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流心》 正文 第1章 ☆、这很正常 辛佳风把花嘴压扁,挤出一排又宽又薄的裱花,颤巍巍挂在蛋糕壁上,像天山雪顶上迎风微颤的雪莲。 她被自己的手法惊艳到,忍不住要欢呼,却听见手机里辛芳焦急的声音—— “小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的是经验!你要认真听!” 辛佳风探头看镜头:“妈,我在听呢!” “我说什么了?你重复一遍!” “你说,让我赶紧跟姜明俊领证;你说夜长梦多,不把结婚证攥在手里,一切都说不准;你还说,我们在一起四五年了,要是再熬到六七年,那就该分手了。” 辛佳风不带感情地重复,边说边熟练地拉出一条条裱花,环绕蛋糕一周之后,她也复述完毕。 “怎么样,没漏的吧?我说我在听的,对不对?” 辛芳哼了一声,脸色仍然不好看。 “我就不同意你跟他住到一起!要么结婚要么各住各的!这样传出去多难听?外头人要怎么看你?” 什么年代了,还在意外头人怎么看?辛佳风想。 “我晓得,姜明俊条件好,你想抓住他对不对?但你也要为自己留条后路,不要弄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辛佳风捏裱花袋的手停下来。连亲妈都这样想,看来她在外头的形象很统一——为了高攀不择手段。 没错,姜明俊是本地人,毕业于双一流美术学院,在规模大待遇好的动漫公司就职。相比之下,辛佳风从县城考进江城的职校,学西点制作,毕业后在甜品店做裱花师。 看上去是辛佳风高攀了,事实上也是辛佳风“高攀”了,可那又怎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辛佳风要找个三无流浪汉自证高洁? 她微哂一声,继续操控裱花袋。 “小风!无论如何要把结婚落实!千万别信男人的嘴,他们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就把你忘得干净!你爸爸就是绝好的例子!当初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嫁给你爸,就算离婚了也没用,我这辈子都被毁完了……” 所以,该不该结婚? 辛佳风被辛芳说糊涂了,但有件事她很清楚,一讲到离婚,辛芳立即进入滔滔不绝。不管重复多少遍,她的懊悔痛心都能保持高浓度,像扎实地吃了个死面饼子,吐不掉又消化不得,难受极了。 辛佳风决定自救。 她拉开抽屉,按下电子门铃的遥控器。门铃叮咚响起来,她连忙说:“妈,可能是姜明俊回来了!” 辛芳意犹未尽地刹住话头,不甘心地叮嘱:“见缝插针地催催他!听到没有!哪有只同居不领证的!” “知道了!我挂了啊!” 挂掉视频,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辛芳呜啦啦的声音在辛佳风耳畔留着残影,衬得屋里更安静了。辛佳风有一刹那的后悔,妈妈很孤独,应该多陪她,可是…… 她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姜明俊没有回来。 动漫公司时常加班,起初姜明俊会抱怨,慢慢地抱怨少了,后来非但不抱怨,甚至很喜欢加班。特别是今年以来,每提加班姜明俊语气愉悦,像在大暑天吃到奶味足够的冰激凌。 奇怪吗?仿佛奇怪,但仔细想想,也还好吧? 算起来他们恋爱四年多,同居也近一年了,虽然没有领证,却仿佛进入事实疲惫,共处时相对无言,携手外出的欲望降到零,不要说劳民伤财的出门旅游,就近看场电影也提不起兴趣。 休息不如加班,加班至少热闹,辛佳风也这么想,与其在家发呆,不如多加班多赚钱。但是今天,她有一点点的惆怅,因为今天是她二十七岁的生日。 二十七岁,青春是谈不上了,说年华消逝又为时尚早;该看透的仿佛都看透了,但数数烦恼一样没少;人已经不再天真,但距离老谋深算还有登天的路。 这么一个怀揣冷笑又四顾茫然的生日,如果独自度过,多少有些凄凉。 辛芳打视频过来,应该是为了女儿的生日,但妈妈不会表达心意,说了半天全是催婚和忆苦,连“生日快乐”都没说出口。 辛佳风没有计较,辛芳独自拉扯她长大,肌肉里的情绪记忆都是苦的,过生日是甜的,也许她不习惯,这很正常。 但是姜明俊也忘了她的生日,这正常吗?是不正常,但笛卡尔怎么说的,存在即合理,不正常但合理,慢慢也就正常了。 姜明俊不记日子,不要说辛佳风的生日,哪天是除夕他也不记,他的时间只和工作节点有关。两个人的生日都是辛佳风记,她会在生日当天下面条,做生日蛋糕,看见餐桌摆上这些,姜明俊于是想起来,今天是他或她的生日。 确定恋爱关系后,辛佳风再没收到过生日礼物,也没吃到过生日大餐,听起来很辛酸,但辛佳风并不心酸。 她早已习惯世界的淡漠,就像她习惯淡漠于世界。此时,她看看裱好的蛋糕,想,今天连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呢。 动物奶油需要冻一冻,也许等姜明俊回来,这款纯白的,盛放着雪莲的蛋糕能更美丽。辛佳风这样想着,把蛋糕送进冰箱。 她在厨房转了一圈,找配面条的材料,一把小香葱,三只花蘑,四五片碧 绿的生菜,两颗鸡蛋以及午餐肉。最后,辛佳风发现家里没有面条了。 时间没到九点半,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门,可以买到面条。虽然犯懒,辛佳风还是决定跑一趟,毕竟这是她的生日,如果她不在意,就没人在意了。 这是四月的晚上,春天终于积蓄足够的力量,不再受倒春寒的摧残,开始发散蓬勃的温暖。辛佳风套了件长风衣,又把兜帽拉起来戴着,虽然不冷,但她仍缩着肩膀走路,犹如哈利波特里的食死徒,神神秘秘地穿过小区。 他们住在美术学院的宿舍区,这是姜明俊父亲分到的房子。晚上很安静,路灯从茂盛的树冠里探出脑袋,挣扎着大放光明,照着辛佳风的前行路。 走出小区后,马路上灯火通明,车来车往。辛佳风摘下兜帽,去便利店买面条,出来之后,她看见隔壁的咖啡店。 都说晚上喝咖啡影响睡眠,但辛佳风睡眠良好,很少受影响。姜明俊为此嘲笑她,说辛佳风是干体力活的,累了一天睡得瓷实。 虽然辛佳风没计较,但心里不舒服。与姜明俊相处时,他时常流露鄙视,像是无心之举,但辛佳风知道,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粗心、不浪漫、爱加班、没兴趣爱好、看不起人……数数姜明俊的毛病真不少。但辛佳风认定世上没有完美,任何感情都有毛病的,相比之下,姜明俊的毛病她能够接受。 姜明俊一米八二,虽然五官经不起推敲,仍能归入氛围感帅哥,冷冷不理人的气质也挺吸引人,他的毛病都和气质很对路,讲实话辛佳风不吃这一挂,但也不讨厌。 感情能长久的秘诀就是不讨厌,辛佳风要求不高,两个人过日子,互相不讨厌就足够了。站在咖啡店门口,她自嘲地笑笑,想,干体力活的人今晚想喝杯咖啡,因为过生日。 推门进去点一杯拿铁,等待时,她看见了坐在角落的一对男女。 女生面对辛佳风,她穿着小香风外套,蓬松的波浪长发十分美丽,隔那么远,辛佳风仿佛能嗅到秀发散发出的香气。 与她对坐的男人显然被迷得不轻,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捧住女生的脸,像捧着名贵的珠宝,紧接着,他探起身,隔桌吻了女生一下。 辛佳风脑袋里噼里啪啦闪过一串紫电,毕竟恋爱四五年,男人的背影熟得不能再熟,是姜明俊。 也许是来得太突然,辛佳风只觉得脑袋空白,猛然间不知该如何消化。她的咖啡做好了,店员招呼:“小姐姐,你的咖啡好了!” 辛佳风像没听见似的,仍然呆站着。 “小姐姐!你的咖啡好啦!” 店员提高声音又说一遍,不少顾客被惊动,纷纷向柜台看过来,姜明俊和小香风也看了过来。 辛佳风能确定,姜明俊看到她了。 但姜明俊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回过身去,留给辛佳风一个沉默的背影。辛佳风想,她应该走过去,把咖啡砸在姜明俊的头上,或者走过去,把咖啡泼在小香风漂亮的脸上,再或者走过去…… 无论怎样,都要走过去,但辛佳风不想走过去。 算赖,她想,丢不起这个人。 拿起咖啡,她义无反顾走出咖啡店,戴上她的兜帽,像食死徒一般融入黑夜,走掉了。 回到家之后,辛佳风情绪平静。 她把配菜用橄榄油煸了煸,加清水煮了碗喷香的面条。蛋糕冻得恰到好处,即使融了一点也没所谓,只有她一个人吃,卖相不重要。 她吃了面条,用手机播放生日歌,在蛋糕上插蜡烛许愿,之后吹灭蜡烛吃蛋糕,最后用咖啡解甜腻。 一个完美的生日,辛佳风边喝咖啡边想,幸亏没做刚研究出来的流心蛋糕,否则只有自己吃,太浪费了。 喝完咖啡,辛佳风头脑更清醒,她和姜明俊早该结束了,疲倦麻木不是姜明俊单方面的感受,辛佳风也有,之所以忍耐着,是因为辛佳风的“爱情观”。 她不相信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相信刻骨铭心,她认为爱情是平情、温和、持久,是在人海里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需要耗费精力的感情都不值得存在,换句话说,可以疲惫麻木,不能风雨飘摇。 既然姜明俊另有新欢,那么这段感情就要进入风雨飘摇,辛佳风不想奉陪了。 就是这么简单。 辛佳风愉悦而平静,她哼着歌站起来,收拾桌子洗碗筷,之后上床睡觉。躺在床上,她下决心,无论姜明俊如何央求原谅,她都不可能答应。 人生苦短,放过彼此。 带着想定的答案,辛佳风闭上眼睛。等到下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几个小时过去了,姜明俊没有回来,辛佳风也没有睡着。 正文 第2章 ☆、凌晨时分无人接听 辛佳风终于尝到了咖啡影响睡眠的滋味。她想了无数催促入眠的办法,数数、放空、按摩穴位、听下雨声、关注助眠主播…… 统统没用,所有办法都失效,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姜明俊回来之后的对话上,她在心里一遍遍模拟,姜明俊会说什么,而她要怎么回答。她虽然闭着眼睛,但表情十分微妙,时而带着微笑,时而轻蔑嘲讽,时而冷淡尖刻,时而又激动痛恨…… 辛佳风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这样好笑,她只是睡不着,她幻想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门锁转动、门开了、姜明俊走进来、关门、开灯、换鞋、放下包,向卧室走来……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辛佳风终于躺不住,她一咕噜坐起来,看见电子时钟在黑暗里的显示:4:12。 这是一整夜的失眠。 辛佳风绝望地把脸埋在膝盖上,几分钟后,她拧亮台灯,揭被子下床,走到阳台上。 城市仍然沉浸在睡眠中,路灯组成流畅的灯河,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偶尔也有车驶过,它们速度很快,哗一下便掠过去,留下模糊的尾灯印记。 辛佳风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凌晨,自问,为什么要失眠?走不下去就分开,这也值得失眠? 但她很快找到了失眠的原因,并非失去了爱情,而是姜明俊的冷处理。 她做好了分手准备,也不愿意纠缠劈腿的事实,但毕竟恋爱几个年头,即便感情走到尽头,是不是也该回来打个招呼? 降到底线的要求仍不能被满足,这让辛佳风再度感受到被轻视。在她和姜明俊之间,轻视像隐形的大翅膀飞蛾,虽然肉眼看不到,但总能听见它嗡嗡地扇动翅膀,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辛佳风不在意“外头人”的看法,她觉得没问题就去做,没想到被“里头人”捅了一刀,“高攀”这个说法,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真实。 又一辆汽车掠过悄寂的街头,辛佳风站直身体,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外蜿蜒的灯河,想,等着不是办法,她应该做点什么。 最直接的就是打电话质问。 说起来,辛佳风很少给姜明俊打电话,即便有必须沟通的事,她也会选在午饭时间,而且说完正事立即挂断,绝不拖泥带水。 四五年了,辛佳风也弄不清楚,她和姜明俊之间若即若离却又和平共处的模式,是本性使然还是受到了时间淬炼?总之,她知道姜明俊不喜欢被打扰,而她,逐渐习惯于不去打扰。 女生关注的事,她也曾关注,比如节日礼物、假期出游和周末甜蜜,但是关注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辛佳风也就放弃了,把心思都放在做蛋糕上。 她在蛋糕世界里能够自洽,虽然带着某种遗憾,但她认为感情就是这样的,稳定胜过甜蜜,直到这一整晚的失眠。 一整夜的心潮起伏,让辛佳风陷入自我怀疑,她追求的平静爱情能够存在吗?还是说,她的不在意只是得不到,而她不相信的刻骨铭心,十之八九是没有遇见。 伤心、愤怒、思辨……揉成一团的情绪让辛佳风难受极了,她翻出姜明俊的电话号码,要为一夜好眠讨个说法,哪怕姜明俊在电话里说出“分手”,也比这样吊着好。 话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电子音提醒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就接着打,打到有人听为止。 手机执着地反馈“无人接听”,五次之后,辛佳风再度面对现实,姜明俊不想接听她的电话。或许手机已经静音,或许号码已经进入黑名单,总之,姜明俊不想理会。 就算把手机打烂也没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辛佳风指尖发抖。 劈腿的是他!犯错的是他!她没吵没闹,她在家里安静地等待沟通,她甚至不准备质问斥责,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洒脱接受青春虚掷的残忍…… 最后的体面,姜明俊居然不肯配合,如此吝啬。 辛佳风从衣柜里拽出“食死徒”风衣,拿了手机钥匙换鞋出门,她不知道姜明俊会去哪,但她只知道去他妈妈家找,她只认得孔素娟家。 之前做面包房时,凌晨五点赶去伺候面团是家常便饭,但那是好久之前了,现在,辛佳风走过静悄悄的小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才感觉这个城市陌生得像在千里之外。 她和江城可谓紧密的联系是姜明俊,现在一切都破裂了,她是不是也该说再见了? 凌晨风凉,辛佳风的风衣里只有单薄睡衣,但她任凭冷风过体,也不肯抱紧自己,她整个人像拉到最大限度的弓,随时都能射出炸裂的怒火之箭。 网约车如约而至,司机像是没睡醒,沙着嗓子确认了手机号和行程,接下来就是沉默开车。城市的牛马都很辛苦,也能相处默契,知道这个点最好别聊天,都挺困的。 但辛佳风不困,她只是没心情闲聊,她的眼神破碎而低迷,在成团成簇的乱哄哄的念头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忍了,她要狠狠骂一顿姜明俊,狠狠骂一顿。 抱着这样天真的念头,她于凌晨时分单刀赴会,这是多年后将令自己好笑的回忆。然而在她二十七岁的第一天,就这样水灵灵地发生了。 没等到孔素娟家,手机忽然响了,乍响的那一刻,辛佳风甚至掠过侥幸,是姜明俊良心发现打回来了。但事实很快打脸,来电显示的是韩珈。 韩珈,是辛佳风的老乡兼同学兼男闺蜜。他和辛佳风一样,从县城考进江城的职业学校,毕业后留在江城,他是辛佳风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人脉”。 即便如此,在和姜明俊确定恋爱关系之后,辛佳风还是减少了与韩珈的来往。虽然感情坦荡,毕竟韩珈是男生,为免姜明俊心里不舒服,辛佳风自觉疏远了韩珈。 掰手指算算,他们至少一年没有联系了,这时候打电话来,说不定是有急事。辛佳风没有多想,立即接了电话。 “辛佳风!你在哪呢!凌晨四点多钟打车,你要上哪去啊!你是不是又回面包房揉面团了?你回去干什么?不是说了没前途又太辛苦吗?姜明俊呢?他同意你回去吗?” 韩珈是个急性子,一开口就像机枪扫射似的,噼里啪啦地织成火力网,弄得辛佳风找不到话茬。她恍惚想起来,她在打车软件留的紧急联系人是韩珈。 那是几年前设置的,那时候她和姜明俊刚认识,还没到托付生死的地步。但辛佳风很少坐网约车,也忘了更改联系人,所以在凌晨时分被同步了行程,韩珈不放心,打电话过来问。 辛佳风心底掠过暖流,等韩珈一通输出完毕,她说:“你怎么不睡觉呀?还是我把你吵醒了?” “我直播呢,刚下播,还没睡!”韩珈道,“你别打岔,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又回面包房做事了?” “没有,我是去找姜明俊。”辛佳风鼻子酸了酸,“去他妈妈那里找。” “他妈妈?孔素娟?你不是说她……” 韩珈意识到不对,他刹住话头,转而道:“你等等我,我现在就过来!听我的啊,无论遇到什么事,你别一个人过去!” 辛佳风头昏脑胀,没有完全理解这段话,但她答应下来。汽车很快到了孔素娟家,下车之后,辛佳风发觉自己的幼稚,孔素娟住着一处高档小区,保安十分严密,没有门卡根本进不了大门。 之前辛芳教育女儿,让她闲下来就上未来婆婆家去,帮着打扫做家务,有利于日后相处。辛佳风做不来这种事,本来就叫人看不起了,再巴结只能更掉价。 她推说没有门卡,为此辛芳念叨好久,说辛佳风和姜明俊住在一起了,居然拿不到孔素娟家的门卡! “他们把你当外人!这不行的!” 彼时辛芳的叮嘱被当作耳旁风,呼啦就吹过去了,现在,辛佳风终于承认,妈妈在这些事上的确有经验。 但她没有放弃,她走到门房敲了敲玻璃,说她要找11幢502的住户。夜班保安精神萎靡,虚弱地按规矩办事,让辛佳风按电子门铃,说住户同意可以直接遥控闸门放人。 辛佳风没办法,只好凑到可视门铃跟前,按了孔素娟家的楼栋房号。铃声响了好久好久,电子屏花了一下,露出蓬着头发的孔素娟,她一脸不快,问:“什么人!” “阿姨,我是辛佳风,我想找一下姜明俊。” 当着保安的面,辛佳风不得不收敛情绪,但孔素娟却无所顾忌,她大着嗓门道:“姜明俊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我还没去找你要人,你倒跑来找我了?” “他昨晚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在您这里?” “不在!不在!”孔素娟不耐烦地摇手,“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她说完,咔地挂断可视电话,屏幕一片死寂。保安抬眼睛看看辛佳风,又讪讪地转开目光。辛佳风不肯放弃,她要接着拨打,却被保安拦住了。 “小姑娘,住户说了不让进,你不能总按门铃。如果她投诉被骚扰,我要被扣工资的!” “我再打一次,就一次!”辛佳风恳求,“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儿子一夜没回来,找不着人了,这么大事她也不管,就给我挂断了!” “真不能打了!”保安也哀求,“你打完了,她投诉的是我!你用手机打给她,打多少次都行!” 辛佳风和孔素娟面不和心也不和,平时没联系,有事都通过姜明俊传话。刚开始恋爱,辛佳风逢年过节还发条祝福,但孔素娟从来不回,慢慢地,辛 佳风也省了虚礼。 现在,要给孔素娟打电话,辛佳风还有点心理阴影。她找出久未使用的号码,一拨一个无人接听,拨打三次以后,辛佳风隐约明白,孔素娟和她儿子一样,不会接电话的。 辛佳风腿软了软,晃悠着退了两步。 保安不忍心,提点道:“她儿子找不着了,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辛佳风转不动的脑子开始转了,她想保安说得没错,孔素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看得极紧,现在一夜未归被找上门,居然能说出“别打扰我睡觉”! 也许,姜明俊就在家里,只是母子俩商量好了,不肯搭理辛佳风! 看着辛佳风的茫然,保安憨厚地笑笑:“小姑娘,回去睡一觉,天大的事都能过去,回去吧。” 比起姜明俊,保安显得更有温度,没错,姜明俊十分冷漠,就像不记她的生日一样,没有什么与爱相关的事能停留在他心里。 她不想在保安面前失态,道了谢慢慢走到小区边上,这才抱膝坐在马路牙子上,被轻视,被背叛,被放弃,被隔绝在凌晨无人的马路上,辛佳风终于明白,她的感情是一团烂泥。 正文 第3章 ☆、长亭街门店 就在辛佳风不知该怎么办时,韩珈及时赶到了。 他在辛佳风身边坐下,听她说完整件事。之后,韩珈说:“辛佳风,接受现实吧,姜明俊劈腿了,但不打算给任何说法,他妈妈也帮着他,over。” “他可以劈腿!可他总能回来说一声吧!这算什么?做错事连对不起都没有!” “别做梦了,还等他说对不起呢?他知道对不起你就不会做这事!行了,别在马路上干晾了,回去!” 韩珈推推辛佳风,但辛佳风不动。 “我可提醒你,现在你最该做的是找房子!你住的房子是姜明俊的!以他的尿性,没准天亮就赶你走!到时候被迫流落街头,你会比现在更气更伤更难受!” 辛佳风打了个激灵,想,韩珈说得没错,姜明俊不会在乎她的,她在这里哭倒长城也成不了孟姜女。 就算被压成一张皮贴在马路上,也要抠巴起来往前走!决定之后,辛佳风呼啦站起身,拍拍风衣下摆,说:“走。” 韩珈没想到她转变如此之快,追上去笑道:“辛佳风,你还行,不算朽木不可雕。” “是,我要先保住工作!”辛佳风疾走,“我今天早班,要给美术馆做茶歇点心,师父关照好几天了,说绝不能误事。” “那就好!男人如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韩珈边走边鼓励,“我早就讲过,姜明俊配不上你,你自己不听!” 姜明俊配不上她?辛佳风掠过一丝苦笑,也许只有韩珈这样想,就算在辛芳眼里,能找到姜明俊都是辛佳风占便宜了。 她一时感动,想说两句感谢的话,这才注意到韩珈的打扮。他穿着层层叠叠的洛丽塔蓬蓬裙,白色长筒丝袜潦草地插在黑色跑鞋里,虽然摘掉了假发,但没有卸妆,眼皮上的蓝色眼影在凌晨的风里格外幽怨。 “你怎么穿成这样!”辛佳风目瞪口呆。 “我直播啊!直播卖蛋糕!”韩珈抹了把头发,“我开车来的,赶紧的,先送你回去,我还能回去睡会儿!” 韩珈也学西点制作,毕业后在大酒店做西点,没多久就辞职做朋友圈生意,凭着用料优势做私房蛋糕,生意不好不坏,赚的钱够糊口,那时候辛佳风还给他帮过忙。 再后来,他学着拍短视频做网红蛋糕,两人联系变少了,没想到,这家伙剑走偏锋,开始男扮女装卖蛋糕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韩珈不高兴,“有钱赚就不错了,别想那么多!” “我觉得挺好,你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换了别人,扮女装先吓死几个,别说卖蛋糕了。” 韩珈哈哈笑起来:“行!还是那个味!很会鼓励人!” 他们上中学就谈得来,是好朋友,到了江城也是好朋友,多年好友早已跨越性别,就算暂时不联络也无所谓,阻止不了默契。 坐上韩珈的车,辛佳风还是难受,姜明俊这出事就像把小锯子,在她心底拉来拉去的,疼也不算很疼,就是难受。 ****** 辛佳风上班的甜品店叫“Image”,音译过来是“意米芝”。它在江城小有名气,产品以有创意和价格昂贵出名,全市三十三家连锁店,曾经生意红火。 意米芝的老板唐婷,是四十来岁的精致女人,她有句名言——甜品要提供情绪价值。 这话为意米芝定了调子,不追求口味,只追求情绪价值。这招一度管用,收到意米芝漂亮又昂贵的单品,拍照片晒朋友圈成为流行。至于它口味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甜品味道都差不多,真要说好吃,菜市场门口的清水蛋糕说不定独占鳌头。 只是好景不长,这两年普遍消费降级,社交网络更热衷攀比实惠,当昂贵不再成为流行,精致也就失去了意义,如此一来,意米芝生意下滑。 更麻烦的是,出现了竞争对手“甜心琳娜”。它打着“法式轻盈”的招牌,渲染说不清道不明的“轻盈”口感,加上同价位花式翻新,甜心琳娜后来者居上,逼得意米芝一再缩水。 好在意米芝家底厚,仍在挣扎撑门面,只是内里萧条已经被员工感知到,长亭街门店的张蕊蕊就特别敏感,成天担心意米芝倒闭。 这天她又在瞎操心,抬眼看见辛佳风苍白着脸走进来,张蕊蕊立即迎了上去。 “小风姐,你可算来了!今天的茶歇对我们太重要了!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意米芝要压缩门店,以后主攻茶歇甜品!什么会议啊沙龙啊,他们不在乎好吃不好吃,只要摆出来的样子好看,那就行啦!” 辛佳风一夜没睡,心还在为姜明俊母子的态度滴血,整个人像只臌胀的气球,飘飘荡荡头昏脑涨。她进门就被张蕊蕊缠住,一直缠到更衣室,等她换好衣服戴好裱花师的帽子,张蕊蕊的喋喋不休才算告一段落。 闭上嘴巴的 张蕊蕊并没有闲着,她眨巴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认真等待辛佳风的回应。辛佳风无奈,只得问:“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说得这么清楚,您还没弄明白呢!”张蕊蕊要绝望,“我们必须抓住美术馆的资源,只要拿稳画展茶歇,长亭街门店就能一直一直存在下去!” 辛佳风这次听懂了,暗想,张蕊蕊干店员可惜了,她这个水平应当做店长。 “小风姐!你是意米芝手艺最好的西点师,你一定要救救长亭街啊!”张蕊蕊撒娇,“我不想没了工作,也不想离开长亭街,更不想离开小风姐!” “行啦,别腻歪了,我会努力的。” 辛佳风哭笑不得,戴上帽子走进裱花间。今天要提供的甜品量不大,但花样多,式样和制作流程都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大师傅范彼特带着学徒正在忙碌。 见辛佳风走进来,范彼特关心地问:“小风,吃早饭了吗?” 辛佳风没心情吃早饭,但她不说实话,点头说吃过了。刚出校门,她应聘在面包房做烘焙,从学徒干起,那几年是真苦,除了天不亮起床,留在辛佳风记忆里的只有各种方子,胡萝卜餐包、肉松海苔开口笑、红豆吐司…… 因为收入太低,几年后辛佳风跳槽到意米芝,带她的师父就是范彼特,而且,范彼特只有辛佳风一个徒弟。现在,辛佳风做到裱花师,在长亭街待遇不错,比起在姜家受的窝囊气,长亭街像是辛佳风的娘家,能遮挡风雨。 像今天来迟了,非但没被责骂,还能收获早餐关怀,辛佳风很满足。她走到操作台前,打算做好一排四寸的“碧墅来风”,正要动手调斑斓奶霜时,范彼特叫住了她。 “那个让宁昊做,你去把翻糖的告示牌弄好!那东西是今天的招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告示牌是翻糖蛋糕展示台,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设计方案是用错落旋转的书本做支撑,托出一片放着大大小小画框的大理石台面,台面之后竖起屏风式的告示牌,写着画展名字以及参展画家的名字。 当然,书本、画框、大理石台面、屏风等等,都是用翻糖蛋糕做的,它们将被组装到半人多高的木架上,形成逼真的“屏风迎宾”效果。 为了巩固美术馆这个客源,范彼特拿出浑身解数,带着辛佳风耗费心血做成了告示牌,成品十分逼真,书像是真书,画框像真画框,就像屏风也像是真木头做的。 “送出去保证惊掉下巴!” 这是张蕊蕊的评价。范彼特很高兴听见,认定能一举拿下美术馆,从而在总部待撤目录里划掉长亭街。 茶歇下午三点开始,最后的装饰交给辛佳风,范彼特才能够放心!他今年五十五岁,一把年纪了,不想再换工作,想守着长亭街养老。 画展是五人画展,忙到中午,辛佳风才搞定告示牌上的画展简介和相框装饰,接下来,只要把五个人的照片贴在白巧克打底的相框里,就算大功告成。 一夜没睡又饿着肚子,辛佳风裱完最后一个字收手时,感觉眼前发黑,人要站不住了。幸亏年轻身体好,她咬紧牙关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总算是熬过去了。 “我不行了,我要吃点东西。” 辛佳风放下裱花袋,要到隔壁米粉店去吃碗粉,张蕊蕊连忙说她也要去,挽着辛佳风的手臂出了门。 这一上午虽然累得头晕眼花,但姜明俊带来的痛感却没能兴风作浪,想来感情受伤就这回事,只要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多大事。 但是被展台转移的注意力,又被张蕊蕊转移回来了。等米粉上桌时,张蕊蕊笑道:“小风姐,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等结了婚,还来不来上班了?” 听到结婚,辛佳风心里就是一沉,但她装着没事:“就算结了婚,为什么不来上班?” “我听范师傅讲,你嫁得好,以后要当少奶奶了,不会来甜品店吃苦头的。” “什么少奶奶啊?”辛佳风哭笑不得,“姜明俊就是动漫公司的小职员!他工资是比我高,但也不能养着我吃闲饭啊!” 听辛佳风不承认,张蕊蕊立即说:“他家厉害的呀!范师傅说了,姜哥的爸爸是很有名的画家,一幅画能卖八位数!” “……,你可别听我师父瞎说!姜明俊的爸妈早就离婚了,他爸爸另有家庭,就算一幅画能卖八位数,钱也到不了他手里。” “婚能离,血缘关系离不了啊!再有家庭也是后来的,姜哥才是长子嫡子,对不对?” 辛佳风看她一眼,心想张蕊蕊古装剧看多了,一开口就长幼嫡庶的。张蕊蕊意犹未尽,又说:“小风姐,你可别给姜哥家骗了!他们肯定能分到钱,只是不告诉你!你留个心眼,办婚礼啊,要婚房啊,谈彩礼啊,都要往海里说,别以为他们没钱!” 张蕊蕊“古道热肠”,虽然喜欢打听八卦,但也真心为辛佳风着想。辛佳风不由叹气:“你提醒晚了,我和姜明俊分手了。” “啊?”张蕊蕊吓了一大跳,“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辛佳风说到这里,两碗热腾腾的米粉送上来了,她饿得不行,迫不及待地吃了两口,张蕊蕊却像瓜田里的猹,顾不上吃粉,只等着吃瓜。 “小风姐,快告诉我为什么?是他的错吧?” 辛佳风吞了几口粉,莫名有了力气,她一肚子话憋着,张蕊蕊愿意问,她也就说下去。 “在咖啡店,我看见他和别的女孩子,亲嘴。” 说出最后两个字,辛佳风忽然自我嫌弃,她居然能看上姜明俊?而她吐出最后两个字之后,张蕊蕊的眼睛睁得老圆,接着不可思议地哀号:“太欺负人了!” 辛佳风吓了一跳,抬眸看她,张蕊蕊愤怒得差点要站上椅子。 “姓姜的怎么能这样!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妈的昨晚我不在场,我若是在,就买两杯热咖啡,直接敲在他头上!” 辛佳风莫名被温暖到了,她想,幸亏她还有工作,幸亏她还有长亭街门店。 正文 第4章 ☆、栩栩太如生了 东江美术馆距离长亭街不远,运送甜品 和翻糖展台都算方便,等东西全部运过去之后,范彼特指示,让辛佳风带着张蕊蕊宁昊去现场维护。 画展茶歇一般是做做样子,艺术家们很注意形象,大多控糖又健身,来茶歇都喝咖啡,很少取用甜品。即便如此,长亭街还是派出三员大将,以表重视。 美术馆有五个展厅,按五行排列取名。今天的画展在“佳木葱茏”,展厅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音乐,脚下的地毯是沉静的灰白几何纹,明亮的天光透过硕大的玻璃顶铺泻而下,让整个展厅开阔舒适。 辛佳风和张蕊蕊作为长亭街的门面担当,经常被派驻茶歇维护,甚至意米芝接到重要茶歇订单,也会调派辛佳风和张蕊蕊,她们漂亮又手艺好,很受欢迎。 把蛋糕甜品接进展厅后,还要布置装饰。辛佳风正在低头忙碌,忽然嗅到一股香水味,这味道带着丁香花的尾调,和外头的街香很不一样。 辛佳风被香味吸引,抬眼便看见一个穿黑色裹裙的女子,她留着染成烟紫色的短发,头顶打着微卷,看人时扬着线条流畅的下颌,透露出冰冷的压迫感。 “你好,你是意米芝的负责人吗?”她主动开口,“我叫易西子,是这次的策展对接。” 出去谈业务是范彼特的事,因此辛佳风第一次见到易西子。她戴着手套,觉得伸出去握手不礼貌,好在口罩是透明的,不妨碍展露笑脸。 辛佳风本人比较i,但工作时很职业,能露出八颗牙齿热情打招呼:“你好,我是长亭街门店的小风,有需要可以跟我说。” “小风师傅?这名字,听着很像大师哎!” 易西子个子高,不穿高跟鞋也比辛佳风高一点,此时踩着高跟鞋,简直压迫着辛佳风。也许是这个原因,辛佳风觉得她有点居高临下,配上黑色裹裙和烟紫短发,连夸奖也凛凛生寒。 她夸完名字,目光流连过翻糖展台,问:“这是你做的吗?” “是。” “手艺真好,这些书像真的一样。”易西子高兴,“看来,我们没选错人。” 她打扮得生人勿近,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动听,三十七度的嘴巴能说出一百度的热烈来。辛佳风生出好感,笑道:“意米芝的招牌是创意甜品,您只要提需求,我们都能做出来。” 易西子的目光掠过展示台上的五人照片,在白巧克力以及奶霜花边的衬托下,五位横跨老中青的画家显得意气风发。 “这些照片能用巧克力做吗?”易西子突发奇想,“可以放进嘴里嚼巴嚼巴吃掉的那种?” “可以把人像喷印在白巧克力片上,”辛佳风解释,“但是放在嘴里吃掉,可能会……” “中毒?”易西子抢话问。 “中毒也不会吧,但吃进肚子里总是不大好。”辛佳风艰难解释,“来宾一般不吃别人的照片。” 易西子自我觉察变态,她扑哧一笑,伸出纤指凌空点向第五位画家:“这家伙,我很想把他吃掉!” 那家伙叫况明野,辛佳风做展台时记得他的简历,年纪轻轻成绩斐然,得过许多名目繁杂的奖,而且,他和姜明俊一样,毕业于同一所美术学院。 姜明俊只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辛佳风当时就想,同校出来的,别人可比他混得好多了! 除了有实力,况明野也很帅,眉眼俊朗,鼻子挺而俏,嘴巴漂漂亮亮,笑容清正迷人。总之,况明野不需要氛围感,是能一眼认定的英俊。 山外青山楼外楼,在辛佳风看来,姜明俊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样的帅哥吸引一个美女,并且想让美女吃掉他,这在情理之中。辛佳风因而笑道:“如果您很想吃掉他,那我回去研究研究,力争做出能吃的逼真照片。” “多谢,”易西子送出魅力笑容,“研制成功告诉我,我先定一百个,每天吃一个。” 辛佳风笑着说好,心里想,易西子肯定喜欢况明野。只有女人才懂得女人,不是心上人何必花钱买一百个来,还要每天吃一个? 讨论完吃照片之后,易西子微笑告辞,让辛佳风遇到困难只管找她,而她一直在展厅转悠。 三点过后,看完画展的宾客陆续进入茶歇区,他们经过翻糖展台时,都要停下来观赏。辛佳风站在附近,听见他们的议论,有人说甜点还是意米芝,头块牌子,但也有人说,意米芝就是样子好看,不好吃。 “甜心琳娜没那么甜,比意米芝健康!” 这种言论充斥线上线下,辛佳风都听腻了,她无力改变意米芝的经营策略,但她能记住顾客的心声,他们想要好看好吃又健康的甜品。 虽然记住这些当下无用,但以辛佳风二十七岁的人生经验来说,有些事未必将来无用。人生就像蚂蚁搬家,每天忙忙碌碌地收集,以待来日被派上用场。 意米芝提供的情绪价值还是到位,贴合画展推出的几个新款都被取用殆尽,特别是辛佳风新创的两款,“碧墅来风”和“莫奈花园”,居然广受好评。 张蕊蕊小跑着过来,向辛佳风偷笑道:“小风姐,顾客说碧墅来风很好吃,不像意米芝做的!说意米芝齁甜!” “总店供的蛋糕坯偏甜,我就把奶霜调淡,又加了斑斓提升清新感,对抗齁甜。”辛佳风低笑。 “小风姐,你状态真好,”张蕊蕊由衷夸奖:“你要不说,我都想不到你昨天被劈腿了!小风姐果然是女王风范,都不在意的哦!”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辛佳风心里就隐隐生痛。但已经被表扬成女王了,辛佳风必须接住人设,于是强装无事:“男人不就这回事?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 张蕊蕊正要为辛佳风鼓掌,忽然眼睛嘴巴同时张大,又拽着辛佳风说:“快看,帅哥!” 辛佳风回过头,果然看见两个身高腿长的帅哥走过来,左边的穿银灰西服,文质彬彬戴灰框眼镜,右边的穿黑色西服,长一张国泰民安的周正脸,眼角含嗔嘴角带笑,具备隔空锁定眼球的能力,把目光抓在自己身上。 黑西服好眼熟啊,辛佳风很快认出来,他就是况明野,易西子想吃掉的人。 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啊! “你也没说做茶歇能看帅哥,”张蕊蕊揪着辛佳风的袖子,“怎么办怎么办,这两个都帅,不知道挑哪个!” 辛佳风瞅她一眼,想,她以为这俩是甜品吗? 两个帅哥边走路边说话,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看样子争论激烈。他们走到茶歇区的入口处,看见了惟妙惟肖的翻糖展台,况明野耸了耸肩,帅气十足地回转身,笑道:“姚知节,这是我的画展,你不该说那些,你的意见于我无效!” 说罢,他将手肘倚向翻糖展台的“大理石”台面,想做个潇洒地斜靠动作。辛佳风和张蕊蕊看得真切,异口同声地大叫,别靠!!!! 来不及了,况明野潇洒地倚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蛋糕承受不住况明野的重量,水灵灵地直塌下去,况明野半边身子陷进蛋糕里不说,由于重心不稳,整个人往蛋糕深处栽去。 幸亏姚知节及时出手,一把拽住了他。 空气骤然沉默,在沉默到极点时,辛佳风简直能听见来自四面八方地憋笑,她甚至能感受到辛苦憋笑引发的空气波纹。 “明野,你没事吧?”姚知节关心地问。 他的关心非但没有安慰到况明野,反而迅速激化了愤怒,况明野放声叫道:“易西子!易!西!子!” 易西子的烟紫短发掠过人群,奋力挤了进来,一看到这个场景,她倒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天啦!况明野!你怎么摔进蛋糕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带动了氛围,憋笑的来宾都跟着笑起来,有的劝况明野快去换衣服,有的夸蛋糕师傅手艺好到以假乱真,有的说这是好彩头,之后交易额肯定要飞涨…… 总之,在七嘴八舌的安慰奉承里,况明野不好撑着黑面孔,只能强笑着四下应和,抱歉自己的疏忽,感谢大家出席画展。 热闹逐渐散场后,易西子还在擦笑飞的眼泪,况明野这才拉下脸来,恼火道:“你还笑!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放在这里?” “ 翻糖展台啊!看看,上面还有你的照片呢!” 易西子说着,忽而看见辛佳风和张蕊蕊讪讪而立。她一手拽过辛佳风,把人推到况明野面前:“是这位小风师傅做的!怎么样,是高手吧!做得像吧!” 辛佳风猛然直面况明野,一时间眼睛对不上焦,不知该看他的脸还是该关心他西服上的蛋糕。她大脑当机三秒钟,这才扯着嘴角努力笑:“对,对不起况老师,这个,这个蛋糕,我……” “你知道对不起就好!”况明野没好气地说,“以后这种展台,要摆提示!蛋糕制品,请勿依靠!知道吗?” 辛佳风瞥了眼放在角落里的提示牌,它已经歪倒在蛋糕堆里,无辜地失去了作用。 不与顾客争论是意米芝的店训,辛佳风决定息事宁人,于是谦虚道:“好,好的。” 况明野仍然不高兴,他脱下西服,拎着向辛佳风抖了抖。 “把衣服弄脏了,贵店要负责赔偿吧!” 展台虽然栩栩如生,但是仔细看看,也能看出是蛋糕做成的。就算是真正的木制展台,画展来宾大多举止文雅,没人会攀爬倚靠,谁能想到,况明野非得在这耍帅呢? 即便不服气,但服务行业总要吃点亏,辛佳风努力堆笑:“况老师请放心,西服我们负责洗干净,之后给您送去。” “洗?”况明野摇头,“不行,我要新的,要赔。” 气氛僵了僵,易西子先开口:“况明野,你别太过分啊!衣服沾了蛋糕,又不是沾油漆!明明能洗掉的,干什么要赔新的?再说了,人来人往的都知道这是翻糖做的,就你不知道,你几岁啊!” “易西子,我没找策展方的麻烦你就偷笑吧!”况明野怼回去,“自己是过江的泥菩萨,还想替别人扛事呢!” 易西子脸色一变要回怼,姚知节连忙拉住了。 “好了好了,不吵了!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找着明野说话,弄得他分心,这才靠了展台!这样,西服我来赔!明野,你给个店名和尺寸,我给你搞定!” 一听这话,辛佳风和张蕊蕊都看向姚知节,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大好人,毕竟洗西服意米芝能走账,买新的大概率没可能! 然而况明野冷笑:“姚知节,你装什么大方啊?没有易西子跑展养你,你哪来的钱赔我的西服?” “况明野!你说什么呢!”易西子发怒。 “我说,你找了个只会吃软饭的男朋友!” 况明野说罢,将沾了翻糖、奶油、蛋糕、巧克力等等的西服往辛佳风怀里一搡:“给你七天时间,拿不到新西服,我找律师告你!” 之后,他掠开长腿,咔咔地走远了。 正文 第5章 ☆、灰狼小风大人 况明野大踏步走了,留下不知所措的姚知节,和气到半死的易西子。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吃了他吧!”易西子向辛佳风咬牙切齿,“这种人!这种人……” “好啦!知道他是什么人,又何必生气?” 姚知节劝了易西子,又向辛佳风道:“把西服给我,我去给他买新的!你们受累了啊!” “不用!”辛佳风连忙道,“况老师说得不错,我们的标识不够显眼,责任在我,西服由我来赔,多谢您了。” 姚知节挺意外,没等他说什么,易西子道:“小风师傅,你蛮仗义的!不过你晓得吧,那家伙讲究得要死,他的西服不便宜哦,你吃得消吧?” 辛佳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直在攒钱,为了买房子。 孔素娟不同意儿子结婚,理由之一是没有婚房,她自称退休老太,一个月几千块的退休金,没钱给儿子弄婚房,婚房是要前夫姜胜意负责的! 这话也不错,离婚归离婚,儿子结婚当爹的不能一毛不拔。但不知为什么,这事总是协调不好,因此婚事一拖再拖。 辛佳风问过两次,姜明俊语焉不详,大意是姜胜意偏心小儿子,不肯痛快给婚房。辛佳风一来体恤他家情况复杂,二来不肯太过恨嫁,问过两次也就不再问了。 但她开始攒钱,想着能首付一套小房子,无论如何也有个自己的家,这样孔素娟没借口再反对他们结婚。结果姜明俊嗤之以鼻,不肯一起存钱,说他看上的是恒水华府,靠辛佳风攒钱三辈子都买不上。 恒水华府在江城是一梯队楼盘,报价于辛佳风来说是天价,她怕姜胜意嫌贵不肯买,劝姜明俊降低要求,先拿一套房子再说。 “怎么可能?”姜明俊坚决不同意,“不用结婚的由头,老头怎么舍得给我恒水啊?他的钱都要给小儿子的!要房子过了这村没这店,不借结婚的东风,我们这辈子都住不上恒水!” 辛佳风这才明白,不能结婚的根本还是为了钱。 她没法改变姜明俊,只能坚持存钱。现在,存钱计划可以搁置了,就拿来赔西服吧。 忍着心酸,辛佳风道:“再贵能贵哪去?总不至于要几十万吧。” “几十万要不了,但十几万是有可能的。况明野的西服是订制的,要么我带你去店里,望望价钱再说怎么处理?” 十几万? 眼看辛佳风一脸惊悚,易西子又安慰道:“这事情我也有责任,不管西服要多少钱,我们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样?” 虽然十几万的一半也要好几万,但有人背一半总是好的,辛佳风先答应下来。两人互加了微信好友,茶歇差不多结束,宾客被请到小厅参加推介会,剩下的甜品摆台可以收拾了。 等易西子和姚知节走了,张蕊蕊才说:“小风姐,你干吗要承担一半费用啊?这事情是姓况的有错,他眼瞎,能怪谁?” “提示牌是不够显眼,这次弄脏了衣服还好办,万一跌伤了老人孩子,那更麻烦。”辛佳风答到。 话虽如此,张蕊蕊还是替她肉痛:“我们改正就好了嘛!何必非得赔钱?再说有帅哥出头承担,你干吗不答应啊?” “素不相识,何必占人便宜?” 她这样讲了,张蕊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噘噘嘴巴。接下来埋头收拾东西,没有人再说 话,辛佳风边干活边想,她以为易西子喜欢况明野,没想到她有男朋友的,而且男朋友很优秀。 ****** 回到长亭街,张蕊蕊当然要添油加醋,把翻糖展台的意外宣传一番。听她讲到况明野耍帅不成跌进蛋糕里,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但是讲到要辛佳风赔西服,大家又都惊讶起来。 出乎意料,最护辛佳风的范彼特反倒认为该赔。 “小风是对的!我们做生意要板板正正,错了就是错了,真诚接受批评,才能换到美术馆的长久合作!小风,这套西服多少钱?师父帮你出掉!” “听讲要十几万呢!” 张蕊蕊口快,一句话讲出来,满座哗然。范彼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到底是辛佳风体贴,连忙替师父解围:“师父,您是店长又是大师傅,要公事公办哦!提示牌太小不显眼,这不全是我们的错,总店有责任的!要我讲,店里要承担的,不能叫我们又干活又贴钱啊!” “说的对!”范彼特原地复活,“你弄清楚西服多少钱,我去找总店交涉!就算不能全款走账,至少要走一多半吧!” “多谢师父!” 辛佳风甜甜一笑,心下盘算,策展方承担一半,总店再走一半,她只需要赔四分之一,就算是十五万的西服,三四万块也能搞定了。 还好,虽然肉痛,总算能赔得起。 辛佳风本该是早班,到下午三点下班,因为茶歇延迟。虽然算加班,但她累到眼皮抬不起来,只想回家睡觉。同范彼特打了招呼,她换了衣裳就走,长亭街离美院家属区步行只要五六分钟,是再好不过的住处。 回到家,辛佳风累到大脑空白,倒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黑甜入梦,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黑透了。睡前没拉窗帘,窗外是都市的夜空,被各色灯光顶着,忽而泛红忽而发白。 辛佳风像浮在半空的灵魂,静悄悄躺着,浑身绵软无力,却又舒适酣畅,好像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正在打量眼前的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姜明俊和他制造的麻烦慢慢浮现,像一滴染料落入清水,很快污染了初醒时的舒适,辛佳风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皱眉头,抓过手机来看,依然没有姜明俊的消息,从昨晚到现在快24个小时了,姜明俊还是没有回应。 他该不会觉得,劈腿是理所当然的吧?辛佳风在心底冷笑。 辛佳风又闭了会眼睛,感觉到饿。她不想亏待自己,于是爬下床换衣服,下楼觅食。被感情背叛总要有点表示,比如懒得穿衣打扮,借这个由头,辛佳风又套上了食死徒风衣。 出门前,她还是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被睡眠疗愈的冷漠小脸,有黑黑的眉毛,晶亮的眼睛,和软糯端正的粉唇。辛佳风随辛芳,长着一张美人脸,辛芳年轻时追求者众多,所以她才懊悔选错了人,选错了婚姻。 好在辛佳风还有机会,至少,她没有走进错误的婚姻。 晚上七点多,小区门口很热闹,各式各样的饭店闪着各式各样的霓虹,争先恐后招揽人心。辛佳风抄着口袋走了个来回,选择了一家越南菜。 吃一碗清淡的火车头河粉符合需要,也符合心境。 店里灯光尚算温馨,但几乎满座,只空着两张桌子。辛佳风选了角落里的一张,坐下掏手机扫码点菜,没等她操作完,一个长发披拂穿红色运动外套的女孩走过来,她坐了左前方的空座,也掏出手机扫码。 也许是她的红外套太过醒目,辛佳风多看了一眼,然而下一秒钟,一个戴眼镜的长腿帅哥走过来,坐到女孩对面。红衣女孩很高兴,她伸出手与帅哥十指相扣,两人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举止越发亲昵,完全没发觉角落里瞠目结舌的辛佳风。 帅哥虽然换了衣服,但没有换眼镜,别致的灰框眼镜,是姚知节。 他不是易西子的男朋友吗?就在今天的美术馆,辛佳风还认为他是难得的好人!怎么这个世界不允许有好人存在吗?短短几个小时,它就要残酷给辛佳风看! 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个戴棒球帽的人影轻巧落座于对面。来人伸出一根食指,优雅地架在唇上嘘了一声,低笑道:“小姐姐,这餐饭我请,但有个请求,请让我坐在这里。” 辛佳风简直惊到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来人神经兮兮,是因为他是况明野。 这什么情况? 况明野也认出了辛佳风,他的礼貌愣了愣,忽拉一声从身上溜走了,剩下的是一声嗤笑:“是你呀,小风师傅。” 这声“小风师傅”意味深长,让辛佳风很不自在。 “你怎么在这里?”况明野恢复高傲,发出质问。 他这副样子,让辛佳风联想到姜明俊和他难缠的妈,一样的傲气十足,叫人厌烦。她于是没好气地回答:“来米粉店还能干吗?吃饭啊!” “一个人吃饭吗?明明是美女,怎么没人陪呢?” 辛佳风拒绝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冷淡地看着况明野。 “好,我不打扰你。”况明野举两根手指小型投降,“还是刚才的条件,这餐饭我请,但请让我坐在这里。” 他不由分说,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支架,架上手机开始录制视频。他用前置镜头,录制对准身后的场景,姚知节正在给红衣女孩擦嘴角,擦得婉转情深。 “我可没答应你。”辛佳风冷冰冰说。 “我追加一个条件,”况明野不看她,“西服不用你赔了,这下行了吧?” 如果他看着辛佳风说话,这条件当然可行,但他的傲慢戳伤了刚被轻视伤害的辛佳风,她于是意气用事。 “不行!这座是我先坐下的,我已经扫码点菜了。”辛佳风举起手机,“你再不走,我叫服务员赶走你!” 况明野终于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投注到辛佳风身上,很不理解地问:“你知道我的西服多少钱吗?” “多少钱有店里赔,也不关我的事。”辛佳风嘴硬,“但这个座是我的,我不想分给你!” 况明野无话可说,只能嘟囔:“在画展装得像小绵羊,下班露出真身,原来是只大灰狼!” “要你管!”辛佳风冷冷地凶,“你走不走?” “我可以走,可身后这个渣男的实况就录不下来了!他背叛了易西子,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拜托,girlshelpgirls,你不是这样的吗?” 他是为了易西子?辛佳风有所犹豫。 那个黑色裹裙烟紫短发看着很酷其实没心没肺的女孩子闯入脑海,辛佳风对她很有好感,确实不想她受伤害。 “你受过感情的伤吗?”况明野接着展开攻势,“你一定不知道,被深爱的人辜负是什么滋味吧?灰狼小风大人!请不要这么残忍好吗?拿出一点点的同情心,好吗?” “你叫我什么?”辛佳风皱眉。 “灰狼小风大人啊,因为你表面小绵羊,实则大灰狼!”况明野言之凿凿。 辛佳风的手边放着盛柠檬水的塑料杯,她的手指动了动,克制着没把水杯扔到况明野头上。 我太暴躁了,辛佳风想,我为什么总想着把水杯扔到别人头上?这样不好,不好! 正文 第6章 ☆、碧绿的田野吹来一阵风 辛佳风克制了暴躁,况明野却不知好歹,还要继续挑战。 “说真的,你在美术馆很好说话,和现在判若两人,为什么?” “那时候我在上班,顾客是上帝,我不会跟你理论。但现在,我是我自己,说话做事凭心情,凭我乐意。” “太对了!”况明野一副求得知己的谄媚,“我在美术馆是参展画家,跌进蛋糕里多么难看,影响卖画的对不对?但是现在,我是我自己,脾气非常好,也非常好说话的。” 辛佳风白了他一眼,不是很相信。 “灰狼小风大人,消消气,西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忘了,你还记着干什么?”况明野继续巴结,“灰狼小风大人,麻烦帮帮忙,让我坐在这里吧!” 首先不想再听到“灰狼小风大人”,顺带着顾虑易西子,辛佳风哼了一声,默许了况明野的“盗摄”。不多时,火车头河粉送上来了,辛佳风掰开筷子,准备开动。 “这东西好吃吗?”摄影师况明野发问,“看着清汤寡水的,肯定没什么滋味。” “不好吃。”辛佳风说,“但我喜欢。” 她挑起河粉刚要吃,却见一只小碗推到面前。 “分一点给我,”况明野微笑,“我看看难吃到哪个程度。” 辛佳风挑起眉眼,用寒凛的注视提醒况明野,请他不要太过分。况明野却用春风般的微笑化解着,依旧死皮赖脸:“快点,分一点给我,多加点汤!” “这是我的河粉!”辛佳风终于发声。 “灰狼小风大人,这桌都是我买单!我花钱吃一筷子自己买的河粉,有问题吗?”况明野理直气壮。 “别叫我灰狼小风……,大人!” 辛佳风烦透了,难道跟他很熟吗?昵称都整上了! “好吧小风姐姐。”况明野搓手,“分点河粉给我吧!” 要不是他的笑容足够讨喜,辛佳风拼着脾气暴躁也要把河粉砸到他头上!然而,辛佳风不得不承认,况明野实在长了张周正喜庆又好看的脸,八岁到八十岁人见人爱的那种。 她拽过况明野的碗,挑了两筷子河粉放进去,又兑了几勺汤,说:“小风姐姐更别叫,更恶心!” “好的,小风师傅。”况明野彬彬有礼。 下一秒,他发出稀里呼噜的嗦粉声,紧接着闭目享受:“啊!很好吃,果然很好吃!再给我一点?” 辛佳风把一整碗河粉推到他面前,又掏出手机扫码点单。 没等他们的河粉盛宴结束,姚知节和红衣女子已经吃完了,他们起身往外走,辛佳风心虚,头低得要把脸埋进碗里。况明野看着她笑起来:“你这样子让我想到一句诗。” “什么?”辛佳风没好气地问。 “照水红蕖细细香。”况明野笑盈盈地说。 不正经的人突然念了一句正经诗,这简直出乎意料,辛佳风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吃河粉假装听不见。她想,监视目标走了,盗摄到手,河粉也吃完了,况明野可以走了吧? 但是,况明野没有走。 “你别光顾着吃啊!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事告诉易西子!要怎么开口才好呢?” 辛佳风抬眸瞅他:“况老师,我们真的不熟!” “一回生,两回就熟了!虽然只见了两次,但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吃了我的河粉,同我天天见的人都没这个待遇!这还不是熟人,什么才是?” 况明野说得委委屈屈,好像被辛佳风占了天大的便宜,但作为边界感极强的现代人,辛佳风不能接受这种自来熟。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支付了两碗河粉的钱,说:“况老师,翻糖展示台我放了警示标识,是你没看见。即便如此,顾客提需求我们就要满足,西服我会照价赔偿,你可以把西服的价格告诉我,再留个账户,我会把钱打进去。” “这么一板一眼啊,没错也愿意赔钱?”况明野笑眯眯,“中国电影的票房都破百亿了,还有人如此缺乏想象力?” “把价格和账户给我就行了。”辛佳风懒得搭理,把微信二维码放在桌上,示意况明野扫一扫。 “说你没想象力吧,要微信的方式又很先进。千方百计加我微信的人太多了,像你这样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况老师,您能正常点吗?”辛佳风忍无可忍,“是你不看提示牌跌进蛋糕里,非要我赔西服我也认了,赔钱总要有个渠道吧?这和千方百计加微信有什么关系?” “看看,灰狼小风大人露出了可怕的爪牙!”况明野不受影响地哈哈笑,“这才对嘛!做真实的自己不好吗?想骂人就骂出来,不想赔钱就直接说不想赔!” 辛佳风瞪着这个牛皮糖似的男人,半分钟后莞尔一笑:“你说得对!我就不该跟你讲礼貌!西服我不赔了!跌进蛋糕里是你活该!至于易西子的男朋友劈腿,那和我没关系!” 她愤愤起身,裹紧食死徒风衣往外走,小声嘀咕着:“姜明俊劈腿我都管不着,我还能管上易西子!” 她走了,况明野冲她的背影叫:“喂!别走啊,咱们好好聊!哎!坐下来聊几句!” 辛佳风哪里理他,径直走掉了。 夜晚的风送来黏黏糊糊的春意,辛佳风放开裹紧的食死徒外套,暖风拂体而过时,她忽然想到了姜明俊,手机还是很安静,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他想怎么样呢?就这样凭空消失吗? 屈辱感再度袭来,辛佳风完全不能理解,就算他爱上了别人,也可以对上段感情做个了断,凭空消失是为什么?是要自己灰溜溜地自行退场吗? 人总是过不了“应该”这一关,假如你理想中的世界应该是这样那样,那么很难接受事实上的未能“应该”。辛佳风也逃不掉,她的愤怒一层层涌上来,她想不通,姜明俊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羞辱她。 情绪不能压抑,压抑会加速发酵,最终导致不可收拾的喷发。辛佳风就是这样,她的情绪压抑太久了,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对姜明俊最初的不满出现在什么时候,而现在,她只想讨个公道。 一个被正常对待的公道。 她给姜明俊打电话,传来的仍旧是等待音,一声接一声之后,有电子音提醒,无人接听。 每多打一次电话,辛佳风的自尊心就被发卖一次。她其实是个骄傲的人,比如不愿意催婚,比如不愿意巴结孔素娟,自然也受不了被拒接电话。 她在自责和愤怒的混乱情绪里,一点点消弭理智,她想到了姜明俊的公司,姜明俊那么喜欢加班,说不定还在办公室。是的,他不肯搭理她,她可以去办公室堵他! 又要找上门去,昨晚的闭门羹还是新鲜的,现在又要找上门去!辛佳风对自己失望透了,却又克制不住要去,如此一来她更加生气,姜明俊为什么要逼迫她失去风度,给个说法有那么难吗? “哎!” 就在辛佳风气到发抖时,有人在她身后大发声,把她吓了一跳。她回过脸,看见嬉皮笑脸的况明野。由于缺 乏表情管理,她此刻“面目狰狞”,况明野立邓发觉不对,不由关心道:“你怎么啦?被我气到了?” 既然主动送上门,辛佳风也不客气,她直接问:“你有手机吗?” “有啊。谁没手机啊?” “给我。” “手机很私人的,”况明野嘴上拒绝,手却老实地送上手机,“你要我的手机干吗呀?” “借我打个电话。” 辛佳风说这句话时,眼泪快要流下来。真丢脸,居然在大街上找个几乎陌生的人借电话!他们靠近路灯,灯光照着辛佳风糟糕透顶的情绪,况明野确认辛佳风不对劲,算他有良心,没有再嬉皮笑脸。 “你没事吧?有急事我可以帮忙,我有车。” 辛佳风没理会,她接过手机,直接拨打姜明俊的电话。仅仅两声等待音后,姜明俊接电话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慢的,好像一切照常。 果然,他拉黑了辛佳风。辛佳风心口疼,疼到不能细想。 “你还是不是男人?”她嗓子都气哑了,“你跟别的女人……” 她忽然住口,因为电话被挂断了。辛佳风不肯放弃,继续打过去,在长久的等待音后,又是电子语音,说电话无人接听。 再次被拉黑了。 不用再等了,也不必再问了,现在可以证实了,姜明俊就是不想搭理辛佳风,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可他不想搭理! 辛佳风把手机搡给况明野,大步向前走,她浑身发抖,脚底发飘。况明野看着不放心,跟上来问:“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不用。”辛佳风咬着牙向前走。 “哎,你别这样,天大的事都能解决的,别跟自己较劲!” “是,天大的事都能解决,我现在就去解决!” “我送你去,你别一个人夸夸走,怪怕人的。” 辛佳风忽然站住了,她看着况明野,想说出那家公司的名字——辉空制作。但这四个字填在嘴里出不来,她愤怒的顶峰慢慢过去,一个凄凉的现实浮出水面,就算她冲过去,也只能骂他一顿。 她能想到,无论她说什么,姜明俊不会说一个字,他最大的本事是沉默,他不会对昨晚的事有解释,也不会有一句抱歉,他们之间就这样完了! 四五年的感情,就这样落幕了。 辛佳风忽然累了,极度的疲倦让她变得温和。 “你喜欢吃蛋糕吗?”她问况明野。 “嗯……”况明野思忖着表态,“还行。” “我请你吃蛋糕吧,去吗?” 辛佳风不知为何发出邀请,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不能闲下来,否则她要陷进感情漩涡里,无休止地重复想不通和继续想,她不能陷进去,她要爬出来。 “好啊。”况明野答应,“你等我,我把车开过来。” “很近,我们走过去。” 辛佳风说完,转身就走了,风带起她的长发,让她的背影带着几分疯狂,况明野愣了一秒,立即跟了上去。 辛佳风带他去长亭街门店,果然很近,几分钟就走到了,门店九点半之后才许打烊,这时候开着门,上晚班的宁昊听见门铃站起身,看见辛佳风不由吃惊。 “小风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带客人来吃东西。” 长亭街门店靠窗设有一排卡座,供顾客堂食。辛佳风安排况明野坐下,自己进休息室换衣服,之后走出来问:“想吃什么?” “不知道,”况明野耸耸肩,“你有推荐吗?” “那就碧墅来风吧,还有现成材料。” 不等况明野回答,她转身进了裱花间。况明野坐着无聊,起身走到玻璃窗前,看着熟练操作的辛佳风。 白天,他跌进蛋糕展台里,既狼狈又恼火,虽然被易西子推到面前的辛佳风美貌可人,但他没顾上仔细看。刚刚在河粉店偶遇,辛佳风长发披散,被睡眠滋润过的脸蛋更加姣好,她有别致的气质,像雨后鲜翠的竹林,也像乌云重压下宁静空旷的小道。 总之,辛佳风有画面感。 此时,她穿着纯白制服,挥着银亮如水的刮刀,把鲜绿的奶霜抹在搭建后的蛋糕坯上。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后,一个鲜绿山坡栩栩如生地出现了。 她又放下刮刀,用白巧克力做了只小房子,把它插到山坡顶端。隔着玻璃窗,看到白巧克力在她指尖变成房子时,况明野觉得很神奇。 “碧墅来风”做完了,绿色奶霜涂抹得很奇妙,好像满坡绿草在风中弯下了腰,而白巧克力房子也有些歪斜,也要迎风而去似的,明明是个蛋糕,居然能做出风的感觉。 看着“碧墅来风”搁在面前,况明野由衷说道:“跌进展台不是我的错,是你的手艺太好了。” 正文 第7章 ☆、忠诚男二的请求 况明野并不喜欢蛋糕,太甜腻了。但“碧墅来风”让他改变了看法,斑斓中和了奶油的甜,入口清新绵长,仿佛吃的不是蛋糕,是山坡自由的风,以及风中飘摇的青草。 “好吃,”况明野称赞,“都说意米芝中看不中用,这不是挺好吃的?” “这是我做的意米芝,是我亲手调的奶霜,换成别的你试试,肯定不好吃。” “这是公然倒牌子了?” “我说实话啊?不让人说实话吗?” 能说出这话,辛佳风自己也吃惊。她向来不说实话,把想法烂在肚子里是她的人生信条,烂得多了,她看着就很平庸,说着体面话,做着体面事,中规中矩的安全。 今晚,她怎么说实话了?而且,是对着况明野。 辛佳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人。和画展上不同,他换了身黑色半拉链的栽绒T恤,配着黑色长裤以及黑色跑鞋,另外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这身打扮很适合夜晚出击,跟踪姚知节。 在辛佳风的认知里,艺术家是抽象的,他们应该扎小辫穿长衫站在水边枯木上,或者晃着卷发眼神迷离地置身玫瑰花丛,总之他们就该在匪夷所思的地方匪夷所思地凹造型…… 当然,这是辛佳风的偏见,但这偏见在况明野身上没有兑现。 除开一张漂亮脸,况明野像这城市普通的一员,可以是体制内略有前程的小中层,也可以是年入可观的小精英,还可以是游手好闲的小土豪…… 他可以承载一切身份,就是不像画家。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与职业特色不符的陌生人,能让辛佳风想说什么说什么。 被姜明俊闹的,辛佳风想,她在失恋期,反常。 “有水吗?”况明野忽然问。 辛佳风给他一瓶气泡水。喝过水之后,况明野放下小勺子:“你用我的手机给谁打电话?” “不想告诉你。”辛佳风继续说实话。 “好。”况明野笑而点头,“那我们说些能继续的话题,今晚撞破姚知节干坏事,要怎么告诉易西子啊?你帮帮我吧!” 劈腿!又是劈腿!辛佳风烦透了。 “直接说啊,很难吗?” “我怕易西子接受不了。”况明野叹气,“她为姚知节付出太多了。” 辛佳风不为所动,她为姜明俊也付出很多,可是有人在意吗?只要说到姜明俊有本地户口,有好工作而且有个好爹,哪怕那个爹是离婚多年另有家庭的,他都占据舆论上风,可以蔑视辛佳风的所有付出。 “她的付出值钱吗?”辛佳风冷笑,“不能标价的付出摆不上桌面,比如时间和精力。” “你知道眠林画廊吗?啊,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不搞这一行!眠林画廊是江城最大的艺术画廊,展出过近百位画家的作品,累计销售额稳居同业第一。这间画廊的老板,就是易西子的爸爸。” 哦。 辛佳风听懂了,易西子家里有钱,她的付出是有价的。她微带嘲讽地说:“这么说来,易西子帮了姚知节不少。” “正相反,易叔很讨厌姚知节,他不同意西子和他在一起。可为了姚知节,西子不惜同她爸反目,从家里搬出去!她原本很有才华,为了养活自己和姚知节,只能四处跑展赚钱,放弃了创作。因为在她看来,姚知节才华横溢,更应该坚持专业。” “恋爱脑的故事?”辛佳风不感兴趣,“自己选的自己担着,这太正常了。况老师,你不会是喜欢易西子吧?你扮演不离不弃的悲情男二对不对?忠诚、绝望、破碎,但永爱。” 况明野似笑非笑:“你的表情没有一丝情绪,可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情绪。” 辛佳风耸耸肩,表示不赞同但不想争辩。 “我这人天生不懂忠诚,但我和易西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邻居,易叔也帮过我很多,我想帮她是出于友谊。” 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故事,辛佳风依旧不为所动。 “可她想把你吃了,你知道吗?” “吃了?” “对,她问过我,怎么才能把你的照片做成可食用的白巧克力片,让她嚼巴嚼巴吃了。” “她恨我,因为我比姚知节有才华。” 真臭屁啊,辛佳风大开眼界,无言以对。 “所以你看,如果我去跟她讲姚知节是坏人,她一定不肯相信!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把视频发给你,你去同她讲。” “我?”辛佳风以为听错了。 “只要做成这件事,你可以提一切要求,比如不赔西服!” “这个条件在河粉店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答应你一个要求,收取报酬或者帮你做件事,什么都行。”况明野戳手机,“你刚刚给谁打电话?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找人揍他一顿?” 这个提议很有亮点,辛佳风虽然很心动,但仍然克制住了:“不用了,谢谢。” 只是况明野不愧是痴情男二,为了易西子什么都肯做。这年头,千金易得,痴情难求,辛佳风心有所感,想要帮这个忙。 “我可以帮你去说,只要不赔西服就行了,收报酬和做其他事就算了。” “小风师傅够爽快!”况明野高兴,“我还是答应帮你做件事,等你想到了,只管来找我。” 他把二维码打开,递给辛佳风:“扫一扫,我把视频发给你。” “不怕我千方百计加微信了?” 况明野嘿嘿地笑,显得很憨厚,没一点艺术家的清风傲骨。 被况明野打了岔,辛佳风似乎忘记了姜明俊,然而回到家静下来,屈辱感又开始冒头。 就在她要上头时,手机及时响了。韩珈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过得怎么样,辛佳风一一回答了,韩珈又说:“你有没有找房子啊?姜明俊这厮不做人,说不准明天就要你搬出去。” “他来找我倒好了,”辛佳风冷笑,“他现是晾着我,不搭理!” “你也要未雨绸缪,先找好房子!万一这家人突然跑来,又要打你个措手不及。” 辛佳风环视她的小屋,87平的两室居,超20年房龄的老破小,被她收拾得温馨舒适,每个角落都倾注着心血,是她打算与姜明俊熨帖于城市的小窝。 姜明俊就这么背弃了。 韩珈在电话里热情表示,他可以帮着看房子,问有什么要求。辛佳风想换个一居室,可以省点房租,又想离长亭街近些,可以省路费。 “我替你留心着。”韩珈说,“今晚早点睡觉,别再想这事啦!姜明俊就是个垃圾,你得认栽!” 他这话开解了辛佳风,没错,碰上垃圾只能认。 挂掉电话,她想韩珈也挺体贴的,但他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不像况明野对易西子,一副痴心男二的样子。 辛佳风忽然又不喜欢痴情男二了,贱不嗖嗖的。 为了况明野的西服,辛佳风和易西子约好第二天去店里问价。现在赔西服被取消了,辛佳风还是如约前往,想伺机揭露姚知节的真面目。 西服店装修得十分堂皇,门楣高到需要仰视,透过玻璃门能隐约看见宽大的楼梯。推开玻璃门,清雅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店堂很宽敞,厚软的地毯、明亮的玻璃镜、亮度刚刚好的灯光,无一不在提醒顾客这里的价位。 导购穿灰色修身小西服,看见辛佳风两手交握微微鞠躬,头发用精致的黑色细网笼在脑后,笑容甜美地问好。 “有没有一位姓易的小姐过来?” 辛佳风局促地问,感觉得身上的卫衣和阔腿裤皱巴巴的,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听说找易西子,店员明媚灿烂地把辛佳风迎到楼上。 二楼铺着浅灰色细绒地毯,有试衣区和量身区,易西子站在量身区的沙发边,对着整面墙的玻璃镜整理那头烟紫短毛。 她透过镜子看见了辛佳风,转身笑道:“小风师傅,你来啦!” 易西子略带傻气的笑容令辛佳风难过,这女孩一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病相怜再度提升她对易西子的好感,在这时,辛佳风忘了易西子和自己不一样,她是眠林画廊老板的女儿。 导购邀请两人坐下,送上温润的菊花茶,之后掏出平板,询问有什么需要。 辛佳风把况明野的脏西服从袋子里掏出来,请导购辨认,是哪一款需要多少钱。西服是量身定制的,内袋绣着编号,导购输入电脑查了,说:“这是况先生的定制款,价格是,18万8千。” “多少?” 虽然有思想准备,辛佳风还是被吓到了。18万的西服?幸亏她昨晚偶遇了况明野,答应他来做恶人,才把这笔巨款免掉了! 导购重复了价格,面带微笑说:“这是一年前的价,按照现在的手工和面料,恐怕还要再涨一点。” “就算二十万吧,”易西子盘算,“一人一半要十万块,小风师傅,你可以吗?” 辛佳风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已经不需要赔付西服了,但她肩负使命,很快就要说出令易西子难受的话了! 看着易西子清澈的大学生眼神,辛佳风真是难以启齿啊!就在她哼哼哈哈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继续时,试衣区垂落的天鹅绒帘缦忽然拉开了。辛佳风略受惊吓,然而,在看清走出来的人时,她的惊吓像被浇上一层混凝土,结结实实封在脸上。 是姜明俊。 他穿着崭新挺刮的西服,比平时派头翻倍,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咖啡店里那个小香风女孩。 正文 第8章 ☆、西服前襟沾着一朵菊花 猛然间四目相对,不只辛佳风惊吓,姜明俊也愣住了。但他立即挪开目光,像不认得辛佳风似的。 事情过去两天了,但辛佳风每分钟都在后悔,她后悔当时没有走过去,没把整杯咖啡敲在姜明俊头上!她居然在那时候想到不要丢人?还想要面子?比起一口恶气堵在心口,要面子有什么用? 就当重生了,辛佳风咬牙想,不能放过! 她不假思索地抄起茶几上的一次性水杯,疾走而上,劈头盖脸地将杯子摔在姜明俊脸上。伴随着导购的惊叫,菊花茶在姜明俊脸上炸开,虽然温水纸杯杀伤力不大,但足够让他狼狈不堪。 看上去娇滴滴的小香风却并没有失态,她很冷静地扶住姜明俊,向捂着嘴巴惊呆的导购说:“纸巾,去拿纸巾!” 如梦初醒的导购小跑着去拿纸巾,这边姜明俊抹了把脸上的水,对辛佳风说:“这下够了吧?” 辛佳风满脸严霜,盯着他不说话。 导购抱着纸巾盒过来,猛然看见姜明俊的西服前襟沾着一朵湿叽叽的菊花,她急得脱口而出:“先生!这套西服被弄脏了,我们不能再出售了!” “西服是谁弄脏的,你就去找谁。”小香风淡然回答导购,“这里灯光明亮,刚刚你也在场,你看清是谁泼的水吧?如果没看清,可以查监控。” 导购满脸难色,瞥了辛佳风一眼,不敢答话。 那天晚上在咖啡店撞破“奸情”时,辛佳风并没有看清楚小香风的模样,只凭第一眼印象认定对方是个美女。现在,借着西服店灿若银河的灯光,她发现小香风并非想象中的甜美型,但也不是御姐风,如果要形容,那么用“学霸班长”比较准确。 虽然外形娇美打扮时尚,但小香风并不以外貌为荣,她是认定自己智商碾压的那类人,除非能拿出对等的智商,否则在她眼里,任何人都只能沦为蝼蚁。 辛佳风知道自己已经化为蝼蚁进入小香风的视野,只是她不明白,找了个渣男有什么可骄傲的? 原本辛佳风不想针对小香风,她只想找渣男的麻烦,不想理会其他人,但是小香风提出让自己赔偿西服,这让辛佳风很不舒服。 “你问他,我为什么要泼他水?”她指着姜明俊说,“因为他脚踩两只船!这头跟我谈着,那头就跟你好上了!” 她以为小香风能大吃一惊,就算做不到同仇敌忾,至少也能愤而离场。谁知小香风冷哼一声:“你别血口喷人!他早就和你分手了,是你死缠烂打着不放,不肯面对现实罢了!” 什么? 辛佳风差些没气死,转头就问姜明俊:“我们什么时候分手的?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分手?我怎么不知道!” 姜明俊不理会,只对小香风道:“别跟她搅和了,我们走吧。” “你别走啊,把话说清楚!”辛佳风恼火,“你什么时候提过分手?什么时候!” 姜明俊像听不见似的,脱下西服递给导购,径直往帘子后走去。导购急道:“先生,这西服怎么办?我们不能再售出了!” 姜明俊这才停下,指了指辛佳风:“找她买单,是她弄脏的。” 辛佳风像被一刀捅进心窝,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姜明俊哪怕说一句他来买单,她也许就算了,不计较了。 人可以渣,但不能这样渣,谈了几年的恋爱简直像个笑话!辛佳风怒从心起,冲上去抓住姜明俊,白着脸说:“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什么时候分的手?” 这才过了两天,眼前的男人已经陌生得不像话,他饱含敌意,好像背叛感情的是辛佳风。 “放开。” 姜明俊并不回答提问,只抛出这两个字,甚至毫无情绪波澜,仿佛他真被辛佳风纠缠了很久,已经无比疲惫了。 “你把话说清楚,”辛佳风死死攥着姜明俊的衬衫,不松手,“你根本没跟我提过分手,是不是!要不是我撞破了你们,你到现在还,还……” “还怎样啊?”姜明俊冰冷地说,“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同你苟且下去吧?” 苟且? 一时之间,辛佳风没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他们是正常的男女朋友,他们在一起怎么能和“苟且”挂钩? 姜明俊却没理会她的愣怔,只是翻起胳膊说:“放手吧,这衬衫也是店里的,弄脏了也要赔,价钱够你挤一个月的奶油啦!” 小香风听得笑了起来,她的笑对姜明俊很重要,因而姜明俊也笑起来。他们的笑脸在辛佳风眼前乱晃,晃得她不知道这场景是真是假。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是在梦里遇到这个场景,她不能相信,姜明俊能变成这样! 她一直以为,姜明俊只是不懂浪漫的直男,她实在没想到,姜明俊能够像这样……,失去风度。 是的,她不能想象,她爱的男人没有风度,不,是她爱过的男人,居然是一个苛待女友的,风度扫地的男人。 辛佳风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这男人究竟在想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了,他是否会说抱歉,是否能够给曾经的感情一个体面的落幕,等等,都没意思了。 一个没有风度的男人,她跟他好了四五年,真可笑。 辛佳风松了手,她不再心痛,只为自己感到悲哀。可她的失魂落魄进入姜明俊眼中,只是爱而不得的伤心,得意的男人得意地笑了笑,掸了掸被攥过的衬衫,向新欢投去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一定不知道,他此时在辛佳风眼里,不如一条狗。 “我们走吧。”辛佳风招呼易西子,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西服是她赔啊!”姜明俊提醒导购,“你可以放她走,但是,也别来找我要钱!” 导购满面尴尬,捧着西服看这个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说时迟那时快,易西子猛然抄起茶几上另一杯菊花茶,冲上去“嘭”的一声,连茶水带杯子砸在姜明俊脑袋上。 姜明俊没想到会被二次攻击,他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傻子似的接受水和菊花顺着面颊流淌,甚至连小香风都被镇住了,忘记叫喊要纸巾。 砸完,易西子问导购:“衬衫是店里的吗?” “是,”导购小声道,“领带也是。” “很好,西服衬衫领带,我都买了。”易西子滑出付款码递给导购,“钱照付,衣服给我扔垃圾箱里!如果被这人带走了,我就找你们索赔!” “好!好!” 有人赔钱,导购心头大石落地,要求什么她都答应。小香风却抱起手臂,冷冷地说:“如果你们这样搞人身攻击,我们可以报警的!” “去啊,”易西子毫不示弱,“你要报警就快点!等事情闹大了,谁当三谁没脸!” 小香风脸色一凛,却被姜明俊拽了一把。 “算了,别跟神经病计较!” “现在想算了?那不能够!”易西子指点,“你这件衬衫我付过钱的,赶紧脱了,我要扔垃圾箱!” 姜明俊脸色发青,却不敢多话,转身拉帘子换衣裳。易西子可没心情等他,叮嘱导购务必将衣服丢进垃圾箱,这才挽着辛佳风往外走。 出了西服店,生龙活虎的街市声扑面而来,安抚了辛佳风的心情。她抱歉道:“易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西服的钱我会还给您的!” “别提钱!咱们这就算有了交情,以后也别叫我老师,叫我西子。” 泼菊花茶的交情吗? 辛佳风笑了,深觉易西子可爱,但想到况明野说过,易西子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能跑策展供养姚知节,手上应该很拮据。她于是坚定道:“别的都依你,西服的钱还是要给!渣男还有积蓄在我手上,用他的钱赔付,我不吃亏!” “真的?” 并不是真的。要强的辛佳风不会要姜明俊的钱,他们各用各的工资,因为房子是姜家的,所以水电煤气是姜明俊交,偶尔外出吃饭是姜明俊买单。 除此之外,姜明俊没给过辛佳风一分钱,包括菜金。 “真的!用人头担保的真!”辛佳风充面子。 “那就行!”易西子笑起来,“好消息是,渣男的西服不是定制款,要不了十八万,我刚才只付了两万八。” 经过况明野的西服价格洗礼,辛佳风凭空成了有钱人,忽然觉得两万八是小数目,很轻松能搞定。 看着辛佳风松了口气,易西子又道:“小风师傅,况明野那套西服你也别赔了,包在我身上,我有办法搞定他。” 那肯定有办法,况明野不会再要她们赔西服。辛佳风就坡下驴,笑一笑不敢多说话。 “小风师傅,你蛮坚强的,”易西子由衷道,“被渣男三了还能上班,换了是我,绝对七天下不了床!” 一听这话,辛佳风口袋里的手机莫名其妙开始发烫,提醒她还有一段棘手的视频要处理。只是,现在提这事像是打脸易西子,要让她知道她也是被三的。 要么,等两天再说? 等两天也不算什么,辛佳风可以把西服的钱准备好,再请易西子吃顿饭,一来表示感谢,二来揭穿姚知节的真面目。 她还在权衡,易西子已经等不及了。 “亲爱的,我不能跟你说了,我还有个约见,是关于新画展的。如果谈得顺利,茶歇还请你们啊!” 说完,她抓住辛佳风的手晃了晃,踩着高跟鞋登登登地走了,辛佳风只来得及让她“路上慢点”。 等易西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后,辛佳风孤独地站在马路边,热闹的街市与她无关,车流人流都把她抛弃了,世界忙忙碌碌,而她,凄凄惨惨。 挺好,姜明俊彻底捅穿了辛佳风抱有的侥幸,她曾侥幸地想,姜明俊的避而不见只是没想好,没想好该同谁分手。 悬着的心终于死透了,他不会道歉,更不会回心转意,好在辛佳风没留遗憾,没泼出去的咖啡换成菊花茶泼出去了,她的青春也就这样泼出去了。 怨恨没意义,只能浪费情绪,越怨恨越无法走出来,但辛佳风得向前走,她必须走出来。 五分钟后,她回到西服店。导购见她去而复返,表情十分紧张,辛佳风略感抱歉,她也是做门店销售的,知道正常秩序被打乱是什么心情。 “我想问问,易小姐今天付了多少钱。”辛佳风解释,“我想把钱还给她。” 得知她的意图后,导购显得很热情,她领着辛佳风上二楼,查询价格后告诉她,加在一起六万三千元。 果然,易西子打了埋伏。 辛佳风弯出一丝笑意,感谢易西子的友情,也啧啧姜明俊现在的行头。这个人,居然能穿上六万多的西服了,他的着装向来五百元搞定内外,这是遇见富婆了? “他们是常客吗?” 导购不该透露顾客相关信息,但她很想支持辛佳风,于是含糊地说:“男的不是,女的是,她挺有钱的。” 辛佳风明白了,让姜明俊见异思迁的不只是美色,还有金钱。 “易小姐也是常客,之前常陪她父亲来买西服,也都是定制款,但她有挺长时间没来了。” 道谢之后,辛佳风离开西服店,匆匆向长亭街赶去。一上午的休息就这么过去了,三点之前她要赶回去上晚班。 时间总是不够用,除了上班,辛佳风的业余都泡在甜品上。她把生活规划成“三驾马车”,工作要精专手艺,爱情要理性平和,生活要细致耐劳,她相信沿着这个轨道走下去,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舒适自在是没跑的。 可是现实不听她的规划,反把她的爱情规划走了。 三驾马车少了一驾,算不上灭顶之灾,却足够辛佳风自我怀疑,生活真的有轨道吗?凭借一己之力,她真的能让一切按需运转吗? 如果不能,那怎么办? 人在彷徨时受本能指挥,辛佳风任凭两只脚做主,把她带回了长亭街门店,而不是美院家属区。看见熟悉的店招,辛佳风不得不承认,江城能承载她的,只有这片店面。 甚至于,长亭街不属于她,长亭街只是收容了她。 辛佳风落寞地推开店门,铜铃轻摇,店里却鸦雀无声。店训不许员工大着嗓门蓬勃叫喊“欢迎光临”,意米芝定位高端,因此要端着,又要做生意,又要表现出不在乎生意。 “姐,这么早就来了?”张蕊蕊飘过来,“没到时间呢?” 范彼特也从裱花间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说:“小风来了?太好了!我下午要去社区排节目,你早点来嘛我就早点走!” 他年过五十豪情不减,参加社区组织的合唱队,每周排练两次,经常市里区里四处表演。辛佳风换了衣裳,让范彼特早些去唱歌,临走时,范彼特却道:“还有件事要同你讲,我快要调走了。” 辛佳风一愣:“调去哪里?” 正文 第9章 ☆、孤独城市里东西乱飘的灵魂 范彼特要调去意米芝总店。 意米芝往昔风光无限,总店由一位法国大师傅坐镇,他的保留节目是在高端商宴上现场制作甜品,每次限量十二块,能品尝到一小块足以让人倍感荣耀。 随着意米芝市场缩水,靠高端商宴维持亮丽之路越发艰难,待遇给不到位,法国大师傅拂袖而去,为了找人填空,总店看中了范彼特。 一来范彼特从业时间长,有经验有手艺,由他坐镇说得过去;二来范彼特很会经营,这些年拿到不少奖项,又在各种食品协会挂着不大不小的头衔,算是在业内小有名气,用他面上有光。 但是范彼特走了,长亭街门店要换店长。辛佳风心里突突跳,觉得自己站在半山腰上,接下来上坡还是下坡,就看新店长是谁了。 范彼特洞悉了徒弟的心思,安抚道:“我已经跟唐总提议了,要让你做新店长,但唐总尚未表态,也许还在考虑。” 辛佳风从担忧里迸出一丝喜色来,自己能做店长当然最好,她也不跟师父客气,直接表示很感激。然而范彼特的话峰又一转:“你认得海棠巷的关芸吧?” “谈不上认得,开会时见过两次。” “她的资格比你老,手里也有两个奖项,而且,她老公在总店是做行政的。我估摸着,新店长的人选要么是她,要么就是你。”范彼特说罢又遗憾,“老早说了,让你多参赛多拿奖,你总是不上心。” 辛佳风并非不想比赛,是店里脱不开身。范彼特可以潇洒着去比赛去唱歌,那是有辛佳风托着底。 但辛佳风不会抱怨,毕竟范彼特待她不错。 在江城,她曾认为有三座“靠山”:姜明俊、韩珈与范彼特。现在,姜明俊不在此列,韩珈力不从心,唯有范彼特尚能给予助力,辛佳风当然很珍惜。 “你也想想办法,走走门路。”范彼特最后叮嘱,“我先去唱歌了。” 辛佳风举目无亲,她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门路?她笑一笑,让师父快点去唱歌,不要耽误了。 等裱花间的门合上,小小空间只剩自己时,辛佳风想,一件事接一件事,都在提醒她是孤家寡人。她有些悲伤,于是沉默着,辛芳从小就说辛佳风闷,说怎么骂怎么讲她都不吭声,她并不知道,沉默是辛佳风对抗世界的方式。 小小的辛佳风没有别的办法对抗妈妈,长大后,辛佳风也没有别的办法对抗世界。 唯有沉默。 沉默时她喜欢做事,小时候做手工,上了职校做面团,再之后是各种甜品,手上做着事,脑袋就能空下来,人就能从情绪里浮出去,会好受一点。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自救就是做甜品。 今天的订单不多,范彼特基本完成了,今天的生意也不算太好,玻璃柜里的成品无需补充,没有目标,辛佳风就给自己找个目标,她开始试做一直以来在尝试的甜品——复仇心。 复仇心的精髓在于流心,辛佳风试了几次都不够理想,现在有空,她想再试试。 进入甜品世界之后,辛佳风变得很轻,像饱满的肥皂泡,从烦琐的羁绊里滑脱而出,轻盈飘荡着。就在她专注其中时,裱花间的玻璃窗被笃笃地敲响了。 她抬眸,看见况明野。 况明野依窗而立,笑而含嗔,水汪汪的桃花眼紧盯着辛佳风,倒把辛佳风弄得自责——糟糕来,忘记了还有个痴情男二在等着。 虽然痴情男二是别人家的,但辛佳风还是打起精神,先冲况明野笑笑,接着走出裱花间。 “你在做什么蛋糕?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况明野并不提易西子和姚知节,而是把目光落在弄到半截的“复仇之心”上。 “那个没做好,谈不上好吃。”辛佳风道,“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况明野拎过木架上的宣传册,翻了两页说:“这款樱桃方羽看着不错,能吃到吗?” “那是季节限定款,现在下架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做,但只能用罐头樱桃。” “我就喜欢糖水罐头,罐头黄桃、罐头桔子、罐头樱桃,听起来都不错。” “那就好。” 辛佳风请他稍坐,自己回裱花间干活。准备花嘴时,她想她为什么要对况明野如此迁就,过季限定款也给他做? 或许,她现在的心境适合干活,而况明野刚好出现了。算这小子运气好,辛佳风习惯性地捏捏花嘴,试着挤出一片羽毛模样的奶霜。 “樱桃方羽”是正方形四寸小蛋糕,远看毛茸茸的,像鸟儿收敛的羽翅,中间夹着两层樱桃果肉,表面用玲珑的樱桃点缀,像鸟儿的尖喙。 这款甜品的亮点有两个,一是裱花功夫,挤出来的羽毛奶霜要灵动飘逸,不能呆板,二是用当季的新鲜樱桃果肉,酸中带甜,中和了蛋糕的甜度。 是的,辛佳风研制的所有,都在弥补“意米芝就是齁甜”的负面印象,但她的理念没得到足够重视。 虽然裱花功夫出色,但罐头樱桃会让口感打折,好在况明野不在意。他来问问姚知节的真面目是否被揭穿,只是出于礼貌品尝甜品,毕竟此事求人帮忙,不好催得太过直接。 在百无聊赖地等待之后,直到新鲜出炉的“樱桃方羽”送到面前,况明野不由惊艳:“真好看!你做蛋糕太漂亮了!” 辛佳风斜身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吃惊一边赞美,有感而发:“你夸过易西子吗?” 况明野愣了愣:“什么意思?” 辛佳风把帽子拉下来攥在手里,染成啡栗色的头发滑下来,垂搭在一边肩膀上。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会夸人,和西子又是青梅竹马,你不该打不过姚知节啊。” “谁跟姚知节打啊?我和易西子只是……” “普通朋友?” 辛佳风接上话,并且意味深长地笑笑,痴情男二大多喜欢做这样的表面功夫。况明野从她的笑容里看出端倪,知道解释无效,索性放弃了。 “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那视频给她看了吗?” “没有。” 辛佳风回答得很干脆,看着况明野的桃花眼从柔情似水到惊讶不解再到不可思议,她觉得有趣,好像看了一场无声无色的变脸表演,让她暂时忘记烦恼。 “出了点小意外,还没来得及给她看,但我不是故意的。”她安慰况明野,“放心吧,这事我一定给你办成,明后天我再约她。” 但况明野的信任出现了危机。 “我要怎么相信你呢?”他可怜巴巴地问。 辛佳风本想说,你爱信不信!但是况明野的可怜样儿实在是太可怜了,像一条愁眉苦脸的柯基。辛佳风对着“柯基”捋了捋头发,说:“你可以一直盯着我,像现在这样。” “这可是你说的!我明天再来吃蛋糕!” 况明野说着,挖了一块“樱桃方羽”放进嘴巴里,随即嗯嗯地点头:“好吃!你的手艺很好,并不太甜!” “多谢夸奖。”辛佳风越发觉得痴情男二有趣。 吃完蛋糕,况明野就告辞了。下午客人不多,辛佳风也没有太忙,她体感意米芝的生意越来越差了。也许,海棠巷门店的关芸想调过来,是因为海棠巷要关张了。 关芸的到来不至于让辛佳风失业,但为意米芝工作多年,没有升职也没有加薪,这也算是一种打击。 辛佳风闷闷不乐,眼前没有一件顺心事,二十七岁本是收获的年纪,爱情能收获婚姻,工作能收获职薪,但辛佳风什么都没有,时间都打水漂了。 令人沮丧。 沮丧持续到下班,回家以后也继续着,以至于没喝咖啡也能失眠。黑暗里,辛佳风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一会儿想到姜明俊孔素娟,一会儿想到况明野易西子,一会儿想到范彼特关芸,脑子里乱哄哄的没个 章程,熬到下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她上午休息,本来可以睡懒觉,但九点多就被门铃吵醒了。 这个家里最先进的科技,是两个星期前安装的电子门铃。它不仅可视,还能把声音和画面同步到手机上。电子门铃通过手机持续攻击辛佳风的睡眠,终于把她弄醒了。 辛佳风朦胧睡眼打开手机,看见站在门外一手叉腰的孔素娟,顿时清醒了一半。 她怎么来了? 肯定是为了姜明俊的事!但具体为什么事,辛佳风一时间拿不准。按韩珈的说法,面对孔素娟要冷静,她于是不急着开门,先刷牙洗脸,弄妥之后再去开门。 孔素娟已经要把门铃按爆了,等到门打开了,她的怒火也到达顶峰。 “在家里不开门!你耳朵不好吗?”她气势汹汹地问,继而探头探脑,“就你一个人在啊?” 辛佳风不喜欢这种窥探,于是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问:“您找姜明俊吗?他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在,”孔素娟趾高气扬,“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你在就行了。” “找我?什么事啊?” 孔素娟并不回答,而是挤开辛佳风钻进屋里,她也不脱换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不可一世。 她刚过六十岁,退休前在省科技厅下属的科技馆工作,算是事业单位退休,因此自觉高人一等,特别是在辛佳风面前,孔素娟始终保持优越感。 辛佳风记得第一次跟姜明俊回家,孔素娟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既低调又花哨的羊毛开衫配着铅灰长裤,烫染过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飞翘着,整个人又土又时髦的,混乱地令人不知所措。 她问辛佳风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妈妈在哪里工作”? 听说辛芳曾在一家公司做会计,退休后替几家小公司代账赚外快之后,孔素娟露出高贵的笑容,她的“上位者”姿态也越发充足了。和姜明俊恋爱几年,辛佳风越来越讨厌孔素娟的优越感,她认为孔素娟在江城也很普通,难道不是吗? 原本,辛佳风应该客气一下,给孔素娟倒杯茶或者拿瓶矿泉水,但是这些年她被孔素娟折腾得不轻,特别是在结婚上,孔素娟可以说百般阻挠。 现在,如她所愿,辛佳风和姜明俊分手了,那又何必再撑着客气? 正如在河粉店里况明野说过的,不想做的事就别做,真实一点痛快一点。虽然还不习惯这样的“作风”,但辛佳风坚持沉默,想看孔素娟如何继续。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过来吧!”孔素娟主动切入主题,“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你和姜明俊分手了!” 辛佳风嘴唇动了动,没等她说出话,孔素娟举起手向前一推,好像裁判派出禁言的黄牌。 “我不想知道分手原因,没有意义!我只想说,既然分手了,这处房子该还给我家了吧!” 果然,辛佳风想,给韩珈说准了,是来赶人了。 正文 第10章 ☆、从天而降 当初搬进美院家属区同居,是姜明俊提议的,辛佳风并非没有犹豫,她也知道没结婚就同居会带来麻烦,特别是在他们之间,毕竟辛佳风条件不如姜明俊,又是女孩子。 她还是同意了,实在是这套八十平的老破小太过实惠,免了租房的钱不说,距离长亭街门店那么近,一举解决了辛佳风的两大难题:租金和通勤。 辛佳风独自在江城打拼,没谁能给她依靠,唯独这套老破小让她享受到了本地人的利好,辛佳风很容易满足的,为此对姜明俊怀有感激。 她嘴巴笨,不大会表达,心里是认定了,以后只会和姜明俊结婚,而且,无论孔素娟如何刁难,也无论姜明俊如何“古怪”,她都忍了,接受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辛佳风涌泉的能力有限,只能这样回报,显然,姜明俊看不上她的回报,那么,辛佳风享受的唯一利好,也该结束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凄凉有、伤感有、无奈有、生气也有。辛佳风终于理解辛芳的担忧,在与姜明俊的关系里,她缺乏保障。比如现在,孔素娟要收回房子,辛佳风无法拒绝。 “我已经在找房子,很快就搬走。”她简短地说。 “喔哟,你找房子要找多久啊?”孔素娟却不买账,“你找十年八年,我等你十年八年啊?” 辛佳风知道她无理取闹,但她不想计较了,和姜明俊已经是过去式了,也没必要再同孔素娟计较。 “不用那么久,一个星期就够了。” 辛佳风略略盘算,觉得这个时间比较合理,找房子打扫入住搬家,顺利的话三四天,如果不顺利,先找个地方过渡也行。然而,孔素娟不同意。 “一个星期不行,太久了!这样,我给你宽限一点,明天搬走!” “明天?”辛佳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时间太紧了吧!” “给了一天时间赖!”孔素娟将两手一摊,“你还要怎么样?免费房子住得舒服吧?不想走啦?” “我只是觉得,觉得……”辛佳风结巴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和姜明俊,昨天才正式分手!” “不只是昨天吧?你那天跑到我家来找人,你们已经闹翻了!数数看几天了?三天了呀,算上昨天今天明天,也有五六天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你还没准备好啊?” “可是那天之后,姜明俊没回来过,也不接我电话,他没说过要分手啊!” “你这个人哦,我都不知道怎么讲你!”孔素娟一根指头冲着辛佳风乱戳,“他不肯理你,那肯定是要分手赖!要是不想分,他早就跑回来哄你赖!你心里没数吗?” 辛佳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孔素娟说的这些话,有道理是有道理的,扎心也是扎心的。没错,她的确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姜明俊还能回心转意,只是她不肯承认。 “讲句实话啊,我真不同意姜明俊和你在一起!”孔素娟架上二郎腿,开始说心里话,“你俩不合适!他是搞艺术的,你是做蛋糕的,你们还有共同语言啊?要我讲,你们看电影都看不到一 起去,是不是?” 辛佳风心想,有没有共同语言也谈了四五年了,现在说有什么用? “还有哦,我们家姜明俊是正儿八经大学生,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你这个职高毕业的?他的同学也好,同事也好,找的对象都是本科起步哎,他跟你在一起,我们都抬不起头来,你还晓得啊?” “我上的职校是大专,不是职高。”辛佳风没好气,“还有,他如果嫌弃学历可以讲,我又没逼着他跟我谈。” “逼没逼我也不晓得,你跟我讲也没用,反正姜明俊是个傻子,走到哪被人骗到哪。” 辛佳风要被气笑了,到了孔素娟这里,姜明俊成受害者了! “先不讲姜明俊了,就讲这个房子!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你把东西全部收走,把钥匙交出来,还能做到啊?” 孔素娟站起身,虚空画了个圆,好像这屋里的一切都无关紧要,能被她轻飘飘地划出去。 “做不到。” 辛佳风并非置气,是根本做不到。现在已经接近十点钟,而她下午三点就要上班,要上到晚上九点或十点才能下班。别说找房子搬家了,就连整理收拾的时间都不够。 但孔素娟不这么想,一听辛佳风拒绝,她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直跳了起来。 “小辛,你不能不讲理吧?你跟姜明俊谈恋爱,我可以把这个房子给你住,但你们现在分手赖,你还要住到这里,以后姜明俊再找个女朋友怎么想啊?” “不用以后了吧,”辛佳风嘲讽,“他不是已经找到新女朋友了吗?孔阿姨,你不会不知道吧?” 孔素娟的脸色只僵了一秒,立即若无其事。 “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就不要管他有没有女朋友了,那都不关你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搬走,和我们家划清界限,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可以搬走,但明早七点前我做不到。”辛佳风耐住性子,“您如果觉得七天时间太长,那就三天吧!您总得给我找房子的时间,不然,我的东西往哪里搬呢?” “那我不管!”孔素娟把手一挥,“你的事你自己解决,我只关心我的房子。” 辛佳风皱起眉头:“阿姨,您讲讲道理好不好?昨天分手今天就叫我搬走?黄世仁迫害白毛女也没你狠啊!” “你说谁不讲道理?你说谁是黄世仁?”从未被忤逆过的孔素娟立即红温上头,“这是姜明俊他爸的房子哎!不是你的房子,你不能住在这里头,这道理对不对?” 辛佳风懒得同她歪缠,冷冷道:“今天搬走没可能!要么你去报警,让警察来抓走我!” “你这无赖!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耍起无赖了!” 孔素娟急了。刚骂了一句,门铃叮咚响起来,她精神头更足了,一步蹿到门口抢着开门:“收房子的人来了!我可告诉你,这房子是美术学院的公产!想占公家的房子,先问问美院保卫科肯不肯!” 看她冲去开门,辛佳风也不怕,只觉得自己没错,又不是不退房子,要几天时间转圜总没错吧! 门被打开了,没等门外的人进来,孔素娟已经大声说:“是你来了?你来也行!你看看,这人已经和我家小俊分手了,却不肯搬出去!房子不是我不退给你爸,是被人占着呢!” 她说着退开一步,让门外的人进来。辛佳风正在想怎么交涉,然而一眼看见进来的人,她不由愣住了,顶着天灵盖的怒气呼啦巴地就散了。 进来的是况明野。 况明野也很意外,也愣在门口。两个人在意外的场景一脸蒙地相遇,彼此一脑袋乱麻,不知道对方的出现是怎么个意思。 只有孔素娟还在喋喋不休,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类似于辛佳风没素质,辛佳风被甩了还不要脸,辛佳风占着她家的房子不退等等。 况明野被她吵得不能有效思考,只得打断她。 “阿姨,我想问问,这位是谁?和你……,和姜明俊是什么关系?” “她是姜明俊的前女友!已经分手了!当初你爸爸给这个房子,就是给他俩住的!现在你妈妈说要收回这套房子!喏,我把房子给你可以的,她不肯搬出去我也没办法!” “前女友?”况明野艰难理解,“姜明俊不是说要结婚了吗?” “结婚嘛是现在的女朋友,这个是前女友!”孔素娟拉下面孔,“姜明俊的事你不要管了,你管好这套房子!” 话说到这里,况明野和辛佳风从混乱里挣扎出一条线,弄清楚了眼前的状况,简单来说,辛佳风是姜明俊的前女友,而况明野是姜明俊同父异母的弟弟。 虽然明白了,但两个人无比震惊,不由再度打量对方,仿佛之前的“认识”是个误会一样。 在他们惊疑不定互相审视中,孔素娟忽然上前一步,推了辛佳风一把:“你到底搬不搬!你说话啊!” 辛佳风不提防,被她推得脚下一软,直撞到鞋柜上,随即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哎,哎,阿姨,不要动手!” 况明野拉住孔素娟,可是已经迟了,辛佳风的耐心被孔素娟的袭击消耗殆尽,压抑的愤怒伴随疼痛屈辱瞬时爆发,她操起鞋柜上的盒装纸巾就向孔素娟砸去,好在况明野眼疾手快,隔空捞住了纸巾盒。 “你看看,这样凶的哦!哎,被男人一脚蹬了还赖着不走,还有你这样的人啊?” 孔素娟还在胡咧,况明野觑见辛佳风红头胀脸,知道她气得不轻,也只能先劝孔素娟。 “阿姨,您息怒!我来处理!好吧,我来处理!” “那行哎!反正房子我是交给你了,这个人不走,我也没办法!”孔素娟借机溜号,“我走了,我不陪你们闹了!” 她冲过来闹上一大场,最后还是陪别人闹的,总之,错的都是别人,她是正确的。 孔素娟正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直到消失无声,辛佳风这才力怯了似的,靠着鞋柜蹲了下来,一言不发。 她的肤色瓷白,因为气得不轻,因而脸红得超级明显。况明野走去关上门,回过身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辛佳风感觉到了,她努力站起身,说:“我不是不肯搬走,是因为,姜明俊昨天才提分手……”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可笑,又悲凉又丢脸,一股子委屈直蹿上来,堵在喉咙口,叫她说不下去了。 “昨天才分手?”况明野吃惊,“那他的新女朋友什么时候谈的?怎么就要结婚了?” 辛佳风不想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她只是扭过脸去,不想面对况明野。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五分钟,总之气氛稍稍和缓之后,况明野说:“你想做点什么,我可以陪你。” 辛佳风想了想,说:“我还没吃早饭。” “那我下去给你买,你想吃什么?” “不用买,我自己做。”辛佳风说,“你有事先去忙吧,我没事了。” “不,我没有事,今天一整天都没事。” 辛佳风没有搭腔,拿出一双拖鞋丢在地上,转身走进厨房,拿了小锅接水,准备煮面条。况明野换了鞋子,跟着她进厨房,倚墙站着,看她忙碌。 点上火之后,辛佳风往面条碗里放调料,从窗外的花盆里摘了两根小葱,洗干净剪成小葱花。看着碧绿的小葱花落进青白色的瓷碗,况明野终于开口了。 “那天借我的手机,就是给他打电话的?” 辛佳风剪葱花的手停了停,随即继续,但没有答话。 “我妈说,你们谈了四五年了,听说姜明俊要结婚,我们都不知道换人了。” 葱段忽然剪完了,剪刀停在半空中,怪难受的。 凝滞的空气让况明野后悔,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补救着问:“你知道孔素娟为什么急着还我家的房子吗?” 正文 第11章 ☆、租不起的房子 辛佳风果然被“为什么”吸引,表示很想知道孔素娟为什么急着要房子。 “她说姜明俊要结婚了,要我爸给一套房子,指定要恒水华府。我爸答应了,但我妈不同意,我妈说姜明俊不能占两套房子,要把美院家属楼还回来。” “孔素娟以前提过恒水华府吗?”辛佳风打听。 “没有,她之前点名要美院家属楼,说离姜明俊上班的地方近。” 辛佳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露出一丝冷笑。 原来,她根本不在孔素娟给儿子的结婚计划里。姜明俊说拿不到恒水华府不能结婚,孔素娟却没向姜胜意提过恒水华府,这样子耗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辛芳的担忧再次增加含金量,谈了四五年不领证,接下来是要分手了,说得可真没错!或许孔素娟就在等他们分手呢! 辛佳风感觉自己天真得可怕,她从没有认真考虑过生活里的小九九,她全盘信任着姜明俊,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做蛋糕上。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被懊恼痛恨的情绪缠住,就像溺水之人想抓一块浮木,她慌乱地开启另外的话题。 “你怎么不跟你爸姓?你爸应该姓姜。” 她一边提问一边揭开锅盖,将一把面条投入了沸腾的水中。 “这是我妈定的,让我跟她姓。”况明野说。 辛佳风看着雪白的面条在沸水里沉浮,暗黑地说:“孔素娟说,你妈是小三,这是真的吗?” “听她胡说!她跟我爸离婚三年之后,我妈才认识我爸!” “啊?”辛佳风很是意外,“孔素娟一直说,她的婚姻失败是你妈妈插足!” “当年她执意离婚,因为我爸是个穷教书的,她嫌弃着呢!他们离了之后,我爸才认识了易叔叔,在眠林画廊的支持下,我爸渐渐成名,职称和职位也都跟上来。孔素娟悔断了肠子,到处说我妈是小三,根本就是诽谤!” “那你还叫她阿姨?”辛佳风不解,“我瞧你待她很客气!” “我可不想惹麻烦。她到现在都缠着我爸,一有事就上门哭闹,我不想给她上门的机会,也不想让她气着我妈!” 辛佳风承认,孔素娟能做出这些事。 面条煮软了,她捞出来折叠在碗里,又兑上白汤,最后使筷子搅一搅,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阳春面就成功了。 两碗面,辛佳风请况明野吃一碗:“没加鸡蛋,你凑合吃。” 况明野也不推脱,接过筷子就吃,两人默然相对,低头吃面。这场景让辛佳风想到孤独的生日,虽然都是吃面条,有人陪着还是好些。 吃完面,放了筷子,辛佳风又请况明野喝气泡果汁,用纯果汁兑苏打水做成的,入口清爽。况明野喝着果汁四下打量,看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油油的薄荷,电视机柜上放了一排憨头憨脑的熊猫,浅灰沙发上斜搭着一块银色与橙色相间的几何纹长巾…… 好像都是没用的东西,但又都是生活。 “对不起啊,我不该请你去给易西子看视频,”他没头没脑地说,“至少不该在这几天。” “没事啊,”辛佳风装坚强,“感同身受嘛,该我去做。” “那我补偿你吧。这房子虽然是我爸的,但我可以做主,你不必搬出去了,就在这里住吧。” 辛佳风一惊:“你妈妈问起来怎么办?” “我就说租出去了。我妈不管那么多事,她只是不想便宜孔素娟,并非等着这套房子用。” 能解决住处是重大利好,辛佳风受宠若惊,不由道:“太感谢了!我付租金!” “不用租金,你住着吧。”况明野很大方,“我之前说过,只要你能揭露姚知节的真面目,我就会为你做一件事,那么就算是我兑现了。” “不!能把房子租给我已经是帮忙了,不能不收租金!就按市价吧,这一带房租多少我给多少,行吗?” 她说得很认真,满脸正气。况明野知道她不肯占便宜,他也不想让她为难,于是说:“行啊,那你看着给吧。” 房子的事就这样解决了,辛佳风忽然心情松快,毕竟,这里离长亭街近,配套又齐全,上下班很方便,她不想搬走。 她正要隆重表达谢意,忽然门铃响了。上午十点多,会是什么人来?辛佳风拿起手机,看见韩珈正在东张西望。 他怎么来了? 辛佳风赶紧去开门,韩珈今天没穿女装,恢复成清秀帅气的一米八三小伙,他进门换了鞋,把背包甩在沙发上,随意地问:“你今天是下午班吗?” 然后一回头,他看见坐在饭桌边的况明野。 场面尴尬地静止下来,辛佳风赶紧介绍,说韩珈是自己的发小,他们初中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同学到上职校,现在也是好朋友。 况明野落落大方,友好地同韩珈握手。他握手时身子前倾,一只手微压西服纽扣,动作之娴熟,像辛佳风在电视剧里看见的成功人士。 说来惭愧,辛佳风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成功人士。 韩珈却很警惕,他虽然接受了握手,但仍然警惕地问:“你是小风的……” “客户!”辛佳风抢着回答。 韩珈不懂“客户”的意思,难道意米芝能接私活了?还能把人带回家来做蛋糕? 在他的狐疑与审视里,况明野发觉自己该走了。他主动提出告辞,辛佳风不便挽留,只是客气地将他送出门去。 等大门再度关上,韩珈问:“这什么人?” “况明野,姜明俊的弟弟,同父异母的那个。”辛佳风实话实说。 韩珈立即八卦:“小三的儿子啊?” “况明野说了,他妈妈不是小三!这说法是孔素娟捏造的!” 听辛佳风复述一遍前因后果,韩珈立即叫出声:“这也太坏了吧!孔素娟自己嫌贫爱富,结果说别人是小三?这不是坏人名声吗?” “这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吗?你来晚了,没看到精彩片段,孔素娟认定姜明俊是个傻子,被我骗了。”辛佳风倾吐怨念,“明明是她儿子脚踏两条船,结果被她说成受害者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来找你了?” “是啊!她刚刚跑了来,耀武扬威地赶我走!说分手了就该还房子!我说搬走没问题,但能不能让我缓几天,总要找房子吧!结果,呵呵,你是没听到,那一箩筐的难听话!” “三天前我就说了,赶你走是必然!”况明野又去拿沙发上的包,“别的事都放放,咱们先去找中介 看房子!” “不必找房子!况明野答应把这里租给我了!” “他?这房子他说了算吗?” “这房子是分给况明野他爸的,本来就和孔素娟没关系!况明野说他家不等着用,还说不要租金呢!我不好意思白住,坚持要给租金。” 韩珈想了想,问:“他干嘛对你这么好?” “有原因的!”辛佳风神神秘秘,“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做策展对接的!那女孩的男朋友在外头偷吃,被况明野捉住了,录了视频拿了证据,但他不敢告诉青梅竹马,求我出面去告诉!” “等等!我怎么听着这么乱!”韩珈被绕糊涂,“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又另有男朋友?还有,他拿到证据为什么不敢讲?为什么要你讲?” 辛佳风无奈,只得将画展遇见况明野和易西子的经过说了一遍,说罢口干舌燥,咕噜噜灌凉开水。 “也就是说,况明野对易西子爱而不得,他想揭穿姚知节,又怕易西子不相信他,所以想利用你?” “别说那么难听好吧,只是请我帮个忙。” 韩珈并不争论,却问:“他收多少租金?” “他说看着给。哎,你晓得周围什么行情吧?这一带租房子多少钱?” “这个地段的两室一厅,怎么也要三四千吧。” “三四千?”辛佳风吓了一跳,“这么贵?” “也就一年没租房子,别弄得没租过一样。”韩珈讽刺她,“想想你之前住得多远,上班要坐十八站地铁!都忘了?” 辛佳风当然记得,十八站地铁足够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而她在十八站地铁之外租住八平方的小屋,与另外三个女孩共用厨房厕所,就是为了能省点钱。 此时此刻,辛佳风萌生微妙的感受,无论她的本心如何,但姜明俊的确提供了更安逸的生活,让辛佳风能够像江城土著一样,轻而易举地享受宽敞的住房、便利的交通、和舒适的生活圈。 她有些心虚地承认,换了她是旁观者,也会觉得这场恋爱的受益方是辛佳风。而将近一年的安逸,更是让辛佳风忽略了经济账,房租不要钱,水电天然气都是姜明俊去交,现在分手了,压力全部回来了。 “基于房租,我建议你拒绝况明野的好意,跟我去找房子。”韩珈打开手机递过来,“瞧瞧,我准备了一大圈房源!” 长亭街周边构成了江城的文化区,汇集了美术馆、科技馆、图书馆以及文化产业园等等。这里地理位置优越,人气旺盛,学区高端,周边配套设施完善,虽然房价不及市中心CBD,但也领先于其他区块。 韩珈说得不错,如果不是姜明俊提供免费住房,辛佳风租不起这一片的房子。她一个月到手八千有余,花三四千租房太奢侈了,但是为了通勤方便,她还是想留在这一片,那就只能租小房子。 美院家属区已经是老破小,没有电梯且房龄超过二十年。楼道黑漆漆的,物业约等于无,虽然占了家属院清静安全的好处,但租金肯定比新小区要低。也就是说,就算牺牲面积,出去租房换来的价格空间很有限。 而且,外面单室套也要一千五左右,居住体验却能下降70%! 分手的后果如此现实,这是辛佳风没预料到的,可就算预料了又怎样呢?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她独自珍惜也没用。 “走吧,去看房子。”辛佳风认命,“顺便去取钱。” “取什么钱?” “我把姜明俊的西服弄脏了,要赔六万多块。” “什么!”韩珈又气又惊,“什么西服要六万?” 辛佳风想,他每天晚上扮女装直播到凌晨,赚钱赚得辛苦,当然没办法理解一套西服六万块,但辛佳风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况明野的西服要十八万! 明明生活在一个城市,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 于是她描述了西服店的遭遇,韩珈听完大摇其头:“这位易小姐也是的,非但不拉着你,还要火上浇油!她是舒服了,结果赔钱的是你!” “不能这么说,易西子是帮着我的,好歹替我出了口恶气!” “也对!姜明俊真不是个男人!他有错在先,还叫你赔西服?辛佳风,你这四五年时间是喂狗了吗?” 可不就是喂了狗嘛! “别说了,越说越伤心。”辛佳风不想听了,“走吧,去看房子。” 韩珈约的中介还算耐心,带着他们跑了五六个地方,但辛佳风都不喜欢,要么条件太差,要么租金太贵,总之比不上美院的八十平小窝。 中介无奈,答应再找一批房源。辛佳风不敢寄希望,于是打听美院家属区是什么价,谁知中介却说:“美院的房子不给外租,单位管得严,被举报就要收回的,你就别想了。” 不给外租? 辛佳风和韩珈对视一眼,闭嘴不说话。 正文 第12章 ☆、爱情本是来去自由 备好钱之后,辛佳风给易西子发消息,约她晚上出来吃饭。易西子欣然答应。两人找了一家馆子见面,辛佳风说问过店员了,知道西服要六万多。 她按实际金额转,易西子却不肯收。 “一人一半,我泼的菊花茶我自己负责。” “那你也只泼了衬衫,把衬衫摘出去,剩下的钱也该我给。” 易西子无奈:“小风师傅,你算得太清楚了。= 辛佳风想,她家里有钱的,并不知道经济条件不好带来的神经敏感。辛佳风从小到大都敏感,特别在钱的事情上,绝不肯占半点便宜,生怕被人瞧不起。 “要算清楚的,”辛佳风坚持,“本来就是我的事,不能叫你又出钱又力。” 她知道易西子也不容易,千金小姐被家里断了接济,靠跑业务赚点钱还要养个吃白饭的,除了身上的衣服留着往日辉煌,易西子也没钱。 易西子是没钱,但她自有办法度过难关,问况明野借钱就是其中之一。她找况明野打秋风有求必应,比如这次弄脏店里的西服,易西子就打算让况明野出钱。 他反正有钱。 现在辛佳风坚辞不受 ,易西子也就算了。她最怕拉来拉去的客气,也说不来场面话,遇到假客气自己先要脸红心跳,绝对打不了持久战,上阵就是败阵,以至于客套战表现不佳,在策展公司被背后蛐蛐,说她——“拉一拉真就算了”。 易西子哪有精力顾及职场人际关系?她的目标是爱情保卫战,她是为爱而生的爱情战士,她现在全部精力都用在向父亲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的爱情是值得的。 “那我就收了。”易西子点了收款。 她的爽快让辛佳风松口气,人情往来的确辛苦,不同成长环境造就的个体也未必能互相理解,从相识行列跨入朋友行列,其中一关就是“钱”,处置钱的态度能够默契,接下来可以畅所欲言了。 此外,易西子还有不八卦的优点,她绝口不提辛佳风的失恋,也不打听姜明俊和小香风,好像没这回事似的,这让辛佳风更加高兴。 要知道,忍受“关心”比忍受奚落更折磨人。两人高高兴兴分别聊自己,易西子说画展,辛佳风说甜品,虽然两件事八杆子打不着,却聊得很热闹。 听辛佳风说长亭街要换店长,易西子不由问:“你有没有想过争取?” 辛佳风答不上,她想过做店长,但没想过“争取”。 “天上不会掉馅饼,想做店长要想办法!”易西子捏着拳头晃晃,“如果门店想增加茶歇,我可以帮你啊!我跑策展对接的,可以给你介绍业务!” 听易西子这么说,辛佳风不由心动。 辛芳从小就跟她讲,凡事老天都有安排,不该你的不要抢,抢也抢不来的。辛佳风之前很信这句话,所以做人做事很是佛系,但姜明俊的事出来之后,她开始怀疑母亲灌输的道理。 小香风不就是把人抢走了吗? 如果不争取,等着意米芝派结果,那太被动了。关芸有关系,辛佳风有实力,她俩明面上五五开,被动等待未必有好结果。 “你回去想想,决定了跟我说!”易西子鼓励。 她今晚依旧打扮出众,烟紫短发配着香妃色唐装长衫,底下系着冰灰百褶裙,裙长拖到脚面,盖着一双黑色圆头皮拖鞋,人又瘦又高,走两步很是遗世独立,好像下一步不成仙就要发疯。 辛佳风暗自叹息,想她和韩珈倒是配的上,都带着淡淡疯感,成天乱穿衣裳。 “我想好了就找你。”她表示感激,“你说的很对,我应该争取一下。” 见辛佳风不假客气,易西子特别高兴,两人越聊越投机,转眼就到九点多了。辛佳风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发烫,她知道拖不得了,总之,这破事拖下去对易西子没好处。 “西子,”她鼓起勇气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易西子的眼睛亮亮的,很纯洁。 虽然不忍心,但辛佳风还是把视频调出来,放到易西子的面前。整个观看过程,易西子十分沉默,视频放完了,她又重播了两遍,这才注目辛佳风。 “哪来的?”她问。 “他们在我家楼下的米线店吃饭,我也在那里吃米线,所以就……” “你家楼下的咖啡店,你家楼下的米线店,”易西子喃喃道,“你家楼下是什么捉奸圣地吗?” 辛佳风讪然不语,内心忐忑,想美院的确风水不大好,不利姻缘。又沉默了一会儿,易西子说:“辛佳风,我不能只相信你,我要去问问姚知节!” “我陪你去!”辛佳风效仿韩珈,“你别一个人去!” “不,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易西子背起包,说,“你把视频发给我。” 她看着很坚强,可辛佳风能感觉到,她快哭了。即便如此,辛佳风还是决定尊重易西子,让她独自解决这件事。 拿到视频之后,易西子离席而去,临走时像是没力气说话,只冲辛佳风摆了摆手。辛佳风呆坐了一会儿,心里把劈腿出轨渣男都骂了个遍,这才走出饭馆。 然而站在夜色里,辛佳风忽然想到了况明野!对啊!这时候该痴心男二出场! 她赶紧给况明野打电话,话筒里很快传来况明野的声音,清亮温和:“找我啊?” “是啊!我已经把视频给易西子看了,她情绪不大稳定,急着去找姚知节对峙了。” “给她看了?那就好。” 况明野四平八稳,这出乎辛佳风的意料,痴心男二这时候应该超级激动,恨不能立即赶到女主身边安慰陪伴才对! “她跑去对质安全吗?”辛佳风帮助况明野重塑人设,“你要不要跟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他俩谈恋爱,谈崩不得自己解决?” “……” “喂?信号不好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行吧!你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这事我办成了!另外,多谢你不用我赔西服。” “咦?只多谢不赔钱吗?不谢我租房子给你?” 说到租房子,辛佳风屈手指挠了挠眉心。 “况老师,租房子是这样的。我问了中介,按美院那一片的租金,两室居要三四千块一个月。这对我来说太贵了,我不想租了。” “不用那么贵,”况明野很大方,“你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实在负担不起,我就不要租金了。” “那怎么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免费住你家的房子。” “怎么是无功呢?你帮助易西子认清姚知节,这是天大的功劳!易叔叔做梦都想让她迷途知返,如果知道幕后功臣是你,说不定奖励你一套恒水华府呢!” “哪有那么夸张?”辛佳风被逗笑了。 “你别不信啊!只要易西子那个恋爱脑分手成功,我立即引荐你见易叔叔,恒水华府绝对不是梦!” 辛佳风不会相信他,她想况明野的兴奋八成来自痴情男二可以转正了,她可不能当真。 她知道况明野不在意几千块的房租,但她还是坚守初心,说:“房子我还是不租了。给我一周时间,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搬出去。” “好啊,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况明野很随和,“不必赶着一周,一个月一年都行,你慢慢找房子。” 回到家之后,辛佳风换了衣服卸了妆敷了面膜,琐琐碎碎忙了一大圈,终于想起易西子。 易西子烟紫色的短发总在她眼前晃,虽然接触不多,但辛佳风能看出来,易西子脾气直且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样的人可容易吃亏。 她寻思着坐在沙发上,顺手捏开电视机,跳出来新上的悬疑剧《恨海》,说的是受害者找不忠的情人要说法,结果被情人杀害并且藏尸。 辛佳风越看越毛骨悚然,忍不住想到易西子。 经过姜明俊的事,辛佳风弄明白了,到感情破裂后,原本信任的人不值得再信任了。显然易西子还没明白,她还要去找姚知节,要听他亲口说出绝情的话才能死心。 家里人断绝了关系,痴情男二又不管这事,只有辛佳风责无旁贷。她给易西子打电话,想要确认她安全,但电话没人接,辛佳风有些慌了。 思前想后,这事是她捅穿的窗户纸,万一易西子有个好歹,辛佳风可是过意不去。越想越坐不住,她又给况明野打电话,结果况明野丝毫不慌,声音四平八稳。 “现在去找易西子?多此一举吧?” 辛佳风放弃说道理,改用影视题材引导。 “你看过《恨海》吗?” “……,什么东西?” “今天新上的电视剧!说一个女的去找不忠的情人算账,结果被情人杀了,还被残忍分尸!” 况明野一时无语:“你也太能联想了。” “你当然无所谓了,做恶人的是我,是我告诉她姚知节背叛了她!如果易西子出了什么事,难受的也是我不是你!我不管!我必须要找到易西子,确保她安全!” “那你去找她呀,干嘛给我打电话?” 况明野的无情让辛佳风愣住,这人还是不是痴情男二? “可我找不到她,她不听电话!你有其他办法联系她吗?你们是青梅竹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谁跟她青梅竹马啊?”况明野悻悻抱怨,但还是说,“十五分钟后,你到家属区大门等着,我来接你。” “好。” 辛佳风挂断电话,对着手机自语:“还嘴硬呢,不是青梅竹马 虐恋情深,你会跟踪姚知节到米线店?” 说完,她撕掉面膜去换衣服。 ****** 况明野不准时,辛佳风多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看见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Macan驶来。 车停在路边,况明野降下车窗,招呼辛佳风上车。 “你说十五分钟,结果用了二十五分钟!”辛佳风边扣安全带边抱怨,“半个小时没了,万一没能及时赶到,都是你的事!” “灰狼小风大人,我已经奉召而来了,你还想怎样啊?” “过河拆桥是吧?我帮你办成事了,这又满口乱喊了!” “我错了,小风师傅,小风师傅好了吧?” 况明野在辛佳风发动攻势前改口,随后打着方向盘掉了个头。辛佳风急于救人,没心情同他计较,只问:“我们去哪里?” “去易西子家啊,还能去哪里。” “他们会在家讲这事吗?” 况明野望望辛佳风:“你和姜明俊摊牌选在什么地方?” “我撞见他和别人亲热了,亲自撞见,三个人都在场,还要摊什么牌?” “还真是幸运,”况明野嘟囔,“不像易西子,如果没有我俩,她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别那么客气,主要是你的功劳。易西子应该庆幸,有个时刻关心她的竹马。” “你不也有青梅竹马吗?韩珈,是叫这个名字吧?既是同学又是同乡!他也是做蛋糕的?他在哪家店做事?不会和你在一家店吧?” 如果不是“痴情男二”的形像先入为主,凭着这几句追问,辛佳风简直要怀疑况明野的性取向,一个男人怎会凭空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兴趣? “你这么关心韩珈干嘛?”辛佳风忍不住好奇。 “你不也很关心易西子吗?”况明野瞅她一眼。 “我关心……,当然我关心是因为……” 辛佳风知道这不是一回事,不该扯到一起讲,但问题出在哪里,她一时间难以厘清,就在她努力分析时,况明野吱地停下车。 “到了。”他说,“就是这个楼。” 易西子租住的是高层公寓,面积不够层高来补的loft。少儿培训班特别青睐这类房型,这个点是下课高峰,电梯间挤满了家长。 六部电梯仍然运力艰难,辛佳风和况明野好容易挤上一部,里头人贴着人,目光都没地方放。况明野在人群里穿出一条手臂,努力按下“29”,辛佳风看着绝望,只怪易西子住太高。 好在电梯只停单层,坏在每个单层都停,接近29层时人下的差不多了,况明野和辛佳风都松了口气。 一口气松下来,才发觉两个人贴得紧。况明野站在辛佳风身后,帮她档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这时候松快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挪远。 终于到了二十九层,他们挤出电梯宛若重生,况明野及时指导辛佳风:“住在美院多好?不必挤电梯,适当爬楼还能锻炼身体。” “好是好,但是贵呀。”辛佳风不以为然。 她此时面对一条极长走廊,一扇扇棕红色的防盗门整齐排列着,门上装饰着不同的福字和对联,生活被框在一模一样的loft里,仍然挣扎着点缀个性。 易西子住在2918。 门上也贴着对联和福字,但左上角挂着一只Q版的“戴珍珠项链的少女”,执拗地表达与众不同。 况明野按了门铃。隔着防盗门,他们能听见里面发出“叮咚”声,但是过了好久,门才被“咣”地打开了。 正文 第13章 ☆、远离烂人是幸福的开始 来开门的是姚知节,他看见况明野很是意外:“明野?你怎么来了?” 姚知节的状态也让辛佳风倍感意外。在她的设想里,被易西子戳破之后,姚知节应该狼狈,就算脸上没被抓破几道,也要垂头丧气面如死灰才对。 然而姚知节穿着灰色家居服,拉链衫的领子竖着,眼神淡定,斯文依旧,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难道易西子认怂了?原谅他了? 辛佳风惊疑不定,先开口问:“易西子在吗?” 姚知节仿佛刚注意到辛佳风,他回想了一下,恍然道:“你是意米芝的员工吧?画展做翻糖展台的那个!你怎么和明野在一起?你们……” “请问易西子在家吗!”辛佳风懒得和他瞎扯,“我是来找她的!” 姚知节看出辛佳风的敌意,却浮起不在意的笑容。 “在啊,请进。” 他退开一步,请况明野和辛佳风进屋。 虽然大概知道loft的格局,辛佳风还被震惊了。屋里的东西太多了,用作厨房的料理台堆得满满的,灶台根本不可用,只能勉强空出半个不锈钢水池。 客厅更是凌乱不堪,各种规格的画板随处放置,颜料和画笔刷子四处可见,地板、墙壁、沙发、桌椅等等,全都沾染颜料,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辛佳风简直不能想像,帅气体面的姚知节和时尚精致的易西子住得如此脏乱差。易西子缩在靠窗的布艺沙发上,那张沙发已经辨不出颜色了,她的烟紫短发也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很憔悴。 “西子,你没事吧?” 辛佳风走过去,立即被易西子一把抓住。温和的春夜,易西子的手凉得像冰,纤细的手指像钩子似的,紧紧抓住辛佳风的手掌。 “小风师傅,是我一直在强求吗?”她喃喃问。 辛佳风没听明白,但看着易西子的状态,她立即猜到结果,易西子十之八九被渣男pua了。 果然,易西子一股脑儿地说下去。 “他说是我的错,是我太执著了,是我强求完美的爱情,所以让他很累,让他呼吸不了,所以他想逃开,想换换空气!” 辛佳风回过脸,鄙夷地看看姚知节。姚知节却态度冷峻,仿佛他的观点很严肃。 “我说错了吗?”他问,“西子,你并不爱我,你只是爱上了一个爱情故事,而在那个故事里,我不幸扮演着男主角!” “胡说八道,”况明野听不下去,“她不爱你跟着你跑来住这种房子?你知道她家多大吗?知道有多少人伺候她吃饭穿衣吗?” “明野,你不明 白!她不需要大房子,也不需要被伺候,她需要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姚知节抓着前襟,满脸痛苦,“在她的故事里,爱情是为了我这样的穷小子,与万贯家财斩断关系,又为了养我不得不放弃艺术去做策展跑腿!” 听着他的控诉,辛佳风感觉到易西子的手越发冰凉,也越发用力地抓着自己,她有些担心地低头看易西子,看见她满脸的困惑。 而姚知节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 “你们知道吗,这个爱情故事太阴险了!日后,如果我成了大画家,那么,每幅画作都沾着她的心血!如果我一事无成,她为爱情的付出依旧令人折服!无论如何,她都是这个故事的大女主!而我是什么?我是个工具人,是衬托她的男配角!”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辛佳风着实听不下去,大声斥责。姚知节却不理会,转而质问易西子:“你管这叫爱情吗?你能说,这不是你的私心吗?” 辛佳风感觉易西子的手更凉了,甚至,她在易西子脸上看到了绝望。 “既然这不是爱情,你当初为什么不拒绝?”辛佳风问,“你为什么要支持她和家里闹翻?为什么要跟她同居在这里?” “我被她迷惑了啊!我也以为这是爱情啊!”姚知节激动地摊手,“你们看看这住处,你们能在这里感受到一点爱意吗?这能算作是家吗?这就是个狗窝猪窝啊!” “我跑策展要加班,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休息,天天弄到九十点钟才到家!我不是不想收拾屋子,我没时间啊!” 易西子声音发着抖,却换来姚知节的一声冷笑。 “就算让你天天在家,你也不会收拾屋子!你当大小姐当惯了,不会做饭也不会打扫收拾!此外,你对我没有爱,所以你也不屑于去学!” “姚知节,你别太过份了!”辛佳风实在听不下去,“你不是人吗?你没有手脚吗?你在家不用出去工作,你为什么不能打扫烧饭?” “我要画画啊!”姚知节更激动了,“我的手,是用来搞艺术的,不是用来做家务的!” “搞艺术你自己去搞,拖累易西子你还有理了?”辛佳风怒道,“你这种人我可太懂了!你最恨的软饭没吃成吧?如果易西子没和家里闹翻,你就能住进大房子,做青年画家,享受业界追捧,不要太风光啊!可是现在,除了不值钱的爱情,你根本一无所有,所以你嫌弃易西子,你恨透了她,对不对?” 姚知节脸色微变,却并不反驳。 “那个红衣服女孩是谁?她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吗?”易西子抖着声音问。 “她是谁不重要,你也别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了。”姚知节答道,“我们之间结束了,我问心无愧,再也不用做你的爱情配角了。” “你怎么能问心无愧?是你对不起我!” 听易西子这么说,姚知行更无所谓了。 “易西子,爱情里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不存在谁对不起谁。以前我爱过你,现在我不爱了,就这么简单!” 易西子猛地站起身来,脸憋得刷白,辛佳风担心极了,很怕她太过激动晕过去。况明野却走过来,揽住易西子的肩头,说:“别和烂人讲道理,我们走吧。” ****** 等电梯的时候,辛佳风还是不服气。 “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了!没见过这么渣的人!” “你想怎么样?”况明野奇道,“杀人?分尸?恨海?” 他用梗倒快。但辛佳风没心情开玩笑,她说至少要往姚知节头上倒杯水。 “不但是水,还要是滚烫的开水!不然不解气!” “我谢谢你了!什么馊主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晚上够烦了,我可不想再送姓姚的去医院!” 听着有些道理,但电梯到了,发出“叮”的脆响,把辛佳风“叮”清醒了。 同前任渣男算账还讲什么经济学?一辈子就这一次,这口气不出,多少年之后想起来都要窝火的! “又不要你送他去医院喽,有120啊。” 辛佳风嘀咕了一声,却被况明野拽进了电梯。补习班下课的热浪过去了,电梯里没有人,看着红字数字逐级跳动,况明野说:“姚知节能说出这番话,那是铁了心不留后路了,同他浪费时间没意思的。” “谁想留后路啊,易西子也没想留啊。”辛佳风说着拐拐易西子,“对不对?” 易西子却不作声。 况明野回脸望她:“他找的新欢是什么人,你打听出来了吗?” 易西子摇头:“姚知节说和别人没关系,是我俩之间的问题。” “渣男的统一说辞。”况明野漠然,又问辛佳风,“姜明俊也这样同你讲的吗?” “他高级多了,绝口不提别人。” 说起姜明俊,辛佳风忽然想到一件事。 “姚知节是哪间大学毕业的?不会也是美院吧?” “是啊,我同班同学。”况明野坦承,“怎么了?” “姜明俊,姚知节,都是美院毕业的!你们学校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盛产人渣?” 况明野用下巴指易西子,四两拨千金:“她也是美院毕业的。” 辛佳风刹住话头不吭声,电梯叮地停靠,有人上来了,接下来全程静默,直到走出公寓楼,上了况明野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怎么说?我送你回家?” 况明野请示易西子,易西子却摇头:“我不想回家。” “不回家你去哪呢?住酒店吗?” “我也不想去酒店,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易西子说得可怜巴巴,况明野思考了一下,说:“那去我家吧,先在我那里住一晚。” 易西子还是摇头。 “去你家和住酒店有什么区别?你把画室门一关,地震都不会出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要怎样?”况明野失去耐心,“你要住大马路吗?行啊,你一个人去啊,我可不会陪着你!” 易西子不理他放狠话,转过脸来望辛佳风:“小风师傅,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辛佳风很痛快:“行啊!” 她本想谦虚一句,说易西子不嫌弃就行,但想到那个脏乱差的loft,辛佳风觉得自己的小窝干净又舒适,很对得起易西子。 但是汽车驶进美院家属区时,易西子却意外。 “你怎么住在这里?这是我们学校的家属区啊!” 是了,她不认识姜明俊,辛佳风想起来了。易西子在西服店神勇无比,把纸杯敲在姜明俊头上时英姿飒爽,没半点心理负担。 /:. “我,暂时住在况明野父亲的房子里,”辛佳风只好含糊地说,“但很快就要搬走了。” “姜伯伯的房子?”易西子眼珠子左右乱转,看看况明野又看辛佳风,“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车里的空气轰然爆出暧昧来,浓度超标到影响正常呼吸,辛佳风脸上发热,双手乱摇:“没有的事,你别乱想,不是那样的!” 汽车吱的停下,况明野截断辛佳风语无伦次的解释,说:“到了!” 辛佳风不敢看易西子的表情,低着脑袋先下车。 “要我送你们上去吗?”况明野扶着车门问。 “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辛佳风大声回答。 况明野也不客气,关上车门就开走了。等保时捷的尾灯模糊着绕出院子,易西子迫不及待地问:“你和况明野到底怎么回事?天啦,你们才认识几天啊!而且!你刚刚分手啊!小风师傅!” 她反pua的本领不够,但八卦能力很强,更要命的是嗓门还大,在悄静的家属区里,这亮嗓子简直要了辛佳风的命! “求你了,低声些吧!”辛佳风双手合什,“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什么咱们回家再说!” ****** 参观完辛佳风的小窝,易西子发出赞叹。 “你真会收拾家!我家要是收拾成这样,说不定姚知节不会变心!” “别这样想!”辛佳风阻止,“渣男的本质是渣,不以你会不会收拾为改变。” “说的也是,你这么能干,还是留不住渣男!”易西子窝进沙发里,“我的事你都知道了,那你的事呢,能说给我听听吗?” “那个人叫姜明俊,是况明野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有这套房,原本是他爸爸给我们住的。” “姜……,”易西子脸上变换大王旗,半响才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姜伯父和前头老婆生的儿子,好像是叫什么俊。” “况明野说你们两家挺熟的,你没见过姜明俊吗?”辛佳风好奇。 “姜明俊和他的妈妈,在况明野他家是违禁词,不许提的!一提,况阿姨就要生气!” “这样啊,难怪姜明俊经常抱怨,说他爸爸偏心,只喜欢小儿子。” “好像不是的,我听我爸讲,况阿姨也说姜伯伯偏心,说什么事都偏着大儿子。况明野之所以姓况,就因为姜伯伯和前妻捋不清,况阿姨生气,不许况明野姓姜!” “啊?两边都说做爹的偏心,谁说的是真的?” “我只是听说啊,姜伯伯的前妻离婚之后还是纠缠,三天两头要这要那,不满意就跑到美术学院哭闹,姜伯伯要面子,只能依着她,一次两次的,把况阿姨气得够呛。” “孔素娟就是个搅事精,谁遇着她都不得好。”辛佳风叹道,“我和姜明俊能走到这一步,她也算功不可没。” “你劝了一晚上,现在轮到我劝你了。”易西子笑道,“渣男的根本是他自己渣,和谁都没关系。” “你说的对!”辛佳风拍拍她的腿,“一句妈宝男,就像把责任都甩给妈?没门。” 她俩同病相怜,更加相见恨晚,为了哄易西子开心,辛佳风道:“我请你吃甜品吧!甜品能刺激分泌多巴胺,能让心情变好!” 正文 第14章 ☆、甜品也得提供负面价值 听说甜品能让心情变好,易西子茫然且不信。 “甜品真的有用吗?我还能好起来吗?” “爱情又不是生活的全部!你只要把恋爱脑的毛病改改,明天又是崭新的美少女!” “我爸也骂我恋爱脑,”易西子萎靡不振,“可是,恋爱脑有错吗?相信爱情难道不对吗?” “我觉得恋爱脑没错,”辛佳风鼓励她,“错的只是爱上的人,如果遇见对的人,恋爱脑也很甜啊?” “真的?”易西子振作了一点点,“恋爱失败不是我的错?” “怎么可能是你的错,明明是他的错啊!” “当初我选了姚知节,所有人都骂我恋爱脑!我爸,我同学,我朋友……,没有一个人支持我!气得我和他们都绝交了!”易西子神色黯然,“结果还是我错了,他们都是对的。” 辛佳风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但她能理解易西子,就像她和姜明俊,所有人都觉得这段关系不稳固,只有辛佳风不信。 一样的,辛佳风错了,旁观者对了。 她呼撸两下易西子的烟紫短毛:“先吃蛋糕,给你尝尝意米芝未来大师傅的手艺!” “为啥要未来?现在不是吗?”易西子终于有了笑模样。 “我觉得我的手艺到了,只是意米芝还没承认。”辛佳风向厨房走去,“我还在明珠蒙尘阶段。” 易西子的笑容又大了一圈:“我以为只有况明野臭屁,没想到,小风师傅也不遑多让啊。” “每天都被打压,再不给自己打打气,那没法活了。”辛佳风打开冰箱:“我早起做了一款最新研制的雪莲心,冻在冰箱里呢,超轻盈超好吃,保证你一次爱上!” “这么神?” 易西子跟进厨房,感叹辛佳风是做家务的好手,老房子的厨房被她收拾的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姚知节说的对,”易西子又悲伤了,“就算让我不上班在家待着,我也做不来家务。” “别听他的!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他如果爱你,就能看见你的闪光点。比如况明野,他就说你很有艺术天赋,为了烂人放弃可惜了!以后啊,你回家踏实做大小姐,专心画画,叫姚知节仰望你的才华!” 易西子摇头:“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我回去就是认输,我爸要变本加厉控制我,以后我只能按他的意愿生活!” 辛佳风父母离异后,父亲直接到东南亚做生意去了,几十年音信全无,仿佛不曾生养过女儿,因而辛佳风并不懂被父亲控制的痛楚,她甚至羡慕易西子,有替她安排的父亲。 但她没有劝说,只是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做策展可以养活自己,无非要找个住处,最好离美术馆近些。loft不能回去了,虽然房租是我交的,但也只交到六月,算起来只亏了两个月,可以接受。” 亏两个月房租还可以接受?易西子究竟是大小姐,财大气粗的底气盖不住。 “正好我也要找房子,我们一起找吧。”辛佳风道,“我和姜明俊分手了,不能白住这里,虽然况明野答应租给我,但租金太贵了,我负担不起。” 她话音刚落,易西子已经眼睛放光了。 “租不起有我啊,我们合租,租金一人一半!” 辛佳风简直不敢相信,迫在眉睫的麻烦就这么轻易解决了,她忽然接受到命运的启示,结识易西子仿佛调理了她的气场,一切向好了。 为了庆祝,除了辛佳风的王牌蛋糕,她们决定弄点外卖当作宵夜。 “雪莲心”是一款纯白蛋糕,颤巍巍的雪莲挂在蛋糕壁上,很有悬崖百丈冰临寒而无畏的姿态,引得易西子哇了一声。 “真是艺术品!我都不舍得吃它!” “蛋糕就是用来吃的,进嘴才能实现价值!”辛佳风递给易西子一把叉子。 “戳一下正中间,有惊喜。” 易西子不明究里,接过叉子往蛋糕正中心戳下去,她感觉到叉子碰到了什么Q弹的东西,紧接着,一股明黄色的莲蓉流心流淌出来,仿佛是雪莲吐出黄色的嫩蕊,漂亮极了。 “天啦!辛佳风,你是做蛋糕的天才!” 易西子惊喜极了,而这款雪莲心的味道也很好,清甜不腻,入口轻盈,的确让易西子暂时逃离失恋。 “这款蛋糕激发了我的灵感,”易西子举着小 勺,“能不能把莲蓉流心弄成果酱或者黑芝麻?” “干嘛呀?” “以我现在的心态,恨不能一刀捅死姚知节!假设,这时候我走进蛋糕店,要上这么一款流心蛋糕,然后拿起刀叉往正中心一捅!鲜红的果酱淋漓而出,好比挖出了渣男的心!这视觉冲击力,这情绪价值,过瘾!” 辛佳风一时瞠目,半晌问:“那黑芝麻呢?” “你把蛋糕做成心型,里面灌上黑芝麻流心,我这样被感情伤透的人,只消一刀捅下去!喝一声烂人!让我看看你的心是红是黑!怎样?果然是黑的!” 易西子十指纤纤,包围起来做个掐脖子的动作,面目狰狞可怖。 “也有几分道理,是促销的好办法!”辛佳风承认,“甜品是提供情绪价值的,但,谁说情绪只有正面呢。” “对吧?我厉害吧?”易西子得意,“你只要掌握制作流心的技术,上什么壳子不是很简单吗?哎,你用了什么东西,能让流心瀑布藏在蛋糕里不漏出来?” “气球皮。不过你放心,都洗过烫过了。” “啊?” “这款蛋糕的难关就是找气球皮的代替品,”辛佳风叹气,“否则我早跟师父讲了,请他向总店申请产品目录。” “小风师傅,你太有格局了!”易西子盲目夸奖,“万一流心蛋糕做起来,还能带动全新产业——可食用气球皮。” 辛佳风没那么大的格局,但如果这款流心蛋糕做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和关芸争一争店长。 门铃叮咚响起来,外卖送到了。 易西子下单精致的日式烧烤,虽然也是肉串,但拿在手上感觉不一样,掂着都显贵。 她俩据案大嚼,喝辛佳风冰箱里的青梅酒,甜甜的没度数,但干了几杯依旧上头,易西子于是说:“我知道一个人,也特别会做甜品,我超级喜欢她!” 她掏出手机,划个视频给辛佳风看,辛佳风也喝了不少,朦胧着眼睛凑上去,结果被屏幕上眨眼甜笑的人暴击到清醒,那人是韩珈。 “他!他是男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就是男的才神奇呢,扮女装这么好看。”易西子花眉花眼,在屏幕上点出一串小心心,“跟我爸断交之后没钱了,否则,我横竖做他的榜一大姐!” 辛佳风震惊,她以为韩珈扮女装是骗男人买甜品,没想到骗到手的还有女人。 “我买过他的甜品,舒芙蕾、焦糖巴斯克、草莓慕斯,都特别好吃!你想不想尝尝?我一会儿给你抢去!他白天做甜品晚上直播,做多少卖多少,出来一个卖光一个,可受欢迎了!” “不是,你不是只爱姚知节吗?” “我看个直播就不爱姚知节了?”易西子大冤枉,“我又没干什么,不过买两个甜品吃,我连墨镜都没送过!” “你说的对,看个直播而已,姚知节才是不忠于爱情!” “提到姚知节,”易西子嘟嘴,“我心情又差了。” “别!千万别!”辛佳风力挽狂澜,“这个主播我认识,我现在就叫他到家来,现场给你做甜品!” “真的?”易西子喜出望外,“可以吗?” 但韩珈是有尊严的,拒绝招之即来,他的底线是直播,谁也不能耽误他直播!至于和粉丝见面嘛,可以安排在白天,哪一天都行。 易西子能理解挣钱不易,总之韩珈是熟人局,这已然是意外之喜,什么时候见都可以。 到分配宿舍时,辛佳风把小屋收拾出来,换上新床单给易西子用。看着屋里床上用品齐备,不像是空置的,易西子不由问:“还有别人住在你们家吗?” “没有啊,这是姜明俊的睡房。” 辛佳风回答地若无其事,易西子却吃惊:“你和姜明俊不睡一间房?” “本来睡一间房,后来他经常加班,总是半夜回来,我第二天又要上早班,因此就分房睡了,互不打扰。” “还没结婚就分房睡?那你们这,这……” 易西子要说什么,辛佳风都知道,只是她是女生,姜明俊要另睡一间房,她不好多说。 结果易西子更悲伤:“比起来姚知节更渣!他明明在外头……,可是回来……,还跟我睡一张床呢!” “没事,渣男只是少数,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辛佳风给她打气,“韩珈就很好啊,另外,况明野也不错,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的。” “韩珈我没有发言权,可是况明野并不好!”易西子不乐意,“我从小到大最烦况明野。” 辛佳风想,这也正常,公主都不喜欢舔狗。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易西子做贼似地压低声音,“况明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啊?辛佳风大吃一惊,她想到况明野对易西子痴情,没想到痴情到这样! 易西子说完这事,打了个天大的呵欠,倒在辛佳风替她铺好的床上。 “早点睡吧,”辛佳风赶紧说,“明天再聊。” 彼此道了晚安,辛佳风收拾自己躺上床。时间过了十二点,但她还是忍不住,把易西子肯合租的消息用手机送达况明野。 她想他应该睡了,因而没抱希望收到回音,谁知没等酝酿出睡意,况明野回复了。 【太好了,你的房子和易西子的面子都解决了。】 【易西子的面子?】 【她死要面子活受罪,感情失败也不肯向易叔叔低头,要在外头撑一段的。】 【撑一段是多久啊?我可希望她多撑几段。】 也许是青梅酒有后劲,也许是真困了脑子不管用,总之辛佳风酒后吐真言。况明野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个表情,微笑的样子。 辛佳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唐突了。 美院家属楼是姜家的房子,也许能救一时之急,但不可能永远租给自己,终有一天,辛佳风要从这里搬出去的。 她在黑暗里逐渐清醒,想,还是要攒钱买房子,哪怕偏一点,哪怕小一点。 正文 第15章 ☆、家里没有咖啡 辛佳风第二天上早班,大早就赶到长亭街开门做准备,见到了海棠 巷的关芸。 她正式调到长亭街了。 范彼特前脚要走,关芸后脚就来了,这明显是接任店长的。虽然做了心理准备,辛佳风还是有点失望,她以为总店至少会难以抉择,拿不准谁做店长才好,没想到,他们的选择如此轻易。 也许,辛佳风从没进入过意米芝的用人视野。 她为自己努力淬炼手艺感到不值,事实证明,手艺并不如人脉重要。易西子昨晚提出的流心系列是个好点子,但辛佳风灰心了,她只是牛马打工人,别操着高级心了,想什么创新产品提高增量的,和她有关系吗? 她之前见过关芸两次,仅限于客气地说声“你好”,今天近距离接触,她发现关芸生着一张长脸,五官有种淡漠的清秀。脸长不爱笑,关芸看上去很严肃,说话做事拿腔拿调的,穿着纯白的裱花师制服不像是做蛋糕的,倒像是搞科研的。 辛佳风凭直觉认定,自己与关芸气场不合。 关芸初来长亭街,没有半分求融入的热情,相反,她审视一切,像要即时开展大刀阔斧的改革。张蕊蕊率先不满,找到辛佳风吐槽,说关芸跑到别人地盘充老大,没见过的。 “小风姐,听说范师傅要调走了,会不会让你接任店长?” “店长哪里轮到我?我资历浅。” 辛佳风实话实说,把张蕊蕊给听得发愁。 “如果是关芸就太可怕了!她连我上多长时间的厕所都知道,刚刚还批评我,说我偷懒呢!” “她怎么知道你上多久的厕所?”辛佳风不解,“她上午都在制作间。” 制作间在休息室后面,不像裱花间有玻璃窗,那里根本看不到店堂。而张蕊蕊只是店员,她也不会进制作间的。 “那谁知道啊!”张蕊蕊哀鸣,“我好讨厌她!” 辛佳风不敢接话。 长亭街有手艺有资历有威望的员工就是辛佳风,关芸若是立威,势必拿她开刀的,没把柄都要生造,自己又何必往上送呢? 想想也是可怜,混了这么些年,混到连叹气都不敢。辛佳风郁郁回到裱花间,正在低头做事,却听见玻璃窗被敲响,抬头一看,关芸站在外面招手。 辛佳风想了想,打开门走出去。 “我好像见过你,在总部的培训会上。”关芸说,“但是,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辛佳风拉了拉前襟,指着姓名牌说:“辛佳风。” “哦,我听过这个名字,但对不上脸。好多人都讲,你是范师傅的首席爱徒,所以手艺好。” 这话的意思是,辛佳风有手艺不是靠自己,是因为范彼特? “没什么首席爱徒,”辛佳风不软不硬地说,“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 关芸显然不满意辛佳风的对答,虚假的笑容没挂住,立时沉下脸来。辛佳风知道,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临近中午时,范彼特来了。他来了就敲裱花间的窗,示意辛佳风去休息室。 休息室有一张长条桌,吃饭、算账、开会、做宣传物料,都在这张桌上。此时范彼特打横坐着,关芸坐在右手,辛佳风想了想,在靠门的左手边坐下。 “上午公司叫我去谈话,让我把情况讲一下。”范彼特清嗓子开口,“我要调去总店做大师傅,长亭街少个人,因此先把关芸补充过来。” 他说到这里,扭脸向关芸绽放笑容:“关芸是海棠巷的店长,得过不少奖项,名气大的不得了,能到长亭街来,是公司照顾我们啊!” 关芸娇羞地客气:“范师傅客气了,我拿的那些奖,都是您看不上的。” “没有没有,你太谦虚了。”范彼特打个哈哈,又扭脸看辛佳风,“我们小风也很厉害,我每次拿奖都亏着她帮忙!她不只手艺好,而且能创新,去年夏天推出的樱桃方羽,这次为美术馆设计的碧墅来风,都很受欢迎。” 他把一碗水端平了,又接着讲。 “你们都是意米芝的财富,不相上下!但现在长亭街需要一个店长,小风熟悉门店情况,关芸经验也很丰富,公司也不知道该选谁。也许要考虑一段时间吧,因此呢,就让我兼着长亭街的店长。” 听完这段,辛佳风倒腾回一口气,从最坏结果上蹦回来两步,而关芸却失足踩空,没能攀上最好结果。 但两个人都想到了,这是范彼特争取的结果。 辛佳风抬起眼,见关芸的脸色难看极了,她忽然领会到范彼特“首席爱徒”的含金量,关键时候,师父还是会拉她一把。 “下周我就要调去总店了,每周五能回来一次!虽然我平时不在,但有你们两员大将在,我是很放心的!”范彼特又笑道,“关芸,小风,你们俩要互相补台,顺利过渡这段时间,等待公司的最后决定!” 关芸无所谓地笑笑,表情倨傲:“好啊,公司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活。” 说罢,也不等范彼特答话,她起身走了。 她走了正好,范彼特转脸对辛佳风说:“师父在总店舌战群儒,给你争取了一线生机!怎么样,够不够刚?” 辛佳风笑了:“您太厉害了!”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这一线生机可是交在你手上了,往后怎么操作,你要想想办法!” 范彼特这么努力,辛佳风怎么能放弃?她想到易西子的茶歇和基本成形的“雪莲心”,信心满满地说:“师父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 从美术学院退休后,姜胜意夫妇住在锦琼尚府10号楼。位于城市繁华地的小区漂亮干净,午后时光静谧舒适,况明野停好车,穿过堆叠的水景,走向两排四层楼房。 这两排是老式叠加,一二层有院子,三四层有天台。他们家是有院子的。况明野反手探进去,抽开小院栅栏门的插销,隔壁家的狗先叫了起来。 邻居养一条德国黑背,威风凛凛但神情忧郁。况明野踮起脚,越过密实的冬青篱笆冲它龇牙,黑背没有生气,只是无聊地转过脸,不看况明野。 院子不算大,一楼的几家各出奇招,把小天地打点得千姿百态。况明野戏称自家是“雨林系”,因为母亲况玲喜欢蕨类植物,鸟巢蕨、蹄盖蕨、蓝心水龙骨、鹿角羊齿蕨……,简直应有尽有。 穿过高低大小的蕨类植物,况明野开门进屋,扫拖一体机发出“嗡嗡”的欢迎声,做清洁的郑阿姨说:“哟,你回来啦。” 况明野冲她笑笑,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没有人,但玻璃屋顶的阳光房有人影晃动。况明野刚到门口,就看见况玲和易学峰相对而坐,正在喝咖啡。 比起孔素娟的“又土又时髦”,况玲显得优雅浪漫。她年过五十,烫成水波纹的长发慵懒迷人,浅驼色GUCCI开衫温和随性,配上低调别致的珍珠耳环,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今天刮什么风,把小野吹回来了?” 眼见况明野走进来,易学峰很是亲热。况明野打了招呼坐下,问:“有我的咖啡吗?” “没有。纯手冲咖啡,限量两杯,想喝自己动手。” 易学峰看不下去,笑道:“小野在家待遇不行,要么别认这个家了,跟我回家吧!” “跟你回去算什么?干儿子啊?”况玲笑问。 “算女婿啊!一个女婿半个儿!谁得了小野做女婿,那不得嘴巴笑歪!” “收干儿子你说了算,收女婿你说了不算!再说了,西子人都不知道在哪,还想着小野做女婿呢?” 一说到易西子,易学峰愁上心头,不由叹气。况明野道:“易叔叔,我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在你易叔叔心里,和西子有关的才算好消息。”况玲下结论,“其他都不算。” “就是和西子有关!易叔叔,您的心愿落实,西子同那个人分手啦!” “真的?!你可别哄我!” 况明野说有好消息,易学峰便盼着,现在盼到了,他又不敢信了。 “哄谁也不会哄您啊,这可是新鲜出炉的消息,昨天刚分的!” “太好了!”易学峰大喜,“这丫头总算开窍了!那个姚知节,长得脑后见腮,分明是奸佞之相,怎么就看上他了!” 况铃却好奇:“西子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哪能轻易分手?别是闹个别扭,过两天又和好了吧!” “他们可没少闹别扭,我哪次回来报信了?”况明野在坚果盘子里挑挑拣拣,“这次绝无复合可能!原因是姚知节脚踩两只船,被西子发现了!” “啊!这个败类!”易学峰气得拍桌子,“我女儿能看姓姚的一眼,他那祖坟就冒了八百柱青烟了!他还敢在外面乱搞!我找人打断他的腿!” 他说一句拍一下桌子,把胡桃木茶几拍得七蹦八跳,连着玻璃果碟咖啡杯一起跳,叮里咣啷很是热闹。 况铃扶稳桌子:“老易,你可是文化人,别动不动断人胳膊断人腿的。” “我算什么文化人?我就是吃着文化饭的生意人!”易学峰自我揭露,“把我惹火了,我叫姚知节在江城待不下去!” “您消消气,没这个必要。”况明野大包大揽,“教训姚知节的任务交给我!我有的是办法叫他吃哑巴亏!您现在负责开心就行了!西子甩了渣男,很快就能回家啦!” “这倒是。”易学峰一时舒畅,转而又不放心,“西子还好吧?她没有太伤心吧?” “一片真心被辜负,肯定要伤心的,但是现代人自愈能力强,您放心吧。” “那她什么时候回家呀?” 听易学峰问出最重要的事,况明野正经起来。 “易叔叔,我赶回来就为了讲这事,西子感情受挫,面子上下不来,可能暂时不肯回家。” “她跟我讲什么面子?她在外头吃了亏,就该回家来!家才是避风港弯!” 况铃慢条斯理劝道:“老易,孩子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着急!就算你是对的,那也得让她自己想通。” “可是……”易学峰还是想不通。 “姚知节已经退出西子的生活,她回家是早晚的事,你越是放手不管,她越能早点回来,你若是操之过急,她反倒不肯回来!” “我妈说得没错,”况明野趁热打铁,“易叔叔,您千万别催西子,催急了她又逆反!现在没有姚知节拖着,万一她跑出江城去散心,那我也够不着她了!” 最后一句杀伤力巨大,易学峰忽然领悟,凭女儿烦不了的性子,真跑了可是麻烦事!这一段说是和女儿断绝了关系,其实况明野对易西子的接济都是易学峰买单,甚至于,易西子能去跑腿的策展公司,也是易学峰给安排的。 “好,我不问。”他妥协,“小野,你可得帮我看好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不放心呐!” 看着易学峰愁容满面,况明野不由想到辛佳风,同样是被感情背叛,不知道辛佳风的爸爸会不会也这样着急。 他莫名其妙走神,直到况铃踢了他一脚,这才回过神答道:“易叔叔您放心!我把西子当亲妹妹看的,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亲妹妹那也不必,”易学峰赶紧摇手,“你们可不是兄妹,没有血缘关系。” 况铃被逗笑,向况明野道:“听明白了吗?易叔叔能看上的女婿就只有你!” 况明野嘿嘿一乐,不置可否。他心里有数,他跟易西子不对路,互相看不上。 屋里传来一阵寒暄告别,拜访的客人走了。之后,姜胜意在客厅里招呼:“你们三个,别坐在那里了,进来说话。” 正文 第16章 ☆、奶油是奶油面粉是面粉 姜胜意头发灰白,穿一件咖色斜织几何纹的运动衫,面色红润,看着精神很好。 他如今也算志得意满,在美术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作品自带身价,在收藏圈也能叫响名字,但姜胜意很清楚,他有这一切,都因为结识了易学峰。 当年他熬在美术学院,作品不受待见,圈子里讲宗派他沾不上,圈子外讲资本他也没有,事业是谈不上的,只能糊口过日子。 也许为了穷,也许为了没前途,总之当时的老婆孔素娟拿他不吃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说来说去就是三个字——没出息。 那个时代讲究“下海”,凡是阳光能辐射的角落,都有人在赚钱。孔素娟的意思,姜胜意应该赚外快,办法很多的,画书本插画、复制名著当工艺品卖、给教培机构带学生、在家开班教小孩画画…… 总之会画画等于会一门手艺,站着躺着都能赚钱。 但姜胜意不肯,怎么说都不肯。他平时被老婆任意拿捏,但这件事坚决不退让,他怕干这些影响艺术家气质。 孔素娟在家作威作福习惯了,忽然间指挥不动了,哪能咽下这口气?加上日子着实清苦,她一怒之下,坚决要离婚。 起先姜胜意当作玩笑,谁想孔素娟认真了,吵吵闹闹没个尽头,争论焦点就是艺术能否当饭吃。 表面看当然不能,但姜胜意没法让孔素娟明白,一旦艺术有了商业加持,赚钱是指数级的翻跟头,不是外快能比的。 吵久了终究伤感情,姜胜意也横下心,离了。 或许孔素娟命里拦财,她刚离开,姜胜意就开始走大运。先是美术学院高层决斗,姜胜意无宗无派反倒有了好处,被推荐评奖,就是这次评奖,他遇到了贵人易学峰。 易学峰是吃艺术饭的,毒辣的眼光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市场风向,一部分是艺术嗅觉,这两部分在姜胜意身上统一了。 有眠林画廊的力推,姜胜意开始崭露头角,并由此一路高歌,随之遇上生命中的女神——况铃。 况铃像她的名字一样,仿佛一枚清脆的铃铛。她也是做画廊的,虽然没有易学峰的规模,但也经营得像模像样。 比起庸俗重利的孔素娟,况铃简直是雨后的鸢尾花,美得令人心颤,姜胜意没理由不动心。之后的事顺理成章,姜胜意大登科后接着小登科,仿佛重新活过,整个人生就此舒展了。 此时,他坐在十来万的Minotti沙发上,跷着腿看着良朋爱妻,完全的身心愉快,如果有什么不愉快,那就是不听话的儿子况明野了。 忍了又忍,姜胜意还是开口了。 “明野,听说你去参加五人联展了?效果并不好吧?我之前就同你讲过,写实才是正路,可你总喜欢搞新水墨。” 姜胜意刚提到“五人联展”,况明野就猜出他要说什么。果然老生常谈又拿出来,况明野压抑不快,低头玩手 机。 空气开始紧绷,易学峰给况铃使眼色,况铃立即打岔:“瞧我忘了要紧事!烘焙课新学了栗子蛋糕,今天做了要你们尝尝的!我去拿过来!” “我来的就是巧,有口福!”易学峰跟上,“姜院长,我跟你做邻居有先见之明吧?随时蹭吃蹭喝。” 姜胜意知道他们在打岔,但易学峰在座,他多少要给点面子,只得顺着话头道:“你还敢吃栗子蛋糕?不是说血糖高嘛。” “血糖是高,但嘴也是馋。”易学峰哈哈笑道,“再说,这是给况老师试菜,政治任务。” 有易学峰打岔,姜胜意放过况明野,开始谈讲圈子风向,谁得了大奖,谁卖了个好价钱,谁又搞出花头事来…… 正说得高兴,况铃捧了栗子蛋糕来,蛋糕在厨房分好了,切成三角小块,端端正正搁在白瓷盘子里,配着银亮的小勺,卖相十足。 “看嘛,就是大酒店水准。”易学峰恭维。 “光好看有什么用,要好吃。”姜胜意笑着揶揄。 况明野却着实犯难,况铃的手艺他领教过的,比意米芝的“中看不中吃”更差劲,意米芝只是偏甜,但况铃的蛋糕吃到嘴里,鸡蛋是鸡蛋,面粉是面粉,奶油是奶油。 什么意思呢,也说不好,反正不好吃。 如果没有辛佳风,况明野硬着头皮试吃也还行,但经过高手调理味蕾,如今硬头皮也扛不住了。 “妈,下次给你介绍个高人,点拨你一下。”况明野放下挖了一勺的蛋糕,“扫地僧级别的。” “好啊,人在哪扫地?” “你晓得意米芝吧?美术馆边上的长亭街门店,扫地僧是里头的风师傅,手艺好得不得了,形容不来!” “也不见你买来孝敬你妈。”姜胜意又要教育,“只会在嘴巴上讲。” “小野难得回来,你又要训他。”易学峰笑道,“蛋糕也吃了,咖啡也喝了,咱们上楼密谈,有要紧事同你商量。” 姜胜意被他拉着,起身往书房去了。 客厅只剩下母子俩,况铃敲况明野的头:“我替你圆场,你倒来拆我的台!是亲生的吧?” 况明野一笑,这才说了正事。 “妈,美术学院的房子我收回来了,但是呢,租给朋友住了。” “那不好租的,”况铃忙道,“学校讲过几次,家属区的房子不外租,保卫处要查的,查到了全校通报!你爸最要面子,你又不缺钱,蹚这浑水做什么?” “这个人不能不租,是易西子!你晓得西子的脾气,不收租金她不肯住,所以我就收着,等她和易叔叔和好了,再还给她就是。” 听说是易西子,况铃没意见了:“租给易西子倒也好办,保卫处实在问起来,就说是你女朋友好了。” “说是你干女儿行不行?”况明野不满,“又拿我出来说事。” “什么都行,只要房子不在孔巫婆手上就行!这人算盘精的,你爸去年答应买恒水华府,她不肯要,非得占着家属楼!这次她又要恒水,那我不客气的,直接说收回家属楼!不能叫她要什么有什么!” 况明野默然听着,心想孔素娟的算盘并非占住家属楼,而是要赶走辛佳风。姜明俊不同辛佳风分手,是拿不到恒水华府的。 “西子真和姚知节分手了?不会再复合吧?” 况铃转而八卦,况明野却心不在焉:“分得彻彻底底!而且现场惨烈!” “有多惨烈?” “你晓得姚知节说什么?他讲易西子沽名钓誉,等他以后成名画家了,易西子好吹嘘慧眼独具,守着穷画家云开见月明。” “有毛病吧!”况铃眼睛睁得比铜铃大,“这人神经有问题,真的!” 况明野笑:“他不是神经有问题,我猜他八成攀高枝了,否则不舍得甩掉易西子的。” “你易叔叔这根枝儿,还不够高啊?” “易叔叔是高枝,但姚知节享受不到啊,看到吃不到,可把他急坏了,因此要另攀高枝!” “那你呢?”况铃转而关心儿子,“你跟我说句真心话,你和西子有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况明野不假思索,“我就没把她当女人看。” “没两年你就要三十岁了,这么些年了,你究竟把谁当女人看了?有过一个吗?” 况明野心里打个突,不知怎么想到辛佳风了。他不敢再想,只是嘀咕:“总之易西子不可能,而且,她也不喜欢我啊!” 况铃能看出来,儿子和易西子的确不来电,但是易学峰剃头挑子一头热,把儿子当作未来女婿的唯一人选,想想也头痛。 “儿女债,”她揉太阳穴,“没一个省心的。” ****** 辛佳风上晚班,回到家已经十点过了。 她打开房门,屋里黑沉沉的,难道易西子没回来?她顾不上求证,换了鞋子走进厨房,把顺路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 刚关上冰箱门,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易西子站在厨房门口,颓丧得像从地狱加班归来,满身鬼气。 “啊!”辛佳风叫出声,“你在家啊!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我一跳!” 易西子指指脚丫,她穿着云朵拖鞋,又轻又软。 “楼下超市买的,物美价廉。” 辛佳风扫一眼拖鞋,她不记得楼下超市有这东西卖,不过她去超市很少逛,只买生活必需品,矿泉水、调味品、挂面…… “你吃饭没有?”她随口问。 易西子可怜巴巴地摇头,倚在门上看辛佳风,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辛佳风叹气:“你能去超市买拖鞋,怎么就不能买包方便面?” “不会下。”易西子说,“从来不下厨。” 辛佳风想起她和姚知节的loft,厨房显然被弃用了,只剩半个水池子可以下水。她想况明野是对的,如果不是为了易家的画廊,姚知节未必喜欢易西子,那家伙不像是愿意照顾人,相反,姚知节一副穷透了不倒架子的劲,满脸写着要人伺候。 可易西子也需要被照顾,她被易学峰从小宠到大,根本不会做事,从这个角度来看,易西子和姚知节的确不合适。 “那你想吃什么?面条、蛋炒饭,还是……”辛佳风打开冰箱,看看储存的蔬菜,“西红柿炒蛋盖饭?” “你会做柿子盖饭?”易西子有了神采,“太好了!我最爱吃个!” “那你出去等着吧。” /:. 辛佳风从冰箱里拿西红柿、鸡蛋,以及半碗剩饭。易西子却不走,倚着门看辛佳风操作,结果辛佳风偶尔回头,又被她丧失生气的眼神吓到了。 “你怎么啦!”她担心,“看着半死不活的。” “我失恋啊!”易西子悲声,“失恋不就是这样吗?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龙,看着是活的,其实死了很久了。” “失恋而已,别说得这么吓人。”辛佳风哭笑不得。 易西子突然想起来,辛佳风也在失恋期,同病未能相怜,这让易西子很郁闷。 “辛小风,你为什么不伤心呢?” “伤心有什么用?”辛佳风嚓嚓切西红柿,“过得比他好才管用吧!” “可是,那个男人,那些回忆,他们曾经属于你,现在与你无关了!”易西子引导伤感,“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也许应该难过,辛佳风想,那些曾经的岁月,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就这样消融在时间里,像水中月,看着它仿佛还在,伸手一捞就消失了,只剩下指尖滴答的水珠。 但不知为什么,她仍然不难过,姜明俊带来的幸福早已被他的冷漠消磨殆尽,人心经不起反复打磨,磨得久了,只会越发迟钝。 “也许我并不信仰爱情,”她自嘲地笑笑,“我只想把日子过好。” 正文 第17章 ☆、家里那本难念的经 喷香的西红柿炒蛋盖饭端上桌,易西子立即狼吞虎咽。辛佳风怕她噎着,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易西子唔唔噜噜,“一天没吃饭,饿死我了。” 她干掉大半碗饭,抬起头透了口气,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柿子炒蛋,和我妈做的差不多。” “我听况明野说,你为了姚知节和家里闹翻了。现在可以和解了,回家就能吃到妈妈的柿子炒蛋。” 易西子悲伤摇头。 “回去也吃不到,我妈不在了。” 辛佳风心里揪了揪,说抱歉。易西子摆手笑:“抱歉什么,你又不知道这些!她走的时候我读高中,算算有十年了。” “你爸对你好吗?” “好啊!很好。”易西子惆怅,“就是太好了,他什么都要管!比如谈恋爱,在他心里,我的恋爱对象只能是况明野,别人都不行!” 辛佳风听着好笑,心想,痴情男二搞曲线救国,先拿下了未来岳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况明野对你挺好的,长得也好看,事业也成功,你爸又喜欢,怎么不能考虑他呀?” “辛小风,你说的都是道理,但爱情没有道理。就算对方穷到沿路要饭,只要你喜欢,那就是爱情!” 听着没错,但辛佳风认为易西子说的也是“道理”,是关于爱情的另一种“道理”。然而爱情没有模板,爱情是被生活碾压检验留下的痕迹,如果痕迹美好,那就是爱,如果痕迹狼狈,那就该分手了。 “说说你吧!你爸妈管你严吗?”易西子问。 “我爸妈离婚了,我一直跟我妈,我爸不管我。” 听说也是单亲家庭,易西子更有共鸣了:“你爸另有家庭吧?他是不是有苦衷?想管也不敢管,怕新老婆生气!” “这就不知道了,我爸可以说是……,音信全无。” “什么意思?” “和我妈离婚之后,他就走了。可能在澳门,可能在菲律宾,也可能在缅甸,究竟在哪没人知道。” “啊?离婚那会儿你多大啊?” “小学二年级。” “这也太离谱了吧!”易西子简直不敢信,“消失这么多年了?不联系了?他总要承担抚养费吧?” “是要付啊,但找不到人,我妈也没办法。”辛佳风回忆,“我妈带着我够难了,请律师维权还要再花钱,她索性不管了,靠着给小公司带账,把我养大了。” “真不容易!”易西深表同情,“太不容易了。” “所以,你说我爸渣不渣?” 既然辛佳风主动说了,易西子也直抒胸臆,说,确实渣。 “所以我不为失恋难受,”辛佳风自嘲,“我爸是渣男天花板,和他比,姜明俊还是雏形。” 易西子笑:“那你说说,比起来姚知节算什么?” “姚知节不如姜明俊渣,他还知道吵架,还知道给自己找借口!姜明俊你也见过,劈腿劈到理所当然,已经进入不在乎外界反应的境界。” “这话真实安慰到我了,”易西子托腮摇晃,“这么说来,姚知节不算最渣的,还有救。” “求求了,渣男不能比较,逢渣必躲好吧!你可别把自己绕回去!” 易西子不吭声,又摇晃了一会儿,问:“如果姜明俊回心转意了,你会原谅他吗?” 这问题轻飘飘的,却戳进辛佳风心里。 27岁不年轻了,在婚恋市场,这个年纪够格推荐给离婚或丧偶的带娃男。当然,婚恋不是唯一出路,靠自己也能逍遥自在,但前提是,靠自己能过得好。 可是现在,她连租房子都要靠偶遇况明野,如果没有这段奇遇,现在的辛佳风,八成住在江城的犄角旮旯里,每天灰头土脸坐十八站地铁。 理念可以出尘,但生活是现实的。 辛佳风迟迟不回答,易西子却得到了答案。她叹气:“小风,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我会动摇的。” 辛佳风惊,问她要动摇什么。 “我昨晚很坚定,就算姚知节磕响头求我,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可是今天躺了一天,闭上眼睛全是我们在一起的回忆,我动摇了,我想,如果他找我,求我原谅,我说不定,我……” 辛佳风瞠目结舌。 如果她有易西子的爹,如果她有江城户口有房子住,她打死也不会回头的! 难怪况明野说易西子是恋爱脑。看着这家伙一脸无辜的楚楚可怜,根本配不上染成烟紫色的叛逆短发! 辛佳风有一瞬的“恶向胆边生”,想撒手不管,让易西子重回修罗场,回去找她的姚知节修炼!但她终究狠不下心,决定扶正易西子的价值观。 “我可没有动摇!回头草我坚决不吃!”她摆出鲜明态度:“你知道什么是勇敢吗?” 易西子更加无辜且更加茫然,望着她摇头。 “勇敢要与恐惧同行,你越是害怕失去,越是要坚持往前走,那才叫勇敢!” 这段急中生智的鸡汤未必煲到易西子,但是煲到辛佳风自己了。她忽然明白,她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带着恐惧坚定的靠自己,除此之外,都是不归路。 “为勇气同行,干杯!” 易西子把果汁杯伸过来,辛佳风同她碰了碰,她想她们都是凡人,凡人在凡间就是修行的,或许姜明俊是劫数,历劫之后,没准浴火重生了! 吃完柿子盖饭,她们收桌子洗碗。易西子虽然能力不行,但态度良好,要抢着洗碗,还是被辛佳风婉拒了。易西子不走,靠在墙边陪辛佳风洗碗,辛佳风只好找话同她讲。 “你今天没上班?公司不会讲你啊?” “讲我,我就不干了!”易西子弯起手指头看指甲,“心情不好,不想上班。” “啊?你昨天还说,跑策展能养活自己,”辛佳风奋力扭头逼视她,“今天就不想干了?” “现在的社会,哪能饿死人呢?”易西子幽幽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画几把扇子拿去卖。” 辛佳风想提醒她,画扇子以及拿去卖没那么容易赚到钱的,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易西子最大的底气是她爸爸,有她爸的画廊在,画扇子有画扇子的卖法。 她只能羡慕,自己没有不上班的命,被姜明俊气到一夜没睡都要去上班的。 辛佳风于是不劝了,只是说:“ 那正好,请你明天跑一趟上次的西服店,帮我把干洗的西服拿回来。” “我?” “是啊!成天躺着没好处的!” 易西子靠着凉冰冰的墙,看辛佳风洗碗。眼前的女孩长着美人脸,却不肯打扮,乍看灰蒙蒙的,仔细看又像明珠蒙尘,最奇特的,易西子愿意听她派遣,心甘情愿。 “好啊,”她说,“把拿衣裳的单子给我。” ****** 吃了晚饭,况明野回去了,家里安静下来,况铃把端了一天的笑脸放下来,不满地看向姜胜意。 “他好容易回来一趟,你不说问问过得好不好,怎么张口就是教训他?” 姜胜意怔了怔:“我训他什么了?啊,你是说五人画展啊?这事不该训吗?康庄大道他不走,非要搞什么新水墨联展,我看还不如明俊搞的动漫呢!” “一说就是姜明俊,小野哪点不如姜明俊?新水墨能不如卡通画?”况铃皱眉头,“像你这样偏心的爹,也是少见。” “你看看,你又来了。”姜胜意无奈,“外头传我偏心小的,你又说我偏心大的,我到底偏心谁,我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外头说?不就是孔素娟说的!”况铃愤愤,“小野是正经搞艺术的,在艺术圈也算小有成绩,结果你挑三拣四的不满意!姜明俊呢,动漫公司的打工人,画边角料的,你倒是捧在手心里成天夸!” “正是因为小野有前途,我才要多鞭策!明俊总之是混饭吃,我也只能说点场面话,对不对?” 姜胜意说得掏心掏肺,但事情并非如此,况铃晓得,根本是姜胜意要面子。他现在是名画家、美协副主席、美院副院长,功成名就,生怕招人议论,说他苛待前妻的儿子,因此刻意表演,只怕一碗水不能端平。 殊不知没有绝对端平的碗,存了心去端,反倒是不公平,对况明野的不公平。 从小到大,况明野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只有严厉,但姜明俊能得到的都是纵容。父爱究竟是严厉还是纵容,这是哲学课题,讲不清楚的,但从孩子的角度,纵容比严厉好接受。 况明野早早显露艺术天赋,身边人都夸奖,只有姜胜意持续打击。后来考上美术学院,况明野非但得不到偏帮,甚至为了彰显父亲的公正胸襟,他失去不少机会。 姜胜意就要世人知道,他待两个儿子都一样,并没有偏帮小儿子。 典型的沽名钓誉。 况铃为此同姜胜意争执,姜胜意死活不退让,最后是易学峰看不下去,在香港画展上推荐了况明野的作品《春日眠》,从而带他崭露头角。 有易学峰坐镇,姜胜意不好说什么,但他没放弃敲打,见到况明野总要批评,弄得况明野不想回家,搬出去住了。 眼见儿子受委屈,况铃哪有不气的?但每次讲到这事,姜胜意都用“有前途的要多鞭策”来搪塞,况铃懒得同他辩理,上楼回卧房了。 不多会儿,姜胜意却又跟了进来,说:“你让小野去收房子,有没有收回来?” 况铃滑着手机,有意冷一冷,才说:“有啊。” “哦,他没说什么吧?” “你担心孔素娟啊?那打电话问她好了,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去收的。” “我不问吧,要说不关心小野,我多问一句,你又不高兴。” 况铃不吭声。姜胜意憋了一会儿,道:“明俊和之前的女朋友闹翻了,小野去收房子,等于要把人家扫地出门的,我怕闹出矛盾来,所以才问问。” “你要这么说,我也有话讲,”况铃放下手机,“孔素娟真够可以的,他儿子谈恋爱闹崩了,让小野去做恶人!她怎么就不能处理好了,干干净净把房子还给我们!” “她……,她就那个性格。跟她计较,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她是那个性格,你也是吗?你为什么不能张张口,请她把儿子的情债处理完?我看你批评小野伶牙俐齿,怎么见了孔素娟就哑巴了?” 姜胜意答不上,只是长叹一声。也许是这声叹息太沉重了,况铃倒有些心软,也不吭声了。 安静了一会儿,姜胜意没话找话:“还是你想得周到,明俊既然分手了,那房子就该要回来,否则保卫处问起来,我倒不好说了。” 他提到保卫处,况铃也不方便瞒着,于是说:“也不算收回来了,小野借给别人住了。” “借给谁啦!”姜胜意急了,“美院人多眼杂,看见有外人搬进去,邻居会举报的!” “哎哟,就是借给易西子啊!”况铃不耐烦,“她也是过度,又不会长住!” 听说借给易西子,姜胜意不好明着拒绝,但还是嘀咕:“我就怕美院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西子是小野的女朋友!姜明俊的女朋友能住,小野的女朋友不能住啊?小野不是你亲生的?” 姜胜意瞧她又要气起来,不敢再讲了,挥挥手道:“行了,你们说了算吧,我不管了!” 正文 第18章 ☆、网红汁液的神仙做法 辛佳风今天上早班,一大早就赶到长亭街开门。 她是裱花师,本不用做琐碎事,蛮好晚点到,等店里都弄干净再现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普通裱花师,是要竞争店长的裱花师!人想往上走一步,对自己的标准就得拔高一层,哪行都是如此。 等张蕊蕊上气不接下气赶到时,长亭街已经窗明几净的开业了。张蕊蕊仿佛看见远古奇迹,直到看到辛佳风站在裱花间里。 她跑过去敲窗户,敲得笃笃响,把辛佳风敲出来。 “小风姐,这世界幸亏有你,否则羊村要毁灭!” 辛佳风微笑不答。 “你知道前两天关芸上早班,咱们被训成什么样儿吗?她自己来晚就算了,还要颐指气使外加气焰嚣张,那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求全责备洗垢求瘢……” “等等,等一下!”辛佳风打断,“最后那个成语怎么说的?” “洗垢求瘢啊,比喻,故意寻找缺点。” “蕊蕊,我发现了,你是正经文化人!咕噜噜冒成语不说,还用小众高知款,厉害!” 辛佳风对张蕊蕊竖大拇指,把张蕊蕊逗得咯咯笑。要不是宁昊也到 了,她还要继续控诉。 店员陆续到岗,一天的营业开始,辛佳风核对订单,检查了巧克力和冰激凌准备,正准备回裱花间,却听见门铃叮咚一响,有客人来了。 进来的女人穿一身雪白带鲜红细边的运动装,戴着米白棒球帽,虽然帽檐压着上半张脸,但能想象出来,她应该面容姣好。 意米芝向来不迎客,要给顾客打造舒服自在的氛围,因此她进来就进来了,店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低低的音乐飘荡。 辛佳风正要回裱花间,听见女顾客向张蕊蕊打听:“你们店有位风师傅吗?” “风师傅?”张蕊蕊茫然地望望辛佳风,“你是说小风……,小风师傅吗?” “也许是吧,但我并不找他,我只想问问,哪款甜品是他亲手做的?” 没等张蕊蕊回答,辛佳风已经走过来。 “您好,我是长亭街门店的小风,您找我吗?” 这位穿运动装神采飞扬的女人就是况铃。她今天出来晨练,想到况明野说到长亭街门店的“风师傅”,于是顺路来尝鲜。 谁成想,“风师傅”是个小姑娘? 她有些惊讶地打量辛佳风,这女孩的制服利落干净,五官姣美,皮肤白皙,淡妆停留在扫眉毛抹口红阶段,整个人既透亮又温和,让人见之生喜。 “你就是风师傅?我听人说,你做的甜品特别好吃,因此慕名前来,想尝尝你的手艺。” “那太荣幸了,”辛佳风暗生欢喜,“我们店里近期主推两款新品,碧墅来风和莫奈花园,反响还不错,您可以选一款……” “不必选了,两款都尝尝。” 成年人不做选择,况铃慷慨完毕,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摘下棒球帽拢了拢头发。 转眼之间,辛佳风把两款甜品送到面前,漂亮洋气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况铃不得不承认,相比意米芝出品,自己的栗子蛋糕太普通了。 “碧墅来风的重点是斑斓,口感清新。莫奈花园亮在水果夹层,口味偏甜。” 听辛佳风介绍完毕,况铃拈起银匙子,先挖了一块“莫奈花园”,她做好迎接齁甜的准备,结果出乎意料,这款入口绵密轻盈,甜蜜限于快乐,并没有带来负担。 但更令况铃惊喜的,是“碧墅来风”。 斑斓这种网红汁液,在况铃看来除了调色毫无用处,有人说它香味独特,但况铃超级讨厌香味独特的东西,比如榴梿和香菜。可是辛佳风很好地利用了“独特”,仿佛做出一道风,吹走了蛋糕坯的呆滞,让它焕发灵性,成为灵魂。 难怪小野说好吃,况铃想,这家伙嘴巴刁得很,又不爱吃甜品,俘获他可不容易! “小风师傅手艺真好。”况铃微笑道,“我想问问,你会不会做栗子蛋糕?” 辛佳风愣一下:“会的。” “那你对栗子蛋糕有什么建议?比如说,该怎么做,才能让它更好吃?” 突如其来的请教让辛佳风不会了,她拿不准况铃究竟想干什么,怎么跑来偷师了? 好在况铃意识到唐突,连忙抱歉道:“对不起,我也很喜欢做烘焙,但我儿子说我做不好,所以我总想着,怎么才能改进。” 她摘了帽子,露出整张脸,就能看出岁月痕迹了。但是因为底子好,虽然眼角带着细纹,也还是眉目清婉。辛佳风怔怔看着她,不由想到了辛芳。 辛芳和况铃年岁差不多,五官底子不相上下,却不像况铃肯打扮会保养,辛佳风被触动,想辛芳也应该这样漂亮才对。 “没关系的,”她不由得迎合,“我有一张栗子蛋糕的方子,可以给您参考。” 况铃一时惊喜:“那太好了!我能加你微信吗?你可以叫我铃姐。” 辛佳风没有多想,拿手机出来和况铃加了好友。之后,况铃打包了一堆甜品,收获满满地离开了。 “风师傅,名声在外喽。”张蕊蕊凑来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关芸是强龙,你也是地头蛇!” “你才是蛇呢!” 辛佳风嗔怪着推开她,回裱花间干活了。 ****** 关芸下午来接班,拉着脸谁都不理,也不肯指点江山了,交班也没精打采的,多问一个字都懒。张蕊蕊看在眼里喜溢眉梢,背着关芸向辛佳风挤眉弄眼地笑,得意非凡。 辛佳风想,店长之争未知鹿死谁手,这丫头大方站队,也不怕被秋后算账。 为了保护张蕊蕊,也为了保护自己,辛佳风当没看见,换衣服回家。 家里还有个蓬头垢面的鬼——易西子。 她今天更加不修边幅,烟紫的短发打着绺,脸色青中带白,躺在沙发上苟延残喘。 辛佳风看看表,快到下午四点了。 “易西子,你有没有吃饭啊?不会又饿一天吧?” 易西子幽怨回眸:“上午,吃了半个汉堡。” “为什么是半个?” “吃不下,没胃口。”易西子轻捶心口,“我就是想不通,姚知节,他究竟是爱过,还是没爱过。” 辛佳风无奈:“这还重要吗?” “重要啊!”易西子陡然来了精神,“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海誓山盟一串串的,还支持我和我爸决裂?如果他爱我,又为什么恨我和我爸决裂,恨到要毁了我们的爱情?辛小风,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这么做是不是壮士断腕,为我着想,逼我回到我爸身边?” 辛佳风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又一个电视剧受害者。” “辛佳风!”易西子抗议,“我头都要想通了,可我想不通啊!”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一个渣男?”辛佳风提示,“当初爱上你为了你爸,今天抛弃你也为了你爸,因为你爸不能提供他想要的一切!” “那么,我离家出走之初,他为什么不显露真面目?为什么要跟我在外头同甘共苦?既然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早点抛弃我不好吗?” “也许他抱着一丝希望,认为你爸会妥协!结果,时间推移让他看不到希望,这才露出真面目!” 辛佳风五指如钩,伪装恐怖分子向易西子钩了钩。易西子当然没被吓倒,仍然摇头。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爱的时间成本太高了!” “你还知道成本呢?”辛佳风换衣服去洗手,“我以为你从来不计成本。” 等她洗完手回来,映入眼帘的又是瘫作烂泥的易西子。 “不上班,也不出门,成天就想这些。”辛佳风叹气,“看来,也没帮我去西服店。” “去了啊,拿回来了。”易西子气若游丝指墙角,“你洗的是男人的衣服,谁的?” 只剩半条命的易西子还记得帮自己跑腿,辛佳风受宠若惊,她走过去拿起纸袋子,西服店的确讲究,洗干净的衣服放在包装精美的纸盒里。 “是况明野的衣服啊,被蛋糕弄脏那件。” 她说得简短,易西子也无力打听,因为说到根上,易西子对况明野没兴趣,关于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她另有感兴趣的事,因而挣扎着坐起身:“讲到西服店,我打听到一个八卦,你听不听?” 她还有精神说八卦?这失恋到底严重不严重啊? 辛佳风叹为观止,但很配合:“听啊!我最喜欢听八卦!” 易西子复活进度条点亮40%:“是关于姜明俊的!你猜他的劈腿对象,那个咋呼着要咱们赔钱的女孩,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姜明俊”这三个字让辛佳风心里一沉,并不是难受,是单纯的厌恶,厌恶听到这个名字。易西子却不等她表态,直接揭穿了谜底。 “那女孩很厉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自己开着一家公司,特别有钱。”易西子渲染。 原来是这样,辛佳风失意地想,难怪姜明俊那样无情,这是捡上高枝了,可算找了个让孔素娟满意的。 “但是吧,这女孩办了高级VIP不久,带了好几个男人来买西服了!而且,姜明俊不是最后一个!” “啊?”辛佳风意外,“这意思是……” “姜明俊想着跟人家结婚,人家未必肯呢。”易西子嘲讽,“小风师傅,瞧瞧你命好吧,老天爷出手帮你惩戒渣男!姜明俊找了这一个,以后有苦头吃呢!” “这些事,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店长跟我说的呀!我爸跟这家店多少年的关系了,况明野也是他介绍去的,店长见到我跟见了亲人似的,无话不说。”易西子嗤笑,“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打听去!” “不必!”辛佳风阻止,“我就想姜明俊能彻底消失,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收到,”易西子手动给嘴巴上拉锁,“下不为例,绝对不提!” 辛佳风却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易西子闻言发笑,说辛佳风假装不关心,心里还是在意。 “我只知道她姓任,你想知道,我再去问问。” “千万别去!我随便问问的!” 辛佳风暗想,万一西服店的店长再把这话传到小香风耳朵里,倒显得辛佳风放不下。 可是,莫名的烦躁还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她一再确认自己就是被嫌弃了,更令她恼火的是,姜明俊也没有多么优秀,他的条件在江城只能算中规中矩! 烦躁像趵突泉一样托托往外冒,辛佳风忘掉冰箱里的食材,也忘掉了规律生活的种种,她很想把生活踏碎,踩成稀巴烂来看看,那底子还够不够绚烂。 “走,我们出去喝点。”她招呼易西子,“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哈!终于承认了!失恋了就要像我这样,把痛苦外放出来,憋在心里会憋伤的。” 易西子爬起来换鞋,素面朝天,穿小熊睡衣,头发油冒冒的,打算这样出门。辛佳风想提醒她收拾收拾,又觉得并无不可,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咦,韩珈今天有空哎,他约我吃饭呢。” 辛佳风刚说完,易西子已经闪进洗手间,只是远远飘来她的声音:“辛小风,你的洗发水呢?给我用用。” 正文 第19章 ☆、一半是夏天一半是冬天 既然韩珈要来,辛佳风索性拜托易西子,把况明野也请来,说是一石二鸟,又能请客表达租房的谢意,又能把洗干净的西服还给他。 “为什么要带他?”易西子不理解。 “你不觉得,四个人更合适吗?” 易西子抬眼望天想了想,点头同意。她向来如此,性格随和,只肯和她爸过不去。 经过拾掇,易西子的烟紫短发再度拉风,配上银灰色对襟元宝领短外套,以及黑缎阔腿九分裤,整个人干练、独立、不落俗套。 这样的易西子,凭谁都觉得“生人勿近”,只有辛佳风知道,真走近此人,完全不是那个段位。 出发之前,辛佳风给韩珈发消息——【我的朋友,你的粉丝,她失恋了,想办法让她开心点】。 韩珈回复,ok。 能见到网红博主的愉悦暂时占领了易西子,她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快乐,可辛佳风知道,真实的易西子仍然破碎低迷,没人能用两天时间从失恋的痛苦里走出来,除非是凌霄宝殿上掌管看透的神。 然而,这世上有个风一样的男子,韩珈。 谁也想不到,美白滤镜拉满后的洛丽塔美少女,读高中时居然是田径男神,作为百米跑差点跑进省队的风一样男子,韩珈曾经迷倒的人,用计算器都算不出来。 现在,他迷倒易西子易如反掌。 眼看喜欢的博主洗尽铅华,触手可及地坐在面前,甚至微笑问好,易西子简直要尖叫。 烟紫短发和银灰对襟元宝领完全控不住她,不能维持她的高冷,在捂嘴星星眼之后,她立即和韩珈展开无障碍交流。 特别说到直播趣事,那是属于他俩的共同经历,一个主播一个观众,说得眉飞色舞旁若无人。 一桌四个人,一半是夏天,另一半是冬天。 辛佳风和况明野就坐在冬天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俩逐渐插不上话,只能眼看着韩珈和易西子越聊越火热。 辛佳风坐着无聊,于是去洗手间,出来时看见况明野站在饭店门外,仰着脑袋眺望天际,背影显得有些哀伤。 痴情男二人设不倒,辛佳风想,易西子不理他,他伤心了。想到韩珈是自己惹来的祸水,辛佳风犹豫了一下,决定担起责任,主动收拾场面。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到况明野身边,用他的视角观察天空,可今晚没有皎月,也不会有繁星,有的只是被城市灯光烘得不能瞑目的夜。 “在看什么呢?”辛佳风问。 况明野忽然被打扰,见她也出来了,不由笑笑:“后悔认识易西子吧?” “没有啊。为什么?” “失恋期的女人很可怕,她会抓住一切机会找人交流,只有不停说话才能让大脑放空,否则,内心深处的巨大黑洞就会吞噬她们自己!” “你是说,她用韩珈治愈失恋期?” 况明野点头。 “既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她为什么不抓住你啊?” 况明野僵住,答不上。 辛佳风觉得自己太狠了,不带这样打击人的。她赶紧自责:“是怪我,不该让她认识韩珈!韩珈也是的,呱呱个没完。” 前一句懊恼自责,后一句迁怒埋怨,落在况明野耳朵里,辛佳风好像酸溜溜,好像不喜欢韩珈给易西子治愈。他忍不住要说点什么,张开口,说的却是—— “对呀,你也在失恋期,就算治愈,韩珈也该先治愈你!” “我和易西子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辛佳风不说话,怏怏地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她不想同别人的痴情男二诉说自己的心事,显得那么廉价。 况明野感觉到她降低了气压,他回头看,从玻璃窗里看到易西子和韩珈聊得火热,韩珈正在比画什么,把易西子逗得捂着嘴笑。 再回眸,身边仍是辛佳风的落寞,况明野莫名有了怜惜,暗想她可真惨,男朋友劈腿了不说,备胎也三心二意的。 “看见那间酒吧吗?”他指对面。 “Golden……,Egg” “对,我们去坐坐。” “可是,易西子他们……,哎,他……” 辛佳风没抗议完,已经被况明野拖着过了马路。 ****** 酒吧用重工金属风的门头,黑金大字“G oldenEgg”写得此起彼伏,十分醒目。 辛佳风很少来类似场合,仅有的几次还是在职校的时候,跟着同学来的。况明野却熟门熟路,领着她径直到吧台,调酒师穿着金色小马甲,帅气地甩一甩刘海,问:“要什么?” “来杯柠檬可乐,加冰,给我。”况明野歪在高凳上,又指辛佳风:“酒单子从上到下,挨个给她。” “为什么?”辛佳风抗议:“你不喝酒让我喝?” “我要开车,不能喝。”况明野理直气壮。 “我也不喝,我不会喝酒!”辛佳风斩钉截铁,“你一个人泡着吧,那边还等我买单呢。” 她转身就走,又被况明野拽住。 “两杯柠檬可乐。”他向调酒师伸出两根手指。 小金马甲浮出一缕嘲讽的浅笑,转身去切柠檬。辛佳风尴尬,低低说:“你跑到酒吧来喝可乐?” “那咋啦?可乐不要钱啊?”况明野理直气壮。 可乐很快送到,它装在矮脚大肚玻璃杯里,滋滋冒着气,杯壁上插着一片柠檬。 况明野邀请辛佳风干杯,旁若无人。辛佳风尬到极点反倒坦然,心想痴情男二的标配是厚脸皮,跟他急不来的。 酒吧灯光晦涩,吧台前却有闪亮小射灯,灯光打在辛佳风脸上,让她的白皙柔美更加显著。也许仍在失恋期,也许只是随意约饭,总之她没有精心打扮,有底妆也仅有底妆,低马尾扎得松松垮垮,斜搭在肩头,显得慵懒迷人。 况明野想到一幅名画,《骑在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想到裸身骑马的画面,他的心跳错了一拍,想把这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僵住了,感觉说不出口。 “为什么喜欢姜明俊?” 他急拐弯似的问出这一句,其实也唐突,只是和戈黛瓦夫人比起来,冒犯程度低几个level。 酒吧有人唱歌,听不出来唱的什么,只觉得满腔惆怅。辛佳风被惆怅勾起心事,于是说:“因为一杯可乐。” 况明野无声地笑了:“有柠檬吗?” “非但没有柠檬,而且不是纯可乐,是培训班楼下的杯装可乐,兑了不少水。” “培训班?培训什么?” “画画。想把蛋糕做漂亮,就要学画画,所以我报了成人美术班,姜明俊是代课老师。” “就这么……喜欢上了?” “是啊,他那时候很艺术,穿白色棉T和亚麻长裤,你懂吗,清透少年。而且,他上课时不看人,只看地板和黑板,很羞涩。而且他画得好,米老鼠、哆啦A梦、路飞、线条狗……,随手一画,特别像特别可爱。” 况明野听不下去:“这是多没见过画啊。” “我做蛋糕而已,又不当画家,可爱就行了啊!” “艺术修养很重要,否则做蛋糕上限不高。” 辛佳风回眸瞪他,况明野及时刹住:“艺术的事再说!你接着讲,是他先搭讪的,还是你主动的?” “当然他搭讪我,我醉心学习,根本不想别的!” “怎么搭讪?放学之后,请你喝杯可乐?” 辛佳风点头。 “真这么土吗?”况明野呻吟,“你就这样答应他啦?就一杯可乐?” “还是兑水的可乐。” “难怪他不珍惜,”况明野做总结,“女孩子要端着,高不可攀,别说一杯可乐,买个汽水贩售机都不能答应他!追的时候越痛,到手才能越爱,明白吗?” 辛佳风被他逗笑了。 “那你呢?现在痛吗?” 虽然接触不多,但况明野记得她很少笑,说话做事循规蹈矩的,现在笑了,带着昙花乍放的妩媚,因为短暂所以美好。 “痛啊。” 况明野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辛佳风却误以为知道他在说什么。酒吧的氛围总是奇妙,能够不讲道理的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辛佳风莫名伸出手,拍了拍况明野,像哄宝宝睡觉那样。 “加油吧,你可以的。” 况明野侧目肩头,看着辛佳风的手收回去,问:“我什么事是可以的?” 辛佳风想,这还要明说吗?不就是补位姚知节,追到易西子吗?她犹豫要不要挑明,况明野却又说:“我觉得韩珈比姜明俊好。” “那肯定的!” “这么肯定?”况明野又不乐意了,“这么肯定你选姜明俊不选韩珈?” 辛佳风像被戳中什么,眼神闪过一抹锐利:“什么意思?是说我选姜明俊图什么?” 况明野半点没往这方向想,但他不知道,自从辛佳风和姜明俊确定恋爱关系,很多人这么看她。 走的人多了,没路也成了路,同样的,被议论得多了,没那么想也成了就那么想。从解释到敏感到逆反到不知不觉成为思路,辛佳风记得来时路,因而容易应激。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况明野赶紧解释,但是来不及了,辛佳风生气了。 “要么说你们是一家人呢,总觉得被觊觎着,非得找个留学的开公司的有钱的才能配得上你们!否则姜家的万贯家财,盖世皇位,可别给算计走了!” 她皮肤白,气起来脸刹那红了,像冰碗里注入樱桃汁,凉丝丝的诱人。 况明野起初还是懵的,忽然就想到了,以孔素娟的德行,辛佳风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他不敢劝,又不敢不劝,只好说:“妈宝男最讨厌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于意料之外起了效果,让辛佳风的恼火降了温。她想起来了,况明野和姜明俊不是一个妈生的,应该势不两立。 “姜明俊可不是妈宝男,”她摘下柠檬片抠它的皮,“他和孔素娟想得一样。” 辛佳风刚说到这里,忽然有人在她肩上一拍,把她吓一跳,急忙扭头去看,却看见韩珈和易西子。 “你们怎么在这?”辛佳风惊悚。 “这话该我问你吧?”韩珈不满,“说是来请客的,结果饭吃到一半,付钱的人跑了!” “是啊,要不是服务员看见你俩过马路进了这个店,我们都不知道上哪找去。”易西子帮腔,“你们俩!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们是怕打扰你们,”况明野道,“毕竟粉丝见面会嘛,挺难得的。” 辛佳风瞅他一眼,想,这酸得哟。 这晚上的饭吃得乱七八糟,四个人中有三人心事重重,没心没肺的就是韩珈。 易西子聊到嗓子沙哑,回到家依旧兴奋,情绪好很多。她问辛佳风和况明野聊什么,辛佳风仔细想想,好像什么也没说。 多说多错,万一坏了痴情男二的好事,倒是罪过了。她于是强硬转移话题,问易西子明天去不去上班,一听这话,易西子的情绪忽然down下去。 “我以前上班,是为了养活姚知节,现在上班是为了什么?” “养活你自己啊?” “不需要,”易西子摇头,“活不下去我就回家,我爸会养活我。” “你这么想,一辈子都逃不开你爸的控制!” “可我仔细想想,除了不接受姚知节,我爸也没逼我干不愿意的事。” 辛佳风听懂了,易学峰对易西子百依百顺,除了和姚知节谈恋爱。 她看着易西子,这家伙说着嚣张的话,却用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换了别人要讨厌她,恨她茶茶凡尔赛,辛佳风也郁闷了一会儿,但她能够理解,对易西子来说,人生的残酷是没有目标。 空茫茫没奔头,和求而不得一样,是地狱。 “那你能不能为了我?”辛佳风说,“为我竞争店长努力一把!” 正文 第20章 ☆、事业心日渐磅礴 辛佳风果然搭准了易西子的脉。 易西子的人生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折腾。如果不折腾,她触碰不到活着的温度,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没人能理解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悲哀,没有人! 听到辛佳风的求助,易西子整个人焕发光彩。 “你手艺这么好,就应该做店长!说!要我怎么帮你!” “像你上次说的,帮我多介绍茶歇,如果我有稳定的客源,总店应该会偏向我吧?” “必须偏向你!”易西子大力吹捧,“没有小风师傅,长亭街失去不只是生意,而是风骨和灵魂。” 辛佳风哈哈笑,但还是觉得受宠若惊:“我师父范彼特的手艺特别好,却只带我一个徒弟,你晓得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漂亮?” “当然不是!我师父在意米芝出了名的难相处,带徒弟要先处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干活跑腿都不说了,还要买这买那孝敬他!” “啊?他这么坏啊?那你为什么跟他?” “我没有门路啊!拜别的师父要有人介绍,只有范彼特,谁介绍都不管用,他只按他的来!” “听着跟咱们美院找导师似的,除非是天才,否则就得靠门路。” “是啊,我硬着头皮跟他三个月,他提的我给他买,他没提的我也给他买!后来顺利拜师了!虽说我师父有千般不好,但他有一样好,我特别喜欢。” “是什么?” “护短!正式收徒之后,但凡有人说我一句不是,他立即跳出来怼的!”辛佳风笑道,“就像你一样,虽然说到我闭眼吹,但是我超爱!” 易西子不好意思地笑:“别的我不会,但闭眼吹我很会的!你看韩珈,今晚我发出的每一声你真棒,都会让他迷失!我保证,他到现在没找到北呢!” 哈?难道不是韩珈治愈她吗? 辛佳风哭笑不得,想起韩珈发来的消息,问今晚表现怎么样,有没有挽救一颗破碎绝望的失恋灵魂。 互相成就,只能说互相成就。 “说回正事,拜托你明天努力上班,努力接展,努力给长亭街介绍茶歇!你能做到的,对不对?” 随着辛佳风层层递进,易西子的眼神也逐级被点亮,然而要到最高点时,她忽然又暗淡下去了。 “说好听点是策展,其实就是跑腿打杂的。”易西子沮丧,“这还是况明野帮我找的。当然,我一定会努力,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我这个水平有限。” 这份免责声明辛佳风收到了,但是没关系,她本来也没全指望易西子,不是还有雪莲心嘛!她只是想让易西子体验到,熬过失恋期最好的办法,是投入一场酣畅淋漓的事业。 ****** 依靠人脉不是辛佳风的风格,想要打败关芸,她的根本点在于拿出实力。比如,研制新品。 上回拿出“雪莲心”,易西子发表的高论令辛佳风印象深刻,“心”系列的确是好创意,只要更换流心和设计外观,“心”系列的前途不可限量。不但能按照季节、节气、节日设计主题,也能与动漫、影视、明星搞联名,迎合市场不断推陈出新。 想到自己设计的蛋糕,有可能成为纪念限定款,辛佳风就有些飘飘然,好像春天雪白的柳絮,一阵风过就能起舞,顺势上了青云。 在创意成功之前,她要做的是研制和保密。 门店的裱花间不适合做研究,店里都是烘焙界的老手,根据辛佳风的用料就能猜出她的动向。特别是关芸,她丈夫是总店行政没错,但她能做到海棠巷的店长,光靠行政老公是没用的,要客观地讲,她也有两把刷子的。 只是刷子够不够硬,就要拿出来碰一碰了。 辛佳风只能把研制转移到家里。她决定首批先做三种口味,雪莲心已然成功,可以算作一种,另两种定为“复仇心”和“春茶心”。 “复仇心”用易西子的概念,用覆盆子果酱做流心,捅破的瞬间,要有血溅十步的惊悚感。“春茶心”则是希冀迎合不久后的端午节,用“绿艾流心”做概念,蹭蹭弘扬传统文化的热度。 未经申请的研制,费用都得自理。以前范彼特做店长,可以想别的名目替辛佳风走走账,“樱桃方羽”和“碧墅来风”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可是现在,范彼特调去总店了,说是兼职长亭街,其实不能事事盯着,店里交给辛佳风和关芸,那么账目支出就得两个人都同意。 想都不用想,关芸怎么可能给辛佳风报这个钱。 为了未来,辛佳风愿意吃点小亏。她到市场采购,买了七八种覆盆子、草莓和火龙果,水果的酸度影响流心的口感,她必须得确认,哪一种食材最佳,以及,可否有替代食材。 抱着大包小包的果子回到家,出乎意料,易西子居然不在家。 难道,真上班去了? 辛佳风没想到,自己的请求能如此立竿见影,她以为易西子是大小姐脾性,一觉醒来就能把昨晚的约定扔到脑后。 一个衣食无忧前程不愁的人,究竟用什么实现自我约束?如果以前用爱情,那现在是什么?友情? 友情有这么大能量吗? 辛佳风满腹狐疑走进厨房,正要撸袖子清洗水果,忽然收到况铃的消息,她发来一段做栗子蛋糕的视频,请辛佳风检查她的作业。 视频经过剪辑,还精心配上字幕说明,完成度高到辛佳风自叹弗如,感觉铃姐可以起号做烘焙博主。 而且,铃姐家的厨房很大很漂亮,餐具也很别致,甚至于,辛佳风发现有人给她打下手,因为铃姐总是不自觉发出吩咐,像“拿个勺子给我”,或者,“那个筛子”。 铃姐的操作完全按照辛佳风的笔记完成,是栗子泥和白脱的完美结合,除了裱花不够熟练,显得有些僵硬,全程流畅完美。 但辛佳风预感到,这只蛋糕不会太好吃。 果然,视频的最后铃姐发来疑问,说家里人反馈都很好,但她吃着不好,没有辛佳风做得好吃。 “小风师傅,这是为什么啊?” 辛佳风知道为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不要说作为初学者的铃姐,就说关芸吧,她们都是从伺候面团一步步走过来的,就算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烘焙环境且在同一个制作间里,她俩做出来的甜品都是两个味道。 如果一定要有原因,那么,当天的天气、温度、湿度、制作人的心情、食材的细微变化等等,都能微妙的影响口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吧,我做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好,只要家人喜欢,那就很好了】 她敲出这段安慰的说辞,很快收到铃姐的回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这很好,谢谢】 辛佳风心情愉悦地放下手机,开始清洗水果,还没洗两个呢,房门开了,易西子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 紧接着传来的,居然是况明野 的声音。 “又不让你回去住,只让你去吃饭!这都不行?” 辛佳风蓦然回首,看见况明野跟着易西子走进来,两个人都气呼呼的,不知道又为什么事吵架。 房东大驾光临,作为房客的辛佳风总得表示迎接。她关上水龙头跑出去,问:“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西子,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就是去上班了才遇见他!”易西子愤怒指向况明野,“早知道不去了!” “你不去上班,我也会来这里找你!”况明野也愤怒,“你爸让我带的话,我得带到!” “我爸为什么总找你啊?他有事,为什么不能自已跟我说!” “他不是怕你生气吗?” “换了你传话,我就不生气了?我告诉你况明野,我看见你火气更大,你还不如我爸呢!” 况明野被她噎得恼火至极,半晌憋出一句:“我也告诉你,易西子!要不是因为易叔叔,你被卖去缅北我也懒得管!” “这可说实话了!”易西子冷笑,“你就巴不得我被骗去缅北呢!等我死了,我爸的钱和眠林画廊就没有继承人,说不定都是你的了!” 况明野匪夷所思:“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你有药啊?”易西子浑然天成蛮不讲理,“姚知节能变成这样,你没少在里面放坏水!况明野,你就是外表天真内里邪恶,成天想着拆散我俩,然后给我爸表功!” 在况明野要跳起来的瞬间,辛佳风及时插在两人中间,双向安抚道:“等等!等一下!你们晚上在家吃饭吗?!” “辛小风,现在不是吃饭的问题,现在是新账旧账一起算!”易西子虚指她身后,“这个人是坏人!” “易西子!你别狗咬吕洞宾啊!我让着你是看在易叔叔的面子上,不是我怕你!” “你不让着我能怎样?你打我啊?” 易西子昂首挺胸的挑衅,赖皮得像杨志卖刀遇上的牛二。况明野被她气得手抖,恨恨道:“你只能跟我凶!碰上姚知节,瞧瞧怂得那样儿!” 辛佳风再度及时现身,在易西子爆发前抱住她,道:“停!停!听我说一句!况明野再坏,也比姚知节好些,对不对?” 虽然况明野是房东,但辛佳风自认处事公平。她说的是实话,姚知节渣有实证,况明野坏不坏并未查清,但至少没伤害到易西子。 “易西子,你听听!”况明野来精神,“正常人都知道是非黑白,只有你,根本不讲理!” 辛佳风怒目况明野:“你少说两句吧!” 也不知道是她帮自己说话,还是她圆场的样子太努力,总之况明野憋不住,居然笑了笑。 “好吧!都是我的错!”他大包大揽,“姚知节的渣、姜明俊的渣,都算我头上,都是我的错!”、 “谁要算你头上?你少给我爸当狗腿子就行了!” 易西子鄙薄罢了,扬着下巴回卧室换衣裳。客厅里,辛佳风和况明野相对无言,都松了口气。 “你随便坐啊,”辛佳风招呼,“冰箱里有喝的,随便拿。” 她回厨房洗水果,况明野却跟进来,没话找话说:“买这么多水果?能吃完吗?” 辛佳风不答,却又小声问:“你惹她干吗?” “哪是我惹她?是她爸下的圣旨,要我宣她回宫探亲,我能怎么办?” 辛佳风莞尔:“错怪你了,原来是个公公。” 况明野被气笑,顺手拿颗草莓塞在嘴里,很快又吐掉:“酸死。” “什么东西酸?”易西子闻声而来,“呀,这么多水果呀?辛小风,你要学韩珈做私房蛋糕吗?” 辛佳风不会做私房的,没客源做这个会饿死,所以韩珈剑走偏锋,大男人扮美少女卖货,只有先吸引眼球,才能让顾客关注产品。 “不是做私房,是和你上次说的心系列,”辛佳风解释,“想和关芸争,总要拿出硬实力才行。” 况明野拎起一串覆盆子,打量着要放到嘴巴里,听见了却问:“你要争什么?” 正文 第21章 ☆、和失恋赛跑需要跑几个全马 况明野刚问一句争什么,易西子忽然拍脑袋:“怎么把你忘了?你实在是艺术圈的人,画展茶歇、沙龙茶歇、拍卖会茶歇,都替小风拉过来,帮她当上店长!” “当店长还要拉业务?”况明野失笑,“这么卷?” “没有明确要求,是我自己想的。”辛佳风道,“我的竞争对手叫关芸,她老公在总店干行政,比我有优势,所以我想……” “给自己也找点优势?”况明野接住话头。 辛佳风默认。况明野又问:“你们说的心系列蛋糕是什么呀?” 易西子要夸耀金点子,连说带比画的,把“复仇心”的创意说了。况明野听完,认为想法不错。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我相识二十多年,这是你第一次认可我的想法!” “实事求是啊,我向来对事不对人,是你不承认!”他说罢了,又问辛佳风,“我们能见证复仇心的诞生吗?” 辛佳风想,他赖着不走,八成是想和易西子多待一会儿。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己租了人家不必租的房子,当然要识相些,提供些便利。 “最好能见证。”她笑而邀请,“但是今天晚上要很忙,我不能做晚饭了。” “我请晚饭。”况明野掏出手机,“想吃什么?” 制作流心的重点,是在切开蛋糕时,让果酱适度流出,形成鲜血淋漓的效果,如此一来,蛋糕结构和果酱质地都很重要,既不能凝滞不动,也不能稀汤汤的,像水一样渗出太多,那样会破坏外形。 为了做好流心,辛佳风尝试不同蛋糕体以及果酱搭配,之前的雪莲心算是初获成功 ,也让辛佳风汲取了一些经验。 今晚,辛佳风的主要目标是熬制果酱,她要尝试几种水果的搭配,不只是对颜色口感有要求,对黏稠度同样要求很高。 他们点了寿司做晚饭,冰冷、清淡、方便。辛佳风心不在焉吃了几个,丢下筷子钻进厨房去忙碌。望着她的背影,易西子感叹:“同样是失恋,为什么她活得特有劲,而我,已经失去半条命。” “但凡一点不顺心,都能让你失去半条命。”况明野不以为然,“别拿失恋当借口,你就是意志薄弱。” 易西子注目他良久:“况明野,和你比起来,我爸简直又慈祥又可爱。” “易叔叔本来就慈祥可爱,”况明野往嘴里塞加州卷,“慈祥可爱的老头儿叫你回家吃饭,你去吧?” 他们从小打到大,见面乌眼鸡是常态,在互怼这件事上,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而且互怼无须决出胜负,如果说不出妙语金句,不如让话掉地上。 易西子在失恋康复中,心情不够开阔,发挥不出日常水平,她不想和况明野吵,又不想回答他的提问,于是转身回卧室去了。 卧室静悄悄的,易西子的心开始痛。她想,没人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她每天和心痛赛跑,拼命跑拼命跑,可是失恋的痛还是不停追不停追。 失去一个人,就好像心被挖走一块,哪怕知道那人是个渣,易西子还是很难受。 她倒在床上,看着空茫的天花板,好像周围都是空茫的湖水,一波波涌上来,要把她吞掉了。而湖水之中,全是姚知节的影子,他们曾经那么好,以至于掠过街道的风都是甜的,可是现在呢? 易西子打定主意要嫁给姚知节的,她以为,他们现在是艰难的共苦,总有一天,他们能够冲破桎梏,尝到生活的甜。 结果,这些根本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姚知节没想和她共苦,自然也谈不上同甘。她不服气,越想越不服气,她真想把姚知节当作一块蛋糕,切开来看看是什么流心! 愤怒驱使她拿出手机,她给姚知节发消息,开门见山——为什么这么对我? 等了又等,姚知节不回。 易西子于是又发:【从一开始,你想的就是我爸的公司能帮你!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不喜欢你可以说,我也不会赖着你,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又等了等,姚知节还是不回。 易西子忍不住,打电话过去,铃响三声,姚知节接了。没等易西子出声,他已经不耐烦:“易西子,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懂什么是分手吗?还来纠缠干什么?你不要脸皮吗?” 轰的一声,易西子浑身的血都冲到脸上,脸涨得通红。 “姚知节,你真无耻!” “我再无耻,也不会缠着前任不放!” “你放……” 没等易西子骂出来,姚知节已经挂了电话。气愤让易西子感觉到窒息压迫,她想都没想,立即要再拨过去,然而却有电话进来。 她原本要立即挂断的,可是在看到“韩珈”两个字后,易西子犹豫了一下,随即接听了。 “喂,小易,你在干吗呢?” 易西子捋了把烟紫短发,控制住声音:“韩珈吗?我刚吃了晚饭,在屋里发呆呢。” “哦,发呆挺好的,”韩珈胡说八道,“有个老中医说过,发呆有利于身体健康,比看手机好。” 易西子首度听说发呆有利于身体健康,不知为什么,这话居然安抚了她,让她的狂怒骤然散去。 “什么老中医这么神?能不能介绍给我啊?” “没问题,改天带你去见见。”韩珈一口应承,转而又道,“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只管开口,能做到的必然做啊!” 她这么爽快,韩珈也在电话里笑了。 “我有些粉丝起哄,说让我穿汉服,又说天天蓬蓬裙看腻歪了,可是我对汉服不熟啊!”韩珈诉苦,“那晚上吃饭,我看你穿得挺中国风的,所以想请你帮帮忙,给我挑两件好看的汉服。” 韩珈这个请求正戳在易西子的命门上。 “原来是这事啊!别的我也许不行,挑汉服我真的可以!你说吧,怎么挑?” “事不宜迟,我粉丝都等着呢。要么,我们现在动身,我去回龙桥等你?” 回龙桥是旅拍一条街,有租衣服的也有卖衣服的,汉服圈里有名姓的线下商铺也落地于此,而且,易西子对回龙桥超级熟悉。 “好嘞,我这就出发。” 易西子翻身跳下床,姚知节仍然像根刺,扎在心里时隐时现的痛,但易西子必须自救,她要继续跟疼痛赛跑,看谁跑得过谁。 客厅里,况明野正在收拾外卖盒子,见易西子风一样刮出来,没等他问去哪里,她已经在开门了。 “哎!周末你去不去吃饭?” 况明野赶紧抛出主要问题,回答他的是怦然巨响,易西子甩上门彻底消失。 “非要把门摔坏!” 况明野悻悻自语,走进厨房看辛佳风忙碌。辛佳风正在调配流心果酱,况明野站着看了一会儿,问:“要帮忙吗?” “帮我尝尝这几个,看哪个好吃。” 料理台上放着一排二两瓷酒杯,整齐划一的规格,里面装着深浅不一的红色果酱,区分它们的是杯壁上印有阿拉伯数字的圆形贴纸。 “做研究的器材不错,在哪买的?” “城隍庙的花鸟市场,十块钱二十个。” 五毛一个,便宜,好看,而且实用。况明野偷看辛佳风,想把她介绍给况铃,让妈妈跟她学学,别蛋糕没做出几个,英国进口的骨瓷攒了一屋子。 况明野用搅拌棒沾果酱,再放进嘴巴里尝尝,一会儿甜得直咳,一会儿酸得摇头,好容易试了个正好的,连忙推荐给辛佳风。 “11号正好,甜中带一点酸,有复仇的感觉。” 辛佳风听了怔一怔,停下忙碌问:“复仇的感觉? “是啊,怎么了?” “之前没想到。”辛佳风借机活动腰身,“什么是复仇的感觉?” “复仇就是,就是……”况明野斟酌良久,“你有没有仇人?” 辛佳风摇头。 “姜明俊不算吗?”况明野提示。 “他不算。” “这事我一直很好奇,同样是失恋,易西子神神道道的,一会儿哭一会笑,可你很平静,甚至像没事人,这是为什么啊?” 辛佳风看了眼排成一排的瓷白小酒杯,况明野很努力,每个都试过了。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辛佳风愿意陪他讲讲八卦。 “因为,平淡。”她形容,“能理解吗?” “有朦胧的理解,你再说清楚点。”况明野得寸进尺,“我能不能认为,其实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怎么谈恋爱?当然是喜欢的,但是……,也许是时间长了,喜欢被消磨干净了。” “不可能!如果时间能消磨爱情,就没有白头偕老的佳话了。”况明野琢磨,“姜明俊是你的初恋吗?” 辛佳风犹豫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说嘛!”况明野握拳砸掌心,“让我猜猜!你的初恋肯定不顺利,对不对?” 辛佳风吃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大师啊。”况明野发出神秘微笑,“来,说说看,初恋为什么失败了?” “也没什么,就是他考上很好的大学,去北京了,而我,只考上江城的职业学校。你知道吧,上职校是要被歧视的。” “严格来说,美院也算职校。” “别瞎说了,美院是搞艺术的,怎么可能是职校。” “搞得好是艺术,搞不好就是手艺,和你做蛋糕一样,做高级就成艺术了,做不高级,就进肚子了。” 辛佳风说不过他,感叹:“你哥把美院吹得高人一等呢,每每说到职校,他总要讽刺我,说我是干体力活的,而且不如上蓝翔新东方,说人家职的很彻底。” “他不也是干体力活的?”况明野嗤之以鼻,“要吹牛也是我吹啊,我怎么也是画家!” 这人的臭屁又来了,辛佳风摇头:“说真的,你和你哥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不是一个妈生的。”况明野说完惊觉,“这怎么说到我身上了?你的初恋半点没泄露,我家电子锁密码都要让你摸清了!” “ 哪有啊!”辛佳风成功被逗笑了。 “别顾着笑啊,”况明野自己也笑,“接着说,初恋去北京了,然后呢?经历了什么虐恋情深?” “有多虐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跟我说,我们之间不现实,长痛不如短痛,分手吧。”辛佳风陷入回忆,“但那次我是真难受,哭了又哭,做各种幼稚又疯狂的事,甚至……” 她说到这里抿起嘴唇,不再说了。 “甚至怎样?”况明野脑补无数狗血剧情,极端好奇,“你不想活了?你设法自杀?” “没有!但我求他了,求他……,回心转意。” 最后四个字,辛佳风说得艰难无比,像是不能原谅自己。况明野看出来了,他于是想,她这个人是真要强,不许自己有半点示弱。 “我越求他,他越烦,他越烦,我越挫败,越挫败,又越希望挽回。我陷在这样的轮回里,一次又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口气。” “谁救了你?不会是姜明俊吧?” “当然不是,是我自己!最后一次,他挂了我的电话,我沮丧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总有一天我能走出来,总有一天!” 辛佳风微微抬起脸,遥想着遥远的痛苦,那些事仿佛过去了,但其实没有,它一直留在心里。 “总有一天”这四个字,像一道符咒,每当辛佳风无以抵抗感情痛楚时,她就念着这四个字,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来,如此,逐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就是那一次,我学会和爱情保持距离,特别是不现实的爱情,直到几年之后,我遇见姜明俊。” “姜明俊是现实的爱情?” “当然,他有专业,有工作,和我在一个城市,我们年岁相仿,有奔向婚姻的可能,我觉得,这就是很现实的爱情。”辛佳风自嘲,“可惜,孔素娟不这么认为。” “你一说孔素娟我就懂了,”况明野笑,“她一定认为,你配不上姜明俊!” “你也这么认为吧?”辛佳风大方地说,“其实我知道,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不,”况明野摇头,“是姜明俊配不上你。” 辛佳风诧异他会这样说,她心里淌过一道浅浅的暖流,冲击力并不强大,却很舒适。 正文 第22章 ☆、要比不配提鞋那就比啊 回龙桥的夜晚热闹非凡,而且像穿越后到达的世界,各种低枝佛袖领,各种微步动摇英,至于绿鬓如云,娇颜似花,那更是数不胜数。 最奇妙的,隔不了三五步,就有现代人歪着脑袋举相机,满口勾引:“小姐姐,眼睛往右边看,对,很好,头再歪一下,笑,笑得甜蜜一点,很好!” 韩珈自认见多识广,但还是被震撼了。 “这里又不是景区,晚上生意这样好?” “前边是仿古步行街啊,”易西子遥指不远处的灯火璀璨,“它为配合回龙桥建的,这边选衣服上妆,那边就可以拍照。” “好,真好,”韩珈眼花缭乱,“隔行如隔山啊,如果不是你,我找到这里来也闹花眼了。” “你的蓬蓬裙都在哪挑的?颜色多,款式也好看,看着很专业。” “我有个朋友做变装博主,她介绍网店给我的,店主喜欢我做的蛋糕,也愿意指点我。但是她家不做汉服,现在遇到新需求,我就抓瞎啦。” 他们说着话,忽然有个摄影师捧着相机直往后退,眼看就撞到易西子。韩珈手快,一把托住摄影师后背:“哎,慢点慢点,别撞着人。” 他替易西子解围,绅士到没碰易西子半点。易西子更生好感:“韩珈,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装大佬,虽然穿上女装很妩媚很漂亮,但其实,你很男人啊!” “扮女装是工作,做男人是性格,都要精。” 韩珈笑兮兮说着,不客气地接下夸奖。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蝶可茹”。这是易西子倾力推荐的店铺,门面敞亮,厨窗展示的几套精美汉服,颜色抢眼,款式飘逸,很抓人眼球。 一步跨进店,韩珈犹如上了金銮宝殿,只觉得眼花缭乱,一排排的汉服色彩缤纷,争绮斗艳,叫人找不到北。他不由暗自庆幸,多亏求助了易西子。 易西子领着韩珈三转两转,很快拉出一套来比在身上:“这套坦领敦煌风,不挑妆造,而且样式简单,最要紧是料子舒服,你直播要出汗的,若是闷气扎人,穿一晚上多难受呀。” 韩珈愣一愣:“你怎么知道直播容易出汗。” “你每次退出镜头,是不是去擦汗了?有一次,额头还擦掉一块粉。” 易西子指了指脑门,倒让韩珈不好意思了,想她看得真仔细。 “让你见笑了,”韩珈诚恳道,“不算很出戏吧?” “当然不会!你的直播间越来越火,人数稳定在五千多号人,如果出戏,哪有这么多人看呀。不过呢,你该雇个人,帮你补妆啊捧场啊,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俩聊得热闹,没在意边上伸出一只手来,夺过易西子拿着的坦领汉服,道:“老方,这件给我媳妇穿好看的,方领子显脖子长。” 易西子拿手上的被凭空夺去,她瞠目回眸,只见夺衣服的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中老年直播间近来流行的粉黄格子外套,斜挎的小包却是LV当季新品,一时间也说不上是时尚还是土。 “阿姨!这件衣服我先看中的!”易西子不满。 “你都看了半天了,就拿在手里聊天,又不试不买,占用公共资源啊!这衣服嘛大家都要看的,又不是专供你一个!” “同款有几件出样呢,您非得拿我手上的啊?”易西子不解,“就算非得拿这件,您也可以问我一声,哪有伸手就来夺的?这也太不讲理了!” 她刚说到这里,就感觉有人在后面扯衣服,回脸就看见韩珈满脸的欲语还休,只是打手势让她快走。 “怎么啦,是她不对。”易西子小声道,“我没做错啊!” 没等韩珈答话,抢衣服的阿姨凑了上来,对着韩珈看了又看:“你是不是辛佳风的同学,也是做蛋糕的,叫韩什么……” “韩珈。”易西子接话超快,态度趋于和缓,“阿姨,您认得他和小风啊?” 到这时候,韩珈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咳一下,低声而飞快地说:“她是姜明俊的妈妈。” “啊?你就是那个……” 幸亏易西子缩得快,没把“那个”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她睁圆的杏眼已经暴露真 相,缩回去的准不是好听话。 果然,孔素娟不高兴了。 “我就是哪个啊?怎么不说了?不敢说啊?我就知道,辛佳风背后没少放我坏水!” 韩珈知道孔素娟难缠,本来不想搭理,但听她这样讲,情知要生出是非来,只得道:“您别乱讲了,辛佳风从没议论过您。” “我不信!”孔素娟撇嘴,“解释就是掩饰,越描就是越黑,她肯定背地里说过我!” 易西子脾气直,先是汉服被抢叫她一肚子恼火,接着又知道干这事的是孔素娟。孔素娟的事迹她也是从小听到大的,从况明野听到辛佳风,留下的都是坏印象,这时候哪里肯忍,因而含沙射影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是干了多少坏事啊,这么怕别人背地议论。” “谁做亏心事了?你把话讲清楚!” 孔素娟本就是不能吃亏的,加上今晚和一起跳广场舞的邻居来逛回龙桥,因而更不能掉面子,怎么也要把道理争回来。 “我知道了!”她指着易西子,“你就是辛佳风的小姐妹!当然要帮她说话的!怎么啦,她被我儿子甩了就发疯啦?要颠倒黑白啦?” 说罢了,孔素娟又拉着同行的邻居,张口就诉苦:“老方,你看看现在的女孩子,简直没办法讲!学历、工作、户口,要什么没什么,我儿子一点不嫌弃,硬是谈了四五年,结果感情淡掉了要分手,那女孩到处讲我儿子坏话!你讲讲看,还有这样的啊?” 老方好好来逛街的,并不想掺合别人的家务事,被孔素娟拉着问,尴尬地问一句:“是前女友啊?” “是哎,已经分掉了!后来找的强多了!”孔素娟还在控诉,“斗米恩,升米仇,现在对人不能好,谈了几年不讲感恩,分手把我们恨得要死,高攀没得攀成哎!” 易西子还在失恋期,听不得这样的指鹿为马,只觉得感同身受,顶着一口气咽不下去,要替辛佳风讨回公道来。 除开对姚知节,易西子完全能够大杀四方,她深知斗嘴的真谛并非讲清道理,而是气死对方,因而呵呵一笑:“阿姨,你讲话真好玩,辛佳风高攀你家呀?辛佳风新找的男朋友才叫高级,姜明俊给提鞋都不配!” 孔素娟把辛佳风看得超扁,认定辛佳风一没手段二没背景,等年纪熬大了,只能哪来的回哪去,回老家找个给姜明俊提鞋都不配的,嫁人生子了事。 现在听说反过来了,她不由耻笑:“在梦里头找的吧?别跟我吹这个牛了,我不可能信的!” “我把名字讲出来,你自己去打听,看是不是吹牛!”易西子得意道,“他就是况~明~野~!” 三个字的名字,她每蹦出一个字,孔素娟的脸色就败坏一分,等况明野的名字讲出来,孔素娟脸色难看的像揉成一团的桔皮砂纸。 “你是说,辛佳风和况明野好上了?”她问。 “没错!况明野,著名青年画家,父亲是美协副主席兼美院副院长,母亲经营画廊,在收藏圈如鱼得水。况明野年纪轻轻,已经拿下数个国内外大奖,最新成交的一幅画已有八位数!怎么样啊,这位阿姨,姜明俊不过是动漫公司的打工牛马,他拿什么跟况明野比啊?” 这一段话,每个字都戳在孔素娟的心窝上。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和姜胜意离婚,但这种悔说不出口,当年是她坚决要离婚,是她拱手把姜胜意推出去的。 覆水难收,离过的婚是没可能再复原了,但姜明俊身体里流着的血不会改变,只要姜明俊在手里,她就能缠着姜胜意不放,从他身上刮下一层又一层价值,弥补自己没做成画家夫人的恼恨。 但这恼恨岂是能轻易抚平的?易西子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原本都应该属于姜明俊,属于她的儿子,现在,是别人的! “你放屁!”孔素娟铁青着脸不能接受,“辛佳风跟姜明俊谈过,怎么可能再跟况明野谈?他俩是一个爹!” “一个爹怎么了?辛佳风又没嫁给姜明俊!”易西子冷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况明野和姜明俊之间,傻子都选况明野!” 这一招稳准狠打中了蛇七寸,向来耀武扬威的孔素娟哑了火,黑着脸一言不发掉头就走,邻居老方匆匆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了。 易西子得意地笑了,韩珈却问:“小风真和况明野谈上了?” “没有,辛小风才看不上况明野呢!” “那你替她瞎说。”韩珈哭笑不得。 “谁让她这么横!不讲理还理直气壮的!”易西子拿起坦领汉服看看,“还想抢你的衣服!没门!” 她快意恩仇,替辛佳风出完气,又替韩珈挑了两套汉服,一套清淡浅蓝色的宋制全套,一套淡紫对襟襦裙配着鹅黄宽幅腰带,之后又搭配了头套簪花。 一顿忙碌下来,韩珈又在“蝶可如”出圈了。眼看着进试衣间的是高高瘦瘦的男人,出来的却是高挑纤秀的古装美人,无论店员还是顾客,统统大跌眼镜。 韩珈特别能抓机会,不只宣传一波自己的直播间,还要了店里的地址,要给“蝶可如”送招牌蛋糕,哄的店员眉花眼笑,又要加联系方式又要送妆造,甚至和韩珈约定,希望以后多合作。 易西子跟着韩珈无限风光,甚至获赠一支珠光步摇,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易西子喜欢得要命,失恋之痛消散了不少。 从店里出来,韩珈再度表示感谢,说要请易西子吃夜宵。两人找了间烤肉馆子,坐下来越聊越舒畅,易西子不由感叹:“韩珈,和你做朋友很舒服,不像有的人,处起来就是别扭。” “谁啊?” “比如,况明野,他就有性格缺陷!” “什么呀?”韩珈也八卦,“说来听听。” “他喜欢奇奇怪怪的事,像是露营。” “这算什么缺陷?这不是很好吗?” “正常露营当然没问题,可他就喜欢在恶劣天气露营,下大雨、下大雪、刮大风,总之越不适合外出,他越是喜欢出去露营!” “……,这也没什么吧?” “这还没什么啊?正常人谁愿意暴雨天跑到露天过夜啊?而且吧,他从小到大都不正常。对了,他从来没谈过恋爱,你能信吗?” 韩珈观察易西子十来秒,问:“男的女的都不谈?” “都不谈!”易西子斩钉截铁,“看不出他的性取向,因为他就没有……性取向,你懂吧?” 韩珈懂了。虽说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但年近三十有钱有脸却没有恋爱经历以至于缺乏明显性取向且爱好恶劣天气露营的男人…… 说起来是不大正常。 “除了恶劣天气露营,他还喜欢什么?”韩珈追问。 “还喜欢游乐场!玩吓死人的项目!而且全世界打卡,他的旅游目标都是有游乐场的城市!” 听起来更怪了。 韩珈拎起一片肉放在烤炉上,乜眼瞅瞅易西子:“听说你和况明野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谁跟他青梅竹马?”易西子撇嘴,“只不过是邻居而已。” 她越不承认,越显得“青梅竹马”有迹可寻。韩珈把烤好的肉送进易西子的碟子里,心想,说不定况明野的心在易西子身上,因此从来不恋爱。 正文 第23章 ☆、更惊悚更劲爆更吸引眼球 离开回龙桥,孔素娟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辛佳风真和况明野搞到一起去,那就是对姜明俊赤裸裸的挑衅!她想证明什么?离开姜明俊能找到更好的? 没错!她承认儿子混的不如况明野,但这是有前提的,前提是况明野占据优势资源!有况铃日日夜夜吹枕头风,老头子当然偏心况明野! 什么青年画家!什么国内外奖项!什么作品报价八位数!说到底都是姜胜意的面子换来的!有个做美协副主席的爹,况明野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就是这回事嘛! 孔素娟管不着姜胜意培养儿子,但是儿子培养出来给辛佳风撑腰,再掉头打姜明俊的脸,孔素娟就不能接受了! 对,她不喜欢辛佳风,可这有错吗?姜明俊有才有貌,在辉空发展的不错,这两年自己带项目组,工资奖金翻倍涨不说,去年还拿了个创意大奖,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凭什么要找个没学历没户口只会做蛋糕的? 在江城,最体面的工作是体制内,接下来是各类省属市属的事业单位,再接下来还有学校啊、银行啊、国企啊、等等等等,这中间哪一行不比做蛋糕强? 有江城户口,有拿的出手的学历,不只是能优先挑到这一类的好工作,更重要的,江城的女孩子家里都有房子,有一套房子都算少的,这样现成的丰厚赔嫁,为什么不要? 孔素娟想不通,偌大一座江城市,满满都是聪明漂亮有学历有体面的女孩子,姜明俊也不输于人,怎么非要找什么都没有的辛佳风呢? 她承认辛佳风漂亮,但漂亮不能当饭吃啊!社会那么卷,想要日子越来越好,就得要强强联合。姜明俊找了辛佳风就是拖飞机,别人好风凭借力,代代上青云,自己儿子凭啥就要下坠呢? 这些话她同儿子讲过,姜明俊起初不爱听。孔素娟吸取逼走姜胜意的教训,不敢太强硬,转而用“拖”字决。拖个几年,把姜明俊的兴头拖过去,等他们的矛盾浮出来,到时候再吹风讲道理,事半功倍。 总之她养的是儿子,男人只要事业有成,过了三十岁照样能找到好姑娘! 而且,孔素娟也知道辛佳风既能干又老实。 能干是会做家务会做菜,能把姜明俊伺候的舒舒服服,不必自己太过操心。她独自带大儿子,也算辛劳大半辈子,退休了也要潇洒的,她在社区报名好几个社团,唱歌、跳舞、摄影、吹葫芦丝,兴趣爱好不要太广泛,没有时间成天围着灶台转。 辛佳风想要接手姜明俊,那好呀,请个免费保姆多么好! 此外,辛佳风不会来事,她并不明白抓住姜明俊的含金量,也不晓得巴结未来婆婆。孔素娟起初为此不高兴,但转念一想,这算是好事。 人不会来事,到哪里都吃不开。辛佳风没本事忽悠婆婆,当然也没本事忽悠姜明俊,那么他俩分手是必然的。 想通这些,孔素娟坚定执行“拖”字诀,平常不对姜明俊议论辛佳风,放手由着他们过。如果姜明俊提出来结婚,孔素娟不提别的,只讲婚房。 她把房子的重要性翻来倒去的讲,一遍遍让姜明俊认清事实,恒水华府不只是一处楼盘,它是能让姜明俊实现阶级跃升的捷径。 “你爸是个陈世美,我不找他的麻烦,因为我有骨气的,不靠他!”孔素娟先是正气凛然,接着语重心长,“但是,他要承担的义务不能跑,我不能为了骨气叫儿子吃亏!婚房必须叫你爸解决,而且,就要恒水华府!” 这世上没人不喜欢捷径,如果有,那就是还没找到捷径。所以,面对即刻身价过千万的捷径,姜明俊不可能不动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孔素娟不会便宜辛佳风,不会让她跟着儿子实现跃升,她要用恒水华府做饵,钩着儿子改变心意。在姜明俊逐渐对恒水华府上头之后,孔素娟委婉地抛出观点,让姜明俊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 “如果找个家庭条件好的,你有可能拥有两套恒水华府。”孔素娟树两个手指头晃,“两套啊!少奋斗多少年?” 放在刚毕业的时候,姜明俊听不进去母亲这番话,但他当了几年社畜,也曾在职场被鞭打到两眼无神,也曾在既要加班又要捱骂的深夜领悟到,人生真谛说穿了,不过是“我爸是李刚”。 区别只在于“李刚”到什么程度,但不管到什么程度,有总比没有好,这个“有”与“没有”的距离,就是他和况明野的差距。 姜明俊也逐渐承认,妈妈是为他好。辛佳风的确有很多优点,漂亮、能干,体贴、很有韧劲……,但她有致命的缺点,她没有“李刚”。 认知天平一旦倾斜,再没有被扶正的可能,只能一味的倾斜下去。孔素娟发现儿子的变化,是从他独自回家开始,她敏锐意识到,儿子已经对辛佳风“去魅”了。 结果如她所愿,姜明俊非但和辛佳风分手了,而且找到了各方面很强的任洛琳。任洛琳的条件太好了,一听一个不吱声,孔素娟笑得合不拢嘴。 这几天,孔素娟沉浸在自我膜拜中,既感叹自己的智勇双全,又感叹自己的深藏功与名,她觉得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痛快过。 迷失终结在这个晚上,当她得知辛佳风搭上了况明野时,一种类似“我家的弃妇过得更好”的情绪涌上来,完美地让她堵心。 孔素娟的老毛病又犯了,太过贪婪。 当年,丈夫在大学当美术老师,她在科技馆有事业编,这是极体面的婚姻,但她为了几两碎银不甘心,痛失了姜胜意这条大鱼。今天,她本可以无视辛佳风,坐拥儿子攀上高枝的欢欣,可她又贪心了,又不甘心了。 她思来想去,决定给姜胜意打电话。她要让姜胜意清醒,姜明俊交过的女朋友再给况明野,传出去要被笑话的! ****** 吃完烤肉,易西子满心畅快地回家,开门就看见厨房里灯火通明,况明野斜倚在墙边,听见动静回过脸来,面无表情。易西子看时钟,已经十点多了,这家伙居然还没走! “几点了你还在呢,还没回去!” “你拍拍屁股走得轻松,如果我再走了,谁给小风师傅试蛋糕?我可不像有些人,说一套做一套,讲着要帮助朋友,其实脚底抹油。” 易西子心虚,挤开他溜进厨房,搂着辛佳风笑道:“尊敬的小风师傅,请听我解释!起因是韩珈让我帮忙挑汉服,我本想去去就回,没想到遇到恶人,给耽误了。” “恶人?”辛佳风问,“谁啊?” “姜明俊的亲妈!她不但抢我给韩珈挑的汉服,还想诋毁你!姑奶奶我可不惯着,当场怼回去了!” “这也太寸了,怎么就能遇见她呢?你没吃亏吧?” “我易西子是谁啊,怎么可能吃亏?西服店还记得吧?最后在姜明俊头上开花的菊花茶, 是谁砸的?” 辛佳风不由笑了,易西子也叽叽格格的笑,又搂着辛佳风的脖子,要大讲如何气跑孔素娟的,不料听况明野道:“她忙了一晚上,你扑上来就捣乱!现在可是关键工序,你能不能躲远点?” 易西子低头一看,原来辛佳风在做蛋糕坯,外层是黑森林,里层是红丝绒。这是要把两层完美契合,再注入草莓覆盆子流心,看着很复杂。 易西子赶紧松开辛佳风:“我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来帮你试吃!” 她又要一阵风似的刮走,况明野偏往门口一闪,挡住她的去路。 “周末去不去吃饭,你给句准话。” “你让开!等我换了衣裳再说!” “我今晚为这事来的,你先给回话再换衣服。” “好啊!”易西子指况明野的鼻子,“说什么替小风师傅尝味道,原来是假的,你是替易学峰当狗腿子!” 况明野沉默两秒,灿然一笑。 “对,我就是易学峰的狗腿子,怎么你吃了我啊?快说!周末吃饭去不去?” “要我去吃饭也行,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小风师傅陪我去!她去我就去,她不去我也不去!” “这怎么,又有我的事了?”辛佳风一脸懵。 “现在就是你的事了。”况明野闪开身子,放易西子溜走,转向辛佳风,“周末跟我们去吃饭吧,就算帮帮易西子。” “又是帮帮易西子,”辛佳风吐槽,“在河粉店你也是这么说的,帮帮易西子。” “谁让你和易西子有缘呢?她爸想跟女儿吃顿饭,易西子也想,但这家伙抹不开面子,不肯爽快答应!请你屈尊当个台阶,帮帮忙。” 辛佳风想,痴情男二的话不能全听,他想的未必是易西子想的,还是要搞搞清楚再帮忙。 “你怎么知道易西子想回家?” “她不想回就直说了,用得着墨迹吗?” 况明野走到辛佳风身后,观察即将成形的蛋糕:“外头用黑森林好嘛?看上去毛茸茸的。” “还要淋上巧克力镜面,用竹炭粉调色,再做些表面裂纹,看着就很黑暗,有复仇感。” 况明野却摇头。 “黑色蛋糕切出红色流心,视觉冲击不够,不如用白色。一刀下去,鲜红的流心爆出来,那个血糊淋拉的效果……”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因为辛佳风表情复杂。 “当然,我也不是很懂,只是小小建议,你不必听我的。” “血糊淋拉的,会不会吓到顾客?”辛佳风虚心提问,“买蛋糕大多为了好事,过生日、结婚、庆祝开业,弄得血淋淋的,别给人吓跑了。” 他俩说到这里,却见易西子冲进回来:“小风师傅,我这次站况明野。没有杀伤力的东西也没有竟争力,你想想,韩珈为什么要穿蓬蓬裙?还不是为了效果!” “她说的有道理。”况明野也首肯易西子。 “一刀下去,血扑地爆出来,更惊悚更劲爆!”易西子十指箕张,配上恶狠狠的表情,像短头发的梅超风。 “要扑地爆出来,就要用气球,利用戳破气球的瞬间,把流心压出来。”辛佳风犹豫,“但在食品里添加气球皮,这不合规啊,咱俩自己吃没事,拿出去卖会有麻烦的。” “问问你师父呢,他也许有好办法。” 易西子不懂做蛋糕,只能把皮球踢给范彼特。但辛佳风知道,师父近几年不思进取,不再钻研手艺,问他是没用的。 但她不方便解释太多,只是笑道:“好,我明天去问问他。” 蛋糕设计告一段落,易西子攀住辛佳风肩头,撒娇地问:“小风师傅,周末你有没有空的?能不能陪我回家吃饭啊?” 辛佳风偷瞄况明野,见他满脸期盼,很希望辛佳风能够答应。她有些心酸,暗想易西子是比自己幸福,同样是失恋,她还有个痴情男二,自己可什么都没有。 但她生来不嫉妒别人,也感念况明野几次帮忙,于是爽快道:“行啊,我陪你回去。你今天又帮我出了气,我更要谢谢你了!” 易西子刚要欢呼,转念想到今天气孔素娟是搭上了况明野的,她怕辛佳风不高兴,自警此事绝不可再提,只要叫她知道出气就行了,怎么出气的不必细述。 “太好了,谢谢你。”她搂住辛佳风,“拥有小风师傅真是人间美事!” 正文 第24章 ☆、种满蕨类植物的院子 为了这顿周末家宴,易学峰祭出浑身本领。 家里没人烧饭,他托关系请了私厨回家现做,拣易西子爱吃的菜安排,要求精准传达家的温暖。 除此之外,他把家里好一顿收拾,院子里移种各种鲜花,誓要把春天按在院子里,要花朵儿遍地盛放。弄好之后,进门就是粉色龙沙宝石墙,一路搭配姬小菊、酢浆草、洋水仙,最后用风中婉约的莲系百合收尾,小院变身花海,比起况明野家的雨林系,显然更吸引人。 “不信她不动心,”易学峰向况明野夸耀,“哪个女孩见了这样的院子,不想立即搬回来住?” 况明野不吭声。 换了别的女孩真说不定,但易西子不同寻常,她做事情讲究一个情绪化,说不准她的落点在哪里。 “小野,多谢你请西子回来,当然,也要感谢你妈妈的鼎力相助!” “我妈?她相助什么了?” “她特意做了蛋糕啊!西子最爱吃甜品,你妈妈最拿手的栗子蛋糕很好吃,让她露一手给西子尝尝!” 况明野听得哭笑不得,暗想被辛佳风养刁嘴巴的易西子,能看得上学徒水准的栗子蛋糕。 “我妈那个蛋糕,也就中看不中吃。您请她做蛋糕,还不如上街买现成的。” 他谦虚,也算是打预防针,结果易学峰不买账。 “哎,不能这样讲你妈!街上卖的看着好,也不知道放了多少添加剂,不健康的!哪有你妈妈亲手做的好!” 况明野挠了挠眉心,暗想,本来是这样,但这次有高手来,况铃的栗子蛋糕只怕要献丑。一转念,他想像辛佳风吃到栗子蛋糕的样子,想象她要夸又夸不出来,又不由抿嘴一笑。 “易叔,西子这次不是一个人来,她要带个人。” 易学峰立即戒备:“带什么人?这么快有新男朋友了?治疗失恋也不能饮鸩止渴吧!” “不是新男友,是个女孩子,是西子的室友。” 他想简短介绍一下辛佳风,谁知易学峰已经心满意足,笑呵呵道:“那最好了!我们要热情接待,让西子的朋友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很开明,很好相处!” 说到这里,他又着重补充:“除了姚知节。” “易叔,您看人真的准!”况明野相当佩服,“当初连我都犯嘀咕,不明白您这样心胸宽广,为何不肯接受姚知节。” 他及时递上的马屁让易学峰十分受用,因而悉心指点如何看人:“你观察不细!姚知节的眼神飘来飘去,精气神都飘走了,这种人没有定力的,别说搞艺术,搞钱都搞不来!” 转过来又夸况明野:“有定力就要像你这样,眼睛亮,眼神坦诚,想好要做的事就埋头做!我知道的,没人能打扰你,就算你爸都不行。三岁看到大,我早晓得你有出息的,看看,把作品交给我,我只要轻轻一推,出效果了吧?” 他说得轻巧,事实上,为了帮助况明野也算费尽心机了,并不是“轻轻一推”。 况明野晓得的,他之所以为了易西子尽心尽力,全因为易学峰待他尽心尽力。 “你给我看的那个视频,里面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就是姚知节新找的女朋友,你知道是什么人吧?”易学峰又道,“是苏新民的侄女儿!你想想看,这就是眼看我不肯帮忙,于是蹬了西子,另攀高枝去了!” 苏新民是收藏圈的名人,在太湖边上有好大的别墅,时常举办艺术沙龙,许多画展艺术展都要跟他借藏品镇场子。 “原来巴结上苏老了,”况明野恍然,“难怪被揭穿了毫不留恋,直接撕破脸。” “苏新民这个人,亲儿子亲女儿都未必照拂,能去管侄女的闲事?”易学峰摇头,“等着看,以后有的是笑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好事都是从坏事里来的,站在这春光明媚的花海之中,况明野不由想到,但愿辛佳风离开姜明俊之后,也有更好的未来。 然而,比姜明俊更好的人是谁呢? 他不知哪根神经搭上了,忽然开口:“易叔,我记得你有一幅仿品,《骑在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 “是啊,你想要啊?” “您借我看几天,”况明野不好意思直接要,“等我看腻歪了,再还给您。” “计算机仿的说什么借不借的,喜欢就送你了!别跟我客气,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虽然最后一句令人承受不起,但况明野还是微笑感谢,说:“好。” ****** 收到易西子的邀请,辛佳风心情复杂。 她是挺喜欢易西子,茫茫人海能遇到投缘的人,是打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但喜欢归喜欢,辛佳风很清楚,她和易西子不一样。 易西子可以随心所欲,她有家里撑着,辛佳风可不行。辛佳风走每一步都要丈量好,她除了自己一无所有,甚至还要为辛芳做养老准备。 本来,易西子和她缩在老破小的家属楼里,辛佳风可以自我麻醉,她们是两颗飘泊无依的灵魂,因为相似的遭遇,于是成为朋友,继尔互相治愈。 但是去了易西子家,辛佳风可以想见结果,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易西子未必需要治愈,但辛佳风着实需要家属楼。 她们的友谊平等吗? 带着忐忑,带着胡思乱想,在阳光灿烂的周末,辛佳风陪着易西子回到锦琼尚府。 刚进易家的小院,辛佳风立刻被院里的花海击中。在这里,碗口大的粉玫瑰当门帘子用,争绮斗艳的盆栽花簇拥在高低架上,成片的郁金香沿墙根盛放…… 世界只剩下微风与花朵,美到令人窒息。 “西子,”辛佳风由衷称赞,“你家这院子可以啊,真漂亮。” “别上当,我家之前不这样!”易西子不屑,“肯定是老易搞出来的陷阱!” 人间还有这样的陷阱?辛佳风不信。 易学峰等在客厅里,他今天穿藏蓝色休闲小西服,整个人气质儒雅,慈眉善目,见到易西子笑得合不拢嘴,绝口不提渣男失恋之类的,仿佛易西子出去玩了一天,下午正常回家一样。 “西子,喜欢咱家小院吗?爸爸请了厉害的园艺师,特意为你打造的!” 易西子发出“果然如此”的冷笑,却被辛佳风拽了拽衣袖。她们来之前讲好的,无论易学峰讲什么,易西子今天要做乖乖女。 “你要是和爸爸吵架,那我就不去了。”辛佳风威胁,“好尴尬的。” 易西子要辛佳风陪她回去,一多半原因是要让易学峰看看,她的室友很靠谱,进而让易学峰同意她住在外头,因此,辛佳风提的要求她无条件答应。 这时候被辛佳风警告,易西子只好温顺表态:“还不错。”易学峰受宠若惊:“太好了!你喜欢就好!快进来,进来坐!” 进屋之后,易西子先介绍辛佳风。 “爸,这是我的室友和好朋友,你可以叫她风师傅,因为她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西点师。” “好啊!西点师好啊!”易学峰打量辛佳风,“这么年轻就是大师傅了?不知在哪家酒店高就?” “我不做酒店的,是在意米芝的长亭街门店。”辛佳风被夸得不好意思,“叔叔,我也不是大师傅,我就是个裱花师。” 在易学峰的观念里,做西点最厉害的要在大酒店里,穿雪白笔挺的制服,高帽子挺刮刮戴在头上,平常什么事都不干,要相当级别的客人来了,这才亲自动手烘个小蛋糕,用超大的白瓷盘子捧出来,装饰的薄荷叶子要比蛋糕大。 易学峰吃过这样的点心,味道一般般,噱头吓人。 次一等是在品牌连锁店,再次一等是街巷里的面包房,再次一等……,易学峰就搞不清楚了。不过,意米芝价格可观,应该比平价面包房厉害。再说,不管什么店,做西点是凭手艺吃饭,没问题的。 易学峰商海沉浮数十载,晓得人最终是要靠手艺的,空买空卖看着光鲜,其实不造饼,要看人脸色讨生意。 但手艺人不一样,艺术家也好,西点师也罢,哪怕街头贴烧饼的,只要是手艺人就能不靠旁人走下去,这事易学峰能看得透,许多人却不明白。 他热情欢迎,把两个姑娘领到客厅里,况明野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见她们进来了,施施然起身道:“总算是来了!再不来,易叔叔又要催我去接。” 易西子对他总没好脸色:“不耐烦就别等啊。” 没等况明野说话,易学峰先嗔怪:“你这孩子,总是拿小野出气,他坐在这里,又没有惹你!” 况明野微笑不答,易西子仍旧瞪他一眼,这才拽着辛佳风坐下来,用果叉戳了块蜜瓜递在她手里:“吃水果,别客气啊,我家就是你家。” 辛佳风跟妈妈住在县城里,房子是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两层楼的红砖房,住着四户人家,厨房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住房条件不算很好。 后来到了江城读书,租过千奇百怪的房子,刚工作时睡过三平方的板房,进门就上床,做什么事情都在床上,做饭、吃饭、看书、睡觉、刷手机……,全都在床上。 她住过最好的房子,就是美院家属区的老破小,规规整整南北通透,一室两厅,独立卫浴,辛佳风记得头一次走进那套房里,激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从没想过同姜明俊分手,情人节的玫瑰花、跨年夜的浪漫狂欢、生日时伴着小巧思出现的闪亮首饰,这些她也想要,可是和一套南北通透独立卫浴的房子比起来,没有这些也无关紧要。 现在,坐在易学峰的家里,看着只能出现在影视剧的漂亮房子,辛佳风心境复杂。她短暂地理解到姜明俊对恒水华府的执念,物质是多么现实,它们既冰冷又滚烫,令人难以拒绝。 客厅里,话题逐渐进入艺术品和画展,他们提到的名字都很古怪,什么“局外栖息者”,又什么“超恋之桥”,总之辛佳风听不懂。 她正在局促,却听易学峰道:“小野,你还记得乔 雪青吗?她很喜欢五人联展的作品,上午联系我,说愿意收。” “那太好了。” 况明野说着太好了,但语调很平稳,没半点高兴的样子。 “乔雪青?是那个富婆美女吧!”易西子八卦魂觉醒,“况明野,她看中的不是画,是你的人!” 况明野微皱眉头,远远盯她一眼,像要化身蚊子,在她脑门上狠狠咬个包。 易西子何惧蚊虫?于是嗤笑:“你盯我干嘛?我知道你对人类不感兴趣,无关男女!所以乔美女一厢情愿白花钱,得不到你的芳心。” 况明野不理会,起身抖抖裤腿:“小风师傅,你上次问我什么是莲系百合,走,带你去看。” 辛佳风不记得啥时候问过,但是看见况明野隔空挤眼,她明白看花只是借口,目的是把客厅让给易家父女,让他们单独说话。 辛佳风配合着起身:“我正想去看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园,时近傍晚,一道斜阳打在瀑布般的沙宝龙玫瑰上,泛起绮丽的霞光,把小院打造的如同童话世界。 辛佳风环顾左右,心向往之:“西子爸爸真好,为了女儿回家吃顿饭,特意弄了这么漂亮的花园。” “是啊,”况明野意有所指,“但并非所有爸爸都这样,这是西子的福气。” 辛佳风想到几十年杳无音信的父亲,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老旧照片里的男人,面目模糊。 “你说有莲系百合呢,”她扯开话题,“在哪呢?” 况明野领她去看莲系百合,比起寻常百合,莲系更娇美,让人想到睫毛卷翘的九尾狐。 “好看,可以把它做到蛋糕上。” “随时随地想到蛋糕,你这么热爱工作?” “做蛋糕不是工作是饭碗,想活就得捧牢饭碗。” 辛佳风掏手机认真拍摄莲系百合,扎实地要拿它当素材。况明野看着好玩,于是说:“我们家是雨林系,会不会给你灵感?” “雨林系?你家多大啊?在哪里?” “和这里一样大,就在后面。”况明野遥指家的方向,“雨林系是戏称,别当真!只是我妈喜欢蕨类植物,想不想去看看?” 正文 第25章 ☆、夕阳下涌动的心思 辛佳风很有兴致,却又望望客厅方向。 “别管他们,父女俩有话要讲呢,姚知节要被拖出来骂祖宗八代,现在最多骂到第三代。” 辛佳风闻言莞尔,跟着况明野往外走。两人绕了半个圈,走到后面那幢楼,刚靠近家门,隔壁的黑背就开始狂叫。 遇到大黑狗汪汪叫,多少有点怕人,辛佳风下意识躲闪。况明野说:“别怕,这狗主要讨厌我,对你没有意见。” “不会吧?狗叫是见到了陌生人。” “别的狗或许是,但它不是,它纯粹看我不爽。” 有这么奇怪的狗?辛佳风踮起脚尖,越过冬青丛看过去,毛发黑亮的德国黑背正在发脾气,气哼哼地龇牙,然而看见辛佳风探出头,它反倒收起愤怒,夹着嗓子呜呜一声。 “我说吧!这家伙,看见美女立马变脸。” 况明野说着开了铁栅门,领着辛佳风走进小院,这里与鲜花盛开的易家不同,只见草叶不见花,叶片肥厚泛着水光的蕨类植物骄傲地放肆生长,让小院静谥安宁。 “有叶无花也很好,”辛佳风发表感想,“我妈也爱种花,阳台上全都是花草,她没事就钻在里面,闷着头忙活大半天。” “那她爱种什么花?” “我不认得花,只记得有一盆君子兰,因为开花了,她高兴的不得了,特意领我到阳台指给我看。”辛佳风回忆,“那时候我读高中,觉得种花很无聊,现在想想,多好的事。” 刚说到这里,便听着有人说话:“小野,你带客人回来了?” 辛佳风闻声看去,只见况铃穿了件翠绿的衬衫,配着铁灰色过膝百褶裙,正站在台阶上。她身后跟着阿姨,捧着好大的纸盒子,装着要送去易家的栗子蛋糕。 她怎么在这里? 辛佳风觉得脑袋不够用了,况铃也看见了她:“咦?小风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铃姐,”辛佳风隐约猜到答案,“您,您是……” “她是我妈。”况明野接上话,“你不能叫她姐,这样叫错了辈份。” 原来,况铃说听讲蛋糕好吃的“人”,就是况明野啊!辛佳风哭笑不得,况明野却嗔道:“妈,你不会偷偷去了长亭街门店吧?” “我也不想偷偷去,可你没空陪我,我等不及,就自己去了。”况铃走下台阶,看看儿子又看看辛佳风,狐疑地问:“你们俩是……” “她是西子的朋友,”况明野澄清,“西子今晚回家吃饭,让她作陪。” 况铃的疑云没有打消,这女孩已经第二次被儿子带到面前,之前只是一个名字,现在是活生生的人。她不由追问:“西子的朋友?那为什么在这里?” “我带她来看你种的蕨类植物。”况明野指点花园,“这不都是你的骄傲嘛。” 况铃和孔素娟不同,她对儿子的感情一切随缘,没有设计必须符合的既定框架,换句话说,无论况明野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她都无条件支持。 随缘就是不探究,既然况明野把辛佳风定义为易西子的朋友,那么,况铃就接受这样的介绍。 “我也是瞎种,被老易的花园比了下去。”她不再多问,随和地笑道,“小风师傅,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几盆长得好的。” “她妈妈也喜欢种花,”况明野又插嘴,“你送她几盆,回头她再送你几盆,你又多个花友。” “我家里不是江城的。”辛佳风忙道,“我是考过来上职校,之后找工作留下的。” “那有什么,”况铃拉住她的手,“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妈寄两盆去。” 他们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在身后道:“盆栽也能寄长途啊?换盆可就难活了!” 随着这一声,一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比起易学峰,他非但严肃,还显得有些学究气。 “爸。”况明野唤道 ,“你不是要开会吗?怎么赶回来了?” 他就是姜明俊的父亲姜胜意。 辛佳风心头微凛,暗想,谈恋爱没见到的家长,居然分手之后见到了。 其实,姜胜意和况铃刚在屋里拌了几句嘴。 起因只是一句抱怨。姜胜意认为易学峰太过溺爱易西子,女儿回来吃个饭而已,搞出这么多花样,又是移栽花园,又是请大厨房,要况铃亲自做蛋糕捧场不说,连自己也要在会议结束后及时赶回来。 “易西子弄成现在这样子,就是老易宠的!” 况铃看着易西子长大,心里把她当作半个女儿,听不得丈夫的抱怨,不由道:“你这话说的,西子弄成什么样了?” “毕业这么多年了,既不肯精研专业,也不肯正经找份工作,成天只知道谈恋爱。找那个姚知节,人人都知道冲着她爸来的,只有她恋爱脑看不清,闹着要和老易断绝关系!好了吧,这回现世报了!” 况铃知道姜胜意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替易西子讲话。 “西子是女孩子,又是搞艺术的,她本来就不需要奋斗事业,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易会支持她的。” “那么她想干什么呢?”姜胜意冷笑,“我同你打赌,易西子没有方向!她精力过剩,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到谈恋爱上,姚知节不是最后一个叫老易头痛的,你等着看吧!” 况铃讲不过他,但也不愿意让他占上风,于是隔山打牛:“马列主义手电筒只照别人!你不也溺爱姜明俊吗?依我看,姜明俊也很废,你照样说他好。” “明俊哪里废了?”姜胜意不服气,“他在辉空已经做到项目组负责人了,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扯到明俊。” 他这样维护姜明俊,只能把况铃气个倒仰。 “姜明俊再强能比小野强吗?”她愤怒地顶回去,“一个动漫公司的小职员,天天挂在嘴上夸,小野国内外的画展都办了多少个了,你看见他就黑起个脸!” 说完,况铃昂着头下楼去了,不给姜胜意反驳的机会。在楼梯上,况铃想,姜胜意永远不承认自己偏心,他对姜明俊的纵容有三分之一放在小野身上,小野也不会不回家。 而姜胜意在屋里愣了好久,也只能叹口气。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况铃明白,况明野光明正大享受着父亲带来的一切,而姜明俊却不能,姜明俊很小就生活在父母离异的阴影下,姜胜意所能做的补偿,也不过是提供钱,提供和颜悦色。 虽然抱怨易学峰,但他知道,这一顿家宴不得不去。易学峰看着随和,其实杀伐果断,姜胜意的风光生活仰仗他,欠着他的人情。 就这样,姜胜意走进院子,看见了辛佳风。 他以为辛佳风是况明野的女朋友,不由暗自发愁。 在姜胜意看来,小儿子是个奇怪综合体。说淘气吧,况明野从幼儿园到大学向来随和温柔,不打架不惹事。但说他老实吧,况明野又喜欢折腾,小时候酷爱昆虫,家里铺满蝴蝶标本;长大了热衷露营,半个地下室是他的盆盆罐罐;在恋爱上更加奇怪,别说早恋,况明野连晚恋都没半个,守身如玉到令人费解。 更要命的是专业,况明野听不进姜胜意一个字的意见,姜胜意恨得牙痒,一度弃养况明野,想等他撞了南墙吃了苦头回来找自己。谁知事与愿为,况明野非但没撞南墙,反而在易学峰的操作下高歌猛进,年纪轻轻志得意满,并没有回家装乖,反而买房子搬出去了。 在心底隐秘的小角落里,姜胜意承认自己不喜欢小儿子。人和人之间气场不合,有时候无关血缘,每次被况明野气到哑口无言时,他总是徒生幻想,如果大儿子能带在身边,说不定能继承衣钵。 想法即便不被说出来,也会缓慢感染言行,因而况铃总认为姜胜意偏心,也总是怀疑姜胜意对孔素娟余情未了。 其实,余情是不可能的! 孔素娟粗鲁、市侩、庸俗、潦草,而况铃优雅、高洁、和善、精致,再给姜胜意一万次机会,他也会选况铃而不是孔素娟!怀着这样的心意,他被妻子冤枉的无可奈何,他不知道怎样让况铃明白,前妻和大儿子要分开看,前妻可以彻底消失,大儿子却是斩不断的亲情。 此时见况明野带着女孩儿回家,姜胜意的第一反应并非小儿子终于恋爱了,而是:况铃又要对标姜明俊了!在他眼里,辛佳风并非辛佳风,而是钞票、房子、车子、孙子,以及和老大一家可能存在的鸡飞狗跳。 辛佳风也在打量姜胜意,这位在姜明俊嘴里绝对偏心的老父亲,的确有种距离感,好像天生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带着旧式家长的威严。 “小风师傅,这是我老公,”况铃介绍,“你可以叫他姜老师。” “姜院长。”况明野及时纠正。 辛佳风知道况铃是谦虚,况明野才是真相。她于是彬彬有礼道:“姜院长您好,我是小风,是易西子的朋友。” “西子的朋友?那你和小野……” “也是朋友,”况明野及时接话,“易西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原来不是女朋友?姜胜意将信将疑地打招呼:“好,好,欢迎你。” “这事情说来巧,她也是我的烘焙老师。”况铃笑道,“你不是说新做的栗子蛋糕好吃嘛,是她指点我的呢。” 一听是烘焙老师,姜胜意不由皱起眉头:“你是做蛋糕的?你贵姓?” 辛佳风知道躲不掉,索性大方道:“我姓辛,叫辛佳风。” 姜胜意的脸色瞬间变了三变,他当然知道辛佳风这个名字,更要命的是,前两天孔素娟还打电话来,说况明野和辛佳风好上了,让他当心。 挂了电话之后,姜胜意郁结了好久,他是要当心的,不能叫况明野和辛佳风搞在一起,兄弟俩谈同一个对象,这事情传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 现在,辛佳风站在夕阳下的小院里,让茂盛的蕨类植物成为她的背景,她看上去既妩媚又挺拔,像是能和夕阳绿意融为一体。越是这样,姜胜意的眉毛皱得越紧。 “我们过去吧,”况铃笑道,“老易要等急了。” 她领着辛佳风先走了,姜胜意却叫住况明野,等院子安静下来,他问:“这女孩只是易西子的朋友?和你没关系?” 况明野看看脚尖:“目前没有。” “什么叫目前?”姜胜意不高兴,“听你的意思,是要发展发展了?” 况明野笑笑:“暂时没这么想。” “我同你说话,你总是不阴不阳!”姜胜意更来火,“你知道她是谁吗?” 况明野明知故问:“是谁?” “你哥哥的女朋友!已经分手的那个!”姜胜意急道,“这个女孩不好,心思太杂!外地人,没个像样的工作,还是单亲家庭!她和明俊在一起,就是想靠他在江城立足,等骗到房子再生了孩子,那可算挣出前途了!” 听父亲说了这么长一段,况明野的眼底幽幽的,像看不到底的古井。 “您这是听孔素娟说的,还是自己接触过她,感觉出来的?” “我又没见过她!明俊没带她见过我!” “那就是听说。”况明野笑笑,“还嫌她出身单亲家庭呢,姜明俊不是单亲吗?” 他说完转身就走,并不关心父亲的情绪,他内心充满失望,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失望。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快三十年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和孔素娟才是一家人。 正文 第26章 ☆、哪一碗才是迷魂汤 易家的餐厅配着大幅落地玻璃窗,坐在桌边能一览窗外风光,此时入了夜,院子里的花海点缀着晶莹小灯,别有一番风味。 “西子,你看你回来一次,把你爸高兴的,院子里装上小灯了。”姜胜意笑道,“回来住吧,你爸就你这么个女儿,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 易西子刚和爸爸聊过,她讲了姚知节的无耻,也顺势大哭了一场,心里舒服多了,但是说到回来住,她还是犹豫,因此低头不语。 “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和西子讲好了,不强求。”易学峰拧开茅台,“姜院长,来,今晚多喝两杯。” “你啊,就是太宠孩子!西子是个女孩子,总是住在外面,你放心呀?” 姜胜意没意识到自己是不和谐因素,还要再说。易学峰无奈,只好把辛佳风拉出来:“她和小风师傅同住,可以互相帮助,我还是放心的。” 他不提辛佳风便罢,提到了,姜胜意荡漾笑意的脸忽然沉了,恨只恨不能当众揭穿辛佳风。 “别光顾着说话,开席开席!”易学峰笑道,“尝尝大厨的手艺!但凡有一个人不满意,我就不给他钱!” 大厨很给力,花团锦簇上了一桌好菜,摆盘精美,味道可口。等喝罢三盏团圆酒,热菜上的七七八八,大家聊得放开许多,但他们谈讲艺术圈的事,辛佳风既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能默然坐听。 况明野发现了,换了个话题:“西子,策展公司你还去不去?昨天老板找我,说如果你不做了,他们要招聘新人。” “我不想做了。”易西子鼓起勇气,“我讨厌迎来送往的,成天要顾着别人脸色,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跑断腿!那些个画家吧,成天拽着艺术家的范,对画展有这个想法那个想法,我可真伺候不起!” 易学峰一笑:“做策展当然麻烦,尤其你这样的纯跑腿!别做了,公司每个月开多少钱?老爸打给你!” “这又说不做了,前几天还听你叫嚣着好好做,要帮小风师傅多介绍茶歇呢!” 况明野不动声色切入主题,易学峰明白了,接上话道:“小风师傅要做画展茶歇吗?” “只要是茶歇都行,不一定是画展。”辛佳风忙道,“长亭街紧靠着美术馆,因此总店希望,我们能把重心放到主题茶歇上。” “爸,小风师傅在竞选店长呢!您帮帮她吧!”易西子帮腔,“眠林画廊渠道广,您把茶歇都交给意米芝去做,意米芝虽然口味齁甜,但卖相高大上啊!” 易学峰笑笑刚要开口,姜胜意插话:“辛师傅,你和西子是怎么认识的?” 别人都叫“小风师傅”,偏他要叫“辛师傅”,张口就显得疏远。辛佳风感觉到姜胜意的敌意,仍然体面答道:“就是做画展茶歇认识的。” “况明野参加的五人联展找意米芝做茶歇,咱俩就一眼万年,看对眼了!”易西子拉起辛佳风的手,晃了晃。 然而姜胜意打了这个岔,关于茶歇的话题不再进行下去,易学峰转而夸赞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又举杯向辛佳风:“小风师傅,我们碰一个,有什么需要来找我,都好说。” 辛佳风连忙道谢,仰脖子喝掉杯里的红酒。她有种因祸得福的错觉,如果不是姜明俊和姚知节这两个渣男,她不能结识况明野和易西子,也没办法接触到易学峰这样的人脉。 热菜吃得七七八八,况铃去厨房捧出栗子蛋糕来,这次的卖相特别好,金黄的栗子绒看着就香甜可口,在灯下焕发着迷人的光彩。 “阿姨,您做蛋糕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易西子夸赞,“这只栗子蛋糕简直能放到意米芝卖!对不对,小风?” “是!绝对能卖。” 辛佳风当然捧场。况铃被哄得高兴,笑道:“这还多亏小风师傅,要不是她把笔记分享给我,我也做不出更好的!” “好吃!这次做的特别好吃!” 众人纷纷夸赞,连吝啬表扬的姜胜意也大加赞赏,况铃迷失在一声声的“好吃”里,对烘焙信心大增。 家宴也算尽欢而散。 一大桌人,只有况明野没喝酒,因而他负责送辛佳风和易西子回去。走出院子时,易学峰和女儿拥抱,抚摸她的头发,说:“想回来就回来。” “我可不敢随便回来,”易西子调皮道,“万一哪天你没准备,家里没大厨怎么办?” “没大厨咱们就吃方便面!你小时候最爱吃方便面,拦都拦不住!” 大家都笑,辛佳风却想,只有经历过在外打拼,才知道方便面的味道多难闻,她宁可吃清水挂面,也不要闻到方便面的调料粉味。 今晚,辛佳风也喝了两杯红酒,有些晕晕的,心里事都从眼睛往外冒,虽然努力压了,还是有些压不住。 看着易学峰父女道别,她又想到辛芳,她知道妈妈辛苦的,一个人拼力把女儿养大,所以她爱诉苦也没错,艰辛填满她的回忆,那是她的错吗? 辛佳风在这时候有后悔,觉得对辛芳不够耐心。 她想,等下回家就给辛芳打电话,然而想想又怕,真打过去了,辛芳必然要问到姜明俊,那要怎么回答?实话实说分手了,辛芳可不是易学峰,有强大的实力接住女儿,她肯定不放心,不只要叨叨辛佳风,还要失眠头疼。 辛佳风自觉将近三十岁了,别叫妈妈叫操心。感情失败纸包不住火,总会叫辛芳知道,但要等一等,等辛佳风自己稳下来,自己无所谓了,才有余力安抚妈妈。 现在不行,对于姜明俊的辜负,她仍然有情绪,虽然白天看着没事人一样,但在夜深人静时,落寞与低落总是挥之不去。今晚的热闹散去了,被热情对待也随之散去,留给辛佳风的,依旧是孤独的忙碌。 况明野开动保时捷,辛佳风瞅着窗外发呆,易西子却很兴奋,又点评厨子手艺,又点评院子里的花,叽叽格格说个没完。 她一个人热闹,况明野和辛佳风都沉默着。 直到说累了,她才觉出不对劲来,不由问:“你们怎么了?都不说话?” 辛佳风想敷衍两句,忽然又懒,自从姜明俊搞出这些事来,她对曾经的生活哲学有所质疑,积极应对、与人为善、努力奋斗……,这些生活鸡汤究竟有用吗? 也许真的没用。 她悲伤地想着,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易西子伸手过来,摸了摸辛佳风滚烫的脸,问:“辛小风,你怎么啦?是不是看见姜伯伯,又想到姜明俊那个渣渣了?” 辛佳风的低落不完全为这事,但这事也在其中, 复杂情绪无以解释,她只能笑一笑,不肯回答。 “你要这样想,做姜明俊的老婆注定没好!”易西子鼓励她,“他那个妈多么难缠啊,而且,你今天看到姜伯伯吧?脸上没笑容的,很严肃的,我要有这样的老公公,我真怕他随时随地教育我!” 辛佳风瞅她一眼,伸出食指,隔空点点况明野的背影。 “没关系,他不喜欢他爸,”易西子笑,“他爸也不喜欢他。” “又编排到我身上了。”况明野十分敏锐。 “我不想编排你,只能说,你爸不该有你哥那个儿子!” “我没哥,别给我乱认。姜明俊只是姜院长的另一个儿子,仅此而已。” 易西子冲辛佳风做了鬼脸,又伸手抚她心口,帮助她消气散心。有人这样殷勤劝解,辛佳风再低落也能振奋起来,不由笑道:“我和况明野都该羡慕你,有那样好的爸爸。” 易西子像是认同辛佳风所言,她把脑袋搭在辛佳风肩膀上,也躲进心事里去。突如其来的安静令况明野意外,他扫了眼后视镜:“易西子,你真不打算回家住?” “不回去。” “你既没有为之奋斗的事业,又不需要赚钱改变人生,反正都是躺着发呆,躺家里和躺在家属楼有什么区别?”况明野灵魂拷问。 “不一样!我回家就成了活机器,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被安排了,我只要喘气就行。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不是活人,因为不被需要!” “你在家属楼被需要啊?” “当然!小风需要我!需要我帮她试新品,需要我跑腿拿干洗衣裳,还要我陪她喝青梅酒!”易西子抱紧辛佳风的胳膊,“对不对?辛小风?” 辛佳风嗯一声,附加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辛佳风更需要同易西子成为室友,她需要易西子分担租金,也需要易西子分担夜晚的寂寥。姜明俊前脚走,易西子后脚就搬了进来,这对辛佳风来说,简直是一种救赎。 “我算知道了,你为什么喜欢姚知节,”况明野嘀咕,“他是真需要你!啊不,是通过你需要你爸!” “为什么提姚知节!我刚忘记他!又提他!”易西子拍驾驶座,“你要补偿!请吃饭或者请我们去玩,选一个!” “你们?还有谁啊?” “我,小风,还有韩珈!加上你,我们四个人!” 辛佳风一怔,正要说韩珈不一定有时间,况明野已经爽快答应:“我请你们去游乐园吧!豪华速通不排队,所有项目任选,纪念品任挑,三餐夜宵住宿全包,怎么样?” “好啊!”易西子来了精神,“辛小风,你运气真好!赶上百年铁公鸡现场拔毛!不能错过啊,一定要去!” “游乐园很远吗,为什么还管住宿?”辛佳风不解。 “晚上要看烟花啊!” 况明野和易西子异口同声。辛佳风不敢说话,生怕开口就暴露本体,她的本体是没去过游乐园的,从来没有。 ****** 今晚易学峰实在高兴,等易西子走后,他拉着姜胜意和况铃聊个不停,好半天才放他们回家。 到了家,忍了一晚上的姜胜意实在忍不住,没等回卧房就问况铃:“你知道辛佳风是谁吗?” “是谁?” “她是明俊的前女友!就是同居在家属楼的那个!” 况铃着实吃了一惊,随即想到,难怪辛佳风和易西子是室友,她原本就住在那个房子里。 “这女孩真厉害,前脚刚和明俊分手,后脚这怎么,怎么就搭上小野了?”姜明俊问。 “西子说辛佳风是她的朋友,和小野没关系。” “没关系小野带她到家里来?没关系小野介绍你去吃她的蛋糕?你瞧他们站在院子里的样儿,若是不说穿,完全就像是,像是……” “像天生一对啊?姜院长,没想到你也挺八卦的。” “你还在开玩笑啊?”姜胜意急了,语无伦次,“她先是找哥哥,这又找弟弟,你就不着急!” “首先,小野只承认他们是普通朋友,其次,就算他俩有了感情,辛佳风又没嫁给姜明俊,怎么就不能跟小野谈了?”况铃奇道,“最后,姜明俊只是孔素娟的儿子,他算哪门子哥哥?他照顾过小野吗?帮小野打过架吗?帮小野追过女生吗?都没有!这就敢称哥哥?” “你被小野瞒得死死的!”姜胜意气死,“前几天孔素娟打电话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管况明野和辛佳风谈恋爱,我以为她在胡讲,谁能想到是真的!” 他不提孔素娟倒罢,一提孔素娟,况铃冷笑:“你这位前妻会不会管太宽了?况明野是我的儿子,他和谁恋爱,轮天轮地也轮不着孔素娟来管!” “哎呀,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啊,”况铃索性把话说透,“你去告诉孔素娟,虽然况明野未必和辛佳风谈,但如果他们谈上了,我是没意见的,举双手赞成的!” 她上下打量姜胜意,忽生嫌弃:“说真的,明明姜明俊对不起人家吧?谈了四五年说甩就把人甩了,这要换别人,看见你都得红起眼睛,小风师傅还尊称一声姜院长,这还要怎么样?” “你倒底帮着谁?一口一个小风师傅,她给你灌什么迷汤了?这女孩儿真不简单!” 姜胜意忿忿说罢,掉头上楼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况铃抱臂一笑,自语道:“我帮谁也不帮孔素娟,有问题吗?” 过了五分钟,她又想,儿子从小到大和恋爱不沾边,这一次,难道遇着真神了? 正文 第27章 ☆、失败和失去哪个更可怕 姜胜意提到院子里的一幕,况铃也有感觉。 夕阳西下,满院绿植被笼着金边,一对俊男美女就这么并肩站着,笑吟吟不知在说些什么…… 况铃抓过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铃声响起时,况明野刚停好车,人还在车子旁边,就接到亲妈来电。 客观来说,况铃不是烦人的妈,她从小放养况明野,功课顺其自然,兴趣爱好大力支持,交朋友只提建议,感情问题不闻不问,专业追求更是完全撒手。 有这样的妈咪,况明野十分满足,但况铃从小就讲,尊重是相互的,妈妈尊重你,你也要尊重妈妈。 这话烙在况明野心里,他很知道表达尊重,及时接 听并回复来电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今晚况铃来电想要说什么,他也很清楚。 况明野心明眼亮接了电话,果然,在寒暄走过场之后,况铃进入正题。 “小野,妈妈一直信任你,尊重你的各种选择,所以,你也该信任妈妈,有事不会瞒着我,对不对?” “那当然。” “那么,你知道辛佳风和姜明俊谈过吧?你和小风师傅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不要有顾虑,是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像你爸那样不通人情,他是老封建老古板。”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如果是女朋友,我会说的。” “那为什么孔素娟给你爸打电话,说你们在恋爱?” “谁?孔……,她瞎说吧!”况明野无奈,“也许是那天去收房子,我没有赶走辛佳风,让她知道了,因此编排这些话来气我爸。” 况铃想了想,觉得有可能。孔素娟是这样的人,哪怕与她无关,她也见不到别人过得好。 “辛佳风也怪可怜的,怎么就沾上这对母子了。”况铃感叹,“咱们被缠了几十年,烦都要烦死了,她还要一头撞进来。” “我爸什么态度?如临大敌?” “差不多,又气又急。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是你喜欢,找谁都可以!但是孔素娟你晓得的,如果你找了辛佳风,她有一箩筐难听话等着,你爸就算是金刚心,也经不住她成天念邪经!” “没有的事。”况明野安慰妈妈,“我真的没谈。” 挂了电话,他站在春夜里,眺看远处的一株玉兰,那一树白色花朵浮在夜色里,像虚伪的梦境。也不知怎么,他忽然厌恶这样的家庭关系,而事实上,他厌恶很多年了。 他越来越确信,他之所以逃避感情,是因为爱情最终异化成家庭关系,而家庭关系的本质是庸俗。在这一点上,况明野自我检视是艺术的,虽然他同样厌恶艺术。 ****** 回到美院,辛佳风和易西子彼此道了晚安,各自去睡。 然而易西子关上门,一整晚的笑意垮下来,她顺着门蹲下来,像无助破碎的布娃娃,坐在黑暗中的地板上。 下午,她和爸爸聊得很多,讲了姚知节这个人,也讲了自己和姚知节过的日子,还讲了姚知节说的伤人话。 起初,易西子只是在倾诉,倾诉让她释放,她面带潮红,控诉姚知节的种种,她说她被骗了,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被骗,只是最近才得知,姚知节喜欢的不是她,他只是喜欢眠林画廊老板的女儿! 到这里时,易西子是放松的,她在控诉中重新经历了与姚知节的过往,仿佛这个人还是她的,能够由她评说,直到易学峰告诉她,姚知节的新女友是苏新民的侄女儿。 易西子猛地愣住了,那个女孩以具体身份出现了,现实绕不过去也躲不了,她并没有辛佳风的恍然,也没明白爱情遇到利益会怎样脆弱,相反,她悚然清醒,她和姚知节真正过去了。 易西子和姚知节分手了。 全世界都这样认为,只有易西子没放弃,她在心底保留着小小期盼,盼着姚知节回心转意。她在每天的梦境里恍惚,希冀着等待着下一个太阳升起,天亮之后,或许姚知节能疯了似的来找她,说他错了,并请求易西子的原谅。 这样,才能证明她没有错,她的付出是正确的。 可是,“苏新民的侄女”撕碎了易西子构筑于心底的安全角落,她彻底绝望了。她感觉到真实的心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空气,瘪瘪地难受着。 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她想,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还有,同样失恋,为什么辛佳风能若无其事,为什么她不能? 在彷徨混乱之中,她的手机叮咚响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易西子第一个想到的人,仍然是姚知节。她抱着一线希望打开手机,结果依旧失望,发消息来的是韩珈。 【你挑的汉服很受欢迎,昨晚古风直播效果好极,今天订单大涨,我忙到现在,才有空感谢你】。 虽然沉浸在失望里,但这总算是个好消息。易西子打起精神,回复【主要是你底子好】。 韩珈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拽拽的猫咪。易西子不由笑了,心里也轻松一些,她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救生圈,死死攥着不敢松手,慌忙地发出一段话。 【况明野要请我们去游乐园玩,你有空吗?】 她攥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韩珈问【什么时候?】 【下周末。】 【好,我有时间。】 也许是长期的压抑需要释放,也许是今晚喝了酒,总之,冲动激荡着易西子,让她又按出一行字发给韩珈。 【我还是会很想他,甚至想要和好,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这样想,我该怎么办?】 她发完,立即把手机远远丢开,像是远远丢开被嫌弃的自己。她闭上眼睛,很是后悔,她想,她不该同韩珈说这些,交浅言深会很尴尬。 她甚至期盼,这条消息能发送失败,或者,韩珈因故没看见它,不再回复。 但是没过多久,手机叮咚一声,有消息进来了。 易西子坐在黑暗里,盯着不远处的长方形发光体,像是盯着外星人降落地球的飞船,她莫名其妙开始数数,从1数到了45,之后,她捡回手机。 【你确定想的是他?还是想念你的爱情?】 没有生僻字,也没有超长段落,但易西子看了好久。她的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最终小心翼翼问:【有区别吗?】 【有啊,爱情对象可以换,但你的爱情永远在。】 易西子想,韩珈说得有几分道理,或许她不能接受的只是失去了对爱情的肖想。毕竟,她曾投入百分百的心意,带着无比的确信,认定她和姚知节能够白头到老。 她没法立即分辨痛心的根源,究竟为了自己的爱情,还是简单的失去了姚知节,但她有了调整的方向。她失去了爱情对象,但她的爱情观念并没有失败,她依旧能像之前那样,火热的、明媚的、全心全意的,爱她所爱。 在失恋期的情绪反复里,易西子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她恍惚意识到,失去姚知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行宣告爱情的失败,是要为了姚知节改变自己。 【你今晚直播吗?】 她换了话题,问。韩珈很快回复:【在准备了。】 【那就直播间见。】 之后,易西子从地板上爬起来,揉揉坐酸的屁股,开门出去洗漱,她要赶紧躺到床上,舒舒服服看韩珈直播。 说起来,她也很期待韩珈穿上自己挑的汉服。 ****** 第二天,辛佳风是晚班。 下午三点,她刚走进门店,立即感觉到气氛不对,张蕊蕊冲她打眼色,满脸神秘且欲言又止。辛佳风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向更衣室走去。 “哎!小辛!” 斜刺里蹿出关芸的声音,但“小辛”的叫法太过陌生,这让辛佳风反应滞后,只能愣着神,眼看着关芸悠悠走来。 “你来的挺早,比交班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关芸笑容温和,“下次不必这样,我也没什么事,你晚点来也行。” “我……,一直都这样。” 辛佳风试图解释,她几点接班是个人习惯,和与谁交班没有关系。但关芸并不想听,她继续自己的话题:“范师傅让我转告你,今晚要加个班,总店下来巡店座谈。” “啊?几点钟啊?” “九点到长亭街。”关芸体贴地说,“如果你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不参加。” “不!我没事!”辛佳风并不傻,“我只是想问,有没有说座谈主题是什么呀?” 意米芝之前常搞巡店座谈,大多提前两三天通知,也会定题目,比如如何提高营业额,或者如何提升产品口味。今天这样的突然袭击并不常见,而且,巡店座谈有两年没搞了,为什么又恢复了? “我也问了主题,但是,好像没有定题目。”关芸耸了耸肩,“随便准备吧,鬼知道他们想听什么。” 她很淡定,淡定的胸有成竹。 辛佳风不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她大多时间处境逼仄,想更坏只能引发焦虑,并无好处。但此时此刻,关芸的淡定还是触发她的糟糕预警。 “好,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家吧,我换 衣服了。” “今天我请大家喝奶茶,在休息室桌上,你随便拿。”关芸补充,带着冰冷的热情。 她请客喝奶茶?辛佳风脑海闪过一串问号,忽然明白张蕊蕊的欲言又止。 客气地表示感谢后,辛佳风走进休息室,果然看见几只奶茶包装袋搁在桌上。她凑过去看,奶茶被拿的七七八八了,还剩下两三杯,缩在角落里等着被领走。 有人在她背上一拍。 辛佳风迅速回头,看见张蕊蕊急招手,她于是跟着张蕊蕊躲进更衣室。 “小风姐,关芸开始反击了!先是请客拉拢人心,接着关心你用怀柔政策,最后,今晚的巡店没那么简单,肯定有名堂的!” 自从范彼特宣布兼任店长,关芸就没有过好脸色,不只是对辛佳风,对长亭街所有人都这样,甚至连长亭街的中岛柜都要被她抱怨,理由是太深了,难清理。 可是今天,她一反常态,判若两人。 事出寻常必有妖,辛佳风并不相信巡店是临时通知,她有感觉,这次巡店座谈就是为长亭街安排的。 “给范师傅打电话啊,问问情况。”张蕊蕊提醒她,“关键时刻到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辛佳风手忙脚乱拿出手机,她实在不擅长经营通道,总要人提醒。电话拨出去了,在等待范彼特接听时,辛佳风感觉沮丧,好像,除了做蛋糕自己什么也不会。 电话无人接听。 经历过姜明俊的冷暴力,辛佳风对“无人接听”很敏感,她感觉越来越不好了,甚至萌生了可怕的念头,比如,今晚的巡店只是借口,根本是总店来宣布店长人选的。 “范师傅不接电话啊?”张蕊蕊脸色复杂。 辛佳风收起手机,镇定着说:“也许师父在忙吧,他看见未接提醒,会打回来的。” “那就等等吧。小风姐,咱们长亭街的人都挺你!放心吧,正义必能战胜邪恶!” 她握紧拳头挥了挥,倒让辛佳风哭笑不得。 “争店长而已,和正义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张蕊蕊纠正,“争店长要用正当手段,怎么能靠在背后搞关系?” 张蕊蕊看问题上了高度,辛佳风肃然起敬,用力点头赞同。但她心里明白,世界的常态是非正义,只会做蛋糕没用的,就像运动员只会打球没用,演员只会演戏也没用,时代不同了,不管做什么,都要会炒作、会营销、会来事。 墙上的时针滴答跳秒,整个下午,辛佳风心不在焉,期间她给范彼特打过两个电话,但都是无人接听。辛佳风越发能够确信,晚上不会有好消息。 竞争店长的心忽然死得透透的,辛佳风退而求其次,只希望能保住工作。当然,就算关芸当上店长,也不会立即辞退她,但在以后的日子里,关芸有的是办法让辛佳风生不如死,最终上演的戏码或许是辛佳风主动辞职,丢了工作还要自担责任。 要么,请师父帮帮忙,设法将辛佳风调离长亭街 辛佳风又舍不得,她在这里做习惯了,房子和室友都令人满意,就像一辆行进在轨道上的小车,可以遇风摇晃,但它只要在轨道上,就是安全的。 意米芝和长亭街就是辛佳风的轨道,以前姜明俊也是,现在姜明俊这条轨道没有了,工作成为全部,是辛佳风扎根在江城的唯一理由。 正文 第28章 ☆、做蛋糕就好好做蛋糕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夜幕降临时,辛佳风已经有了大势已去的释然,准备等着坏消息被宣布。 晚上生意清冷,特别在八点之后。因为有巡店座谈,上早班的员工一一返回,等着开会,关芸也来了,带了一大包小零食,在休息室里大发特发。 辛佳风倚着中岛柜遥看玻璃门外的夜景,耳畔传来休息室的人声,她在热闹之外,守着清冷的夜,仿佛未来的排挤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总店没让大家久等,不到九点,一行人已经到了门店。看着一群职业男女面带微笑走进来,辛佳风横生抵触,她想,他们只会坐办公室,并不会做甜品,却决定着她的去留。 休息室接着监控,能看见门口的情形,关芸早就发现领导们来了,她热情地迎出来,流畅地逐一问好,甚至和几个熟人说几句玩笑话。 辛佳风没换姿势,依旧倚着中岛柜,冷眼旁观这一派热闹。从他们的玩笑话里,辛佳风得知戴眼镜的瘦高个是关芸的先生,男人长相普通,但看着人缘很好,而且,在今晚的队伍里,他显然是出头张罗的。 有这样的老公,关芸仿佛又多了两成胜算。 辛佳风越发提不起精神,她缩到角落里,看着一群人说说笑笑路过自己,仿佛路过毫无存在感的街边绿植。 他们去了休息室兼会议室,店堂再度安静下来,辛佳风正要松口气,店门又开了。 这次走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穿着干练的银灰色套装,看上去眉眼弯弯,带着很浓的职业女性气质。虽然带着笑,但她的目光锐利,辛佳风被这目光扫到,不由自主站直了些,挺起脊背。 “晚上好,”辛佳风柔声说,“现在是本店特惠时间,所有甜品半折,您随意挑选。” 女人点了点头,问:“今天剩的多吗?” 意米芝每晚七点半之后进入特惠时间,打折销售不能隔夜存放的甜品,有些顾客特意捡这个时间段来,大家都知道是清理库存,但没人说破。 这女人直接点破,辛佳风不敢随便回答,只能含糊着说:“我们的甜品都是新鲜制作的。” 她话音刚落,店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范彼特。他看见只有辛佳风在店堂,立即说:“小风,你还站在那里,快过来见见唐总!” 辛佳风悚然一惊,这才想起网络宣传上唐总的照片,这实在和真人有些出入,导致辛佳风没认出来。 她暗自抱怨该死的P图技术,满面堆笑走到女人面前,恭敬道:“唐总您好,我是长亭街的辛佳风,您可以叫我小风。” “辛佳风,我知道你。”唐婷依旧笑眼弯弯,“樱桃方羽是你做出来的,对不对?去年的夏季销量里,长亭街靠前,就是因为樱桃方羽。只可惜,它是季节限节款,否则能成为意米芝的明星单品。” 辛佳风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 捣腾的甜品能在大老板跟前挂上号,她捱夸就紧张,紧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局促地捏手,僵笑着说谢谢。 范彼特了解徒弟的“出息”,替她打岔道:“我开车带唐总过来的,怎么停个车那些人都不见了?他们不会已经到了吧?” “到了。”辛佳风这下反应过来,“唐总里面请,他们刚刚进去。” “那你还待在这干嘛?”范彼特一时间自问自答,“又叫你收尾啊?” 辛佳风笑一笑,不说话。范彼特于是向唐婷推销:“小风是长亭街的主心骨,什么事都交给她!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不只要手艺好,还要有看店的本事!” 这话说的,就差在辛佳风脑门上贴个:最佳店长人选。唐婷哪有听不出来的,但她并不说破,只微笑道:“年轻人就该压压担子。” 这话像是一种承诺,仿佛辛佳风的前途都将在压担子之后实现,虽然过了信大饼的年龄,但最近风雨飘摇的,辛佳风必须得相信点什么,否则丧得不行。 她于是就行了,心情也莫名好了,感觉刚刚的emo过于情绪化,意米芝并没有要排挤她的意思。 信心重新被树立,辛佳风也活泛起来,然而,关芸又不合适宜的出现了。她在休息室招呼总店的人,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看监控,一眼就看见唐婷在跟辛佳风说话。 关芸和辛佳风不一样,因为老公的关系,她经常出入总店,也常在非正式场合见到唐婷,因而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也顾不上宣布,一溜烟跑出来,笑盈盈道:“唐总,范师傅,你们来啦!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快请进吧!” 唐婷看见她,又是哈哈一笑,向范彼特道:“长亭街是风水好吧,能聚人才,你看看,这又是一个!” “我哪算人才,唐总鼓励我。”关芸微笑说着,上前挽了唐婷的手臂,往里头去。 看着她们亲亲热热的背影,辛佳风刚好起来的情绪又down下去,她想自己改不了的幼稚,老板夸两句场面话,居然能够当真。 “小风,快进来吧,叫宁昊出来关门。” 还是范彼特想着她,知道招呼一声。辛佳风答应着跑过去,低声道:“师父,我打了一天的电话……” 她话没说完,范彼特在她手臂上拍一拍,意思叫她不要讲了。辛佳风不知何意,也只能跟着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人,上不了桌的,拿只板凳靠墙散坐着。唐婷虽然来了,但并不说话,只让市场部的负责人主持,那人先把长亭街里里外外夸个透,其中提到了辛佳风的樱桃方羽,也提到了把关芸调过来,是为了让长亭街成绩更好。 优秀的套话说完,市场部话风一转,开始讲不足。 讲优点时,他完全脱稿,语调平稳不带感情,但讲到缺点,他先从本子里掏出一份材料,然后让关芸把ppt接上,那好一顿讲啊,越讲语气越严厉,越讲形势越严峻。 辛佳风心想,果然夸奖只是驴嘴前的胡萝卜,摸不着吃不着没感觉,批评才是抽到身上的鞭子,五感俱备,每一下都难受得扎实。 等他把不足之处讲完,休息室一片沉默,张蕊蕊可怜巴巴看着辛佳风,那意思是——完蛋,长亭街要关店了! 辛佳风不知如何安慰她,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就在这时候,唐婷把令人窒息的严厉剪开一个口子,又回转了语气。 “遇见困难不可怕,重要的是有办法克服。”她笑眼弯弯,春风似的吹走隆冬,“关芸,你来长亭街也有半个月了,你说说看,长亭街以后怎么办?” 关芸像是等着这句话,立即打开笔记本坐坐好,清了清嗓子说:“我到长亭街以后,详细观察了门店营业情况,感觉长亭街的最佳发展在于增加艺术圈茶歇占比。” 她一边说,一边点开准备好的ppt。在看见如此丰富详细的ppt时,辛佳风脑袋里嗡得一声,她终于明白了今晚巡店的意义,就是看谁对门店未来的发展更有准备。 显然,关芸更有准备。 如果没猜错,等关芸说完,唐婷就会点名要辛佳风发表看法,而辛佳风毫无准备。她带着怨念看向范彼特,心想师父应该知道这事,为什么不给个预警呢?而关芸的准备,很明显得益于她的老公。 她脑袋里万马奔腾跑来跑去,轰隆隆的神思恍惚,只能怔怔盯着ppt,听关芸一页页往下讲。讲了十分钟,辛佳风忽然感觉关芸的方案有问题,她的茶歇主题看似眼花缭乱,又用了花哩胡哨的名字,其实重点围绕两个概念,四季和节日。 换言之,她推出的主题适合各种茶歇,并非艺术圈的必备。 辛佳风偷眼看总店那拨人,大家都面无表情认真听讲,看不出情绪来。难道,他们听不出来? 不多时,关芸讲完了。她的确准备详尽,点评时,唐婷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 “主题茶歇是很好的方向,关芸把它细化定位到艺术圈,给了我启示。长亭街邻近美术馆和美术学院,的确应该利用资源。” 关芸没来之前,长亭街已经在接触艺术圈的茶歇,现在被唐婷一总结,好像这个点子是关芸想的。 辛佳风转顾左右,看见门店员工大多表情微妙,看来,大家都这样想。 “小风,你有什么想法吗?”唐婷投来温和的目光,“你是长亭街的老员工了,又是范师傅的高徒,你来说说看。” 辛佳风知道躲不过,但她也知道,关于长亭街的未来,没有比侧重艺术圈茶歇更好的办法。现在,关芸把最好的办法讲掉了,没有提前准备,辛佳风更不可能拿出好办法。 今晚的巡店八成和店长人选有关,但关芸早就知道了,辛佳风现在才清楚。不公平的竞争让她涌起情绪,不由横下一条心,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侧重茶歇当然很好,但现在做茶歇的甜品店很多,分类也很细,行政风、商务风、艺术风,等等都有专门的服务渠道。仅从艺术圈茶歇的竞争力上,我认为意米芝未必占优势,如果想拥有优势,还是要提升核心产品。” “核心产品?你有什么设计吗?” “是的,我正在研制蜜流心系列蛋糕。”辛佳风现场取名字,“一种流心蛋糕,追求观感与口感的结合,更好的服务情绪价值,同时提升意米芝的品牌调性。核心产品打出去,各类茶歇都会找上门来,也不必只拘泥在艺术圈。” “蜜流心?”唐婷若有所思,“这个名字听着好甜啊,是常见的流心蛋糕吗?” “爆炸流心。”辛佳风解释,“目前,我做成功的有三款,用芒果的雪莲心,用覆盆子草莓的复仇心,以及用抹茶的春茶心。” “雪莲心、复仇心、春茶心,”唐婷喃喃念道,“这三个名字很有创意,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什么的,辛佳风并没有想好,但她被逼到这份上,只能凭着灵感诹下去。 “它们好像女生可能经历的三个男人,白月光、朱砂痣、好室友。”辛佳风神神秘秘,“配合女性主题宣发这三款蛋糕,一定能取得爆炸效果。” 休息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所有目光都投注在唐婷身上,等着她表态。 良久,唐婷莞尔一笑:“辛佳风,你师父没说错,你的确是做甜品的天才。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三款的成品?” 辛佳风算了算时间,道:“下周三,我带它们去总店。” “好!那就下周三见。”唐婷利落道,“我今天来,还要宣布一件事。自明日起,长亭街门店由辛佳风代理店长,如果蜜流心系列能取得成功,小风就是正式店长。” 静默数秒之后,开始有人鼓掌,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零星掌声,紧接着,大家都卖力地拍起巴掌,辛佳风也拍,她兴奋而紧张,脸涨得通红。 正文 第29章 ☆、莫使浮云遮望眼 唐婷带着总店的人走了,长亭街门店陷入沸腾,几乎所有人都在恭喜辛佳风,顺便打听“蜜流心”究竟和普通流心有什么区别,除了关芸。 辛佳风在热闹之中窥见关芸的落寞,居然生出隔世感,此时距离她之前的emo,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张蕊蕊作为押宝成功人士之一,全程紧贴着辛佳风,好像被宣布成代理店长的是她一样。等大家都散去,张蕊蕊依旧挽着辛佳风的胳膊,说搭地铁,和辛佳风一个方向。 “小风姐,你看见关芸的脸色吧?她作弊都没有你说的好,换作是我,要买块豆腐撞死了!” “你也看出她作弊了?” “全店上下谁看不出啊?说什么临时巡店座谈,来了就要大家讲方案,关芸居然能掏出又完整又漂亮的ppt!她想表现什么?她一直留意门店的发展?我呸!明明是她老公提前通知的!” 辛佳风无声的笑了,庆幸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最讨厌这种人,不靠本事靠门路,如果被她赢了,我从小到大的三观就粉碎了!如果努力不能天道酬勤,那谁还努力啊,对吧?” 辛佳风深表赞同。虽然努力未必成功,但它至少能指向成功,否则,像辛佳风这样寻常人家的孩子,要用什么办法成功呢? 今晚的结果是好的,但这好结果里包含着辛佳风的时刻准备着。“蜜流心”系列并非一朝一夕,是她一直在研究尝试的,有雪莲心和复仇心的七七八八打底,她才能临时起意,说出新品方案。 蜜流心。 辛佳风在夜风里透了口气,暗自得意这名字好听,甚至对这三个字生出感情来,好像在这个春天完成了无痛生娃,忽然有了母亲牵挂缱绻的心。 沉浸在兴奋和喜悦里,她看见不远处仍在营业的奶茶店,不由道:“蕊蕊,我请你喝奶茶吧!” 张蕊蕊会意,高兴地摇辛佳风手臂:“好啊!我们自己喝奶茶,谁要喝关芸的资本主义奶茶!” 两人欢天喜地跑过去,买了两杯黑糖珍珠,张蕊蕊点名要加爆爆珠,还说要多给芒果味的。 为了保持口感清淡,辛佳风一直控糖,也很少喝奶茶,她对爆爆珠十分的陌生,但架不住被张蕊蕊勾起好奇心,也要求加一份爆爆珠。 买完奶茶,张蕊蕊就要往地铁站去了,两人挥手告别。之后,辛佳风吸着奶茶往美院家属区走,那一口爆爆珠在口腔炸开,让辛佳风猛然刹住脚。 这是什么东西?她想,怎么能爆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范彼特打电话过来。辛佳风捏着手机考虑五秒钟,决定原谅师父。她知道范彼特是什么人,能帮忙他肯定会帮的,如果不能帮,那又何必强人所难? “师父?”辛佳风接起电话,依旧声音甜美。 “小风啊,你现在开心了吧?店长等于是落实了!”范彼特没半点抱歉,甚至邀功,“你今天给我打几个电话,我都不敢接,就因为唐婷讲过,谁也不许透风下去,要公平考察你和关芸!结果你看看,关芸明显是有准备的吧?唐婷不高兴咯!” “啊?唐总不高兴了?” “出了门店就批评市场部,说他们做事不严密,导致结果不公正。还说,幸亏辛佳风准备了蜜流心系列,否则就算关芸做了店长,也没办法服众!” 范彼特讲到这里,又笑:“你都不知道市场部那帮人的脸色,特别是关芸的老公,哈哈,好玩的呐!” 辛佳风也笑,又挑范彼特爱听的说:“多亏您把持住了,只这一条,咱们就能赢关芸吧。” “那不能够!”范彼特也算公正,“根本还是你的方案更招唐婷喜欢,如果你没准备也没方案,唐婷还是会把店长给关芸的,毕竟,人家准备挺充分。” 辛佳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范彼特又安慰:“出来做事就是这样,要么你有绝对实力,要么你有绝对资源,今晚你赢了,是有绝对实力,关芸比不过你!” 但是,关芸的资源也不够碾压。辛佳风清醒地想,如果关芸有更大的背景,今晚的结果也难讲。 她越来越认定,这世界的真相就是不公平,因为不公平,才会有奋力向上攀登的动力,辛佳风陡然有了野心,想要做攀上顶峰的人。 她又喝了一口奶茶,感受爆爆珠在舌头上炸裂的奇妙感觉,忽如其来的灵感闪过辛佳风的脑海,让她没来由的大叫一声。 “我知道了!” 她叫完,立即向家属楼飞奔而去,风撩她的头发,也撩她的衣裳,可她全不理会,此时此刻在辛佳风心里,充盈着奋斗的快乐。 ****** 为了庆祝辛佳风当上代理店长,也为了补偿乱说话对易西子造成的困扰,况明野履约准备了游乐园之旅。 在易西子的要求下,游园定在周日。 原本,辛佳风觉得时间紧,因为她和唐婷约了“周三见”。但是昨天晚上,她突破了“蜜流心”的最大难关,“周三见”变得毫无压力。 双重喜悦之下,她参与游园雀跃积极,眼看辛佳风热情高涨,况明野和易西子都很高兴。至于韩珈,他这几天的汉服直播流量翻倍,因而对易西子满是感激,老朋友庆祝升职,新朋友需要散心,韩珈没理由不捧场。 去游乐园之前,辛佳风重新做了一款“复仇心”,请大家来品尝。她用了况明野的建议,蛋糕体表面淋上镜面白巧,顶端做了鼓蓬蓬的红心,周围装饰了许多红色翻糖细长条,细长条高低错落围着蛋糕,远远看去,那颗红心仿佛被困在没有边际的笼子里。 “这创意不错,又到哪上课去了?”韩珈笑问。 况明野知道“美术班遇见姜明俊”的典故,因而发表温柔抗议,说:“我这里的大师课都不收钱,她还要上哪去?” “是,我倒忘了你和西子。”韩珈笑道,“你们是真正的艺术家。” 况明野有些疑惑,因为韩珈的攻击性不足。他微末的异性经验虽然来自书本,但多少也能派上用场,比如,男人对喜欢的女孩子总有些占有欲,会时不时的表现酸心醋意,并且对有威胁的同性 展示敌意。 但韩珈对自己并没有敌意。 按逻辑推断,要么,韩珈认为况明野不具备威胁性,要么,韩珈对辛佳风没有占有欲。 是哪一种呢? 况明野苦思冥想一阵,忽然觉得自己有问题,问题在于为何在意韩珈怎么想?韩珈对辛佳风的想法同他有什么关系?况明野惊觉不该有的心思,因而整个人兵慌马乱。 在慌乱之中,他看见辛佳风举着一把蛋糕刀,面带诡笑走出来,说— “让你们看看,一刀切开,这蛋糕是什么心!” 易西子被说得兴奋起来,伸手接刀:“让我来!我倒要看看,烂人的心是红是黑!” 她说着手起刀落,向正中胖大的红心扎下去,况明野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好像被戳中的是自己一样。 易西子和韩珈惊喜的欢呼立即让他张开眼睛,正看见红心爆出一股“血浆”,鲜红的“血浆”毫无规律的流动,很快将雪白的蛋糕染得“鲜血淋漓”。 “天啦,你加了什么?”韩珈惊喜地问,“为什么能有爆炸效果?” “不会是气球皮吧?”易西子在蛋糕里翻找,“或者,你不会剪下丁晴手套的手指头,代替气球塞在里面吧?” “都不是。”辛佳风宣布,“我用的是,奶茶里的爆爆珠!” “爆爆珠才多大一点,不可能有这种效果!”韩珈究竟是同行,坚决不相信。 “把爆爆珠做大就行了。”辛佳风笑道。 爆爆珠是将果汁溶入海藻酸钠,再缓慢放入乳酸钙溶液,海藻酸钠与钙离子反应,就会形成薄膜,包裹住果汁,等受到外力压迫,薄膜爆开,果汁飚出来,形成爆爆的口感。 辛佳风受到启发,用模具把爆珠做大,再把它们一个个填进蛋糕体和胖大红心之间,在被切蛋糕的刀子压迫时,就能爆出里面的覆盆子草莓果酱,由于胖大红心占据高处,就能形成“鲜血四溢”的场景。 一番解释之后,辛佳风又补充道:“最妙之处,在于受力不同爆流心的样子不同,凶狠地切和温柔地切,不是一个效果!” “这算实现蛋糕互动了?”易西子笑道,“小风师傅是个人才,不该做蛋糕,该去做策展。” “你别暴殄天物,蛋糕界几百年出个辛佳风,轻易放去艺术圈跑腿,怎么想的?”况明野怼易西子。 “别夸张了,哪有几百年出一个啊!”辛佳风又羞涩又欣喜,“开吃!都来尝尝味道!” 辛佳风的蛋糕不愁味道,闭眼都知道好吃,大家尝完又是一顿猛夸,夸到辛佳风怀疑人生,她此前的二十七年像白活了一样。 最后,易西子做总结:“为了小风的店长和流心蛋糕,明天必须痛快玩一场,全场由况老师买单哦!” 为了去游乐园,辛佳风特意拿了宝贵的整天休息。本来况明野提议去迪士尼,坐高铁很快就到,晚上住在主题酒店,好好玩个通宵。 但韩珈晚上要直播,辛佳风第二天要上班,为了节省路上时间,迪士尼押后执行,他们就近去了太阳谷。 太阳谷在野生动物园旁边,是小朋友的天堂,摊子铺的很大,分四个主题,还有独立的水上乐园,唯一缺点就是用不上速通,因为刺激项目没多少人排队。 辛佳风第一次去游乐园,到门口就感受到欢乐气氛,易西子不由分说给她头上架个发箍,说这样有助于提升快乐。 然而太阳谷对况明野来说有点小儿科,他嘴上不说,眼睛里满满嫌弃,进门拿地图一通研究,领着他们直奔大项目,说要先把本玩回来。 刺激项目辛佳风不敢上,一连几个都不玩,只在下面等着他们,拿手机夸夸拍照,拍出来的却不能看,没办法在甩上天空的蚂蚁小人里找出谁是韩珈谁是易西子,即便如此,她还是乐此不疲,开心的很。 到了跳楼机跟前,韩珈鼓励辛佳风试试,说这个不转也不晃悠,直上直下,没那么可怕。辛佳风不肯,听名字就够怕了,不敢上。 易西子很体贴,安慰她出来玩就要高兴,不必勉强玩这个玩那个。辛佳风得以脱身,三个人依旧把包啊手机啊交给她保管,况明野说热了要喝水,因此留在最后。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况明野问。 “什么?”辛佳风一愣,“什么放不下?” “有留恋的人生才怕死,你的人生有什么可留恋的?”况明野毒舌,“谈了四五年的男朋友不要你了,干了快十年的西点师才混上个代理店长,没车没房没编制,每个月守着几千块钱苦苦修行,这样的人生还怕坐跳楼机吗?” “喂!”辛佳风越听越不滋味,“就算为了值回票价,你也不用这么打击我吧!” “辛佳风,做人要打开知道吗?”况明野指天上的云朵,“浮云,都是浮云。” 他说完,活动着肩膀向跳楼机跑去,留下辛佳风喃喃低语:“神经,真是神经。” 然而,她不得不承认,况明野对她的处境描述准确。可是,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这样吗?失恋失业没钱,这三驾马车多少要有一驾吧? 辛佳风过着平常人生,经历着平常挫折,她是多少平常影像中的一个,可那又怎么样,耽误她大声哭与大声笑吗? 她对着况明野的背影翻白眼,继尔掏出手机,挤在栏杆前大喊易西子和韩珈,提醒他们快乐挥手。 咔嚓一下,这张拍得不错,人物笑容明媚,背景是蓝到汪水的天,以及一朵胖而慢的云。 正文 第30章 ☆、人得相信玄学 在况明野的英明领导下,值回票价的大项目很快玩遍了。吃过午饭,四个人坐在树荫底下休息,况明野依旧不肯放过辛佳风:“原本是请你出来玩,你什么都不玩,那可不行的。” 易西子和韩珈附和,问辛佳风想玩什么,不管多幼稚都可以陪她去。 辛佳风想,他们不会理解的,有人陪她来游乐园已经很快乐了。她二十七岁了,居然第一次来游乐园,这事都不好意思说出来,怕被人可怜。 小时候父母离异,辛芳独自赚钱养她,哪有余力带她去游乐园?后来到江城打拼,满脑子都是做西点和排班表,也想不到去游乐园。至于谈恋爱,遇上一个姜明俊,他的业余爱好是躺着刷手机,甚至不肯玩游戏,因为游戏形象个个带着班味,只能让他想到公 司。 辛佳风的人生,是按部就班上学,是按部就班上班,也是按部就班谈恋爱,本打算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接下来当在是带孩子……,没有缝隙留给“玩”和“游乐”。 现在,他们问她想玩什么,辛佳风居然答不上来。她对游乐园的认知停留在幼儿时期,比如碰碰车和滑滑梯,除此,能答上来的只有旋转木马和摩天轮。 摩天轮太耗时了,而且,今天这样大的太阳,被举到半空中烤没什么趣味。两害相权,辛佳风于是说:“那我选旋转木马,你们肯坐吗?” 没等他们回答,一串铃声响起来。辛芳打过来视频通话,辛佳风以为有什么事,赶紧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辛芳察觉到女儿在户外,不由问道:“小风,你在哪呢?” “我在游乐园,和朋友出来玩。”辛佳风答道。 “你和明俊出来玩啊?”辛芳随口问道。 “不是姜明俊,是别的朋友。”辛佳风边说边将镜头转给韩珈,“韩珈,还记得吗?” 韩珈配合地冲镜头挥手,礼貌问候阿姨好。辛芳认得韩珈,因而道:“你们同学聚会吗?是该多出来走走,这两天天气好。” 辛佳风于是又掉转镜头给易西子:“妈,这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易西子,她是做策展的。” 辛芳没明白什么是策展,只是客气地同易西子寒暄两句。辛佳风本想略过况明野,可是特意略过他显得不礼貌,因此又把镜头给了况明野。 “这是况老师,青年画家,得了好多奖。” 衬着她的解说,况明野也只能大言不惭地认领评价,对着镜头微笑:“阿姨好。” 一圈介绍完毕,辛佳风才把镜头转回来,笑问:“大中午的打电话来,有要紧事吧?” “没事,看看你在干嘛。”辛芳道,“你玩吧。” 辛佳风心虚,解释道:“我这两天没打电话,因为店里忙。有个好消息,我师父调到总店去了,所以,我当上代理店长了。” “哟,那挺好的。”辛芳明显高兴,“工资能涨多少?” 当着况明野和易西子,谈论工资让辛佳风不好意思,她晓得他们不愁钱,而且,在辛佳风的印象里,搞艺术的都讨厌谈钱,有失风雅。 “代理店长不涨工资,转正式的再说。”她笑而打岔,“妈,你还种花吗?况老师家有好多绿植,不开花的那种,好看又好养,要么我给你邮两盆回去?” “不用邮,我的花都是从别人盆里移的。”辛芳叮嘱,“你要养花吗?要什么花我给你邮,别花钱买!网上买得又贵又养不活,别给那些主播骗了,他们只要赚钱!” 当着韩珈批评主播,辛佳风多少有点尴尬,她赶紧敷衍两句,推说要去玩了,挂了妈妈的电话。 “你和姜明俊分手的事,还没告诉她呢?”韩珈抓住重点,直接问道。 辛佳风摇头:“怕她着急。” “你妈妈很喜欢姜明俊啊?”况明野打听。 “谈不上喜欢吧,就是习惯了。”辛佳风淡然。 大家都不说话了,心里都清楚,辛芳真正着急的是女儿的前程,眼看着要修成正果的,忽然鸡飞蛋打了,做父母的都会急。 有几个能像易西子那样,成天被爸爸盼着分手。 “去坐旋转木马!”易西子大声宣布,“今天是陪小风来的,给小风庆祝的,谁也不许拒绝啊!” 她说着谁也不许,指头只戳着况明野,她知道韩珈会同意的,在易西子的印象里,韩珈好脾气的。 “行行行,旋转木马。”况明野率先起身,“灰狼小风大人,鬼屋你敢不敢去?” “什么灰狼小风大人?”易西子好奇,“你干嘛这样叫她?”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况明野晃身子躲过她,撩开腿往前走,易西子非得追上去,问“灰狼小风大人”典出何方。 他们俩跑远了,韩珈这才说:“迟早要讲的,晚讲不如早讲。” 辛佳风知道是姜明俊的事,嗯了一声。 “反正我觉得是好事,摊上孔素娟那个婆婆,以后要吃的苦多呢。”韩珈又道,“现在解脱了,说不定遇到更好的。” “我都快三十了,还找什么更好的。”辛佳风笑笑,“一个人挺好,在江城混不下去,我就回老家,开家小甜品店。” “不要动这个脑筋,”韩珈阻止,“小地方没人吃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像意米芝那样,三角蛋糕卖六十几块钱,要被骂死了。” 辛佳风知道他说得不错,自己学了一身本领,回老家没地方施展。 “等店长定下来,你可以学着拍vlog。”韩珈出主意,“文案就写,在意米芝做牛马的一天!万一起号了,就会有人找你做私房,意米芝就控不住你了。” “这样行吗?”辛佳风忐忑。 “怎么不行?问就说给意米芝引流嘛!甜品店做自媒体的太多了。”韩珈指点,“手艺人的尽头就是创业!你真以为能在意米芝干一辈子?” 这是辛佳风第一次接触到“创业”,她愣了愣,感觉到这个词既陌生又带着亲切。 “小风!快来!”易西子远远蹦跳着挥手,“这里的旋转木马是双层的!” 辛佳风举目看去,前方是梦幻般的、粉紫配色的、双层旋转木马。灿烂春光让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与童话有关的一切,蓝天、乐园、气球、笑脸,以及被风随机吹来的一阵五彩泡泡,生活猝不及防地变好了,在姜明俊getout以后。 人得相信玄学,她想。也许姜明俊就是劫,而她,已经渡劫成功了。 她向易西子跑去,满心欢喜。 ****** 在游乐园玩了一天,很开心也很累,第二天早上起床,辛佳风浑身都疼,想来是平时不锻炼,稍微户外就受不了。 今天是早班,距离“周三见”还有两天。辛佳风打算到店里继续练习流心蛋糕,她带上选配的水果,早早赶到长亭街,趁着人少,先把要用的蛋糕体烘好。 自从宣布代理店长后,辛佳风可以上常白班,但她决定在正式成为店长前仍上倒班,这样能降低“官”感,显得平易近人。 宣布代理店长之后,关芸一直拉着脸,她本来就脸长,再拉着就更显得乌云压顶,搞得一出现就自带低气压,辛佳风也不敢惹她。 关芸接班向来踩着点,说三点就是三点,早一分钟也没可能,用张蕊蕊的话说,就算她来早了,能在门口磨叽到三点再进来。 辛佳风晓得关芸的风格,因此不急着下班,两点三刻还在弄“复仇心”。在三款蛋糕里,“复仇心”的冲击感最强,也最难把握,要耗费不少精神反复调整。 她正在低头忙碌,却听玻璃窗上“笃笃”两下,抬头一看,是张蕊蕊站在外面,正冲她招手。 辛佳风不知何事,转身绕出裱花间,然而刚进店堂,她立即愣住了。 店里站着两个客人,都是认识的,孔素娟和小香风。 不速之客忽然站到面前,辛佳风预感她俩没安好心,她第一反应是想撤,然而看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到三点,关芸还没来,她还不能走。 她没有热情招待,落在孔素娟眼里就是慢待。 “走出来往这一站是干什么?你们就这样迎客的?店长是哪个?叫她出来,看看你们员工的态度!” “她就是我们店长。”张蕊蕊小声说。 孔素娟意外,把辛佳风上上下下看了一顿,十分不能接受她现在的境况——非但没有为了失去姜明俊悲痛,甚至升了职。 “你也能当上店长?意米芝是选不出人来了?” 和姜明俊谈了四年,辛佳风没少受孔素娟的窝囊气,她之前忍让,是为了维系感情,现在她和姜明俊分手了,可没心情再忍她。 “您有什么需要吗?”她直接发问,声音冷冷的,带着些不高兴。 “我上你这来还能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买蛋糕啊!”孔素娟指指站在身侧的小香风,“琳琳是姜明俊的女朋友,又漂亮又懂事又体面,今天她过生日,我这个未来婆婆,要给她买蛋糕表示祝贺。” 志得意满的小香风笑了笑,说:“你好,我叫任洛琳。” 这是辛佳风第一次知道小香风的完整姓名,鉴于任洛 琳还算礼貌,她也点了点头,随手递上宣传册,公事公办地说:“祝你生日快乐。要什么款式的蛋糕,可以在这里挑选。” 她礼貌、得体、大方,但落在孔素娟眼里全都是罪过。辛佳风必然是不好的,她儿子结束这段感情才是好的。因而孔素娟必须挑出辛佳风的毛病,她没得选。 “琳琳,你只管挑,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她夹着嗓子刺激辛佳风,“只要你喜欢,阿姨就给你买。” 说实话,辛佳风被恶心到了,毕竟孔素娟扮演慈祥太过生硬了。但这种恶心与姜明俊无关,纯粹对标孔素娟的人品,鄙视从她眼睛里流出来,飘在空气中,像无根的蛛丝,若有若无。 眼看辛佳风没反应,甚至还挂上淡淡的讥笑,孔素娟有点绷不住了。没等她设法找茬,张蕊蕊提醒道:“生日蛋糕要提前订的,如果今天就要,可能会来不及。” “什么!”孔素娟立即借题发挥,“不是吧?意米芝的蛋糕卖这么贵,连当天拿都拿不到吗?你们赚的钱赚到哪里去了?我要打电话到消协投诉你们!” “阿姨,所有蛋糕店都是这个规矩,生日蛋糕要提前预定的。” 张蕊蕊耐心解释,但孔素娟根本不听。 “我不管,我们今天过生日,今天不拿蛋糕怎么过呀?你们这个规定不合理,不为顾客着想!”她边说边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说,“消协电话多少?我现在就给消协打电话。” “小风姐,怎么办呀?”张蕊蕊拽辛佳风,低声说,“你现在是代理店长,万一弄个投诉出来……” 意米芝对投诉很重视,每次处罚都很严厉,说到那些五花八门的投诉,三分之二都是情有可原,可意米芝并不在意“情有可原”,它只在乎“顾客满意”。 辛佳风晓得孔素娟难缠,而且张蕊蕊说得对,“周三见”近在眼前,蜜流心系列很快就要上产品目录了,在这个节骨眼,和孔素娟硬杠不值得。 “有些款式我可以现做,”她拿出诚意,“只是动物奶油需要冷冻时间,可能不如预定的完美。” “不完美不行,”孔素娟摇头,“必须完美!” “阿姨,也别为难她们了。我看那里面有个现成的蛋糕,挺好看的,我就要那个吧。” 任洛琳居然出面打圆场,她指了指裱花间里的“复仇心”,提出折中方案。 正文 第31章 ☆、他们习惯了她是面团 辛佳风看向裱花间,她的“复仇心”静置在流理台上,像安睡的小公主。 装饰已经完成了,她刚刚在调整疏密,之后就要把它送进冰柜里,等冷藏一晚,明天切开观察流心状态。 可是现在,任洛琳要买走它。 “那个不卖的。”辛佳风道。 她如果爽快答应卖,孔素娟也许不肯要,但她说不卖,孔素娟就一定要买! 没错,她今天就是来找不痛快的! 就在昨天,她得知辛佳风被带到易学峰家里吃饭,而且,姜胜意吞吞吐吐地表示,况铃不在意况明野和辛佳风谈朋友。 这消息让孔素娟炸了!她原本抱着一丝希望,想通过姜胜意向况铃传达真相,借况铃的手棒打鸳鸯!她对别的事没把握,但对母亲的心很有把握,她坚信,况铃绝不能放任况明野找辛佳风这样的! 然而,人不能到达认识之外的世界,孔素娟并不明白,她和况铃的差距不只在精神,也在物质,拥有物质优势的况铃,对儿子的对象没那么势利。 听说况铃不在意,得知辛佳风被带到易家吃晚饭,孔素娟简直勃然大怒。 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对易学峰又恨又忌惮,她甚至坚定认为,如果易学峰肯帮帮姜明俊,自己儿子也能从公司小职员摇身变成艺术家。 毕竟,都是美术学院毕业的,都是姜院长的儿子! 她旁敲侧击说过几次,但姜胜意不肯松口,推说姜明俊已经定型了,再走艺术道路不合适。孔素娟一度怀恨,认定姜胜意偏心,因而回家给儿子灌输不少况铃和况明野的坏。 眼看着况明野拿奖、办画展、上报纸上杂志、逐渐有了商业身价,再看看姜明俊,再熬也不过是牛马,孔素娟简直要咬碎钢牙。 她不断自我安慰,说辛佳风命中带衰,沾上况明野只能带衰他,是好事。但其实,她并不很信这说法,心里还是难受,憋着一股邪气,好像旧时代任意打骂丫鬟的主母,现在丫鬟攀高枝了,不能叫她作践了,她倒不服气了。 没来由的恼火在心里撺掇,加上令她得意的未来儿媳就在身侧,孔素娟决定了,要叫辛佳风难受难受。 听辛佳风说“复仇心”不卖,孔素娟来了精神,手指头上下飞舞着乱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开店是为什么?赶客啊!琳琳看中那个,今天就一定要买!你敢不卖,我打电话到消协投诉你们!” 小不忍则乱大谋,辛佳风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孔素娟天生不讲道理,跟她纠缠没意义。她深吸一口气,控了控情绪,道:“好吧,这款蛋糕我送给你们,祝你们生日快乐。” 听说她送蛋糕,孔素娟愣了愣,倒是没话接了。意米芝的生日蛋糕不便宜,随便一款六寸的也要将近三百块,现在平白占了个便宜,倒让孔素娟不会了。 辛佳风瞧她哑火了,情知送蛋糕送对了,她只想快点把这两个瘟神送走,因而立即转身去拿蛋糕。看着“复仇心”捧到面前,任洛琳只觉得它精致漂亮,不由问:“这蛋糕叫什么名字?” “复仇心。”辛佳风随口答道。 “复仇?对谁复仇?”孔素娟警惕,“姜明俊啊?” 辛佳风简直无语,于是嗤笑了一声,带着些嘲讽。孔素娟立即不乐意:“哎,你说清楚!你做这个蛋糕是什么意思?你们开蛋糕店要引导什么价值观?哦,跟男朋友分手了,就要复仇啊!” “阿姨!这个是流心蛋糕,切开来会爆汁的那种!我们店有一系列的流心款,这只是其中一款,取个名字而已,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张蕊蕊无奈劝道。 “切开会爆汁?怎么爆?”孔素娟又找到重点了,“你拿把刀过来,我切开来看看,它怎么爆汁。” 哪有在店里现切蛋糕的?张蕊蕊瞠目结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切了你说不要怎么办?” 孔素娟翻个白眼,“我就要现场验验货,不能验吗?” 辛佳风拉了张蕊蕊一把,让她不要争论了。总之这蛋糕是送的,孔素娟要在这切,那就赶紧切了吧。张蕊蕊情知遇到不讲理的没办法,撅着嘴巴拿来一袋餐具。 辛佳风撕开餐具袋,把透明的一次性切刀递给孔素娟:“你切吧。” “小风姐。” 张蕊蕊小声唤道,满脸难色。辛佳风没有回应,她今天只能亏了这个蛋糕,送走瘟神。 蛋糕上饱满圆润的硕大红心是棉花糖做的,由四周向中心凹陷,中间留着软乎乎的开口,是用来填充流心的。整颗心做得很是诱惑,让人很想下刀切开它。 孔素娟也有这样的感觉,她接过塑料刀,不由分说一刀切中红心,压在里面的爆爆珠立即被挤出果汁,鲜红地四溢而出,随着她用力切下去,更多果汁被挤压着喷薄而出,淋淋漓漓染红了雪白的巧克力镜面,十分夺人眼球。 也许第一次见这样的蛋糕,任洛琳不由惊呼,向后退了半步。而孔素娟呆了两秒,忽然将手里的塑料刀甩在地上。 “这是什么!我要的是生日蛋糕!这血糊糊的是什么!” 张蕊蕊正在为“复仇心”惊艳,听见孔素娟这样讲,不由撇撇嘴:“这本来也不是生日蛋糕……” 但孔素娟根本不听,她打断张蕊蕊,愤怒地吼叫起来:“谁过生日要这样血淋淋的蛋糕?谁要触这样的霉头?我要投诉你们!打电话到工商局、到物价局、到消协,投诉你们!让你们关门!” 她越说越气,以至于浑身发抖,最终恶狠狠地指着辛佳风:“你是故意的!你戏弄我们对吧!故意拿这个脏东西吓唬琳琳,叫她过不好生日!你恨她,恨她比你优秀,恨她抢走了姜明俊!” “好了!”辛佳风忍无可忍,“你该闹够了吧!这个蛋糕不给你了!你们要买的蛋糕我们当天做不出!如果你再骚扰店里做生意,我就报警!” 孔素娟从没想过,辛佳风居然敢这样讲话!在作为准儿媳的四五年里,辛佳风就像一个面团,由着孔素娟搓圆搓扁。压制成了习惯就不能更改,以至于辛佳风只是严肃脸说了几句话,孔素娟就感觉天要塌了! “你敢!” 她举起蛋糕,奋力向辛佳风砸去。“复仇心”在辛佳风身上爆开,鲜红的果汁沾染她雪白的制服,简直触目惊心。辛佳风低头看着满身狼藉,继而吃惊地看向孔素娟,她不能理解,孔素娟今天来发疯是为了什么? 姜明俊劈腿,姜明俊背弃感情,姜明俊让辛佳风四五年最好的时光打了水漂,辛佳风什么都没说,认了分手,没吵过没闹过甚至没在意姜明俊无耻的冷暴力,她只想过好她的日子,一个普通人靠手艺吃饭的日子! 这要求很过分吗?孔素娟凭什么还要来闹? “你神经病吧?” 辛佳风脱口说出这句话,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孔素娟,她不顾一切地向辛佳风扑过来,没等扑打到辛佳风,她踩到散落一地的流心蛋糕,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阿姨!阿姨!” 任洛琳赶紧扑过去,想要扶起孔素娟,孔素娟却痛苦地大声呻唤,嘴里反复说:“跌死我了,哎呀,跌死我了!” 张蕊蕊看着不像,赶紧道:“还是别动她了,打120吧!” 任洛琳连忙掏手机出来打电话,她在忙乱之中看见辛佳风呆站着,像被抽去神魂的塑像。话筒里面传来120接线的声音,任洛琳举着手机叫道:“这里有老人跌倒了,在长亭街意米芝门店,对,美术馆旁边那家,请快点过来!” ****** 姜明俊赶到时,看见辛佳风缩在医院走廊的候诊椅上。她仍然穿着“血淋淋”的白制服,坐着把两腿伸直,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足尖。 姜明俊感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 “辛佳风!你到底要干嘛!为什么害我妈跌倒?”他不由分说冲上去,劈头盖脸地质问。 辛佳风抬起脸,看着怒火中烧的男人,好久没见面了,这个男人忽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到不该存在于她的回忆里。 “我正常上班哎。”她说,“是你妈妈跑到长亭街来,找我的麻烦!” 姜明俊知道自己妈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同样不想在辛佳风面前认怂,因而强词夺理:“她年纪大了,就算去找你,你不能让让她吗?” 你不能让让她吗? 每次事涉孔素娟,姜明俊就是这句话,无论辛佳风受了怎样的委屈,哪怕是在饭桌上被孔素娟莫名其妙地痛斥一顿,姜明俊也只有这句话——你不能让让她吗? 是,以前她让着孔素娟,因为这人是姜明俊的妈。为了她的恋爱能修成正果,为了以后有个相对和谐的小家,为了能在江城长久地立足,她一直在忍让! 现在,辛佳风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姜明俊有什么资格还要她忍让?她早该看清孔素娟和姜明俊的嘴脸,早就应该离他们远远的! := 她站起身,张开手臂,让姜明俊看她狼藉的制服。 “我一直在让她,可她跑到我的店里,把蛋糕砸到我身上。”辛佳风道,“分手之后我没烦过你吧?没去找过你吧?可你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姜明俊愣了一下,随即道:“衣服脏了有什么关系?换一件就行了!但我妈摔倒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啊?” 在姜明俊看来,辛佳风的任何事都是小事,她的工作、她的情绪、她对未来的期许以及她当下的情感,统统是小事,统统不值一提。 他习惯这样对待辛佳风,辛佳风也习惯了。这事放在之前,听姜明俊说出这些话,辛佳风根本不会生气,她和姜明俊已经进入麻木的自洽,只要日子能继续,什么情绪都可以丢开不提。 但是分手之后,辛佳风的麻木感退去了,她的情感阈值提高了,她被自我封印的喜怒哀乐在逐渐复苏,现在姜明俊还要这样讲话,落在辛佳风耳朵里就是匪夷所思。 “姜明俊,你妈就是王母下凡,也没资格砸我一身蛋糕。”她说,“店里有监控,来龙去脉录得清清楚楚,你妈摔伤了该谁负责,你说了不算。” 她说罢,狠狠瞪一眼姜明俊,转身就走。姜明俊一时错愕,他和孔素娟一样,他习惯辛佳风是个面团,他不能接受辛佳风变成这样! “你站住!”他伸手抓住辛佳风的肩头,将她猛地扯过来,“你弄伤我妈,信不信我揍你!” 辛佳风被他扯得像四肢乱晃的玩偶,她落魄而又狼狈,勉强站住了脚,左肩依旧被姜明俊提着,在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庭广众之下。 怒火直冲上来,让辛佳风脑袋嗡嗡响,她觉得眼睛炽热,她瞪着姜明俊毫不示弱,说:“王八蛋!敢动手你试试!” 姜明俊把妈妈受伤看成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他自认这事严重到过不去,他希望辛佳风道歉、着急、哭泣、求饶,希望辛佳风被斥骂而心虚低头,毕竟,他妈妈受伤了! 可是辛佳风没有,辛佳风没有! 姜明俊被刺激到昏头,他抡起手臂向辛佳风扇去,一巴掌将她打得栽倒在地,然而下一秒,他耳畔风响,紧接着左眼一黑,一只拳头结结实实砸了上来。 正文 第32章 ☆、就这么算了 姜明俊被打懵了。 不只他懵了,整个医院走廊都懵了两秒,很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上来,也有护士奋力挤进来,厉声道:“这里是医院,不许打架!” 人群爆出笑声,有人说:“在这打最好,打伤了直接进急诊!” 这话引来更多的欢笑,又立即遭到护士驱赶,不许人群聚集看热闹! 辛佳风伏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一只手伸到面前。她抬起脸,看见况明野漂亮的,贾宝玉似的脸,这张喜庆的柔和的脸上,留着恼火的印记。 “起来,”况明野说,“地上脏死了。” 他说着抓住辛佳风的胳膊,把她架起来。姜明俊那巴掌结结实实,打得辛佳风半边脸通红,细看有隐约的指印。 况明野皱紧眉头,目光又落在她一塌糊涂的制服上,没等他开口询问,有人在他身后说:“小野!他是你哥哥!你怎么能打他!” 况明野回过脸,看见姜胜意扶着姜明俊,两个人都很生气。是的,孔素娟进医院,第一时间要给姜胜意打电话,而况明野今天正好在家,就被抓包,开车送姜胜意来医院。 其实况明野想不通,离婚几十年了,孔素娟还把姜胜意当老公看,有点头疼脑热第一时间通知姜胜意。 姜胜意不敢不去,他今天不去,明天孔素娟就能到美院行政楼,楼上楼下找着人诉苦,说姜胜意多么陈世美,说姜胜意心狠不管下堂妻…… 正常的离婚再婚,板上钉钉的两家人了,美院的人都晓得这个道理,没人会给主持公道,但人人都在看笑话。姜胜意丢不起这个人,只能任由孔素娟随叫随到,为了这些事,他同况铃也不知道吵过多少次,吵到况明野上大学,况铃已经麻木了,孔素娟还是一如既往。 虽然没在一起生活,但况明野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孔素娟的阴影下,他到现在都认为,他对爱情的排斥是因为孔素娟,只不过,况明野不肯说出来而已。 今天,他忍着不快送父亲来医院,正看见姜明俊一巴掌打倒辛佳风,况明野想也没想,上去就是一拳,打得姜明俊到现在还捂着眼。 “护士!我的眼睛!他是不是把我眼球打爆了?” 姜明俊顾不上找况明野算账,先拉着护士求救。护士看见他对辛佳风动手,因而没好气:“现在知道怕了?刚刚你打女人的时候,那可是威风啊!” 嘲讽拉满,姜明俊不敢回嘴,姜胜意却厚着脸皮说:“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他眼睛受伤了,要到哪里去看啊?” “前面急诊挂号。”护士抬手一指,“或者到门诊挂眼科,但今天的专家号挂满了,只能看普通号。” 说罢,她又盯一眼况明野:“你没练过拳吧?” 况明野不知何意,只是摇头。 “没练过就不会有多大事,肉拳而已,最多肿两天。”护士说罢,又搭着辛佳风的脉,“你没事吧?” 辛佳风也摇头。 “有伤可以挂急诊看,验伤之后给写病历并且有医药费存单,可以随时索赔。” 护士说完,冲辛佳风灿然一笑,收回手插着护士服的口袋,昂着头走了。 “听见没有?”姜明俊怨恨地盯着况明野,“你打伤我,我可以随时索赔!” “不用那么麻烦,”况明野冲他笑笑,“你要多少钱直接开价,他给。” 他指指姜胜意,扶着辛佳风离开,根本不看背后的父子俩。走了几步之后,辛佳风小声说:“你爸会不会气死?” “我还气死呢!姜明俊打人他看不见啊?”况明野悻悻道,“我的人生观稀碎,以后活着都没方向了!” 辛佳风忍了忍,还是笑了。 “你还能笑出来啊,不错。”况明野表扬,“人生就是这样,你不拿事当回事,它就什么都不是!” 前方有空椅,况明野扶着辛佳风坐下,再度打量她:“昨天还欢天喜地的,今天怎么就这样了?” 辛佳风抿出一丝苦笑:“不管怎么说先谢谢你,帮我出了口气。” 讲到最后几个字,她鼻子发酸。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辛佳风总要想想自己有没有错,以前在家里是这样,后来到江城也是这样,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一拳砸回去不讲道理。 况明野听出来了,心里不是滋味,辛佳风红肿的脸颊上落着几丝碎发,他想伸手替她掠掠,又忍住了,只是起身从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辛佳风。 “孔素娟跌倒和你有关吗?”他问,“把经过告诉我。” 辛佳风定了定神,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最后讲:“现在关芸来接班了,张蕊蕊跟任洛琳在检查室里,我想一个人待着,没想到,又撞上姜明俊。” 况明野沉吟一时,问:“你有没有报警?” 辛佳风摇头:“我哪敢报警?我巴不得能私了。” “这事可大可小,因为孔素娟不是善茬。我建议,咱们还是找个律师,不能叫他们讹诈。” 他说“咱们”的时候,辛佳风心里掠过微澜,但很快平息了。这么久了,她已经看出况明野的心思并不在易西子身上,但那又怎样呢?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一头栽进去。 “你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的。”况明野鼓励她,“我、易西子、韩珈。” 辛佳风这次眼眶微热,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你的同事吗?”况明野忽然伸下巴指指前方,“她好像在找你。” 辛佳风回头,看见张蕊蕊焦急的到处张望。她站起身,扬手叫道:“蕊蕊!这里!” 张蕊蕊慌忙跑过来:“小风姐,医生说是骨裂,要住院。” “只是骨裂吗?”况明野忙问。 张蕊蕊肯定地点头:“幸亏她向前摔的,手臂撑住了,没摔到头。” 况明野和辛佳风都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五秒钟,任洛琳已经拿着一大叠单子向他们走过来。 “辛佳风,能聊两句吗?”她问。 辛佳风点头,起身要跟她走,却被况明野拉住了。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我们大家都听着。”他道,“这事都是公开发生的,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行啊,”任洛琳开门见山,“辛佳风,今天的事并不完全是你的错,但你有没做到的地方。” “她有什么没做到的?”况明野问,“她好好的在店里上班,是姜明俊的母亲找上门来滋事!” “她和孔阿姨之间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但复仇心不适合做生日蛋糕 ,辛佳风没有提醒我们,这是她工作失职!” “小风姐讲过这款蛋糕不卖,”张蕊蕊轻声说,“是你们非要买!” “她只说不卖,没有说为什么不卖。”任洛琳坚持,“讲清产品的适配范围,是你们的职责。” “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吧?”况明野道。 “就算是,但我挑出骨头了,”任洛琳坦然,“如果用这个理由追责,就不是赔医药费那么简单了。” “那你们想要什么?”况明野接着问道。 “我现在还没想好,”任洛琳昂了昂下巴,“我只是提醒你,这事可大可小,怎么处理完全在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眯眼睛瞅着辛佳风:“你的脸怎么了?” 辛佳风下意识捂住半边脸,却见姜明俊走过来,带着隐约的哭腔唤道:“琳琳!琳琳!” 任洛琳一回头,看见姜明俊肿胀微眯的半只眼睛。她惊呼一声,连忙走去关心:“你的眼睛!谁干的?” “他!” 姜明俊用力指向况明野,委屈样儿像幼儿园告状的孩子,把况明野看得一阵阵泛恶心。 任洛琳果然恼火,怒目况明野:“我说你们也够了吧!到你们店里买个蛋糕,把老人家摔伤了不说,店员还随意殴打家属!” “我不是意米芝的店员,”况明野声明,“而且,我打他是有原因,你问他自己干了什么。” 任洛琳转目姜明俊,姜明俊立即解释:“我妈受了伤,我一时着急,就,就,就扇了她一巴掌。” “啊?你打小风姐啊!”张蕊蕊立即叫起来,“你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你凭什么打她!” “是她男朋友也不能随便打人啊!”况明野道,“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还是在医院,他就敢动手!这位……,琳琳女士是吧?你要小心,这人有家暴倾向!” “你闭嘴!”姜明俊气急败坏,“你打人还有理了!” “你不打她,我干什么打你?” “哟!她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护着她?”姜明俊开始玩抽象,“这是喜欢上她了?你可别忘了,她也是做过你嫂子的!” 他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飞过一团白影,总算姜明俊反应快,迅速扭脸躲闪,白影堪堪砸在他脖子上,发出“嘭”的闷响。 “啊哟!” 姜明俊痛叫一声,才发现砸过来的是瓶矿泉水,接着,他看见气得满面通红的辛佳风。 “你砸我!”姜明俊怒道。 “厚颜无耻。” 辛佳风挤出这四个字,拖了一把张蕊蕊,道:“我们走!他们爱怎么搞怎么搞!有本事把我辛佳风从人间除名,送进地府去!” 她说罢,不再看任洛琳和姜明俊,拉着张蕊蕊就走。况明野也要走,却被姜明俊喊住。 “你打了我,就这么算了?” “是的,我打了你,而且就这么算了!”况明野微笑,“我爹……,当然了,也是你爹,他再偏心,也不会为了这事让我有半点损失,不信,你可以问他!” 面对他淡淡的得意和浓浓的优越感,姜明俊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 况明野伸出两个手指头,并拢了潇洒一挥,原本开步要走,想想又站下来,对任洛琳说—— “你刚刚说了那么多,我替你做个总结。想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孔阿姨的伤情摆在这里,要赔多少钱我替辛佳风兜着!没错,我有钱,我可不是动漫公司的小职员。” 他冲任洛琳眨个眼,臭屁哄哄的昂起头,目空一切的走掉了。 “你说谁是小职员!” 姜明俊大喊,却被任洛琳拍了一巴掌。她抱起手臂,看着况明野远去的背影,挑唇笑了笑:“你们家可真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姜明俊没明白。 任洛琳转眸看他:“话说回来,也该让你妈收收脾气,别总觉得世界围着她转。” 她说罢哼一声,晃晃头发走了,留下姜明俊愣着神,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正文 第33章 ☆、提高艺术修养多么的重要 出了急诊大厅,况明野小跑两步,叫道:“小风师傅!等等我!” 连喊了三两声,辛佳风才停下步子,回头来看着他,等着他赶上来。 “我开车来的,”况明野赶上来说,“我送你们回去。” “那你爸呢?你不用送他回去?” “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爸,另外一个儿子干什么吃的。”况明野寒着声音,“走吧,他们在医院上演小团圆,我戳在这里烦人吗?” 张蕊蕊已知前因后果,这时候噗嗤笑道:“况老师,您才是嫡子,姜哥……,不,姜渣跟您没法比的。” 她在古装剧领域大杀四方,这时候又祭出看家本领,把况明野听得发愣:“我家没王位也不世袭,这也要分嫡庶?” “要分的!令尊卖画挣的钱,都是您先享受。”张蕊蕊鼓励况明野,“放心吧,优势在您!” 辛佳风原本郁结,被他俩打一通横炮,忍不住想笑。况明野瞧她情绪缓过来,也跟着放松下来,暗想张蕊蕊是人才,没有她,不知道怎么劝辛佳风。 医院距离长亭街不远,开车十多分钟也就到了。等到了门店,辛佳风对况明野说感谢,又客气地叮嘱他路上慢点。 “我不走。”况明野道,“你进去换衣服,我在这等你,一会儿送你回去。” “不用!”辛佳风接着客气,“我走两步就到了。” “不是我想送你,”况明野诚恳,“是任洛琳有两句话捎给你,路上再跟你说。” 任洛琳这时候捎的话,八成是和赔偿孔素娟摔倒有关。辛佳风不再拒绝,请况明野稍等,说换衣服很快的。 车停在门店对面,辛佳风和张蕊蕊小跑着过马路,张蕊蕊边跑边说:“可惜了!况明野和姜明俊没关系就好了。” 辛佳风没懂:“为什么?” 张蕊蕊甜蜜蜜瞅她笑:“小风姐,这要比起来,况明野要好的多啊!” 隔了三秒,辛佳风才明白她说什么,她失笑,想张蕊蕊肯定不知道,况明野是别人的忠诚男二。等跑到门店 ,电动玻璃门吱得开了,关芸面无表情站在中岛柜后面,目光幽幽,像中世纪的严肃修女。 她究竟什么时候来接班的,辛佳风记不起了。只是在孔素娟摔倒后,在她们忙乱着送医院时,关芸忽然冒出来,说让张蕊蕊跟着去,她看店就行。 辛佳风觉得应该感谢她,因此送上一个笑脸。关芸并没有回报微笑,只是问:“事情处理好了?” “幸亏只是骨裂,没有大毛病。”张蕊蕊嘴快,“当时我可吓死了,生怕她跌到头!” 关芸不再多问,默默调开目光,好像这事不方便过多关心。辛佳风和张蕊蕊也识趣,不再多话,径直进了休息室。 “小风姐,你有没有觉得她怪怪的?”张蕊蕊问。 “还好吧,她今天也算帮忙。”辛佳风答道,“要是送医院那会儿她再不来,我真的要疯。” “小风姐,我发现你很能忍。”张蕊蕊认真说,“姜明俊和孔素娟组合你能忍那么多年?换了我,最多三个月,必分手!” 然而在辛佳风的回忆里,和姜明俊虽然谈不上多么甜蜜,但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姜明俊冷漠,孔素娟傲慢,但他们并不“骚扰”辛佳风,三个人相安无事地维持既亲近又疏远的关系,直到姜明俊想要换个女朋友。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相处模式,有时候她自我反思,在这段关系里她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没有很爱姜明俊,但是可以同他结婚,这是为什么呢? 人在每个阶段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年轻的女孩子尤其如此,有一段时间她们非常社会性,做选择完全由长辈和潮流价值引导;也有一段时间她们觉醒自我,懂得要做适合自己的选择;还有一段时间,她们无所谓选择,思考是辛苦的,随遇而安才是人生真相。 辛佳风认为自己处在随遇而安阶段,不想动脑筋。 她卷起脏制服塞进袋子,准备回家清洗,又对着镜子掠了掠头发。镜子里,右半边脸依旧红肿,像过敏似的,热辣辣的。 她摸着脸,想姜明俊最擅长冷暴力,劈腿玩消失是他的风格,但情绪上头直接动手,不像是他。此外,孔素娟是毫不掩饰的势力眼,她对辛佳风的看不上都写在脸上,向来拿她当空气,像今天这样找上门来不依不饶,也算反常。 难道因为任洛琳?辛佳风盘算,母子俩攀了高枝,总要表忠心的,因此把辛佳风拖出来踩? 她对镜子浅淡地冷笑,不知今天的滑稽该找谁买单。 之后,辛佳风叮嘱张蕊蕊有事及时联系,自己提着袋子匆匆离开。走出门店,街市声浪扑面而来,快到五点钟了,一天劳作即将结束,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荡着活泛松弛,日子安详又让人充满期待。 况明野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深蓝色的车体泛着微光,像一座小而宁静的岛屿,浮在人海之中。 辛佳风感觉到心底微妙的变化,但那个荒唐的小念头还没成形就被她拍散了。 怎么可能?她跟自己说,好好想想,怎么可能? 是的,没可能的!宿命论没道理的给了她信心,让她加快步伐过了马路,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她道歉。 “没关系。” 况明野说着,发动了汽车。 之后,车里陷入沉默。况明野安静开车,辛佳风安静看街景,谁都不说话。眼看着要到美院家属区,还是辛佳风先忍不住,问:“任洛琳要带什么话?” “说来话长,”况明野道,“到家再说。” 他的车有美院通行证,可以直接开进家属院,停妥车走回去,一路上辛佳风都觉得在被人看,又觉得别人不是看她,是看她和况明野的关系。 好容易回到家,辛佳风总算从难受境地逃了出来,问:“你想喝什么?红茶、咖啡、果汁气泡水?” “别忙了,我不渴。”况明野走到餐桌边坐下,招呼她,“你来。” 辛佳风瞧他挺严肃的,比之前抓包姚知节要正经的多,看来任洛琳提了难缠的要求,她做好心理准备,走过去拉椅子坐下。 “任洛琳说了什么?别怕我受不了,直说就好。”她开门见山发问。 “任洛琳倒没说什么,是我有话同你讲。”况明野道,“冒昧问问,你和姜明俊在一起时,他动过手吗?” 辛佳风摇头。 “那孔素娟呢?她是不是经常发飙,比如向你扔东西,公然斥骂你,甚至有时候动手打你?” “我和孔素娟很少接触,她不喜欢我,也不想见到我,但我们没有激烈的争吵过。”辛佳风摇头,“他们母子的确是冷暴力的高手,但像今天这样,的确很反常。” 况明野挠了挠头:“也许今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和我有点关系。” “和你?” “是这样,孔素娟和姜明俊非常恨我妈,虽然我爸和孔素娟离婚和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母子俩就是不讲道理的恨我妈,所以,也连带着恨我。在他们看来,是我抢走了姜明俊的好日子。” 这事辛佳风知道,而且况明野的感觉很对,姜明俊记恨况明野,每次提起来,莫名其妙的咬牙切齿。 “这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吗?”她并不完全明白。 “我妈讲,孔素娟去找我爸,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啊?”辛佳风匪夷所思,“她怎么会这样想!” “谁知道啊!”况明野讪讪道,“孔素娟是我的童年阴影,她的嫉妒病发作起来,不管不顾的!” 童年阴影?辛佳风略带吃惊地打量况明野,没想到他也有童年阴影。 “她缠着我爸不放,弄得我妈三天两头和我爸吵架。我小时候特别害怕他俩吵架,总觉得天要塌了,那时候我觉得易西子特别幸福,她家里不会吵架。”况明野回忆,“每次爸爸出差到外地,家里都格外温馨,我妈也特别开心,带我和西子逛公园吃肯德基。” 辛佳风心里软了软,没想到还有羡慕单亲家庭的小孩。 “兜远了,”况明野拉回话头,“讲了半天,我是想提醒你,因为涉及到我妈和我,孔素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辛佳风一凛:“我知道。” “你不知道!”况明野正色道,“孔素娟的难缠你都不能想象!我建议,你还是请个律师,免得被她讹诈。而且,她特别擅长到单位闹事,我爸这么多年被她拿捏,根本上是怕她到美院哭闹。” “你爸是副院长,又是名画家,所以要面子。但我就是个裱花师,靠手艺吃饭的,不怕她闹吧?” “她闹得长亭街不能做生意,搞几次总店就会找你麻烦。”况明野提点,“更何况,现在是换店长的关键时候。” 想到店长,辛佳风的确担扰,那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小成就,她不想就这么失去它。 “你有熟悉的律师吗?”她求助,“我之前没接触过这些事。” “我有!我妈妈有熟悉的法律顾问,可以帮到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瞳仁特别黑特别圆,紧紧盯着辛佳风,生怕她不要他帮忙似的。辛佳风再度生出微妙的感觉,今天是怎么了?她总是胡思乱想。 “如果,孔素娟知道律师是你帮我找的,她会不会气死啊?”辛佳风问。 “那就气死她好了,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 “我真倒霉,”辛佳风叹气,“怎么就摊上姜明俊了呢?” “活该,”况明野弯起嘴角,“谁让你没事干,报个班去学唐老鸭米老鼠?” 辛佳风认真看他三秒钟。 “不止!还有飞天小女警蜡笔小新星黛露线条小狗和蓝胖子!如果不报班,请问我怎么学会画它们?” “你开始的定位就是错的!你应该多看展,受艺术熏陶,这样就能在姜明俊之前遇上我!” 况明野说到这里,忽地戛然而止,屋里像被冰冻了似的,氛围怪异。也许为了抢救说错话,况明野赶紧找补:“我是替你可惜!你瞧瞧,他居然动手打人!” 他说着,又开始注视辛佳风的脸,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辛佳风是个文物,要用放大镜一寸一寸看才行。辛佳风受不了这样灼灼的盯视,要把脸转开,况明野却说:“别动!” 辛佳风吓了一跳,非但不敢动,连呼吸也屏住了,又紧张又防备地看着他。 “你这个,要用冰敷一敷。”况明野说,“有冰袋吗?” “有,在冰箱里。” 况明野站起身,去冰箱找冰袋,这边辛佳风总算松了口气,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松动了。很快,况明野找到了冰袋, 他拿着它轻轻贴在辛佳风脸上,黑乌乌的瞳仁一派天真地注视她的伤。 辛佳风僵在那里,感觉解冻后的空气又开始荡漾,像游乐园的海盗船,一下子冲向跃跃欲试,一下子又荡回退避三舍。 正文 第34章 ☆、风里的孜然味 后来是如何收场的,辛佳风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们忽然开始聊艺术,从新古典主义到印象派再到洛可可以及超现实主义,总之辛佳风听了一大堆名词,并且理清了一些名人名画的流派归属。 之后,况明野提出告辞,说会把律师的微信推过来。辛佳风客气地表示感谢,并把他送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况明野右手撑着墙,辛佳风注意到他的手背红了一片,她立即想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狠揍了姜明俊,也弄伤了自己的手。 辛佳风想问候一声,或者拿红花油扶他林给他抹一抹,但是话在舌头尖上打了几个转,硬是没说出来。其实她应该关心,毕竟那一拳是为她出的气,难道不是吗? 拖到况明野换好鞋,她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再次客气地叮嘱路上慢点。 家属楼没有电梯,况明野沿着楼梯走掉了,等他身影消失,辛佳风悄无声息地掩上门,然后靠在门上。 他在说什么呀?她想,他难道不是忠诚男二吗?易西子的忠诚男二啊! 这世界什么都可以变,人设不能变的拜托,人设乱变会让人糊涂!辛佳风知道现在不是考虑况明野人设的时候!但是控制不住,一点也控制不住。 别想了!她用手挥打面前的空气,仿佛有只无形的蚊子在嘤嘤嗡嗡!吃爱情的亏还没吃够吗?难道被易西子传染了?也要变成,变成…… “恋爱脑”这三个字要冒出脑海时,辛佳风真实感觉到危险,她立即刹住了感觉,硬生生把相关想法连根拔起,一股脑扔到九霄云外。 没可能!无论从哪个方面! 她晃晃脑袋,决定集中精力,想想孔素娟受伤的事。无论如何,况明野提醒得对,孔素娟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叫自己难受。 左思右想,不如问问韩珈。讲到混社会的经验,韩珈比辛佳风强很多,他早早独立单干,辛佳风则一直在打工,打工毕竟更单纯。 想到做到,辛佳风立即给韩珈打电话,铃声响了三下,电话接通了,但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声:“喂?” 辛佳风愣了愣,第一个念头是,现在变女装这么高级了?连声音都能变了? 但紧接着,话筒里的女声笑起来:“辛小风!你找韩珈干嘛?怎么不说话?” 辛佳风这才听出:“西子?是你吗?你怎么在韩珈那里?” “哈哈!吓你一跳吧!我今天闲着没事,过来给韩珈帮忙!他最近流量特别好,白天多做一点,晚上直播就能多卖!” 其实韩珈直播并不是只卖蛋糕,也卖工厂出品的小包装糕点,还有零食日用品之类的,甚至应邀带过两次当季水果。 按理说,韩珈带货的噱头在扮女装,他完全可以放弃做蛋糕,把更多精力放到研究女装和联系带货上,但他不肯放弃,始终坚持做西点博主,日常更新视频也是做蛋糕日常,这倒让辛佳风服气,韩珈和纯为赚钱的主播不一样,他还是想做好手艺人。 但这样一来,韩珈的精力不够。辛佳风一直知道他缺人,先前也雇过帮手,但都干不长,都是在他这里攒些经验,再去应聘更大的直播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真没想到,搞到最后,去给他帮忙的居然是易西子。 那边易西子又道:“韩珈下楼点货,要有一会儿才能上来,要么让他给你电话?” “好,”辛佳风道,“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不回去了,今晚帮韩珈直播。”易西子兴高采烈,“第一次在直播现场,我有点紧张哎!” 根本听不出来紧张,辛佳风想,她明明很开心。 “别紧张,你没问题的,加油哦!” 辛佳风说完鼓励的话,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慌慌的,因为太安静了。 从医院走掉时,她没和姜明俊任洛琳谈拢赔偿,就那么大摇大摆走掉了,按理说,或者孔素娟或者姜明俊会打电话过来,缠着辛佳风要赔偿才对。 为什么没动静? 她打开微信刷新,没有任何新消息,连张蕊蕊都没消息。 这事就过去了?不可能吧。以辛佳风对孔素娟的了解,绝对不可能。手机终于发出响声,辛佳风连忙滑开,是况明野推来一张名片。 【杨律师很有经验,他很快会联系你,你把具体情况同他讲一下,听听他的建议。】 附赠的说明很仔细,态度也正常,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交流。辛佳风想,也许自己想多了,关于美术班的那段话,他就是开个玩笑。 成年人要能识别玩笑,或者,识别不了的一律当成玩笑。 辛佳风下了决断,得体回复【谢谢】。 杨律师很快申请好友,说话也言简意骇,听完辛佳风的描述后,他问【店里有监控吗】。 【有的】。 【你有把监控复制下来吗】。 【没有哎,今天太忙了。但是店里的监控要保存七天,不会有人动它的】。 【你现在回店里,拿到事发时的监控copy,到手之后,给我回个消息】 看着这行字,辛佳风把目光投向时钟,已经六点多了,窗外天色沉沉,到晚上了。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跑一趟,毕竟律师提出来了,她应该配合。拿了钥匙下楼,夜风扑在脸上,带着些孜然味,想来是路边的烧烤店开张了。 辛佳风在孜然夜风中疾走,目标坚定的奔赴长亭街。门店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发着光,辛佳风一头扎进 去,撞见店里几双错愕的眼睛。 “小风姐,你怎么回来了?”宁昊问。 “我忘了一点东西。” 辛佳风找个托辞,匆匆进了休息室。监控摆在角落的小桌上,屏幕显示当前的画面,看上去一切安好,辛佳风打开文件夹,想调出上午的记录,然而,她找不到。 店里的监控一天录两次,分早晚班,下午三点交接班时保存旧的并开启新的,也就是说,每天都会生成一个文件夹,里面存放两支记录。 但是今天的文件夹是空的。 晚班还没有结束,记录未生成是应该的,但早班的记录呢?它为什么不在文件夹里? 辛佳风后背生寒,额上冒出冷汗。她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下午的经过,是的,孔素娟跌倒后,她进来保存过监控记录,就是为了保存监控,她没时间拿手机,被张蕊蕊匆匆叫走了! 但是,保存好的监控为什么没有了? 辛佳风想,难道被人动了手脚?但她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只是存错文件夹了,然而找遍了这个月所有的文件夹,都没有今天的早班记录。 她走出休息室,敲了敲裱花间的窗。里面的关芸抬起头,询问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仿佛在问——是找我吗? 辛佳风点头。 关芸洗了手,摘下手套帽子和口罩,走出裱花间。 “有什么事吗?” “你看见我保存的早班监控吗?”辛佳风问,“我刚翻了所有文件夹,没有找到。” “早班记录?那不是,应当早班保存吗?” “是的,我保存了!但我现在找不到了!” 听了这话,关芸靠着墙耸了耸肩,冲辛佳风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嘲弄,没有幸灾乐祸,没有生气不解,也没有冷漠,什么都没有,只有置身事外的平静,它在向辛佳风提问——与我何干? 辛佳风的心瞬间凉透了。 她没有证据,不能说就是关芸动了手脚,但在长亭街门店,她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会做这件事。 这么重要的监控记录丢失了,等待她的是什么,几乎可以想见了。辛佳风看着关芸,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过往的几年里,她自认领教了职场艰难,然而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二十七岁仍旧是稚嫩的年龄。 “还有别的事吗?”关芸温柔地说,“我还有活没干完。” “没有了。”辛佳风简短答道。 关芸点头,随即回去裱花间,辛佳风仍站在原处,隔着明亮的玻璃窗,她看着关芸有条不紊地戴上帽子口罩和手套,接着走回去继续做事。 辛佳风愣了几秒,掏手机给范彼特打电话。 听完辛佳风的叙述,并且得知监控丢失了,范彼特哎呀一声:“骨裂不严重,打官司也赔不了多少钱。但是把监控弄丢了,那还有点麻烦呢!” “会开除我吗?”辛佳风问出最关心的事。 “不至于开除吧?最多没了证据,由着对方狮子大开口,总店不会帮你分担赔偿。” 虽然钱很重要,但这事如果赔钱能过去,辛佳风也觉得侥幸了。但她刚要透口气,范彼特又开口了。 “但你把重要监控弄丢了,可能会影响店长转正。唐婷很欣赏你的手艺,但当店长不是有手艺就行的,对不对?” 辛佳风的心沉了沉,还是嗯了一声。 “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别担心了,看怎么发展吧。万幸老太只是骨裂,如果摔个昏迷,或者要动大手术,那才是大麻烦!” 辛佳风勉强挤出苦笑:“是啊,不幸中的万幸。” 挂了电话,她仍旧不死心,又去电脑上捣鼓好一会儿,还叫宁昊来帮忙想办法,甚至设法找到总店管网络的小哥,问有没有办法恢复早上的监控。 所有办法失效后,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早班监控消失了,找不到了。 宁昊把这事通报给张蕊蕊,张蕊蕊立即打电话来:“小风姐,这事肯定是关芸干的!” “没证据不好乱讲的。”辛佳风努力保持理智。 “证据就是所有手段都恢复不了!”张蕊蕊气鼓鼓,“宁昊说,就算没保存下来,也有办法找到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很明显是被故意删除了!” 辛佳风也觉得是。 “为了这事搞掉你的店长,你跟她撕破脸吗?”张蕊蕊问,“如果是我,我就闹到总店去,我好不了,她也别想好!” 夜风里又飘来孜然味,提醒辛佳风还没有吃晚饭。真是奇怪,在这时候,辛佳风居然能想到吃饭,她愣愣站着,十分地不了解自已。 正文 第35章 ☆、随便庆祝一下 听说监控丢了,杨律师半天没回复。辛佳风看着“正在输入”又消失,接着又出现“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几次,弄得她十分抱歉,想这次是给杨律师出题目了。 终于,杨律师回复:【等对方提具体要求,咱们再沟通】。 他对丢监控不做点评。 辛佳风回复【好的】,然后扔了手机,靠在沙发里发呆。 也不知道是易西子忘了,还是韩珈忙忘了,总之韩珈没有打电话过来,况明野也没有,范彼特张蕊蕊等等都没有,甚至连最喜欢搞视频突袭的辛芳也没有及时现身。 世界各有秩序,辛佳风却静不下来,她总有不好的感觉,此时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周遭的空气像含着水在呼吸,下一分钟就要泪流成河。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联络人从上到下都有不该被打扰的理由,她丢开手机,徒劳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一瞬间,她冲动地想去医院,抓住任洛琳和姜明俊,问他们究竟要怎么赔偿。 当然这只是冲动,她不会傻傻地告诉对方,她很在意这件事。她越在意,他们越要拿捏着 不放过,这点心理学辛佳风还是懂的。 转了几圈之后,她再度感到饥饿,于是拿了手机和钥匙下楼吃饭。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店,她还是选了河粉店,因为足够清淡。 坐下来等餐的时候,她想起在这里偶遇况明野,而姚知节就在斜前方劈腿约会。眼下,那张桌子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抓着炸虾片往嘴里送,憨态可掬。 时间过的真快,辛佳风想,转眼两个月了。 两个月,她并没有被失恋过多打击,相反,因为韩珈回归和况明野易西子闯入,她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如果孔素娟不来店里闹事,她已经渡劫成功,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不能理解,孔素娟还有姜明俊,他们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辛佳风懊恼极了,懊恼自己要又一次经历至暗时刻,好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况明野。 【你和杨律师联系了吗】 【联系了,但店里的监控丢了,我怀疑,是关芸删掉的】 辛佳风情绪上头,不管不顾地说出心里话。况明野没有再回复,而是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有证据是她弄的吗?”他开门见山问。 “没有啊,”辛佳风闷闷不乐,“但是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谁!当时,她特意让张蕊蕊陪我去医院,说店里交给她,我还以为她是一片好心!” “没有证据闹到总店去,最多各打五十大板,说不定还要批评你攀诬她。” “那我要怎么办。” “事情已经这样,就别再想了。好在孔素娟不知道监控丢了,今天的事主要责任在她,她不敢闹大的,放心吧。” 辛佳风嗯了一声,整个人没力气多说话似的,况明野听出来了,于是问她在哪里。 “河粉店,你英勇捉奸的那间。”辛佳风看着服务员把一大碗河粉送到面前,说,“忙了一个下午,才想起来没吃晚饭。” “那你慢慢吃,不打扰了。” 这就挂了?辛佳风忽然失落,但下一秒,她提醒自己失落没意义。她礼貌地感谢况明野来电关怀,之后挂了电话。 忠诚男二,别人家的。 辛佳风撇了撇嘴,想,如果是易西子遇到这件事,况明野肯定会第一时间出现。 她夹了一筷子河粉送进嘴里,觉得往日咸鲜的滋味今天淡淡的,像是舌头被送回厂里重新开机,弄得味觉失灵。 吃了几筷子,她实在不耐烦,想要做一次浪费食物的人。然而刚把筷子拍在碗口上,眼前人影一晃,有人落座在她对面。 看着坦然坐下的况明野,辛佳风大为吃惊。今天他换了一款棒球帽,浅灰色的,上面有一只线绣小熊。 “你……”辛佳风不知该说什么。 “正好路过,而且,也没吃晚饭。”况明野接住她的话,“看在杨律师的面子,这次你请客吧?” 辛佳风忽然觉得有趣,莫名的快乐是从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不受控制,也没有原因。 “请你,给你加一份牛丸。”她说着掏出手机,扫二维码加菜。 “你看上去还行,”况明野打量着她笑道,“不像电话里的声音,听着那么沮丧。” 辛佳风想说,在他出现之前,她仍然很沮丧。但这话太暧昧了,比之前关于美术班的讨论还要暧昧,她想,他们也许承载不起这样的暧昧。 所以她中规中矩的客气:“也不算大事吧,不就是多要点医药费嘛,但我难过的点,是姜明俊还有他那个妈,为什么不能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她说者无心,况明野听者有意,心想,只要我不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恐怕孔素娟和姜明俊就不能消失。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笑道:“这个问题我自问了十几年,从几岁的小孩子问到现在,孔素娟还是没有消失。不得不说,她生命力旺盛,遇强则强,我们都应该向她学习。” “学什么呢?泼皮无赖?” “当然不是,要学学她的心态,她知道我妈讨厌她,但她理直气壮刷存在感。” “我懂了,”辛佳风受到启发,“姜明俊如果再在我面前晃,我就去找他的麻烦,问他要分手费!” “不!你没get精髓,”况明野摇头晃脑指点,“你要去跟姜明俊说,说你还爱他,求他不要放过你,上班下班堵他公司大门,给他送花,见人就生扑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述说你们曾经的爱情!” 辛佳风听得笑起来:“主动出击,魔法对轰。” “没错,就是这个思路!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说分手就分手,痛快极了!你得做恶人,浑身散发恶臭,他们就退避三舍,就怕沾上你!” 说到这里,河粉送上来了,况明野暂时停止路线指导,拿了筷子吃河粉。稀里哗啦吃了两口,又从碗沿上抬起脸来,像林间低头汲水的鹿,忽然受到惊吓,抬眼睛望着对面的猎人,眼神天真无辜。 “也许画米老鼠的姜明俊,和今天在医院的那个,并不是一个人。” 他在安慰我,辛佳风想,他以为我会伤心。 “是不是一个人都没关系了,”辛佳风说,“我已经没兴趣谈论他了。” 像是表示赞同,她的手机嘀嘀嘟嘟的响了,是韩珈,他终于想起来回电话了。话筒里,韩珈的声音很大,带着雷厉风行的火爆感,他先是道歉,说忙着晚上直播,忘了打电话过来,接着问有什么急事吗? 辛佳风抬眼瞅瞅正在闷头吃河粉的况明野,说:“没什么大事,你先忙吧,明天再说。” 韩珈和辛佳风相处坦荡,是极度透明的朋友关系,有事说事,没事下朝。辛佳风说没大事,韩珈理所当然挂了电话,忙他的直播去了。 这边,况明野放下筷子,问:“是韩珈吗?” “你怎么知道的?” “那声音大的,都能从手机里钻出来。”况明野不满,“他还提到易西子,怎么啦,易西子又和他在一起?” “听说今天忙不过来,偶而叫西子帮个忙。” “帮他直播啊?”况明野眼珠一转,“那也不错!易西子什么都好,就是闲下来爱惹事,给她找个事做,她爸也放心,我也乐得清闲。” “韩珈直播赚不了三瓜两栆,也许没钱付工资。” “易西子又不缺钱,”况明野替易西子大方,“不在乎那三瓜两栆。”、 辛佳风想了想,问:“你不怕易西子和韩珈走到一起?” “我为什么怕?”况明野奇道,“我又不是她爸。” “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啊,你们……” “灰狼小风大人!”况明野听懂了辛佳风要说的话,“此前,我已经数次澄清,但你总是不听!再说一遍啊,不是从小认识就是青梅竹马!我甚至没拿她当妹妹!她是易叔叔的女儿,我家的邻居,以及美院的同学,除此之外,我和易西子没有半点关系!” 他说一句,在胸前达咩一次,等全部说完,神情严肃的像要去拯救世界的奥特曼,逗得辛佳风笑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呗,着什么急啊” “那你呢,你和韩珈是青梅竹马吗?” “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和韩珈就是很好的朋友,超越性别的那种。” “他是挺超越性别的。”况明野说着,拿起河粉店提供的柠檬水和辛佳风碰杯。 “干嘛干杯?”辛佳风问。 “随便庆祝一下。”况明野答道,将柠檬水一饮而尽。 ****** 韩珈挂了电话,回到准备直播的房间。 屋里布置得像模像样,打光灯、大屏幕、干净整洁的蛋糕展示台……,几乎是应用尽有,易西子坐在连接了两块显视展的电脑桌前,戴着连接麦克风的耳机,显得很专业。 “小风有急事吗?” 见韩珈走进来,她连忙问道。韩珈摇头:“她说没大事,让我明天再回给她。” “没事就好,快到时间直播了。”易西子两手交握放在胸口,“好紧张啊,虽然不是第一次了!” “直播很简单,比你做策展简单吧?”韩珈笑道,“就怕你没多久就不耐烦了,说实话,干这个很无聊。” “怎么会无聊?有那么多人和你聊天呢!” “任何热爱变成工作,都会魅力打折,直播也不例外。” “那么做蛋糕呢?你会因为是工作讨厌做蛋糕吗?” “那不会!做蛋糕是我的命,不做会死!” “这么夸张!”易西子笑,“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做甜品?” “不知道啊,缘分吧。” 韩珈说着,笑容羞涩。易西子忽然想到姚知节,她想姚知 节有这么热爱艺术吗?不画会死?她没这个把握,因为姚知节画画时总是情绪烦躁,有时候还会骂人。 她打量近乎专业的直播间,这是韩珈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被用来做直播。屋角放着一排玻璃衣柜,里面是蓬蓬裙和假发,靠墙搁着梳妆台,整整齐齐摆着化妆品。 整间屋子干净清新,又设备齐全,这让易西子回想起她和姚知节租住的loft,同样是追逐梦想,同样是为热爱燃烧,没想到差距会这样大。 “你做什么事都能做好,”她由衷的说,“学画画也能成为画家。” “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是个手艺人,做不了艺术家。” 韩珈说着,对镜子戴上假发,深栗色的假发柔顺地滑在肩上,镜子里的顿时出现一个美少女,明眸皓齿,笑容灿烂。 正文 第36章 ☆、这不正常 和况明野瞎聊半天,虽然没解决实际问题,但辛佳风的情绪得以缓解。 况明野有种神奇能力,好像什么事遇上他都不是事,他总有歪理来解构现实,烦恼被他换个角度轻描淡写,最后的落点就是一句话——别担心,没问题。 被短暂“洗脑”的辛佳风短暂地抛开孔素娟和姜明俊,愉快地回到家,愉快地洗漱睡觉,甚至入睡前看了一会儿韩珈的直播。 伴着自在飞花轻似梦的古风BGM,韩珈温柔浅笑,逐一感谢公屏上的家人,继尔回答订单上的问题。 易西子没有出镜,但辛佳风知道她就在旁边。辛佳风之前也看过韩珈的直播,怎么说呢,多少有些忙乱,不像今天晚上,显得井井有条。 只要易西子肯认真,她能把事情做好,就像策展对接一样,虽然她满心不乐意,但仍然积极卖力地和各方沟通。 辛佳风放下手机,关上灯,惬意地躺进被子里。黑暗里,天花板上的白色吸顶灯若隐若现,像被捕入屋的圆月,悲伤地失去了光泽。 辛佳风悠闲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个与已无关的热闹。这晚上她睡得很踏实,梦里没有孔素娟和姜明俊的滋扰,以至于早晨醒来后一度断片,让她忘了昨天发生的不愉快。 下床去洗脸时,她顺手推了推易西子的房门。门没有锁,易西子仍然在床上熟睡,看来是昨天半夜到家的。 没有夜不归宿,很好。 今天依旧是早班,辛佳风洗了脸吃了早餐,开门去上班。新来的学徒小白到的早,已经在做开店准备,辛佳风帮他扶正门口的易拉宝,小白道:“小风姐,明天就是周三了,你准备好没有?” 说到“周三见”,辛佳风有些忐忑,不知道孔素娟受伤的事会不会影响结果,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应该没问题吧。” “小风姐要加油,”小白说,“我们都看好你!” 没来由的加油也没来由地让辛佳风感觉温暖,她感谢鼓励,元气满满去换衣服。 上午的生意相对清淡,高峰要到十点半之后再逐渐到来,因而十点之前的时间都在做准备。就在辛佳风低头忙碌时,忽然听见有人怦怦邦邦的敲玻璃。 辛佳风抬眸,看见张蕊蕊焦急万分的脸,她拼命招手,好像外面地震了,要辛佳风赶紧出来。 张蕊蕊是晚班,上午就不该来,现在她不仅来了,还急成这样,这让辛佳风立即想到孔素娟。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辛佳风还是心里一沉。 她转身出了裱花间,张蕊蕊立即迎了上来,带着哭音说:“小风姐!你快看看!这可怎么办!” 她把手机递过来,辛佳风接来看了,正在播放的是一条视频,内容就是昨天在店里发生的事,但截取的是辛佳风捧出“复仇心”到孔素娟发怒摔倒这一段,配得文案是【你能接受血淋淋的生日祝福吗?】。 视频的点赞已经飚到十几万,弹幕全在求避雷,热评第一条是:【是谁在花钱找罪受买意米芝啊】。当然,骂的不只是意米芝,还有辛佳风,说她心思恶毒害老人家摔倒。 辛佳风被扑面而来的斥骂惊呆了,看着点赞上万的评论一条条都冲着自己来的,其中不乏欲加之罪,那感觉真的五味杂陈,仿佛从幼儿园开始维系的社会性人格猛然崩塌了,塌到什么也不剩。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捧着视频发呆。 “小风姐,这怎么办呀,已经上热搜了。”张蕊蕊接过手机,打开热搜榜给辛佳风看,不只一个平台,两三个平台都上热搜了,标题是“意米芝血蛋糕”。 看见精心做出来的“复仇心”被冠上“血蛋糕”的惊悚名头,辛佳风完全懵了,还是张蕊蕊提醒她去拿手机,说总店可能会打电话过来。 等拿到手机,要输解锁密码时,辛佳风才发觉手在抖。她努力冷静下来,但脑子还是懵的,只是觉得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或者说,她没想到孔素娟会用这种手段。 热搜情况很糟糕,大方向是吐槽顾客在生日当天收到“血蛋糕”,评论里有人在带节奏,说是因为“感情问题”。 “小风姐,我帮你解释了一句,就有很多人来骂我。”张蕊蕊委屈得快哭了,“这些人这么有精力啊,工作日也不上班,就在网上怼人!” 辛佳风没来得及想这话的意思,店里的座机响了,张蕊蕊顺手接了电话,刚喂了一声立即神色大变,没听五秒钟就把电话挂了。 “谁啊?”辛佳风问。 没等张蕊蕊回答,电话又响了,张蕊蕊面露难色不敢接,辛佳风于是抄起话筒,没等她喂一声呢,里面就有一个烟嗓大叔说:“听讲你们卖血蛋糕给人过生日啊!你们做蛋糕的高贵哦,不拿顾客当回事!” 辛佳风正想要解释,没等她开口呢,话筒里已经源源不断开始骂脏,她不敢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然而电话没安生三秒,又响了。这次是某晚报的记者,想采访门店负责人,问问“血蛋糕”的事。辛佳风推说负责人不在,不由分说挂掉电话,没等她松口气,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她和张蕊蕊都没有接,铃声像半夜出来溜达的鬼,肆无忌惮 地令人厌恨,最终辛佳风动手,拔掉了电话线。 安静了,但是,气氛更紧张了。 “小风姐,怎么办啊?” 张蕊蕊的哭腔更重了。想到她无微不至地操心着长亭街的生意,辛佳风居然有一刹的歉疚,也许因为这件事,整个意米芝都会遭受打击。 “你回去吧。”辛佳风意志消沉,“这事我来承担就好,你别管了。” “你要怎么承担啊?眼看就能当上店长了,结果出了这事,他们会开除你的!还可能问你要赔偿,说你破坏了意米芝的声誉!” 张蕊蕊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这些结果都算好的,还有更坏的,比如,辛佳风有可能被人肉网暴,或者在她离职之后,再也无法找到相关工作。 也许,以后要离开江城了。 辛佳风把帽子抹下来,捏在手里一层层叠着,叠得很整齐。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宁昊火争火燎的进来:“小风姐,外头来了几个记者,非说要见你!要么,你先从后门走吧!” “对啊,你先走吧!”张蕊蕊也催,“我替你顶着班,做不了的蛋糕就不做了!” 事情到这个地步,辛佳风离开意米芝应该没悬念了,少做几个蛋糕也不算事,眼下要紧的是保护好她自己。 她既感激又抱歉:“可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是当事人,他们拿我们没办法。”宁昊安慰,“那个视频我看了,他们给打了码,记者认不出你的脸。” “肯定是姜渣和他妈妈干的!”张蕊蕊愤怒,“小风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么买点网络水军喷回去,叫他们难受难受!” “你可别添乱了!”宁昊连忙劝阻,“这事怎么处置,要看总店的意见!咱们现在最好做缩头乌龟,少说少错,少做少错!” 一向老实的宁昊在关键时候发挥老实本色,倒也是最合适的办法,辛佳风知道他提醒的对,现在最要紧的是控制事态,不指望它变好,但不能再变坏了!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道:“我还是先撤了,你们说的对,我越往里裹事情越乱。” 宁昊和张蕊蕊都点头,催着辛佳风先走。辛佳风也没心情换衣服,把风衣披在制服外面,戴上棒球帽和口罩,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一路疾行,虽然低着头又包裹严实,还是觉得无数目光都打在身上,扎扎的叫人难受。好容易进了家属区的院子,又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家,直到进屋关妥门,才觉出整个人呼哧带喘的浑身大汗。 屋里静悄悄的,易西子的包挂在衣架上,她应该没出去,还在补觉。辛佳风不想惊动她,悄悄换了鞋到厨房,打开一瓶矿泉水灌下去,这才松下劲来。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热搜居高不下,已经跳到总榜第三,平常强势霸占热搜的明星们今天都不给力,没有人站出来拯救辛佳风,任由她在热搜里被翻来覆去的谩骂。 文明点的叫她换位思考,如果在生日收到血糊糊的蛋糕是什么滋味?不讲理的直接叫她去死,说她全家都配享血蛋糕!许多美食或财经博主借机冒出来,从不同角度分析这件事,但结果都一样,认定辛佳风给意米芝抹了黑。 更令她吃惊的,是一个自称知道内情的爆料小号,说辛佳风因为感情受挫报复顾客。 在这条爆料号下面,辛佳风见识到人性的多样性,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坏成那样,她在那些评论里简直不像是个正常人,她自私善妒愚蠢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她甚至丑陋,因为长得不漂亮被甩了,就想出这样的手段来报复。 【你们知道吗,这个蛋糕的名字就叫复仇心,是她自己取的,细思极恐啊家人们。】 爆料小号的最后一段这样写的,而在十分钟后,辛佳风刷到了“复仇心”冲上热搜的消息。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辛佳风在这时候就笑了,她想,“复仇心”的标签可比“血蛋糕”好多了,总之都要被骂,她宁可要“复仇心”的标签。 她放下手机,打开冰箱拿出柠檬,切了一小片和金骏眉一起泡,自制的柠檬红茶很好喝,果香和茶香都很浓郁,不是外头被糊弄的那种,充满水感。 微酸的柠檬让她整个人冷静下来,头脑也逐渐清晰,她再次打开手机,这次没有看热搜,而是认真翻看来电记录和微信页面,她能确认,意米芝没有联系她,甚至于,范彼特也没打电话过来。 这么大的事,总店居然没有反应,甚至没有问问辛佳风本人当时的情况。结合热搜上的小号爆料,辛佳风觉得,这不正常。 正文 第37章 ☆、有营养却没滋味 况铃昨晚没睡好,因为孔素娟摔倒受伤的事。 她并不在意孔素娟受伤,她只是不明白,快三十年了,为什么孔素娟有事还是第一时间找姜胜意? 他们究竟有没有离婚啊? 为了这一类的事,她和姜胜意吵了二十几年。况明野六个月大,没来得及打预防针就染上麻疹,烧得浑身滚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姜胜意却被孔素娟叫去小学校长家里,因为姜明俊入学跑关系送礼。 那是他们第一次为了孔素娟吵架,后来况明野退了烧,疹子发出来又退下去,况铃也消了气,于是换位思考,想小孩上学是大事,要姜胜意出点力也在情理之中。 但从这次之后,姜明俊的“大事”就没断过,大到每次升学选学校填志愿,小到开家长会孔素娟没时间,姜胜意几乎是随叫随到,甚至有几次为了姜明俊的家长会,况铃不得不推掉手头的业务,空出时间接送况明野。 只是姜明俊有事也就算了,孔素娟自己也事无巨细地打扰姜胜意,有一次晚上十点打电话过来,要姜胜意到她家去,理由是闪了腰动不了,要姜胜意送她去医院。 况铃不知该说什么,坚决阻拦吧,显得自己冷酷无情,轻易同意吧,离婚之后还要这样来往,弄得自己像是旧社会里的姨太太,老公是留在身边了,正头原配还把着长子要进祠堂。 作为一个文化人,况铃快要恶心死了。她做不来各种阴谋诡计,表面温柔内里毒蛇,这种影视剧素材就让它留在影视剧吧,况铃只知道直抒胸臆。 一次次的争吵,把况铃的心吵得越来越冷,闪了腰那次她下定决心要离婚,但那年况明野读高三,是人生关键期,况铃再次咬牙忍了。 人心说来奇怪,经过那次之后 ,况铃忽然懒得争吵了,她像是看透了孔素娟,也看透了姜胜意,忽拉巴就把“两房相争”的封建戏码放下了。 人放下了,事也就顺了,况明野顺利考上美院,又在毕业前被易学峰发掘潜力,之后事业发展一路高歌,况铃更加放松,关掉自己的小画廊,心安理得让姜胜意养着,每天做烘焙养绿植运动旅游,过得不亦乐乎,根本不和孔素娟较劲。 但是昨晚上她没忍住。 姜胜意从医院回来,对着况铃痛斥况明野,一字一句,都在说况明野不该和辛佳风搞在一起,不该动手打他哥哥。 “我马上就把美院的房子收回来!让他们在那里乱搞!”姜胜意口不择言,“你通知易西子,就说她租房子的钱我来出!但是不要再住美院了!” 况铃起初听得晕头转向,在弄清楚事情原委后,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是姜明俊先动手的吧!他一个大男人在医院打人家小姑娘!小野见义勇为有什么错?” “他要是见义勇为就好了!他明明是夹带私货!”姜胜意愤怒,“如果打人的不是他哥哥,如果挨打的不是辛佳风,他会在意吗?他那样感情冷淡的人,根本不会管闲事!” “你说谁感情冷淡?”况铃怒不可逷,“姜胜意!你不要太过分!况明野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凭什么说他感情冷淡?他哪里冷淡了?” “他从小到大都冷淡!你没感觉吗?他对这个家没感情,赚了点钱立即要搬出去!他对我没感情,外头那些五花八门的采访,从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父亲!他对这世界也没感情,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姜胜意也许在医院受了孔素娟的气,这一时发泄得过于痛快,以至于口没遮拦,不顾一切地说下去。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姓辛的搞在一起?就是为了气死孔素娟,为了让他哥哥不痛快,为了让这个家过不好!” 况铃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看着姜胜意,像看一个陌生的外星物种。姜胜意却以为她被说服了,转而苦口婆心:“这孩子不能再骄纵下去,要管一管,他心态不健康!” “放屁!”况铃终于吼出来,“不健康的是你!心理变态的是孔素娟和姜明俊!” “你!你看看!小野变成这样,就是被你宠的!” 况铃一直认为,姜胜意只是懦弱且要面子,或者说,能遇上孔素娟这种人是他们运气差,直到这时候,她突然认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姜胜意批判况明野的说辞,听起来那么像孔素娟的口吻,他不知不觉已经被孔素娟同化了,他和孔素娟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三观相同,性格相投,唯一的过错就是当年没有离婚冷静期! 况铃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她见到活体的,离婚冷静期的可能受益人,居然是自己的枕边人! 毫无预兆的,况铃的怒火忽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如古井般的悲哀,她这才知道,她爱过的男人,她与之生活了半辈子的男人,居然是别人的丈夫,即便他和孔素娟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 她木然起身,离开卧室去客房,并且反锁上门。姜胜意没有追上来,他们为了孔素娟吵了大半辈子,吵到熟知程序,知道这时候应该让出空间,让双方都能单独待着。 虽然争吵暂停,但况铃睡意全无,她整晚睁着眼睛,想不通姜胜意为什么会这样,也困惑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是继续争吵,还是放任不管。 过了凌晨三点,她才蒙眬睡去。第二天早上八点,闹钟准时响起,况铃迷糊着醒来,才想起今天有烘焙课,因此定了闹钟。 一想到姜胜意和孔素娟,烦恼便源源不断涌上来。况铃决定去上课,至少能转移注意力,不必成天盯在这事情里。 客房说是客房,其实是况铃的小卧室,每次被姜胜意气到,她就会躲进这里疗愈,因而客房里配套齐全,洗漱化妆都不必回主卧。 等收拾妥当下楼,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况铃早上用黑咖啡搭配全麦滑蛋吐司,是苦味+没滋味的健康,她坐下来看着熟悉的早餐,忽然生出厌烦,她想她的人生也和这顿早餐一样,看着精致营养健康,其实了无滋味。 对于走向六十岁的女人来说,情绪是没用的废品,像况铃这样理性的高收入女性,情绪根本不应该出现,难道她要活成孔素娟那样吗?每天靠撒泼打滚强拉存在感? 她在心里冷笑,坚定地扫除关于健康但无滋味的烦躁,优雅地捏着杯子喝咖啡,顺便打开手机里的时政类财经类app,掌握当天的国家大事。 就着营养的资讯,吃着营养的早餐,活力满满又无喜无忧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吃完早餐,况铃正要放下手机时,看见头条新闻推送了一个视频,标题是:生日收到“血蛋糕”,当场发飙摔成骨裂。 以况铃的阅历,这种半惊悚小标题已经不构成吸引力,但她被抓住眼球,完全因为题要和孔素娟的昨天太过相似。 她于是点进推送,看到了长亭街门店的视频。 ****** 门铃响起时,辛佳风以为是韩珈或者况明野,毕竟他们随时可能看见热搜,接着不打招呼地跑过来关心进展。 然而出乎意料,站在门口的是况铃。 “铃姐,啊不……,况阿姨。”辛佳风摆正辈分,“您怎么来了?学校又留新作业了?” 况铃心里叹气。她经历过辛佳风的年龄,知道她们正在经历的种种锤炼,往大了说是世界观人生观,往小了说,是月收入和爱情。 辛佳风看上去还行,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透着焦急,但总体情绪平静。况铃在心里算了算,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辛佳风先经历了失恋,又在职场遭遇飞来横祸般的打击,能保持这样的表面平静,已经算很坚强了。 她想到这里,开口时不免带着疼惜:“我看见热搜了,所以来看看你。” 辛佳风没想到是为了这件事。 在她心里,况铃基本属于陌生人。除了是况明野的妈妈,以及互加微信可以聊聊做蛋糕,她和况铃没有半点交情。但在这时候,她愿意来看看自己,辛佳风不免被感动到。 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一笑。 “孔素娟是这样的,她总是能突破想象的底线。”况铃开门见山,“从嫁给姜胜意开始,我被迫和她斗,不知不觉斗了二十几年了,我很能理解你。” 她把窗户纸捅破了,辛佳风也不想再撑下去。 “我只是想不通,我已经和姜明俊分手了,已经和他家没有关系了。”她露出一点点崩溃来,“她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 在与孔素娟二十多年的缠斗里,况铃逐渐表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没有“为什么”,它们不合理,但它们存在,它们毁灭三观,它们践踏信念,但它们存在。 她想,在辛佳风经历足够的挫折之前,也许不会明白这一点,于是她放弃劝说,直接问了重点:“事情发酵成这样,意米芝有联系你吗?” 辛佳风摇了摇头。 况铃意外:“一般来说,意米芝应该先联系你,了解昨天的情况,之后再想办法应对公关,而不是放任舆论发展。” “我同师父讲过这事,也许,总店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所以不必联系我。”辛佳风很是不安,“我是不是应该主动点?先找他们?” 在况铃的策展经历中,也接触过危机公关,她直觉这事诡异,于是问:“你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只蛋糕是孔素娟坚持要买的,而不是你主动推荐的?” “本来有的,店里有监控,”辛佳风沮丧,“但是监控丢掉了,也许是被故意删除了。” 这么重要的监控居然丢了? 没等况铃理清思路,卧室里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易西子穿着睡衣冲出来。在看见况铃之后,她足足震惊了半分钟,才问:“况阿姨,你怎么 来了?还有!小风!你为什么上热搜了?” 门铃也像是知道关心,这时候凑热闹地叮咚叮咚响。辛佳风想,这回该是韩珈或者况明野了。她走去打开门,果然是韩珈站在门外,没等进门就问:“怎么回事啊,怎么被骂成那样?” 辛佳风让他进来再说,关门的时候心里缺着一块,仿佛等楼上脱靴子的老头儿,听了左脚的非得听右脚的,不等到另一只靴子落下不能踏实。 况明野呢?他也该看见热搜了吧! 正文 第38章 ☆、没道理可讲 韩珈刚进屋,辛佳风的手机就响了,来电号码很熟悉,像是意米芝总店。 辛佳风以为是范彼特打来的。作为师父,范彼特身在总店却到现在没动静,让辛佳风格外忐忑。她很了解范彼特,能帮忙他早就出现了,一直不表态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不方便,要么是帮不上忙。 她捧着手机躲进厨房,按下接听键,出乎意料,来电的并不是范彼特,而是唐婷。 “辛佳风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唐总,是现在吗?” “当然!要快!” 唐婷简短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辛佳风却左思右想。来电的为什么是唐婷?就算要公事公办,处理这类事也应该是市场部或者人事出面,不该唐婷亲自打电话来。 她回到客厅,说唐婷要她去一趟,易西子很紧张,况铃却安慰道:“老板亲自沟通是好事,总比处理完了通知结果要好,说不定是找你商量呢。” 辛佳风从忐忑里挣扎出一线希望,仿佛这事还能解决。 韩珈提出送她去总店,辛佳风没有推辞,等两人出门,况铃又叮嘱:“遇到拿不准的事,你就推说要去洗手间,然后给我打电话。” 辛佳风一时感动,心想姜胜意的两任妻子相差也太大了!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世界无序。 韩珈也有同感,下了楼就说:“况明野妈妈看着比孔素娟靠谱多了,以此类推,况明野也比姜明俊靠谱。” 他提到况明野,辛佳风心里闪了闪。昨天刚刚建立起来朦胧亲近感,随着况明野缺席今天的危机而逐渐消失。经过姜明俊的磋磨,辛佳风发觉自己变得胆小,一丁点都不敢往感情方面考虑。 “都姓姜,血浓于水。” 她语焉不详地咕哝一句,韩珈没听清楚,但也没追问。等车子开上马路,韩珈却问:“孔素娟带了几个人到店里?” “只带着任洛琳,姜明俊没来。” “那视频是谁拍的?” 这问题来得突然,是辛佳风没想过的角度,她答不上来。 “角度不像是店里监控,”韩珈又说,“要么是店里顾客拍的,要么是店员拍的。当时店里人多吗?” “没客人。”辛佳风回忆,“快到交班时间了,外面又没人,所以我在裱花间弄复仇心。之后,张蕊蕊来叫我,说孔素娟点名要见我。” “那有几个店员在外面?” “只有我和张蕊蕊。当时在交班,其他人都在制作间和休息室。” “换句话说,孔素娟从进店到摔倒,整个店堂里只有四个人?” “孔素娟、任洛琳、张蕊蕊,和我。”辛佳风扳指头,“没错,就我们四个人,我能肯定!” “问题来了,你们四个人都在视频里,所以,视频是谁拍的?” 辛佳风头皮发麻,答不上来。 “要么是你记错了,要么有人进来你没看见,否则没办法解释。” “我没记错!”辛佳风坚持,“只要我站在店堂里,进来几个客人,在什么位置,在看什么产品,我都知道的!” “这也容易,查一下监控就行了。” “可是监控丢掉了。”辛佳风沮丧。 “什么!”韩珈差点踩一脚刹车,“监控怎么能丢掉?” 的确,丢监控在昨天还像个意外,今天就像是蓄谋了。辛佳风复述了经过,韩珈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监控,你就没办法证明,复仇心是孔素娟强买的,而不是你主动推销给她的。” 网上攻击的重点,就在于辛佳风销售不适合生日的蛋糕,大多数人认为,孔素娟行为过激导致摔倒是被辛佳风给气的。但事实上,辛佳风没有售卖“复仇心”,她当时提出来送给任洛琳。 现在店里监控丢了,流传的视频被掐去重要部分不说,声音也很含糊,嗡嗡地听不清楚。现在,如果不能证明并未销售“复仇心”,辛佳风跳黄河也洗不清。 “总店知道监控丢了吗?”韩珈又问。 “不知道,”辛佳风摇头,“没人问过,唐婷刚刚来电也没提到。” “估计他们已经知道了。”韩珈分析,“真是诡异啊,首先视频是谁拍的,其次监控是谁删除的,我猜,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做的? 辛佳风认定删监控的就是关芸!但拍视频的不该是她啊,当时她没有来。可是念头转到这里,另一个念头也忽然冒出来,她想起张蕊蕊抱怨过,说关芸能准确知道她当班时去了多久厕所,甚至能知道她在监控死角处偷懒。 “她是不是装了针孔摄像头啊?成天偷看我们!” 当时张蕊蕊这样说,辛佳风还不相信,她安慰张蕊蕊说关芸不至于这样。然而现在,她越想越可怕,如果真相就是关芸偷装了摄像头,那么截取到网上的视频,很可能就是她提供的! 辛佳风嘴唇发干,她正想告诉韩珈这个想法,汽车已经缓缓驶入停车场,意米芝的总店到了。 停好车之后,韩珈鼓励辛佳风:“一定要讲清楚,复仇心不是你主动售卖的,知道吧?” 辛佳风点头,让他放心,自己背了包往电梯去。她在意米芝也有三四年了,来总店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统一培训和年终总结,她很少来这里。 意米芝的总店很漂亮,除了一楼接近二百平的营业大厅,楼上的行政区也充满现代艺术感,整体色调是银色+灰色,显得清冷跳脱。 秘书看见辛佳风,立即把她往唐婷办公室带,看来他们等很久了。唐婷的办公室 很大很安静,辛佳风第一次来,她小心翼翼踩着深灰色的薄绒地毯走到唐婷办公桌前,然而没等她叫一声唐总,唐婷已经皱起眉头。 “怎么弄成这样?”她问,“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态度让辛佳风感觉不妙,但她仍然平定心绪,按照准备好的思路解释了这件事。 “对不起唐总,我没想到她会摔倒,也没想到这事会被放到网上,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顾客在挑衅,我是无辜的。” “你无辜?”唐婷缓缓摇头,“你并不无辜。” 辛佳风怔了怔,没有答话。 “在这件事里,你至少犯了三个错误。第一,没有第一时间向总店汇报有客人摔伤。第二,没有保存好事发时的店内监控。第三,无论如何,你不该把私自研发的复仇心拿给顾客!即便它适合生日,你也不该这么做!” “我没有汇报,是因为……” “因为这是私事,因为顾客是你前男友的妈妈,你认为,她纯粹是没事找事无理取闹,所以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让店里知道。” 辛佳风咬了咬嘴唇,她不得不承认,唐婷说得没错,她的确认为这是私事,不想扩大。 “从头到尾,甚至到你刚刚站在我面前时,你都认为这是你的私事!假使顾客是陌生人,你不会把复仇心卖给他,但因为对方是你前男友的妈妈,你带着情绪,所以你做了这件事,对不对?” “我没有卖给她,是她们提出来要复仇心,我想息事宁人,于是提出来送给她们。”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唐婷愣了愣:“是送给她们的?” 辛佳风坚定地点头。 “你怎么证明呢?”唐婷摊开手,“监控丢了。” “张蕊蕊在场的,她能证明。”辛佳风连忙说,“不信您可以问她。” “拜托!现在不是我信不信,而是舆论信不信!辛佳风,你到现在都没明白,意米芝依赖市场依赖消费者认可,我们要做的,是让消费者心服口服!”唐婷逐渐激动,“张蕊蕊来给你做证?谁会相信啊?” 辛佳风无话可说,她看着唐婷,有了不祥预感。 “还有,你知道摔倒顾客带来的女孩是谁吗?” “她是我前男友的现任女友,孔素娟带她来,就是来向我示威的!” 唐婷露出无奈的苦笑。 “你根本没弄清楚敌人是谁!那女孩叫任洛琳,她有个妹妹,叫作任梦娜!” 辛佳风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她脱口道:“甜心琳娜!”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唐婷苦笑,“这不是你的私事,这是针对意米芝的,一次有策划有蓄谋的负面营销。” 无数念头风一样灌进辛佳风的脑海,让她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在那些真真假假的似是而非之中,她挑选了最困惑的部分,喃喃道:“关芸……” “关芸?”唐婷皱眉,“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辛佳风也豁出去了。 “是她对监控动了手脚!因为我抢了她的店长!” 唐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有证据吗?” “没有。” 辛佳风上哪找证据,这些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一连串下来已经把她打懵了。 “没有证据,那只能由你担责。”唐婷道,“意米芝不是派出所,我也没时间替你断案,现在最要紧的是挽回品牌声誉。” 辛佳风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唐婷叹道,“为了意米芝,我们只能开除你。” 开除?辛佳风以为听错了。 “您明明知道,这是甜心琳娜设的局!” “我知道,那又如何。事到如今,讨论是谁做的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挽救意米芝。” 她的平静和冷漠给辛佳风一种错觉,像是又回到偶遇姜明俊劈腿的那个晚上,在她走出咖啡厅之后,周遭没有半点变化,世界冷漠而残酷,没谁在意辛佳风的感受,辛佳风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开除我,就能挽回意米芝的声誉?” “是的,这是直接且高效的办法,既然你认为这次事件是私事,那么,就让它作为私事结束吧。”唐婷道,“辛佳风,你很有做蛋糕的天赋,我也很欣赏你,但是你得知道,只会做蛋糕不行的。” 会演戏的不能只会演戏,会打球的不能只会打球,而会做蛋糕的不能只会做蛋糕。 开除,这个严酷的决定落实之后,影响辛佳风之后的求职,也许她只能回家乡的小县城,做街头巷尾味道雷同的、甜腻而粗糙的,小蛋糕。 她奋斗了那么久,坚持了那么久,还是失败了。 “你们都决定了,还叫我来做什么?电话通知就好了。” 辛佳风知道自己挽回不了什么了,她最后的问题显得虚弱而可笑,像小孩子挥舞玩具宝剑,再凶狠也没有杀伤力。 “是可以那样,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见你一面。”唐婷若有所思,“辛佳风,我开除你是不得已,但我希望能在市场上看见蜜流心,哪怕,它不会属于意米芝了。” 虚伪。辛佳风想。 她没有再表态,只是意兴阑珊地离开。唐婷也没有拦阻,等辛佳风走出去之后,她拎起电话,说:“通知市场部,可以发声明了。” ****** 来时,辛佳风认为意米芝总店是清冷艺术风,离开时,银与灰的组合像一团冰冷的水雾,化身阴森恐怖风。 辛佳风再次被踢出局了,这一次是事业,上一次是爱情。 她不想问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这种俗套的自嘲不能拯救她一星半点,她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不是爱情,也不是事业,而是信心。 一个勤勤恳恳的手艺人,以诚待人,以诚做事,不啃老不骗钱,奋斗了将近十年,落得两手空空。 唐婷的那句话在她心里回响,只会做蛋糕没用的。那要怎样才有用?靠手艺吃饭没有尊严,必须靠歪门邪道才能成功? 辛佳风也不知道怎么下楼的,总之街市声响扑面而来。她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看向身后的意米芝,熟悉的配色和熟悉的logo,自此,一别两宽了。 和离开姜明俊一样,她没有不舍得,只是觉得惆怅,再加一点被辜负的心酸。然而,马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夺取了辛佳风的注意力。 在一辆漂亮汽车旁边,站着况明野和一个妩媚的女子,他们看上去很开心,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而身高差和衣着打扮又让他们看上去很配般,仿佛一对璧人。 辛佳风远远看着,心里有些酸酸的难受,是预感考不及格的学生,果然拿到不及格的试卷,分明在意料之中,却又有意料之外的难过,简直,没道理可讲。 正文 第39章 ☆、游乐园,去吗 在路边瞧别人愉快交谈也没什么意趣,辛佳风正要回身去停车场找韩珈,却看见妩媚女子撒娇似的伸出两只手,去握况明野的手。 况明野立即后退两步,躲开了。 不仅躲开了,他还顺势把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哪怕隔着几十米,辛佳风依然看出他浑身写着拒绝。妩媚女子却没察觉似的,依旧向前两步,紧紧贴向况明野,再次伸手去捉况明野的手腕。 况明野无奈,又退开两步。 辛佳风手搭凉篷,仿佛孙悟空张望唐僧,凭着感觉,她认为况明野不喜欢那个女子。 也不知道哪来的意气,也许是姜明俊孔素娟给的,也许是任洛琳关芸给的,也许是意米芝唐婷给的,总之,辛佳风举步向况明野走过去。 “况明野,”她边走边唤,“你怎么在这?” 况明野循声回眸,看见她仿佛落水之人看见救生圈,连忙几步跳过来,毫不客气地挽住辛佳风的胳膊,眼睛里充满求助。 “你在这干嘛?”辛佳风适当装傻,“这么热的天,站在马路上晒太阳?” 江城的五月已经燥热,但没到不能站户外的地步。况明野顾不上理论此事,只是把辛佳风拖到妩媚女子面前,笑道:“介绍你认识,这是乔雪青,乔女士,著名的,嗯,收藏家。” 乔雪青 辛佳风听过这个名字,在易学峰家里,当时他们说到况明野的画,说有个叫乔雪青的特别喜欢况明野的画。当时易西子还打趣,说乔雪青看上的不是画,是人。 果然如此啊。 “乔女士你好。” 辛佳风摆出职业微笑来客套,乔雪青却带着审视瞧瞧她,转脸问况明野:“是你女朋友啊?” “是,”况明野干脆利落,“你可以叫她小风。” “小风,”乔雪青点头,“挺好的。” 她说罢拉开车门,弯身子坐了进去,又摇下玻璃窗,潇洒地向他们挥了挥手,随即扬长而去。在汽车尾气和马路灰尘之中,辛佳风看况明野:“我们什么时候成男女朋友的?” “对不起啊,拉你挡个枪。”况明野绅士抱歉,“实在是太烦了,又得罪不起。” 辛佳风浮起不言自明的笑容:“看来,只会画画也是没用的。” 易学峰的眠林画廊就在附近,况明野被迫陪了乔雪青一个上午,并不知道网上发生的事,因而也没明白辛佳风在说什么。他以为是个普通的玩笑,笑笑地问:“你今天不上班吗?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们总店在这里。”辛佳风指指意米芝。 “来总店干什么?孔素娟投诉你了?” “你一上午没看手机啊?”辛佳风答非所问。 “易叔叔搞了个晨间沙龙,请了一帮老客户,清早六点就进山里徒步喝茶,要我去捧场,我只好去了。”况明野摊手,“困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也顾不上玩手机。” 他说完这段话,辛佳风莫名心情好些了,因为况明野并非不关心,他只是不知道。 这样的心情好是生理信号,没办法自主控制,辛佳风知道这个信号危险,然而,另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顶了上来,老老实实远离危险有用吗?兢兢业业走上正轨有用吗? 没有用! 这个不敢,那个不敢,不如意依旧找上门!千疮百孔的世界只适合千疮百孔的前行,做人要像孔素娟,也要像关芸,不受委屈不忍耐! 有点喜欢这个男人对吗?好吧!那就霸占他一个下午!那又能怎样?最多气死孔素娟和姜明俊好了! 至于况明野是不是喜欢自己,根本不必考虑!就像乔雪青去拉他的手,有想过他是不是喜欢吗?继失恋后又失业的辛佳风,忽然间恶向胆边生。 “拉我挡枪要有条件的。”她说。 “你这是怎么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看手机,一会儿又谈上条件了?”况明野笑,“那行吧,你说说,要什么条件?” 辛佳风想了想,她要做点不敢做的事,要打破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规矩,所有的条条框框,全部的,统统的,打破! “陪我去游乐园。”她说。 “现在?”况明野抬腕看表。 “来得及,”辛佳风说,“游乐园晚上才关门。” “是来得及,只是这个点去有点怪怪的。” “这有什么怪的?有规定必须几点去吗?” 说到这里,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的是韩珈。他在话筒里说:“小风!意米芝的声明上热搜了,说已经开除了涉事员工!你怎么和唐婷谈的?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辛佳风镇定地听着,直到韩珈说完,她才平静回答:“不算欺负吧,正常的。” “这还不算欺负?这事情根本和你没关系……” “好了,韩珈。”辛佳风疲惫地打断,“别提意米芝了,我不想再听见这三个字。” 韩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你也别太放心上,有手艺在,不做东家做西家,没事的。” “我知道。请你转告西子和况阿姨,我没事,让她们别操心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看见况明野一脸问号。 “和我妈有什么关系?”他问,“出什么事了?” “游乐园,”辛佳风再度强调,“去吗?” 她看上去闷闷不乐,一把长发扎了个低马尾,随意披在肩头,燥热的风吹乱她额前的散发,露出她莹白的脸,简单的短袖白T衬得手臂奶敷敷的,而她心事重重地,像花蕊里不开心的拇指公主。 灵感在况明野脑袋里奔腾而过,这让他想回画室去,就像诗人想到绝妙的句子,要迫不及待地寻找可以书写的笔…… 但他忍住了,他说:“去啊,现在就去。” ****** 没隔多久,辛佳风又来了太阳谷。 游乐园像是现实的附本,用不可思议的虚假快乐顽强存在着,当然你可以把现实的情绪带进来,依旧紧皱眉头不耐烦地逛上一天,但你也可以放下一切,全身心投入童话里的无忧无虑。 辛佳风站在入园处的宽阔广场上,看着滋滋啦啦此起彼伏的喷泉,以及各种售卖发箍玩偶的小摊位。 今天的天气不算特别好,太阳明显气血不足,不时钻进云层休养,在辛佳风印象里,多云天总是沉甸甸的,灰白云像厚重棉絮横亘天空,堵得令人心烦。 这样的天气才是江城的标配,辛佳风来江城六七年了,大多是多云天,无风无雨也无晴,半死不活的。 一只手掌伸到眼前晃了晃,辛佳风不由退了半步,看着伸手过来乱晃的况明野。 “来游乐园不能皱眉头,坏情绪要丢在门外,否则白花门票钱。” 什么事谈到钱上,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是啊,来了就为了开心。”辛佳风关掉手机投进包里,“把上次不敢玩的都玩一遍!” “你认真的?”况明野不大信,“这也没几天啊,思想转变这么急速的吗?” “当然认真的!先去最恐怖的!你最怕哪个?” “跳楼机。” 况明野简明的答案让辛佳风略感意外。 “跳楼机很恐怖吗?我觉得那个甩来甩去头朝下的更可怕哎。” “不!那些都只是 游戏,跳楼机很真实,它让你觉得,你确实跳下去了。” 况明野的描述非但没让辛佳风产生恐慌,反倒令她期待。没错,辛佳风活得不耐烦了,在她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忍耐太多且等待太多,说出来没人信,她一直靠心灵鸡汤活着,时值今天,她不再相信任何鸡汤,不再相信努力能看见彩虹以及挫折是人生的必经。 她烦了,只想坐一把跳楼机。 “那就跳楼机,”辛佳风说,“在哪里?” “跟我来!”况明野来了精神,“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说不定能多跳几次。” 他没问辛佳风为什么变了,仿佛这个原因压根不重要,他只是兴致勃勃地在前头带路,天热了,他换了面料轻薄的小西服,淡淡的亚麻棕,走快了被风揭起一个角,飘飘荡荡的。 辛佳风想到他们的初识,也是因为一件西服,不,好像因为一座蛋糕……,无论是什么,关于况明野的回忆是令人愉悦的,比如姜明俊被打肿的眼睛。她不由笑出了声,就连闷闷的多云天也从云层里透出风来,呼啦啦地拍在脸上。 “要下雨了。” 况明野指向天边,遥远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青黑,像是蓄满了水分。 “下雨天坐跳楼机?太好了!”辛佳风大声说。 只是她说者无心,并不知况明野听者有意,他忽拉巴地停下来,满面惊喜:“你也喜欢风雨天?” “喜欢啊!”辛佳风情绪上头,一时嘴上没把门的,“我最喜欢下雨!下大雨!下暴雨!” 她的雨每加一级,况明野的惊喜就增加一分,最终特别惊喜地问:“改天一起去露营啊?” 露营 辛佳风没搞明白情况,只能凭借微末的玩乐经验,认定露营就是在公园里打个三角帐篷,然后带一筐零食坐在草坪上狂炫。 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辛佳风不想扫兴,于是快乐点头:“好啊!我最喜欢露营了!” “终于找到露营搭子了,”况明野由衷感叹,“辛佳风,你真是个宝藏,又能坐跳楼机,又能露营。” 辛佳风再也没想到,自己被赞为宝藏居然是为了两个毫不靠谱的“优点”。真是既尴尬又好笑,但她现在顾不上,宝藏就宝藏好了,总之她还没当过谁的宝藏呢! 直冲云霄的跳楼机逐渐撞入眼帘,需要仰望的巨型怪物带来一些压迫感,辛佳风略生犹豫。 “快走!”况明野拉她,不许她萌生退意。 如果没有况明野,辛佳风百分百要打退堂鼓的,只是退一步并非海阔天空,退一步只是窝囊十足。但今天的辛佳风不想窝囊,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愉快地跟上况明野的节奏,跑到入口处。今天的确没什么人,可以不必排队直接上,座位很空,可以任意选。 太阳谷的跳楼机是三角形,有三排座位,辛佳风挑了最边上的位置,却让况明野坐到另一排的最边上。 “为什么不坐在一起?”况明野好奇。 “我怕叫太惨吓到你。”辛佳风笑。 况明野接受了,走到另一排坐下。如果他们伸出手,可以在空中握手,甚至他们能听见对方说话,只是见不到人。 工作人员检查安全带时,辛佳风紧张极了,她甚至感觉到腿在发软,于是她拼命闭紧嘴巴,生怕自己会问出“可以不坐吗”等等熊包的话。 刺耳的电铃声响起,设备很快要启动了,辛佳风听见“空咚”一声响,感觉自己在被慢慢带离地面,她的心揪起来,对于未知的恐惧和不安侵袭而来,令她无所适从。 “况明野!”她叫唤,“你还在吗?” “我当然在,”况明野回答,“别扯着喉咙,小点声,我能听见。” 辛佳风有点不好意思,但这念头只一晃就消失了,她今天是女王,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以为你偷偷溜了。”她继续大声。 “我溜了?留你一个跳楼啊?”况明野嗤笑,“多没安全感才能想出来的场景。” 多没安全感啊?辛佳风想,自己的确很没有安全感,从小到大都没有安全感,很怕,怕所有的未能掌控的事与人。 又一声“空咚”的巨响,跳楼机忽然不动了,辛佳风被悬在几十米的高空,她往下看,游乐场的游人小得像蚂蚁,一粒粒一团团…… “抓紧!”况明野说,“要掉了!” 没等辛佳风反应过来,她已经猛地掉了下去,整个人沉重地急速失控,向地面砸了下去,极度的恐慌潮水般涌上来,将辛佳风完全裹挟,她甚至没能叫出声来。 正文 第40章 ☆、没有感情的眼睛 跳楼结束。 工作人员来松安全带时,辛佳风还没缓过来,以至于大家都离开了座位,只有她仍旧坐着。 况明野伸手来扶她,问:“没事吧?” 辛佳风艰难地说老实话:“腿软,动不了。” 她像一只失去房子的蜗牛,软弱狼狈,但又散发着透明光泽,柔软诱人。况明野好笑,伸手搭住辛佳风的手臂:“你抱着我,我们先下来再说。” 辛佳风不想变成跳楼机钉子户,也不想被下一轮游客嘲笑,于是听话地环住况明野的脖子,借助他的力量离开跳楼机。 在靠近他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木质香水的味道,很浅淡,像是藏在衣领深处。辛佳风有一瞬的意马心猿,“用香水的男人”,这些字眼组合起来古古怪怪,字面长着钓鱼的钩子。 离开跳楼机势力范围,辛佳风恢复独立行走。况明野问她感受如何,辛佳风想了想,说,渴了。 他们于是去找喝的,在找到售卖机之前找到了主题餐厅。辛佳风觉得自己像一块桔子皮,即将干巴成珍贵的陈皮,她需要水,不管是昂贵的兑水果汁还是充满香精的天价奶茶都可以,她一分钟也等不了! 但是主题餐厅提供了第三种选择——罐装啤酒。基于性价比的熟练计算,辛佳风选择了啤酒。 “一罐啤酒一杯果汁。”况明野掏手机买单,不问为什么。 找到座位后,干巴桔子皮 立即抠开啤酒,咕噜噜地喝下去三分之一,才觉得自己醒过神来。而况明野咂了一口果汁后挤眉眨眼:“酸死。” “果汁酸,说明真材实料。”辛佳风点评。 “我的人生无需真材实料,”况明野回答,“只要甜就行了。” “可你明明不爱吃甜的。” “你也不爱喝酒啊,”况明野笑,“你喜欢喝兑了水的纸杯可乐。” 辛佳风不吭声,又灌下去三分之一啤酒。况明野拎起罐子晃晃:“我再去买两瓶吧?两瓶够吗?” “不知道。” 辛佳风夺回罐子,仰脖子往下灌剩下的啤酒。况明野识趣地离开,去柜台买啤酒了。 等酒的工夫,辛佳风打量周围。她的位置正对着窗,窗外是人流稀少的游乐园,但是过山车掠过时仍然能甩下一串惊叫,一个小丑攥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无精打采地走过,在他路过的长椅上,五岁小男孩正在认真地消灭双球冰激凌。 平和淡定的世界。 几罐啤酒咚地放在眼前,辛佳风转回眼神,看着况明野拉开一罐,送到她面前。况明野的百依百顺让辛佳风有些好奇。 “你怎么不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问。 “问也没用,已经发生了。”况明野说。 新奇的角度。 辛佳风接过酒,咕咚咚又喝了三分之一罐,终于让她感受到酒意,脑袋发胀,胆子变大。 “小时候,我经常陪我妈喝酒,喝黄酒。” “哟,有品位,青梅姜丝煮酒,煮的就是黄酒。” “我妈没那么讲究,就是拧开盖子喝。”辛佳风苦笑,“她喝了酒要哭的,哭着说我爸不是个东西,说我爸毁了她一辈子。” 况明野不吭声,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很怕我妈哭,会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她一个人养我很辛苦,但我成绩不算好,所以我一直愧疚,没能回报她,让她过得更好一点。” “没想到啊,”况明野托住腮,“灰狼小风大人也这样多愁善感。” “灰狼小风大人……,你为什么喜欢这样叫我。” “听起来很威风啊,很配合你。” “我就是一个做蛋糕的,有什么可威风的?” “第一次在美术馆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威风。”况明野回忆,“穿着白色制服,系着黑色领巾,脸上明明笑容灿烂,但眼睛里没有感情。” 他说着凑近辛佳风,认真打量。 “你的眼睛很冷,没温度没感情的冷。你的蛋糕害我出了大洋相,你看上去很慌,可是你的眼睛一点儿也不慌,有的只是冷淡,你奈我何的冷淡。” “我没有吧?”辛佳风往后躲躲,“我很慌的,居然害客人摔进蛋糕里。” “骗人。我又没跌进油锅里,你有什么可慌的?大家都在笑,你也应该好笑才对,可你一点笑模样也没有,你懒得关心我,对不对?” 他说得也没错,毕竟当时的辛佳风一夜没睡,还在承受姜明俊劈腿的打击。 “这和威风也没关系吧?”她心虚地转移话题,“其实,我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特别的人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很普通,但我们每天都在努力,努力让自己特别一点。有人成功了,有人没成功,可是灰狼小风大人,你成功了。” “我?我很特别吗?” “对!至少在我看来,你很特别,与众不同。” 啤酒和跳楼机都能让辛佳风晕乎乎的,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两样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况明野这几句话,现在,她承认她晕了,晕得发飘,如在云端。 “你是不是知道我被开除了,所以嘴巴这样甜,拼命安慰我?”她笑,保持怀疑精神。 “你被开除了?”况明野大吃惊,“被意米芝开除了?因为孔素娟摔伤了?那事明明是她上门挑衅啊!” “你是真不看手机啊!” 辛佳风滑开手机,很好,她和意米芝仍然挂在热搜上。她没勇气翻看热议,直接把手机搡给况明野。 五分钟之后,况明野放下手机。 “意米芝开除你的理由是什么?” “蜜流心系列只是一个创意,还没有正式推出,所以,唐总认为我私自推售无关产品。” “那不是你主动售卖的!” “店里的监控丢了,没办法证实我并没有售卖。而且,就算监控还在,唐婷依旧认定是我的错,因为我不该把复仇心拿出来。”辛佳风道,“她说,我把这件事看成了私事!” “难道不是私事吗?” “那个任洛琳,她居然有个妹妹,叫作任梦娜,她们姐妹俩也有一个蛋糕店,叫作甜心琳娜。是的,就是近两年势头大起,能和意米芝分庭抗礼的那间!” 况明野漂亮的桃花眼睁大了,辛佳风认真打量,发现他的黑眼仁特别大,眼白又特别纯净,以至于惊讶时像个宝宝。 “唐婷告诉我这些时,我也很惊讶。真没想到,姜明俊能走这样的狗屎运,会被任梦娜的姐姐看上!” “你之前没调查过任洛琳吗?” “我干嘛要去调查她?姜明俊是个渣男,渣男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难道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哎,你少喝一点。” 况明野要去夺啤酒,被辛佳风轻巧地让开了。 “我渴。”她的理由简单粗暴。 “任洛琳不只抢走了你的男朋友,还利用了你,让意米芝损失了声誉。”况明野总结,“热搜风向一边倒,都在说意米芝又贵又难吃,而且店大欺客,故意恶心客人。” “也有骂我的,说我绿茶,说我没有职业道德,故意用血淋淋的蛋糕给前任的女友添堵。”辛佳风撑着额角一笑,“你不必绕过我,我能看见。” “这个女人……,太坏了。” “不,我觉得她很厉害。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酒精让她感官麻木,她也许哭了,但她自己不觉得,她只是接着说下去。 “可是唐婷有句话我想不通,她说只会做蛋糕是没用的!况明野,你说这是不是谬论啊?干干净净靠手艺吃饭,怎么就没用了?” “你别听她的!”况明野无效安慰。 “那乔雪青找你干什么?她要拉你的手,你为什么不让她拉?是不是不让她拉手,她就不买你的画了?”辛佳风一股脑地说下去,“你看看,只会画画是没用的!对不对?” “不对!我的画不是只卖给她!” “那你还拖我出来当挡箭牌?你直接告诉她,NO,我不喜欢你,我俩不合适!我的画不卖给你!那不就行了?” 况明野不吭声,看着辛佳风拉开最后一罐啤酒。 “如果乔雪青相信我们在一起了,这话传出去了,孔素娟又要不高兴,又要来找我的麻烦!她很烦的你知道吗?你们姓姜的,都很烦!” “我不姓姜,我姓况。” “你的户口姓况,但是你的血缘姓姜。”辛佳风伸指头点他,“一丘之貉。” 她说完,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从高脚椅上溜下来,说要走了。 “再坐一次跳楼机?”况明野提议。 辛佳风挥了挥手,表示不必了。 走出主题餐厅,才发现外面下雨了,正好遇见搭载游客的电动车,辛佳风说要坐,于是两个人爬上没几个乘客的车。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新的水汽,是雨中说不清的暧昧潮湿,辛佳风和况明野不约而同地深呼吸,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 只有顶篷的电动车不挡雨,斜风细雨打湿了辛佳风,她忽然想起中午没吃饭,空着肚子喝了好几罐啤酒,晕得更厉害。况明野问她下一个玩什么,她却不想睁眼睛,只是把脑袋倚在车座上,喃喃说:“我想回家。” 想了想,她又说:“可我没有家。” 接下来,她就是觉得困,很想这样睡过去,可是况明野不让她睡,拍着她说:“别在这睡,会感冒的。” 辛佳风朦胧着,不想搭理。况明野说要下车,紧接着,她被半扶半抱的弄下车,况明野的声音很近,近在耳朵边上。 “我们已经到门口了,再坚持一下,上车再睡。” 辛佳风于是强打着精神,任由脚下踉跄着,不辨东西地跟着况明野往前走,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往前走去。 今天人少,况明野没下地库,汽车就停在游乐园外的停车场,也幸亏如此,辛佳风没走多久就可以上车了。她钻进后座,晕乎乎地躺下,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 得知辛佳风还是丢了工作,况铃十分自责,她总认为是自己刺激了孔素娟,才弄得这尊瘟神跑到长亭街去大闹。她想找辛佳风好好谈谈 ,既开解她,也帮助她,想问问她之后找工作的方向,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但是辛佳风没有回来,只让韩珈带话来,说她想静一静。况铃很担心,但韩珈说辛佳风没事,让她独自待着没问题。 况铃半信半疑,却也只能告辞回家,临走叮嘱韩珈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告诉她。 等回到家,况铃顾不上换衣服,先坐在沙发上叹气。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是姜胜意回来了。 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姜胜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没头没脑地斥责道:“早就跟你说了,别让小野和那个辛佳风搞在一起,你瞧瞧,现在骑虎难下了吧?今天我的手机要被打爆了,美院认得孔素娟的人都给我打电话,问孔素娟伤得怎么样,还说姜明俊的前女友太过分了,说分手分得好!” “你的同事关心你,关心孔素娟,骂的是辛佳风,你着什么急,又上什么火?” “你不懂吗?大家都知道辛佳风是明俊前女友!万一况明野和她结婚,外头人会怎么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孔素娟巴巴地跑上门去,图的就是让辛佳风身败名裂,让她不能再和况明野在一起!” 况铃站起身,愤怒地转了几个圈:“姜胜意,孔素娟骚扰我们的家庭多少年了?从小野出生到现在,我忍让了二十年!可她骚扰我们就算了,为什么不放过辛佳风?就因为辛佳风和姜明俊谈过恋爱,就要辛佳风守她儿子一辈子吗!” “不是让辛佳风守着谁,是不让她和小野谈恋爱!”姜胜意吼了出来,“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我为什么要懂?”况铃也吼出来,“你们有什么权利剥夺别人的爱情?小姑娘到底哪里惹到你们了?姜明俊把人甩了不算,还要让她丢工作!会不会太过分了!” 姜胜意一时语塞,半晌才白着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已经把辛佳风当作自己人了!况铃,你清醒一点,恋爱是不作数的,小野未必会娶她,她是个外人,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同我吵?” “孔素娟算不算外人?”况铃问,“这个外人你帮了二十年,为了她,你跟我吵了二十年,又是为什么?” 姜胜意张了张嘴巴,彻底说不出话来,他无力地看着况铃,不理解她的愤怒。 正文 第41章 ☆、小别墅 晕晕乎乎的,辛佳风被推醒了。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况明野凑在面前。 “别在车上睡,你的衣服被雨淋湿了,这样睡会感冒的。”他说,“坚持一下,走几步就到家了,到家睡。” 辛佳风醉意正浓,没有领会“到家”的意思,她以为是到了美院家属楼,于是点了点头,约略振作精神,顺从地钻出汽车。 可是她脚底下发飘,整个人软绵绵的,幸亏有况明野在身边,他扶着她,也承受着她的倚靠。辛佳风不习惯倚靠,她从来都是自己撑着自己,狼狈也好难堪也好,都没想过倚靠别人。 她下意识要站直,也不知怎么了,整个人都觉得累,累得站不直,累得她没了心气,忽然就松了劲,软软地靠着况明野。 雨仍旧在下,好像比游乐园里又大了一点,雨水斜斜地扫在脸上,凉丝丝的,害她不敢抬头。她不辨方向地往前走着,仿佛走过一段花砖拼起的小径,然后又上了几层矮阶,再后来况明野开了门,他们进了屋。 没有雨了,辛佳风抬起头,打量眼前陌生的房子,愣怔地问:“这是哪里?” “是我家,”况明野说,“这里离太阳谷近,我想你的衣服都湿了,所以就近带你来这里。我扶你上楼,换件干衣服再睡。” 上楼?他家还有楼?辛佳风朦胧着眼睛,看着前面弯转的楼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是初夏,但淋了雨又在车上吹空调,的确让她感到冷,她靠着况明野,感觉到他的温暖,一种带着蓝调柑橘香的温暖。 意识模糊之中,辛佳风靠本能做反应,她的本能并不想离开况明野,于是被他半扶半抱着去了二楼。走在松软的地毯上时,她听见况明野咕哝了一句,“要先拿衣服”。 “什么?”辛佳风问。 “我是说,客房没有干衣裳,我拿一件T给你穿。放心吧,是干净的,没穿过的。”况明野道。 辛佳风没再问下去,况明野却改变了方向,不再向客房走,而是伸手推开卧室的门。他的卧室很宽敞,整体安装的玻璃窗一尘不染,干净像不存在似的,窗外的风景就像在屋里。 “你等一等,我去拿衣服。”况明野把辛佳风放在沙发上,“稍等一下。” “有水吗?”辛佳风盯着窗外问,“我好渴。” 况明野从冰柜里拿了瓶装的柠檬水,拧开了递给辛佳风,随后去衣帽间找T。等他找到带着吊牌的新T出来,却看见辛佳风捧着柠檬水站在床尾,正在看他床头挂着的画——《坐在马背上的戈黛瓦夫人》。 今天有风有雨,她又坐跳楼机又坐小火车,加上在汽车里睡了一觉,结果头发乱蓬蓬的,低马尾有一半搭在肩上,整张侧脸藏在披拂的碎发里,只露着一小点儿尖下巴。 她那件,被雨淋湿的白T很玲珑,水墨配色的过膝纱裙像倒垂的花朵,挂在她纤白的腰肢上,况明野心底掠过窒息的闷痛,他想辛佳风经常这样,随随便便就能美得乱七八糟,不需要精致妆和do过的脸。 他拿着T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辛佳风转过身,藏在碎发里的脸经过酒精的喷红和冷雨的急冻,呈现冰质的浅红色,而她的眼睛懵懵的,带着七分醉意。 “这画很好看,”辛佳风说, “我以前觉得裸体人没什么看头,可是看着她,觉得她很美。” 况明野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辛佳风,呼吸有些紧。 “这是一幅仿品,我家里不挂仿品的,可我把它挂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辛佳风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因为她像你。” 况明野轻声说,声音轻到自己都有些听不见,但是辛佳风听见了。她带着醉意的眼睛怔了怔,但也只是怔了怔,她没有躲,也没有逃,仍然站在那里,带着七分醉的懵懂,以及,藏着另外三分的清醒。 醉与不醉全部落在况明野眼睛里,他叹了口气,那三分清醒于他是怜惜,也是风情。 他把T扔到床上,伸手搂住辛佳风,托着她的后脑吻她。辛佳风在他怀里缩起身子,她的嘴唇留着柠檬的清香,她开始带着试探,但很快就放开了,像跳楼机往下砸那样的放开,毫无顾忌的,发泄似的。 况明野感觉自己被吻了,这也许和酒精有关,也许没有,总之他懒得在意,他压着辛佳风倒在床上,把冰凉潮湿的白色短T从她身上脱下来。 “这样湿的衣裳,真的会感冒。”他低哑着说。 辛佳风把脸扭到一边,低马尾彻底揉散了,漂亮的锁骨泛着珍珠的光泽,引着况明野吻上去。硕大的玻璃窗外是阴沉沉的天,雨非但没有停,反倒是越来越大,瑟瑟地打在玻璃窗上,流下缠绵的水幕,一层又一层。 ****** 辛佳风睁开眼睛,发觉天黑透了。她有几秒钟的断片,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几秒钟之后,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很快淹没了她。 她猛地坐了起来,心情复杂。 屋里很暗,只在踢脚线的位置亮着一圈光带,借着这微弱的光,辛佳风确定况明野不在身边。她松了口气,看见床边放了张椅子,她的衣服搭在椅子上,外衣,内衣。 辛佳风脸上发烧,烫得心里发慌。 匆匆穿上衣服,又费了老鼻子劲找到床头一排开关,卧室、衣帽间、卫生间,灯光逐一被她点亮,她走进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是粉红色的,嘴唇有点肿。 怎么会!她抱着脑袋,想要自责一下,然而很快放弃了,已经发生了,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她把剩下的半瓶柠檬水喝光,回去整理床铺,让它看起来像没有被睡过。搁在床前的椅子也送回原位了,它本来在窗边的书桌前,关上灯后,辛佳风在开门之前理清了思路,警告自己不能糊涂。 爱情是有标价的,她想,我出不起价钱,别碰爱情。 打定主意后,她打开门,被外头明亮的灯光冲了一个跟头。她在二楼,而一楼亮着灯,灯光漫上来,像是一双托着梦境的手,托着辛佳风走到楼梯口。 几何造型的水晶灯下,客厅摆着式样别致的沙发,显得柔软而慵懒,像是随时敞开的怀抱,无条件地接纳即将扑过来的肉身。 辛佳风走下楼梯,走到客厅里,这里有配色舒适的窗帘、圆弧锃亮的S形高几、无处不在的画框,以及半人高的黑色异形雕塑……,她站在琳琅满目的陌生里,不知所措。 但是很快,她听见一串熟悉的旋律,是她的手机铃声。辛佳风顺着铃声找到自己的手机,电话是辛芳打来的,她赶紧按下接听。 “小风!哎呀,我急着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我……,”辛佳风犹豫了一下,撒谎,“我在家睡觉。” “大白天的睡觉?姜明俊呢?你们分手啦?哎哟,你这丫头,你要急死我了!网上到处都是讲你的视频!究竟出什么事了?” “妈,你好厉害啊,”辛佳风心虚,“视频里的人脸上打了码的,你怎么认出是我?” “不是讲了意米芝长亭街门店吗?我看打码的身影十足就是你!网上还说摔倒的是前男友的妈妈,说你报复前男友,故意搞血淋淋的蛋糕……,小风,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报复谁,你别听网上乱讲。” 辛佳风又气又无奈,只恨孔素娟和任洛琳太狠毒了,弄得辛芳这样担心。手机话筒里传来嘈杂的电子音,她不由警觉:“妈,你在哪里啊,怎么这样吵?” “我在高铁上,我到江城来了。”辛芳道,“你别怕啊,妈妈很快就过来!” 她这一句话,差点把辛佳风的眼泪催出来。母女俩相依为命,辛芳忙着赚钱养家,在情感上比较粗糙,很多时候顾不上考虑女儿的心情,辛佳风也有过委屈,也想过有一天能远走高飞,离妈妈远远的。 可真让她飞到江城,在江城挣扎存活,她才知道有妈妈在身边的好处。无论如何,辛芳永远站在她这边,就算是抱怨指责,也是为了女儿。 粗糙磨砺的感情经历对辛佳风形成意外保护,让她在许多崩溃时刻能挺过来,重新将自己拼凑成人形,再继续前行。 比如这一次,她委屈,她想不通孔素娟为什么没完没了,也想不通关芸为什么落井下石,更想不通唐婷的无情无义,明知道辛佳风是无辜的,仍然要把她推出去背锅。 意米芝开大会时提到员工价值,提到奋斗意义,这样在现实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离开总店之后,辛佳风沮丧至极,她强装无事到现在,直到辛芳说“别怕”,她才绷不住了。 她在眼泪轰然到来前刹住情绪,道:“你坐哪趟车?几点到?把信息发过来,我到火车站接你!” 她挂了电话,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一回头,看见况明野从地下室走上来。两人猝不及防地面对面,眼睛里看见的对方,都还是下午在床上的样子,空气忽然变得黏稠暧昧,弄得氧含量都减少了,让人呼吸困难。 辛佳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况明野划清界限,要当这个下午没有存在过,然而在看见况明野时,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况明野向她走过来,辛佳风紧张地退了半步,况明野察觉了,立刻站住了,等着她说话。 “我妈来了,我要去车站接她。” 熬了一会儿,辛佳风选择先说这件事,况明野不假思索,说:“我陪你去。” 辛佳风犹豫了一下,她想拒绝,可不知为什么,心底有小小的声音在问她——为什么要拒绝?他不好吗? 他不好吗?还是说他以后会变?可谁又能为了未来否定当下呢?然而,没有什么感情能够永恒,爱情是棒棒糖,等吮完了甜蜜,留下的只有一根棒子,光秃秃的,没有意思。 她心绪复杂,站着不动,况明野拿起她的包递过来,说:“走吧,先去接你妈妈。” 正文 第42章 ☆、过不去的坎 辛芳走得急,拎了个小包就出来了,这一路上心急如焚不说,还听到邻座在讨论女儿的事。 “就是这个女的!为了报复前任,过生日给别人送这种诅咒蛋糕!真可怕啊!” “看不见脸啊,不知道漂亮不漂亮。” “肯定丑啊!漂亮还能被人甩了?而且恶毒!” “是挺恶毒的,如果我过生日收到这种蛋糕,我就把意米芝告上法庭,要它赔钱!” “意米芝吓坏了,已经把人开除了,被骂了一天呢!活该,谁叫它招人不长眼睛!” 辛芳实在听不下去,转过脸来说:“买蛋糕这人也真是,知道男朋友的前任在这家店,为啥偏去这里订蛋糕。” 在讨论的是一对大学生情侣,听了这话就说:“哪有规定,不许去男友前任的店啊?” “是没这个规定,”辛芳强笑道,“但一般人不会做这种事,过生日是大喜的日子,何必自找不痛快?” 两个大学生像是无语,静了一会儿,男孩说:“现任是胜利者,胜利者去看失败者只有爽,哪会不痛快。” “这就不厚道了,谈恋爱分手就分手了,还要去爽一爽,图什么啊。”辛芳摇头,“要我说,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女生一听这话,连忙问:“还会有什么事?” “我怀疑这男的脚踩两只船,才引得两个女孩闹起来。可这个摔伤的大妈又是谁?” “听说是现任的未来婆婆,也就是……,”男大学生清澈的眼神终于八卦起来,“是那个男人的妈妈?” “这就更不正常了!”辛芳指点,“明知道儿子的前女友在这家店工作,何必带现在的女友上门去订蛋糕哦,难道是去示威吗?” 女大学生听得连连点头:“阿姨,你这样一说很有道理!说不定就是她们冲上门示威,把卖蛋糕的女孩弄生气了。” “做这种可怕蛋糕也许是不对,但是失恋毕竟是伤,往人伤口上撒盐更不对啊!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这姑娘宁可丢工作也要出口气,看来受了大委屈。” 辛芳说到这里,想到女儿被姜明俊母子欺负成这样,眼圈都红了。而她一说工作难找,立即引来大学生的共鸣,他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同情辛佳风了。 虽然说服了两个大学生,但辛芳没半点欣慰。网上这么多人议论此事,她又能说服几个人呢?大多数网民先入为主,会认定辛佳风恶毒。 快点到江城吧,辛芳祈祷,恨不能立即见到女儿。 三个小时之后,高铁终于到达江城。辛芳总说要来江城看女儿,辛佳风总不让她来,说自己住的地方小,她来了要花钱住宾馆。这些年都是辛佳风抽时间回家,一来二去,女儿毕业七八年了,辛芳还是第一次来江城。 下了高铁之后,辛芳感叹江城火车站那么大,迷宫似的上上下下,害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出站口。可令她惊讶的,刚出站就看见辛佳风跑了过来。 女儿还和过年回家时差不多,没有胖也没有瘦,穿着纯白的T,头发随便束了个低马尾,没有一点精心打扮。也不知怎么,辛芳忽然就心酸起来,女儿明明很漂亮,为什么没有因为漂亮得到好运。 “妈,”辛佳风接过她的小包,“坐车累不累?” “三个小时有什么累的?坐在车上又不要干嘛。” 辛芳说话还是很强硬,也许生活打磨得她不敢温柔,也没地方去温柔,强硬反倒能给她依靠。她心里着急,顾不上自我反思,又问道:“你那个事究竟……” 但没等说完,她就看见一个身高腿长面容俊美的小伙子,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唤道:“阿姨好。” “这是况明野,我的朋友。”辛佳风连忙介绍。 辛芳看着他面熟,恍惚记起在游乐园的视频电话里见过这人,他看上去比姜明俊派头多了,可他为什么在这里? “哦,你好,你好。” 辛芳点着头,客气地打着招呼,心里犯着狐疑,不知道女儿和姜明俊究竟怎么回事,突然分手不说,新男友这么快就续上了? 到了停车场,看着况明野的保时捷,辛芳又想,之前女儿租的房子很偏,坐地铁上班要坐十几站,上晚班回家不大安全,她提出让姜明俊送一送,得到的回答是没买车,不方便送。 辛芳当时就不高兴。 只要不买豪车,普通代步工具不要多少钱,姜明俊又是江城土著又是大公司就职,不至于买辆国产车都困难,再说,没有车也可以坐地铁接送啊,小年轻谈恋爱,不就是从送来送去开始嘛! 后来这事解决了,因为姜明俊拿到了美院家属区的房子,接辛佳风过去同住。但现在,看着有汽车又派头精神的况明野,又勾起了辛芳对姜明俊的不满。 回到美院家属楼,况明野要送她们上去,被辛佳风婉拒。 “你别上去了,又没有行李。”辛佳风不敢看他,客气地假笑,“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况明野没有坚持,向辛芳道别后开车走了。母女俩爬楼回到屋里,刚刚打开门,易西子便扑了出来:“辛小风!你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可把我急死了!” 她说完就看见了辛芳,不由哑了声音。 “这是我妈妈,我妈到江城来了。”辛佳风把事情都推给妈妈,“我忙着去接她。” “阿姨您好,阿姨您快进来。” 易西子妙变乖巧,将辛芳迎进门,又赶忙做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辛佳风的室友。得知辛芳还没有吃晚饭,她立即请缨下楼去买吃的,辛佳风说可以点外卖,易西子却不听,忙不迭地往下跑,让她们在家等着吃。 等她跑没影了,辛佳风关上门,辛芳却说:“这姑娘挺细心的,知道让我们娘俩说说话。” 辛佳风这才明白,感觉到易西子也很懂事,并不完全是笨蛋千金。辛芳拉着女儿坐下,道:“我急急忙忙跑来,就是为了网上的事,你快跟我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辛佳风理了理思路,把和姜明俊一家的诸般事情一一说了。辛芳一改往日的急躁,一声不吭认真听着,直到女儿讲完了,她才问:“那你和况明野,是不是在谈朋友?” 这话若是放在昨天问,哪怕是放在今天上午问,辛佳风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没有谈!可偏偏在晚上问起来,辛佳风妙变心虚,她脑子里一晃一晃的,全是况明野的小别墅和大卧室。 “我……,没往那方面想。”她含混着表态,这也算实情,哪怕发生了下午的事,她仍然没往那方面想,也许是不愿想,也许是不敢想。 “姜明俊和他妈妈的确欺负人,”辛芳道,“况明野听上去倒挺好,但他也是姜家人……” “妈~你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我可惹不起姜家人。”辛佳风咕哝,“您怎么跑来就关心谈恋爱?现在要紧的是我失业了啊!丢掉工作了!” “讲到工作,我就要说你们那个老板不是东西!”辛芳立即冷峻起来,“遇事先出卖自己的员工,你看着吧,以后还有谁替她卖命挣钱!” 辛佳风不吭声,心想唐婷不会考虑这些,这年头只要出得起工资,还怕招不到人吗?求职市场成天哀号一片,打开小某书一排排全在吐槽找不到工作,职场牛马一边恨透资本家一边削尖脑袋投身宫斗,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要太热闹好吧。 “你也不要怕,你会做蛋糕,何愁找不到工作?”辛芳又安慰,“当初你成绩不理想,也有人劝我,说拿些钱上个民办的大学,总比去职校好。可是我思来想去,跑去三流大学读个大路货的专业,出来了也只 能在小公司做文员,你能做的别人也能做,毫无竞争力!不像做蛋糕,究竟是门手艺。” 这话也没错,以辛佳风的手艺,再找个工作并不难。虽然被开除是个污点,但辛佳风在去火车站的路上看到唐婷的短信,说如果有背调,意米芝会帮助她成功就职。 辛佳风晓得她的意思,无非是补偿她一声不吭离开了,不把这事继续闹大,就算是她对意米芝的最后牺牲了。 “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辛芳拍拍胸口继续说,“如果不是有会计证,我怎么把你养大呢?总不能去收废品糊纸盒!” 辛佳风笑一笑,心想收废品也是能挣大钱的,只是不体面。但她不想和妈妈对着干,现在,辛芳说什么她都愿意听着,她很感激辛芳能跑到江城来,这让辛佳风感觉温暖。 她把脑袋靠在辛芳肩膀上,撒娇地说:“妈,好容易来一次,多住几天吧!我总之也没班上了,陪你在江城玩玩。” 闻着女儿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感受着她软软的身子,辛芳不由眼睛发酸,自从女儿到江城上学,她们很少这样亲近了。 现在她独自生活,成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有时候很想辛佳风回到小时候,粉妆玉琢的小小一个,乖乖坐在怀里。 她怜惜地拨了拨女儿的头发,说:“你不嫌我烦就好。” ****** 第二天早上,辛佳风在门铃的叮咚叮咚声里醒来。 电子时钟显示八点半,什么人这么早就跑来?辛佳风先想到的是况明野,但她拿过手机来,却看见辛芳已经跑去开门了。 妈妈来了,辛佳风差点忘了。 有人开门就是好,不必自己狼狈地冲出去。辛佳风打了个呵欠,晃悠着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听见妈妈在门口小声而激烈地说:“你们搞错了吧?这房子是我们租的!不是借住!” “就是租才来找你!”门口的人说,“我们学院的房子不让租的!” 辛佳风打了个冷战,困意全无。她立即跑到门口,挡住妈妈笑道:“您好,她不住在这里,也不知道情况,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人,他们穿条纹T恤配藏青长裤,年纪不大,打扮得老气横秋。其中一个蓝黑条纹的满脸不高兴:“我们是美院房管科的,这套房子是分给姜副院长的,请问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是因为,因为……” 辛佳风结巴着说不出来,她知道不能说是租的,家属区的房子不让出租!但如果不是租客,她说不出自己住在这里的理由。 “辛小风,外面怎么了?” 门铃和人声惊动了易西子,她蓬着头走出来,眯着眼睛听说是房管科的来了,立即精神十足。 “我是姜院长儿子的女朋友啊,”易西子煞有介事,“这房子是我男朋友家给我住的,这也不行吗?” 她之前和况铃通过气,知道遇到学院保卫处来查,就要这样说。然而,这次来的不是保卫处,是房管科。 蓝黑条纹狐疑地打量易西子,问:“你真是姜副院长的家人?” “是啊!不信我给我男朋友的妈妈打电话,让她跟您说,就是况老师啊,您知道的吧?” 易西子边说边要去拿手机,却被蓝黑条纹制止了。 “不要打电话了,我不管你是谁,今天就是通知你,这套房子姜副院长不要了,他退回给学院了,所以,我们来收房子。” “什么!” 易西子和辛佳风异口同声叫出来,完全不可思议。 “姜副院长,就是你男朋友的爸爸,他主动提出不要这个房子,退给学校房管科了。”房管科的人耐心解释,“我来通知你们搬走,学校房源紧张,等着分给其他教职人员。” 易西子和辛佳风面面相觑,完全傻在那里,还是辛芳提醒:“西子啊,要不你问问你男朋友?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对啊!”易西子反应过来,“我凭什么相信?” “凭这个啊!” 房管科的人抖出一张纸,是姜胜意手写的退房证明,表明自己有住房,不想占用公家资源,自愿退让家属区的住房。 易西子拍下这张纸,发给况铃,问——【况阿姨,这是真的吗?房管科已经来收房了】 “哎,我办公室还有事,不能在这陪你们了。”房科管的人说,“最多给三天时间,请你们立即搬走!” 他说着拿出笔,随手写了个号码递给易西子:“腾空房子之后,打这个电话,我们来收钥匙。” 正文 第43章 ☆、我不能回去 房管科的人通知完毕,转身就走了,急得易西子跌足大叫:“哎!你别走啊!别走!” “算了。” 辛佳风拽了一把易西子,关上了门。如果她的感觉不错,对面邻居已经在猫眼后面看好久了。 “这怎么回事啊!”易西子急坏了,“姜伯伯怎么突然退房子?房子是多大的福利啊,这都不要了?” 辛佳风苦笑了一下,暗想,姜胜意为了赶自己走,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这事八成是真的,房管科不会胡乱上门的。”辛佳风决定面对现实,“西子,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回家去住吧。” “那你呢?”易西子更急了,“我没问题,赶我走我大不了回家,可是你上哪住去?” “我想办法租房子啊,和以前一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事很正常,不值得有情绪。易西子却受不了,抱住辛佳风说:“辛小风,你到我家去住吧,带着阿姨一起,我不收你房租。” “那怎么行?”辛佳风摇头,“不好这样打扰你。” “不算打扰,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易西子撒娇似的扭身子,“答应我吧,我们一起回去!” 她们家很宽敞,辟一间房给辛佳风母女住很容易,辛佳风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很快,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那幢房子是易西子的,她也许可以借住,可那是易学峰的家,辛佳风觉得住过去太冒昧了。 “西子,我还是觉得不大方便。”她诚恳地说,“不管怎么样,很感谢你的邀请。” “好吧。”易西子只得答应,“可是,三天时间,你能找到房子吗?” “能。”辛佳风匆匆说,“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吧。” 看着她走向卧室的背影,易西子有些难受,真没想到姜伯伯这样狠心,在这时候雪上加霜。 她的想法也是 况铃的想法,因此,在收到易西子的微信后,她立即向姜胜意核实,得到的答案让她不敢相信。 “为了赶走辛佳风,你把美院的房子退了?” “我不是为了赶走她!”姜胜意严肃地说,“那套房子是学院分给我的,为了方便我开展教学!现在我退休,不过去住了,为什么还要占着一套房子?” “姜胜意,你高风亮节给谁看啊?”况铃差些气死,“姜明俊住的时候,你怎么不退房子?” “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我退休不久,还想着能回去带学生,现在我不做此想了,自然要退掉房子!” “别道貌岸然了!明明是看不惯辛佳风,碍着易学峰的女儿住在那里,你没办法痛快赶她走,因此想出这个办法,宁可退了房子,也要赶她走!”况铃声音都在抖,“为了孔素娟,你真是尽心尽力!辛佳风刚刚丢了工作,你这么逼她,不会太过分吗?” “过分的是你!”姜胜意沉声道,“况铃,你为了孔素娟误会我也就算了,现在为一个外人,你也要这么误会我!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势利小人吗?我就不能为学院着想,主动退掉公寓房吗?” 况铃觉得他虚伪又邪恶,“啪”地挂掉电话,不再听他多说一句。但是电话可以挂断,事情却没能解决,想到辛佳风的处境,况铃又无可奈何,毕竟那套房子是姜胜意的,如果他退还美院了,自己也没办法。 虽说如此,她还是赶到美院家属区,想安慰一下辛佳风,再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等她赶到时,熟悉的小屋已经乱成一团,客厅里搁着几只蛇皮袋,用来装饰的沙发巾和小摆件全都收起来了,屋里显得光秃秃的,带着一股凄凉。 辛芳站在一堆蛇皮袋中间,正在低头忙碌,见辛佳风引着况铃进来,于是抬起头来,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就这样打了个照面。 说是年龄相仿,但况铃看着比辛芳要年轻十岁,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穿衣打扮,辛芳都显得很粗糙,她已经是个完全的老年妇女了。 况铃来了先道歉,说姜胜意此举也是无奈,因为学校僧多粥少,等着分房的年轻老师太多了,又被学校领导做了工作,只能同意退房。 她边说边脸红,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无论如何,在外面总要维护姜胜意的脸面,她不会直通通地告诉辛佳风,姜胜意就是看她不顺眼,宁可把房子退了也不让她住。 但她并不知道,房管科出示了姜胜意自愿退房的证明。辛佳风并没有戳破,而是态度和婉地说:“况阿姨,您不必说抱歉的,本来况明野把房子租给我就是照顾我,并不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是过意不去,这时间赶得太寸了!”况铃无奈道,“你工作上的事还没解决,这又……,唉!” “没事的,”辛佳风反过来安慰她,“我会做蛋糕,有手艺,不怕找不到工作的。” “况阿姨,能不能请姜伯伯给美院说说,多宽限几天吧。”易西子道,“就给三天时间让搬走,我回家就行了,但小风可怎么办?她来不及找房子的呀。” 况铃怔了怔,这要求听着简单,但对她来说很为难,姜胜意十之八九不会答应,她若去开口,又要大吵一架。 “不用了,三天来得及。”辛佳风拒绝了,“我有几个熟悉的中介,他们手上都有房源的,随便找个搬过去就行。” 她说得轻而易举,况铃和易西子都不好再说什么。 “我帮帮你们吧,”况铃卷起袖子,“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挺累人的。” 辛佳风本想让她别沾手了,但转念一想,过多拒绝帮助显得情商不高。况铃几次三番地肯帮忙,自己也不必弄得拒人千里,像是不领情似的。 她于是不再多话,任由况铃忙碌起来。 辛芳和况铃在收拾客厅厨房,辛佳风就去收拾卧室。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件放进蛇皮袋里,放着放着,忽然想到之前被孔素娟赶走时的情景,当时她开口要七天,但孔素娟不同意。 当时的辛佳风觉得自己并不过分,然而今天回看过去,她隐约明白了自己的误区。她在被劈腿之后仍然没弄清楚状况,她是被放弃的,她还在奢望能拥有正常的权益。 如果没有况明野,也许她那时候就知道世事残酷。可是况明野给了她一线生机,让这世界仍旧戴着温情脉脉的面纱,直到昨天。 该长大了,辛佳风想,别那么单纯。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给中介打电话,还是上次韩珈介绍的中介,这一次,她把价格放在租房的第一位,便宜很重要。 ****** 第二天,辛佳风就找到了房子。 新房子远离市中心,是带独立厨卫的单室套,屋里刷着大白墙,摆着一米五的床、单开门衣柜,以及一只深蓝色的双人沙发。 “买张桌子就可以了,”中介说,“或者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张过来?” “不用,我有一张折叠桌。” 辛佳风婉拒了好意,这次中介特别帮忙,这地段超出了他的业务范围,是他同事手上的房源,价格很理想,附近有公交也有地铁,除了偏远没有其他缺点。 “远有远的好处,这里离太阳谷很近。”中介推开窗遥指,“看见摩天轮没有?想去玩很方便!你买个套票,去三次就回本了,第四次就有的赚了。” 辛佳风眯起眼睛,眺望着摩天轮,它在云层之下绿树之上,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残梦。 离太阳谷近,也就是说,离况明野的小别墅近。 什么荒唐的念头啊?辛佳风伸手把它拍走,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她找了个搬家公司,把美院家属楼里属于自己的全部搬了过来,其中最重要的是专用冰柜,虽然小到只能放三只蛋糕,但花了辛佳风不少钱,这东西比普通冰箱要贵得多。 另外的大头是做蛋糕的设备。辛佳风之前不敢买,怕出租屋放不下,有需要就借韩珈的制作间,但美院家属楼给了她可以安稳的错觉,她买了属于自己的设备,用起来更称手。 现在,这些设备令人头疼。新租的房子厨房极小,放不下,屋里当然也放不下,摆上冰柜就已经转不开身了。思来想去,辛佳风只能把设备暂时放在韩珈那里,等以后再处理。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母女俩吃了顿简单的晚餐,准备早点休息。等关了灯躺在床上,辛芳却说:“你还想留在江城吗?” 辛佳风心里咯噔一声,知道绕不开的事情来了。 “我陪了你几天,只觉得出门就要钱,吃的也贵,住的也贵,就算没丢工作,赚的花的也打个平手,攒不下钱来。”辛芳道,“要么,还是回家吧,回去至少住房子不花钱,你又有手艺,找事也不难,趁年轻赶紧找个对象,晃两年过了三十岁,那可是难找了!” 辛佳风不吭声,但心里凉凉的,这凉气顺着血液在周身行走,不多时扩散全身,让她如坠冰窖。 她想起初恋男友,想起他决绝时说过的话,他说以后我们会在两个世界,差距越来越大,最终还是要分手的。 回去之后,她和江城就是两个世界了,可能会安逸一时,可是她的未来也就看到头了,至于找个人结婚,她还想找什么人呢? 今天没来得及买窗帘,窗户还是裸着的,辛佳风躺在枕上,能看见遥远的摩天轮,它在夜里是色彩缤纷的,闪着灯,缓缓转动。 我不能回去,辛佳风想,绝不能回去。 她说不出理由,但她知道,她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是和易西子他们去太阳谷,这个城市没什么属于辛佳风,唯独让她感受到了真实的快乐,哪怕那快乐细若游丝,辛佳风也不肯放手。 “等等再说吧,”她并不说真心话,“实在找不到工作再说。” ****** 辛佳风和意米芝在热搜榜挂了一天,之后也就平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不值得占用人民群众更多精力,辛佳风被开除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全网心满意足地翻了篇。 之后,辛佳风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找工作上。 现实和辛佳风的预判出入很大,纵然她拥有漂亮的履历,但投出去总是石沉大海。她不甘心,只好又去找范彼特,想请 师父在业内打听,究竟为了什么不能录用辛佳风。 辛佳风被开除后,范彼特也关心过几次,但也只限于口头关心。辛佳风并没有计较,她知道范彼特斗不过唐婷的,他也不会为了徒弟一时意气的争什么,这些她都知道。 留了脸面自然好办事,现在,范彼特问了一圈,回来叹气:“还是为了复仇心的事,他们给的口径是,上过负面舆论的不敢要!” “可是唐总答应过我,背调时会帮我说好话!” “那要人家来背调啊!现在的问题是,别人都不来问意米芝的意见!” 这话说得辛佳风心里拔凉,她这才知道,她以为能翻篇的事,或许永远也不能翻篇了。 辛佳风慌了。 当然,愿意雇佣她的也有,大多是新创业的甜品店,收入前景都不能保障,说是原始入股,很可能中道崩殂,而且给出的薪金少到可怜,刨去五险一金简直所剩无几。 找了一个星期的工作,辛佳风意志消沉。她以前并不恨孔素娟和姜明俊,最多厌恶他们,只想离得远远的,到这时候,她开始有了恨意,不明白这对母子为什么赶尽杀绝,要害她不能立足。 想到姜明俊,辛佳风顺带想到况明野。他们这一周都没联系,互相不打扰,辛佳风对此心绪复杂,经过那一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况明野,确定恋爱吗?她的伤口还鲜血淋漓没结痂呢,那如果不讲恋爱的事,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好烦,真的很烦。 辛佳风闭上眼睛,让况明野离开自己的脑海,很快手机响了,来电声让辛佳风手忙脚乱,也许是某个求职有了回应! 电话是况铃打来的,开口一句:“小风师傅,你有空吧?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烘焙学校?” 正文 第44章 ☆、窗里人看窗外景 况铃让辛佳风陪她去烘焙学校,其实是介绍她去就职。学校里正好有老师生孩子,空出一个位置来,况铃赶紧推荐了辛佳风,把她的手艺吹上了天。 “能干是能干的,”校长犹豫,“只是那个复仇蛋糕……,实在影响太大了。” “校长,你这里是卖课程,又不卖蛋糕。那段视频又没露她的脸,你不讲我不讲,谁晓得她是做复仇蛋糕的?” 况铃是烘焙学校的大客户,不但自己买了几年的课程,还推荐过来不少有钱有闲的优质学员。加上姜胜意声名在外,校长出去吹牛都要带一句——美协副主席的夫人在我们那里上课呢! 况铃以一己之力,满足校长的里子和面子,这样的客人何必得罪? 她于是答应下来,说让辛佳风先来看看情况,这样的教学形式她能否胜任。事不宜迟,况铃第二天就把辛佳风带到烘焙学校。 辛佳风自己是职校毕业的,心里对烘焙学校有些基础认识,结果跑过来吃了一惊,学校装潢的比五星级酒店还要富丽堂皇,这里不是用来教技术的,是供阔太太们休闲消遣的。 也就是说,在这里学手艺是次要的,伺候客人是主要的。 看这学校的模样,应该赚了不少钱,给出的薪资待遇应该不错。生存当前,辛佳风暗自盘算,卖蛋糕也是伺候客人,教手艺也是伺候客人,殊途同归罢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是,怎么能不失落呢?她明明是可以登顶的手艺人。 一次课程结束之后,况铃去卫生间,辛佳风等在大厅里,眨巴着眼睛四处乱看,结果一眼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是任洛琳。 能在这里遇见辛佳风,任洛琳仿佛也很惊讶。她很快站起身,笑盈盈地走过来,辛佳风却横生抵触,她微皱眉头想要躲开,却被任洛琳堵住了。 “辛佳风,你怎么在这里?”她笑道,“我正想找你聊聊,你却送上门来了。” “有完没完?”辛佳风眉头皱得更紧,“我和姜明俊分手八百年了,姜明俊已经是你的人了,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了?” “啧啧,生气了。”任洛琳依旧笑嘻嘻的,“你误会啦,我不是为了姜明俊找你,是为了你,找你。” 辛佳风抬起眼睛,寒凛凛地看她,可是在接触到她笑意盈盈的双眸时,她忽然想到任洛琳的另一个身份——甜心琳娜的“琳”。 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任洛琳有可能谈的事。 “听说你在到处找工作,可我问了市场部,并没有收到你的简历。”任洛琳单刀直入,“怎么啦,看不上我们甜心琳娜吗?” 辛佳风不语,她并非看不上,只是没傻到跑去任洛琳的公司讨饭碗。 “小风师傅,咱们出去聊聊。”任洛琳又说,“谈我们之间的事,和姜明俊无关。” 她们之间能有什么事?甜心琳娜和意米芝吗?辛佳风想了想,同意了。 她给况铃发消息,说任洛琳约她见面,况铃不放心,要陪着去,辛佳风却婉拒了。安抚况铃之后,她走出烘焙学校,上了任洛琳的车。 任洛琳找的咖啡店在一幢民国房子里。江城近来时兴这样的餐饮,翻新百年前的建筑,隔成许多私密的小间,让顾客在窄小却又精致的小楼里静享时光。 这间有很宽敞的双开玻璃窗,窗子并不落地,开到踢脚线位置,稍稍抬脚就能破窗而出,外面是窄而长的娇小阳台,放在现代就是空调外机的专用位,但在民国时期,它实在是个阳台。 窗大开着,窗外是碧绿碧绿的梧桐树,人坐在窗边,伸手就能碰到它的枝叶,窗里的龙井熏香渲染着窗外的绿意,弄得人分不清坐在窗里还是窗外。 “你找我要说什么呢?”辛佳风问。 “首先,我要道个歉,你离开意米芝是我的错。” 任洛琳上来就把话说开了,辛佳风并不意外。本来,她来找她就不会有别的事,不是姜明俊,就是“复仇心”。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里做复仇心?你怎么,上门上得那样巧?”辛佳风直接发问。 “这个事吧,前半段与我无关,是姜明俊的妈妈要找你的麻烦,她临时拖着我去长亭街,讲好用我过生日做借口。”任洛琳笑嘻嘻道,“她说痛快闹一场,捡难听话讲,要激你同她吵起来,然而投诉你服务态度差,叫你扣奖金扣工资。” “这人真……,我到底怎么惹她了?” “她说了一肚子的委屈,反正都是那些话,我不讲你也能想到。”任洛琳挥了挥手,一副嫌弃 家长里短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了复仇心,看见它我动心了。我想,你实在是个人才,放在意米芝可惜了。你知道的,甜心琳娜势头很好,唯独缺一款能镇店的宝贝,好像半熟芝士那种,提到了就能想到是哪家店。” 辛佳风不吭声,她低头看面前的咖啡,黑黑的一团躺在白瓷杯里,看着是很香,喝进嘴里就没那么香了。 “我对你动了念头,就是在那时候,在看见复仇心被切开的时候。事情说来也巧,在这之前两天,人事部同我讲,意米芝有个人想跳槽过来。” “关芸吗?”辛佳风微叹。 “是啊。你太能干,把人家逼得没处立足,当然想着跳槽。我人还在医院就找到关芸,我说想让你离开意米芝,问她有什么办法,只要她能做到,甜心琳娜不只安排她,连她老公都能安排。” 可不是吗,辛佳风想,她自然要把老公带走。 “讲到做蛋糕,她不如你,但说到设局做事,你可比关芸差远了。”任洛琳笑,“她店里一直偷放针孔摄像头,立即就能拿出当时的视频,而且,是她把店里的监控删除了。” 虽然猜到了七七八八,但听任洛琳亲口说出来,辛佳风还是觉得可怕。 “要说起来,关芸才是关键,若不是她,我也算计不到。此外,我也为你做了些事,孔素娟摔到骨裂,她是要大闹的,我给按回去了,只问你要了医药费。” 任洛琳坦陈是“算计”,接着又说,“我猜,这件事里最叫你意外的是唐婷,她真绝情,对不对?” 辛佳风没吭声,内心却想答个“对”。的确没错,整件事最毁她三观的就是唐婷,她没想到,唐婷翻脸如此迅捷。 “你也不要怪她,这事换了我也只能这样。正所谓慈不掌兵,牺牲了你,总能救下意米芝。” “我没有怪她。”辛佳风懒洋洋地说,“已经过去了,不必反复说起。” “你很大度啊,明明这事害你丢了工作。” “不大度又能怎样呢?天天找你们算账吗?”辛佳风讽刺地说,“真要是那样,你们又该说我就是个不饶人的,丢工作也是咎由自取了。” /:. “也是,能从没意义的消耗里脱身出来,足见英明。”任洛琳笑道,“小风师傅,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欣赏?”辛佳风狐疑。 “是的,欣赏。今天约你,是想同你谈谈条件。” 她把一枚U盘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指头上是新做的美甲,奶油底上描着粉蓝格子,清新漂亮。 “这是当天店里的监控,关芸给我的。只要把这个放出去,就能证明是孔素娟撒了谎,你是被冤枉的。” 辛佳风一怔,抬眸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来甜心琳娜,带着蜜流心一起来。想当店长没问题,下面门店随你挑,想去哪里你说了算!” “是啊,像这样多好。”辛佳风说,“你想让我去甜心琳娜,只管来找我谈就行,没必要做那些事!” “我怕你不答应啊,因为姜明俊,我怕你生我的气,不愿接受甜心琳娜的邀请!”任洛琳委委屈屈。 她在撒谎,辛佳风想,不是这个原因。任洛琳不肯光明正大地挖人,是不想开出更高的条件,现在,她是救辛佳风于水火的唯一人选,她只要拿出和意米芝一样的薪资待遇,就可以得到辛佳风和蜜流心。 “这事的点睛是后来的热搜,”辛佳风试探,“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舆论就这么被炒作起来。” “热搜不难的,找个信息公司就行了。”任洛琳笑,“甜心琳娜也需要推流,我们都是包年的。” 果然如此,网络上对辛佳风近乎仇恨的谩骂是花钱雇的,这也是辛佳风不理解之处,她不知道那些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这样恨她。 “所以,如果我加入甜心琳娜,你也不会放过这个推流机会,要大张旗鼓宣布的,对吧?”辛佳风戳穿任洛琳,“事情一旦反转,孔素娟和唐婷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对吗?” “你在为她们考虑吗?”任洛琳惊讶极了,“辛佳风,你有没有想过,她们是怎么对待你的?她们为你考虑过吗?想过你无法承受吗?” 辛佳风悄悄咬住嘴唇,不说话。 “把该死的道德感扔掉好吗?”任洛琳无语了,“看清楚你自己,你渺小到不值一提!姜明俊、孔素娟、关芸、唐婷……,她们伤害你就像喝一杯咖啡,既轻易又惬意,而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做出什么反抗?你能做什么为自己出气?” 她问到辛佳风脸上来,辛佳风无处可躲,只能面对。 “现在我能给你机会,一个为自己争取公平对待的机会!你居然还在想她们会经受的舆论?天啦辛佳风,你活该被姜明俊甩你知道吗?你活该!” 她说完了,靠在椅子里激动地喘息,眼睛并不看辛佳风,只看着窗外,完全的一副恨铁不成钢。辛佳风也把脸转向窗外,微风经过,浓绿的梧桐枝叶轻轻摇动,像一把镶满孔雀羽毛的宫扇,轻柔而高贵。 窗子真是人类的杰出发明,辛佳风想,隔窗看风景有哲学意味,你只需接受风景的美,而不必走进实境,去无差别接受雷霆雨露。 一个模糊的灵感又在她心里升腾起来,当然是关于蛋糕的,辛佳风有些无奈,她是没办法退而求其次的,她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境地,等着她的是不进则退。 除了向前走,除了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她别无选择。 然而辛佳风的沉默终于让任洛琳沉不住气。她转过脸来,认真打量辛佳风:“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辛佳风敷衍地说,“我能考虑两天吗?” 这回应于任洛琳是好消息,说明有戏。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高兴,而是敲打着说:“不要太久,甜心琳娜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只能说,现在是最有利的时机。” “好。”辛佳风道,“谢谢你的咖啡。” 她礼貌而平静地告辞,如此淡然事外的态度,让任洛琳很没把握。 “如果你过不去姜明俊那个坎,我可以把他甩了,替你报仇。”任洛琳继续上筹码,“如果你还是不解气,我可以设计一个局,让他丢脸得更彻底。” 辛佳风起初愕然,随即好笑,她相信任洛琳设局的能力,毕竟她尝过滋味。但是,她认为姜明俊不配任洛琳的设计。 “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用了。”辛佳风微笑着说,“任总,你的确是楷模,我要向你学习。” 她后面这句说得诚恳,让任洛琳有了信心。 “不谈道德,也不谈男人,我们只谈生意。”她笑着说,“小风师傅,甜心琳娜期待你的加盟。” 的确,爱人如衣服,婚恋是浮云,要紧的是抓在手里的实力,只要有钱有势,这世界就没办法为难你,无关男女。 正文 第45章 ☆、守规矩也要资格的 从咖啡厅出来,路边一辆熟悉的蓝色保时捷撞入辛佳风的眼帘,让她不由站住脚步。 况明野摇下车窗,冲她招了招手。 小别墅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后,哪怕是辛佳风被迫搬家找房子,况明野都没有再露面。短暂的沉静之后,辛佳风大大方方地向他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辛佳风问。 “我妈看见你上了任洛琳的车,她于是跟踪你们到这里,结果接到之前客户的紧急求助,她只能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盯着,说是怕你吃亏。” 况铃真令人感动,辛佳风笑了:“辛苦你了。” “上车吧。”况明野说,“送你回去。” 汽车驶上大路,况明野问:“任洛琳跟你说什么?是不是给孔素娟的赔偿?” 辛佳风摇了摇头,半晌才说:“听了一会儿恶魔的低语。” “谁是恶魔?任洛琳啊?她低语什么了?” 辛佳风把前因后果说了,也说了任洛琳提的条件,讲到她可以为了辛佳风甩掉姜明俊时,况明野摇头:“可怕的女人。” “姜明俊值得。”辛佳风毫无同情心。 “那你怎么打算?接受她的条件,去甜心琳娜?” “知道她是恶魔,还去投奔她?我没那么傻吧。” 况明野默然一时,笑道:“我以为你会当场批判她,用道德的高度。” “如果有用的话。”辛佳风简短答道。 车里又陷入沉默,这条路经过绿波流,吃了一个红灯就要一个个吃红灯,不长的一条路,走走停停个没完。况明野默然开车,拉手刹又放手刹,咔拉咔拉的,响声单调。 过了两三个路口,况明野终于开口了。 “我妈跟我说,家属楼交还学校了,你搬走了” “嗯。” “新租的房子在哪里呀,你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开。” “在玉堂东路,很熟悉吧,靠近太阳谷。” “是挺熟的,不只靠近太阳谷,离我家也很近。” “你别误会,我选这个房子完全是因为便宜。” 车里又沉默了,而且带着压抑,但辛佳风并不觉得难受。被意米芝开除,被姜胜意赶出家属楼,再到和任洛琳的长谈,经过这些的辛佳风变了心境,她不再讨厌逆境,相反,她带着欣赏的态度,想看看事情能坏到什么地步。 比如现在,她就很想知道,况明野如何处理眼前的压抑气氛,这很有趣,难道不是吗? 又过了几个红绿灯,况明野终于说话了:“如果我邀请你住到我那里去,你一定会拒绝的,对吗?” 他的表态让辛佳风意外,但是很快,她立即想通了这个意外。 “如果你昨天问我,大概率我是要拒绝的。但是你现在问,我的回答是,好的。” 吱的一声,保时捷停在最后一个短红灯前,况明野不解地问:“昨天和今天就不一样了?什么事让你变得这么快?” “任洛琳吧,她让我明白一件事,我没有资格守规矩。”辛佳风答道,“任洛琳各方面都比我强,她都不守规矩,我有什么资格墨守成规?” 况明野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他憋了憋,说:“可是,任洛琳并没有各方面比你强。” 虽然这回护弱小无力,但辛佳风还是尸体回暖了一下,短暂的一下。 “说实话,我是想借用你的厨房。”她诚恳地说,“其他方面,我并没有想太多。” “厨房?你想干什么?做私房蛋糕吗?” 辛佳风郑重点头:“任洛琳来找我,让我有了信心,我相信,蜜流心是绝好的创意,它会有市场的。” 在来接辛佳风之前,况明野设想了许多见到她之后的情景,他猜她意志消沉,因为这一连串的打击打不起精神,他做好了安慰她鼓励她的准备,但其实,况明野并不擅长安慰别人。 他随遇而安,对人生没有过多的要求,他是个很顺心的人,迄今为止经历的最大挫折是父母吵架,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共情辛佳风,即便他心疼她的遭遇。 现在,他来时的忐忑都消失了,原来辛佳风是可以自愈的,她并不打算依靠任何人站起来,她自己就是彻头彻尾不能服输的,这真好。 “说得没错,咱们有产品,可以自己干!我的厨房就是你的,随便用,别客气!”他兴高采烈地说,“除了厨房,还缺什么?” “钱。”辛佳风认真回答,“我需要钱。” 她不打算跟况明野客气,借点钱又怎么样?以后赚到再还他好了,就算赚不到,赖掉就赖掉了,总之,辛佳风不想再迎合道德标准了,她得先顾着自己,她要更好的人生。 ****** 韩珈直播间。 他这一段的流量很好,到了十点钟左右,在线人头超过了八千人,送礼物的此起彼伏,很是热闹。韩珈暗想,自从易西子过来帮忙,像是能带旺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上人了,公屏上就有人问,直播间有没有卖“复仇心”。这个ID晚上刷了几个大礼物,不只韩珈,评论区都熟悉ID了,很多评论在自主地回复,有人说这里不是意米芝,没有复仇心,接着就有人说,你是有前任要过生日吗? 评论区一排排哈哈笑起来,韩珈看见了,明知故问:“复仇心是什么?是意米芝那个吗?” 这句话像水滴进了油锅,瞬间把评论区炸得滋滋拉拉,新粉老粉争相科普之前的热搜。众说纷纭之中,韩珈发表看法:“我就只说蛋糕啊,不说别的事,那些鸡飞狗跳的我也搞不清楚。但是从视频里看,蛋糕很有创意,吸引人。” 他这话引来一连串的赞同。 有人说,除了不应该用来过生日,其他没毛病;也有人说,前女友自己有问题,上哪买蛋糕不行非得找不痛快,意米芝那么多家店呢;还有人说,暗黑系的创意很别致,玩中看不中用还得是意米芝…… 七嘴八舌之间,有评论问,在哪能买到“复仇心”。 这条评论的ID,以及最开始提到“复仇心”的ID,是况明野和辛佳风,他们几个事先商量好了,要借韩珈的直播间激活“复仇心”。 “想买复仇心啊?我试着做做啊?”韩珈按照剧本往下演,“有想要的吗” 评论区一片赞同、支持,求出货。 “想要的给客服留消息,包括地址。”韩珈又说,“我试着做做,第一批只收成本价。” 他说了好几遍,评论反响也很热闹,都在催他复刻“复仇心”,很多人说当时的视频不够清晰,看不清楚“复仇心”是什么样子,很想看看实物。 回应火爆,这是好兆头,辛佳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热闹的直播结束后,一看后台留言,认真订蛋糕的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买材料的钱都赚不回来。”易西子傻了眼,“这怎么办?” “要么,明天我们再吆喝一次?”韩珈提议。 “现在顾客人精似的,多吆喝几次人家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托。”辛佳风不赞同,“四单就四单,先做出来再说。” “先做!”况明野支持,“不要考虑成本,我这个大股东都不着急呢,你们急什么?” 他们四个草草组成团队,没走程序,投资结构是况明野占大头,辛佳风占小头,韩珈易西子出力气。目前草台班子由况明野说了算,毕竟他是大股东。 说干就干。 况明野的小别墅一共有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为了支持辛佳风,况明野把地下室洗刷露营设备的操作台改成标准制作间,打玻璃隔断,配全不锈钢台面,放上辛佳风攒的设备和冰柜,墙上挂着卫生许可证和个人健康证,正对着可以直播的摄像头。 孔素娟跌倒的事让辛佳风有了教训,做食品要严谨,每一步都录像,有什么事都有证据。 而且,辛佳风退了出租屋,带着辛芳住进况明野的别墅,说的是借住。易西子知道之后,还是悄悄道:“万一叫姜伯伯知道了,只怕又要闹起来。” “那你别告诉他,”辛佳风叮嘱,“对你爸也保密,先瞒过这一段再说,好吗?” “我当然没问题,绝不会出卖你们。”易西子笑道,“只不过,你和况明野真能好上啊?你就不觉得他这个人,有点不正常?” 辛佳风说心里话:“我觉得他比姜明俊正常。” “那是!况明野这人并不渣,就是吧……” 易西子还在想要怎么形容,辛佳风却纠正:“我没跟他好,只是借他的厨房,你知道的,现在蜜流心前景不明,在外面租制作间成本太高了,所以我想,有资源就得用上,你说对吧。” 听了她这番话,易西子不由点头:“小风,你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很清高的。” “清高?” “是啊,不肯接受任何帮助。” “那不是清高,那是傻。”辛佳风自嘲。 “既然这样,我能不能把赔给姜明俊的六万块钱还给你?”易西子道,“这笔钱叫你出了,我一直挺难受的,说句你不爱听的,我不缺这钱,但你缺。” “没什么不爱听的,这是事实啊,要么,算你入股吧,虽然我可能会破产。”辛佳风提议,“如果我破产了,这事就算了,如果我赚了,带你分钱。” “那我也是小股东了?太好了,就这么办。” 易西子从不拒绝辛佳风的回馈,虽然她并不需要,这让辛佳风感到安慰。辛佳风承认自己自卑且敏感,虽然她努力了,但一时也难改,因此,她更感谢易西子能够平等地索取友谊。 辛佳风的私房甜品店就这样开张了。 四只蛋糕对辛佳风不算事,她很快就做完了,但是在送出时,她不放心交给骑手。 “如果蛋糕弄坏了,就算给赔钱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目标是把复仇心推出去,表面上只有四单,可这四单背后有家人有朋友,说不定能变成好几十单。” 看着辛佳风忧心忡忡,况明野没有二话,直接说:“那我开车带你去送,不就四单嘛,你亲自送去,没问题了吧?” 那没问题。 把四个“复仇心”搬上车,就好比把四个婴孩送上车,辛佳风简直小心翼翼。安顿好之后,她看着这四只蛋糕,暗想,她的未来就看它们了。 如果这四只蛋糕能够有反响,后续会容易很多,但如果石沉大海了,韩珈再cue“复仇心”就会被质疑是托。 辛佳风不想连累韩珈。 正文 第46章 ☆、徐小姐 辛芳本想陪女儿几天就回去,她家里还有一屋子花花草草,等着被浇水。但是辛佳风忽然退了出租房,搬到这幢小别墅里,辛芳反倒警觉起来,不肯走了。 况明野和姜明俊的关系,她已经弄清楚了,也知道来帮忙搬家的女人就是况明野的妈妈,女儿把况铃夸得花儿一样,说跟孔素娟是云泥之别。 辛芳辛劳了大半辈子,对这个世界有很重的警惕心,她当然痛恨孔素娟姜明俊,但也并不轻信况铃和况明野,她觉得辛佳风在姜明俊身上吃过亏了,最好不要再因为况明野栽跟头。 虽然辛佳风矢口否认和姜明俊有关系,但辛芳不放心,还是要敲打。 “如果不是认识况明野,孔素娟说不定放过你了,你虽然感情受挫,至少不会丢了工作。” “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是况明野的错。” “不是说谁的错,我是觉得,他家里情况复杂,你最好躲远些,看看你,外头租房子住得好好的,非要跑人家里来,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辛佳风嘀咕,“你知道带大厨房的房子要多少房租?租个制作间又要多少钱?” “可是,你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辛芳摊手,“总要有个说法!” “我们是创业合伙人啊,我也是借住在这,等蜜流心成功了,我有钱了,立即搬出去。” 她说到创业,辛芳犹豫了,觉得女儿眼下艰难,自己不能帮什么忙,最好别扯着琐碎事不放。 “那我就陪着你,到你创业成功搬出去为止。” 辛芳下了决心,辛佳风也没有拒绝。她希望妈妈留下来,辛芳像一条移动三八线,成功隔离她和况明野,出格的事做一次就够了,不能放任下去。 此时在辛佳风心里,爱情完全是只刺猬,它当然有柔软的肚子,但是想摸到那片小肚太难了,大多数的时候,她只能触摸尖刺。 辛芳到哪里都闲不住,她把况明野请的钟点工退了,亲力亲为打扫做饭,不只把小别墅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弄了些花花草草装饰院子。 这天,辛佳风和况明野出去送蛋糕了,辛芳把制作间清洗干净,又去收拾客厅,正在忙碌 的时候,忽然听见门铃响。 /:. 况明野住的这个楼盘是别墅区,因为远离市区,价格相对便宜,但物业管理很严格,各种骑手都不许入内,点了外卖有管家亲自送上门。 如果有访客,那是一定要打视频过来的,得到业主允许才会放人进来。因此,能直接跑来按门铃的,十之八九是管家。 辛芳没当回事,以为是送快递过来,因而顺手打开了门,然而开了门她就愣住了,因为站在门外的是况铃。 同样的,看见辛芳,况铃也愣住了。 她并不知道辛佳风搬到况明野这里来了。偶遇任洛琳之后,辛佳风给她打电话,说很感谢她的关心,但自己不想去烘焙学校上班,还是想找地方做蛋糕。 况铃是做画廊的,她能理解有了专业并且想精益求精的想法,因此并没在意。而今天到况明野这里来,是为了易学峰送了六箱子荔枝,况铃吃不完,所以想给儿子送两箱。 她有进小区的门卡,直接把车开到门口,但是抱着两箱子荔枝没法开门,只能按门铃。结果开门看见辛芳,她一下子脑袋短路,不知道做何反应了。 总归是辛芳反应过,愣了几秒之后,她赶紧伸手去接过荔枝,又说:“明野妈妈,你快进来。” 被她这么一说,况铃反倒像个客人,她懵懵地进了屋,看着辛芳抱着荔枝盒子,只冲着她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况铃先开口。 “小风妈妈是吧?你怎么,在我儿子家里啊。” “是这样的,他们几个合开公司创业,做私房蛋糕,所以借用明野的厨房,就,就……” 辛芳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好在况铃大概明白了。不管怎么说,辛芳能在这里,是儿子同意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要问儿子就好了。 她于是不再追问,只是笑道:“那挺好的,他们几个年轻人投缘,喜欢在一起玩。” “是啊,”辛芳也跟着说,“就是投缘。” “哎呀,你别捧着这个了,怪累的。”况铃接过一箱荔枝,“咱们给他送地下室去吧。” 辛芳答应,跟着况铃往地下室去。这间房的地下室很大,楼上多少面积,地下室就多少面积,因此被况明野隔成三间,一间用作仓库,一间是健身区,还有一间就是甜品制作间。 看着新崭崭的制作间,况铃也咂摸出不对劲来,况明野对辛佳风,仿佛有些太上心了。她疑惑地回过头,看见靠墙根放着三四盆栀子花,不由道:“咦,这花是从哪来的?” “我从院子里挖的。”辛芳道,“水池子边上有一圈栀子花,我就挖了几棵回来种,开花可香了。” “院子里挖的?”况铃不由失笑,“物业没找你麻烦吗?” “喔哟,那么高的物业费,换它几棵栀子花怎么了?”辛芳不以为然,“等开了花,给你送两盆去。” ****** 蛋糕送一个少一个,然而对于未来的忐忑,却随着蛋糕的减少增加了。 第四个蛋糕还在车上时,辛佳风忽然说:“其实唐婷说得对,蛋糕是提供情绪价值的。” “怎么又想到她了?”况明野边开车边问。 “说到口感,甜品翻来覆去就是那样,奶、面粉、鸡蛋、黄油、糖。”辛佳风扳着手指头,“要想比别人做得强,就只能在外观上下功夫。” “蜜流心系列本来就胜在外观啊,味道也不输就是了。” “所以,想让顾客觉得好吃,然后口口相传,这个思路不对。” 况明野看了眼倒后镜,坐在后排的辛佳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神贯注的。 “你想到什么思路了?”他问。 辛佳风摇了摇头,她说不好是什么思路,但她隐约感觉到,任洛琳的思路是对的。蜜流心需要一个引爆的机会,而不能走传统销售的路子,搞“好吃再来”。 就在她若有若无地沉思时,最后一家到了。小区不给外来车进入,况明野照例等在门口,辛佳风独自提着蛋糕走进去。 这是个新小区,绿化漂亮,楼幢也新崭崭的,走在里面很舒服。顾客留的信息是“徐小姐”,她住在顶层,然而辛佳风刚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吓,徐小姐的门口堆着十来个外卖包装袋,应该都是吃用过的,能隐约看见里面倒扣着的打包盒。 五月过半,江城一天比一天热,吃剩的打包盒不丢掉,堆在楼梯间已经有味道了。 这里的单元是一梯两户,辛佳风下意识看了看对门,那一家像是无人入住,大门灰蒙蒙的,也没有贴过年必备的对联福字,像是个空屋。 或许,就是因为对面没人住,“徐小姐”才这样随心所欲地不处理垃圾。 辛佳风艰难地举手按下门铃,过了好久都没回应,但她来之前发短信确认过,徐小姐同意这时候把蛋糕送过来。 等了又等,无奈之下,辛佳风又按了一遍门铃,这一次,门很快就开了,带着不耐烦的巨响。 如果不是大白天,辛佳风真的要以为见鬼了。 来开门的人穿着白色丝质睡裙,黑色长发乱糟糟披着,几乎盖住了整张脸,然而辛佳风能确定她躲在头发后面看人,因为她低而含混地问:“找谁?” “我是来送蛋糕的。”辛佳风赶忙举起蛋糕盒,“这是您在韩珈直播间预定的复仇心。” 徐小姐像是忘记这件事了,她仰着头,任由黑发披在脸上,就这样定了半分钟,说:“哦。” 辛佳风觉得自己讨好笑酸的脸很不值得,但她是卖货的,人家付了钱,就得服务好。她把蛋糕递上,好在徐小姐伸手接过去了,否则,都不知道怎样收场。 “祝您收到蛋糕有个好心情。”辛佳风客气地说,“再见,期待您再次预定复仇心。” 之后,她按了下行的电梯,就在徐小姐要关上门的时候,辛佳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上了,总之她忽然问:“这些外卖袋子,需要帮您清理掉吗?” 徐小姐关门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她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辛佳风冲她笑笑,“顺手的事,我可以带下去。” 她说着去拿那些袋子,它们散发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地,但是辛佳风已经表示可以捎垃圾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拿。 “你是骑手还是韩珈的员工?”徐小姐突然发问。 “我是韩珈直播间的员工。”辛佳风拎着一堆袋子直起腰,“我们不用骑手的,怕把蛋糕碰坏了。” 徐小姐点了点头,说:“能请你进来一下吗?我想当着你的面,看一下蛋糕的效果。” 这样吗? 辛佳风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徐小姐家里的乱糟糟还是挺令人震惊的,和易西子与姚知节同居时的loft相差不大,只不过这个屋子更黑暗。 所有的窗都拉着窗帘,而且是强效果的遮光窗帘,整间屋黑漆漆的,只有沙发边上的落地灯开着,灯光晕黄,显得有气无力。 徐小姐把复仇心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她仰起脸问辛佳风:“我可以拍摄吗?” 她做这个动作时,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点点面孔,辛佳风觉得她长得不难看,因为有一双圆而大的眼睛,她只是不打扮,或者,是无心打扮。 “当然可以。”辛佳风回答,“要我帮忙吗?” “哦,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徐小姐边说边打开身后的灯,屋里忽然就亮了一个度,辛佳风这才看见那只环形的仿佛白炽灯的东西,她在韩珈直播间见过,知道是补光用的。 难道,这位徐小姐也是做自媒体的? 她的推论没有错,因为徐小姐很快掏出其他专业设备,可以咔咔咔扳弄的支架,看着很厉害的相机,以及,硕大的银色补光板。 接下来,徐小姐把复仇心打开,把它小心翼翼地托出来,搁在茶几上。随后,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拽出一个发圈,把披散得像贞子似的头发抓起来盘一盘,很轻易地得到一个慵懒的丸子头。 辛佳风不由感叹她的天赋。 “宝宝们,我收到复仇心了。”徐小姐对着摄像头说,“现在,我要切开它,看看它有没有热搜上的效果,是不是适合送给渣男食用。” 虽然最后一句话令辛佳风不适,但她仍然履行诺言,留下来看着徐小姐切蛋糕。当切刀剖开绵软的大红心,殷红的果酱再度淋漓而出时,辛佳风不由回想起孔素娟闹事的那天,酸楚委屈以及对复仇心的痛心一起涌上来,让她挪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正文 第47章 ☆、以彼之道 辛佳风拿着一大堆外卖袋,艰难地走出单元门,看见况明野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你怎么进来了?”辛佳风好奇,“不是让你等在外面吗?” “看你半天不出来,以为遇见什么事了。”况明野接过她右手的外卖袋,“正要按门铃呢,你出来了。” 刚说到这里,外卖袋散发的味道冲他一个跟头,况明野不由皱眉:“这都是什么呀?” “顾客门口的垃圾,我帮她带下来。” “真把你当送外卖的,某团骑手啊?”况明野不满,“现在骑手都不干这事!” “我主动提出来的,不是人家要求的。” 他们说着话,拎着味道特异的外卖袋走了一圈,没找到垃圾亭房。自从江城要搞垃圾分类,各小区新建的垃圾亭房比抗战时的暗堡都难找,不知道藏在哪个隐秘的角落。 无奈之下,只能张嘴问人,几经指点才找到了,但是时间太长,以至于扔完外卖之后,辛佳风觉得那股味道粘在身上散不掉了。 “那位徐小姐,不会是七老八十不能下楼的老太太吧。”况明野说,“不然你这么好心?” “并不是老太太,但也算同病相怜。” “哪一种病?” “她也遭遇了渣男劈腿,那男人不只背叛了她,还骗走她的钱,名为炒股,结果说句亏了连根毛都回不来。”辛佳风摇头叹气,“渣男太多,甚至形态各异。” “然后呢?她就不肯扔垃圾了?” “失恋,失眠,先是厌食,接着暴食,然后变胖,再然后不肯出门,不愿社交,目前进展到不接受白天,因此躲在拉紧窗帘的屋里。” “你用你的经历规劝她了?”况明野调侃,“鼓励她战胜挫折,重启人生?” “那倒没有。我只是接受了一份新订单,徐小姐需要再订一只复仇心,送到那个男人的生日会上。” 听到生日,况明野要应激了。 “又是生日?不是说了吗,复仇心不适合生日!” “它不适合生日,但适合热搜啊。要想杀出血路,光会做蛋糕不行,还要会制造热度,越出格越好。” 辛佳风说这些话时,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况明野道:“你之前跟我说,最想不通的就是唐婷那句话,只会做蛋糕不行的。怎么啦,现在想通了?” 辛佳风点点头:“想通了。” 她的确想通了,在她只能赤手空拳的时候。 ****** 徐小姐名叫徐慧芸,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鬼手格格。她用这个ID发送了自己的第一个cos作品,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经粉丝过百万。 “鬼手格格”很火,辛佳风之前也刷到过,那是一支爆火作品,徐慧芸穿着清凉操持光剑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扮女王,又美又飒,辛佳风承认好看,但也只是好看而已。 她曾经的岁月全部投入在做蛋糕里,除了研究裱花翻糖和奶霜,实在没有其他爱好,也看不懂cos和变装。 爆火之后的“鬼手格格”依旧神秘,从不直播,最多在作品里植入推广,因此很受粉丝推崇。然而几个月之前,“鬼手格格”留下一个悲伤的背影,忽然暂别网络。 在粉丝的恐慌中,据她的老粉推测,“鬼手格格”应该是感情受挫了,据说渣男是她的摄影师,也是“鬼手格格”这个ID的初创者,这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凝聚着两个人的心血,也见证着两个人的感情。 所以,失恋后的徐慧芸不想再碰这个账号。 这些都是韩珈告诉辛佳风的。徐慧芸是韩珈的忠实粉丝,韩珈还在做酒店时,她就天天追看韩珈的视频,因为他长得帅手艺又好,后来韩珈变女装主播,徐慧芸给了不少意见,特别在妆造方面。 听过这些故事,又翻看了“鬼手格格”的主页,辛佳风请韩珈约见徐慧芸。 “你见她干吗?想借助她的流量啊?她的账号都不做了,前几天发了个风景背影照,数据可以说很差了。” “就是因为数据差,才能轮到我。”辛佳风自信满满,“你约她吧,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韩珈主动约徐慧芸见面,他以为对方会拒绝,谁知徐慧芸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答应了。 这次见面约在一家高尔夫温泉酒店,说是老朋友见面,吃吃喝喝主打放松。看得出来,徐慧芸是精心打扮后出门的,她化着全妆,两颗晶晶亮的钻石耳钉特别给力,无论她把脸转到哪个角度,它们都能璀璨放光。 但是,辛佳风还是看出她在强打精神,也许,那天见到的贞子式的徐小姐,才是徐慧芸此时的精神体。 泡澡汗蒸按摩全套弄下来,天也黑了,是时候喝点酒了。在韩珈预先定好的包间里,几杯酒喝下肚,徐慧芸逐渐放开了。韩珈见时机差不多,切入正题道:“鬼手格格那个账号你还做吗?荒废着挺可惜的。” “有啥可惜的,就这回事。” 徐慧芸说着,咕噜干掉一杯酒。 “话不能这么说,能做到你那个级别的,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你看看我,努力得都换性别了,还赶不上你之前的十分之一。” 没人不喜欢被吹捧,徐慧芸也不例外,她被韩珈夸得很舒服,又喝了酒,不由说了真心话:“现在我可赶不上你,上星期刚更新了一条,流量差到要自闭了。” 她托起腮,满眼惆怅:“自媒体这碗饭是这样的,手停口停。太阳底下每天都有新鲜事,谁也不会守着谁过日子。” “徐老师,关键看您想不想做,想做就有办法。” 辛佳风适时插话。也许是帮着丢垃圾的情分还在,徐慧芸对她颇有好感,听她开口了,于是转眸问:“什么办法?” “您 是个有故事感的人,对自媒体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宝藏,千万不能错过。”辛佳风继续吹捧,“鬼手格格本就是现象级的账号,这样的账号突然停更,这是超级悬念,您如果要复出,一定要选择能匹配悬念的事件。” “匹配悬念?怎么匹配?” “比如说,解释之前为什么停更,然后再找到现在复更的理由,如果能在这两个动作里穿插上热点话题,那样效果就更好了。” “什么话题?抓小三打渣男吗?”徐慧芸摇头,“这样的确抓眼球,但是太low了,我的粉丝都叫我冰雪女王,这样一地鸡毛地搞下来,冰雪女王变成菜市场女王了。” “您说得对,那样做不只是low,而且陈旧,没有新鲜感。”辛佳风道,“但是,如果用复仇心呢?” 徐慧芸怔了怔,认真看向辛佳风。 “上次去您家里,我看见您录了复仇心的开箱视频,是给粉丝录的吗?”辛佳风柔声体贴,“做账号这么久了,您也一定想念粉丝吧。” “会想的。”韩珈替徐慧芸接过话头,“做自媒体的都知道,有时候想想一路走过来,都是靠粉丝支撑,私底下真的会很感慨。” 徐慧芸却没说话,默默喝干一杯酒。 “放弃账号太可惜了,鬼手格格的核心在变装和表现力,摄影只是附加的,只要您愿意再创作,请个优秀的摄影师能有多难?” 辛佳风这番话究竟打动了徐慧芸,她抬起眼睛,眼神里有一点渴望:“真的可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辛佳风坚定鼓励,“而且,复仇心自带logo和情节,徐老师,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如果换了别的蛋糕,都未必有效果。”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徐慧芸,既然天意如此,不如就这样吧。 “那就,试一试?”她答应了。 ****** 徐慧芸究竟是神级账号的拥有者,一旦决定复更,她的视频质量好到令人哭泣。 在精心策划之后,她发了一条长视频,讲述了失恋后的心理历程,她是怎样在绝望消沉痛恨抑郁里反复辗转的,她说她的真实心境,生活并不是影视剧,大女主的洒脱也没那么容易拥有,正常情况是,大多数人遭遇失恋都会消沉,走不出来的比比皆是。 “宝子们,你越想放下,就越放不下。”徐慧芸在视频里说,“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直到我看到了这个。” 她展示给屏幕的,是关于复仇心的热搜。 “看见这个女孩了吗?她做了一个复仇蛋糕给前任的女友过生日,血淋淋的,真带感。我知道有很多人骂她,可是我有个疑问,失恋了为什么不能痛苦?特别是像我这样,莫名其妙被渣了,还被骗了钱,我为什么不能恨呢?做一个血淋淋蛋糕,只是小小的报复而已,这也不行吗?这个社会对好人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 说到这里,她四十五度望天,控制住泫然欲出的眼泪,眨巴了好一会儿,这才又面向镜头。 “那个女孩被意米芝开除了,要我说,这是意米芝的命!活该它接不住泼天的流量!今天,我要告诉大家,我找到了仿制复仇心的直播间,而且我定了一个复仇心。下期视频,我要录开箱复仇心,如果效果好,我就要定制一个送给渣男过生日!是的,我不打算放下了,这事我就过不去了,我得出了这口气!宝宝们,想看的,给我留言!” 这条视频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已经过万,“复仇”果然是人类的永恒课题,一听说鬼手格格要复仇,新粉老粉群情激越,强烈要求快点更新“复仇心”的开箱。 在况明野家的厨房里,辛佳风放下微微发烫的手机,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在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任洛琳教的她学会了,唐婷说的她也理解了,只会做蛋糕是不行的,还要学会做话题。 正文 第48章 ☆、栀子花送来的暑期 为了把“复仇心”拍出效果,徐慧芸特地请了摄影师,辛佳风也重做了一只“复仇心”送上,整个开箱视频简直可以说既华美又震撼。 “它太漂亮了,真的太漂亮了。”徐慧芸激动地说,“宝宝们,我现在,我现在有点难受,我想安静一下。” 接下来,视频黑屏了,但是进度条提醒大家,视频还没有结束。半分钟之后,屏幕重新亮起,徐慧芸再度出镜。 “哈喽宝宝们,我又回来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昨晚录过开箱视频之后,我很难形容心里的触动,因此停录了。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梳理了情绪,可以重新回来,讲讲看见复仇心的感受。” 她静了一下,调整了情绪。 “在我经历被渣之前,不知道人能痛苦成这样。就像你们看见的一样,我胖了也抑郁了,在前几天,我甚至怀疑自己撑不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爬上窗台跳出去……,可是昨天晚上,我看见复仇心,忽然感觉被治愈了,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一款被我当作复仇工具的蛋糕,它居然那么美,这让我领悟到一件事,最好的复仇,难道不是保持自己的美丽吗?” 她把脸捂在掌心里,平静了一下,又抬起脸:“宝宝们,我决定了,要复更账号。然后,我会重新订一款复仇心,在渣男生日那天送给他,并不是为了复仇,算是一种表态吧,表态我会过得更好,会继续美丽,是的,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一个复仇心吧!” 徐慧芸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结束了视频。 正如辛佳风所预料的,徐慧芸的复出有了故事性,“复仇心”本身加载的热议话题,配合被渣了以后怎么办,直接冲上了平台热搜榜。 有人说徐慧芸不该送蛋糕,被渣了还要贴上蛋糕钱,不值得;也有人说徐慧芸送蛋糕更多的是仪式感,告别过去迎接将来;还有人疑惑徐慧芸下一步要开始卖蛋糕了,但这种说法很快被怼了,理由是,她最火的时候都没有直播带货! 在众说纷纭之中,也有一批实干党,已经在各个评论区打听 在哪里能买到“复仇心”。当然这批实干党里有辛佳风易西子的影子,但也不只是她们。 徐慧芸一个字没提在哪里购买“复仇心”,她评论区里的热心群众热情出没,四处指路韩珈直播间,导致韩珈噌噌涨粉,预订直播的人数直接翻倍。 “流量果然是好东西。”韩珈感叹,“今晚直播肯定会有人问复仇心,我们怎么接?” “接订单啊,来多少接多少。”辛佳风卷袖子,“我现在就去采购材料,准备大干一场!” 话音未落,她的电话响了,看着屏幕上“任洛琳”三个字,辛佳风不由笑了笑,她猜到了,任洛琳应该坐不住了。 “辛佳风,你在搞什么呀?说是考虑几天,怎么弄得复仇心又上热搜了?你找鬼手格格推广了?” “没有啊,”辛佳风装傻,“我刚刚也在吃惊呢,这是在抄袭我的创意吗?” 一来她装得像,二来她之前的确傻白甜,以至于任洛琳误判了辛佳风现在的状态。在短暂的沉默后,任洛琳说:“很可能是抄袭,你有空吗?咱们见一面吧。” “行啊。”辛佳风很爽快,“还是上次那间咖啡厅吧,民国风的那间。” 她放下手机,看看身边既兴奋又忙碌的亲朋好友,没有提起任洛琳,有些事,还是独自处理吧。 民国咖啡室和之前一样,静谧优雅,这次辛佳风到得早,有时间打量一番,也终于找到它的名字:真水无香。 好土。 辛佳风心里摇头,推开悬着铜铃的玻璃门,在一片“欢迎光临”里,提出要二楼左侧的小包间。 “窗外有梧桐的那间,空着吗?”她问。 “空着的,您跟我来。”服务员小姐姐很热情。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窗,以及熟悉的窗外风景,虽然只是第二次来,但辛佳风像是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友一般。她坐进窗边的沙发里,看着翠绿的梧桐慢摇羽叶,那个关于蛋糕的灵感越发清晰了。 “在发什么呆呢?” 任洛琳来了,她先把小包丢在沙发上,再甩了甩长发,这才坐了下来,对辛佳风展开一个职业味十足的笑容。 “没发呆,在等你。”辛佳风说,“你约我出来,是为了复仇心被抄袭的事吗?” 任洛琳认真看了看辛佳风,这女孩一如既往,穿着便宜又没式样的T恤短裙,长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一张全靠妈生的清水脸上,最多抹了一层隔离霜,可她看上去就是有种简单的绰约感。 难怪姜明俊会动心,任洛琳想,男人都是这样,爱脸是天性,爱钱是社会性。 她这么想并非要吃醋,恰恰相反,任洛琳从不为男人吃醋。她是典型的中产精英家庭的女儿,从小就被妈妈鸡娃,在关于未来的几百种设想里,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创意,唯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不相信爱情,但愿意享受爱情,天荒地老白头偕老的确是人间美事,但她现在不需要,她现在年轻貌美,又有本事赚钱,何必找个男人拴住自己?等再过二十年,四十大几了,只要手里有钱,找个年岁相仿的大龄剩男天荒地老也来得及。 正因为如此,任洛琳对爱情没有那么重的道德观。甜心琳娜筹拍卡通版的产品广告,在招标会上,任洛琳结识了辉空动漫的项目负责人姜明俊,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姜明俊冷冰冰的气场,一股子薄情男的酸臭味,但她喜欢。 从上大学开始,没有任洛琳勾不到手的男人,姜明俊自然也应声落网,她压根懒得打听姜明俊是不是有女朋友,她又不想结婚,她只是玩玩而已。 果然,落网之后的姜明俊失去了薄情男的冷冽,变成一条乖巧的摇尾哈巴儿,任洛琳逐渐失去了兴趣。此时此刻,在她的心里,辛佳风比姜明俊重要几百倍,如果谁抢走了辛佳风,她才要吃醋了。 她一边好笑自己,一边满意辛佳风眼神里的一缕迷茫。真好,她在迷茫,说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如何能应对抄袭?这还得任总亲自上马。 “处理抄袭是小事,甜心琳娜有专业的法律团队,可以帮你处理,保证又稳又快。但是,在提供帮助之前,咱们总得谈谈协议吧?” “什么协议?”辛佳风保持迷茫,“我们之间的合作吗?” “是啊,到甜心琳娜来,门店由你挑,蜜流心系列的宣发将会是我们下半年的重点!小风师傅,合作共赢,此时在江城,除了我没有人能开出更好的条件!” “可是关芸在甜心琳娜呀。” 辛佳风忽然提到关芸,任洛琳不由愣了愣,她没明白,关芸不过是个普通员工,能碍着辛佳风什么事。 “你不想见到她啊?那容易得很,如果你挑的门店正好有她,我就把她调走,行不行?” 辛佳风摇了摇头。 “不行,如果关芸在甜心琳娜,我就不去。” 任洛琳定在当场,良久道:“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恨她,她害我丢了工作。”辛佳风说,“而且,谁能保证她不会再害我?” 任洛琳默然一刹,问:“那你的意思是?” “你辞退关芸和她老公,我就去甜心琳娜。” 任洛琳有些意外:“辛佳风,我一直觉得你是小绵羊……” “可是你上次跟我说,不要为害了我的人着想。”辛佳风打断她,“任总,这可是你教我的。” “好~依你”任洛琳同意了,“关芸易招,辛佳风难求啊,谁让你有手艺呢。” “那太好了,谢谢任总。”辛佳风满意,“我师父是做甜品的老师傅了,别的没有,就是朋友多,您把人辞了,消息传出来,我自然来找您签约。” “好,给我一个星期时间吧。”任洛琳冲辛佳风眨眨眼睛,“我总得找个理由,否则,还要给赔偿。” ****** 从真水无香出来,辛佳风直接奔赴水果店,采购树莓和草莓,之后,又赶回小别墅,马不停蹄地开始熬果酱。 “你保证这些能用上?”况明野倚着门框问。 “当然,不只是材料,还有人手。”辛佳风头也不回地说,“我一个人不行,得找人帮忙。” 可是一时之间,她上哪去雇人呢?辛佳风想到长亭街的老同事,如果没有任洛琳,她可以开口请张蕊蕊宁昊来帮忙,但是任洛琳那边的事没有彻底解决,现在走漏风声就是前功尽弃。 “要么,叫我妈来帮忙?”况明野提议。 辛佳风遽然回首:“可以吗?那太好了!” 况铃不只自己来,还带了几个烘焙学校的同学,阿姨们究竟学过烘焙,走流程打下手还是行的,夜幕降临之后,况明野的小别墅空前热闹起来。 晚上八点,韩珈准时直播。 果然不出辛佳风所料,在直播里打听“复仇心”的比比皆是。人都爱凑热闹,“复仇心”再度翻红,第一批购买的另外三个顾客立即上图,引来一串赞叹,很快,守着后台的易西子就收到几十条订单。 “辛小风,完蛋了,复仇心爆单了。”易西子赶紧打电话通知,“直播刚开就三十几个了,你来不来得及做啊?” “你让韩珈讲一下,一天只能做十二只,按下单顺序发货,早买早得。”辛佳风道,“我已经在做了,明天的十二只肯定能发货。” 这些都是辛佳风早早计算好的,挂了易西子的电话,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清丽的香气。一低头,是几盆栀子沿墙根排放着,辛芳养得好,它们从油油绿叶里开出雪白的小花朵来,散发出沁人的香气。 比起桂花,辛佳风更喜欢栀子,她记得自己上学时总是路过一丛栀子,闻到它们的花香时,就提醒她,暑假快来了。 辛佳风蹲下来,掐了一朵栀子,把它掖在裙腰上,就这样上楼去,走到况明野的画室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况明野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画笔,有些愣神地看着辛佳风,因为她从不打扰他工作。 “又需要你帮忙了,”辛佳风说,“你说易西子的爸爸也做画家经纪,他有办法推流的,对不对?” “应该有吧,你想干吗?” “我有一个想法,想请他给点意见,毕竟他是专业的。” “那没问题,我明天找他约时间,当面跟他说。” 况明野答应得很爽快,辛佳风觉得满意。其实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很满意,比起姜明俊,况明野简直没有缺点,有求必应,甚至能主动考虑到辛佳风的难处。 辛佳风觉得,况明野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和况铃的处境有关。况铃总是在姜胜意那里受委屈,她是弱势的,因而况明野从小就想着保护妈妈,也愿意细心观察妈妈的 需要,姜明俊则全然相反,市侩精明的孔素娟只能养育傲慢。 无论如何,住在小别墅的这段时间里,辛佳风感受到了真实的治愈。她把栀子花从裙腰上拽下来,对着况明野晃了晃,露出笑容。 “你干吗?”况明野警惕地问。 “请你帮我设计一个面具,”辛佳风笑盈盈地说,“带栀子花元素的。” 作者的话 波兰黑加仑 作者 06-12 到今天为止,蜜流心的存文就更完了,接下来会更的慢一点,一周三更的样子,大概还有五六万字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一直陪伴。 正文 第49章 ☆、再见不必红着眼 对于辛佳风的求合作,易学峰很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辛佳风就是个做蛋糕的打工人,她是很有天分,可那又怎样,这世上有天分的人太多了,但能成功的有几个? 当然,他不反对女儿和辛佳风做朋友,辛佳风勤快,人也本分,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易西子同她在一起谈不上有什么好处,但很安全,辛佳风不会带坏她,还能照顾她。 但是现在,辛佳风说有个想法,想来请教。 在眠林画廊,易学峰心境复杂地看着况明野和辛佳风,他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指导,关于甜品市场,其实他没有研究。 “易叔叔,我想问一问,眠林画廊会不会和一些自媒体大V合作,比如像这一类的博主。” 辛佳风把手机推到易学峰面前,屏幕上的账号是科普艺术品的博主,流量很大。 “会啊,他就是我们合作的博主之一。”易学峰坦荡承认,“怎么了?” “能不能请您给牵个线,让他们帮助推荐蛋糕?” “蛋糕?”易学峰没明白,“他们是艺术圈的,受众也是对艺术品感兴趣的人,推蛋糕不搭吧?” “就是从艺术的角度,推一推我做的甜品。”辛佳风调出复仇心的图片和视频,“您看一看,是这款。” 她其实很心虚,生怕易学峰斥责她异想天开,但这个另辟蹊径的办法,是她失眠整晚想出来的。如果说徐慧芸是开局热度,这批艺术博主就是持续热度,把甜品当作艺术品推荐,既是创意,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辛佳风已经逐渐明白,想要成功,就要学会利用现有资源。易学峰这样的行业大拿放在眼前,不用太可惜了。 易学峰不是艺术家,他是商人,在看到“复仇心”之后,他起初的莫名很快散去了,随即get到辛佳风的点。而且,他最近也关心热门话题,知道这款蛋糕和鬼手格格回归绑定,正在热度爆棚,有这样的热度垫底,艺术博主应该愿意合作。 这丫头还怪聪明的,易学峰想。 “这波热度续上之后,接下来怎么打算呀。”他不由好奇,“话题热度来的快散的快,网红产品昙花一现的太多了,你做蛋糕总想要个长期效应,对不对?” “易叔叔,艺术博主这波要等一等,等我的面具先上再说。”辛佳风说,“我打算露面了,但是不能露脸,只用面具,这样才够悬念。” 易学峰不由感叹:“先上面具,再上艺术博主,小风师傅,你这一波波的,不简单啊。” 是不简单,但这是辛佳风翻身的唯一机会。她早已破釜沉舟了,要么把蜜流心做成,风风光光留在江城,要么,她就回老家去,老老实实找个面包坊上班,顺便把自己嫁了。 嫁给谁不重要,老实厚道就行,辛佳风想,这世界还没有绝望到那个地步吧,连个老实男人都没有? 当然,她的这些念头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辛芳,也包括况明野。这并非故意,也不是不想让别人担心,这就是辛佳风的性格,她从小是这样,遇事默默拿主意。 面对易学峰的夸奖,她也只是谦虚:“易叔叔,除了艺术博主,我还有件事想麻烦您。我想找个能下水军的公司,您有推荐吗?” 这话说出来,不要说易学峰,连况明野都惊到了。 “你要干嘛,走炒作路线了?” 辛佳风并不想炒作,但她想自卫,毕竟,任洛琳不会善罢甘休。 ****** 按照辛佳风的计划,在徐慧芸复更点燃复仇心热度之后,她本人就该露面了,但她的露面不能太直白,要有悬念,要犹抱琵琶半遮面。 “复仇心”预定火爆一周后,韩珈在直播间坦陈,“复仇心”不是他做的,是神秘嘉宾做的,而这个嘉宾即将到访直播间。 在之前的一个星期,通过”鬼手格格”的复出热议引流,“复仇心”已经成为网红甜品,甚至被安上“前任分手礼”的标签,还有笑谈,如果分手后收到“复仇心”,说明你是个渣。 全网玩梗立即跟上,有人晒出自己收到的“复仇心”,笑称自己是个渣;也有人假扮渣骗到复仇心,随即又花式求复合;甚至于宠物博主也加入赛道,一时间渣猫渣狗此起彼伏,都是骗蛋糕的,全网热热闹闹,到处都在切爆血流心蛋糕。 在这周的玩梗时间里,辛佳风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制作间。前段时间失业求职,让她充分了解了求职app,因而能在极短时间之内,从西点师的汪洋大海里,淘到几个手艺好的遗珠,把复仇心的基础准备交给她们,她自己抽空去了一趟甜心琳娜,不是找任洛琳,是找关芸。 和意米芝的冰冷灰调不同,甜心琳娜的主题色是明亮的柠檬黄和轻快的粉红,辛佳风不得不承认,它们的门头更显眼,而且,更能激发顾客推门而入的兴致。 关芸在的这间门店,是意米芝新开的。因为是新店,业绩都要一手一脚自己打拼,想吃现成的是不行的,关芸虽然有从业经历,但在甜心琳娜是新人,即便有任洛琳的关照,她还是没能混上店长,只做了店长助理。 此时,辛佳风看着关芸的胸牌,轻轻念道:“店长助理?甜心琳娜不厚道啊,你在意米芝怎么也是受重用的。” 关芸冷淡地双手交握,镇静地说:“你不会跟你前男友的妈学会了,选上班时间来找事吧?” “你别误会,我来是看看你,想叙叙旧。”辛佳风环视左右,“如果上班不方便,那我等你,你什么时候下班?” “叙旧?我们有旧可叙吗?” “当然有,不管怎样,我们也共事过一段。” 她态度坦诚,完全没有上门来找茬的意思。关芸琢磨了一会儿,道:“这里也是两班倒,我三点下班,还有……” 她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五分钟。” 时间刚刚好,本来辛佳风也是掐着时间来的,她现在一分一秒都宝贵,不能随意浪费。 “也别走远了,就在隔壁的星巴克吧。”辛佳风道,“我先过去等你,几句很重要的话同你讲,不占用太多时间。” 她说罢,冲关芸点点头走了。直到玻璃门合上,关芸仍然若有所思的站着不动,她拿不准辛佳风的意图,而且,现在也是她的关键时刻,就在上周,人事通知她,店长助理考察满期以后,她就可以正式升任店长。 这消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店长是关芸跳槽的基础条件,而且,她为任洛琳做了特别的事!她原本认为,她能空降到甜心琳娜业绩最好的门店,没想到,她被发配到新店当开荒牛马不说,还只给她店长助理,要等考察结束才能转为正式店长。 这憋屈实在令人难受! 可是她不敢说什么,人有时候要做了坏事才知道坏事的影响力。有偷删监控这个把柄,同甜心琳娜撕破了脸,吃亏的只能是关芸,毕竟,意米芝也不会要她这样吃里扒外的。 自酿苦酒往肚子里咽,除了自认倒霉也没别的办法,关芸能做的就是安慰自己,不就是考察嘛,考察之后她就是店长了,总比在意米芝好,守在辛佳风屁股后面,永远也熬不出头。 再说,甜心琳娜显然更懂市场,也更懂年轻人的荷包,它们知道怎样让甜品更贴心的成为陪伴,只要甜心琳娜的生意做的好,它的门店就比意米芝的门店值钱,万一意米芝被挤垮了,大幅裁员是能想见的事,到了那时候,意米芝的旧同事就羡慕关芸的先见之明吧! 然而贷款未来有致命的缺点,就是在面对现实时总是患得患失。辛佳风推门进来时,关芸正在忍受患得患失的折磨,听辛佳风说有重要的事告知,她倒是有了豁出去的心理,想知道重要事是什么。 五分钟不算长,完成交接班之后,关芸换了衣服,去了几百米之外的星巴克。辛佳风找了角落的位置,已经点好了咖啡,远远冲她招手。 “甜心琳娜的生意好吗?”辛佳风笑问,“和意米芝相比如何?” 关芸并不领情她的笑容,仍旧垮着脸:“你已经离开意米芝了,还这么关心它呢。” “我离开意米芝,也是拜你所赐啊。如果不是你偷走了店内监控,我也不至于百口莫辩,是不是?” 辛佳风的开门见山,让关芸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说我偷了店的监控?你有证据吗?如果你用这事毁坏我的名誉,我可以找律师告你。” “任洛琳亲口告诉我的,算不算证据呀?” 辛佳风拿出手机,连上蓝牙耳机,递了一只耳朵给关芸。关芸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在耳朵里。 手机播放的是一段录音,内容是辛佳风和任洛琳第二次见面的谈话,听到自己的名字嵌在里面,关芸彻底黑脸了。 “辛佳风,你不要太过份!就算你要入职甜心琳娜,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 她摘下耳机,愤怒地大声说话,以至于惊动了周围的人。辛佳风示意她收声,继尔低低道:“是你先逼我的啊,如果不是消失的监控,我会被意米芝开除吗?我会被弄到走投无路吗?我找不到工作,连房子都租不到了,这些是你害我的啊!” 关芸愣了愣,接着厉问:“你有什么证据……” “别一口一个证据了,”辛佳风打断她,“任洛琳亲口告诉我,是你拷贝监控并且做了删除,你还要什么证据呢?你不如面对现实,任洛琳要我带着蜜流心去甜心琳娜,而我开出的条件是,辞退你。” 她说完,带着解气的痛快,看着脸色衰败的关芸。半响之后,关芸像是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 “你和你的蜜流心像让人恶心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关芸摊牌了,不装了,她就是讨厌辛佳风。 “你认栽了?”辛佳风问。 “不认栽能怎么样?杀了你吗?”关芸冷冷地问。 “但我不想让你认栽,我来找你,是想商量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办法。” 这说法出乎意料,关芸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意思?” “我们合作,让任洛琳什么都得不到,然后,我保证你能回意米芝,甚至能当上店长。” “你?”关芸眯一眯眼睛,“你行吗?” “搞阴谋诡计,我的确不如你,但是说到信息全掌握,此刻你不如我。”辛佳风笑道,“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任洛琳很快就要辞退你了。” 这话没错,如果辛佳风不出现,如果没听到这段录音,关芸还在做转正店长的美梦呢。 关芸究竟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她略略思索,明白这是有交换条件的,她于是直白问:“你总不能是来做慈善的,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事发当天店里的监控,你不会没副本吧?”辛佳风赌上对关芸的了解,“如果你还有拷贝,这事就能做成,如果你没有店里的监控,那就当作,我们没见过面。” 正文 第50章 ☆、一刀切开你的心 易学峰行动迅速,很快联系到艺术博主和信 息公司,但是对方听说是推流“复仇心”,开出的价格很可观。 “现在复仇心正在火头上,你们帮着推流,也算是蹭流量了,不说给返点,怎么还提价了?”易学峰很是不满。 “就是因为火爆才提价啊,这是做增量,比简单引流难多了,万一叫粉丝看出尴尬来,达不到效果是小事,流量反噬那可就完蛋了。”网红大V果然有经验,“易总,一分价钱一分货啊,推这种产品,要动脑筋的。” 同样,信息公司也给了同样说法,想要维持住“复仇心”的红流量,水军都要找高级的。 “你要不管复仇心的名声,那我派人随便骂,只要火就行!现在不行啊,你们后续还要靠产品呢,对不对?” 易学峰承认,搞甜品的确和搞艺术有壁,最大的壁垒就是时效性,艺术可以缓缓发酵,甜品却是当下的买卖,想火就要提价。 他不方便直接找小姑娘谈事,于是通过况明野,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他。况明野倒是爽快:“要多少钱都行,只要有效果就行。” “你问问小风师傅?”易学峰提醒,“毕竟是她在创业。” “她说过的,创业的钱不能省,您该花就花。” 况明野说得大方,其实做好了打算,要替辛佳风贴掉这笔钱。这话若是说出来,辛佳风就算接受,也要算他入股,可是她近来的窘劲,况明野都看在眼里,说是“复仇心”的订单多了起来,其实辛佳风忙得披头散发,吃饭睡觉都没时间,哪里还有时间讨论加股? 算了,替她省省心吧,出了这笔钱。 自从跳楼机那天之后,况明野自认是不一样了,但这不一样并没有经过辛佳风的同意。辛佳风根本是逃避的,她的逃避不是害羞或者没想好,而是直白地不想提起。 况明野感觉到了,因而也不敢提。但辛佳风不提就不提了,他还留在那间屋里,每晚还要在那张床上睡觉。 把门一关,他觉得整个空间都充盈着辛佳风的气息,甚至于,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的样子,淡淡的栗色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带着柠檬味的清香。 她整个人都很柠檬,清爽精神,每天兴兴头头的,说到底就为了那么点工资,就为了那几个蛋糕。想到她,况明野被柠檬的清香刺激得睡不着,只能叹口气坐到沙发上去,对着大玻璃窗外黑漆漆的夜发呆。 他不是杀伐果断的大男主,相反,他没有野心让世界按他的想法运转,他是那样的人,在晴朗天气坐着露营椅看满天繁星,在滂沱大雨里缩进帐篷煮方便面,他喜欢这样,在这世界里,又和这世界互不打扰。 他以为要这样过一辈子的,结果遇见了辛佳风。 距离那一天,又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过去的时间越多,事情就越不好提起。每次看见辛佳风,他总想说,要么恋爱吧,可是辛佳风丝毫没有要恋爱的样子,丝毫没有。 这天晚上,况明野十一点就上床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道熬了多久,他终于叹了口气,爬起来坐到沙发上去。盯着窗外的夜,他想深夜是适合说心里话的,如果这时候给辛佳风打电话,应该能把心事说出口。 可是拿起手机看看,凌晨四点。 她累了一天,正是好眠的时候,这时候打扰她显得很残忍。他放下手机,往沙发里缩了缩,继而带着些哀怨想,这是一整夜的失眠,一整夜! 况明野躺得腰痛,肚子也咕咕叫,心想左右睡不着,不如去厨房找点吃的。到了楼下,他看见地下室透着光,以为是睡前忘了关灯,然而走下去才发现,是辛佳风在制作间里。 易西子的云朵拖鞋效果好,辛佳风穿习惯了,住到况明野这里也念念不忘的,因此网购了几双回来,现在全屋上下都穿云朵拖鞋,走路都没声音的。 占着这个便宜,况明野走到制作间里,还是没被发现。他探头去看,辛佳风正在专心调奶霜,操作台上摆着蛋糕的雏形,她在蛋糕的三分之二处用翻糖做了个窗户,窗里窗外是两种风景。 “大半夜不睡觉,又在琢磨什么?” 况明野突然说话,把辛佳风吓了个机灵,她猛回头捂住怦怦跳的心,说:“吓死我了,以为是鬼。” 半夜,夜深人静,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况明野于是说:“有我这么帅的鬼吗?” “你可真是。” 辛佳风说了半截话,转回身继续调奶霜。况明野不想放过,于是问:“真是什么?” 辛佳风又不吭声,只是低头干活,况明野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你究竟怎么想的?” 辛佳风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并不想装傻避重就轻,但她也着实没想好,因而继续沉默着。况明野就说:“易西子应该没少说我坏话,我这个人,的确很害怕爱情,结婚就更不要谈了,因为孔素娟实在是童年阴影,她比日本鬼子还可怕你知道吗?” 他最后那句,让辛佳风笑了一声,气氛松快了一点,况明野也大胆了一点,他悄悄靠上去,贴着辛佳风低低说:“但是为了你,我愿意试一试。” 辛佳风的笑意晕在嘴角,停留了好一会儿。 “我有时候想想,其实我并没有爱过姜明俊,甚至没办法回想当初的心意,留在回忆里的,全都是计算。”她搅着奶霜说,“计算同他在一起的好处,计算孔素娟对我的不满,也计算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计算得久了,不要说爱情,连感情都没有。” 况明野一声不吭,静静听着。 “对我来说,姜明俊和唐婷其实是一样的,面对他们我都是打工仔,用付出感情或者付出劳动去换取酬报,为了维系这样的劳务关系,时常要受委屈,时常要自我麻醉,想想真是好辛苦。” 况明野略略琢磨:“你是说,和我在一起也是打工吗?” 辛佳风搅奶霜的动作停止了,她想,也许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她和况明野就此陌路了。其实况明野很好,比大多数有可能出现的男人都好得多的多,漂亮、多金、有专业、温柔体贴甚至有正义感,这样濒临绝种的动物,换了谁不想立即据为己有呢? 现在的辛佳风,仿佛面对一座金山,有人对她说,往前跨一步吧,这座金山就是你的了。可是辛佳风清醒地知道,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金山,所有的获得都是有付出的,获得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况明野这种金山越大,他要辛佳风交付的就越多。 经过姜明俊,辛佳风不敢再触碰不对等的感情,所谓爱情能够战胜世俗,那都是小说里风花雪月的安慰,清醒的现实是,利益能改变感情,但感情却无法撼动利益。 她二十七岁了,能满血复活的机会不多了。 “你是比姜明俊更高级的老板,因为你拥有的更多。”辛佳风下了决心,勇敢地看着况明野,“在认识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男生的西服能卖到十几万一件,你第一次到我家来,穿着那么贵的西服,和我的朋友韩珈握手,而他前一晚直播到半夜,画着油汪汪的蓝色眼影穿着层层叠叠的蓬蓬裙,就为了卖甜品……”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不想说了。 “我没有觉得韩珈穿女装卖甜品就不好。”况明野努力解释着。 辛佳风低下眼睛,有一搭没一搭戳着奶霜。 “我不讨厌你,也很喜欢你,可我不想再做感情的打工仔了。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大概听懂了,”况明野说,“可你的观念有点老套,现在不流行宣扬独立自主了,眼下流行的是,如何擒获优质资源,并且把他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然后呢?”辛佳风抬起脸笑了,“潇洒离开?” “是啊,潇洒离开,大女主绝不回头看。”他握住辛佳风的手,不让她再捣鼓奶霜,“绝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你不实践一下吗?” 凌晨,在况明野的别墅里听不见马路的车流声,也看不见出租车绝尘而去时模糊闪动的红色尾灯,在这充满甜蜜味道的制作间里,恒水华府和姜明俊微缩成遥远的尘埃,不值得占有回忆,辛佳风知道,她的一只脚已经放在台阶上,她只要踩住了拉上另一只脚,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但是她不想踩下去,她喜欢轻松地把一只脚搁在台阶上,那样能够更惬意。 “我觉得你没有诚意,”她笑而岔开,“我的面具,你设计好了吗?” ****** 辛佳风如期空降了韩珈直播间,戴着况明野替她设计的面具。 这款白色的面具的确渲染了栀子花的风格,但况明野把它们无限缩小,用无数微小的栀子花朵组成了三角形的面具,在花瓣与珍珠镶嵌的清雅之后,辛佳风安静地看着评论区飞快刷屏。 这场直播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8万人,可以赶上内娱小明星的数据了。 在韩珈的邀请之下,她简单介绍了“复仇心”的制作工艺,并且释出在制作间的视频,看见干净明亮的制作间以及墙上醒目的一排合格证书时,下单信息更多了。 “感谢对复仇心的支持,为了回馈宝宝们的热情,我们即将推出系列盲盒。”辛佳风打开样品 盒子,展示她的新品,“盲盒里是四寸流心蛋糕,我们把绵软的大红心做成白色奶霜质地,而里面的流心要切出来才知道哦。” 她刚说完,评论区立即刷刷地回应,有人问是什么心,有人问要多少钱。 “定价是按照市场四寸蛋糕的价格,这样喜欢复仇心的宝子们可以买一个小的,做一个品尝。切出来的流心有五种口味,抹茶、芋泥、覆盆子草莓、巧克力、芒果。” “啊,那就是对应五种颜色。”韩珈补充,“绿色、紫色、红色、黑色和黄色。”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新品,蜜流心盲盒。”辛佳风对着屏幕比心,“喜欢的宝宝可以来冲,买回去一刀切开,看它是红是黑还是紫。” “是的,我们已经放出蜜流心盲盒的预定链接,每天发出三十个,先到先得。”韩珈道,“喜欢的宝宝赶紧啊。” 辛佳风的首次亮相直播大获全胜,离开直播间,她小心翼翼摘下面具后,已经累得满脸是汗了。没等她擦一擦,手机已经炸响了,是任洛琳。 “辛佳风,你在耍我吗?说什么开了关芸你就来甜心琳娜?”她生气地说,“我看见直播了,别以为戴个面具我就看不出来,那要不是你,我把韩珈直播间吃了!” 正文 第51章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任洛琳的来电在辛佳风意料之中,所以,她越是气愤,辛佳风越是高兴,一种类似于复仇的高兴。 她等任洛琳在电话里叫喊完毕,这才慢悠悠地说:“任总,这事不能怪我,我请你开掉关芸,可你迟迟不见动作。你也看见了,蜜流心爆了,流量堆到眼前,我不敢不接呀!” “辛佳风,你别跟我装了!我问过姜明俊了,那个韩珈是你的老同学!这事从开始就是你设计的,没错吧?借着鬼手格格给复仇心洗白,还假模假式地跟我说要状告抄袭,你可真行啊!藏得够深的!” 任洛琳气急败坏地说着,可她每说一句,辛佳风都要开心一份。在她看来,任洛琳愤怒得像个小学生,除了大讲眼中钉的坏话,简直没有别的办法。 “姜明俊才告诉你吗?”辛佳风藏不住声音里的愉悦,“我以为,在韩珈第一次提到复仇心时,他就应该告诉你。” 任洛琳愣了愣,气结到无话可说,她当然没办法告诉辛佳风,她和姜明俊已经名存实亡了,因为她另有新欢,对方是个年轻的赛车手,意气风发魅力无穷,相比之下,苦哈哈画动漫的姜明俊比木头渣子还要索然无味。 如果不是要打听辛佳风和韩珈的关系,她不会主动联系姜明俊。而且,她昨天刚刚开掉了关芸!她满足了辛佳风的要求,谁知道辛佳风从开始就是耍她的! 任洛琳毕竟是任洛琳,她明白,这时候表现愤怒已然无用了,现在,她要表现出来的是压迫感,是让辛佳风怕,哪怕她没有真实的招数,吓也要吓死辛佳风。 更何况,她有真招。 “辛佳风,你想好要同我斗了?”她在声音里加进胸有成竹的傲气,“你别忘了,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你是怕的!你怕被全网知道,你就是意米芝热搜里做血蛋糕的女孩!” 任洛琳说得笃定,并不知道辛佳风握着手机屏住了呼吸,她在等待,等着任洛琳走进最后的陷阱。 “不说话了?”任洛琳得意地笑了,“别以为你能洗白,只要有我在,你永远别想洗白,只要有我在,复仇心永远是血蛋糕!”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辛佳风长舒一口气,也点了挂断。 握着手机站在韩珈直播间的化妆区里,窗外是城市的夜空,这里楼层高,一眼望出去,没有路灯,也没有车流,只有远处星罗棋布的灯光,一块块,一片片。 辛佳风眯了眯眼睛,那些灯光也散了神似的,在她眼中化作或大或小的光圈,她在这些光圈里整理了思路,之后调出唐婷的电话,打过去。 “唐总,任洛琳已经知道是我在做复仇心了,她可能会把这事捅出去,说不定就是明天。” “我知道了。”唐婷平静地说,“如果她重提旧事,我就把店内监控放出去。意米芝欢迎同行,也接受竞争,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拉踩。” “多谢唐总。”辛佳风送顺水人情,“真没想到,我已经离开意米芝了,您还愿意帮我。” “无论做哪一行,多个朋友总是多条路。还有,我看了今晚的直播,关于蜜流心盲盒的创意很好,可你之前却没同我提过这个想法,是有隐藏吗?” “不,这是我最近的灵感,之前的确没想到。” 辛佳风没有说谎,她的盲盒创意是决定创业后才有的,姜明俊、孔素娟、唐婷、关芸、任洛琳,正是这些不确定因素给她带来的困境,让她想到了开盲盒的主意。 人生如羁旅,遇到的人就像蜜流心的流心,谁知道是红是黑呢? 她说得真诚,唐婷却以为是敷衍。只是时至今日,就算辛佳风在敷衍,她也没什么办法。 “好吧,我愿意相信你。”她也敷衍着说,“啊,有件事应该告诉你,关芸拒绝回来意米芝,她说她另有安排。” “她不肯回意米芝?”辛佳风意外,“是不是没给她做店长呀?唐总,这事咱们可是说好的!” “当然不是!我是一言九鼎的,是她不愿意。”唐婷淡然道,“人各有志,劝你也别在意了,由她去吧。” 挂了电话,辛佳风实在意外,她以为关芸只能在意米芝和甜心琳娜之间做选择,毕竟,这两家甜品店是江城的Top。 会有什么猫腻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是辛佳风顾不上了,韩珈直播间的订单完全爆炸,眼下最要紧的招人,而且,况明野的小别墅显小了,不够用。 事情到了这一步,韩珈比况明野管用,他在甜品界还是有些朋友的,而且也懂得线上订购的流程。因为复仇心和蜜流心盲盒有热度,愿意出谋划策帮忙的人也多,综合各方意见,韩珈建议辛佳风租个正规制作间,并且走正规流程招聘。 她和韩珈易 西子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况明野倒是帮不上忙,被排挤到一边去继续画画。况明野也不觉得委屈,说实话他对做生意一窍不通,让他帮忙也帮不上,他就是餐风吸露的艺术家嘛。 制作间挪出去了,辛佳风却没有搬走,不是她多么留恋况明野的别墅,是她没时间找房子。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蜜流心盲盒上,想要让系列产品一炮打响。 然而忙碌了几天之后,她发现自己分身不及,产品要她把关,经营也要她点头,韩珈虽然懂,但他自己的直播间还要顾及,因此辛佳风三头六臂的撑着蜜流心。每次忙到烦躁时,她就想,如果有个会做蛋糕的人帮忙就好了。 这想法没过几天就实现了,因为关芸找上门来了。 那天向辛佳风示威之后,任洛琳立即行动,第二天就操作小号爆料,说空降韩珈直播间的“复仇心”制作者,就是当天用血蛋糕报复前任,害顾客摔倒的罪魁祸首!她签约的水军公司立即跟上,大肆宣扬辛佳风可怕,说用血蛋糕攻击顾客不能被原谅。 在全网骂战又起时,意米芝忽然发布了声明,放出了当天完整的店内视频。视频最后,意米芝严正声明,指有同行恶意竞争,用剪接消声的视频代替真相,一而再地抹黑意米芝的声誉,对此,意米芝不排除用法律武器做自我保护。 它放出的店内监控更清晰更完整,看完全程,全网大哗,意识到当初冤枉了辛佳风,因而任洛琳的釜底抽薪非但没能造成损失,反倒替“蜜流心”又带了一波热度。 这些都在辛佳风的意料之中,从任洛琳找她摊牌开始,她就知道,能翻转“复仇心”的只有店内监控。然而任洛琳不可能把监控给她,辛佳风想得到它,只有通过关芸。 她破了任洛琳的设计,用任洛琳自己的办法,听起来很简单,然而蜜流心是其中的关键,辛佳风越来越确认,她的手艺就是她的护身符。 现在,关芸站在面前,开门见山地说:“甜心琳娜不会留我了,我也不想回意米芝,我想跟着你干。” 辛佳风一惊:“我?” 她的创业猛一看热热闹闹,仔细瞅瞅仍是在走钢丝,一步没踏准就会栽下去,网红的特点是来得快去得快,谁也不知道蜜流心的明天是什么样。 “我知道你在想问什么,其实我也没有太好的答案,”关芸解释,“也许是在甜心琳娜待过一段,再回看意米芝,我能保证,意米芝只能被甜心琳娜淘汰。”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行呢?”辛佳风不解。 “我也不知道,”关芸耸耸肩,“反正都是赌,索性赌个大的。辛佳风,你不会忘了吧,如果不是我帮你,这次你可赢不了。” “拜托,如果不是你害我,我也到不了这一步。” “到这一步不好吗?”关芸反问。 辛佳风答不上来,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她现在还在看唐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研制产品,只为了保住长亭街门店的代理店长。 她回眸,看向自己新租的标准制作间,以及制作间里正在忙碌的十几个裱花师,心想,恍如隔世了。 辛佳风答应了关芸的要求,把她留下来,委派她做产品总监。然后她把产品把关交给关芸负责,自己可以抽出更多时间研究运营。 易西子知道了,悄悄找辛佳风咬耳朵,说关芸是“贰臣”。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辛小风,你太善良啦!你知道她为什么投靠你?不论去意米芝还是甜心琳娜,她都只能混个店长,但是留在蜜流心,她可是创业元老,等蜜流心做大了,她这地位可高耸入云了!” “再高耸也高不过我去,”辛佳风安慰她,“当然,也高不过你的。” “我才懒得跟她争,我想要什么没有?”易西子骄傲,“我只是心疼你,怕你又吃亏。” 辛佳风微笑,把做好的翻糖帕恰狗脑袋安在四寸圆蛋糕上,说:“看,蜜流心不一定要放在棉花糖心心里,也可以放进帕恰狗的脑袋或者花朵的花苞,这样蜜流心的主题越来越多了。” 帕恰狗很可爱,但易西子无心观赏,摇晃辛佳风说:“你有没有听我说的?” “有啊,”辛佳风道,“我只是觉得,能用利益改变的,也一样能用利益稳固。” 那天她下班回家,发现夏天已然悄悄过半,江城向来在这时候达到盛暑,整个城市都被蒸腾得无比兴奋,傍晚时分,街市的声浪格外热闹,车喇叭按得也要比往日用力些。 辛佳风的制作间租在闹市区,回况明野家要坐地铁,通向地铁站的道路被冰啤酒酸菜鱼小龙虾占去一半,全城麻辣鲜香,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地铁里也热闹,到站挤进来新鲜的人群,年轻人麻木地低头看手机,中年人泰然自若抬头看天,老年人三五成群又讲又笑,日子就这样活泼泼地向前,辛佳风挤在人群里,坐了三两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对这个城市有了感情。 从地铁站到况明野的小区很近,走几百米就到了,然而走到门口时,忽然有人叫她:“辛佳风。” 那声音很熟悉,但又带着陌生,辛佳风回身去看,看见躲在角落里的姜明俊。几个月不见,这人已经陌生到容颜改的地步,也许是天热了,他那些昂贵的西服都脱了,像被打回原形似的。 “你找我?”辛佳风问。 姜明俊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很压抑,眼神黯淡。 正文 第52章 ☆、爱情与婚姻是风马牛不相及 辛佳风并不在意姜明俊为什么找来,她更在意的是,姜明俊怎么知道在这 里等她。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问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给你打电话,但你把我拉黑了,我想了半天,记得之前送你去过韩珈那里……” “所以你跟踪我?” 辛佳风不敢相信,一向自视甚高的姜明俊,居然学会跟踪了。 “我也不想,但是除了找你,我也没别的办法。”姜明俊略带激动地说,“我有事请你帮忙,是要紧事。” 辛佳风想了一圈,拿不准他能有什么要紧事,于是说:“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姜明俊看看周围,下班时间,小区门口还挺热闹,送外卖的、送快递的、下班回家的、出门散步的,人来人往。 “我请你吃饭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 在分手之前,他们已经很久没出去吃饭了,有次辛佳风提起,姜明俊很不耐烦地拒绝了,说在家吃外卖比出门舒服多了。 现在,他跑来找她,说要出去吃饭。 “我不想去,我晚上还有事。”辛佳风直接拒绝,“有事就在这说,你再不说我走了。” 也许没料到会被拒绝,姜明俊有瞬间的傻眼,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好!我说!任洛琳不理我了,我想请你给任洛琳打个电话,替我说说好话,让她回心转意。” 辛佳风再度怀疑耳朵,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姜明俊,感觉这人有点精神失常。 “能帮帮我吗?”姜明俊继续说着,“只要给她打个电话,举手之劳,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打电话说什么?”辛佳风难以理解,“请继续和姜明俊交往吧!你想让任洛琳觉得我有病吗?” “不,她不会觉得你有病!”姜明俊坚定地说,“只要你能带着蜜流心去甜心琳娜,让她干什么她都会做的!” 原来如此。 “你是说,让我为了你的爱情,带着蜜流心去甜心琳娜?”辛佳风确认,“是这样吗?”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可是,我没别的办法了!”姜明俊哀声道,“她半个多月不理我了,电话、微信、微博、小红书、抖音……,全部拉黑了我,是全部!” 辛佳风忽然好笑,全平台拉黑,这待遇不简单。 “那么快手呢?”她一本正经给意见,“或者,试试哔哩哔哩?啊,我想起来了,她肯定有爱优腾芒的账号,那个也可以后台留言的。” 姜明俊的哀怨僵住脸上,半晌道:“你在取笑我?” “真高兴你能听出来。”辛佳风愉快地笑道,“我忙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饭,不想听你倒霉的恋爱史!” “辛佳风,你做人不必这样绝情吧?你要知道……你能在江城混到现在,全是靠我!如果不是有我这个男朋友,你毕业之后就没得混回老家了!” 他理直气壮说出这段话,简直把辛佳风气笑了。 “你这个男朋友究竟给了我什么依靠啊?我们恋爱快五年,在美院只住了不到一年,那之前房子是我自己租的,做蛋糕靠我起早贪黑干的!不要说什么依靠你,我想买一台专用小冰柜,问你借三千块你都不肯,忘了吗?” 辛佳风愤怒地斥责,过往的糟心事也跟着涌上心头,真是翻旧账都翻不完! “既然我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提分手?还不是找了个本地人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姜明俊黑起脸,“现在你把什么都推翻了!你问问自己,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这些话槽多无口,简直不知该从哪里驳起! “行吧,我就是没良心,就是不帮你,满意了吗?”辛佳风及时止损,“姜明俊,看来任洛琳最擅长你喜欢的冷暴力,你就好好享受吧。”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向大门走去,却听见姜明俊在身后叫道:“你在吃醋对吗?你在嫉妒她!因为我爱她不爱你,是的,我从没爱过你,你就和你那些小蛋糕一样,没有高级感,廉价的傻白甜!” 辛佳风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身看着病入膏肓一般的姜明俊,她本来想说,你可以骂我,但不要骂我的蛋糕,可是,她又意兴阑珊了。 谁在乎姜明俊说什么?他能影响什么? 她再度潇洒转身,却看见一辆车停在身边,况明野按下车窗探出身子,看看辛佳风,又看看姜明俊。 “在这里干什么?鹊桥会啊?”他问。 辛佳风噗嗤一声笑了,她笑着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说:“赶快回家,我要饿死了。” 没等况明野发动车子,姜明俊已经追了上来,他一把攥住车窗,弯腰盯着副驾驶上的辛佳风,道:“好啊!原来你们同居了!” 辛佳风刚要阻止他胡说,况明野已经接上话了。 “是又怎么样?”他问。 姜明俊不能怎么样,他只能伸根手指点点辛佳风,接着气哼哼地离开车窗,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找你干嘛?”况明野问。 “一些匪夷所思的事。”辛佳风道,“回家再说,我饿坏了!” 回到家,辛芳果然做了一桌子好菜,虽然习惯了日渐提高的伙食标准,但辛佳风还是感觉,今晚的菜式过于丰盛了。 “今天是什么要紧日子吗?” 她连忙掏手机看日历,最近过得晕头转向的,根本不知道今天几号星期几。 “不是什么大日子,是我要回去一趟。”辛芳摆着碗筷道,“我们家的邻居,郑阿姨,你记得吧?她女儿在澳大利亚生孩子,她要飞过去帮着带,听说以后不回来了,因此要把房子卖掉!” “郑阿姨卖房子,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辛佳风往嘴里塞一个虾球,“你赶回去干什么?” “一来呢,我家里的花草托她给照看,她走了,没人替我浇水了,那些花都要死掉了!再一个呢,她走得急,房子还没有卖掉,想请我帮忙,有中介看房就给她开个门。你说邻里邻居这么多年,都是互相帮忙的,对不对?” 这倒也是。 辛佳风记得,她上小学时,辛芳在外头给人带账,晚上赶不回来做饭,于是请郑阿姨给辛佳风热饭菜,指望她自己开炉子不安全。 这么一想,辛芳赶回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你这边的事也算上轨道了,我留下除了做饭打扫也没别的用处,不如就回去了。”辛芳又道,“但我还有个担心,我走之后,你们这孤男寡女的一个屋檐不是个事。要么……” 没等她“要么”出来,况明野已经接过话头。 “阿姨,我们不是孤男寡女,我们打算恋爱了。” 辛佳风心里一动,想反驳,又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辛芳却意外,举着筷子愣了好久,却说:“你爸同意啊?” “我恋爱又不是他恋爱,不用他同意。” 听况明野这样讲,辛芳只是笑笑:“话是这么说,但他总归是你爸爸。我们小风呢,之前跟姜明俊在一起,就是被他妈妈不看好,受了不少委屈,现在跟你在一起,你爸爸再不看好,受委屈的还是她哎。” 这话说到位了,况明野一时也没话说,只能低头吃饭。辛芳想,该敲打的也说过了,也不必唠叨个没完,因此她也不说话了。 一顿饭,本来是兴高采烈回来吃的,不知怎么,吃成了全屋低气压,三个坐在餐厅里,各怀各的心事,都不说话了。 吃完饭,况明野上楼去了,辛佳风帮着妈妈收厨房。看看左右无人,辛芳又道:“我看你手头缓过来一点了,不如找地方搬出去吧,等我走了,你们这样住着惹闲话。” “妈,江城没人闲话这些,您瞧路上那些人,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哪有空管别人家的事。” “那你怎么想的?你真想跟他好啊?” 辛芳问到关键点上,辛佳风又不吭声了。 “我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听易西子讲了,况明野爸爸虽然离婚了,但是偏帮孔素娟,连况铃在家都受气,你要嫁过去,除了白赔一个受气的,没别的用处!” “谁要嫁给他啊,想得也太远了。” “你恋爱到头不就是为结婚吗?哦,不结婚谈着玩啊?辛佳风,你今年二十七啦,还能玩几年啊?你能跟他们男的比吗?” 辛佳风微皱眉头,她最怕辛芳讲这个,又要催她结婚,又要挑剔这个挑剔那个。然 而,她最想过的日子,偏偏是辛芳最不能接受的模式——只恋爱不结婚。 只要不结婚,爱情就是她和况明野两个人的事,今天好了明天散了,那都与别人无关,只是他们自己的事。可现在不是,现在恋爱了就要想着结婚,一谈结婚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是两个家庭,甚至更多家庭的事。 辛佳风想,没有什么爱情能承载这么多,那句老掉牙的话怎么说来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婚姻冤,爱情也冤,因为它们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能结婚过日子的未必有爱情,有爱情的未必能结婚。 有的人运气,能够两者兼得,而大多数人面对此事就好比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你总要选一个。 辛佳风扪心自问,她想选什么? 她知道自己想选爱情,毕竟,她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高中时的初恋太过懵懂,说不上爱,只是喜欢与奔赴,遇到姜明俊又过于现实,不敢考虑爱,只想实用和实惠。 那么,和况明野是真正的爱情吗?她不知道,但她想试一试。 她边洗碗边胡思乱想,等把满池子碗都洗了,才发现辛芳已经不在厨房里了。做完扫尾工作,辛佳风关上厨房的灯,见地下室透出灯光,她走下去看,是辛芳在折腾她的花。 “妈,你的行李收了吗?还在这里盘花?” “早就收拾好了,以为我是你吗,事到临头着急忙慌的。”辛芳弯着腰嘀咕,“我明天下午的车,上午去一下况明野家,把这几盆花给况铃。” “啊?她家里好多花呢,还要给她送花?” “这两盆不一样,难养呢。”辛芳珍惜地抚着精心栽培的两盆兰花,“我答应她的,养好了给她送去。” 辛佳风猛然想起,这段时间辛芳和况铃常常碰头,做饭、买食材、送蛋糕,况铃也没少帮忙。 “况明野要是一个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妈妈,我举双手同意你们在一起。”辛芳说,“况铃是个好人。” 辛佳风知道妈妈没那么多华丽辞藻,她夸人的顶级境界就是“好人”,而她的“好人榜”不是那么好上的。 “行了,明天我就去找房子,”辛佳风道,“别念叨了,我会搬出去的。” 正文 第53章 ☆、暂时离场 第二天,辛芳起了个大早。 她做好早饭,等辛佳风和况明野吃过了出门,又把全屋打扫干净,这才拎着两盆花上了网约车,去找况铃。锦琼尚府不让网约车进,辛芳问物业借了辆推车,推着两盆花到了况明野家门口,刚要按门铃,却看见况铃站在院子里。 辛芳见她站在花架前,以为她在照看那些蕨类植物,于是扬声叫道:“况铃!况铃!给我开开门!” 况铃闻言回身,见她来了有些吃惊,但还是快步走过来,拉开门道:“你不是要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跑来了?” “你上次要的花,我给你养好了。一盆国兰,一盆惠兰,状态很好的,你按我说的浇水翻土,很快就能开花。” 辛芳一边说一边把两盆花搬下来,然后一抬头,却见况铃眼皮粉红,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留着泪痕。 “你怎么哭啦?为什么事啊?” 辛芳刚问了一句,却见屋门咣得打开,姜胜意黑着脸大步走出来,目不斜视地经过况铃和辛芳,摔上门走掉了。 虽然是铁栅门,但甩在墙上还挺响的,而且是嗡嗡地响,像有电流经过似的震颤不已。辛芳等那嗡嗡声过去了,方才问道:“吵架了?” “嗐!”况铃想笑一下,一张口却拧起眉毛,忍不住眼泪又落了下来。 “为了什么事啊?”辛芳又问,“能跟我说说吗?” 况铃深吸一口气,冷静了半天,然而一开口还是委屈,说了几个字就带上哭腔。 “还不是姜明俊……” “姜明俊?他又怎么了?” “他不知上哪打听到小风住在况明野那里,这不就让孔素娟来传圣旨了,说辛佳风和况明野已经同居啦,又是这样的那样的,把这位气得,大清早的在家里发火,摔盘子砸碗的……” 说到这里,况铃忍不住抹起眼泪,然而架不住眼泪越抹越多,慢慢地就呜呜地哭出声来。 辛芳晓得,到了她们这个岁数,什么人什么事都经过了看过了,不是伤透了心,不会这样哭。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况铃的背说:“别在院子里站着,咱们进去说。” 况铃点头,领着辛芳进了屋,餐厅方向传来哗啦啦碎瓷的响声,是阿姨在收拾早上的战场。只听这个声音,辛芳就知道现场有多惨烈了。 况铃带她走进阳光房,说要冲咖啡招待,辛芳连忙拦住了,拉着她坐下道:“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孔素娟和姜院长已经离婚了,姜院长为什么总听她的?” “我也不明白,想不通。”况铃抿紧嘴巴,努力控制眼泪,但还是红了眼圈,“我今天真的伤心死了,就是伤心你明白吗?结婚二十几年了,儿子都快三十岁了,有什么用?孔素娟只要一个电话……” 她说不下去,低着头摆弄衣服,从辛芳的角度,能看见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况铃又道:“而且,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针对辛佳风,一次又一次地,没完没了。” 辛芳叹道:“本来这话不该我说,但这事涉及我女儿,我也算有发言权。况铃,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姜院长很封建,在他心里,孔素娟不是前妻,是正室原配。” 况铃一愣,望着辛芳不说话。 “你可别以为姜院长是搞艺术的,画家,他就一定思想开明?不一定的。越是读书人,越喜欢搞封建,他嫌弃辛佳风不为别的,就为了辛佳风和他大儿子谈过!这都什么年代了?AI都要灭亡人类了,他怎么还活在百年前呐?”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况铃喃喃道,“我以前只觉得他爱面子,耳朵根子又软。” “你没吃过男人的大亏,所以没我看得真。”辛芳又道,“你们俩是想法不同,吵了几十年不冤。”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况铃发愁,“他非要况明野和辛佳风分手,况明野不会听他的,他就把气撒在我身上。这事情不解决,只怕是有的吵呢!” “你怎么想呢?”辛芳问,“你同意况明野和辛佳风在一起吗?” “我一直认为,恋爱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给建议,但是不能强行插手。”况铃诚恳道,“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今天我不 会强求他们分开,但日后他们若是分开了,我也不会去说和。” “也许因为我是女儿,我做不到你这样洒脱,我是很怕辛佳风吃亏的,但感情这事很难讲,有时候越怕越成真,你真放开手了,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圆满。”辛芳也说了真心话,“我之所以想回去,邻居请我帮忙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我也想离开一段,让他们自己处理感情。” “离开一段?”况铃受了启发,“或许,我也该离开一下,从这些事情里抽身出来,既然不想管,索性就不管。” “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回老家吧。”辛芳笑道,“反正我一个人住,你去了,咱俩还能做个伴。” 况铃眼睛一亮,立即要去收拾行李,辛芳却又拦住:“你不会当真了吧?我是说着玩的!你走了,姜院长怎么办?” “他不是有孔素娟吗?让他找孔素娟去!” 况铃说出这句话,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她早就该离场了,她和姜胜意都该想清楚,自己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 上午,辛佳风约了韩珈和易西子开会,商量每周一次的直播流程。易学峰找来的艺术博主在逐渐发力,接力推荐复仇心和蜜流心系列,艺术和蛋糕看似两个范畴,但在创意上也能扯上关系,跨圈推荐的效果很好,蜜流心最近的增长势头喜人。 但是韩珈提出来,蜜流心想要发展,就要有规范的运营。 “如果你想象我这样,只做网红直播带货,那当然没问题。”韩珈道,“但如果你想做成意米芝和甜心琳娜,就不能这样下去。” 辛佳风的目标当然是意米芝和甜心琳娜,不,不只是,而且要超过它们。 做大做强形成规范运营的第一步,就是找投资。辛佳风当然想到了易学峰,她说要请易叔叔帮忙时,看了一眼易西子,发现她在走神,而且容颜憔悴。 辛佳风没有点破,等会议结束,她见易西子溜烟去了洗手间,于是也跟了过去。看见辛佳风进来,对着镜子发呆的易西子有些慌神,连忙打开水龙头,假装洗脸。 “别装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辛佳风倚墙看着易西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除了该死的恋爱,她想不到易西子还能遇到什么事,能叫她这样心烦意乱。 易西子知道瞒不过她,于是可怜巴巴地问:“是不是很明显啊?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又遇见爱情了?” 辛佳风不想告诉易西子,她的一脸愁容等同于遭遇了爱情,毕竟千金小姐没别的烦恼。作为朋友,辛佳风更关心易西子这次的对象是哪位,面对这个没心没肺的朋友,她没有把握,易西子会不会再遇见渣男。 “那个幸运的男孩是谁啊?”辛佳风直接问,“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易西子愁眉苦脸:“我说了,你不许笑话我。” “笑话你干嘛?谈恋爱是好事啊!”辛佳风哄她,“快告诉我吧,我都好奇死了。” 结果易西子支吾半天,憋出八个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辛佳风心里一抖,忽然觉得脚下有些悬空,她镇静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况明野?” “怎么可能!”易西子毫不犹豫地否决,“是谁也不可能是况明野啊!我要是能喜欢他,那不是早就结婚了?” 辛佳风又感到双脚踩实落地了。 她松了口气,在惊险刺激的余波里心神不定地笑道:“除了况明野,还有谁是近在眼前的?我可猜不到。” 易西子不说话,却拎着眼睛看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鄙视。 辛佳风突然就懂了。 “韩珈!”她既惊且喜,“是韩珈对不对!” “要我说,他就不该有你这个朋友!”易西子先抱怨上了,“对你那么好,说到眼前人,你只能想到况明野!” “对不起!对不起!”辛佳风合掌道歉,忽然又回过神来:“易西子!你这是重色轻友吧!还没怎么样呢,就站在韩珈的立场指责我啦!” “没有~没有”易西子撒娇地抱住辛佳风,在她肩膀上蹭蹭头,“现在的问题是,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还不知道,不知道我……” “你没跟他表白啊?” 易西子羞涩地点头。 “你怕什么呢?”辛佳风简直不懂,“你不是向来想干什么干什么嘛?” “对别人可以,可是对韩珈不行。”易西子皱眉头,“万一他没有这个想法,那我以后怎么见他呢?太尴尬了。” 辛佳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女孩子主动表白本来就很吃亏的,再被拒绝了,那是有点活不成了。 “你先别说,”她指示易西子,“我去问问韩珈,探探他的口风。” “好啊,”易西子眼睛亮晶晶,“辛小风,你太好了!” 辛佳风瞧她那个天真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只得又道:“我是说如果啊,如果韩珈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了,那你爸那里怎么办?” “我爸?你不会觉得我怕我爸吧?”易西子又厉害起来,“你忘了姚知节啦,我搬出去变成穷光蛋都不会向我爸低头!” 那……,再来一次吗? 辛佳风看着信心满满的易西子,仿佛能看见韩珈即将经受的挫磨。作为朋友,这一次,她真不知道该站谁。 制作间那边还等着出货,从韩珈的住处出来,辛佳风正要扫一辆自行车赶往制作间,忽然眼前一花,有人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正在扫的车。 “这辆车是我先……” 辛佳风解释到一半住了口,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满面寒霜的姜胜意。 “辛师傅,你有时间吗?我们聊一聊。” 面对姜胜意的邀请,辛佳风大致猜到是什么内容,她并不想聊,因为她还没有想好,但出于对姜胜意的尊重,她还是同意了。 不远处有间麦当劳,辛佳风提议去那里聊,姜胜意同意了。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辛佳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姜胜意,她感觉,姜胜意和快餐文化格格不入,他整个人像是筋骨板正的雕塑,放松不了一点。 “您找我有事吗?”辛佳风先开口。 “我想问问,你和我儿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能住在他家里?” 姜胜意太严肃了,严肃得好像辛佳风罪犯天条,而他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天兵天将,这就要捉拿辛佳风了。 辛佳风心里掠过一阵反感,她被这股反感激荡着,忽然厌烦做温顺善良的女人。 “我都住进他家,还能是什么关系?”辛佳风道,“我们恋爱啦,是男女朋友啊!” 正文 第54章 ☆、一点点 “我们恋爱啦!是男女朋友啊!” 姜胜意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但这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辛佳风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愧疚之色。 “辛师傅,你和姜明俊谈过朋友!”姜胜意铁青着脸,“请你自重,我不同意你和况明野在一起。” 辛佳风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时之间,反倒不知哪一句的杀伤力最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姜院长,你可能误会了,我不一定会和况明野结婚。” 这个回应的确出乎姜胜意的预料,他不大明白,辛佳风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恋爱我都不能同意,更何况结婚?”姜胜意气冲冲地说,“我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谈一个女朋友,这事情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辛佳风问。 姜胜意愣住了,答不上。 “姜院长,我替你整理一下逻辑啊。”辛佳风坐坐好,“我没和姜明俊结婚,也没和况明野结婚,所以,我不是您家里的人,我没有义务管你的脸面。如果我一直不和况明野结婚,我就一直没义务管你的脸面,明白吗?” 姜胜意明白了,但他一个字也答不上。 “所以,等我和况明野结婚之后,您,才有权利要求我,顾及姜家的颜面。”辛佳风微笑,“有趣的是,和况明野结婚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顾您颜面的。” “现在的女孩子……,现在的女孩子!”姜胜意喃喃道,“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子!” “那您希望女孩子是什么样儿?因为先后结识了兄弟俩就无限自责,每天躲在家里嘤嘤哭,想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要脸,竟然能先爱哥哥又爱弟弟?然后在您出现质问时,立即刹白着脸表态,以后再也不会和弟弟有一分钟的交集,最好,再撕碎您开的支票?” 麦当劳的空调像不要钱似的,嗡嗡地吹冷风,吹得辛佳风冻死,只能抱着手臂说这番话,结果就是,她这个动作看上去相当的挑衅。 “几十年前的剧情啦,姜院长。”辛佳风最后讥讽,“这件事,要怪也得怪姜明俊,他同我恋爱时没说清楚家里的情况,他甚至没提起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姓况!这事有这么讳莫如深吗?您不该批评他吗?” “你既然不是我家的人,我们家的事,也不用你管。”姜胜意沉着嗓子说。 “我也不想管。”辛佳风冻得受不了,一分钟也坐不住了,“那么,姜院长,我告辞了?” 姜胜意不置可否,看着辛佳风施施然站起身,摆好椅子走出去,态度闲适,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愉快的聚会。 走出麦当劳,暑热扑面而来,辛佳风却觉得很温暖。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改变的只是你的需要。 所以,要试着把主语活成自己。 辛佳风继续掏出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街道骑行,燥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个城市的印记,主调是麻辣鲜香的小龙虾味,辛佳风想这份小龙虾边上一定有一杯冰凉啤酒,冒着滋滋的气泡。 ****** 没等辛佳风去找韩珈旁敲侧击,韩珈和易西子就出状况了。起因在几度考量之后,辛佳风决定招聘运营总监,招聘流程交给韩珈和易西子去做。 “好啊。”易西子满口答应,收拾笔记本说,“我虽然不会做蛋糕,但做招聘还是会的。不就是挑刺嘛,我在行,哈哈!” 她笑完,有意识地瞥了韩珈一眼,走了。韩珈却不走,磨磨叽叽一会儿说茶叶,一会儿说原材料的。辛佳风受不了,问:“你是有事吧?” 韩珈默然一时,终于开口:“招聘很简单的,易西子一个人能行,让她一个人去做,别搭上我了。” 辛佳风的情感雷达开始报警,嘀哩嗒啦地提醒她,韩珈不肯接受任务是别有内情。 “你跟易西子吵架啦?”她单刀直入地问。 韩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她能力比我强,我不敢。” 话说到这样,肯定就是闹矛盾了,就不知道是含情脉脉的矛盾,还是分道扬镳的矛盾。 “你能跟我说实话吗?”辛佳风不惯着他,“这些场面话你也说给我听?你上高中的时候惹风流账都拉我当挡箭牌!韩珈,没人比我更知道你了!快点说吧,易西子到底怎么你了?” 韩珈扮女装卖蛋糕都没emo过,这时候极度emo:“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见着我就怼,我说一句她呛一句。我问她,我到底怎么惹她了,她说我心里清楚!可我不清楚啊!” 他不清楚,辛佳风清楚了。 “别装了行吗?这你有什么不清楚的?”辛佳风讽刺他,“快三十岁人了,别弄得情窦初开一样。” 韩珈的面子工程装不下去,终于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易西子就是这样的,心直口快,怎么想就怎么做。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辛佳风索性问一问。 “想什么啊。”韩珈还在回避。 “她那人你也知道,清得一汪水似的。如果你也有意思,就爽快一点,如果你没那个想法,也爽快一点,别让人家小姑娘内耗。” “我也不知道,”韩珈抓脑袋,“其实……,也行。但是想想吧,好像又不行。” “哪里不行?” “她爸能同意我俩吗?”韩珈忧愁,“姚知节到底是个画家,我呢?她爸可是连姚知节都看不上。” “你们俩的感情,干嘛想她爸爸啊?” “我不想,你能不想吗?”韩珈巴巴地瞅辛佳风,“蜜流心都到今天,易西子的爸爸帮了许多忙,我这时候把他女儿拐跑了,不就是釜底抽薪吗?” 辛佳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因为韩珈说得都是实话。她跟着犯了一会儿愁,说:“这些你跟易西子说过吗?” 韩珈摇头。 “那你也说说啊,让她知道,你不是没心,是有顾虑。” “我怕啊,怕她觉得我不够勇敢,”韩珈苦笑,“可是勇敢很容易,天长地久才难。” “你这个属于责任心太强,”辛佳风做总结,“但我觉得易西子很难接受,她会觉得你不够爱。” 韩珈叹气。 事情没有结果,辛佳风也不敢去见易西子,于是借口研制新品,从后门溜掉了。她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发现没地方可去,只能回况明野家。 下午的地铁空荡荡的,对面长椅没有人,辛佳风能从车窗里看到自己,随意披散的半卷发,简单的橡果色无袖长裙,微微歪着脑袋,带着一点点的疲惫和一点点的兴奋,是创业初期既有底气又没有底气的样子。 她和韩珈都是这样。他们已经过了不能立足的艰难岁月,但也只够自我存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们没本事搭载别人的幸福。 况明野的小别墅静悄悄的,没有人。打开门以后,辛佳风在门口站了站,屋里没有灯,显得暗沉沉的,但是站在辛佳风的角度,能看见泛着光亮的地砖,它们引领着辛佳风的视线,看向的是整治舒适宽敞的屋子。 辛佳风不由想到美院家属楼的两居室。比起这里,那套房子小而凌乱,虽然辛佳风努力让凌乱趋向琳琅满 目,但是,温馨遇到面积实在是不值一提。 好地方,但是她要离开了,她答应过辛芳,要尽早找到房子搬出去。她走进去,关上门,放了包洗了手,进厨房去看看晚上能吃什么。辛芳回去了,没人做晚饭了,辛佳风又要自己下厨房了。 她拿了几颗土豆去削皮,正在专注手上时,忽然听见况明野在身后说话:“今天这么早?”辛佳风吓了一跳,不由说:“我以为你不在家,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况明野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辛佳风面前,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啊,是吧。”辛佳风顿时心虚。 “他说我们俩同居了,在恋爱了,我说没有,他狠狠骂了我一顿,说你亲口承认的。”况明野盯着她,“有这事吗?” 辛佳风把土豆放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本来没想这么说,但是你爸爸咄咄逼人。他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要住进你的房子里,还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辛佳风坦然道,“你知道的,自从离开意米芝之后,我不是很能接受质询,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所以你说这些,是为了气他?” “是。” 况明野眼睛里的神采淡去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想通了。” 辛佳风想问,想通什么了?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如果这么说就很像韩珈,在逃避。 “我一直没有问你,是怕你拒绝我。”况明野说,“你跟我爸说的那些,正是我希望的。” 辛佳风抬起眼眸,冲着他笑了笑。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意外的惊喜,她觉得这些是水到渠成的事,她一直知道况明野的心意,从雨后的游乐园开始。 “你是答应了吗?” 况明野却拿不准。他一直拿不准她,从那天之后就拿不准,有时候他会觉得辛佳风过于理性了,理性仿佛是与爱情对立的情绪,他越来越认为易西子才是正确的,没有人能在纯粹的爱情里保持清醒,除非,不够爱。 他哆嗦着等待她的答复,终于等到辛佳风点了点头。况明野如释重负,上前抱住了辛佳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上一分钟辛佳风的笑容,浅淡袅然,像乡间小路的一缕炊烟。 可是,另一个辛佳风闯进了脑海,那时候她住在美院家属区的两居室里,满脑子都是小小的门店店长,她刚刚经历了失恋,眉梢眼角都是压抑着的委屈,可是,那样的辛佳风更有生命力。 况明野忽然有一点点遗憾,不多,一点点。 正文 第55章 ☆、顺其自然 收到况铃的离婚协议书时,姜胜意吓了一跳。 他想都没想,立即给况铃打电话,在听到她平静的声音后,他却克制不住愤怒。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离婚?多大了你还要离婚!” 他的愤怒并没有传染给况铃,因为况铃早就预判了姜胜意的情绪。在离开江城的这段时间里,况铃每天跟着辛芳种花做饭,她们清晨六点起床,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新鲜便宜的蔬菜让况铃无限感慨,因为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超市的冷冻柜前,那里面的蔬菜看着很干净,但并不诱人。 买完菜,辛芳会带她去公园,那里有一帮花友,用塑料袋刨花土,交流培植成功的花木,互相提醒避雷网上的无良商,特别是把大蒜当水仙花发货的,简直太可恶了。 况铃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烦恼也退散得飞快,很快就忘了姜胜意带来的难受。姜胜意起初每天打电话发消息,愤怒、悔过、温和、开朗……,他用了所有办法,试图让况铃回去,然而况铃不想回去,离得越远,她就越发觉得,这段婚姻在况明野上大学以后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最后,姜胜意妥协了,他说同意辛佳风和况明野交往,让他们“试试看”,又自嘲地“批评”自己太过紧张了,也许这两个人根本就谈不成,过不了多久就是要自然分手的。 况铃看着这段话,心想,也许姜胜意以为,她这样不告而别是为了况明野的这段恋爱,但其实不是的,她认为辛芳说得对,她和姜胜意是想法不同的两个人,今天不吵明天也会吵,不为况明野也会为别的,总之很难和解。 所以她下了决心,说,我们还是离婚吧。 姜胜意没有回复,他也许以为况铃是一时意气,也许觉得过两三天就好了,但是两三天之后,他收到了况铃寄来的离婚协议书,姜胜意这才慌了神。 “老姜,好聚好散吧,不要吵了。”况铃捏着眉头说,“吵了几十年了,我累了。” 然而姜胜意只安静了三秒钟,立即开始新一轮的质问和恼火,况铃直接挂了电话。 姜胜意没办法,只能给况明野打电话。他说到“你妈妈”这三个字时,甚至带了点哭音。老实说,况明野在那一刻是心软的,他承认父亲很“家长制”,然而除了这一点,仿佛也没有更大的问题。 况铃住在辛芳那里,这事况明野和辛佳风都知道。况铃想要离婚,况明野和辛佳风也知道。就连姜胜意会给的反应,况明野和辛佳风也预判到了,只是没想到,他真能急到带上哭音。 况明野不忍心,想回去找他谈谈,带了辛佳风。 辛佳风再没想到,她第二次踏入锦琼尚府,是为了况铃要离婚。况铃离开一个月,院子里的蕨类植物变得稀稀拉拉,看来因为照顾不善,牺牲了不少。 隔壁的德国黑背还是对况明野一往情深,汪汪叫着龇牙咧嘴,况明野依旧还以颜色,黑背却得到了满足,闲适地摇着尾巴走开,不再理会况明野。 “这是你们打招呼的方式吗?”辛佳风问。 “应该是吧。”况明野笑答。 姜胜意在二楼书房,没顾上染头发,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精神头也不好。看见辛佳风跟在况明野后面,姜胜意只动了动眼皮,他已经没有余力操心辛佳风了,他现在连留住况铃的力气也没有。 简略的寒暄后,况明野切入主题。 “爸,你不想离婚,就要和孔素娟划清界限。” 姜胜意愣了愣,立即说:“我和她界线很清晰,除了姜明俊,我们没有其他交集!” “怎么没有交集?一点头疼脑热都要给你打电话,这叫没有交集?” “我那是助人为乐,没有其他想法!”姜胜意着急,“你妈妈不会连这一点都要多心吧!” 况明野知道劝不了,于是沉默了。没人说话,气氛很压抑,辛佳风想,如果这事谈不出个结果,不只姜胜意况铃难受,况明野也会 被牵扯在里面,绕不出来。 “姜院长,如果况阿姨也有这样的前夫呢?大事小事都来找她,说是离了婚,其实每天每周都在联系,有这样的人存在,您能接受吗?” 姜胜意沉着脸,没有吭声。 “爸,如果反过来,我妈是前妻,孔素娟是现任,她早就和你离婚了,不会忍你二十多年。” 况明野这句话,终于说到姜胜意心坎里,他不得不承认,孔素娟确实是这样的人,就像当年能为了不挣外快同他离婚一样,现在也能为了“助人为乐”离婚。 姜胜意沉默良久,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或许你说得对,我没有为你妈妈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了,忽然又充满希望地看向况明野:“如果我保证不再理睬孔素娟,你妈妈会回心转意吗?” 况明野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你,我会试试。” 也许是儿子这句话给了姜胜意信心,他立即看向辛佳风,诚恳道:“小风师傅,我给你道歉,之前的确有些不礼貌的言辞,希望你不要在意。今后,你和况明野之间的交往,我再不会干涉了。” 辛佳风吃软不吃硬,姜胜意这样说,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能说:“姜院长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么,你能把家里的地址给我吗?”姜胜意接着说道,“我想去找况铃,找她好好谈谈!” 原来是这样! 辛佳风摇了摇头:“况阿姨如果想见您,可以约好地方和时间的。” 姜胜意眼里闪过失望,他扭过脸,不再看辛佳风。辛佳风不由苦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胜意只怕永远不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 蜜流心的招聘结束了,新来的运营总监是95后,名叫李思远。他为蜜流心提出的未来设计令人大开眼界,但第一步就是融资。 “辛总,我们有独特的产品和市场定位,只要融资成功,前景不可限量。我已经联系了几家风投,他们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 辛佳风不大懂风投,她想向易学峰请教,但想到韩珈和易西子的暧昧,又觉得心虚。她很怕易学峰因为不满韩珈顺便对自己不满,继而影响到他和况明野的关系,她知道况明野比蜜流心更依赖易学峰。 况明野知道她的担忧后,只觉得好笑:“易西子喜欢的是韩珈,又不是喜欢你,你怕什么?” “你没听过一个成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况明野不认为易学峰会殃及池鱼,虽然如此,他还是很高兴,毕竟辛佳风担心影响到他。 “我有个办法解决易西子和韩珈的事。”他笑着说,“你想不想知道?” “你真有办法?”辛佳风惊喜,“快说!” “那不能简单告诉你,”况明野说,“有个条件。” “是什么?”辛佳风警惕,“太复杂的我做不到啊。” “不复杂,想请你去露营,我最喜欢的露营,你从来没陪过我呢。” “只有我们俩吗?还是把易西子和韩珈都带上?” “只有我们俩,不带别人。” 况明野说得很坚决,看来是真的想去露营,而不是借此给易西子韩珈做媒。辛佳风想,她每天忙着蜜流心,的确很少顾及况明野,陪他去露营一次吧,就算报答他陪自己去坐跳楼机。 按照况明野自己的安排,总要找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才值得去露营。风越大他越高兴,雨越狂他越兴奋,如果能下雪就最好了!然而夏隐秋入,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别说风雨交加,就连一片乌云也难找。 晴天就晴天吧,况明野看着满天繁星叹气。 等到了专门的营地,辛佳风才知道露营有这么多名堂,看着况明野一样样地摆好装备,她却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感叹,直到充气沙发水灵灵地跃出来时,辛佳风才惊叹道:“连沙发都有?” “有啊,还能烤肉。” 况明野无所谓地说着,在帐篷外面放上小桌子小椅子,过家家似的摆上电烤炉和烤盘,以及他在家里装备好的肉串调料。 辛佳风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搬家还是露营?” “你这理念就是不对,露营是享受,不是吃苦训练。”况明野拉开一罐啤酒,递给辛佳风,“你看,轻量化装备让我们能轻松享受大自然。 “做广告吗?” 辛佳风接过啤酒喝了一口,果然沁凉舒爽。在烤盘的滋滋声和啤酒的冰爽中,辛佳风的心情逐渐放松。况明野熟练地翻转着肉串,香气四溢。 天黑透了,远处有隐约的橙光,应该是其他露营者的电篝火。向上看,漫天的繁星,密密麻麻成片的繁星,在城市里绝无可能看见的夜空。 这让辛佳风想起江城的万家灯火,她曾无数次在街头凝望那些灯火,设想这里有一盏是属于她的。而现在,她的渴望没有那么强烈了,她有些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无所谓能否在江城扎根,能否在这城市里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是辛佳风就可以。 晚风拂动,她想,归属不在于地点,而在于心态。她转过脸去看忙碌的况明野,不由笑道:“我妈说,如果有个男人肯做饭给你吃,你就嫁了吧。” “你不是不肯嫁吗?”况明野并不抬头,“现在肯了?” “现在也不肯。”辛佳风道,“那是我妈的观点,不是我的。” “无所谓,谁的观点都行。”况明野给肉串翻面,香气扑鼻而来。 “你说陪你来露营,就告诉我帮助易西子和韩珈的办法。”辛佳风想到了正题,“现在我来了,你该说了吧。” “办法嘛,只有四个字。”况明野笑道,“顺其自然。” 辛佳风知道上了当,她看着况明野毫不在意地继续烤肉串,忽然不甘心:“那你爸妈呢?他们要离婚哎,你就不操心吗?” 况明野摇头笑道:“我也是那四个字,顺其自然。” 辛佳风知道,今晚上的当是找补不回来了,风掠起她的头发,她在风里扬起脸,呼吸着空气里淡淡的烟火气,身在大自然中的烟火气,让她感觉到天地开阔,无所羁绊。 手机忽然在这时候响了,真是煞风景。辛佳风懊恼地拿起来,看见上面“孔素娟”三个大字。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人在这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 她接通电话,大声说“喂”,仿佛声音大了胆子也大。然而孔素娟的嗓子更大,她几乎用吼的。 “辛佳风!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和姜胜意之间的事,用得着你插手吗?你算老几?你凭什么不让姜胜意和我联系?我是他的前妻,你是什么……” 辛佳风放下手机不想听,但想了想,又把扬声器打开,要况明野和她一起听。孔素娟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没有前因,没有尽头,曾经辛佳风会生气,然而现在,她只觉得无聊。 “怎么办?”她问况明野,“明明我们一起劝的你爸,可你爸把责任全推给我了。” 况明野探过烤串,轻巧地点了挂断,将那串刚烤好的喷香的肉送到辛佳风面前,笑道:“顺其自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