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探》 正文 第1章 楔子 二〇〇八年夏,一个雨夜,锡安市常龙区金陵路派出所民警袁升撑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个月前,袁升为了追捕一名公交车扒手,奋力追赶了三条街,终于逮住了对方,却不幸被一辆鲁莽的电瓶车撞伤,导致左脚中度骨折,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三天前,他刚刚出院,次日便重返工作岗位。 袁升脚步匆匆,再过十分钟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就要开始了,他可不想错过。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在这时,一声女人的尖叫冲破雨帘进入袁升的耳朵,袁升顿时警觉。袁升骤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此时身边没有路人经过,一辆轿车急速驶过,溅起水花,打在袁升身上,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一种强烈的警察直觉在袁升心头产生,他猛然想起上个月发生在储新化工厂附近的第三起“雨夜屠夫案”。 在过去的一年间,锡安市的宁静被一连串骇人听闻的命案打破。各辖区相继发生了三起命案,受害者均为成年女性,且这些悲剧无一例外地发生在阴雨连绵的夜晚。这些女性死状惨烈,被一把疑似菜刀般的利刃残忍砍杀。由于这些案件都发生在雨夜,且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警方将这名连环杀手命名为“雨夜屠夫”。 夜色如墨,雨势愈发猛烈,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袁升的心跳随着雨声加速,头皮一阵发麻。他凭着直觉冲进一条昏暗的小巷,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人正高高扬起手中的菜刀,刀刃在雨夜中泛着寒光,而刀下,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倒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警察,住手!”袁升怒吼一声,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雨夜的沉寂。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向雨衣人。雨衣人闻声一颤,手中的菜刀骤然停在空中,随即扭头便逃,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袁升没有立即追击,而是迅速蹲下身,检查女人的生命体征。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因惊吓过度而晕厥。袁升松了一口气,迅速将女人抱起,挪到一处有遮挡物的墙角下。女人刚着地就醒了,随后惊慌失措地大叫,袁升双手压住女人的肩膀说道:“别慌!我是警察,我现在要去追杀你的人,你来报警,听懂吗?”女人涕泪横流,摇头晃脑,显然没有听懂。于是袁升掏出手机,按下110,然后将手机塞进女人手中,命令道:“报警!”说完,袁升站起身,丢下伞,向雨衣人逃逸的方向追去。 雨势如注,连绵不绝,袁升的步伐与视线皆被这如帘的雨幕所困。就在他以为已将雨衣人的踪迹遗失于这茫茫雨夜之中时,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雨声的单调。袁升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那猫叫声的源头奔去。幸得上天眷顾,他竟然再次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袁升紧随其后,一路追踪,直至雨衣人引他进入一个油罐车林立的停车场。 两人在油罐车之间你追我赶。袁升与雨衣人之间的距离,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逐渐缩短。就在袁升的手指几乎触及雨衣人的瞬间,命运似乎开了一个玩笑,他的脚不慎踢到一块隐蔽的石头,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眼看雨衣人就要逃走,袁升忍着疼痛,迅速从地上爬起,并捡起那块石头用力朝雨衣人掷去。 石块在空中划过一出弧度,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雨衣人的头部。雨衣人身体一晃,脚下的步伐乱了节奏,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袁升抓住时机,瞬间扑到对方身上,卸去对方手上的菜刀,摘下对方的雨衣连帽,雨衣人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袁升目睹过无数罪犯的面容,他们或因作恶多端,脸上刻着狡猾与诡诈,或因心机深沉,眉宇间藏着阴霾。然而,眼前这张面孔,却纯净得如同未经世事的少年,没有一丝罪恶的痕迹,仿佛连罪恶的阴影都未曾掠过。 袁升不禁心生疑惑,这样的面孔,真的能隐藏着犯罪的灵魂吗?该不会他追错人了吧?可是方才雨衣人拿起明晃晃的菜刀准备杀人的画面是那么触目惊心,绝非幻觉。 “上个月储新化工厂附近死了一个女人,是不是你杀的?”袁升厉声质问。 “她们都该死!”雨衣人的声音如同寒风中的利刃,刺骨而冷酷。话音未落,他便如同猛兽般挣扎起来,与袁升纠缠在一起。拳脚相加之间,雨衣人一脚狠狠地踢中了袁升那刚刚愈合的左脚。袁升的左脚,因先前的狂奔与跌撞,已然隐隐作痛,此刻再遭此重击,旧伤如火山爆发,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就在袁升试图抱住左脚,挣扎着想要站起之时,雨衣人已拾起了那把被袁升击落的菜刀。刀光一闪,带着决绝与残忍,直劈袁升的肩膀。袁升只觉一阵剧痛穿透全身,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无力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鲜血如同绽放的罂粟,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 接着又是一刀,袁升的脸颊被利刃划开,鲜血淋漓,宛如一道血沟。 又是 一刀,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的胸口。 …… 随后,袁升已无心去细数自己身上的伤痕。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天空中倾泻而下的雨水,每一滴都似乎精准地落入他的眼眶,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四周除了雨声淅沥,再无其他声响,这连绵不绝的白噪音宛如一剂温柔的催眠药,让他感到昏昏欲睡。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三张面孔:温柔贤淑的妻子、年迈慈祥的母亲,以及那活泼可爱的六岁小女儿。他的意识,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渐模糊。 临死,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对不起,老婆、老妈、女儿。我爱你们!”然后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轻盈,轻到仿佛灵魂出窍,飘到了夜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灵魂这种东西的话。 正文 第2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1) 这个世界上是有灵魂的。 这个事以前袁晴不信,但现在她信了。此刻,她正和一个灵魂——更通俗一点的叫法可能是鬼——站在一具尸体前。 事情要从十二个小时前说起。 今天是袁晴父亲的冥寿,她按照母亲的嘱咐回家吃晚饭。饭后,袁晴陪母亲聊了会儿天,随后准备返回自己刚租下一周的出租屋。晚饭期间以及她上地铁前,天气还一切正常,然而当地铁到站,袁晴走出地铁口时,外面已是雷雨交加,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不绝。 站在地铁口,袁晴望着倾盆大雨,不禁想起在地铁上读过的一篇网文开头:“月黑风高杀人夜,雷雨闪电穿越天,故事总是会发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我重生那天正好是一个暴风雨之夜……” 自己正在经历一样的暴风雨之夜呢。 当然袁晴是不会相信现实中有重生戏码的,身为一名警察,不,确切的说是准警察——明天她将去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四大队报到,届时才算得上一名真正的警察——,她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地铁口因为下雨的缘故聚集了不少未带雨具的行人,他们或焦急张望,或低头踟蹰。从这座地铁站步行至袁晴租住的小区,距离微妙,不远不近,走路至少需要八分钟。 正当袁晴站在出站口,内心挣扎是否要冲进雨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叫:“我的包破了一个洞!手机不见了!”人群纷纷侧目,袁晴也是如此。只是她比大多数人更加眼观八方,她发现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翻包找手机的女人身上时,只有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勾着背的男人对女人漠不关心,低着头步伐匆匆往地铁口外走去。袁晴高喊一声:“小偷站住!警察!”话音未落,那戴棒球帽的身影仿佛被电流击中,几乎是本能地立时站住,但驻足一秒后他迅速提速,一头扎进了密集的雨幕中。袁晴见状,心中断定那男人八成就是小偷,没有半分犹豫,她追了上去。 袁晴身高一米五六,跟她的期望值一米七八相比有一段距离。作为从小梦想成为警察的她来说,这个身高在她看来实属拖后腿了。在同样的迈步频率下,前面那个身高一米七以上的男人明显更有优势。两人的距离,肉眼可见,正在逐步拉大。但袁晴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雷声轰鸣,雨势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模糊了视线,也让脚下的路变得湿滑难行。袁晴追着小偷跑过三个红绿灯,就在她焦虑自己可能抓不到小偷时,忽然天上一道闪电闪过,袁晴正好跑到一棵榕树下。 从小袁晴就听老师说过,打雷闪电千万不要站在大树底下。袁晴一直谨记在心,唯独这一次,她抓贼心切,破例了。而就是这二十三年以来唯一的一次破例,让她成了那道从天而降的闪电的目标。后来她知道一棵树被雷劈中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她真“幸运”!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微亮。袁晴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在那棵榕树下躺了整整一晚,却无人察觉。小偷早已不见踪影,而她全身酸痛,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头发被雨水和泥水浸透后又风干,硬邦邦地粘在头皮上,让她感到无比难受。 时值春夏交际,清晨气温偏低,袁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从地上爬起来。就在这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睁着眼睛看着她。她下意识地打量对方:男人身高约一米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棕色风衣,内搭白衬衫,下身是白色长裤,脚踩一双白球鞋,整体造型简约却不失优雅。他的样貌英俊,不,一个英俊不足以描述其美貌——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言以蔽之:他有点帅过头了。帅得缺乏真实感,不像是街上能随便遇见的那种帅哥,他应该长在屏幕里、在聚光灯下、在颁奖典礼上面。他的眉宇间有一丝忧郁,又有点冷酷,给人一种生人勿近又惹人怜爱的矛盾感。 而在他的左眉毛下方还有一块形状如四叶草一般的淡灰色印记,袁晴不确定那是胎记还是纹身,如果是前者,这种形状的胎记也太特别了;但如果是后者,袁晴觉得这个男人有点中二,哪个男人会在自己脸上纹一个四叶草呢?四叶草象征着幸运,这个男人得有多不幸,才这么想要幸运? 袁晴闭上眼,再睁开眼,她希望男人能在她眨眼的刹那消失,但他还在,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只听得男人说道:“喂,你是变态吗?” 袁晴一愣,不知所谓,她反问一句:“什么?” 男人抬起他的右手,又指了指袁晴的左手道:“为什么在我的手上绑一根红绳?” 袁晴看了一眼男人的手上,上面什么都没有,再看自己的左手,也什么都没有:“红绳?” “你眼瞎吗?”男人淡淡地蹦出一句冒犯的话语。而就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路人从男人后方疾速靠近,袁晴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一下男人,但她的手什么都没碰到,除了空气。与此同时, 骑自行车的路人直接从男人身体中穿过,再匆匆远去。 袁晴和男人都怔住了,空气在此刻凝固,沉默震耳欲聋。 袁晴仿佛听到耳边有什么类似信念的东西崩塌的声音,然后她拔腿就跑,往出租屋的方向跑。 风在耳边呼啸,她不断告诉自己,那个男人不存在,是雷击后遗症,她可能被劈得脑震荡,看到了什么幻觉。 袁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家。当家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才敢松一口气。 可是就在她倚门调整呼吸的时候,一张英俊的男人脸庞在她侧面余光中出现,只见男人的头穿门而过正看着她,接着他的身体也穿门进入,站在她面前,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我能穿墙?” 袁晴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秒,袁晴的大脑经历了世界观的粉碎和重塑。她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在她面前摆脱牛顿发现的地心引力飘浮到空中,又重创经典物理学,将手伸进了白墙中。在袁晴的认知里,同时满足这两个反物理学条件的,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小时候奶奶给她讲过的志怪故事和她平时看的惊悚小说中出现的那个脏东西——鬼! 难道我遭雷劈,开了天眼,看到鬼了? 耳旁又响起昨晚那声震耳欲聋的雷击声,袁晴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时一阵欢快的手机闹铃声响起,袁晴从包里翻出手机,现在是早上六点。和闹铃同时抵达的还有事先设置好的一条提示消息:去四大队报到! 没有什么事能阻止袁晴去四大队报到,就算撞鬼也不能。 袁晴立刻调整心态,将惊惧暂时收起,她摸了一把脏兮兮的脸,得赶紧冲个澡,于是往卫生间走去。可是才走出三步,她发现那鬼跟了上来。“你干嘛老跟着我?”袁晴有些不耐烦。 “你以为我想跟吗?是你的绳子拉着我。”鬼又指了指袁晴的左手。 可袁晴在她的左手上看不到任何跟绳子相似的东西。“什么绳子?我怎么没看到?” “你看不到吗?”鬼抬起右手,“红色的绳子,大概有这么长。”鬼远离袁晴,距离在两米左右,可是袁晴确实没看到绳子。 “那你能解开绳子吗?”袁晴换个问法。 “我要是能解开还会问你吗?” “你能用绳子拉我吗?” “不能,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到这来。” 袁晴迅速归纳总结:她遭雷劈后,开了天眼,能看到脏东西,而她又跟这个脏东西被一根红绳联系了起来,只是她是主导方,脏东西是被动方。所以脏东西会一直跟着她。 与鬼同行!光是想到这四个字就很恐怖。 “不不不,你想个办法把绳子弄断行吗?我现在要去洗澡,你一个男人,不是,男鬼,怎么可以跟我一起洗澡!” “等等,你说我是什么?” “鬼啊。” “鬼?” “你不知道什么是鬼?” “不,我知道,但我怎么可以是鬼?” 鬼似乎陷入了某种自我纠结,但袁晴没空跟他多说废话,她只想这个男鬼赶快离开,让她去洗澡。她让鬼试着拉断绳子,但没成功,一番折腾后——以袁晴为中心点,鬼绕着她转了数个三百六十度,试图拉断绳子,但绳子还在——,袁晴放弃了。短时间内看来是没法跟这个鬼断绝关系,于是她去卧室拿换洗衣服然后走进卫生间的淋浴室。“我要洗澡了。”话音刚落,鬼转过身背对她,她有些无语地补一句,“你最好待在外面。” “我也想,但卫生间的门和淋浴室的距离超过绳子的长度了。” 袁晴指了指淋浴室的窗外:“你不是会穿墙吗?” 鬼倒也识趣,照做了。只是他穿墙到外面后凭空悬浮在十楼的外墙上,远远望去——如果其他人类或灵魂也能看到的话——像一个蜘蛛侠。 在等待袁晴洗澡的十分钟里,鬼也在思考问题,它们恰好是人类哲学的三个基本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跟里面洗澡的女人捆绑在一起,又为什么会有这些超能力。但他也迅速了解到一些棘手的处境:全世界好像只有这个女人能看到他,其他人(比如那个骑自行车的路人)看不到他,他现在所拥有的超能力很像他认知体系——他的认知体系又从何而来——中的一种存在,即女人刚才提到过的鬼。 难道我的肉身死了,我是一个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因为某种原因附着在这个女人身上? 想到这,鬼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只是,还未等他哭出来,他已经被袁晴拉回卫生间,袁晴已经穿好衣服。 焕然一新的袁晴令鬼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袁晴虽然个子矮小,却长了一张高挑女生的脸,五官单独拎出来没什么特别,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精致感。尤其是她的眼睛,十分灵动。她迅速扎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对着镜子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又过十分钟,袁晴背上一个新的干净的斜挎包——其实就是一个环保帆布袋——出门了。 但临走,袁晴在玄关对鬼嘱咐道:“今天是我第一天去四大队报到,今天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讲话,不要影响我工作,你就当一个……安安静静的美男鬼,你能做到吗?” 鬼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郁闷,无奈,甚至愠怒,但他没说话。 “很好,就是这样!” 于是袁晴与鬼同行的第一天开始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第一天到四大队报道就遇上了人命案。她甚至还没见到四大队的四名同僚,就已经率先被拉入四大队微信群。队长潘阳在群里发了一条命案出事地点,然后让所有人半个小时内赶到。于是袁晴马不停蹄地赶往队长指定地点。 结果袁晴第一个抵达案发现场。案发现场在一个偏僻的公园,公园内有一个天然湖泊,一辆房车停在湖边,死者就在房车内。 此刻,袁晴站在一具女尸前,和安静的美男鬼一起。 她看向男鬼,问道:“喂,我说,你能看到其他鬼吗?” 正文 第3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2) “能。”男鬼回答。 袁晴顿时暗喜,她看了一眼尸体道:“那你帮我问问她,是谁杀了她。” “问不了。” “怎么问不了?你不是能看到其他鬼吗?” “她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人死了不就变成鬼了吗?”袁晴看向男鬼,但男鬼盯着女尸。 “没有,她死了,但她的……”男鬼顿了顿,“灵魂也死了。” 只见鬼面前躺着两个存在:一个是袁晴能看到的存在——一具女性尸体,另一个是袁晴看不到的存在——一具女性灵魂尸体,两者之间用一根红绳维系着。 男鬼顿时领悟到至关重要的一点:他不是鬼,是灵魂。每个人类都有一个灵魂,人活着灵魂才会活着,人死了,灵魂也会跟着死去。所以他没死。 袁晴没听懂男鬼方才的话,正要发问,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袁晴?” 袁晴转过身,眼前赫然出现一位身高一米八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朗,阳光般的气质扑面而来。男子眉如剑锋,目若星辰,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仿佛自带一层耀眼的光晕,令袁晴一时难以直视。然而,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强烈的存在感,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就在这时,男鬼飘来一句:“你心跳加速了。”闻言,袁晴霎时脸红,立刻别开视线。 “你是袁晴。”男人再次开口,这次从问句变成了肯定句,“我是潘阳。” “你是潘队?”袁晴立刻双脚并拢,向潘阳行了一个规范的队礼,“潘队好,警员袁晴向您报到!” 潘阳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袁晴身后的女尸:“你让一下,我要进去。” 由于受害者死在房车的床上,技术队的人还没有把尸体抬出去,所以潘阳和袁晴此时就站在房车狭窄的过道内。这过道站一个人刚刚好,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袁晴照做,和潘阳交换位置。 “你没碰尸体吧?”潘阳一边查看尸体一边说道。 “当然没碰,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我还戴了鞋套、手套。”袁晴伸出两只戴了橡胶手套的手。 “我看到了。”但潘阳根本没看,“你看了尸体那么久有什么发现?” “其实也不是很久,就三分钟……” “看了三分钟有什么发现?” 袁晴忽然有种回到公安大学接受考试的错觉。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抠弄着指甲,仿佛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紧张。她的思绪开始混乱,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 袁晴从小就有个致命的弱点:一看到老师就会紧张,临近考试更是会整夜失眠。无论她平时多么努力,一到考试就会崩溃。然而,在她的二十三年人生中,曾发生过两次奇迹:一次是高考,她竟然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镇定发挥,最终如愿考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另一次是公安联考,尽管入警率高达70%到90%,但对于她这种考试焦虑症严重的人来说,依然是一场巨大的挑战。可奇迹再次降临,她顺利通过了考试,最终被分配到四大队。 此刻,潘阳的问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让袁晴的焦虑感瞬间爆发。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尸体僵硬程度、尸斑扩散速度看她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尸体颜面发绀,肿胀;面部皮肤和眼结合膜有点状出血;嘴唇、指甲紫绀;嘴角流涎;大小便排出……种种迹象表明她死于窒息,凶器是床上这个枕头,凶手用枕头将她捂死。” 袁晴凝视前方,但她看的不是潘阳,而是潘阳前面飘浮在女尸上方的男鬼。方才这话都是出自他之口。 袁晴惊讶万分,这个男鬼怎么这么内行?莫非他生前是个法医? “袁晴?”潘阳回头又叫了一声,却看到袁晴诧异的目光,他循着袁晴的视线看向尸体上方,但那里只有空气,“你在看什么?” “哦,没什么。”袁晴赶紧移开视线,“从尸体僵硬程度、尸斑扩散速度看她可能死了十二个……”袁晴将男鬼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她在所有有关结论的陈述上多加了两个字“可能”:可能死于窒息、凶器可能是枕头、凶手可能是用枕头将她捂死。 听完袁晴的话,潘阳看她的眼神明显发生变化,里面多了几分赞赏,但潘阳没有表扬对方,相反,他又多加了一道“试题”:“这辆房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袁晴又卡住了。其实在她走进犯罪现场时她就看了车牌号,她还记在了自己的小笔记本上,脑子里应该有印象,但是此刻,面对考官潘阳,她又紧张到脑子卡壳。 就在这时,她看到男鬼的上半身钻出了房车,几秒后男鬼回来,报出一串车牌号。袁晴立刻鹦鹉学舌。潘阳听罢,眼中的赞赏变成了欣赏,且毫不掩饰,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说道:“袁晴同志,欢迎你加入四大队。” 袁晴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赶紧伸出手与潘阳握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是通过考试了吗?” “考试?”潘阳才问出口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通过了。”潘阳说完露出微笑。 这微笑令袁晴瞬间全身放松了,然后她脑子里复苏了方才两个考题的答案,它们虽然与男鬼提供的答案有稍许出入,但基本相同。 这时,技术队入场,潘阳和袁晴下车,给法医和技术人员腾出空间。 两人刚从车上下来,迎面走来三个男人。 潘阳朝三人点头致意,然后向袁晴逐一介绍,袁晴从左往右依次打量: 第一个叫孔俊涛,今年二十五岁,是三个男人中年龄最小的,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打扮时尚,梳着大背头,还抹了一点定型发蜡,穿着一件宽松的墨绿色牛仔外套和灰色破洞牛仔裤,牛仔裤还是九分裤,脚上的白球鞋是某著名球鞋品牌限量款。尽管刑侦队允许警员穿便衣,但孔俊涛的便衣打扮相比其他警察而言,还是过于时髦了一点。 第二个是严敬锋,今年二十七岁,倒八字眉毛,天然下垂的嘴角,黑黢黢的肤色,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初印象,尽管身高不高,大概在一米七,但体型壮硕,由于背部肌肉太发达以至于乍看之下让人误以为是个驼背。 第三个叫曹景林,今年二十八岁,国字脸,长相普通,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老远就向潘阳挥手展露笑脸,只是这笑脸笑得过于夸张,反而让袁晴觉得有点假。他是三个人中最快靠近潘阳和袁晴的,也是第一个开口的:“老大,真是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我第一个到的,每次有任务,我都是冲在第一个的,这你是知道的,我大林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 潘阳抬起手示意对方闭嘴,然后他继续对袁晴说道:“这三个人,简单来说三句话:小涛,小孩哥;阿锋,铁汉柔情;大林,表演型人格。”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七嘴八舌为各自在潘阳心目中的形象做了一番纠正和解释,但袁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还在回味潘阳那三句简单的概括。与此同时,她耳畔传来男鬼的一句“原来如此”。她看向男鬼,再看向眼前的三个男人,她突然很想问男鬼为什么要说原来如此,可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她又没法开口。这时,潘阳让三个手下打住,然后向他们介绍袁晴,他的介绍词很简短,只有一句:“新来的同僚,袁晴。”接着潘阳迅速说明车里女尸的情况,此时技术队已经把尸体从房车内抬出来,大家围上去查看。 法医初步查看尸体后,说出了和袁晴——男鬼——差不多的话。袁晴朝身旁的男鬼看了一眼,只见男鬼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副“我没说错”的样子。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女尸和法医身上,袁晴退出围观圈,走到一边,用手捂嘴小声对男鬼说:“你怎么懂验尸?”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你说的话前后矛盾吗?” “有吗?” 袁晴叹一口气,和一个鬼讨论逻辑太荒谬了:“总之,刚才在房车里谢谢你啦。” “你到底是喜欢潘阳还是害怕潘阳?”男鬼突 然抛来这么一句话。 “什么?”袁晴听得一头雾水。 “你知道刚才你的心跳有多快吗?快得我很难受,我只能出手。” “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你的紧张、不安,我都能感觉到。” 袁晴看了一眼她看不到的那根红绳:“好神奇!你一个鬼竟然也会有难受的感觉。” “我不是鬼,就在刚才我意识到我是一个灵魂,不是鬼。” “有区别吗?” “当然,鬼是人死后的状态,但灵魂是人活着的存在。房车里那名死者的灵魂就死了,躺在她的肉身旁边。但我还活着,说明我的肉身还活着,我没死。” “你说里面那位死者的灵魂死了,你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灵魂?”男鬼点了一下头,“那他们也有?”袁晴环顾四周。 男鬼再次点头:“好比你的那几个同僚。小涛,他的灵魂嘴巴里含了一个奶嘴,这是还没断奶吗?阿锋,他的灵魂是个面容清秀、体型比实际肉身瘦一半的文弱书生;大林,太浮夸了!他的灵魂竟然披了一个红色大斗篷!你们这警队里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听完男鬼的话,袁晴惊呆了,她突然明白方才男鬼为什么会蹦出一句“原来如此”,因为男鬼看到的灵魂状态和潘阳的一句话总结出奇地一致。 “但他们的灵魂状态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你们潘队。”男鬼还在继续。 “潘队?潘队的灵魂什么样?” “他头上竟然有一个光环,这个光环让我想到一个词。” “什么词?” “小说里常说的那个词,”男鬼顿了顿,莫名生出一种嫉妒心,“主角光环。” 正文 第4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3) “你在看什么?”潘阳突然侧身问袁晴。 话说袁晴走回围观圈后总止不住地抬眼往潘阳头顶上看——因为男鬼告诉她潘阳头顶上有一个光环,袁晴觉得不可思议——,这一无意识的行为被潘阳戳穿,袁晴略感尴尬。 “没什么。”她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搪塞,“就是羡慕潘队的身高,我觉得自己太矮了。” 话音刚落,男鬼淡淡地抛来一句“确实挺矮的”,袁晴立马怒视一眼男鬼。 紧接着潘阳说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觉得矮一点挺好,跟踪的时候太高了容易被发现。” 袁晴听罢,心情顿时转好。果然是头顶光环的男人,天选之子,情商就是高。 这时,蹲在地上查看尸体的大林突然神情大变说:“老大,这个受害者的身份你知道吗?” 潘阳在房车里观察尸体时翻过床头边椅子上的一个女士手提包,里面没有发现身份证或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他不知道死者身份,潘阳摇头。 “我可能知道!”大林拿出手机,在上面一顿操作后递给潘阳,“她是女网红曼珠沙华。” 潘阳接过大林的手机,查看曼珠沙华发布的照片和视频。阿锋、小涛一左一右立刻凑上来一起看。袁晴踮着脚,想从后面窥视一角,但什么都看不到,反倒是男鬼,不费吹灰之力,飘浮在潘阳身后看得一清二楚。袁晴无奈地扫视一番眼前的男人(鬼)们,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索曼珠沙华,很快她也找到了曼珠沙华的主页。 原本袁晴是奔着对比照片和死者样貌去的,但在看了曼珠沙华发布的几个舞蹈视频后,她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些视频让她感到有些不适,因为它们明显带有擦边的嫌疑。首先是曼珠沙华的着装,过于暴露,几乎游走在尺度边缘;其次是她的舞蹈动作,虽然看似优美,却夹杂着轻微的性暗示,给人一种刻意挑逗的感觉;最后是她的眼神,充满了讨好和谄媚,仿佛在刻意迎合观众的某种期待。 然而,这些视频是否真的属于擦边内容,袁晴一时之间也难以断定。毕竟,网络平台的尺度标准模糊,而曼珠沙华的表演又巧妙地游走在界限之间,既没有完全越界,却又让人感到不适。 潘阳将手机还给大林,顺便送上一句“大林,你平时涉猎挺广啊”。闻言,大林差点手机掉地,赶紧补一句:“老大,我没关注她,是刷短视频的时候平台自动推送,苍天可鉴!” “打住,别老拉苍天出来。”潘阳一句话终结大林,然后拉回话题,“就照片和视频看,死者跟这个女网红曼珠沙华很像。现在,小涛、阿锋,你们去给报案人录口供,大林,你去确定死者身份;袁晴,你跟我一起在公园转一圈。” 所有人得令,四散而去。袁晴跟着潘阳走上公园小道。 这个位于锡安新宁区南郊的公园十分普通,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周围零星分布着几个厂房,没有住宅区,因此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闲逛,只有偶尔会有一些钓鱼爱好者前来垂钓。公园有两个正规的出入口,但没有设置大门,进出相对自由。不过,进入公园并不一定要从这些有标识的出入口进入,人们完全可以直接穿过路边的树林,轻松踏入公园的范围。公园里没有安装监控。 两人一边仔细查看周围环境,一边低声讨论案情。房车停靠在湖边的草丛中,草丛湿漉漉的,走在上面难免会沾上泥巴。潘阳注意到,房车过道上有一道擦拭后留下的泥印子。他推测,凶手很可能是在昨晚十点下雨后上车的,鞋底沾上的泥土留在了过道上。行凶后,凶手匆忙擦拭了鞋印和其他痕迹,随后快速离开。因此,凶手的作案时间应该是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一推测与后来法医通过精确验尸得出的结论吻合。另外,死者的手提包里有一些值钱的首饰,并未被拿走。这表明凶手的动机并非谋财。 整个公园不大,十分钟不到就走完了,没有什么实质性发现。公园里散落着一些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比如饮料瓶、零食包装袋和烟头,但这些垃圾很难鉴定是凶手留下的,还是普通游客丢弃的。于是两人折返。折返途中潘阳突然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会想 当警察?” 问题有点突兀,但不难回答。“因为我爸爸就是一名警察,”袁晴说,“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希望能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警察。” “他确实是一位好警察。” “潘队认识我爸爸?”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的父亲是袁升,十七年前在抓捕一名罪犯时殉职。他的事迹在我刚进支队的时候就听说了。” “原来如此。” “只是十七年过去了,那名罪犯还没落网。” “雨夜屠夫。”袁晴光是说出这四个字,心中的愤怒便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对,但因为袁警官的英勇牺牲,从那以后,雨夜屠夫再也没有出来作案。”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到他!” “这才是你想当警察的真正原因吧?” 此话一出,袁晴感觉自己掉进了潘阳设计的陷阱里。但潘阳说的没错,这才是她真正想要成为警察的原因,她要为父报仇。“是,但我也热爱警察这份职业。” 潘阳爽朗一笑:“我相信你有这份热情,因为你的基因里就有警察基因。” 此时阳光照在潘阳身上,有一瞬间,袁晴仿佛看到了潘阳头顶上的光环。 这时,潘阳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袁晴独处的当儿,男鬼开口道:“你还好吧?刚刚提到雨夜屠夫的时候你有点激动。”话音刚落,男鬼又感受到了袁晴体内涌出的愤怒,“啊,又来了。”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那四个字,否则提一次我火一次。” “了解。你消消气。你生气我跟着难受。” “接着我们刚才的话题,你说所有人都有灵魂,那房车里那个女人的灵魂长什么样?” “跟她本人差不多,五官没有太大区别,但就是没有化妆,纯素颜。” “那我呢?我的灵魂长什么样?” “你……没有灵魂。” “什么?”袁晴大惊。 “你的灵魂现在就是我。”男鬼抬起他的手,“很显然,我和你的灵魂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调换了,所以我成为了你的灵魂。” 袁晴猛然想起昨晚那个闪电雷劈。莫非得再遭一次雷劈才能把这个男鬼送走?但万一再遭一次雷劈不是送走男鬼,而是把自己小命送走呢?所以再去遭雷劈太危险了。但如果不遭雷劈,难道我要一直和这个男鬼在一起?吃喝拉撒睡,每分每秒,甚至一生一世都要和他在一起?这个想法让她瞬间感到毛骨悚然,仿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袁晴在内心尖叫。 “你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了吗?”男鬼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袁晴再次震惊,停止内心的呐喊。 “又没有了。”男鬼环视周围说道。 这时,潘阳已经打完电话,转身朝袁晴走来。袁晴见状,连忙轻声又快速地对男鬼说了一句:“闭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鬼显然不悦,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巴,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袁晴,仿佛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袁晴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这个男鬼竟然真的会听她的话,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和他绑在了一起。这种既无奈又微妙的关系让她感到一阵头疼,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潘阳走近后,看了看袁晴,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袁晴迅速调整表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整理一下思路。” 与此同时,小涛和阿锋拿着报案人口供回来复命。 报案人是一位经常来这个公园垂钓的钓鱼爱好者,他喜欢选择人少的清晨时段钓鱼。今天早上七点,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公园,选了一个靠近房车的位置开始钓鱼。尽管房车就在他旁边,但他并没有特别留意房车的情况,专注于自己的钓竿。钓了一会儿后,一只黑狗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在房车外撒了一处尿,随后开始在车门附近徘徊,时不时吠叫几声。报案人被黑狗的叫声弄得有些烦躁,起初他以为这只黑狗是房车主人的宠物,因为进不了房车才在那里叫唤。于是,他放下钓竿,走到房车外,敲了敲门,试图提醒房车主人。 然而,敲了许久也没有人回应。报案人感到有些纳闷,正打算离开时,却发现车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车门,一股浓烈的死鱼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房车内的床上,赫然发现一具女尸静静地躺在那里。 很快,女尸的身份确定,她就是女网红曼珠沙华。原名郑小曼,今年二十三岁,高中毕业,未婚,目前就职一家名叫青藤传媒的网红孵化公司。 于是潘阳带着袁晴来到郑小曼工作的青藤传媒走访调查,一番询问后,他们得知郑小曼有一个私人助理兼化妆师卫海灵,工作期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所以他们找到卫海灵了解情况。 卫海灵,今年二十五岁,长相甜美,长发及肩,妆容精致,脸上看不到任何瑕疵。当卫海灵跟着两名便衣警察进入会议室时,她十分紧张。当然,突然被警察找上门问话任谁都会紧张。 “请问两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卫海灵先开口询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郑小曼是什么时候?”潘阳没有理会卫海灵的问题,只管抛出他的问题。 “昨天晚上七点,我们拍好照片,她说她还要留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拍什么照片?” 卫海灵起身表示去拿照片,潘阳准许。不一会儿,卫海灵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回来,她将平板电脑递给潘阳,“就是这些照片,我们昨天在白鹭公园拍了一组自然写真。”卫海灵说话间,潘阳和袁晴翻看电脑中的照片。 只见照片里的郑小曼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短裙——这也是她死时穿的裙子——,坐在草地上摆出各种造型,时而可爱俏皮,时而妩媚动人,而在她的左脸颊上,还沾了一颗水滴状的珍珠。 袁晴记得郑小曼死时这颗珍珠不在脸上,于是她问:“这颗珍珠后来卸妆拿走了吗?” “没有,那就是一颗装饰用的假珍珠,不值钱,但小曼说她很喜欢这颗珍珠,喜欢这个妆容,所以我走的时候没有给她卸妆。也因为这个妆容,所以这组写真的名字叫‘曼珠沙华的眼泪’。”卫海灵说到这顿了顿,“不好意思,两位警官,你们一直问我小曼的事,我今天打了她一上午电话也没接,消息也不回,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潘阳凝视卫海灵几秒后回答:“她死了。” 卫海灵顿时呆若木鸡,紧接着她竟然哭了。 正文 第5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4)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袁晴端着托盘来到餐厅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此时已是晚上八点。一个小时前袁晴和潘阳在青藤传媒公司楼下分开,袁晴坐地铁回家,但出了地铁她先来到附近的一个小商场吃晚饭。她选了一家中式自助快餐店,拿了三碟小菜、一饭一汤,入座就餐。 男鬼当然全程跟着。此时他坐在袁晴对面,静静地看她吃饭。 之前袁晴和潘阳以及其他同僚在一起时,周围人多,她的注意力又在查案上,所以男鬼跟在身边并不觉得太扎眼。但现在袁晴一个人,男鬼的存在感简直刺眼得要命。 “你就这么看我吃饭?”袁晴扔去一句。 “不然呢?我又没事干。” “你确实是个问题。”袁晴愁眉苦脸地说,然后不信邪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男鬼那张帅气的脸,但屏幕里只映出男鬼身后的背景画面。果然通过摄像头根本捕捉不到他。 “其实我想到解决办法了。” “什么解决办法?” “据我观察,其他灵魂和他们的肉身之间是没有交流的,他们好像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灵魂也不觉得自己是灵魂,他们以为自己就是本体,肉身又觉得自己才是唯一的存在。而且每个灵魂也看不到别的灵魂的存在。只有我们很特别,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还能对话交流。我猜其中的原因可能是我不是你原来的灵魂,我和你没法融合,所以出现了现在这种割裂的状况。” 袁晴觉得鬼的分析有道理。如果鬼的推理正确,那就意味着在另一个地方,她原来的灵魂附着在这个男鬼的肉身里。这一点鬼也想到了。 “所以很有可能在其他某个地方,我的肉身和你的灵魂在一起,他们也陷入了我们遇到的麻烦。” “所以得找到我的灵魂和你的肉身。”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鬼打了一个“响”指,但没有声音,又或许,袁晴猜测只有鬼自己能听到,“然后再找到灵魂交换的方法,这样一切才能回到正轨。”鬼的话令袁晴茅塞顿开,但也略微忐忑,因为交换灵魂的办法说不定只有雷劈一种,而这个方法凶险万分……“至于怎么找我的肉身,你是警察,你应该有办法。” 袁晴的脑子里确实已经出现一套找人的流程,首先找个画师把男鬼画出来——因为没法对着男鬼拍照,再用AI绘图技术将画像转为照片。有了照片,就可以在警方的系统里通过人脸识别和大数据找到相似的人,最后依次调查外貌相似之人,一定能找到男鬼的肉身。 不过这些都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而且没有经过批准袁晴不能擅自使用人脸识别和数据比对等侦察手段,所以这看似简单的找人,其实有重重阻碍。另外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曼珠沙华的命案上,她无心顾他,于是回答:“等我把郑小曼的案子破了,我就帮你找。” “可以。理解。”男鬼挺识大体,当然,他作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没有主导权,只能听从肉身安排。 袁晴突然想到一点:“你对自己的肉身没有任何记忆吗?比如你记不得你肉身的名字吗?如果知道名字,找起来会更方便。” “我也想知道我肉身的名字,但我记不起今天早上睁眼看到你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 袁晴猜测他可能是被雷劈到大脑,失去记忆了。由此她猜想自己的灵魂或许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所以对方才不来找她。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还会在一起。”男鬼接着说,“为了方便你叫我,我给我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袁晴又惊掉下巴,一个鬼还给自己取名字,怎么自我意识这么强呢?“叫什么?” “很简单,无名。” 袁晴愣了三秒,突然感到一丝(冷笑话的)凉意,然后点头道:“好名字。无名,取了跟没取一样。我还以为你会叫自己Lucky。” “Lucky?为什么是Lucky?” “因为你左眉毛下面有个四叶草的……胎记。”袁晴现在觉得是胎记的可能性更高,肉身可以拿笔画上去,但他一个灵魂应该画不上去这种东西吧。 “是吗?”无名去摸自己的眉毛,当然他什么都摸不到,“但我觉得还是无名酷一点。” 这时,袁晴后知后觉发现邻桌一个独自吃饭的男人正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袁晴毫不犹豫甩出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自言自语吗?”男人顿时低头扒饭,再也不敢多看袁晴一眼。 袁晴吃饭的时候喜欢刷手机,这时她刷到了一条热搜:女网红曼珠沙华被杀。 原来就在袁晴吃饭前警方对外发布了一条警讯,就郑小曼之死做了简要通报。很快这条警讯被人争相转发,尽管警讯上没有公布受害者名字,但网友还是扒出了死者即网红曼珠沙华,于是女网红曼珠沙华被杀这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袁晴随便看了几条热搜下的网友评论,不禁感到愤怒。网友并没有讨论郑小曼的死因,也无人可怜她被杀,大家在讨论——或者用审判这个词更恰当——的是郑小曼生前发布的视频和照片。大家就郑小曼发布的视频是否属于低俗擦边视频讨论得热火朝天,有的说这是展示女性美好身材的跳舞视频,淫者见淫;有的说这都不算色情,还有什么算,那让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去跳好了…… “你怎么看?”无名的声音突然响起,袁晴抬头一看,只见无名不知何时已经从对面飘到了身边。尽管无名是个没有实体的灵魂,但对方依然是个男性,他忽然这么靠近自己,袁晴害羞的同时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你稍微跟我保持点距离。”话音刚落,邻桌吃饭的男人往一旁挪了一下屁股,坐得更远了。袁晴略感尴尬。无名坐回原位,“你怎么看?”他用下巴顶了一下袁晴的手机。袁晴捂住嘴巴低语一句“回家再说”,然后迅速干饭。 然而,仅仅一顿饭的功夫,当袁晴回到家再次打开手机查看热搜时,郑小曼的生平事迹已经被网友们扒得“体无完肤”。她的过去被一层层剥开,毫无隐私可言:她在哪里读书、成为网红前从事过什么职业、家庭背景如何……这些信息全都被公之于众,甚至被无限放大。 一个名叫“小小猫”的网友自称是郑小曼的高中同学,爆料称郑小曼曾经在学校用油漆泼她,并用污言秽语辱骂她,是一个经常霸凌外地女同学的“坏种”。这条爆料迅速引发了网友的愤怒,评论区充斥着对郑小曼的谴责和声讨。 紧接着,另一个名叫“希希”的网友也加入了爆料行列。她声称郑小曼曾经被人包养,当过小三,是一个“经常引诱男人、破坏他人幸福家庭的婊子”。这条爆料更是将舆论推向了高潮,网友们纷纷对郑小曼进行道德审判,甚至有人开始人肉搜索她的家人和朋友。 “说的好像躲在别人家衣柜里偷看似的。”无名冷不丁点评一句。 “你怎么看?”袁晴把无名在餐厅里问她的话原样奉还。 “我觉得这些爆料没有可信度,没图片没证人证物,全靠文字编,这谁不会?” 袁晴发现这个无名鬼挺有自己的想法,她越发好奇无名的肉身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有想过自己的肉身是什么职业吗?” “当然,我发现自己懂验尸,或许我是个法医,甚至跟你一样是个警察。” “如果你真的是警察,或许不用我去找你,你自然会来找我。”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万一我不是呢?所以等你把这个案子了结,还是帮我找一找,帮我就是帮你。” 说到案子,袁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郑小曼一案的调查细节,翻到下午和潘阳去青藤传媒时记下的审讯内容,重新回顾当时的情形。 根据卫海灵的描述,昨天下午一点,她与郑小曼以及摄影师陈朋一起,驾驶公司的房车前往白鹭公园拍摄一组自然写真。白鹭公园是卫海灵选的地点,因为那里偏僻人少,环境清幽,非常适合拍摄写真。拍摄过程中,有一些零散的游客进入公园闲逛,其中一些人驻足观看了拍摄过程,但大部分游客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有极个别游客试图拍照,但被卫海灵及时制止。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才结束。 原本三人计划一起驾驶房车返回公司,但郑小曼表示还想在公园的房车里多待一会儿。由于郑小曼是公司里比较红的头部网红,大家都不敢得罪她,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愿,于是卫海灵和陈朋结伴先行离开。接下来的时间里,卫海灵和郑小曼通过微信保持沟通,但两人没有再见面。直到次日警察找上门,卫海灵才知道郑小曼出事了。 潘阳还询问了卫海灵的不在场证明。卫海灵表示,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期间,她一直待在家中,没有出门。由于她是外地人,独自租房住在锡安,因此没有室友可以为她作证。 当潘阳问及卫海灵与郑小曼的关系时,卫海灵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普通的同事关系。”潘阳接着询问郑小曼的社交圈,包括她平时常与谁联系,是否有男朋友。卫海灵表示,她并不关注郑小曼的私生活,但有时会看到郑小曼和公司的其他网红一起吃饭。至于郑小曼是否有男朋友,卫海灵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审完郑小曼后,潘阳本想找摄影师陈朋进一步了解情况,但陈朋当时并不在公司,他外出参与另一个网红的拍摄项目了。于是,潘阳转而找到公司其他网红和工作人员,询问他们关于郑小曼平时在公司的情况。他总共询问了八个人,问题主要集中在郑小曼是否容易相处、最近是否与谁发生过争执等方面。 结果,这八个人不约而同提到了一个词“难搞”。他们纷纷表示,郑小曼仗着自己是公司头部网红,在公司里为所欲为。以下是他们提到的一些具体事例: 房车使用:公司总共只有两辆房车,如果郑小曼要用,不管其他人提前几天申请,都必须让给她使用。 摄影师陈朋:陈朋是公司最好的摄影师,曾为知名杂志拍摄封面,但只要郑小曼指定他拍摄,不管陈朋当时在给谁拍照,都必须立刻停下,优先为郑小曼服务。 助理卫海灵:公司其他腰部或尾部网红都没有助理,但郑小曼却有一个专属助理,即卫海灵。卫海灵原本是公司的化妆师,根本不需要做助理的工作,但郑小曼坚持将她收为自己的专用助理。大家不止一次看到卫海灵跪在地上为郑小曼穿鞋,这种行为让许多人感到不满。 商务团队:公司有一支专业的商务团队,负责为签约达人做内容策划和包装。然而,郑小曼经常推翻团队为她制定的推广方案,无视他人的劳动成果,导致团队的工作难度大大增加。 总结下来,大家对郑小曼的评价就是两个字“难搞”。然而,公司高层却将郑小曼视为摇钱树,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这也进一步助长了她的任性行为。 最后,潘阳询问了那两个曾与郑小曼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的“塑料闺蜜”郑小曼是否有男朋友。两人都表示郑小曼确实有男朋友,但她们从未见过。其中一个推测男方是某个有头有脸的富二代,但因为郑小曼是网红,男方可能不愿意公开承认这段关系;另一个则猜测男方是有妇之夫,因此郑小曼不得不保持低调。 另外袁晴在离开青藤传媒时注意到,郑小曼的行程——应该是公司每个网红的行程——都被公布在部门的出勤公告板上,换句话说,昨天郑小曼外出拍摄的行程——具体到时间和地点——公司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正文 第6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5) 袁晴打开青藤传媒公司的联系人列表,这是潘阳临走前问卫海灵要的,卫海灵打印了两份,分别给潘阳和袁晴。根据列表显示,青藤传媒总共有六十七名在职员工,这是一个中小型企业的规模。也就是说,这六十七名职员之中,如果有人想杀郑小曼,便可以通过出勤公告板得知郑小曼的行踪。 袁晴看着联系人列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脑中提出一个问题:凶手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吗? “你觉得凶手在里面?”仿佛能窥探袁晴大脑似的突然提问。 袁晴看了一眼无名,鉴于无名之前的表现,她觉得和无名探讨案子或许有助于拓宽查案思路,于是她回答:“这案子不像是随机杀人,更像是仇杀或者情杀。郑小曼平时在公司飞扬跋扈,得罪了不少人,或许有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对了,我们今天审问的卫海灵,她的灵魂长什么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的灵魂和她的外貌完全不一样。她的灵魂是一个短发、浓眉、贴着假胡子、像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袁晴想起当时卫海灵在听到郑小曼死讯时的样子,一个猜测在脑中形成。 无名继续道:“她撒谎了哦。” “撒谎?” “在你们问她她跟郑小曼之间关系怎么样时,她撒谎了。她嘴上说只是普通同事,脸上也保持着淡定,但其实当时的灵魂却很慌张,很紧张,一直在咬手指。” 袁晴发现了无名的又一个新技能:他能看到人类最真实的想法,也即灵魂的状态。换句话说,他能辨别他人是否撒谎。这在审犯人时可太有用了! 袁晴两眼发光,激动地说:“那她在回答不在场证明时灵魂有 没有慌?她是不是在撒谎?” “那个倒没有,灵魂和肉身状态一致。你怀疑她是凶手?” “她有可疑。” “我倒觉得他们公司里还有一个人比她更可疑。” “怎么说?” “就在你们快走的时候,我看到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打听郑小曼的事,当他听到郑小曼昨晚被杀的时候,他的灵魂炸毛了。” “什么叫灵魂炸毛?” “就是……”无名摸摸下巴,闭上眼睛,紧接着他原本服帖柔顺的头发突然像接触到静电一般向外竖起,俨然一个爆炸头,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臂上的毛发,“我头发爆炸了吗?” 袁晴点点头:“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伸出手去摸无名的爆炸头,但什么都摸不到。 “我只是尝试着想象自己遇到了恐怖的事,然后就炸毛了。”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名字,但如果你明天再去,我可以帮你指出来。” “你应该在我离开的时候就帮我指出来。” “不是你不让我说话的吗?” 袁晴有些无语:“你听话起来也太听话了。” 这时,困意来袭。袁晴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得洗洗睡了。于是,像早上洗澡时那样,无名飘在窗外回避,袁晴则在温暖的淋浴房里冲澡。待到洗漱完毕,袁晴准备上床睡觉。之前被无名注视着吃饭、刷牙、洗脸、梳头、抹润肤露……已经让袁晴觉得很尴尬了,尽管无名是一堆空气。可是这坨空气它有形状,而且是个男人的形状,这就让袁晴一个单身女子很不适了。话说袁晴到现在为止还没谈过恋爱,甚至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在男女情爱方面,她的经验为零。 袁晴正想着晚上怎么睡,无名已经悠哉地躺在大床正中央了。 “你一个灵魂不需要睡觉吧?” “可能不是,因为你刚刚打哈欠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困。” 袁晴想起无名说过人死了,他的灵魂也死了,所以灵魂的状态很有可能跟肉身是同步的。 “你睡正中央,我睡哪?” “你爱睡哪睡哪,睡我身上都行。” 仿佛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袁晴的眉头瞬间拧紧,脸颊泛起恼羞成怒的红晕。虽然无名根本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但他的外貌是个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男性,而且还是那种帅到人神共愤的优质男性。这个认知让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他会有性欲吗,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赧,连忙摇头驱散这个念头。 “你又感觉不到床的温暖,你不能睡床底下吗?” 话音刚落,无名真的沉入了床下,但不一会儿,他的脑袋探了上来:“你还不睡?” 一张偌大的床上孤零零地搁着一颗头颅,这景象远远望去,袁晴身为一个警察,一个唯物主义者——哦,她现在已经动摇了——看着都慎得慌。那些熬夜追更的灵异小说情节突然变得鲜活起来——床底蠕动的黑影、午夜嘎吱作响的弹簧、枕边突然加重的呼吸声。袁晴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算了,你上来睡吧。但稍微睡过去一点。” 无名嘀咕了一句“真难搞”又听话地浮了上来,然后往右边挪了挪,腾出左边的位置。 袁晴最后自我安慰一句“别跟一个灵魂一般见识”便关上灯钻进了被窝。关灯之后,四下乌漆嘛黑,袁晴看不到无名,心中顿时舒坦。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幽幽地传来一句:“你压到我脚了。” 袁晴猛然睁开眼,吓得全身僵直。 紧接着,旁边传来一阵贱兮兮的笑声:“你竟然真的吓到了!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做警察?” 袁晴这才意识到无名在耍她,“你很无聊啊!”惊恐瞬间变成愤怒。 “开个玩笑,你别这么紧张。” 袁晴原以为无名是个听话、乖巧、懂事的灵魂,就今天白天一天的表现来说。没想到知鬼知面不知心,这家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会做灵魂。 “大晚上的开什么地狱玩笑!” “Sorry。”无名的语气中带着愧疚。 “好了,闭嘴,睡觉。”袁晴说完蒙头躲进被窝。 看不到无名,听不到无名,袁晴发现无名的存在感顿时小了。 大概是这一天过得太惊心动魄,不到十秒袁晴就坠入梦境。消毒水气味突然涌进鼻腔——十七年前的中央医院走廊在眼前展开。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六岁的袁晴蹲在地上抬头数着手术室灯箱上的飞蛾。手术室的门突然裂开一道光,穿白大褂的叔叔嘴巴一张一合,像家里坏掉的收音机发出杂音。 母亲突然坍陷的膝盖压碎了她的蝴蝶结发夹。那些总摸她头的警察叔叔们突然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此起彼伏的抽泣声里,父亲的名字反复被提及。上次爸爸腿脚受伤进了医院,大家来看他的时候都带着水果和笑容,为什么这次他们的反应不太一样?她走向母亲问道:“妈妈,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出来?”母亲将她拥入怀中:“晴晴,爸爸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袁晴怔住了。 “爸爸,你不要走!”袁晴大喊着从梦中惊醒,泪水已经濡湿枕巾。 此时是清晨五点,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袁晴看到无名正焦虑地望着她。 “你怎么哭了?梦到什么伤心事了?” “我梦见了我爸爸走的时候。”袁晴坐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珠。 无名也跟着坐起身,他将手伸过来,试图帮袁晴擦眼泪,但手指穿过脸庞,什么都摸不到。他记得当时潘阳和袁晴在公园里散步时的对话,袁晴的父亲在十七年前殉职,死于一个名叫“雨夜屠夫”的罪犯之手,罪犯至今逍遥法外。他看袁晴的年纪也就二十多岁,十七年前的袁晴大概五六岁,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无名不禁觉得她很可怜。 “都过去了,别伤心了,我想如果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像他一样成为一名警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我一定要抓住雨夜屠夫。” 无名点了一下头:“这个我绝对相信。” 两个小时后,袁晴踏着公安局门口石阶上未干的露水早早抵达四大队。 她原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达办公室的人,但刚入座,潘阳办公室的门就开了,潘阳从里面走出来,向袁晴打了一个招呼。紧接着,小涛、大林和阿锋陆续从潘阳后面出来,依次跟袁晴打招呼。袁晴有些傻眼,怎么他们都这么早到? 潘阳仿佛能读心似的回答:“这三个人只要有案子,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用睡觉的。” 大林立刻补充道:“都是跟老大学的,我们都是向老大看齐。”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老大只要接到人命案就会变成铁血战士,他为了查案可以不吃不喝不睡,所以到我们四大队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手指戳着空气划出激昂的曲线,“去年连环纵火案,他硬是靠着半包烟和……” “行了。”潘阳及时打断,“现在人都到齐了,技术队那边验尸报告和痕迹鉴定报告都出来了,所有人都有,去会议室集合。” 大林突然挺直腰板,右手并拢两指在太阳穴旁夸张地一划,活像上世纪警匪片里的做派。他油光发亮的背头随着这个浮夸的敬礼动作甩出几滴发胶,皮鞋在地板上转出个滑稽的半圆,抢在所有人前面冲向了会议室。走廊里还回荡着他故作低沉的“Yes,sir!”,活脱脱像是从油腻中年男子图鉴里走出来的样板。 技术队在房车里搜集到许多不同的指纹,由于房车是公司财产,上面留有员工的指纹很正常,所以无法从指纹锁定凶手。技术队又彻底搜查了整辆房车,但都没找到死者的手机,所以有理由怀疑手机可能被凶手拿走了。验尸报告里的内容和袁晴当时观察尸体得出的结论差不多,唯独多出一条,法医在郑小曼下体内发现了男性精液。但郑小曼下体并无撕裂伤痕,所以法医推测与郑小曼发生性关系的男人不是强迫执行。这就证实了昨天那两个塑料闺蜜的证词,郑小曼有个神秘男朋友。 正文 第7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6) 综合现有线索,大林第一个发表见解,他认为凶手极有可能是郑小曼的神秘男朋友,两人因为情感问题发生争执,神秘男友用枕头闷死郑小曼,又因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拿走郑小曼手机,清理现场鞋印逃逸。小涛和阿锋都赞同大林的想法。袁晴也不例外,只是她还有更进一步的推测,她猜测郑小曼的神秘男友或许就是无名看到的那个炸毛男同事。于是她迫不及待地举手道:“潘队,我想再去一次青藤传媒。” 潘阳打了一个响指:“袁晴,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啊?” “你是不是也觉得郑小曼的神秘男友就在青藤传媒?” 袁晴一愣,她这么觉得是因为有无名这个外挂加持,但潘阳这么觉得是基于何种原因呢? 问题刚产生,大林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老大,你是不是灵感来了?” 潘阳点了一下头。 “灵感?”袁晴抠出字眼问道。 大林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小袁,不是我给你吹,我们老大查案经常有灵光一闪的时刻,那都是他十几年刑侦经验磨炼出的直觉。不是我夸张,他的破案直觉准得吓人,从没失手过,我们老大很有可能是狄仁杰转世!” 闻言,袁晴不禁想起无名提到的潘阳头上的“主角光环”,莫非那就是“有神相助”的证明? 正想着,一旁的无名用一种嫉妒的眼神盯着潘阳蹦出一句酸溜溜的话:“凭灵感查案算什么警察……” “你别听他瞎吹。”潘阳再次打断大林的话,“没那么夸张,只是单纯猜测,所以要去证实。” 于是潘阳和袁晴立刻出发前往青藤传媒。不过袁晴离开会议室时叫住了一个技术队戴平光眼镜的法医助理,对,这家伙没有近视眼,却喜欢戴一副平光眼镜,所以袁晴私下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眼镜兄”。后来袁晴惊喜地发现,眼镜兄不仅精通电子取证,还擅长模拟画像、黑客技术、笔迹鉴定……几乎无所不能。 她问眼镜兄是否在搜查房车时看到过一颗眼泪状的珍珠,她把郑小曼在白鹭公园拍摄的写真照片给对方看,眼镜兄看后表示没有见过。由此,袁晴推断,这个眼泪状的珍珠或许被凶手拿走了。 潘阳和袁晴马不停蹄再次来到青藤传媒。路上,两人讨论案情,潘阳认为应该再审一遍卫海灵,卫海灵经常跟在郑小曼身边,不可能不知道郑小曼的男朋友是谁,除非这个名字她不敢讲。于是到了青藤传媒,潘阳与前台表明来意,再次找卫海灵谈话。恰好卫海灵正在开会,十分钟后才结束,潘阳不是那种爱摆官威、喜欢用职权压人的人,所以他没有催促卫海灵,他选择和袁晴在会议室等待。 趁着这个当儿,袁晴借口去洗手间,快步穿过公司走廊。她假装整理头发,实则低声询问无名炸毛男的下落。转遍整个楼层,无名始终摇头。袁晴咬咬牙,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直接推开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门,包括挂着“总经理杨筑”铭牌的房间。 门突然打开时,杨筑正握着电话,惊愕地抬头。几乎同时,袁晴看到无名也如照镜子般对杨筑露出惊愕的表情。袁晴嘀咕一句“看来就是他了”,大声说道:“杨筑,我们怀疑你跟……” “停!停!停!”无名突然高声制止,“不是他,他不是炸毛男!” 闻言,袁晴在心里直呼“救命”,瞬间满脸通红,慌忙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连声道歉,迅速带上了门。 一出门,袁晴怒视无名:“你怎么回事!给出的信号这么模棱两可?” 无名可不这么认为:“我什么都没说,我没说是他,是你自己误解好不好?” “那你刚才那种表情就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因为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啊!” “奇怪的东西?这里怎么会有奇怪的东西?还狡辩。” “不是,我看到了……” “别说了。”袁晴气冲冲地打断无名的话,“现在我把整个公司都转了一圈,但根本没有炸毛男,你会不会之前看错了?” “绝对没有。” “那怎么会这样?”袁晴走回公司前台,她始于这里,也终于这里,“炸毛男怎么会凭空消失?”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一个睡眼惺忪、戴着眼镜的男人哈欠连天地走来,格子衬衫上还沾着水渍。无名突然低声道:“就是他。” “站住!”袁晴一声厉喝。眼镜男吓得浑身一抖,呆立原地。她快步上前:“姓名,职务。”眼镜片后的眼睛慌乱地眨动着,男人昨天就见过袁晴和潘阳,所以知道对方是警察,他立刻配合回答:“李达文,IT技术部。” “案发当晚五月十一日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 “我在家,我什么都没干,跟我无关!” 闻言,袁晴得意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急着撇清关系。来,跟我走。” 当袁晴再次打开会议室的门时,卫海灵还没到,她带着李达文进入会议室,对潘阳说道:“潘队,这个人叫李达文,IT技术部,他跟郑小曼的死有关。” 袁晴刚说完,李达文就慌了。与此同时,无名说道:“他又炸毛了。” 袁晴真想亲眼看看李达文全身炸毛的场面,因为这个李达文生着一张颇具喜感的圆脸,两颊的婴儿肥让原本就不明显的下巴几乎消失。鼻头圆润发红,活像颗熟透的小草莓。稀疏的眉毛总是不自觉地上下跳动,配上那张天生微微上扬的嘴角,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滑稽。所以这样的脸配上炸毛的头发,袁晴想到一种鱼——河豚。 “我没杀她!”李达文赶紧澄清,“但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 正说到这,会议室的门开了,卫海灵走入,恰好听到这句话。李达文还在继续:“是郑小曼的一个狂热粉丝,他一直从我这打听郑小曼的行踪,前天早上,他就又来问过一次,我把郑小曼下午要去白鹭公园拍写真的行程告诉他了。” “原来是你泄露小曼的行踪!”卫海灵怒气冲天地说道,“我 就说这段时间总感觉有人在偷窥小曼,原来是你把小曼的行踪泄露给那些变态私生粉。” 李达文看到卫海灵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躲到袁晴背后:“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公司很多人都在这么干。就算他不找我,也会找其他人!” 袁晴往左迈出一步,让懦弱的李达文直面愤怒的卫海灵:“泄露、贩卖他人行程,李达文,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刑法》第253条之一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刑法?”李达文目瞪口呆,“没,没,没那么严重吧!” “好了。”这时潘阳站出来说话,“李达文,你的事稍后再说,现在先告诉我那个狂热粉丝的名字叫什么,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跟他是通过微信联系的。” “有微信也行。” 很快,警方通过微信找到了这名狂热粉丝。当警方突然闯入该名粉丝家中时,看到了他书房墙上壮观的照片墙,整面白墙上全是各种网红和明星的照片,从拍摄角度看,都是偷拍,他的电脑里更是藏有海量的照片和偷拍视频,其中郑小曼的照片和视频尤其多。 男人名叫赵乐炜,今年二十九岁。三角眼透着精光,稀疏的黄牙间残留着黑色的烟渍,油光发亮的额头下是一片发红的痘印。当无名随袁晴第一次见到赵乐炜时,无名不禁说道:“这个男人的灵魂怎么这么臭!” 袁晴确实在赵乐炜身上闻到了一股久未洗澡的臭味,但无名补充说他身上有股尸臭味,这却让袁晴无法理解,不过此时不是纠结灵魂为什么会有尸臭味的时候。赵乐炜无正当职业,靠贩卖偷拍照片和视频为生。 经过一番审问,赵乐炜承认自己很喜欢郑小曼,跟踪偷拍其他网红和明星都是出于牟利,只有郑小曼是为了满足私欲。前天下午,他原本要去白鹭公园偷拍郑小曼,但因为临时接到另一单偷拍生意,只好作罢。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前往郑小曼住所蹲点,但发现郑小曼还没回家。他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下雨才回家。 “所以我没杀人。”赵乐炜说完自己的行踪后补上这至关重要的一句。 可是他的话刚说完,无名就揭穿了他的谎言:“他在撒谎。他没回家。他说回家的时候,灵魂的样子和之前回答问题时完全不一样,他双手合十露出祈祷状,好像在祈祷谎言不被揭穿。” 在无名的外挂支持下,和潘阳一起审讯赵乐炜的袁晴突然愤怒拍桌道:“你撒谎!你根本没有回家!你又去了白鹭公园!然后你看到郑小曼一个人在房车内,你拿起相机拍摄,但被郑小曼发现了,你们起了争执。她揭穿你是个变态跟踪偷拍狂,你一气之下用枕头闷死了她!是你杀了郑小曼!你就是凶手!” “我没有!”赵乐炜瞬间涨红了脸,脖子青筋暴起,接着脱口而出一句,“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审讯室内骤然沉寂,赵乐炜已经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叫你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潘阳顺着他的话问。 赵乐炜像被人扒了一层皮一般,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确实又去了白鹭公园。因为之前我跟拍她的时候看到过她呆在房车里一直到半夜才离开,她有时还会在房车里做直播。我一直没等到她回家就生出一个念头:该不会她还在公园里?所以我就又去了白鹭公园。但是我到那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我吓死了,赶紧跑了。” “你发现她死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潘阳继续质问。 “我报警怎么说得清楚?你们就会像她一样,”赵乐炜指着袁晴,“冤枉我杀人。” 袁晴冷笑一声:“如果你说实话,我们怎么会冤枉你,赵乐炜,我问你,你是怎么去的白鹭公园?自己开车?” “不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在手机上叫的,有记录。” 袁晴立刻起身去外面拿来赵乐炜的手机,翻出赵乐炜的打车记录,上面显示赵乐炜在前天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从郑小曼所住的小区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白鹭公园,抵达白鹭公园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而根据验尸报告,郑小曼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袁晴将手机递给潘阳,两人交换眼神后,袁晴说道:“你确实没杀人,因为你不具备作案时间。” 可是话音刚落,无名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他的灵魂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一直在搓手抖脚,我觉得他还有事情隐瞒。” 袁晴有些纳闷,明明已经澄清了他的作案嫌疑,照道理应该不会再紧张才……忽然,袁晴想起了无名提到的男人灵魂身上的尸臭味,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 “赵乐炜,”袁晴突然沉下脸来说道,“你发现郑小曼死后还做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无名立刻说道:“他的灵魂在发抖,那表情很震惊,就像遭雷劈了一样,你说中他的痛点了!” “我看到了。”袁晴条件反射回了一句,因为此时赵乐炜的肉身也呈现出了与灵魂一致的震惊模样。而这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回应引起了洞察力敏锐的潘阳的注意,他愣了一下,略带诧异地看了袁晴一眼,但袁晴没有发现他的这一瞥,袁晴继续往下说:“你看到郑小曼余温尚存的尸体起了非分之想,你奸污了她!” 正文 第8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7) 一切都被袁晴说中。 那晚赵乐炜打车抵达公园,远远望见房车仍停在那儿,心头暗喜。当时雨势渐弱,赵乐炜不顾小雨猫腰躲在房车外一棵大树后面,大树离房车有五米远。当时房车的窗帘都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从窗帘缝中透出的光可知房车里应该有人。就在这时,房车内的灯突然熄了,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里面出来。赵乐炜见状,怕被人看到,屏息缩回树干后面。他听到脚步声匆匆远去,又等了片刻才再次探出头。然后他发现房车车门没有关严实,还微启着,一阵邪乎的冷风吹过,车门被吹开。 赵乐炜原以为车内的人会出来关门,可是 等了许久都未见有人来关门。赵乐炜思忖片刻,觉得情况诡异,便蹑手蹑脚走向前。他站在车门外竖起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又假装路人往车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吗?外面下雨,你车门没关严实。”依然无人应答。赵乐炜越发觉得诡异,壮着胆子推门走进房车。此时,外面的雨彻底停了,房车内安静得出奇,月亮重新钻出来,一道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缝中钻进来,洒在房车的床上。赵乐炜看到郑小曼仰面躺在床上,胸前毫无起伏。 在确认郑小曼死亡的那一刻,赵乐炜吓傻了,腿都软了,他用十分钟的时间平复心情,但他没有离开。恐惧消退后,他关上房车门,打开车内照明,走近郑小曼。赵乐炜的指尖触到郑小曼尚存余温的手腕时,他不禁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对准尸体。手机取景框里,郑小曼苍白的肌肤有一种病态的美,他忽然发现死亡竟给这张脸添了某种圣洁感。他越看越着迷,最后做出了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他解开皮带,爬上了郑小曼的尸体。 “死变态!”当赵乐炜说完自己猥亵尸体的经过时,袁晴和无名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词。 变态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变态,赵乐炜立刻为自己辩解,但袁晴没有去听,她打断道:“那你看清楚那个从房车上下来的身影没有?” “没有,太暗了,看不清。” “身高、穿着、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我一看到有人出来就缩回去了,真没看清。” 袁晴看向无名,无名仿佛读出了袁晴的眼神,回答:“这回他没说谎。” * “小袁,没想到你审讯挺有一套啊!”审讯结束后,大林、小涛和阿锋立即围了上来。大林第一个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钦佩。小涛和阿锋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赞赏。 “但你是怎么看出来他奸污过尸体?”潘阳的话打破了赞美的气氛。 受宠若惊的袁晴一愣,她总不能说因为自带的灵魂闻到了赵乐炜身上的尸臭味所以才推理出来的。她向站在包围圈外的无名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但无名假装没看到,嘟着嘴巴东看西望:“风头出大了吧,看你怎么圆。” “直觉。”袁晴只能胡诌,“他在提到郑小曼的时候,总给我一种别扭的猥琐感,所以我猜他会不会做了身边变态的事,然后灵光一闪,我就想诈一诈他,没想到成功了。” /:. “原来是运气好。”大林总结道。 “对,就是运气好!”袁晴立刻笑着接话,松了口气,“我们聊回案子,不出意外,这个被赵乐炜看到的人就是凶手。” 大家都赞同袁晴的这个观点,技术队将精液和赵乐炜的DNA做了比对,证实那就是赵乐炜留下的精液。调查又回到原点,但排除了奸杀的可能。 话说在潘阳和袁晴前往青藤传媒调查的同时,小涛、阿锋和大林也展开了对郑小曼住所及其背景的调查。然而,在郑小曼的出租屋内,他们并未找到任何能指向其神秘男友的线索。 郑小曼的家庭背景较为复杂:母亲早逝,父亲两度再婚。她自幼学业不佳,高中毕业后便步入社会,先后在工厂车间、商场柜台工作过,也曾摆过地摊,但都未能长久。命运的转折出现在她在网络发布的一段舞蹈视频后,青藤传媒相中了她。经过公司的包装打造,曾经的普通女孩蜕变成了如今小有名气的网红“曼珠沙华”。 根据阿锋的现场记录,郑民洋在得知女儿死讯时的反应令人侧目。这位父亲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脱口而出:“她没成家没孩子,那财产……”话未说完,眉梢已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嘴角都微微抽动。 当被问及郑小曼的社交关系时,郑民洋摆摆手表示一无所知,转而开始历数女儿的“劣迹”:从小叛逆难管教、学业荒废、与社会闲杂人员往来。他特别提到一个细节——高中时郑小曼曾满身红油漆回家,面对质问却始终沉默。说到这里,郑民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暴怒的时刻。最终他承认,在女儿高中毕业后就将其逐出家门,此后甚少往来。 郑民洋越说越激动,脸色阴沉地抱怨道:“本想让她自生自灭,谁知她倒成了网红。有钱后就翻脸不认人,完全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却连孝敬父亲都舍不得,每次要钱都推三阻四。” 说到激动处,郑民洋更是满脸鄙夷:“她那点下作手段谁不知道?靠卖弄风骚赚来的脏钱,把我们老郑家的脸都丢尽了!” 阿锋顺势追问:“她一般给你多少钱?” “有时七八千,有时一两万。”郑民洋脱口而出,随即又嫌恶地撇嘴,“这点钱够干什么用的?” 袁晴听完阿锋的汇报,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捏得发白——这分明是个吸血虫般的父亲:动辄打骂却从不自省,将不成器的女儿扫地出门,待其发达后又恬不知耻地索要钱财。最讽刺的是,他一边唾弃女儿的“脏钱”,一边又对每月近万的赡养费嫌少。 当听到“红油漆”细节时,袁晴突然想起网友“小小猫”的爆料贴:小小猫说郑小曼曾经在学校用油漆泼她,用污秽的言词辱骂她,是一个经常霸凌外地女同学的坏种。现在想来却疑点重重——有没有可能,满身红油漆的郑小曼才是受害者? 袁晴太熟悉这种扭曲的成长轨迹:在家饱受虐待的孩子,往往会在外界演变成两种极端。他们要么将压抑的怒火转嫁给更弱者,成为施暴者;要么因长期压抑形成懦弱气质,沦为被欺凌的对象。郑小曼的人生剧本,究竟属于哪一种?此刻的证词与爆料,就像两面相对的哈哈镜,将真相扭曲成截然相反的影像。 这时,大林评价道:“郑小曼身世有点可怜,摊上这么一个父亲。但我也能理解这个父亲的部分言论,如果我知道我女儿在拍这种视频,我一定打断她的腿!所以郑小曼虽然可怜,但再可怜也不能抵消一个事实,她确实擦边了。” “但如果她并非出于自愿呢?是她公司非要她这样呢?”袁晴回了一句。 “又没人用刀架着她的脖子逼她穿成那样跳舞,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大林也回了一句。 “有时候并不需要人架着脖子才算强迫,当一个人做任何事都以失败告终,被家庭唾弃、抛弃,被社会不断否定,甚至连生计都无法维持,他们很容易误入歧途。” “你说的我都同意,我没否认她很可怜,我也很同情她。但是,人还是要有道德底线,弱不能成为违反公序良俗或犯法的理由,要按你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哪还有坏人?” “好了。”潘阳及时叫停,“我觉得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你们一个偏感性,一个偏理性,没有必要争对错。” “还是老大看得明白,一针见血。”大林一副心悦臣服的样子。 袁晴刚要开口反驳,无名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无名说得对,有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几句争辩就能撼动的。 会议最后潘阳表示明天还得去一趟青藤传媒,找卫海灵。由于李达文的出现,潘阳今天没有继续审问卫海灵。潘阳认为找出郑小曼的神秘男友还是本案的突破口。 散会后,袁晴将赵乐炜手机里拍下的郑小曼的死亡照片拷贝到电脑中。然后她坐在电脑前逐一查看。她发现照片里的郑小曼脸上也没有那颗眼泪状珍珠。可见这滴眼泪确实在赵乐炜来之前被凶手拿走了。 话说,袁晴在看照片的时候,无名一会儿飘在电脑上面,一会儿趴在桌子边上,很是无聊。终于,他的无聊行为惹恼了袁晴,因为袁晴在无意中被他分散了注意力。 “我说你能不能安静地站在我背后别动?”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句:“我没动啊……” 袁晴扭头一看,只见潘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她赶紧起身道歉:“不好意思,潘队,我不是说你,我就是……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潘阳 摸了摸下巴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个虚无缥缈的人?” 此话一出,站在袁晴边上的无名和袁晴一起僵住了。 潘阳的话还在继续:“你会幻想出这么一个人,然后跟它对话,讨论案情,是不是?” 袁晴从惊恐中瞬间恢复,然后不住点头道:“是,我有时候会这样。”她看向无名,只见无名长舒一口气。 “好巧,我有时也会这样。我总觉得世界上有另外一个我,当我查案陷入泥沼的时候,他就会给我一些灵感。” 无名看向潘阳边上那个头戴光环的灵魂,此时这个灵魂正沐浴在光环的光晕之下,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可不是嘛。”无名又酸溜溜地嘀咕一句。 “说起来,袁晴,你今天在审讯室里的表现非常出色,一点都不像一个新人。而且你的观察很敏锐,我都没发现赵乐炜在撒谎,你却能一眼看穿。我觉得你在审讯方面很有天赋。” 突然被上级夸奖——虽然是迟来的赞美,袁晴脸都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潘队夸奖,主要是您带领的好。” 话刚说完,无名抛来一句:“你怎么也被大林传染了?” 袁晴用余光白了一眼无名。 这时,潘阳的目光落到照片上:“我看你一直在看赵乐炜拍的照片,里面有什么特别吗?” 袁晴也看向电脑上的照片,回答:“其实没发现什么特别。” 潘阳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赵乐炜拍的这些照片是不是有种阴森的美感?” 袁晴一愣,因为她也有类似的感受,只是她不敢也不愿说出来,因为让她承认一个变态有审美太难受了。 她看着照片中沉沉睡去的郑小曼,一个未知的凶手杀了她,在她死后一个变态又奸污了她,而在她活着的时候,她的父亲某种程度上也杀死了她,那些看她跳舞视频和照片的男人又不知在脑中玷污了她多少回。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她有诸多缺点,但这些缺点不足以治她死罪。比起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这个世界对她造成的伤害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文 第9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8) “你是不是很同情郑小曼?”下班回家路上,无名走在袁晴身侧问道。 袁晴的脚步顿了顿,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是啊。可能因为我跟她一样都是女人,而且她早早没了母亲,我早早没了父亲,都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衣角,声音越来越轻,“她确实拍了一些不太好的视频,就像大林说的,违反公序良俗,这是事实。但我只要想到她一路以来的成长经历……” 夜风吹乱了她的额发,袁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助的人,他们滑向深渊就跟命中注定一样,有时你甚至拉都拉不动。他们是被社会边缘的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当一个人被生活逼到墙角时,尊严往往是最先被丢弃的东西。” 袁晴越说脸色越差,袁晴喜怒哀乐的情绪都会通过红绳传导到无名身上,此时她的沮丧情绪令无名感到难受。 得开导她快点走出阴霾。 无名环顾四周,突然抬眼道:“袁晴,你看,今晚的月色是不是很美?” 袁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分了神,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月亮,敷衍地“嗯”了一声,又垂下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不等回应,无名自顾自讲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冷笑话在夜色中飘散,直到第七个时,无名突然灵光一闪:“这个你准会笑。还记得你闯进杨筑办公室那会儿吗?他外表人模人样的,灵魂却是个猪头人。” “猪头人?”袁晴终于抬起头。 “对,顶着个猪脑袋,鼻毛还从鼻孔里‘呲'地钻出来。”无名夸张地比划着。 “噗——”袁晴突然笑出声,那个形象的“呲”字仿佛在眼前具象化,让她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会有这样的灵魂?猪头人!”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奇怪的地方?” “什么?”但无名已经忘了那一茬。 “算了。”袁晴摆摆手,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下次有这么好笑的事要及时说。”说罢,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夜色渐深,袁晴和无名如常并排躺在床上。经过两天的相处,最初那份对异性灵魂的别扭感已消散大半。她放松地舒展身体,脑海中不自觉地重播起回家路上无名讲过的那些冷笑话——当时觉得无聊,此刻回味起来却莫名戳中笑点。 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弧度,袁晴侧头看了眼躺在身旁的无名,没想到他还是个开心果。 感受到袁晴的情绪变化,无名正暗自疑惑,就听见她轻声问道:“喂,无名,你睡了吗?” “你没睡着我怎么可能睡着?”无名睁开眼,袁晴立刻别过脸去,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在偷看。 “对了,你哪来那么多不好笑的笑话?” 无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袁晴是因为回味他讲的笑话才这么开心,心里不由得有些小得意。 “不好笑你还笑?”无名故意揶揄道。 “好啦,好笑好笑,但你哪来这么多笑话?” “我也不知道,它们好像就在我的记忆深处,张嘴就来那种。”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肉身到底是什么职业。” “我也很好奇。” “你该不会是个脱口秀演员吧?” “说不定是讲相声的。” “也可能是喜剧演员,不出名那种。” “后半句不用加吧。” “哦,好吧,睡吧。” “嗯,睡吧。” * 次日,潘阳和袁晴第三次来到青藤传媒拜访卫海灵。这次的卫海灵似乎很期待警察的来访,一进会议室,她就开口道:“凶手抓到了吗?是不是那个私生粉?” 袁晴摇头:“他有不在场证据,没有作案时间。” “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会不会他撒谎了?” “你 很想找到凶手?”潘阳问。 “当然,我跟她一起工作了两年,我们是同事,我当然希望能快点抓住凶手。” “那请你配合我们。”潘阳说。 “我不是一直很配合吗?” “郑小曼的男朋友是谁?”潘阳直奔主题,“你真的不知道?” 这个问题潘阳之前也问过,但卫海灵很镇定,现在潘阳又专门拎出来问一次,卫海灵依然很镇定。不仅如此,无名发现她的灵魂也很镇定。 这时,潘阳又多加了一句:“该不会这个男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卫海灵愣住了,连同她的灵魂一起。片刻后,她哈哈大笑:“我是她男朋友?潘警官,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是女人。” “是吗?但我看你身体里住着一个男人。” 此话一出,袁晴和无名都惊讶地望向潘阳,无名不禁说道:“这家伙果然是开了天眼的!” 卫海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潘阳继续冷静分析:“你长期忍受郑小曼的打压——随叫随到、跪着给她穿鞋、满足各种无理要求。但奇怪的是,你从未表现出不满,反而处处维护她。”他的目光如炬,“能让一个人如此放弃自尊的,只有一种可能——你爱她,而且是深爱。这份感情,让你甘愿飞蛾扑火。” 潘阳向前倾身,声音沉稳有力:“所以,你就是郑小曼的神秘男友,或者说,你希望成为她的恋人。” 听完潘阳的分析,袁晴狠狠点了一下头。事实上她也想到了卫海灵和郑小曼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她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无名提供的线索:卫海灵的灵魂是个假小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卫海灵也不再掩饰,她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潘警官果然厉害……不过您还是猜错了一点。”她抬起眼睛,目光坦然,“我确实爱着她,但并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但那个人不是凶手。” 潘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击:“是否凶手需要证据说话。现在,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如实交代。”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那个人就是我们的总经理杨筑。但是据我所知,小曼被杀当晚,他在医院,和老婆一起陪他儿子看急诊,因为他当时晒了一张在医院的朋友圈照片。” “照片会不会提前拍好?”袁晴看向潘阳。 “你的意思是提前拍好,然后伙同全家人一起做伪证?”潘阳微微摇头,“但只要去医院一查就会露出破绽,他总不能买通整个医院的人为他做不在场证明吧?” 但为了保险起见,潘阳还是让大林和阿锋去了一趟医院调查。结果显示杨筑确实在郑小曼被杀当晚和妻子一起带儿子在看急诊,医院的摄像头记录了一切。当然这是后面的事,眼下,潘阳暂时排除了杨筑的嫌疑,又另辟蹊径问道:“郑小曼只有杨筑一个神秘男朋友吗?” 此话一出立即惹怒了卫海灵,她愤怒地说道:“你把小曼当成什么人了?你们该不会真的相信外面那些贱人说的话吧?什么小曼被人包养,霸凌别人,都是她们嫉妒小曼,凭空捏造的谎言!对,小曼平时是有点挑剔,有点目中无人,因为有杨总在背后撑腰,但这又有什么?她过去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有人为她撑腰,她为什么不能飞扬跋扈一点?” “但这个杨总是有妇之夫吧?”潘阳适当提醒一句。 “所以呢?是杨筑先找的小曼,小曼一没让他离婚,二没争名分,她是个很现实的人,她只要利用这层关系保住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就心满意足了。在唾弃第三者前先审判一下男人吧。而且她为公司也付出了很多!她才是被杨筑吸血的人!是杨筑让她拍那些露骨的视频,他不仅侵犯了小曼的身体,还侵犯了她的灵魂,他将小曼啃食殆尽,给小曼洗脑,让她觉得拍那些视频根本没有什么,所以她才会变成曼珠沙华,而她原本应该是郑小曼!” “好,所以郑小曼除了杨筑,没有其他男朋友?”潘阳适时打断。 “当然没有!”卫海灵几近怒吼般回答,“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看不下去。”潘阳继续说,“你觉得郑小曼这样活着很痛苦,所以你出于爱想要结束她的痛苦,于是你起了杀意。” 闻言,卫海灵一惊,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潘警官,你真的很能洞察人心,我确实想过杀了她,但我下不了手,那些所有以爱的名义杀人的爱都是假的,真的爱一个人怎么会下得了手呢?而且你太小看小曼了,我们都太小看她了,其实她看透了一切。我曾劝她别再做网红,离开青藤,离开杨筑,但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袁晴接话。 “她说:‘你怎么也跟那些男人一样,总想劝妓女从良,虚伪!明明害女人成为妓女的是这些男人啊!’” * “我看凶手就是卫海灵。”四大队所有人集聚会议室再一次讨论案情时,大林如此说道,“她向郑小曼示爱不成,由爱生恨,最后错手杀死了郑小曼。她的不在场证据也不牢固,她说那晚独自在家,但无人可以证明。” “但是她说下不了手的时候没有撒谎。”袁晴回应,无名跟着点头。 “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撒谎,善于伪装,你又没有天眼,怎么看得清一个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话音刚落,无名立刻插话:“她怎么没开天眼呢?我就是她的天眼啊。” 袁晴十分同意,用力点头。大林见状,误以为她是在附和自己,不由得挑了挑眉——昨天还跟他针锋相对的袁晴今天竟这么顺从,这让他既意外又得意。“老大,”大林转向潘阳,语气笃定,“您看我说得没错吧?我建议立即把卫海灵带回来审讯。”他信心十足地补充道,“这种案子,嫌疑人一进审讯室基本就撑不住了。” 袁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点头被误解了,正要为卫海灵说几句话,潘阳开口了:“卫海灵不是凶手,她对郑小曼没有恨。”潘阳说这话时一直低头在看平板电脑上郑小曼的写真照片,这时他点开了一个视频,大家凑过去看,大林三人围成一堵人墙把袁晴拦在外面,袁晴踮起脚尖想去看却什么都看不到。还好无名给她做了转述:“这是郑小曼被害那天卫海灵拍的幕后拍摄花絮视频,记录了郑小曼从选服装、上妆到拍摄的全过程。”视频总共有三分多钟,潘阳看完,大林、小涛和阿锋散去,然后潘阳又放了一遍,这回袁晴凑上去一起看。视频没有什么特别,郑小曼那天全程挂着笑,可以看得出她很享受那次拍摄。 视频放完,潘阳再次划回写真照片,来回看了几遍后,他突然看向袁晴:“袁晴,你觉不觉得这组写真拍得很有美感?” 这话袁晴之前听潘阳说过相似的,那是潘阳看了赵乐炜给郑小曼拍的死亡照片后说的。 袁晴点头道:“确实很有美感。” “你觉不觉得这组写真和赵乐炜拍的照片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潘阳又问。 “这……”袁晴没感觉出来,两组照片一个充满阳光,一个阴风阵阵,虽然都有美感,但完全两种风格。 潘阳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不同。 大林见状,立刻兴奋地压低声音:“快看,是老大来灵感了!” 潘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队员,最后定格在案情白板上郑小曼的照片上。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凶手不仅知道郑小曼当晚在房车的具体位置,更重要的是——他是郑小曼的爱慕者,一个真正的男性追求者。” 正文 第10章 曼珠沙华的眼泪(9) 一个小时后,潘阳带着袁晴来到某小区。他们站在一扇略显陈旧的防盗门前,潘阳抬手敲了三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正是郑小曼的专职摄影师陈朋,约莫二十七八岁,半长的黑发微卷着垂至颈侧,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身形瘦高,穿着件松垮的黑色棉麻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瞳孔漆黑,看人时带着摄影师特有的那种专注又疏离的目光。左耳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当陈朋看清门外站着两名警察时,瞳孔骤然收缩。而飘在他身后的灵魂——一个蓄着灰白胡须、面容比肉身苍老十岁的男人——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别慌。”潘阳突然开口,径直走进屋内。这句话惊得陈朋的灵魂一个趔趄,差点飘到天花板上。无名见状忍不住轻笑:“你们潘队……有点意思。” 三人步入客厅,整个空间呈现出典型的艺术家工作室风格。左侧整面墙被改造成原木展示柜,整齐陈列着各类摄影集和艺术画册;右侧墙面则挂满黑白人像作品,每幅都配有简约的金属框。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做旧的工业风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国家地理》杂志和一个造型前卫的陶瓷烟灰缸。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位置的暗房工作台,上面摆着显影盘、放大机等专业设备,旁边墙上钉着几张未完成的照片底片。 “果然是专业摄影师,”潘阳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精密的测光表,“这审美确实与众不同。” 陈朋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不知道两位警官这么晚来找我是……” “郑小曼遇害当晚你在哪里?”潘阳单刀直入,目光如炬。 “我?”陈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在家,哪儿都没去。” 潘阳淡然地说道:“我还没说她具体哪天遇害,你就回答上来了。” “公司里都传遍了……”陈朋的舌尖快速舔过干燥的嘴唇,“大家都知道是哪天的事。” “哦?”潘阳挑眉,“哪天?昨天还是前天?” 陈朋抬手抹了把脸,眉头紧锁着思考了几秒:“是……大前天。” “有意思。”潘阳的指尖在膝盖上轻点,“回忆日期要想这么久,但回答行踪却对答如流,这不合常理啊。一般来说我们回忆过去发生的事,首先要追溯时间,然后再回想那个时候自己在干嘛。而你,刚好反过来。就好像预判了我的问题,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标准答案,这就很奇怪了不是吗?” 陈朋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你们突然这样上门……任谁都会紧张。而且……”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审犯人一样的架势,我当然能猜到你们要问什么。” “是吗?”潘阳似笑非笑,“那你再猜猜,我接下来要问什么?” “这……”陈朋紧张地摸了一把脸,“我怎么可能知道……警官,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怀疑我,但郑小曼的死跟我毫无关系。” “放屁。”无名冷眼看着陈朋身后剧烈颤抖的灵魂,“他的灵魂都快抖散架了,绝对在撒谎。” 潘阳身体微微前倾:“陈朋,其实你一直爱慕着郑小曼,对吗?” 陈朋的目光游移了片刻,最终像放弃挣扎般垂下肩膀:“……是,我仰慕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但这不犯法吧?” “当然不犯法。”潘阳突然咧嘴一笑,“但她不喜欢你,你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吗?”陈朋没回答,“看来是知道。”潘阳接着说,“爱慕得不到回应,所以你因爱生恨,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你回到白鹭公园,回到房车,杀了她。” “不是,我没有!” “他又撒谎。”无名说道,“他的灵魂缩成了一个球,他很害怕。” “你们无凭无据不能冤枉好人!”陈朋垂死挣扎。 闻言,袁晴想到了郑小曼脸上那枚珍珠眼泪。他要证据,那就给他证据。 于是袁晴开口道:“曼珠华沙的眼泪,是不是你拿走了她的珍珠眼泪?” 只见陈朋浑身抖了一下,袁晴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拿走了珍珠眼泪。袁晴佯装愤怒站起身,瞥了无名一眼。无名会意,穿墙进入其他房间。袁晴在客厅内徘徊,方便无名在其他房间搜找证据,为了掩饰自己怪异的行为,袁晴边走边说:“我问过卫海灵,她告诉我拍摄结束后,郑小曼留下了脸上的珍珠眼泪,因为她很喜欢,但是在郑小曼死后,技术队找遍了整辆房车,都没找到那颗眼泪,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它被凶手拿走了。” 话音刚落,无名回到客厅,激动地说:“找到了,就在他书房的书架上,一眼就看到了。”无名指了指一个房间。 袁晴轻微点了一下头,接着说:“既然你会特意拿走,一定是很喜欢这颗眼泪,说不定就藏在家中,该不会就在书房?” 说罢,袁晴按无名所指房间方向,一个箭步上前,在陈朋还未来得及阻拦时,已经推开了那扇房门。明亮的灯光下,一排开放式书架赫然入目——其中一格上,那颗泪滴状的珍珠正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朋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本可以辩解——这不过是他因爱慕而购买的相似饰品。但极度的恐惧击垮了他。在珍珠映入眼帘的瞬间,他仿佛看见郑小曼含冤的亡魂就站在眼前。陈朋瘫跪在地,双手抱头,声音支离破碎,然后承认了罪行。 正如潘阳所说,陈朋对郑小曼的痴恋早已深入骨髓,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案发当天,拍摄结束后,当郑小曼执意要在房车独处时,陈朋就敏锐地察觉到她可能在等待杨筑。直到看见杨筑朋友圈发布的带儿子就医动态,他才确信约会取消。于是他给郑小曼发去微信,在试探性的微信往来中,郑小曼毫不掩饰被爽约的恼怒。陈朋立即赶往白鹭公园,表面上是安慰,实则是想借机劝她离开杨筑。 可是郑小曼根本不听他地劝告,还骂他虚伪,“你算什么东西?”郑小曼的讥讽在狭小的房车内格外刺耳,“天下男人都一样,都是嫖客,既然如此,我当然要跟一个最有钱的嫖客。”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陈朋的理智,他没想到郑小曼会把自己和嫖客和杨筑那种男人混为一谈。他抓起手边的枕头,在暴怒 与绝望中酿成大错。事后,他带走手机销毁证据,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颗泪珠——这滴凝固的眼泪,成了他永远无法洗刷的罪证。 袁晴冷冷注视着垂头认罪的陈朋,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自己比杨筑高尚?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她指向那颗作为证物的泪珠,“真正的眼泪,是郑小曼生前没能流出来的。” 待警员将陈朋押走后,大林立刻凑到潘阳身边,眼睛发亮,一顿猛夸:“老大,您这办案简直神了!要我说,咱们队里就该给您立个‘神探’的牌匾!” 无名飘到袁晴耳边,压低声音吐槽:“这也太离谱了,你有外挂都干不过他的主角光环。”袁晴不由得望向潘阳头顶,难道世上真存在这种玄乎的东西? “潘队,”袁晴忍不住问道,“您到底怎么看出陈朋对郑小曼的感情的?”她迟疑了一下,“该不会真是……某种灵感?” 潘阳笑着摇头:“办案靠的是观察和证据。记得卫海灵拍的那段幕后花絮吗?”他打开平板调出视频,“你看郑小曼对着陈朋镜头摆的那些姿势——”画面中郑小曼正做着撩人的动作,“但最后成片呢?”他切换到照片,“陈朋选择的全是展现她气质美的镜头,而不是擦边照。这说明什么?” 袁晴恍然大悟:“因为陈朋不想自己喜欢的女人去讨好其他男人。” 潘阳点了一下头:“只有爱慕者,才会下意识地保护她的形象。” “但是这只能说明陈朋爱慕郑小曼,未必表示他就是凶手啊?” “这就更简单了,一个女人死了,凶手通常是她的丈夫或情人,嗯,大概率是这样。”潘阳说完,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又怎么知道那颗眼泪在他书房?” 袁晴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这个嘛……” “灵感?”潘阳挑眉反问,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她的脸。 袁晴下意识瞥了眼飘在身侧的无名,硬着头皮点头:“……对。” 潘阳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突然轻笑出声:“行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袁晴松了口气,这时无名开口道:“原来我是你的灵感。” 袁晴看向无名,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当然。 *** 写在本章末尾: 色欲,拉丁语:luxuria,英语:lust。是指过于强烈的、不合乎道德的欲望。放纵自己的欲望,只重视肉体的满足,忽略心灵的沟通交流。如对性爱的渴望,对刺激的追求,均属于色欲之罪。强奸等,都是色欲最极端的罪行。 正文 第11章 同学会(1)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我竟然还有一个四叶草胎记!”无名看到自己的画像后如此感叹。 袁晴凝视着技术队眼镜兄根据她描述绘制的画像——纸上的人像与无名有九分神似。听到无名发出的惊叹,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失去记忆的灵魂连自己的容貌都已遗忘。作为没有实体的存在,无名既无法被常人看见,也无法通过镜子确认自己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袁晴陷入更深的思考:其他灵魂是否也如此?如果灵魂们意识不到自己的本质,是否就等同于不存在?或许灵魂本就是人类意识的具象化投影,是内心世界的另一种呈现方式。当然,对于一个物理学只停留在基础物理学的袁晴来说,考虑灵魂的来源和形成已经超纲了。 袁晴将画像与无名的脸比对,说实话本尊比画像还要再帅几分,但看到无名自我陶醉的样子,袁晴决定不把这事实说出口。袁晴将画像扫描,再用AI绘图制作照片。照片一出来,还原度更高。无名歪着头仔细端详画中的自己。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啧啧,没想到我生前这么帅啊!”他得意地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对着画像摆出同样的表情,“瞧瞧这眉眼,这轮廓,简直天生当明星的料。” 袁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恋也要有个限度。” “有了照片,就应该可以找到我的肉身了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正说着,潘阳不知何时从背后走来,连无名都没发现。 “这是谁?”他指着照片中的人说,“你男朋友?” “当然不是!”袁晴立即撇清关系,“是……我闺蜜的男朋友。” 潘阳瞥了眼画像,嘴角微微下撇:“长得……还行。”语气平淡得像是点评一杯白开水。 “什么叫还行?!”无名瞬间炸毛,飘到潘阳面前指着他鼻子,”这张脸已经碾压全世界99.999%的男性了好吗?包括——”他故意拉长声调,上下扫视潘阳,“你!” 袁晴扶额摇头,她看着无名气鼓鼓的样子,又瞄了眼完全不知情的潘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这画面实在太荒谬——一个暴跳如雷的灵魂在对着毫不知情的活人张牙舞爪。 “这是什么?”潘阳指着无名照片中的四叶草胎记,“胎记?” “是,很罕见的胎记。” 潘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大林带头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小涛和阿锋。三人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画像,大林立刻夸张地“哇哦”一声:“小袁,这帅哥谁啊?该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袁晴急忙否认,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少来!”大林挤眉弄眼,“这么帅的照片都摆在桌上了,还狡辩?”他捅了捅身旁的小涛,“你们说是不是?”小涛和阿锋也跟着起哄,办公室里顿时闹作一团。袁晴被他们吵得头疼,急中生智道:“他是我闺蜜的男朋友,但他们才好了一个月,这个男人就失踪了,我闺蜜拜托我找一找他,所以才把照片给我。” “失踪?他没有家人吗?如果他失踪了,他家人会报警啊。”阿锋提出疑问。 “对,所以我准备去失踪人口名录上找找看,有没有人报案。”袁晴顺着话头回答。 大林插话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去出入境查查,看有没有出国。” “中文名不清楚,只知道英文名叫……John。”袁晴又临时编造道,随即补充: “应该是本地人。”这后半句倒并非虚构——她与无名用本地方言交流时,无名不仅能听懂,还能说得很地道。 之前闲聊时,袁晴曾向无名提起过本地的特色小吃、街道名称和风俗习惯,无名都表现出异常的熟悉感。这些细节让袁晴推测,无名的肉身极有可能是本地人。 “John?”潘阳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他抬眼看向袁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无名氏?” “什么?”袁晴和无名异口同声询问,当然潘阳只听到一个声音。 “在很多欧美犯罪悬疑小说中,JohnDoe一般指身份不明的无名氏,有些未知身份的尸体,就会被叫做JohnDoe。”潘阳回答。 袁晴悄悄瞥向无名,只见他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真有你的,随便编个名字都能这么贴切。” “原来如此!”大林立刻夸张地摆出崇拜表情。他的灵魂在旁边手舞足蹈,像在表演舞台剧般浮夸:“老大您连这种冷门知识都了如指掌!您真是博学广识,我对您的敬仰简直像……”他张开双臂比划着,“像这浩瀚星空一样无边无际!能跟着您办案,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收。”潘阳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大林立刻闭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一直沉默的小涛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建议你劝劝你闺蜜,就当他死了,换个新男朋友吧。” 空气骤然凝固。 小涛话音落下的刹那,办公室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三秒钟的静默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窗外,连树梢的蝉鸣都诡异地停止了。 这时,无名飘到小涛身边,眯着眼说道——当然只有袁晴听得到:“这个小孩哥奶嘴都没戒,怎么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噗!”袁晴突然笑出声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干笑几声,尴尬的气氛顿时缓解了不少。 正聊着,潘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快步走到窗边接听。简短的通话结束后,他的脸色瞬间凝重:“又有命案了,全部都有,出发。” 无名的身影在空中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苦涩:“怎么又有人死了?那找我的事又要搁置了?” 袁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照片塞进了抽屉里。 * 死者名叫崔宏胜,三十五岁,某互联网公司营销总监,已婚。案发当日与五位高中同学在私人会所举办同学聚会。聚会自上午十一点开始,预定持续至晚间十一点。下午三点用茶点时,崔宏胜突发剧烈呕吐、腹泻,伴随间歇性全身抽搐,随即陷入昏迷。同学立即呼叫急救,但在120抵达前,崔宏胜已无生命体征,遂报警处理。 袁晴和潘阳分别蹲伏在尸体两侧,仔细勘查现场。死者体型魁梧,身高约185厘米,体重目测超过90公斤,属于典型的亚健康肥胖体型。他身着白色拉夫劳伦Polo衫和深色西装裤,脚踩菲拉格慕皮鞋,整套行头价值不菲。尸体周围散落着奶油蛋糕的残渣,Polo衫前襟和西装裤上沾满奶油污渍。根据现场痕迹判断,死者应该是突发不适后从餐椅滑落,在倒地过程中碰翻了桌上的蛋糕托盘。 袁晴观察死者死状:尸体呈仰卧位,四肢呈现抽搐后的僵直状态,双手呈爪形痉挛状;死者眼球轻微凹陷,嘴唇苍白干裂,皮肤呈现脱水性皱褶;体表无外伤痕迹,伴有排泄物失禁,嘴角残留呕吐物。这些症状与她所学过的法医学知识高度吻合—— “中毒。” 潘阳沉稳的声音与无名略显飘渺的声线同时响起,与袁晴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尽管其中一位只有袁晴能看见。 这时,技术队姗姗来迟。今天技术队派出的法医正是多才多艺的眼镜兄,他快步走向尸体,“初步判断是中毒。”眼镜兄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衣领检查颈部,“但需要进一步化验确认具体毒物。” 潘阳皱眉:“能确定中毒途径吗?” 眼镜兄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散落的蛋糕和狼藉的餐桌:“排除了气体中毒,重点怀疑是他正在食用的蛋糕。”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块奶油样本,“没有明显异味,但考虑到发作速度和症状……”他顿了顿,“很可能是砷化物急性胃肠型中毒。” “砒霜?”潘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能性很大。”眼镜兄站起身,“不过最终结论要等毒理检测和尸检报告。” 听到“砒霜”两个字,无名仿佛在记忆中搜索到了一段有关砒霜的描述,于是他说道:“砒霜是毒药中的毒药,拿破仑和光绪都死于砒霜,中外闻名,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有一种叫‘托法娜仙水’的护肤品,就是用砒霜研制而成的水,被当时的意大利妇女广泛用于下毒谋害丈夫,到了十九世纪的英国,工业革命令砒霜批量化生产成本降低,英国实现了砒霜自由,开始全民投毒……”无名说到这发现袁晴正用一种“你在干嘛”的眼神望着他,他停下科普回应:“我以为你会想要了解砒霜。” 袁晴挤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但无名看懂了,他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闭嘴。 这时眼镜兄让另外一个同僚帮忙一起抬尸体,但尸体实在太重,最后由三个人一起才完成了移动。 当袁晴看着裹尸袋拉链被拉上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角落,背对众人,小声问无名:“死者的灵魂长什么样?”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 袁晴甩过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无名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回答了袁晴的问题:“他的灵魂比他现在的体积还要再大两倍,是重度肥胖,他灵魂的两只手都从裹尸袋里露出来了,而且他还是个秃顶。” 听到“秃顶”两个字,袁晴立刻走到裹尸袋前,对眼镜兄说道:“能拉开让我能再看看他的头发吗?” “头发?” “我怀疑他可能是植发。” “是植的,两个月前刚植的。”未等袁晴拉开拉链检查,一个站在窗边的男人主动回答了。 此人叫皮锐世,是崔宏胜五个高中同学中的一个,他瘦削的身形微微佝偻着,尖下巴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像只受惊的狐狸。左手深深插在裤袋里,右手紧攥着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和银色打火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警官,”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打火机在掌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我们……可以离开了吗?”目光不断瞟向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又迅速移开。 此话一出,他周围其他四名崔宏胜的高中同学把目光都扫向了袁晴。 正文 第12章 同学会(2) 答案当然是不能。 鉴于案发现场为密闭空间,与死者共处的五名高中同学自然成为重点嫌疑人。潘阳立即部署分工,他让大林、小涛和阿锋给五名死者的高中同学逐一单独录口供,自己则和袁晴去查看案发现场外的环境和人员情况以及监控。 这是一家三层的独栋餐厅酒吧俱乐部。一楼是开放式餐厅和吧台区,摆放着十二张餐桌和一个环形鸡尾酒吧台。二楼设有四个VIP包间,其中发生命案的是最大的201包间,约六十平方米,配有独立卫生间、KTV点唱系统、台球桌、U型真皮沙发和十人座实木餐桌等设施。三楼是专门用于公司团建的宴会厅,近期无人预订使用。 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一楼仅有五名顾客在用餐。警方赶到后立即封锁现场,这些顾客和十名工作人员都被控制在原地待命。工作人员包括三名厨师、四名服务员、一名洗碗工、一名保洁和一名值班经理。 俱乐部内部共安装了七个监控摄像头,分布在关键区域:厨房装有两个摄像头,严密监控着食材处理和传菜流程;一楼公共区域设有三个摄像头,全方位覆盖出入口、吧台和用餐区;二楼和三楼走廊各有一个摄像头。值得注意的是,二楼的摄像头只能拍摄到包间外的走廊情况,包间内部并未安装监控设备。俱乐部主管解释道,此前曾在包间内安装过四个监控探头,但因顾客投诉侵犯隐私影响生意,老板最终决定全部拆除。 通过调阅二楼走廊的监控录像,警方确认死者崔宏胜与其五位高中同学于上午十一点整进入201包间后,就再未离开过。据专门负责该包间的两名服务员陈述,这个包间预订了完整的餐饮服务,包括午餐、下午茶和晚餐三个时段。监控画面显示,中午十二点至一点期间,服务员频繁进出包间送上午餐;到了下午茶时间,服务员又推着餐车进入包间,餐车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六份独立分装的蛋糕、六杯饮料(其中三杯是色彩鲜艳的水果混合饮料,另三杯是俱乐部特调鸡尾酒)、一个造型精美的水果拼盘以及分成九宫格的坚果拼盘。 袁晴敏锐地注意到,六份蛋糕中有一份的分量明显是其他蛋糕的两倍大。服务员立即解释道:“这是崔先生特意要求的双倍份量蛋糕,我们都会在盘底贴上绿色标签作为标记,当然收费也是按双倍计算的。”他指着监控画面中那个格外显眼的蛋糕补充道:“您看,这份蛋糕的盘底确实贴着绿色标签。” 综合监控录像和现场调查,目前可以初步排除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 厨房的监控画面清晰记录着甜品师制作蛋糕的全过程。那位女甜品师从原料称重到装盘完成,每个步骤都在监控范围内进行,没有任何可疑动作。其他负责饮料和拼盘的员工同样全程处于监控之下,操作流程规范透明。两名送餐的服务员推着餐车从厨房到二楼包间,中途没有停留,也没有接触食物的可疑行为。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的五名顾客完全被监控记录下来。画面显示他们始终在一楼区域活动,连通往二楼的楼梯都没有靠近过。这些顾客与死者素不相识,也没有任何动机和机会接触包间内的食物。 换句话说,下毒之人很有可能就在死者的五名高中同学之中。 这五名嫌疑人与死者都有着多年的同窗之谊,各自的人生轨迹却大相径庭。 皮锐世出身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勤勤恳恳的基层工作者——父亲在小区当保安,母亲做着保洁工作。如今三十多岁的他依然未婚,与死者同在一家公司任职,偏偏还是死者的下属。高中时期他就是班里有名的“千年老二”,成绩优异却总是屈居第二。这种永远差一步的处境,似乎延续到了职场中。 施杰则完全相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是典型的富二代。父母经营着灯具生意,家产丰厚。如今他在家族企业挂职市场总监,已婚并育有两个年幼的女儿。高中时他就是出了名的“阔佬”,成绩垫底却出手阔绰。这次同学会的所有费用都由他承担,可见其阔绰依旧。他与死者关系一直很亲密,从同窗时期延续至今。 邱琴是当年的班花,即使现在三十多岁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姿。一个月前刚经历离婚的她,目前正在重新寻找工作。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的她,五年前选择成为全职太太,如今又要重入职场。高中时她就是许多男生的梦中情人,包括皮锐世和施杰。毕业后她与死者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最终因异地而分手。 俞梦熙是邱琴的闺蜜,两人从高中同桌时就形影不离。如果没有邱琴,她本可以成为班花。如今她已结婚生子,三个月前刚迎来第一个孩子,现在是全职太太。高中时她成绩稳定在前十,给人一种知性优雅的感觉。因为总是和邱琴在一起,当年被其他班的男生称为“邱琴那个跟班”。 毛士程是俞梦熙的丈夫,现在是一名公务员。高中时他是班里的学霸,后来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与俞梦熙重逢相恋,最终步入婚姻。性格内向的他很少参加同学聚会,这次纯粹是为了照顾刚生产不久的妻子才一同前来。 在分别询问这五名嫌疑人时,他们都表示没有注意到有人往崔宏胜的食物中下毒。根据现场还原,包间采用的是L型布局设计:餐桌位于较短的区域,而娱乐设施则集中在较长的区域。 案发当日下午茶时间,所有人都在L型的长边区域活动——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打牌,各自沉浸在娱乐中。直到崔宏胜喊饿,大家才停下娱乐活动,一起移步到短边区域的餐桌旁准备用点心。这种空间布局和活动轨迹,使得当时如果有人刻意接近崔宏胜的食物,确实很难被其他人注意到。 通过综合五名嫌疑人的口供,死者崔宏胜的人生轨迹逐渐清晰起来: 高中时期的崔宏胜虽然学业平平,但凭借出众的外貌和一米八五的身高,成为校篮球队主力,被公认为“班草”乃至“校草”。每当他出现在篮球场,总能吸引大批同学围观,尤其是女生们。他的课桌里经常塞满情书,校园里也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绯闻,不过这些传闻从未得到他本人的证实。 步入社会后,崔宏胜的前三年并不顺利,频繁更换工作。转折点出现在进入现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后——他娶了公司董事长的女儿,从此事业蒸蒸日上,短短几年就坐上了营销总监的位置。这种“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经历,在同学中可谓独一份。 再根据五人的口供,有关本次同学会的细节浮出水面: 高中同学会并不是每年都会举办,碰上一些五周年、八周年、十周年才有人在高中同学大群里吆喝聚一聚。过去办过的几次同学会规模也比较大,人数在二十人左右。所以这次的六人同学会并不是在大群里发起的,是由施杰和崔宏胜两人在一个星期前的酒吧相聚中想出来的,而两人发起同学会——这个小型同学会——的契机是邱琴离婚了。 邱琴在施杰心目中的形象还是高中时期那个清纯美丽的班花,是他暗恋的梦中女郎,而对崔宏胜而言是不可取代的初恋。听闻邱琴离婚,两个已婚男人的内心竟然都不平静了。倒不是说想再追求邱琴,而是心里总有种微微的悸动,一种蠢蠢欲动的 想要再看对方一眼的冲动。但两个男人都不想把这份心情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崔宏胜想到了皮锐世,过去的高中同学,现在的下属。他让皮锐世做那个发起人,去叫一些过去的同学一起聚一聚,邱琴是必须请到的,其他人来不来无所谓。 而皮锐世这个人跟着崔宏胜三年,已经把崔宏胜研究透了,崔宏胜放个屁,他都能解读出对方的小心思。从崔宏胜提到邱琴时的眼神变化,他就明白了这个同学会的意义,所以皮锐世想着这个同学会人不能太多,因为人一多,邱琴可能会被其他同学叫走聊天——而他知道班里很多男生当年都暗恋过班花,现在班花离婚的消息已经在班里传开,难保还有其他男同学跟崔宏胜的想法差不多——,这样崔宏胜接近邱琴的机会和时间都少了。于是皮锐世觉得要叫一些女同学来比较好,他想到的第一个女同学就是“邱琴那个跟班”俞梦熙,然后他又挑了三个女同学。最后邱琴、俞梦熙以及另外两个女同学答应出席同学会,其中俞梦熙还说要把老公毛士程带上,皮锐世都同意了。但临近同学会,那两个原本答应出席的女同学因为各种原因依次退出了。最后,来参加同学会的就是如今这六个人。另外,选择在这个俱乐部举行同学会的人是崔宏胜自己,因为他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之前他所在的部门团建也在这举行。 乍一看,参加本次同学会的五个人和崔宏胜都没有太大利益瓜葛或情感冲突,他们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大林将以上所有嫌疑人口供和情况汇总报告给潘阳后,听完汇报的袁晴走到包间一角。此时五名嫌疑人重新聚集在包间沙发周围,等待警方下一步指示。 袁晴捂住嘴巴,凑到无名耳边——无名特别有礼貌地蹲下身,方便袁晴凑过来——说道:“这五个人的灵魂有可疑吗?” 无名看向五个灵魂,他们从左到右依次是皮锐世、施杰、邱琴、俞梦熙和毛士程的灵魂,然后回答:“这次我们可能遇到高手了。” “怎么说?” “这五个灵魂的情绪状态和他们的肉身完全一致,而且模样也都差不多。可见他们十分表里如一。当然如果你非要我指出一个不太一样的,那就是毛士程。” “学霸?他怎么不太一样?”袁晴的目光落在毛士程身上。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紧挨着妻子坐在沙发角落,国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一手握着俞梦熙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时不时低头轻声询问妻子是否饿了。简单的三七分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循规蹈矩的公务员,与这个高档俱乐部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灵魂也是秃顶哦。” “但他有头发。” “所以头发可能也是植的,又或者戴了假发。但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因为死者和他都是秃顶,所以判定他就是凶手吧?” 这时毛士程举手了:“各位,我老婆刚生完孩子三个月,体质还比较虚弱,她现在又累又饿,我想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或者让我老婆先回家休息,我在这替她回答你们的问题?”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01 五名嫌疑人已出现:死者下属过去的千年老二皮锐世、富二代施杰、校花邱琴、学霸毛士程以及毛士程的妻子俞梦熙。谁是凶手?欢迎来猜。 正文 第13章 同学会(3) 这次的答案是可以。 毕竟给所有人录完口供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在这期间他们除了喝水没有吃任何东西。其实俱乐部主管给警方和五名嫌疑人提供过一些面包和三明治,但没人敢吃,毕竟几个小时前崔宏胜就是在这被毒死的。临走,警方还对五名嫌疑人进行了搜身和盘查所带物品,均未发现可疑毒物。 从俱乐部出来,大家都饥肠辘辘。潘队提议一起吃顿夜宵再散,他请客,于是四大队的人又辗转来到一家夜宵大排档吃露天烧烤。话说阿锋果然是铁汉,人高马大,他的食物都比别人多一倍。其他人都是一根一根吃羊肉串,只有他两根一起刷。袁晴见状,想起崔宏胜的下午茶蛋糕。如果下毒之人要往崔宏胜的食物里下毒,最好的投毒点就是那块双份量蛋糕,其他饮料或拼盘食物,大家都是随机拿取,无法精准投毒。这一点在阿锋吃羊肉串的时候被阿锋自己说出来了,其他人都点头同意。但就在他吃到一半时,大林说道:“知道你身体消耗大,食物摄入量大,但也要注意一点,否则会吃成崔宏胜那样的胖子。你们知道吗?我给施杰录口供的时候,施杰给我看了崔宏胜还没发福秃顶之前的照片,大概十年前的,小样是长的帅,不愧是班草。” “照片你拿到手了吗?我看看。”阿锋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大林将手机拿出,把从施杰那要来的照片发到四大队微信群里。照片还不止崔宏胜一个人的,还有班花邱琴年轻时候的样子,只见两人一个长得帅一个长得美,放在一起看确实登对。 “你们说凶手会不会就是这个邱琴?” 话音刚落,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这话的人——小涛。 “怎么说?”潘阳问小涛。 “邱琴对崔宏胜旧情未了,收到同学会邀约、得知出席的人还有崔宏胜,便先去找了崔宏胜,两人旧情复燃,可是崔宏胜不愿离婚另娶,邱琴一气之下,在同学会上趁机下毒索命。又或者当年两人分手另有隐情,邱琴对崔宏胜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两人各自结婚后也藕断丝连,现在邱琴离婚了,她要崔宏胜也离婚,崔宏胜不答应,最后她下毒谋害。我妈从小跟我说,不能被女人的外表欺骗,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尤其蛇蝎心肠。”小涛说完,无名看到他的灵魂快速吮吸了一下奶嘴。 这时,大林拍了拍小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涛啊,妈妈的话听过就好了,别句句放 在心上。我倒觉得凶手可能是施杰。” “怎么说?”潘阳喝了一口果汁问。 “老大,你看,发起这个同学会的人是崔宏胜和施杰,但这些话都是施杰告诉我们的,到底崔宏胜是不是发起人之一无从查证,如果施杰说谎,发起人其实是他施杰,他借着邱琴的由头发起这个同学会,然后趁机下毒害死崔宏胜,这也完全说得通。而且这两个人一直在联系,容易积累矛盾和冲突,说不定两人私下还有债务问题,甚至也有可能是施杰对崔宏胜一直心怀恨意,因为当年他的暗恋女神邱琴和崔宏胜好了,没有选他,所以新仇旧恨累积起来,施杰下毒害死了崔宏胜。” 刚被大林否定过的小涛立即提出质疑:“可是如果施杰想要害死崔宏胜,他有很多机会。为什么要选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万一被看到下毒过程就功亏一篑。” “这就是施杰高明的地方。”大林摸了摸鼻子,一副洞悉一切的浮夸表情,“如果他在平时和崔宏胜喝酒的时候下毒,那他铁定是投毒的人,嫌疑最大。但如果在同学会上投毒,嫌疑人不就多了,他被查到的概率不就小了?老大,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潘阳没有发表评论,却把目光投向阿锋:“你怎么看,阿锋?” 阿锋放下吃到一半的串串,抹了一下嘴道:“我觉得最可疑的人是皮锐世。我觉得这个案子并不复杂,杀人动机也很简单,就是皮锐世不满崔宏胜一直压着他,在我给皮锐世录口供的时候,我觉得皮锐世每次提到崔宏胜时,脸上都会露出一种不屑和轻蔑。你想,读书那会儿,皮锐世成绩比崔宏胜好,结果出了社会,成绩好的反而成了下属,他心里落差大,一定不甘心。加上皮锐世也说读书那会儿暗恋过班花,可是班花跟了崔宏胜,在他眼里那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所以日积月累的打工人怒气在临近同学会的时候爆发了,最后他在同学会上趁机下毒泄愤。” “现在五个嫌疑人,施杰、邱琴和皮锐世每人一票,都有嫌疑。”潘阳归纳总结,然后看向袁晴,“那你呢,袁晴,你觉得谁最可疑?” 袁晴面露难色:“其实以现在掌握的证据而言,很难推断谁是凶手……” 袁晴还没说完,大林就开始拉拢她,叫她投施杰,紧接着小涛也来拉拢她,原本只是普通地讨论案情推理,由于大林和小涛的莫名拉票,阿锋竟也生出了胜负欲,也加入游说队伍。 被三通观点包围的袁晴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边上的无名,无名一手托腮,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说道:“五选一,这要是放在侦探小说里,按照侦探小说的套路,最不起眼的嫌疑人就是凶手。所以要我说,凶手或许是俞梦熙,她刚生完孩子,照道理最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如果她杀人被抓,她孩子怎么办?所以按照这个思路,她最像凶手。” 听完无名的话,袁晴面露无语之状,内心则回应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推理,这是真实案件,不是侦探小说,说这话也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无名的话还是给了袁晴一丝灵感,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再输出观点,然后她说道:“有没有可能凶手不是一个人?其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又不被发现,需要很大的运气,有没有可能下毒的时候有人掩护?” “你的意思是?”大林接了一句。 袁晴继续回答:“这五个人是一伙的,他们全都参与了这次投毒。” 闻言,潘阳笑了:“好家伙,到你这变成‘东方快车谋杀案’了。但,”潘阳顿了顿,“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老大,你是支持袁晴吗?”大林不服气地说。 “我只是说可能。”潘阳喝完最后一口果汁,“那为了公平起见,我就投俞梦熙和毛士程两口子一票合谋杀人,这样,每个人都有两票,又扯平了。” 话音刚落,大林、小涛和阿锋齐声吐出一句:“白讲!” *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们潘队就是个端水大师。”回家路上袁晴如此评价潘阳。 “不是哦。”无名插嘴道,“其实在他最后投票前喝果汁的时候,他的灵魂表情很严肃,跟他表面上装出来的轻松的样子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他心里应该有个嫌疑人,但他很贼,他不肯说。” “也不能这么说。”袁晴又为潘阳说话,“现阶段确实很难锁定嫌疑人,大林他们讲的杀人动机还全是猜测,这怎么能算数,尤其是你的说法,更扯淡,什么叫最不像凶手的人就是凶手。” “那你不也受到我的启发,想出了东方快车谋杀案的集体杀人法?” “行行行,你厉害。” 袁晴到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她感到疲惫不堪,想直接倒头就睡,但这个念头刚出来,无名就看穿了:“你该不会想这样直接睡吧?” “不可以吗?你一个灵魂还管我怎么睡觉?” “你身上全是烧烤味,带着这股气味你能睡得着?” 袁晴正要反驳,她想起无名之前闻到了灵魂身上的尸臭味,现在又闻到了肉身身上的烧烤味,她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一个灵魂能闻出气味也是很神奇,还有什么技能你没告诉我?” “我还能感觉到冷暖,还能换衣服。”说罢,无名竟然瞬间换了一套衣服,穿上了一套淡蓝色的全棉质地男士睡衣。这吓了袁晴一跳。 “我能换衣服这个技能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发现的。”无名继续说,“昨晚入睡前我想着要是能换一件睡衣睡觉应该会很舒服,结果竟然说换就换。” 袁晴绕着灵魂转了一圈,心中暗忖:做一个灵魂也太爽了!可以实现穿衣自由! “你还有什么隐藏技能?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暂时没有了,我也在探索发现阶段。” “很好,如果发现什么新技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哦。”袁晴说完,老老实实洗澡去了。 确实带着一股烧烤味睡觉是不怎么舒服。当这个想法成形的时候,袁晴不禁陷入思考:会不会跟无名连接久了,他的想法会逐渐传导给她?又或者无名作为一个灵魂,比她更容易发现她潜意识中还未成形的想法。但如果是前者,袁晴生出一种焦虑,她忽然想起之前的卫海灵,卫海灵的灵魂是个假小子,她的情感取向与普通女性不太一样。而跟袁晴连接的灵魂是个正宗的男灵魂,那她会不会更加容易变成…… 袁晴想到这,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生怕那里长出胡子。 果然还是不能跟一个陌生灵魂连接太久了!所谓知鬼知面不知心。袁晴在心里盘算,也不知道这个灵魂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阴暗的想法,要是被潜移默化传染了,我一身正气岂不毁于一旦?等这个案子结束,得赶紧把自己的灵魂找回来。 赶紧的! 正文 第14章 同学会(4) 今天无名换了一身行头。 他脱掉风衣,穿上淡蓝色牛仔外套,裤子也从白色换成了淡棕色,脚下的球鞋变成了板鞋。尽管他没法照镜子,但他似乎对衣服的上身效果很满意。临出门时,袁晴突然提问是不是连发型都能换?这个提议启发了无名,他尝试改变发型,果然成功了。袁晴再次嫉妒不已:他还实现了发型自由,身为一个女生,真是太羡慕了。 最近两天,袁晴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出门就戴上无线耳机,假装在通话,实则是在与无名交谈。通常都是无名主动打开话匣子,这倒不难理解,毕竟能与他对话的只有袁晴一人。无论是人是魂,长时间保持沉默都非易事。今天,换上新装的无名显得格外雀跃,竟破天荒地哼起了小调。起初袁晴觉得有些聒噪,但听着听着发现他唱得还算悦耳,便由着他去了。 每天清晨,袁晴都会在固定的地铁口早餐车前买两个包子。一连几天无名都默默看着,今天却突然开口:“要不要换个口味?天天吃一样的,不腻吗?” “不会。”袁晴回答得干脆。这确实是实话——她天生就有种异于常人的定力,能够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选择而不觉厌倦。无论是办案时的执着,还是生活中的习惯,她都展现出惊人的恒心。 “但我感觉不到你在吃早餐时的快乐。” “吃个早餐还要什么快乐?” “当然要,食色,性也。饮食是很重要的,人生匆匆,你能吃几顿早餐?” 袁晴怔住了,这话确实在理。她在早餐车前踌躇时,无名已指向街对面:“去买个煎饼吃吃。” 袁晴当然知道那有煎饼店,但那店门口总是排队,她不想浪费时间。思考三秒后,她说道:“老板,一个菜包一个肉包。” 食色,性也。但一寸光阴一寸金呢。 “你怎么这么不听劝?”无名语气中透着无奈,“买个煎饼能花你多少时间?这种早餐车里的包子都是预制包子,哪有现做的煎饼有营养又好吃呢……”无名开始一通输出,但袁晴只顾着吃包子,因为她要在上地铁之前把两个包子塞进肚子里。 “说起吃,你怎么对砒霜这么了解?”袁晴昨天回家路上用手机查了砒霜的相关资料,发现无名昨天说的那番关于砒霜的科普竟然全对。 “我也不知道,它们好像就在我的脑子里,张口就来。” “又是张口就来。”袁晴想起之前无名就展示过他“张口就来”的特技。突然,她又生出一个奇思妙想:该不会这个无名其实是个AI灵魂?是她幻想出来的东西?其实它根本不存在,所以只有她看得到,其他人都看不到。 但马上袁晴否定了这个奇思妙想,因为无名能看到其他人类的灵魂,还能准确说出其他人类的灵魂情绪状态。除非他撒谎,那些都是他编的,但总不能每次都编得那么准吧? 这时袁晴已经吃完包子进入地铁:“你还知道哪些跟砒霜有关的事?都说出来,我听听。” “可以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袁晴听了一路的砒霜有声解说: “砒霜,中药名,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砷。通常为粉末状,白色,无臭无味,少量可入药,但剂量超过六十毫克会引发生命危险。以一粒六十八毫克的小麦粒做参照物,一到三粒小麦粒就是致死量。砒霜进入人体后会破坏线粒体呼吸酶,导致组织细胞缺氧死亡,同时会强烈刺激胃肠粘膜,导致出血和肝脏损伤,最终可能导致呼吸和循环衰竭而死亡……” * 袁晴抵达公安局时,验尸报告和毒理分析结果已经出来。 崔宏胜确系砒霜中毒身亡——仅在他食用过的那块双倍分量蛋糕中检测出砒霜残留,而同批送达的其他食物饮品均未发现异常。这明确指向了一起针对性的投毒谋杀案。由于砒霜这种古老的毒物至今仍在某些中药和杀虫剂中使用,通过特殊渠道并不难获取。所以从毒源追查恐怕行不通,市面上流通渠道太杂了。 潘阳决定从五名嫌疑人与死者的深层关系入手,重点挖掘作案动机。刑侦队兵分两路:大林和阿锋一组,袁晴和小涛一组,各自负责调查指定的嫌疑人。袁晴这组分配到的是邱琴,以及毛士程、俞梦熙夫妇。 调查首先从刚离婚一个月的邱琴开始。袁晴和小涛前往拜访她的前夫——一位投资失利的中年商人。当警方登门询问关于前妻的事宜时,这位前夫显得并不十分意外。原来他已通过朋友得知前妻卷入了一起命案,对警方的到访早有心理准备。 根据邱琴前夫的陈述,他与邱琴的婚姻始末逐渐清晰: 两人是通过共同朋友介绍相识。他对邱琴一见钟情,但坦言邱琴选择他可能更多是出于经济考量。提到“因为钱”这三个字时,他脸上浮现出苦涩却清醒的神情。这段感情发展迅速,从相识到结婚仅用了三个月。 婚后初期,邱琴热衷于购买奢侈品,而他当时经济宽裕,也乐于满足妻子的消费需求。但随着他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即便举债度日,邱琴依然维持着高消费习惯。经济压力下,夫妻矛盾不断升级,最终走向离婚。 邱琴前夫的陈述相当克制,除了提到前妻过度消费的问题外,并未指责其他缺点。但小涛作为刑警,需要挖掘更深层的案件线索。在听完这些无关痛痒的婚姻矛盾后,他直截了当地抛出了关键问题: “邱琴在婚姻期间,是否存在出轨行为?” 小涛这个尖锐的问题一出口,袁晴不禁挑了挑眉。但转念想到他之前就有过语出惊人的记录,便也不觉得意外了。只是看着他那张娃娃脸上摆出咄咄逼人的表情,总让人觉得像小孩硬要装大人的模样,莫名有些违和。 但这个问题确实管用,无名说道:“他的灵魂很慌,但肉身还在强装镇定。” “当然没有。”前夫强颜欢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可是无名和小涛都无情地戳穿了他:“撒谎。” 小涛接着说:“她的出轨对象你知不知道?” “没有!”前夫突然提高音量,却暴露了内心的怯弱。 “他的灵魂哭了。”无名略感同情地说。 “她没有出轨。”前夫继续说,“她只是跟那个人诉苦,是我给不了她她要的生活。” “那个人是谁?”小涛继续逼问。 前夫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个名字:“崔宏胜。”他苦笑道,“她以为删除掉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就万事大吉,但我找人恢复了数据。” 小涛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灵魂雀跃的模样,全被一旁的无名看在眼里。 “这小孩哥内心很激动啊。”无名无情地揭穿道,“怕是已经认定邱琴就是凶手了。” 刚离开前夫家,小涛立刻拨通潘阳电话汇报这一发现,并推测崔宏胜手机里可能也删除了相关聊天记录。潘阳公事公办地道了句“知道了”,小涛却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邱琴因离婚失去经济来源,企图与事业有成的初恋旧情复燃,却发现崔宏胜无法兑现承诺,由爱生恨下毒杀人。 小涛说完,潘阳未置可否,只是指示他们继续调查下一组嫌疑人。袁晴和小涛随即前往毛士程与俞梦熙的住所。 与此同时,大林和阿锋在死者崔宏胜的公司展开调查。他们走访了营销部的数名员工,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死者形象。 综合多方证词,崔宏胜在公司的口碑并不好。员工们普遍认为他能力平庸,靠着岳父的关系才坐 上总监位置。工作中他喜欢摆架子,热衷听奉承话,遇到问题就推卸责任,经常让皮锐世收拾烂摊子。据透露,去年公司两个最成功的营销方案其实都是皮锐世策划并执行的,但汇报时全被崔宏胜据为己有。 这种微妙的关系持续已久:崔宏胜既依赖皮锐世的能力,又处处打压防备;皮锐世则忍气吞声,看在丰厚薪酬的份上始终没有离职。有员工回忆,崔宏胜对皮锐世经常恶语相向,态度忽冷忽热,让旁观者都替皮锐世感到不值。 随着崔宏胜遇害的消息在公司传开,多位接受询问的员工都暗示皮锐世有重大作案嫌疑。“换作是我,可能也会下毒。”一位员工直言不讳地说。更关键的是,有目击者提供线索:一周前曾看到皮锐世向崔宏胜借钱被拒,还遭到羞辱性辱骂。皮锐世当时解释是母亲需要心脏搭桥手术,急需用钱。 然而,当大林和阿锋赶到皮锐世家中核查时,却发现其父母身体康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心脏手术。这个明显的谎言让案情急转直下—— 皮锐世究竟因何缺钱?又为何编造母亲病重的借口? 正文 第15章 同学会(5) 袁晴和小涛来到毛士程和俞梦熙的家。 刚踏进房门,袁晴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夫妻俩正在哄小孩,家里到处可见婴儿用品和玩具,有点凌乱。给袁晴和小涛开门的是俞梦熙的母亲,沙发上还坐着俞梦熙的父亲。这是一个一百平米左右的公寓,由于袁晴和小涛的加入,屋内稍显拥挤。毛士程让岳父岳母带孩子去楼下转转。两个老人和小孩走了以后,屋内才安静下来。 毛士程给袁晴和小涛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问凶手是否已经抓到。答案当然是没有。俞梦熙又问到底中了什么毒。袁晴回答砒霜。两个问题后,小涛开始单刀直入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袁晴注意到,小涛的问话风格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要害,毫不拖泥带水。虽然这种毫不迂回的方式常让询问对象面露难色,但往往能最快撕开表象,直抵核心。 “你知道当年邱琴和崔宏胜分手的原因吗?” 俞梦熙略显尴尬地回答:“这个……你还是去问邱琴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你知道他们两个最近又好上了吗?邱琴婚内出轨的事你知道吗?” 俞梦熙更加尴尬了:“我跟邱琴在高中毕业后就渐渐不来往了,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跟邱琴关系一般,那跟其他男同学呢?比如死者崔宏胜。”小涛步步紧逼。 俞梦熙脸色越发难看了:“也一般。” “既然都一般,你为什么会参加这个同学会?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这么虚弱,怎么会想到去参加同学会?” “这就奇怪了。”小涛身体微微前倾,“既然关系都一般,你产后虚弱为什么要特意参加这个同学会?” 毛士程突然插话:“是我提议参加的。梦熙产后情绪低落,我想同学聚会或许能……” “我在问你妻子。”小涛冷静地打断了他。 俞梦熙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就是因为生孩子让我很久没有社交活动了,所以我才会想出去散散心,何况还有士程陪我去。”说到这俞梦熙抓住了毛士程的手。毛士程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然后补充道:“是我鼓励她去的,她生孩子太辛苦了,整天都围着孩子转,我希望她多关心自己,我知道她读书的时候和邱琴关系很好,她也说很久没跟邱琴联系,有点怀念高中时期的日子,所以我说那就去吧,我陪你一起,她这才决定去的。”毛士程顿了顿,“要是早知道同学会上会出这种事,我就不让她去了。” 毛士程说到这,袁晴发问:“皮锐世他们来问你太太愿不愿意参加同学会的时候,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什么不对劲?”毛士程反问。 “他们叫你太太,却没叫你,但你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啊。” 毛士程笑了:“这个没有什么不对劲。他们举办这种小型同学会都很少叫我,因为高中的时候我跟他们都不怎么来往,我那时就死读书了,小熙知道的。” 俞梦熙点点头:“士程是学霸,怎么会跟那帮学渣一起玩呢?而且皮锐世是千年老二,心里一直嫉妒我们士程读书比他好,总压他一头,所以皮锐世组的局,都不会叫士程的。”袁晴觉得俞梦熙在讲这段话时有种自豪感,而且这种自豪感是不由自主流露的。 “你曾经遭受过那群学渣的霸凌吗?”小涛又问出犀利的问题,“据我所知有些学渣特别喜欢找学霸麻烦,一种嫉妒心作祟,崔宏胜找过你麻烦吗?” 毛士程摇头:“我们当年的学风还是很好的,没有什么霸凌现象。” “那你嫉妒过崔宏胜吗?他是你们班的班草,很多女同学暗恋他,名气比你这个学霸还大,你会嫉妒他吗?” 毛士程又笑了:“说实在的,当年还真有点嫉妒他,他朋友多,长得帅,班里很多男生都嫉妒他吧,但这点嫉妒在高中毕业后就没了,应该说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就没了。” “士程可是考上了T大。”俞梦熙突然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容,转头望向丈夫。毛士程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仿佛都甜腻了几分。 袁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对夫妻的互动,心中暗自揣测这份恩爱有几分真实。就在这时,无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太肉麻了!他俩的灵魂头顶居然冒出了粉红爱心!” 袁晴嘴角微抽,看来被强行投喂狗粮的不止她一个,而且灵魂视角的冲击显然更直接。她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 接下来小涛又继续追问,但都没有问出与案子有关系的有效信息,于是袁晴和小涛告辞离开。但在玄关处 ,袁晴突然想起无名曾经提到的毛士程灵魂秃顶的事,尽管这个事与案子并无联系,但袁晴总觉得死者和五名嫌疑人之一都是秃头这个事很巧,就像上天给出了某种暗示。于是她问毛士程:“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戴了假发或做过植发?” 毛士程一愣,显然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之中,他尴尬地点点头:“是……植发。” “你知道崔宏胜也做过植发吗?” “这个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无名开口道:“奇怪,他的灵魂突然有点慌,植个发而已,慌什么呢?” 袁晴暗忖——是啊,秃顶植发而已,慌什么呢? 于是袁晴进一步询问:“你真不知道?” 毛士程摇摇头:“秃顶这种事总不怎么光彩,我去植发都没告诉小熙爸妈。” 正提到岳父岳母,两个老人就带着孩子上来了。毛士程一看到儿子,立刻眉开眼笑,张开手准备拥抱儿子。 “现在又正常了。”无名看着毛士程的灵魂——一个快乐的父亲——说道。于是袁晴不再多问,她猜测或许是因为突然揭人短处让对方慌张了吧。 从毛士程俞梦熙家出来,一上车小涛就发出一声长叹:“真受不了这对夫妻啊!” “怎么了?”袁晴问。 “一直在我面前秀恩爱,不知道我有浪漫过敏吗?” “浪漫过敏?”其实光听这个合成词的结构,袁晴已经明白词语的意思,但她没想到小涛不仅穿得潮,用词也这么潮。“你至于吗?这也没怎么秀啊。” “还没秀?又是拉手,又是眼神放电,又是相互说好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恩爱夫妻。但这种越是秀恩爱的夫妻其实私底下感情越差,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这么恩爱?” “你这样很难找女朋友吧?” “没事,我们四大队四条光棍。”小涛顿了顿,突然调转话头,“那个失踪的John确定不是你男朋友?”袁晴立刻摇头,“加上你,那就是五条光棍,也能把日子过好。”说完,小涛哈哈大笑。但突然被说“光混”的袁晴心情稍有失落,不过她没回应,小涛开车离开了。 回到公安局,大林和阿锋也已回来。四大队在会议室集合,交换情报。 首先是大林汇报他和阿锋的调查结果,经过他们的走访,两人原本意见分歧,现在已经统一,他们排除了施杰的作案嫌疑。根据崔宏胜和施杰两人共同的朋友所说,施杰和崔宏胜平时关系确实不错,没有发生明显冲突,两人之间也无债务问题,又都各自结婚,不存在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即使两人曾经都喜欢过班花邱琴,可那也已是过去式,施杰对邱琴有一点爱慕,但不多,不足以为之起杀心。 反观皮锐世就不一样了。皮锐世曾向崔宏胜借钱,但被拒绝,还遭到人格侮辱。经过调查,皮锐世私下赌瘾很大,经常偷偷去地下赌场赌钱,现在已经债台高筑。崔宏胜知道皮锐世有赌瘾,皮锐世最怕崔宏胜把他有赌瘾的事说出去,所以对崔宏胜惟命是从,可是人都有极限。大林和阿锋一致认为皮锐世在被崔宏胜辱骂之后,忍耐和压力都到了极限,具备杀人动机。他们认为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放在调查皮锐世在同学会前一个星期的行踪,只要找到他购买砒霜的证据就可以定罪。 接着轮到袁晴和小涛。小涛快速汇报了他这组的调查结果,他认为邱琴也具备杀人动机。潘阳让技术队恢复了崔宏胜手机内与邱琴的微信对话,从对话中可知崔宏胜在邱琴离婚前就有过暧昧,两人还去过酒店开房。邱琴离婚后提出让崔宏胜也有所行动,但崔宏胜没有履行两人的“承诺”,所以两人在微信里吵架,但吵了一架后又莫名其妙好了。或许崔宏胜害怕被老婆查手机,所以将所有与邱琴有关的微信对话都删除了。至于俞梦熙和毛士程夫妻,小涛认为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所以可以暂时排除。 听完队员的汇报和总结,潘阳原本严肃的表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这时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投影仪下,这是一份银行的流水单,其中有几笔汇款被潘阳用红笔着重画出。他指着这份流水单说道:“这是我让技术队调出来的崔宏胜的转账记录。在过去三年里,他一直在给这个账户打钱,然后再过一段时间,这个时间通常是发工资那天,这个账户又会把钱连本带利打回来,利息还挺高。你们猜这个账户的主人是谁?” “皮锐世?”袁晴抢答。 潘阳点头:“就是他。所以崔宏胜在给皮锐世放债,他是皮锐世的金主,如果皮锐世要继续赌钱,他就得供着崔宏胜这个金主。这是一起预谋杀人案,通常预谋杀人的杀人动机都十分强烈,否则在预谋的过程中,动机不够,他就不会走到执行那一步。如果是冲动杀人,那我相信皮锐世可能会一气之下杀人。但如果是预谋杀人,我认为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没到忍耐的极限。而一个还没走投无路的赌徒,不太可能会杀了给自己放债的金主,否则赌瘾怎么解决?” 潘阳说罢,小涛顿时笑逐颜开:“所以潘队也站在我们这边?认为邱琴是凶手?” “你们?”潘阳看向袁晴,“你也跟小涛一样认为邱琴是凶手?” 袁晴面露难色:“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觉得邱琴虽然和崔宏胜有私情,邱琴又很想跟崔宏胜结婚复合,但我认为邱琴爱的不是崔宏胜这个人,而是看上了崔宏胜现在手上的钱。现在崔宏胜不肯离婚,这会让她恼怒,但还没到杀人的地步。就如潘队方才所说,预谋杀人必须要动机强烈,而邱琴如果杀了崔宏胜,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反而不杀崔宏胜,还有可能盼着对方离婚。所以我觉得邱琴杀人的动机还不够充分。” “那你说谁是凶手?”小涛问。 “我现在觉得谁都不像凶手。” “袁晴,你之前可是说五个人都有份的哦。”大林调侃一句。 “但调查下来五个人的作案动机都太薄弱了。” “其实我跟袁晴的想法一样。”潘阳评价,“我有种感觉,我们的调查都没有触及这宗命案的核心,我们都在外围打转。” 潘阳话音刚落,无名突然说道:“该不会这其实是一宗买凶杀人案?这五个人之一其实只是一个单纯的下毒者,所以从他们身上根本调查不出杀人动机?” 正文 第16章 同学会(6) “要真的是买凶杀人,你怎么报答我?”趁潘阳停车的时候,无名见缝插针问袁晴。 “你一个灵魂需要什么奖赏?”袁晴捂着嘴悄声说。 “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这个人情你还不还?” “还。”袁晴干脆地回答,她想一个实现了穿衣自由和发型自由的灵魂还需要什么其他东西呢?任何实体的东西他都用不着,所以不花钱的奖赏他想要多少就给他多少。 潘阳此时已经停好车,两人走进崔宏胜所在的叠墅。 一小时前,当袁晴提出“买凶杀人”的可能性时,所有人都为这个突破性的思路眼前一亮。潘阳赞许的目光让袁晴耳根微热。根据这个方向,大家迅速梳理出潜在嫌疑人名单:一、崔妻及其家族成员;二、商业竞争对手;三、近期与死者结怨者。调查重点锁定在两方面:一是与死者的矛盾关系,二是可疑的资金流动。 至于那个被幕后主谋选中成为杀手的人,皮锐世因其经济困境和职场积怨,成为重点怀疑对象。这个结论让一直坚持凶手是皮锐世的阿锋忍不住握拳轻呼。 任务分配时,袁晴与潘阳组成一队,负责走访崔宏胜的妻子。暮色渐沉中,两人来到了死者生前居住的高档小区。 崔宏胜的妻子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约莫一米五五的个头,圆润的脸庞上带着未施粉黛的质朴。当潘阳和袁晴叩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时,她正陪着约莫三四岁的女儿在餐厅用餐,一位家政阿姨在一旁照料孩子。 简短说明来意后,这位遗孀利落地安排好孩子,独自领着两位警官走向书房。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内八字,棉质家居服下微微发福的身形透着居家的随意。 崔宏胜的妻子面容憔悴,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一提起丈夫,她的眼眶立刻蓄满泪水,说话时不断用纸巾按压眼角。她告诉潘阳和袁晴崔宏胜死后,她一直没有睡好觉,她还没把老公的死讯告诉女儿,怕女儿承受不了,女儿很爱她的爸爸。她觉得老公死的太冤枉,希望警方尽快抓住凶手。当她在说这些话时,无名告诉袁晴她的灵魂比她肉身还要伤心,肉身还在顾及体面,灵魂已经崩溃了,哭得肆无忌惮,用力程度是肉身的两倍,哭声又尖又刺耳。 直到潘阳提到邱琴,并将崔宏胜与邱琴的微信聊天记录展示给她看,她的哭声骤然停止。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微微颤抖。短暂的沉默后,她突然激动地否认丈夫出轨的可能性,声音尖锐而急促,坚称是邱琴单方面勾引,而她的丈夫始终忠于家庭。 就在她情绪激动地为丈夫辩解时,无名看到她的灵魂静静地悬浮在一旁,双腿盘坐,双手置于膝上,双目紧闭,宛如入定般对肉身的激烈言辞毫无反应。那灵魂平静得近乎冷漠,与肉身歇斯底里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袁晴通过无名得知崔妻灵魂状态的异常变化后,内心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悯。这个女人对崔宏胜的痴恋几乎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她的灵魂与肉身的割裂,恰恰印证了这种扭曲的、近乎自毁的爱。退一万步讲,如果她真的要买凶杀人,她更可能将刀尖指向破坏她婚姻的邱琴,而非她深爱的丈夫。 走出崔宏胜家时,夜色已深,时针指向晚上八点。潘阳看了眼时间,提议就近解决晚餐。两人走进商场一家面馆,各自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在氤氲的热气中,潘阳挑起一筷子面条,状似随意地问起袁晴对崔妻的看法。袁晴斟酌片刻,将观察所得娓娓道来,末了轻轻放下筷子,补了一句:“她的爱过于盲目了。” 潘阳专注地听着袁晴的分析,不时点头表示认同。然而当听到“盲目“这个评价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缓缓道:“我倒认为这不是盲目,而是懦弱。”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不敢直面丈夫出轨的事实,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很多婚姻中的女性都会选择‘难得糊涂',但这种逃避只会纵容对方。” 他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吞咽后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昨天在现场,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植发的事?” 袁晴想起自己当时叫住技术队抬尸体的情形:“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的头发看上去特别浓密,就随口一问。”袁晴顿了顿,“但是哦,有个很巧合的事。” “什么巧合的事?”潘阳继续吃面。 “那五个嫌疑人里也有一个人曾经植过发。” 正在吃面的潘阳停了下来:“谁?” “学霸毛士程。崔宏胜脱发可能是纵欲过度,但毛士程脱发我是没想到,用脑过度?” 潘阳微笑道:“有可能,读书那会儿,我掉发也很厉害。不过暴饮暴食导致的脱发概率更高,你看崔宏胜的体格,他平时饮食一定极其不规律。” 晚餐过后,潘阳主动提出送袁晴回家。夜色中的车程里,两人的话题从案件侦破自然过渡到公安大学的校园往事。袁晴这才得知,眼前这位队长竟是她的学长——潘阳毕业那年,恰是她入学的时节。相同的求学经历让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教学楼前的银杏树到射击场的趣闻,久违的校园记忆让车内的氛围格外轻松。 /:. 而在两人密不透风的聊天中,无名安静地坐在后排,连一句插嘴的话都说不上,形同空气。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种被完全忽略的状况令他隐隐不爽,但他又能真切感受到袁晴此时体内涌出的快乐,这种快乐令他感到通体顺畅。 终于,袁晴到家了,她和潘阳道别下车。潘阳的车一开走,无名扔来一句酸溜溜的话:“你挺会聊天啊。” 袁晴听出了酸意:“有问题吗?” “没有,平时跟我聊天没见你这么快活。” “那是当然,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啊。” “没有话题可以制造话题。” “别了,你就一个灵魂,聊这么多干嘛?” “大家相聚一场也是缘分。我们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我觉得一定是有原因的。你没这么想过吗?” “没。” “我发现你这个女人有事就找我,没事就找你们潘队,你这样很双标啊。明明我对你的帮助更大吧,我是你的灵感,还是你的最强辅助,我们才是最佳拍档,是……双!探!”无名说到“双探”时突然摆出一个装模做样的手势——左手虚托在胸前,右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对号手势,故作深沉地托着下巴,结果把袁晴都逗笑了。 “谁要跟你做双探啊。”说罢,袁晴也学对方做了同样的手势,然后评论说,“你哪学的这么油腻的动作,从大林那传染的吗?” 无名又做了一遍刚才的手势:“不会啊,我觉得这个手势很酷啊。” “啊,我知道了,你不是学大林,你是变成小涛了,小孩哥。” “说起来你们四大队就阿锋正常点。” “胡说八道,潘队不正常吗?” “他最不正常,我总觉得他很腹黑……”袁晴已经走到家门口,正在掏钥匙,“你想,他看了这么多罪犯和杀人案,见识过最黑暗的人性,它们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我感觉他的内心住着一个邪恶的人格,所以你别被他光鲜的外表给……” “砰”地一声,袁晴把门关上了,无名被关在了门外。 无名尴尬地撇了撇嘴,然后穿门而入,当然不再说潘阳的“坏话”。 只是在袁晴所在小区的外,潘阳开车经过红绿灯,他从车窗望向不远处的公寓楼五楼,恰好能看到袁晴的公寓房。当公寓房内的灯亮起时,他抿嘴笑了。 * 翌日,袁晴与小涛继续排查崔宏胜的商业往来对象,大林和阿锋则负责调查死者岳父及朋友圈。经过一整天的密集走访,两组人马陆续归队,汇总的信息却令人失望——这些潜在嫌疑人与死者之间既无重大利益冲突,也无深仇大恨,买凶杀人的推论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正当案情陷入僵局,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消失整日、全程通过电话和微信遥控指挥的潘阳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然后对着所有人说道:“我想我知道凶 手是谁了。” 众人闻言瞬间屏息,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大林手中的保温杯悬在半空,阿锋的钢笔啪嗒掉在记事本上,阿锋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袁晴目瞪口呆。只有无名在沉寂的办公室内喊出一句刺耳的话:“他又知道了?” 潘阳的视线快速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孔,但就在他要开口的刹那,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潘队,接待室有位女士自称是砒霜案的凶手,前来投案自首。” “谁?”所有人异口同声询问。 警员回答:“她说她叫俞梦熙。” 闻言,众人皆惊,唯独无名暗喜道:“好家伙,这次竟然被我猜中了!” 正文 第17章 同学会(7) 俞梦熙被带入审讯室时,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她瑟缩在金属椅子里,宽大的审讯椅更衬得她身形瘦小。单面镜后的袁晴注意到,这个昨日还端庄得体的女人,此刻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 潘阳高大的身影立在审讯桌旁,和大林一起,形成一道压迫性的阴影。俞梦熙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抖的哭腔开始供述。每说一句,她的肩膀就塌陷一分,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 俞梦熙的供词撕开了岁月尘封的伤口。高中时代,她与邱琴形影不离的表象下,埋藏着扭曲的嫉妒——尤其是当崔宏胜最终选择邱琴时。她颤抖着回忆,自己曾与崔宏胜有过一段隐秘的暧昧,互递的情书还藏在早已发黄的日记本里。可邱琴的介入让这一切戛然而止。更残忍的是,崔宏胜与邱琴分手后,又回头找过她。这段反复拉扯的关系持续多年,直到崔宏胜结婚。即便她自己婚后,每次同学会仍忍不住赴约,只为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偶遇——不久前她去逛超市的时候撞见崔宏胜和邱琴在私会,往事浮现,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是崔宏胜和邱琴之间的一个小丑,是崔宏胜空闲时的备胎,是邱琴的替代品。产后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她经常会毫无理由痛哭流涕。一种挤压在心里多年的愤怒和不甘在那一刻爆发,而同一时间,她收到了皮锐世的同学会邀请。当她得知邱琴和崔宏胜都会参加时,她决定就在同学会上动手,杀了一直辜负她的崔宏胜,让她一直嫉妒的邱琴尝尝失去爱人的痛苦。一箭双雕。 俞梦熙在网上搜寻到购买砒霜的隐秘渠道,买了一点砒霜。她知道崔宏胜喜欢吃甜食,将砒霜放入甜食中就可以毒死对方。而那天崔宏胜点的双倍分量的奶油蛋糕,在众多茶点中格外醒目,成了最完美的投毒载体。 当崔宏胜毒发倒地的瞬间,她确实尝到了报复的快感。但这种扭曲的喜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虚。多年来支撑她的执念突然消散,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茫然不知所措。 次日警察的登门问询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晚噩梦连连,崔宏胜七窍流血的幻影不断纠缠。在崩溃边缘徘徊一夜后,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公安局。 俞梦熙讲完犯罪过程后,潘阳针对作案细节展开了缜密的追问。他要求俞梦熙完整还原整个投毒链条:从网上购买砒霜的具体渠道、购入的克数及支付方式,到毒药的储存方式。重点盘问了作案当天的关键节点——她如何将砒霜混入俱乐部提供的蛋糕以及是否有剩余毒物,如有,剩余毒物的处置方式又是什么等等。 俞梦熙全部能回答上来,可谓对答如流。 结束对俞梦熙的审讯,潘阳和大林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大林满脸释然地伸了个懒腰,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而潘阳的眉头却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件卷宗边缘。 “不对,”潘阳突然出声,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这不是真相。” 大林伸到一半的懒腰僵住了:“老大,您之前说的凶手……不是俞梦熙?” 潘阳摇头。 这一摇头把队员都摇懵了,这时无名说道:“你们潘队是不是输不起?这次他的主角光环不管用,就硬要给自己扳回一城?” 袁晴微微侧首,余光扫过无名后转向潘阳:“潘队,您是不是认为俞梦熙的作案动机不够充分?” 潘阳目视袁晴,点了点头。 大林举起手中证词:“可是她对作案细节的回答严丝合缝,如果她不是凶手,她怎么能说得好像亲身经历了一般?” “会不会是产后抑郁放大了她的极端情绪?”阿锋紧接着说。 “又或者她有妄想症?”小涛也补了一句。 正当众人沉浸在案情分析中,一名警员匆匆推门而入:“潘队,接待室有位男士坚持要见您。” 一行人随潘阳来到接待区,只见里面坐着的男人正是俞梦熙的丈夫毛士程。 他一看到潘阳,立刻迎上来焦急地说:“潘队,我老婆是不是跑来你这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潘阳点头,“你千万别信她说的!她有严重的产后抑郁,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她想象出来的,根本没有发生过。” “你又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怎么知道她说的是想象出来的?”潘阳反问。 “我大概能猜到,因为昨天晚上她就跟我说了,她说是她杀了崔宏胜,她要来自首,但这不可能,她每天在家带小孩,怎么可能下毒杀人?她从哪弄到砒霜?这根本不可能!” 潘阳点点头,回答:“确实不可能,因为真正毒死崔宏胜的凶手是你,毛士程。” 此话一出,无名看到毛士程的灵魂竟然瞬间石化:灵魂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石质外壳,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无名不禁猜测:难道他(潘阳)又说对了?一股酸味和嫉妒蹿上无名心头,看来我要的奖赏泡汤了…… “怎么会是毛士程?”大林疑惑不解,“他是五个人里跟崔宏 胜最没关系的一个人。他甚至是附带着去的同学会,他本来不在里面。” “错,”潘阳回答,“是他主动提出要附带着去,在他提出要陪妻子参加同学会的时候,杀人计划已经开始启动,不过这一切都要从两个月前的植发开始说起。” “植发?他也植发了?”大林看向袁晴,因为他记得之前袁晴在俱乐部问过死者植发的问题。 袁晴点点头:“我和小涛去他家的时候问过他,他承认植过发,但他植发跟杀人有什么关系?”袁晴看向潘阳。 “植发跟杀人本身没关系,但却意外制造了凶手和死者碰面的机会。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袁晴,这次是你给了我破案灵感。”潘阳将回忆拉回到昨晚送袁晴回家后的情形。 话说潘阳开车离开袁晴所在的小区后,一路上一直在想案子的事,这时车子经过一家整形医院,潘阳想起了袁晴提到的毛士程和崔宏胜一样都有植发的经历。他发散思维,会不会毛士程脱发的原因另有隐情,而这个隐情恰巧被同去植发的崔宏胜发现,毛士程认为这个隐情不可被人发现,所以杀了崔宏胜灭口? 循着这个思路,潘阳于次日一早前往崔宏胜家,他从崔宏胜妻子口中得知崔宏胜两个月前植发的整形医院,然后立刻前往该医院,找到当时给崔宏胜植发的医生章医生。从章医生口中,潘阳得知毛士程也在他那做了植发,所以崔宏胜和毛士程确实有在医院碰面的可能。潘阳又将两人就医的时间线拉出来对比,发现两人果然有一个就医时间交点。潘阳又去医院保安室调出那天的监控视频,结果看到那日章医生外的等候厅,毛士程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一个角落,而崔宏胜则站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两人相距五六米远。 毛士程起先似乎认出了对方,他多次抬头朝崔宏胜看,然后起身往崔宏胜的方向走去,一副想上前打招呼的样子,但在走出三步后毛士程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往回走重新落座,还把帽子压得更低以遮挡住脸部,之后再也没有抬头。崔宏胜打电话打了十分钟之久,没回头看过一眼,他应该没有发现毛士程的存在。十分钟后,崔宏胜打完电话抽完烟,离开医院。而就在崔宏胜离开的时候,毛士程突然抬起头,目送对方远去。由于他带着鸭舌帽,所以看不到他的眼神和全脸,但他露在外面的双手已经捏紧了拳头。 潘阳又问章医生两个人脱发的原因,章医生告诉他崔宏胜是饮食、作息不规律,毛士程则是家族遗传。从脱发原因看,毛士程没有杀人动机。但从视频中毛士程捏紧的拳头,潘阳认为在崔宏胜打电话的过程中,毛士程内心发生了巨大变化,最后生出了某种类似愤怒的情绪。为什么毛士程会愤怒呢?两人当时的距离不近不远,但如果崔宏胜讲话稍微大声一点,毛士程应该能听到。潘阳猜测会不会毛士程的愤怒与崔宏胜当时那通电话有关,因为当时毛士程能从崔宏胜那接收到的信息只有崔宏胜旁若无人打电话时输出的言语。 潘阳从崔宏胜手机里翻出两个月前崔宏胜的通话记录,找到当时与崔宏胜通话的联系人王某,然后找到王某。在与王某沟通后,潘阳知道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毛士程的杀人动机。 “我?”袁晴得知自己是潘阳这次破案的灵感来源时颇为惊讶。 潘阳点头,但他没有具体说他是怎么凭着袁晴的灵感破案的,反而转向毛士程,用一种仿佛加密了的语气淡然说道:“毛士程,你想自首还是要我来指认你?” 毛士程的灵魂逐渐从雕塑恢复人形,然后他泫然泪下,点头道:“我自首,是我杀了崔宏胜。”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09 补充小剧场:袁晴事后再回想一切,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脑子怎么宕机了呢:俞梦熙如果不是凶手,却跑来自首,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知道谁是凶手,她要包庇凶手。而能让她奋不顾身去死的只有她最亲的人,也即毛士程。 正文 第18章 同学会(8) 毛士程坐在了之前妻子坐过的位置,审讯他的依然是潘阳和大林。 毛士程首先坦白了他的杀人过程。他是通过网上代购渠道买到了少量砒霜——渠道以及后面的存储方式等和俞梦熙招供的一模一样,又在大学化学系的同窗那了解到砒霜的致死量和存储方式,他将一百二十毫克的砒霜放在一个塑封袋中,再将塑封袋塞进小包装的手帕纸巾内,藏于口袋中带入俱乐部。吃中饭的时候他观察到崔宏胜的食量巨大,吃饭结束服务员来收盘子时,崔宏胜叮嘱服务员下午茶蛋糕要双份大,当时毛士程就盯上了这块蛋糕。当服务员将下午茶点心送进包间,大家因为中饭才刚吃完没过多久,还没食欲,还在唱歌打牌。趁着这个当儿,他以上厕所的由头走到餐桌边,快速将砒霜撒到双份蛋糕上,然后再去厕所,并将装砒霜的塑封袋扔进马桶冲走。 其实他原本没想过自己能下毒成功,因为一直到下午茶点心前,包间内总是人来人往,一会儿就有人上厕所经过餐桌区,一会儿又有人去餐桌区打电话,根本找不到下毒的间隙。而且他也没信心一定会把毒准确地下到崔宏胜的食物里,直到崔宏胜叮嘱服务员蛋糕要双份大,而且在下午茶点心上来后,没一个人抢着去吃,也没人再上厕所,餐桌边竟然成了无人区,这简直是老天给他制造下毒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他走向了餐桌区。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崔宏胜的暴食给毛士程创造了毒杀的机会。 为什么要杀了崔宏胜? 接着毛士程坦白了他的杀人动机。 “因为我嫉妒他!”毛士程的拳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他的声音嘶哑,脖颈青筋暴起。 但无名穿过单面镜,进入审讯室,眯起眼睛观察了 片刻后,突然对袁晴低语:“奇怪,他根本没有生气,他的灵魂有点像之前我们看到的崔宏胜的老婆那样,放空了。”正如无名所说,此时的毛士程灵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超我状态——微微仰着头,目光涣散,嘴角带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沉浸在某个遥远的回忆里,与肉身咬牙切齿的愤怒表演形成诡异反差。 但他佯装愤怒的供述还在继续。原来在高中时代,他也暗自倾心班花邱琴,却未来得及表白就被崔宏胜捷足先登。他这份无疾而终的初恋成为他心底的刺,促使他在多年后选择了神似邱琴的俞梦熙作为替代品。 “每次看着她,”毛士程的指尖轻叩太阳穴,“我都在想象另一个人的脸。”得知邱琴离婚的消息,他沉寂多年的渴望死灰复燃,甚至着手准备与妻子离婚。然而命运弄人,一次街头偶遇,他撞见邱琴与崔宏胜幽会的场景——那个男人又一次夺走了他的梦想。 “所以我要杀了他!”毛士程决绝地说。 但在杀人之后,他失眠了。连续几夜的失眠引起了妻子的警觉,在被迫坦白杀人事实后,俞梦熙反常地没有责备,反而事无巨细地询问作案细节和毒源。今晨更诡异——她像交代后事般清点孩子的用品,又支使他去买老婆饼。 “等我回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已经不见了。”电话无人接听,岳父岳母只说女儿出门购物。可怕的猜想瞬间击中他——妻子可能要替他顶罪。狂奔到警局后,最担心的事得到了证实。 毛士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低下头,声音破碎:“我已经对不起梦熙……绝不能让她替我顶罪,是我杀了崔宏胜。”泪水砸在审讯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无名从审讯室穿回到观察室,轻声对袁晴说:“这次的哭泣是真实的。”只见毛士程的灵魂蜷缩成一团,透明的泪珠不断滚落,与肉身的啜泣同步震颤着。那悲伤如此具象,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审讯结束,四大队聚集讨论。 大林认为毛士程坦白的杀人经过比俞梦熙更加具体有细节,而且毛士程的动机也更真实,嫉妒会使人发疯失常,甚至杀人,很多男人因为被妻子戴绿帽就干出杀妻的行为。 小涛提到当时他们去毛士程家走访时,俞梦熙对毛士程表现出来浓烈的爱意,原本他觉得那是作秀,但现在看来不像假的,俞梦熙可能真是个“恋爱脑”,而她爱的只有毛士程,所以小涛认为俞梦熙不会因为爱崔宏胜不得而杀人,她更像是爱毛士程太多才跑来替罪。但反过来,毛士程就是个演员,是个内心不忠的丈夫。 阿锋也觉得毛士程应该是凶手,因为产后抑郁并不等同于情绪易怒、发疯失常。接着他说了一大段关于产后抑郁的科普,一度让袁晴惊讶不已,袁晴觉得这不是铁汉柔情,这实属妇女之友了。潘阳好像看出了袁晴的惊讶和困惑,小声告诉她阿锋的母亲是妇产科主任,这才解开了袁晴的困惑。总之,阿锋总结陈词,产后抑郁的人更多是向内让自己难受,而不是对外下毒杀人。 于是潘阳让大林和阿锋去确认毛士程买砒霜的渠道,让小涛和袁晴去联系毛士程提到的化学系校友,核实毛士程是否问过砒霜相关事宜。这些信息很快都被证实与毛士程交代的事实相符。警方又进一步提审俞梦熙,将毛士程自首的事如实告知,俞梦熙听罢潸然泪下,最后承认是自己爱夫心切,才来替他认罪。 两日后的早会上,潘阳宣布砒霜下毒案就此了结,凶手就是毛士程,由大林负责写结案报告。闻言,袁晴立刻举手。但潘阳像没看到一样,直接散会。袁晴立刻追上潘阳,在过道处拦住他:“潘队,崔宏胜的案子我觉得还没完。” “来我办公室说。”潘阳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袁晴紧随其后。门关上的瞬间,潘阳直接切入主题:“哪里还没完?” “杀人动机。”袁晴回答。其实在昨天讨论毛士程杀人的时候,袁晴就想说这一点,但鉴于还未证实毛士程交代的杀人经过,她觉得动机还不需要拿出来讨论。但没想到今天潘阳这么快就结案了,这让她始料未及。 袁晴对毛士程的杀人动机有三点怀疑:首先,她记得那日在毛士程家走访时,毛士程对俞梦熙露出的爱意是真实的,而且绝不亚于妻子对他的爱(无名可以作证,他可是看到过两个灵魂头上的爱心的!但袁晴无法拿无名作为证据);其次,一个从来没对他有过任何反馈的女人(邱琴)会让他疯狂到这个程度要去杀了她的情夫(崔宏胜)吗?她相信嫉妒会让人疯狂,但这种嫉妒的根基不太牢固,就算杀了崔宏胜,邱琴也不见得会跟他在一起,所以他杀了崔宏胜的意义是什么?最后,如果毛士程真的为了邱琴杀崔宏胜,得知这个真相的俞梦熙再恋爱脑也不会跑来替丈夫自首,这完全不合常理。基于这三个原因,再加上毛士程当时在审讯室里故作愤怒——当然这一点没法也很难向潘阳解释,袁晴认为毛士程虽然是凶手,但他隐瞒了真正的杀人动机。 潘阳听完袁晴的见解后说道:“我同意你的观点。” 又让袁晴始料未及。 “你同意我的话?你也觉得他隐瞒了杀人动机?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结案?” “因为他就是凶手,这一点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可是杀人动机不对啊。” “杀人动机有那么重要吗?” 第三次始料未及。 杀人动机当然重要,这一点袁晴百分百肯定。 但还未等袁晴回答,潘阳又说:“它当然重要,但它的意义是帮助你破案,现在案子破了,为什么还要去纠结它?袁晴,并不是所有凶案都要刨根问底,找出杀人动机的。有些黑暗,就让它留在黑暗里。” 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潘阳的剪影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深沉:“我们的职责是伸张正义,不是解读人性。”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12 感谢读者送花花!!!!别忘了随手再投上三票哦~~爱你们~~~ 正文 第19章 同学会(9) 袁晴气冲冲地踏出公安局大门,寒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脚边。“我是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她对着身侧的无名咬牙道。先前因曼珠沙华案建立的对潘阳的钦佩,此刻碎得七零八落——她原以为潘阳跟她一样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探究真相的警察,但没想到他对真相并不执着。 “会不会是你太较真了?”无名绕到她面前,“其实他的话也对,现在凶手抓到了,凶手不想说出杀人动机,那就随他去,你干嘛还要去查呢?查到了又怎么样?除非你觉得他不是凶手。” “我没觉得他不是凶手,就是觉得这个案子差点什么,就好像拉屎没拉干净,总觉得不舒服,又好像看小说,作者留了一个开放式结局,让我很难受。你懂吗?”袁晴说到这,顿了顿,“这两个比喻你可能都没办法体会。” “倒也不是……”无名仿佛在回忆什么,“你说的这两个比喻我都有点感觉。” “你一个不用拉屎的灵魂怎么会有屎没拉干净的感觉?” “我虽然不用拉屎,但你需要。我能感受到肉身的感受和情绪,所以你如果便秘,我也会有便秘的感觉,懂吗?” 闻言,袁晴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要来例假,该不会例假那种难以名状的难受他也会体会到?想到这,袁晴顿觉尴尬,因为自己最私密的事即将被人偷窥,而且对方还是个男性。 “你怎么了?”无名感受到了袁晴的尴尬,“你又没便秘,你尴尬什么?” “你一个男鬼懂什么……”袁晴无奈,原本低落的心情更郁闷了。 “放心,你要是以后便秘、腹泻、尿失禁……” “什么尿失禁,你别乱说!”袁晴立即打断。 “我都不会说出来的。”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OK,那去干正事吧。” “什么?” “既然你这么想探究真相,那就去寻找真相。潘阳不查,你不能自己查吗?” 无名的话一语点醒袁晴,她为什么一定要等潘阳一声令下呢?她可以自己查啊。 说干就干。 但从哪里开始查呢? 袁晴突然想起潘阳曾提过的植发线索——这个事跟杀人本身没关系,但却意外制造了凶手和死者碰面的机会,或许这就是一条线索。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也许潘阳早已洞悉真相,却选择缄默不言。这使得袁晴更加好奇毛士程的真正杀人动机。 于是袁晴前往崔宏胜家拜访崔妻,询问植发事宜。对方告知,潘阳也来问过同样的问题。这个发现让袁晴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她立刻赶往崔宏胜植发的整形医院。 章医生推了推眼镜,对又一位询问崔宏胜的警察见怪不怪:“上周刚有位潘警官来查过。”他熟练地调出档案,又补充道:“他还查看了当天的监控。” 于是袁晴沿着潘阳的调查轨迹再查了一次,最后找到了那个与崔宏胜打电话的朋友陈某。 “怎么又来一个?之前不是问过了吗?”当陈某看到袁晴的警察证后如此抱怨。 “把你当时跟潘警官说的话再说一遍就好。” 于是陈某一边抽烟一边把之前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我们那天没聊什么,就聊了一个女人的事,我跟他是大学同学,他大一的时候跟一个其他学校的女人谈过一段时间,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后来那女人偷偷去堕胎,两个人因为这事分手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裸奔’,之后也没再发生过意外。但是那女人就惨了,据说因为那次堕胎,后来结婚一直怀不上小孩,好不容易怀上还流产了。两月前,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又提起那个女人,他说他最近得知那女人去年怀孕,前不久刚生了一个小孩。他就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她之前怀不上孩子根本跟他没关系,当年也不是他叫她去堕胎的,他当年说让她生下来,他愿意承担孩子的抚养费,但结婚不行,结果那女人还是去堕胎。他还说她可能后来还跟其他男人搞过又堕胎,不止跟他一个,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怀不上小孩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那女人曾经跑去找过他骂他,他觉得那女人就是个疯子。电话里就聊了这些东西。” “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了吗?” “当然。” “她叫什么?”其实袁晴已经猜出来了。 “俞梦熙,他高中同学。” 所以当崔宏胜若无其事和陈某在医院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毛士程就在不远处听着。可以想象当时的毛士程在听到崔宏胜辱骂妻子水性杨花、是个疯子的时候,内心何等煎熬和愤怒。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毛士程的杀意,源于崔宏胜对他妻子最私密伤痛的残忍践踏。他只要一想到妻子当时为了怀上孩子做出的努力以及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又流产了时的悲痛欲绝他就愤怒不止。妻子所受的苦成为他人的谈资和笑料,妻子的自尊连同他的自尊都被崔宏胜踩在脚下。袁晴想起监控视频中毛士程捏紧的拳头,恐怕他就是在那一刻,这个温吞的公务员心里,已经响起了死刑的宣判。 袁晴推开公安局玻璃门时,正巧与走廊尽头的潘阳四目相对。那道穿透性的目光让她瞬间明白——她的私下调查早已被察觉。 果然,在她离开整形医院不到十分钟,尽责的章医生就拨通了潘阳的电话:“有位袁警官来问我崔先生的事……”电话那头的潘阳只是轻笑:“是我队里的,麻烦您了。” 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对视良久,然后潘阳走向袁晴道:“你现在知道他杀人的真正动机了?” 袁晴点头:“其实潘队也早就知道了吧?” “现在你觉得有必要去戳穿他的谎言吗?” 袁晴沉默了。 潘阳继续说:“比起说出妻子曾因为一个烂人堕胎导致怀孕困难、让所有人都知道妻子不堪的过往,他宁可选择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忠的丈夫、接受大众的审判。既然他做出了这种选择,我就尊重他。所以,袁晴,有时候真相很残酷,让真相埋在土里也未尝不可。” “不,我依然觉得真相很重要,即使它很残酷。而正是因为我找到了真相,才知道毛士程是个好丈夫,他没有对不起俞梦熙,让我更加了解了人性。你看这本是一桩残酷的毒杀案,但谁能想到背后竟然还有一丝美好的东西,那就是毛士程对妻子的爱。只是毛士程太过极端,他那极端的爱害他走向极端的报复。我们常常说不要试探人性,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但人性也不全然是恶,人性是十分复杂的,就像淤泥中也能诞生莲花。” 潘阳没想到袁晴会有这番言论,而这番话确实也有道理。与此同时,无名也对袁晴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袁晴这个小小的身躯下竟藏着如此倔强又有趣的心灵,他忽然很想看看袁晴的灵魂长什么样。 “还有,”袁晴顿了顿,“要是我不去查,我会误会潘队的人品哦。” 潘阳一愣:“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潘队就是那种把查案当作工作的普通警察,当然不是说那样的警察不好,我没有说普通警察不好的意思,就是我心目中的好警察是像我爸爸那样对真相无比执着的固执警察。我差点把你分到普通警察那一类,但没想到其实潘队早就知道真相,但你选择不说,可见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啊。你在保护俞梦熙,你尊重了一个丈夫的选择。你比我相信的还要……优秀,怪不得大林把你当偶像,我现在能理解他的话了。” 潘阳被袁晴一顿猛夸,耳根泛红。而他的灵魂,无名告诉袁晴:“你别再夸了,他的灵魂已经红得满脸冒蒸汽了。” 这画面让袁晴不禁想笑,但她忍住了。 潘阳故作淡定:“说起来还是你看出他们都有植发的经历,我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毛士程的杀人动机,最后才锁定他是凶手。你的功劳不小,只是你是怎么看出崔宏胜有植发经历的?” “这个……”袁晴看向无名,无名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因为我大学有个同学也有脱发的经历,他就像崔宏 胜一样肥胖过度,我看到崔宏胜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个大学同学,他们长得还有点像,所以我就联想到植发的事。” “那毛士程呢?他植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因为……” “动作。”无名突然支招,“很多植发之后的人会更加小心翼翼对待头顶那片黑发,所以会在碰到头皮的刹那把手缩回去,当时去他家走访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想挠头又骤然缩回去的动作。” 这个动作袁晴完全没有印象,但管他到底有没有做这个动作,当时潘阳不在场,她可以随便编,于是袁晴照搬,把无名的话重复了一遍。潘阳听完点点头,直夸袁晴洞察力强。袁晴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转移话题:“还有,毛士程的杀人动机让我再一次相信了爱情。” 潘阳一愣:“你以前不相信爱情吗?” “也不是说不相信,就是觉得它挺虚无缥缈的。” “说到这个,袁晴,你跟我说实话,那个John到底是你闺蜜的男朋友还是你的?” 袁晴一愣,赶紧回答:“当然不是我的!” “那他真的是你闺蜜的男朋友?” 袁晴发现潘阳的眼神变了,里面带有一种警察审犯人的狐疑。 “我闺蜜是这么说的,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个男人。” 潘阳点点头:“我建议你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 “她平时是不是喜欢看言情小说或者漫画?” “这个……”袁晴的闺蜜其实只有一个,就是高中同桌,不过对方大学毕业后就去其他城市工作了,两人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联系。但她高中时确实喜欢看言情小说或漫画,“她读书的时候很喜欢。” “她可能出现幻觉或把小说中的人当成了真人,这照片可能是AI合成照。”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帮你去查了。”潘阳摸了一下鼻子,“我用John的照片去数据库找了,我原本想先找到他的名字和身份证信息,但系统筛选后没有找到匹配的人。这就意味着要么这个John从没去登记过身份信息,但一个成年人不可能没有身份证;要么根本不存在,世界上根本没有长成这样的男人。所以我认为这个John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被幻想出来的人。” 闻言,袁晴和无名如遭雷击! *** 写在本章末尾:暴食,拉丁语:gula,英语:gluttony,指浪费食物,沉迷享乐。狭义的观点认为“暴食”等于浪费食物。从广义来说,就是指“沉迷”于某事物,如酗酒、滥用药物、屯积不必要的物品、沉溺于赌博玩乐而不思进取等。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13 第二个案子结束了,下一位尸兄,哦,不是,是尸姐即将出现。请读者看完后不要吝啬你们手中的选票啊~~~经过这个案子,袁晴对潘阳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内心小剧场:质疑大林,理解大林,成为大林。 正文 第20章 蜱虫(1) 袁晴和无名隔着餐桌相视而坐,无名的照片静静躺在桌面上。潘阳揭穿的真相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名根本不存在。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袁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怎么会不存在呢?如果不存在,那他从哪来?他算什么?该不会他真的是一个死去之人的灵魂?一个鬼魂?一个鬼魂附着在自己身上,会不会减阳寿啊? 袁晴越想越觉得惊悚。 最后还是无名先开口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不可能,那违背自然规律,那不科学。” “你别提科学,你的存在就已经违反科学了。” “我的意思是我见过死人的灵魂,他们都随肉身逝去,不像我,活蹦乱跳的,说明我没死,你别老咒我死。” “那你说为什么你的照片找不到匹配的人?在我们国家,没有身份证的成年人几乎不存在。” “会不会我不是中国人?虽然长着中国人的脸?有没有可能是韩国人?日本人?或者华裔?” “来,说几句韩语、日语或者英语听听。” 无名一番欲言又止之后结结巴巴说出了几句蹩脚的汉化外语:“XXX思密达,XXX大丈夫,Hello,I’mJohn,Howareyou?”然后无名摇头,“我应该是纯正的中国人,而且是土生土长的锡安人。”最后一句他用了流利的锡安方言。 突然,无名仿佛灵光乍现,恢复生机,指着照片中的四叶草胎记道:“或许这个真不是胎记,是纹身呢?” “谁会在脸上纹个四叶草呢?还是个男人,你的肉身喜好真特别。” “法律没有规定男人不能纹四叶草吧?我觉得你可以让潘阳把胎记去掉再去找找匹配的人。” 尽管袁晴觉得男人纹四叶草实在有点怪,但纹身的解释也有点道理,只是要再麻烦一次潘阳让她觉得难以启齿,不过潘阳竟然主动帮她找无名让她颇感意外。经过这两次和潘阳合作查案,袁晴对潘阳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她发现潘阳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阳光般的存在,没有官威,从不摆架子,洞察力、推理能力、刑侦断案能力全部都是一流水准。而且潘阳不仅业务能力强,人还长得帅,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全能又没有缺点的男人呢?想到这,袁晴竟然有点心跳加速了。 “你在想什么?”无名打破袁晴的沉思,“干嘛突然紧张?” “紧张?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心跳加速你自己不知道?” “哪有加速,就是一想到又要去麻烦潘队很难开口懂吗?你以为警察是万能的吗?用系统内部都有严格的流程,没你想得那么轻松,潘队一定是动用了自己的人际关系才帮我查到的,再来一次人家不知道愿不愿意。” “那你给他送点礼。” 袁晴一惊:“你怎么会有这种龌龊的思想?行贿是犯法的。” “没让你送钱,就送点水果蛋糕,这也犯法?” “不以恶小而为之,行贿都是从水果蛋糕 开始的,何况潘队才不是那种会收受贿赂之人。” “早上还说他怎么是这种人,晚上就变成他才不是这种人,女人太善变了。而且你跟他认识也不久,别把他想得太好。人无完人,是人都会有缺点……”但再一次的,袁晴走进卫生间,将门关上,这已经成为两人的默契。只要袁晴走进卫生间,无名就得在门口停下。于是无名在卫生间门口停下,连同嘴巴也闭上了。 次日,袁晴打开卫生间门,已经洗漱完毕,可以出门了。去地铁站的路上,无名提起砒霜中毒案时他说到的奖赏:“虽然我最后猜错,不是买凶杀人,但植发这个事全靠我,所以是不是可以给个奖赏。” “你要什么奖赏?” “今天早餐吃煎饼。”无名指着街对面的煎饼店。 “你吃煎饼?”袁晴诧异。 “不是我,是你吃。” “到底是奖赏你还是奖赏我?” “性质是一样的。经过我这几天观察,我发现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开心,而我喜欢开心的感觉。我发现在你吃完一顿饭、洗过热水澡、躺到床上休息……甚至只是伸一个懒腰之后,你都会感觉到片刻的舒适和开心。你一天之中有无数个类似的小舒适时刻,但你自己好像没发现。我猜是肉身的敏感度太低,但我们灵魂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它们。我发现灵魂也是需要进食的,只是不是具体的食物,而是名叫快乐的多巴胺。” 袁晴明白了,所以无名让她换一种早餐,就是想让她尝试不同的(更好吃的)食物,以增加快乐的感觉,只要她更快乐,他也跟着受益。 换言之,灵魂的存在,总是会督促肉体去做快乐的事,那灵魂不就变相等于是欲望?说不定灵魂就是人原始欲望的具象化存在。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吃煎饼?”无名追问一句。 “好啦,我知道啦,吃就是了。” 袁晴穿过马路,来到煎饼摊排队。排队的时候,后面两个大爷在那闲聊,其中一个咋咋唬唬地说方才来买早餐的路上路过月浦河,警察从河里刚捞上来一具浮尸,那浮尸远远望一眼都吓人。闻言,袁晴向大爷询问浮尸具体位置,然后撇下煎饼跑去月浦河。无名看着煎饼离他越来越远,别提多郁闷了,“你就不能先吃了煎饼再去看尸体?尸体又不会跑……”但袁晴根本没理他。 袁晴独自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月浦河岸快步走去。围观的人们举着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清晨的河岸照得如同露天剧场。她亮出警官证,弯腰钻过警戒线。值守的派出所民警告诉袁晴今天早上五点左右一具尸体搁浅在月浦河边的浮藻带,警方接到群众报案立即出警,将尸体打捞上来。 警戒线内,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担架上。袁晴蹲下身,手指捏住白布边缘——布料被河水浸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人形轮廓。正要揭开白布,无名开口了:“你确定要看尸体?” “有问题吗?”袁晴捂着嘴小声说。 “我只是提醒你,据说这种泡在水里很久的尸体外观会有冲击性,有个词专门形容这类尸体。” “巨人观是吧?” “对,果然是专业的。” 袁晴当然知道“巨人观”,所谓巨人观是指一种尸体现象。人死后,由于生命过程的终止,使得那些在生活状态时就寄生在人体内的腐败细菌,失去了人体免疫系统的控制而疯狂地滋长繁殖起来。这些数量惊人的腐败细菌可以产生出大量污绿色的腐败气体。这些腐败气体充盈在人体内。形成巨人观的为高度腐败的尸体,由于其全身软组织充满腐败气体,颜面肿大、眼球突出、嘴唇变大且外翻、舌尖伸出、胸腹隆起、腹壁紧胀、四肢增粗、阴囊(如有)膨大呈球形、皮肤呈污绿色、腐败静脉网多见,皮下组织和肌肉呈气肿状,有的手和足的皮肤可呈手套和袜状脱落,整个尸体肿胀膨大成巨人,难以辨认其生前容貌。这种现象称为“腐败巨人观”。 但这些袁晴都只在书上看到过文字、视频中看过图片和短暂的画面,并未见过真正的尸体。袁晴一直想目睹具有巨人观的真尸,今天碰到她当然不能错过。 袁晴抓住白布,心中倒数三个数,揭开。然而不管心理准备如何充分,看到尸体的刹那,袁晴和无名都怔住了。 这是一具女性浮尸,从其长发和所穿裙子可知。尸体的面部肿大,“怒目圆睁”,口唇外翻,舌头伸出口腔,肢体膨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呈黑绿色,乍一看,仿佛一个充气变形的气球人,而她身上散发出的尸臭比一般尸体还要浓烈。 袁晴顿感胃部一阵痉挛,无名感受到了袁晴的这股痉挛,立刻说道:“快走,别在这吐。” 袁晴赶紧离开警戒区,跑到一处人少的角落,然后对着墙壁一阵呕吐,真是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无名见状,摇头道:“你说你原本可以好好吃一个美味的煎饼,为什么偏偏要跑来看这种尸体呢?” 袁晴边吐边说:“少废话,她的灵魂长什么样?” “灵魂比肉身好看太多了。她的灵魂是个美女,明眸皓齿,皮肤白皙,身形曼妙,当然,还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 袁晴正要回应无名,却看到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愣了一下,无名虽有手,但怎么可能递纸巾?袁晴一惊,抬起头,只见潘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那纸巾就是他递的。 “潘队?”袁晴接过纸巾捂住嘴惊讶地说道。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14 新的案子来了,新案子会解锁无名新的技能吗?无名的身份会有新的线索吗?赶快一起来看吧。读者的留言我都会看哦,有任何问题欢迎垂询,如能解答必定回复。 正文 第21章 蜱虫(2) 半个小时前,潘阳驾车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手机突然震动——月浦河发现浮尸的警情通报。他立即打开警笛,急转掉头驶向月浦河。没想到还没看到尸体就先看到袁晴。潘阳记得 上次送袁晴回家也路过了月浦河,所以袁晴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 “你怎么跑来凑热闹?”潘阳问。 “这不有命案吗?所以来看看。”袁晴快速擦嘴巴,调整情绪。 潘阳看到地上地呕吐物,“尸体膨胀了?”潘阳把巨人观尸体说得更通俗易懂,袁晴点头,“第一看到?”袁晴再次点头,潘阳抿嘴一笑,“正常,大林他们第一次看都吐了。” 听到大家都吐过,袁晴心情好了许多:“那你呢?潘队吐过吗?” “我啊……没有。”潘阳说完,他的灵魂单肩抖动,嘴角下滑,表情显露不自信,这是说谎的征兆。无名歪头道:“他吐过,但不承认。” 闻言,袁晴迎合一句:“嗯,还是潘队厉害。” 无名斜瞥一眼袁晴:“没想到你也大林化,庸俗。” “我教你一个不吐的绝招,你要不要试试?”潘阳温柔地说。 “好啊。” “按住内关穴。”潘阳拿起左手,从腕横纹起,放三指,即到内关穴,他用右手按住左手的内关穴,“它是眩晕止吐之穴。” 无名一边看一边质疑吐槽潘阳的方法:“这玩意真的管用?中医都是骗人的。”,但袁晴充耳不闻,照做,还恭维地说了一句好多了。 “那现在我要去看尸体,你愿意再跟我去看一眼吗?” 袁晴点头,于是两人一起进入警戒区,走向浮尸。袁晴按住内关穴,再次看到巨人观浮尸时果然好多了,呕吐之感消减很多。她不确定这是内关穴的作用,还是第二次的视觉冲击减弱的缘故,又或者是心理作用。但没关系,重要的是她确实不再呕吐了。 这次再看尸体,她看到了更多尸体的细节,好比尸体的脖子上还戴了一根项链,那吊坠是一个戒指大小的带钻圆环,圆环上刻了一个品牌英文名bvlgari(宝格丽);尸体的左大腿上有一个纹身,那纹身乍一看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但仔细再看,跟蝴蝶又不太一样,不过应该是蝇蛾之类的昆虫。跟袁晴一样,无名也发现了这个纹身,只是无名更加意外的是在尸体旁躺着的死去的灵魂身上并无纹身,这就意味着肉身上的纹身并不能在灵魂上留下印记,换句话说,无名脸上的四叶草印记不可能是纹身,是胎记。想到这,无名顿时惊愕,心头一紧。 而这份紧张也传导到了袁晴身上,她原以为是自己在紧张,直到她看到无名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才明白那是无名在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来自外部传导进入体内的情绪,很奇特的感觉,不像自己又像自己。她很想问无名在紧张什么,但碍于潘阳在身边,她没问,改用轻咳示意,无名看向她,她又用眼神询问,无名果然跟她是“紧密相连”的,他看懂了,回答:“还不习惯看这种尸体所以紧张了可以吗?” 潘阳已经看好尸体,盖上白布。 “你知道吗,三个月前,这条河上还死过一个女人。”潘阳起身道。 “什么?”袁晴讶然。 “不要惊讶,她叫任思婷,是自杀,但自杀的原因令人唏嘘,因为裸贷。后来我们把她背后的裸贷组织连根拔起,已经彻底铲除。” “不知道这具浮尸是什么原因死的。” “等验尸报告吧,我要沿着月浦河走走,你跟我一起吗?” “好。” 两人一路沿着月浦河,逆流而上,沿途查看河边道路是否有监控摄像头,约莫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座石拱桥,桥下立碑显示此桥名为丰德桥,桥长56米,宽4.5米,高7米,两坡为石阶,桥中有凹陷,仅供行人或独轮小车通行。丰德桥后面就是金星村,一个人口不足一百的小村镇。潘阳指着丰德桥告诉袁晴:任思婷就是在这座桥上自杀的。 当时是一个午后黄昏,任思婷在桥上徘徊,突然纵身一跃,落入河中。一名金星村村民当时在自家小别墅二楼晒衣服,看到任思婷跳河立刻报警。当时村里听到有人落水出来看热闹的都是一些银发老人,走路都不便,还不会游泳,没人敢下水救人。等警察赶到,打捞上来的任思婷已经是一具尸体。 由于有目击证人,所以可以肯定任思婷是自杀。 袁晴和潘阳走上桥,站在桥中央,桥栏杆只到袁晴腰际,潘阳看向月浦河上游,目之所及没有桥的身影:“该不会今天发现的死者又是在这座桥落水的吧?” 话音刚落,潘阳低头一看,只见他的脚下有一枚烟头,“有纸巾吗?”袁晴赶紧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潘阳,潘阳接过纸巾,用纸巾隔着手捡起烟头。从烟头直径看,这是一根细烟,烟蒂上还有疑似女人口红的红印。 无名看看潘阳,再看看烟头:“不会这么巧,他一捡就捡到一根死者抽过的烟吧?” 无名刚阴阳怪气的说完,潘阳紧接着说:“送检。如果是死者的,丰德桥可能就是第一现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内容。 次日化验报告出来时,无名对着检测结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烟嘴上提取的唾液DNA与死者完全吻合。潘阳的主角光环再一次闪瞎无名的眼。 死者名叫苗诗涵,今年二十七岁,外地人,于四天前失踪,由其男朋友报案。 当大家看到苗诗涵生前的照片时,都为之惊叹,与其巨人观尸体的样貌有云泥之别。袁晴也才体会到当时无名提到死者灵魂时描述的明眸皓齿、身形曼妙是何意。照片中苗诗涵身着一条白色纱裙,将她本就纤长挺拔的体态衬托得更加明显,她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色红润,嫣然一笑,眉眼生辉,她编了一根麻花辫,还用一根复古的淡蓝和粉色相间的丝绸发带在辫尾扎了一根蝴蝶结,微风将发带的末梢吹起,仿佛一只漂亮的蝴蝶挺在她的头发上,摄影师在这一瞬间按下拍照键,动态的刹那永远定格。这张照片是由报案人,也即死者男朋友,冯肃立提供的。 根据冯肃立所说,他最后一次和苗诗涵微信沟通是在五月十九日晚上十点多,两人相互道晚安。次日五月二十日,两人原本相约一起去滴水湖划船,但冯肃立在滴水湖畔等了两个小时都没等到苗诗涵,他给苗诗涵打电话被告知已关机,他发消息过去无人回应,最后他直接跑去对方出租屋找人。 苗诗涵的合租室友程思思打开门时,脸上还敷着面膜。她告诉前来寻人的冯肃立,苗诗涵自昨晚九点出门后便未归家,她还以为闺蜜在男友家过夜了。冯肃立在出租屋等到暮色四合,最终只能空手而归。 次日再访时,程思思指着苗诗涵原封未动的衣柜和行李箱:“连化妆包都没带,怎么可能出远门?”冯肃立这才惊觉事态异常,匆忙报警。起初派出所民警还当是情侣闹别扭,直到月浦河浮尸的出现,才让这起失踪案骤然升级为命案。 根据验尸报告显示,苗诗涵死于五月十九号晚上十点至十二点之间,死因系溺水,通过硅藻检验、丰德桥上发现的死者吸过的烟蒂以及事后警方在金星村走访时从一名村民口中得知五月十九号晚十点多曾看到过死者在桥头徘徊,确定死者落水溺亡的具体位置就在丰德桥下的水域,也就是说死者很有可能就是从丰德桥上跳下或被人推下。由于丰德桥附近没有监控摄像头,所以暂时不能确定本案是自杀还是谋杀。 但不管是自杀还是谋杀,一座桥上,半年不到,连续两个女人在那落水死亡,这种罕见的巧合已经足够引发网民热议,而那处出事点丰德桥很快被无聊的网民冠上了“索命桥”的称呼,甚至还引来无数网红拍照打卡。 “你知道自杀也是会传染的吗?”当袁晴在手机里刷热搜时,无名看到网上舆情如是道,“在上个世纪的美国,玛丽莲梦露自杀的事件被报道后,当月,美国的自杀死亡人数就额外增加了303人,比往月增加了12%,而且,这些自杀的对象,多为年轻女性。说不定这个苗诗涵就是在哪看到了任思婷跳水自杀的新闻,她也跑去丰 德桥徘徊,最后跳了下去。” 由于袁晴坐在潘阳的车上,他们正前往死者苗诗涵和程思思的合租房,她无法跟无名搭话,尽管她很想回应无名:这还不一定是自杀事件,怎么就说是自杀传染? 正这样想着,无名又自说自话了,因为他明显知道这种情况下袁晴是不会搭理他的。“当然这也不一定是自杀,如果是谋杀,那凶手挑的地方也是天然的谋杀场所,说不定情况刚好相反,是凶手看到了任思婷跳水自杀的新闻,然后跑去丰德桥查看,发现了那个谋杀的好地方。” 这倒挺合理。袁晴在心里赞同,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无名看到这一动作,立刻说道:“哟,难得获得你的认同。”袁晴当即转过头去不看他。 此时,车已经开进苗诗涵和程思思所住的小区。袁晴看到不远处一个垃圾站旁就站着程思思,她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说话,那男人年纪看着有点大,约莫四十岁左右,但穿着时尚,脸色忧伤,两人说了几句后分开了。当车经过男人时,袁晴透过车窗多看了他几眼,却意外发现男人脖子上也戴了一根项链,而那吊坠的款式和死者脖子上的项链吊坠一模一样,都是一个戒指圆环,只是死者的带钻,男人的不带钻。因为距离的关系,她没法看清圆环上的刻字。 就在这时,无名突然从车内飘出去,飘到那男人边上,像幽灵一般在他身上旋转一圈后重新回来,带着袁晴想要的答案。 “是Bvlgari,同款项链。”说完,无名露出一个得意的小表情,上面写着三个字:快夸我。 尽管袁晴很不喜欢无名得瑟的样子,但不得不说,他确实立了功。 正文 第22章 蜱虫(3) 程思思早已从冯肃立处得知噩耗,面对登门的警察显得异常平静。这间八十平米的合租公寓处处透着温馨——针织沙发罩、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贴着便利贴的冰箱门。一只橘黄色的肥猫正蜷在猫爬架上,慵懒地舔着爪子。 当无名随袁晴走进客厅,胖橘突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灵魂所在的位置。毛茸茸的尾巴炸开,发出警告般的低呜。无名惊讶地看向它,不禁想:这小东西……竟然能看到我,果然猫是有灵性的! 苗诗涵的房间内充满了粉红色,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单、粉红色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带锁粉红色首饰盒,需要输入开锁密码才能打开。据程思思说,首饰盒里有许多名贵首饰,全是奢侈品牌,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五位数。袁晴想起苗诗涵死时佩戴的宝格丽项链,她后来去宝格丽官网上查过,那根项链要三万七千八百元,这不是一个普通工薪族的女孩能随便买得起的。再打开苗诗涵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也都是品牌服饰,价格不菲,抽屉里放着五个女士手提包,也全是昂贵的奢侈品手包。 快速参观苗诗涵的卧室后,潘阳和袁晴在客厅里坐下。袁晴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苗诗涵从事什么工作。 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程思思却面露难色:“其实说起来我对她也不是那么了解,我跟她认识是在两年前。” 那是去年夏天,两人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因为都是老乡,两人很快成为好朋友,正巧那时程思思房租到期,需要找房,苗思涵告诉她可以搬去她那跟她合租。于是两人就住到了一起,成为室友。一个月后,苗思涵从服装店离职,改行去卖家具。又没过多久,苗思涵又换工作了。一年时间里,苗思涵一连换了四份工作,每份工作都做不长,都在两个月左右,原因很简单——苗思涵不愿意加班,到点就走。而在每份工作之间她又会有一两个月的失业闲暇期。苗思涵上个月刚离职,所以现在就处于失业状态。 听完程思思的话,袁晴更加困惑,按照这种工作节奏,苗思涵何以能有如此强大的消费能力?而当时冯肃立报失踪案时填写的苗思涵家庭背景显示,苗思涵父母早亡,由其奶奶抚养长大,奶奶过去是务农人员,现在已经干不动农活,靠低保度日。苗思涵又没有其他有钱的亲戚资助,在锡安的生活全靠她自己。所以她买包买衣服首饰的钱从何而来呢? 钱不可能是大风刮来的,既然她自己没有这种购买力,她只能靠别人,袁晴想到了冯肃立,想到了那个来时戴着宝格丽项链的男人。 显然潘阳跟她想到一块去了,因为他冷不丁问道:“刚才你去丢垃圾的时候碰到的男人是谁?” 程思思愣了几秒,略感惊讶,“你们都看到他了?他是……”程思思面露尴尬,“是诗涵其中一个男朋友。” “其中一个?她有两个男朋友?”袁晴补充一句,程思思摇头,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袁晴大惊,潘阳倒很镇定,无名则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其实我不该在背后说她这些事。”程思思一副自责愧疚的样子,“她除了私生活方面有点出格,其他都挺好的,人还特别仗义,对我和胖橘更是好得没话说,有一次我急需用钱,要给老家的弟弟付医药费,她二话不说,就借了我两万,那两万可是救了我弟弟的命。” “不,那你更应该说,如果你想帮助她找到落水的真相,你更应该说出来。”袁晴鼓励她,“如实地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她的四个男朋友分别是谁?” 程思思思忖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 第一个就是冯肃立,即报案自称男朋友的那个男人,今年二十八岁,和苗诗涵年龄最接近。本地人,汽车销售,按照苗诗涵的说法,两人在半年前的一次车展中相识。她是苗诗涵正式介绍给程思思的正牌男朋友,最近这一个月,苗诗涵甚至提到要跟冯肃立结婚。据说冯肃立已经带她去见过家长,还一起看过房子。 第二个名叫周英,就是方才丢垃圾时遇到的男人,今年四十三岁,外地人,餐厅老板,有妇之夫。苗诗涵属于知三当三,但她说不图名分,只图快乐,周英出手阔绰,苗诗涵很多衣服、首饰、包包都是他买的。今天他来找苗诗涵是因为好几天联系不上对方所以来看看情况,结果在垃圾站遇到程思思,他知道程思思是苗诗涵室友,所以向她打听苗诗涵的情况,当他得知苗诗涵的死讯时十分震惊,继而悲伤哀愁,眼眶都红了。 第三个叫马方鸿,搞金融 的,今年三十三岁,本地人,苗诗涵跟着他买过一些股票和基金,两人因为钱认识,也因为钱关系微妙。苗诗涵称其为“股票炮友”,只要股票赚钱了,两个人就会一起出来庆祝一番,然后去短途旅游,做一对短暂的恩爱情侣。程思思也跟着他们买过一两支股票,所以有马方鸿微信。前天马方鸿还微信问过她苗诗涵怎么一直不回复他微信,今天程思思得知苗诗涵的死讯后,第一时间回复了他。 第四个是郝博,酒吧DJ、地下音乐人,今年三十岁,外地人,苗诗涵跟她认识就是在一家酒吧,苗诗涵和他的关系是开放式情侣,即双方都可以寻找其他伴侣,只要心在一起即可。苗诗涵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郝博驻场的酒吧,程思思曾经跟着一起去玩过几次。郝博也给苗诗涵买了不少名牌衣服,据说这每月的房租还是郝博付的。苗诗涵说郝博称其为灵魂伴侣,因为苗诗涵能听懂他的音乐。昨天郝博上门找过苗诗涵,当时还是失踪状态,今天程思思收到苗诗涵的死讯后也及时向郝博更新了苗诗涵的情况。 说完这四个男朋友,程思思又补充说其实这是她知道的四个,但不一定就这四个,可能是五个,或许更多,因为曾经有一回她就在电影院门口撞见过苗诗涵和第五张陌生脸孔一起手挽手看电影。而且苗诗涵会经常更换男朋友,就像更换工作一样,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又有了新的男朋友,只是还未告诉她。 “那她的这四个男朋友知道各自的存在吗?”袁晴追问。 “这个……”程思思犹豫片刻,“我也不知道,但好像是不知道的。” “这段时间,苗诗涵有遇到什么困难或麻烦事吗?”潘阳又问。 “好像没有,她每天都挺开心的,倒是有一件事她上个星期提起过,她说想要结束现在的状态,她想安定下来,和冯肃立结婚,好像为了这个事她有点发愁的样子。”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要经常加班吗?”潘阳的问题从苗诗涵转移到程思思身上。 “我现在在一家咖啡店做服务员,上晚班,每天要干到九点半,加班看情况。” “苗诗涵失踪当晚你在哪?” 程思思回忆了一下:“那天我九点半下班,坐地铁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然后就一直在家。” “你对她的这种复杂的私生活怎么看?”潘阳的发问在袁晴看来已经很有针对性,不过程思思似乎没有感觉。 她脸色发红地回答:“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她有点太出格了,我是比较传统的那种女人,所以对她的爱情观有点接受不能。但她慷慨地借了我两万之后,我对她改观了。反正我又不是男人,我跟她做朋友而已,我干嘛同情那些男人呢?所以现在我已经完全释怀了,有时候还会跟她一起议论那些男人。” 程思思说这话时一直看袁晴,尽管问她话的是潘阳。 潘阳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程思思的问题,比如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的家庭背景,男朋友经济条件怎么样等等,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程思思逐渐被问得烦躁起来,但碍于对方是警察,她也只能回答:有男朋友,家里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弟弟,条件一般,男朋友是开出租车的,家庭条件也一般。直到潘阳赤裸裸地问她是否嫉妒过苗诗涵有那么多有钱的男朋友。程思思的脸终于黑了下来,但她还是回答了:“没有。” “我问完了,袁晴,你还有问题吗?”潘阳的诘问结束得有点突然,但袁晴还是接住了,“有,一个问题。”袁晴看向程思思,“你知道苗诗涵左腿上的纹身是什么昆虫图案吗?” 程思思摇头:“我之前也问过她,但她没有告诉我,还说你觉得它像什么它就是什么。” * “她可真是个人才。”从苗诗涵家里出来后,潘阳评论道。 这是袁晴第一次听潘阳如此评价一个人,听不出是褒义还是贬义。不过鉴于苗诗涵的“女海王”行为,应该偏贬义。 “你怎么看?”潘阳抛来一句。 “我?我对她人私生活没什么想说的。” “我是说这个案子,是自杀还是谋杀已经一目了然了吧?” 确实,如果苗诗涵没有遇到让她想要轻生的事,那她被推下桥的可能性就增大了。 “如果是谋杀,凶手很有可能就在这四个男人之中。” “不一定,或许是其他隐藏的男朋友。”潘阳皱了皱眉头,“真可惜,苗诗涵的手机一直没找到,”警方在丰德桥下打捞了半天也没找到手机,“不然就能掌握她所有男朋友的情况。不过这更加佐证了苗诗涵是被谋杀的,因为那个联系苗诗涵在丰德桥碰面的人就是凶手,所以凶手要拿走手机。” “那就先从这四个男人查起。” 潘阳抿嘴一笑:“正有此意。” “不是哦,这个程思思也要查哦。”无名淡淡地飘来一句,内容和语气极不相符。 正文 第23章 蜱虫(4) 袁晴一直憋到从潘阳车上下来才找到独处的机会——躲进一间杂物室——和无名沟通。 “为什么你说程思思也要查?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撒谎了?” “这话你憋了一路了吧?” “你说呢?” “现在你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我也经常要憋话,为了考虑你的感受。” 袁晴想起自己之前总让无名闭嘴、做个安静的美男鬼,现在看来可能有点强鬼所难了。“好,以后你可以畅所欲言。但现在,说正题。” “也不能说她撒谎。”诉求达到,无名立刻说正题,“就是在潘阳问她是否嫉妒苗诗涵有那么多有钱男朋友的时候,她的灵魂表情很耐人寻味 ,她的肉身用愤怒掩盖了其他情绪,但灵魂表现得更为真实,无疑,她是嫉妒的,但除了嫉妒以外,我至少能看出三种情绪:轻蔑、不甘、羞耻。” 袁晴代入程思思的处境,自己每天努力工作,不敢懈怠,却挣不了多少钱,反观室友,工作想辞就辞,有人为她付房租,想要什么都有人买单,日子久了,确实会心理不平衡。但这种心理大部分人都有,身边总有比自己过得好的人,这种程度的嫉妒真的会诱使人去杀人吗?袁晴对此不以为然。何况苗诗涵对程思思有恩,程思思再怎么嫉妒也不至于要动手杀人。 “你的建议我收到了,但我认为现在的调查重点不在程思思,你把女性的嫉妒想得太简单了,也把女性之间的友情想得太廉价了。”袁晴想起苗诗涵提起程思思借钱给她时的神情,里面透着真实的感激,“我倒认为她并不是真的嫉妒苗诗涵,而是她在自己的价值观和苗诗涵的价值观发生冲突时,有点不知所措。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你是男人,男女有别,女性的那些小心思你可能很难体会。” “怎么上升到性别攻击了呢?” “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但你的潘队不也怀疑程思思吗?不然他怎么会问那些问题?” “不是我的潘队,是大家的潘队,你注意用词。他当然要问,他身为警察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但最后他不是也没提她吗?可见潘队还是更懂人性,知道那点程度的嫉妒不足以发展到杀人。” “怎么到他那就叫更懂人性,在我这就是男女有别?袁晴,你不要双标太明显了。” 被无名无情地指出自己双标,袁晴怪不好意思的,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双标了。 “我说袁晴,你到底是忌惮他是你的上级所以不敢反驳他,还是你对他有其他意思?” “都没有!”袁晴立刻否认,“你这个鬼怎么回事,怎么老是疑神疑鬼?” “我再声明一次,别叫我鬼,我是灵魂,活的那种,不,我就是人。” “是,一个不能吃喝拉撒的人,你知道植物人也有你的特性吗?”无名还想反驳,但袁晴及时打住,“好了,你是人,以后我再也不叫你鬼。换个话题,周英的灵魂长什么样?你不是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吗?” 无名叹一口气,回答:“他的灵魂啊,比他的肉身更老,至少老十岁,他灵魂的头发已经半白了,其他都差不多,没什么变化。” “看来他的黑发是染的。” 无名点了一下头。 袁晴觉得无名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他虽然爱抬杠,会跟她拌嘴,但总能及时收住,不会死缠烂打或者得理不饶人,更不会甩脸色,情绪内核十分稳定,这已经胜过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男性了,再加上他的长相,把他扔到人才市场,在这个“颜值即正义”的年代,应该是各大HR抢着要的员工。而自己的灵魂现在就跟他的肉身在一起,袁晴不禁猜想自己的灵魂现在过得怎么样?应该很难吧,毕竟跟着一个男人出入各种场所……袁晴再看一眼无名,这种长相的男人应该不缺女人,她突然不敢再往下想,太污了,她对自己的灵魂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袁晴刚推开杂物室的门,一阵嘈杂的打斗声便扑面而来。走廊上的景象堪称荒诞——四个男人扭打成一团,像一锅沸腾的饺子。 周英头上的发蜡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正揪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的衣领。那年轻人(毫无疑问是冯肃立)的牛仔裤上还沾着脚印。旁边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必然是马方鸿)的衬衫领子已被扯歪,却仍死死拽着个染银发的潮男(肯定是郝博)的耳钉,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无名吹了声口哨:“这下热闹了。”他走进混战,像观看拳击比赛般在四人之间游走。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 话说这四个男人得知苗诗涵的死讯后都来到公安局,各自声称是苗诗涵的男朋友,要来给女朋友收尸。于是四个人在公安局偶遇,就谁是苗诗涵真正的男朋友——不知哪个家伙先喊了一句你们都是备胎,其他三个顿时被这个不雅的称号惹火了——争辩无果后,不顾场合(这可是公安局!)大打出手。 就在事态混乱不堪的时候,袁晴走上前大喊一句:“好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鉴定你们谁才是苗诗涵的正牌男友。” 此话一出,四个男人果然停手了。她又依次叫出他们的名字,四人没有纠正——可见她猜身份猜得很对,然后袁晴转身道:“跟我来吧。” 袁晴将四个男人带到技术队的冷库,途中问人要了四个塑料袋。潘阳、大林、小涛和阿锋已经闻讯赶来,四人默契地站成一排,像吃瓜群众一般看袁晴怎么应付这四个打翻醋坛的男人。 袁晴将塑料袋依次发给苗诗涵的四个男朋友,然后横扫一眼他们道:“我提醒一下,苗诗涵的尸体不怎么雅观,如果你们四个看完她的尸体,谁能忍住不吐,我就相信他是苗诗涵的正牌男友。” 郝博哼笑一声:“这算什么办法?不吐有多难,如果我们都忍住了,难道……呕——”郝博的质疑被突然暴露的尸体硬生生截断。因为袁晴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拉开了苗诗涵尸袋的拉链。随着拉链嘶啦一声,四个男人齐刷刷弓下腰,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在停尸间回荡。周英脖子上的宝格丽项链先一步滑进塑料袋,冯肃立的白T恤溅上了污渍,马方鸿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而潮男郝博——他新染的银发直接泡进了自己的呕吐物里。 无名看着四个男人,捏着鼻子点评:“得,全军覆没。” 四人的早饭、中饭、隔夜饭、连同某种尊严都吐进了塑料袋,然后被拉去审讯室依次接受审问。 第一个审的就是郝博。郝博声称苗诗涵是他的灵魂伴侣,是他的最爱,他还在手臂上纹了苗诗涵的“诗”字。但他没想到苗诗涵背着他还有三个男朋友,他说从未跟苗诗涵提过什么开放式情侣关系,尽管他自己有过几次醉酒跟其他女人上床的经历,但苗诗涵已经原谅他了。不过上周,苗诗涵提出要跟他分手,他以为是她一时气话,所以没在意。由于郝博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在酒吧做DJ一直到凌晨两点,所以他被第一个排除。两人相识半年左右。 第二个审的是马方鸿。马方鸿提到自己待苗诗涵不薄,基金股票亏了,他就用自己的积蓄给苗诗涵保本,赚了才一起分钱。他曾提过两人同居,但被苗诗涵拒绝了,现在他才知道苗诗涵拒绝同居的真正原因,愤怒不已。马方鸿也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在公司加班,一直到晚上十点十分才和同事一起离开。两人相识一年。 第三个审的是周英。周英是四个男人中最快认清自己地位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有妻室,不能给苗诗涵一个名分,苗诗涵背着他还有其他男朋友,也能理解,但同时和四个男人纠缠不清让他感到震惊,更加让他难堪的是他过去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前一段时间,苗诗涵提出要跟他断绝目前的关系,他不愿意,于是苗诗涵威胁他要把两人的关系捅到他老婆那,两人因为这个事闹僵了。周英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他在自己的餐厅跟朋友喝酒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打烊才走。两人相识一年多。 最后审的是冯肃立。由于前三个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潘阳一上来就先问他五月十九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在哪。冯肃立回答在家睡觉。他也与人合租了一个小公寓,只是那天室友出差,无法为他作证。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显得有些薄弱。但他的杀人动机是四个人中最小的,因为(显然)苗诗涵在四个男人中挑中了他做正牌男友,为了和他结婚,有意断绝与其他三人的关系。而冯肃立也不像早就知道苗诗涵是海王的样子,此时此刻,他还沉浸在愤怒和惊讶中。他的愤怒在袁晴看来比其他三人都要浓烈,尽管他既不像郝博那样不断拍桌子、也不像马方鸿直接飙脏话、更不像周英说话阴阳怪气,那是一种克制的向内爆发的愤怒,袁晴猜的没错,只见无名用手捂住耳朵——这当然是无效之举——说道:“他的灵魂在嘶吼,声音很响,但你听不到。”袁晴听不到,但能想象出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呐喊”,由爱生恨的呐喊。可见冯肃立真的很喜欢苗诗涵,如此喜欢,还会动手杀她吗?袁晴想起卫海灵曾经说过的话:如果真的很爱她,怎么可能忍心下得了手? 所以这四个人好像都不是凶手。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19 感谢各位读者一直读到这,故事越来越精彩,喜欢的加收藏、投个票哦。 正文 第24章 蜱虫(5) 审讯临近结束,潘阳对四个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最近苗诗涵是否遇到什么难事,换言之,是否存在自杀的理由。但四个人都表示没有,并且一致认为她不可能自杀。袁晴则问了四人另一个同样的问题:苗诗涵左腿上的纹身是什么含义。结果四人给出四个答案:蝴蝶、蜻蜓、蜜蜂和飞蛾,并且都说是苗诗涵告诉他们的。当答案不唯一,那答案就显得不真实。最后大林来了一句:“这可能是个四不像昆虫。”大家反而觉得大林的猜测更接近答案。 这时,无名幽幽地抛来一句:“我倒看着像一只蚊子。” 袁晴听闻后有些讶然,事实上她也觉得图案更像蚊子,因为这个昆虫的翅膀不像蝴蝶、飞蛾那么宽大,它比较狭长,更像蜻蜓,但又没有蜻蜓特有的长尾,它的六条腿也很细长,更与蜜蜂不相似。但如果是蚊子,它又缺少蚊子特有的刺吸式口器。只是谁会给自己纹一只蚊子?不过从某种角度讲,苗诗涵的女海王行径确实有点像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蚊子。说不定,这还真是一只蚊子,一只特殊的蚊子。 然而袁晴在得知另一件事后,又觉得用蚊子比喻苗诗涵太片面了。在潘阳和袁晴前往苗诗涵的出租房调查时,潘阳指派阿锋致电苗诗涵的奶奶说明苗诗涵的情况。据说阿锋安慰老人花了不少时间,但袁晴想象不出阿锋如此魁梧的大汉如何能安抚一个老人的情绪,不过这不是重点。总之,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阿锋从老人口中得知苗诗涵每个月都会汇钱给她,在老人眼中,苗诗涵是孝顺的孙女,三年前老人心脏病需要近八万动手术,是孙女及时把钱汇过来才得以进行。 由此袁晴推测苗诗涵或许就是从三年前开始变成女海王,为的就是筹到奶奶的手术费。又或者苗诗涵借了高利贷给奶奶治病,后来还不上钱才逐渐变成了吸血的女海王。 在得知这个事实的当下,无名评论道:“看来这只‘蚊子',把吸来的血都输给了最亲的人。” 另外,从老人口中得知,苗诗涵死前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在此之前苗诗涵也未曾向老人哭诉过什么委屈。凭这一点,再加上程思思和四个男友的供词,以及在苗诗涵的出租房没发现遗书,警方一致认为这不是自杀,而是一起谋杀案。 可是凶手是谁? 四大队五人盯着白板上的五个名字:程思思、冯肃立、周英、马方鸿和郝博,都皱起了眉头。这五个嫌疑人中有三人没有作案时间,两人没有强烈的作案动机,所以五人都不像凶手。 大林提出可能存在第五个男朋友,一个隐藏的男人,因为苗诗涵提出分手,无法接受,又或者知道苗诗涵是女海王,给自己戴了绿帽,一气之下杀人泄愤。大林的提议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只是去哪里找这个隐藏的男朋友呢? 袁晴提出一个方案:对账。把苗思涵家里所有的名贵衣物、首饰、包包以及账上的钱一一对账,如果有哪样东西或那笔款项找不到归属,它或许就来自第五个男友的馈赠。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警方找回了苗诗涵的支付宝和微信钱包账户。由于苗诗涵没有备份微信聊天记录的习惯,在没有找回手机的情况下所以无法找回聊天内容。警方将苗诗涵银行账户、支付宝和微信钱包上近一年的所有转账记录调出,再将苗诗涵家中所有品牌服饰、首饰和包包一一盘点记录,然后和苗诗涵的四个男朋友对账。这是个体力活,也是个耐力活,好在这四个男人都很配合。只是认领完自己送的礼和打的钱后,他们都想要回这些东西和钱。尤其是周英,他说他老婆知道了他和苗诗涵的事,如果不把东西要回去老婆就要跟他离婚,而且那些东西属于婚内财产,他老婆都有份,他不能擅自送出。 潘阳才没空管周英离婚的事,他以所有东西是证物为由暂时扣留。 账单对完,警方发现有一些包和首饰不见了,但从她账户上突然多出的钱财猜测,她可能变卖了那些奢侈品换钱。 另外,警方对四名男友的经济投入进行了量化分析,引入“日均赠与价值”指标(总价值÷交往时长)。根据指标显示,有点意外的,冯肃立是四个男人中给苗诗涵送钱送得最少的一个。如果苗诗涵是个拜金女,照道理,她应该选马方鸿或者郝博做长线发展,因为这两人送钱送的最多,出手最阔绰,可是她没有。她选了相较而言(看上去)对婚姻更有忠诚度最朴素的冯肃立,所以苗诗涵对待爱情、婚姻和金钱的态度其实十分复杂,并不能用简单的“物质女人”或“拜金女”标签概括。 最后,警方更惊讶地发现,除了这四个男人的馈赠收入和之前工作时的工资收入,苗诗涵没有其他额外的金钱或名贵物品来源。也就是说,不存在第五个隐藏的愿意为她买单的男友。相反,在苗诗涵的银行账户中,每个月月初她都要提取一万现金出来。而这笔现金的去向成谜。 看到这笔不知去向的钱,无名突然冒出一个颇具建设性的想法:“该不会她找老男人和其他冤大头养她,她自己又花钱养小白脸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只是一个深谙男女之间情爱游戏的女人会为了另一具皮囊每个月白白损失一万吗?这似乎有点矛盾。除非她是被迫的,比如那个小白脸握有她的把柄,这就说得通了。 当然这一点其他警察也想到了,大家讨论后一 致认为苗诗涵背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吸附在苗诗涵身上敲诈勒索她,潘阳给这个隐形人取了一个形象的代号“蜱虫”——一种寄生于人和动物的吸血虫。 但要找到这只蜱虫就有点困难了。大林提出再去苗诗涵出租屋搜罗一遍,看是否能找出有关蜱虫的蛛丝马迹,小涛提出再审审苗诗涵的四个男朋友,或许苗诗涵曾提到过关于蜱虫的事,阿锋补充一句程思思也可以再审审。潘阳全部批准,于是大家分头行动。袁晴跟大林一组,再次前往苗诗涵的出租屋,正好撞见在搬家的程思思。 “你要搬走?”大林问。 “月底房租到期,诗涵走了,我一个人负担不起这的房租。” “但临月底还有点时间吧?” “是,但今天是头七,据说头七鬼魂会回家,我一个人不敢住在这。” “你还信这些?”大林一笑置之,“那新地方找好了吧?”程思思点头,“留个新联系地址,以便我们联系你。”于是程思思将新租房地址告知大林。 大林接着问:“我记得你曾经说看到过苗诗涵和其他陌生男人一起看电影,你还记得那男人的样貌吗?” 程思思摇头:“很久了,好像是去年的事了,我记不清了,但印象里那个男人打扮挺潮的,皮肤比较黑,具体长相就记不太起来了。” “你问过她这个男人的事吗?” 程思思回忆道:“当时我就问她晚上去干嘛了,她说和朋友看电影,我问她什么朋友,是不是又有新男朋友,她笑笑说没有,还说应付现在的几个已经够她忙了。我看她不想提那个男人,我也就没继续问下去。” “你知道她每个月初都会提取一万现金吗?” 程思思一脸惊讶,然后摇头。 “你见过她用现金买东西吗?” 程思思再次摇头:“现在谁还用现金买东西?” “你知道她还有其他闺蜜吗?” “应该有吧,但没听她提起过,我也没问,不过她从来没带女性朋友回来过。” 大林继续问了一些关于苗诗涵的事,但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待到程思思跟搬家公司离开,屋里瞬间空旷了许多。大林说了一句“开干”,突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锃亮的放大镜,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光,摆了一个夸张的造型后,像福尔摩斯上身般开始地毯式搜查。无名见状直呼一个“好家伙”!要是这是袁晴第一次和大林搭档查案,她也一定会被对方整无语,但现在的袁晴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带个放大镜。 但是两人翻遍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与蜱虫有关的东西。苗诗涵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至少没有写实体日记本的习惯——说不定她会在手机上写日记呢,但她的手机一直没找到——,家里没有任何书或记事本,所以无法从文字追踪蜱虫的身影。苗诗涵也没有打印任何照片,所以也无法从图像窥探蜱虫的存在。就在袁晴觉得此行要空手而归时,她发现茶几底板下好像有东西,她趴到地上用手机手电筒一照,果然找到一份宣传册,上面有激光去纹身的介绍。 “她想去掉纹身?”无名看着宣传册说道。 此时大林在卫生间找线索,袁晴小声道:“可能有这个想法,这说明她对自己的纹身不满意。” “不一定,可能因为要结婚了,去见了冯肃立家长,冯肃立的父母可能比较传统,不喜欢儿媳妇有纹身。” 袁晴不禁感叹:“哇,你怎么能想这么远……” “这叫想象力丰富。” 这时大林垂头丧气地从卫生间出来,摇摇头示意没有收获。袁晴将宣传册递给他,然后说出了无名的猜测,大林摸着下巴道:“可是这跟蜱虫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 “袁晴,我发现你对苗诗涵的纹身很感兴趣,但这跟破案有什么关系?” “确实也没什么关系,我……也只是单纯好奇。”袁晴耸耸肩。 最后两人悻悻而回。同样的,小涛和阿锋在问了四个男人后,也没问出有关蜱虫的线索,当然,那四个男人听到还有第五个隐藏的男人时都暴跳如雷,愤慨不已。 案子查到这里陷入了泥沼。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0 看到这的读者们,谁能猜到死者纹的是什么昆虫吗?把你的猜测留言让偶看看。快猜哦,不猜就来不及了! 正文 第25章 蜱虫(6) 回家路上,袁晴垂头丧气,从地铁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开心点?”无名被袁晴的低气压笼罩得十分难受。 “帮我破案。”袁晴觉得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连你们有主角光环的潘阳都破不了,我一个配角怎么可能?” “你怎么突然这么谦虚了?自称配角?” “在主角面前人人都是配角不是吗?” “我不喜欢这套主角配角的话术,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主角,我就不信我破不了案。” “有梦想是好的。”无名对心灵鸡汤无感,淡然回应。 就在这时,前面一辆出租车朝他们驶来,袁晴突然招手拦下。 “你干嘛?这么点路还要打车?”无名不解。 “今天是她的头七。” “所以呢?” “你说她的鬼魂会不会回到案发现场?你要是能撞见她……” “打住,这世界上没有鬼,人死了,灵魂也跟着死了,你要我说几遍?” 但袁晴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五十分钟后,袁晴和无名抵达苗诗涵落水的丰德桥。和上次稍有不同,丰德桥的桥头和桥尾多出了一块宣传牌,上面写着:生命来之不易,请珍爱你的生命。 无名看后说道:“这玩意没用的。” “为什么?” “你知道韩国的麻浦大桥吗?”袁晴摇头,“就是过去的汉江大桥,也叫‘生命之桥’,但显然生命之桥的称号很讽刺,因为那里是韩国著名的自杀大桥。后来政府为了预防自杀,就在桥栏杆上贴了一些预防自杀的公益文案,比如‘你今天还好吗?’‘有什么烦恼吗?’‘累了就去泡个澡’之类的。结果跳桥自杀的人不仅没减少,反而更多了。后来首 尔政府就撤掉了这些广告。” “没用的冷知识又增多了。” “怎么能说没用呢?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涉及自杀心理学、群体与个体心理学等。” 袁晴敷衍地点了点头:“现在,麻烦你先不要研究心理学,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啊。” 袁晴大喜:“在哪?” “你啊,今天天气这么热,出了一身汗还没洗澡吧。” “没想到你骂人这么脏。” 正说着,袁晴身后桥头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黑影出现,无名一惊:“你后面有东西。” 袁晴没转身,脸上写着“我才不会上当”,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幽幽的“小姑娘”,吓得袁晴花容失色,她下意识地找遮蔽物躲藏,出于本能,她躲到了无名身后。可是碰到无名的刹那,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灵魂面前出丑了,而且她因为把身体倾靠在无名身上(关键时刻她竟然忘了无名空有好看的皮囊并无实体!),导致失重,惨烈地摔倒在地上。 “没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无名幸灾乐祸地笑道,“这段无实物表演真是绝了。” 袁晴从地上爬起来,想骂又不能骂,因为眼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原来那黑影是金星村的村民,他没想到一声小姑娘害对方行了这么大的礼,颇为尴尬:“小姑娘,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不会想……”村民看了一眼桥下。 袁晴会意,立刻回答:“没有,我不想自杀,我是警察。”村民一脸狐疑,袁晴无奈,只能拿出警察证,对方这才打消疑虑。 “七天前有人在这落水,我来这查案。” “原来是警察,”村民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您忙,我先走了。” “等等。”袁晴拉住村民,“您知道七天前这里有人落水的事吗?”村民点头,“那天你有没有像今天这样出来溜达?”村民摇头,然后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帮不上您“匆匆走了。 村民远去后,无名说道:“你说如果是潘阳今天在这,遇到的村民会不会正好就是那天出来溜达的村民?我听大林他们说之前走访这一带村民的时候,有个村民撞见过苗诗涵在桥上徘徊。”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忘了之前他捡烟的事了?潘阳是主角啊,按照影视剧的模式,主角出场不会浪费任何一个镜头,但你看我们这些配角,大部分都在做无用功,遇到的人也都是无名小卒,不会改变案情,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家洗澡睡觉。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你身体发出的疲劳信号,但你的大脑却因为你的执着无视身体的需求。你现在是年轻,能扛,但等你年纪上去,到时候一身是病……” 无名碎碎念的输出像唐僧一样,把袁晴念得头疼,最后袁晴妥协:“好了,我知道了,我回家行了吧。” 话音刚落,一只小黑猫不知何时来到了桥上,它看到袁晴没停下,但“看”到无名,竟然停下了脚步。袁晴大惊:“它好像能看到你!” “不是吧,你现在才知道?” “什么意思?” “之前在苗诗涵的出租屋,那只肥猫胖橘也能看到我,我以为你看到胖橘看到了我。” 袁晴像发现了惊天秘密一般瞪大眼珠:“当然没有!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发出啊、哦之类的感叹词啊。” “好像也是……” “天哪,动物竟然能看到你!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是所有动物都能看到你吗?狗可以吗?” “目前只有猫,狗……”无名回忆之前在马路上遇到遛狗的人,狗对它没反应,甚至直接从他身体内穿过去,“好像不行。” “果然猫是有灵性的!”袁晴看看无名,再看看黑猫。忽然她眉头一皱,走近黑猫。这黑猫跟其他猫不太一样,它的下半身缠着一圈丝带,还被人绑了一个蝴蝶结。袁晴抱起黑猫,将丝带解下,黑猫腹部有伤口。当丝带垂落露出全貌时,袁晴和无名都惊住了,因为它的花纹和颜色跟苗诗涵在樱花树下拍的那张照片中绑在头上的丝带一模一样,只是黑猫这根丝带脏了一点。 一人一魂,相视一眼,齐声道:“苗诗涵的丝带?!” 袁晴拿着丝带展开想象:或许七天前这猫也在这附近,被苗诗涵看到,苗诗涵见它腹部受伤,于是解下丝带给它包扎。如果那天这只猫就在现场,它会不会正好目睹了苗诗涵被人推下桥的经过?会不会它看到了杀死苗诗涵的凶手? 想到这,袁晴立刻说:“你问问它丝带是不是一个女生给的,那女生是不是七天前在桥上徘徊,后来被人推下桥。” 无名一脸无语的样子:“我刚就在想你会不会让我干这个事,没想到你真的说了。它是能看到我,不是能跟我对话,我又听不懂猫语!” “你先问问看,说不定它会对你说话呢。” “这很……蠢好吗……” “这边上也没别人,不是,根本没人看到你,你又不会出丑,你就问问看嘛!”袁晴从催促变成渴求。 无名觉得袁晴想破案想疯了,但他还是顺从了袁晴的意思:“喂,黑猫,你问你这丝带是哪来的?” 黑猫盯着无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看,它甚至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无名为自己愚蠢的行为感到羞愧。 就在这时,黑猫突然挣脱袁晴的手,朝无名的身上扑去,同时,发出一声具有攻击性的“喵”声,这吓了袁晴和无名一跳。当然,猫扑了个空,无名毫发无损。只见黑猫稳稳落地,转头看向无名,对着无名再次发出一声“喵”叫,然后舔了舔自己锋利的爪子,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你看,它生气了,它一定觉得我很蠢。” 袁晴叹了一口气,跺脚道:“哎,你为什么不懂猫语呢?它可是唯一的目击证猫!” “要不你把它抓回去,让潘阳审审。” 无名原以为袁晴会回一个神经病,但没想到袁晴竟然追着猫去了。 “喂,我随便说的,他怎么可能懂猫语,不,这个世界上就没人懂猫语,你别犯傻了!” 袁晴当然没有听无名的抱怨,她只一味追猫。 而就在袁晴和无名追逐一只去向不明的黑猫时,潘阳还在自己的办公室看案卷。不过他看的不是苗诗涵的案卷,而是任思婷的,也就是三个月前在丰德桥跳水自杀的那个女孩。当时负责调查任思婷背后涉及裸贷的犯罪团伙的是一大队。潘阳向一大队队长打听了任思婷的相关情况并要了裸贷犯罪团伙的相关资料。潘阳之所以会追溯到任思婷的案子完全是因为任思婷和苗诗涵都在同一个地方落水,但两个案子除了这个共同点就没有其他了。潘阳反复看了两次任思婷的案卷,在确定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破案灵感的时候,他有点愤怒。就在他准备掩卷离开时,他瞥到了任思婷全身照手臂上的纹身——一颗具有设计感的五角星,然后他想起了苗诗涵身上的昆虫纹身,说起来那个纹身他好像在哪见过,但总是想不起来,脑海中那片记忆仿佛被打了马赛克。 接着潘阳又想起郝博身上纹过苗诗涵的“诗”字,于是他找到郝博的联系方式,给他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郝博的口气很不耐烦,但潘阳报出自己名字后,对方就改正态度了。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一下苗诗涵的纹身。”潘阳直奔主题,不想浪费双方的时间。 “上次不是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 “我知道,但我不是问纹身的含义,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她是在哪纹的吗?我记得你也有个纹身。”潘阳挠挠头,此时的灵魂也在挠头,而灵魂头上的光圈闪了一下,潘阳继续说,“会不会刚好你纹的地方就是她介绍的?”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1 啊啊啊啊,潘阳果然不愧是有主角光环的男人,光环一闪,问题即解。 正文 第26章 蜱虫(7) 袁晴当然没有追到她的关键证猫。 次日她带着脏丝带来到办公室,正想将昨晚的遭遇告诉潘阳,但潘阳比她快一步:“走,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袁晴还来不及将丝带拿出包,潘阳已经潇洒地离开办公室,她赶紧跟上。 无名幽幽地抛来一句:“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上车后,袁晴掏出丝带将昨晚之事快速告知,最后在说到黑猫扑向无名时,她改了用词,她改成:“它突然朝我扑了过来,还好我闪得快,不然就被她抓伤了,然后它舔了舔爪子跑了。我立刻去追,但追不上了。我觉得它可能看到了苗诗涵被人推下桥的经过,它还看到了凶手的样子。我总觉得它想要告诉我什么,但我听不懂猫语。” 潘阳听完,笑道:“要是我知道猫语就好了。” “所以你也不会猫语……”袁晴的希冀落空,暗自嘀咕。 “他当然不会!”无名在袁晴耳边提高音量说道,“袁晴,你别给我太离谱,谁会懂猫语啊!” 袁晴怒瞥一眼无名,在内心怒怼:“不是你说他头上有光环的嘛?还老说他是主角,小说里的主角都有金手指,说不定他在这开了金手指呢!” 无名仿佛读懂了袁晴心中的话:“就算开金手指也不能开在这吧!懂猫语也太荒谬了!” “再荒谬能比得上你的存在荒谬吗?”袁晴睁大双眼用眼神传达意思。 无名还想说些什么,但潘阳开口了:“不过这个丝带应该挺常见的吧?也不能确定一定是苗诗涵的。” 袁晴立刻转向潘阳:“确实,但出现在苗诗涵落水点附近,我觉得是苗诗涵的概率挺大的。” 潘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跑去丰德桥看看?” “这个……”袁晴当然不能说她有个男灵魂同伴,昨晚是苗诗涵头七,她想让这个灵魂同伴看看是不是能见到苗诗涵的鬼魂。这种鬼话全世界没人会信。“读书的时候,有个老师曾说过,当你破案陷入泥沼,没有头绪的时候,就去案发现场看看,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发现,所以我就去了,结果还真被我撞到了一只黑猫。都说猫有灵性,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袁晴说到这赶紧换个话题,“对了,潘队,你要带我去哪?” “纹身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苗诗涵腿上的纹身是什么含义吗?说不定纹身师傅知道。” “你知道她在哪里纹身?” 潘阳点了一下头。昨晚他从郝博口中拿到了纹身地址,跟他猜的一样,郝博就是问了苗诗涵纹身的地方,然后跑去同一家店纹了一个“诗”字。 半个小时后,潘阳的车抵达纹身店。这是一家沿街开设的店铺,名曰“耀刺青”,左边是一排各色小餐馆,右边是咖啡店和花店。这一带的顾客多为年轻人和游客。纹身店铺门面很小,当潘阳和袁晴走进去时,老板正在给一个年轻小伙纹身。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进店的顾客:“欢迎光临,稍等片刻,这里马上好了,可以先挑挑图案。” 潘阳和袁晴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的刺青图案合集,墙上也挂着许多刺青图案照片。袁晴扫视一圈墙上的照片,没有一个和苗诗涵的一样,潘阳拿起合集翻阅,袁晴凑上去看,无名也是。两人一魂,看得很仔细,但翻完合集,也没找到苗诗涵的昆虫纹身。等了十分钟后,老板结束工作,送走客人,来招呼潘阳袁晴。 老板约莫三十五、六岁,一身半高领灰短袖配九分牛仔裤,利落的刺猬头让他看起来像刚打完架还没消气。佛牌挂坠在领口晃荡,身上几乎没几块干净皮肤——脖子、耳后、手臂、手腕、小腿,全爬满刺青,像是整个人被墨水泡过一遍。左手中指箍着枚素圈男戒,右手套了个阿迪达斯黑护腕。 “两位,是谁要刺青?”老板打量潘阳和袁晴,“还是说两个都要?” 潘阳没有亮警察证,直接说道:“我。请问老板怎么称呼?” “柏星耀。大家都叫我‘耀哥’。” “耀哥,我想纹一个昆虫纹身。”潘阳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提前打印好的纹身图案,“这个图案,你见过吗?” 耀哥接过打印纸,还未回答,无名说道:“他见过,他现在的灵魂表情很诧异,但肉身很镇定,这家伙很擅长伪装哦,做老板的果然不一样。” “见过。”耀哥一脸淡定地回答,“有个女顾客来这里纹过。” “这个图案是你店里提供的还是她自己带来的?”潘阳又问。 “她自己带来的。”耀哥边说边摸了摸脖子和耳后根。 袁晴目光一凝——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犯罪心理学课上,教授曾敲着黑板强调:“撒谎的人,常常会不自觉地触摸颈部,那是他们试图缓解焦虑的本能反应。” 袁晴正想着,无名已经揭穿了耀哥的谎言:“他在撒谎哦。”袁晴正想提醒潘阳,却发现潘阳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见潘阳盯着耀哥摸脖子的手微微眯了眯眼睛。袁晴猜测潘队应该也发现了对方在撒谎。 “她有说这是什么昆虫图案吗?”潘阳继续问。 耀哥狐疑地看向潘阳,略带挑衅的语气:“你打听这些干什么?你到底谁啊?” 潘阳这时亮出警察证:“麻烦你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耀哥神情变了,配合度也立刻提高:“哦,是警察啊。她没说。” “你再好好想想。”潘阳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耀哥觉察出了潘阳的暗示,叹了一口气道:“我实话实说吧。这图案就是我店里的,它叫雌性蚊蝎蛉,也叫‘挂蛉’,但台湾人叫它‘拟大蚊’,因为第一个来我店里纹这玩意的就是一个台湾姑娘。后来我才知道这拟大蚊寓意并不好。在昆虫界,雌性蚊蝎蛉只有在雄性给她带来蛾子作为进贡时,她才跟他交配。进贡越大,交配次数就越多。对昆虫来说,进贡是食物;但对人来说,那就是钱。所以我猜那些给自己纹雌性蚊蝎蛉的女孩肯定私生活混乱。我本以为这种图案不会有人要纹的,结果来纹的还不少,后来我觉得传出去可能不太好,就把这个图案从我店铺合集里拿掉了。” “都有哪些女孩来你这纹过这个图案?”潘阳继续问。 “这我哪记得住?我也没问她们叫什么。”耀哥说话时,右手去转动左手中指的戒指。 “那你记不记得其中一个女孩叫苗诗涵?” 话音刚落,耀哥还没回 答,无名却尖叫出声:“啊!”然后像苍蝇被苍蝇拍打中一般,整个灵魂“啪”地贴在了沙发后面的墙上。袁晴被他吓一跳,也发出一个惶恐的“啊”。这一失声喊叫把潘阳整懵了。袁晴赶紧假装后背痒,挠了挠,用拙劣的演技挽回尴尬的局面。 “不记得。”耀哥回答。 袁晴又偷偷转过身去看贴在墙上的死苍蝇,不是,是无名。 无名五官依然保持震惊状态。 “你又搞什么!”袁晴在心里呐喊,希望无名能快点从墙上下来,恢复正常。 潘阳对耀哥的提问还在继续:“那你记不记得八天前十九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八天前的事我记不得了。”耀哥摇头,又开始转动他的戒指,接下来他时不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你都还没回忆就说记不得?你再仔细想想。” “不是,警察同志,你们莫名其妙来我店里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苗诗涵在八天前死了吗?死于谋杀。” 听到“谋杀”两个字,耀哥一惊:“天呐!” “请你再回忆一下八天前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这么晚,我应该在家,我这里一般九点关门,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路回去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时,无名终于从墙上滑了下来,却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绕着耀哥的灵魂不停打转。他瞪大眼睛,表情介于“见鬼了”和“发现新大陆”之间——虽然他自己就是个鬼,哦,不,是灵魂。 袁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潘阳的问话,可无名那么大一只灵魂在眼前晃悠,实在很难装作看不见。他的每个夸张表情都在她余光里跳动,像一场默剧表演,硬生生插进这场严肃的审问。 “你很紧张吗?”潘阳看了一眼耀哥的戒指,“干嘛老去转它?” 耀哥尴尬一笑道:“我习惯了,手癖,很难戒。” “你用哪只手推她的?”潘阳像随意提起,“是戴戒指的左手还是戴护腕的右手?又或者是两只手都参与了?” 耀哥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动戒指的右手终于停了下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无名回到了袁晴跟前,然后指着耀哥道:“袁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潘阳突然转向袁晴道:“袁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懂猫语。” 面对两个男性突如其来的“精彩发言”,袁晴内心全是问号,但此时她可以同时回答他们一句话:“什么?” 两个男性齐声回答: “他的灵魂在你们提到‘苗诗涵’的名字的刹那突然变异了!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蜱虫,他就是凶手!” “那黑猫托你告诉我一件事,它看到了那天推苗诗涵下桥的凶手,那个人就是他!” 说罢,两个男性同时举起手,指向店铺里第三个男性——柏星耀。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2 话说袁晴得知无名能被猫看见后,凡在街上遇见猫,总拉着他和猫对话,训练他练习猫语,当然无名内心是拒绝的。这不,今天又遇见一只黑猫。“来吧。”袁晴仰头看无名。在无名眼里,袁晴才跟猫差不多,她才是那个应该学猫语的人,但……算了。“小黑猫,”无名蹲下身子凑到黑猫前,“你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呀?”黑猫凝视无名,没有回应。无名的脑中飘过“荒谬”两个字,正要起身,黑猫忽然伸出它的小爪子,朝无名的鼻子摁了一下。但显然黑猫摁了个空,于是整个身子跌进无名怀中,无名想要抱起它,黑猫却吓得全身炸毛,然后逃之夭夭。看着远去的黑猫,袁晴吐槽:“你把它吓死了。”无名无语,看向袁晴:“始作俑者是你好吧,你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 正文 第27章 蜱虫(8) 无名第一次见到人的灵魂变异成动物是上一回在网红曼珠沙华的公司,那个公司老板杨筑的头是一个猪头,但身体还是人形,顶多是一个半兽人。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灵魂全身蜕变成动物模样的人——柏星耀。 苗诗涵——这个触发柏星耀灵魂变异的关键词一出来,他的灵魂瞬间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蜱虫。但这只蜱虫不是趴在地上,是凭借最底下两只足垂直站立,另外六只足则悬在空中,张牙舞爪,密而粗硬的绒毛让人产生密集恐惧症。 无名从未认真看过蜱虫长什么样,因为它们体型非常微小,体长不过几毫米,身体扁平而椭圆,像一粒微小的褐色种子,但在吸饱血液后,身体会膨胀数倍,变得圆滚滚的,颜色也从暗褐色转为灰白色,仿佛一颗饱满的葡萄。 但眼前这只蜱虫被放大了数十倍,身长与人等长,头部与身体几乎几乎融为一体,前端有一对锐利的口器,像两把巨大的钩子,在空气中舞动;口器周围布满了尖利的倒刺——这玩意可以让它们在吸血时能够牢牢固定,不易被拔除。它的背部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外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外壳的颜色呈深棕色。 眼前这幅画面既恶心又恐怖。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形毕露”。 无名大为震撼,也甚是惊恐,以至于他被这波视觉冲击打在了墙上。在那个瞬间,无名的脑中闪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其中最为清晰可辨的一个是他想起了一本书,卡夫卡的《变形记》,他突然怀疑卡夫卡是不是也能看到他人的灵魂,所以才会写出那么脑洞大开的作品。 接着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所有人类都有一个终极的动物形态的灵魂,但要人退化或变异到那个状态需要关键词的触发。然后他又把他的所见上升到了哲学、生物学、甚至神学的高度:其实人类本就从动物进化而来, 或许灵魂的退化就证明了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又或者上帝在给人类创造灵魂时首先模拟了动物的属性…… 打住。 无名控制住脑中的奇思妙想,回到现实。从柏星耀的突变可知他撒谎了:他说他不认识苗诗涵,但事实上他认识苗诗涵,且熟得很。接下来当潘阳围绕着苗诗涵的话题不断提问时,他的灵魂甚至无法变回人形。 当无名绕着这只蜱虫转一圈后,他猛然明白了那黑猫扑向他的含义:黑猫是在告诉他当时它曾经也这样扑向过凶手。而黑猫为什么会扑向凶手?恐怕就是因为黑猫看到了凶手灵魂现出蜱虫原型的刹那,惊恐之下它扑了过去! 闭环。 一切都圆上了,于是无名告诉袁晴:柏星耀就是凶手。 但让无名没想到的是潘阳这个区区人类,没有开灵魂天眼的人类,竟然也(又一次的!)辨识出了柏星耀就是凶手!这也太开挂了吧!无名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处于某种次元宇宙,某个身处更强大的高维宇宙的生物给潘阳开了金手指,所以潘阳才会如此所向披靡。 而和无名一样震惊的还有袁晴。 她的震惊程度显然是双倍,因为她同时听到了两个男性的回答。光是从无名口中得知柏星耀的灵魂是一只蜱虫就有够震撼了,再加一个潘阳说他懂猫语。 袁晴既想问无名灵魂是蜱虫的画面是怎样一副神奇景象,又想问潘阳你怎么会懂猫语,于是她反问——对两个男性: “你懂猫语?他是凶手?” 潘阳看向柏星耀道:“八天前的晚上,你根本不在家,你去了金星村附近的一座桥丰德桥,你事先约了苗诗涵在那里碰头,但那天苗诗涵不是一个人在那等你,她还捧了一只黑猫。我猜你没养过猫狗之类的宠物,因为它们不喜欢你。好比那只黑猫,就突然扑向了你,你躲闪不及,用右手挡了一下,所以在手臂上留下了猫的抓痕。”潘阳说到这看了一眼柏星耀的护腕,柏星耀也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用左手捂住护腕的边缘,但已经来不及了,“别藏了,那抓痕已经露出来,被我看见了。” 听到这,袁晴恍然大悟,原来潘阳所谓的懂猫语其实是看到了猫的抓痕。 柏星耀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但他还在挣扎:“这抓痕是我几天前不小心被店门口的流浪小猫抓到的,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是吗?我们在那只黑猫的爪子里提取到了一些生物组织,我想只要把它和你的DNA比对一下,就能知道到底是哪只猫抓伤了你。还有,那只黑猫身上还缠着苗诗涵的发带。”潘阳说到这,向袁晴伸出手,袁晴立刻会意,拿出脏发带。 当柏星耀的目光落在那条发带上时,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的背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凝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柏星耀!”潘阳骤然提高音量,义正言辞地质问,“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八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柏星耀全身瘫软,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仿佛有人用那根发带勒住了他的喉咙,他最终坦白道:“是我杀了她,是我把她推下了桥。” 接着他供出了杀害苗诗涵的犯案经过。 正如潘阳所说,八天前晚上,柏星耀微信联系苗诗涵,约她晚上十点在丰德桥见面。苗诗涵对见面地址有过怀疑,她问过为什么要选这么偏的地方见面,但柏星耀没有做过多解释,只说如果要跟他彻底分手就在那见面,于是苗诗涵答应了。 当晚,柏星耀抵达丰德桥时看到苗诗涵捧了一只黑猫,他向来不喜欢动物。苗诗涵告诉她那黑猫是在桥头捡的,发现他腹部受了伤,就用自己的发带给他包扎了。柏星耀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黑猫,正要让苗诗涵丢了它,黑猫却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朝他扑来,他下意识抬手护住脸,结果右手臂被黑猫的利爪抓伤。他原想抓住黑猫毒打它一顿,但黑猫已经跑远。 黑猫走了之后,苗诗涵过意不去,拿出纸巾为柏星耀擦拭,柏星耀趁势拉住对方索取了最后一次的拥抱和吻,然后从她手里拿走她的手机,在她耳边说出一句“你永远是我的雌性蚊蝎蛉”后将她推下了桥。事后他将苗诗涵的手机处理掉了。 “为什么要选在丰德桥?”潘阳问。 “因为前不久刚看到新闻,有一个女人因为裸贷在那跳河自杀。我出于好奇去了那里,结果发现那里没有监控,就是在那个刹那,我生出了要推她下去的念头。” 听到这,潘阳不禁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没想到冥冥之中任思婷的案子竟然影响了苗诗涵的命运,而引导他找到杀死苗诗涵的凶手的恰好是任思婷的案子。要不是昨晚他看到了任思婷身上的纹身,他也想不到去查苗诗涵的纹身。有时候警察干的久了,潘阳都会迷信一些命运之中的巧合。丰德桥似乎把两个女人的命运以某种奇特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杀她?”袁晴问。 柏星耀发出一个冷笑:“因为她背叛了我,背叛了她自己。她原本是我最得意的雌性蚊蝎蛉,结果她竟然想结婚?她忘了她当初差点为了一个男人自杀!她竟然又重新相信男人!那本是一桩爱情买卖,她却把生意当感情,她真是疯了。我不能看着她这么疯下去,她以后一定会吃苦的,与其她跟着其他男人受苦,还不如死在我手里。她从始至终都属于我,永远都属于我。”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3 大家最后都猜对了吗?苗诗涵身上的纹身是——雌性蚊蝎蛉。这个纹身的灵感来源于电视剧《LietoMe》,一部十几年前的美剧了。写这部小说的时候特意重温了一遍,把剧中关于人的微表情和撒谎之间的联系一一学习解读,尽管最后延用到这部小说里的内容不多。另外,我也觉得无名的想法——卡夫卡或许能看到灵魂——可能是对的,所以他才能写出《变形记》 正文 第28章 蜱虫(9) 柏星耀认识苗诗涵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酒吧里。 柏星耀是那种在夜场里游刃有余的猎手,眼角眉梢都浸着三分风流,七分算计。他像只优雅的蜘蛛,在灯红酒绿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专等那些扑火的飞蛾自投罗网。 他的手段老练得近乎艺术——先是用PUA那套话术将涉世未深的姑娘们哄得晕头转向,再适时抛出“高薪兼职”的诱饵。那些为学费发愁的女大学生,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小白领,都是他最中意的猎物。他会像个知心大哥般替她们分析利弊:“不过是陪人吃吃饭,唱唱歌,又不会少块肉。” 但真正的陷阱在更深处。等女孩们上了钩,他便开始所谓的“岗前培训”。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他手把手教她们如何用银匙搅动咖啡时露出纤细的腕子,怎样在碰杯时让钻石耳坠恰到好处地晃人眼睛。最要命的是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既要让金主觉得你值这个价,又不能显得太容易得手。” 这些小老板们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往往一夜春宵后,便急不可耐地想要长期包养。于是柏星耀就有了长期饭票,可以不断地从女孩身上抽佣,美其名曰“培训费”。 那天,苗诗涵在酒吧里买醉。她伏在吧台上,已经喝得晕头转向。柏星耀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的身影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一个人喝闷酒?”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热络,又不显轻浮。苗诗涵抬头看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出乎意料地笑了:“来陪我喝。”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倒让惯于周旋的柏星耀怔了怔。 三杯酒下肚,苗诗涵的脖颈渐渐泛起胭脂色。她突然抓住柏星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柏星耀正欲回答,她却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吧台上,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柏星耀将她带回公寓时,发现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月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睡颜镀上一层银边,竟显出几分圣洁的意味。他站在床边点了支烟,忽然觉得今晚的猎物有些不同——她不是那些为钱所困的雏鸟,倒像只主动扑向火焰的飞蛾。 不得不说,柏星耀是个心机极深的男人。那天他并没有趁苗诗涵醉酒而与之发生关系,所以苗诗涵事后醒来还觉得柏星耀是个“正人君子”。而在和苗诗涵的沟通中,柏星耀得知苗诗涵因为男朋友背着她偷情令她伤心欲绝,她说她为了那个男人省吃俭用,还借了不少钱给他,结果他却用她的钱去养情妇。 昨晚的苗诗涵本就没打算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她把银行卡里最后的积蓄都换成了烈酒,吧台上排列的酒杯像一列等待发射的子弹。可烈酒没能给她赴死的勇气,反倒抽走了她最后的气力。 柏星耀听她诉苦,为她打抱不平,然后开始询问她的家庭背景,但他的话术和用词极为隐蔽,他说的是你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要为你的父母着想。当话题被引导父母身上,苗诗涵将她的悲惨身世全部道出。得知苗诗涵是一个没有父母的漂亮女人,柏星耀内心开心得简直像捡到了宝。 通常很早失去父母的人都十分缺爱,所以但凡有人对他们好一点,他们都会感恩戴德。当然也有极端个例,就是将缺爱变成恨意,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显然苗诗涵是前者,所以她才会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于是,柏星耀借势开导她,从心理层面先瓦解她,让她对他不设防,打开心扉。当他走进苗诗涵的内心世界后,他开始在里面构筑自己的价值观。他告诉她男女之间并无爱情,所有以爱情为名义的结合本质上就是一桩生意。男人看上女人的身体,女人盯上男人的钱袋,不要用真心换真心,只要双方遵守契约,交易结束,就钱货两清。这样,她永远都不会被感情所累,不会再受当初男朋友背叛之苦。 但苗诗涵一开始并不能快速接受这种价值观,促使她被迫为钱出卖身体的是奶奶的心脏手术。认识柏星耀的第二个月,她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得知需要一大笔钱治病,而她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柏星耀看准时机,雪中送炭。 正是这次慷慨借钱,苗诗涵彻底将柏星耀当成人生导师,同时也心甘情愿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于是在柏星耀的调教下,苗诗涵逐渐成为一个雌性蚊蝎蛉。柏星耀和苗诗涵约定,他给她介绍金龟婿,她则将金龟婿给她的钱里面分出一部分返还给他。 令柏星耀没想到的是,苗诗涵成为了他经手的所有雌性蚊蝎蛉中最厉害的一个。一开始男人都是柏星耀介绍的,到后来她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条件吸引到男人。她仿佛对所有男人都是出于真心的,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天然的我见犹怜的气质,她能同时处理好与多个男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让所有男人都相信她只钟情于他,因为男人都不相信如此柔弱单纯、看上去好骗的女人竟然反过来会骗他。 每一个被柏星耀调教出来的女人都会被他亲手刺上一只雌性蚊蝎蛉的图案,仿佛是他的签名,显然苗诗涵是他最得意的一个。 而在看到苗诗涵如花蝴蝶般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样子,柏星耀又是骄傲又是嫉妒,他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柏星耀眼里,苗诗涵的精神世界是属于他的,不管苗诗涵跟哪个男人上床,那都没关系,因为最终她都会回到自己身边。 为了捆绑住苗诗涵,柏星耀偷偷拍了对方的裸照,但这些裸照他从来没有拿出来威胁过苗诗涵,因为苗诗涵每月都会按时给他培训费——为了防止被查,柏星耀还特意让她用现金支付。 直到那天,苗诗涵平静地告诉柏星耀,她要收手了。她说她爱上了其中一位客人,准备结婚。这个消息对柏星耀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他整个人如坠地狱。 就在同一天,他看到新闻里播报一则消息:一个女孩因裸贷走投无路,选择了跳河自杀。这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苗诗涵也是这样绝望地想要结束生命。 他劝导她不要这么傻,没有男人会真心爱一个女人直到天荒地老,男人只有挂到墙上才会老实,婚姻更加是束缚女人的枷锁。可无论他如何苦口婆心,苗诗涵都无动于衷。 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在柏星耀心底疯狂滋长。 “正是在那一刻,”柏星耀含泪说道,“我才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了她。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一个男人,如果我留不住她,那其他人也不行,所以我杀了她。” * “对,就是长这样。”事后袁晴在网上找出蜱虫的照片,无名指着其中一张高清照说道,“想象一下,它有一米七八的个子,就这么站在你的面前,你说吓人不吓人。” 袁晴点点头:“所以灵魂有时候会兽化,特别是当一个人产生邪恶念头或者回想一些邪恶事件的时候。” “应该是这样,像柏星耀这种长期压榨女性,靠吸血女性赚钱的皮条客兽化尤其严重。” “真有意思。” “但没想到一个自认为不会爱上任何女人的皮条客最后爱上了他手里的女人,多么讽刺。” “你错了,那哪里是爱。只不过是欲望和不甘罢了。如果是爱,他怎么会愿意心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呢?在他眼里,女人是物品,他只不过把苗诗涵当成是所有物品中最名贵的那一个。就好像一个收藏家总有一个最喜欢的收藏品。收藏品可以放在别人家短暂地被欣赏,但不能成为别人的收藏品。他这是物化女性,而可悲的是他已经失去了爱女性的能力,所以分不清爱一个人和爱一个物品的区别。本质上来说他就是贪婪,他是蜱虫,是寄生虫,寄生在女生身上的虫怎么能离开女人呢?” 无名为袁晴的发言鼓掌,但没有响声:“说的真好!” 次日早上,袁晴在煎饼店门口排队,排了十分钟后终于买到了现做的煎饼。 当煎饼下肚的时候,无名感受到了美食带来的快乐多巴胺:“哎呀,这才叫早餐啊!” “知道啦,以后早餐都给你吃煎饼。” “什么叫给我吃,是你吃,你不觉得煎饼比那些包子好吃吗?” “也还好,我对吃不挑食。会不会是你之 前的肉身喜欢吃煎饼,所以你才对煎饼这么执着?” “有可能。” “现在苗诗涵的案子结束了,你放心,我会找个时间让潘队帮忙再找找你的下落。” “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无名玩起自己的手指,“我觉得跟你一起查案还挺好玩的,我们双探组合不是搭配得挺默契吗?” 经无名这么一说,袁晴回想之前几次查案,无名确实立了功,助她解决了不少难题。尽管有时候因为无名出了丑,可是功大于过。其实对她而言,无名除了因为是男性有点麻烦以外,没有其他太大的问题。如果无名不催她去找回肉身,她还真没什么动力去干这种大海捞针的活。而且她还有个小私心,无名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晚上是父亲的冥寿,好像冥冥中父亲知道她第二天要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所以当晚给她天降一个外挂支援。如果找到无名的肉身,灵魂互换后,说不定(不,是一定)她就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感知不到自己的灵魂,变成一个普通人。 或许,袁晴怀着一丝希望,无名能帮他找到杀死父亲的雨夜屠夫也说不定…… 所以袁晴希望无名能多呆在身边一会儿,直到替父报仇。 “可以啊,如果你不着急,我就再等等,等我跟潘队关系再熟络一点,我再求他帮忙找找。” 闻言,无名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纹身无法在灵魂身上显现,他就担心自己可能真的死了。可能是钻了某个阎王底下收魂小鬼的空子,现在才能附着在袁晴身上继续苟活。否则他也给不出解释为什么按照自己的模样去找竟然找不到活人。而如果让袁晴知道自己是个死灵魂,可能又会遭受恶言恶语。到时候真被她找到死去的肉身,相互交换灵魂后,说不定自己就真的死翘翘了。现在起码还能做一个虚无的灵魂,能感受到快乐的多巴胺,除了不能真真切切地吃喝拉撒,其他都可以,不要太开心。他唯一可能对不起的就是袁晴的灵魂,此时她的灵魂可能替他接受了死亡之痛。但在她痛苦还是自己痛苦之间,无名羞耻地选择了前者。 “对了,以后我点餐,也征询一下你的意见。”袁晴突然说道,“如果是吃饭,两个菜一个点我喜欢的,一个点你喜欢的,当是帮你吃啦。” 无名一愣,继而舒心地笑道:“对我这么好,那谢谢啊。” 吃完煎饼,袁晴走向地铁站。由于今天排队等煎饼,比往日迟了十分钟进地铁,但没想到这十分钟后的地铁站比往常更加拥挤。 当地铁抵达时,大家争先恐后涌入地铁。就在袁晴好不容易挤进地铁时,她诧异地看到冯肃立正好从对面那列到站的地铁上下来,而和他一起手牵手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女人。两人带着笑,快步走向楼梯,似乎赶着去换乘下一列地铁。 袁晴的内心顿时五味杂陈。苗诗涵为了冯肃立要脱离柏星耀,结果遭来杀身之祸。可苗诗涵才死了十天不到,冯肃立已经和其他女人谈情说爱去了,男人终究是薄情汉。 袁晴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了?”无名问道。 袁晴气愤地吐出一句:“哼,臭男人!” 无名松一口气:“还好,我是男灵魂,你不是在骂我。” 闻言,袁晴被气笑了。 *** 写在本章末尾:贪婪,拉丁语:avaritia,英语:greed,希望占有比所需更多的事物。尤其是指金钱或权力的过分追求。圣多玛斯阿奎纳认为贪婪是“背向神的罪恶,正如所有朽坏的罪恶一样,是人为了会腐败的东西,放弃永恒的东西。”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3 第三个案子圆满结束,袁晴和无名又将迎来什么新的案子呢?下一位尸兄请准备。 正文 第29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1) 坐在袁晴对面的男人是一名牙科医生,名叫侯逸天——真是一个霸气的名字——,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的鼻梁高挺,在餐厅的灯光下投下一道优雅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严谨的直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衬衫领口熨帖整齐,袖口处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职业特有的洁净感。 三分钟前,袁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昨晚,母亲突然来电,语气轻快地约她次日中午一起吃饭。袁晴并未多想,随口应下。然而,此刻母亲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陌生男人。他微笑着自报家门,随后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袁晴及其母亲的名字,接着彬彬有礼地入座,自然而然地开启了话题。袁晴一时有些恍惚,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与尴尬。 袁晴一边敷衍地回应一边快速微信母亲询问情况,最后得到母亲简洁的回复:我跟小天妈妈过去是好姐妹,小天人很好,你跟他接触接触。 看完这个回复,无名笑了一声:“原来是相亲。” 是啊,相亲。这个词袁晴过去在电视上、小说里、亲戚的对话中听说过,但从来没有亲身经历。 相亲……妈妈你会不会太着急了?袁晴感到无语,我才刚毕业,刚工作,我才二十三周岁,我甚至还没有自由恋爱过!你竟然就迫不及待给我安排相亲?妈妈…… 正当袁晴内心不安分的情绪即将要爆发时,无名又开启了他的尖锐吐槽模式:“金丝边眼镜、白衬衫、医生……这些元素凑在一起,他很有当变态连环杀手的潜质哦。” “什么变态连环杀手……光凭外貌就……说别人是变态,你这叫以貌……”袁晴在心中回怼,但怼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潘阳,她立刻接起:“潘队。” “你在哪?” “我在……吃饭。” “快速吃几口,有案子。地址发给你了,半个小时内到达。” 说完,潘阳挂了电话。袁晴按掉电话,心情瞬间好转,然后直接起身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啊?什么急事这么着急?连饭也顾不上吃?”侯逸天也立刻起身。 “不吃了,有案子。”袁晴说罢已经走出餐厅,正要叫车,侯逸天竟然跟出来了。 “我开车了,我送你。”侯逸天说完已经走向停在餐厅门口的一辆车,头也不回地。 袁晴有些犹豫。这时无名开口了:“没想到是个心机男。” “心机男?”袁晴轻声问。 “他的肉身没回头,但灵魂回头看了,生怕你不跟他上车。” “这算什么心机啊……” “别上车,上车就给他机会了,还是说你对他有意思?” “我才没有!”袁晴立刻否认,“但是叫车还得等,他比较快。案子更重要。”说完袁晴跟上侯逸天。 一路上,侯逸天专注于开车,并没有东拉西扯套近乎,这反而让原本准备好拒绝聊天的袁晴莫名觉得惭愧,对方根本没有打算跟她在车上继续相亲,是她自作多情了。甚至她觉得有愧于对方,要不是她,他此时已经在餐厅吃上大餐了。最后,当目的地即将抵达,袁晴先开口:“不好意思,因为我,害你饿肚子了。” 侯逸天恍然大悟般打开车内中央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一袋吐司,递给袁晴:“你看我,光顾着开车,忘了车里还备有干粮,你没吃午饭一定饿了。” 袁晴没去接吐司,“不用不用,这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饿。”话音刚落,袁晴的肚子响了,不顾主人的自由意志。 侯逸天将吐司塞进袁晴手里:“你拿着吃,饿着肚子怎么查案?” 袁晴将吐司放到扶手箱上:“我习惯了。” “做警察果然很辛苦啊!”侯逸天由衷感叹道,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流露出真诚的敬意,“我从小就很向往当警察,可惜年纪轻轻就患上了高度近视。”他微微前倾身子,将装着吐司的纸袋往袁晴面前推了推,“刑侦工作尤其令人敬佩,就当是一个普通市民对人民警察的感谢,请务必收下这份心意。” “别收,别收……”无名像施法般念道,但袁晴收下了,还直接拆开吃了,无名看得傻眼,“你太没骨气了,竟然收了他的吐司,你已经欠了他一次顺风车的人情,现在又欠了他吐司的人情,有欠就得还,这是男人钓女人的惯用伎俩。” “谢了。”袁晴边吃边道谢,顺便斜瞥一眼已经从后排飘到她身旁的无名,两人眼神接触的刹那,已经用意念来回互怼了三轮。这时,车停了,袁晴开门下车。正要走,侯逸天突然叫住她,然后下车。 “这个,你拿着。”只见侯逸天往袁晴手里硬塞了一个小瓶子,那是一瓶便携装的漱口水,“吃完东西记得漱口,这样才有一副好牙齿。” 果然是牙医啊!袁晴恍然想起对方的职业,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收到男人的礼物,如果这算得上礼物的话。 袁晴原想推辞,可是一来一回又要浪费唇舌,浪费时间,而且这礼物也不贵重,于是她道了声谢。无名听到这声谢谢摇头道:“被下套了。” “袁小姐,那下次我们还能再约饭吗?”侯逸天腼腆地挠挠头道。 袁晴感受到了一丝压力:“有时间的话……” “袁晴!”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命令式的喊叫,袁晴立刻转身,只见潘阳不知何时已在身后。 “潘队!”袁晴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同时把剩下的半片吐司一口气塞进了嘴里。 “还在磨蹭什么?出了命案,还不快过来!”潘阳语气低沉,和往日温柔亲切的形象不太一样,而且无名发现,潘阳虽然说话的对象是袁晴,但目光聚焦的对象是袁晴身旁的侯逸天。 “来了!”袁晴强行吞下硕大的吐司,赶紧跑向潘阳。 这时,侯逸天在后面抛来一句:“那我们微信联系,记得吃饭,袁警官!” 待到侯逸天回到车上,潘阳和袁晴并肩走向案发现场。路上,潘阳低语道:“他给你塞了什么?” “吐司啊。”袁晴张开嘴巴,尽管里面的吐司已经被她吞进肚子。 “我是说手里。” 袁晴手一摊:“漱口水。” “漱口水?他是牙医?” 袁晴一惊:“潘队,你太恐怖了,凭一个漱口水就把他职业给推理出来了!” 潘阳面不改色,但无名看到他的灵魂嘴角微微上翘,无名嘀咕道:“果然没有一个男人能经得住女人的夸奖。” 袁晴闻言,差点笑出声,然后准备打开漱口水盖子漱口,但潘阳快一步拿走了漱口水:“你平时用漱口水吗?” “没有这个习惯。” “那这个能借我用吗?” “当然……可以。”袁晴大方地递给潘阳,一旁的无名见状,发出一阵不明意义的声响。 “你坐他的车来的?”潘阳继续问。 “嗯。” “你不是说在吃饭?跟他一起?” “说来话长,是我妈擅作主张,给我安排相亲。” “原来是相亲……” 袁晴点头,补充一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相亲。”两人说完,已经走到一条河边。 这是一条位于新宁区两镇之间的交界河,名曰马溜河。河东为络店镇,河西为络泾镇,河水较为清澈,事发地段的河宽在二十米左右,河道两边是一片小树林和稀疏的草地,树林再过去位于络店镇地段的是两个仅隔一条马路的老小区水岸家园和蔚蓝新苑,树林以西位于络泾镇地段的则是一块用围栏围起来的储备用地,里面杂草丛生,尚待开发。 今天上午十点,一个住在水岸家园的业主出来遛狗,一出小区,他将狗绳从狗身上拿走。没了狗绳的狗顿时撒腿就跑,一溜烟功夫就没了踪影,可没过一会儿它又回来了,还不停地冲着主人叫。业主被叫得烦,重新系上狗绳,正要带狗回家,却反被狗拽着跑,最后一路小跑至河边,发现了尸体,立刻报警。 死者仰面朝天,躺在马溜河西岸的一棵大树下、一块裸露的泥地上。死者是一名女性,年龄大约在五六十岁之间,身形纤细瘦弱,穿着一件灰色连帽防风衣和淡蓝色牛仔裤。她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锋利的刀,触目惊心。 袁晴和潘阳蹲在死者左右两边,无名蹲在死者头顶,两人一魂将死者半包围起来。 潘阳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在死者牛仔裤袋,但除了一把钥匙,没有任何发现。从死者尸体僵硬程度、尸斑扩散程度看死者至少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潘阳拿起死者捂在胸口刀伤附近的左手,很显然她曾用左手试图阻止鲜血外流,所以此时的左手已被鲜血染红。潘阳让袁晴用手机手电筒对准左手指甲照明,但没有在指甲缝里找到疑似皮肤组织的东西。他放下左手,又准备去查看右手,但正要碰死者的右手,他停下了。此时,袁晴和无名也看到了潘阳的发现——只见死者右手食指伸出,其他四指弯曲,形成一个指示手势。 三双眼睛都朝死者右手食指所指方向望去,就在它边上,那块裸露的泥地上,被人划出了几道泥印子,而这些划痕组合在一起形成三个汉字:张、路、生。 “张路生?”无名读出三个字,“像是一个人名,该不会,她是想说杀死她的人就是这个张路生?” 这时,大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袁晴身后——吓袁晴一跳——,他也看到了地上的名字:“张路生?听着像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死者右手食指上沾了泥土,很显然这个名字就是她临死前在地上写下的。一个人被杀,临死的时候忍痛写下的名字,不用问一定是凶手。老大,这案子已经破了,被害人已经把凶手告诉我们了。杀死她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叫张路生的男人!” 听完大林的话,无名说道:“这就破案了?这才刚发现人命案,五分钟不到就破案了?会不会太顺利了?这要是在小说里,铁定有反转。” 袁晴没有理会无名——她也不能给反应,也没有理会大林,她看向对面的潘阳。只见潘阳凝神思索,并没有展现乐观情绪,于是她问:“潘队,你怎么看?凶手真的是张路生?” “凶手是不是张路生还有待查证。”潘阳起身道,“当务之急不是找凶手,而是确定死者的身份。” 正说着,警戒线外围观的群众中 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中出现试图冲破警方在案发现场外拦起的警戒线。正巧,阿锋赶到,他和女人一阵交头接耳后,让女人从警戒线下穿过,然后带着她快步走向潘阳。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6 终于,男三——重要人物——侯逸天登场了,故事逐渐往主线靠拢。 正文 第30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2) “潘队,她说她姐姐昨晚一直没回家……”还未等阿锋说完,女人已经喊出“姐姐,是姐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正当她要冲向死者时,阿锋眼疾手快,拦住了女人。 袁晴看向女人,再看一眼死者,死者和女人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都是鹅蛋脸,单眼皮,而且两个女人都有一点“小胡子”。通常女人很少长胡子,如果有,要么是激素分泌异常,要么是遗传基因的问题,袁晴认为这对姐妹的情况应该属于后者。 询问之下,女人告知警方她叫倪佳桃,四十六岁,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当时的倪佳桃正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洗碗,手机突然接连不断响起微信提示音。她擦干手上的水渍,立刻走到餐桌旁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区微信群的消息,几条新信息接连弹出。她点开一看,吓了一跳——群里正在热烈讨论一桩发生在马溜河边的谋杀案,死者是一名女性。 倪佳桃看完讨论,心中突然有些忐忑,今天早上她接连收到了外甥的两条微信,外甥告诉她他妈妈一直联系不上,问她是否见过他妈妈。于是倪佳桃立刻给姐姐打电话,果然没有人接听。姐姐迟迟联系不上,小区边上的马溜河又突然死了一个女人,倪佳桃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马溜河边的那名死者,该不会就是姐姐吧?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于是她立刻赶往马溜河,结果看到了令她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个倒在泥地上的凶杀案死者,竟然真的是姐姐! 泪水模糊了视线,倪佳桃瘫坐在地上。这时,阿锋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开始安慰——跟他那张钢铁般坚毅的硬汉气质形成强烈反差,不过与其灵魂到极为相符。而他接下来说的这段话令袁晴大为惊讶,它竟然带着一种诗意和力量。 阿锋说:“我知道此刻你的心被痛苦和悲伤填满,姐姐的离去让你感到无比的失落和无助。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请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流泪,因为这是对姐姐的爱与怀念最真实的表达。但请记住,姐姐的爱从未离开你。她曾经的笑容、温暖的言语、以及那些与你共度的美好时光,都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成为你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她的爱会像一盏明灯,继续照亮你前行的路。你并不孤单,家人和朋友都在你身边,愿意陪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姐姐一定也希望你能坚强地走下去,带着她的爱,继续生活得充实而有意义。慢慢地,时间会抚平伤痛,而你也会在回忆中找到力量,重新拥抱生活的美好。请相信,姐姐的爱永远与你同在。” 阿锋的话说完,倪佳桃的泪水渐渐止住,心中的悲伤似乎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抚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从沉重的阴霾中挣脱出来,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与平静。 袁晴看到倪佳桃的变化,再看向阿锋,她忽然明白了当时潘阳说的“铁汉柔情”,这也太柔情了!她惊叹,此刻她似乎能想象出无名看到的阿锋的灵魂模样,那一定是个十分温柔的且带有一点诗人气质的儒雅男士。 显然无名也被阿锋惊艳到了,无声地拍掌道:“哇,真厉害,这安慰人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时,小涛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发出一声感叹:“果然还是要阿锋出马啊。” “你什么时候出现的!”袁晴和大林被小涛的突然现身吓一跳(咳咳,这已经是袁晴第二次被吓一跳)。无名也一样,由于太过关注阿锋,无人察觉小涛来了,除了潘阳。潘阳不慌不忙又补了一句,仿佛在向袁晴解释:“我们一直让阿锋负责通知受害者家属坏消息,就是这个原因。” 袁晴点点头:“懂了。” 待到倪佳桃情绪稍稳,潘阳和袁晴便将她带到树林深处——一个远离围观人群和案发现场的僻静角落。潘阳开始轻声询问死者相关的具体情况。 根据倪佳桃的口供,死者名叫倪佳樱,现年五十岁,已婚。她的丈夫名叫孟兆修,五十三岁,三年前因中风瘫痪在床,生活无法自理,一直依赖倪佳樱的悉心照料。两人育有一子,名叫孟一鸣,今年二十六岁。孟一鸣自大学毕业后便一直待在家中,未曾外出工作。此外,倪佳樱和倪佳桃的父母已在五六年前相继离世。 了解死者的大致信息后,潘阳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三四点,她来我家找我,跟我一起去菜场买菜,我住在水岸家园,她住在对面的蔚蓝新苑,所以会经常一起去买菜。” 潘阳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张路生是谁吗?” 倪佳桃一愣,回答:“他是我老公。” 此话一出,袁晴心中一惊,无名在耳边说道:“这下情况复杂了……” “潘警官,你为什么突然提我老公的名字?”倪佳桃惊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和忐忑。 “我们怀疑,”潘阳没有考虑倪佳桃此刻刚失去姐姐的痛苦心情,有些残忍地说道,“你老公可能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 听到这句话,倪佳桃的眼神骤然一紧,瞳孔迅速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艰难地吐出一句“这怎么可能……”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像 失去了支撑一般,晕倒在地。 有了张路生的相关信息,潘阳和袁晴立刻前往水岸家园,在物业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张路生和倪佳桃的住所。但敲了半天的门,无人应答。袁晴想如果张路生没有在杀人后逃跑,那么这个时间点——下午四点——张路生或许在上班,去张路生上班的地方找他一定能找到。但潘阳说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去医院守株待兔即可。潘阳让张路生的隔壁邻居给张路生发了一条消息,告知对方倪佳桃发生意外晕厥被送去第一人民医院。然后潘阳和袁晴前往第一人民医院蹲守。 至于其他人,小涛随技术队一起回了公安局,大林和阿锋则前往蔚蓝家园通知倪佳樱的丈夫和儿子倪佳樱的死讯。当然阿锋又一次上演了他的铁汉柔情之功,倪佳樱儿子孟一鸣在得知母亲的死讯后,瞬间崩溃,痛哭失声,最后在阿锋的安抚下才得以平复。 话说袁晴一到医院,就借上厕所的由头找到一隅独处的地方,然后拉无名问话。 “快跟我说说,死者倪佳樱的灵魂长什么样?” “她灵魂的模样和肉身没有太大区别,那就是比肉身看上去还要老一点,她灵魂的头发都半白了。但比起摸样,她灵魂的状态跟我之前看到的死者灵魂都不太一样,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显露出痛苦或者悲伤的模样,但倪佳樱的灵魂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死得很安详,就好像在睡梦中死去一般。是不是有点诡异?” 袁晴摸摸下巴,点点头:“不是有点,是很诡异。那她妹妹倪佳桃的灵魂呢?她在回答我们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撒谎?有没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的灵魂真的有像她肉身表现得那样悲伤吗?有没有哪一个瞬间她有一丝窃喜的样子?” 袁晴一口气抛出一堆问题,但无名在听完这些问题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数秒,袁晴急不可耐地催了一句:“你倒是说话啊。” 无名突然笑了:“袁警官,你是不是有点太依赖我了?” 袁晴一愣,有些愠怒地说道:“能不能换个时间聊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可是查案的时候,是谁说我们是双探组合的?” “啊,现在承认我们是双探了?” “是啊是啊,承认了,我的最佳拍档,灵感缪斯……” “打住,缪斯是形容女神的,我是男神好吗。” “好,男神,请问能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吗?” “你稍微有点耐心,好吗?你对潘阳可不会这么说话。” “他能一样吗?他是我上司。” “只是上司这么简单?”无名突然表情狐疑。 “不然呢?” “算了。”无名肩膀一塌,“言归正传,倪佳桃的灵魂也跟她肉身的模样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太一样。” “哪一点?”袁晴瞬间两眼放光。 “她灵魂的个头比肉身小一号。” “什么叫小一号?” “就是字面意思,小一号,好比你和我的身形,你比我小一号。” 袁晴耷拉嘴角道:“你是在讽刺我矮吗?” “我从没嫌弃过你矮,我是说体型,就好比她的肉身穿M码的衣服,她的灵魂穿的是S码的。” 袁晴懂了,同时感到一种难以置信,原来灵魂的变化有那么多门道,之前有灵魂兽化,现在还有灵魂小化。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的灵魂会变小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法跟别人的灵魂沟通,他们都看不到我。” “那她有撒谎吗?” 无名摇头:“那倒没有,她的灵魂比她肉身表现得还要痛苦悲伤,姐妹情深不是演的。” 正说着,袁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有人叫她的名字,袁晴转身一看,只见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袁晴身后,他穿着一身医生的白大褂,白大褂上还绣着这家医院的名字,他正是侯逸天。 正文 第31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3) 袁晴隐隐约约想起侯逸天好像是说过他在第一人民医院口腔科上班,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你怎么在这,袁晴?”侯逸天一脸惊喜地问。 “说来话长。” “啊,我马上就可以下班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我还欠你一顿饭。” 话音刚落,无名说道:“什么时候欠的饭?” “对啊。”袁晴脱口而出。 “什么?你是答应了?”侯逸天惊喜翻倍。 “不是,我是说你没欠我任何东西,不用还,而且我还在查案,公务在身。” “查案?” 侯逸天刚说完,背后传来一声“袁晴”,是潘阳。 只见潘阳一脸严肃,道:“还在那磨磨蹭蹭干什么?人到了。”说完,潘阳走了,袁晴赶紧跟上去。 转过拐角,远离侯逸天后,潘阳语气低沉地说:“你跟我说上厕所,结果是来找他?” “不是啊,偶尔碰到而已。” “这么巧?” “嗯。” 不知为何,袁晴仿佛听到了类似一次性筷子被折断的声音,但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谁在吃盒饭。与此同时,无名惊奇地发现潘阳头上的光环变黑了一秒。 这时,潘阳和袁晴已经走到急诊室,来到倪佳桃的病床边。倪佳桃还在昏迷中,但医生说她并无大碍,等待她自行苏醒即可。袁晴离开前倪佳桃还是一个人,现在她的病床边多了一个男人。潘阳冲男人叫了一声“张路生”,男人转身。 张路生个头中等,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眼角微微下垂,显出几分疲惫。鼻毛从鼻孔里支棱出来,像两簇不修边幅的杂草。薄嘴唇紧抿着,头皮屑星星点点落在肩头,一张嘴,满口黑牙便露了出来——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 潘阳自报家门,张路生听到“警察”二字,原本犀利的眼神立刻变得顺从。 “两位警官好,找我有什么事?” “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潘阳直截了当地问。 “啊?”张路生一头雾水的样子,“昨晚我在家啊。” “在家?从没出去过?”潘阳又问。 “不是,出去过一会儿,但很快回家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哪了?干什么?” “九点左右,我去了我们小区后面的一条河边见个人,等了一会儿,人没见到,就回来了。” “见谁?” “你们不认识的。” “见谁?”潘阳表情凝重。 张路生皱了皱眉头:“见我老婆的姐姐,这有问题吗?” “问题很严重,她死了。就在你跟他见面的这段时间里。” 张路生闻言,脸色骤变,瞳孔猛然收缩:“死了?这……这怎么可能?难怪我一直没见到她……”他声音颤抖,随即意识到什么,急切地辩解道:“等等,你们该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我发誓,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袁晴看了一眼无名,用眼神询问对方张路生有没有在撒谎,无名回答:“他灵魂的状态和你看到的肉身状态一致,没有撒谎。” 袁晴会意,然后继续问:“你为什么大晚上去见她?还去那种没有人的小河边?” 张路生抹了一把脸回答:“是她找的我,九点的时候,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小区后面的河边碰头,说是买了一根钓鱼竿要给我赔礼道歉,我平时就喜欢钓鱼,一听到有新的钓鱼竿就立马答应了。然后我赶去河边等她,大概等了二十分钟,我打了两次电话,她都没接,我想她可能在耍我,就回家了。” “她为什么要给你赔礼道歉?你又为什么觉得她在耍你?”潘阳问。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了。我跟她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就在一个月前,她竟然怂恿我老婆跟我离婚,你说她是不是有病?我跟我老婆的事,她掺和什么?我就跟她吵了几次,我原本以为她知道错了,还知道赔礼道歉,结果我等了半天她都没来,我就以为她又在耍我,但没想到她……事情就是这样,我连她面都没见着,跟她的死有什么关系?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啊!”张路生说到这,猛然打住,看向病床上的老婆,然后自言自语道:“哦,她晕倒该不会是因为她姐死了?” 正说着,倪佳桃苏醒了,目光与张路生相接。刹那间,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猛地从床上跃起,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襟,声音嘶哑而颤抖:“张路生!你这个畜生!我姐姐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你竟然下得了这样的毒手!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张路生立刻辩解,大喊着不是我杀的。 说话间,大林和阿锋赶到了医院。四个警察在一旁静静观看了夫妻俩的拉扯大战后,大林和阿锋将张路生带走,暂时做拘留处理。 看着张路生被带走,无名对袁晴说:“虽然我觉得他很可疑,具备了作案时间、动机、还被死者写下名字,但是总觉得他不像是凶手。” 袁晴也有同感,微微点头。 这时,侯逸天又像幽灵一般出现在袁晴后面叫了她的名字,袁晴和潘阳一起转身。侯逸天上前一步道:“看来人抓到了,恭喜你啊。” 袁晴略感尴尬:“你还没走?” “出于好奇,就跟过来看看。”侯逸天已经脱掉白大褂,“那你现在能下班了?” 袁晴欲要回答,但潘阳快她一步:“没有,她要跟我回公安局,怎么?你还想跟过来看看?” “可以吗?”谁都没想到侯逸天会这么回答,但他马上笑道,“开玩笑的,就是觉得这位警官总是板着脸,想活跃一下气氛。”侯逸天说到这,拿起一只手挡住嘴巴,也挡住潘阳的视线,降低音量道,“袁晴,跟着这么凶的上司查案一定很累吧,真是辛苦你了。” “我说口腔哥,你以为这样他就听不到了吗?”无名提醒一句。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舔狗?”潘阳突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口气说道,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袁晴,这话从潘阳嘴里出来她属实没想到,袁晴觉得此时的潘阳和之前看到的判若两人。这时无名惊讶地发现潘阳的光环又变黑了一秒。 而听到“舔狗”两个字的侯逸天也突然变了一副脸孔:“喂,你骂谁是舔狗?” “你说呢?袁晴,走了。”潘阳说完,单方面拉起袁晴的手将她带上了自己的车。 无名往后看了一眼侯逸天,惊叹道:“那小子的灵魂竟然变形了!”他说着看向潘阳,再看向袁晴,“又被潘阳说中了,那小子变成了一条狗,但,是那种最凶狠的狗,藏獒。” 无名的话害袁晴不住回头看侯逸天,结果又让自作多情的侯逸天误以为是袁晴对他依依不舍。 “不好意思,袁晴。”潘阳一上车,就先向袁晴道歉,袁晴此时还在想无名说的侯逸天变成狗的事,对潘阳的话充耳不闻,还好无名提醒她:“喂,他在给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啊?”袁晴回过神。 “我好像干涉了你感情方面的事,管得有点宽了。” 闻言,无名点评一句“不是有点宽,是过分了”。 “没事,我跟他才刚认识一天不到,还谈不上感情。”袁晴用微笑掩饰尴尬。 “如果你不喜欢他,最好直白地跟他说清楚,否则他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你。” “不至于吧……” “袁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以看穿一个人的本质,我看人从不失手。” “这个我有点信了……”无名从后排幽幽飘来一句。 “那你看穿了张路生吗?他是凶手吗?”袁晴问。 “那是两码事,不过以现有的证据看,张路生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但当务之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你呢?” “有点。” 吃饭的时候,潘阳又变回了以前袁晴熟悉的样子。不过袁晴总觉得和潘阳的相处没有之前那般自然了,甚至莫名有点紧张,具体什么原因,她也说不上来。直到她和潘阳道别,坐上回家的地铁——潘阳提出送她回家,但袁晴婉拒了——,她才放松下来。 从地铁站出来回家路上,她终于有独处的时间,然后迫不及待问无名侯逸天变身成藏獒的事。无名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那个诡异又带点莫名喜感的画面。 “他的灵魂……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藏獒,穿着衣服,表情还有点憨,是‘人模狗样’这个词的完美诠释。”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藏獒呢?”袁晴不解。 “可能是被潘阳说中,舔狗,关键词触发,原形毕露。” 无名一本正经地提到“舔狗”这两个字,袁晴莫名觉得好笑,但忍住了,她突然想起无名对侯逸天的评价,说他具备成为一个变态连环杀手的潜质,该不会灵魂变异成藏獒就是一种暗示?但袁晴在侯逸天身上闻不到一丝杀人犯的味道。当然,有些杀人犯十分擅长伪装。 “其实我在想,”无名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会不会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动物形体的灵魂,只是大部分时间是人形,只有在特殊的时刻会变异成动物形体的灵魂?” 这话袁晴听着也有几分道理。 “但你要当心点,这个藏獒看上你了。” “你怎么也跟潘队一样了?”袁晴肩膀一松,“我跟他才相识一天,怎么会这么快?顶多有点好感,这个我倒是感觉到了。” 两人正聊着,袁晴的手机振动了,来电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哪位?”无名凑到手机旁倾听。 “袁晴,是我,小天,侯逸天。” 袁晴和无名一惊,对视一眼。 “小天?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到家了吗?” “快了。” “今天欠你的饭没还上真是抱歉。” 无名傻眼:“又来了,他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只选择自己想听的话?” “小天,你没欠我任何……” “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袁晴看了一眼无名,用眼神回答他方才的点评——可能两者兼有。 “还有其他事吗?”袁晴想挂电话了。 “对了,还有个事,我刚刚才知道,你们今天发现的死者是不是叫倪佳樱?” “你怎么知道?”袁晴诧异,警方发布的警讯中从来不会公布受害者全名。 “因为我认识倪佳樱的儿子孟一鸣,他是我高中同桌。” 正文 第32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4) “他们竟然认识,真是巧啊。”是夜,袁晴躺在床上,还在想侯逸天和孟一鸣相识的事。 “怎么?认识死者儿子而已,对你查案又没帮助。”无名躺在袁晴边上回应。 不知何时起,袁晴入睡前都会和无名聊一会天,把一天中遇到的开心事、烦恼事都跟无名倾诉,她把这当成“写日记”,不,是“说日记”。 “话别说太死,说不定能帮上忙。” “嗯,留条后路。” “倪佳樱的案子我还有一个思路,会不会是有人杀了倪佳樱之后,再留下张路生的名字,嫁祸张路生杀人。张路生说不定真的是无辜的。” “完全有可能。”无名其实也想到了这点。 “所以明天我要去查查倪佳樱的社交圈。” 正说着,袁晴的电话振动了,来电人是母亲。她猜母亲八成是来问相亲的事,她本想结束倪佳樱的案子后和母亲好好谈,但现在提前了也好。她接起电话。 “晴晴,怎么样?跟小天接触之后觉得他人怎么样?” “他人很好,但是妈妈……” “人好就好,那你们继续接触接触。”说完,母亲快速挂了电话。 无名见状,佩服地说道:“真霸气,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 “什么意思?我有这么霸道吗?” “偶尔,叫我闭嘴的时候特别干脆。” 袁晴猛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无名确实无礼了一点,因为她从来不把他当人看。当袁晴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无名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他恍然大悟般说道:“该不会你一直没把我当人看?” “也没有啦……好了好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查案呢。” “喂,袁晴,我跟你说,我就是人!你得把我当人看!” “知道了,我一直把你当人看啦。”袁晴嘴角泛起笑意。她伸出手,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猫般,轻柔地抚摸着无名的头顶。虽然指尖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但她依然认真地完成着这个充满仪式感的动作。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轻,眼皮也开始打架,最终在这份虚幻的抚摸中沉沉睡去。 在这朦胧的睡意中,无名始终睁着双眼,静静注视着袁晴。虽然无法真切感受到她的抚摸,但那掌心传来的丝丝暖意,却让他仿佛生出了真实的血肉之躯。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拥抱眼前这个给予他温暖的人。尽管他的双臂穿过了被褥和袁晴,但袁晴身上散发出的温度却如此真实,仿佛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温暖着他冰冷的灵魂。 “要是……真能变成一个人,有肉身就好了。”无名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怅惘。 他想象着能够真实触碰到袁晴的温度,能够将她真正拥入怀中……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无名脑海中炸响,令他猝不及防。惊讶、惶恐、困惑——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难道……我也看上她了?还是……因为今天看到两个男人为了她发生口角,他也被那两个男人的情绪传染了?他看着自己能穿过被褥的手掌,又望向袁晴,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这种感觉既让他害怕,又让他莫名期待,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窥见了一缕微光。 * 次日,法医验尸报告与现场痕迹分析报告相继出炉。结果与潘阳的推测基本吻合:倪佳樱的死亡时间锁定在前晚十时许,死因系胸口一处致命刀伤——精准刺入心脏,一刀毙命。值得注意的是,刀柄上未提取到任何有效指纹,且死者指甲缝内也未发现疑似凶手的皮肤组织残留。凶器是市面上常见的便携式小刀,长十六厘米。技术队对现场遗留的“张路生”三字进行了笔迹鉴定,与倪佳樱的字迹比对相似度高达95%,基本可判定为死者临终前所留。此外,尸检还揭示了一个重要发现:死者生前已罹患卵巢癌晚期。 “卵巢癌?这是绝症吗?”袁晴看向阿锋——一个拥有在妇产科工作的母亲的男人。 “当然不是。”阿锋向大家快速科普。 卵巢癌是一种严重的疾病,但并非绝症,根据发现的时间早晚,治愈率和治愈效果有显著不同。晚期卵巢癌通常需要通过手术、化疗、靶向治疗等综合治疗手段,但卵巢癌容易复发,而且晚期卵巢癌的五年生存率较低,只有30%。 听到“30%”这个数字,袁晴的心猛地揪紧了。同为女性,她不禁将自己代入这个残酷的现实:如果某天体检报告上赫然写着“晚期卵巢癌”,如果不得不面对手术刀的冰冷和化疗的折磨,而生存的希望却只有三成……想到这里,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那种绝望和无助,光是想象就让她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正潜伏着某种未知的威胁。 “你很健康,代入感别这么强。”无名瞥见袁晴摸腹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道。 袁晴快速瞥了一眼无名,仿佛在说谢啦。 这时小涛开口了:“她自己知道这个病吗?虽然不是绝症,但又是手术,又是化疗,能治好也是经历了一大堆磨难,还有得花不少钱吧,她老公还需要她照顾,儿子又是个没用的啃老族,这位母亲可太难了!” 大林点头道:“我和阿锋去过她家,她家条件一般,她老公躺在床上,脑子还算清楚,但完全下不了地;她儿子一看就很懒,不过听到妈妈死了,倒是哭得很伤心。” “这伤心到底是因为心爱的母亲死了,还是得知没人给他烧饭做菜,没保姆了伤心?孝心表演艺术家罢了。”小涛又来一句犀利的言论,“如果真心爱自己的妈妈,就不应该宅在家啃老啊!” 袁晴和阿锋同时点头。袁晴又问阿锋:“这种病病人自己会有感觉吗?或多或少总 会感觉到哪里不适吧?” 阿锋回答:“会有感觉,比如容易疲累、腹部隐隐作痛等,如果是晚期,应该还能摸到腹部靠近卵巢的地方有硬物,触碰会感到疼痛等。但是很多患者会误以为是年纪大了、干活劳累导致的,所以很多患者都是到晚期恶化了才去看病。” “现在报告都出来了,大家对这个案子怎么看?”潘阳将话题拉回案子。 袁晴原本想过有人嫁祸张路生,但今天看到笔迹鉴定,张路生那三个字确实是倪佳樱写的,她也就把这个想法咽下了肚子。而这也是昨天无名没有说出这个想法的原因,因为他想等技术队的笔迹鉴定出来再看。但笔迹也是可以模仿的。 “我觉得凶手就是张路生。”大林第一个说,“你看,笔迹鉴定都证实那是倪佳樱写的,说明无人嫁祸张路生,而且张路生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亲口承认确实去过马溜河,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袁晴道,“他如果是凶手,他可以撒谎,他为什么要大方承认去过马溜河?把自己置身于撇不清的困境中?” 大林浮夸地捋了一下根本没有乱的发型:“那是因为他知道撒谎没用,他可能出门的时候遇到过熟人,也可能有人看到过他往马溜河的方向走去,所以他知道事后警方调查一番就会查到他去过了马溜河。与其撒谎不如先承认,然后再说根本没见过死者,用真话套假话、真话假话混杂的战术蒙混过关。但他怎么都想不到,死者被杀了之后,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了他的名字。”大林说到这,顿了顿,“大家听说过剃刀原理吗?” 无名随口而出:“剃刀原理,也叫奥卡姆剃刀原理,就是指在多个竞争假设中,选择假设最少、最简单的那个。即——”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潘阳无缝接上了无名的后半句,尽管他根本没听到无名的话。 “对。老大果然厉害!”大林咧嘴一笑,恭维地作了一个揖,“所以整个案子就这么简单,我们别把它想复杂了,什么凶手另有其人、有人要嫁祸张路生、张路生是替罪羊,都太复杂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凶手就是张路生。” “袁晴,你怎么看?”潘阳突然点名。 袁晴从思绪中回过神:“我觉得整个案子有一点奇怪。” “凶手的指向性太明显了。”潘阳帮袁晴展开叙述。 “对!就好像有人在引导我们警方去找凶手。” “是啊,那个人不就是受害者吗?”大林立刻回应,还有点着急,“张路生,倪佳樱都已经告诉你凶手是谁了。” “对,倪佳樱确实告诉你了。”袁晴望向大林,“但如果凶手就是倪佳樱呢?” 大林一愣,小涛和阿锋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袁晴,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惊讶中带着几分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除了潘阳和无名,一人一魂,仿佛早就猜到袁晴会这么说。 袁晴叹了一口气:“如果杀死倪佳樱的就是她本人,那么她就可以完成嫁祸张路生他杀的计划。”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死后的灵魂状态,在无名看来那么安详,因为她根本不是被人杀害,而是自杀。——但这一点她没法说出口。 闻言,潘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温和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袁晴身上,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赏。无名看向潘阳的灵魂,他灵魂的笑容中更添几分爱慕。无名心中涌起一阵不悦。 正文 第33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5) 要区分他杀还是自杀有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现代刑侦学中,可以通过伤口的深度、角度、位置、方向以及其他伴随特征来初步判断刀伤是他人所为还是自伤。 比如,他人刺入的伤口方向多与受害者自身发力方向不一致,可能出现难以自然达到的角度(如后背、侧面、向上刺入胸腹部等)。若受害者曾抵抗,可能出现防御伤(如手臂、手掌的割伤)。伤口可能呈现多个方向或深度不一的刺创,反映加害者的动态攻击。深度可能较深且不均匀,因加害者可能全力刺入或反复刺击。骨骼或软骨上的刺痕可能显示外力强烈(如肋骨骨折、刀尖贯穿)。他杀还可能出现拖刀痕(刀刃滑动导致的延长切口)等。 但这些特征都没有在倪佳樱的验尸报告中出现,所以倪佳樱用自杀伪装他杀的可能性很高。这一点,潘阳在看完倪佳樱验尸报告后就有了初步判断;但大林因为先入为主,所以忽略了这些疑点;阿锋和小涛或多或少也都被大林带节奏了,所以也没往自杀方向考虑。 不过仅凭刀伤深度、角度等特征就下结论是他杀还是自杀也过于草率,而且并不绝对,所以法医不会给出明确结论是自杀还是他杀,还需调查者结合案子本身再行定夺。 讨论结束,袁晴和潘阳来到倪佳樱所住的蔚蓝新苑小区调查。 一进小区,袁晴注意到这里的绿化好,树木成荫,花草错落有致,小区的容积率低,楼与楼之间显得更加宽敞和私密。公寓楼的外观设计现代而精致,每栋楼都配备了电梯。反观水岸家园,绿化少,容积率高,个别公寓楼的外墙都已脱离。显然,蔚蓝新苑的房价要比水岸家园高出不少。似乎姐姐的生活境况要比妹妹好一点。 倪佳樱所住的这栋楼房是一梯两户,两户人家面对面。当潘阳和袁晴抵达倪佳樱所住的楼层时,只见两户人,一户装了智能门铃,门口鞋柜整齐摆放,另一户门口靠墙处则堆着一些空的纸板箱和塑料瓶等可回收垃圾。袁晴知道很多小区有老人喜欢捡纸板箱塑料瓶去卖,据说收益还挺可观。袁晴在两户之间犹豫时,潘阳已经敲开了没有安装智能门铃的那户。 刚一敲门,对门邻居家传来一阵狗叫声,声音还挺响,仿佛那狗就蹲在门后面,而门的隔音效果很差。 这时,倪佳樱家的门开了,开门的是她儿子孟一鸣。 孟 一鸣今年二十六岁,但显然面容与年龄不相符。他的头发凌乱如鸡窝,面庞憔悴,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瘦削的身躯显得格外单薄。尽管已是正午时分,他依旧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仿佛刚从沉睡中被人唤醒。 而孟一鸣的灵魂比肉身更加糟糕。未等袁晴用眼神示意无名描述孟一鸣的灵魂状态,无名已经自觉地向袁晴“介绍”:“又让我大开眼界了,他的灵魂也异化了,但不是变异成动物,而是植物,他的双脚是一段树干,带着树根的树干。” 袁晴震惊,树干?她尽力想象孟一鸣的灵魂模样,下半身变成一段树干,这怎么走路呢?隔空飘浮吗? 正如袁晴所想,孟一鸣的灵魂悬浮在空中,由肉身与灵魂相连的那根红绳牵引着。 袁晴按下心中惊讶,潘阳已经自我介绍完毕,两人一起踏进屋内。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腐臭、霉味和污浊空气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不禁屏息。袁晴迅速环视四周,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透进的光线微弱而无力,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地板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垃圾桶早已不堪重负,垃圾溢满一地,两只苍蝇从垃圾堆中懒洋洋地飞出,慢悠悠地朝厨房方向移动。进入厨房后,它们分道扬镳,一只飞向堆满残羹剩饭的垃圾桶,另一只则落在洗碗池边,那里堆满了未清洗的碗筷,油腻的水渍早已干涸。 然而,客厅和厨房的异味并非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源头。真正的恶臭来自卫生间和其中一间敞开的卧室——那里躺着死者的丈夫孟兆修。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隐约可见马桶边缘的污垢和地面上的水渍,而卧室的门大开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出来。整个屋子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令人喘不过气来。 袁晴感到惊愕,这是人待的地方吗?倪佳樱才离开两天而已,屋子怎么能这么脏?又或者倪佳樱在死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时,孟兆修从卧室里传出微弱的呼喊:“一鸣,谁来了?” “是警察。”孟一鸣有气无力地回答。 潘阳和袁晴跟着孟一鸣走进卧室,只见孟兆修静静地躺在床上,身躯庞大,却瘦削而僵硬,仿佛被岁月和疾病抽干了活力。六十岁的年纪,却显得格外苍老,皮肤松弛而黯淡,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像是被时间刻下的沟壑。他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突出,嘴角因中风而略微歪斜,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无力感。他的头发稀疏而灰白,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得格外疲惫。双眼半睁半闭,目光涣散而无神,仿佛失去了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关节僵硬,皮肤上隐约可见青筋凸起。床单上有许多褶皱和污渍,显然已经许久未曾更换。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身体的无尽痛苦。整个房间弥漫着臭气的同时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看到这个模样的孟兆修,袁晴猜想他的灵魂一定比肉身还要虚弱。但这次袁晴猜错了,或者应该说无法用“虚弱”来形容这种状态,因为—— “他父亲的灵魂已经完全树化了,他整个身体除了头都变异成了一棵树,树根深深扎在这张床上。”无名描述道。 换言之,袁晴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离奇的画面:一颗孤零零的脑袋,竟生长在一棵树的枝干上。那头颅的面容有些痴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她。树干的纹理与头颅的皮肤融为一体,几片零星的枝叶长在树干上,摇摇欲坠,为死气沉沉的画面增添了几分怪诞的生气。这幅画面既荒诞又令人不安,仿佛是从某个怪谈中走出来的场景,袁晴不禁打了个寒颤。 “杀死我老婆的凶手找到了吗?”孟兆修张嘴说话,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看上去很吃力,但问题尖锐,他没精力跟警察寒暄,直奔主题。 但孟兆修会说这话表明倪佳桃还没向这对父子透露张路生被抓的消息。 “还在查,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潘阳回答,“如果想尽快抓到凶手,还请配合我们调查。”潘阳的目光从孟兆修扫到孟一鸣,然后接着问,“你们知道倪佳樱得了癌症吗?” 父子俩的脸上同时掠过一抹如出一辙的惊讶,孟一鸣说道:“癌症?我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孟兆修跟着说,“什么癌症?” “卵巢癌晚期。”袁晴回答。 “卵巢癌?从没听妈说过,她怎么会得这种病?” “你知道她的病历本或者医保卡放在哪吗?”潘阳说完,又补一句,“她有医保卡吗?” “我不知道。”孟一鸣挠挠头,“爸,你知道妈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吗?” “我怎么知道,你去抽屉里找找看。” 孟一鸣撇了撇嘴,去翻床头柜的抽屉,但似乎没找到,于是离开卧室去客厅抽屉找。 尽管疾病让孟兆修的身形变得瘦削,但他天生的骨架宽大,依然能看出他曾是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魁梧男子。相比之下,倪佳樱的身高不足一米六,显得格外娇小。这样的体型差距,使得她在照顾丈夫时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体力和精力。每一次翻身、擦拭、喂食,对她来说都是一场体力的考验。因此,袁晴问道:“你卧病在床这几年一直由倪佳樱照顾吗?有没有雇护工帮忙?” “请护工?我没病前养他们母子俩,现在我病了,她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还要花钱请护工?”孟兆修虽然语气平淡,但说出的每个字都让袁晴觉得很刺耳,就像白雪皑皑的画中央陡然出现一个不规则的墨水黑点。 “倪佳樱近段时间有没有表现出哪里不太一样?”潘阳接着问。 孟兆修翕动嘴唇:“有,她的耳朵好像聋了,以前我一叫她,她就会过来。但最近要叫好几次才会听见。” 话音刚落,无名抛来一句“不是聋了,就是不想随叫随到而已”。袁晴赞同,微微颔首。 “平时倪佳樱除了照顾你还会干些什么?她应该没时间出去社交吧?”袁晴又问。 “社交?她不需要社交,她只需要照顾我就好了。” 这时,孟一鸣折回卧室,手里多出一个塑料袋:“我妈的病历、医保卡都在这了。” 潘阳接过塑料袋,拿出里面的病历和一些医疗单据,袁晴和无名都凑上去看。从医疗单据看,倪佳樱最后一次去医院挂号看病是在两年前,之后就没有看病记录了。 “这些病历、单据和就诊卡我能拿走吗?”潘阳问。 “随便,”孟一鸣回答。 “你平时会帮你妈照顾你爸吗?”袁晴问。 孟一鸣眼神闪烁,迟疑地点了一下头:“会啊……” “他不会。”无名犀利地评论,“他灵魂的树根大部分长在他自己的那间卧室,剩余的一小部分分布在厕所和客厅,这个房间还有那个厨房都没有他灵魂的根,可见平时他很少移动到这两个房间。” 袁晴听罢,脑海中想象出的灵魂画面又有了新的变动,她甚感神奇。 潘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向孟氏父子展示。照片中是一把便携式小刀,刀身细长,刀刃锋利,刀柄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显然是血迹。这把刀正是杀死倪佳樱的凶器。“你们见过这把刀吗?”他问,“倪佳樱有没有买过这样的刀回家?” 孟氏父子均回答没有见过,对此无名说道:“如果倪佳樱是策划好自杀嫁祸张路生,那她一定会把刀偷偷藏起来。这个孟一鸣看上去从不做家务,不会帮他妈收拾东西,倪佳樱要藏一把自杀的刀应该很容易。”这一点,袁晴和无名想的一样。 “前天晚上九点,你们听到倪佳樱和人打电话的声音吗?”潘阳又问。 孟氏父子又回答没有。不过原因各异,孟兆修因为九点时已经入睡所以没有听到,而孟一鸣则是因为一直在自己的卧室打游戏,所以没有关注卧室外的事。连带着,他也不知道母亲具体是何时出的门。 那天晚上,孟一鸣像往常一样玩游戏到十一点,随后便倒头睡下。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被父亲的叫唤声吵醒,才发现母亲不在家。起初,他以为母亲只是出门买菜了,并没有特别在意。然而,过了一个小时,母亲依然没有回来,而父亲的叫唤声越来越频繁,让他感到有些烦躁。 于是,孟一鸣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但连续 打了三次都没有人接听。他开始感到不安,立刻联系了倪佳桃,询问母亲的下落。然而,倪佳桃也表示联系不上母亲。这时,孟一鸣才真正感到紧张,但他依然没有往母亲出事的方面想。他猜测母亲可能是去医院给父亲拿药了,手机又正好没电,所以才联系不上。因此,他仍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继续等待母亲的消息。直到警察上门,告诉他母亲被杀的噩耗。 孟一鸣说到这,眼眶已经湿润,但就在泪水即将落下时,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恶臭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攫住了每个人的嗅觉,包括无名。 孟一鸣顿时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床边,捏住鼻子,一把掀开被褥。“爸!你怎么又拉了?不是跟你说了提前告诉我吗?”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厌恶与疲惫。 潘阳和袁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令人难以忍受,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礼貌而迅速地告辞。 踏出倪佳樱家的瞬间,潘阳、袁晴和无名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好窒息啊!”袁晴感叹。 “确实太臭了!”潘阳点头应和。 “不是,臭是其次,我是说环境,不,是人,是这对父子!”袁晴义愤填膺地说,“孟兆修好像觉得老婆照顾他是天经地义,这三年把她当保姆,不,是奴隶一样使唤。可能不止这三年,过去没中风的时候,估计也把她当奴隶用,让她给他烧饭、洗碗、洗衣服、拖地、擦窗户……干不完的家务,呼来喝去。这个儿子也差不多,宅在家吸血,他妈妈走了之后,家里没人打扫,他懒得跟头猪一样。‘懒惰’看似伤害性不大,但其实最耗人心力,就跟癌细胞一样,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他连他妈妈晚上出门了都不知道,他平时根本没有关心他妈妈吧。估计倪佳樱就是被这对父子气到患了癌症,我是倪佳樱我都想自杀了!” “但她还是扛了三年。”潘阳说道,“可见倪佳樱的毅力不小,她是个顽强的人。这样的女人会自杀吗?如果倪佳樱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那么她自杀的理由就有些弱了。” “不,就是因为她扛了三年,一切都没有变好,她才觉得未来没有希望,所以才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你的角度也对。但我刚提出的角度也是一种解释,所以我们需要找到更多自杀的动机。比如……” “卵巢癌。”袁晴看着潘阳手中的塑料袋。 潘阳拿出塑料袋里的医保卡和两张就诊卡:“所以我们得好好查一查她的就诊记录。”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5-28 这一次灵魂不再动物化,而是植物化。孟氏父子的“全树化”和“半树化”就是他们常年吸血妻子/母亲(土壤)的最好证明。 正文 第34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6) 要证明没做过某件事,往往比证明做过某件事更加困难。这就好比—— 证明你没有偷吃蛋糕:蛋糕不翼而飞,桌上只留下一些碎屑。你坚称自己没有偷吃,但如何证明?你无法提供“没吃”的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怀疑的目光。 证明你没有动过某样东西:桌上的文件被人翻动过,而你恰好曾经过那里。尽管你从未触碰,但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指纹、监控,甚至目击者都可能成为误解的源头。 所以“不存在”或“未发生”的事情往往难以证明,因为它们缺乏实质的证据。相反,人们更容易相信“存在”或“发生”的事情,因为它们通常有迹可循。这正是“证无”之难的本质所在。 在倪佳樱的这起案子中,要证明张路生不是凶手比证明他是凶手还难。 警方调查倪佳樱的医保卡和两张就诊卡的就诊记录后发现她并没有查出自己得了卵巢癌,所有就诊记录与塑料袋里的报告单据吻合,所以仅凭这三张卡查不出倪佳樱是否知道知道自己得了卵巢癌。由于倪佳樱在三年前医保就断缴了,所以后来看病都是自费。那有没有可能是倪佳樱感觉自己身体异样,自费去哪家医院看病后,生出自杀嫁祸张路生的念头,然后销毁了那些看病记录和医院的就诊卡呢? 警方兵分两路展开调查:一路人马——以大林为首——奔赴全市数百家医院,逐一排查倪佳樱的就诊记录,这项任务繁重而艰巨;与此同时,潘阳和袁晴则前往倪佳桃家中进行走访取证。然而,当倪佳桃得知姐姐罹患卵巢癌的消息时,她的反应异常震惊,也相当原始,不加修饰。这似乎表明,她对姐姐的病情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从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什么?我姐姐有卵巢癌?我不知道啊。”倪佳桃如是说,震惊之余还有一丝疑惑,“怎么会有卵巢癌呢?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经过一番细致的询问,倪佳桃向潘阳和袁晴透露,倪佳樱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佳,常常感到腰酸背痛、腿脚不适,但她很少去医院就诊。倪佳樱曾抱怨去医院花费太高,去一次就要几百块钱,实在负担不起。尤其是在孟兆修生病后,倪佳樱的社保断缴,医保卡也无法使用,为了节省开支,她几乎不再去医院。在倪佳桃看来,姐姐的病都是硬扛过来的。 此外,倪佳桃提到,倪佳樱平时看病通常会选择离家较近的络店医院或第一人民医院,而孟兆修当时正是在第一人民医院进行的手术。这一信息与警方掌握的倪佳樱的两张医院就诊卡——分别来自络店医院和第一人民医院——完全吻合。 “这段时间你姐姐有过轻生的念头吗?”潘阳换了一个话题。 “轻生的念头……”倪佳桃眉头紧锁,“最近一年她老了许多,确实有的时候会说一些丧气的话,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放弃,我觉得她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但如果她得了卵巢癌……那就不好说了……” “说说你姐姐和张路生之间的矛盾吧。” “其实从我结婚开始我姐就不喜欢 张路生,见面相互拌嘴是常有的事。但一个星期前,我姐来看我,她看到张路生在骂我洗碗没洗干净,她为我说了几句话,张路生就跟她吵起来了,但那次吵得特别厉害,我姐把过去的事都翻出来,吵得整栋楼的邻居都来我家门口看热闹。” “那你站在哪一方?”潘阳突然尖锐地问。 “什么?”倪佳桃一愣,“我当然站在我姐姐这边。” “你还是没说清楚你姐姐和张路生之间的具体矛盾冲突。”潘阳接着说,“张路生除了对你呼来喝去,让你干家务,骂你家务干得不好,还做过什么更出格的事吗?比如他出轨了?有什么恶习?比如嫖娼赌博?又或者他家暴过你?” 倪佳桃立刻摇头:“他没有出轨,也没有嫖娼赌博,他也没打过我,但我就是怕他。我天生胆子小……” 闻言,无名抛来一句“可能她灵魂小一号跟她胆子有关”,对此,袁晴点了点头。 “张路生说你姐总是劝你跟他离婚,你想过跟他离婚吗?”袁晴接着问,倪佳桃点点头,“那你为什么没有离婚?” “因为我怕他,我曾经有一次提过离婚,他差点把家砸了。” “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他?你们之间有过爱吗?”袁晴继续问。 倪佳桃一手扶额,仿佛在回忆过往,但那些过往显然不怎么愉悦,因为她全程皱着眉头:“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他过去是泥瓦匠,帮人砌墙的,介绍人说他干活麻利,做事细心,是个很好的对象。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他很勤劳朴实,会是一个好老公。而我,天生长着男人一样的小胡子,从小被人嘲笑不像个女人,当时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可能嫁不出去,没有男人会要我,但张路生却夸我长得好看。当时我觉得能遇到他能嫁给他真是我的福气!结婚头几年确实是开心的,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应该是有爱的吧。” 倪佳桃说到这时露出一抹难得的微笑,但笑容稍纵即逝,她继续往下说:“可是他有个毛病,只要一喝酒,脾气就会变差,他在家吃饭又每顿饭离不开酒。其实年轻的时候他还好,但随着年龄大了,他的酒量差了,脾气越来越糟糕,动不动砸东西,他说话嗓门又大,每次他喝酒,我都会紧张到头皮发麻,血液倒流。”倪佳桃说到这身子不禁抖了一下,她似乎又把自己拉回到了那个令她战栗的情景中。 “我注意到你和张路生没有小孩,你们是丁克还是……”潘阳没有明说,但听的人都懂。 倪佳桃又叹口气:“我们想要孩子,但就是生不出,我提过去医院看看,但被他骂了一顿,他说不管查出谁有问题,我们两个都会抱怨对方,所以还不如不去查,就随缘,最后变成现在这样。现在我都快五十岁了,已经不想孩子的事了。” “你现在还在工作吗?还是说待业在家?” “我现在没工作,以前做过保洁,但张路生嫌我晚上回家烧饭太晚了,所以保洁的工作也没做长,后来婆婆生病卧床,我就照顾婆婆,她活了五年,去年年底终于走了。” 倪佳桃说到这松了口气,袁晴注意到她使用了“终于”两个字,可见那五年照顾婆婆的生活十分难熬。 “前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张路生说接到了你姐的电话,你听到他打电话了吗?说说当时的情景,他之后出门和回来又有说什么吗?” 倪佳桃回忆当时情景回答:“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洗衣服所以没听见他说什么,但他出门前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姐也有脑子正常的一天’,出门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样子,但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来的时候又黑脸了,还骂我姐耍他玩,是个疯子。我没搭腔。当时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倪佳桃眼眶又红了。 “我再问一个问题,”潘阳凝视倪佳桃,“你真的相信张路生会杀了你姐姐吗?” 倪佳桃被潘阳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烦躁,低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他是个性格冲动的人……” 无名评论道:“我猜她心里有答案,但不肯说。” 袁晴微微颔首以示同意。其实在袁晴看来,倪佳桃应该也对丈夫杀姐姐一事有所怀疑,只是她也希望丈夫是凶手,这样她就可以摆脱他;可是她的良心又谴责她不能冤枉他人杀人,所以她选择回避。 盘问进行到这时,袁晴已经获得她想要的一切信息,她认为倪佳樱陷害张路生的动机充足,因为她想帮助妹妹摆脱酗酒暴躁的丈夫。 试想一下,一个女人每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中,担心丈夫醉酒后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这种长期的精神压力无疑是一种冷暴力。倪佳樱作为姐姐,看到妹妹深陷这样的困境,内心必然充满了焦虑与无奈。恰好她又有自杀的念头,于是她有了通过极端手段来结束这一切的想法。 但反过来,张路生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杀害倪佳樱。尽管张路生和倪佳樱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甚至在一个星期前爆发得最为激烈,但倪佳桃并未因此与他离婚,他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影响。顶多被周围人议论几句,这种程度的矛盾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而且,如果张路生真的因为性格冲动想要杀人泄愤,那么他更有可能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失去理智,实施激情犯罪,而不是等到一个星期后才冷静地策划报复。这种延迟的行为与冲动型犯罪的心理特征并不相符。 综上,袁晴认为这就是一起自杀伪装他杀的案件。 这时,潘阳又翻出手机里那张凶器照片询问倪佳桃:“你见过张路生带这把刀回家吗?” 不同于孟氏父子的反应,倪佳桃看到照片中的小刀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你们稍等一下。”她低声说道,随即起身走向阳台。 没过多久,倪佳桃拿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行李袋走了回来。“这是张路生钓鱼时常用的渔具包,”她解释道,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他平时用的渔刀。”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刀的外观与照片中的凶器一模一样。 倪佳桃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上周他说他的旧刀找不到了,然后三天前他又买了一把新刀,可是昨天我在整理他的东西时发现,这把旧刀还在,但那把新刀不见了!” 听到这,袁晴心中一惊。她意识到,这把消失的新刀很可能就是凶器!如果张路生的渔刀与凶器完全一致,而其中一把又神秘失踪,那么张路生的嫌疑无疑大大增加。 潘阳也皱起了眉头,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他看向倪佳桃,语气沉稳但带着一丝紧迫:“你确定那把新刀是三天前买的?有没有购买记录或小票?” 倪佳桃咬了咬嘴唇:“他买东西从来不拿小票,但我记得他是三天前买的。” “他付款是用手机还是现金?”袁晴问。 “手机微信。” 于是潘阳和袁晴立刻回到警队查看张路生的手机,在他的微信钱包账单中发现三天前有一条在大润发超市的购物记录。两人又前往离张路生所在小区最近的大润发超市调查,在与超市负责人一番沟通后,超市保安帮忙调出三天前的收银台监控,结果找到了张路生的身影,他确实买了一把刀,那刀与杀死倪佳樱的凶器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大林小分队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在技术队的协助下,依托各医院的高效网络化数据管理,大林、阿锋和小涛将锡安的大小医院都查了一遍,可是除了络店和第一人民医院,都没有查到倪佳樱的就诊记录。换句话说,倪佳樱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得了卵巢癌。 正文 第35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7) 袁晴从地铁站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垂头丧气。脑中循环播放着一个小时前大林、小涛和阿锋的话。 大林说:“其实我认为如果倪佳樱在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的情况下是不会去一家不常去的医院看病的,她还是会选择常去的络店或第一人民医院,所以如果在这两家医院都查不到相关就诊记录,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有去就医。这就意味着倪佳樱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患了卵巢癌,她自杀的动机被削弱了,所以我还是坚持我一开始的想法,剃刀原理,凶手就是张路生。” 大林说完,小涛接着说:“我觉得倪佳樱在不知道自己得了卵巢癌的情况下也不会选择自杀,因为她是个母亲。不管她多么辛苦要照顾丈夫,但为了儿子,她还是会坚持下去。试想一下,如果她自杀了,谁照顾孟兆修?只有孟一鸣。她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干那么辛苦的活?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中风病人是很累的,当年我外公中风,我妈和外婆两个人照顾都很吃力。而且,倪佳樱都能忍受儿子啃老,可见她很溺爱这个儿子。为了儿子,她咬牙也会坚持。事实是她已经坚持了三年,她只要再坚持下去,总有送走丈夫脱离苦海的一天。她其实是有盼头的,还没绝望到要自杀的时候。” 最后阿锋也点头说:“如果张路生确实买过杀人的刀,而倪佳樱又没有自杀的充分理由,那这个案子我更倾向于他杀。” 好在潘阳没有下结论,但尽管他没说,他还是没有放了张路生,张路生继续被刑事拘留着,可见潘阳也认为他杀的可能性很高。 袁晴叹了一口气。 “还在想倪佳樱的案子?”无名开口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袁晴有气无力地说,“你说是不是我太固执了?大林他们都是老警察,我一个才入行一个月不到的新警察怎么敢跟他们叫板?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不会啊,你……很有反抗精神,我觉得你是个好警察,大林他们干得时间长了,反而有点老油条,你能坚持己见很难能可贵。” 袁晴还是第一次听无名这么夸自己,她忽然觉得听到他人的赞美之词确实会让人开心:“要不你再多说点?” “多说点?” “就是好警察之类的话,再具体一点。” 无名凝视袁晴片刻:“果然骄傲使人堕落,才夸你几句你就飘了。” “哪有……好话谁不喜欢听……” “这么说起来你们潘队天天听大林的彩虹屁还能保持清醒也是……”无名正想说出难能可贵,但及时打住,他才不想夸潘阳呢,“总之,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坚持。” “但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因为卵巢癌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扰乱了我的推理?又或者你误读了倪佳樱死的时候的灵魂状态?” 无名眯起眼睛:“说服不了自己,就质疑我是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灵魂死去时那种安详的样子,会不会不是因为不惧死亡,而是因为她在临死的时候写下了凶手名字,她觉得杀害她的人一定会被抓到,所以她才在生命最后一刻露出如愿以偿的安详面容。” “你这个解释倒也合理。那张路生没撒谎怎么解释?” “会不会张路生也像之前那个毛士程一样,是个天生说谎家,他说话连灵魂都不会有变化?” “不,我觉得他跟毛士程不一样,而且毛士程那次,你提的问题没有触及本质,他就不需要撒谎。检验一个人是否撒谎跟你问的问题是否触及他撒谎的底线有关。”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倪佳樱自杀的理由不充分,而他杀的证据却那么多。我一开始想过倪佳桃是不是共谋,比如她藏起了张路生的旧刀,张路生才去买了新刀,然后她再调换两把刀,把新刀给姐姐。这就可以解释刀的问题,但后来我想她如果知道姐姐要自杀,她不劝阻反而助攻这不太合理。” “她不会是共谋,她全程都没有表现出撒谎、心虚的样子,她胆子小,如果共谋一定会露出破绽,而且她和她姐姐的情感是真情流露,不是演的,所以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姐姐去自杀。” “对,所以我觉得倪佳樱应该是自己一个人策划了一切,她可能在去看倪佳桃的时候,趁对方上厕所或者洗碗的时候,自己偷走了旧刀,迫使张路生去买了新刀,然后在下一次去倪佳桃家的时候,再调换两把刀。她死的那天下午不是就来找妹妹一起去买菜吗?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换了刀。” 无名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所以刀的问题不是至关重要的。” “至关重要的是自杀的理由,我无法反驳小涛的言论,我甚至觉得他说得对,倪佳樱应该很溺爱孟一鸣,所以怎么会丢下一堆烂摊子给自己的孩子?” “说起这个小涛,我对他有些改观了。”无名回忆之前小涛的那番话,“我之前以为他灵魂含奶嘴是妈宝男,但我现在觉得我可能理解错了,他不是事事听从母亲安排的妈宝男,相反,他可能会插手母亲的一些私人决策,比如会对母亲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做出干预,他很有可能是个过度保护母亲的儿子,有较强的恋母情结,而不是被母亲过度保护的长不大的小孩。所以他不应该叫小孩哥,而应该叫宝妈男。” 这番话让袁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不禁对无名另眼相看:有时候这个灵魂看问题的角度确实刁钻犀利。忽然袁晴脑中出现一个人物形象,一名在电脑前打字的作家。该不会无名的肉身是一个饱读诗书、研究各种社科杂志、喜欢探究案发现场、收集各种冷知识、看问题又有独特视角的悬疑小说作家?这个想法让她不禁多看了无名几眼。 “干嘛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我?”无名突然抛来这么一句。 袁晴最讨厌自大的人。“崇拜?你想多了。” 就在这时,袁晴的手机里进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提示,她打开一看,加她好友的人是侯逸天。正要点击“拒接”,她又犹豫了一下,此时她已经到家。袁晴开门进屋,放下包,然后做到沙发上点了“通过”。无名见状,傻眼道:“你加他好友干什么?” 袁晴没有回答,通过好友后她主动开启语音通话,对方很快接通。 “ 袁晴,没想到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手机那头的兴奋之情隔着千里之遥都能感受到。 “嗯,有点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你随便问。” “你说你以前和孟一鸣是高中同桌,你对他应该比较了解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现在成了啃老族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道吗?” “哇……好多问题。要不我们见面聊吧?我请你吃宵夜,我们边吃边聊?” 无名听罢立刻说:“别答应他。”但袁晴脱口而出“好”。 于是半个小时后,袁晴和侯逸天在一家约定好的夜宵店碰头,点餐后进入正题。 从侯逸天的叙述中,袁晴逐渐拼凑出了孟一鸣的过往。孟一鸣读书那会就比较内向,不喜与人打交道,但成绩还可以,当时的孟一鸣喜欢看漫画,尤其是那种热血番,两个人因为漫画和同桌关系,所以还挺合得来。后来孟一鸣考上了一所外地的一本大学,两人因为大学不同而分开,但通过手机,两人还时有联系。大学假期回锡安,侯逸天约孟一鸣出来吃饭,对方也愿意,还未像现在这样足不出户。 然而,这一切在孟一鸣大四那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孟一鸣迷上了网络游戏,为了充值游戏,他不惜借了校园贷。结果利滚利,债务迅速膨胀到了二十万。最终,校园贷的催债人追到了他家,事情败露后,孟一鸣的父亲愤怒地打了他一顿,但最终还是帮他还清了债务。 这次校园贷事件对孟一鸣的打击极大,他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较为内向变成极度内向,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与人交往。大学毕业后,他曾尝试去一家公司工作,但仅仅试用了一个月就辞职回家了。恰巧那时,他的父亲中风,家里无人管束,孟一鸣便开始了宅在家中的生活,谁叫他出门他都拒绝,在家不是打网络游戏就是看网络漫画,一宅就是好几年,直到现在。 “但他其实心思很单纯,单纯到毫无防人之心。”侯逸天总结道,“可能因为没有接触社会的缘故,别看他现在二十六岁,其实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他跟他妈妈的关系怎么样?你知道吗?”袁晴又问。 “说句不太好的话,我觉得他是个……”侯逸天一手挡脸,仿佛旁边有人偷听似的,“妈宝男。” 袁晴挑了挑眉,追问道:“妈宝男?怎么说?” 侯逸天列举了高中时期的三件事: 由于孟一鸣就读的是住宿制高中,每周末才能回家一趟。但孟一鸣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放学都要给妈妈打电话,汇报一天的学习情况和早午饭吃了什么,晚饭又准备吃什么。如果有一天没打,他就会坐立不安,甚至晚饭都吃不下。 有一次,孟一鸣和同学因为打篮球发生了争执,对方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孟一鸣没有当场反驳,而是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妈妈诉苦。第二天,他妈妈竟然跑到学校找老师投诉,要求对方道歉。这件事让孟一鸣在班里成了笑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妈妈帮他解决了问题。 高中分文理科时,孟一鸣原本想选文科,因为他喜欢历史和文学。但他妈妈坚持让他选理科,说理科将来好找工作。孟一鸣虽然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听了妈妈的话。甚至填报高考志愿时,也是他妈妈一手包办,他连自己的志愿表都没仔细看过。 侯逸天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这些事都说明他特别依赖他妈妈,什么事都要听妈妈的安排,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找妈妈,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我觉得,他妈妈对他的影响很大,甚至可能影响了他的性格发展。” 不是可能,是完全。袁晴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时无名评论道:“这个倪佳樱果然是个厉害的妈妈。孟一鸣这种才是真正的妈宝男,但所有妈宝男的形成,儿子有责任,母亲也有责任。这是相互的,一个过度依赖,一个过度照顾。” “我再打听一个事。”袁晴接着问,“你在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你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留下自己的信息的情况下去医院做检查,比如通过一些关系走后门……” 侯逸天立刻摇头:“不行的,我们是正规三甲医院,没有医生敢这么做。但有一种情况或许可以办到你说的情况。” 袁晴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很简单,还很常见,屡禁不止,就是冒用他人的医保卡。” 闻言,袁晴脑海中冒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而这张面孔和无名此刻想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一人一魂,在红线的连接下,仿佛心有灵犀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笑了。 正文 第36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8) 次日一早,袁晴再次敲开倪佳桃的家门,快速寒暄后,袁晴进入正题。 “你现在去看病用医保卡还是自费?” “医保卡,以前是自费,但现在不是有那个医保共济账户吗?我挂在张路生名下,用他医保账户里的钱看病。” “你的医保卡能让我看看吗?” 倪佳桃犹豫片刻起身去拿卡。袁晴拿到卡,看了看,上面有倪佳桃的照片,不过乍一看,和姐姐倪佳樱十分相似,如果倪佳樱用妹妹的医保卡去就诊,完全可以蒙混过关。 袁晴举起医保卡,目光锐利地看向倪佳桃,语气严肃而直接:“倪佳桃,你是否曾经借过这张医保卡给你姐姐看病?” 倪佳桃一愣,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袁晴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声音微弱地说道:“是……是的,我借过,但就一次,只借过一次,袁警官,才一次,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什么时候借给她的?”袁晴打断倪佳桃的话,现在不是深究医保卡外借这种违法事的时候。 “就一个月前,我姐说她经期紊乱,还老是肚子痛,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可能是更年期到了。我知道她是不舍得花钱,我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医保卡塞她 手里,让她务必去看一次。最后她终于听劝拿了我的医保卡去看病。本来我想陪她去,但她让我帮她照顾孟兆修,好让她专心去看病,所以她就一个人去了。” “她看完回来有说是什么病吗?” “她说就是更年期将近,没什么特别的……”倪佳桃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恍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该不会就是那次……她查出了卵巢癌!” “她去了哪家医院看病?” “第一人民。” 于是袁晴带着倪佳桃一起前往第一人民医院,通过倪佳桃的医保卡调出了一个月前倪佳樱的就诊记录,上面显示倪佳樱做了一些检查,从检查报告看,她得了卵巢癌。 袁晴带着这些报告迅速回到警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在她准备向潘阳汇报她的发现时,却发现潘阳不在办公室。正纳闷着,只见他风尘仆仆地赶回,然后大手一挥道:“全体人员都有,去会议室等我。” 袁晴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无名说道,“我觉得他又开金手指了,刚刚,他灵魂头上的光环一直在闪烁。” 袁晴一惊:“不会吧,我可是第一个发现倪佳樱隐瞒自己有卵巢癌病史的人啊!” “是啊,但他有主角光环,或许他找到了其他突破口。” “其他突破口?”袁晴思来想去,哪来的其他突破口,她忽然生出一种不公平感,为什么潘阳总能快她一步先找到真相?难道真的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天选之人?她好不甘心。这时,大林叫她快点来会议室,袁晴应了一声,将手上倪佳樱的检查报告夹在腋下,匆匆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潘阳站在前面,神情凝重,双手撑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袁晴身上。 袁晴看到他这个动作和表情,想起了曼珠沙华案,当时的潘阳也是这样,有点装逼的感觉。 这时,大林眼睛发亮,兴奋地说道:“老大,你是不是灵感来了!所以杀死倪佳樱的人到底是谁?是张路生对不对!” 袁晴原想呈上报告,说出自己的发现,但现在她想等一等,她想听听潘阳的说法。 潘阳摇头道:“这无疑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但杀死倪佳樱的不是张路生,杀死倪佳樱的是她自己。” 事情要从早上的提审说起。 思考了整整一晚上的潘阳一大早去看守所提审了张路生,他让张路生将事发当晚发生的事巨细无遗地再说了一遍。 在这个案子中,潘阳至始至终都认为自杀嫁祸的概率高于他杀,原因有三: 一、倪佳樱死前一周和张路生发生激烈口角的冲突显得过于突兀,仿佛是倪佳樱为了给警方提供一个张路生的杀人动机特别制造的,而这个动机也不够强烈到让张路生持刀杀人,它只能说有,但不充分; 二、张路生提到当晚九点的电话是倪佳樱打给他的,根据倪佳樱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这是一通主动拨号,张路生没有撒谎。如果张路生是凶手,他怎么料到那天倪佳樱会主动给她打电话?如果说张路生是碰巧接到了倪佳樱主动打来的电话,然后借机利用,选择当晚行动,那他的谋杀行动就显得过于随机和仓促了,这与他提前买好谋杀凶器这一有预谋的行为相悖。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这种机会应该不会很多,因为倪佳樱跟张路生向来不合,她一定鲜少主动给张路生打电话;但反过来,如果是倪佳樱的预谋就说得通了。当晚倪佳樱在打出电话后,快速抵达马溜河,躲在小树林较为阴暗处,等待张路生抵达。张路生抵达后,她不露面,待到对方一走,倪佳樱立刻自杀,这样死亡时间就吻合了; 三,倪佳樱在案发现场留下的“张路生”三个字指向性太明显,而一个人在被一刀命中心脏后真的能有余力写完这三个字吗?潘阳对此表示怀疑,他更倾向于认为是倪佳樱先写下张路生的名字再自杀,以确保临终前能写完。类似的,倪佳樱也没有余力自杀后擦掉刀柄上的指纹,她应该是事先用薄薄的防风衣衣角包裹住刀柄,隔着防风衣自杀,那么刀柄上就可以不留下任何指纹。 当然以上三个疑点都不构成推翻他杀的表面证据,所以需要找到更确切的证据,于是潘阳想到再去审讯一遍张路生,看是否能找到更多突破口。而就在审到倪佳樱打给张路生的那通电话时,潘阳打断问道:“以你和倪佳樱的关系,你怎么会相信她会买钓鱼竿向你赔礼道歉?” 张路生感叹道:“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对劲,可是当时我真没多想,因为在电话里,她的语气就像在求我去河边,求我收下她的钓鱼竿礼物。我就很想看看她求我的样子,结果就莫名其妙答应了。” “你能还原她的那通电话吗?任何字都不要错过。” 张路生抿抿嘴:“我尽量吧。”然后他开始模仿倪佳樱当时的语气说话,说到最后他答应了见面要求,不过,临挂断电话他问了两次见面地点。 潘阳在这里打断:“为什么要问两次?” “因为第一次没听清,她手机那边有狗叫声,狗叫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就是这么一句话,潘阳猛然意识到倪佳樱当时或许不是在屋内打电话,而是站在门口,那狗叫声就是对门邻居家的狗发出的,而那户人家门口上安装了一个智能门铃。潘阳知道那种门铃,它有监控录像功能。于是潘阳立刻前往倪佳樱的居所,敲开了她对门邻居家的门。一番沟通后,他拿到邻居家的门铃监控视频,找到了那晚倪佳樱在门口打电话的视频。 现在他把这段视频接入会议室电视机,在屏幕上播放。 视频的画面很清晰,可以看到倪佳樱的面部表情,但没有声音。可是有没有声音不重要,因为就在倪佳樱挂断电话的时候,她从防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刀,那刀的模样和后来插在她胸口上的凶器一模一样。 看到这个倪佳樱持刀的画面,会议室内众人哗然。 这时,大林仍不死心地为自己的想法辩护道:“有没有可能是倪佳樱想杀了张路生泄愤,结果被张路生反杀呢?” 潘阳正要回答,袁晴快一步道:“不,这就是自杀嫁祸案,因为倪佳樱早就知道自己患了卵巢癌。”说罢,袁晴将检查报告拿到投影仪展示,她快速说了一番今早的行动,然后总结道:“倪佳樱明知自己患了癌症,却隐瞒所有人,还有意销毁了医疗检查报告和单据,如果她只是想杀了张路生泄愤,她无需做到这个地步。而且我认为她杀害张路生的动机比张路生杀她的动机还立不住脚。假设她杀人成功了,又能如何?她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最后还会害儿子背上杀人犯母亲的头衔,这对她来说得不偿失。但反过来,如果她自杀嫁祸张路生他杀的计划成功,她可以摆脱卵巢癌的困扰,摆脱对孟兆修的伺候,还能帮助妹妹摆脱张路生,重获新生,因为她知道妹妹太软弱,凭妹妹自己绝对逃脱不了张路生的魔爪。” 袁晴说到这,潘阳点了点头:“这也是我刚刚想说的,动机问题。” 这时,小涛也跟着点头道:“如果她知道自己患了卵巢癌,那么自杀的理由就极为充分了。因为她如果不自杀,去看病一定要花钱,而且花了钱还不一样能治好,这钱她就会觉得花得不值,而她儿子还没工作,需要靠积蓄过活。为了儿子,她一定选择硬抗。可是硬抗到最后她很有可能会变成孟兆修一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到时候她儿子照顾两个老人,她一定又会心疼儿子。所以权衡利弊,她还不如选择自杀,这样自己解脱,儿子也可以解脱。” 阿锋最后一个点头道:“这么看来确实是自杀。” “但我有一点不一样的看法。”闻言,袁晴扫了一眼众人,无人开口,她恍然意识到说这话的不是在座的同僚,而是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无名。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04 小天的隐藏身份即将揭晓(下周一,本案最后一节,看哪位读者能猜到 正文 第37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9) “什么不一样的看法?”袁晴问无名。此时,袁晴躲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储物室里。三分钟前,会议结束,四大队所有成员一致通过,确定倪佳樱的案子以自杀结案。而袁晴一出会议室就直奔这个无人光顾的储物室,然后找无名问清楚会议临近尾声时他无缘无故说出的话,“你难道还觉得她不是自杀?” “不,我说的不一样的看法是自杀的动机。”无名回答,“我不是说你们认为的自杀动机不对,只是有没有可能,还有另一种解读。” “哪种解读?” “她想用自己的死重新修正她和孟一鸣的母子关系。” 无名回想侯逸天曾提到的孟一鸣和倪佳樱之间过度依赖和干预的母子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倪佳樱变成了一个过度侵入儿子私生活的母亲呢?可能根本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它是一种量变引起的质变。由于儿子天生性情软弱、内向、容易妥协,所以保护欲过度的母亲才会越管越宽,最后手越伸越长。但倪佳樱难道不知道儿子过于依赖她的后果吗?无名觉得她应该知道,尤其是在儿子变成啃老族后她应该每一天都在自责。她可能每天都在劝儿子出去工作,要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但儿子都当耳边风。直到她得知自己患了卵巢癌晚期,治愈的可能性有,但不高,她有了一个念头:如果她因病去世,儿子没有了她做靠山,或许他会从这段高度依赖的母子关系中挣脱。 “所以倪佳樱真正的自杀动机是用自己的死换来儿子的早日觉醒和重生。” 听完无名的话,袁晴思忖片刻后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解读?” “因为她是一个厉害的妈妈啊!我不认为她会害怕手术和化疗带来的痛苦,她连死都不怕,手术和化疗算得了什么?当然这都是我随便猜的,倪佳樱自杀的动机错综复杂,有许多因素构成,哪个因素起决定作用还真不好判断,就像雪崩时,每一片雪花都不是无辜的。 “但不管真正的自杀动机是什么,她儿子都是主因,是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的帮凶。但凡他多关心一点母亲,他一定能发现一些异样,可是他没有,他甚至都不知道母亲何时离开家,他嘴上说着为母亲的离开感到伤心,眼里留着思念母亲的眼泪,但他其实并不爱自己的母亲。他跟他父亲一样,把母亲当成一个佣人,一个保姆,一个可以照顾他的机器人。 “你知道吗?但丁在《神曲》里提到‘懒惰是未能全心爱上帝,未能全副精神爱上帝,未能尽全人之心灵爱上帝’,用到孟一鸣身上就是,他的懒惰反映出他并不爱母亲,没有责任感,这是一项罪孽啊。” 袁晴发现无名又开始引经据典,而且他看问题的角度清奇,她越来越觉得无名就是一名作家。 破案当天,警方便将张路生无罪释放,去看守所释放张路生的人还是大林。 而潘阳和袁晴则前往倪佳樱家中告知调查结果,恰好倪佳桃也在姐姐家中。 当袁晴说完倪佳樱自杀嫁祸张路生的全过程,孟氏父子和倪佳桃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平时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倪佳樱竟然会有自杀嫁祸他人的念头。当然,袁晴没有分析太多自杀动机,她只是表述了一个客观事实:倪佳樱在一个多月前得知自己患了卵巢癌。至于卵巢癌以外的动机她没有细说,这需要孟氏父子自己去体会。 不过令袁晴没想到的是,孟兆修在听完真相后,竟然眼角含泪说出这么一番话:“蠢女人,我中风前赚的钱够她做手术和化疗了,她担心什么?竟然跑去自杀!区区一个卵巢癌竟然把她难住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年还想着站起来呢!” 听到这番话,袁晴觉得孟兆修或许对妻子还有一丝爱意,毕竟她照顾了他三年。但这份爱终究还是太少了。而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像妻子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了。 临走,潘阳对孟一鸣说:“若想让你母亲在天之灵得以慰藉,你必须勇敢地振作起来。而迈出家门,寻找一份工作,便是你走向独立的第一步。你的自立自强,将是对你母亲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袁晴则对倪佳桃说:“张路生今天就会释放回家,如果你真的想跟他离婚,请你鼓起勇气去提,就算他把家砸烂了,也不要退缩,你姐姐连自杀都想帮你一把,虽然方式错了,但那份情谊很感人,我想你若变勇敢,她在天上也会感到欣慰的。” 孟一鸣和倪佳桃已经泣不成声。 但无名告诉袁晴,两人的灵魂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前者依然根深蒂固,后者的灵魂也未见增大。 袁晴听罢,心中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感到意外。她知道,一个人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尤其是孟一鸣和倪佳桃,前者的懒惰和后者的怯懦已经让他们灵魂异化,可是倪佳樱的死一定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所以袁晴相信,他们终将改变,尽管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但前方仍有希望。 从倪佳樱家出来已是夕阳西下,袁晴坐上潘阳的车一起回公安局。路上,两人还在聊倪佳樱的案子,聊到一半,潘阳突然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倪佳桃的医保卡?”“这还多亏了一个朋友的提醒,是他说到医院里有医保卡冒用的情形,我才联想到的。” “那个朋友该不会是那个戴眼镜的牙医?” “就是他。” “他什么时候变成你朋友了?还有你把我们的案子拿出来跟他这种外人讨论?” “绝对没有!”袁晴立刻澄清,“查案的时候要严格保密,我怎么会跟别人讨论案子?是昨晚吃夜宵的时候,我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留下自己信息的情况下去医院做检查,他这才告诉我有医保卡冒用的情况。” 袁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无名从后方伸过头来告诉她:“潘阳的灵魂现在很生气,头上的光环都变成黑色了。” “你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一起吃夜宵 了?” “朋友之间吃个夜宵没什么吧……潘队,我真的没有泄露跟案子有关的任何消息,我发誓!” 听到这,无名已经明白潘阳生气的点,但袁晴还没有。 这是无名说道:“你就说是你妈安排的夜宵局,他就开心啦。” 袁晴一听也是个办法,于是照样回答:“其实是我妈安排的,上次相亲没成,就安排了一个夜宵,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果然,袁晴这么一说,潘阳头上的光环又恢复了正常颜色,无名告诉袁晴他气消了。 这时,潘阳微笑着说道:“那你跟他说清楚了没有?” “说清楚什么?” “你们之间没有可能。” “哦,这个啊,说清楚了。” “并没有!说清楚个毛线啊!”无名眉头皱起,在心里愠怒地喊道,“不仅没有说清楚,事情还更加复杂了!” * “今天谢谢你啊。”夜宵临近结束,袁晴说道,“这么晚找你问孟一鸣的事打扰了。” 侯逸天笑着推了推眼镜:“怎么会,跟你一起吃夜宵我很开心啊,下次我们再一起吃吧?”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袁晴尴尬地回答。闻言,无名点头道:“对,就应该这样说清楚,别让他心存幻想。” “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呢?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那倒没有。” “那你这么快拒绝我干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反感了?” “不是,其实我们认识才两天吧?但你好像对我……”袁晴没有往下说,她找不到适合的话来描述她的感受,但侯逸天听懂了。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袁晴一愣,下意识地反问:“我长得好看?”她的目光飘向无名,仿佛在向他求证。 无名被袁晴的目光盯得有些措手不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大概是灯光昏暗的缘故,此时的袁晴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薄雾,在光影的作用下,她身上多出了一分朦胧美,无名突然心跳加速,迅速别开眼,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还算可以吧……可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看来你真的把我忘了啊……”侯逸天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袁晴看向侯逸天。 “我们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见过了啊。” 袁晴大惊:“十七年前?” “你该不会忘了十七年前的那宗连环杀人案——‘雨夜屠夫’案?” 听到“雨夜屠夫”四个字,袁晴血脉偾张:“怎么可能忘!” “雨夜屠夫案的第一名受害者,就是我母亲。” 闻言,袁晴震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她怎么都想不到侯逸天竟然是那起案件的受害者家属!可是袁晴记得妈妈说过侯逸天妈妈跟她过去是好姐妹……袁晴懂了,介绍他们相亲的是侯逸天的继母,侯逸天现在的妈妈是后妈。 而在得知这一事实的当下,袁晴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的遗体躺在殡仪馆那日,袁晴和母亲跪在地上守灵。殡仪馆里人来人往,不少亲友和同事前来凭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和压抑的悲伤。袁晴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带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上香,临走,男孩对袁晴说了一句话—— “你爸爸是一个英雄。”侯逸天突然说道,“这话我在十七年前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袁晴顿时潸然泪下:“记得。” * “哦,对了,上次问你借了一个漱口水,现在还你一个新的。”潘阳从车内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便携装漱口水,粉红色的,樱桃口味。 “你还记得这个事啊。”袁晴接过漱口水。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 写在本章末尾:懒惰:拉丁语:acedia,英语:sloth。逃避现实、无责任心及浪费时间。懒惰被宣告为有罪是因为:一、其他人需更努力工作以填补缺失。二、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好,对自己是百害而无一利。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04 小天的身份有哪位读者猜中了?本案结束了,下一个案子是密室杀人案!敬请期待,喜欢的读者请不要吝啬投票啊!! 正文 第38章 蛇(1) “今天是六一节。”袁晴刷牙时,无名突然说道。 “所以呢?”袁晴漱口完毕问。 “没什么,就随便说说。”然后他继续看袁晴洗脸、抹面霜、扎头发……直到他忽然感觉下体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下,“为什么我有一种尿失禁的感觉……” “该死,竟然提早了两天……”袁晴尴尬地说,“你快出去,我要上厕所。” 无名恍然大悟:“该不会你……大姨妈来了。” “你竟然还知道大姨妈。”袁晴隔着厕所门回应。 “了解一丢丢吧,那这几天你稍微注意一点,多喝红糖水,别洗头……” 无名还没说完,袁晴已经处理完拉开厕所门:“你懂的还挺多,但是全错,痛经喝红糖水一点用都没有,得吃止痛药。头当然可以洗,不过也分人。” “那你会痛经吗?” “我不会,但我突然希望我会痛经。” “为什么?” “让你感受一下女人痛经的疼痛程度,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把痛经当成是轻微的肚子痛。大错特错!我读书的时候有个室友,她痛起来会撞墙。所以我觉得男人也应该每个月来一次例假,这样才算男女平等。” “别把我跟那些无知的男人混为一谈,我可是很关爱女性的。”无名说完,又感觉到一丝尿失禁,他不禁眉头一皱,“其实不用痛经,光是这种断断续续的尿失禁感就已经很不适了……你一般大姨妈几天结束?” “喂!别太过了,稍微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吧。” “Sorry……” 但袁晴哪有什么隐私。一路上,无名只要有尿失禁之感就会不自主地皱眉,甚至还有夹腿的举动。起先袁晴也觉尴尬,但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比任何生物都强大。当袁晴走进公安局大门,再看到无名夹腿,尴尬已无,只觉好笑。 “笑什么这么开心?”潘阳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袁晴身后。 “没什么,潘队,早。”袁晴立刻收起笑容。 “今天是六一节。” “所以呢?” “没什么,就随便说说。”这话一个小时前无名才说过,有一刹那,袁晴感觉掉入了时空隧道。 但这不是袁晴最后一次听到“六一节”,当她和潘阳一起走进四大队的办公室时,大林夸张地双手张开说道:“所有人都到齐了,各位,今天是六一节。” “所以呢?”潘阳、袁晴、阿锋和小涛齐声问。 “我送给大家每人一张话剧票,今晚七点半,莲花剧院,每个人都要赏脸来看哦。”大林用目光扫过每个人,除了潘阳,他看其他人的目光中都透着一股微微的警告。 “这跟六一节有什么关系?”袁晴问。 但无人回答,大林将手中的票塞到每个人手上:“必须来看,下班后一起走。” 袁晴拿起话剧票,上面写着话剧剧名《神秘人的邀请》,“你看过话剧吗?”无名凑上来看。袁晴摇头,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看过话剧。 “这话剧讲什么故事?”小涛问。 “英伦悬疑推理剧,正好跟我们专业对口。”大林回答。 “你哪来这么多票?”阿锋问。 “朋友送的。”大林回答。 “看来这票卖不出去,不会是什么好剧。”潘阳说。 “老大,那你就错了!这票卖得可好了。我怎么会给你们推不好的剧呢?还有这剧讲密室杀人案,老大,你平时不就喜欢看各类奇案要案还有密室杀人案吗?” 潘阳摸着下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见潘阳点头,小涛和阿锋也跟着同意了。 “等等,”袁晴打断道,“不是,这跟六一节有什么关系啊!” “我/他就随便说说。”大林、小涛和阿锋异口同声。 * 晚上七点一刻,四大队全体人员陆续走入莲花剧场,大家的票是联票,刚好坐成一排,但大林还没入座就离场了。袁晴左边坐着潘阳,右边是大林的座,话剧开场了大林也没回来,于是无名刚好坐在大林的位置上,他为自己不用像个异类飘在人头顶上看话剧感到开心。这是无名第一次来看话剧,他还挺新鲜。 话剧故事背景发生在圣诞节前夕某座山上的一个小旅馆内,旅馆门口放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姜饼人、红袜子等圣诞装饰物品。五名互不相识的人——女画家、女会计、男律师、男医生和男工程师——受到神秘人的邀请来到这里玩沉浸式剧本杀游戏。可是神秘人一直没出现,不过神秘人在前台留下一封信。信中称请各位玩家在旅馆内住一晚,次日会有“死者”出现,玩家若能找到凶手即可获得一万元现金奖金,奖金被寄存在前台的保险箱里,当然当晚的住宿费和伙食费全免。五名玩家拿着信向前台求证,前台是一个老妇人,她表示确实有人预付了五间客房的一晚住宿费和伙食费,并且给了她一个密封包裹,让她次日一早再打开。五名玩家思忖后便向前台要了五间客房的钥匙,各自入住。 第一晚过去,次日一早果真有“死者”出现,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出现的死者不是一个NPC,而是五名玩家中的女画家。由于女画家迟迟没有从房里出来,大家让老妇拿出旅店的备用钥匙去开锁。备用钥匙就挂在墙上,抬头可见。老妇拿下备用钥匙前去开锁,结果开门后,众人大吃一惊,女画家吊死在客房的吊灯下。 在女画家的客房内,大家看到客房的钥匙被放在床头柜上,房内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窗户紧闭,窗户无法从外打开,所以女画家死在了一个密闭空间内。 于是大家立刻报警。可是报警后才知道旅馆外唯一一条下山的路因为昨晚的雪崩被堵住了,警察无法立即赶到,众人被困于山中旅馆。 故事进行到这,观众席开始有轻微的议论声,大家纷纷参与到这起命案的讨论中。 无名也加入讨论,说道:“这是经典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嵌套密室杀人案,我最喜欢的一类推理故事。” “我也喜欢。”袁晴脱口而出。 左边的潘阳听到袁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轻声道:“你在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袁晴尴尬地回应,“我在分析这个密室杀人案的诡计。” “那你分析出来了吗?” “这才刚开始,哪有这么快。”袁晴说到这,顿了顿,“该不会潘队你已经……” 潘阳点了点头:“我把诡计写在微信里发给你,你先别看,到时候谜底揭晓,你再看我猜得对不对。” 只见潘阳低头拿出手机写微信,无名见状,又是嫉妒又是无奈地说:“他是提前去网上查了剧透吧!怎么会这么快!” “发你了。”袁晴感受到自己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这一振动让袁晴觉得自己被潘阳降维打击了。她真想去看一眼手机,但还是忍住了,她想自己破解密室杀人的诡计。 话剧继续往下演,大家等待警察上门的时候开始分析命案。从表面迹象看,女画家似乎是死于自杀。可是女画家没必要跑来这种地方自杀,而且死前也没写遗书,从昨晚的互动沟通看,她不像是有轻生念头的人,所以这不太像自杀。 而这个话剧还有一个奇特的设定:这个前台老妇人有失眠症,换句话说,她整晚都在前台坐着看电视,所以她成了看钥匙的人。她表示墙上的备用钥匙一直都在那——而这一点,所有观众也都看在眼里,成为证人之一。 于是大家又仔细查看了门锁、窗户把手,上面没有任何机关,大家又在房间里寻找暗道,当然也没有暗道。众人陷入迷茫。 既然杀人诡计破解不了,四名玩家中的女会计提出可以从杀人时间着手,她认为如果这是他杀,那么凶手一定就在他们四人之中——由于老妇人根本没有把人抱起放到吊灯下的力气,所以她被排除在外。男医生查看尸体后推测死者可能死于昨晚十二点,所以女会计让大家列出昨晚十二点都在干什么。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出现一些行为可疑的人,四名玩家开始相互质问又不断揭穿他人的谎言,好比男工程师其实不是工程师,而是一名有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者,真相渐渐呈现在观众面前。 袁晴就是在这时找到了凶手——男律师,可是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破解密室杀人的诡计。 一直到故事临近尾声,凶手被其他三名玩家揪出,他就是袁晴推理出来的男律师,也是邀请所有人来这里玩剧本杀的神秘人。与此同此,山路恢复通行,警察终于上山。 而当警察登场时,观众席上的四大队所有人包括无名都傻了眼,那话剧中的警察演员就是大林!大林本色出演(客串)了一名警察。只见他登场时派头十足,走路昂首阔步,造型略显浮夸,但很有戏剧效果。潘阳如是点评说大林不去做话剧演员可惜了。 待到大林迅速勘察案发现场后,他高声宣布自己破解了密室杀人手法。其实诡计很简单:凶手昨晚事先偷走了挂在墙上的备用钥匙,然后趁女画家入睡后开门进入,再用绳索将其勒死,再把她吊至吊灯下伪装上吊自杀的假象。行凶完毕,凶手于次日一早再把备用钥匙放回到墙上。 “不可能!”老妇人回答,“我一直在前台看着备用钥匙,它们一直挂在墙上。”老妇人的话也是观众的心声。 只见大林笑道:“老婆婆,凶手早就准备好了第三把钥匙,在拿走墙上的备用钥匙后,立刻换上了第三把钥匙,所以你才没有发现。至于这第三把钥匙现在在哪?”大林面向所有观众说道,“它已经被凶手吃进了肚子里,那就是一把用姜饼制成的姜饼钥匙!六一节快乐!”话音刚落,大林从口袋里掏出十几把姜饼钥匙扔向观众席。 剧目到此结束,所有演员一边撒姜饼钥匙一边上台,最后鞠躬致谢。 而袁晴在得知密室杀人的诡计后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她想起潘阳之前给她发的微信,立即查看,只见上面写的诡计手法和大林说的一样:姜饼钥匙。但袁晴又仔细回想,那个扮演律师的男演员确实靠近过挂备用钥匙的墙,只是他换钥匙的动作很迅速,把观众都骗过去了。所以如果这是一件真实的谋杀案,还别说,这个有些儿戏的手法说不定真管用。 “潘队你真厉害!”袁晴给出一句夸奖,把潘阳夸得灵魂尾巴翘起,如果他的灵魂有尾巴的话。 “其实话剧一开始就给出提示了。”潘阳笑着说,“旅店门口放了一棵圣诞树,上面挂了许多姜饼人,而这棵圣诞树不管在哪个场景都一直存在,它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像是某种暗示,所 以我就猜到了。” “原来他是会做阅读理解。”无名带着酸意说道。 但袁晴不这么认为,这不是阅读理解,这是潘阳比常人更懂得观察周围的环境和细节。这棵圣诞树和树上的姜饼人,袁晴也注意到了,可她还以为是编剧想让大家知道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可能大部分观众都跟她想的一样,只有潘阳多想了一步。 从剧场出来,外面已经下起瓢泼大雨。 看到这如瀑布般的雨帘,袁晴不禁想起被雷劈的那个晚上,她就是在那时和无名交换了灵魂。说起来和无名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好像过了很久。她甚至都习惯了无名时不时在耳边来上几句弹幕式的评价。 如此想着,无名又发来一句弹幕:“你在想什么?该不会想冲出去被雷劈一下吧?我劝你最好别这样,交换灵魂事小,被雷劈死事大。” 袁晴瞟了一眼无名,示意她懂分寸。 如今她已经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仅靠一个眼神就传达自己的想法,而无名(简直了!)能完美看懂她眼神的含义。 果然是个称职的灵魂!所谓灵魂,当然要善于揣摩主人(肉身)的想法啦。 这时,大林重新归队:“各位,我演得怎么样?” “演得太好了!”阿锋第一个捧场。 “天选戏剧人!”小涛第二个捧场。 “本色出演,你的舒适区。”潘阳第三个评价,但这话袁晴一时分不出是夸是贬。 “老大,我可是按照你平时的风格演的!” “我哪有你这么浮夸!”潘阳立刻撇清。 “我很浮夸吗?” “没有没有,”阿锋勾住大林的脖子,“舞台上和现实中不一样,是需要一点戏剧表现力的。” “袁晴,你说,我演得怎么样?”大林突然点名。 “好,很好,非常好!”袁晴想都没想就蹦出了这么一句,在四大队这段时间里,袁晴已经完全融入集体,对自己人就要夸。 闻言,大林乐开了花:“我们都知道袁晴是个实在人,不会奉承,她说我演得好,那一定是好。对了,你们谁想跟我去后台找演员合影?演女画家的宁沅芷可是话剧界新星,以后会很有名的!趁她还没大红大紫,现在还能要到合影,谁想要?” 无人回应。 其实袁晴还有点心动,不过见其他人都没想法,她也就随大流拒绝了。只是让袁晴没想到的是她错过这次和宁沅芷的合影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因为次日,宁沅芷仿佛活成了话剧中的角色——女画家——被发现死在了一间画室里。 正文 第39章 蛇(2) 袁晴站在一间画室里。 画室前后两面墙上挂着许多油画和素描;左边是一排窗,窗边的木架上放着各种绘画工具;右边是门,门的左右两边是高高的成列架,上面放着石膏雕塑和绘画书籍。除了墙角的三个画架孤零零地立着,其他画架均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袁晴此时就站在其中一个躺在地上的画架旁。但这个画架有点特别,因为它的上面还躺了一个人,她就是宁沅芷。 阳光从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宁沅芷苍白的脸庞,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雪纺长裙,长裙如扇子般展开,她的长发散落在画架的边缘,远远望去,像一幅诡异的未完成的油画。她身上散发出的尸臭味和画室内松节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鼻难闻。宁沅芷的胸口插着一把红色手柄的水果刀,她左手放在胸口附近,右手食指伸直,其余四指弯曲,形成一个指示手势,指向地上的一幅油画。那是一幅名为《蛇》的油画,画中的蛇蜿蜒盘旋,眼神冰冷,仿佛在注视着画室中的一切。 袁晴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了捏死者的肌肉,感受尸体僵硬程度,又按压尸体毛细血管下紫色的尸斑,按压后尸斑未消失,无名见状说道:“尸斑已到扩散期,死了至少八个小时以上。” “但尸僵并未扩散到全身,所以应该在十二个小时之内,”袁晴接着无名的话说,此时潘阳和其他人不在她身边,“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三点。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致命伤或许就是胸口的刀伤。她的灵魂长什么样?”。 “跟她本人一样,没什么区别。”无名回答,“不过她是昨天六个主要演员中演得最好的一个。” 袁晴也觉得她演得不错,只是无名的语气不容置疑,于是她问:“怎么说?” “因为她最入戏,昨天的话剧中,只有她连灵魂都是入戏的,灵魂和肉身完全同步表演,其他人就不一样,灵魂和肉身有时同步有时各演各的,不在角色中。” 原来如此,所以演员如果演技足够好,连灵魂都是可以演的,这就有点麻烦了…… 袁晴正想着,潘阳和技术队的人进来了。 当潘阳看到尸体时,脱口而出一句“竟然是她”,然后他快速查看尸体,得出的结论和袁晴想的一样。 这时,大林、阿锋和小涛也陆续穿上鞋套走进画室。当三人看到尸体的刹那也都发出惊叹“竟然是她”,其中大林最为夸张,眼眶都红了,唉声叹气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话剧演员就这么走了……没想到昨晚的道别竟成了永别!”说到这,他的目光被尸体所指的画作《蛇》吸引,突然扭头走出画室。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垂头丧气地告诉大家:“凶手不是作画的人。” 原来大林刚刚是去询问画室负责人画作《蛇》的作者,该负责人告诉他画这画的是一个高中生,这个学生读的是住宿制高中,昨天周末下午来这学画,画好后大概是下午五点,然后就直接去学校了。所以这个学生不会是凶手。 “那可能是死者想告诉我们 ,凶手跟蛇有关。”阿锋如是说,大家都纷纷点头。 “但她怎么会死在这呢?”小涛的问题刚提出,大林就回答了:“这间画室隔壁就是话剧社的排练室。” 无名闻言,走向挂满画的墙,然后穿墙而过,三秒后他回来,暗自嘀咕一句:“原来话剧的排练室长这样。” 接下来,大家分头调查,收集线索。阿锋和小涛给报案人——即大林刚刚询问的画室负责人——录口供,大林带着潘阳和袁晴走出画室,来到隔壁的排练室,排练室此时关着门。大林介绍道: 排练室隔壁是演员的化妆休息室,再往里走是堆放道具的储物间,而楼上则是社团的办公室。宁沅芷所在的“稻草熊”话剧社规模不大,成员不超过二十人,社团的投资人正是昨晚话剧导演樊彭泽的妻子。 在社团里,宁沅芷是唯一一个真正“走出去”的演员——她参演过几部大制作的话剧,甚至担任过主角,在圈内小有名气。相比之下,其他成员大多籍籍无名,离开社团后几乎无人问津。 这次的原创剧目《神秘人的邀请》,是稻草熊话剧社近三年来最卖座的作品,甚至在全国巡演了几场,反响不俗。而大林之所以会出现在昨晚的演出中,纯属巧合——他认识了社团的执行导演喻楷,对方得知他是警察后,便热情邀请他客串一个角色,这才有了昨天那场戏。 交代完这些,大林便动身前往园区物业调取监控。 潘阳和袁晴在楼里走了一圈后出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话剧社所在的园区名叫718文化创意园,坐落在锡安中环和外环的交界地带,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却也不至于偏僻到无人问津。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弃的老厂房,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机器的轰鸣声早已被时光吞噬。如今,经过改造的园区虽然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独特的艺术气息。园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718文化创意园”几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园区的配套设施并不算完善,只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和一家便利店,勉强能满足日常需求。尽管园区的条件一般,但胜在房租便宜,吸引了不少刚起步的艺术家和小型社团。话剧社所在的这栋建筑位于园区的角落,是一栋两层的老厂房,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园区给每栋办公楼按星座命名,话剧社所在的这栋楼就叫水瓶座。 画室出了命案的事很快在园区里传开,园区里八卦的“艺术家们”都围拢到水瓶座办公楼周围翘首张望,有的还拿出手机录视频。 无名环视一圈围观的人群,忍不住咂舌:“啧,不愧是搞艺术的——那个男的灵魂顶着对弯弯的山羊角,活像刚从地狱片场溜出来的;旁边那个女的,灵魂裹着一身荧光粉的蓬蓬裙,连鞋子都冒着粉红泡泡,简直是把‘少女心’穿成了盔甲;再往边上瞧,还有个灵魂打扮得像八十年代过气摇滚巨星,皮裤铆钉一样不落;最绝的是那位,灵魂直接cos成吉普赛占卜师,浑身上下挂满叮叮当当的金属片……”他摇摇头,“这哪是文创园,根本是牛鬼蛇神团建现场。” 袁晴听着他的描述,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群奇形怪状的灵魂在阳光下招摇过市的画面。她几度想要笑出声,但碍于潘阳在场都憋回去了。 这时,潘阳和袁晴绕着水瓶座办公楼转了一圈后又回到门口的老槐树下。正要走进楼里,袁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正是昨晚在舞台上演出的话剧演员们。 袁晴立刻掏出手机,在网上找出昨晚剧目的演职人员介绍,将演员一一对号入座。 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饰演律师的男演员黄宗伟,脚步稳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年三十六岁,毕业于某不知名学校的表演系,虽然参演过许多话剧,但始终未能摆脱配角的命运。脸型较长,五官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然而,袁晴却对他印象深刻——昨晚的话剧中,他饰演的律师在被揭穿是凶手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的奸佞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黄宗伟身后是饰演会计的女演员霍静玉,她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是话剧社所有演员中毕业学校最好的一个。她的长相偏甜美,圆润的脸庞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给人一种亲切感。然而,在众多甜美系女演员中,她的外貌并不算突出,既没有令人惊艳的气质,也没有独特的辨识度,属于那种“不高不下”的类型。加入稻草熊话剧社一年来,霍静玉演了许多配角,但始终未能获得主演的机会。袁晴想起她昨晚在舞台上的表现,对她没有特别印象,反而是饰演老妇人的那个女演员,让袁晴误以为对方真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妪,但从演职人员表上看,那个女演员才三十五岁。 最后一个是饰演假装工程师的精神病患者虞丞,脚步略显沉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于某音乐学院表演系,是话剧社所有演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然而,他的长相却与年龄不符,一张老成的脸上有着深邃的眼窝和略显粗糙的皮肤,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加入稻草熊话剧社半年。在昨晚的话剧中,虞丞饰演的角色是除凶手之外最具表演张力的,从正常的工程师转变为不正常的精神病患者,前后的巨大反差让他的演技得到了充分的展现。袁晴对他的表演印象深刻,尤其是他在角色转变时的那一瞬间,眼神从冷静到疯狂的过渡,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演员,一名是饰演老妇人的韩紫婷,另一名是饰演医生的凌渝豪,并未一起出现。 三名演员在一楼大门口被警察拦下,但潘阳向门口的警察点了点头,示意放行,这三人才得以进来。 就在所有人准备往画室走时,后面传来一个喊声:“宗伟,等等我。” 只见不远处一个戴着墨镜、顶着爆炸头、穿着人字拖的矮个子男人朝黄宗伟等人挥手,步伐匆匆。 “他是谁?”潘阳对着三个演员问道。 黄宗伟回答:“他是我们社的总导演兼编剧樊彭泽樊导。” 话音刚落,无名感叹道:“绝了,又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待到樊导加入队伍,潘阳和众人一起走向画室,但袁晴殿后,且越走越慢,最后直接在走廊的角落停下脚步,因为她等不及和无名对线。 “快说说,这三个演员的灵魂长什么样?”袁晴一手捂嘴,像谍战片里对暗号的特务。 无名也有样学样,用同款动作回答:“这三个演员的灵魂没什么特别,跟他们肉身长得一样。” “那导演呢?你刚刚说绝了。” “导演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十分极其不一样……” “别废话,”袁晴一把打断,“快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的灵魂脑袋上包了一层黑纱,不透明那种。旧社会女人要裹小脚,他倒好,他裹头,全裹,没有一个地方漏出来,阿拉伯人包头还露个眼睛呢,这哥们全包。” 袁晴努力想象那个画面,在自己的脑袋上裹上黑纱,密不透风,这是何等诡异的场面,但不管多诡异,对她来说这很不好,因为—— “那你看不到他灵魂的面部表情了?” “对,所以我这部测谎仪在他身上无效。” 正文 第40章 蛇(3) 当四名演员和导演在画室门口看到宁沅芷的刹那,不约而同露出惊愕的表情,继而伤感起来,有的无声地叹息,有的惋惜地摇头,有的眼眶泛红,还有的扶额靠墙,似乎在借助墙壁的坚实来支撑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情绪。 袁晴这会儿已经跟上来,她观察了四人的表情和举止后,看了一眼无名,无名回答:“除了导演,我看不到他灵魂的脸,其他人的灵魂状态确实都很难过。不过别忘了他们都是演员,演员连灵魂都可以演,所以还得继续观察。” 这时,樊彭泽拿出钥匙打开了排练室的门,其他演员跟着导演走进排练室。潘阳和袁晴也走进去。 排练室有两个画室那么大,窗帘紧闭,角落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道具,从古典的家具到现代的设备,应有尽有;正中央放着几张简易的椅子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演员能够随时观察自己的表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木头、油漆和旧书籍的特殊气味。 黄宗伟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排练室顿时变得更加开阔。大家随意找椅子坐下。这时,潘阳说道:“你们来这之前都知道宁沅芷死了吗?” 四人纷纷点头。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潘阳继续追问消息来源。 “朋友圈。”黄宗伟率先回应。他解释说自己微信里有个园区乐队成员,一小时前发布了女话剧演员死亡的消息。黄宗伟随即将消息转发至话剧社群,要求所有女演员确认安全。宁沅芷始终没有回应,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众人因此猜测死者可能是她。其余三人随后证实,他们同样是通过黄宗伟的转发获知此事,便立即赶来查看。 “你们最后一次看到宁沅芷是什么时候?”潘阳问。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昨晚的庆功宴。” “庆功宴?展开说说。” 于是黄宗伟作为主要陈述人,详细回忆了当晚情况: 演出于昨晚九点结束,全体演员返回后台完成卸妆换装后,集体前往附近餐厅进行庆功宴。聚餐持续至午夜十二点散场。其中宁沅芷因全程未饮酒,选择自行驾车离开,且是单独行动。同样未饮酒的还有喻楷导演,因其酒精过敏体质,负责驾车送樊彭泽导演离开。其余人员均通过网约车方式各自返程。 袁晴进一步询问庆功宴期间是否发生异常情况。在场人员相互对视后,均表示当晚一切如常,未发生任何特别事件。众人回答时神态自然,回答内容简洁一致。 正聊着,大林带着两个人走进排练室,他们就是韩紫婷和喻楷。 卸了妆之后的韩紫婷十分漂亮,根本不像话剧中那个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的前台老妇人,她本人身姿挺拔,走路轻盈,散发出一种端庄优雅的气质。袁晴查阅演职人员表得知,韩紫婷今年三十五岁,毕业于某音乐学院舞蹈系,曾经是芭蕾舞演员。 执行导演喻楷相比另一位导演樊彭泽,文艺气质更浓,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一头半长头发,穿着一身休闲的唐装服饰,面相和蔼,今年四十,精力充沛。 显然这两个人也去画室看过宁沅芷,因为他们的脸上同样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不过还未等两人说话,大林先快步走向潘阳,附耳说道:“老大,借一步说话。”潘阳跟着大林出去,袁晴见状正想跟出去,潘阳转头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看好这两个人。于是袁晴转头朝无名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立刻跟出去听听。无名嘀咕一句“你是真会使唤人”,然后乖乖跟出去。 无名跟着潘阳和大林回到画室门口的走廊。 “园区的监控坏了。”大林说道,“昨晚的雷电导致监控室线路短路,所以从今天凌晨开始到早上八点,监控什么画面都没录到。“ “你确定不是人为造成的短路?”潘阳脸色狐疑。 “我看了,不是。”大林说完,愠怒地吐出一口气,“连老天爷都不帮她,真是天妒英才。” 两人聊完,又折回排练室,无名将他听到的“机密”告知袁晴。 这时,小涛和阿锋已经给报案人录完口供,尸体被发现的经过是这样的:报案人作为画室的负责人,今天上午九点五十来到画室,准备开门营业。可是当钥匙插入锁眼才发现,门被反锁了,无法打开。他很纳闷,门是无法从外面反锁的,除非里面有人。有这间画室钥匙的除了他还有画室的一名任教老师,所以他以为老师可能先于他抵达画室。于是他取出钥匙敲门。但不管他怎么敲门,里面都没动静。好奇之下,他绕到画室的窗外,想看看画室里到底有没有人,结果从窗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一个女人倒在画室中央,胸口上还插了一把刀。这时,一只飞蝇落到女人的脸上,但女人毫无反应。他顿时明白,女人可能已经死了,于是立刻报警。 听完口供,潘阳和袁晴都抓到了口供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点:门被反锁了。而袁晴抵达犯罪现场的时候注意到窗户全部关闭,所以—— “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潘阳和无名异口同声,当然只有袁晴能听到两种声音。 阿锋和小涛一起点头。大林则说道:“没想到宁沅芷会死在一间密室,真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过密室杀人案难不倒我们老大……” “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密室杀人案。”潘阳打断大林的话。而他在说这话时,无名看到潘阳的灵魂露出轻蔑一笑,仿佛一切都不在话下。“除非有鬼。”潘阳冷不丁又冒出这么一句,刚好他的视线看向了无名的方向,无名被盯得发毛,悄悄挪了一步,潘阳的目光没有跟着动,他这才松口气,“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潘阳继续说,“所以所有的密室杀人都是人为制造的,它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门口传来,只见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男人踉踉跄跄地往画室的方向跑来。此人正是昨晚饰演医生的男演员凌渝豪。 袁晴见状,心中嘀咕一句:终于全部到齐了。 凌渝豪今年三十岁,毕业于某戏剧学院表演系,科班出生。从稻草熊话剧社成立开始,他就加入了。由于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所以在樊彭泽的话剧中,他稳坐男一号。在昨晚剧目的三名男演员中,袁晴第一眼也被凌渝豪吸引,不过长得再帅,袁晴觉得也没有无名帅。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袁晴不禁脸红了一下。 “你怎么脸红心跳的?”无名同步感应了袁晴的心情变化,看向她说道。袁晴没有回答,无名忽然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又说道,“该不会你喜欢他(手指凌渝豪)这种长相的?” 袁晴对天翻了个白眼,不去理无名。 这时,凌渝豪已经奔到画室门口,当他的目光凝固在某一点(宁沅 芷)时,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似乎想要冲进画室。就在他准备冲入画室时,阿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拦截,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然后凌渝豪失控般嘶吼:“放开我!我要进去!沅芷,你醒醒,沅芷,你醒醒啊!” 凌渝豪的哭喊声将其他演员和导演从排练室中吸引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大林走到喻楷身边。 喻楷叹了一口气回答:“哦,凌渝豪是沅芷的男朋友。”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四大队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包括无名,而无名还把大家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在女性被杀案中,有34%的凶手是丈夫或男朋友。” “34%的数据哪来的?”事后袁晴问。 无名回答:“我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告诉我是联合国2018年的统计数据。” “2018年啊,都过时了。” 宁沅芷,今年二十六岁,本地人,单亲家庭长大,母亲已逝。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曾经做过街头画家,半路转行演话剧。 袁晴站在排练室的照片墙前,墙上挂着稻草熊话剧社所有演员的照片,宁沅芷就在里面。照片中的她仿佛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女子,骨相清峻,轮廓如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她的脸庞不似寻常美人的圆润,而是棱角清晰,颧骨微显,下颌线条如刀削般流畅,透着一股冷冽的美感。她的美并不张扬,却耐人寻味。她的气质独特,既有古典的含蓄,又有现代的独立,像是一朵在寂静山谷中独自绽放的花,清冷而孤傲,却又让人心生向往。 “是个美人胚子。”无名突然在袁晴耳边如是评价。 袁晴捂嘴轻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长相的。” 无名立刻澄清:“不是,我只是客观评价,不代表我的主观感受,我喜欢的女生要更张扬一点,好比……”无名说到这戛然而止,目光投向了袁晴,但袁晴已经转身走向凌渝豪。 正文 第41章 蛇(4) 话说凌渝豪被阿锋强行拖到排练室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袁晴走到他跟前问道:“听说你跟宁沅芷是情侣关系,那为什么昨晚的庆功宴结束后,你们没有一起走?” 凌渝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因为前段时间我们吵架了,在冷战中,所以她开车走的时候,我没上她的车。早知道她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应该跟她一起走,不能让她落单!” “庆功宴结束后你去哪了?”潘阳接着问。 “我……自己叫车回家了。” 凌渝豪话音刚落,无名说道:“他的灵魂绷紧,拳头攥得发颤。” “你们到同居的关系了吗?”潘阳又问。 “没有。”凌渝豪回答。 “你们为什么吵架?”袁晴问。 “没什么大问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觉得我陪她的时间太少。” 凌渝豪说完,无名又给袁晴提供测谎数据:“他的灵魂显得很不耐烦,又是挠头又是搓手,男人不耐烦时,多半在掩饰。”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袁晴问。 “两年。” 一对情侣谈恋爱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类似的问题,警方也向其他话剧社的人分别打听了,从大家的供词中,凌渝豪和宁沅芷吵架的原因被拼凑出来。 原来当初带宁沅芷进话剧一行的就是凌渝豪,是他向樊导推荐了女朋友,樊导让宁沅芷试了一场戏后,立刻签约,从此宁沅芷便进入话剧行。凌渝豪和宁沅芷的关系在社内人尽皆知,但凌渝豪有个毛病,自控力太差,尤其是酒后。过去单身时他就是出了名的海王,后来有了女朋友,性情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改不了偷腥的毛病。为此两人经常吵架,每次都是宁沅芷提出的分手,然后过一阵子,凌渝豪又恬不知耻地把人哄回来。这样来回吵架分手已经有三次了,这一回是第四次。 接下来警方又对话剧社的人分别进行审问,逐一排查他们昨晚的动向。由于庆功宴结束已经很晚,所以大家的供词都一样且合理:不是叫车就是打车回家了。 但回家后呢?是否有人又返回了话剧社?由于五名演员都还未婚,所以没有妻子或丈夫为其作证他们是否真的回了家;至于两个导演:樊导的妻子由于最近在法国旅游,所以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也没有其他人证;只有喻导已婚,倒是有妻子为其作证。 由于宁沅芷死在话剧社排练室隔壁的画室内,而且在查看宁沅芷的手机微信聊天内容后,警方发现宁沅芷平时的生活很简单,就是家-社团-舞台三点一线,并没有复杂的社交网络,在其手机的联系人中也没找到除了社团以外的复杂社会人员,所以警方有理由怀疑杀死宁沅芷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同社的人,两人因为某种原因于凌晨回到话剧社,凶手趁机杀了宁沅芷,制造密室杀人疑云,然后逃离。 事后警方在车库找到了宁沅芷昨晚开的车,在话剧社的化妆休息室找到了宁沅芷的手提包,在手提包中找到她的手机。 从手机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微信记录看,昨晚没有任何人跟她有联系,所以凶手或许并不是通过手机约宁沅芷回话剧社。 也是通过手机微信,警方确认凌渝豪撒谎了,他和宁沅芷前段时间吵架的原因就是宁沅芷怀疑他去偷腥,但他矢口否认。 另外,根据喻楷所说,排练室角落桌子上的水果盘里原本有一把红色手柄的水果刀,但现在找不到了,所以警方怀疑插在宁沅芷胸口的那把刀就是排练室里的水果刀。喻楷还告诉警方:为了方便演员随时随地来排练室彩排练习,所以排练室和化妆休息室的钥匙几乎所有演员都人手一把。 至于隔壁画室的门锁,按画室负责人的口供昨晚他走的时候上锁了。不过那门锁很旧,如果用力拽门把手,角度正确也能拉开。他一直想换把锁,但总是忘记这事,因为园区治安一直不错,从没丢过东西 ,所以他没把这事放心上。 临近黄昏,警方终于结束园区内的所有调查和盘问。正准备打道回府,人群中一声清亮的“袁晴”将准备上车的袁晴叫住。袁晴定睛一看,来者竟然是侯逸天。 袁晴一惊:“你怎么会在这?” 潘阳随袁晴一同停下,目光如刀锋般射向侯逸天,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警察审视嫌犯时特有的戒备与敌意。 无名对潘阳并无好感,但相较而言,他对侯逸天的厌恶更甚——只因那人总是过分亲近袁晴。 “我在网上看到这里有命案,想着会不会你也参与了这个案子,所以一下班就跑来看看,结果真被我看到你,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很有缘分?” “没有。”潘阳自作主张替袁晴回答了,“警察查案天经地义,跟缘分有什么关系?” “但锡安那么多警察,怎么偏偏她又会参与这个案子呢?” 潘阳铁着脸说道:“因为锡安这么多警察,最擅长查命案的就是我们四大队,所以上面才把案子分给我。” 侯逸天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道:“我的袁晴果然厉害,一毕业就去了四大队。” “你刚刚说什么?”潘阳面色骤沉。 “我说袁晴很厉害有问题吗?” “他的点不是厉害这个词,而是第一个字。”无名一语道破,但侯逸天听不到。 “停!”袁晴立即止战,然后转向侯逸天:“小天,你没事跑这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你们是不是结束调查了?饿了吧?我请你吃大餐。” “不用!”袁晴赶紧拒绝,“我很忙,我还要回去理资料,所以你也赶快走吧。” “吃个饭不会耽误很久的。” “她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吗?”潘阳的语气几乎是命令式的,有一刹那,袁晴觉得侯逸天如果再不走,潘阳都要掏枪警示了。 于是袁晴赶紧撵侯逸天走。侯逸天走后,袁晴松了一口气,然后上车,潘阳坐在驾驶位。他刚要说话,后排突然传来一声:“老大,你好像对那个小子很有敌意啊!” 潘阳和袁晴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大林不知何时坐在后排。 “你怎么在这?”潘阳惊问。 “我本来就在这啊。阿锋和小涛跟技术队的车走了,我落单了,就跟您的车呗,我不能跟您的车吗?” 潘阳看了一眼袁晴,无奈地点点头:“可以。” 无名见状,窃喜,他第一次觉得大林这个电灯泡当得非常恰当且耀眼。 “老大,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对那个小子这么有敌意啊?很少见到你这样发火。” “因为……他很碍眼。” * “碍眼?这是什么理由?”袁晴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提起,此刻她已经回到家,正在吃打包回来的外卖。 “你该不会真的不知道潘阳为什么讨厌侯逸天吧?”坐在餐桌对面的无名说道。 “我应该知道吗?” 无名早就发现袁晴在感情方面稍显迟钝,但没想到这么迟钝。 “没事,不知道挺好的。”无名绽放笑容道。 “难道你知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袁晴摇摇头,“不想了,头疼,还是研究案子好。”袁晴放下筷子,拿出记事本,里面记录了宁沅芷一案的所有细节,“我们来讨论一下案子吧。” “好啊。”无名开心地点点头。像这样每天晚饭后讨论一天的工作已经成为袁晴和无名的日常惯例。不过虽然说是讨论,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袁晴在输出,无名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打断她。 好比讨论这次的密室杀人案,袁晴先来了一段长篇大论。她认为破案的关键在于弄清楚密室之谜和画作之谜。解开密室之谜等于找到凶手杀人的手法,解开画作之谜就可以找到凶手。密室之谜她想等明天现场痕迹报告出来再说,所以先关注于画作之谜。由于宁沅芷过去是个美术生,所以袁晴认为宁沅芷对绘画很有研究,她死前向世人指出的画作《蛇》是想告诉大家凶手跟蛇有关。 袁晴第一个先想到与蛇有关的元素是生肖。她认为凶手或许是属蛇的人。而在宁沅芷的同事中,男演员黄宗伟(饰演律师和凶手)和虞丞(饰演精神病人)都是属蛇的,所以两人都有嫌疑。 接下来她想到的下一个跟蛇有关的元素是美杜莎。美杜莎是古希腊中的蛇发女妖,在许多文学和绘画作品中有出现,所以袁晴认为宁沅芷可能是想告诉警方凶手是女人,又或者凶手曾经扮演过美杜莎的角色,所以霍静玉(饰演会计)和韩紫婷(饰演老妇人)也有嫌疑,需要调查一下两人过去参演过的角色。 袁晴说到这,目光终于从笔记本抽离看向无名:“除了这两个跟蛇有关的意象,我找不到其他东西了,你的知识储备里还有跟蛇有关的东西吗?” “有。” 袁晴眼前一亮:“是什么?” “蛇徽,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志,一条蛇缠绕在一根棍子上,也叫蛇杖。这个标记来源于古希腊传说,传说中有一位神医,叫做阿斯扣雷波,他云游希腊各地治病时,会手扶一根缠绕着灵蛇的神杖。” 经无名这么一说,袁晴立刻用手机在网上搜索,看到这个标志的刹那,她想起来之前在救护车上看到过类似的:“所以跟医院、医生有关……凌渝豪!他在昨天的话剧中就饰演医生,难道宁沅芷是想暗示凶手是凌渝豪?” “有可能。” 袁晴看着笔记本上的五名演员,现在每个演员身上都能找到与蛇有关的元素。 “还有那个包着黑纱的导演。”无名说道,“他的灵魂这么诡异,说不定他的灵魂是个蛇头,所以才用黑纱包裹,他也很可疑。” “但宁沅芷看不到灵魂啊。” “也是。” 但尽管如此,袁晴还是将樊彭泽的名字也圈了出来,无名见状,有点高兴,他发现袁晴有时候就是嘴硬心软。 袁晴咬着笔头道:“现在除了喻导,所有人都很可疑。” “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喻楷很可疑,还记得之前同学会那个案子吗?最人畜无害的最不像凶手的毛士程就是凶手,所以说不定喻导就是凶手,然后他伙同妻子为他做伪证。” “但喻楷跟蛇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他身上有蛇的纹身?” “有可能。”最后袁晴在喻楷的名字上也画了一个圈。 如此一来,原本七个嫌疑人一个都没少。 “怎么感觉好像讨论了案子,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讨论?”袁晴敲了敲笔记本,把它合上,“算了,不想了,明天再接着想,睡觉。” “有道理,睡觉。”无名雀跃地跟上袁晴。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侯逸天和潘阳争风吃醋的场景,再看看他现在可以和袁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同床共枕,他才是人生赢家啊。 这时,袁晴突然转身道:“你在高兴什么?” “没有啊?” “奇怪,为什么我觉得心跳好快,很兴奋,真不是你的情绪传导给我的?” “不是啊。”无名矢口否认,然后努力平复情绪。 “那你应该能感觉到我的这种心跳吧?” “有点感觉,会不会是因为大姨妈导致的激素异常?” “是吗?可我以前不这样。” “可能是你太累了,快去睡吧。” 正文 第42章 蛇(5) 次日,验尸报告和现场痕迹报告出来。宁沅芷的死亡时间确定在六月二号凌晨两点左右,死因是胸口中刀导致的心包填塞,除了画室内部,并未在其他地方如排练室或门外走廊检测到血迹。刀柄上没有查到凶手的指纹。在案发现场的画室内,并未找到疑似制造密室的机关装置,也没有暗道可通往外面。窗户都是锁死的,窗户把手上的指纹属于画室负责人,门把手上的指纹也属于画室负责人(由于他一早去开门时握住门把手推拉过),但反锁装置上的指纹则属于死者自己。 看到最后一句话,大林第一个跳出来说话:“怎么是宁沅芷自己把门反锁的?难道是凶手逼她的?” “有可能,但凶手杀人后怎么逃出去呢?”小涛也一筹莫展,“我看过那窗户和门,没有机关可以制造从外面打开或关上的方法。” “该不会……”阿锋摸摸下巴突然脑洞大开,“凶手有穿墙术?” 闻言,袁晴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无名,无名这时朝阿锋挥了挥手:“你点我名得了。” 袁晴轻咳一声,示意无名别闹。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穿墙术?”潘阳开口道,“又不是鬼魂杀人,恶念都是从人心长出来的,所以杀人的就是活生生的人。” “那老大,这密室杀人手法怎么解?”大林问。 “还没想明白?”潘阳这句反问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包括无名。 “怎么?他言下之意是他已经想明白了?”无名反问,这也是所有人的心声。这时大林又跳出来第一个献上膝盖:“老大,难道你已经破解了密室杀人的手法?” 潘阳点了一下头。 众人皆惊。 “不可能!”无名大叫,从椅子上跳起,“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解了!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凭什么他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懂了!他一定也有外挂!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得查查他的底细,他爸妈什么来头!” 尽管无名的话也是袁晴的心声,但她再次轻咳,示意无名退下,别闹。然后她集中精力回顾昨天看到的案发现场,可不管她怎么想还是破解不了密室杀人的手法。 这时,潘阳起身道:“所谓密室只不过都是假象,通常来说密室杀人可以通过以下四种方式实现。”潘阳在会议室白板上依次写下,并快速介绍如下: 一、凶手从未离开密室。凶手作案后藏身于密室中,待到有人打开密室,他立即混入惊慌的人群中佯装和其他人一起进入密室发现受害者。 二、密室中有机关装置或暗道。凶手杀人后通过暗道或机关装置逃出密室,再给密室上锁,又或者凶手直接从外部利用机关将人杀死在密室中。所有利用特殊道具制造密室的都可以归为这一类。 三、凶手是受害者本人。即凶手自杀或意外死亡伪造他杀,制造密室假象。 四、利用他人或外部力量制造密室。凶手诱导其他人无意中制造密室假象(如关门、锁窗),从而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凶手使用延时装置(如定时炸弹、毒药延时发作)在离开后让受害者死亡。 听完潘阳的介绍,大家又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之后,大林打破沉默说道:“老大,首先可以排除一,因为画室没有藏身的柜子,那画室负责人除非眼瞎,否则他不可能看不到画室里有其他活人,还有当时警察撬锁进去,凶手也不可能逃脱的了。接着可以排除二,因为我们都找过里面是否有机关,但没发现任何机关装置或特殊道具。难道是第三?宁沅芷是自杀?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反锁装置上只有她的指纹,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然后用自杀伪装他杀,嫁祸他人?就好比上一个案子中的倪佳樱?” 潘阳摇头道:“我昨天问过喻楷,最近这段时间宁沅芷跟凌渝豪吵架冷战,宁沅芷是不是情绪低落?有没有做过一些极端的举止?但喻楷说宁沅芷除了无视凌渝豪,把对方当空气以外并没有表现异常。而且就在上周,喻楷提到,宁沅芷还接了一部大制作,将出演话剧界著名导演赖川的经典剧目《风雪夜》,她在里面会担任女主的角色,她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自杀?” “所以老大的意思是第四种手法。”小涛抖了个机灵,“利用他人或外部力量制造密室。但这具体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潘阳起身道:“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剩下的自己想。但是当务之急,我需要你们去调查所有嫌疑人的底细。” “老大的意思是……”阿锋听出了言外之意,“就算破了密室手法,也揪不出凶手?” “可以这么说,所以各位别执着于密室手法,去找凶手要紧。” 于是大家各自领了自己觉得可以的嫌疑人分头行动。大林挑了两个导演,小涛挑了两个属蛇的男演员黄宗伟和虞丞,阿锋觉得凌渝豪最可疑,所以最后两个女演员落到了袁晴头上。 袁晴接到任务后即刻动身。无名原本满心期待这将是他与袁晴独处的调查日——他们专属的“双探”组合。然而就在出发前,潘阳突然跟上来说:“我和你一组,坐我的车。”这句话瞬间将无名的心情打入谷底,他隐隐感觉潘阳自作主张和袁晴一起外出调查的次数过于频繁,以前袁晴还能和大林或小涛一起查案,现在只要外出就是跟潘阳一起。再这么下去,他和袁晴双探的名头都要易主了。 袁晴清晰地感知到无名那股强烈的沮丧正通过红绳源源不断地传来。事实上,她早已察觉自己与无名之间的情感联结日益加深——无名能感应到她的情绪波动,她同样能感知无名的心情变化。先前几次,她就隐约感受到无名剧烈的心跳,但碍于众目睽睽,她没去理他。但此刻这股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实在太过强烈,让她胸口发闷。于是在随潘阳上车前,她借口要去洗手间,闪身躲进了储物室,准备与无名进行紧急沟通。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大姨夫来了?”袁晴说。 “大姨夫?” “你的情绪起伏很不稳定,你没发现吗?怎么跟我出去查案你不开心?” 无名听懂了,但苦于无法解释,他总不能说他一个灵魂嫉妒潘阳——一个人类——的存在。 “没有啊,我很开心啊。” /:. “我知道你很想找回自己的肉身,我答应你,这次调查结束就帮你找好不好?” “不是,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不开心啊,你只管查案,我的事慢慢来。” “你真的不介意跟着我?” “不介意,我们是双探嘛。” “有心事别憋着,要及时说出来,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不然呢?” 沟通完毕,袁晴转身离开储物室,无名跟着出去,但同时不禁感叹:她真的好单纯,男女之间怎么会有朋友呢?无名突然怀疑爱情这颗种子是不是从没在袁晴的大脑里生根发芽过,不过这样也好,她永远不会得恋爱脑。 一上车,潘阳问袁晴准备从什么地方入手调查,袁晴将昨晚和无名讨论过的与蛇有关的要素跟潘阳复述了一遍。潘阳听完,直夸袁晴思考全面,把袁晴夸得面红耳赤。然后两人前往话剧社,找到负责演员档案的人事,要到了霍静玉和韩紫婷过去参 演过的所有话剧剧目和角色。 潘阳和袁晴,一人一份,将两名女演员的履历表仔细查看了一番,甚至把她们参演过的每出话剧的简介都搜出来查看,但是都没有找到与美杜莎有关的角色或剧目,她们演过教师、厨师、舞蹈家……韩紫婷甚至演过尼姑,但就是没有美杜莎。另外,她们参演过的话剧里也没出现与蛇有关的元素。 会不会她们身上有蛇的纹身或者带有蛇图案的首饰,比如耳环、项链、手镯等,又或者曾经穿过有蛇图案的衣服? 循着这个思路,袁晴和潘阳首先来到了韩紫婷家。 韩紫婷所住的地方是锡安过去的老式巷弄,住的都是锡安土著,房子虽然旧了一点,但很有格调。一走进韩紫婷家,袁晴有种穿越到二十年前老锡安的感觉,她家布置得温馨古朴,木制地板,米色墙布,一台留声机、一个场记板放在一个五斗柜上做装饰,到处可见绿植盆栽。 “这是我租的房。”韩紫婷说道,“我是外地人,一个人来锡安打拼。” 韩紫婷坐在潘阳和袁晴的对面,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沉稳气质,时间在她周围仿佛停止了一般,尽管她已经三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脸上没有丝毫皱纹。 “你有纹身吗?”袁晴开门见山地问道。 韩紫婷抿嘴一笑:“我不纹身,有些角色不能有纹身。” “能让我看看你的首饰盒和衣柜吗?”袁晴又直截了当地询问。 韩紫婷一愣,但随即点头道:“当然可以。”然后她领着袁晴走进卧室,依次打开首饰盒和衣柜,但都没有找到与蛇有关的首饰或衣服。 从卧室出来时,袁晴又问:“你喜欢蛇吗?” 韩紫婷立刻摇头:“我怕蛇,我对那种没有脚又或者有很多脚的动物都很排斥,好比蛇、蚯蚓、千足虫,我觉得很恐怖,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看了你们前天的那出话剧。”这时潘阳开口了,“我觉得三个女演员里,你演得最好,其实你完全可以演女画家这个角色,为什么要演老妇人?” 韩紫婷听完露出微笑:“感谢你喜欢我的表演,其实演戏并不一定要演主角,我热爱表演,我觉得每个角色都应该一视同仁,不是说主角就是最好的,配角也是角色,老妇人这个角色就很有挑战性,所以我觉得演老妇人也很不错。” 无名听完,不禁感叹:“她的觉悟真高!”袁晴原本怀疑韩紫婷是否在故作清高,但听到无名如此评价,便打消了疑虑——看来韩紫婷所言非虚。 “你曾经演过女主角吗?”潘阳继续问。 韩紫婷摇头:“没有。” “你从来没想过演一次女主吗?” “当然想过,但光是想有什么用?” “所以你还是希望能有一次机会演女主的吧?” “当然。” 从韩紫婷家出来,潘阳和袁晴又马不停蹄地前往霍静玉家,不过在路上,潘阳告诉袁晴一件事。昨天潘阳还问过喻楷一个问题:如果宁沅芷死了,谁可以顶替她做女主? 喻楷的回答是:霍静玉。 正文 第43章 蛇(6) 霍静玉住在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里,周围都是高端商场和高级写字楼。 霍静玉租的是一个一室一厅带厨卫的单身公寓。袁晴走进公寓,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阳光洒进来,将米白色的沙发和浅木色的地板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客厅的一角是开放式厨房,黑色的石英台面光洁如镜,嵌入式冰箱、微波炉和洗碗机一应俱全。卧室位于客厅的另一侧,房门半掩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床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 袁晴走向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繁华风景。无名吹了一个口哨道:“这景色不错,赏心悦目,这公寓租金应该挺贵。” 这时,潘阳已经入座,开始提问:“你昨晚回家后还有出去吗?” “没有。”霍静玉回答,语气镇定,和灵魂状态一致。 “我看过你的简历,你是这个话剧社团里唯一一个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的演员。”潘阳继续说,“正经科班出身,但好像从没演过主角,一直都是配角,而且你加入社团也有一年了。反观宁沅芷,她是半路出家,但参演的第一部话剧就拿到了女主的角色,你……” “你想说什么?”霍静玉打断潘阳的话,肉眼可见,她的眼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妒火,无名不用描述她的灵魂状态,袁晴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灵魂的样子,霍静玉继续说,“你觉得我不如她?我确实没有她豁得出去,她可以一边跟凌渝豪谈恋爱,一边跟樊导上床,我可做不到。” “有八卦。”无名嘀咕一声。 “你说她跟樊彭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袁晴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需要证据吗?这不是很明显吗?樊彭泽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咸猪手,社团里哪个女演员没有被他性骚扰过?但为了继续演戏,没有人敢出声。” “那你也被他性骚扰过?”潘阳问得很直接,霍静玉有些气急败坏。 “是啊,后来我就知道要躲着他一点,也因为这样我知道我没有机会再拿到女主的角色!” 闻言,袁晴明白了,霍静玉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宁沅芷和樊彭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纯粹是自己的猜想,这与黄谣有什么差别?袁晴对霍静玉的印象顿时变差。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个社团里呆着?”袁晴问,她和潘阳你一句我一句,配合默契,“这个社团也不是什么大社团。” “怪我当初 太幼稚,我以为在这种小社团,我当女主是绰绰有余,结果……”霍静玉冷哼一声,“但我已经签了三年的合同,如果毁约,要支付昂贵的违约金。” 袁晴环顾公寓的环境,潘阳看了一眼袁晴,已经知道袁晴想要问什么,然后代她问道:“违约金很高吗?感觉你也不缺钱。” “谁会不缺钱呢……”霍静玉抿了抿嘴,“总之先熬过三年合同,到时候再去其他社团看看。” “我能看看你的衣柜和首饰盒吗?”袁晴直截了当地问。 霍静玉愣了一下:“可,可以啊……”她带着袁晴去卧室查看衣柜和首饰盒。袁晴仔细看了一圈,没有在她的卧室里发现任何与蛇有关的衣物。而就在袁晴查看衣服的时候,无名无聊地穿墙进入了卫生间,然后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回来说道:“我在她的卫生间洗脸镜后面看到了一个男士剃须刀,她又没有小胡子,留那玩意干什么?” 袁晴听懂了无名的言外之意,问道:“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霍静玉又抿了抿嘴,无名说她此时的灵魂和刚才提到钱的时候一样——很紧张。 “没有。”她摇头回答。 这就有意思了,袁晴想,如果有男朋友就大方承认,为什么要撒谎呢?除非—— “这个男人不能公开。”无名说出了袁晴的心思。 袁晴暗自思忖,这位不能公开的男友极可能已有家室或固定伴侣。排查话剧社男性成员后,她发现:未婚单身的仅有黄宗伟和虞丞;樊导与喻导皆已成家,凌渝豪亦有女友在侧——这三人均符合隐恋条件。进一步排除霍静玉明确表示反感的樊导后,嫌疑人范围便缩小至喻楷与凌渝豪二人。 于是袁晴问:“那喻导有性骚扰的行为吗?” 霍静玉摇头:“喻导人还不错。” 无名已经听出袁晴的意思,对她说道:“喻导应该不是剃须刀的主人,她提起喻导的时候灵魂毫无波澜。” “那你对凌渝豪怎么看?”袁晴突兀地提起凌渝豪的名字,但就是这冷不丁的转变话题,霍静玉在听到凌渝豪的名字时,脸色微微变红。 无名见状说道:“就是他了,剃须刀的主人,她的灵魂整个变红了。” 这时,潘阳也走到卧室门口,他在外面已经听到两人的对话。 “什么怎么看,他是一个好演员。”霍静玉敏锐地察觉到袁晴的提问暗藏锋芒,她迅速平复内心的波动,强压下那股骤然升起的紧张感。 袁晴继续说:“只是好演员而已吗?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吧?喻导说他们的关系在社团是公开的,人人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霍静玉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种无意识的音量变化,正是说谎者难以克制的典型特征。袁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撒谎技巧与其拙劣的演技如出一辙。这一发现反而让霍静玉的嫌疑大幅降低:以她如此脆弱的心理素质,若真犯下命案,绝无可能在警方问询时保持镇定。 袁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你知道就好。”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不过,有些事情若不清楚内情,最好别妄下论断——比如宁沅芷和樊彭泽的关系。”语毕,她利落转身离去。经过潘阳身旁时,对方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嘴角噙着心领神会的笑意。 当两人乘电梯下楼时,袁晴看着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道:“霍静玉不可能是凶手,这里和一楼大厅都有监控,如果她要谎报昨晚回家的时间,一查监控就可以知道。” “她或许回到家再乔装打扮出去呢?” “那也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她演技真的很烂,就算乔装打扮,也很容易看出来。” 潘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四大队所有人结束调查重新回到公安局已是傍晚时分,大家在会议室集合讨论。 根据大林的调查,喻导可以排除嫌疑。首先,喻导和宁沅芷之间没有任何恩怨,不具备杀人动机;其次,喻导那天送樊导到家再回自己家已经很晚,行车记录仪显示已经凌晨两点,如果要再折回话剧社杀人,和宁沅芷的死亡时间不符,所以喻导可以先行排除嫌疑。但是另一个导演樊彭泽就不太一样,大林从喻导口中——他几乎用上了所有审讯技巧——知道了一件丑闻:樊彭泽是个咸猪手,经常趁机揩油,社团里的女演员几乎都被他以教戏为由摸过屁股,宁沅芷也不例外,但樊彭泽又是个妻管严,所以他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尽管樊彭泽说那晚喝醉了,喻导将他送到家后倒头就睡,但大林认为他依然有作案可能。 樊彭泽住在北郊的一片小别墅区,那里都是独栋小别墅,他完全可以在到家后又开车回到话剧社,大林想出的版本如下:由于他经常性骚扰宁沅芷,宁沅芷想要告发他,他怕对方毁了自己的前程,于是在庆功宴后约宁沅芷在话剧社碰头,然后杀人灭口。至于他用了什么方式将对方约出来,大林不得而知。 大林汇报到这,袁晴问他樊彭泽是否有蛇纹身,大林回答没有。听到这个答案,袁晴心中有点失落。 接着是阿锋汇报。阿锋的重点调查对象是凌渝豪,他在核对凌渝豪所住的高档小区的出入监控后,发现凌渝豪当晚并没有回自己的住所,凌渝豪回家是在次日上午十点左右。这引起了阿锋的怀疑。然而在阿锋的再三盘问下,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凌渝豪那晚虽然没有回家,但也没回话剧社,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霍静玉的酒店式公寓。原来凌渝豪和霍静玉早在半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霍静玉成了他的情妇,他还时不时给霍静玉补贴房租,以此换取对方的沉默。阿锋在查看霍静玉酒店式公寓的监控后确认凌渝豪并没有撒谎,所以凌渝豪虽然是一个渣男,但并不是凶手。 话说当阿锋提到凌渝豪和霍静玉的奸情时,袁晴和坐在边上的无名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无名示意袁晴看一下桌下,袁晴往桌下一瞥,只见无名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等待回应。袁晴微微一愣,无名又开始挤眉弄眼,示意她给个回应。袁晴心里蹦出两个字“幼稚”,但还是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跟无名击了一个掌,尽管感觉上她什么都没碰到,但很奇怪,红绳竟然传来一丝灼热的颤动。 而无名的嘴角已经泛起压不住的笑意。 然后轮到小涛汇报,他调查了两个属蛇的男演员黄宗伟和虞丞。在小涛眼里,这两个人必定有一个是凶手。经过调查,两人所住的地方监控普及有盲点,如果两人在到家后再返回话剧社,完全可以躲开监控,而且两人所住的地方离话剧社不远,骑电瓶车只要二十分钟。他们刚好都有电瓶车,平时去话剧社就是骑电瓶车。所以两人具备作案条件。而且两个人都对宁沅芷有好感,且相互指认对方暗恋宁沅芷。黄宗伟称宁沅芷和凌渝豪闹分手的这段时间里,虞丞曾经偷偷送花给宁沅芷。而虞丞又说他有一次看见黄宗伟对着手机里的宁沅芷照片傻笑。所以小涛认为或许两人都暗地里追过宁沅芷但被拒绝。两个男人因为可笑的自尊心或者某种变态的控制欲驱使下,在庆功宴后约宁沅芷在排练室见面,然后实施谋杀。 最后袁晴将她和潘阳的调查所得向大家汇报,鉴于霍静玉那晚和凌渝豪在一起,所以她被排除在外,但韩紫婷由于没有人证,且有作案时间,所以无法排除嫌疑。 潘阳汇总所有人的调查结果后,将白板上原先的七个嫌疑人缩减为四个:樊彭泽、黄宗伟、虞丞和韩紫婷。 这时,大林举手道:“老大,密室杀人的手法真的对调查没有帮助吗?老大,你就别藏着了,告诉我们凶手杀人的手法吧。” 阿锋和小涛都点头附和,除了袁晴。 倒不是袁晴不想知道密室杀人手法,而是她想自己破解。 潘阳看向袁晴,那眼神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于是他说道:“再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揭晓答案。” *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密室杀人的手法。”袁晴站在案发现场的那间画室里说道。 话说会议一结束,袁晴就立刻跑来案发现场寻找灵感,此时她 站在画室中央,周围是整齐摆放的画架,和昨日狼藉的案发现场已截然不同。 “说来听听。”无名站在她边上回道。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05 友情提示:即将揭晓密室杀人手法,留给读者的时间不多了。 正文 第44章 蛇(7)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后……”袁晴想象着当时发生的情景。 宁沅芷开车来到话剧社,停好车后来到排练室,她在排练室和凶手见面,两人因为一些事发生口角。这时,凶手拿起排练室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刺向宁沅芷,宁沅芷中刀立刻逃跑,她跑出排练室大喊救命,但无人应答。 外面狂风雷雨大作,后面凶手追杀,宁沅芷走投无路,听到画室的门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砰砰响,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跑到画室门口,用力推拉。结果(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门真的被她拉开,她立刻进入画室,关门反锁。凶手在门外也使劲拉门,但反锁后的门牢固了许多,凶手怎么也拉不开。而此时的宁沅芷因为胸口中刀,心脏停止跳动,倒在了地上。倒地的时候她撞倒了许多画架,其中有一幅画上的蛇引起她的注意,引发她联想到凶手的形象,于是她在临死之际,用力指向蛇。最后以这个姿态死亡。 “所以在画室的反锁装置上只能查到宁沅芷的指纹,因为是宁沅芷自己把门关上了。”袁晴从幻想回到现实,“而凶手在拿起水果刀的时候可能用什么东西隔着手拿,也可能是事先戴上了透明的一次性手套,所以刀柄上没有留下指纹。待到凶手意识到画室的门打不开后,他可能绕到画室外面,透过窗查看里面的情况,结果发现宁沅芷已倒地死亡。然后凶手回到排练室,清除作案痕迹,当然不忘擦掉画室门外的指纹。” 听完袁晴的想法,无名点了点头:“其实这个手法我也想到了。” “真的?”袁晴狐疑地看向无名,“你别马后炮,早想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个手法有一个问题,照道理人中刀之后会流血,那宁沅芷应该是一路流血从排练室到画室,但你们技术队的痕迹报告显示,这排练室里和画室门外以及走廊上都没有检测到血迹,这就说明画室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所以这个手法也就不成立。” 听到这,袁晴相信了无名的话,因为无名考虑的这个问题也是她的疑虑。“对,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点,所以这个手法我没在会议室上提出。可是除了这个手法我想不到其他符合这宗密室谋杀案的手法了。”袁晴沮丧地说。 无名心知肚明,袁晴的挫败感很大程度上源于与潘阳的对比。潘阳如有神助般迅速解开了密室杀人的谜团,而作为普通人的袁晴却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玄机。本以为袁晴早已适应了潘阳的“主角光环”,但显然她从未真正接受,反而一直在暗中较劲,试图打破这种光环效应。 “这女人,胜负欲怎么这么强。”无名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莫名涌起一股自豪之情。 “但就算破解了密室手法,一样找不到凶手。”无名说道,“既然这样,我们还不如把调查重点放在破解宁沅芷留下的画作之谜。毕竟抓住凶手才是你们警察最重要的任务。” “这个画作之谜更难。”袁晴看向画室墙上的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蛇另有含义,不是简单的生肖或纹身,美杜莎已经被证实不对,剩下的四个嫌疑人里没有人演过美杜莎,你说的蛇徽又有点太偏门。但我实在想不出除了生肖、纹身、美杜莎、蛇徽以外的其他含义了。要是宁沅芷能在临死前至少写一个字就好了,指认凶手一定要明确啊!指一幅画实在太含糊了,而且这帮搞艺术的人画的画有时候很抽象。” 无名也看向画室墙上的画,里面就有几幅抽象派画作,混乱的线条和色块,完全不明其意。“你知道吗?根据数据显示,很多艺术家的道德感低于普通人。”无名说到这突然悟到了什么,“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樊彭泽的灵魂会包裹一层头纱。” “为什么?” “因为他脑子里装了许多邪恶的念头,但他又很怕自己真的被这些念头驱使,所以他的灵魂给自己的头脑裹了块布,与外借隔离。这就好比潘多拉的魔盒,只要不打开就没事。” 袁晴听完这番见解,将信将疑。 “所以艺术家的脑子跟一般人都不一样。或许要破解画作之谜,我们首先要走进宁沅芷的灵魂大脑。” 无名这话倒是给了袁晴启发,宁沅芷是个美术生,她过去或许就画过有关蛇的画,而蛇对于她来说有独特的象征意义,如果找到她过去画过的作品,兴许就能解开画作之谜。 于是袁晴立刻前往宁沅芷家中。宁沅芷的家,确切的说是租房,也是一处高档的酒店式公寓,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出入人群都是高端商务人士。 在物业的帮助下,袁晴顺利进入宁沅芷家中。 宁沅芷租住的公寓比霍静玉的宽敞许多,面积足有两倍之大。这套两室两卫的居所还带有一个宽敞的阳台。作为美术生的她始终保持着对绘画的热忱,特意将其中一间卧室改造成了画室。 画室的灰色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多幅画作,从落款来看都是宁沅芷本人的作品。这些以风景为主题的油画中,唯独一幅女性肖像画格外引人注目——在“沅芷”的签名旁,还特别标注了画作名称“母亲”。 墙角处堆叠着若干未完成的半成品画作,而画室中央的木质画架上,一幅尚未完成的花瓶油画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继续创作。整个空间弥漫着松节油与颜料特有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对艺术的执着追求。 袁晴站在画架前,凝视着画中的花瓶,花瓶的色彩浓郁而富有层次,笔触细腻却不失张力,仿佛每一笔都倾注了画者的情感与灵魂。袁晴不禁轻声赞叹:“她画得真好啊!原来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绘画啊!” 无名点头:“ 但靠作画谋生可能不容易,我们开始找蛇吧。” 袁晴和无名从画室开始,将所有堆放在墙角和堆叠在桌子上的画作逐一查看,但都没有发现与蛇有关的绘画作品。除了画室,客厅和另一间卧室的墙上也挂了几幅画,但也都是风景画。 这时,袁晴看到了宁沅芷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苹果手提电脑。宁沅芷在搬来这里之前一定还有许多画作,那些画作不方便随身携带,但扫描下来留存电子档就不一样了。于是她打开苹果电脑查看,但在开机这一关就卡住了。 袁晴首先尝试输入宁沅芷的生日——她翻开随身携带的探案笔记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这个日期——但不出所料,密码错误。“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生日来做开机密码了。”无名在一旁调侃道。“少说风凉话……”袁晴轻哼一声,继续翻阅笔记本,直到停在记录凌渝豪相关信息的那一页。虽然不确定是否有效,但她推测凌渝豪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正要给凌渝豪打电话,袁晴盯着凌渝豪的生日犹豫三秒,然后不死心地输入凌渝豪的生日,一个熟悉的系统开机声响起。袁晴顿时得意地说:“看来宁沅芷是少数人。” 无名正想回应,他的脑子里突然飘过一串数字,他闭上眼,用他手指的肌肉记忆在空气中按键,然后记下这串数字:19980618。 “有了!”袁晴的声音将无名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来。 只见苹果电脑屏幕上罗列着大量绘画扫描图,每张图片都清晰可辨。部分作品留有宁沅芷的亲笔落款,其余则未署名。这些画作都按创作时间被细致地分类存放。 袁晴揉了揉太阳穴,双手用力搓了搓,像是给自己打气般低喝一声:“开工!”随即点开了首个文件夹。一人一魂就这样全神贯注地检视起宁沅芷电脑中浩如烟海的画作。时间在专注的翻阅中悄然流逝,半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个文件夹——宁沅芷大四毕业那年的作品合集。然而经过又十几分钟的仔细查看,令人失望的是,所有画作中都未见任何与蛇相关的蛛丝马迹。 “是我们找错方向了?”袁晴陷入自我怀疑,“其实一切都很简单,蛇就是指生肖?凶手不是黄宗伟就是虞丞?难道真的像小涛所说,两个男人之中的一个因为暗恋宁沅芷,求而不得泄愤杀人?” 这时,无名看到了文件夹中的最后一个word文档,根据文档名猜测,这是宁沅芷的毕业论文,无名指着文档道:“她竟然连毕业论文都还留着,你点开看看。”袁晴照做。 一份八十多页的毕业论文被打开,袁晴看了几行文字,这是一篇分析奥地利象征主义维也纳分离派画家作品的论文。光是读“奥地利象征主义维也纳分离派画家”这几个字就把袁晴整懵了,她知道西方绘画史流派众多,她也听说过象征主义,但分离派画家是什么玩意?她一头雾水,论文内容对她来说过于晦涩。不过,这是一篇图文并茂的论文。这是自然,毕竟论文内容是分析各种画作。 袁晴逐页仔细翻阅,目光始终聚焦在文字间穿插的绘画作品上。当翻到第四十三页时,一幅女性肖像画骤然抓住了她的视线——画中女子的颈项上,赫然缠绕着一条吐信的蛇。 这是一幅由维也纳分离派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于一九八九年画下的画作,画作的名字叫《TheEnvy》。 “TheEnvy,嫉妒。”无名翻译道。 袁晴读出画作旁边宁沅芷的论文文字,上面写道: 克林姆特画作另一特色为画中主角大部分都是女人,主题则为爱、性、生与死的轮回宿命。而在这幅名为《嫉妒》的画作中,克林姆特添加了蛇这一意象,用蛇比喻女人心中暗藏的嫉妒。 袁晴与无名目光交汇,两人同时顿悟,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蛇象征女人的嫉妒。” 正文 第45章 蛇(8) 潘阳、袁晴和无名站在韩紫婷家楼下,今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潘阳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台外的花盆,那里就是韩紫婷的家。“走吧。”潘阳走进楼内,袁晴和无名对视一眼,跟进去。 话说昨晚袁晴和无名在宁沅芷家中发现了那幅名为《嫉妒》的画后,破解了宁沅芷临死前留下的画作之谜,他们认为宁沅芷是想告诉世人杀死她的凶手是一个嫉妒她的女人。恰好在警方锁定的四名嫌疑人中,韩紫婷符合这个条件。只是袁晴回想当时去韩紫婷家中走访时,韩紫婷并未表现出对宁沅芷的嫉妒,但无名认为韩紫婷是个演员,她完全可以演出一个淡泊名利的女人,所以应该再去调查一次。于是次日一早,袁晴将昨晚的发现告诉潘阳,只是潘阳听完后却说:“原来如此,那一切都对上了。” 闻言,袁晴知道潘阳昨晚也没闲着,一定又从她没想到的角度入手调查,并且又查到了什么。“潘队此言何意?”她不甘心地问。 “我找到了韩紫婷的杀人动机,和你发现的嫉妒完全一致,只是我找到的动机更为具体。” 正如袁晴所想,潘阳昨晚又开启了神探模式,在主角光环的笼罩下,他突然想起喻楷曾经提到过一嘴:上周宁沅芷接了一部大制作,将出演话剧界著名导演赖川的经典剧目《风雪夜》,她在里面会担任女主的角色。 潘阳认为宁沅芷如果死了,最快受影响的不是稻草熊话剧社,因为他们的话剧《神秘人的邀请》刚结束巡回演出,可谓“逃过一劫”。最快波及到的反而是《风雪夜》这部剧目,因为宁沅芷即将出演该剧女主,临时发生这种事,《风雪夜》剧组得赶紧找替补人选。 想到这里,潘阳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宁沅芷遇害的时间节点,很可能与《风雪夜》这部剧有着某种特殊关联。为了验证这个推测,他立即联系了喻楷,要到了《风雪夜》剧组统筹的联系方式。 当天深夜,潘阳敲开了这位女统筹的家门。开门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性,戴着 黑框眼镜,严肃的神情和一丝不苟的着装,活脱脱一副教导主任的模样。 从她口中,潘阳获取了一条关键线索:两个月前,韩紫婷曾秘密参加《风雪夜》的试镜。在众多候选者中,她成功进入第二轮面试,导演特别称赞她完美契合剧中单身母亲的角色设定,对她青睐有加。然而经过综合考量,剧组最终还是选择了气质更为独特、年龄更具优势的宁沅芷。上周,统筹正式将这一决定通知了所有参选演员。 这一发现让案情出现重大转折——韩紫婷梦寐以求的角色被宁沅芷夺得,而就在结果公布后的一周内,宁沅芷便遭遇不测。如此巧合的时间点,使得韩紫婷的作案嫌疑骤然上升。 而在听完袁晴的发现后,潘阳几乎可以确定韩紫婷就是凶手。于是两人再次来到韩紫婷家中。 当潘阳敲开韩紫婷家门时,她似乎正要出门。不过警察来访,她只能取消出行计划。韩紫婷迎两位警察进屋,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水后,坐在他们对面。 “你知道宁沅芷即将出演《风雪夜》女主的事吗?”潘阳开始盘问。 “知道。”韩紫婷面带微笑,淡定从容,连灵魂也和肉身的状态一样,十分轻松,无名有一种难得遇到对手的荒唐感。 “你对这事怎么看?” “很好啊,她演技向来很好,能出演《风雪夜》很正常。”韩紫婷露出赞赏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出演《风雪夜》的女主?” 韩紫婷抿嘴一笑,点头道:“想过,说出来不怕你们见笑,其实我也去试过这部戏,但是到第二轮被刷下来了。”韩紫婷说到这叹了一口气,“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看到这,袁晴察觉出了某种异样感,其实这种感觉在她第一次坐在这跟韩紫婷对话时便有了,只是当时并不强烈,如今她解开了画作之谜,这种感觉便有了理论支持。 嫉妒其实是人的一种天性,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时刻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好比袁晴会嫉妒潘阳总是快她一步破案,即使袁晴敬重潘阳,但依然无法抹灭嫉妒。是人就会嫉妒,尤其是在我们渴望获得某样东西时,越是努力追求,越容易对那些已经成功的人心生嫉妒。这种情绪并非完全负面,它往往源于我们对目标的执着和对自我价值的期待。可是韩紫婷却完全消解了这种情绪,这太不正常了。 “你不嫉妒她吗?”袁晴直接点出嫉妒这种情绪。 “嫉妒?”韩紫婷含笑摇头,“这没什么好嫉妒的,而且,嫉妒是一种百害而无一利的情绪,我们千万不能被嫉妒牵着鼻子走啊。” “六月一号午夜,庆功宴结束后,你到底去了哪?”潘阳突然话锋一转,语气突变。 韩紫婷一愣,淡然道:“我回家了啊。” “你怎么回的家?” “我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出租车回家。” “到家后呢?” “到家后我就去洗澡睡觉。” “在出租车上,你跟司机聊天了吗?” 潘阳继续盘问案发当时的细节,但韩紫婷都对答如流,无名实时告知袁晴韩紫婷的灵魂状态,但韩紫婷的灵魂状态和肉身一模一样,两者完美地合二为一。 忽然,袁晴想起之前无名评价宁沅芷的演技时提到的话: “因为她最入戏,昨天的话剧中,只有她连灵魂都是入戏的,灵魂和肉身完全同步表演,其他人就不一样,灵魂和肉身有时同步有时各演各的,不在角色中。” 同时袁晴还记得韩紫婷曾经演过一个出世的心性高洁的尼姑角色。 她猛然意识到此刻的韩紫婷就在饰演那个尼姑的角色。这时,她的视线正好落在左前方五斗柜上的场记板上,她兀然起身,走向五斗柜,拿起场记板,当潘阳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她将场记板用力一打,喊道:“卡!” 场记板清脆的打板声加上袁晴的一个“卡”字进入韩紫婷耳朵,神奇的事发生了,无名惊奇地说道:“她的灵魂好像武侠小说中被解穴了一般,状态一下子垮了下来,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袁晴知道机会来了,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韩紫婷,宁沅芷是不是你杀的!” 闻言,韩紫婷浑身一抖。 无名欣喜地说道:“她的灵魂已经害怕到缩成一团,这才是她自己,之前都是演的。” “韩紫婷,”潘阳紧接着说道,“把你刚才跟我说的,从你回到家开始往回倒着说一遍。” 韩紫婷已经汗流浃背,她不断用纸巾擦拭,然后磕磕绊绊地按潘阳的要求倒着叙述,可是漏洞百出,方才她说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现在她说出租车停在楼下,之前她说在出租车上和司机随便聊了几句,但现在变成什么话都没说。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和先前完全不同。潘阳乘胜追击,继续盘问细节,韩紫婷逐渐溃败,开始用“我不知道、我忘了”逃避回答。 这时,袁晴再一次问出一开始她问过的那个问题:“韩紫婷,宁沅芷抢走了你《风雪夜》的女主角色,你不嫉妒她吗?” 韩紫婷已经在潘阳的连续追问下心态崩溃,当袁晴提到“风雪夜”这个剧名时,慌乱之下的韩紫婷终于被刺激到了,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她怒吼道:“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死了!为什么她一直能做女主?为什么女主永远是她?我只能演女配?我哪里不如她?我比她努力那么多!我只要看一遍台词就能记住,我会更多才艺,我还学过舞蹈,为什么我那么优秀却没有导演看得到?为什么她永远都是众人的焦点,而我只能在她的光环下做一个配角?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当韩紫婷呐喊出“我不甘心”时,无名看到她的灵魂鳞片翻涌,扭曲成一条吐信的巨蟒,盘绕在韩紫婷的肉身上爬行。 这蛇的长度与人等身,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仿佛某种神秘的符咒刻印其上。它的头部巨大而扁平,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瞳孔竖直如刀锋,透出一股冰冷而狡黠的光芒。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牙尖还包裹着透明的毒液,信子分叉如火焰,时不时从口中探出,快速颤动,仿佛在感知周围的气息。脖颈处有一圈明显的褶皱,像是随时准备膨胀成致命的攻击姿态。整条蛇身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仿佛是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怪物,令人不寒而栗。 这诡异可怖的画面令无名心头一颤,他将所见之景告诉袁晴,袁晴也心中一紧。尽管她看不到,但她想起了那幅画《嫉妒》,她能想象的到无名看到的画面,荒诞、恐怖,却真实反映出了韩紫婷此刻的内心世界——被嫉妒填充包裹,迷失了自我。 但某种程度上,袁晴很同情韩紫婷,因为她能理解韩紫婷的不甘心,当普通人遇到天赋型选手,不管你怎么努力,你都无法打败对方,确实会有一种命运不公之感。 “韩紫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潘阳说道,“宁沅芷是不是你杀的?” 到此,韩紫婷痛苦地点了点头。 待到潘阳和袁晴将韩紫婷带回公安局,韩紫婷将她的杀人经过全盘托出。 那日庆功宴后,韩紫婷在路边打到一辆出租车,原本她想回家,但途中她又想起《风雪夜》选角一事,伤心、愤怒、不甘、嫉妒一股脑儿涌上来,她忽然想回到排练室,回到那个能演戏的地方。于是让司机掉头回话剧社。 回到话剧社,韩紫婷在排练室独自站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无数个晚上,当所有人都走后,她会独自留下来在排练室再对着镜子演一遍,她很享受演戏,她喜欢做演员,她觉得自己天生为演戏而生。可是造化弄人,不管她怎么努力,女主总轮不到她。想起过往种种,她不禁黯然啜泣。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门开了,宁沅芷走了进来。两人都为对方会出现在这感到惊讶。宁沅芷告诉韩紫婷她因为落了一支口红在化妆室,所以回来拿,拿了口红之后听到排练室有哭声,所以过来看看。 宁沅芷问她为什么哭,韩紫婷看着宁沅芷,觉得宁沅芷明知故问,一种被嘲讽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这 时,韩紫婷看到了不远处水果盆上的一把刀。杀意在瞬间爆发,她一边和宁沅芷聊天,一边背对着她走向水果盆,悄悄拿起旁边一块抹布,用抹布包裹刀柄,刀身也完美地躲在抹布下,然后她走向宁沅芷…… 正文 第46章 蛇(9) 韩紫婷拿起手中的水果刀,趁宁沅芷不备,一刀刺中对方胸口。当刀刺下去的刹那,酒精上头的韩紫婷有一种不真实感,原地愣了几秒,而宁沅芷中刀后,立即咬牙逃出排练室,韩紫婷回过神后立刻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倾诉她多年藏于内心的嫉妒和不甘…… “等等,这个地方我有问题。”审讯结束后,袁晴重新查看韩紫婷的口供,韩紫婷的杀人手法和袁晴昨晚跟无名说的一样,但这个手法有一个反常规的点,袁晴拉住潘阳说道,“这不合常理啊,如果韩紫婷在排练室刺中了宁沅芷,宁沅芷再逃跑到画室,那一路上应该会流血,地上会有血迹啊,可是技术队给的痕迹报告里说没有检测到画室以外的地方有血迹啊。” 袁晴的问题刚问完,大林、阿锋和小涛也纷纷点头,显然大家都对这一点有怀疑,大林甚至还说韩紫婷是不是有共犯,另外还有人帮她一起作案。 这时,潘阳双手撑于自己的办公桌上,一副准备开挂的样子。 无名看到潘阳的主角光环又开始发光,一股嫉妒涌上心头,无名放声对袁晴说:“孔雀要开屏咯。” 潘阳如是说道:“在解答这个问题前,我先跟大家普及一个跟心脏有关的冷知识:心脏分为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心房比较薄,心室比较厚,在心脏的底部连接着人体最大的动静脉。而在整个心脏的外面包裹着一层十分坚硬的保护膜,叫心包。” 听到“心包”这两个字,袁晴想起验尸报告上面说过宁沅芷的死因是“心包填塞”。 潘阳继续往下说:“当一把刀刺入人的心室,如果刀不拔出来,短时间内不会血流如注;即使不小心拔出来,这里有个反常识的点,由于心室肌肉十分强壮,心室会自动让伤口闭合,也不会出现大量喷血。但不管拔或不拔,少量的血液都会流进心包,让心脏无法舒张,从而导致心脏停跳,生命终结。这就叫心包填塞。所以我在看到验尸报告上的死因是心包填塞时,我猜这把刀刺中的是心室,所以可以实现这次的密室杀人手法。” “但是老大,”大林提问,“我看到很多人被刺中心脏都是血流如注啊。” 潘阳点头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是因为刀子刺穿了动脉,由于动脉压力巨大,短时间内就会造成血流如注的状况,这种人的死因一般是失血休克而死。” “原来如此,学到了。老大,您真不愧是我们四队的骄傲,四队的神探,四队的明珠,四队的……” “差不多了。”潘阳及时打住,但灵魂却是极为享受这种夸赞的,那得意的小眼神让无名看了不禁吐槽一句“虚伪”。 宁沅芷画室被杀案告破当晚,袁晴回家路上一直闷闷不乐。袁晴同情宁沅芷的遭遇,也同情韩紫婷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宁沅芷可谓是无妄之灾,韩紫婷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两个人都是好演员,只是前者更具天赋,后者缺点运气。 “所以普通人还是不能太执着。”袁晴感叹道,“有目标是好事,但不能太执着于目标。” “你是在自我劝慰吗?”无名回应。 “是啊,你看我必须很努力,甚至自残(遭雷劈)搞个外挂,才能勉强跟上潘队这样的天选神探,所以我很能理解韩紫婷的心情。” “不过这次我们好像跟他速度一样快哦,都是在昨晚锁定了嫌疑人。可谓殊途同归。” 经无名这么一说,袁晴心情好了许多:“也是。” “还有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好胜心太强,他强任他强,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你说得对。” 这时,袁晴已经走进小区,走到公寓楼下,她看到一辆货拉拉停在门口,看来是有人搬家。她走上楼梯来到五楼,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侯逸天?”袁晴和无名异口同声。 “你怎么在这?”袁晴的问题问出口的刹那,她已经明白了,因为她隔壁这间公寓的门大开着,搬家工人正在搬东西,侯逸天则站在门口监工。 “我在搬家。”侯逸天推了推眼镜说道,“你呢?你怎么在这?” 袁晴用手一指:“我住这。” “这?这么巧吗?我们太有缘分了!”侯逸天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但是演技太浮夸,被袁晴看穿了,还有他的灵魂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无名都懒得提。 “说,你从哪里搞到我的住址的!”袁晴顿时翻脸。 侯逸天眨巴眼睛,装无辜,但袁晴的脸色并没有转好,于是迅速放弃抵抗,坦白从宽:“我让阿姨问了你妈。” 袁晴猜测“阿姨”是侯逸天对后妈的称呼,正是因为这声“阿姨”,袁晴又同情起侯逸天,他是雨夜屠夫案受害者的家属。 “算了。”袁晴甩甩手,走向自己的公寓,“那你继续搬家吧。” “不是,袁晴,你别误会。”侯逸天赶紧解释,“我搬到这里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袁晴掏出钥匙开锁。 “我不是舔狗。” 无名毫不犹豫怼了一句:“这还不是舔狗?狗尾巴都摇到天上去了!” 袁晴被这对话逗笑了。 “你笑了就好,其实我搬过来是想方便跟你一起调查。” 袁晴推门的手停了下来:“调查?调查什么?” “还有什么,当然是……”侯逸天顾盼左右,仿佛有人偷听似的,无名瞪大双眼注视着他,“我妈的那个案子,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调查。” “你是说雨夜屠夫的案子?” 侯逸天点点头。这时,搬家工人出来,告知他东西已经搬好,侯逸天扔下一句“你等我一下”跑回自己屋。没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公文包折回:“我们在你屋里聊还是去我屋?但我屋有点乱,东西 还没整理好。” “别让他进屋。”无名冲着侯逸天的耳朵喊,但侯逸天根本听不到。 袁晴见状,忍俊不禁:“进来吧。” 于是侯逸天兴高采烈地走进了袁晴的公寓。 “哇,原来这就是你的家!” “说正事。” “得嘞。”侯逸天立刻收起视线,将公文包放到餐桌上,然后从里面拿出各种资料,有照片、报纸、打印出来的文档等等。袁晴拿起资料查看,全部是关于侯逸天母亲邓竹岚被杀案的资料。 “除了我妈这个案子的资料,我还搜集到了其他被害者的资料。”侯逸天继续从那个看上去小小的公文包里掏出海量的文件资料。 袁晴随手拿起其中一份文件,这是其中一名受害者——死在储新化工厂附近的第三名死者——遇害现场的照片,照片十分清晰,受害者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侯逸天还在背面写上了受害者的名字。 “你怎么会有这么清楚的照片?”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渠道。”侯逸天朝袁晴眨巴眼睛。 “等等。”无名突然在袁晴耳边说道,“这照片里的女死者怎么这么眼熟?” 袁晴对着照片细看,忽然脑海中浮现另一张脸。记忆中的马赛克逐渐清晰锐化,最后变成一幅肖像画。她记起来了,是宁沅芷家中,挂在墙上的那幅名为“母亲”的肖像画。 袁晴立刻翻出探案小本子,找到宁沅芷父亲的联系方式,然后打去电话询问宁沅芷亡母的名字,当她听到对方说照片背面的三个字——“柳荷月”时,心头一震。 没想到宁沅芷竟然是死者柳荷月的女儿。 十七年前,宁沅芷母亲被杀,没想到十七年后,自己也遭遇了谋杀,真是可怜又可悲。 “你认识第三名死者的家属?”侯逸天看出了袁晴的哀伤。 袁晴点点头:“你还记得前不久发生在那个创意园区的案子吗?你来找过我那个。” “当然。” “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就是柳荷月的女儿。” 闻言,侯逸天大为惊叹,不禁唏嘘感慨。 袁晴指着桌上的资料道:“这些能先留在我这吗?我全部复印一份再还给你。” “当然可以,其实你不用复印,你想要查看随时来找我就行。” “还是复印一份比较好。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回去整理新家,我就不送了。”袁晴说完已经打开房门,一股清凉的夜风灌入屋内。 侯逸天点点头,拿起空的公文包,乖乖走出屋,刚踏出房门,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忘了问,你吃了晚饭没?” “吃了。”说罢,袁晴关上了门。侯逸天对着袁晴家的门呆愣三秒,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屋去。 “终于走了。”无名松了一口气。 这时,袁晴走到自己的卧室,打开书桌下的柜子,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文件盒,再走回客厅。 “这是什么宝贝?”无名指着文件盒问。 “雨夜屠夫案的资料。”说罢,袁晴打开文件盒,拿出里面的文档。 *** 写在本章末尾:嫉妒:拉丁语:invidia,英语:envy。因对方所拥有的资产比自己丰富而恼恨他人。嫉妒跟贪婪一样,是一种因为不能满足的欲望而产生的罪恶。贪婪通常跟物质财产有关,而嫉妒则跟其他方面有关,例如爱情,或他人的成功。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12 下一个案子即将出现更新奇的灵魂“零灵”,敬请期待!!另外再放一个预告,下一宗案子最后将揭晓潘阳的另一隐藏身份,正式揭开最后第七案“雨夜屠夫案” 正文 第47章 替罪羊(1) 天朗气清,袁晴和无名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洒在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是袁晴难得的休息日,她早上跑了两个小时的马拉松,吃完中饭又去拳击馆练了两个小时的拳击,最后才在无名的建议下,去超市买了一堆无名想吃的零食,然后来到公园晒太阳。 但除了晒太阳,他们还将公园里所有能看到的人逐一做了灵魂盘点。好比现在,一个牵狗的男人从袁晴身边经过,待到他远去,袁晴问:“他的灵魂是什么?” “和肉身一致。”无名机械性地重复着标准答案。 公园里成年人的灵魂没什么新奇——他们的肉身与灵魂在本质上保持一致,唯独在年龄上存在微妙差异:那些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打着太极的银发老者,灵魂焕发着青春的光彩;而那些匆匆经过公园小路的年轻社畜,灵魂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相比之下,孩童们的灵魂则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想象力:草坪上追逐皮球的小男孩,他的灵魂正装扮成滑稽的小丑,娴熟地抛接着五色彩球;牵着风筝线奔跑的小女孩,灵魂背后舒展着晶莹的羽翼,随着清风轻盈盘旋;最令人称奇的是婴儿车里的宝宝,他的灵魂如同万花筒般瞬息万变——时而化作慵懒的猫咪,时而变成欢快的云雀,转眼又幻化成难以名状的奇妙生物,每一次变幻都带来新的惊喜。无名凝视着这个神奇的婴孩,看了许久。 袁晴说道:“人成年后就变得无趣了,小时候多敢想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上天入地有什么好的?”无名回应一句。 袁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我知道。” “说起来你做灵魂是什么感觉?你会觉得自己轻飘飘吗?你穿墙钻地的时候会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吗?” “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不知道重是什么感觉,所以也不觉得自己轻飘飘,穿墙的时候也像从空气中飘过一样,视线会被墙体当一下,所以会突然黑一下。” “真神奇。”尽管无名的话里透着无奈和抱怨,但袁晴听着却觉得有些艳羡,因为她没体验过,“我们至今遇到过许多罪犯的独特灵魂状态,但他们只有在犯罪的时候才会展露异化的灵魂状态,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天生坏种?天生坏种的灵魂会跟常人不同吗?” “你是说超雄综合征患者,XYY染色体携带者吗?” “说超雄是天生坏种的理论还有待考证,我是说天生坏种是否真的存在,不是指超雄。”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人不可能生来就恶。” “所以你是人性本善的支持者。” “倒也 不能这么说,我认为人生来如白纸,没有善恶之分。好比从小出生在有食人传统的弗雷族的小孩,他们会跟着大人一起吃死人的尸体,他们并不认为吃人是恶行。还是后天的教化更重要。” “你说得对,尽管我们经常接触劣迹斑斑的罪犯,但还是要相信这些恶人在成为恶人之前也是一个如同白纸的孩子。” 太阳开始落山,袁晴准备收拾东西。 “无名,我觉得改天我们应该去一趟精神病院,那里的人的灵魂一定非常与众不同。” “精神病院?别了吧。其实我们老是偷窥别人的灵魂,是不是有点侵犯他人隐私?” 经无名这么一提醒,袁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有点踩线:“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拥有你,而你能看到别人的灵魂,这或许是这个世界某种运行机制上的纰漏,我要趁着这个纰漏被修正前尽量发挥它的作用啊。” “你刚刚说什么?” “纰漏,错误,bug。” “不是,前一句。” “你能看到别人的灵魂。” “再前面一点。”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拥有你?”袁晴轻声复述着这句话,无名闻言立即投来饱含期待与满足的目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话……有什么问题吗?”袁晴却困惑地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没问题,我觉得你说得对。”无名看向袁晴,眼睛里多了几分温柔缱绻,“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拥有我,而我也只拥有你。你知道吗?袁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我存在、能证明我存在的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袁晴愣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无名看了许久,突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前额,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你在暗示我。” 无名见状,心跳骤然加速:难道她这颗爱情感知障碍症的脑袋开窍了? 袁晴接着道:“你在暗示我快点抓紧时间去帮你找你的肉身,好让你快点脱离我,对吧?” “啊?”无名内心直呼救命,这都哪跟哪啊? “没有,你误会了,我没有要暗示你……” “懂啦懂啦,不用解释。”袁晴自以为是地说:“你跟着我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明白的,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吗?我又不是缺根筋,我当然明白,我会抓紧时间帮你找到你的肉身。但是,你能不能再等等我?” 无名很想说我可以一直等下去,但他觉得袁晴根本听不懂,于是他说:“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一直留着你、不放你走是有点私心的……”这模棱两可的话语又让无名产生期待,但后半句话出来,又浇灭了无名的心思,“我希望你能等到帮我一起破了我爸的案子以后再走。” “你是说雨夜屠夫案?” 袁晴点点头:“我昨天看了一晚上侯逸天给我的资料,再结合我自己收集的资料,没有任何线索。这个案子过去十七年了,可能凶手已经死了也说不定。要破案简直是痴心妄想,但我又心存侥幸,万一老天开眼,被我破了呢?所以我想把你留下,我觉得你或许是上天赠与我的一份特殊的礼物。无名,你知道吗?你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那天是我爸爸的冥寿。” 无名这才知道他和袁晴相遇的晚上还有这层特殊意义,有一刹那,他生出一个离奇的念头:我该不会是他爸爸灵魂转世吧?但算算时间也不对。他爸十七年前走的,要是灵魂转世存在,我应该只有十七岁。无名否定了这个假说。 该不会——无名又发散思维——我就是他爸爸的灵魂?十七年了,因为没有找到凶手,他爸爸的灵魂一直得不到安息,所以四处飘荡,最后被一个雷劈,意外地变成了他女儿的灵魂?这也不可能——无名回想自己的画像——我又没那么老,而且人死了,灵魂也死了,我还活蹦乱跳的。 无名快速打消自己荒唐的念头,尤其是第二个念头——那近乎乱伦,尽管他只是一个灵魂,但也接受不了。 “我明白了。”无名平复心情,“袁晴,我会等你的。” 闻言,袁晴开心地跳起来:“一言为定哦!好了,天色不早了,走吧,我还要去我妈家吃晚饭呢。” 这时,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夕阳的余晖洒在袁晴的脸上,为她原本有些英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纤长,微微颤动时仿佛能捕捉到光的碎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仿佛从梦境中走出的幻影,无名看得入了迷。 “算了,”无名想,“不开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我会等你的,袁晴。” 于是袁晴和无名一起朝着晚霞走去。 * 一个小时后,当袁晴的母亲将一双筷子和一碗饭放在无名的面前时,无名吓了一跳。他看向袁晴母亲道:“阿姨,你,你,看得到我?” 袁晴见状,赶紧将无名前的筷子和饭挪到自己旁边:“妈,今天爸爸坐我旁边。” 袁晴母亲一愣,没多说什么,自顾自落座,然后吃起饭。无名这才明白,在袁晴母亲心目中,丈夫一直未曾离开这个家,所以吃饭也会给“他”盛饭备筷。 “阿姨真是痴情人。”无名感叹一句。 接下来是母女之间的谈心时间,无名全程旁听,未曾插话,直到袁晴母亲提到侯逸天,无名插了一嘴:“我建议你跟阿姨说清楚,你不喜欢侯逸天。” 袁晴瞥了一眼无名,然后对母亲说道:“妈妈,小天人是蛮好的,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妈妈再帮你看看。” “不用了。”袁晴和无名异口同声,袁晴接着道:“我现在没空谈恋爱。” “时间是可以挤出来的嘛。”袁晴母亲安抚道。 “妈妈,你放心,我会去找男朋友,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破了……”袁晴立即打住,“反正我自有分寸。” 袁晴母亲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袁晴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潘阳,她立刻接通。 “潘队,有事吗?” “有案子。地址看微信。”潘阳说完挂断。 袁晴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妈,我得走了,有案子。” “再急也把饭吃了啊。” “我吃饱了。”说完,袁晴走到母亲身边,吻了一下母亲的额头,然后快速走了。临关门,无名对她说道:“袁晴,你妈妈的灵魂眼睛红了哦。” 闻言,袁晴愣住了,她转身望去,此时的母亲明明含笑注视着她。 袁晴对着母亲喊了一声:“妈妈,我在路上会买个面包吃的,你放心,我不会饿肚子的。我爱你,妈妈。”说完,她关上门,一滴眼泪在眼角打转,她快速拂去,然后匆匆跑向电梯口。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12 无名的身份到底是谁?本节帮读者排除了袁晴父亲灵魂这一(邪恶)选项,没有乱伦,放心阅读。写作这一篇章《替罪羊》的灵感来源于1997年“韩国梨泰院杀人事件”,一桩罗生门式的人性之恶案件。 正文 第48章 替罪羊(2) “Elysium。”袁晴读出夜店门口的招牌名。 “极乐之境。”无名翻译出来。 此刻,袁晴按照潘阳的指示,来到了案发现场。“极乐之境”夜店外已经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几名派出所的警察笔直地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地维持着秩序。警戒线外,被清场的客人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人群。他们或低声议论,或高声争执,手中举着的手机不断闪烁,试图捕捉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记者们早已闻风而至,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夜店的入口,记者的目光投向任何可能提供信息的人。喧闹声中,袁晴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向警戒线内走去。 推开厚重的黑色大门,一股香水和酒精的气味扑鼻而来。已经被清场的夜店显得格外宽阔而深邃,天花板高悬,悬挂着无数LED灯;中央的舞池被一圈圈光带环绕,光影在地面上流动,仿佛水面上的涟漪;四周的卡座以半圆形的设计排列,深红色的真皮沙发柔软而奢华,每张桌子上还放着未喝完的酒杯和冰桶,香槟和威士忌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上,可见当时的客人走得很匆忙。 但一楼的大厅和舞池并不是案发现场,袁晴快速上楼来到二楼VIP包间区域。只见最里面的一间包间门口,潘阳正站在那,和现场的警察和夜店负责人了解情况。潘阳看到她,朝她挥了一下手,袁晴赶紧过去。 袁晴走到潘阳身边,目光扫过包房内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屏住了呼吸。两具男性尸体分别倒在不同的位置,一具横卧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另一具则瘫倒在酒红色的真皮沙发上。他们的姿势扭曲,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挣扎。地面上、沙发上,甚至墙壁上,到处都是飞溅的红色血迹,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房间一侧的落地镜将这一切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镜中的画面与现实形成了诡异的对称,仿佛有两倍的尸体和血迹充斥在空间里,让人分不清虚实。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镜中反射,将血迹映照得更加鲜红,整个包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中。 无名见状,感叹道:“这哪里是极乐之境,简直是地狱,哪个变态在这里大开杀戒啊!” 袁晴穿上鞋套和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包房,每一步都踩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沙发上的死者身上,只见他的后脑勺被砸出一个深深的血窟窿,鲜血顺着沙发流淌,浸透了酒红色的真皮,形成一片暗色的污渍。死者的手臂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她转向地上的死者,情况更加惨烈。整张脸被砸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五官,鲜血和碎骨混合在一起,染红了黑色大理石地面。死者的身体扭曲着,一只手伸向茶几的方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挣扎。 袁晴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带血的正方形水晶烟灰缸,烟灰缸的一个尖角在灯光下折射出瘆人的寒光,血迹已经干涸,凝结在表面,形成一层暗红色的斑驳。烟灰缸的边缘还沾着几缕细小的碎发和皮肤组织,显然是凶器无疑。 袁晴轻声问无名:“死者的灵魂怎么样?” 无名端详一阵后回答:“比肉身的死状还要恐怖,他们的灵魂是在极度恐惧和惊吓中死去的,而且他们的灵魂头上都长了一对动物耳朵。” 袁晴正想问什么动物耳朵,潘阳已经走到她身边,她只能作罢。 “原本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潘阳还原一个小时前的案发现场。 根据夜店负责人所说,当时专门服务这个包房的服务员皮特正拿着果盘推门进入,结果看到包房内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沙发和地上,另有一个男人正拿着烟灰缸在打一名穿着同为夜店服务员制服的男人——皮特的同事管翔。皮特大惊,立刻叫人前来制止,最后三个服务员使劲浑身力气才把那名殴打管翔的男人拉住。这个男人被制止后还在大喊大叫,夜店负责人立刻报警并拨打120。但在警察和救护车到来之前,那个打人的男人已经跑了,由于他身上全是血,力气巨大无比,像疯子一样变态恐怖,无人敢拦。管翔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救护车抵达后,大家把管翔送上车,同时送走的还有一名包间里的女人,那女人也晕过去了,但气息尚存,只不过她全身赤裸。 所以包房里原本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昏迷的女人。再加两名死者,总共五个人。 由于包房内未装任何监控摄像头,所以案发当时发生在里面的事只有管翔和昏迷的女人以及逃逸的男人知道。 至于那名逃逸的男人,夜店负责人告诉潘阳,名叫瞿继超,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出手相当阔绰,因为他父亲是瞿氏照明的创始人瞿信洋。 “原来是个邪恶的富二代。”无名送出一句犀利的评价。 这时,大林、小涛和阿锋以及技术队陆续抵达。技术队进场取证。大林则在看到现场的血腥惨状后大呼:“这是人间地狱吧!”小涛和阿锋也直呼“太变态了”! 当大林听到逃逸的男人名叫瞿继超时,他大惊道:“什么?是那个王八蛋吗?” 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潘阳问:“大林,你认识瞿继超?” “我不认识,但我听三队的人说过他,三个月前他被人告了强奸罪。” 大林是队里出了名的万事通,在各个分局和警队都有熟人,就在三天前,他从三队的同僚口中听到一个事:三个月前富二代瞿继超被控告强奸自己的女助理,但是最后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大林刚说完,小涛皱眉头,犀利地点评道:“先是涉嫌强奸,现在又犯下严重的伤人罪,看来是个邪恶的纨绔子弟。” 接下来,潘阳和袁晴等人前往监控室查看夜店的监控。当画面中的瞿继超从包房里冲出来的刹那,袁晴按下了暂停键,恰好此时的瞿继超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监控,他的脸清晰地进入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是一张阴郁的脸,他的脸型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透着 一股冷峻的气息。眼睛狭长,单眼皮,微微上挑,眉毛浓密而锋利,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皮肤略显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额前几缕黑发随意垂下,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不屑与挑衅,仿佛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原来他长这样,一看就是个坏种!”大林脱口而出一句。 从监控中,警方还原了更多细节:当天傍晚五点左右,瞿继超和两个同伴以及一个女人一起来到极乐之境,进入包房后没多久,管翔和皮特入场服务,然后在十分钟后推了一车食物饮料酒水进去。之后管翔又前后送了三次酒,一直到第四送酒后,迟迟未出来,当时是晚上七点。二十分钟后,皮特拿着果盘入场,然后三秒后从包房里慌张地跑出来。之后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服务员进进出出,夜店负责人在门外手足无措。最后,瞿继超从包房冲出来,一路跑下楼,跑出夜店。据夜店的其他目击者称,瞿继超直接冲向了停在夜店斜对面路边的保时捷车里,然后开车逃逸。 很快,警方查明了两名死者的身份信息:死在地上的男人名叫魏衡博,今年二十八岁,是瞿氏照明公司市场总监的儿子;死在沙发上的男人名叫蔡文辉,今年二十七岁,是瞿氏照明公司法务总监的儿子。至于那个昏迷的女人,名叫夏霜,今年二十七岁,是一名短视频演员。 基于警方目前掌握的信息,不管杀死魏衡博和蔡文辉的凶手是谁,瞿继超故意伤人罪逃不了,所以潘阳立刻申请搜查证前往瞿继超家中抓捕。 当潘阳带队抵达瞿家的豪华别墅时,瞿继超的父亲瞿信洋已经站在门口,神情从容而镇定。他穿着一件休闲的polo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对警方的到来感到意外。 “各位警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瞿信洋的声音温和而有礼,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林出示证件,严肃地说道:“我们正在寻找你的儿子瞿继超,他涉嫌一起严重的伤人案件,我们需要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瞿信洋微微皱眉,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继超?他整晚都没回家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一向遵纪守法,怎么可能涉及伤人案件?” 然而话音刚落,无名在袁晴耳边说道:“他在撒谎,他的灵魂和肉身完全不一样,脸上是一副傲慢的神情,对你们的到来不屑一顾。” 这话即使无名不说,袁晴也能隐隐感觉到。大概是跟着无名观察别人的微表情观察得久了,袁晴的测谎技术提高了不少,她逐渐总结出了一些微表情与撒谎之间的联系,好比刚刚,瞿信洋的单肩抖了一下。这个单肩抖动的动作她在过去其他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对自己所说的话不自信的表现,而且真正的惊讶不会超过一秒,超过一秒就是在假装惊讶,而瞿信洋在表现惊讶时持续的时间太长了,整整三秒钟。 “还有,”无名继续说道,“这个男人的灵魂已经半兽化,他身上长满了棕色的长毛,就像得了返祖现象的长毛野兽人。” 作者的话 艾石 作者 06-12 谁在撒谎?邪恶的富二代是天生坏种吗? 正文 第49章 替罪羊(3) 潘阳当然不信瞿信洋的一面之词,他拿出搜查证要求进屋搜查。瞿信洋大方让路,警方进屋搜查,但找遍每个屋子都没找到瞿继超。 搜查结束后,潘阳带着队伍暂时撤离了瞿家。警方又前往小区物业监控室,调取了当晚的监控录像。画面中,瞿继超的保时捷座驾确实没有出现在小区内,甚至连靠近的迹象都没有。显然,瞿继超在逃逸后并没有回家。潘阳一开始就尝试通过手机定位追踪瞿继超的位置,但结果显示无法获取具体信息。警方猜测瞿继超已经关闭了手机或采取了其他反追踪措施,故意躲着警察。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大林认为瞿信洋一定知道儿子躲在哪,从他太过镇定的态度中可以推断出来,天底下有哪个父亲儿子半夜不回家也不着急、警察拿着搜查证上门找儿子还那么从容淡定的?这一点大家都认同。 于是潘阳给出三条搜查思路:一、把瞿继超及其父母名下所有的房产都找出来,瞿继超可能躲在其中一个房子里;二、把瞿继超的亲戚和朋友都摸一遍,他可能暂时借助在某个人家中;三、扩大搜索范围,联系交通部门,调取周边路段的监控。 潘阳深吸一口气,对所有人说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这时,潘阳接到消息,夏霜在医院苏醒了。于是四大队兵分两路,大林和阿锋、小涛继续搜寻瞿继超的下落,潘阳和袁晴则前往医院找关键证人夏霜。 两人抵达医院时,夏霜坐在病床上,她的父母陪同在侧。夏霜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游离,仿佛灵魂还未从昨夜的恐怖中完全回归。她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指尖微微颤抖。她的父母坐在病床两侧,神情凝重。她的母亲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而父亲则皱着眉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愤怒与无奈。病房里的气氛沉重而压抑,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袁晴轻轻走近病床,低声问道:“夏霜,你感觉怎么样?” 夏霜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袁晴脸上停留了几秒,却仿佛没有真正看到她。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这时,无名告诉袁晴:“夏霜的灵魂现在瘦弱到皮包骨头一般,还一直在发抖。” 袁晴极为同情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夏霜的状态还未从惊吓中恢复,但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尽快从她口中获取线索。 袁晴走到床边,语气温和却坚定:“夏霜,我们是警察,正在调查一起恶性杀人案件,你是现场重要的证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能回答一些问题吗?” 夏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以及惊讶,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子,仿佛在努力压抑内心的情绪。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杀人案?谁死了?” 闻言,袁晴心中一沉,无名道出了她的所想:“该不会她没看到凶杀案发生的经过吧?” “夏霜。”潘阳上前一步道,“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昏迷在极乐之境夜店的一间包房里,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昏过去的吗?” 夏霜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在病房内游移,仿佛又回到了几个小时前恐怖的夜晚。 夏霜是在一个月前的某品牌晚宴上与瞿继超相遇的。瞿继超对她一见钟情,当晚便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随 后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两人很快坠入爱河。但是当时的夏霜还是太单纯,她并不知道,这个富二代内心有多扭曲变态。 这天晚上,瞿继超邀请夏霜来到“极乐之境”夜店,她欣然前往。瞿继超还叫来了他的两个跟班——魏衡博和蔡文辉。起初,气氛还算正常,四个人一起喝酒、唱歌、玩骰子,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聚会。然而,两瓶酒下肚后,瞿继超突然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要求:他让夏霜脱光衣服,让魏衡博和蔡文辉“欣赏”她的胴体。 夏霜以为瞿继超在开玩笑,勉强笑了笑,试图用玩笑话搪塞过去。然而,瞿继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直接上手撕扯她的衣服。夏霜吓坏了,拼命反抗,却被瞿继超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那一巴掌打得她耳鸣头晕,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瞿继超已经将她的裙子撕破,夏霜再次试图挣扎,却又接连挨了三个耳光。最终,她被强行脱到一丝不挂。瞿继超冷笑着命令她光着身子跳舞助兴,还放任魏衡博和蔡文辉对她动手动脚。魏、蔡二人得寸进尺,动作越来越放肆,而瞿继超却在一旁笑得愈发开心,甚至变态地怂恿两人强奸夏霜。 夏霜拼命反抗,哭喊着求饶,但魏衡博和蔡文辉却毫不留情,联手对她拳打脚踢。最终,夏霜在剧烈的疼痛和恐惧中失去意识,陷入了黑暗。 听完夏霜的叙述,袁晴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袁晴的脑海不禁自主浮现一些幻想:她仿佛看到瞿继超疯狂地挥舞着烟灰缸,砸向魏衡博和蔡文辉,鲜血飞溅,尖叫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地狱般的场景。 “真他妈变态!畜生!”无名的咒骂稍稍缓解了袁晴无处发泄的愤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驱散那些幻想,她知道,愤怒只会影响判断。 这时,潘阳接着问道:“你晕过去后有没有再醒来过?” 夏霜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在方才的叙述中,你再回想一下,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夏霜立刻摇头:“我不要再回想了!不要再回想了!” 夏霜母亲见状,立刻抱住女儿,并向潘阳求饶别再逼女儿说昨晚的噩梦。 潘阳犹豫三秒后回答:“那我就问一个问题,在瞿、魏、蔡三人伤害侮辱你的时候,是不是有个服务员进来送酒?” 夏霜在痛苦中回忆片刻,然后回答:“有,瞿继超让我跳舞的时候,有个服务员进来送酒,他好像吓到了,但瞿继超不仅不怕他出去乱说,还叫他过来一起玩。” “太变态了!”无名再次咒骂。 “那服务员是怎么做的?”潘阳问。 “他放下酒后就走了。” 袁晴回想当时走廊上的监控,管翔在第三次送酒后出来时在门口有三秒的逗留时间,或许,袁晴想,当时的管翔就是因为吓坏了,在那平复心情。但管翔也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人,他事后并没有选择报警,反而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包间里送第四次酒。 不,袁晴想到这,觉察出了猫腻,或许管翔第四次送酒就是为了救夏霜,但他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瞿继超抓住殴打。 那么魏衡博和蔡文辉是怎么死的呢?到底在管翔第四次进去送酒时发生了什么? 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瞿继超自己和管翔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前者已畏罪逃跑,后者还处于昏迷状态。 从医院出来,袁晴终于可以对着夜风咒骂一声:“瞿继超这个畜生!”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夏霜颤抖的声音和空洞的眼神,那种无助与恐惧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瞿继超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嚣张跋扈,而是彻底的残忍与疯狂。 潘阳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冷静点,我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情绪。” 袁晴长呼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接着查。” 袁晴看了一眼时间,都已经凌晨四点,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潘阳要是送她回家再去休息,根本不用睡觉,可以直接去公安局报道了,于是她婉拒道:“不用麻烦了,潘队,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你也快点回去休息一下。” 但潘阳已经拉起袁晴的手,拽着她上车了。 无名见状,心生醋意,“哎,怎么还上手了?”方才潘阳轻拍袁晴的肩膀安慰她时,无名就已经不舒服了,可是他没办法出面制止。 袁晴闻言,试图抽走自己的手,但潘阳拽得很紧。 最后袁晴还是坐上了潘阳的车。 兴许是这晚上情绪起伏太大,又四处奔波,袁晴上车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袁晴睡着,无名当然也跟着入睡了。等她醒来时,她发现潘阳也在驾驶座上睡着了,车停在袁晴的公寓楼下。 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正当袁晴准备不惊动潘阳悄悄下车时,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袁晴?” 袁晴吓一跳,来者正是侯逸天。 侯逸天往车里一看,看到潘阳的刹那,侯逸天上演了一幕绝活——变脸,而潘阳因为侯逸天的一声叫喊醒了过来。两个男人相视的刹那,都黑下了脸。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质问对方。 而在这场情敌之间的博弈中,只有无名享受到了坐山观虎斗的乐趣。 “我住这,我正要去上班,我当然在这。”侯逸天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住这?”潘阳看向袁晴,袁晴点了一下头,得到确认的潘阳突然向侯逸天投去愤怒一瞥,“没想到你不但是舔狗,还是跟踪狂啊!” “跟踪狂?”侯逸天瞳孔震惊,但莫名又有点心虚地抿了抿嘴,“我是袁晴名正言顺的邻居,哪里是跟踪狂!你别污蔑我!” “侯逸天,我警告你,袁晴是我最喜爱的……”潘阳看了一眼袁晴,“队员,你要是敢跟踪她,我不会放过你。”说完,潘阳再次看向袁晴,“我能借一下你家的卫生间冲个澡吗?我就不回家换洗了,待会儿我直接去公安局。” 闻言,侯逸天和无名同时听到一声雷劈,然后齐声大叫:“不能!” 正文 第50章 替罪羊(4) 潘阳最终没有在袁晴家冲澡,而是来到了隔壁的侯逸天家。当他在淋浴室里洗澡时,侯逸天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像个狱警一样监督里面的“罪犯”。 十分钟后,潘阳从卫生间出来,侯逸天发现对方毫不客气地用了他放在洗手台柜子下全新的牙刷和毛巾,还借用了他的剃须刀和吹风机。 侯逸天正要发火,潘阳却先开口了,他手中拿着餐桌上的一叠文件——那是昨天一早袁晴还给侯逸天的雨夜屠夫档案,侯逸天还没放回柜子里。 “你怎么会有这个案子的资料?”潘阳诘问。 “那是我自己收集的。”侯逸天走过去一把抢走潘阳手中的文件,“你别乱碰我的东西,我只是借你卫生间洗个澡。” “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个案子的资料?” “跟你有关系吗?” “你……该不会是这个案子中某个受害者的家属?” 侯逸天一惊,尽管他不喜欢潘阳,但潘阳的警察直觉确实敏锐得令人心惊。而侯逸天的这一迟疑,让潘阳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是哪一名死者?”潘阳继续问。 侯逸天低声回答:“第一个。” 潘阳闻言,点了点头。 “喂,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吧?”侯逸天开始赶客。 “我会走的,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别再对袁晴有非分之想。” 潘阳绝对想不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在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侯逸天,还有另一个存在——一个灵魂。此时的无名趁着袁晴在卧室换衣服,穿墙而过,正好撞见潘阳和侯逸天的这场对话。 当无名听到潘阳的这番如同宣誓某种主权的言论时,无名暗自嘀咕:“好你个潘阳,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果然对袁晴有非分之想!”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侯逸天当了无名的嘴替,“我就觉得你对袁晴太过照顾了,果然你对她有非分之想!”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潘阳接着说,“袁晴先对我有好感,所以你还是别浪费心思,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注定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再心存幻想,人要学会量力而行。” 闻言,无名瞠目结舌,他真想找个肉身显现存在,然后跟潘阳对峙:袁晴哪里对你有好感?你别太自以为是!袁晴明明对我更有好感!但凡我有肉身,我已经可以跟袁晴在一起了!但一想到这,无名顿时心虚了,肉身,他最缺的就是肉身,而且很有可能他根本没有活的肉身。 “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对你有好感?”侯逸天反呛道,“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吧?还有,既然你说到先来后到,那么我告诉你,我才是那个先手,因为早在十七年前,我就已经和袁晴见过面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她一见钟情!” 侯逸天“义正言辞”地说完这番话,潘阳却回了一个冷笑,然后扬长而去,把侯逸天气得火冒三丈。之后潘阳在楼下等袁晴,两人一起上车继续调查极乐之境一案。 在技术队通宵接力的努力下,验尸报告和痕迹报告火速出炉。根据验尸报告显示,魏衡博的大脑被烟灰缸连续多次砸击,导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脑水肿、脑干损伤等多种致命性损伤,这些损伤共同作用,导致其死亡;蔡文辉则因为面部受到烟灰缸多次重击,鼻骨骨折,阻塞呼吸道,大量血液流入呼吸道,最终窒息死亡。 现场采集到的血液样本属于魏衡博、蔡文辉、管翔以及瞿继超,不存在第五个未知身份的人。在凶器烟灰缸上检测到管翔和瞿继超两个人的指纹。 技术队汇报结束后,潘阳让袁晴向大家汇报在医院给夏霜录的口供,袁晴挑出重点、细节快速说了一遍,接着潘阳让大家谈一谈对案子的看法。 大林(总是)第一个发表意见,他提出两种见解:第一种是管翔见义勇为。管翔在看到瞿、魏、蔡三人猥亵夏霜后,鼓起勇气制止。可是那三人不罢手,于是管翔拿起烟灰缸暴力制止魏和蔡,结果错手杀了这两个人。但在管翔对付瞿继超的时候,被瞿继超反制,被打晕过去;第二种是凶手就是瞿继超。瞿继超和魏、蔡二人因为某些事发生口角或早有仇恨,瞿继超兽性大发,用烟灰缸砸死了魏、蔡二人,此时管翔正要送酒进去,刚好撞见瞿继超杀人,瞿继超为了灭口,拉住管翔,两人扭打在一起,最后管翔不敌瞿继超,被打晕过去。 大林的见解基本就是当前所有人的两种推测。因为在那个密闭空间里凶手只有可能是活下来的那个人,也即——凶手不是管翔就是瞿继超。 “只是,我有个小小的疑惑。”袁晴举手道,“管翔如果想要见义勇为,为什么不找其他服务员一起帮忙,他一个人去面对三个禽兽胜算不大。他在第三次离开包房和第四次进入包房之间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可以报警、可以找人一起帮忙,但他却什么都没做。” “有一种可能。”小涛回答,“他不相信报警能用,因为瞿继超是出了名的混蛋,他也不相信其他服务员会帮忙,所以他一开始选择沉默。但在第四次进入后,看到夏霜被他侮辱,他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帮助夏霜。” “又或者。”阿锋说道,“他其实也没有想要见义勇为,而是那三个恶棍逼迫他一起加入侮辱夏霜的行列,他第三次进去的时候,瞿继超不就叫他一起玩吗?而他不肯同流合污,于是被魏、蔡二人殴打,他出于自卫,才拿起烟灰缸杀人。他属于防卫过当杀人。” 潘阳在阿锋说完后微微颔首,然后他说道:“不管真相如何,我们首先要抓到瞿继超。所有人都有,继续搜找瞿继超,我就不信他能从锡安凭空消失。” 随后警方迅速行动,市公安局调集大量警力,开始全城搜捕瞿继超。各派出所、公安局、交通要道都出动了人手,设卡检查、巡逻排查,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小巷和废弃建筑都没有放过。 而就在距离案发二十个小时后的下午四点,瞿继超在律师的陪同下竟然自动现身,来到了四大队所在的锡安市常龙区公安分局。 四大队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回公安局。当袁晴跟着潘阳走进审讯室时,只见瞿继超已经坐在里面等候,他身穿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与当时监控里血迹斑斑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甚至还有心思给头发抹了一层发蜡,仿佛他来这里不是接受审讯,而是来办公。瞿继超的目光在潘阳和袁晴之间游移,带着一种警惕和傲慢,同时还有一点攻击性,最后它落到袁晴身上,然后瞬间转变眼神,用一种看猎物的神情睥睨袁晴。 袁晴顿感不适,甚至厌恶,这种凝视令人作呕。而就在这时,无名在袁晴耳边说道:“袁晴,他不是人。” 袁晴一惊,只见无名走到瞿继超身边转了一圈,然后看向袁晴继续道:“他,没有灵魂,他是零灵。” 闻言,袁晴震惊。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而在此前不管人的灵魂异化到何种程度,至少还有灵魂,可是眼前的瞿继超竟然没有灵魂! 这时,审讯开始。 “昨天晚上你从极乐之境离开后去了哪里?”潘阳问。 “我去了韩律师家。”瞿继超回答。韩律师即今天陪他来公安局的律师。 “然后呢?一直待在他家?” “嗯。” “你在他家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今天下午两三点,然后韩律师说警察在找我,他就陪我来这了。” “你不回家睡觉,跑律师家睡觉,这个韩律师跟你什 么关系?” 瞿继超突然笑了:“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就是雇主跟雇员的关系,我喜欢女人。”说到这,瞿继超看了一眼袁晴,透着一股淫邪,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挑衅。那种目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袁晴的皮肤,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被冒犯的感觉。 这种感觉借由红绳传递至无名心中,他瞬间感同身受,恍然领悟到一个女性被猥琐目光注视时的那份不适与窘迫!正当无名打算建议袁晴若感到不适便暂停审讯时,潘阳却突然转向袁晴,说道:“你回避一下,让大林进来。” 袁晴一愣,她不明白潘阳为何突然换人,正要回应,无名说道:“他在保护你。” 可袁晴不需要这种保护,但潘阳的神色严厉,不容置疑,于是袁晴只好作罢,离开审讯室,和大林换班。 审讯继续。潘阳开始直奔主题:“六月六日晚上八点,极乐之境二楼一间包房内发生两起恶性杀人案,死了两个人,有人看到你当时就在现场,还在殴打一名服务生。瞿继超,你老实交代,死掉的两个人,魏衡博、蔡文辉,是不是你杀的!” 瞿继超听到潘阳的话,突然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高高扬起,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夸张的“无辜”手势,语气中带着一丝夸张的委屈:“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杀人?我才是受害者!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服务员,是他杀死了我的两个好哥们!” 正文 第51章 替罪羊(5) “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瞿继超讲述道。 当晚,瞿继超和好友魏衡博、蔡文辉带着刚认识不久的短视频女演员夏霜来到“极乐之境”夜店。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大家喝酒、唱歌、玩骰子,笑声不断。这时,魏衡博提到公司下一季度要推新的灯具,正在找代言人,问夏霜有没有兴趣。夏霜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接着蔡文辉说夏霜要当代言人,公司会做背调,没有那么容易过关。然后夏霜开始倾力推销自己。她的推销方式在瞿继超看来十分谄媚。她一会儿给三个男人贴身倒水,故意弯下腰,让胸口若隐若现,充满了挑逗意味。 这时,魏衡博提到他之前看过夏霜演的短剧《豪门千金落难记》,夏霜在里面有一场被强奸的戏码,魏衡博好奇她当时是怎么演的。蔡文辉立刻借机起哄,提出让夏霜再演一遍给大家看看。瞿继超以为夏霜会拒绝,没想到她竟然开始脱衣服直接演了。 夏霜的表演十分投入,甚至有些夸张,魏衡博和蔡文辉则配合饰演那两个流氓,场面一度显得有些混乱。就在这时,夜店的服务员突然推门进来送酒。看到包房内的情景,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瞿继超为了不让对方误会,立刻解释说这是在演戏,夏霜是女演员,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玩,看看女演员的功力。服务员脸色难看,放下酒瓶后匆匆离开了包房。 服务员走后,包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夏霜的表演也越来越投入。三个人最后竟然假戏真做,魏衡博一边殴打夏霜一边跟她亲热,而夏霜虽然嘴上喊着不要,但双手一直抓着魏衡博的腰没有放手。这时,瞿继超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叫停,但蔡文辉拦着他。最后魏衡博用力过度,将夏霜打晕了过去。这时,大家才发现玩笑开大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包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那名刚刚离开的服务员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另一瓶酒。当他看到包房内的情景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大喊一声“禽兽、住手”猛地将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然后抄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毫不犹豫地朝魏衡博砸去。魏衡博还没反应过来,烟灰缸已经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他惨叫一声,捂住头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中渗出。蔡文辉见状,立刻冲上前试图阻拦,但服务员已经红了眼,一把将他摁在地上,手中的烟灰缸再次狠狠砸下。 瞿继超因为喝了太多酒,一开始瘫在沙发上,眼前的一切仿佛慢动作般在他眼前展开。直到服务员也冲向他,他才猛然惊醒,本能地起身自卫,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房门打开,其他服务员冲进来把他们拉开,两人这才停手。 瞿继超复述到这,长舒一口气道:“现在想起来我都还觉得有点后怕,那服务员就像疯了一样挥着烟灰缸到处砸人!所以杀死阿博和文辉的是那个疯子服务员!” 听完瞿继超的复述,无名感叹道:“太无耻了,他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两名死者和两名伤者身上,他竟然还想全身而退!” 是啊!袁晴在心中回应无名,他竟然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既没参与强奸,也没参与凶杀!还成了受害者!人至贱则无敌! 审讯还在继续。 “夏霜是不是你女朋友?”大林问。 “算不上,她倒贴过来的,我也没拒绝。”瞿继超说完耸了耸肩膀。 “是谁邀请她去极乐之境的?” “我。” “又是谁组局去极乐之境玩的?” “还是我。” “魏衡博、蔡文辉和夏霜在那‘表演’的时候,你全程就在旁边观看?” “是啊。阿博和文辉都是我好朋友,他们很爱玩。夏霜也很放得开,她们这些女演员都很野的。” “是谁脱掉夏霜的衣服?” “哦,这里我有参与,是她叫我帮她脱的,说裙子的拉链不好拉。” “夏霜中途有没有喊过停下,她有没有表示过不想再继续下去?” /:. “这个……有吧,但我以为那是表演的一部分啊。强奸不就是要表演出反抗的精神吗?她演得很好哦。”瞿继超说这话时,仿佛在回忆某些令他意犹未尽的片段,嘴角都不自觉上扬了,袁晴见状,简直要呕吐了。 潘阳和大林继续左右夹击,追问细节,试图找出瞿继超口供中的破绽,但结果事与愿违,瞿继超咬死那是夏霜的表演技巧,且认定夏霜全程都是自愿的。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判断夏霜遭遇强奸为事实,但瞿继超并未参与实质性强奸,他全程都是一个旁观者。瞿继超的口供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打破他的防线。 审讯结束,警方暂时拘留了瞿继超。尽管瞿继超律师表示要将当事人保释出去,但潘阳以保释条件不足为由拒绝了。 审讯结束,四大队召开会议。潘阳将发生在极乐之境的惨案分成三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的受害者是夏霜,涉及强奸和伤人;第二部分是凶杀案,死者为魏衡博和蔡文辉;第三部分是管翔和瞿继超之间的纷争。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凶杀案是最先可以解决的,却也极具争议。管翔见义勇为,试图制止魏衡博和蔡文辉继续对夏霜施暴。但在制止过程中,他使用了过度的暴力,导致魏衡博、蔡文辉死亡。这一行为在法律上可能涉及过失杀人或防卫过当的争议。现在按照瞿继超的供词,管翔就存在过失杀人的可能。 接着是夏霜的强奸案。夏霜的强奸案是这起事件中最复杂、最具争议的部分。她的口供与瞿继超的陈述完全相反,这也是强奸案中常见的现象——受害者和施害者对同一事件的描述往往截然不同。这种对立使得强奸案在法律上极难判定,尤其是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 最后是管翔和瞿继超之间的纷争。由于有目击证人皮特,所以瞿继超殴打管翔是既定的事实,只是按照瞿继超的口供,他是自卫伤人,所以在自卫的前提下的殴打又为瞿继超开脱了罪名,让他获得了一块免死金牌。 所以整个事件,瞿继超原本是里面最恶的那个主谋。是他组局,把夏霜拉入狼窝,彭衡博和蔡文辉这两对父子都在瞿继超父亲公司上班,全仰赖瞿继超父子,所以彭、蔡二人平时一定都是唯瞿继超马首是瞻,如果瞿继超没有怂恿他们强奸夏霜,彭、蔡一定不敢。可是,瞿继超干尽坏事,结果却是彭、蔡被杀,夏霜被奸污,管翔被打进医院,他自己却逍遥法外。 “王八蛋!”袁晴突然怒吼一声,在座所有人,包括无名惊了一跳。“如果我们不能把这种人渣绳之以法,罔为警察!” “瞿继超确实是个王八蛋、狗东西!”大林接着说,“但他非常狡猾,而且很夸张,他每次都能脱身,三个月前的强奸案,是女方改口变成自愿,最终认定为不犯罪。我怀疑他一定背后偷偷向女方施压了。” “这么看来,”小涛说道,“他会不会故伎重演?找人给夏霜施压?到时候夏霜也改口变成‘自愿演戏’,那他就全身而退了。” 阿锋皱着眉头道:“这完全有可能……” 话音刚落,袁晴的手机响了,来电号码是一个陌生电话,袁晴钻到桌子底下接电话。 “哪位?” “你好,是袁警官吗?” 袁晴听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是,你哪位?” “我是夏霜的妈妈。” “哦,是夏妈妈,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夏霜的案子能撤销吗?” 闻言,袁晴一把从桌子底下站起:“撤销?撤销什么?” “我们想撤销夏霜的……强奸案……我们不告了。” “什么叫不告了?” “就是我们想撤销控告,因为夏霜没有被强奸。” 袁晴心中一沉,腹中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愤怒、失望、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悲哀。 “夏妈妈,你好,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是强奸案属于公诉案件,受害者不可以自行撤销。所以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真相浮现。我不知道你刚刚跟我说的是你的想法还是夏霜自己的想法,但我希望她能勇敢地站出来,指出恶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走出阴霾,才能获得重生。” 然而袁晴的这番话并没有得到好的回应,夏霜母亲如是说道:“空话谁不会讲,强奸案有几个能胜诉?如果我们继续告,你能保证夏霜能赢吗?” 不能。 袁晴被问住了,而等她反应过来时,夏母已经挂了电话。 袁晴不用复述,大家已经从她的话语中得知来电者和电话内容。 这时,潘阳的手机响了。他快速说了几句后挂断电话,然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管翔醒了。” 正文 第52章 替罪羊(6) 管翔比袁晴想象中要高大年轻许多。他躺在病床上,头和脚都几乎碰到了两边的床板,尽管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中透着一股清醒而锐利的光芒,与虚弱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母亲陪在身边。 潘阳和袁晴一左一右站在管翔病床两侧,在进入病房前,潘阳和袁晴先与医生交流过管翔的病情。医生告知两人管翔身上虽然有多处伤痕,但好在没有伤及肺腑内脏,属于外伤,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目前意识清醒,可以问话。 潘阳先问了一些管翔的个人背景。 管翔今年二十二岁,本地人,再过两个礼拜,他就大学毕业了。他在极乐之境属于兼职服务生,到事发当天为止,刚满一个月。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他今天可以拿到人生中第一笔兼职工资,为即将结束的学生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命运似乎对他并不宽容。三年前,他的父亲因一场车祸意外离世,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如今,家中只有母子二人,生活的重担早早地压在了他的肩上。管翔的母亲身体不太好,生活的压力让她显得比同龄人更加苍老。管翔一直努力兼顾学业和兼职,希望能为母亲分担一些负担。 了解了管翔的基本情况后,潘阳开始入正题:“管翔,请你回忆一下你被打晕前发生在极乐之境包房的事,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都如实说出来。” 闻言,管翔的眼神微微闪了闪,他盯着前方的一片空虚开始讲述那晚的噩梦。不过在 他讲述的过程中,无名惊讶地发现他的灵魂开始异化…… 以下是管翔的叙述。 那晚,管翔像往常一样和皮特一起走进VIP包间为客人服务。起先,一切正常,瞿继超等人和其他的客人没什么分别。但在管翔第一次单独送酒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包间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他听到瞿继超在骂魏衡博做事手脚不干净,但具体是什么事,管翔不知道,因为他们一看到管翔进去就停下争吵;接着第二次单独送酒进去时,瞿继超在骂蔡文辉是个没用的饭桶,而蔡文辉被骂,除了低头认骂,一句都不敢反驳;等待第三次单独送酒进去时,里面的情况非常混乱,管翔看到夏霜赤裸全身哭哭啼啼地站在沙发前,所有人都面色潮红,喝醉了酒。魏衡博和蔡文辉对夏霜动手动脚。瞿继超则瘫在沙发上像看戏一样,他看到管翔进来,还叫他一起来玩,说这个女人在发情,两个男人还不够等等。管翔不堪忍受污言秽语,放下酒匆匆离开了。 离开包间后,管翔的心情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跑去卫生间一个人呆了很久。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包间内的情景——夏霜那无助的眼神,瞿继超、魏衡博和蔡文辉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他自己那懦弱的沉默。 他一方面担心里面的夏霜会遭遇不测,另一方面却又不敢出面制止。他知道,瞿继超那些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一旦得罪他们,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过报警,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他怕惹事,怕被报复,更怕自己因此失去工作。然而,不报警的念头又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和不安。他的良心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他蹲在厕所里,犹豫不决,仿佛被两种力量拉扯着。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然而,时间不等人,夏霜的处境可能正在恶化。 最终,管翔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他以送酒为名,第四次进入包间,他想先自己出面制止,如果他们不听,再报警也不迟。可是就在他推门进入的刹那,他惊呆了,他看到夏霜全身赤裸昏迷在沙发上,蔡文辉也倒在沙发另一头,头上还在滴血,沙发已经被鲜血染红,而瞿继超则一手拿着烟灰缸一手抓住身下的魏衡博,将对方压在地上,用烟灰缸狠狠地砸对方的脸。 管翔怎么都想不到包房里会发生这种事,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瞿继超突然从地上起来,像疯子一样抓住了他,然后用烟灰缸砸他,再把他摁在地上打。管翔为了自保,立刻还手,于是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管翔记不清自己跟对方打了多久。直到有人突然打开门,他看到了皮特的脸。他想喊救命,但没有力气,最后他晕了过去。 当管翔说完自己的遭遇,无名惊异地发现管翔的灵魂完成了异化,从人形变成一头牲畜。 而潘阳和袁晴在听完这番出人意料的口供后都感到震惊,这起原本看似简单的凶杀案竟演变成了一个罗生门式的复杂案件。然后潘阳开始盘问细节。 “在你第三次送酒进去的时候,瞿继超叫你一起玩,他有提夏霜在演戏吗?” “没有。” “当时瞿继超有没有参与猥亵夏霜的行为,他有没有对夏霜动手?” “他没有,但是他一直在看,他的眼神在猥亵她。” 袁晴理解管翔的意思,但法律上眼神猥亵不构成犯罪。 “为什么你看到夏霜被猥亵后,不选择告诉其他人一起帮忙,比如皮特?” “我当时脑子很混乱,也很慌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从我上班第一天,皮特就跟我说做服务员要既精明又糊涂,包间里会发生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有些事不要管,别多管闲事。我当时只想着要不要报警,没想到其他事。现在想起来确实应该先跟皮特商量再进去。” “你在看到瞿继超用烟灰缸砸向魏衡博的时候,为什么不跑?反而愣在原地?” “我想跑,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我完全想不到场面会变成那样?我原以为他们三个男人在欺负那个女人,结果是他们在互相殴斗。我吓坏了,整个人僵住了。” 管翔如是解释的时候,无名说道:“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出现一种叫战斗-逃跑-僵住(Fight,FlightorFreezeResponse)的3F反应,每个人遇到危险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大都会呈现这三种反应,他就属于最后一种僵住freeze反应。这一点是合理的。” “那包间的门是谁关的?” “什么门?” “你看到瞿继超用烟灰缸在砸人的时候,你愣在原地,那么门是谁关上的?” “我不知道,但那包间的门上装有闭门器,如果不开到底,它会自己自动关上。” “你认识夏霜吗?” “不认识。” “她是一个短视频女演员,你没看过她演的短视频吗?” “我没看过。” 潘阳问到这,用手摸了摸下巴,突然他话锋一转:“你知道瞿继超三个月前涉嫌一起强奸案吗?” 袁晴敏锐地注意到管翔的手抖了一下,他的额头也沁出了汗水,只听得管翔回答:“知道,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 “所以你在极乐之境那晚前就知道瞿继超?” “知道一点,但不是很多。” “你为什么想去极乐之境兼职当服务员?” “就是想赚点钱,看到他们在招人就去应聘了。” 接下来潘阳又对管翔口供中的细节进行一一盘问,管翔时而会纠正自己的口供,但前后口供没有特别大的出入。 从医院出来已经天黑。潘阳和袁晴回公安局的路上,探讨起管翔的口供。 两人原本以为这是一起见义勇为引发的凶杀案,但现在看来它的性质因两个当事人的口供不一致发生了变化。如果管翔的口供为实,那么瞿继超就是凶手;如果管翔的口供为假,那么管翔并不是防卫过当杀人,他很有可能是故意杀人——否则他大可以说是为了救夏霜杀人——,并在杀人未遂(没有杀死瞿继超)的情况下嫁祸他人谋杀。 潘阳问袁晴觉得是哪一种,但袁晴一时间也答不上来。袁晴觉得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反过来她问潘阳怎么看,潘阳跟往常一样“狡猾”,不到最后一刻从来不会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终于在回到公安局后,袁晴有了独处的时机,她立刻跑去储物室和无名“接头”。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管翔有没有撒谎,但无名的回答又令她大跌眼镜。 “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难道他也没有灵魂?” “不,他有灵魂,只是他的灵魂你们审讯他的时候异化了。” 闻言,袁晴心中一沉:“异化成什么了?” “半兽人,人身羊头,白色的羔羊头。”无名回想管翔躺在病床上时灵魂的模样,一个人身羊头的半兽人模样,“那羊头没有什么面部反应,我看不出他有没有撒谎。” 袁晴记得在曼珠沙华案的时候无名跟他说过那个网红公司的老板是个猪头人,那也是半兽人。 “他怎么会异化成羔羊头呢?”袁晴寻思,“羔羊,沉默的羔羊?他也没沉默啊……” “羔羊,替罪羊。可能管翔的口供是真的,瞿继超在撒谎。瞿继超激情犯罪,最后拿管翔当替罪羊。” “但我们没有告诉他瞿继超的口供,他怎么知道自己成了瞿继超的替罪羊。” “我们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灵魂异化的机制,说不定是某种潜意识的影响。管翔在被殴打的时候可能感觉到不对劲,因为自己目睹了凶案现场,他猜测自己会被卷入其中,而在警察找他录口供的时候,他隐隐觉察到自己可能会被当成替罪羊,于是灵魂在过度担忧之下异化成了一只羔羊。” 正文 第53章 替罪羊(7) 鉴于涉案当事人证词不一致,警方遂立即展开深入调查。潘阳兵分两路:大林、阿锋和小涛去调查三个月前瞿继超涉嫌的女助理强奸案;潘阳自己则和袁晴二人调查瞿继超与魏衡博和蔡文辉之间的关系。 潘阳和袁晴从魏衡博和蔡文辉的手机切入调查,翻出三人之间的微信往来查看,后又走访瞿、魏、蔡三人的共同朋友和同事,询问三人之间的关系。最后逐渐拼凑出了这三个人变态复杂的关系网:他们既是朋友,也是主仆,还是受害者与施害者的关系,更是主谋与共犯的关系。 首先,由于魏、蔡二人的父亲在瞿继超公司上班,三人从高中开始就在同一个学校,后来三人又被父亲们送去国外留学,回国后又被安排到瞿氏上班。三人早在十年前就相识勾结。 最初,瞿继超和魏衡博形成了稳固的同盟关系。两人经常联手针对蔡文辉,使其长期处于被霸凌的弱势地位。这种压迫性的互动模式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蔡文辉找到了突破口。蔡文辉物色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弱势的替代者。通过将这个新的目标引入群体,蔡文辉成功转移了瞿继超和魏衡博的注意力。随着新目标的出现,蔡文辉不仅摆脱了被霸凌的处境,更巧妙地完成了身份转换。他逐渐参与到对新的弱势者的霸凌中,最终获得了瞿继超和魏衡博的认可,正式融入了这个施害者的小团体。 这个转变过程展现了一个典型的霸凌生态链:受害者通过寻找更弱势的替代者,将自己从被压迫的位置解放出来,并最终成为施害体系中的一环。蔡文辉的行为不仅是对自身处境的突围,更是对原有权力结构的妥协与顺应。 在自然界中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但在人际关系中,这个结构最不稳固。 蔡文辉的加入打破了瞿继超和魏衡博之间的稳定关系。瞿继超的小团体形成了一个病态的权力体系。作为绝对掌控者,瞿继超精心设计了一套奖惩机制,让魏衡博和蔡文辉陷入永无止境的竞争中。他会抛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任务,看着两人像斗兽场里的困兽般相互撕咬。胜者或许能得到一顿昂贵的晚餐,败者则要承受当众羞辱或肉体惩罚。 然而,这种高压统治下滋生了意想不到的反噬。魏衡博和蔡文辉逐渐发展出一套隐秘的抵抗策略。他们会在瞿继超看不见的角落交换眼神,在惩罚任务中故意放水,甚至偶尔联手给瞿继超制造麻烦。那些表面上的争执斗殴,有时不过是演给瞿继超看的一场戏。 他们的手机里藏着这个扭曲关系的最佳证明:四个各怀鬼胎的微信群和私聊。三人群里满是阿谀奉承,而三个私密的聊天会话中则记录着截然不同的对话。魏蔡的私聊里充斥着对瞿继超的咒骂和反抗计划;瞿魏私聊中,魏衡博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瞿蔡私聊里,蔡文辉则极尽谄媚之能事。每个聊天记录都像一面哈哈镜,折射出这个畸形小团体不同的权力面相。 而在魏蔡二人最新的聊天记录中,两人提到了三月前瞿继超涉及的强奸案。两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瞿继超是“性变态的畜生”,字里行间都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他们详细讨论了瞿继超强奸女助理的全过程,嘲讽瞿继超能逍遥法外全靠“投了个好胎”。 “要不是他爹的钱和关系网,这杂种早该在牢里捡肥皂,被人捅菊花了。”魏衡博的消息里带着扭曲的快意。蔡文辉立即附和:“这种社会渣滓就该化学阉割,让他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对话中,两人甚至幻想过各种报复计划,从匿名举报到制造意外,暴露出长期被压抑的暴力倾向。 为此,袁晴提出一种可能性:瞿继超当晚会不会就是不小心看到了魏和蔡手机里两人的这段微信聊天,愤怒之下,拿起烟灰缸砸向了他们,瞿继超可能没想过砸死他们,但下手过重,最终导致魏蔡二人死亡。 潘阳微微点头,接着袁晴提出她的一个疑虑:“其实在瞿继超的口供中有个疑点。” “什么疑点?”潘阳问。 “如果按照瞿继超所说,管翔是见义勇为杀人,那么当时管翔在杀魏衡博的时候,蔡文辉和瞿继超在干什么?干等着看吗?管翔竟然能以一敌三,最后连杀两人再和瞿继超拼命,他是不是太会打架了?如果他有这么强,为什么最后还被瞿继超一个人毒打?如果他打不过瞿继超,那他为什么又能在瞿继超的眼皮子底下连杀两人?” “所以你也觉得瞿继超是凶手?” “也?”袁晴抠出潘阳话语中的关键词,“看来潘队也认为瞿继超才是真凶。” 潘阳抿嘴一笑:“不急,等大林那边的消息。” 很快大林小分队也调查结束,四大队重新聚首交换情报。 大林汇报如下: 被瞿继超强奸的女助理名叫谭晓薇,今年二十四岁,一个普通上班族家庭的独生女。强奸案彻底摧毁了谭晓薇的生活——她被诊断出严重的抑郁症,需要长期接受心理治疗。案件发生后,她与交往多年的男友分手,社交圈急剧萎缩,整个人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是,谭晓薇的社会关系网中完全不存在与管翔的交集:一、她的前男友与管翔并非同一人;二、两人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三、她的朋友圈无人认识管翔。 最后大林总结道:“所以管翔跟谭晓薇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为了谭晓薇找瞿继超复仇。” 接着小涛说道:“我认为管翔的口供是真的,如果他因为见义勇为过失杀人,他可以免责,他完全可以说出真相,但他没有。因为真相是瞿继超连杀两人,他和瞿继超无冤无仇,没必要编造谎言,所以我认为真正的凶手是瞿继超。” 阿锋随即应和:“所以瞿继超才会在杀人后想要逃跑,后来在律师的帮助下,编了一套脱罪的谎言,让管翔做替 罪羊。” “但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缺乏物证。”袁晴说出目前案件最大的难点,“仅有管翔一个人证。” 潘阳点头道:“如果案子就这么移交法院,瞿继超很有可能会脱罪,因为他的那套证词逻辑上没有太大问题,尽管有漏洞,但不足以全盘推翻。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得找到实证,能判瞿继超有罪的实证!” * “但这个实证在哪呢?”结束一天的调查,回家路上袁晴一直在喃喃这句话。 无名很想帮忙,但他暂时也想不出突破口,不过他想起了另一个类似的案件:“极乐之境的案子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发生在韩国的梨泰院杀人事件。” 这个案子袁晴知道,一九九七年四月,韩国首尔梨泰院汉堡店发生命案,二十二岁的男大学生赵重弼被两名驻韩美军家属子女(亚瑟帕特森、爱德华李)刺死。事后,爱德华和亚瑟两人都拒不承认自己杀人,并且都提供了各自的证词,截然相反的两段证词。为了验证两人是否说谎,韩国警方甚至动用了测谎仪。后来该案因司法不公引发韩国社会强烈抗议,二〇〇九年还被改编成电影《梨泰院杀人事件》。 “但这里是中国,不会出现韩国的情况。”袁晴坚定地说,“我一定要把真凶绳之以法!”说完,袁晴转身往回走。 “你干嘛去?” “今天不回家了!我要把所有监控、口供、调查细节都再过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 袁晴说到做到,半个小时后,她重新回到四大队——顺便还在路上买了一杯咖啡,然后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独自查阅所有资料。不过虽然无人陪伴,却有灵魂作伴,她和无名,双探合体,一起翻阅口供证词,一起重新查看案发之日走廊上的监控视频和魏、蔡二人的手机。两双眼睛一起调查,效率加倍,还不孤单。每当袁晴或无名发现可疑之处,都会提出来一起商量,最后奋战到午夜时分,袁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密密麻麻的十三处疑点,只是这些疑点都太小,又都有解释的余地。 “我果然还是自不量力了。”袁晴摊在椅子上,为自己的无能叹息。 “别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名鼓励她,“要不今天就到这?明天再接着看?” 袁晴此时手中拿着蔡文辉的手机,她正在逐一查看里面的照片和视频,之前她和潘阳重点查看了手机里的微信内容,这次,袁晴扩大调查范围,把蔡文辉的手机照片和视频也翻出来查看一番。但看到一半眼睛已十分酸痛。 “至少等我把蔡文辉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备注、提醒、日历都看好。” “那我给你讲过鬼故事放松放松?” “好啊。” “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当你翻出过去的一些集体合照,比如同学会的合照,里面总会出现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无名刚是开了一个头,还没讲实质性内容,袁晴已经感到一股冷风靠近后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袁晴。”这阴森又应景的叫声把袁晴吓得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但转身一看,来者竟然是潘阳。 “潘队你怎么来了?”袁晴说着,慌张起身,顺便捡起蔡文辉的手机,就在这时,她误点了蔡文辉手机里下一段要看的视频。由于袁晴是倒着往上看,现在看到的是三年前的旧视频。 只见视频内,瞿继超、魏衡博穿着羽绒服站在寒冷结冰的马路上,周围空旷,无人经过,两人看向地上一个倒地的人,魏衡博慌张地说道:“怎么办?撞死人了!”瞿继超随即朝魏衡博扇了一个耳光骂道:“你他妈哪只眼睛看到他是撞死的?他一个乞丐躺在地上冻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完,瞿继超对准镜头,积雪反光中瞿继超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骂道:“蠢货,你录什么视频!”话音刚落,视频结束。 潘阳、袁晴和无名盯着蔡文辉的手机保持沉默,办公室里顿时陷入诡异的静止。 正文 第54章 替罪羊(8) 潘阳折返办公室的初衷与袁晴不谋而合——他打算彻夜重审所有案卷,从瞿继超的供词和监控影像中寻找蛛丝马迹。然而推开门的瞬间,他意外撞见了仍在加班的袁晴。 眼前的景象让潘阳瞳孔微缩:空荡的办公室里,袁晴分明独坐一隅,却呈现出与人对话的姿态。她的面庞微微偏向左侧,耳廓上却不见任何通讯设备。潘阳这才恍然意识到,那些曾被他归咎于“滤镜”的违和感,实则源于袁晴难以解释的怪异举止——她总会在无人处突然侧首,目光聚焦于虚空某处,继而流露出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此刻,她想必是笃定四下无人,才放任自己与“空气”展开对话。 难道……潘阳想到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又跟他认知的事实相悖。 潘阳悄无声息地逼近,在袁晴身后突然沉声唤道:“袁晴。”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手中的文件险些滑落。就在潘阳准备道歉时,蔡文辉手机里的视频外放了出来。 视频播放完毕,潘阳的思维立即进入高速分析状态。极乐之境案件的原有时间线在他脑海中彻底重构,新的线索脉络逐渐成形。他毫不犹豫地拨通电话,将技术队的眼镜兄紧急召回局里。 深夜的办公室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眼镜兄熟练地操作着系统,对视频中倒地男子进行人脸超分辨率重建(FaceSuper-Resolution)。随着像素块逐渐清晰,一张完整的面孔终于跃然屏上。“查这个人的身份证信息。”潘阳沉声指示道。眼镜兄迅速调取数据库,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当系统调出潘阳所指认对象的身份证信息时,监控画面中倒地男子的身份即刻得到确证——数据库中的证件照与视频重建的高清人脸完全吻合,每一个面部特征都严丝合缝地匹配。 看着两张完全吻合的脸,袁晴和无名同步叹息道:“原来他才是凶手。” 次日,潘阳和袁晴第二次走进管翔的病房。管翔的伤势好转许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吃饭,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吃午饭,见警察进来,他立刻停下进食。潘阳让他先吃饭,但管翔表示已经吃饱,于是第二次审问开始。 “上次我们问过你认不认识瞿继超,但是忘了问另外两个人,你此前认识魏衡博和蔡文辉吗?” 管翔摇头道:“不认识。” “你的父亲叫管孝安吧?”潘阳突然话锋一转。 管翔一愣,点了点头。 “他三年前出车祸死了,你知道那个撞死你父亲的司机——汤柏山——在一个月前已经刑满释放了吗?” 闻言,管翔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僵坐在病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 缓缓滑落。“是吗?”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管翔,我们已经查清楚一切事实了,你想继续撒谎做伪证还是坦白一切?你自己选择。” “查清楚一切事实?你们查清楚什么了?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 “你父亲被撞的真相,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潘阳说完,拿出手机,将蔡文辉手机里的视频播放出来。 当这短短的十秒视频在病房里播放时,管翔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景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这个视频你们哪来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在蔡文辉的手机里。”袁晴回答,“蔡文辉,一个法务的儿子,知法犯法,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留下了当年车祸案的重要证据。” “或许是为了日后要挟瞿继超。”无名回答了袁晴的疑问,“同归于尽的那种要挟。” “汤柏山已经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我们。”潘阳继续说道,“你在一个月前去找过他,你当时带了一把刀,差点要杀死他,直到他告诉你事实真相,你才罢手。汤柏山过去是瞿继超父亲瞿信洋的司机,三年前汤柏山的女儿患病,需要钱医治,瞿信洋趁机用金钱收买他,他为了女儿,作为替罪羊出来顶罪,瞒下了瞿继超酒驾撞死人的事实。他还告诉你瞿继超可能会去极乐之境,因为他当年就是在极乐之境答应那对父子做替罪羊。于是你便去极乐之境应聘服务员,准备趁机报仇。终于在一个月后,你等到了复仇的时机。”潘阳说到这顿了顿,“管翔,有了这段视频,再加汤柏山的证词,瞿继超危险酒驾、撞死人逃逸、找人顶替的罪名跑不掉,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的仇已经报了,不要为了这种人再执迷不误。” 潘阳说完这番话,管翔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在下巴处凝成一颗水珠,最终坠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与痛苦全都揉进这片布料里。 “我爸……”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多年未曾使用的锈蚀齿轮,“倒在冬天冰冷的街道上,他是活生生被冻死的!当年警察告诉我,我爸被撞倒的时候,应该还有微弱的气息,如果及时把他送去医院,他还有救!我爸本来可以活下来!但他们撞倒他之后没有查看清楚就跑了!把我爸一个人丢在寒冷的冬夜,他流着血,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最终冻死在路上。无助,无奈,无望……他太可怜了!” 听着管翔哽咽的哭诉,袁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十七年前的父亲何尝不可怜?他一个人倒在暴雨如注的地上,流着血,身体的温度随之流失,最终死在孤独黑暗的雨夜中。 袁晴的双眼充盈泪水,无名见状,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但他并不能真正拍到她:“你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袁晴点头。 “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真凶。” 袁晴仰起头,快速抹去泪水。 这时,管翔叹了口气道:“是我,是我杀了魏衡博和蔡文辉。” 当管翔说完这句话,无名惊讶地发现管翔的灵魂——羊头人身的半兽人——开始逐渐褪去羊毛,重新变回人形。 管翔还在继续坦白事实:“我原本的打算是跟他们三个人同归于尽。那天我终于等到他们三个人在极乐之境出现,我知道机会来了。汤柏山告诉我当时撞倒我父亲的时候,瞿继超的两个跟班魏衡博和蔡文辉也在场,他们都是帮凶。所以我要把这三个人一起杀了。 “只是当时意外多出一个夏霜。我发现皮特在看到这个女人和瞿继超三人的时候或许已经预知他们将要干什么,所以后面送酒他都让我去,还嘱咐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刚好利用这个机会见机行事。在前三次送酒的时候我发现他们要对那个女人做不轨之事。我当时还想过或许刚好可以利用他们强奸夏霜这件事,在我成功杀死他们三个人之后,我用见义勇为、过失杀人的罪名去自首,或许还能留一命。所以在我第三次进去杀人前我喊了一句‘禽兽、住手’,假装我是为了夏霜和他们拼命。 “但事情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发展。在我相继杀了魏衡博和蔡文辉后,瞿继超抢走了我手中的烟灰缸,然后反过来用烟灰缸打我,我跟他拼命,却打不过他。是我小看了他,最后我反而被他打晕过去。等我醒来后,我知道他没死,为了让他死,我才编了一套他杀人的谎言。我想他作恶多端,他杀人总比我杀人更有说服力,或许能侥幸嫁祸他杀人。他过去不是让汤柏山当他的替罪羊吗?我想这次就让他也尝尝替罪羊的滋味。但我失败了……”管翔说到这突然看向潘阳,“潘警官,他酒驾撞死人、找人顶包可以判几年?” “数罪并罚,最多二十年。”袁晴回答。 “才二十年……”管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当时真该第一个就杀他!” “你杀不了他。”潘阳淡淡地说出一句令管翔惊讶的话语,袁晴也愣了一下,“如果你第一个杀他,那么魏、蔡、瞿三人,你一个都杀不了。” 潘阳继续说:“你难道没发现,当你在杀魏衡博和蔡文辉的时候,瞿继超都没有插手吗?如果他能轻易抢走你手中的烟灰缸,为什么在你杀魏衡博和蔡文辉的时候不帮忙?你觉得他是害怕吗?” 潘阳的话令袁晴茅塞顿开,管翔也恍然大悟:“他是故意的,他想借我的手干掉魏衡博和蔡文辉!” 潘阳点了一下头:“我猜瞿继超在你进包间服务的时候或许就认出了你,毕竟你和你父亲长得很相似。但他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待到你突然闯入、杀了魏衡博和蔡文辉,他才出手制止你。他原本的想法是借你的手除掉魏和蔡,因为他们知道了太多他的秘密,万一他们背叛他,他就会面临很多麻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包间里,你可以连杀两人,但就是杀不死瞿继超,因为是他‘让’你杀了那两个人。” 潘阳的解释不一定与事实完全相符,但袁晴认为大差不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袁晴一开始的疑问——管翔似乎能以一敌三,却为何被瞿继超一人打晕? “但是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潘阳说道,“我们没有实证证明瞿继超放任你杀人,而且在我国,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不作为,并不构成犯罪。所以瞿继超如果被判刑,能定量裁决的还是只有他三年前对你父亲犯下的罪行。” “还有强奸罪呢?”管翔赶紧说,“他对那个夏霜造成的伤害不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吗,是他指示魏蔡二人强奸了夏霜啊!” 闻言,袁晴立刻问道:“你亲眼看到他指示魏蔡二人强奸夏霜?” 正文 第55章 替罪羊(9) 管翔咬了咬嘴唇:“我没有看到,但那不是很明显吗?魏衡博和蔡文辉就是他的奴隶和打手啊!” “如果你没看到,仅凭猜测是无法定罪的。”袁晴遗憾地说。 “但是墙倒众人推。”潘阳说道,“你看着吧,一旦他因三年前的车祸案被判刑,被他伤害过的人会勇敢站出来指认他,我相信他在过去的十年里做过的坏事不会只有你父亲、谭晓薇和夏霜这三件事而已。” 正如潘阳预言,瞿继超被控告酒驾撞车逃逸、找人顶包后,先是夏霜重新鼓起勇气站上法庭指认瞿继超指使魏衡博、蔡文辉强奸她,后有谭晓薇的父母不满一审判决再次上诉,接着又有更多女性站出来联合上诉控告瞿继超强奸。 大林预测瞿继超很有可能会被判无期徒刑。大林的预测事后完全应验。 至于管翔,由于有“被害人过错”这一从宽情节,最后被判处死缓。 不过这些都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在当下,在管翔说出所有真相后,他的灵魂终于完全变回人形。 从医院出来,无名告诉袁晴管翔的灵魂变化,并且说道:“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灵魂为什么会异化成羔羊。” “为什么?” “因为他被仇恨遮蔽了双眼,迷失了自我。” “这跟羔羊有什么关系?” “迷途的羔羊。在基督教文化中,耶稣基督常被比作牧羊人,而那些因迷失方向、背离信仰而陷入罪恶深渊的人,则被称为‘迷途的羔羊’。这些人因贪婪、邪恶、色欲等罪孽而远离了上帝,但上帝的爱从未离开他们。管翔因仇恨变成迷途的羔羊,但最后一刻,他迷途知返。” “照你这么说,灵魂的异化还跟基督教义有关?” “或许恰恰相反呢?创立基督教的人或许也能看到他人的灵魂,由此才有了迷途的羔羊的比喻?” 袁晴一愣,在心里感叹:你这想法有点逆天啊……但好像有点道理。 “但我还是没有弄懂为什么瞿继超没有灵魂。”无名继续道,“难道因为他是天生坏种?坏到根本没有灵魂?” 这个问题在四个小时后得到了解答。 四个小时后,潘阳和袁晴再次提审瞿继超。当他们把蔡文辉的视频播放出来时,瞿继超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他的面部肌肉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扭曲成一副狰狞的面具。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他破口大骂蔡文辉是狗杂种竟然骗他,要不是蔡文辉死了,他一定会立刻提刀去杀人。 而就在瞿继超暴怒的时候,无名惊奇地发现在瞿继超的周围出现一团人形的灰雾,虽然朦胧模糊,但无名认出那就是瞿继超的灵魂。 “原来他有灵魂!只是之前灵魂隐身了,但现在因为被揭穿恶行,因为愤怒,他重新显现!” 接着潘阳的一句话点醒了无名:“瞿继超,这次你再也没有父母庇护了,你该学会一个人面对了。” 是啊,无名明白了,过去瞿继超作恶总是能完美隐身,因为他父母会出来帮他找律师、找替罪羊,为他摆平一切。久而久之,他的灵魂就变成了隐身状态,他根本不敢直面自己的罪恶,也不敢面对罪恶需要付出的代价。 但这次,他再也无法隐身。 他的傲慢、他的邪恶、他的视人命为草芥都将在这炎炎的烈日下、在正义的审判到来之时无所遁形。 结束所有审讯,袁晴感到一身轻松。此刻,她倚靠在公安局大楼外草坪上一棵榕树下,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喝刚买的冰美式。远处夕阳西下,微风徐来,带走她身上的燥热,周围无人,所以她和无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袁晴,你发现没有,这一次我们和他同步了哦。” “他?” “拥有主角光环的潘阳啊。以前他总是能快我们一步,但这次我们跟他一起发现了蔡文辉手机里的视频,我们终于赶上了主角的步伐。” 袁晴回想昨晚的情形,眼前一亮,欣喜地说道:“好像是哦!” “今晚我们是不是应该庆贺一下。” “怎么庆贺?” “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可以的话再买个小蛋糕,我有点想吃甜食了。” 其实袁晴一直很好奇无名无法亲自尝到美味又如何能感受到美味呢?但她不是灵魂,所以无法体会,真是神奇的灵魂体系! 就在这时,袁晴身后,不,是树干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袁晴。” 袁晴转身走出树干一看,是潘阳、大林、阿锋和小涛。 大林挥手道:“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你半天了。” “有什么事吗?”袁晴走向大家。 “极乐之境的案子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庆贺一番吧!” 无名看着四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大声说道:“喂!我先提出的庆贺,你们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但袁晴没有理会无名的愤怒,点头应允。半个小时后,五人来到一家火锅店聚餐。当潘阳挨着袁晴入座时,无名挤在两人中间坐下,尽管这并不妨碍袁晴用筷子,但影响视线。袁晴好几次用手机输入文字,暗示无名让一让,但无名视若无睹。好在聚餐的时间也不长,一个小时之内就解决了。大家吃饱喝足,离开火锅店,但没想到一顿火锅的时间,外面竟下起了雨。 “老大,我没开车,能不能坐你的顺风……”大林口中的“车”字还没出来,潘阳命令他坐阿锋的车,然后拉着袁晴、不顾大林艳羡的目光和委屈的嘴巴扬长而去。 “潘队,其实你不用送我,我可以叫车回家。” 袁晴刚说完,无名怨怼一句:“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拒绝有点晚了吗?” 袁晴立马向他投去一个眼神:“你这是在怪我吗?” 而这个眼神被潘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没事。”潘阳回答,“反正也顺路。对了,刚刚吃火锅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偷看我?” “啊?”袁晴一惊,但马上她意识到潘阳误会了她,她哪里是偷看潘阳,她是在看坐在潘阳和她中间的无名。 “还是说你看的人不是我,是ta?”潘阳用手指向袁晴的一边,无名正好趴在那。无名立刻心虚地往一侧移动,避开潘阳的指认——见鬼了!无名在心里尖叫,为什么他总能准确地“指出(看到)”我在哪? “他?”袁晴反问一句,额头汗珠滑落,她赶紧擦掉。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在那棵树下是在和ta聊天吗?” “哪有啊,哪来的他?我在……自言自语。”袁晴眼神乱射,无名赶紧在一旁纠正她“不要慌,稳住”。 车内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一个短暂的沉默后,潘阳说道:“袁晴,你是双重人格症患者吗?” 袁晴一愣:“啊?” “其实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你像所谓的‘自言自语’,但我并不觉得那是自言自语,在我看来,你好像在跟一个虚无的人交谈,这个人该不会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而那个人格只有你自己看到?” 潘阳说这话时,袁晴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似的,从紧张到惊讶再到虚惊一场。袁晴没想到潘阳自我攻略了她自言自语背后的“秘密”,竟然提出了双重人格假说,但这个假说看似可以解决眼下的困境,可并非长久之计,或许日后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谎言有 时候是以真相的形式出现,只是大部人不愿意相信。 于是袁晴叹了一口气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潘队的法眼……但我并不是双重人格症患者……只是我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能看到别人看到不到的东西。”无名一惊,“我能看到我自己的灵魂,所以我之前自言自语聊天的对象,其实是我的灵魂。” 又一个短暂的沉默后,潘阳笑了:“好吧,你不想承认自己有双重人格就算了,但没必要编更离谱的灵魂学说。” “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袁晴继续煞有介事地说。可她说得越正经,潘阳笑得越大声。 “好了,我会帮你保密的。”潘阳收起笑容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闻言,无名心中不悦:什么我们之间的秘密!那是我跟袁晴之间的秘密!别自作多情了!要你保密个头啊! 此时,车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忙坏了。 “又是这种暴雨天。”潘阳看着挡风玻璃上密集的雨点说道,“袁晴,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天气,你还记得吗?” 潘阳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袁晴感到茫然,明明她去四大队报道的当天是个大晴天。 潘阳看到袁晴脸上的疑问,抿嘴道:“你果然忘记了。前两天我在侯逸天家里借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告诉我其实他是雨夜屠夫案中第一名死者的儿子。” “他跟你提雨夜屠夫案了?”袁晴问。 潘阳点头:“不仅如此,他还告诉我他早在十七年前就跟你见过面,跟我说什么先来后到。但他错了,如果按照先来后到的理论,我比他更早认识你,我才是先到者。” “啊?”袁晴越来越糊涂,她只顾着潘阳口中的“十七年前见过面”,根本没有理会潘阳对侯逸天的醋意、敌意以及呼之欲出的对她的爱意。 “二〇〇八年八月九日,你随你母亲去医院看你父亲,那天我也在那,我看到你蹲在墙脚下独自哭泣,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能蹲在你身边陪你。” 陈旧的记忆在袁晴脑海中聚成一片马赛克,但渐渐的,模糊的地方逐渐清晰。八月九日,也就是父亲被害次日,父亲被送到医院急救,母亲接到消息,立刻带着她前往医院。母亲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她则蹲在角落里哭泣发抖。这时,一个小男孩朝她走来,蹲下身陪在她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让她不在孤单害怕。 “那个小男孩就是你?”袁晴惊讶不已,“但你怎么会在那?” “因为我的母亲也被送到了医院。”潘阳看向袁晴道,“我的母亲叫方琳,她就是被你父亲救下的雨夜屠夫案中的第四名受害者。” *** 写在本章末尾:傲慢:拉丁语:superbia,英语:pride。最严重的罪恶,包括对上帝不敬、对他人凶残。傲慢被认为是七宗罪中最原始、最严重的一项,这也是撒旦的一宗罪,撒旦拥有统治世界的权力,而滥用权力正是一种傲慢。 正文 第56章 雨夜屠夫(1) 是夜,窗外雷雨交加。 袁晴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被被踢得凌乱不堪。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闷雷在远处滚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睡不着?”无名躺在边上,一直看着袁晴烦躁地变换各种睡姿。 “嗯。” “因为潘阳的话吗?” “嗯。” 数小时前,袁晴得知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真相——潘阳竟也是雨夜屠夫案的受害者家属。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与侯逸天一样,在童年时都与袁晴有过短暂交集。 命运的齿轮曾为潘阳稍作停留。当年袁晴父亲袁升的及时出现,救下了潘阳的母亲方琳。那个雨夜,方琳虽在医院苏醒,却在病床上躺了一日后便匆匆出院。生命虽得以延续,灵魂却永远困在了那个恐怖的夜晚。从此,方琳再也不敢独自踏入夜色,每逢雨天便紧闭门窗。噩梦如影随形,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三年后,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吞下了整瓶安眠药,永远睡去。那年,潘阳十三岁。 而在袁晴还未消化完潘阳告诉她的这些陈年往事,潘阳又说出了一番令她面红耳赤的话语:“袁晴,所以我们很早之前就相遇了。一个月前,当我看到你的简历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没想到命运让我们再次相遇,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很有缘分吗?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一起办案,配合默契,简直是最佳拍档。不过,我对你并不满足于一起查案,我……” 潘阳的话还未说完,袁晴已经羞愧难当,立刻打断:“很感谢潘队对我的指导和帮助,未来我会更加努力的。”此时前方已出现小区门口,趁着潘阳在道闸杆前停车等待识别的间隙,袁晴突然开门跳车,留下一句“谢谢你我回家”冒雨跑进了小区。 不过潘阳(未完成)的表白并不在袁晴现在烦恼的事项中。袁晴只是再一次迷失在雨夜屠夫一案的线索中。她在心里为这个案子筑建了一座记忆宫殿,在里面她放置了所有她掌握的线索和资料,现在她又往里面添加了一些信息。可是这座宫殿,一如既往的,犹如迷宫,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喜欢他,那就大方接受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无名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打断了袁晴的思路,也把她从雨夜屠夫的记忆宫殿中拽出来。 “你在说什么?” “潘阳向你表白的时候,你心跳得很厉害。从你见到他第一眼起,你就对她脸红心跳的,这种感觉 我懂……” 袁晴睁开眼,正好对上无名的目光,无名眼神中透着一股委屈、失落、不甘和无奈,他眉毛下的四叶草胎记仿佛都跟灵魂本体一起蔫了般,可怜巴巴地,这绝世的美貌配上这股病怏怏的倔强,简直就是男版林黛玉!但他干嘛这副模样?袁晴想不通,也懒得细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心跳加快不是正常的吗?潘队那么优秀的人,竟然对我有……有情……被优秀的人表白,任谁都会有一点点虚荣心吧?会紧张、会心跳加速吧?但是感情这种事,跟钦慕、感激不同,我敬他,不代表我喜欢他。” “所以你不喜欢他?”无名顿时眼里有光,病怏怏的情绪瞬间好转。 “我不喜欢他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当然高兴啦,如果你谈恋爱,我很尴尬啊!我不想做电灯泡啊。” “不会啊,我觉得你做电灯泡很有潜力啊,今天吃火锅,坐在我和潘队中间,很碍眼,我给你使了那么多次眼色,你都视而不见。” “有吗?你给我使眼色了?我真没发现。”无名佯装无辜,“我当时饿昏了,就想着美食,没有顾其他事。” “真的?” “真的!还有在我没有跟你分开前,你最好不要谈恋爱,不然,你看你带着我去谈恋爱、去约会,我会很尴尬,万一你还想要跟对方有进一步的发展……” “停!”袁晴及时打住,“不用你说我都知道,放心,没有给我爸报仇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所以你放心好了。”袁晴说完,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副耳塞。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一直都有啊,有时候晚上打雷睡不着,我就会用它,好了,谈恋爱的话题到此结束,我要睡觉了。”说完,袁晴塞上耳塞,闭上眼睛。袁晴早就发现只要她闭上眼,塞上耳塞,看不到无名,听不清无名的话,她就可以当对方不存在,所有因为无名睡在她身边带来的困扰和不便就会通通消失。此刻,她只觉耳根清净,心情舒坦。或许是因为无名一通胡闹,袁晴终于不再去想雨夜屠夫案,很快,她便睡着了。 但突然一个响雷,又把她惊醒了。她猛地坐起身,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不是她的卧室——她正坐在一条陌生街道的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前方不远处,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路灯下。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菜刀,刀尖滴落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袁晴的血液瞬间凝固。 雨衣男突然向她冲来。袁晴本能地跳起来逃跑,赤脚踏在湿滑的路面上。她摸遍全身——没有手机,没有武器,整条街道死一般寂静,连一辆经过的车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袁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即将力竭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积水中。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抬头望去,雨衣男高举的菜刀正反射着刺眼的路灯光。刀光晃过眼睛的瞬间,袁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那把滴血的菜刀,不过是噩梦中的幻影。无名出现在眼前,一脸焦虑,她摘下耳塞。 “做噩梦了?”无名问。 袁晴点了点头。 “什么噩梦?” 袁晴没有说。 “该不会和雨夜屠夫有关?”袁晴一惊,无名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答案,“要是连梦都能跟你同步就好了。” 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看,是潘阳来电,此时已经上午十点。 我睡过头了!袁晴一惊,她赶紧接起电话:“不好意思,潘队,我早上……” “袁晴,”潘阳打断她的话,“雨夜屠夫可能回来了。” 闻言,袁晴瞬间怔住了! 四十分钟后,袁晴抵达案发现场——山根巷口。这条不足百米的小巷被夹在两排待拆的危房之间,斑驳的墙面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没有路灯,没有监控,只有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警方在小巷两边的出入口设置了路障,围观的群众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拿手机录视频的人。技术队正在巷子里取证,小涛、阿锋在给报案人录口供,潘阳、大林和法医蹲在尸体旁边,当袁晴走到潘阳身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呼吸一滞。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仰面倒在积水中,暗红色的血液在浑浊的水洼里晕染开来。她身上的浅色短袖和牛仔短裙已经被血水和泥污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脚下的白鞋沾着血渍和脏水。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脸上的伤口——一道狰狞的刀伤从眉心笔直劈下,将鼻子和嘴唇一分为二,露出森白的牙齿和软骨组织。 袁晴凝视着尸体脸上那道标志性的纵贯刀伤,胃部一阵绞痛。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残忍,同样的……雨夜。 根据法医初步推断,死者死于十二个小时前,又因为昨晚八点开始下雨,所以她很有可能死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而这段时间里,潘阳正送袁晴回家,两人甚至还在车上提到了雨夜屠夫。 “她的灵魂状态和她的肉身一致,死的时候很痛苦。是雨夜屠夫吗?”无名看向一脸忧愁的袁晴,开口道,“她的死状和十七年前那三个女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 袁晴环顾四周,雨水冲刷过的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这条被城市遗忘的小巷,成了完美的犯罪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只有几扇破碎的窗户像眼睛一样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你吗?”袁晴的眼前仿佛出现梦中那个拿着菜刀的雨衣人,她质问他,“是你回来了吗,雨夜屠夫?” 而在无名的眼中,袁晴身后逐渐显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那男人的长相与袁晴颇为神似,他的衣服被利刃割裂成碎片,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刀伤,最骇人的是那道纵贯整张脸的伤口,像一条猩红的蜈蚣从额头蜿蜒至下巴。无名恍然大悟,他是袁晴的父亲,袁升。 无名的瞳孔骤然收缩,闭眼、睁眼的刹那,袁升的亡魂消散。 正文 第57章 雨夜屠夫(2) 死者名叫董昕,今年三十岁,外地人,一个人在锡安打拼,目前就职一家外贸公司,未婚单身,独居。与其老家父母沟通后得知她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根据董昕的微信转账记录,她每个月都要给母 亲转三千元补贴家用。或许为了省钱,她在常龙区靠近外环的一片老城区租了一间破旧的老式公寓房。 她是那种走在锡安街头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姑娘——普通的外貌、瘦小的身子、朴素的着装,拎着一个磨破边的电脑包和印有某超市logo的简易环保袋,像片枯叶般飘在外环线的老城区。照片里的她抿着嘴,眼睛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下班时她总走山根巷那条近路,路灯坏了大半年,黑暗像块裹尸布,最终真的裹住了她。 是雨夜屠夫重出江湖吗?从董昕身上的刀伤和被杀时刚好是雨夜这两点出发,警方提出这一合理猜测。 于是警方将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重新翻出查看。 当年的雨夜屠夫案共有四名受害者,她们分别是: 邓竹岚,第一名死者。被害时三十五岁,本地人,已婚已育,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全职家庭主妇,丈夫是一名医生。被害当晚,邓竹岚从娘家吃完晚饭回家,因为儿子留在娘家,丈夫在医院,所以当晚她独自回家,最后死于回家路上城北菜场附近的一条小路。 郭蕾,第二名死者。被害时三十八岁,外地人,已婚已育,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在一家服装公司上班,丈夫在国企就职。被害当晚,郭蕾像往常一样加班到八点下班,由于公司离家不远,她是骑自行车上下班,当自行车骑到一个Y字型交叉口时,凶手突然蹿出,将她的自行车拦截,然后行凶。 柳荷月,第三名死者。被害时三十六岁,本地人,已婚已育,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在储新化工厂上班,丈夫在一家汽车公司上班。被害当晚,柳荷月加班到八点下班,由于储新化工厂较为偏僻,她需要徒步行走一段路才能抵达公交车站。柳荷月就是死在这条化工厂通往公交车站的小路上。 方琳,第四名受害者。被害时三十九岁,本地人,已婚已育,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开了一家花店,丈夫已故。遇害当晚,她九点结束营业独自回家,结果在回家路上遭遇雨夜屠夫。但方琳比其他三名受害者都幸运,她遇到了袁升,逃过一劫。可是,人虽然活了下来,但精神状态却一直不好,而且她完全忘记了袭击她的凶手的长相,所以根本做不了犯罪画像。 如今十七年过去,邓竹岚案发之地附近的城北菜场早已消失,上面盖了一座全新的综合性商场;郭蕾曾经就职的服装公司和柳荷月经常加班的储新化工厂都已经倒闭;至于方琳的那家花店,几经转手,已无人记得。 根据这四名受害者的特征,警方推测雨夜屠夫在选择猎杀目标时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已婚已育的女性。 “但董昕是未婚单身。”看完所有案卷,大林第一个提出疑问,“和雨夜屠夫过去找的目标都不一样,是因为十七年过去,他改变了筛选条件吗?” 小涛提出不同看法:“又或者凶手不是雨夜屠夫,这次杀死董昕的凶手是一个模仿犯,一个雨夜屠夫的崇拜者。” “也不一定是崇拜者。”阿锋继续发散思维,“也可以是一个嫁祸者,他想把董昕的死嫁祸给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所以模仿对方的作案手法。” “都有可能。”潘阳汇总大家的意见后说,“但不管是雨夜屠夫重出江湖还是有人模仿作案,我们都可以先从董昕的社会关系网着手调查。”于是潘阳让大家分头行动。 待到大林、阿锋和小涛离开会议室,袁晴还坐在原地一动未动,自开会起她就一言不发,只顾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夹着一张锡安市的地图。 “你还好吗?”潘阳走上前问道。 “袁晴,潘阳在叫你。”无名提醒一句,袁晴这才回过神般抬起头:“哦,潘队?”她环顾四周,发现队员都不见了,“会开好了?” “还没开始呢。”潘阳打趣一句。 袁晴顿时脸红:“不好意思,刚走神了。” “你走神了,那你的灵魂呢?她还在吗?” “啊?” “你不是说你能看到自己的灵魂吗?”潘阳又打趣一句。 袁晴和无名意会,同时长舒一口气:“他……在的。” 潘阳低头一瞧,看到了袁晴笔记本中的地图,那是一张十六开大小的微缩地图,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像一条蜿蜒的旧伤疤。地图上有五个圈,潘阳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圈的意义:“这五个案发地点散布在锡安各城区,之前警方就想到过从四个受害者的遇害地着手,找出凶手经常出没的区域。但这四个地点分布太散,完全看不出凶手可能藏身在何处。后来当时的警方还想过会不会是团伙作案,但因为我母……第四名受害者的口供,警方确认凶手只有一人。所以你想从案发地点切入调查,找到凶手的藏身处是行不通的。” 潘阳迅速改口的刹那,眼底那抹痛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但袁晴还是捕捉到了,她感同身受,不禁产生一丝怜悯。 “我知道,我就是没事喜欢看看这张地图,但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这张地图上能再多一个圈。不过,潘队,你看,加上这一次,这五个地点刚好可以画出一个五角形了。”正如袁晴所说,将五处案发地点两两连线,刚好可以画出一个五角形。 “五角形是一些巫术中的护身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个符号,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千年以前。”无名从他的知识储备中找到相关信息,“五角形主要是一种异教符号,是一个在基督教产生之前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古人认为世界由两部分组成——一半雄性,一半雌性。这个五角形代表万物中阴性的那一半——一个宗教史学家称为‘神圣女性’或‘神圣女神’的概念。最具体的解释,五角星象征维纳斯——代表女人和美的女神。” “是凑巧吧。”潘阳思忖片刻后再度开口,而这时间点刚好是无名说完这番话后,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凑巧?而这种凑巧让无名更觉潘阳的主角光环之耀眼,于是翻了一个白眼,但潘阳还在输出,当然,是无视无名白眼的输出: “凶手不会为了专门凑一个五角形杀人,否则太邪门了,除非凶手是某种邪教的教徒。但为什么要在十七年后重启杀人,完成那最后一个角?难道跟它的祭祀过程有关?但如果锡安有崇尚五角形的邪教,它不可能存在十七年而不被察觉,所以我认为这是凑巧的可能性更大。” 潘阳说完,无名回道:“也不一定,有些邪教就是隐藏得很隐秘。” 袁晴对潘阳和无名的争辩保留意见,然后换了个话题说道:“但是潘队,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次作案的凶手就是雨夜屠夫。” “何以见得?” “我……我也不知道,一种直觉,当我出现在案发现场时,看到死者的刹那,我整个人头皮发麻,我甚至看到了雨夜屠夫的幻影。” “袁晴,警察切忌用直觉查案,不要感情用事。” 闻言,无名为袁晴说了一句“还用你提醒”。 这时潘阳提议:“那走吧,我们去董昕的公司看看。” 袁晴合上笔记本和地图道:“好。” 趁着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潘阳和袁晴来到董昕生前任职的外贸公司调查她的人际关系。与此同时,大林、阿锋和小涛则分别去调查住在董昕同楼 道的邻居以及董昕微信联系人互动频率最高的两个闺蜜。 袁晴一直觉得警察有时候就像一个偷窥狂、跟踪犯,对受害者的调查越深入越仔细,这种冒犯就越严重。董昕生前多面复杂的性格随着调查的进行像画卷一般呈现在众人面前。董昕的同事、邻居和闺蜜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董昕的办公抽屉里总备着薄荷糖,分给加班同事时会轻声说“提神”;董昕的上司说她工作卖力,就是做事拖拉,效率不行;住在董昕楼上的一个独居老头责备董昕不尊重人,在楼道里相遇跟她打招呼她从来不回应,但在董昕与闺蜜的微信聊天中有一条提到“昨天楼上的老头又半夜洗衣服了,那洗衣机震得我头疼”;董昕的闺蜜还提到董昕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与世无争,但有时候会勇敢站出来跟人对峙,好比有一次一起坐地铁,遇到一个不给孕妇让座的中年男人,董昕会当面指出中年男人的不是…… 但不管董昕生前为人如何,当警方问起董昕最近是否与人结怨,大家都想不出一个仇人,而董昕已经单身一年,前男友也早就不在锡安,且按她们闺蜜的说法,两人是和平分手,所以因感情问题被报复的可能性也几乎没有。 综上,大家认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小,但同时,另一个问题在袁晴脑中冒出: 雨夜屠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董昕的呢?他又为什么要盯上董昕呢? 难道是无差别犯罪?只因为董昕独居、容易下手? 当袁晴拖着疲惫的身体结束一天的调查回到家时,正要开门,隔壁邻居家的门开了。 “我就知道……”无名嘀咕一句,回家路上他就猜到侯逸天一定蹲在自家门后面等着袁晴现身,毕竟董昕的案子已经在两个小时前上了各大媒体热搜,连同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一起,网上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民间侦探悉数出动、指点江山。 “袁晴!你终于回来了!”侯逸天激动地站在门口说道,“我听说雨夜屠夫又出现了!” 无名瞥了一眼侯逸天,只见对方的灵魂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一样。 正文 第58章 雨夜屠夫(3) 侯逸天企图跟着袁晴走进她家,但被袁晴一手撑门框挡在门外:“有事外面说。”无名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外面多热啊,要不来我家商量也行。”侯逸天笑容可掬。 “商量什么?” “雨夜屠夫的案子啊,他最新的案子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比如留下指纹、DNA之类的可以锁定身份的证据?” “无可奉告。” 听到这冷冰冰的四个字,侯逸天的灵魂夸张地流下两行泪,但他的肉身还强装淡定:“我们不是盟友吗?对我还这么见外吗?” 袁晴摇头:“无可奉告。”说完,袁晴准备关门,但侯逸天用脚抵住门,伸长脖子道:“但,是雨夜屠夫干的吗?这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袁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说完,袁晴一脚踩中侯逸天的脚趾,一手推开他的头,然后关门。 “干得漂亮!”无名鼓掌赞叹,尽管没有掌声。 当晚,袁晴将客厅里的桌椅重新摆放,空出一面白墙,然后拿红色马克笔在上面画出一条红色的时间线,再将雨夜屠夫案的相关资料逐一贴到墙上,最终白墙变成一面线索墙。而那条红线,就像未干的血丝,将五个陌生女人的命运捆成死结。这时,窗外又下雨了,雨滴在玻璃上爬出相似的痕迹。 次日,验尸报告出来,潘阳和袁晴站在解剖室内。袁晴的指尖在验尸报告上微微一顿。前几页的内容都在预料之中——死亡时间被精确到前天晚上9点,凶器是再普通不过的20厘米矩形菜刀,宽度8到9厘米,致命伤在心脏附近,伤口长度8.7厘米,创缘倾斜角17度——每个数据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却散发着停尸柜般的寒意。直到她翻过那一页。 “死者少了一样器官。” 法医的声音在解剖室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舌头?”潘阳已经读出验尸报告上的答案,带着反问。 然后潘阳、袁晴和无名齐刷刷看向尸体的口腔,那里果然少了一条舌头。 “与此同时,又多出一样东西。”法医接着说,同时拿起一个不锈钢托盘,那里放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五角星,“是PVC防水材料,所以含在嘴里没有坏掉。” 潘阳、袁晴和无名又将目光移到五角星上。 “这东西在幼儿园很常见。”法医放下托盘道,“我女儿每天都会带一些这种五角星贴纸或笑脸贴纸回来,都是老师奖励的。” 闻言,无名评论道:“杀了人再割舌头,然后奖励一颗小红星,很变态了。” 袁晴点了一下头,“难道凶手在幼儿园或者小学工作?”袁晴顺着法医的话往下讲,“又或者凶手的职业是跟幼儿打交道?” 潘阳灵光一闪道:“之前雨夜屠夫锁定的目标都是已婚已育的女性,当时的警察找过这些受害者之间有没有共同交集,但结果是毫无关联。难道凶手锁定目标的方式不是通过母亲,而是她们的孩子?” 潘阳的话令袁晴醍醐灌顶,她点头道:“这就连上了,凶手的职业要与幼儿互动,可能是幼儿园,也有可能是儿童游乐场,现在凶手杀人也用奖励幼儿的方式对待死者,所以董昕被凶手盯上的原因可能是她曾经去过什么游乐场!” 思路打开,潘阳立刻召集大家分头行动:大林、阿锋和小涛去调查董昕曾经去过的游乐场或其他可能有幼儿出没的地方;他和袁晴则去走访四名受害者的子女。 潘阳和袁晴来到的第一站就是第一人民医院口腔科。当袁晴出现在侯逸天面前时,侯逸天喜不自胜,但再看到袁晴身边的潘阳,侯逸天的笑容瞬间消失。 “两位大驾光临,总不会是来看牙齿的吧?”侯逸天说了一句玩笑话,但没人笑。 潘阳板着脸开门见山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一宗命案,希望你能配合。” “是最近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案子吗?” “这你就不用管了。”潘阳冷冰冰地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上的幼儿园和小学叫什么名字吗?” “小学是知行小学,但幼儿园就不太记得了……” “小天,”袁晴突然叫了侯逸天的小名,侯逸天的嘴角顿时压不住了,反观潘阳,因为这个称呼眉头顿时皱起,这表情和无名同步了, 袁晴继续说,“我们在重启调查雨夜屠夫案,你也想抓住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吧?那请你回忆一下小时候的事。” “我想起来了。”侯逸天立刻回忆起来,“叫莲花幼儿园,在武威路上,一个私立幼儿园,但现在这个幼儿园已经没有了。” 袁晴在笔记本中快速记下:“那你还记得你母亲小时候带你去过什么游乐场吗?惊奇乐园去过吗?”惊奇乐园是锡安第一座大型现代化游乐园,始建于一九八四年,在过去还没有乐高大世界、小猪佩奇乐园、小马宝莉乐园……进驻锡安的时候,惊奇乐园是当时锡安的孩子们最喜欢去的游乐场。 “去过,当然去过。”侯逸天点头道,“小时候妈妈不仅带我去过惊奇乐园,她还带我去过东京的迪士尼、香港的海洋公园、洛杉矶的环球影城……” “打住。”袁晴打断道,“你确定那是你妈妈带你去的东京、香港、洛杉矶?” “当然,小时候我爸工作很忙,又对我很严厉,有一次他给我买了一把弓弩玩,我自作主张搞了一根削尖的箭头玩,差点射到人,被他狠狠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对我更加严厉,我做错事就会被打手,只有妈妈带我去玩,不是我妈还有谁?” “但……”袁晴打量一番侯逸天,“你怎么去过这么多地方……”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隐藏富二代吧。”无名说出了袁晴内心的疑问。 “你父亲是一名医生吧?”这时潘阳插了一句,显然他也和袁晴想到一块去了。 “他过去是医生,现在是德达医院的院长。” 闻言,无名感叹:“好家伙,医院院长的儿子,是个富二代啊!果然他搬到你家隔壁就是为了接近你,否则他怎么会租这种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式出租屋?总不会是为了省钱吧。” “你爸是德达的院长,你怎么在这上班?不是应该去德达吗?”潘阳的脸色略显阴沉。 “我爸要我去其他医院锻炼锻炼不行吗?这跟案子无关吧?” “回到案子。”袁晴将话题拉回来,“除了惊奇乐园,你妈妈还带你去锡安的哪个游乐场玩过?比如欢乐谷。” “没有了,欢乐谷那种地方我看不上。” 此话一出,无名发现潘阳灵魂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但他的肉身还在强装淡定,无名猜潘阳小时候一定去过欢乐谷,所以才会被这话激怒。 “你看不上的地方却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袁晴回应一句。 侯逸天顿时改口:“不是看不上,是离我家太远了,车程要两个小时。” “东京、香港、洛杉矶还要坐飞机呢。”潘阳立刻落进下石,“好了,显然院长儿子的童年跟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童年不一样,你说是吧,袁晴?” 袁晴点了一下头,同时起身:“潘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说完,潘阳连道谢都没有直接走了。袁晴留下一句“谢谢配合”也跟着走了。侯逸天想要追出去解释,但患者涌进了诊室,他只好坐下开诊。 离开医院,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袁晴事先联系了郭蕾的丈夫,从他口中得知郭蕾儿子名叫曾禹,曾禹像父亲一样毕业后选择进入本地一家国企工作。曾禹父亲也跟侯逸天父亲一样,妻子死后三年已再婚。 潘阳和袁晴约了曾禹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当曾禹得知警察重启调查十七年母亲的案子时,他似乎并不惊讶,因为他也关注了最近的热搜。 “他又出来杀人了?”曾禹说这话时没有侯逸天的激动,也没有愤怒。无名告诉袁晴曾禹的灵魂很平静,不是佯装镇定。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袁晴回答。 “那你们要我怎么配合调查?我从来没见过凶手的脸。”曾禹喝了一口咖啡。 “只需要回答一些问题即可。”潘阳回答。 “问吧。” “你还记得小时候上的幼儿园和小学叫什么名字吗?” “方圆幼儿园,白源实验小学。” “小时候你母亲带你去过哪些游乐园玩?” “没有。” 袁晴一愣:“是没有印象,忘记了?” “没有,她从来没有带我去过游乐园玩,我的童年除了各种兴趣班就是读书,没有娱乐。” 无名看到曾禹在说完这番话后,灵魂冷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你的母亲?”潘阳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曾禹又喝了一口咖啡:“这个问题跟案子有关吗?” “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就从来没有带你去过游乐场吗?”袁晴不死心,“哪怕是那种公园里的滑滑梯呢?” “没有!”曾禹的音量不自觉提高,“她如果看到我在外面玩,会骂我,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玩物丧志,我如果考试没有考第一名,她就会打我。她有病,懂吗?还有其他问题吗?” 袁晴看向潘阳,潘阳摇了摇头,曾禹见状起身走了。 潘阳耸了耸肩:“那我们也走吧,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我们要找的不是受害者的孩子,而是她的丈夫。” 潘阳一愣:“什么意思?” “第三名受害者柳荷月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就是宁沅芷。” 潘阳猛然回忆起什么道:“原来是她,怪不得我当时看到宁沅芷父亲的名字时觉得眼熟。” 于是袁晴给宁沅芷父亲打去电话询问对方目前在哪工作、是否可以见面,结果得知宁沅芷父亲宁学新目前是某二手车平台的销售,昨天出差,目前人不在锡安。于是见面问询改成电话质询。一番沟通后,宁学新告诉潘阳和袁晴宁沅芷小时候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流,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只认母亲一人,所以并没有去上幼儿园,也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玩。宁母当时担心女儿得孤独症,便带女儿去医院看病,看了好几个医生后,有一个医生告诉宁母试试绘画治疗。于是宁母带着女儿去学画画,没想到效果显著,宁沅芷学了三个月绘画后,性格开朗了许多,开始与除母亲以外的人说话。只是没想到,宁沅芷刚愿意敞开心扉,宁母就死了。后来宁学新带着宁沅芷学画画,才逐渐帮她走出丧母之痛,另外,宁沅芷读的小学是申湾区锡安大学附属小学。 结束通话,袁晴盯着笔记本里没有重复的幼儿园、小学和游乐场名字,有些发愁。此时,咖啡厅外夕阳西斜,昏黄的光线正好照在笔记本第四名受害者方琳的名字上。而方琳的下面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潘阳。 袁晴抬起头看向潘阳:“潘队,你准备好接受我的提问了吗?” 正文 第59章 雨夜屠夫(4) 潘阳喝了一口咖啡,笑道:“还是我自己‘坦白’吧。我小时候读的幼儿园叫枫叶幼儿园,现在已经没有了,小学是章明小学,过去它还只是一所普通的小学,现在已经是市里的重点小学了。至于游乐场,我去过几次欢乐谷,但没去过惊奇乐园。” 潘阳说到这迟疑片刻,然后接着说道:“但我没去过惊奇乐园,不代表我母亲没去过。” 袁晴记笔记的手停了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一个秘密,袁晴,其实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闻言,袁晴和无名都愣住了,然后异口同声抠出一个特别的字眼:“曾经有过?” “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的他长得特别好看,就像女孩子一样,他很聪明,又特别听话,妈妈太喜欢他了,喜欢到甚至忽略了我的存在。我八岁生日那天,外婆送了我一件绣着小鸭子的黄毛衣,弟弟只说了他也喜欢,那件衣服就属于他了。他要什么,妈妈都给他买。他五岁那年,妈妈趁我上学的时候,带着他去了惊奇乐园。妈妈以为我不知道,但弟弟拿着惊奇乐园的门票到我这炫耀了。你猜我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袁晴低声问。 “我撕掉了他的门票,还塞进了他嘴里,他吓得哭了。” 袁晴不禁背脊发凉,倒不是因为潘阳的反应有些过激,吓她一跳,而是潘阳在说这话时冷漠到近乎无情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无名在她耳边说道:“我就说过他很腹黑,你看现在本性暴露了吧。” “那你弟弟现在在哪上班?你们现在的关系缓和了吗?” “他死了。” 袁晴心中又一惊:“死了?” “就在他去惊奇乐园一个月后,妈妈带我们去河边玩水,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淹死了。” “不小心?”无名反问,“真的是不小心?还是说……”他不再往下讲,但袁晴知道无名想说什么。 不仅如此,潘阳也猜到了,他紧接着说:“你是不是在怀疑他是不是不小心?” 袁晴抿了抿嘴,最后壮着胆子点了一下头。 潘阳见状,忽然笑了:“傻瓜,当然是不小心,我嫉妒他,但还不至于要杀了他。” 闻言,袁晴松了一口气,但无名还在耳边吹风:“你该不会就这么相信他的话了吧?” “但我妈妈不信。”潘阳继续说,“她认为是我没有照顾好弟弟,她觉得是我害死了弟弟,从那以后,她就对我更加冷漠,在她心里我成了害死她心爱的儿子的凶手,她似乎忘了我也是她的儿子。所以我能理解曾禹,不被母亲喜欢或者母亲太过严厉,做孩子的真的很可怜。”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童年并不幸福……” “都过去了。对了,你去过惊奇乐园吗?”袁晴摇头,“正好,改天,我们一起去那玩吧?” 突如其来的邀约令袁晴内心一紧,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椅背上一靠,然后她转向身旁的无名,看了他一眼。而这一眼令袁晴和无名的内心同时感到惊诧。 为什么我(她)会看他(我)?袁晴和无名同时发出这个疑问。 心慌意乱的袁晴立刻低头,捧起咖啡啜饮,然后她回答:“这个再说吧,先把雨夜屠夫抓到再说……” “袁晴,该不会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吧?”潘阳突然问道。 此话一出,袁晴整个人都怔住了,当她的余光瞥到无名时,她更是莫名得紧张起来。 “那个人该不会是侯逸天吧?”潘阳又语出惊人。 闻言,袁晴差点被咖啡噎死:“潘队,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是他!我跟他就是邻居而已!” “我想也不会是他。”潘阳松了一口气。 袁晴快速擦了擦嘴角,起身道:“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看看大林那边有什么进展。” 于是潘阳跟着起身。 当潘阳和袁晴回到公安局时,大林小分队也回来了。经过调查,大林汇报如下:因为董昕是外地人,小时候并不在锡安读书,所以也没来这里的游乐场玩过。她是三年前来到锡安工作,但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从来没去锡安的任何游乐场玩过。据她的闺蜜说她根本不舍得花钱去游乐场玩,也不舍得花钱买名贵的衣服和化妆品。另外,她的闺蜜还透露董昕并不喜欢小孩,她跟前男友分手的主要原因是她提出婚后丁克,但男友想要孩子,所以两人分手了。至于她不喜欢小孩的原因,有点心酸。因为她是家中长女,从小被母亲灌输要照顾弟弟妹妹的思想,她受够了,她已经当过很多次“妈”了,她不想再当妈了。 袁晴汇总五名受害者曾经去过的与幼儿有所接触的场所,最后得出结论——五名受害者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再回到董昕的案子,如果凶手并不是通过游乐场这种地方与董昕接触,那他是怎么盯上董昕的呢?又为什么要割掉董昕的舌头,再给她塞一枚五角星? 袁晴打开笔记本里折叠的地图,用铅笔将地图上画的五个圈连接起来,呈现出一个五角形。两个五角形之间会有关联吗?她想起昨天无名提到的五角形的含义,难道凶手真的是某种邪教的教徒?信仰五角星的力量,杀人是为了完成某种诡异的祭祀活动? 临近会议结束,技术队的眼睛兄带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找到潘阳。原来潘阳昨天让技术队帮忙,将董昕案发现场方圆百米内的治安监控点、以及董昕从公司到家路段途径的监控点的监控视频全部调取出来。眼镜兄按照潘阳的指示完成任务,现已全部拷贝到移动硬盘交给潘阳,他留下一句“数据庞大,你有的看了”离开。 眼镜兄一走,潘阳扫视众人一眼道:“来吧,开工。” 大林、阿锋和小涛面面相觑,无名看到三人的灵魂同时发出一声呐喊:“哎,又要通宵了!” 这时,大林突然充满期待地看向潘阳:“管饭吗,老大?” “管。” 大林、阿锋和小涛心情顿时好转,灵魂又满血复活。无名见状,不禁摇头道:“你们也太好哄了吧,一顿饭就搞定了……” 闻言,袁晴不禁笑了,她向窗外瞥了一眼,只见夜幕早已悄然降临,而雨势更是愈发汹涌澎湃。据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因为台风在东南沿海地区登陆,锡安将会阴雨不断。 接下来,潘阳按照每个人的喜好点了外卖。尤其是到袁晴时,他还问东问西,把袁晴爱吃的全部摸了一遍,只是他不知道,袁晴现在的口味已经逐渐无名化。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潘阳把视频平分了一下,袁晴分到的是从地铁站到董昕家这段路上的监控视频。按照监控显示,董昕从文昌路地铁站出来后,先去了附近的宝龙商场吃晚饭,然后再走路回家,她被杀的山根巷就是一条从宝龙商场到所租小区的捷径。 地铁内的监控视频由大林负责,所以袁晴直接从宝龙商场内的视频看起。期间外卖抵达,她匆匆吃了外卖继续查看。 考虑到凶手为了掌握行凶时机,可能在在行凶前就尾随过受害者,所以技术队获取的监控视频保留了受害者遇害前过去一个月的记录。换句话说,袁晴要看的是每个监控点过去三十天的录像,这确实是一场耗费视力、时间和精力的调查。 起初的一个小时,袁晴的注意力尚且高度集中,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角落都在视野范围内,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可随着时间推移,眼睛开始酸涩发胀,视野边缘逐渐模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屏幕的蓝光刺得人眼球发干,眨眼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不得不时不时 揉一揉太阳穴来缓解疲劳。 更糟的是,长时间的机械性盯梢让大脑逐渐麻木,画面里的人影、车辆、光影变化全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稍不留神,某个关键细节就可能从眼皮底下溜走。有时候,甚至会出现短暂的视觉错觉——静止的画面仿佛在晃动,或者某个无关紧要的动静被误判成重要线索。 这种状态下,袁晴不得不每隔半小时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否则效率会直线下降。可即便如此,疲惫仍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而这种疲惫感无名能完全共情、共感,双眼刺痛的时候,无名不得不闭上双眼。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流泪,所以灵魂果然是可以流泪的。无名立刻告诉袁晴他的新发现:“袁晴,你看,我能流眼泪呢。” 但袁晴并没有看他,反而说了一句“别吵”,由于大家都围聚在会议桌前安静地看监控,潘阳也在其中,袁晴这句突兀的别吵令众人诧异。不过很快大林帮忙圆了过来:“袁晴看监控看魔怔了。”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潘阳看所有人都眼睛充血,疲惫不堪,于是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吧,明天接着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炸开锅。大林“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就往外冲,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阿锋更是一脚踹开转椅,抄起设备包夺门而出;小涛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资料,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抓遗忘的U盘。 转眼间会议室就剩下袁晴和潘阳两个人。只是袁晴还像尊雕塑似的钉在椅子上,十指交叠抵着下巴,眼睛还死死盯着定格的监控画面。 无名提醒道:“喂,下班了,可以回家了。” 但袁晴根本没理他。 这时,潘阳走到袁晴身边,正要叫她的名字。袁晴猛然抬起头,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潘阳,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潘队!”嘶哑的声音里裹挟着压抑多时的亢奋,“潘队,我可能找到他了!” “他?” “雨夜屠夫!” 正文 第60章 雨夜屠夫(5) 董昕的生活像一张褪了色的老唱片,日复一日播放着相同的旋律。从监控中,袁晴发现董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工作日下班后都会去宝龙广场吃晚饭,提着她的帆布袋和电脑包,像个孤独的食客在美食区游荡。她从不在一家店连续吃上两顿,今天在兰州拉面馆吸溜着清汤牛肉面,明天就转到隔壁的生煎铺子数着芝麻粒,后天又去麦当劳对着汉堡发呆。那些塑料餐椅被她轮流坐了个遍,却从不见有人来赴约。偶尔她会盯着手机傻笑,更多时候只是机械地咀嚼,仿佛吃饭不过是打卡般的例行公事。 案发当晚,她在商场一家面馆吃面,吃完后出来,正低头查看手机,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猛地撞上她的膝盖。孩子手上冰激凌从甜筒中甩出,似乎掉落在她的白鞋上。冲突一触即发,董昕蹙起眉头对着孩子说了几句话,孩子立马大哭起来,小手指着董昕,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孩子的母亲姗姗来迟,加入战场,与董昕对峙。周围顾客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投射过来,一番争吵后,董昕气呼呼地离开,前往就近的卫生间处理脚上的冰激凌。之后她匆匆离开商场,踏入夜色。 拍到董昕以上行为的是商场内的三个监控摄像头,袁晴将三段视频分别暂停,于是电脑上出现三幅定格画面:董昕在面馆门口被人围观、董昕从卫生间出来、董昕站在商场一楼门口准备撑伞。 袁晴再用画图工具,圈出三幅画面中的一个相似身影,尽管这个身影的面容较为模糊,但这三个身影都穿着相同的蓝色短袖、黑色牛仔裤以及暗红色的跑鞋。 她将三幅监控画面并排展开,像展开一副诡异的拼图。画图工具的红圈在屏幕上缓缓收缩,最终同时框住了三个模糊的身影——走道上站在围观圈外层的男人、卫生间对面的背影、商场门口便利店玻璃外的侧影。 相同的蓝色短袖在三个画面中呈现出相似的褶皱走向,像是同一个人反复穿着未洗的衣物。黑色牛仔裤的膝盖处都有轻微的褪色痕迹,像两片对称的灰雾。最醒目的是那双暗红色跑鞋,鞋帮处一道白色的耐克标志,如同微弱的信号灯,固执地闪烁。 袁晴将三张截图叠放在一起,半透明的影像在屏幕上重叠。三个模糊的头像渐渐融合,勾勒出一个幽灵般的轮廓——相同的站姿,相同的低头角度,甚至连左手插兜的姿势都分毫不差。只有右手始终游离在画面边缘,仿佛在刻意躲避镜头的捕捉。 接着,袁晴又调出案发前一天、前两天、前三天的商场监控,这个鬼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中。 “是他!”袁晴看向潘阳说道,“他一直跟在董昕身后。” 次日,技术队将这个模糊的身影通过多光谱融合技术、逆模糊化和阴影增强等手段清晰化图像,最终男人的面部被重建。 这是一张被算法从混沌中打捞出来的脸:方下巴,单眼皮,额头上有道浅疤,左眉比右眉略高几毫米。他的长相普通到令人心惊:既没有凶徒常见的狰狞,也没有异于常人的特征,就像你每天在地铁里擦肩而过的任何一张脸。暗红色的跑鞋在清晰化处理下露出磨损的鞋尖,蓝色短袖领口处有一圈脱线的痕迹。这张脸在数据库中匹配时,系统甚至迟疑了三秒——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故意设计的伪装。 “他真的是雨夜屠夫吗?”对着这张脸,无名如此说道,“他真的是你找了十七年的雨夜屠夫吗?” 是不是抓到再说。 于是警方立刻展开雷霆行动,将犯罪嫌疑人逮捕归案。 嫌疑人名叫薛平,今年三十七岁,他自称是流动摆地摊的商贩,拿到什么货就卖什么。从他被抓开始,他的灵魂就出于瑟瑟发抖的惧怕状态,现在坐在审讯室里,他的灵魂还在不自觉抖动。 “六月九号晚上九点,你在哪?”潘阳的声音冰冷无情,袁晴凝视薛平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无名站在袁晴边上,随时向她提供灵魂的异样。 “我,我在回家的路上。”薛平回答。 “路名。” “宛清路。” “撒谎!”潘阳音量陡升,“晚上八点五十九分,文华路上的治安监控点拍到你的身影,怎么才一分钟的时间,你能出现在几百米开外的宛清路上?” “哦,那是我记错了,是在文华路上。”薛平立刻改口。 “从宝龙广场到你住的地方可不经过文华路,而且文华路方向完全相反,你去文华路干什么?” “我……我……”薛平眼神闪烁,额头冒汗,但无名告诉袁晴薛平的灵魂比肉身还要紧张,甚至在催促肉身“招了吧,说实话”。“我去找个朋友,我朋友住在宝龙广场另一边,所以我就走了文华路。” 显然这并不是实话,薛平还在抵抗。 潘阳拿出董昕的照片,放在薛平面前:“这个女人你认识吗?她叫董昕。” 看到照片的刹那,薛平两眼发直,那明显是认识的样子,但他发愣三秒后摇头。 “撒谎!”潘阳再次斥责,“你从宝龙广场一路尾随董昕到文华路,接着她走进了山根巷,你继续跟上去。当时下着暴雨,周围无人经过,你趁其不备,突然拿出一把刀朝她砍下去!薛平,你就是杀死董昕的凶手!不仅如此,你还是十七年前杀死另外三名女性的连环杀手雨夜屠夫!” 潘阳陈述这番话时,薛平蜡黄的脸突然褪尽血色,眼神从躲闪变成恐惧,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急速震颤,像是被强光突然照射的夜行动物。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吐出几个气音般的“不”字,唾沫星子粘在下巴上,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灵魂则抖成一个筛糠,不停地劝告肉身:“快说实话,不然要被当成凶手啦!” 最后肉身似乎听从了灵魂的劝告,薛平懊恼地握紧拳头道:“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连环杀人,我……我其实……其实……” 薛平说到这,大林从审讯室外推门进来,附耳对潘阳说了一番话,无名立刻凑上去听,然后大声复述给袁晴听:“他说技术队在薛平的家里搜到许多针孔摄像头,还在他的电脑里找到数不清的监控视频,视频中是独身女性在家里的画面。所以这个薛平很有可能是靠贩卖这些视频为生。” 听到这个消息,袁晴心中一沉,在她对雨夜屠夫的犯罪侧写中,雨夜屠夫虽然凶残变态,但并不会做这种偷窥之举。因为如果偷窥独身女性可以满足他的变态欲望,他不至于要举起菜刀杀人。当然她的想法可能是错误的,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偷窥女性都不足以满足他的变态欲望,他才走向了极端的杀戮。 潘阳听完大林的汇报后继续审问薛平:“其实什么?其实你根本不是一个摆地摊的流动商贩,你是靠潜入独身女性房中,偷藏针孔摄像头,再贩卖监控视频为生的偷窥犯,而偷窥也满足不了你的私欲,最后你举起菜刀,走向杀戮。” “不是的!”薛平的手指开始痉挛,指甲刮擦着金属椅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藏在桌下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裤管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他灵魂的战栗。“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敢偷偷跟踪一个人住的女的,然后去她们家里放摄像头,哪里敢杀人!她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那天……那天我看到了杀她的凶手。” 袁晴一惊,潘阳质问道:“你看到了凶手?他长什么样?” “那天我跟着那女的走到了巷子口。我本来要继续跟的,但那天雨实在太大了,我想我已经把她的情况摸透了,下回只要等她去上班就可以去她的出租房安装摄像头,所以准备走了。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我身边经过然后走进小巷,我当时没在意。但才走出几步,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声音来自小巷。我出于好奇,后退回去然后探头往巷子看了一眼,结果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举着刀砍向了她!他就是刚才那个跟我擦肩而过的家伙!”薛平的瞳孔在提到雨衣人时剧烈收缩,“他一刀一刀砍下去,不带犹豫的,我吓得差点尿出来,然后赶紧跑了。那天之后,直到现在,我晚上都还要做噩梦,我梦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拿刀追着我砍。” 薛平的声音颤抖,那是被恐惧支配的结果。这时,他突然抬头,目光恰好与袁晴相撞。那一刻,袁晴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杀人狂的癫狂,而是底层蝼蚁般的惊惶。只这一眼,袁晴几乎可以断定他不是凶手,不是雨夜屠夫。 和袁晴一样,无名也从薛平浑身发抖的灵魂状态推断出他不是凶手,他根本没有雨夜屠夫那种杀戮之气。 事后警方又对薛平进行了一番仔细调查,得知他十七年前未在锡安,他是三年前才搬到锡安居住,所以他并不是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 袁晴顿时感到愤怒、失望和不甘,她原以为逮到了凶手,结果抓到了一个偷窥狂。 不过我还没输,袁晴告诉自己。 审讯还在继续,袁晴强压怒气质问:“那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薛平摇头:“他都没抬头,路上和巷子里又暗,根本看不清,但是我看到了字。” “什么字?” “他穿的雨衣背后印着字,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世联保洁'。” 正文 第61章 雨夜屠夫(6) 世联保洁?难道凶手是一个保洁员? 对薛平的审讯结束后,警方暂时将 他拘留,因为他虽不是十七年前的连环杀手,但仍有杀害董昕的嫌疑。 不过,潘阳、袁晴以及大林等人都倾向于认为薛平说了实话,所以按照薛平提供的线索,雨夜屠夫现在的职业很有可能是世联保洁的一名保洁员,又或者与世联保洁相关的人。于是四大队立即前往世联保洁公司调查。 世联保洁是锡安一家专门提供保洁服务的公司。涵盖多种保洁领域,比如保洁托管、洁净车间保洁、地毯清洗等,但公司最赚钱的业务还是工厂、商场、学校甚至医院的保洁外包服务等。公司规模中等,在职人员有一百多人,但保洁员的流动率很高,听公司人事部人说,几乎每天都有三到四名保洁员离职,所以公司常年招保洁员。至于印有世联保洁的雨衣,公司会给每一个保洁员在入职的时候发一件,连同一身干净的保洁制服一起。由于公司的雨衣质量还不错,所以除了保洁员,其他部门的人也会来要雨衣,老板在这方面并不计较,所以人事部也会给其他非保洁人员发放公司的雨衣。 雨衣是易耗品,每隔一年,如果保洁员还留在公司,公司会再发一件新雨衣。相反,如果保洁员离职,公司会回收制服和雨衣。但并不是每个保洁员会把雨衣还给公司,很多时候保洁员都会以雨衣弄丢了为由不还,甚至有大量的保洁员根本不会通知人事他要离职,他们会在拿到工资之后的第二天直接消失,根本不会归还雨衣。而且总有保洁员把雨衣弄丢了,弄丢了他们也不会告诉公司。 换句话说,穿着世联保洁雨衣的人可能是已经离职的世联保洁员工及其家属,也可能是目前在职的员工及其家属,还有可能是被员工弄丢后其他捡到了雨衣的陌生人,另外专门给世联保洁制作这些雨衣的生产商也在嫌疑范围内。 警方分头行动,大林和阿锋去雨衣生产商那边调查,潘阳、袁晴和小涛则重点调查世联保洁。潘阳让人事调出最近半年所有入职过公司的人员名单,于是他们得到了两份名单,一份是已离职的人员名单,另一份是目前在职的人员名单。两份名单合起来共有三百多号人。再加上大林和阿锋拿到的雨衣生产链上可能接触到这件雨衣的人的名单五十人,总共有三百六十七人。 “这么多人!”无名看到十几页名单纸感叹。 大林、阿锋和小涛也发出类似的感叹。幸好潘阳有先见之明,而上面又对这个案子极其重视,所以人手不是问题。很快,二大队、三大队以及各区分局的警察都被叫来支援。 但当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的时候,唯独袁晴依然绷着脸。无名见状,说道:“你是不是想每个人都亲自调查、亲自审问?” 闻言,袁晴惊讶地看向无名,因为无名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袁晴发现无名解读她的内心总是能很准确,无名果然是一个称职的灵魂,而有一个灵魂总能时时刻刻理解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 无名继续说道:“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是调查三百多号人,不是三十个人。如果你一天跑十个人,这可能是极限,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路上还要耗费时间,你一个人把所有人都调查一遍,最快也要三十六七天,那就是一个多月。但潘阳可不会等你一个多月。” 袁晴点了点头,然后在手机里输入一行文字:你说得对,我不能仗着有你就质疑其他同僚的专业度,这是团队合作,我应该相信他们。 这段文字当然是给无名看的,袁晴没说,但无名心领神会。当无名看到“仗着有你”这四个字时,心里莫名一阵骚动。这时,会议室里涌进二大队、三大队以及各区分局的精英骨干,就连刑侦支队队长和市公安局局长都来了。无名由于没地方站,最后紧贴着袁晴,害得他满脸通红。不过袁晴除了觉得热以外——她只当是会议室里人太多导致的,并没有发现无名的异常。 潘阳将目前的调查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将名单逐一分给大家,在场的警察两两一组,各自分到三十多个调查名额后立即出发。当所有人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袁晴和潘阳,潘阳走向她:“我们又在一组了,走吧。” 对此无名只冷冷地吐出两个讽刺意味拉满的词:“好巧。” 接下来的三天,潘阳和袁晴追着名单跑遍了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三十七个在世联保洁留下过痕迹的人,像三十七块被用旧的抹布,散落在各个角落。他们全部是世联保洁的离职人员,有的在世联待了一年,有的才三天。一半男性,一半女性,年龄平均在四十五岁左右。大部分已婚,少数已离异,他们付出劳动让这座城市保持整洁,但他们所住的出租屋却像被遗忘的角落。他们每天擦拭着商场光可鉴人的地板,可回到家里,地砖的裂缝里却嵌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他们的双手能擦净这座城市最昂贵的玻璃展柜,却擦不掉自己生活里的污渍。 那些出租屋的门后藏着相似的疲惫: 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保洁员,今年五十岁,眼白泛黄,手指关节粗大。他曾在高端商场通宵擦地,“玻璃反光里全是我的影子,分不清是凌晨三点还是下午三点。”他的离职单上沾着油渍。 瘦小的女保洁员把袖子撸到肘部,露出手臂上烫伤的疤痕。“十二个小时不停擦货架,小便都得跑着去。”她的丈夫蹲在门外抽烟,脚边堆着空啤酒罐。 曾在精神病院工作的那位女工说话时会突然停顿,眼神飘向窗外,现在她在一家餐馆当洗碗工。“404床那个姑娘,总把粪便抹在墙上……我辞职那天,她冲我笑得很干净。” 袁晴没想到在这场试图揪出雨夜屠夫的调查中看到了一群被生活压垮的人。无名告诉她这些离职的保洁员没有一个人撒谎,他们的灵魂都像被这座城市吸干了一样,骨瘦如柴,不可能还有闲心闲力去杀人。由于女保洁员通常都是有家庭的女性,所以在调查中,潘阳和袁晴重点询问了她们的丈夫,一旦发现有可疑,丈夫也必须接受审问。但经过调查,名单上所有人及其家属,最后都被排除嫌疑。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时,他们都还在工作岗位上。 在过去三天的走访调查中,天公作美,一直都是晴天,但在最后第四天,结束最后一名保洁员的调查后,天开始下雨。袁晴随潘阳回到公安局,陆续收到其他各组的调查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是没有结果。 获悉这个消息,袁晴不甘心地问潘阳要了其他人的调查报告,上面详细写明了被调查者的情况和被排除嫌疑的具体原因。当袁晴逐一查看后,她发现其他警察和她一样调查地很细致也很负责,找不出任何可质疑的点,她感到怅然若失。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疏忽大意的警察出现,而在那个警察的名单里就躺着凶手的名字。但这样的警察没有出现。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大队办公室内只留下袁晴孤独的身影,她的心情跌入谷底。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那是来自侯逸天的消息。自从董昕的命案后,几乎每天晚上七点左右,侯逸天都会发来微信询问调查进度,今天他又来了。 “查得这么样了?今天又下雨了,雨夜屠夫就喜欢挑这种天气作案。” 袁晴看了一眼消息,复制粘贴之前的回答“无可奉告”,但正要发出,侯逸天又发来一条消息: “袁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他又会像十七年前那样突然销声匿迹。” 袁晴心中一沉,她难道没有这这种担忧吗?当然有!尤其是在调查进入死胡同的当下,这种担忧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身体。 无名看到袁晴盯着侯逸天的这条消息陷入沉思,不禁生出一种怜悯,他在袁晴身上看到了一种悲剧,西西弗斯式的悲剧。他突然想对袁晴说一句:“你已经尽力了,如果真的抓不到,就放手吧。”但他知道这种话毫无作用,袁晴不会听也不想听。 这时,潘阳走进办公室,袁晴在看到潘阳的瞬间,忽然起身冲到他面前:“潘队,我们把其他人的名单一起再查一遍吧?” “再查一遍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凶手就在这三百六十七人里面,我想每一个都查一遍。” “你这是在质疑同僚的能力,这并不利于团队协作。袁晴,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希望尽快抓到凶手,但凶手或许并不是保洁员。” 潘阳将双手放在袁晴肩膀,试图安抚她,但袁晴甩开了潘阳的手,此刻她有些激动,有些失控。潘阳的双手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袁晴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 外粗重。 “那他是谁?”她的声音像把钝刀,生生劈开凝固的空气,“为什么穿着世联保洁的雨衣?” 潘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袁晴的眼白布满血丝,这是入职以来她第一次失态。窗外警车的顶灯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交替的红蓝光斑,像某种警示信号。 “那件雨衣……”潘阳慢慢收回手,“可能是凶手从哪个保洁车上顺手拿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就像凶手割走董昕的舌头一样容易。” 袁晴的指甲陷进了掌心。她意识到,那件印着世联保洁的雨衣或许只是另一层面具,就像这座城市光鲜的商场玻璃后,藏着无数个无人问津的保洁员。侯逸天微信里的那句话“我担心他又会像十七年前那样突然销声匿迹”又在袁晴眼前浮现,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手术室外,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如硕大的蜘蛛网一般罩住了她,令她感到窒息。 这时,一个小男孩出现,走向她,蹲在她身边陪伴她。袁晴完全回忆起了当时地情景。而如今十七年前的小男孩已成为警队的神探,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可是神探似乎在雨夜屠夫面前失了手。 “潘队,你不是神探吗?你是天选之子,你知道你的灵魂头上拥有一个光环吗?那是你的主角光环,为什么这次失灵了呢?”说完这番“责备”的话,袁晴失落地跑了,徒留潘阳陷入沉默。许久,他从思绪中抽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打开所有董昕一案的资料仔细阅读起来。 当袁晴跑出公安局,悲伤地踏入雨夜,无名当即说道:“袁晴,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 “什么意思?” “从头开始调查一遍,把每一条线索都再查一遍。这个世界没有神探,只有勤奋的警察。我陪着你,我们从头再查一遍。” 袁晴站在雨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她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但无名的话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胸腔里跳动。 她缓缓抬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无名的身影却格外清晰。“好。”袁晴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她抬手抹了把脸,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我们从头再来。” 雨声渐大,但她的脚步却不再踉跄。无名跟上她,一人一魂,并肩走向雨夜。 既然要从头开始,那就应该从案发之地山根巷开始调查,于是袁晴前往山根巷。不过她没有走最快到达山根巷的路,而是选择了董昕走过的那条路。袁晴坐地铁一直到文昌路地铁站,在地铁站口买了一把雨伞后,再从文昌路地铁站步行到宝龙广场。袁晴在宝龙广场的衣服店买了一件白色短袖、休闲裤和雨靴,换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鞋子,然后从宝龙广场出发,准备前往山根巷。 此时,袁晴站在宝龙广场外的马路边等待红绿灯。雨势渐大,袁晴手中撑起的黑色长柄伞,伞骨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城市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这时,红灯转为绿灯,袁晴正要迈步,一辆小轿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管,冰冷的触感从脚踝一路蔓延至脊背。袁晴愤愤地低语了几句,低下头去看湿哒哒的裤子。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雨衣的身影突然从她身后绕过,走向人行道。 无名惊呼一句“世联保洁”!袁晴本能地抬头。就在她抬头的刹那,她看到了那个即将远去的身影,只见那雨衣人所穿的雨衣背后印着四个大字“世联保洁”。 一股寒意骤然侵入体内,袁晴不禁浑身一颤,她扔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雨伞——它会阻碍她奔跑——,拔腿就追! 雨幕如瀑,袁晴的雨靴重重踏过积水,溅起的泥浆在她裤腿上绽开暗色的花。无名紧随其后。“是他!凶手就是那个雨衣人!”无名的声音被雨声割得支离破碎。 袁晴没有回答。她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她撞倒小孩,推搡行人,她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但雨衣人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都找不到。 最后,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追到了山根巷。 然而,山根巷内除了昏暗的夜色、破败的景象和无休无止的雨声,没有一个人影。 袁晴对着山根巷怒吼一句“出来”!但无人回应,也无人走出。 袁晴懊恼地在雨中跺脚叹气,她抬头对无名说道:“你凭什么确定刚刚那个雨衣人就是凶手?”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灵魂。”无名回答,“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董昕的嘴巴里塞那颗五角星了。” 就在此时,袁晴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只见来电人是潘阳。 正文 第62章 雨夜屠夫(7) “潘队,你不是神探吗?你是天选之子,你知道你的灵魂头上拥有一个光环吗?那是你的主角光环,为什么这次失灵了呢?” 当潘阳听到袁晴的这番话时愣了一下,袁晴的话像一把双刃剑,先是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又狠狠扎了进去。神探?天选之子?主角光环?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词像蜜糖般在耳畔融化。一种难以抑制的虚荣感从脊椎爬上来,可那点沾沾自喜还没在脸上舒展开来,袁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浇下。为什么这次失灵了——七个字,把他刚刚膨胀起来的骄傲戳了个对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而犹豫之际,袁晴已经跑走了。 潘阳推开办公室的门,木门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门轴需要添加润滑油了。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次,像每次勘察现场前那样,让胸腔充满冰冷的空气。 他太明白袁晴了。那个倔强的姑娘眼里烧着和自己一样的火——他们都想亲手掐住凶手的脖子,看看那张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恶魔。 情绪无助于解决问题,这是潘阳从小在母亲那得出的经验。母亲总是看不到自己,所以他更加胡闹,发泄脾气,试图获得母亲的关注,但换来的只有母亲的愤怒和仇视。曾经有一瞬间,他心目的恶魔跳出来, 为母亲遭遇雨夜屠夫感到幸灾乐祸:妈妈啊妈妈,你看,遭报应了吧。但这种幼稚的想法很快被无尽的痛苦替代。 办公椅在他身下呻吟。潘阳从抽屉摸出半包受潮的烟,滤嘴已经发软,他已经戒烟一年了。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潘阳把潮湿的烟揉碎在掌心。焦黄的烟丝从指缝漏出来,像极了现场那些永远拼不完整的线索。 潘阳长舒一口气,将烟丝连同受潮的烟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案卷,重新查看董昕一案的相关资料。 袁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潘队,你不是神探吗?你是天选之子,你知道你的灵魂头上拥有一个光环吗?” 办公桌上的案卷正好翻到受害者信息介绍,受害者照片上空洞的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着他,仿佛在问同一个问题。 潘阳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苦涩。“神探?”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自语,“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探呢?只有勤奋的警察罢了。” 潘阳确实从未以“神探”自居,神探的名头都是别人加的,而且因为母亲的缘故,潘阳甚至有些自卑,在他的心里,他永远比不上母亲最爱的弟弟。弟弟什么都比他好。他是那么嫉妒弟弟,即使在弟弟死后,他还嫉妒弟弟。而且弟弟还英魂不散,时常在一些特殊的日子出来折磨他,于是他只能囚禁弟弟。 潘阳继续往下翻案卷,这时,那份保洁员名单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陌生的名字以及联系电话和地址。看着这些名字,潘阳忽然想起他曾经经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雨夜屠夫突然消失了?因为那日袁升的突然出现和抓捕令他害怕吗?可是袁升并没有抓到他,相反,他还反杀成功了。是因为他离开锡安了?可是一个连环杀手通常是有杀人模式的,一旦开始杀戮,他们根本停不下来。好比曾经的白银案,凶手离开白银去了包头,他在包头照样作案。可是除了锡安,潘阳从未在其他地方看到类似的连环凶杀案。所以凶手应该还在锡安。那他为什么突然停手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潘阳,也困扰着过去调查此案的所有警察。 然而十七年过去,他又出现了。潘阳从始至终都倾向于认为杀害董昕的凶手就是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这一点,在他看到董昕脸上的那道刀伤起就认定了。所以曾经的那个问题现在可以改成这样:为什么他要停手十七年?过去的十七年他去干嘛了?很显然他的杀戮欲望并没有消失或减弱,只是暂停了。那他为什么会暂停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警方怀疑凶手可能遭遇不测死了,这是他停止继续杀戮的原因。换句话说,凶手是被迫暂停,他不会主动暂停。而被迫停止的原因有很多,除了死亡以外还有疾病,比如凶手发生意外,瘫痪在床。 如今,凶手再度出现,潘阳认为疾病导致的被迫暂停可能是这个问题的最佳解释。那凶手得了什么病呢?当这个疑问出现得时候,潘阳突然想起昨天他和袁晴去某餐厅走访的一个女保洁员,她现在在餐厅当洗碗工,她一边洗碗一边接受询问,有句话令潘阳印象深刻,她说:“404床那个姑娘,总把粪便抹在墙上……我辞职那天,她冲我笑得很干净。” 仿佛一道灵光闪过,潘阳赶紧找出这名女保洁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给她打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潘阳只想确认一件事: “请问你当时被派去的精神病院是哪一家?” “汉东路医院。” 通话结束,潘阳立刻给袁晴致电。电话在等待片刻后被接通。 “袁晴,我想到一个凶手可能去过的地方,你现在有空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地方?” “汉东路医院,锡安第二精神病医院。” 此时,无名也凑在袁晴的手机上倾听。当他听到“精神病医院”五个字时,他说道:“这次找对了。” 袁晴快速答应潘阳,两人约好半个小时后在医院门口碰面。电话结束,袁晴看向无名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无名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袁晴,我们找到了!我看到了刚刚那个穿着世联保洁雨衣的男人的灵魂,他的灵魂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什么样的成年人灵魂会停留在少年时代?” “精神病人。”袁晴回答,此刻她(也)想起了昨天走访的那个洗碗女工。 * 汉东路三七八号,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铁栅栏后,“锡安第二精神病医院”的铜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老锡安人都管这儿叫“汉东路医院”,就像管刑场叫“靶场”一样,带着点讳莫如深的默契。 这是一所强制性收容精神病医院,病房的窗户焊着拇指粗的铁条,偶尔有影子从后面晃过,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门口的保安亭里,老李头二十年来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麻烦”——有用牙刷捅穿病友喉咙的会计,把病友耳朵当蘑菇采摘的园艺师,还有那个总在凌晨三点背诵《刑法》全文的前法官。救护车拉来的新病人往往捆得像粽子,白大褂们称之为“快递到了”,有时这些“快递”还会带着判决书来,在病历扉页上,血红印章盖着“具有严重人身危险性”的字样。 袁晴怎么都想不到,当时她随口跟无名提了一嘴去精神病院看看精神病人的灵魂,没想到真的实现了。不过,由于她是夜晚前来,病人都已经睡下,大厅里十分安静。 在保安老李头的帮助下,潘阳和袁晴很快和医院值班的秦医生碰面了。潘阳说明来意,提出要求:他要查看医院最近三个月出院的病人名单,名单上要有入院的确切时间。 秦医生获悉警方意图后,快速打了几通电话,然后走进一间办公室,在一台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最后拉出一份名单,打印出来,递给潘阳。 名单上总共有三十三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病因和出入院时间。潘阳、袁晴还有无名一起在名单上查找入院时间为二〇〇八年的病人。最后无名眼睛最亮,大声说道:“倒数第三个!” 袁晴立刻跳到倒数第三个病人,他的入院时间为二〇〇八年九月八日,那正是父亲牺牲后第二个月。而整张表上,有且仅有他入院时间在二〇〇八年,他的名字叫—— “谢飞。”潘阳报了出来。 谢飞被诊断的精神疾病为人格与行为障碍,并伴有轻度精神发育迟缓、躁郁症和迫害妄想症。具体表现为缺乏共情、具有反社会人格、无罪恶感。早期入院期间,他随身携带一张折叠纸,仿佛护身符一般,并声称那是一把刀。 谢飞的治疗史可谓相当坎坷。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由其母亲以伤人为由非自愿送入医院接受治疗。在治疗期间,他多次表现出抗拒和暴力行为。经过七年的治疗,他的病情有所改善,尽管谢飞母亲——谢飞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最初拒绝让他出院,但在院方与其母亲进行了多轮沟通后还是同意了他出院的请求。然而,出院后仅一个月,谢飞又因伤人被重新送回医院,再次接受了长达七年的治疗。 就在这次治疗接近尾声,院方正与谢飞母亲商讨出院事宜的一周后,谢飞的母亲不幸去世,且她没有兄弟姐妹,导致谢飞的监护人出现空缺。谢飞本人希望出院,但由于缺乏监护人,他不得不继续留在医院。直到民政部门成为他的新监护人,并经过与院方、患者的多方沟通评估以及各项审批流程——这些流程与评估花费了长达三年的时间——,谢飞才最终满足了医院的出院评估标准,获得了法院的裁定以及民政部门的审核通过,于一个月前得以出院。但根据要求,他在未来五年内仍需每隔一个月回医院进行复诊。 但讽刺的是,最近一次复诊时间就在董昕被杀前一天。 获取谢飞所住地址——那是其母亲留下的一套房——后,潘阳和袁晴立即前往谢飞家中。考虑到谢飞可能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潘阳又致电大林、阿锋和小涛支援,以防不测。于是半个小时后,四大队在谢飞家楼下重聚集合。小涛和阿锋在楼道口驻守,大林和袁晴跟着潘阳上楼敲门。 当清脆的敲门声在昏暗的走道响起,袁晴的心跳不自觉加速。 这一次总不会错了吧?她想。 这念头刚产生,无名已经等不及,他先行一步,穿墙进入谢飞的家。 正文 第63章 雨夜屠夫(8) “袁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抓到雨夜屠夫,能不能让我跟他当面对质?我想问他一个问题。”这是当时侯逸天在交给袁晴有关雨夜屠夫案的资料后说的话。 袁晴的回答是:“不能,但我可以帮你问你想问的问题,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要选中我的母亲?” := * 此刻坐在审讯桌对面的男人就是谢飞,今年三十九岁,但模样比实际年龄老至少十岁,他的头发半白,满脸雀斑,单眼皮下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珠,目光呆滞得像蒙了层雾,单薄的嘴唇总微微张着,露出参差的黄牙,一张其貌不扬的脸。 然而,在无名的眼中,谢飞灵魂展现出来的少年形象,与肉身天差地别。谢飞的灵魂像一株新抽枝的柳树,年纪轻轻,十岁左右光景,身形纤细单薄。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一双丹凤眼清亮如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嘴唇微启,透着一股倔强,一个清秀少年。 现在,肉身与灵魂唯一相似之处是那道横贯鼻梁的疤痕,在审讯室的冷光下泛青,像条冬眠的蛇。 这是袁晴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 十个小时前,当无名先行穿墙进入谢飞住宅时,袁晴差点叫出无名的名字,幸好此时谢飞打开了门,袁晴才及时住口。潘阳打量一番谢飞,刚亮出警察证,还未开口,谢飞在看到警察证的刹那顿时后退一步,准备关门,潘阳眼疾手快,一脚抵住大门。就在这时,无名又穿墙而出,激动地对袁晴说道:“他就是凶手,我在他屋子里看到了世联保洁的雨衣、菜刀还有五角星PVC贴纸!”闻言,袁晴顿时怒火中烧,挤到潘阳前面,一脚踹开谢飞,将门打开,然后大步迈进谢飞家,抓住欲要爬起来的谢飞,抡起拳头朝谢飞脸上打去。只这一拳,谢飞便不堪一击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 袁晴盯着谢飞那双平静的眼睛,它们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漠然地望着前方的空气,仿佛已经接受了这场追捕的结局。 审讯开始。 潘阳拿出五张照片,她们分别是侯逸天母亲邓竹岚、曾禹母亲郭蕾、宁沅芷母亲柳荷月、潘阳母亲方琳和董昕。 “这五名女性,你认识吗?” 谢飞的目光逐一扫过照片,然后回答:“认识。” 潘阳和袁晴没想到谢飞会承认得如此爽快,包括此刻在隔壁观察室围观本次审讯的其他警察,唯有无名预判到了这一点,因为谢飞的灵魂既不慌张,也不害怕,反而有种愤怒,那不是准备撒谎的表现。 “你怎么认识的?” 谢飞犹豫许久,并未开口。 于是潘阳换了一个问法:“说说董昕,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在宝龙广场的时候认识的。”谢飞开始娓娓道来,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起伏,如果光看他的肉身外表,谢飞像一个情感迟钝的智障人士。但他的灵魂却是怒气冲冲。 谢飞描述他见到董昕的过程有些混论,有时还会前后颠倒,但潘阳、袁晴和无名听懂了。袁晴怎么都想不到谢飞的杀人动机竟然会如此简单又震惊。 原来谢飞在宝龙广场做保洁员,但他并不是世联保洁的员工,他是民政部门的人介绍给商场的。谢飞在宝龙广场干了半个月一直相安无事,他做事虽然有点慢,但还算仔细。六月九日晚上八点,谢飞结束工作,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临走因为肚子饿,他去商场地下一层买了一盒生煎,吃完生煎出来,恰好目睹董昕与一个小孩发生冲突,这一场景袁晴曾在监控中目睹。当时的董昕正在教育小孩,小孩立马哭了,看到这一幕,谢飞竟然愤怒了。而董昕的外貌又与谢飞去世的母亲长得相似,董昕呵斥小孩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谢母。就在这个刹那,谢飞做出一个决定: “我想杀了她。” “就因为她骂了小孩几句,她长得像你母亲,你就要杀了她?”袁晴觉得不可思议,反问道。 “她该死。”谢飞原本面无表情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但他的灵魂已经愤怒到发抖,“她这样的女人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会很可怜,会像我一样,被强行送到精神病院。你们知道在精神病院他们会怎么对付我吗?他们把我绑起来,在我脑子里开刀,给我吃一堆苦得要死的药。”谢飞说到这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袁晴明白了,谢飞的杀人动机是对自己母亲的愤怒的投射。 “然后呢?”潘阳继续问,“你跟着她到山根巷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飞听到这个问题,竟然笑了,眼泪流到嘴角转了一个弯:“我杀了她。” 袁晴没想到谢飞连一个拳头都吃不了,直接晕将过去。谢飞被打晕后,潘阳在厕所找到了挂在墙上的世联保洁雨衣,袁晴在一个破旧的斜挎包里找到了一把用牛皮纸包裹的菜刀和一张没有用完的五角星PVC材质贴纸。 “你为什么随身携带一把菜刀?”袁晴问。 “它是我的护身符,谁欺负我,我就用它砍谁。” “那五角星贴纸是怎么回事?” “谁对我好,我就奖励他一颗五角星,护士姐姐都是这样做的。” “你是怎么杀死董昕的?” “用我的护身符。” “为什么你杀了董昕后还要割走她的舌头?” “她很吵,护士姐姐说太吵的人要被割掉舌头。307的舌头就是这样没的,我不吵,所以我的舌头还在。” “为什么你要在董昕的嘴巴里放一颗五角星?你既然讨厌她,为什么还奖励她?” “她死了之后就安静了,她的舌头也被割掉了,她会成为一个好孩子的,所以我奖励她一颗五角星。” 袁晴在心里高喊:天呐 ,他根本没有被治愈!他是怎么通过医院的评估的?他根本不应该被放出来! “你的雨衣哪来的?”潘阳继续问,“印有世联保洁字样的那件雨衣。” “我在医院的时候捡的,我觉得很好看,就把它藏了起来。” “不,他在撒谎!”无名突然开口,“他的灵魂在笑,他不是因为雨衣好看才捡的,而是雨衣让他想起了过去杀戮的日子,他在捡雨衣的时候就有了杀人的心思!不,雨衣不是捡的,是他偷的!” 听到无名的推测,袁晴质问道:“在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 谢飞犹豫了一下:“在……走廊上,就在我出院前两个星期……” 回答得不够干脆,眼神也在乱射,这是撒谎的迹象,但这个问题不是当前的重点。潘阳接着往下问:“如果杀董昕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你为什么要杀其他四个女人?她们跟董昕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们总不会让你想到你的母亲吧?还有她们死的时候你母亲还没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你有什么好恨的?” “不,她们跟我妈一模一样!”谢飞的声音骤然提高,他的灵魂更是愤怒到差点跳起来,“她们都像我妈一样,虐待她们的孩子!邓竹岚的儿子、郭蕾的儿子,他们身上都有伤,那是他们的妈妈打的!柳荷月的女儿从来不说话、不会笑,她被她妈妈绑在家里,像个囚犯一样!” “那我的母亲呢?”潘阳大声诘问,“你为什么要对方琳下手?”这一问吓到了隔壁观察室的所有警察,大家这才知道潘阳是方琳的儿子。 同样的,谢飞也在此刻知晓了这一事实,他盯着潘阳许久道:“我在救你啊!她不是对你很凶吗?那天在超市,你想要买一个玩具,她却把你拉到角落骂了你一顿,还扇了你一个巴掌,我看到了你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我太了解了,那是愤怒,是恨,你恨她,跟我恨我妈一样!我们是同类,我当然要帮你,于是我跟上了她。我一直跟着她,我跟了她两天,我在等待下雨。结果第三天晚上,天真的下雨了!我知道我获得了同意,于是我杀了她。” 听完谢飞的话,潘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跟你才不是同类!” 袁晴见状,一手按住潘阳的捏紧的拳头,示意他冷静,然后她接着问:“为什么要下雨才动手?你获得了谁的同意?” “因为下雨的时候我可以变身,我能变得很强大,只有下雨的时候我杀人才能成功。下雨就是上天给我的旨意,说明老天爷也同意我杀人。她们都该死!我是在救她们的孩子!我在救你啊,警察!”谢飞说到这,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但我还是差了一步,我在杀你妈的时候,有个人出来阻止了我!他还想抓我,我拼命逃,逃啊逃,但他就是不放过我!好在老天又一次站在我这边,我比他强大,我战胜了他!但是可惜,我没能杀了你的妈妈。对不起……” 谁能想到谢飞在这个时候竟然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后来我想回去再找她,但是我妈把我绑在了家里,后来她又把我送去了医院。一定是你妈在我妈那里告状,不然我不会被我妈送去医院的!” 潘阳和袁晴审到这,情绪都十分高涨,但没想到潘阳比袁晴先一步爆发,他一掌拍桌子起身道:“你这个疯子!我妈对我很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你这个变态!邓竹岚根本没有虐待她的儿子,柳荷月也是,要不是因为柳荷月,她的女儿就要得自闭症,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还有董昕,你说董昕以后有了孩子会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你错了,董昕根本不想生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当母亲,所以不会成为你母亲那样的人,你杀错人了!统统杀错了!你就是个神经病!你妈送你去精神病院是她做的最正确的事!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不会让你从精神病院出来!你一个杀人犯,还想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你想得美!杀人就是罪大恶极,是十恶不赦,是不可原谅的罪孽,你根本不配活着!” 潘阳的一阵高密度高强度输出把谢飞、袁晴、无名以及所有围观的警察都吓了一跳。 这时,大林走进审讯室,对着潘阳附耳说了几句话,无名凑上去听。原来是局长怕潘阳情绪激动,让潘阳暂停审问,改由大林继续。潘阳看了一眼单面镜,扶住额头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一旁的旁听椅上,让出了审讯位。大林取而代之。 大林入座后开口道:“我们在你的住所找到了雨衣、凶器——一把菜刀——和一张笑脸贴纸,但是没有找到被害者的舌头,你把董昕的舌头割下来后藏在了哪?” 正文 第64章 雨夜屠夫(9) 谢飞沉默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被我吃掉了。” 袁晴猛地攥紧手中的笔录本,指节泛白。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底翻涌而上,像有一条湿滑的蛇在腹腔里扭动。审讯室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呼吸,却仿佛尝到了腐肉般的铁锈味。 “你还好吧?”无名俯身搂住袁晴的肩膀,担忧地说道。 袁晴点了点头。 “如果受不了让其他人审吧,凶手已经伏法,你的仇已经报了。”无名继续安慰。 袁晴在笔录本的便签条上写下一句话回答无名:“我要亲自审。” “好吧,但如果真的受不了不要硬扛,”无名起身,移开双手道,“刚刚潘阳的话对他并没有起作用,他的病历上说他没有罪恶感、缺乏共情,所以杀人这件事在他的价值观里不是什么恶事,他甚至认为母亲继续虐待小孩比杀人更十恶不赦。所以潘阳对他的怒骂根本没起作用。” 这一点袁晴猜到了。所有连环杀人犯都会合理化他们的杀人动机,否则他们怎么能无休止的杀人呢?他们的道德标准跟常人不同,所以他们的逻辑自洽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袁晴盯着谢飞恢复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既没有癫狂,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种 令人毛骨悚然的坦然——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分尸食人,而是早餐该吃豆浆还是牛奶。她突然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恶魔般的狂暴,而是这种将暴行日常化的冷静。就像他此刻交叠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商场的消毒水味,却曾从容地完成过最血腥的仪式。道德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此时大林还在继续审讯,他让谢飞详细说出谋杀其余四名受害者的经过,谢飞均一一说出。由于发生时间在十七年前,具体谋杀的日子谢飞已记不清,地点也比较模糊,但其他细节都交代得十分清楚。 最后临近审讯结束,大林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母亲虐待你,那你的父亲呢?他从来没有制止你的母亲虐待你吗?” 谢飞一愣,仿佛这个问题很多余,他回答:“我没有爸爸,我妈说我没有爸爸。” 人怎么可能没有父亲呢?事后警方对谢飞的身世又详细调查了一番,但所有知道谢飞身世的人都已经亡故,最终谢飞的父亲是谁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至于谢飞的母亲是否如谢飞所说虐待过他也不得而知。谢飞的医生说谢飞有迫害妄想症,他看到方琳扇了潘阳一个巴掌就认为那是一个坏母亲,可见他或许分不清何为虐待。 审讯结束后,袁晴从审讯室走出,来到户外给母亲打去电话。她要第一时间告诉母亲当年害死父亲的凶手终于落网了。电话那头,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泣不成声。但这次哭泣,袁晴知道是喜极而泣。 此时,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洒向人间。袁晴站在光瀑里,身上背负的无形重担四分五裂,簌簌落下。 她解脱了,她终于解脱了,泪水随之淌下,她如释重负。 无名靠近袁晴:“一切都结束了,袁晴,你自由了。”说罢,他抱住了她。 袁晴站在原地,看着无名张开双臂的姿势——他确实存在,但袁晴毫无触觉,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可那股无形的暖意却像冬夜里的热茶蒸汽,缓缓渗进她紧绷的肩颈,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缺乏安全感的心里,她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紧张。 袁晴后退一步,从无名的怀中挣脱:“谢谢你,无名。这次是你看到了凶手的灵魂,才确定凶手是精神病患者,最后才锁定了汉东路医院。” 无名尴尬地收回手,也后退一步,“谢我干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失落,稍纵即逝,“就算没有我,潘阳也会查到,所以有我没我,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袁晴将目光移到无名脸上的那个四叶草胎记,“无名,你果然是我的幸运星,我的精神支柱,我的……”袁晴说到这突然停下。 “你的什么?”无名问。 “最佳拍档,我们是双探啊,一荣俱荣。” 闻言,无名抿嘴笑了。 袁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真的抓到了他,我原以为根本抓不到他。过去那么多警察尝试抓他都失败了,他们也想过凶手可能是精神病人,但可惜当年的警察调查精神病院的时候他还没有入院。现在想来,好像抓他的过程并不那么困难,我甚至觉得有点太简单了。” “时代不同,过去的监控没有现在多。其实回过头去看,要不是你先从监控中找出了薛平,薛平再告诉你们‘世联保洁’这条重要线索,你们也查不到那个在汉东路医院工作过的女保洁员,最后也锁定不了汉东路医院。归根结底,这个案子你的功劳最大。其实破案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只要每个警察都像你一样死磕到底,人人都可以当神探。” 袁晴被无名夸得脸红了起来:“现在雨夜屠夫的案子了结了,我会遵守我的诺言,接下来全力帮你找到你的肉身,让你重新做人。” 话音刚落,无名不禁心中一颤。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袁晴。”无名转身一看,来者正是潘阳。 “你果然在这。”潘阳走进袁晴,“你还好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还好吗,潘队?” 潘阳笑道:“我当然好啊,凶手绳之以法,我为母亲报了仇,我心情大好。不过,这个案子能破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你,袁晴。” 潘阳双手落在袁晴肩膀:“是你先从监控中找出薛平,也是你昨晚对我说的那番……气话,激励我重新去看案卷,最后让我想到了汉东路医院。” “我昨晚对你说的气话?我说了什么气话?”显然袁晴已经忘了昨晚那一茬。 “就是你骂他为什么这次主角光环失灵了,”无名提醒道,“你还说他头顶上有主角光环。” 袁晴猛然想起来昨天失态的样子,不禁满脸通红:“潘队,真不好意思!昨天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但我已经听进去了,你说我头顶上有个主角光环,我觉得这个形容不错,我当是你在夸我了,不可以收回。” 袁晴原以为潘阳会想到其他方面,没想到潘阳是这么理解的,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潘阳有点自负,不过有能力的人通常都会很自负。“不收回,潘队你就是神探。”袁晴仿佛大林上身,小嘴像抹了蜜一般。之前,袁晴以为大林的彩虹屁是因为大林是表演型人格,天生喜欢向上级拍马屁,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情况可能刚好相反,因为大林精准地摸透了潘阳的喜好,所以才经常拍马屁。不过这世界上哪个领导不喜欢听好话呢?人都是有虚荣心的。袁晴想到自己刚刚因为被无名夸了几句就心花怒放,何况潘阳呢? “今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庆祝一下吧?” 袁晴正要回答,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是侯逸天,她接起电话:“小天?有什么事吗?” “袁晴,我就在你们公安局门口,我们见一面吧!”侯逸天的声音十分急切,袁晴猜想他可能已经知道雨夜屠夫被抓了。 于是袁晴回答:“行,你去我们公安局斜对角的那家咖啡店等我,我马上出来。” 五分钟后,袁晴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侯逸天原本已经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在瞥见她身后的潘阳时骤然凝固。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温度,连带着抬起的手也僵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回身侧。 看到侯逸天的“变脸”,无名有些忍俊不禁。 “他怎么也跟来了?”侯逸天重新入座,问袁晴。 “哦,潘队说也想买杯咖啡,所以就一起来了。”袁晴落座。潘阳此时在柜台买咖啡,但目光聚焦在袁晴和侯逸天身上。 “有什么紧急的事吗?”袁晴问。 “我收到消息说雨夜屠夫已经抓到了。” 在袁晴拿到侯逸天收集到的有关雨夜屠夫一案的资料时,她就怀疑侯逸天在警队里有内应,现在警方还未对外通报雨夜屠夫一案,侯逸天这么快就知道,可见她的猜测是对的。 “你从哪收到的消息?你在我们公安局安插了眼线?” “哪来什么眼线啊。”侯逸天喝了一口咖啡,“告诉你也没关系,是你们三大队的副队长,他曾经在我这看过牙齿,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他知道我妈的事,同情我的遭遇,所以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凶手被抓了,之前给你的那些资料也是他给我的。” “原来如此。其实我也准备今天晚上回家时告诉你,他抓到了。” 闻言,侯逸天猛然抓住手中的咖啡杯,由于用力过度,咖啡差点被挤出来。“你有他的照片吗?这个混蛋长什么样子?” “抱歉,我不能给你他的照片,不够再过不久,等开庭的时候你可以去法院现场看他。” “那你能形容一下他的长相吗?” 这个倒是可以,于是袁晴描述了一番谢飞的容貌。侯逸天根据袁晴的描述,在心里想象,一张模糊又具体的脸最后成形:“你有问他他为什么要挑中我妈吗?” 这时,潘阳拿着两杯咖啡朝袁晴这边走来,不过侯逸天专注于雨夜屠夫,没有理会他的靠近。 “问了。” “什么原因?” “他说你母亲虐待你 ,他是为了救你、不再被你母亲虐待才杀了她。” “胡说八道!我妈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侯逸天音量骤升,此话一出,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向了他。 袁晴立刻提醒道:“小天,你冷静点,这里是公共场合,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情绪,那我们晚上再说。” 侯逸天一手扶额,强行压制怒火,然后又喝了几口咖啡:“不好意思,我会控制我的脾气,我妈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他在胡编乱造,什么想要救我,都是他给自己杀人找的借口。” “我知道,他有精神病。” “怪不得!他果然是脑子有病!我妈从小特别疼我,怎么会虐待我?”侯逸天说到这顿了顿,“但他怎么会觉得我妈虐待我?” “他说他看到你身上有伤。” 侯逸天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脆响。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错了,完全想错了,那些伤不是我妈弄的,是我爸,我爸从小对我很严厉,我又特别调皮,所以他有时候会打我,那些伤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天呐,是我害死我妈的!”他的双手突然捂住脸,像是要按住即将崩裂的头颅。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支离破碎:“如果我手上没有伤,他就不会误会,他就不会盯上我妈!是我害死我妈的!”每说一个字,肩膀就痉挛般抽动一次,仿佛有看不见的鞭子正抽打在他背上。 至于他的灵魂,此时已经崩溃到嚎啕大哭。无名注视着侯逸天颤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在雨夜里抱着母亲血衣痛哭的男孩。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年人的轮廓,却从未治愈那个被骤然撕裂的伤口。他的愤怒、偏执、乃至此刻的崩溃,都不过是那个无助孩童在绝望中挥舞的稚嫩拳头。无名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最残忍的刑罚,莫过于让一个孩子用自己的余生,去丈量失去母亲的深渊。 当晚,袁晴随潘阳一同参加了四大队的庆功宴,这次又是吃火锅。只是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时,服务员突然端上来一个生日蛋糕——那是大林提前交给餐厅保存的。紧接着大林、阿锋和小涛对着潘阳唱起了生日歌。袁晴大惊:“潘队,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明天才是。”大林代潘阳回答。 “明天是六月十八号,原来潘队的生日是618啊。”袁晴话音刚落,无名脑中飘过一串数字——19980618,这是无名在袁晴打开宁沅芷电脑时想到的一串数字,从数字的结构上看,它可能是一个出生日期,即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当时无名猜想这或许就是他肉身的出生日期,他的肉身可能用出生日期当过某账号的密码,由于经常用手指输入,所以这串数字才能成为肌肉记忆,被无名记住。 现在如此之巧,潘阳的生日竟然就是六月十八日,再考虑到潘阳的年龄,潘阳的出生时间不就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无名忽然感到无比荒谬,他竟然跟最讨厌的一个男人撞了生日。 是夜,聚餐一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潘阳提议送袁晴回家,但袁晴快一步叫了专车,到家已是晚上十一点,疲惫不堪的袁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袁晴沉入梦乡的瞬间,无名的意识也随之坠入一片混沌。当他再度清醒时,已站在医院幽深的走廊里。窗外的暴雨鞭打着玻璃,闪电的蓝光在瓷砖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一阵细弱的抽泣声穿透雨幕,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 拐角处,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手术室外的墙角。她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单薄的肩膀随着啜泣轻轻颤抖。无名下意识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僵住——女孩突然抬起头,湿漉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十岁男孩的轮廓:苍白的脸,惊慌的眼睛,他的头上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光环。 * 深夜,男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踏入房间。惨白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桌子上投下斑驳的条纹。一个匿名快递静静地躺在那里,牛皮纸包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他的手指触到包裹时,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快递已被拆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塑料盒开启的瞬间,腐肉特有的甜腥味猛地窜入鼻腔——那是一条已经腐败发黑的断舌,表面覆着黏腻的脓液,像条死去的毒蛇般蜷曲在盒底。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书房陷入一片黑暗。男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而那条断舌,似乎正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 写在本章末尾:暴怒,拉丁语:ira,英语:wrath。憎恨他人。产生无理的愤怒,对人复仇。歧视、过分的警戒心、对他人有伤害的意图是暴怒。在律法所赋与的权力以外,行使惩罚他人的意欲亦是暴怒。 正文 第65章 双探(1) 袁晴被困在这个封闭的房子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五月十二日的清晨,她在陌生的床上惊醒。这是一栋精心设计的囚笼——两层别墅披着奢华的外衣,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墙壁上没有窗户,中央换气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别墅的每个房间都像博物馆的展品般完美: 卧室、衣帽间和卫生间都大得荒谬,里面挂满各种男士服装、摆满男士使用物品,这似乎曾经住过一个男人。 厨房的德国厨具闪着冷光,冰箱空空如也,唯有墙上的暗格会不定时吐出餐食——有时是装在骨瓷盘里的牛排,有时是包含整套餐具的火锅,有时只是一包饼干甚至一杯咖啡。 书房的书架排列着各种书籍,有法医解剖学、笑话大全、逻辑推理学、各类哲学书,还有一大堆侦探推理小说,有些有书名,有些却没有;有些保存完好,有些却有残缺,像被刻意抹去。电子闹钟的红色数字跳动着,成为这里唯一的时间见证者 客厅里,那盏几何落地灯投下的阴影恰好圈住沙发,仿佛在等待一场永不开始的谈 话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里没有任何通讯工具。连门把手都光滑得找不到锁孔,就像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精心打磨的玻璃球里。 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 起初,袁晴像只困兽般在别墅里横冲直撞。她的指甲在门板上留下道道血痕,喉咙里挤出的求救声在空荡的别墅里反复回响,最终消弭于无声。那把明式红木椅子被她抡起砸向大门时,椅背碎裂成尖锐的木刺,而门扉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昼夜在无窗的囚笼里失去意义。她的生物钟逐渐崩坏,时常在各个房间的角落里突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地入睡。直到某天清晨,她忽然意识到疯癫正在蚕食自己。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根如影随形的红绳——它像条活物般缠绕在她左腕,既非丝绸也非棉麻,刀割不断,火烧不燃。 如此一个月后,她才逐渐放弃反抗,放弃逃跑的念头,接受被软禁的事实。 可是到底是谁绑架她?为什么要软禁她?她回想五月十一日那天晚上,她为了追一名扒手在雨夜狂奔,最后被闪电击中昏了过去。绑匪一定就是在她昏迷之时将她掳走。可是掳走她的动机是什么?为了钱?袁晴认为不可能,她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为了劫色?袁晴从没见过绑匪一眼,自从她被关进来,没有任何人出现,谁来劫她的色?为了寻仇?袁晴自觉平时待人诚恳,怎么会平白与人结怨?为了贩卖她的身体器官?但现在的人体器官倒卖团伙会给她提供这么好的居住环境吗? 日复一日,袁晴在囚笼般的别墅里徘徊,思绪如同困兽。她曾一寸寸检查过每个角落——指尖抚过壁纸的纹理,敲击每块地砖听声辨位,甚至拆开灯具查看——却始终找不到那双想象中的监视之眼。 寂静是最残忍的拷问者。独处久了,袁晴甚至会发出这样的思考:我真的是袁晴吗? * 闹钟的嗡鸣刺破晨雾,袁晴猛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纱帘泼洒进来,在床单上烙下金色的光斑。谢飞落网的记忆像一剂强心针,连窗外麻雀的啁啾都变得悦耳起来。她如获重生,心情大好。她侧脸看向睡着身边的无名,此时他也正看着她。 忽然,袁晴将薄薄的被单往身上拉了拉,然后坐起身说道:“早啊。” “早。”无名也坐起身,“我看你起色不错。” “那是当然,昨天是我十七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你做梦了吗?” “可能做了,但忘了。” “我做了一个梦。” “你还会做梦?”袁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她看了一眼手上的红绳,“该不会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应该不是,你之前做噩梦,我就没做过。” “那你还记得你的梦吗?” “我……”无名迟疑了一下,“忘了。”说完,他低下头。 “据说人每天晚上都要做四到六个梦,但大多数在醒来后就会忘记,除非梦境触发强烈情绪,否则很难记住。” “好像是这样。”无名点点头。 袁晴看了一眼时间,准备下床,但临掀被子,她说:“我要穿衣服了。” 这是一个提醒,意味着请无名回避,通常这个时候,无名会穿墙来到卧室外吹风。一般来说五分钟袁晴就会穿好衣服,无名再度回来时也会“换上”他当天想穿的衣服。 但今天无名从墙外回来时仍然穿着睡衣,袁晴见状道:“你今天准备穿睡衣出门吗?” 经袁晴这么一提醒,无名才意识到自己出神了,他赶紧换衣。 袁晴注意到了无名的心不在焉:“你有心事?” “没有啊。”无名佯装轻松。 袁晴凝视无名片刻后说道:“该不会你在担心我食言?” “什么食言?” “我之前答应过你,一旦为我爸报了仇,我就会帮你找回你的肉身。你放心,我不会饰演,今天一到警队,我就立刻马上帮你找,好不好?” “我没有担心你会食言,只是……如果找不到呢?” “原来如此,你担心的是这个。”袁晴拍拍自己的胸膛,“你放心,我保证帮你找到。” 无名见状,被袁晴信誓旦旦的样子逗乐了:“袁晴,话别说太满,之前你就找过一轮,但没找到。”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这四叶草是胎记,如果它是纹身,那就不一样了,所以得重新找。” 无名真想在现在就告诉袁晴灵魂是不会有纹身的,但他忍住了。 “那万一真的找不到呢?这也是一种可能,你有想过怎么面对这种可能性吗?你有planB吗?如果我找不到肉身,就得一直跟着你。你能接受这个现状吗?” “那怎么行!”袁晴脱口而出。 “你嫌弃我?”无名的心猛地一紧,“我们不是……双探吗?我帮你测谎,协助你破案,不是很好吗?其实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这样。” “不是,我没有嫌弃你,但是这总归不能长久啊。之后我如果谈恋爱、结婚、组建家庭,难道你还跟着?何况你的肉身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吧。” “雨夜屠夫的案子刚结束,你就想着谈恋爱了啊……” “不是,我难道不能谈恋爱吗?我有喜欢的人,我想跟他在一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等一下!”无名听到了惊天大瓜,顿时瞳孔地震,“你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是谁?” 袁晴顿时满脸通红:“我是说假设,假设我有喜欢的人,我不是要谈恋爱吗?到时候我得约会啊,你这样,我怎么约会啊?” “不,袁晴,你在撒谎,你没有假设,我看过太多撒谎的人的表情,你现在就跟他们一样。我终于懂了,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了,怕我耽误你谈恋爱,所以要赶快赶我走,袁晴,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需要我的时候,不让我走;不需要我了,立刻赶我走。” 袁晴看着无名一脸委屈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无名,很无理取闹好吗?之前不是你嚷嚷着要我赶快帮你找肉身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很不想走的样子。” “对,我现在就是无理取闹,我不想走,我就想一直当你的灵魂,反正你也不能单方面轰我走。”无名开始耍脾气,像个十岁小孩似的。 袁晴凝视无名片刻,总觉得无名的言行很反常,但她一时也看不透无名内心真实的想法,于是暂时作罢:“好了,我先去洗漱,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吧。” 说完,袁晴自顾自去卫生间了,无名一路被拖着到客厅,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袁晴时不时从卫生间探出脑袋看看无名在干什么,结果他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像雕塑一般。看着无名的背影,袁晴轻轻吐出一句“傻瓜”。 十分钟后,袁晴背上斜挎包准备出门,无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跟上来。 “笑一个。”袁晴突然对无名说道。 “笑不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这么奇怪,但你不肯说,我也没办法,或许你是害怕灵魂交换时要再遭一次雷劈,其实我也挺怕的,但我们可以一步步来,先找到你的肉身,再一起坐下来想办法。说不定,交换的方式很简单,比如只要我和你的肉身牵个手,灵魂就归位了呢?” 闻言,无名在内心嘀咕一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袁晴,”无名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以后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你能接受吗?” 其实袁晴确实也考虑过这种情况,万一真的找不到无名的肉身,他再也回不去,永远跟着她,他们之间有一条无法解开的红绳,一人一魂,那么无名将从她的soul成为她的soulmate。 当“灵魂伴侣”这个词出现在脑海的时候,袁晴承认了一件事:她喜欢无名,这份喜欢不知从何而起,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一个星期前,甚至可能是初见的刹那, 当“灵魂伴侣”这个词突然浮现在脑海时,袁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望着无名完美的脸庞,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这份感情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汹涌——或许是在昨夜结案后相视而笑的瞬间,或许是之前暴雨夜他给她的鼓励 ,又或许,早在一月前的初遇现场,当他突然闯入她的世界与她四目相对时,命运的红绳就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 袁晴的呼吸忽然一滞。她忽然意识到,无名方才像孩童般的纠缠,得知她有喜欢的人时的震惊,喋喋不休地重复想要跟着她,那不是任性,而是一个不会(不敢)表达爱意的灵魂,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心意。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收到情书的男生,只会用揪辫子的方式引起注意。无名那些看似幼稚的举动下,藏着的或许是一颗赤诚到令人心疼的心。他不能直白地说“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这份爱显得那么虚无缥缈,所以只能用“跟”这个动词,固执地把自己钉在她的影子里。 想至此,袁晴莞尔一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只能接受现实。不是你说的吗?反正我没法单方面轰你走。” 闻言,无名脸上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现在可以笑一个了?” 无名弯起嘴角,露出笑容。 “好了,走吧。”袁晴说完,打开门,正准备下楼,她看向了侯逸天的家门,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侯逸天在咖啡馆里哭泣自责的样子,现在是七点整,她不确定侯逸天是否已经去医院,于是她对无名说:“你能进去看一眼,他还在家吗?” “不要。” “帮忙看一下嘛。”袁晴恳求道。 无名见状,顿时心中小鹿乱撞,因为袁晴此时的样子——微微鼓起的脸颊和嘟起的嘴唇——实在太可爱啦!于是他转身走进了侯逸天家。 袁晴在外面等待,时间过去整整一分钟,无名才出来,还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怎么这么久?” “他死了。”无名回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正文 第66章 双探(2)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潘阳站在侯逸天的尸体旁,突然抬头问袁晴。 这个问题在一个小时前袁晴也问过无名。 当袁晴听到无名说“他死了”,她感到震惊的同时用心存侥幸的口吻问:“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他那个样子就是死了,他倒在密闭的厨房里,胸口没有起伏,我趴在他胸前听了一小会儿,没有心跳声,厨房里有一股很浓的臭鸡蛋味,我怀疑是燃气泄漏。” 闻言,袁晴立刻趴到侯逸天家门缝上闻。燃气的主要成分是甲烷,甲烷本身无色无味,但为了安全起见,民用燃气里会强制添加臭味剂,如硫醇类化合物,以便在泄漏时能被人类嗅觉轻易察觉,所以如果燃气泄漏会有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无名见状,说道:“他厨房间的门关着,那门的密封性很好,客厅里的气味还没有那么大,你在门缝下可能闻不到。” “闻不到也要闻,不然我怎么确定他死了,怎么报案,难道告诉别人因为我有一个外挂的灵魂,他帮我发现了尸体?” 无名这才明白,原来袁晴在找一个发现尸体的合理理由。 闻了一会儿,袁晴确实没有闻到太重的臭鸡蛋味。现在她有两个选择:一是破门进去,即刻成为报案人;二是等待,等到气味蔓延出来又或者等到医院那边发现侯逸天今天没去上班、打电话又联系不到他,换句话说等其他人报案。可是燃气泄漏十分危险,稍有不慎,会引发爆炸。 袁晴思虑三秒,选择了前者。她嘀咕一句“管不了这么多了”拿起手机给侯逸天打了三次电话,然后回家拿了一个工具盒、一双一次性PVC手套和鞋套。她对着侯逸天的家门录了一个撬锁前的说明视频,并拍下门锁的清晰照片,做完这些,她拿起一根金属丝伸进门锁。 袁晴的指尖在锁芯里灵巧地拨弄着,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这手艺还是公安大学时跟后勤处老张偷学的——当年听说刑侦系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不会撬锁的警察就像没带枪的士兵。她为此啃了半个月的《机械锁具原理》,还拿宿舍衣柜练手,气得室友差点报警。 “你怎么会这个?”无名很是惊讶。 “我会的多了去了。”袁晴刚说完,锁舌“咔嗒”回缩,她回头看了眼无名,放下工具,带上一次性PVC手套和鞋套,推门进去。 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扑面而来,像无形的拳头砸在鼻腔里。袁晴屏住呼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厨房,手腕一拧关掉燃气阀门,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窗框被暴力推开的声响惊飞了楼下的麻雀,穿堂风卷着窗帘翻涌,搅动着室内凝滞的死亡气息。 直到新鲜空气灌满房间,她才走向那个角落。侯逸天的尸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着,像是睡着后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像一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袁晴的指尖悬停在他颈动脉上方一厘米处,最终没有落下。有些确认,一次目光的交错就足够了。 那件昨天还洁白挺括的T恤,如今皱巴巴地黏在他的身上,领口处浸着暗黄的汗渍。他的脸庞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尤其是微微张开的嘴唇,如同枯萎的紫罗兰。指甲盖下的乌青像是渗进去的墨汁,怎么擦都擦不掉。 袁晴的视线被那些细小的红点抓住——他眼球上布满的血丝,像极了冬天玻璃上的冰裂纹。尸斑在皮肤上蔓延成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来自阴间的抽象画。最刺鼻的是那股混合着排泄物的腐酸味,无情地提醒着生命最后时刻的狼狈。 人在死的时候,真是毫无尊严。 侯逸天的大腿旁散落着医疗垃圾——一根使用过的注射器,针尖还凝着一滴透明液体,旁边滚着两个空的咪达唑仑安瓿瓶,玻璃瓶身在瓷砖上闪着冷光。袁晴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僵硬的手臂,在内侧肘窝处发现了一个较为新鲜的针孔,周围泛着淡淡的青晕,像被蚊虫叮咬后的痕迹。 泪水悄然从袁晴的眼角滑落,她用手臂擦去,然后走到外面通风处给潘阳打去电话。 一个小时后,潘阳带着技术队和四大队其他人员抵达。 潘阳快速了 解现场情况后和法医一起检查尸体,根据尸斑扩散和尸僵程度,法医初步推断侯逸天死于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这正好是四大队在聚餐庆功的时候,死亡原因是窒息。甲烷本身无毒,但会置换密闭空间内的氧气,导致吸入者因缺氧窒息。当氧气浓度小于百分之十时,五分钟内即可致人昏迷,持续缺氧十分钟以上可致死。 这时,潘阳突然抬头看向袁晴,问出了一个小时前袁晴问过无名的话:“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袁晴快速说明她事先编好的解释:她声称早上出门时去敲了侯逸天家的门,但无人应门,她谎称知道侯逸天每天早上出门的大致时间,而她敲门的时候侯逸天应该还在家,于是她打给侯逸天打去电话,但打了三次也没人接,她思虑一番感觉不对劲,因为昨天侯逸天的情况有点让人担心:在侯逸天得知雨夜屠夫选中他母亲是因为误解他身上的伤是母亲造成的时候,他一度自责是他间接害死母亲。袁晴知道侯逸天是一个会钻牛角尖的人,所以她用力敲门,可是依然无人应门。这时,她隐约闻到了一股异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她趴下去仔细闻了闻,觉得不对劲。出于安全考虑,她当机立断,撬开了侯逸天家的门,然后发现了尸体。 潘阳听完袁晴的解释,思忖片刻后问:“你撬门的时候有见证人吗?” 根据《警察法》第21条规定警察有义务“立即救助”公民人身、财产安全面临的紧急危险。燃气泄漏可能引发爆炸或中毒,属于紧急危险。再根据《行政强制法》第19条,允许行政机关在“防止危害发生”的紧急情况下,实施即时强制措施(如破门进入)。所以袁晴撬门的行为可以免责,但在实际操作中,有一道见证程序:即需要有两名以上警察在场,并邀请社区工作人员或物业人员作为见证人。但袁晴没有。 袁晴摇摇头:“但我录了一个情况说明视频。” 潘阳皱了皱眉头:“下次注意点,回去记得填一下《紧急处置记录》表。” 闻言,袁晴松了一口气:“知道。” “你在哪学的撬锁?”潘阳话锋一转。 “这个自学的……” “你怎么会想到自学撬锁?” 袁晴读公安大学的时候听到一个谣言:撬锁是一个警察应该具备的技能,于是她就去学了,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但这种谣言当然不能告诉潘阳。 “抓小偷得知道小偷怎么偷,所以就学了一些旁门左道的伎俩,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不正当的想法。” 见袁晴信誓旦旦的样子,潘阳不禁笑了:“知道了,我相信你。”潘阳边说边走到厨房洗碗池旁,洗碗池后面的墙壁上有一根裸露在外的燃气软管,一道突兀的裂痕映入眼帘。潘阳抬起手轻轻一碰,隔着橡胶手套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裂痕的触感,粗糙得像被野兽的利齿撕咬过。他俯身细看,切口边缘的橡胶层还保持着新鲜的断裂纹路——这绝非老化所致,而是被某种利器刻意划开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细碎的橡胶屑簌簌落下。 “燃气就是从这里泄漏出来的。”袁晴看着裂痕说道。 潘阳点点头,然后走出厨房,来到客厅。环顾一周后,他的视线落在餐桌上的一个透明玻璃杯上。他走上前,移开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旁边还有一根圆珠笔。 袁晴走到潘阳身边,这张纸在她等待警察上门的时候也发现了。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妈妈,我想你,我来找你了。——小天。 “是自杀吗?”一个小时前在看到这张字条时,袁晴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无名则直接说出了她的念头。咪达唑仑是一种麻醉镇静药。他是一个医生,应该不难弄到手,在燃气泄漏的厨房里给自己注射一支咪达唑仑,在昏迷中死去不失为一个体面的死法。 潘阳拿着遗书,继续在屋内走动,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一切和之前潘阳来侯逸天家借淋浴室时差不多。 这时,潘阳的目光被沙发上孤零零的手机吸引了,潘阳将手机拿起,触屏无反应。 “可能是没电了,一个晚上没有充电。”袁晴上前一步说道,显然在她等待其他警察上门的时间里,她已经和无名一起把案发现场摸了一遍,那有裂痕的燃气软管、玻璃杯下的遗书以及这没有电的手机她都注意到了。 潘阳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遗书,站在客厅中央,他的身后是一扇打开的窗,窗台角落里放着一盆仙人掌绿植,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啁啾。“我没想到他会死。”他的脸上挂着疑虑,仿佛他还不确定死者就是侯逸天。 “确实很突然。”袁晴遗憾地说。 潘阳看了看右手上的遗书:“你觉得他是自杀吗?” 正文 第67章 双探(3) 乍一看,这确实像自杀。一封简短的遗书、一个勉强可以解释的自杀理由、一种能缓解痛苦的自杀方式。 但是字迹可以模仿,即使技术队字迹鉴定专家对遗书的笔迹做了详细鉴定,鉴定结果为与本人字迹相似度高达90%;自杀理由也模棱两可,侯逸天确实有点爱钻牛角尖和自我,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真的会冲动到去自杀吗? 至于自杀方式,在袁晴看来,也可以是他人谋杀后伪造的。好比凶手是侯逸天认识的熟人,他深知侯逸天的性格,在侯逸天伤心难过的时候,提议注射一点什么安眠镇定的药物好好睡一觉。但凶手提前将注射器里的液体换成了咪达唑仑,所以侯逸天真正被注射的是咪达唑仑。待到侯逸天昏睡,凶手将他搬到厨房,然后清除自己来过的痕迹,再划开燃气软管,让燃气泄漏。最后关掉厨房门窗以及客厅门窗,悄然离开。 所以这是不是自杀很难下立刻结论。 不过从情感上,袁晴倾向于认为这不是自杀,否则她会感到内疚,因为是她告诉侯逸天谢飞为什么会选择侯逸天的母亲,而这是促使侯逸天自杀的根本原因,如果他确实是自杀的话。 侯逸天 的手机充电解锁后,警方查看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发现除开工作聊天群,他生前最后一条微信竟然是发给袁晴的: 袁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他又会像十七年前那样突然销声匿迹。 至于通话记录,他最后一通电话是跟他父亲侯景邦打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一刻。阿锋和小涛被派去通知侯父侯逸天的死讯以及给侯父录口供。事后两人回来说侯父在听到儿子遇害的消息时差点晕倒,当场吃了几颗降压药才缓过来。但悲伤和痛苦难以消除,阿锋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侯父稳住完成口供。 根据侯父所说,昨天两点左右侯逸天去过他办公室找他,但当时他正在开会,所以侯逸天在他办公室等他,但等了一会儿不见父亲回来就走了。侯逸天前脚刚走,侯景邦就开完会回来了,两人刚好错过。助理告诉侯景邦侯逸天来找过他,于是他就给儿子打去电话询问儿子找他什么事,不过前两个电话没打通,一直到第三个才通。侯逸天在电话里一边哭一边说知道了杀死母亲的凶手是谁,还说是他害了母亲。侯景邦越听越觉得儿子不对劲,于是问儿子在哪,他想赶过去看他。侯逸天告诉父亲他在新租的房子里,于是侯景邦赶紧过去看儿子。三点三刻左右,侯景邦抵达儿子小区,进入儿子的出租屋,那时的侯逸天看上去很消沉。侯氏父子长谈一阵后,侯景邦确定儿子情绪有所好转,这才离开,离开的时间差不多是四点半。侯父最后说原本想今晚再去看望儿子,但没想到儿子已经……说到这,侯景邦再也开不了口,他伤心欲绝,晕过去了。 事后,警方调出了小区门口的监控——这老式小区里没有电梯,所有住宅楼内没有监控,将侯景邦的口供和监控做比对,确定侯景邦进入和离开小区的时间与口供差不多。 “换句话说,”大林在当天的会议上总结道,“侯逸天可能是在父亲面前假装没事,等父亲走了之后便实施自杀,又或者凶手在侯父离开后敲开了侯逸天家的门,再实施谋杀。” “也不一定。”小涛提出另一种可能,“凶手可能比侯父早一步进入小区,但就在他准备上楼时看到了侯父,所以他蹲守在楼下,等侯父走了再上去。所以凶手进入小区的时间是不固定的,同理,他离开小区的时间也可能故意延迟,甚至凶手本身就住在小区里面。” 大家听完小涛的话,不约而同点头,包括潘阳。 会议结束,临近下班,大林、小涛和阿锋陆续离开,只有潘阳还在办公室里逐条阅读侯逸天的微信,他想从中找到谋杀的可能和凶手的影子。但是看完所有微信,找不到任何谋杀迹象,反倒是意外发现了侯逸天接下来的追爱计划。在侯逸天和他的两个好友的聊天群里,侯逸天提到他最近疯狂爱上了一个女生,尽管未说女生的名字,但潘阳知道那就是袁晴。他还提到女生身边还有另外的追求者,不用猜,那就是潘阳自己,侯逸天把潘阳形容成一个说话刻薄的妒夫、一个利用职务之便使诈的小人,甚至还用警犬来比喻潘阳,潘阳的拇指悬在“警犬”两个字的上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和死人较什么劲呢?接着,侯逸天在两个好友的共同帮助下弄了一个追求计划,按照计划上的时间,侯逸天本该在这周末邀请袁晴去一家新开的网红室内游戏厅玩,但现在他永远也做不到了。 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潘阳抬起头,袁晴推门进来。“有什么事?”他问。 “我来交表格。”袁晴将填好的《紧急处置记录》表递给潘阳,潘阳接过表格,快速阅览后塞进一个文件夹内。 “你还好吗?”潘阳盯着袁晴道。 “还好。”袁晴点点头,她看到潘阳手边侯逸天的手机,“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如果微信上有凶手和侯逸天争执的对话,那么凶手可能将它删掉了,我会让技术队试着找回被删除的微信对话。”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袁晴说完,转身离去。临出门,潘阳又叫住她:“袁晴,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他很喜欢你。” 袁晴知道潘阳口中的他是谁,她回头道:“我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潘阳和无名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死的时候灵魂是什么状态?”从公安局出来后,袁晴问无名。 “和他肉身的状态差不多,还算安详,可能因为在昏迷中死去,所以痛苦程度没有清醒时死亡那么高。” “我真后悔没有给他看谢飞的照片,让他知道杀死自己母亲的凶手长什么样,如果我知道昨天在咖啡馆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一定会给他看。” “袁晴,这种后悔没有意义。” “我知道,其实他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是,就是偶尔有点听不进别人的话,只听他想听的,对你又太执着,但有时候也蛮可爱的,比如第一次见你就送你一个漱口水,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会干的出来。” 听到这,袁晴湿润的眼角舒展,含笑道:“是这样。” 次日,验尸报告和现场痕迹鉴定报告出来。侯逸天确系死于窒息,死亡时间精确到六月十七日晚上七点到八点。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体内检测到咪达唑仑注射液成分,在侯逸天家中的药箱里找到剩余未使用的咪达唑仑注射液。在注射器、安瓿瓶瓶身、遗书以及书写遗书的圆珠笔上均采集到侯逸天的指纹,没有他人的指纹。在侯逸天家中采集到侯父部分指纹,但也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报告出来,侯逸天自杀的可能性随之升高,因为相比尚未发现的他杀动机,侯逸天的自杀动机更为明显,且现场的一切痕迹都与自杀高度吻合。另外,技术队成功恢复了侯逸天被删除的微信消息,但那些恢复的聊天记录与案情并无关联,大部分是工作群里传输的视频、图片等占据容量的信息。 随后,潘阳兵分两路,大林、小涛和阿锋前往侯逸天所在的小区,盘查住在小区里的人以及调查侯逸天被害当天出入小区的人员。潘阳自己则带着袁晴来到侯逸天工作的医院,走访侯逸天的朋友和同事。 根据侯逸天的微信记录,侯逸天生前聊天频率最高的两个朋友也是他的同事,即口腔科的另外两名男医生——郭医生和孔医生。根据两名医生的口供,侯逸天性格温和,平时很少与人结怨,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医患矛盾,所以他们很难想象侯逸天会被哪个仇人谋杀。不过在遇害前几天,侯逸天看上去精神焦虑,问他什么原因,他只说是没睡好。但郭医生发现侯逸天一直在关注一个星期前的那宗山根巷雨夜被杀女子的案子,当时他还以为侯逸天喜欢的女人就是那名受害者。另外,两名医生告诉警方,侯逸天在遇害当天中午临时请了半天假,这一点口腔科大部分人都知道。 在医院调查无果,潘阳和袁晴来到了侯逸天原先的家,也即其父侯景邦的别墅。此时侯景邦在医院上班,家中只有侯逸天继母和一个保姆宋阿姨。 袁晴终于看到了母亲口中的朋友、侯逸天的继母戚颖。戚颖与袁晴母亲同龄,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她站在门口迎光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角只有笑起来时才显出几道细纹。剪裁得体的香云纱短袖旗袍裹着她窈窕的身段,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倒茶的动作轻轻晃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她与侯景邦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侯士佑,目前在读初一。 无名告诉袁晴,戚颖的灵魂和她本人相似,并没有显老,看到警察上门,也不见慌张。 戚颖招待潘阳和袁晴入座说道:“晴晴,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袁晴不禁脸红了,“我还想着你能做我儿媳妇,没想到我们小天……”说到这,戚颖的眼眶湿润了。 “戚阿姨,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小天的事。”袁晴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最近小天有回过这里吗?” “没有。他搬出去住之后还没有回来过,我给他发微信,让他回来吃饭,但他一直说太忙了。” 潘阳微微颔首,因为这些微信他在侯逸天的手机上看到过。从微信的聊天对话上看,侯逸天和继母的关系还算融洽,但不像真正的母子关系那般亲昵,侯逸天的回复都过于客套,反而显得两人的关系有点疏远,而且侯逸天给戚颖的微信备注名就是戚颖的名字,连“阿姨”这样的前缀也吝啬给予。可见在侯逸天心目中,戚颖是父亲的妻子,但不是自己的母亲。 “侯逸天的死讯,你告知他弟弟了吗?”潘阳问。 “还没。”戚颖面露难色,“老侯说再等等,老侯自己都还难以接受,让 他跟小佑说他开不了口,我也还没想好怎么跟小佑说,他们兄弟感情很好,小佑很喜欢小天,很崇拜哥哥。” “你知道侯逸天曾经开过咪达唑仑之类的精神药物吗?”潘阳继续问。 “有的,大概是两年前吧,他有一段时间失眠很严重,我看到他在用咪达唑仑口服液。说起来小天也挺可怜,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走了,他小时候很内向,不太爱说话,青春期的时候没有经历叛逆期,但有过一段时间的轻微抑郁。我以为他已经完全好了,没想到现在他还是想不开……” “你认为他是自杀?” “难道不是吗?”戚颖愣了一下反问,“老侯说警察告诉他现场有遗书。” “现场确实有疑似遗书的文字,不过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中。”潘阳拿出官方辞令回答。 对话的间隙,袁晴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客厅的展示柜上。那里摆放着一张全家福:侯景邦和戚颖亲密地依偎而立,侯士佑神采飞扬地站在父母正前方,而侯逸天则略显疏离地立在父亲另一侧。这张照片的构图微妙——侯逸天的位置像是个事后添补的注脚,他僵硬的站姿与勉强挤出的笑容,与弟弟侯士佑那自然绽放的灿烂笑颜形成了鲜明对比。玻璃相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将这份微妙的家庭关系凝固成了永恒的沉默见证。 袁晴的心突然揪了一下。照片里侯逸天那抹僵硬的笑容,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她的心口。她突然意识到,侯逸天对她的执着或许是因为他太缺爱,他那些被无名称之为心眼的东西是他在一个重组家庭里逐渐形成的,他看似开朗的性格面具下,可能包裹着一颗早已习惯孤独的心。 “戚阿姨,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到七点你在哪?”袁晴抛开戚颖和母亲的那层关系,直白地提问。 “四点的时候我在家,四点十分后,我去接小佑放学,他们学校四点四十放学,然后我接小佑去学校附近上补习班,补习班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到六点半结束,我再带他回家吃晚饭,到家差不多七点。” “小佑的补习班在哪?” 戚颖说了一个地址,袁晴快速在手机上定位,然后测算该地址到她所住的小区的路程,由于两个地址分属两个区,开车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如果戚颖是凶手,她将儿子接到补习班后立刻开车去杀人,光是路上的时间就已经很紧张了,再加上她动手杀人的时间,她不能及时赶回来接儿子回家,所以她不是凶手。 原本袁晴想着戚颖或许为了自己儿子能继承侯景邦的所有财产所以动了杀心,但显然她想多了。 此时正好临近下午四点,戚颖表示要准备出门去接儿子放学,于是潘阳和袁晴告辞。 当两人从戚颖家里出来,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潘阳和袁晴对视一眼,又都不禁一起笑了。无名在一旁看到袁晴和潘阳的“默契”互动,一股醋意涌动,他朝潘阳翻了个白眼,不过袁晴没看到。 “你是不是也怀疑她?”潘阳边走边说。 “嗯,但是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杀人。”袁晴回答。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确实没有,但如果她撒谎呢?所以我们还是得去补习班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撒谎。” “没有。”潘阳话音刚落,无名回答,“她的灵魂可一点都没有撒谎的迹象。你们不用去问了,浪费时间。” 袁晴闻言,对无名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发牢骚,然后跟着潘阳上了车。 结果当然是戚颖没有撒谎。与此同时,大林那边也结束了一天的调查,向潘阳发来调查结果:在派出所片区警察和居委会的协助下,他们将整个小区的居民和租客情况摸牌了一遍。除了袁晴,没有找到认识侯逸天的人。侯逸天是小区里最近一名入住的租客,其他租客都住了至少一个月以上。如果凶手要提前布局谋杀侯逸天,他不可能料到侯逸天会搬来这个小区,所以早于侯逸天入住小区的租客都不是凶手。至于监控下出现的往来人员和车辆,警方在物业保安的帮助下逐一核实行人和车主身份,均排除了作案嫌疑。 调查进行到这,潘阳不禁再一次问出昨天手持遗书时问过袁晴的问题:“你觉得他是自杀吗?” 正文 第68章 双探(4) “你是不是不能接受侯逸天自杀?”回家路上,当袁晴从地铁站出来,无名如此说道。 “是。”袁晴坦荡说出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想劝我认清现实?你是不是想说小天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乐天派,他曾经得过抑郁症,他有潜在的自杀倾向,他母亲的死随时可能触发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找不到任何凶手的痕迹,所以他是自杀?” “是你自己在劝自己吧?我可没说。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就陪你查下去。” 闻言,袁晴抿嘴一笑:“你这个灵魂做得还挺称职。” “多谢夸奖。”无名得意一笑,“其实我心里有一名凶手的影子,”袁晴顿时停下脚步,“只是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还不如侯逸天自杀来的高。” “可能性再小那说明也有可能,被雷劈的概率小吧?我不也中招了。话别说太早,你先说说你心里这个嫌疑人是谁?” “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凶手一定是侯逸天的熟人,知道侯逸天现在所住的地方,知道这段时间他高度关注董昕的案子,知道他又开始想雨夜屠夫一案想找到杀害母 亲的凶手,还知道他曾经用过咪达唑仑之类的药物,甚至凶手还知道六月十七日那天下午侯逸天请假了。只有满足以上所有条件,凶手才能完成这次谋杀。当然,凶手还得有杀人的时间,像戚颖就不具备杀人的时间。” “你说的我都认同,然后呢?” “所以要满足所有条件和时间,我想到了两个嫌疑人:第一个是郭医生,他是侯逸天的好友兼同事,他提过他知道侯逸天一直在关注董昕的案子,他或许也知道侯逸天有过抑郁症史、吃过咪达唑仑,他们医生一般五点下班,他下班后立刻赶去侯逸天家就能完成杀人。但问题是郭医生无法逃过小区门口的监控,而大林那边的调查结果是那天出入小区的人员中没有嫌疑人。所以他被排除嫌疑,当然,除非大林调查有疏漏。” “不,我相信大林的能力,虽然他是个嘴强王者,但他工作很仔细。”袁晴想起当时和大林搭档调查蜱虫一案时,大林还随身携带一个放大镜,“何况还有阿锋和小涛在,三个人六双眼睛,总不能看走眼。” 无名点点头:“所以我排除了郭医生的嫌疑。” “那第二个嫌疑人呢?他能逃过监控?” 无名再次点头:“他不是逃过监控,而是他在监控下出现也不会惹人怀疑。” 听到这,袁晴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正朝她走来,当无名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时,他的面容以照片的形式出现,他就是—— “侯景邦。” “怎么可能是他!他可是小天的爸爸!” 无名摊了一下手:“我一开始就说了可能性微乎其微,是你非要我说的。” 袁晴正想接着往下说荒谬至极,但她突然顿住了,脑海中侯景邦的照片越来越清楚,它正是那张放在侯景邦家中客厅展示柜上的家庭合照。照片上侯景邦和戚颖依偎站立,小儿子侯士佑站在他前面,小天则站在他另一边,而他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搭在小儿子的左右肩膀上。如果这个手势是精心设计的,那么身为一个父亲,应该公平地给予两个儿子父爱,他应该至少分出一只手搭在小天肩膀上,但他没有,他根本不在乎小天的感受,他只关心他的小儿子;如果这个手势是拍照时无意识做出的,那么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侯景邦的内心,在两个儿子当中,他更喜欢小儿子。所以无论那种情况,都表明侯景邦对小天的爱太少了。 而照片反映出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袁晴想起了之前小天随口提起的那些话,小时候父亲比较严厉,有时还会打他。当时袁晴以为侯景邦打骂孩子是因为侯景邦的育儿观念守旧——那一辈的人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育儿观念的问题,而是侯景邦根本就不喜欢小天;侯景邦身为德达医院的院长,德达医院是锡安数一数二的高端私立医院,照道理,父亲会把儿子放在自己的医院里锻炼,当接班人培养,但小天却完全没有这种照拂。之前袁晴还以为侯景邦与一般的富豪观念不一样,但有没有可能侯景邦压根就没想过让小天继承德达呢?所以才把他赶到外面的医院。 想到这里,袁晴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人将一捧碎冰顺着她的脊梁倒了下去。她回想照片中侯逸天那抹勉强维持的笑容,胸口泛起一阵钝痛——原来那个在她面前阳光开朗的小天,竟然如此不受父亲待见。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侯景邦那张威严中带着慈祥的面孔,此刻在照片里竟显露出几分算计的精明。这时,袁晴身后的树影忽然摇晃起来,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恰如此刻在她心中蔓延的寒意。 “不,无名,”袁晴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的推测或许比你想象中的可能性还要大。” 但是侯景邦再怎么不喜欢小天,总不至于要杀了他。如果侯景邦真的是凶手,他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 袁晴想至此,潘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突然蹦出来:“袁晴,并不是所有杀人案都要刨根问底,找出杀人动机的。” 不!杀人动机很重要,在小天的这个案子里尤其重要!虎毒不食子,袁晴只听说过“子弑父”,但父弑子真是天方夜谭。 等一下,一道灵光闪过,袁晴不禁跺起脚,无名见状问道:“你怎么了?脚下着火了?” “信息量太大了!”袁晴又是摸头又是搓手,“如果,我是说如果,侯景邦不是小天的亲生父亲呢?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好家伙,我的一个无稽之谈害你想这么远,直接把这对父子拆散了,这是小说里才有的桥段吧?” “瞎说什么呢?现实比小说抓马多了!” 要鉴定侯景邦和小天是不是父子很简单,只要比对一下两人的DNA即可。袁晴很想立刻打电话给潘阳把无名的推测告诉他,然后让他去查查侯景邦的DNA,但就算真的查出来两人不是真父子那又如何?还是没有解决杀人动机这个实质问题。 但是袁晴找到了突破口,动机深埋于人心中,所以要查动机得先查人。 于是袁晴立刻去网上搜查关于侯景邦的信息,先作一番了结。 侯景邦,今年五十二岁,本地人,锡安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博士,现任锡安德达医院院长,中华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常委,《中国心理卫生杂志》副主编。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五项,在《现代心理学》、《精神病理学》等期刊发表SCI论文四十八篇,主编《现代精神病理学》,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是国际脑科学协会(IBRO)唯一华人理事…… 侯景邦的学术成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行铅字都像一堵高墙,每一项荣誉都散发着消毒水般凛冽的权威感。 如此高成就拥有高名望的侯景邦真的会杀人吗?他谋杀的成本太高,代价太大。万一失手,他将万劫不复,但他还是要孤注一掷,杀了小天,这到底是为什么? 袁晴继续查找侯景邦的新闻,这时一篇关于他的早期采访映入眼帘,那是他刚担任德达医院院长时——妻子死后第二年——的人物采访。袁晴快速浏览一番后,鼠标定格在屏幕的一行文字上:“接过岳父邓岳林教授的接力棒,侯景邦成为德达医院史上最年轻的院长。”袁晴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杯中早已冷透的液体映出她拧紧的眉头。 “原来他能当上院长是因为小天的母亲邓竹岚。”无名的话在袁晴耳畔响起,这话也是袁晴此刻内心想说的话。 “这就可以解释,”袁晴接着说,“他即使知道小天不是亲生的也绝对不会跟邓竹岚离婚,因为他想坐岳父所坐的位置。” 鼠标继续往下移动,文章中出现一段侯景邦临床专长领域的介绍,上面写道他擅长难治性抑郁症的神经调控治疗、精神分裂症早期干预、焦虑障碍的认知行为治疗和儿童青少年情绪障碍等。 当“儿童青少年情绪障碍”这几个字进入袁晴视线时,她忽然有种奇怪的眩晕感。那些字逐渐失焦,屏幕像被水浸湿般晕染开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响起,一张脸倏然在眼前闪过,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线索都连了起来,最后飘飘然引领着她来到了审讯室,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人,他的脸庞就是方才那张稍纵即逝的脸。 他就是谢飞。 只不过此时的谢飞不是现在的谢飞,而是十七年前的谢飞。 正文 第69章 双探(5) 晚上十一点,袁晴和无名再一次半夜光临汉东路医院——锡安第二精神病医院。 “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在晚上来这种地方?”无名一边说一边跟着袁晴走进去。 今天值班的又是之前见过的秦医生,袁晴见到熟人心中一喜——这样就能省去不少解释的功夫。快速寒暄后,袁晴问道:“秦医生,这次来是想问一下,这边能不能查到谢飞入院前在哪个医院看过精神疾病?” 秦医生摇头回答:“这个查不到,我们只能看自己医院内的病历。” 这个回答袁晴已经料到:“但是十七年过去,知道谢飞过去在哪看病的人几乎没有,只有谢飞自己。不过我在想谢飞被他母亲送来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带了其他医院的一些病历检查报告、给贵院做参考?” “这个可能性很大。”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不会贵院留下了其中一两份报告在谢飞的档案里?” 秦医生思忖片刻,留下一句“稍等”离开座位。十分钟后,他再度回来,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资料。这些资料之前就被他拿出来过,当时袁晴只是粗略翻看。 “谢飞的病历资料全部在这里面,要不你自己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袁晴道谢,接过谢飞厚重的病历,走到办公室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泛黄的纸页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她轻轻抚平卷曲的边角,指尖触到某页病历上几处可疑的水渍痕迹——不知是消毒液还是泪痕。此时的走廊上十分安静,只剩下病历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从病房传来的梦呓般的呻吟。 这次再看谢飞的病历,袁晴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心境。袁晴的指尖微微发颤,病历上那些原本普通的医学术语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字字见血地刺入她的眼帘: “每6小时肌注氟哌啶醇” “被害妄想症状持续加重” “对电休克治疗产生耐受性” …… 如果袁晴的猜想正确,那么谢飞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替罪羊,一个杀人工具,甚至连他的精神病都可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无名,”袁晴突然说道,“你能再说一次谢飞灵魂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于是无名重新描绘了一遍谢飞的灵魂模样,一个少年的样子。 袁晴的心脏猛地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谢飞或许确实有一点精神问题他的灵魂发育迟于肉身成长,这远非到达入住精神病院的程度。无名的描述在袁晴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平行时空——如果那个眼眸清亮倔强的少年从未被推进这扇铁门,他的肉身本应如同他的灵魂一样抽枝展叶,长成挺拔的模样。而非现在反应明显迟钝、表情略显痴呆的智障模样。袁晴突然意识到,那些病历上记录的所谓“症状缓解”,不过是把活生生的人通过药物和手术变成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猩红的数字跳转为00:00。袁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手边堆积的病历资料才翻检过半,却始终找不到与侯景邦有关的蛛丝马迹。 “我看还是算了,今天就到这吧。”无名看出了袁晴的倦意,“一般医院不会留其他医院的诊断报告,你这翻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累了?” “我不累,我是感觉到你累了。” “我应该带着咖啡来这的,是我高估了自己的精力。” “或者明天再看吧。” “不行,我等不到明天,要不无名,你给我跳个舞提提神吧。” “你是真会体要求。” “会吗?那讲个笑话也行。” “我去,他什么时候站在那的?”无名突然侧身道,袁晴也跟着转头,只见视线尽头,秦医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外,他正吃惊地盯着袁晴。 “袁警官,你,你在跟谁说话?”秦医生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袁晴顿觉尴尬:“我,我在打电话啊。”袁晴从斜挎包里迅速摸出一个无线耳机,“戴在这一侧你看不到。” 秦医生松了一口气,离开了。 袁晴也松了一口气:“果然这的医生都特别敏感啊……” 不过方才秦医生这么一闹,袁晴的精神又恢复了,于是她抓紧时间查看剩下的资料。 时间继续流逝,资料越来越少,但焦虑随之增加。当袁晴拿起最后一份入院资料时,她感到一种山穷水尽的绝望。她盯着入院资料数秒,都懒得翻页,想直接起身。但这时无名说道:“已经看到这了,就翻一下吧,有始有终。” 袁晴看了一眼无名,情绪低落地翻到下一页,然后她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这是一份精神障碍诊断书,泛黄的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精神症状描述像一窝蠕动的黑色蛆虫,她麻木地略过这些看了无数遍的文字——直到视线撞上最末那行签名。 “诊断医师:侯景邦” 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的墨迹像把出鞘的手术刀。这个触目惊心的签名让袁晴心中所想形成一个闭环。 次日一早,袁晴将新发现的诊断书告知潘阳。当潘阳看到上面的签名时,不等袁晴解释,他已经迅速推演案件的始末。 “你想说十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是侯景邦在背后指使谢飞干的?” “是,他是谢飞的主治医生,他知道谢飞精神不稳定,所以利用谢飞制造了当年的雨夜屠夫案。十七年后,谢飞被抓,原以为雨夜屠夫案就此了结,但小天不知道从哪得知了侯景邦才是幕后主使,侯景邦为了保命,只能杀了小天灭口。”袁晴说到这,不自觉地拳头捏紧,“怪不得抓住谢飞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太过顺利的感觉,原来是因为他没有军师,没有侯景邦在幕后帮他筹谋,所以才破绽百出,被我们抓到。” “话别说太早。”潘阳打断袁晴的猜测,“先不说侯逸天是如何得知侯景邦才是幕后黑手,回到雨夜屠夫案,侯景邦为什么要制造连环凶杀案呢?他的动机是什么?” “潘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动机不重要,现在侯景邦如次巧合地出现在两宗案子里,你觉得他没有问题吗?” 潘阳没想到袁晴会用他的话怼他,他耸了一下肩膀,抿嘴道:“好吧,我收回过去说过的话,动机当然重要。所以你猜动机是什么?你一定有想法,不然你不会跑来找我。” “我的猜测是侯景邦和小天不是亲生父子,所以侯景邦痛恨小天母亲邓竹岚给他戴了绿帽,而他又觊觎岳父德达医院院长的位置,所以不能跟邓竹岚离婚,于是愤怒之下,他利用谢飞杀了邓竹岚。但为了避免警方查到他头上,他又继续指使谢飞杀了另外两个相似的女性,制造连环 凶杀案,目的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事实证明,他为了掩饰真正的谋杀动机而制造连环凶杀案的手段奏效了。而正是因为侯景邦和小天不是真正的父子,所以侯景邦才会对小天下得了杀手。” 听完袁晴的回答,潘阳有些震惊,但转念一想,一旦将侯景邦和侯逸天视作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明白了。”潘阳点点头,随即说了一个字“走”大步迈向办公室的门。 “去哪?”袁晴立刻跟上去。 “提审谢飞。” * 袁晴注视着审讯室里的谢飞,心中的恨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此刻在她眼中,这个蜷缩在椅子上的男人更像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当她再次打量谢飞时,那个曾经在她印象中面目可憎的“变态杀手”形象已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空洞、神情恍惚的病人。 “谢飞,把你杀害邓竹岚、郭蕾和柳荷月的经过再说一遍。”潘阳作为主审人开口道。 谢飞迟缓地抬起眼睑,空洞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怎么又要说一遍?” “让你说你就说,不要废话。” 谢飞麻木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干涩的苦笑。他机械地复述了一遍之前说过的作案细节,声音平板得像是录音机里播放的证词。 接着潘阳质问:“你到底为什么选中那三名女性作为目标?” “这个我也说过了,因为她们虐待自己的小孩,是坏妈妈,我要惩罚她们,救那些孩子。” “你当时住在常龙区,除了邓竹岚也住在常龙区,郭蕾在白源区,柳荷月在会锦区,她们分散在各个区,你是怎么锁定她们的?” “跟我妈一起送货的时候啊,我也说过了。”谢飞显得有些不耐烦,因为潘阳问的都是之前问过的问题。 “你去杀人时是怎么去的?” “我骑自行车,我会骑自行车。” “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 这个问题是潘阳第一次问,而在问出这个问题后,谢飞迟疑三秒回答:“是。” 话音刚落,无名告诉袁晴:“他在撒谎,刚刚他的灵魂有些慌张,小动作很多,小孩子撒谎很容易看出来。” 要不是因为有无名在,袁晴会被谢飞呆滞的脸骗过去,药物造成的面部肌肉僵硬,将谢飞所有的情绪——包括撒谎时的紧张——都封印在了皮下。 “你在撒谎!”袁晴直接揭穿他,“你不是一个人干,你有一个同谋,是不是?” “没有!”谢飞干脆地否定。 “谢飞,你被人骗了!”袁晴继续说,“你确定那三个女人真的虐待过小孩吗?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是那个人希望你看到的。邓竹岚从来没有打过她的儿子,她儿子身上的伤痕是他父亲造成的;柳荷月也没有软禁她的女儿,是她的女儿有自闭倾向,所以才不说话,希望呆在家里。你被人骗了!” 袁晴的话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谢飞呆滞的目光渐渐变得涣散,瘦削的身躯微微晃动,仿佛暴风雨中一株摇摇欲坠的枯草。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过了良久他似乎才缓过来,然后固执地说:“不是的,你在骗我,我看到的都是真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无名说道,“他被侯景邦洗脑了,他坚定地相信侯景邦告诉他的一切。” 闻言,袁晴点了点头,然后她拿出了她的“杀手锏”:“谢飞,这是当年你被你母亲送进汉东路医院时出具的一份精神障碍诊断书,就是凭借这份诊断书,你母亲才能将你送进那里。你想不想看看到底时谁写的这份诊断书,害你在那里被困十七年?” 袁晴的这番话终于剖开了谢飞混沌的意识。无名眼中,谢飞的灵魂突然抖动起来,发出一声呐喊:“要看,要看!我要看看是哪个坏蛋伙同我妈干的!” “给我!”谢飞粗鲁地回答。 袁晴将诊断书递上去,谢飞一把抢过。 “认得右下角的签名吗?写得有些潦草,如果看不清楚,我可以把它们读出来。” 果然,谢飞看得很吃力,他左右歪斜脑袋,试图辨认那草书本来的模样,但似乎看不出来。 “我告诉你吧,这个签名的名字是侯景邦。” 袁晴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飞整个人如遭雷击,枯瘦的身躯骤然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至于他的灵魂,双眼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的瞳孔剧烈震颤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颅内地震。无名好像听到了一种摩天大楼坍塌的轰鸣声。 “谢飞。”袁晴说道,“现在你可以说出真相了吧?” 正文 第70章 双探(6) 潘阳和袁晴再一次来到侯景邦的家。一个小时前他们前往德达医院找侯景邦时扑了个空,院长助理告诉他们侯景邦上午开完会就回家休息了。 为两人开门的依然是保姆宋阿姨,她一看到潘阳、袁晴就请他们进屋。客厅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戚颖早在十分钟前已出门去接儿子放学,所以家中只有宋阿姨和侯景邦两个人。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袁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身姿挺拔如松,灰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法令纹如刀刻般清晰,浑身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威严气度。他穿着一件挺阔的白衬衫,袖口露出百达翡丽的铂金表盘。他就是侯景邦。 当侯景邦迈步走近时,袁晴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反而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般脊背发凉。他本人与照片中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袁晴看了一眼身边的无名,只见无名直愣愣地盯着侯景邦,然后说道:“袁晴,我该怎么向你描述他的灵魂呢?这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特别的一种灵魂,他没有生命,他是一个提线木偶,木偶跟他肉身等比例大,牵线连接着他的肉身,木偶的脸 是一个不会动的笑脸,看着很瘆人。” 袁晴努力想象无名看到的画面,但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一个灵魂受制于肉身控制的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一个具有极强控制欲的人?又或者他的欲望吞噬了灵魂对自由的向往,他的所有行为逻辑都来自他的本能? 袁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侯景邦这样的人,远比持刀的凶手更可怕。他像躲在幕后的操偶师,用权力和算计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凶的傀儡。这种将罪恶层层转嫁的冷酷,比直白的暴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宋阿姨向侯景邦快速介绍客人,侯景邦嘱咐宋阿姨去倒茶,然后他带着潘阳和袁晴走进一楼书房。 书房宽敞得惊人,几乎抵得上袁晴租住的整个公寓。挑高的空间里,深胡桃木打造的通顶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的烫金书脊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奢华。侯景邦随手拨开百叶窗,阳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入,瞬间点亮了地毯上繁复的纹样。从容地落座在那张宽大的——足足一米八——红木书桌后,真皮座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稳的声响。 潘阳和袁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坐在了对面明显小一号的客椅上。无名则像个不安分的影子,在书房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手指时不时拂过那些珍贵的藏书和古董摆设。 宋阿姨将茶水送进书房后,侯景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问道:“两位警官今天来,是想告诉我小天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潘阳和袁晴点了一下头。 侯景邦摸了摸额头,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是什么结果?是自杀吗?” “不是。”袁晴回答,“是谋杀。” “谋杀”这个词一出来,侯景邦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于此同时,无名惊奇地发现侯景邦的提线木偶竟然有反应:“有意思,那木偶的嘴巴竟然向下弯了。看来灵魂虽然是提线木偶,但依然可以反映出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不是有遗书吗?怎么会是谋杀?”侯景邦疑惑地问。 “字迹可以模仿,遗书当然可以伪造。”袁晴回答,“一封遗书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那你们找到杀害小天的凶手了吗?”侯景邦接着问。 “找到了。”潘阳回答。 “是谁?” “在此之前,我们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潘阳接着说,“你认识谢飞吗?” 当“谢飞”二字在书房中响起,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侯景邦放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的手指骤然停顿,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好像有点耳熟……但记不太起来了,年纪上去后记性没有以前好了,怎么突然提起他?”侯景邦的回答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在真相边缘游走。 “那就让我帮你回忆回忆。”袁晴拿出那份精神障碍诊断书,“上面的签名是你的名字吧?” 侯景邦从书桌上拿起眼镜盒,取出一副眼镜戴上,看了一眼签名后点头道:“是我的签名。”他又快速看了一眼整份诊断书,上面有时间、有患者名字,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般说道:“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病人,不好意思,我每天要看二十多个病人,实在记不住那么多病人的名字。” “这个病人应该跟其他病人不一样吧。”袁晴提醒他,“他把你当成他的精神导师,因为只有你把他当一个正常人看待,你还称他为英雄,因为他为这个世界除掉了许多坏妈妈,拯救了许多可怜的被虐待的孩子。你还告诉他每个坏妈妈的名字和他们可怜的孩子。是你为他精心挑选目标,是你鼓励他拿起他的护身符菜刀去杀了她们,甚至还是你开车将他送到案发现场,告诉他如何行动,又如何逃跑。” “曾禹,十七年前,你母亲有没有带你去过医院找一名叫侯景邦的医生看病?他是一名擅长看儿童青少年情绪障碍的心理医生。” “侯景邦?不认识。但我妈小时候确实带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因为她怀疑我有多动症,所以学习上不去。” “宁学新,十七年前,你妻子柳荷月带女儿去看过的心理医生里有没有一个医生叫侯景邦?” “侯景邦?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提出用画画治疗的医生姓侯,荷月叫他侯医生,但具体名字我不知道。” 在锁定侯景邦的嫌疑后,警方立刻与两名受害者的家属联系,获取更多与案件有关的信息。 尽管曾禹和宁学新都不记得侯景邦的名字,但袁晴认为侯景邦就是曾禹口中的心理医生和宁学新提到的侯医生。 “郭蕾、柳荷月,这两名无辜的受害者是你精心挑选的吧?因为她们都曾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你这里看过病,你利用职务之便,精心策划了整个连环杀人案,原本一切都在你的算计内,谢飞在你的指使下杀了三个人,成功制造了一场连环凶杀案,转移了警方的注意力。但事情还是失控了。 “谢飞仿佛一个走火入魔的信徒,为了博得你的欢心,盯上了第四名受害者方琳。他无意中撞见方琳对待儿子时粗鲁的态度,他误以为方琳就是坏妈妈,于是在一个雨夜,在没有你的协助下,私自拿起菜刀出去杀人,结果被一名警察撞见,逃跑途中他杀死了这名警察。你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因为他的自作主张会害死你,会毁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于是为了让他听话,你说服他的母亲,夸大他的病症,将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谢飞在汉东路医院的这十七年,你活得很惬意吧?邓竹岚死后第二年,你从她父亲手中接过了德达医院院长一职;邓父死后,你立刻娶了第二个老婆,组建了新的家庭,你走上了人生巅峰。权力会使人麻痹,十七年过去,你可能早就忘了谢飞,但因果终有轮回,十七年后,他又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了。山根巷独身女性被杀案突然发生,死状与雨夜屠夫案十分相似,雨夜屠夫案又重新回到大众视线,你当时看到新闻时一定很紧张吧? “你可能想过去汉东路找谢飞,你想确认他是不是出院了,山根巷的案子是不是他做的。但你不敢,因为你怕被警察顺藤摸瓜抓到你,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时间一天天过去,结果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人生就是这样,由无数的无常组成。 “你的儿子侯逸天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真相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怎么都想不到杀死母亲的人其实是他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他悲痛欲绝地跑回出租屋,然后你上门了。你知道他知道了你才是幕后主使,所以你必须杀了他。你还知道他过去服用过咪达唑仑,于是你用咪达唑仑让他昏睡,再划开燃气软管,让燃气泄漏。之后你模仿他的笔迹写下遗书,将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最后离开。所以杀害你儿子的凶手,就是你侯景邦!” 当袁晴怒喊侯景邦的名字时,侯景邦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停下。然后他说道:“你这个女人疯了吧!你竟然说我杀了我儿子,你他妈疯了吧!他是我儿子,虎毒不食子,我怎么可能杀他?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指控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如果是谢飞告诉你的,我可以说全部是扯淡!谢飞是个精神病人,他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他可能认为是我害他进了精神病院,所以想整我!我告诉你,我很爱我的原配老婆,也很爱小天,你竟然说我杀了我老婆和儿子,你他妈疯了吧!” 此时侯景邦张牙舞爪的样子在袁晴看来很可笑,但他越是如此越证明袁晴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到了他的痛点。“是啊,虎毒不食子,但如果这个子根本不是亲生的呢?” 袁晴的话音 刚落,侯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他瞳孔骤然收缩,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水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从咬紧的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你说我是凶手,证据呢?” 正文 第71章 双探(7) 审讯室里,谢飞详细交代了侯景邦利用他对母亲的恨教唆其杀人的经过,但谢飞从始至终未用“教唆”两个字。不过,在袁晴和无名看来这就是教唆,尤其是无名,他知道谢飞的心智年龄从未成熟,他的灵魂一直停留在少年。 如果法官能看到谢飞的灵魂,不知道会不会体谅他是一个未成年人而网开一面?但这只是无名的妄想。 “你出院后去找过他吗?”潘阳接着问。 “有。我去他之前在的医院找过他,但医院的人告诉我没有这个人,就在我要走的时候,一个老医生叫住我,他告诉我侯医生去了德达医院,是那里的院长。于是我去了德达医院。” 但谢飞哪里能见到高高在上的医院院长呢?保安告诉他,没有预约连院长办公室的楼层都到不了。医院的人告诉他除非有预约,否则连院长办公室的楼层都到不了。谢飞绝望地徘徊在德达医院门口,他蹲守在正门整整三天,却不知道侯景邦每天都是通过那扇需要刷卡进入的行政专用通道进出医院——那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门禁,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但他没有放弃去找侯景邦。在他完成对董昕的惩罚后,他觉得这是一份送给侯景邦最好的礼物,他将董昕的断舌连同一封信——上面写着他对侯医生的敬仰之情和对两人过去一起完成的事业的怀念——寄到了侯景邦那。地址写的是德达医院院长办公室,收件人是侯景邦,联系电话是侯景邦十七年前用的手机号码。 在获悉这一信息后,潘阳和袁晴去德达医院找侯景邦,虽然扑了个空,但他们询问了院长助理这一包裹的详细情况,助理告诉警方确实收到过一个手机号码与院长本人常用的号码不一致的包裹。助理考虑到院长可能有私人手机号,所以没有丢掉包裹,把它送进了院长办公室。侯景邦拿到包裹后,当着助理的面准备打开查看,但刚划开胶带,他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出门去开会。半个小时后,侯逸天来到医院找父亲,助理认得侯逸天,所以让他进入院长办公室等待。十分钟后,侯逸天突然开门离去。 * 袁晴目光如炬地迎上侯景邦愤怒的视线,声音沉稳而有力:“侯景邦,董昕的断舌和谢飞的信现在在哪?” “扔了,这种疯子写的东西难道还留着?” “扔在哪?”潘阳问。 “忘了,随手扔进了一个医院附近路边的垃圾桶。” “小天就是看到了这两样东西才会被你杀人灭口吧?”袁晴继续问。 侯景邦猛地拍案而起,面色铁青,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简直荒谬绝伦!”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有、杀、人。”手指关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如果你们拿不出确凿证据,这就是赤裸裸的诽谤!我有权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证据!”袁晴对潘阳说,“我们现在缺少将侯景邦定罪的证据!谢飞因为有精神病史,他的证词可信度大打折扣。” 袁晴的话音刚落,无名和潘阳分别说出了一句殊途同归的话: “那就无中生有。” “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 “你要证据?我给你。”袁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盆仙人掌绿植,“认得这个仙人掌吗?它放在小天租房的客厅窗台上,你关门窗的时候应该看到过它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没发现这个黑色的花盆有点特别吗?” 话音刚落,侯景邦立刻拿起眼镜戴上查看,然后他看到花盆边上有一个小孔。他迟疑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一眼瞥过这个花盆的时候它到底长什么样,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不起来了。 袁晴接着往下说:“在小天突然搬到我隔壁的时候,我说明一下,我就住在他家隔壁,我曾经对他说过我住的小区很老,小区内没什么监控,出现过一些偷东西的事,所以我建议他在家里安装一个摄像头,防止有人闯空门偷东西。我原本以为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并且他做得很隐蔽。他搞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再在花盆身上打了一个小圆孔,把摄像头埋在土里,完美。” 袁晴的话音落下,侯景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闪烁不定,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暴露出内心的剧烈挣扎。是坦白认罪,还是继续抵赖?这个抉择让他如履薄冰——一旦行差踏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 侯景邦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陷入死局——不管选哪个他都是死路一条。这个顿悟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听见手铐咔嗒作响的幻听。 就在这时,侯景邦突然打开抽屉,从里面骤然拿出一把便携式小型弓弩,弓弩上放着一根削尖的金属箭头。 遥远的声音在袁晴耳边响起:“小时候我爸工作很忙,又对我很严厉,有一次他给我买了一把弓弩玩,我自作主张搞了一根削尖的箭头玩,差点射到人,被他狠狠打了一顿,” “臭三八,去死吧!”侯景邦将弓弩瞄准袁晴,射出一支箭。 谁能想到侯景邦在坦白和抗拒之间竟然选择了杀警逃跑! 说时迟那时快,潘阳和无名一左一右同时扑向袁晴,为她挡箭!也得亏那书桌够宽,才给了潘阳和无名挡箭的时间。 而袁晴呢,在她看到那弓弩的刹那,思绪竟然被小天的话影响了。当箭头瞄准她的瞬间,她甚至还在想这把弓弩难道就是十七年前小天玩过的那把吗?上面的箭头是小天搞来的那支箭头吗?当箭头朝她射来时,她才后知后觉要躲闪。但是来不及了,箭头已经近在咫尺。就在这万分之一的危急关头,她看到无名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无名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袁晴震惊,惶恐,诧异。她感谢无名的奋不顾身,但另一个念头随之升起,无名怎么会有重量?紧接着袁晴听到无名的一声呻吟,她立刻从无名身下起来。这时,她才意识到真正将她压倒在地躲过一箭的是潘阳的身体,由于潘阳和无名完全重合,但无名的脸更靠前一点点,所以袁晴看到的是无名的脸。 此时,潘阳肩膀上插着那把箭,但是潘阳大叫:“别管我,抓住侯景邦!” 闻言,袁晴立刻 冲出书房,追上正要夺门而逃的侯景邦。 但侯景邦哪里跑得过袁晴,就在他踉跄着冲向大门外的奔驰车,手指刚触到车门把手,袁晴已如猎豹般追至身后。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击中他的后腰,侯景邦重重扑倒在地。袁晴抡起的铁拳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砰”的一声闷响,侯景邦竟直接昏死过去,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出青紫的拳印。 袁晴见状,愤愤地说道:“就这,还想逃?太不禁打了!”袁晴拿出手铐将侯景邦铐住,转身正要走回书房看潘阳,却猛然发现潘阳就在身后。此时的潘阳正惊愕地盯着她,而在潘阳和袁晴之间,一根红绳连接着他们的手臂。 袁晴见状,目瞪口呆。这时,另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根箭,他身上没有任何红绳缠绕,他走到袁晴和潘阳之间,他就是无名! 袁晴走向无名,伸出手去触碰,当她碰到无名实实在在有温度的手臂时,她惊了一跳:“无名,你……你活了!”袁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描述这种神奇的状态,于是她用了一个“活”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名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亡魂,这个字用得十分恰当。 无名也伸手去碰触袁晴,当他摸到袁晴柔软的胳膊时,他也感到震惊,这种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一把抱住袁晴,这个动作在他脑海中彩排过无数次:“袁晴,我终于可以抱住你了!” “放开她!”袁晴耳边兀然响起一声呵斥,她从无名怀中抽身,看向声音来源——潘阳。只见潘阳大步走向无名,挥起拳头朝无名打去,但他的拳头如空气般穿过无名的身体,潘阳见状,吓得大叫:“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穿着我的衣服?他怎么替我受伤了?” 袁晴看看潘阳在看看无名,最后看向自己手上的红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的灵魂对调了!”袁晴想起方才潘阳和无名重合的场景,或许当时不仅潘阳的肉身和无名重合了,连潘阳的灵魂也和无名重合了。所以不一定要遭雷劈才能对调灵魂,当灵魂和灵魂完全重合时,也能对调灵魂。 “灵魂对调?什么意思!”潘阳大惊。 “潘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能看到别人的灵魂,人是有灵魂的。”袁晴说道,“现在你就是我的灵魂。”袁晴猛然想到什么,“潘队,你现在看看他,”袁晴指着无名,“他身上有灵魂吗?灵魂和肉身之间有一根红绳连接,你找到红绳就能看到他的灵魂。” 潘阳朝无名看去,看到了他手上的红绳,当红绳进入视线的刹那,一个幻影随之显现,潘阳看到无名身边赫然多出一个人,那人与无名长相一样,只是他的头顶上多了一个光环。 潘阳再仔细端详两个一模一样的无名,猛然间,一张脸在脑海划过,他盯着无名眉毛下的四叶草——象征着幸运(lucky)的植物——说道:“Lucky,你是Lucky,是我的弟弟潘朔。” 正文 第72章 双探(8) “小天,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侯景邦松了一口气,只要儿子肯接他电话,就意味着一切还有救。然后他在电话里稳住儿子。侯景邦说一切都是误会,不是小天想的那样,他要当面解释。当小天同意在出租屋见面后,侯景邦立即着手准备:从药柜取出医用乳胶手套、咪达唑仑口服溶液和注射液,仔细检查剂量后装入公文包。临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镜整理好领带,确保自己看起来依然是个值得信赖的父亲形象。 侯景邦来到儿子住处,先是编织了一套关于谢飞精神异常的谎言。面对小天仍存疑虑并威胁报警的态度,他按照事先计划开始行动:他先趁小天去上厕所的时候,在小天喝的水里倒入咪达唑仑口服溶液。待到小天喝下水昏迷后,他戴上医用乳胶手套给小天注射了两瓶咪达唑仑安瓿,将小天拖进厨房,关上厨房的窗。然后翻出小天写过的笔记本,照着上面的字模仿小天的笔迹写了一封模棱两可的遗书——小时候小天的字是侯景邦教的,所以他对儿子的字迹很熟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倒掉小天喝的水,洗干净杯子。再将遗书、笔、注射器等东西摁上小天的指纹,造成一切都是小天自己做的假象,最后关上门窗离开。 “小天是你的亲生儿子吗?”袁晴坐在审讯桌前,对面的侯景邦终于老实,只是此时站在袁晴身旁的灵魂变成了潘阳,而与袁晴并肩而坐、一起审讯的人则是无名。 “不是。”侯景邦最终坦白,一切都要从邓竹岚怀上小天开始说起。 原来当年邓竹岚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对象,他也是侯景邦的同学,可是在一次空难中遇险,不幸离世。邓竹岚伤心不已,两人原本将在一个星期后结婚,现在准新郎走了,婚礼不了了之。但让邓竹岚没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怀孕,这个时候侯景邦趁虚而入,他承诺自己会好好照顾邓竹岚母子,不介意成为继父。他对邓竹岚百般讨好,最后邓竹岚考虑到孩子不能一出生没有父亲,便答应嫁给侯景邦。但邓竹岚并不知道,侯景邦其实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野心家。 起初侯景邦确实按照承诺对邓竹岚母子十分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侯景邦越来越觉得小天像其他男人的影子,他对小天不是亲生的越来越介怀,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邓竹岚不肯再跟他生孩子,这意味着侯景 邦将绝后。一想到百年之后无儿子送终,侯景邦就愤怒不已。他对邓竹岚的杀意与日俱增,但迟迟下不了手,直到谢飞出现。 谢飞第一次进他的诊所看病,他就发现谢飞的心智年龄不成熟,他很容易被教唆。谢飞很怕母亲,因为母亲对他非常严苛。在与谢飞和谢母的几次沟通后,侯景邦犀利地发现真正有精神疾病的人其实是谢母。因为谢飞是谢母被人强奸生下的儿子,谢母对谢飞又爱又恨,谢飞一不听话,谢母就打他,打完儿子她又道歉,谢母经常对谢飞说:“千万不要长成像你爸那种畜生,要做一个乖孩子。”在这种反复的病态打骂下,谢飞的心智成长变得畸形,他不敢长大,因为他怕自己变成畜生。 于是侯景邦利用谢飞的畸形成长,在他心里播下一颗“英雄梦”种子,每个男孩都有一个英雄梦,侯景邦告诉谢飞只要他变成英雄,母亲会爱他,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他将不再害怕任何欺负。就这样,谢飞成为侯景邦的信徒。他还告诉谢飞,遇到下雨天,谢飞就可以变身,变得强大无比,变成拯救其他孩子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所以在那一个个下雨天,侯景邦带着谢飞前往他事先勘察好的行凶地点,让谢飞去杀人。第一次杀完人,谢飞还有点害怕。可是很快他就从侯景邦的鼓励中获得力量,然后跟着侯景邦完成第二次、第三次谋杀。 审讯一直进行到晚上十二点。当袁晴、无名和潘阳从审讯室出来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四大队所有人回到办公室,尽管已经午夜,但大家依然处于亢奋状态,围聚一起七嘴八舌,大林甚至还在喝没喝完的龙井,小涛和阿锋则各自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小涛往咖啡里加奶,阿锋则猛加方糖,一个个准备通宵详聊的样子。 潘阳见状,正要对这帮队员发号施令,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他们都听不到,于是他转向袁晴:“你让他(指着无名)解散,让大家都回家睡觉去。” 闻言,袁晴走向无名,附耳转达指令。无名听完点点头,然后说道:“我说各位,时候不早了,回家去吧。” “让他强势点!”潘阳蹙眉道,“一点队长的威严都没有。” 袁晴想为无名辩解一句他这是第一次当你,但话到嘴边憋回去了,因为莫名觉得很好笑。于是她又附耳对无名转达潘阳的想法,无名往袁晴身旁的一团空气怒视一眼,然后拿起一叠案卷重重拍在桌子上,这声响让所有人安静了一瞬。趁着这个时候,无名装模做样地说道:“喂,差不多了,茶别喝了,咖啡也倒了,都给我回家去睡觉,明天早上准时回来报道!解散!” 大林、阿锋和小涛面面相觑数秒,然后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立刻放下茶杯、咖啡杯,抓起雨伞就往外跑。大林离开前还不忘抛来一句“老大,明天见”。 待到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潘阳说道:“去我办公室里聊吧。”于是袁晴拉着无名走进了潘阳的办公室。 尽管潘阳和无名对调了灵魂,但座位顺序没有改变,潘阳依然坐在他的队长位置上,袁晴和无名则分别坐在潘阳对面。接下来潘阳每说一句话,袁晴都要复述给无名听。 “这到底怎么回事?”潘阳眉头紧锁。 袁晴深吸一口气:“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将无名出现的那个雨夜,以及后续所有匪夷所思的经历娓娓道来。 潘阳的瞳孔随着叙述逐渐扩大,那些记忆碎片突然拼合成清晰的图景——袁晴对着空气的自言自语、聊天时突兀的沉默、还有她偶尔望向虚空的古怪眼神。此刻所有违和感都得到了解释,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他还想起了之前袁晴拿着的一张男人画像,当时他看到画像中男人的四叶草胎记时就心中一紧,只是他知道弟弟已死,不可能是画中男人,所以才打消疑虑。但现在想来,他如果当时追根问底,或许早就能发现袁晴的秘密。 “那他的脸是怎么回事?”潘阳指着无名问,“为什么大林他们都看不出他跟我不一样?” 袁晴歪了一下脑袋,看向无名:“这个我也不清楚,感觉其他人像瞎了一样。”话刚说完,袁晴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对着无名拍了一张照片。 神奇的事发生了,当手机摄像头对准无名时,摄像头前明明是无名的样子,但按下拍照键,照片形成时,无名的脸竟然变成了潘阳的样子。无名和潘阳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袁晴恍然大悟道:“所以在大林他们眼中,你是潘队的样子,只有在我和潘队眼中,你是无名。” “但为什么会这样?”潘阳和无名都觉得不可思议。 袁晴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我和无名从来没搞懂过这套灵魂体系,它似乎反应了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一般来说,灵魂之间根本看不到对方,但除非灵魂和肉身并不匹配,好比现在这样,我们的灵魂才能彼此看到对方,这可能是因为灵魂的存在就是为了肉身服务,一旦肉身出错,灵魂就会自动觉醒。”袁晴顿了顿,“我把灵魂的事解释清楚了,那么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了。”袁晴看向潘阳和无名——这两个长相其实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潘队,你为什么说他(指向无名)是你的弟弟潘朔?” 闻言,无名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因为我弟弟潘朔也有一个四叶草胎记。”潘阳回答,“只是他的胎记在屁股上。” “可是你说你弟弟早就淹死了啊?”袁晴回忆潘阳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对。”潘阳回答,“但是妈妈不死心,妈妈想要弟弟重生,于是她在我的脸上画上弟弟的四叶草胎记,就像他那样,妈妈把画着四叶草胎记的我当成弟弟,要我学弟弟说话的口气、学弟弟微笑的样子,学弟弟打球的动作……她真的很努力,不顾我的厌恶和哭闹,终于,她成功从我身上催生出一个全新的人格,他就是潘朔,小名Lucky。每当妈妈在我脸上画出四叶草胎记时,潘朔就会跑出来,我会被迫昏睡。我讨厌他,就跟讨厌以前的弟弟一样!我原以为这辈子都要跟他一起分享妈妈,直到妈妈死后。”潘阳说到这戛然而止,长舒一口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袁晴问。 “他把我关了起来,软禁在一个屋子里。”回答袁晴的是无名。 袁晴一愣,继而大惊,惊得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说什么?他把你关起来!” “我没有关过他。”潘阳回答,“我只是压着他不让他出来。” “那就是关。”无名听到袁晴的转述后辩解,“就是软禁。” 无名说罢,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一滩模糊的倒影。 许久,袁晴才缓过来,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无名,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潘朔?” 无名点点头:“就在小天被杀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记起了一切。” 袁晴想起发现小天尸体的那日早上无名反常的言行,现在她完全明白了:“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是潘阳的另一个人格,但你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做他的副人格,如果我回到他的体内,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他不会让我出来的!” “所以换句话说,我的灵魂被关在了你口中的屋子里?”袁晴转向潘阳,“那屋子在哪?” “我不知道。”潘阳回答,“那是他的想象而已,或许根本不存在。” “我知道它在哪。”无名回答。 “在哪?” 无名指向身边的空气,那里站着他的灵魂:“袁晴,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灵魂就在那,我灵魂头上的光环里。” 正文 第73章 双探(9) “看到过灵魂的人,再也不会相信肉身的幻觉。”袁晴瘫坐在书房扶手椅里,在一本没有标题、没有作者的书中看到这么一句话。她反复阅读数次,没有理解,便合上书。电子闹钟显示此时是凌晨一点,但她丝毫没有睡意。现在的她已经昼夜颠倒,生物钟完全乱套了。袁晴看着书架上的书发起呆,上面的典籍全都歪斜着——每本都被她粗暴地翻检过,书页间残留着指甲划过的痕迹。她试图找到离开这的机关,但整栋别墅像口精密的棺材,那些她摸索过的墙纸、踢脚线、壁炉砖石,此刻都在灯光下投出嘲弄般的阴影。泪水突然砸在羊皮纸页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已经湿透,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 * 无名的话音刚落,它灵魂头上的光环突然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回答。 “有可能哦!”袁晴像中邪了一般盯着根本看不到的光环,“它不是主角光环,它是肉身有双重人格的证明,是副人格的栖息地。” 被袁晴这名一说,潘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我早该料到的!”袁晴后悔地说,“我自己的灵魂没有来找我就说明有问题!原来是被囚禁了!但是为什么你能从里面出来跟我交换灵魂,但我的灵魂好像不能从那里出来?” 无名解释道:“那个屋子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它只能由主人格从外面打开,而他(指向潘阳的座位)我的主人格永远不会主动给我开门。五月十一日那天,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那天不仅是你父亲的冥寿,也是我母亲的忌日。”无名回想当天的情景。 当时他正沉浸在思念母亲的哀伤中,突然雷声轰隆,厚重的大门应声爆裂,木屑四溅。无名走到玄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求生的欲望瞬间压过恐惧,发足朝那豁开的缝隙狂奔而去。 可就在他刚踏出大门的刹那,又一道紫白色的雷光撕破夜空,精准地击中他的背脊。刺眼的白光吞没了全部意识,他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袁晴。”无名从回忆中抽身。 “那我必须现在就去救她!”袁晴说道,“我得让她出来,回到我身边!” 袁晴的话与噩耗无异,无名感到一阵眩晕,但这个结果他早就聊到了,知道真相的袁晴怎么可能让她的灵魂被囚禁在那呢?无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我的私心,害你的灵魂被软禁在那。” 听到无名的话,袁晴心中一紧,她怎么都没想到无名会是潘阳的副人格灵魂,原本她想着无名和自己的灵魂对调后,她就可以向灵肉合一、实实在在的无名表白。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预期。如果找回自己灵魂的同时将失去无名,袁晴也舍不得。 “潘阳,”袁晴恳求道,“你能不能不要把他关起来?” “不可能!”潘阳黑着脸说道,“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袁晴,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心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侯逸天,现在我知道了,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潘阳的自尊不允许他说出弟弟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跟我妈一样?他有什么好的?他到底哪里吸引你了?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如果喜欢能说出理由,那就不是纯粹的喜欢。 “袁晴。”无名打断袁晴和潘阳的对话,“你不用求他,他对我恨之入骨,不会让我出来的。袁晴,在我离开前,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无名站起身,走到袁晴身边,“我很高兴能遇见你,在我漫长的禁锢生涯中,只有你给过我温暖和拥抱。那些和你一起追查真相的日夜,足够照亮我往后永恒的囚牢。” “不,无名,别走!”袁晴猛地扑向前去,双臂死死环住无名的身躯,“我不要失去你!我不想你离开我!” “你们两个!”潘阳看到最喜欢的人和最讨厌的人在自己面前上演离别深情不禁怒火、妒火一起烧,“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当我不存在吗?” 袁晴再一次望向潘阳恳求道:“潘队,我知道你讨厌他,可是他有灵魂,他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你已经无法把他抹灭,你把他囚禁起来那就是犯法。” “犯法?灵魂根本不是人,”潘阳觉得好笑,“你看哪个法官会判我有罪?” “既然你不认为灵魂是有人格的。”袁晴突然黑下脸来,“那我就让你一直做我的灵魂。” 潘阳一惊:“你什么意思?” “我不交换灵魂了。”袁晴斩钉截铁地说道,“就让我的灵魂在无名体内好了,只要无名你时不时打开门,让她出来透透气,这跟她在我身上是一样的。” 无名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操作,但这确实不失为一种最佳选择。 “袁晴,你真的愿意让你的灵魂成为我的副人格?这会不会太委屈她了?” “总比你一辈子被关起来好啊!” “袁晴,你不会是来真的吧?”潘阳不敢相信袁晴的话,他觉得袁晴是在吓唬他,“按照你的描述,灵魂会一直跟着你,我现在是你的灵魂,就会一直跟着你,到时候你们谈恋爱我也会在你们中间捣乱,你不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无名跟着我的这个月我都习惯了。只要我无视你的存在,你就不能影响我。” “这不公平!”潘阳有些慌了,“我才是那具肉身的主人!你们这才是犯罪!” “不是潘队你说的吗?灵魂不是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把我的肉身还给我!”潘阳愤怒地冲向无名,但是他对无名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他从无名身体中穿过,无名连感觉都没有。 袁晴像看戏一般看着潘阳在无名身边大吼大叫、拳打脚踢。好一阵子后,潘阳才终于接受他对无名造成不了任何影响的事实,停下攻击。 “好,我妥协。”潘阳无奈地说,“让我回到我的肉身,我答应你们,我会时不时让他出来一阵子。” 袁晴料到潘阳最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她将潘阳的话告诉无名,无名高兴之余提醒一句:“我哥很狡猾,万一他回到肉身后,不认账,又拒绝让我出来怎么办?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承诺我已经许下了。”潘阳说道,“你们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有些事必须冒险,不冒险你永远不知道结果。 “好,我相信。”袁晴对潘阳说道,“那无名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们把这个时间段商量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袁晴、潘阳和无名来回讨价还价。经过一番激烈的商讨,无名出来的时间从潘阳最初提出的每周抽一天的某个时间段变成了每天的某个时间段,又从每天的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延长至每天晚上九点至入睡这段时间。 一切约定完毕,袁晴将自己发现的灵魂交换的方式——两个灵魂完全贴合——告知无名和潘阳,兄弟俩回想之前发生的事,都认为这或许就是灵魂交换的一个方式之一(除了同时遭雷劈以外)。 “所以,”袁晴指挥道,“接下来,第一步, 无名把我的灵魂先放出来;第二步,将我的灵魂和潘队交换,这样就能回到最初的状态。” 潘阳和无名同时点头,然后无名说道:“袁晴,你帮我问问他,我该怎么把副人格放出来。” 不用袁晴的转述,潘阳当然听到了,他有些讶异地一愣,回答:“我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他说的屋子在哪,我怎么放人?” 闻言,袁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那你之前是怎么压制住无名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出来,然后他就真的没有再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雷声炸响。袁晴见状,嘀咕一句“豁出去了”跑出了办公室。潘阳作为袁晴的灵魂不得不被拖出去。无名见状,也赶紧跟出去。 袁晴冲到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对无名说道:“索性再让雷劈一下!” “你疯了!”无名将袁晴从树下拉出来,“万一被劈死怎么办?至于吗?实在不行,把我跟他换回去,我不要什么肉身,只要你平安无事!还有软禁我的那个屋子被我装修得非常豪华,住在那里面也不会太委屈,就是没有自由。可是你看那些灵魂,他们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灵魂时并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他们跟肉体完全同步,受到肉身的控制。所以与其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交换灵魂,还不如就把我跟他换回去,回到当初的状态,他继续做他的潘阳,我做我的无名,不,是你的无名。” “可是你不一样,其他灵魂不知道自由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自由,可是你见过了,你知道了什么是自由,你就跟他们不一样了。”袁晴紧紧抓住无名的手,“如果回到当初的状态,你就只能一直做我的灵魂,你处处受制于我,你就没有自由,可是你是向往自由的对不对?你被软禁了那么多年,你最向往的难道不是自由吗?” 无名轻轻捧起袁晴湿漉漉的脸庞,雨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可是灵魂本来就没有自由。要不是我遇到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灵魂,我都不知道我可以要自由,我甚至不知道我能拥有爱。袁晴,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自由和爱,更何况,你会带我去看世界,你陪我一起看这个世界,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自由吗?所以,袁晴,我愿意这辈子做你的灵魂,做你的soulmate,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时,潘阳看到无名的灵魂和肉身正好重合了,于是他走向无名,像无名那样抱住了袁晴。或许对于潘阳来说,这是他唯一一次可以拥抱袁晴的机会。 拥抱结束,潘阳往后退了一步,雨点打在身上溅开了水花,他捏了捏拳头,再摸了摸脸,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和肉身已经合二为一,他松了口气。此时再看袁晴,她做出怀抱状,仿佛在做无实物表演。但潘阳知道,她的怀中有东西,那就是弟弟潘朔,她口中的“无名”,她的soulmate。 潘阳发出一个不明意义的耻笑声,夹杂着嫉妒的情绪,转身离去。 * 八月的骄阳炙烤着墓园的青石板,蝉鸣在柏树间嘶鸣。袁晴撑着一把黑伞为母亲遮挡烈日,看她在父亲袁升的墓碑前摆上三碟祭品:新摘的龙眼、还冒着热气的白斩鸡、一小盅绍兴黄酒。无名站在袁晴身旁,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祭扫活动,觉得挺新鲜,脸上充满好奇。母亲用软布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父亲微笑的遗照,突然有阵微风掠过,将黄酒旁的线香青烟吹得歪斜。袁晴蹲下身,把一束白菊靠在碑前时,发现去年放置的鹅卵石还完好地压在墓台角落。 母亲点好香递给袁晴。袁晴放下雨伞,接过香。祭拜的时候将她抓住雨夜屠夫的经过对着父亲的墓碑快速说了一遍,最后当她欣慰地说出一句“爸爸,我为你报仇了”,无名惊愕地看到墓碑前方的上空中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脸和墓碑上的遗照一模一样,他指着袁升对袁晴说道:“袁晴,你抬头看,在你视线三米开外,你父亲的亡魂正对着你笑。” 袁晴闻言浑身一颤,急忙顺着无名所指的方向望去——晴空之下,墓园远处的山峦起伏,唯有几朵蓬松的云絮悠然飘荡。其中一朵白云被风揉成了微微上扬的弧线,恰似一张温柔的笑脸。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再定睛细看时,那云朵已经散开,融进了湛蓝的天幕里。 “我爱你,爸爸,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