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风》 正文 第1章 一、所有人都想成为宋翘,只有宋翘不想做自己 宋翘第一次见到唐弋是在高三的开学典礼上。 她之前参加演讲比赛得了省级一等奖,学校要在开学典礼上为她颁奖,并要求她分享经验。 宋翘等在主席台一侧。八月底的阳光还很热烈,她靠着墙角,站在树荫下默记发言稿。突然,一张纸递到她眼前,继而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同学,这个字怎么念?” 宋翘抬头,是一个高个的男孩,咧着嘴,笑得很自在。她看了一眼他的稿子,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和自己的发言稿一模一样。 她的发言稿是网上下的,都是持之以恒、勤学苦练之类的话。她不是不想写,只是知道没有人喜欢听她说真话。她不喜欢演讲,也不喜欢公开讲话,只是从小被她妈逼着学,逼着去参赛。她一遍一遍地听录音,一遍一遍地模仿,一遍一遍地调整语音语调,这个过程味同嚼蜡。最终演讲稿在她身上留下肌肉记忆。比赛时评委老师说她技巧纯熟,语言的情感也饱满,只是心里少了点东西。 “孳孳不息。”宋翘读了一遍他用手指指着的字。 “孳。”他重复了一遍,也看到了宋翘手里的稿子。 宋翘上台得体地接过校长手中的奖杯和证书,临时把发言改成她获奖的那一段演讲。 结束后,全场响起整齐的掌声,就和她的演讲一样,标准而规范。 她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站在排头。她个子不矮,只是因为成绩和长相都突出,从小到大都是作为领队站在排头。她看到那个男孩上台。校长介绍他是唐弋,学校的体育健将,国家一级射箭运动员,又细数了他这两年所获的奖项。 唐弋这个名字对开韶一中的学生来说并不陌生,每年大会的表彰名单上都有,只不过他常年集训,很少能在学校见到。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传说中的唐弋”。 宋翘不了解体育生的政策,但听一旁的两位老师聊起,说他的水平足以特招上清华,据说清华招生办已经打过电话,那天校长都笑得合不拢嘴。 校长介绍结束退开后,唐弋站到话筒前,略屈身,爽朗地打招呼:“开韶一中的老师和同学们,大家好,我就是传说中的唐弋。” 话音刚落,就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此起彼伏。 “过去的荣誉只能代表过去的我。”唐弋又说。 宋翘有些惊讶,这并不是发言稿中的句子。 “今天的我决定弃武从文,不做体育生,和大家一起参加高考。”唐弋语气轻松,听起来像是玩笑。 宋翘站在排头,离主席台近,明显看到几位校领导都措手不及。 “当然,这不是因为我受不了训练的苦,虽然训练确实很苦。”唐弋继续说,“但我是因为有了更想做的事。” “什么事?”有男生扯着嗓子大喊,就在宋翘隔壁这一排,9班的。 唐弋抿嘴笑了,莫名感到害羞,说:“开飞机。”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开学典礼结束后,按班级顺序退场,宋翘这才发现唐弋站在9班排尾,就在她的前面。她在10班,文科第一班。9班,是理科最后一班。 唐弋一路都在和同学打闹,看起来关系很融洽。 宋翘是班长,收齐学费回执后来到办公室,唐弋也在,站在英语老师桌前,正在听训。 英语老师吴初苹是9班的班主任,也带10班英语。她的丈夫王能是10班班主任,兼9班语文老师。夫妻俩搭班,一松一紧,一红一白,非常和谐。 “空军飞行员要求成绩达到一本线,民航飞行员要求达到二本线,你和哪根线沾边?”吴初苹板着脸问。她是唱红脸那个。 “不是还有一年嘛。”唐弋毫不在意。 “还有一年?你以为成绩这么容易考出来?”吴初苹看到宋翘进来,又说,“你要是有宋翘一半的成绩,我都不拦你。” 唐弋看了宋翘一眼,他对宋翘有印象,高一入学就代表新生发言的优秀学生代表。 宋翘径直走到王能面前,把手中的回执单交给他。 “宋翘,你妈和我联系了,说你上学期期末成绩下降了三名,现在步入高三,要专注学习,就不当班长了。”王能关注着宋翘的表情,又说,“我想还是问问你自己的意见,你觉得呢?” 这件事她妈吴冠美并没有和她商量过,甚至没有提过,不过宋翘习惯了。她说:“我没意见。” 那边吴初苹又开口了,说:“你和父母商量过吗?你爸妈知道你想放弃保送考飞行员吗?” “我爸不管我,我妈听我的。”唐弋说得很干脆。说完察觉宋翘看过来,蓦然觉得失言。 “对了,”王能又开口,说,“明天是新生军训的最后一天,你们俩要代表学长学姐在闭营典礼上发言。还是我们以前军训的营地,要住一晚,你们准备一下。” “发言稿好好准备,别再随口胡说。”吴初苹叮嘱唐弋。 宋翘和唐弋前后脚走出办公室,但没说话。 晚餐时,林云之特意跑到10班教室门口等宋翘。她是美术生,在15班。 宋翘不爱排队,下课后总要等15分钟再去食堂。 林云之看教室没什么人,凑到宋翘桌前,咋咋呼呼,说:“今天在你后面发言那个,唐弋,看到了吗?” 她和林云之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林云之那时候留一个西瓜头,穿背心短裤,爬 树、挖蚯蚓、捞鱼,无所不能,没半个小时就得回家换衣服,每天都要被她妈揍哭好几次。 宋翘却是别人家的孩子,扎辫子,穿裙子。她也想和他们一起玩,却总是远远站着。 有一次林云之要去河边捞蝌蚪,也邀请了宋翘。宋翘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偷偷跟她去,结果被吴冠美发现,关在家里训了一顿。 第二天,宋翘在家门口发现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好几只蝌蚪,扭动着墨汁一样的身体,游来游去。她很高兴,偷偷把蝌蚪藏起来养着,不过还是被吴冠美发现,在刚长出腿的时候扔掉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瓶蝌蚪是林云之抓来送给她的。 “唐弋。就今天在台上说要开飞机那个。”林云之又强调了一遍。 宋翘看她一眼,应了一声。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唐弋,一回来就一鸣惊人,关键长得还帅,”林云之见宋翘还在做题,随手抽了一本书挡在她作业本上,“今天所有女生都在讨论他,我们班的花蝴蝶也看上他了,还和9班班花打赌,看谁能先追上他。” 宋翘并不热衷于聊八卦,但是林云之喜欢,她一般都耐心听着,但今天的林云之似乎特别兴奋。 “高中最后一年了,你真的不打算谈恋爱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林云之兴致勃勃地劝说道,“我表姐说了,上大学后的男生可现实了,总想探你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关系,还是高中的男生单纯,要谈恋爱就得高中谈。” 宋翘知道林云之的这个表姐,很容易陷入感情却缺乏理性判断的能力,她也曾说过高中男生现实,还是初中男生单纯这种话。但林云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千挑万选挑中了9班的一个体育生黄然,两人分分合合,也快一年了。 “唐弋就不错,”林云之怂恿说,“我跟我们家黄然打听过了,他之前一直在训练,还没谈过恋爱,家里做生意,听说还挺有钱的。” 宋翘移开她挡着的书,又将书整齐叠好,说:“我要是看中他家有钱,那我不也挺现实的吗?” 林云之一愣,转而说:“这怎么能一样呢?我们主要是看中他帅。” “好了,吃饭去吧。”宋翘拉林云之起身,比平日去食堂早了两分钟。 第二天下午第二节下课,宋翘背上书包等在停车场。 没一会儿,唐弋也来了,和王能一起。 王能开了车门,说:“你俩先坐,我还要给你们吴老师拿东西。” 宋翘先上的车,坐在后排右侧。唐弋站在车外,有些犹豫。 昨天黄然好端端和他说起宋翘,说她漂亮,学习又好,人也单纯,他听出了一点牵线搭桥的意思,就以为宋翘对他有意思,托黄然说项。但他对宋翘没意思,所以为难。 唐弋开窍晚,初中时别的男同学都牵上手了,他还在拽女孩辫子。等他开窍,又被射箭队选中。队里管得严,能见到的异性只有食堂阿姨和队医奶奶。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休假时间出去玩也会遇到女孩示好,他心中得意,但又害羞,只会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躲开。大部分女孩看到他这蹩脚的演技,也就放弃了。也有例外的,会伸手拉他,他反应快,总是拔腿就跑,有一次还被不明就里的路人当做小偷给按住。 唐弋现在就有点紧张,离车门远远的。车里空间太小,他怕宋翘在车上向他表白,都没地方跑。直到王能和吴初苹来了,招呼他上车,他才小心坐进车内。 宋翘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了这些,她带了今天发的两套卷子,刚刚已经做了一页。 吴初苹上车看到宋翘手里的试卷,调侃唐弋说:“你看看,成绩都是这么争分夺秒努力来的。” 宋翘并不喜欢被人拿来做示范,在他们眼里,宋翘只是乖巧的代名词,但宋翘知道自己不是。 唐弋也不喜欢听吴初苹这话,他对争分夺秒对努力都不陌生,训练并不比学习轻松。 “吴老师,我的成绩也是争分夺秒努力来的。”唐弋说活时带点小情绪,他可能没那个意识,但莫名就像撒娇。 吴初苹笑了。她年纪不大,虽然严肃,但和学生相处也亲近,有时候说话确实没太注意,不过她没有教师包袱,性格也爽快,不嘴硬:“我反思,你也很努力。” “好了,我们出发。”王能打着哈哈,顺带瞄了吴初苹一眼,和他吵架她可从来不反思。他又对宋翘说:“坐车就别做了,对眼睛不好。” 宋翘收起试卷,转头看向窗外。她记得学校到军训营地的车程是一个半小时,途中会经过一片广阔的水稻田,青黄的水稻一路蔓延到天边,好像也能把她带到天边。 王能和吴初苹说着话,大多是关于两个班的,都是一些学生能听的话。唐弋刚回学校,很多事都不清楚,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要追问几句。 吴初苹担心冷落了宋翘,不时递话给她,但宋翘话少,答一句就没了。 唐弋偷偷留意宋翘,越发觉得她羞涩乖巧,好像拒绝她一句就要哭了,心里不安得很。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5 有票的捧个票场,没票的捧个人场!么么哒! 正文 第2章 二、夜晚的萤火 到营地后,新生还在训练,王能先带两人到食堂吃饭,他自己匆匆吃完就走了,只说:“你俩在这里等一会儿,吴老师会来带你们去宿舍。” 食堂只剩唐弋和宋翘,宋翘不觉得有什么,但唐弋坐立难安,逃跑的姿势都摆好了,生怕她开口。他端起餐盘往嘴里扒,还没咽下去就抬腿跑出了食堂。 宋翘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吃完饭后,随手叠着唐弋的餐盘一起放到清洗处。 唐弋想起餐盘没收,正好折回来,看到这一幕,心中更加焦虑了。 吴初苹领着两人到各自的宿舍。唐弋跟新生一起住。女生宿舍没有空余的床位,就给宋翘安排了一个单间,在二楼。 宋翘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在书 桌前做试卷,直到吴初苹来叫她。 闭营仪式并不十分严肃,都是一些鼓励的话。校长也赶来发了5分钟的言,然后匆匆走了。 宋翘重新写了发言稿,都是一些程序化的学习经验和方法,没有打鸡血的话。唐弋倒有些让她意外,他也新写了发言稿,标题叫《瞄准你的靶》,虽然不像开学典礼上那么儿戏,但主题还是他要放弃射箭考飞行员。 宋翘突然有些羡慕他。她只是一味努力,从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没有可以瞄准的靶。 闭营仪式最后一个环节是篝火晚会,宋翘提前退场了。她不喜欢那么热烈的氛围,也不习惯和人有那么亲密的接触。宿舍楼上可以看到他们围着篝火欢呼喝彩,她只站了一会儿,就进了房间。 大约八点半,宋翘的手机响了,是吴冠美。 “你怎么在东坪山?”吴冠美劈头盖脸就是质问。 宋翘其实早就知道吴冠美在她手机上装了定位软件,只是当做不知道罢了。吴冠美管理她的手段不止这一件,要是样样都抗争,那她这十八年恐怕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高一新生在这里军训,王老师带我来代表老生发言。”宋翘语气平静。 吴冠美沉默了两秒,说:“我会给王老师打电话,让他不要再给你安排这些活动,高三了,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恩。”宋翘应了一声。 “还有,”吴冠美又说,“我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明天就能搬过去,你从明天起就住校外,午餐晚餐我会给你送到校门口。” 宋翘从没听她说起过这件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想好了说辞:“晚上有晚自习,还是住学校比较方便。” “就在学校东侧,走路5分钟,晚自习结束我去接你。”吴冠美决定的事向来不容置疑。 宋翘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她捂着胃,深吸了口气,说:“同学都住校,我也不能搞特殊。” 吴冠美当即驳回她的话:“这事你别管,我会和你们老师说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宋翘左耳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像针一样直往她脑子里钻。她耳鸣有一段时间了,但这次好像比以往都要严重。她感觉胸口也发闷,握不住手机。手机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屏幕上还是通话画面,“妈妈”两个字尤其刺眼。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吴冠美向来这样,只下指令,从不听别人说话。 宋翘冲出房间,扶着走廊的墙缓了很久,才感到呼吸顺畅了些。她透过窗子看了一眼房里的手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它远一点。 操场上学生还在哄闹,宋翘并不想被注意,于是往宿舍后方走。 宿舍后是一片院墙,院墙前有一道杂乱的竹丛,长得东斜西歪,看得出来平日里没有人打理。墙角每隔几米埋着一盏地灯,不太亮,但能看清路。 这里也无路可走。 宋翘打算往回走,转身就看到了唐弋。他正悄摸地走过来。 唐弋看到宋翘也很惊讶,他原本以为只有他知道这里有后门,于是问:“你也要出去?” 宋翘听懂了,这里能出去。她点头,侧身给唐弋让了点位置。 唐弋没多想,绕过宋翘往前走了几米,在竹子空隙处摸索了一阵,不一会儿便听到“吱呀”的门轴转动声。 唐弋朝宋翘招手,压低声说:“快走,别被发现了。” 宋翘跟着唐弋弯腰钻出墙外。墙外是一道一米宽的水沟,人只能堪堪贴墙站着。唐弋先迈过水沟,又朝宋翘伸出手。墙外没灯,只有月光隐隐照亮,宋翘也不扭捏,握住他的手迈了一步,踩到石子没站稳,还被他扶了一把。 唐弋又伸腿挎在水沟上,轻轻关上那道门。 这是一片农田,夜间漆黑漆黑的,还不时传出蛙鸣和各种宋翘没听过的声音,她心中有一瞬的犯怵。 “你要去哪儿?”宋翘问唐弋。 “上山时路过的那个溪坑,晚上会有萤火虫。”唐弋回答,又问,“你呢?” “我也去那。”宋翘说。她无所谓去哪儿,但在山上还是有同伴安全些。 唐弋突然想起他要离宋翘远一点这事,心中一慌。 刚才是被篝火晚会闹忘了,现在宋翘就站在他面前,还要和他一起去看萤火虫,到时候萤火虫这么一飞,气氛这么一烘托,宋翘怎么忍得住不告白? 他想拔腿就跑,但眼下黑灯瞎火,要是丢下宋翘一个人,万一碰上野猪什么的,太危险。 唐弋还在犹豫,却见宋翘抬腿走了。她记得上山路上溪坑的位置。 宋翘穿过田间的小路,跨上了水泥浇筑的山路。 适应之后,月色还挺亮,路也宽敞,山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带来远处的蛙鸣。天地被夜色笼罩,青黑青黑的,只依稀能分辨出天边稻田和房屋的形状。山路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宋翘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上,耳鸣声好像轻了些。 唐弋跟在宋翘身后,两人都穿着校服,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一前一后,像是在为这夜色伴奏。唐弋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晃啊晃,他几次想到不去看萤火虫的借口,最终都没说出口。 宋翘忘了萤火虫的事,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这条路好像能通到天边,那她就走到天边,等太阳升起,熔尽她的衣衫和身躯,让她永远留在这夜色中。 “到了。” 唐弋的声音让宋翘回过神来,她转身看到了路旁的溪坑。 山溪水自山上流下来,冲刷出圆润的大小各异的石头,也冲刷出一个个清浅见底的溪坑。溪坑那旁有茂密的树丛,萤火就在这树丛中星星点点地亮起,闪烁,飞舞。 唐弋爬下溪坑。坑中有一道石头垫的路,可以到对面去。 唐弋走到溪坑中间,看宋翘没跟上来,于是折回来,仰头问他:“你不去看看吗?” 宋翘也爬下溪坑,跟在唐弋身后,一步一步踩在大石头上。她颤颤巍巍,走得不稳,溪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和裤脚,有点凉。她心中突然疏朗,7岁的她没能做的事,18岁的她做到了。 她的生活,是可以被打破的。 宋翘站在溪坑中的石头上,看山溪水流下来溅湿她的裤腿,又往下流去。宋翘没有注意到,她的耳鸣声消失了。 唐弋以为她害怕,向她伸出手。 宋翘看着唐弋的脸,他与这夜色一样清朗,令人舒畅。她的脸上有了笑意。 唐弋心口突然跳了一下,他不明所以,只是有点紧张。 宋翘握住唐弋的手,察觉到他的手指轻颤。 唐弋只松松拢着她的手,不敢用力,他这一刻才发现女孩子的手这样柔软,好像握着一块豆腐,一捏就要碎掉。 宋翘跟着他爬上对岸,粘了一手的泥沙。她在一旁看着唐弋兴致勃勃地去扑萤火虫,小心关在手心,又放飞。 萤火往天上飞,成了星星,一直铺到天边。天地空旷,星火纷繁,宋翘也成为其中的一颗,无所拘束,任自来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漫长,又很短暂,唐弋说:“12点,该回去了。” 宋翘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终究要回到那密不透风的牢笼,庆幸的是,这夜色为她开了一扇窗。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还是一前一后,唐弋跟着宋翘,但两人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些。他们通过小门回到营地,两人都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各自回了宿舍。 宋翘回到房间,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吴冠美并没有再打电话来。她关掉手机,装进了书包。 第二天回程时,宋翘还是坐王能的车,但是没看到唐弋。听王能和吴初苹说起,他是被高一男生拉到大巴车上去了。 宋翘回到学校刚好是大课间,林云之凑到校门口,一脸坏笑,问:“怎么样?你们俩单独出去,有进展吗?” 宋翘没直接回应,说:“我妈在附近找了房子,我今天就要搬出宿舍。” 林云之听了大感光火,捏紧宋翘提包的手,说:“你妈到底想干嘛呀,你都已经十八了,她还要时时刻刻监视你,整天打电话给老王也就算了,现在连宿舍都不让你住。等你上大学,她是不是还要跟去大学边租房?” 她嗓门大,引得校门口不少 人侧目。唐弋刚跟新生下车,也转头过来,隐约听到几句。 宋翘拉走林云之。林云之一路喋喋不休,嘴里都是抱怨吴冠美的话。宋翘没有阻止,她说不出口的话,一向都是林云之帮她说出口。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当天晚上宋翘还是搬到了校外。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5 求票票!求书架!么么哒! 正文 第3章 三、她事事顺吴冠美的意,还不够听话吗? 吴冠美租的房子很好,朝南,通风,格局与家中差不多,家具也差不多。宋翘本以为是买了新的,直到坐到书桌前,看到桌上的划痕。 初中时,宋發给她买了两条小鱼,一红一黑,装在圆圆的玻璃缸中。宋翘很喜欢,每天放学都要亲自喂食。后来吴冠美觉得影响学习,当着宋翘的面砸了鱼缸,两条小鱼在碎玻璃中弹跳求生,却被吴冠美扔进了垃圾桶。划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宋翘看了床和其他家具,果然都是家里搬过来的。 宋翘开始走读生活。每天早上6点起床,在家吃完早餐,带上吴冠美准备的水果去学校。中午到校门口取午餐,要上交空的水果饭盒。晚上到校门口取晚餐,要上交空的午餐饭盒。晚上10点,晚自习下课,和等在校门口的吴冠美一起回家。 学校是她的结界,保护着她仅有的一点自由,而现在这个结界被吴冠美轻易打破了。 宋翘觉得透不过气来,耳鸣更严重了,自习课和睡觉前尤其响,就像有十几个小孩同时在她耳边尖叫一样。宋翘愈发烦躁,集中不了注意力,她不堪其扰,终于告诉了吴冠美。 吴冠美当即带宋翘到医院,找了魏东来,让他介绍最好的耳鼻喉科医生。 魏东来是她妹妹吴冠丽的丈夫,在市立医院做主任医生。 做完检查后,医生看了报告单,说没有问题。 “医生,你再仔细看看,我家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别影响学习。”吴冠美强调。 医生又拿仪器给宋翘检查了一遍,说:“没有器质性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我建议好好休息,或者去精神科看看。” “精神科?”吴冠美一愣,反应过来时一把扯过宋翘,拉她离开诊室,边走边骂,“会不会看病,我女儿没问题。” 当天晚上,吴冠丽和魏东来来到家里,带了一袋水果。 吴冠美知道他们要说宋翘的事,于是把宋翘赶回房间。 魏东来向她解释精神科是很寻常的科室,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样,但吴冠美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翘翘明年就要高考,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一辈子。”吴冠丽苦口婆心地劝说。 “哼。”吴冠美冷哼一声。 吴冠丽脾气也不小,莫名被甩了脸色,起身摔门就走。魏东来也只好起身离开。 宋翘在房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知道自己可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也知道吴冠美不会允许她去看精神科,她只能靠自己。家里的电脑没有搬过来,她只能用手机上网。她在百度搜索自己的症状,跳出很多资讯,有的说是压力太大,过段时间就会缓解,有的说是抑郁症焦虑症,不吃药会很危险,纷繁杂乱,莫衷一是。一些网页中还有咨询窗口和咨询电话,她想咨询,但一直犹豫。 她不经意间总会想起山上的夜色和星火,随之浮现的是唐弋的脸。 她每天都能见到唐弋,在大课间排队出操的时候。唐弋在9班排尾,她在10班排头,就差两步。他走路不安稳,总是嘻嘻哈哈,与同学打闹。宋翘看见他,便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他,就像看见那个夜晚一样。 唐弋偶然回头,10班大半的女生都在看他,但只有宋翘的眼神从不躲闪。她的脸色那样沉静,就和那个夜晚一样。 唐弋迅速转回头,下意识跑了几步,钻到男生堆中。他感到后脑灼热,走路也规矩起来。 林云之常来找宋翘,这天一脸兴奋地说起唐弋的八卦:“你知道唐弋最新的绰号叫什么吗?” 宋翘摇头。 “汤姆唐!”林云之说完哈哈大笑,停不下来。 “汤姆?”宋翘好奇。 “就是那只猫,会跳起来跑的,”林云之手舞足蹈,说,“唐弋就跟那只猫一模一样,只要有女生靠近他,他就跳起来跑,跑得可快了。我们班的花蝴蝶和9班的班花,到现在都没搭上话。” 宋翘觉得新奇,但也没放在心上。 月考结束那几天,吴冠美给王能打了五六个电话,终于问到成绩。宋翘又退步2名,排年级第六。 吴冠美细细回想这段时间的宋翘,三餐都是她亲自做的,很干净,睡觉是在熟悉的环境,在学校的表现也问过班主任,一切如常,只有一次早上,她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宋翘躲在被子里玩手机。她当时就说了几句,宋翘向来听话,之后没再出现这种情况。 眼下,吴冠美又想起这件事,当即来到移动营业厅查询。 宋翘的手机卡是吴冠美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的,只包了最低流量。她要求工作人员打印账单,发现这个月流量费超了三十多块,便认定是宋翘玩手机耽误了学习。她又要求工作人员查询流量都用在什么地方,工作人员查了,说是百度APP。她并不了解,问是不是游戏,是不是看视频,最后才大致知道是回答问题的。 她又要求把问的问题打印出来,工作人员说这个没办法查询。 吴冠美争执许久,才接受他们的解释,离开营业厅。 她捏着打印的账单回到家中,坐在沙发上,连晚饭都没做。这天是周六,宋翘会在四点五十放学,四点五十五到家。 宋翘推开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便察觉到气氛压抑。 “你过来。”吴冠美语气严厉。 宋翘顺从地走到沙发边,放下书包,准备迎接这一轮暴风骤雨。 吴冠美站起将账单甩在宋翘身上,疾声质问:“这是什么?你跟我说你都在干什么?你有什么 问题不能问老师,非要在手机上问?” 宋翘猜到了,那张纸是她的手机账单。纸砸在身上轻飘飘,砸在心上却重万斤。她没有回话,不管她解释什么,吴冠美只会更加狂躁。 “你已经高三了,宋翘!我为了你,把家都搬过来了。一日三餐,水果点心,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还有你的书桌,你的床,你的台灯,摆得和家里一模一样,就怕你睡不好。你自己看看你们班同学,哪有一个母亲能做到我这样?你倒好,开始玩手机了?”吴冠美喋喋不休,“我每天就想着怎么让你吃得好睡得好,怎么让你心无旁碍地学习,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听话?” 宋翘脑中“嗡”得一声,好像要炸开,她事事顺吴冠美的意,还不够听话吗? 这时宋發回来了。他每个周六都会提早回家,和宋翘一起吃饭。他在门口听到吴冠美的声音,本想去楼下避避,终究是不忍心,但也只是在门外站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读好书,才有好出路,你难道也想像我一样,嫁给你爸那样的人过一辈子吗?”吴冠美骂着骂着,自己先哭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宋翘今天却听得尤其刺耳,生硬回了一句:“我爸对你不好吗?” 吴冠美愣住了,在这个家里,宋發唯唯诺诺,宋翘忍气吞声,从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她瞪圆了眼,指着门口大喊:“你给我滚。” 宋翘耳中像在打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她几乎听不见吴冠美的声音。但她明了吴冠美的意思,像是得到希冀已久的许可,毫不犹豫就冲到门口。打开门,她看到宋發,心里非常明白,既理解他的处境,但也埋怨他从来不站出来保护自己。 宋翘冲门而出。宋發没来得及拉住她。他总是会为宋翘的聪明感到骄傲,有时却也感到心虚。他是一位父亲,和所有父亲一样,都想在孩子心中树立高大的形象,但是他的退缩逃避总被宋翘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宋翘什么都明白,但从来不说。他心虚得不敢伸手,才错过拉住宋翘的时机。 宋翘冲下楼,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跑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被找到。耳鸣让她异常烦躁,她用双手捂紧耳朵,鼓声却越发响亮。宋翘不胜其扰,突然想起百度上推荐的一家心理诊所,她记得地址,就在这附近。 宋翘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什么都没带,手机和钱包都在书包里。但她这一刻就是想去,就算只是认个路也好。 她走了很久,又好像不久,天色暗下来,她才找到那扇灯牌,写着张斌心理诊所。 这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路中有一排花坛,种着四季常青的灌木和应时的花卉,周围还有理发店和宠物店,灯光从店铺的玻璃橱窗透出来,很明亮。 宋翘走进诊所。诊所不大,就一间店面,建了加层,楼梯是镂空的,靠墙架着,正对着门。门边是前台,往里摆着一套浅色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些证书和科普画。灯关了大半,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楼梯下的洗手池边洗手。 那个男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说:“今天关门了,你明天再来吧。” 宋翘本就没带钱,正打算走,又见那男人从楼梯后探出头来,说:“是学生吧?” 宋翘点头。她身上还穿着校服。 “觉得怎么不舒服?”中年男人从楼梯后走出来,擦着手,上下打量宋翘。 “耳鸣。”宋翘说。 中年男人走到楼梯口,又仔细盯着宋翘看了看,说:“上来吧,到诊疗室好好说。” 宋翘迟疑,说:“我没带钱。” 中年男人一愣,摆出一股老道的腔调,说:“心理问题要是一次谈话就能解决,岂不是谁都能开诊所了?” 宋翘抬头看向诊疗室,白色的门关着,玻璃窗拉着密实的窗帘,一片漆黑。 中年男人看出她的警惕,说:“今天只是初诊,大致了解一下的情况,给你建个档,不会很久的。” 宋翘最终还是进了诊疗室,她实在不愿意再忍受耳鸣的声音。 中年男人打开灯,让宋翘躺在诊疗室的沙发上,而后关上了门。 宋翘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安慰自己放轻松。 中年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宋翘身边,自我介绍说叫张斌,他又问了宋翘的名字,而后指引说:“现在闭上眼睛,跟着我一起深呼吸。你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允许自己完全放松。” 宋翘听从他的话,慢慢地闭上眼睛。 “现在还能听到耳鸣声吗?”张斌问。 “能听到。”宋翘说。 张斌又问了宋翘几个问题,宋翘都一一回答。 “你还是有点紧张,”张斌说,“你允许我握住你的手帮你放松吗?” 宋翘想了想,最终同意了。 张斌引导宋翘说了很多话,她往日说不出来的话都在耳鸣的刺激下和盘托出,她不是放下戒心,只是想用自己的坦白来换取治疗的效果。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斌的另一只手摸上了她的小臂,又摸上她的肩。宋翘意识到时,中年男人的手放在她的颈间。他的手灼热又潮湿,宋翘强忍着不适,只想尽快结束这次咨询。 张斌的手又往下移,摸上她的胸。宋翘脑中一片空白,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想远离他的手,于是翻身从沙发另一侧滚落到地上。 宋翘匆忙起身,死死盯着张斌,怕他还有什么动作。 张斌也站起身,向宋翘走了一步,说:“你别多心,我只是想帮你放松。” 宋翘感到一阵恶心,她心口狂跳,不知该怎么收场。 张斌说着无关痛痒的话,一步一步逼近。宋翘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斌背对着门,她得找到机会绕过他冲出门去。 但是,宋翘没有找到任何机会,就被张斌抓住了手,他口中还不断说着:“别紧张,放松,放松。这是正常的问诊。” 宋翘疯狂挣脱,用了全身的力气,手臂都要被折断似的,终于挣脱开。她撞开门,冲下楼梯,差点摔在地上,被人扶住了。 是唐弋。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5 求票求!求书架!么么哒! 正文 第4章 四、他们像一对备受阻碍的小情侣 唐弋近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不够好看,于是一放学就来到理发店。理发师给他修了几次,他都不满意,举着小镜子对着后脑勺照来照去。连理发师都说从未见过这么在意后脑勺的顾客。 他照镜子时偶然看到宋翘,她进了旁边的店铺。他装作不经意地向理发师打听:“隔壁卖什么的,我饿了,想吃点。” 理发师只想尽快送走他,热情介绍说:“吃饭啊,你去那头,有一家鸡公煲,可香了。” 唐弋吞吞吐吐,又说:“隔壁呢?隔壁近点。” “是个心理诊所,”理发师一脸鄙视,说,“那个医生手不规矩,店都被人砸过几次。” “手不规矩?”唐弋没反应过来,“偷东西吗?” 理发师哈哈大笑,说:“高中生就是单纯。他是咸猪手,对女人不规矩。” 唐弋一听,立刻放下镜子,跑到诊所门口,一进门就看见宋翘冲下来,忙伸手去扶。 宋翘刚站稳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心中慌张,下意识推开唐弋向外跑。 天虽然黑了,街上行人却不少,路灯也亮。但宋翘就是止不住发抖,从手臂到颈间到胸部留存的触感,就像爬满了蛆虫,恶心异常。她又责备自己无知麻木,为什么没有尽早意识到,为什么没有尽早躲开。 她一直走一直走,憋了一脑子的懊恼,无处发泄。当她不经意间瞥见路中花坛的石头,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走到花坛边,扫了几眼,挑中一块梭形的石头,犹豫了几秒,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当她转身要往回走时,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唐弋。 唐弋看她冲出门,下意识跟着她,跟着跟着就没有离开。他犹豫了一路,到底是问她发生了什么,还是该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他第一次这样小心翼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宋翘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她绕过唐弋,什么话都没说。 唐弋感觉今天的宋翘和往常见到的都不一样,她像一块石头,是坚硬的。 宋翘察觉到唐弋还在跟着,转过身来,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唐弋不知怎么突然鼓起勇气,问:“诊所那个医生欺负你了?” 这个事实被说出口,让宋翘不能再回避自己的情绪,她感到屈辱,红了眼眶。 唐弋当即明了。他拉起宋翘紧握石头那只手,颇强硬地摊开她的手掌,拿走石头,朝诊所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大,走得也快,宋翘小跑着才跟上他。 诊所已经关灯,那个男人估计也走了。唐弋转过头来看着宋翘,随即用尽全身力量把手中的石头砸向诊所的落地窗。 宋翘好像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但这一刻还是感到惊诧。他没有责备她做事轻佻,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教导她,也没有劝说她息事宁人,甚至没有细问,只是看到她手中拿了石头。 她的决定从未这样被人重视过。她的母亲要是知道这件事,恐怕只会责备她,质疑她,规训她。她的父亲,会替她出头吗?宋翘不知道,但眼前,唐弋替她做了。 宋翘看向玻璃,已经被震出裂纹。唐弋又从花坛捡了几块石头,只朝玻璃的四角砸。 持续的响声引来不少围观的人,连理发店的理发师也跑出来看。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嬉笑,谈论着那双不规矩的手又摸了谁家姑娘。 宋翘听在耳里,却不感到羞辱。因为唐弋在维护她。 唐弋不愧是射箭运动员,每一块石头都砸得精准有回响,裂纹顺着石头的落点在整面玻璃蔓延。 “那咸猪手回来了。”理发师最先看到匆匆赶来的张斌,朝唐弋喊了一句。 唐弋没听到,但宋翘听到了,她跑上前去拉唐弋:“快走。” 唐弋抽出手,朝玻璃砸了最后一下,整面玻璃轰然倒地,碎片四溅。唐弋非常满意,欣赏了半秒,随后拉起宋翘就跑。 宋翘没有唐弋的体力,跑得喘不过气来。 唐弋停下来看她。宋翘满头大汗,撑着膝盖在大口喘气,她的头发粘在额头、颈部,杂乱不已,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活可爱。 “没追上来吧?”宋翘喘着气问。 唐弋闻言看了一眼,他刚才怕撞到行人,只想着往人少的地方跑,现在正在小广场的中央。这个时间,消食的人群还没出门,只有零星几个小贩。 “没有。”唐弋说。 宋翘喘顺了气,理智逐渐回拢。她从未被人这样偏帮过,唐弋没有理由帮她。她起身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原因。 唐弋被她直接的眼神看得心慌,但没有躲避,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宋翘什么也没看出来,她遗憾自己不够成熟老练,只能开口询问,想了又想才问出口:“你是在帮我吗?” 唐弋心思疏朗,没有听出她话中的疏离,笑着回应:“不然呢?” 宋翘还想追问,但注意到有警车停下,两名警察下车向他们走来。 唐弋以为是抓他砸玻璃的事,跨了一步挡在宋翘身前,说:“我砸的玻璃,和你没关系。” 宋翘拉住唐弋的手臂,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旁,说:“我会解释清楚的。” 两名警察远远走过来,看这两人严正以待的模样,颇有种亡命鸳鸯的味道,两人对视一眼,不觉头疼。他们在一个小时前接到报案,说一名高中女生离家出走,两人开着车绕了好几圈,现在找到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是叫人头疼。 他们走到宋翘面前,对比了照片,问:“你是叫宋翘吗?” 唐弋警惕起来,伸手挡住宋翘,说:“玻璃是我砸的,和她没关系。” “还砸玻璃了?”警察更头疼了。 其中一名警察招手,说:“先上车吧,送你回家去。你妈都急疯了。”又看向唐弋,问:“你也是离家出走的?” 宋翘手上无意识用力,紧抓着唐弋的手臂。唐弋察觉后低头看她,她表情冷静,但他却看出来她不情愿。 警察又将两人打量一遍,心中已经把他们当成备受阻碍的小情侣。 “行吧,上车。”警察领路把两人带上车。 唐弋和宋翘分两侧上车,坐在后座,隔了一点距离。 两名警察一唱一和地劝说,要宋翘体谅父母,感恩父母。宋翘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回应。 唐弋往宋翘身边凑了凑,低声问:“你真的离家出走?” “不是。”宋翘说。她只是想透口气。 “哎,哎,”其中一名警察透过后视镜看到唐弋快靠上宋翘,忙制止,“坐回去。年轻人就该好好学习,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差点忘了,你刚才砸谁玻璃了?”警察又问。 唐弋正想说,被宋翘拦住,她说:“我们会找房东沟通赔偿的。”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女孩不简单。砸玻璃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情节严重也能拘留15日,但只要他们私下协调解决好,没人报警,警察也不能强硬处理。 宋翘看着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景,知道就快到家,心中郁郁。 吴冠美站在街面,看到警车,忙迎了几步。警车停下来,她又贴到车门边往里探看。 警察回头对宋翘说:“看你妈都急成什么样了。” 宋翘不想下车,直到警察下车拉开车门。 吴冠美心中也有懊悔,怕真弄丢了女儿,心慌了好几个小时。宋發被她赶出去找宋翘,现在还在往回赶的路上。她早下定决心,只要宋翘回来,她绝不再责骂一句。 吴冠美弯身去拉宋翘时,看到了她身边的唐弋,突然变了脸色。她手上劲头极大,将宋翘连拖带拽地拉出车,差点摔倒。 “你就是和他出去的?”吴冠美指着车里的唐弋质问。 宋翘赌气不肯回答,她知道就算说不是也没有用,吴冠美从不听她说话。 一言不发的宋翘令吴冠美更加气恼,她拉扯着宋翘 ,骂道:“你怎么成这样了宋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哪里亏待你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作贱自己?” 吴冠美说着动起手来,警察上前拉她,还是一些劝人的老话:“冷静点,冷静点,孩子慢慢教,别动手。” 唐弋知道吴冠美误会了,本没打算下车多添事端,但见到宋翘被打,车门一推就冲到宋翘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吴冠美见状,指着唐弋大骂起来:“你放开我女儿,你对她做了什么?把你家长叫过来,我要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儿子,不好好学习,来祸害我的女儿。我女儿是要考北大的,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唐弋见吴冠美作势就要冲过来,把宋翘紧紧护在身后。 吴冠美看到两人推拦间有肢体的触碰,挣开两名警察的手,冲上前一巴掌甩在唐弋脸上,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唐弋本是能躲开的,但他要是躲开,挨打的就是宋翘。 宋翘总以为自己的母亲不能更疯狂,但每次都能被她刷新认知,她身体里好像有一座活火山,随时喷涌出火热的岩浆,熔尽和自己有关的一切一切。 宋翘推不动还在护着她的唐弋,便绕过他,走到吴冠美面前。吴冠美的嘴唇紧抿,五官都在用力,是愤怒到极致的表情。 “你不是想知道我上网都问了什么问题吗?”宋翘平静地说,她绝不要变成母亲这样歇斯底里的人。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6 改成早8点发,早8早8,一路发!求票么么哒! 正文 第5章 五、她不喜欢退缩的感觉 吴冠美看着她,表情没有半分缓和。 “我每天都耳鸣、头痛、心慌,你不让我看医生,我只能上网查。抑郁症、焦虑症、躁郁症都查过。”宋翘说。 吴冠美眼神晃动,一瞬间惊讶懊恼全冲到她脑海中,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 “你还想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我告诉你,我看医生去了,一个街边的小诊所,我一个人去的,差点被人欺负,是他帮了我。”宋翘紧紧盯着吴冠美,看到她眼中的慌乱,心里感到痛快。 宋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今天自己在小诊所不反抗,那就能看到吴冠美更加懊悔自责痛苦的表情。 警察听到这话就理清了头绪。他们发现两人的小广场附近确实有一个心理诊所,那家诊所因为骚扰事件发生过好几次纠纷。他们也知道了唐弋砸的是哪家玻璃。 “我和他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些关系。而且,你看错了,他是靠保送就能上清华的人,是我比不上她,他父母教得很好。你应该向他道歉。”宋翘紧盯着吴冠美,说话咄咄逼人。 吴冠美看到宋翘脸上某个瞬间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心中一惊,感到恐惧。她害怕失去对宋翘的掌控。她一把拉过宋翘,就往家走。 唐弋想跟上去,却被警察拦住:“她们的家务事,外人也不方便插手。走吧,送你回家。” 吴冠美把宋翘拉回家。宋翘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锁上门。 吴冠美到厨房做了一碗面,端到宋翘房间门口,但是宋翘没有开门。 吴冠美坐在沙发上,僵着脸,回忆起宋翘小时候。她的女儿向来是最优秀最令她骄傲的,是她这一生唯一成功的地方。她不想承认她付出那么多心血教导的女儿精神上竟然会出问题,这对她是极大的讽刺。尽管不情愿,她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冠丽的电话。 魏东来帮忙介绍了一个精神科专家。 第二天周日,专家不上班。吴冠美向魏东来打听到医生的住址,叫上宋發上门送礼去了。吴冠美也给王能送过礼,宋翘原本不知道,直到王能叫她把礼物带回去。 这些事吴冠美都是避着宋翘做的,因此宋翘得到一点自由的时间。 她找林云之要到唐弋的号码,给他打电话。电话没接通,她也没有再打。这本来就是她自己应该解决的事情。 她换上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无意识想隐藏身体上的女性特征。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开韶一中”的信封,里面有2000块钱,是演讲获奖学校发的奖金。原本这些奖金都要交给吴冠美,但昨天没来得及。她上网查过,2000块够赔一面钢化玻璃。 她正准备出门时,接到了唐弋打回来的电话。 唐弋的父亲是开家具厂的,效益很不错,一家人住着一幢小洋房。他的房间在三楼,连着书房。书房有两面墙的书柜,原来一面摆着他的奖杯奖状,一面摆着他的漫画书。自从他决定考飞行员后,漫画书卖了,奖杯奖状也收起来了,只剩桌上一摞教材和他新买的飞机模型。他说服母亲给他请了好几门学科的家教,从早上7点到下午5点都排满了课,周日就在这里上课。 一门学科结束,唐弋送老师下楼,正好看到一个未接电话,便拨了回去。 “喂?”手机里传来的唐弋的声音比现实中沉静。 “我是宋翘。”宋翘说。 唐弋没想到宋翘会给他打电话,有点惊讶,解释说:“我刚才在上课,没接到电话。” 宋翘心里突然相信他说考飞行员的事是认真的。 “你还有课吗?”宋翘问。 唐弋直觉宋翘有事找他,说没有。 “我想现在去诊所谈赔偿的事。”宋翘说。她心里想要唐弋一起去,但说不出求助的话。 “好。”唐弋应得很爽快。他昨天就把砸玻璃的事告诉了母亲赵婉卿,想请母亲帮忙处理。但没说被宋翘妈妈扇巴掌的事,脸也刻意藏着没让母亲看到。现在宋翘想自己解决,他觉得也可以,于是说:“我们在小广场集合。” 宋翘没想到这么顺利。她知道自己害怕,也知道自己在逞强,但唐弋能一起去,她很安心。 唐弋急匆匆就要出门,看到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到了,正由赵婉卿陪着在喝茶,便说:“抱歉老师,我今天有重要的事,课先不上了。” “你干什么 去?”赵婉卿忙问。她仪态端庄,面容和美,是典型的富太太模样。 “我和宋翘去谈赔偿。”唐弋说,又问,“妈,你还没去吧?” “还没去,小苏要下午才有空。”赵婉卿说。小苏是唐弋父亲的助理,有事赵婉卿都找他。 “不用麻烦小苏哥,我自己去。”唐弋说着推门就出去了。 赵婉卿追了几步,喊了声:“要不要妈妈陪你?”但唐弋已经跑得老远。 老师问发生了什么。赵婉卿也没隐瞒,简单说了说。两名老师都感到惊讶,说:“这么大的事,您放心让两个孩子自己处理?” “当然不放心,所以我现在要偷偷跟着去。”赵婉卿脸上露出少女才有的狡黠表情,让人不禁羡慕她生活平顺,未经风雨,“做他心中的好妈妈我可真不容易。” “就是怠慢两位老师了,两位老师别客气,都留下来吃饭,我们家阿姨做的饭可好吃了。今天的课时费也会照付,不能让老师白跑一趟。”赵婉卿说着又招呼家中阿姨好好招待老师,这才打着伞提着包出门。 唐弋家离小广场近些,他到得早,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到宋翘。宋翘穿着宽大的衣服,看起来和平时穿校服不太一样,他以为是嘻哈风格,在宋翘走近时对她“哟”了一下。 宋翘一愣,想着他或许本来就这么热情。她心里愧疚,盯着唐弋的脸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浅浅的巴掌印。 唐弋被她盯得脸颊发烫,但嘴角咧开了,心里很是得意。 “对不起,”宋翘说。 “嗯?”唐弋没反应过来。 宋翘指指他的脸。 唐弋笑开了,说:“这有什么,我被弓弦弹到的比这严重多了。” 宋翘被他的笑意感染,也笑了。 两人一起向诊所走去。 10月的天气还很炎热,阳光也刺眼,宋翘举起手挡在额前,心里盘算着等下怎么开口,突然感觉眼前暗了几度,抬头一看,是唐弋走在她身前。她只当是无意的,转了个弯后才意识到他是特意在为她挡太阳。 唐弋经常在室外训练,不怕太阳,但是赵婉卿怕。母子两人一同出去时,赵婉卿总要借他的高个挡一挡,他习惯了,看到宋翘也怕太阳,就顺势替她挡了。 眼看就到诊所,宋翘突然心慌起来,那种像蛆虫爬过的恶心触感又若隐若现。 唐弋走了几步才察觉宋翘没跟上来,折回到她面前,说:“你找个阴凉的地方等我,我自己去。” 宋翘摇头,她不喜欢退缩的感觉。 两人来到诊所门外,诊所橱窗还空着,玻璃碎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边。透过橱窗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在收拾打扫。 正在扫地的张斌察觉到有人,抬头看向门口,他本以为是患者,想叫他们改日再来,谁知竟看到宋翘,这让他不由打量起宋翘身边的人来,一打量才发现他就是监控里那个砸玻璃的人,瞬间火冒三丈,提着扫帚就冲过来。 唐弋当即把宋翘往身后拉。宋翘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她不是第一次站在唐弋身后,但这一刻却突然意识到他如此高大。 张斌冲到唐弋面前,看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立马收起想动手的架势,骂道:“砸了我的玻璃还敢来?” “多少钱,我赔给你。”唐弋说。他嫌恶地看着张斌,心中无端冒火。 张斌打量着他,看他年龄不大,脸色稚气,便狮子大开口,说:“8000。” 宋翘知道他谎报,从唐弋身后走出来,说:“我查过价格,钢化玻璃最多300一平米,你这橱窗最多4平方米,加上安装费,最多1500。” 张斌被人戳穿,也不尴尬,哂笑一声,说:“我还小看你了。就按你的算,玻璃1500。我店里被你们砸得全是玻璃,清洁费要不要?我这好几天不能营业,误工费,是不是得你们出?收你8000都便宜了。” 宋翘想都没想过还有这种算法,一时接不上话。 “可以,就8000。”唐弋说,“但是你要向她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张斌立刻警惕起来,“我是正常问诊的,是这个小姑娘太敏感了,要是摸一下手臂就是性骚扰,那医院都不要开了,医生护士全是性骚扰犯。” 唐弋看到他这副嘴脸,拳头都硬了,真想打他一顿。 宋翘没想到人能这么无耻,她想遍最恶毒的话也不能表达心中的愤怒。但两人都毫无办法。 张斌看他们年纪小,越发得意,眼神盯在宋翘胸上,说:“再说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摸的,过两年还差不多。” 唐弋看到他下流的眼神,实在没忍住,刚举起拳头就见宋翘比他动作更快,大力扇了张斌一巴掌。声音又响又脆。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7 求书架!求票票! 正文 第6章 六、几乎所有女孩在成长的过程中都遭遇过骚扰 张斌没预料到这场面,顿时暴跳如雷。 唐弋拉起宋翘就跑。 远远藏着的赵婉卿也没料到这场面,赶紧冒出头来,喊了声:“飞飞。”飞飞是唐弋的小名。 唐弋顺着声音看到了母亲,便拉着宋翘往母亲身边跑。 张斌紧追过来,看到赵婉卿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也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但看到赵婉卿的这一刻却从头到脚感到卑怯,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一切,而他汲汲营营半生却还是这副落魄样。他嫉妒这个女人,也嫉妒所有和她有关的男人。 赵婉卿把唐弋和宋翘护在身后,说:“你再靠近我就报警。” 张斌果真站着不动。他不是被赵婉卿说的话威慑,而是被她高不可攀的气质威慑。他惯会看风使舵,当然知道这样的女人不能得罪。 赵婉卿看他没动,才从手提袋中掏出手机给小苏打电话:“小苏啊,突发情况,你最好现在能过来。” 张斌不知道她叫了什么人,转身要走。 “你别走,”赵婉卿叫住他,“把事情解决再走。” “我不要赔偿了,行了吧。”张斌没好气地说。 “你不是还要跟我们算误工费和清洁费吗?”唐弋不知道张斌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但他还很生气,不想就这么了结,“妈,刚才他嘴里还不干净,骚扰宋翘。” 宋翘这才知道这位好心的女士不是路人,是唐弋的妈妈。她心中感激又因无端领受他们的好意而受之有愧。 没一会儿,小苏急匆匆赶到。他带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又瘦又高。他简单问了几句,说:“赵姐,你先带孩子们回去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赵婉卿于是领着唐弋和宋翘离开,她看宋翘面色严肃,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喜欢吃肯德基,便把两人带到肯德基。宋翘不好意思点,她就叫唐弋看着点,自己拉着宋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翘觉得自己添了麻烦,不好意思看她。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掏出装奖金的信封,说:“阿姨,这里有2000块,如果不够赔偿,我再想办法。” 赵婉卿认识学校的信封,唐弋也经常拿学校的奖金回家,宋翘说要替唐弋赔偿,让她不由想入非非,于是开玩笑说:“是飞飞砸的玻璃吧?” 宋翘意识到飞飞也许是唐弋的小名,说:“唐弋是为了帮我,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婉卿看到了宋翘甩张斌巴掌,那样气势凛然,和眼前怯生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看着有些心疼,握住她伸出来的手,说:“接受帮助的时候,说谢谢,不要说抱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温热的触感通过手掌传递到宋翘心上,她终于抬头看向赵婉卿,她从未见过这样温和舒宁的眼神。宋翘又低下头,说:“谢谢。” 赵婉卿要她把钱收起来,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当时脑子都蒙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宋翘抬头看她,不敢相信,说:“你也遇到过?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解决什么啊,怕都怕死了,甚至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不敢见人,不敢面对,不敢反抗。”赵婉卿说,“那时候太小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悔当时怎么没有你这样的勇气,打他一巴掌。” 宋翘好似得到了一点安慰,但还不够,她又问:“如果是现在呢,你会怎么做?” 赵婉卿看到宋翘的眼神变了,倔强、坚定,又不肯服输的模样。她早就注意到宋翘宽松的衣服,她当年也这样做过,她知道眼前这个勇敢的女孩在向她寻求帮助。她看着宋翘,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首先,我会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跟我的外貌、穿着、行为都没有关系。这世上就是有人不做人,要做禽兽。禽兽的行为是无法用法律和道德来约束的。所以也不用想着跟他们讲道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没有道德感,也没有羞耻心,讲了也白讲,还会让自己气个半死。”她想尽量说得轻松些,让宋翘也轻松些。 宋翘想起刚才张斌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嫌恶。 “第二,也很重要,”赵婉卿又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一定要及时告诉父母。你要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没什么好难以启齿的。你们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处理很正常,一定要向父母寻求帮助。” 宋翘细想她们的谈话,赵婉卿知道的事应该都是唐弋告诉她的,他们之间好像能无话不谈,但她和父母却不是这样,吴冠美昨晚知道这件事时还没有知道她去看心理医生反应大。 “还有吗?”宋翘又问。 赵婉卿想了想,说:“如果有证据的话,可以选择报警。” “证据?”宋翘回忆了一遍,并没有可以证明她被骚扰的证据。 “这通常很难找到证据,所以大部分女孩只能忍气吞声,没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赵婉卿说。 “大部分女孩?”宋翘更加惊讶,原来不只她和赵婉卿经历过这种事。 赵婉卿叹了口气,她原本不想说得这么沉重,但这些事她觉得宋翘应该知道,或者说所有女孩都该知道,于是说:“几乎所有女孩在成长的过程中都遭遇过骚扰,我们天生体格弱小,所以更要学会保护自己和寻求帮助,寻求帮助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而沉默却会让坏人更加猖狂。” 宋翘听着赵婉卿的话,心中翻涌,家长和老师总是教导她要更努力更优秀更独立,可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遇到骚扰该怎么办,也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可以承认自己弱小,允许自己向他人寻求帮助。她看着赵婉卿,越发有勇气,说:“我要报警。” 赵婉卿心中赞许,眼前这个女孩坚韧、勇敢、果断,完全不像一个18岁的孩子,所以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把教导改成建议:“大部分女孩选择忍气吞声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社会对女性太严苛,如果报警,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遭受外人的指指点点和凭空而来的恶意,这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活。” 宋翘不怕,但她知道吴冠美怕,她的母亲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犹豫了,看向赵婉卿,说:“如果我说我不报警了,您会看轻我吗?” “不会,”赵婉卿摇头,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宋翘心中突然被击中一般,不知不觉眼泪落了下来。她感到羞怯,慌忙抬手去擦。 唐弋正好端着餐盘过来,见宋翘哭了,有些发愣。 赵婉卿看到窗外有卖茉莉花手环的老人,便叫唐弋去买。 唐弋放下餐盘,跑去买了两个茉莉花手环,一个给赵婉卿,一个给宋翘。他小心看向宋翘,发现她脸上的眼泪已经擦掉了。 茉莉花手环是用铁丝把新鲜的茉莉花串起来绕成圈,洁白可爱,透着浓郁的茉莉花香。宋翘把它戴在手腕上,莫名觉得满足。 宋翘在吴冠美之前回了家,没有被她发现。她把茉莉花手环用微波炉烘干,用盒子装着,收在抽屉最里边。 周一吴冠美给宋翘请了假,陪她去看精神科医生。医生与宋翘单独谈话后,给她做了几份量表,而后告诉吴冠美宋翘可能有轻度抑郁和中度焦虑的情况,还伴随一点自毁倾向。 听到医生的诊断,吴冠美六神无主,给吴冠军打了电话。 吴冠军是她弟弟,宋翘的舅舅,现在是杭州一家私立医院的医生。 吴冠军彼时刚下手术,正疲累,但听她语无伦次,也放心不下,于是让她把电话交给诊断医生,亲自问询了几句,了解情况后又劝诫吴冠美要遵医嘱,不要给宋翘太大压力。 吴冠美不敢不听,把医生说的话一一记下。 唐弋周一出操没见到宋翘,就在课间往10班走廊来来去去好多次,但教室也没见到宋翘。他还带着赵婉卿的任务,要把那件事的结果告诉她。他心中惴惴,有点担心。 吴冠美原本替宋翘请了一天假,她眼下正被医生的诊断吓到,心里很想宽慰宋翘,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便允许宋翘在家休息。但宋翘不愿意,当即回了学校。 正好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寝室。宋翘的床位还保留着,但她怕打扰同学午睡,便决定先回教室。她从9班经过,看了一眼,有零星几人在自习,唐弋也在。 唐弋正好抬起头来,看到了宋翘。他放下笔,起身朝宋翘走去。 宋翘停下脚步,她直觉他是来找她的。 两人站在走廊靠近栏杆的一侧,阳光迎面打在宋翘脸上,唐弋就和她换了位置,说:“小苏哥说事情都解决了,没赔钱,就是找人把玻璃给安回去。”赵婉卿说安装玻璃的钱要从他的零花钱里扣。 “恩。”宋翘应了一声。 “本来想让那个人给你道歉的,但他死不承认,我们也没有证据。”唐弋又说。 “恩。”宋翘又应了一声。 唐弋小心查看宋翘的表情,怕她不高兴,又说:“小苏哥说,你打他那巴掌印,现在还挂在脸上,可明显了。” 宋翘噗嗤笑了一声。这件事中,比起伤害,她受到的帮助更多,她已经很满足了。她又留心看了看唐弋的脸,他脸上的巴掌印是消退了。 “还有,我妈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唐弋从口袋掏出昨天宋翘戴茉莉花手环时落在桌上的信封,突然脸红了。他想起昨天他妈递信封时问他:“宋翘是不是你女朋友?” 唐弋几个月没训练,皮肤白回来了,脸红得很明显。宋翘以为他是被太阳晒的,于是接过信封就打算回教室。 唐弋看着她的高马尾,又叫住她,问:“你上午怎么没来?” 宋翘折回到他面前,说:“我去看医生了。” “心理医生?”唐弋想起他砸玻璃那家就是个心理诊所。 “精神科医生。”宋翘知道会有人误解,但她不怕告诉唐弋。 唐弋所在的射箭队有心理医生,但也不清楚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的区别,他担心冒犯宋翘,装着轻松的样子问了句:“医生怎么说?” 宋翘正打算告诉他,有同学陆陆续续上楼来,原来起床铃已经响过了。 “我回教室了。”宋翘并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当天下午,王能把宋翘单独叫到操场,说了一些宽慰开解的话。宋翘知道,是吴冠美又给他打电话了。 吴冠美被医生的诊断拘着,不再喋喋不休,宋翘的日子过得欢畅许多,耳鸣也好些了。 十月中旬,学校决定针对高三学生延长夜自习时间,但不强求。学校预先收了一轮意向名单,发现有意愿的学生少于一半,为节约资源,便在延长的时间段,把两班合并成一班。9、10两班自然拼到了一起。 王能和吴冠美都劝宋翘早休息,但宋翘不肯,比起在家,她更愿意呆在学校。 正式施行那日,夜自习结束铃一响,10班参加延长夜自习的同学便抱着书来到9班教室。宋翘做题晚了一会儿,9班就已经没有位置。她看到唐弋也在,周围坐满了女生,才切实感受到他真的很受欢迎。她只好往回走,在11班找到位置。 第二天出操,宋翘照常站在排头,跟在9班后面。唐弋突然转过来,问:“你今晚也留下来吗?” 宋翘没听明白。 “夜自习。”唐弋补充了一句。他昨晚就看到了宋翘。教室里明明还有一个位置,但她没看到,转身就走了。 “嗯。”宋翘点头。 “我给你占位置。”唐弋看起来很高兴。 正文 第7章 七、宋翘来了,你可以问问她,她是不是有精神病? 当天晚上,宋翘一来到9班就看见唐弋在向她招手。他长得高,坐最后一排,替她占的是他同桌的位置。 9班今天也坐满了人。宋翘顶着众多女生的视线落座,落座后只专心做题,并不大在意。 唐弋还想着她看医生的事,不好出声,便写了张纸条推给她:医生怎么说? 宋翘看了一眼,写上“有点焦虑和抑郁,现在好多了。”又推还给他。 唐弋盯着她看,好像自己能看懂她是不是真的好多了似的。宋翘察觉了,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唐弋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忙低头试图掩藏,但总不自觉要偷偷看一眼宋翘。 “你有什么不会的题,我可以试试。”宋翘说。文科是吴冠美给她选的,她高一时理化生成绩也很不错。 唐弋自然不会拒绝。他确实认真在学,每天不止学高三的课,还要挤时间补高一高二的课,每周三四五夜自习时间还要外出补课。班主任劝过,校长还找赵婉卿来学校谈过话,但他坚持要考飞行员,家里也支持,学校没有办法,只能随他心意。他基础不差,英语尤其好,大部分题宋翘讲一遍就懂了,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可以说是最省心的学生。 宋翘愿意教他,不单为了感谢他。她相信,像唐弋这样热烈诚挚的人,所有人都会愿意不求回报地帮助他。 唐弋周围还是坐了一圈女生,有的脸生,有的脸熟。听林云之说,有人还专门花钱请9班学生帮忙占座。 这天唐弋的前座又换了新的面孔。宋翘认识,是林云之口中的15班的花蝴蝶。林云之不喜欢她,因为她是黄然前女友,两人还曾互扯过头发。 花蝴蝶本名叫花婷,长着一对圆杏眼,小鼻子,鹅蛋脸,带着淡淡的妆,很漂亮。她转过身来,看着宋翘,却问唐弋:“她是你女朋友吗?” 唐弋正在做题,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转头看向宋翘。 “不是。”宋翘抬头回答。 “那为什么天天坐他旁边?”花婷的杏眼盯着宋翘,带着点盛气凌人的味道。 “他帮我占座。”宋翘说。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帮她占座?”花婷又转向唐弋,“你喜欢她?” 唐弋愣了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和你无关。”宋翘制止说。花婷说的话让她感到冒犯。 花婷知道自己的优势,扁嘴看着唐弋,一脸委屈,撒娇说:“她好凶哦。” 唐弋经她提醒才发现宋翘确实有点生气,心里犯嘀咕。他刚才一句话也没说,应该不是生他的气,于是好心劝花婷:“你别说话了。” 花婷失手,翻了个白眼,转回身,没两分钟就带上书走了。 唐弋当晚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硬是把睡得正香的黄然拉扯起来,躲到厕所说小话。 黄然眯着眼,整个人迎面贴在厕所门上,边打瞌睡边抱怨:“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唐弋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快说。”黄然不耐烦地催促。 唐弋下了决心,问:“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的?” “这是什么问题?”黄然不以为然,伸手就要开门回去睡觉。 唐弋忙拦住他,说:“我认真的。” 黄然叹了口气,半眯着眼看他:“不用确定,等你喜欢上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唐弋看着他,一脸求知的表情,比看着老师还认真。 黄然没办法,为了能早点回去睡觉,决定帮助这个过了期才情窦初开的小伙。 “说吧,你问这个问题,心里想的是谁?” 黄然摆出一副情场高手的派头。 唐弋犹豫了一会儿,说:“宋翘。” “宋翘?”黄然醒了大半,“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追你,你怎么就看上面无表情的宋翘了?” “她哪里面无表情?”唐弋反驳。想到宋翘的笑脸,他不觉弯起嘴角。 黄然这下彻底醒了,把唐弋推到镜子前,说:“完了完了,你看看自己的表情,你这是彻底沦陷了。” 唐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好像明晰了些,他瞟一眼黄然,说:“注意你的态度。不是你先跟我说宋翘学习好又漂亮吗?” “那是我女朋友觉得你好,要我帮她的好姐妹牵牵线。”黄然唉声叹气的,“谁能想到你真就看上她了。” “你女朋友和宋翘是好姐妹?”唐弋从没打听过他女朋友的事,这时突然来了兴致。 黄然看透了他的小心思,说:“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听她说,宋翘比你还不开窍呢。” 唐弋毫不在意,高高兴兴睡觉去了。 但第二天,他就别扭了。 他一下课就往走廊上跑,想看一眼宋翘。10班正好换了座位,宋翘坐在窗边,不经意抬头就能看见唐弋的脸。这时,唐弋总是慌张转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处乱看,脸却已经红了。等宋翘不再注意他,他又盯着她看。 延长晚自习时,两人除了问答题目外,也没有别的话。本来遇到唐弋外出补课这几天,他都会交代黄然帮宋翘占座。黄然每次都大咧咧地坐在唐弋位置上,冲宋翘一招手就回寝室睡觉去了。 这天周三,黄然因为打球时和别班同学起了冲撞被吴初苹叫到办公室训到晚自习结束,等宋翘来到9班教室时,花婷坐在了唐弋位置上。唐弋不在的时候,9班的座位并没有那么紧张,宋翘随意挑了个空位坐。 次日傍晚,宋翘正在教室吃饭,有同学从食堂回来,告诉她林云之在食堂和人打架了。她匆匆赶到食堂,透过围观的人群,看见黄然正张着手挡在林云之和花婷之间,手臂上全是指甲印。 “你再说一句试试,你再说一句试试。”林云之伸手去抓花婷,都被黄然给挡住了。 “这是事实,我为什么不能说。”花婷躲在黄然身后,有恃无恐。 “好了,有话好好说行不行?”黄然一边拦着林云之一边劝说。 林云之被他拦得火气直冒:“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你还帮她?” “我不是帮她,”黄然语气满是无奈,“在学校打架是要记过的。” “你让不让开?”林云之瞪着黄然,看他没有让开的意思,狠话脱口而出,“很好,黄然。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和你分手了。我记不记过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想护着她你就护好了,我今天不撕了她的嘴,我就不叫林云之。” 宋翘终于挤进人群,去拉林云之。她知道林云之做事冲动,脑袋发热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花婷看到宋翘,来了精神,对林云之喊道:“宋翘来了,你可以问问她,我有没有说谎,她是不是有精神病?” 宋翘看向花婷,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还敢说?”林云之挣开宋翘的手,不知怎么钻过黄然,一把抓住了花婷的头发。 宋翘本以为林云之是因为黄然才和花婷起冲突,没想到是为了她。她担心林云之手上没有轻重,忙上前拉她。 花婷被扯得生疼,也伸手乱抓,和林云之扭打起来,喊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不信问唐弋。” 宋翘和黄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分开。 宋翘顺势把林云之往食堂外拉。宋翘不是黄然,林云之对她没有脾气,不会全力抵抗。她还担心宋翘的情况,怕花婷说的是真的。 宋翘把林云之带到操场,她习惯在晚饭后到操场走一走,放放空。这个时间操场人不多,太阳逐渐下沉,染红了天边,晚风还有点温热。 “我前段时间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宋翘主动开口,“医生说有点抑郁和焦虑,现在好多了。” 林云之停下脚步看着宋翘,一改先前剑拔弩张的表情,埋怨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好多了,真的。”宋翘说着冲她笑了一下。 林云之看着她示好的脸,无处发脾气,只好把话题转到花婷身上:“花婷是怎么知道你的事的?” 宋翘摇头,她也没有头绪。 林云之突然想起花婷的话,问:“唐弋也知道?” 宋翘于是和她说了那几天发生的事。还没说完,林云之就气哄哄地独自往前走了。 宋翘知道她生气的原因。林云之不管大小事都会和她分享,就连回家路上看见一条丑狗都要拍照片给她看。但她没有分享欲。或许小时候是有的,她会和爸爸妈妈说课上学了什么,会说同学打架了,会说老师夸奖她了,但是无论她说什么,吴冠美总要借势教育她一番,慢慢地她也就不愿意说了。林云之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相处时她也很少说自己的事。 宋翘跟上林云之,去牵她的手。 以往她主动一点,林云之总能很快消气。但这次没有。林云之甩开她的手,说:“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知道,我笨,你聪明。从小到大,老师喜欢你,家长喜欢你,同学也喜欢你,要不是我天天缠着你,你根本就不想理我。” “不是。”宋翘想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云之等了几秒,见她还没开口,转身就跑远了。 宋翘在操场站了很久,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 当天晚上,唐弋补完课回到寝室,黄然就向他抱怨林云之和花婷在食堂打架的事。 唐弋一边刷牙一边听他嘟囔,抽空问了一句:“又是为你打架?” “花婷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宋翘有精神病,林云之听到就跟疯了一样,我拦她,她还要跟我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宋翘才是她男朋友呢。疯了,真是疯了……”黄然喋喋不休。 唐弋一听到宋翘的名字就留了心,打断他问:“什么精神病?”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4-29 睡过头了哈哈 正文 第8章 八、原来一切的因由在她的母亲 黄然一愣,才想起唐弋喜欢宋翘的事,说:“我没听仔细,就说宋翘有精神病,还说你也知道这事。” 唐弋拿毛巾胡乱擦了下嘴就去拿手机给宋翘打电话。电话没接通,提示已关机。看时间已经快11点半。他又问黄然:“晚自习宋翘心情怎么样?” “她没来。”黄然说。他晚自习帮宋翘占位了,但等了五六分钟她都没来,到10班找也不在。 唐弋很担心,第二天五点多就醒了,跑到校门口等宋翘。保安问他干什么,他答不上来,就跑回教室拿了本英语书,装作在读英语。但直到上课铃响,也没等到宋翘。他回教室时往10班瞟了一眼,宋翘没来。 唐弋惴惴不安了一整天,下午又听到有人议论宋翘的事。男生女生都有,靠着走廊,围了个圈。 “怪不得她老闷不吭声的,原来是精神有问题。” “长得好,成绩好有什么用,是个疯子。” “哎,你不是给她写过情书吗?” “没写过,你别瞎说。” “幸好她没看上你,要不然什么时候发疯说不定能把你咬死。”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唐弋听不下去,走到那几人旁边,说:“喜欢她却在背后诋毁她,你的喜欢真廉价。还有你们,这么喜欢造谣,能保证自己不成为其他几人的谈资吗?” “你有病吧!”有人恼羞成怒骂道。 唐弋还想理论,被黄然拉走:“现在全校都在传宋翘有精神病,你能把全校都骂一顿吗?” 唐弋愤愤不平,特意到15班找花婷,莫名引得一阵起哄。15班全班都知道花婷要追唐弋。 花婷在众人羡慕又玩味的眼神中翩然走出教室。 “宋翘的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唐弋问。 花婷没料到他是为了宋翘的事,不大开心,说:“我又没说谎。” “你听谁说的?”唐弋追问。 花婷看他脸色严肃,非要追根究底,只好含糊说了一句:“从你书里夹的纸条上看到的。” “什么?”唐弋其实听清了,只是没想到。那天他和宋翘传的纸条被他夹在英语书中,他只是想保存下来,没想到被人看到伤害了她。 花婷见唐弋脸色更难看了,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打翻了你的书,不小心看到了。” “到处说也是不小心的?”唐弋瞬间来了脾气。 花婷也觉得委屈,说:“我就是和我好朋友说说,谁知道林云之就在我身后,上来就揪我头发,是她把事情闹大的,和我可没关系。” 唐弋被气得不行,又拿她没办法,扭头就走了。他自认为算自己的过失,没敢再给宋翘打电话,周末在家只不停向黄然打探消息。奈何黄然和林云之还没和好,自己也烦躁,根本顾不上他。 周一早上的国旗下讲话通报了林云之和花婷打架的事,林云之严重警告,花婷警告。 宋翘心中愧疚,不知该怎么补偿林云之。她站在排头,隐约听到同学间对她得病的事议论,这才知道那天的话传开了。 她定了定神,当做没听到。 周五那天吴冠美带她去杭州见医生了,是托吴冠军找的权威专家,刚好周五坐诊,只用请一天假。专家和她聊了很多,聊起学习、生活、睡眠等等,又和吴冠美聊了许久,最后告诉他们,宋翘的焦虑来自吴冠美。 吴冠美当即暴跳如雷,说:“从她出生,我哪一样事情不是准备得妥妥帖帖,她9个月的时候发烧,哭了一个晚上,我就坐在医院抱了她一个晚上。小学的时候出水痘,我怕她乱抓,整整四五天,我都没合过眼。家里再忙也从没让她干过活,吃穿用度她不比任何人差,没有人比我对她更上心。现在高三,我还为她搬家,每天做好三顿饭送到学校,连营养师证书我都考下来了,我敢说,没有一个当妈的能做到我这样。” 宋翘冷静地看着发飙的吴冠美,她被医生的话点醒了,原来一切的因由在她的母亲,事无巨细都要管控的母亲。 “不是说你对翘翘不好,你对她好我们都知道。只是现在翘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稍微放一放手,给她一点空间。”吴冠军劝说道,“翘翘就是压力太大了,怕达不到你的预期才焦虑。”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她。”吴冠美说着红了眼眶,“我能给的都给了,能做的都做了,就想让她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嫁个好人家。到时候享福的是谁啊?还不是她。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是,没错,你都是为她好。”吴冠军顺着她的话说,“但翘翘也不是机器人,总要放松放松的。你看我上学的时候不也经常跑出去玩吗?现在哪里比别人差了?学习要讲究劳逸结合,别逼太紧了。翘翘从小就优秀,只要正常发挥,没问题的。你逼得太紧,到时候适得其反,那才够你懊悔的。” 吴冠美似乎有点被说动,但吴冠军没有说到点子上。宋翘知道她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大才焦虑的,她的焦虑来自母亲事无巨细的管控,和对她情感需求的漠视和打压,她害怕和母亲相处。学习反而是她逃避焦虑的一种方式。 “我想回学校住。”宋翘提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眼下是最好的机会。她想,姑且这样,等考上大学,等去到北京,母亲总不能真的跟着去吧。 在吴冠军和专家的劝说下,吴冠美同意了。宋翘心中顿时轻松不少。 后来专家又单独和她说了几句,说吴冠美一时半会儿还是很难放手的,要她自己调节好心态,多想轻松的事,多和让她轻松的人相处。宋翘第一时间想到唐弋。 宋翘记住了医生的话,她转头去找唐弋。唐弋在队尾,正好也朝她看过来,他也听到了同学的议论,很担心宋翘。 宋翘忽视了那些看向她的探究猎奇的目光,对唐弋笑了一下。 唐弋离得远,看不真切,他直觉宋翘需要他,干脆从排尾走到排头,走到她身边。他看到宋翘对他笑,也笑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起哄的声音,继而响起一阵阵起哄声,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参与其中,当做是枯燥生活的调剂。 10班学生被王能提醒过,没有当着宋翘的面议论她的病情。宋翘如愿搬回学校宿舍,心里正轻松,眼下只烦恼林云之的事。 唐弋一下课就站在走廊,看着宋翘,担心她被人欺负。 宋翘还担任10班的语文课代表,她从办公室搬作业回来,顺带帮王能拿了9班的试卷。她不是第一次到9班送东西,原来都有人帮她喊语文课代表,但今天,他们只是看着她,眼神有些陌生。 唐弋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试卷,说谢谢。 宋翘转身走了,唐弋又叫住她。 宋翘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折回到他面前,问:“什么事?” 唐弋想告诉她,流言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但临开口却换成了:“今晚还给你占位置。” 宋翘想他是要表明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于是对他笑了笑,说知道了。 第四节一下课,宋翘就接到吴冠美的电话,要她到校门口拿午餐。宋翘本以为住回学校后就不用天天见到吴冠美,而吴冠美却觉得自己已经退了那么大一步,送饭这点小事应当不算施压。 宋翘没有办法,拎着吴冠美给的餐盒回到教室,打开吃了一口豆角。吴冠美做得不难吃,但她就是难以下咽。她把嘴里的豆角吐在餐巾纸上,包好扔进垃圾桶。又拎着餐盒来到食堂的厨余垃圾桶,她打开餐盒,犹豫了一下,正要往垃圾桶倒时,有一只手阻止了她。 宋翘抬头一看,是唐弋。 “我吃吧,这两个月胡吃海喝胖了很多,正好吃点家常菜,”唐弋说着把自己打的饭递给她,“你吃我的。要是不喜欢,可以再去打。” 宋翘看了一眼他的餐盘,满满一大碗饭,还有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油爆虾,一份番茄炒蛋。 “饭太多了。”宋翘说。 “我吃。”唐弋咧嘴笑了。 两人就近找空位坐下。唐 弋分了大半碗饭,而后示意宋翘,宋翘点头,他才把饭碗递还给她。 不时有同学经过,议论纷纷。 宋翘不是没吃过食堂这些菜,但这一顿就是吃得不一样。她不时观察唐弋,怕他吃不习惯。 唐弋并没有察觉,他只是找话聊天,说:“比我在射箭队吃的好吃多了。” 宋翘笑了,正好又看到林云之和同学一起朝这边走来,她一直看着林云之,期待能说上话,但林云之当做没看见她走过去了。 唐弋看她停下筷子,有点失落,问:“你们吵架了?” 宋翘摇头,说:“她好像有点生我的气。” “为什么生气?”唐弋问。据他从黄然那里听来的消息,林云之应该很喜欢宋翘。 宋翘把那天林云之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知道,我笨,你聪明。从小到大,老师喜欢你,家长喜欢你,同学也喜欢你,要不是我天天缠着你,你根本就不想理我。” 唐弋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又看到宋翘在等他回复,放下筷子,想了想,问:“你是这么想的吗” 正文 第9章 九、他俩不会在谈恋爱吧? “不是。”宋翘说。 “那就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她。”唐弋说。 “心里的想法?”宋翘并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很少考虑这些事情。 她和林云之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同一个学校,她的生活中好像一直都有林云之。林云之虽然聒噪,但总是维护她,偏帮她,永远和她站在一起。但她却没为林云之做过什么。林云之有那么多朋友,她或许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如果林云之真的不来找她了,她恐怕没有去找林云之的勇气。 唐弋看她神色更严肃了,问:“你在想什么?” 宋翘没有隐藏,把心里想的都说了。 唐弋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宋翘会跟他说心里这么私密的想法,当然也很高兴,好像两人关系更亲近了。 “你不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唐弋认真回答她,“林云之也说了,老师喜欢你,家长喜欢你,同学也喜欢你,在她心里,你应该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宋翘愣了愣,她除了林云之外没什么亲密的朋友,一向以为自己不讨人喜欢。纵使林云之说同学都喜欢她,她也没有切实感受过。但这话从唐弋口中说出来,她却相信了,或许在林云之眼中,她真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宋翘点点头,打算找个时机和林云之好好说说。 两人吃完饭,唐弋到后厨要了点洗洁精把餐盒洗干净才还给宋翘。宋翘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刷过餐盒,她内心一直控诉母亲的强势,却从未体谅过母亲的付出。 两人从食堂出来,不近不远地一起走着。午休时间,唐弋要去教室自习,宋翘要回宿舍午睡,走到路口就该分开了。 “宋翘,”唐弋突然开口,“你要是不喜欢吃你妈做的饭,我们就交换着吃。” 宋翘看着他,不明白他的用意。 唐弋被她看得羞怯起来,着急忙慌地找了个借口,说:“我下个月飞行员初检,要控制饮食。” 宋翘点头,说好。 唐弋立马笑开了,挥手退了两步,说:“晚餐食堂见。”说完转身跑向教室,浑身上下都透着高兴。 晚餐时间,唐弋果然在食堂等她。他排在离食堂门口最近的队伍,一直留意着进来的人。他下课跑得快,早就排到了,但宋翘没到,他就一直往后让。 终于,宋翘出现在食堂门口,唐弋立马冲她招手。他长得高,又显眼,宋翘一眼就看到了,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餐盒带给他。 周围同学的视线都集中过来,暗自打量。流言早就换了方向,宋翘有精神病远没有宋翘和唐弋谈恋爱有趣 唐弋笑嘻嘻地接过餐盒,从口袋掏出自己的学生卡,递给宋翘,说:“我怕我买的菜你不喜欢,你自己买。” “我有卡。”宋翘说。吴冠美在她的花销上确实大方,上学期存在学生卡上的钱还有1000多。 唐弋把卡塞到她手里,又退了一步把排的位置让给她,说完“我去找座位”就跑了。 宋翘捏着卡有些迟疑,她在与人交往上并不熟练,既怕占了人家的便宜,又怕忤了人家的好意,直到食堂阿姨催促,她才把卡放在刷卡机上。用的是唐弋的卡。 宋翘打好菜转身就看见唐弋找好座位在冲她招手,有个瞬间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到底是他太过显眼,还是他特意站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宋翘走到他身旁,看到他拿了筷子,也盛了汤。她原本没打算和他一起吃饭的,这时也只能坐下。她把学生卡递还给他。 唐弋没接,说:“先放你那里。”又说:“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去排。” 他的语气透着亲昵,宋翘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一朵极小的烟花绽开了,花火却冲向四肢百体,每一个细胞都因此欢欣。 宋翘于是收着他的学生卡,但没有再用过。 当晚延长晚自习,唐弋问了宋翘一道物理题。宋翘正思考,就看到林云之。她本以为林云之是来找黄然的,谁知林云之走进教室,狠狠瞪了唐弋一眼,拉起她就走。 林云之把她拉到楼梯转角处,皱着眉问:“你知不知道唐弋背后说了你什么?” 宋翘说不知道。 “你生病的事就是他告诉花婷的,”林云之那天回到教室听说了唐弋来找花婷的事,心里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当时她正在生宋翘的气,不想和她说话,但今天看到宋翘一直和唐弋一起吃饭,同学之间还传播着关于两人的流言,就再也忍不了,“你没有和他谈恋爱吧?” “没有。”宋翘回答。她看林云之的脸色缓和了些,又去拉她的手示好。 林云之看她这副不通人情的模样,只能忍了脾气,叹了口气,说:“不要再和唐弋来往,他不是什么好人。” 宋翘没有接她的话,她心中信任林云之,也信 任唐弋。她想和林云之说不要替自己做决定,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很奇怪,她曾经很轻易就能对母亲说出的话,对着林云之却说不出口。 “你听见没有?”林云之催促。 宋翘点了点头,相比较起来,她更习惯有林云之的生活,想通这一点,她心中就有了答案。 唐弋看到林云之来找宋翘,其实很高兴,想着她们应该能够和好。可当宋翘回来收拾书本,他就疑惑不解了,轻声问:“怎么了?” 宋翘想了想,说:“我以后坐11班。” 唐弋摸不着头脑,看她立马要走,慌乱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问:“为什么?” 站在教室外的林云之看见这一幕,像只护仔的母鸡一样冲过来,甩开唐弋的手,说:“别再骚扰宋翘。” 一时间,所有同学都转过头来。 宋翘不想成为他人的谈资,拉着林云之离开了。 唐弋不解,当即跟上去,在走廊拉住宋翘问:“为什么?” 宋翘突然发现,唐弋和林云之是一类人,直接,高调,从不避讳他人的目光。 正好教导主任林有容巡视经过,看到几人在走廊拉拉扯扯,便都带到了办公室,又把王能和吴初苹叫来。 王能和吴初萍面面相觑,最终决定由王能开口,问:“干嘛在走廊拉拉扯扯的?” 唐弋自己还一头雾水,自然不会先解释。宋翘不想解释,她羞于向人展露自己的情绪。 林云之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指着唐弋说:“宋翘生病的事就是他传出去的。” 听到这个指控,唐弋非常惊讶。 唐弋看向宋翘,她也正看着他,脸色却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心里慌得很,怕被她误会,忙解释:“这件事是我的错……” 话没说完就被林云之打断:“看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宋翘这时才感到心中有些不忿。 唐弋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匆忙解释:“但我不是有意的。我们那天写的纸条,我夹在书里,不小心被人看到了。” “男人最擅长狡辩了,别听他的。”林云之这句话一说出口,几位老师互相递了个眼神,试图掩饰自己被逗笑的表情,“那天你来我们班找花婷,我们全班都看到了。还说不是你说的?” “我去找她求证这件事。”唐弋回答林云之的话,眼神却一直盯着宋翘。他祈求宋翘能够相信他,能够原谅他,他们之间可以像原来一样,不发生变化。 宋翘心里放松下来,她相信唐弋说的。 林云之并不服气,还要与唐弋理论,三位老师一合计,由林有容把她单独领走,免得激化矛盾。 吴初苹指责了唐弋几句,让他为自己不谨慎的行为向宋翘道歉。 唐弋当真规规矩矩向宋翘鞠了个躬,脑袋都快弯到膝盖,说对不起的声音也颓丧,不似平日爽朗。 宋翘看着他头顶翘起的发端,一瞬间想伸手去摸一下。 “好了好了,起来吧。”王能打着圆场,又宽慰了宋翘几句,“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寝室睡觉吧。”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走出办公室,吴初苹又喊了一声:“哎……” 两人回头,她又咽下了想说的话,说:“走吧走吧。”直到两人离开办公室,吴初苹才对王能说:“他俩不会在谈恋爱吧?” 王能一愣,说:“不可能,唐弋说不好,宋翘绝对不可能。” 吴初苹总感觉两人之间的眼神不单纯,但想想也觉得不可能,便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离开办公室后,唐弋放慢脚步,退到宋翘身边,犹犹豫豫不知该说什么。 宋翘看他一眼,说:“今天那道物理题,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唐弋压根忘了这件事,但看她还愿意和他说话,还愿意帮他解题,立马笑开了。 回到寝室,黄然还没睡,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他们被带到办公室的事,非要唐弋跟他讲清楚。 唐弋简单讲了讲,没想到黄然竟发脾气了,说:“我就说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她就只在意宋翘的事,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唐弋心里轻松,领会不到他愤愤不平的情绪,上床转头就睡了。 第二天午餐时间,唐弋在食堂排队等着宋翘,结果宋翘和林云之一起来了。 林云之当做没看到唐弋招手,拉着宋翘排了另一条队伍。等两人打好菜,食堂差不多已经坐满。唐弋占了位置,又在向她们招手。 林云之扫视了一圈,没有办法,只好不情愿地走向唐弋。她观察了一下,两个空位一个在唐弋左边,一个在唐弋对面,哪个都不适合宋翘坐。于是与唐弋斜对面的同学打了个招呼,让他坐唐弋对面,自己坐到唐弋的左边,让宋翘坐唐弋斜对面。 唐弋直愣愣看着她这番操作,有苦难言。他把自己打的菜推给宋翘,又被林云之拦住,推了回来:“不用,我和翘翘一起吃。”林云之一并拒绝了唐弋拿的筷子和打的汤。 唐弋对面的同学很快吃完走了,坐在不远处的黄然瞅准时机搬着吃到一半的餐盘乐颠颠地跑过来,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周末看电影去吗?”也不知道在问唐弋还是林云之。 正文 第10章 十、这是唐弋从她设定的校园结界走进她腐朽生活的开始 林云之没有搭理他,唐弋只好接话:“什么电影?”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新上映的,听说画面特别漂亮。”黄然说着看向林云之。 唐弋自然明白他的用意,说:“我周末要补课。” 黄然自然转向林云之,说:“那我们一起去。” “不去。”林云之干脆拒绝了他。 黄然又讨好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林云之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自觉没趣,就闭了嘴。 唐弋把自己面前的三碗汤推给他一碗,说:“帮忙喝一碗。” “你自己喝。”黄然在林云之这吃了瘪,没好气。 “这是给你女朋友打的。”唐弋说。 黄然看向林云之,端起汤碗,说:“别人的女朋友,你打什么汤。我们之之才 不喝你的汤。” 宋翘看向黄然,没想到他平时看着直来直去的,竟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谁是你女朋友?我们已经分手了。”林云之也没好气。她不是第一次因为花婷生气,黄然虽然发誓和花婷已经没有关系,但一遇上花婷的事,他总露出让人捉摸不清的情绪,这让她不得不多想。 黄然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当是林云之发小脾气,照旧缠着她哄着她。林云之怕宋翘和唐弋接触,天天跟在她身边。唐弋不知怎么,和黄然形影不离起来。于是四人常常一起出现。同学老师也都见怪不怪了。 宋翘晚饭后习惯到操场逛逛,林云之挽着她,唐弋和黄然跟在后面,俨然是一副青春画册。 天边霞光似霰,层次分明。林云之指给宋翘看,说:“我要把它记下来,以后画在我的壁画上。” 林云之初中时看过一部关于敦煌的纪录片,当时就树立了目标,要做一个壁画师。 黄然忙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递到林云之眼前,说:“我拍下来了。” “你这个色彩都失真了。我的眼睛才是最好的摄像机。”林云之推开他的手机,又对宋翘说,“明年毕业,我们一起去敦煌吧。” 宋翘看到她灼热的眼神,没办法回应。她的任何计划都需要征得吴冠美的同意。 “好啊。”黄然凑上前来,“高中毕业旅行,就去敦煌。”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云之白他一眼,快走了两步想躲开他。黄然紧紧跟上去,两人于是拉扯着小打小闹。 唐弋借机迈步走到宋翘身边,借势起着话头:“林云之将来想画壁画?” “嗯。”宋翘应了一声。这几天她身边一直热热闹闹的,换了一种氛围,她并不讨厌,心里好像也轻松了些。 “那你呢?”唐弋问。 “嗯?”宋翘没反应过来。 “将来想做什么?”唐弋补充说。 将来想做什么?宋翘没想过,或者说想过,却没想到答案。根据吴冠美的计划,她应该考上北大的中文系,然后回开韶考个编制,做一名安稳的中学语文老师。这没什么不好,唯一不好的是这是吴冠美的安排。她也曾试图否定、反抗,可没有找到理由。她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没想到。”宋翘说。 “什么?”正好有几个男生打闹着经过,唐弋没听清。 宋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让自己直面这个问题,说:“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 林云之想做壁画师,唐弋想做飞行员,黄然想进CUBA,其他同学也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没有目标。 唐弋有点忧愁,说:“那你未来的可能性太多了,以后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宋翘看着他,感到惊奇,她心中的沉郁就这么轻易被他化解了。 只是当时谁都没料到,这句话竟成真了。 黄然缠了林云之好几天,林云之都没有松口,于是来找宋翘,说:“周末能赏脸一起看电影吗?林云之说你去她才去。” 宋翘了解林云之,她说这话就是在给自己台阶,也是在给黄然台阶。 “可以。”宋翘说。 两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都没注意到唐弋偷偷瞟过来的眼神。 宋翘回家和吴冠美说了周日要去看电影的事。 吴冠美忍了三口气,才语气平静地说出:“明年就高考了,电影等考完再看吧。”这是吴冠军教她的方法,让她每次和宋翘说话前都先呼三口气,别急躁,想一想。 “是扬马特尔的书改编的电影,看书更花时间。”宋翘说。她没有说谎,但她也知道怎么劝服母亲。 吴冠美听了以为是与考试相关的书籍,便没有再阻止。 宋翘正要回房间,又听吴冠美在身后问:“和谁一起去?” “林云之。”宋翘说。 吴冠美不喜欢林云之,觉得她疯疯癫癫,不像个女孩子。但长久以来,宋翘只有她一个朋友,这么些年也仍是沉稳安静,吴冠美也就放心了一些,偶尔出去一次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日下午,宋翘和林云之约在小广场见面,林云之拉着她坐跷跷板,不肯走。 “快迟到了。”宋翘说。 “就是要让他多等一会儿。”林云之说。 两人在电影开场前五分钟才到电影院。黄然站在电影院门口不停张望,身边还站着个人,好像是唐弋。 黄然看到了她们,用力挥手。林云之装着不情愿的样子,搀着宋翘慢慢挪过去。 黄然一把把爆米花和可乐塞到林云之手里,拉起她就走:“来不及了。” 宋翘和唐弋跟在他们身后。她看见唐弋的头发以怪异的姿势翘着,有点奇怪。 检了票,领了3D眼镜,黄然拉着林云之往最后一排走,宋翘也要跟上去,却被唐弋拉住手腕,他说:“我们的票在前面。” 票是黄然提前两小时买的。他不是来看电影,他是来哄林云之的,所以把票买在了最后一排。本来觉得叫宋翘来了,却让她一个人看电影不太好,哪知唐弋突然说也要来,于是给他俩买了中间最佳视角的位置。 唐弋手上也拿了可乐和爆米花,落座后才递给宋翘。宋翘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架子上,又觉得这场景太像情侣,有点不自在。 宋翘很少看电影,更不用说3D电影。从带上3D眼镜开始,她好像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吴冠美,没有学校,甚至没有她自己。她跟随电影的主角,去搏击狂涌的海浪,去历经奇幻的岛屿,虽然知道终有一刻会结束,但也足以让她暂时沉溺。 唐弋本想和她说说话,但看她看得专注,就没打扰。 两个小时很快结束了,宋翘的旅程也结束了。 出电影院时,黄然和林云之已经和好。林云之牵着黄然,又挽着宋翘,说:“我们去吃烤串吧,听说安平路有一家炸串特别好吃。” “安平路?会不会有点远?”黄然说。 “去不去?”林云之装出生气的样子威胁说。 “去。去。”黄然刚把她哄好,可不想再惹她生气。 宋翘其实不大能理解林云之,她和黄然之间的问题明明没有解决,但只要黄然表现得在意她,两人便能和好。几次三番都是这样。林云之愿意,宋翘也不曾说过什么。 四人一起坐上公交车,林云之和黄然腻在一起,宋翘便自然与唐弋坐一起。 宋翘看着窗外。 安平路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她去过几次。窗外的风景既陌生又熟悉,正好抚慰了她不愿意从电影世界出来的心。 “电影好看吗?”唐弋问。 “好看。”宋翘说。 “那下次我们还来看电影。”唐弋莫名说出这句话来,自己都没意识到是邀请。 宋翘转头看他,打量着他的神色,他咧嘴笑着,眉眼间露着一丝兴奋劲。她没有回答,继续看向窗外。 四人到了安平路,一路由林云之领着,东逛西逛,最后才来到老桥头炸串店。 下午四点不到,炸串店已经满座,几人只好坐在店门外老板临时支起来的小桌边。宋翘很少吃油炸的食物,林云之便替她做主点了不少,有蔬菜有肉,也有鸡心鸡肠这类内脏。 宋翘没吃过鸡心,有些抵触,在林云之的热烈推荐下,只好尝一尝,咬了一小口,用舌尖抵了抵,不是喜欢的口感,就吐掉了。她把咬过的鸡心摘下来,扔到垃圾桶,本想把余下的递给林云之,刚抬手就被唐弋接走。 “我吃。”唐弋说着,又给她递了一串鸡肉。 在校园里,唐弋好像也是这样,对她很亲近。宋翘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换了一个环境,她莫名感到无所适从,就像刚才在电影院那样。很久之后她才想明白,这是唐弋从她设定的校园结界中走到她腐朽生活的开始。 她看唐弋头发还翘着,就向林云之借了随身携带的小梳子递给唐弋。 唐弋没明白。 宋翘指指他的头发,说:“翘起来了。” 唐弋没反应过来,黄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是他今天早上喷了半瓶啫喱水,扭半小时才扭出来的发型。” 两人都有点尴尬,突然听林云之说道:“那个是不是花婷?” 正文 第11章 十一、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宋翘顺着林云之的眼神看过去,那是一个穿着奶茶店工作服的女孩,把长发梳在脑后,绑着低马尾,正提着两大袋垃圾,垃圾看起来很重,她努力往上提却也只能拖着走。 “不是。”黄然看了一眼,果断否认。 “我去看看。”林云之说着就要起身,被黄然拉住。她马上变了脸色,说:“怎么?你心疼啊?” “她挺不容易的,你别惹事。”黄然说。 林云之一听他这话就来了脾气,甩开他的手就冲向花婷。 黄然又叹气又皱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宋翘赶紧跟上林云之,怕她和花婷再起冲突。 垃圾袋被拖破了,花婷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散落的垃圾往袋里捡,就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林云之和宋翘。她下意识往后一缩,不小心跌坐在洒出来的珍珠上,糊了一屁股的黏液。 花婷匆忙站起来,她想躲,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起码不要被林云之和宋翘看见。但是,她无处可躲,她扔垃圾但凡超出一点时间,店长就要扣她工钱。她只能这么忍着,忍着林云之和宋翘的视线,忍着屁股上黏腻的珍珠,继续把散落的垃圾捡进垃圾袋。 林云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她悻悻回到炸串店,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成年了吗?就出来打工?”林云之抱怨说。 宋翘知道她没有恶意,也许是在为花婷不平,也许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莽撞懊恼。但黄然不像宋翘那么了解她,说了句:“你这样有意思吗?” 林云之脾气冲,经不起这种话:“我什么样?我做什么了?不就是看到你初恋情人狼狈的一面吗?你要是心疼你去找她啊,找我干嘛?” 黄然也来了脾气,说:“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扯到初恋情人,我跟你解释过几百次,我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还向着她,要是有关系我是不是还得伺候你俩?”林云之毫不相让,拦也拦不住。 “我跟你就说不通。”眼看黄然要开始口不择言了,唐弋忙拉走他。 “说不通就别说,以后都别说了。”林云之冲着黄然的背影喊。 “不说就不说。”黄然被唐弋拉着,还转头回了一句。 这次和好之旅又不欢而散。 回学校后,宋翘撞见过几次花婷,她张扬的笑脸总是在看见宋翘的瞬间收敛。 宋翘不得其解,晚自习时无意间向唐弋提起,唐弋说:“你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她在你和林云之面前感到不自在。” 宋翘不理解,说:“你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我没有不自在。” 唐弋看着宋翘的眼睛,在心里揣摩她话中的意思,小心翼翼试探:“因为你相信我?” 宋翘想了想,说:“不是。因为那不是我的错。”这话是唐弋的母亲告诉她的,被骚扰不是她的错。 “花婷也没做错什么,”宋翘又说,“她不必感到不自在。”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花婷来找宋翘,把她带到一间无人的音乐教室,说:“我知道你们没把我的事说出去。”花婷是音乐生,在熟悉的音乐教室更自在一点。她的语气比平时更趾高气扬,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虚虑。 宋翘知道,她口中的你们也包括林云之。 “你说的话,黄然都告诉我了,”花婷又说,“我要向你道歉,虽然不是故意,但我确实把你生病的事闹大了。” 宋翘其实没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话,但也只是听着。 “还有,请你转告林云之,我和黄然谈恋爱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她没必要介意。” 花婷说完就要走,宋翘叫住她,说:“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花婷看了宋翘一眼,不肯露怯,说:“也行。” 宋翘原意只想让林云之处理好她与黄然之间的问题,没想到她竟与花婷处成了好友,经常领着花婷一起逛操场。花婷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有心眼,不久就把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她与黄然是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初中时看人家谈恋爱,也跟着谈恋爱,没多久就觉得没意思结束了。 有了花婷的解释,林云之和黄然很快和好了。林云之和花婷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宋翘听着,唐弋和黄然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唐弋看看宋翘的背影,看看操场,看看夕阳,又从口袋掏出文言文笔记,打算背一背,不经意瞥见黄然手腕上一道黑黑的痕迹,以为是虫子,顺手拍了一下。 “干嘛?”黄然莫名挨了一下,反应说。 唐弋见没打掉虫子,低头去看才发现是一根皮筋,嘲笑说:“你要扎辫子啊?” 黄然白了他一眼,小心摸摸手上的皮筋:“我们家之之给我的,都被你打坏了。” “给你皮筋干嘛?”唐弋着实想不通。 黄然挥挥手腕,炫耀说:“爱的印记,你这种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唐弋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看向宋翘,她今天绑的好像是棕色的皮筋。 宋翘她们自然不知道那两人在她们身后讨论皮筋的事,林云之想起在安平路遇到花婷的事,便开口问道:“你干嘛去打工啊?”她也没什么心眼,只是好奇。 花婷愣了愣,沉默了半晌,正当宋翘以为她不愿意时,她开口了:“我家没钱,我要给自己赚学费。” 宋翘和林云之都惊讶了。宋翘的叛逆和林云之的叛逆说到底都是小孩玩的游戏,她们自己心里也明白,想脱离父母却也一直倚仗着父母。但花婷却在学着真正做一个大人。 两人一时都没接上话,花婷以为是在等她说下去。 “我的事,黄然都知道。”花婷继续说,“初中毕业,我妈就让我去工作,给我弟弟赚生活费。我不愿意,又没办法,赚钱交给他们后,自己也存了点,求了好久他们才同意我用自己的钱继续上学。” 她是骄傲的,也是自卑的,从不愿意提起家里的事,但林云之和宋翘 不一样。她们看到了她那么狼狈的一面,却还愿意亲近她,这足以激荡她假面下孤独的心。她下意识树起自保的盔甲,却又害怕推走这得之不易的友谊,只好勉强自己。她的自白是坦诚的,也是讨好的。 宋翘和林云之更无话可说。父母就像一座宫城,困住了她们也保护了她们,而花婷什么都没有。 花婷猜不准她们的心思,只好勉强调侃:“其实我比你们都大一岁。” 林云之从震惊中醒过来,挽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说:“你不是想做歌手吗,你长得这么漂亮,老师也夸你唱得好,一定没问题。长大以后就好了。” 花婷见林云之已经接纳了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定,真实放松下来,说:“我没有多余的钱参加课外培训,比不上他们。” “这有什么?”林云之立刻反驳,“我也没去参加美术集训,我就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咱们学校的美术老师音乐老师还是很强的。” 宋翘没有戳穿林云之,她没去参加集训是不想和黄然分开。宋翘听了花婷的话才第一次正视黄然,无论他和林云之因为花婷吵得多厉害,他都没有以伤害花婷为代价为自己辩解。林云之好像误打误撞选对了人。 三人总算把话题绕回到日常小事上,都松了口气。也是从这天开始,林云之再也没有喊过“花蝴蝶”这个绰号。 11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校长号召所有高三学生走出教室,参加运动。各班都搞了一些小活动,丢手绢,跳长绳什么的,后来一起哄,就变成了班级间的篮球赛。 林云之拉着宋翘去看9班和3班的篮球赛,因为黄然是9班主力。 宋翘看到唐弋也在场上,跑得挺勤,但打得一般,应该是凑数的。 黄然看到林云之身旁的宋翘,便想着帮帮唐弋,几次三番传球给他,但不是被抢就是没进。果然,上天是公平的,好处不能让他一个人全占了。宋翘想。 后来他阴差阳错投进一个球,惹得围观女生阵阵欢呼。唐弋转头去找宋翘的脸,看到她是笑着的,就觉得值了。 “他真的会跑吗?”宋翘突然想到他“汤姆”的名号。 “什么?”林云之正专心盯着黄然,下意识应了一声。 “没什么。”宋翘说。 比赛持续了几十分钟,9班有黄然,赢得挺轻松。 结束的哨声一响,就有不少女孩上前递水,其他人都接了,只有唐弋转身就跑。 林云之看到黄然接了别人递的水,气得把自己带的水往宋翘怀里一塞,就去找黄然麻烦。 唐弋瞥见宋翘抱着水站在那里,略一停顿就转了方向,跑到她面前,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水,有些迟疑,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的。 宋翘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把水递给了他。 唐弋刚接过水,就听见现场一阵起哄。他实在太显眼了,宋翘心想。她听林云之说起过很多关于自己与唐弋的传言,最离谱的一个是唐弋曾带她私奔,两人还被警察抓了。 宋翘看着他仰头喝水的模样,莫名说了一句:“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5-03 请友友们多分享多推荐呀!拜托拜托! 正文 第12章 十二、你那天和我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宋翘的声音不大,但唐弋就是听到了,他从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分辨出宋翘的声音,宋翘在问他要不要和她谈恋爱?唐弋太过讶异,慌乱中低头,没忍住,喷了宋翘一脸水。 不管是围观的,还是在吵闹的,都沉默了。 唐弋手足无措。他想抬手替她擦一擦,又想到刚打完球手上全是汗,便举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林云之见状赶紧跑过来,一把推开唐弋,又瞪他一眼,拉着宋翘离开了操场。 宋翘到厕所洗了把脸,洗着洗着,又觉得好笑,笑出声来。 “你还笑。”林云之不满,“他都把水喷你脸上了。” “他不是故意的。”宋翘说。 “你还帮他说话?”林云之护宋翘就跟母鸡护仔似的,又突然回过神来:“你还帮他说话?你喜欢他?” 喜欢?宋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最近过得轻松了些,所以她心中的叛逆上浮了些,恍惚间觉得自己能为自己做主了。 她并不期待唐弋的回答,只是在那一刻想说出那句话。 唐弋却懊丧了好久,认为宋翘一定不会再理他,甚至没空去想宋翘和他说的话。他周日一整天思来想去,补课时也心不在焉。他打电话给黄然,黄然说他铁定没戏。他以为是林云之传达的意思,整个人都颓丧了。 但他周日晚上还是给宋翘占了位置,下课铃一响就盯着教室的门,终于,宋翘来了,若无其事地坐到他的旁边。 唐弋心里忐忑,想着应该先道歉,又有些畏缩,便写了张纸条给她。 宋翘看他摸摸索索好一会儿,才递过来一张纸条,是试卷撕下的一角,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宋翘笑了,觉得有趣。她在纸上添了三个字递还给他。 唐弋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宋翘写的“没关系”瞬间就高兴了。一时忘形,竟没想起要回应宋翘那天问的话。 错过了一次机会,下一次就很难开口了。 唐弋想等一个好的时机,等着等着,等到了不能再等的时候,他要去杭州参加飞行员初检,加上来回,起码得三天。 唐弋下定决心等初检回来再好好说,又忍耐不住,出操时回过头来给宋翘发了个预告:“我明天要去杭州参加飞行员初检,大概要三天,回来有话和你说。”只是说这两句话,脸上的笑意都没藏住。 唐弋第三天上午就回来了,也不肯在家吃午饭,非要回学校。他在食堂见到宋翘,正高高兴兴地想去打招呼,蓦然看到宋翘对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两人好像聊得很投契。 宋翘明明说要和他谈恋爱的,不会改变主意了吧?唐弋心里着急,端着餐盘就朝宋翘走去。所幸还有空位,他坐在宋翘左侧,和晚自习时一样。 男同学看了他一眼,并没在意,继续说着话,好像是关于一道数学题。 宋翘看向唐弋,他好像不大高兴。 男同学察觉宋翘的眼神被吸引,停下自己的讲述,问:“你的同学?”他容貌清秀,音调温柔,很典型的好学生模样。 宋翘为他们介绍:“9班的唐弋。1班的沈青川。” “你还认识1班的?”唐弋问。 “我们初中就是同学,文理分科前也在同一个班。”宋翘说,“他之前去参加竞赛了,今天刚回来。” 唐弋打量着沈青川。 沈青川也在打量唐弋。他听过唐弋的名字,基本确定保送清华的体育生。唐弋看向宋翘的眼神太过直白,他也看懂了。他和宋翘虽然从未谈过感情的事,但他相信宋翘和他有绝对的默契。等高考结束,他上清华,宋翘上北大,他会告诉宋翘,他的未来规划里一直有她。 “理科的数学比较难,刚才的题是帮他问的。”宋翘说。 沈青川一愣,心中转过十九道弯,脸上却只是笑笑。 唐弋不同,觉得自己扳回一城,立刻笑开了。 宋翘也笑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开心了。她低头拨弄着饭盒里的菜,她妈做得实在寡淡。 唐弋见了,把自己的餐盘推给她,毫不介意地拿过她的饭盒吃起来,说:“我不在,都没人帮你吃菜了。”说着,还瞄了沈青川一眼。 沈青川没有理会,继续对宋翘说:“高一的时候,其实你的理科更好一点,最后怎么选了文科?”沈青川其实在分班后就问过宋翘这个问题,宋翘当时并没有回答他。 眼下宋翘也没有回答。文科是吴冠美选的,她笃信女生在理科上没有优势,就该选文科。 沈青川见宋翘不想回答,也没勉强,继续说着解题思路。 唐弋看看沈青川,看看宋翘,心中没了底气。他平日没见宋翘和哪个男生玩得好,便认为她对沈青川不一样。他找黄然出主意,黄然的意见是不要冒进,再观察观察。 唐弋观察了半天,是真的半天。当天下午一下课就守在走廊,看看宋翘,又瞄瞄1班所在的方向。宋翘不经意间往1班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都心惊胆战,感觉自己完蛋了。 宋翘一抬头就看见唐弋愁眉苦脸地靠在那,可怜兮兮的。她走出教室,站到唐弋面前,问:“初检没合格?” “啊?”唐弋被她突来的关心打乱了阵脚,忙回答,“合格了。”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宋翘问。中午在食堂她就察觉了。 唐弋看着宋翘一无所知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匆匆说了句“没有不高兴”就逃回教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在宋翘面前就是没底气。 当天晚自习,他还是帮宋翘占了位置,只是整个人闷闷不乐,连话也没怎么说。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虽然出操一块儿,吃饭一块儿,逛操场一块儿,晚自习一块儿,但他就是一副兴致恹恹、楚楚可怜的模样。宋翘有些不习惯,但也搞不明白。 黄然看不过去,向林云之打听宋翘和沈青川的关系。林云之还记着唐弋喷了宋翘一脸水的事,说话就夸张了那么一点:“除了我,宋翘也就和沈青川聊得来。”这下,唐弋更是自觉没戏。 12月的最后一天,学校举办了90周年校庆活动。活动很盛大,但高三学生学习紧张,只被允许参加晚会。晚会在校长平常讲话的主席台上进行,学生一班一班搬着椅子坐在主席台下。唐弋坐在排尾,宋翘坐在排头,隔了整整一个班。舞台上很热闹灯光很亮,观众席黑咕隆咚的,唐弋看不到宋翘,又自怨自艾,自伤自怜起来。黄然嘲笑他:“怎么跟个哀怨的小媳妇似的?” 天气渐冷,校服早已换了冬装。唐弋坐着不由打了个哆嗦,他怕宋翘也冷,脱下外套交给10班的同学,请他们传给宋翘。他站起身想看看宋翘,没看到。10班同学不知是好心还是故意,传回来一句话,“宋翘被沈青川叫走了”。 唐弋当即就慌了,站起来就往1班的方向去。 晚会已经进入后半程,爱动的学生早已三五成群聚在队伍后头打闹,也有小情侣专挑伸手不见五指的树丛间躲。 唐弋脚步很快,四处张望,心中慌得不行,看谁都像宋翘。终于,他在1班的队尾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做操时看她,排队时看她,逛操场时看她,她的身形、气质,后脖颈的弧度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那就是宋翘,她和沈青川站在一起,斜对着面。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沈青川的脸色有点严肃。 唐弋大步走上前,站到宋翘对面,问:“你那天和我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宋翘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沈青川的问题,被突然出现的唐弋吓了一跳。他目光灼灼,又湿润润的,紧紧盯着她,竟比舞台的灯光还要亮。 “你先等我一会儿。”宋翘对唐弋说。 唐弋不知道她还要和沈青川说什么,站在原地不肯走,像只守着骨头的小狗。 “你先等我一会儿。”宋翘又说了一遍,唐弋才拖拖拉拉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仍是盯着宋翘。 宋翘看了他一眼,把视线转回到沈青川脸上。 沈青川向来平和,笑意不多,情绪也不多,但此刻身体倾向宋翘,脸上显出一种迫切。他那天在食堂遇上唐弋,并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他所认识的宋翘和他一样,理智、沉稳、目标坚定,绝对不会轻易被动摇。他承认这是因为自己性格中冷漠的部分并不少,他相信宋翘也一样。 但这两天他陆续听到关于宋翘和唐弋的谣言,他当然知道大部分是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有那么多交集,并且还一起吃饭一起逛操场。他和宋翘认识六年,还没有一起逛过操场。但他认定宋翘不会背离自己的目标,就算短暂地被迷惑,也一定会清醒地回到正轨上。 所以他要找宋翘聊聊,校庆晚会正好是两人都空闲的时间。他把宋翘叫到队伍后方,说:“我过几天要集训,估计就不回学校了。” 宋翘知道他竞赛成绩不错,已经被保送清华,于是说:“恭喜你。” “我上次去北京的时候,参观了北大校园,很漂亮,你应该会喜欢。”沈青川又说。 宋翘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沈青川本就知道宋翘话不多,她此刻的沉默却让他心中不安,于是说:“我先去北京等你,到时候可以带你到处逛逛。” 宋翘知道她明年或许只能听母亲的话去北大,只是不想这么早承认,所以仍是没有回答。 沈青川着急了,问:“你改变目标了?” 宋翘突然想起之前唐弋问过她将来想做什么,她不是改变目标,她是没有目标。 沈青川见她仍是没有回应,催促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 “什么?”宋翘没明白,听他这话的意思是他话中有话,可她只当成字面意思来理解。 “宋翘。”沈青川无奈地舒了口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直白的人,也不是善于表达自己的人,很多话都是点到即止,多的也说不出口。正巧这时,唐弋来了。 正文 第13章 十三、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飞去找你 唐弋的迫切、不安,沈青川感同身受,但唐弋比他直接。 宋翘劝走了唐弋,但唐弋就站在几米外虎视眈眈地守着。这就像是留给沈青川的唯一一次说话的机会,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以后都没机会说了。 “我的规划里有你,”沈青川顿了顿,又说,“不止大学四年,还有以后。” 宋翘为他的话感到惊讶,她从没这样考虑过两人的关系,但同时又好奇,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概念的未来他到底是在怎么规划的。 “什么样的规划?”宋翘问。 沈青川有一张思维导图,专门记录他的规划,学习、工作、家庭、婚姻、健康,方方面面都有涉及,有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甚至更遥远的。他从未向人透露过,但宋翘是参与者,他愿意告诉她。 “我们在北京上四年大学,四年后一起出国读研,最好在同一个城市。研究生毕业后再看看国内形势,我理想的工作地点是上海。工作两年后考虑结婚生子,十年内考虑买房,也正好能赶上孩子读小学的时间。这是我目前的规划,还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细化。”沈青川说。 宋翘想了想,问:“我在哪儿?” 沈青川很惊讶,说:“这是我们两人的规划。” 宋翘摇头,说:“不是。你没有问我想不想出国读研,没有问我想不想在上海工作,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结婚生子,你规划里的人不是我。她可以是任何符合条件的人。” 沈青川想反驳,他规划里的人一直是她,但当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心中动摇了,问:“你不愿意吗?” “不愿意。”宋翘说得干脆。 沈青川久久没有回神,他的规划向来严谨,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他敢说这是对他对宋翘最好的一条路,不明白宋翘为什么不愿意。 唐弋急躁,不知不觉往这边挪了几步。宋翘觉得话已经说完,便招呼唐弋一起走了。 刚走两步,唐弋就迫不及待开口:“你们说了什么?” “关于规划的事。”宋翘说。 “什么规划?”唐弋追问。 宋翘没有回答,问:“你对未来有规划吗?” 唐弋努力地想,试图比过沈青川,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来。 “没有也没关系,我也没有规划。”宋翘说。 “我有,”唐弋忙说,“我要做飞行员。” 宋翘笑笑,这事他早就宣告过了。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飞去找你。”唐弋又说。 宋翘听了一愣,没有说话。只有唐弋,从不以任何名义替她做决定。 唐弋以为自己说得没有沈青川好,她不满意,于是心中郁郁,低着头,双手耷拉在两侧,边走边踢着草地。 宋翘注意到了,想起他冲过来时急匆匆问的那句话,突然明白了这些天他反常的原因,于是伸出手去握他的手。 唐弋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才知道是宋翘的手,她的手柔软纤细还透着凉意,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问:“是不是冷?我去拿外套给你。” 唐弋说着就要走,宋翘拉了他一把,把手握紧了些,说:“你不是问我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吗?” 唐弋心中蓦然打起鼓来,他盯着宋翘的脸,夜色太暗看不真切,就又凑近了些。 宋翘没有躲闪,笑着说:“算数。” 唐弋愣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眼中只有宋翘毫无防备的笑脸。直到宋翘松开手往前走,他才跟上去,又把手牵上,这才笑出声来。 宋翘要回座位,唐弋拉着她不肯放手。两人牵着手在队伍后边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晚会就结束了。唐弋一手拎着自己的椅子,一手拎着宋翘的椅子,非要送到她的座位上,还要送她出校门,最后被宋翘制止。她怕被母亲看到。 第二天元旦放假,两人约着出来在图书馆呆了一天。吴冠美到图书馆送饭,正好碰上送完饭出来的赵婉卿,两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交谈之间聊起来,发现家中都有高三的孩子,颇有种惺惺相惜的味道。 宋翘在门口领了餐盒到图书馆用餐处找唐弋。唐弋把自己的餐盒推给她,他家里是阿姨做饭,口味还不错。 宋翘把餐盒往回推了一点,说:“一起吃。” 回到学校后,唐弋比以往更殷勤。出操时总要转过来看她,下课时总要趴在10班窗口找她说话,还往她课桌里塞零食,逛操场时也不再满意于跟在身后,总要凑上来和她们一起聊天,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宋翘要他收敛点,他就盯着她一副委屈样。 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过年。高一高二早放假了,高三还在学校守着,一直到除夕前一天。 除夕当天,吴冠军和妻子邱云一起从杭州回来。邱云出身于医学世家,在杭州有一家规格不低的私人医院。她和吴冠军是大学同学,当年一毕业就结婚了,婚礼是在杭州办的,没让吴家出钱。虽没明说入赘,看情形也差不多。吴家二老觉得丢了面子,第二天就买车票回来了。 邱云在酒店定了一桌年夜饭,吴家二老心怀芥蒂,不肯来。 吴冠军像个大家长,问起宋翘的病情,吴冠美抢着替宋翘回答:“翘翘已经好了,这几次月考成绩都很稳定,都在年级前三。” 饭桌上,吴冠丽说起下学期要把女儿魏祺转到开韶一中的事,要宋翘多给她讲讲学校的事,让她先熟悉熟悉。魏祺和宋翘差4岁,小学跳了一级,现在初三。 宋翘正好收到唐弋的信息,说他和黄然他们要一起到小广场放烟花,问她去不去。宋翘正打算回,就听吴冠美指责道:“翘翘,小姨在和你说话,不要看手机。” 宋翘于是放下手机,回应吴冠丽。 唐弋见她没有回复,又打了电话过来。宋翘开了静音,屏幕一闪一闪的。吴冠美盯着她的手机,问:“谁找你?” “同学找我一起放烟花。”宋翘说。 “这么大了,放什么烟花,不如回家多刷两道题。”吴冠美说。 宋翘没有回应,她记得吴冠美以前说的是“这么小,放什么烟花”,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放烟花的年纪? “高三这么辛苦,过年就放松一下,”吴冠军开口了,“去吧,记得早点回家。” 宋翘看了吴冠美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起身和所有人打了招呼后才离开。 小广场人不多,路灯下广告牌换上了红色的新年祝福,道旁的树上满是节日彩灯,照得亮堂。宋翘一眼就看见了唐弋,还有黄然和林云之。 林云之最先看到她,跑过来拉她,说:“他俩买了好多烟花,我们一起放。” 唐弋和黄然把烟花摆在广场中央最空旷的位置,点燃后,烟花接连不断噌噌地窜上天,又瞬间熄灭。宋翘仰头看着被烟火点亮的夜空,努力让自己沉浸其中,不想别的事。 唐弋点完烟花,走到宋翘身边,牵住她的手。 宋翘转头看他,焰火也照亮了他的脸,他就没想别的,只有笑意。 放完大的烟花后,还有仙女棒和摔炮之类的小烟花,几人担心没有扫把不好清理,便只点了仙女棒。 宋翘盯着手中小小的焰火,炸裂出绚烂的光彩,这一刻好像是属于她的。因为烟花在她手中。熄灭一根,唐弋又会递给她一根新的。只要她不想结束,这焰火就不会结束。 不知道接连点了多少根,宋翘终于满足了。四人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点着剩下的焰火说着话。 “我本来叫了花婷,她说要在家干活,就不来了。”林云之挨着宋翘,语气颇感惋惜。 宋翘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有她的路要走,旁人无法干涉。 林云之马上又想到别的,拿肩撞了撞宋翘,说:“明年毕业旅行,我们去敦煌吧。” 这件事林云之提过好几次,宋翘心里没底,总不肯松口答应。 “求你了,”林云之说,“你去的话,唐弋肯定去。黄然也去,我们再叫上花婷,多好啊,一定很快乐。” 宋翘看她一脸期待,终究点了点头。有些事是值得争取的。 林云之高兴极了,跳起来挥舞着仙女棒转着圈。 唐弋拿出藏在花坛的小纸箱递给宋翘。 “这是什么?”宋翘问。 “给你的礼物。”唐弋笑着说。 宋翘打开箱子,看到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有工艺品店卖的玻璃风铃,有知名金饰品店包装的纯金手链,有书,有头绳,有挂件,还有她常用的笔和便签。 宋翘转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这些东西。 “我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唐弋咧着嘴说。 宋翘把纸箱交还给他,说:“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唐弋忙说,“我也不是因为想要你的礼物才准备的。” “不行。”宋翘说得很干脆。 唐弋看她坚持,于是说:“那你给我一个礼物。” “你想要什么?”宋翘问。 唐弋盯着宋翘头上的发圈,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想要你的皮筋。”黄然早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看戏一边调侃。 宋翘伸手摘下头上的皮筋,看了看,只是很常见皮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也没有拒绝,说:“这根旧了,下次带根新的给你。” “不用,”唐弋展开手掌摆在宋翘面前,说,“我就要这根。” 宋翘只好递给他。唐弋接过,高高兴兴地套在手腕上,还对黄然使了个眼色。 “现在你可以接受我的礼物了。”唐弋说。 “我只拿一样,”宋翘说,“被我妈发现也不好。” 唐弋没办法,只好同意,他一一向她推荐,这个好,那个也好。宋翘却看上了一片塑封的树叶。 “这是我看初中那帮小孩在刷叶脉,也跟着刷了一个,刷得不好,这里都破了,你再看看别的。”唐弋说着伸手去拿,却被宋翘躲过。 “是给我刷的吗?”宋翘问。 唐弋点头,说:“我看有的小孩刷得挺好看的,本来想可以给你做书签。” “我就要这个。”宋翘很满意。 看她高兴,唐弋只好同意。 八点不到,吴冠美就打了几个电话来,宋翘只好把叶脉书签装在口袋里匆匆回家。 吴冠美看她披着头发,立马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皮筋断了。”这是宋翘第一次说谎。 年后放假五天,唐弋的补课老师也放假,他的时间空了下来,便和宋翘约好每天一起去图书馆。 吴冠美觉得宋翘外出过于频繁,原本也不是非要到图书馆才能学习的性格,心里不免产生疑虑。这天中午给宋翘送饭时就没打电话,直接走进图书馆找人。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5-05 又幸福了,唐哥! 正文 第14章 十四、只要稍微高兴一些,吴冠美就会出现 图书馆内有不少阅览室,吴冠美就提着餐盒一间一间地找。 春节期间,图书馆人也不少,大多是备考的大学生。午餐时间,很多人都去吃饭了,只有桌子上还零零散散摊着书。吴冠美很快就看到了宋翘,她坐在二楼窗边,正埋头做题。吴冠美又仔细审查了她的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走过去,把餐盒递给宋翘。 宋翘吓了一跳,但没说什么。 吴冠美下楼梯时,正好碰上大步跨着几节楼梯上楼的唐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唐弋也看见了吴冠美,顿时紧张起来,担心他们的事被发现,害宋翘受到责罚,顿时收敛了笑意,脚步也变得轻悄。他到厕所绕了一圈,透过玻璃窗往图书馆大门看,亲眼看着吴冠美离开图书馆才回到座位。他坐宋翘对面。 唐弋倾身向宋翘,低声说:“我刚才看到你妈了。” “嗯,”宋翘应了一声,“她来给我送饭。” 宋翘提起餐盒,说走吧。 唐弋起身跟上,说:“差点被她发现了。” “不会。她要是发现了,刚才就会发飙。”宋翘口头上安慰着唐弋,心中却隐隐不安,她知道她的母亲不会好端端走进图书馆来。 小时候,她不像别的小孩会被父母带着去游乐园玩,通常只是在家呆着看看书。时间长了,买书就成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吴冠丽建议他们可以到图书馆借书看。每次吴冠美带她到图书馆借书,总催着她,不肯多停留一秒。前两天来送饭时,也只送到图书馆门口。今天始终有点不一样。 所幸没过几天就开学了。 唐弋的感情更加热烈,每天一大早就捧着本书到校门口朗读,一边等着宋翘。但也只是陪着宋翘从校门口走到教室。这能让他有一天的好心情。 宋翘说过叫他不用等,他以为是怕被吴冠美看到,于是每天只往围墙边退几步。 年后不久就是宋翘的生日。宋翘很少过生日,她只记得七岁那年宋發给她买过一个蛋糕,白白的奶油上镶着粉色的花朵,还有绿色的叶子。她满心期待地等着妈妈回来一起切蛋糕,但吴冠美回来后,却把蛋糕砸了。奶油摔在地面上,也溅在她的裙子上,她怕得想哭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后宋發再也没有买过蛋糕,宋翘也不敢再提生日的事,有时候吴冠丽送生日礼物来,宋翘站在一旁总是战战兢兢,就怕吴冠美发脾气。随着年纪长大,她也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生日,但林云之每年都记得,每年都会给她送礼物。 宋翘生日这天,学校正好举办新学期的开学典礼暨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全校师生聚在一起为他们摇旗呐喊,誓师大会结束后,高三年级便开始了全长10公里的拉练。 学校附近有一座山,山上开辟了一条长达7公里的步道,供市民运动健身。拉练就是从学校开始,穿过步道,再回到学校。高三年级15个班按年级排序,唐弋正好在宋翘前面。 拉练要举班旗,10班一个高个的男生扛着班旗,与宋翘并排走。 队伍出校园后,附近居民都凑到马路上围观,也有特意赶来的家长。宋翘看到吴冠美也站在路旁,她与旁人不同,脸上没有笑意,只是一脸审视地看着宋翘。 在步道口,宋翘看到了赵婉卿,她一脸温柔,如往常一样优雅。她和其他家长站在一起,身旁叠了好几十箱水,发给学生和老师们。赵婉卿递给唐弋两瓶水,又往宋翘手里塞了一把巧克力。宋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队伍推着往前走了。她下意识回头看,赵婉卿还在笑着冲她挥手。 “渴吗?”唐弋转过身来问宋翘。 宋翘摇头,把手里的巧克力递给他看。吴冠美对她太过严厉,让她在接受他人好意时总是战战兢兢。 “我妈给你的。”唐弋咧着嘴笑,又对扛旗的高个男生说,“累不累?” “当然累了,大哥。”高个男生说。 “那我替你扛。”唐弋说。 “真的假的?”高个男生看看宋翘,又看看唐弋,说,“唐哥,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俩的死忠粉,谁也不能把我的CP拆散。” 唐弋仰头喝光了一整瓶水,把空瓶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把另一瓶水塞进校服口袋,才伸手去接班旗。高个男生混到9班的队伍当中,唐弋扛着旗和宋翘并排走着。 “今天开心吗?”唐弋突然问。 “嗯。”宋翘应了一声。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算开心。收到赵婉卿的巧克力也开心。 “晚饭的时候我要出去一趟,黄然会去排队,你们先吃。”唐弋又说。 “嗯。”宋翘又应了一声。 唐弋庆幸宋翘没有追问,又有些不太畅意,说:“你不问我去干什么吗?” 宋翘想了想,说:“你想说的话会主动告诉我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唐弋事无巨细都愿意和她讲。 唐弋也觉得这话没毛病,可心里就是不畅快。 宋翘看他脸色不爽朗,似乎有点介意,说:“你希望我问?” 唐弋点头,又摇头,说:“今天的先不问。” 宋翘笑笑,说知道了。她心里猜测,他大概也和林云之一样,希望自己多关注他一些。 “你要去干什么?”宋翘故意捉弄他。她一早就收到了林云之的生日祝贺短信,大概就是和她生日有关的事。 唐弋怕被发现,表情都快藏不住了,忙说:“今天的不能问,明天再问。” 队伍走到步道中段的时候,休息了10分钟。唐弋把旗靠在树旁,掏出水拧开盖子递给宋翘。宋翘喝了一口,递还给他。 唐弋拧上盖子,刚准备塞回口袋中,就听见宋翘说:“你也喝一口。” 唐弋莫名羞怯,忍着笑意拧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 10公里拉练对高中生来说不算什么难事,途中虽然有抱怨的,但也都坚持到了最后。队伍穿过步道,绕回到学校。 吴冠美还等在路边,她审视着宋翘和她的周围的一切,猛然发现宋翘旁边扛旗的男孩换了一张眼熟的脸。男孩不时转头和宋翘说话,两人脸上都是笑意。 吴冠美终于想起,她见过这男孩,就在宋翘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那晚他那么维护宋翘,她怎么就相信了他们说的鬼话。她在图书馆也见过他,宋翘去图书馆肯定是为了他。 吴冠美气得发抖,穿过马路就上前扯住宋翘的手臂,大声质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前面的队伍回过头来,后面的队伍等在那里,宋翘又成了焦点。 唐弋怕吴冠美对宋翘动手,忙把班旗交还高个男孩,试图拦在两人中间。 吴冠美当即扯了一把宋翘,扯到自己身边,宋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唐弋下意识去扶,被吴冠美推开。 吴冠美越发愤怒,指着唐弋说:“你再敢碰宋翘一个指头,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唐弋被吴冠美骂得有些发懵,上次也是,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缓了好几天,他不知道吴冠美为什么这样。 前后同学,还有围观的人群都听到了吴冠美的话,议论纷纷。 宋翘一直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近来得意忘形了,忘了她的人生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只要稍微高兴一些,吴冠美就会出现,用粗暴的方式斩断她与外界的一切关联,将她锁在身边。这一刻她想从地球上消失。 宋翘抽动手臂试图挣开,吴冠美却越抓越紧。宋翘疼得皱起了眉,唐弋注意到了,忙劝说:“阿姨,你轻点,宋翘疼。” 吴冠美丝毫不肯松劲,说:“我自己的女儿,要你多嘴。” 唐弋也不退缩,继续劝说:“阿姨,有事我们好好说,你先放开宋翘。” 吴冠美一意孤行,拉扯着宋翘就要走。宋翘不肯,一直试图挣脱,她看路上有车开过,脑海中冒出一个决绝的念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吴冠美的手就往路中央冲。眼看车就要撞到宋翘,吴冠美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 唐弋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拉宋翘,他来不及想,下意识挡在宋翘和车之间。所幸司机看到路旁的学生队伍,都放缓了速度,来得及刹车。 王能和吴初萍听到骚乱赶过来,就看到唐弋和宋翘站在路中央,吴冠美瘫坐在地上。他们早就听说了唐弋和宋翘谈恋爱的事,本意也不愿干涉,更何况两人成绩都稳步提升,并没有受到影响。王能也有意识帮忙瞒着吴冠美,就怕出现像今天这样不可收场的局面。 王能和吴初萍对视了一眼,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吴初萍扶起吴冠美,然后通知其他老师继续带队伍前进。王能向司机表示歉意后,把唐弋和宋翘带到路旁。 过了好一会儿,吴冠美才缓过神来,冲过来当街打了宋翘一巴掌。 正文 第15章 十五、她鬼使神差地迈上前往楼顶的楼梯 王能和唐弋都来不及拦。 打完之后,吴冠美又抱着宋翘哭,说:“你要是出事了,妈妈可怎么办……” 宋翘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她的爱和愤怒一样,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王能劝说,吴初萍也劝说,吴冠美一个字没听,就拉着宋翘回家。她一到家就收了宋翘的手机,坐在沙发上质问宋翘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有没有做出格的事。宋翘一句话不说。她又拧着宋翘的手臂,骂她下贱、不自爱。宋翘还是一句话不说。吴冠美冲进宋翘的房间,翻箱倒柜,物品散了一地,最后找到了宋翘装在盒子里的茉莉花手环,质问:“这是哪来的?” 宋翘还是不回答。 吴冠美一脚把干花踩个粉碎,又哐啷一声带上门,在门外说:“从现在起,你别想出这个房间。” 吴冠美走后,宋翘精疲力竭,很久没听到的耳鸣声再次响起,她又喘不过气来。 当天下午,吴冠美就把宋翘的书从学校拿了回来,不管王能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学校开除唐弋才会让宋翘继续上学。 宋翘被锁在房间里,房门只有三餐时间才会打开。她整理好被吴冠美搅乱的一切,坐在书桌前,打开书本,看着看着就不经意地瞄向自己的手腕。她终于禁不住摩挲起手腕来。手腕处的皮肤细腻柔软又透薄,血管清晰可见。她记得抽屉里有初中劳技课用过的刻刀,很锋利,能轻易刺破皮肤。 宋翘弯下身子准备打开抽屉,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书,那片叶脉书签跌落出来。她愣了愣,收回开抽屉的手,捡起书签。唐弋的笑脸浮现在她眼前,还有林云之的,花婷的。那些明媚的笑脸也曾属于她,她的世界不止这一个房间。 宋翘推开紧闭的窗,空气带着凉意冲进来,冲醒了她混沌的脑子。学校的下课铃也恰巧响起,继而传来学生哄闹的声音,就像她还坐在教室中一样。她终于发现自己不对劲,快速走到门边用力拍门,喊道:“我要打电话给舅舅。” 吴冠美允许宋翘在她面前给吴冠军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宋翘说:“舅舅,我的病好像更严重了,能请你再帮我约一次医生吗?” 吴冠军答应了,吴冠美也答应再次带她去杭州看病。 这一次见医生,宋翘比以往都主动,她已经意识到深渊,她想要爬出深渊。 她和医生聊完后,医生又和吴冠军吴冠美聊了很久。医生建议宋翘每周都要来。吴冠美便与吴冠军商量把宋翘转学到杭州,吴冠军说可以打听看看,但也要尊重宋翘自己的意见。但吴冠美并没有和宋翘商量。 宋翘在杭州住了两个星期,见了三次医生。学校还没着落,吴冠美也紧张起来,加上医生建议不要贸然换环境,可能会增加不必要的压力,所以她决定还是回开韶。 宋翘以为母亲想通了,能回学校,她心情也松快些。然而,回到开韶后,她仍是被锁在家里。她开着窗,听着学校的铃声,总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看向窗外的时间变多了,探出身去还能看到学校大门,唐弋之前就站在大门里等她。想起唐弋,她也觉得恍如隔世,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轻松又温软的梦。 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姿秀美,体态轻盈,是赵婉卿。她和门卫说了句话,而后走进校门。她记得唐弋说要考飞行员的时候,赵婉卿来过一次学校,不知他又出了什么事。 宋翘心绪烦乱,想了想又觉得应当没事,唐弋虽然冲动毛躁,但不会失去理智做出格的事。而且赵婉卿是她见过的人中最得体的大人,所以没必要担心。 当天晚上,吴冠丽领着魏祺来做客,说是魏祺吃不惯学校的饭菜,打算寄宿在她家。吴冠美答应了。 魏祺的房间需要准备,当晚便和宋翘一个房间。宋翘借了魏祺的手机躲到厕所给唐弋打电话。她记得唐弋的号码。 电话接通,唐弋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宋翘才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喂?”唐弋又问了一声。 “是我。”宋翘出声。 “宋翘,你没事吧?”电话里传来唐弋惊喜又担忧的声音,“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信息,我很担心你。” “手机被我妈收走了,这是我表妹的手机。”宋翘说。听起来语气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多厉害。 “我还去你家楼下找过,但不知道是哪一间,我也不敢喊。”唐弋说得有些委屈。 “东边数过来第三间,我在二楼。”宋翘说,“前两周我去杭州了,昨天刚回来。” “杭州?看医生吗?”这件事宋翘和他说过。 “嗯。” “医生怎么说?好点了吗?”唐弋问。 “嗯。”宋翘不打算详细说。 唐弋无暇多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快压抑不住了,他沉默了会儿,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见你。” 这话让宋翘措手不及,现在吴冠美和吴冠丽还在客厅说话,魏祺在她房间写作业,她无论如何都出不了门。 唐弋见她没有回应,又慌忙说:“我就在楼下看你一眼,不会被发现的。” “好。”宋翘最终答应了。 唐弋挂了电话就往校门跑,门卫看到他,打了声招呼:“又出去上课啊?” 唐弋没来得及回应就冲出校门,来到宋翘所在的那排房子时,他才缓下脚步,一间一间地数。他心口如擂鼓,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的缘故。 唐弋在第三间楼下站定,仰头看向二楼窗户,灯亮着。他喘着气,就这么看着,过了一会儿,窗边才显出一个人影,他知道是宋翘,在窗户被推开之前,嘴角先咧开了。 宋翘一推开窗就看到唐弋的笑脸,真诚、无畏,极具感染力的笑脸。 宋翘也对他笑,就像一切顾虑、担忧都消失了一样。 唐弋不敢说话,便使劲挥手,又举起手机示意。宋翘刚拿起手机,铃声就响起来,还是唐弋。 “我们这样像不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唐弋小声说。 “嗯。”宋翘应了一声,魏祺在一旁,她不方便说话。 唐弋看着她笑,又问:“你想回学校吗?” “嗯。”宋翘突然想起下午在校门口看到赵婉卿的事,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又被请家长了?” 唐弋一愣,下意识否认,说没有。 “我下午看到赵阿姨进学校了。”宋翘说。 唐弋正筹划着如何回答,手机里又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翘翘姐,你在和谁说话?” 宋翘转头看了一眼魏祺,又看向唐弋:“不说了,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直到宋翘关上窗,唐弋还保持仰头与她通话的姿势,只是嘴角落了下来。他在宋翘楼下站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罗密欧一样悲情,但也像罗密欧一样英勇。 又过了几天,宋翘才被允许回学校上课。她在闹钟响起之前醒了,才5点,她不打算继续睡,起床穿上校服,背上书包,这些昨夜就已经准备好。她打开窗,探头看了一样学校,然后坐在书桌前等闹铃响。 5点45,闹铃准时响起,她打开房门,吴冠美已经准备好早餐。她耐着性子吃完,正要出门,看到吴冠美也在换鞋。她心中一紧,警惕地看着吴冠美。 吴冠美知道她的心思,说:“我送你进学校。” 宋翘只能沉默着接受。 宋翘走进 校园,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实际上校园中一如往常,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发生变化, 她路过9班教室,看了一眼,唐弋不在。早读下课,林云之就得到消息,跑过来拉着她又笑又闹,她又看了眼9班教室,唐弋还是不在。中午吃饭,林云之来找她,也没见到唐弋。倒是见到了黄然,黄然和她擦肩而过,连招呼也没打。 宋翘向林云之问起唐弋,林云之支支吾吾,说她不清楚,又生硬地把话题扯到今天学校找了师傅来修空调上。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有同学低声说了一句“唐弋来了”,她抬头看向窗外,并没有见到唐弋,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下课还是往9班教室看了一眼,也没有见到唐弋。正巧黄然出来,她便叫住他,但黄然却像没听到似的冷着脸走了。 宋翘不明所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往教室走,隐约听到其他同学说起退学、校长室等字眼,其实上午就听到了,只是没有把它们和唐弋联系起来。 宋翘当即转身,她要去校长室看一眼。 校长室在六楼,这层楼大多是公共教室,因此没什么学生。她刚到六楼,就听到了让她浑身一颤的声音,是她的母亲吴冠美。 宋翘心中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她往校长室走去,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情绪激动,歇斯底里,质问唐弋为什么退学了还要回学校,为什么不讲诚信。 宋翘不敢再往前走,她透过窗子看到校长、王能、吴初萍,个个面露难色,想劝解却连话都插不上。她看到唐弋低垂着头,无力辩解,身形都矮了半分。她看到赵婉卿堆起笑脸试图沟通,却被她的母亲推了一把,差点摔倒在地上。 宋翘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后退了两步,母亲尖利的声音却不住地冲进她的耳膜,震耳欲聋。宋翘转身就跑,她想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当她跑到楼梯口时,突然停下了,往下走仍时牢笼,往上才是自由。 她鬼使神差地迈上前往楼顶的楼梯,一切由她开始,就该由她结束。 正文 第16章 十六、我带你走,去一个你妈找不到的地方 她站在楼顶,望向远处,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天空、远山、城镇,一切都是那么开阔,世界是自由的,只是她被束缚住了。所以,她只是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她一步一步朝边缘走。 她突然想起小学刚学会查字典时,查了自己的名字,翘,是鸟尾上高高举起的羽毛,它该是属于天空的,就归于天空吧。 结束了,一切都将结束。 宋翘扬着头,望着天空,一步一步数着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突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节奏,让她不得不停下。没等她转身,那人就已经拉住她的手臂往后退了好几步。 是唐弋。 “你在干什么?” 宋翘第一次在唐弋脸上看到如此严肃的表情。 “你疯了吗?” 刚说完这句话,唐弋就后悔了,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气说:“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宋翘看着他,摇头说:“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唐弋急急反驳,“这个医生不好,就换个医生,我妈有个同学就是精神科医生。你只是生病了,一定能治好的。” “没用的。”宋翘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不可以。”唐弋死死拉住宋翘,态度很坚决,“我们下楼。” 宋翘害怕见到吴冠美,她使劲想甩开唐弋的手,却被他一路连拉带推来到楼梯口。 楼梯下传来吴冠美咄咄逼人的声音,身后唐弋还在推她,宋翘双手攀着楼梯口的门,眼泪又落了下来。 唐弋看她哭了,不敢再使劲,只是无措地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她的路。 “没用的,”宋翘看向唐弋,“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出我妈的牢笼,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能不听她的话,就不能不顺她的心,我太累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唐弋从没听她说过这些话,心中震惊不已,他想要安慰她,开解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我看不到我的出路,每分每秒像个机械木偶一样,连脑子里的想法也要被安排,被审查,这样的人生值得过吗?”宋翘看着唐弋,期待得到他的认同。 “那也不能……”自杀两个字,唐弋说不出口。 “我没有别的选择。”宋翘说,“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之后的某一天。” “有的,一定有的。”唐弋忙说。听到这句话,他心中颤抖不已,刚才的场景又在他眼前闪过,他不敢想,如果他没有看到校长室外的宋翘,如果他没有及时跟出来,如果他没有拉住她。 “我带你走,”唐弋一想到这个办法就脱口而出,“去一个你妈找不到的地方。” 宋翘眼前骤然透进一簇光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办法是因为太过荒诞,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但现在是唐弋告诉她,她好像信了。 “真的?”宋翘问。 “真的。”唐弋坚定地回答,又怕再起变故,说,“现在就走。” 宋翘紧紧盯着他,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于是她说:“好。” 唐弋牵着宋翘下楼,却看到花婷站在楼梯口,两人都有点无措,花婷看起来也有点无措,她说:“刚才我在音乐教室,听见有声音,就上来看看。” 两人不知如何回应,唐弋拉着宋翘匆匆就走。 “你们要去哪里?”花婷问。 没人回答。 花婷一把拉住从她身边经过的宋翘,从口袋掏出一叠钞票,说:“我今天刚领工资,身上只有这么多。在外面,不能没有钱。” 唐弋和宋翘都没想到这一点,更没想到花婷愿意帮她们。 唐弋接过钱,说:“谢谢,我会还你的。” 两人匆匆下楼,宋翘回教室拿了书包。书包是她昨天刚整理的,除了书以外,还有身份证和几百块钱,身份证是学校要求带的,还没交上去。 唐弋没回教室,站在一楼楼梯口,打电话把黄然叫下来。 黄然一脸不乐意地看着他,问:“真的要退学?” 唐弋没回答,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黄然伸手到口 袋里一掏,也就剩一百多块零钱。 “先借我。”唐弋说着伸手去拿。 和唐弋相处这么久,黄然还从没见他缺过钱,倒是自己花钱大手大脚,每到周五周六没钱了,时常要他请客,但眼下唐弋不像开玩笑。 黄然抬手一避,问:“你要干什么?” “别问了,先借我。” 这时宋翘匆匆下楼来,唐弋抬手碰了一下宋翘的手臂,说:“你先出校门,我们两个人太显眼。我马上来。” 宋翘没有停留,小跑着向校门走去。 “你们不会是要私奔吧?”黄然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惊讶了。 “别问了。”唐弋盯着宋翘的背影,也急着要走。 “你等我一下。”黄然转身大步迈上楼梯,过了几分钟又跑下来,从口袋掏出一把钱塞给唐弋,说:“只借到这么多。” 唐弋心中感激,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谢了”。 唐弋匆匆出了校门,看见宋翘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忙跑过去。两人打了辆车,直奔火车站。 车上谁都没有说话。 宋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了这一步,未来突然变得开阔,但是渺茫,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幸好,唐弋在她身旁。她转头看唐弋,去握住他的手。唐弋紧紧回握了她。 司机多次透过后视镜看他俩,终于出声,说:“还是学生吧?今天不上课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回应,最终由唐弋开口,他告诉自己,从这一刻开始,要担起所有责任,照顾好宋翘。 “我们去参加比赛,老师在火车站等我们。”唐弋说。 司机没再说什么,看来是相信了。 两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宋翘的校服太过显眼,唐弋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之后才走进火车站。 两人排队买票,宋翘有些慌张,说:“未成年可以单独买票吗?” 唐弋听后笑了一下,越发觉得自己该担起责任。他回答宋翘:“你满18岁了。”说着从口袋掏出身份证递给她:“我才是未成年。” 宋翘低头一看,他的生日是4月16号,原来两人只差一个月。 事实证明,是宋翘想多了,售票员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的年龄。 两人买了最早的一班车,还有12分钟到站,开往厦门。 两人一路慌慌张张,直到火车开动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宋翘看向唐弋,说:“我们真的离开了?” 唐弋点头,又问:“你怕吗?” “不怕。”宋翘说。 唐弋的手机接连收到黄然和林云之的信息,黄然叫他保持联系,林云之不放心宋翘,叫他们赶紧回去,还打了个电话过来,听声音快急哭了。 “翘翘,你要去哪儿呀?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别担心,我和唐弋一起。”宋翘说。 “翘翘,你回来吧,你才多大呀,在外边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云之,别告诉我妈。我先挂了。”宋翘说着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唐弋的手机又响起,是赵婉卿。唐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吴冠美歇斯底里的骂声,唐弋掩住手机,宋翘还是听到了。 宋翘从唐弋手中拿过手机,挂断电话,直接关了机。 唐弋舒了口气,问宋翘:“你想去哪儿?” 宋翘感到疑惑,说:“我们不是去厦门吗?” 唐弋把手机和身份证放进她的书包,说:“我们要在中途下车,这样才不会被找到。接下来身份证也不能用了,买票、住宿,都会有记录的,要是报警,都能查到。” 宋翘突然察觉,除了家和学校,她对外界一无所知。但是幸好,唐弋了解,他是真的要带她逃到吴冠美找不到的地方。 两人提前下在泉州,这时已经6点多。晚风透凉,唐弋一下到站台就感受到了,他看着这陌生的一切,牵着宋翘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两人在火车站旁的小店吃了碗面,而后站在路旁,看人来车往,不知该往哪里去。但唐弋没有表现出来,怕宋翘担心。他从上火车就在考虑今晚的落脚处,网吧、24小时便利店、肯德基都想过,只是怕宋翘不习惯。 宋翘没有催促,她知道唐弋也和她一样面临着全新的环境,他应该也会惶乱无措,所以要给他一点时间。 “这边走。”唐弋终于开口。他也辨不清方向,只是尽量让自己显得稳重老练些。 两人路过公交站,跳上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夜色越发浓重,放眼尽是陌生的灯火和陌生的人群,两人交握的手也越握越紧。 宋翘察觉他的手有些凉,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唐弋握住她脱外套的手,又帮她把拉链拉上。 “我们先去买件衣服。”宋翘说。 “好。”唐弋回答。这是他们逃出来后的第一个计划。 两人在一处热闹的街市下车,挑了间看起来不算贵的服装店。宋翘试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穿起来很好看,问价格,说680,两人都犹豫了。 “帅哥,对女朋友要大方,你看你女朋友这么漂亮,这件衣服穿起来就更漂亮了,你要是不舍得花钱,肯定有很多男人愿意给她花钱。”店主操着泉州口音热情劝说。 正文 第17章 十七、去年还完全陌生的人,现在竟躺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唐弋伸手掏钱,倒不是听信了店家的话,只是不想委屈宋翘。宋翘按住他的手,说:“太贵了。” 宋翘最后挑了件一百多的黑色外套,唐弋不大乐意,宋翘轻声劝说:“衣服能保暖就够了,之后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唐弋当下同意了,心里仍是不大舒服。过去他一双鞋就不止680,请朋友吃一顿饭也不止680,但眼下却连一件宋翘喜欢的衣服也给不了她。如果出逃的结果是这样,那还有什么意义。 两人从服装店出来后,刚好看见一家书店,便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唐弋清点了口袋里所有 的钱,花婷的1850,黄然的721,加上他原先口袋里的310,一共是2881,买火车票用了424,晚饭38,公交车4块,外套180,现在只剩2235。 宋翘把书包里的200块钱也拿出来交给他,一共是2435元。 两人一路上都没怎么交流,谁也不想说出让人焦虑退缩的话,但这一刻,他们不得不谈一谈。 唐弋先开口,说:“我们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宋翘点头,她心中没有概念,只等唐弋说下去。 “今天太晚了,只能找网吧或者肯德基这样24小时营业的地方睡一觉。”唐弋仔细看着宋翘,怕她不乐意。 宋翘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你有想去的城市吗?”唐弋问。 “城市?”宋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 “想去生活的城市。”唐弋补充道。 宋翘仔细想了想,说没有。她对城市的了解只来自地理书。 “那我们就暂时先住泉州?”唐弋征求她的意见。 宋翘点头同意。 “今晚先去网吧?”唐弋说完又解释,“可以顺便查一查租房信息。” 宋翘也同意。 唐弋向书店老板打听,找了附近好几家网吧,有的太破旧,有的烟味太重,有的人员太杂,最后选定了最贵的。他挑了个角落,让宋翘坐靠墙的位置,自己守在外侧。 时间还早,两人一起看了不少租房信息,都不便宜,还需要押金,他们支付不起。 按价格搜索后,页面跳出两个难认的字,笆蓟。唐弋又搜索了一番,是一个离市区有点距离的小渔村。他看向宋翘,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可以。”宋翘说。 两人对比过后,记下了一个租房号码,打算明天过去看一看。 做完这些,10点还没到。宋翘的时间向来被吴冠美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现在突然空下来,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你之前就来过网吧?”宋翘问。 “你没来过?”唐弋有点惊讶。 宋翘点头,又问:“来网吧一般做什么?” “一般都是打游戏,人多有气氛。还在训练队的时候,一放假我们就出来打游戏。”唐弋说,“你会打游戏吗?” “不会。” “想试试吗?” “好。” 唐弋帮她打开了个游戏网页,都是一些打地鼠、采蘑菇之类的小游戏,宋翘换了几个,说:“好像没什么意思。” 唐弋给她开了CS,又教了一些简单的操作,说:“那试试这个。” 宋翘在唐弋的指导下玩了几把,逐渐熟练,她喜欢这种有目标的感觉。 唐弋看她玩得高兴,心中轻松不少,起身去柜台泡方便面,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他心中莫名恐慌,就怕自己一不留神,宋翘就不见了。他泡好方便面,又加了根火腿肠,端给她,说:“这也是网吧标配。” 宋翘尝了一口,她只在吴冠丽家和魏祺一起偷偷吃过方便面,当时并不觉得有多好吃,但今天的方便面好像有点不一样。她看向唐弋,说:“好吃。” 唐弋笑着看她,他一路忐忑,就怕照顾不好她,但看她现在模样,应该是快乐的吧。 宋翘把方便面推到唐弋面前,说:“你也吃点。” 唐弋不像之前那样娇羞,从他们坐上火车开始,两人就是一体,不分彼此。 又打了几把游戏后,宋翘蜷在椅子上睡着了,唐弋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又小心牵住她的手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他一晚上惴惴不安,几乎没睡,不时总要睁开眼看看宋翘,怕她冷,怕她睡得不舒服,更怕自己睡熟后宋翘会被人拐走。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天亮。 宋翘醒得也早,两人牵着手走出网吧时天还没大亮。路旁的早餐店开了,有包子油条,也有泉州当地的小吃,两人要了一碗面线糊和一碗花生汤,就着几个包子吃了。吃完就踏上前往笆蓟村的路。 唐弋昨天晚上查过路线,从这里到笆蓟坐公交要转四趟车。他们也像当地人一样赶公交,可不知怎么心里就是悠闲,没赶上就等下一趟,错过了就等下一趟,总会到的。 两人在公交车上一路说着话,说泉州风貌,说童年趣事,就是不提家。 笆蓟村很小,大多是平房,视线开阔,能看见海。 “我喜欢这里。”宋翘说出口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就选这里。”唐弋笑着回应。他从宋翘的书包拿出手机,一开机就有各种提示铃声响起,短信、QQ、微信等等,扫了一眼都是找他们的话。唐弋没看,也不想让宋翘看到,匆匆给屋主打电话约定好时间就又关了机。 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热情,亲自过来来领他们去看房子。房子有些简陋,但还算干净,有卫生间,有厨房,价格也便宜,600块钱一个月。 屋主本来说押一付三,看两人有点犹豫,又改口说:“550一个月,也不收你们押金,就付三个月房租,怎么样?” 两人商量了一下,数了1650块钱交给他。 屋主从隔壁取来钥匙交给两人,顺口提了一句他就住隔壁。 屋主走后两人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唐弋正羞红了脸,却听宋翘说道:“没有被子。” 宋翘这才想起应该检查一下,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厕所没有热水,厨房没有煤气。两人到隔壁去找屋主,屋主变了脸色,说这些不包在房租里。 两人没有办法,只好到村中的杂货店买了一床被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口袋里只剩542块钱。 两人打扫好房间已经下午两点多,虽然过程不尽如意,但总算有了住处。 村里能吃饭的地方不多,这时也已经过了午市,两人只好到小店买两包方便面,借热水借碗泡好吃一顿。 吃完也没事做,就又在村里逛了两圈。走到海岸边恰逢落日,海天都被印染上火热的霞光,美不胜收。 两人坐在海边的石阶上,看着霞光一点点消散,隐没入黑夜。 “不知道……”宋翘本想说“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但忍住了,此刻的歉疚毫无意义,只会动摇他们的心。 “什么?”唐弋问。 “不知道晚上吃什么。”宋翘说。她握紧唐弋的手,抛却这股入夜的愁绪,他们是自由的。 村里人入睡很早,两人在村中小店随意吃了点东西后便回屋了。唐弋看着屋里的床,到隔壁向屋主借了把椅子。屋主扯皮了几句,最后还是答应借。 唐弋搬着椅子回来,宋翘以为他想坐会儿,谁知他一屁股坐下,把脚搭在地上,说:“你睡床,我睡椅子。” “不冷吗?”宋翘说。她觉得唐弋有时纯情得过分。 “不冷。我盖外套。”唐弋说着脱下外套,往身上一盖。 “不膈吗?”宋翘又问。 “不膈,还挺舒服的。”唐弋特意转了下身,好像察觉不到自己姿势别扭。 宋翘指了指床,说:“我睡这边,你睡这边。” “不用,我这样挺好的。”唐弋刚说完就看到宋翘脸色沉了下来,好像有点生气,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床边,屁股浅浅搭在床沿,顺势躺倒,背对着宋翘。 宋翘也坐上床,展开被子躺下,顺手关了灯。宋翘睡不着,这才9点多,她本来睡得也晚。她转向唐弋那一侧,借着月光看到他的后脑勺,虽然姿势和往常不一样,但一看就是他。她突然觉得很奇妙,去年9月之前还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现在竟然就躺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细细回忆起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发现她只顾着做自己,好像很少顾及到他。 唐弋根本睡不着,他听到身后宋翘翻身的声音,莫名就觉得宋翘在看他,脑子里着起一片火来,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又有布面摩擦的声音,是宋翘在向他 靠近,唐弋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浑身都在发烫。 宋翘原意只是想将被子搭在唐弋身上,谁知唐弋猛地转身,将宋翘压在身下。 宋翘也吓了一跳,忙说:“我只是给你盖被子。” 唐弋知道是自己误解了,忙翻身回去,他本就在床沿,动作一大就摔在了地上。 宋翘不由笑出声来。 用尴尬化解了尴尬,唐弋总算少了些胡思乱想。两人都睡不着,便靠在床头聊天,从喜欢吃的坚果聊到壁虎能长几条尾巴,宋翘靠着唐弋不知不觉睡着了。 唐弋发现还是得再买一床被子。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5-09 票票! 正文 第18章 十八、你今天成年了 两人一整天都在一起,也有不便的时候,是宋翘先说我去买瓶水,唐弋要一起去她不让。小卖部就在旁边,但她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唐弋急得出门去找,才看到宋翘抱着两瓶水回来,手里还有一包拆过的纸巾。 唐弋当下不明白,过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说我也要去买瓶水。 宋翘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给你买了。” 唐弋皱着眉笑,宋翘突然就明白了他也要去厕所,就说:“你去吧。” 两人心中都明了,也就不再真买水回来。但谁也没说破。 笆蓟村的开销不大,但总归是要花钱的。宋翘又去“买水”后,唐弋便到杂货店花50块钱买了个热水壶回来。这种天气用冷水刷牙实在是太冰了。他把热水壶放在厕所,打算试一试,谁知厕所的插座根本插不进去,他又找了房间内的插座,也插不进去,他仔细查看才觉得不对劲,插座里好像闪着灯,就像新闻里说的针孔摄像机。厕所的插头正对着淋浴,房间的插头正对着他们的床。 唐弋有些不敢相信,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确实是针孔摄像头。他既愤怒又后怕,幸亏这两天他们都没用过屋里的厕所。 他趁宋翘没回来,到隔壁找屋主理论。 屋主死皮赖脸,硬是不承认:“什么摄像头,你别乱说话啊。” 唐弋推开他,走进屋子去找被他偷拍的视频,哪知屋主倒在门口大喊:“抢劫啊,抢劫啊,救命!” 唐弋没有理会,进屋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等他出来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村民,有的提着扫把,有的举着牡蛎刀,都盯着他这个外来人。 宋翘正好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唐弋被人围住,就找了个空隙钻进去挡在他身前。 唐弋慌忙把她往身后拉,大声解释:“我没有抢劫,是他在出租房里装摄像头,我只是要他把偷拍的视频交出来。” 宋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但眼下只能紧紧拉住唐弋,怕他和村民起冲突受伤。 村民大多是年长的老头老太太,对偷拍摄像头没有概念,只知道村里人不能被外人欺负。无论唐弋解释多少遍都没有用,他们手中的武器还是对着他。 “还不走?”有一位老村民举起手中的梭子威胁道。 唐弋看了宋翘一眼,无论是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屋主这种作为,他们都不能再留下,于是说:“让他把房租还给我们,我们马上走。” 躺在地上的屋主立马爬起身,说:“什么时候收你们房租了,我是看你们可怜才把房子借给你们住。” 这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当时没有签合同,两人也拿不出证据,再这样僵持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报警,但是他们不能报警。 村民步步紧逼,两人不得不妥协,唐弋护着宋翘,说:“我们自己买的东西总能带走吧。” 围观的也有杂货铺的老板,说了一句:“被子水壶确实是他们自己买的。” 村民于是大发慈悲,允许他们回屋收拾东西,两人一人抱着一床被子,剩下的牙刷水壶全装进书包里,由唐弋背着,就这么在村民的注视下离开了村子。 两人坐上公交车,把头靠在被子上,互相看着,都有些丧气。 “没事,”宋翘率先开口,“睡网吧也挺好的。”她估算着剩下的钱,大概还能再撑三天。三天后该怎么办,或许只能回去。宋翘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又晃晃头把它甩出去。 两人在网吧又住了一晚,这次有被子。天一亮,又抱着被子离开网吧。两人抱着被子在街上晃荡一天,只敢买两个馒头充饥,馒头太干,咽不下,就到公园的公共厕所接壶水烧开后晾凉,对着壶嘴喝。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家长带着孩子嬉闹玩耍,放风筝,吹泡泡,时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漫长。 两人都有好几天没洗头洗澡,有的小孩甚至把他们认成了流浪汉。唐弋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但他没有办法,他不想让宋翘看见自己的颓丧,说了句“我去买水了”,便躲进厕所。他懊恼自己带她出来又没有照顾好她,也懊恼自己太过年轻没办法照顾好她。 宋翘独自坐着,她也在考虑生存下去的办法。她打开书包,想再数一遍余下的钱,却看到了唐弋的手机。这几天谁也没有提起手机,好像关了机,就关住了家里的消息,关住他们和过去的一切联系,也关住了他们心中的不忍和歉意。 宋翘看着黑色的手机屏幕,莫名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一亮,过去的十八年瞬间涌现在宋翘眼前。未读短信有1367条,宋翘只是粗略翻了翻,没有点进去。她的妈妈、爸爸、阿姨、舅舅,全都往这个手机打了电话,发了短信,她不记得他们的号码,但记得他们说话的语气。 宋翘突然又觉得喘不过气来,正当她要按下关机键时,又一条信息弹出来——“飞飞,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备注是“赵女士”。 宋翘看了一眼日期,是4月16,唐弋的生日。 她的过去无法忍受,但唐弋不是。如果不过因为她,唐弋现在应当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学校受人拥簇,在家中享受关爱,而不是和她在公园做一个流浪汉。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场逃亡一定以他们回家为结局。 宋翘看到唐弋回 来,忙关掉手机塞进书包,看到他刻意扬起的笑脸,心中更加郁郁,她也该为唐弋做点什么。 唐弋脸上带着笑,他想到了办法,正要告诉宋翘,就听她说:“今天住酒店吧,我想洗个澡。” 唐弋一愣,这是出门以来宋翘提的第一个要求,他虽然有顾虑,但不忍心让她的希望落空,于是说好。 两人找了一家便捷酒店,手里的钱只够付房费,连押金都不够。幸亏前台好说话,免了押金。 宋翘一到房间就想进浴室,原来并不觉得难以忍受,但眼下有条件洗澡便一分钟也不想等。唐弋拉住她,把整个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宋翘进浴室后,他敲了敲浴室门,说要出去一趟,叫她锁好门。 水声太大,宋翘没听清,只是应了一声,等她洗完澡走出浴室没看到唐弋才想起他刚才说要出去一趟。 他们要的是大床房,比标间便宜了三十。房间也简陋,但比起网吧和出租房要好太多,有沙发、茶几,还有床头柜和电视机。 宋翘在窗边站了会儿,房间在七楼,往下看去街面上的人就像一只只色彩斑斓行动灵活的蚂蚁,她不在意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像他们也不在意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样。但她在意唐弋,在意他想去的方向。他想要翱翔,就不能被困在这穷途末路上。 宋翘回身坐在床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唐弋带了晚饭回来,见宋翘睡着,便包好放在茶几上。他也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宋翘还没醒,他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扶着床头柜,蹲在床边看她。她睡着的模样很乖巧,只是皱着眉心不像往日沉静,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过,但唐弋知道她也在担忧烦恼。 唐弋怕吵醒她,起身在沙发坐下,连日疲惫,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两人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弋摸了摸茶几上的晚饭,已经凉透。 “还有钱吗?”宋翘问。 唐弋说有。 “我们出去吃。”宋翘说。 两人牵着手离开酒店,宋翘沿着街道一直走,最后在一家小小的蛋糕店门口停下。 唐弋以为她想吃蛋糕,说:“我把手机卖了,可以买个蛋糕。” 原来他刚才是出去卖手机。宋翘抬头看他,越发坚定了心中想法。他这样热血赤诚,不能埋没在庸碌的生活中。 宋翘拉着唐弋走进蛋糕店,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个18块的小小的奶油蛋糕。服务员小心用纸盒装好,递给宋翘。 宋翘小心拎着蛋糕,就算这样的日子终要结束,她也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想到这,她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知道唐弋打算卖手机,她绝不会在今天要求住酒店。现在距离入住已经四个多小时,如果家里得到消息,从开韶开车过来也才四个多小时。她匆忙往酒店的方向小跑起来。 唐弋看她如此着急,忙问:“怎么了?” “退房。”宋翘边跑边说。 两人匆匆赶回酒店,又匆匆收拾一番,抱着被子,提着蛋糕和晚餐到前台退房。前台严阵以待,说:“都没收你们定金了,房费是不能退的。” 两个都不是脸皮厚的,没多说话就走了。出了酒店,走到马路,刚好看到一辆小巴士,便伸手拦了,也不知道开往哪里。车上很空,除了司机,只坐了一位挽着发髻的老太太,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扶着脚边的竹篮,竹篮里是一些瓜果蔬菜,还有鸡蛋,看着都蔫了。 唐弋把被子放在空座上,又回身接宋翘手里的被子,也放在空座上。两人挨着坐下,总算又松了口气。 “饿了吗,先吃点蛋糕。”唐弋说着去开蛋糕盒,蛋糕一路晃荡,奶油全粘在纸盒上,一塌糊涂。 宋翘不大高兴。 “先吃点,下车后再买一个。”唐弋说。 宋翘为自己的骄纵感到懊恼。这一路来,都是唐弋在照顾她,凡事替她着想,他也才18岁,却不得不做一个成熟的大人。而她还在为蛋糕不够完美而生气。 “今天是你的生日。”宋翘小声说。 唐弋贴近去听,才听清她的话,瞬间咧开了嘴角。他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本来也忘了,卖手机前想着向家中报个平安,这才看到赵婉卿发过来的生日祝福。但他没想到宋翘会记得。 “没有蜡烛,蛋糕也花了。”宋翘说。 唐弋把蛋糕盒放到宋翘手中,自己握着拳竖起大拇指,又用另一只手掌挡住风,煞有其事地说:“快唱歌,蜡烛要被吹灭了。” 宋翘被他闹得哭笑不得,这行为幼稚透顶,她却配合着小声唱起生日歌。 在吹“蜡烛”前,唐弋认真许了愿,他没出说口,宋翘也没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愿望是宋翘能永远健康快乐。 小巴转入一条石子路,路势不平。唐弋仔细观察前方地形,感觉平坦些了就让宋翘赶紧吃一口,自己也张大嘴吃一口,这才没把奶油沾到脸上。 两人打算坐到终点站,离酒店越远越好。中途老太太要下车,唐弋看她提篮子有些吃力,便帮着提了一把送她下车,哪知老太太非要他收下几颗鸡蛋,在车门边拉扯许久,等得司机都不耐烦了。宋翘打算把唐弋叫回来,结果刚下车,小巴司机踩着油门走了。两人仅有的行李和钱都在车上。 唐弋追了两步,没追上。 老太太看到这种情况热情地收留了他们。这好像也是个村镇,天黑了,路灯也暗,看不大清。老太太把两人安排在一个小房间,给他们送水又送点心。 小屋里灯光昏黄,没有别的家具,两人于是对坐在床上。 “钱还在吗?”宋翘问。 唐弋摇头,说:“放书包里了。”好似很沮丧。 “阿婆说,明天可以去车站的失物招领处找找,应该不会丢的。”宋翘安慰他,又说,“要是我没下车就好了。” 唐弋听她讲这话突然一阵后怕,要是宋翘没有下车,他会不会连宋翘都弄丢了。从开韶出发,他就强打着气势,装出大人的样子,但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毫无经验,什么都解决不了。他多希望自己立马长到28岁,38岁,48岁,能真的保护宋翘。 唐弋低垂着头,不说话。宋翘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顶的头发因为有个旋而翘得老高,就跟她在出操时见过的那样。宋翘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很久之前就想摸,手抚过后,那一簇头发还是翘着。 “你今天成年了。”宋翘突然说。 正文 第19章 十九、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它们现在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唐弋好奇抬头,还没看清她的脸就察觉她的唇贴了上来,像水,像雾,像炫彩烟光,不一会儿就退去了,抓不住。 唐弋发愣,宋翘又说:“可以自己做主。” 唐弋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心脏不受控地跳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宋翘夜夜睡在旁边,他总要背过身去,忍住不可控的躁动和胡思乱想,有一次实在难忍,只能躲到厕所解决。现在宋翘主动,理应水到渠成,然而宋翘再次靠近时,他躲开了。 宋翘看着他,并不理解。 “我感觉,”唐弋也不理解自己的举动,只能努力梳理心中的想法,“应该更慎重一点。” “怎么更慎重一点?”宋翘问。 唐弋自己也没想清楚。 宋翘也不追问,回身躺下。她直觉两人之间总要分别,正试图向他倾诉。 次日一早,两人到车站找行李,被子水壶都还在,只书包里卖手机的钱不见了。工作人员的态度,既冷硬又敷衍,问也问不到。 宋翘已经存了终要分别的打算,很快接受了,但看唐弋别过脸去,躲着她的视线,就知道他心中难忍。她懂他的委屈,这一路来极尽所能,结果还是身无分文,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唐弋背过身,红了眼眶,这社会对于十八九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纵使他少年天才,众星捧月,也丝毫不能让社会对他宽容半分。 宋翘静静地等着他,他很快转过身来,说走吧。 “去哪?”宋翘问。 “先回阿婆那,”唐弋说,“我昨天答应帮她送菜。” 老太太丈夫去世了,女儿结婚后住在县里,昨天一大早她摘了新鲜的蔬菜送到女儿家,家中没人,就在门口等了一天,傍晚才坐车回来。菜有些蔫头耷脑,就打算重新摘了新鲜的再送去。 唐弋看她提着篮子也吃力,便主动提起帮她送菜。 两人回到老太太家,老太太蒸了玉米和番薯,还有两个鸡蛋,叫他们吃饭。两人不好意思吃,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吃得拘谨。饭后,两人帮着收拾碗筷,晒了萝卜丝,才和老太太一起出门去县里。出门没几步,老太太有些气急,捂着胸口艰难透气。 两人没见过这阵仗,慌忙就要送去医院,老太太摆手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走两步就喘。”老太太昨天站了一天,又坐了两趟车,体力支撑不了今天再跑一趟。两人帮着搀她回屋。老太太闲不住,又提了一筐豆角坐在门口剥。 两人不放心立刻就走,也确实没地方去,便坐在门墩上帮着剥豆角。 老太太知道他们钱全丢了,就叫他们先住下来,再做打算。两人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先住下,顺带帮老太太干点活。村里人见两人脸生,总要问起,阿婆就说是亲戚。 两天后,唐弋帮着老太太到县里送菜,回来后说他找到了工作,做射箭教练,第二天就上班。 宋翘第二天跟着去看,确实是箭馆,学生年龄有大有小,一节课两小时120块钱,按周结工资。 一周后,唐弋拿到了960块钱。他给阿婆买了水果和肉,又给她300当做半月房租,阿婆很高兴。 晚饭后,阿婆就睡了。唐弋和宋翘无聊,总要绕着村子逛一逛,村口小店经常放电影,他们便踱去看电影。这天,唐弋却出奇耐得住,不说去逛逛,也不说去看电影,只往房间跑。 宋翘到房间叫他,推开门看见他在往床头藏什么东西。唐弋听见声音慌忙将枕头盖上。 宋翘起了捉弄他的小心思,非要看看是什么。唐弋拦着她。她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两人差着一拳距离。在唐弋退到床头边的时候,宋翘突然一手抱住他一手往枕头下一探,碰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她摸出来看了一眼,说:“这就是慎重点?” 唐弋瞬间羞红了脸,摇头又点头,不知怎么开口。他今天收到工资本来只想给阿婆买些肉和水果,在结账台看到,鬼使神差就拿了一盒。他心中的慎重不只是这个,但他说不清楚。 宋翘不理会这些,踮起脚亲上他的嘴,她知道唐弋已经准备好和她一起放肆。 唐弋贡献了最大的耐心,压抑住喷薄的火热,耐心和宋翘一起探索。在这个陌生的领域,两人都是生涩的初学者。宋翘感受不好不坏,唐弋却咂摸除味来。 “我也想找个工作。”宋翘说。 唐弋还伏在她身上,把脑袋埋在她颈间,留恋她如水的温软和一种令人着迷的香气,闻言抬头,吻了吻她绯红的脸,说:“想找什么工作?” 宋翘摇头,说没想好。 唐弋又将唇挪到她唇边,说:“慢慢想,不着急。” 从这天起,唐弋越发粘人,在屋外还能克制,一进屋就恨不得贴在宋翘身上,像饕餮似的,不知餍足。 宋翘白天也跟他坐车去县里,他去上班,她就到处逛,找工作。逛了几天,找到一个超市理货员的工作,唐弋有点担忧,觉得是体力活,委屈了她,但她自己乐意,整理好货架就行,不用跟人打交道。 宋翘是白班,7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唐弋大部分是下午和晚上的课,时间错开了,但两人还是会一起上班一起下班,通常早上6点出门,晚上9点才回来。唐弋没课就到超市呆着,帮宋翘理理货架,宋翘下班后就到箭馆坐着,等他下班。两人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生活充实起来。 宋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整理货架,她喜欢这种感觉,把零散归于整齐,混乱归于规则,恍惚间好像忘了过去的事,她的生活本来就这样。 “晚上有空吗?” 超市的经理走过来,谄媚的笑脸凑到她鼻子跟前。宋翘不由退了好几步。 经理毫无察觉,再次走近,说:“下班我带你去吃牛排,58块钱一块儿,还有水果蛋糕饮料,随便吃随便喝。” 宋翘又退了两步,说:“不去。” 经理是个染着几簇黄发的年轻小伙,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她刚入职那天经理就看上她了,一连几日,不断示好。宋翘不是婉转的性格,拒绝的话说得很干脆。经理也不觉得丢了面子,反而越追越勇。 “不喜欢牛排啊?那吃披萨。”经理又说。 “不去。”宋翘不想再搭理他,转身整理货架。 “哎,”经理又逼近,说,“那个整天来超市的男的,是你什么人?” 宋翘又退了几步,顾自整理货架,没有理他。 “是你男朋友?”经理看她不回答,又说,“他在哪儿工作?工资多少?” 宋翘不胜其扰,说:“和你没有关系。” 经理盯着宋翘看了一会儿,讪讪走了,然后宋翘就被换成了晚班,下午1点上班,晚上9点半下班。 这样也好,两人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唯一不方便的是,有时候赶不上最后一班小巴,两人便商量着在县里租间屋子。 超市的电视机整天开着,她很少留意,突然有三个字钻入她耳中——“飞行员”。宋翘抬头看,是招飞广告,还附着复检时间,在三天后。 超市9点关门后不允许非工作人员入内,唐弋通常就在侧门口等她。这天下班早,没到9点半,宋翘从侧门出来,没看到唐弋,便站在原地等他。 经理这天是早班,不知从哪里过来,和几个朋友一起,勾肩搭背的。有人对宋翘吹了声口哨。 经理感觉脸上有面子,显摆说:“我手下理货员。” “你们超市还有这么漂亮的理货员,还以为只有大妈呢。”有人起哄说。 经理越发得意,对宋翘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宋翘还是很干脆。 他的朋友一起哄 ,经理面子挂不太住,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的不安全。”说着要去拉宋翘的手。 宋翘后退躲开了。 他的朋友又是一阵起哄。 眼下情形加上旧账,经理冒了火,今天非要送她回去不可,于是大步逼近抓住宋翘的手。宋翘没料到他真的动手,吓到了,慌忙甩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唐弋不知从哪里出来,一把推开经理,把宋翘护在身后,手中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宋翘想起昨天她无意识说了一句想吃糖炒栗子。 经理没防备被推倒在地,朋友一怂恿便冲上来向唐弋动手。唐弋个高,又是运动员,经理见占不到便宜,便招呼朋友一起上。几人扭打在一起,满地都是被踩扁的糖炒栗子。 扭打中不知谁的手机掉落下来,宋翘想都没想,捡起来就报了警。这种情况下她能想到的只有报警。 警察很快就到了,一群人全上了警车。警察登记了每个人的身份,调解后,经理主动道歉,这事就算结束了。 众人一起往外走,只唐弋和宋翘被警察拦住,警察盯着他们的脸看了又看,说:“高三学生,开韶来的?”没等两人回答,又说,“在这等着,你们家长正赶过来。”转过身后又嘀咕,“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玩离家出走。” 宋翘看向唐弋,唐弋也正看着她,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活结束了。 两人牵着手坐在警局的长椅上,脑子一片混乱。 墙上的钟指向11点,唐弋转头看她,说:“困吗?要不要睡会儿?” 宋翘摇头,她早就意识到这个结局,只是迟迟不肯去面对。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更严密的监视和更严苛的管理。她的手抖了。 警局来了一群醉酒打架的人,吵吵嚷嚷,熏得整个房间都是酒气。值班警察应接不暇。 宋翘做了打算,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才开口,说:“我不能回去。” 唐弋并不惊讶,说:“趁他们没来,我们赶紧逃走。” “不,”宋翘注视着唐弋的眼睛,“是我逃走。你要回去,三天后是招飞复检。” 唐弋的心猛一震。他以为他们是一体的,他以为这是他们的共识,他以为宋翘是依赖他的,然而,宋翘好像并不这样想。 “我不同意。”唐弋说,“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总会有办法的。”宋翘说。 “不行,”唐弋在宋翘面前第一次这么坚决,“要走一起走。” 宋翘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劝服他:“你要回去参加复检,不能因为我的事影响你的人生。” “已经影响了。”唐弋说。 宋翘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退让,于是说:“你知道我回去会面临什么吗?我妈会把我锁起来,24小时监视我。我房间里所有物品都会被她检查,我不能出门,不能交朋友,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今后的每一秒都要按她的要求活,这是你希望的吗?” 唐弋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不肯独自回去,我只能和你一起回去。”宋翘说。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残忍,她没有给他任何选择,她让十九岁的唐弋,对她毫无保留的唐弋,莫名承担了罪魁祸首的角色。 唐弋点头了。 宋翘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会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别担心。”而后松开他的手,趁着混乱走出了警局大厅。 还没到警局门口,唐弋就冲出来拉住宋翘,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诉说自己的不安和担忧,他绝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你放开我,”宋翘说,“他们知道我们在泉州,肯定早就到了泉州,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一起走。”唐弋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唐弋,”这是宋翘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他的名字,“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它们现在不在同一个方向上,我们已经结伴走了一程,我很感谢你,但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唐弋还是不肯松手,似乎在等她妥协。 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吴冠美和宋發到了。不久赵婉卿也到了。 吴冠美带走了宋翘,那是唐弋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她。 回到开韶后,唐弋找过,也托母亲找过,宋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林云之都没有她的消息。唐弋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如果当时放开了她,如果当时没有犹豫和她一起逃走……但所有后悔都换不回宋翘。 后来林云之找到魏祺,魏祺口风紧,什么也不肯说,他们纠缠许久才松口说宋翘去了杭州。 唐弋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杭州找,找了两个月,错过复检,也错过了高考。 宋翘真的消失了。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5-11 少年篇正式结束,明天就长大了。 正文 第20章 二十、十年后的年夜饭(上) 大年三十那天,宋翘五点多就被吴冠美叫起。 她刚出房间,就见宋發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漆黑的塑料袋。宋發个头不高,塑料袋有点大,直往下沉,眼看就要拖地。 “爸,这么早就出去了?”宋翘说。 宋發放下袋子,从夹克的内口袋掏出两个包子递给宋翘,说:“拿蟹去了,晚了就没了。” 在开韶这个地方,年夜饭桌上要是没有膏蟹,就不算客气。所以宋發半个月前就跟相熟的水产小贩定好,要每只都一斤以上的活膏蟹。 吴冠美为了年夜饭忙上忙下,平日冷峻的脸色都因忙碌而红润起来。她还要分神指挥宋翘和宋發干活。 重活脏活她从不让宋翘沾手,只叫她擦擦洗洗,摆摆桌子。 宋翘和宋發平日就听惯了指挥,一声抱怨都没有。 宋發是开修车房的,有临街的两间三层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三楼用来居住。他提前收拾好铺面,在吴冠美的指示下,连沾满陈年油污的墙面都重新用漆刷过,又亮又新。 铺面中摆了一张大圆桌,是今晚吃饭的地方。 下午一点多,元明清来了,送了一后备箱的礼。 元明清是吴冠军的学生,神经外科历来最年轻的主刀医生。 他也是开韶人,在杭州工作。 几年前,吴冠军带元明清到魏家吃饭 ,本意是介绍给魏祺的,谁知他却看上了临时来做客的宋翘。自此之后,吴冠美就把元明清当成了自己的女婿。 元明清和宋發吴冠美说了会儿话,之后便被吴冠美催着带宋翘出去走走。 宋翘一坐上元明清的车,他就收起了在长辈面前的乖巧模样,说:“我有一篇期刊要发,下午要做最后的校正。” “那就路口停吧。”宋翘说。 她知道元明清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觉得合适。这话是元明清自己说的。 他能成为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不是因为天赋高,而是因为肯花时间。并且,他的追求不止如此。他没有额外的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更没有精力去照顾一个家庭。就在他不知怎么拒绝老师吴冠军的好意时,看到了宋翘。 那天宋翘来魏家替吴冠美送卡。卡上是宋發经营的修车店近期的分成。当年宋發开修车店缺钱,吴冠丽主动借了一笔,后来看修车店生意不错,就说不必还,当入股。吴冠美不会转账,每次都是存在卡上,再交给吴冠丽。 宋翘来的时候,魏家正准备吃饭。因为是给两人相亲,没留她。宋翘送完卡就准备走。只是魏祺不住向她使眼色。魏祺当时大四,想考研,还没和家里说。 元明清能看出来,魏祺也不愿意相这个亲,只是和他一样,不知怎么说出口。 宋翘看起来是犹豫了一下,继而对吴冠美说:“小姨,魏祺在准备研究生考试。” 因为她这句话,元明清的第一次相亲不了了之。同样也因为她这句话,让他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了一种新的设想。直接,果断,诚实,没有弯弯绕绕,不用猜来猜去,那能节省大量的时间。 他向吴冠军要了宋翘的联系方式,约宋翘出来并阐述了这个提议。被宋翘拒绝了。 然而吴冠美找到他,说同意他与宋翘交往。元明清这才明白宋翘的果断独独对付不了的,就是她的母亲。 但他并不在意,有了这一层关系,他可以暂且不必分心应付家人朋友,同时也可以等宋翘想明白,回心转意。 宋翘在路口下车。每次跟元明清出来都是这样,他办他的事,宋翘可以透口气,所以她并不抗拒与元明清来往。 她没有什么安排,只是随意走着,看看光秃的枝桠,听听行人的笑语,遇见小摊贩也会凑个热闹。 元明清在四点多回来,把宋翘送回家,就像两人没有分开过一样。 吴冠美留他吃年夜饭,元明清说先回家说一声。他从不拒绝吴冠美的话。 祭完祖先,吴冠美又指挥宋翘擦了一遍桌子,说:“给你舅舅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宋翘依言给吴冠军打电话,却听他说:“你舅妈定了酒店,大过年的,叫你妈别忙活了,我们去酒店吃。” 宋翘转告这话的时候,吴冠美正在切一棵冬笋。她手里的刀一顿,脸色沉下来。继而,拎起刀冲水抹干,塞入刀架,又把切了一半的冬笋放进冰箱。 她洗了手,钻进房间,给宋翘和宋發各拿了一套衣服,叫他们换上。 宋翘和宋發看她面色阴沉,都不敢言语,利落换了衣服。 她给宋發穿的是刚买的新衣,本打算过年穿的。给宋翘挑的是一套保守端正的裙装和一件粉色呢子大衣。 吴冠军在家族群发了酒店地址和包厢号。吴冠美当即要宋翘发给元明清。 出门时,宋發说:“蟹怎么办,活蟹放不久。” 吴冠美走进厨房,拎着黑色塑料袋出来。 宋發开车,宋翘坐副驾驶,吴冠美提着袋子坐在后座,就算只有她和宋發,她也只坐后座。 车开到酒店,宋發看酒店高档,说:“要不,蟹别提了?” 吴冠美掂掂袋子,还是带下了车。 宋翘问了路,吴冠美拎着黑色塑料袋走到包厢门口,叫来服务员,让她把蟹送去厨房加工。 服务员态度和悦,说:“不好意思,平日都是可以的,今天年夜饭,厨房忙不过来。” 早到的吴冠军听见声音走出来,问:“大姐,什么东西?” “噢,”吴冠美勉强咧了一下嘴,说,“你姐夫买的蟹,活的,怕放家里放坏了。” 吴冠军接过袋子,随手放在地上,说:“先坐吧,二姐去接爸妈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吴冠军本来在邱云名下的私人医院工作,后来回医学院做了教授。他保养适宜,气质儒谨,只比吴冠美小七岁,但两人站一起却像两辈人。 吴冠美走进包厢,扫了一眼,包厢比她家铺面还大。 宋翘和宋發这种场合都像哑巴,打了声招呼后就无话了。吴冠美指望不上他俩,她看只有吴冠军一人,就问:“邱云没回来?” “医院事多,她走不开。”吴冠军说。大家都知道这是借口,但谁也没有拆穿。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吵嚷声,是吴老头的声音:“拉我干什么,我不吃她的饭。” 吴冠军和吴冠美起身走出门,宋翘和宋發也跟着。 只见吴冠丽和魏祺一人一边搀着吴老头,边拉边哄:“爸,这里的年夜饭要提前三个月预约,我早就想来吃了。你要不来,我们可不敢吃。” 吴冠丽从小就是三兄妹中最会说话的,吴老头也吃她这一套。 吴冠军和吴冠美也迎上去,好说歹说,才让吴老头落座。 吴老头叫吴重九,七十多岁,是个精瘦的老头,身体硬朗,没什么毛病,只耳朵有点背,所以说话大嗓门。 “人不来,订个酒店?给谁看?我稀罕她这顿饭?”吴老头还在喋喋不休。 吴冠军没接话,问吴冠丽:“二姐,东来呢?” 魏东来是吴冠军的大学同学,他和吴冠丽结婚还是吴冠军牵的线。 “停车去了。”吴冠丽答。 “妈怎么没来?”吴冠美问。 “妈说不大舒服,不想来。”吴冠丽答。 “她就是气的,”吴老头又接上了话,“结婚这么多年,肚子还没个动静,我们老吴家要绝后了!” 吴老头气得直拍桌。 吴冠军满脸无奈。邱云是个有主意的,怕被催生,过年都不肯来,她说不生,他能有什么办法。 魏祺这几年胆子大了,这时候接话,说:“我和翘翘姐就不算吗?” “你俩姓吴吗?带把吗?”吴老头正在气头上,谁的面子也不给。 魏祺还要说话,被吴冠丽按住:“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吴冠丽挽着吴老头安抚:“爸,我和冠军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又是年夜饭,咱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吴冠丽有野心,前几年也去了杭州,现在是杭州一所公立小学的校长。魏东来转到了邱云的私立医院,魏祺在杭州上学,现在一家人都住杭州。 这时,魏东来进来,吴老头才歇了话,因为吴冠丽也只一个女儿,他怕魏东来生出什么想法。 “对了,明清还没到吗?”吴冠军问。 “快了,”吴冠美说,“他先在家里吃一口,马上过来。叫我们先吃。” 正文 第21章 二一、十年后的年夜饭(下) 吴冠军与魏东来是老同学,又都是医生,自然有话题。吴冠丽哄着吴老头,魏祺也不时接话。只吴冠美一家,像局外人。 吴冠美想踢一脚宋發,奈何桌子大,座位间隔也大。她瞪了宋發一眼,宋發侧边也像长了眼,当即会意,提起酒敬了一杯。又没话了。 吴冠美看向挨得近的魏祺,问:“祺祺研究生要毕业了吧,什么打算?” “我准备考博。”魏祺说。 吴冠丽瞪大了眼,看向魏祺,说:“你没跟我们说你要考博呀。” 魏祺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说:“跟你们说你们肯定又不同意,当初我考研你们就不同意。今天正好舅舅在,舅舅一定会支持我的。” “你过完年就25了,再去读书,你想什么时候结婚?你没看网上说吗,女博士是第三性别,到时候谁还敢和你结婚。”吴冠丽说。 “我不需要婚恋市场来评判我的价值。”魏祺说,“再说,不敢找女博士,说明他自身就不够优秀,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冠丽哑然,又说:“就算有优秀的,你到时候都29了,人家为什么要找你,不找更年轻漂亮的?” 吴冠美看了吴冠丽一眼,她这话误伤了宋翘,宋翘过完年是29。 “妈,用年龄定义一个人的价值,这是非常狭隘的。”魏祺说。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倔。你也不管管。”吴冠丽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魏东来。 元明清正好这时进来。 吴冠军叫服务员加了张座,在宋翘旁边。 魏东来看向元明清说:“明清,你身边年轻人多,你给祺祺介绍一个。”瞬间就把难题转了出去。 没等元明清回答,吴冠丽就抢过话,说:“他身边还不都是医院那些医生,他们哪一个比得上他。” 吴冠美微微一笑,吴冠丽对元明清选了宋翘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 吴冠军接过话,说:“考博是好事,舅舅一定支持你。”魏祺正要谢谢舅舅时,又听到他说:“但是个人问题也要解决,像翘翘这样,找个靠谱的,你妈也就不操心了。” 宋翘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就是得到元明清的青睐。 吴冠军两边说理,其实谁也没说服。 “明清,你在公立医院很忙吧?”魏东来问。几十年的经验,他最知道怎么转移话题。 元明清说还好。 “你舅妈可又提了,想叫你来我们私立医院。”魏东来说。他擅长人情往来,现在是医院的人事科科长。 元明清笑笑,没有回答。 吴冠军也看向元明清,说:“我看了你今年发的文章,研究很踏实,病例也丰富。我今年带了一个学生,研究方向和你相近,你有空给她讲讲病例,她现在的问题就是病例接触得少,纸上谈兵。” 元明清面不改色,但宋翘知道他心中不愿意,他从不肯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当然可以,”吴冠美接过话,“自家人的事,明清肯定愿意帮忙。” 元明清不好再说什么,微笑说:“好,约个时间。” “你和翘翘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吴冠军又问。 元明清看了宋翘一眼,他们还没讨论过如何应对这个问题。他略一思索,说:“我这两年计划评个职称,太忙了,还得让翘翘多等我两年。” 对宋翘来说,这话很仗义,元明清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而在吴冠美听来,却是另一番味道。 当天晚上回到家,黑色塑料袋里的蟹死了大半,吴冠美没着意,衣服都没换就把宋翘拉进房间。 “你和明清商量一下,最好年后,我们和他父母见个面。”吴冠美说。 宋翘莫名紧张,问:“做什么?” “商量你们的婚事。”吴冠美说。 “我们暂时还不打算结婚。”宋翘说。 “他说不打算结婚,你就不结婚?再拖下去你就三十多了,要是他有别的心思,你怎么办?”吴冠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什么心思?”宋翘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妈看人,总有那么多心思。 “你说什么心思?”吴冠美说,“你们谈了也有三年了,他为什么还拖着不结婚?” “他工作忙。”宋翘说。 “都是借口,”吴冠美说得斩钉截铁,“他是不是骑驴找马,想再挑个更好的?” 宋翘这才听懂,说:“他没有那个意思。”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吴冠美又说,“你都三十了,再拖下去,人老珠黄,元明清还能对你一心一意吗?” 宋翘知道,年夜饭时吴冠丽说魏祺的话,被她听进去了。或者说,她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今天又被提醒了一次。 “结婚后就不一样,你们是一个家庭,有家庭的责任。你也能管着他。”吴冠美说,“元明清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今晚没看到你小姨还在眼红吗?连你那个眼高于顶的舅妈都对元明清另眼相看,你不抓紧,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宋翘知道吴冠美拼命想在吴家人面前争口气,终于找到了机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宋翘没有办法,只好转告元明清。 她向来有分寸,先给元明清发了微信询问是否方便通话,不久就接到元明清的电话。 “我没问题,”元明清说,“这些事迟早要做。” 宋翘本以为元明清和她一样,只是把这段关系当做应付父母亲人的借口,没想到他会愿意结婚。 “我想你是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宋翘说。 “没有误解,”元明清说,“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但结婚的双方本质上也是合作伙伴。我们结婚,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变化,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同样你也不会,我们只是换一种合作方式而已。” 宋翘沉默了,元明清说的是事实,也是对双方最有利的办法,但她还是不想接受。 元明清没等到回答,问了一句:“你对婚姻有期待?” 期待?宋翘自认应该没有,那么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她没想清楚。 元明清顿了几秒,说:“如果你有期待的话,我可以尝试配合。” 元明清这话太过居高临下,宋翘不愿意配合,说:“我们的合作没有达成共识,还是取消的好。我妈这边我会说明的。” 宋翘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元明清打回来,说:“如果你暂时不打算结婚,我尊重你的意见。正好我后天要去广州参加研讨会,没有时间。” 元明清的工作当然重要,吴冠美认可了这个理由。但她没有给宋翘松懈的机会。 初二一过,吴冠美就叫上宋發出门,买了一后备箱的礼。 “元明清虽然不在家,心意还是要送,叫你爸帮你把这些东西送他家去。”吴冠美说。 宋翘看向宋發,父女俩这么多年早有不当面反驳吴冠美的默契。她坐上车后才开口,说:“爸,没打招呼就上门,不太合适。” 宋發搓着方向盘,说:“确实不大合适。” “还是别去了。”宋翘说。 宋發沉默了一会儿,说:“翘翘,是不是元明清对你不好?” “不是,”宋翘否认,“就是,还没到那份上。” 宋發安心下来,说:“我看元明清,也觉得不错。你 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听你妈的,考虑结婚的事了。” 宋翘没有接话,她不想欺骗父亲,也不想这时候坦白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 宋發犹豫一阵,说:“你要不想去,今天就不去了。” 宋發私底下向来惯着宋翘。 他刚与吴冠美结婚时,对婚姻还抱着传统又朴实的想象,但吴冠美性格冷淡,从不与他多说话。他自当她是害羞,可过了两年还是这样。 两年后宋翘出生。一开始他还埋怨宋翘吸引了吴冠美所有的注意力,可渐渐地,也心疼起这个女儿来。事无巨细,吴冠美样样都要安排,就连戴什么发卡,宋翘都不能自己做决定。 他的父爱就在偷偷摸摸给宋翘买个棒冰,请个假中建立了。 “后备箱的东西怎么办?”宋翘问。 “先放店里吧,”宋發回答,“别被你妈发现就行。” 正文 第22章 二二、去敦煌(上) 正月里,空气中还透着新年气,宋翘就坐上了自驾去敦煌的车。 同行的是林云之,开车的是林云之的丈夫马博南。 吴冠美早年不喜欢林云之,后来林云之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反倒成了吴冠美眼中的榜样,也就不拦着宋翘与她来往。 林云之陪宋翘坐在后座,从随身的包中掏出一个手绘本,打开指给宋翘看:“这已经是第七版的路线图,你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当年毕业旅行落空,林云之上大学后才联系上宋翘。她计划着自驾去敦煌,给宋翘发过好几版自己手绘的路线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没有成行。 这张路线图比以往的要精致鲜丽,还额外用插画标注了地方美食和景点。 没等宋翘回答,林云之就指着路线图介绍起来:“我们第一站先去信阳……” “老婆,你想累死我啊。”马博南透过后视镜看向林云之,“咱们不是说好慢慢开,轻松点吗?这样,咱们今天先到安徽,你之前不是常说怀念在宏村写生的日子嘛,正好再去看看。” 林云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但这温声软语让她无处发火,索性不去理他,只向宋翘抱怨:“我说了我来开车,他非不让,慢吞吞慢吞吞的。” 马博南嘿嘿一笑,说:“开车太累了,你和宋翘安心玩就行。” 这是宋翘第三次比较正式地见马博南。第一次是婚礼前林云之特意带马博南来见她,第二次是婚礼上。她对马博南印象不错,脾气好,有耐心,心思细腻,比起林云之之前的男友,无疑是最适合的。 开了没多久,还没上高速,车身猛得颠簸了几下。马博车没停稳就转身看林云之,问:“没事吧?” “就颠两下能有什么事?”林云之说。 宋翘只当林云之是因为扫兴才不耐烦,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对马博南说:“没事。” “你俩先下吧,我再试试车。”马博南说。 “你租车之前就不能好好检查一下吗……”被宋翘拉下车的林云之还在抱怨,“总是这样,干什么都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去敦煌去敦煌说了几百次了,没一次成行的。好不容易上路了,车颠两下就吓成这样。” 宋翘也觉得林云之的反应过激了,劝说道:“他这是关心你。” “他关心的可不是我。”林云之说。 马博南将车开出去几米,还是颠,便下车打电话给租车公司。林云之不等他打完电话,就掀开引擎盖,自己检查起来。 马博南见了,急走了两步,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拎开林云之的手,说:“你别动,别伤了手。” 林云之一把甩开他。宋翘向来知道,她固执起来,没人拦得住。 马博南站在一旁,对发脾气的林云之无计可施,只说:“租车公司说了,会派人过来看看。” 这是个乡道,来往车辆不多,道旁还有一排小店,过年期间,只有卖烟酒零食和小炒的开着门。 林云之摸得满手油,没找到什么问题,宋翘就拉她去小店借水洗了手。回来时发现修车的人已经到了,站在引擎盖前,只露出几簇被小风吹得乱动的头发。 “这么快?”林云之嘀咕了一声。 两人走到车前去看,那人手中拿着扳手,俯身在引擎上,只隐约看见一个侧脸,但宋翘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有些恍惚,那年夏天像梦境一样浮现在她眼前。 宋翘停住脚步,她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林云之走上前,问:“哪里出了问题?” 唐弋抬起头,看向林云之,视线漫不经心地瞟过宋翘,又回到林云之脸上,说:“可能需要换引擎。” 林云之刚要发火,又顿住了,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马博南上前用左手搂住林云之的肩膀,刻意露出婚戒,被林云之甩开。 唐弋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唐弋,你是唐弋。”林云之终于认出他,大喊出来。 唐弋冲她笑笑,说:“好久不见,林云之。” “你怎么在这儿?”林云之问,“你不是做明星去了吗,现在转行修车了?” 唐弋还是笑笑,没有说话。 马博南拉了下林云之,说:“人家是恰巧路过,好心来帮忙的。” 林云之上下打量唐弋,不经意露出满意的笑容,冲宋翘招手,故意喊了一声:“宋翘,快过来。” 唐弋的视线顺着林云之的声音看过来,不咸不淡的,好似早有准备。 宋翘停在原地,迈不开脚步。她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唐弋。要说没见,其实也见了。她在荧幕上见过他,看着他成为炙手可热的人气新星,看着他深陷舆论风波,也看着他逐渐淡出大众视野。 “宋翘。”林云之热情催促。 宋翘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林云之推了唐弋一把,说:“你手脏了,快去洗洗。宋翘知道在哪儿。” 唐弋并不抗拒林 云之的怂恿,了然笑笑,走向宋翘。 宋翘转身领路。唐弋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远也不近。 小店的水池就在屋前,宋翘向店内坐着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只伸手指指水池向唐弋示意。 唐弋也不说话,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双手。 水溅在唐弋手上,溅在水池上。这场景,那年夏天她也见过。 宋翘背过身,不去看他。她很少回忆往事,也很少想起唐弋,只是当他出现在面前时,回忆有些失控了。 “宋翘?” 宋翘回头才意识到唐弋叫了她好几声。 “袖子。”唐弋抬抬手臂。 宋翘伸手替他挽起袖子,视线自然落在他的手臂上。这已不是十年前那一双精瘦见骨的少年的手,凸起的青筋章示着眼前的人和十年前的少年横跨着时间的鸿沟。少年长成了男人,或许过去的事情他早已不在意。 林云之走过来,说:“租车公司说给我们换一辆车,我们在这儿等着,正好吃个饭。”又对唐弋说,“难得遇上,一起吧。” 唐弋看了眼宋翘。 “怎么,要宋翘邀请你才行?”林云之调侃。 林云之的意图太过明显,宋翘不大自在,当着唐弋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看向他处。 “我车上还有人,我问一下。”唐弋说着走向停在一旁的越野车。 林云之探出头去看,隐约看见副驾坐着个女人,说:“他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宋翘看了一眼,又转过头,说:“那也正常。” 唐弋走到车旁,车里的女人摇下车窗,两人说了几句,车里的女人也下车走了过来。 林云之如临大敌,盯着那个女人看,还不时汇报:“还挺漂亮,不过妆有点浓,没你好看。” 宋翘不想和她比什么,但还是不由自主看向她。 等那女人走近,林云之突然惊呼:“花婷?” 宋翘仔细看,果真是花婷。 “你怎么和唐弋在一起?”林云之接连发问,“你们什么关系?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 宋翘拉了林云之一把,阻止她继续追问。 花婷早已脱去稚气。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貂皮大衣,内搭一条V字领的黑色修身连衣裙,脖子上戴了一条翡翠项链,衬得脖颈修长又白皙。 她从高中时就比她们更像大人。宋翘莫名看到一丝赵婉卿的影子。 “好久不见。”花婷说。 林云之还是耐不住好奇,又问:“大学一毕业你就没了消息,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和唐弋在一起?” 花婷脸上保持着笑容,却没有开口。 “吃点什么?”唐弋说着走进小炒店,替她解了围。 宋翘拉住林云之,嘱咐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林云之叹了口气,这些年除了唐弋,她没见宋翘亲近过别人,所以她今天见到唐弋很为宋翘开心,要是花婷不出现的话。 两人跟着进了小炒店。店里摆的是常见的四人桌,唐弋已经落座,花婷坐他身边。 马博南接完租车公司的电话,这时也走了进来,他搬了张凳子坐边上,挨着林云之,宋翘便坐唐弋对面。 小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上菜很快。 “我随意点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唐弋说。 林云之看这一桌菜,都是宋翘学生时代爱点的,刚要开口,就见宋翘看了她一眼,只好忍下,装作无意说了一句:“宋翘现在口味淡,不吃这些了。” 唐弋一愣,看着宋翘,说:“我再点点别的。” 没等宋翘开口,马博南先起身:“我去吧。” 马博南点菜回来,凑到林云之身边,说:“我给你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最近还是不要吃辣了。” 林云之白了他一眼,没搭理。她还是盯着花婷,宋翘只说别提过去的事,没说别问现在的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花婷看了唐弋一眼,又看向宋翘,说:“我回娘家,他送我。” “你们结婚了?”林云之惊呼。 花婷将手搭上唐弋的小臂,说:“我们是一家人。” 宋翘盯着花婷的手,觉得刺眼,索性移开目光,刚抬头,又对上唐弋的眼睛。他正在看她。 他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只是这一刻,回忆毫无意义,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吃完饭后,各自上路。 林云之翻着手机,不时发出啧声:“奇怪,黄然的微信怎么找不到了。”又突然想起什么,探身拍了一下马博南:“是不是你给我删了?” 马博南也不否认,只说:“我开车呢,别乱动。” 林云之气闷,向宋翘抱怨:“大男人心眼比针眼还小,本来还能向黄然打听打听他两的事。” “算了,”宋翘说,“都过去了。” 林云之看着宋翘,扁扁嘴,伸手抱上来,说:“那你怎么办啊?你又不喜欢元明清,难道真听你妈的和他结婚吗?” 宋翘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文 第23章 二三、去敦煌(中) 春节期间临时订不到宏村内的民宿,林云之便定了宏村外的,环境也还不错。他们夫妻一间,宋翘一间。 三人在民宿吃了顿地道的徽菜,便买票进了宏村。 不知是不是春节的关系,宏村满街的红灯笼,一片火红。各处都有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在拍照。徽派建筑,古镇风韵,她并不热衷,但和原来生活的环境迥然不同,她便觉得轻松。 宋翘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和他们约定好集合地点后,独自逛着。 她专挑热闹的地方去,遇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总要凑近去看一看。她喜欢热闹,喜欢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当她又一次从人群中退出来时,看到了唐弋。 他就站在她的视线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唐弋长得高,打扮潇洒,眉眼也好看,有女孩上前搭话。他脸带笑意,耐心应答,果然不是十年前的他。 宋翘继续朝前走,唐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宋翘从围观抖空竹的人群中退 出时,唐弋身前又围了几个女孩,她刻意避了几步。 唐弋却向她走来,引得那几个女孩也来到宋翘跟前。 “就这个角度,帮我们拍张照好吗?”其中一个女孩说。 “好。”唐弋回答。 然而谁都没有动作。唐弋在等女孩们拿手机,而女孩们在等唐弋拿手机。 “能用你的手机帮我们拍吗?”女孩说,“我们的手机拍夜景跟鬼似的。” “用我女朋友的手机拍吧。”唐弋说着向宋翘伸出手。 宋翘顿了顿,终究把手机递给了他。 女孩们看着宋翘,草草摆姿势拍完照,也没向宋翘要微信传照片,就走了。 宋翘收回手机继续往前走,打开相册删了唐弋刚拍的照片,又打开回收站删了一遍。 唐弋跟在身后,透过她的肩头看到她手上的动作,大跨一步走到她身边,说:“身后那两个男孩跟了你一路,还是你希望我走远点,给他们一点机会?” 宋翘回头扫了一眼,果然碰上两双慌张的眼睛。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说:“这么看起来,还是女孩更勇敢。” 见唐弋这次没有跟上来,她又回头看他。 “那我呢,够勇敢了吗?”唐弋问。 他双手插进口袋,露出了今天唯一一个有破绽的表情,犹豫、不安、等待审判。就像那年夏天一样。 也许是宏村的灯笼太过晃眼,也许是记忆中他的模样太过浓烈。宋翘不由走上前,认真地看着他。 唐弋屏息等着,他和宋翘之间,向来是宋翘做决定。 宋翘看了一会儿,在忍不住提起花婷前,转身走了。 来到集合地,林云之和马博南已经等在那里。 林云之见到唐弋十分诧异,问:“你怎么在这儿?花婷呢?” “送她回家了。”唐弋说。 林云之狐疑地打量唐弋,她刚才还在和马博南讨论,看唐弋和花婷不像夫妻,但花婷说他们是一家人时,他也没反对。 唐弋没订房,便跟着他们到民宿开了一间。 宋翘当晚睡得不大安慰,总梦见十年前的画面,醒来时被不知名的情绪萦绕,让她怅然、软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天刚亮,宋翘就出了门,迎着冷清的晨风绕着民宿走了一圈,清醒了许多,她最后停在民宿后方的田埂前。前一天到得晚,没看到这一片田野。田野宽阔,冒出几分绿芽,不知道是什么。 宋翘站了一会儿,听见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唐弋。 “大清早,别着凉了。”唐弋说着将手中的外套递给她。 宋翘看着他,侧身躲开了,她有点怕见到他。他让她生出不平静的心,和不该有的希望。 宋翘快步走回民宿,在门口碰上林云之。她怒气冲冲拉着箱子,碰着台阶框框地响。马博南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喊着:“慢点,你慢点。” 林云之看见跟在宋翘身后的唐弋,将手中的箱子甩给他,说:“我坐你的车。” 马博南拉住林云之,语气很软,哄道:“宝宝,我错了,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林云之一把甩开马博南,大骂道:“骗子,你们全家都是骗子,你尽早滚回你妈怀里去,我不可能再相信你。” “宝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吧。”马博南再次贴近林云之,哀求说。 “去你妈的宝宝。”林云之骂道。她见唐弋没有动作,拉起行李箱就往停车场走。 宋翘赶紧跟上,问:“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林云之看向宋翘,眼泪不住滚落下来,她胡乱在脸上一抹,骂了一句:“马博南就是个骗子……” 宋翘把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安抚她。 “我们结婚的时候明明说好先不要孩子,他都给我签协议了。结果他妈不同意,说怕我不能生,说我骗婚。这也就算了,我不跟她计较,谁知道她还偷偷在我们安全套上戳洞。”林云之越说越气。 宋翘实在没想到,事情莫名诙谐起来。 “你别笑。”林云之抱怨说,“都被她搞出人命了。” “你怀孕了?”想起马博南这一路表现,宋翘心中了然。 林云之不情愿地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宋翘问。 “上个星期,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他妈搞的鬼,我发了好大脾气,他为了哄我,说带我去敦煌。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这也是个骗局。他妈说孕妇不能长途坐车,让他把我拉出来遛遛就算了。我难道是他家里的一条狗吗?我连自己怀不怀孕,去不去敦煌都不能做主吗?” 宋翘叹了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云之被问住了,她只是发脾气,没想过怎么办。 “等马博南来哄你,然后跟他回家?”宋翘说。 林云之强烈摇头:“我回去不就顺了他和他妈的意?那我以后还不被他们欺负死!” “那和马博南离婚?”宋翘又问。 林云之一愣,说:“那好像,也不至于。” 马博南早等在一旁,看林云之态度有所松动,忙凑上来献殷勤,宋翘给他让了位置。 唐弋走到她身旁,说:“在你心里,好像只有两个选项。” 宋翘转头看他,问:“那还有什么?” “沟通、磨合,找到大家都舒适的方式。”唐弋说。 宋翘想了想,说:“既要改变自己,又要改变别人,太累了。” 唐弋看到她眼中的冷淡,没有再说下去。 马博南显然哄服了林云之,带着歉意对宋翘和唐弋说:“我和云之今天就先回家了,你们怎么打算?” 宋翘不理解林云之的决定,但也没说什么。 林云之怒气未消还不大情愿,找茬说:“他们怎么打算关你什么事?” 宋翘不想和唐弋单独呆着,但眼下情况也不适宜跟林云之回去,唐弋看她脸色,说:“我们稍后自己商量。” 马博南点点头,哄着林云之离开了。 宋翘回房间收拾行李,出来时,唐弋已经结好帐,站在门口等她。他接过宋翘的行李,装进后备箱。宋翘迟疑一秒,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唐弋递给她一包早餐,是一些宏村特色的烧饼和糕点。她挑了一个递给唐弋,唐弋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不动,只把脸凑过来接。这一切都太过自然,宋翘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妙,忙收回手。 “走吧。”宋翘说。 “去哪儿?”唐弋问。 这时手机响了,是林云之发来的信息,她语气轻松,说这次不能去敦煌了,下次一定一起去。 宋翘没回,她大约猜到这次不去,下次也不会去了。她也一样,这次不去,下次也不会去了。 “你知道敦煌怎么走吗?”宋翘问唐弋。 唐弋一愣,继而露出笑脸,说:“有导航。” 宋翘没再说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回家。 林云之没收到回复,又发了几条无关紧要的话。宋翘还是没回。 唐弋简单做了个计划,询问宋翘。 宋翘没意见。 车上了高速,两旁是开阔的稻田和零星的房屋,不断往后移去。宋翘突然想起去东坪山给新生演讲那次,车道两旁也都是稻田。短暂地逃离,短暂地喘口气。好像都有唐弋。 宋翘瞥见他车上放着一个瓷白色的杯子,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唐弋注意到,瞄了她一眼,说:“我捡的。” “捡的?” “对。”唐弋说,“去年圣诞节,在杭州的青悦里。” 宋翘去年圣诞节在杭州青悦里的超市买过一对瓷白色的杯子,后来在咖啡店等雨的时候落了一只。 “你见到我了?”宋翘问。 “嗯。”唐弋应了一声。 “怎么,没叫我?”宋翘问得犹豫。 唐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 “什么?” “你是不是想见到我。”唐弋说。 宋翘没有回答。 唐弋等了一会儿,问:“你想见我吗?” “不想。”宋翘说。她不想再把唐弋拉进漩涡,也不想让平静的生活再起风波。 唐弋没再说话。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2024-05-15 明天就出第一期名单啦,有票的宝宝们帮我投个票呀! 正文 第24章 二四、去敦煌(下) 正月里的高速有点堵,他们两点过后才在一户农家吃午饭,半夜十一点才找到旅馆投宿。 “一间房。”唐弋对旅馆前台说,又低声向宋翘解释,“小旅馆不安全。” “那你很安全?”宋翘莫名学了林云之的语气调侃他,也许是想为刚才说的话哄哄他。 唐弋看着她,心中不畅,没有接话。 两人进了房间,唐弋心中跑了一圈马。十年没见,他百感交集,却看她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情绪,心头闷闷,不由说道:“要向你未婚夫报备吗?” 宋翘一愣,想了想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元明清。要是解释,倒显得她图谋不轨,索性就不解释了。 唐弋心中烦闷,也不理她,顾自检查房间,尤其留心各处插座。这个习惯还是十年前和她私奔时养成的。应当算是私奔吧。这十年来唐弋心中无数次这么想。 唐弋检查完就去洗澡了。 宋翘又收到林云之的语音,这才想起今天忘了回她信息。 宋翘点开语音,是林云之愤怒的声音,她说:“宋翘,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干脆,说放下就放下,说抛弃就抛弃。你知道当年你走之后唐弋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宋翘知道林云之为什么说这话,因为她下午没有回复。林云之看起来莽莽撞撞,其实很敏感,她看出宋翘对她处理这件事的不满才会发微信示意讨好,宋翘没回,她就慌乱了,不安中想出这样一段不知合不合宜的话,一冲动就发了。 等宋翘想再听一遍时,她已经撤回。 宋翘并不生气,她向来知道自己的性格,也知道这是林云之发小脾气。只是那一句关于唐弋的话让她在意。 唐弋洗完澡出来时,正好对上宋翘的眼神,她问:“当年你回学校后,过得怎么样?” 唐弋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十年前的事,但那些事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早忘了。”唐弋说。 宋翘注视着他,想从他眼神中看到一些过去的痕迹,但是没有。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里发怵。”唐弋用笑掩饰,又用毛巾胡乱擦着湿发,甩了宋翘一脸的水。 宋翘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云之,她说:“中午碰见你妈了,她问我,我就照实说了,说你和唐弋在一块儿。” 这话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套住了宋翘,让她喘不过气。她看向唐弋,拉了一把他被水沾湿的衣襟,问:“你需要向谁报备吗?” 唐弋盯着她,有些不敢置信,忙解释:“我和花婷不……” 话音未落,宋翘就吻住了他。 唐弋受宠若惊,转眼就像出笼的猛虎,掌握了主动权。他动作很快,脱了上衣就将宋翘往被子中卷。 唐弋伏在宋翘耳边暧昧说道:“不开心的忘了,开心的可没忘。”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唐弋下意识用被子裹紧宋翘。再仔细听时,发现砸的就是他们的门。 “开门!警察!”门外有人大声威吓。 唐弋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恐怖的莫过于人贩子假装警察。 还没等他有所行动,门外的人已经冲了进来,将赤裸的唐弋压在地上。 来人都穿着警服。宋翘来不及起身,就有一名女警来到床边,捂紧她的被子,指示说:“先把他带出去。”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宋翘挣扎起来。 “放心,别怕,你安全了。”女警安慰她。 宋翘脑海中隐约冒过一个念头,但来不及细想,匆匆穿上衣服,跟上唐弋。 他们拷了唐弋的手,胡乱给他套了一条裤子,将他塞进警车。 宋翘几次上前,都被女警给拉回来。 “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宋翘质问说,“我要确认你们是真的警察。” 女警允许她打110确认她的编号和姓名。 宋翘确认女警的身份,稍稍松了口气,同意跟女警上车。 “你们确认要抓的人是他吗?”宋翘问。 “他是叫唐弋吧?”女警问。 宋翘一时语塞,没能回答。 女警一眼就看出来了,说:“那就没抓错。”其余的不肯再说。 警车一路鸣笛开回派出所,她看见唐弋被拉下车也紧跟着下车。一进派出所就看见吴冠美,她的母亲,面容焦切地等在那里。 宋翘的心沉了底。她永远逃不出她妈的掌控,哪怕是片刻。 直到女警开口催,宋翘才进门。吴冠美当即迎上来,扶住她的双臂,焦急询问:“翘翘,你没事吧?” 吴冠美强势了一辈子的脸,就算露出关切的表情,还是严厉。 女警说要了解案情,将宋翘单独带进房间。 “你和唐弋是什么关系?”女警问。 宋翘能猜到母亲报警时说了什么,于是回答:“他是我男朋友。” 一旁记录的警员是个新手,藏不住表情,露出看戏的神色。 “你和他开房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女警又问。 “自愿的。”宋翘回答。 “听你母亲说,唐弋和你是一个高中的?” “是。” “你们高中毕业后有见过面吗?” 宋翘听出了女警话中引导的意味,但撒谎对唐弋更不利。 “没有。”宋翘说。 “你们是什么时候重新遇见的?”女警又问。 “昨天。”宋翘回答。 做记录的警员一脸了然地偷笑,好似验证了什么剧情。 “隔了十多年,昨天见面,今天就成男女朋友了?”女警质疑。 “对。”宋翘答得干脆。 女警顿了顿,追问说:“他有没有许下什么承诺,诱使你与他发生关系?” 宋翘听到这话,觉得屈辱无比,她的母亲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没有分辨力没有判断力的白痴。 “没有。”宋翘回答。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女警说,“他有没有诱使你做不情愿的事?比如跟他去什么地方,为他做什么事情?” “没有。”宋翘的回答比之前更干脆,“敦煌是我要去的,今晚也是我主动的。他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女 警与记录员相视一眼,说:“我们再核实一下情况,你可以先到外面等会儿。” 宋翘刚走出门,吴冠美又迎上来,责骂说:“十年前他就想毁了你,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非要和他纠缠不清?” 宋翘看向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要他一出现,就搅得我们家鸡犬不宁,十年前他诱拐你,骗了你的清白,十年后还要诱拐你。他就是见不得你好,就是想害你,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吴冠美愤怒不已。 宋翘无力申辩。 警察调查之后,没找到唐弋犯罪的证据,也看明了原委,劝说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咱这案件就撤销吧。” “不能撤销。”吴冠美语气强硬。 宋翘不愿与她争辩,对警察说:“撤案,这是个误会。” 警察有些为难,看向吴冠美说:“只有报案人签字才能撤案。” 吴冠美梗着头,语气强硬:“我不可能撤案。我就是要把他抓起来,让他不能再祸害你。” 好几位警察共同劝说才让她态度松动:“开禁止令,禁止他靠近宋翘,我就撤案。” 眼看有余地,警察忙调解:“法院才有权开禁止令,我们没有这个权力,不如让他写保证书?” “行,让他写保证书,保证再也不来骚扰我女儿,我就撤案。”吴冠美终于松口。 警察去向唐弋要保证书,过了几分钟出来说,唐弋不肯写。 宋翘没想到唐弋会在这时候闹脾气,她只想尽快解决问题,对警察说:“我去说。” “你不许去。”吴冠美当即阻止。 警察借口报案细节需要确认,将吴冠美劝走,让宋翘去见唐弋。 唐弋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格子衬衫,只勉强扣上两个纽扣,袒露的胸膛冻得有点发紫。 “我请旅馆的人给你送几件衣服来。”宋翘说。 “我不冷。”唐弋把头一扬,咧着嘴笑。 宋翘拉过唐弋面前的纸笔,开始写保证书。 唐弋的嘴角落了下来,说:“你不知道,我要多少勇气,才敢来见你。” 宋翘心中惊诧,但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以后……”唐弋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最终没有说出口。 宋翘写好保证书,推给唐弋。 唐弋瞟了一眼,她向来干脆,不留余地。 见唐弋不肯拿笔,宋翘将保证书拉回来,准备签上唐弋的名字。 唐弋这才抽出放在桌下的手,挡在保证书上。他看向宋翘,她的眼神像所有时候一样冷静。他了解宋翘,她有多热情,就有多冷酷,在她心中没有折中的选择。但他最终松开手,任由宋翘签上他的名字。 唐弋穿上旅馆老板送来的衣服,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亮了。等他回到旅馆,宋翘的东西都已经消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正文 第25章 二五、男人就和小狗一样,夸他一句,他就会冲你摇尾巴 被吴冠美带回来后,任凭她怎么责骂哭诉,宋翘都一声不吭,宛若一潭死水。 假期结束后,宋翘要回去上班,吴冠美不放心,亲自送她到杭州。 宋翘在杭州一所私立中学做老师。 当年她被吴冠美从泉州拉回来,照常参加了高考。 她没考上北大,精神科医生评估后也不建议她复读,因此吴冠美就近选了浙大。大学毕业后,宋翘回开韶的公立学校做了一名中学教师。 后来借着和元明清的关系,吴冠美才同意让她到杭州工作。杭州的公立学校没有名额,她就进了私立学校。 宋翘工作后原本住在吴冠军家,始终不方便,就申请了校内教师宿舍。吴冠美亲自考察后才同意。但是吴冠美要求她每天晚上9点必须打电话回家。 吴冠美把她送到宿舍,又在吴冠军家住了好几天才回开韶。 这几天是学期前的教师会议,学生还没开学。 寒假的校园,冷清也惬意。没有催人的铃声,也没有学生的欢腾声,只偶尔听见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奔跑。 食堂还没开,宋翘自己不做饭,就去校外吃,顺便把衣服送去干洗。她一回学校就换掉了那些只在吴冠美面前穿的衣服。宿舍走廊遇到同事程西,提着一个淡色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还沾着水珠的芹菜叶子,看样子是刚买菜回来。 宋翘打了声招呼。程西是社会组的,正和她搭班,不过两人只是打招呼的关系。 程西眼睑向下一垂又抬起,很快将宋翘扫了个遍。只是简单的毛衣搭牛仔裤,穿在她身上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程西藏在黑色厚外套下的身子缩了缩,又抬手推了推眼镜,叫了声:“宋老师。”两人擦身过后,程西又回头看了宋翘一眼。 宋翘经过操场的时候,被叫住了,是体育老师方非凡。他长得高大,小跑过来时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老师,出去啊?”方非凡说着撩起篮球服的下摆,往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擦,好像总也擦不完似的,让一排整齐的腹肌兀自露在那里。 宋翘笑笑。有老师调侃过,方非凡是只随时在开屏的孔雀。 “我先去吃饭了,方老师。”宋翘说。 “哎,”方非凡又叫住她,“下午不开会,我们要去露营,一起去吧。” 方非凡除了是体育老师外,还是“派对狗”的号主,经常策划组织一些户外活动。宋翘闲时跟他们去爬过山。他有一个近500人的“派对狗”大群,每次活动又会拉个小群。 没等宋翘回答,方非凡就把她拉进了群。 宋翘手机上跳出一个名为“213露营”的小群,她看了一眼成员列表,有几个熟悉的头像,大致能对上人。还有一个更为熟悉的头像,点进去一看,果然是魏祺。 没等她问,魏祺先发了信息过来:姐,你也露营吗? 没等她回,魏祺又发 了一条:我下午出来放松一下,咱两要装不认识。 魏祺最近在准备硕士论文的收尾和博士考试,她说放松一下,大概又是找个顺眼的男孩玩玩爱情的游戏。 宋翘想了想,回了个好。 方非凡把球拍在地上,又猛地跳个大跨步,表演胯下运球后转身投篮,球进了。他潇洒地甩甩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又装不经意瞟一眼宋翘,确认她有看到自己的英姿。 “什么时间?”宋翘问。 方非凡肉眼可见的高兴,飞跑去追球,又跑回来,说:“等我一下,我冲个澡,带你去吃饭。” “不用,我还有事。”宋翘退了一步,“在哪里集合?” 方非凡突然想到别的打算,改口说:“一点,校门口等。” 宋翘出校门后走了两条街,来到小区门口的洗衣店。店主记得她,问:“这次取吗?” “不取,”宋翘说,“洗好后还是放旧衣箱。” 洗衣店门口就有政府设立的旧衣箱。去年暑假结束回杭州的动车上,邻座小孩把西瓜汁倒她连衣裙上,连衣裙是吴冠美买的,她自己洗不干净,就送洗衣店。取衣服的时候经过旧衣箱,走过了两步又退回来,鬼蛇神差地把连衣裙塞进了旧衣箱。这让她感到轻松。 宋翘一点准时来到校门口,方非凡已经等在那里。车上没有其他乘客,后座放了不少露营用具。她只能坐副驾。 “其他人呢?”宋翘问。 “分开走,他们自己过去。”方非凡说。 宋翘和他不算熟,没打算装客套,方非凡却能从初中运动会上获得短跑金牌讲到露营偷瓜农的西瓜。 等红灯时,方非凡回了个微信,又往群中拉了个人,不无得意地炫耀:“给你们邀请了个神秘嘉宾,你一定认识,到时候可不要太感谢我。” “你帮我在群里再发一遍营地地址。”方非凡说。 宋翘转发了地址,一个叫“TY”的回复“收到”。 他的头像是一个侧影,宋翘觉得眼熟,留心看了一眼。好像坐在船上,手里握着钓竿,背景是暗蓝的大海,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入夜。人影交叠在大海上,只剩下晦暗不明的轮廓。 宋翘不想再听他吹牛,又没有别的话聊,就说:“程老师过年好像没回家。” “哪个程老师?”方非凡问。 “程西老师。”宋翘说。 “他呀,老家好像是贵州还是湖南的,总之是山里来的,嫌机票贵,就没见过他回家。不过我去年倒是去过一趟湖南,带学生去打比赛。” 没两句,方非凡的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宋翘只能忍着。 露营地在一座叫黄石坡的山上,山路是用石子填的,不大平,车开过时咔叽咔叽地响。路两旁都有树,很高大,也疏朗,把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不挡阳光。 路上车很多,来露营的人也很多。 他们到时,天幕已经搭好,就在水塘边的草地上,位置还不错,离停车场也近。 看到方非凡殷勤来开车门,宋翘自己先下了车。方非凡只好绕到后座去取东西。他搬出一个大包,宋翘帮着搬些工具。 还没等她放下,就听方非凡招呼道:“宋翘,我给你介绍个人。” 宋翘循声望去,就对上唐弋的眼睛。 “认识吧,大明星,唐弋,演过那个那个,《夏天和你》。”方非凡的嗓门大得烦人,他将手搭在唐弋肩上,又继续说,“我好兄弟,你想签名合影,都没问题。” 唐弋短暂瞟了一眼方非凡,继续盯着宋翘。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她,更没想到她会和别的男人来露营。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情绪,慌张、内疚、后悔,什么都好,起码不要让他几天前的孤注一掷像个笑话。 但是没有,她连眼神都没有晃动。 “我去车上拿炉子。”唐弋冷着脸走了。 “是《盛夏和你》。”宋翘说。 “什么?”方非凡问。 “唐弋的第一部戏,是《盛夏和你》。” 方非凡并不在意,忙着和其他人打招呼,像有万有引力似的,他很快成了全场的中心。 宋翘对露营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候,带包零食,在草地上铺块垫子,和同学聚一起吃吃喝喝。但他们准备得齐全,她就帮着打点下手。 魏祺也在,对她使了个眼色,当是打招呼。 唐弋一直离她很远,无意间走近也会刻意拉开距离,最后坐在水塘边钓起鱼来,看样子不是新手。 十年前的唐弋可坐不住。 唐弋在这群人中尤其显眼,魏祺搬了把椅子坐他身边,与他闲聊。 四点多,基本准备就绪,众人围坐在天幕下的长桌旁,宋翘坐在长桌一角,唐弋坐在她的对角,不能更远。 桌上摆了好几个炉,有锅有烤盘。烤盘离唐弋近。他翻着烤盘上的牛肉,什么话也没说。 魏祺坐他旁边,倾身向他搭话。她对感兴趣的人向来亲切。 方非凡坐唐弋的另一侧,自从来到营地后,他就没再围着宋翘。 唐弋站起身拿剪刀将牛肉剪成小块,拨到盘中,随手往桌上一摆。 魏祺夹了一块,刚尝一口就说:“你烤得太好吃了。”这话她教过宋翘,男人就和小狗一样,你夸他一句,他就会冲你摇尾巴。 正文 第26章 二六、是人吃肉,不是肉挑人 “是肉好。”唐弋说。 “我刚才看纹路就不一般,是不是和牛?”魏祺说着又把盘子递给其他人,让大家都尝尝。 “是云南的云岭牛。”唐弋说,“口感也很不错。” 唐弋盯着烤盘,心里却等着宋翘的反应,是很幼稚的想法,想展示自己现在的厨艺,也想得到一句她的夸奖。 盘子传到宋翘面前,宋翘看到肉里还泛着红,就把盘子递给了下一位。 “你不吃吗?”旁边的人问。 “太生了。”宋翘说。 她声量不大,但唐弋听到了。 盘子正好传到方非凡手里,他嚼了口肉,说:“唐弋带的肯定是好牛肉,好牛肉就该吃半生不熟的。我在日本吃和牛的时候,厨师 就是煎成这样的。”说着又把盘子递给宋翘,“你尝一口。” “不用。”宋翘还是拒绝。 “尝一口你就知道这有多好吃,以后就再也吃不下差的肉了。”方非凡不是特意奚落,只是得意忘形了。 宋翘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方非凡还在夸夸其谈:“再说,就算你想吃全熟的,唐弋也舍不得这么好的牛肉。他可还是餐厅老板,对吃的可讲究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唐弋终于开口,“是人吃肉,不是肉挑人。” 他炉上的肉已经煎好,传过来是全熟的。 魏祺的眼神在唐弋和宋翘之间扫了两遍,好像察觉到什么,私下给宋翘发了个信息,结果山上网络不好,没发出去。 魏祺举手示意,说:“我们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先来。” 她的眼神落在唐弋身上,笑得开朗:“我叫魏祺,微信头像是一朵云,单身。” 明不明眼的都看懂了她的意图,有人调笑说:“现在的自我介绍都要公开感情状态吗?” “诚实交友,给别人机会,也给自己机会,有什么不好?”魏祺笑着反驳。 方非凡摆出控场的架势,又将手搭在唐弋身上,说:“你们那边先介绍,我俩压轴。” 轮到宋翘,她只说:“我叫宋翘。”有人催她多说几句,她就说:“相处后就了解了。”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单身吗?”有男生追问。 宋翘没有回答,不经意看向唐弋,他也正好看过来。 最后,轮到方非凡,他站起来侃侃而谈,说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故作神秘地说:“我也单身,不过,马上就要脱单了。”他的眼神扫过在座的好几个女孩,当然也包括宋翘。无差别的暗示,就看谁上钩。 方非凡又将唐弋拉起来,说:“今天我把我的好兄弟也叫来了,唐弋,大明星,演过那个爆火的剧《夏天和你》,想签名合影的,和我说,我给你们安排。” 唐弋嘴角带着笑,但眼中没有。 “单身吗?”魏祺催问。 唐弋扫了宋翘一眼,说:“几天前,被甩了。” “谁啊,这么不识货,”方非凡夸张大喊,又说,“没关系,今天在座这么多漂亮姑娘,随便挑。” “随便挑?”魏祺奚落道,“买菜呢,还随便挑?” 方非凡嬉皮笑脸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今天有女权在场,我不说了,行不行?” 魏祺听到这话才真来了脾气,问:“女权?你知道什么是女权吗?” 方非凡答不上来,他这话只是网上看到,只有大约一个模糊的范围,从没仔细思考过。往常他说这话,对方通常都退让了,因为不想被贴上女权的标签。 “只有认知匮乏的人才会迅速给人贴标签,节省本就不够的认知资源。”魏祺又说。 方非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骂他蠢,当即发脾气:“我就开个玩笑,你开不起玩笑就别出来玩。” “不玩就不玩,谁稀罕和你一起玩。我还嫌恶心呢。”魏祺踢了一脚椅子,转身就走。 冲突来得太快,结束得也快,站起来打算调解的人都还没来得及说话。 唐弋看了宋翘一眼,跟上魏祺走了。 方非凡悻悻落座,不怀好意地调侃:“他俩这是看对眼了?” 这么一闹,大家都觉得没劲,没一会儿就准备散了。桌椅器具都收拾好搬上车后,宋翘又想起唐弋架在水塘边的钓竿,他没来得及收。 山中天黑得快,等宋翘收好钓竿,方才青黑的天已经全黑了。她转身往天幕的方向走,发现整个营地只剩寥寥几盏小灯,在黑暗中像不值一提的萤火。 她找到方非凡,他正蹲在地上解开下午从车上搬下来的大包。 “做什么?”宋翘问。 方非凡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露营。” “露营?” “现在才是我们的露营。”方非凡的语气异常亲昵。 “我们?”宋翘见方非凡拉开包袋,露出里面的折叠帐篷,心中明了大半,忍住嫌恶,问,“他们都走了?” “走了。”方非凡拉开帐篷,说,“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宋翘往四周看了一眼,方才见到的那几盏小灯也熄灭了,夜色浓重得让人打颤。她握紧手中的钓竿,斟酌了半分钟才开口:“山路没灯,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就明天再回去。”方非凡手上没停,将帐篷撑了起来,说,“我都准备好了。” 宋翘没有时间懊恼,在这样的环境中,面对将近1米9的男人,她只能祈祷他是理智的。 “方老师,我并没有住在山上的打算。”宋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方非凡固定好帐篷,向宋翘走来。 宋翘强忍住逃跑冲动,她必定跑不过方非凡,无谓激怒他。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方非凡伸出手掌,正要落在宋翘肩上时,宋翘躲开了。 方非凡收回手,又从背包中掏出一盒仙女棒,点了一根,焰火在空气中“呲呲”地响。 “你看,我还准备了烟花,多浪漫。”方非凡像是对宋翘的不适毫无察觉,又点了一根。 宋翘知道再迂回也没用,严肃了语气,说:“我现在就要下山。” “怎么了?是不是下午我没陪你生气了?”方非凡抬手想摸宋翘的头发。 “方老师,”宋翘大声喝止,“我们不是这样亲密的关系。” 方非凡一愣,调笑说:“装什么,你不是答应和我来露营了吗?” “对,我答应露营,我答应的只有露营。”宋翘浑身戒备,把钓竿握得更紧了。 “现在我们不就是在露营吗?别闹了。”方非凡开始不耐烦起来,上手想拉宋翘。 宋翘急得退了一步,没站稳摔在地上。方非凡的手又伸过来,宋翘大喊:“你再靠近我就报警。” 方非凡把手收回,插在腰上,居高临下,像黑夜中的怪物。 “有意思吗宋翘?这么耍我有意思吗?”方非凡最终变了脸色,“要下山对吧,行,你自个儿下山去吧。” 方非凡把帐篷一拉,随意一卷塞进车厢,开车走了。 宋翘终于松了口气。她记得上山的路并不长,应该不到20公里。她打开手机灯,右手握紧钓竿,一步一步走在下山的路上。山上或许有夜间出没的动物,但是怕也没用,宋翘只能加快脚步,踩在仅见的手机光里。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她听见山下有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咔叽咔叽”的声音,下意识往路旁躲。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上山,但人总归比动物可怕。 宋翘刚扶着树蹲下,车就从她眼前驶过,突来的灯光有些晃眼,她看到车尾灯时才察觉好像是唐弋的越野车,等她冲到路旁招手,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间上山,但总会下山的,宋翘就在路边等着。 之前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宋翘冻得发抖,只好边走边等。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听到下山的车轮声,下山的车速好像比上山时慢了些。她赶紧转身,站到路边晃动手机灯。 当车灯打在她身上时,车陡然停下了。 宋翘看到一个人影下车,正快步向她走来。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直到听到一声熟悉的“宋翘”。 就是唐弋。 作者的话 梁和灿 作者 02-27 发错顺序,刚换好章节。 正文 第27章 二七、答应露营就是同意和他上床? 宋翘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感觉自己身子发软,快站不住了。 唐弋无法形容眼前的宋翘,或许像受惊的狐狸,浑身警惕又不甘示弱的模样。他又急又气,明明是想抱紧她安慰她,但嘴却比脑子先行动了:“宋翘,你看人能不能擦亮眼睛?” 宋翘愣了,她没想到会从唐弋口中听到这种话,转身就走。 唐弋忙追上去,拉住宋翘。她的手冰冷,还在发抖。他懊恼自己说了刚才那话,赶紧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 “你也这么认为是不是?”宋翘盯着唐弋,“我答应和他露营就是对他有意思,就是同意和他上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弋忙否认,又突然回过神来,拉着外套的手都紧了几分,“方非凡欺负你了?我去找他。” 唐弋语气重了几分,眼中也像要冒出火来,宋翘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他,不可一世的莽撞。 “没有,他只是把我扔在山上。”宋翘说。 唐弋看着她逐渐平和的脸色,舒了口气,说:“先上车吧,车上暖和。” 宋翘把手中的钓竿递给他,说:“我把你钓竿收回来了。” 唐弋刚才没注意,这时看到钓竿不觉好笑:“对我爱答不理的,对我的钓竿倒是上心,拿一路不重吗?” “重才安心。”宋翘说。 唐弋接过钓竿,推她上车,又将空调开大了些。 刚上车,宋翘就接到了魏祺的电话,她语气焦急:“姐,你没事吧?唐弋找到你了吗?” 宋翘看了一眼唐弋,说:“没事,我现在跟他在一起。” 魏祺舒了长长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刚才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真没想到方非凡胆子这么大,我也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没事了。”宋翘说。 等她挂完电话,唐弋将车停下,拿过她的手机,存下自己的号码和微信。 宋翘看着他被手机光打亮的轮廓,问:“你是特意回来找我的?” “不是。我是回来拿钓竿的。”唐弋有点赌气。他把手机递还宋翘。 宋翘看了一眼,唐弋用的还是十年前的号码,没有变。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山上?”宋翘又问。 “魏祺说的,她看到了方非凡骂街的朋友圈。”唐弋一直注意着宋翘的反应,见她面色平平,有些不满,又补了一句,“我们加了微信,还一起吃饭了。” “嗯。”宋翘应了一声。她没找到方非凡那条骂街的朋友圈,或许是被屏蔽了,或许是删了,她不想再花精力在方非凡身上,也就算了。 唐弋气闷,索性不说话。 宋翘转头看他,不知又怎么了,但她对唐弋比对常人有耐心,找了个话头:“魏祺是我表妹。” 唐弋过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 “魏祺说的?”宋翘问。 唐弋摇头,说:“十年前在学校见过她。” 宋翘有些惊讶,问:“你认出来了?” “嗯。”唐弋应了一声。 宋翘看他情绪不高,又想起魏祺说的话,于是夸奖他:“你记忆力真好。” 唐弋看了她一眼,被逗笑了:“跟魏祺学的?” 宋翘一愣,有种被戳穿尴尬。 “净学这种没用的。”唐弋说。 “那什么有用?”宋翘随口接道。 “下次遇到危险的事,要及时给我打电话。”唐弋说。 没等到宋翘的回应,唐弋停下车,严肃地看着她,问:“你在山上的时候,有打电话找人帮忙吗?” 宋翘摇头,她没想过求助的事。 唐弋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今天要是没来,她真的会走路下山。 “你那个未婚夫呢,也不值得你信任吗?”唐弋问了,又不想听她回答,紧跟着问了一句,“那我呢?要是刚才你有我的号码,会打给我吗?” 宋翘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但她不想骗他。她记得他的号码,但不会打给他。 “不会。”宋翘说。 唐弋自嘲地笑了一声。十年前,他以为自己赢得了她的爱情,谁知父母找来时,她竟决定抛下他。这十年来,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只有他。 但他还是不甘心,又问:“你和我去敦煌,而且你主动和我……这又代表什么?” 宋翘知道他在说什么,回答说:“不代表什么。” 唐弋为她的决绝找过无数理由,但没有一条能让他现在高兴起来。 他收回视线,一路没再说话。他把车停在青悦里,宋翘明白,这是要她下车。十年前的唐弋也是这样,若是生气,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宋翘下了车,正打算脱下外套还给他时,车开走了。 开学后,食堂开了。 宋翘到教师食堂的时候还没什么人,独自占了一张四人桌。其他教师陆陆续续地来,见缝插针地落座,就是没人坐到她旁边。宋翘原本还没发现,直到注意到一名男教师两次经过她身边都没落座。 宋翘转头看了一眼,食堂已经没有空位,除了她身边的三个位置。她看向那名男教师,他才略带尴尬地坐在她的对角。 宋翘以为自己身上沾了什么难闻的味道,回宿舍洗了澡又换了身衣服。但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人坐她旁边,就算坐下也是一脸明显的为难和不得已。 开学前最后一次教师会议结束时,校长拖了将近二十分钟讲教师的行为素养,并不时看向宋翘,眼神中有警示的意味。 “身为教师,就要规范自己的言行举止,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怎么让学生尊敬信任?尤其是现在的年轻教师,想法多,手段也多,私生活不检点,要是把社会上的做派带到校园中来,那就不配做这个教师。” 宋翘不明所以,但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的言行举止没有能被称为不检点的地方。 会议结束后,与她搭班的班主任尚老师又单独找她。尚老师是个三十多岁家庭和睦的女教师,脸上总是笑嘻嘻的。 “宋老师是哪里人?”尚老师问。 “开韶。”宋翘说。 “开韶啊,好地方。”尚老师客套了一句,又问,“宋老师是想留在杭州吗?” “留在杭州?”宋翘不明白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杭州啊,确实是个好地方,”尚老师顾自说话,“不过按我们的工资要在杭州买房,也确实不容易。” 宋翘不想和她绕来绕去,直接问:“尚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尚老师咧嘴笑笑,又将手搭在宋翘的手臂上,说:“你别误会啊,我对你没什么意见。想留在杭州没错,杭州这么好,谁都想留在杭州。但是,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这样,我老公就是杭州本地人,我让他给你介绍一个本地人,有房,怎么样?” 宋翘从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看到了轻视,侧身躲开她的手,说:“不用。谢谢。”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离开了。 开学这几天比较忙,宋翘没有过多留意这事,直到有天晚上她准备入睡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短信 中用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羞辱女性的词。宋翘一开始以为是病毒,没有搭理,没一会儿,短信提示音像闹钟一样接连不断地响起,她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件。 她大致扫了一眼,除了辱骂羞辱之外,还有骚扰和发男性生殖器照片的。 宋翘浑身发抖。她脑子很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关掉铃声,关到震动,手机屏幕还是一直亮起。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只想到一个办法,报警。 正文 第28章 二八、她所有志气,都在这一刻被毁灭了 将近12点,宋翘穿上一件厚外套,又从柜子里翻出好几年没戴的帽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出宿舍前还带上了口罩。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但她不敢抬头,就像有千万双眼睛在盯着她。 出校门时,门卫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匆匆略过。 她打了辆车来到派出所,下车要付款时,发现手机被闪得没电了。幸好司机友善,让她有电后再付款。 接警的是个年轻警察,看到她这副打扮,有些紧张,忙起身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要报案。”宋翘说。 年轻警察将她领进报案室,在报案材料表上刷刷写了几个字后问:“你要报什么案?” 宋翘捏紧自己的手,仔细斟酌了一番才说:“我今天晚上收到很多辱骂短信淫秽短信。” “短信呢?”年轻警察又问。 “在我手机上,手机没电了。”宋翘回答。 年轻警察找来一根充电线,让她充上电,又问:“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知道。”宋翘回答。 手机亮起后,年轻警察查看了几条信息,又出门叫进来一名老警察。老警察看了短信后,感叹了一句:“小姑娘,你这个事不好办哪。” “怎么不好办?”宋翘问。 老警察将手机指给宋翘看:“你看,给你发短信的各个地方的都有,说明你的号码让人恶意公布在网上了。首先呢,要找出公布你号码的人,其次,要找出被公布在哪个网站。要是你知道是谁公布你号码,就好办多了。” 宋翘认真想了想,脑中闪过方非凡的脸。 “有怀疑对象了?”老警察一看她的眼神就明了,说,“先收集好证据,接下来看你是想私下解决,或是找律师向法院提起自诉。” “我自己收集证据?”宋翘感到疑惑。 “是这样的,”老警察解释说,“这种情况呢,属于告诉才处理的案件,不在我们管辖范围内。如果你实在找不到证据,也可以直接提起诉讼,由法院立案,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 她回宿舍后一条一条地翻看短信,直到广播室起床铃响起。她一夜没睡,红着眼睛,但总算有点收获。发布她号码的人知道她的姓名、号码、职业,以及前几天去露营的事,其他关于她的信息并不真实。发布的平台应该是某一个游戏论坛。 宋翘临时请了假,仍旧换上昨夜报警时的装束,还带上了墨镜,匆匆离开学校,去找律师。 她找了一名女律师,律师也是建议她尽快找到发布的平台以及收集尽可能多的证人证言。 律师告诉她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始作俑者,删掉网上的不实信息,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删掉了,我是不是就没有证据了?”宋翘问。 律师点头,说:“后续要给对方定罪会麻烦一点。” 宋翘看了一眼还在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她拔掉电话卡,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宋翘回学校时正好中午,学生挤满了校园。她站在校门外的围墙下等着,直到打了午睡铃,学生都进宿舍后才敢进校门。 门卫拦住她,要求她摘下墨镜和口罩。 宋翘把手搭在口罩绳上,四下无人,她却感到有千万道猥劣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她强忍着不适摘下口罩和墨镜,门卫才让她进校门。 她连上校园内的无线网络,给魏祺发了信息,问她有没有方非凡那天发的朋友圈截图。魏祺说删了,但是和唐弋的聊天记录还在,继而发了一张图过来。 图片中方非凡激烈控诉一个为了杭州户口对他投怀送抱并且答应和他露营的女人,在看到别的优秀男人后马上翻脸,又对其他人投怀送抱的事。 宋翘这才明白校长和尚老师说的话。若不是发生这样的事,她真不会往自己身上联想。但此刻她却没能那么笃定,怀疑自己的举动是不是真的传递了错误的信息。 魏祺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她简单说了几句。 魏祺当即来到学校要找方非凡理论,被宋翘制止。她说自己能处理,还叮嘱魏祺不要告诉家里人。 她又用魏祺的手机给吴冠美打了个电话,说手机丢了,重新办卡需要时间。 吴冠美责备了几句,倒也没怀疑,只督促她尽早办好电话卡,别断了联系。 宋翘回宿舍洗了把脸,化上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去敲尚老师的宿舍门。尚老师虽然已经成家,丈夫也是杭州本地人,但房子离学校远,因此还是住在学校宿舍,她的丈夫和儿子也住这里,白天出去上班上学,晚饭时间才回来。 尚老师开门见是宋翘,热情招呼,说:“是不是想来问上次那事?我老公帮你问了,还真有一个,在厂子里做维修,赚得也不少,实打实的本地人,还比你小一岁呢。” “我们进房间聊。”宋翘说。 尚老师直觉有戏,笑得更欢了,边拉宋翘进门边说:“学历是低了点,胜在人老实,不会乱来。” 她的房间比宋翘的大了许多,还有一个小客厅。尚老师拉宋翘在书桌边坐下。 宋翘拿出手机,在她面前点开录音软件。 尚老师立马收起笑容,问:“宋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尚老师,我有个问题想向你求证。”宋翘说。 “求证就求证,录音做什么?”尚老师十分抗拒。 “作为我起诉的证据。”宋翘说。 “起诉?”尚 老师越发警惕,“什么起诉?” 宋翘来之前就想好了话语,不想被她打乱节奏:“是谁告诉你我想靠男人留在杭州?” 尚老师听到这话,大致明白了当下情况,神色放松了些,说:“这我可不好说,这不是得罪人吗?” “怕得罪人?怎么不怕自己说的话伤害到别人?”宋翘说得不留情面,“如果你不愿意做证人,那我就将你当被告加在起诉书上。” 尚老师又紧张起来,忙说:“宋老师,你可不能乱来啊。我是真心想帮你,那些话可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宋翘追问。 尚老师吞吞吐吐,最后提了几个老师的名字。 “都是口头说的?”宋翘问。 “就吃饭的时候,我听他们聊起来,我真不知情。”尚老师推诿说。 宋翘不想被方非凡察觉,以免他删掉论坛上的信息,因此告诫尚老师要保密。 她下午也请了假。虽然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她还是无法面对学生。她躲在宿舍中,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想那些垃圾短信,却还是没忍住插上电话卡。辱骂的短信又增加了几千条,她无法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某一个瞬间甚至冒出不如消失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在他人营造的深渊中,越懦弱越容易被吞噬。 宋翘拔掉电话卡,准备出门。她正要去拿帽子口罩,又缩回手。她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一一找那些老师求证。 正当她犹豫下一步怎么办时,竟然在办公室走廊上遇上了方非凡。他穿着运动服,脸上有汗,看起来刚下课。他大步走过来,像一垛肉山。 宋翘下意识后退。 方非凡却径直向她走来,气势逼人,说:“听说你到处跟人说要起诉我?” 宋翘不想与他发生冲突,也害怕与他发生冲突,转身就走。 方非凡却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逼问说:“你把话说清楚,你要起诉我什么?” 宋翘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的微弱和渺小。她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有能力应对人生中一切困难。可眼下,方非凡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她的体面、自信、尊严,甚至身体,撕个粉碎。 她听到周遭都静了,在走廊上嬉闹的学生眼神都朝这边来。她第一次冒出自怨自艾的想法,要是没去露营就好了,要是答应方非凡就好了,要是穿上母亲买的衣服就好,要是没有逃到杭州就好了…… 她所有志气,都在这一刻被毁灭了。 有老师赶来,拉开了方非凡。两人一同被叫到校长室。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章,每天早上都会在操场跑步,没有发福的迹象,打扮很利落,面上很严肃。 他坐在办公桌前,眼神扫过宋翘,又扫过方非凡,说:“坐吧。” 宋翘迟疑了会儿,等方非凡落座后,将椅子拉远一些才坐下。 “宋老师在学校,怎么还请假?”校长看向宋翘,说,“被学生看到会有意见的。” 宋翘无话可说。 校长顿了顿,又说:“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私事,教师大会上我已经说过了,不要把那些社会上的做派带到校园中来,这是对学生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宋翘还没说话,方非凡却义愤填膺,先开口了:“章校长,我都没打算再追究了,结果她到处跟人说要起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起诉我什么?”方非凡转头质问宋翘。 正文 第29章 二九、你要是对我没意思,会跟我去露营吗? 宋翘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现在的方非凡,无耻、不要脸,都不足以表达她眼下的羞愤。但是,就算找到了切中肯綮的词又能怎么样,方非凡根本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在为要被起诉的事感到气愤和委屈。 年龄相近,环境相同的人和人之间,竟然还差着这样一条观念的鸿沟,无法修缮,无法跨越。 宋翘本不想徒劳与他争辩,却没忍住气性,说:“诽谤、造谣、侮辱、捏造事实。” “我捏造什么了?”方非凡梗着脖子,额上都爆出青筋。 宋翘后退了些许,注意到校长的眼神也在等她回应,于是说:“你在朋友圈散播谣言,捏造我为了杭州户口向你示好又转头向他人示好的事实。” “我有指名道姓说是你吗?”方非凡当即反驳。 “我有朋友圈截图,还有今天得到的各位老师的证词可以证明,你在诽谤我。”宋翘逐渐冷静下来。 方非凡明显慌乱了,眼神飞快瞟向校长,又回到宋翘身上,说:“是你答应和我去露营的,正常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搭上唐弋后就看不上我了吗,才搞这么多事。” “首先,我答应露营是因为这是集体活动,到场一共有九个人。我对你毫无兴趣。其次,就算我答应单独和你去露营,也不代表你有权做什么。再次,我和唐弋没有关系。”宋翘说。 方非凡不知该反驳哪一点,脱口而出说:“你要是没搭上他,他怎么会打电话叫我删掉朋友圈?” 宋翘没想到唐弋还做了这件事,但她此刻非常冷静,说:“你这是承认了自己在朋友圈诽谤我?” “你要是对我没意思,会跟我去露营吗?”方非凡的态度还是十分强硬。 宋翘不想再和他纠缠,说:“你这话可以去跟法官说。” “宋老师,”校长这时候才开口,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别闹大了。闹大了,对你也不好。这样,我请方老师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宋翘不敢相信这是校长说出来的话,比起诧异,她优先考虑当下情形。校长的立场一定是怕闹上法庭影响学校声誉,但她没有私下解决的打算。 “章校长,因为方非凡的谣言,我的名誉受到了严重的侵害,也影响了你对我专业能力的判断。谣言对我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我不接受方非凡的道歉。”宋翘语气坚定。 方非凡接过话,说:“道歉 已经是给校长面子了,你要是不接受,随便你,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 校长起身,拉了一把方非凡,说:“方老师,我先和宋老师说几句。”说着将他推进了隔壁的副校长室。 宋翘听见隔壁有说话声,但没听清他们在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校长回来,邀请宋翘在他的待客沙发上入座,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宋老师,在没有了解清楚的情况下妄下论断,我向你道歉。” 宋翘没有回应这话。 校长继续说道:“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咱们不必要把它给放大。方老师搞体育的,头脑简单些,误解了你的意思,这你要谅解。” 无论是校长认为这就是小事,还是他为了学校声誉把这标成小事,宋翘受到的伤害都没有被重视和尊重。 “我不谅解。”宋翘说,“他应该要为自己轻率恶毒的行为付出代价。” 校长见她态度强硬,又说:“这样,我做主,让方老师在下周的周前会上当着全体老师的面向你道歉。” 宋翘在考虑这个提议,她知道这是澄清谣言最好的方法。 校长见她有所动摇,继续说道:“闹上法院对你也不好,尤其咱们做老师的,要是被学生,学生家长知道这事,他们又不了解具体情况,难免对你有看法,以后就不好带学生了。你也不可能一一去解释,对吧?要我说,就把这件事及时尽快地处理掉,不要再扩大。” 宋翘仔细思考了一下,能这样干脆地解决,也是好事,她又提出一个条件:“方非凡还要删掉论坛上对我的污蔑,并且在论坛上公开向我道歉。” “什么论坛?”校长问。 宋翘插上电话卡,打开短信,红标显示999+,她没看,直接递给了校长。 校长看着皱起了眉,然而说出的话仍旧轻飘飘的,他说:“我会转告方老师的。宋老师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些人过几天也就消停了。” 宋翘忍住了反驳的话。她也想事态早日平息,早日从这荒诞的事件中脱身。 等到周前会,方非凡不情愿地当众向她道歉:“由于我的误解和不成熟,在朋友圈发表了针对宋老师的不实言论,我在此郑重向宋老师道歉。” 在座老师,知情的不知情的都议论纷纷,宋翘知道这件事的影响不会那么轻易消弭,但眼下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方非凡没有提论坛的事,她只当是他羞于提起,打算私下问他要道歉声明的链接。 散会后正好是晚餐时间,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来。 宋翘往路旁避,耳中突然钻入一声很轻的话,她回顾一遍才听清说的是“老师约吗,我是杭州人”。等她下意识去找说话人时,身边的学生已经换了一波。她也害怕真的找到,害怕见到那张天真无畏不以为恶的脸。 比起愤怒羞辱,宋翘更觉得心寒。教师的身份让她无法站到学生的对立面,像面对方非凡一样去严肃追责,可这句话也撕破了她的教师外衣,让她像一个性资源被学生审视。 当宋翘想到这一点时,她立刻决定离开学校。她给了自己一点时间去思考衡量,直到第二天下午,她还没有打消这个念头,于是来到校长室提辞职的事。 校长感到惊讶,以为她对方非凡的道歉不满,正要劝说时一名老师匆匆赶来,说方非凡在操场和人打起来了。他见到宋翘,又说:“宋老师也快去看看吧,正好是你班的体育课,你班几个男生也上手了。” 宋翘赶到操场,看保安和几名老师正把一个成年人从方非凡身上拉开。 方非凡一起身就骂着脏话冲上前,被校长喝止。 “宋老师,先带你们班学生回教室。”校长安排说。 “这几个不准走,”方非凡一身狼狈,指着站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说,“他们几个也动手了。” 宋翘看了一眼学生,又看向那个与方非凡打架的人,这才认出是唐弋,他满脸胡渣,头发也乱,看着像几天没洗澡。 “宋老师。”校长催促。 宋翘看了唐弋一眼,他嘴角渗血,还一脸没打够的表情。她特意从他面前经过,叮嘱了一句:“你别再乱来。” 宋翘把学生带回教室,安顿他们自习后,单独将班长叫了出来。班长是个开朗的女生,叫沈从。 “到底怎么回事?”宋翘问。 沈从一脸兴奋,说:“我们上课的时候,那个大叔突然冲进来,一下就把方非凡打到了。” “那几个男生呢,又怎么回事?”宋翘又问。 “方非凡多强壮啊,大叔有点落了下风,他们几个就冲上去帮忙。”沈从说。 “帮忙?帮谁?” “当然是大叔。”沈从说。 “为什么?你们认识他?”宋翘很惊讶,完全想不通这帮孩子在想些什么。 “不认识。我们听到他提你的名字,知道他是来给你报仇的。”沈从说。 “报什么仇?”宋翘一时还没意识到。 “你就别瞒我们了,”沈从说,“方非凡造你的遥,全校都传遍了,男生和别班的都打过好几次架了。” 宋翘这几天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压根没注意到这帮孩子的心情。她心中触动,也内疚。 “他们动手了吗?”宋翘问。 “没有,”沈从说,“就是装着去拉架拉住方非凡而已。” 宋翘叮嘱沈从看好纪律,自己来到校长室。唐弋站在校长室外的走廊上。两人见面,谁也没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宋翘敲门进了校长室,方非凡和学生各执一词,学生说是去拉架的,方非凡坚持他们动手打人。 校长也正头疼,学生不像教师需要权衡利弊,他说的大道理没有人听。 “刚才情况混乱,方老师肯定没看清楚,我们学校的学生怎么可能会和老师动手。”宋翘看向校长,比起学生教育,他更重视学校的声誉。 果然,校长开口了,说:“拉架难免有手轻手重的,再说都是孩子,没把握好度也正常,方老师不要小题大做。”又向几个学生说,“身为高中生,要对自己负责,要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今天这事就是给你们一个警醒。回去上课吧。” 方非凡不满意,还想说什么,被校长制止了。 宋翘正想带学生出去,又被校长叫住:“宋老师留一下。” 校长抬头看窗外,示意了一下,问:“外面那人是你的朋友?” 正文 第30章 三十、只有女朋友才能看我的腹肌 宋翘跟着看出去,唐弋正好转过身来,莫名笑了一下。 “是。”宋翘说。 “他今天是为你出头?”校长又问。 “是。”宋翘说。她几乎可以确定。 “不管什么缘由,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校长说,“这样,你让你朋友跟方老师道个歉,承担一下医药费,这事就算了。” “不能算,”方非凡声大如雷,说,“我要报警,我要验伤。” 校长示意宋翘先出去。宋翘知道,就像之前劝服她一样,校长也会劝服方非凡的。 同层的音乐教室空着,宋翘便将唐弋带到音乐教室。 夕阳透过门窗照在黑板上,就像十年前他们一起在学校度过的无数个黄昏,唐弋不禁咧了咧嘴,扯到嘴角痛得“嘶”出声。 “你笑什么?”宋翘问。 “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吗?”唐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宋翘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因为唐弋还是因为这黄昏泛红的霞光,她竟也回忆起往事来。细碎的,不成片的,每一个场景都有唐弋这张张扬放肆的脸。 但她很快回到眼下,说:“你向方非凡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唐弋的脸当即沉了下来,说:“不用算。我不道歉。” 眼前的唐弋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好像这十年都没长大。 “你能不能想一想后果,别这么幼稚?”宋翘说。 “我幼稚?”唐弋唰得站起身,“你不幼稚。上次被方非凡扔在山上,一句话不说。这次被方非凡造谣,还是一句话不说。这就是成熟吗?” 宋翘莫名觉得理亏,说:“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怎么处理?”唐弋没打算轻飘飘地掠过这个问题,“是大半夜从山上走下来,还是等谣言自己过去?你知道那天我开车上山是什么心情?今天开车来学校又是什么心情?” 宋翘没有想过,无言以对。 但她反应快,立刻换了话题,说:“你打方非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谣言越传越烈。” “我就是要让他不敢再招惹你。”唐弋说。 看唐弋这么容易就被带偏话题,宋翘不觉好笑。她知道这是因为他毫无防备,心中不免也松懈了些,调侃说:“你这么厉害?我怎么听说还得学生上场帮你?” 唐弋略一迟疑,气氛立马就变了,说出口的话就像可乐没了气:“我是射箭运动员,才不像他们打篮球的整天练对抗,那么粗鲁。”说着坐回椅子上。 宋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说:“张嘴,我看看。” 唐弋对她突来的亲昵很受用,乖乖张开嘴。 宋翘让他顺着转了半圈,正好对上夕阳的光线。她看到他左边口腔有很明显的被牙齿撞破的伤口,淤红一串,还在渗血,不由皱起了眉。 “还有哪里受伤?”宋翘问。 唐弋摸摸手臂,又摸摸身上,仰头凑向宋翘,示弱说:“浑身都疼。” “我带你去医院。”宋翘说着去拉他。 唐弋趁机牵住她的手,下意识握紧,说:“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 宋翘回头看他,他眼神诚挚,和十年前一样发着光。 宋翘向他走近一步,说:“方非凡在周前会上当众向我道歉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唐弋既惊讶,又有些许失落。那天从山上下来,和宋翘不欢而散之后,他就逃到海上海钓去了。大海茫茫,抬头只有天,他才能彻底静下来,什么都不想。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海上没有信号,他上岸才收到魏祺的消息,这才知道宋翘被造谣的事。他家都没回就赶过来把方非凡揍了一顿,但还是晚了,宋翘自己一个人承受了一切。 唐弋松开宋翘的手,说:“我不道歉。” 宋翘注视着他的脸,没有找到回缓的空间。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校长叫她去一趟,她嘱咐唐弋:“你先别乱走,等我回来。” 宋翘一到校长室,方非凡就抬手指着她,说:“还说你没和唐弋没搞在一起,没搞在一起他能为你出头?” “这和你无关。”宋翘说。 “你承认了是吧?”方非凡紧逼不舍,“我就不该道那个歉,我哪句话冤枉你了?” 宋翘不想与他多话,她没有教导方非凡的责任,就让他保持愚昧和自负,去激烈碰撞,总有一天他会受到更大的惩罚。 “你到底想怎么样?”宋翘问。 “他竟敢当着学生的面打我,我就要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我道歉。”方非凡说。 “你确定?” 宋翘这么一问,倒叫方非凡犹豫了:“你什么意思?” “唐弋可以道歉,”宋翘说,“但是他道歉的时候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包括你怎么把我扔在山上,怎么造谣。你接受吗?” 方非凡犹豫了。 宋翘这才看明白,方非凡并非全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问题,只是选择了忽视,直到像现在这样即将被摆在众人面前检视,才会正视它。 “算你厉害,”方非凡说得咬牙切齿,“不过,有一件事情你恐怕不知道,论坛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招惹那么多男人。” 方非凡走出校长室,唐弋等在门口,他叫住方非凡,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做错的只有你,宋翘只是你不健全人格的受害者。” 宋翘听到了,她心中不够笃定的话从唐弋口中说出来,就像得到了坚实的认证。她这些天来的不安和惶然终于落了地。 宋翘送唐弋出校门,唐弋问她:“方非凡说的什么论坛上的帖子?” 宋翘下意识回避,说:“没什么。” “宋翘,”唐弋脸色严肃,“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吗?” 宋翘沉默了会儿,她在思考,又没思考什么,她总是无法坦然向他人求助,即便是唐弋。 唐弋转身就走,好像又生气了。 宋翘看着他坐上车,一脚油门就消失在街口。她无奈舒了口气,心中想着:年龄长了,脾气也长了。 当天的晚自习原本不是宋翘负责,她与其他老师换了班,因为有必要针对打架的事好好说说。她斟酌许久,也打了草稿。但一站上讲台,面对四十多张稚嫩又真诚的脸,一切的大道理好像都失效了。她应该真诚地面对学生。”我知道学校最近有很多关于我的谣言,我可以保证,那不是真的。”宋翘说。 “老师,我们相信你。”沈从开口后,其他学生纷纷响应。 “我知道,”宋翘说,“我也知道你们为了维护我所做的事情。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应该要严正地批评你们。你们违反了校纪校规。” 学生们的脸暗了下来,没有反驳。 “但是,我也不愿意让你们感受到,你们拼命维护的老师在情感上是冰冷的。这对你们的伤害可能比处分更难以磨灭。”宋翘说,“我相信你们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什么是正确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先来说说我做了什么。我第一时间报警,警察告诉我,造谣诽谤属于告诉才处理案件,需要我自己收集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我又咨询了律师,并且在律师的建议下收集到证据,锁定了造谣者。目前我已经收到了道歉,如有必要,后续会向法院提起诉讼。这就是我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沈从表情惊讶,说:“老师,你不生气不难过吗?” “我当然也有过很多负面的情绪,也有自怨自艾的时候,但我很快清醒了。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该由我承担这个后果。但我需要去解决解决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们也是一样,遇到问题,想办法去解决它,而不是用不理智的行为发泄情绪。”宋翘说。 “所以,你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吗?”沈从问。 宋翘笑了,说:“仅此一次。” 当天晚自 习刚下课,宋翘就收到了唐弋的短信,没有问候和询问,只说我在校门口。 宋翘来到校门口,唐弋的车就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开着车窗。他刮了胡子,也收拾过了,一副吸人眼球的模样。他好像比十年前更好看了。 “去过医院了吗?”宋翘走到车边问。 “上车。你带我去。”唐弋语气生硬,还在生气。 宋翘没有拒绝,她坐上车后发现,那只白色的瓷杯还放着。 一路上,唐弋都没有说话,宋翘看他生闷气的样子,还是打算哄哄他。 “你和方非凡这样是不是算闹僵了?”宋翘说。 唐弋没想到她会先开口,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忍住没去看她,说:“闹僵就闹僵,本来就只钓过两次鱼。”说完又觉得表达不够准确,补了一句:“是谁我都照样打。” 宋翘不想再说那些跟学生说的大道理,唐弋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维护她,她心中是领情的。 “你下午那打扮,学生都叫你大叔。”宋翘又说。 “大叔?有我这么帅的大叔吗?”唐弋说完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立刻收敛了表情,说,“你的学生跟你一样没眼光。” 正文 第31章 三一、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宋翘不由好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没和唐弋提过在学校工作的事。 “我问了魏祺。”唐弋说。他大部分信息都来自对他极度友好的吃瓜群众魏祺。 这个时间医院只有急诊,宋翘像领着学生一样,帮他取号排队。唐弋跟在她身后,没忍住笑意。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唐弋坐下后问:“哪里不舒服?” “嘴里破了点皮。”唐弋说。 “和人打架了。”宋翘站在一旁补了一句。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仔细看了看患者信息上的年纪,挑挑眉表示不可思议:“这么大人了,还和人打架啊?张嘴。” 唐弋乖乖张嘴,眼睛却看向宋翘。 医生拿手电筒往他嘴里照了照,说:“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唐弋正起身想走,宋翘又说:“他说全身都疼。” “把衣服拉起来我看看。”医生说。 唐弋不情愿地去拉衣服,又赶紧盖住,对宋翘说:“只有女朋友才能看我的腹肌。” 宋翘知道他搞什么花样,于是转身背对他,突然听见医生“呦”一声,又忙转回来,问:“怎么了。” “还真有腹肌啊。”医生揶揄道,“不过,我可不做你女朋友啊。”又指指宋翘,说:“她也看了,让她负责。” 唐弋一听更来劲了,凑向医生,说:“医生,她要是反悔,你可得给我作证。” 医生笑笑,在病例上敲了几个字后说:“行了,回去吧,没什么事。” “要不要拍片检查一下?”宋翘又问,“对方是个篮球运动员,体型很高大。” “他体型也不小,”医生又拍了拍唐弋的肚子,“看这结实的腹肌。” 唐弋仰头看向宋翘,一脸得意。 出了医院,唐弋又说肚子饿了,要吃宵夜。宋翘只好陪他去吃宵夜。 宋翘在杭州这么些年,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街的转角一连三间的店面亮着灯,门头是“街角大排档”,“档”字只亮了一半。排挡门口十分宽敞,摆了十几张矮桌,每一张都坐满了人。 他们到得巧,刚好有人吃完要走,唐弋让宋翘坐着占位,自己进店里点菜去了。 周围男男女女不时有目光朝宋翘看来,宋翘心里突然就紧张了起来,等她意识到自己紧张什么时,那些目光变得异常锋锐,像箭一样扎在她身上。宋翘想逃。 唐弋一直透过玻璃窗关注着宋翘,当他看到宋翘的肩膀紧紧缩起时,便意识到了什么,匆匆回到她身边。他大咧咧地坐下,说:“刚才我听到那桌的人说你漂亮,想问你要号码。” 宋翘抬头看他,很明显是刚编的话,但还是安慰到了她。 “点了什么?”宋翘问。 “椒盐皮皮虾、清蒸带鱼、青蟹炒年糕、盐焗蛏子,还有醉花螺。”唐弋报了一溜儿菜名。 “怎么都是海鲜?” “这是家海鲜大排档,”唐弋说,“而且,你之前就喜欢吃海鲜。” 喜欢吃海鲜吗?宋翘不知道。开韶近海,海鲜多,她家餐桌上也是海鲜为主,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习惯吃海鲜。 这家店上菜很快,唐弋也很勤快,他帮着剥虾,剥蟹,剥蛏子,还有去带鱼的刺和挑花螺。 “我有手。”宋翘说。 “你不懂,”唐弋手上还在剥着皮皮虾,“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想坐我这个位置,是要有点实力的。” “什么实力?剥壳的实力?”宋翘被他逗笑了。 唐弋也笑了。 两人吃完将近11点,唐弋拖拖拉拉不是很想走的样子。 “我们散散步消消食。”唐弋说。 宋翘注视着他,知道他不止想散步消食,于是说:“去你家吧。” 唐弋愣了一下,站起来就要走,差点忘了结账。 唐弋住的小区叫景苑,离宋翘的学校很近,难怪会在青悦里碰到。他领着宋翘进电梯后,双手插在口袋中,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一副正经人的模样。 来到门口,唐弋刚将食指搭在指纹锁上,又换了主意,调出密码锁,是故意给宋翘看的。宋翘偏头避开了。 唐弋拿出自己的拖鞋给宋翘,又领着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除了一间卧室一间客房,其他空间都是开放的,堆满了东西,看着杂乱无章,其实也有规律。一墙的钓具,一块运动区域,一片常使用的厨房,一张很大的幕布,一座没搭完的乐高城堡,地上还有一辆遥控车。看得出来这些年唐弋和自己相处得很好。 “喝点酒吗?”唐弋问。 宋翘自以为看透了他的把戏,暗自笑笑,说好。 “红的,白的,黄的,啤的?”唐弋又问。 “甜的。”宋翘不怎么会喝酒。 “甜的?”唐弋走到厨房,找了好几个柜子,拎出一个乳白色的玻璃 瓶,“还真有,米酒,好像是厂家送的样品。” 他倒了两杯,放在幕布前的茶几上,招呼宋翘到沙发坐下。 “看电影吗?”唐弋又问。 “可以。”宋翘说。 “想看什么?”唐弋拿起遥控器打开屏幕。 “你挑吧,我很少看电影。”宋翘尝了一口酒,果然是甜的。 唐弋好像没怎么犹豫,挑了《肖申克的救赎》。 他关了灯,又点了香薰,但肖生克让这暧昧的氛围透着一丝古怪。 宋翘兴致索然,这部电影她在班级放映日和学生们一起看过。她侧着身子靠在沙发背上看向唐弋,光影打在他脸上,轮廓尤其分明。 唐弋察觉到她的视线,伸手扶正她的脸,说:“认真看。” 宋翘看了一会儿又走神了,打眼瞟见墙上挂着的钓具,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钓鱼的?” 唐弋也看向钓具,说:“好多年了。” “不觉得枯燥吗?”宋翘又问。 “刚开始钓的时候确实挺枯燥的。”唐弋说。 “枯燥怎么还愿意钓?” 唐弋回忆了一下,说:“刚开始是睡不着,情绪也不好,就想找件事让自己安静下来。” 宋翘突然发现,这些年她只见到了镜头前的唐弋,却从来没有好奇过镜头以外的唐弋。他从当初的万众瞩目到现在的无人问询,其中的痛苦和煎熬,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可以概括的。她现在经历的,他早几年就经历过,那是比她现在所遭受的更疯狂更铺天盖地的谩骂。 宋翘终于理解了他今晚的行为,酒、电影、香薰,也许是他当时的解药。 或许是有些醉了,宋翘凝视着他的脸,问出了理智之外的话:“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唐弋像感应到什么,认真地回看她,说:“我现在很好。” 宋翘凑上前去。她从来都不抗拒唐弋,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她想拥抱他,也想被他拥抱。她的孤独和自矜偶尔也需要寻找出口,唐弋就是这个出口。 就在宋翘要吻上他的那一刻,唐弋后退了。宋翘的主动在他全身上下都点了火,温软柔绵,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保持了理智,问:“这代表什么?” 宋翘瞬间清醒。她今天的感性都是因为醉意,也许明天就消散了,她没有长远的打算。 “不代表什么。”宋翘说。 唐弋心中的火被浇灭了。他站起身,打开灯,说:“我喝了酒,不能送你回去,你进卧室睡,我睡沙发。” 宋翘心中也是怏怏,凡事总不能只按她的心意来,唐弋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睡客房。”宋翘说, “客房我妈去年来的时候睡的,很久没打扫了。”唐弋说着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厕所拿出新的洗漱用品摆在洗手台上,“被单是今天新换的,衣柜里的衣服都可以穿,换下来的衣服洗好后放进烘干机,明天就能穿。要是睡不着,床头的音响里有轻音乐和白噪音。” 唐弋交代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宋翘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她对待唐弋从来没有像唐弋对待她这样毫无保留。 第二天一早,六点刚过,宋翘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唐弋准备了早餐。 “早。”唐弋还是昨天的冷淡语气,“来得及就坐下吃,来不及我给你打包。” 宋翘多少有些歉疚,乖乖走到餐桌边坐下。 唐弋端上来一碗汤色清澈的面,上面飘着几根菜叶和一大把葱花。 宋翘尝了一口,说:“这面很好吃。”这是实话,也是她表达歉意的话。 唐弋面无表情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他绝不会让宋翘知道自己昨天睡不着大半夜开始用鸡鸭棒骨熬高汤。 唐弋送宋翘去学校,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宋翘下车后,他又叫住她,从后座拿出一个装满水果的玻璃餐盒递给她。 宋翘直觉自己该和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能和他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当天晚上,唐弋又等在学校门口。 宋翘无意再领受他的好意,说:“我这几天都能睡着。”其实她只有昨夜在唐弋家才睡得安稳些。 唐弋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问:“论坛的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正文 第32章 三二、哪有让男人跟女人道歉的? 宋翘仔细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将收到恶意短信的事告诉了他。 “你的电话卡拔下来了吗,”唐弋问,“在哪?” 宋翘打开手机壳,取出电话卡。 唐弋摊开手掌,递到宋翘面前,说:“我来处理。”他其实没有把握宋翘会交给他。 在昨天拒绝了他之后,宋翘没办法在这件事上也那么果断地拒绝他。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电话卡交给了他。 学校其实很小,方非凡在周前会上公开道歉的事也传遍了。宋翘的生活逐渐归于平静,虽然微信偶有加好友的骚扰,但只要不去看它,就造成不了影响。 魏祺特意给她送了个家中不用的备用机,以免长时间不联系引吴冠美生疑。 唐弋已经两天没出现。宋翘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电话卡的,也不知道他处理得怎么样。 这天晚上,宋翘在办公室改完试卷已经10点,她锁好门准备下楼,发现楼梯间的灯亮着。为了节约用电,教学楼在晚上9点后只剩感应灯。 要是以前,宋翘不会在意,或许是值班人员忘了关常亮灯,或许是其他老师刚下楼,都很常见。但现在她紧张起来,问了一声:“谁在那?” 没有得到回应。 宋翘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一眼就看见站在楼梯间的人影,是程西。他站在楼梯拐角,缩着身子,直愣愣盯着宋翘。 宋翘心中有些发怵,小心询问:“程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程西往前挪了一步,嘴里说着 什么。宋翘仔细分辨才听清,他说:“宋老师,能不能请你别报警?” “报警?”宋翘不明所以。 “我不该在网上散布你的谣言,我向你道歉,能不能请你别报警。” 程西说着又上前几步,宋翘下意识上了一节台阶。她听明白了,论坛上的帖子是他发的。也许是唐弋做了什么,所以他慌了。 “这件事现在我朋友在处理,”宋翘打算先稳住他,“你等我先了解情况,再答复你,好吗?” 程西没有回应,宋翘扶着栏杆,身体后倾,右脚踩上一节台阶准备后退,怕他做出什么极端行为来。 程西突然冲上来,宋翘避退不及,摔倒在台阶上。 宋翘看到程西向她伸出手,紧张得大喊:“别碰我。” 程西悻悻缩回手,他本意是想扶她,可是怎么配呢,自己既不是杭州人,又没有越野车。 “只要你不报警,我愿意向你道歉。”程西说完就走了。 宋翘撑住楼梯扶手站起来,看着程西走回宿舍才安心下来。她摸了摸尾椎骨,刚才摔得确实有点疼。 她扶着墙站了会儿,稍微缓解后给唐弋打了个微信电话。 唐弋没具体解释,只说现在过来。 宋翘走到校门口,没等多久,唐弋就到了。 唐弋摇下车窗,说了一句:“上车。” 宋翘没动,她不想再重复之前的过程,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她最后的回答一定是“不代表什么”。 “你想站这里说?”唐弋表情也不亲切。 宋翘想想确实不合适,从车后绕到副驾驶,上了车。 唐弋透过后视镜看她,明显看到她走路姿势有些古怪,问:“你怎么了?” 宋翘简单说了句:“摔了一跤。” “摔到哪儿了?”唐弋探身过来,拉开她的手打算查看。 “没事,”宋翘说,“就屁股摔了下。” 唐弋看她确实不像有事,撤回手坐端正,嘀嘀咕咕说了句:“这么大人了,走路都能摔跤,还不让我管。” 宋翘觉得好笑,但没接话。 唐弋没开多远,把车停在街角一幢独立的两层小楼前。宋翘看了一眼,是餐厅,里面灯已经暗了,说:“打烊了。” “撬门进去。”唐弋说着下车,真从路边捡了根树枝。 宋翘跟着下车,想去拦他,又想起方非凡曾说他现在有一家餐厅,就站一旁看着他撬锁。 “像不像我们半夜钻木门那次?”唐弋突然问她。 那个画面突然回到宋翘的脑海中,但她没有接话,只说:“树枝要是断里面,你就得换锁了。” 唐弋不情愿地扔掉树枝,掏出钥匙,边开门边说:“要是有工具,我真能撬开。” “你真厉害。” 宋翘装模作样夸了一句,唐弋听笑了。 唐弋领着宋翘进餐厅,开灯后带她转了一圈。一楼是大厅,沿街两面是巨大的玻璃窗,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整体简洁宽敞。二楼是包厢,还有员工休息的区域。 “这里离你学校也不远,你可以常来吃饭,我给你留位置。”唐弋说。 宋翘没回应这话,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唐弋到厨房倒了杯牛奶,热过后放在她面前。 等唐弋坐下,宋翘就开口问:“事情有进展了是吗?” “其实不是我发现的,”唐弋说,“是那天在场的一个朋友。” 宋翘有些惊讶,她对那天在场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他加你微信,你没通过,就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但那时候你已经把卡拔了。”唐弋解释说。 原来铺天盖地的羞辱和谩骂之间还有善意,宋翘屏蔽恶意的同时把仅有的善意也屏蔽掉了。 “你可能没有注意,除了魏祺,还有其他人在朋友圈替你声讨了方非凡。”唐弋说。 宋翘一时没有说话,她向来不擅长领受他人的好意,何况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唐弋打开朋友圈递给宋翘。 宋翘犹豫了一下才接过。 “宋翘,”唐弋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你不是一个人生活在地球上,有人会伤害你,就一定会有人帮助你。你不想和别人发生联系,但联系就是发生了,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宋翘看向他,他这话正好戳中了她心中所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抗拒和别人发生情感上的联系,熟悉和亲密让她紧张,不得放松。因此,她清高冷淡,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对那些不会再见的人亲近热情。 “那天有个朋友是培训机构的老师,有一天看到同事在公司电脑上看你的照片,当时以为你们是朋友,就没在意。后来看了魏祺的朋友圈,又想起这件事,就偷偷在电脑上找了历史记录。他们公司是几名老师公用一台电脑,一找就找到了那个论坛,当时账号都没登出,就是发造谣帖的账号。”唐弋说。 “培训机构的老师?”宋翘并不认识什么培训机构的老师。 “叫程西。”唐弋说。 “程西?”宋翘并不知道程西还在培训机构兼职。 “你认识吗?”唐弋问。 “是我们学校的社会老师。”宋翘说。 唐弋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去拉宋翘的手:“他刚才找你了?他推你了?” “没有,”宋翘解释,“他是来找我了,但确实是我自己摔的。” 唐弋看起来并没有放心,只是放开了手,说:“我已经按照要求取证了,也向律师咨询了起诉意见,他逃不了。” “你打算怎么做?”唐弋问。 宋翘没有看唐弋发过来的截图。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已经结束,她不会再沉溺于他人的错误中。 “我去找程西谈谈,只要他愿意在论坛上公开向我道歉,我就放弃起诉。”宋翘说。 唐弋看着她,似乎并不理解她这种息事宁人的行为。 次日,宋翘上完课,正要去找程西,却被叫到了校长室。 校长坐在待客沙发上,陪着一位年迈的妇人。妇人穿着一间深色棉袄,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脸被晒成黄褐色,满是沟壑。 “这就是宋老师。”校长起身介绍,“这位是程西老师的母亲。” 宋翘心中不适,她没有见程西母亲的必要。 “宋老师,”程西母亲赶紧起身上前,握住宋翘的双手,宋翘躲避不及。 “我经常听小西说起你,真是好看得很。”她口音很重,宋翘只能大致听懂,她手掌粗粝,不断地摩挲着宋翘的手,“我听小西说你们吵架了,你别生他的气,我代他向你道歉。” 宋翘抽出手,说:“不是吵架,是程西造谣。还有,让程西自己来道歉。” “我道歉也是一样的,我代替小西向你道歉。”程西母亲又凑上来想握宋翘的手,这次被宋翘躲开了。 程西母亲讪讪缩回手,说:“小西是男人,哪里有让男人给女人道歉的。我是他妈,我来道歉也是一样的。你别生他的气。” 宋翘看了校长一眼,他仍是那副息事宁人的态度。宋翘严肃提了自己的要求:“一,我要程西正式向我道歉;二,我要程西在论坛上删除造谣内容,并发布道歉声明。道歉声明至少保留三个月。” 程西母亲没听懂论坛,但听懂了道歉声明,他们村里的寡妇偷人时就被村书记逼着写了道歉声明贴满全村。她不识字,但村里有人识字,围着道歉声明朗读了好几天。 “不能写,不能写,”程西母亲又迎上来,凑得很近,“两口子吵架,怎么叫人写道歉声明?” 正文 第33章 三三、不就被人骂几句,算得了什么伤害? “什么两口子?”宋翘声音陡然增高,气得厉害。 程西母亲忽然变了脸色:“我晓得你们大城市的女娃心气高,嫌我们是山里人。要不是小西喜欢你,我们还嫌你年纪大嘞。” 宋翘真是被她气得够呛:“叫程西过来,你让他当着我的面解释什么叫两口子。” 程西母亲抟起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都一起耍了还不叫两口子,哪个叫两口子?我就说城市里的女娃阴包谷。” 宋翘没听懂,但确认是句骂人的话。 校长眼看两人越谈越冒火,赶紧打电话把程西叫了过来。 程西看到母亲也很惊讶。 “当着你母亲和校长的面,请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母亲会误以为我和你是两口子。”宋翘当即质问道。 程西没有回答,只劝说母亲到校长室外等着,但被宋翘拦住了。 “我会解释,也会道歉,但是不要把老人牵扯进来。”程西说得义正严词。 宋翘当即反驳:“你造谣的时候没有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我澄清谣言的时候要考虑你的感受?再说,你妈也听信了你的谣言,我有权向她澄清。” 程西是村里送出来的仅有的大学生,既是家里的骄傲,也是全村的骄傲。他在外唯唯诺诺默不吭声,在家里在村里却是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做惯了被人拥趸的角色,宋翘却要在最以他为傲的母亲面前揭露他阴私不堪的真实面目,这让他气愤不已。 “不就是在网上说了你几句,你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程西反应激烈。 宋翘相当冷静,打开唐弋发过来的论坛截图举到他面前,说:“你不是说了几句,你是造谣,造黄谣,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侮辱我,还暴露了我的联系方式,引导网友来攻击我辱骂我。你已经犯罪了。” “犯罪?什么犯罪?”程西母亲一把抢过宋翘的手机,她看不懂,就塞给程西,“你自己没做过,还怕人说吗?” 宋翘没有接程西母亲的话。她的愚昧是时代的愚昧,她的无知是时代的无知,成千上万的女性与她一样,正在用灿烂的生命在承担时代的错误。 程西看到了论坛截图,但他最终没有在母亲面前道歉。他把手机扔回给宋翘后,就带着母亲离开了。 校长把宋翘留了下来,面目和蔼,语重心长,说:“真没想到程西老师会做这样的事。不过程西老师也有他的难处。你可能不知道,程西老师是从贵州山里考出来的,很不容易。他父亲患有尿毒症,隔天就要透析。原来是在老家镇上的医院,上个月才刚把父母都接到杭州来,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杭州医疗资源好,也方便照顾。” 宋翘初听这个消息,也感到惊讶,但她没有接话,她知道校长要说什么。 “你要是真把他告了,留了案底,他这工作可就保不住了。不止咱们这儿,以后没有任何一所学校会要他,他这样的家庭断了收入,他父亲这病可就没得治了。”校长说。 宋翘听懂了,心中冷冰冰的,她脸色没变,说:“校长很同情程老师的家庭状况?” “当然,”校长说,“我相信你也会同情。” “校长同情他,却不能继续聘任他?”宋翘反问。 校长神色一愣,又想到了说辞:“这是规定,我也无法改变。” “你同情他,但可以按规定辞退了他。我同情他,就要原谅他给我造成的伤害?”宋翘质问。 宋翘说话确实咄咄逼人,校长也不免被她怼得下不来台,一时没想清楚,就说了句:“不就被人骂几句,算得了什么伤害?” 宋翘很震惊,她没想到这话会从有教育学博士背景的校长口中说出。但她现在明白了,校长之前没说是知道这话不应该说,他现在说了是因为他心中就是这么想的。不只是他,所有的人,加害者,旁观者,他们好像都认为宋翘受到的伤害不值一提。 宋翘被这一点激怒了,她说:“我会起诉程西。你们不承认我受到的伤害,那就让法律来认定。” 宋翘甩上校长室的门。她再一次想离开学校,但是不能是逃跑的姿态。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宋翘讲完了交通安全后就让学生们自习。她坐在讲台上改作业,突然听到教室中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大部分学生都扭头看向窗外。 “看什么呢?”宋翘问。 “老师快看,校门口有个帅哥。”沈从咧着嘴笑。 宋翘转头看了一眼。他们教室离校门口近,但也没那么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靠在车门上,脸上架着墨镜,摆出一副拍画报的架势,十分做作。宋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唐弋。 “好了,别看了。专心自习。”宋翘招呼学生回神。 正好这时下课铃响了,学生立刻涌出教室冲向食堂。 宋翘走到校门口时,唐弋正往校园中张望,这个时间基本没有学生在校门口,他不免有点失望。 宋翘看他精心打扮过,脑袋上还喷了发胶,知道他还在介意被学生叫大叔的事,笑了,说:“你这个年纪给他们做大叔也不算小。” 唐弋不服气,说:“我也没那么老。” “这个时间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没空看你。”宋翘故意捉弄他。 唐弋没说什么,轻笑了一声,说:“上车,吃饭去。” “今天有晚自习,我在食堂吃。”宋翘说。 唐弋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这是不是她拒绝我的借口”的念头,想想又觉得不是。宋翘拒绝人什么时候找过借口? “一起?”宋翘问。 唐弋高高兴兴去停了车,跟着宋翘进了校门。 “你要给我买什么?”唐弋凑向宋翘莫名撒娇,一看到有人经过,又立刻站直身骨,摆出冷酷的表情。 食堂中学生窗口和教师窗口相差不远,宋翘班里的学生看到唐弋跟在宋翘身后,远远就开始起哄。沈从更是拉着同学排到他们旁边的队伍,不停打量唐弋,问:“你是我们宋老师的男朋友吗?” 唐弋咧嘴笑了,问:“你看我像吗?” 沈从偷看了一眼宋翘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否认,说:“像。和我们宋老师挺配的,不过……” “不过什么?”唐弋也瞄了宋翘一眼,以为能知道她什么秘密。 “没有那天的大叔帅。”沈从说。 “哪个大叔?”唐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那个大叔知道我们宋老师受欺负了,冲上去就把方非凡给打了。现在方非凡见到我们班都绕着走。” 沈从身边的女生也嘻嘻哈哈地附和:“光长得帅没有用,还得能为我们宋老师出头。” 唐弋听得喜滋滋的,却听宋翘教育道:“你们要端正态度,打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沈从她们几个吐吐舌头扮扮鬼脸撒撒娇就想躲过去。 等宋翘转过身去没再关注她们,唐弋凑上脸压低声说:“你们再仔细看看,我脸上这伤都还没好全呢!” 几个女孩立马发现他就是那天的邋遢大叔,哄闹起来,然而被宋翘一个眼神制止了。 唐弋乐颠颠地跟在宋翘身后,说:“学生都这么怕你吗?” 宋翘瞪了他一眼,虽然他本来就是这样,但在学生面前显得过于轻浮了。 沈从看到了,偷偷对唐弋使眼色,问:“你怕吗?” 唐弋偷偷点头。 学校食堂的菜其实不错,搭配均衡,营养丰富。唐弋一点也没客气,个个都点了一份。 宋翘端着餐盘在教师食堂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她从邀请唐弋来食堂吃饭就知道一定会被注意,一来她刚发生了被造谣的事,二来唐弋太扎眼。 果然,尚老师过来了,上下打量唐弋,问:“宋老师,这是你男朋友啊?” 宋翘含糊应了一声。她今天邀请唐弋来食堂吃饭,不是一时兴起,她就是要所有人都认为唐弋是她男朋友,让流言和诡辩都不再有藏身之地。她确实利用了唐弋。 尚老师想起之前给宋翘介绍男朋友的事,有点尴尬,又说:“小伙子长得真不错,是杭州人吗?” “不是。”宋翘说。 尚老师一听,脸上就恢复了神采,说:“有打算在杭州买房吗?我老公是杭州本地人,有个朋友做房产的,介绍可以优惠点。” 宋翘看向唐弋,这话她没法替他回答。唐弋也品出味来,心领神会,接过话,说:“已经买了。” “买了?买在哪儿啊?”尚老师穷究不舍。 “景苑。”唐弋说。 “景苑?学校附近那个景苑?”尚老师很惊讶,收敛了趾高气扬的神色,“那个小区可不便宜啊。” 唐弋笑笑。 “既然买了房,怎么不把户口迁过来?”尚老师又问。 “看翘翘,”唐弋看向宋翘,摆出一副蜜里调油的肉麻表情,“她想迁我们就迁过来。” 唐弋这话顺利误导了尚老师,她果然问了一句:“你们结婚拉?” 正文 第34章 三四、宋翘,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还没有。”唐弋笑得有些嘚瑟,“不过快了。” 宋翘瞪了他一眼,解释说:“他开玩笑的。我们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房子都买好了,可以考虑拉。”尚老师满脸堆笑,“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慢慢吃。” 尚老师终于走了。 宋翘又瞪了唐弋一眼。唐弋倒觉得委屈,说:“我表现得不好吗?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宋翘无话可说。 “你就是不想对我负责,坏人。”唐弋半真半假说了一句。 宋翘刚想解释,唐弋又点评起食堂的菜来:“这肉片炒得有点老,鸦片鱼头蒸得有点腥,豆腐炖得不够入味,糖醋排骨酸甜比例也不对……” 唐弋这话被刚来食堂送汤的胖大厨听到,这会儿正举着大勺插着腰站在他身后。 唐弋也察觉到胖大厨的压迫感,扭头就对上胖大厨冒火的眼神。 “你行你上啊!”胖大厨是四川人,十五岁开始学厨,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出师后,还没有人把他的菜贬得一文不值。 他是三年前到学校食堂的,还兼任学生烹饪课的老师,可以算是这么多年来学生评价最好的厨师。他脾气也好,学生喊他胖大厨,他都乐呵呵地答应。但他对学生脾气好,不代表他对成人脾气也好。宋翘就曾见过他把徒弟骂得狗血淋头,于是忙站起来打圆场,说:“大厨,你别介意,他就是随口说说的。” 胖大厨没理宋翘,大勺一指唐弋,问:“你会做菜?” “会一点。”唐弋回答。 “跟我比比?”胖大厨一脸豪横。 唐弋也站了起来,问:“怎么比?” “你我做同一道菜,让学生选。”胖大厨说。 唐弋跃跃欲试,问:“哪道菜?” 胖大厨的大勺在桌上一划,说:“你会哪个就比哪个。” 唐弋在桌上扫视了一圈,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说:“先加微信,我想好再告诉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了三天后的厨艺大赛。 饭后,宋翘送唐弋出校门,欲言又止。唐弋上车后挥手告别,宋翘又叫住他,说:“我打算起诉程西。” 唐弋闻言推开车门,走下车,说:“律师我已经找好了,他对这类案子很有经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他约个时间。” 宋翘有点犹豫。 “你还有顾虑?”唐弋轻声问。他认真起来完全不见轻浮模样。 宋翘沉默了会儿,才说:“程西的父亲有尿毒症,隔天就要去医院透析。他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唐弋这才知道她还面临了这样的困境,他仔细思考后,问:“你还是想起诉他,对吗?” 宋翘点头。 “我们作为受害者,收集证据起诉他是我们该做的事。至于是否要根据他的家庭情况酌情减免他的罪责,那是法官的事。”唐弋说得认真。 这话让宋翘得到了慰解,她一整天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这是宋翘十年后第一次向唐弋示弱。唐弋意识到了,他上前拥抱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宋翘,我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翘心中好像受到了蛊惑。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陌生而危险的,但唐弋却让她感到熟悉又安全。 唐弋帮她约了律师,后续事项便都交由律师去办。 唐弋每天三餐时间都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要宋翘带他进食堂,说是打探胖大厨的水平。宋翘只当他一时兴起,爱玩闹,便也由他。倒是胖大厨认真了,提前两天就在食堂门口贴出了通知,闹得学生这两天都在讨论厨艺大赛的事。就连校门口的保安见到唐弋都叫他比赛那天留一份菜尝尝。 这天晚餐排队宋翘班上学生又特意靠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唐弋:“大叔,你们到底比什么菜啊?” 唐弋不满意了,说:“怎么还叫大叔,我这样还不年轻吗?” “大叔两个字代表了你光辉的战绩,”有个个高的男孩说,“也代表了我们全班同学对你的敬意。还不满意?” 一 群男孩七嘴八舌地应和。 唐弋说不过他们,最终只能应下来。 胖大厨见到唐弋,每次都特意跑到窗口恶狠狠地给他打菜,还要对他奚落一番:“还没想好?那么大一桌子菜,一盘拿手的都没有?” 唐弋笑得神秘兮兮,就是不肯透露。 终于到了比赛这一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学生们坐不住,不停地往外看,终于等到铃声响起,飞一样冲出教室跑向食堂。不止学生,教师们也赶到食堂凑热闹。 宋翘午餐前带唐弋进校园,吃完饭后就没再管他,也不知道他和胖大厨搞成什么样。 等她来到食堂,被这副景象惊呆了。 胖大厨在一楼靠里的一个打菜窗口贴了一张写着“厨艺比拼”的的红纸,窗口前排的队像长虫一样绕着食堂围了一圈。学生热情这么高涨,教师也不好意思去凑热闹。除了几名年轻教师,他们排在队伍中和学生聊得火热。 胖大厨亲自打菜,但没见到唐弋。宋翘转身扫了一圈,才看到他正站在教师食堂门口招手。 他已经打好菜,宋翘扫了一眼,一些日常的菜和两盘青椒炒肉。 “一盘我炒的,一盘胖大厨炒的。”唐弋也跟着学生喊胖大厨。 宋翘这才注意到两个盘子边缘的颜色不一样,一个红圈,一个蓝圈。 “餐具回收处放了一个投票大桶,用盘子投票。”唐弋说着把筷子递给她,一脸自信。 宋翘发现对着唐弋自己也变幼稚了。她仔细看了看两盘青椒炒肉,没太大区别,各尝了一口,也没尝出不同来。不过比平常要好吃。 “怎么样?”唐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宋翘只好再尝一口,努力品了品,点点红色的盘子,说:“这盘肉好像更嫩一点。” 唐弋哈哈大笑,捧着她的脸就亲了一口,得意地说:“我炒的!” 宋翘忙往四周看,有老师正不知怎么躲避她的眼神,她只好尴尬笑笑。唐弋这模样,实在太轻浮了,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吃完饭后,唐弋收拾的餐具,他摸摸索索把红圈盘子叠在最上面。他端着餐盘站到投票桶前,热切切地看着宋翘。 宋翘配合地把红圈盘子放进投票桶中,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投票桶中红蓝参半,分不清谁多谁少。 胖大厨正好走过来,看宋翘往桶中张望,说:“宋老师也来监票?” 这话说得宋翘有点害臊。 与胖大厨一起的还有学校的几名男老师,宋翘经常看到他们在学生走完后坐食堂角落喝酒。他们开着玩笑,说:“这你要是输了,可别再吹西南第一刀了。” 胖大厨带上手套亲自从桶中捞盘子,同色的二十个一叠,摆在一旁的回收台上。 大家都默默在数,宋翘也在数,红蓝盘子个数相近,直到胖大厨拿出桶里最后一个盘子,是红色的。唐弋险胜两盘。 “谁是红的?”一名男老师问。原来他们也不知道。 胖大厨把盘子一扔,稳稳地叠在回收台上,对唐弋说:“你赢了,要来就来吧。” 胖大厨一走,几名男老师也揶揄着胖大厨一起走了。 唐弋看起来很高兴,说:“你晚上没晚自习,出去走走?” 宋翘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出食堂。这个时间学生在上课,校园中空无一人,路灯已经点亮,映着半昏不黑的天际,看着有点萧索。 “你和大厨赌了什么?”宋翘问。 “给他打下手。”唐弋嘴角带笑,脚步也轻快。 宋翘察觉到什么,心中一顿,问:“输了打下手?” 唐弋转头看她,笑得很得意,说:“赢了打下手。” 宋翘停住了脚步。 唐弋回过头来对上她严肃的脸,就知道她不喜欢。 唐弋也感到不满,他想办法进学校不过就是想保护她,为了不让她为难,他已经找了正当理由。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宋翘说。 “对我来说没有结束。”唐弋说,“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每天都在担心方非凡有没有继续骚扰你,程西有没有继续骚扰你,你过得怎么样,开心还是难过,我想知道。” 他这样铮铮有词,宋翘拿他没办法。 “我不喜欢你这样干涉我的生活。”宋翘说。 “干涉?”唐弋有时候想,人活着就是要伤心的,就像现在这样。 但他也可以发脾气,于是转身就走。 宋翘看他走了几步,心中实在憋闷,跟上去拉住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唐弋板着脸问。其实他刚听到宋翘追上来的脚步声就消气了,只是故作姿态想看她愿意怎么哄他。 然而宋翘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讲起道理来:“学校是我工作的地方,我不希望你把它当成一个赌注或玩笑。我是一名教师,在学生眼里在同事眼里就该是一名教师,而不是被拯救的偶像剧女主角。” 唐弋沉默地看着她,看她还能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正文 第35章 三五、人活着就是要伤心的 “那天跑进学校当着学生的面打了方非凡,你是在为我出气,可是你没想过会对学生造成什么影响。还有这次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再一次成为学校的焦点,别人提起我最先想到的是我的男女关系,而不是我身为教师的专业?” 这些话宋翘之前没有说,是怕伤他的心。现在说,是怕他不管不顾地靠近。 唐弋被训得像是回到了十年前。这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在这世间沉浮,见过最璀璨的焰火,也涉过最刺骨的冰川,本以为自己已修炼了铜皮铁骨,迎来送往,饱谙世故,没有什么是不周全的。可是偏偏到了宋翘面前,这一切好像都不作数了。他还是十年前的他,稚气、莽撞、不计后果。但他最不想让宋翘看到的就 是十年前的他。 宋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颓唐的脸色,十年前也不曾见过。她疑心自己话说重了,正要开口补救,唐弋却抬腿走了。 “唐弋?”宋翘又追上去拉住他。 唐弋看着她,脑中闪过很多话,想请她不要失望,想请她再多给一点时间,想把现在的自己展示给她看。想告诉她,如果十年前的事再发生,结果一定会不一样。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抽出手,大步走出了校门。 宋翘回到宿舍,坐在窗前随手翻起本书,书中露出一角塑料,是当年唐弋亲手刷的叶脉书签。因为是塑封的,保存还很完好。十年前,唐弋零零散散送过她一些东西,后来都被吴冠美收拾掉了,只有这张书签因为夹在书中没被发现,成了漏网之鱼。这些年她一直带着这枚书签。 一连几天,宋翘都没看到唐弋,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她那天不该那么说话,让他伤心,宋翘有点后悔。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要感谢那些曾帮助她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做。于是给唐弋发了信息,询问他。 信息是早上发的,唐弋临近中午才回,他刚醒。他看到宋翘的信息,心中倏忽飘过一瞬惊喜,又被打断,她问的是别人的事,而且语气好像两人没有吵过架一样。 但他还是回了,问她是想自己方便点还是想继续和他们做朋友。 宋翘不理解,说想感谢他们。 唐弋理解了,她向来直接,说出口的话是真心的,做的事也是真心的。她真心想感谢他们,不是人情而已。于是特意翻了他们的朋友圈,给她提建议。 “他们喜欢玩剧本杀,你们可以先玩剧本杀,再去吃饭。吃饭的时候要是没有话题,就聊聊剧本杀,他们挺开朗的,你们熟悉起来就好了。” 他想得很周到,也帮她约好了时间。 “你来吗?”宋翘问。 唐弋差点就答应了,信息也打好了,在发出去之前改成了“不去”。 宋翘也叫上了魏祺,魏祺开朗,氛围也能轻松点。 剧本杀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饭。店也是唐弋挑的,一家氛围很好的创意菜餐厅。每上一道菜,大家都要围着拍照,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你和唐弋和好了吗?”魏祺突然问。 宋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魏祺看她反应就明了大半,说:“他那天送我下山的时候,说认出我是你表妹了。我才想起他就是当年和你私奔的唐弋。他还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还说你甩了他两次。” 宋翘没想到唐弋是这么看待他们之间的两次分别。 “反正你和元明清也不是真的,就试试呗,他长那么好看。”魏祺说。 宋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话,只说:“他很好。” “男人多可爱啊,姐姐,你这是暴殄天物。”魏祺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不知道,那天我告诉他方非凡和你单独留在露营地,那混蛋还对你图谋不轨,他电话都来不及挂就往露营地赶。” 宋翘想起那天场景,那天也是不欢而散,因为什么呢,好像也是因为她固步自封。 吃饭完,魏祺替宋翘提了一杯表达感谢,又说:“我们是谁,应该由自己决定。这句话说得好听。在人面前,我们才是人,在禽兽面前,我们只是一滩肉。所以我们才要努力远离禽兽,脱离野蛮丛林。” 大家兴致都被调动起来,一起举杯喊了一句:“脱离野蛮丛林。” 回到学校后,宋翘给唐弋发信息,说今天大家看起来很高兴,还说了谢谢他。唐弋许久没回,十点多才回了一个“嗯”字。 周二下午是高二年级的家政课,宋翘临时要开会,便到家政教室交代班长沈从管理自习课的事,谁知竟看到唐弋站在教室操作台前。他个子高,纵使被学生团团围住,也还露出一个头来。 “今天是唐老师教我们做糖醋排骨。”沈从说。 唐弋神色自如,看起来得心应手,颇有一种老师模样。学生有的拍视频,有的记笔记,听得也认真。 宋翘交代完正想走,唐弋抬头看见了她。他走出教室,解释说:“胖大厨手烫伤了,怕吓到学生,叫我来帮忙。”又补了一句,“就这一次。” 宋翘看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拘谨模样,心中不爽朗,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学生不了解情况,正起哄,被唐弋阻止。唐弋看着宋翘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好像又搞砸了。 周六晚上九点多,魏祺发来消息问宋翘要不要喝一杯。这个时间她已经给吴冠美打过例行电话。 宋翘不喜欢这种临时的约会,但对方是魏祺,加上是周末,就同意了。 魏祺发了地址过来,是南山路的一间酒吧。宋翘很少喝酒,也很少去酒吧,她不喜欢这种被酒精和氛围裹挟,失控的感觉。 宋翘到酒吧的时候,魏祺已经找好座位,在吧台旁,离舞池很近,离舞台也不远,音响声震耳欲聋。宋翘要一杯无酒精的鸡尾酒,说了三遍,酒保才听清。魏祺要拉她下舞池,宋翘摆手拒绝,魏祺便自己去了。她融入酒色灯光中,和那些舞池中的人一样扭动摆弄自己的躯体,像随浪扭动的海虫。 音乐停了,魏祺才回来,又要了杯酒,仰头喝尽。 舞台上有人介绍,今明两晚请了一个乐队,而后乐队搬设备、调试,音乐声轻了些。 “硕士论文和博士考试,终于都结束啦。”魏祺大喊。 宋翘也替她高兴。 魏祺大学学的是法律,研究生跨学科考了社会人类学,当初吴冠丽也是不同意的,说这个专业又冷门又不好找工作,要是考法律相关的研究生,她能同意。 “读书为什么一定要为了钱和工作,就不能单纯因为对知识的渴望和对人类的更深层理解吗?”魏祺当时这么说,“小学的时候你是这么教我的,为什么长大却变了?” 吴冠丽无言以对,面对小学生她可以谈浪漫的理想,面对成年人她却只能谈现实。她要求魏祺现实一点。 吴冠丽不像吴冠美,魏祺也不是宋翘。 魏祺没有听话,顾自报了名,考了试,还以排名第一被录取。吴冠丽只好接受。 魏祺招呼酒保,又要了杯酒,仰头喝尽。 这时乐队准备就绪,音乐重新响起,魏祺又跃入舞池,像海虫一样扭动。或许这就是酒吧的魅力,音乐密得容不下一丝喘息,震得人只听得到这一刻的声音。 唱完三首歌,主唱介绍乐队及乐队成员。魏祺晃晃悠悠地回来,指着舞台问她:“你帮我看看那个鼓手好不好看?好像我有个学弟。” 宋翘本来没留意,这时才看向舞台。鼓手隐在舞台后方,还带着一顶鸭舌帽,挡住了半个脸颊,看不清。 魏祺醉了,拉着她就往舞台前挤。宋翘怕她摔倒,一路扶着。 魏祺挤到最前面,双手支在舞台边,本想喊学弟,舌头打结喊出一声:“表弟。” 主唱听到了,揶揄说:“喊哥哥的经常听,倒是第一次听人喊表弟。” 全场一阵起哄。 魏祺被闹得来劲,又大喊了一声:“鼓手表弟。” 主唱走向鼓手,开着玩笑:“晏一,快看看是不是你表姐。” 鼓手略微抬头,扫了一眼,灯光配合地打过来,照亮了魏祺的脸。她满脸醉态,被灯光闪得快睁不开眼。 魏祺闹完后,趴吧台上睡了一觉,睡醒已经快12点。 乐队也正好收场,路过两人身边,主唱看见魏祺,爽朗喊了一句:“表姐,吃宵夜去?” 魏祺还没尽兴,当即答应,又拉着宋翘一起。 宋翘怕她醉酒出事,就跟着一起去。 他们找了一家烧烤店,就在南山路上,走几分钟就到了。宋翘很少见到这个时间的街道,从酒吧散出来的醉客三三两两,街面上传来几声竹制扫把刷过地面的声音,既冷清又热闹。 乐队有四人,和宋翘魏祺一起围坐在一张圆桌上,上了半打啤酒。宋翘不喝酒,要了一杯水。 魏祺坐在鼓手旁边,支着脑袋笑着看他,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正文 第36章 三六、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表弟? 一旁的主唱接过话:“表姐,每天搭讪我们晏一的人可多了,你这方式老套了一些。” 魏祺笑笑,像个老练的猎手模样,又凑近鼓手仔细看了看,他虽然一脸冷漠厌世,但是她喜欢的模样。 鼓手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喝了一口酒。 主唱叫周演,是个会活络气氛的,将手搭在鼓手肩上给她介绍:“何晏一,生物科学系高材生,兼高岭之花。” “哪个学校?”魏祺问。 “西湖大学。”周演说。 魏祺不免另眼相看,西湖大学虽然建校不久,却是一所实力强劲的研究型大学,她对科研人员很有好感。 “你们都是西湖大学的?”魏祺又问。 “不是,”周演挨个介绍,“我是浙大金融的,他俩是计算机的。” 魏祺和他们聊得高兴,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周演相当热情,说:“表姐,我们明天晚上还有一场,你们来呗,给你们留好位置。” 魏祺和周演聊得火热,宋翘以为她又看上周演了。 宋翘话少,吃得也少,周演搬了凳子坐她身边,说:“表姐,今天要是没让你吃高兴,就算我场子没热起来。” 宋翘正不知如何应对他的热情,正好有人推门进来,她偏头一看,竟是唐弋。 魏祺也看见了唐弋,大声打招呼。 唐弋好像刚注意到她们一样,走过来,说:“真巧。”他的眼神瞟过宋翘,又打量坐她旁边的周演,暗自嘀咕,长得也就还行,年纪也太小了,也就二十出头。 他与宋翘好几天没联系,心中毛躁,刷着朋友圈,正巧看到魏祺发的照片,是她和一个年轻男孩的自拍,他一眼就看见照片角落的宋翘,心中咯噔一下,再看时间,12点多了,脑子里不受控地浮出各种猜想。他冷静不下来,对着照片看了又看,问了好几个朋友,才知道店名,开车就过来了。不过在毛头小子面前,他想还是尽量装着成熟稳重些。 “你一个人?”魏祺说着给他让了位置,又拖过来一张凳子,“坐我们这。” 唐弋低头看了宋翘一眼,又扫过她身边的周演,说:“我约了朋友,还没来。” 魏祺伸手拉他:“等你朋友来了,也坐这儿,人多热闹。” 唐弋看起来像盛情难却,坐下了。 周演很热情,拿了个杯子,要给他倒酒。 唐弋起身拦他,说:“开车了,不喝酒。” 周演不肯,侧身一躲倒了满杯,递给唐弋,说:“表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今天一定要让你喝尽兴了。” “表姐?”唐弋皱了皱眉,仰头喝了,问宋翘,“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表弟?” 宋翘心虚,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开车了吗?” “这不是你表弟敬的酒嘛。”唐弋还觉得委屈。 周演看他爽快,又给倒了几杯酒。 唐弋连干了好几杯酒才落座。 一群人闹到两点多才散。乐队定了附近的酒店。魏祺又喝醉了,不肯回家,宋翘便在同个酒店给她开了间房,安顿好后,打开房门,唐弋还靠在门外,说:“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宋翘接过唐弋递来的钥匙,上了他的车。 唐弋的车大,不好开,幸好夜深了,马路宽旷,挪着开也到了。 宋翘停好车要走,唐弋拉住她,靠在车座上,眯着眼,说:“我喝醉了,晕。” 宋翘只好去扶他,他脚步不稳,搭在宋翘肩膀上的手臂却是轻的。 进门后,宋翘扶他在沙发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说:“网友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演技,应该会夸你进步了。” 唐弋被戳破,直起身子笑笑,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看她没有回应,又说:“你睡房间,我睡沙发。” “上次喝的酒还有吗?”宋翘问。 唐弋起身到酒柜找出米酒,倒了两杯,拉她在沙发坐下。 宋翘抿了一口,没什么酒味,甜甜的。她最近总想起十年前的事,不知道酒劲上来没上来,她看着唐弋眼前总浮现十年前唐弋的模样,她说:“你为什么没有参加复检?” 唐弋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十年前。 “回来的时候,复检时间已经过了。”唐弋回答。 “复检是17号,回来才14号。”宋翘语气有些强硬,她责怪自己扰乱了他的人生。 唐弋愣了愣,虚空的心突然有了底气,过去的事原来不止他记得,宋翘也记得,而且记得这样清楚。 “复检时间不一样,杭州更早一点。”唐弋向她解释。 宋翘沉默了,原来在她意识到唐弋该回去参加复检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你也没有参加高考。”宋翘说。林云之前不久才告诉她,唐弋回学校后像变了一个人,时常旷课、逃学,对谁都没再笑过。后来干脆不来学校,连高考也没有参加。 宋翘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她眼神晃动,有些无助。唐弋握住她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敷衍过去,否则他们之间只能停在这一步。 “错过了复检,就没必要参加高考,而且,我来杭州找你了。” 宋翘就知道,还是因为她。 “我第二年复读了,”唐弋紧接着说,“考上了民航飞行员。” 林云之高中毕业和黄然分手断了联系,这事或许她也不知道。 “那怎么?”宋翘想问怎么没有成为飞行员,怎么早早就辍学去拍戏。 “那时候我爸妈闹离婚,”唐弋说,“我妈想离婚,我爸不肯。他以为把钱攥在手里,我妈没钱就不会走,哪知我妈为了离婚一分钱都没要。” 宋翘第一次听这件事,她记忆中的赵婉卿不像在婚姻中受了委屈,问:“阿姨为什么?” “你不知道?”唐弋有点惊讶,“黄然跟我说林云之加他微信,问我和花婷的关系,我以为你知道了。” “花婷?”宋翘更加不理解。 唐弋失笑,说:“你不知道你那天还亲我?花婷说她和我是一家人你不怀疑吗?” 宋翘摇头,说:“一开始怀疑过,后来你那么直接,就不怀疑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唐弋笑了,她倒是信任他。 “花婷后来嫁给了我爸。”唐弋说。 宋翘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严肃的脸,唐弋笑着解释:“我爸妈离婚和她没关系。我妈说,她不爱我爸了,也感受不到我爸爱她。没要爱的婚姻味同嚼蜡。就离了。” 过了这么多年,宋翘还是钦佩赵婉卿。 “我爸狠心没给她一分钱,想着她能回来,”唐弋又说,“但我不能看着她过那种生活,当时正好有人找我拍戏,我就去了。” 唐弋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翘察觉他的手紧了一下,她能 想到他当初做这个决定有多么不容易。 “后来你应该也看到了,有人喜欢我,有人骂我。不过好在,我攒了一些钱,能养活我和我妈。” 宋翘知道,那不是有人喜欢有人骂能简单概括的。 那是她大三的时候,突然在室友追的偶像剧中见到唐弋,她本以为只是长得像,但那神态和表情,分明就是他。她不肯看,不肯去探究为什么他没有做飞行员,而是做了演员。她害怕自己搅乱了他的人生。 直到谩骂声盖过了追捧声,宋翘才开始留意他的消息。然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一个举报那些恶毒的声音。 后来,唐弋就在荧幕上消失了。 宋翘想知道,事无巨细都想知道。 “过去了,都过去了,”唐弋看着她的眼睛,“我承认我确实受困过一段时间,但现在,都过去了。” 宋翘也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只是在懊悔为什么当时自己没能陪伴他,帮助他。她第一次觉得时间漫长,这十年太漫长了。她不觉说出了声。 唐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她最心软的时刻,他紧紧看着她,说:“你还想再等一个十年吗?” 宋翘无法回应,每当她要靠近唐弋的时候,脑海中总能听见吴冠美歇斯底里的声音。 唐弋见她还在犹豫,语气急促起来:“我不是十年前的唐弋。再次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我得意忘形了,让你觉得幼稚,但我的确不是十年前那个一无所知,遇见问题就束手无策的傻子。你相信我好吗?” 宋翘无所谓相不相信,她只觉得酒劲上头,凑上前吻了他。 唐弋下意识贴近她的嘴唇和身体,又在失去理智前和她拉开距离,他想问,这代表什么,好像能预见她的回答一样,他问不出口。 宋翘却想回答他:“我没有长远的打……” 剩下的字被唐弋强烈的气息吞没,他不想听,就当没听过。 宋翘睡醒已经是中午,一睁眼就看见唐弋在一旁支着脑袋正看着她。 “什么时候醒的?”宋翘问。 “我没睡。”唐弋说。 “怎么不睡?” “怕睡着后醒来发现是梦一场。”唐弋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话是故意说的,看到宋翘眼神中的不忍,就满意了。他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起床刷牙吃饭。” 正文 第37章 三七、过马路要牵手 宋翘心中有一份食谱,是吴冠美存到她脑海中的,这些年她逐渐接受了,也不挑食,每顿只吃七分饱。吃饭不过是一项给身体提供能量的固定日程而已。 唐弋做的是家常菜,有鱼有虾。他不停给宋翘夹菜,宋翘打了个嗝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 吃完饭,宋翘主动收拾厨房,唐弋也不帮忙,就靠在岛台上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下午不如去西湖逛逛?”唐弋提议。 “西湖?” “这个季节适合踏青。”唐弋说着看了一眼门口,幸好宋翘穿的是运动鞋。 “嗯。”宋翘答应了。 西湖的春景无需赘述。唐弋停好车后,两人经过一个人行道,正好有个四五岁的孩子与妈妈也在等红灯。 “过马路一定要牵手。”妈妈告诫孩子。 转绿灯后,孩子举高手牵着妈妈走了。宋翘走了几步才发现唐弋还站在那,她回头看他,只见他伸出手,说:“过马路要牵手。” 宋翘觉得好笑,却没有拒绝,折回去牵住他的手。过了马路,唐弋也没有松手,他牵着宋翘拐进苏堤。 垂柳新绿,桃花始开,一株杨柳一株桃,红绿交映在碧波上。水面如镜,远山似黛,如果不是听见游人的交谈声,恐怕会误认自己身在画中。 唐弋低头看了一眼宋翘的脚,问:“鞋子穿着舒服吗?” “嗯。”宋翘只有在吴冠美的要求下才会穿高跟鞋。 “那我们今天,逛完苏堤。”唐弋说。 宋翘觉得他有些奇怪,看着他。唐弋笑笑,也不解释,晃晃她的手,说:“走吧,就当运动。“ “昨天只顾说我,没问你,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唐弋轻声问。他这十年间找过她,算上正月那次,一共三次。 “挺好的。”宋翘回答。她那时候觉得痛苦、压抑、煎熬的未来,当它真正到来时,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她被同化了,被吴冠美的规则同化,又逐渐走出一条路来,一条让她能够在吴冠美的高压下喘口气的路。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最终的结果是这样,那她和唐弋的反抗又算什么? 唐弋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坚持,聊起学校的事情来:“胖大厨又联系我了,叫我再去给学生上课。”他说着瞟向宋翘,观察她的反应。 “你想去吗?”宋翘说。 唐弋直觉有戏,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说:“我反正闲着没事。” 宋翘猜测他还顾及上次吵架的事,说:“之前是我没有准备好。” 她这就是道歉示好,唐弋惯会顺杆爬,问:“现在呢?准备好了?” 宋翘看着他,他笑得得意,小心思写满脸。但她莫名就愿意顺他的心意,应了一声:“嗯。” “那我可以去学校?”唐弋看宋翘没有反对,盯着她的表情不断试探,“一周3次?4次?7次?” 他的表情和十年前每一次殷勤时一模一样。宋翘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唐弋鲁莽地闯进她的生活,改变了她的生活。现在呢?她隐秘地期待着。 “想来就来 吧。”宋翘说着朝前走了。 唐弋得逞,掩不住笑意,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两人走过第三座桥,宋翘的手机响了,是宋發。 宋發像所有的哑巴父亲一样,几乎不给孩子打电话,突然来打过来,让宋翘有些紧张。 “翘翘,春节放店里的东西被你妈发现了,知道你没给元明清家送去,现在她自己去送了。”宋發说。 “知道了。”宋翘说。 宋發没有别的话,就挂了电话。 唐弋看她神色不明朗,问:“怎么了?” 宋翘正要解释,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才知道是周演。他要宋翘赶紧去一趟酒店。 唐弋望了一眼苏堤的尽头,说:“走吧。” 周演等在酒店大门,看到唐弋和宋翘一起来,倒也不十分惊讶,昨天看他的样子就是吵架后来求和的。 周演迎上来说:“表姐,你可算来了。早上我们出去吃饭,看魏祺表姐还在睡就给她带了一份,我直接回房了,晏一给她送的,谁知道正好碰上她爸妈,现在魏祺表姐和晏一都被扣在房间里。魏祺表姐让我找你救命。” 宋翘看向唐弋,说:“我小姨和姨父在上面。” “嗯。”唐弋点头,说:“我在车里等你。” 宋翘匆匆赶到酒店房间,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魏东来。 何晏一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正面对一脸严肃的吴冠丽。 魏祺听到宋翘进门的声音才从厕所钻出来,说:“我昨晚真是和翘翘姐在一起,我喝醉了,翘翘姐就给我开了间房,她自己回去了。她要是不回去,被大姨发现,又要遭殃了。” 吴冠丽看到宋翘,脸色才缓和了些,睨了一眼魏祺,说:“怎么这么说你大姨?”又看向宋翘,“翘翘你说,你说的话小姨都信。” 魏祺说的是事实,宋翘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魏祺递了个眼色过来,就有点不妙了。不过她还是顺着魏祺的话说了。 吴冠丽这才松了口气。 “还有他,”魏祺指着何晏一,“真的只是来给我送早餐。我本来想和他发展发展的,你们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魏东来忙打圆场:“你一晚上没回家,还不接电话,我和你妈担心你。” “我知道。”魏祺撒了个娇,“现在都搞清楚了,可以回家了吧?” 吴冠丽起身,对宋翘说:“翘翘,来小姨家吃饭。” “不了,小姨,”宋翘说,“晚上有晚自习,我回学校吃。” “那行,先送你回学校。”吴冠丽说。 “我先去退房。”魏祺喊着跑远了。 魏东来安慰了何晏一几句,说是个误会,叫他别放在心上。 何晏一脸色没变,也没说话。 宋翘给唐弋发信息,让他先回去,结果唐弋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她。 临近黄昏,宋翘要进学校了。 “晚上下课,我来接你?”唐弋试探着说。 “不用。”宋翘拒绝了,见他没再说话,看了一眼,唐弋脸色正常,看不出什么不高兴的情绪,但比先前要低沉,于是解释了一句,“晚上还要备课。” 这话让唐弋心中多了点底气,他推开门下车跟在她身后,说:“我还没吃晚饭。” 宋翘回头看他,心中感慨,这十年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去食堂吃吧。”宋翘说。 唐弋得逞,笑开了,嘴上还是硬气,说:“那行,就再尝尝胖大厨的手艺。” 吃饭时,唐弋随口问起下午酒店的事,宋翘就说了,还说觉得魏祺有点奇怪。 唐弋听完笑了。 “笑什么?”宋翘不解。 “我也只是推测,”唐弋说,“你怎么就确定那个男孩是今早进的房间而不是昨晚?” 宋翘这才反应过来。 校内师生对唐弋的出现都不再大惊小怪,只有校长在周前会含沙射影地说不要频繁带校外人员入校,扰乱校内秩序。 这话说得不明显,也明显,经常入校的校外人员不止唐弋一个,但近期新入校的只有唐弋。宋翘听不惯这话,觉得唐弋不该受这样的委屈,就站了起来,说:“校长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不能带家属入校?” 校长一时被问住,教师之间也议论纷纷,不少家属在学校食堂吃饭,住在学校的家属也有几个,这些人中也有还在相处没结婚的,怎么排,唐弋都不是特例。唯一特别的,是他比那些人显眼。 “宋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校长既不愿意引起其他老师不满,又不愿意公然昭示自己的心思,只好开口解释,“家属当然能入校,我指的是非家属的校外人员。” 晚上9点,吴冠美打电话来,随意聊了几句,竟没提给元明清父母送礼的事。 次日周一,学校例行国旗下讲话,宋翘站在班级队尾,不经意看向校门口,好像见到吴冠美的身影,一晃又不见了。她没有放在心上,要真是吴冠美,不可能不进校门来。 这周宋翘轮到值校,比往常要忙一些,晚上查完寝都十点多了。唐弋白天就想来,宋翘没让。唐弋当时答应了,现在又发信息来说他在校门外。 宋翘赶到校门口,就被唐弋拉上车后座,并肩坐着。 “我明天5点多就要起床。”宋翘提醒他。 唐弋顶着大脑袋蹭她的肩膀,又环住她的腰,说:“我知道,就五分钟。” 宋翘确实累了,往后一靠,眯起了眼。 “我要去一趟北京。”唐弋闷声说。 “北京?”宋翘睁开眼,清醒了些。 “和前公司的合约到期后,我就挂靠在朋友的经纪公司,他比我上心,这次又谈了一个项目,大概率成不了,但我得去一趟。”唐弋解释。 “什么时候?”宋翘问。 “马上就要走。”唐弋说着又往宋翘颈窝钻,“我舍不得你。” 宋翘像摸小狗一样摸摸他的脸,说:“那你早去早回。” 唐弋不满意,说:“你会想我吗?” 正文 第38章 三八、正是气势汹汹的吴冠美 “会。”宋翘回答。 唐弋觉得她答得不够用心,直起身子看着她。 宋翘看他一脸怨气,笑了笑,凑上前亲了他的嘴角。唐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到不得不走了,才无奈离开她的唇。 唐弋抚着她的脸,眼眸比先前深沉,说:“最多三天我就回来,能赶上你的生日。” 宋翘都 忘了,对她来说,生日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不一样。 唐弋顿了顿,难以启齿似的,最终还是开了口:“一切都不会变,对吗?” 他是怕她又改了主意。 他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宋翘心口。但她说不出让他安心的回答。 唐弋终究不忍心为难她,把她揽进怀里,胡乱揉着她的头发,说:“我很快回来。” 第二天一早,宋翘就收到唐弋发来的照片,是灰蒙蒙的机场清晨,他到北京了。她简单回复了几句,就要到操场组织学生晨跑,忙碌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当天晚上查寝结束,她才意识到,昨天和今天,吴冠美都没给她打电话。 宋翘隐隐不安,又不能在这个时间给吴冠美打电话,只能惴惴入睡。 周三晚上,宋翘在9点主动给吴冠美打电话。手机响了6声,吴冠美才接起,她像往常一样问起当天发生的事情,却没有提为什么前两天没打电话。 宋翘的不安在周四下午得到验证。 学校有走读的学生,大多是高三的,和宋翘当年一样,家长在附近买了房子或租了房子,陪读。这事已经变得这么寻常。 值校老师要在校门口维持秩序,周四轮到宋翘。唐弋发信息来,说工作耽搁了,但最晚明天能回来。宋翘回了一句,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办公桌上。 她刚站到校门口就碰到方非凡出门,侧身避了避。她听人说方非凡向校长辞职了,校长说学期中不好找老师,他才愿意留到期末。 方非凡瞄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但没说什么,快步走开了。 宋翘关注着出校门的学生,打眼好像又看到吴冠美的身影,她心中想着不大可能,却见那身影直向她走来,正是气势汹汹的吴冠美。 这让宋翘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后退,吴冠美却不顾校门口诸多的学生、家长,上前紧紧箍住她的手腕,拉扯她:“走,跟我回家。” 宋翘耳中又响起尖刺声,她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吴冠美拉扯。她看到吴冠美口中喋喋不休,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看见校门口的学生、家长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她用糖衣虚拢起来的心又裂开了。 门卫叫来校长,校长把吴冠美劝说到校长室,等宋翘意识回拢时,她已经坐在校长室的沙发上。吴冠美情绪激动,在替她辞职,校长无奈听着,最后只说:“你和宋老师还是先回去商量商量。” 吴冠美拉扯着她到寝室收拾东西,她也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有老师经过与她打招呼,她迟钝得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脑中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不真切,好像在梦里。 宋翘是在病床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是吴冠美焦急的脸。 “翘翘,你突然晕倒,吓死妈妈了。”吴冠美紧紧握住她的手,又怜爱地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 “这工作趁早别做了,累成这样。等你出院,我们就回家。”吴冠美心疼不已。 宋翘看向窗外,天色大亮,像是午间,慌忙起身,问:“几点了?” 吴冠美忙按住她:“一点刚过,怎么了?” “我得回去上课。”宋翘转头找自己的外套。 “不用,”吴冠美还是按住她,“我跟校长辞职了,等你出院,我们就回家。” 宋翘没听,硬是要穿外套。学校没找到替代的老师,就不可能让她辞职。 拉扯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是提着果篮的尚老师。 尚老师满脸笑容,将果篮递给吴冠美,说:“宋妈妈,校长派我作为代表,来看望宋老师。” 吴冠美客气回应,给她让了座。 宋翘想避开吴冠美,于是说:“妈,你给尚老师买瓶水吧。” 尚老师客气推辞,但吴冠美还是去了。 尚老师于是坐到病床边,从包中掏出手机递给宋翘:“宋老师,你办公桌上的手机,我给你带来了。” 宋翘打开看了一眼,有十几个唐弋的未接来电。 “电话一直在响,我就接了,我跟小唐说了你的情况,小唐说马上回来。”尚老师摆出一副对两人很熟悉的态度。宋翘给唐弋打了个电话,想叫他避一避,别被吴冠美发现,电话关机,估计已经上了飞机,于是给他留了条信息。 尚老师又说:“宋老师,你安心养病,学校的事不用担心,潘老师正好休完产假,可以帮你代课。” 宋翘想着这样也好,可以给她留出一点时间处理吴冠美的事,于是说:“那我明天回学校。” 尚老师的笑容僵了僵,好似有点为难,说:“不着急,宋老师,还是养好身体更重要。”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现在没事了。”宋翘说。 尚老师收起笑容,摆出一副无奈的神色,说:“校长的意思,是同意你的辞职。” 这话倒让宋翘十足惊讶。 尚老师又说:“但校长也说了,要是你想回来,学校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是班就别带了,打印室还有个岗位……” “为什么?”宋翘打断她。 尚老师欲言又止,最后说:“昨天校门口有个家长,是家委会的,闹到校长那里去了。你知道我们私立学校,没有公立学校那么硬气,家长的意见没法不听,校长也是没有办法……” 尚老师处处维护学校,说得学校像是她家开的,平时占食堂便宜时可没有这种觉悟,但宋翘不管,又打断她:“什么意见?” 尚老师叹了口气,好似很惋惜:“家长听到了你之前的谣言,家委会就出面了。” 宋翘大感诧异,问:“谣言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澄清是澄清了,但家长不是不清楚情况嘛,误会了你,没办法。”尚老师说。 “什么叫没办法,既然是误会,就解释清楚。”宋翘毫不退让。 尚老师讪笑,说:“这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又劝说道,“宋老师,为了学校着想,你就受点委屈。” 宋翘直起身子盯着她,说:“尚老师,我敢肯定,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肯定不愿意受这个委屈。” 尚老师脸色更加讪讪,起身就要走,吴冠美正好回来,拦都拦不住。 宋翘背对着吴冠美躺下,仔细回忆吴冠美昨天在校门口说的话,但一句都想不起来。 吴冠美又喋喋不休,说尚老师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又说学校太欺负人,让宋翘累成这样,宋翘一句都没回。 吴冠美也察觉出她的冷淡,语气硬了起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找个杭州的不就是想离开我吗?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哪里对不起你?你嫌我烦,嫌我管得多,你以为我愿意管,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吴冠美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又骂又求。 “你长大了,不要妈妈了。” “元明清到底哪里不如你意?”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让我在你小姨,在你舅舅面前争口气吗?” 宋翘不想听,用被子捂住耳朵,但那些话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她坐起身,直视吴冠美,问她:“妈,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吴冠美没预料到她这样反应,愣了半秒。 但宋翘没有等她回答,从另一侧下床,穿上外套,她要回学校。 吴冠美忙去拉她:“你去哪里?” 宋翘没有回避,还是直视她,说:“妈,你还想像十年前那样锁住我吗?” 吴冠美倏然放手,她从没料想过她温驯的女儿会露出这样让她难以驳斥的坚定神色。 宋翘赶回学校,校长却避而不见,休完产假回来的潘老师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前段时间本就存了离开学校的念头,只是,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就算要走,也不能以这种方式离开。 宋翘想了许久,或许只剩一个办法,让方非凡和程西亲自向家委会澄清谣言。 她到办公室找方非凡,同办公室老师说校门口有人找他,他到校门口去了。她经过程西所在的办公室时往里瞧了一眼,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学生的作业,足有两尺高,他就埋在办公桌中间,越发瑟缩了。 宋翘把程西叫出来。走廊上人来人往,程西缩着脑袋贴着墙,一有人走过他就警惕的抬起眼盯着他们,宛如一只惊弓之鸟。 “你还找我干什么?”程西低声飞快说了一句。 宋翘同情他,但并不想因为同情他就放弃自己的权益。 “我要你向家委会澄清,我的私德没有问题,完全能够胜任教师这份工作。”宋翘说。 程西不愿 意在公开场合自戳痛处,闭口不答。 “你要知道,这是因为你们的错误才导致的结果,你有责任去解决它。”宋翘说出口才意识到她现在的语气有多么像吴冠美。 正文 第39章 三九、吴冠美总有本事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程西这才想起好像听到有老师提起她被调往打印室的事,心中猛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念头,看她模样急切,又觉得可以和她谈个条件。 “方……老师,去吗?”程西看不上方非凡,在心里叫惯了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宋翘看着他,眼神不大友善,他这个时候提方非凡,只能有一个理由,就是借他推脱。 “我等下会去找他。”宋翘说。 程西这才看向宋翘,说:“方老师同意,我就同意。” “要是他不同意呢?”宋翘知道眼下不该这么咄咄逼人,但她就是没忍住。 程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他知道方非凡没那么好脾气,到时候宋翘再来找他,他才能开口谈条件,要她撤销起诉。 宋翘看不惯他这种幽深阴暗的态度,转身就走,比起程西,她更愿意去说服方非凡。 宋翘走出教学楼,远远就看见校门口一片骚动,隐约有声音传来,竟像是吴冠美。她匆匆走近,果然看到吴冠美跪在地上,扯着方非凡的衣服求他和她的女儿分手。方非凡不耐烦地掰扯她的手,两个门卫拉她,她都不肯起来。 一直避而不见的校长带了几名老师匆匆赶来,也去搀吴冠美。 “你折腾我还不够,你妈又来?你们全家是不是都有病。”方非凡看见宋翘破口大骂,被在场老师推开。他骂得不尽兴,又折回来:“摊上你这种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表面上清高得很,怎么,私底下又跟你妈承认我是你男朋友了?还求我分手?不用求,老子我就看不上你这个外地的。” 在场老师都有意无意地看了宋翘一眼,她那些义正严词的话好像都成了谎言。 宋翘一句话没说,走出校门。吴冠美总有本事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她想逃,可是,该逃往哪里呢? 有一辆车在对街停下,唐弋匆匆下车,想过来又止住了脚步。他收到了宋翘的短信,也看到了校门口正与人拉扯的吴冠美。 宋翘脸色惨淡,好似一切与她无关。 唐弋捏碎了手心才克制住上前的脚步,他不能再像十年前那样纵情恣意,他要是出现在吴冠美面前,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然而宋翘朝他走过来,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她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唐弋一眼,只是钻进车里。 唐弋也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开车。”宋翘命令道。 “去哪?”唐弋问。 “开车。”宋翘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无心回答他。 唐弋不再发问,他也有想逃离却不知道去哪儿的时候。他拉起手刹,踩下油门,没入车流中。 没一会儿,魏祺借给宋翘的备用手机响了,是吴冠美。宋翘挂掉,吴冠美又打来。宋翘不胜其烦,关了手机。 车一直往前开,左右都是陌生的风景,宋翘好像能喘口气,呼吸也平稳了些。再往外看时,窗外已经是一片辽阔,有山,有海,有滩涂,还有停泊的船只。她从没听说杭州能看到海。 唐弋好像知道她的想法,说:“这是钱塘江,这一段比较开阔,看起来像海。”他曾在静谧涌动的海潮中获得平静,想让宋翘也试试。 “下去走走吗?”唐弋问。 宋翘推开门下车,往江边走去。唐弋跟在她身后,大概就一步的距离。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宋翘不说话,唐弋也不开口,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 四五点钟,江面起风了,西斜的日光落在江面,蒙上一层火熔的橘色调,却不显暖意。 “起风了。”唐弋走近说。 宋翘转头看他。江浪涌动,一下一下拍上岸,让她心中平静下来,此刻看到唐弋,却不觉湿了眼眶,好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大哭起来。 宋翘明明什么都没说,唐弋却对她的压抑和委屈感同身受,他伸出手臂拥抱她,同时咽下喉头的酸涩。 又一阵江风吹来,宋翘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唐弋拉开外套,将她包裹住。他身上暖烘烘的。 宋翘现在已经冷静下来,知道还有些事必须要处理,她松开抱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刚露出脑袋,又缩回他怀中,说:“冷。” 唐弋心头闪过一丝异样,这好像是宋翘第一次向他撒娇。他心里高兴,看眼下境况又硬生生压住了上翘的嘴角。他脱下外套,披在宋翘身上,拉着她上车。 “5点了,先去吃饭吧?”唐弋和她商量。 宋翘摇头,说:“先回学校。她一下午找不到我,肯定急疯了。” 唐弋没有反对,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做?” 宋翘看向他,她还什么都没和他说。 “你别露面。”宋翘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那些谣言,以为我要找个杭州人结婚,才闹到学校的。” 唐弋心中感慨,但没说什么。 “我不打算继续留在学校。”宋翘又说。她不是逃避的人,也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只是对她来说,对学生来说,这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唐弋想着她离开学校也好,摆脱那个环境应该会让她轻松一点。 宋翘在校门外一百多米的地方下车,正要走,唐弋打开车窗叫住她,她又折回来。 唐弋盯着她的眼睛,他心中忐忑,想问她打算怎么解决,解决方案里有没有考虑到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眼下已经够难了。 宋翘抚了抚他的眉心,勉强笑了笑,然后 转身走进学校。 吴冠美果然还在校长室,不停哭诉,不停打电话,她本来想要报警的,被校长拦下了。 宋翘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校长室。 吴冠美一见她就冲上来,又哭又扯,最后抱住她,说些“你要是出事了,妈妈可怎么办”的蠢话。 宋翘任她发泄,等她哭声小了才说:“我送你回去。” 校长赶忙起身垫话,吴冠美在校长半哄半送下跟着宋翘出了校门。 宋翘打眼看见唐弋的车还停在她下车的地方,没有移动。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打了辆车。她回想吴冠美这几天的反常就知道她来杭州好几天了,应该是住在吴冠军家。 吴冠军和邱云工作都忙,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家政阿姨。 阿姨笑着迎上来,说:“吴教授和邱院长晚饭都不回来吃,吴姐你看你想吃点什么?” 吴冠美耷着脸,像没听到似的,一进门就把宋翘拉进客房。她坐在床沿,还是一脸气闷,不知想到什么,又抹起眼泪来。 “你听听,你听听她叫我什么?”吴冠美开口说道。 宋翘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家政阿姨。 “当年我的成绩是姐弟三人中最好的。” 这话宋翘从小到大听了不下百遍,但吴冠美总不厌其烦地讲。 “你外公突然伤了腰,家里没人赚钱了,你外婆不让我上学,逼着我嫁给你爸。你外公要治病,他们要读书,你爸那点彩礼,够干什么?要不是我省吃俭用,从嘴里抠下来供他们上学,他们能有今天这么风光吗?一个教授,一个校长,家里都请着保姆,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争点气?” 宋翘知道,吴冠美说这些话最终都要落在她身上。她习惯了,没有接话。 “你这个班别上了,”吴冠美收起委屈,语气强硬起来,“找个时间和元明清把婚结了。” “我们还没打算……”宋翘不得不开口。 “没打算就现在开始打算。”吴冠美越发强硬,“要不是因为你没结婚,人家老师能误会你吗?能闹出这么多事吗?” 听到这话,宋翘感到不可思议,但很快想明白了,估计是校长跟她解释了方非凡的事,却只轻描淡写说是误会。 “你今天就住在这,明天我跟你去学校收拾东西。”吴冠美下了最后通牒,而后气闷躺上床,不打算吃饭。 宋翘退出房间,开门的声音惊得吴冠美骤然坐起:“你去哪?” “吃饭。”宋翘说。 吴冠美松了口气,又躺下,但要宋翘把门开着,好叫她随时听见动静。 宋翘来到厨房,阿姨的饭已经做好,四菜一汤,很丰盛。阿姨闲着,也会随口和她说几句家常话。 宋翘不想跟吴冠美睡在一张床上,于是问:“还有空的房间吗?” 阿姨有些为难,说:“本来是有的,但最近吴教授和邱院长分开睡了。另外的客房还没收拾出来。” 宋翘不好再说什么,吃完饭便坐在客厅,想想又把电视打开了。 邱云是十点多回来的,看到宋翘简单招呼了几句,又叫阿姨煮了碗面,端回房间去了,说还有工作要做。 吴冠军回来十二点多了,看到宋翘愣了一下,叫她早点睡,又生硬解释了一句,说最近研究课题,回来比较晚,怕影响邱云,就分开睡了。 宋翘在客厅坐到后半夜。期间唐弋发信息过来,问她有没有吃饭,她说吃了。他询问情况,她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不知道怎么回。吴冠美的决定,她通常没法拒绝。 正文 第40章 四十、她只在意她的外表,丝毫不关心她的灵魂 吴冠美醒来,往身后一摸,没碰到宋翘,当即起身连衣服都没披就冲出房间,看到宋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松了口气,又不觉火起,斥责道:“几点了,还不睡觉。”说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宋翘只好跟她回房,这时已经两点多。她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吴冠美叫醒,六点半,该吃早饭了。 宋翘只好起床洗漱。来到餐厅,只有她和吴冠美两个人,阿姨说邱院长五点多就上班去了,吴教授还在睡。还意有所指地抱怨,说邱院长真是好人,那么早上班,从来不叫她早起做饭,平时都能睡到7点。 吴冠美听到了她阴阳怪气的话,只板着脸,没有接话。 两人刚吃完饭,吴冠美便催宋翘回学校收拾东西。宋翘打好车,她又要跟着一起去。 宋翘把她领到自己的宿舍。 吴冠美打量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收拾。 宋翘深深呼了口气,这房间里有太多不在吴冠美管控下的物品,不规则剪裁的外套,宽松的卫衣,平底鞋,还有一些学生送的小零食,书她是不管的。她只在意她的外表,丝毫不关心她的灵魂。 还有她的日记。她从大学开始写日记,这是精神科医生建议的方法,能说的不能说的,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她都写在日记上。这些日记本她不敢让吴冠美看到,从没带回家,现在数数,有十多本了。 宋翘不动声色走到书架边,打算把日记本都装进小收纳箱,一时没拿稳,日记本掉在地板上。她下意识看向吴冠美,幸好吴冠美只瞟过来一眼,说了句“小心点”就转回去了。 她把日记本,装进收纳盒,封好盖子,又从书架上抽出学校图书馆的书叠在收纳盒上,对吴冠美说:“我去学校图书馆还书,还有去办公室交接工作,可能要一会儿。” 吴冠美看过来,点了下头。 宋翘离开宿舍就给唐弋发了个信息,问他现在能不能来学校一趟。 唐弋立马回了,说10分钟。 宋翘到图书馆还了书,抱着箱子走出校门,唐弋已 经等在那里。她回头朝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围墙边。 唐弋知晓她的意图,也走过来,说:“你妈也在?” 宋翘应了一声,说:“在宿舍帮我收拾东西。” 唐弋虽然听她说过离开学校的决定,但对这么快落定还是感到惊讶。 “接下来什么打算。”唐弋问。 宋翘没有回答,说:“这个箱子先放你那里。” 唐弋接过箱子,掂了掂还不轻,问:“这是什么?” 宋翘无意向他展示自己的日记,也无意考验他的意志,于是说:“一些笔记。” 唐弋果然好奇了,问:“我能打开看吗?” “不能。”宋翘说得很干脆。 唐弋笑笑,说知道了,他还想问点什么,但宋翘没给他机会,说还要办交接就走进学校。 宋翘来到校长室。 校长看到她,先是一愣,又尴尬笑笑,宋翘最近确实让他很头疼。 “宋老师来了,快请坐。”校长起身将她迎到待客沙发,“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客套的语气,是确实不打算留她。 “我来办交接。”宋翘说。 校长心中落定,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 宋翘将准备好的辞职信摆在桌面,说:“是我主动离职,按合同需要赔偿的我会赔偿。” 校长又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说:“你经历这些事,学校也能理解,潘老师正好休产假回来,能接你的班,没造成实质性的损失,赔偿就不用了。你的工资、奖金也会算到这个月月底,下个月结算好会发给你,你不用担心。” 宋翘没有别的话说,起身准备走,校长叫住她,说:“既然你决定离职,那对程西老师的起诉是不是可以撤销?” “为什么?”宋翘觉得不可思议,这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你之前不想见到程西老师,我们都能理解,现在你准备辞职,也不用在学校见到程西老师,就给他留点颜面,留份工作吧。“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宋翘听到这话才意识到,在他们眼中,她起诉程西只是因为不想见到他,或者,想报复他。 “诉讼我不会撤销,”宋翘说得很干脆,“至于学校要不要留他,与我无关。” 宋翘回办公室与潘老师交接了学习进程和学生情况,正准备走,就见班里学生都围到了办公室门口,正看着她。 “宋老师,正好下节你们班语文课,不如你和学生们告个别吧。”潘老师提议。 宋翘看了眼门口的学生,说:“不用了。”她不知要和他们说什么。 “这两天他们一直问我你去哪儿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感情最充沛,又敏感,还是和他们好好告个别,别在他们的青春回忆里留下什么遗憾。”潘老师说。 宋翘被说动了。 她刚走出办公室,学生就拥着她,七嘴八舌地发问。 “先回教室。”宋翘说。 上课铃声没响,学生都已经乖巧坐在座位上。 宋翘站在讲台上,看着几十双炽热的眼睛,很奇怪,心中竟有不舍。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当老师的。 “宋老师,你回来给我们上课吗?”有学生问。 一有人先开口,询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宋老师,听别的老师说你辞职了,是真的吗?” “宋老师,你不带我们了吗?” “宋老师,你要去哪里?” 宋翘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们热切的期待。 “都安静,”班长沈从喊了一声,“听宋老师说。” 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宋翘突然觉得慌张,就像第一次上讲台一样,她害怕辜负学生的期待。 “我辞职了。”宋翘终于开口。 学生一篇哗然,又在沈从的管理下恢复安静。 “接班的潘老师很有经验,性格也好,和学生也能打成一片,她会带领你们度过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宋翘说。 “老师,你为什么要走?是因为那些谣言吗?”沈从问。 宋翘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她:“不是。谣言不是我的错,我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我辞职是因为我的母亲。” 学生都沉默了,似乎没有预想到这个回答,也在等她说下去。 “我的母亲从我出生开始,就试图掌控我的一切,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宋翘看着这群孩子,他们的眼神和十年前的唐弋一模一样,“我曾经反抗过,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但是失败了。”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认命了。这个学校也是她帮我选的。”宋翘说着看了一圈学生,又说,“我母亲前两天已经替我向校长辞职。” “老师,所以你屈服了?”沈从语气带着质问。 屈服了吗?宋翘也问自己,没有,但她的确顺从了吴冠美的决定。她回答不了沈从。 学生们有的不舍,有的难过,只有沈从面色忿忿,不肯上前和她说话。 宋翘还想说点什么,人生格言,行为准则,或者生活经验,作为临别赠语。但发现除了知识,她什么都教不了他们。他们不一定会遭遇她的困境,她也不一定能解决他们的困境。 人生的路,只能自己摸索。 宋翘离开教室,回到宿舍,看到门口堆着一个箱子,里面杂乱放着些东西,还有唐弋留在她这的一件外套,都是吴冠美看不惯扔出来的。 她打了辆出租车,和门卫打过招呼后,出租车开进校门停在宿舍楼下。她的东西并不多,再加上吴冠美扔了一大箱,司机也热情上楼帮忙,搬了两趟就搬完了。 回到吴冠军家,阿姨开门见她们带这么多行李,脸色不大好看。虽然没说什么,但宋翘看到她躲起来给邱云打电话报信。 吴冠美当然也察觉到阿姨那种类似盯梢的眼神,当即叫宋翘订票,今天就回家。她声音很大,特意说给阿姨听的。阿姨听到,缩回头,又打电话去了。 “我找个快递把东西寄回去。”宋翘给快递打了电话,又趁在门口等快递员的间隙给唐弋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问:“怎么样了?” “我妈要带我回开韶。”宋翘说。 “那你呢?”唐弋问她怎么想。 “我先跟她回去。”宋翘说。 唐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 宋翘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回到开韶,她就回到了吴冠美的眼皮底下。 唐弋不忍心为难她,问:“什么时候走?” “今天。”宋翘说。 “这么快?”唐弋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为她们的行动力感到惊讶。 “嗯。”宋翘应了一声,看到快递车已经进了小区,说,“我先挂了。” 等她寄完快递,吴冠美又拉她进房,斥问:“元明清到你舅妈医院交流的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宋翘不知道这件事,没法回答她。 “要不是你舅舅说起,我都不知道,”吴冠美说着打量宋翘身上穿着的衣服,要不是行李都寄走了,真想让她换一套,但是没办法,现在只能推她去洗澡,“今晚你舅舅说出去吃,也叫了元明清。你好好打扮一下。” 正文 第41章 四一、他自认没有和情敌握手交谈的胸襟 当天下午,吴冠军和邱云五点多就回来了,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餐厅是学生帮我定的,”吴冠军在车上说,“说是网红餐厅,很受年轻人喜欢。我们一家人难得在杭州聚一聚,二姐他们也来。” 到了餐厅,宋翘才知道,吴冠军口中的网红餐厅就是唐弋的餐厅。她浅浅扫了一眼,没看到唐弋,幸好,他不常在。 “明清和我说了,要一会儿才能到,我们先坐。”吴冠军招呼道。 在菜上齐之前,宋翘收到元明清的信息,要她到餐厅门口去一趟,于是起身说:“他来了,找不到路,我去接一下。” 宋翘走到餐厅门口,元明清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像特意打理过。 “这边。”宋翘说。 “我们不该串一下词吗?”元明清说。 宋翘站定听他说。 “我到你舅妈的医院交流半年,最近一直在办交接,本来打算交接好再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在医院碰到吴教授。”元明清说。 “知道了。”宋翘应了一声,她并不在意这是实情还是他的说辞,只要能在吴冠美面前应付过去就行了。 她刚要转身,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形,是唐弋,他正下车往这边走来。 宋翘莫名感到慌张。 唐弋远远就看见了宋翘,还有她身边的元明清,走近后又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正要开口,被宋翘打断:“这是我的朋友元明清,这是这家餐厅老板,我之前来过。” 唐弋听到元明清这个名字呼吸一滞,他过去多少个日夜对这个名字怨念不休。那是几年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从上帝的宠儿沦为众人辱骂消遣的箭靶。在人生的至暗时刻,他想见宋翘,犹豫了千百万次,退缩了千百万次,终于下定决心,却听到宋翘即将结婚的消息,对方叫元明清。 元明清伸出手,说你好。 唐弋自认没有和情敌握手交谈的胸襟。 元明清看不出端倪,见唐弋反应冷淡,就收回手,对宋翘说:“进去吧。” 宋翘感受到他的情绪,当着元明清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好往里走。唐弋见状忙拉住她,元明清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 宋翘侧身挡住两人交握的手,又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安抚说:“我妈和我舅舅都在里面。” 唐弋过了两个深呼吸才松开手,宋翘的话对他来说不是安慰,而是威胁。 吴冠军订的是包厢,服务员每次上菜推开门,宋翘总要往外看一眼,不过没看到唐弋。 不久,吴冠丽一家也到了。 吴冠美在吴冠军面前向来收敛,这顿饭就在众人营造的和睦氛围中结束了。 吴冠军的车就停在餐厅门口,宋翘要跟着上车,吴冠美推她,低声说了句:“赶紧把结婚的事定下来。” 宋翘只好与元明清站在一起,冲他们挥手。 元明清总是很忙,宋翘也不想耽误他时间,便打算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正要开口,就听见唐弋的声音。 “宋翘。”他从餐厅走出来,脸色不大明朗,“我们聊聊。” 元明清再迟钝这时也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不普通。这么多年宋翘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男人,他原以为只要有耐心自会水到渠成。 “抱歉,我们还有话要说。”元明清上前一步挡在宋翘和唐弋之间。 唐弋看向宋翘,元明清也看向宋翘,在等她的选择。 宋翘知道结婚的事不能再拖,她得先和元明清达成共识,于是对唐弋说:“我们之后再谈。” 宋翘坐上元明清的车,车开出去很远之后,唐弋还站在那里。宋翘有点后悔,有时候或许可以不用这么理智,或许可以多关心他的心情。 直到看不到唐弋,宋翘才开口,说:“我妈又催婚了,我们是时候结束这个合作关系。” 元明清沉默了半晌,问:“是因为他吗?” 宋翘避而不答,说:“我不想结婚。” “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和我结婚?”元明清问。 “不想结婚。”宋翘重复了一遍,这是实话。 “和他呢?”元明清又问。 “没想过。”宋翘说。这也是实话。 元明清不再追问,他心中迟钝,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说起自己的事:“陈教授的课题组最近在挑组员,他也是你舅舅的老师,我的材料已经递交上去,还想请你舅舅帮我引荐。” 宋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说起这事,但也回应,说:“舅舅很欣赏你,应该不会拒绝。” “优秀的医生那么多,比我优秀的也大有人在。你舅舅愿意帮我大半还是看了你的面子。”元明清说。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一点。 宋翘明白了,说:“你想等课题组的事确定后再结束?” 元明清看向宋翘,问:“可以吗?” 宋翘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很多,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既然元明清要再利用她一次,她也可以再利用元明清一次,于是说:“可以。”又问,“需要多久?” “两个月之内。”元明清说。 元明清把宋翘送回吴冠军家,宋翘没进门,先给唐弋打了个电话,提示关机。她又在小区晃了大半小时。她跟元明清出门,吴冠美从不催她,但她和元明清没什么交流,总是一吃完饭就回家。 眼看快十点,她又晃荡了半小时,没一会儿,她接到吴冠美的电话,吴冠美低声告诫她不要和元明清说回开韶的事,她就知道,这事成了。 宋翘过了一会儿才进门,吴冠美把她拉进房,说:“既然现在工作辞了,就留在杭州和明清好好相处,争取趁他不忙的时候,把婚事定了。” 宋翘没有反驳,吴冠美当她听进去了。 吴冠美看宋翘还用着魏祺的备用机,就陪她去买手机,又到营业厅补办电话卡。工作人员查了她的身份证,问她是不是这个号码,宋翘说是。工作人员正要开通时,宋翘突然说:“注销。”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您确定要注销吗?注销后之前绑定的银行卡、账号等都要重新认证。” “注销。办一张新的。”宋翘重申了一遍。这一遍,她心中感受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天下午,吴冠美独自回了开韶,宋翘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她用新号码给唐弋打电话,还是关机。 吴冠丽几年前给魏祺买了套房,半年前已经装修好,现在可以入住了。 家中办了一场酒,魏祺又单独开了个温居派对。 宋翘本不喜欢这种场面,耐不住魏祺软磨硬泡。 魏祺的朋友很多,场面很热闹。 有朋友在厨房做饭,宋翘去帮忙,看见手机贴在冰箱上,正在播放一个做菜视频,她莫名觉得眼熟,凑上前看了一眼。视频没拍到脸,大多画面是灶台、器材、食物和手,偶尔有个背影。她越发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视频中的人左手手掌和右手中指食指都有茧,和唐弋一模一样。 “你也喜欢这个美食博主?”朋友凑过来说,“虽然看不到脸,但他系着围裙的腰和那双手太性感了。”说完哈哈大笑。 “哎,你看热搜吗?”朋友又问。 “什么热搜?”宋翘很少刷微博。 “有人做了对比视频,这个美食博主,极有可能是演过《盛夏和你》的唐弋。唐弋你知道吗?之前还火过一阵呢。”她说着又哈哈笑起来,“我就说他不可能丑,这手这腰再加上那张脸,我要为他发疯了。” 宋翘把厨房端出的菜摆到客厅后,拿出手机下了微博,又注册新的账号。唐弋在热搜第三位。她看了几条,发现是学生把他在学校教做菜的视频发到网上,拍到了他的脸,有人认出他的手和习惯动作。 宋翘顺着网友指路,找到他的美食号,账号就叫唐老师。她又给唐弋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饭桌上,又有人提起唐老师的事,都在猜测他到底是不是唐弋。魏祺拿纸巾随意擦了擦一手的油,边掏手机边说:“打电话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众人哄笑她吹牛。 “我今天还邀请他了,他说这两天不方便露面,才没来。”魏祺说着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宋翘突然紧张起来,期待接通,又怕接通。唐弋好几天没接她的电话了。 在两声忙音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喂?” 是唐弋。 宋翘的心顿了一下,又被他们的哄闹打断。 “我的朋友们都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美食博主唐老师?”云朵问。 众人屏息等待,手机里传来一声“是”。 大家又是一阵哄闹,开玩笑说:“不会是为了面子雇人演的吧?” 魏祺兴致正高,当即就说:“那就开视频。” 唐弋配合地开了视频。 魏祺拿手机在每个人面前扫了一眼,轮到宋翘时多停了两秒,说:“宋翘在这儿。”她有分寸,没有提他们俩的关系。 隔了几天再见面,两人都有些讷讷,看着对方气氛有点不一样。 正文 第42章 四二、还以为你要那个未婚夫,不要我了 但幸好,手机很快就被魏祺转走了。 挂断电话后,宋翘独自来到阳台,客厅里太热烈了,她想冷静一下。 不一会儿,魏祺来了,递给她一杯酒,问:“吵架了?” 宋翘摇头。 “那你们怎么怪怪的?”魏祺问。 宋翘抬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这两天的事告诉了她。 魏祺听了大感惊诧:“他肯定生气了。” 宋翘隐约也想到了,说:“他不接我电话。” “没事,问题不大,哄哄就好了。”魏祺一副在行的腔调,“我跟他说你也在,他怕我玩得太疯,还叮嘱我别劝你喝酒。” 宋翘举举杯子,笑着说:“那你还给我酒?” 魏祺暧昧一笑,说::“你喝了酒,不就能叫他来接了嘛。我是在给你创造机会。” “不用。”宋翘摇头,“我去找他。” 宋翘来到唐弋小区的时候被保安拦下。保安让她给业主打电话,她打不通唐弋的号码,于是让魏祺转告。不一会儿,保安室的电话响了。保安接完电话后向她解释,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想混进小区的人太多了,不得不谨慎。” 宋翘笑笑,表示理解。看来热搜对唐弋确实有影响。 她走进小区,分不清唐弋在哪幢。她没单独来过。但是,很快就看到唐弋,带着口罩,站在路上等她。 她快走了几步,走近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先上去吧。”唐弋说。 进入房间后,唐弋摘下口罩,给她倒了杯水,又到厨房鼓捣着什么,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宋翘耐不住性子,也走进厨房,说:“魏祺说你生气了。” 唐弋看了她一眼,问:“你觉得呢?” “生气了。”宋翘回答。 唐弋又不开口,只握着筷子在锅里搅拌着。 宋翘于是解释:“元明清是我妈挑的,不过我们没有关系,他为了应付他爸妈,我为了应付我爸妈,才装作在一起。那天我是想和他商量终止这段关系。” 唐弋手中的筷子一顿,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年都错过了什么。 他心中懊恼烦闷,气自己为什么那么蠢笨懦弱。 宋翘继续解释:“他说想参加一个课题组,需要我舅舅引荐,要再等等。”宋翘说完,又补了一句,“最多两个月。” 唐弋还是没有说话。 “还生气吗?”宋翘又凑近了一些。 唐弋转头看她,说:“你哄哄我。” 宋翘看他怏怏不乐,心里也不好受,她不知道怎么哄他,只是抱住他。 唐弋怕她碰到热锅,往后退了一步,宋翘又紧紧贴上来,直把他推到岛台。唐弋不觉失笑,说:“你是要和我摔跤吗?” 宋翘仰头看他,说:“别生气了。” 唐弋终于露了笑脸,说:“你多哄哄我,就不生气。”他低头吻了宋翘,她口中酒气很淡,并不像魏祺说的喝得大醉,于是关掉灶火,不再去管解酒汤,抱起宋翘进了房间。 每次事后,宋翘总会很快睡着,乖顺得像一只猫。唐弋支着脑袋看她,他想把错过的时间都追回来,他知道这条路还很漫长,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睡醒后,两人在床上打闹,宋翘抱怨说:“我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唐弋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撒娇意味,乐开了花,捏着她的脸亲了又亲,说:“这两天找我的人太多了,只好屏蔽陌生号码,要不是魏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换了新号码。还以为……” 唐弋收住了话。 “还以为什么?”宋翘问。 唐弋只是带笑看着她,不回答。 “还以为什么?”宋翘贴近他,手在他腰侧挠了个痒。 唐弋翻身压住她作乱的手,说:“还以为你要那个未婚夫,不要我了。” “你怎么老叫他未婚夫?” 唐弋贴着她的脸,手不规矩起来,说:“前两年我去找过你,听人说你要结婚了。” 宋翘回忆了一下,几年前她和元明清刚达成共识那段时间,吴冠美确实很热心两人的婚事。她亲了一下他的嘴角,问:“今年才发现?” “没发现。”唐弋说。 宋翘一愣:“那怎么?”怎么那么积极来找她。 唐弋把脸埋在她的颈间,不好意思似的,闷声说:“当时就想着,要是再等下去,你真结婚了,破坏家庭的事我也会干,还不如现在就干了。说不定你更喜欢我呢?” 宋翘不觉笑了,又意识到他这段时间是怎样忐忑 ,心中有些不忍,轻抚他的头发。 唐弋受到了鼓动,庆幸自己当时送完花婷后,脑子发热赶来找她。 他打开床头柜,摸出一个小礼盒递给宋翘:“之前准备的生日礼物。” 宋翘打开看,是一瓶香水,看不出牌子。她打开盖子,往空气中喷了点,有股清冽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喜欢吗?”唐弋问,“是我自己调的。” 魏祺说过,情侣之间送香水是占有欲的表现,他希望你生活中时时刻刻有他的影子,在工作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面对其他异性的时候,香水就像小狗的尿,标记了领地。而他选择的香型,就是你在他眼中的模样。 宋翘又朝空气喷了几下,房间里满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宋翘突然想起来,他的生日和她只隔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 “我不要礼物,就要你。” 两人又闹了一阵,唐弋拉宋翘起身,推她去厕所刷牙:“之前去北京谈的工作本来被拒了,这两天又打电话来通知我签合同。” “因为热搜?” “大概是吧。” “你想去吗?”宋翘转头问他。 唐弋摇头,说:“现在这样挺好的,聚光灯下的生活太吵了。” “可以不去?”宋翘又问。 唐弋还是摇头,顺手帮宋翘挤牙膏:“我落魄的时候老孙帮了我很多,这两天我有热度他高兴坏了,还砸了钱做宣传,起码得让他把这笔钱赚回来。” 宋翘看他,确实身不由己。 唐弋刷着牙,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宋翘,说:“要是你能陪我去,我会开心很多。” 宋翘没有立刻回答。 “你有别的打算?”唐弋问。 “还没有。” “那就先休息一段时间,陪陪我。”唐弋拿肩膀蹭她。 “我想想。”宋翘回答。她确实得好好想想,不过不是想要不要陪唐弋,而是接下来要做什么。 宋翘想了好几天,在魏祺的推荐下,看了几本关于人生规划的书,也做了职业心理测试,还是茫无头绪,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天,魏祺找她帮忙。 她一到学校,就看见魏祺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站在校门口,身边石墩上架着一个牌子:诚招自驾游同伴,下方罗列了一些条件,会开车,有户外经验之类。 不少来往学生都朝她那看,也有上前询问的。 宋翘走上前,问:“你要自驾游?” 魏祺刚加上一个微信,随口回答:“我博士方向的田野调查。” “要我做什么?”宋翘问。 “陪我一起去,”魏祺说,“就当放个假。” 宋翘说考虑一下。 正说着就听见有人叫表姐,魏祺先回头,看是周演和何晏一,捡起牌子拉着宋翘就走。 周演快走了几步追上来,顶着一张大笑脸:“表姐,这么巧,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魏祺避不开,只好微笑回应。 何晏一这时也走过来,淡淡看了魏祺一眼。 “晏一今天替他们教授来送文件,正好,一起吃饭。”周演热情招呼。 魏祺推辞不了,只好同意。 周演看到魏祺手中的牌子,问:“表姐,你在找自驾游同伴?” 魏祺含糊应了一句。 “晏一合适啊,”周演把何晏一往魏祺身边推,“他本来就打算今年暑假去自驾的,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 何晏一看着魏祺,没有否认。 魏祺先移开眼,说:“暑假我不合适。” 正说话,宋翘的手机响了,是林云之,电话那头她哭哭啼啼,说自己来杭州了。 宋翘要去车站接她,魏祺也借机溜了。 宋翘在出站口见到林云之,差点没认出来。她胖了一些,肚子也显怀,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不少。车站工作人员看她是个孕妇,给她找了把椅子坐着。 林云之一看见宋翘,就起身迎上来,奈何怀着孕,有些笨拙,差点摔倒。惹得宋翘和车站工作人员都忙上前搀扶。 林云之抱着宋翘,哭得停不下来。 宋翘偶尔也听她抱怨家里的事,但都是一些琐碎的小矛盾,不至于哭成这样。眼下这种情况,她心中有点慌,抚着她的背劝说:“孕妇情绪不宜太激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云之才止住哭。 魏祺提议先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会儿。 附近一家咖啡馆,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阳光照进来,很漂亮。魏祺点了三杯咖啡和几块漂亮的蛋糕,对林云之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林云之摇头,说:“我有孕期糖尿病,吃不了蛋糕。”最后只向店员要了一杯温开水。 魏祺本打算到隔壁桌坐着,但林云之不介意她在场,就开口了:“之前我不是说他妈戳破了我们的安全套,导致我怀孕吗,你知道吗,根本不是他妈,就是他自己戳的。” 正文 第43章 四三、有的男人自私,有的男人懦弱,你老公既自私又懦弱 魏祺没想到能听到这类消息,一时不知该忍笑还是忍气。 “我明明跟他说过,这两年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他也答应得好好的,还给我签了保证书,保证他妈催生的时候他一定站我这边。他就是个诈骗犯,这么下贱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他。”林云之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你猜他们说什么,说要我体谅,说他们家就是想抱孙子。就是想抱孙子?我难道是一头母猪吗?他们想抱孙子,我就得给他们生?” “我体谅他们,谁体谅我?我自己的肚子,我都做不了主,我还有什么能为自己做主?”林云之说着又哭起来。 “有的男人自私,有的男人懦弱,你老公既自私又懦弱。”魏祺没忍住,跟着骂起来,直到宋翘看了她一眼,才收住口。 林云之哭得更厉害了,事情发生后,所有人都叫她为了孩子忍一忍,息事宁人,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支持的话。 “你打算怎么做?”宋翘问。和魏祺比,宋翘 并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 林云之一直摇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一时冲动来了杭州,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 “先住我那儿吧。”魏祺提议。温居后她就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宋翘也觉得可行,总比独自住酒店要好。 但当她们来到魏祺家时,还是受到一点小小的震撼。 房间里太乱了,到处都是外卖袋、快递箱,还有随处乱放的东西,基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魏祺尴尬笑笑,忙收拾,也不过是把东边的移到西边,南边的堆到北边,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宋翘看不下去,扶着林云之艰难穿过房间,走到阳台,又给她找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晒晒太阳,而后动手收拾起来。 魏祺跟着打下手,叫她找绳子就找绳子,扔垃圾就扔垃圾,十分听话。 幸亏魏祺住得不久,东西还不算多。 宋翘累得够呛。 魏祺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张牙舞爪地跑过来抱她:“啊呀,我的田螺女神。” 林云之从阳台探头出来,说:“我们翘翘小时候,就连铅笔盒里的橡皮都要乖乖听她话。” 宋翘又帮着收拾了客房,给林云之暂住。 魏祺要叫顿大餐犒劳宋翘,林云之说她吃不了外卖,不是矫情,是生理上恶心。 宋翘不会做饭,魏祺也差不多,只好叫唐弋过来。上次温居时用的油盐酱醋都在,几人刷锅碗的功夫,唐弋就提着菜到了。 唐弋放下菜后,把宋翘拉到一旁,说:“马博南刚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见到林云之,估计也给你老号码打过。” “你怎么说?” “我说没见到,那时你还没给我打电话。我真不知道林云之来杭州。”唐弋回答,“估计很快会打你新号码。” 果然,没一会儿,宋翘的手机响了,是马博南。 “喂?宋翘,林云之有没有去找你?”马博南的语气很冲。 宋翘一时没法把电话中的人和好脾气的马博南联系起来。 马博南急了:“喂?喂?宋翘?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她一定会去找你。你要是不告诉我,万一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找你算账。” 马博南声音太响,被林云之听到,她抢过宋翘手里的手机,冲那头骂了一句:“马博南,你发什么疯,要发疯冲你妈发去。”说完,就挂了电话。 唐弋没听过她的故事,林云之在饭桌上又说了一遍,还叫他评理:“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唐弋没听过她的故事,林云之在饭桌上又说了一遍,还叫他评理:“我问你,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唐弋无奈看了宋翘一眼,他不想火上浇油。在林云之的催逼之下,他只好说:“我听宋翘的。” “我就说,没有一个男人像马博南这样,又窝囊又两面三刀,他想要孩子可以当面跟我商量,他不敢,只能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以为我不发现,他就能蒙混过关?我算是看透他了……”林云之骂起人来喋喋不休。 饭后才一会儿,林云之连打了两个哈欠,宋翘劝她到房间休息。她这一天确实累了,又顾及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赌气硬抗,回了房间。 宋翘给吴冠军打电话,说今晚住魏祺这,唐弋也说不走了:“万一马博南找过来,你们三个女孩应付不了。” 魏祺懂事溜进了房间,留宋翘和唐弋收拾餐桌。 整理好后,两人在沙发落座。 看到林云之这个模样,宋翘心中不大舒畅,很久没有说话。 唐弋察觉了,搂过她的肩膀,问:“在想什么?” 宋翘回过神,说:“我在想,他们之间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要是在宏村我就劝她离婚,她是不是就不会继续受委屈。” 唐弋心中叹了口气,他当时的猜测没有错,宋翘果然是这么想的。 “就算你当时劝她离婚,她也听了,也还会面临别的问题,比如孩子怎么办,她家里怎么交代。”唐弋说,“像你,像我,也一样,没有哪一条路是好走的,只是人都会选择更心甘情愿吃的苦。她当时的选择,就是她想要的。” 宋翘看向唐弋,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这十年的经历,比她想的还要深刻。 唐弋察觉到她眼神晃动,握住她的手,说:“我现在选择的,也是我最想要的。”他想告诉她,遇到问题,不要那么干脆放弃,给他一点耐心,也给他们的未来一点耐心。 宋翘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起码现在,在被吴冠美发现之前,她没想过放弃。 宋翘靠着唐弋,不知不觉睡着了,突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唐弋也被惊醒,安抚地摸了一下宋翘的头,起身走到门边。 宋翘看了眼手机,十一点。手机刚才被林云之按了静音,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吴冠美的,吴冠军的,还有马博南。 魏祺也走出房间,一脸迷蒙,问:“怎么了?”她刚才带着耳机在准备自驾游的事,也没接到电话。 砸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马博南的声音:“宋翘,把我老婆交出来。” 唐弋示意宋翘和魏祺进房间,又补了一句:“锁好门。” 宋翘和魏祺贴在门边,听见马博南气势汹汹地进来,好像还有中年妇女的声音,应该是马博南的母亲。 唐弋一边拦一边劝说:“小声点,你老婆怀着孩子,你这样会吓到她。” 马博南像变了个人,嚷道:“我老婆,知道是我老婆,你们还把她藏起来?” “你冷静一点,没有人把她藏起来,”唐弋耐心劝说,“现在是深夜,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坐下来好好沟通。不要打扰孕妇休息,也不要打扰邻居休息。” 马博南安静了一会,就听那中年妇女说道:“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马博南就像被下了蛊,一听到他妈的话,便丧失了理智,主卧的门把手被他掰得乱晃,连螺丝都有点松动。 魏祺吐槽说:“她老公是不是有狂躁症?” 马博南见这边没反应,又去掰客卧的门把手。 宋翘听见林云之开了门,嚷道:“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有病,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 马博南见到林云之,态度才软和,恳求说:“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行不行?你怀着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很担心。” 林云之冷哼了一声,说:“担心我还是担心孩子?” “当然担心你,也担心孩子。”马博南讨饶。 “是吗?”林云之嘴上不饶人,“要是我打了这孩子,你还担心我吗?”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马博南他妈骂道,“这是当妈的该说的话吗?孩子必须留下来,生了孩子后,你想去哪去哪,我们家不留你。” 这话又激起林云之的脾气:“好啊,马博南,你们家要是找人生儿子,娶头猪,娶条狗多好,我要是早知道,我林云之一定不进你家的门。” “你骂谁呢?”马博南他妈争锋相对。 “骂的就是你,”林云之也正上头,“身为长辈,不说宽容和气,息事宁人,整天就知道撺掇你儿子跟我吵架。我就想问问你,我跟你儿子吵架,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做好一个媳妇该做的,博南能跟你吵架吗?” “什么是媳妇该做的?都21世纪了,还像你一样在家里像个保姆吗?”林云之口不择言。 宋翘听见一声响亮的耳光,外面没了声音。她赶紧打开门,看见林云之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博南。 宋翘忙上前搀住林云之。 马博南也慌了神,伸手想安慰林云之,被林云之躲开。 “回家。明天就回家。”林云之发了狠似的说,“回去就离婚,孩子也打掉,从今以后,我和你们家一刀两断,谁也别再见着谁。” “离婚可以,孩子必须生下来。”马博南他妈丝毫不松口。 “妈,”马博南终于开口 劝说他妈,“你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你儿子都没了。”马博南他妈继续煽风点火。 宋翘突然察觉手臂一阵痛,低头一看是林云之正紧紧抓着她,手指骨节都有点泛白,再看林云之,她眉头紧皱,额角冒出汗珠。 正文 第44章 四四、生了孩子后,你想去哪去哪,我们家不留你 “怎么了?”宋翘忙问。 “肚子痛。” 林云之呼吸声很重,咬着牙才说出话。 宋翘慌忙看向唐弋,唐弋立马上前要抱林云之,却被马博南一把推开。 唐弋没有迟疑,匆匆说了句“我去开车”。 马博南试图抱起林云之,却迟迟直不起腰,宋翘忙上前搭手,却被马博南她妈挤开。 “别以为你装个样子,博南就会心软。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谁像你一样整天要死要活的?”马博南他妈讥讽说。 马博南明显抱不动林云之,宋翘怕她摔倒,快步走到另一侧扛住她。 马博南也如履薄冰,他扛着林云之另一条手臂,尝试让她慢慢走。但林云之全身脱力,连脚都抬不起来。 魏祺也来搭手,三人又扛又拖才把林云之带进电梯。 唐弋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打开了后座车门,看三人扶得吃力,大步走过来抱起林云之,再小心放在后座。 马博南这次没有阻止。 宋翘和马博南一左一右坐在林云之身边,马博南他妈也挤上车,坐在副驾。 宋翘紧紧握住林云之的手,安慰她:“别害怕,马上就到医院了。” 林云之紧皱着眉,她满脸湿透,不知是汗是泪,她的嘴唇动了动,宋翘没听清,想凑近再听时,就听马博南回答:“放心,孩子也不会有事的。” “现在知道担心孩子了,”马博南他妈插话说,“就没见过哪个当妈的开口闭口打掉孩子的,我孙子要是真不来了,我跟你没完。” “妈,这种时候你就别添乱了。”马博南对她妈终于硬气了一次,但被他妈狠狠剜了一眼。 唐弋把车开到最近的医院,停在急诊门口。宋翘一眼看见公共轮椅,借了一辆。几人手忙脚乱地把林云之抱上轮椅,推进急诊。 唐弋脱开手,先去停车,一进急诊就看到马博南他妈拉着医生的手,急切地说:“保小的,保小的。” 马博南拉开他妈,也是一脸迫切,对医生说:“我是她丈夫,我要保大的。” 这时,护士过来无奈推开两人,说:“家属不要打扰医生急救,现在没有保大保小这种说法,我们肯定以产妇的安全为主。” 唐弋走到宋翘身边,搂了搂她的肩,安慰说:“会没事的。” 宋翘点点头。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是吴冠美。 宋翘走出急诊,在门口接起电话,在承受了吴冠美一顿莫须有的指责和强制的关心之后,才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当然,没提唐弋。 吴冠美又开始抱怨林云之惹事,宋翘没有接话,任她发泄。 “为了你的事,你舅舅都没睡。”吴冠美又说。 宋翘原本没想到理由,这时顺势接了下去,说:“妈,我不想一直打扰舅舅舅妈,我想搬出来住。” “不行,”吴冠美当即回复,又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说,“搬出去也行,但是你要注意分寸,尽快和元明清把结婚的事定下来。” 吴冠美以为宋翘搬出去是为了方便和元明清相处,宋翘知道她误会了,但没解释。 几人等在急诊,大约过了半小时,医生出来说孩子情况不太好,要住院保胎。 “大人呢?”马博南比宋翘更快问出口。 “暂时没事,只是不要再让她情绪波动太大。”医生说。 马博南松了口气,他妈上前紧紧抓着医生的手恳求:“医生,你一定要保下我孙子,我去庙里问过了,这是个男胎。医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医生属实无奈,也只好说:“家属好好配合,我们会尽力的。” 住院部没有多余的床位,林云之只能暂住走廊。 刚办好入院手续,元明清来了,他头发蓬乱,随意套了件外套,脸上还有胡渣。他看到唐弋,脚步一顿,又走到宋翘面前,问:“没事吧?你妈说你在医院。” 唐弋警惕地盯着元明清,右脚不由拍打地面,要不是控制着,他现在已经挤到元明清和宋翘之间。 “我没事,是我朋友住院。”宋翘说。 “噢,”元明清看起来松了口气,“你朋友怎么了?” “刚才情绪比较激动,医生说要住院保胎。”宋翘解释。 唐弋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上前抬手搭住宋翘的肩,又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说:“一晚上没睡,你也累了,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她。” 宋翘点点头,对元明清,说:“抱歉,这么晚要你特意跑一趟。” 元明清盯着唐弋看了一眼,以他的经验自然想不到唐弋是故意的,但已经足够让他不适。他朝宋翘点点头,便离开了。 林云之挂着药水睡着了,宋翘便简单和马博南打了声招呼。 “去我那?”唐弋问。 宋翘点头。这个时间,打扰谁都不合适。 两人一到家就睡了,睡醒已经是中午。唐弋炖了汤,和宋翘一起带到医院看望林云之。 林云之状态比昨晚好多了,但面色还是憔悴。 “我想喝水。”林云之说。 马博南忙把准备好的水杯和吸管递到她嘴边,还没等她喝上,就听他妈在一旁数落:“你一个大男人端茶递水的,像什么样子?” 林云之气得大咳起来。 宋翘拿过马博南手里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劝说:“别动气,身体要紧。” 林云之顺了气,才喝了两口水。 “感觉怎么样?”宋翘坐在病床边问, “好多了。”林云之说。 “唐弋炖了汤,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喝,现在要不要喝点?”宋翘问。 林云之点头。 宋翘扶她坐起,又对马博南说:“你们先去吃饭吧,我来照顾她。” 马博南和他妈一走,林云之就抱怨,说:“就她儿子宝贝,你家唐弋都能炖汤,她儿子连给我喂口水都不行。” 宋翘笑笑,说:“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要说了,她不得跟我吵起来。”林云之把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我真的是吓到了,昨天我真以为孩子要没了。” “不会的,”宋翘安慰她,“刚才医生说你的情况有所好转。再静心养养,应该没事的。” 林云之终于笑了,说:“你说的我信。” “要不要叫你爸妈过来?”宋翘问。 “不用,”林云之说,“我现在没什么事,再说他们又不是医生,来了也没用。” 坐了一会儿,马博南和他妈回来了,他妈把宋翘拉到一旁,问:“听说你家是开高档私立医院的,你看现在这里床位都没有,能不能把她转到你家医院去?” “不是我家,是我舅妈家。”宋翘解释。 马博南他妈打了个啧,说:“你舅妈家不就是你家吗?还说关系好,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我们家又不会拖欠你医药费。” 宋翘没法,只说我先问问。她本想给吴冠军打电话,又顾及到他们夫妻最近分房,怕他不方便开口,只好给邱云打电话。 邱云向来冷淡,但并没有迟疑,听了后就说:“送过来吧。” 宋翘转告了他们。 马博南他妈当即要马博南去办转院手续。没一会儿,一名护士跟着过来,说:“现在孕妇情况还不够稳定,暂时不适宜转院,还是要再观察观察。” 马博南他妈不肯,说:“我们要转的是私立医院,比你们这里条件好多了,凭什么不让我们转?” “私立公立都一样,现在孕妇情况不稳定,就怕转院途中出意外。”护士再次解释。 马博南他妈立刻暴跳如雷,大声骂道:“你什么意思?你咒我的孙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知道你这么恶毒吗?明明是你们医院不行,还不让我们转院,有你们这么赚钱的吗?” 马博南他妈骂起人来咄咄不休,闹得不可开交,病人家属全围了过来,医生亲自来解释都没用。 “马博南,是个男人,你就说句话,”林云之喊了一声,“你真想让我们的孩子被你妈折腾死吗?” “什么叫被我折腾死?自己的肚子养不住孩子,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马博南他妈瞪着眼指着林云之,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样。 宋翘忙挡在马博南他妈面前,护住林云之:“别听,没事。” 唐弋帮忙拦着,但插不上手。马博南拉不住他妈,他妈冲上来拉扯林云之,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被我折腾死,我都是为了我孙子,你这挑事精又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谁家娶媳妇不是手脚勤快,侍奉公婆,就你精贵,怀个孕躺床上一动不动,饭要喂,水要喂,自己没本事养住孩子,还怪我头上?” 林云之实在气不过,推开宋翘,骂道:“谁养不住孩子,要不是你跑来发疯,我会进医院吗?马博南,现在这种情况,你妈还在气我,你到底管不管?” 马博南抱住他妈恳求:“妈,云之怀着你的孙子呢,你就少说一句吧!” “我少说一句?我凭什么少说一句?这么多人看着,她要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要不是她整天开口闭口打掉孩子,我孙子会闹脾气吗?我孙子要是真不来了,全是她闹的。” 马博南他妈这话让林云之冷得发抖,她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抓紧宋翘,说:“我肚子痛。” 正文 第45章 四五、剩下一个每时每刻都需要妥协的母亲 宋翘忙喊医生。 医生和护士挤过来,在一片混乱中查看林云之的情况。 林云之泪眼朦胧地看着宋翘,问:“会不会是因为我说了不要他,所以他真的要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宋翘紧紧握住她的手,“医生会想办法的,你先放轻松,别害怕。” “有早产征兆,快进手术室。”医生判断说。 护士忙疏散围观的人,把床推向手术室。 马博南撇下他妈也挤到林云之床前,握住她的手安慰她:“没事的,别怕,老公在呢。” 林云之进了手术室。 马博南他妈这下总算安静了下来,合着掌口中一直喋喋不休,说着求神拜佛保佑她孙子的话。 过了大半小时,有护士出来,说情况不乐观,孩子可能保不住。 马博南他妈哀嚎一声,瘫在地上又对林云之破口大骂。 “大人呢?”马博南急问。 “大人也受罪。”护士说完就进去了。 宋翘躲到一旁,给吴冠军打电话。她知道吴冠军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但也想听听他的建议。 吴冠军听了她的简述,说:“现在这种紧急情况,能做的只有相信医生。” 宋翘又说了给邱云打电话的事,想着该和他说一声。 “等手术结束,再看看情况,符合转院条件的话就转过去,那边护理条件会好一些。”吴冠军说。 医生终于出来了,说:“大人孩子都没事,孩子早产,要进保温箱,家属之后可以去看看,护士会领你们去的。” “男的女的?”马博南他妈一步跨到医生面前。 “是个女孩。”医生说。 马博南他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个医院还没有病房,宋翘就提了一句,问他们要不要转到私立医院去。 马博南问私立医院费用怎么算? 宋翘不了解,只是听吴冠美提起过,说:“比公立医院高,医保的项目会少一点,不过病人不多,环境也好。” “还要花钱的?”马博南他妈变了态度,“要花钱的不去。生个孩子而已,哪有那么娇气,住这里也是一样。” 宋翘深深叹了一口气,非要去的是她,嫌花钱的也是她,要是知道她这种态度,就该早用价格堵她的嘴,免得平白让林云之遭这一场罪。 唐弋拍拍她的肩,当是安慰。 当天下午,林云之的父母都赶到了,照顾之余,不免说些息事宁人的话。林云之没力气反驳,只能偏过头不去听。 宋翘这两天都没顾得上魏祺,于是抽空去了一趟魏祺家。 魏祺问了几句后续,骂了马博南几句解气。 “听舅舅说你要搬出去住,是去唐弋那吗?”魏祺说。 宋翘听到愣了一下,她压根没想过这件事。 魏祺很敏锐,察觉到了,问:“怎么?你们关系不好?” “不是,”宋翘想了想,说,“我只是没想那么快和他绑在一起。” 宋翘说到这,脑海中突然浮现唐弋那天说的话,他说他现在选择的就是最想要的,他有这样的决心,但她没有。在吴冠美面前,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魏 祺点点头表示同意,又说:“那不如搬过来和我住?” 宋翘觉得也行,起码对吴冠美是个好交代。 宋翘本来东西就不多,又都寄回家了,基本上没什么要收拾的,和吴冠军打了声招呼就搬到了魏祺家。 魏祺说要庆祝一下,叫了唐弋来一起吃饭。 唐弋一晚上兴致恹恹,饭后就说要走,宋翘于是送他下楼。 “明天我要去一趟北京。”唐弋说。 “去多久?”宋翘问。 “一星期左右。”唐弋垂头看着宋翘,她穿着拖鞋,看着比平时要娇小。这么可爱的人怎么总让他生气,唐弋心中不由这么想。他决定还是给她一个机会,于是问:“你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什么?”宋翘以为他想听一些肉麻的话。 唐弋看着她不解风情的脸,还是没忍住,说:“你想过和我一起住吗?” 宋翘犹豫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话:“没有。”看他不大高兴,又补了一句,“我觉得我们现在还不适合住一起。” 唐弋本以为她要哄他的,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解释,生的气又往上冒了一点:“那什么时候适合?” 宋翘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中还没有这样的设想。她鼓起勇气和唐弋在一起,走的却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路。 唐弋有些失望,说:“上去吧,我走了。” 宋翘回到房间的时候,把这事告诉魏祺。 魏祺连连感叹:“你真是个直女。这种时候你撒个娇,亲一个抱一个,说几句好听的,很快就哄好了,非要说真话。” 宋翘每天都会去看林云之,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孩子情况也稳定,医生说可以出院。 马博南和他妈看孩子去了,林云之爸妈在收拾,宋翘就坐着陪她说说话。 林云之整个人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和刚来杭州时完全不一样。 “回去怎么打算?”宋翘问。 林云之摇摇头,说:“没什么打算,我只想好好照顾宝宝。过去的事就算了,不想了。” 宋翘没想到孩子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她咽下想说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有没有想过和你婆婆分开住?” “我早提过,马博南不肯。”林云之说,“再说我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有她帮忙,我也放心点。” 宋翘还是为她担心,她这个婆婆,做出什么事都不出奇。 林云之看出了她的担忧,把手搭在她的手上,说:“放心吧,还有马博南呢,那天在急诊他说的话我听到了,起码他对我是真心的。” 正说话,马博南他妈回来了,嘴里念叨:“医生说了,早产的孩子要喝他妈的奶,我们以前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孩子的妈喂不了?” 话虽然是对马博南说的,却是说给林云之听的。 马博南他妈又对林云之妈说:“亲家母,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故意刁难,都是为了孩子好,你说是不是?” 林云之妈点点头,说:“等云之身体好点,就让她自己喂。” 宋翘看向林云之,她脸上是一种从没出现过的表情,冷淡,麻木,像一个木偶。 马博南走到林云之身边,说:“好点了吗?我订今天的机票,还是明天的机票?” 林云之还没开口,马博南他妈又说了:“订什么机票?孩子不能坐飞机。” “妈,我问过医生了,孩子情况稳定,可以坐飞机,”马博南耐心解释,“飞机快,云之也能舒服点。” “高铁有什么不舒服的?”马博南他妈当着林云之爸妈的面也没客气,说,“机票多贵啊,就知道自己享受,当妈的人了,都不知道把钱省下来给孩子用。” 马博南最后还是买了高铁票。 宋翘送他们到高铁站,她看着林云之被搀进车站,突然想哭,那个张扬快乐的林云之被吞没了,剩下一个每时每刻都需要妥协的母亲。 宋翘回去和魏祺说起这事,魏祺感叹了一句:“男人需要保姆和产妇,就虚构了爱情。女人被驯化了,以为这个世界只有爱情,结果就被爱情绑架一生。” 林云之回去后,偶尔也会给宋翘发信息,但总是没说两句就要去喂奶或是哄睡,特别忙。加上孩子早产,比照顾寻常孩子更劳心劳力。 宋翘和她说起魏祺想自驾游的事,林云之当时没回应,隔天把她之前做的行程规划发了过来,说给魏祺参考。 唐弋去北京已经半个多月,虽然每天都有发信息,但总透着克制和冷淡。 宋翘有点想他,就到北京找他。 五月底的杭州已经很热了,北京却还透着一股寒意。 宋翘下了飞机才给唐弋打电话,唐弋没接,她就坐在机场,她不知道去那里找他。 过了半个小时,唐弋回了一个电话:“怎么了?”他语气有点焦急,怕宋翘出了什么事。这是他来北京后宋翘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我在北京机场。”宋翘说。 唐弋一愣,问清哪个机场后,当即起身,宋翘听到那边传来水杯被碰倒的声音。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唐弋说。 唐弋到机场的时候,宋翘已经站在出口,只带了一个小箱。她穿得少,更显身形单薄。他忙下车,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在她发间闻到了他送的香水的味道。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喷。 唐弋拉着她的手送她上车,她手指冰凉又纤弱,让他不禁自责自己这段时间因为赌气而冷落了她。 唐弋想问她,她来北京是不是为了他,但又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一直没有说出口。 宋翘也没有说话,她以为他还在生气。 “先去买件衣服吧,”唐弋说,“北京不比杭州,早晚还是挺凉的。” 宋翘没反对。 唐弋带宋翘来到商场,下车的时候他带了口罩,给宋翘也带了一个。两人像寻常情侣一样牵着手,就是没有说话。 商场早上新了夏装,难得看到一家店还有外套,宋翘试了一件薄外套,唐弋觉得好看,没看价格就买了。导购见状,又推荐了一条裙子:“你女朋友身材好,穿这条裙子肯定好看。” 这场景,和十年前一样。 正文 第46章 四六、她是我唯一的选择 唐弋看了一眼,一条浅绿色的吊带连衣裙,确实好看,于是看向宋翘。 “不用,我带衣服了。”宋翘说。 唐弋想起十年前那件没有买下来的鹅黄色羽绒服,680,他记得很清楚。他已经不是680都拿不出来的年纪了。 “我想给你买。”唐弋说。 宋翘看着他,也想到十年前的事,她接过导购手中的裙子,进了换衣间。 导购乘势又推荐了几件新款,看唐弋点头,都送进了换衣间。 两人买好衣服已经快五点。唐弋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牵着宋翘走进一间玩具店,说:“今天是老孙女儿的生日,你帮我挑个礼物。” “几岁了?”宋翘问。 唐弋想了想:“七八岁吧,听老孙说刚上小学。” 两人逛了一圈,宋翘选了一套益智玩具,唐弋笑笑,又拿了一个玩偶。 老孙家在三环内一个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唐弋把车停在老孙家楼下,说:“我把东西送上去,就下来。” 宋翘等了一会儿,七八分钟的样子,唐弋就下来了,站在车外,有点为难,问:“你想上去吗?老孙想叫你一起吃个饭。” 宋翘突然意识到他原本应该是约好了要在老孙家吃饭,于是推门下车。 “今天是他女儿的生日宴,人有点多,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就出去吃。”唐弋说。 “没事。”宋翘说。 唐弋于是把车停好,牵着宋翘上楼。一进门,老孙就迎上来,热情招呼:“热烈欢迎唐弋的女朋友大驾光临。” 老孙长得高大敦实,很典型的北方男人模样。被他一喊,房里好多人都往这边看,还有特意挤到门口的,脸上都带点新奇的笑意。 “我女朋友宋翘。”唐弋介绍了一句,又一一向宋翘介绍在场的人。除了老孙夫妇外,还有老孙的亲友,与他都很熟悉。 宋翘撑起笑脸,想尽量显得亲切一些。 还没开饭,一群人在厨房忙活,一群人在客厅唠嗑。大家好像都对她很好奇,七嘴八舌问了好多问题。 唐弋拦着,说:“别吓到她。” 老孙从厨房探出头来,叫唐弋帮忙,看他磨磨蹭蹭,就说:“要这么眼对眼看着?他们还能吃了你女朋友不成。“ 唐弋只好去了厨房。 大家都很热情,也善意,宋翘没觉得不适,渐渐就放松了下来。 孩子最敏感。老孙的女儿小鱼儿原本站得远远的,这时走到宋翘面前,往她手中塞了几个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尝尝,这是小鱼儿叔叔排了两小时队买的,可香了。”有人说。 宋翘把栗子捏在手心,点头笑笑。 开饭时,唐弋来领宋翘,她就把栗子塞到他手里。 唐弋以为她剥不开,剥好递给她,却听宋翘低声说:“我不吃。” 饭桌上,老孙带头调侃唐弋:“以前看他对女孩……”说着,看到唐弋递过来的眼神收住了口,“没想到现在这么肉麻,就刚才在厨房还提醒我呢,‘她脸皮薄,你待会儿别乱开玩笑’。” 老孙学着唐弋说话,惹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唐弋看了宋翘一眼,见她也正笑着看他,就放心了。 饭后,唐弋要走,老孙拉他到阳台,他点了一根烟,也递给唐弋一根。 唐弋摆手,说:“身上会有味道。” 老孙收回手,他记得唐弋当年抽烟抽得最凶的时候,一天要两包。 “你怎么打算?”老孙问。 “什么?” “这个戏现在已经敲定,也有别的项目正在洽谈,你谈恋爱这件事……”老孙没有明说,唐弋找个女朋友固然难得,但工作机会更加难得。 唐弋看着老孙,说:“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组了不少局,喝了不少酒,我心里很感激。当然会尽力配合。“ 老孙正要咧嘴夸他上道,就见他往屋里看,视线落在帮忙收拾的宋翘身上,说:“要是出现冲突,她是我唯一的选择。” 老孙明了他的态度,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自然觉得可惜,唐弋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但他也了解唐弋。 唐弋牵着宋翘向老孙告别,两人一上车,又没话了,吃饭时的氛围荡然无存。 唐弋终究忍不住,随意起了一个话头:“你之前不是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那天之后就不吃了。”宋翘回答。 “那天?” 宋翘转头看他,那天他被人围住,手中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被踩扁迸射的栗子一直留在她的脑海中,那是她和唐弋分别的开始,也是她这十年压抑生活的开端。 “离开泉州那天。”宋翘说。 唐弋这才想起那天的糖炒栗子,猛地停下车,转头看她。他有些不敢置信,却觉得她说得比世界上所有情话都好听,她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在意他。 “是因为我?”唐弋想再确认一次。 是,但不全是。 宋翘看到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如果这样想能让他开心的话,她愿意配合。 唐弋终于压不住嘴角,凑上来亲了她一下。 唐弋踩着油门一路开回酒店,车没停稳就下车开了后备箱,提出宋翘的箱子。他牵着宋翘回房间,关上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刚入住的时候查过,但他自己住,没查得那么细。 房间内没有摄像头。 唐弋借着窗外月光,一把拉过还站在玄关的宋翘,手托着她的脑袋,将她抵在墙上就吻了上去。他今天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心中无比满足。 这时,宋翘的电话响了。她拍拍唐弋的背,示意他等一下。 唐弋不肯,紧贴着她用暗哑的声音说:“先别管。” “是我妈。”宋翘说。她猜现在大概是9点。 吴冠美问她住魏祺家怎么样,又问起她和元明清的进程。宋翘用两个“还行”回答了。她本来话就少,吴冠美也没怀疑什么。 挂电话后,唐弋又贴上来,搂紧她的腰,抵着她的额头在她脸上胡乱亲一通,以示对听到元明清这个名字的不满。 “我有东西给你。”宋翘说。 “什么?”唐弋这才松开她。 宋翘打开箱子,从箱子的夹层中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唐弋。 唐弋一手掂着一手打开,有点重,忍不住开玩笑:“不会是你的户口本吧?” 文件袋里是一沓资料,酒店灯光不亮,唐弋凑到灯下看才发现是私用飞机驾驶执照的宣传册和报名回执。 “我比较了国内几家头部航校和机构,这家资质最全,教练也最专业。”宋翘说,“不过要等你通过体检才算正式报名。” 唐弋看了又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私用飞机驾照报名费不便宜,大概要花宋翘小一年的工资,更重要的是她还花时间挑选比较,还花心思从几万亿个礼物中选择了他最喜欢的一个。宋翘好像比他想象中更更更爱他。 唐弋的嘴角落不下来了,拿着宣传册和报名回执在房间里拍了又拍,最后在厕所找到合适的光线,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十年来第二棒的礼物! 好多人在底下留言,问他第一棒的是什么。他都没回复。 直到宋翘问他。 他没回答,让宋翘到他朋友圈去问。 宋翘配合他幼稚的游戏,在他朋友圈留了一条:第一棒的礼物是什么? 唐弋给她回了三个字:遇见你。 宋翘来了,唐弋也就不急着回杭州。他出门谈工作总要宋翘陪着,连老孙都调侃:“干脆让宋翘做你助理好了。”他这话半开玩笑半是真的。 唐弋也想,但他知道宋翘有自己的主意。 结束北京的工作后,两人回到杭州。唐弋送宋翘到魏祺楼下,他依依不舍,把头搭在宋翘肩上撒娇:“要不要搬我那去住?” 宋翘摇头,但是笑着的。 宋翘一进门,屋子里又乱成一团。 魏祺见她,忙起身解释:“我在收拾行李。” 宋翘看着无处下脚的客厅,各种纸箱,没拆的快递,还有到处乱放的书籍,但比上次见到的好多了,起码没有明显的垃圾。她又看到一个圆圆的电器,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电饭煲:“电饭煲也是你的行李?” “ 那不是,那是我还没拿去厨房。”魏祺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它:“林云之给的行程很周详,稍微改改就能用。这个星期就出发,怎么样?” 宋翘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问:“你找到同行的伙伴了?” “找到了。各方面都挺满意。”魏祺笑得就很满意,说着又从一堆杂物中找出手机,给唐弋发了个信息,问他去不去。 唐弋很快就回了,说没问题。 出发那天,在校门口集合。一行七八个人,开三辆车。唐弋开一辆,他没下车,宋翘下车打招呼。她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何晏一。 在魏祺的主持下,大家简单地做了介绍,互通姓名,还分配了对讲机。她看唐弋没下车,大概猜到他不大方便露面,于是说:“我姐姐姐夫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别做电灯泡。”说着,拉着大家上车。 正文 第47章 四七、我刚才跟何晏一说生个孩子 魏祺开车带路,唐弋跟在第三辆。 魏祺开车很快,上了高速更是如野马脱缰,一路高歌猛进。对讲机中不时传来第二辆车喊“慢点”的声音。 宋翘开了点窗,六月的风灌进车厢,吹乱她的头发。她很高兴,趴在车窗往外看,开阔无垠的田野和看不见尽头的道路,都让她觉得轻松。 唐弋偶尔转头看她,也高兴。 对讲机里传来魏祺大声唱歌的声音,从《让我们荡起双桨》到《一路向北》,从《月亮之上》到《平凡之路》。她唱歌跑调。但不一会儿,就有满车人跟她合唱,无所谓,大家都跑调。 唱歌声中传出何晏一冷静的声音:“前面服务区下,吃午饭。”听起来他才像整个车队的舵手。 唐弋也下车吃饭,同行的大学生有认出来,问魏祺:“你姐夫是不是叫唐弋?” 唐弋坐得不远,听到了,说:“那是我表弟。我俩长得像。我叫唐飞。” 宋翘看他一眼,真能胡扯。 吃完饭后,几人在服务区逛了一圈,买了点水果零食,就又上路了。 第一天在信阳下高速,何晏一找了一家连锁酒店,入住时宋翘发现他和魏祺住一间,不由大感诧异,看向唐弋。唐弋了然笑笑,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入住后,时间还早,就自由活动。 唐弋不方便出去,宋翘怕生,两人就在酒店叫了外卖。魏祺开了一天车,觉得累,也没出去,就凑到他们房间来,还带了吴晏一。她没介绍,宋翘也没问。 9点吴冠美打电话来,魏祺还在,帮着说了不少好话。要不是魏祺,宋翘这趟也出不来。 第二天到了西安,酒店也是何晏一找的,定了三天,算是休整,也可以到处逛逛。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魏祺拖着箱子来敲门,唐弋开的门。 “姐夫,今晚能不能跟你换个房间,我和我姐住?”这是魏祺第一次当着唐弋的面叫姐夫。 唐弋叹了口气,收拾行李找何晏一去了。 魏祺洗漱完毕后,和宋翘并排躺在床上,问:“姐,你觉得我很不可理喻吗?” “哪方面?”宋翘问。魏祺平时绝不是不可理喻的人。 “我刚才跟何晏一说生个孩子。”魏祺说。 “你想要孩子?”宋翘有点惊讶,在对待孩子上魏祺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吴冠丽经常带学校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回家吃饭。那孩子单亲家庭,父亲很忙,总是很晚来接。 有一天,吴冠丽有事出门,叫魏祺帮忙看着孩子,魏祺嫌他吵,把他关进了厕所。那孩子倒是心大,在厕所玩水玩得全身湿透。 吴冠丽回来后,把魏祺臭骂了一顿。 “我想做个观察实验。”魏祺说。 宋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明白她的用意:“你想用孩子做观察实验?” “嗯,”魏祺应了一声,“何晏一说我不可理喻。我都说了不结婚也不用他负责,生活费赡养费全都不用他出,丝毫不会影响他的未来和生活,只要他今天少做一件事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宋翘一时没有说话,当老师这么多年,她见过不少孩子,快乐的,善良的,执拗的,坚强的,孩子只是他自己,不能成为父母的所有物,也不能成为父母实现目标的工具。 “姐?”魏祺碰了碰宋翘的手臂。 “孩子不该因为这种理由出生。”宋翘说。 魏祺一愣,她原以为宋翘感情淡薄,是能够理解她的。 “不是这个理由,还有其他理由,比如性欲、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等等,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够选择自己是否出生。他们的理由比我的理由高明在哪呢?”魏祺问。 宋翘无法回答。 “你想怎么做?”宋翘问。 “何晏一够聪明,我也够聪明,我的孩子智力上应该不成问题,”魏祺说,“最好是女孩。我会精心教育她,筛选她接触的信息和人,唐纳德的实验已经证明后天环境的影响比先天基因影响更大。而我要论证的是洛克的白板说,他认为初生的婴儿就是一块白板,你涂上什么色彩,他就会长成什么样的人。继而证明……” 魏祺说起专业上的事越发兴奋,却被宋翘冷清的声音打断:“就像我妈做的那样?” 这话在魏祺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就像子弹击穿厚实的冰 面,搅动了冰下的沉静的流水。她当然不认为她会和吴冠美做一样的事,但她有知识有方法,她的管理只会比吴冠美更密不透风且不动声色。管理或许可以用另一个词来表达,叫操控。 再者,从宋翘身上来看,吴冠美失败了。 古往今来,无数父母都无意识在做这个白板实验,应当都失败了。否则社会只会不停地复制重复,而不会进步。 想到这,魏祺受到了打击,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宋翘的手机就响了,继而魏祺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说吴老太昨夜进了医院,叫两人赶紧回去。虽没明说,但两人都意识到情况不乐观,当即买了最早一班回开韶的机票。 宋翘东西少,先整理好后,说:“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她敲开唐弋的房门,唐弋还没睡醒,眯着眼来开门:“怎么这么早,6点都没到。” “外婆住院了,我和魏祺买了最早一班机票,马上要回去。”宋翘说。 唐弋一听就清醒了,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宋翘说,“你回去也不能露面,还有这帮学生要你安排下。” “那我送你们去机场。”唐弋说。 等魏祺收拾好,三人就出发了。 回到开韶,两人直奔医院,宋發在医院门口接她们,说吴老太还在重症病房。 “外婆这是怎么了?”魏祺问。 宋發敛着眼,没有回答,把她们领到重症病房外。 吴冠美吴冠丽吴冠军都在,护士说只能进两个人探视,没有一句商量,吴冠军和吴冠丽进去了。吴冠美刚抬起的脚只能落在原地。 “大姨,外婆到底怎么了?”魏祺又问。 吴冠美避而不答,说:“你两先回去,把行李放下,吃个饭再来。” 两人只好依言回去。 回到医院时吴冠军正和魏东来讨论吴老太的病情,见到两人就收了口,转到楼梯口说去了。 魏祺耳尖,隐约听到肋骨断了的话,忙问:“肋骨怎么会断?外婆摔倒了?”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吴冠丽出言阻止。 宋翘和魏祺对视一眼,从小到大好像都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吴冠丽和吴冠美就要轮流到医院送饭陪床,她们长大一点才知道,原来是外婆生病住院了,但他们从不在她俩面前谈吴老太的病情。 两人小的时候私下讨论过,都以为外婆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类似皮肤会变成蜥蜴皮之类。不过外婆已经好些年没住过院了。 吴冠军联系专家做了线上会诊,重新制定治疗方案,过了一周吴老太终于脱离危险期,转到普通病房。 刚转到普通病房那天,邱云来了,聊起术后护理的方案:“转杭州吧,护理条件好一点,大家也能脱手做自己的事。” 吴冠军还在犹豫,说:“这事还得听爸的意见。” “还听他的意见?”邱云语气强硬,“早听我的把妈接杭州去,什么事都没了。” “我以为他这么大年纪了,不会……” 吴冠军话没说完,就被吴冠丽打断:“祺祺,翘翘,你俩去附近找家饭店,我们这么多人今天出去吃。” 魏祺当即反对:“妈,我们这么大了,有什么不能当着我们说的?” “没什么不能当着你们面说的。”吴冠丽分辨,“你舅妈前几天帮着找专家费了不少劲,难得回开韶,是不是该好好吃一顿。” 吴冠丽的话堵得魏祺无话可说。 吴老太住院期间,邱云回杭州了,宋發店里忙,魏东来周末就从杭州回来,吴冠军和吴冠丽都差不多放暑假了,就留在开韶。吴冠丽家里那套房还在,但也顾不上打扫,一家人就先住在吴冠美家。吴冠军和吴老头住。 两姐弟日日都到医院陪着,但陪夜擦身主要还是吴冠美负责,吴冠丽偶尔也会帮忙。 元明清也抽空回来了一天,他已经进了陈教授的课题组。宋翘没问,他就没说。他想这应当不算欺骗。 吴老头一直没在医院露脸。 吴老太逐渐好起来,医生评估后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吴老太行动不便,宋翘就推了一辆轮椅过来,谁知吴老太刚从床上坐起,就捂着胸口说透不过气来。 吴冠军赶紧找医生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没问题,但医生说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多住两晚。 这天,吴冠美打热水去了,宋翘坐在床边陪吴老太。 “翘翘,你什么时候结婚呐?”吴老太突然问。 吴老太本就干瘦,这次住院后更瘦弱了。 宋翘对她笑笑,说:“外婆,你想喝喜酒了?” 吴老太没回答,说:“我那天看新闻,有个女孩子,带着外婆结婚,你说好不好?” 正文 第48章 四八、嫖娼合法化? 宋翘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她问的是那个那女孩子好不好,还是带着外婆结婚好不好。 “很奇怪吧,”吴老太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了,“哪有带着外婆结婚的?年纪这么大了,什么也帮不上,还给你们添麻烦。” 宋翘看不懂她的用意,也就笑笑,没有接话。 唐弋回开韶了,两人偷着见了一面,宋翘提起这事,唐弋说了一句:“你外婆是不是不想回家?” 宋翘留了心。 吴老太第二次要出院时,说自己头晕。医生检查了,也没事。 这次不只宋翘,大家都看出来了,吴老太不想出院。 “妈,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医院床位紧张,咱把床位让给更有需要的病人。”吴冠军劝说。 吴冠美已经把行李收拾好,对吴老太说:“妈,我先把东西拿下去。宋發在楼下等,楼下不能停车,你快点。” 吴冠丽去搀吴老太,扯着笑脸说:“妈,别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了,起来,咱回家。” 吴老太枯皱的脸做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眼中透出深不见底的哀愁,她看看吴冠军,看看吴冠丽,还有提前下楼的吴冠美,她辛苦生养的孩子,没有一个人向着她。 宋翘有点不忍心,说:“外婆,要不去我家住 吧?” 吴冠军和吴冠丽相视一眼,好像才想到有这个选项。 “也好,这样大姐照顾起来也方便,不用跑来跑去。”吴冠丽说。 吴老太终于安静了。 到家后,吴冠美在二楼给吴老太收拾了一个房间。她还需要休养,吃喝基本都送到房间。吴冠美虽然没有笑脸,但照顾很周到,吃的喝的都是专门做的,翻身擦身她也不让宋翘她们动手。吴老太渐渐好起来,脸上偶尔也有笑意了。 这天周末,魏东来从杭州回来,吃饭时,吴冠丽提起:“这两天正好回去把房子打扫一下,不能一直住大姐家。” 宋發忙客气接话:“没事,不嫌弃住多久都行。” “姐夫都这么说了。再说,妈在这,咱们住这随时能搭把手,”魏东来说着就换了话题,“老院长说给祺祺介绍对象,是他侄子,英国留学回来,做全球贸易的,说是收入很不错。” 吴冠丽眼睛一亮,看向魏祺,说:“去看看。” “翘翘姐陪我一起去。”魏祺不喜欢相亲,或者说她不喜欢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 吴冠丽看了宋翘一眼,她现在还为元明清的事耿耿于怀,在她眼中,在婚恋市场,听话的宋翘比不听话的魏祺有更高的价值,于是说:“翘翘去不合适,元明清会有意见的。” “翘翘姐不去,我就不去。”魏祺说。 吴冠丽没办法,只好让她两一起去。临出门,又单独拉住魏祺叮嘱:“你自己上点心。” 对方征询了魏祺的意见,约在一家西餐厅。 宋翘不大理解,魏祺明明不喜欢吃西餐。 魏祺向她解释:“吃中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想拉开距离都拉不开。西餐是分餐制,各吃各的,谁也不干扰谁。” 两人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绅士地起身为两人拉开椅子。这人长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帅也不难看,就是大街上常见的普通人。 他看看宋翘,看看魏祺,见魏祺在他对面落座,便向她自我介绍,眼神偶尔看向宋翘,以示礼貌。 魏东来说过他叫张廊。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家庭、学历和工作,还介绍了自己的恋爱经历,真诚得让魏祺有点不好意思。 魏祺也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说到继续攻读社会学博士时,对方接了话:“有学术追求的女性在我看来很有魅力,她们专注、认真,有毅力,是我学习的对象。” 这样真诚的夸奖,让魏祺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她在人际交往中向来喜欢把握主动,很少这样被动。 也许是因为不服输,魏祺又与他见了几次,对他的评价逐步上升。就算是吴冠丽问她,她也会夸他博学、温和,有修养。 这让吴冠丽心花怒放,想尽快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宋翘偶尔和唐弋见面,这次借着魏祺的幌子,四个人一起打羽毛球。 唐弋和宋翘一组,魏祺和张廊一组。 唐弋羽毛球打得不错,教宋翘的时候尤其卖力,因为他听人说教师常年伏案工作,通常颈椎不好,想让她多活动,尽管宋翘说了她的颈椎没问题。 魏祺羽毛球打得一般,张廊指导的时候极有分寸,不会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打完羽毛球,各自洗澡后,四人又一起吃饭。 唐弋突然开口,说:“洗澡的时候你和我聊的嫖娼合法化,可以问问魏祺,她也许能从社会学的角度给你解答。” 魏祺和宋翘对视一眼,看向张廊。 张廊没料到唐弋会把这事明着说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就恢复了镇定,用探讨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要是嫖娼合法化,强奸案会少很多,也算保护女性的一种方式。” 魏祺深深感慨自己小瞧他,也高看了自己。在完美的伪装面前,她也可能成为被蒙蔽的傻子。 “当女性成为一种商品,只会爆发更极端的犯罪行为,比如逼良为娼,贩卖人口,贩卖器官等等。”魏祺不再留情面,“再说,为什么你觉得嫖娼合法化只会解放男性的性需求?” “什么意思?”张廊没反应过来。 “要是嫖娼合法化了,男性同样会被投入市场,成为商品。到时候,你能接受自己的恋人去嫖娼吗?”魏祺盯着他问,眼中闪过痛快的笑意。论讲道理,她还没输过。 张廊脸上挂不住了,就算他表面装得多得体多有修养,骨子里还是自私、狭隘,又龌龊的虚伪男人。 这顿饭最后不了了之。 “你故意的。”宋翘说唐弋。 唐弋得意笑笑,说:“我都进不了你家门,他这样的,想都别想。我可不想跟他做亲戚。” 魏祺有点挫败,但心情没受影响,饭后约了朋友玩桌游,问宋翘去不去。 唐弋就在一旁扯宋翘的手,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魏祺了然:“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去玩。” 唐弋叫宋翘上车,也没说去哪儿,直到开进一个小区。 宋翘突然有点紧张,问:“你跟你爸还是你妈?” 唐弋看她一眼,笑了,说:“我当时都成年了,不用跟谁。” “哦,”宋翘应了一声,“那你跟谁一起住?” 唐弋越发觉得奇怪,说:“有时候和我爸住,有时候和我妈住。” “那这里……”宋翘有点犹豫。 “这是我妈的房子,”唐弋停好车,见她没动,替她开好车门,伸手牵她,“我爸那边人太多了,不方便。” 宋翘还是没动,问:“那你妈,在家?” 唐弋看着她,意识到什么,笑了:“她和朋友去旅游了,不在家。” 宋翘这才松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见过她嘛,还担心这个?”唐弋牵着她下车。 宋翘知道他误解了,她不是担心,而是不想,现在不同于高中时期,她知道见家长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解释,有些真话还是放在心里,免得他生闷气。 赵婉卿的房子很抢眼,一进门就是亮黄色的鞋柜,房间内还有墨绿的沙发,枣红的落地灯,阳台养了不少绿植,很漂亮。 唐弋牵着宋翘参观了一圈,随手拿起木架上的喷水壶,走到阳台,说:“我妈不在,我还得照顾她的这些花草。” 宋翘靠在门边,看他一边抱怨一边仔细喷水的模样,有点可爱。 “我过两天要开工了,就在开韶。”唐弋说。 宋翘看到木架上堆着的一叠剧本,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红红绿绿做了不少标志:“是这个吗?” 唐弋回头看了一眼,说是。 “你演什么?”宋翘问。 “庆云,一个面首。”唐弋答。 宋翘觉得有趣,翻看起来。 “你想到现场看看吗?”唐弋问。 “嗯?”宋翘正看得入神,随口应了一声。 “到现场看看。” 宋翘这才听清,说好。 两人没坐一会儿,宋翘说要走了。 唐弋无奈起身,拿钥匙送她去和魏祺汇合。住在吴冠美家,魏祺也有门禁,要10点前回家。 往日宋翘没回来,吴冠美都会坐在二楼等她。但今天家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都睡了?”魏祺也觉得不可思议。 宋翘开了灯,去敲吴冠美的房门,没有回应。 “我妈也不在。”魏祺从房间出来说,“我打个电话给她。”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宋翘敲吴老太的房门,也没人回应,推门进去一看,床上空荡荡的。 两人对视一眼,慌了。 这时,吴冠丽的电话接通了:“喂,祺祺,我们在你外婆家,你俩回家没有?” “回了。” “那你们先睡吧,我和你大姨等下就回去。”吴冠丽说。 “外婆没事吧?”魏祺问。 “没什么事,就是你外公想让她回家住。”吴冠丽说。 然而吴老太回家没几天,又进医院了。 正文 第49章 四九、一个女人到底要为家庭付出多少,你们才能觉得满足? 医生来说明病情的时候,宋翘和魏祺都在。 “有点营养不良,回家没有好好吃饭吗?”医生问。 见吴冠军他们没有回答,魏祺开口解释:“饭菜都是我大姨亲手做的,外婆虽然吃得慢,我们陪她说说话,也能吃不少。” 医生一听,皱起眉头,越发严肃:“要是这样,那可能是消化系统出了问题。” 吴冠军这才接话:“最近几天没怎么吃饭。” “这你们家属要想想办法,”医生说,“大小便失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吴冠军回答。 魏祺很惊讶:“在大姨家好好的,怎么一回家就大小便失禁了?” 他们还是不说话。 “先做检查吧,看看什么问题。”医生说。 吴冠美回了一趟家,做好饭菜带过来,叫吴老太吃饭。 吴老太不肯起身,别过头紧闭着眼。 吴冠军和吴冠丽一人一边扶她起身,她就硬挺着身子,不顺他们的意。好不容易扶起来,吴冠美把饭吹凉后喂到她嘴边,她也紧抿着嘴,不张口。 吴冠美喂了几次,来了脾气,把碗一放,说:“你再这样,没有人能伺候你。” 吴冠丽脾气软和,耐心哄道:“妈,你就吃点吧,身体是自己的,饿坏了可就没了。” 吴冠军也劝,但不管他们说什么,吴老太就是不肯张口,没办法,最后只能输营养液。 宋翘开车送吴冠美回家去拿换洗衣服,吴冠丽和吴冠军去找医生,留魏祺陪着吴老太。 魏祺握着吴老太枯瘦的手,轻声问:“外婆,你为什么不吃饭啊?” 吴老太虚弱得呼吸声都轻了,她看一眼魏祺,就移开了视线,浑浊的眼睛更加黯淡,。 宋翘送吴冠美到吴老头家的时候,吴老头就坐在门口,瞪着眼,一副气势汹汹的表情。 吴冠美先下车进了屋。 宋翘停车的时候,有人敲车窗,是个有点眼熟的中年女人。宋翘摇下车窗,就见她扯着笑脸:“你是翘翘吧?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宋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就笑笑。 “你外婆怎么样了?”中年女人问。 “还在医院。”宋翘回答。 “你外婆上次托我问的事,我问到了。”中年女人说。 “什么事?” 中年女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说:“就是离婚的事儿,老年人也能离婚。你外公这样的人,真难为你外婆跟了他一辈子。” 中年女人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外婆这么大年纪了,他还敢动手,真不怕打死人吗?” 宋翘脑中“嗡”的一声,这些年来关于外婆的事都被这句话串了起来。外婆经常进医院,外婆不愿意回家。原来她过着这样的一生。 吴冠美收拾好上了车。 宋翘心中一时没法接受,她无法接受吴老头是这样的人,也无法接受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的自己。 快到医院她才开口:“外婆一直被家暴吗?” 吴冠美猛地转头看她,她不知道宋翘什么时候知道的,但家暴这个词太可怕,他们兄妹之间谈论,总是默契地避开。 吴冠美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到医院后,宋翘单独找魏祺商量,魏祺一听就耐不住脾气,冲进病房,当着吴冠军他们的面说:“我支持外婆离婚。”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魏祺走到吴老太病床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外婆,我支持你离婚。” 吴老太反应迟钝了很多,看起来不是那么清醒。 魏祺又说了一遍:“外婆,我支持你离婚。” 吴老太看向魏祺,好像在努力理解她说的话。 吴冠丽走过来拉开魏祺,责备了几句:“说什么胡话?” “外婆打听离婚的事,就是想离婚。”魏祺争辩。 “小孩子不懂别瞎说。”吴冠丽说。 “妈!”魏祺不敢置信,“你们瞒得了我们,瞒得了自己吗?从小到大,外婆进过多少次医院,数得清吗?前几天在大姨家还好好的,一回家又绝食又大小便失禁,为什么?” 他们三兄妹都不说话。 “我也支持外婆离婚。”宋翘说。 吴冠美扯了宋翘一把:“别瞎说,离了婚你外婆一个人怎么生活?” 宋翘觉得好笑,但魏祺嘴更快:“大姨,不离婚外婆还得照顾外公,离了婚她难道照顾不了自己吗?大姨,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吗?男人在家庭中什么都不做,依旧是顶梁柱,女人做了一切,在他人眼中还是一个无法独立生活的人。” 吴冠美并不很理解魏祺说的话,所以无法反驳。当着吴冠军和吴冠丽的面露怯,她脸上发烫,更加难堪。在这个家庭中,她能把控的只有宋發和宋翘。 “魏祺。”吴冠丽严肃了态度,“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在外婆身上。” “好。”魏祺说,“我们等外婆好一点问她自己的意见。” 也许是听懂了魏祺的话,吴老太逐渐愿意吃饭了。 宋翘和魏祺向律师咨询了离婚的事,趁吴冠军他们不在的时候,也一点一点说给吴老太听。 吴老太精神好了起来,偶尔也愿意下床,或坐窗边晒晒太阳。她当着吴冠军他们不愿意开口,只和宋翘魏祺说几句话。 “外婆,你是不是想离婚?”魏祺趁吴冠军他们不在的时候问吴老太。 吴老太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这么大年纪了……” “和年纪没关系,”魏祺说,“你想不想?” 吴老太还是迟疑:“叫人看笑话。” 魏祺还想追问,被宋翘拦住。 宋翘问:“外婆,你想继续和外公生活下去吗?” 吴老太身子一震,没有开口,过了许久,才说:“他们不会同意的。” 魏祺把手搭在她的手上,说:“我和翘翘姐会帮你的,我还有很多厉害的律师同学,他们都会帮你的。” 吴老太出院后,还是先住吴冠美家。 这天,等吴老太睡下后,魏祺把吴冠军也叫过来,召开一次家庭会议。 大家聚在二楼客厅,魏祺先开口:“我问过外婆了,她想离婚。” 吴冠军他们很久没有说话。这件事被正式提出来,就成了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麻烦。 成年人掌握了话语权后,既不把年幼的孩子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也不把年长的父母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尽管他曾经是个孩子,将来也会是个老人。 “他们过了一辈子了,现在年纪大了,正是互相照顾的时候……” 吴冠军没说完,就被魏祺打断:“照顾进重症监护室?” “祺祺,怎么跟舅舅说话的?”吴冠丽斥责道。 “我说的是事实,”魏祺说,“这次进了重症监护室,要是有下次,说不定命都没了。” “魏祺!”吴冠丽摆正脸色叫道。 “我说的是事实,是你们自己不肯面对现实。”魏祺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反正年纪这么大了,别折腾了,再忍忍一辈子就过去了。二,这么大年纪离婚,说出去不好听。三,不离婚,外婆还能照顾外公,你们也少操心。四……” “魏祺!!家里不是你逞能做法官的地方。”吴冠丽真的动了气,站起身就要去拉魏祺。 吴冠军忙拦住她,安抚她落座,又对魏祺说:“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外婆照顾你外公,要是离了婚,你外公一个人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你们替外公想了,替自己想了,就是没有替外婆想过。”魏祺说,“你们感受不到她的痛苦吗?她一回家,害怕到大小便失禁,为了离开外公,用绝食反抗,这些你们都看不到吗?” “让她忍着,继续忍着,为了名声?为了让你们无后顾之忧?她除了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她也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叫妻子和母亲的机器,她有想法,她有自己的选择。一个女人到底要为家庭付出多少,你们才能觉得满足?”魏祺说着红了眼眶。 吴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门口,凹陷在枯皱眼皮里的眼睛泛出泪光。这一辈子,只有人向她索取,从没有人关注她的付出。 人很擅长行使隐秘的恶,一旦被戳破,总要为了他人的眼光而向善。 所以,吴冠军同意了。 吴冠丽气得回了房。吴冠美没有说话。 魏祺性急,第二天就想去办吴老太的离婚手续,被宋翘拦住。 “这事最大的阻碍不是舅舅他们,是外公。”宋翘说。 “那怎么办?”魏祺问。 “等舅舅和我妈他们真的想清楚,真的认可离婚的事,到时候他们才会帮忙劝说外公。”宋翘说。 魏祺表示同意,这事暂且缓慢推进。 这天,宋翘陪吴老太吃完饭,想着回来后一直没去看过林云之,便到商场买了些婴儿用品,去看望林云之。 刚到林云之家门口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宋翘敲了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林云之头发蓬乱,额头贴着一张退烧贴,面容浮肿,还有些发黄。她怀里抱着孩子正哄着,见是宋翘,终于露出熟悉的笑脸。 正文 第50章 五十、你们以为离了婚,事情就解决了? 她把宋翘让进门,又忙忙碌碌地拿奶瓶拿奶粉:“你先坐,我先给孩子泡杯奶,她饿了。” 宋翘看她抱着孩子不方便,就去帮忙。 林云之把孩子递给她,宋翘没抱过,不敢接。 “没事,托着她的屁股和脑袋就行。”林云之把孩子交到她手上,熟练地泡起奶粉。 宋翘小心地托着孩子,看着她,心中不大舒畅。她身上穿着一套宽大的睡衣,衣料旧了,有不少压皱的痕迹,身形也不似往日挺拔。 “你一个人带孩子?”宋翘问。 林云之笑笑:“她奶奶嫌弃她是个女孩,不愿意带。” “马博南呢?”宋翘问。 “要上班,”林云之说,“回来也没用,这个不会,那个不会,那天叫他泡杯奶粉,他用100度的开水泡,自己摸着不热了,就往孩子嘴里塞,烫得宝宝哭了一晚上。” 林云之泡好奶粉,滴在手背测了温度,然后接过孩子喂到她嘴里,孩子马上不哭了。 宋翘碰到她的手,察觉她的体温偏高,说:“还在发烧?” “嗯,乳腺炎,”林云之抱着孩子走进房间,在床头靠着,“我本来吃了药睡了,让我婆婆帮忙看会儿孩子,结果她把孩子放沙发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宋翘不知道怎么接话。 “要是我没听到哭声,孩子翻个身,掉下沙发,我都不敢想。”尽管林云之放低了声音,语气还是气愤不已。 宋翘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 孩子喝着奶睡着了。 宋翘看她和刚出生时完全不一样,柔软的触感还留在她的臂弯:“孩子叫什么?” “马梓瑜,她奶奶算命算的。”林云之说,“小名叫朵朵,我起的。” “朵朵。”宋翘叫了一声。 “朵朵,这是你宋翘阿姨,”林云之轻声对孩子说,“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宋翘笑了:“她睡着了,哪里听得见。” 林云之也笑:“母女连心,她能听见。” 见林云之也疲惫,宋翘就没久坐。时间还早,她决定去看看唐弋,之前约好的。 唐弋发过位置,宋翘顺着导航来到开韶影视城的战国景区。 她给唐弋打电话,没人接,估计在忙,她就自己随处走走。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小学中学组织的春秋游,来过好几次。 她记得这一片有一座小山坡,初中的时候还被林云之拉着去埋过宝藏。好像埋在一棵银杏树下。 她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果然看见一座小山坡。她爬上山坡去找那棵银杏树。盛夏季节,银杏叶青绿青绿的,缀满了树枝。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棵。 突然,有人冲她大喊。 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坡顶,另一侧坡下有剧组在拍戏。 宋翘没听清那人对她喊了什么,看挥手的架势应该是叫她走。 宋翘正要走,又看见一个人朝她招手,离得远,看不清,但身影有点像唐弋。 这时,手机响了,是唐弋。 “翘翘,山坡上是你吗?”唐弋问。 宋翘看他拼命挥手的模样,笑了,应了一声。 “你往右边走一走,现在入镜了,导演会骂人的。”唐弋说着顺着小路上坡。 宋翘听了,忙往右走,不知道走到哪里才算不入镜,就没停。 唐弋上了坡。他穿着古装戏服,带着头套,化了妆,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天气很热,他出了些汗。 “怎么这么看着我?”唐弋问。 “有点奇妙。”宋翘说。 唐弋笑笑,说:“怎么不提前说要来,我刚没接到你电话。” “临时决定的。”宋翘说。 “下去吧,应该马上轮到我了。” 唐弋说着撩起繁杂的衣摆往下走,见宋翘没动,又伸手来牵她。 宋翘看他胡乱扭成一团还是拖地的衣摆,拍开他的手,重新帮他整理了一番,折在手里抱着,说:“走吧。” 唐弋刚下坡就有化妆师急着上前给他压妆。 唐弋给宋翘指了边上一个位置:“你坐着等我。” 宋翘看过剧本,现在拍的大概是庆云和公主调情的画面。两人都衣衫半褪,侧躺在廊亭中的榻上。 宋翘坐的位置,看不大清,只看见两人的身影。 导演拍了五六条,好像还不满意,骂了唐弋一顿,终于过了这一条。 唐弋走过来,把头搭在宋翘肩膀上哭诉:“我每天都被导演骂。” 宋翘知道他在撒娇,拍拍他的背,说:“要是他再骂你,我去骂他。” 唐弋听了,直起身子看着宋翘,一脸真挚:“真的?” “哄你的。”宋翘笑了。 这时,“公主”提着衣摆走过来,唐弋给两人介绍:“这是女主角康颂,这是我女朋友宋翘。” 康颂匆匆打了声招呼,又赶下一场戏去了。 “不介绍一下我吗?”有一个女声自宋翘身后响起。 宋翘回头一看,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画着明艳的妆,额间贴着花钿,美得有点惊艳。 她也在打量宋翘。 “这是我同公司的同事孟小棠。我女朋友宋翘。”唐弋介绍说。 宋翘刚要打招呼就见孟小棠仰脸看着唐弋,嘴角微翘:“还有呢?” 唐弋局促笑笑,心里打鼓,面上还要保持平静,看着宋翘说:“我和她交往过。” “没错,”孟小棠一脸得意地看着宋翘,说,“我是他前女友。” 宋翘没听唐弋提过,但也不会天真地幻想他这十年间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你好。”宋翘说。 孟小棠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平静,有些不满,掐着腰挺着胸说:“你没有危机感吗?是我没竞争力吗?” 宋翘看了一眼唐弋,本想叫他帮忙应付,哪知他自觉危机深重,一脸哭笑不得,要不是那么多人在场,他都要跪地求饶了。 宋翘只好自己应对,说:“你很漂亮,很有竞争力。” 孟小棠被她的直率搅得脑子一团浆糊,原来打算好的词都忘了,讷讷说了一句:“你挺有眼光。”说完,又暗自悔恨自己出师不利,转头走了,打算来日再战。 唐弋正想说些什么,就有工作人员来催他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又有工作人员来和他对日程和妆发。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 宋翘看他忙,就先走了。 当天晚上,魏东来回来了。吃饭的时候,魏祺又提起吴老太离婚的事。 魏东来倒没什么意见,在这个家里,他只负责转移话题和打圆场。 “魏祺,收起你那一套女性主义论调,我们现实地想一想。”吴冠丽说。 魏祺之前说的话太过不留情面,当时让她措手不及,她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根本不现实。 “你们以为离了婚,事情就解决了?”吴冠丽问,“离婚之后呢?房子只有一套,把谁赶出去?你们外公从来没做过饭,洗过衣服,他的生活怎么保障?还有你们外婆,她一个人,年纪大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魏祺看了宋翘一眼,这些问题她确实没想过。但宋翘想过。 “财产分配可以协商。他们离婚后,可以给外公找个保姆。外婆,”宋翘看了吴冠美一眼,说,“如果愿意可以住在我家。”她这是替吴冠美做了决定。吴冠美没说什么。 “也可以住我们家,”魏祺说,“反正家里空着,还有电梯,上下也方便。” 吴冠丽无话可说。 “我们可以问问外婆的意见。”魏祺说着进房把吴老太搀了出来。 吴老太仔细听着,说:“房子我不要,我也不住大美这,好了我就走。” “那去住我家,外婆。”魏祺挽着她的手亲热地说。 吴老太没有拒绝,应当是这个打算。 魏东来这时候接话:“妈,你住大姐家有人照顾,我们在杭州也能放心点。” 吴老太不说话。 吴冠美起身收拾,把碗一个个叠上,下手很重,撞得丁铃当啷响。 晚上九点多,唐弋给宋翘打电话,说在楼下。 吴冠美正在给吴老太擦身,宋翘趁机下了楼。 唐弋的车停在路口一棵大树下,打了灯,很显眼。 宋翘上车,看他卸了妆发,感觉还是这样顺眼。 唐弋从后座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宋翘。 宋翘打开发现是一只女士手表。 “叫我妈帮忙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唐弋凑过来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宋翘这才发现他戴了一只同款的男士表。 宋翘生活中很少用手表,但不想扫他的兴,点头说喜欢。她合上盖子,递给唐弋,说:“先放你这。” 唐弋了然接过,又问:“你没什么要问我吗?” “什么?”宋翘没反应过来。 唐弋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孟小棠的事。” 宋翘听他提起才想起这件事,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问,迟疑了一会儿。 唐弋看她表情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她并不在意。他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 宋翘见他表情恹恹,回身坐好,好像有点不高兴,凑过去搭住他的手,问:“你希望我问什么?” 她以为是在哄他,但唐弋更不高兴了。 正文 第51章 五一、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唐弋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回去吧,别被你妈发现了。” 宋翘凑上前亲了他一口,说:“别不开心。” 唐弋点头,勉强笑笑,说:“知道了。” 宋翘偶然和魏祺说起这事,魏祺一听就明白了,手把手教了宋翘几句话。宋翘将信将疑。 离婚的事还没人敢和吴老头提,就一直拖着。魏祺耐不住,叫上宋翘去她家一起打扫卫生,说是早做准备。 刚出电梯就发现她家门口摆着几双女人和小孩的鞋。 “鞋子都摆 到我家门口了。”魏祺抱怨了一句,把鞋往邻居门口踢。 她掏出钥匙,刚开门就听见房子里有女人小孩的声音,一迟疑,抬头看了看门牌,没错。 “你回来了?”一个女人牵着大概七八岁大的小孩迎出来,看到魏祺,笑容僵在脸上。 魏祺也愣了,问:“你是谁?怎么住我家里?” 女人有些惶然,揽着孩子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报警了。”魏祺说。 女人这才开口:“问你爸吧。” 魏祺当即掏出手机给魏东来打电话。 “爸,家里的女人孩子是怎么回事?”魏祺问。 魏东来明显一愣,随即说:“我把房子租给他们了,他们母子不容易,就没收什么钱。你没告诉你妈吧?” 魏祺一听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吴冠丽不是计较钱的人,于是问:“这是你小老婆和儿子?” “别胡说,”魏东来急了,又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只是看他们孤儿寡母,怪可怜的,帮个忙而已。” 魏祺不信,尤其是魏东来又添了一句:“先别和你妈说。” 但魏祺也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只好走了。 一到楼下,魏祺叹了好大一口气,说:“那绝对是我爸的小老婆,你看到没,那小孩,和我还有点像呢。” 魏祺说着看向宋翘,又说:“怎么感觉和你也有点像。” “瞎说什么。”宋翘笑笑。 “姐姐?” 有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响起,一辆送外卖的小电驴停在魏祺和宋翘面前。 “我们没叫外卖。”魏祺说。 外卖小哥摘下头盔,随手一扒拉被压扁的头发,冲魏祺咧着嘴笑,说:“是我,你仔细看。” 魏祺仔细看了一眼,还是没认出来。 “陆赵楠,小时候经常在你家吃饭那个。”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魏祺。 魏祺想了又想,还是没认出来。 陆赵楠又急急补了一句:“小时候你把我关厕所那个。” 魏祺这才想起来,不由感叹:“都长这么大了。” 陆赵楠听了,踹下车架,站起身给魏祺看:“我比你都高了。” 魏祺看他傻乐的模样,倒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 “姐姐,加个微信。”陆赵楠说着掏出手机,又催魏祺扫他,加上后,坐上他的小电驴,挥着手开走了,还一边喊着,“我送餐来不及了,下次找你玩。” 魏祺回神想到楼上的母子,对宋翘摆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要告诉小姨吗?”宋翘问。 魏祺叹了口气,说:“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的事等他们自己处理吧。” 两人现在回家不好交代,就打算先在外面晃荡一圈。魏祺说想看看拍戏现场,宋翘就给唐弋打电话。 到影视城的时候,唐弋来接,带她们进拍摄现场参观了一圈。 魏祺看完后,要自己去逛逛,还对宋翘使了个眼色。 宋翘没反应过来。 魏祺走后,唐弋收起爽朗的脸色,不说话。正好工作人员来催他,他就走位去了。 宋翘远远地看着他,按下心中烦躁,又因这烦躁产生愧疚,她该对他更耐心点。 唐弋不时转头过来,像是怕她走了,宋翘便冲他笑笑。 这时,有个抱着服装的工作人员过来,问宋翘:“你是唐老师的助理吗?” 宋翘看她工牌上写着服装助理,秦倩。 没等她回答,秦倩又说:“快跟我来,找找唐老师下一场戏的戏服,不然导演又要骂人了。” 宋翘于是跟着她来到服装室。 服装室不小,但摆满了挂衣架,各个挂衣架间只留了一条缝。 秦倩侧身钻进挂衣架间,两只手交替翻找着,不时踢到地上的箱子,咚咚响。箱子里也满是衣服。 “找哪一套?”宋翘问。 秦倩没听见,宋翘又问了一次。 这次,她听见了,回过头扫了宋翘一眼,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怪不得唐老师每件事都要自己做。” 宋翘在北京听老孙说起过唐弋没有助理,只是没想到这么不方便。她没回应,只是问:“哪一套?” 秦倩甩了一张通告单过来,又指了墙上的定妆照,说:“照着上面找。” 墙上贴着很多角色的定妆照,唐弋的也有十几张,各种场合各种身份的。宋翘对着通告单看了一遍,应当是这套墨绿色祥云纹的家居服。 挂衣架足有十几排,每排都有墨绿色的衣服,宋翘找到第七排才找到定妆照上的外衣,里衣却没在。 正找里衣时,秦倩催了:“好了没有?找好快拿去给唐老师换。” 秦倩走了,宋翘没找到里衣也有点着急,毕竟这是个集体工作场合。 里衣是白色的,白色的衣服太多,又都差不多,宋翘挤在挂衣架间,找了几件,都不确定。 “我还以为你走了。” 宋翘转头一看,唐弋正站在服装室门口脱衣服。 “我没找到里衣。”宋翘说。 唐弋脱掉衣服,随手扔在门口的箱子上,走过来把她从衣服堆中拉出来,说:“我来找。” 他身上出了点汗,但味道并不难闻。 唐弋扶她站稳后就松开她,侧身去翻衣服。他臂展长,不用钻进去,肌肉因用力而绷紧,匀称又漂亮。感情有时候不用那么理智,也需要一点意乱情迷,对宋翘来说。 “你刚才和女主角贴得很近。”宋翘说。 唐弋挑眉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翘知道他受用,凑近一步,仰头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唐弋怕压不住嘴角,转过头去装着专心找衣服,不咸不淡问了一句:“又是魏祺教你的?” “你在转移话题。”宋翘说。其实是她在转移话题。 唐弋放下衣服,认真地看着她,问:“你认真的?” 宋翘有点心虚,欺骗不是一个好习惯,更何况他是唐弋。 “我想让你开心点。”宋翘说。 唐弋了然,也松了口气,说:“这就够了。”他爱上的就是这样的宋翘。 宋翘盯着他的脸,看不出他有没有高兴一点,觉得自己又搞砸了,有些失落。 唐弋这时候也说不出俏皮的话,他看着宋翘,说:“翘翘,给我一点时间。” 宋翘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仔细想想又不明白了。 但唐弋已经被工作人员叫走了。 宋翘叹了口气,她看时间还早,打算把唐弋的戏服整理出来,这样他找起来也会方便一些。 她对着定妆照,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找,找齐后,又组成一套,按场合按颜色分类后挂在同一个架子上。 秦倩进来时,正好看到她在撕定妆照,喊了一声,过来阻拦:“你干什么?” 宋翘指了指挂衣架,说:“唐弋的戏服我已经整理好,一一对应贴上定妆照,会更明了。” 秦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有点惊讶。所有人都知道分门别类整理好会更方便,但没有人去做,因为拿衣服的人多,隔天就会被搞得一团乱,谁也不想白花这个功夫。但看她好像不怕麻烦。 “其他演员的戏服也能请你帮忙整理一下吗?”秦倩试探着问,这能给她省不少麻烦。 “可以。”宋翘说。 她不讨厌这种事情,或者说,她喜欢做这种事情。 把戏服按角色分好,再按场合和颜色分,要是有接下来的通告单,她还能按通告顺序分。她喜欢把无序变为有序的过程,这让她感到平静。 秦倩进进出出,看她一直在整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得了空也来帮忙,说:“不用这么着急,过几天整理也行。” 宋翘正专心,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没事。” 大概整理了三分之一,宋翘又听见有人说话,回想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是秦倩,她说:“不好意思唐老师,叫你助理帮我一起整理服装。” 宋翘回头,看见唐弋站在门口。 “她不是我助理,是我女朋友。”唐弋说。 秦倩慌忙朝唐弋走了几步,手上还提着衣服,一脸局促,说:“对不起啊唐老师,我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说着又来伸手来接宋翘手上的衣服,“对不起啊,我自己整理吧。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宋翘说。她刚想好手里的衣服要挂哪,但秦倩手劲有点大,她又不想松手,莫名有种拉扯的感觉。 “没事。”唐弋开口了,“她要是不愿意,就不会帮你。” 秦倩这才将信将疑地松了手。 唐弋走向宋翘,说:“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把你戏服整理好了,”宋翘指了指他的那一排,“你找起来方便点。” 唐弋豁然开朗,宋翘还是很重视他的,为了他 ,还要整理所有戏服。他相信,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正文 第52章 五二、你是整理师吗? 唐弋压住嘴角,不想显得那么喜形于色,但实在没压住,笑了。 宋翘看他面容舒展,一扫先前阴霾,也笑了,说:“你还是这样好看。” 唐弋不再掩饰笑意,反倒觉得自己先前的闷闷不乐有些矫情了,宋翘表达爱意的方式和别人不同,所以吃不吃醋的,没那么重要。 “我收工了,吃饭去吧。”唐弋说。 宋翘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魏祺给她打过几个电话,没接通,就留了信息,说和家里说过了,叫她放心玩。 宋翘看着没整完的戏服,有些上瘾,不想停。 秦倩陪着笑脸说:“你们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整理。” 宋翘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放纵自己的欲望,凡事都该适可而止。于是说:“我明天再来。” 秦倩看看宋翘看看唐弋,不知怎么收场。 “不用在意,她肯定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唐弋说。 秦倩苦笑了一下,她还没见过有人喜欢收拾戏服的。 时间不早了,唐弋找了一家开夜宵场的海鲜粥铺,店里还有各种烧烤。 宋翘说起吴老太离婚的事:“这事卡住了,谁都知道外公不可能同意的。” 唐弋也提不出更好的意见,陪着愁了一会儿。 “对了,同学会的事你知道吗?”唐弋突然试探着问。 见宋翘摇头,唐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不说了?”宋翘问。 “没什么,听说是咱们那一届出的一个科技新贵,办了同学会,邀请了全年级的人。”唐弋说。这是黄然跟他讲的,那个科技新贵,就是沈青川,他高中时期的情敌。 唐弋送宋翘回家的时候,魏祺还没到,两人就在车上坐了会儿。 “我和康颂关系还可以。”唐弋突然说。 宋翘顿了一秒,才想起康颂是和他搭戏的女主角。他是在回答她今天装模作样提的问题。 “她是咱们高中教导主任林有容的女儿。”唐弋说。 宋翘记得林有容,当年她和林云之还有唐弋在走廊拉拉扯扯就是被她抓到办公室的。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康颂有男朋友,叫贺春野。”唐弋又说,“去世了。” “去世了?”宋翘有点惊讶。 “不过康颂说他没死,只是生活在时空蔓中,还说他两今天也见面了。”唐弋将信将疑,“但看她精神状态又不像有问题。” (感兴趣可以看看我的另一本小说《明年春天还想再见到你》,是关于康颂和贺春野的故事。) “也许真有时空蔓。”宋翘说。她虽然不相信怪力乱神,但宇宙总值得敬畏。 有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起,自远及近,最后停在他们车前。 魏祺从摩托车上下来,摘下头盔递给车手,车手也摘下头盔,路灯正亮,宋翘看清了,是陆赵楠。 “这是魏祺新男友?”唐弋问。 宋翘表示不清楚,他也就没再问。要不是何晏一前两天欲盖弥彰地向他打听魏祺的事,他也不会问这一句。 宋翘和魏祺走进家门,吴冠美果然还在等。宋翘不说话,任由魏祺瞎编乱造,看着魏祺的面子,吴冠美也不会说什么。 第二天,宋翘也找理由出了门,当她到剧组服装室时,秦倩不在,服装室又被翻得一团乱。她洗了洗手,就开始整理。有了昨天的经验和规划,整理起来顺手很多。 中途秦倩进来翻找衣服,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整理,就留下来帮忙,偶尔和她说几句客套的话。 “你是整理师吗?”秦倩问。 “整理师?”宋翘第一次听说这个职业。 秦倩示好地笑笑,说:“你把戏服理得这么整齐,有条理,我还以为你是整理师。” “我不是。”宋翘说。 宋翘虽然话少,但句句有回应,并不是难接近的人,秦倩和她相处了半天,又带着示好的目的,自然主动,说:“我本来报了名要参加整理师的培训,现在剧组这么忙,估计去不了了。” “培训?” “对,在杭州,培训完能直接考证。”秦倩说着突然两眼放光,“我去不了,你可以去啊,你一定没问题。” 宋翘确实有兴趣,但她慎重惯了,说:“我考虑一下。” 整理完所有戏服大概是下午三点,宋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长时间整理衣服让她肩背手臂有些酸痛,突然听见一个女声响起:“唐弋不喜欢女人看他看得这么紧。” 宋翘回头一看,是孟小棠。 “别说我没提醒你。”孟小棠扬着高傲的脑袋,露出优美纤细的颈部弧线。 “我没有看着他。”宋翘说。 孟小棠瞪大了眼盯着宋翘:“每天跑到剧组来,还不叫看着他?” 宋翘察觉到她的敌意,问:“你还喜欢他?” 孟小棠一愣,肉眼可见的心虚,但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说:“开什么玩笑,追我的人从这里能排到法国,我会还喜欢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孟小棠身后跟着一个助理,助理扒进衣架之间扯了几件戏服之后,跟了上去。 宋翘看衣架被翻得凌乱,又一件一件拉平整,她想着今天还没见过唐弋便想去看看他,刚出门,就被孟小棠的助理拉住:“戏服上的珠坠缠在一起了,你能不能来帮忙解一下?” 宋翘跟到换衣间,孟小棠正不耐烦地拉扯着裙摆上的珠坠。她是公主,戏服明丽华贵,压裙摆用的是一帘玉石串成的珠坠。 孟小棠抬头看到宋翘,有些难堪,她叫助理去找人帮忙,没想要找个冤家来。 “先别动。”宋翘开口。她整理戏服的时候注意过,珠坠是用细丝线串接,一不小心就会缠上。 孟小棠这时倒是乖巧,当真不动了。 宋翘伸手解开她腰上的环扣,原先没注意,摸上才知道,她的腰是真细,两手就能围住一般。她将珠坠摊开摆在桌上,一环一环地解。孟小棠的助理也来帮忙。 换衣间没有窗,有些闷热,宋翘出了些汗,好在珠坠缠得不紧,很快就解开了。她刚起身,就见孟小棠敞着戏服领子,正用手在扇风。她戏服里面穿着一件束身衣,胸膛大片泛红,像是捂出的痱子。 孟小棠忙将领子拉上,在助理的帮助下穿好戏服,扭身就走出了换衣间。 唐弋也来换戏服,在服装间没见到宋翘,就绕了一圈,找到换衣间。 “今天怎么在这儿?”唐弋问。 “下班了?”宋翘问。 “还没,刚换好衣服。” 宋翘盯着他的领口看,走近后伸手在领口拉了一把,就被唐弋按住手。他莫名羞涩:“这么着急?这里不行,人太多,我还有工作呢。” “我就看一眼。”宋翘这话算是解释。 但唐弋不听:“晚上回家再给你看。” “我看看你热不热。”宋翘又解释。 “热。”唐弋贴近她耳边,“现在更热了。” 他的手还算规矩,只是身体越贴越近,把头埋在宋翘颈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宋翘也有些心猿意马,试图找个晚上不回家的借口,这时,手机响了,是魏祺,她语气焦急,说:“外公来了,要把外婆带回去。” 宋翘当即回了家。 一回家就看见吴老头正举着拐杖在砸吴老太的房门。 吴冠军前两天就回杭州了,说是有重要会议要开。不是周末,魏东来也不在。宋發还在修理店忙着。 吴冠美吴冠丽加上魏祺三个人去拦,都拦不住。 宋翘赶紧下楼喊了一声爸。 宋發上楼,要夺吴老头手中的拐杖。吴老头一甩手就将拐杖砸在他手腕上。宋發忍痛夺下拐杖,随手一扔,吴老头便不再作势。好像拐杖支撑的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胆气。 吴老头被拉走,宋翘留下敲门,但吴老太始终没开门。宋翘担心她,便去拿了钥匙,刚打开一条门缝,便闻到屎尿的味道。 吴老太坐在床沿,身下床单湿了一圈。 宋翘不知该怎么形容吴老太此刻的眼神。她的眼睛陷入眼眶,小小的,站在两米外几乎看不清晰,可却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情绪。卑微、弱小、可怜、羞愧、畏缩、绝望。 这个瞬间,是她无数次生命的重复。她这一生都在恐惧中度过。 宋翘打了热水来,帮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衫和床单。 吴老太躺在床上,背对着宋翘,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宋翘走出房间时,宋發已经送吴老头回去了。 “不可怕吗?你们不觉得可怕吗?”魏祺义愤填膺,“我们三个人都拦不住他,要是外婆今天没有锁门,可能就被他的拐杖打死了。这样你们还觉得能忍下去?还让外婆跟他继续过下去吗?” 吴冠美和吴冠丽并排坐着,没有说话。 “我不管,我会找外婆授权请律师起诉离婚。”魏祺说。 吴冠美站起身,到厨房做饭去了。吴冠丽也回了房,谁也没有表态。 魏祺性急,当即就要找吴老太要授权,被宋翘拦住:“外婆情绪不太好,等吃饭的时候再问吧。” 饭做好后,是魏祺去送的,吴老太没起身,任谁来劝都没用。魏祺提起起诉离婚的事,她也没回应。 魏祺瞪了一眼吴冠丽:“这下你们满意了。” 正文 第53章 五三、你们以为这是她第一次闹离婚吗? 魏祺第二天就找了律师,深度商讨后发现可能缺乏有效的证据证明长期遭受家暴。吴老太从未报过警,也不会使用电子设备记录伤情,过往的医疗证明时隔太久,不一定能找到。她与宋翘年幼不晓事,也不能作证。唯一的路便是让吴冠军他们出具证言。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愿意。 魏祺先给吴冠军打了电话,因为他是第一个松口同意离婚的人。但吴冠军的回答让她失望了。他说自己早年上学的时候住校,毕业后就留在了杭州,很少见到这种事,况且,过去的事,也记不大清,不一定有帮助。 魏祺又找了吴冠美,吴冠美只是忙着手上的活,不说话。 魏祺又找吴冠丽,吴冠丽静静听她说完,然后开口:“离婚不现实,魏祺。这样吧,就让外婆留在大姨家,两个人分开过。” 魏祺觉得不可理喻:“妈,小时候在家里,你教导我要善良有爱心,在学校教导学生要正直勇敢,这些都是你们成年人的谎言吗?为什么你们亲眼见证了外婆的事,还能对她这么冷漠?是外公把你们压迫成父权的跟随者,还是你们本身就这么自私?” “魏祺!”吴冠丽打了魏祺一巴掌,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魏祺被打得发蒙。她小时候调皮,也被打过屁股,但自从五年级与吴冠美关于打小孩的问题进行谈判之后,就再也没挨过揍。 宋翘正好在家,听见争执声,赶了过去。 两人还僵持着。魏祺满脸不忿,最后还是吴冠丽先缓和了脸色。她缓了口气,坐在床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你们以为这是她第一次闹离婚吗?” 这声音丧气低沉,宋翘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吴冠丽发出的。在她眼中,吴冠丽说话向来高亢,有时候甚至趾高气扬。 魏祺也发了愣:“你说外婆提过离婚?” “那是我刚上大三的时候,”吴冠丽缓缓说道,“她又被打了,逃到学校来找我。我有要好的同学在校外租房子,我就托了人情让她借住。她告诉我她再也忍不了了,要离婚。我就去找法律系的教授咨询,教授人很好,叫助手免费帮我们写了起诉书。后来你们外公找过来,看到起诉书,暴跳如雷。她怕了,就把所有事推我身上,说是我撺掇她离婚。你们外公很生气,就给我退学,把我拉回家,不让我读书。” 吴冠丽说到这,深深吐了口气。 这样的事宋翘和魏祺从没听过,她们的生活总是片面的,片面地认识父母,片面的了解世界。眼下她们看到了弱小的外婆,便觉得该为外婆发声,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当中,吴冠丽三兄妹又有谁是强大的呢? “后来怎 么?”魏祺和宋翘都想知道,但是由宋翘开的口。 “你们外公找了个厂让我上,我做了大概两个月,逃回杭州。当时你们舅舅也在杭州上大学,他省下一部分生活费给我,我半工半读交着学费,才把大学读完。这样的事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我们三兄妹也没那么自私。”吴冠丽缓了缓才继续说道,“过去的事,不说了。” 宋翘和魏祺退出了房间,两人都有些茫然。魏祺有些压抑,拉着宋翘下楼买棒冰,看了一圈,选了最普通的白糖棒冰。 两人坐在小店外的长椅上,不知从何聊起。 “姐,我好像能理解我妈被外婆背叛的心情。”魏祺先开口。 宋翘点头应了一声。 “谈主义讲道理总是简单的,可放在具体的人身上怎么这么复杂?”魏祺在嘴里嚼碎棒冰,咔咔地响,“我妈的意思让他俩分居,让外婆住你家,但是不离婚。” 魏祺看向宋翘,想听她的意见。 宋翘不喜欢吃棒冰,尤其讨厌化掉之后滴在手上黏腻的感觉。大概是小学时期,一个暑假,吴冠美睡着了,她偷偷下楼买了根棒冰,没吃完就被吴冠美发现。吴冠美罚她站在烈日下,举着棒冰,看着它一点一点融化,糖水粘了一手臂,还有蚂蚁顺着裤腿爬上来,吴冠美也不许她擦。 宋翘倒提着棒冰,偶尔咬一口,糖水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一行蚂蚁。 “蚂蚁能不被糖分吸引吗?”宋翘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魏祺有点莫名其妙。 “没什么。”宋翘也意识到自己走神,把话题绕了回来,“这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我想不通,一张结婚证就这么重要?她们同意分居为什么就不能同意离婚呢?”魏祺抱怨。 宋翘摇头,她也想不通。 好像不离婚事态就还在掌握中,一旦离婚,吴老太既脱离了吴老头的掌握,又脱离了吴家三兄妹的掌握。他们不允许吴老太只属于她自己。 在宋翘和魏祺想明白之前,吴老太接受了吴冠丽的提议。 两人还是坐在小店门口,魏祺把棒冰咬得咔咔响,宋翘空着手。 “我们支持离婚,也许是因为他们离婚之后对我们的生活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宋翘突然开口,“她们不一样。” 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吴冠美。吴冠军和吴冠丽都住杭州,只有吴冠美在开韶,她需承担照顾两老的任务,但决定却是吴冠丽下的,她没有话语权。这些年宋翘逐渐看明白了,这个家不止在剥削吴老太,也在剥削吴冠美,包括她自己。她也曾下意识把照顾吴老太的任务分配给吴冠美。 延续了几十年的家庭环境就像一团乱麻,越解越紧,越缠越乱,除非谁有魄力,能一刀剪了它。 离婚的事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定,宋翘心中不是滋味,而吴冠丽和魏祺已经启程回杭州了。 魏祺走后,宋翘再难找到出门的理由,就这么被困在家中,有时陪吴老太说说话,有时坐着看一下午的书,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不得片刻自由的时候。 宋翘想喘口气,便下楼到修车铺,给宋發递递扳手,举举水枪。脏污的事,宋發也不让她干。 修车铺前些年生意好的时候,宋發还带过几个徒弟,后来不景气了,留不住人,只能一个人干。现在店里来的也都是多年的老客户,宋發一听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便知道是谁。 沈青川来的时候,宋發正钻在车底,宋翘蹲在车前递扳手。 宋發听到陌生的车轮声,从车下探头看了一眼,赶忙滑出,走到车窗旁,等车窗摇下,说:“你的车我这修不了,你还是到专门的修理店去看看吧。” 宋翘听到这话好奇看了一眼,她不熟悉汽车品牌,但看外形确实不是常见的车。 车主推门下车,穿着正装衬衫和西裤,一副精英打扮,他打量了一眼宋發,维持了冷淡与风度,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宋翘家吗?” 提到宋翘,宋發反而拘谨,他这副模样,不是一个体面的父亲,他将手在围布上搓了又搓,问:“你是?” “我是她同学。”车主答。 宋翘这才看出来,是沈青川。他模样没怎么变,但气质凌厉了许多。 “爸,是我同学。”宋翘也不忍宋發继续熬这苦刑,走出来解围。 宋發应了一声,钻回车底去了。 沈青川看着宋翘,有一瞬愣神。 天热,宋翘扎了马尾,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格子长睡裤。与沈青川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找我?”宋翘问。 沈青川自觉失态,轻咳了声以掩尴尬:“抱歉,刚开完会,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要开同学会,大家都没你的联系方式,我好像听你说过住址,就来碰碰运气。” “同学会?”宋翘不记得有没有和沈青川提过家庭住址,但同学会唐弋好像提过一嘴。 “周六晚上七点,在开韶国际。”沈青川说。 除了林云之外,宋翘与其他高中同学没有联系,也没有要参加同学会的理由,于是回答:“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沈青川想过可能找不到她,但没想过她会拒绝。毕竟他亲自来了。 他脸色未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大家都很想见你。” 宋翘不知道他口中的大家是谁,是高中时期那些跟风传谣的,还是旁观看热闹的,她不关心他们。 沈青川见她没回应,略一低头,解起袖子上的扣子来,解完又将袖口往上折,露出腕间的手表,奈何宋翘也不熟悉手表品牌。 见宋翘面无波澜,沈青川越发不甘,问:“如果是我邀请你呢?” 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带着压迫感,让宋翘有些畏惧。宋翘退了一步。 沈青川本想往前一步,突然停住了。眼前的宋翘就是十年前的宋翘,看似冷静成熟,实际却是怯懦胆小的。他记得她这个警惕不安的眼神。十年前的他见到这个眼神时想保护她,而现在,他却觉得失望。这十年,他无数次想起宋翘,想象她更加成熟更加自信更加成功的模样,因此才拼命努力,为了再次见面时不被她看轻。 然而,这十年,宋翘没有任何变化。 这让他像个笑话。 正文 第54章 五四、还怕人家不知道你俩是一对? “那就有机会再见吧。”沈青川保持着笑容,对宋翘挥了下手,坐上车离开了。 宋翘松了口气。 正好这时,秦倩发信息来,说整理师培训就在下周,问她决定好没有。 宋翘想了想,把学费转给了她。 秦倩自然高兴,毕竟退费要扣三成学费。她热心地查好路线和酒店,给宋翘发了过来。 宋翘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整理师这个行业,但总要试过才知道,起码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这事不能与吴冠美直说,她本打算以元明清为借口,想到两人即将停止合作,不该过多纠缠,便找魏祺帮忙。 魏祺给吴冠美打电话,一通撒娇耍赖,吴冠美便同意放宋翘去杭州。毕竟元明清还在杭州。 宋翘给唐弋打电话说了要去杭州的事。唐弋近来工作忙,分不开身,宋翘又出不了门,两人近半个月没见了。唐弋说什么都要见面,要不是宋翘拦着,他当即就要开车过来。 宋翘想了想,说:“周六晚上可以见一面。我就和我妈说去参加同学会。” 唐弋一愣,问:“你听谁说的?” “沈青川。”宋翘回答。 唐弋当即警惕起来:“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宋翘没打算瞒他,照实说:“没有,他来我家找我。” “我……”唐弋明明严防死守了,还是没防住沈青川,心里不高兴。 “你想去吗?”唐弋问。 宋翘知道这时候该哄哄他,于是说:“我只是想见你。” 唐弋当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至今还记得高中时期沈青川带来的威胁感。不行,他一定要扼杀沈青川心中的火苗。 他要去同学会,还要带着宋翘一起去。 宋翘提了同学会的事,终于向吴冠美申请到三个小时的假,六点半出发,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唐弋把车停在离宋翘家两个路口外,本打算同她一起去,哪知吴冠美要宋發送宋翘去同学会现场,只好匆匆赶到开韶国际。 宴会厅在八楼,门口布置了签到台和签名墙,厅内两侧是餐台,中间整齐排着座椅,台上大屏正滚动播着科技公司宣传片。这架势,不像是同学会,倒像是新品发布会。 人到得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络地聊着天。唐弋一进门就有人与他打招呼,但他没这闲情,随口应付,东张西望地找宋翘,一眼便看到了。 宋翘穿了那条绿色的裙子,唐弋买的,吴冠美竟也看得上,没提让她换掉。 唐弋一路应着招呼,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宋翘,走近才看到与宋翘说话的是花婷。 宋翘到开韶国际时,本打算在大厅站一会儿,等宋發开走后就走。她本就不是来参加同学会的,谁知正好碰上花婷。她还记得十年前她与唐弋出走时,花婷毫不犹豫掏出自己全部的钱,她还没说过感谢。 花婷见她也很惊讶,走近说:“没想到你会来。” 宋翘照实回答:“我不是来参加同学会的,等唐弋到了,我就走。” 花婷了然笑笑,问:“你们怎么样?” 怎么样?宋翘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还是不擅长这样的寒暄。她不知道花婷是想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还是随口一问。 花婷看出她的心思,紧跟了一句:“他不常回家,他爸想知道他的情况,总叫我打听。但唐弋有时候也含糊过去,不和我多说。” 高中时期,花婷就比她们更像大人,真的成为大人后,她好似更如鱼得水。这不是贬义的话,宋翘有些佩服她。怎么做才能杀死内心怯懦无助的小孩,成为大人? “我们瞒着我妈在交往。”宋翘说。这应该能概括她和唐弋现在的关系。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一直这样下去?”花婷像个长辈一样问话。 宋翘没想过,或者说她一直避开了这个问题。 这时有人进门,是参加同学会的同届同学,与花婷熟识,一群人便打着招呼拥着两人进了电梯,宋翘只好先到宴会厅。 他们都知道花婷嫁了个有钱的丈夫,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便接连起哄:“怎么不把你老公也带来?” “是啊,结婚也没请我们喝喜酒,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你老公,藏那么深干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着哄笑起来。 花婷还是摆着笑脸,见宋翘没有说穿的意思,便应道:“哪有藏着,他就是工作太忙了,我每天回家还不一定能见到呢。” “那你可要小心了,男人啊,越有钱诱惑就越多。藏可是藏不住的。” 他们的话不无恶意,但花婷始终笑着应对。 宋翘想,大人也没这么好做。 中途花婷去了趟厕所,宋翘不想应对他们,便借口去拿饮料,还是听到了他们刻薄的话。 “这么藏着掖着,估计就是养在外面的小三,不然按她的性格,哪忍得住不带出来炫耀?” “也可能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要真像沈青川这样年轻又有实力的,哪里能看得上她?” 花婷从厕所回来时,宋翘便拉住了她:“他们不怀好意,没必要和他们交往。” 花婷自然明了,成年人谁不是带着友善的面具遮掩肮脏的灵魂,像宋翘这样的倒不常见。她领受宋翘的好意,与她站在一起。 两人一时无话,宋翘想着当年的感谢还是应该说出口:“那时候谢谢你借给我们的钱,但我托云之还给你,你没收。” “唐弋回来的时候已经还我了,”花婷说,“还让他爸资助我上大学。他还我的,远比我借你们的多。” 宋翘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安宁,若是因为他们当时的事,让花婷认识了唐弋父亲,影响了花婷的人生轨迹,他们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 她试探着问:“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做一个歌手。” 花婷听了一愣,随即笑了:“你还记得啊?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宋翘说。 “十年?”花婷又一愣,“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放弃了?”宋翘又问。 花婷回忆起来,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好似假面一般。 “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弟上高中,偷开我爸的车,撞伤了人,还逃逸,对方要二十万才肯签谅解书。我爸妈拿不出来,就把我骗回家,让我去找唐弋他爸去求去借。他爸那时候正和赵女士办离婚,哪里有时间管我这个无亲无故的人。我借不到,我爸妈就打我,我就又去求唐弋他爸,他看我可怜,就叫司机送我回家。我爸妈看见司机以为是唐弋他爸,那奴颜屈膝的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也就只会在我面前作威作福。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读书没用,不管我将来多优秀多有出息,对他们来说都是好拿捏的。我不能一辈子被他们捏在手心。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以为嫁给唐弋他爸,我爸妈就不敢再拿捏我。于是就学赵女士打扮说话,在他面前晃悠。他不是个坏人,借了我二十万,还告诉我要洁身自爱。我就以为自己爱上了他。一个中年离婚的孤独男人,哪里经得住我这样年轻漂亮女孩的死缠烂打,”花婷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他对我不坏,给钱也大方。但我总觉得这不是爱,他尊重赵女士,对我,最多像对家里养的宠物,开心了逗一逗,不开心就甩一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爱到底该是什么样。” 宋翘没想到花婷会与她说这么多话,花婷的困境是她从未想过的,自然也提不出解决的办法。 正好这时唐弋到了,他向花婷略一示意,便 牵住宋翘的手,问:“怎么不回微信?” 宋翘提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确实发了几条信息过来:“我没注意。” 花婷又摆起笑脸,对唐弋说:“既然在开韶,就多回家吃饭,你爸老念叨你。” “有时间就回去。”唐弋一边应着花婷的话,一边从口袋中掏出手表戴在宋翘腕上。他自己手上也戴着,情侣款。 花婷不禁揶揄道:“还怕人家不知道你俩是一对?” 唐弋笑笑,并不否认自己的小心思。 花婷又打量唐弋,突然伸手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哈哈大笑:“不仔细看真不出来,脸上还带了妆。” 宋翘踮脚凑近看了看,确实带妆:“没来得及卸吗?不用这么赶的。” 花婷看宋翘一脸无知,唐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笑,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打趣道:“故意化的,你看头发也做过了,衣服……” 她绕着唐弋转了一圈:“看着只是T恤配休闲裤,胸肌、腰线、大长腿,该展示的,一个也没藏着。就开个同学会,就这么有危机感?” 唐弋笑而不语,见宋翘看他,低头轻轻蹭了下她的头。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是沈青川到了,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宋翘察觉唐弋牵她的手捏得紧了些。 沈青川与大家打招呼示意,也看到了宋翘和唐弋,他先与到场的老师们打了招呼,才走向宋翘,一走近便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但他终究不是十年前的沈青川,脸色未变,向唐弋点头示意,然后对宋翘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正文 第55章 五五、你当时跟他走,就是想过这样平庸的生活? 宋翘方才听花婷说话才意识到唐弋的心思,怕他不开心,就只笑笑,当是回应。 沈青川无意识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看向唐弋,问:“现在在忙什么?飞行员?” “谈恋爱。”唐弋说着把牵着的手抬起,展示给沈青川看。 “什么?”沈青川一愣,在他的意识中,成熟体面的成年人不该把这争风吃醋的戏码摆上台面,或者说,不该把不理性的情感意识摆上台面。 “忙着谈恋爱。”唐弋又说了一句。 沈青川自然感受到了唐弋的敌意,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认可。他从小一路凯歌,走的每一步都在计划中,只有宋翘当年的拒绝,让他猝不及防。虽然他的人生没有因为宋翘的拒绝而偏航,但总归是个失败的坐标。 眼下唐弋挑衅的模样,让他再次想起高中时期那个挫败的夜晚。那时候的沈青川失败了,现在的沈青川不会。 沈青川直视唐弋,摆出成功者的笑容:“还没结婚?” 唐弋心中咯噔一下,牵宋翘的手捏得更紧了。 宋翘吃痛,下意识抽了一下手,被沈青川看到,他盯着宋翘,问:“你当时跟他走,就是想过这样平庸的生活?” 宋翘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得出平庸这个结论,她的生活确实不耀眼,却不该无端受他指责,唐弋也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无礼的人。”宋翘说。 沈青川身形一顿,仍旧笑着,只是没有回应。 “抱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宋翘和花婷打了声招呼,与唐弋一起离开了宴会厅。 两人走出酒店,站在路旁,兴致都不高。 “我明天出发去杭州,定好票了。”宋翘说。 “去多久?” “大概一周。” 唐弋转身搂住宋翘,把头靠在她肩上:“我请不了假,你自己小心点。” “嗯。”宋翘应了一声。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住酒店还是住魏祺那?” “酒店。” 唐弋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放心。”又突然说,“魏祺要是没什么事,让她陪你一起住。” 宋翘看他这模样,像个老父亲,不由好笑:“我十点前要回家。” 唐弋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了。忙拉宋翘去找车,找到车才意识到,脚下站的不正是酒店吗? 两人在开韶国际开了间房。唐弋今天有些急躁,没什么耐心,宋翘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便由着他。只是脑中突然冒出花婷的话。 唐弋察觉到她走神,有些不满,掐着她的腰,抚着她的脖颈,让她直视他:“你在想谁?” 宋翘回神,说:“花婷。” “花婷?” “她今天和我说了一些话,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解决。”宋翘说。 唐弋沉吟片刻,说:“也许她并不需要你帮她解决,只是在向你倾诉。” 宋翘茫然点了下头。 唐弋贴着她的唇,轻咬了一口:“专心点。” 宋翘第二天到杭州,在机构签了到,领了培训材料,没什么事做,便到书店买了几本关于整理的热门书籍,回酒店后随手翻了翻,要不是吴冠美打电话来,她都不知道这么快就到九点。 挂了吴冠美的电话,唐弋的视频电话又来了,她翻着书,应着他的话,不知不觉又两个多小时,才不得不睡觉。 宋翘关了灯,即将睡着时,书籍中的整理条例总不时冒出来挑逗她的神经,好似要借她的手实践。 宋翘索性起床,在房间内转了一圈。酒店物件少,件件规整安置,只有冰箱内的饮料摆放有些凌乱,她动手调整了一下,按瓶子高低,正面朝外。又把自己的小行李箱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才上床迷迷糊糊地睡去。 培训共六天,大部分内容在机构内进行,还有几场讲座放在酒店,请的是日本的整理师。与宋翘一起参加培训的有年长的主妇,也有年轻的女孩,都是女性。主妇大多寄望学一门手艺重新融入社会,年轻女孩更渴望开创一份有前景的事业。这个行业门槛不高,上限却不低。 宋翘没有目标,但随着培训的深入,未来的自己的形象好像逐渐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作为整理师的自己。与做老师时不一样的,更专注更富有热情的自己。 培训结束时,培训导师给了她最高的评价。 大部分同期学员都报了整理师资格证考试,宋翘没有。她知道眼下的自己过于兴奋了,她得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做理性的判断。 宋翘回到开韶,重新投入乏味压抑之中,她想做整理师的念头没有被消磨,反而越来越强烈。这应该就是她的路,她为自己找到的路。 她在网上查了许多行业信息,也向机构工作人员求证过。世界上不存在毫无阻碍的路,但这条路上的 阻碍,她愿意去克服。 宋翘报了名,也通过了初级整理师考试。当然,都是在吴冠美不知道的情况下。 宋翘决定找份整理师的工作。这是个新兴行业,并不普及,在开韶缺乏工作机会,再加上在吴冠美眼皮底下,宋翘不敢冒险。 机构给她推荐了一家公司,各方面条件与初入行的她相匹配,在业内口碑也不错,在杭州。 她计划在两年内考过高级整理收纳师证书,开设自己的工作室。而眼下最大的困难是怎么走出家门。 吴冠美近来忙着照顾吴老太,对宋翘的关注松懈了一点,宋翘接连跑了两趟杭州,她也没起疑。 这日饭桌上,宋發和吴老太都在,宋翘主动提起:“妈,我休息了这么久,该工作了。” 吴冠美一听就警惕起来,没回应等她把话说下去。 宋翘沉下声,尽量平稳地说出早想好的理由:“快开学了,正好有一间私立中学在招老师。”吴冠美拿筷子的手顿住,盯着宋翘看。 宋翘被她盯得心中打鼓。 “那天来找你的男的,是什么人?”吴冠美突然问。 宋翘心中一紧,以为同学会那天唐弋送她回来时被看到了,慌乱中瞥见宋發脸色不自然,无奈中带着歉意,这才意识到她指的可能是沈青川。要是真看到了唐弋,不可能到今天才开口。 “是高中同学沈青川,同学会是他筹办的。”宋翘回答。 她脸色虽然恢复了镇静,但吴冠美也没错过她刚才的慌乱,逼问道:“你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高中同学。”宋翘回答。 “他是干什么的?在哪里工作?”吴冠美又问。 宋翘怕惹恼她,会影响自己的安排,就耐着性子回答:“大概是做科技相关的,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 吴冠美半信半疑,终究没继续追问,只说:“你和元明清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宋翘小心应对,心中思索了一番才开口:“他说最近在争取一个课题组的名额,等这件事落定,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吴冠美伸筷子夹了一口菜,眼睛盯着桌角一点,嘴里细细嚼着。 宋翘知道,她要下决定了,便静静等着。 “工作的事不着急,等你们结婚后再说。”吴冠美说。 在她看来,之前在学校的是非就是因为宋翘没结婚。只要结了婚,就不会再招惹这些是非,就安全了。 宋翘沉住气,没有辩驳什么,只能再想办法。 离到岗时间越近,宋翘越着急,但吴冠美还没有松口。 宋翘还是决定与吴冠美好好谈谈。还是在饭桌上,在饭桌外她们几乎没有交流。 “妈,我要是没有工作,对元明清他们家来说,不够体面。”宋翘开口。 吴冠美没有当即反驳,是在衡量。 宋發也帮着搭腔:“是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元明清那么上进的人,翘翘要是没有工作,会被看不起的。” 吴冠美当天没有回应,隔天才同意,说:“我打电话给你二姨,让她帮你找个学校。” 宋翘听到这话,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回应说:“快开学了,该招老师的学校估计都招满了。再说二姨不一定了解中学的情况。” 吴冠美不以为意:“你自己找的能是什么好学校。” 宋翘姑且应下来,找魏祺想办法。魏祺得令在吴冠丽面前一通游说,叫吴冠丽首选杭州的学校。 吴冠丽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姐弟三人只有吴冠美在开韶,父母全靠她照料,这个家中付出最多得到最少的就是吴冠美,这事吴冠丽和吴冠军心里都清楚,时常想伸手帮一把。但吴冠美心气高,不轻易向她与吴冠军开口,难得开口,她自然不会含糊应对。她问过吴冠美想找开韶的学校还是杭州的学校。吴冠美说法含糊,她既不想让宋翘脱离她的视线,可她已经在开韶困了一辈子,不甘心让宋翘也困在开韶。 吴冠丽大意明了,便找了一所杭州的学校。 吴冠美也没反对,这事就定了下来。有吴冠丽把关她也放心。 离九月份只剩两周时,宋翘终于回到杭州,赶上了公司入职。 正文 第56章 五六、这样的职场环境与她之前大相径庭 这是一家老牌的家政公司,叫安居家政。服务范围包括保洁,家居家电保养、清洗,空气治理,家庭看护,家庭教育,家务管理等,近两年请了有经验的整理收纳师,开辟了整理收纳服务。但整理收纳业务并不好开展,目前整理收纳师团队只有六个人,加上宋翘七个。 宋翘刚在人事登记入职,手机就响了,她被拉进一个新群,群内发了地址,叫她赶紧赶到。 宋翘向人事咨询,确认是公司整理收纳团队的群,便出发了。 她按地址到达,是个高档小区,小区门口有个穿着安居家政工作服的小姑娘,看着只有二十出头,正冲她挥手。 “你就是新来的?”小姑娘将她上下打量,一脸好奇。 宋翘应了一声。 “听说你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小姑娘一边引路,一边问。 宋翘不知她如何得知,也只应了一声。她好久没听过大学生这个称呼,毕竟她都毕 业六七年了。 “大学生为什么要来做这个工作?你很缺钱吗?”小姑娘又问。 宋翘觉得被冒犯,但看她不像有恶意,还是回答了一句:“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小姑娘好似不能理解,她并不认为这是个好工作,就没接话,而是说:“我叫陈仁巧,大家都叫我巧妹,你呢?” “我叫宋翘。”宋翘答。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我是巧,你是翘。”巧妹咯咯地笑。 巧妹领着宋翘来到一栋别墅,介绍说:“主人家换房子,请我们来整理物品,再到新房子做物品归位。”说着又朝屋子里喊了一声,“梦姐,新来的大学生到了。” 屋内整理的人都抬头看过来,宋翘略感尴尬。 陈仁巧却毫无察觉,顺势介绍道:“收拾抽屉的是王姐,正在封箱的是明子。” 王姐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短袖工作服,背部浑圆,露出的手臂很是粗壮,是做惯了活的人。明子看起来与宋翘差不多大,很瘦,脸色也不太好,宽松的工作服底下好像只有一副骨架似的,胯骨都看得分明。 “哎,梦姐呢?”巧妹问。 王姐眼珠一斜,朝二楼一看,又努嘴示意:“人家高贵着呢,只收拾贵重物品。” 巧妹朝二楼喊:“梦姐!梦姐!新人来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出现在二楼扶栏旁,那人先打量了宋翘,才对巧妹说话:“不要在客户家中大呼小叫。”又对宋翘说,“来工作不知道穿工作服?还大学生呢?” 梦姐垂着眼,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她穿着一件衬衫,一条西装裤,胸前带着工牌,一副专业模样。看样子四十多岁,隔这么远还能看出脸上带着厚重的妆,唇是大红色的。 宋翘不知她有意针对还是本性如此,心中做了她不好相处的准备。 没等她说话,巧妹先应道:“人家第一天来,工作服都还没发,怎么穿?” 梦姐没搭理,对王姐喊道:“王姐,她交给你带,有什么活你吩咐她做。” 王姐一怔,得了便宜似的笑得憨实:“好好好,跟着我。” 梦姐转眼钻回二楼去了。 王姐站起身,问宋翘:“你叫什么?” “宋翘。” “会干吧?”王姐左右看看,在给她找活,“这活简单,我们都能干,大学生没道理不会干,这样吧,你先整理那个柜子,易碎品要用泡沫包好,同类物品放一块,装箱的时候贴好标签。” 宋翘做到晚上九点才下班,一直蹲坐着,累到腰都直不起来。工作第一天她就认识到这工作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本以为这是个富有创造性的脑力活,没想到却是枯燥乏味的体力活。工作的时候王姐一直在催促她,耳提面命,说这栋别墅要在三天之内整理完。 工作结束后,宋翘去了吴冠丽的家。吴冠丽为她找了学校,她不能没有交代。 宋翘到时,已经快十点,吴冠丽都准备睡了。 宋翘将自己入职家政公司的事告诉了吴冠丽,吴冠丽紧锁着眉,说:“你这是让我给你做了同谋啊。” 宋翘又与她讲了自己的规划:“小姨,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不容易,但我愿意做,我也相信我能做到。你能支持我吗?” 吴冠丽心里并不赞同,整理师说得好听,事实上与保姆有什么区别。宋翘名校毕业,学生也带出过成绩,好好的教师不做,却要去做整理师,她不能理解。 “小姨,你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要是我做不下去了,我就回学校。”宋翘恳求道。 这事要是被吴冠美知道肯定又要大闹一场,吴冠丽也怕吴冠美闹。她看宋翘眼下言之凿凿,不一定能坚持多久,也许半年内她就主动放弃了,于是答应:“我暂且不告诉你妈,但是说好了,只有半年,半年后,我可不会再帮你瞒着。” 宋翘笑了:“谢谢小姨。” “今天太晚了,就先住下。和我们住不习惯,就去和祺祺住。”吴冠丽安排道。 “我和魏祺说好了,今晚就去。”宋翘说。入职太赶,早上就是魏祺接的她,她行李都还在魏祺车上。 宋翘到魏祺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唐弋打电话来,她一边洗漱一边应两句,一躺上床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迷迷糊糊听见唐弋的声音,悠悠转醒才发现是真的。原来唐弋一晚上都没挂电话。幸亏昨晚习惯性给手机充上了电。 宋翘一看时间,七点多了,慌忙起床洗漱,只留唐弋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要不是我叫你,你就睡过头了。你不工作也可以的,做老板娘没这么累。我也不是叫你不要工作的意思,就是怕你太累了,昨天我还在说话,你就睡着了。我好像又被冷落了。你喜欢当然做什么都可以,等我过两天……” 宋翘赶着出门打车,拎起包和手机,匆匆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有空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宋翘赶到别墅时正好八点,同事也都到了。王姐热衷于给她分配任务,偶尔挑剔一下。梦姐总自己单独整理,倒也不用相处。巧妹开朗,明子少话。五人起早贪黑做了三天,总算把别墅里的物品都打包好了。 第四天,梦姐与搬家公司一道去了客户新家,不叫她们跟着,几人就在公司办公室呆着。 任务一结束,王姐就收了指使人的气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花生,给每人都分了点,自己手上留了一把,拿门牙一嗑,动手剥起来,一边说道:“多神气啊,还以为转岗到新部门能多赚一点。当时吴总在大会上怎么说的,说请了老有经验的整理师,带着我们赚大钱。别人都不信,就我一个人愿意转岗,你们都是新招的,我可是这家公司的老人了。谁能想到,那女的整天藏着掖着,啥也不教,就让我们搬搬抬抬的,分钱她又要分大头。就说这次吧,一个200平的别墅,能收一万五,她是赚大钱了,我们几个,辛辛苦苦干三天,到手能有几百就不错了。还不如我干保洁的时候。” 明子不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 巧妹接道:“王姐,都累三天了,今天休息休息不好吗?” 王姐见她不与自己一条线,又问明子:“明子,你说说看,你是想赚钱还是想休息?” 明子没反应,王姐推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王姐抱怨。 “哦,孩子昨晚不知怎么了,一直哭,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明子说。 王姐听了,忽地转了话题:“是不是吓到了?我听说几个月大的孩子最容易招惹脏东西了。咱们大人看不见,孩子可看得见。” 明子被她唬住,连剥花生的手都停下了。 “你别听她瞎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巧妹翻了个白眼。 “几个月了?”宋翘问。她没养过孩子,但去看林云之的时候,买过几本育儿百科,翻看过几眼。 “五个月多一周。”明子说。 “是不是要出牙了?”宋翘记得,便提了一句。 明子恍然大悟似的,而后点点头。 这几天相处下来,宋翘发现明子和常人有些不同,口齿不怎么清晰,而且反应迟钝。她做老师时遇到过这样的孩子,情感上很单纯,智力上有点缺陷。明子的情况要比那个孩子好一些。只是她怎么会在刚生完孩子五个月就出来做这样重体力的工作? 宋翘没有问,毕竟是人家的隐私。 王姐的嘴像磨盘一样,碾着花生,唇边都沾着挤出花生屑,她斜眼看着宋翘,揶揄道:“不愧是大学生,懂得就是多。哪像我们,老骨头一把了,到哪儿都被嫌弃。” 王姐和梦姐说话经常这样夹枪带棒,只是宋翘想不明白她这情绪是怎么来的。 巧妹直白,帮着宋翘说话:“王姐,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我们谁嫌弃你了?你自个儿在家受了儿媳妇的气,别撒我们身上啊。” 说着,又对宋翘使眼色:“别理她。” 宋翘没有说话。这样的职场环境与她之前大相径庭。在学校工作时,大多人闲聊只谈哪里开了一家新店,哪里适合徒步等等,鲜少直白地表达不满,也鲜少提到自己的家庭,即使一年半年后,相熟了,也不会深谈。 而眼下,才是她到岗的第四天。 “对了,你结婚了没有?有孩子了吗?”王姐突然又转换了情绪,像是有开关似的。 正文 第57章 五七、你儿子也是亲生的,你也让他爬你的床 宋翘不大愿意谈私人的事,可以想象只要她回答了,王姐接下来必定还有一堆话在等着她。 于是把话题拉回到工作上:“我们不用参与收纳规划吗?” 王姐听到这话就炸开了锅,又是一顿抱怨。 宋翘倒不讨厌她抱怨,毕竟巧妹会忍不住回应,不用她接话。王姐抱怨的越多,透露的信息也就越多,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更方便了解公司情况。 有了这个念头,宋翘突然自省,原来她也有这样隐晦的心思。 大约中午,梦姐就回了办公室。她有独立办公室,在她们几个的办公室对面。宋翘看她一直坐在电脑前,几乎没动,连厕所都没去。 五点到了,今日无事,大家就按点下班,梦姐还是坐着。 直到第三天到了客户家中,梦姐才将打印好的图表拿出来,每人发了两张。图上是客户家中各个不同的收纳区,表格中是之前她们在客户家中收拾好的物品,图表一一对应,什么物件摆放在什么区域,十分明晰。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拿到手的图表都不一样。 “王姐负责厨房,明子和巧妹负责四个卧室外加公共卫生间,我负责两个书房,”梦姐说着,看向宋翘,“你就负责公共区域和负一层的多功能室。” 说完又强调了一遍,要严格按照图表执行。 几人各自应下,各自干活去了。 宋翘到多功能室看了一眼,这里虽然大,但大的物件搬家公司已经安置好,只剩一些小物件需要整理,像摆件、运动器材、游戏设备等。她只花半天时间就归纳好,顺手还将各个器材的线路也接通了,午饭后,再稍一整理,就完成了。 公共区域除了摆件外,还有几幅挂画,其中一幅超过一米,宋翘一个人不好上手,便想等等再挂。 她看别人还在忙碌,就打算去帮忙,刚上楼便见王姐和巧妹站在一处说话。 巧妹招手说:“快来,一起聊会儿。” 宋翘走上前,却听她们在聊巧妹老家的八卦。 “天天打电话过来要钱,好像我在杭州挖金矿似的。”巧妹嫌弃地说道。 王姐劝她:“生养之恩重如山呐,你现在一个月七八千,照顾父母也是应该的。” 巧妹翻了个白眼:“什么狗屁生养之恩,从小到大,他们管过我几回?我六岁那年他们还想把我丢进河塘淹死,要不是邻居路过拦下,我早就做个水鬼了。” 王姐听到这话也不惊讶,好似听过好几遍了,又劝:“和爸妈哪有隔夜仇,就算当时他们一时想岔了,不也把你养这么大?” “养这么大?我没被他们弄死全靠我自己命硬。那么死贱种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爬我床,我就踹了他一脚,他们就把我往死里打,打完后就把我扔灶间,锁了三天。这叫养?现在还想要我拿钱给那个死贱种造房子娶媳妇,门都没有。” 王姐哎呦一声:“怎么能这么说你哥哥,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的。” 巧妹听了冷哼一声:“你儿子也是亲生的,你也让他爬你的床。” 王姐一听就变了脸:“不知好歹,好心劝你,不知道感恩,还说出这种下贱的话,果真是没娘教的。” “我就是没娘教的,”巧姐也不怯,直接顶回去,“你儿子有娘教,天天窝家里打游戏,跟个残废一样,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这些原本应该是她们之间互相倾诉的话语,此刻却成了她们之间互相攻讦的刀,刀刀见血。 两人骂着就要上手,宋翘不知如何是好,她最不会应对的就是情绪上头,毫无理智的人,就像吴冠美一样。 谁知原本独自在一旁整理的明子这时却上前,拦在两人中间,磕磕绊绊地说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她单薄的身子挤在两人中间,像一张纸似的,被折来揉去。 宋翘怕两人手上没轻重,伤了明子,正要伸手拉她,就听房中响起一道严厉的声音:“吵什么?不想干就回家去。” 这声音瞬间就填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安静下来。 是梦姐,她正站在二楼扶手处,一脸怒气。 巧妹与王姐都有些怵梦姐,摆着脸,各自回去整理了。 宋翘看明子手上有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拉她到水池冲了冲,又叫了医用品的快送,帮她消毒,贴上敷贴。 明子有些怯生,一开始总推辞,说没事,后来看宋翘是真心帮助,便与她亲近起来,甜甜地笑着说谢谢。 宋翘要去帮忙整理,巧妹还在气头上,说话也不留情:“工资是按工作量分的,你工作量少是你的事。卧室加厕所本来就没几块钱,你再掺一脚,我两还能分到多少?” 入职前,人事和宋翘谈过工资构成,但没讲那么细,只说多劳多得,宋翘觉得合理,便没多问。原以为组内成员起码是平均的,但听巧妹的话,这事几乎全看梦姐如何分配。 宋翘对钱倒不大在意,原先的工资虽说一大部分转给了吴冠美,自己多少也存了点,给唐弋报了飞行执照后,还剩了一笔,这两年的生活不会有问题。只是梦姐的态度叫她心中不快。若持续这样下去,太惹人厌烦,影响心情。 宋翘就这么闲了两天。两天后,客户家的整理全部结束,据说客户非常满意,很快结清了尾款。这是一笔大单,按规定,这笔钱计入本月工资中,还会有一笔奖金。大家都挺高兴,巧妹和王姐龃龉了几日,竟也和解了,连梦姐都和颜悦色起来。 发工资当天,梦姐说请大家吃饭,就在公司楼下的沙县,不算大方,但也是份心意。明子赶着回家看孩子,就先走了,王姐也说要走,梦姐不同意,揶揄道:“王姐,你儿子都三十多了,还要你回去喂奶吗?” 王姐只好留下来。 宋翘不想扫兴,一起去了。 梦姐让大家尽情点,巧妹心思疏朗,把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 梦姐的笑脸滞在脸上,提了一句:“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姐想尽快回家,随便点了一份。宋翘觉得不合胃口,也只简单点了点。梦姐本来没打算点,说:“点了这么多,大家一起吃。” 巧妹护食:“我自己能吃完。梦姐,别墅那单赚了那么多,别小气嘛。” 梦姐脸上挂不 住,找补道:“我是怕你吃不完浪费。” “我吃得完。”巧妹又强调。 梦姐没办法,只好给自己点了份便宜的。 吃饭期间,梦姐接了两个电话,都起身出去听了。王姐接了三个,第一个电话只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说”,对方就挂断了。第二个电话回了句“我在公司楼下吃饭”,对方又挂断了。第三个电话电话刚接起来没一会儿,对方就挂断了。王姐朝店外看了一眼,就走了出去。 宋翘背对店门,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巧妹朝她努嘴:“快看。” 宋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姐正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说话。男人看着很邋遢,身上穿着一件被洗得又透又薄又松垮的灰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灰色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头发和胡子好似几个月没修理过了,一团一团围在头脸间,看不清样貌。他垂着肩,佝着背,腿也好像站不直似的。炸眼一看,像个流浪汉。 “她儿子知道她今天发工资,又来要钱了。”巧妹低声说道,语气颇有些打抱不平。 “你怎么知道?”梦姐问。她平常不与大家一处,并不了解她们的情况。 “她儿子整天蹲在家里打游戏,屁股都不挪一下,吃饭都要送到电脑桌前,只有要钱的时候才出来走两步。”巧妹说。 三人心中各有感慨,这时却见那男人伸手要夺王姐手机,王姐不肯,死死抱在怀中,喊道:“这是给凯凯下学期交餐费的,你不能拿!” 那男人就跟没听见似的,只管掰王姐的手。 宋翘当即起身要去阻拦,却见巧妹抄起门口的扫把,上前就“啪啪”抽了那男人两下。 男人吃痛松手,看她们围上来,像鹌鹑一般,缩着脑袋就走了。 王姐手里还捂着手机,抹了两把泪。 梦姐劝道:“钱没被拿走就好,你也别伤心了。” 巧妹却气愤不已:“你看他那个样子,像个男人吗?连儿子的餐费都要抢。都是你惯出来的,要是我儿子,非把他打个半死不可。你要是能拿起扫把,他不照样灰溜溜地逃走,就那样的怂货,还能拿你怎么样?” 王姐正伤心,说不出反驳的话,心中却还担心儿子是不是被巧妹那两棍给打伤了。 这么一闹,这顿饭也就这么匆匆散了。 散后,王姐又拉住巧妹,说要把钱存在她那,自己只留每日的买菜钱,以免被儿子给抢走。 巧妹答应帮她管钱。 这天,公司又接了一笔大单,说是高档小区一户三百多平的客户,是个新居,除醛、保洁、维护、整理都交给安居,连家居采购也一并交办了,出手很大方。梦姐兴致冲冲地去了。回来时,脸色却不大好,斜睨着宋翘叫她进办公室。 “你私下接单了?”梦姐板着脸问。 宋翘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照实说:“没有。” “那怎么客户点名要你去?” 正文 第58章 五八、这到底是真实的拒绝,还是待价而沽? 宋翘也不了解情况,又猜测是不是唐弋偷偷帮她,或许自己买了套房,或许推荐新买房的好友来找她,又或者是魏祺。知道她在家政公司的人只有这么几个,而吴冠丽还想让她回学校,肯定不会帮她。 见宋翘没回答,梦姐越发气不顺,讥讽道:“大学生就是有手段,这工作谁不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做过来的,我不信你还真能一步登天。” 宋翘无谓与她争口舌长短,只说:“梦姐,把客户地址和联系方式发给我吧。” 梦姐的话就像打在棉花上,没点反应,心里正憋得难受,听到这话,脸更绿了,但也没办法,不情不愿地把地址和联系方式转给了宋翘。 宋翘不是梦姐,不会藏着掖着,她一回办公室就把这事说了:“你们有空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王姐本来还嫉妒地说了两句风凉话,这时却变了笑脸:“我去我去,我有空。” 巧妹不惯着她,讥讽道:“王姐,你刚才还说这单子说不定是坑人的,这会儿又要去了?” 王姐嘿嘿笑道:“我就这么一说,警惕些不是好事嘛。” 巧妹白了她一眼,对宋翘说:“别带她去,带我去。” “只要有空就行,没说只能带一个。”宋翘说着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明子也站起来,想要跟着一起去。 刚到走道,梦姐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梦姐黑着脸:“干什么去?人家是客户指名道姓要的,你们有吗?” 王姐陪着笑脸:“我们就是跟着去见识见识,没见过不是。” “不许去。”梦姐下了命令。 巧妹忍不住,回怼道:“你自己不让我们跟也就罢了,还要拦着宋翘,不就是怕她做得比你好吗?人家是大学生,肯定会比你做得好,我就要跟着去。” 宋翘听到这话,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梦姐从她一进公司就对她有敌意,原来是怕被她取代。 梦姐心思被戳破,脸色十分难看:“谁要去了,就当旷工处理。” 王姐面色一滞,忙摆手说:“不去了不去了。” 明子也摇摇头,低声说:“我也不去了。” 只有巧妹梗着脖子:“旷工就旷工,谁怕谁啊,宋翘,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就拉宋翘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宋翘不好当着巧妹问户主的事,就给唐弋和魏祺发信息询问。唐弋没回,可能在忙。魏祺回了,说不是她介绍的,但她之后一定介绍一个更豪的宅。 宋翘与巧妹按地址来到小区门口,给户主打了电话。户主与物业打招呼后,两人进了小区,来到户主家。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士,穿着笔挺的西装,带一副眼镜,头发理得很短,面无表情,看起来就一副精英模样。 “宋小姐,”精英男士从西装中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宋翘,“我是沈总的助理吕适,您可以叫我Eric。沈总特意留出两个小时来与您商议这房子的事,谁知先前来的竟是您同事。这是我沟通上的失误,请您见谅。沈总本打算继续等您,方 才接到重要客户的电话,才匆匆走了。不过他已经交代我,这间房子所有的事,宋小姐都可以做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我会尽力帮您安排。” 宋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公司名称与那日同学会放的宣传片上的名称一模一样。 竟然是沈青川? 巧妹看得一脸呆愣,继而碰碰宋翘的手臂,一脸兴奋:“霸道总裁爱上我?原来电视剧里演的是真的?落魄的打工小妹来到霸道总裁家干活,谁知这竟是霸道总裁一手安排的,接下里就该演到……” 宋翘制止了她,问吕适:“他怎么知道我在家政公司?”她担心还有其他人知道,最后被吴冠美知道。 吕适脸上露出一丝自满的笑意:“宋小姐,信息社会,一切信息都是透明的,尤其是对于信息科技公司来说。当然,我们不会使用任何违法的手段,这点您可以放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宋翘虽然不满,但也放心了些,起码不会被吴冠美知道。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单工作,户主是谁,于她没有影响。 她在室内室外都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房子是精装修的,柜子大多打好了,只是没进家具。 “可以提供房屋平面图吗?”宋翘问。 “可以。”吕适答。 “户主对收纳空间有哪些要求?”宋翘又问。 “沈总说,按宋小姐喜欢的来,家具也挑宋小姐喜欢的。”吕适回答道。 宋翘看了他一眼,说:“我对家具不了解,挑选家具的工作由我司其他同事负责,收纳空间我会先提交一个规划草图,请户主确认。贵公司这一单,我们非常重视,我仅代表整理收纳组来了解情况,之后会有专人与贵方对接。我会把您的名片转交给她。” 吕适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他没想到宋翘比他还像机器人,面对这番精心设计的示好,脸上竟毫无波澜,还能推得这样干净,这让他不好交代。 两人一离开小区,巧妹就叽叽喳喳地八卦起来:“那个沈总是谁啊,在追你吗?哦,是你男朋友,你们吵架了,他在哄你?他好有钱啊,还说都听你的,对你可真好。你不心动吗?要是有个男人这么对我……” 宋翘见她不说了,就看了她一眼。 “我这想法不对,“巧妹反思道,”人活着,哪能只想着靠别人。“ 宋翘深知她不容易,也知她简单纯粹,解释说:“他只是我高中同学,有钱没钱都和我没关系。只要他能及时结清尾款,我们就能早些拿到提成和奖金,到时候我请大家吃饭。” 巧妹一听就乐呵了:“你可别像梦姐那么小气,只请我们吃沙县。” 宋翘笑笑,说:“去我男朋友餐厅。” 巧妹一阵惊呼:“你有男朋友了?你男朋友是开餐厅的?有钱吗?长得帅吗?和那个沈总比怎么样?” 宋翘被追问个不停,心里懊恼怎么就一时口快提了“男朋友”,这下全办公室都要知道了。她还真是被她们给影响了。 宋翘花两天设计了收纳草图,不能说是最适合沈青川的,因为她不了解沈青川,他也没提任何要求,只是按最合理的方式来规划。 王姐想看,又不直说,嘴里嘟囔着:“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电脑上敲一敲,就能赚钱。” 这话,宋翘自然听不出来意思。 巧妹直接,问:“能给我看看吗?我也想学。” 宋翘将文件保存好,便把电脑推给她看,明子先走过来,王姐也凑过来,看到图片清晰明了,比梦姐的精致多了,都大感惊讶。 宋翘晚上闲着没事,学了一点绘图,派上用场了。她还打算学些简单的建模,让收纳空间可视化,客户能提前看到效果,也能促使成单。 梦姐突然出现在她们办公室门口,脸色阴沉:“上班时间,别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又对宋翘说,“把你做的草图发给我审核。” 说完,转身走了。 巧姐暗自翻了个白眼,提醒宋翘:“别发给她,小心她把你做的当成她自己做的了。” 宋翘没有这种心思,自然认为他人也没有这种心思,便将草图发给了梦姐。 但梦姐许久没有回复。 下班之前,宋翘催问,梦姐推脱说还在审核。宋翘只当时流程,并未在意。直到当晚接到沈青川的电话。 她并没有沈青川的号码,接通电话后才知道是沈青川。 “抱歉,这么晚,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沈青川开口很客气。 宋翘看一眼时间,十一点,确实很晚,她刚才在听网上报的绘图课程,没留意时间,于是应了一声:“嗯。” 沈青川听惯了恭维奉承,一下子竟有些新奇,回应道:“抱歉,我刚开完会,Eric才把你们递交过来的草图给我,这草图是你做的吗?” 草图已经提交给对方?宋翘听了这话仍是将信将疑,不知道梦姐是以谁的名义递交,抑或是以公司的名义递交?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人会做这种会被轻易拆穿的事,况且只是份工作而已。但这些与沈青川无关,她们公司内部的事不应当被客户知晓。 “你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可以与我们公司沟通。”宋翘回答。 沈青川装着没听出她话中的边界,顾自说道:“我明天下午五点有点时间,咱们见面沟通一下。” 宋翘不好回绝,只说:“我会向公司转达。” 沈青川顿了顿,说:“宋翘,你应该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接待你那些同事的。” 宋翘听他这话说得傲慢,回道:“沈总,我们公司和贵方签订了工作合同,我的同事是基于工作需要去找你,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派人与我们公司对接。” 这一声“沈总”把沈青川叫愣了,他原以为以他如今的成绩宋翘就算不像他人那般阿谀奉承,也该对他动些心思,他把她之前的拒绝看做欲拒还迎,否则她明明拒绝了同学会的邀请,怎么又会出现?但眼下,他有些拿不准了,这到底是真实的拒绝,还是待价而沽? 正文 第59章 五九:林云之又怀孕了? 宋翘不知道他心里的诸多心思,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梦姐私自提交草图的事叫她心里不大爽快,本想当即打电话去问,但毕竟快十二点,想想还是算了。 第二天去问,梦姐竟也没否认,只是惊讶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早。 “我是组长,我去交不是很正常吗?这也来问。”梦姐眼睛也没抬一下。 “你 是以谁的名义交的?”宋翘问。 “自然是公司的名义,”梦姐睨了她一眼,哼笑一声,“还大学生呢,也太斤斤计较了,一点团队意识都没有,我稀罕抢你这点功劳?” 听她这话说的,宋翘都要怀疑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你刚来,经验不够,图片虽然做得漂亮,实际问题却不少,我都给你改了。不过毕竟是你第一次做,还是需要鼓励的,等这单提成下来了,我分你三成。”梦姐又说。 “你改了我的草图?”宋翘的声音陡然升高。 梦姐吓一跳,又在心中暗自嘀咕,竟没听到三成,只听到改了她的草图,继而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设计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总不能拿不合理的草图给客户看吧。” “哪里不合理?”宋翘追问。 梦姐一时语塞,又强辩道:“哪儿哪儿都不合理,我给你改图改得都累死了。” “哪个区域哪个位置不合理?”宋翘又问, 梦姐见她不肯罢休,便猜是为了提成:“小组的提成都是我核算的,日后你跟着我,提成自然也就上去了,肯定比她们那几个强,没必要只盯着这一次。” 这话说的,既是笼络也是要挟,明白人就该适可而止了,但宋翘不是明白人,梦姐的评价让她既不甘心也不服气。她不相信自己花两天时间做出来的设计是没用的东西。 “我想看看改过后的草图。”宋翘说。 梦姐一愣,没料到她这样死缠烂打,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给你四成,行了吧。” 宋翘这下反应过来了,梦姐或许根本没改过草图,这么说只是为了压她的提成。 她退出梦姐办公室,给沈青川的助理吕适发了信息,请他把公司提交的草图抄送一份给她。 吕适没问什么,很快就转了过来。 宋翘打开文件浏览了一遍,梦姐没有撒谎,的确是大改了,只不过是将她的草图东挪西凑,将客厅的装置搬进卧室,将书房的装置搬到玄关,拼出一个半新不旧的草图。不知是为了宣称大改而改,还是梦姐的整理逻辑就是如此。 宋翘觉得不适,因物品摆放不符合生活动线逻辑而不适。 宋翘将自己原版的草图发给吕适,请他转交并请沈青川选择。 吕适过了大约半小时才回信息,说需要向沈总当面阐释两份草图的异同,并发了个地址过来,时间还是下午五点。 宋翘应约了。她将两份草图打印出来。 巧妹好奇,问:“打印这个做什么?要开工了?” 宋翘说要见客户,又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 五点是下班时间,王姐嘿嘿一笑:“谁要加这班,钱又落不到我头上。” 明子也摆手,说要回家看孩子。 巧妹犹豫一阵,抱歉笑道:“我和同乡约好了今天看电影。” 宋翘倒不大在意,她本就是怕她们想去又不明说,才随口一问。 宋翘按时到了约定的地点。吕适等在路边,又将她领进附近一家日料店的包厢,沈青川已经落座,桌上还上满了各色精致菜品。 沈青川起身引她入座,笑着说:“我抽空吃个饭,你不介意吧。”这态度与昨晚电话中不同,倒真像是老同学见面。 宋翘刚冒上头的不适念头,被他这话打消了,不管是真是假,她只是来工作的。 落座后,宋翘从包中取出文件正要递给沈青川,就听他说道:“不用那么正式,边吃边聊吧。”说着,替宋翘拆了用精美绸布包着的筷子。 宋翘将筷子摆在一旁,还是递上文件,说:“这里有两套方案,看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沈青川看她公事公办的模样,也放下筷子,说:“选了之后,能陪我吃个饭吗?” 宋翘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唐弋,也许是他自如中闪过的一丝小心翼翼的神情,像宏村那时的唐弋。这让她有点心软。 “可以。”宋翘说。 沈青川没料到她应得这样爽快,笑了一声,说:“第二个方案。” “你还没看。”宋翘说。 “你做的那个方案。”沈青川补了一句,“第二个,是你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方案发过来后,你让Eric给你发回去,又补了一个,要么是发错了,要么是别人换了你的方案,不想闹到明面上才说两个方案选一个。不管是什么事,我当然会帮你。”沈青川说。 宋翘听到这话,并不高兴,说:“沈总对于自己的家,好像并不重视。” 沈青川听她叫沈总,眼皮又一跳,把刚说出口的话回嚼了几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样的房子我有好几套,这一套按你的喜好设计就行,我没有意见。” 宋翘一直以来都避开了这句话,直到沈青川面对面说出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话不解释,可进可退,一解释,便定了性。沈青川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也问住了,他对她还没有具体的打算。 宋翘见他不解释,便说:“沈总要是太忙,可以请信得过的人把关。我们公司虽然不如贵公司承担的责任大,但也希望沈总能尊重我们的工作,起码要看一看方案,再做决定。” 宋翘把文件留下,起身离开了包厢。 她走出日料店时,天还没黑,只是暗淡了些,九月的晚风还有暖意,倒是把她在包厢里沾的冷气给吹散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难得的霞光,在拥挤的高楼间,只挤出一点红晕来。她好像有点想唐弋了。 这里离魏祺家不远,她打算走几步。刚抬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插兜,低着头,懒洋洋地靠着树。 她以为自己认错了,朝他走了两步,他好似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真的是唐弋。 宋翘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咧开嘴笑了:“你怎么在这里?” 唐弋脸色恹恹,怪声怪气地开口:“这么快就吃完了?看来沈青川也没招待什么好菜。” 宋翘看见他高兴,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我没吃,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她解释,唐弋心里受用,脸色却不好意思那么快变,冷冷淡淡地说:“我上午一杀青就来杭州了,去你公司接你下班,你同事说你来这儿见霸道总裁。” 这话一听就出自巧妹的口。 “她开玩笑的。”宋翘把手塞进他的手里,手掌对着手掌,闷得湿热也没放开,“我都没吃饭,现在饿了。” 唐弋看着她努力在哄他的笑脸,凑上去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才牵着她上车。 他开车来到西湖边,选了一家做苏州菜的餐厅。宋翘任由他领着,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和唐弋在一起,她从不用做这些琐碎的选择。 吃饭期间,唐弋兴致不算高,吃得不多,只一直给宋翘夹菜。宋翘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哄他。 “今天累吗?”唐弋突然问。 “还好,坐了一天办公室。”宋翘乖巧应答。 “那吃完饭,我们去苏堤散散步。”唐弋说。 “好。”宋翘想让他开心点,应得很爽快。 饭后,唐弋看了眼宋翘脚上的小皮鞋,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双运动鞋给她换上。 “正好是我的尺码。”宋翘努力夸他,但没夸到点子上 “给你买的,当然是你的尺码。”唐弋埋怨她不懂他的心,又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补了一句,“我只记得你和我妈的鞋码。” 宋翘想起魏祺曾给她发过情话三百句,这时候应该能派上用场,于是转身偷偷打开聊天记录,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奈何文件已经过期了。 唐弋透过她的肩头正好瞄到,忍住笑说道:“临时抱佛脚有用吗,宋老师?” 宋翘觉得丢脸,低头就往前走。 唐弋跟上来,把她牵回 正道,走上苏堤。 “你喜欢苏堤?”宋翘问。 “怎么这么问?” “上次来的也是苏堤。”宋翘记得那次唐弋说要走完苏堤,只是因为魏祺和吴晏一的事打断了。 “走到底再告诉你。”唐弋买了个关子。 宋翘也不追问,互相聊起近况。 宋翘这次杭州来得急,没抽出时间去看林云之,唐弋也不好上门,便托花婷去了一趟。唐弋和宋翘通电话的时候,只说林云之看起来很疲惫,没什么精神,这时却说:“林云之好像又怀孕了。” 宋翘脚步一顿,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唐弋。 “花婷就提了一句,可能和我也不方便说太多。我怕你担心,才想当面告诉你。“ 宋翘感觉心口沉了沉,说不出话来。 正文 第60章 六十、在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我最喜欢你 看时间还早,宋翘就给林云之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接通,手机里传来林云之压得很轻,仍旧难掩疲惫的声音:“翘翘,怎么了?我刚哄宝宝睡觉呢。” 宋翘为她心疼,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林云之答。 宋翘听她声音还是低,就问:“你现在不方便?” “我在厕所,怕吵醒宝宝。马博南和他妈在客厅,我不想出去。没事,你说吧。”林云之说。 宋翘想问她是不是又怀孕了,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手机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林云之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只说“我明天打给你”。 但第二天宋翘也没接到林云之的电话。 宋翘因林云之的事闷闷不乐,唐弋只好转移话题:“新工作怎么样?” 两人前段时间都忙,聊得不多。 宋翘与他讲了新遇到的同事们,也讲了梦姐改她草图的事。梳理了一遍才发现,正是这些琐碎的事拼凑成了她全新的生活。 唐弋静静听着,偶尔搭几句话。他喜欢听宋翘讲话,在其他人面前的宋翘与在他面前的不一样,他想了解全部的宋翘,也想填补上他不在宋翘身边时的空白时间。 “你呢,接下来什么打算?”宋翘问。 “先把你送我的飞机驾照考了,教练打电话来催过我好几次。”唐弋说,“老唐那边我和他说过了,我也不是什么年轻偶像,不需要曝光度,有合适的活就接,没合适的就这么呆着也挺好的,我主要想留在杭州陪你。” 宋翘冲他笑笑,有唐弋在身边她总很安心:“那等我做大做强,养你。” 这话唐弋很受用,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挤进她未来规划中,眼下成果喜人。 两人牵着手,边走边聊,苏堤走了大半。 宋翘觉得后脚跟有点痛,便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唐弋问。 “新鞋有点磨脚。”宋翘说。 唐弋蹲下身,拿手机打光照了照,见她右脚脚踝处被磨破了皮,露着粉润的伤口。 唐弋懊恼自己太过粗心,竟没察觉。 “痛吗?”唐弋问。 “还好,没事。”宋翘说着拉起唐弋继续走。 唐弋不肯:“今天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走了一半了,往前往后路程差不多。”宋翘不想扫他的兴。 “车在那边,车上有创口贴。”唐弋说着让宋翘站到一旁石墩上,俯下身要背她。 宋翘趴在他背上问:“沉吗?” “我有锻炼,你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唐弋笑着回答。 夜晚消了暑热,又在湖边,十分凉爽。唐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偶尔回头与宋翘说话。宋翘安心地趴在他背上,不觉得负担,不觉得亏欠,她坦然接受唐弋的帮助,好似本来就该这样。 唐弋提议让她搬到他家住,她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唐弋送宋翘上班,正好碰到巧妹。 巧妹自来熟,盯着唐弋看:“我昨天忘了问你,你是开餐厅的吗?” “我是有一间餐厅。”唐弋答。 “我就说你是宋翘男朋友,她们还不相信。”巧妹赢了这一把,高兴得很。 唐弋听着也高兴:“你怎么知道?” “宋翘说过等这一单结束就带我们去男朋友店里吃饭。我昨天就想问的,你走太快了。”巧妹说。 唐弋看了宋翘一眼,心满意足,原来她也会在别人面前炫耀他:“她还说我什么了?” “没了。”巧妹答得干脆。 “没了?”唐弋看着宋翘,哀怨说道,“看来我还得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宋翘推他上车,看他和巧妹都是自然熟,要是不推走,能聊一上午。 唐弋上车后还探出头来:“下班我来接你。吃饭就今晚吧,我让店长留位置。” 宋翘应了一声,便拉着还在挥手的巧妹进了公司。 巧妹八卦了一天,终于等到下班。宋翘也叫了梦姐和王姐,明子要回家看孩子,不去。 唐弋开车来接,巧妹她们三个坐后排。 王姐打量着唐弋的车,又从后座探头来看他,当着面夸道:“宋翘你这男朋友长得老好了,能做大明星了。” 唐弋笑着接过话:“丑的宋翘看不上。” 宋翘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开玩笑。 “男朋友条件这么好,干嘛还来和我们一起工作?”王姐又说道。 唐弋看了一眼宋翘,知道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开口道:“我们家是我主内,宋翘主外。” 宋翘是真佩服他,开着玩笑就能把她肚子里几千字也与王姐讲不清楚的事讲通了。 王姐听了大吃一惊,倒有些同情起宋翘来:“怎么好叫女的主外,男的应该主外呀。” 巧妹逮住机会调侃道:“那你儿子怎么不出来主外,叫你个老太太出来干活赚钱?” 听巧妹提起这事,王姐的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 梦姐也在打量,只是没有王姐那么明目张胆。唐弋这话明显是为宋翘解围特意说的,看他模样也不像是没本事的男人,听说还有一家餐厅,是怎么心甘情愿说出这话的?要是她家的,早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横 飞了。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她羡慕宋翘。大学生,年轻,有知识,学习能力又强,身边也都是支持者,还有什么做不成? 巧妹关注的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坐在后排中间,把两手搭在前方椅背上,凑上前问:“宋翘说你俩是高中同学?” 唐弋看向宋翘,得意笑笑,看得宋翘不好意思起来,忙辩解:“她今天一直问,我才说的。” 唐弋心情不错,手指敲着方向盘,说:“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可不像宋翘那么小气。” 巧妹一听更来劲了:“宋翘说你们分开了十年,那你这十年谈过恋爱吗?” 这话问得唐弋一愣,宋翘也愣住了。除了碰到孟小棠之外,他们之间从没谈论过这十年间的感情经历。 正好餐厅到了,唐弋便避过这个问题,请大家下车。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王姐吃到好吃的菜,要问唐弋怎么做,唐弋便一步一步教,还找纸笔让她记下来。巧妹又问起别的八卦,刚才的问题也就忘了。梦姐看着不算太开心,但也没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 送走他们后,两人牵着手在餐厅附近散步消食。附近有个公园,有不少市民带着孩子在这儿乘凉消遣。 唐弋突然提起:“巧妹在车上问的,是你想问的吗?” 宋翘也想起这事,她在脑中转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 唐弋猜到了,但也有些落寞。 “我不想知道你对其他人也像对我这么好,或者,比对我更好。”宋翘补了一句,这是真心话,不是哄他的。 唐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又把她拥入怀中,说:“从来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宋翘回抱住他,低声应了一声:“嗯。” 唐弋突然想到什么,松开宋翘:“可你见孟小棠也没吃醋啊?” 宋翘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看她的眼神,很清白。”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宋翘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想知道吗?”如果他想知道的话,她也愿意告诉他。 唐弋重重叹了口气,说:“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又怕自己发疯,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宋翘笑笑,按他的性格,确实容易发疯。 过了几秒,唐弋又说:“要么你说一点,我试试能不能接受?” “真的?”宋翘存心逗他,“那我说了?” 唐弋一愣,慌忙阻止:“等一下,我再建设建设。”建设了一会儿,又说,“沈青川比我有钱,元明清比我稳重,你还是选了我,说明我比他们都优秀。没什么好怕的。说吧。” 宋翘笑了,让他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在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我最喜欢你。” 唐弋也开怀了。他们错过的十年已经过去,他不能去要求过去的宋翘,但他能陪着宋翘创造不输于过去的现在和未来。 沈青川的单子没定下来,公司还有一些小单子,用不到那么多人,梦姐便把几人分组。她自己带着王姐和巧妹去帮一个美妆博主做办公室整理,让宋翘带着明子去给一个单身白领整理房间。 白领一个人住在一间四五十平的房间,自己买的。她工作很忙,把钥匙交给宋翘时,还给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纸上记录着她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整理需求。宋翘按照需求,做了设计草图,给她看过,她提了几个意见后,宋翘与明子便开始整理了。 明子平日里下班就要回家,这天到了五点,宋翘体谅她,便让她先下班。 明子摇摇头,手上的活没停。 宋翘以为她在意工资,就说:“这单的提成我们一人一半。” 明子还是摇头,小声说:“婆婆,不让我回家。” “什么?”宋翘以为自己没听清。 “婆婆,不让我回家,说我会把,宝宝带坏。”明子又说了一遍。 正文 第61章 六一、一根生殖器也敢装成人到大街上来? 宋翘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明子仍旧低着头。 “那你昨天晚上住在哪儿?”宋翘问。 “楼下,便利店。”明子说。 “你还有别的亲人在杭州吗?”宋翘又问。 “我爸妈,在。” “怎么不回你爸妈家?” “他们不喜欢。” 宋翘没有追问,是她父母不喜欢她,或者不喜欢她回家,都一样,没有意义。 两人六点多才整理完,唐弋来接,宋翘拉着明子一起吃饭,饭后帮她在酒店开了间房,又仔细叮嘱她要锁好房间,不要随意给人开门。 明子关上房门,落了锁,宋翘才安心离开。 她把这事和唐弋提起,哀叹之余,两人也想不出什么切实的办法来。 第二天上班,明子偷偷把酒店退回的钱塞给宋翘。 “怎么了?”宋翘问,房间开了三天,并没有到期。 “太贵了。”明子说,“我去求婆婆,让我回去。” 明子坚持,宋翘只好随她,只是叮嘱道:“要是你婆婆不让你回家,记得给我打电话。” 宋翘当晚并没有接到明子的电话,她应当是回了家。 明子后来又告诉她:“我问婆婆要钱,婆婆不给。” 宋翘看她一脸委屈,好像要哭出来,忙问:“什么钱?” “酒店的钱,我想,还给你。”明子说。 宋翘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个事,安慰说:“没事,我不着急。”又试探问道,“你的工资都在婆婆手里?” 明子点头。 “怎么不自己存一点?”宋翘又问。 明子一脸懵懂,说:“上班,坐车,婆婆给我钱。工资给婆婆。” 宋翘突然想起巧妹好像说过,明子的工资公司是直接打给她婆婆的。 宋翘问了魏祺,魏祺说残障人士工资确实可以由监护人代收,但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像明子这种,完全可以自己管理工资。 宋翘咨询清楚,却犹豫要不要和明子说。她想帮明子,但明子毕竟与常人不同。明子喜欢孩子,也需要容身之所,若是离开那个家,她孤身 一人带着孩子,坎坷只怕更多。 唐弋说:“我知道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漠,但也不需要把别人的命运担在自己身上。明子有明子的命运。” 宋翘突然想起一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广厦不会兀然出现,但她可以努力去实现。 魏祺突然说想见见明子,她打消了生个孩子做研究课题这个念头之后,一直在为研究方向的事烦恼。 宋翘挑了一个不忙的中午,带明子和魏祺一起吃饭。 魏祺问了明子不少问题,又提出要到她家看看。 明子有些不知所措,宋翘忙说:“明子,你要是不想,就说不想。” 明子摇摇头,说:“婆婆不高兴。” 被明子拒绝后,魏祺好像还没放弃,经常买些礼物,大多是婴儿用品,要宋翘转交给明子,有时也亲自来送。 明子拒绝不了,带回家后又解释不清楚,惹得她婆婆猜疑,亲自到公司楼下蹲守。 蹲了几天,没见她与什么男人有勾连,家里孩子不能长时间离人,便回去了。 魏祺还是继续送,明子实在忍受不婆婆的脸色,才偷偷和宋翘说:“婆婆,不喜欢,礼物。” 宋翘转告魏祺,魏祺逮住机会,说要登门道歉。明子拒绝不了,只好带她俩回家去。 明子回家要转两趟车。魏祺看过路线,地铁能直达,但是没人教她怎么坐地铁。 夏天的公交车挤满了热汗味,腋汗,脚汗,实在难闻。空调也不好用,又热又闷。下班高峰期,人挤人,到站后,若有人挤上来,就只能踮脚站着。 明子身子单薄,挤在人群中,都看不见了。 “明子?明子?”宋翘想钻过去找她,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壮硕男子,贴在明子身后,耸动着屁股。 “你干什么?”宋翘大声喊道。 她的声音盖过了公交车广告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低头看去,宋翘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竟然拉开裤子拉链,连生殖器都露出来了。 魏祺这时也看到了,骂道:“一根生殖器也敢装成人到大街上来?” 魏祺骂得明显,看得见看不见的都听明白了。大家都想看热闹,挤得都没缝了。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拍。 幸好这时到站了,有人下车。宋翘一把拉过明子,让她远离那个男人。 那男人见车门开了,就要跑,魏祺手快,揪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那男人奋力挣脱,扯得魏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有几个女孩站出来,扯住男人,跟着一起下了车。 宋翘也带着明子下车。 魏祺当即报警,与那男人拉扯间,警察就到了。 那男人还要狡辩,说人太多,不小心碰到,是她们大惊小怪。 有个女孩拿出视频,视频上清晰地拍到了他裸露的生殖器,她们也愿意陪着明子到警察局作证。 明子脸色惶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翘抚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没事,明子,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抓到了坏人,去作证。” 在警察局录完笔录,再送明子回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明子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有些怏怏不乐。 魏祺心直口快,说:“你要是还不开心,我找人给他打一顿,怎么样?” 明子忙摆手:“打人,不好。” 宋翘瞪了魏祺一眼,又劝明子:“明子,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件事就忘了吧。以后要是遇到有人再这样,就躲开他,再报警。” 明子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魏祺突然说:“都八点了,你家人也不打电话找你?” 明子掏出手机看了看,确实没有电话。她用的是一款老年机,除了打电话收短信,什么也做不了。 宋翘跟着明子回家。她家在一个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人若是并排走,肩膀就要磨着肩膀,稍微壮实一点的成年人恐怕都进不来。 巷子两侧是灰色的老式水泥墙,墙头露出屋檐,不算高,最多两层。墙面镶嵌着几扇老式铁门,钥匙孔上都是锈迹。 明子推开其中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进了铁门就是屋内。屋内昏暗,墙上只有一扇小窗,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隐约可以看到屋内靠墙竖着一架老旧的木楼梯,楼梯下摆着几个老式煤气灶,灶边还有一条长桌,桌上有些锅碗,还有一碗吃剩的饭菜。此外,她们三人站着,都觉拥挤。 突然头顶有脚步声响起,木楼板吱呀吱呀地叫,有人踩着楼梯下楼,压着嗓子冲明子喊:“死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直到看到宋翘和魏祺,才收了嘴。 这是个干瘦的中年女人,两眼泛着精光,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抱歉,打扰了,”宋翘怕魏祺口无遮拦,便先开口,“我是明子的同事,今天公司有事耽搁了,就送明子回来。” 中年女人不回话,只对明子恶声恶气地说:“还不赶紧上楼。” 魏祺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忙拦在明子跟前,仰头笑脸冲着还站在楼梯上的中年女人:“您就是明子的婆婆吧?听说您不喜欢我送的礼物,您喜欢什么,尽管和我说。” 中年女人盯着魏祺,疑心不减:“你是什么人?好端端的送她礼物做什么?” 魏祺忙解释:“这是我表姐。我是浙大社会学在读博士,就想到你家看看,了解了解你们家的情况。当然,这也要征求您的同意。” “我家有什么好看的,别再送了。”中年女人防备心强得很,瞥了一眼明子,说了声“吃完赶紧上来”,就上楼去了。 宋翘与魏祺正要离开,又听楼梯口有人走动,一脚轻一脚重,走路好像不大便利。他悄声悄步地踩在楼梯上,探下头来,高兴地叫了一声:“明子,你回来了。” 他的口齿也不大清晰。 宋翘与魏祺互看一眼,推测这就是明子的丈夫。 “晓哲,快上床睡觉。”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 晓哲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什么递给明子,就慌忙跛着脚上楼了。 宋翘看了一眼,只是个桔子。但明子很高兴。 出铁门后,魏祺问宋翘为什么不把明子被猥亵的事告诉她婆婆。 宋翘说:“她对明子很严苛,我担心她会怪明子。” 魏祺后来又单独来了几次,一开始并不受待见,有一次晓哲摔了跤,魏祺帮着送去医院,又帮着抱了会儿孩子,明子婆婆对她的脸色才好起来。 魏祺乘势与她聊起自己的研究,明子婆婆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也知道是关于残障人士的。 魏祺问得多了,明子婆婆也回应几句,慢慢才建立起信任来。 宋翘后来听魏祺说起,才知道晓哲原本应该是个正常孩子。当年明子婆婆难产,医生要家属签手术同意书,她丈夫在打牌,来晚了,孩子闷在肚子里,才闷坏了。后来她丈夫几次要把孩子扔了,她不同意。丈夫便同她离婚,重组了家庭,还生了两个健康孩子。 她拼着一口气,把孩子养大,又拿一辈子的积蓄帮他娶了妻。她说得隐晦,但魏祺听出来,明子是以结婚的名义被卖过来的。 正文 第62章 六二、无情无义的人生,还真是潇洒 “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女儿,最后的价值,便是贩卖她的子宫。”魏祺忿忿说道,又评价,“男人做错事,却美美地隐身,重新结婚生子,一点后果都不用承担。无情无义的人生,还真是潇洒。” 魏祺常去明子家,有她从中协调,明子婆婆对明子的态度好了许多。有一天,明子穿了件新衬衫来上班,很高兴,说是婆婆买的。 沈青川那一单终于定下了,他选了宋翘的方案。 宋翘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得到回复便把这事和梦姐说了。 梦姐表面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大好看。 开工当天,梦姐没到场,只让王姐、巧妹和明子跟着宋翘去。 宋翘怕唐弋又自己生闷气,提前和他说了要去沈青川家整理的事。唐弋勉强装出成熟大方满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每天都要接送宋翘上下班。 但其实他的担心也多余,沈青川根本没露面,工作沟通全权交给了助理吕适。 这天整理快收尾,巧妹接到梦姐电话,让她赶紧回公司一趟。她便匆匆回去了。结果接连好几天都没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 宋翘去问,梦姐只说那天巧妹她妈和兄弟来公司大闹了一场,她也许是被他们给带回去了。 宋翘想起巧妹和王姐吵架时说过的话,那样的家庭,巧妹回去还不知要经历什么,一时没忍住,质问道:“你怎么不帮帮她?” 梦姐听她这语气,也动了气:“我怎么没帮她?她妈一上来就揪她头发,要把她拖回去,要不是我拦着,报了警,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警察怎么说?”宋翘又问。 “还能怎么说,调节呗,说是家事,好好商量,好好沟通,没一会儿就走了。”梦姐语气轻蔑,也看不惯这样的安排。 “后来呢?” “后来,”梦姐忍了忍,还是说出口,“巧妹也机灵,说回办公室拿包,从后门跑了。你们倒是潇洒,在外面啥事不管,她妈天天来闹,还不都是我解决。” 宋翘任由她抱怨两句,问:“那你怎么说巧妹被他们带回去了?” “这两天没来闹了呗。那样的人,要不是找到了巧妹,还能有什么原因?”梦姐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宋翘就见识到“那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黝黑壮实的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一个肥硕浑圆的男人,两人个子都不高,五官也极其相像,尤其是那双三角眼,眼尾向下耷拉着,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瞳孔,偏偏眼白又多,半颗瞳仁点在眼白之中,显出几分恐怖来。 中年女人拉开梦姐办公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气势汹汹道:“今天要是找不到人,我就不走了。” 宋翘本来坐着,这时起身避了一步,离得远远的,心中庆幸巧妹没被带走。 梦姐看了宋翘一眼,知道她应付不了,面上也没藏着嫌弃,大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靠她。 梦姐板起脸,对中年女人说道:“我前两天就跟你说过了,陈仁巧没来上班。她这是无故旷工,你要是找到她,必须让她给公司一个交代。” “交代?”中年女人听到这话,脖子一伸,像只炸毛的公鸡,“什么交代,我女儿那天就是在你们公司不见的,你们应该给我一个交代。要是不把巧交出来,我就去报警,告你们……” 中年女人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男人垫了一句:“拐卖人口。” “对,拐卖人口。”中年女人气势汹汹说道。 梦姐笑笑,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说:“好啊,去告啊。到时候正好告你诽谤,你,还有你身后这个出主意的,都跑不了,等着坐大牢吧。” 中年女人一个瑟缩,又看向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看他妈这不禁吓的模样,终于开口,恶狠狠地说:“你要不把我妹妹交出来,我就上网曝光你们。” 梦姐觉得好笑,问:“曝光什么?” 那男人心中早就想好了,得意说道:“你们一群女的去人家家里扫扫地擦擦桌子,一个月就能挣几千块钱?谁不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勾当。” 梦姐方才应对自如,听到这话变了脸色,蹭地站起来,指着那男人:“什么勾当?你说清楚,我们干的什么勾当?” 那男人笑起来,颧骨处堆出两块山丘一样的肉来,又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梦姐和在场的宋翘,露出蔑视的神情:“陪男人的勾当呗。” 梦姐抓起手边的水杯就朝那男人砸过去,砸在他满是肥肉的身上,不见得痛,只是被水洒湿了衣裳。 宋翘没料到,那男人更没料到,而反应最快的却是那个中年女人,她忙起身照料她的胖儿子,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梦姐,冲上来就抓她头发。 梦姐个子不矮,头一仰,避开了,脸上却被她抓出一道血痕来。中年女人又抓她的脸,又拧她的手臂。 梦姐也不是软柿子,一还手就揪住了中年女人的头发,两人撕扯起来。 宋翘想去分开她们,却无从下手。但一见那男人上前去掰梦姐的手,还有意扯她的衣服,就不再管什么理智文明,帮着梦姐与他们扭打起来。但她两哪里比得上常年种地挥锄头的,很快落了下风。 明子先赶过来的,她个子虽小,却还拦在宋翘面前护着宋翘。王姐也来了,嘴里说着“别打了别打了”,手只冲着对方两母子去。 公司叫了保安,才把她们分开。 不知是谁报的警,没一会儿,警察也到了。 那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哭诉:“我不活了,女儿女儿没找到,她们还联起手来打我儿子,你看看,都把他打成什么样了,这么多人打我们母子两,这是要打死我们啊!无法无天,你们城里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宋翘几人衣服头发凌乱,模样都不好看。 “你们是谁先动的手。”警察问。 中年女人当即指着梦姐:“她。她拿水杯砸我儿子,这是要他的命啊……” 警察看向梦姐。 梦姐不否认,也坐下来哭,还特意撩起额头凌乱的头发,露出被抓得渗血的伤口:“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容易吗?天天早出晚归的,就为了多挣两块钱,给儿子午餐多加块肉。” 警察听了皱眉,他们见惯了纠纷,自然知道梦姐打算搞什么伎俩:“讲重点。” 梦姐一顿,又哀怨哭诉:“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本来就不容易,他……”梦姐指着那胖儿子,“还羞辱我。我清清白白挣钱,挣的都是辛苦钱,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到家,孩子的家长会都没时间去开,他却张口就来,说我,说我……” 宋翘不知道梦姐是真的说不下去,还是装作说不下去,但见梦姐抬眼瞥了她,愣了愣,才接话道:“他说我们干的陪男人的勾当。“ 梦姐不大满意宋翘这种平实的语言,要是刚才王姐在场,肯定能表现得更好,但也算了,这话也算接上了。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警察两方教育,指责那胖儿子不该羞辱人,也指责梦姐不该动手。最后问两人同不同意和解。 这场架打得双方都没占到便宜,但中年女人心疼 儿子,不肯和解,还要赔偿。 警察把梦姐拉到一旁,示意她道个歉,和解算了,毕竟是她先动的手。 梦姐不同意。 僵持中,公司来了个领导,好像是个什么经理,和梦姐单独说了几句,梦姐竟肯道歉,还同意赔付对方两千块钱。 宋翘不知那领导说了什么,还是王姐私下告诉她,说那是老板的小舅子,向来看不上她们这个整理收纳组,觉得不如别的组赚钱,好几次游说老板撤销,这次逮住机会,还不知道会给老板吹什么风。 下班时间,唐弋照常来接。 宋翘虽然整理过,但衣服都是皱痕,手臂上也都是被掐被划伤的红痕。 唐弋远远看着不对劲,下车迎了两步,抚着她的手臂:“怎么回事?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宋翘叹了口气,把巧妹家人来闹事的事说了一遍。 唐弋围着她转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伤口才安心,又抱怨说:“你也真是的,叫保安就好了,怎么自己冲上去。” 宋翘回想了一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没想到,我竟然会和人打架。”说完吃吃笑了两声。 “还笑?”唐弋佯装生气,“真受伤怎么办?对方拿刀怎么办?” 宋翘抱着唐弋的手臂晃了两下,撒娇道:“没事。过去了。” 唐弋拿她没办法。宋翘与他相处越来越自如,他心里高兴,也不忍心破坏这气氛,只好装着严厉警告她下次不准再打架了。突然又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几个月前还是她警告他不要打架的。 唐弋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要是找不到巧妹,我觉得那对母子不会善罢甘休,要是他们再来,记得找保安,不要自己冲上去,记住没有。” 宋翘点头答应。 宋翘第二天没去公司,直接去了工作现场,沈青川的房子整理得差不多,只剩一些地方。午饭时间,她才拿起手机,看到公司人事给她发了封邮件,竟要辞退她。 正文 第63章 六三、宋翘,你竟然瞒着我看擦边! 宋翘收完尾才回公司。正要去找人事,就被梦姐叫到办公室。 梦姐面色看着比平时和气,还从抽屉拎出一瓶牛奶递给她,看日期是新买的。 “坐。”梦姐说着,又微笑地看着她。 宋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只等着。 “小宋原来是做什么的?”梦姐问。 “老师。”宋翘答。 梦姐眼睛似乎亮了些:“做老师多好啊,天天坐办公室,怎么跑出来做这么辛苦的活?” 宋翘不爱解释,只笑笑,等她继续说下去。 梦姐也没追问,说:“现在的孩子也确实不好管,我儿子初三,明年就要中考了,还天天吵着要买手机,一点也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宋翘找个间隙打断了她:“梦姐,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去找人事。” “哎,等一下,”梦姐拦她,“先坐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宋翘问。 梦姐定了定神,说:“小宋,我也不瞒你,我儿子要上高中了,我老公也赚不了什么钱,全靠我这份工作顶着。我不像你,学历高,还有一个那么好的男朋友。我没有退路了。” 宋翘不习惯她突然的示弱,猜不透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梦姐见宋翘不说话,又接着说:“昨天这事,影响不好,公司要处理,我……” 宋翘明白了,这就是她收到辞退通知的理由。 “昨天你出手帮我,我很感激,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梦姐面露愧疚,看不出虚假的成分。 宋翘心中不是滋味,要说生气也没有很生气,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在她们一起打了一架之后。 宋翘起身就走,刚打开办公室门,又听梦姐叫她:“小宋。” 宋翘回头等她说下去。 “沈老板那一单,你别以为我是为了钱才改你的草图。你的草图是很漂亮,功能性也强,但家不是仓库,你要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就太冷冰冰了。还有你安排的不用走回头路的动线,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回家本该是轻松的事,你的区域设置却安排了先挂钥匙,脱鞋换衣服,洗手,像计算机程序一样,会让客户有负担。在自己的家里,开开这个柜子,摸摸那个抽屉,翻翻找找,也是一件温馨的事。沈老板选了你的方案,或许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或许是因为他个人的喜好,但不是所以客户都喜欢这样。”梦姐提醒道。 梦姐从未在宋翘面前说过这么多话,宋翘猜想或许这是在表达歉意。她听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她认为的整理收纳,确实是以最小工作量为标准的,能开一次的柜门绝不开第二次,能收起来的物件绝不摆在台面上。沈青川高中时期便擅长规划,井井有条,所以才选中她的方案。梦姐说得没错,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样。 但宋翘没说什么,退出了梦姐的办公室。 她还是去找了人事,人事说昨天的事闹太大了,公司需要交代,让她理解。人事没提到梦姐,如果梦姐不是主动承认,她估计也想不到这是在替梦姐背锅。 宋翘没有反驳,梦姐的示好让她心软了。她本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她突然想起当初学校的事,那时不留情面是因为方非凡和程西不肯认错,一直在激她。她又了解自己几分,原来她吃软不吃硬。 她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明子拉着她,不让她走,王姐一边劝着明子一边惋惜,最后也忍不住说:“巧妹走了,你也走了,我们组真是要散了。” 明子听到,眼圈发红,更伤心了。 宋翘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聚散匆匆,以后的事又能保证什么? “以后有事,打电话给我。”宋翘对明子只说了这一句。 宋翘刚来没多久,办公室也没留什么东西,王姐给找了个超市袋子,一装也就装完了。她提着塑料袋站在公司楼下,突然无所事事,还有些不习惯。她给唐弋打电话,没人接,早上上班前听他说今天要去基地学飞,于是打了四十多分钟车到基地。 基地工作人员给她搬了把椅子,还将唐弋所在的教练机指给她看。 教练机离地面很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天空中缓慢移动的黑点,但唐弋在上面。这让她觉得神奇。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飞机降落下来,她刚看到唐弋迈着长腿走出机舱,手机就响了。是唐弋打来的。 她按了接通,唐弋的声音混合着螺旋桨的的声音传来:“我刚看到你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宋翘掩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你猜我在哪儿?” 螺旋桨还没转停,唐弋听不大清,快走了几步,想离飞机远点,但螺旋桨的声音一点没变低,仔细听才发现是手机里传来的。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宋翘。 他小跑了几步迎上,笑容极其开朗:“你怎么来了?” “监督你。”宋翘笑着回应。 “监督得怎么样,看见我刚才飞的S弯了吗?”唐弋顺着杆就爬,“教练说没见过比我更有天赋的学员,马上就能出师了。” “哎,后面这句我可没说啊。”一个留着短胡子身形壮实的中年男人从唐弋身后过来,揶揄了一句。 唐弋明朗笑笑:“后面这句是我加的。”又介绍道,“这是于教练,曾经的战斗机飞行员。这是我女朋友宋翘。” 于教练笑着伸出手,打趣道:“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怪不得天天挂嘴上。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宋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好回一句:“辛苦教练。” “我识趣,我消失。你继续吹。”教练笑着就走了。 唐弋目送教练离开,又低头看向宋翘:“你怎么来了?” 宋翘扁扁嘴,一脸委屈,说:“我被开除了。” 近来宋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多,越来越生动,唐弋没忍住,伸手捏住她脸颊上的肉,还揉了揉,看没人注意,又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得脸都要僵了:“我女朋友怎么这么可爱。” 宋翘拍开他的手,不满道:“你还笑?” 唐弋调整心态,收了笑脸,问:“因为昨天打架的事?” 宋翘点点头。 “大家都被开除了?”唐弋又问。 “就我一个。”宋翘刚才不觉得生气,说到这句话时突然有气了。 唐弋看她的表情并不沉重,虽然是生气,但更像是小学时期和同学说好了一起回家却被放鸽子的那种,孩子的气性,他心里有底,便伸手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我们翘翘受委屈了。” 宋翘突然就哭了出来,不可思议的。 唐弋有些慌神,以为自己估错了,正想松开手看看她的神情,却被宋翘紧紧抱住。宋翘哇哇大哭,眼泪落在他胸前,滚烫滚烫的。 但哭完就好了,表情一切正常,唐弋没看出还有什么压抑的情绪,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好像越来越幼稚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宋翘自己这样说。 唐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又拥抱了她,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愿意把孩子气的自己交给我。我很高兴,真的。之前,我担心给你压力会让你退缩,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没有安全感,总怕你离开我。但我最近越来越感受到你的爱了,宋翘,我也很爱你。” 他突然的坦白和告白让宋翘动容,她确实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安,但是幸好,都过去了。 两人回市区吃了顿大餐,回家路上又聊起工作的事。 “你想再继续找工作,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唐弋问。 宋翘想了想,摇头:“我想……我没想好。” 唐弋也不催问,只说:“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也行。你现在告诉我,我就帮你一起想。” 宋翘转过头去看他,怕他多想,解释说:“还只是一个念头,等我想清楚了,第一时间和你说。” 大约只过了一周,唐弋便得到了回复。 那天黄昏,唐弋从基地学飞回来,一开门就见到宋翘。宋翘这几天一直在家,让他恍惚过上了婚后生活,心里很满足。 宋翘将他拉到餐桌前,电脑摆在餐桌上,开着小红书页面。 “你看看。”宋翘指着电脑。 唐弋看了一眼,没抓到重点:“看什么?” “你仔细看。”宋翘又说。 唐弋又细细看了一遍,都是一些日常推送,没什么特别,他往下滑了滑,突然看见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裸身带着围裙在做菜,心头一跳,喊道:“宋翘,你竟然瞒着我看擦边!” 宋翘白了他一眼,指着屏幕左上角:“看这里。” 唐弋这才注意到登陆的账号叫“齐奥整理”,头像是一幅整齐的家居图片。 “你想做自己的工作室?”唐弋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宋翘笑着问。 “齐奥,就是翘。我打过那么多遍你的名字,怎么会不知道。”唐弋这十年间无数次想起宋翘,无数次搜索她的名字,有时手快就会把宋翘打成宋齐奥。 “不管你决定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唐弋侧头碰了碰她的头顶。 正文 第64章 六四、我好像要走上正轨了 时间不早了,宋翘打算叫外卖,被唐弋拦住。 “饿吗?”唐弋问。 宋翘点头。 唐弋削了个苹果塞她手里就回房去了,还关了门。出来时裸着上身,穿了一条灰色运动裤,目不斜视朝厨房去了。没过两秒又喊宋翘,宋翘跟过去,见他套着围裙,绷紧肌肉,让宋翘给他系带子。 宋翘觉得有趣,系着带子又探头看他:“我也给你拍个视频,发给你粉丝看?” 唐弋转身将她抵在后方洗手台上:“拍视频可以,但只准你自己看。” 宋翘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没看。那是平台推荐的。那个厨师身材还没你好呢。” 唐弋不依不饶:“你没看怎么知道他身材没我好?” “我就是知道。”宋翘的情话脱口而出,竟也不觉得尴尬,“因为我只喜欢你。” 唐弋很受用,抱着她亲了又亲,才去做饭。 宋翘注册了一个工作室,但是客源难找,便打算做一个账号引流。 唐弋做过美食博主,有拍摄经验,他近来也没什么事,在家中收拾出一片区域,给宋翘拍了几个整理视频。宋翘原本不想露脸,视频拍出来的效果总差点意思。 唐弋劝她先拍个露脸的,用不用再说。 宋翘做了五六年老师,教书也是教,教整理也是教。她像备课一样,把教学过程先写出来,还标注了重难点及解决方法,视频拍下来很流畅,基本不需 要剪辑。 唐弋把视频导到电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挺满意,只提了一个意见:“可以再亲切一点。” 宋翘也看了一遍,确实过于严肃古板。她又试拍了几个视频,还是严肃。 “你给学生上课也这么严肃吗?”唐弋不经意问了一句。在他的印象中,宋翘和孩子们的感情还挺好的。 宋翘终于找到感觉,只要把镜头对面的人当成学生,她就亲切了许多。 唐弋知道新账号引流不容易,本打算用他那个“唐老师”的美食账号帮她引流,但那个账号被人扒过,很多人都知道是他,也许会给她招惹非议,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两人断断续续拍了十几个视频,把推广直播都规划好了才发现,这事要是被吴冠美看到怎么办? 这感觉就像火车装满了货物,正要出发,却发现前方拦车杆没起,纵使燃油再满,动能再足,也只能被迫停下。 两人都有些沮丧,开车出门遛了一圈,吃吃饭,逛逛商场,消遣了一下午。唐弋看着商场的大头人偶,突然说:“可以给你加个大头特效,又可爱,又活泼。我看其他整理师都挺正式的,你这样还能有记忆点,你妈也认不出来。” 两人当即开车回家,加上特效试看了一遍,效果果然不错。一切便按原先计划的执行。 起号本就不容易,但宋翘的视频内容有用,又按时搭配直播讲解,也有客户找上来。征得客户同意后,她将客户家的整理前后对比作为案例宣传,过两个月积累了三四千粉丝,又有客户转介绍,客源逐渐多了起来。 唐弋摸摸索索也学了不少整理知识,没事时也跟着上门帮忙。宋翘怕他觉得枯燥无聊,但他好像乐在其中。有时碰到认识他的客户,他也不闪躲,合照签名,来者不拒。 又要管理账号,又要上门整理,宋翘有些忙不过来,正打算招人的时候,接到了巧妹的电话。 巧妹照常开朗:“宋翘,我看到你的视频了,你是不是要招人?我去你那行吗?” “你这两个月去哪儿了?”宋翘问。 “还不是躲那俩讨债的。去江苏转了一圈,最近才回来。我跟你说,王姐急坏了,她不是把钱存在我这儿嘛,她以为我带着她的钱跑了。”巧妹哈哈笑起来。 听她语气,好似没把她妈来闹的事放在心上,宋翘便也没再提,倒是她自己先提起来:“王姐和我说了,你们和那俩打架,公司因为这事把你辞退了。我本来是想找你道歉的,结果一刷手机就刷到你的视频。” 宋翘刚才听她说起视频就有些惊讶,这时才有机会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不是我认出来的,是明子。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来的,就指着视频说是宋翘。我们仔细一看,还真是。”巧妹说着把手机移了一下,宋翘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叫“宋翘”,是明子。 “我和王姐吃饭呢,王姐带上了明子。她们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不在公司了。”巧妹说,“我也被开了,我去你那行吗?” 宋翘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要等两天,我先找个办公室。找到了你就可以来上班。” 宋翘本来还没有这个打算,但招了人之后也不方便总往唐弋家里带,总归是需要办公室的。她挂了电话,就着手找办公室。 唐弋学飞去了,她就自己去看。看了几间办公室,都不大合适,要么空间太大负担不起租金,要么软装成本太高。正发愁时,中介接到个电话,是咨询住房出租的。 宋翘转念一想,她做整理工作室,比起中规中矩的办公室,套房更合适。拍摄视频也不用再特意搭场景。 中介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套房,宋翘去看了,两室一厅简装房,装饰不多,但柜子都打了,价格也合适。因此就定了下来。 宋翘给巧妹打电话,巧妹很快就到了。两人打扫了一天,眼下用到的空间不多,便只安排了两人的办公桌和视频拍摄场景。第二天,唐弋帮着把原先用的拍摄道具和设备搬过来组装好。 当天正好是周末,巧妹把王姐和明子也叫了过来。 明子见到宋翘很高兴。王姐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感叹连连:“宋翘,你这真是不得了啊。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有本事。我都想来你这了。” 宋翘笑笑,说:“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请你们。” 工作室正式落成,宋翘请大家吃饭,时间还早,明子也在,满座其乐融融。 回去路上,唐弋开车。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宋翘还是开了窗。她看着街道上不断闪过的人群和霓虹,觉得可亲。 唐弋摸了一下她的手问:“凉不凉?” 宋翘一脸欢欣,回头看他:“我觉得很充实,我好像要走上正轨了。”她又继续看着窗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赚钱。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唐弋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此刻如此喜悦。 “宋翘。”唐弋叫她。 “你是自由的。”唐弋说。 宋翘终于意识到,她是在为她的自由而欢欣鼓舞。她不用听吴冠美的话,不用遵循吴冠美安排的路,她听从自己的心,自己做决定。并且,她做到了。将来,会做得更好。 宋翘找了个时间,去见吴冠丽。吴冠丽担着吴冠美的信任,不敢松懈,亲自到宋翘的工作室考察,看她确实做得有模有样,也放了心,没再提让她回学校的事。不过还是告诫道:“翘翘,这事你还是要尽快告诉你妈。” 宋翘应下,但始终没找到时机。 眼看就到年底,吴冠美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宋翘现在没有寒假,只说事忙,应该要晚一些。 吴冠美又提起元明清的事。 宋翘有些恍惚,她最近都快忘了元明清这个人。原来她离那时的生活已经这么远了。 年底了,元明清也忙,宋翘好不容易约到他的时间,但也只是在他医院楼下的咖啡馆见了十分钟。 元明清头发有些乱,但胡子好像刚刮过。 宋翘也没拐弯抹角,说:“我打算过年前和我妈说清楚你和我的事情。” 元明清有些晃神,过了一会儿才应道:“噢。” “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有什么顾虑可以提出来。”宋翘说。 元明清有些没在状态,眼神瞟了瞟,就是没看宋翘。他瞟向窗外时,看到唐弋双手叉腰靠在车上,正盯着他。 元明清收回视线,说:“没什么。”而后接到电话,又急匆匆地走了。 宋翘走出咖啡厅,看到唐弋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严阵以待的神情,有些好笑。踮起脚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去捏他的脸:“我们唐老师,怎么这么可爱。” 唐弋不满:“我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么能是可爱?” 两人打闹着上了车,商量着年底回家怎么和吴冠美说清楚这些事。 突然,宋翘的手机响了。竟是消失已久的沈青川。 宋翘看了一眼唐弋,还是接了。 “宋翘,好久不见,有时间见个面吗?”沈青川问。 宋翘又看看唐弋,他虽然开着车,可耳朵正竖着听。 “有什么事?”宋翘问。 “你上次问我什么意思。”沈青川说。 宋翘早已忘了这句话,就没接,只等他说下去。 “我离婚了。”沈青川突然说。 正文 第65章 六五、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去给人家做保姆? 离婚?这信息量有些大。 唐弋耳尖,也听到了,特意大声议论:“都结婚了,还四处蹦跶,人品有问题。高中时我看他就不像好人。” 宋翘这才反应过来,沈青川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是在他婚姻存续期间做的。她虽没有回应过,但也觉得膈应。 “沈总,您的私人生活,我没必要知道。如果是关于工作的,您可以联系安居家政。祝您生活愉快。”宋翘说完就挂了电话,顺势把他拉入黑名单。 唐弋看她还在拨弄手机,小心眼问了一句:“他又发信息了?” 宋翘笑笑,不回答他。她有时确实坏心眼,想看他着急的模样。 临近年底,整理的单子接踵而来,宋翘与巧妹两人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进家门。工作辛苦,巧妹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开玩笑说了句要加奖金。宋翘答应了,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毕竟是创业初期,宋翘不敢拒客,单子排到了大年二十九。吴冠美几次打电话来催她回家,宋翘都小心翼翼找借口延期,最后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好请吴冠丽出面。 吴冠丽本也为难,但听宋翘说这次过年回家就会坦白创业的事,便同意帮她最后一次。 吴冠丽与魏东来年底事忙,还有些必要的应酬,也得等到大年三十才回开韶,就和吴冠美说,到时带宋翘一起回去。吴冠美这才松口。 宋翘知道吴冠美好面子,也想让她在吴冠丽和吴冠军面前争口气,便想着年底回家带些礼物,可她事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一天模模糊糊睡着之前,好像在唐弋面前提了一句,第二天,唐弋便把礼物都准备好了。 大年三十那天,宋翘在客户家整理到下午一点,还剩一些收尾工作,交给了巧妹。巧妹过年不回家,宋翘怕她家人又找来,她没地方躲,就把工作室钥匙也留给了她。 唐弋本打算和宋翘一起回开韶,行礼都装好车了,被宋翘拒绝。 宋翘看他脸色怏怏,耐心解释道:“我妈对你有偏见,要是被她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个年就没法过了。” 唐弋知道她说得在理,但就是高兴不起来。 宋翘拉他的手:“这次回家,我先把元明清和工作室的事说了,要是我妈能接受,之后再说我们的事也会容易些。” 唐弋勉强笑笑,点头同意:“那我开车跟在你小姨车后面。” 宋翘看他这副委屈求全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免有些愧疚,拉他弯腰,在他唇边亲了亲:“别不开心,年后我一定找机会跟我妈说我们的事。” 唐弋知她为难,也不忍苛责她,叹了口气,抱了她一会儿。 宋翘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新年了,开心点。明年,一定会更好。”她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明年一点会更好。 唐弋把宋翘送到吴冠丽小区楼下,远远停车等着。魏祺帮忙把礼物搬上车后,就出发回开韶。 魏东来开车,吴冠军坐副驾,吴冠丽和魏祺宋翘一起坐在后座,确实有点拥挤,连后备箱都满得快顶到头。邱云还是不回开韶。 吴冠军事忙,平时不与她们多见面,毕竟隔着辈,也没什么话说,只与魏东来聊起医学上的事。 宋翘需要这个舅舅的帮忙,便在他们谈话的空隙插了一句:“舅舅,我新开了个工作室。” 吴冠军回过头来:“我听你小姨提了一句,没听太仔细,是什么整理的工作室?” “是的,舅舅,”宋翘把早就在心里打过草稿的话说出来,“是关于整理收纳的,不止局限于家居环境,办公室、仓库、店面等等,需要收纳的地方都可以做。” 吴冠军斟酌了一下,说:“翘翘,你辛苦读书那么多年,却做这个工作,不觉得可惜吗?” 宋翘打开手机,点开自己拍的视频给吴冠军看:“舅舅,整理不只是把物品排整齐,还有通过整理的过程让杂乱的生活变得井然有序。人一天大约要做三万五千次选择,会消耗一定的时间成本,也可能导致决策疲劳,长此以往,可能表现为意志力下降、冲动行为活逃避选择等等。通过收纳整理,可以简化生活流程,删减一部分的选择,节约时间,提高生活效率。也是为了帮助别人在臃肿的生活中解脱出来,让生活变得轻盈起来。” 吴冠军沉默着听完,也看完了手上的视频,说:“翘翘,我不否认每类工作都有它的价值。但你说得这些,在你工作当中切实做到了吗?” 没有。宋翘知道没有,眼下的她忙于接单,忙于整理,根本没有时间和客户探讨生活哲学, 就算有时间,客户也不一定愿意与她探讨。 “翘翘,理论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虽说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但社会上的看法没那么轻易改变,你做这份工作,你妈也不会同意的。”吴冠军说。 宋翘一时接不上话。她本以为吴冠军学历高,想法应该会更开放包容一些,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 一旁的魏祺突然开口:“舅舅,你这就传统了。现在这时代,能赚钱的就是好工作。能赚钱,自己还喜欢,那就是神仙工作了。管别人怎么想呢?” “魏祺。”吴冠丽警示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魏祺可不是能被轻易压制的性格,“你们挑工作挑对象,就两个条件,一个稳定,一个体面。时代不一样了,妈妈。你们那时候资源不充足,怕吃不饱穿不暖,才追求稳定。现在社会资源充沛,人口流动性那么大,交通那么发达,还追求稳定?那就不叫稳定,叫固步自封。你们那时候想的是活下去,活得好。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活得精彩。” 魏祺这一番慷慨陈词刚结束,就迎来吴冠丽一个白眼:“稳定有什么不好,这一顿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就叫精彩了?你们俩呀,就是没受过苦,小时候要是饿过几天,就知道吃饱饭多重要了。” “妈,你这就片面了,我们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代表我们吃不饱饭啊。”魏祺反驳道。 听她们争论,把话题越扯越远。宋翘心中明白,虽然吴冠丽和吴冠军不像吴冠美那么偏执,但说到底也是不认同她放弃教师岗位去做整理的。 “舅舅,小姨,今天年夜饭我打算把开工作室的事告诉我妈,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你们能不能帮帮我,劝劝我妈。”宋翘直白地请求。 吴冠军和吴冠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他们看着宋翘长大,也了解她的处境,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他们向来两头劝两头说和,眼下宋翘这么坚决,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劝吴冠美了。 见吴冠军和吴冠丽点头,宋翘总算放心了些,魏祺也在一旁起哄:“我也帮你。” 从杭州回开韶,四个小时车程,中途下了一趟 服务区,在厕所门外碰到唐弋,宋翘装着冷冷淡淡,倒是魏祺和他热情地打了招呼。 眼看吴冠丽就要出来,宋翘低声叮嘱了一句“开车小心点”,就拉着魏祺走了。 到开韶时已经七点多,今年的年夜饭是在宋翘家里吃,依旧是在粉刷过的停车场。 吴老头已经拄着拐杖落座。吴冠美和宋發正在把热好的菜摆上桌。圆桌摆满了一层,还叠了一层。 “外婆呢?”魏祺问。 没人回答。 只听吴老头把拐杖拄得咚咚响。 饭桌上大家照旧寒暄,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宋翘便借车钥匙把礼物提了出来。礼物盒子精致,看不出是些什么,唐弋交给她时也没告诉她,只说了哪个是给谁的。人情世故唐弋比她明白,宋翘便按他说的发了。人人有份。 魏祺不讲究,当面就拆了,惊呼了一声:“翘翘姐,你发财了?给我买这么贵的护肤品。”说着还朝宋翘眨眼。 宋翘没反应过来,魏祺只好自己接话:“看来你开工作室比做老师赚多了。” 吴冠美一眼扫过来,盯着宋翘:“什么工作室?” 这话一问,就连魏东来都放下酒杯,警惕了起来。 宋翘清了清嗓子,然后才说道:“我开了个整理工作室,提供整理收纳服务的。” “学校呢?”吴冠美问。 宋翘不敢看她,垂下头才说:“没去学校。” 吴冠美把筷子啪得一下拍在桌上,见她要站起来,宋發拦了一下:“你先听孩子把话说完。” 吴冠美哪里听他的:“你不在学校好好上班,搞什么工作室?” “我喜欢整理的工作。”宋翘平静地说。 吴冠美也捏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了一句:“整理什么东西?” 宋翘不能用应对吴冠军的话去应对她,只能照实说:“整理房间、办公室之类的。” 吴冠美喘了三口气,还是没忍住:“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去给人家做保姆?”说着眼眶都红了。 正文 第66章 六六、让你父母正式见见我,以你的追求者的身份 宋翘不想听她说话,可却不得不听着,还得回应:“工作都是一样的,当老师是服务学生,做整理是服务客户。” “这怎么能一样?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吴冠美没打算再和她争辩,“把工作室关了,叫你小姨再给你介绍个学校,回去上班。” “我不会关工作室,也不会回学校。”宋翘说。从某些角度来说,宋翘与吴冠美很像,认定的事,态度很强硬,也学不会婉约其辞。 “还有,我和元明清断了。不用再操心结婚的事。”宋翘说完,放下筷子上楼去了。 她关上房门,心还怦怦跳。她第一次做下决定的人,既兴奋又痛快。她不知道楼下现在乱成什么样,禁不住去想,却又强迫自己不要想。她不能心软,她该为自己做主。 过了大约半小时,魏祺的的信息到了,说吴冠美大哭,还要给元明清打电话,被吴冠丽姐弟好言劝住,现在情绪平复多了,态度也缓和了。开工作室的事估计能同意。 宋翘放心了些,又觉得委屈。她原以为吴冠美是座五行山,压得她挣不脱攀不过,只好俯首听话。可这山却这样轻易被推倒,让她那些日夜挣扎的过去像个笑话。她像个笑话。 宋翘靠在床沿大哭起来,为过去因胆小怯懦而受困的自己而哭。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宋翘一早便被鞭炮声吵醒,她想窥探吴冠美的反应,便早早下了楼。 吴冠美在厨房,见她下楼,给她端了碗水饺,但没说话。 宋翘吃完,吴冠美还没开口。 家中太过压抑,宋翘决定出门,只和吴冠美打了声招呼:“我和魏祺出去了。” 吴冠美没回应,好似被她这个女儿伤透了心。 宋翘等了几秒,顾自出了门。 她出门后才给魏祺打电话,魏祺还没起床,但说今天要和同学去新开的农庄烧烤,叫她带上唐弋一起。 她又给唐弋打电话,唐弋一口答应,很快就开车过来。 唐弋没有开口催问关于元明清的事,宋翘便主动告诉他。他点点头,没有评价。 两人顺道去接了魏祺,与她一起的还有陆赵楠。 唐弋还记得他的小兄弟何晏一,不由打量陆赵楠。 陆赵楠心宽,咧嘴一笑,说:“哥,看啥呢?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帅,有做大明星的潜质?” 唐弋呵呵笑了两声,掩饰尴尬。 到了农庄,魏祺的同学们已经在了。陆赵楠不怕生,不管认识不认识,就喊哥哥姐姐,干活也勤快。 他们人多,唐弋和宋翘帮不上忙,便打算四处转转。 农庄环境开阔,有河塘有马场,一望无边,天地一线。 宋翘看有人提着草莓走过,便想去摘些草莓,毕竟他们什么忙都没帮上。 两人一人提着一只篮子钻进草莓大棚。草莓垂在盖了塑料薄膜的陇上,个头不大,但很红艳,水分也足,甜腻腻的。两人边摘边吃,吃了个半饱。这边的草莓大棚都一样,交了入场费,吃是不要钱的,想带走的再按斤算。 正摘着,棚外有声音传来,唐弋觉得耳熟,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疑心自己听错了。 两人摘了四篮,到大棚入口处打秤,唐弋又听到那个声音,转头一看,赵婉卿正提着一篮草莓往一个男人身后躲。 那个男人看着也就三十多岁,带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宋翘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我都看到了。”唐弋无奈开口。 赵婉卿只好从男人身后出来,神情姿态宛若少女:“飞飞,你也来摘草莓啊?” “你早上出门时和我说去打麻将?”唐弋盯着赵婉卿,看起来他更像家长。 赵婉卿马上看向宋翘,将草莓篮随手摆在秤上,拉住宋翘:“宋翘?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什么时候来阿姨家玩?我让飞飞带你回家吃饭,他总推三阻四的,一点不痛快。” 宋翘知道,唐弋肯定是在顾虑她。 “阿姨,是我没准备好。”宋翘说。 赵婉卿当然知道。她这个儿子,早就巴不得带宋翘回家。她也没想给宋翘压力,只是眼下一时口快了。 “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回家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今天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赵婉卿说着,回头招呼了一下那个男人,连草莓都没提就走了。 唐弋叹了口气:“我看她是担心我们打扰她约会。” 两人提着打过秤的草莓往回走,宋翘问:“那是你妈男朋友?我看着有点眼熟。” “那是小苏哥,你见过的,高中砸玻璃那次。”唐弋说。 宋翘想起来,当时是有一个小苏哥,帮他们解决了问题。 “男朋友不男朋友,我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唐弋又说,“我只记得当年我妈离婚后不久,小苏哥就离职了。这几年我也没再见过他,听都没听过。我妈瞒得真好。” 宋翘听他语气不大高兴,觉得可爱,就笑了:“阿姨是不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没和你说?” 唐弋却越想越不忿:“她要做什么,我哪次不同意?” “好了,”宋翘劝道,“她看起来很开心。” 唐弋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宋翘,眼神很认真:“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宋翘看他突然严肃,原本一愣,听到他的话不由笑了:“你觉得呢?” 唐弋当真仔细回忆了一下,宋翘与他在一起时,确实都是笑着的。 这场聚会四五点钟就散了,宋翘回家吃晚饭,吴冠美还是没有和她说话。 直到初二晚上吃完饭,宋翘要上楼时,吴冠美才开口:“坐下。” 宋翘依言坐下,等她发话。 吴冠美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室的事,就随你。你舅舅说他查过了,好好做,也能有前途。” 宋翘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接话,只等她说下去。 “元明清的事我不同意,”吴冠美又说,“我跟你爸准备了礼物,明天叫上他爸妈,一起吃个饭,把你们婚事定下来。” 宋翘没多大反应,心中好似早料到了。 “元明清和我是假的,我们手都没牵过。”宋翘说。 这话吴冠美做梦都没想过,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他家里催他,他一心工作,实在没有精力分心,你又找上门去,他就想了个办法,和我提议先假装处着。我同意了。”宋翘简简单单解释了两句。 吴冠美想起这几年他们之间的相处,她原以为是自己眼光好,挑中了元明清这个举止得体的好女婿,没想到两人之间那么客气,竟因为是假的。 “你怎么敢……这么做?”吴冠美气不打一处来。 “妈,别逼我了。”宋翘语气还是很平静,“当年外公外婆给你挑了我爸,你过得开心吗?” 吴冠美一怔,过了许久都没说话。 宋翘陪着坐了十多分钟,见她没有话说,便上楼了。 吴冠美撩起围裙擦了把脸,开始收拾餐桌。眼泪又砸下来,落在手上,抹布上,盘子上,她突然发觉宋翘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惶然,恐慌,却不知该怎么留住这个寄托了她半生心血的女儿。 吴冠美一晚上都没睡好,迷迷糊糊总是梦见小时候的宋翘,乖巧听话的宋翘,孝顺贴心的宋翘,她忍不住想去摸摸宋翘的脸,可梦中的宋翘总是转眼就消失了。 她还是照常早起,为宋翘做好早饭。 宋翘这天起得晚,快九点才下楼,一下楼就看见沈青川坐在客厅,手边还带了不少礼物。吴冠美正在给他倒茶。宋發也在。 “宋翘,”沈青川站起身,朝她一笑,“早啊。” “你怎么在我家?”宋翘忍不住惊愕。 “宋翘,”吴冠美制止道,“别这么没礼貌。” “我来拜年。”沈青川说得坦然。 宋翘顾自到厨房盛了早餐,耳中听着沈青川向吴冠美介绍他的职业、工作、收入等等,还提起中学时期同班的事。 吴冠美听得认真,因没睡安稳而憔悴的脸,都逐渐有光了。 “我从小就喜欢宋翘,高中时就规划过我们的未来,但那时宋翘……” “沈青川!”宋翘在他提到唐弋前打断了他,“我们单独聊聊。” 沈青川起身,笑着向吴冠美告辞:“伯母,你要是愿意听,下次我再讲。” 吴冠美热情应着。 宋翘把沈青川带下楼,就站在屋角,吴冠美看不到的地方。 “你想做什么?”宋翘不留情面地诘问。 “我说了,我来拜年。”沈青川还是带着笑脸,“也想让你父母正式见见我,以你的追求者的身份。” 这是沈青川第一次把话挑明。 宋翘也不打算含糊其辞,拒绝道:“我的回答和十年前是一样的。或者我再回答你一遍,我并不想做你规划中的那个角色。” 沈青川收敛了笑意,说:“如果是因为这个,你可以放心。十年前你拒绝我时说的话,我经常反复琢磨。那时是我不够自信,现在我的事业比预想的还要好,你不需要努力,我们也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你不想走我安排的路,我完全没意见。你可以尽情做你喜欢的事。工作室也好,创业也好,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休息。宋翘,你要知道,我能给的,远比你想的要多。” “沈青川,你比以前更自负了。” 正文 第67章 六七、林云之跳楼了,在医院抢救 沈青川并不认为自负是什么需要修正的缺点,对于宋翘的评价,他并不在意。 “宋翘,我都为你离了婚,足以表明我的诚意。”沈青川逼近一步说道。 宋翘越发嫌恶,如果说十年前沈青川的自负是少年意气,还带着几分可爱,那现在沈青川的自负就是自大中不断滋长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绝对自私。 “沈青川,你不是为了我。”宋翘不愿意平白担上这种污名,“不管你的婚姻状况如何,我都没有应许你任何事。也请你不要打着我的名义,为你的行为自圆其说。” 沈青川沉着脸,不似先前欢悦:“宋翘,我是为了给你一个正当的名分。” 宋翘气笑了:“你想给,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有什么不好?”沈青川有些动气,“宋翘,你该长大了。我能给你优渥的生活,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还能带你见识更高层次的社会,前两天省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请我吃饭,希望我能在当地建设园区,这还只是眼下,将来我能走得更远,能带给你的只会更多。这些唐弋能做到吗?” “沈青川,我如果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取,不需要依靠你,或是唐弋。”宋翘不想与他多说,徒耗精力,“我再说一次,你我只是旧同学的关系,如果你再来我家,我只能当做是骚扰了。” 沈青川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他的那些女同事们争着抢着给他带饭送咖啡,他只是随意道一句谢,便能叫她们心潮澎湃,但他为宋翘做了这么多,她竟说是骚扰? 骚扰?这话简直是在羞辱他。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宋翘已经扭头走了。 宋翘刚拐出屋角,就看到吴冠美,她手里提着沈青川送来的礼物,大约是要还给他的。但从她听到唐弋的名字开始,就顾不上了。 “你和他还在联系?”吴冠美睁圆了眼,恶狠狠盯着宋翘。 宋翘心中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冠美把手中礼盒扔在地上,走到宋翘眼前:“我说呢,你又是开工作室,又是和元明清退婚,全是他教你的,是不是?” “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宋翘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吴冠美不信:“你还帮他说话?你小时候多乖巧听话,就是他,把你带坏了。他十年前诱拐你,骗了你的身子。十年了,他还要来欺负你,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就是要哄骗你,搅了你的婚事,让你丢了工作,让你不听我的话,他到底怎么才能放过你?” 吴冠美情绪激动,两手抓着宋翘的手臂,边哭边骂,骂着骂着,又哭求起来:“你怎么就不明白?翘翘,妈都是为了你好。妈能害你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害你,只有我不会。翘翘,听妈妈的话,和他断了,我让小姨给你再找一所好学校。你不喜欢元明清就算了,让你舅舅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听话,翘翘。” 宋翘麻木地站着,任由她摇晃,要打要骂也受着。 沈青川还没走,这些话全听到了。看到吴冠美好像看到了他过世的母亲。当年他父亲出轨,他妈也是这样,经常抱着他又哭又骂。那些话,时至今日还会在他脑中回想。 “以后妈妈只有你了。” “你要听话。” “你不能像你爸爸一样背叛我。” 那时他才十三岁。他从那时就背上了回馈母亲的责任,每一份每一秒都在为母亲的期待而活。但是他可怜的母亲,没有等到他功成名就,在他上大学时就因病过世了。 他身后的鞭笞消失了,他与世界的联系也就断了。在母亲去世后,他迷惘过一段时间,没日没夜地打游戏,打了两个星期,从小养成的自律拯救了他。他便按着自己的规划继续活下去。 大学毕业,进修,结婚,生子,每一步都按着他的规划稳步前行,但他还是不感到开心与满足。他以为是因为成就不够高,于是创业,拼命工作。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但仍不满足。他不知要与谁分享,不知要让谁为他骄傲。 直到他想起宋翘。 宋翘见证了他那些努力的日子,她有资格与他共享今日荣耀。所以,他要把他拥有的一切捧到宋翘面前,告诉她,他做到了。以弥补他去世的母亲不能享受他的成功所造成的内心的空洞。 沈青川当然没想这么深,他只是觉得熟悉,进而回忆起因母亲离世带来的痛苦。 比起宋翘,他更关心吴冠美。他扶住吴冠美,劝解道:“伯母,你先冷静一点,宋翘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她会想清楚的。” 吴冠美瘫坐在地上,还是哭。 宋發听见声音下楼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与沈青川一起,扶着吴冠美往楼上去。 他们走后,宋翘冷漠的表情才终于绷不住,落下泪来。 她想静一静,可又不敢走得太远,怕吴冠美看不见她,又做出什么事来。 宋翘躲在屋角,眼泪不断落下来,心理也乱。所幸他家的修车铺是独栋房子,与邻居离得远,没人看见。 不久,沈青川下楼,站在她面前。 宋翘赶紧擦干了眼泪,背过身去。 “宋翘,”沈青川开口,“你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她都是为了你好,你别惹她生气。” 宋翘无言以对,也不想回应,仍是背对着他。 沈青川叹了口气,又说:“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我能照顾好你,也能照顾好你爸妈。” 听见沈青川离开的脚步声,宋翘叫住他:“沈青川,不要再来掺和我家的事。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不需要你帮忙。” 沈青川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走了。 宋發下楼来找,宋翘不得不上楼。 宋發把她拉进房间,只见吴冠美躺在床上哭。 宋發把她拉到床边,推着她的手:“和你妈好好说说,你和那个人以后不联系了。” 宋翘不开口,吴冠美就继续哭着。 突然,宋翘的手机响了。吴冠美警惕地坐起身,质问道:“是不是他打来的?挂掉!”说着伸手来抢。 宋翘瞥了一眼,说:“是林云之。” 吴冠美不信,还来抢,争抢间,手机落了地,黑屏了。 宋翘想着晚些再回个电话,没想到就这么坐到了下午。 午饭是宋發做的,端到房间,一人一碗面。吴冠美不许宋翘离开房间,就这么看着她。 大约三点钟,魏祺急匆匆地跑过来,她看到房间里气氛不对,但话却不能不说:“林云之跳楼了,在医院抢救。” 宋翘站起来就往外走。 吴冠美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叫住宋翘,没出声,宋翘的脚步声就下楼了。 唐弋等在路边,看宋翘走路有些踉跄,忙上前扶着:“先别着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们马上就去医院。” 唐弋给她系好安全带,才开车。 医院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宋翘身体紧绷,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手腕,始终没有放松,下车时,唐弋看她手腕被捏得通红。 唐弋扶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手术室外。 手术室外人围了一圈,林云之的父母哭瘫在座椅上,马博南也浑浑噩噩,只马博南他妈看着还算清醒。 宋翘忙上前问:“情况怎么样?” 马博南他妈转过身去,没理她。 “孩子呢?”宋翘又问。 马博南他妈好似这才想起有个孩子,眼神一动,还是没有说话。 宋翘赶紧走到马博南面前问:“马博南,孩子呢?” 马博南好似没听见,只抬眼看了宋翘一眼,又垂下眼睑。 宋翘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打在马博南脸上,喊道:“孩子呢?你自己的孩子!” 马博南这才清醒过来,看向他妈:“妈,朵朵呢?” 他妈不情愿应了一句:“在家。” 马博南这才有了情绪:“妈,你怎么能把朵朵一个人放在家?” “难道还抱着过来?”她妈没好气回了一句。 马博南跌跌撞撞往外走,要去开车,唐弋跟着去了,半个多小时后才把孩子抱过来。 孩子一直哭。马博南手忙脚乱地从带的包里找奶粉,找到后又不知在迟疑什么,拿着手机开始搜。搜了一会儿,问他妈:“云之的手机呢?” “我哪里知道。”她妈说话硬声硬气。 “你在家,你怎么会不知道?”马博南终于哭起来,“妈,我跟你说了云之最近情绪不好,让你多看着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这么大人, 我能看住吗?”马博南他妈应道,“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她……” 马博南蹲下身,哭得不能自已。 孩子还在哭。林云之的母亲听着心疼,抱过孩子摇了摇,哄了哄,又给孩子泡了奶,换了尿布,孩子这才稳稳睡去。 宋翘靠着唐弋,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唐弋拍着她的背:“医生还没出来,就还有希望。” 医生终于还是出来了,马博南和林云之的父母挤在前面,宋翘没听清医生说了什么,但她知道,林云之没了。 正文 第68章 六八、林云之……真的死了吗? 后续的事情,宋翘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唐弋说送她回家,她不愿意。唐弋便把她带到自己家。 宋翘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窗帘紧闭,也不知白天黑夜。唐弋想拉开窗帘,都被她制止了。她哭累了就睡,睡梦中又哭醒,好像被混沌吞噬一样。 唐弋端来水和点心,变着花样,她就张嘴吃一点,吃完还是躺着。 唐弋有时也上床陪她躺着,宋翘把头埋在他怀里哭:“我没接到她最后的电话。要是我接到了,要是我能劝她……” 就这样不知过了几天。 这一次,她是被吓醒的。她听到了吴冠美的声音。好像还有别人,熙熙攘攘一群人。 “阿姨,请你小声点,宋翘刚睡着。”是唐弋在劝说。 吴冠美毫不示弱:“宋翘在哪,我要带她回去。” “阿姨,宋翘这几天状态不太好,就先留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她。”唐弋还是打着商量的语气。 “照顾?说得好听,你把我女儿藏起来,到底想干什么?”吴冠美咄咄相逼,紧接着就是掰动门把的声音。 宋翘浑身发抖,赶紧下床抵住门,还上了锁。她觉得不够,又躲进房间里的厕所,也上了锁。 暂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让她松了口气。 哪知房门竟被打开了,随即传来吴冠美歇斯底里的声音:“你不是说宋翘在这里吗?人呢?你到底把我女儿藏哪儿了?” 宋翘死死抵着厕所门,一动不敢动。 “阿姨,你这样会吓到她的。等她状态好一点,我会带她去见你。你相信我好吗?”唐弋说。 吴冠美冷哼一声:“我见自己的女儿,还要你的同意?你到底把我女儿藏哪儿了?你不说,我就报警抓你。” “阿姨,我们出去说,好不好?”唐弋恳求道。 吴冠美置若罔闻,在房内翻找起来,当她的手握上厕所门把手时,宋翘爆发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尖叫声持续了很久。 唐弋焦心不已,赶紧把吴冠美拉出房间:“阿姨,你不要再逼她了。我这十年经常梦见宋翘站在教学楼顶上的场景,要是当时我没拉住她……” 吴冠美愣住了,她从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宋翘从未与她说过。 “阿姨,我和你一样爱着宋翘。”唐弋赶紧劝说,“她现在情绪很激动,我很担心。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宋翘一点时间,等她好一点,我一定会带她去见你。” 吴冠美被吴冠丽和宋發一起劝走。 唐弋赶紧回到房间,敲着厕所门:“宋翘,没事了。他们都走了,没事了。” 宋翘仍是没有开门,只是不尖叫了。 唐弋匆匆忙忙拿了钥匙来,开门后,发现宋翘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宋翘缓了好几天才平静下来,但还是不愿意出门。偶尔坐着,也允许唐弋拉开一点窗帘。 唐弋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宋翘,今天是林云之上山的日子,你要去吗?” 宋翘没有看唐弋,只是直直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我去。” 她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一套深色的衣服,坐上车时,她仍旧有些恍惚,看着窗外倏忽而过的熟悉的风景,好像忘了要去做什么。 “林云之……真的死了吗?”宋翘突然问。 宋翘好久没主动开口说话了,唐弋既惊喜又怕刺激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好奇怪的感觉,”宋翘说,“好像不久前我们还一起在学校吃饭,逛操场,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她长大后,不开心。” 唐弋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林云之也是他的朋友,他也感到无法缓解的痛苦。 开韶的葬仪是先将遗体送到火葬场,告别后火葬,再将骨灰安葬。 林云之是坠亡的,没有告别仪式。 火葬场哭声震天,也有哭晕厥的。其中就有林云之的父母,马博南也得靠人搀着。 宋翘却不想哭了。 孩子原来由马博南抱着,他抱不住,就被一个亲戚抱走了。孩子在他的亲戚中间传来传去,宋翘不放心,就把孩子抱了过来。 孩子才半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环境太过嘈杂,她睡不安稳,总是惊醒,一醒就哭。 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好像是马博南的婶子,向宋翘搭话:“孩子是真可怜,没了妈,这两天都不肯睡觉。你别以为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她爸,她奶奶哄她睡,都哭,就要找妈。” 宋翘又红了眼眶。 过了几个小时,马博南抱着林云之的骨灰盒出来。一个人,最终化作了尘土。 墓地不远,下葬后还要放几响鞭炮。山上禁火,用的是电子礼炮。 宋翘怕吓到孩子,就没有下车。 葬礼结束后,马博南来把孩子抱了回去,没说什么话。 宋翘这才爬上山。 新坟落成,很是显眼。墓碑很新,坟前也满是热闹过的迹象。 宋翘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林云之的照片,恍然若梦。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不知道,也没见过。她和林云之自从高中离家出走后,就没再见面。是林云之重新找到她,再次成为她的朋友。这么想起来,好像每次都是林云之找她。如果她也能多主动一些,多关心林云之,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处境,更早地帮助她。 宋翘眼下想起每一件关于林云之的事,都感到后悔。去敦煌那次,要是坚持劝她离婚 就好了。早产的时候,要是坚持劝她别委屈自己就好了。得知她又怀上孩子的时候,要是不回避,挑明她的痛苦就好了。打电话来的时候,要是接到就好了。 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是,再也没有更改的机会。 宋翘不想见吴冠美,打算直接回杭州。回杭州前她去见了一次马博南。 宋翘到时,马博南正给孩子换尿布,看手法熟练了很多。他把孩子哄睡,才给宋翘倒了杯水。 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只有林云之。两人都没开口,怕一开口眼泪就像浪潮般涌来。 “你没上班?”宋翘随便挑了个话题。 “嗯,”马博南点了下头,“辞职了,孩子不能没人照顾。” 宋翘看着马博南,他穿着睡衣,头发杂乱,满脸胡茬,黑眼圈也重,这模样倒有些像之前的林云之了。她觉得心酸又好笑:“你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这代价是不是太重了?” 她的话像刀,扎在马博南心上。马博南心中痛苦,可也无力反驳。 “云之那天,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马博南说。他甘愿承受失去林云之的痛苦,但不能只有他像个罪人。 宋翘忍着眼泪,离开了马博南家。 马博南瘫坐在椅子上,听到孩子的哭声,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他胡乱擦了一把,快走了两步,抱起孩子,轻声哄着。现在,是孩子支撑着他。 宋翘一回杭州,就忙着工作室的事。她换了手机,也换了号码,连魏祺都没告诉。魏祺要找她,只能通过唐弋。 唐弋会偶尔提起,她家里谁打过电话来。她都当没听见。唐弋知道她的态度,也就不再提。 工作室逐渐步入正轨,要招人扩充时,正好明子她们被公司裁撤,便都过来帮忙。除了梦姐。她还记着当时要宋翘背锅被裁的事。 宋翘不在意,但也并非非她不可,便和巧妹说:“工作室刚成立没多久,待遇肯定比不上之前在安居。梦姐要是愿意来,我不反对。” 梦姐最终还是来了。 大约过了半年,唐弋接到宋發的电话,说吴冠美患了乳腺癌,在杭州的医院,准备开刀。 唐弋虽然犹豫,但还是告诉了宋翘。 宋翘听后,坐了整整十分钟,才给吴冠军打电话。 吴冠军简要分析了吴冠美的病情,最后说:“具体情况还是要看手术后的化验结果。” “对了,你妈后天上午8点手术,要是看见你,她会安心些。”吴冠军补了一句。 宋翘应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她还是不愿意见吴冠美,但是心里很不安稳。 唐弋拿到了私人飞机驾照,想着给她一个惊喜,也帮她散散心,便搂着她撒娇:“你好久没和我约会了,明天能不能陪陪我?” 宋翘答应了。 唐弋把她带到飞行基地,骗她说,让教练带她飞,体验一下。在帮她穿戴好器具,系好安全带后,自己坐进了驾驶舱。 宋翘吓了一跳:“你带我飞?” 唐弋笑笑,从后座抽出他的驾照递给宋翘。 宋翘仔细看了看,驾照上是他张扬又自信的笑脸,发证日期是昨天。 “这位乘客,很荣幸成为你的首飞机长。”唐弋扯着笑脸说。 宋翘也笑了:“很荣幸做你的首飞乘客,唐弋机长。” 飞机轰鸣上升,大地变得开阔而渺小,城市像沙盘一样。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这种私人飞机并不像客机能飞那么高,但坐在驾驶舱的感觉和坐在客舱完全不一样,天空就在眼前,无拘无束,无边无际。 这让她暂时摆脱了生活困境,暂时摆脱了因吴冠美而起的挣扎和压抑。 飞机落地后,唐弋突然说:“宋翘,我还是想开飞机。” 正文 第69章 六九、你们只关心她的躯体,从不理会她的灵魂。 宋翘看着他,一时没理解。 “我想回学校。”唐弋神色认真。 他还是想做飞行员,而不是飞行爱好者。 “问过学校了吗?”宋翘问 唐弋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学校还接不接收我这个年纪的,不过总要试试。” 宋翘点头表示肯定:“嗯,可以试试。” “你不反对?”唐弋心态很怪异,原来怕她不同意,可她同意了,他心中也没那么爽利,“要回去上学的话,就不能经常见面了。” 宋翘点头:“那我反对。” “真的?” “假的。”宋翘侧过身去握住他的手,“唐弋,你也是自由的。” 短暂的逃离并不能解决什么现实问题。宋翘下飞机后,还是被吴冠美的事困扰,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夜里入睡,心里还是没有决定。 宋翘睡得不踏实,第二天唐弋一起身,她就醒了。她拿过床头的手机一看,才六点。 厕所传出唐弋洗漱的声音,宋翘坐起身,靠在床头,等他出来,问:“你要出门?” 唐弋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去医院看看,回来告诉你。” 他总是这样周到。 宋翘心中还是犹豫不定。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要勉强。”唐弋轻抚着她的手,等她做决定。 宋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你一起去。” 她简单洗漱一下,就和唐弋一起出了门。 六点的天,已经大亮。只是太阳没出来,还有些凉意。 等唐弋在医院停好车,宋翘又犹豫了,这事没有道理可讲,她只是心里不情愿。 “宋翘?”唐弋低声询问。 “我就不上去了。”宋翘说。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吴冠美,也不知道她出现会不会影响吴冠美的情绪。 唐弋心里也理解,说:“那我先上去,有事和你说。” 唐弋到病房时,吴冠美已经穿好手术服,准备进手术室。宋發和吴冠军在。 他站在门外,也在犹豫,他的压力一点不比宋翘小,毕竟吴冠美从未对他有好脸色。 是吴冠美先看见他。她在等宋翘。 宋發注意到吴冠美的眼神,也往门外看,看到唐弋,便想着宋翘也一起来了,快步走上前去迎。走出门口,只见唐弋一人,手上提了不少补品。 “宋翘呢?”宋發问。 “她在楼下。”唐弋谨慎回答,没说更多。 宋發往电梯口探看:“怎么还没上来?” 唐弋想了几个理由,比如停车、吃早饭,但又觉得宋翘会不喜欢,因此什么都没说。 宋發看他脸色,心里就大致明了了,叹了口气,低声责备道:“宋翘也太不懂事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她妈赌气。”又对唐弋说,“进来吧。” 唐弋了解宋翘,也对她的挣扎矛盾感同身受,听到宋發这话,替宋翘觉得委屈。但宋發毕竟是长辈,眼下又是吴冠美术前,他不好说什么,就只是跟着宋發进了病房。 吴冠美靠在床头,往唐弋身后看,没见到宋翘,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住着的都是胸外科的病人,都是女性。有两位和吴冠美年纪相仿,看见唐弋,就与吴冠美攀谈起来:“这是你儿子啊?长得真好。” 吴冠美撇过脸去,不想搭理。宋發客套笑了两声,接过话:“是我女儿的男朋友。” 唐弋听到这话愣住了,忙去看吴冠美的脸色,她负着气,脸色本来就不好,但却没有对宋發这话额外反应。这是认可他了? 中年病友夸了几句,又问:“女儿怎么没来?” 宋發掩饰笑道:“忙,她太忙了。” 过不久,就有护工来推吴冠美进手术室,病友接连安慰打气,吴冠美都没回应,只宋發一一道谢。 唐弋也跟到手术室外,给宋翘发了条信息,告知情况。 吴冠军看他一眼,问:“翘翘还是不愿意来?” “她在停车场。”唐弋解释说。 宋發本来站在手术室门口,正朝里看,这时转过身来:“亲妈做手术,一眼都不来看,真是白养这么大。” 唐弋听到,大感惊诧。他之前没怎么见过宋發,但在宋翘口中,她这个父亲是敦厚且老实的,只是有些懦弱,没想到竟会说出这种话。 “你别说这种话,翘翘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吴冠军劝道。 宋發却听不惯:“有什么想不明白?母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亲妈做手术都不来?” “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个医生很有经验,不会有事的。”吴冠军再次劝道。 两人聊了会手术的事。 “宋翘是因为受了委屈。”唐弋突然说。 宋發嗓门大了些:“她受什么委屈?她妈从小好吃好喝伺候着,连碗都没让她洗过。” “你们在生活上从没有苛待过她,可你们也从没有理会过她的想法。”唐弋克制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只关心她的躯体,从不理会她的灵魂。” 宋發听懂了前半句,狡辩道:“那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唐弋这才明白,宋發过去的行为不完全是因为懦弱,更多的是他认可吴冠美的做法。 “她妈说得对,就是你把宋翘带坏了,”宋發又开口,“枉我还帮你说话!” “这又说到哪里去了?”吴冠军打着圆场,又吩咐唐弋,“你去买点早餐吧,今天起得太早,我们都没吃呢。” 唐弋应声下楼去了。 医院附近有很多早餐店,他各种各样都买了些,又给宋翘带了一份,送到停车场。 宋翘见他,下车来迎,问:“怎么样?” “进手术室了,”唐弋说着把早餐递给宋翘,“你爸和你舅舅还没吃饭,我得上去了。别担心,你舅舅说医生经验很丰富,不会有事的。” “我也一起上去吧。”宋翘说。 唐弋担心宋發会责备她,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回到手术室门外。 宋發看见宋翘,却没话了,只说:“来了。” 宋翘向吴冠军询问了几句,便一起坐在手术室外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尤其在这光秃秃的手术室外,好像过了许久,才几个小时。 “叮”,展示手术进度的电子显示屏响了,吴冠美的手术已经结束。 手术室门打开,有护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切下来的组织已经拿去化验,后天可以领报告。病人全麻还没醒,等醒了就可以推回病房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才推吴冠美出来。她躺在病床上,眼睛似开非开,还没完全清醒。她看见宋翘,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又想抬手,却只抬起一个指头。 宋發知道她的用意,把宋翘拉到吴冠美床前,俯身对吴冠美说:“是宋翘,翘翘来了。” 吴冠美的眼睛紧紧盯着宋翘,虽然还未清醒,但也流下泪来。 吴冠美被推回病房,眼睛一路都紧紧跟着宋翘。护士来讲解术后的注意事项,要家属看着,不能睡。 吴冠军要去向医生咨询情况,宋翘也打算去。她一走动,就听吴冠美哼唧起来。 宋發拉住宋翘:“你看着你妈,我和你舅舅去。” 宋翘只好留下。 吴冠美逐渐清醒,眼神不似先前那样直白,她转过脸去,说:“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有你爸在就行了。” 宋翘没料到她竟突然客气起来。 “爸和舅舅去医生那了。护士说了,全麻刚醒,再困也不能睡。”宋翘说。 病房中,一床只有一张陪护折叠床,白天就收起来,当做椅子摆在床边。宋翘站在床尾,不愿意坐,唐弋便坐下,和吴冠美说一些有的没的话。 吴冠美大多不回应,麻药劲没过,她确实困得打盹,但一打盹又被唐弋的声音吵醒。 唐弋说起他考私人飞机驾照的事,那几位病友听了觉得新奇,插话聊起来。唐弋本就开朗,这病房都让他聊开朗了。 宋發一回来,中年病友就交口夸道:“你女婿真有本事,还会开飞机。” “还是你女儿有本事,能找到这么好的女婿。” 宋翘看向吴冠军问:“怎么样?” 吴冠军说:“手术很成功,切得很干净,也没发现转移,就等化验报告,基本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话,宋翘也松了口气。 吴冠军见没事,就回去工作了。 宋翘接了两个电话,是巧妹打来的,工作室的事需要她拿主意。 宋翘出门打电话时,唐弋说起她工作室的事,虽然没有添油加醋,但也说得天花乱坠。 看宋翘回来,吴冠美又说了一句:“你工作要是忙,就回去吧。我没什么事。” “嗯。”宋翘应了一声,“我请了个护工,等会儿就到了。可以搭把手。” 吴冠美面色难掩失望。 “我晚上再过来,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宋翘说着在手机上按了个号码,吴冠美的手机响了,“这是我新号码。” 吴冠美脸上不动神色,眼神却亮了几分。 宋翘看向还坐在陪护椅上的唐弋。唐弋会意,赶紧起身:“阿姨,我先送宋翘回去,晚上再来看你。” 吴冠美点了头,当是回应。 两人走出病房,都松了口气。 “你妈的态度好像缓和了很多。”唐弋说。 宋翘舒了口气,说:“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就变了。” 唐弋心头一跳:“没这么快吧?” “谁知道呢?”宋翘说。但她已经不打算妥协了。 正文 第70章 七十、分心?和我结婚让你分心? 病房里开空调,吴冠美常盖着被子。有一次她起身上厕所时,宋翘才看到她宽大的病号服下,胸前空荡荡的。这才有了实感。 她一人陪护时,提了一句:“医生有推荐义乳,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看看。” 吴冠美脸色没变,眼神晃了几下,说:“我这个年纪了,要那东西干什么。” 吴冠美在医院养了几天,总说不习惯,要回家去。几人好言劝说,才让她多呆了几天。化验报告出来,医生说问题不算严重,但须常复查。得到医生许可,宋翘为她办理了出院。 这段时间正值暑假,吴冠美来杭州后,吴冠丽就回开韶照看吴老头和吴老太。 吴冠美也要回开韶。 毕竟刚做完大手术,宋翘怕宋發一个人路上照应不过来,就安排了工作室的事,送吴冠美回家。 唐弋联系上他当时入学的学校,学校需要他亲自去一趟,他本想拖几天,宋翘没同意,让他当即去了。 宋翘租了轮椅,动车也很快捷,吴冠美一路没遭什么罪,只是话少。倒与宋發一个模样了。 在家一切有宋發照应,宋翘说请个保姆,被他们拒绝了。她在家也无事,打算睡一晚就回杭州。 宋翘第二天是被魏祺的电话吵醒的。 魏祺和同学出国玩儿去了,打的是越洋电话:“我爸藏在家里的女人和孩子,被我妈发现了!” 吴冠丽本来住在吴老头那,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回了一趟家,就发现了。 近来事多,要不是魏祺提起,宋翘都快忘了这一茬。 “现在怎么办?”宋翘问。 魏祺叹了口气,也不很在意似的说:“就看她信不信我爸的鬼话了。” “那你怎么打算?”宋翘又问。 “我后续行程都定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魏祺说。 魏祺又问候了吴冠美,就挂了电话。 宋翘睡意全无,就起了。宋發起得也早,在做早饭。 宋翘想起许久没见吴老太,年夜饭时就没见,后来事急,也没顾上问。 “外婆呢?” 宋發手上没停,随口应道:“躲到庙里去了。” “怎么回事?” 宋發语气平静,只像在讲个故事:“你外婆伤好后,偷偷走了。我跟你妈找了一天,没找到就报了警。警察找到的,在她老姐妹家。她老姐妹没了丈夫,留下一间房子,儿女也不回来,就叫她去一起住。她也乐意。你妈叫她回来,她不肯,就由她了。” “那怎么又去庙里了?” “还能怎么,老头天天去闹,两个老太哪里招架得住。你外婆就躲庙里去了。” 这件事,要是不问,他们恐怕永远都不会说。 宋翘想着日后不常回来,先去看看吴老太。她不知该买什么,就去银行取了点现金。 开韶多山,山上多庙。宋發给了地址,也不难找。 这是一座小山,有车路,开车十几分钟后,还需往上爬些阶梯,而后豁然开朗。庙不大,周围种些庄稼。 宋翘上山时,已经快八点,有人带着斗笠在田里干活。 宋翘找人问了,那人给她指了个方向,说香客都住那。 宋翘找到那一排矮屋,门开着,她便探头看,果真看到一个佝偻干瘦的身影,她试探叫了一声:“外婆?” 没有回应,宋翘就走进门去,看见她正把几朵路边摘的野花小心地摆在床头。 “外婆?”宋翘又低声喊了一句。 吴老太这才听到,抬起头来,一时错愕,转瞬才露出笑脸:“翘翘,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有?”说着从床头摸出一个饼干盒子,打开后给宋翘拿了块糕饼。 宋翘接过尝了一口,说:“外婆,这个太甜了,你不能多吃。” 吴老太慌忙收起饼干盒,藏到枕头底下。 “我不拿走,”宋翘解释道,“但你一天只能吃半块。” 吴老太笑笑,应道:“晓得。晓得。” 宋翘这才打量房间,看样子是很早以前建的房子,墙面是灰水泥抹的,后边有窗,两边靠墙分别摆着两张老木床,共四张,都挂着纱帐。床头都摆着个人用品,看起来都有人住。门边还有一个脸盆架。看起来很简陋。 “外婆,你在这里住得怎么样?”宋翘问。 “好。”吴老太答,又点头应了一声,“好。” 宋翘看她神色,确实不似往常郁结,应该是真的舒心。 吴老太又问起她的近况,宋翘便说了吴冠美刚做手术的事。 吴老太沉吟了一声,自顾自说道:“我下午给大美多拜拜,求菩萨保佑。” 正说着,有个中年女人抱着一筐豆路过门口,爽声招呼道:“周慧妹,来剥豆角了!” 吴老太应了一声:“就来,就来。” 宋翘这才知道外婆姓周,叫慧妹。 宋翘拿出准备好的钱,塞给她。她推辞不肯收,说自己在山上花不了什么钱,够用了。 宋翘就只好趁她不注意,偷偷藏在她枕头底下。 下山时,宋翘好像感觉自己心中轻快了些。人生路,有时难,有时险,有时曲折,但若能趟过,终会到达。 宋翘回家时,吴冠美正坐在餐桌旁。医生说她可以适当走动,不用整天躺着。 宋翘回房拿了点东西,就准备回杭州。 更多内容请搜索: “宋翘。”吴冠美叫住她,“你的手机,我拿去修好了,放在你的抽屉里。” 见宋翘没打算拿,她又补了一句:“我让修手机的人看了,林云之给你发的消息还在。” 宋翘心口一揪,她还没有回想那件事的勇气。 “我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宋翘说完就离开了家。 工作室步入正轨,宋翘越发忙碌。唐弋从学校回来,说他通过了学校的审核和体能测试,学校同意他复学。他即将以三十高龄重回大学。 宋翘为他感到高兴。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开学在即,唐弋要她留出一天时间来陪陪他。宋翘挤了挤时间,最多只能留出半天。 唐弋也知足,他准备了鲜花和戒指,在宋翘回家之前自己偷偷布置了一番。 宋翘一回家就看见满屋的鲜花,几乎无处下脚。她以为他是要为这次离别创造仪式感,便依着他,陪他做饭,陪他跳舞,听他不知厌倦地诉说情话,直到他单膝跪地,拿出戒指,亮晶晶地笑眼看着她,说:“和我结婚吧。” 宋翘愣住了,她从没想过结婚的事,这太突然了,可唐弋还等着。 宋翘伸手扶他:“你先起来。” “你答应了?”唐弋笑得开朗,打算替她带上戒指。 宋翘的手下意识一缩,唐弋愣了。他从没想过她会拒绝。 这场景不知静止了多久,唐弋先起身,将戒指收入口袋,还安慰宋翘:“是我不好,太突然了。吓到你了。“ 宋翘看他勉强露出笑意,心中不忍,可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好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我确实还没想过这事。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而且我们各自都有要努力的事,还是不要分心得好。” 唐弋终于还是没忍住:“分心?和我结婚让你分心?” “我……”宋翘看他因为这话伤心了,可这确是事实。 唐弋察觉自己语气不好,缓和了些才握住她的手说道:“宋翘,只是结婚而已,什么都不会变的,你喜欢现在的状态,我们就保持现在的状态。你依旧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宋翘很想哄着他,不让他伤心,可话说出口却成了:“我还没准备好做一个妻子。”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就做你自己。我不会要求你更多。”唐弋耐心 劝慰。 可宋翘还是没有答应。 唐弋怔住了,而后松开她的手,他第一次不理解宋翘,是他做得还不够好,还是宋翘根本就没那么爱他? “唐弋。”宋翘去拉他,想哄哄他,被他避开了。 “你让我先冷静一下。”唐弋说着,侧身避着她出门去了。 宋翘心中也郁闷,正好魏祺打电话来,两人便约着出门了。 还是酒吧。 宋翘到时,魏祺已经喝上了。宋翘看着她面前好几个空着的杯子,说:“大白天怎么喝这么多酒?” 魏祺听见声音,起身抱她,又拉她一起入座,带着些许醉意说道:“翘翘姐,我是真没想到,我们老魏家也有王位要继承。” “说什么呢?”宋翘只当她在说醉话。 “老家那个,”魏祺说着比划起来,“个子这么小,儿子,是儿子,你猜他是谁?” 宋翘想起来,问:“住你家那对母子?” “不是我家,是他家,”魏祺眯着眼,看起来不大清醒,“我爸的儿子,亲儿子。” “你不是早就这样猜测吗?”宋翘看她向来爽朗,不知今天为什么这样伤心。 “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魏祺煞有其事地问。 “不知道。” 魏祺点点头:“我都想不到。我原来也有三分信了我爸的话,相信他是觉得人家孤儿寡母可怜,才顺手帮一下。可你知道吗,那个儿子,是他处心积虑找来的?” 正文 第71章 七一、这个世界上最会演戏的就是父母,演得他们自己都信了。 宋翘越听越模糊:“什么叫找来的?” 魏祺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又点了一杯:“他不是同情人家,也不是爱那个女人,只是活着活着,突然发现我终究是个女的,他想要个儿子。他跟我妈说过,我妈不愿意生,他就想起大学时候捐过的精。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被他找到一个儿子。人家当时遇到难处,他正好把她们养在家中。” 这事倒真出人意料,这么多年,魏东来从没有在他们面前露过一丝重男轻女的想法。 “这事被我妈发现,瞒不住了,他就索性都认了。” 酒保正好上酒,魏祺接过又灌进了喉咙:“我爸,这竟是我爸干出来的事。我还以为我们一家父慈女孝,原来他心里一直恨我不是个男的。” 宋翘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到晚饭点了,就劝:“再喝下去真要醉了,先去吃饭吧。” 魏祺摆手:“点过来,就在这里吃。” 宋翘点了几斤小龙虾,魏祺爱吃,手忙着剥虾,也能少喝点酒。 但魏祺终究还是喝醉了,抱怨声变低,进而哭了起来。 魏祺小时候挨揍,也是不肯掉眼泪的。 宋翘打了车送魏祺回家,刚把她扶上床,唐弋的电话来了,接通后却没人说话。 “唐弋?”宋翘叫了一声。 “你……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过于小心翼翼,让宋翘心中不是滋味,赶忙回答:“魏祺喝醉了,我刚把她送回家。” 唐弋似乎舒了口气:“那今晚……还回来吗?” 魏祺醉得厉害,宋翘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呆着,但听他这么一问,好像是在有意避开他,忙解释:“魏祺一个人,我不放心……” 话没说完,宋翘就听到手机里传来唐弋冷淡的声音:“知道了,早点休息。” 电话被挂断了,解释好像并不管用。 夜里魏祺吐了两次,终于清醒了。她胃里烧,宋翘就给她叫了碗粥。 看时间才四点,但宋翘急着回去。 “就这么舍不得唐弋独守空房?”魏祺调笑道。 宋翘把他求婚的事说了一遍,魏祺摆摆手:“你走吧,他这会儿估计躲被窝里哭呢。”说着,把车钥匙抛给她,“这个时间打车不安全,车先停你们那,有空我自己去开回来。” 宋翘怕唐弋真躲在被窝里哭,车速快了些。 回家一开门就看到墙上的屏幕忽明忽灭,还在放着电影,映着满屋的鲜花,一个身形趴在沙发上。他的手垂下来,还扶着地毯上的红酒杯。 宋翘更心软了,小心收好红酒杯,而后在他身边躺下,像拍着孩子一样拍轻轻拍着他的背。 唐弋睡得不深,这时察觉醒了过来,一转头就看见宋翘,不知是真是梦,下意识就抱紧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清醒,松开她问:“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魏祺醒了,我就回来了。”宋翘说着,主动抱紧他,“你别难过。” 唐弋得到安慰,也回抱她:“刚才我想了很多。求婚这件事,是我太着急了。九月开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假,现在又是你工作室最忙的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上,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好几年,我……有些害怕。” 宋翘抬头看他:“害怕什么?” 屏幕的光映在宋翘脸上,照得她的眼睛那样明亮,那样真诚。唐弋心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害怕她遇到更好的人,害怕她再也不需要他。 宋翘看他不打算回答,便用自己的想法揣测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虽然没想过结婚,但也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唐弋,只要你不松手,我绝不会先放开你。” 唐弋心中明白,这是宋翘的承诺,可他心中还是不安,几年时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 “要么,我不回学校了。”唐弋突然说。 宋翘感到惊诧,不知该说什么,她坐起身,面色有些严肃。 唐弋也坐起来,心中有一丝忐忑,像在等待她的发落。 宋翘心中斟酌许久才开口:“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的选择。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 “陪着你就是我想做的事。”唐弋争辩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翘说不上来。 唐弋握住她的手:“宋翘,你就是我的选择。其他,都不重要。” “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唐弋,人生不是只有爱情这一件事,你好不容易有机会再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为什么不珍惜呢?”宋翘有些生气。 “我做了 选择,我觉得你更重要。”唐弋试图安抚她。 “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我承担不了你的人生。”这话宋翘脱口而出,看到唐弋变了脸色,才意识到,好像又伤害了他。 唐弋站起来,倒了杯酒,仰头滚下喉咙,又酸又涩。 “每次我以为我能靠近你的时候,你总把我推开。你永远都是你自己,从来没想过把我真正拉进你的生活。你不怕分别,是因为,在你眼里,未来有没有我,都一样。” 唐弋背对着宋翘,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宋翘这才知道他哭了。 宋翘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是否像他说的这样,所以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唐弋说,“学校有个集训,我过两天就走。” 唐弋说完,进了卧房,不久浴室就有水声传来。 宋翘坐在沙发上没动,直到太阳升起,打在屏幕上,只能看到几个灰蒙蒙的人影晃动。 接下来两天,宋翘都尽量早下班,想回来陪陪唐弋。他有时不在家,有时在整理,但不说话。宋翘问他,他才答上一两句。 出发那天,宋翘特意调了时间,想送他去机场,可当她回家时,唐弋已经走了。她赶忙打电话。 唐弋接了,说临时调了时间,已经登机,马上就要起飞。 宋翘愣住了,不知如何挂了电话,才终于哭出声来。 两人虽然每天都在联系,但也只是一些简单的交流。一来都忙,二来现下有了隔阂,心中都有顾忌,彼此客气,不似往常亲密。 宋翘心中烦郁,可也不知如何是好。 魏祺还是经常与她抱怨家中的事。魏东来将事情说开后愈发肆无忌惮,那个孩子已到学龄,他要求吴冠丽帮忙送进杭州最好的小学。他自认为没有出轨,家庭和他想照看自己的儿子,并不冲突。 吴冠丽快气疯了。 事情发生这么久,魏祺好似找到了不劳心的方法,说话时一脸淡漠。 正巧这时吴冠丽打电话来,魏祺接了。 吴冠丽的声音从手机传来,还是难掩疲惫:“你爸又有了新的主意,他想给那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要和我离婚。” 魏祺眼神晃动,却不多做反应,只应了一声。 这冷漠的态度惹恼了吴冠丽。魏祺早发现那对母子住在家中,却一声不吭;魏东来与她争吵,魏祺还是一声不吭;现在魏东来要离婚了,魏祺竟然还一声不吭。这个女儿好像从来没有站在她这一边。可她在魏东来身上所受的委屈全因魏祺而起。 吴冠丽心中是这么想的,从未说出口,眼下却再也忍不住:“魏祺,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儿,我用得着受这些吗?” 魏祺刚接受了魏东来嫌弃她是个女儿,眼下又听到吴冠丽说这话,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挂掉电话,看向宋翘,扬扬头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世上最会演戏的就是父母,演得他们自己都信了。一旦不演了,多可怕。” 宋翘叹了口气。她根本料不到事态会这样变化。 魏祺收敛了神色,摆出嘲弄的姿态:“还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也不过如此。” 之后魏祺再没提起这事,好像装作忘了。 有时吴冠丽找不到魏祺,会把电话打到宋翘这里来,宋翘才了解他们已经在走离婚程序,只是因为财产分割的事还纠缠不清。 宋翘闲下来才意识到,唐弋已经好几天没发信息过来。她的心终于忐忑起来,想给他打电话,可看时间将近12点,想着第二天再打,可第二天一忙又深夜了。 工作室接到一个新单,她带着明子一起去,没想到户主竟是孟小棠。 孟小棠穿着一套露脐的墨绿色裙装,卷了头发,化着精致的妆,很漂亮。 明子不认识她,看呆了:“你好漂亮。” 孟小棠挑着眼看向宋翘:“你转行了?之前听说你是个老师。” 宋翘应了一声,便与她聊整理的事。 孟小棠随手在房内一指:“全都是要整理的,旧的就扔掉,新的就卖二手。” 宋翘看了一眼,地上满是箱子,一个堆着一个,连沙发上都堆满了衣服。她转了一圈,大致了解房中有多少收纳空间后问孟小棠:“你东西多,可以扩充一些收纳空间。” “不用这么麻烦,”孟小棠说,“反正这些东西我也没打算长留,你们每个月来一次就行了。” 宋翘怕她要出门,就招呼明子一起,想趁她在时把不要的物品先整理出来。 孟小棠却不大在意,只让她们自己看着办。而后洗了几个小番茄蹲在宋翘旁边,边吃边问:“听说唐弋退圈做飞行员去了?” 宋翘应了一声,没多说。 “你们吵架了?” 宋翘也不知那算不算吵架。 “分手了?”孟小棠又问。 “没有。”宋翘答。 宋翘神色郁郁,孟小棠从她眉宇间看出些端倪来,问:“他是不是不跟你联系,也不回你信息?” 正文 第72章 七二、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很喜欢你,没有你不行。 宋翘没有回答,眼下两人确实断了联系。 孟小棠点着头起身,颇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呢。他当时想跟我分手的时候就这样,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还说自己在海钓,骗鬼呢。” 说着把碗放一旁,拉宋翘一块起身:“你跟我说说什么情况,我给你出出主意。” 宋翘是来工作的,不打算说这些私事,但耐不住孟小棠追问,只好简单说了句:“只是最近没联系。” 孟小棠得到回应兴致高涨:“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看他有什么借口。” 宋翘说要工作,孟小棠不让,被她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给唐弋打电话。 铃声响了几遍,都没人接。 孟小棠好似自己的事情一样,义愤填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冷暴力,不知道我们会很煎熬吗?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散,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非这样吊着人。” 说着又拉着宋翘:“心里怎么想 的就说出来,你说对不对,两个人的事,就两个人一起商量着解决,只顾自己的想法,谈什么恋爱?” 这些孟小棠泄愤的话,在宋翘听来,却像是对她的指责。唐弋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是她不知道怎么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所以一直没有主动找他。也是她只顾自己的想法,没有和他好好沟通商量,还说了那么狠心的话。 他想要两个人的未来。她不想结婚,不想让他放弃飞行员,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就是怕纠缠不清和亏欠。 唐弋说得没错,她心中并没有非他不可的未来。 这对他不公平。 孟小棠进了厕所,过了一会儿叫她:“宋翘,你进来一下。” 宋翘这才回过神,打开厕所门看到孟小棠光裸着背,背上一片猩红的疹子。 “你别怕,就是过敏,不传染,”孟小棠大方说道,“后背够不到,你帮我一下。” 宋翘想起去年在片场也看过这些红疹,洗了手,接过药问:“没去查过敏源吗?” “查了,束胸内衣过敏。”孟小棠说。 宋翘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件束胸内衣,罩杯不小,但背带很短,估计勒得很紧。 “换一种材质呢?”宋翘问。 “一样,勒紧了就过敏。”孟小棠满不在意,早已习惯。 宋翘没说什么,毕竟都是个人选择。 她帮忙涂好药后,就出来了,顺手关上了厕所门。 孟小棠出厕所时妆已经卸了。穿着一套宽松的睡衣,挽着头发,脸上贴着面膜,一屁股坐在满是衣物的沙发上:“早知道找到整理师是你,我就不搞那么精致了。” 当她得知宋翘在唐弋那得到与她相同的待遇时,莫名就与宋翘惺惺相惜了。 但唐弋回过电话,就在宋翘为孟小棠涂药的时候。宋翘没接到,他还发了信息过来,说刚才在上课,手机被锁柜子里了。 宋翘事后看到,却没有再回过去。 她要好好想想,她能不能给唐弋同等的爱情和他想要的未来。 工作室逐步稳定,又招了新的人。宋翘拿出一部分预算在工作室旁租了宿舍。这是她一直想做的,现在终于做到了。 有时事忙,她也会在宿舍留宿,与巧妹一个房间。渐渐地,也就不愿意再回唐弋那个空荡荡的家。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猜到对方的心思似的,心照不宣地再没联系。 吴冠美来杭州复查,身形比原来圆润,脸色也不错。只是眼神不似原先有力,总懒洋洋似的。 宋發说,她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原来一心扑在宋翘身上,现在学着放手,日子过得空荡荡的。 宋翘想了许久,最后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她一开始不肯去上,又心疼钱,去着去着,也乐意了。 转眼就到深秋,巧妹她们帮得上忙,宋翘也清闲了许多。一闲下来,她就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就起身到客厅坐着,常常一坐就到天亮。工作室那些女孩还以为她起得早。 有一天晚上,她莫名打开客厅的电视,就看到了唐弋。他之前演的《齐光》开播了,他与主演几人在做宣传。宣传活动签在合同里,他推不了。 他好像瘦了,眼神也不似原来明亮。他得体地笑着,只他人递话过来,他才开口说上几句。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宋翘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盯着他的脸。她好像真的很想他。 宋翘忍着声哭了一会儿,天就亮了。她用冷水敷了脸,才没让别人看出来。她开始整晚整晚地看唐弋的视频,最近的,原来的,看得有时笑,有时哭。 她脑海中未来的样子,好像清晰起来,她的未来有唐弋。除了他,谁也不行。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唐弋刚出道那时,宋翘加了他的粉丝团。现在团内正组织应援活动,她莫名报了名。团长看她是个老粉,就选了她。活动当日,她和年轻的粉丝们一起举着手幅,到达现场。 这是个报告厅。她本想往后坐,但被同行的粉丝拉到前排。 主演们陆续到场,孟小棠也在。唐弋穿着一套休闲黑西装,身姿挺拔,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宋翘举着手幅挡住脸,怕他看见,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是孟小棠先看到她,绕到唐弋身边示意了一下。 唐弋的视线看过来时,宋翘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她听不见全场的欢呼,也看不到晃动的光影,眼里只有唐弋。但他,移开了目光。 宋翘热切地看着他,追随着他,他们之间不过十步的距离,可却像隔着鸿沟。 各家都有粉丝发言。唐弋粉丝团中抢到机会的是宋翘邻座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女孩。她一开口就是一句大喊:“唐弋,我喜欢你十年了。” 唐弋笑笑,说:“我出道才九年。” “那就九年,”女孩说着拉宋翘,“我们都是微博九年老粉,有认证的。” 宋翘猝不及防被拉起来,见唐弋看过来,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你也九年?” 女孩把话筒递到宋翘嘴边,宋翘下意识回答:“十一年。” 全场都笑了。 从高三开始算,的确是十一年。 唐弋没再追问,把话题交给了别人。直到活动散场,都没再看过宋翘。 宋翘跟着粉丝一起退场,突然收到收到唐弋的信息,是他餐厅的包厢号。 宋翘告别粉丝,当即赶到他的餐厅。餐厅员工都认识她,为她引路。 包厢里没人。 宋翘心中忐忑,不知他要说些什么。正坐着,连通隔壁包厢的侧门开了,唐弋走进来,宋翘忙起身,就见他身后跟着康颂。 “这是康颂,你见过的。”唐弋介绍说。 宋翘怔住,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我们这次见面聊起,康颂在时空蔓中见过林云之。”唐弋说。 再次听到林云之的名字,宋翘感觉恍如隔世。 她记得唐弋说过康颂的事,时空蔓是另一个时空,那里还活着林云之。 宋翘看向康颂,努力保持镇定,问:“她过得怎么样?” 康颂见惯了伤心的人,用温柔的语言安抚:“我去一中找我妈的时候,看到你们俩在逛操场,就聊了几句。她离婚了,没要孩子,正和你说起去敦煌的事。” 林云之生前一幕幕再次浮现在宋翘眼前,思念像潮水般涌来,她哭得停不下来,被唐弋扶住,连康颂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察觉。 她哭花了脸,也哭脏了唐弋的黑西装。他客套地松开她,问:“自己能回去吗?” 宋翘看他脸上没有挽留的神色,于是点头。她走进包厢内的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出来时唐弋已经不在。 她离开餐厅,天已经黑了。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她都不敢想,可眼下就像开了闸,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在她眼前奔涌。她后悔没有留住林云之,也后悔没有留住唐弋。 她当即回头,快步往回走。可唐弋已经不在餐厅。 她又打电话给他,铃声响了四下才接通,手机里传来唐弋冷静的声音:“怎么了?” “你在哪儿?我有话要和你说。”宋翘急问。 唐弋顿了顿,说:“我还有事。” “我等你。”宋翘急急地回。 “今天……恐怕不行。” “那就现在说,”宋翘噙着泪,语速很快,生怕来不及,“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很喜欢你,没有你不行。我考虑过我们的未来,我的未来一直有你,只是我太迟钝,明白得太晚。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唐弋沉默了。宋翘一直等着,不敢催。 不知过了多久,唐弋的声音终于从手机传来:“我还有事,晚点再说。” 宋翘身子一僵 ,冷静了下来:“嗯。你先忙。”而后挂了电话。 她突然想起,当时拒绝唐弋,他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她不愿意回去,这个时间宿舍的女孩们都还没睡,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无谓扰了她们的兴致。她随意进了一家面馆,吃了点,突然想去苏堤走走。 正文 第73章 七三、你一定能像风一样自由 唐弋带她来过两次苏堤,每次都兴致勃勃要走到底,可哪次也没能走到底。 夜凉如水,月明如镜,宋翘第一次觉得这道堤如此漫长。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冒出过多少或喜或悲的念头,她好像平静了些。她的生活在唐弋出现之前本是一潭死水,如今归于平静,还多了几分涟漪,已是收获。 路再长,也有尽头,宋翘终于走完了苏堤。 有一对年轻情侣与她同时到达。女孩坐在一旁石墩上不肯挪步:“累死我了。” “我说坐船,你不肯,非要走什么苏堤,现在知道累了?”男孩装着黑脸。 “你没听过吗?”女孩冲男孩招手,男孩俯下身来凑到她眼前。 “听说,情侣一起走完苏堤就能一起走到白头。” 女孩的话很轻,但还是传进了宋翘的耳朵。她现在才明白,唐弋原来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情。 她的心又涌动起来,方才的平静消失无踪了。 宋翘直到十一点才回宿舍,这个时间宿舍的女孩们都睡了。她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抱坐在沙发上看着唐弋。 这是唐弋最近的宣传活动,主持人问他的爱情观,是不是会像剧中的角色一样,为爱人付出,无欲无求,无怨无悔。 他想了一会儿,说:“还是有求的。” 主持人问他求什么,他又不肯说了。 突然,有一道轻悄的敲门声响起,宋翘一时没在意,以为是电视里的配音,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她才意识到有人敲门。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不得不警惕起来。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他长得高,靠门很近,猫眼看不见脸。 但宋翘很快发现是唐弋,他还穿着那件被她哭脏的黑西装。她以为自己恍惚发梦了,一时分不清。可在梦中又有什么危险呢? 宋翘打开门,唐弋脸色那样迫切,只看了她一眼就像屋内瞟去,电视上还播着有他的综艺。他终于确信,无尽的黑夜中,宋翘像他一样,也在忍受思念的煎熬。 他向前一步,捧着宋翘的脸就吻了上来,令人猝不及防又那样热烈,直到嘴角尝出咸苦的味道。 宋翘情不自禁哭了。 唐弋抹开她眼角的泪,心中忐忑:“你不愿意?” 宋翘摇头,灼热的目光盯着唐弋:“你不生我气了?” 唐弋从没见过宋翘眼中这样热烈的爱意,他再次被俘获,脑海突然冒出念头,他的后半生就陷在她的双眼中。他再次吻了她,餍足之后贴着她的额头说:“我不是生气,只是怕我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宋翘匆忙回答。 唐弋很满足,又生了捉弄的心思,问:“想要什么。” 宋翘愿意顺他的意:“想要你。” 唐弋又吻上来,将她往房中推。 宋翘忙出声:“房里有人。” 唐弋抱着她,在她颈弯落下几个吻,逐渐平复了呼吸:“去我那里。” 唐弋牵着宋翘下楼,他的车就停在小区里。这是个老小区,不似他那里那样严格,车能出入。但一楼也有密码锁。 “你怎么上楼的?”宋翘问。 “我问了巧妹。”唐弋说着拉开车门,牵宋翘上车,为她系上安全带,而后绕回驾驶室,一拉安全带就起步了。 “不回家?”宋翘看他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我住酒店。”唐弋顿了顿,又说,“十一我有几天假,就回来了。你没在。家里打扫得那么干净,你的东西也都不在,我就不想再回去。” 宋翘吃了一惊,唐弋虽没明说,但她理解他当时的心情,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个误会,忙解释:“我当时太忙,想着你也不常回来,就搬到宿舍,东西怕积灰,收在柜子里。” 唐弋恍然大悟又懊恼,他怎么会忘了她有这个爱好。他以为她抱了一刀两断的心,要是当时他能拉开柜子看一眼,也不至于能忍耐这么久。 唐弋当即掉头:“回家。” 家中很整洁。宋翘怕他回来不方便,有空就来打扫,前几天降温,她又新换了冬被。 唐弋一进门就去拉柜子,果然看见宋翘的物品整整齐齐地摆在柜中,与他的物品摆在一起。他转过头去抱宋翘:“是我太蠢,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巧妹说你每晚都在看我的视频,我还不肯信。” 宋翘拍拍他,又突然想起:“巧妹怎么知道的?” 唐弋发笑:“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观看记录都在。你的员工还以为你追星追魔怔了。” 宋翘也笑。 唐弋凑够头去,想将这些错失的时间都补回来。 宋翘意乱情迷时,突然想起:“我们再去一次苏堤。” 唐弋抬头看她:“去过了。今天,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我们已经一起走完苏堤,你跑不了了。” 唐弋请的假很紧,第二天就要回学校。宋翘送他到机场。他眼下新剧刚上,有些显眼,只好坐在车里告别。 “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有假就回来。”宋翘叮嘱。 唐弋点头,亲了又亲,才肯去登机。 宋翘想林云之了,想听听她最后 的话,抽空回了一趟开韶。 吴冠美已经康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虽然淡,但口味比往常丰富很多。 宋翘看到餐桌边放着她的高中教材,各科都有,问:“这书是要借人?” 吴冠美还在厨房,宋發没好气应道:“不是,你妈自己看。” “看这个做什么?” 吴冠美端着汤出来,不大好意思似的,低声说了句:“夜校有人在看,我也随便看看。” 宋發却拆台:“她要学夜校同学,考大学去。一把年纪了,还折腾这个。” 宋翘看向吴冠美,她一脸不自在的忸怩:“别听你爸瞎说。” 宋翘沉默了会儿,说:“这些书过时了,我给你买套最新的高中教材。你要真想考,我再找找学校或者补习机构。” “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浪费这钱干嘛?”宋發语气有些生硬。 吴冠美应和着:“别浪费钱,我就随便看看。”不知何时起,吴冠美再也没有过去的气势。 “妈,你前二十年为小姨舅舅活,这三十年为我活,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可以选择。”宋翘说。 吴冠美没有应下,只说:“再说吧。” 房中传来手机开机的声音,宋翘知道是旧手机充好电了。她放下碗筷就回了房。 她拿起手机,迟迟没有点开。于是起身到厕所洗了把脸,重新坐在床沿。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马上解锁打开微信。 微信里有很多未读留言,属于林云之的只有两条。 宋翘小心点开,是两条语音。 “翘翘。”是林云之的声音。宋翘忍不住流下泪来。 林云之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开口:“我……撑不下去了。以前,我总怕你不理我。你聪明,有主见,我却一直毛毛躁躁,什么也不会。现在,却是我要先离开你了。对不起,你别难过。我只是先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活到一百岁,到时候我来接你,我来照顾你。我只是还放心不下爸妈和朵朵,有空你帮我去看看他们。” “再见,宋翘。你一定能像风一样自由。” 这时,宋翘另一个手机响了。是魏祺发来照片。 她靠在一辆越野车上,灿烂地笑着,身后是碧空黄沙,脚边界碑上写着——敦煌。 (完) 终于完结了。和往常完结一下,没有轻松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会继续写下去。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一个男明星,他在综艺节目里那种置身事外和漫不经心对我来说很有魅力。我想为他写一个爱情故事。 伴随着故事的开始,宋翘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她独立又压抑,冷漠又多情,她勇敢冷静,所有抛向她的威胁,她都能妥善处理。于是爱情让了道,她要成长。 故事写到三分之一,我才意识到我应该展示宋翘的过去。她的童年,她的家庭,一切的过去造就现在的她。于是有了少年篇。吴冠美与宋發也应运而生。 人物诞生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吴冠美这么强势,宋發如此懦弱。后来才意识到,正是吴冠美的强势和宋發的懦弱,压抑了宋翘的情绪。她没有学会察觉自己和他人的情绪,也学不会表达和抚慰。 这是与孤独为伴的性格。幸亏有唐弋。 唐弋是极其理想化的人。他热烈、坦率、深情、真挚,还要惹人心软,不折不挠。世上大约没有这样的人。 其他人都是生活中的模样,只有唐弋格格不入,是偶像剧的模样。但他们终究没有结婚,我不忍心把宋翘拉入婚姻,即使对象是唐弋。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不足。有时因视角转换不够及时,将一些重要信息一带而过。有时为追赶速度,在文字上有些敷衍。还有些原来的设定,因实在无从入手被舍弃了。比如吴冠军和邱云的婚姻问题。 故事在设想时期总是最美好的。它没有定型,充满了想象力,有着无限的可能。 在故事成型后,一切的可能都被落地的文字斩断了,只留下一个单线的进程。 但我脑海中还有一些可能。 本来打算让吴冠美与宋發离婚,去追求她自己的人生。但最后没有这么做,一来太理想主义,二来我也不想片面地坚持离婚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只需要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直在读者心里。 谢谢你喜欢我脑海中的世界。希望所有女孩都能像风一样自由。 隔壁《齐光》即将恢复更新。期待你的阅读。 《齐光》简介: 孟夏本是大随最尊贵的公主。姑母仲敏杀了她的父兄,夺取大随王位后,废除了她的公主封号,让她一夕之间沦为丧家之犬。她一直在等待时机复仇。敌国质子、无情杀手、士族宗子、隐忍谋士,她需要的是利剑,而不是以情爱为名的牢笼。在她复仇即将成功时,意识到大随内忧外患,需要一个新的王带领百姓在乱世求生。她,要做这个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