般的权贵人家虽然也喜欢私下有些风月之事,但不会公开跟歌女之流交往。与其进出富贵之地让人非议跟轻视,倒不如自己先有自知之明。 “传闻爱慕于你的人众多,你难道没有找到心仪的人?”周钰鹤的车子前方行人如交织,不得不刹车停下,他回头看她,这一回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 “我已经心有所属。”阮霖儿不知为何说出这话,心里怦怦跳,面上镇定说道:“何况,爱慕我的不过是有钱的俗气男子,他们只爱我的歌喉跟外貌,对我本人却一无所知,叫我去爱哪一个呢?” “我能不能知道,让你芳心暗许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周钰鹤嘴上不留情:“我很好奇,像你这样一向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女子,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起来有些傻气。”阮霖儿心思流转,眼神带笑道:“我喜欢的人是现实中没有的,我喜欢的是《陌上桑》中秦罗敷的夫婿,那位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的将军。” 《陌上桑》,这话瞬间勾起了周钰鹤无数的心事。 他十五岁之前都在流浪,没有机会读书,只在学堂外听先生跟学子念过书,虽不解其中意,但周钰鹤聪明用心,一听就记住,《陌上桑》《捕蛇者说》等更是听得多。 到了周家,父亲见他没有文化,请了几位师傅从头教授。周家大少爷、二少爷已经是能考秀才的年纪,周钰鹤却要从三字经一类的国学开始认字。 不屈服的心让周钰鹤废寝忘食、日夜刻苦,只用一年便能写出不错的文章,除此外,周家两位公子会的英文,周钰鹤也从ABC开始接触,周家兄弟在玩乐的时候,周钰鹤都在如饥似渴地去读书学习,他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除非那两兄弟趁着父亲不在家去欺负他,不准他写字读书、撕烂他的笔记跟画稿,但就算那样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每当最累最熬不住的时候,去听那个小姑娘唱歌,就成了年少的周钰鹤给自己的犒赏,那是他最为享受跟放松的时候,别人羡慕他踏进周家,但只有他知道自己一直未变,一直都是踩在刀尖与烈火之中行走。 待到周家三个男孩日渐成人,差距便渐渐显露出来,家境实在富裕,周家两兄弟在十六七岁都开始怠慢了学习跟进取。 而周钰鹤天资独具,后来者居上,竟比两个兄长的学识、涵养都出彩,人又俊逸干净,大学进修的是金融。 周家大爷是去过西洋念书的,但觉得学业吃力,只呆了三年就熬不住,毕业证都没得到就回来。周家二爷也去了东洋日本留学,一味沉浸在樱花跟艺伎中,后来父亲追问得紧,居然拿个假的病历糊弄家里,谎称重病,也提前结束学习回来了。 父亲周泓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周钰鹤身上,周钰鹤想在父亲身边多尽孝道,不想出国,周泓光道:“我知你最重孝悌,但家门荣光关系重大,你只去学习几年便可回。” 周钰鹤想了几个晚上,决心先去英国跟美国、德国等地游历一年考察,摸准最先进有用的知识,之后再请几位教授同时上周家教授学问,这样他也能多陪父亲,父亲一想便也同意了。 也只花费了三年多,周钰鹤似乎攻无不克,学得一身理论跟方案,在管理上才华非凡,一直是父亲的得力帮手。 谁都看得出,周泓光实在是太过于爱惜周钰鹤了。 公司里面有元老功臣看不下去,好心提醒过父亲周泓光:“三少爷是人中龙凤,但心思深藏不露,他毕竟与周家不是血脉至亲,还是该做一些提防。” 周泓光却不以为然:“他是我看大的,心底纯良,在三个孩子中最为孝顺,如此知恩图报,不会大逆不道。” 周钰鹤对这些话心知肚明,面上不露痕迹,心上却感激父亲的理解。只是不久后,父亲跟大哥就出事,周钰鹤在别人眼中,似乎坐实了他深藏不露的狼子野心。 “男人做功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古书中的红袖添香、绿衣捧砚。”周钰鹤微微一笑:“没想到,女子也爱想象书中的人物。” “平心而论,这是人之常情。”阮霖儿也笑了:“念书的时候脑子里要是没有可以想象的东西,岂不无趣?” 虽然只是品茶的地方,但点心果品一应俱全,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但喝着清雅微苦的茉莉香片,闻着茶香,阮霖儿顿觉满身疲倦消失,倒长了几分精神似的。 方席儒很简单明了地说了一下唱片行业的市场,然后说道:“像是阮小姐这般炙手可热的歌手,如今也只是占据新加坡其中一 块地盘,就算是新加坡最红火的,也不过是在整个新加坡有名,只要阮小姐一离开新加坡,一切声名为零。” 阮霖儿点头:“方先生说得有理,这些话我也想过不止一次,唱歌是吃青春饭的行业,我不能一直靠别人的地盘讨生活,万一哪天我不能唱了,就会跌入深谷。” “阮小姐很有远见。”方席儒眼中有光:“所以,一旦阮小姐开始加入唱片行业,那么不但新加坡可以听到你的歌声,在我们发行唱片的几十个国家都能够听到你的天籁之音。假如阮小姐愿意,到时候可以举办各国的巡回演唱会。” 阮霖儿虽然经历太多的大风大浪、大起大落,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向往一切美好的未来,她一边听着,美丽晶亮的眼睛露出希冀之色:“既然方先生如此抬爱,我不得不动心。但我在金香玉的事情的确有些棘手,这样吧,不如我这几日抽空到唱片公司去看看?” “好,阮小姐只要有心,别的事都不是问题了,我就喜欢水到渠成。”方席儒为阮霖儿倒茶,笑道:“阮小姐来了我这里,以后只需在录音棚录音,不需要日夜辛苦登台,而且只要唱片销售上去了,阮小姐可以拿公司的分红,参与管理,这样一来就老有所依了。” “她还年轻呢,说什么老有所依的话?”周钰鹤一直不出声,听他们说到这里倒是嘴角含笑:“你这是空口支票,先说眼下,别说太远,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方席儒转头看他,回答着:“我说的是事实,我非常看好阮小姐,不瞒你说,我还让分公司几个管理层的人都去金香玉听过阮小姐唱歌,大家满意度非常高。阮小姐只要在唱片公司系统进修,一定会前程无限。” “好吧,你的话说完了吗?”周钰鹤眉目笑意未散。 方席儒这才肯收了口若悬河,顺手拿起茶杯:“说完了,好好,我说过要公平竞争,小爷请。”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周钰鹤看向阮霖儿:“只要阮小姐有兴趣,周氏的有声部门你也可以去参观参观,我亲自陪同。” “两位盛意浓烈,谢谢。”阮霖儿见他们如此,心里有些百感交集,只觉得他们并非世俗中人。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他们不以她是歌女而觉得卑贱,这样对她优礼相待,不惧人言,这实在是难得的真性情。 方席儒见周钰鹤一脸笃定,一点不紧张,不由好奇,旁敲侧击起来:“小爷真的不往下说了?” 周钰鹤淡然一笑:“你今晚请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吗?光顾着说话,这茶都索然无味了。” “哟,我说是谁说话这么耳熟呢,原来是小爷在这呢。”余庆一身袅娜光鲜的流潋蓝紫色紧身长裙,婀娜风情,妩媚的眼神透出几分硬气,正站在门外。 添茶水的服务员回头看着周钰鹤这一桌,周钰鹤侧头一看,笑道:“大记者,真是巧了,在哪都能遇见你。” 服务员一看他们认识,没有别的事情,便退了出去。 余庆嫣然一笑,扭着高跟鞋走进去:“阮小姐也在?怪不得我们小爷肯费心,往常总不见他这个时辰出来交际的。上一回他是石破天惊的第一遭,凌晨去跟我们喝茶,这一回又半夜遇见了,还是阮小姐陪着。” 阮霖儿看了周钰鹤一眼,一点也不难为情,大方自然地微微一笑:“余小姐,这话说起来是我的不是。我通常下班是在半夜,今天为了商谈事情,小爷跟方先生特意等我到现在,我正过意不去。” 周钰鹤一听阮霖儿这些话,眼中有赞扬之意。 “对不住,这儿还有客人,是我先失礼了。”余庆是性感到骨子里的女人,洞察力也惊人,“这位想必就是方先生?面格方正、眼角飞扬,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贵人。” “不敢,不敢。”方席儒站起来,递上自己的名片:“我是小爷的朋友,请问这位小姐也是小爷跟阮小姐的朋友吗?” “我叫余庆,现在是新加坡《叻报》骨干,常驻上海,有时也去香港、东北等地,全中国跑过不少地方,哪里有新闻就去哪里。”余庆慵懒而风情地扫了一眼名片,对方席儒说完话,转头看着周钰鹤:“小爷身边有了如花美眷,就不拿正眼看旁人了,难道不打算请我坐一坐?不知,会不会打扰几位的谈兴?” 周钰鹤笑而不语。 “不不不,我们的事情已经谈完了,只是闲聊。”方席儒请余庆入席:“余小姐,请坐。” “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出来喝茶的吧?”周钰鹤丝毫不留情面,对着余庆打趣道:“你中途跑到我这里来,跟你一起玩的那些人不满世界找你?” “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你不就是想要急着撵我走?”余庆笑得有几分妖娆:“我来吃你一杯茶,难道你心疼了不成?往日你在我们那里也不知吃了多少。” “我怎么会心疼?今晚是方兄请客。”周钰鹤很实在:“我是认真为你着想,免得你的那些朋友怪罪于我。” “你偏要这么说的话,我偏要坐着不走了。”余庆笑道:“这会子是方先生请我入席,再说,别人要是知道你周小爷在这,怎么敢怪罪?” 周钰鹤笑笑,不再说话。 阮霖儿自从上一回在牛车水的酒楼见过一次余庆,不仅知道她张扬热辣的性格,也看得出来余庆跟周钰鹤交情匪浅,甚至是互相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信赖的交情,这种交情还包含着心有灵犀或者对某些事的默契。 至于余庆跟周钰鹤是怎么认识的,这一点阮霖儿倒是十分好奇。方席儒也是非常好奇:“小爷,怎么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女孩子个个都是人物?个个都那么出彩?阮小姐不必说,余庆小姐也不是一般女子。” 阮霖儿一听方席儒的话,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周钰鹤。她头一回在金香玉见到方席儒,周钰鹤就坐在方席儒旁边。若说是周钰鹤向方席儒介绍她,之前在新加坡,她跟周钰鹤可是素未谋面。 周钰鹤一接触阮霖儿的眼神,就明白她心里想什么,不过他一言未发,只是端起茶杯微笑,看着桌子中央点着的一根檀香。品茗闻香,再惬意不过。 “方先生这话,就当做夸赞我了。”余庆不等周钰鹤开口,便向着方席儒笑盈盈地说道:“若说我是巾帼女英雄,我可是千万不敢当的,若说我不是一般女子,这话我倒是还当得起的。一般的女子或许够聪明,但还不及我有大智慧。” “实不相瞒,我看过余庆小姐的撰文,风格老练,言辞极其辛辣直接,思想进步。”方席儒身体前倾着,毫不掩饰自己对余庆的欣赏之情,潇洒笑道:“不仅如此,对于当局者的不公和不作为,余庆小姐在报纸上也多有抨击,我一直以为能够写出这样有胆色、有见地、有文采的文章的,是个起码四十岁开外、不苟言笑、恃才傲物的老男人,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位年纪轻轻的漂亮小姐。” 一席话让余庆笑弯了腰,周钰鹤也半低着头用茶盖子拨弄着茶汤,嘴边浅浅含笑。阮霖儿被这鲜活气氛感染,也禁不住笑了。 正文 第9章 ☆、九星洲上的百灵鸟 余庆的手指涂着水粉色镶银粉的指甲油,衬着不甚白皙的双手倒也显出一种女子的粉嫩,这种不甚白皙是她长期外出跑新闻风吹日晒的结果。她用银边勺子将桌子上小碟子里的金丝枣蜜饯丢了一颗在自己的热茶里,对方席儒笑着:“方先生不必这么一直夸我,我不过是把自己的心里话全写出来罢了。我虽然之前不认识方先生,但方氏唱片我是知道的,上一回还做过专访,没想到方先生还是小爷的朋友。” “这都是缘分,我也是初来新加坡才几回,涉及这方面的业务交流就跟小爷认识了。”方席儒转而看着阮清恬:“再来就认识了阮小姐,现在正想请阮小姐到方氏签约。” “哦?”余庆一个眼神包含了太多的心思,她问道:“阮小姐,恭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答应了吗?” “我还在考虑,人在风尘之路,从来身不由己,还有许多事情要慢慢处理。”阮霖儿眼中笑意闪烁,如同星空交织,光芒点点:“但似乎,这事情已经谈得有些眉目了。” 余庆不肯放过捉弄周钰鹤的机会,这会子偏偏用一种探寻的目光对着周钰鹤,脸上笑得别有用意:“小爷的有声公司新立,据说也在招兵买马,不是吗?” 周钰鹤看看阮霖儿,转头对余庆微笑道:“一切顺其自然,我从来不强求。霖儿无论去方兄那里,还是来我这里,今后大家一样可以这般坐下来一起喝茶。” 余庆一副看穿周钰鹤一切心思的表情,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方席儒一听周钰鹤叫着阮霖儿的名字,看到他们似乎更加近了一步,不禁心急了一些,马上承诺道:“只要阮小姐来方氏,所有待遇跟条件随便阮小姐开口。我既然看中阮小姐值得投资,就不会说一不二。” 周钰鹤仍然是风轻云淡,一身白衣在这灯光之下显得如鹤温润,他轻松自如道:“我不会做出方兄这样的承诺。” “难道阮小姐还不值得那些待遇?”方席儒反问。 “并非如此。”周钰鹤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方席儒身后的窗户拉开了竹帘子,夜间的灯火倒映在他眼底,他侧身看着方席儒,说道:“只不过,你我是生意人,一切要照章办事,有些事可不能轻易提前许诺。” “这可就是你的不够诚意了。”方席儒笑着摇摇头,看着阮霖儿说道:“阮小姐,我对你是诚意满满的。” 阮霖儿看着几步开外的周钰鹤,他站在这满室花影茶香、灯明锦绣之中,身后是窗外大千世界,而他面色润泽、身姿清峻通脱,不像这凡间的人。 阮霖儿终于忍不住问周钰鹤道:“方才,方先生说是小爷把我介绍给方先生认识的。但是,我在头一回见到方先生之前,也从未见过小爷,怎么会是小爷介绍的呢?” 周钰鹤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也不知如何回答,余庆看着阮霖儿跟周钰鹤,觉得他们俩人心中都各有文章。 方席儒这才解释道:“算起来,阮小姐跟小爷也不算认识。我当初说想要听歌,小爷便随口说金香玉好像有位歌女唱得不错,在我邀请之下小爷才陪我去的。就是那一次头一回见了阮小姐,我就决定要签下阮小姐。” 周钰鹤这才笑了,有几丝不好意思:“我只是听旁人说的,金香玉有位歌女非常红火,其实我不是很了解。” 余庆噗嗤笑出来:“咱们这位小爷,是绝世好男人,从来不进风月场所,更加不会半夜流连在外。但现在,似乎已经变了呢。” 阮霖儿心头一跳,双手伸向茶杯,低头喝茶,周钰鹤看着阮霖儿,笑着走回位置坐下,开口道:“今晚要谈的事都谈得差不多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喝完这一盏,也该回去了。” “怎么就算是谈完了?”余庆等着看好戏,笑道:“方先生既然诚意满满,小爷,阮小姐若是去了周氏,你给阮小姐什么待遇呢?” 阮霖儿闻言抬头看着周钰鹤,周钰鹤也正好看着她,阮霖儿心里等着,周钰鹤只有寥寥一句:“若是来了,我会万事尊重她便是了。” 余庆不满:“这么不要不紧的?小爷,你可真是无趣。” 阮霖儿一句话岔开了:“余小姐,你有高深的学问,这是我羡慕的,也是我所不能及的,我很好奇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籍?” “不过是些闲书罢了,我讨厌老学究那些古板的东西。”余庆好奇道:“听阮小姐的谈吐,倒也像是念书不少的?” “不敢,我的时间都用在谋生上,只学会看得懂一些粗浅的文字,比不得余小姐。”阮霖儿倒真不是谦虚。 “改日我借你几本好玩的书,看了你就能长学问。”余庆由衷佩服道:“阮小姐还一心惦记着读书,真是让我高看一眼,那些风月场所真玷污了你这般神仙人物。就这读书一点,你就比许多歌女强,且有风骨。” 阮霖儿跟余庆闲谈了几句,过得半小时就结账下楼,方席儒上前道:“阮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阮霖儿摇摇头:“不必了,谢谢方先生,我有一个熟人住在这附近,今天是他生辰。他知道我总是半夜下班,这会子他一定还在等我过生日,我还要过去。” 方席儒一听,有些遗憾:“让阮小姐这个时候一人独行,总是不大安全。” 余庆笑笑:“方先生,我住得比较远,劳驾方先生送我回去,不知方不方便?” 方席儒有些意外,他看看周钰鹤跟阮霖儿,又不好怠慢了余庆,便说道:“我很荣幸,为余小姐效劳。但是阮小姐,你可不能不让人送。” 余庆回头看着周钰鹤跟阮霖儿,转而对方席儒道:“即便阮小姐也不要小爷送,小爷也有办法护阮小姐的周全。方先生,你说是不是?” “说的是,那么余小姐,请。”方席儒看着余庆上了车,“小爷,阮小姐就交给你了。” 周钰鹤点头一笑:“义不容辞。” 眼看着车子开远了,阮霖儿回头道:“小爷也请先回吧,我的确有事在身,方才对方先生说的话,真的不是推辞。” “不必说了,你觉得我可能会让你一人走夜路吗?”周钰鹤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 “但是,我不知道还要耽搁到几点,几次三番地让小爷在这样的点为我浪费时间,实在有愧。”阮霖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招人力车:“这里是政府管辖中心,放心,街上灯火通明,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 周钰鹤眉目有几分倔强,伸手将她手臂拦下了,“你不这么要强可以吗?” 阮霖儿的手臂被他抓着,那是晚风中感受到的一处温暖,如同凉风中生起来的火暖,她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服软道:“好吧,其实,我也挺累了。” 周钰鹤一听这话,觉得她倒是有几分可爱,“上车吧。” 阮霖儿见拒绝不开,见他眉目认真,知道周钰鹤是执意要送她的,在街边推来让去未免难看跟矫情,于是干脆上车。 “小爷怎么 不换一个新的司机?”阮霖儿看着他娴熟地开动车子,想起上一回司机那件事情。 “我有手有脚,不是什么都做不来的公子哥。”周钰鹤眉目舒展开来:“自己开车也方便,至于新司机,等那件事情处理完再说。” 阮霖儿知道司机死亡这事情跟她没关系,因此没有多问,周钰鹤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霖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什么答案?”阮霖儿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还有一些不大适应,虽然说一起经历过一两件事,但他们的关系貌似没有那么自然和亲近。 “你选择谁?”周钰鹤言简意赅。 阮霖儿心尖上怦然一下,试探问道:“小爷这么问,好像已经知道我心里的主意了。” “叫我的名字,对你来说那么难?”周钰鹤没有回头,极致好听的声音却像是当面对着她说的一样。 “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个歌女,我不配直呼小爷的名字。”阮霖儿把头转向车窗外,半夜了,新加坡的夜晚却从来不失色,比白天还要璀璨,路边的小吃摊都挤满了人,热气腾腾,一碗碗都是人间烟火。 “你不像是一个会妄自菲薄的人。”周钰鹤忍不住回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不会是个自轻自贱的人。” “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出卖自己,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强不息,我当然没有理由看不起自己。”阮霖儿幽幽开口道。 “那么,你为什么一直把自己是歌女这件事挂在嘴边?”周钰鹤回头看了她一下:“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卑微?” “我没有看不起自己是个歌女,看不起歌女的是这个社会上的人。”阮霖儿转头看着周钰鹤的侧颜:“既然别人看不起歌女,我就不必把自己抬得太高。与其不知分寸贴上去,等着别人嫌弃、侮辱,不如我有自知之明,主动远离那些人。” “你觉得我跟别人一样对你?”周钰鹤转了个弯,这才想起来:“你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阮霖儿居然也发觉自己糊涂了:“抱歉,就在前面大湾口左转第三路口,我忘记告诉小爷了。” 周钰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开车。 阮霖儿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便真心说道:“我知道,小爷对我是真诚的,跟那些轻浮的人不同。我唱歌再红,在别人眼中也是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小爷待我,犹如朋友一般。” “你这么说,我就越发知道你心里的答案了。”周钰鹤温暖一笑:“其实,刚才在席间我就已经知道你选择去方氏还是周氏,我一早就知道你选择的是我。” 阮霖儿觉得不可能:“我什么也没有说,小爷怎么可能知道我想什么。” “只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我就知道。”周钰鹤笑笑。 阮霖儿想起席间的情景,脸上有点发烫,周钰鹤的确别有意味地看过她一眼,像是看穿她一样。 周钰鹤说到只要阮霖儿去周氏,必然会万事尊重她的那一刻,阮霖儿看着周钰鹤,周钰鹤也看着她,他这么一看,便马上明白她的心意。 “小爷太可怕,像是随时都可以洞穿别人的心思。”阮霖儿觉得他果然不简单。 “我未必可以看透所有人,但我恰好能在那一秒看懂你在想什么。”周钰鹤意态明朗,喜欢她带点单纯的模样:“方氏给你那么优厚的许诺,你竟然舍得?但这也是我看不懂你的地方。” “在方先生眼中,我是在风月场生存的人,因此许给我优厚的条件,想以此打动我的心。”阮霖儿如实回答:“这本是方先生的心意,但这也是我不选择方氏的原因。在方先生看来,我是个能用钱轻易打动的歌女而已,我并不想故作清高,但这的确令我心里不舒服。” “但你要知道,赚钱才是最重要的。”周钰鹤收敛笑意,认真道:“在新加坡,没有人真的理会你是歌女还是谁,只会在乎你有没有钱。” “要是我省吃俭用,现在的钱也足够我用到60岁。只是我不甘心,趁着年轻还想要多努力。”阮霖儿从容中带着一种清傲之气:“但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什么都为了钱,早就自己给完全卖了。我相信,除了钱,人和人之间还会有真情,我一直渴望人世间的真情。” “那么我呢?我没有许诺给你什么。”周钰鹤好奇道。 “小爷许诺会尊重我,这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阮霖儿甜甜一笑,嗓音圆润动人:“我卖笑于人前多年,深知这份尊重是千金难求的,倘若小爷真的如此待我,我会珍惜小爷对我这份用心。” 周钰鹤心内似乎被一种重重的东西打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这样的多余动作,对于个性利落的他来说是一种错误,而他轻易就犯错了。 周钰鹤放慢声音:“朱时骁有没有为难你?” 阮霖儿知道,今晚她去朱时骁那一桌,周钰鹤是看见了的,于是说道:“目前我在金香玉还是有些分量的,朱老板短时间内不敢拿我怎么样。我能帮他赚钱,他就要忌我三分。” 周钰鹤嗯了一声,“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见到杞叔的时候,请代我转达歉意。我虽然不喜欢他用孩子作为要挟,但是,公司对他的事的确有亏欠。” “谢谢。”阮霖儿想起那天的情景,忽然问道:“那天杞叔跟平津对小爷你动手,小爷怎么就不退避?” “那是误会,算不得一种诚心的冒犯。”周钰鹤道:“我说过相信你,便也相信你身边的人都是真实的,他们只是活生生的苦命人,不是恶人。” 阮霖儿还是不放心:“可是,谁都知道小爷在新加坡的身份。小爷轻易让人近身,不怕有意外?就连我,也害怕当时杞叔身上会带着刀子,想起来都后怕。”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我出了事你逃不脱干系?”周钰鹤问得风平浪静,车子已经到了大湾口。 阮霖儿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片刻,才轻声说道:“我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见到太多流血受伤,见到了太多人死去,我不想再看到谁受伤或者死去了。我担心小爷是真的,至于自己,我习惯了一边与命运抗争,一边听天由命。” 她说得言辞恳切,周钰鹤见她说到了动情之处,便说道:“你这番话,让我感受到了你的善意,我相信你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担心过我的。霖儿,你要去的地方到了。” “谢谢小爷。”阮霖儿看见车子停在第三路口,下车说道:“小爷请回,稍后我自己叫车子就可以。” “若是自己先回,我还会送你过来?”周钰鹤打开车门下车,看到这是闹市区不远处的一片民居,政府统一规划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灯光没有外面的街道明亮,只有几盏路灯,勉强看得清两米外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过来拜访一位声乐老师。”阮霖儿见他不肯回去,便笑道:“那么,请小爷跟我去见老师好了,老师也是热情好客的人,见到小爷自然会很高兴的。” 阮霖儿带着周钰鹤走进巷子几米,走进一户亮着灯光的住户,穿过门前的小客厅,面积不大,房屋陈设不多,角落、桌子上、墙上都放着长笛、琵琶、钢琴等乐器跟乐谱,一个瘦削精明、头花花白的男人走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天气热,他穿着新加坡男人通常穿的背心跟裤衩,一双拖鞋,皮肤干黄,戴着一副眼镜,清瘦的文人模样。 看到阮霖儿,他笑起来:“小百灵终于飞来了,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 阮霖儿上前,脸色天真开心得像是个孩子:“孔师傅,我今晚有点事,来晚了。这一位周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特地送我过来的。” “晚生周钰鹤。”周钰鹤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礼貌一点头。 孔师傅露出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周先生真是仪表堂堂,怎么之前从未听霖儿说过有周先生这位好朋友?” 能够在这个时间送阮霖儿过来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 “师傅,周先生一直事务繁忙,今晚也是凑巧几个朋友谈事情,所以周先生才顺道送我过来的。”阮霖儿挽着孔师傅的手:“师傅,我等不及要吃蛋糕了。” “蛋糕跟酒菜在厨房,我这就去拿,我在新加坡一没有亲人,二没有什么好朋友,就只有你这个学生跟我过生日了。”孔师傅说着让他们入座,转身去了厨房。 阮霖儿在这里不像客人,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虽然有点累,但心里还是兴奋的,她将桌椅的乐谱放好,把一张方正的高椅子双手挪出来给周钰鹤,笑道:“小爷,请坐吧。师傅他一向痴爱声乐,造诣也深,看过用过的东西随手放得一屋子都是,我替他收拾过,不一会师傅翻了几下又乱了,像个老小孩。” 周钰鹤坐下,说道:“我听说,声由心生,所以通常能闻弦歌而知人性情。一切东西都陈列整齐的人,发出来的音乐必然是整洁干净的,而不拘小节的人,发出来的音乐,必然会带点不入世俗的个性。” “小爷说对了,师傅的确是不大受音律的束缚,创作上比较随性自我。”阮霖儿动作麻利地把桌面的茶叶罐打开取出茶叶放进杯子,拿热水壶泡了茶,坐在周钰鹤斜对面,笑盈盈道:“这是我所欠缺的东西,我总感觉自己唱出来的东西没有特别大的突破,我仍然被无形的茧包裹着。” “不,你有你的优点。”周钰鹤问道:“你跟孔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我刚来新加坡的时候,他在牛车水附近做过游医,后来在育儿堂教孩子唱歌,我经常跑去听。”阮霖儿双眼有些迷离,回忆道:“我虽然能够唱歌,但是非常缺乏声音理论基础,于是就拜他为师。我到了金香玉之后,孔老师也不在牛车水了,在这一片开了个小诊所,白天行医救人,晚上就自己弹弹琴,自娱自乐。” “孔师傅过得如此洒脱倒也很好。”周钰鹤点头:“不过,这儿显得有些冷清了,孔师傅不收别的学生吗?” “师傅说了,忙不过来。”阮霖儿摇摇头,又微笑:“师傅有自己的想法,轻松点也是好事。” 忽然阮霖儿又站起来:“顾着说话了,今儿是师傅生日,我应该去帮忙的,小爷先坐着,我去厨房看看。” 周钰鹤笑道:“请便。” 阮霖儿还未转身,孔师傅已经把两碟子酱肉、酱猪耳端出来放在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又把桌子往外挪出来,一面说道:“今晚有客人,霖儿你呢,帮师傅陪着客人,就已经是在帮我了,这点饭菜我能自己张罗。” “师傅今晚是寿星公,我又来迟了,不帮忙打理下心里过意不去。”阮霖儿有些歉意,回头对周钰鹤道:“我带小爷去洗个手,多少进一点宵夜吧?” 阮霖儿几次钰周钰鹤见面入席,知道大户人家的讲究,周钰鹤不但入席前要仔细洗手擦干,席间也要洗手几次。周钰鹤站起来,回答道:“好,那么我就多有打搅了。” “周先生客气什么?今晚多了一位贵客给我庆生,蓬荜生辉。”孔师傅道:“我回屋将陈酿拿来。” 阮霖儿带着周钰鹤进了不大的厨房,用水瓢把清水从水缸舀到一个银白的水盆里面,灶台堆满东西,便双手端到周钰鹤跟前,带着笑说:“这是天天洗菜的水盆,很清净的。” “好。”周钰鹤见她如此细致入微,便先将上衣两边袖子挽起,露出墨蓝色腕表,如同凌晨深蓝的天际,他双手洗了一会,十指修长清润,滴下晶莹水滴。 阮霖儿将水盆的水顺手倒入水槽,把水盆放好,顺手将自己身上系着的一条汗巾子递过去:“这儿比不得府上,没有专门的擦手巾,小爷不嫌弃,就用我的吧。” 她自然坦荡,他接过去,香软如云的水青色汗巾子,轻飘飘的香纱,绣着几片白色,像是花瓣,像是雪花,这水青水青的颜色像是湖面荡漾起来的一层朦胧水气,看着就觉得这个盛夏清凉了不少。 周钰鹤心里有一些悸动,他擦完手,阮霖儿已经端起灶台的饭菜,转身对他浅笑:“小爷请入座,才从茶楼出来,其实你我都不饿,只是既然来了,少不得也尝尝一些家常菜色。” 周钰鹤跟着她出去,孔师傅把两瓶绍兴陈酿拿出来,掩饰不住喜悦:“我走破了鞋子,才在街面找到这么一家卖中国老酒的店面,在国外想吃到乡味,难!” “师傅就是个人精,什么宝贝都给你挖到。”阮霖儿把两碟子炒茭白、炒时蔬放下,“我去拿蛋糕。” “我挖到最大的宝贝,就是你了。”孔师傅对阮霖儿笑着,又请周钰鹤落座,说道:“周先生有所不知,当初霖儿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小黄毛丫头。谁知她能量巨大,如今她是新加坡这个星洲之城的夜明珠,这是我的荣耀。” 周钰鹤目光有欢愉:“如孔师傅所言,她的确是雏凤清声,是这星洲之城的百灵鸟,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 “周先生满身钟灵毓秀,敢问在哪里高就?”孔师傅忍不住问道:“我与霖儿相识两年,从未见她带朋友来见我,她的知己朋友似乎也没有。” “我一向只是帮家里打理些事务,未曾在外另谋职位。今晚是机缘巧合,有幸认识孔师傅,能教出霖儿这般的好学生,孔师傅果然是高人。”周钰鹤如实道:“晚辈于声律也颇有雅兴,改日可否登门请教?” “当然可以。”孔师傅一口答应。 阮霖儿不但拿出来一个不大的双层裱花蛋糕,还拿出来一盘子水果,“师傅今年正好五十岁,祝贺师傅长寿安宁。” 孔师傅亲自给周钰鹤跟阮霖儿倒酒,“霖儿嘴巴是最甜的。这些酱肉是我自己做的,全是中国南方的手艺,在新加坡很难吃到了,周先生尝一尝。” 切成薄片的酱肉七分瘦三分肥,带着油光,香味四溢,在蘸料小碟子蘸一下,带着白芝麻、花生碎、香菜、红油的滋味,再喝一口菌汤,可谓熨帖肺腑。 周钰鹤赞不绝口:“非常好。” “师傅,周先生也是海南人,可能跟我一样,周先生许久没有尝过中国南方的乡味了。”阮霖儿给师傅夹菜:“不过,认识师傅之后,我可有了口福。” “周先生想吃,可以随时过来。”孔师傅道:“霖儿看人的眼光不会差,既然是霖儿的朋友,我便也当周先生是朋友。” “荣幸之至。”周钰鹤湛然一笑,“孔师傅是哪里人?” “岭南一带的,少时双亲离世,游历了国内大好山河,学得一些皮毛之术用以谋生。”孔师傅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后来内战、外战、天灾、人祸,我也跑到南洋来了。不说了,都是过去了,这酒的确不错。” 三个人吃了半个小时,周钰鹤一向不贪口腹之欲,今晚吃得实在有些多,只是不好推辞,蛋糕是万万吃不下了。 阮霖儿知道周钰鹤有节制,便说:“今晚的蛋糕我全吃完吧,吃不完,我也带回去跟徐嫂慢慢吃。” “如此最好。”孔师傅乐不合嘴,起身去厨房拿出来一碟子菱角:“霖儿,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晓得你们吃不下了,蛋糕的事另外说,先吃点菱角清清肠胃。” 周钰鹤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菱角,眼神竟然有些儿发痴。 小时流浪,他没少去田野水面采摘菱角果腹,到了周家之后,菱角却是不上台面的东西,有几次看见佣人端着菱角经过,周钰鹤想吃,佣人便躲着:“我的小少爷,这样的东西是下人吃的,你要吃的好东西什么没有?” 后来周钰鹤再没提过要吃菱角,周家的山珍海味、精致糕点享用不尽,但周钰鹤一直记得菱角的清冽之味。再后来,他去听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卖唱,每一场,他的面前都摆着几样点心,其中就有一碟子菱角。 周钰鹤每一场听着歌,只拿起一个菱角,双手掰开,眼神却一刻也未离开台上的女孩子。掰开的菱角,他从来只尝一口,即便想吃他也分外克制自己,他万事要忍,不能太过自我。 来到新加坡后,他更是没有吃到过好吃的菱角了。 阮霖儿将一个菱角掰开,递过去给他:“这是顶顶新鲜的,就跟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吗?”周钰鹤慢慢接过去,浅尝一口,的确是十年前那种熟悉的乡味,往事一幕幕袭上心头,他点头,对她笑道:“的确清甜,扫去了甘厚肥腻之气。” “这是霖儿爱吃的东西。”孔师傅也拿起一个菱角:“这鬼精 灵有个好处,就是执拗得不肯忘本。如今她什么都吃得起,但偏爱吃这个。我帮她问了半年,才大老远找到一个种菱角的地方,每年只产三四个月。” “我本就是农民出身。”阮霖儿笑了:“干什么要把自己装饰得很高贵?周先生爱吃,就多吃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周钰鹤一下子反问。 阮霖儿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一时高兴便脱口而出,于是回答道:“我方才见周先生看着这菱角,像是倍感怀念。” 她面上无事,心里已经跳乱了节拍。 正文 第10章 ☆、十你和我是俩傻瓜 当年在海南,她在台上开嗓,小爷周钰鹤在台下看她,每一次,她都看见他只碰了菱角,别的东西一概不碰。 他周钰鹤对她来说,是个特殊的人,特殊又温暖。他的点滴喜好,她便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未曾抹灭。过了十年,她还带着对他的眷恋,过了二十年,怕也如此。 周钰鹤见她如此回答,只是点头笑着。 大半个蛋糕装好给了阮霖儿,剩下的蛋糕每个人只尝了小块,喝完茶,阮霖儿便告辞:“今晚太晚了,过几日得空我再来吃师傅的好菜。” “好,好,路上可要当心,回见。”孔师傅一路把他们送出去,看着他们走出路口。 周钰鹤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 “对不起,耽搁到现在。”阮霖儿抱歉道:“方才称呼周先生,是怕师傅知道小爷的身份反而多生枝节,我知道小爷不是个喜欢招摇的人。” 周钰鹤看着夜色中露出疲惫的她:“我送你回去,我回到周府上,也快天亮了。” 阮霖儿转身上车,四周寂静,来时的喧闹已经减少,街上的游人稀稀落落,路边小吃开始打烊,街灯也黯淡了不少。 “孔师傅的精气神,并不像一般的小市民。”周钰鹤自有看人的本事:“他说他用以谋生的不过是些皮毛,这我相信。我总觉得他隐藏着一些别的真本事,没有显山露水。” “这个我也有察觉,但师傅一直不肯说,我也不多问。”阮霖儿道:“师傅说,年轻时候曾经跟世外高人修炼,师傅的神秘,或许跟这个有关系。” 回阮霖儿的住处要半小时以上,阮霖儿开始还精神,但车子左转右转,摇摇晃晃之中,她渐渐感觉状态不支。从头一天的傍晚上妆到现在,她足足忙了十个小时。 每一天的登台都像是打仗一般,已经够累的。 周钰鹤将车子停在河畔小筑外面的时候,发现阮霖儿已经靠着座位睡着了。开车的时候,他就从后视镜看到她有点昏沉。 他拿起放在车上的外套,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轻轻替她盖上,指尖触碰到她脸上滑嫩的肌肤,周钰鹤心中如同远方的雨天,滚起隐隐惊雷。 他回到驾驶座,拿出水青色的汗巾子,想起了许多从前的往事,只不过一个半个菱角,就让人想起无数事,真稀奇。 周钰鹤手中拿着汗巾子,渐渐把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似乎也睡着了。 天地宁静无声,车子停在河畔,车子浓黑,河面深灰,天上星子掉落河面闪着光,在盛夏的星空下如同幽暗深邃的画卷,也像是藏着数不清细腻心思的深邃的眼神,像是周钰鹤的眼神。 一直到四方天明,周钰鹤才醒来,黎明的天际带着曙光的气象,他一看时间,已经早晨六点。 再回头一看阮霖儿,仍然是沉沉昏睡,他不知道,阮霖儿夜里登台,白天休息,通常要睡到下午才会醒来。 周钰鹤发现汗巾子还在自己手心,便收好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看到阮霖儿洁白如羊脂玉的肤色,她脸上白里透红,熟睡后脸庞多了两朵晕染开来的红云,十分美丽。 外套还在她身上,周钰鹤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睡得这么沉,不禁微微露出笑意。 他伸手将她从车中抱出来,温香软玉在怀里,周钰鹤有些心神飘荡。 投怀送抱的女人他不是没有遇见过,应酬场合上多的是莺莺燕燕,冲着小爷的名头,哪一个不想往上靠?这样的事多了,周钰鹤索性连应酬也不去了,只叫底下的人去周旋。 阮霖儿与别的女人不同,她真心仰慕他、尊敬他,却始终有分寸,一身独立的风骨,就连闺阁千金也多有不及,周钰鹤抱着她,看她贴在他的心口处沉睡,他的下巴轻轻触及她的秀发,全是幽幽迷人的女孩子香气。 他抱着她朝小筑门口去,走到半路,或许是感觉陌生,阮霖儿一下就醒来,睁开眼睛就对上周钰鹤的眼神。 像是受了惊吓的猫,她一下子跳下来,双手抓着外套站在他面前,睁大眼睛看着他:“小爷。” “你一向不慌张,现在怎么如此惊慌?”周钰鹤看她这样灵活,展颜道:“昨晚送你回来,你在车上睡着了。我等你睡到天亮,想抱你回去,你却先醒了。” “对不起,小爷。”阮霖儿一听,伸手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笑道:“我真是不知轻重,居然在车上睡熟了。” “没关系,托你的福,我在车子上也睡到了天亮。”周钰鹤回答:“在流水声跟苍穹之下,呼吸着清风跟花木之气入睡,真是特别的感受,睡眠格外香甜。” “是我的错,连累小爷不能回府休息。”阮霖儿十分难为情,将外套递过去给他:“谢谢,我睡得很暖和。” 周钰鹤接过去,闻到衣服上带着她的体温跟体香,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什么想去周氏看看?” “想去的时候,我会想办法告诉小爷的。”阮霖儿话音刚落,看到周钰鹤已经上前一步走得很近。 她不敢抬头,只低头看着他的鞋尖,她觉得他似乎有话要说,又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有天边的一点霞光。 “于流水婉转处能耐住寂寞,临惊涛骇浪时能跃于其上,霖儿,我发现你似乎是另外一个我。”周钰鹤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来:“你的磨炼跟忍耐,你的勇气跟胆色,让我看到自己的来时路一般。” 阮霖儿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瞳孔之中有她的身影,他目光中冷暖参半,像是冰火交融。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把他多年的心路历程都说了出来给她听见一般。 “小爷的事迹,我是知道一些的。”阮霖儿清亮如同新星冉起的眼神之中满是这晨雾跟河风的灵动之气 ,她说道:“跟小爷的惊涛骇浪相比,我经历的都不过是些小风小浪,小爷这么看得起我,叫我如何担得起?” “你的这些小风小浪也未必是人人能游刃有余去面对的,就算男人也不见得能够做得像你一样好。”周钰鹤看着她站在这黎明之中,宛如初开的花朵,不禁动容:“上次司机出事,你到现在还害怕?” “我害怕得已经够多了,自从独自谋生就时常担惊受怕,我现在已经不想害怕了。”阮霖儿转头看了看家门口,对周钰鹤笑道:“我相信小爷已经胸有成竹,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事情,有小爷在,我自然多了几分安心。” “好,那么你回去休息。”周钰鹤眉眼舒展开来时候的笑意很好看,带着一股山川水泽的风雅跟甘醇。 阮霖儿摇头,笑道:“等一会用些早点,天就大亮了,我还要去告诉杞叔,让他去一趟小爷的公司。” “这倒是。”周钰鹤点头,他自己的时间平常也安排得有规律,说道:“我回到家里也只有用早餐的时间,不多一会就要去公司安排事情。” “小爷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随意用一些。”阮霖儿知道他家里和公司都比较远,等他去到公司应该是八点左右,于是说道:“小爷为我劳碌一晚,我应该回馈一二,只是小家小户,比不得周府的饮食讲究。” “不必这么说,饮食没有贵贱之分。”周钰鹤见她诚心邀请,又喜欢这一片河畔的绿林沙洲在宁静开阔中的雾气缭绕,很有一番诗情画意、仙境之美,便同意道:“如此,我就打扰了。” “小爷请。”阮霖儿听到大门打开,徐嫂正好走出来焦急张望。 “小姐,你又是一夜不归,你要担心死我吗?”徐嫂一看见阮霖儿,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阮霖儿三言两语道:“昨晚是孔师傅生日,我带了几个朋友过去喝酒到天亮,这位周先生特意送我回来的。等一会他还要上班,徐嫂,快点做些早点,我一会也要出门。” “好好,但是,小姐不休息,又要去哪里?”徐嫂一面打量着周钰鹤,一面盯着阮霖儿问道。 “别问了,你先去做早点吧。”阮霖儿回头请周钰鹤进门:“周先生请吧,昨晚虽然进了不少食,但三餐总要按时吃的,养不好身体,就做不好任何事情。” 周钰鹤对她一笑,没有说话。 进了大门就是个不小的院落,种满了各色瓜果跟花草,错落有致、颜色缤纷,满是芬芳的香气,叶子上、果实上、花瓣上全滚着露珠,很是洁净,院墙边上居然还栽种着两棵高大的芒果树,上面已经有小小又青青的串串果子。 周钰鹤眼里看着,已经出神,那些花草跟瓜果全是海南特产,三叶梅、佛灯果、仙人果、鸡蛋花、火焰花,叫人眼花缭乱。周钰鹤多年不见故乡的景色,如今看得心潮澎湃。 阮霖儿见他驻足,问道:“小爷也爱这些?” “这些全是海南常见的,我心里有些感慨。”周钰鹤转头看她:“昨晚,孔师傅说你执拗得不肯忘本,现在一看这些花木,我深信不疑。” “我剩下的也不过是这一点对海南的念想,虽然说有根,但有生之年,不知我还能不能落叶归根。”阮霖儿的笑容之中带些清苦,她很快又轻松起来:“不说这些伤心话了,小爷请屋里坐。” 周钰鹤随她走进正厅,虽然阮霖儿一再自谦只是个歌女,但这房屋修建得有些富丽堂皇的意趣,就算跟殷实的大户人家相比也毫不逊色,令人惊羡。 在欧式的精致绚烂之中透着古朴的中式情怀,黄花梨、紫檀木、酸枣木等做成的桌椅、木雕、陈设随处可见,周钰鹤在屋里走了两圈,饶有兴致。 这房子不但精致,而且有股诗情画意,一个客厅就有几个不大的书柜立于角落,藏书颇多,一张书桌正对着窗外的小花园,笔墨纸砚俱全。 就连墙上挂着的书画都清幽雅逸,很有老庄之味,又有点陶渊明的隐世灵气,整个房子别有天地,里里外外透着与世隔绝的安宁,这品味实在不像一个歌女,像扫眉才子。 阮霖儿亲手准备了乌龙茶和青盐给周钰鹤,又带周钰鹤去洗了一把热水脸,周钰鹤见这里也方便,少不得将就洗漱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阮霖儿给他倒茶,眉目含笑:“宝儿也应该完全好了,杞叔听到文新哥的事情有了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你跟老乡们的关系一向很好?”周钰鹤忽然想起付平津。 阮霖儿圆圆的脸蛋透着少女的纯净:“我刚刚到新加坡的时候,是老乡们帮了我们母女不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喜欢,那些只会算计我利益的,我早就不来往了。” 周钰鹤看到偏厅的餐桌之上似乎放着粽子叶包裹一样的东西,说道:“那是不是海南的粽子?” “是的,那是徐嫂做的。”阮霖儿笑道:“但是这粽子冷了,加热很费时间。我平时不吃冷食,唱歌已经是日夜颠倒,再不好生吃饭,身体会受不住。” “我听你跟徐嫂说话,好像很在意她的看法?”周钰鹤不解。 “徐嫂是牛车水的老乡,也是劳苦大半生的人。”阮霖儿说道:“我买下这里之后就把徐嫂接过来帮我打理家事,徐嫂虽然话多,可人心是挺好的,她待我如同女儿,我也不想让她多担心我,所以凡事少不得跟她解释两句。” 谈了半小时,徐嫂手脚麻利地把早餐端上来,这是照着阮霖儿经常吃的早餐做的,只不过因为周钰鹤来了,分量多了几个碟子。 两碗抱罗粉,一碟子千孔糕,一碟子椰子糕,一碗黄金色的琼山四宝豆腐。 那四宝豆腐并非真的豆腐,而是鸡蛋清与四样海中上鲜一起蒸制,一度是海南琼山的美食精华。 周钰鹤看着面前的抱罗粉,几乎不认识了,他许久不见海南的小吃,见到了还觉得不真实。 抱罗粉上撒着牛肉干、竹笋、花生碎、酸菜等,跟洁白的粉条一对比,煞是好看,只吃第一口,觉得汤清鲜美,甜中带着酸,很是可口,一份思乡之情更加浓烈。 阮霖儿见他喜欢,问道:“我以为小爷处在富贵之家,什么都能做到,今儿看到小爷如此对着这碗小面,才知道富贵之家,也不是有绝对自由。” “这些小吃,是不能摆在周家的餐桌之上的,有失所谓的身份跟档次。”周钰鹤笑道:“即便想吃什么,我也不会说,时间久了,我自然也不想吃了,像是永远忘记了某一种味道。” “这倒好办,小爷什么时候想吃,可以过来。”阮霖儿不是说笑,而是认真的:“我这儿全是海南的东西,吃也吃不完,到了十月果子一多,徐嫂还要拿去送人。” 周钰鹤不禁笑了:“我好久没有这样吃过东西了,简简单单的。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滋味,这碗小面倒是更加熨帖心腹。” “我虽然并非生在大户人家,但读书也知道不少。”阮霖儿看着他道:“有钱人家吃饭吃的是个排场跟样子,总有下人在边上服侍,吃的菜肴只管金贵跟好看,哪管别人喜不喜欢?不像小户人家,吃的虽然是平民之物,但终究是自己喜欢的家常烟火气。” “正是这个意思。”周钰鹤见她理解他,很是开怀:“但身在周家,这点规矩跟约束倒也不算什么,不提也罢。” 阮霖儿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些年恐怕他刀光剑影都走过,司机前些天还活生生死在他眼前,周家这点规律,周钰鹤怎么会忍耐不了? 正想着,徐嫂拿了一碟子通红玲珑的佛灯果过来,手上居然还拿着两枝带着露珠的新鲜红茶花,她把佛灯果放在餐桌上,对阮霖儿一笑:“小姐,瞧,这是刚熟透的果子,酸甜酸甜的可香了。那棵茶花树竟然真的开花了,这几天我跟护崽一样守着,今早就结了两朵花,多漂亮的花!” 阮霖儿脸色一变,她看向周钰鹤,周钰鹤也看着那两枝红得燃烧的山茶花,他的眉宇已经微微拧着,他清楚地知道,那种茶花品种的名字,叫做赤丹。 殷红如血,赤子丹心。 阮霖儿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徐嫂兴奋地告诉她,山茶花结了几个花苞,像是要开花了。这几天一忙,她就把这事情忘记了,偏偏徐嫂这时候把花采摘出来。 她看到茶花开放,也很开心,但心里也有忐忑。 “徐嫂,这茶花还真好看,给我插在花瓶里吧。”阮霖儿想让徐嫂把花拿走。 周钰鹤却对着徐嫂开口了:“方才我走进大门,怎么没有看到种植的茶花树?” “先生,前门的只是小院子,后院还有个大院子呢,正对着大河,后院的花才叫多。”徐嫂对周钰鹤笑着:“小姐种这个茶花都快两年了,总不成,现在居然种成了,总算不枉费小姐一有空就去打理这些茶花。” 周钰鹤转头看向阮霖儿,慢慢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不知方不方便?” 阮霖儿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从餐桌缓缓放下去,放在自己膝盖,随后说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就陪同前往。” 过了餐厅跟后堂,从后堂开门走出去,果然比前院大了两三倍,后院里青翠一片、娇花累累,泥土气息清新,藤蔓上结着葡萄、香瓜等物,七八棵半人高的茶花树就种在其中,葡萄架下有喝下午茶的桌椅,旁边还有结实的秋千架子,看来阮霖儿在这里花费的时间也不算少。 周钰鹤看着那些茶树,那些绿叶枝条他再熟悉不过,海南周家老宅的院子,新加坡周府的院子,全有这种赤丹茶花,闭着眼睛他都能摸得出来赤丹的叶子与众不同。 他入神看着,微风亮亮吹过,天色已经红霞当头,枝条上长了不少的花苞,有的已经露出点点红,分外可爱。周钰鹤知道赤丹极难种植,周家的赤丹一直是请专门的师傅打理。 他回头,看见阮霖儿站在满园簇簇花草之中,肌肤如雪,红霞染上她的肌肤,恍若仙子,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伤痕,是朱时骁逼着她去陪酒那晚摔跤摔伤的。 阮霖儿的柔弱、细腻、真挚、要强全部萦绕在周钰鹤心头,他问道:“上一次,你只说是偶然喜欢,如果只是偶然喜欢,怎么会种了两年的茶花?” 阮霖儿手心微凉,勉强欢笑:“我说过,我是个农民出身。这院子里既然种了那么多,那我平日买的花当然也可以试一试种出来,这不过是我的偶尔心血来潮。” 周钰鹤低头,从身上拿出阮霖儿给他擦手的汗巾子,走到她跟前,水青色汗巾子上绣着片片雪白,周钰鹤道:“你当我是真的不知吗?你既然喜欢这赤丹红茶,这帕子上绣着的白色就绝不会是花瓣,而是雪。海南在冬季从来不会下雪,冬深未雪,春寒也未雪,你是陶未雪。” 阮霖儿只觉得心头一阵晕眩,后脚跟一动,差点往后倒去,周钰鹤一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看到她神色苍白、红了眼眶,他心里也浮起几分怜惜,另一只手握着她滚圆冰凉的胳膊,一直滑落到她手心,将汗巾子塞到她手心里。 他感受到她紊乱的心跳和发抖的身子,说道:“看到你戴着红山茶唱歌的第一晚,我便查了你的底细。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一直想亲自确认。当年的事情,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在意,经过这些天的点点滴滴我才知,你也惦念了我十年的光阴,你怎么一直不和我相认?” 周钰鹤心思缜密,从阮霖儿对他的一些反应跟举动,从茶花到海南、菱角,他已经看出来,她必然是认出他了的。 阮霖儿这么在意他,他近在咫尺,她却一直不敢过分靠近,一直保持适当距离,她这样的谨小慎微叫他难受。 阮霖儿天旋地转,只感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就连手心的汗巾子也拿不住,她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两行热泪先下来,十年的时光她似乎梦想过这一刻,但从未奢望会成真,现在她是在梦境吗? 母亲跟周钰鹤,一直是阮霖儿心里仅存的两处柔软。 阮霖儿后退一步,擦去泪水,但那眼泪止也止不住,她看着他总带着几分模糊。 她说道:“既然小爷查过我的底细,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十年前,你我不过远远见过,并非相识,如今又何来相认一说?我背井离乡,孤苦漂泊,能在新加坡再见到小爷你,已经是上天对我的厚爱,远远看着小爷,便已经足够。” 周钰鹤心中万分不忍,伸手替她擦去泪水,他这十年为了立足于人前,韬光养晦,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在阮霖儿跟前,他却能不知不觉把所有的戒备之心都放下,见她真情流露,知她情深意切,他也五味杂陈。 “霖儿,未雪,我该如何叫你?”周钰鹤掌心抚上她的脸庞,如鲠在喉,“若不是你改了名字,我第一眼就会认出你的。这十年,我时常会想起你,时常想起。” “十年前的卖唱生涯虽然苦,但因为小爷赠我的茶花,我总觉得人间还有温暖跟一种真心。”阮霖儿笑中带泪:“因为这样,我便有了许多勇气,那些花不是开在枝头上,是从我的心底长出来,是从我的骨子里长出来,从我的生命里长出来,这是我所珍惜的情谊。” “霖儿。”周钰鹤一下子搂着她:“被劫匪撞倒那晚你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一直在注视我、对我好,却不愿跟我相认,不是心里深藏一个人,怎么会这般?” 她拿出破茧般重生的力量,只为轻轻叫一声她从不敢称呼的名字,钰鹤两个字从她玉唇发出,如同石破天惊。她便感觉心口猛然一阵窒息,因为周钰鹤把她搂得更紧了。 天际已经完全破晓,红霞之中朝阳初升,象征着一切希望跟美好。阮霖儿推开他,脸色羞赧,尽管两人都未曾说喜欢或者爱,但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心意相通,这样十年的守候,不是出于爱,又是出于什么? 十年,从开始那种思念的情愫,已经悄然积累成了孜孜不倦的爱意。周钰鹤一贯稳重,如今这般真情流露,自然是动了真感情,阮霖儿从未想过时隔十年还能得到他一份心。 “有人曾经说过,重温旧梦,就是在破坏旧梦。”阮霖儿轻轻推开他:“十年前你是你,我是我,我很怕十年后也如此,所以不敢太贪心,害怕就连旧梦也会亲手破坏掉,我只想经常看到你就心满意足了。” 周钰鹤握着她的手:“我每天都想来看你。” “你肯去听歌,我就很欢喜了。”阮霖儿道:“司机的事情,我还心有余悸,今后不管去哪里,你都要小心。” “我舍不得走,但还有好多事。”周钰鹤说着话,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抽空我再过来,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 阮霖儿点头,送他出去,说道:“我连日登台,已经很累,今日会跟金香玉请假,你倒不必去金香玉了。” “余庆正说这几日要去郊游,跟费医生他们一起,到时候你也去散心吧。”周钰鹤站在车子前,依依不舍:“我从未如此失神过,一颗心都在你身上,这些年我见过的女子无数,但没有一个能走进我心里。” 阮霖儿笑道:“你和我,是世上仅有的两个傻瓜。” “心里忘不掉一个人,怎么能说是傻?”周钰鹤摇头,“第一次看见你站在台上,鬓边戴着红茶花唱歌,我的魂魄都出来了,一下想起十年前的往事。后来你坐在方兄旁边与他交谈,我看到你笑容质朴、声音甜润,一下子,越发怀疑你是当初的陶未雪。” “我是陶未雪,你也没有变。不管外面的人把你传言得多可怕,从你出手救我那一晚开始,只要看到你的眼睛,听到你所有的话,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阮霖儿很庆幸,“我永远记得十年前的你,有世上最清澈的眼睛。” “那些传言里的事情,你真的觉得不是我做的?”他在无比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 “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过。”阮霖儿看着他的眼睛:“谁让堂堂小爷居然在车子上对我动手动脚呢?” 周钰鹤想起救她那晚,他的确伸手捏了她的脸蛋,不禁笑意酣畅:“那不过是个试探。风月场合的女子一般不会刚烈,所以你敢违抗朱时骁,我还有点不相信。” “好 吧,我早就不计较了。”阮霖儿笑着:“你真的应该回去了,我也有事情要做。” 周钰鹤上了车,颇有些精神抖擞,没有了彻夜不归的倦意,对她挥手作别:“既然你请假,傍晚下班我来看你。” “不好。”阮霖儿拒绝。 “那么,明天我来看你。”周钰鹤又道。 阮霖儿也拒绝:“不好。” “那么,我什么时候来看你?”周钰鹤微笑。 “我不知道。”阮霖儿只回答了这一句。 周钰鹤想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那我先走。” 阮霖儿见他明白,心里一阵暖意,点头微笑,看他开车远去,心里满满是幸福的滋味,此刻她不是见惯了风浪的天涯歌女,只是个刚刚陷入甜蜜爱意之中的世俗女子。 正文 第11章 ☆、十一那个南洋樱花女 徐嫂正好准备了点心,要去费医生那里看宝儿,看到阮霖儿从门外回来,徐嫂道:“那位先生真是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有教养的少爷。小姐,之前都不见你带过朋友回来呢。” “徐嫂,我本想亲自去找杞叔,但这会子真的很累。”阮霖儿看着那些点心,说道:“正好你去看宝儿,你对杞叔说,让他马上去翌园码头,文新哥的事情有着落了,码头的公司那边答应会赔偿。” “真的吗?”徐嫂喜不自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赶紧把围裙摘下来:“小姐,怎么忽然有这样的好事?” “码头一个经理去过金香玉听歌,我跟他说过杞叔的事,他回去就给找人处理了。徐嫂,快点去吧。”阮霖儿催促她:“照顾好宝儿。” “放心吧,有我呢。”徐嫂道:“小姐,你人真好。洗澡水我给你烧好了,你就好好休息。” 宝儿已经能下地玩了,费医生正给他开最后一天的口服药,杞叔在旁边看着宝儿,想到今天就能带着宝儿回家,心里说不出地高兴。 徐嫂提着点心盒子,身材微胖,气喘吁吁上了楼,对杞叔说道:“老哥呀,快,快去文新的码头。小姐说了让你马上就去,码头那边愿意给文新赔偿了,快!” 杞叔闻言,如同被原地一个惊雷轰炸,一下松开宝儿站起来,一脸木刻的吃惊神色:“你说什么?” 徐嫂放下点心盒子,弯腰抱起宝儿,对他急道:“你发什么愣?快点去!你不就等着这一天吗?小姐都给你解决了,宝儿有我看着呢,再不去,人家指不定反悔。” 杞叔手足无措,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着,最后一面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擦着眼泪,一面就匆匆忙忙下楼,正好撞上付平津,就把这事给说了。 “霖儿真的帮上忙了?姓周的居然真的接下了这件事?”付平津拉着杞叔的手:“我不放心,杞叔,我陪你去一趟,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好,平津,咱们走。”杞叔迫不及待。 手续很顺利,上面已经发了话,负责接待的人先是跟杞叔赔礼道歉,接着按照公司的规则赔偿了一笔抚恤金,又以公司的名义发了一笔不少的慰问金,杞叔不识字,平津帮看的字据,最后杞叔按下了几个手印。 “杞叔,接下来你怎么办,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付平津跟杞叔走出码头,杞叔老了,宝儿太小,怎么看都叫人放心不下。 “国内那么乱,回不去了。”杞叔摇头:“这些钱,我要先给文新在庙里供奉一个位置,再买个像样的小房屋,给宝儿留一间房子让他成家用,能看着宝儿长大成人,我就死也瞑目了。” “杞叔,咱们住的那一片复杂得很,今天这事你千万别说,小心钱给人摸了去。”付平津道:“我给你在工地上问问哪里的房子便宜又好,你等我的消息。” “谢谢你了,平津,这下文新也安心了。”杞叔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平津,你是不是跟一个南洋女在一起?” 南洋女,也叫作南洋姐,是卖身为生的日本女人。 二战时代,不少日本女性渡船到南洋,专门在码头边与来往的各国水手、商人、船员做些皮肉生意,每个南洋姐每天的行踪不定,若短期内没有固定客源,基本都是天天涌向客流多的地方抢客。 也有部分南洋姐长驻在市内街头巷尾的花街柳巷拉拢生意,这一类的南洋姐全是长相娇美的年轻女人,身价也比码头的南洋姐高出许多,对客人也颇为挑剔。 付平津认识的南洋姐是个才十八岁的日本少女,来新加坡做这一行快一年了。 付平津见阮霖儿跟周钰鹤走在一起,心里烦闷,连续几个夜晚去码头边喝酒,看到这个日本女人被船工围起来调戏,忍不住出了手。 这事情,被一起喝酒的几个老乡撞见,几乎所有老乡都知道了,对付平津当面劝的也有,私下议论的也有。 “杞叔,她是被逼着离开日本的。”付平津说道:“我问过她,她还念过书,学过中国字,会说点中国话。政府来人骗她家里说去南洋工厂做两年工就回,结果却是把她推进了人间地狱。” “人间地狱?狗屁!”杞叔的情绪激动起来,按压着自己的心口,说道:“日本人把中国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日本人祸害的中国女人还少吗?你现在心疼起日本女人了?” “杞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付平津很执拗,脾气也有几分上来了:“再说,她虽然是日本人,但连中国都没有去过。日本侵略中国,日本也有受祸害的百姓。” “平津,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是跟她在一起,哪个老乡能容你?你一个大学生可不能干这么昧良心的事。”杞叔觉得痛心:“她就算是个好人,可惜也是个日本人,你要是真的理会她,往后我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了。” “杞叔。”付平津眼看着杞叔甩手就走,心情像是被硬生生地劈开一道裂谷。 身上带着一笔巨款,想起付平津的话跟老乡们三教九流的复杂,杞叔不敢先回家,去银行开了户头把钱存进去,再把存本一再贴身收好,这才放心跑回医院。 “徐嫂,麻烦你跟霖儿说一声,多谢她了。”杞叔给宝儿办了出院手续,从诊所大楼往外走:“真想不到。” “我怎么看着你还有心事?老哥。”徐嫂停下脚步:“ 你有什么话就一并说了吧,我一起带到给小姐。” “我的事刚好,平津又扯上事了。”杞叔把付平津和南洋姐相好的事情说了:“就这么几天功夫,平津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一有时间就去陪她,打工赚来的钱都花在那女人身上了。我怕平津这孩子会坏在那种女人身上,平津要还在国内,那可是堂堂大学生呐!” “你是让我跟小姐说,让小姐去劝平津?”徐嫂问道。 杞叔点头,“是有这么个意思,我知道霖儿的话,平津是多少乐意听的。” “乐意不乐意听,我也不能跟小姐说这个事。”徐嫂忽然一口回绝。 “为啥?”杞叔懵了。 徐嫂提高了声音,对他说道:“你说为啥?老哥,你把小姐当成神仙了吗?就算是神仙,还有个休息的时候,你总不能啥事情都没日没夜地去烦劳小姐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老乡,应该互相帮忙。”杞叔不明白:“再说,霖儿不是出了名就不认人的人。” “小姐愿意帮忙,大家伙就心安理得了吗?有事情找小姐,那也要分轻重。”徐嫂看着宝儿道:“像是宝儿重病,去找小姐这也正常。但平津跟啥人来往,凭什么要去烦小姐?别说日本人,跟英国人、美国人交往的人那多了去了,平津是大人了,他的事他自己扛。” “可那种女人身上是非多,万一平津送了命怎么办?”杞叔放不下悬着的一颗心,拧巴着:“你不说,我去找霖儿。跟谁都行,跟日本女人就不行。” “我说,你要害死小姐吗?”徐嫂终于发了气性,一把将点心盒子放在路边,一手叉腰:“你是看不到小姐的累跟苦,她为了唱歌练嗓子,睡不好吃不好,心里还记挂着老乡们的事情,小姐有多少身子多少颗心都不够用的。老哥,你是不是拿小姐当有求必应的自家使女了?小姐刚救了宝儿,你就这么回报小姐?” 一顿话说得杞叔哑口无言。 “老哥,往后你就跟宝儿过安生日子吧,别的事你操心不了那么多。”徐嫂想起自己来:“你以为我心里就不想求小姐给我办事吗?我一到新加坡就跟全家人走散了,现在还没有找到人。可我看着小姐的身子骨快累垮了,是小姐给了我活路,我哪能还有脸开口?” “徐嫂,我真不是存心的。”杞叔忽然急了:“你别难过。” “再说了,小姐她不是元首夫人。”徐嫂干脆把话挑明了:“在那种地方唱歌,小姐要办事少不了就要去求臭男人,小姐是心软,可你想看小姐为了老乡卖了自己不成?我不跟你说了,以后不是大事你也别找小姐。” 徐嫂摸了一把宝儿的脸蛋,瞪了一眼杞叔就提起点心篮子飞快走了,杞叔抱起来宝儿,想起了阮霖儿跟周钰鹤站在一起的情景,过不了几天文新的事情就得到赔偿了。 想到这些,杞叔心里颇不是滋味,一心只想要找阮霖儿帮忙,却从来没有想过她这般重情重义,背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若是阮霖儿真的跟男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岂不是他们这些老乡的过错? 付平津因为杞叔不认同自己,在码头旁边呆呆坐了一会,心里很是烦闷,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好,他心底牵挂那个日本女子,但在老乡们跟前压根解释不清楚。 日本女子名字里面的意思是红色的枫叶,来到南洋之后人们叫她阿枫,体格娇小、皮肤莹润,乌黑的长发光可鉴人,高高挽起,穿着和服或者素衣长裙,很有一种日本少女的和善、文雅跟秀美,偶尔淡淡笑起来也格外有一种明净。 “在我的家乡,在整个日本,很多女孩子都被当地的官员征走了。”被付平津救下来那一晚,阿枫双手比划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对他说起往事,泪眼汪汪:“政府说,男人出国打仗,让我们女人去南洋工厂做工补贴国家,这是效忠国家,父母就把我们送上了来南洋的大船。” “但是下了船,我们发现被骗,开始逃跑,很多人因为逃跑死去。”阿枫说起这些,眼前仿佛看到那些惨象,一身恐惧:“我们无依无靠、没有能力谋生,只能做这个。每人赚来的钱全要登记好,再寄回去日本,给天皇买了军需物资、建造道路和银行。如果我不寄钱回国,家里人会遭殃的。” 阿枫或许感觉付平津是个好人,一下子把所有的悲伤全部说出来,最后蜷缩在黑暗的码头角落里面痛哭起来,宣泄着一个年仅十八岁女孩子的所有不幸。 付平津眼前掠过中国家乡的战火和父母亲人的死去,掠过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丧心病狂的杀戮,掠过无数同胞的苦难跟血泪,但对同样身为受害者的阿枫,付平津无法完全狠下心来。 连续几次付平津去看阿枫,看到码头的男人对她毛手毛脚又往死里压价,付平津终于忍不住拉着阿枫离开,每日下了工,他就去阿枫的小破屋里喝酒,喝很长时间,但一喝完就走人,给她留下买酒买肉的钱。 阿枫见付平津不碰她,不肯收钱,这几日也不肯轻易去码头等客人,都等着付平津。付平津不想她再去接客,但阿枫不是自由身,要养着她,日子一长,需要好大一笔钱。 付平津在码头麻木坐着,就看到工地的人贴出告示,翌园码头的人事有了变动,需要能写会算的工地人员,待遇比一般的苦力高出许多,付平津一个激灵跳起来,马上就去应聘,满肚子墨水,很快就通过了。 可走出码头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周钰鹤的码头。 想起阮霖儿,付平津心底不是滋味。但阮霖儿已经注定是他够不着的天上,如今,他只能活在现实的地面。 想通之后,付平津很快跑去跟现在的东家辞工,买了两件比较新的衣服,准备第二天上班,阿枫听到这个消息,先是笑了,接着又哭了。 她对付平津道:“我再不去码头了,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不知多开心。我会努力学些手工寄钱回家,再给你买酒喝。” 当晚,付平津决定在阿枫的小屋子里过夜,他对阮霖儿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终于完全消散了。 徐嫂回去后一个字不肯说付平津,只说杞叔已经办好了事情,阮霖儿便放心了。她想起跟周钰鹤的相认,还觉得那么如隔云端,她看着后院的花草在夜灯下朦胧的影子,嘴边微微含笑,无数甜蜜涌上心头。 爱一个人,往往会成为自己乘风破浪的勇气。 阮霖儿知道,在金香玉即将卷起一场纷争,而她就处在这一场纷争的旋涡中心,浮沉全无万分把握,但阮霖儿的心已经不害怕了,周钰鹤跟这些茶花十年如一日给她力量,如今更是。 金香玉从中午开始就在门口挂牌,说是阮霖儿歇工,因病不能登台,马上引来街上的议论纷纷。到了晚上,客人不买账,连着起哄:“来金香玉就为了听阮小姐唱歌。” “各位,各位,门口一早贴出了告示,阮小姐请假。”白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哪位客人都得罪不起:“实在是阮小姐病了,各位难道没有看到金香玉的通知?” “你说我们有眼无珠?”其中一个客人带头站起来:“看到告示又怎么样?你们开门迎客不就是为了钱吗?我乐意出更多的钱,你们抬着也要把阮小姐给我抬上来!一个歌女,被捧上了天,装什么小姐样子!” 朱时骁咬紧了牙关,让人把白经理叫来:“混账东西!她要请假,你一下子怎么准了?再说一请就是七天,我这金香玉还做不做生意了?” “老板,阮霖儿这姑奶奶不是我能得罪的,她要请假,员工制度又摆着,我不能不答应。”白经理就差跪下来了:“她说身体不好,又说过两日是她母亲忌日,她要准备祭拜的事情。我要是不同意,她闹到老板您跟前,我哪里能担待得起?” “那金香玉的损失你就能担待?猪脑子!”朱时骁拍着桌子叫骂:“你给她三天假就完了,七天,你疯了!她这是给我甩脸色来了,我不放那个阿岩跟梅菊,她就跟我来玩这一招,哼!” “老板,要不,我去求她早点回来?”白经理问道。 “少了阮霖儿,我的金香玉难道还活不成了?我不信邪!”朱时骁大手一挥,咬着大烟:“去,让歌 女们轮番上去,想办法唱点刺激热闹的,把客人给我留住!” “是,是。”白经理马上退下去。 闹哄哄地,歌女一场接着一场唱,粉墨登场。 唱得够娇媚、够热辣、够鲜活,掌声也轰鸣,但没有了阮霖儿温软甜蜜的歌喉与中国乡音,似乎总少了什么,再好听的歌声也熨帖不到心房,只觉得相当吵闹。唱到十点,客人陆陆续续就走。 这是少见的,白经理又是打折又是送酒水,客人还是走了不少,朱时骁的脸色气得发白。万黛兰不敢轻易靠近朱时骁,也不敢去找阿岩跟梅菊。 但是唱到中途换场的时候,万黛兰在过道看见阿岩,还是忍不住站住了,一身艳丽舞裙,面目却高傲得扭曲:“听说,老板已经问过你,你还是要走?胆子够大的。你以为,老板真的会放过你吗?” “万小姐,你想做老板身边的一条狗,我不拦着。”阿岩不卑不亢:“但我厌倦了打打杀杀。” “你以为阮霖儿那么大本事能护住你们?”万黛兰冷笑:“把老板逼急了,你们这些人背地里全部不得好死。阮霖儿一定会死得相当难看,你乐意去陪葬?” “我警告你,不要再疯言疯语!”阿岩的眼神充满了匪气跟杀气:“不是看在梅菊跟霖儿姐的份上,我早就把你这张脸给毁了,你再不知死活,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在金香玉的打手,哪个身上没粘过人命?” “你记着,老板不会放过你!”万黛兰忽然恐惧起来。 “我跟梅菊不好过,也要拉你陪葬!”阿岩正色道:“你最好记住,我虽然人如草芥,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万黛兰花容失色,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杞叔办妥了儿子的事情,虽然回去闭口不语,但去码头的时候被几个同住在一片街区的老乡看见了,于是住宅区很有一些窃窃私语。 不到两天,就有人陆陆续续问杞叔:“听阿源跟广发说看到你去码头了?杞叔,不会是文新的事情有盼头了?” 杞叔抽着自制的土烟,脸上风吹日晒,皱纹太多,烟味太呛,这会子好似睁不开眼睛一般,对着那些人道:“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心里堵得慌,时不时去闹一闹,不然那般龟孙子不长记性,会忘了文新的事。就是他们公司倒了,我也追着他们不放。” “啊呀,这话说得哟。”那些人不肯相信:“先前一两年不见你去闹了,现在怎么忽然又去了?一定是事情有了着落,他们说码头给赔了不少钱?” 杞叔一下子将烟杆子啪地一下放在自家门前的石板上,站起来挺直了一身还算硬朗的骨头跟那些人叫道:“要是赔了我还在这抽什么烟发什么愁?平日里不见你们多问一声,现在一个个跑来打听?就是赔钱了,那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钱,你们谁都别想一个铜钱!” “看你这话!”那些人听了便无趣:“当初工地的人闹到这里抓你媳妇,还不是咱们老乡帮你?现在说这话,不怕闪了腰。” 杞叔一言不发,回身拿了烟杆子进了门砰地一下关上。 阮霖儿继父的儿子林义才一向在小工地给人家看仓库,其实游手好闲,上班爱喝酒、打瞌睡,不过是混日子,他从杞叔门前经过,那些话便全部听到了。 回到家,他关好门,对自己的父亲林开兴说道:“翌园码头那里换了好几个管事的经理,底下重新招人,给的钱比别的地方多不少呢,付平津那小子已经去找到工作了,娘的,那小子真是下手快。” “那你还不快点应聘去,瞧你那点出息。”林开兴正盘腿坐在床边吃着豆腐干就酒,一听这话马上挥舞着筷子:“人家付平津那小子长得就是比你机灵,做事还比你漂亮!” “我去了。”林义才个子不高,长得有点肥圆,其貌不扬,平素总是半低着头,却抬起目光去扫荡人,总有点不怀好意的感觉,他说:“可是没有过关。” “为啥?”林开兴一听,斜着眼珠子,他长得就是儿子的原版,林义才是他的复刻版,连脾气都一样,两个老爷们过日子没少有鸡飞狗跳的时候。 “我身上有酒气,人家说不行。”林义才说完这话有点心虚,耷拉着脑袋。 “你这个吃坏了脑子的废物!”林开兴一下子从床边跳下来,跳到儿子眼前,指着他的脸,吐沫横飞:“你不会回来换个衣服?你晚个半天去不行?怎么偏要喝完酒去?为了你看仓库喝酒,先前出了事你还不记?” 林义才先前半夜喝酒,一次害得仓库差点失窃,一次差点失火,已经换了好几个地方看大门,可还是不戒酒。 “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嘛,怕给人家抢了去。”林义才梗着脖子道。 “这样,你马上洗漱,换件像样的衣服,把头发鞋袜给我收拾得像样点。”林开兴背着手在屋里转圈:“下午你再去一趟,人家未必认得你,就是认得,你打死说先前没去过。” “你说得容易。”林义才轻蔑一笑,走到床边的小桌子上倒了一杯酒,自顾喝起来,说道:“你这是老糊涂了,当人家工地是傻瓜?我已经用了林义才这名字,下午再去,就算我说先前没去过,那你说我叫什么名?” “只要你还姓林,叫啥我不管,现在吃饭要紧,再说你可不能让付平津那小子比下去。”林开兴回头坐下,拿起酒壶就直接灌了几口:“你没有憋屈?别人总说付平津好,说你不成器,我咽不下这些气!” “哼!付平津,他快完了!”林义才笑得有些邪肆:“这小子居然跟一个南洋樱花妹混在一起,他这叫有出息?还不是一见了女人,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你见了女人还不是眼睛发直?”林开兴瞪着他。 “说点正事。我听说,杞叔前两天去了翌园码头,像是码头忽然赔偿了他儿子的钱,那码头不是小爷周钰鹤的吗?”林义才说到这里,悄悄压低了声音:“我之前还听说,阮霖儿跟周钰鹤在牛车水这一带的茶馆喝过茶,好多人看到他俩走在一起呢,这事我一直没提。” “你个混账不早说?”林开兴忽然开窍:“杞叔儿子那事情两年没动静,按说早就没辙了。现在要是真的赔偿了,那就是阮霖儿攀上了周钰鹤的缘故?” “阮霖儿私下就经常给杞叔送钱,我什么不知?”林义才恨得塞了满嘴的豆腐干。 “这小婊子,没有我们父子,当初他们母女能活下去?”林开兴也恨得牙根痒痒:“如今风光了,拿咱们爷俩当苍蝇一样嫌弃,倒去贴钱给不相干的外人!” “那周钰鹤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往后咱们要盯着点。”林义才道:“咱们要好,那便好,要不好,叫阮霖儿也分担几分。她不认咱们,咱们就给她一点教训!” 阮霖儿休息了两天,自觉是神仙日子,安宁无比,登台后她从未一下子请假这么久。人在家里,心里一直牵挂着周钰鹤,想到他,她一贯的要强便没有了。 心底是柔软的,像是春日的杨柳枝、扑面的和风、初融的白雪、飞过的轻絮,喜欢他,便想什么都与他有关。 阮霖儿正坐在后院看一本时尚杂志,徐嫂走过去说道:“小姐,方才有位太太来敲门,问这是不是大歌星阮小姐的住处?我说不是。她很急,说要见小姐,我给赶走了。看起来她四十几岁,病恹恹的,嘴角边有一颗不大的小黑痣,不知她是什么人,怎么会找来?” 阮霖儿成名后除了唱歌,一向深居简出,为了避免麻烦,她交待徐嫂一概不见客,对谁都不能说这是阮霖儿的住所,时间一长,来此处打听的人也少了。 现在徐嫂一说,阮霖儿的心就揪起来,四十岁左右,嘴角一颗小黑痣的女人不是别人,是阮霖儿的亲姑姑。当初亲姑姑对阮霖儿母女可谓冷情,因此母亲去世后阮霖儿也当做自己没有亲人了,压根没有当亲 姑姑存在过。 阮霖儿成名后,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巴结,这位亲姑姑也去金香玉找过阮霖儿几次,但阮霖儿狠心不见,后来再也不见姑姑去找她了。 阮霖儿心里想着周钰鹤,想到人生之事总有个轮回或者交待,她跟周钰鹤没有不明不白地永远离散了,那么跟这位亲姑姑闭门不见算什么事? 阮霖儿想用一种更为妥当的方式去处理,不管姑侄两人将来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 “徐嫂,你出门追上去,就说我的话,把她请进门。”阮霖儿转身对徐嫂说道:“那个女人是我的亲姑姑。” “啊?”徐嫂大惊。 阮霖儿母女从亲姑姑陶艳萍处离开之后,去了工厂打工,跟谁都没有再说起有这门亲戚。母亲跟阮霖儿之间也不再提起亲姑姑的存在。 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阮霖儿在新加坡居然还有个嫡亲的姑妈,阮霖儿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命是这么无奈。 出生在贫寒之家,不能享受锦绣富贵也就罢了,就连寻常的温暖跟亲情也缺乏,父亲、姑姑,母亲,每个人都给过她亲情带来的伤害。亲密如她和母亲,到头来却直到母亲去世,阮霖儿也没有跟母亲和解。 如今,亲姑姑一来,阮霖儿心里翻江倒海,多年来的点点滴滴全在心里跟脑海里反复回忆。 陶艳萍终于是来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如今风韵犹存,但脸色带点苍白,比之前瘦了不少,血气萎黄,神情有点局促。 许嫂带着她穿过大厅走到后院,阮霖儿正在后院喝茶,陶艳萍身上没有了第一次见阮霖儿的衣着光鲜、精神焕发,穿普通半旧的青色长裙,抓着手提包,稍微紧张,脸上僵硬地挤出笑容。 正文 第12章 ☆、十二孤注一掷靠近你 阮霖儿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过了三年,这位亲姑姑像是老了五六岁不止。阮霖儿端着茶杯,叫徐嫂往边上看座,陶艳萍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看着今时不同往日的阮霖儿,怯生生叫了一声:“霖儿。” “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阮霖儿看着她眼眶凹陷,像是精神不足,皱纹也开始明显了,好似开得正好的花朵过了盛期,以后只能慢慢枯萎凋败。阮霖儿道:“你一心一意找到这里,不会只是来看望我的吧?” “霖儿,我去金香玉找过你,这几年我都去。”陶艳萍忽然一下子抓着阮霖儿的手,激动地说道:“可是,你一直不见我,后来我才知道大嫂已经去世了。” 盛夏刚刚到了尾声,天气还很热,但陶艳萍的双手就跟从冰窟拿出来的一样,手指手心冰凉,让阮霖儿心里很不舒服,她一下子挣脱出来自己的手。 “你好像说错了吧?”阮霖儿眼神带冷,如同清晨微冷的露珠,她不客气地说道:“是你知道我唱红了,所以才知道我母亲去世了,而不是你知道我做了歌女,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人世。要是我没有唱出名堂来,恐怕我们是在工厂累死还是在歌厅被压榨死,你都会不闻不问、一概不理。那天把我们母女轰出门你就决定了跟我们母女老死不往来,你怕我们丢了你阔太太的面子!” “霖儿,一开始是我不对。”陶艳萍一下子就哭出来,拿出手帕不断擦眼泪,说道:“但是你不知道,你们来新加坡之前我也是举目无亲,我凡事要靠我自己。我丈夫一向注重门面,不喜欢跟小市民接触,如果那天被他看到你们投奔我的穷酸样子,一定会对我不满,我早就跟他说我家里没有亲人了。” “够了,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阮霖儿打断她。 “我丈夫得了重病,与我又不是合法夫妻,原配太太带着儿女上门要分家产,要把我扫地出门。”陶艳萍声泪俱下:“我偏也这时候得了胃肠病,刚做过大手术。我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来找你,霖儿,我不敢求你养活我,只求你给我指一条活路。” 阮霖儿知道,姑姑这个丈夫比姑姑大二十岁,六十出头,又有重病,怕也是活不久的年纪。 “那么你当初,把初到新加坡人生地不熟、吃饭睡觉都没有着落的我跟母亲赶走,给了我们活路吗?”阮霖儿一下站起来冷冰冰盯着她,桌子被碰到,茶杯里面的清茶一直在晃动。 陶艳萍也跟着站起来,面上有些彷徨跟凄然的神色,说道:“霖儿,若是我真的那么狠心,当初就连花园洋房的大门都不给你们进去。我虽然一心顾及自己,但还是见了你们,给你们指了路,让你们去工厂,不然你们哪里那么快找到工作?我是赶走你们,但我却叫下人在后面跟着你们一路,看到你们立刻去了工厂才放心。” 阮霖儿眼睛一闭,潸然泪下,抓着拳头,浑身发抖。 “你父亲不是好东西,早早父母双亡,你父亲做主逼着我嫁人,熬了几年我逃到南洋。”陶艳萍也哭得肝肠寸断:“我命比纸薄,心比天高,一心要找个更好的男人,可就吃饭这一点就把我给难死了。谋生太苦,我又有点年纪,不想做妓女,只好做了别人的小老婆。霖儿,你们初来新加坡起码还能去找我,可我初到新加坡时能找谁?我的恐惧跟艰辛,你又能知道吗?” 阮霖儿听到这里,睁开了眼睛,说道:“你不容易,母亲去世后我独自一人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日夜谋生难道就容易?你不愿做妓女,难道我天天在男人的眼皮底下卖笑卖唱就很容易?不必说了,人各有命,我也不再计较之前的事情,你走吧!” “霖儿。”陶艳萍想必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哭得心力交瘁:“新加坡的工厂多如牛毛,我承认,即便不是我,你们也不会饿死。但是我千不好,万不好,总还是有一日的好处,你不想想你是怎么去的金香玉?” “自然是我母亲让我去的,与你有什么关系?”阮霖儿想也不想,回了这一句。 陶艳萍摇头:“不,其实你母亲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她说你这辈子不能毁在工厂里,你与别人不同,你注定会是发光的金子,她求我另外给你找出路。” 阮霖儿一下瞪大了眼睛,这事情母亲从未跟她说过。 “可你是个乡下的年轻女娃子,哪里有好找的出路?我问你在海南都会什么,你母亲说你会唱歌。”陶艳萍哽咽着,好不容易等心口喘过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丈夫常去金香玉听歌,跟我说过那里要新找一批歌女,我就对你母亲说了。” 阮霖儿一听,脚底一软,差点瘫软在地上,她脚步踉踉跄跄,手扶着旁边的葡萄架子,眼神空洞无力,指甲却死死掐进木桩子,连疼痛也似乎不晓得了。 “这么说,我能有今天,还要感谢你?”阮霖儿冷笑道,眼泪已经滚滚落下,她狠狠说道:“我能有今天,是我一路厮杀惨烈、在冰火交迫之中闯出来的,与你无关!我是你的亲侄女,你却能叫我去歌厅卖笑,倘若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也舍得叫她出卖色相跟歌喉于人前?” “霖儿,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陶艳萍一下子上前抓着她的胳膊,哭喊道:“我错了,经过打击,我才想重新过日子,霖儿,你就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阮霖儿一把推开她:“你既然惧怕辛苦给人家做了小老婆,如今又怎么受得住自力更生的苦?你我名义是亲人,但生来就跟路人无异,我不想再见到你。若我不是当红歌女,只怕你就算落魄至此,也还是看不起我!” 阮霖儿不等陶艳萍开口,马上叫徐嫂送客,并且交待道:“今后不许她进门,我并没有这样的福气,在这还有一位姑姑。” 徐嫂在边上听了半天,又是心酸又是气愤,听到阮霖儿发话,赶紧上前把陶艳萍拖走:“我说你呀,当初给我们小姐帮的那点忙压根就跟没有帮一样,小姐是金子,少了你迟早也会发光,亏你有脸上门,走吧!” “霖儿,我写过几封信回去海南,可是都没有回信。”陶艳萍被拖着,不得不走,可是她挣扎回头,流泪说道:“你父亲真的只是被砸昏而已吗?说不定他已经死了,霖儿,我真的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阮霖儿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一下子摔在地面上,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吼叫起来:“你滚!我宁愿只身一人活在这世上,受尽这世道的无情,也不想再有你们这样的亲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结局,我的命也是我自己的结局!” 阮霖儿靠嗓子吃饭,一向对嗓子费尽心机保养,平常从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突然变音,这一次如此不管不顾,可见已经对亲情失望透顶,觉得人生凉透。 陶艳萍还想说,徐嫂看到阮霖儿已经情绪崩溃,操起角落的扫把一路将陶艳萍赶出大门:“我说,你就要点脸吧。得不到家产,你丈夫总给你留了吃饭的钱,再不济,你去给人家看孩子去做饭,总饿不死你,别再来了!” 大门关上,徐嫂赶紧回去看阮霖儿,看到她已经瘫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徐嫂过去像是搂着女儿一样搂着她,跟着哭出来:“小姐,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一层苦。放心吧,这儿有我呢,她不敢再来了。” “徐嫂,我太狠心。”阮霖儿心口像是烧着一团火。 “小姐,你别听她装可怜,她是过惯了富足日子,受不住清苦日子才提前来的,她还不到饿死那地步呢。”徐嫂说道:“我这把年纪什么人都见过,你呀甭理她。我老婆子真是心疼你,年纪轻轻的,苦的时候没有人关心,现在好过了,个个都回头指望着你。” 哭了好几回,徐嫂扶着她回房间休息。原以为身体上可以彻底休息,放松一下,谁知道请假几天也不得安生,心里比身体更加累,阮霖儿哭累了,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梦中总可以看到故乡的情景,父亲、母亲和她,还有一望无际的稻田跟海浪,稻田跟海面之上是圆圆的白色月亮,伴着浪花跟涛声洒下银光,偶尔会有白鹤的影子飞掠而过。 白鹤,阮霖儿一下子想起了周钰鹤,像是想起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往后余生里,她的人生只望着他而过了,他是她这一生唯一最真挚温情的念想。 梦中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为自己擦去热汗跟泪水,阮霖儿一下抓着那只手,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周钰鹤,这不是梦,他就坐在她的床边。 “钰鹤。”阮霖儿在梦中也哭泣,一身热汗淋漓,她看到他深刻的眼眉正目不转睛看她,一下坐起来。 “我忙完了事情,想起你,忍不住来看看。”周钰鹤伸手摸着她的额头,再抓着她的手:“徐嫂说你一直哭得厉害,到底出了什么事?” 阮霖儿吩咐过徐嫂,以后只准给周钰鹤开门,徐嫂就记下了。周钰鹤听说她哭得厉害,顾不得许多,直接进了她房间。 “没有,没事。”阮霖儿轻微摇头,忽然感觉有些冷意,双手抱着肩膀低头,好不容易才喘匀一口气,抬头幽幽说道:“你来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周钰鹤见她一双眼睛藏着星辰的光,神色却黯淡,不禁靠近,“你告诉我。” “只是一些家务事。”阮霖儿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过的表情,直转过头,看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就要下床:“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你吃饭了吗,我让徐嫂给你做点海南小面。” 周钰鹤站起来,一把抓过她的肩头:“你看着我。” “在我眼里,你的事没有大小之分。”他说。 阮霖儿终于也忍不住要在他面前放下坚强的武装,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在自己的闺房,于是说道:“下楼去,我们去后院看星星,我慢慢告诉你。” 后院挂着的几盏壁灯亮起来,照着葡萄架子跟满院子的花草,阮霖儿跟周钰鹤坐着喝茶,她觉得自己现在才缓过劲来,周钰鹤一直等她把事情说完。 因为心痛,她几度中断,缓一缓,又继续说。 说完了,阮霖儿便眼中有些哀婉,淡淡笑道:“我早说过,我身上说发生的这些事在万千下南洋的华人当中毫不出奇,说了也无趣。但只有一点,我无法原谅自己。” 她接着说道:“没有人比我母亲更加了解我的价值,当年她在牛车水当着众人的面那样取笑我,给我难堪,是想要断了我的退路,让我一心一意去唱歌、去发光发热。她一向要强,却肯为了我,背地里再去求姑姑。” 周钰鹤握着她发凉的手,说道:“霖儿,你母亲最希望你出人头地,别的事,你母亲不会在意的,你误会了她,她也不会在意的。” “我曾自作聪明,讨厌母亲的粗俗,总觉得我比她文雅干净。”阮霖儿看着天上的繁星,红了眼眶:“当母亲去世后,我完全一人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若不是那么野蛮强势,她不可能带着我走那么长远的路,是她给了我今天。” “你的好日子才开始,不要太难过。”周钰鹤的手指抚过她手腕淡淡的疤痕,轻声问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吧?” 阮霖儿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眼神坚决,对他摇头,开口说道:“我在意的是你的人,跟你的身世无关。不管是十年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只是你。” 周钰鹤笑笑:“这么说,你是听说过的。我只想让你知道,像我这样连生身父母的样子都记不住的人,你经受的那些亲人间的伤痛,对我来说却是一种福气。” “我答应你,不再想了。明天是我母亲忌日,我要去拜祭。”阮霖儿见他安慰自己,又见他说起身世有几分低落,便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忽然过来找我?” “我想跟你约时间,但你总是说不好。”周钰鹤笑了:“所以我就不打招呼过来,我明白,你说不好,是不想太过刻意。” “那么,你的事情都忙完了?”阮霖儿认真问道。 周钰鹤点头:“没有什么大事,都忙完了,我喜欢吃你这里的东西,这儿太清静,真是惬意。” 他说得波澜不惊,阮霖儿便相信他只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日常事情,其实,当中的玄机比她所想的深了去。 周钰鹤如今也开始脚步踩在风浪之上,下一步是淹没在风浪里,还是真能凌驾于风浪之上,还在博弈。 周谦礼跟俞子美达成一气,派人去调查司机的事情,又开始调查周钰鹤最近接触的人,已经去了外地好几个工地打听,这些事情周钰鹤只装作不知,其实心里都有数。 在周谦礼查出端倪之前,周钰鹤要给周谦礼猝不及防的一个回击,司机才算没有白死。而周钰鹤的计划也在进行之中,现在他最担心的,还是阮霖儿,毕竟司机的死,她在当场。 “当初你跟方先 生打赌,赌我会去方氏还是周氏,赌注是什么?”阮霖儿的心里压力慢慢变轻:“我一直都想等你愿意告诉我。” “方兄是生意人,我的赌注,当然是让利给他。”周钰鹤坦白道:“其实,我赌的不是你来周氏,赌的是你会来我身边,赌的是,你真的是当年的陶未雪。如果你真是,你会来的。” 阮霖儿笑而不语。 “后来,司机出了事,我更加希望你在我身边,我想要护着你。”周钰鹤眼中有星辰的光亮:“你来周氏,我正巴不得呢。” “过两天,我先去方氏看看,答应了方先生,不去总不好。”阮霖儿道:“之后,我再去周氏。” “你不觉得很冒险?”周钰鹤问道:“若是周氏给不了你要的前程,你很可能是自毁前途。” “如你所说,我去的不是周氏,去的是你身边。”阮霖儿道:“拿自己的人生冒险,的确很愚蠢,但我渴望抓住人间真情。这份渴望让我做出一个决定,叫做孤注一掷,我要抓住所有靠近你的机会,不再让自己错过跟后悔,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好一个孤注一掷。 周钰鹤立刻获得了巨大的幸福感,内心震悚着、微微轻抖着,与她相视而笑:“我觉得,会连上天都羡慕我。” “我不会再期待比与你重逢更加好的事情了。”阮霖儿眼泛泪花,又甜蜜一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任何苦难,也不怕自己只是一介歌女,我想要正对这份感情。” 海南的特色粽子,用柊叶包裹,一个粽子就有一斤重,里面的馅儿放着红烧肉、腊肉、咸蛋黄、烧鸡腿等,慢慢是叶子跟糯米的清香,还有肉和蛋黄的鲜味。 周钰鹤只尝了一口,便非常受用:“真好,这样才有家常的小温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吃饭真难得。” “你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周老先生一定对你很好。”阮霖儿回忆起来:“当初在海南,很多人都说你穿着白衣服站在海水边,远远看去,真如同白鹤一样。” “父亲是疼我。”周钰鹤忍不住笑了,细细说道:“但是父亲也很忙,跟我吃饭的时间也有限。吃饭的规矩很多,是不许说话的,每次家里人一起吃饭,都是冷冰冰的一样,吃饭各自散场。” “周家的事情,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也不问。”阮霖儿道:“过了十年你心里还记得我,我就知道你离十年前那个纯良的少年不远,只要你不骗我、不伤害我、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人总有初心。”周钰鹤道:“你我的初心都未变。” 阮霖儿的心伤完全好了一样,她说,“我从未在人前哭,今晚在你跟前落泪,可见你不是外人了,今后不管我在不在家,你得空便来吧,让徐嫂给你做点好吃的。” 周钰鹤上前拥抱她:“我来了,就不想走了,这儿叫我心安,没有了外面的尔虞我诈,只有诗酒田园。” 阮霖儿搂着他的后背,将脸蛋埋在他结实温暖的肩膀:“我也不想跟你分开,但你不是只有儿女情长的小男人,你是有所为的大丈夫,不应该只在我这里。” “找个时间,让父亲见见你。”周钰鹤忽然道。 阮霖儿一下松开他,说道:“不,我不想那么远。” “好吧,我说过万事尊重你。”周钰鹤道:“早点来我身边吧,在金香玉的事情若是有麻烦,随时找我。” “我不要依靠你。”阮霖儿微笑道:“我会办好的。” “你孤注一掷来我身边,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责任了。”周钰鹤感慨万分:“这责任,我想要扛着一辈子。” 阮霖儿换了调皮的脸色:“这算不算你的承诺?” 她这神色叫周钰鹤想起了救她那晚,她一副镇定自若的轻快,于是他也笑了:“算,当然算,一诺千金。” “千金太少,我眨眼就能给你。”阮霖儿道:“一诺一生,可不可以?” “好,就依着你。”他拉住她的双手,感叹道:“你这几天不在金香玉开唱,新加坡已经乱了局面。” “管他呢。”阮霖儿毫不在意,“我再不想浓妆艳抹,再不想为别人唱。我只想素面朝天,只想唱给你听。” 周钰鹤果真来了兴致,他说:“我只看过你在台上唱歌,从未听你私下唱过。” “你想听什么?”阮霖儿歪着头问道。 周钰鹤想了想:“听你当年唱的小曲儿,可以吗?你现在的歌,跟当年的有了很大差别,但都一样好听。” “这个容易。”阮霖儿说着,慢慢动情地哼唱起记忆中的海南小曲,小曲里面饱含情愫,让人一听心就找到了归属一般,在她充满乡情的轻柔歌声之中,周钰鹤似乎再次见到了海南茫茫的海面跟白鹤高飞的海滩,见到那高远蔚蓝的天空跟广袤的土地。 周钰鹤突然一下子想起来,当年他每次听过阮霖儿唱歌之后,深夜总会用被子蒙住全身咬牙哭到大汗淋漓,唯有她的亲切歌声,能让他想起自己的凄苦,也唯有她的歌声,能暂时抚慰他的难过。 他一面痴痴听着,手心似乎潮汗,阮霖儿本是跟他拉着手,这时候不得不停下,好奇问道:“你怎么手心出汗了?” “让你给吓的。”周钰鹤收回自己的手。 阮霖儿不相信:“我唱得这么难听,把你吓出汗了?” “是。”他笑道:“这些年我总想起海南,但都不如在你的歌声里看到的真切,你说,你的歌声叫不叫人害怕?” “你不爱听?”阮霖儿追问。 “爱听。”周钰鹤回答。 阮霖儿便说道:“以后再唱给你听,我从没私下这么给一个人唱过。” “你没事就好了,我该走了。”周钰鹤闻着满院子的花香,站起来道:“若是你见了周家的花园子,会喜欢的。” 阮霖儿一听就笑了,说道:“实不相瞒,当年你送我茶花,我对你有过好奇。于是有一天,曾经偷偷爬过周家的院墙,没有看到你,却看到了满院子的茶花。” 周钰鹤先是一愣,见她有羞赧也有坏坏的小心思,随即朗声笑起来,言语之中是透不尽的宠溺:“我就喜欢这样的你,干得漂亮!” 亲姑姑带来的伤痛,因为周钰鹤的探望而消失了。 第二天是母亲的忌日,阮霖儿准备好了庙里所需要的东西,在庙里待了很长时间。想起亲姑姑那些话跟母亲的万般好处,阮霖儿一哭再哭,徐嫂劝了几次才回去。 下午的时候,阮霖儿去拜访了孔师傅,说道:“师傅,我决意转投唱片公司了。” “金香玉呢?你不在那里唱了?”孔师傅手里摆弄着乐器,很惊讶。 “我不能在歌舞场唱很久,过了几年我年纪大些,就会被更加年轻的歌女挤出位,这一行是残酷的。”阮霖儿仿佛已经可以预见未来:“我必须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转投别的地方是一次风险,但我不能困在原地等死。” “我支持你,但是,金香玉的合约呢?”孔师傅关心地问道:“你不是还有一年才到期吗?” “这个,我自有解决的办法。”阮霖儿道:“我心里烦闷,可这唱歌的事情也只能跟老师倾述一二。” “从声乐上来说,登台献唱比较考验真功夫,但是原音容易失真,也不能保留。”孔师傅道:“唱片能保留你的声音,便于推广流传,而且能让你的音色趋于完美,不能说是一劳永逸,但真的比你登台要轻松,而且获利良多。” “既然师傅也支持,那我更加有信心了。”阮霖儿给师傅留下两瓶子好酒,起身告辞。 孔师傅忽然问道:“那晚陪你过来的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小爷吧?” 阮霖儿一听,知道师傅常看报纸,也不否认,笑道:“真是瞒不过师傅所有事。我知道师傅一向将名利看做浮云,不爱与权贵打交道,所以没有介绍他 的身份。” “抛开他的身份不说,他当真是个当世难得的翩翩佳公子,谦和诚恳、博学雅致。”孔师傅翘起大拇指,直赞誉道:“你看人的眼光果然非常精准,这一见面,他又跟外头传言里的不同。” “师傅是个明白人。”阮霖儿开心,转身离去。 回到河畔小筑,徐嫂忽然说有位很年轻、声音很有气质的小姐打电话来找阮霖儿,阮霖儿便奇怪:“除了金香玉的人,谁会打电话找我?” “我不认识。”徐嫂说:“她说,她等一会还会再打过来的。” 阮霖儿便先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刚好就接到了电话:“你好,哪一位?” “阮小姐,我是余庆。”余庆娇媚的声音笑岑岑地从电话那一头传来,带着她记者职业的利落,又带着些一贯的懒洋洋腔调,让人一听,眼前似乎见到了余庆艳丽又高傲的笑容。 “余小姐,你怎么会有我这里的电话?”阮霖儿有些惊喜跟意外:“请问有什么事情找我?” “小爷给了我你的电话。”余庆笑得很是意味深长:“阮小姐,我请你去郊外游玩,你愿不愿赏脸?” 阮霖儿一下子明白了,周钰鹤怕她心事解不开,所以让余庆出面。她说道:“余小姐太见外了,这么盛情邀约,我岂会辜负了余小姐的好意?” “那么说定了,后天早上,会有人接你。”余庆补充了一句:“叫什么余小姐?叫我余庆好了。” “余庆姐,谢谢。”阮霖儿满心感激:“我一定赴约。” “等你。”余庆那边一下挂了电话。 阮霖儿并不知道余庆约了多少人,到了那天是余庆跟一帮人开车到河畔小筑接她,不用说,地址也是周钰鹤告诉他们的。 阮霖儿一看,这些对她和善热情的人她都有印象,就是在牛车水的茶楼里面,跟他们一起喝过茶的,其中的报社孙总编、建筑设计师陈元棠、路女士等七八个人,连费医生也在,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唯独不见周钰鹤。 “余庆姐。”阮霖儿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却有些拘谨,“咱们这是去哪里?” “上车就知道了。”余庆拉着她上车:“跟我们在一起,保证你少不了一根头发,小爷有事,后脚才到。” 车子朝着郊外的盘山公园开去,这是在山脚下新开发出来的一出游园,专门接待有身份的人来此娱乐。设有鹿苑、球场、泳池、赛马场等,风景开阔,站在盘绕在山脚的公园林荫处,可以眺望整个山脚远方的新加坡全貌。 正文 第13章 ☆、十三儿女姻缘由天定 阮霖儿觉得酣畅淋漓,她从来到新加坡就一心扑在谋生上,没有时间跟心思去这般天地放松,更加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帮她排解。 她孤身面对风浪的时候是坚韧的,但此刻完全松懈下来,却犹如一个初见世面的小女孩,充满了惊奇跟欢喜,眼里看到的每一处都是崭新的世界。 余庆拿了一杯果汁给她,跟她坐在廊桥边上吹着呼呼的山风,笑道:“你怪不怪小爷自作主张?” “怎么会?”阮霖儿笑道:“他也是好意,想让我出来多认识些朋友,今儿跟大伙出来,我觉得太幸福,忽然有那么多人对我这么好。” “小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余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他从不理会这些事,却跟我说你没有朋友,让我们陪你出来转转,你知道我多吃惊吗?” 阮霖儿脸上发烫,只微微笑着,说道:“大家都肯拿我当朋友,是我的荣幸。” “你不必避重就轻,我知道你跟小爷是什么关系。”余庆为人一向爽利,她笑道:“那晚你当真以为小爷那么大方,随便你选周氏或方氏?我知道他,他面上说不要紧,心底可在意呢,为这个,电话里我还笑话了他一顿。” 阮霖儿想起那晚上的事情,也不由得笑起来,眼儿弯弯。 “我纯粹只是因为好奇。”余庆问道:“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但是你跟小爷是初相识吧?他怎么会突然对你这么有好感?” 阮霖儿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说:“这事情说来话长。” “那就寻个机会再说。”余庆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本书给阮霖儿,说道:“这两本是给你看的,是我从书架子上挑出来的。” 一本是林语堂的《风声鹤唳》,另一本是张恨水的《热血之花》。 上回说到读书,没想到余庆就记住了,阮霖儿心里激动,一阵暖流涌上来,伸手去接过,郑重其事地如同接过了不得的圣物,她一再道谢:“我会好好看完的。” “这不是什么说教的书,我最讨厌说大道理。”余庆道:“内容是极好的故事,你看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又说道:“我实话跟你说,小爷今日不得空,但还顾着让我请你出来玩,方才我说他来,是糊弄你的。” 阮霖儿一愣,余庆就笑了出来:“哟,失望了?” “哪里话?”阮霖儿道:“他既然有事,不来也情有可原。我并不是本就与他约好不见不散,怎么会失望?” “往后日子长着呢,我时常请你出来,就怕你不得空。”余庆自顾说道:“过阵子我要回国跑新闻,你若得空,我请你同去,你有好久不回国了吧?” 阮霖儿日思夜想的中国,余庆说回去就回去了,那是阮霖儿可望不可即的远方。她想要回去,但一来一回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她的事业不能中断,再说,若不是回到海南,去哪里都觉得心里空空的。 “谢谢你的心意,但你是去工作,我跟着你算什么呢?”阮霖儿声音婉转:“再说,你一去就要至少月余,我在这边是时间是耽搁不起的,实在抱歉。” 余庆见她这么认真,倒是笑了:“我逗你玩儿呢。听小爷说,你打算去周氏了?” 阮霖儿心底在想周钰鹤怎么什么都跟他们说,面上回应道:“是的。” “方先生太过于天真。”余庆直白说道:“这里终究是小爷的地界,小爷愿意松手的,方氏才能得到,小爷不愿松手的 ,方氏再有诚意也无济于事。” 一席话说得阮霖儿的心飘忽起来,眼前直有周钰鹤的身影。 周钰鹤并非在忙碌公司的事情,而是陪同父亲去见客。 父亲不能下地走路,由人背下楼上车,轮椅也搬下来,车子一路到了洪庆楼,周钰鹤脱掉外套给下人,亲自将父亲从车里背下,虽然年老干瘦,但父亲一身骨骼非常沉,周钰鹤的步子有些艰难。 “让他们来,你把我放下吧。”父亲周泓光担心周钰鹤太过受累。 “他们总不细心,还是我来吧。”周钰鹤背着父亲从正门走上楼梯,后面跟着洪庆楼的老板、经理、伙计,门外街边候着的还有周家的司机、下人等。 前后三辆汽车停在洪庆楼门口,知道是周家,惹得街上人人驻足观望,周谦礼跟俞子美分别从后边两辆车子下来,周谦礼看到周钰鹤背着父亲,不禁跟俞子美相视一眼。 “哗众取宠、惺惺作态!”周谦礼转头对俞子美说道。 俞子美白了一眼周钰鹤的身影,说道:“他的好日子得意不了多久了,只要你的婚事一成,还害怕你我没有帮手吗?” “听上去是不错。”周谦礼无趣道:“要不是父亲坚持,我才不肯。听说那杜小姐长得跟没味的白菜一样,干巴巴的,一点女人味也没有,还有点年少老成。” “人家可是留学回来的千金,肚子里装着学问,自然端庄老成些。”俞子美笑着哼了一下,腰肢一扭:“咱们比不得人家,我打小可是野蛮着长大的,所以不讨父亲欢心。” 俞子美的父亲身为新加坡军区布防司令,就连身边日夜换岗的侍卫都是随时带枪的,俞子美自小在军营中打滚,性子野蛮,骑马喝酒、打枪搏斗,跟一帮子大老爷们打成一片。 后来俞司令害怕她嫁不出去,逼着她关进房间念了几年书,终于强迫她去掉戎装跟马鞭,换上洋裙跟首饰,改造成半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模样。 但俞子美的一双天生的美丽丹凤眼注定是不安分的,骨子里有野心,蠢蠢欲动,比男人还有一股狠劲。 周家长子周谦修因为扛不住学业压力而提前回国,周泓光觉得他缺乏点魄力,于是跟俞家联姻,想让俞子美的胆量互补一下周谦修的不自信。 但自从周谦修瘫痪,俞子美没有学识,帮不上周家的事业,周泓光对俞子美渐渐也就不如之前在意了。 “大嫂不讨父亲的欢心,可是讨我的欢心呀。”周谦礼也不避讳旁人,靠近点道:“谁不知道大嫂嫁过来受了委屈,别人不疼你,我怎么能不疼自己嫂子?” 俞子美心里高兴,但当着下人,还是要做戏,立刻瞪着眼睛道:“昨晚上又去喝酒了?这会子酒还没醒呢?净说胡话。再这样,我可要告诉父亲,说你没大没小。” 周谦礼一听她的话,再看看别人,于是低头:“大嫂说的是,我今儿又胡言乱语了,只是个小玩笑,别在意。” 今日是周家跟杜家隆重的一次见面。 杜家在新加坡经营着最大的纺织业跟制糖产业,生意还涉及船运,是新加坡四大金龙中排名最末的。 虽然比不得周家是商业龙头,但杜家已经让一般富商难以企及。 此事极为重要,周泓光虽然身体不便,但也亲自出门,除了要跟杜家谈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周泓光已经决意在饭桌上为周谦礼正式向杜家提亲。 杜景真的父亲杜铨是个豪爽之人,个不高,身材粗壮,目光有力,留着平头,穿着精绣红袍唐装,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目光跟和善、洒脱,看到周钰鹤将周泓光背上楼进了包厢,杜铨还亲自上去扶了一把周泓光落座,满面笑着:“周老兄,小心,小心,哈!” “不敢,有劳有劳。”周泓光对着杜铨拱手。 “周小爷。”杜铨自谦身份:“哈,又见面了。果然是大孝子,难得!有才能,有人品,好!” 周钰鹤与他握手,湛然笑道:“不敢,杜老板可以称呼晚辈钰鹤,今后还要多跟杜老板请教。” 杜铨一听,哈哈大笑,转身指着自己的家眷,“这是我夫人与犬子景开、大儿媳,还有长女景真、幼女景心。” 周钰鹤一眼看去,花开富贵的包厢之中站了一排过去衣着华贵闪亮的几个人,杜太太跟杜铨一样,个子不高,但体态良好、皮肤白皙,带着豁达亲切的笑意,穿着蓝玉色的斜襟衣裙,戴着珍珠首饰,很显得年轻。 杜景开是杜家独子,三十开外,已经成家,穿得西装革履,高大周正,眼神颇有城府,但还算友好,大儿媳几乎跟杜景开一半高,穿金戴银,容貌秀丽。 长女杜景真第一眼看到穿着白色上衣的周钰鹤就有点动心,以为是周谦礼,谁知是周家小爷,她颇有点失望。 今日她特意打扮,穿着水红色百褶裙子,戴着水晶耳珠子跟手镯,秀外慧中,很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大大的眼睛有浓黑而长的睫毛,五官端丽,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是书上的古典女子,淡雅从容。 幼女杜景心长得微胖而水灵,才上中学,但也打扮得光鲜时髦,跟杜景真挨在一起,也同样扑闪着眼睛盯着周钰鹤看。 周泓光跟周钰鹤挨个跟杜家的人问好,杜铨这才张望道:“怎么不见二公子?” 话音刚落,周谦礼跟俞子美走进偌大包厢里面,见了杜家人,少不了一通互相问候,礼节颇多,之后才各自落座。 杜家知道周家长子瘫痪的事情,当下也不提起周大少爷,杜景真第一眼看到的是周钰鹤,先入为主,此刻一看到周谦礼品貌都比周钰鹤落了下乘,自然不开心,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然而小妹杜景心一看她的眼神就知晓了,在边上一直偷偷抿嘴笑。 “上一次带着家眷一起,应该是三年多年前了,哈哈!”杜铨道:“这次虽然名义是为了生意,实际上还是两家吃个便饭。这么一看,二公子也成为周家的栋梁之才了,真是刮目相看。” 这个“也”字,让周谦礼满心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钰鹤。 周泓光笑着摆手:“我养的儿子我知道,谦礼为人虽然过得去,但离栋梁之才还有差距。” 周谦礼直拿眼珠子盯着杜景真看,杜景真觉得他好生无礼,全不像是大户人家有教养的少爷,因此垂下眼眸有些气性,杜景心见姐姐这样,便看着周谦礼,故意童言无忌道:“二少爷,你一直看着我姐姐做什么?” 周谦礼被她这么一问,说不出话来,当众出洋相,杜太太赶紧打圆场:“景心,你胡说什么?二少爷没有见过咱们家的人,多看两眼是有的,不许没家教。” 周泓光也说了两句话岔开,这事情就过去了,杜家执意做东,叫人一早备好了菜单,因此人一齐整压根不用点菜,热汤冷盘、荤素甜咸陆续端上来,一大桌子的精致华宴,席开二十六道菜,包厢里伺候的人就有五六个。 谈生意只是借口,周泓光跟杜铨私下说过联姻之事,因此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是让周谦礼跟杜景真见面。周泓光在几年前见过杜景真一次,觉得很适合做周家媳妇,杜铨在几年前也见过周谦礼,觉得他虽不是很出色,但有周家的光环在,这门亲事倒是门当户对。 “上次见到景真,她还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经出落得如此标致动人了。”周泓光道:“听说景真是德国回来的大学生,女大才子,不得了。” “生女也不比生男差,这是杜家一贯的家训。”杜铨看着周谦礼道:“不过,听说二公子在董事会分量不轻,也是不可小觑。” 杜景真趁着大人说话,看了周钰鹤一眼,他俊颜修眉,一身磊落英姿,方才见他背着父亲上楼,杜景真已经心有涟漪,只觉得周钰鹤比周谦礼更加彰显男人本质。 只是,新加坡素来对周钰鹤有些不好的风评,想到这里,杜景真也纳闷,她听到的外界那些声音跟她眼前说见的周钰鹤,压根不像是同一个人。 周钰鹤的眼光不经意扫过杜景真的脸,杜景真心里一跳,立刻害羞,周钰鹤已经很快看向别处。 一餐饭下来吃了两个小时,天南海北,两家人聊得比较融洽。 杜铨是中国人的后代,杜太太是马来西亚人,杜景真是真正的娘惹,有中国的儒家传统修养,也有马来西亚的大方利落,一眼看去,跟周谦礼也颇为相配。 到了尾声,杜铨跟周泓光见两个年轻人相处得客客气气,还算合得 来,两下心里各自有数,于是散了宴席。 回去之后,周泓光就差人开始办理提亲的事,周谦礼还有些不乐意,但不敢违抗父亲。 俞子美在宴席上见到周泓光一直赞赏杜景真,受到了冷落,自觉作为周家长媳妇,丢了面子。要是杜景真过了门,她俞子美往后的日子说不定也窝火。 于是不甘心,对周谦礼道:“你还年轻,这么着就娶个媳妇回来管着你,你能乐意?” “你是怕她进了周家的门,父亲从此不待见你?”周谦礼人不傻,跟俞子美半斤八两,一眼看穿她心思。 “我怕什么?我进了周家门,横竖就有我的一份。”俞子美道:“你不是疼嫂子我吗?你真要把人娶进门来开枝散叶,压榨你大哥那一份?” “大嫂,难道你让我一辈子不娶?”周谦礼笑道。 “你娶吧。”俞子美冷哼道:“我早知道你大哥一出事,我迟早是要被欺负的,我能指望你们哪一个?” “大嫂这话说得生分了。”周谦礼笑出声来:“眼前的事总要先顺着走,各人好不好的,以后才知道呢。难道我不娶亲,你那一份就保得住?” 周谦礼看向周钰鹤的院子,俞子美一下反应过来这才是重点,答应道:“行,那我就恭喜你二少爷了,娶吧。改日得了好,别忘记你大嫂我就是。” “先别说这个,我的人已经回来了。”周谦礼忽然正色起来:“跑了外地几处工地跟码头,都说没有老三的人去过,看来老三在使诈,根本不是派司机去出差。” “那司机去了哪里?”俞子美一下子心惊肉跳,环顾四周无人,这才说道:“这事你可要谨慎点,老三可是狠人,出手一向不留情面,别给他反咬。” “放心吧,我很快就有眉目了。”周谦礼盘算起来:“这事情,大嫂不用费心了,我全部打点好,若不然,就留了把柄在老三手里,更加不利。” 周钰鹤心里记挂着阮霖儿,回家后打电话给余庆,余庆说阮霖儿颇为开怀,周钰鹤这才一笑:“多谢。” “你要谢我的事也不止这一件。”余庆直言道:“恕我无礼,阮小姐固然有过人之处,但怎么就能让你小爷如此分心?” “你我是知己,这事没有什么可瞒着你的,容我有时间再与你细说。”周钰鹤道:“眼下我有要事处理,得空再见。” 挂了电话,周钰鹤便脱衣,叫人准备热水沐浴,他想要让精神彻底放松,他什么都心知肚明,周泓光向杜家提亲是为了巩固周家,而周谦礼也想借助杜家的力量来对付他。 想到这里,周钰鹤冷笑,这些年他几乎是蒙着双眼在悬崖边上行走一般,哪一步会让他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完全没有十足的感知。 但每次都是靠着异乎寻常的敏锐跟意志挺过来,到了今日,玩这些心机对他周钰鹤来说,便如同儿戏。 他内心已经在期待一场好戏! 热水蒸腾起满屋子的热气,周钰鹤的肩膀后面还残留着年幼时候偷摘田地瓜果时被打伤的疤痕,淡淡的一块伤疤,早已经毫无当年的疼痛,但每次在镜子里看到,都会刺痛周钰鹤的心。 既然上天赐予他反转的命运,他就不能让这命运再由别人夺走,踏进周家,是他第二次生命。 阮霖儿出去郊游一天,兴奋之情难以压抑,自己的身世跟亲情的痛在这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她回到河畔小筑,跟徐嫂说起外出的趣事,还吃了一碗蒸椰奶蒸蛋,临睡觉前,阮霖儿把余庆借给她的两本书认认真真看起来。 这一看就被吸引住了,不知不觉看到凌晨三四点,实在熬不住了才睡,到了天亮却又惊醒了,心里记着要去方氏唱片看看,于是早起梳妆。 徐嫂看见她一大早穿戴整齐下楼,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外面的雾水都没有散去呢。” “我今天有点正事,徐嫂,给我一份鸡汤小面就行。”阮霖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半,她接着说道:“中午不必等我,我可能在外面吃。” “好,我这就去。”徐嫂说道,不住用围裙擦着刚洗好的双手:“我以为小姐要难过好一阵子,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阮霖儿心头一热,想起余庆跟一帮子朋友的好处。 她八点多出门,先是去了方氏唱片分公司,方席儒先前已经跟分公司的人打过招呼,因此阮霖儿一去宾至如归,经理专门带着阮霖儿看了所有的唱片运作流程以及工作部门,还介绍了唱片业在马来西亚一带的盛况。 阮霖儿收下了经理赠送的资料跟小礼品,再三道谢后离开方氏,周氏跟方氏正好是隔着东西两端遥远的路程。 阮霖儿站在周氏有声公司门前,没有进去,周氏的规模很大,高楼挂着巨幅唱片海报,门口是一排关于唱片的板报说明,有两个专人在门口处负责出入登记。 来这里只为了看一眼,阮霖儿觉得这里跟她想象之中的恰好一样,给人专业的印象。 她走到板报跟前细看,周氏目前签约的歌星已经有三位,都是新加坡红火的新星,唱片全部在运作阶段,从这点来看,新崛起的周氏不比已经成气候的方式差。 “请问,您是金香玉的阮小姐?”门口的人小心问道。 阮霖儿一听,点头一笑,客气道:“我是。” “阮小姐,请在此稍等一下。”那人随即跑上楼去。 不一会,那人跑得面红耳赤下来,说上面的人发话,请阮霖儿上楼。 阮霖儿上去,大楼处处是崭新的,楼梯、墙壁、门窗都只有洁白、乌黑两色,换了个主任上来迎接她,带着她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打开门,恭敬说道:“阮小姐请。” 阮霖儿一进去,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她正纳闷,看着这间豪华古朴的办公室里文件整齐摆放,书柜玻璃反衬着能照人的光,桌面跟地面一尘不染,洁白的窗帘在窗外阳光之中透出乳黄的颜色。 门锁吧嗒一下,阮霖儿回身,看到周钰鹤走进来,顿时惊喜又意外,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暖暖的情意跟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阮霖儿忍不住上前。 周钰鹤道:“我说过你若是来周氏,我会亲自作陪,我有心灵感应,你今天会来,所以等你。” 阮霖儿盈盈笑着:“我刚刚去了方氏,觉得不错。” “你去方氏,是为了在方兄那边好交待?”周钰鹤带着戏谑的笑看着她。 阮霖儿也轻松起来:“我答应了方先生去看看,就只是去看看,多去看看,也能知道不少东西。” “好,我尽地主之谊,带你在周氏看看。”周钰鹤拉住她的手就去开门,阮霖儿一下挣脱掉。 “怕什么?”他转头对她笑。 阮霖儿抬头:“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躲什么?”周钰鹤依然笑着。 阮霖儿摇头:“我哪里躲了?只是觉得太招摇。” 周钰鹤开门带她出去,问道:“你在方氏试听得怎么样?” “那边只是给我讲解了唱片录制的流程。”阮霖儿看着这里不同的工作环境,比方氏那里要宽敞舒适许多。 “那你等于没有去过。”周钰鹤一边说,一面让人给阮霖儿放了一段录制好的唱片。 她一下就听出来是新星黄鹂的嗓音,黄鹂年纪与阮霖儿差不多,但其在新加坡唱红的程度比阮霖儿逊了一筹。 不过,黄鹂的音质如玉,不可小觑,早在一年前由新加坡公信报联合娱乐业、民众代表、学生代表、声乐专家等多个组织发起的评比跟投票上,阮霖儿名列第一金奖,黄鹂得到第三的铜奖。 如果黄鹂搭上了出唱片的时代快车,会很快超越第二名的银嗓子杨春露,与阮霖儿比肩,其中后果阮霖儿不想也知道很严重。 “黄鹂的功底非常扎实,唱片录制效果非常出人意料,比舞台上好十倍。”阮霖儿丝毫不贬低同行。 “你的意思呢?”周钰鹤是在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录制。 阮霖儿犹豫着:“可不可以出去说?” 周钰鹤闻言,起身开门,阮霖儿跟着出去,她在舞台上的浓妆艳抹跟在私下的清纯素面有很大差别,常人若非刻意看,很难想到一个简单女孩子就是大歌星。 此刻在录音间待了一 会,被人认出来,纷纷侧目。但因为周钰鹤在,旁人都不敢上前,只一路看着他们下楼。 “我在金香玉还有一年的合同。”阮霖儿道:“但这不是问题,只是要迟一些,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 “这么说,我要等一年?”周钰鹤问道。 “并非如此。”阮霖儿把阿岩跟梅菊的事说了,说道:“只是,这事情急不得。再说,我行事不可冲动,也要想着把阿岩跟梅菊顺便带走。” “不要这么傻,在新加坡,像他们一样的人太多,你不能每个人都去照顾。”周钰鹤觉得她实在是傻:“你帮了宝儿,帮了杞叔,又帮了徐嫂,帮这个帮那个,什么时候是尽头?” 阮霖儿直直看着他:“我也知道你说得有理,这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周钰鹤本以为她会说出一番不同的大道理,谁知她这么快投降,被她逗笑了,“我什么时候能再去见你?” “等我解约了,就来找你。”阮霖儿道:“你想见我,就去金香玉听歌,或者去河畔小筑。过几天下雨了,还能看到河水涨起来,星星不见了,但月亮会很圆。” “真的?那么,我一定去看。”周钰鹤笑得若有所思。 “一言为定,我先回去。”阮霖儿见他笑得好看,自己也笑了。 周钰鹤说道:“我送你。” “不必了。”阮霖儿拒绝。 “怎么了?”他笑着:“难道你怕被人看到?” “怕什么?”阮霖儿看着四周的街区,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们,她完全不在意:“你心里不在意,我就不怕,你心里要是介意别人看到,那我从此再不见你。” “我心里怎么会介意?”周钰鹤见她有些调皮的赌气,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最开怀了。” “我还有点事。”阮霖儿笑道:“项链被踩断了,我一直想要拿去修好,恰好今天才有点时间。” “我送你新的。”周钰鹤道。 阮霖儿回答:“我要你的项链做什么?你能送我一条,我也能给自己买十条。我只要有你对我真心,其他都不要了。” “我陪你去吧。”周钰鹤看看时间。 “好了。”阮霖儿禁不住笑了:“你是杀伐决断的小爷,,这点小事我自己会做好。” “那我等你吃晚饭,我去接你。”周钰鹤道:“我跟你说说这十年我在周家的事。” “估计也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修好。”阮霖儿一点头:“好吧,我就在万花商行,你五点到商行门口吧。”周钰鹤目送她上车离开才转身回到楼上,笑容由轻松变做深沉的脸色,他虽然有心陪阮霖儿,但的确也有事要做。 正文 第14章 ☆、十四大名鼎鼎阮歌星 约定的时间一到,他马上开车去了费医生的诊所大楼。 冰冷袭人的地下冷冻室,是存放尸体用的,即便是在夏季,两个大男人站在里面也觉得深寒刺骨。 费医生全副武装,穿着白大褂,带着消毒手套跟帽子、口罩,伸手拉出最底层的一个尸体,一言不发,看向周钰鹤。 灯光虽然有,但灯光也很惨白,映照得冷冻室不甚真实,白茫茫地容易眼花,在这白茫茫灯光下,那躺着的青白的尸体像是面目可怖的鬼。 周钰鹤是不惧怕死人的,他俯下身去看了一下,问道:“他的确是三天前死的?” 费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说道:“是的。三天前这个人在这里病死,没有家属认领。” “就是他了。”周钰鹤直起腰来。 “确定?”费医生道。 周钰鹤给了确切的回答,转身走出地下室。 新加坡还是一样地歌舞升平,处处笙箫,周钰鹤坐在车子里看着这花花世界走马观花般一闪而过,心头是难以名状的感触。 十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这双眼睛穿过这些花团锦簇的表象,看到了深藏在各个角落背后的人心。 别人无法感知的一场风暴,很快就要席卷到周钰鹤身上。 阮霖儿在万花商行享受的是贵宾待遇,项链很快送到了商行的工作室,阮霖儿一边喝茶商行的下午茶,一边翻看着杂志,时光非常安静。 不远处人来人往,不少贵妇人在商行挑选东西,但没人注意到坐在角落沙发上安静看书的她,工作室说要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半,阮霖儿准时拿回焕然一新的红宝石项链,就跟刚刚新买的一样。 她很满意,付了钱,想着这下子能重新送给梅菊。 谁知道一转身,就遇到了妖艳的万黛兰,她一身红紫色高开叉长裙,一汪水绿的翡翠镯子,笑起来颠倒众生。 只穿着普通黄底云纹青荷图样裙子、梳着清汤直发的阮霖儿与她相比,一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模样。 阮霖儿不想与她起冲突,特别是,不想与她在金香玉意外的地方起冲突,于是直接往商行大门外面走。 万黛兰那天因为阮霖儿被朱时骁打了耳光,心里一直记恨,虽然顾忌着朱时骁不敢轻易再找阮霖儿几个人的麻烦,但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 让阮霖儿这么走了,她万黛兰就是觉得受到奇耻大辱。 “金香玉的阮大歌星,你歇工这几天,可是让全新加坡望穿秋水。”万黛兰偏要扭头对着阮霖儿的背影道。 这话一出,原本没有认出阮霖儿的人纷纷围过来,万华商行很快聚拢一大帮有头有脸的上层人物,看到两个歌女互掐,像是在看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 阮霖儿一贯不惹事,但来事了也不怕,她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想和像是疯狗一般跟万黛兰互咬,因此只轻蔑冷冷一笑,仍然要走。 万黛兰最受不住的,就是阮霖儿这样无视她的表情,伸手一抓阮霖儿的胳膊,谁知道阮霖儿恼怒她的无礼,一下甩开她的手,万黛兰穿着又高又细的高跟鞋,差点站不稳。 “别在我跟前,做这些下流的动作。”阮霖儿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给你脸,你最好就收着。我不想给你脸的时候,像你今日这样的光鲜,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一滩稀泥。” 万黛兰看到周围那么多人,顿时也有了底气,张口说道:“你不过仗着金香玉离不了你。告诉你,别端着,你不在的这几天,金香玉都是我万黛兰顶着。老板要让着你,也得要掂量 我的分量。” 阮霖儿看着她,明白她的难缠,也明白今日不在风头上压住她,万黛兰只会更加得寸进尺。她本来不想跟万黛兰计较项链跟梅菊受伤的事情,只想着把阿岩跟梅菊带走,这才是重点。 但万黛兰一直在朱老板身边煽风点火跟她对着干,阮霖儿意识到,不清理万黛兰,阿岩跟梅菊的事情还要生出许多变数。 “打狗也要看主人,这话我明白。”阮霖儿一点头:“但是,我不想脏了疼了自己的手,谁养的狗我会让谁亲自打。” 万黛兰一听这话,又急又气,顾不得体面,直接上前去抓阮霖儿:“你以为你不是老板手下一条狗?” 阮霖儿自小唱歌,但农忙时候也下地,来到新加坡之后虽然繁忙,但一有空就在院子做些翻新泥土、浇花的体力活,活动惯了,便不会乖乖挨打。 她一把抓着万黛兰的手,顺着她的力道将她的双手一扯,万黛兰整个人重重扑向地板一摔,手提袋、鞋子、头饰一下子摔出去,狼狈不堪,手腕上的玉镯子磕碰到地面应声断裂成几段。 万黛兰裙子开叉,光着脚摔在地板,要多出丑有多出丑,人群一片哗然,看笑话看热闹的也有,指指点点的也有,就是没有人过去扶一下,万黛兰只觉得浑身骨头散架,痛得不行,又丢脸,不得已自己咬牙爬起来。 “别心疼,摔你十个玉镯子也贵不过我一条项链。”阮霖儿看着她脸上似乎摔肿了,有些解气:“梅菊的伤我还没有跟你算账,我警告你,不要没事找事,再把我逼急了。” 阮霖儿转身就往外走,心里觉得窝火,跟万黛兰这种人在这里拉扯,虽然不是她先动手,但也让人羞耻,让阮霖儿觉得低了自己的格局,这事不用一天就会传遍各处的。 万花商行的客人看见阮霖儿要走,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围上去,水泄不通,万黛兰身边却是冷冷清清的,留下的都是继续看笑话的,有几个刚好是记者,随身带着相机,把万黛兰跟阮霖儿都拍下来了。 阮霖儿挤不开,被人推来推去,心里急切,当即提高了声音:“各位!承蒙抬爱,我不过是个唱歌,跟平常人并无什么区别。各位若是捧我的场子,就请明晚移步金香玉,我一定奉献所有热忱开唱,谢谢。” 大家听她铿锵一说,自矜不是普通市井百姓,都礼貌地让开了一条道,阮霖儿一下冲出去,回头一看,那些人又围到了万黛兰旁边。 万黛兰依然光着一只脚,没有把鞋子捡回来,被人这么看着,万黛兰似乎是有了愤恨的神色,阮霖儿不觉得解恨,只觉得可悲。 不管是她还是万黛兰,都是不错的女子,至少为了唱歌都努力过,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好的前程。但就为了一点小心机,女人为难女人,争执不断,阮霖儿觉得心累。 她一看时间,快要五点了,周钰鹤这会子应该在来这边的路上,她后悔让周钰鹤来商行门口接她,刚才跟万黛兰闹了一通,周钰鹤再来,注意到她跟周钰鹤的人会很多。 阮霖儿一点不害怕什么门当户对,感情是两个人才明白的事情。但是,她也不喜欢被这么多人注意到。 正想着,一辆从未见过的高级轿车停在阮霖儿跟前,车上的司机是个客气的陌生人,他下车走到阮霖儿跟前,毕恭毕敬:“请问是阮小姐吗?” 阮霖儿有几分警惕:“你是哪一位?有什么事情吗?” “小爷命我来接阮小姐。”那人和颜悦色道。 阮霖儿有点怀疑:“小爷呢?” “小爷不得空,让我先过来接阮小姐,稍后小爷就到。”司机打开了车门:“阮小姐,请上车吧。” 阮霖儿觉得蹊跷,上次的司机出事后,周钰鹤一直没有换新的车子,也一直是自己开车的,现在突然换了车子,莫非是司机死亡的事情周钰鹤已经解决了? 这么想着,阮霖儿就上了车,司机一下就把车子开出去了。 万黛兰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颜面,索性撕开颜面,一边穿回鞋子,一边对着众人高昂着脸色道:“看什么看?你们当真以为她阮霖儿那么清纯?她不可告人的事情多着呢,今儿能打我,明儿她就能拆了金香玉。” 众人见她如此气急败坏,先不管她话里真假,都哄然大笑起来,万黛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没有了刚刚进商行大门时候那种得意洋洋,灰溜溜地捡起来摔碎的玉镯子,拿着手提包就扒开人群离开。 万黛兰刚走,周钰鹤的车子就到了万花商行门口,他一看时间,刚刚好五点整,商行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见阮霖儿的身影。 等了十分钟,还是不见人。 周钰鹤正要下车,商行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在路边点烟,其中一个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笑道:“今儿真是赶上了一场好戏。” “可不是?”另一个抽烟的男人说道:“听说阮霖儿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登台,整个新加坡的男人为了她都夜不成寐了。想不到,今天看到她跟万黛兰在这开掐呢。” “戏子就是戏子,伶人就是伶人,为了争抢饭碗开打的还少吗?”先前那人一脸轻浮:“唱得再红也只是个卖唱的,要不是她们俩长得鲜嫩,哪个男人愿意天天去花钱捧场?” “这种女人复杂得很,明明是下九流,但比明星还娇贵。”稍胖一点的男人说道:“你瞧见没有,方才阮霖儿一出这大门,就有司机把她接走了。万黛兰被阮霖儿搞得那么丢人现眼,刚才还不是有专车接走?” “咱们累死累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赚得多。”拿着皮包的男人埋怨道:“这他妈什么世道。” 两个人要走,周钰鹤已经挡在他们跟前:“两位,阮霖儿的车子朝什么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那两个人男人不认得周钰鹤本尊,一脸不耐烦:“我们谈话,关你什么事?” “我也喜欢听阮霖儿唱歌,方才听两位说,她来过这里?”周钰鹤听到阮霖儿上了别的车子,心知不妙,但对于这样的人还不能逼得太急,只能忍着,稍微缓和语气。 看到周钰鹤神色软乎了不少,一个男人便说道:“你也爱听阮霖儿唱歌?难怪会追问。你怎么不早来一步,方才阮霖儿跟万黛兰在商行大打出手,后来阮霖儿跑出来,上了一辆车往东边去了,有快二十分钟了吧。” “你别说,那辆车我也看见了。”胖男人对同伴说道:“看起来跟普通车子没什么区别,但那是正宗美国货,防御性能比一般的车子高出好多倍。” 周钰鹤一言不发,转身沉着脸上车,他已经可以断定阮霖儿绝不是一般人接走,她这会子出了意外。 东边的方向不是去金香玉,也不是回河畔小筑的,阮霖儿这么把他放在心上,绝不会随意无视约会转而跟别人离开,应该是被人以他周钰鹤的名义骗上车了。 出动一辆防御性能那么高的汽车把一个弱质女流带走,说明幕后之人对此事的志在必得。周钰鹤很清楚,除了军政的防弹车,民用防御车只在新加坡上流阶层才会使用。 至于权贵圈子里谁有这种特制汽车,周钰鹤也心知肚明,他更加清楚,拥有这种汽车又会对阮霖儿下手的人是谁。 他没有朝着东边追过去,阮霖儿已经离开二十分钟,追上去也没有,只会浪费时间。周钰鹤马上调转车头而去,迫在眉睫,但又只能抽丝般急不得、乱不得。 阮霖儿上车之后,看着车子开出去十分钟,朝着偏离街区的方向走,而且车速很快,不像是来接人,倒像是赶任务。 她心里一紧,觉得不妙,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阮小姐,请安坐,一会就到了。”司机只是说了这一句。 “小爷约在什么地方?”阮霖儿环顾四周,民居高楼成片,不像是可以吃晚饭的那种环境。 “阮小姐,请你坐好,不然会摔出车子。”司机从后视镜看到她将手放在车门上。 “你放我下车,我还有事要回头。”阮霖儿正色道。 司机一面开车,一面就改了先前恭恭敬敬的神色,露出些淡漠的狠:“阮小姐,你可是很金贵的,乖乖坐好。” 阮霖儿看到这里这不是郊区,街上都有路人,到了大转弯的地方车子减速,阮霖儿便伸手去打开车门,谁知车门已经琐死,她想要滑下车窗呼救,那车窗怎么样也打不开,阮霖儿这才发现这车子不一样。 阮霖儿从手提袋里面拿出一支小巧精致但非常坚硬的英制防卫手电筒直接朝着玻璃窗砸上去。那玻璃是使用特殊材料制造,只击打出来一点细微的渣子。 就算是把玻璃打破了,整块玻璃也会黏连在一起,这种设计本就是为了防御有人从车外袭击。阮霖儿的手震痛,但她还不想去抢方向盘。 上一次司机死亡,方向盘差点失控,车子那种横冲直撞的恐惧感觉,阮霖儿还一直记得。 司机看到她如此激烈,狠狠把车子连续左右晃了几次大方向,车子在路面上如同水蛇扭曲前行,阮霖儿在车子里被撞得滚落,头撞到了车门上,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阮霖儿头痛得昏昏沉沉,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黑沉沉的屋子,这屋子看似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天花板很高,地板铺了一层稻草跟石灰,角落还有些木板跟绳索,冷森森的,似乎有寒气从地底涌上。 那么高的墙面上,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投射下白色的日光,使得人能勉强看清屋子里的东西。那小窗子只容得下瘦小的人爬出去,像是她。 但三米多高的窗户,光是上墙就是个大麻烦。何况,阮霖儿现在动不了。她坐在一张缺了一边椅背的破旧椅子上,双手被反着绑在椅子后面,双脚也被跟椅子绑在一起。 黑屋子的门一下被人推开,几个黑影直接走进来,阮霖儿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直到为首的一个人走近了,她才有些看清他的样子。 光着头,年纪四十多,五官狰狞,脸上带着几处伤疤,穿着常见的开襟长衫,浑身浓烈酒气,眼神邪恶暗沉。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阮大歌星?果然皮相不错。”为首的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从袖子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用刀子慢慢挑起阮霖儿的下巴。 阮霖儿对黑恶势力不陌生,在金香玉就日夜有一帮子打手,但那是对外人,对阮霖儿构不成威胁。如今,这人是冲着她来的,阮霖儿就算见过些世面,也不免心慌。 “我并不认识你。”阮霖儿连呼吸都在颤抖,但必须强迫自己镇定,她抬眼看他:“你是谁?找我为了什么事情?”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那光头的男人一身匪气流出:“把你阮大歌星请来,是想问你,认不认识周小爷,周钰鹤?” “你太看得起我了。”阮霖儿听到这里,才知道对方的意图跟周钰鹤有关系。 自从上一回司机中毒死亡,阮霖儿就已经可以了解周钰鹤处在一个表面锦绣、暗里旋涡的处境,想压垮他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是,有关周钰鹤的任何事她怎么肯轻易出卖? “我不过是一个歌女。”阮霖儿道:“小爷确实来听过我唱歌,但我与小爷只是见过,算不得认识。” 光头男人的刀尖往上一点,阮霖儿感觉自己的皮肤已经被刺穿,下巴的鲜血流出,顺着脖子流下去,是温热的感觉,她的手脚不自觉颤抖着,痛得开始牙关打颤。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小爷出双入对,半夜去了茶楼,今天还去了周氏。”光头男人的酒气直呛到了阮霖儿,她几乎要窒息。那男人继续恶狠狠道:“别玩花样,把我要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阮霖儿在黑暗跟刀尖之下,脸色变白,十指紧紧掐着双手的手心。 “周小爷原本有一个司机,但在好多天前突然人间蒸发。”光头男人一只脚踏上阮霖儿的椅子,用膝盖托着拿刀子的手,声音让人头皮发麻:“那个司机失踪那天晚上最后的时间,是你跟周小爷在一起。” “所以呢?”阮霖儿瞪着他,那刀尖一直抵在她下巴处,疼痛如火,疼痛直达心脏,让人快要爆炸。她是个干净的人,厌恶他这样的男人靠近她。 “我问你,司机哪里去了?”光头男人表情可憎,刀尖下滑,已经抵在阮霖儿的喉咙,似乎她一开口,或者稍微一动弹,就会马上被划破喉管。 阮霖儿忍不住全身颤栗,她先前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目睹了司机的死亡说不定会惹祸上身,但没有料到,如今自己真的陷入绝境。 但周钰鹤三个字,在她心里已经活成了一种信念。她答应过周钰鹤不会把事情泄露,便不会说出一个字。况且,这些人没有道义可言,即便她把看到的事情全说了,他们有可能还是会处置她。 阮霖儿内心在挣扎着,时时刻刻要承受皮肉上的伤害,她说道:“小爷赏识我,请我喝过几次茶。他高高在上,我怎么敢不从?但有时是小爷自己开车,你说的司机,我没有什么印象,” “胡说!”光头男人收了刀子,一下用铁钳子一般的大手死死掐住阮霖儿的脖子,狠戾道:“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脖子扭断!” 阮霖儿的脸色一下子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手脚激烈反抗着,无奈被结结实实绑着,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微弱,目光模糊,眼眶已经因为窒息而红肿。 看到她差点闭了气,光头男人才一把松手,阮霖儿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绝不是因为害怕而留下的眼泪,只是因为真的太难受,喉咙像是让烙红的铁烧穿一般。 “刘五爷,老板交代了,只要她能交待清楚就行,随便咱们怎么处理。”后面跟着的两人当中,其中一个瘦高子用瓮声瓮气、似笑非笑的嬉皮声音说道。 “这娘们嘴巴紧得很,有点倔劲。”那个被称为刘五爷的回头对他们说道:“不愧是在朱时骁手下混饭吃的。” “这么说,咱们还要当心朱时骁?”后面的人问道。 “当心个屁!你刘五爷我杀人如麻,怕过谁?”刘五爷对着阮霖儿道:“你既然看到我的脸,知道我的名号,这间屋子,你除非是死,否则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阮霖儿用尽全身力气与这种非人的折磨对抗,她咬了咬牙,对他说道:“当天晚上,小爷送我回家,我下车后,司机就开车走了。那晚上之后,好像都是小爷开车,我没有在意这个。司机是小爷的人,小爷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 “驳嘴!”刘五也显然不相信,手指一下捏着她的肩胛骨,阮霖儿没有忍住痛得叫出声来,那种钢筋铁骨一样的力道简直可以把她的骨头压碎。 热泪一直流淌,她拼命倒吸着冷气。 “如果我亲眼看到司机失踪,就是看到了不可告人的事,你想,小爷还会让我跟平时一样登台唱歌吗?”阮霖儿大口呼吸着,分辨道:“小爷他是玉面狼,连自己的父亲跟兄长都对付,怎么可能放过我?你想,还能等到你们来问我吗?” 这话听起来顺耳,但刘五爷还是不相信:“美色动人心,说不定,你跟小爷是一丘之貉,你帮他!” 阮霖儿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小爷接触,只是为了能去唱片公司。周小爷有嗜血的名声,可从没有好色的名头,不是吗?” 不等他们几个人说话,阮霖儿趁热打铁,字正腔圆说着:“你们抓错人了,我对你们的问题一无所知。你们抓我之前,我刚好在万华商行与金香玉的歌女万黛兰大打出手,要是我消失不见,金香玉的朱老板一定会顺藤摸瓜找到各位。你们在商行门口把我接走,以为真的没有人看见?” “你敢威胁老子!”刘五爷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等他们来找你,你已经死了好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奈何我!” 阮霖儿嘴里一丝咸咸的鲜血溢出,她卖唱多年,虽然艰辛苦涩,但从未被人动过一个手指头,如今这份屈辱,她却如何都要忍下去,她偏偏要抬头,定定看着他。 “你们的人接我的时候, 跟我说是奉了小爷的命令去接我。”阮霖儿冷笑之中有几分轻松:“可你们一定想不到,今晚五点,万华商行门口,我与小爷是真的有约。小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 刘五爷一听,这才有些变了脸色:“你的话当真?” “你们尽可以对我下手。”阮霖儿道:“但小爷一时看得起我,我一时就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朱时骁未必能奈何你,但你让小爷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他就能毁掉你。” “这娘们只是虚张声势。”后面的人上前,情绪生硬地说道:“再不说实话,就把她就地宰了!” “去问个清楚!”刘五爷大手一挥,有人开门出去。 不一会,那人回来,说道:“刘五爷,陈六子说,去接这娘们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的确是一副在等人的样子,后来我们的车子一去,报了周小爷的名,她就上车了。” 刘五也这才面色沉重起来:“娘的!碰了邪了。” “上面交待下来,这事情不能让周小爷发觉,怎么办?”跟班的马仔有些担忧,害怕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只要做得漂亮,阮霖儿就算彻底消失了,也会了无痕迹,查不出什么来,但是她偏偏在那一刻跟周钰鹤有约,这等于是惊动了周钰鹤。 “只要你们放了我,今天的事情即便在周小爷跟前,我也只字不提。”阮霖儿道:“就算是提了你刘五爷的名号,可我无凭无据,谁都不会相信的。我也算在道上摸爬滚打过才有今天,知道各人都是为了混饭吃而已,我会守口如瓶的。” 刘五也抓了抓自己的头皮,觉得这事情有点棘手,他干这行多年,知道不少事都会坏在女人手上。 他一般不接对付女人的活,会被同行瞧不起和笑话,但这这一次的老板出价很高,且这个老板轻易惹不起,便犹豫着接了。 刘五爷猜想,周钰鹤这会子可能已经开始寻找阮霖儿了,这事情怕是要立刻跟老板说一声,一刀子杀了阮霖儿不是最好的办法。 “把她关着,你们守住门口,我去去就回来。”刘五爷交代清楚,随即跟那俩人走出去,黑沉沉的门一下子关上。 这屋子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阮霖儿已经顾不上流泪,她在飞快地整理思绪,不管周钰鹤来不来,她都要想办法脱身,她笃定,以周钰鹤的敏锐,他现在一定觉察到她出事了。 但事情的走向不是自己可以说了算的,差一分,差一秒,她的生死都会有不同结局。 周谦礼正在陪几个英国高层舞会上听曲子,一口洋酒下去,通体舒坦,由于俞子美的父亲在军区认识不少英国军官,通过俞子美,周谦礼也跟不少英国人打交道。 在高级别墅外头等候的随从杜正跑进舞会去,满眼的金碧辉煌、闪闪发光,跳舞的男男女女晃得人眼晕。杜正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喝得满面红光的周谦礼,上前小声说道:“二爷,出事了。” 正文 第15章 ☆、十五她无惧人间风雪 “什么东西?”周谦礼斜着眼珠子瞪他,一下子把水晶杯放下:“你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这样随便闯进来,是想让我出丑?” “二爷,不是天大的事,我也不敢进来。”杜正说道:“方才家里打电话到公司,说是老爷突然病得不行了,二爷您不在,公司的人一路追到这里来报信。”杜正火急火燎地擦汗。 “哟,坏了,赶紧回去。”周谦礼转身跟英国人敷衍了几句,就直接走出去:“不是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我也不知道呢。”杜正赶紧走在前头,好先开车门。 “家里是谁打来的电话?”周谦礼一面问,一面上了车。 “这个我没有问。”杜正把车门合上,刚要打开前面的车门坐上去,那车子呼一下直接开出去了。 杜正被吓得连滚带爬地翻向路边,周谦礼被猛烈晃了下,喝下去都酒都要反胃,他一手抓着前面的座位就开骂:“混账!你到底是怎么开车的?” 车门跟车窗全部封闭起来,开车的人一言不发,周谦礼认真一看,居然是周钰鹤,不禁吓了一跳:“老三!” “二哥青天白日在此逍遥,好兴致。”周钰鹤面无表情。 “老三!你要干什么?”周谦礼忽然明白过来:“你放肆!是不是你把我骗出来的?” “我要送给二哥一件东西。”周钰鹤的面无表情透出些深寒,嘴角一扬,笑道:“二哥见了,一定会喜欢得说不出话来。” “老三!警告你,不可以乱来。”周谦礼一下子想起了父亲跟大哥出事的时候,有点担心周钰鹤会对他用什么招数,毕竟在周家,他是唯一能对抗周钰鹤的人了。 “我不敢对二哥怎么样。”周钰鹤看了一眼后视镜的周谦礼,说道:“只要父亲在,我永远会看在父亲的份上,不会跟二哥计较。” 周谦礼道:“哼!我知道你心里恨不得我消失,你好把周家独吞!不必绕圈子,你到底要怎么样?” “二哥莫非害怕了?”周钰鹤眼神锋利:“二哥送了我一份惊喜,我回赠一份礼物,以礼还礼,二哥竟然不肯接受吗?” “我送了你什么惊喜?”周谦礼隐约有些反应过来。 “只要二哥亲眼看到,就什么都明白了。”周钰鹤道:“二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轻易跳车,出了岔子,我很难跟父亲解释。” “你巴不得我死!”周谦礼话虽如此,也真的不敢跳车,他笃定周钰鹤不敢对他下手:“但谅你现在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是怎么上的我的车?” 周钰鹤眼眉不眨一下:“你说呢?” 阮霖儿出事后,周钰鹤马上想到对付阮霖儿的人只能是周谦礼,周谦礼一直抓着司机那件事情,伺机而动。 周钰鹤知道周谦礼下午有会议,于是打电话去公司问,得知周谦礼去了酒会。 周钰鹤说父亲病重,让公司的人去酒会找周谦礼,实际上,周钰鹤就在公司门口对面的电话亭。 公司的经理慌慌张张出门上车,周钰鹤就开车跟在后面,等看到经理跟杜正说了事情并离开后,周钰鹤趁着杜正进舞会找周谦礼,上前去让周谦礼的司机把自己的车子开回去。 而他,则坐上了周谦礼车子的驾驶座。 车子一路开到了乌节路 附近一间空置的厂房,周钰鹤下了车,看周谦礼也狐疑地下车,他说:“二哥,请吧!” “里面是什么?”周谦礼看着他。 周钰鹤道:“去了便知道,二哥若是不去,一定会后悔,我不保证我很快会在父亲跟前说出些什么事情来。” “我没有把柄在你手里!”周谦礼毫不在意。 “是吗?”周钰鹤笑道:“二哥似乎很在意我的司机失踪的事情,这些天都在暗中派人调查。我恰好知道,我司机失踪后,二哥很快就把顾顺暂时打发走了。真不巧,如今顾顺就在里头等二哥呢。” 周谦礼心里一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好意,二哥如果不肯与我正面这件事,我便只能把顾顺带到父亲跟前。”周钰鹤不似说笑。 周谦礼半信半疑,朝着厂房里面走去,周钰鹤跟在身后,一进门,先是看到了几个陌生人,地上放着两个长长的大木箱子。 “你骗我!”周谦礼感觉不对劲,回头找周钰鹤算账:“顾顺呢?” 周钰鹤一下子把门锁上,对那几个人道:“打开。” 那几个陌生面孔的人弯腰把两个大木箱子撬开,盖住的木板被放到一边,周谦礼上去一看,顿时脚底一软,差点栽倒。 大箱子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冰块,在这冰块中央的分别是两个死人,由于冰块的寒冷使得尸体的肤色都变得惨白瘆人,周谦礼一下连连后退。 “我说过,二哥若是见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喜欢得说不出话来,果然如此。”周钰鹤不动声色:“二哥一定认出来了吧?这就是顾顺,那边躺着的,就是我失踪多日的司机。” “顾顺是怎么死的?”周谦礼一把扯住周钰鹤。 周钰鹤将他推开,拍拍自己的衣服,说道:“这事情,二哥不是很清楚吗?二哥单单问顾顺是怎么死的,却不问我的司机是怎么死的,可见二哥对司机的死早就明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谦礼一概不承认。 “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刚才就不会走进这个门。”周钰鹤摇头:“若是二哥真的无辜,还会怕我捅到父亲跟前吗?” “老三!顾顺是不是你杀死的?”周谦礼道。 周钰鹤走到周谦礼跟前,一字一句说道:“二哥,顾顺是你亲手杀死的,你怎么问我?” “我没有!”周谦礼大声起来:“老三!你血口喷人。” “你为了杀我,威逼利诱顾顺长期给司机下药,造成慢性中毒,司机失踪,你猜测出了事,于是打发顾顺回老家。”周钰鹤说穿一切:“但你还是不放心,派人去到顾顺的老家给他下毒致死。” “你简直是无中生有!”周谦礼依然嚣张,但是已经有了几分心虚,因为周钰鹤说对了一半。 顾顺一向是负责在厨房里给下人装饭的,跟司机杨延卿也比较合得来。杨延卿经常跟周钰鹤出门,顾顺除了负责周泓光的煎药,也帮杨延卿熬药,但每一次,他都会往杨延卿的中药里面加一点雄黄。 司机失踪,周谦礼打发顾顺回老家避风头,才几天不见,顾顺就横尸在这里,可周谦礼再傻,没有做的事情也不能认。 “据我所知,父亲这半年来心脏也越发不好。”周钰鹤面目森寒:“二哥,你是不是也在父亲的药里下了不该下的东西?” “不可能!”周谦礼几乎要跳脚:“周钰鹤!你以为我是你?父亲养你多年,你反咬一口把父亲害了!我没有做过对父亲不利的事情!” “你一直讥讽我对父亲假仁假义,但你何尝不希望父亲早点死?”周钰鹤一眼看穿他:“你虽然没有做对不起父亲的事情,但心里已经期待过无数回了吧?父亲不在,你正好可以把我赶出门。” “周钰鹤!你就连名字都是周家给的,你是个连父母和名字都不知的人!”周谦礼愤恨起来:“周家给了你吃穿不愁,你就要夹起尾巴做人!你这么回报周家,将来会天打雷劈!” 连父母跟名字都不知的人,这句话让周钰鹤把多年的事情一下子连根拔起,全部涌动在胸腔之中。 他暗暗压下满腔的激怒,面上波澜不惊,说道:“这是你我之间的闲事,我也不想放到父亲他老人家跟前让他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动气!你马上把金香玉的阮小姐放了,顾顺的死,我今后只字不提。” “说到底,你费了这么大心机,只是为了个女人?”周谦礼一下笑出来,十分嘲讽:“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你可知你今天来了这么一出,那女人从此后就成了你的软肋?” “照这么说,二哥承认顾顺是你杀的了?”周钰鹤反问。 “不是!”周谦礼叫道。 “闲话少说,我只给二哥十分钟的时间,马上打电话让你的人放人。”周钰鹤挥手,立刻有三个人上前。 “你居然敢命令我?”周谦礼气得脸色发青。 周钰鹤摊手:“那女人的死活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一而再地对我步步紧逼,二哥应该给我喘一口气。” 周谦礼顾及父亲,不得不出门上车,那两个陌生人不像是一般的手下,看起来身手凌厉,周谦礼不敢轻易动弹,车子飞向远处一个电话亭,有两人先下车,一脸淡漠:“二爷,请下车,不要耽搁小爷的吩咐。” 周谦礼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不得不下车,走进电话亭,那两个人一个守在外面,一个眼睁睁盯着他拨通电话。 “叫他们先把人放了,别问为什么,马上。”周谦礼刚挂了电话,转身要走。 “阮小姐在什么地方?”其中一个人问道。 周谦礼心里一阵咯噔,不得不说:“东秀路112号后面的仓库。” 那人一听,立马去告诉开车的人,开车的人远远地将车子开出去,很快消失,想必是救人去了。 周谦礼要走。 “麻烦二爷,再跟我们回去。”那两人挡着他。 “混账!你们不怕我要了你们的小命?”周谦礼骂道。 那两人并不害怕,说道:“这是小爷的意思,我们把你带出来,还要带回去。” “你们,居然信不过我?”周谦礼指着他们的脸。 “轮不着我们信不信,这是小爷的事情,我们只听吩咐。”那两人半请半吓,把周谦礼围着:“二爷不配合,我们不保证会拿二爷怎么着。” 周谦礼一面被推着,一面叫骂:“小心!王八崽子,下回再看到,我要你们的命,我认得你们!” 那两人并不答话,一路把周谦礼带回去,这一带人不多,偶然见到这三人,虽然觉得奇怪,也并不认识他们。周谦礼被带回去,有人对周钰鹤耳语了一番。 周钰鹤一点头,对周谦礼道:“委屈二哥在这里等一等,只要事情办妥了,我就会放二哥回去。” “周钰鹤,我真是后悔给你身边的人下药,我应该半夜摸到你的房间一刀把你杀了!”周谦礼说的是心里话。 周钰鹤也不动气,只是冷冰冰看他一眼,转身就出去。 几个人看守着,大门一关,周谦礼站在这个连椅子都没有的厂房之中,对着几个陌生的人和两具尸体,那种滋味实在是不妙。 之所以要浪费时间让周谦礼先去打电话,实在是周钰鹤的用心良苦,这通电话可以争取不少时间,在周钰的人赶到之前,阮霖儿可以少受一些伤害。 傍晚早已经过了。 阮霖儿在黑屋子独自坐了很久,不知外面的动静。唯一的小窗子已经投射不进来白光,因为已经天黑。这黑屋子像是地狱,黑漆漆地,让人毛骨悚然,让人绝望。 阮霖儿使劲用手腕在椅背上搓着,十指用尽全力就是找不到可以解开的口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是待得久,越是危险。 这一次只是侥幸,可以暂时用话去压制他们,如果他们再一次开门进来,阮霖儿没有把握还能仅靠三言两语就让他们放了她。 正焦灼着,这屋子的门再一次被人踢开,天摇地动的声音伴随着几只手电筒照射进来。阮霖儿瞪大眼睛,惊恐得有些脑子一片空白。 那几个高大人影重新走进来,对她伸出刀子,阮霖儿大喊道:“慢着!慢着!跟你们幕后的老板比,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我也的确不知道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你们只是求财,放了我,我愿意破财消灾!” 她情绪太过激烈,带着一些对死亡的惧怕,身体挣扎,一下子连人带着椅子重重摔倒在地上,手被反绑着,胳膊一下子被厚重的椅子死死压住,痛得骨骼当场要碎裂一般。 那几个人走近之后,却只是割破她手脚的绳索,没有对她下手,阮霖儿大口大口呼吸,眼角有泪,艰难转过脸一看,压根不是之前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得到风声,已经撤离,留下阮霖儿一人锁在这黑沉沉的屋子,此刻是周钰鹤的人进去救了她。 从五点出事,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阮小姐,小爷让我们来找你。”那几人把阮霖儿扶起来,看到她浑身是血痕,立刻带她出去上车。 阮霖儿经过此事,有些敏感,“我怎么信得过你们?” “阮小姐,请看。”那人将一条水青色汗巾子递过去。 阮霖儿一看,是自己给周钰鹤的东西,难为他救了她于危难之中,还如此细心,不禁抓过汗巾子,一点头:“谢谢,我跟你们走。” 摇摇晃晃上了车,阮霖儿感觉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但身上的疼痛又提醒她这不是梦境。 车子开出去,这是陌生地方,天色已经全黑了,看不清楚四周的景象。车子开出去很远,忽然停在了一片芦苇边的砂石地,这儿原本是一片建筑施工地。 阮霖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的光亮就是车子前的大灯,车上的人除了她都已经下车。不多时,远方一辆车子绕着路面的弯道流畅地开过来,那远光灯刺目,阮霖儿睁不开眼睛。 再去看时,对面那辆车子下来一个人,身影在灯光之中有些模糊,那个人的侧影有些熟悉,跟救了阮霖儿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朝阮霖儿的车子走过来。 阮霖儿这才看清楚是周钰鹤,他一下打开车门,看到阮霖儿坐在车子里的角落,小小的身躯有些瑟瑟发抖,但她脸上依然是镇定的神色,周钰鹤伸手过去,阮霖儿便抓住她的手。 指尖苍凉,周钰鹤握着她的手,只感受到这一点。 阮霖儿忍着疼痛,慢慢挪出去,周钰鹤一把将她抱出来,转身对那些人说道:“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 那几个人得了命令,便转身上车离去了。 周钰鹤将阮霖儿放回自己车子上,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阮霖儿内心的震动,远过于她遭受折磨时候的心情,她有哭泣的理由,但此刻她反而艰难挤出微微笑意,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这不是又见到你了吗?” 周钰鹤见她这样,上前抱着她的头放在他的胸膛,万分忧心,“我知道你受伤了,我这就陪你去看医生,别的事情我来处理。” 阮霖儿眼角有一两滴的泪,但她不敢随意哭出来,只是笑着,答应着:“好,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力气已经很弱,周钰鹤一路把车子开到费医生的诊所,背着阮霖儿上楼。 把她放在病床上的时候,周钰鹤整个人都抖动了一下,神色轰然崩塌。 方才在车子太暗,看不清楚,现在阮霖儿坐在白花花的灯光之下,半边脸明显浮肿变红,下巴处有明显刀伤,鲜血分成几路流下她的胸襟跟衣服,一片血红刺目。 她的额头有淤青跟血痕,那是阮霖儿被接走的时候在车上摔倒造成的,她的手腕、脚腕被绳索勒破皮肤,一条条伤口如同小刀划过。特别是她的胳膊,椅子摔倒的时候压到她的胳膊,皮肉紫红,已经不能动弹。 周钰鹤看着她这个样子,五内俱焚,红润的手心紧紧握成了拳头,费医生赶紧上前给阮霖儿处理伤口。 周钰鹤觉得心口处有一块大石头压迫着自己,这是濒死的感觉,他再也受不住,转身走出去,呼吸到了清凉的晚风,这才好不容易活过来。 十年隔着山海的相思,老天眷顾他,让他跟阮霖儿重逢,但他带给她的却是这样的伤害。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周钰鹤回到病床前,看到费医生给她的伤口敷药包扎,他目光如焚,却一言不发。费医生在阮霖儿的胳膊处轻压了一下骨头,她没有忍住,一下子痛得叫出声来,身上一直发抖。 周钰鹤体会到心碎的感觉,他一下将她紧紧搂着:“别怕,别看,很快就好了。” “没有伤到骨头,但是伤到了组织。”费医生摇头。 给阮霖儿打了针、上药,费医生跟护士离开了病房。 周钰鹤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是哪个人动了你的脸?” “是自称刘五爷的人。”阮霖儿半躺在病床上,目光微希,出奇平静:“他们问司机的事,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的手,我全部都会砍下来。”周钰鹤坐在床边,眼光怜惜地看着她:“我该死!早应该想到他们会下手。” “他们是谁?”阮霖儿问道,接着说:“你怎么会该死?你若是该死,叫我这些年有什么盼头?” “是周家的人。”周钰鹤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慢慢说道:“自从我进了周家,十年前后,这样的生死较量也不知有多少场,这一次连累到你,让我很难过。” 阮霖儿是个聪明人,周家大少爷已经瘫痪,剩下可以跟周钰鹤作对的,多半是二少爷周谦礼。这一次对她下手的幕后老板,说不定就是周谦礼。 “是不是二少爷?”阮霖儿问道。 周钰鹤一点头,又说道:“你身上每一处伤痕,都像是割在我心里一样,今天的事情,我会讨回来的。” 阮霖儿有那么一瞬间,完全明白周钰鹤的心迹,这些年来他被人冠上嗜血、六亲不认的名号,但周钰鹤一直遭受别人的日夜算计,他完全是出于自卫,才被逼做出那些冷血的事情,所以才会有了魔鬼一样的名声。 “这一次是有惊无险,虚惊一场。”阮霖儿不想让两个人更加难过,因此浅浅笑道:“这么多的难关我都熬过去了,这一次老天也格外对我开眼。” 周钰鹤却不认同,他急切道:“虚惊一场?你都这样了叫虚惊一场?要是晚一点,你知不知会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阮霖儿看着他:“我只知道,我能再见到你就再好不过了。” “我倒希望你不要那么勇敢。”周钰鹤觉得看不懂她的内心世界:“你完全可以害怕,可以放声大哭,你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宣泄出来?” “预见死亡那一刻,我是真的害怕过。”阮霖儿动情说道:“但是,我可不是凡事只会一直哭的人呢。” 她说:“你知道吗?我要有多大的坚持才忍过了世上重重的困境。因为这样的一往无前,我才能再见到你,如果没有这样独自闯荡的斗志,怎么配喜欢你十年?” “霖霖。”周钰鹤的深情无以复加,他这十年一路成长为纵横捭阖的天之骄子模样,一直渴望有个心灵上的良伴,有个势均力敌的佳偶。 阮霖儿遇事的不退缩、不屈服、不谄媚、不同流合污让他倾心,她的小调皮、小纯真、善恶分明让他着迷。 “我是不是很难看?”阮霖儿听他这样亲昵地叫自己霖霖,忽然有些难为情,转移了话题:“怎么办?” “一百个天仙加一起也比不上你。”周钰鹤看着她光洁的皮肤,手指滑过她带着清晰红印的脸,心里一下下抽搐似地心疼。 “你别担心了。”阮霖儿见他这般,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些皮肉之苦,还是幸福的。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能够活命就已经是求不来的福报。” 周钰鹤不说话,手指滑落到她下巴的伤口,上了药,已经贴上纱布,他说:“我不要你再去唱歌了,我要你在我身 边,以后,我护着你,答应我?” “不。”阮霖儿虚握着他的手:“倘若我被你养着,就不再是我了。你喜欢的,是那个无惧人间风雪的我,不是吗?” 周钰鹤闻言一笑,他何尝不了解她?但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再因为他而卷入这样不定时的危险之中。 “这说不定是好事。”阮霖儿思索了一下:“对我离开金香玉有帮助,但是,我还要好好想一想。” “什么都别想,好不好?”周钰鹤的手指穿过她柔顺的秀发,坐在床边俯身抱着她,她秀发间隐约的香气让他十年的浓烈思念一下子全部涌上来。 阮霖儿感觉周钰鹤灼烈的热吻落在她的脖间跟颈窝,眼泪一下子滚落,双手去抱着他,但是又推开他,轻语道:“我想回家,徐嫂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今晚你哪里都别去了,就在这里。”周钰鹤眼光一刻也离不开她:“我派人跟徐嫂说你明天回去。” 他给她盖好被子,起身道:“我去办点事情,你安心休息,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阮霖儿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她也不想多嘱咐什么,当下累了,知道这里安全,便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周钰鹤开门出去,费医生刚好上楼,“小爷,阮小姐这次的伤是人为的,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这事情,说来话长。”周钰鹤转身看着他:“今天的事情,一起谢你。” “客气什么?有事情尽管说话。”费医生道。 周钰鹤拍拍他的肩膀:“我把她交给你了,明天我过来接她。” “放心,我会随时观察她的伤情。”费医生笑笑。 周钰鹤下了楼,心里还是万分不舍,抬头看了看亮着灯光的病房,才上车离开了。 周谦礼已经狼狈不堪地回到周家。 他叫人去绑了阮霖儿,谁知自己却被周钰鹤关起来,还是跟两具尸体关在一起。也不知在那个空置厂房呆了多久,反正天已经黑透了,才有人带他上车。 到了街区,车门一开,堂堂的周家二少爷直接被丢下路边。他亏得身上带些钱,叫了一辆车子回去,不敢让车子停在周家大门,怕别人看周家跟他的笑话。 周谦礼只让车子远远停下,自己挺着微胖的身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才叫人开门。他自小养尊处优,连路都没有走过多远,这一段路叫他走得有些累坏。 心里一肚子的气,但沐浴干净要紧,周谦礼叫人立刻准备热水,再把身上穿的衣服全叫人丢出门外去,一想到那两具尸体,周谦礼就觉得满心晦气。 虽然如此,周谦礼心里也有些收获,周钰鹤对阮霖儿不是一般地维护。这些年,他从未见过周钰鹤对女人动过心思,不管是风尘绝色还是闺阁千金,从不见周钰鹤正眼多看一下。 这一次,莫非周钰鹤突然开了窍,迷上了阮霖儿?若真的如此,看来这个阮霖儿有极大的利用价值。 这热水浴浸泡了两个小时,周谦礼刚刚回到房间,贴身的杜正便进去:“二爷,电话。” 周谦礼警觉起来:“是谁?” “小人不认识,对方只说很急。”杜正回答。 周谦礼便紧赶慢赶出去,走到大厅,看到四下无人,便拿起电话,“是我。” “二爷,咱们的人全给人收拾了,刘五爷跟陈六子他们全被砍了手。”电话那边急得团团转。 “我知道了,我会给他们一笔养老钱,让他们远走高飞。”周谦礼压低声音咬牙道:“以后天大的事情都不许打电话到这里。” 他啪一下挂了电话,心里打着算盘。 正文 第16章 ☆、十六二虎相争何时休 送钱给刘五爷养老是不可能的,说这话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他们。为避免再节外生枝,刘五爷那些人全都要收拾干净。 杜正上前,说道:“方才我看到小爷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看不清楚是谁,他们直接朝着老爷的楼上去了。” 周谦礼咯噔一下,“去找父亲做什么?” “小人不知。”杜正后退了一下。 周谦礼咽不下一口气,正在纳闷,忽然看到下人阿彩走过来,说道:“二少爷,老爷有请。” 阿彩是专门负责服侍父亲起居的,周谦礼眼皮子一跳,直接朝着父亲的小楼走过去。 这小楼带着一个蛮大的院落,看起来就跟独门独户的别墅一般,周谦礼上楼,父亲、周钰鹤都在,厅堂里面还跪着一个人,周谦礼一看到那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顾顺。 周钰鹤在几个小时之前明明看到了顾顺的尸体,虽然因为死亡跟冰冻而有些变了样子,但一眼还能认出是顾顺,但他转了一圈回到家里,怎么会看到顾顺好端端站在这里? 顾顺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看到周谦礼,他表情有些复杂,似乎要哭丧着求救:“二少爷。” 周谦礼的一句“你是人是鬼”眼看就要飞出口,在父亲跟前他硬生生逼着自己把这话给咽下去了。他假装镇定,问周泓光道:“父亲这么晚叫我,有事吗?” “照片上这个人,你认得吧?”周泓光手上拿着两张照片,伸出手递过去。 周谦礼不知道是什么,走过去接过手一看,脸色一下子崩溃,转头看向周钰鹤。 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周钰鹤的司机杨延卿。照片上的杨延卿是周谦礼几个小时前看到的样子,已经成为尸体,躺在满是冰块的大箱子中央。 “你认得是不是?这个人是钰鹤的司机。”周泓光一点头,很是平静:“人只要一死,就跟活着的面貌不一样。” 周谦礼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周钰鹤说过只要放了阮霖儿便不会把事情拿到父亲跟前说,现在居然出尔反尔。 周谦礼看着周钰鹤,又看看父亲,说道:“听说,三弟的司机前些天出差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人怎么会突然死了?” 周钰鹤道:“杨延卿不是出差,实际上是突然中毒身亡。我派他出差当天凌晨他就死了,我让他出差 ,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周谦礼一听,事情果真跟自己想的一样,司机连日不在,他就在猜想杨延卿已经身亡。 周钰鹤接着说道:“这事情,我就连父亲也瞒着,为的是查出下毒的人,在周家下毒,此事非同小可。” “查出了什么?怎么见得就是在周家下毒?”周谦礼说话间已经有几分心虚:“怎么不会是在外面中毒?” “他所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周钰鹤很平稳:“若非日常长时间接触是不可能中毒的,他只可能是在家里被人下毒。我隐瞒了司机的死暗中调查,查出了投毒之人。” 顾顺闻言,不断在地上磕头:“老爷,两位少爷,饶了我。”可他还不敢轻易把周谦礼说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泓光一生见过无数刀光剑影,眼前这点下毒要人命的事不算大事,但是,在周家是决不能容忍有这样作奸犯科的事情发生的。 “我,我不知道。”顾顺一面磕头求饶,一面说道:“我跟杨延卿比较要好,他经常身体差。我听人说,雄黄能治阳虚,所以自作主张买了些雄黄,每天给他的中药加一点。吃了几个月都不要紧,他怎么会一下子出事?” “你还不说实情?”周钰鹤冷冷道:“你是负责分配饮食的,如不懂些食性跟药性,怎么能在这里做事?雄黄微服多日能致人慢性汞中毒死亡,这点你怎么会不知?” “小爷,我实在是不知。”顾顺一听,顿时痛哭流涕:“我只不过在药材巷帮过几年工,不是学过医的,不是对所有药性都了解那么清楚,小爷,放了我吧。” “你这几天在老家看中了一栋房子,已经交了订金。”周钰鹤走到顾顺跟前,无形之中给顾顺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力:“若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做这件事,你的钱财是哪里来的?” 顾顺唯唯诺诺,回答不上来,只拿眼睛不断看着周谦礼,周谦礼怕事情露馅,转而问道:“三弟,你这些天来都把司机的尸体安置在哪里?” 周钰鹤一下回头看着他,他一下就明白了周谦礼想问出更多的底细。他回答道:“找一间房子安置尸体很难吗?” “三弟这是不信任我。”周谦礼在父亲跟前这么说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不查清楚,怎么好随便乱说?”周钰鹤看着周谦礼,又看着顾顺,“现在只要他把幕后指使说出来,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顾顺嘴巴哆哆嗦嗦,眼神想要证明自己清白,可嘴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似乎被胶水糊住了,只是一直磕头痛哭:“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是无意的。” “现在不是旧社会,不兴在家中大动私刑。”周钰鹤也不着急:“你若不说,只有把你交给警察署严刑拷问,那种脱几层皮肉的滋味,你一定不想试。” 顾顺一听,吓得赶紧爬过去拉扯住周谦礼的衣襟:“二少爷,救我,帮我跟小爷说两句好话,二少爷。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孩子还不到三岁,二少爷。” 周谦礼见顾顺上前攥着自己,脸色当场非常难看,他心知父亲跟周钰鹤都是人精,顾顺偏偏拉扯到他身上,父亲肯定会起疑心。 见顾顺说起老婆孩子,周谦礼便咬牙道:“既然你还知道要顾全老婆孩子,就照实认了吧!若真如你所说只是无意致人死亡,说不定你不用偿命。” 顾顺闻言一惊,抬头一看,周谦礼的目光毫无情感,淡漠非常,自己如果不认罪,说不定会连累到老家的亲人,顾顺松开拽着周谦礼一角的手,目光陷下去。 “我承认,是我在杨延卿的药里加了雄黄,我实际上跟杨延卿为了分餐的事情吵过几次,面上虽然和气,心里却有疙瘩。我听说雄黄能让人亢奋、脑子不灵,我就想让杨延卿发疯,所以,所以偷偷下了药。” 顾顺一段话说得万分艰难,中间还断了几次,他样子有点可怜又可恨,跪在地上听候处置,像是鱼肉被甩上砧板待宰割。 “你可知道杨延卿是钰鹤的司机?司机一出事,钰鹤岂不是性命攸关?”周泓光坐在轮椅上一动未动,眼神却有了杀气:“周家容不得你这样的狗东西。要是没人撑腰,你敢在周家弄出这样的事?” 周谦礼猛然一身冷汗,顾顺把额头在地上一直磕,额头已经磕出血。 “父亲不必动气,我先把他关起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跟二哥处理。”周钰鹤安慰道:“他迟早会说实话的。” “司机的家人知道吗?”周泓光忽然咳了两下,周钰鹤很快把热茶端过去。 “他们不知道司机的事,我派人跟他们说司机已经出差。”周钰鹤回答:“这事情不能拖太久,这两天内我会给杨家人一个交代的。” 周钰鹤很清楚,父亲老谋深算,怎么会相信眼前的小儿科?但凡有些江湖经验的人都看得出来,顾顺没有把幕后的人给供出来,一定是因为顾虑自己的家人。 “我累了。”周泓光挥手:“带他下去让人看守着,钰鹤留下,我有话说。” 周谦礼一听,连忙叫人上来把顾顺带下楼去关起来,自己也不得不下去,他猜不到父亲跟周钰鹤要说些什么。 周泓光看到屋里里面只剩下自己跟周钰鹤两个人,于是开口道:“你另外有话要告诉我吗?别人不知道你,我知道你。你出手,一向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泥带水。” 周钰鹤隐隐觉得父亲似乎有所指,似乎是在拿大哥瘫痪那件事在说事。他说道:“这事人命关天,不是我能独自决断的范畴,因为才放在父亲跟二哥面前。” “要是真的有人想通过加害司机而害你,在周家,谁最有这个可能?”周泓光的话让空气都凝结起来。 周钰鹤突然觉得,父亲有些明知故问,想要他周钰鹤性命并且做得出手的,除了周谦礼还有谁?但这样的明知故问,暴露了周泓光一定怀疑过周谦礼。 “顾顺是个死扣,也是个活扣。”周钰鹤道:“任何关键的线索都在他身上,父亲的问题,我也很好奇。” 周泓光见他这么说,再没有别的话,只说道:“这事情,我等你尽快给我一个说法,你去吧。” 周钰鹤下楼,下到一半,脚步却停住了。父亲刚才若是真的怀疑过周谦礼,却不明着追查,而是单独问他,这是不是对于周谦礼的一种偏袒? 大哥瘫痪后,二哥一直找周钰鹤的麻烦,这种事父亲肯定是心里有数的。这次的投毒,父亲一下就能猜测到周谦礼身上。 但是,血浓于水。 父亲眼里即便是容不得这样手足相残的事情,可周谦礼还是他的亲儿子,大儿子已经形同废人,父亲或许不想小儿子再有事。 周钰鹤知道,父亲对他是起了戒心,一手养大的,毕竟不是亲生的。周谦礼,才是周家嫡亲的子孙。 想到这一层,周钰鹤背后寒凉,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担心,十年来他一直没忘记自己只是个养子,父亲这样的反应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寒凉的是,从前他是孤身作战,如今一贯爱惜他的父亲也有意疏远,他比之前更加孤单。 周钰鹤走出小楼花园,在拱门转角处遇见周谦礼。 “老三!你说过不会再拿顾顺说事的。”周谦礼一直在等他,见到他就立刻挡住去路:“你居然玩花样,拿死人来骗我?” “二哥想在这里说这件事?”周钰鹤回头看看父亲楼上窗户的灯,对他说道:“刚好,父亲刚才也在问我,这家里谁会对我下手。” “父亲都跟你说了什么?”周谦礼狠狠压低了声音。 周钰鹤面无表情:“你管不着。” “顾顺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周谦礼问道。 周钰鹤道:“这样简单的事情二哥想不通?自然是找一具跟顾顺相似的尸体。” “我放了你要放的人,你怎么还要把事情捅到父亲跟前?”周谦礼丝毫不觉得自己作恶,倒是觉得周钰鹤过分。 “我说过不会拿顾顺的死说事,但顾顺还活着,那又不同了。”周钰鹤冷眼说道:“伪造顾顺的死只是为了让你放人,但司机死了,这种事你觉得能瞒过父亲?” 周谦礼不认同:“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的确是故意的。”周钰鹤道:“这一步棋叫做敲山震虎,把顾顺带到父亲跟前只是为了给你个警告。你处心积虑想要我死,若不是怕父亲难过失望,方才我已经把你的丑事全部说出来了。” “哈!”周谦礼一听,反倒笑出来:“你少糊弄我!你以为父亲会轻易信你?凭什么?就凭顾顺会供出我?告诉你,空口无凭,你跟顾顺一点证据也没有。” “是吗?”周钰鹤笑笑:“那二哥最好保佑我找不出任何证据,若是找到 ,我一定会亲自呈到父亲跟前。” 周谦礼看到周钰鹤走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这事情他跟顾顺直接接头,没有经过旁人,如今顾顺虽然被抓,但顾顺顾及家人不会把他周谦礼说出来的,至于物证,周谦礼差点跳起来。 他想起多天前听说杨延卿出差,管家光叔还给周钰鹤拿了杨延卿的药。那时候他不知道司机已经死亡,还不当回事,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周钰鹤一向狠毒,做事不留余地,想到这,周谦礼彻夜难眠想着对策。本想去找大嫂俞子美说一声事情已经败露,怎奈何夜深,叔嫂不便相见,只好作罢。 天一亮,周谦礼就急急忙忙去探望大哥,实际上是为了见俞子美。他赶紧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俞子美一听,手里绞着帕子,恨道:“这一次做不成,咱们便永远有了把柄在老三手里。父亲在一天,老三一天是个麻烦!” “父亲那里倒不用顾虑。”周谦礼思索道:“他对父亲还算孝敬,这些年也没有把我跟大哥做的事拿去给父亲说。我是担心他这次动了真格的,会暗地里给咱们下绊子,到时候,你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动真格?咱们跟他哪一次不是动真格的?他对你们兄弟俩难道不也如此?”俞子美不明白。 周谦礼把阮霖儿给说出来,冷笑道:“古往今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还少?老三他毕竟也是个男人。” “这么说,老三这回可让咱们抓住了弱点?”俞子美听到这里,也开始打起了算盘。 “这是后话了,眼前先解决了顾顺的事情再说,不知道老三抓着了什么把柄。”周谦礼道:“大嫂只当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去处理就好了。” “成,你去吧。”俞子美点头。 看周谦礼走出门口去,俞子美走回内房,看到躺在床上挺尸一般的周谦修就觉得心里有闷气,她走到床头前,看到他才不不到三十,但长期卧床,皮肤已经开始失去光泽跟弹性,渐渐有些萎缩,苍白无血色,只有眼珠子能动,看上去像是快四十岁的人。 “你但凡中用,像是个男人,我在周家也不用依靠二弟。”俞子美坐在床边,修剪得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周谦修的胳膊,他似乎一点没有感觉到痛。 “你这个死人!”俞子美终于忍不住咒骂:“你把我一辈子都毁了,我嫁过来没多久就要为你守一辈子活寡?你让我这辈子都没法过安生日子!” 俞子美越骂越控制不住,从进周家,认识周钰鹤跟周家的关系,俞子美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来自周钰鹤的威胁。丈夫瘫痪后,她更加害怕周钰鹤霸占周家,将她扫地出门,这才跟周谦礼联手。 但俞子美清楚自己是个女人,更加清楚女人一辈子需要什么。除了青春美貌,除了金银珠宝,当然还有爱情。 她越来越对周谦礼有了依赖,他比周谦修会疼人,做事果断,但他始终是小叔子。想到这里,俞子美就感觉自己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什么都是阴差阳错的。 周谦礼却跟俞子美不同。 女人再三心二意,对男人多少有几分真心,但周谦礼对俞子美,说不上真心,她只是好比一个成日放在跟前让自己见到的鲜果。 鲜果放在跟前,他只想尝一尝味道,仅此而已。但是周谦礼念着大哥的份上,还是有几分人性,对俞子美一直是算得上规矩,况且,他也怕父亲知道这种事。 他怎么肯为了一个女人,先葬送了自己? 周谦礼出了大哥的院子,就直接去了关着顾顺的地方。周钰鹤已经站在里头了,一身合体的西装,背影清秀峻切,他一转头,游刃有余的样子,说道:“二哥,我等你很久了。” “他说了些什么?”周谦礼走进柴房,看着被捆住的顾顺,不免有些担忧顾顺说了不该说的。 “他当然是说了我想知道的。”周钰鹤道:“他反复说是为了一笔钱,他才铤而走险去做杀人的事情。” 周谦礼一下瞪着顾顺,顾顺死命摇头。 “是谁给你的钱?”周谦礼一下走到顾顺跟前凌厉道。 顾顺看着周谦礼,又看着周钰鹤,简直说不出话来。 “二哥何必装糊涂?”周钰鹤道。 周谦礼恨不得把周钰鹤撕开成两份:“你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别人,我就直说好了。”周钰鹤从容自如道:“这本是你们对付我的局,如今却还要我替你们善后。顾顺杀了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要偿命的,而且他顾顺一死,对二哥你最有好处,不是吗?” “那就让他偿命好了。”周谦礼一点也不领情:“你有心在父亲跟前做好人,那就好人做到底,但是我一点也不会念你的好。” 顾顺一听,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二少爷,您不能这样,当初您只说让我避风头,这事很快就会过去了,您可不能眼看着我死啊。” “那就好,我总不能让杨延卿死不瞑目,顾顺偿命,我对杨家跟父亲都有了交待。”周钰鹤目光有冷意:“至于顾顺杀人的前后因果,我自然有办法在父亲跟前圆谎。” 周谦礼不顾顾顺的倒地哀嚎,脸色一横,道:“我这就叫人把他丢去沉江。” “不妥。”周钰鹤道:“滥用私刑是大罪,把他交到警察署,让他死在里面,还不是二哥一个电话的事情?” 周谦礼在警察署的人面也很广,一听此话就当真叫人把吓瘫了的顾顺抓起来丢上车子。周钰鹤道:“二哥少不得要跟我去一趟警察署。” 周谦礼知道周钰鹤是不放心,怕他会把顾顺从警察署放走,于是答应:“去就去,不亲眼看到这事解决,你以为我能安心?” 车子一前一后去了警察署,投毒杀人,又是周家两位少爷亲自押送,警察署立刻羁押顾顺,并且派出警务人员去杨延卿藏尸的地方验尸,初步证实的确是中毒,马上对顾顺一番拷问。 不费什么功夫,顾顺已经伤痕累累,他供出周谦礼,却只有被折磨得更加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去就折腾了将近一个上午。 周钰鹤临走之前说道:“我会随时过来的。” 警察署长一路把他们送出大门,“两位请放心,我们对人命案子,向来不会姑息的。” 周谦礼上车前说道:“这下你放心了?让顾顺活着不是给我自己添堵?我不会那么傻。” “剩下的事情,就不劳二哥费心了,横竖顾顺是出不了警署的。”周钰鹤道。 “哼,老三,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周谦礼嘲讽道:“你是抓不到我的证据,若是有证据,你早就在父亲面前揭穿我了。” 周钰鹤不说话,看周谦礼的车子走远了,他的嘴角才微微扯出一丝笑容。 在父亲跟前抖出周谦礼做的事情,易如反掌,证据根本不是难事。但周钰鹤很清楚,只要父亲还在意周谦礼一天,他就没有足够的胜算可以一次铲除周谦礼,不然到时候他们父子连心,沦为败家的会是他周钰鹤。 他看看时间,转身上车去了公司。 周钰鹤抵达公司的时候,心腹理事伊东走进办公室:“按照您的意思,从昨晚到现在为止,所有事情已经办妥,这是所有转交过来的资料文件。” 周钰鹤接过来一翻开,说道:“报社那边呢?” “已经联系了,今日之内就会有消息。”伊东回答。 “还有什么事情?”周钰鹤见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那几个人仗着是周氏功臣,非要跟您亲自说,我说等您一来,他们以后在外面见了人连老脸都搁不住。”伊东回答:“他们不肯罢手,虽然走了,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 “乱子?”周钰鹤扬了扬手中的文件,一下丢在桌子上:“今天我就要摁住他们,这些人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正说着,电话铃声急促响起来,周钰鹤的眼眉微微皱了一下。一般的电话都是打到外面的秘书那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直接打到周钰鹤的办公室,通常都不是一般的事情。 周钰鹤接通了电话,周谦礼的声音刺耳地从电话那边传过来:“老三!那几个董事跟经理是不是你开除的?” “原来是二哥。”周钰鹤看了伊东一眼,伊东会意,转身走出去。 “你当 真以为,我会有那个闲情雅致陪你去警察署?”周钰鹤道:“我不过是为了拖住你,好让你养的那些人临时找不到你。” “老三!是我看错你,你太狠了!”周谦礼几乎要在电话那一边咆哮:“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功臣,有的人甚至是你没进周家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做事了,你开除他们?你算什么东西!” “这种事你完全可以摆到父亲跟前去说理,看父亲是要人情,还是要公司。”周钰鹤收放自如:“仗着些过去的功劳,就在公司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你以为我能容得下他们?” “你以为把他们都开除了就天下太平了?”周谦礼拿手拍着桌面,听着用了不少的力气:“告诉你,没了他们,你一个人唱独角戏是唱不起来的!” “二哥好像忘记了,这是我管辖的范围。”周钰鹤不想跟他多说:“这件事父亲若是问下来我自会承担,二哥只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老三,你不要欺人太甚。”周谦礼忿忿不平。 “你当我是善男信女?”周钰鹤一笑:“就算顾顺死了,他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棋子,你心里不痛不痒。你杀了我的人,我就要让你也尝尝失去左膀右臂的滋味。还有,你这次要杀的人是我,这个仇,你猜猜我以后会怎么回报你?” 周谦礼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我不仅算是礼尚往来,而且在父亲跟前给二哥留了一条路,算是仁至义尽。”周钰鹤说道:“正餐已经奉上,今日还有餐后点心,一起附赠给二哥。” 说话啪嗒一下挂了电话,周钰鹤心里仍然不解气,还有一层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阮霖儿受伤这笔账,他迟早也要讨回来的。 只所以忍住没有说,是不想让周谦礼对阮霖儿的印象过于深刻,他周钰鹤越是在意她,周谦礼就越是不择手段。 周钰鹤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树顶在蓝天白云之下沐浴阳光,他心情有些沉重。让他对这些老功臣们起了疑心的,正是杞叔儿子那件事。 公司的这些元老为了各自利益、相互勾结的利益,一层层把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给压了下去,隐瞒着周钰鹤。 若不是那一晚碰到杞叔跟阮霖儿,周钰鹤还想不到自己手下居然还有不忠的人。顺藤摸瓜,他一点点查出他们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些元老们最开始在父亲手下做事,后来被分在大哥手下,大哥瘫痪后,他们被周谦礼收买人心,权衡利弊,他们再傻都知道周谦礼才是周家血脉。 血脉二字,是周钰鹤心里永远的痛。 说起来,假冒顾顺的尸首跟杨延卿的尸首,也要感谢费医生。费医生拿着顾顺的照片,在地下室帮周钰鹤找到了跟顾顺样子相似的尸体,还提供了许多保存杨延卿遗体的帮助。 有这样的朋友,周钰鹤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周家、周氏这样明争暗斗的地方轻松许多,但周家、周氏却又是他不能一下子斩断的地方。 周钰鹤觉得想做的事情都暂时完成,是时候去看一下阮霖儿了。但开车去到诊所,费医生却说阮霖儿在昨晚周钰鹤离开后不久,也离开了诊所。 周钰鹤震惊不已:“她伤得那么严重,怎么能离开?” 正文 第17章 ☆、十七好一朵国色粉黛 “阮小姐说要回家休养,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她的不是致命伤,我没有理由阻拦,就帮她叫了车子。”费医生道:“她还不让我告诉你,她自己会跟你说。” “好,我知道了。”周钰鹤转身很快下楼,去了河畔小筑。 下车去敲门,徐嫂很快就开门,看到他就说:“周先生,小姐昨晚受伤了,血人一样,真叫人要吓死了。” “她在哪里?”周钰鹤一面走进去一面问道。 徐嫂关了门,跟在后面:“小姐在楼上休息。昨晚上小姐半夜,有金香玉的好几个人送小姐回来,小姐一身是血,我差点吓晕了。” 周钰鹤闻言回头:“什么?你说金香玉。” “对,别的事我也不知道。”徐嫂说道:“小姐一回来就说要休息,什么也不肯说,周先生,你知道谁把小姐伤了吗?真是天杀的!” “我先上去看看她,一会再説。”周钰鹤三步两步跑上楼去,阮霖儿的闺房没有锁门,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阮霖儿也许是醒了,也许是因为疼痛,睡不着,正半躺着发呆,看到周钰鹤,她一下要挣扎着起来,周钰鹤快步走出去扶着她,“躺着。” 阮霖儿已经换了带血的衣服,微微一笑,眼睛的光芒还是很亮:“我在想,你去了费医生那里看不到我,一定会着急的。但是,我不得不提前离开。” “你想让我抓狂?不知道我会一直担心你?”周钰鹤坐在她旁边:“我从离开到现在,心里一直想着你,你为什么要离开诊所?” “我去了金香玉,找朱老板。”阮霖儿不隐瞒。 周钰鹤也颇为惊讶:“霖霖,为什么?” “我可是会睚眦必报的人。”阮霖儿浑身伤痛,眼里却还泛着坏坏的小心眼:“我把绑架我的罪名,全部安在万黛兰身上,反正,昨天谁都看到她跟我在商场出手,朱老板也知道她一向在找我的麻烦。” “朱时骁肯相信?”周钰鹤仔细问道。 “我故意第一时间拖着满身的伤去见他,说我跟绑匪提了你小爷的名字,才好不容易脱身。”阮霖儿道:“事情摆在眼前,朱老板不会不相信,他当场叫人将万黛兰绑了,用皮鞭打得她皮开肉绽。这是万黛兰欠梅菊的,我要帮梅菊出了这口气!” 周钰鹤本来满是心疼她,这会子给她逗笑了:“好,好,你跟我,是最登对的两个。傻瓜,下一次,你先顾好自己好不好?” “我一点事也没有。”阮霖儿迫不 及待要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朱老板的人立刻就去找刘五爷,回来的人说刘五爷他们被人砍断了手,我猜想是你做的。但是,他们的舌头全被割掉了,你何必要这样?” “他们本应该没了性命!”周钰鹤道:“我这么做,只叫他们以后再也说不得话,做不得事,害不得人。” “朱老板的人带着刘五爷他们血淋淋地回来,去跟万黛兰对峙。”阮霖儿道:“我本已经想好了说辞,但刘五爷有话说不出,省了我许多事。万黛兰有口难辩,罪名是定下了,朱老板打算把她从金香玉赶走。” 朱时骁虽然好色,对万黛兰也确实有些纵容跟偏心,但是一旦严重影响到金香玉,他眼中绝不会揉沙子。 阮霖儿请假七天,朱时骁对万黛兰已经开始冷落,如今闹了绑架阮霖儿这一出,阮霖儿登不了台赚不了钱不说,传出去,全新加坡都会沸沸扬扬。 “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你简直是不知死活!”朱时骁一把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万黛兰拎起来打了几个耳光。 当即不顾万黛兰的哀求,朱时骁叫人把她关进了私牢。 阮霖儿看着眼前血腥一片,必须装作冷静,她问道:“朱老板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绑匪?”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砍了他们的手?”朱时骁在办公室里面抽着烟,来回踱步:“虽然有人教训了他们,可我金香玉不能什么都不做,那些人,我寻个机会把他们活埋了。” 金香玉的司机把阮霖儿送回河畔小筑,阮霖儿一晚上没敢睡觉,把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到天亮了才迷糊睡了一下,伤口一疼,马上就醒了。 “你一个女孩子,单独面对朱时骁这样的老狐狸太危险了,若是有个疏漏,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周钰鹤从来不知道她会这么大胆。 “事情太突然,而且证据全在跟前,朱老板不得不信。”阮霖儿道:“我知道他会起疑心,他未必会完全信我。但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证据来否定我,最重要的是,我,他要考虑到我在金香玉的分量。” “你太会闹腾了,还疼吗?”周钰鹤小心地看着她下巴跟手脚的伤口,摸到她的手心很暖和,这才稍稍安心。 “疼是一定的,但是心里觉得没关系了。”阮霖儿问道:“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我说过一办完事情就马上来看你。”周钰鹤温情地笑笑:“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东奔西跑,真是心大。” “心不大,怎么活到现在?”她脸上浮出红彤彤的色泽:“不过,现在我的心真的不大了,只装得下你和我。” 周钰鹤闻言,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亲吻,这瞬间让阮霖儿想起昨晚他留在她颈窝那些猝不及防的热吻,不禁脸红,她虽然心大,却还像个单纯孩子,没经历过男女之情的种种小心跳。 “陪我去换药,好不好?”阮霖儿开口。 周钰鹤知道她害羞,笑道:“往常你总不肯让我陪你去,现在你愿意啦?不过,你是因为我才受伤,我义不容辞。” 他抱着她起来,阮霖儿吓得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服,难为情道:“我自己下楼,徐嫂看到了不好。” “听徐嫂说,你让她今后只给我一个人开门。”周钰鹤看穿她,眼眉笑得十分好看:“徐嫂是过来人,难道还不懂吗?” 阮霖儿回答不上来,只好跟着抿嘴一笑。 徐嫂见到周钰鹤把阮霖儿抱下楼,上前问道:“小姐,周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我送她去换药。”周钰鹤道:“徐嫂,不必紧张。” “这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小姐?”徐嫂简直不敢相信:“什么人这么无法无天,敢明着对付你?” “是金香玉里头一贯跟我作对的歌女,找人对我下黑手,还好我命大,活着回来了。”阮霖儿说道这里,温柔看了一眼周钰鹤。 “那种女人怎么那么坏的心眼?真是猪狗不如。”徐嫂一下说道:“去换药,也不忙这一时半会。小姐,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这都做了一桌子等着你,吃完再去吧。” “好吧,我吃一点。”阮霖儿仰头问他:“你吃不吃?” 周钰鹤喜欢她这个角度的仰望,带着点女孩子的婴儿肥,很是清纯可爱,他笑道:“吃,当然吃。” 他慢慢将她放在椅子上,徐嫂已经把碗筷拿过来,替他们盛热汤,阮霖儿只有一边手可以动,但明显饿坏了,吃得很香,她看着周钰鹤:“你也饿坏了吧?” “饿坏了。”周钰鹤吃饭前已经脱去外套,只穿一件雪白的泽西衫,衬托出很优雅健康的绅士感,他坦言:“昨晚离开你之后到现在,我也是水米未进,脑子要想事情,哪里顾得上吃东西?” “真奇怪,经过这次之后,我发觉自己胆大更加大了。”阮霖儿还要说,周钰鹤伸手摸上她的脸,她一下闭嘴。 周钰鹤将她碗中的汤水倒了一半放在自己碗里,然后放回去给她:“你嘴巴还疼,何必故意在我面前吃得这么认真?怕我担心?” “是真的疼。”阮霖儿见他看穿,也不硬撑,绑架的时候被打了一巴掌嘴巴流血,阮霖儿会记得一辈子。 “是我不好。”周钰鹤抓着她的手,表情很沉重。 阮霖儿看着他,问道:“你这样,我不是更加吃不下?” 周钰鹤见她如此,点头微笑:“汤水少了,容易凉,喝着不会烫疼了嘴巴,喝完我再给你盛。” “你一向被人服侍惯了,现在却来服侍我。”阮霖儿笑他:“我能不能问问,你跟余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有心情问这个?”周钰鹤有些意外。 阮霖儿倒也痛快:“好吧,我不问就是,本来就不该问。” “你吃醋了吗?”周钰鹤来了兴致,追问道。 阮霖儿想起周钰鹤跟余庆倒是一向不避讳人,当众说说笑笑,颇有些眉目传意,关系可不仅是表面这么好。 但阮霖儿选择信任周钰鹤,她想问的也不是这些,于是回答:“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吃醋了?我可不是拈酸吃醋的小女子。” “现在这不是?语气都有些酸溜溜的。”周钰鹤微微皱着好看的眉头:“你要是会吃醋那便好了,在我这里你只做个小女子不好吗?” “你们男人都是坏蛋。”阮霖儿道:“希望自己身边的女人时时刻刻在意着自己,会吃醋,会千依百顺,可一转头,又觉得特立独行的女性好。” 周钰鹤反问道:“那你肯到我身边了?” “我跟你说正事呢。”阮霖儿脸上害臊,言归正传:“我非常佩服跟欣赏余小姐,她才华横溢,有个性,有气魄,你说过在我身上让你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我也觉得余小姐跟我是同一类人呢。” “几年前,我遭遇了一次危机跟重创。”周钰鹤回忆道:“生意上被人使绊子,货物跟钱款损失,不明真相的劳工聚集抗议,这个事情波及到周氏其他的业务,海啸一般,几乎不可收拾。” “后来呢?”阮霖儿听得入了神。 周钰鹤沉默了一会,笑了笑:“那件事酿发成了社会事情,矛头全指向我。全新加坡的报纸惧怕某些势力,都禁了声,只有余庆连续写了几篇报道,不偏不倚,指责那些做手脚的人跟被煽动闹事的民众。” “这份报道横空出世,像个霹雳一般,一传十、十传百,事情得到很大缓解。”周钰鹤笑笑:“那时候我跟余庆素不相识,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只有她隔岸观火还能洞察出人心跟真相。” “我就觉得余小姐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阮霖儿感叹道:“这就是我向你打听她的原因,我越来越喜欢她了。” “我就知道你们谈得来。”周钰鹤很肯定。 阮霖儿点头:“她真的了解我,她上回出去郊游的时候借给我两本书,我爱不释手,一直在看。” “什么书?让我也看看。”周钰鹤很好奇。 阮霖儿想了想,说道:“可以 ,回头我拿给你。但是,你能不能也借几本书给我?” “好。”周钰鹤一口答应。 当天中午,最新一期的《叻报》出炉,这份报纸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在商界,消息一下子就炸开了。 周谦礼拿着那份报纸,不住发抖,又忍不住一下子撕扯成了一地的碎片,叫嚣道:“这个弃子!” 那份报纸不是别的,是周钰鹤承诺过附赠给周谦礼的餐后点心。上面正是余庆亲笔撰写的文章,刊登出来周氏开除六位元老功臣的消息,并且把经过跟理由全部写出来,这一来,那几个人在业内声名狼藉。 周谦礼知道,周钰鹤非但是在斩断他的左膀右臂,而且是斩断得干干净净。有了这个声明,这几个人以后在哪里都不会被信任,不能触及行业内相关业务,当然也没有了暗地里帮助周谦礼的可能。 其实周氏家大业大,没有这几个人就跟没有了几根手指一样,还不到断胳膊的时候,可没有了这几根手指,会连带着整条胳膊、整个人都不方便。 周谦礼觉得事情越来越有压力,昨晚上他派人去灭口的时候,回来的人说绑匪不见了,现在还没有下落。 人已经又派了出去,悄悄打听绑匪的动静,只要一天抓不回他们,始终是有把柄在周钰鹤手上。 阮霖儿经过一晚上的消肿,脸上跟额头的红肿淤青已经大好,但手脚的伤痕还很重,胳膊也酸麻发胀不能轻易动弹,费医生给她打了针:“阮小姐放心,只要连续打三天,胳膊很快就会好了,每天换药。” “谢谢医生,每次都这么麻烦你。”阮霖道。 “客气什么,你是小爷的朋友,拿我当朋友看待就好。”费医生小心拆下她下巴的纱布,看到伤口开始收敛,于是换上新药:“这点刀伤也很快就会好的,麻烦的是你手脚的伤,暂时会影响活动。” “不碍事的。”阮霖儿乖乖坐着。 “真是搞不懂。”费医生摇头道:“怎么阮小姐跟着小爷还会受伤?上一次是扭伤脚,这一次难道小爷眼看着阮小姐被人欺负?” “不关他的事,出事的时候他不在。”阮霖儿立刻回答:“别的歌女争风吃醋太猖狂,下了黑手,我就跟她们打起来了,说起来,都是女人之间的杂事。” 周钰鹤见她如此维护他,有些动容,又看到她满不在乎的神情,觉得忍俊不禁又心疼:“你受伤了,怎么不关我的事?” 费医生也跟着笑:“我早知道阮小姐的名声,在华人圈之中素有国色粉黛之称,娇柔雅丽就跟中国的牡丹一般。但我想不到,阮小姐也会这么有胆气。” “费医生就别笑话我了。”阮霖儿道:“跟别人打打闹闹是挺羞耻窘迫的事情,叫大伙看了笑话。” “这哪里是笑话?一个女孩子能有气性是好事。”费医生继续道:“昨晚阮小姐坚持要回去,我一边担心阮小姐的伤,还要担心小爷怪我。” 阮霖儿看着周钰鹤:“你责怪费医生了吗?” “我好惨,根本就没有。”周钰鹤摆摆手。 “他嘴上没有责怪,心里一定责怪了。”费医生天生开朗,“外头人看着小爷难以亲近,摸不透他,可是咱们这几个朋友最了解他了。” “不得了,你们现在一致对付我了。”周钰鹤很无辜。 阮霖儿看他的样子,一下扑哧笑出声,不小心又拉痛了伤口。周钰鹤连忙道:“几句话也值得你这样乐?小心伤口。” 换了药,周钰鹤送她回到家,付平津却已经等在河畔小筑了。周钰鹤抱着阮霖儿走进大厅,付平津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他鼻青脸肿,衣裳破了。 周钰鹤平静看着他,阮霖儿意外看着他,付平津也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们,还有阮霖儿身上的伤。 “霖儿。”付平津上前抓着她:“你出了什么事?” 周钰鹤见他碰她,目光已经有不满,阮霖儿对周钰鹤道:“没事,先把我放下来吧。” 她慢慢落地站稳,看着付平津问道:“平津,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我今天去帮俞伯看摊子,听金香玉走出来买烟的人说,万黛兰昨晚雇人绑架你,你受伤了,街上传得沸沸扬扬。”付平津身子站得直直的,一脸拼命的架势:“我去问他们,跟他们在路边打了一架,我一路跑来见你。” “原来是这样。”阮霖儿道:“金香玉那些走狗你还不知道?你不该跟他们打架的。我有惊无险,逃出来了,再过几天伤口就完全好了。” 付平津一听她叫周钰鹤的名字,便指着周钰鹤冷笑道:“霖儿,我早说过,你不要跟他在一起,他不是个好人,你会毁在他手上。绑架的事,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戏码,只有你被骗了,万黛兰怎么会傻到绑架你?除非她不想在朱时骁手下活了。” “我不准你这样说他。”阮霖儿正色起来:“你根本不清楚事情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你像是兄长跟朋友一样关心我,但是你不能随意揣测,这不公平。” “我只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你不仅没有变好,你还受苦受难,这是我亲眼所见。”付平津大声道:“霖儿,你这一身的伤难道不是事实?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情绪太激动,等你冷静下来,回头我再跟你说。”阮霖儿被他一闹,心情也很不好:“现在我不想解释。” “霖儿,你常说这世上的男人没有真心,他们只会爱慕你一时的青春美貌跟歌喉。”付平津盯着周钰鹤的脸,说道:“他堂堂一个呼风唤雨的周小爷,凭什么会喜欢你一个歌女?他不是玩弄你的感情是什么?”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阮霖儿打断他的话:“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钰鹤一把拥住她,目光冷冷看着付平津:“你是冲着我来的,就像个男人一样跟我说话,不要冲着她。” “好,那么我就跟你说。”付平津上前,用手指着周钰鹤说道:“我们虽然只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也不是你们有钱人的玩物,我警告你,别玩弄霖儿,你敢欺骗他,管你是小爷还是老天爷,我第一个不放过。” 周钰鹤一下打掉他的手:“我对她没有半分欺骗,我肯这么跟你说话,是看在霖霖的份上,注意你的言行。” 付平津还要说,徐嫂已经走过去拖着他,呵斥道:“平津,你在小姐这里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你只说担心小姐才过来的,现在怎么黑的白的全往小姐跟周先生身上泼?走吧,你快走吧!” “徐嫂,我真的有事,你放开我。”付平津见她这样,一边挣脱手一面往退。 徐嫂虽然年纪大,但做惯了家务事,手脚粗大,颇有力气,一把又拉住他,说道:“有我在这就不许你烦小姐。你自己的事情整理好了吗?你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凭什么说周先生不是好人?你凭什么管小姐?” 付平津愣了:“我哪里有什么事情?” “杞叔老早跟我说了,让我告诉小姐,好叫小姐劝劝你别执迷不悟。”徐嫂撇撇嘴:“杞叔说你跟一个南洋姐在一起,大把送钱给那女人用,好得要私定终身了。你这也不是什么像话的事,你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还来对小姐指手画脚?” 阮霖儿呆了,付平津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阮霖儿瞪大眼睛看着他:“平津,真的吗?” “她,她是个好人。”付平津艰难说出这一句:“不像别人看到的那样,她有苦衷。” “苦衷?天底下的人哪一个没有苦衷?”徐嫂道:“人人都看不起南洋姐,你偏和她混在一起。要是小姐说南洋姐不好,让你跟南洋姐分开,你愿意?你既然不愿意,何苦来说周先生不好?” 付平津这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片刻,才憋出来一句话:“霖儿,我只是真的关心你。” “平津,你有你的选择跟自由,我也有我的选择跟自由。”阮霖儿道:“既然你喜欢那个女孩子,想必她真的值得你去喜欢。我祝福你,但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谢谢你关心,可你不能干涉我。” “霖儿。”付平津还要说,徐嫂已经将他拖出去。 周钰鹤似乎有些出神,阮霖儿见他如此,说道:“他就是这样,做事毛毛躁躁,但没有坏心眼,你别放心上。” “他叫付平津是不是?”周钰鹤若有所思:“工地换了一批人,新的名单给我看过,像是有这么个名字。” “徐嫂常去老乡那里走动,听说平津是去了你的码头那里上班。”阮霖儿点头:“要不是打仗,他就考大学了,是个人才,只是来这里打工几年,风吹日晒,不免磨炼得有些粗糙了,但其实他很心细。” “这么说,他在码头算是屈才了。”周钰鹤道。 阮霖儿问道:“你想让他去你的公司?是看在我的份上吗?” “当然不是。”周钰鹤微笑:“他是个刺头,我不会给自己添堵,再说他未必领情。” “这倒是,他也有一股子骨气。”阮霖儿眨巴者眼睛:“不过,他跟日本女人在一起,是我没有想到的。中国人叫日本人祸害惨了,杞叔一定是气不过这个,才会想到让我劝平津,但他怎么肯听进去?我也没有资格管这件事。” “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周钰鹤重新抱起她,脖子侧过去,微笑道:“来。” 阮霖儿一笑,将手慢慢搭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道:“要是给别的女人看到你抱着我,一定会杀了我。” “瞎说什么?我抱着你,怎么会让你有事?”周钰鹤走上楼去,一路将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顺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跟脸蛋。 阮霖儿因为难为情,一直往被单里面躲,躲得急了,伸出一只手挡住他:“你乘人之危。” 周钰鹤宠溺笑着,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深情难掩,他抓着她的光滑的肩膀,手指摸上她的脸,长长久久吻了下去。 阮霖儿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十年前他赠送的那些红色山茶花。她不止一次贴在脸上,偶尔滑到唇边,周钰鹤给她唇吻的感觉和心跳,就如同那年的红山茶。 像是火一样燃烧。 阮霖儿像是溺水的人,沉溺在一个让头脑混沌的境界,一直到下巴的伤口微微头疼,划破了这种混沌,她一皱眉头,他带着些气息不宁,看着她。 “你是个坏人,我的伤口疼了。”阮霖儿脸颊通红,眼神带着些娇嗔、羞涩和生气,直直看着他。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拿回来的药记得让徐嫂帮你换。”他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软语温存道:“我打赌你这几天会特别想我,到时候你就不会说我是坏人了。” “你说这话,便是更坏。”阮霖儿道:“你走吧,你在这里我会一直想着你,睡也睡不着的。” 周钰鹤万般不舍,最后看她闭上眼睛,才慢慢下楼了。 “周先生,这就回去了?”徐嫂站在楼梯口。 “回去了。”周钰鹤见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徐嫂,还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徐嫂摇头,忽然又打算要说:“周先生,论理我是下人,我没有资格说这话,但我把小姐当自己孩子一样,请周先生以后都让小姐开心。我从没见过小姐在意哪个人像在意周先生这样。” “徐嫂,在霖霖眼里,你不是下人,是她亲人。”周钰鹤知道她是因为付平津才说这些话,他看看楼上,对她说道:“放心吧,以后我不会让她不快乐的。” “谢谢,谢谢。”徐嫂这才笑了,一直把他送出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阮霖儿被万黛兰设计绑架的风声从金香玉渐渐散发出去。朱时骁当然不准底下的人说,可几个看门口的小喽啰嘴巴不劳,酒后失言,把事情全给说了。 一起喝酒的全是三教九流,不到几天,小报纸上风言风语,加上万黛兰跟阮霖儿久久不登台,许多人闹到金香玉门口要个说法,眼看金香玉就撑不下去了,朱时骁急得冒火,当场叫人将多嘴的几个手下给打得半死不活。 “老板,这万黛兰跟阮霖儿都受伤,外面成天堵着一帮人,都是熟客,指名要这两人登台,这事闹得!”白经理刚刚去大门疏散了好事的人,一头大汗。 “等不了了。就是抬,也要把阮霖儿抬过来,先唱上几首。”朱时骁嘴上依然时时刻刻咬着烟:“我这金香玉是当初从女人手里连骗带抢夺来的,难道现世报要毁在女人手里?我他娘的不信邪!” “我这就给阮霖儿打电话。”白经理连忙道。 阮霖儿接到电话,似乎是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她对白经理说道:“只要放阿岩跟梅菊走人,我今晚马上登台。” 白经理一听,心里窝火,表面还要和气:“阮大小姐,这没有老板的话,人我是不能随便放的。” 正文 第18章 ☆、十八他是我爱的男人 “他们想走,你们就不能逼人留下。”阮霖儿说道:“金香玉给了阿岩跟梅菊活路,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要走,看似是违背了天理。但如今是讲法理的年代,总不能一辈子都把他们跟金香玉绑在一起吧?” “这样吧,我先跟老板请示一下。”白经理道。 “阿岩跟梅菊不离开金香玉,我是不会上台的,你可以这么跟朱老板说。”阮霖儿道:“还有,我知道绑架的事情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我若是一直不露面,怕是对金香玉的名声也不好。” “好,好,我这就去说。”白经理挂了电话,立刻跑去跟朱时骁说。 朱时骁一听,立刻将手中的打火机朝白经理脸色丢过去,不偏不倚刮出一道血口子,白经理痛叫了一下,差点跳起来:“老板,这都是她的原话,不是我为难您。” “竟然敢要挟我!”朱时骁的眼镜片反着森寒的白光,几乎看不清楚眼睛,他大手一拍桌子,说道:“就按照她说的,放那两个人走!但是转告她阮霖儿,要是她以后敢玩花样,我照样找到阿岩跟那个梅菊,让他们不得安宁!” 白经理只好再打电话。 阮霖儿二话没说,自然答应:“放心,只要我一见到阿岩跟梅菊,就不会食言的。” 白经理将阿岩跟梅菊放走:“你们好运气,撞上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阮霖儿。你们这一走远走高飞,舒坦了,阮霖儿可还在老板眼 皮底下呢,你们安心?” 阿岩跟梅菊两个人忧心忡忡对视一眼,谁的心里也不好过,他们从金香玉的小宿舍带走了不多的行李,去了先前租下来准备结婚的小房子。 不到两个小时,阮霖儿由徐嫂陪着,拿着地址找到了他们的住处。梅菊一看到阮霖儿就扑上去紧紧抱着她不愿意松开,哭得眼泪一串一串的,阿岩看到阮霖儿也不禁红了一会眼圈。 “霖儿姐,让我看看你的伤。”梅菊把阮霖儿从头到脚看了几遍,看到她身上已经结痂但是还很明显的伤痕,不禁心疼坏了:“我跟阿岩听说万黛兰绑架你,急疯了,想去看你,但朱老板怕我们提前要跑,让人盯着我们,我们只能待在金香玉,哪里都去不了。” “没关系,梅菊,阿岩,我的伤好多了。”阮霖儿拍拍她的手,笑道:“万黛兰这几年欺负你还少吗?她有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 “谢谢你,霖儿姐,我们终于自由了。”梅菊开心得像是个小女生,但瞬间又愁眉苦脸:“霖儿姐,一想到你还在朱老板手下,我跟阿岩心里就不踏实,为了我你受了苦,对不起。” 阮霖儿看她又要哭,赶紧说道:“别傻了,我是个唱歌的,不在朱老板手下,也在别的老板手下,去哪里都差不多是这样。” 阿岩说道:“霖儿姐,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只管知会一声我,我虽然离开了金香玉,但还是有几个好兄弟的,能做的事情我会帮霖儿姐做。” “阿岩,你又来了,既然过上安宁日子了,就别再想那些打打闹闹的事情了。”阮霖儿让徐嫂把随身带着的一些果脯、点心、蒸糕、糖果跟水果放下,说道:“今儿算是你们的新居,这点东西是我一点心意,今天我跟徐嫂想在你们这儿吃个便饭,为你们庆祝,好不好?” 阿岩跟梅菊面上有惊喜,阿岩顿时像是大男生一般手足无措:“真过意不去,这儿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 “我来收拾。”梅菊推他出门:“去吧,你赶紧去买一些酒菜,别让霖儿姐等久了,吃完了你就可以去刷屋顶跟墙壁了。” 阿岩像是个居家男人一样,戴上帽子笑着出门,梅菊手脚麻利收拾着屋子,徐嫂也去帮忙。阮霖儿坐在角落窗户的阳光里,看着屋子光线明亮,灰尘飞扬,竟然觉得这时光挺美好。 “梅菊,你现在像是个贤妻良母了。”阮霖儿微笑着。 梅菊红扑扑的脸蛋更加红了,她一边弯腰擦地一边笑着回答:“他是我爱的男人,为他收拾这个家我愿意。” 梅菊忽然又转头问道:“霖儿姐,你说朱老板会怎么处罚万黛兰?她会死吗?” 阮霖儿咯噔一下,回答道:“不会的。但是,万黛兰坏了金香玉的规矩,以后是不能留下来了。” 虽然面上说得如此清淡,可阮霖儿心里也担忧,万一朱时骁真的下狠手,万黛兰丢了命,岂不是她阮霖儿一辈子的良心债。 当初只想给万黛兰一个教训,为梅菊出气,万黛兰欺负梅菊虽然可恨,但也罪不至死。 阮霖儿猜测朱时骁顾及金香玉的名声,不会对外界承认此事,也不会把万黛兰交给警察局的。 朱时骁一定是私下处理这件事。 但是,只想了一会,阮霖儿便不再为万黛兰的性命担忧了,一是因为万黛兰是老板的女人,朱老板对她多少有几分情面。 二是因为朱老板那天虽然毒打万黛兰、活捉刘五爷,但是阮霖儿心细入微,她感觉到朱老板对这事情还有怀疑。 既然有怀疑,万黛兰就暂且不会死。 下一步,静观其变。 事实上,阮霖儿对朱时骁的感觉是无比准确的。 阮霖儿与万黛兰先是在商行动手,再是阮霖儿受伤说出刘五爷的名头,这一切表面看来就是万黛兰收买了刘五爷。 但朱时骁知道,万黛兰并没有这个胆子,她顶多就是做些欺软怕硬的蛮横事情。再说对峙那晚,万黛兰与刘五爷之间的眼神压根不像是曾经见过。 如果不是万黛兰,那么幕后绑架阮霖儿的人是谁?砍伤刘五一伙的人又是谁?幕后的人是针对阮霖儿还是针对金香玉? 刘五一伙在道上一向做事靠谱,阮霖儿仅仅提了周钰鹤的名字就轻易把她放了?朱时骁一点也不相信,他觉得搞不好,是周钰鹤把阮霖儿救了,那事情可就复杂多了。 万黛兰跟刘五爷一伙被关起来已经好几天,朱时骁中间去看过几次,反复审问,刘五爷等人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几个人似乎都是想表达又有所顾虑的样子。 刘五爷等人就算舌头好好的,也万不敢轻易提起周家,要是被周家知道走漏了绑架的风声,日后肯定是个死。 但如果不说,朱时骁说不准也会要了他们的命,这真是让人心里抓狂。 负责接走阮霖儿的陈六子识字不多,为求眼前保命,拼命用脚在地上划着,紧绷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激烈的“啊啊”声音。 朱时骁手里夹着大烟,站在他面前,问道:“你会写字?” 陈六子拼命点头,朱时骁便说:“给他纸笔。” 白经理连忙从口袋掏出笔记本跟一支钢笔,陈六子没有了手,舌头剧痛,只用牙齿咬着钢笔,浑身冷汗,瑟瑟颤抖不止,在白经理拿着的本子上,写下了一个周字。 白经理一看,吃惊问道:“周小爷,周钰鹤?” 陈六子一听,猛然摇头。 白经理回头看了朱时骁一眼,朱时骁也非常纳闷,莫非阮霖儿还认识别的姓周的人?这事情到底是谁指使的? “你再写,想到什么写什么。”白经理朝陈六子命令。 陈六子浑身是伤,无意中看到被绑在对面的刘五爷的一个制止的眼色,很轻微,但是陈六子看到了,立刻明白,说得太清楚,会很快没命。 他咬着笔一直摇头,再也不肯写一个字,让人觉得他知道的不多,或者识字有限,白经理气得狠狠踢了一脚陈六子。 白经理回到朱时骁身边,小声道:“老板,这些人一定知道别的隐情,只是不肯说,想说也没法说出来。” “给这几个人上药,每天给冷粥冷水。”朱时骁眼中有着狠厉的光:“查清楚之前,这几个人还不能死。” “那,还审问吗?”白经理问道。 “不审,也不打。”朱时骁道。 白经理立刻答应。 刘五爷一伙自从被朱时骁活抓回来,就打了好几顿,几次昏死,伤口一直化脓变坏,眼看活不长了,朱时骁答应给他们上药,等于是救了他们一命。 万黛兰是单独关押的,在一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她没有被绑着,可是那晚上被毒打,遍体鳞伤,头发披散,面容在昏暗破旧的小床上像是鬼,光鲜的裙子也破烂了。 朱时骁要低头才能走进这散发出霉味的房间,他一走到床头,万黛兰听到动静,慢慢艰难地转过头去,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一下子激动起来,伸出带着血痂的手指扯着他的衣服哭喊。 “老板,我没有做绑架阮霖儿的事情,我没有。”万黛兰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手。 白经理上前去打了几下她的手,她快要把长长的指甲戳断了,可还是死活不撒手,朱时骁让白经理退到一边,对她情绪平平地说道:“我的小心肝,我知道你委屈了。” 万黛兰一听,震惊地抬起脸。 “哼,那刘五爷可是个会反噬的主。”朱时骁说道:“道上无人不知,能镇得住刘五爷的人才敢花钱请他做事,不然刘五爷会拿那点破事做把柄,阴魂不散,把雇主弄得家宅不宁。凭你就能镇住刘五爷?以为我是傻子?” “那么,老板你?”万黛兰闻言,急切追问道。 朱时骁一下拨开她攥着他衣服的手,“阮霖儿比你有用,我只好先委屈你,谁叫她是金香玉的台柱子?” 又说道:“不过你放心,要是让我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证明阮霖儿在耍我,我也不会饶了她!” “这么说,老板你放我出去吧。”万黛兰眼圈青黑,面色发黄发灰,这里不是人待着的地方,短短几天她就不成人形了,样子甚是可怜。 “在我查出事情真相之前,你就好好在这享福吧。”朱时骁完全不念之前一点半点的 情分:“这是给你的教训,要不是你平日太张扬,处处跟阮霖儿作对,怎么会被她使了绊子,还连带着我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蠢货!” 朱时骁一走出去,白经理立刻吩咐人把门锁上,万黛兰在屋子里叫喊连天,夹着哭腔,朱时骁只觉得刺耳,加快了脚步,说道:“这件事你给我多下力气去查!” “人已经派出去了。”白经理说道:“只是外面的人闹得厉害,满城传言阮霖儿跟万黛兰。” “阮霖儿答应上台了吗?”朱时骁忽然停下脚步。 白经理一个措手不及,想要停下又想避开,一下撞到旁边的柱子上,立刻站好,说道:“阮霖儿要的两个人已经放了,她答应上台了。” “那不就行了!”朱时骁眼睛一瞪,嘴角一撇,抬腿走了。 阮霖儿看徐嫂跟梅菊在屋子收拾,灰尘有些大,梅菊拿了个小马扎放在屋外廊檐下,说道:“霖儿姐,你到院子坐一坐,我一会就收拾好了。” 徐嫂扶着阮霖儿走出去,阮霖儿坐在屋外看着这小小的四方院子,临街的门一开,进来就是个几平方的小院落,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浴间,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家具只有房东的一张床跟衣柜。 看来要添置日常用品也是很大的开支。 阮霖儿发觉这小院子很像海南老家,家里的院子比这个大很多,晾晒很多衣物跟咸鱼干,还种着花草跟一些菜苗,阳光很好的时候,空气有海风的味道、海水鹤咸鱼的气味、花草的香味,隐约可以听见涛声。 她偶尔坐在家中院落纺锤的时候,门会忽然一开,不是父亲赌钱后喝酒回来了,就是母亲母亲从邻居家打完牌回来了,那个时候,阮霖儿坐在阳光里,心是有几分凉的。 正出神,门忽然一开,是阿岩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串鱼肉,还提着一壶酒跟一包酱鸭舌,一边手肘里还夹着一把水灵灵的青菜。 跟邻居借了锅碗瓢盆,又把杂物间的一些烂木头拿来生火,好不容易把饭桌做熟了,阿岩跟梅菊就对阮霖儿敬酒。 “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我一定要来的。”阮霖儿道。 “很快。”梅菊看了阿岩一眼,对阮霖儿说道:“我们一整理好屋子,马上就结婚。” “这么急促?什么东西都没有置办好呢。”阮霖儿问道。 “我什么都不要,有阿岩这个人就行。”梅菊笑着说:“省下来的钱留着过日子。” 徐嫂一听,插话道:“姑娘,这是人生大事,太随意了也忌讳,贵重的可以不要,但是那梳妆架子、洗脸盆、大木箱子等等还是要的,不然也不像话。” “她不要,我给她买。”阿岩当场说。 “就你钱多。”梅菊虽然责怪,但最终也甜甜笑了。 “真是高兴,看到你们这样,我太高兴了。”阮霖儿喝了两杯,徐嫂劝她两次,她才舍得不喝。 一顿简单的饭菜吃了很久,酒足饭饱,阮霖儿叹了一口气,说道:“阿岩,梅菊,看到你们这样幸福,有些话我真的不忍心说,但是不能不说。” “霖儿姐,什么事情?”梅菊见她这么凝重,不禁也追问起来。 “你们,你们还是连夜走吧,离开这里。”阮霖儿道:“朱老板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随便你们去哪里落脚都行,只要没有人找到你们,那时候,你们再结婚过日子。” “霖儿姐,我不想走。”梅菊摇头:“只要在新加坡,他一定能找到我们,可离开了新加坡,我跟阿岩又能去哪里?我们哪里都不认识。” “只要能活命,去哪里都好。”阮霖儿道:“我认识来往马来西亚的人,你们去马来西亚吧,我在这边托人介绍你们去那里,工作一有着落,其他的事就好办。” “霖儿姐,我知道朱老板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阿岩道:“但是,眼看着日子刚刚安定,我实在不想让梅菊重新又受颠沛流离之苦,再说到了马来西亚,难保就不会像在金香玉一样受人摆布?” “阿岩,你太糊涂。”阮霖儿有些着急:“如果单单是你们要求离开,朱老板既然放了人,大概不会再找你们。但你们的事情跟我牵扯在一起,朱老板跟我已经心生嫌隙,因为我,你们以后可能还会受朱老板的祸害。” “霖儿姐,我知你说的有道理。”阿岩想了想,说道:“但是也不急在这一会,我想跟梅菊过几天安生日子,先把婚事办了,然后再商量远走高飞的事情。” 阮霖儿松了一口气,说道:“好,好,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你们一定要尽快。我可以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霖儿姐,你帮我跟阿岩争取到了自由身,就已经是我们天大的恩人了。”梅菊红了眼圈:“两年前一个姐妹也是合同期满了自行走人,被朱老板叫人毁了一张脸,我永远记得,太可怕了。” 阮霖儿安慰道:“傻姑娘,别想这些了,安心当新娘子,我今晚要登台,先走了。” “你的伤?”梅菊担心道。 “不碍事的。”阮霖儿笑笑。 送阮霖儿跟徐嫂出了门,阮霖儿从拎包里面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梅菊,说道:“这是给你们结婚的礼物,好好收着,回去再打开吧。” “霖儿姐,上回你已经送过了。”梅菊想起上次被踩坏的项链,很是过意不去,坚决不肯要。 “阿岩,你替她拿着。”阮霖儿交给阿岩,转身走了。 梅菊跟阿岩看着阮霖儿走远了,这才关门回去,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梅菊瞬间热泪盈眶。 这是阮霖儿先前送她的红宝石项链,已经修好了,光亮闪烁,阿岩心头一热,给她慢慢戴上去。 梅菊拿着小镜子左看右看,反复问道:“好看吗?” “好看,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就戴着吧,让霖儿姐看看。”阿岩笑道。 梅菊拼命点头。 阮霖儿身上的伤好得快,周钰鹤虽然说过几天才去看她,但一有空就去陪她看书或者吃饭。有时候是清早天刚亮、雾水上树梢的时候,有时候是很晚了他还去。 阮霖儿问他:“你怎么专门挑我想不到的时候来呀?” “因为我想看看你不加修饰的样子。”周钰鹤摸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笑道:“我不喜欢你打扮得整整齐齐见我,那是给外人看的。我希望你在家里穿得自在舒服,我喜欢家常的气氛。” “这话我不服。”阮霖儿说道:“男人的坏处就在于习惯把女人变成一件东西,再把这件东西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说来说去,你还是跟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样。” “不得了,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周钰鹤故作惊讶道:“难道你有过被男人那样期待的经验?” 阮霖儿瞪着他:“要是我胳膊能动,我会拿东西砸你。” 周钰鹤大笑起来:“我知道你从哪里学的,只要跟余庆一起玩,你准会惹上这样犀利评价男人的爱好。就好像把天底下的男人全摆在砧板上剁碎看清一般。” “不是跟余小姐学的,不过也差不多。”阮霖儿很有些得意的小表情,从桌子边的小书架拿下来两本书:“这是余小姐借给我的,一本说了社会底层的女性勇敢追求爱情、自由、公平的故事,另一本书说了日寇占领期间一对情人为家为国的事迹,这对我是有吸引力的,好几次我都读得忘记了身边的事。” “洗耳恭听。”周钰鹤一笑,看着她晶晶亮的眼神,黑瞳瞳的眸子似乎滚动着白色水银珠子,笑得连见到她的人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阮霖儿想了一会,说道:“古人不是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吗,但这两本书说的是商女也知亡国恨。一个人地位再低也是有血有肉的,可以心系祖国、身系祖国。歌女也好,贩夫走卒也好,旁人不当以蔑视待之,因为关键的时候,歌女、匹夫也能保家卫国。” “还有吗?”周钰鹤给她这番话迷住了,不由有些敬佩。 “所以,女人不是男人的摆设,男人不能要求女人听话、社会也不能对女性不公平。”阮霖儿道:“尤其对底层女性不公平,就更加可恨。” “你想说出一套红楼梦的说辞来?”周钰鹤觉得有趣。 阮霖儿摇头:“我偏 不说红楼梦里那些可怜的女孩儿们,我说我自己行不行?我靠自己吃饭,不喜欢男人要求我。” “我只是跟你说句玩笑,你就搬出这么多大道理。”周钰鹤忽然就问道:“要是将来娶了你,我要耳根不得清静了。” 阮霖儿先是将书本一下遮住脸,显然是害羞,后来把书慢慢放下,问道:“你这十年是怎么想我的?” “你呢?”周钰鹤看着她。 “只不过是瞎想。”阮霖儿道:“你走后我赶的第一个场子,不见你,后来听说你走了,我就唱得有些走神。” “然后呢?”周钰鹤听得入神。 “后来就一直想你,还难过。”阮霖儿叹气:“见不到你,也没有人给我送茶花了。晚上有时候想到哭,白天再继续唱。一直想你,一直记得你,一直记得你坐在台下的所有样子。我那时候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来着,哪怕谢谢你送花,但是我不敢。” “你后不后悔?”周钰鹤听到这里就笑了,眼睛里面仿佛也有星星的光芒。 “后悔呀,后悔到今天,后悔死了。”阮霖儿道:“我从海南到新加坡,一直想这事,那时候怎么不敢走到你面前呢?” “那你再见到我,是不是好多了?”周钰鹤顺着她的话问道。 “当然好。”阮霖儿盯着他,问道:“你没忘记我,我就知道你是对的人。” “我一直记得你的歌声。”周钰鹤回忆道:“来新加坡几年后,我找很多人试唱过海南小曲,没有一个能唱得跟你一模一样。” 阮霖儿被周钰鹤的执着感动,又被逗笑了,说道:“你真傻,唱得再好,天下也不会有唱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打算不把答应白经理登台的消息告诉周钰鹤,免得他担心她的伤口。 “你还没有跟我说说你在周家这十年的事情,我去商行那天你答应要跟我说的。”阮霖儿调皮道。 “这十年的日子,说起来可就长了。”周钰鹤笑了,从自己到周家,再到现在的时光都大致说了一遍,问道:“我来新加坡的时候,也是在海上漂流了几个月,晚上看到了星光投射在海面上,就想起了你的眼睛,像是正对我笑,但我知道自己离你越发远了。” “你怕再也见不到我了吗?”阮霖儿问道。 周钰鹤握着她的手:“我那时候,希望再见到你。不是害怕见不到,只是觉得很失落,你是我生命之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存在。” 阮霖儿感动极了:“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为了你受这番苦值得了。” “霖霖,你知道吗?”周钰鹤真心道:“好几次我在你面前,其实有一些羡慕。别人觉得我高高在上,可我觉得像你这样孤身打拼才是真本事。” “你何必这么说?就算你没有踏进周家,有朝一日你长大了,自然显露出属于你的本事。”阮霖儿眉目浅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是老一辈人常说的。” “可不进周家,也许我就遇不到你了。”周钰鹤浑身散发清荷般的气息,让人沉迷。 “也对。”阮霖儿歪着脑子。 “好几次想到你,我就会想到自己。”周钰鹤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会做噩梦,想到自己是一个曾经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阮霖儿呆呆看着他,忽然不顾伤口的疼痛,上前一把抱着他:“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爱的是你的真心,爱的不是你的姓名。” 阮霖儿明白,若不是真的爱一个人,骨子里不会自卑。周钰鹤如今可以呼风唤雨,但在她面前,他却会格外在意自己的身世。 “真的吗?”周钰鹤像个大男生一样笑着问。 阮霖儿点头:“真的,而且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是什么?”周钰鹤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当初母亲拉着我下南洋,我先是死活不肯的。”阮霖儿低头道:“可后来脑子一个激灵,想起了你到了新加坡,我想着能再见你一面,于是才来了这里。” “那么,你是不是偷偷去找过我?”周钰鹤有一点小得意,“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我没有偷偷去,我是光明正大路过,几次看到你出门。”阮霖儿有些羞涩得说不下去了,“那时候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你是个坏家伙,怎么忍得住这么久没有靠近我?”周钰鹤叹气:“想起来,我要好好惩罚你才行。” 正文 第19章 ☆、十九听话孩子有糖吃 “随你,我是不怕的。”阮霖儿鼓着一张脸,挺可爱。 “罚你今后心里只有我。”周钰鹤贴着她的脸庞。 阮霖儿心里一跳:“我这不是心里只有你吗?” “还不够。”周钰鹤闭上眼睛,“我要完全独占你全部的感情,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全都要。” 阮霖儿羞得抬不起头来,只小声道:“你是个贪心鬼。” 到了登台当天,阮霖儿去见过阿岩跟梅菊之后就回到河畔小筑为登台做准备。傍晚六点半,金香玉的司机如同往常一样把车子停在阮霖儿家门口。 因为阮霖儿受伤,白经理特许徐嫂作为阮霖儿的贴身佣人一同去歌舞厅后台帮忙。七点,阮霖儿正式换衣服、给自己上妆,白经理特意拨了几个舞女去给阮霖儿打理舞台妆。 阮霖儿已经十几天不见人影,今晚隆重登台的通告一出,金香玉人满为患,连人高马大的门卫、保镖都被不断涌进的客人挤得跟小鱼虾一样动弹不得,人数是平常的两倍,楼上楼下的空隙全部站满人。 白经理一边擦汗,一边指挥手下做事,还要担心阮霖儿能不能准时上台,呼声过了三波高潮,八点半阮霖儿才才现身。 刚刚从帷幕后露脸,底下掌声轰鸣,快要把人的脑子震晕了。阮霖儿手腕的伤用纱花包着装饰,裙摆拖地,看不见脚上的伤,下巴跟脸上的伤已经不大显眼。 “多日不见,我是阮霖儿。”阮霖儿一人站在台上,穿一件斜露肩米色晚礼裙,一件同色的披肩,典雅婉丽,不露铅华。 又是一阵热烈掌声。 阮霖儿继续说道:“近日来因为身体不适以及处理一些私人事情,所以缺席多天,辜负各位期待,万分抱歉。” “阮小姐,听说万小姐与你不合,还雇人绑架你,是不是?”人群之中有人冲着台上叫道:“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一点火星子燃烧了一堆稻草垛,人群鼎沸,纷纷把疑问抛向阮霖儿,朱老板跟白经理在台下眼珠子都瞪直了。 “这分明是谣传。”阮霖儿微笑道:“那天我的确跟万小姐发生了点不愉快,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同行 有些争名夺利是很正常的,我相信在台下曾经与同事有过勾心斗角和误会的人也不在少数,不是吗?” 人群哗然,想必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阮小姐,那你怎么解释这个谣言?空穴不来风。” 有个像是记者模样的人大声道:“万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她也好多天不上台了。” “所有的谣言,都来源于我那天跟万小姐的冲突以及我连日的请假。”阮霖儿显得很平静:“至于万小姐,她有自己的事情,她有自由,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又说道:“大家今晚是来听我唱歌的,以及来证实谣言的,谣言不足为信,下面我就为大家献唱第一首歌曲。” 气氛总算被带动起来,刚才的疑问也戛然而止,阮霖儿忍着伤口连续唱了两首,只休息了两首歌,又登台。 今晚上她打破之前每一晚只唱三首的规矩,唱了五首,客人们如痴如醉,都乘兴而来,满意而去。 阮霖儿一直过了十二点才退到后台卸妆,徐嫂一边给她整理东西,一边就掉眼泪。 “徐嫂,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阮霖儿吓了一跳。 “小姐,我知道你唱歌辛苦,可是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辛苦。”徐嫂抹着眼泪说道:“我今晚跟了你一场,就没法想象你之前都是怎么顶过来的。” “好了,徐嫂。”阮霖儿笑着:“你一哭,我今晚该睡不着了。” 出了金香玉大门,已经快要凌晨一点。 周钰鹤、余庆、方席儒三人意外围上来,阮霖儿眼前一亮:“方先生、余庆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奇怪得很。”余庆一直心里都有数,但是她故意问道:“咦?奇怪得很,你怎么单问我跟方先生,不问候小爷?” 阮霖儿在余庆跟方先生面前,叫小爷也不是,叫钰鹤也不是,只一直看着周钰鹤,周钰鹤深情看她,倒是笑了。 方席儒被余庆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奇怪,看看阮霖儿,又看看周钰鹤。 阮霖儿很快打破这点小尴尬,笑道:“今儿晚上太凑巧,我一登台,几位就来了。” “凑巧?”余庆不认可,笑得满面春风:“通告一出,谁不知道阮大歌星今晚登台?我们是专程来捧场的。” “这么说,你们也是刚刚从金香玉出来的?”阮霖儿道:“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也来,不然我该托人跟你们打个招呼的。” “你当然不知道我们来了,你今晚登台连小爷都没告诉是不是?”余庆毫不留情,继续捉弄道:“小爷自己想来看你就罢了,还打电话拉我们来。” 阮霖儿一看周钰鹤,他只是微微笑。 “真是过意不去。”阮霖儿道:“急急忙忙的,来不及说。” “阮小姐登台,为什么一定要跟小爷说?”方席儒不了解:“对了阮小姐,上次你去了方氏,偏生我不在,真是对不起,阮小姐觉得方氏唱片怎么样?” “我说,别站在门口说了。”余庆道:“我叫我一帮子朋友们今晚特意开了一席,不如去畅谈?” 阮霖儿见了他们,尤其见了周钰鹤,浑身也提起了些精神,答应道:“去便去,我也喜欢跟一帮子朋友热闹。” “小姐,你的伤?”徐嫂担心道。 “徐嫂,没关系,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阮霖儿送徐嫂上了金香玉的车,说道:“有他们在,我会有人照料的。” 徐嫂只好先走。 庆丰路的香园明楼一天到晚都客源满满,周钰鹤跟阮霖儿都太显眼,余庆跟老板熟了,一行人从侧门进去,上了楼,在古色古香、镂空雕刻的栏杆、屏风边七绕八绕,走进一间华丽宽敞的包厢。 有点日式装饰跟中式装潢的结合,樱木插花、唐朝茶道、中国古筝都有,一张巨大转盘圆桌配上十二把高背木椅子,空气是柠檬草的气味。 柠檬草不算是外来的东西,但是在新加坡,柠檬草不盛产,使用也很少。现在却很大程度受到印度人、马来西亚、暹罗等国的影响,柠檬草越发添加到新加坡日常生活里,随手可用。 来新加坡的印度人渐渐多了,跟华人街一样,在新加坡有一块地方叫做小印度,香园明楼就在小印度街区。 小印度区域里头居住着印度人,贩卖印度的物件,印度的饮食跟香料也传开来,颇受欢迎。柠檬草一类的东西就跟咖喱、纱丽裙子一样,是新加坡人对印度人最深的印象。 但阮霖儿对柠檬草不陌生,因为海南也是柠檬草的盛产地,估计周钰鹤也对此有回忆,海南的酸辣名菜之中少不了柠檬草。 “他们一定会请咱们吃咖喱。”周钰鹤上楼的时候侧头轻声对阮霖儿道。 “真的假的?”阮霖儿吓一跳,半夜多了还吃咖喱,太不寻常。 “你怕辣味?算了,我让他们给你换,你还有伤。”周钰鹤拿好了主意。 阮霖儿却不领情,说道:“谁要你帮我换了?我爱吃,我唱了半天,正好饿了,有人请客,我正欢喜。” 周钰鹤笑了:“你最好听话,不然我当着别人的面把你的咖喱换掉,你岂不是更加难看?” “余庆姐。”阮霖儿一笑,故意不理周钰鹤,叫了一声前面的余庆。 余庆闻言,停下等她,身形如同一枝风荷,笑道:“阮小姐,你厌弃小爷了吗?” “我怎么敢?”阮霖儿道:“听小爷说等会有人请我吃咖喱,我不过好奇味道,所以问问余庆姐。” “这有什么好奇?吃两回你就喜欢了。”余庆疑惑道:“阮小姐来新加坡多年,难道没有吃过?” “想吃的东西有很多,可无人作陪,索性只待在家里吃。”阮霖儿上前致谢:“谢谢你借给我的书,果然是好书,我读了,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了。” 余庆哈哈大笑起来:“这算什么?改天我再送你几本。” “这里一条街都是香料的刺鼻味道,偏偏叫香园明楼这么个好名字。”阮霖儿想不到。 “不必太咬文嚼字。”周钰鹤在旁边道:“香园明楼只是从字符上生出来的一种表面意象,叫人看了想到灯火通明、香飘满园的画面,太较真反而无趣了。” 包厢里坐了几乎满桌,饿的吃饭、吃点心,不饿的喝茶、吃零嘴,各取所需,阮霖儿闻着咖喱不习惯,但入口一吃,觉得肉质有别样的鲜美,不禁舒眉。 除了阮霖儿认识的孙总编、陈设计师这几个人,还有几个比较面生,不仅面生,还比较老成持重。 大伙像是比较客气,或者比较谨慎,都只彼此称呼先生、太太、小姐,熟络一些的彼此直呼姓名。阮霖儿觉得那几个面生的人有些来头,只是不好细问。 方席儒连日不得阮霖儿的消息,今晚得知阮霖儿登台他便赶去了,不想周钰鹤叫了一帮人出来陪阮霖儿,方席儒也不好问阮霖儿的去向。 一桌子天南海北聊着,从东方说到西方,从国内说到国外,几轮谈下俩,方席儒支撑不住了,知难而退,想要起身告辞。 阮霖儿觉得过意不去,干脆跟方席儒明说自己决定去周氏,方席儒很是失望。余庆是个人精,为了挽回气氛,跟方席儒说要给他做一个人物专访。 方席儒当然开心,说道:“那么,我随时恭候余小姐大架。” 聊了几句,方席儒便找个事由先走。 又过了半小时,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大家都减了声音。阮霖儿猜测要散场了,她累了,大家一定也累了。 不料余庆一拍桌子,笑道:“得,好戏开始吧。” 阮霖儿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钰鹤对阮霖儿说道:“我给你重新正式介绍这三位,华人联合赈济总工会的李会长,华人商会的农副会长,华人宗亲社团的江团长。” 阮霖儿这才感觉他们真的非比寻常,不禁一一诚恳问好,她感觉今晚的戏码到了这一刻才开始真正唱起来。 “我就长话短说,目前中国到了危急存亡的时 候。”余庆说道:“我连续往返中国各处,看到、听到太多残酷事实,中国现在的军队跟人民都极度需要钱物的资助。”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又说道:“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在新加坡的华人团结起来,捐钱到总工会、商会等等,在通过一些渠道把钱汇到国内,用在实处。” 阮霖儿听得热血沸腾,头一个说道:“余庆姐,怎么不早说呢?我愿意捐钱,现在就可以捐。” 李会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有些政府官员的气度,他说道:“阮小姐,不必着急,之前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我们总工会跟商会、宗亲社一起募捐了许多钱,分批汇到了国内,有阮小姐加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钰鹤说道:“目前二战的形势非常严峻,新加坡虽然没有战火,但是处于交战线路之上。英军、印度军、日军纷纷进入新加坡境内,这情况不是好兆头。” “所以,我们要尽全力在新加坡变成下一个战场之前,尽可能多的援助祖国。”农副会长也有五十出头,带着眼镜,头发稀少,他说道:“新加坡始终不是华人的根,华人是被迫下南洋的,要是祖国变好了,到时候很多人又可以安心回到祖国怀抱去了。” 江团长比较年轻,不到四十,他也说道:“我们做的虽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还是要秘密进行,不能声张。因为新加坡混进来不少日寇跟敌军分子,一旦知道,我们会很麻烦。” “那么,募捐是如何秘密进行的?”阮霖儿瞪大眼睛。 “阮小姐,这个到时候再跟你细说。”余庆道:“之所以把会长他们介绍给你认识,是因为我认定你一定是个豪气忠义之人,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阮霖儿听她一说,倒是有几分脸烫了:“我只不过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我也是个中国人,不能看着不管。” 李会长称赞道:“阮小姐有这个想法,就连多少男人也不如呢。” 阮霖儿的头更低了,周钰鹤看着阮霖儿有明烈仗义的一面,也有柔软温暖的一面,十分欢喜。 “阮小姐若是能在认识的人面之中找到合适的群体,为华人捐济做点贡献,也是功德一件。”余庆抽起了长烟,笑得如同晨雾之中的一朵艳丽芍药。 “好,我会想办法的。”阮霖儿着实有些娇憨气,想都没想,也不知其中深浅,一口答应:“这事情应该不难。” 周钰鹤看着余庆,说道:“你拉她下水就罢了,怎么一开始就拖着她往水底下按?” “哟,这是好事,再说,阮小姐答应了。”余庆笑着回击:“你怕她溺水?你不是眼看着吗?” 阮霖儿不明白:“难道我捐了钱,也有日寇奸细要抓我?” “倒不是这样。”李会长说道:“阮小姐,你刚刚知道这个事情,不用急,你若肯捐助,我们自然感激。” 又解释道:“因为这事情要做得不显山露水,所以阮小姐一旦有了想推荐的人,必须先充分了解才能信任。” 江团长也补充道:“这些钱咱们是以商界、宗亲活动、华人集体活动的名义收上来的,阮小姐若是找到合适的人选,也不必明说,只说希望对方捐赠给咱们商会跟工会做活动资产就行,以免节外生枝,不安全。” “我明白了。”阮霖儿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的时候,周钰鹤开着车,已经凌晨三点多,他有些心疼阮霖儿,这样夜夜笙歌才能归的日子她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本以为阮霖儿会睡着,从后视镜看她,谁知她只是把薄纱披肩抓紧了一些,脸庞微微有些倦意,但神色还是精神的。 “你睡吧。”周钰鹤道:“睡着了也不怕,有我呢。” “我睡不着。”阮霖儿笑着说:“今晚我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感觉自己的价值放大了。原来除了唱歌养活自己,我还真的可以为国家跟人民做事,余小姐真伟大,借给我的书就像是个预言,让我去争取活得更伟大。” 周钰鹤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他说道:“今晚的你大放异彩,台上的你是多么闪亮,看到别的男人的目光,我都嫉妒。” “你也会嫉妒?”阮霖儿问道:“我以为你是神仙。” “神仙就不会嫉妒?”周钰鹤一愣。 阮霖儿想了一下:“神仙可能也会嫉妒,但总不会表现出来。” “所以我只是个俗人,不是神仙。”周钰鹤笑了。 “做神仙不好吗?这满新加坡的少女提起你,就跟提起神仙夫婿一样。”阮霖儿如实道。 “包括你吗?”周钰鹤兴致很好。 “不。”阮霖儿道:“我又不是十八岁的姑娘了,不会轻易做美梦。我不要那些虚幻的,我要的是抓得住的。” “那你抓住了吗?”周钰鹤想听答案。 阮霖儿却巧笑反问:“你说呢?” “我的心十年前不是飞到你身上了吗?”周钰鹤道:“现在还在你身上。” “这么说,我不用抓。”阮霖儿婉转道:“天上掉下个周小爷。” “什么周小爷?”周钰鹤明显是不满的语气,阮霖儿说得太生分了。 阮霖儿一下小心翼翼起来:“如意郎,好不好?” “好。”周钰鹤这才满意:“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阮霖儿故意把胳膊伸出去,“我的糖呢?” 周钰鹤头也不回,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抓过她的手背认真亲了一下,说道:“给你糖。” 阮霖儿本想做个样子,他这么直白她倒是不好意思了,立刻把手缩回去,说道:“你这个人,开着车也不正经。” “难道你喜欢古板的老夫子?”周钰鹤畅快笑起来:“你说男人要求女人又柔顺又独立,其实女人何尝不是要求男人又出色又会哄人开心的?” “我不跟你扯男人女人,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不可以?”阮霖儿忽然想起来什么。 “当然可以。”周钰鹤口吻很宠。 “上次司机的事情,你都处理好了吗?”阮霖儿道:“自从被绑架,我一直想着这个事。”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惊受怕的。”周钰鹤将车子停在路边,转身对她说道:“这个事情我已经给了父亲一个合理的解释,暂时压下来了。但是,我跟二哥的争斗会没完没了,不过你别怕,今后他不敢再动你。” 周钰鹤亲自去警察署确认案情,私下收买了两个人,将杨延卿的死亡时间延后,瞒过了周谦礼,又把顾顺刑讯致死,给杨延卿偿命。 在父亲面前,周钰鹤只说顾顺跟杨延卿的确是因为吵架,面和心不和,所以才投毒,至于顾顺在老家买房子的钱,是顾顺娘舅死后,顾顺最近继承的一笔钱。 周泓光让光叔去了顾顺老家一趟,的确如此,才信了,不再多说什么,只说今后要约束好下人的行为。 周钰鹤叫杨家人前去认领杨延卿的尸首,说是顾顺在几天前投毒,杨延卿是急性发作死亡,赔偿了一笔巨款。 杨家人一听死了几天才被告知,伤心欲绝,本来要闹,惧于周家的势力,又见周家把事情查清让顾顺偿命,因而收了赔偿款,去警察署签了字结案。 周钰鹤觉得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杨延卿死亡多日,连亲属也不知正确的死亡时间,如今才得善后安葬,实在是有愧。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阮霖儿道:“那晚我从费医生处去了金香玉,朱老板马上派人把刘五爷一伙抓回来了,朱老板很快就会觉察出万黛兰跟刘五爷无关。” “这事情应该做些提前应对。”周钰鹤回答:“若是二哥知道姓刘的在金香玉,一旦跟金香玉联手,我怕你还会有危险,你不愿到我身边,也要马上离开金香玉,最好搬离河畔小筑。” “我已经都做好打算了。”阮霖儿轻声道:“阿岩跟梅菊已经离开了,我也安心了,很快我就会提出解约。我最希望的是阿岩跟梅菊赶紧离开新加坡。” “人各有命,你也不用强求。”周钰鹤叹气:“你帮了他们太多,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听天由命吧。” 阮霖儿答应道:“我听你的,以后多想想你就好了。” “其实,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周钰鹤自责道:“你为了我遭受这样的伤害、侮辱,我却畏首畏尾,不能光明正大为你出气,你会不会怨我?” “如果你什么都不管不顾,把伤害我的刘五爷一伙、和你的二哥全都砍了、杀了,甚至因为你的二哥跟你父亲闹得分裂,甚至从周家出走,我当然会感动到死。”阮霖儿摇头:“可是,我不 想你那样。” “为什么?”周钰鹤平静问道。 “忍,是你我一直在做的事,你在忍,我也是。因为忍,才有了今天的阮霖儿跟周钰鹤。”阮霖儿清脆说着:“我既然没有死,咱们就可以忍一忍。况且,我知道你对周老爷有感情。”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周钰鹤淡然道:“我是个懦夫,我害怕失去周家。我必须依赖周家的力量,来保护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就是这样抵抗那些对付我的人的。” 阮霖儿听他如此坦诚,倒不知说什么了。他虽这样说,但阮霖儿却觉得不过分,因为她太过于了解背后的苦衷。 下南洋的华人们为了衣锦荣归,首先要在这人吃人的社会中立足,弱肉强食是免不了的残酷事实。 周钰鹤十五岁就下南洋,人生观的认知全在受新加坡这种社会风气的影响,他或许不想觊觎别人的东西,但他必须抢到可以自保的东西,钱、地位、权势。 “我跟你何尝不是一样?”阮霖儿低落下去:“说不清是为了自保,还是拿阿岩跟梅菊做借口,总之,我陷害了万黛兰,吃人不是我的本性,但是自己不出手,别人就会把你一直往悬崖上推。” “既然朱时骁看出万黛兰跟姓刘的无关,那她就不会死,你别多想了。”周钰鹤重新开车,“余庆已经知道你被绑架的前后事情,她是我信得过的朋友,必要的时候要靠她帮忙。” 阮霖儿说道:“我知道的,我信得过你的眼光。” 阮霖儿沉寂多时,一下子又唱出了风头,朱老板对她虽然心有芥蒂,可还是高兴的。连唱几晚上,阮霖儿拿到的赏金拿到手软。 但已经有言在先,她连续一个月不要客人的赏金,只为了赎阿岩的债,阮霖儿眼红极了,看着金银珠宝一箱子一箱子被送去朱老板的办公室,她有想去搬回来的冲动。 “这些全是钱呐。”她低头暗暗想道:“要是拿去华人商会跟总工会,寄回国,不知能买多少粮食呢?” 眼红的不止阮霖儿,还有她的继父林开兴。 林开兴的儿子林义才在周钰鹤的工地上应聘不成,去了别的工地,但好吃懒做的毛病一直没改。 听说沙洲地里有一个唱戏的班子才逃难来新加坡的,里头有几个妞儿长得年轻又美,皮肤能掐出水来,林义才跟父亲是两条光混汉,一闻到女人味就忍不住。 到了晚上十点,林义才守着仓库大门,躺在冰冷幽黑的大门口,听着沙洲林子里那边咿咿呀呀传来的唱曲,小姑娘娇娇滴滴的嗓音在哼哼唱,林义才就忍不住了。 一溜烟,摸黑窜进林子里,看到戏班子在沙洲林子的一块空地上拉起围布,架起来鼓子跟戏台上,戏班子点了好几盏煤油灯,周围地上岔了一排松明火把,把一块不小的沙洲地照得亮堂。 附近的劳工此刻已经聚集在戏班子面前听,没有凳子,就蹲着,或者坐在沙地上,有的光着膀子,几乎全是大老爷们,剩下的就是给工地做饭的上了年纪又不好看的老婆子跟大婶。 林义才挤进人群前边儿,看见那唱曲的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胸脯已经饱满,穿一件杏黄色棉质的荷叶领子衣服,一条橘红色长裤,一双布鞋,扎俩小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乌黑,浑身水灵得像诱人的果实。 林义才眼珠子都看直了,心里有一腔火苗,身体不自觉在发热,他想起了阮霖儿。当初的阮霖儿比眼前这个小姑娘还要美丽诱人,成天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林义才那时候只要一见到阮霖儿,整个人都是心神晃荡的。 那天下午,林义才从外面回家,以为没有人,谁知阮霖儿下工早,一身灰尘,正在洗澡。 林义才看见家里没人,偷偷踩上洗澡房墙根边的石头往里头张望,透过一丝狭小的缝隙只看到阮霖儿背后一片雪白的肌肤,他头脑一热,双脚再往上一蹬,却翻了跟头栽倒在地,哎哟一身叫出来。 正文 第20章 ☆、二十永远是我闺女 阮霖儿听到石头滚动,当即吓得赶紧穿衣服,咬着嘴巴流泪,躲在洗澡房一直到母亲回来才敢开门出来。 母亲跟他们父子大吵了一场,不久后,母亲就去求阮霖儿的亲姑姑,并且想办法说出刺耳的难听话,把阮霖儿逼去歌舞厅,离开他们父子跟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林义才一边看一边想起这事,又想起阮霖儿今天的绝情,不禁喝了许多酒,他临走时想上前乱摸一把那小姑娘,被戏台子一位负责拉台子的大汉镇住了,不敢耍流氓,只好不甘心地看着戏班子收场离开。 回到仓库是后半夜了,哪知道有人看准他不在,撬了门锁,趁黑把仓库一半的橡胶都偷走了,再悄悄换了一把相似的锁头。那仓库没有电灯,黑乎乎的一座屋子,林义才一点也不知,倒头就睡到了大白天。 冷不丁被一大桶的井水淋湿了一身,林义才冷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爬起来,看到东家带着几个打手团团把他围起来了,大有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 打手把他拎起来左右开弓打了几巴掌,再当胸打了一拳,林义才立刻要痛晕,东家亲自朝他腹部踢了一脚,他已经完全起不来,瞬间只有出去的气儿。 “狗东西,看大门把我的东西看丢了。”东家走过去把鞋子踩在他腰上:“不赔偿我的损失,今天就把你的脑袋吊在房顶上!” 林义才一 听,又怕又惊,老板示意,打手将林义才整个人丢进仓库去,林义才睁大眼睛一看,原本装满了的一排排木架上,如今已经空了一半不止。 “听说,你还跟大明星阮霖儿沾亲带故?”东家把鞋子踩在林义才的脖子上,他瞬间血脉喷张,涨红了脸,不能呼吸。 东家冷笑道:“看到阮大歌星的份上,限你三天内补偿我的损失,不然,就让你家里人给你收尸吧!” 林义才是被工地的几个人抬回家的,牛车水顿时就炸了锅,林开兴一看儿子这样,又心痛又怒其不争:“败家玩意!早知你这样,当初老子断子绝孙也不要你!哪里来那么多钱赔偿给人家?怎么不直接打死你算了!” 众人平常见他们父子是个刺头,又不是良善,都不大肯主动亲近,这会子看到出了这事,毕竟不算小事,于是都有了恻隐之心,上前去劝。 “老哥呀,活命比天大,怎么轻易说让他去死的话呀?”一个婶娘抱着孩子说道。 林开兴一会子打着自己哭,一会子又凶恶起来,恨铁不成钢,骂道:“这畜生自己作死,我能怎么样?就是把我卖了、把房子卖了也没钱!” “住在这地方的谁有钱?”一个邻居说道:“你去求求阮霖儿嘛,不怪她不愿意认你们,你家义才当初干的也不是人事,偷看自己妹妹洗澡,是人吗?” “对呀,你当初还护犊子,不就更加显得不像话?”一个婆子叹气道:“那事儿在这一带全传开了,阮霖儿不离开也得离开,不然她在这一带有什么脸,难不成还能继续跟你们生活?” “去去去,那事老黄历了,老翻出来说有意思?”林开兴不领情:“她是唱歌的,唱歌的本就是戏子,戏子本来就是没感情,爱自轻自贱,是她自己走的,我没有逼她!” 众人都看不下去了,甩了一句话就都走人:“你看着办吧,不去求求你的闺女,你儿子怕是难过得了这关!” 林开兴咬着牙,快要把头皮抓破了,又死命打了儿子几下,打得儿子嗷嗷直叫,林开兴骂着:“要不是看老林家只有你这么个独苗,我就全当你死了!” 林开兴只会窝里横,到了金香玉门口便跟个缩手缩脚的老乌龟一般,上前贼头贼脑张望,被大门的保镖一下子逮住了,几个马仔赶紧围过来。 林开兴刚要开口求饶,有一个马仔之前见过他,说道:“哟呵!这不是阮小姐的父亲吗?”一个马仔认得林开兴,之前林开心父子来金香玉门口找过几次阮霖儿。 但因为阮霖儿对这个继父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所以马仔们对他们父子也不尊重,所有人都笑嘻嘻地凑上去:“怎么?又来找阮小姐了?” “是,是,我找她有天大的急事。”林开兴不得不在这些毛头小子前先服了软:“劳几位去说一声,我在这里等她。” “我说,你就别来找不自在了,阮小姐哪一回肯见你?”其中一个保镖肥头大耳,说道:“快走快走。” “我真的有事,人命关天的事,你们让我进去找她。”林开兴说着就要往里闯进去,被两个大汉拦住了。 “老头,看在阮小姐份上我们才理你,不然打一顿把你赶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头儿说:“金香玉是你说进就进的?阮小姐是你想见就见的?再说,阮小姐这会不在金香玉。” “那她什么时候来?”林开兴一把老骨头还很有硬气。 “那是阮小姐的事,她几时来的我们管不着,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说:“她不待见你,你还来?” “一天是我闺女,就一辈子是我闺女,她敢不认我,天打雷劈!”林开兴一副死鱼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我就在这等,她不认我,闹开来,看她没脸还是我没脸!” “你姓林,她姓阮,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还闺女?”有一个马仔是知道阮霖儿跟她继父的来历的,软绵绵地嬉笑:“你可没福,有这么个闺女。她要是没钱,你肯来?” “去去去,关你们什么事?”林开兴不耐烦了,挥手道:“你们别得意,我好歹好跟她沾亲带故的,坏了我的事,出了人命,不信她姓阮的那么狠心,你们也担待不起!” 先前那个黑衣人玩着打火机,问道:“什么人命关天?青天白日的,你把话说明白点。” “我儿子要死了!”林开兴说着就猛的原地跳脚干巴巴哭起来,也挤不出什么眼泪:“我儿子给人家看仓库,把货物看丢了,不赔钱,人家就要我儿子的命!” 一帮人仔细听着,一起捧腹笑出来:“这不还是来要钱吗?” “你们,没人性!”林开兴气急了,破口大骂:“龟儿子!敢在你老子跟前抖威风!” “老东西!你敢在这撒野骂人!”几个人拎着林开兴就要打。 那个黑衣服的头儿说:“算了,这老骨头不禁打,打死了惹得一身晦气,你去给白经理说一声。”他叫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跑进去了。 林开兴被他们一下子狠狠推倒在地上。 “等着吧,算你运气,老东西!”一个高大个冲他扬了扬拳头。 过了十几分钟,那年轻人急急忙忙跑出来了,说道:“白经理给阮小姐打电话了。” 林开兴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赶紧上前:“怎么样?” “白经理说,阮小姐说了,钱,她是不会给的,让你们自己想办法。”那人顿了顿,说道:“阮小姐还说了,她知道你儿子的品性,帮了他这一次,他还会有下一次。” 林开兴一听,几乎要眼前发黑,一下抱着头蹲下去,当街嚎啕大哭起来,保镖们不胜其烦,上去赶他。 林开兴见儿子没救,索性豁出去了,一把起身叉着腰,退了两步,冲着金香玉的大门口就开始骂阮霖儿,骂得越激烈大声越好,他就是想让别人都来看热闹。 不一会,金香玉门前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姓阮的,你个臭婊子!”林开兴骂着的时候一跳,活像青蛙,他叫喊道:“你不管我们爷俩的死活,倒有闲钱给别人!我什么不知?你攀上了周小爷,飞上高枝了你!我当初哪怕给你们母女一碗隔夜饭,你现在也要用真金白金来谢我,知道不?” 骂到了兴头上,也就不管不顾了,看到人群兴致勃勃看着、议论着,林开兴脸上很有一种容光,他不觉得是丑事。 当下把阮霖儿母女当初如何在工厂苟且过活、怎么哀求嫁给林家、阮霖儿出名后怎么忘恩负义全编排一通,把阮霖儿捐钱给牛车水的老乡们说成一种见不得光的阴谋。 林开兴索性说道:“你夜夜欢歌,你当了婊子还要装清高!人家朱老板请你去陪酒你还装模作样,叫付平津演了套抢劫的戏码让你脱身,你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的钱不干不净?你用得着在老乡们眼里装好人?” 当中两个保镖正是那晚上亲历阮霖儿被劫匪撞倒的,有一个正是帮阮霖儿去对面买茶花的,听到林开兴的话,脸色都变了一下,跟头儿说了,当即将林开兴抓起来,扭送到白经理跟前。 白经理围着林开兴脸色阴沉地走了几圈,林开兴心头打鼓,膝盖都不自觉弯了,但还是拧巴着不肯低头。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金香玉闹事。”白经理道:“你刚才在外面闹的那些话,让阮小姐的脸面跟金香玉的名声往哪里搁?打断他两条腿!” 几个人立刻把他拖着,林开兴本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看到来真的当即下跪求饶:“我再也不敢了,各位爷,行行好。” 白经理也只是想要吓一吓他,于是说道:“饶了你?当然容易,不过我问你件事,你要实话实说。” “一定,一定。”林开兴还跪着,不敢起身,使劲吞咽了口水。 “你说,那晚上是有人扮成劫匪演戏,让阮霖儿脱身?”白经理面无表情,手上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你可要想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开兴闻言不住磕头,举着手道:“要是假话,我挨天打雷劈!老乡们好些个都知道,私下都说。只是不敢外传,怕金香玉这边知道了,惹上麻烦。” “那你现在说出来,不怕惹麻烦了?”白经理冷冷地反问,一脸轻蔑。 “我,我是气糊涂了,谁让阮霖儿那么绝情。”林开兴耸拉着脑袋:“要不到钱,我干脆就让她也不好过。”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大义灭亲的人。”白经理继续问道:“你说的付平津,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个毛小子,听说下南洋前刚考上大学。”林开行讥讽地笑:“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跟我儿子一样做劳工?他现在就更加不中用了,居然跟个南洋姐搞在一起,钱也没了,人也颓废了。别人都说我儿子扶不上墙,说我儿子好色,他付平津还不照样不是个东西?”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废话,白经理听得厌烦了,赶紧打发他走:“今 天我问你话的事你不准跟别人说,再有,金香玉要是声明受损、客源减少,我会要你的命!” 马仔把林开兴硬硬拉走,林开兴还不甘心,回头卑躬屈膝道:“大爷,我来都来了,不如你赏我儿子的救命钱,以后我都听你的,阮霖儿的事我全告诉你。” “哼!”白经理冷笑:“你倒会算计!告诉你,今儿你在门口闹了这一通,金香玉若有个损失,别说是你,连你儿子的命一块要,你还惦记着钱?回家烧高香去吧!” 林开兴不死心,被保镖拖到门口了,还伸出一只手扒拉着门框,拉扯着嗓门叫道:“好歹让我再来找阮霖儿,我要见她一面,不然我儿子可就真的死了!” 白经理闻言,走出去几步,大声道:“你愿意等就在门口外等她,可别再发疯闹事!再有,以后我有事问你,你要随叫随到,今天放了你已经算便宜,懂了吗?” 林开兴一脸皱巴巴的苦相,钱没有要到,怪自己一时冲动闯祸,他只好自认倒霉,答应着。 保镖们将林开兴推出门口,仍然取笑他:“你还敢说阮小姐是你闺女?这下褶子了吧?哪有当爹的不知道闺女几点上班的?” “走吧走吧,走走走。”几个大汉挥手赶他。 林开兴走出没多远,结结实实哭出来,一边哭一边骂:“这些龟儿子,等我儿子将来风光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一想到自己儿子,林开兴又是心痛加气急,怕儿子小命没了,又恨不得自己亲手打死儿子,他愤愤道:“死尸!只会给我找罪受!盼你给我给我光宗耀祖,我怕是没那个命!干脆,爷俩一块把头扎进沙堆里闷死算了!” 于是,回头一一给以前得罪过的老乡们赔罪,求爷爷告奶奶的,总算借到不多的一点钱,先给儿子还上,剩下的则爷俩跪着在工地按了手印,除了从工资扣,还要尽快在三个月内还清。 那些微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再乘以三倍,也压根不够还的。爷俩愁得几个晚上没睡,林义才身上的伤没钱拿药,痛得直叫唤。 林开兴一脚把儿子踹下床去:“叫!狗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下不但要还工地的钱,还要还老乡的钱,吃饭都是问题,夹心饼子两面煎!你还有脸叫?我把你花花肠子踢出来!” 林义才平常不肯听父亲的话,也说不上孝顺,但出了这回事,能帮他的就只有自己爷们了,当下拿出做儿子的样子,低声下气认个错,好听话说尽。 林开兴也没真的狠心,当即说道:“我能帮你求来这三个月期限,已经是祖上积德,让你小命活着。你自己想办法活命,我再没路子了,你死了,我也不怕没人养老,我路边捡菜叶也能活!” 林义才一听,当即点头:“我去想办法,我去想。阮霖儿不借钱,我就去找付平津,他有钱养一个日本女人,难道就好意思看着我这个做老乡的去死?” “他跟阮霖儿是一气的,能帮你?”林开兴不屑道:“不过也说不准,搞不好是那个女人从别的男人身上掏钱来养活他呢?付平津这小子,现在可滋润着呢!” 付平津自从跟南洋姐阿枫相好之后,不想面对老乡们的议论跟眼光,干脆搬到了阿枫的小破屋跟她长住。白天上工,傍晚下工就打酒买菜跟阿枫下厨,晚上跟她到码头跟河畔边上吹着晚风走走。 先前跟阿枫有过接触的男人开始还上前调戏,被付平津打了之后,渐渐不大有男人靠近阿枫,以往的主顾贪慕阿枫年轻漂亮,但阿枫跟了付平津,他们不甘心也只好找别的女人消遣快活。 这天晚上,付平津跟阿枫正走到波光粼粼的水岸边,那些船只的数盏灯火倒影河面,形成金光点点的波浪。 阿枫说道:“你为了我,没有了朋友和那些关心你的人,后悔吗?” “我不后悔。”付平津道:“我决定做了,就不后悔。” “那么,我永远跟你留在这里。”阿枫眼中满是河灯的光芒。 “永远留在这里?”付平津不明白地看着她:“你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你忘记这个地方给你的伤痛了?” “我爱你,所以只想跟你留在这里。”阿枫捂着自己的心口:“我不能回到日本,我的身体是肮脏的,会被所有人唾弃、会让父母蒙羞。我也不能跟你去中国,我是日本人,我心里有罪孽感,即使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阿枫,我们现在不要说这些!”付平津抱着她:“回到故乡,对你或者对我来说都是很遥遥无期的事情。我们只想眼前,安宁地生活,好吗?” “好。”阿枫心里感动:“我的心跟生命都系在你身上,你对我好,我就可以为你付出生命。” 付平津在她被晚风吹得冰冷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后面有几条黑影移过来,付平津感觉不对劲,一回身的功夫,顺手把阿枫拦在自己身后,冷静问道:“你们是谁?” “你是付平津?认不认识阮大歌星?”三条黑影是三个壮汉,中间的一个比较彪悍,脖子上粗粗的银链子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 “你们找错人了。”付平津觉得有阿枫在,不便多生事端,只好一口否认。 “哈!缩头乌龟。”那大汉冷笑着,让人起了鸡皮疙瘩,他说:“敢在这里玩女人,不敢承认自己叫什么?你以为大爷我闲着没事,随随便便找上你?”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认识你。”付平津说着,带着阿枫要走,却被围住了。 “你小子好好听话,跟我走一趟,咱们老板有几句话要问你,问完就放人。”彪悍的人道:“不然,我不但要为难你,还要为难为难这个小娘们,嗯?” 他说着就伸出大手往阿枫身上乱摸,阿枫吓得像小鸡一样躲,一边哭叫,付平津忍无可忍,一出手,不到两下就被死死压制住了,他抬起头:“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这不就对了?听说你小子还是个大学生。”大汉果然不再碰阿枫,对他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走吧。” “平津,平津。”阿枫看到他被人带走,一路追上去,还摔了跤,她爬起来,那几个大汉就回头叫她滚。 付平津被人反抓着双手,扭头对她说道:“阿枫,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你回去等我,听话。” 这一去就是三天,阿枫三天没有睡觉,眼睛红肿,憔悴不堪,死死看着门外不肯闭眼睛,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想求人帮助,只有去码头找一些船老大或者商贩问问。 可别人不是想趁机占她便宜,就是看不起她,总之,阿枫几乎崩溃了。有几个南洋姐是知道她跟付平津的,都说:“他认识什么人吗?你去找找他认识的朋友。你的男人是个好人,他的朋友想来也不会看轻我们这样的人。” 阿枫回家想了想,就打定主意要去找阮霖儿了。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裙子,自从跟付平津在一起,她再不穿艳丽的衣服。把头发梳得光滑,脸上上了一点粉,掩饰了红肿的眼眶跟黑眼圈。 她实在是年轻的很,身姿轻盈,鲜活动人,虽然受了摧残,但一眼看去还是未曾经过人间风霜的静好的女孩子。 林义才去码头问了阿枫的住处,得知付平津被抓走,阿枫也不在家,感觉事情大了,于是回家跟林开兴说。 林开兴心里害怕,觉得跟自己说出付平津扮演劫匪救了阮霖儿有关系,可是在儿子面前他不明说。只说道:“管他呢!我就知道他跟南洋姐混在一起没有好事,说不准是别的男人争风吃醋,暗地将他抓走了!” “会不会闹出人命?”林义才抹了抹一头汗。 “人命?现在哪天没有人命?就说你,那天不是给人打得半死不活抬回来?”林开兴拿一双没有感情的死鱼眼瞪着儿子:“再说,闹出人命怎么样?你我管得着?付平津就是死了,那也是他命里活该!” “真他妈的晦气!原以为能弄到一点钱的。”林义才不满道:“看来,还是要在阮霖儿身上想办法。” 付平津被抓走当晚,就被结结实实打了三顿。 白经理说:“你好小子!敢跟金香玉作对!” “你们逼良为娼!”付平津的牙齿被打掉两颗,嘴上、脸上、身上全是血,他眼睛青紫淤肿,还浑身打摆子咬着牙说道:“你家里,难道没有女人?” “我叫你再死鸭子嘴硬!”白经理一听,抓过马仔手中的皮鞭狠狠抽了付平津几下,“我家里的女人早就死绝了!别说没有,就算是有,只要朱老板看得上,我能半夜把我老婆给送到他床上!在新加坡,谁给你饭吃才最重要,女人算什么?你个混小子!” “你们是畜生,我们是人。”付平津看着白经理笑得狰狞的嘴脸,眼神是蔑视的,带着不屈的蔑视:“我付平津是个男人,我要是能看着你们把阮霖儿玩弄了,咱就不配做人!” 他这种蔑视的眼神让白经理心底发虚跟愤怒,他把皮鞭攥着,抬脚踢了付平津,付平津闷哼一下,直接倒在冰冷腐烂的稻草地上,动弹不得。 “看着他!”白经理吩咐手下道,又对付平津阴森笑着:“告诉你,你的小命还有点用,留着你,阮霖儿说不定会乖乖听话。攀上阮霖儿你就上了天?呸!一帮子低贱、无知的中国猪,来新加坡淘金还想撒野?” 付平津恨不过,想要挣扎起来,被一个打手又狠狠在腰间踢了一下,这下子一动也不能再动了,只剩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担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怕阮霖儿会因为他而受威胁,他也担心阿枫,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还不知道。 朱时骁一知道这事情,果然气得脸色发青,眼中尽是杀气:“这臭娘们,果然当初是在玩我!哼,老子一辈子玩膺,自己让膺啄了眼睛都不知道。” “老板,马上把阮霖儿处理掉?”白经理上前道:“我看阮霖儿心不在焉,怕是也不想在金香玉待下去了。这臭娘们花样百出,还构陷了万黛兰耍了咱们,她背后还有个周钰鹤,不得不提前拿主意呀。” “先不要惊动她,让她继续唱着。”朱时骁说道:“时候还没到,我在等一条大鱼,等时候到了,一个都跑不了。” 再说新加坡四大金龙之一的杜家,自从上一回跟周家见过面,杜家跟周家对于杜景真跟周谦礼的婚事都相当满意。 周泓光一直在叫人选日子,想要挑一个合适的良辰吉日上杜家下聘,无奈一直没有最称心如意的。 杜景真对周谦礼一点回忆也没有,脑子里全是关于周钰鹤的印象。周钰鹤穿着一身白衣把周老爷背上楼去那一刻,她看到他气度不凡、眼眉镌刻,心里已经生出爱慕之意。 这位杜景真小姐虽然是传统大家闺秀,但读书比男人还多,外表柔顺,心底却有自我跟追求。 关于周钰鹤如何设计陷害父兄的传闻她也听过,但那天分明看到他跟周老爷父慈子孝,若传闻是真的,周老爷还会对周钰鹤如此亲密? 杜景真一眼就认定周钰鹤是自己梦中向往的佳偶,因此三番两次在父母跟前推脱婚事。小妹那天同去,知道杜景真的心思,便说:“姐姐,你想见那个周小爷一面?” “我喜欢他。”杜景真也不避讳,直言道:“为什么我偏生在这般家庭,规矩太多。现在早不是旧社会,我想要自由追求自己的爱情。” “妈妈听到你这些话会晕掉的,什么喜欢呀爱情的。”小妹做了夸张可爱的表情,说道:“再说,你不生在这般家庭,怎么有机会遇得上周小爷?” “瞧你,说一下喜欢呀爱情呀,有什么大不了?”杜景真笑道:“我留学的时候,外国人都是大方表达感情的,那些光着身子的古代雕塑你还没见过呢?回到这里我就觉得传统的规矩是一种束缚,你知道吗?” “总之,你刚才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小妹学着大人的老成模样,叹气道:“要是传了出去,可不好。” “传出去,别人就会说我不正经,说我不要脸跟轻浮?”杜景真不在意:“那倒好了,我正好就退了婚事。” “兴许人家周小爷有了喜欢的人了呢?”小妹故作思考:“你又不了解人家,就说喜欢?你既然喜欢他,周家二少爷也是不能嫁的,嫁过去,天天看到周小爷,你心里不痛得慌?” “好啊。”杜景真去挠她:“我说一句喜欢他,你就说我不得了,你说出这些话来,可见比我还坏得很呢。” 两姐妹打闹在一块,小妹忽然说道:“姐,我偷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话,说周家二少爷跟小爷暗地里正斗得天翻地覆呢。” 杜景真吓一跳,问道:“既然这样,把我嫁过去,安的什么心?” 正文 第21章 ☆、二十一刀山火海自己走 “我听父亲说,是为了生意。父亲还说,周小爷始终是个养子,姐姐嫁给周二爷,不会吃亏的。”小妹低下头,又问道:“姐姐,我过几年该出阁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杜景真心里难过,这个问题,她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了。 周谦礼碍于父亲的面子,倒是打电话约过几次杜景真出来,见惯了大嫂俞子美的少妇风韵,周谦礼只觉得杜景真像是没味的老萝卜干。 就连笑,她都有些勉强,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他说去看电影、去酒楼、去戏院,她偏要说去书店、去西洋音乐会、去博物馆,周谦礼觉得要是结了婚要发疯,一点玩乐都没有。 “周先生平常喜欢做什么?”杜景真跟他随意走了半天,她还没累,周谦礼已经气喘吁吁。 “工作太累了,当然喜欢放松,一切玩的都喜欢。”周谦礼道:“杜小姐去过樱花馆吗?改天我带你去,全是艺伎,男的比女的还柔还媚,你要不摸一把,都不知他是男是女。” 杜景真听到这里已经很不喜欢:“我平常还要抽空读书,回头帮我父亲做事,周先生还是自己去吧。” 周谦礼心想你爱去不去,两人干巴 巴地聊了几句就分开,后来再也没有约过。 周泓光问杜景真如何,周谦礼便敷衍道:“还行,人挺正直善良,是个女博士,学问大,也算和气。” “她进了周家,你跟周家都有了得力助手。”周泓光道,“得空你就给人家打打电话,她一个千金小姐,总招摇过市跟你出去也不好,有什么在电话说。” “好,好。”周谦礼当着父亲的面硬着头皮拨了电话,那边说大小姐还没有回,周谦礼就请她一会回电话。 其实杜景真回不回他才不在意,只不过是在父亲跟前走一个程序。这样乏味的、不懂得讨男人欢心的古板女人,娶回来他也是白放着,跟她睡同一间房都头痛。 杜景真一直到傍晚才回来,回电话到周家,说要找周先生,周谦礼不在,下人便请周钰鹤听电话。 杜景真道:“周先生,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 “请问,你是哪一位?”周钰鹤一头雾水。 杜景真一听声音,的确是有些不同,于是一下子心跳起来,小心问道:“您是周小爷?” “是我。”周钰鹤回答。 杜景真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掩饰不住喜悦,说道:“对不起,周二少爷给我电话,我不在家。这会子打过去,没想到是小爷您接电话。” “二哥好像出门了,回头我请他给你回复。”周钰鹤微微皱了眉头:“杜小姐,是不是?” “是我。小爷记得我?”杜景真非常意外。 “我记得声音。”周钰鹤道:“只要听过一个人的声音,大致就不会忘掉。” “那么,真是我的荣幸。”杜景真被这突然的幸福包围,不知说什么好。 “那就先这样吧,再见。”周钰鹤要挂掉电话。 “等一等。”杜景真脱口而出,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杜小姐,还有事吗?”周钰鹤问道。 “我,无事。”杜景真在关键时刻,总还记得大家闺秀的矜持,于是道了一声“再见”就轻轻挂了电话。 周钰鹤却从杜景真的声音里面听出了依依不舍的情愫,那天一见面,尽管他没有看她,但她的目光他都能感觉到。 周钰鹤一贯不动声色,但任何落在他身上的细微目光他都能察觉得到。他心里知道杜景真对周谦礼是没有感觉的。 何况,周谦礼跟她出去过几次,周谦礼的为人跟品性,杜景真这样留学回来、有丰富见识的女子不会看不透。周钰鹤很清楚,周家跟杜家的婚事要完了,因为杜景真这样读书多、见识多的女子往往会很烈性。 或者,他周钰鹤只需见缝插针,再添上一把火,这桩婚事会完蛋得更加彻底。 周钰鹤一瞬间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对杜景真欲擒故纵,给她希望,好叫杜景真跟周谦礼走不到一块。 只是,然后呢? 这算是玩弄了杜景真吗?他周钰鹤一个大男人,竟然对女人耍这样卑鄙的手段。 何况,他心里还有阮霖儿。如果跟另外的女人牵扯不清,纵然那是虚情假意,也叫周钰鹤觉得,自己对阮霖儿爱得也太龌龊了点。 想到这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便在周钰鹤心里永远消失了。 不管这是父亲周泓光想要拉拢杜家防备他,还是周谦礼也想借着这门婚事对付他,只要杜景真不愿意,杜家就不足为惧,这是第一。 第二点,当然是周钰鹤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不需要利用女人。 他叫人拉了几大箱子的新书去给阮霖儿,光是搬书就费了好大的功夫,房子虽然不小,但可以放书的地方都堆满了。 阮霖儿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只说叫你借我几本书,你却给我送来这么多?是欺负我念书没你多吗?” 周钰鹤一听,温暖笑起来:“我怎么敢欺负你?” “我给你看看我自己画的油画。”阮霖儿带他上楼去到阳台:“这是孔师傅教我的,我画了很久呢。” “孔师傅还会画画?真是有意思。”周钰鹤看着她的油画上颜色深浅浓淡,果然不是短期内画完的,上边是一束红茶花,鲜艳欲滴的颜色,烈烈绽放,很讨人喜欢。 “我来了几次,都没有看见。”周钰鹤点头,称赞道:“画得真好,可你为什么偏偏画茶花?” “你又没有见过我其他的画作,怎么就知道我偏偏画茶花?”阮霖儿知道他打趣她,把头偏向一边去。 周钰鹤见她害羞,心里欢喜,说道:“改天也给我画一幅,我挂在房间里细细看。” “不好。”阮霖儿把头转过来,问道:“谁爱看那么丑的画呀?人家看见了,还不笑掉大牙?” “别人懂什么?我看的是你画茶花的心意。”周钰鹤肯定道:“你这个画水平算不得高明,但构图已经有模有样,一般人看着也算是好看了。” “这是在夸奖我吗?”阮霖儿仔细看着自己的画:“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画好了一定送给你。” 搬完书,已经天黑,徐嫂看到周钰鹤来,知道阮霖儿必然是高兴的,因此小菜也多做了几个。 香煎好的了的南瓜饼子撒上写青葱细丝,配上两碗酥奶酪,热乎乎地刚刚从厨房端出来,徐嫂就听见有人敲门,她放好东西赶紧出去一看,门外夜色里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确切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只是,她的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很像是初为人妇的模样。 “请问,这是不是阮小姐的府上?”这年轻女人用一种生硬的中国话,神色迫切上前询问道。 “我是,平津的妻子。”那女人比划着,说道:“我有很要紧的事情,一定要见见阮小姐。” “平津的妻子?天哪,你是那个日本女人?”徐嫂上下打量她:“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来的地方!有什么事情,你回去叫平津来说!” 徐嫂要关门,阿枫扑通一下子就跪下去了,哭道:“救救平津,他三天前被人抓走了,不知在哪里,请阮小姐救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徐嫂一听,立刻跑上楼去告诉阮霖儿。 阮霖儿一边让徐嫂请她进门,一边就跟周钰鹤下楼去,徐嫂急匆匆道:“嗨呀,我的小姐,不能让她进来,她是个日本女人呀,那种人又不吉利,身上也不干净。” “徐嫂,人命关天,让她进来说。”阮霖儿看着徐嫂出大厅去,她也有些焦灼,付平津怎么会忽然出事? 周钰鹤安慰道:“别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阮霖儿站在厅堂,看见门外夜色里一个轻盈袅娜的身影走进来,光洁美丽,实在是个很有光晖的日本女孩子,远远看着,一身素色衣裙,像是中国南方的娇俏姑娘。 “阮小姐?”阿枫见到阮霖儿,眼中泛泪,似乎看到了希望。 “是我。”阮霖儿点头。 “阮小姐,我听平津说起过,您是他的朋友,我已经没有办法,所以才敢来找阮小姐帮忙。”阿枫哭着,已经跪下去。 阮霖儿赶紧拉她起来:“在我这里你不用这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平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他们把平津抓走了。”阿枫回忆道,有些凄凉:“我只知道他们有三个人,我追出去,那些人便不许我跟着。” “平津现在,跟你生活在一起?”阮霖儿轻声问道。 阿枫一听,万分沉重地低着头,再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我不配。” “你不配,你还祸害平津?”徐嫂在一旁气不过。 “你叫阿枫?”阮霖儿继续道:“阿枫,平津跟什么人结仇了吗?” 阿枫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一开始,还有人找我们的麻烦,后来就没有了。” “那么你再想想,关于那三个人。”阮霖儿让她坐下说,阿枫看看阮霖儿,又看看周钰鹤,只是胆怯。 阮霖儿拉着她坐下,她才敢坐下了。 阿枫想了想,说道:“我从水岸边一直追着平津,上了斜坡,追到了酒馆门口,那几个人就回头吓我,不准我追着,不然要打平津,还要对付我。” 她又难过说道:“我怕平津挨打,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平津怕我有事,一直叫我别跟着。小酒馆的老板跟几个客人看到了,也不敢出声。” 说到这里 ,阿枫又叹气落泪:“也许因为我是个南洋女,就算平津被抓走后,我站在酒馆门前哭,也没有人来帮我,或者问一句。有客人喝着酒低声说,那几个人像是龙鲛帮会的,接着,酒馆老板就出来赶我走。” 阿枫说到这里,已经几度哽咽。 “龙鲛帮会?”阮霖儿是隐约听过这个帮会的名称的。 码头是一块顺风顺水的聚宝盆,过往的商贾巨富多不胜数,在新加坡的大大小小的水陆码头,都盘踞着不少帮会。 这些帮会以非法敛财为生,凡在码头这一带做买卖的,哪怕是沿岸摆摊叫卖新鲜鱼虾,或者开高楼大院招揽来客,帮会都要收取数量不等的钱财。 帮会自有帮会的规矩,一般不会露面闹事,但帮会也做些打架杀人、走私贩卖的勾当,至于放火绑人更加是算不得大事。 付平津跟阿枫住在水岸边上,弄不好真的是龙鲛帮会的人下手。 “你好好想想,平津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吗?”阮霖儿追问道。 阿枫摇头:“平津跟我在一起,受到一些船工、酒客、货郎的嘲笑,发生过口角,有几次还动了手。可那些人平日都常见,不是帮会的人。” 阮霖儿转向周钰鹤:“你知道龙鲛帮会吗?” “我知道。”周钰鹤点头:“这个帮会组织比较严,抓人进帮会一般是为了大事,不会为了口角跟打架这些能当街解决的事兴师动众去抓人。” “你是说,平津不是跟帮会结仇?那么,他会被抓,是因为帮会受了别人的指使?”阮霖儿问道。 “是的。”周钰鹤回答:“能够命令这么大的帮会去绑架一个普通人,这个背后的人不简单。” 阿枫忽然站起来,说道:“那些人问过平津,认不认识阮小姐。” “这是冲着我来的。”阮霖儿咬咬牙:“我知道是谁干的,要对付我又叫得动帮会的,只有朱时骁。只是,这一次,他是为了什么原因?” “我陪你去。”周钰鹤道:“牵扯到帮会,这事情很危险,再说上次你出事我不在身边,现在都很内疚。” “上次的事情起因,你我心知肚明。”阮霖儿摇头:“这次是起因是我,我要亲自去问。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周钰鹤明白,上次她被绑架,是因为他们周家兄弟之间的争斗。而这次,是因为阮霖儿跟金香玉。 阮霖儿回头对阿枫说道:“因为我,你跟平津受了伤害,对不起。请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最大能力让平津回去找你的。” 阿枫本来不抱希望,来到这里,已经做好受无视的准备,不想阮霖儿肯帮忙,还如此以礼相待,心里十分感激,千恩万谢的,才终于走了。 周钰鹤拉着阮霖儿:“你听我一次,行不行?” “我不是逞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阮霖儿知道他担心她,因为他的担心全在他眼神里。 她说道:“我不要你什么事情都替我做尽了,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我自己去走。我听过一句话,‘除了我自己,没有可以拯救我,除了我自己,也没人可以毁灭我’。” 周钰鹤万万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震撼肺腑的话语来,他呆呆看着她,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不管你说什么都好,世事无常,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担心你。”周钰鹤深深叹气。 阮霖儿用千百种柔情蜜意看着他,说道:“前几天,我的继父去过金香玉,平津被抓跟他有关系,我知道是为上次平津扮成劫匪救我的事,把所有事连在一起,我就都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做?”周钰鹤低声问道。 “我要用十分钟的时间,赶紧想个好主意。”阮霖儿说着,真的坐下去,低头沉思。 周钰鹤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语不发。 徐嫂也不敢说话,只在边上静静坐着。 寂静的大厅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像是心脏的跳动,忽然电话铃声想起来,阮霖儿像是希望马上有什么好事情来划破眼前的局面,于是立刻接电话。 余庆依然妩媚的笑意从电话那一头懒洋洋传过来:“恭喜你,阮大明星。” “余庆姐,你在说什么玩笑话?”阮霖儿好奇问道。 周钰鹤听见是余庆的电话,也有些意外。 “新加坡官方已经决定票选新加坡小姐,你是官方指定的候选人之一。”余庆掩饰不住兴奋:“我们的报社是独家新闻,从头到尾报道盛况。等明早公布消息后,还有很多民众票选的候选人。我提前告诉你,让你早做准备。” 阮霖儿一听,她对新加坡小姐倒是不感兴趣,但很快就快活起来,连忙说道:“谢谢你,余庆姐,这个消息真是个好消息,是场及时雨。” “真的吗?”余庆半信半疑,依然是懒洋洋的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是不那么热衷声名的人呢。” “感谢余庆姐对我另眼相看,改天请你吃饭,说定了。”阮霖儿挂了电话,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周钰鹤刚要问,她抓着他的手,把余庆的话告诉他:“刚才我还在想着,要救平津,一定要我自己无事。这下子好了,票选新加坡小姐这样的盛事,金香玉不会不参与,朱时骁一定会把平津放了的。” 她又回头对徐嫂说道:“徐嫂,你现在就去,跟阿岩和梅菊说情况太危险,让他们快点离开新加坡,最好现在就走,最迟明天就走。” 阮霖儿说了几遍船老板的名字,徐嫂才记住了。她说:“这是去马来西亚的船,让他们坐晚上的船离开,去到那边找个小工作,千万不要再跟黑势力、帮会沾边。” 徐嫂赶紧出门。 阮霖儿一下子感觉要虚脱。 周钰鹤扶着她坐下,慢慢说道:“现在,我担心的还有其他事情。” “我知道你还在担心什么。”阮霖儿立刻回答。 “你知道?”周钰鹤觉得很少有人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 阮霖儿点头,说道:“按照道上的规矩,事情做砸了是要被灭口的。周二少爷必然到处在找刘五爷一伙,如果他知道刘五爷在金香玉,那么所有事都会搅在一起,局面会更加对我不利。” “所以,我还是不能让你自己去涉险。”周钰鹤拍拍她的手:“这事情既然还牵涉到我跟二哥,就不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金香玉到如今还没有动静。”阮霖儿道:“假如事情被揭开,朱时骁一早就找上我的麻烦了。我打算明天一早,等余小姐把票选的消息刊登出来再去金香玉,只要三言两语把平津救出来,别的事我不怕。” “你那么在意他?”周钰鹤认真道。 阮霖儿瞪大眼睛看着他:“现在不是可以吃醋的时候。” “我没有吃醋,我是生气。”周钰鹤道:“我在生你的气,你一点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我担心你。” “我在意你呀。”阮霖儿挽着他的胳膊:“我爱惜自己,也爱惜你。好了,你就相信我这一回,好不好?” 阮霖儿这般娇声甜软,周钰鹤勉强点头:“好吧,但下不为例。” “那你先回去?”阮霖儿看着他。 “这就撵我走?”周钰鹤不相信。 “等我办完事,回头找你,好不好?”阮霖儿这么一问,周钰鹤就心软了。 “好吧。”周钰鹤说道:“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随你怎么说,我是一定要派人盯着这件事的。” 阮霖儿一下愣了。 周钰鹤补充道:“其实,我一直在盯着这件事,二哥在找刘五,我能不派人盯着金香玉?你以为我真的放心你自己去?” “这么说,周二少真的没有找到金香玉去?”阮霖儿惊喜道。 “记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明早不管你成不成功,这事都是我管了。”周钰鹤道:“一旦你救不出人,你也不能再呆在金香玉了。” “其实我也想好了,只要救出平津,我马上就会跟金香玉提出解约。”阮霖儿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再让阿岩跟梅菊先离开的原因,至于平津,他在你的码头工作,我也有几分安心。” “金香玉的手可以伸到码头,但是不敢伸到我的地盘。”周钰鹤说道:“只要你的朋友到时候换个地方,在工地落脚就好。” “我替平津谢谢你。”阮霖儿微笑。 “怎么谢我?”周钰鹤指着自己的脸:“这里?” “好。”阮霖儿果真扑过去亲了一口,她心里爱了他十年,亲一下他,是她心里所愿意。 周钰鹤在她唇上落下长吻,抱了她好久才愿意松开,阮霖儿把脸埋在他胸膛,说道:“你心里有事。” 女人的敏 感程度,就连最精细的仪器也比不上。 周钰鹤一下想起杜景真的事情,说道:“没有什么,不过是些闲杂事,怎么好跟你比?” 阮霖儿觉得他微微有些异样,但也不深究下去,只说:“我相信你。” 周钰鹤再三眷念,才终于离开。 阮霖儿独自在房子呆了很久,徐嫂没有回来,她觉得自己在面临人生大事,比当初决定去金香玉唱歌还要大的事情。 通常这种时候,人会想要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干净。就跟搬家一样,每个死角都要清理到。 阮霖儿先是给余庆打了电话,告诉她近期不要去金香玉,也告诉别的朋友都不要去,免得惹上危险。 余庆一副通透的口气:“你出了绑架那么大的事情,还只顾得上别人?我这才明白小爷为什么肯对你挂心了。” “我倒是不要紧的。”阮霖儿笑道:“托朋友们的福气。对了,余庆姐说要给方先生做个专访,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余庆笑了:“我这不是照顾你吗?看来,你当真怕对方先生过意不去?” “谢谢余庆姐了。”阮霖儿微笑:“那么,再见。” 徐嫂去了很久,才终于回来。 “我跟他们说了小姐的话。”她一进门就赶紧说道:“可是他们不愿意马上走,眼看东西都置办好了,他们就要结婚了。他们要等结了婚,再慢慢寻一个远的地方落脚。” “笨脑袋!怎么就不听我的劝呢?”阮霖儿急得不行,可是也没有办法。 “小姐呀,算了,你算做到位了。”徐嫂叹气。 “要是他们离开金香玉后,过得不比在金香玉好,我当初还不如不带他们离开。”阮霖儿摇头:“可是,看着梅菊受欺负,看着阿岩还有人性,我又不能看着不管。” “啥也别说了,小姐。”徐嫂送她上楼:“好好睡一觉,还是想想平津的事情要紧呐。” 朱时骁不是傻子,阮霖儿被绑架后,他拷问了刘五爷跟万黛兰几天,确认他们没有关系。 朱时骁很快就让白经理在道上放出风声去,说刘五爷一伙在金香玉。 如果绑架阮霖儿的真的另有其人,一定会找上金香玉的。果然,在抓住付平津的当晚,有两个神秘人物见了朱时骁。 朱时骁见这两人面生,但气场凌厉,问道:“两位在哪条道上常来常往?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刘五爷在朱老板手上,我们受人之托,请朱老板把人交给我们,感激不尽。”神秘人是两个中年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皆面冷心狠:“这些,是谢礼,小小敬意。” 矮胖子打开随手提着的一个不小的箱子,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金条,这么多金条分量极重,矮胖子轻松自如,看来功夫不浅。 “我从不做糊涂事。”朱时骁不是没有见过金子的人,他叫白经理点燃一根烟,说道:“只要贵方说出名号,大家交个朋友,凡事好说。但如果没有诚意,就算把我金香玉全堆满金山,这人我也不能稀里糊涂放了。” “我们背后的老板,姓周。”那瘦高个坐在朱时骁对面,带着宽沿帽子,一身黑色衣服,肃杀气场竟然不输给朱时骁。 朱时骁一听,马上想起陈六子招供的时候,用牙齿咬着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周字。 “莫非,是周小爷?”这话一出,朱时骁想打自己的脸,周钰鹤绑架阮霖儿,听起来怎么可能?他接着问道:“难道,是跟周府上有关系?” “这个,朱老板就不必问得那么清楚了”。瘦高个不带情绪地说道:“这新加坡但凡姓周的,朱老板都可以去猜一猜。” “实话告诉你,我朱时骁没有怕过谁,别说你不明说,就算你主人亲自来了,这人我也不能放。”朱时骁摊牌道。 “因为他刘五爷动了你金香玉的人?”那人冷笑起来,十分难看。 “我早知道绑架阮霖儿的另有其人,我在道上放出消息,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朱时骁道:“阮霖儿拿此事趁机陷害了我的人,弄得金香玉鸡犬不宁,我留着刘五爷还有用。” “这么说,朱老板非要见血?”瘦高个冷不丁道。 “我今儿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朱时骁看清楚对方的地方,也就不当回事了:“还没有人敢对我指手画脚,这事情闹大了,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瘦高个软和了几分:“好,既然朱老板坚持,我们老板说了,不交出人也可以。刘五爷绑架了阮霖儿总是事实,朱老板若肯杀了刘五爷,谢礼我们照旧奉上,而且加倍。” 正文 第22章 ☆、二十二花一般的美人儿 “我不会要你们的钱,只要知道你们老板的名字。”朱时骁咬着烟笑:“不然是杀是放,我说了算。” 事情谈不拢,对方丢下一句“回去跟老板汇报”就提着金子准备离开。 朱时骁立刻叫人围住他们,起身说道:“在我的地方你们真的以为能来去自如?不把话说清楚还想走?我问你们,你们老板绑架阮霖儿是为了什么?” 矮胖子跟瘦高个对视了一样,说道:“不是针对金香玉跟朱老板,是因为别的事情。” “可是,阮霖儿是我金香玉的摇钱树。”朱时骁把烟掐灭:“这笔账,我是不是要好好跟你们算算?我还没开口,你们倒要我放人?” “朱老板心里明白,敢这么做的,当然是不怕朱老板的。”依然是瘦高个的声音:“阮霖儿不是没有死吗?大家何必伤和气?” “和气?”朱时骁板着脸孔道:“让你老板亲自来见我,否则免谈,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迟早会让姓刘的一伙说出姓周的是神是鬼!” 瘦高个跟矮胖子 抗不过,带着气走了。 白经理有点不放心:“要不要派人盯着他们?” “不用。”朱时骁道:“人在我手上,不信他们就敢来抢。现在重要的是,知道阮霖儿的确在糊弄咱们,加上付平津,好哇!” “马上解决他们?”白经理问道。 “不,我喜欢钓鱼。”朱时骁恨得牙根痒痒:“我就喜欢看着这臭娘们对我屈服,有付平津在手,她迟早会来找咱们的,慢慢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阮霖儿果真听到了付平津被抓的消息。 周钰鹤从阮霖儿家里出来后,回到周府上,下人说周泓光还没有睡。 阿彩说:“老爷请小少爷一回来就过去。” 周钰鹤知道父亲一定有话要说,来不及回屋换衣服,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交给下人,自己跑上父亲的小楼。 盛夏到了尾声,窗边吹进来的风凉得很,父亲正坐在离窗边不远的地方,老金在帮父亲按摩双腿。 看到周钰鹤上来,老金退了出去,周钰鹤上前把窗户关小,这才说道:“父亲该注意身体,夏天的风也不能贪凉。” “人老了,肺火盛,呼吸总有点不顺,开下窗,舒服一些。”周泓光看着他:“你这阵子都在忙着什么?” “除了公司的业务,也没有忙什么。”周钰鹤回答:“我去的地方很有限,在家里总还安静一下。” 父亲知道他不撒谎,点一点头,说道:“听说,你最近跟一个歌女走得近?” “是的。”周钰鹤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也走你大哥二哥的路子?”周泓光有些头痛跟失望:“玩物丧志、红颜祸水,但凡他们肯离女人远一些,不会像今天这样平庸,根本不像是周家的继承人。” “父亲,我非为了女色沉迷。”周钰鹤雅正端方,回答道:“父亲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海南老宅,宅子不远处总有卖唱的场子?”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周泓光想了一下。 周钰鹤笑道:“当初我常去那里听人卖唱,对一个小姑娘印象很深,过了这十年,才知道她来到新加坡登台,所以这段时间偶尔与她会面,聊些海南的话语。” “我知你不是个忘本的人,对海南情有独钟。”周泓光放轻了声音,“但是,你也有稍稍自矜身份。歌女这样的三教九流,不是能与你交朋友的对象。” “父亲的用心我明白,今后我保持距离就是。”周钰鹤知道父亲的脾气,倘若例举阮霖儿的诸般好处去反驳他,父亲会生气,事情必然适得其反。 “你对你二哥的婚事,有什么看法?”周泓光问道。 周钰鹤想了一下:“这是二哥的婚事,我不便议论。” “这是周家的事情,你如何说不得?”周泓光盯着他。 周钰鹤一听,说道:“杜小姐品貌俱佳,跟二哥匹配,若成了家,二哥便多了贤内助,周家也有了好帮手。” “女人家懂什么,不过是有个人凡事管一管你二哥罢了。”周泓光道:“真正的生意还是要男人去做。这个家太冷情了,你二哥一旦开枝散叶,就好多了。” 周钰鹤知道父亲还有一层意思始终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借着杜家的势力,一面巩固周家,或者说巩固周谦礼,一面提防他周钰鹤。 他说:“父亲说得是,既然大家都对亲事都满意,我也满心期待。” “等你二哥结了婚,我也该给你张罗婚事了。”周泓光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他:“这些年我深知你的品性,你人格方正、深居简出,我本想亲自为你挑选亲事。但我知道你比你大哥、二哥有见地,我尊重你,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周钰鹤清楚,这是周泓光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宠爱。两位兄长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由不得自己挑选。但周钰鹤这里,周泓光居然肯先迁就他的心意。 “我暂时没有喜欢的人,再说我也不急。”周钰鹤说着,阮霖儿的身影在他脑海掠过一下,他继续说道:“二哥成了家,越发顾不到父亲,我还想在成家前多服侍父亲一些时间。” “我老了,看你们一个个稳定下来我才会心安。”周泓光道:“三兄弟之中,你天资和悟性最好,能力最出色。我知道你二哥秉性鲁莽,有什么事,你不要跟他计较。” 父亲这样似乎低声下气地说话,在周钰鹤眼里还是头一回。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父亲的确老了。 在他印象中,父亲一直是很强势而且说话非常铿锵的一个人。周钰鹤点头:“放心吧,父亲。” 亲自给父亲按压过双腿,背着父亲上床去歇息了,叫守夜的下人好生看着,周钰鹤这才慢慢下楼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外面的大园子,花木跟假山挂着灯盏,照得影影绰绰,周钰鹤散步其中,停留在了一大片的红色茶花跟前。 退让一两次是善良,但若是一直退让,那便是愚蠢,非但愚蠢,简直是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亲手交给别人去践踏蹂躏。 周钰鹤跟周家兄弟一起长大,深知周谦礼是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的人。别说是周谦礼,就是周谦修出事之前,周钰鹤受到他们多少的明枪暗箭,已经数都数不过来。 身上毫无痕迹,心里已经千疮百孔,这些年他周钰鹤不可谓不累,安稳觉没有睡过几次,但他必须时刻保持这样高压的警觉、敏锐和手段。 他希望做一个孝子,但他不愿意因此一无所有,甚至稀里糊涂送命。 周钰鹤正出神,忽然一下子回头,果真看到周谦礼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像是喝了点酒。 周家的规矩,除非有宴席,或者在外应酬,不然在家一律不准喝酒,这是为了规范品性。 周钰鹤皱着眉头,正要走,被周谦礼拦住了。 “二哥,你喝醉了。”周钰鹤不想跟他说话。 周谦礼有几分醉意,但还没有到完全醉了的地步,他满嘴酒气,说道:“杜小姐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了什么?” 周钰鹤冷然一笑:“原来是为了问这个,所以喝了酒才有胆子来拦着我?” 周谦礼被激怒,一下伸手抓过去,周钰鹤拧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扭,周谦礼立刻叫痛,周钰鹤这才甩开他。 “老三!你在家里就敢跟我动手?我告诉父亲去!”周谦礼觉得整条胳膊火辣辣的:“你不过是学了几年武道,有什么了不起?” “像个男人那样较量,别像个三岁孩子,动不动就去找父亲。”周钰鹤道:“闹到父亲跟前,你这一身的酒气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好,好!”周谦礼恨得咬咬牙:“老三!我问你,你与杜小姐在电话里面鬼扯什么?我打电话回去,她明明在家,可就是装病不肯接,骗鬼呢?” “二哥不在,我只是向她说会转达给二哥,就这样。”周钰鹤摊手:“当时阿彩在旁边听着,你怎么不去问她?” “老三!明人不做暗事,你也太卑鄙了!”周谦礼压低了声音,走上前去:“你以为我真的是草包?那天杜小姐一直看着你,你还假模假样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其实你上心得很吧!” “你既然不喜欢她,怎么这样在意?”周钰鹤挖苦道:“我真同情你,明明对杜小姐不满意,还要费心去讨杜小姐的欢心。” “我哪里不喜欢她了?”周谦礼被看穿,一下有些发虚。他说道:“我再不喜欢,她也是你未来二嫂,你敢有念头,不得好死!” “我没有什么念头,她与你相不相爱我也不感兴趣。”周钰鹤收敛笑容:“你心里跟我一样清楚,你答应婚事,不过是看中杜家的背景。告诉你,你娶十个杜小姐,对我来说也没有影响。” “老三!你太猖狂!你把父亲跟大哥害了,你还要对付我!”周谦礼扬言:“你等着,我一直在找证据。” 周钰鹤眼神锋利,平静自如:“大哥和父亲为什么变成那样,你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吗?” “你血口喷人!我会害了父亲跟大哥?”周谦礼指着他的脸。 周钰鹤一下子打掉他的手,冷冰冰地说道:“那件事情,如果说大哥瘫痪是咎由自取,那你就是害了大哥的帮凶。我唯一觉得愧疚的,是误伤到了父亲。” 周谦礼看到他要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是个连父母跟自己姓名都不知道的人!你不安分守己,还来算计,你是个畜生!” 周钰鹤握了握拳头,最终没有把这一拳朝着周谦礼脸上打出去,他转身对周谦礼道:“畜生?我会让你见识一下,畜生是怎么做事的。” 周谦礼一下有些胆寒:“你要怎么样?” “这些年你用什么拉拢到你的势力?钱、女人、职位?”周钰鹤眼底有一层冰霜般的雾气:“我跟你不同,我从不用那些肤浅的东西去笼络人。不服从我的,我会像野兽去撕咬对方的喉咙,不管是外边的人,还是身边的亲人,抓到死穴,才是我解决人跟事的方法。” “你少吓唬人!周家这么大,你一口吞不下去!”周谦礼忽然问道:“我问你,那姓阮的歌女怎么把绑架的事情栽赃到别的女人身上?这是你的主意?你在玩什么花样?” “想知道?”周钰鹤道:“自己想去!” “你砍了刘五他们的手,怎么不干脆杀了他们?”周谦礼道:“你不是要为了女人出口气吗?” “杀了他们?不就给你省事了吗?”周钰鹤笑道:“留着他们到处乱窜,让二哥你担惊受怕一下,多好玩的事。” “你以为我真的找不到他们?”周谦礼突然也笑了。 “只要二哥喜欢,你随意。”周钰鹤不笑了,转身离去。 周谦礼的酒醒了许多,胸膛里几乎要窜出火来。 阮霖儿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去找朱时骁,穿着一条白色流苏长裙,优雅干练,也透着一些清冷的意味。 “阮大歌星,今天心情好,找我陪你喝茶?”朱时骁放肆笑着,张开了怀抱。 “朱老板,咱们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跟朱老板商量一件事。”阮霖儿浅笑:“朱老板若是答应,事成之后,我很愿意跟朱老板喝一杯茶。” “我朱某的酬劳就这么低?只值得一杯茶?”朱时骁说着,跟白经理放声大笑起来。 “朱老板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说这杯茶值不值得喝也不迟。”阮霖儿依然不紧不慢。 “好,洗耳恭听。”朱时骁点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阮霖儿道:“我知道,朱老板把我的朋友付平津抓过来已经几天了,除了朱老板,不会是别人。我想请朱老板先把我的朋友放了,其他的话我们慢慢谈,可以吗?” “痛快!”朱时骁拍手,阴沉笑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抓他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阮霖儿也不掩饰,微微抬起头:“上一次是我不懂事,跟朋友演了一场戏,拂了朱老板的面子。” “你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凡跟我过不去的,都不会有好下场。”朱时骁拿手指着她:“我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你能帮我赚钱,但不代表你就能跟我提条件,明白了吗?” “说到底,这事情是朱老板的过错。”阮霖儿据理力争:“当初的合同,是朱老板亲自过目的。上面的条款写着绝不应酬陪客,我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合同?你要笑死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要是都按照白纸黑字来,还有我今天?”朱时骁冷哼道:“你乖乖回去唱歌,我或许还能留着那小子一条命!” 阮霖儿从拎包拿出一份报纸放在桌面上:“这是今早出炉的报纸,现在正在票选新加坡小姐,这是顶级荣誉盛事。只要朱老板放人,我一定会让金香玉唱成新加坡第一。” 朱时骁半信半疑拿起来报纸一看,上面仔细刊登了赛事选拔,只要当选新加坡小姐,其本人以及所在平台被会被冠以新加坡品牌,后续会被邀请加入官方的合作推广,影响广泛而深远,波及到南洋区好几个国家。 有钱还不行,有了政府的认可,那才是梦寐以求的。之前的金香玉与新加坡诸多大型歌舞场竞争,若是有了官方做依靠,今后还不是一家独大吗? 看到阮霖儿的名字出现在官方提出的候选名单里醒目的位置,朱时骁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果然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既然官方看得起我,将我与众多出色女子并列,那我必然倾尽全力。”阮霖儿道:“朱老板是顶顶聪明的人,不如快刀斩乱麻,咱们合作愉快,怎么样?” “好!说起来,都是误会一场。”朱时骁马上叫白经理放人:“你的朋友在我这里受了小伤,不过总归是我饶了他一命!这是个教训,你叫他今后不要多管闲事!” “这么说,朱老板今后还要半夜请我过去喝酒?”阮霖儿问道。 “哈哈哈,怎么会?如今你是新加坡的红人了,我朱某不会随便乱伸手。”朱时骁马上说道:“但是,我朱某也不是被人随便拿张报纸就能驯服的。” “朱老板何出此言?”阮霖儿心里提了一下。 “阮小姐为朋友讲义气,是个有丈夫气概的人。”朱时骁站起来,叫人拿过来一份合同:“咱们一劳永逸,只要你签了这份合同,以后我再不找你任何朋友的麻烦。不然,我管不住下次还会抓起来解解气。” 阮霖儿拿起来一看,心惊肉跳:“终生契?” “对,签了终生契,你至死都是金香玉的人,发生任何事我不会怕你跑,也不怕你耍花样,也不怕你像这样用个报纸要挟我。”朱时骁又笑着坐下:“只要你乖乖唱歌,有钱一起赚嘛。” 阮霖儿的手指微微打抖,她只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朱老板就不怕我人老珠黄唱不出来,到时候毁了金香玉的名头?” “人老珠黄?没有价值,大不了我把契约烧掉,把你往江里一沉就是。”朱时骁实话实说:“这些年,你背靠金香玉,赚的钱够你养几辈子老了吧?可惜,你用不上,死也要死在金香玉。” 阮霖儿怕到份上,反而不怕了:“这是个不错的提议,终生契一签,我就终生有了着落,不用再担心到处去找落脚的地方。不过,可否容我想几天再答复?” “你现在不签,不怕我反悔不放人?”朱时骁盯着她。 “朱老板何必急于一时?”阮霖儿很轻松:“等我摘得新加坡小姐的桂冠,那时候与金香玉再签终生契,朱老板岂不是更加荣光?” “你真的有把握?”朱时骁有些不放心。 “我的唱腔,在民间有口皆碑。”阮霖儿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有幸得到官方的肯定,我敢不拼尽全力?” “好!”朱时骁亲自给她倒茶:“合作愉快!” 阮霖儿不情愿,觉得他这里的东西脏,但少不得要喝下的,于是跟朱时骁喝了半盏茶。 付平津还没有被带过来,白经理急急忙忙先跑回来了:“老板,我才到下面后堂,有人跟我说周公子来了,我让人先去给他们带路,就先上来跟您说了。” 阮霖儿脸色一震,朱时骁也纳闷起来:“哪里的周公子?” “是四大金龙家族之一的周家,来的人是周二公子。”白经理急得冒汗:“老板,那可怠慢不得。” “慌什么?你不会叫人说我不在?他能把金香玉掀翻了?就你多事!”朱时骁一听是姓周,心里知道是跟刘五绑架阮霖儿的事有关,姓周的果然亲自来了。 阮霖儿道:“朱老板既然有事,我在外面等候,只需让我的朋友从后门去找我便好,合同的事,咱们改天再说。” “你坐着,这事跟你有关。”朱时骁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是谁绑架你?” “万黛兰与我结仇,自然是她。”阮霖儿回答,“但只因为朱老板授意,我才会在听众跟前否认此事。” “鬼扯!你在我跟前还装模作样?”朱时骁大声道:“你以为我不知?绑架你的是别人,你只不过顺势把罪名扣在万黛兰头上。你说,你是不是知道绑架你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周二公子?” 涉及到周钰鹤的任何事,阮霖儿都不想说,她说道:“朱老板,凡事要讲证据。我不认识周二少爷,也不与他结仇,他为什么要绑架我?” 白经理这时候在一旁说道:“老板,周二公子跟周小爷一向不合,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阮小姐认识周小爷,会不会因此触怒了周二少爷?” 上次两个神秘人来要朱时骁交出刘五一伙,只说背后的人姓周,朱时骁隐隐也猜测是周家,现在 周二少爷一来,更加坐实这一点。 况且,阮霖儿被绑架那一晚,会不会真的是周钰鹤救了她?不然天下哪里会有那么好活命的事情? 朱时骁盯着阮霖儿,一副吃人的架势:“好哇,我不揭穿你诬陷万黛兰的把戏,就等着水落石出这一天呢。你竟然勾结周家,给我惹了那么大麻烦,还诬陷我的人,把金香玉玩弄得鸡犬不宁,你以为你是谁?” “从头到尾,我只跟万黛兰有过牵扯。”阮霖儿站起来:“朱老板以为我是什么大人物?我不过是个歌女,周家怎么肯费工夫对付我?” “哼,你还要狡辩,等一下有你后悔的。”朱时骁话音刚落,周谦礼已经走进来。 他微微发福的身材,脸色红润,天庭饱满,看得出是生在福泽人家的少爷,只是眉眼带着一些不耐烦跟年轻人少有的一种隐隐的狠。 “周二少爷?久仰久仰。”朱时骁立刻上前。 “朱老板,架子不小。”周谦礼一点客套也没有:“上次我的两个人前来,败兴而归,我不得不来一趟。” “让周二少爷屈尊,真是我的不是。”朱时骁嘴上说着,态度却懒散:“不知周二少爷有何指教?” 周谦礼的目光落在阮霖儿身上,只见她玲珑纤细,玉雪白净,浑身流淌一种光辉,面相甜美之中带着一种清冷脱俗,尤其一双眼睛,乌沉沉、亮晶晶地抓人心神。 这种动人,跟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我来介绍,这是阮大歌星,金香玉的台柱子。”朱时骁故意说道:“阮小姐,四大金龙周家的少爷,你听说过吧?” 周谦礼一向对本土女人不喜欢,觉得保守刻板,因此不肯去歌舞场远远看人唱歌,只看着不能下手也没有意思。他更多会去艺伎馆,近距离看艺伎,还能搂着喝酒寻欢。 现在倒是觉得错过了阮霖儿这么一个可人儿,他不得不佩服周钰鹤的眼光,那小子简直艳福不浅。 阮霖儿看着周谦礼,果然有些面目不善,出于礼节,或者出于一种不胆怯的心理,她从容上前:“见过周二少爷。” 她看着眼前这个设计绑架自己的男人,不知不觉,在她眼角也泛起一点点的冷意。 “阮大明星,果然是花一般的美人儿。”周谦礼这才肯有了一点笑意,对朱时骁道:“朱老板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长话短说,把刘五一伙交出来,今后我交朱老板这个朋友。” 后面的人把两个大箱子打开,金条比上一次多出两倍。 “周二少爷,我朱某的名头虽不及周家响当当,但也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然我以后怎么混下去?” “这么说,我亲自过来,你依然不给面子?”周谦礼恢复了一副紧绷绷的面孔。 “刘五一伙绑架了我金香玉的人,我能放过他们?”朱时骁笑道:“周二少爷,要不是想查清楚背后的人是谁,我早就把他们处理了。” “你既然还没有处理,那么就交给我。”周谦礼一脸不屑:“你虽然没有要他们的命,但至少已经打过不下一百回了吧?” “放人不难,我愿意交周二少爷这个朋友。”朱时骁心里有气,周谦礼绑架阮霖儿,差点毁了金香玉,他还不得不低头受气,说道:“就算我杀了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好在阮小姐没事,皆大欢喜。” “原来是周二少爷绑架了我?”阮霖儿明知故问:“但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二少爷,需要二少爷这般劳师动众来对付我一个歌女?” 朱时骁立刻板着脸:“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不要多嘴。” “朱老板,这话错了。”阮霖儿道:“蝼蚁尚且偷生,我一个人,难道被绑架了都不能问一句?何况,二少爷绑架我的目的,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金香玉,莫非朱老板不想问清楚?” “我与周二少爷素无瓜葛,更不曾见过面,想来周二少爷不是针对我的。”阮霖儿看着周谦礼:“那么,敢问一句,周二少爷是针对朱老板跟金香玉?” 周谦礼只知道阮霖儿是个歌女,但却想不到她如此牙尖爪利。她与周钰鹤来往密切,说不定,已经知道他为何绑架她,现在不是故意给他周谦礼下不来台吗? “这不关你的事,我的人只是误伤了你。”周谦礼对阮霖儿的不给面子十分不满:“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气氛有一点僵硬,阮霖儿身份虽然低下,但是倔强得不肯忍气吞声,即便不出声,但眼神还带些骨气。 “阮大歌星,好了,二少说误伤,那就只是误伤。”白经理打圆场:“重要的是,那些伤了你的人,朱老板替你教训了,二少也不会放过他们,你看,这是多长脸的事情?” 阮霖儿便笑道:“这倒是!改天希望白经理也这么长一回脸,让我也好好开开眼界。” 白经理脸上便涨红成了猪肝色。 正文 第23章 ☆、二十三她生来是狠角色 朱时骁道:“这事情既然这样了,凡事以和为贵,阮小姐,这事情我拿主意了,今后金香玉跟二少爷就是朋友了。” 他说着,叫白经理去把刘五一伙放了。 阮霖儿点到为止,不想纠缠下去,既然白经理已经把付平津放了,那么她该赶紧退出去了。 “既然朱老板已经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知趣。”阮霖儿对他们道:“朱老板,我就先带我的朋友走。周二少爷,告辞。” 她才走到门口,朱时骁的手下连滚带爬从门外摔进来,几乎撞到阮霖儿身上,吓了屋子里的人一大跳。 “老板,警察带着一大堆人闯进门来了,兄弟们拦不住。”那人哭丧着:“警察里还有英国人,说咱们这里犯了大事。” “英国人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朱时骁疑惑道:“我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 “带上全部抄家伙下去。”白经理马上说。 “混账!那是英国人,是警察,拿的是长枪!你拿什么去打?”朱时骁咬着大烟:“我下去看看。” “朱老板,你这里有事,我就先走。”周谦礼不想暴露在不相干的警察面前,说道:“刘五一伙,你叫个人带路,让我们带走。” “好,我让人把他们从后门带出去。”朱时骁答应。 然而一个也跑不掉,朱时骁还没有踏出门口,警察们已经上楼,带头的是一个中年英国人,戴着高级警督的肩章,后面跟了五六个荷枪实弹的警官。 “朱时骁,是哪一位?”英国人纳瓦尔长时间管理新加坡,驻扎多年,语言学得很顺。 “是我。”朱时骁道:“这位警长,有什么关照?” “我接到密报,第一,阮霖儿被万黛兰绑架,你不报警,私设刑堂囚禁犯人多日,还逼迫阮霖儿三缄其口。”纳瓦尔身材颀长,颇有官威:“其二,你走私枪支和大麻,违规放贷,纵人行凶等等,跟我回去再说!” “警长,这是莫须有的罪名。”朱时骁道:“如果我走私行凶,请你现在拿出证据。至于绑架,阮霖儿就在这,你可以问问。” 纳瓦尔看向阮霖儿,上下大量,说道:“阮小姐,你怎么说?” “警官,朱老板没有逼迫我,万黛兰也没有叫人绑架我,那全是我误会了。”阮霖儿说道:“我被绑架之后第一次登台之时,就已经跟观众澄清了。” 朱时骁得意笑着,松了一口气。 “绑架我的是这位周二少爷。”阮霖儿忽然指着周谦礼:“朱老板把绑架我的人抓住了,周二少爷想要灭口,今天上门来跟朱老板做交易拿人。” 周谦礼跟朱时骁脸都白了,这事情要是追究下去,以往的犯的罪会被一串一串拎出来。朱时骁扬手起来:“我叫你胡说八道!” 纳瓦尔颇为绅士,伸手挡住朱时骁的手掌:“这样对待一位女士,是非常可耻的行为。” “你是谁?”纳瓦尔转头问周谦礼。 在新加坡,周谦礼认识不少上层英国人,却没见过纳瓦尔,这纳瓦尔一副软硬不吃的表情,很不讨喜。 “我是周氏企业的人。”周谦礼跟上流圈子半数的人都熟络,没人敢不奉承几句,这位英国人却一点不认识他,也不奉承他,刚正不阿得让周谦礼心里不悦。 “这位女士说你绑架她,是吗?”纳瓦尔问。 “不是。”周谦礼回答。 走廊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门口挤进来一堆人。 原来是底下守着的警察遇到了被放出来的付平津、刘五爷等人,立刻拿下,扭送上来:“报告长官,我们在楼下发现刘五,还搜罗到秘密刑堂,楼下还有个女人,不过已经吓到脚软,正叫人看着。” 阮霖儿一看,付平津浑身是伤,不禁上前去,眼眶一热:“平津,你没事吧?” 付平津看到她,百感交集:“霖儿,是你救了我?现在,他们是怎么回事?”他茫然看着这里的一切。 纳瓦尔对朱时骁道:“现在,这里的人一个也跑不掉了。朱时骁,你私设刑罚,这不是证据?来人,全部带回去!” “慢着!”周谦礼不镇定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就连你们英国人办公的地方,都是我们周氏投资建造的!”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在新加坡,一切以大英帝国的律条为准。”英国人对周谦礼道:“实话告诉你,刘五之前杀了两个英国公民,我们一直在追查他。” 朱时骁跟周谦礼一听,感觉大不妙。难怪小小一个绑架案,出动的不是普通警察,而是英国警官。这回就是有天大的身份跟背景也很棘手。 这背后报案的人到底是谁? 所有人全部被带走,街上轰动一时,成了天大的新闻。 阮霖儿本来有诬陷万黛兰的嫌疑,但案发当天很多人亲眼看到阮霖儿跟万黛兰在商行动过手。 因此阮霖儿误会是万黛兰绑架自己,也情有可原,警方反复审问斟酌之下,阮霖儿直言是朱时骁发现蹊跷,因此一边让她在观众前否认绑架,一边暗中追查此事。 “你怎么确定,是周谦礼指使人绑架了你?”英国警长亲自审问。 “这事情做砸了,背后的人会灭口。今天周谦礼找到金香玉用金条跟朱老板换人,也承认了是他下令绑架的我。”阮霖儿道。 她的随机应变是一种生存的本领,是数次磨砺之中练就出来的反应。朱时骁是本地一霸,一般的警察绝不敢堂而皇之上门拿人。 阮霖儿看到他们英国人不买朱时骁的账,想必也不会忌惮周谦礼的身份,这才敢于说出周谦礼是幕后指使。她敢于这么说,还因为自己是新加坡小姐官方指定候选人,有官方跟余庆方面舆论的背景,这些事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了,朱时骁跟周谦礼背后见不得光的事情全部会露出马脚。这对于她跟周钰鹤,都是好事。 警察审讯了刘五一伙,他们不能说话,连续比划着表明自己跟周谦礼有关系,想来是害怕被周谦礼灭口,才承认罪行。 这其中,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人,那就是砍了刘五一伙双手跟舌头的人。 阮霖儿避重就轻,只说自己被关着,然后有人救了她,别的她不清楚,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逃出来之后去简单包扎了伤口,就去了金香玉。”阮霖儿道:“至于刘五被砍,是在他们被朱老板抓回金香玉后我才知道的。” 在警察这里,她不想轻易把周钰鹤说出来。 “阮霖儿!你居然敢胡说!”朱时骁吹胡子瞪眼:“刘五怎么是我派人抓回来的?” “不是你抓回去的?”纳瓦尔问道:“那么你怎么解释刘五被关在你的地方?难道是他们自己送上门去被你囚禁?请你给一个合理解释。” 朱时骁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周谦礼,阮霖儿跟朱时骁都指控你绑架,你承认吗?”纳瓦尔走到周谦礼跟前。 周谦礼当然不承认:“除非你们拿出证据,不然就算我说杀了人,你们也不能定我的罪。” “周钰鹤来了。”审问才到第二轮,警员敲门进来。 英国警长转身一个,走进来一个精神十足、气度逼人的年轻人,英俊有型,绅士文雅,就是放在英国皇宫贵族跟前也丝毫不会逊色的,心底有几分赞赏。 “我是周钰鹤。”周钰鹤扫了一眼这屋子,看到周谦礼、朱时骁、阮霖儿都在,眼光停留在阮霖儿身上时多了一丝温柔,这才向纳瓦尔开口。 “好。”纳瓦尔问道:“周钰鹤,知道为什么传讯你吗?” “听说跟一宗绑架案子有关。”周钰鹤看着阮霖儿。 阮霖儿看着他,心潮澎湃,但面上平静,目光如水。 “阮霖儿被绑架当晚,你知道吗?”英国警长询问。 “是的。”周钰鹤点头,“当天我与阮霖儿有约,但她失约了。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出事了,我带她去看了医生。” “那么,你知道是谁砍断刘五一伙人的双手,又割掉他们的舌头?”纳瓦尔的目光变得锐利。 周钰鹤沉默了三秒,说道:“这件事情,我并不知道。” 周谦礼脸上挂不住了:“老三!你敢做不敢当,人是你收拾的,你别不承认!” “不得吵闹,这不是你们周家!”英国警长训斥周谦礼,又对周钰鹤道:“你说说经过。” “我到了约好的时间地点,不见阮霖儿,听商行有人说她被一辆车子接走,我意识到不妙。”周钰鹤言之凿凿:“我追过去,但已经追不上,到了晚上她告诉我说被绑架了,我接她去医院处理伤口,就这样。” 阮霖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证人呢?”纳瓦尔警长问道。 “我猜测你们可能要见他们,来之前已经打电话让他们过来了。”周钰鹤道:“就在这英皇警察局大门外。” 英国警长立刻叫人带进来,几分钟后,两个年轻人就被带进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居然就是费医生。 那个姑娘是护士,阮霖儿见过几次。 纳瓦尔一一询问之后,护士跟费医生都承认那晚周钰鹤送阮霖儿就医的事实,并且记得时间,因为阮霖儿浑身是伤,他们很有印象。 但对于别的事情,费医生他们一概不知。 纳瓦尔警长仔细研究了阮霖儿被救去治疗的时间,还有刘五被砍的时间。 时间相差不远,但是地点距离很远,不可能在救了阮霖儿之后马上 飞过去砍杀刘五,于是采纳了周钰鹤等人的证词。 “关于这个案子,你还知道什么?”纳瓦尔警长问道:“阮霖儿说是周谦礼,也就是你的二哥绑架了她,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说得没有错。”周钰鹤回答:“是我的二哥绑架了她,确切地说,是我的二哥周谦礼派刘五等人绑架了阮霖儿。” 周谦礼急得面红耳赤:“周钰鹤!” “理由当然是因为我。”周钰鹤回头看看周谦礼,目光有一层冰封的冷意:“他想要杀死我,因此给我的司机投毒,致人中毒而死。阮霖儿与我交往,周谦礼便把矛头指向了她。” “他为什么要杀死你?你们难道不是兄弟?”纳瓦尔警长不明白。 周钰鹤笑起来,眼神之中却有着一种别人轻易看不透的凄凉:“是兄弟,但不是亲兄弟。在新加坡,众人皆知,我是周家的养子,他当然怕我谋夺家业。” 这些轮到纳瓦尔警长沉默了一会,他说:“这其中的案情太过复杂,绑架案后面还有杀人案,我们一定要细查。” “周钰鹤,你好狠的心!你动我,父亲不会饶了你!”周谦礼咬牙道。 “如果不服从管束,先拉下去打。”纳瓦尔警长拍着桌子站起来,看着周谦礼:“对于周钰鹤刚才的证词,你认可吗?” “我不认可,那是污蔑。”周谦礼道:“我没有投毒杀人,不信可以去查。” 顾顺跟司机杨延卿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就算要再次验毒,杨家人怕是死活都不肯了的,再说父亲不会让这事闹大影响周家,想到这,周谦礼有恃无恐。 “先把他们全部羁押起来。”英国警长下令道。 “慢着!按照律条,只有报案人、被告人才会被羁押候审。”周钰鹤道:“在这里,我与阮霖儿都不是被告人,也没有报案。”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报案?”英国警长眨着眼睛。 “如果是她,为什么一早不报案?”周钰鹤说道。 “你与阮霖儿都有罪责,她隐匿绑架,隐瞒朱时骁窝藏罪犯而不报。”纳瓦尔警长指着周钰鹤:“而你,如果你刚才说的是事实,那你就有隐匿杀人案的罪名。” “但在绑架案里面,阮霖儿是受害人,在杀人投毒案子里,我也是受害人,我和阮霖儿都不是同谋。”周钰鹤摇头:“警官,你所说的罪名似乎站不住脚。” 话音刚落,有警员进门跟英国警长耳语了几句。 纳瓦尔警长说道:“我会再议,你们一个都不许离开,否则按照律条追责。” 周谦礼看到他出去,立刻冲到周钰鹤跟前,一把抓着他:“这就是你的把戏?你终于对我下手!我知道你不会罢休的,你就跟猫玩耗子一样,休想!” “如果我是你,这时候会想办法,而不是找我出气。”周钰鹤推开他:“这是你自作自受,你如果没有做过,我怎么对你下手?” “你以为绊倒我,你就赢了?”周谦礼眼中有血丝,大声喊道。 “二哥,在别人面前,给周家留点颜面。”周钰鹤冷然说道:“不然,也给父亲留一点颜面,别气急败坏、张牙舞爪。” 周谦礼总算闭嘴,但仍然气得浑身发抖。 “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害死我的人,我只拿顾顺偿命是不够的,因为你不痛不痒。”周钰鹤道:“我把你安置在我身边的属下全部解雇,你依然没有长记性。” 他继续说道:“我还跟你说过,你妄图杀害我的这笔账,我还会还回来的。怎么样?这种感觉足够深刻吗?” “你,今天的事情,都是你一早设计好的?”周谦礼这才惊醒:“你知道我一直在找刘五,所以今天来了个瓮中捉鳖!” 周钰鹤笑了:“我知道你在追刘五,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去金香玉。你这么说,真把我比作神仙了?” “这么说,小爷是为了阮霖儿才来的这一出?”朱时骁看着阮霖儿,开口道:“阮霖儿今天去金香玉,周小爷莫非知道?” “去金香玉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必要什么事情都让小爷知道。”阮霖儿这话有些气性,不知是冲着朱时骁,还是冲着周钰鹤。 周钰鹤看着她,她也看着周钰鹤,目光都有些微妙。 “到底是谁报的案?”周谦礼对着周钰鹤道:“老三!是你叫人干的!除了你,没有人会干出这事情来!” “我还是那句话,你只要没有做过,谁也动不了你。”周钰鹤脸上露着恕不奉陪的表情:“你还是静候发落,做个合格的公民吧。” 没有多久,纳瓦尔警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股不情愿,严肃说道:“周谦礼、朱时骁等人属于被告,予以羁押,阮霖儿、周钰鹤可以先行离去,但要随叫随到,配合侦查。” “这不合理!你们英国人是怎么办的案子?”周谦礼不服气:“你们这是明显包庇,周钰鹤是不是给你了好处?” “注意你的说辞,我可以控告你对办案警员的人格侮辱!”英国警长大手一挥,叫人进来。 周钰鹤对周谦礼冷冷一笑:“我对你说过,要笼络人心,你那套用钱、女人、地位的办法行不通。” “你终于承认了!总之,这事情就是你在搞鬼,是不是!”周谦礼恨得冒烟:“你这个弃子!没有人要的野种!” 阮霖儿第一次看到周钰鹤露出那种憎恨的表情,他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那火焰全在他眼中跳跃着,如果他要出手,指不定他是会打人,还是会杀人。 但是,常人忍不住的侮辱,周钰鹤竟然忍住了。 周钰鹤眼中那种摄人的冰寒渐渐转变成了一种讽刺的笑意,他眼看着周谦礼被几个警员带出去。 朱时骁回头赶紧说道:“阮霖儿,你跟小爷求个情,这里面不关我的事,刘五绑架你,我也是给你出过气的。你能看着金香玉出事?” 阮霖儿一语不发,她背靠金香玉,当然不希望现在有事,但这已经不是她可以干涉的局面。 阮霖儿跟周钰鹤走出警察局大门,对费医生致谢,看着费医生带着护士回去了。 她说道:“不是你报案,又不见报案人,那么,是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 “冰雪聪明。”周钰鹤看着她:“你受了惊吓,没事吧?” “没伤没痛,吓不到我。”阮霖儿看着他:“我觉得,今天已经有些不认识你了?” “你过去认识我多少呢?”他轻声问道。 阮霖儿抬头:“我没有想到过,你会否认砍伤刘五的事情,那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我那晚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周钰鹤靠近她:“但是面对那些人,我没有必要做个坦白的好人。” 阮霖儿终于清楚了,但她眼中还装着一层迷蒙:“我以为,你会承认。” “你失望了?你觉得我敢做不敢承认?”周钰鹤放缓了语气:“对,我就是不想承认。” 阮霖儿低下头去:“我知道你有你的心思跟手段,我本不该说的。” “跟那些人周旋,就像是在沼泽中挣扎,你要想办法让自己脱身,而不是被牵扯进去。”周钰鹤不是吓唬她:“不然,我早就尸骨无存。” “可是,你这样做,等于跟周家撕破脸了。”阮霖儿真心问道:“你对你父亲那样尊重爱戴,你不怕他难过?” “我没有办法,在这里,人人都要想办法保护自己。”周钰鹤回答:“好了,你不用太担心我。你不担心你的朋友了吗?” “平津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人伤害他,我就放心了。”阮霖儿道:“他是无辜的,这一点只要查清楚,不几天就会被放出来。”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你未必都能了解。”周钰鹤说道:“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好吗?” 阮霖儿的声音不能再低:“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报案?” “余庆写的匿名信,是我让她 做的。”周钰鹤不掩饰。 阮霖儿摇头:“她不是那种别人叫她做什么都肯做的人。” “倘若我的理由是为了你呢?”周钰鹤拉着她的手,感觉她皮肤有些发凉:“二哥的人很快摸到金香玉,加上你朋友的事,还有你跟万黛兰的事,你会很危险。” 他仰头看天际,叹气道:“我思来想去,不管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都是时候快刀斩乱麻了,把这些事公之于众,升天的升天,下地狱的下地狱,一片干净!” “这一刻,我终于可以感受到你在周家的十年,是怎么样走过来的,想到这里,我的后背都在发冷。”她看着他:“因为你在周家的境遇,也因为你冷酷的一面。” “傻瓜,我对你心里有数。”周钰鹤温和一笑:“我知道你不会把我说出来,不然,我怎么自圆其说?” 阮霖儿也不笨:“好吧,人生有许多不得已,对付坏人也是不得已。” “我们不要为了这个伤和气。”周钰鹤道:“不要觉得我天生是个狠心无情的人,你最知道我的,不是吗?” “你觉得我在生气?我没有。”阮霖儿眼神楚楚:“我是觉得你跟我一样,我们都一样,为了不被人吃,慢慢也变成会咬人、吃人的怪物。这很无奈,很可怕,可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别想太多了。”周钰鹤打开车门让她上车:“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你靠自己可以独立,但我离开周家,就不再是我了。” “那你到我身边来,我养你。”阮霖儿看着他。 周钰鹤替她关上车门,上了车:“去你身边,只要周谦礼一天还在,你我在新加坡都不会有好下场。” “不如,我们回国,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吧。”阮霖儿一把抓着他的胳膊:“我的钱可以在乡间买一所宅院,我们远离城市的战火,再开一个小店,好不好?” 周钰鹤一动不动看着她,似乎有点陌生。 阮霖儿被他眼中这种光刺痛,松开了手,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得到了今天的地位,又怎么肯轻易舍弃掉?是我痴人说梦罢了,我真的可笑。” “我每每朝前进一步,都告诉自己要一直前进,不可能有退路了。”周钰鹤道:“既然十年前,老天没有让我继续流浪下去,那么现在我手上的一切就应该用尽全力去抓牢。” “好,我知道了。”阮霖儿仿佛说得很吃力。 “霖霖,面对万黛兰跟朱时骁,你也没有退缩,你也一直在反击不是吗?为什么要让我退缩?”周钰鹤摇头:“以后,我再也不会允许你说这种话了。就算我们与世无争、低到尘埃去隐居,真的就可以逃得过这个世道?到那时候会更加容易被人随意欺负。霖霖,你太不珍惜自己努力多年的心血,也太不珍惜自己。” “可我一直在珍惜你,我太害怕你一直在这样的漩涡里,不知你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阮霖儿眼眶里潮红,隐隐可见泪光,她说:“你以为隔了十年才重逢,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久别重逢吗?不,那是失而复得,我不想再看不到你。” 周钰鹤的心被震动着,一下抱着她:“对不起,霖霖,我对你说那样的话,我该死。” 阮霖儿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早点过去,没有战火,没有尔虞我诈。只要是太平盛世,我跟你不管到哪里,做个普通人,就是最幸福的。” “好了,尽快看淡这些事,我们没有害人,我们只是迫不得已。”周钰鹤轻声说道:“谁都不想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霖霖,这点你是最清楚的。” “我理解你。”阮霖儿努力呼吸了一下:“好了,我想通了,心里好受一些了。” “这件事才刚刚开始,霖霖,你要跟我一起并肩顶住风浪。”周钰鹤看着她:“多年来,我在你这里才寻觅到一颗让我安宁的真心。” 阮霖儿看着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算是无声的承诺。 警察局这边密不透风,但《叻报》竟然在当天以最快的速度报道了朱时骁、周谦礼、刘五一伙从金香玉被带走的消息,报纸单单不见阮霖儿的名字。 不用说,这一篇报道是余庆撰写的。 周泓光自从出事后腿脚不便,几乎不出门,整天呆在深宅大院,跟外边的消息有些隔绝。 金香玉出事后不消三个小时,特快报纸就传遍了大街,周钰鹤回到周家的时候,周泓光刚刚把下人慌张递来的报纸看完,勃然大怒。 “你二哥怎么会去金香玉那种地方,怎么会跟绑架案搅在一起?”周泓光:“报纸上说你二哥投毒杀人!上次你不是说只是下人的纠纷吗?你们到底背着我在做些什么事情!” 由于情绪太过于激动,周泓光两手一拍着轮椅就要起身,但双腿早就没有知觉。 他这么一用力,血流猛然上涌,冲击到脑部,眼看就要昏过去。周钰鹤赶紧冲上去扶着他:“父亲,你听我跟你说。” 周泓光重新坐下去,喘着气,下人早就把药片跟热水递过来,周钰鹤服侍周泓光吃药:“先把要吃了,身体最要紧。” 周泓光闭着眼睛把药片吞下去,叫下人全部都退出去,沉着脸色,对周钰鹤说:“看来这事情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是的。”周钰鹤点头。 正文 第24章 ☆、二十四一辈子只欺负你 他说:“但很多事情,一直到今天,我也不想在父亲跟前说,一旦说了,整个家就不再像是家了。” “你说。”周泓光摆手:“我只要听真话。” “上一次,我的确是骗了父亲。”周钰鹤说道:“二哥让顾顺给我的司机下药,间接想要害我性命。但我怕父亲会伤心失望,所以没把二哥说出来,只说那是下人们的纠纷。” “什么?你二哥真的对你干出这样狼心狗肺的事情?”周泓光心里像是裂开巨大的空谷,他整个人就要坠落空谷当中一样。 “是的,父亲应该知道,大哥二哥对我一直是排斥的,但看在父亲份上,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在父亲跟前说过大哥二哥对我做的事。”周钰鹤道:“就连这次二哥下毒,我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保持这个家表面的和谐。” “你糊涂!”周泓光既对周钰鹤有心疼,也被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气得半死:“我知道他们对你不满,你自小委屈,但我以为不算你死我活的大事,你们长大也就好了。可这样的大事,你瞒着我,岂不是纵容他?” 周泓光的心已经凉了一大半了,长子已经是不中用了,幼子又是这样的德行,周家的门楣别说富不过三代,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 周钰鹤听着父亲的话,心也是跟着凉起来的,父亲这是装作糊涂吗? 如果年少时,周家兄弟对他只是恶作剧的欺辱,那么长大后便真的是生意场上你死我活的算计,周泓光对自己两个亲儿子的事,当真一点不清楚?未必。 但一来,周泓光诸事繁忙。 二来,亲儿子毕竟是亲儿子。 只要他们不过分,这些事当父亲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真的为了周钰鹤便舍弃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再说,周钰鹤对周家兄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练习对象,可以激发起他们的斗志跟能力,这也是周泓光的私心。 周钰鹤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摩心思,深深知道父亲虽然爱他,但他还远远无法跟亲儿子相比,所以他一直忍,不肯轻易在父亲面前告兄长的状。 养子就应该有个养子的模样,动不动就去说兄长的不是,父亲会早早对他周钰鹤起戒心,觉得他一个养子在周家不知身份、贪得无厌。 十年的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忍到大哥周谦修终于自取其祸,忍到父亲再也不能无视二哥犯下的罪过,他周钰鹤,就是要用忍气吞声去纵然周家兄弟,让他们自取灭亡。 “的确是我糊涂。”周钰鹤回答:“二哥私下跟我苦苦认错,我一时心软,才瞒着父亲。我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二哥这次事情败露,也会痛改前非的。” “这么说,你上次把顾顺抓来见我,是故意的?”周泓光问道:“你是想要敲山震虎,是要警告你二哥,你会随时告诉我真相?” “是的。”周钰鹤如实点头。 “这叫我说什么好?我既愧对你,也不想再见到那个畜生!”周泓光拍着轮椅,情绪过激:“可是,报纸是怎么知道他跟投毒有关?他怎么又会跟金香玉的绑架案扯在一起?” “我被警方传唤,也才知道实情。”周钰鹤站在父亲跟前,此刻像是有担当的独子:“二哥买凶绑架歌女阮霖儿,阮霖儿逃脱后,二哥便要灭口。不想金香玉早先一步找到绑匪囚禁起来,二哥便去金香玉要人,被警方突击,全部带了回去。” “你二哥,为什么要绑架一个歌女?”周泓光不明白。 周钰鹤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父亲忘了吗?她就是上次我跟父亲说过的从海南来的歌女,十年前曾经在周家老宅旁边唱歌,这阵子,我跟阮霖儿多见面是有的。” “这么说,你二哥绑架她,是因为针对你?”周泓光追问道:“既然是为了绑架案,报纸是怎么知道你二哥又与投毒有关系的?再说报纸怎么会手脚这么快?莫不是提前有人通风报信?” 周钰鹤知道父亲在怀疑自己,于是道:“如今街上都有报社驻扎的记者,消息快不出奇。至于二哥投毒的消息是哪里泄露的,我并不清楚。” 周泓光仔细看着周钰鹤,如果真的是周钰鹤做这个局,就真的太可怕的,手段跟心思都到了何等缜密的地步。 “可是,你二哥出事,警方为什么传唤你?”周泓光想起来。 “因为,阮霖儿被绑架当天与我有约。”周钰鹤毫不掩饰:“阮霖儿逃脱后,联系了我,是我带她去疗伤的。” 周泓光本想怒斥他不该跟一个歌女如此来往亲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得说道:“我知道你二哥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这次他冲着你的性命去害人,我若是救他,心里觉得对不起你。” 周钰鹤一听,心中百般滋味涌上来,五味杂陈:“父亲何必这么说?当初如不是父亲垂怜,哪有我今天?跟人间风霜的残酷相比,在周家这些委屈对我来说是种福气。” 周泓光往常有光泽的面色灰暗下去,叹气道:“我养出来这样大逆不道的畜生,是我的孽。但他始终是周家的后人,我若不管了,愧对周家先人。天大的事情,先把他救出来再说,回头,我让他给你下跪磕头。” “父亲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何必亲自去?”周钰鹤看到父亲身子挪了一下,知道父亲的脾气。 “这么大的事,我不亲自去怎么行?都已经惊动了英皇警署。”周钰鹤怒气冲冲:“等我喘过气,再给那些报社一点颜色,免得他们多嘴。” 周钰鹤马上叫人准备车辆,背着父亲出门,直接去了警署,可是去到警署门口,周泓光才想起来,把儿子放出来谈何容易? 绑架一个歌女不是大事,这倒可以摆平。 但司机的投毒案件呢? 除非让周钰鹤对警方否认司机中毒死亡的事情。可做父亲的,怎么能那样去要求周钰鹤? 周钰鹤一看父亲犹豫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希望我在警方面前怎么说?”他轻声问道。 周泓光有些无奈地摇头:“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堂堂周家,也被甩了冷脸。 英皇直隶警署不是一般警局,没有人格外接待他们,门口的警员甚至说道:“除非是案件需要,我们进行传唤,否则非传唤人员无权进来。” 周泓光实在是太久没有受过这样的闲人气,周钰鹤一拍父亲的肩膀:“父亲别急。” 周钰鹤走过去跟警员说了两句话,那警员跑上楼去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周泓光实在不懂。 周钰鹤平静道:“我只是提了他们总警司的名字。” “你认识他?”周泓光回头。 周钰鹤面色如常:“并不认识,只是听说过。” 下人抬着轮椅上去,退到走廊等候。 总警司罗尔德也是个英国人,约莫五十岁,略胖,目光精明,看起来非常娴熟干练,虽然面相比警长纳瓦尔显得和蔼,但其实比纳瓦尔更有威严。 了解到周泓光跟周钰鹤的身份后,罗尔德说道:“刘五曾经杀害两名大英帝国公民,至今找不到尸首,我们是冲着刘五跟他这次做的绑架案去的。” 顿了一下,罗尔德又说:“但涉及的案情太复杂,人物牵扯也很难缠,本来我们想先审理绑架案,但现在决定把绑架案跟投毒杀人案、以及刘五杀害英国公民的案子合并在一起,同时调查。” 周泓光的声音放慢了许多,显得平和:“警官,你们说我的儿子投毒杀人,是没有证据的。” “我们接到非常及时的匿名信。”罗尔德道:“说金香玉大歌舞场有绑架案犯以及投毒案犯。绑架案已经坐实,投毒杀人看来也不虚,我们有义务追查。” “可警方现在拿不出相关证据,你们不能关押我的儿子。”周泓光道:“这是非法的。” “非法?警方初步证实,你的公子指使刘五绑架歌女阮霖儿,关押他完全合法。”罗尔德有条不紊:“至于投毒,恰好刚才我们知道,不久前你周家两位公子因为一宗下人的投毒案件去过警察局,对不对?” 周泓光心底一惊,知道事情不妙。 “不错,是我跟二哥去过。”周钰鹤道。 “当时的案情是下人之间的矛盾发展成为投毒杀人。”罗尔德一笑:“但是据说,案犯在临死前曾经揭发过,是周家二公子指使他干的,只是当时没人肯相信。” 下级警察局的大小案情都要向上汇报,顾顺虽然死了,但当时负责记录的人却把顾顺揭发周谦礼的证词写了下来,后面向上汇报的时候警局的人也忘记抹去。 没有这一点证词,周谦礼也逃不脱干系,但有了这一点证词把重点指向周谦礼,对案件是大大有利。 准确来说,是对周钰鹤有利。 “顾顺是个下人,因为怕死,所以拉我儿子下水,找个靠山罢了。”周泓光的神情忽然变得诡诈:“被投毒而死的人,是钰鹤的司机,钰鹤,你最清楚这件事情了, 是不是?” 周钰鹤一接触到父亲的眼光,心底是无比震惊的。 父亲那眼光之中有一种命令、一种期待、一种哀求,不同的情绪糅合在一起,让人内心只想要去逃避,让人不敢去相信。 周钰鹤知道,父亲希望他在警方跟前说谎,甚至是无声地命令或者哀求他在警方面前为周谦礼开脱。 周钰鹤理解父母为了孩子可以违背天地、可以下地狱那种心情,但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想到父母对孩子这种溺爱,周钰鹤便想起自己残酷的身世,他内心燃烧着一团烈火,像是要焚烧殆尽眼前的世界。 周钰鹤不再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心中在极短的时间里经过了最惨烈的挣扎,最后他对罗尔德说道:“我当初查出是顾顺下毒,顾顺也说过是我二哥指使他,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与我二哥有关。” 他周钰鹤怎么会没有证据?那些雄黄的来源他全知道,从周谦礼跟顾顺,中间都经过着什么人,周钰鹤全有数。 差一点,周钰鹤就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忍让,最后关头,他还是念及了父子之情。 周泓光虽然对周钰鹤的表现不大满意,可也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证据,我们警方会找。”罗尔德看着他们:“最后都是用证据说话,你们可以回去了。” 以周泓光的身份,到了这把年轻,还碰了一鼻子灰,实在是平生耻辱。 “可不可以通融一下,让我这个老人家见一见他?”周泓光忍着气性问道。 “可以。”罗尔德一口答应,让人带他们过去。 单独的小房间,看来是临时突击审问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上面放置纸笔跟墨水,窗户焊得紧紧的,形成九宫格,想必是怕犯人跳楼。 周谦礼一脸沮丧颓废,被两名警员带进去,一看到周泓光,周谦礼顿时痛哭流涕,扑过去跪倒在轮椅边,死死攥着周泓光的衣服:“父亲,救我!” “你这个该死的畜生,简直是自作孽!”周泓光心头又气又痛,话虽然狠,却忍不住拿手摸着儿子的头。 这一幕,刺痛周钰鹤的心。 “父亲,这是老三陷害我,这全部是老三设计的!”周谦礼忽然指着周钰鹤,对父亲说道:“父亲,他已经害了父亲你,害了大哥,现在他要害我,他要周家完蛋,他要独吞!” “混账东西!”周泓光勃然大怒:“你,去钰鹤面前,给我跪下磕头,说你做错了!” “你说什么?父亲,你让我给他下跪?父亲,你是不是疯了?”周谦礼站起来,看着父亲,像是看着不认识的人,退后了几步。 “你给我跪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做的那些好事?”周泓光抬高声音骂道:“你有今天,是你亲手自寻绝路。你知不知道,钰鹤方才在警官面前还替你说情?” “父亲!你怎么能相信他?那都是老三在演戏!”周谦礼觉得自己也快要崩溃了、疯狂了:“他老三本就是一条毒蛇,是玉面狼,父亲怎么会相信他?” “你要是不跪,我这就走,再不管你的死活!”周泓光说着,果真就要叫人进来搬轮椅。 周谦礼一看,慌张了,实在是不情愿也不得已,上前一把抓着父亲恳求:“父亲别走,我跪,我跪就是!” 他走到周钰鹤跟前,眼中还是愤恨的神色,但面上已经多了一种凄惶,他双腿一停,真的跪了下去,“我对不住你,是我做错了。” 周钰鹤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他本可以伸手去扶一把周谦礼起来,但他始终不肯。 这个时候,周钰鹤才真的有一些心酸。 := 不是因为周谦礼,而是因为父亲周泓光。 周钰鹤意识到,父亲清楚他周钰鹤如今已经是可以操控周家生死、甚至周谦礼生死的人了。 所以刚才父亲示意他对警方说谎的眼神里,更多的还是对他周钰鹤的哀求。 周钰鹤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一点也不。 “我又没有死,二哥何必这样?”周钰鹤说道:“托老天的福,司机虽然死了,我却侥幸逃过一劫。所以,二哥你还是起来吧。” 周谦礼看着父亲,不敢起来。 周泓光看着周钰鹤:“你不肯原谅他吗?” 倘若随便一跪就能原谅要自己性命的人,那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原谅? 周钰鹤不想原谅,可他说道:“如果不原谅二哥,我就不会帮他隐瞒到现在了。” “那么,你起来吧。”周泓光对周谦礼道。 周谦礼不敢露出愠色,起身来,还要对周钰鹤道谢:“多谢三弟。” “这事情,我会周旋的。”周泓光说道:“你给我记住,经过了这次,只要你出得去,以后就老老实实做人!” “父亲,我再也不敢了。”周谦礼只能示弱,哭丧着脸:“只要我能出去,现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顾顺已经偿命了,他们总不会还要我偿命吧?” “你安心在这里等着吧。”周泓光说道:“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话,好好反思一下!” 周谦礼看着父亲跟周钰鹤出去,他恨周钰鹤入骨,可眼下却不得不先做缩头乌龟。 出了警察署,周泓光对周钰鹤说道:“你能理解我,是不是?” 周钰鹤深深看着父亲,最终沉重地回应道:“是。” “我不要你原谅我,毕竟他伤害你太多。”周泓光道:“但你能理解我要救他,我就很感激你。” “永远都是我欠父亲的,父亲没有欠我什么。”周钰鹤声音空洞:“父亲尽管做任何事,不必对我过意不去。” “我知道,你心里接受不了。”周泓光点头:“你也是个人,有思想有感情。但是,我没有办法。” 周钰鹤把父亲送回家里,送父亲上楼,又叫人服侍父亲换衣服跟吃药,说道:“父亲安心把事情交给我吧,既然父亲发了话,我会尽力把二哥送回来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周泓光言下之意,是想问他值不值得信任。 这一点,周钰鹤很清楚。 他说:“为了父亲,我会把二哥送回来的,想办法让他回来。” 周泓光见他如此,知道他会言出必行,这才点头:“那么,全交给你了。” 周钰鹤一夜无眠,第二天去了阮霖儿的河畔小筑。 只有那里,才能让快要窒息的他好过一些。 阮霖儿坐在周钰鹤身边,听他说起无尽事。 院子里的茶花开了许多,一朵一朵,灵气逼人,远看如同挂着一盏一盏的红灯笼,小巧可爱,太阳的余晖散淡了,傍晚的暮色中晚霞铺陈,整个院子笼罩七彩光晕,只是这晚霞没有了温度,只有带着晚风的凉。 凉得像是周钰鹤的心。 他说:“你知不知道,当父亲用那样一种眼光看着我,让我为二哥辩解的时候,我的心在瞬间支离破碎,你无法想象我当时是什么心情。” 阮霖儿双手挽着他的胳膊,把脸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明亮如水,有一些哀伤:“我知道你的痛,我真想马上让你好过一些。上天给了你我许多恩赐,但也给了我们许多的苦跟泪。” “还是你说得对。”周钰鹤握着她的手:“有的时候,真想找一个世外桃源,你我与世隔绝地过一辈子吧。” 阮霖儿微微笑了,晚霞薄薄地镀了一层在她脸蛋上,透出一种倾城色,她说:“上次我这么说,你还埋怨我只会退缩。现在你又自作主张,可见是个自私鬼。” 周钰鹤本来心里低落,这下倒是笑了:“我再不自作主张了,今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少哄我了。”阮霖儿道:“我知道你未必舍不得周家,但你一定放不下你父亲的,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这点倒是说中了周钰鹤的心事。 然而他笑道:“要是我连父亲也肯放下呢?” “那么,我们马上就走吧。”阮霖儿认真道:“我现在就收拾包袱,我们回海南去住下,看大海跟稻田,反正那里已经没人认识你和我。” 周钰鹤不语。 阮霖儿轻轻叹气,闭上了眼睛:“我跟你说笑呢,我知道你也是在跟我说笑。” 周钰鹤拥着她入怀:“谢谢你懂我。” 阮霖儿将手心贴在他 心口的位置上,轻言细语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再不劝你收手。可是,我怕这样下去,你会变成比魔鬼更加可怕的人。” “不会,因为我还有你。”周钰鹤低头吻着她的手指:“就算这次我放过他,也不代表我输了,只不过是暂时以退为进。我不会让自己有事,也不会让自己变成魔鬼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是打不倒的。”阮霖儿觉得手指被他吻得痒痒的,笑着缩回去。 周钰鹤一听,眼中都是柔情蜜意:“这算是奉承我吗?” “你堂堂的小爷,还少奉承的人?”阮霖儿故意不屑,说道:“我可是从来不会奉承人的。”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周钰鹤偏要缠着她。 阮霖儿眼眉婉转:“我赞美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周钰鹤贴近她。 他的清冽气息萦绕心间,让她脸红心跳,阮霖儿低头回答:“我赞美自己爱的人。” 周钰鹤朗声而笑。 阮霖儿跺了一下脚,发了小脾气,嗔笑着:“你欺负人。” “这算是欺负人?那你见我欺负谁了?”周钰鹤问道:“我一辈子只欺负你,好不好?” 阮霖儿噗嗤笑了出来:“好啦,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什么事?”周钰鹤很疑惑现在会有什么好事情。 阮霖儿有些神秘,也有些难以抑制的高兴:“我见到故乡的人了。” 原来,阮霖儿今早出门,在街上意外遇到了海南的歌舞团,打头的团长阮霖儿一眼就认得,是个总笑眯眯的词曲家,总爱写些唱词。 歌舞团将近二十个人,不知何时来了新加坡,在街上租了一块地方,露天表演歌舞,收些钱。 阮霖儿怕人多眼杂,加上金香玉跟周谦礼的案子,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哄乱,她站在人群后头,只叫徐嫂去打听歌舞团的落脚处。 徐嫂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满身大汗地又挤了回来:“就在前边不远,走过两条街就是了,我按小姐的话说是想进团的,他们说让小姐中午休息时间过去。” 阮霖儿在旁边的咖啡店一直坐着,等他们唱完收场。 徐嫂坐不住了:“小姐,要不你先回去,我帮你看着他们?这又酸又苦的东西太难喝,还这么贵,烧钱。” “徐嫂,你先回去吧,我真的有事。”阮霖儿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窗外对面的歌舞团。 人群熙熙攘攘,台上看不到演员,只看得见彩袖飞舞,隐约听到高亢唱腔,正是海南地方戏曲,只不过改了新的调子,没有那么老套。 “小姐,还是走吧,不要搭理不认识的人。”徐嫂愁眉苦脸:“为你受伤,我担心好多回了,这次你还去了警察署,那可不是好地方,咱们不要多事吧?” 阮霖儿笑了:“徐嫂,你不放心,跟我去看看就是了。” 眼看歌舞团收场了,阮霖儿拉着徐嫂一路跟着,终于进门,跟团长一相认,团长徐亚奇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天哪,一来就听说了新加坡鼎鼎有名的歌星阮霖儿,原来是你,未雪。”徐亚奇叫着阮霖儿的旧名字,又叫团里的人都来看她:“看看,认不出来了吧?” 大伙儿一起涌上来,有许多面孔都是阮霖儿认得的,当初一起排练过,大家都很兴奋。 徐嫂这才明白:“小姐,原来这是你当初考上的歌舞团呀?” “对,要不是父亲逼我,我已经在歌舞团留下了。”阮霖儿有些高兴,有些难过,笑中有泪。 “你家里的事我们当初听说后也是很难过,你是个好苗子,不继续唱太可惜了,后来听说你下南洋了,谁想到你真的成了大明星。”徐亚奇问起阮霖儿下南洋的事情。 阮霖儿说了来新加坡后的一些情况,说到了母亲的死,大家又跟着伤心了一回。 徐亚奇说道:“日兵已经进了海南,我们没有办法,全都逃出来了,想在这里躲个两三年再回去,只能卖艺筹钱过日子,图个温饱,幸好是没有战事。” “日兵进了海南?”阮霖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问道:“你们听说过我父亲的事情吗?我父亲呢,后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死了?” 徐亚奇想了想,低头说道:“你们走后,你父亲去歌舞厅闹了几次,说我们把你藏起来了。后来听说他被债主拉去打了一顿,伤得不轻。再后来,就没他的消息了。” 阮霖儿有些失落。 徐亚奇又道:“我想你父亲还活着,要是他不在了,我们总能听到点什么。毕竟,我们总是十里八乡去演出的。” 阮霖儿这才稍微安心了,她说,“你们来是好事,可以为中国人注入力量,你们的演出我一定会支持的。” “见到你,我们已经很开心,你再这么说,我们更加觉得受到鼓舞了。”徐亚奇道:“今日你飞黄腾达了,还能看得起咱们,前来相认,当年果真我没有看错你,有一股倔强跟仗义。” 阮霖儿莞尔一笑:“团长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流浪在外的中国人,有什么飞黄腾达?回头得空,我再来找你们。” 正文 第25章 ☆、二十五我是你的蜜罐子 她打定主意,要跟歌舞团一起,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的路子,至于金香玉,她再不想回去了。 周钰鹤听她如此说,一面为她跟老乡的重逢欣喜,一面却也担忧:“日军居然也进了海南?” “多事之秋,有什么不可能呢?”阮霖儿也忧心忡忡:“海南临海,日军登陆很顺利,听说很多乡下人都成批逃难了,海南那么大的地方,也要被日军践踏完了。” 周钰鹤见她红了眼眶,知她心痛,说道:“好了,不要再想了,想也无用,只会徒增难过。” 阮霖儿擦拭了眼角刚刚溢出的泪,笑道:“我都想好了,我在新加坡比较熟,我带着歌舞团四处演出筹钱,多余的便捐给华人总工会,寄回去祖国。”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周钰鹤实在是怜爱她。 “当然,我一直记得自己是中国人,不然我为什么每次登台都要唱中国歌曲?”阮霖儿道:“余小姐借给我两本书,让我更加清楚要怎么做。歌女并不卑微,歌女也能爱国,也能出力,不是吗?” “霖霖,你这么好,又处处与我合拍,叫我怎么能不爱你?”周钰鹤感慨:“你真是上天补偿给我的,我受的那些苦难都值得了。” “我的爱国之情,可全是受了你的启蒙。”阮霖儿一本正经。 周钰鹤“咦”了一下,问道:“怎么是受我启蒙?难道是上次给你引荐了华人工会的人,你才开始爱国的?” “当然不是。”阮霖儿撅着嘴,又说道:“你在海南的时候,送我那么多的茶花。我拿去问过乡里的教书先生,他说那花的品种是赤丹,我便记住了赤血丹心四个字。” “我有赤子之心?”周钰鹤身体前倾,靠近她。 阮霖儿用力点头:“你有。你对你父亲重情重义,一心记挂着祖国的情况,你还是个专情的人,不然怎么会一直没有忘了我?” 周钰鹤听了就笑:“那么,你跟我不都是一样的吗?赤子之心你也有。我最喜欢你夸我,再多说几句?” “我偏不。”阮霖儿摇头:“偏不爱惯着你。” “你还是不肯原谅你的亲姑姑?”周钰鹤突然说道:“我听徐嫂跟我说了她的事,霖霖,你真的不要她了?” “我在新加坡,早就没有亲人了。”阮霖儿低头,晚风吹着她通红的脸庞,然而皮肤是凉的:“我还没有记事,她就下了南洋,要不是我也来新加坡,这个姑姑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她固然也有可怜之处,但我却对她可怜不起来。” “好了,这个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周钰鹤揽着她的肩头,低声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阮霖儿浓密的睫毛乌压压扑闪着,片刻,她回答道:“我是一定要跟金香玉脱离关系,我喜欢唱歌,但金香玉这条路子,不适合我长久走下去。” “万事小心。”周钰鹤感叹:“你总是风风火火。” “不怕。”阮霖儿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眉眼,看不够的样子,问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人呢?” 周钰鹤反问道:“真的好看?” “怎么不好看?世上只有一个你。”阮霖儿看着霞光退去的天空,黑夜的颜色已经淡淡弥漫:“在我心里,我一直是十年前的陶未雪,你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我看你一眼,就能欢喜心跳,现在也如此。” “那么,我是你的蜜罐子?”周钰鹤眼里有苍穹的余晖,显出一种深邃而熠熠的神色,姿态隽永:“你是我的暖心宝。” 阮霖儿笑弯了腰:“偏偏你有这么肉麻的话。” “这是悄悄话,我只肯对着你说。”周钰鹤无限希冀:“等过了这些事情,我想跟你在大雨过后的夜里,看星星,然后牵着手在河边走,全世界只有你跟我。” “夏季眼看就要过了,秋风来了,雨水就会落下来。”阮霖儿点头,伸出手指,眼眸亮晶晶笑着:“一言为定。” 周钰鹤勾着她的小指头,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 案件的核心是绑架跟投毒,盘根错节。 警方打算先处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于是先审问了付平津,付平津把前因后果全部交代了。 朱时骁一看付平津的事只是小罪名,便很快承认了抓走付平津要挟阮霖儿的事。 警方找来阮霖儿,阮霖儿当着警方的面,提出要跟金香玉解约,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朱时骁被关了几天,精神受到刺激,阮霖儿再这么说,他当场就要上去掐住阮霖儿的脖子,被警员拦住了。 “臭娘们!若不是金香玉收留你,你能有今天?”朱时骁指着她的脸破口大骂:“你以为新加坡是好混的?你继父说的没错,你天生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阮霖儿不是没有被人用这样的话羞辱过,但每一回都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付平津站在阮霖儿旁边,看到朱时骁如此,就要上前动手。 阮霖儿拉住付平津,上前对朱时骁道:“我到金香玉是出了力气的,不是白吃白喝要你养活。你提供了舞台,我帮你赚钱,这很公平,我并不欠你什么。” 朱时骁气得说不出话来,嘴巴跟脸上的肉一直在咬牙打抖。 “你逼良为娼,对我欲图不轨,还纵容万黛兰胡来,已经违反合同。”阮霖儿平静道:“你想让我签的终生契一定还在金香玉,警方一定会搜出来的,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卖身契,难道不是犯罪?” “什么?”付平津一听朱时骁竟然拿他要挟阮霖儿签终生契,火从心中烧:“我杀了你这个王八羔子!” 阮霖儿紧紧攥着拳头,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周钰鹤,怕他更加担心她,也怕周钰鹤更加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罪孽,眼角一点湿润的泪隐约可见。 几个警员听到动静从外面冲进来将失控的付平津拉开,纳瓦尔也匆匆赶来,警告道:“再为所欲为,就要把你重新抓起来!” 付平津不得已住手,回头狠狠看着阮霖儿:“你签了吗?” 阮霖儿摇头:“我怎么会轻易把自己卖了?” 纳瓦尔了解了事情,叫警员带着白经理去金香玉把终生契找出来,才短短几天,金香玉已经是衰败的感觉。 大门紧闭,人心惶惶,空空荡荡的舞台和观众席,舞女们、马仔们都躲在宿舍不出去见人,各自都担心金香玉的死活跟自己的命运。 从朱时骁被带走就没有开业迎客,这事情在报纸上跟街上沸沸扬扬,门口时刻聚集着围观的人群。 看到警员押着白经理进了金香玉,街上的人炸了窝,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金香玉看热闹。 白经理为了自保,开始反咬朱时骁,很快找出了合同,他始终拿手遮住脸,不敢让门外的人看见。 合同拿回警察署,朱时骁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用强权奴役别人是违法的,也是违反人道的。”纳瓦尔把合同撕毁掉:“从现在开始,阮霖儿可以不再属于金香玉。” 阮霖儿听到这句话,有重获自由的激动,几乎喜极而泣。她忍着情绪的波动,礼貌致谢:“谢谢警官。” “你、付平津、万黛兰可以走了,但还跟案子有关联,要随时听候传唤。”纳瓦尔让他们签字走人。 出了警察署,付平津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我没用,姓朱的才能要挟你。” “不关你的事,是我连累你了。”阮霖儿摇头说道:“你快点回去吧,阿枫在等你,她一定是最惦记你的人了。” “你见过她?”付平津意外地问道。 阮霖儿点头:“你出事后,她去家里找过我。” “你不像别人一样排斥她吗?”付平津低下头,又看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阮霖儿的心有些沉重:“只要不是她自己愿意作恶,命运加注在她身上的罪恶,我不想多说什么。平津,你跟她在一起快乐吗?” 付平津看着她,点点头。 “那不就好了?”阮霖儿有些轻松起来:“平津,我是为了你们好,你搬到码头那边住吧,那是周钰鹤的地盘,金香玉的人不敢再动你们。” 付平津眼睁睁盯着她:“你喜欢周钰鹤?” “这跟喜不喜欢他没关系,我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你考虑一下。”阮霖儿看到万黛兰从后面的台阶下来,说道:“我不想见那个女人,平津,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付平津看到万黛兰一身青紫色的伤痕,像个疯婆子一样披头散发,穿着破烂的裙子跟变形的高跟鞋,狰狞着脸色从台阶急促走下去,要追着阮霖儿算账。 “婊子养的!阮霖儿你好狠毒的心肠!我不过是作践你几分,你却这么算计我,害我差点送命!”万黛兰被付平津用力拉扯拦下,张牙舞爪冲着阮霖儿的背影叫骂。 阮霖儿头也不回,叫了一辆车子走了。 付平津一把将万黛兰丢在路边,说道:“告诉你,别再招惹阮霖儿,不然,我会要你这种女人好看!” 万黛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眼中全是阴毒的寒意。 付平津跑到水岸边上的山坡,那是是码头附近的居民区,破旧小木屋外阿枫正蹲在门口生火,烟灰呛了她一脸,不住 咳嗽起来。 才几天不见,她憔悴而消瘦了许多,头发凌乱,仿佛没有了付平津,她就跟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一般。 “阿枫!”付平津朝她冲过去。 阿枫闻言一下站起身回头,手里的小铁锅哐当摔落,一锅的清水倾洒出来,打湿了砂石地面。 “平津!”阿枫抱着他,忍不住瑟瑟发抖哭出来:“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付平津心里有些痛:“我们离开这里,搬家吧,去周家的码头那边,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们,你也不会担惊受怕了。” “可是,我怕你被人看不起。”阿枫低头:“我们在这住习惯了,这里的人都认识我们,时间久了不会说什么。可一搬家,新地方的人说不定还会议论咱们,我怕你丢了工作。” “管他们的呢!我不怕。”付平津想到阮霖儿跟周钰鹤,有些侥幸,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可能轻易会丢:“我能养活你,阿枫,你跟我走吧。” 他根本不喜欢周钰鹤,也不喜欢周钰鹤跟阮霖儿在一起,但如今,他却不得不借助周钰鹤的庇护,付平津打心里有些看不起自己。 阿枫见他坚决,也点点头:“好,我跟你去,就算要我去扛包,我也愿意,有你在,我不怕别人说什么。” 当晚,付平津就找几个信得过的老乡把事情商量了。 这几个老乡都是在周钰鹤的工地做工的,他们说道:“你们要搬过去,我们自然不会难为你们,可保不住别人会怎么做,再说,工头未必就愿意。” 付平津喝了几杯酒,说道:“只要大家不说,谁也不知道阿枫是日本人,她也没有害过人,样子其实就跟别的女人没有区别。” “先不说她是不是日本人。”一个老乡说道:“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你敢往工地放?那一个个男人都是见了女人就上火的。我看,你们还是离远一些吧。” 付平津心里也惊慌了,想了想,他说道:“那么,我们就不住工人宿舍,另外寻一个好地方安家。” 他回去跟阿枫说工人区住满了,已经没有空房子,对岸也不远,可以把小家安在对岸,他每天走去上班。 至于阿枫,对岸的河边就有一个洗涤厂,阿枫可以去那里找事情做,跟老乡借来的一点安家费用以后慢慢还。 阿枫一听就同意了,还是那句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永远不分开。” 付平津便拉着阿枫去周家码头对岸看房子,一排排瓦房虽然简朴,但也遮风挡雨,邻近的人也淳朴友好。 付平津沉下去心就跟阿枫好好过,至于阮霖儿,在他心里已经像是个旧梦一般,化作烟云渐行渐远了。 周钰鹤虽然也去警察署周旋,但有意让周谦礼吃苦,着实也敷衍了几天。 他跟罗尔德总警司面对面坐着喝茶,一脸沉寂。 罗尔德说道:“我真是没有想到,你们这些豪门朱宅的阴谋,比写小说还要精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周钰鹤道:“人一旦习惯了高高在上,就不能容忍自己往下退一步,如果不往上挤,站得比你高的人会把你踩在脚底。” “看你的意思,这次似乎还不够?”罗尔德带点老奸巨猾的眼神盯着他:“你要亲手把你的兄弟送上审判庭接受审判?还是想直接送他上绞刑架?” “我只是想要把他两年前做过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让别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周钰鹤放下茶杯:“至于他会上审判庭,还是会上绞刑架,那是你们警察的事。” 两年前害得父亲跟大哥瘫痪的黑手,正是周谦礼。 “可是,一旦把旧事翻出,这案子会拖得更久。”罗尔德说道:“你要想清楚,而且当时的人证物证,也已经很难收集。” 周钰鹤想了一下,说道:“我想要见他,单独谈谈。” “可以,这点方便我可以给你。”罗尔德马上安排见面,周钰鹤致谢后跟着警员出去。 周谦礼一直跟英国人有来往,这点周钰鹤是知道的。但周谦礼这种交往纯粹只是因为融进圈子那种虚荣心,至多是跟非富即贵的英国人双方互相给点好处。 周钰鹤生活在英国人管制的新加坡,当然知道英国人的重要性。只不过,他与英国人的交往没有那么公开跟张扬。 英国虽然是资本主义国家,但有着很传统的君主制,所以周钰鹤很早就开始有意结交司法部门的人,罗尔德就是其中之一,他虽然不是王公贵族,却手握重要权利。 这次去金香玉抓捕周谦礼等人,罗尔德给了周钰鹤很大的关照。 周钰鹤走进上次的小房间,不一会,周谦礼就被带进来。 一看到他,周谦礼立刻扑上去,恨不得咬了周钰鹤的肉,两个警员死死拖住他,周钰鹤眼神冷冷地看着。 “你想不想很快从这里出去?”周钰鹤双手抱在胸前。 周谦礼一听,像一头停止了发疯的野兽,愣了一下,他完全变了样子,没有了富家少爷的红润光鲜,看上去颓败得跟一般的犯人没有什么两样。 就连两只眼睛,也灰蒙蒙的,变做了死鱼眼。 他说:“你在玩什么花样?我不信你!父亲已经答应了会把我救出去,周钰鹤,我一出去,就会要你死!” 周钰鹤也不急,自顾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去,慢慢说道:“你活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 周谦礼心里空洞一般,吃惊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现在除了我,谁也不能救你出去,包括父亲。”周钰鹤道:“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咬死你,就在这里,说不定明天,你真的就能成为阶下囚,翻不了身,你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周谦礼一开始还倔强着脸不肯相信,但他只想了一下,很快就相信了,他知道周钰鹤有这样的能力。 他颤抖着膝盖,眼看像是要跪下去,最后还是拿手撑着桌子,牙关打颤说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不会难为你。”周钰鹤静静看着他,小房间里只有周谦礼急促的呼吸声,周钰鹤继续说道:“只要你把两年前的事情,在父亲跟前如实说出来,我就放了你。” “两年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周谦礼像是被人刺到痛处的猫,眼神闪烁,一下子退缩。 “两年前,你和大哥要陷害的人是我。”周钰鹤冷笑:“最后,大哥变成废人,父亲也被你们害惨了,你一直躲在暗处,而我替你们背的罪过也够久了。” 周谦礼后背发汗,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说:“那根本不关我的事,你不要乘人之危,什么罪名都加给我!” 周钰鹤也没有什么耐心,他站起身:“明人跟前不说暗话,这事你我心知肚明。父亲过两天还会来看你,你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说。” 眼看周钰鹤要走,周谦礼一把扯住他:“老三!你这哪里是给我活路?要是父亲知道了,还不当场把我轰出周家吗?” 周钰鹤转头看他,拍拍他的肩膀:“二哥,投毒杀人可是要坐牢的,一旦判决书下来,你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我是真心为你好,我对你早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说完,扭头就走,周谦礼脚步哆嗦,一下瘫倒在桌子边上,脸上是绝望和惊恐的神情:“我,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盛夏真的过去了。 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天气渐渐有一丝丝的凉意。 阮霖儿觉得这阵子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想要好好快乐一下,因此包了一个很大的会场,把歌舞团所有人、余庆等人、阿岩跟梅菊都请过去吃饭跳舞,好好热闹。 付平津委婉地说不去了,阿枫不敢见人,怕引起非议。阮霖儿理解,也就不强求了,只叫付平津把杞叔和宝儿也请过去。 酒水、蛋糕、水果堆成山了,又唱又跳像个联谊会。阮霖儿没有叫周钰鹤,余庆却把周钰鹤叫来了。 阮霖儿看到周钰鹤的时候,周钰鹤正蹲下身子摸着宝儿的头,杞叔站在旁边看着周钰鹤,脸上是不自然的神情,但也没有再对周钰鹤恶言相向。 阮霖儿放下酒杯走过去,对周钰鹤说道:“我以为你没空得很,所以不叫你了,谁知余小姐把你请来了。” “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周钰鹤看着阮霖儿,阮霖儿一笑,随手拿了一块蛋糕给宝儿。 杞叔拉着宝儿去边上坐着吃了,阮霖儿对周钰鹤笑道:“余小姐帮了大忙,我跟她道谢,她还叫我不要提,真是个爽快人。” 从绑架案再到这次投毒案发,余庆一直暗中出力,很是仗义正直。周钰鹤笑了:“她本就是个大气磅礴的人,今后你跟她也不必太多礼,有话直说就是了。” “家里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阮霖儿问道。 周钰鹤看了看相谈正欢的人,台上还有几个女孩子在跳着舞,两名中年男子在拉着琴,很是快活的气氛。他说:“我们现在不要说这些,抛开那些事。” 他跟阮霖儿去见余庆跟孙总编他们,喝了几杯酒。 孙总编等人都问起报纸上关于周谦礼的案子,余庆打了圆场 ,“小爷的事情,还轮不到咱们操心呢,你们都少问两句,只要小爷还是咱们朋友,只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的跟咱们都不相关。” 阮霖儿问起方席儒的事情:“余小姐答应给方先生撰写的专访,我可是迟迟没有在报纸上看到。” “已经写了,这倒不急,过几天就出来。”余庆抬眼瞄着周钰鹤,看着阮霖儿笑:“你还这么挂念方先生,不怕小爷在意?” “他在意什么?”阮霖礼看了看周钰鹤,对余庆微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不过随口问问。” 歌舞团长徐亚奇并不了解周钰鹤的身份跟来历,但见周钰鹤谈吐不凡,也与他聊得投机。 “未雪,哦,就是霖儿,她已经跟我商议了。”徐亚奇很是兴奋:“她帮我们找平台演出,出钱把歌舞团做好,赚到的钱我们会寄一些回国捐助给前线。” “这是大好事。”周钰鹤赞同道:“现在的情势有些紧张,新加坡虽然没有打仗,但各国军人开始入驻,怕是夜长梦多,早晚会出事,大伙都盼着祖国能好。” “我们老百姓就像是蝼蚁,哪里有活路,就暂时去哪里喘息,在夹缝中偷生。”徐团长叹息道。 “不要着急,有什么帮助的可以向我开口。”周钰鹤道:“我刚好认识几个工厂老板,有些空置的地盘,可以低价让给你们做演出或者做栖身之用。” “如此,真是太谢谢了。”徐亚奇忍不住要鞠躬,被周钰鹤止住了。 一直闹腾了一个下午,众人才退去了,留下的许多糕点给他们一人一包带回去。 梅菊跟阮霖儿拥抱分别,阮霖儿叹气:“你这个傻丫头,叫你离开这里,怎么不肯?我是真的怕牵连你。” “霖儿姐,我舍不得你。”梅菊说:“现在朱老板都被抓了,白经理也被抓了,我们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跟阿岩决定在这里过完下半辈子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了,但是,万事小心。”阮霖儿叮嘱道:“朱老板不是那么轻易会完蛋的人。” 阿岩说道:“金香玉一倒台,那里的人全没有靠山跟活路,听说有很多人偷着把道具跟服装拿去卖了,卷了钱走人。” “可就是这样,很多人也不肯走,留着等金香玉重新开门。”梅菊蹙眉说道:“离开了金香玉,很多人没有活路。还好我跟阿岩提早攒了点钱,早早离开了那里。” “要是不离开,早被万黛兰作践成什么样了?”阿岩道。 阮霖儿把所有人都送走,对周钰鹤说道:“你也回去吧?” 周钰鹤见她穿着水蓝色长裙,光亮的缎面,贴着雪白的肌肤,脸蛋俏丽圆润,笑容明媚,像一朵风信子。不禁说道:“我还没有跟你单独说说话呢。” “那么,去我家里,今晚像是会下雨,我跟你去雨中走走,等星星出来?”阮霖儿眨眼眼睛。 “好。”周钰鹤一口答应。 白色的衣服穿在周钰鹤身上很好看,别人也穿这个颜色,但好像只有他才能穿出那种精气神来,给阮霖儿的感觉就是与众不同。 回到河畔小筑,天色已经黑暗下来,除了暮色,还有雷雨前的乌云滚滚。刚刚吃完饭,大雨倾盆,院子里的花草被打得东倒西歪。 阮霖儿站在二楼阳台看着不远处的河流,雨水冲刷飞扬,在这个茫茫的世界氤氲出水雾之气。 周钰鹤随手拿起沙发上一条孔雀蓝的暖绒披肩轻轻替她披上肩头,低声说道:“这颜色很适合你,明亮鲜艳的颜色,叫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我要让徐嫂少给你做一些甜点,免得你嘴巴太甜,我受不了。”阮霖儿心里暖暖的。 “咱们下去走走吧,好吗?”周钰鹤看着眼前的雨水,很有一种多情。 “现在?不怕雨水打湿了你的衣服?”阮霖儿转头,头发的香气钻进他的呼吸。 他抱着她更紧了:“就是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这雨水把你我跟外界隔着,我们在雨里说着贴心话。” 阮霖儿拿起阳台一把藕色的绣花雨伞,雨伞的颜色像是绢布,很有一种文雅跟恬静,她跟周钰鹤从后院开门出去,撑着伞,两个人走在风雨之中。 大风吹着雨水,雨水把两个人的衣服打湿了,周钰鹤搂着她的腰肢,跟她并肩站在河岸边,透过雨水看到模糊的船只停靠在河水的远处,河岸跟沙地被雨水连在一起。 “你心里在想什么?”阮霖儿先问道。 “我在想我爱你,每一天都想几千遍。”周钰鹤回答。 “我信你。”阮霖儿靠在他肩膀:“你是个正经认真的人,不会拿心里的事说笑。可你不知我也那么爱你呢,这些年想你,有时候快要想疯了。” 正文 第26章 ☆、二十六不遇豪门只遇你 “我这不是来了吗?来了,我就再也不走了。”周钰鹤粲然笑道:“我要每天在你的世界里吵闹。” 阮霖儿握着他撑伞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爱我,我却也心疼你的若无其事。我知道,你是装着心事才来的。” “我大哥跟我父亲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周钰鹤温存道:“虽然你信任我,但我却想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你。” “你说。”阮霖儿站直了身子看他。 “两年前,我跟父亲去工厂,二哥的人已经埋伏在那里。”周钰鹤的眼中有着天地一般的深重:“我跟父亲遭到伏击,大哥刻意带人去救场,想把反叛的罪名栽在给我。” “后来呢?”阮霖儿听得惊心动魄。 “我提前听到消息,已经让人也埋伏在附近。”周钰鹤低落道:“在混乱中大哥被打残,父亲也被误伤,我虽然也受了伤,但能全身而退。” “那之后,你就接手了你父亲跟大哥的家业?”阮霖儿不知道为什么,总替他紧张,好像发生的事就在眼前。 “这一点是提早就想好了的,人到了某个时刻点,忽然就会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周钰鹤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么可怕?” “换了是我,可能 也会那么做。”阮霖儿摇头,对他说道:“这么久的时间以来你一定很难受,别人倒不要紧,你父亲对你或许也有误会。” “我问心无愧。”周钰鹤仰头看着天际,看不到云端之上,只有哗啦啦的雨水跟一层迷蒙的颜色。 他说:“司机杨延卿在那场混战中,是我手底下的人之一。大哥二哥要对我下手的事是杨延卿告诉我的。” 周钰鹤神情难过,很是自责:“我没有好好照顾他,害得他白白送了性命,想到这点,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阮霖儿挽住他的胳膊,安慰道:“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场雨足足下到晚上八点才停了,河面远处的船只亮起灯盏,阮霖儿提着雨伞,与周钰鹤随意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走着。 秋风打头,很凉,抬头是黑漆漆的天空,不见星星和月亮,阮霖儿觉得可惜:“今晚你看不成星星了。” “看看你也欢喜。”周钰鹤拉着她的手:“要是有一天,我不做周家少爷了,我就给你写唱词去,我写,你唱。” “这像是有些浪迹天涯的感觉。”阮霖儿撒娇:“我不要浪迹天涯,我不要一辈子唱歌,我要你养活我。” 周钰鹤摸摸下巴:“上回你分明说,你可以养我的。” “我改变主意了。”阮霖儿说着,忽然想起来:“你这是哄我呢,我知道你这辈子也离不开周家的。” “这话怎么说的?”周钰鹤问道。 “你父亲还在,就算你父亲不在了,你未必可以说走就走。”阮霖儿低头:“你自己说了千年万年也不退缩的话,现在又来逗我开心。” “之前是之前,如今有点拨开云雾的感觉了。”周钰鹤看着她:“到时候你进周家去。” “去做少奶奶?那我还是继续唱歌好了。”阮霖儿不稀罕:“听人说,你父亲给你二哥说了亲,排场大得很。我看,婚事很快轮到你了,落不到我一个歌女头上。” 周钰鹤一听,便不高兴:“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 “你敢违抗你父亲吗?”阮霖儿直言:“我在外面虽然辛苦,也不愿进豪门看眼色受气,我喜欢自由自在。” “那么,当我什么也没有说。”周钰鹤狠下心来,转身就走。 他的步子又大又急,阮霖儿从后面追不上,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周钰鹤终究还是心软,步子放慢了一些。 阮霖儿从后面拉着他的手,“钰鹤,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你错在哪里?”周钰鹤不肯回头。 阮霖儿抱着他:“你为了我有那样的决心,可我为了你却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不应该。可是,我也是说着玩的。” 周钰鹤终于肯回头看她。 阮霖儿调皮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火爆性子,我去到哪里都不是任人欺负的,真的进了周家,我不闹事,但也不怕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活得这么酣畅淋漓,为了我却甘愿被禁锢在一个宅门中。”周钰鹤摸着她的脸蛋,轻松道:“这件事,等过了二哥的案子,我就跟父亲说。” 阮霖儿心知不容易,但也点点头。 杜家听到周谦礼的案子,着实为杜景真的婚事担忧。 可又不好直接去问,背地里让人去大厅也不地道。 杜老爷思来想去,干脆直接给周泓光打电话,旁敲侧击周谦礼的事情,并且表示:“二公子有林下之风,怎么会忽然扯上人命官司?” “那都是街头巷尾的小报,为了卖得好就胡乱臆测,老弟,你可千万不能信。”周泓光说道:“男人要做大事,身边总少不了小人的算计,谦礼这次是被人算计的。” “那么,我就放心了。”杜老爷未必也完全相信,他听得出来周泓光在敷衍或者有些掩饰,然而他说:“需要杜家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泓光点头,发自肺腑道:“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谦礼是清白无辜的。让景真也安下心来,事情一过,我就让人上杜家提亲。” “好,一言为定。”杜老爷痛快答应着。 杜太太看到他挂了电话,赶紧上前追问:“怎么样?” “不肯直说缘故,只是说二公子是冤枉的。”杜老爷寻思道:“以周家的能力,一般的事都会内部消化了,外人压根不会知道。这一次闹得这么大,肯定是无风不起浪。” “这么说,那周二少爷当真投毒杀人?”杜太太一把抓住他:“都是你的好主意,要把女儿嫁过去。” “急什么?事情还没有定数。”杜老爷道:“咱们隔岸观火,先瞧着。那报纸上的事情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咱们见机行事。” “景真已经拿着报纸跟我摊牌了,说什么也不嫁周家,这孩子!”杜太太坐下来叹气:“若是不进周家,咱们女儿顶好的人才岂不可惜?” “她不是不愿意进周家,只是不愿意嫁给二少爷罢了,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一点看不出女儿的心事?”杜老爷一语点破。 杜太太一下站起来,神情惊讶:“你在说什么?” “亏你还是女人家,心还没有我细。”杜老爷抽着水烟,又说:“那天吃饭我可看到了,景真看了周小爷几眼。咱们这女儿我知道,她看不上眼的东西绝不会多看一眼。” “照你这么说,她喜欢的是周小爷?”杜太太连忙摆手:“不行,说什么也不行。那周小爷的名声不好,那样狠毒的人,女儿不是要遭罪?” “论人品、学识、能力,周小爷的确都在二少爷之上。”杜老爷想了想:“可惜,他只是个养子,又心术不正。景真是咱们的亲生女儿,再喜欢也不能嫁给周小爷吧?” “我看,婚事还是算了吧,别让女儿受苦。”杜太太疼闺女:“就算景真嫁过去,可跟二少爷没感情,不是误了一生?再说周家兄弟斗得天翻地覆,他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景真她会受牵连的。” 杜老爷沉吟了一下,看到她愁眉苦脸,说道:“不是说了吗?这事慢慢瞧着,眼下还不能说得太绝对了。” 杜太太没有法子,只能找杜景真说了杜老爷的话。 “我自己去问。”杜景真道:“我自己去问周小爷,要是他对我没有心,我就再也不想周家的事。” “你一个千金小姐亲自去问这种话?你要把杜家的老脸都丢尽了啊!”杜太太气得不行。 “我眼里只喜欢他这个人,没有你们生意上的算计。”杜景真也是个倔脾气:“要是他认我,不管以后是什么命运我都不后悔。” “你跟他才见过一面?你脑子发昏了你!”杜太太差点晕过去,杜景真连忙叫人掐人中、拿人参汤。 杜太太捂住心口,先是喘气,最后哭了出来。 杜景真心软,可也没办法。这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亲自问问,她怎么肯死心?不去问问,她可能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红拂女只见了一面李将军,就能与他私奔,可见一见钟情的事情自古就有,杜景真不觉得自己荒诞。 周钰鹤接到杜景真的电话很意外:“杜小姐想跟我说什么事情?” “见面再说,好不好?”杜景真在电话那头轻声道。 周钰鹤想了一下,说道:“你是我二哥未过门的妻子,我不能与杜小姐你私下见面。有什么话,请杜小姐过府一叙,我父亲也很想见你。” 杜景真的心一下子凉下去,然而她还是希望见到周钰鹤,便说道:“好的,我这就去拜见伯父大人。” 带足了名贵的见面礼,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跟体面,周泓光很是高兴:“你有心看我,只要人过来就行,何必这么见外?” “这点东西想必府上也不缺,但这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杜景真穿着水粉色绣金丝线的秋裙,落落大方笑着:“听说二少爷出了事,我心里有些担心,所以过来拜会伯父。” 她说着,却不经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钰鹤,她心里知道,自己是为了他才会来的。 “我这身体不中用了,多谢你惦记。”周泓光喜欢她懂事而得体贴心,说道:“谦礼真是有福气,能够有你这样温良的未婚妻。” “二少爷的事情,不要紧吧?”杜景真问道。 “景真,你尽管放心,他很快就能回来。”周泓光说 道:“这些事情大人会处理好,你们小孩子不要自己想太多,总之天下太平,人人太平。” “既然如此,我听伯父的,不再多想。”杜景真一笑。 “在我这里也无趣,一会我还要服药跟调理。”周泓光吩咐道:“钰鹤,你带景真下楼看看花园子,熟悉一下房子,你们都是留学生,能共同谈谈话吧,我不能作陪了。” 周钰鹤脸上温和,然而没有笑容:“父亲尽管安心。” “这房子真大,比我家里还大出许多。”杜景真走到花园里,心旷神怡,仿佛看到了梦中花园一般。 周钰鹤跟在她后面几步远,说道:“到了中秋,这里的繁华更好,杜小姐可以过来观赏。” “真的吗?你邀请我,我当然会来。”杜景真心花怒放。 周钰鹤眼神没有波澜,只是说道:“我不过是随口说的,算不得正式的邀请。杜小姐什么时候想来,到时候可以跟二哥说。” “你要叫我杜小姐,叫到什么时候?”杜景真问道:“你我几乎同龄,我只小你几岁,你不能叫我名字?” “我对杜小姐一万分尊重,怎么能随意直呼闺名?再说,杜小姐是我未来二嫂,我不能造次。”周钰鹤有礼貌又很有分寸地拒绝。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杜景真不打算绕圈子:“我这次是因为你才来的。” 周钰鹤不说话,他心里清楚,可不知道要说什么。 杜景真又说道:“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意中人,我不喜欢你二哥。” 周钰鹤还是不说话,只是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人,只是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家里安排。”杜景真上前一步:“我来,是要亲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会喜欢我?” “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个没有感情而且残忍的人。”周钰鹤面上是拒绝的神色:“杜小姐,我不适合你。” “从我看到你背着你父亲上楼那一刻,我就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杜景真摇头:“我只是单纯爱慕你个人,没有算计你的利益,我是真心的。” 周钰鹤低头,眉宇淡淡拧着,最后松开,朝她说道:“杜小姐,你太小看了我。我不能做乱伦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对杜小姐你只要尊重,没有别的想法。” 杜景真还想要说,可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没有用了,周钰鹤的声音很轻,但杜景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她站在院子中央,满怀失落。 “好。”她忽然微笑:“我来之前,已经想过你会说不。我只想听到你的回答,现在我心满意足了。” 周钰鹤这时候才把冷漠收敛,给出一点关心跟怜悯:“杜小姐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福慧双修,今后一定会有个好结局的。” “你既然不喜欢我,我是铁了心不进周家了的。”杜景真有些凄惶跟踉跄。 “那么,我二哥呢?”周钰鹤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该说。 果然,杜景真带着一点冷意看着他,说道:“你也太小看了我。我不喜欢你二哥,嫁给他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可以经常看到你?我杜景真再喜欢你,也不会那么龌龊。”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周钰鹤这时候对她生出一股敬佩:“杜小姐与我二哥的事情,我是管不着的。但我这里,只能对杜小姐说千百个道歉的话。” “喜不喜欢都平常,不是你的错,道歉做什么?”杜景真还有些伤神,但她保持着千金闺秀的风度,强颜露出一丝欢笑:“你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扯上那样的事情?” “杜小姐既然不喜欢他,似乎没有必要再问。”周钰鹤知道她话里有话。 “我只想让父母也死心。”杜景真回答。 周钰鹤这才了解她的用意,说道:“我可以信得过杜小姐吗?” “当然可以。”杜景真点头。 周钰鹤道:“好,这事情交给我。” 大嫂俞子美在远处看着周钰鹤跟杜景真,脸色煞白。她知道周谦礼可能没有希望了,如果周钰鹤再攀上杜家,那么她这个大嫂还有什么地位? 俞子美回到房间,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打算声东击西,让周钰鹤先自乱阵脚,俞子美再去求身为布防军官的父亲帮忙,想办法把周谦了救出来。 大哥周谦修一点人事也不知,身体是越发消瘦得不像话了,眼珠子偶尔一转,表明他还有点清醒的意识。 俞子美坐在床边,眼泪滴到周谦修身上,俞子美拿长长的指甲掐进他胳膊,咬牙道:“要是二弟这次平安回来,我就干脆把你毒死,跟二弟过。你这个不中用的蠢货,浪费我大好的年华,害我被人欺负,废物!” 哭了一场,俞子美已经拿定了主意,她悄悄给父亲打电话,让父亲利用特权对入境新加坡的人口进行一次摸查跟驱除,针对的就是阮霖儿。 进出新加坡一向比较自由,但如今是战争过境的非常时期,人口混杂,情势不明。军区也有意要控制跟排查可疑人物。 俞子美的父亲知道女儿在周家的委屈,也正有意要布防,听女儿这么一诉苦,当真怕周钰鹤把女儿从周家赶出来,于是一口答应。 不到两天,街上张贴满了排查令,重点排查可疑的各国间谍、可疑分子、破坏分子、不明身份之人。 新加坡的人口大多是流亡跟逃难来的,哪里有正规的入境手续?短短几天,不少人被抓起来盘问。 阮霖儿也听到了风声,但她心想自己是不要紧,好歹她是人人都认识的歌女,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因此也不大上心,只是有些担忧牛车水的老乡。 她已经很快为歌舞团寻得一个位置不错的地方演出,一天三场,虽然辛苦,但是回报却多,赚来的钱非常可观。 阮霖儿已经正式跟周氏签约,录制了第一张唱片,效果非常好,试推出之后,名头比之前更加响亮,周氏加快发行,唱片横空出世,许多人都以能买到为荣。 阮霖儿也接到了余庆转交的新加坡小姐参赛的邀请函,全身心去准备。 那朱时骁跟白经理除了绑架案,还涉及黑道上的事情,至今还在警察署,阮霖儿没有人来打扰,清静不少。 她还记着周钰鹤,只是周钰鹤一直无暇分身,少不得等他有空。想起周钰鹤上次生气,阮霖儿就觉得好笑,他真是有孩子气的大男子。 不到一天,在街上演出的歌舞团就遭到驱逐,有官兵在抓人,团长徐亚奇带人跟军官据理力争,被打了一顿,歌舞团的演出道具跟服装都打砸,演员们哭成一团。 徐亚奇实在是没有办法,给阮霖儿打了电话:“我们人生地不熟,只好再麻烦你了。他们说如果一个月内不离开新加坡,就会抓咱们去关起来,再随便赶上船运到别的国家。” 阮霖儿一听,心就悬挂起来,然而她说:“别急,我来想办法,这两天你们先别开演了,好好疗伤。” 但是一出门,就看到有几个军官站在门口。 阮霖儿盯着他们,见来者不善,开口问道:“几位军爷有何贵干?我这只是平民老百姓的住地。” 一个军官上前,“你就是阮霖儿?在金香玉的头牌歌女?” “是的。”阮霖儿不喜欢金香玉这个名字。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新加坡?”军官问道,扬了扬手中的调查令:“我们正在排查可疑登陆的人员。” “三年前的九月到的。”阮霖儿皱着眉头,专门找到这里来,说明这事情是针对她的。 “把当初的入境手续拿出来。”军官说道。 阮霖儿一口回答:“我不小心弄丢了,早就不见了。” “那么,就是没有人能证明你的入境是否合格。”军官表态:“限你一个月内离开新加坡,否则要 抓起来,统一发配上船离开,后果自负。” 阮霖儿心里有气,但硬来是不行的,她和气道:“既然是军区的命令我不敢不从。只是想问,这是哪位大人物下的决定?论理,这新加坡乱哄哄的,早该整治了。” 军官颇为得意:“你可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军区俞司令下达的排查令。这新加坡成乡下菜市场了,是个人就能来,成什么样子?” 阮霖儿笑道:“可不是。” “你嘴巴会说话,人也亲切,改日得空,去听你唱歌。”军官轻浮起来。 阮霖儿也不恼火:“等金香玉再开门,我一定唱。” 送走了他们,阮霖儿关上门,徐嫂急得团团转:“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所有老乡真的要全部回国了?要是有活路,谁还会来这里?” 徐嫂哭起来,阮霖儿道:“徐嫂你别哭了,哭得我头疼,我在想法子,这事情明显是突然来的。” “找周先生帮忙吧?他手眼通天,一个排场令算什么?”徐嫂忽然站起来。 阮霖儿摇头:“他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说,没有到绝路上,我不要去求他。” “可是,可是他不是喜欢你吗?”徐嫂忽而声音低下去。 阮霖儿片刻才说:“喜欢是一回事,生存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他,我就不活了吗?我不要什么事情都去求男人。” “可只有一个月,咱们真的要走?”徐嫂心疼:“你挣下的这些家业,你舍得?小姐,你可不容易哇!” “好了徐嫂,我自己静一静,你也别多想。”阮霖儿转身上楼:“我们会有办法的,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对强权低过头?” 徐嫂担惊受怕,可也无可奈何。 周泓光一向是单独吃饭,这天却叫人做了一桌子菜色,叫人把自己搬下楼,与周钰鹤、俞子美进餐。 周钰鹤知道父亲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如今这般,必然是有要紧的事情想说。 吃了不到一会,周泓光就把碗筷放下,叫人上茶,这是吃饱了的意思。 “父亲不多吃一点怎么行?”周钰鹤关心道。 俞子美在旁边也说道:“三弟说的是。父亲身体不精神,应该多吃。回头我让人给父亲另外炖汤,最是滋养的。” 周泓光摆摆手,放下餐巾,说道:“你二哥的事情,怎么样了?” 周钰鹤想了想,说道:“现在日本、印度都有军人进驻新加坡,形势不明朗。英国人变得很敏感,刘五一伙杀了英国人,二哥投毒杀人,又跟刘五牵扯,这案子没有那么容易。” 周泓光一听,不乐意了:“那是周家的人,怎么样也要救回来。难道放着他在那里不管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周钰鹤回答:“只是事情没有一般的好办,街上也在排查可疑人口,现在是非常时期,案子非常棘手。” “我堂堂的周家都可疑的话,还有谁不可疑?”周泓光对周钰鹤敞开心扉:“今天,你们都在,钰鹤,我有话要问你。” “父亲,你说。”周钰鹤再也没有心思吃下去。 “你大哥的事情,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信你。”周泓光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全不当一回事,没有人比我了解你。可是今儿,我要多一句嘴,问你一句,你大哥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一场阴谋?” “父亲,你这样问,叫我如何担得起?”周钰鹤一下站起来。 俞子美突然听到他们父子俩说起自己丈夫的事情,也悚动起来,眼睛睁大,死死看着他们俩。 “那场混战,没有抓住一个活口,事后也找不到。”周泓光抬头看着周钰鹤,是沉重的脸色:“在新加坡,还没有有胆子敢直接袭击我劫财的,你以为我真相信那些编词?就算是劫财,你大哥是怎么听到风声去救我的?” “父亲,这是怀疑我?”周钰鹤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周泓光摇头:“我只是个父亲,我只想要自己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你二哥说你先算计了我和你大哥,再算计他,你说,叫我如何不多想?” 周钰鹤低头回答:“父亲会这么想,的确是人之常情。” 俞子美听到有周泓光撑腰,一下站起来,激动说道:“老三!父亲终于肯发话了。你说,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成何体统?坐下。”周泓光不悦。 “父亲,碍着你的情面,碍着老三手里的权势,我一个女人忍辱偷生、战战兢兢地从来不敢提这件事。如今父亲既然发话了,我当然要弄个明白。” 俞子美是知道当初那个阴谋的,只是时隔两年,人都抓不到,只要周谦礼不认,周钰鹤还不是百口莫辩吗? 周钰鹤知道这层伪装的亲情面具迟早会撕裂。 如果说他刚进周家感受到的是温暖跟父爱,现在这些年感受到的只有这层虚假的亲情面目。 这家里一个个各怀心思,一个个都在人前做戏,就连周钰鹤跟父亲之间也变得虚假了,周钰鹤觉得累了。 他不想要这样的亲情。 他对周泓光说道:“当年的事情,假如我自己说了,父亲会觉得我在撒谎。不如,父亲让二哥说出来,这件事,二哥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二哥?他当年也在其中?”周泓光忽然身子一震。 正文 第27章 ☆、二十七阴差阳错爱上你 “只要父亲亲自问问,就什么都清楚了。”周钰鹤抬头看着父亲的目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虽难听,却在理。二哥身陷囹圄不得出,父亲去问,他还有理由隐瞒什么吗?” 俞子美气不过,身子发抖:“老三!两年了,你忽然把二弟拉下水,你简直是太可恨了。” 周泓光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照你说的,我亲自去警察署问问他,这事情不管是你还是他,我都要弄明白。” 俞子美还在说:“父亲,老三这是在哄骗你。” 然而周泓光不听,只叫人准备出门的事情。 俞子美感觉周泓光对周钰鹤还是器重的,不但器重,甚至还有些言听计从,她不禁暗暗为自己忧心忡忡。 周谦礼完全变了人样,没有人打理,他有些邋遢而颓废,胡茬子老长,多天不洗澡了,身上衣服都是灰尘,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子味道。 他金尊玉贵的周家二少爷,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一见到周谦礼,就嚎啕大哭起来,不肯撒手。 “别哭,起来,像个男人。”周泓光发话:“我来是要问你大哥两年前出事的事情,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父亲?你来不是要救我的吗?大哥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怎么又提这个?”周谦礼转脸一看周钰鹤,周钰鹤正冷冷看着他。 周谦礼忽然明白了,周钰鹤是要他在父亲跟前坦白。不然,他周谦礼出不了这个牢笼。 “你要跟我说实话,我在很认真地问你。”周泓光道:“你如果不说实话,隐瞒我,我也就不管你的事了。” 周谦礼看看周钰鹤,又看看父亲,膝盖一软,跪下去,在父亲跟前哆哆嗦嗦把当年的事情说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擦着,说道:“事情就是这样。大哥为了不让我暴露,只让我帮他找人,本来只想栽赃三弟谋逆父亲,谁知误伤了大哥跟父亲,我该死,父亲!” 周谦礼不敢起身,伏拜在地上痛哭流涕,周泓光听着,后背发冷,眼前一黑,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悔恨道:“我这是养了什么样的好儿子哇!” “父亲我知道错了,我痛改前非,我重新做人,你救我出去,你救救我!”周谦礼攥着周泓光的衣服,不断念道:“我错了,我错了,父亲,我错了,我该死!” 周泓光又心痛又心酸,一把抓着他的手:“我问你,真的是你让人毒死了司机,为的就是害你三弟的性命?” 周谦礼忽然停滞了求饶,小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发慌,片刻,周谦礼终于点头:“是我,全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你这个畜生!”周泓光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怒不可遏。 周谦礼被打得摔到一边,赶紧又连滚带爬跪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身板:“是!我是想要他的命!周家已经有我跟大哥,父亲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我不服!他再好,能比得过你亲生的?父亲,你太偏心了!” “你这个忤逆子!到了现在还不悔改。”周泓光觉得窒息,再也受不了:“我周家没有你这个畜生!” 周泓光坚持要走,警员把周谦礼拖到一边,周谦礼看到父亲出去了,一下像个讨债鬼一样扯住周钰鹤:“你说过的,只要我说出来,你会放过我!” “我言出必行,有父亲在的一天,我就不会让你死。”周钰鹤道:“我不像你,我从来不舍得让父亲难过。” 他推开周谦礼,自顾走出去了,周谦礼一下跌坐下去。 虽然顾顺已经给杨延卿抵命,但是周谦礼的罪名是脱不掉的。可是周钰鹤回家之后,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罗尔德那里,没有说两句,罗尔德马上答应放人。 “他真是个危险人物,不过这是你家里的事,你说要放我乐意做个人情。”罗尔德道:“不过,他要是在外面害人,我是要依法办事的,不然我没法跟上面交待。” “这次的事情有劳你费心了,至于报纸上的传言我会压下去的,这次的投毒案件只是个误会而已。”周钰鹤一笑:“五十公顷的土地我已经办好了手续,现在是你的私人管辖之地了。” “痛快!”罗尔德挂了电话,就去结案。 案子出来的结果是周谦礼与金香玉歌女万黛兰有染,而阮霖儿与万黛兰不和,为了给万黛兰出气,周谦礼让刘五去绑架阮霖儿。至于投毒,那不过是媒体的臆测,根本是子虚乌有。 周谦礼对于这个处理结果是一万个满意,虽然大半是虚假的,可总比为了投毒而服刑要强,他麻利地签了字。 一时间,这案子的结果从警察署发出,迅速登上各大报纸,算是给国民一个交待,一时间民众哗然。 周谦礼回到家中,换了衣服,梳洗一番,这才有了之前的少爷样子,但的确是瘦了一圈,态度也没有那么张扬了,谨慎而恭谦了许多。 然而周泓光不是很心疼他,只是瞪着他问道:“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 周谦礼垂手而立,顺从回答:“我一定重新做人,再不做混账事了,伤害了一家人,我有罪。” “这次你能出来,全靠你三弟跟英国人周旋。”周泓光说道:“要不是顾顺已经偿命,这回你就等着一命抵一命吧。” 周谦礼听得心惊胆战起来,哭丧着:“父亲,我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三弟,你原谅我吧。” 周钰鹤一点不动容:“二哥言重了,我不是好生生在这里吗?二哥应该向大哥赔罪才是,背地里做了那些事,反倒害了自己人。” 几句话让周谦礼说不出话来,脸上无比难看。 周泓光摆手,道:“你就好好反思一下,你做出这些事情,我的心已经凉透了。自己的儿子这般没有人性,把一个家门弄成这样,我最遗憾的是你大哥。” 周谦礼一下子就哭出来,跪下去:“我这辈子给大哥做牛做马,我愿意服侍大哥一辈子,要是做不到,让人割掉我的舌头。” “你大哥的事情既然已经成了定数,要紧的是后面的日子。”周泓光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在我有生之年,不想再看到你们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不想看到这个家被拆散。不然,我现在就把家业全部捐出去,你们一个也别想得到什么。” 周谦礼跟俞子美一听,立刻就慌了神,周钰鹤还是一动不动站着,一点不见紧张。周泓光低头咳嗽了几声,周钰鹤立刻让管家光叔送父亲上楼休息,顺便吃药。 周泓光这次受到的打击实在是太重,伤心透顶了,他是个半生顶天立地的男人,要是个妇道人家,此刻不知道会闹得什么样。 父亲一离开,周谦礼立刻变回了邪佞的神色,周钰鹤深知他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在父亲跟前说的都是鬼话,因此看到周谦礼换了脸,也不奇怪。 “老三!我不会感激你的,走着瞧!”周谦礼上前,压低了声音,生怕给下人听到传到父亲耳朵,他说:“投毒的事情既然已经了结,你就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奈何得了我。父亲糊涂,才会被你哄骗,我可不糊涂。” 周钰鹤笑道:“的确,最大不过杀人,我的确再没有你的什么把柄了。可是,往后的事谁知道呢,走着瞧。” 他回敬了周谦礼同样的一句,转身走了。 周谦礼急得追出去几步,俞子美叫住了他:“二弟!” “大嫂,他太猖狂,害得我在警察署受了那么大耻辱!”周谦礼不甘心,一拍桌子,坐了下去。 “那你就能忍下去?”俞子美试探着问道。 周谦礼一想,不耐烦道:“哪有办法?父亲要是知道我再有动静,真的会赶我出去,我还不想被扫地出门。” “你这个窝囊废,跟你大哥一样不中用。”俞子美也跟着坐下来:“连你都怕他了,我在这个家算是没有指望了。” “大嫂,不许你这么说大哥。大哥要是好好的,咱们兄弟联手,还怕老三?”周谦礼一下斜着眼睛。 俞子美一听,立刻站起来:“你还说!你大哥变成那样,你也有责任,可我这两年怪你了吗?我只想你能争气点,谁知你越发让老三攥在手心里玩弄!” 这句话彻底把周谦礼激怒了,他也霍然一下站起来:“我能饶了他?可现在不是时候,等过阵子父亲不留意了,我再找机会给老三致命一击,你急什么?” “等过阵子,他越发羽翼丰满,还有你下手的机会?”俞子美听不进去:“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机会,老三跟父亲都想不到你现在又会下手。” “你小声点,我的姑奶奶。”周谦礼看看四周,没有下人,松了一口气:“反正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现在就是不能再出手,我已经元气大伤,自身不保。” “你这个不中用的!”俞子美又这般说道:“我眼见你进了警察署,担心得上火,为了你我连娘家都求上了。” 俞子美当下把利用军区布防驱赶阮霖儿出境的事情告诉了周谦礼。周谦礼一听先是欣喜,可欣喜不到一刹那就变了样子:“这事情不妥。” “可我是在救你。”俞子美睁大眼睛:“你不感谢我?” “就这点事,对老三来说压根不是事。”周谦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你们女人家也太天真了。” “不管,反正,给咱们出口气也好。”俞子美打定了主意。 “趁早叫你父亲收兵吧。”周谦礼拉长了声音,慵懒道:“现在最好别去惹老三,他连我都能对付,还 对付不了你吗?” 俞子美又气又急又担心:“他能怎么样?他还能把我赶出去?再说,我对付的是外人,不是老三本人,父亲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吧?” 周谦礼觉得厌烦了,想要甩手不管:“大嫂,我的话你不听,那你就自求多福吧,这件事,你可别赖上我,与我无关。” 俞子美看着他走出大厅去,脸上恨着,眼泪就出来了。 周泓光调养了几日,觉得舒畅多了,从楼上的窗外看去,眼见繁华不似春夏开得那么繁盛了,院子的花被几场雨水一打少了大半,他心中很是荒凉。 周钰鹤忙于事务,只跟阮霖儿通了几次电话。 阮霖儿没有把将要被驱逐出境的事情告诉他,但周钰鹤心细如发,听得出她话里带着些心事,正想着抽空去看她,但是杜景真的电话却来了。 她在电话里面还带着眷恋的口吻,可仍然是落落大方的,看起来地去心里受伤了,但她自我化解了一通。 “周小爷,这次见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二少爷的事情。”杜景真说:“你上次答应过,会把二少爷的事情告诉我。” “我看,用不着了。”周钰鹤回答:“杜小姐,报纸上的新闻你看了吗?既然二哥跟别的女人有染,那么杜老爷一定不会再赞成你的婚事了。” “你把我当做三岁小孩吗?报纸上的事情虚虚实实,怎么可以全部当真?就是我父亲,他比我老练,也是不信的。”杜景真坦言。 周钰鹤想了一想,说道:“好,但我与杜小姐不便见面,我让人给杜小姐送点东西,到时候一切明了,只是,此事一定要极度保密。” “我说过,你可以信任我,我只求一个真相,并不想卷进是非中。”杜景真斩钉截铁。 周钰鹤挂了电话,立刻让信得过的人把一个信封送到杜家,亲自交给杜景真。杜景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直进口的漂亮钢笔,再疑惑一看,原来是一支录音笔。 杜景真是留过洋的人,见识匪浅,周钰鹤也知道这一点,因此相信她知道这支笔的含义。 杜景真把身边的人都支开,关上门窗,手指一按,周谦礼魂不附体的声音从录音笔传出,杜景真也觉得背后发冷一般。 这是上一次在警察署,周谦礼跪在父亲跟前坦白投毒杀人跟两年前设计陷害周钰鹤的事情,周钰鹤暗中录下来。 杜景真觉得庆幸,自己还是有看人的眼光,然而还是心有余悸,若是依着父母,她恐怕要嫁给个杀人魔鬼。 她开门出去,把录音在父母跟前放了,杜老爷杜太太当场脸色惊恐,杜太太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东西?” “父亲母亲不用管,但这一定是可靠的东西,绝不掺假。”杜景真道:“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二少爷,这回你们不能硬逼着我嫁人了吧?” 杜太太哭起来,杜老爷急得来回踱步,最后说道:“好,我也不是狠心的人,不能让你嫁给那种人,我去跟周老爷说去。” “景真,难道你要嫁给周小爷?”杜太太拉着女儿的手,“他跟二少爷是兄弟,你嫁给周小爷也是不行的呀,往后怎么好跟二少爷时常碰面?” 杜太太把周家兄弟暗中争斗的事唠叨出来,怕日后牵连女儿,又怕女儿先是相了周谦礼,后又喜欢周钰鹤,失了杜家跟杜景真的身份跟体面。 “不嫁,我谁也不嫁,过几天我就收拾东西出国,还读书去!”杜景真被母亲这么一说,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于是生出了气性来,一甩手走了:“你们早就知道周家兄弟为人,却还给我说亲,现在出了这等事,才来为我担忧!” 替周钰鹤送东西来的人说,信封中的东西请杜小姐及时处理干净,杜景真知道这些豪门风波的厉害,一回房间就把录音笔给烧毁了。 可是,她多想留下做个纪念,毕竟那是周钰鹤的东西。杜景真擦了擦泪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件事了,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痛到了没有路可走。 周家虽然没有正式提亲,但杜家不想这事情再拖下去,对不住女儿,于是杜老爷亲自给周泓光推掉了婚事。 别的话没有说,只是说杜景真一心还要出国读书,没有考虑过结婚,之前的相亲的确是杜家欠缺考虑,还先低头赔了礼。 周泓光一听,心知是因为周谦礼案子的事情,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也怨不得别人敬而远之。 周泓光心里痛且酸,一面回答道:“好,好,我尊重杜家,也尊重景真的心思。无论如何,咱们还是一家人,我把景真还是当自己侄女看待,今后两家也不必为这事情生出嫌隙来。” 客套几句,都挂了电话,周泓光的心口堵得慌,把周谦礼叫上楼去骂了一通,又让人给周钰鹤打电话,周钰鹤匆匆忙忙从公司赶回来。 “杜家退了婚事。”周泓光开口。 周钰鹤心里有数,平静问道:“二哥知道了吗?” “我才告诉他,让他走了,我不想见他。”周泓光还在生周谦礼的气,他说:“我叫你来,是想到一件事。” “父亲有什么事要做的,尽管说。”周钰鹤站在黄昏的光线中,背后是窗外的天色,他身子清隽,眉目透着淡淡力度。 “我想要见一见那个阮霖儿。”周泓光看着他。 周钰鹤心底吃惊,“父亲,你这是为何?” “我只想亲眼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泓光心里放不下这件事:“你二哥肯对付她,可见她在你心里分量不小,这些年,你似乎没有对什么女人动过心。” “父亲,你不能单纯把她当做一个歌女去看待。”周钰鹤说道:“那样的话,不管父亲怎么看,她都是不好的,这对她不公平。” “我懂得看人的道理,不用你来教我,你只管把她叫过来,我不会对她穷凶极恶。”周泓光闭上眼睛,显然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是。”周钰鹤知道父亲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下得很慢,最终又很快小跑下去。 阮霖儿正忙得不可开交,从报纸上她知道周谦礼的案子了结,知道周钰鹤处理完了一件事,她也为他感到轻松,但她自己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为了不让自己被迫离开新加坡,阮霖儿想了两个晚上,最后一个人去了负责举办新加坡小姐活动的官方机构,告诉他们自己不能参加新加坡小姐的票选,因为自己很快就要被驱逐出境了。 阮霖儿在新加坡家喻户晓,一旦不参赛,这个活动就少了很大的含金量。这事情经过官方机构跟媒体的发酵,越闹越大。 民众很多都是偷渡入境的,本来就对排查不满,如今为了自保都开始支持阮霖儿,一时间声势浩大,这股压力很快反压给军区。 俞子美的父亲俞司令被上级教训了一通,为了平民愤,这次的排查做了调整。 那些正儿八经生活的国民如开店、做手艺的、打工的,可以暂时免查,眼下只查可疑的无业游民跟进出境的人,像阮霖儿这般知名的人,当然是特赦,危机很快解除了。 阮霖儿又救了自己一次。 周钰鹤去了河畔小筑,本想跟她说父亲要见她的事情,阮霖儿自己先眉飞色舞地跟他说了她去告状的情景。 “人家不是说倚老卖老吗,我也托个大,说是去退了参赛,其实就是故意去诉苦告状的。”阮霖儿漂亮的眼睛里面全是小小的狡黠,然而很招人喜爱。 周钰鹤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她才能让他这么放松跟欢喜,他说道:“只要是你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干得这么漂亮!” 徐嫂在旁边说:“我还让小姐去找周先生帮忙,小姐偏不肯,把我吓得够呛,谁知道小姐认真有本事。” “她就是个活泼调皮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周钰鹤的眼睛离不开阮霖儿 :“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你我可以安心过几天日子了。” “我告诉你,徐团长这些天赚了一些钱,分出了一些给我,咱们商议好了要捐给华人会的。”阮霖儿说着,让徐嫂去准备饭菜。 徐嫂知道他们有事要说,转身去了厨房。 周钰鹤说道:“急什么呢?他们的日子也不容易,那些钱好生留着,以防万一,这世道什么事都有。” “多少都是咱们中国同胞一点心意,你看不起那点钱?只有你这样的富家少爷几千几万的拿去才算是有心吗?”阮霖儿说话来一串串地不饶人。 周钰鹤讨饶:“我错了,你尽管拿去吧,好不好?” “这才对呢。”阮霖儿给他的咖啡杯子加了一块糖:“自从你来,我这就常备咖啡了,你常喝这个有什么好?” “想事情的时候需要提神,自然会喝一些。”周钰鹤端起咖啡来:“下回我教你怎么做咖啡,这次的不好喝。” “这是徐嫂做的,跟她说了几次她也做得不好。”阮霖儿笑盈盈地:“你就将就喝吧,下回我提前给你做。” 周钰鹤勉强多喝了一口,觉得酸涩很重,放下杯子,伸手拿过阮霖儿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口,喉咙才觉得好受。 阮霖儿笑嘻嘻拿手在脸上比划着羞他:“你一个少爷,做这样的举动,成什么样子?别人喝过的你都肯喝吗?” “只有你。”周钰鹤回答:“要是别人的,我渴死也不喝。” 阮霖儿起身:“你净说好听话。我上楼给你拿书,上回你借给我的书,我有几本最喜欢的,拿给你看看。” 周钰鹤坐着不动,却一把抓着她的手,摇摇头:“霖霖,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阮霖儿一愣,他很少这般郑重其事跟她说话。 “我父亲要见你。”周钰鹤说着:“但你也不必害怕,有我在呢,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好奇,因为二哥的事,也因为我。” 阮霖儿垂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我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预感会有这么一天。我不怕,见面就见面,有什么可怕的呢?” 周钰鹤微微一笑:“我就喜欢你这性子。” “可是,如果你父亲说了我不喜欢的话,我不保证我还会对他以礼相待。”阮霖儿突然说道:“但为了你,我会克制的。” “霖霖。”周钰鹤担忧起来。 “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野马,不会横冲直撞的。”阮霖儿道:“我都答应了,你还不放手吗?” “我不放。”周钰鹤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事情有点蹊跷,这次的排查怎么会那么快就找到你头上?”周钰鹤皱着眉宇:“按理说,一般都先排查一般人,像你这样带些名气的人,是不会先惊动的。” “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事情是冲着我来的。”阮霖儿想道:“但那只是直觉,我没有证据。我没有得罪过军区的人。” “你再好好想想。”周钰鹤转头看她:“是不是朱时骁认识的人?” 阮霖儿认真回想了一下,摇头说道:“没有,我没有跟军区的人接触过,至于朱时骁那里,我不知情。他现在案子缠身,被关起来,还有办法去通知别人来对付我?” 周钰鹤一听,叹息道:“今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在新加坡这个地方,满地都是豺狼虎豹。” “我记住了。”阮霖儿回答着,忽然想起来:“我记得那天来排查的军官说过,这是奉了军区一个姓俞的司令的命令。” 周钰鹤的眉宇拧得更加紧了:“你说的当真?” “当真,怎么不当真?”阮霖儿点头。 周钰鹤一下就释然了,全军区只有一个俞司令,不是别人,正是大嫂俞子美的父亲。大嫂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难缠的女人,周钰鹤几次三番退让,她反而变本加厉。 “事情既然过去了,不要多想,过几天我来接你。”周钰鹤拍拍她的手:“我先回去了,记得想我?” “我哪有一天不想你?去吧。”阮霖儿笑着起身送他:“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一时片刻就要走的。” “我的心不是还在这里吗?”周钰鹤温柔替她整理了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耳坠子,这样亲密,阮霖儿低头,脸颊发烫了。 “这些顶顶俗气的珠光宝气不适合你。”周钰鹤瞧着她,入神地说道。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大俗人,喜欢大红大紫,喜欢珠光宝气。”阮霖儿抓着他的手:“你还为我的首饰操心?” “想起来觉得有愧,没有跟你好好享受过好的时刻,一直在各种事情里周旋。”他提议道:“抽空我陪你去街上转一转,我想给你买点你喜欢的东西,不要拒绝我。” “可是,我不喜欢别人给我买东西,也不习惯。”阮霖儿眨巴着眼睛:“我喜欢什么,会自己买。” “我是别人?”周钰鹤不悦。 阮霖儿马上改口:“你当然不是别人啦。好吧,不过,不许乱花钱,我还指望你养我一辈子呢。” 周钰鹤笑意温暖,在她耳垂边上亲吻了一下,转身出门,徐嫂正好走过来:“周先生这就要走了吗?” “我还有事,下次再吃你做的饭。”周钰鹤很亲切。 徐嫂送他出去,关上门,回去对阮霖儿笑道:“真正是大户人家有教养的孩子,一看就正派,人也端正俊秀。” 阮霖儿看到有人夸赞周钰鹤,心里喜欢:“他也不单是现在讨人喜欢,十年前就讨人喜欢了。” 说完,转身跑上楼了。 正文 第28章 ☆、二十八车到山前必有路 徐嫂站在楼梯口纳闷:“十年前?小姐, 你说什么十年前?” 阮霖儿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边,想到要去周家,心里噗通跳得厉害,她漫无目的随手抓起一把紫檀木流苏梳子,梳理了几下头发,又擦了些口红,看起来更为青春年盛。 然而,她很快把口红擦去一些,颜色淡淡,但是素颜朝天,这是她本来的面貌,阮霖儿很喜欢。 车到山前必有路,自己乱想也不是个办法,阮霖儿很快强迫自己清静下来,到时候,见到周泓光再说吧。 歌舞团被军区的人打砸,损失的数目不是太大,但是对于流亡于新加坡的歌舞团来说是巨大的费用。 阮霖儿把他们交给她捐回国的钱退回去,又资助了他们一些,徐团长感恩戴德,很快重整旗鼓,不几天,又带着人马到各地转场去唱。 一连好些天,也不见周钰鹤来消息,阮霖儿正在准备参赛新加坡小姐的事情,无暇分身,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中午,阮霖儿正抱着一本书在厅里小憩,突然电话就来了,周钰鹤只在电话里头说:“晚饭过后我来接你。” “为什么是晚饭过后?”阮霖儿不想在周家吃饭,但大晚上的见面实在是有些奇怪。 “父亲有了些年纪,身体跟平常人不同,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倒是有几分精神。”周钰鹤道:“只好委屈你将就一下,晚上过来一趟。” “这有什么委屈的?我理解了。”阮霖儿挂了电话,就让徐嫂准备见面礼。 周钰鹤去接她的时候,发现阮霖儿提了一盒子东西,说道:“见面礼不必了,父亲不在意这些。” “在不在意是你父亲的事情,但我不能失了礼数。”阮霖儿叹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知道周家什么也不缺。” 车子进了周家,阮霖儿看到偌大家园如同新加坡的公园一般,这才知道上流人家的气派,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下了车,有下人带路。 天色完全黑了,穿过一重一重的院落,每个院落都点着明晃晃的灯盏,照得花草亭台格外幽静,颇有诗情画意,终于走完了长廊,上了别墅小院的楼房。 阮霖儿穿着高跟鞋,轻易不敢踩踏出声响。 她今晚换了鹅黄底色淡绿方格子的长裙子,清新淡雅又别致,是个透着干净的水做的光洁女孩儿,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一眼看去,这裙子素雅大方的颜色很让眼睛觉得舒服自然,像是树梢上绿萼包着的淡黄花朵。 乌黑光亮的头发用洁白的发夹别着,透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娴雅、利落、别具一格,一双眼睛是最为传神动人的。 周泓光见了阮霖儿头一眼,也不能轻易看低了她。 “周先生,你好,我是阮霖儿。”阮霖儿站在周泓光跟前,不卑不亢,礼貌问好,如果说杜景真是标致的大家闺秀风范,阮霖儿则比杜景真多了一种更加独立的品性。 阮霖儿不想称呼周泓光为周老板,那样显得世俗跟谄媚,也不想称呼他为伯父,她有自知之明,不想先让人看低跟误会她攀交情。 “请坐。”周泓光脸上不是十分欢迎的神色,只是客气又生分地指着旁边的椅子,从头到脚看了她一下。 阮霖儿心里已经觉得不好,她不喜欢这样被人挑来拣去的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到底是好是坏。 但是她顺从坐下去了,坐姿也得体,不比闺中千金差多少,她道了谢,说道:“听小爷说,周先生想要见我,少不得唐突前来打扰。不知道周先生有什么教诲?” “听钰鹤说,你们曾经在海南就是旧相识?”周泓光问道。 “并非算是旧相识。”阮霖儿句句有分寸:“那时小爷偶尔赏脸,去听我唱歌,我只在台上远远见过小爷几面,并未见面或交谈。” “是吗?”周泓光看了一眼周钰鹤,对她说道:“那么过了十年,你们怎么会认得出彼此?” 阮霖儿只考虑了一秒,回答道:“在海南的时候我唱的是海南小曲,来新加坡之后我唱的也是海南小曲,小爷觉得熟悉,去听过几回,这才认出来了。” “你怎么会到了新加坡?”周泓光一直盯着她,像是随时要等着她出纰漏,这样的眼光让阮霖儿很不好受。 “天灾人祸的,家乡待不下去了,跟乡亲们逃难过来。”阮霖儿只说了这一句。 但是周钰鹤懂得她背后的辛酸。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周泓光似乎在追问。 “父亲还在海南,在新加坡只有我一人了,母亲已经去世。”阮霖儿垂下眼眸,又抬起:“有一个亲姑姑,但也疏远了,如同路人一般。” 周泓光点头,见她言行谈吐还算是知书达理,不像一般带着风尘气息的歌女,心里一开始对她的抵触也少了许多。 “上次的绑架案子,是我周家不对,向你说个不是。”周泓光道:“请你来,是为了这件事情。” 阮霖儿一听,心里就释然了,说道:“上一次的事情有惊无险,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也请周先生不必挂心。” 周泓光心里微微一跳,阮霖儿这番话显然不像是一般女子所说的话。一般女子受了那种惊吓跟伤害,一定还心有余悸,但阮霖儿沉稳大气,颇有一种豪爽。 看来,阮霖儿也是个经历十分复杂的人,不然不会历练出这样的心态,周泓光暗自想道。 “你这么说,我就感激不尽。”周泓光平静道:“但因为这事情,影响很不好,假如阮小姐能跟周家保持距离,也就不会惹来这样的麻烦了。” 周钰鹤脸上一担忧,可还没有说话,阮霖儿先微笑开了口:“多谢周先生关心,像小爷这般锦衣玉食、不懂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我也不想与之来往太多。” “哦?你这话倒有趣。”周泓光见她不动声色地顶撞,眼色跟话语有点冷:“看来你倒是经历过许多。” “若不是经历过一番挣扎,我是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这位置在周先生看来一文不值,但却是我的全部身家性命。”阮霖儿依然笑着,顿了一顿,说道:“若是小爷离开周家孤身闯荡,也能做到我今天的本事,我才算敬仰小爷。” “你想说什么?”周泓光的脸色已经很不大好。 “我虽然身份低下,但也是个人,想要寻找真心。”阮霖儿收敛笑容:“不懂得我疾苦跟过往的人,即便是周小爷,我也不会高看一眼,这一点,请周先生放心。” 周泓光没有想到阮霖儿这样无礼,低头咳嗽起来。 “父亲。”周钰鹤连忙过去扶着他。 周泓光一面咳嗽,一面摆手,周钰鹤回头说道:“请你先下楼等我,我马上就下去。” 阮霖儿也知道说话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再逗留的必要了,她起身说了“告辞”就走人。她知道这次前来,自己一定会受侮辱的,然而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很难受。 下楼梯的时候,阮霖儿还听到周泓光发火的声音,他因为咳嗽而带着喘息的声音铿锵如钟:“一个歌女,还配说什么真心!” 阮霖儿的脚步停滞,周钰鹤跟父亲说了什么话,但是听不清楚,像是在劝解,阮霖儿一秒钟不想多呆,直接跑下楼去,再见到满花园的景色,不觉得气派好看了,只觉得都是灰暗。 不到一分钟,周钰鹤就下楼了,阮霖儿擦去眼角的潮湿,回头看他:“我先回去了,徐嫂在等我。” “对不起,父亲的话的确是过分了。”周钰鹤拉着她的手,用力握着,一直低头,像是自责。 “这有什么?我什么没有见过,还怕这几句话吗?”阮霖儿抽回自己的手,不说话了。 周钰鹤看着她的脸:“霖霖,可你说我不懂你的疾苦跟过往,我不了解你的为人,又怎么会对你有心?” “你还跟我计较这个?”阮霖儿眼眉如蹙:“那种情况下,你想让我怎么说?说我跟你彼此是真心的?像我这样的人,不配说真心。” 周钰鹤知道她听见了父亲那句话,更加怜惜又心疼:“霖霖,别往心里去,你只要看着我怎么做就可以了,别的什么话也别放在心上,好吗?” 阮霖儿与他对视着,正要说话,周谦礼忽然走进园子来,看到他们,三个人都当场愣在原地。 “老三!你居然把女人带到这里来了。”周谦礼先发制人:“她是什么身份?周家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都能进来的吗?” 周钰鹤冷冰冰道:“父亲今晚请她过来说话的,不信你可以上去问问父亲。” “什么?父亲他怎么会?”周谦礼不服气又讶异。 “我先回去了。”阮霖儿不想呆在这个地方,看到不想看到的人。 “我送你。”周钰鹤跟她走出去。 周谦礼哪里肯放过他们?上前拦着,蛮横无理:“这叫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私下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总算被父亲知道了,我看你们这次还得意下去?” 阮霖儿浅笑嫣然:“二少爷,劳驾你把脸伸过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怎么着?你要是说几句好听的,没准我就会放你走。”周谦礼果走上前两步,把脸凑上去:“说说,你是怎么把老三迷得神魂颠倒的?让我也开开眼界。” 阮霖儿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巴掌 朝周谦礼脸上呼过去,啪地一声响亮,周谦礼捂着脸踉跄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慌又气愤:“臭娘们,你敢动手打我,活腻了!” 阮霖儿因为周谦礼叫人绑架他,对周谦礼有气,如今见他满嘴不像话,也不犹豫,有仇报仇:“二少爷,我这是让你见识一下,一个巴掌也能拍得响亮,往后开口之前,请你先动动脑子。” 周谦礼冲上前去要抓阮霖儿,被周钰鹤一把拧着胳膊:“二哥,父亲让你在家思过,你再这么胡搅蛮缠,你猜猜父亲怎么发落你?” “她敢打我,你眼睛瞎了吗?”周谦礼指着阮霖儿的脸。 周钰鹤一笑:“那你就只能自认活该,你差点害她送了命,她打你一下并不过分。还记得我的话吗,别再轻易招惹她。” 周谦礼涨着脸不说话,周钰鹤将他一推,拉着阮霖儿走了,周谦礼看了看远处小楼上父亲的窗口还亮着灯,但始终不敢上去,只得认倒霉,摸着脸回头找俞子美商量对策去了。 阮霖儿出了周家大门,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周钰鹤笑了:“没想到你这么大胆。” “有你在嘛,你不是会护着我吗?”阮霖儿靠在座位上:“坦白说,你二哥早就该打了。” “二哥的事情先不说。”周钰鹤转头看她一眼:“霖霖,还在生父亲的气?” “他对你来说,是个好父亲。”阮霖儿分析道:“可是他身上也带着一个成功商人的傲慢跟偏见,我不生他的气,毕竟这世俗就是这样,也不单只是你父亲这样。” “父亲也是个有感情的人,只是他对你还不够了解,一旦他了解你,认可你,那么对你的待遇自然不一样了。”周钰鹤安慰道。 “我只要自己清楚自己,不强求、不希望别人理解我。”阮霖儿补充道:“当然,你除外。被你父亲认可接受,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荣幸,我不要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我只想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为了我,也不可以?”周钰鹤小心试探。 “不可以。”阮霖儿很坚决的口吻。 周钰鹤笑起来:“这才乖。你要是变成我父亲喜欢的样子,那我早就闭着眼娶一个规矩的千金小姐了。” “你去娶。”阮霖儿马上提议道。 “我娶你。”周钰鹤道:“我要神仙眷侣,要千金小姐做什么?父亲就是不喜欢你,那也不能代表我。” “好了,我不想说。”阮霖儿打住了话题,她知道跟周钰鹤之间隔着门楣,想要在一起谈何容易?于是岔开话题:“我总算是来了,完成了任务。明天我就要去排练了,你等着我参赛归来。” “你这么想摘得桂冠?”周钰鹤好奇道。 “我原本不想。”阮霖儿很无奈的样子:“可上次排查,我找人家机构帮了忙,如果不参加了,说不过去。” 秋天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银白的,大如脸盆,沉甸甸挂在半空中,像是装满了水的气球,随时会沉下去。 周钰鹤跟阮霖儿吻别,还不舍得放她走,随身掏出一样东西送给她:“这是南红,颜色跟红山茶一样,最适合你,我找了很久,才买到满意的。” 阮霖儿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开门下车,眼看他的车子消失在路尽头才回去,到了房间打开锦盒一看,是一条南红玛瑙项链,潋滟生辉、红得浓烈逼人,似乎数百朵红山茶叠叠绽放,触目惊心的美丽。 阮霖儿爱不释手,手指抚摸过那些圆润红色主子,这红色似乎是祖国的情结,像是红牡丹、红旗帜,像是中华一腔热血,也像是周钰鹤,像极了他的赤子丹心、万千柔情。 她戴上去,感觉肌肤冰凉,不一会却温润生暖,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光彩多了。然而很快摘下来放好,这是他的真情,她自然要保存完好,轻易不肯示人。 俞子美跟周谦礼是叔嫂,碍于身份,大晚上不便去庭院房屋,只得去大厅假装喝茶聊天,并且把下人都暂且打发了。 “父亲让那样低贱的人进门来,还不肯告诉咱们,可见对你我有戒心,跟咱们是生分了。”俞子美端着茶,一双丹凤眼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哼,这臭娘们居然敢动手打我,这口气我迟早要讨回。”周谦礼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些痛。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要趁着这个时候再反扑上去,要是等什么时机成熟,你我早叫人给大卸八块了。”俞子美火上浇油:“你瞧,一个歌女都敢打你,过些日子,他们不更加无法无天了?” “可是,父亲现在对我实在是看的紧,我放不开手脚。”周谦礼摆手:“你放心,父亲再喜欢老三,也不会让歌女进门的,他们在一起,起不了什么风浪。” “你还会说呢!”俞子美露出讥讽的神态:“杜家的婚事,生生让老三给你搅黄了。要是杜家肯帮忙,老三他还能猖狂?” 这句话把周谦礼的新仇旧恨全部拎起来了,他一拍桌子:“妈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你赶紧拿主意吧,早动手好过等死。”俞子美站起来:“我父亲那边也成不了事,竟然叫一个歌女给压制住了。什么参选新加坡小姐?那是低贱女人才会去做的事,你见过哪个名门小姐去凑热闹的?不要脸还去张扬。” 过了两月,天气是很有些寒冷了,然而新加坡小姐的比赛正式开始了,这是顶级盛事,评选官除了声乐机构跟专家,还有跟比赛不相关的高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阮霖儿向来不喜欢高官达人,她知道这是资本游戏,说什么票选新加坡小姐,也不过是变着法子给那些权贵之人找娱乐罢了。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初赛到决赛,阮霖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夺得第一名,主办方让阮霖儿登台献唱,阮霖儿踏上万众瞩目的大舞台,却迟迟不肯开口再唱一句。 主办方的人急得上台催促:“唱完之后,桂冠就是你的了,之后请你再到舞台办公室,高老板亲自给阮小姐你发第一名的奖金。” 高老板是这次比赛的赞助人,财力雄厚,是个年过六十而不肯安分的老头子,对赛事有决定权。 阮霖儿冷笑,她当然知道叫她亲自去领钱意味着什么,她可不愿意把自己当做资本家的玩物,亲自投向什么高老板的怀里,那只会让人恶心至极。 阮霖儿对台下的观众说道:“我阮霖儿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说明了我的实力,多谢各位一路的支持跟喜爱。但从这一刻开始,我宣布从此不再登台演唱,正式告别舞台。” 话音刚落,人群炸开了锅,各种叫喊声铺天盖地,主办方也慌了神,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阮霖儿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阮霖儿连桂冠也不要,转身就下台,群众一下涌上舞台,主办方的人不得不前去抵挡,现在闹哄哄地乱成一片。阮霖儿坐上一辆车子,很快走了。 报纸铺天盖地都是阮霖儿告别演唱生涯的消息,她出现在新加坡才三年,如今却戛然而止,如同一道闪电,醒目又短促,很多人还反应不过来。 然而,阮霖儿很轻松,像是完结了一件心事。 周钰鹤拿着报纸去问她:“你不后悔?” “那不是我想要的。”阮霖儿回答:“我要正式走好自己的路了,这就是我去你身边的勇气。今后我只在周氏出唱片,只组织歌舞团的人去演唱。” “谢谢你,把整个自己都托付给我。”周钰鹤抱着她:“你让我的内心无比震动,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有魄力的女子,你破釜沉舟来我身边,我心里真的很感动。” 阮霖儿也伸手抱着他:“今后咱们只管自己,再不管别人了,我心里只有你,不想在面对那些乌压压的观众。” “可是,你怎么不愿意要皇冠呢?”周钰鹤打量她:“那 可是你一辈子的荣誉。” “荣誉?我宁可不要!”阮霖儿眼中露出冷傲的光。 事情传到周泓光耳朵里,周泓光问道:“她是为了你才不唱歌的吗?” “她是为了她自己。”周钰鹤回答:“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如果只是为了我,她倒是不肯刻意改变自己了,我喜不喜欢,她本身就已经在那里。” “听说那金香玉已经倒台了,她就是想要登台怕也没有地方唱了吧?”周泓光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态不知是讽刺还是好奇。 “凭她之前的名声,凭她如今新加坡小姐的地位,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在任何地方登台,更加有不少唱片公司等着跟她签约。”周钰鹤放缓了声音。 周泓光抬头盯着他:“你这么维护她,生怕我吃了她不成?” “父亲有问,我必然有答。父亲又怎么会吃人呢?”周钰鹤如实说道:“其实很早之前,阮霖儿就打算跟周氏签约,只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才耽搁了。” “不管你怎么说,她敢不登台,多半还是因为有你撑腰。”周泓光垂下眼帘去看自己轮椅前方的地面:“你说,你跟她之间是不是相互有情意?” “是的。”周钰鹤言简意赅,没有别的话,但是这两个字的回答是带着力度跟决心的。 “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周泓光本来想发火,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接连许多事情的打击让他衰弱,身心俱疲,此刻他语气缓慢,倒像是跟周钰鹤谈心。 “她在风尘之中,却没有完全沦落风尘,一向洁身自好,她跟朱时骁等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原因就是因为她不肯同流合污。”周钰鹤一口气说完:“她想的不是个人,她离开金香玉是为了组织自己的团队去演出,她把赚到的钱都通过我捐给了华人工会,再捐助回国。” 周泓光听得有些震动,想不到她一个单薄柔弱的女孩子,身上居然会迸发出来巨大的能量,那是一般大丈夫也少见的气魄。 单从阮霖儿敢在新加坡小姐盛会上宣布不再登台来看,她有男儿一般的心气跟意志,这些品质,恰巧是身为商人的周泓光一向欣赏的。 “听说她得了头名,却怎么推辞掉了加冕?”周泓光问道。 周钰鹤拧着眉宇,片刻又松开,说道:“那是因为,她看透了这些赛事背后的污秽,所以不肯接受。” “怎么说?”周泓光目光仍然很有神。 “主办方的人觊觎她的姿色,让她赛后自己去领奖金。”周钰鹤好不容易才把心口不平的气压下去:“阮霖儿看惯了那些人的嘴脸,干脆连桂冠也不要了。” “好。”周泓光纵然不大喜欢阮霖儿,此刻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这事情,她一个女人却做得这么干脆,我早看出她是个不怕事的,连在我面前也不退缩半分。” “父亲还在生她那天的气?”周钰鹤小心询问。 “我虽然不喜欢别人当面顶撞我,但我更加不喜欢别人阿谀谄媚。”周泓光摇头:“但是,我今天跟你说到底,你跟她,是没有结果的,她不能进周家大门。” “父亲觉得她身份低下,不配周家?”周钰鹤有些失神跟空洞。 “你说呢?你是个聪明的人,你也从来不会做让我失望跟伤心的事情。”周泓光道:“你二哥那样害你,你都害怕我难过而不肯告诉我。因为这样,你才配得上更好的,但绝不是阮霖儿。” “我只要她。”周钰鹤只说了这一句。 周泓光也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十年还能重逢,也算你们有缘分,但你是我最器重的人,人生大事可不能马虎。” 周钰鹤退了出去,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可很快就自在起来,父亲不同意不要紧,他跟阮霖儿也不着急,过个三年五载,说不定父亲就回心转意了,再说眼下父亲不是已经看到阮霖儿的可取之处了吗? 余庆给周钰鹤打电话,先把阮霖儿长长地赞了一通:“不得不说,你小爷的眼光毒辣,这阮小姐果真是让我不得不佩服,敢把官方的人当场全摆了一道,这胆气是旁人学不来的。” “你要夸她,何必打电话给我,直接跟她说便是了。”周钰鹤微笑,心里很高兴。 “我跟你说才有意思呢!既夸了她又捧了你。”余庆脆生生的声音始终是带着几分慵懒跟撩人:“你可不知道,官方乱成一锅粥了,阮霖儿犯了众怒,那高老板据说已经气得嘴巴歪了,说不出话来。” 周钰鹤笑了起来:“那算什么?你要是亲眼看到她在周家院子里打了我二哥一巴掌,那才叫震撼人心。” “真的吗?”余庆像是挖到宝一样,“快说说。” “见面再说好了,这事情你可不许上新闻。”周钰鹤先交待。 “行,要怎么做还是你小爷一句话?我只想听个热闹,你让我写报道,我还懒得写呢。”余庆拉长了声调。 阮霖儿本来名声就大,当众辞掉了桂冠,更加是无人不知,她带着歌舞团去哪里演出,哪里就水泄不通,只为了争先恐后看阮霖儿一眼。 阮霖儿跟徐团长并不登台,只负责打理登台的事务。 徐团长不止一次赞扬道:“我也不叫你未雪了,今后也改口叫你霖儿,你可真是我们中国人的荣光,脊梁骨一直是挺直的。” “什么新加坡小姐,不过是给当权者找个最佳玩物罢了,咱们虽无权势,可也不能让人玩弄。”阮霖儿看着歌舞团那些缤纷夺目的演出服:“我跟人订做了一批演出服,过几天就送来。” “霖儿,我有个提议,我这个团长退出,你来做团长。” 正文 第29章 ☆、二十九倒在血泊的新娘 徐亚奇当即说道:“咱们眼下是逃难来的,参差不齐,零落不堪,只有你有能力也有资历可以挑大梁,让歌舞团在新加坡发扬光大。” “恐怕我不行。”阮霖儿一听,连忙推辞。 徐亚奇急得赶紧求她:“这不是国内,歌舞团要是还抓在我手里,迟早会变成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到时候如果真的解散了,每个人的 吃饭都成问题。” 众人一听,都纷纷同意,演员们都围上去:“霖儿,你虽然年轻,可你有远见有前途,是咱们都比不上的。” 阮霖儿低头想着,她不希望歌舞团解散,那样会很可惜,再说,还要捐钱回国,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道里,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她很快点头:“我答应。” 徐亚奇带头欢呼雀跃起来,演员们有了盼头,更加兴奋。 也许是风闻阮霖儿背后有周钰鹤的缘故,那出资赞助了新加坡小姐的高老板虽然被气得嘴歪,差点中风,可还是不敢轻易找周家跟阮霖儿的麻烦。 尤其是因为前阵子,阮霖儿、朱时骁、周谦礼的案子搅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阮霖儿不是个简单女人。 虽然她并不是什么高贵身份,但一般人已不敢轻易靠近,高老板出了大钱却落了空,在抱孙子的年纪被人个小姑娘当众打脸,暗地里不知被知情的人笑了几回。 那俞子美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周谦礼出手再对付周钰鹤,眼见那阮霖儿越来越风光,俞子美心头很有不好的预感。 父亲周泓光对阮霖儿似乎也没有那么排斥,照如今的情形看来,一旦阮霖儿破例进了周家,这对周谦礼跟她俞子美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周家往后,还不是周钰鹤跟阮霖儿的天下吗? 这两个人都是刺头,周钰鹤不好惹,那阮霖儿据说也手段非凡,连多少达官贵人都不放在眼里。 俞子美不敢惹周钰鹤,但她背地里还是敢动一动阮霖儿,苦思冥想,想出了一条很绝妙又可以从此安枕无忧的计划来。 俞子美派人找到了万黛兰,万黛兰离开了朱时骁跟金香玉,落魄至极,很多人都可以欺负她,尤其男人。 万黛兰一咬牙,干脆做了一个黑帮头目的情妇,求得一个栖身之地有吃有喝,重要的是不会再被人欺凌。 但她收敛了过去的那种表面上的飞扬跋扈,知道做人要夹紧尾巴,可她心里的恶毒是深沉的,心里一直在盘算如何给阮霖儿致命一击。 俞子美的人跟万黛兰在一个小酒吧碰了面,那人交给她一个小包裹,严严实实的,有些沉,对万黛兰说道:“用里面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事成之后,会给你一个长久的安身之所。” 对万黛兰这种跟丧家之犬无区别的女人来说,给一笔巨款固然有吸引力,但远远不如承诺给她一个安身之地有诱惑力。 不如此,万黛兰又怎会肯舍得拼命去做事? 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歌舞团正在花园广场旁边的空旷地段演出,上午跟下午已经连续演了两场,然而民众不断从各地赶来。 错过了热闹的人群不断要求加场,阮霖儿担心演员们的体力透支,但徐亚奇跟团队商量了一下,觉得还可以坚持,于是拉来了几盏大大的照明灯。 演出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梅菊很意外找到了后台,给阮霖儿发了结婚请柬。 “梅菊,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阮霖儿看到她,很是欣喜:“恭喜你,我终于要喝你们的喜酒了,怎么只有你,阿岩呢?” “他找了一份学徒的伙计,现在还在学东西,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挺好看,就过来看热闹,顺便送请柬。”梅菊冷得耳朵发红,但脸蛋还是红扑扑的。 “梅菊,你跳舞跳得好,加入我们吧。”阮霖想起来:“我早就该叫你了,在这里你有工作,大伙也很好,还能赚钱。” “等我结婚后,马上就来,我去找了几份工,不是洗衣服就是缝东西,阿岩说太苦了,不让我做。”梅菊说起阿岩,满心都是甜蜜。 “真是羡慕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阮霖儿真心道。 “霖儿姐,你出了那么多事,我们都吓坏了,还好你也平平安安的。”梅菊看着她身上的桃红裙子:“这是新裙子吗,真好看,穿起来像是天仙一般。” “你喜欢就送你,这是今天才送来的新衣服,我正觉得这颜色鲜艳了些,你是新娘子,穿这个是可以的,你等我。”阮霖儿说着,转身就去换衣服。 不一会走出来,把新裙子递给她:“穿上去我看看。” 梅菊很喜欢地把裙子换上,看看镜子里,果然是桃红一朵花,正是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就羞得低下头去,笑了出来。 阮霖儿笑道:“就这样穿着回去吧,给阿岩一个惊喜。” “可是,我这头发跟裙子有些不配。”梅菊摇头:“算了,霖儿姐,我不能再要你的礼物,我多厚脸皮呀。” “这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阮霖儿满不在意:“这是团里订做的,我觉得好看多订了几套,你不要,也是白放着,拿一条去是不打紧的。” 阮霖儿送她到后台门口,梅菊喜不自禁,她转身顺着后台的台阶往下走去,桃红的衣裙在这冬夜白光之中晃过,虽然是后台,但也颇为醒目。 很多人恍惚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阮霖儿,就在不多时前,阮霖儿还穿着这身裙子上台报幕。 台前的中国小曲唱得如火如荼,然而就在两句歌词交接的当口,清脆刺耳的一阵枪声砰然从人群中响起,台上的歌手惊慌躲避,底下的观众也很快就尖叫着东奔西逃。 后台的人跑出来一看,梅菊穿着那身桃红裙子倒在地上,身上一滩殷红的血迹,比红梅还要艳丽,阮霖儿发疯一般扑上去叫着她。 梅菊的身体渐渐发冷,抽搐着,背后中枪,眼睛已经睁不开,嘴里是短促微弱的气息跟说不出的话。 徐亚奇上前一探脉搏跟气息,“要快,不然没救了。” 七手八脚用最快的速度送去了医院,然而梅菊还是没救了,花一样的年纪,却冷冰冰死在了医院。 阮霖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完全崩溃了,一直抱着梅菊痛哭不肯松手,就要跟着梅菊去了。徐亚奇等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拉到一边。 阮霖儿重新慢慢走过去,空洞无光,踉跄地一下跪在梅菊的手术床边,握着她的手忍不住地从喉咙里一声声哭出来,一声声地让人心碎。 报了警,警察刚来,阿岩也赶到了,看到梅菊的遗体,才不过几个小时,却天人永隔。他一个丈八男儿,脸上、身上是完全失控的,俯身托着梅菊的肩膀,贴着她没有温度的脸,没有哭出来,却让人感觉到他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好一瞬,医院长廊才响起阿岩痛彻心扉的呐喊声,听来让人肝胆俱裂、五内俱焚,那种悲痛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阮霖儿一看阿岩跟梅菊,哭得更加如火在烧,痛到了极点,一下就昏了过去。 天亮就有了眉目,有群众昨晚似乎是看到了万黛兰,她带着有面纱的帽子,蒙着半张脸,然而还是有人觉得她眼熟,加上万黛兰之前跟阮霖儿的事情,这案子很快就有了方向。 警察顺藤摸瓜,很快确定了万黛兰的藏身之所,黑帮的头目也不护着她了:“妈的!你在金香玉,把姓朱的弄进监狱去了,来我这里又给我惹事,老子就不该收着你,趁早滚蛋!” 万黛兰被踢出门外,她已经心灰意冷,只想求死,可是杀不死阮霖儿她一点也不甘心。那天那人暗里给她的是一把手枪,万黛兰为了报仇不惜做最后一搏,可惜还是不能如愿。 警察很快就逮捕了万黛兰,阿岩脸色狰狞,四五个人都拦不住他,他已经像是完全失控的猛兽,一心要朝万黛兰的喉管扑咬上去,怒红了双眼。 警察不得已鸣枪示警,在阿岩的脚边开了一枪,几个人压上去,才把阿岩给死死压制住了。万黛兰不想伏法,但她知道已经无路可走,不得不认罪。 阮霖儿在停尸房呆了三天,一直不肯离开,医生让家属签字火化,阿岩一直不肯签字,医生劝 了几句,阿岩跟医生动起手来,徐团长等人一步不敢离开他们,歌舞团的演出也中断了。 周钰鹤在出事第二天就赶过去了,劝了阮霖儿好多次,阮霖儿一直听不进去,一直自责:“万黛兰要杀的人是我,到我面前直接给我一刀好了,为什么要让梅菊代我丧命!” 眼见她一直不断用头撞着墙壁,周钰鹤心都要碎裂了。 这事情,梅菊无辜死去,周钰鹤当然不想看到,可如果死去的是阮霖儿,那更加是他无法承受的伤痛。 阮霖儿忽然从停尸房消失,再出现在阿岩面前的时候,她冷静了许多,但神色仍然是悲怆的,清冷空寂的神色,目光无神。 徐嫂拉住她:“小姐,你这一天不见人,去哪里了?大伙都快要急疯了。” “阿岩,我想跟你说两句话。”阮霖儿直接走到阿岩跟前:“你跟我过来,我不想在这里说。” 阿岩一直是坐在墙角冰冷的地面,他的对面就是停尸房,他木刻一样不动弹,眼光也不动,仿佛是个没有了魂魄的可怜人,然而成了死灰的心随时会把一切都燃烧殆尽一般。 听到阮霖儿说话,阿岩很久才有了微微的动静,艰难地起身,用没有生机的眼神漠然看着阮霖儿。 阮霖儿不忍又悲痛地盯着他,转身慢慢走出去。 一直走出医院后门附近僻静的废墟,阮霖儿赫然把包里的手枪递过去:“梅菊是因为我才死的,现在一命抵一命,阿岩,你杀了我吧,让我去陪她。” 阿岩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接过手枪,打算扣动机板,可他心里最后一点良知拼命挣扎着,脸上痛苦地抽搐着,他明知阮霖儿帮过他们许多,这次的事根本不能怪阮霖儿。 但梅菊又的的确确,是因为阮霖儿才会香消玉殒。 阮霖儿眼含热泪道:“梅菊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一心要护着她,最后却害了她。她去了,我的心都死了,你叫我将来如何面对你,如何心安理得活下去?” 阿岩牙关紧咬,全身一直在发抖,眼泪迸出,他不断在开不开枪之间来回煎熬,真想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管,开枪发泄一通,最后他上前,枪口顶在了阮霖儿的额头上。 “霖儿姐,杀了你,我也不活了,我和你一起下去,陪着梅菊。”阿岩精神有些飘荡起来,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梅菊离不开我,也离不开你。” 千钧一发的瞬间,周钰鹤从后面扑上前去将阿岩撂倒,他赶来医院,听徐嫂说阮霖儿已经回来,只是神色不对,急得一路找来。 徐嫂吓得赶紧跳上前去护着阮霖儿:“可不能杀,小姐是多好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我问你,小姐几次三番、千方百计叫你们赶紧离开,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听?人死了谁都难过,可杀了小姐,那不是造孽吗?” 阿岩不断流泪,神色悲愤,手指跟身体一直颤抖,手枪被周钰鹤抢了去,他不断用拳头砸地面,皮肉鲜血淋漓。 阮霖儿大声对周钰鹤道:“这是我跟阿岩之间的事。” “说什么傻话?”周钰鹤差点失去她,有些惊魂未定 ,他转头对阿岩道:“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要听!把梅菊还给我!”阿岩咆哮起来,整个医院的围墙似乎都为之颤抖。 周钰鹤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发自肺腑说道:“我也是个男人,万黛兰做的这件事情不管是伤害到梅菊还是霖霖,你和我都不能忍。” 阿岩听他一说,死死瞪着他。 “我会把万黛兰交给你,随你处置。”周钰鹤放轻了声音,但依然没有大意:“对万黛兰来说,只伏法,未免太便宜了她,你想一想。” 阿岩在就恨不得撕碎了万黛兰,此刻听周钰鹤一说,立刻像是被抽去柴火的开水,不再沸腾,想必是觉得这主意可行。 “不行。”阮霖儿不同意:“这是害了阿岩,要是杀了万黛兰,阿岩会被通缉的,你让他这辈子东躲西藏的怎么做人?” “如果不能给梅菊报仇,我就算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又有什么用?”阿岩慢慢站起来,看向阮霖儿,此刻神情已经完全清醒:“对不起,霖儿姐,我差点酿成大祸。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我很梅菊在这世道的命。” “阿岩!”阮霖儿还要说。 阿岩却不想听了,他问:“周先生,我要怎么做?” “三天后的晚上,西郊野林子,我把人交给你。”周钰鹤道:“只要你不说,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阿岩,你不要听他的。”阮霖儿急切说道:“杀了万黛兰,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为了那种人赔上你一生,不值得,梅菊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霖儿姐,我一向尊重你,但是请你别说了。”阿岩露出先前的一身匪气:“我说了,这是我跟梅菊的命,我谢谢你之前为我跟梅菊所做的一切,但从今往后,我的事你别再理会了。” 阮霖儿看到阿岩很快跑到转角处消失,回身看着周钰鹤,如鲠在喉:“你这是害了他!” “这是男人解决事情的方式,要是有人伤害你,换了我,也会这么做。”周钰鹤将手枪两下拆解,子弹掉落,他问道:“告诉我,这是不是他的?” “是我的。”阮霖儿别开了脸,不想看他。 “你疯了吗!”周钰鹤第一次冲着她发火,一把捏住她的胳膊:“阮霖儿,我周钰鹤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做事情之前,有想过我吗?” “可这不是一般的事情,那是人命!”阮霖儿也大声起来,眼泪簌簌。 徐嫂赶紧上前劝阻:“好了,周先生,放过小姐吧,她够难受的了,小姐对梅菊那是掏心掏肺的交情呐。” 哭泣是消耗体力的,阮霖儿几天来悲伤过度、水米难进,此刻情绪大动,手脚发软,一下晕倒在地,周钰鹤单膝跪地扶着她,感觉她把他整个人都要揉碎了。 三天后的野林子,等候到后半夜的阿岩整个身影都淹没在林子的黑暗之中,偶尔有飞禽从林子掠过,甚是吓人,但阿岩是不怕的,他一直提高警惕等着。 远处一辆汽车开过来,车灯照着林子,两个粗犷的大男人把一个女人从车上拉扯下来。阿岩躲在树干背后,看到站在车灯里的人正是万黛兰,他走出去。 “你是阿岩?”一个大汉问道。 “是我。”阿岩简短回答。 “她是你的了。最好别闹出动静,私下随你怎么处置。”那两人说完,将万黛兰推倒在地,转身跳上车走了。 万黛兰被反绑着,嘴里堵着毛巾,倒在地上起不来,看到阿岩她什么都明白了,求生欲让她想逃,可压根用不上力气,只好躺在地上昂起头来,喉咙发出哀鸣一样的声音,在这林子里格外刺耳。 阿岩一下窝心脚踹在她的心口,万黛兰闷哼一声,再也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阿岩弯腰一把拎着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拖进林子深处。 被堵着嘴巴的惨叫喊不真切,但一下接一下,持续了几个时辰,那种惨叫让人觉得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片,一下一下割着周身的皮肉一般,天快亮的时候,林子恢复了宁静,什么痕迹也不见。 过得几天,便有野狗从林子里拖出人的骸骨,人们议论纷纷,可尸首不全,无法比对,警察只能将案子悬着。 阮霖儿听到消息,觉得浑身发冷。 “好了,不要隔阂着我。”周钰鹤安慰道:“我知道你虽然一时间接受不了,但你心里是理解的。霖霖,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阮霖儿不说话,只是拿一双如水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一眼能看到底的空洞深井,她看起来心里受了不小的冲击。 “上一次你被驱逐,这一次你跟梅菊遭祸,全是我大嫂在背后作孽。”周钰鹤自责:“我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对她有些掉以轻心,却不知她心肠如此歹毒。” “她为什么针对我?”阮霖儿一听,两手抓着他:“我跟她并无过节,她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她跟二哥是一起的,父亲把你请过去,大约是怕你真的进了周家,没有她容身之处,所以才会这么算计!”周钰鹤长长叹息:“霖霖,梅菊的死,说到底我也有错,我应该更加提防大嫂的。” “疯子!全都是疯子!”阮霖儿再也承受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捂着脑袋大叫起来,这是个疯狂的人吃人的世界,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活路。 “霖霖。”周钰鹤怕她乱来,一把抱着她,死死抓着她的两只手:“杀了他们是没有用的,只能把他们毁掉,我会让他们都万劫不复的,你等我。” 俞子美也听到了万黛兰被抓的事情,但对于万黛兰已经被阿岩报仇这点却不知情,她料定中间人没有把她出卖,因此万黛 兰绝对找不到她俞子美身上,所以很是安心。 俞子美上楼去服侍父亲喝药,正要下楼,忽然看到周钰鹤带着老金上来了。俞子美心里一跳,她清楚周钰鹤从来不做没头没脑的事,这回不知要做什么。 “父亲。”周钰鹤看着父亲精神还不错,转头叫老金上前去:“父亲,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但还是让老金亲口说,因为大嫂从不轻易肯让我去看望大哥。” 俞子美心底轰然一下,立刻指责:“三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泓光倒是风平浪静的样子,看向老金:“什么事?” 老金一贯是负责给周泓光跟周谦修做按摩恢复的,他上得前去,双膝噗通一跪着,对周泓光哭道:“老爷,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泓光坐直了身子。 “大少奶奶心里对大少爷一直不满,大少爷不能开口不能动,大少奶奶经常把大少爷身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老金道:“今天我又看到大少爷身上多了几处淤血,不敢拿主意,只好先去告诉了小爷。” 周泓光顿时把鹰一样的目光转向俞子美:“是真的吗?” “父亲不要听一个下人的话!老金分外贪婪,跟我要过几回赏钱,我不给他就怀恨在心。”俞子美拿出手帕哭起来:“我能对谦修一个病人那样狠心不成?” “来人,这就抬我下去。”周泓光不肯听任何话,当即让人抬着自己下楼,一路进了周谦修的房间。 周谦修只有眼珠子能微微动弹,瘦弱不堪,老金把周谦修的衣服掀开,周泓光便觉得心里如同万千针扎一般痛楚,大儿子手臂上、腹部、腿部全是拧出来、掐出来的淤痕,触目惊心。 这要是在个正常人身上掐出来那该有多么痛?可怜周谦修不会喊不能说,甚至不能真切感觉到痛,但他心里会难受,却只能就一直这么默默忍着。 “最毒妇人心!你说,他有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你来跟我说!你凭什么对我的儿子下这样的狠手!”周泓光对俞子美大声斥责道:“他一个病人,又是你丈夫,你安的是什么心!” 俞子美站在原地,惊恐地双手绞着手帕,浑身筛糠一般颤抖,嘴巴像是被热油烫着抖动,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终于啊地一下哭出来:“父亲,那都是别人冤枉我的,我并没有。” 她觉得老金是不会张扬此事的,父亲自身难保,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下楼来看一看周谦修,所以越发把怨气都发泄到周谦修身上,她想不到周钰鹤会来插手此事。 “大嫂,大哥虽然如此了,但周家对你不薄,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不是太过分了?”周钰鹤的眼神没有温度。 俞子美觉得胆战心惊,如果周谦礼还在,或许能为她说几句话,可如今在这对父子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去找周谦礼? “父亲,这全是老三的阴谋。”俞子美忽然指着周钰鹤,对周泓光尖利说道:“老三害二弟不成,又来对付我一个妇道人家,他要把周家的人都赶尽杀绝!” “大嫂这话好没道理。”周钰鹤脸上是不屑的:“我再算计,莫非还能让大嫂去掐大哥?再说,二哥的事情父亲有数,是二哥针对我,不是我无事生非。” “谁不知道你手段通天?二弟的事情先不说,你大哥的事情,你怎么说?”俞子美发问,大声起来:“你说!” 周泓光一向不喜欢妇人撒泼,看到俞子美没有往日的规矩,不悦起来:“先说眼前的事情,谦修的伤是不是你做的!你要跟我说实话。” 俞子美很是嘴硬:“不是我做的,老金是被老三收买了。父亲,你被老三蒙在鼓里,这是养虎为患。” 不想,老金居然能说出证据来:“小腿上的是新伤,两天前用发簪刺出来的,手臂的淤痕是四五天前大少奶奶用手拧出来的,大腿上的皮伤是用梳子刮出来的,就在前天,我亲眼看到。” 叫人拿了梳子、发簪等东西一一去比对周谦修身上的伤痕,时间跟形状基本都对的上,俞子美一下瘫软在地上,周谦礼这时候才闻风赶过来。 知道俞子美暗地里对大哥做出这样的事情,周谦礼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站立着,看父亲如何发落。 “父亲,真不是我做的。”俞子美虽然是个女人,但不轻易服软,有些罪名是不能认的,她声泪俱下:“这是老三的毒计!父亲忘记了吗,就是因为老三,我跟谦修的骨肉才没有了,如今他还不肯放过我!” 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孙子,周泓光心下悚然起来,忍不住去看周钰鹤的脸色,周钰鹤一点波动的神色也不见,他说:“大嫂,人应该有些分寸。你好好认个错,兴许父亲能体谅你,若是不断纠缠,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老三!是你。”俞子美发了疯,站立起来,冲到周钰鹤跟前,“你还我的孩子!是你把我的孩子弄没了,要不是怕你加害于我,这两年多我又怎么会不敢说出实情?”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有些倒吸凉气。 周谦礼看准时机,见周钰鹤不做声,只当他心虚,一把上前揪住周钰鹤的衣服:“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那可是周家的长孙,是你的亲侄子!你居然能下得了手哇!” 周钰鹤一把将周谦礼推开,对父亲说道:“这两年来,我一直担着陷害大哥跟侄子的罪名,今天索性就全部说开了,好叫父亲也知道个一清二楚。” 周泓光已经有很不妙的预感。 周钰鹤转身走向俞子美,问道:“大嫂,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我做的孽,还是你亲手打掉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母子连心,我怎么会亲手打掉自己的骨肉?”俞子美后退了几步,眼神闪烁躲避,却话语有力:“是你!你让人在我的药物中做手脚,这才害我流产!” “大嫂,莫非你忘记了瑞枝?”周钰鹤突然发话。 俞子美像是被惊雷划过:“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瑞枝一直是贴身服侍你的,后来你把瑞枝的妹妹瑞莲也接进来。”周钰鹤似乎在提醒她:“瑞莲来了之后不久,瑞枝很快就从周家出去了,大嫂还记得吗?” 正文 第30章 ☆、三十妖魔披着美人皮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难道我连换个下人的权利都没有?”俞子美听他提起瑞枝、瑞莲,心里有些发怵。 “打胎药是你叫瑞枝暗中去买来的,你把她妹妹接来,不过是要做人质。”周钰鹤冷然如霜:“我打赌,瑞莲是知道此事的。” 瑞莲一直是大房的主要丫头,此刻也站在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她的身上。 瑞莲不过十七八岁,是个心智单纯的小姑娘,听到周钰鹤如此说,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动了动,脚步想要后退,却挪动不了半分,只是一个劲摇头。 周泓光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对瑞莲道:“没有关系,周家一向不会为难下人,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俞子美回头盯着瑞莲,瑞莲看着周钰鹤、周泓光、周谦礼,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声音很小:“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姐姐说要回去嫁人,好照顾爹妈,叫我来这里做工,不愁吃穿,还能攒些钱,我就来了。别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瑞莲说到这里就打住,脸稍稍别过一边去,显得很为难的样子,同时透出心中一些痛苦,似乎还有隐情。 俞子美脸上有一丝得意之色转瞬即逝:“父亲,我的下人我向来厚待,又怎么会有换人进门做人质这般荒唐的事?三弟他连我一个女人家也不放过,这样陷害我。” 周谦礼朝周钰鹤道:“老三!你够了。这几年来,这个家被你弄得乌烟瘴气。大哥瘫痪,大嫂如同守活寡,她心里有气,或许掐了大哥几下,这个勉强能让人相信。但你说她亲手打掉孩子,那怎么可能?” “二哥好像说反了,任何事情都应该有个因果循环。”周钰鹤闻言,转头看着周谦礼,一字一句地说:“二哥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做下的因,这个家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谦礼想起自己之前对付周钰鹤的那些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道:“对,是我先找你的麻烦,但你冲着我来。大嫂只是个女人,她能碍着你什么事?” “二哥你错了,大嫂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周钰鹤转头盯着俞子美颇为秀丽的容姿:“她是堂堂司令的千金,是个从小在军营中骑马开枪的好胜女人。” 俞子美气得浑身发抖:“老三!你为什么要这么侮辱我!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对我这个大嫂到底有什么不满?” 周钰鹤不理会俞子美,倒是走到瑞莲跟前,放轻了声音:“你想不想知道,你姐姐现在在什么地方?” 瑞莲一听,如同听到轰然一个惊雷,双眼直直看着周钰鹤,身上如同挨了一个霹雳一般,眼泪瞬间涌上来。 “我知道你姐姐在哪里。”周钰鹤继续看着她,轻声道:“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派人送你姐姐回家,你也不用在周家待下去了,回家跟你姐姐还有父母团聚。” 俞子美脸上显现出了惊慌的神态,后脊背绷紧,脸上仍然强装镇定:“老三!谁不知道你是玉面狼?你这是在威胁我的人来逼害我。父亲,你能见死不救吗?” 周泓光虽然老态龙钟,但仍然有威望,态度有力:“这个家里的角角落落发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既然开了头,那么就查下去。你要是清白,谁也不能陷害你什么。” 俞子美一听,腿肚子一下发软,差点站不住。 瑞莲听说过周钰鹤是个狠厉的人,有时候她在周家院子遇到周钰鹤,他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瑞莲也听人说过,周钰鹤信用极好,是个说不一不二的人。 她问道:“小爷当真知道我姐姐在哪里?” 周钰鹤点头:“我不骗你。” 瑞莲心里战栗着,突然跪下去痛哭:“姐姐有一天忽然跑回家,说她活不成了。她帮大少奶奶买了堕胎药,又亲眼看着大少奶奶喝下去,孩子没了。大少奶奶是不肯放过她的,我让她别回周家了,姐姐说不回周家会连累家里人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除了俞子美跟周钰鹤都震惊不已,周泓光暗暗咬着牙,手指死死扣着轮椅的边上,周谦礼绝没想到俞子美连大哥的孩子也不要,此刻也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神情。 俞子美没有想到自己被瑞莲欺骗了这么久,两年来她一直以为瑞莲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于是恼羞成怒拔下头上的玉簪子就朝瑞莲的眼睛刺过去:“你这个坏了心瞎了眼的浪荡胚子,你收了别人多少好处,居然这样来作践我,你去死!” 瑞莲一边哭一边躲,整个人被俞子美压在地上。 周钰鹤一把将俞子美推开,一手把瑞莲扶起来。 “够了!周家岂能容你像是市井泼妇一样撒野?”周泓光大喝一声,看向俞子美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家人的情分:“你说,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我,我当然没有。”俞子美摇头,走到周泓光跟前哭哭啼啼:“父亲,虎毒还不食子,莫非我在父亲眼里真的是蛇蝎心肠?” “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讽刺,因为太假惺惺了。”周钰鹤面无表情,连大嫂也不叫了,说道:“等瑞莲把事情说完,你也没有必要替自己辩解了,因为怎么辩解都无用。” “你说下去。”周泓光对瑞莲说道,低头又重重咳嗽起来。 “姐姐嘱咐我,一定不能让大少奶奶察觉我知道了堕胎药的事,不然大少奶奶不会放过我。”瑞莲擦了一把眼泪:“只有我来了,大少奶奶才肯放我姐姐一条生路,不然,我全家人都会遭殃。” “你姐姐既然怕你遭毒手,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你?”周钰鹤问道。 “姐姐说,大少奶奶背地里是个善变而且歹毒的人,怕大少奶奶反悔。”瑞莲不敢去看俞子美:“所以,姐姐把秘密告诉了我,要是姐姐有什么不测,世上好歹也有个知情的人。” “后来你姐姐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周钰鹤追问。 “来周家半年后我趁着买东西偷偷跑回家,爹妈说姐姐半年前就不见了,一点线索也不见,又不敢上周家问。”瑞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怀疑是大少奶奶把姐姐杀人灭口,可我不敢声张,怕自己也惹来杀身之祸。爹妈完全不知道我跟姐姐之间死守的秘密,我也不敢告诉他们。” 瑞莲的父母都是久病缠身,一个女儿无端失踪,一个不在身边,只每月捎回去一些薄钱,勉强够老两口度日,更别说治病了,光景可想而知。 说道这里,瑞莲说不下去了,哭得眼睛红肿。 “我来告诉你。”周钰鹤盯着俞子美的脸,像是盯着披着美人皮的恶魔,他说:“你姐姐被这位大少奶奶绑架,卖给了个五十岁的鳏夫做老婆,我找到你姐姐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了一年,浑身是伤,人已经疯了,我一直把她安置在没有知道的地方疗养。” “姐姐!”瑞莲一听,撕心裂肺一喊,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不断嚎啕大哭起来。 俞子美拿着手帕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周钰鹤的脸,只是说不出话来,她不再是个美人了,脸色简直跟丑恶的心一样难看。 周钰鹤一把打掉她的手指,对父亲说道:“父亲可以让光叔派人去查,看看我说的是否属实。” 周泓光派光叔拿着周钰鹤给的地址先去了位置偏远的一处疗养所,找到了瑞枝。经过一年多的疗养她精神恢复了许多,但仍然时好时坏,瑞莲扑到她身上哭,她几乎也不认得了。 光叔又去找了那鳏夫,顺着线索就查到了俞子美这里。俞子美已经瘫软在地,两眼无神,说不出话来。 “你还说你不是蛇蝎心肠?你怎么能做得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周泓光气得心口剧痛。 “我真是后悔。”俞子美只说了这一句。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忏悔,谁知俞子美冷冷地道:“我真是后悔,当初没能把瑞枝杀了,我以为找个老男人困住她,我就高枕无忧了。” “这是人说的话?这是人说的话吗!”周泓光痛心疾首:“周家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薄?”俞子美闻言,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就跟住在 堆着金山银山的活死人墓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吃穿不愁,我哪里也不能去,谁也不能见,一天天这样过,什么时候才能活到死的那一天?” “可孩子是周家的,孩子是无辜的。”周泓光大声道。 俞子美倒是冷笑了:“孩子?谦修瘫痪,我已经够惨的了,再要个孩子做累赘,我岂不是真的傻?我在周家已经没有指望了,难道要生下孩子做绊脚石?我还想再嫁呢!” 周泓光气得心脏病发作,周钰鹤赶紧叫人拿药给他服下,周泓光受到的打击实在是沉重的,他把头靠在轮椅上,直喘气。 “父亲,这事情让我来做个了断吧。”周钰鹤安慰道。 周泓光极为疲倦,闭着眼睛,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表示同意。 周谦礼到了这个时候对俞子美的姿色也没有了兴致,这几年来他跟俞子美背地里走得近,一起对付周钰鹤。可是他居然也看不清俞子美的真面目,竟然是如此地叫人胆寒,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亲手打掉。 周钰鹤一看周谦礼的表情,就知他没有什么能为俞子美开脱的了,这才转身对俞子美说道:“你签字与大哥离婚,不拿走周家一分一毫,回娘家去吧。如你所愿,你愿意再嫁便再嫁,从此跟周家再无瓜葛。” 俞子美誓死不从:“凭什么?我纵然有错处,但也有功劳,自从你大哥出事,我照顾得还少吗?我好歹也是明媒正娶的,在法律上,周家我也有份。” 周钰鹤微笑:“我在给你路走的时候,你就要学聪明的。不然我一旦闹到底,别说你回娘家,只怕你娘家也要受你牵连,你连娘家也待不下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俞子美发了狂扑过去。 周钰鹤一把狠狠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一边去:“看来你不见黄河不死心。好,先不说你杀死孩子、祸害瑞枝这些事,前一阵子你还买通了万黛兰去杀阮霖儿,结果阴差阳错杀了别人,这事情你承认吗?” 这事情很轰动,街上都传言是阮霖儿不肯接受桂冠惹怒了当官的所以才被人报复,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尽管说好了!”俞子美张狂起来:“别以为我怕你们周家,我父亲手下的人马是吃素的吗?我自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欺负我。” “被万黛兰误杀的人现在还在医院,万黛兰用的那把枪是你父亲军中的用枪。”周钰鹤摇头:“你父亲替你找的那些中间人,我随时可以揪出来。” “立刻打电话给俞家,把她这样的人带走!”周泓光忽然睁开眼睛,一手捂着心口:“我周家容不得她这样比畜生还不如的人。” “你们这样咄咄逼人,我父亲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俞子美红了眼,神色失控,往日在军营里那种粗野暴露出来:“惹怒了我父亲,他手下的人会踏平周家!” “你父亲如果自顾不暇,还会顾及你?”周钰鹤道:“俞司令在军中多年,身家清不清白他自己知道,我也清楚得很,你比我还要清楚,不是吗?” 俞子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你就乖乖签字吧,安静回到娘家,说不定你后半生还能好过点。”周钰鹤劝道:“要是现在跟周家拼一个鱼死网破,你们父女的事纸包不住火,被人知道了,你父亲这司令的位置恐怕保不住,你这辈子也别想好过了。” 挣扎了足足三天,俞子美才终于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周谦修虽然瘫痪,可也明白了什么,眼角一直抽搐,看得出很激动。 不几天,报纸就登出周家大少爷离婚的消息,上面称周家出于人道考虑,所以放俞子美自由再嫁。 俞家上下气得翻天,可一想到周家的权谋,特别是想到周钰鹤,只能先忍着。俞司令也有些后悔,自己一直太纵容女儿,以至于她任性到这个地步,今天的一切后果都是自找的。 假如俞子美耐得住性子,不强出头,他日至少可以从周家捞到不少钱做养老,现在一分钱也没有,真是可悲。 若要再嫁,俞子美眼高于项,不会嫁给一般的人家,想到可能真的要养女儿一辈子,俞司令就头痛得很。 周钰鹤把家里这件事告诉阮霖儿,两个人都没有吭声,阮霖儿好久才心疼:“你这些年都是活在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之中呀?那个周家看着金碧华贵,可住进去才知道滋味。” “梅菊可以下葬了。”周钰鹤叹息:“阿岩有什么打算?” “不会下葬。阿岩会带着梅菊的骨灰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阮霖儿轻声说道:“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早一点带着梅菊离开,现在要离开了,梅菊却回不来了。” 阮霖儿低头掩面哭泣。 周钰鹤拥着她,感觉她的泪水仿佛流进他心里一样。 “我心里还后怕,怕你再有事。”周钰鹤道:“眼看事情都处理完了,我终于有更多的时间好好陪陪你。” 周泓光打拼一生,荣耀加身,年老却不得安宁。 从大儿子周谦修瘫痪之后,这几年来周泓光经受的沉痛如同一个个滔天巨浪,每一个浪头都要把人打得看不到生机。 在周谦礼跟俞子美的事情接连水落石出之后,周泓光的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了,躺在床上没几天就进入了弥留状态。 他明知家里这些风波全是因为周钰鹤的存在而引起的,假如当年他没有把周钰鹤带进周家,今天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可是周泓光又很矛盾,因为他没有错,周钰鹤也没有错,错的是两个亲儿子的狭隘之心。 临近年底,新加坡的气温却不是很寒冷,只是一直下雨。这雨水一直下到了后半夜,像是人心里的百般滋味,要一下子全部倾泻出来。 周泓光打算天亮就叫光叔去请律师,他打算要立下遗嘱了。除了周谦礼跟周钰鹤,周谦修的事情也要提前安排好。可是周泓光挨不到天亮了,在凌晨五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阮霖儿在天亮之前被急促的电话铃惊醒,她似乎有预感,一把抓过了电话:“钰鹤?是你吗?” “父亲刚刚去世了。”周钰鹤在电话那头只低低说了这一句,无尽哀恸,再也说不下去。 阮霖儿只觉得浑身一阵悲凉跟心酸,她想要马上过去陪他,可很快又遏制了自己这样的冲动,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出现在周家跟别人眼前,让周钰鹤再陷进无谓的是非中。 周钰鹤完全懂得她的沉默,他调整了一下心绪,沙沙说道:“我只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别担心我,你只要等着我就好。” “我等你。”阮霖儿这时候只说得出这三个字,却是最真实的心里话。 周钰鹤轻轻挂断了电话,阮霖儿手里握着电话,保持接听的姿势愣在原地,好一会,才把电话挂了。 在这个时候,周钰鹤还能想起她,他当然是爱她的。可一想到不能为他分担痛苦,阮霖儿又心如刀绞,周泓光对周钰鹤来说意义非常,这几天周钰鹤不知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停灵七天举丧治哀,社会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都来了,杜家父女也来了,俞家没有露脸。 周钰鹤亲手打点父亲一切身后事,事无巨细,他感觉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都没有轻易软弱过。但自从父亲去世,周钰鹤心里全无支撑,一个大男人几次跪在灵堂前哭得伤心欲绝。 杜景真是个女孩子,到底心软,跟着流泪,上前站在周钰鹤身后,道:“小爷,节哀顺变。” 杜老爷见女儿在众人面前这般对周钰鹤亲近关心,生怕损了女儿的名声,于是也上前:“世侄,逝者已登仙界,不是碌碌凡尘中人,你这样大哭容易伤身,你父亲听到了,也会为你的哭声牵绊,不得安心仙游。” 众人也上前劝了一通,周钰鹤这才扶灵起身。 周谦修躺在床上,知道父亲去世只能眼角掉泪,什么都做不了。周谦礼虽然也神情悲切,但不如周钰鹤那么悲痛万分,对来客也只是稍微应酬,又转到后堂去喝酒了。 周泓光风光大葬,送殡的人多达几千,除了上层社会的名流、政要,还有企业代表、工人代表、学生代表以及社会各界人士,都来见证了一个商业传奇英豪的人生落下帷幕。 办完了周泓光的后事,周家更加萧条了,偌大的家宅只有周家三兄弟跟一些仆人,冷冷清清,周谦礼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就去找周钰鹤的麻烦。 “要不是你报仇心切,揭露了大嫂的事情,父亲根本不会死,你这个刽子手!”周谦礼仗着酒劲就朝周钰鹤身上打过去,见周钰鹤躲过了,他回身又抄起一把椅子。 周钰鹤比较灵敏,周谦礼喝了酒身体笨重,椅子一下砸在花架子上,哐当一下,花架子倒在地上,惊动了下人,大伙七手八脚 把周谦礼给拉住了。 “这里没事了,你们先下去,二哥只是喝醉了。”周钰鹤平静道。 下人都退下去了,周谦礼挣扎着从椅子起身,走到周钰鹤跟前,大声道:“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想要一石二鸟,赶走了大嫂,又气死了父亲,你说!” “你说什么都好,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想跟你争,也没有必要跟你解释什么。”周钰鹤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父亲不在了,你可以无所顾忌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周谦礼点头:“你就等着吧,我说过会把你赶出周家,我就一定会做到。” 周钰鹤看着他摔门出去,心里是愈发痛苦的。眼前的荣华富贵是他拼了命想要得到的,却从来不是他最想要的。父亲去世后,周钰鹤心里空缺了一大块。 之前拼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是为了可以留在父亲身边,现在父亲不在了,他依然不得不去做勾心斗角的事,为的也是守住自己的位置,周钰鹤觉得累了。 驱车去到了河畔小筑,开门的不是徐嫂,是阮霖儿。她整个人瘦多了,才几天,就散了形。周钰鹤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憔悴得要虚脱了,神色疲倦。 阮霖儿一看到他,立刻上前紧紧搂着他脖子,让周钰鹤几乎呼吸不了。她说:“我很担心你,夜里不敢睡觉,害怕你也在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害怕你也吃不下,你心里现在怎么样?” “见到你,我好受多了。”周钰鹤抱着她:“我以为我挺不过去,父亲溘然长逝,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阮霖儿松开他。 周钰鹤抬头看飞鸟掠过树梢,飘忽说道:“父亲虽然不在了,我的事却还没有结束,我跟二哥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永远翻不了身为止。” “那何时是个头呢?”阮霖儿问道:“你跟我回海南吧,好不好?我不要你过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是我的宿命,我得到了周家的位置,当然就要承受那些。”周钰鹤安慰道:“我来是怕你担心我,别担心了。只要你无忧无虑,我就能安心应对别的事。” 阮霖儿知道怎么也劝不动他,于是说道:“你一来,我才感觉饿了,你这几天一定也没吃好,我让徐嫂给你做点热汤。” 吃完饭,周钰鹤不想回去太早,阮霖儿见他乏了,带他去空房间休息,周钰鹤躺下去拉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只几分钟就睡着了,在她这里他才能睡得这么安心。 一直睡到了天黑,周钰鹤才醒过来,这黑甜一觉是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现在总算觉得精神好些。阮霖儿留他吃过了晚饭,周钰鹤这才走了。 阮霖儿深知人心的变化,周泓光死后,周谦礼必然会肆无忌惮,他们兄弟俩这些风波,不知又会酿出什么大事。 周谦礼成了周家唯一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家业的嫡子。周泓光虽然没有遗嘱留下,但周家无疑是周谦礼的,周钰鹤这个养子无论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 董事会的人受了煽动,几次商议之后,决定把周钰鹤“请”出董事局,周钰鹤已经提前做了几手准备,不会轻易被人摆布,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的时候,新加坡的大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珍珠港事件爆发了。 就在珍珠港事件爆发第二天,日军军队正式登陆新加坡。仅仅两个月后,日军完全占领了新加坡跟大半个马来半岛,英国不得不宣布投降并且撤离。 十几万英国军人跟澳洲军人成为日本人的阶下囚。 日方之所以要攻占新加坡,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新加坡是英国的政治舞台跟经济支撑,必须要摧垮。二是因为新加坡华人数量庞大,华人多次暗中捐款回中国帮助打日本人,这让日方非常痛恨。 整个新加坡因为日本人的进驻而显得人心不安。 老百姓的日子低迷,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日军只要出现在街道上,一条街就会迅速关闭店铺,生意不景气,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 大茶馆楼上的客人要比往日少很多,周钰鹤、余庆、阮霖儿、孙总编等十几人未作在大包厢,谈起这些事情都觉得很可恶,尤其是余庆,恨不得要把这些日本人生吞活剥了。 她涂得鲜红的尖尖的指甲紧紧扎进沙发的毛毯之中去,浑身发抖,眼角迸出眼泪,激动地骂道:“那帮禽兽!专门拿着长枪在街口赌着放学的女生,拿着枪逼着她们上空楼去,女学生们在楼上被糟蹋,哭着喊着救命,没人敢上去。冲上去的人,都被日本人就地打死了。” 她说着,失控地用尽全力大喊:“这般断子绝孙的畜生!”这一喊,余庆更加发抖不止,情绪很难镇定。 周钰鹤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余庆拼命吸了两口,这才缓过来,拿帕子擦拭了眼角,包厢里听的人都义愤填膺起来,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阮霖儿听着,心也一阵阵寒冷起来,这些事情让她觉得毛骨悚然,这天底下到底哪里才是一个长久的安身之所?来了新加坡三年,战火又烧到了这里。 陈元棠设计师有些犹豫地扶了扶镜框:“其实,日本人前几天给我一封邀请函,请我为他们做设计工作。” 这话一出,立刻有两个人也说道:“我也收到了。” 他们全是新加坡首屈一指的精英,日方占领新加坡后急需人才,因此广纳贤士,各行业许多知名人物都收到了邀请。 余庆闻言,马上把香烟掐灭了:“你们敢去?就不怕别人骂你们?就是我,也不想跟你们做朋友了。” “我们不想去,可不去会要命的,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陈元棠设计师分辨道:“我只能拖一拖,希望他们找到别的人就不会来找我了,可也不能拖太久。” 余庆站起来:“你没有胆子当场回拒,不配做男人。” 陈元棠也火了,一下也站起来:“难道你要我白白就送命?只要我当面说个不字,他们就能马上开枪打死我!” 这事情谈不和,很快陷入了僵局。 在性命跟气节之间,难以两全。 正文 第31章 ☆、三十一热血之花开满地 日本人对新加坡是做过了解的,对阮霖儿的名气也知道一二,得知阮霖儿来自中国,专唱中国歌曲,如今还带着中国歌舞团四处演出,她无疑就是日本人的眼中钉。 歌舞团正在老地方演唱的时候,日本军人忽然来包围住,将舞台跟服装都毁掉、烧掉,还把人打伤了,几个年轻的女演员差点被拖走,徐亚奇副团长把所有带着的钱财都递过去,这才破财免灾,歌舞团的人抱头痛哭。 “阮霖儿在哪里?”日本人生硬地问道。 徐亚奇护着身后的人,谨小慎微道:“我实在不知,她一向很少在团里。” 日本兵马上打了他两巴掌,牙齿掉落。 “每次都是她带着你们演出,你怎么会不知道?”日本人说道:“告诉阮霖儿,三天后去给我们陆军最高长官处开唱,不然,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阮霖儿赶过去的时候,日本人已经走了,歌舞团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多人身上带着伤痕。徐亚奇道:“霖儿,你快逃走吧,日本人会祸害你的。” “我走了,你们也逃不掉,眼下还是要想个办法。”阮霖儿摇头:“看样子,新加坡也是待不下去了。” 一屋子的人都无比伤心,徐亚奇肩膀受了伤,躺在床上,心有不忍,好一会才说:“霖儿,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其实,你父亲已经死了。” 阮霖儿一下脸色煞白,站起来,睁大了眼睛,退后了两步,怔怔地看着他:“你骗我,你说过他还活着。” “一开始,我是怕你难过,所以不想告诉你。”徐亚奇道:“现在到了这个时候,生死不定,我只好告诉你了。你下南洋后你父亲去歌舞厅找过你们母女几次,后来因为无钱还债,你父亲被债主失手打死了。” 阮霖儿一听,顿时跪倒在地,又想起了母亲跟这么多年来的事情,眼泪滚滚落下,心里像是烧了一盆火。 出去买药的罗海急急忙忙跑回来,手里的药瓶几乎撒一地,他对阮霖儿说道:“我听说,日本人去到周小爷那里,把有声公司的大楼都给拆了,门窗全打碎。” 阮霖儿就要往外跑,徐亚奇赶紧叫人拖住她:“去不得,你去了,正好被日本人抓住。周小爷会有办法的,你可不要冒险。” /:. 有声设备跟地点被毁于一旦,日本人狠狠留下话:“再唱中国歌,就一把火把这里全部烧掉。” 周钰鹤遣散了员工,暂时关闭了有声公司,他不想跟日本人正面交锋,日本人这些亡命之徒毕竟不是可以说话的英国人,周钰鹤懂得明哲保身。 他很清楚,日本人会来他这里闹事,除了真的痛恨中国歌外,还因为受了周谦礼的挑唆。 周谦礼是去东洋留学,回来后一直沉迷艺伎跟樱花,日本人攻占新加坡,周谦礼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跟日本的重要人物牵扯上了关系。 阮霖儿一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给周钰鹤打电话,不料他没有当回事:“关闭有声部对我来说不算大事,只是委屈你唱不下去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那些还重要吗?要紧的是你,我怕你有事。”阮霖儿紧紧攥着电话线。 “我没事,倒是你让我担心,听说歌舞团出事了?”周钰鹤问道:“现在怎么样?” “人受了伤,东西也砸坏了,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结果了,现在只能暂停演出。”阮霖儿没有说起日本人让她去开唱的事,怕周钰鹤不放心。 “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周钰鹤嘱咐。 “好,我记住了。”阮霖儿恋恋不舍。 刚挂了电话,铃声马上又响起,阮霖儿条件反射一样抓起来,以为是周钰鹤,谁知道是方席儒。 “方先生?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阮霖儿很意外。 “阮小姐,你不肯来方氏,我心里难受了很久,简直太失望,所以回了马来西亚几个月。”方席儒在电话那里很诚恳:“这几个月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很抱歉,绑架案子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表达对你的关心。” “没有关系,方先生,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阮霖儿觉得对他有些生疏了。 “我听说周氏出事了,现在到处是日本人,我来新加坡把方氏唱片分公司也停了,准备转移回马来西亚发展。”方席儒试探着请求:“阮小姐,我对你的期待还没有改变,你是我心仪的人才。我这次打电话来,就是想要请你跟我去马来西亚,在那里,会是个太平盛世,阮小姐,你加入方氏,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你的盛情邀请,方先生。”阮霖儿回答:“可是,我不能去。” 方席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爱周钰鹤?” “是的,我爱他。”阮霖儿很肯定:“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方席儒终于死了心:“好吧,我尊重你,还是随时欢迎你到马来西亚,咱们永远是朋友。” “谢谢。”阮霖儿一阵感激。 她明白方席儒的心思,但她的心只能给周钰鹤。 可是一想到三天后,自己不得不去日本人那里,阮霖儿就觉得骨子一阵冰寒彻底。这已经不是她可以解决的事情,思前想后,阮霖儿决定先告诉余庆,请余庆帮她想一个办法,暂时别惊动周钰鹤。 然而电话打了几次,报社那边终于有人回话了:“余庆失踪三天了?你是哪一位?你有余庆的消息吗?” 阮霖儿脑子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失踪呢?” “她去跑新闻,就失去了联系,现在到处找不到。”那人说着,听不到阮霖儿提供线索,很快挂了电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阮霖儿感觉天旋地转,余庆可别出事才好。 她想了想,给周钰鹤打电话说了这事。 周钰鹤很快叫人秘密地查了一天,第二天才知道余庆被日本人抓走了,关在了监狱中,现在生死未卜。 周钰鹤的车子停靠在日宪队对面的街道,从车窗里看到一个高级军官跟两名随从从大门走出来,走得近了,周钰鹤浑身一震,像是看到了什么叫人感觉可怕的事。 阮霖儿在一个咖啡厅看到周钰鹤走进来坐下,她立刻抓着他的手:“怎么样?有余小姐的消息吗?” “她被日本人抓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周钰鹤低头。 “天哪,怎么会这样?”阮霖儿捂住嘴巴,转头难过起来。 “霖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亲眼看到孔师傅从宪兵大牢走出来,就是教你声乐的孔师傅。”周钰鹤道:“他不是一般人,是日本军官。” “孔师傅?不可能。”阮霖儿摇头:“你在胡说什么?” “我想,你去一趟孔师傅的家里,就什么都知道了。”周钰鹤提议道。 人去楼空,大门紧锁,孔师傅的房子一个人也不见。 阮霖儿有不好的预感,她每个月都来探望,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莫非,孔师傅真的是日本卧底? “我要去等他,我要问个明白。”阮霖儿很坚决。 “不行,你去日本人的地方太危险。”周钰鹤不允许:“你先安心等着,我会帮你查清楚。” “如果真的 是孔师傅,念在师徒一场,我不信他真的会对我怎么样。”阮霖儿道:“再说,或许他跟余小姐的事有关,我可以求求他。” 周钰鹤听她这么说,劝道:“你等他出来不是办法,日本人很警觉,会过来盘问你的。我找人替你候着,有眉目了就通知你。” 到了第二天傍晚,宪兵队大门一个中年军官走出来,有个日本兵上前交给他一支长笛:“您的学生送来的,说是还给您。” “我的学生?”那军官一看长笛就知道是谁了。 “是个说日本话的男学生。”那日本兵道。 “知道了。”军官仔细看着那长笛,忽然发现长笛之中塞了一张小纸条,军官一看,顿时皱着眉宇。 晚上,黑暗的巷口,走进巷口才有了几盏灯光,孔师傅的家门居然又开了,里面的东西一切如常,孔师傅正坐在等下喝茶。 阮霖儿跟周钰鹤走进去,孔师傅起身欢迎:“两位请。” “你,真的是日本人?”阮霖儿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钰鹤不会骗我,孔师傅,是不是?” “不错,我是日本高官,奉命在新加坡做卧底,为帝国获取大量情报,现在时机成熟,日本人一来,英国人就靠不住了。”孔师傅没有了之前的淳朴,目露精光。 “为什么要骗我?”阮霖儿追问。 “我不是骗你,我是骗过了所有人。”孔师傅道:“我的本命叫山本佐治,在中国生活过,所以才能骗过你。顺便说一句,卢沟桥七七事变,也有我潜伏在中国的功劳。” 阮霖儿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就要撕碎了眼前这个人。可是她忍住了,转头看着周钰鹤,周钰鹤的愤怒神情也是难以压抑的,那是一种爱国的本能。 “余庆是不是你们的人抓走的?”阮霖儿道:“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她是我亲手抓来的。”山本自顾地倒茶,毫不隐瞒:“她身为特级记者,到处搜索报道日本的机密跟消息,所以,我必须要让她学会闭嘴。” “你把她杀了?”阮霖儿霍然站起来,紧紧盯着他。 “当然没有。”山本道:“对待女人,我一贯仁慈。只不过让她受一点皮肉伤,但她最嘴硬,这点我很不喜欢,她嘴巴越硬,受的折磨越多。” 周钰鹤听不下去了:“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 “看你们的诚意。”山本忽然想起来:“对了,日本最高长官处不是请你明晚去献唱吗?只要你肯去,我想余庆的事就好办多了。” 阮霖儿一惊,周钰鹤一把抓着阮霖儿:“为什么不告我这件事?” “我怕你担心。”阮霖儿道。 周钰鹤忍无可忍:“你这是要把我逼疯了。” 他转头看着山本:“我不会让霖霖去的。” “当然可以不去,如果你们有胆量承担后果的话。”山本摊手。 “我可以去,但你要放了余小姐。”阮霖儿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脱口而出。 “霖霖,你疯了吗?”周钰鹤抓得她手腕都疼了。 “救人要紧!余小姐可以仗义帮你,你就不能仗义救她?”阮霖儿对周钰鹤大声道。 “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但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山本道:“念在你我师徒一场,今晚我才破例见你,下次再见,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没有情分可讲了。” “那你告诉我,你会不会真的要她的命?”阮霖儿瞪大了眼睛。 “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说不准,这要看她的表现。”山本不慌不忙:“阮霖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亲手斩断跟你的师生情让我很不舍。我会劝上级打消让你去军中献唱的决定,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们好自为之,不要跟日本人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阮霖儿一旦去了日本军队中,谁都可以预知是什么后果,山本这样无疑是解开了阮霖儿一次大的致命危机。可余庆的事仍然让人愁眉紧锁。 阮霖儿回家等了三天,一筹莫展。这天傍晚,心里越发像是针扎一般,敲门声忽然响起,徐嫂去开门。 不一会就匆匆忙忙跑进来:“小姐,有人来报丧了。” 阮霖儿猛然问道:“什么人?” “是福利堂的人,说是你姑妈叫做陶艳萍的,昨天去世了。”徐嫂道:“她被老头子的儿子赶出门后就去了福利堂住,一直病重,现在只留下这个给你。” 阮霖儿的手指哆哆嗦嗦接过去,那是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条手绢,跟一缕长头发,头发底下是一封信。 信纸上只有潦草两行字。 “雪儿,我不希望你能原谅我当初的薄情,但希望你能在有生之年把我的长发带回海南入土,这样我也算是回家了,对不起。” “她呢?”阮霖儿抬起头茫然问道。 徐嫂道:“死了后就拿去火化了,去福利堂的人都是没有亲人认领的,所以他们把骨灰交给医院处理了。可今天收拾她的房间,从床底找到这个小箱子跟咱们住的地址。” 阮霖儿捧着箱子,转身一步步上楼,一个人呆了很久。人已经不在了,之前多少的怨恨都已经不重要了,已经烟消云散。 不管经历了多少沉浮冷暖,落叶归根始终是每个人的希冀。阮霖儿想起了自己在新加坡所有的这些事情,总有一天这些事也会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迈向一个最终的归属。 周钰鹤叫人在宪兵大牢外面悄悄盯着,在几天之后的深夜,余庆被两个宪兵拖出来丢在路边,周钰鹤得到消息立刻赶过去,趁着夜色掩盖,把余庆很快搬上车。 “我带你去看医生。”周钰鹤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悲愤流露出来,他抱起她的时候感觉得到她浑身的筋骨似乎都松散连着,更别提皮肉的伤口。 余庆在大牢里面不知经受了怎么样的酷刑,她咬着牙,身子不能动弹,只气若游丝说了一句:“我知道,没救了。” “不要这么说。”周钰鹤痛苦万分:“我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让你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 “你一来,就中计了,他们在等我的同党。”余庆只微微昂着头说了这一句,又沉沉趴下去。 “让他们查好了。”周钰鹤不怕:“我马上送你去费医生那里,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谁知余庆还有力气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轻轻摇头:“不能连累费医生,现在,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暖和身子,抽根烟,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忽然一松开,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钰鹤感觉有巨大的推力在堵着自己的喉咙,堵得发痛,他真想宣泄地叫喊出来。 车子快速到了河畔小筑,徐嫂打开门,周钰鹤抱着余庆进去,他转身道:“快,让霖霖下来。” 徐嫂赶紧上楼,不一会,阮霖儿光着脚披着外衣就跑下来了,看到余庆整个人躺在铺着假虎皮的摇椅上,从头到脚遍体鳞伤、簌簌发抖,血痕跟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她奄奄一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阮霖儿一下扑过去,哭出来:“余庆姐,你看看我。” 余庆听到她的声音,费劲地睁开眼睛,居然冲她微微一笑,那眼皮又要沉沉闭上了,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的人发现她半夜被日本人丢出来,我急忙赶过去,可是她不肯去看医生,怕连累别人。”周钰鹤抓着拳头:“我只能暂时先送到你这里。” 徐嫂是个有经验的人,赶紧拿一床被子给余庆盖上了,再拿药箱给她处理伤口,余庆这才又微弱地睁开了眼睛,说道:“不要费事了,见到你们,我已经很高兴了。” 话刚说完,余庆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被子掉在地上,她看起来痛苦极了,沾着血痂的嘴又被她咬出血。她的双手疯狂抓着自己的心口:“烟,我想抽烟。” 周钰鹤摸了摸身上,才发觉自己一向不抽烟。 “香烟。”他转头对阮霖儿问:“你有没有?” 阮霖儿听说过,剧痛的人需要抽烟来缓解,可她哪里来的香烟?忽然想起上次梅菊给她送结婚请柬,顺便给她带了一包喜烟,阮霖儿马上去翻找了出来。 周钰鹤将香烟点燃递到余庆嘴里,余庆浑身打着摆子抽了两口,突然又被呛到,咳嗽几下之后一下子大量咯血,香烟掉落地上,余庆整个人身子一歪,也从摇椅滚落到冰冷地面。 日本人不知用了什么刑具,余庆不但体表全是伤,内脏也受了极严重的内伤,阮霖儿跪在地上流着泪去抓着她的双手,余庆的双手像是生硬的鸡爪,头费劲昂着,紧紧抓着阮霖儿,似乎拼尽了最后一份力气。 最后双手猛然一滑脱,余庆的后脑勺重重打在地面上,阮霖儿的心要被她扯过去一般,定眼去看时,余庆惨白的脸贴着地上的鲜血一动未动。 周钰鹤伸手去按压她的气息跟脉搏,一下子痛苦得闭上了眼睛:“她死了。” 阮霖儿不敢相信,半天才反应过来,放声大哭,徐嫂也哭着,把阮霖儿搂在怀里。 周钰鹤重新把外套给余庆披上,不顾满身血迹地把余庆抱起来:“我把她送去费医生那里处理后事,你们赶紧把屋子清理好,霖霖,我现在顾不上你了。” 周钰鹤说完,不忍心地看一眼阮霖儿,转身就走,徐嫂赶紧出去给他开门,阮霖儿痛 定思痛,很快擦去眼泪拿来毛巾水盆,跟徐嫂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一边擦地一边哭泣,阮霖儿实在是难以接受余庆的死,余庆是个多好的姐妹跟知己,也是个正义的朋友。 什么时候把日本人都赶走了,中国人才有好日子过。 天色刚刚大亮的时候,费医生已经抓紧时间把余庆火化了,他跟周钰鹤一样,心情都是沉痛的。为了国家跟民族,余庆出生入死去做报道,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一份光荣永远不输给热血男儿。 “我看,你也赶紧回美国避难,这是不是长留之地。”周钰鹤对费律明道:“你的恩师跟同学都在美国,你在美国重新开办一个私人诊所不是难事。” “哪里有伤痛,医生就在哪里,我不能看着新加坡这么多的难民不管。”费医生道:“不过,谢谢你的提议,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考虑回美国的。” “万事小心。”周钰鹤许多的心里话只融成了这一句。 费医生点点头:“我只是个医生,日本人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他们让你去救日本人,你会救吗?”周钰鹤问道:“现在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伤兵很快就要挤到各处大小诊所,你只是个文人,拿什么跟他们说不?” “这个我会看着办。”费医生看着他:“倒是你,身份那么惹眼,也要处处小心。” “我会的。”周钰鹤拍拍他的肩膀:“余庆的骨灰暂且锁在地下室,等哪天日本人走后,再找个好地方给她长眠。” 余庆的死讯传到了孙总编等人那里,大家不禁扼腕叹息,都着实悲切了一场。孙总编道:“余庆的事情,已经成为定局,大家还要想想,今后应该怎么做。” 路女士道:“除非什么都不做,就是什么都不做,日本人也有抓人的借口。除非,离开新加坡。” “关卡都有日本人把守,离开新加坡谈何容易?”陈设计师叹息:“再说咱们在新加坡扎根多年,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回国了也没有活路,照样是打仗。” 孙总编忽然想起来:“我得到可靠消息,日本人恨极了华人工会捐款回中国资助中国军队,现在已经在抓拿华人工会跟社团的骨干分子。” 周钰鹤跟阮霖儿听到这里,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暗中给华人社团流通了大量的款项用以汇到国内,日本人这次借题发挥,不知会不会波及到他们两个。 回去的路上,阮霖儿惴惴不安:“最近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我对这个地方越来越觉得恐慌。” “春天总会来的,盼头总会有的。”周钰鹤整理她被风吹乱的秀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管盛世也好,乱世也罢,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阮霖儿点头:“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跟你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想跟你重逢的这些日子太过短暂。” “相信我,总会熬过去的。”周钰鹤感慨:“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再不觉得新加坡是个锦绣繁华之地了,这儿的世道跟人心全在变化。” 周谦礼带着董事局的人跟周钰鹤僵持了几个月。 见周钰鹤不肯退步,周谦礼串通了日本人,不知怎么会居然打探到周钰鹤跟华人赈济会有关联,周谦礼在日本人跟前添油加醋,日本人的矛头很快指向了周钰鹤。 只是鉴于周钰鹤的财力跟地位,日本人一开始没有硬来。只是派人上门去见周钰鹤,问周钰鹤是否跟华人会有牵扯,周钰鹤一口否认。 日本人进一步提议道:“我们长官的话,周先生就算先前跟华人会有关系也不要紧。只要今后不再与华人会纠缠,并且出资援助日本帝国军人,我们可以不追究。” 周钰鹤知道不能对着干,只能来个缓兵之计:“能够为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有人要把我踢出董事局,公司轮不到我做主,出资援助无从说起。” “这个好办。”日本人满不在乎。 三天后,董事局开始松懈,与周钰鹤的对峙戛然而止。 周钰鹤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动作,而他一旦接受了日本人这样的好处,就不得不提日本人卖命。 但只要一想起余庆的死,周钰鹤心里就恨不得把日本人都给一把火烧光。他以资金周转不灵为由,再次拖延了时间,日本人已经很不耐烦,当面给了周钰鹤警告:“劝你乖乖合作,我们出于尊重才来商议,不然,踏平你们周氏也不是问题。” 周钰鹤感觉到心已经死了。 当晚,他对阮霖儿道:“也许你说得对,与这个世道一时间抗争不过的时候,退避三舍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再来,不必逞一时之勇。” “我听得出你是真的厌倦了这些纷扰跟是非,我又何尝不是?”阮霖儿把头靠在他怀里:“不管你说会怎么做,我都做好准备等你,前进或者后退,我都义无反顾陪着你。” “当初许多人不惜一切逃到新加坡掘金、逃难,现在很多人又从新加坡逃离出去。”周钰鹤的脸颊贴着她的额角,动情说道:“这情势瞬息万变,我不敢想象,我真怕会跟你一不小心就失散了。” “不会有那样的事情。”阮霖儿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道:“老天一定会眷顾我们的。这人生已经太苦,我不相信老天连这一点爱情的希望都要抹灭掉。” 周钰鹤再一次把她搂在怀里:“霖霖,你见机行事,若是真的待不下去了,你先离开这里回到海南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不,我会跟你在一起,要走就一起走。”阮霖儿抓着他的手:“我知道日本人在四处迫害华人会的成员,江团长跟农副团长他们已经被抓了。日本人虽然暂时顾及周氏的地位,但迟早也要对你我下手的。” “我们通过华人工会寄回国的那些钱,每一笔的用途都有详细的记录。”周钰鹤道:“咱们帮军队添置了不少军火,给百姓资助了不少粮食,我很高兴,我不后悔做这些事。” “我也不后悔跟你一起做这些。”阮霖儿很有底气地回答:“人活在世上如果只顾得上自己苟活,那是那么可悲的事情。” “我的好霖霖。”周钰鹤觉得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比她更幸福了,阮霖儿不但是他所爱,也是他的知己,她懂他、理解他、支持他,便胜过了世间万千。 自从日本人踏上新加坡赶走了英国人,本来被关押的朱时骁等人因祸得福,居然莫名其妙就被释放出来。 金香玉虽然倒台了,但朱时骁往日的人脉还在,他蛰伏在暗处极力恢复元气,这才缓过气来。自古乱世出妖孽,朱时骁看到日本人的到来引起恐慌居然觉得兴奋,认为这必将是自己重新有所作为的时候。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朱时骁跟周谦礼勾搭上了,两个人对周钰鹤都是恨之入骨,于是一拍即合,想找机会报复。周谦礼思前想后,还把俞子美父女给拉下水,矛头都是指向周钰鹤跟阮霖儿。 正文 第32章 ☆、三十二追山跨海再爱你 只是目前周钰鹤手中的权势不容小觑,日本人对周钰鹤仍然是以礼相待,颇有点为周钰鹤撑腰的样子,所以朱时骁跟周谦礼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日本人管辖新加坡,俞司令这个军区把总的位置也丢了,周谦礼跟日本人熟络,俞子美父女心里打着算盘,想要从中再捞他个一官半职。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周家兄弟会剑拔弩张的时候,周钰鹤却出乎意料地从董事局退出。周谦礼一个用力过度,一个猝不及防,差点把押上去的筹码弄得血本无归。 “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周谦礼恶狠狠道:“你在存心耍我?” “二哥何必大惊小怪?你不是巴不得我退出董事局吗?”周钰鹤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我这是遂你的愿,你应该喜出望外才是。” “哼!我比谁都了解你。”周谦礼上前几步,盯着周钰鹤宁静的脸:“你老三咬紧了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松开。就算暂时松开,那也不过是障眼法。我要是不小心,一个转身就会让你咬得翻不了身。” “二哥这么了解我,我真是太感动。”周钰鹤站起来,背着手,一身白色燕尾服磊落清润:“随你怎么想,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我仍然愿意看在父亲的份上,不愿意跟你斗得难舍难分。” “我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会后悔的!”周谦礼逮住了机会就得意冷笑起来:“只要你一离开董事会,就什么也不是,我迟早会把你扫地出门。” “我倒是很期待这一天,这事越早结束越好。”周钰鹤比他还要冷:“二哥,我最后看在这些年兄弟的情分上劝你一句,少跟日本人接触,不会有好下场。” “别假惺惺!老三,你怕日本人了吗?”周谦礼张狂起来:“这就是我想要的,哈哈!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拉拢什么人,我都一定要把你除掉!” 周钰鹤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道:“二哥,得空你去看看大哥吧。大哥越发瘦了,将来我离开了周家,大哥可就全靠二哥你过活了。” 一句话噎得周谦礼说不出话来,看着周钰鹤走远的背影,周谦礼气得抓起一个花瓶就砸碎在地上:“我大哥的死活我会叫人伺候,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做!” 周钰鹤退出董事局,没有了调动资金的权力,这让日本人很恼火,但也很快把目标转移到了周谦礼身上。 周谦礼素来跟日本人走得近,周钰鹤退出后,周谦礼就成为了周氏的掌门人。日本人便让周谦礼资助日本军队在新加坡的费用,为了安抚日本人,周谦礼答应先从公司抽出部分。 可谁知道,很快发现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几乎所有主要的业务资金都只剩下空壳子,名存实亡,资金全部被人转移。剩下的零星资金只够维持周氏表面的运作,如果不是突击调查,根本不会发现。 周谦礼年纪轻轻,被气得心脏病差点出来,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差点栽倒在豪华的办公室中,他平素好吃懒动,喜食荤腥肥腻,又每天喝酒,因此这急火攻心的一下子,几乎让周谦礼中风。 “好你个老三!”周谦礼拿手指着天,两眼翻白,有气无力,却还要叫骂:“你居然如此赶尽杀绝!” 日本人从周谦礼这里拿不到好处,自然翻了脸,放火烧了周氏几处大楼,周氏人去楼空。朱时骁跟俞子美父女看到周谦礼出事,都敬而远之,退而自保。 周钰鹤心灰意冷,暂时从周家出走,去了阮霖儿那里。 阮霖儿问道:“你真的舍得抛下周家了?” “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让我厌倦了。”周钰鹤站在后院,看着瑟瑟风中的花草:“至少现在,我不愿意再去面对二哥那副嘴脸。” “你把资金转移了是对的,你二哥那种德行,迟早会把周氏败光。”阮霖儿担心道:“我只是担心这么庞大的一笔数目周转回国,会不会遇到麻烦打了水漂?” “不会的,我做事很靠谱。”周钰鹤转头看着她,微微笑道:“那笔钱会暂时寄存在国内很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在国内东山再起,把父亲的事业再做起来。” “这么说,你真的打算回国了?”阮霖儿隐隐有些激动。 “这已经不是人的世道,是恶魔是世道。”周钰鹤叹息:“这阵子日本人四处肆意破坏,抓捕华人会的成员,还罗织罪名搜捕许多壮丁,说他们是反动人士。” “我听说,已经有好几千无辜的人被杀掉。”阮霖儿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那种血光冲天的场景:“现在情势这么危急,你我不离开也是不行的了。码头边每晚都有人逃难离家,咱们也赶紧逃吧。” “不能说走就走。”周钰鹤抓着她的手,低下头,想是在沉思,忽然才抬头,说道:“我要带着父亲跟大哥一起走。” “但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阮霖儿看着他:“你大哥那样对你,你怎么还要惦记他?”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计较了。”周钰鹤有些伤怀:“看在父亲份上,我不能丢下大哥不管。新加坡一旦沦陷,大哥一定会没命。” 阮霖儿点头,“我又何尝不是?心里的包袱也有许多。我要带着母亲走,还有姑妈的骨灰一起。” 周钰鹤轻轻抱着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霖霖,到时候我还每天种着茶花,再听你唱唱小曲儿。” 阮霖儿也笑了:“你这样说,我就好像看到了那么一天似的。你心里想着别人,我又何尝只想着自己?我会让徐嫂去问平津跟杞叔他们,要走,咱们就一起走。” 徐嫂去了大半天回来,一坐下来就忍不住哭。 阮霖儿赶紧给她倒热水,问道:“徐嫂,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徐嫂哭着,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接过了热水喝了几口:“出事了。小姐,平津的老婆早产,前些天去了医院,谁知阿枫是日本人,医院不肯收,母子都丧命了。平津发了疯,放火烧医院,让人给抓了起来,现在还没有消息。” 阮霖儿一听,心里一个激灵,只觉得头昏目眩,差点站不住,周钰鹤赶紧扶着她。 “小姐,你不要紧吧?”徐嫂看她这样,不禁担心。 阮霖儿摇头,坐下去,一阵心悸,但还是说道:“我没事。” “唉!这样的世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徐嫂说:“平津找了那样的女人,我一开始就说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忽然欲言又止:“小姐,其实我在老乡那边还打探到一件事情。” “你说。”阮霖儿不知道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是你那不争气的继父呀。”徐嫂拍着大腿说道:“他们父子俩饿昏了头 ,竟然去偷日本人的粮资,被当场抓住,先是打了个半死,然后吊起来到天亮示众。如今已经吊了三天了,眼看他们父子就要死了!” 阮霖儿心头一酸,浑身冷汗不止,她对继父没有感情,心酸不是因为同情他们,而是因为这人间的千万种遭遇,倘若是在平常,找份工作也不至于会饿到去偷粮食,可现在,百姓们别说工作,简直是生不如死。 坐了半会子,阮霖儿忽然想起什么来:“徐嫂,杞叔跟宝儿呢?” “我没有见到他们,听人说,杞叔决定带着宝儿回国,三天后码头有大船,很多人都决定要坐那条船离开呢。”徐嫂说着就动了心:“小姐,说真的,我也想回国了,与其死在这边,还不如死回故乡呢。” 阮霖儿跟周钰鹤的目光对视着,两个人的眼中都是无尽的苍凉,只有握着的手心里,还有一份温暖。 周谦礼找不到周钰鹤,在家中酗酒到深夜,酒醉后起了错觉,只觉得这家中屋子每个角落都狰狞变形,如同要吞噬人的妖魔一般。 周谦礼一下觉得如火在烧着胸膛,他把酒瓶子丢了,把衣裳全部扯开,双手把胸膛抓出一道道血痕,又打开两坛子烈酒,从屋里一路淋到院落,一路拽倒了不少窗帘、木桩子、花架等等。 周谦礼站在院子里,看到周钰鹤平日饲养的两只白鹤漫步过来,像是闻到了烈酒的气味,白鹤徘徊不走。周钰鹤的恨意一下子窜上来,想要烧死白鹤出气。 他掏出打火机往白鹤身上点燃,白鹤慌不择路逃跑,卡壳的打火机一下飞到淋了白酒的枯木丛中,很快接着风势燃烧开来,周谦礼神志不清,但只觉得痛快。 下人们觉察到火势的时候,周家一片火海,周谦修的房子被大火淹没,而周谦礼倒在院子呼呼大睡。下人把周谦礼叫醒:“二爷,大爷不行了,要被烧死了!” 周谦礼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着满天火云,心里才慢慢想起这是自己亲手点燃的火、造的孽。他冲向大哥的房屋,可那里门窗被烧坏,房梁倒塌,熊熊烈火中没人敢进去,周谦礼浑身瘫软,跪在大哥房门前。 下人不断泼水救火,又打电话给巡捕房,呼啦啦来了不少人救火,直到大天亮才把所有的火苗扑灭,可已经来不及了,大哥周谦修已经成了一具焦炭。 周家里里外外一片狼藉,不复昔日的辉煌磅礴,周谦礼看着大哥被人从一地灰烬中抬出来,不禁放声大哭:“大哥,是我害了你!” 管家光叔自从周泓光去世、周家门楣衰落后也一直没有离开周家,忠心耿耿,这时候他看不下去,劝周谦礼道:“二爷,要赶紧想办法把小爷找到,这事要让小爷知道。” 周谦礼一听到周钰鹤,立马换了悲伤的脸色,变得狠戾:“他还有胆子回来?都是他把周家搞成这样,大哥的死,他周钰鹤要负责任!” 周家一夜被烧毁的消息传遍新加坡,周钰鹤得知大哥的死讯后,心底是无比剧痛的。阮霖儿担心周钰鹤想不开,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本以为带着大哥离开,谁知道,大哥却是这般下场。”周钰鹤沉痛得说不下去。 阮霖儿的心里也不好受:“每一次都觉得事情已经到了头,可每一次还会有更加不幸的事情发生,人生在世,真的太难了。” “我已经彻底寒了心。”周钰鹤好不容易才开口:“霖霖,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明白,已经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你和我,对于这里都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阮霖儿打定了注意。 徐嫂从外面回来,关上大门,很神秘的样子,说道:“小姐,我听河岸边的船工在悄声议论,今晚的大船是个陷阱,谁要上船,走不远就会沉没掉的。” “这消息可靠吗?”阮霖儿跟周钰鹤都站起来。 徐嫂摆手,急切道:“可靠哟。很多船工被暗地里叫去给几艘大船做手脚,后来好多船工被日本人杀了,有几个偷偷逃出来,现在码头边私下里都传遍了,只是还没有人敢声张。” “这些日本人,简直太坏了!”阮霖儿气得脸色发白:“故意放出有船离开的风声去,好叫不明就里的难民逃上船,结果却是要害人性命。” “不好了,杞叔跟小宝正要坐今晚的大船离开。”徐嫂手足无措:“这会子天快黑了,我回来的时候数不清的人开始涌向码头,杞叔跟小宝说不定也在人群里。” “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阮霖儿说着就要出门。 周钰鹤拦着她:“那么多人,你要怎么找?” 阮霖儿说道:“那也要去找找,不能见死不救。” “我跟你去。”周钰鹤开口:“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徐嫂赶紧说道:“我也去,多个人多一份力气。我也老糊涂了,刚才不应该回来的,应该直接去找杞叔才对。” 这时候的新加坡全没有了往日的色彩绚丽、热闹繁华,放眼过去街上万物萧条、颓废,尽是灰蒙蒙的颜色。门店七零八落、人群麻木僵硬,每一处都是步履匆匆、人心惶惶。 阮霖儿让徐嫂先去码头找,周钰鹤也去了码头,阮霖儿先是跑去杞叔的小房子,不见人影,再一路从小房子走向码头,在离码头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赫然看到杞叔一手抱着宝儿,一手提着行李,随着人群在匆匆忙忙赶路,身子更加苍老佝偻了。 阮霖儿一下子追上去拉扯他:“杞叔,不要去,那是个陷阱,是日本人的圈套,你去了会没命的!” “霖儿?”杞叔看到她很惊讶,然而他很快说道:“你在胡说什么?那么多人都一起离开,又怎么会是陷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日本人杀掉的人都堆积如山了,现在不走等什么时候?你跟我们走吧。” 阮霖儿急得去抢宝儿:“杞叔,你真的不能去。日本人在船上做了手脚,大船会沉没的。你忍心让宝儿也有去无回吗?” 杞叔也急了,一把将宝儿夺过来:“我正是为了宝儿才要走。宝儿是我家里的命根子,是中国人的骨血,他一定要回到中国去,你不走,我走。” 阮霖儿觉得心口疼痛,眼泪急得流出来:“杞叔,我求你了,先去我那边,过一阵子,我们再一起回国内去。” “你不要挡着我的道,大船要快开了,听说开船时间会提前很多。”杞叔用箱子推了她一把:“霖儿,我记着你对咱们爷孙俩的好,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阮霖儿上前去拉住他,杞叔一狠心,再次用箱子推开她,阮霖儿一下子站不稳摔倒在地上,杞叔脸上是愧疚的表情。然而他没有停下,反而更加走得快。 阮霖儿手掌心摔伤出血,她挣扎着要起身,但逃难的人三三两两,她不断被人碰倒。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杞叔已经不见了,阮霖儿绝望极了,在街上大哭。 天已经擦黑,人群争先恐后爬上床,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身子骨弱的人差点被挤死了,不少人被踩踏致命,还有不少人掉落水里。 徐嫂跟周钰鹤也没有找到杞叔,阮霖儿一边对人群喊着这是日本人的阴谋,一边还要爬上船去找杞叔,周钰鹤死死把她拖住了:“霖霖,你清醒一点,你上去,连你也会有事。这些人已经疯狂了,他们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的!” “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阮霖儿心里好痛。 周钰鹤紧紧搂着她:“这是命!人各有命。霖霖,你我做的已经够多,你我都不是救世主,只是凡人。” 几艘大船陆续在黑暗中开了出去,阮霖儿一直站在大风凛凛的码头边不肯走,果然几个小时后,江上传来了大船陆续沉没的消息,阮霖儿晕了过去。 新加坡成了人间地狱,被抓捕的人不计其数,不是被拉到郊外集体枪毙,就是成批运到别的地方去做免费劳力,花园之城成为了一片城市废墟。 周钰鹤亲手把院子里最后两朵茶花剪下来,放在阮霖儿的床头边上,轻声对她说道:“霖霖,接下来,该我们离开了。” “我们?”阮霖儿躺在床上,目光空虚地看着娇艳的茶花,无比伤感,说道:“我们又怎么能逃得出去?你说过的,我们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费医生也已经决定先回美国 ,会有美国人的船接应他,我们跟着费医生走,日本人暂时不会去查美国人的船。”周钰鹤俯身看着她:“我们除了彼此,什么也不用带,这里有的,将来我们还会有。” “我放心不下歌舞团其他人。”阮霖儿觉得头痛,“我担心他们会出事。” “霖霖,别说了。”周钰鹤不想听下去:“一个世道有一个世道的生存法则,能够自保就已经不容易,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去兼顾所有人,明白了吗?” 阮霖儿还想争辩什么,但终于安静下去:“我明白,但我只是不忍心。” “好了,你还有我。”周钰鹤亲吻她:“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什么也不用去想。” 周谦礼失去了周家跟周氏,又失去了日本人的信赖,如同丧家之犬,他千方百计打听,终于知道周钰鹤跟阮霖儿在一起。于是从俞子美的父亲处要到了一把手枪,准备把周钰鹤赶尽杀绝。 虽然周钰鹤说什么也不用带,但阮霖儿身边有可观的金银珠宝,这些是自己数年的心血,不可不拿。阮霖儿先跟徐嫂分几次拿去兑换了钞票跟金条,最后一次去兑换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 周谦礼在路上把阮霖儿劫持了,让徐嫂回去告诉周钰鹤,徐嫂担心阮霖儿,又不得不跑回去哭诉。周钰鹤脸色发青,当即就出门,徐嫂拦着他:“周先生,他有枪,你这么去了会死的。” “霖霖出事,我能不管吗?”周钰鹤道:“徐嫂,他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去,这事情解决不了。” “这个给你。”徐嫂从桌子上的毛毯下面抽出一把细巧锋利的匕首:“藏在身上,或许能救命。” 周钰鹤拿了匕首就出门,阮霖儿被关在一间民居中。这家人已经逃难去了,空空如也,家具也不剩下几件,位置比较靠近街边,现在世道混乱,谁也管不到劫持这种事。 周谦礼看到周钰鹤现身,狰狞大笑,一下把枪口对准阮霖儿的头,对周钰鹤说道:“跪下。” 阮霖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对周钰鹤摇头,周钰鹤果然跪下,周谦礼便放声大笑:“周钰鹤,你也有今天。” “你放了她,这是你跟我之间的事情。”周钰鹤跪在地上,双目有力度,声音清脆。 “这个娘们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羞辱。我能放了她?”周谦礼的神态已经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他说:“我要先狠狠折磨你们,再把你们都玩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周钰鹤很平静:“我把公司的钱全部转走了,如今都在我手上,我带来了,只要你放了她,我现在就全部交给你,并且永远不靠近周家一步。” “拿出来我看看。”周谦礼迫切叫道。 周钰鹤抬高声音:“你要先答应放了她!”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周谦礼将枪口对着阮霖儿的颈动脉:“等着吧,我不但要拿回周家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周钰鹤,我还要你跟周家脱离关系,连周钰鹤的名字都不允许你用,你本来就是个不知姓名的野种!” 这话深深刺痛了周钰鹤的神经,就连阮霖儿也觉得实在是气不过。 “好,我全部答应你。”周钰鹤说着,手掌伸向外套下的后腰:“从此之后,你我两清,不要再彼此纠缠不休。” 周谦礼跟阮霖儿都紧张地看着周钰鹤的动作,忽然只觉得寒光一闪,一把精巧的匕首飞向周谦礼的心脏,阮霖儿吓了一跳,但反应很快,立刻去抢手枪。 周钰鹤也扑上去,周谦礼余力还很大,博弈了一下,最终被周钰鹤制服,那把枪却忽然走火,怦然一下,子弹打在墙壁上,惊动了街上巡逻的日本兵。 很快有人砸门,周钰鹤带着阮霖儿从后窗翻出逃跑,日本人闯进去的时候,只见周谦礼歪在角落,心口插着匕首,不断渗血,眼看是活不久了。 日本人把周谦礼往外拖,巧的是,赶来接应周谦礼的朱时骁、白经理被日本兵撞个正着,一起抓了回去。 周钰鹤跟阮霖儿一路逃回去,阮霖儿惊魂未定,伏在周钰鹤怀里哭起来,周钰鹤自责道:“霖霖,你是不是怪我太狠心?我不能不将他一刀致命,我怕你会出事。” 阮霖儿拼命摇头,说道:“走吧,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周钰鹤无比怜惜:“是时候了。” 新加坡大屠杀这场生灵涂炭的浩劫还在继续,周钰鹤跟阮霖儿连夜踏上了费医生的船只,上船不久,就听到岸上日本人的军队追过来大肆封锁码头,如果再晚一些,可能就走不成了。 大船开出去不远,周钰鹤跟阮霖儿向费医生作别,费医生道:“余庆小姐的骨灰我一直锁在地下室,有朝一日你们或我再来这里,一定要记得将她妥善安置。” “每一个为家为国的人我们都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忘记战火给每个人烙印的心迹。”周钰鹤说着,转头看着阮霖儿。 阮霖儿也说道:“不止是为家为国的人,每一个在这世上努力生存过、挣扎过、幸运或不幸的人,我们也不会忘记的,希望苦难很快就要过去了。” 他们离开码头不久,很快换了一艘开往中国的船只,离新加坡越远,新加坡的一切就越如同一场梦境,唯有眼前人是无比真实的,阮霖儿跟周钰鹤在海上漂流了几个月。 他们已经决定好,若是日本人还在海南,便暂时找个安宁的地方栖身,但有朝一日,是一定要回到海南去的。 有星光的晚上,星光投射在波澜壮阔的海面,放眼望过去,好像是用星光书写的海上书,写着所有藏在心底、无法言说、不为人知的一切旧事。 “十年前,得知你去了新加坡,我追山跨海去到新加坡,只想再见你一面。”阮霖儿挨在周钰鹤的肩头,大船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她说:“如今,你跟我一起从新加坡回到我们初见的地方去,真是个难得的圆满的梦。” “这种圆满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中是一种奇迹。”周钰鹤觉得心底很静好:“这个梦也因为有你,才能从开始走到最后。” “我们还会去新加坡吗?”阮霖儿问道。 周钰鹤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阮霖儿明白,他虽然如此轻描淡写,心里却一定想着回到新加坡的,因为新加坡是他父亲未尽的抱负,周钰鹤想圆父亲的夙愿,把事业在新加坡再发扬光大。 但转念一想,那些事暂且跟两人的爱情无关,想这么多也是无用的。因而阮霖儿挽着他,只说道:“说得对,不管今后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大船的一头是新加坡,一头是中国,前后都有炮火袭击,进退都是艰难。可是周钰鹤跟阮霖儿的心都宁和了不少、从容了不少。 这一路来的经历教会了他们一件事,那就是绝望之中还有盼头,生死之间还有转机。 就像是那些早已经开进了生命跟灵魂之中的红茶花,尽管会在东风中零落,但总会生机重现,时时刻刻不忘记开出一片赤血丹心。 大船远去,阮霖儿站在船头,看着飞鸟掠过头顶,嘴里不自觉哼唱起来熟悉的海南小曲,像是在告诉离别多时的故土,思乡爱国的游子回来了。 也像是在提前告诉故土,这份曾经远隔千山万水的爱情,最终有了好的结果,正载着清歌徐徐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