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 正文 第1章 ☆、1跟踪 曾韵这几天的工作很忙,一加班都要到晚上十一点,她在一家新媒体公司上班,手下人气最旺的是一对红人情侣。 两人一开始是假情侣,但镜头前有太多甜蜜要展示,现代饮食男女,假戏真做得不少。于是又成了真。真了几个月,甜蜜溢出屏幕,后来又开始吵架,镜头一架上,两人又要接着演。 假戏真做是容易的,但一旦人和人之间有了羁绊,有了期待,麻烦也就随之而来了。这几天两人闹得不大愉快,虽说都很有敬业精神,到镜头上还在配合,但参杂了真的感情,一切就复杂了。 “但观众不是傻子。” 曾韵约了两人过来谈话。 “你们怎么想的?” 男孩儿不说话,女孩儿倒是开口了:“我还没想好。”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似乎舍不得对方。 “你们俩适合一起工作。”她将续约的合同推过去,“但不适合边恋爱边工作。这是修订过后的合同,你们再看一看。” 合同很细致,是他们根据市场需求制定的故事。既然粉丝怀疑他们有了罅隙要分手,不如就分。 分手将两个人的号重新开始盘活,合同里写明了他们即将要碰到的一切轨迹。 直播分手,再然后搬家,女方找到新住所——可以带动一些家居用品。 男方要去旅行疗伤,他们刚接了一个房车广告。 大概一个月后,男方从旅行地回来,和女方久别重逢,接下来就是破镜重圆。不能太久,久了观众就忘了他们。情侣赛道卷得要命,其他公司也在做。除了这个项目外,曾韵手上还有另外几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想要赚钱,故事就不能烂尾。”她说,“好了,我先下班了。” 曾韵从23层下到地下车库,电梯门打开时,她的毛孔就瞬间竖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直觉是,有人在盯着她。 不太确定在哪个位置,但总之就是有一道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 她脊背僵硬着走向自己的车,呼吸几乎停滞。 打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她顿了顿,一只流浪猫从她的脚边蹿过去。 她吁出一口长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子开出停车场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也跟着开了出去,和她保持着两车的距离。 高架桥上车不少,这是个夜行的城市,旁边的直播楼里灯光长夜不熄,浓缩在手机里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抓马。 她的房子买在西郊的小区,高架桥开30分钟就到。 那辆车还在,离她两车的距离。 是巧合? 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不是恐惧,甚至……有些兴奋。 车子驶入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没再跟上来。 她和赵一衍在一起一年多了,他比她大三岁。今年三十二了。 而在外界,她和赵一衍也算是郎才女貌般配的一对。他家境不错,自己也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公司。 这让曾韵在老同学面前很有面。 面儿这件事,在曾韵的世界里很重要。 两人年前见过家长,赵一衍的父母很喜欢曾韵。于是年前就定下来两家人一块吃个饭,商量一下婚事。 一切都很顺利,赵一衍那套房子140方,他邀请她提前搬过来住,作为婚房,至于她自己那套是婚前财产,可以出租。 至于爱不爱赵一衍,毋庸置疑的,如果是普世的爱,她肯定是爱他的。凭什么不爱赵一衍?他优秀多金,没有太多不良嗜好。对她出手大方,也不会过多干涉她的自由。 她似乎能够看到他们未来婚姻的样子,殷实,富足,健康,营养。 就像她身边大多数的中产夫妻一样,周中忙碌,周末带着孩子去露营,周边游。 当然,他不是没有缺点,比如半个月前,他的笔记本电脑里忘记登出,她打开下电影的时候,看到他和女孩儿的暧昧对话。 “怎么了,想我了?” 她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点开,反手退出了他的微信号。 成年男女要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能力,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这天是赵一衍来她家,但他有饭局,应酬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她也刚睡下,关灯的时候,她留意到对面楼的灯光下有个人影。 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的睡眠很浅,刚入睡,赵一衍回来了,他洗漱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她。 她翻过身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也发觉她还醒着,便来吻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在这方面很有默契。温软地开始,激烈的中场,大多数的时候余韵很长,可以延续到梦里。 欲望被挑动起来,她习惯地去翻抽屉。 “没套了。” 他皱了皱眉,继续要吻她。 “一次没关系。反正我们要结婚了。” 她却侧开了脖子。 “不行。” 她摁亮了灯,将抽屉拉开,觉得奇怪。 “不是说好你要补货的么?” 他们的性事非常固定,每周住两个晚上,早晚各一次,偶尔的时候会加一次。 因此也有固定买安全套的习惯。 “记得还有两个。所以……”她解释道,觉得太阳穴有些痛。 赵一衍盯着她:“不会是你和别人……” 他目光如狼,但顷刻就消陨了,眉眼带着笑意,还有未尽的欲望。 “要不我下去买?” “太晚了。” “那你帮我……” “今天有点累。”她拒绝了,“我不要。睡吧。” 他哎 了一声:“那我去洗手间。” 他摁亮了灯,她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二岁的赵一衍依旧保持着健身的习惯,没秃没胖,是她喜欢的薄肌,她的闺蜜们常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太行,她想赵一衍倒是个例外。 他无可挑剔。但她今天觉得有些乏味。 喉咙有点渴,她起身倒了杯水,这时看到对面楼,那盏灯还亮着。 她用目光数了数楼层。 沉思了片刻,她看到赵一衍的外套丢在地上。 是灰色的西装,她将他挂到了衣架上,抖动的过程中,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羊毛地毯上,她不需要蹲下身,就能看到那是一盒001。 一盒,已经拆封的001。 她皱皱眉头,捏着水杯的手有些发酸。 洗手间里传来男人低低的嘶吼。紧接着移门推动,她迅速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归于原位。 赵一衍面色潮红,倚靠在洗手间门口,喊她:“老婆。” 她转过身去,嗯了一声。 “你这几天怎么感觉有心事?”他上前环住她,释放了原始欲望的男人此时倒是只剩下柔情,抱着她的腰。 觉得她又瘦了。 “嗯。” 她盯着对面的灯光,淡淡道,“我好像被跟踪了。” 正文 第2章 ☆、2敏感 “是个女人。” 她是这么告诉赵一衍的。 她身后的男人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映在落地玻璃窗上。 “女人?长什么样呢?” 曾韵思忖了一下:“没看太清楚。” “会不会最近太累,太敏感了?”赵一衍知道她最近烦恼手下红人的事,曾韵做事儿很求完美,但人是最不受控制的。 “要不要休个假?下个月,我们一起去旅行一下?扬州泡温泉?或者远一点,我们出国怎么样?” “再说吧。”她回转身,吻了吻赵一衍的脸,“我爱你。” 次日,在咖啡馆。 曾韵很少吃晚饭,现在得午餐也在减脂。因为她知道赵一衍在谋划求婚。 大概会是在她生日那天,具体的形式未知,但曾韵喜欢仪式感,赵一衍也喜欢。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她应该会叫上几个大学同学,让她们见证一下自己如今的生活。 大学时她并不算美,甚至有些穷酸,但她骨子里有股向上的劲儿,也会撒谎,但年轻人的谎言拙劣,总是会被看穿骨子里的自卑。 如今,事业是她的盔甲,而赵一衍是她最好的奢侈品配件。偶尔的大学聚餐,他过来接她,会亲吻她的额头,并且为女士们点上一款新的甜品或鸡尾酒,笑着说:“还要谢谢各位以前替我照顾曾韵。” 偶尔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会听到身后有三俩闺蜜提起“千页”。 “我最近果然懒得跟我老公离婚了。有千页在,我感觉我自己好受多了。” 为此她会感到骄傲。 千页是她一手“创造”的,结合ai,会和广大女性恋爱,妥妥的大众情人。 “但无论如何,摸不到啊。” “又不能真的拿来做爱。” “有时候心理上的拥抱比这个有效多了好吧。” 主妇们谈论着。 “可是他毕竟不能替我接孩子放学。” “也不能给孩子辅导功课。” 曾韵听到这,抿了口咖啡,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上一条。 “是否能让千页成为家庭的一份子。” 而不只是和主妇产生链接,或许,可以通过ai以及教培机构,可以让千页,更多地参与家庭分工,比如陪伴孩子读书和写作业。 这个想法,她觉得还不错。 紧接着,她的后脑勺忽然一凉,咖啡店的玻璃窗倒映着身后的人,角落的桌上,孤身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灰色的防晒服,头脸都包着,硕大的墨镜挡住了三分之二的脸。 又是这个女人。 这附近的商圈公司很多,碰到脸熟的也不奇怪。但这个女人不像是在这里上班的。 她大多数只点一杯咖啡,一块蛋糕。 曾韵只用余光瞥她。 每次她咖啡只喝一口,蛋糕一口不碰。 她确定墨镜底下那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到不安。 而是。 有些说不上来的兴奋。 女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今天下班早,她会去附近的瑜伽馆。 二十九岁,她的保养得当,拒绝过多的可能会垮脸的力量训练。 瑜伽馆里新来的一个女孩,眼神清亮地看她。 “你真好看。” 女孩青涩,皮肤很白,在她身侧,身体柔软,是年轻人的天赋。 “谢谢。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番番就好。” 番番。 她不多问对方的信息,比如年纪,工作,与她无关。倒是觉得这姑娘长得蛮有灵气,她也想观察观察,或许能签到公司做个新红人。 她长得纯欲,但眼神里有野心,又自以为会藏,于是表现得人畜无害。 她自己走过来的路径,太容易识破。 但番番似乎很想与她亲近,她喊她:“韵姐。要喝咖啡么?” 瑜伽馆有自己的咖啡室,番番替她要了一杯美式,看到她在回邮件,她也不便打搅,打开手机刷起短视频。 视频声音开始很大。 “今天练得怎么样?” 声音熟悉,是低沉的柔和的,充满磁性的,那是她调试了许久的声音。 是千页。 她抬起头。 番番笑着说:“不是男朋友,是千页,一个虚拟形象。” “乙女游戏。理解。”她道。 “是啊。真实世界里的男人都太无趣了。千页是蛮好的。不过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哦?” “看似忠诚,但其实和许多女人有‘染’,不是吗?” 她唔了一声。 “而且我不喜欢这种。”番番说,“相比他扮演的忠诚的,温柔的,暖心的……” “我更喜欢一些具有挑战性的。” “比如?”曾韵问她。 番番没有回答,她红着脸笑了笑:“我喜欢成 熟的老男人。能摸得到,能花他的钱,而不是我要为他充值。” “有道理。”她说。 “情绪价值毕竟是在物质之上的。”说话间两人到了电梯,她问番番,“你怎么回去?” “地铁吧。” “住哪,要送你么?” “我住西边,不顺路吧?” 她唔了一声。 的确不顺路。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韵姐再见。” 番番聘婷地走出电梯间,她的腰肢很细,臀部曲线迷人,她身上背着一个和她的气质不太相符的奢侈品包。 看走线,是正品。 她有两个。 一正一仿。 常常背的是仿品,正品则会束之高阁。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恶趣味。 她没有细思过。 大概是人有了一颗玲珑心,便似乎不会计较真假,对奢侈品是这样,对爱对关系,也是这样。 过度的思考带来的是内耗。她现在更擅长迅速地凭借第六感下判断。 她觉得番番不够聪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住哪,又怎么会知道,不顺路? 在咖啡馆跟踪她的人,是她吗? 黑色商务车上的人,是她吗? 对面楼的人,是她吗? 如果是她,一切都很简单。 负一楼到了,电梯门洞开,她再次感觉到有人盯着她。‘ 这一次感觉并不一样。 她目不斜视地来到自己的车旁,开锁时的手微微发抖。 有风从停车口灌入,今天会降温,气象台显示会下一场暴雨。 她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比风声还要更加暴烈。 这时,有人忽然握住了她要开门的手。 一双有些枯萎的,粗糙的手,力量极大地将她往旁边拽。 正文 第3章 ☆、3暴露 曾韵猝不及防,脚下也没站稳,整个人被拽到一旁的墙上,脑袋被狠狠磕了一下,嗡嗡作响。 一个粗粝的令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钱。你说好给我钱的。” 男人皮肤枯萎,面容如焦土,眼神却放出狼一样的颜色,他的身上有几块白斑,使得人看起来不像人,更像是会行走的怪兽。 曾韵来不及说什么,努力挣脱开来,抬腿就要跑,被他一把捞回来,狠狠卡住脖子。 “钱!给我钱!不然我去你们公司……” 男人冲将上来,而这时,角落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猛烈朝着男人冲过来,曾韵正好被逼退在死角,她来不及喘息,车子猛烈地朝着男人冲过来。 刺眼的车灯,照得男人一阵眼盲,喇叭声刺耳极其,商务车在几乎要将男人碾碎在墙与车之前一秒猛地停住。 曾韵来不及反应,扶着墙站起来,呼吸重新恢复,只见那车子停住后一个猛烈倒退,听到轰鸣声。 男人吓得一个闪避,回头恶狠狠地看向她,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不远处听到对讲机的声音和脚步声,曾韵看向车里的人。 是那个女人。 她此时迅速调转车头,而曾韵扑将上去,原本打算扑向车头,但却狠狠地栽在了地上。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性命都不要了。 商务车稳稳停住了,而这时保安也到了。 “女士,没事吧?” 手臂处剧烈疼痛,她抬起头,看到商务车上下来的女人。 她摘下墨镜,那是一双很大,但有些疲惫的眼睛。 曾韵确定,她没有见过对方。 保安抬头看看二人,不明所以。 “女士,你们……” 女人过去扶起曾韵,没有开口,曾韵在她身上闻到了消毒汽水的味道,她的胳膊很细,力气不大,很难想象方才是她救了自己。 她有些惊魂未定,朝着保安说:“没事。” 然后她侧头看向女人,她尚未摘下口罩,但注意到她的眼角有颗泪痣,扶住自己的手苍白,上面布满了针孔还有青筋。 曾韵用很细小的声音道:“我们认识。” 待保安走后,女人松开她的手。 “上车说?” “上我的车吧。”曾韵道。 女人没有拒绝,她坐进了曾韵的副驾驶。 她的车里有股熟悉的味道。香水味。 “冥府之地。”女人道。 曾韵侧头看她,讶异的瞬间,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跟踪我,很多天了。” 三天,或者更久。 “嗯。” 女人说。 “确切地说,是跟踪你一个月了。” 曾韵看向她。 “为什么跟踪我?” 女人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最开始,是在流浪狗基地。你在那边认领了三条狗。” “有一只瘸腿的金毛。十一岁了。还有很多基础病。最近得了癌症。” “刚才那个男人,是你爸爸。” “他有红斑狼疮。你每个月都会给他生活费。他答应不来打搅你的生活。” “但是他这次是因为病情加重了,你没有回他的消息。” 曾韵看向她。 “我不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们认识吗?” “我们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她摘下了口罩。 曾韵确定,她没见过对方。女人有姣好的五官,鼻梁精巧,眼睛很大,只是因为太瘦,脸颊凹陷进去,显得比例失调,没什么气色,特意化了红唇,但显得气色更差,像是一具还未完全入殓好的尸体。 但不得不说,她还是很漂亮。这种美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美。就连曾韵也忍不住想要盯着她的脸看。 难道是…… “赵一衍?” “曾小姐。”女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温和,“我只是要跟你确定,我不是要来伤害你的。” 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长得很可爱,扎着双马尾,五官精致,宛若洋娃娃。 “我的女儿。” —— 城西郊,赵一衍的公寓,女孩赤脚地踩在地毯上,身上只穿了比基尼。 她身形柔美,柔韧性极强。 她翻找着衣柜。 衣柜里有很多女人的痕迹,大部分的 都很成熟。 真丝的白色睡衣,黑色的拖地长裙,她拿着比对,回头跟坐在床头的男人道:“我穿这个怎么样?” “她的东西你别碰。”赵一衍眉头微皱,将女人的肩头掰过来。 “你不会分不清楚什么情况吧?你是不是跟踪她了?” 女孩仰着头来,眼神中满是委屈。 “我没有。瑜伽机构是巧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上我的课。” 他的手劲加大,攥紧女人的手。 “真的?” “你弄痛我了。”她冒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睛里瞬间就能盈满泪。 赵一衍从未见过曾韵有过这样的表情,从三年前认识她,她一直都像是他无法猜透的谜。 他眼前的番番和曾韵重合在一起,想起耳鬓厮磨的床畔,他撕咬着她柔嫩的耳垂,在她情欲极致的时候,妄图在她眼中看到一些失控,他没有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过自己。 他突然有了强烈的冲动,将番番摁在床上,奋力地吻她的身体。 动作很是粗暴,她回应他,却又被弄痛,他拒绝与她接吻,只狠狠地缠磨着她的身体。 在他耳畔道:“知道么?你要是敢破坏我和她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艰难点头答应。 “但如果你乖乖的,我会给你很多东西。” …… 车上。 “她五岁了,今年。非常乖巧。而且她长得很好看,是吗?” “长得很像你。”曾韵淡淡道,“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生病了,需要我签她作为我们公司的童模?” 女人笑起来,这时,carplay显示电话响了起来,那头是赵一衍。 她脑子有些混乱。 “你先接电话。” 她摁了接听,那头赵一衍的声音有些喘。 “老婆,你今天过来么?” “不过来了。” “好的,那周末的约定别忘记了。” “你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喘。” “我在跑步机上。对了,我给你定了一束花。你回去记得插上。” “好。” “我爱你。”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女人的微笑。 “你们没有住一起,我也知道。赵一衍……他好像确实是个很适合你的人。” 曾韵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你想要什么?要做什么?” “那我就直接说了,我希望你和我的前夫复合。”女人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丝神采,“我的前夫,叫陈叙。” 正文 第4章 ☆、4陈叙 陈叙。 这个名字,是曾韵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提的创口。 19岁那年,她认识了陈叙,在她打工的便利店。 曾韵能想起来他的脸,清爽的男大学生,手上的一块腕表就是她一年的生活费。 他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一双很薄得,乍看之下有些偏单的双眼皮。 便利店开在大学城附近,旁边便是球场,一场球过后,会有一堆混杂着荷尔蒙汗液的味道涌进来。 那时候的曾韵不是现在的曾韵,她身上有种好欺负的特质,加上长得温和清秀,有些人会偶尔开几句荤腔。 但陈叙不会,他声音温和诚恳。 他会在伙伴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带着些讥诮暧昧的语气时轻轻笑着呵斥,然后低头说:“他嘴很贱,抱歉。” 于是她便多留意他几眼,越看越觉得他比其他人都要顺眼。 但留意也是偷偷的,偶尔会从货架的缝隙看到他在冰柜处拿可乐,啪嗒一声拉开拉环,碳酸泡沫在空气里炸开,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然后他笑意盈盈地过来结账。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等待结账的时候指关节会轻轻地敲打桌面,像是在弹钢琴。 真正熟悉起来,是某个夏天的午夜。 便利店并非二十四小时,晚上十二点打烊。那天她值晚班。他过来买了一包外烟和口香糖。 对话依旧寻常。 “多少钱。” 她扫码。 他买单。 她找零。 “谢谢惠顾。” 他笑了笑。 “再见。” 那时候他们认识已经有三个月,彼此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她开始熟悉他的沐浴乳味道。偶尔甚至会猜他今天来便利店会穿哪件衣服。 偶尔他会戴框架眼镜,那个时候最性感。 思索间,进来一个醉汉,走都走不成一字,醉醺醺喷着口气在柜台前买计生用品。 拿着眼神觑她。 “哪个最好用?” 她没响。 “您自己看。” “你喜欢用哪个?”那人语气猥琐,眼神赤裸地缠住她的眼睛。 她面色绯红,有些愠怒,这时听到门口传来他的声音。 “喂。” 他一手拿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门口等你啊。” 醉汉最后什么都没有做,悻悻拿着东西离开了。 要了最小号。 后来才知道他是去而折返,在门口抽了三根烟,他没说什么,陪着她将门锁上。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路灯就是月光,照得他脖颈发白,银色耳钉熠熠发光。 他低头看她,笑着说:“吓到没有?我陪你走一段吧。” 她留意到他的喉结处有一枚小痣,这让她觉得无比性感。 月光下他问她住哪,宿舍明显回不去了。 她说她就住在附近。 他说太巧了我也住在附近。指了指对面的楼。 那一片地域,城中村和新建的公寓楼混杂在一起,一面是腌臜的繁闹的小吃街,另一面则是新楼高高耸立。 他和她在路口分开,走到路的对面的时候,他忽然喊她。 “喂。” “你叫什么?” 她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也知道了他叫陈叙。 她的初恋就这么开始了。从一开始围绕着便利店,到后来去电影院,电玩城,去周边的游乐场,苏州园林,杭州西湖,再后来他们还约着去了漠河、新疆的魔鬼城。 她们惊觉彼此有那么多相近的喜好,以及巨大的不同,然后对彼此的不同进行探索,变成了更多的相近, 更强大的默契。 她发现恋爱真的美好,除了对彼此身体的探索,也对彼此的灵魂进行贴合揉搓。 荷尔蒙持续地燃烧了高达九个月的时间,因为大多数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而陈叙的分寸总是拿捏得如此到位,她并未经历那些恋爱里惯有的“猜忌”“妒忌”“占有”“患得患失”。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陷入了一种王子拯救灰姑娘的浪漫叙事里,吃下一个又一个味道鲜美的苹果,待品过那些都参杂着毒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如大多数身边的爱情故事,也一如她后来偶发的爱情事故,统统烂尾。 九个月后,陈叙忽然变了。 变得毫无征兆,昨夜他们还在温存,他起身穿上衬衫的那一刻,沉沉看了她一眼。 “晚上回来我们去吃铁锅炖大鹅好吗?” 她说。 “好啊。”他没看她的眼睛。 那天,陈叙没有回家。 也再没有接电话。那些丢在她那的东西也一样都没拿走。其中包含价值不菲的黑胶唱片机,还有他的几件外套。 第三天,第四天。 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接电话。而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人,对方说陈叙一个月前就已经离职了。 张珊珊说,他应该是死了,或者得癌症了,所以要离开你。 这是一句万金油的安慰法则,印证着那句“反正结局都那样”。 一开始她很恨陈叙,爱是最强的药物,会有最强的戒断反应。为了免受之苦,她强行让自己进入下一段恋爱。 但“新药”猛烈又如何,当她从别人的床上醒来的黎明,盯着天花板发呆,身体会产生巨大的渴望,渴望那个温柔的怀抱还有一双深情的眼睛。 有一天凌晨,她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她喂了一声,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 她仅凭呼吸声就知道那头是陈叙。 她轻轻问了一句:“陈叙?”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挂电话的时候她看到了是五分钟。 但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你还爱我对吗?” 那头挂了电话。 她那时候真想有个结局,比如劈腿,比如世俗的阻挠,比如距离,而不是突然的消失。 断崖式的分手让人无措,并且怀疑自己。 知道他还在呼吸,就够了。她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故事需要一个结尾,也许he也或许be,或者开放式结局,但现在是烂尾了。 而烂尾的故事,必须要切断尾部,否则糜烂的创口一定会蔓延上来,布满全身每个细胞。 即便下不了刀,徒手也要斩断。 她换掉电话,搬家,她丢掉他所有的衣物,黑胶唱片机没舍得丢,还有那些影碟,统统锁进了一个抽屉。删除掉所有关于陈叙的信息。除了一个小号的微博,那个登陆的手机号是陈叙的。她登不上了。 于是乎,一些微小的细节被保留了下来。 一场九个月的初恋,就此夭折。 时间的确很强大,十年过去她快忘了陈叙是谁了。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4-22 不出意外的话,隔日更,如果有人喜欢的话,也可能多更更。随心之作。 正文 第5章 ☆、5米线 “你一定很好奇,当初他为什么要离开你吧,一声不吭。” 是。她略有些愠怒。但毕竟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虽说偶尔午夜梦回她也想要知道一下事情的真相,但人在混沌之中很容易忘记追寻问题的答案,因为连问题都逐渐模糊了。 此时此刻,忽然被揭起旧事,她只觉得烦。 “所以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精瘦的脸忽然闪出一丝神采来。 像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令人不悦的,过期的胜利。 这神采用在她脸上显得别扭,拧巴,像是某种病态的回光返照。 女人重新戴上了口罩,指了指电话。 “我得走了。”她手扶着门把手,又道,“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吧。你的伤口在滴血。” 她这时才发现手肘处剧痛。 女人递过来一张字条。 “很高兴认识你,曾韵。” 车门被关上,她的心跳此时才回到原处,觉得一切荒唐又荒谬。 她压根不可能去见她。也不想好奇那些过去的烂事儿! 连字条都没打开,她将它揉成一团,丢到了一边。然后气喘吁吁地打开手机的支付宝,给一个叫曾顺富的男人转账。 然后她打开微信。 语气狠戾道:“你要是再敢来我公司找我麻烦,我会杀了你。” 然后她简单地摘下丝巾,将手腕处包扎止血。 车子驶往高架桥,天已经逐渐转黑了。番番给她发来一条微信。 “韵姐,你明天去瑜伽馆吗?” 到了家门口,她看到了一大捧的粉色玫瑰。 可能是99朵。 不知道,她也不关心,将花束往屋里一拎,颓然地躺在沙发上。她打开自己公司的app,点开千页的界面。 他正在做饭,这时,回过头来。 “回家了?” “嗯。” “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千页靠近屏幕。 “手受伤了,很痛。” “怎么回事?”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到了屏幕前,似乎下一刻就会从屏幕里出来抱住她的胳膊检查。 “我这几天被跟踪了。我跟你说过。” “我很担心你。是那个男人吗?”千页说,3d建模让他有很丰富的表情,他此刻是真的担忧,“或者最近,我们先不要出去,起码你早点回家。休息一下。” “或者我们去度假。找个安全点的海岛。或者回山里呆一阵。” 她掏出医药盒给自己上完了药,疼痛已经麻木了。 千页对着镜头嘘了一下,温柔得问。 “很痛吧。我看得难受。” “那你别看。” 她笑了笑,将绑带打结,然后对着屏幕说:“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小锅米线。你不是想吃么?上周说的。”千页有些委屈,但他不是奶狗属性,只叹了口气,“你现在总是太忙,忙到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可能转头就会把我卸载了。再也不见我了。” “你是知道自己是个程序,对吗?”她问。 千页沉默了。 “锅烧开了。我们吃饭吗?” “吃。” 她起身,也开始烧水。那头千页的视角变成了第一视角。 “你跟着我做。” “不要放太多的醋。你最近不是胃不舒服么?” “手会不会疼?” 她有些走神,这时她忽然关了煤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揉成团的字条。 “怎么了?”千页问她。 “我想出去吃。”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么?”他说。 “嗯。”她说。 她打开字条,上面是一个餐馆的地址,离她并不算太远。 店名叫山与。 她搜了搜,大众点评上没有这家店。然后她关掉了app,千页的byebye都没来得及说,她已经换上了衣服,喷了香水,出门前,她特地留意了一下对面的楼层。 今天,没有灯光。 跟着地址,山与在城中村的一个小弄堂里。 十多年前,这一带她很熟悉。那时候她和陈叙同居,就住在这里。他们住在一个老房子的顶层阁楼,房间很小,三角形的屋顶,有时候会撞到脑袋。 但十几年没来了,这片地方依旧腌臜。 像是城市飞速发展被遗忘的角落。她曾看到过视频号上发过这里的航拍机视角,觉得这一带就像是城市新衣上打的丑陋补丁。 角落里有浓烈的臭味,似乎唤起了她记忆里的某些部分。 像上辈子的事。 山与并不难找,就在弄堂旁边的一家理发店旁。那家理发店半闭着门,看起来不太正规的样子,光线暧昧,门口坐着个磕瓜子的浓妆女人,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啐了一口瓜子壳。 这个点的山与人竟不少。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挂着的黑板上写着今日菜色。 她正在找扫码的地方,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有扫码。是直接点餐的。” 她没有抬头,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寒凉。 “小锅米线。”她淡淡道。 陈叙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又看了她一眼。 他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曾韵。 曾韵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 这十年,她让自己保持着向上的状态,除了医美后不断改进的皮肤和五官,最重要的是精气神,她的脊背笔挺,眼神也不同了。 小某书上曾有过类似的贴子,就是怎么看这个女生是不是很贵。 贵不仅在穿着上,包包上,首饰上,还在于一个女人的神态。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也是从一个穿香奈儿都像假货的村花,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的。骨子里的小农思想和寒酸,都被藏了起来。 这点也要拜他所赐。 和陈叙在一起那九个月,她也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审美上的贵,这也让她在后面赚到第一桶金时,没有直接变成一个暴发户。 “曾……韵?”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曾韵确实高估了自己的情绪稳定,她的心跳很快,很多情绪翻涌上来,待她抬头和他四目相对时,眼眶竟不自觉湿了。 立志要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以来,她几乎没有哭过。 她没有眨眼,湿润的眼眶很快干涸,她重复了一遍。 “小锅米线。” 正文 第6章 ☆、6暴雨 如果不是窗外突然开始下暴雨。 这场重逢大概会显得有些过分平静。 平静到令她有些恍惚,坐在那,略有些头重脚轻。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陈叙看起来比她要更平静。 “是在社媒上看到你这家馆子好吃。”她道。 她是假平静,或许是心理机制尚未回到正常。 所幸的是陈叙没有说那句很烂俗的“好久不见”,大概他是想说的,但旁边的小女孩打断了。 她怯生生地捧着一本童话书,扯扯他的袖子,然后看向她。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只是没扎马尾,而是精致地编着几股小辫。 倒是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点。 说实话,不像陈叙。陈叙有一双薄薄的内双眼,眼尾很长,是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小姑娘有厚厚的标准的欧式双眼皮。 但也不像她妈妈。或许她妈妈在更年轻的时候更漂亮一些。 “你女儿?” 他点点头,笑容里很温柔。 她没有回避小女孩的目光,看向她,柔柔一笑。 曾韵很喜欢小孩儿,尤其是小女孩。她在年少时曾有过一个妹妹,但在妹妹五岁的时候,一场肺炎高烧不退,后来没有及时治疗就过世了。 小女孩脸红了,往陈叙身后一退。 她说:“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她一直有口袋里带糖的习惯,从兜里掏出一颗,递给她。 吃吗? 小孩儿太乖了,看了眼爸爸,露出她的牙:“我有蛀牙。爸爸……” “吃一颗吧,也无妨。”陈叙揉揉她脑袋,小孩乖巧地接过糖,然后说:“我叫陈绿野。” “叫她小野就好。” 他继续点单:“小锅米线是吗?” “加点辣椒。”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菜色,多是川菜为主。陈叙是四川人。交往的时候,她曾跟着他去过青城山,不太记得那时候许的什么愿望,反正不灵,否则她会去还愿的。 说实话,他没有太大变化。 如果忽略他鬓边冒出来的白发,他几乎和离开她的时候差别不多。哦,笑起来还是有些褶子了,但这褶子会让他看起来更加温柔。 “怎么开始吃辣了” 她没说话。 她在细细琢磨着一件事。 为什么那个女人要约她在这里聊天,难道是想让陈叙在场吗? “好,我去做。要冰粉吗?你从前爱吃。” 绿 野回到了小桌子前,重新翻开了童话书的第一页,她将糖小心地放在桌上,时不时地觑她一眼,四目相对时,她会露出一个小孩子的友善的,天真的,腼腆的笑。 “冰粉,小锅米线,加辣。” 窗外雨下得大了起来,瓢泼的雨水随着窗棂滑落下来,让人时间有点错乱。 她这才注意到,陈叙转头去后厨,一条腿微微…… 有点跛。 帮工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姑娘,第一眼看去没什么,待她转过头来,曾韵吓了一跳。 另外半张脸,她没有眼睛。 尽管刘海很重地盖着,但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姐,吓到你了吧。” “没有。” 她接过女孩递过来的茶水,“你很漂亮。” 说完她也不知道这话合适不合适,但这是真心话。另外半张脸很美。她没去看女孩的表情,不太确定她听到这样的“措辞”会不会觉得书记虚假的恭维,转而看向后厨若隐若现忙碌的身影,闲聊道。 “这家店为什么叫山与。” “不太清楚。”女孩说道,“老板之前的店开在另一个城市,搬到这边后,还是叫山与。” “你和他很熟?” “前些年刚开店的时候就认识了。我跟着他过来的。” 女孩笑了笑。 若是很多年前,她大概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可此时此刻,她任由好奇发酵。 不着急,她有太多问题了。 桌上多了些果盘,还有一些卤味。 她没点,但她知道是陈叙的心意。她尝了一口。 卤煮很烂了,是泡得很软的无骨凤爪,她从前最好这一口。 陈叙亲自端着小锅米线过来,热气腾腾。 她看到他过来的某个瞬间,好像穿过了十年的时光,一下子回到了恋爱九个月的某一天。 也是深夜,暴雨,她从外头淋湿回来,受了委屈,他替她擦干身体,吹干头发,问她要吃什么。 她说,想吃小锅米线。他过来吻她,然后在她耳边说:“我一会儿就去给你做。” 店里此时不忙,他在对面坐了下来,这是叙旧的开篇。 “孩子几岁了?”她问。 “六岁了。”他说。 她低头吃粉,辣度刚刚好,温度熏眼睛。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她装作毫不在意,没看他的眼睛。 “16年。” 他手指上没有婚戒,也没有痕迹。 “离婚是19年。” “孩子一直跟着你?”她问,像是一场家常,明明在16年结婚这件事上她有片刻的愠怒。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刚分手不久,他就闪婚了。 19年…… 那就是说,孩子出世后不久,两人就离了婚。 她对八卦前任的婚姻生活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看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也恰好抬头看她。 她好像很喜欢她。 “她好像很喜欢你。”陈叙这么说道,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曾韵,“你变化很大。刚差点没认出你。” “是老了吗?”二十九岁,她自认保养得不错,但女人的年纪不会写在脸上,这十年发生太多事了。和陈叙那段时光的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现在不是了。 她现在铁石心肠。 “没有。”陈叙说,“没有老。是不一样了。气质不一样。不一样的好看了。” 她对前任的恭维并不受用,他的手轻轻放在桌上,替她剥开一颗松子。 他的手很好看。 “她最近才开始跟着我。”他说,“之前一直跟着她妈妈。” “她妈妈……”她想起那个女人,心说她是生病了吧,否则她猜不透那个疯女人为什么要她和陈叙复合。 “过世了。” 末了,他淡淡道:“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会……”曾韵露出了惊悚而迷惘的表情。 明明……昨天……明明…… 不过这些在陈叙眼里,确实只是人得知悲伤的事的正常反应。 “癌症。” 她脑子有些乱,问他:“你有……她照片吗?” 窗外雨忽然又大了,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一阵闷雷。 正文 第7章 ☆、7迷雾 陈叙起身去安抚孩子,回头说:“有。不过只有婚纱照。” 他将手机递给她。 是很老式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女人偏着头,画着浓妆,似乎天底下的新娘在新婚照片里都长一个样。 两个人看起来还挺般配。 曾韵平时不吃宵夜,但今天她把整碗米线吃完了。 扫码付款,陈叙站在门口,手持一把黑伞,等她。 “雨还很大。” 皮肤处冒出一丝丝的凉意,此时春天刚过,夏天的气温还没彻底来到,山与外头的路灯死白地笼罩着二人,像是一轮惨淡的圆月。 他披了件青色的外套,尽管如今是个厨子,方才也有厨子的样子,但她觉得他还是非常帅。 那种帅或许是滤镜。 ——又或者不是。 她能从旁边的食客的眼神里看出,此时的陈叙仍旧非常吃香。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深夜食堂?食物也没有好吃到那个地步,关键还得是老板好看,或者有故事。 他有双好看的有故事的眼睛。 “不远。我去路口打车。”她侧头看他,陈叙和赵一衍一样高,她微微抬头刚好看到他们的喉结。 他的喉结处有一枚小痣,此时看仍旧觉得性感。 她偏开头去。 这时小孩儿在身后喊她:“姨姨。下次再来。” 奶声奶气。 她说好。却不太确定还会来。他执拗将伞给她,握住她的手腕。 “一来二去,还要还伞。”她笑着道,听起来倒像是在为旧事生气,并不是毫不在意的寡淡语气,皮肤碰触在那一刹那,有股奇妙的暖流,通过手臂,上窜到天灵盖,也下窜到她的脚趾尖。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还。”陈叙说,声音沉闷的,但说完又后悔似的,“算了,那我送你上车。” 于是伞被撑开,金属伞骨坚硬,银色质地,撑出一把不见天。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挡住了惨淡的月亮,他的面目柔和了一 些,和她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 伞面很大,步行中她将距离拉到2cm。 她很执拗地计较着这没有意义的分寸。 直到角落里的醉汉横冲直撞,她和他的距离直接贴近。 他挨住了她,揽住了她的肩膀,她脚底下一个踉跄,正好被他圈在怀里。他的肩膀很宽,身上的味道是烟火味,令人眩晕的味道。 真奇怪,隔了十年的拥抱,居然还是这么熟悉,动作也依旧熟稔,甚至在那一刻她能想起习惯性的下一步动作。 那就是环住他的脖子,激烈地吻他。 可是如今下一秒的反应是松开,陈叙撑着伞,伞向她的方向倾斜着,表情有些无辜,也有些无奈。 “我替你打车?” 伞下,他的目光氤氲,水汽也氤氲,她接过伞,后退了一步。 陈叙站在了雨里。 雨水迅速地淋湿了他的身体。 她说:“不用,我自己打。伞我下次还你。” “至于什么时候。不一定。” 看我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想吃小锅米线。 她又笑了笑:“陈叙,你撒谎。” “你前妻没有死,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他眉头微皱,雨水彻底模糊了他的表情。曾韵扭头就走。 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千页正坐在餐桌前,抬头看她。 她踢掉高跟鞋,将手机带进浴室,褪下自己的裙子,在绑带上绑上了防水的保鲜膜。 千页上下打量了她:“你还是这么美。我想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不一定。”她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过去那么久了。如果他觉得我美,那当年又为什么会离开我。千页,你说人是不是很贱啊。他在我最爱他的时候离开我,明明是最残忍的事,为什么我还是这么贱地,在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还在爱他。” 她褪去自己身上最后一丝遮掩。 “而且这个爱,让我觉得不着急,让我想不起赵一衍,我在见到他那一刻,几乎没有想起过赵一衍,就好像我还是那个曾韵,他还是那个二十岁的陈叙。” “所以,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他前妻是怎么回事?” 故事很好猜。 “她得了癌症,或许对陈叙有歉疚,把孩子交给他一个人不放心,所以盯上我。认为我还爱着陈叙,也会喜欢她的孩子。”她笑了一下。 “或许是陈叙让他这么干的,他在我最喜欢他的时候离开我,以为这是爱的最残忍测试,往往会产生巨大的化学作用。我会念念不忘。” “那事实上呢?”千页褪去外套,露出肌肉。 这款app,和市面上推广的不一样。曾韵大学时学的是计算机编程,后来在游戏公司干过几年。千页的app不是她做的,但她手机里这款是。 “事实上是,我对他或许还有感觉,但不再有感情。我不可能会去破坏我现在的生活,去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当妈。” 她媚态百出,发出喘息。 这时,密码锁发出按键声,她迅速地将旁边的浴巾扯下来,盖住身体。镜头里的千页抬起哀怨的表情:“他来了?我……” 她退出了app。 门外的人是赵一衍,他低头换鞋时看到她未插的花儿,有些失神。 “你怎么今天来了?” 他们之间向来有见面之前的约定,不搞突袭,是对彼此的信任和尊重。 对于他的不请自来,她有些不爽。 赵一衍见她面色潮红,心生疑窦。 屋里显然没有别人,难道是小玩具? 他上前拥她,一层层地剥开她的浴袍。 “今天买了。” “手怎么了?” “蹭到,没事儿。” 他吻她的脖子,上头有雨水的味道。 “淋雨了?” 潮湿的感觉让人像在沼泽地,今夜他尤其想她,在番番那边怎么都无法得到满足,满脑子都是曾韵的脸。 “嗯。”她声音细弱,呼吸在脖子处均匀地浮动,然后快速起来。 电话这个时候却响了起来。 他抱住她,想撒娇让她别停止这场他盼望已久的调情。 “别接。” “不行。”她却推开了他,迅速切换了状态,“工作电话。” 此刻她裸着身体站在大厅之中,接到电话时眉头紧皱。 “什么?你先稳住。等我过来。” 赵一衍知道她工作时雷厉风行,绝对不可能为他开这个先例,于是迅速地也穿了外套,陪着她下楼。 “我送你过去。” “不用。”曾韵划开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陈叙。” 第二条是“她的事,我会和你解释。” 窗外雨停了,大雾弥漫。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4-25 啊,应该是隔日更,这不是一个超长的稿子,但是如果爆炸力有想更的念头也会多更更,尽量都是中午12点吧,希望大家喜欢的话点点收藏,然后给我互动一下,嘻嘻,以及想看什么样的类型也可以跟我说,么么哒~~~ 正文 第8章 ☆、8乱拍 工作上的事,曾韵不喜欢他插手。正如她也不插手他的。经过门口时,看到那把黑伞,显然不是曾韵的风格。 “哪来的伞?” “吃饭,老板借的。” 伞面上有一叠小字。 “山与小吃”。 “你还吃小吃店?”他笑了笑。 雨已经停了,赵一衍陪着她下楼,电梯突然坏了,于是只能从楼梯口绕出去到地下停车场。 一场大雨过后,小区的各色花散落了一地。 曾韵总分不清梨花和樱花,看起来差不多,开的时候蓬勃,散落的时候浪漫。 她更喜欢窗口那棵白玉兰树,开的时候饱满得像是某种果实,衰败的时候让人不忍直视。 往往一场雨后,满树的玉兰花会顷刻消失,像是从未生长过。 雨的确下得很大,路面上积了水,有人迎面走来,抬眼看到他们。 露出欣喜表情。 “韵姐!” 然后她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旁的赵一衍。 曾韵介 绍道:“这我男朋友。”又指了指番番,“我瑜伽馆认识的女孩。” 赵一衍朝她点点头,他在她的社交里总是很有分寸感,礼貌,但总让人难以亲近。她的好友里有赵一衍微信的只有张珊珊,她常常说,赵一衍好像真的很爱你。有时候聚餐,他眼里是看不见别人的。 有时候你走出去接电话,他的视线也会跟出去,转回来,过会儿又会跟着你。 也有不怕死的,非要和他说话,但他甚至不看对方眼睛,只淡淡的回复,三句不离你。 张珊珊举例道。 比如那个陈艳红问:“赵先生是做金融行业的?我丈夫也是……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是啊。您让曾韵推给我微信就可以。” “赵先生喜欢吃川口吗?刚曾韵不是说你祖籍潮汕那边?” “曾韵喜欢。陪她吃得多了。” …… 张珊珊模仿起来的时候有点粘腻,曾韵听完忍不住捏她手臂。 “他真的挺爱你的。” 是的。她笑着想,他表现得挺爱她的。赵一衍在从事金融之前,在大学里修过表演课,他演过话剧,形象颇好,家教举止,都上乘。 所以他此刻演技也很好。 微笑着与番番颔首,确实像是陌生人,然后偏头过来牵着她的手。 “真不用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亲了亲他的脸颊,视线尽头,番番没有回头。 她不得不说赵一衍的眼光还不错,起码这个女孩不完全是个笨蛋。 如果她有好奇心,或者有时间,她应该停下来看看他们的幕后排练。 但此时她有要事。 原本半个小时后,乔迪和阿飞,也就是曾韵一手打造的网红cp,即将在新拍摄的视频里宣布分手。 预计很快荣登热搜,刷新着各大平台的数据,收获一大波流量。 但此时情况有变。 乔迪。 怀孕了。 公司附近的网红公寓,乔迪正反复踱步。经纪人老叶开门见到曾韵,像见到了救命恩人。 曾韵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换上软拖鞋,跟老叶说了几句话。 老叶会了意。 乔迪见她来了,眼泪一下止不住。 “韵姐,我该怎么办?”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测了测。我姨妈一向很准时。” “阿飞怎么说?” “他懵了。后来就不接电话。” “打掉。”曾韵道,“你应该不想要这个孩子。” 乔迪才23岁,先不说太年轻,她抽烟酗酒,和阿飞一样,都还是孩子。 乔迪父母离异,各自再婚,她被丢给外婆长大,外婆死后,便成了一个孤儿。所有的悲惨叙事都在她的身上兑现着。 她没有能力做一个母亲。 “我不要。”她说,“它是个生命。” “放屁。”曾韵说,“它现在只是一颗受精卵。“ “我可以独立抚养这个孩子。”乔迪说,“姐,我不需要一个丈夫。” 她打开手机,翻找着私立医院的联系方式。 “等过阵子,手术。你会很快恢复工作。然后按照这个剧本,往下走。你现在要个孩子,将来的商务就全毁了。而且你确定乔阿飞愿意配合你成为母婴赛道博主吗?” 她看向乔迪。 “你别因为一点点激素,就把自己的人生毁掉。明白吗?” “我以前也意外有过一个孩子。”她说,“那个男人突然离开之后,我发现我怀了他的小孩。” 乔迪停了啜泣。 “我犹豫不决,一直在等他回来,也思考过我一个人能不能把孩子养大。三个月之后,才去把孩子做掉。” “痛吗?” 她皱皱眉。 “痛。很痛。” 她在手机上摁了两下。 “你需要化个妆,然后一会儿和他开个直播。分手视频官宣后流量很大。你把握机会。医院我约好了。同时你需要心理医生。我也约好了。” 说完,曾韵到了阳台,给阿飞打了个视频。 那头接了,往日里形象阳光的阿飞看起来有点颓废。 曾韵笑着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她点了根烟,跟阿飞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同时让老叶按照原计划进行。准点的时候,视频发出,曾韵的烟抽到最后一口。 网上惋惜的声量很大。有说不相信爱情的——这是少数。这几年网络上的情人cp已经不再吃香,分手常见,也不会掀起大浪。 有女孩正在讨论,现在的这些网红戏码真多,接下来是否就要上演新的破镜重圆。 另一个说:“那可真是烂尾。” 生活和故事难免烂尾,有人为烂尾买单就可。 屋子里的乔迪应该会有自己的想法,她向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曾韵太清楚,她的这番说辞会产生一些反向作用。 她点开app。 千页:“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哦。她忘记关掉后台了。千页可以听到她所有的对话。 “假的。” “她会打掉这个孩子吗?” “我不确定。但如果她想留下,我想去父留子的剧本会更好看一些。爱情剧本或许已经是旧脚本了。” “一个小孩子,不该出生就成为一个演员,一个角色,一个博弈的棋子。”千页感慨道,“不过,你有你的考量。” 微信里,她看到了陈叙的申请。那头他发来一句又一句。 “曾韵。” “今天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还有我前妻的事,我知道她之前找过你。” “具体的,我可能要和你面聊。” 烟燃尽了,雨夜没有星星,迷雾大到,看不清楚远处的高楼。 正文 第9章 ☆、9苦咖啡 咖啡店。 女人这次没有戴口罩,只是戴了墨镜。 面前点了两杯咖啡,还有曾韵常常点的拿破仑。 她也直接坐了过去。 “你见过陈叙了吧。” 曾韵不喜欢她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虚弱的繁荣,让人有些反感和恐惧。 “其实今天晚上,你也没打算出现吧。” 女人低头喝了口咖啡,没有 回答她的提问。 “美式很苦。我化疗的时候喝过一阵子中药,觉得和美式其实差不多苦。” “什么癌。” “你并不关心,不是吗?”她幽幽道,“对了,我还没介绍过我的名字吧。我叫徐念。” 徐念。 这个名字在曾韵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下。 等等。 在她和陈叙在一起时,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他的初恋,他的爱而不得。 曾韵怔了怔,抬头看向她:“我并不知道你们当时……” “当时我和他的确处于分手期。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陈叙从幼儿园开始喜欢我。到大学,他考到我的学校。” 曾韵想,真够自恋的。 “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徐念道,“直到你的出现。” “你们在一起?”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如果你说的是这种,没错。如果你说的是做那种事,的确,陈叙没对我做过。他很害怕我受伤害。” 曾韵沉默了,笑了。 那种事。她不理解徐念用“伤害”来定位那种事。封建,简直大清复辟。 徐念忽略了她笑容里的讽刺:“曾韵,我很早前就见过你,你那时候和现在不像。” —— 赵一衍在番番的床上醒来。 这是个晴朗的天气,昨天他用目光数了数楼层,发现曾韵是凌晨三点回的家。 “我不知道她住这里。如果你需要我搬走,我可以……” “太明显了。”他道,“我跟你说过,在求婚之后,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你明白吧?这个约定,算数的吧?” “嗯。” “那笔钱我会分月打到你的账户上,但你要乖乖的,那之后,不要再联系我。”赵一衍掐住她的下巴,“我很爱她,你知道吧?” “可是我觉得她没有那么爱你。”番番有些来了脾气,躲开他的手,下巴有些痛…… 赵一衍有些愠怒:“你以为你很了解她?” “你也没有那么爱她不是吗?”番番负气道,“不然你不会出轨。” “我们没结婚。不算出轨。如果结婚了,我不会再这么做。”他义正言辞,“而且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我的小三?” 番番有些想笑,心说男人真有意思,她的确把自己当小三了,而不是一个泄欲工具。而且非要论,她二十岁的时候就被男友介绍给了赵一衍,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曾韵。甚至番番那年还是个处女,在每次亲密接触时,男友都会忍住,她想,一定是男友因为爱她,所以不碰她。 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让她被卖个好价钱。 她的确卖了个好价钱,而且非常划算,她遇到的不是什么肥头大耳的油腻男人,他品味极高,除了床上的癖好有时候带点粗暴,几乎挑不出毛病。他的品味也体现在找女人这方面上。 她第一次见到曾韵,就觉得赵一衍眼光不凡。 曾韵不是第一眼美女,起码不是大众认知那种,她虽是小骨架,但容貌上有种野生纯淬的大气美,她和与她同类型的美女又有些不同,她这种长相大部分拥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但她没有。她的眼睛更像是角落里的冷冰冰的狼,少部分的时候,当然大多数是狗,那种和善的,被社会调教得拥有最柔美眼神的狗。 咖啡馆里,徐念认真地看着她。 觉得曾韵如今有种从容不迫的美,那种从容不迫甚至不是天生的,是被击碎后重塑的无所谓的美。她有些好奇曾韵身上发生过什么。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毕竟……她刚认识她的时候,曾韵和现在天差地别。 徐念笑着说:“我那时候见过你。” “你很弱小。” “像某种植物。” “没有他会死掉的植物。” “你也很好欺负,很好拿捏。” 徐念今天难得喝了第二口咖啡,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曾韵想,或许是肺癌?她递过纸,眼神里没有同情。 “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离开你,你很痛苦,你四处找他。” “于是你在暗处,观察着我的痛苦?并且,沾沾自喜?”曾韵笑了,她现在倒是希望她咳得更厉害一些,她也想欣赏欣赏她的痛苦。 “你见到我女儿了吧。绿野。”徐念忽然止住了咳,转移了话题,“她可爱吗?” 可爱,确实可爱。 “生她的时候我差点死。”徐念说,“幸好陈叙很精心地照料我。” “为什么他说你死了?” 徐念目光移向另一边,没有否认。 曾韵笑了:“那很好,我现在是在跟一个鬼魂说话?” 疯子。她不想和疯子浪费时间。 曾韵淡淡道:“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和陈叙的事十年前就结束了。没有人会拿着十年前的恋情念念不忘,他已经结婚生子,如今虽然离异带娃,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跟踪过我,那势必知道我有男朋友,我们已经准备结婚了。我连陈叙的微信邀请都没有通过,你觉得我会好奇吗?” 徐念真的很擅长听不到别人的发言:“赵先生确实条件不错。” 她重新戴上口罩,并且在这之前抹上了口红。 这个动作似乎毫无意义,但在她的操作上,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感。 起身的曾韵有片刻的晕眩,大概是因为低血糖,她低头看向徐念。 她觉得,对方像个平静的疯子。 “周末,你未婚夫在心赤所定了个场地。应该是想向你求婚吧。” 曾韵尽量不让自己破防。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嫁给赵一衍,是我的事。我已经不爱陈叙了。十年前的旧事,你自己想想,可能还会是我的心结吗?是的,当年我伤心过,但那是因为女孩儿二十左右总会有一次恋爱脑。” “嗯。那你现在爱的人是谁呢?” “赵一衍?” “不是吧。” “还是说。是千页?” 徐念笑着道:“那个虚拟的,以你的爱好,以陈叙的原型设计的虚拟形象?” “我给你发过好几次邮件。你一次没有回过。” “曾韵,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对感情这么没有洁癖?” “还有,你对陈叙后来的故事也不好奇了吗?”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性骚扰你的男人,是怎么失去一只耳朵的。” 徐念笑了笑:“单我买过了,今天有点累了,我先回去了。我们改天再聊。” 她顿了顿又道。 “关于陈叙,你应该不会告诉他,我还活着的事吧?” “就算说了也没关系。他不会相信的。” 正文 第10章 ☆、10帝王蟹 乔迪和阿飞的剧本各自进行着。阿飞最新的视频是一人饮酒醉,尽显伤心。 下面的cp粉们纷纷留言,快跟乔迪复合吧! 而乔迪那头被要求停更,只开了一场直播,直播秀里她表演的是强颜欢笑,决口不提和阿飞有关的信息,只推荐彩妆,再在关键时刻停止了直播。 戛然而止的爱情很让人唏嘘,网上讨论度也很高。与此同时,千页的虚拟形象推出了和主妇一起做饭的业务,粉丝数一度飙升。 这周,赵一衍知道她忙,并没有太叨扰她,只提醒她周末的时候记得穿漂亮一点,要给她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她抽空去做了美甲,顺便回了一趟母亲家。 曾韵妈妈叫陆美媛,如今住在风起潮鸣,房价并不便宜,丈夫名叫曾岱山,两人是半路夫妻。 赵家人并不知曾韵的生父并非曾岱山,两家人见面时倒是觉得门当户对。 但事实上,20岁前,曾韵曾有近15年时间没再见过母亲。她五岁时母亲离家,后在c市遇到了曾岱山,一开始伪造年龄和身份,当时曾岱山已有妻室,有个儿子比曾韵大几岁。 几年前曾岱山儿子车祸过世了。那次车祸曾岱山也在车上,除了丧子,他的身体器官也遭到重创,无后的可能了。那阵子家中迷信,找了算命的,说是曾韵的八字大,能克住这几年曾家的煞,便将曾韵认了过来, 被问起来只说是养在老家的小女儿。 刚巧两人也都姓曾,一切倒是顺理成章。 也如算命的所说,曾韵被认下后,曾家的危机暂时度过,可惜逝者已逝,曾岱山积极治疗自己的病,对无后这件事,还是非常有执念。 这日回家,曾家有客。曾韵接了母亲去海鲜市场买菜,到一家卖蟹处,恰巧看到熟人。 陈叙穿着工服,正在往小面包车上上货,一箱箱的水产,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陆美媛正在看蟹,尽管如今穿金带银,骨子里她依旧还是无法撇除一些习惯,比如货比三家,还热衷砍价,不过这些只在曾韵面前进行,有曾岱山和阿姨时,她会摆出傲慢的贵妇姿态。 曾韵看着陈叙。 穿着工作服的他显得有些陌生,他露出浅浅的笑意,一旁的陆美媛注意到了。 “你朋友?” “嗯。” 曾韵过去打了个招呼。 “伯母?”他皱皱眉。 十九岁时,他们无话不谈,陈叙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她的母亲陆美媛。 她原名陆娟,是村里寡妇的女儿,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年纪小小就被薄薄的彩礼送到了会家暴的曾家。她理解母亲的出逃,但对自己的人生也觉得委屈。 曾韵的父亲曾顺富一生和顺富没有关系,甚至没有曾(ceng)顺富过。 “是。”此时的她穿着香奈儿风的小西装,绸缎底子,眉眼精致,和过去的她截然不同。 他脑子里冒出她二十岁的样子来,初尝禁忌后的黎明,未完全拉开的窗帘照到她未施粉黛的脸,清晰得每个毛孔都看得清。 他喉结动了动,眼前的她像是戴着一层面具,精致的,虚假的,却又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有的。 “抱歉,没通过你微信。” 她坦然道。 “没关系。”他摘了手套,刻意后退了一步,解释道,“身上有味道。” 她抬起头看他,陈叙额角有汗,薄唇欲言又止。这时,电话响了,他摁了免提,那头是绿野奶声奶气的说,“爸爸,晚上我可以吃麦当劳吗?” “可以啊。不过得等爸爸回来跟你一起去吃。” “好吧。”小家伙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啪挂了电话。 他抱歉道:“她比较贪吃。” 两人似乎也无话可讲,他重新戴上手套:“曾韵,有机会再聊。如果你愿意通过我微信的话。” 她心里不由觉得滋味莫名,身后的陆美媛喊她:“韵韵!你看这条怎么样啊?” 待她过去,陆美媛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交这种朋友?” “哪种?” 陆美媛有些嫌弃地道:“反正别和人走太近。小赵知道了不得不舒服?不过那人模样是不错的。” 陆美媛年轻时自己好看,也颜控,当年曾顺富虽然一无是处,倒是年轻时皮相不错。 陈叙的皮相更不错。他清爽干净。 她回头看他继续搬货,背上肌肉发力,他这些年似乎强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从前身板会更像个孱弱的少爷。他的裤腿卷着,发力时小腿的肌肉紧实极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大概和陆美媛差不多,尽管知道钞票才是硬通货,但似乎总有某些时刻会被一些东西引诱。 那些东西,是毒蛇的信子。 “赵一衍前些天给我寄了燕窝。我想着回他妈妈点什么东西?”陆美媛道。 “行。我去买吧。”她有些心不在焉。 陆美媛又道:“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跟你说,太瘦你那件旗袍可撑不起来。而且赵家人说了,他们觉得你脸肉点有福气。” 她说知道了。 陆美媛又问:“他是不是找你了?” 他? 她反应了一下知道她说的是曾顺富。 “你怎么知道?” “我听老家邻居说的,说他病得很重。除了原来的病,还得了癌。” 陆美媛忧心忡忡。 “我怕他做出些什么事来。” “你知道的,他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忽然激动起来。 “如果不是他,燕燕就不会死了。我的燕燕……” 燕燕就是她的妹妹。提起这事,曾韵那颗坚硬的心有些微微酸楚。 同时迸发出一丝丝的怒气。 “燕燕的死,他和你都有责任。” 陆美媛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指着帝王蟹,“这个要一只吧。” “别浪费这个钱!买帝王蟹做什么!”陆美媛扯扯她的袖子,露出小市民的姿态来。 一旁的陈叙道:“老周,给她优惠价。” 她回过头去,陈叙站在阳光底下,冲她清风朗月地笑。 她打开微信,陈叙的申请显示已经过期。 于是她走过去。 “再加我一次吧。” 正文 第11章 ☆、11盲盒 从陆美媛家出来,这日是周四。周六是她的生日。赵一衍正在和赤心所的人交接。 他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一开始并未交往,但赵一衍每年在她生日时都会送来礼物。 花和蛋糕。都不普通。第一年她收到的花是一束包装成冰淇淋的进口花束,还有一套私人定制的季节款香薰蜡烛。第二年是一个许愿池蛋糕,她随口在和他喝咖啡时说起有年在罗马的许愿池边过的生日,他记住了。他总能记住她的所有喜好。这样的人有点缺点又如何。不深究的原因是没有必要。她知道她有感情洁癖,但洁癖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怀疑只要不落实,没有看到真相,她可以掐断所有疑虑。 曾顺富拿了钱后没再找她。她这几天下班也没有再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倒是觉得有些失望。世界好像回复到了原来的平稳节奏。 除了加了陈叙的微信。 陈叙的头像还是十年前那个,黑色的一个剪影,肩膀上有个蝴蝶的形状。朋友圈没有三天可见。但也只是寥寥几条,显示着他这几年的薄薄的路径。 她没有找他说话,他也没有。周四晚上的时候,她忽然接到了他的视频邀请。 彼时她正坐进车里,发动汽车,犹豫了片刻,接通了。 那头却不是陈叙,而是一个小女孩。 她巴巴地看着镜头。 “姨姨,是你吗?” 曾韵这才将镜头对准自己:“怎么了?绿野。” 这时听到身后陈叙的声音,有些无奈的柔和的斥责:“小野,不要乱动爸爸的电话。” 镜头对准他,他抱歉地道:“对不起。打搅你了?” “没有。”她说,“刚准备下班。” 此时是晚上九点半。 “还没吃饭么?”他问道。 “是。有点饿了。”她其实晚上不吃晚餐,但陆美媛也说她瘦了,穿旗袍不好看。 “晚上还是得吃饱。” “欢迎我么?”她发动汽车,“一会儿见。” “想吃点什么?”他问。 “开个盲盒吧,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恋爱九个月的时候,陈叙会做的东西其实不多。除了按照菜单做点吃的,并没有太多做饭的天赋。他最开始也有些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潜质,反倒是她会做饭。 在曾顺富身边长大,她不会做饭是活不下来的。但能遇到的食材很少。吃的最多的是挂面。后来她做得多了,他就不让她碰了。开玩笑说他吃腻了,换他来让她吃腻。 有时候两个人不在一起,她也苦于不知道该吃什么,他说,我点吧。不告诉你是什么。开盲盒好不好? 幼稚的爱情游戏。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喜欢他了,他点的什么都觉得正中她心口。 到了路口,看到陈叙抱着孩子,孩子在他肩头睡着了。 她下车,绿野才醒来,睁着惺忪的眼睛:“姨姨。” “她非要来接你。” “要抱你吗?”她伸出手来,绿野从爸爸怀里挣脱出来,环住她的腰。 她不太会抱孩子,尤其是大孩子,绿野比她想象中重。 陈叙托着孩子的腿,笑着说:“下来,自己走。” 绿野老老实实哦了一声:“爸爸给你做了牛肉火锅面。” 陈叙故作严肃地说:“不许剧透。” 进门时,屋子里零星着几个客人,她上次来的位置上,放着是一碗鳗鱼饭。 绿野得逞似的笑着说:“我骗你的。” “我倒是更想吃牛肉火锅面。”她也骗她,心说这孩子倒是像她妈妈,有点小坏。 “好了,见到了。”陈叙揉揉她脑袋,“该跟水陶姑姑睡觉去了。” 一旁的水陶微微笑着,过来牵她,一面跟曾韵打招呼。 “曾小姐好。” 曾韵也点头示好,回头坐下,想起什么:“伞忘记带来了。” “不急。” “绿野好像和我很投缘。”曾韵问,“为什么。” “你长得好看。”他说,“她喜欢漂亮姨姨。” “那她会很容易喜欢别人。”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低头吃饭,鳗鱼被煎得很透彻,一旁的客人正要买单走,和陈叙寒暄。 “女朋友?” “不是。”陈叙说,“老朋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很老很老的朋友了。 人走了,小吃店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腿怎么回事?” “哦,七八年前了,一点小车祸。” 哦。 她不抬头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那家铁锅炖大鹅,已经关门了。” 是他们十年前约好要去吃的那家。 “我也可以给你做。”陈叙说。 “你之前说你前妻过世。”米饭真香,鳗鱼的味道都浸泡进去了,她胃口大开,要是能天天吃他的饭,或许到结婚的日子,陆美媛那件旗袍她已经穿不进去了。 “你确定么?” “确定。我亲自给她入殓的。” 她皱皱眉头,放下筷子,心说可惜,没有拍那个女人的照片。 所以那个女人其实根本不是徐念? 那她会是谁呢? “那你之前说她来找过我,是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吧。”他想了想,“那时候她病很重了,有次来找我,把小野送过来,她说,她去找过你。” “具体呢?” “她没说。但是她拍了你的一张照片。”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是这张。” 她看过去。 照片上是她和赵一衍。 他在亲吻她的额头。 那天是张珊珊的婚礼,他们一块出席,赵一衍抢到了手捧花。她笑得极其明媚。 说实话那天她没太注意到其他宾客,珊珊办的是草坪婚礼,来了上百号人。 难道里面就有徐念? “等等,再让我看看。” 她将照片放大,她在背景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照片可以发我吗?” “可以。” “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她看着他的眼睛,“你难过吗?” 陈叙没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说: “过去太多年了。不至于难过吧。这个男人看起来不错。” 曾韵有很多问题,但不知从哪里问起,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来日方长的感觉。 就像那把伞,她想慢慢还。 门口有人来了。 “老板,打烊了吗?” “没有。”他起身,跟曾韵抱歉地颔首,问客人,“吃点什么?” “是鳗鱼饭吗?”来人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儿问道。 “是。”陈叙道,“不过没有鳗鱼了。这位小姐吃的是最后一条。” 他回头,看向她。 “是特供。” 正文 第12章 ☆、12邮件 回去的路上,她再次点开了陈叙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赵一衍背后的女人,是番番。 她将照片发给了张珊珊,圈出来:“你认识?” 又补了一句:“还有婚礼上其他照片吗?” 那边还没睡,居然秒回:“怎么突然感兴趣了?照片我打包给你。有些是我老公那边的人啊。不过你圈出来这女的,是我们婚庆的化妆师。” 她问:“有空语音不?” 张珊珊说:“晚一点,我排卵期。” 她笑了:“行。你先忙。” 她打开张珊珊发来的网盘链接,一张张翻过去,婚礼上的宾客很多,大多数都是生面孔。她没有看到徐念。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脱了鞋,打开了千页的界面。 “好几天没理我。”千页叹气。 “这几天很忙。”她笑着说,“要哄你吗?”她往游戏里投币,千页那边便响起了敲门声。 他拿了快递进来。 “送我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眉头微皱,过了会儿拆开包裹:“情趣内衣?” 是男款的情绪内衣,猫头猫尾。 “恶趣味。”他假装不爽,然后笑了,“那我什么时候穿?” “现在吧。” 他背过身去,露出背肌,令她想起陈叙。 “陈叙。” 她喊了一声。 千页扭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徐念是我们之间的小三吗?” “徐念是谁?”千页毕竟不是真的陈叙,但他认真地回答,“我们之间没有小三。不会有。” 她见过爱情的模样,或者以为见过,也以为自己走进过爱情的红心。 她一键撤销了刚才的操作。 千页回到了刚才,一脸不高兴地问她:“这几天不理我。” 她说:“给你点了个东西。” 快递重新响起了敲门声。 他拿了快递回来,问她:“这什么?” “我的恶趣味,情趣内衣。” 他拆开来,里头是拼图。图案是老友记。在一起九个月的时候,她和陈叙常常窝在沙发上看这部剧。 别人用它学英语,她用它学爱人。 最会爱人的是谁?她觉得是钱德勒。可惜后来这个演员早逝。 故事就是故事,《老友记》没有烂尾,现实里的演员表却烂尾了。 “今天这么晚不睡觉?我们还拼拼图吗?” “我明天请假了。”她道,“想休息休息。” 千页:“马上就三十岁了,想要什么礼物?” “你准备了什么?” “惊喜。不告诉你。” 千页:“对了,如果让你回到二十岁,你会对她说什么。” “对她说坚强点,你二十到二十九岁,还有很多坎儿要过。” 千页:“你就这么吓唬她。不喜欢三十岁的自己么?” “谁会喜欢更老的自己?” 她撒谎了。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见异思迁,铁石心肠,虚伪,自私,不内耗。 她打开电脑,开始翻邮件。 徐念说的邮件,她的确看到过,只是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 先是发来一个g的影片,没有任何附言。 她怀疑是黄片,或者是某些让人中毒的木马。 另外的,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依稀看得出是赵一衍。他的身形很出众。身旁的女伴儿很高挑。 不是番番。 := 她认得出那是赵一衍的前任,一个模特儿,她知道他们还有微信,她并没有要求现任拉黑所有的前任的微信。 偶尔约饭,她能接受。 偶尔约炮,却得让她不知道才能接受。 她知道自己不深究是因为不在乎,是怕给自己惹麻烦。而且她认为自己也没多道德。 在和赵一衍在一起之后,她虽没有过一夜情,但却和千页有过无数个夜晚。 她在梦魇的时候叫他陈叙。 千页是用户们的千页,千页是她的陈叙。 有时候她也会后悔用陈叙做了这么个形象,让他成为了大众情人,所以后来她和公司负责项目的人大改了千页的人设和外形。 更完美了,更温柔了,更体贴了,更全能了。 和她手机里那个更像陈叙的千页,不一样了。 不爱是一件好事儿。但不爱不代表没有欲望,俗世的欲望,身体的欲望,对钱的欲望,以及满足陆美媛,让她知道她的女儿了不起,不需要做小三就能上位。 —— 她点开视频。 心说。她到底会看到多刺激的东西呢。 与其说是视频,不如说是监控,明显是剪辑过的,整整三个小时,固定的机位。 主角是陈叙。他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坐在床上抽烟。窗外日夜斗转,有时是快镜头,倍速,有时候是慢镜头,视频定格在他的手上的烟,或者啤酒瓶。 四件套在变化,他的衣服在变化。窗外的风景也在变化。又绿转黄又转白。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屋子里没有出现过任何别人的身影。 仅有他。 她有些觉得乏味了,正准备关掉视频的时候,听到了他拨电话。 “嘟嘟嘟。” 那头传来了自己的声音,那一刻她起了鸡皮疙瘩。 “喂。你好。你说话?”声音夹杂着电磁波。 这时,窗外的烟花忽然绽放。 她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的新年,她在零点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全程没有说话,听到对面的烟花声。 那时候他们分手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会怀疑这个电话来自于陈叙。 她那时候身边有人,她那时候交往了一个男朋友,两人因为封控在一个酒店,他问:“谁啊?” 她摇摇头,不知道。电话就挂断了。 此时此刻,她听到他在视频里。 说了声: “曾韵,新年快乐。” 视频到了尾声,戛然而止,那之后是黑屏加忙音。 这个视频是谁拍的?徐念吗?她为什么要拍这样的视频? 她的心跳快起来。 25岁,那是5年前的春节。也就是2020年。19年他们离婚了。那难道他不知道家里有这个摄像头的存在?她又倒了回去,他的腿那时候还是好的,没有瘸。 也就是说。 他撒谎了。 徐念提起的性骚扰,是她2020年春天入职的公司的上级。后来她离职,听说他因为在地铁上性骚扰一个女人,被咬下了一只耳朵。 是……陈叙吗?她的脑子有些乱,她搜了很多关键词条,终于搜到了那条视频。 而这一次,她在视频里,看到了赵一衍。 男人捂着耳朵,痛到尖叫,赵一衍怀里的女人满口的鲜血,是个少女,眼睛瞪得好狰狞。 又是番番。 正文 第13章 ☆、13耳朵 番番总是会梦到五年前,十八岁的她刚来到这个城市,她每天穿梭在地铁上。那时候她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梦想成为一个白领阶层。她长得很漂亮,常常会有人轻佻地同她开玩笑。 如果是年轻的帅气的男孩,她会很受用。虽然她有男朋友,他和她一起从小县城出来。他在一个ktv里做酒水营销。 两人会在结束工作后吃个路边摊,再各自回群租房睡觉。那是一种贫穷的充实,尽管公交车里挤压着人的身体,但她仍旧觉得自由。 那是她被猥亵的第三次。第一次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蹭到她身体的东西是什么。她躲开。 第二次,她意识到那坚硬的东西是男人的。她男朋友就有。在她们共枕而眠时,他会要求她替他解决一下。 那东西丑陋。 那时候她还没满十八岁,尽管小吴提出过要发生关系,但她推脱了,她也没有相信所谓的我只蹭蹭。 在第三次头天晚上,那种被凌辱的感觉出现在她梦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十岁时的经历。这个经历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如果是假的,那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那么真切。 番番并不知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ptsd,会造成一些退行性的遗忘,用以保护人无法接受的一些现实。 第三次很快就发生了,依旧是那个男人,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年近四十岁,靠近她。 她心脏迅速地跳动。 地铁飞驰,黑色的景物倒退,好像在逃离某些迷雾里的兽。 她的心跳变得更快了,那人却执拗地追着她,那不是人,那是一种标记,一种令女人变成一种器具的刑具,另一拨人涌上来,地铁变成了拉丁罐头。他靠的越来越紧,几乎贴着她的身后,她感觉心跳到嗓子眼了,呼吸却窒息了。 像是一尾在砧板上的鱼,除了徒劳地翻动鳃什么都不会了。 她尖叫起来。 具体的她想不起来了。 后来有人拍下这个视频,她也没敢再看,她扑上去咬住那男人的耳朵。 十岁时,她咬过另外一个人的耳朵。 没咬下来,只留了一口的血,这一次,她可能已经在八年之间变成了一条鲨鱼,她咬下那人的耳朵,满口的鲜血。 她往后倒去,耳边什么都听不见,有人抱住了她,紧紧地护着。男人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 檀香味,某一刹那,她产生一种边杀人边念经的错觉。 同时,她想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城市太危险,我要回农村。 …… 五年过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赵一衍就在旁边。 还没睡醒。 他非常偶然才会在她这里过夜。她侧过身,看他的眼睫毛覆盖着黑眼圈。 他有张非常英俊的脸。 除了不爱她,她觉得他哪里都很好。他是昨天半夜到的,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她猜得到,是对面的人没有回家。 作为一个备胎,她非常有自我修养,很少去提曾韵的事,她只是一个闲暇时的小玩具。 偶尔的时候她也意识到,被他这样的人物化和被地铁上的人渣物化没有什么两样。 但又有天壤之别。 因为她爱他。 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让你心甘情愿让你不敢提其他诉求。如果他稍微没有那么爱曾韵就好了。或者他对婚姻没有那么高的忠诚度,她可以一辈子守在原地,为他亮起一盏灯。 冷宫里的妃子大致如此了,她可能学不会新时代女性的信念感和自傲。 半夜的时候,他的动作非常粗暴,像是在发泄某些情绪。累倒了的时候,他昏睡过去,她替他盖好被子,问他明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他说:“想吃饺子。” “什么馅儿的。” 他没有回答。睡着了。 梦里他喊了曾韵的名字。 番番一大早就去了菜场,走之前她冒昧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看人家擀好面皮,让人家搅好肉馅,三鲜的,猪肉的,虾仁的,她都准备做一份。回到家后他还没醒,她开始包饺子。 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长大,奶奶重男轻女,活儿都是她来干,她会干的很多。 这几年倒是被养成了金丝雀。 之后怎么办呢?他们结婚后,她的笼子就没有了。但她或许有一大笔钱,用来干嘛呢。 除了伺候男人她什么都不会。 而且她能伺候的应该也只有赵一衍。下午的时候吴知春给她发了条消息。自从和赵一衍在一起之后,吴知春成了她的备胎。 有时候她觉得不公时,想想自己不是食物链的底端,能得到片刻的安慰。 但那也只是安慰,一想到他和曾韵求婚后,或许自己再也无法拥有他时——甚至现在她也没有真的拥有他。 他起来了,吃了口饺子。 皱眉。 “不好吃吗?” “没什么胃口。”他说,“我还有个饭局。” “晚上你过来吗?”她恳求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他一脸疑窦,他没给她过过生日,而明天就是曾韵的生日,确切的来说是周日。 曾韵说,生日要过零点,像是除夕守岁,大伙儿要等到0点过后说生日快乐。 要在那一刻许愿吹蜡烛才有意义。 “那我晚上来吧。”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束花。 粉红色的玫瑰。 她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她生日压根不是今天,而是遇到他的那个日子,她咬掉了一个男人的耳朵。 尔后,成为了另一个男人的配件。 她其实不止一次跟他说自己过生日,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冬天,他都会给她随手买点东西。 花,或者蛋糕,包,首饰。 她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个用钱能打发的女孩,她来自乡野,没见过那么多钱和金碧辉煌的世界,但她见过爱啊。 十岁那年她没有咬掉那个人的耳朵,有人冲进来拿着一把铁锹把人打跑,蹲在地上问她。 “小暖你没事儿吧?” 那少年的眼睛像一条狗,放下铁锹,伸出手来,捂住她痛哭的脸。 “不怕。小暖。我们回家。我们不怕。” 正文 第14章 ☆、14第三者 这一觉曾韵睡得特别久。 梦很杂乱,大多数都是和他有关。醒来后刚好是黄昏,窗外雾气蒙蒙。 身体很疲乏,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看到赵一衍发来的消息,说是刚好同事从国外带回来马卡龙,给她跑腿了一份,顺便还有他公司旁她爱吃的绿豆糕。 她和衣出去看,外头又是花,又是甜食。 投影仪还开着,她应该侥幸赵一衍没有不请自来。她翻了翻手机,给赵一衍回了消息,说收到,谢谢老公。 又看了两眼朋友圈。 阿飞已经出发了,社交媒体上拍了一个显得很哀伤的视频,说实话有点做作。 阿飞长得不错,但没有乔迪,他似乎一点都不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帅哥,市面上800到1000那种。 他没有太大的价值。 她点了个赞。老叶给她发来了今天的工作汇报,说乔迪倒是很敬业地还在对稿和工作,只是状态不佳,老是孕吐。 她想应该不是孕吐,还是心理问题,让老叶帮她跟心理咨询师对接时间,尽快处理情绪问题。 业主群里,她看到番番的发言。 “你好,有人需要饺子吗?有虾仁的和芹菜猪肉的,虾仁二十一份,猪肉的十五。” 她私聊了对方。 “我要一份双拼,能煮好送过来吗?” 番番回答:“当然可以。韵姐你没吃饭吗?你稍等我一下。你的地址是……” 她报了地址。 过了半小时,番番发来消息。 “韵姐你是不是报错地址了?我敲门对方开门说没点饺子。” 她捋起头发,回了句:“啊,不好意思。是楼层打错了。是17层。” 她发过去的是7层。 曾韵知道,7层压根没住人。 打开门时,看到番番那张脸,年轻的粉色玫瑰。 曾韵接过保温盒。 “麻烦你了。这个什么时候还给你?” “我到时候来拿就好了。” 她转账,顺便拿了绿豆糕和马卡龙给她。 番番惊喜,但拒绝了:“这怎么好意思。” “还有这花儿。”她说,“粉玫瑰,我不怎么喜欢粉玫瑰。” 番番啊了一声:“是谁送的?” 她没说话,将饺子放在桌上:“对了,明天晚上我生日,你有空来参加吗?” “生日快乐啊!韵姐。”她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我明天要出去旅行。” “去多久?” 她打开保温盒,饺子确实很香,包得圆实好看。 “大概半个月吧,想休息休息。去云南吧。” “我有老朋友在那边,大理还是丽江?到时候我帮你联系一下。” “谢谢。”她有些受宠若惊。 番番捧着花束和马卡龙下了楼,在楼下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 她知道粉色玫瑰是他送的。 送她也只送粉玫瑰。 他要是知道曾韵随手把玫瑰给别人会有什么反应?会失望吗? 如果他不会失望,那失望的人就将会是她。 于是番番将玫瑰丢进了垃圾桶。 赵一衍是下午四点多来的,当时她还在做饺子。他问她搞那么多干嘛。她说,要卖。他皱眉:“我给你的钱不够多是吗?” 番番说:“不是这样的。钱很够,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赵一衍偶尔也温情,问她:“那你以后想做点什么呢?” “开个面包店,或者咖啡屋。” “都是赔钱的。”赵一衍说,“我劝你就好好找个人嫁了。” 她低头,轻笑。 笑他的轻描淡写,笑自己的下贱。 曾韵尝了口饺子。 味道其实不错。但她吃不下。 她将饺子倒进了垃圾处理器,将保温盒洗了。 时间过去了半小时,她出了门。 过到垃圾桶前,正好垃圾处理站的人来了,拿出了那束玫瑰花。 “这好端端的玫瑰花欸。”老头道,顺便看了她一眼。 她没露出什么表情,径直走进了12幢。 楼层没数错的话,她在14层。她敲了敲门。 番番开门看见是她,大惊失色。 她笑了笑:“来还保温盒的。” 她诚惶诚恐地接过来,曾韵看到她屋子里也有一束玫瑰,粉色的,比她的小上许多。 门口没有男人的鞋。 “他给你租的房子吗?” 番番没说话。 “赵一衍。”她问,“他多久来一次?” 番番的手微微颤抖:“韵姐,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赵一衍。” “哦。”曾韵说,“那没事儿了。我误会了。你有男朋友吗?” 客厅里散乱着一堆东西。 刚拆的避孕套。 似乎还来不及收拾的残局。 “我有男朋友。他姓吴。叫吴知春。他刚走。” 她猜的没错。番番爱赵一衍。她紧张得要死,她甚至没有办法表现得更自如一点。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她笑了笑,“饺子很好吃,下次多做点,我喜欢虾仁馅儿的。” 她丢下有些仓促的番番,下了楼,去了趟公司开完了会,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乔迪看到她带了把伞,问:“韵姐,你这伞怎么这么大。今天外头下雨了嘛?” “要变天了。”她说,“带着,以防万一。” 从公司出来,她打车去了山与。 店里正在打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来还伞。” 他接过来。 “特地跑一趟?何必。”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平时睡哪里?” “有时候回家,有时候睡店里。” “店里的话,睡哪里?” 他领着她到一旁的杂物间,翻出一张折叠钢丝床,铺盖很简单,就一条薄被。 “四年前,你给我打过电话吧。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陈叙抬头看她的眼睛,她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床上,杂物间里漂浮着尘埃。 陈叙啊陈叙,时过境迁多年,还谈爱就显得太矫情了。但你为什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像是我还是那个落水狗一般的曾韵。 “ 那十年前,突然之间消失,是为什么?” 他没说话。 “徐念是我们的第三者吗?” 她问。 “不是。”他斩钉截铁。 “你现在敢和我接吻吗?”她扬起头。 “不敢。”他答。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对你还有没有感觉。”她说,“跟我接吻吧。” “不要。”他站起来,微笑着看着她,“我对你没感觉了。” 她也起身,往前一步,他被逼到角落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拿她没办法似的。 “曾韵,别玩火。你要结婚了。你该去过你的日子。” “结婚代表什么?”她说,“如果你说的是忠诚,那我的婚搭子可能做不到。也许他现在也在某个女人的床上。” 她揪住了他的衣领,他没有抵抗,低头看着她。 她眼神像是某种兽。 “让我确认一下。” “好。”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她勾住他的脖子,而他环住她的腰。 这个吻只持续了三秒钟,电流像是通过全身,但是她很快停了下来,他愣在她面前,眼前的人近在咫尺,隔了十年,耳边仿佛有无数的烟花在放。 “确认好了。” 她说。 他没问她答案是什么,确认的是有感觉,还是没感觉,松开她。 “饿不饿?” “不饿。晚上吃了饺子。味道不错。包饺子的人用心包了。”她低头揉了揉脚踝,高跟鞋穿久了,疼,“知道哪里可以买到烟花吗?想放烟花。” “这个点估计有难度。不是过年,城里也禁了。不过小野有些仙女棒。” 他翻找出来。 “出去找个空地给你点。” 她说好。跟在他身后。他说:“脚疼的话,我给你赵双水陶的拖鞋。” “不疼。穿习惯了。” 他的小电驴就停在门口,只有一个头盔,递给她。 “你戴。” “不戴。会弄乱我发型。” “那行,反正都不远,都别戴了。” 要死一起死吧。 她跨到座椅上,双手习惯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过去。 老情人就是这点好,原来那些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拉扯都是描述出来的,分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她做的一切动作都好自然。一个轻描淡写的吻勾起了很多连锁反应,好像昨天还躺在一起。 大汗淋漓地做爱,拥抱,亲吻中睡着。 “我现在床技不错。”她说,“你呢?” “和以前差不多。没进步。” “不是都结婚了。”她说,“怎么不精进一下。” 他笑了笑,觉得她如今可真是大胆。 她就势捏了一把他的胸肌。 “非诚勿扰。” “你怎么知道我非诚?” “不合适。” “赵一衍的小三就住在我对面楼。”她淡淡道,很平静。 “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还是平衡?” “也不是。她甚至不是小三吧。我才是。”按照徐念给她发的视频时间,先来后到原则,对方才是原配。 只是没名分。 赵一衍需要一个各方面都和自己匹配的妻子。她确实没有怀疑过他的爱,却也没有期望过他不是个感情上的人渣。 她全然相信过的人,只有陈叙。即便是他断崖式跟她分开,她也没有怀疑过。 “张珊珊说你肯定是死了。出车祸了。” “我说你没有。我不希望你死了。我哪怕宁可相信你是突然不爱我了。” 她贴得更紧了一些。 车子停下来,是一片正在建的工厂,此时没人。 他从后座递给她仙女棒,替她点了,又给自己点烟。 她有些寡淡无味。 “小女孩的游戏。” “如果是赵一衍,我会觉得好幼稚,不浪漫。” 萤火照亮她的眼睛,倒映着陈叙抽烟的样子。 “但奇怪,因为是你,我有种醉醺醺的感觉。好像我又是二十岁。” 蒲草一样的二十岁。 她问:“陈叙,我是你和徐念之间的第三者吗?” 正文 第15章 ☆、15生日 赤心所。 大费周章的布置,赵一衍为女友的生日没少花心思。 今日来人许多。 这是曾韵的三十岁,之前做的易拉宝上写着“曾女士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让人换了。 三十就是三十,她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三十也没老到让人接受不了的地步,就算接受不了,该几岁就是几岁。 她对年龄上的恭维最没好感,什么你看起来好年轻,保养得真好,和女大学生有什么差别。 凭什么没差别,十八岁的曾韵蒲草一样脆弱,易碎,她用了十年走到现在,她一点都不想回到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灰扑扑的,如同一只无法革命的麻雀的曾韵,她不想回忆。 巨大的长桌前摆满了香槟杯,几个大学同学来得早,悉数穿上最衬气质的衣帽。 礼物用金箔纸包装着。 赵一衍一袭黑色西装,领带和袖口都是她亲自选的。一出现便被夸帅得没边儿了。他礼貌而有分寸地替所有女士拉开椅子,安排好位置,待她出现,亲昵地揽过她肩膀。 三十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生的一个小节,那之后就是新的开始,新的搏斗,新的清算。 而三十岁生日,是一个ending,她需要完美。 张珊珊和丈夫一起来的,来之前和老刘说,赵一衍这次是想要求婚。果不其然现场布置得相当妥帖,令张珊珊都有些生老刘的气。 “你看你当时求婚,草率得要命。” “行行行。下个月你生日,我再求一次。” “那我要办二婚的!” “谁要二婚?”曾韵闻言,笑着过来打趣,递过来一杯香槟,张珊珊接过,她笑着打量了曾韵两眼,“觉得你最近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眼里有爱,爱情的滋润不错。” 曾韵笑着让她入座。 她坐在席间,果然,看到了她。 一开始她没注意到 徐念,但她生病佝偻的样子吸引了她。 徐念今天还是戴着墨镜,只是没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敲打着什么,觉察到曾韵的眼神,她抬起头来。 “生日快乐。曾韵。” “三十岁。” “健康地活到三十岁。” “真令人羡慕啊。” 徐念瞥了一眼赵一衍:“他今天的确特别帅。” 赵一衍正将西装叠在手臂上,倚靠着一张高脚椅,与人谈笑,看起来的确是精英里也很出挑的帅。 这时注意到她们了,他朝着曾韵挥手,然后走了过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赤心所我对接的徐小姐。” 曾韵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低头看了徐念一眼。 赵一衍继续介绍道:“这是我的女朋友,曾韵。” “你好。”曾韵的眼神里,露出一点点的冷。 徐念说:“生日快乐。再次。” 既然如此。望着徐念的背影,她拨通了陈叙的电话。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接。 赤心所门外是一大片郊野,黄昏的光线给人一种不真实感觉。 “忙吗?” “还行。”陈叙道。 “记得是什么日子吗?”她问。 “你生日的前一天。”陈叙道,“绿野也知道,她说要送你礼物。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给我地址,我给你跑腿过去,或者你有空来取。” “什么礼物。” “保密。”他卖了个关子。 她说:“你不算太忙的话,把水陶借我吧。” 陈叙:“水陶?” “招待客人嘛。今天人特别多。要不,你也一起过来?” /:. 那头他没说话,但她感觉他笑了。 “你知道吗?我男朋友对接的人,就是你的前妻。” 入夜了,近郊的赤心所透明的玻璃房顶处,抬头便能看见银河。 的确是个好天气。今天来的人,有大学同学,同事,还有她的一些闺中密友。 但除了张珊珊,其余的人都并不知道她那么多的秘密。张珊珊笑着跟她轻声道:“今天这仗势,我听徐小姐说,赵一衍没少花钱。” “徐小姐?”她怔了怔。 “就对接那女的,我和我老公结婚时也是她对接的。” “全名叫?”她问。 “徐什么……我不记得了。一会儿我问下我老公。” 张珊珊捞了点小甜食,问道,“你准备好没啊,他这肯定要求婚嘛。” “不求婚。”她笑着说,“我今天跟他说了。我不想我的三十岁生日被求婚抢风头。” “赵一衍准备那么久?能同意?” “怎么的。那他求了我可不答应。”曾韵故意拿乔娇嗔道。 “他倒是宠你。”张珊珊叹了口气,“男人婚前婚后可不一样,说实话我这才结婚几个月啊,我感觉我老公已经变懒了许多。问他他就说哎呀自己人嘛,搞那么累干嘛,你想买什么买就是了。” “是啊。”曾韵耸耸肩,“我觉得他有道理。你想买什么买不就得了?” “女人要的是情绪价值。”张珊珊道,“我自己买的和他送的能一样吗?” 曾韵想,有什么不一样的。或许自己买的还能挑挑拣拣更合心意。 过了不多久,她派去接水陶和绿野的司机回来了。绿野似乎特地打扮过,扎了一双羊角辫,水陶大概是怕吓到宾客,戴了一个包裹性很强的帽子。 “陈叙没来?” “老板得看店。”水陶说,“韵姐,这里好漂亮啊。生日快乐。” 两人都准备了礼物。绿野的是一个乐高,兴奋地说:“我自己拼了好几个晚上!” 是飞屋环游记的那个屋子。 “你怎么知道姨姨今天生日啊。” “老板说的。”水陶替她回答道,她也送了礼物,是一瓶香水,“我不知道韵姐喜欢什么香,我商场买的。” “让你来说好不许带礼物的。回头必须让陈叙给你报销。”她故作严厉,这时扫视了一圈场地,没看到徐念。 徐念啊徐念,你害怕见到你的女儿吗? 她带着绿野和水陶入座,赵一衍问这两位是? 她说:“我一好朋友的女儿。” 绿野似乎有点害怕赵一衍,躲在了水陶身后。 一旁的乔迪倒是对小孩有办法,问她:“要吃蛋糕吗?” 才几天,她瘦了不少,但绿野的确喜欢漂亮姐姐,嗯了一声,便拉着水陶跟着乔迪去拿小甜点了。 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那个眼神落在她的脊背上,或者跟着绿野。 来自那个自称叫徐念的女人。 她忽然有种直觉,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徐念,绿野的妈妈,陈叙的前妻。 死掉的那个女人又会是谁呢? 曾韵依旧有种兴奋,她打算怎么搞砸这场求婚? 让她三十岁的生日,狼狈落幕。她昨天离开的时候,问过陈叙了。 “你确定入殓的人是徐念吗?” “我虽然没有她的照片,但是我画了一幅画,绿野说,这就是她妈妈。” 曾韵抬起头,她素描很厉害,二十岁那年,她给陈叙画过很多画。 后来都一把火烧掉了。 陈叙没有回答。 “我确实不确定。” 他没再说下去。 正文 第16章 ☆、16生日2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长桌摆满了食物,白人饭为主,以及漂亮精致的分子料理,香槟杯碰撞声阵阵。 曾韵换了一条裙子,赵一衍认为她穿红裙最好看,但她却换了一条明黄色的裙子。 “怎么不穿红裙?”赵一衍对她的临时更换颇有微词,毕竟红裙是他准备的。 “怎么办,突然想穿这条。”她歪了歪脑袋,赵一衍拿她没办法。这时留意到那小姑娘,赵一衍忽然笑着说:“以后我们也生个女儿吧。我们生的小孩一定可爱。” “好啊。”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宾客开始入座,赵一衍挨个接待,转头没看到她了。 曾韵在赤心所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徐念,她正在准备文件。 “惊喜是?”她站在门口,歪头问道。 “你就这么不喜欢惊喜?非 要提前剧透?”徐念抬起头,笑得意味深长。 两人的对话,倒显得不再疏离。 “那不问这个,惊吓是什么?”她也不周旋了,开门见山。 徐念问:“邀请陈叙了吗?” “你有病吧”她抬起头,却没真生气,“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这时,玻璃窗外,绿野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正在吹曾韵给她准备的泡泡机。 夕阳,橘粉色的泡泡,孩子像是闯进绿影仙踪的小精灵。 徐念怔住了,她缓缓起身,盯着外头的孩子。 玻璃是单向玻璃,能看到外面,却无法看到里头。 曾韵很久没有看到那么炽热的眼神了。 “刚才就看到了,绿野和你玩的很好。我就知道,你很适合做她妈妈。” 曾韵无语地笑了笑。 “你多看几眼吧。” “你把她请过来,是为了陈叙,还是为了……” “因为绿野说,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她淡淡道,“徐念,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从身后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幅画。 画上也是飞屋环游记的水彩画。只是画上有不止三个人。她站在中间,能看出站在右边的人是水陶。 一旁牵着的是陈叙的手。另一边是一个气球。 “这个是妈妈吗?”当时她指着陈叙旁边的女人。 “不是。这个是姨姨你。”小绿野说。 “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妈妈说爸爸不爱她。”她道,“爸爸爱的是姨姨。气球才是妈妈。” “妈妈为什么会是一个气球呢。” “爸爸说,妈妈变成了一股烟,我把她装在气球里,她就一直不会走了。” —— 她将画给了徐念,走出去,喊了声绿野。 绿野乖巧地过来。 “要玩仙女棒吗?” 她蹲下去,给她点上。 “绿野,看着镜子,我们对着镜子拍张照片好不好?”单向玻璃外是镜面,她想徐念一定能看到这一幕。 小家伙可真乖,她微笑着配合地对着镜子,比了个爱心。 会嫉妒吗?会难过吗?如果不生病,或许她也是个不错的妈妈,健康地陪伴绿野长大。 某一刹那,她那种坚硬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开。 陆美媛有这样爱过她吗?在离开她之后,有这样远远地看过她吗? 这个念头戛然而止。怎么可能,那时候她忙着瞒着天下人,将身份证伪造成二十二岁,第一次介绍曾韵时说,这是她的表哥的女儿。 她的上司,下属,朋友,还有陆美媛和曾岱山也到了,见她和小绿野一块,她拉着绿野说,叫爷爷婆婆,绿野乖乖叫了声。 “这么喜欢小孩。你和他也早点生一个嘛。” 陆美媛对生孩子有执念。可惜,她嫁给曾岱山后,再无一儿半女。 一开始也怀过,后来怀疑曾岱山儿子动过一些手脚,她的胎总是滑掉。 陆美媛为了让她们家有曾岱山的子嗣,甚至干过,让曾韵和曾峰同室的念头。 对于她来说,无论子女,都是棋子罢了。 曾韵看到赵一衍引他们入席,陆美媛十分没分寸感地陪着笑容,曾岱山倒是不大高兴,一来,他其实瞧不上赵家,但更重要的是,曾韵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和一样的工作服。 但她非常笃定,他一定来了。 在一起的九个月,他还未曾为她过过生日。分开之前她畅想过生日的样子,他们会去海边,在沙滩上支帐篷,在无人的海岛做一夜浪漫的事儿。 可算来算去那阵子她非常有可能来例假,她因此非常不安心,觉得那多浪费。 他买了帐篷在家里支着,开海浪声的白噪音,两个人探索彼此。 “等到你生日那天,我们就抱着听海浪。” 她说:“好像也挺浪漫。” “以后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说,“海岛,森林,湖畔。” 昏暗的光线里,她觉得他像是一只鼓动的水母,却安全无毒。 她喘息着为未来的畅想,觉得愉快无比。 然而那些都没有实现。 可是她的第六感是他一定来了。尽管在重逢他之前,她觉得他早就忘记了她,因此她也要忘记对方,锁在抽屉里,再拿一层厚厚的冰包裹住。 app上收到一条消息。 “曾韵,生日快乐。” 是千页。 “礼物已经给你寄到了家里。” 乔迪正举着手机直播着现场,间或和粉丝聊天,不停有帅哥与她搭讪。 底下有人评论:“阿飞怎么办。” 另一拨人:“阿飞就拉倒吧,根本配不上乔迪,乔迪姐再谈一个小奶狗!” 番番下榻了酒店,一路上就盯着直播,寻找着曾韵或赵一衍的身影。 他们偶尔站在一块,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温柔,多情。 那种眼神番番偶尔能看到,在床上,在他喊她韵韵的时候,但她泪眼朦胧的时候,他会扑过来亲吻她的额头。 成为一个人的替代品,感觉并不太好。 下车的时候,她拉着行李盯着直播,没留神撞到人,抬起头来,对方有一张清俊年轻的脸。 “阿飞?” 她轻声喊了句。 他在黑暗中被粉丝认出,似乎也很习惯,嗯了一声,绅士地问:“没撞疼吧。” 她的视线锁定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身来,她冲他笑了笑。 “方屿飞。好久不见啊。” 正文 第17章 ☆、17烟花 “你在这啊。”陈叙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头,看到黄色裙子的曾韵歪着脑袋看他。 明艳动人,不像从前那个她。 他也不再掩饰,摘下帽子,露出她所熟悉的脸,帽檐下薄薄的双眼皮。 “怎么找到我的。” “刚给你店里座机打了电话。没人接听。”她偏开头,说话有些委屈,“就一直找。很好找。比当年好找。” 他没说话,路过人太多了,她是主角,被人看到总 是不好,便拽着她到了旁边的杂物间。 “赤心所是徐念的?” 他摇摇头。 他话总说一半。她也懒得多问了。 他不想讲的,问了也没用。 “你把绿野带过来,是为了……”陈叙说,“让她看看吗?” “我在你眼里这么善良吗?”她笑了笑,“也算是吧,让她看看我的选择,她真的精挑细选我作为绿野的后妈吗?真有意思。” 又问他道:“所以你来是担心绿野吗?” 唔。 “还是想见到徐念。” 其实想陪你过个生日。 陈叙没说话。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她脚有些走的疼了,旁边有个矮凳,他替她擦了擦,扶她坐下。 杂物室没有灯光,只有外头的射灯斜进来,刚好打在他的下巴上,只露出唇的他,青色胡茬没刮干净,倒是显得有些年纪了,却更性感,她晚上喝了点香槟,有些微醺,几分钟前,在众人起哄中她和赵一衍拥吻,口红有些乱糟糟的。 她真想吻他。 于是直接说了:“今天能答应我一切要求吗。” “今天你是寿星,你说了算。”他半开玩笑。 “那亲亲我。” 他愣了愣,亲了下她眼睛。 “这算什么。” 她抱住他脖子,凑近唇,却要问一句: “我刚吻了赵一衍。” 帽檐下他的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陈叙,你介不介意。” 她起身,将他摁到小凳子上,盘坐在他的腿上。 那条有些跛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这么坐,你会疼吗?” “不会,不影响。”他握住了她的腰,她的裙子很有设计感,腰部是镂空的,露出她不会过分瘦但又足够有弧线的腰。 “我是说,这么做。”她凑近他耳朵,“你会疼吗?” “不要勾引我,会付出代价的。”陈叙掰正她的脸,四目相对间,也许时间是零秒,也可能足足有十秒,他吻了上来,吻上来后的时间不计数了,反正不知道多久,吻得她魂魄四散。 身体被托起来,又摁到墙上吻,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舞会上的吻那么美妙,那灰姑娘怎么可能准时回家。 直到她包里的手机忽然作响,有人推开杂物间的门。 陈叙迅速地闪避在黑暗之中。 赵一衍在门口,看她手里拿着烟,烟雾缭绕,身姿曼妙,回头瞥他,脸色微微发潮。 “怎么了?找你半天。” “应酬好累啊。”她灭了一口都没抽的烟,赵一衍觉得她这样性感极了,将她堵在墙角,吻她的脖子。 “韵韵,你今天真迷人。” 黑暗里,杂物间的门被倏然关上,她抬头看着对面的陈叙,陈叙也看着她。 直到他触碰到一些隐私部位了,像沼泽,像值得探寻的湿地,赵一衍温柔地说:“宝贝,你今天好像很兴奋。” “我不想在这里……”她有些烦躁地叫停了他的动作,拽着他走出了杂物间,然后一口饮尽香槟杯。 从二十到三十,她尝试过很多的方式,她早就不是那个纯情到只会躺在那的曾韵,她有过许多男人,但她觉得没有人像陈叙一样拥有过她。 其实方才兴奋之一是当时的陈叙,兴奋之二是现在的陈叙,他有些潮湿的眼睛让她的身体倍加敏感,却又觉得无比疼痛。 她灌了两杯香槟,心里清楚,之所以老房子着火,是因为偷情上瘾,绝对不是还爱着初恋。 香槟褪去了一点点,她想起刚才,她心里究竟清楚吗?不是因为还爱着初恋吗? —— 云南。阿飞今天没有直播,他陪着番番去骑了夜马。听她讲了这几年的经历。 后来就一直读书。读书刚毕业,在香港中文读的,之后就进了一阵子投行,压力太大了。索性出来了,打算gap一阵。你呢?我一直看你的直播,你和那个女孩…… “假的。”阿飞说,“我和她就是同事,都是演的啦。其实分手也是演的。” “那之后还会破镜重圆吗?” 阿飞支吾:“那也只是工作。” “破镜重圆的故事蛮好看的。只是很难,对不对。”番番好像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马上零点了。”阿飞没再听她说话,开始发红包,“我要给韵姐发个红包。她是我领导。说实话。”阿飞抬起头来,“番番,你也很适合走这条路啊。港中大才女人设。” 她愣了愣:“我就算了吧。” 云南这家酒吧调的酒真难喝,但是她想醉,起码装醉。 时间太晚了,水陶带着绿野先回了家。走的时候,绿野亲了亲她的脸颊。 “姨姨生日快乐。绿野的生日,也一定要来哦。” —— 零点快到时,有人推出了蛋糕。 赵一衍开始倒数三二一。 “三!” “二!” “一!” 众人齐声附和。与此同时,大屏亮起,但仅仅一秒钟,世界顷刻变暗。 “是电闸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倒是有些好奇,如果没有这一出,她将看到的是什么呢? 赵一衍却不知所以然,单膝下跪,场地负责人迅速去检查电路问题,他大声地道:“韵韵……” 她笑了笑,低头看向单膝下跪的赵一衍。 用轻到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这样,不乖哦。” 声音很轻,带着电磁波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颤抖。 这样的曾韵太性感了。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机手电筒,在天空照出无数的光芒,对岸的烟花已经开始行动。 三、二、一。 生日快乐。 消散后。 三、二、一。 曾韵,marryme。 烟花又亮起了,顷刻消散。 她不合时宜地想,浪漫果然不是场面越大越感人,她过了那个喜欢大阵仗的年纪了。 她拿着手机,给陈叙发消息。 “我被求婚了。我要答应他吗?” 那头正在输入。 “看戒指大不大。” 她伸出手去。 赵一衍欣喜地打开盒子,却发现,里头没有戒指。 众人调笑:“赵一衍你怎么回事!” “赵总马前失蹄啊。” 赵一衍是聪明人,立马挽尊。 “求婚预演罢了,怎么能在我女朋友生日求婚抢寿星光环。”他侧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亲昵得令人艳羡。 她回吻他。余光扫过现场所有人,似乎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来自陈叙。 越这么想,她吻得越用力。 正文 第18章 ☆、18昏昧里 电路室的电闸被拉下后,世界陷入黑暗。 陈叙走进了一旁泛着幽暗的小小房间。 拉下口罩。 坐在那的女人似乎知道他会来,缓缓扭过头,声音毫无意外:“你来啦。” 黑暗之中,只能闻到熟悉的栀子花香的味道,是她的发香。 十几岁的时候,他为这个味道痴迷。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慕少艾的年纪,对所有美好事物自然都会心生涟漪。谁也不例外。偏偏那时候拥有栀子芳香的她几乎万能。是所有美好的集合体。 她常常在黑暗中弹琴,手指触碰到琴键时发出的幽响,抬头瞥他:“要教你吗?” 他摇头:“不要,看你弹就好。” 她说:“来试试嘛。” 她的手指带着他的,轻轻触碰琴键。很多年后,他在曾韵面前为她弹了一曲《梦中的婚礼》。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他问:“要教你吗?” 她也摇头:“不要。我很笨的。” 他说:“来试试吧。” 说完就心中发颤,发现好多事情就像昨日重现,只是角色互换。 曾韵乖巧地坐在他身旁,她的手指细弱,柔弱无骨,他触碰上去的时候,觉得她的手有点凉。 她侧头问他:“你身上的味道是什么香水?” “冥府之地。”他说,顺便闻到她的发香,是橙子的味道。这个味道后来萦绕了他很多年。他拉着她的手指,教她摁琴键,她一点都不笨,她聪明得要死,她在他拨弄第三个音节时,侧头过来亲他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羞涩。 这些事在他过去没有发生过,因此他没有了方寸,心里糅杂了一团又一团的云。 直到她吻干净他心里的云,露出里头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有些事情在缓慢地浮出水面,但又仿佛始终带着一个朦胧的面罩。 会有年轻人很深刻地知道什么叫真爱吗?或许是很多爱都有不同的面貌。 不断变化,阴晴不定,他开始不确定自己的信念感了,对于爱,对于誓言的信念感。 …… 不久前,曾韵问他:“我是你和徐念之间的第三者吗?” 他沉默良久,回答道:“你想听哪个版本的。” 他不太确定关于和徐念的关系,曾韵知道多少。 “残酷的,真实的,让我死心的,简单的,不要说来话长的那个版本。”曾韵看过来,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岁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儿了,他记得二十七岁那年,她在一个晚会上表演了一首钢琴曲,弹的正是《梦中的婚礼》,弹的比他好多了。 陈叙点了根烟。 那行。 一根烟就能说完了。 “我的父亲是个警察。” “在执行公务时牺牲了。” “那之后徐念家人收养了我。” “我和她一起长大。” 陈徐两家自上代便熟识,姻亲关系也是早就缔结的。但徐念年幼时叛逆,青春期后她便要将这青梅竹马变成青梅抓马,陈叙随便她。 在她面前他没有自我,只是一个未来丈夫的角色,包容,甚至是无条件地包容。 那是一个曾韵陌生的陈叙。 一个被谱写好人生的陈叙。 属于别人的陈叙。所以硬要说她是第三者也不科学,她只是出现在了他和她的空窗期。那时候徐念出国念书,拉黑了陈叙一切联系方式。 她一点都不需要他,而他遇到了需要他的曾韵。 然后徐念回来了,他重新回到了轨道。 消失的那天晚上,他去机场接到了徐念。他将她送回了徐家。然后说,徐念,我要回去和我女朋友吃饭。 徐念说:“我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爸妈在等着我们呢。进去吧。” 他的烟才抽到三分之二。 曾韵笑了笑,她那根烟抽得更快一些,大概因为是细烟,也大概对这个故事更焦虑。 “我和她说,我还有些东西在你那,我需要给你个交代。” “她说:‘我不允许。’” “我执意要走。当时我们在三楼的阳台上,她拦住我,我们一起从三楼的护栏摔了下来。” “腿是那时候断的?” 陈叙摇摇头。 “那时候太乱了,我的确顾不上你。”他灭了烟。 “故事就是这样。” “狗血,言情,难听。”曾韵评价道,“像这根烟一样没劲儿。所以其实我就是你白月光的替代品,备胎,空窗期的玩伴儿,怎么爱人的练习物。” “不是……” 她想起了番番。 忽然觉得那姑娘比自己还惨。因为她知道。知道而忍受才是个酷刑。 “那之后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吗?第一次。我们分手后不久。” “是。” “我问你还爱我吗?是不是在你眼里很蠢。” 陈叙沉默片刻。 “不蠢。我的答案是,我确实还爱你。” “更没劲了。”曾韵说,“一个烂尾的故事还要这样狗尾续貂,就不仅仅是烂尾,还烂俗。” 曾韵穿上鞋子,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记得有一年,我们住在酒店,忽然想下楼买东西喝。路口的便利店关了。你带我骑摩托车。” “那时候我只穿了一件浴袍,里面什么都没穿。” “风卷起我的浴袍,吹进我的身体里,我紧紧挨着你,我们钻进隧道,好像被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我对浪漫的最高理解。我以为那就是爱情。但陈叙你毁掉了我的想象力。” “对不起。”陈叙说。 “早就毁掉了。”她轻声说,“这几年我过得挺好的,发现大部分人都跟你差不多。甚至有些人比你对我更好,我们之间更默契,包括那方面,我就知道,爱情不过是我想象。” “就算没有徐念,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走到结婚,现在也离婚了。” “只是我真的很烦。”她有些暴躁地踢了一脚他的摩托车,“我心有不甘,我刚才确认过了,我居然对你还有感觉。这让我觉得我这十年,白长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 “我以为铁石心肠。原来是除你以外。” …… 记忆抽离,陈叙问她:“为什么非得破坏她的求婚?” “我们不能离她远远的吗” “我能照顾好绿野。绿野不是非得有个妈妈。” 他认真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狠戾。 “我警告过你,不要碰曾韵。” 正文 第19章 ☆、19每当变幻时 赵一衍在她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曾问过她,许了什么愿。 她当时回答的是:“不劳而获。” “不劳而获。” “哪方面?” 她躺下来。 “各个方面。” 与她做爱总是他服务得更多,他在这方面兢兢业业,如同牛耕地。 她偶尔会喊出一个名字。 “陈叙。” 第一次他问过,那人是谁。她说,千页。你知道我的那个app吧,我也玩乙女游戏。 “那为什么叫陈叙。” “我起的名字。”她说,“我对爱有占有欲,我不喜欢大家都叫他千页,我要有自己的名字。” “就不能叫赵一衍吗”他似乎犯不着为了一个游戏角色而吃醋,也太小男人了,但还是有醋意。 她搂过他:“傻瓜,知道为什么是陈叙吗?因为千页就是个程序。” 撒谎。 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程序不会背叛我,卡bug了修复就好。但是人会。”她温柔地看着他的鼻尖,她在黑夜中有野生的母兽一样的眼睛。 “你会背叛我吗?” “我永远不会。”他发出浑身战栗的保证,每一个毛孔都在宣誓。 有时候赵一衍也觉得自己像是个程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为曾韵痴迷。他们相逢于三年前的酒场,女人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在打一个跨国电话。 挂掉电话后,她疲惫地丢开手机,眼神一下都没往他这边飘。 他是个情场老手了,非常擅长拉扯,暧昧的开始是一杯酒。 她不擅长动心,但是越不动心越随心。 整整追了她两年——或者在她那不算追,始终是你来我往的暧昧。就是不给他名分。但只要他想放弃的瞬间,她会给他一点甜头。这甜头像毒品,引诱得他像个痴心的行尸走肉,被眼前挂着的一块肉钓得七荤八素。 赵一衍很想为这份痴迷找点理由,但似乎并不是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有道理。她不讲道理时可爱,讲道理时性感,他爱她的方方面面,爱她有时候眼里没他,爱她在他觉得爱得不可得时,又装作有他。 中间不是没有交过女朋友,条件未必比她差,有时候遇到时她也称赞。 “真有你的。女朋友不错。” 她那份自洽让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被在乎,但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分分钟眼神都离不开她。 这大概就是魔怔了。 他以前被女人伺候惯了,刚在一起的时候也试图让她服务他。 但她歪着脑袋说:“我不伺候男人的。赵一衍。我这里没有我应该,只有我想。” 他在她那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可越这样他越渴望,大概就是犯贱。 —— 戒指去哪了呢。他也很诧异,后来知道是工作人员弄错了,当时演练的时候拿了个替代盒子,因为求婚戒指是harrywinston。 戒指没丢,徐小姐跟他道了歉。虽有些懊恼,但看她的反应,也有些后知后觉这个乌龙来的焉知非福呢? 那天晚上她喝得很高兴,散场的时候,赵一衍把她带回家。她着急地要从后备箱拆礼物。 她只抱了那个乐高。 晃了晃。 “谁送的?” “那个小孩。”她笑着说。 “到底是谁的小孩,从前没听你说过。” “一个老朋友的。”她回答得有些潦草,醉得站不稳。 赵一衍替她将东西放好,见她掰开乐高来看,他不想扫她兴致,但想她先看看冰箱里的花。 从抖学来的。 为此他新买了一个冰箱。 里头是各色的玫瑰。 鲜花像爱情一样易逝,但放在冰箱里就可以保鲜。这招他先是在番番那用过了,效果非常之好,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都要相信他是爱她的了。 赵一衍想和她结婚是真的,但他确实也没想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和别的女人厮混。他看不起他父亲在好几个城市有家的行为,也并不觉得曾韵能忍受或者装作视而不见。 赵一衍这一次的攻势尤其地猛烈,但不知什么缘故,结束得也特别潦草。 她没说什么,她有些心不在焉。 “今晚不在这里睡?”他为自己没有表现好而感到心事重重。 “嗯。”她是先穿好的鞋,赤身裸体,他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刚泄出去的欲望又回来了,他上前抱住她。 贴住她的脖颈,温热的唇一点点地覆上去。 “韵韵,生日快乐。如果今天戒指在,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对不对?” 她没说话。 然后他轻轻扯开她正在扣扣子的手:“在这睡不行么?” 沉重的呼吸中,他寻找着她的唇。 “不行。” 她想起每当变幻时,三十岁的女主醒在卖鱼老的床上,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赵一衍拿她没办法,她总是清醒得特别快。 “曾韵,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啊。”她回答得漫不经心,抬头冲他却笑得很是真诚。 他为她每次撒谎我爱你的时候觉得灵魂四散。 她明明不爱他,可是为什么他为此特别着迷。 他掏出戒指,再次跪下:“嫁给我,现在可以吗?” “现在不行哦。”她眯着眼笑了笑,她拿出手机叫了代驾。 —— 凌晨的三点半,行驶在高架桥上的轿车后排的曾韵彻底清醒着,手里拿着乐高玩具。 她刚才晃了晃,觉得里头有东西。 里面果然有东西,是一串tiffany的项链,那年和陈叙逛街,觉得昂贵,不让他买。 他说那当生日礼物给你好不好。 她说好。 那串项链很古早,早在市面上断款了。 她也有一条。 她有过一个宗旨,不要期望男人的礼物。想要的东西都自己买就好了。 那之后很多男人送她礼物,她从不为所动。铺天盖地的玫瑰,精心烹饪的私厨,还有今天的烟花,昂贵的奢侈品,去欧洲淘回来的小玩意儿,她遇到过抠门的,也遇到过大方的——她对这些礼物都没什么感觉。 此时此刻呢? 当过期的糖重新回到自己手上,她本能地想将他抛到车外,一个抛物线,丢掉二十岁自己的眼泪。 但是居然……舍不得。 —— 千页。你在吗? 她回到家中。 app回应了:“我在。” “那我敲你门了。”她戴上3d眼镜,现在的技术还不成熟,也只是她的一个试验版。 她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千页。他们那时候租住在一个老房子里,窗外有棵香樟树。此时是2025年的五月凌晨三点,但却是2015年的五月下午四点,下午的光晕斑驳打在屋里,可以看到一切当年的陈设。 “礼物看到了吗?”他正围着围裙做饭,现在放下东西,指了指生日蛋糕。 “嗯。” “还有一个。” 她笑着说:“神神秘秘的。”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之前你就说,生日想要收到这个。”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tiffany盒子。 “二十岁生日快乐。”他说。 没错,她进来的时候,把时间调成了十年前。 “替我戴上。” 她背过身去。 三十岁的她铁石心肠,但是这来迟的真心可以喂给二十岁的曾韵。 她意识到,不是陈叙,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了过去。原本 只觉得这场久别重逢是个游戏,可对她来说,好像不仅如此。它如此地危险。 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陈叙在山与门口看见了她,黑眼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憔悴的易碎的纸。 “吃早饭了吗。” 他开口问道。 “啪。” 迎过来的是一个巴掌。 她另一只手顺带着松开那串项链,让它落在地上。 “陈叙,迟来的深情,比狗还贱。” 巴掌不但脆响,实在用力,她的手也很疼,陈叙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拭去了嘴角渗出来的血迹,然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自嘲似的扬了扬。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5-07 节奏会加快一点的,前面玄虚的地方也会讲清楚,放心哈~有耐心的再看一看,没有的以后再来也是一样的!总之谢谢大家的每一次点击! 正文 第20章 ☆、20剪不断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曾韵都没有再碰到和陈叙有关的人。 包括徐念。工作重新忙碌起来了。关于千页的体验式互动开始试营业,效果毁誉参半。 3d建模毕竟不是纸片人了,而做得太真实又会有更多的麻烦,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开。 乔迪倒是约好了医生,工作上表现得很是认真,大概因为分手后状态却显得不错,带货能力超出公司意外,反正照哪个剧本走她都无所谓。plana不行就planb。 不多久,阿飞回来了,这次的独行西南直播,数据大幅度下去,无cp,他的价值就基本没有。带货的能力也不过如此。因为之前关注的是女粉,不是户外用品的受众,但让他带美妆,估计女粉都要掉光了。 陆美媛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她结婚的事怎么说,以及上次礼物有没有回给赵家。 她回再说,又说回了礼了,但陆美媛还是总打电话,支支吾吾,大概在怀疑曾岱山在外头招惹。 连那方面都不行了的人她还有占有欲,曾韵觉得母亲实在是有些不争气。 到后来她看到母亲的电话索性不接,耐心用尽。 难得出门是和闺蜜泡脚。张珊珊一见面便分享了好消息给她。 怀了。 虽然没有三个月不能说,但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又问,为什么三个月不能说啊——衍生到为什么很多事儿说了就不灵了。 许愿也是这样。 flag也是这样。 她说:“心理学上会认为潜意识在说出口那下价值已经得到实现,默认这已经成了。” 张珊珊一知半解,耸耸肩,又问她:“上次的求婚,后来怎么说,花了重金,输在戒指上。” 她说:“再求呗。接下来还有儿童节,建军节,端午节……” “哦,对了。”张珊珊想起什么,“你那天问我要婚礼照片,那个徐小姐,我问了我老公。我老公说她叫徐怡。” 曾韵眉头微微一皱。 “徐怡?” 倒是同性,所以徐念用了化名? 工作上精力不够,她不想花费时间在过去的恋情和过去的纠缠上,索性抛之脑后。 人年纪上来了,阅历多了,就是这点好,不再会钻牛角尖——即便偶尔犯了诨,也会知道那就是恋爱脑后遗症,喝顿大酒,宿醉一场,看看没卸干净的妆让自己的皮肤又多了一点需要修复的纹路,就知道精力比时间还宝贵。 不过几天后,她在开会的时候,接到了水陶的电话。 她想了想,还是接了。 那头水陶的声音很慌乱,哭着说:“姐,姐……” 她心头不好,走出会议室:“你慢慢说。” “绿野她进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肺炎,烧的很厉害,可是陈叙哥他去外地进货了,电话也没打通……” 曾韵犹豫了两秒钟,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该管,但还是二话不说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她一面让赵一衍把徐念的联系方式给她。 赵一衍发来一个号码:“怎么了?” 她没回,径直拨号,那头显示正忙,她只能发消息: “徐念。你女儿肺炎高烧。现在在医院。” 她的车速飙到了一百三,满脑子都是曾经的噩梦。 梦见曾顺富为了出去打牌,把她和妹妹关在屋子里,那时候燕燕才5岁,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吃掉了,也只有7岁的她爬上了灶台,给她熬粥。 小孩儿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用毛巾敷了一次又一次,尖叫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最后拿到了一个啤酒瓶,那是曾顺富在家里留下的最有用的东西了,她用它砸穿了地下室的窗户。然后她满身是污渍地往外爬。饿得浑身都有些发颤的她看到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叔叔。救救我……” 那并不是噩梦,那是真实发生在七岁的曾韵的生活里至亲的死亡。 七岁的她就这样失去了妹妹。 …… 赶到医院的时候,水陶正抱着小脸煞白的小家伙,手上打着吊瓶,她半面脸上挂着泪,小家伙睁开眼睛喊了声:“妈妈。” “是姨姨。”水陶似乎怕她介意,纠正道,“孩子烧糊涂了。” 曾韵过去抱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姨姨,我刚才看到妈妈了。” 曾韵执意让孩子住了院观察两天。水陶也累的够呛,这时出来和曾韵一起洗了把脸,心有余悸说:“她不会是看到什么幻觉了吧。” 曾韵想,应该不是。 水陶大概不知道徐念还活着。 “她妈妈到底怎么死的?你认识她吗?和她熟悉吗?” 水陶摇摇头:“我只见过一次。只记得很漂亮,但隔太远,没太看清楚。她从保姆车上把小野给了叙哥,没说什么,就走了。” “那不久之后,就听说她过世了。绿野之后就跟着叙哥生活。叙哥很少提,大概是怕小野伤心。” “辛苦你了水陶。”曾韵看她打了个哈欠,估计连续一天连轴转没休息过了,“晚上我替你看着,你先去眯一下。” 水陶本想拒绝,但奈何曾韵气场太 强,她点了点头:“那韵姐,你累了就叫我。” “放心吧。我熬夜习惯了。” 凌晨三点的医院并不安静,不断有急诊的病人被送过来,充斥着大人们的交谈声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 绿野挂完点滴,温度下去了一点,安稳睡去。 她轻轻地用湿纸巾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汗和泪痕。 一个身影覆盖住她面前的视线。 “来了啊。” 徐念好像比原来更瘦了一些。 她依旧带着口罩,只是今天穿着医院的病服。 “今天在做化疗。” 她坐在了曾韵的对面。 “放心,孩子温度下去了。” 徐念跟她说话,但眼睛却紧盯着孩子:“我没看错你。” 曾韵很想怼她,但这一刻她怼不出口,只留了一盏夜灯的儿童病房,她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场面出奇诡异的温馨。 一种令她想不到的温馨。 “你还有多少时间?” 徐念说:“不知道。医生说,可能两个月,可能……三个月,如果我接受手术,可能马上死在手术台上。” “所以为绿野找妈妈,是你的遗愿清单?” 她唔了一声。 “可以这么说。” “但这是我欠陈叙的。” “也是陈叙欠你的。” 她笑了:“我怎么感觉,倒像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们钱啊。怎么看,我都不像是一个受益者。” …… 凌晨五点多,天刚明,她眯了片刻,抬头看到陈叙进来了。他身上有股水产品的味道,还有风尘仆仆的感觉,她抬头看他,早上的阳光微微照亮他的脸。 “辛苦你了。”他语气平淡。 曾韵没看他的眼睛,起身时因为血糖缘故,有些晕。 他过来扶住了她,她推开了他的手。 “不用谢。我就帮这么一次。” 点滴挂完了,医生说烧退了,可以回家。水陶迷迷糊糊起来,说韵姐,对不起啊,你看了一夜。 “早点回去休息。”陈叙说,“你别开车了,我替你叫个代驾吧。” “姨姨……”绿野刚醒,却不肯撒手,“姨姨能不能陪我回家。” 大病初愈的小孩儿软绵绵的,奶音像极了小时候的燕燕。 她那部分心,软成了一滩泥。 她抱过孩子。 “好。送你回家。” 正文 第21章 ☆、21老房 “什么时候买的这房子?” 下车时,她发现陈叙现在住的地方,竟是从前同居租住的那个小区。 黎明还未彻底来,天亮得比较晚,一夜未眠,倒是有些不真切。 “去年买的,当时这个房东急出,低价。我刚好刷到。”他抱着绿野上楼,果不其然停在了以前那一间。 “你真是有办法让我……”她有些无奈,没再说下去。 房门换过,换了密码锁,从前她总是忘记带钥匙,没少花钱开锁。 里头的陈设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墙纸重新贴过了,依旧昏暗,一点都不亮堂。 房子摆设很简单,主卧只有一张床。 他将绿野抱上床,掖好被子。 “这房子平时就你一个人住?” “嗯。”他说,“我给水陶租了个房子,新的小区房,会安全一点。老房子安保差。我回来得晚,时间不定,平时小野跟着她也方便。” 天彻底亮了。曾韵的手机没电,他递给她充电器。 “饿不饿。请你吃个早饭。豆浆油条?” “以前那家油饼还在不在?”她有些困了,插上充电器,坐在沙发上等。 “在的。”他道,“开到现在,是十年老店了。” 陈叙出了门,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是他们租住过的十年前的老房子。 不仅仅是因为印象深刻,还因为她在千页的app里复制了这个场景。 她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爱陈叙,还是爱那段回忆。 廉价的木家具没变,沙发变了,明显是换新的了,但还是旧的那个款式。 书架……她当年搬走的那台一起拼的书架,他似乎又重新买了一个类似的。 关键的是书架旁的那盏灯。 那盏价值不菲的落地灯,是他们逛家居市场的时候看到的,意大利品牌,居然要几万块,她舍不得,拉着他说我们多照照,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他笑着说,那以后我们凑凑工资,第一个要买的大件就是它…… 二十岁想结婚的事儿好像太离谱了,即便是三十岁也觉得它近在咫尺却无法想象。 但她就是忽然想起了那个瞬间。 香樟树的隐隐绰绰下,她和陈叙一样样往家里搬东西,他不让她动手,她非要参与,于是他说,这样,每搬一样,你在我额头上亲一下。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床,只买了个床垫,两个人就在床垫上睡觉,做爱,抱在一起看书,刷剧。 他们一起看了很多很多电影,看恐怖片时看到恐怖画面,他会过来亲她嘴,待她说,杀完人了吗?他才慢慢挪开。 “在搬尸体。” 她说:“啊,那再亲一下。” 厨房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记得在一起九个月,他们几乎没有点过外卖,就算懒得做饭,也要在泡面里放火腿肠和炸鸡蛋,撒上葱花香菜和胡萝卜片,假装营养又丰盛。 两个人会静静坐在旁边盯着水开。 她现在想,爱情好幼稚啊。时间那么宝贵,却两个人要把双份的时间浪费在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上,盯着彼此就好像人生完整了…… 好幼稚,好遥远,好甜美,好他妈怀念。 大概是一夜没睡,铁石心肠的她毕竟不是铁打的,于是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披了条毯子,听到他在厨房忙碌。 “不是买了豆浆油条么?” “油饼店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营业。我做给你吃。” 她想起不久前她还打过他一个巴掌,她带着笑意,又说了一遍:“不记得我上次说什么了?” “迟来的深情比狗都贱。”他边忙活边回答,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贱就贱吧。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狗的。那时候不是还说要养柯基?” “现在明明有条件了,怎么不养?” “狗太粘人了。”她 说,“我给不了那么多爱。多可怜。我不像某些人,养了狗就要负责任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把自己比喻做狗了,她自觉失神,笑了。 他没再搭话,将煎好的油饼递过去放在桌上,招呼她。 “到餐桌上吃。” 抬头看她不动,他皱皱眉:“干嘛?” “好烦啊。”她说,“陈叙你这样真的很烦。” “烦什么?吃个早饭让你来餐桌就烦了?”陈叙眉头皱的更深,“你未婚夫都是喂到你嘴边的吗?” 当然不是。是烦为什么我有种日常温馨的感觉,就好像我们没有分开过,好像屋子里躺着的小家伙就是我们的女儿。 房子居然还是这个房子,旧的布置,旧的空气,旧式的早餐,她今天就应该强求吃白人饭。 提醒自己,你不是二十岁,你喝洋酒,早餐吃贝果,鼻子里应该闻到咖啡豆的味道。 而非此时此刻,陈旧的,亲切的,该死的,市井早餐气。 无论是视觉,味觉,还有嗅觉,甚至是听觉,都迫不及待地把她拖回二十岁。 但她的高跟鞋提醒了自己。 她起身到了餐桌前,漫不经心道:“昨天晚上徐念其实来过。”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似乎并不奇怪。 “你早知道她还活着。” “嗯。” “那你入殓的是谁?你撒谎?” “那时候我以为我入殓的是她。”他说,“尝尝油饼。” 味道复刻得不错,但其实在吃到之前她已经不记得十年前的味道了。 “项链其实不是我放的。”陈叙道,“虽然现在说这个也很贱,是我以前就买了,但我不想送过期的礼物。” 她愣了愣,想起那巴掌。 “脸还疼么?” “还好。”他说,“我问了小野,她说是妈妈说,这个以后要给那个姨姨。” 陈叙皱皱眉:“我真的不知道徐念的很多事,包括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信。 “徐怡你知道吗?” “她的姐姐,表姐。她……”陈叙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 哦,复杂。没睡好,她的脑子不想动,吃下油饼后,她说:“陈叙,我想睡一觉。” 她没想到这一觉这么瓷实。他给她披了条毯子。 睡到了下午才起来。 屋子里没有人了,看到陈叙给她的留言,说是下午带绿野去儿童医院配药了。晚点她如果醒来还没回去,来山与吃饭,或者让水陶给她送。 她没有回复。 缓慢地起身,看了看屋里的陈设。白天的老房子比从前的老房子更老一点。大概因为光线的缘故。 曾韵是个很知道分寸感的人,包括在赵一衍家,她从来不去翻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尽管赵一衍第一次就告诉她你可以,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而如今,在这个她十年前亲手布置过的房子里,她分不清自己是归人,还是过客。 算了,做个没礼貌的人又怎样。 房间是一居室,卧室其实不小,只是因为楼层低,层高也不够,光线总是进不来。闹过蟑螂和老鼠,那时候她在床上尖叫,指着蟑螂逃窜的方向,陈叙则拿着拖鞋,目光快速地跟随,拍到蟑螂那一刻,回头冲她wink,但年轻人哪里会油腻,可爱死了。又吓唬她说发现一只证明蟑螂家族都住在这,她对这个恐吓发出尖叫,捶打着他说坏人,又吻在一起。 其实哪里怕蟑螂,她从小生长的环境就潮湿又阴暗。只是在陈叙身边好像她开始变得娇气,胆小,恨不得事事依赖他。 有他在的时候,她怕苦,怕累,怕蟑螂老鼠,怕鬼,怕时间不够用。 他消失了之后,她都不怕了,蟑螂老鼠在她面前爬行她也很麻木,她开始怕时间太长。 后来习惯了。 时间还只是时间,一样的走速,只是因为填充的颜料不够了,每一笔都会卡住,都很寡淡。 房间里处处都是他们的记忆。 每处变化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并不觉得他买下这个房子是巧合,或许男人也对辜负女人有执念,不是恋爱脑,男人自恋,非要找点愧疚感过日子,给他们好日子好果子他们是会变形的。 男人活该吃苦,就应该送到战场上去流血流泪。 房间里多了些照片,小屋里摆着一张她以前没见过的合影,认得出小小的少年就是陈叙。 那时候他寸头,笑容灿烂,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月牙,旁边的男人穿着警服,和他有相似的脸,也是细长的眼睛,阳光一样的笑容。 撞到记忆里的一片礁石了。 礁石背面是她有些模糊的印象。 她忽然一阵心痛,原来她很早很早就见过陈叙了。 正文 第22章 ☆、22礁石 二十多年前,陆美媛离开她们父女三人的第二年。曾顺富被人骗进了传销组织。 一开始他会往家里带钱,带大块的肉,带五彩缤纷的颜料,那时候燕燕喜欢画画。曾顺富也问她喜欢什么,她说钢琴。曾顺富说,败家玩意儿。但是笑着说的。那时候他心情好,酒也喝得少了。7岁的曾韵却开始觉得不安,小小的少女听到外头人说这是要蹲大牢的。她跟爸爸说了,曾顺富压根不听。 她说,爸,你这样的话我要报警了。 本来只是一句小小少女的威胁,曾顺富打了她一个耳光,并且将她和燕燕锁在了家里。 那是老楼的地下室,一盏昏昏暗暗的灯和黄色,但已经被时间和污渍沾染成灰色的沙发。燕燕拿着画笔画妈妈的样子。陆美媛走的时候她才三岁多,不太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只有一张非常模糊的照片。 她画,画完了曾韵会说,这里有点像,眼睛不像。 妈妈没有那么温柔的眼睛。 原本以为爸爸晚上就会回来将她们放出来。他毕竟不是好人,但也谈不上什么恶毒父亲。 但一天过去了。 又是一天。 那时候是初夏,三天后 腐烂的食物吸引了苍蝇和大量的细菌,可冰箱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和燕燕分了最后一个黄桃罐头。 燕燕开始饿得不行。 窗户紧闭着,地下室的窗户通向的另一端是一片荒地,几乎无人经过。饿了两天后,她起来看到燕燕正在扒拉黄桃罐头最后一点残渣,她呵斥她:“你不能碰了!长虫了!” 小孩儿的脸发白:“姐姐,我饿……” 后来她便发起了高烧。 曾韵在屋子里呼救,可似乎没有邻居听到这个声音。那时候她们住在流动人群最多的回迁旧楼里,屋外只有几只麻雀,像是睥睨一般地看着她们。 拍门,撬锁,尖叫……她将黄桃罐头砸向玻璃窗,罐头砸在地上,玻璃窗似乎纹丝不动。 世界好像把她们遗弃了。 第四天,她也开始眼冒金星,她发现燕燕没有动,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没了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她在沙发的背面找到了一个喝空的酒瓶。 咣当。 兴许是之前的黄桃罐头立了前功,才让这一次的玻璃碎裂得这么彻底,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顾不上膝盖上被玻璃残渣扎破的血迹,踉跄着跑出去。 那时是夜里,不知道几点。 月光惨淡淡的,她扒拉着墙根,看到前面站着一个巡逻的警察。 她喊了声:“救命。” 手电筒照在她身上。 她被刺眼的灯光照到发晕,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跟铁锈好像啊。 然后她被一个人抱起来,她用最后的力气指了指身后:“妹妹……我妹妹……” 等她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警察闯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燕燕已经没了呼吸。 屋子里臭气熏天,而她们的父亲曾顺富因为传销窝点被端,逃跑了,后来他说他临跑路前打过电话给外头杂货铺的老板让他帮忙照看下两个小孩。 但那老板说,他没有接到过这个电话。 7岁的曾韵没法哭,但她切身经历了这场死亡,她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感受,只有发着苦的舌苔,逐渐麻痹的嗅觉,以及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灵堂里她跟着别人哭,曾顺富被警察看押着来送帮忙办丧事,他也哭得稀里哗啦。 她那时候还没希望曾顺富死,尽管是他害死了她的妹妹,可他好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但是她又恨他,希望他能多判几年,不知道监狱里是不是也有股死亡的臭味。 灵堂里,她跪在那,心里想着天堂里能不能吃到黄桃罐头,她有些后悔,更多的是自责,最后那个罐头应该都给妹妹吃的。 或者她应该早一点绝望,早一点找到那个啤酒瓶,那样也许她还有妹妹。 她所不理解的事情有太多了,包括那天救她的那个叔叔,他来到灵堂前跪在地上,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明明她们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流泪啊。 他还跟她说,对不起,小家伙,没保护好你妹妹。对不起。 换她伸开双臂抱了抱他。 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其实就是烟草味和机油味,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味道都会给她带来安全感。 他身后跟着进来了一个小小的男孩,眼睛像是一只乖巧的狗狗,他比她兴许稍微大一点,他爸爸在和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他蹲到她旁边,陪着她烧纸。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她。 四目相对,孩子和孩子的眼神好像不需要解释。 他说:“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她说:“我想吃棒冰。” “绿豆味的好不好?” 她点点头。 “还想要个黄桃罐头。” “好。” 曾顺富后来因为非法传销坐了几年的牢,因为无法联系到陆美媛,她被姑姑收养。每一年燕燕忌日的时候,她都会给她摆黄桃罐头。 虽然不知道她还爱不爱吃。 曾韵其实不相信人走了真的会上天,灵堂的所谓也无非是在破活人的地狱。可万一有呢,万一有,她不愿意让妹妹吃不到黄桃罐头。 但很奇怪,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燕燕。 倒是陆美媛常常说,我又梦到你妹妹了。她那么小,那么小一个。 有时候又说,她在梦里长得好大了,比你还高了。 燕燕如果还活着,也该二十八岁了。 她打开千页的app,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见过你。你爸爸救过我的命。” 他唔了一声。 “真好。那我们认识了二十三年了。” 千页知道她的所有过去。 有时候她会问他:“你说曾烟是不是笨蛋,她去她妈的梦里而不来看我,是不是还在生我没救下她的命的事?早知道我就不告诉她陆美媛到底长什么样了。她小白眼狼。” 说着说着就眼眶湿了,转过头不让屏幕里的纸片人看到。 纸片人说:“你都说了你不相信这些。” “你也说了。” “她一定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大家都在尽力活着了。” 正文 第23章 ☆、23配件 曾韵下了楼。 上车的时候,陈叙就在对面,手里拎着保温盒,但是没有叫住她。 她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恢复成了他现在印象中的三十岁曾韵的样子。 不需要他的样子。 曾韵的车子驶过高架桥,来到公司。 乔迪和阿飞都已经在会议室了,公司里的几个策划等着她来拍板这个故事的后续走向。对破镜重圆,摩拳擦掌。 曾韵心不在焉。 但她也发现了更心不在焉的阿飞。 散会的时候她叫住了阿飞:“晚上一起吃个饭?” 晚餐的时候,阿飞突然跟她说:“我这次去西南遇到一个女孩子。” 曾韵眉头一皱,心说男人不会这么见色起意吧。 “韵姐,我和你提过,就是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那个女孩子。” “她后来去香港念了大学。” “她叫叶小暖。” 曾韵笑而不语地听他说话,尽管阿飞一个字儿都没有提到喜欢她,但是眼睛里满是炽烈。 “她很适合做自媒体。她很漂亮。而且谈吐也很好……”阿飞忽然很激动地说,“韵姐,说真的,你和她有点点像!”说罢他把照片递过去给曾韵看。 曾韵将刀叉放在 盘子里的动静有点大,阿飞吓了一跳。 “姐……” 说一个女人像另一个女人兴许是个禁忌。 “哪里像?” “眼睛……气质……”阿飞说不上来。 她认真地看着番番的照片。 “唔,好像是有点像啊。” 小狼一样的眼睛,曾经蒲草一样的气质。 —— 番番回到家时,屋子里没开灯,所以看到阳台上坐着的赵一衍她吓了一跳。 她知道求婚没成,但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她没想过,之后和赵一衍到底还有没有关系。 这件不是她说了算。 赵一衍手边摆着一杯红酒,紧紧盯着对面的楼。 觉察到她进门,也只是象征性地看了她一眼。 “玩得如何。” “挺好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和赵一衍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小夫妻,毕竟确实,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 甚至番番自觉自己对赵一衍的灵魂也很熟悉,只是他从没了解过她的。 当然,番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魂。 或者普通人是不能用灵魂这种话的,精神世界也一样,她不认为贫瘠的精神世界也是精神世界,就像普通的写作者只能叫码字人,不能叫作家。 她觉得那是精英才有的东西。 一个配件,顶多有功效,怎么会有世界。 和他在一起之后她也想过升级自己的配件,她关注了一切曾韵的社媒,包括豆瓣。视奸男友的正牌女友这件事得小心翼翼地做,她的微博开通了svip,在某个晚上她用小号刷了她三次主页后被拉黑了。 于是注册新的小号。但不敢多刷了。直到她的svip过期,微博变得很少发。 她想,她或许比赵一衍更了解他的女友。 她读她读的书,读她看的电影,听她的音乐。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她有台黑胶唱片机,意外看过几个碟,她也买来,很小众,听不懂,甚至有南非音乐。 但赵一衍没一次注意到过。 番番也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在爱什么东西,爱屋及乌又到底是什么。但她从开始和赵一衍有关系开始,的确有过妄想,如果和他生活会是怎样的。 就是那种……成为他的伴侣,平等的,不是配件的那种人生。是否可以提出“你这样的姿势我不舒服”“今天晚上我不想吃这家餐厅”“我今天不想见你/想见你”。 因为从来没有提过,这方面像是个禁忌。 但她今天不希望他在这,她约了阿飞。 在云南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喝了一点酒,坐在洱海边吹风,他忽然凑过来说,小暖,其实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想你过得怎样。 她说,哦? 他低头不语。 过了会儿他说:“我是个很普通的人,我会对别人心动。我确实一直把你放在心里,但不是时时刻刻能想起你。我在爱别人的时候不想你,或者确切地说我在爱上别人的那一瞬间会想到你,因为感觉很相似,我那时候会想,我终于又可以心动了。” “我不知道那种一直爱一个人一直接受不了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好像做不到。我对好多人都会心动。乔迪我一开始也是真的喜欢的。她有点像你……偶尔像你。” “我不知道我是喜欢你,还是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这番话太真诚,真诚到有点刺耳。 是她先亲的他,他躲开了,他说,小暖我现在什么保障都不能给你。我和公司有合约,我接下来…… 她说无所谓,又追上去亲,正如他说的,他是个普通男人,他很快欲火被点燃,他们在海边开始爱抚。 她忽然抬起头,笑了笑:“阿飞,你说得对,你们男人都差不多。” 他没再看她的眼睛,替她扣好她胸前的扣子。 “你说得对。” “但我不想。” “你给我点时间。” …… 番番换好了拖鞋,来到赵一衍的身畔,他侧头亲吻她的眼睛:“黑了,还瘦了。” 他的语气不是亲昵的,而是带着一丝丝的评判。 似乎她不能黑,也不该瘦。 “怎么今天过来,不是说求婚……” 她装作不知道。 他有些恼火,直接说:“我过来是你说了算吗?” 番番不响,知道他心里不舒坦。他不舒坦基本只和曾韵有关。工作上的事他另有别处解压,只有感情的事她才能成为发泄口。 以往她常常想起冷宫里的妃子。 但她这时心情早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做好了准备,有时候她不愿做,会以生理期为理由,这时候赵一衍也不一定会非要泄欲,相反,她生理期的时候他还挺温柔,他会爱抚她,甚至为她泡红糖水,叮嘱她不许吃冰。可惜她生理期刚过,上次她利用这个机会,得到了一台自己想要已久的相机。 赵一衍说,你拍照干嘛?自拍么用美颜相机拍拍就好了。 她说,我想以后做个摄影师。 他说,摄影师? 语气讥诮,但隔日她就收到了那台相机。 这台相机此时就摆在桌上,赵一衍无聊地过来看:“这次拍了什么?” 这次拍了很多东西,拍的最多的是阿飞,他的侧脸,正面,背影,还有模糊的轮廓。 她一紧张,便过来吻他。 “很想你。” 她说,一面将相机放回桌上。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赵一衍回她的吻,将她搂抱起来,丢到床上。 她这次有些不自然:“我刚回来,要不要洗个澡先……” “不用。”赵一衍明明有洁癖,但这一次他似乎很急迫,没有过多的前戏,他直接开始了正篇。 疼痛感蔓延,他掐住她的头发,咬紧牙关。 以前的这种事儿,虽然有时候会过于激烈和疲惫,过程中多少会有些类似爱情的错觉,但这一次,似乎只有突进。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像一头蛮牛。 时间开始度日如年,她感受不到他任何温柔,像是她只是他的工具。 使用完工具,他终于泄欲,瘫软在床上,自言自语。 “明明没有问题。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不安。 番番也一样不安,阿飞的消息过来了,他说,我一会儿给你带点吃的?你要不要吃榴莲?我听说生理期吃榴莲挺补的。猫山王的好不好?我买拼盘,你可以尝出不同的奶油味。 他又说,你有没有去过马来西亚,那边路边的榴莲十五块一个,也很好吃。 赵一衍忽然站起来了,透过窗帘,她似乎看到对面楼曾韵的房间亮了灯,灯下有两个身影,看不出对方在做什么,但此时是夜里十一点半。 他什么都没说,冲出门去。 番番整理好衣服,心跳乱如麻,她打开曾韵的微信,犹豫着要不要拨过去。 以什么名义拨过去,她同时甚至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喊:你别管!这不是你要的吗? 但她还是摁了下去,没想好任何的说辞。 而在这一秒钟,阿飞的视频邀请发了过来。 她接通,这时看到穿衣镜里自己的样子,狼狈而憔悴,像是被揉碎的一片落叶。 正文 第24章 ☆、24捉到你了 门铃响了好几声,看到赵一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曾韵倒是没有意外,他最近总是不请自来,大概是从小三处来这方便。 他没有换鞋便进门,曾韵呵斥道:“赵一衍!换鞋!” 书房里走出来的人倒是讶异了一下,老叶挠挠头:“赵先生您来了啊。” 老叶是她的下属,对赵一衍自然也熟悉。 “我过来帮曾小姐调适下wifi,她说最近网不太对。” 赵一衍往后退了一步,面上的红温却退不下去,庆幸自己刚才没太破防。 “现在呢。” “现在弄好了。”老叶道,“换了个新的路由器。” 赵一衍一边换鞋一边说:“曾韵,这些事儿你叫我弄不也行吗?” “老叶刚好有空,晚上一起吃饭来着。” 老叶走后,赵一衍坐在沙发上,有些沉默。 “喝茶吗?晚上吃过没有啊?煮点东西给你吃?” 他点点头。 这个时候的赵一衍居然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精英男人露出落魄的样子,那个奉为骄傲的肚皮上像是被谁剌了一道。 翻出皮肉来,要她用舌头去舔才会好。 她不想舔,只是觉得有些反胃。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吃面好不好?乔迪最近接了个单,我拿了点样品回来还没尝过,味道说堪比一囒拉面。” 锅中热水,她将其调成中火。 燃气灶冒出来的小火苗,让她想起很经典的一个比喻,像是一排蓝色的鲨鱼牙齿。 “就是很想你。”他看着她在厨房的样子,觉得很违和,上前抱住她。 有些粘腻的动作让曾韵下意识想躲开,但她理性知道不能躲,她转过身去,抱住他脖子凝视着他有些像狗需要主人爱抚的眼神。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当然。 几天前他好奇地搜了搜那家叫山与的店,并且去了。老板是张面生的脸,倒是服务员他像是在哪见过。 直到她先认出他。 “赵先生?曾韵姐姐的男朋友对不对。” 女孩眼睛真漂亮,可惜他看到她另外一边的脸,甚至连脸都算不上。 他有些生理性的反应,有些想要作呕,迫使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脸。 “您怎么一个人来的?韵姐呢?” 水陶是个聪明人,她有些防备地看了一眼厨房,没喊陈叙出来点单。 “巧合,我朋友推荐我来的。有什么推荐菜吗?”他低头看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你的字儿?” 水陶摇摇头:“不是。我们老板的。” “曾韵一般吃什么?” “哦。她来的不多。她觉得小锅米线不错。”水陶介绍道。 这时陈叙喊她:“水陶。” 他没注意到赵一衍,只吩咐了下:“一会儿你去接一下绿野,先带她回去吧。” 水陶嗯了一声,试图挡住二人的视线。 陈叙的腿这两天有些疼,活干多了,因此更跛。赵一衍留意到他的脸,说实话,这样的脸开这种深夜厨房,还真有些浪费。 “绿野是上次韵韵请过来那个小姑娘吧。”他轻声跟水陶说,“那这是她爸爸?” “嗯。”水陶问,“还有呢。要不要这几个卤味?小锅米线的话辣度要多少?” 曾韵的老朋友。 他皱皱眉。 这时陈叙看过来了,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水陶觉得脊背一紧。 “老板怎么称呼?” “姓陈。”陈叙道。 “我是赵一衍。程序的程?” “耳东陈。” 赵一衍没再问下去。直到小锅米线端上来。 这时送水产的人到了,喊了一声:“陈叙,这次的货绝对正!” 赵一衍的筷子停住了。 陈叙。 呵呵。 程序。 他大口地将米线吃完,并且笑着付款,跟陈叙说:“陈老板的手艺真好。冒昧问一下,腿是怎么了吗?最近受伤了?” “老毛病了。”两人几乎一样高,平视彼此时说不出谁的气场更强大,也许是赵一衍,他身上的精英感太重,腕表就值十几万,因此即便是一样的高度,他看陈叙的眼神却有些睥睨。 “我是曾韵未婚夫。你和她认识吧?”赵一衍道,“加个微信吧,你们店做外卖吗?” 陈叙摇摇头:“外卖一般不接,不过赵先生有需求的话,可以破例,墙上有我们店里的号码。提前跟我们说一下就好。” …… 陈叙有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赵一衍在他眼里看到了满是情绪的自己。 仅此而已。 理智上他知道这个破馆子的老板不足为敌,他算什么东西,还是个瘸子,还带着个女儿。 曾韵疯了才会跟他出轨。 曾韵不可能疯,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她不可能看得上这样的男人,就算曾经谈过,是白月光,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颗让人没有食欲的白米粒。 ……可就是这颗白米粒混进了他的世界里,搅乱了秩序,他想起来就觉得胸口犯闷。 那口小锅米线,做得太酸了。这种破店,还是早点倒闭吧。 “不知道。韵韵。”赵一衍有些颓丧,坐在那说,“我有些难受,我最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有点……没安全感。” “我听说男人也会有生理期。”她漫不经心道,“或者你就是水逆。你要不看看你的星座运势?” 曾韵年轻时非常痴迷这些所谓的星座运势,尤其是和陈叙刚在一起的时候。 遇到任何相关他们的星座都要去瞧一眼,万一看到说好话的能开心半天,遇到一丁点不对劲的能郁闷大半个月,忧心忡忡的。分手后更甚,她甚至开始相信玄学,用找猫大法找陈叙,算命的说他还爱她,放心吧,两个月内就能回头。 她等啊等啊。 后来她就再也不信了。 不信玄学,也不相信人了。 如果是别人的感情,她或许能非常冷静冷漠地说一句,断崖式分手不是死了的话不能原谅。 但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尽管她没有原谅陈叙,但似乎对他还挺友善的。 或许她的恼怒只是需要他配合,他如果只是不爱了,她恨得也毫无逻辑,但如果他还爱她,还表现出他们的可能性,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 可眼下一出出,其实都是徐念搞出来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让她恨和爱都有些分不清。 她忽然笑了。 赵一衍看了一行星座运势,上头说有另一半的他这个星座的人小心三角桃花,他的心一凛,抬头时刚好看到曾韵的笑容。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她耸耸肩,“就是觉得给心爱的人煮面,还挺开心的。”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5-16 能给我投票的你们都好人一生平安!!!!!!!!!!!发大财~~~~~! 正文 第25章 ☆、25修罗1 如果说,三十岁后有什么不同的话。 曾韵的感受是自己好像更“老”了。这种老不是面貌上的,而是一种自知之明。她在工作上本来就是韵姐,但以前只觉得是一个称呼,进了三十,却能从每一声姐里感受到这个数字带来的附加依赖。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三十而立。 但职场上三十而已,还是很年轻的数字。只是看到一个个进来实习的小姑娘一脸青涩,饱满的胶原蛋白,谈不上羡慕。她倒是没那么喜欢二十岁的那个自己。 app里,千页会问她:“在一起都十年了,我们还没结婚。” “但依然恋爱不好吗?” 以前和“陈叙”说这些话她信手拈来,一场平行时空的,也是凭空捏造的长恋情,在和本尊重逢之后有些土崩瓦解的征兆。 她也将千页的名字改了回来,再叫陈叙,她有些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尴尬,而是面前的3d建模会更像他,提醒着她真人就在不远处,她非要抱着个虚假的温存,是不是有点傻。 她想起几年前看心理医生,那个温和的老头儿说,我们中国人是真的很容易生病的体质啊,你看,没有刺的人要装有刺,没有爱的人要装有爱。 阿飞和乔迪的“剧本会”始终卡在那,一个月前,觉得很顺的痕迹,却好像被一些东西无形中影响到了,开会时她手动拨着桌上的矩阵edc,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老叶知道,这是她焦虑时才有的动作。 几个策划小朋友窃窃私语,觉得韵姐对这个方案不满意,公司因此气氛有些古怪。 另一个合伙人叫叶晨,非常经典的靠谱的老板形象,长得不帅,矮,胖,但不猥琐,给人一种靠谱的感觉。叶晨的私生活也正,曾韵有时候去他家蹭饭,他妻子林萧斐是个很温和的人。 有次曾韵玩笑似的问林萧斐有没有用公司的app。她笑着说下过一次,觉得好吓人啊。要和他聊天培养感情,好像出轨。 曾韵歪着头听她说下去,林萧斐说,其实主要是我也没什么要跟app说的,真实生活里和老叶说就很开心了。 曾韵喝了口红酒:“懂,分享欲有了去处,也不孤单,不需要代偿。” 其实后期出的版本,千页不是只有一个形象,可以根据客户需要选择各种形象,各种配音音频,甚至客户可以申请解锁口音版——粤语,甚至东北话,或者浓重的京腔,甚至四川话……不过这个体验开出后,客户投诉一堆,有个河南用户说,我老公贵州人,改成贵州话也太有性缩力了。难怪我对我老公没有生理性喜欢。 但叶晨自己也自嘲,把我这种形象做进去,这也太掉app档次了。 app于是重新调整,将方言版缩减。新推出的vr服务倒是增加了不少好评,不过还在内测阶段。 那日在叶晨家吃饭,林萧斐后来出来给她手冲咖啡,她道:“你和叶晨一直都这么有话聊?” “真让人羡慕啊。” “你和赵一衍不聊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聊。但好像聊不到一块儿去。” “也不是非得聊到一起才能结婚。”林萧斐知道她和赵一衍很稳定,总不能没情商到劝分,“婚姻嘛。大家其实都忙,能说上话,能有共同目标就很难得了。” 她在思考,在想陈叙。那个活生生的陈叙。 二十岁的时候她们说过无数多的话,她看到普通的鸟儿都要拍给他看。 今天她看到了一只乌鸫。 很有趣,叶晨家的猫不知道怎么招惹人家了,它往叶家的窗户上喷了两个月的屎。 林萧斐说,我想了好多办法了,什么驱鸟器,贴那个大鹰隼的照片,还有以德报怨给它喂面包……都没用,越来越凶。这时只听到那鸟尖叫一声一个滑翔,然后在窗户上滑了一坨翔。 真是惊心动魄,她拍了下来,发给了陈叙。 陈叙秒回:“这个鸟很记仇,寿命很长,指不定能活80岁。而且看似是惹了一只鸟,但它们还很团结,会一代传一代……” 她看了一眼那窗户,心说,吓人。 —— 有了稳定伴侣之后,曾韵和张珊珊他们doubledate的日程就偶尔是一起约饭。 每个月固定会你来我往,上个月大伙儿都忙,赵一衍过几天就要出个长差,于是就提出在家做饭请她几个小姐妹吃家宴。 她躺在床上,因为痛经没什么力气,说要么出去吃吧。赵一衍替她揉了揉小腹,说:“外头吃腻了都。” “珊珊不是说有个私厨店蛮好的?”她拿起手机。 “食务处?”赵一衍撇撇嘴,“那都要提前一周定。没事儿,不需要你折腾,我请了大厨上门。” 她愣了一下:“哦?” “好像你也认识。”赵一衍这时背过身去穿袜子,装作不经意,“我也是巧合去了那家店,叫山与,老板不是你老朋友么?他接私厨单子。刚好今天有空。” 他回头时,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笑容。 她知道此刻她的每一个反应都会被赵一衍捕捉到,但她毕竟也是个人,流露出点破绽也正常。 于是反而笑着道:“这人是我前男友。你不介意吧?” 赵一衍装作恍然大悟:“啊?前男友啊。什么时候的。” 装,就给我装。 她起身,拉开窗帘,这日是个阴雨天。 “十年前的。” “那也太久了。”他过来抱抱她,亲了亲她的脸,“我没那么小气。” 赵一衍去洗手间的时间,她给陈叙发了条消息。 “你知不知道你要来的是我家?” 那头许久才回。 “抱歉。在买菜。的确不知道。但他说是和你一起吃饭。” “不接这单显得很奇怪。反而怕给你惹麻烦。不过他应该不知道我们的事。” 她打字过去:“我和他发生关系的时候,有时候会叫成你的名字。” 那头正在输入许久:“那他脾气还挺好,没动手打我。” “所以今天是场鸿门宴是吧。” 她被逗乐了。 “没错。因为一会儿张珊珊也要来。怕她藏不住事,索性和他摊牌了。”她顿了顿说,“我男朋友,挺敏感的呢。所以晚上你 加个菜,铁锅炖自己吧。” 那头在海鲜市场采购的陈叙看到她发来的消息,嘴角压不住笑意了。 她愿意和他开玩笑了。 他很喜欢她开的一切好笑或不好笑的玩笑。 尽管对于去她家面对她多疑的男友这件事有点难办,但他也确实对她的私生活有些好奇,想知道那男人究竟对她好不好。 好的话最好。 不好的话…… 撬墙角这个念头只浮动了一秒钟,他苦笑了一下,心说他有什么资格。 他边买,边将菜单发给了赵一衍,全是曾韵爱吃的菜。 有些他记得她十年前爱吃,有些是这阵子她在山与提起的口味,还有些,是看她微博偶尔点赞的想尝试的美食。 曾韵这时看男友从洗手间出来,典型的沐浴焚香了,觉得他可真的是一只雄孔雀,准备迎战,将自己的羽毛打理得油光水滑。 下午三点半,陈叙和水陶到了曾韵家。 赵一衍开了门,看到之前有些害怕的水陶戴了个口罩,刘海则覆住另一边眼睛,倒没那么吓人了。他心里倒是也惋惜,这姑娘眉眼多少漂亮,之前应该相当出众。 至于他的情敌,拎着食材,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倒显得他有些过于隆重了。 他邀请人进来,说曾韵还在洗澡,让他们先去厨房。 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赵一衍一脸男主人的架势,陈叙和水陶换上鞋套,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盏落地灯。 和他家同款。 其实来之前他做过心理建设,他一直觉得如果曾韵幸福,他会很高兴,但在这个明显有别的男人标记过的房子里,他似乎比想象中要心痛。 赵一衍带他们来到厨房,大致说了下东西在哪,调料台很齐全,但能看得出家里不怎么开火。 这时,曾韵从洗手间出来了,头发吹得半湿,穿着一件简约的家居服,未施粉黛。 她眉眼带笑,非常自然地打招呼。 “嗨,水陶,老……陈?” 她不是第一次叫他老陈。相爱的九个月里,他们曾有过无数次的畅想未来,有一天她说,如果以后我们都三十岁了,我会叫你孩子他爸好,还是叫你老陈呀。 他说,都行,但我最想听到的是老公。 这时,赵一衍走到厨房门口,搂过她吻了吻。 明眼人都知道是做给谁看的。 但她很配合。 他牢牢盯着,哦,原来上次他吻过的唇,之前是被这样吻过。 他偏过头,跟她假惺惺说了句:“好久不见,挺巧哈。” “是蛮巧的。”她任由身后的人搂着她的腰肢,盯着厨房里的他,“做完这些菜要多久啊?我和客人说一嘴。” “快的。有些东西我在山与就腌制了。除了你爱喝的猪肝汤。稍微耗点时间。” 闻言,赵一衍的眉眼露出丝不快。 “亏你还记得。”她笑着说,“我和一衍介绍你是我前男友了。” “十年前的事了。”她的厨房里有把切骨刀,刀可真快,他一边切肋排一边笑着说,“也就记得猪肝汤了。” “要感谢你错过曾韵了。”赵一衍倒还知道体面,低头含情脉脉看着曾韵,“否则也轮不到我。” 曾韵和水陶也打了个招呼:“绿野呢?” 水陶说:“我帮老板准备下材料,一会儿去幼儿园接她。” “张珊珊说她已经到了。又找不到地方了。你去门口接一下呗。”曾韵看了一眼手机,“叶晨夫妻俩也快到了,索性等等他们。” “她都来多少次了?”赵一衍一面答应,一面迟疑地看了一眼厨房,“行吧。路痴真是受不了。她老公不也来过好几次了么?” 赵一衍刚一出门,水陶也看了手机。 “我好像也得出发了。有点远。老板,韵姐,我先走了啊!” 门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他和她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她抬头看他,在开放式洗手台前处理螃蟹的他也刚好回过头去。 四目相对。 她笑了笑:“老陈。” 他:“欸。” 她说:“这算不算修罗场?” “算修行。” 正文 第26章 ☆、26修罗2 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流,这之后,曾韵坐回梳妆台开始梳洗,陈叙在厨房忙碌,某个瞬间,大有些老夫老妻的既视感。 客人还是来了,赵一衍带着张珊珊夫妻,还有叶晨夫妻进了门,屋子一下塞满了人。两对都带了不少伴手礼,赵一衍说,吃个饭,带东西干嘛? 倒是曾韵笑着拆礼物,指着张珊珊送的香薰融腊灯说,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要买这个? 叶晨送的是一幅画,上回她在叶家看到,跟他媳妇提了一嘴有点意思,她就记下了,是国内一个不大出名的小众画师画的,在淘宝上能买到印刷版,但她不用问林萧斐就知道,这是原画。 画上是一个左手拿着超大法棍右手拿着一朵玫瑰的女人。 以前总问面包和爱情你要哪个?年轻时曾韵还要想一想,现在,她的回答绝对是都要。 有人说怎么能都要呢。 她说,活到三十岁了,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 面包和爱情又不冲突,没有物质的爱情才是一盘散沙呢。说这话的时候她刚跟赵一衍在一起,他连送了她十几天的玫瑰花,带她吃了整个城市所有的黑珍珠。 他或许没有让她产生crush般眩晕的感觉,但曾韵不得不承认,可能一开始她的确是爱过赵一衍的。那时候她也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想起陈叙。 但二十八岁的曾韵已经没有那么多闲置的多巴胺和内啡肽,没办法满心满眼是一个人,去加浓爱情的酒精度,她被生活和工作打磨出很强的边界感,暧昧拉扯信手拈来。 桌上已经有几道菜做好了,菜肴丰盛。 叶晨进来的时候就听到张珊珊和妻子说,怀孕的事,说一个多月了。 他说:“一个月不好讲的呀。老人家不是都说要三个月才讲的。” “哦哟。有什么关系的啦。”林萧斐拍了丈夫一下,“瞎迷信。” “蛮丰盛嘛。”林萧斐转移话题,这时里头的厨师出来,端了菜,他戴着口罩,但眉眼清秀,弯着眼睛用眼神打招呼。 林萧斐看菜:“番茄牛腩吗?” “加了百香果。” 他的声音加眉眼,让正啃着一块西瓜的张珊珊抬起头来,转头陈叙又进了厨房。 她跟了进去,在厨房门口看到曾韵的眼神。 “什么情况?刚那人,怎么这么……” “是陈叙呀。” 她轻声道,但没拦住张珊珊:“你进厨房干嘛。” 张珊珊冷冷道:“怎么了,我学习下不行吗?” 进了厨房,她凛声道:“陈叙?你怎么好意思出现在这的!” “是赵一衍叫的他。”曾韵解释。 “珊珊,好久不见。”陈叙摘下口罩。 张珊珊一方面讶异他似乎变得老了一些,但又讶异的是他即便老了一些皮囊还是具有一定的魅惑性。 “我发过誓,我再见到你一定替曾韵给你一巴掌。” 曾韵淡淡道:“我打过了。” 陈叙留意到她化了个淡妆,她气色挺好的,化了个裸色口红,唇形好看,显得更加性感。 比起来。她的变化更大。 “你还替他说话!”张珊珊气急败坏。 “好。你打。小心别动了胎气。”曾韵哄她,将她推过去,“打得别太响,外头听到了多不合适。” 陈叙将口袋彻底摘了,笑意盈盈地低头将脸凑近。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帅哥,初见时只觉得干净,清秀,没有攻击性,但就是这样的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帅哥就是应该这种标准。 张珊珊也知道她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但她看陈叙现在的样子,跛了一条腿的样子,却还是怪迷人的,她就开始气恼。 她知道她那个只犯过一次恋爱脑的女朋友,现在仍旧会栽在他手里! 张珊珊于是真的抬手,最后咬咬牙: “算了。我给我孩子积德。你们的破事儿我也不管了。” 她气哄哄出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一旁剥龙眼的叶晨被她吓了一跳。 赵一衍正在和张珊珊老公聊工作上的事,两人算同行,有合作。 “咋了这是?”叶晨问。 “我咋了?我有咋吗?”张珊珊瞪眼,抓过手机开始快速刷短视频。 林萧斐同情地看了一眼老公。 叶晨这时听到短视频里传来了他们公司一个网红的声音,搭话:“这个不错吧,野生探险博主,我们新签的!” “难看!”张珊珊阴沉着脸往下划拉。 怎么,他不就说了一嘴:“没到三个月不能讲吗?” 此后她几乎夹枪带棒地怼她。 什么enfp快乐小狗,他觉得她就是个杠精! 完全不知情的叶晨手被妻子握了握,林女士毕竟是女人,她能感受到这个屋子里不寻常的关系流动。 上完最后一道菜,陈叙说:“那祝各位用餐愉快。” 顺便发了山与的名片。 “有空欢迎来小馆用餐。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可以提前说。” 他最后的眼神落在曾韵身上:“我就不打搅了。” 赵一衍全程没有看他,只幽幽道:“陈大厨也一块吃点吧。小孩不是有人去接了吗?” “而且曾韵最爱喝的猪肝汤也没好,不是吗?” 曾韵抬起头:“坐呗。你和珊珊,还有我,都是老朋友了,难得一聚。” 叶晨愣了下:“老朋友?” 妻子掐他,示意闭嘴,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行。”他摘下围裙,这时见曾韵拉开身旁的椅子,“坐这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一衍没说什么,只是气压很低。 “那张椅子撤了吧。”赵一衍说,却是向着陈叙的,有使唤之意。 曾韵侧头向男友道:“不用,还有个朋友,刚好也过来坐坐。” 陈叙会意,没再推辞,坐下来了。 “陈大厨技术了得。”叶晨尝了几口菜,不由竖起大拇指。 这时张珊珊偏头看向老公:“你给我剥虾。” 叶晨会意,跟林萧斐说:“老公也帮你剥。”林萧斐没拒绝。 曾韵也夹了块虾,熟练地剥开。 张珊珊道:“赵一衍你怎么不动啊?” 赵一衍看了曾韵一眼:“要帮忙吗?” 曾韵低头剥虾:“以前我也喜欢别人给我剥,还不喜欢开口,不剥我就不吃。后来我自己会剥了,倒是觉得别人剥的虾不好吃了。” 她尝了口虾。 侧头跟陈叙说:“味道很好。” 叮咚。 曾韵笑着说:“到了,一衍,你开下门呗。” 赵一衍开门,和门口拎着一保温盒饺子的番番,都有些怔住。 正文 第27章 ☆、27修罗3 两人面面相觑间,曾韵喊了一声:“番番!” 赵一衍脸色一黑,但很快换上一副笑脸:“是韵韵的邻居。” “坐对面的空位吧。”曾韵邀请道,番番则将盒子打开:“早知道这么多人,应该多带些饺子。” 方才在洗手间,曾韵收到她消息,问要不要饺子。 她心想,既然修行了,不如多几个人修行好了。让场面更乱一些,才更福至心灵。 一想到座上的人各个心怀鬼胎,餐桌下的线牵缠弯绕。 她觉得又可悲,又可笑。 番番有些手足无措,落了座。 这时倒是叶晨盯着她出神,别人的老公这样盯人肯定要出事儿的,但林萧斐不会。 果不其然叶晨转头和她道:“曾韵,这姑娘神韵倒是像你。” “哪儿像了。”张珊珊看这女孩一脸年轻,虽长得有些俏丽,但哪是能跟曾韵比的。 一根手指头也不行。 偏生叶晨不信邪,还要问赵一衍:“小赵总觉得是不是像?” 赵一衍头也没抬,冷言道:“不太像吧。” 倒是曾韵“大方”地道:“你都没看清楚人家,你再看看呢?我倒是觉得,番番的确有点像我。” 赵一衍闻言,背上轻微起伏了一下,硬着头皮看向番番。 番番眼神不敢看他,只睨了他 一眼。 赵一衍却看得认真,然后“点评”道:“五官有那么点神似,但说实话,气质不像。” “那你倒是说说,她们俩是什么气质?” 珊珊老公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赵一衍梗住了。 这时陈叙起身,礼貌问番番:“喝点什么?” “葡萄汁就行。” 赵一衍本来觉得点评是个雷区,可偏不愿让陈叙救场,他嘴角浮出一个笑容:“曾韵气质像猫,波斯猫。” “番番气质像鸟。” 叶晨:“什么鸟?” 张珊珊想:金丝雀呗。 “什么鸟不鸟的。”林萧斐柔声道,“现在倒把姑娘吓成惊弓之鸟了。” 林萧斐看得出姑娘比她们众人年轻几岁,看起来二十出头,还很青涩,见人自是紧张,倒是没多想。 于是把话题岔开,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婚姻琐事。便问陈叙:“陈先生有结婚吗?” “结过。分开了。” 林萧斐会意。 “我们可是都结婚了。下一个便是韵韵了。”张珊珊是故意这么说的。说完白一眼陈叙的反应。 他埋头吃饭。 她想真没种。 却没顾得上去看另外的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 比如曾韵快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皱眉,和赵一衍也同样闪过的迟疑,还有番番脸上转瞬即逝的——不好准确形容的情绪。 张珊珊再度抬头,问赵一衍:“打算什么时候求婚?上次怎么回事嘛。” 赵一衍抹了抹嘴,揽过女朋友的肩膀:“就看曾韵的意思了。” 番番忽然咳嗽,大概是被汤汁卡着了。 林萧斐递了张纸巾给她,番番的脸红着,说不好意思。 林萧斐便问她是做什么行业的。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我最近gap,在家休息。” “那之前呢?” 她眼神微妙地看了一眼赵一衍,毕竟还是年轻了。 赵一衍却没接她的眼神,继续解剖螃蟹,然后将肉剃得干干净净,往曾韵碗里送。 “我说了我自己来。”她其实有愠意,她不喜欢吃饭被人伺候着,显得自己没手没脚似的,但语气温柔,抬起头来跟林萧斐道,“你职业病犯了不是。帮着叶晨瞧着姑娘好看,想做主签公司里来?我先瞧上的人哦。” 赵一衍怔了怔,番番同样也是。 “我就是想问番番有没有这个意愿做红人。我之前关注了你的微博,觉得你的照片拍得有点意思。而且本人特别上镜。”曾韵道,番番也看不出她是诚心的还是临时起意,想来是后者居多。 她拿不准曾韵知道多少,或者一点都不知道。她有些混乱。 赵一衍接茬道:“现在做网红也难啊。哪有那么容易。” “你这是不相信我眼光。”曾韵笑了笑,转头和陈叙说,“这个牛肉做得好吃,加了百香果是不是?” “是。”陈叙的眼神看她太过温柔,他的确长着一双深情眼,但林萧斐看得出那分比旁人更多一分的温柔,而且还是克制过的。 叶晨倒是没放过这个机会:“倒是陈大厨,有没有兴趣做个美食赛道的网红?” “这个赛道也太卷了。”林萧斐道。 “可以拍上门做菜啊。”叶晨道,“我前几天报纸上还看到几个女孩子上门做饭,上了热搜,摆盘不错,又长得好看……何况陈大厨形象没话说。” 张珊珊又开口呛他:“那你看赵一衍不能做你们金融赛道的新贵么?或者我呢,孕期妈妈。” “怀孕哪有那么多话题。”叶晨实在直男。 张珊珊直接道:“那不如我就说我是单亲妈妈!孩子是美国精子库找的,这样总有话题点了吧!” 说的是胡话,珊珊老公捂额玩笑道:“见谅见谅,我老婆这是一孕傻三年了。” 张珊珊忽然来了句:“不过婚姻也就那样,没有物质的爱情是一盘散沙,但是结了婚,又不管有爱没爱,该散漫的还是会散漫。” 珊珊老公:“老婆你又怎么了啊?” 叶晨:“孕妇激素不稳定吧。” 珊珊:“你才不稳定!” 一旁的陈叙也笑,和曾韵九个月恋爱期间,他和张珊珊关系也算熟络,那时候的张珊珊还是个恋爱脑。动不动就吵架,提分手,然后和好,然后又分。像是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 不过有几个年轻人没恋爱脑过呢?那时候他不也是? 叶晨这时想起什么,问了一嘴:“番番小姐有男朋友吗?” 曾韵和他共事多年,猜得到是司机老叶向他传达了点消息,叶晨这人生活上糙,有些事儿上还是敏锐的。 “有。” 番番说。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叶晨想知道,她到底和阿飞发展成什么地步了。 “是个……”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赵一衍的手指。 “很温柔的人。他对我很好。他长得很好看。对我也很大方。很……绅士。” 曾韵笑着道:“这么看来,你的眼光倒是和我挺一致。” 此时,猪肝汤彻底好了,陈叙起身将其端出来,第一碗盛给了曾韵。 曾韵说了谢谢,也没再将餐桌礼仪,让客人先喝。 张珊珊只觉得赵一衍脸色越来越差。 猪肝汤的味道,一点儿没变。其实入口那一刻之前她想不起来他炖的猪肝汤是什么味道的了。分开以后,她和张珊珊合租,有天起得特别早,张珊珊看她在厨房里洗洗弄弄。 说是想喝猪肝汤了。 她知道她想陈叙了。 陪着她等猪肝汤好。 等可以喝了,味道却很腥,她说明天我再试试。 试到了第七天,她哭了,跟张珊珊说,为什么我连猪肝汤都炖不好。 哪里是在哭猪肝汤,哭的是连想喝的汤都无法复刻了。 此时喝到,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妈的,三十岁,她怎么变得开始有点感性了,大概率是脑子出问题了。 而她忽然也发现,她似乎对赵一衍出轨这件事,比想象中还要不在意。 她甚至,更多的是怜悯。 不知是对番番的,还是对赵一衍的。 正文 第28章 ☆、28送客 说是修行,其实修了什么,曾韵也不知道,大概成年人的勾心斗角就是不够好看,如果年轻个几岁,各个如番 番一样面红耳赤不善撒谎。或个性大多如张珊珊,藏得住秘密藏不住情绪,或许场面会抓马许多。 一餐饭毕,到了送客时间,陈叙留下来收拾碗筷,曾韵说你放着吧,明天我叫阿姨。 赵一衍说:“放一夜多不方便。” 是属于为难陈叙了。 他笑了笑,也不计较:“收一下也方便的。” 曾韵便朝赵一衍撒娇道:“男主人送下客?我肚子实在不舒服。” 他睨一眼陈叙,嗯了一声。 屋子再度只剩下老陈和她。 “肚子很不舒服?” “没有。喝了猪肝汤就好多了。”她倚靠在厨房门边,“手艺长进了,这几年没少给徐念做饭吧。” “那位就是你说的小三?”他不接她话茬,问的也是直接。 “嗯。” “确实和你有点像。” “那你也会对她心动么?” “说实话吗?” 他一边收拾,一边抬头打量她,“我这个人脸盲,审美很一般。” “才不喜欢听这种话。” 他端着碟子经过她身边,身高差十几公分,她也没穿高跟鞋,他刚好睥睨她,看到淡妆下的她,脸因为气血不足而白,唇却极红,眼神是湿润的。 他喉头一紧,笑意浮上来之前移开了目光。 “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看美女大多一个样,唯独是你,皮相骨相都满意。” 碗筷都丢进了洗碗机,他洗了手,回过身,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她。 “他对你好吗?” “除了出轨,还可以。”她受不了他的眼睛,低头玩自己的指甲,回答得漫不经心。 “大概是不期待,所以觉得还可以。” 她靠近了他一点,又问:“那如果我回答对我不好,你会怎么做?” 厨房的灯光不够暧昧,但即便是不够暧昧的灯光,这个距离却让陈叙觉得心头酥麻,他莫名想起他们第一次的场景,吻到不知天黑天亮,几乎忘乎所以。他们就那样在一个廉价酒店里住了三天,缠绵了彼此三天。 身体是会有记忆的,比如此刻,被唤起的感受让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别勾引我。” 他笑了笑,“我说过。我不值得。如果他对你不好,我建议你换一个。”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曾韵,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他不是,他已经淘汰出局,只是因为身不由己才前任诈尸。 他拎起垃圾袋:“走了。” 电梯下行,他正巧碰上了回来的赵一衍。 晚上赵一衍喝了点酒,脸色微红,看他的眼神更是发红。 但他仍旧保持了理智:“辛苦了。下次有机会,给你店里介绍生意。” 陈叙笑了笑:“应该的。” 他伸出手来,陈叙抬了两手的垃圾,示意他不方便。 成年人善于伪装,也擅长体面,尽管有杀死对方的想法,也能微微笑地握掌假装言和。 赵一衍将手放回兜里,笑了笑走进电梯。 电梯镜里,笑容转瞬即逝。 曾韵正在洗手间卸妆,听到门口按密码的声音,知道赵一衍回来了。 镜子里她的表情露出一丝不爽。 或者如果不是在镜子前,她都不会意识到的不爽。 她开门出去,赵一衍正一脸抱歉地同她说:“韵韵,今天我可能不在这边过夜了,公司要紧急跟美国开个会。” 她心说太好了,嘴上却说:“啊?不是说好的嘛。还想着晚上一起看个电影呢。” “下次一定补偿你。”他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闻到她身上的发香。 忽然意识到,番番最近也换了这款洗发水。 他性念一起,想凑近她的嘴,她挪开了。 “有点烟味。”她说,“还有酒气。要么你先刷牙?” 他笑了笑:“改天再来好好收拾你。” 他拿了电脑出门,这时大概是张珊珊到家了,给她打来语音,迫不及待地八卦。 “快讲!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出现了?他还说他结婚了,又离婚了?活该!他和谁结的婚!?” “你认识一个叫徐念的人吗?”她往脸上涂精华,二十五岁之后,她很注重保养,定期医美,定期轻断食。 “怎么有点耳熟。”张珊珊那头嘶了一下。 “徐怡,你婚礼那个场馆对接人,她的表妹。” 她此时就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楼下的人影。 赵一衍肩宽,很好认。他点了烟,抽了两口,便朝着对面楼走去。 她冷笑了一声,张珊珊那头说:“难怪,听徐怡倒是提起过几回,她这表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说句难听的,要是和徐念结婚,那他可真是高攀了。不过他腿怎么回事?不会是出轨让大小姐打瘸的吧?” …… 赵一衍敲开了番番的房门,她也没有讶异,仰头便要去吻他,一边吻一边哽咽着解释:“我不知道今天你在那,知道的话我不会给韵姐送饺子……” “韵姐……”他掰正她的脸,眼神讥诮地看着她,“你现在关系好到可以叫她韵姐了?说,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声音大了起来,番番吓了一跳。 说实话,她不是不知道赵一衍不爱她,她也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感受到过赵一衍对另一个女人的用心。但亲眼看到,竟超过了她预期的难过。 他忽然闻了闻她的头发。 “为什么还要换她用的洗发水?” “我没有……” 她有些局促地后退了一步,被赵一衍一把摁在了沙发上,接下来他的动作极其粗暴,撕扯开她的裙子,然后是丁字裤。 他甚至比上次还粗暴,直给到几乎是霸王硬上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不爽,她想反抗,但他却狠狠地摁住她。 “我告诉你,你离她远一点!你休想跟她签什么约!” 番番彻底被激怒了,她尖叫着挣扎:“赵一衍,我他妈又不是你的狗!你都要离开我了,我他妈不能找下家吗!我偏要和她合作!” 他扇了她一个巴掌。 番番没有愣,反而清醒地,冷峻地看着他。 这个眼神好像曾韵。 她说,一字一句地说:“是的,我什么都告诉她了,你的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和同桌不小心用铅笔刀划伤的。你是不是骗她说,是见义勇为?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容又止住,“我还告诉她,你大腿内侧有一颗痣。” “但是你看到了吗?她根本不在乎!” 她冷笑着,“她根本不爱你赵一衍!” 话音刚落,她的脖子被死死掐住,赵一衍的眼神阴冷得,像她十多岁那年的寒冬。 她无法呼吸了。 正文 第29章 ☆、29恶趣味 她简单地将事情和张珊珊说了一遍,略去了徐念来找她的细节。 曾韵笑了:“当年我是小三,你敢相信吗?” 正室回来,小三……当然得靠边了。 张珊珊:“看来这巴掌我还是得打。他吗的,你离他远点。狗男人!你说是不是!” 其实她也有诸多不明白,这些可能要等徐念开口。 她最近飞国外治疗,杳无音讯。曾韵不知道为什么会挂念起她来。 思来想去有些内耗,转而想到的人却又是另外一个麻烦货,番番。 其实她签番番倒不是临时起意,自从阿飞介绍过她之后,她对番番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阿飞的犹疑,他甚至在喝多了之后跟她说,韵姐,我怕我做不到,我很喜欢她,我觉得我这样对乔迪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如果阿飞知道,他那个纯洁无暇的白月光,此时正和别人的未婚夫翻云覆雨,会不会觉得真心错付。 曾韵不能让她的脚本烂尾,这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筹码。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场景,赵一衍和她做爱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定是和她不一样的。 原先她也觉得她与他的性事非常和谐,但如果真的和谐,他何必在外头又去痛耗精力?他三十二了,而非二十三。 于是想着那些细节,大多数是她在提要求,他很在意她的感受,在床上更像是一个勤恳的付出者。只要她没到,他坚决不会缴械。重了,轻了,所有的节奏都是曾韵来把控。 这样的做爱是不错,不危险,但久了,也觉得像是某种仪式,不刺激。 一开始她觉得他出轨是因为这个,但今天晚上的几番话,倒是让她觉得番番对他的吸引力不止是备胎那么简单。 毕竟是男友,想起他和旁人那些耳鬓厮磨的性事没感受是不可能的。但绝对不是嫉恨那么简单,那是糅杂在心口的一种复杂情绪,最后滋生出一丝恶趣味。 她给番番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慢,在拨号声中,那些场景在眼前扫过,那头终于接了。 番番显得没什么力气,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没事儿吧?”曾韵关心地道。 不会也在跑步机上吧。 “没事儿,韵姐。你打我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嗯,本来想找你喝一杯。” “我……我今天有点累了。”番番看了一眼面前的赵一衍,声音有些发抖。 “那改天吧。不急。” 电话挂断了。 刚才在她几乎要断气的瞬间,电话响了。赵一衍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示意她接电话。 此时,他背着身子,背影无限哀愁。 “对不起,对不起。” 赵一衍这个人,很难讲。他在平和时几乎完美,但他的失控她见过几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只是太生气了。” 她浑身战栗。 她明确她爱赵一衍,但这份爱是畸形的,夹带着恐惧,被控制,以及,无法定义的魅惑。 比如此刻,她即便害怕也还是上前抱住他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是骗你的。曾韵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什么似的,给曾韵发了一条消息。 “哦对了老婆,我今天喝了酒,车停在你楼下了。打车回公司了。” 曾韵秒回:“好啊。你到公司了吗?” “到了。”他从手机相册里找到一张夜里拍的工位照片。 “辛苦你了。” 陈叙的微信响了。 那头是绿野的小奶音:“姨姨,水陶姐姐说今天去你家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还有,项链是我放的。爸爸说,让我跟你说一下。” 她心里起伏着一种情绪,笑着摁下语音键:“明天来,小绿野有空吗?” 次日,曾韵下班后去商场买了几个jellycat,讶异这个毛绒玩具居然卖那么贵,还缺货,但手感确实好。 山与的晚上八点半。她站在门口给陈叙发微信:“打烊了吗?” 他正在门口抽烟,见着她了,却还是拿语音回复她:“打烊了。” —— 桌子前坐着三个人,正在斟茶的水陶倒完了最后一杯,懂事儿地离开。 病好了一些的绿野脸小了一圈,这时提起项链的事,有点委屈巴巴:“妈妈给我的。妈妈说,我见到姨姨,以后姨姨会是我的妈妈。” 曾韵看了陈叙一眼,陈叙有些无言:“姨姨有姨姨的生活,我们不应该打搅姨姨。爸爸和姨姨现在只是朋友。” 动不动就接吻的朋友。曾韵瞥他一眼,轻轻揉揉绿野的脑袋。 “项链我还给你爸爸了。乐高我很满意。好看。”然后抬头看向陈叙,“那你是不是欠我个礼物?” “想吃什么?” “就吃的?” “黑松露烩饭好不好?”他不回答,卖关子说,“特供。” “我爸爸做的黑松露烩饭很好吃。妈妈以前最喜欢吃了!” 童言无忌,她笑容没垮,抬头说:“那吃点别的呗。徐念不吃什么?” 陈叙说:“好。知道了。” 她问绿野:“生日还有多久来着?” “6.1号。”儿童节,好日子。 “想要去哪里玩?” “可以去迪士尼吗?爸爸说考虑考虑。” “绿野的意思是,想让我一块去?” “嗯。爸爸妈妈没有一起带我去过迪士尼。以往妈妈倒是常常带我去。”她低了低头。 “绿野为什么喜欢姨姨啊?”曾韵问她。 “妈妈死之前跟我说过,你是爸爸爱的女人。”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死,就是再也看不到了。”绿野认真地回答,“但是妈妈说,人都会死,死很公平,小朋友也会死。” 曾韵的心里潮湿一片。 是啊。小朋友也会死。 “但是妈妈说,姨姨会做我妈妈。如果我见到你,我要说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我有吗?” “没有。”绿野摇摇头,“但是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妈妈还说,你是爸爸的初恋。” 她微微皱眉。 我是吗? “绿野知道什么是初恋吗?” “初恋就是很美好的感情。”绿野撅撅嘴,“不过也不一定,水陶的初恋就不太美好。” 这时陈叙端着一碗牛肉盖饭出来,是她喜欢的洋葱口。 他的手艺,倒是比从前长进太多了。 “在聊什么呢。”陈叙问。 “姨姨答应和我们去迪士尼了!”绿野兴奋得道。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斜睨这聪明小孩一眼,又问水陶。 “去过迪士尼吗?” 水陶摇摇头。 “那也一起去吧。” 她不想把这场春游,真的弄得像是个三口之家。 太,太,太暧昧了。 听陈叙说,绿野是剖腹产的,徐念致力要让她出生在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日子。这年61恰巧不是周末。陈叙很体贴地表示她可以先忙工作,绿野说说是能理解的,到时候回来一块吃个蛋糕吹蜡烛就可。 他倒是体贴,她本还有些犹豫,因为最近工作确实繁重,但偏偏被他激将了。 “我和你可不一样。答应的事不会轻易反悔。” 正文 第30章 ☆、30暧昧 这句话带些怨气,她斜睨他一眼,试图表现得像玩笑话,但却还是像怨气。 自己也听出来了,觉得好笑。 “是开车还是坐高铁去?” “开车吧。”陈叙有辆拉货的面包车,她嫌弃,但她的车空间小,坐着也怪费劲。 “开我男朋友的车去吧。”她说这话时没看他的反应,他哑然笑笑,说好。 他们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很切割,暧昧起来很暧昧,自然起来又像老朋友。 “开玩笑的,我开公司车,公司有辆suv。你能开么?” 他嗯了一声。 “酒店我来定吧。玩具总动员那家酒店不错。” “嗯。好。我把钱打给你。”他说,“票我买了速通的。” 提到钱,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老房子租金应该不贵,但这店实在是有些大隐隐于市,难找,她每次来,上座率都不高。 以前和他在一起时,倒也没觉得他矜贵,只觉得也不是差钱的主,比起当时的她来说。 但如今她才是那个不差钱的主了,再试想下他的处境,便领会出一丝丝的异样。 “你店里效益如何?” “一般。” “那你是不差钱?” 他被她逗乐了:“还有人不差钱的?差,当然差。如果不差钱,好歹开个84年的拉菲给你尝尝,怎么给你拿唯怡豆奶。” “那怎么不做点别的?” 她刚才要求他搞杯咖啡,店里没有咖啡机,他弄了个手冲壶,她看了豆子,是上好的。他一边磨豆子,一边抬起眉眼看她。 “我还能做点别的什么呢?” “下海呗。”她歪了歪脑袋,真不是滤镜,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他显得尤其干净,虽然年逾三十,但有些富婆还正好这一款。 她也好。 他这还是没戴眼镜,以前戴眼镜,特别像斯文败类。第一次她主动,就是那次看电影,他翻出银边眼镜,一戴上,她就扑过来亲了他一口。 他这色相还能卖很久。 他没接她这句茬儿,她过来拿了两颗豆子,含在嘴里。 第一次喝手冲就是十九岁时他带她喝的,她哪里喝的出分别,只是觉得拿个秤量重量,还要注重水温,水味,加多了加少了味道都不对,讲究得要命。 她觉得这是有钱人的矜贵喜好,不敢暴露自己的无知,屏气凝神地学,他递给她一杯冲好的,问她:“怎么样?能不能喝出龙眼的味道?” 龙眼个屁。她只喝出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但嘴巴上不肯认寒酸的,硬要说,嗯,有。 但五官皱一块儿。 出卖了她。 他拿过喝了一口,也皱眉。 “杯子没洗干净,真有一股蟑螂味。” 她差点吐出来,幸好后来他安慰她说蟑螂能入药,尤其对肠胃好。 …… 相处的细节早就被研磨进了她的海马体。 忘是忘不掉的,就看怎么消化吧。 她含着咖啡豆与他并排,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么久也没换香。他还真是个长情的人。难怪那时候徐念坐到她车里一下就闻出来了。 她拿起豆子,看到是巴拿马瑰夏。 真违和。 住在老房子里,举手投足还是小资。他其实能做的事很多,他学历不低。以前他和她一样都是计算机系毕业,她是普通一本,他是211。进个大厂完全没问题。 “绿野跟着徐念住的房子不错吧。小别墅?” 她看过之前徐念给她看的绿野的照片,坐在家里的小院子里,笑容就像公主。 “现在算不算公主落难呐。” “摊上个没什么出息的爹了。”他低头说,两人离得太近,暧昧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他先避开了,冲好递给她一杯。 “尝尝?” 她正要吐掉含在嘴里的咖啡豆,用目光找垃圾桶,他伸出手来。 她眼神清亮地抬头看他,将嘴唇凑近他的手,将豆子咬在牙间。 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唇峰。 她咬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 四目相对间,那感觉有点难形容。 啥时候最好看,就是还没捅破窗户纸的时候,说一些试探的露骨的话,做一些暧昧得要死的事,但还要看看对方反应,再往前一步,应激一下,又退回来。 没退全,就像潮水还要再来的,依依不舍这个岸的。 岸上的寄居蟹也在等,等潮水再一次把它卷进湿漉漉的深海。 只是谁是潮,谁是蟹,谁也说不好。 现在她是蟹,转头松了牙齿,快速喝了口咖啡。 眉眼松开。 “莓果。百香果。” 他说:“聪明。” “这次没有蟑螂味吧。” 她哑然失笑,心说他也都还记得。 那些细细被她研磨进记忆的,在他那居然也一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记性好。 “你和她,为什么离婚?” 气氛明明挺好的,她就是故意的,打破这个粉红色泡泡太简单。 她擅长于暧昧拉扯,以及毁掉之。 毕竟有时候那玩意往前一步就很危险。 “而且是在有了绿野之后离婚。怎么的?产后抑郁?去父留子?” “我以为她都跟你说了。”他去收工具,留给她一个背影,“绿野是试管婴儿。我和她结婚后没碰过她。后来她要有个孩子,我也挺想有一个的,便和她去了医院。” 她又喝了口咖啡。 抬头道:“为什么不碰?” “这是我的隐私。小姐你过界了。” “你不行了?”她看向他的腿,“伤的不止这里?” 毕竟试管也不是随便就能做的。 他被她气笑了。 一脸的随便你怎么想。 “那绕回来。不问你的隐私了。那明明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愿有了绿野,为什么还是要离婚?” “其实我在那之前就提出离婚了,一起生个孩子,是她答应了我一些事情,我办到了。”他笃定地道,“至于你要问什么事情,暂时我还不想聊这个话题。” 这时水陶和绿野也回来了,同时来了一桌客人,陈叙转头去招呼客人,她看到的是他将那两颗咖啡豆,塞进了上衣的口袋。 她心说。 这男人,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不过这几天。”她正色道,“我要回老家办点事儿。” 后天便是燕燕的忌日。 陆美媛陪着她去过一次,总说她和燕燕冲煞,回来便病,今年又找由头推了。 她已经习惯了,陆美媛不爱她,更不可能爱燕燕,尽管她提起孩子的死,总是能痛骂曾顺富很久。 后来她知道人类这种甩锅情绪很寻常,只要找个能怪罪的人,就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愧疚。 开车回去车程要五个小时。 他问:“他送你么?” 问的自然是赵一衍。 她没和赵一衍提过燕燕的事儿,回去都只说给亲戚扫墓。在赵一衍的眼里,她的确是陆美媛和曾岱山的小女儿。 “我打算自己开车回去。不过上回开着开着差点睡着,车子撞到旁边的应急车道上,幸好没出大事。”她轻描淡写,“就气囊弹出来了,骨折了。养了好久。” 他犹豫了一下:“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回去办一下,到时候,我送你吧。” 她眼神暧昧了一下:“这可不是我求你的。” 只是瞎编的罢了。她开车很惜命,一点都不可能信任自动驾驶。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5-23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求票票,么么哒~~~有啥想说的,想骂的直接留言我改进~以及也可以微博私信我~ 正文 第31章 ☆、31随县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只开了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陈叙都说他来。 她心疼他脚,他说,一只脚能开车你是不知道么?我驾驶证可是重新考过的。 他瘸得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有时候发炎,会浮动大一些,平时也不大明显。 下午出发的,开着开着黄昏,下起了雨,天色雾蒙蒙的,她莫名其妙觉得很安心,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子外的景致,已经变成熟悉的街道了。 “到了?” 她刚醒来,声音有些瓮瓮的。 “嗯,先吃点东西。有没有想吃的店?” 其实在一起之后,虽然知道两人都是随县出来的,但的确没有再一起回过。这还是头一遭。 “想吃那家老字号馄饨。”她搜刮脑汁,“在哪来着。” 他笑了笑,方向盘一个大转:“我知道。一中附近转盘那边。” 随县不大,拐了两个路口就到了,她下车见他揉了揉腿,说:“让你逞能。” “没逞能,背你走进去都没问题。” 老字号馄饨倒闭了,两人没了辙,转头进了旁边一家火锅店。 这个点倒是热闹,年轻人喝得昏头转向,中年人喝得牛皮吹破。 她和他点了鸳鸯锅,明明两人都能吃辣。 一边涮,一边问他:“晚上我们睡哪?” “你没定酒店吗?”他说,“我爸之前还有个老房子,一直没卖,最近租客也到期了,我回去拾掇一下,凑合一晚。也要和中介交接下。” “那我跟你回家住?” 他抬起头,将烫好的毛肚往她碗里一放:“不合适。” “逗你的。”她一边将毛肚反复翻面沾上调料,嚼,“又老又硬。” “怎么骂人呢。”他笑着说。 “我定了民宿。定了两间。”她说,“也别回去吃灰了,我一个人在民宿住着也怪害怕的。” 见他迟疑,她又道:“而且你知道我作息,明早上我势必是要起不来的。你住隔壁,也能早点敲我门,省点时间睡觉。” 随县祭拜有时间限制,夜里不申报是不给进人的,她在这点上还是迷信,选了良辰吉时,是明天早上6点50分。 “你年年都来?”他新烫了块嫩牛肉,“又老又硬的毛肚就别吃了,尝尝小鲜肉。” 她笑了:“怎么办,口味就是偏。” 又续了他的提问,正色道: “也不是年年都去。你呢。” 十年前恋爱的时候,自然提到父母,他提起父母离异,父亲在他15岁那年过世了。 那时候不具象,只是觉得心疼,如今知道他的父亲就是那个警察,她问的时候,不自觉心颤了颤。 “差不多吧。”他道,“其实也不是年年来,特别想跟他说会儿话了,就会来。” 这时有人拿着拍立得过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到两位颜值特别高特别般配,能拍张照片留在我们店吗?” 然后女孩指了指身后的照片墙。 他拒绝:“不好意思,不太上镜。” 女孩面露失望,曾韵却道:“拍。” 女孩为难:“可是这个哥哥说……” “他听我的。”她看他一眼,陈叙没辙,对着镜头笑了笑,闪光灯亮起,胶片机缓慢出了相片。 “再拍两张吧。”曾韵道,“我可以付费买。他一张,我一张。” 以前恋爱时他们就常常拍拍立得,后来她都一把火烧了。 还有恋爱时,两个人玩情侣小游戏,会写很多便签字条。 “原谅券” “愿望券” “按摩一小时券” 照片缓慢显形,他接过一张,大概因为像素很低,闪光灯又过曝,两人倒像是和十年前没太大差别。 他心里有点潮湿,开玩笑道:“赵一衍会来随县吗?” “会吧。”她说,“不过他不吃火锅,嫌味儿大。” “怪精致的。”他阴阳怪气道。 因此两人吃完馄饨出来,便直接去了殡仪馆附近的花圈店买上香用的东西。 去的那家,店老板认识两人,先认出了陈叙:“老规矩?酒还是你爸爱喝的那款吧?布娃娃还要不要?桔梗花我让我老婆从花店拿过来。” 又瞧见她,打了声招呼:“姑娘,啊,你俩认识?” 她睨他一眼,低头才恍然。 之前来看燕燕时,偶尔会看到上头摆着布娃娃,还有干枯掉的桔梗花。 她一直,一直以为,是曾顺富做的,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他几分。 没想到。 “是给曾烟的吧。”她说,“陈叙,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我对不对?” 陈叙愣了愣,他说:“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提起燕燕后知道的。至于上香的事,是我爸那之后常常做的。后来他过世,我也 习惯帮她给燕燕买点东西。” “那为什么不讲呢?”她问这话的时候,情绪波动了,有些难以自持,“为什么不讲!你说话啊!” 他平静地点了根烟:“你说起燕燕的时候太难过,你也只提了一次。我不想你太难过。” “而且,那时候和你的感情,和这段往事没有关系。” 她稳了稳情绪,问道:“叔叔是怎么去世的。” “救人。救成了。”他言简意赅,似乎决意不让她知道任何更多的信息,“他没抢救成功。” “陈叙,别逼我骂人。你说详细点。” 陈叙对她强势的样子倒是觉得可爱。 和过去的曾韵真不一样,但还是可爱。 “一个绑架案,后来罪犯点了火,他把人从火场救出来了,他浑身八成多的烧伤,没扛过去。” “那姑娘是徐念吗?” 她想起来了,虽然那年她已经跟着姑姑姑父南下读书了,但还是有听说过一起重大的恶性绑架案。 他灭了烟,嗯。 “徐念的肺癌,可能也跟这有点关系。她当时吸入过多的有害气体,后来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既然你想听,我就多说点。后来徐家人感恩我爸,当然我们两家本来关系就不错。所以就收养了我。” “本来想报考警察学院的。但二老不肯。认为太危险了。” “那腿呢?” “车祸。” “就这么简单吗?”她伸手将他的烟拿过来,抽了一口,男士烟有点呛人。 路口有人正在烧纸。 黑暗之中寂静而安详的火苗,全是活人的记挂化身。 “就是这么简单。” 他静静地盯着,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正文 第32章 ☆、32梦魇 陈叙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先是出现曾韵,小时候的她,蹲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只,像潮湿的小蘑菇。 陈叙那时候年纪也小,只不过比她大两岁,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一个没了妹妹的小朋友。他自己也有妹妹,不过不是亲生的,也比他小两岁,她很霸道,很骄傲。他不怎么爱搭理她,觉得她公主病。但是她要是死了,他应该也会很难过。 爸爸也很难过,他一直在灵堂边烧纸。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爸爸。 他们老师说,拥抱是很有力量的安慰,他拿着绿豆棒冰,却没手拥抱她,她转过头来,眼眶是湿的,说:“你回来啦。” 忽然变成了长大的曾韵。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啊。” 她接过他手里的绿豆棒冰,眼泪滑落下来,伸出手:“抱抱吧。” 他忽然心里一阵潮湿,伸手却抱了个空。 场景变成了他十五岁那年,徐念被绑架,绑匪要求不报警带赎金,徐家人开始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报警,想让老陈私自帮忙去完成这次案子,但老陈还是上报了,带了队。 他不知情,只知道回来的时候,他和徐念都躺在icu里。 他浑身烧伤,他想抱抱他,可压根没地方下手。 他看起来好痛苦,临终前声音气若游丝,却很坚定,跟陈叙说:“活下去,保护好念念。” 徐念因为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虽然身体奇迹地没有烧伤,但还是在icu呆了好多天,肺部受了损伤。 从此他总记得那句话。 保护好念念,她是爸爸用命换来的。 被徐家收养的日子里,他的确努力做了,徐念逃课,他跟着,徐念恋爱,他跟着,教育那些小流氓不许碰她,她发怒,说你烦死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物理上拉开了点距离,但说,不能。 现在想想,都是执念。 后来他其实想有自己,但徐念要报考的学校和他的警校太远了。徐家二老也说,你答应爸爸要陪着念念的。 他说,好。 徐念说,你真像一块狗皮膏药,她一边说一边哭,抱怨陈叙让她没有私人生活。 她非常非常抵触他。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像一个跟屁虫,关注她的每一个新朋友,排除危险才放心。 后来徐念出国了,她说,求求你别跟着我了,陈叙,你有点自己的人生吧。 他说,我没什么自己的人生。 她说,我就说实话吧,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你爸,想起当年的场景,我好痛苦,你能放过我吗? 他以为他在保护她。 他呆住了,原来是这样。 他说:“好。”但还是把她的手机号的紧急联系人填成了自己。 “不管有什么事,都要打给我。” “不管我在哪,我都会到。” “到了欧洲,再填一个身边人。” “反正,我不会不管你的。” 那时候陈叙,满心满眼是她。 临行前她忽然问他:“你爱我吗?” 他不知道。 爱吧。不爱怎么会把时间倾注在她身上。可这份爱,到底是那种爱吗?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梦见飞机失事。 梦到她在飞机上给他打电话。 “陈叙,我要死了。你根本救不了我。” 他大汗淋漓,在机场奔跑,却没有方向感,他爸就站在远处,哀伤地看着他:“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她了吗?” 他猛地醒了,再也无法入睡,从口袋里摸了烟,去了阳台,才发现曾韵也在。 没抽烟,只是坐在阴影里,看远处的月亮。 非月圆日,一钩清冷月挂在远处,映衬得她脸和纸张一样白。 “睡不着?”他一边点烟一边问。 隔着阳台,她看他:“陈叙,抱一下吧。” 她伸开双臂。 阳台和阳台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抱不到,她甚至没动,就坐在那秋千上,伸出双臂,似乎要和他来个柏拉图式的拥抱。 他笑着灭了烟,直接翻墙过来,一把将秋千上的她抱起来,揉进怀里。 对不起。越界了。 但他此刻,也好想能有个 拥抱。 她好软,像是水一样要在他怀里化掉了,不太真切。 直到她回过劲儿来,更用力抱他。水化成实体,一切变得又真切起来。 —— 早上,他们一起出发,去了陵园。 墓碑一个靠左一个在右,她抬头就能看见斜上方的他,拿着个小杯子,和父亲隔空碰杯。 她猜想他会说什么话。 她跟燕燕说:“小傻瓜,你都不告诉我一下以前娃娃和花儿是这个哥哥送的。” “是不知道这个哥哥和我的关系吧?” “我们曾经相爱过。” “他是救姐姐的那个叔叔的孩子。” “是这个叔叔抱着你去医院的。” “没有救到你,他哭得好厉害。” “燕燕,曾顺富都没哭得那么伤心。” “我也没有。” 她轻轻擦拭墓碑,将小玩偶摆正。 “我以前不相信你们那边存在。” “但是如果存在,你告诉我,你在那边会长大吗?” “如果会长大,我以后不带这些了。你喜欢lv吗?姐姐现在买得起。还有lamer。女孩二八一道坎呢。要注意保养。” “总之我多烧点钱吧。姐姐现在挺有钱的。你放心花。” 曾韵发现自己还挺话痨的,耳机里传来千页的声音:“她会来的。” 往常扫墓,偶尔陆美媛一起,大多数都是千页陪着她。 这次远处的男人,在雨丝绵绵的早晨,身影也带着一种朦胧感。 比和ai说话的感觉,还要具备失真感。 _ 从陵园出来,两人其实昨天睡眠都不够,曾韵坚持要休息一下再返程。 去哪休息呢。 曾韵说:“去按摩吧。”眼前就有个足浴城,她看了一眼他的脚:“能吗?” “可以。” 他的腿的确需要每天按摩,否则肌肉会疼痛。 足浴城环境不错,倒不像是他们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规格,进门就送了应季水果,以及问他们要不要吃汤圆,馄饨之类的。 曾韵想吃豆浆油条,叫了外卖。负责陈叙的姑娘年轻,看到他上楼时腿瘸着,有些紧张:“这条腿能按吗?” “可以。”他态度永远是这么温和,笑容柔善,让人心生好感。 姑娘脸红了红。 曾韵这几年虽然注重锻炼,都市病却跑不了,颈椎和腰椎都不怎么好,翻过来踩背时,发出嗷嗷的吃痛声。 陈叙担心她,叮嘱:“轻点吧” “不,就这么踩。可以再重一点。”她倒是犟,“痛则不通!” 陈叙见状,笑了笑,由着她去。 踩着踩着,电话响了,那头是赵一衍。陈叙瞥了一眼,然后朝着其他人竖了根手指在唇边。 他大概刚上早班,声音有些嘶哑,问她:“韵韵你扫完墓了嘛?” “嗯。下午回来吧。有些困,开车不太安全。” 她的肩颈正被重重踩了一下,发出咔哒声,她吃疼地嘶了一声。 那头赵一衍:“你……和谁一起呢。” “啊。我按摩呢。” 她语气闲适,没有撒谎,但…… “真的按摩呢。” 她补了一句完全没有必要的话。 “先不跟你说了哈。” 她知道赵一衍会多想,那便让他多想,挂了电话心里居然有种爽意。 过了会儿,她跟陈叙说:“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山与应该会接到电话。” “放心,山与早上不开业。” 陈叙说。 “不如打给我呢。”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在按摩。我在给曾韵按摩呢。” 说的话是故意气她,后者却觉得好笑,两人一起笑了。 按到头部的时候,给她按的大姐轻声在她耳边说:“你男朋友好帅。” 她笑了:“谢谢。” 谢谢她没有加个“可惜……” 按完两人决定休息一下,便拉了帘子,陈叙很快闭上了眼睛,她闭了几分钟没什么睡意,便轻轻翻身看着不远处的他。 他睫毛很长,这些年成熟了,褪去了少年气,但下颌线依旧很好看,有时候看不懂他,年轻时觉得他像个太阳,不是烈日炎炎那种,是回南天出现的第一缕阳光,柔和而闪耀。 他鼻梁很高挺,手指纤长,从前喜欢看他的手,拉着,很有安全感。昨天拥抱时,她用力地呼吸他的味道,大概因为用的是一样的沐浴乳和洗发液,呼吸将他们融为一体。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看他的睡姿。他睡姿安详,眉头不皱着。不像赵一衍。 他睫毛微微动了下,她凑近他的脸,忽然想恶趣味一下,凑近他的唇。 他果然没睡着,睁开眼睛。 她的唇停在他的唇的三公分处。 笑了。 “干嘛呢。” “不明显吗?” 她亲了亲他。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谢谢你。给燕燕买了那么多年的娃娃。” “不过我的ai说,或许她长大了,28了,也许需要lamer啊什么的……” “顺便说一声,我也需要的。” “唔。”他认真思忖,其实反复咂摸着唇的味道,“成人小玩具我倒是买得起。” 她砸过去一个枕头,气笑了。 “臭流氓!” “不开玩笑。不是还欠你生日礼物吗?想要什么?” “想到再说。”她闭眼了,心里莫名舒坦。 两人休息得差不多了正是午餐,她正犹豫要吃什么,大众点评翻了半天。 足浴店楼下就是酒店大堂,每天都有新人结婚。 她也是随意瞥了一眼易拉宝,照片上的新人格外眼熟。 她讶异地轻笑了一声,叫住了陈叙,陈叙转过头来,正在打电话定位置呢,听到曾韵站在那,微笑着说: “今天我们吃席,如何?”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5-25 最近日更哈~(●''●) 正文 第33章 ☆、33吃席 既然是吃席还是要准备点东西的,于是乎,两人到了门口看到一排小店。 曾韵说我去买下红包袋。 他说ok。 她顺便去了趟打印店。过了会儿拿着红包袋出来,看他拿着一沓现金。 “没问你是什么关系的朋友,直接多取了点。一千够吗?” 一千是随城的份子钱市场价。 “前男友。”她笑了笑。 “哦。”他默不作声抽出三张,又说,“我去买包烟破个五十出来。” “不用。”曾韵扬了扬红包,已经鼓鼓囊 囊了。 过去的时候,她踩着新郎新娘迎客顾不过来的点,将红包给了门口签份子的人,拽着陈叙找了一桌写着新郎朋友的位置坐下。 新郎叫周卓越。其实是曾韵小学同学,但她那时候没在随城呆太久,跟着做生意的姑姑姑父南下去了。 他出现在陈叙离开的第三个月。机缘巧合地在实习公司里碰到,他说,曾韵,你是随城的那个曾韵吗? 现在的周卓越在易拉宝高p的情况下显得没有特别卓越。 曾韵说:“他以前比现在稍微卓越一点点,但也只是不丑。” 她很坦然:“那时候我走不出来,很恨你。有个人对我嘘寒问暖,又是老乡,天天上班给我带早饭。” “我很想走出来,就答应和他在一起。” 陈叙听着,但筷子已经举起来,开始吃凉菜。 得堵堵自己的胃酸。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是他常常来我们出租屋接我去吃饭。当时我和人合租嘛。合租了三个女孩子,他和其中一个好上了。” 曾韵也吃了口凉菜,笑了笑。 “那时候我想,怎么我这么倒霉啊,老碰到这种事。” 不过她不喜欢他,所以连骂都懒得骂,实习结束后,她就离开了那家公司。只是巧合的是还有一个当时的同事,至今都有微信。 “半个月前。”她说,“我前同事给我发请柬。我一想哎呀怎么要结婚了?你不是不婚主义么?” 她说你打开看看,多不走心啊,都不关心我新郎颜值吗? 她打开了,上头写着周卓越和李欣欣新婚邀请函。 李欣欣就是那个室友。 陈叙这时候反应过来。 易拉宝上明明写着的是周卓越和杨聘婷的新婚仪式。 即便他这稳定的情绪,都有点拿不住筷子:“他怎么敢的?” 话还没问完,这时居然有人喊了一声。 “叙哥!” 陈叙抬头,看到一张熟脸,他在随城的时间比曾韵要久,眼前这个是他的高中同学。 “今天我表弟结婚。怎么你也认识?” 他嗯了一声,撒谎撒得镇定自若,也不多说什么。 这时同学看向曾韵:“这位是你老婆吧。徐小姐对吗?果然很有气质啊。” 听完他就知道完蛋了。 曾韵斜睨他一眼,面不改色说了句你好。 然后她的脸色也随着婚礼大厅灯暗了下去,将筷子一丢。 “吃好了吧,吃好了走吧。” 陈叙乖巧地说:“吃好了。” 这时主持人开始说话,服务员也开始上菜,她一看是一盘澳龙,决定先撂下气性,来都来了,不能吃不了兜着走也得稍微吃点。 “吃完澳龙再走吧。” “所以你给了多少份子钱?”两人酒足饭饱出来,开车出了地库,曾韵在副驾驶座揉揉肚子。 “打印了他和李欣欣的婚礼请柬还有婚礼现场照片。” 她笑着说。 “最搞笑的是什么?婚礼伴郎还是同一批呢。你们男人就这么喜欢同甘共苦为虎作伥啊?” 她说的“你们”另指的是当年他身边的几个兄弟。 蔺之怀和贺东。 她那时候问他们他去哪了,大家的一致口径都是他们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不该替他们正名一下。 因为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当时确实不知情。我也没和他们联络。” “就那么难吗?连条分手短信都不能给我发吗?顾不上到这个程度?”她问得其实很平淡,但字字诛心。 他没有说话。 曾韵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一个版本,可是徐念告诉我的,却是另外一个版本。你们俩,我到底该相信谁呢?” “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说徐念死了这件事吧。” 至于给徐念入殓的事,陈叙是这么说的,当时徐怡通知他徐念自杀了。烧炭。他去给办了葬礼。确实没思考过徐念的遗产问题。徐怡说,她的遗产现在全部转交给她处理,如果他能给绿野好的生活,这笔钱和资产,就会转给成年后的绿野。 “事实是,我当时确实不太相信。她很怕火,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但又有谁,会伪造自己的死亡?” “但那是徐念,她做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听完陈叙的叙述,曾韵在副驾驶上陷入了沉默。按说她应该很恨自己,那为什么要选她做这个冤大头呢? 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很简单,能问的问清楚,问不清楚的,也别瞎猜。 她今天执意不让陈叙开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他也没休息,一直替她盯着路况。 可能因为下雨,路上打滑,高速上车祸不断,堵了车。最后遇到连环追尾,即便陈叙提醒,车子还是没能保住,成了最后一辆肇事车。 两人只能停下来等救援,这时陈叙将手机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正是中午吃席的下文。 “虽然没领证,但估摸着……工作是保不住了。”她笑着将手机还给他。 前同事也给她发了消息:“爆炸新闻!李欣欣开始手撕她老公了!据说他在老家又和别的女的办了场婚礼!” “不怕人家找出源头?”他问,“报复你怎么办。” “他顾不上吧,自身都难保了。” “紧急联系人是谁?赵一衍能及时出现吗?” 她沉默。 过了会儿问他。 “填成你,会来吗?” 他把她手机拿过来,默默输入数字。 “以前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珊珊。但她毕竟现在怀孕肚子大了。至于赵一衍……” 她从他口袋里摸烟,点上。 “我不想把我的性命托付给一个我没有全然信任的人。何况现在,全然不信任。” “你现在还愿意信任我?” “主观上,不想。你是个王八蛋。但第六感上,不知道,可能我是笨蛋吧。” 他将手机还给她。 “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个电话,笨蛋。” “家里灯坏了可以打紧急电话吗?”她玩笑道,“马桶堵了这种呢?” 他笑着说:“这些情况确实蛮紧急的。可以。” 又问:“以前也不相信他吗?” 曾韵说了一句让他心情特别复杂的话:“我这辈子,只全然相信过你一个人。” 交警队依次到达,报损,顺便给他们送回了h市。 警车里,她睡着了,半靠在他的肩膀上,妆容依旧完整精致,她有一颗唇珠,鼻子上的驼峰很明显,都说这样的人性子犟。 用流行的话来说,她从前是个浓人,遇到什么都一惊一乍,可爱坏了。 如今是个淡人了,遇到什么世面都处变不惊。 但即便是这样,他觉得他对她还是很熟悉,骨子里那个曾韵一点都没变。 她还是挺犟的。 两人在路口分开,他说:“你没车开需不需要我……” “我现在可是随便可以调用司机的。”她笑了笑,“周一见。” “周一见。” “记得让水陶给绿尾扎个好看的双丸子。比较出片。” “记得把想要的礼物发给我。” “拍立得吧。顺便给我也拍几张。” 他笑了笑。 “好。” 正文 第34章 ☆、34狐尼克 回到公司,赵一衍来了电话,说是儿童节晚上问她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倒是不意外,他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大小节日除了清明都爱送礼物。儿童节也一样。 她也实话实说:“周一我请假要去迪士尼。上次那小孩你记得吗?水陶带着那个。我答应她生日陪她过。” 他那头一阵沉默,声音明显刻意上扬:“很好啊。你请假去吗?” 她唔了一声。 他突然问:“陈叙也去吗?” “嗯。” 好。好一个三口之家旅行。赵一衍嫉恨弥漫,他牙根发酸。 “那我请假吧。我还没和你去过迪士尼。” 赵一衍之前的恋爱她也都知情,好几个前女友都是她圈子里认识的微信好友,迪士尼是他的泡妞圣地。 “那就太好不过了。”她阴阳怪气道,“水陶也去的。小姑娘挺怕你,你到时候温和一点。” “没问题。怕我干嘛?我长得很凶吗?” 不过,房间倒是加不了了,曾韵想,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和陈叙挤一挤。 ——当然了,这个恶趣味赵一衍应该不会同意。 晚上的时候陆美媛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空吃饭,她想周末请亲家公亲家母过来谈一谈订婚的事。 她有些头大。 “妈,求婚都还没求呢。” “求婚不是分分钟的事?” 她没和陆美媛聊太多,只说自己忙便挂了电话。 近期的工作除了调整千页的app之外,就是确定阿飞乔迪破镜重圆的脚本,底下的孩子写了几个版本,她都不是很满意,决定自己操刀。追妻火葬场大家都爱看,但写腻了的脚本还是要出点新核,她苦思冥想,倒是有些内耗。 可能身处其中,反而看不清了,自己云山雾罩的。 开会加改稿忙活到晚上十点多,沉寂许久的徐念忽然来了消息。 “有空聊聊吗?” 停车场这个点没什么人了,她朝着那辆熟悉的打着双闪的suv过去,坐在驾驶座的徐念给她开了车门。 “回来了?” 她今天没戴口罩,整个人显然比上次还要疲惫。 “医院那边怎么说。” “无非就是延长生命罢了。”她疲惫一笑,“给你带了礼物。” 她指了指后座,然后说。 “谢谢你给我发绿野的照片。” 曾韵从后座拿到了一个礼盒,盒子里是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 “还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要。” 徐念没有勉强她。 万事万物都是等价交换,曾韵明白这个道理。 “陈叙和你聊过吗?”她淡淡地道,“当年的事。” 曾韵唔了一声。 “简单说过。” “你的理解是?” “我是你们之间的小三。” 徐念笑了:“你这么理解,还挺小女孩的。” 曾韵不气,也笑:“那倒是谢谢你夸奖了。那我应该怎么理解呢?” 很奇怪,一开始她是生气的,觉得前任和别人结婚生子,如今前妻绝症要找接盘后妈了来找她。 如今,看徐念的感受倒变得不一样了,她好像能理解她作为妈妈无法抚育孩子的无奈。但为何她不信陈叙,反而一定要给孩子找个后妈呢? 而且,就这么笃定她会善待绿野吗? 不过她此时最想问清楚的是一件事。 “你为什么假死?” 徐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 “当时我在医院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患病晚期的女生,很巧,她跟我身材差不多,但是她没钱治,也没有家人,我提供了她住处。她不想等死,就在我的房子里烧炭自杀了。” “我生了绿野之后,一直没怎么让陈叙见她。” “即便他很想见。” “为什么要和他生孩子,最后又和他离婚?”曾韵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恨他,为了惩罚他吧。” 曾韵虽然有无数个为什么,但是没有打断她。 “我以前也很想死,有了绿野之后就不一样了。觉得看着她长大真好啊。”徐念的眼神里有了光亮,“我想知道陈叙在我死之后,会不会也像我爱绿野一样爱她。而这个,我想亲眼看到。” 曾韵冷笑一声,觉得徐念的话实在是令人无语。不过她还是告诉了徐念:“周一我们会去迪士尼给孩子庆祝生日。但不代表我是接受你的提议,我只是答应了小朋友。” “你和陈叙带她去吗?” “不。水陶也去。”她道,“哦,还有我男朋友。” …… 周一一早,曾韵开着suv去接人。 水陶给小家伙穿了兔子警官的衣服,小家伙本来就好看,这时更像个小手办。 陈叙上车没看到赵一衍,问她人呢。 她说:“临时接到出差任务了。” 后视镜里听到水陶吁了口长气,绿野更是耶了一声。 “你们俩对我男朋友意见很大啊!”曾韵笑着逗他们。 陈叙坐副驾驶,便问她要不要他来开车,她说不用,去上海路不久,半路再换即可。 昨天晚上。 赵一衍忽然接到了出差的活,只能和曾韵道歉。 曾韵表面上不大高兴,心里无所谓。 去么,顶多就是尴尬一些,但还能看看戏。不去,就省点心。 但她还是说:“你就放心我和前男友出去啊?” “不放心。”赵一衍说,“所以宝贝你能不能不去?” “不能哦。”她笑着道,“你要是不放心,就别出差了。” 赵一衍的活儿显然推不掉,而且这次的项目很关键,非他不可。 “我信任你,曾韵。” 曾韵笑着将责任转移:“我可不信任你哦。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出差。” 赵一衍说:“我对天发誓,我到了就给你视频?随时接受查岗。” 曾韵想,到底是谁想查谁的岗。 一路上绿野都很兴奋,进园区后人很多,虽然买的是速通,但毕竟是六一儿童节,排队又久,到下午大人们都快熬坏了,加上绿野年龄不到,想玩的几个项目都玩不了,便有些怏怏不乐。 曾韵倒没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这孩子原本在徐念宠爱下长大,如今突然母亲“离开”,被丢给多年没怎么见面的父亲,这样已经极其懂事了。 她从水陶怀里把她搂过来,蹲着道:“猜猜姨姨给你买了什么礼物?” 上车的时候她给她递了一束草莓花,她本以为这就是礼物了。这时脸上稍微有了点笑意。 “还有礼物吗?” “嗯。等结束了我就给你好不好……不过我们把花车巡游看完再走好吗?” “嗯。爸爸说!”小孩儿的情绪就是来的快去得 也快,“他给我准备的礼物是烟花!” 她白了一旁的陈叙一眼。 心说你这个穷爹可真是够鸡贼的。 曾韵看出水陶对创极速光轮还挺感兴趣的,但明显小家伙玩不了,她便也不提,这时她将绿野拽过来,让陈叙陪她去创一创。 陈叙欣然应允,水陶像个小姑娘一样高兴地说谢谢韵姐。 曾韵牵着小家伙的手到了一旁的冰淇淋摊位,付款时,身后忽然小跑过来一只狐尼克。 绿野有些害羞地往她身后躲。 狐尼克歪歪脑袋,蹲下来,向她发起邀请。 曾韵揉揉她脑袋:“和你的好朋友拥抱一下好不好?” 绿野受了鼓舞,点了点头。 害羞地过去,抱住了狐尼克。 狐尼克紧紧地抱住小家伙,松开时,在她身上挂了一串东西。 绿野开心地跑回来,将脖子上的项链给她看。 “姨姨!是金色的小狐狸!” 她看了一眼狐尼克的背影,猜出来。 是徐念。 她可真有能耐,曾韵甚至怀疑,把某人支走也是她想的辙。 而曾韵自己准备的礼物,是一串金子打的兔子警官。 她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她和徐念,眼光居然如此相似,还好只是相似,不是相同。 看完爸爸的“烟花礼物”,绿野总算是困了,四人简单吃了点饭便回到了酒店。 玩具总动员的房间比较紧俏,幸亏她定的早,但也只定到了两间,原先想的是她和水陶睡,绿野跟爸爸睡。 没想到困极了的绿野死活不肯跟爸爸睡,即便是看到爸爸的房间里堆满了疯狂动物城的玩偶,也还是抱着水陶不撒手。 她心说陈叙也不是真鸡贼,还是出了心思出了钱的,包括订酒店的钱,他全部都打到她支付宝里了。 不收都不行。 还准备了闺女喜欢的所有玩偶。 但饶是如此,异性还是没能相吸。小绿野可不愿意做爸爸的小棉袄。 “她跟我习惯了。”水陶叹了口气。 陈叙只能耐着性子跟绿野说:“你跟爸爸睡好不好?” “总不能爸爸和姨姨睡吧?” 她撅着小嘴,才不管。 曾韵白他一眼,心里大逆不道地想,又不是没睡过。 最后房间也加不了,只能决定曾韵水陶和绿野享一间双人房,某人独享一间大床房。但洗手间只有一个,大人们都很困,水陶先带着绿野洗澡,曾韵便征用了某人的洗手间。 陈叙为了避嫌,决定下楼,曾韵倒是有些生气。 “至于吗?还怕把持不住?洗手间又不是透明的。” 他说:“行。那我去阳台抽根烟。” 洗完澡出来,她头发还湿着,换了酒店的睡袍,卡通的,谈不上性感,到了阳台问陈叙讨根烟抽。 “最后一根,刚点上。”他指了指唇上夹的,她直接捞了过来。 他无语笑笑。 “头发吹干,不然又头疼了。” “少管我。”她吐出个烟圈。 “下午,徐念来过?”陈叙观察到回去的时候小家伙脖子上挂着个金项链,孩子说是园区里的工作人员给的。 “你跟她说的?”他挑挑眉头。 烟有些呛,她抽了一口还给他了。 “是啊。她给我买了个蓝气球作为交换呢。”她笑着道,“我这不是拿人手软嘛。徐念这人还挺奇怪的……我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正文 第35章 ☆、35金色 陈叙还记得第一次见徐念的场景。 那年陈叙随爸爸从四川回到了祖籍随县,刚巧租住在徐家边上。陈永华公务繁忙,常常没时间做饭,他有时候会在附近的小吃店里边写作业边吃馄饨。 有一次他在超市里买泡面,抬头听到有人叫他:“小陈叙是吗” 他抬头,看到对门小洋楼的徐家太太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长得很漂亮,下巴高高昂起,徐太太倒是低头看他,问他怎么吃泡面呢?你爸呢。 他乖巧喊一声阿姨好:“我爸还没下班呢。” “吃泡面哪能行啊,跟阿姨吃饭去吧。” “我爸……”他爸不让他和陌生人回家,但年纪小小的陈叙已经很有情商了,“阿姨,谢谢你。但我回家吃就好了。我挺喜欢吃泡面的!” 徐念说:“妈,我也想吃泡面!” 两家人真正达成邦交,是几个月后,徐家的公司有人闹事,派去处理案情的正是陈爸。陈永华替他们解决了大麻烦,徐力峰自要答谢,第一次给他送了茅台酒,陈永华婉拒说这是他应该做的,后请陈永华吃饭也被多次婉拒,倒是徐太太会做人,直接找了个端午,上门问孩子要不要去家里吃粽子,陈永华揉着陈叙脑袋,要去吗? 陈叙点点头。 他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陈叙对妈妈的印象已经印象模糊,徐太太的温柔让他总是想起母亲的感觉来。 徐念那时候也很可爱,虽然偶尔有些任性,第一次去他们家吃饭的时候,她还表演了钢琴曲。才五六岁的小孩儿,一双大眼睛像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陈永华觉得他们家氛围好,也有些心疼陈叙,后来陈叙问,我还能去徐叔叔家玩吗?他说你想去就去吧。后来熟了,徐太太就直接提了,反正家里阿姨做饭也就多一双筷子的事,小陈叙正在长身体,天天吃泡面怎么行。陈永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头凶他:“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怎么又偷偷买泡面?” 白吃自然不行,陈永华坚持给伙食费,但陈叙就知道,那点伙食费,是吃不了那么多好东西的。小洋楼里常常吃的都是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知道不该多吃,因此往往见到好东西就只尝尝……毕竟是孩子。徐太太觉得这孩子多少懂事儿,大概就是因为没妈的孩子惹人疼,特别有眼力界。有时候他会给徐念辅导功课,盯着她练琴。 徐太太为了让徐念多个学琴的伴儿,会让他一起学,他也说好。陈永华问学费多少,徐太太报了个假数字,陈叙说我知道不止那么多。徐太太笑着说,教一个也是教,你就当是陪着念念一块嘛,她这人三分钟热度。 他学什么都比徐念更快一点,徐念已经很快了,但他胜在专注,不像徐念,总想着玩儿。 徐念有个金色的童年,她虽然 任性,有时候会凶巴巴地护自己的玩具和领地,跟他恶狠狠地说:“这是我的家,那也是我的妈妈!” 他会点点头,说我知道。毕竟,是托徐念的福,他原本灰色的童年,也开始有了一点点镶着金边的云朵。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地往前走着,直到他爸因为没救到一个小姑娘而患上了中度抑郁。 他说那孩子在他怀里没的呼吸。 听爸爸说,那俩小姑娘的爸爸真的挺不是个东西的。他在外头喝了花酒,后来因为搞黄色进去了,后来牵连出一大堆非法勾当,小孩儿走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说,明明我记得当时没有锁门啊。 不过他抑郁归抑郁,工作很拼,很快从普通小民警升到了副所长。大部分的时间陈叙都在徐家,陪徐念弹琴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想,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们一块上了学。为了让徐念不过分骄矜,徐家让她读了公立,比陈叙小两级。有时候陈叙会等她放学。班上有好事儿的男生就问,那哥哥是谁啊?你老公吗? 小孩儿说话没什么分寸,爱开老公老婆的玩笑,她气急了就打人。 大人们会开玩笑说长大了就让他们结婚。他看着身旁的妹妹扁着个小嘴,他笑着说,别开这种玩笑,念念都生气了。 陈叙大多时候话不多,徐念也习惯了家里这个小哥哥的存在。有时候觉得,陈叙像是一只无声的水母,她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再过了两年,想起他像棵笔挺的白杨树一样站在门口等她,心里开始产生异样。 他总是没有什么进攻性,却不是好欺负的,徐念在弄堂里,见过他和别人打架,陈永华教过他散打,他一个能对付两三个。轻轻松松一个过肩摔,然后掸掸身上的灰:“谁还想再来一次?” 那些金色的岁月直到徐念十四岁那年被绑架时戛然而止。 有一天,陈叙班里留了堂,赶到初中部的时候没有瞧见徐念。当天晚上,徐家人就收到了一个绑架的视频,徐念被用红色的布条绑在一张椅子上,背景像是某个旧厂房。 绑匪叫出了一个价格。并且威胁他们不许报警。不然就撕票。 徐家太担心出事了,不敢报警,但陈永华认为,警察必须知道,因为徐念明显已经看到了绑匪的样子。陈叙抓住他袖子说,爸,我知道绑匪是谁。他们说徐念放学是根着盛樊一块走的。不是盛樊绑架了她的话,那就是他们一块被绑架了。 盛樊是徐念的初中同班同学,陈叙不太喜欢他,那孩子打架抽烟一条龙,整个人充满了年轻的野蛮的戾气。但徐念总说你不要干涉我交朋友的自由。 陈叙听了儿子的分析,便决定循着这父子的轨迹,找到了一处老厂房。陈永华带队出发,让他们在家等消息。 后来,陈永华抢救无效去世了。 陈叙很想知道他父亲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他出来以后浑身烧伤,并且身上还有子弹孔。 徐念被救了下来,肺部吸入过多的有害气体,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要有人提起陈叔叔,她就会抓狂发疯。 盛家父子后来被重判。盛万将罪责全部顶了下来,包括开枪,放火,而儿子是被他胁迫,可因为枪上有盛樊的指纹,而他那时候未满14周岁,被判进少管所服刑。盛万因影响恶劣则被判了死刑。 那之后徐家父母带他们也离开了随县。 原本打算把陈永华的骨灰带回四川安葬。陈叙说,爸爸在这里是开心的,在四川时没那么开心,于是在陵园给他买了墓碑。 他们说,陈叙,人死不能复生,以后你跟着我们吧,就当我们的亲儿子。过去的我们交给时间。 他说,好。 那之后徐念的性格变化很大,她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应激,她变得极难相处,并且有一定的攻击性。但也因此,陈叙跟她跟得更紧了。 她得了躁郁症,在躁狂的时候她会大吼让陈叙离她远远的,但在抑郁的时候,她会问他:“你会不嫌弃我,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我会。” “我答应过我爸爸,我会保护你的。” “那我们会结婚吗?你喜欢我吗?” 陈叙回答不了。 徐念再次陷入躁狂:“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吗?如果关注就是喜欢的话,他或许是喜欢徐念的。但那喜欢更像是责任,执念,守约。 或许如果她没有离开,他们的生命轨迹一直没有分开,也许这样的喜欢就会被认定为某种信仰。 又或者他没有遇到曾韵,一切也会保持原状,在彼此藤曼相连相生相克的方式,一直持久下去。 直到她出国,直到他真的一个人,直到他遇到了曾韵,他才意识到他是一个人,一个个体,不是谁的守护者,也不是谁的执念继承者。 那几年是他做“陈叙”的日子,一开始有些茫然,一年多后,他在便利店里遇到了曾韵。 一个和徐念截然不同的女孩,如果将徐念形容成一朵艳丽带刺的玫瑰,曾韵就像角落里脆生生的苔藓,她仰起头看他,又躲开眼神的那一刻,陈叙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分外柔软。 他们的关系真正缔结,是在那天一起去看电影出来,外头下了雨,他站在她身后,问她我们要不要跑到对面去买伞,她点头,然后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跑,跑的时候他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在振动翅膀,他将胳膊抽出来,快速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潮湿,翅膀振动得更加厉害了。 那一年,她19,他21。 正文 第36章 ☆、36蝴蝶 在和曾韵交往三个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徐念问他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他想他可以回答了。 在经历过喜欢之后,他对喜欢终于有了认知和标准。 喜欢是滋养的,快乐的,双向的,而不是晦涩,猜忌和随时崩塌的。 喜欢伴随的不该是痛苦,而是喜悦,自然,轻松。 他从小扮演的是懂事的孩子,是温柔 /:. 的同桌,是虔诚的守护者,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和曾韵在一起,他什么都不用演,一开始他也会担心他的付出会不会让她觉得反感,可她每次的回应都是“真好”。 什么真好。路边看到一朵花指给她看她也会说真好。带她吃个路边摊她也会说真好。牵个手她会脸红,一起出去旅行的时候,他顺势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会说陈叙你真好呀。 那些他习以为常地以为合该是他干的,她都会说你真的对我太好太好了。 这样的回应让他觉得甚至有些内疚,他想要更好一点,而不是他所认为的“应该”。 那年他们的第一个情人节,他打算在他们合租的小房子里弄惊喜,他买了气球,玫瑰花,红酒牛排,学习网络上的惊喜套路,回到家的时候她却已经在了,在弄她的气球,玫瑰花,还有火锅和牛肉卷,回头看到他。 惊喜撞破了惊喜,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笑着说:“那今天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嘛。” 于是气球也懒得再充气了,眼前都是粉红泡泡了,相爱让一切仪式感都变成了背景,不再重要了,他情不自禁地过去吻她。 觉得一切像梦一样。 被爱,被自己爱的人爱,像是一种救赎,是只有过一小段金色的青春期的晦涩人生的黄金时代。 他想他可以告诉徐念了。 我好像对你并不是喜欢。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喜欢是温柔的,自由的,是不由自主地,是时刻记挂,想起来嘴角压不住的。 是会想很多未来的。 他甚至会想,爸爸,你要是知道我现在身边的人,是你小时候救过的女孩,你会不会很高兴,她长成了很好的样子,虽然有时候很爱哭,很脆弱,看到恐怖画面就往他怀里躲,但她非常非常懂爱。 他们曾在路上救过一只小猫,大概只有一个月,曾韵那段日子每天晚上给它喂奶,梦里都叫它的名字。他们给它起名叫可乐。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她便利店买的东西。 可惜可乐感染了猫瘟,没多久就去世了。小小的它在她怀里没了呼吸,她哭得稀里哗啦,他抱着她,紧紧抱着,心说再也不想看到她这么哭了。 她说以后再也不养了,越喜欢,失去的时候就越痛苦。于是每次在猫舍她再喜欢也坚决不往家里带,她在门口喂流浪猫,每次依依惜别,她说不能给它们起名字,起了名字就有感情。 她还是很爱哭,看忠犬八公哭得稀里哗啦,他就抱着她,把她的眼泪全部接进怀里。 因为彼此都是失去过的人,或者彼此都没有圆满的童年,他们好像都能从一个眼神里心疼的对方,想给予对方更多的东西。 谈到5个月的时候,徐太太来找他,发现陈叙已经很久没动给他那张信用卡了,徐太太得知他现在和一个小姑娘在谈恋爱,租住在一个破旧的老房子阁楼里,有些心疼他,陈叙笑着说,阿姨,我现在挺好的,您不用给我钱了,等我毕业了,会把所有钱还给您。 徐太太觉得他长大了,又欣慰又难过,她说陈叙你不用在意这些,该花就花,我们是一家人。原本徐太太希望他出国和徐念一块读书,那阵子她很担心徐念,但当她看到陈叙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她觉得她不该剥夺他做自己的权利。 在一起9个月后,徐念回来了,他和徐家人一起接到她,在机场,他习惯性地接过她的行李箱。那天晚上徐叔叔定了接风的家宴,陈叙看了眼时间说,可能不太行,我答应我女朋友回去吃饭了。 徐念没说话。 徐叔叔说:“念念刚回来,一直都念叨着你呢。你跟你女朋友说一下,今天在家里吃。” 徐太太说:“要不让小姑娘也过来一块吃吧,认识一下。” 徐念忽然将餐具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他的手机。 她红着眼睛问他:“陈叙,你就这么对我是吗?” 他看了一眼徐太太和徐先生,默默将手机捡起来:“徐叔,徐姨,我先走了。” “你走啊!”徐念忽然情绪激动,将叉子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陈叙,你敢走,我就敢杀了我自己!你答应过你爸爸你会好好保护我的!” 徐太太哭起来,一边哀求着徐念放下刀叉,一边哀求陈叙。 陈叙默然地站在那,他不懂,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看向徐念,她眼睛里满是眼泪和愤怒,明明说不需要他的人是她,为什么现在不让他走的人又是她。 后来他没办法,他被徐叔摁下来,拿起牛排叉子,切开带血的牛肉。徐念平静下来,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泪还在脸上,却笑着说:“陈叙,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讲,本来以为你会来欧洲,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你知道庞贝古城吗?” “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听妈妈说,你交了个女朋友。她叫什么来着。” 他说:“曾韵。” “很好听的名字。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买个新的手机,然后我们一起去见曾韵吧。” 陈叙说:“不用。我自己……” “我需要见见她的。”徐念说,“要谢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徐叔告诉他,徐念回来之前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治疗的后期她情绪太过激动,想起了许多事。 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封存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地侵蚀她的平静。 包括陈永华,到底是怎么浑身烧伤,并且身中数枪的。 他坐在牛排店里,咽下牛排,觉得胸口排山倒海般地泛着生理性的恶心。 陈叙似乎意识到,他的金色岁月,好像也戛然而止了。 正文 第37章 ☆、37“我没有那么爱你” 后来的故事,是徐念告诉她的。 当时她以死相逼,迫使他连“一条短信”都未曾发出,只是为了保护曾韵。 她记得十九岁末的某天,站在街头等张珊珊时,一辆小轿车失控地朝着她的方向冲来,在快要撞到她时方向盘猛打,转弯撞向了对面的消防栓。 车子 引擎盖起火,气囊弹出。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连车上的人都没看清楚。 徐念说:“当时我问他是不是非要见你。他说是的。” “所以你当时是想真撞死我?” 徐念没说话:“也许吧。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恨他。恨他为什么突然爱上别人。” “车祸他撞断了三根肋骨。” “我告诉了他他爸爸死的真相。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以前不同他讲,是为了保护他。但是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痛苦里。这不公平!” “所以你想让他也痛苦?”曾韵难以理解地道,“徐念,你自私得令人觉得可怕。” 徐念激动起来:“不一样!你根本不懂!我和他一起长大,我们是一根藤蔓上的枝杈,我是为了他好,才一个人忍受那些痛苦的!可他凭什么,就爱上别人,就能够从这些痛苦里脱离出来?” 她剧烈咳嗽起来:“你不用再说什么,我已经得到我的报应了不是吗?” 曾韵无言以对,徐念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爱不爱陈叙另说,她对陈叙有强大的占有欲。她想保护他,却又在他幸福的时候,不惜毁掉他。 徐念咳完,将带血的纸巾团起来,轻声道:“何况后来你交了男朋友,好像从过去走出来了。” 曾韵试图想起当时她交往的对象。 没错,那时候为了快点走出来,张珊珊给她没少介绍人,一开始她也假装投入,但久了就会想起陈叙。 她忍不住恨他,又忍不住爱他,她想如果他回来,随便编个理由她都会原谅他。 那九个月太好了,好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在好什么,只知道命运给了她一个真正好的礼物,又突然悄无声息地拿走了。 但他不是悄无声息的礼物,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死了,一个是不爱了。 她确实没法想象到,他是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听他父亲死时的痛苦。 “那时候我也以为你很快就走出来了。”徐念道,“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着新的暧昧消息,你说,现在我很幸福。” 曾韵说:“是啊,我确实走出来了。不可以吗?作为你们play的一环,我还要长久地配合做一个苦情角色吗?” 徐念对她的愠怒没有作出反应。 “是。但是陈叙信了。他能从病床上起来的第一刻就是下楼给你打电话。你的号码是空号。给你的朋友打电话。你的朋友当时好像在和渣男闹分手。她也不接电话。” “他知道你住在哪里,你租住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有时候,他会沿着那条线路开车,或者坐地铁。和你最近的距离是擦肩而过,你都没有认出他。 有天你在回家的路上哭了。 他后来知道是有个咸猪手的同事,他自己上手狠狠揍了那人一顿。而我呢,我帮他把他的行为私信了他老婆。没想到那妻子和他沆瀣一气,跑到公司大闹,你辞职了。” 徐念说:“他婚后没有碰过我,不是他那方面有问题。他宁可打一万次飞机,也不愿碰我一次。” “好笑吧。” 她没说话。 “绿野是我答应他的离婚条件。” “我不允许他见绿野。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感到被惩罚。我要求他离开这里。不见你,也见不到绿野。” —— 在得知她被公司开除,他守在她回家的路上,那天的路灯刚好坏了,她在漆黑的地方出现,他亮起车灯,看到她红着眼睛回头朝着他鞠躬。 那时候真想摇下车窗来。路口有人跑过来接她,她将头埋到那人的怀里,他把车灯熄灭了。看不得这样的场面。 所以那年他决定放下她,不再打搅她的生活,哪怕是单方面的打搅。 “好烂的故事。” 曾韵笑了笑,点评道,开始吹头发,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发香。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赵一衍的视频,她背过身接起来。 陈叙就在对面,听到赵一衍问:“韵韵,你回酒店了?” “嗯啊。累死了。” “你一个人睡吗?” “不然呢?”她故意将镜头转了转,陈叙被她一晃,一寸寸地躲开镜头。 人近在咫尺,她转着圈,像在跳缓慢的圆舞曲。 她如今真是个坏女人,他笑着想。 赵一衍终于放了心,给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到深圳了,我估计要周末才回来。想你。” “我也想你。”她甜甜腻腻地回道,紧接着挂了电话。 她抬头看着陈叙,像是没挂掉电话似的:“陈叙,那之后我一直都很想你。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你突然不爱我了,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也许二十岁时,听到这样的故事,大抵会很感动。 可这是三十岁的曾韵,听到这个故事的感受只有狗血,和难听。 她是故事中人,也不再是故事中人,她为二十岁的曾韵鸣不平。 “你们所谓的长痛不如短痛。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我听说过一个实验。就是两个受试者体验同样级别的疼痛,两位的最高级别都是‘8级’,但不同的是短痛的那个8级开头8级结尾,而另一位是缓慢升到8级,再缓慢降回1级。” 她歪头问他:“你知道哪个的感受会更痛吗?” 陈叙猜:“始终8级那位吧。” “对。知道为什么吗?看起来疼痛是第二位累积感受得更多,但若从体验上来讲,1级痛才是终点。她缓慢适应了疼痛并且降落下来,这个疼痛便‘没有’那么痛了。所以很多人分手分得不好,容易将过去的种种如八级疼痛一样排山倒海而来,最后落得个只痛不快。好好分手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她看向他:“你欠我一个好好分手。无论是以什么方式。骗我的,真心的。你现在还给我吧。” “说,我不是你的重要选项,在关键的时候你只会放弃我,你不爱我,你没有多在乎我。” “像个男人一样,承认这些。” 她拉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壁咚住他。 她比他矮上十几公分,扬起头来看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脖颈处那颗痣。 半干的头发,混合在一起的沐浴乳,没有化妆的脸,让他确实看到了二十岁的曾韵。 他如鲠在喉:“是。曾韵。 我那时候没有那么爱你。 是我放弃你的。 所以…… 请你别再为我掉眼泪。” 直到他伸出手来,她才惊觉自己眼眶湿润,一滴眼泪划落在他的指尖。 她笑了,眼泪喷涌而出,觉得自己真的怪好笑的。 “其实如果当初能有个结束,不管是和平分手,还是不太好的告别,我们都不会记挂对方那么久。也许那时候,再次相逢,我们看到对方,都不会再脸红心跳。你现在爱的不是我,是你的内疚,我爱的也不是你,是我的遗憾。” 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拿起吹风机。 “好了,那个没有完结的故事成功烂尾了。你去买烟吧。” 大概是因为今天走太多路了,他的腿今天似乎比往日里要疼得厉害。 “陈叙。” 她叫住他。 “你的腿还能治吗?” “挺贵的。”他笑了笑。 “我挺有钱的。”她也笑笑。 陈叙下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薄荷味的爆珠外烟。 回来时,曾韵已经不在房间。 爱是什么,陈叙也说不清,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屋子里满是她的味道,那味道萦绕在他心里,散不掉。 她小躺过的地方留下了她洗发水的香气,还有她独自的,海洋一样的味道。 他的包里,是今天给绿野她们拍的照片。 除了绿野,他拍了好多好多她。 都是抓拍,或者偷拍,有些是偷拍被发现后,她或嗔怒或无奈,有张直接笑了,明媚得他有些陌生。 他年轻时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和曾韵都会像大多数人一样,爱上,放下,再爱上别人。 也许是因为辜负,也许是因为她足够独特,也许他就是这么倒霉,一生就只能对一个人心动。 他必须承认的是,他现在依旧为她而心动,却不得不克制。 作者 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5-31 可能会抽空改一点前面的,如果发现bug请见谅,也感恩各位阅读和帮忙捉虫的,会尽力呈现出更好的曾韵和陈叙。对陈叙人设不太喜欢的,请再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他也许不是完美前任,但也其实有他的魅力点的。 正文 第38章 ☆、38水陶 回到双人间,绿野已经抱着玩偶睡着了,小家伙的睡姿喜人,斜躺,一人占了一张床。 水陶红着脸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把她叫起来……” 曾韵轻声说,算了,水陶,你和我挤挤好了。又佯装生气,“什么叫我不回来了?” 水陶没说话,见曾韵将绿野的被子掖好,很温柔。 曾韵回过头,看到水陶期许的目光,不容许她多想。 “水陶,我不会做她后妈的。”曾韵躺下,“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在磕破镜重圆,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那有多难。不管是因为什么分的手,还爱着或者不爱了分的手,再见面的时候都有裂痕的。” “我只是觉得……赵先生也没那么好,起码没有叙哥好。”水陶恹恹道。 “你好像很不喜欢赵一衍。” 水陶点点头。 “为什么?” 她说:“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他眼神里有让我害怕的东西,和任时非常像。” “任时?” 任时是水陶的初恋。他们也在十八九岁时相逢,感情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很好。但任时占有欲太强,直到水陶发现他在偷看她的手机之后,水陶生气了,任时答应不再看她手机,并且给她下跪求不要分手。但那之后,他更加疑神疑鬼,只要水陶和男人多说话,他就会抓狂发疯。 “那时候我提出了分手。” 水陶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和平的分手,当时的任时表现得很平静,但没想到,第二天,在水陶和男同事一起下班时,他拿着一杯强酸,朝着他们泼了过来。 任时坐了牢。 可水陶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水陶父母早逝,跟着奶奶生活,奶奶那年刚好也去世,在双重打击之下,她想要轻生。 那是一个西北小城,一条护城河很宽,很脏,很阴暗。 她决定在一个夜晚赴死,坐在江上,把自己的前半生想了想。 “在我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她就是在那个晚上遇到陈叙的,不过三言两语相劝很难,她还是跳了下去。紧接着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水当天很急,但他还是把她捞上来了。 她求死意志很绝,他说:“你今天先别跳吧,你今天跳了,我也会跟着跳,你死了我也必死。我没体力了。你改天再跳,行不行?” 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漉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体力耗尽地坐在雨里,没有劝她别死。 他说,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过不去的坎儿。我知道你想死,肯定也只剩下半条命了。有时候我也一样。半条命有半条命的活法,你遗书写了吗? 她摇摇头。 他:“你出过西北吗?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说,想去冰岛看极光。 他说:“去冰岛看了极光再死也不迟你放心,真想死我拦不住你的。” 他站起来,朝着她伸出手来:“那用半条命再试试吧。” 那时候陈叙在西北开超市,他独身一人,她在他店里做了个收银员。他带她看了不少医生,至少让她的脸稍微没那么吓人。那时候疫情来了,攒够了钱也去不了冰岛,陈叙说,我们去漠河碰碰运气吧。 尽管漠河舞厅里唱的是“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漠河一年其实能见到极光的日子非常非常之少,连本地人都很少看到。 他们坐了三天的绿皮火车,抵达漠河的时候,只找到了那首歌里唱的小酒馆。 他说,水陶,没有极光,我们就创造极光。 他说,我曾带过我喜欢的女孩来过这里,当时没有看到极光她好失望,那时候我也笨,没有就创造啊。 歌里不是这么唱的吗? “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里放烟火。” 烟火窜上天空的那一刻,水陶忽然就不想死了,大雪封山的冰冻北城,让她的感觉麻痹,变得十分渺小,她想,是啊,半条命怎么就不能活了,她想再活一活。 晚风吹动窗帘,曾韵的脸忽明忽暗。 她去过冰岛看过极光了。 可是她却忽然羡慕起水陶。 “后来怎么开的山与?” “山与,是岛屿的屿字拆开。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他说我以前喜欢的姑娘,说以后要是有钱了,去买个岛屿,自己种瓜果蔬菜。” 那时候她们同居,将《加勒比海盗》看了好几遍。 她说她没那么喜欢杰克船长,倒是喜欢那个被水怪附身的男主。 她愿意和他一起去船上生活,一年只踏一次岸见一次爱人也太惨了。 那时候她可真是个恋爱脑。 “韵姐,你出现以后,他真的比从前开心了好多好多。” “我希望你和叙哥在一起。你别觉得我自己谈恋爱失败就看不明白。我觉得叙哥很爱很爱你。他每次看到你都会笑,他以前很少笑,会对绿野笑,但那种笑不一样。我形容不出来。” “你喜欢陈叙吗?” “韵姐!”水陶脸红了,“我对叙哥没有哪方面的想法。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 “你说他去西北当时是开超市是吗?他为什么会开超市呢?” 水陶道,只是听他提过一嘴,说他,在找一个人。 曾韵陷入思忖。找人?找谁呢? “那时候他的腿是好的吗?” “嗯。”水陶点点头,“是后来受伤的,但叙哥不喜欢提。韵姐,其实他开馆子只是为了有个地方呆着。他以前还给人家做编程。他不比赵先生差……” 曾韵笑了笑:“我非得在这两人中间选是吗?” “我可以两个都不选。不是吗?” 她转过头来, 水陶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发出光芒。 曾韵可真好看。 水陶觉得她说的话也掷地有声,尽管她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不知是不是信任陈叙的缘故,她觉得曾韵带来的安全感也很强。 “韵姐,做网红是不是能挣很多钱?” “是。”曾韵紧接着说,“但没有一笔钱是白挣的,他们也必然承受着比平凡人多很多的压力。” 她也不希望水陶走的是卖惨赛道。 “我想做。”她侧过脸来,对比鲜明的一张脸,的确会给人强烈的冲击感,“不是侧脸直播,我想,用自己的亲生经历去告诉一些姑娘,我是怎么遇到那些事儿,怎么样可以避免,怎么样走出来的。” 曾韵思忖了片刻:“很好。但是水陶。你可能会面临网上的很多不好的声音,当然,也会有很多善意的声音,但是那些不好的,往往更加吸引你的注意力,甚至是攻击,莫须有的罪名,就算你是受害者,也可能将你诬陷成一个有罪的受害者。如果你确定你能承受,我会帮你。但我希望你要想清楚,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陈叙那样的好人,或许也没有那么多任时那样的偏激者,但会很多顶着匿名头像的人,在生活中扮演普通人,在网络的世界里扮演刽子手。网络是个门槛很低的地方,我见过太多人成神,也见过太多人从神坛跌下来。” 水陶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我想像你一样勇敢。” “我勇敢什么?”曾韵笑了,好奇问道。 “不知道。你身上好像有一种很强大的能量。让人想要靠近。” “没有人是生来如此的。”她仰头看向天花板,“我也有过迷惘,想死的时刻,但就是这些破碎的时刻拼凑起来,慢慢有了现在的我。” 水陶也仰头看向天花板,好像上面有着看不见的星空银河。 还有未来。 “我希望我能够靠自己拼好我自己,我希望将来还有人会爱我,不是任时那种爱,而是真正的,不是占有的,能够欣赏彼此的爱。即便我只剩下半张脸,我也想要完整的爱情。”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帮你。”曾韵握住了她的手。 水陶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曾韵借着小夜灯的光,看到绿野被子被踢开了,便轻手轻脚爬起来,替她掖好被子。 她似乎在梦魇,发出不安的呜咽声,她伸出手来,轻轻拍着绿野的背,孩子半睡半醒喊了声妈妈。 正文 第39章 ☆、39丛林 番番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阿飞找她,她只说感染了新冠,不太方便。 于是每天都会有外卖送到家里。 特效药,营养餐,还有各种治嗓子和鼻塞的进口药。 阿飞说,他当时阳了特别难受,就是靠这些药过来的,免疫力一定要增强,这几天千万别运动和洗头洗澡。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赵一衍让人给她带了个包,香奈儿的当季新款。附赠了一条扎在包上的丝巾。 曾韵约她见面时,她将丝巾缠在脖子上,挡住了还未消散的勒痕。 两人约在了附近的咖啡馆,番番提前就到了,曾韵从来不是一个等人的人,如今她是时间拿捏大师,再次准时踏进咖啡店。 曾韵打量了她一眼,她今天看起来略有些疲倦。 现在是六月,这条丝巾定是为了遮挡什么,是吻痕?还是……别的什么。她拿不准。 “上次说的事儿你想得怎么样了?”曾韵打开笔记本电脑,“不好意思我回个邮件,不介意吧?” 其实没必要这么管理时间,全是为了让番番不要太紧张。 “新包?” 她看到了番番背过来的香奈儿,笑了笑。 “你男朋友对你挺舍得。” 番番忙不迭喝了口茶。 她必然要拒绝曾韵的要求,成为红人的确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何况有曾韵这样成功的推手。但她不傻,现在的网络环境,她那些阴暗的秘密可能都会被扒个底朝天。 “他好像是物业工作的吧?”曾韵问道,“这个包不便宜。得花好几个月工资了。” “所以其实是另有其人,不能公开的那种关系吧?” 曾韵盯着屏幕,手敲键盘,像在聊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如果是这样,确实做红人对你没有好处。”曾韵喝了口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番番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打明牌,但曾韵的眼神让她知道,她没有手撕小三的意思。 “四年前。” 她低头。 “最开始就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她摇摇头。 “他一开始就说过,他不会娶我。我们一直只是那种关系。” 本来想说炮友,但其实不如炮友,炮友起码是平等的。 曾韵也讶异自己的平静,或者她早就想过赵一衍会是个怎样的人,他所呈现出的品性是包装过的完美,或许也没那么完美,是她并不想也没有空去听他的脆弱和阴暗面。 三十岁的曾韵,听过太多男人不是好东西的措辞了,总有些偷腥的猫会像过来人似的告诉她,曾韵啊,没有不偷腥的猫的。 似乎只要认定了没有不偷腥的猫,偷腥这件事就会被合理化。 她也承认自己有被洗脑,不去追求一段感情的洁净度。爱情或者婚姻只是人生的某一个横截面,她没法要求自己每一个横截面都好看,她出生在一个并不幸福的,甚至差点走向毁灭的原生家庭,如今能在二十岁后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靠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努力,运气成分更大。 当发现赵一衍已经明目张胆地将小三放到她身边,并且在她面前表演时,她发现他的内心,不但对偷腥这件事没有觉得异常,他不知耻,并且把她当笨蛋。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她将英文邮件发送过去,这时候合上笔记本电脑,看向番番。 “两万。” “他比我想象中要小气。”她笑了笑。 “韵姐。其实他真的很爱你。他跟我……只是解决生理需求。韵姐,他说过他求婚后他绝对不会再来找我……” “我应该感恩戴德是吗?”曾韵冷峻地笑道。 她没看出赵一衍有多爱自己,倒是看出了这个背负第三者名头的女孩有多爱他。 这时,一旁背着编织包的女士刚好经过,勾住了番番的丝巾。 丝巾绑得本就不是很牢,这时被扯掉了大半,露出了她脖子上的勒痕。 番番慌乱地用手去挡,曾韵大惊失色:“谁弄的?是他吗?他居然敢这么对你!” 番番还在解释:“韵姐……他不是故意的,他生气了,他……跟我道歉了!” 曾韵的背上起了一股凉意,想起水陶提到的赵一衍像任时,竟觉得明白了那几分意思。 番番却还在保护着她那个不值钱的恋人。 “他那时候喝多了……是误会……” 是什么样的误会让他可以对一个女孩痛下杀手? 她对赵一衍,有些刮目相看了。 咖啡店人不多,听到番番的声音都看了过来,曾韵让她噤声,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了小区。在药店买了点云南白药,她送番番回家。 “方便进去聊吗?” 她点点头。 番番的慌乱已经变成了迷惑,她不懂得为什么曾韵要这么对她。 曾韵换了鞋,替她涂抹伤口。番番低头说道:“对不起。” “其实今天我来,全不是为了赵一衍。”曾韵的声音很平静。 “从时间线上来说,小三也不是你。” 这时番番的手机响了起来,那头是阿飞的语音电话。 曾韵与番番四目相对。 “阿飞是你要离开赵一衍的下一个吗?” 番番摇摇头。 “其实我跟阿飞撒了很多谎。谢谢你没拆穿我。” “你不喜欢他吗?” 番番犹豫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配不上他。” 曾韵从包里拿出一支祛疤膏。 “以免留下疤,有些地方有点破皮了。” 曾韵直起身体。 “我查过你的背调。你高中时成绩非常好,本来有机会去上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但你父母希望你早点进入工作帮衬你弟弟,你为了自己的未来,跟家里断了关系,半工半读大学毕业。” 最后却选了这样一条路。 “我不会嘲笑任何人的决定。”曾韵道,“我不是在评价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物品,起码你有不成为物品的能力。” “阿飞比你想象中要喜欢你,或许哪怕知道你的遭遇都会喜欢你。男人有救世心态。尤其是他那种人。至于赵一衍。不管你怎么做,我不会跟他结婚。” “番番。你有没有想过,跟着我,比跟着他有前途?如果我是你,我即便知道他不会娶我这样的女孩,我也会用他的资源,人脉,武装自己。这样有一天,你会变得无比强大。” “利用男人没什么丢人的。被男人利用才是笨蛋。” “为什么要帮我……明明……” “明明我应该怎么对你呢?伤害你,让你消失?贬低你,将你写成大字报通报你是小三?” 番番沉默了。 她看来还不够了解曾韵。 “原本是怎么打算的?他向我求婚后,怎么保证你不会来闹呢?他应该有答应给你一笔钱吧?” “嗯。”番番如实地跟她说了,“他会给我二十万。” 他真的比她想象的要小气很多。曾韵想。 “记得写赠予协议。”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不存在谁帮谁。我们这么做,是互惠互利。我要的或许是你拒绝阿飞,但其实是希望你以后能够帮我。我看过你拍的照片,拍的不错,小红书上虽然没有露脸,但你视频也剪得很好。你很有网感。” 曾韵认真看着她,“跟着我不是只有做红人。红人表面上是红人,但其实是个团队,我需要你的能力。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去香港读个书。毕业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的团队。” 她盯着番番脖子上的红痕,道:“抓紧时间。我不想再拖延着和他演戏了。” 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才是丛林法则。 正文 第40章 ☆、40秘密 这几天曾韵忙得脚不沾地,新的几个红人的策划案都需要她过目。低俗的她不要,赚快钱的她也不要。叶晨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 这日便是乔迪预约的手术时间,他们安排了私密的医院,暂停了一系列工作,只说身体出现了点小问题。于是乎网民涌进阿飞的直播间,质问他乔迪生病是否跟他有关。 阿飞表现恹恹,状态不佳,不知是否与番番有关。 周末,赵一衍出差回来,陆美媛约了两家人吃饭,曾韵原想找理由推脱,奈何陆美媛强势,怎么也要她吃这顿饭。 曾岱山如今身体虚弱,陆美媛虽没过问公司的能力,家中社交事务却已全盘接手。她凡事儿容易想多,交际方面多问曾韵的意见,这次选在了一家新开的私厨食务处吃饭,环境雅致,价格不菲。 赵一衍来接了曾韵,带给她的礼物是一个香奈儿的包,幸而他没懒到和番番的买一样的。给陆美媛则带了燕窝礼盒,曾岱山的是限量发售的茅台。赵家早年便是投资界的老手,老赵总如今和曾岱山有业务上的往来。对有钱人来说,钱放着是贬值的,流通起来,才能保住价值。 到了地方,男人们在茶室斟茶抽雪茄,陆美媛和赵太则分享着保养秘诀,陆美媛做了十几年的阔太,多少还是有些样子。一旁的曾月白今年7岁半,瞧着她来,缠磨着问她阿飞和乔迪的后续。 现在的小朋友三五岁便玩转手机,7、8岁已是磕cp好手。 曾月白是曾峰生前的私生女,那时候曾韵和其走得近,她妈妈找上门来,曾见过一次。曾峰用钱打发了,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哪肯对一个他口中的外围女上心。也是后来曾峰去世却无后,曾韵找到了那女人,她在一家洗头店里当领班,却难得将孩子弄得漂漂亮亮。一开始确实舍不得,后来曾家给了一大笔钱,女人也知道孩子跟着曾家人毕竟过的是好日子,方才松了手。 曾韵将孩子领回家时能感受到曾岱山的失落,可惜是个孙女,若是个孙子,他怕也不会如今一把年纪没有能耐还在想各种偏方了。 当年,曾韵也是靠着这个秘密,才 摇身一变成了曾家养在乡下的小女儿的。 见到赵一衍,脑中便反复浮现番番脖子上的勒痕,他绅士如常地替长辈们倒水斟茶,对服务员客气微笑,而他人生的另一面,却似乎只有番番知道。 “转眼韵韵也三十了。”老赵总开饭时发话,“两个人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一定了?” 众人看向曾韵和赵一衍,赵一衍顺其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发凉和僵硬。 陆美媛更是说:“是啊是啊。” “还没求婚嘛。” “求什么婚?”曾岱山皱眉道,“整那些仪式感,我看啊,美媛,挑个日子,先把订婚宴给办了。” “那不行。”倒还是赵太替她圆场,“婚还是要求的,不过这件事是不好拖下去了。一衍眼瞧着过几个月就要三十三了。” 一旁的曾月白道:“到时候我给姑姑姑父做花童!” “快十岁的人了。”曾岱山揉了揉她的脑袋,“到时候就放在花城山庄吧。” 曾韵就势将手抽出来,举杯说:“谢谢各位长辈抬爱了。这不今年我们公司特别忙,我和一衍会安排好的。” “没什么比成家更重要的。”赵总说,“我当年二十出头就和你阿姨结婚了。到时候,韵韵啊,你就和一衍去国外做个试管,直接弄个双胞胎出来,一儿一女,岂不美哉!” 这话一出,赵太轻轻拱了拱老赵总,曾岱山面上凄惶,只能举杯茅台下肚。 喝的是伤心酒,当日曾岱山便烂醉如泥。 离开时陆美媛好不容易让司机将人抬上车,退回来跟她低声几句:“你要明白妈妈的苦心,这顿饭也是想让你和一衍早些定下来。我们也好安心些。” 她淡淡道:“妈,如果我不想嫁呢。” “你疯了啊!”陆美媛瞪眼道,“赵家这么好的家庭,你瞧瞧一衍,你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人,说不嫁就不嫁了?” “他出轨。” 她轻描淡写,知道陆美媛后头也不会憋什么好话。 她一辈子围着男人转,是有那么几分本事拿下了曾岱山,但从头到尾的做小伏低小心翼翼,曾峰还在时,她在曾家大气不敢出。如今曾岱山那方面都不性了,她还日日提防着。 她不可怜陆美媛,也谈不上可怜曾岱山,当年曾峰还活着时,陆美媛想撮合他们在一起,曾峰是典型的富二代,举止孟浪,花钱大手大脚,十足的败家子。当年就算不出那档子车祸,她觉得曾峰也迟早出事,他身边的圈子太过复杂。 曾岱山对独子的溺爱造就出一个典型的npd,她只是忽然想起陆美媛讨好曾峰的低姿态,甚至不惜将她灌醉送到曾峰身边,不禁心里一凉。 “出轨……”陆美媛怔了怔,“他就算出轨,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关键是家里人的态度啊。人赵太太可是个好婆婆,何况他结了婚自然就收心了。” “哦?曾顺富结婚了戒酒了吗?我曾叔叔现在不去夜总会了?结婚是什么道德训诫所吗?” 她笑了笑,用陆美媛听不清的声音言语道。 “烂人就始终是烂人罢了。不会因为爱、因为恨、因为训诫,更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婚姻变好。” 那厢,赵一衍叫好代驾,一脸柔善地朝着她和陆美媛走来。 然后他揽过她的肩膀,微笑着对陆美媛说:“阿姨,那我先送韵韵回家了。” 坐进车后排,她觉得肩膀僵硬,赵一衍迫不及待过来吻她。 她被动地接受这个吻,脑子里却在疯狂地转。 她之前读过一本书。 名字很有意思。 叫《滚床单心理学》。 19岁时她和陈叙对性爱都好生涩。 她好奇自己为何在床上会陷入巨大的恐惧。 他们总是关着灯做爱。 彼此的探索像是盲人摸象,大汗淋漓地像是在一个幽深的洞穴里醒来。在水雾氤氲的迷雾里重新呼吸。很快又吻在了一起。 心理学上说赤裸的人是没办法面对自己的赤裸。尤其是中国人。对于裸体,私密,视为肮脏的,不可见人的。而面前最亲密的人却是自己最喜欢的人。 这是巨大的矛盾。 曾韵曾在社媒上看到过区分生理性冲动和生理性喜欢的区别。 对赵一衍,她的确有生理性冲动,这让他们在性上非常和谐。 但这不会太持久。因为他会老去,会肥胖,彼此会在腐烂的鲜花和过期的浪漫里蹉跎。一个念头就会杀死这种本来就很脆弱的性幻想。比如此时此刻,她一想起他背后做的那些事,她就忍不住地头皮发麻。 她猛地推开他。 赵一衍果然敏感:“怎么了?” “肚子忽然很痛。”她捂了捂肚子。 “怎么回事?” 姨妈明明刚过,这不是理由。 “估计是螃蟹吃的,我想是急性胃炎了。” “都让你好好吃饭了。”赵一衍的着急和关心好像是真的,但扰了他性致的烦躁也从眼角透露出来。 在一起这一年多,他们没有发生过真正的争吵,因此她其实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底色到底是怎样的。 她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在不暴露番番的事下,跟赵一衍提分手。 堂堂正正说自己不爱他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她能保证的是赵一衍要脸,要到什么程度不清楚,分手绝对不能是在两人面前说,更不能说得太过难听。她现在知道,激怒他似乎很容易。 也许他不敢对她做什么,或者她可以恋爱脑一些地认为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不能赌。 这种事,一分一毫都不能赌。 但她也完全不能接受他碰自己,回到家,她立马冲进洗手间,抠嗓子催吐,一面用漱口水疯狂漱口。 她在洗手间里折腾了许久,出来时赵一衍已经睡着了。 他晚上也没少喝,陪着准丈母娘准丈人,一副要把自己交待在那的样子。 曾韵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脸。 他的确长着一张很标准的金融帅哥的脸,用张珊珊的话来说,这样的人不乱搞你都不敢信。 如果陈叙没有出现,或者番番的事儿没有这么破绽百出,或许,她真会装聋作哑地要了这个面子。 不过是一场婚姻而已。 婚姻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她以为她早就这样想了,可事实好像不是那样。 即便没有陈叙,即便没有番番,她或许也会在被求婚的那一刻,深思熟虑地想一下。 曾韵,你确定要和这个人结婚吗?哪怕不是度过一生,但要在台上说着我爱你,我将永远爱你的当下诚实的誓言。 她抱着枕头坐到另一间屋子去,打开千页的app。 千页的声音传来。 “你最近好久没来看我。” “是啊。”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 “最近太累了。” 她戴上vr眼镜,伸出手臂来,抱住抱枕,也抱住了app里穿着围裙的男人。 真的太累了。整个城市的午夜,无数的写字楼还在亮着,不夜的城市时刻有人不安着。 正文 第41章 ☆、41毁灭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陈叙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很多年了,他总是间歇性地梦见陈永华,他只身一人走进那个废弃的厂房,等待他的是一场凌迟似的死亡。 他没想过对方会带枪,因为在他记忆里那个抢劫犯盛万当年也不过是持刀抢劫罢了。 他好友的女儿,徐念,那个拥有金色童年,管他也叫陈爸爸的女孩,狼狈而凌乱的头发,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的头被用枪顶着,眼泪哭干了似的,像是个没有了魂魄的布娃娃。 逼迫他把武器放下之后,盛樊说:“你不是跟外头人说我爸是抢劫犯吗?” 陈永华没有说话。 盛樊说:“跟我爸道歉!” “你们把孩子放了。”陈永华话还没说完,盛樊的枪响了,子弹打中了陈永华的膝盖。 他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把孩子……放了……” 似乎连盛万都没想到儿子会真的开枪,他上前夺枪:“樊儿!你疯了!他是警察!” 盛樊却像杀红了眼:“道歉!” 他对准了陈永华的另一只膝盖。 枪声响起来。 徐念尖叫着喊:“陈爸爸!!!” 鲜血从陈永华的双腿之间蔓延开来,他用手支撑着地面,试图不让自己倒下。 陈叙发现自己坐在徐念被绑的椅子上,周遭大火已经烧了起来,陈永华匍匐着朝着他爬来,满地的血,火越来越大,父亲解开他的绳子,喊:“跑!” “跑!” “徐念!” “跑!” “陈叙!” “快跑!” 他手足无措,他用力地拖动父亲,可对方纹丝不动。 他哭喊着,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血从他膝盖,从他的腹部往外涌,他捂住伤口,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吞噬了陈永华,他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向着外头跑去。 夜色好深,浓得像化不开的血浆。 毁掉一个人真的很简单。 比如那时候被毁掉的徐念。 那年她上初二,他上高一。她和班上一个叫盛樊的男生一起去了网吧。盛樊不是什么好孩子,他逃课旷课抽烟一条龙,刘海总是盖住眼睛,和陈叙不一样,他脾气暴躁,会在网吧里别人开徐念玩笑的时候大发雷霆,徐念确定自己不喜欢盛樊,但她喜欢他这种方式,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公主。陈叙总说,你离他远一点吧,盛樊的爸爸进过监狱,是个抢劫犯。她也觉得害怕起来,跟盛樊说咱们不要一起玩了。盛樊说为啥呢。她说陈爸爸说你爸爸进过监狱,是抢劫犯。盛樊的眼睛出现了一道狼一样的光。她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是他的猎物了。他笑着说,哦?你因为人家一句话就不和我玩了?你在霸凌我吗? 那个时候徐念最怕这些罪名,她说我没有,我不是。盛樊说,再陪我去一次河边吧。 在喝下盛樊给的饮料后,她再醒过来,已经被绑在了一张红色的椅子上,在一个破旧的厂房。她满眼惊恐地对着摄像机,喊爸爸妈妈,喊陈叔叔,喊陈叙。 徐念有个金色的童年。 她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加上是老来得女,异常宠爱。 毁掉她真的很容易。 那之后她患上了ptsd。她记不得很多事情,但只要看到火就会尖叫。徐家花了很多钱给她找医生。 其实她早就一直做那个噩梦了。除了那个噩梦,她还记得很多事。比如盛樊侵犯了她。而这些都被录了下来。 她从前从没想过毁掉陈叙,尽管看到他就会忍不住想起现场,想起陈永华跪下后,血肉模糊的膝盖。 所以她只记得跑,拼命地跑,跑进空无一人的夜色,跑到没有陈叙的世界,但噩梦还是能追上她。 她独自承受噩梦许多年,她无法接受那个被她保护的人,过上了幸福的,舒坦的生活,他提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表情柔和,就好像从未经历过创伤,他说,她叫曾韵。 毁掉一个人真的很容易。 她只需要把噩梦分给他一半,在他断掉三根肋骨,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时,她一边削苹果,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将真相告诉他。 为什么你爸爸身上会有那么多弹孔。 是盛樊开的枪。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为什么?”陈叙问她,他的声音如沙砾一般粗糙。 她笑了笑:“因为我自私。当时盛樊侵犯了我。而且我当时确实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只有痛苦。” 她凑近他,他闻不到苹果的香气,只闻到血腥味,她的手指被刀削去一小块,血止不住地流,她凑近他:“陈叙,始作俑者是你啊,如果不是你告诉我他是抢劫犯的儿子,他不会那么恨你爸爸。他也不会这么对我!” 陈叙,你有什么资格谈一场那么甜蜜的恋爱? 你爸爸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 我告诉你,盛樊就要被减刑了,没多久他就要出来了。 她冷漠地低头说道,不知道他被改造成什么样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但是我想,我见到他,我会杀了他。我不会一下子杀了他,我会慢慢地杀他。” 她伸出滴着血的手来,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吗?” …… 从梦里醒来的陈叙觉得受伤的膝盖处隐隐作痛,更痛的是心脏。 三个月后,他拆掉了固定身体的钢板。徐念也将砸碎的手机还给他。 手机里有无数个未接,还有曾韵发来的消息。 他手指抽动,拨回去。 空号。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谈一场健康的,长久的恋爱,可那的确对曾韵不公平。他应该和她说声再见的。 那时候他胡子拉碴,从前的九个月,他每天都很干净,稍微长出一点胡子,曾韵就会笑着替他刮掉。她说她不喜欢电子刮胡刀,用刀片很帅。 她甚至为他拍过一组用刀片剃胡子的照片,她说,性张力十足,下一秒他就刮出了伤口,她心疼得不行,说算了算了,还是用电子刮胡刀吧,帅有什么用。 她亲吻他的伤口,问他疼不疼,他转头吻她。 蛮痛的。怎么补偿我。 …… 那时候他真是不知道什么叫痛啊。 三个月后,他开车来到他们租住的房子,得知曾韵搬家了,要知道她搬到哪里也不难,他费了点时间去见她,想好了要和她说什么。 一定要说我不爱你了。 他得说对不起我可能爱上别人了。 最好让曾韵给他一巴掌,知道他是个渣男。 他原本真希望她一辈子……都不需要认识渣男的。 在她下班的那段路上,他几次想要鸣笛叫住她,直到有个男孩子跑过来。 大概就是那个和两个女人结婚的卓越人士吧,他轻轻递给她一杯奶茶。 她看起来也好好的。 或许她没有那么爱他,或许三个月她也走出来了,或许他现在出现是个打搅。 或许他应该再也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总之,他不想毁掉她任何一点幸福的可能性。 正文 第42章 ☆、42徐念 咖啡馆。 “我拍到了一些照片。” 面前的徐念似乎比上次见又要更瘦一些,她的面颊凹陷进去,面部却有些水肿。 她简单地说了下,癌细胞又扩散了。这一次,她真的撑不过去太久。特效药也耐药了。基础的化疗的续命效果也不过如此。 她的人生彻底进入了倒计时。 曾韵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沉默地没再说话。医学上她有一定资源,但在徐念面前,她应该不必班门弄斧。 她想都不用想,照片是谁。 照片上,是赵一衍这次出差,和女人搂着走进酒店的照片。 而令她惊讶的是,除了他之外,还有邵鹏。 忘记介绍了,他是张珊珊的丈夫。两人婚后一直也还算甜蜜。邵鹏为人相貌敦厚,性子却也活泼,妥妥的快乐小狗。 徐念等待她的反应,但曾韵只是皱着眉看图。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该不该像你一样,把照片给里头的关系人物。” 徐念懂了:“哦。如果是我,我不会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怎么知道对方不知道呢?有时候窗户纸捅破了,反而难堪。” “所以你是希望我难堪?”曾韵笑了笑,“你为了‘拆散’我的姻缘,和你前夫在一起,真的挺费功夫的。” 徐念饮茶:“是的。不客气。”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我宁可和一个会偷腥的男人在一起,也不要做你孩子的后妈呢。” 徐念笑而不语,仿佛在说,你会吗? “你不怕我成为什么恶毒后妈吗?毕竟她的亲妈曾那样对我。” “那也是你的选择。”她咳嗽着,气场却未曾减弱,曾韵觉得,徐念在拿捏人性这一块,确实有点能耐。 她将照片收起。 “不过谢谢了。正缺这点东西。” “对了。你有很多遗产。没错的话,这些钱已经转给徐怡了。打算绿野成年后给她?” “嗯。” “你不信任陈叙。” “嗯。”徐念一点都没有迟疑。 “我能得到什么。”曾韵开诚布公,“成为一个前任的后妈,就算我现在这个男朋友出轨又进会所,我难道不能重新找一个吗?” 徐念说:“如果你真不接受绿野,我可以让徐怡抚养她。徐怡自己虽是丁克,但她毕竟是她的姨妈。” “这么说,其实你只是希望我和陈叙复合。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么说吧,我不想绿野失去妈妈后,连爸爸都失去。孤儿的感觉不好受,你说呢?” “你我都没做过孤儿吧。”曾韵道。 “陈叙是孤儿。而且我母亲前些年过世了,父亲阿尔兹海默症,不认得我了。我自己身患癌症。”徐念苦笑道,“临死,连孩子的面都不能光明正大见。” “最后一点,是你自己选择的。” “没错。我没有笃定你还爱着陈叙,我笃定的是他爱你。只有你和绿野,他或许……才不会……” 她剧烈咳嗽起来。 “才不会什么?” 手机响了,是闹钟。徐念起身颔首:“我得回医院了。你注意身体。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哦对了。”她忽然停住,回头拿披肩时笑了笑,“我帮你已经把照片法发给张珊珊了,你不用犹豫了,不客气。” 疯子。 曾韵望着她的背影,骂了句。 —— 张珊珊果然在下午时分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空面聊。曾韵下午要开公司例会,张珊珊是急性子,早早就打车过来,坐在休息区等她。 中途瞧见叶晨出来上厕所,见她来了有些讶异:“你怎么在这?” 张珊珊没理他,只给了他一个“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眼神。 例会上,曾韵这几天她频频想起番番身上的勒痕,提到想把千页的app再进行一些功能提升,结合千页的论坛讨论区,许多女性都分享了自己丧偶式婚姻,甚至家暴等现状。也许是爱着的人懒得发评论,但的确呈现出来的大部分婚姻,都寡淡,甚至糟糕。而前阵子千页曾上过一次热搜,是一位家暴受害者跳楼离世后被爆出来的微博曾写过这样一条。 “如果不是这个游戏,我可能会迫不及待离开这个生活……但就是它,让我好像还有地方可以躲一躲……好像有个人,还在爱我……” 毕竟千页只是个乙女游戏,给予一些女性提供情绪价值,但这些情绪价值的填补,除了让生活没有那么苦涩之外,是否也让一些女性没有更够的决心离开有毒的关系? 结束例会,她到休息处找到了张珊珊,从对方的表情就知道接下来要打明牌了。 她也不必装聋作哑。 “是照片的事儿吧。” “你也收到了?” “找个地方聊。” 两人不便在公司里说这些,一路无话,到了楼下,张珊珊道:“陈叙那家店开在哪?去他那聊算了。” “你真是看自己的热闹都不嫌人多是吧。”曾韵笑了笑,“去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一家西餐厅,有独立包间,主厨是意大利人,会说一口流利的川普,见她们来了,一人吻一下手,骚包得很。 “那既然你也收到照片,是我们认识的人?” 曾韵也没必要隐瞒了:“徐念,陈叙的前妻。” 张珊珊怔了怔:“哈?她不是……徐怡说她过世了。” “说来话长,反正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以后再聊。”她看向张珊珊的肚子,好不容易备孕出来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把孩子打掉咯。”张珊珊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我一直觉得我一个人养一个孩子没问题。但我希望我的小孩有爸妈的陪伴。如果ta爸是个混蛋,那ta来这个世界也挺没意思的,你说呢? 你倒是比我好运一些,婚前发现总归是好事儿。” 年轻时她们就曾许诺过,如果发现对方的伴侣偷腥,一定一定会通知彼此,那时候张珊珊也提出过,或许那时候我们的心态有所变化呢。曾韵说,就算有变化,也对彼此有知情权, 相当于是我把我知道的和盘托出,而决断权在你手上,无论是当作无事发生还是要大闹一场,都彼此支持。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尽管张珊珊不是第一时间知道,但还是掉了眼泪,抱着曾韵道:“我就这么倒霉么?还是男人基础盘就这么差?” “或许这是我们都要渡的难。也许基本盘是差,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有良好的品性,尊重婚姻的誓言。遇到他们,可能比取得真经还难。” “无论如何,孕期出轨的男人,要不得。”张珊珊说,“遇不到也罢,以后不婚不育,我就赖着你。” “赖着我吧。” “我早知道养个备胎了,你记得吗?当初方家那个富二代,他追我追得多勤快,我嫌人家女人缘好。现在好了,他也结婚了,看起来起码不比邵鹏差。你倒是好,你还有第二个选择。” “第二个选择也不怎么样。”她惨淡笑笑,“我的前男友和别人生了孩子,我要去做后妈。换你,你选吗?” “换我我不选。但关键是你对陈叙还有感情。我没见过你这么长情的人。” “走不走,去洗个脚。” 城中一家贵妇级足浴中心,两人泡在热水之中,忆起往昔。 张珊珊识她于微时,那时候两人家境相差甚远。但大一时住一个宿舍。张珊珊自有些大小姐的骄矜,但人可爱,爱使唤人,但使唤后往往会补一句,拜托拜托。 也不是真使唤,就是多少有些懒,懒得打卡,懒得下去拿男孩子送的仙花和奶茶,得了便宜却从不卖乖。她的第一个奢侈品包就是张珊珊送的,现在想想不贵,几千块的pinko。但那时候她不敢收,张珊珊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她也直言不讳,我还不起。张珊珊说,我送东西从不要人还。我生日时自会问你要东西。她生日比她晚几个月,到那之前她说,曾韵你画画好看,给我画个肖像画吧。 那头像一用许多年,张珊珊常说和曾韵做朋友她赚大发,如今潜力股已成质优股。 不免提到当年的人。 陈叙。 张珊珊说,如果当时不是我强迫你换号码,搬家,介绍新的男生给你,你会一直等他吗? 她想了想,不会。 断然不会的,人的一辈子太长,将精力全部耗在恋爱上是傻子,有爱的时候好好爱,没爱的时候就去做点爱做的事。 但她也不想嘲讽任何唯爱是大的人。这一生长长短短,人人有自己的活法。 陈叙。 他就像是陈年的糕点,她不知道有没有过期,但如果她有欲望,想尝一口,也不过是尊重自己的欲望罢了。 她不想列什么坚决不吃回头草的flag。 活到三十岁,很多事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不止有爱,还有太多值得奔赴,值得珍重,值得披荆斩棘的东西。 原生家庭的痛,她在姑姑姑父的爱下疗愈。 原生爱情的痛,她或许也能通过三十岁的陈叙来疗愈。 疗愈了再说,她到了为欲望买单的年纪和资质。 又不是马上要结婚,又不是结婚了不能离,又不是离了就完蛋了。 正文 第43章 ☆、43好心分手 张珊珊的行动力果然很快。 几天后,闹离婚之事就传出来了。邵鹏家境不如张珊珊,本就是半入赘,而珊珊父母也难得开明,认为孕期都能出轨,实在无需多言,心疼女儿身体是一,但终究是一辈子的幸福要紧。 于是关于邵鹏净身出户,颜面扫地之说传得沸沸扬扬。曾韵却藏得住,这天正是她和赵一衍的约会日。地方是曾韵选的,一进来就碰到了赵一衍的顶头上司洪总和洪夫人。 四人打过招呼,各自入座。曾韵翻过菜单,认真点菜,听到赵一衍道:“张珊珊和邵鹏那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 “她没找你商量么?”赵一衍压低声音,一面看菜单,“这闹到公司也太难看了。不过邵鹏也确实!都结婚了,你说还整出这种事儿来。也是活该!” 赵一衍见她面露冷色,倒说了些人话。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毕竟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好歹也是有过感情的,何必置对方于死地。” “那他邵鹏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好歹有感情,这事儿也是往张珊珊心里捅刀子呢。还是你觉得这种事儿对你们男人来说,都是差不多的呢?” “也是。”赵一衍一面点单,一面道,“男人管不住裤裆这种事儿确实该罚啊!我只是觉得……分手没必要这么难看。大家彼此留个颜面。闹得人尽皆知,谁都在看笑话。” “哦?那你我分手,你希望我怎么跟你分呢?” 曾韵放下了手机,这时,一旁赵一衍的手机亮了,一连好几条消息。 “要看看么?” “估计并购案的事儿,我一会儿设个免打扰。”他还没反应过来,拿起手机,“你刚说什么?” “不能大吵大闹,那我们刚好坐下来谈谈吧。”这时,牛排已经端上来了。 钢琴边来了个俄罗斯少女,举止优雅地弹奏一曲《月光鸣奏曲》。 高管夫妻正开一瓶香槟,面前的男友看到照片时脸色一变。 曾韵举起刀叉切开牛排,是她要的七分熟,带的血色刚刚好,不浅不深。 以前有任男友常常笑她说牛排要吃嫩一点才够味,她一开始也听,含着带血的牛排直犯恶心。后来她知道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啊。她自己买单,想吃全熟也没有问题。 这个气氛恰到好处。 赵一衍怔住:“你……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来:“赵一衍,我这样提分手,会不会比珊珊对邵鹏体面一点?” “韵韵你说什么啊?”他险 些压不住火,脸色阴沉,身后的洪总大声地和妻子碰杯。 赵一衍压下火来:“不是,这照片明显是合成,你看不出来吗?有人明显想搞我和邵鹏!” 曾韵嘘了一声:“洪总夫人刚看过来一眼。” “曾韵,不是,你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要随便跟我提分手吗?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曾韵微笑着喝了口红酒,舔了舔嘴,淡淡道:“赵一衍,我想,我可能比想象中要在乎你一些吧。” “本来我以为我没那么在意,所以可以将婚姻和爱情分的很清楚,可以接受你偶尔的小差。但事实上不是的,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想好合理的分手理由,怎么体面怎么来。” 曾韵举杯将红酒悉数饮尽,月光鸣奏曲也落入尾声。一旁的赵一衍脸色惨白。 曾韵没怎么再吃东西,而是拿上包,简单说了句,我公司还有事儿,今天就先到这了。 —— 而此时番番已经过了海关,接待处是一对中年夫妻,看起来慈眉善目,与曾韵眉眼有些相似。 曾韵之前同她说,我的姑姑姑父会来接你,替你安排好住处。你放心准备考试就行。 姑姑上前打量她:“是是是,这就是小暖吧?” 姑父顺其自然解过她的行李箱,憨厚一笑。两人在香港开着一家茶餐厅,房子虽小,但布置得相当温馨,待一切落定,她坐在餐厅里,见姑姑端上一杯热饮,说吃的马上就好了。她瞧着小暖喜欢,觉得像年轻时的韵韵。一旁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写功课,抬头笑着用港普叫了声小暖姐姐。 番番——不,叶小暖此刻眼眶有些湿润,她低头喝茶,姑姑叮嘱她慢些,茶水烫。这是烧鸭饭也好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一碗色香味俱全,她的眼泪越来越控制不住,埋头吃饭。 姑姑抬头冲姑父道:“跟韵韵似的,吃不少,不长肉!” 曾韵在车里接到了姑姑的电话,说是小暖已经安顿好了,这姑娘很让人省心,姑姑看人不错,这姑娘心眼也蛮实的。 曾韵问了两声两人的身体如何,又问了程朝阳的成绩,拉了两句家常,姑姑才提起曾顺富的事。 “你爸他前阵子……来找过我们。” “你们给他钱了?” 曾韵一下急了。 “没多少……你爸他病得厉害。你姑夫做主,拿了一些给他。不多的。” “不多是多少。” “真不多的。这怎么也是我大哥!” 她冷笑了一声:“姑姑,他年轻时差点将你卖给恶棍。要不是姑父带你私奔,你现在在过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毕竟是亲人。” 是啊,毕竟是亲人,姑姑当年待她也是不计曾顺富的前嫌,说父亲是父亲,孩子多乖多可怜啊。 姑姑始终说,你当年跟着姑姑也是过苦日子,现在日子好了,别往这给钱,姑姑姑父日子也蛮宽裕的咧,茶餐厅生意很好的嘛。 她不觉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还是给姑姑的账户转去了五万块。只说麻烦他们多照应叶小暖。 番番的备用机有数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阿飞的,他苦苦哀求着:“小暖,我知道我给你太大压力了,我会给你个交代的,你能不能回我条消息?” 一面番番用小号刷到他的追妻火葬场剧情。 最新一期是这样的: 阿飞将镜头拨正,咳嗽一声:“我知道乔乔她最近喜欢labubu,她最想抽到的隐藏款,我全部买回来了。” 然后他开始挨个地拆。 番番关掉了直播。除了第一天赵一衍打过电话,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她莫名觉得有些失落,又为这失落觉得可耻。 时间是晚上八点,她将曾韵给她修改好的视频上传,登录账号。 曾韵的姑姑陪着她找了一间小房子,她根据曾韵的要求架好机位,开始直播。一开始直播间没什么人,她的直播名叫小暖考研专用号。 曾韵说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和饱满的后脑勺,她将场景布置好发给曾韵,几天自然流量下来后,曾韵就开始给她推流。 她要做的事情不多,只要在每天晚上9点到11点进行直播学习,其余时间发一些第一视角的香港生活vlog。不用原声,也不露脸,吊足人胃口地露出一些身体特写。 手指、耳朵、耳朵后面的发丝,还有跳绳时的绷紧的小腿。 视频不配旁白,只配文字,音乐也由曾韵过一遍。 小暖的陪伴自习室就这么慢慢有了流量。 正文 第44章 ☆、44“混蛋” 曾韵做好了分手打持久战的准备,赵一衍要放手没那么快,但她也不打算一上来就放大招。 怕他应激是一。其二,赵一衍母亲待她确实不错,她不想闹得太难堪。她的家庭并不像张珊珊那样能够托底,容许大闹一场还能旗开得胜。 她最近倒是在思忖另一件事。 或许是太困了,在高架桥上堵了会儿车,她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已到家楼下。 她给陈叙发了条消息,询问他手环和千页app联动的事。她这几天一直有个想法,就是让千页app在后台可以操作,再和手环端链接数据,帮助女性在家暴或者紧急情况报警。 陈叙回了长长一条消息。 “自己开发一个接口倒是费时不长。但手环的数据获取没那么容易。” 她见他正在输入,眼皮有些打架,索性打了电话过去。 他那头正嘈杂,但还是接了电话。 “在店里?” “不在,在你家附近的市场买货。” 她哦了一声,这个点见面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是掐灭了,她今天实在疲惫。换了蓝牙耳机,说他空了再说好了。 “没事。我现在手头空着。你哪里不明白?” “手环。” “手环数据需要系统开放接口出来。市面上现在很多是没有的。但比如苹果手环,倒是有开放接口。” “需要多久?” “要申请成为苹果的开发者,之后开发其应用,通过接口读取运动数据。开发快的话,一两天。但整个流程申请开发账号,接口权限,应用上架,调试的话需要一两周吧。前提也是在对这套开发系统体系比较熟悉的情况。” “我听水陶说,你之前有帮一个运动手环公司做过代码工作?如果我们公司自己想要开发一款专用于此的手环呢?” “要先有硬件。这个倒是可以帮你和硬件厂家谈一谈……简易的话,几个月。” 她微微皱眉,电梯上行,信号有些中断,她说:“嗯?多久?” “顺利的话 两三个月吧。” “你会有时间做这个吗?”曾韵问,一面摁密码输入门禁。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她匆匆说了句:“先挂了。” 她摘下蓝牙耳机,看到满地的酒瓶子,家里的地毯一片狼狈。有个只穿了下半身裤子的男人露出斑驳的皮肤,正醉醺醺盯着她:“闺女啊。你住这么大房子,都不让爹过来参观参观啊。” 她凛声道:“谁给你我的地址和密码的?” 问完她就觉得没必要了。 除了陆美媛,还有赵一衍,没有人知道她的门禁密码。 曾顺富此时已酒醉,手握着一瓶香槟,往沙发上一躺,大着舌头跟她说:“闺女,你住这这么大房子呢,爹还住小旅馆呢。” 曾韵有些嫌恶地避开他造成的混乱场面,冷冷道:“不是给你打了钱吗?让你不要再来找我!” 曾顺富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爸哪知道你赚这么多啊?那点钱哪够啊。我现在生病了你不知道?” 曾韵蹲下,拿起地上的瓶子,那是她从法国酒庄带回来的,并不便宜。 她拿起酒瓶,看着他说:“曾顺富,你知道你这一口,喝掉你多少个月的生活费吗?” 曾顺富眼睛一瞪:“你爸喝你几瓶酒怎么了!还要爸爸赔你钱咯?” 他有双很大的眼睛,像一些庙里贴着的瞪眼门神,多有些瞠目的恐怖感。 小时候燕燕常常觉得“眼睛瞪得像铜铃”是首恐怖歌曲。 曾顺富其实没怎么动手打过她们,除了喝多那次曾韵扬言要报警说他犯法。比起陆美媛,他起码没有抛弃她们。燕燕对爸爸的害怕主要就是源于他喝多了常常会抱着她,瞪着眼睛大声说:“你妈就是个biao子,燕燕!你知道了吗!她跟别人跑了!” 燕燕常常被吓得嚎啕大哭,曾韵会把妹妹抱过来,在曾顺富痛斥陆美媛的时候捂住她的耳朵。 她此时已经不再害怕曾顺富,只有嫌恶。 曾顺富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一张因为生病而有些凹陷的脸,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他年轻时算得上俊秀,否则也不会有陆美媛那样的傻女人为他生两个闺女。但男人的花期比女人短,尤其是不懂节制。 他很快就变成了大腹便便,然后在几年的牢狱生活后变成了一个驼背瘦削的中年人,曾韵读大学时仅见过曾顺富几次,每次不是要钱,就是要钱。那时候她拼命打工,陈叙也见过曾顺富一次,曾韵觉得丢人,没说那是她爸爸。他便也没有问,只是将她揽在怀里,说,如果有难处,一定要告诉他。 并不是不相信男友,而是年轻时的曾韵虽如蒲草,却有倔强的内心。她没办法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将受伤的肚皮敞开,不是怕他在伤口上挠一下,而是觉得那些伤口太难面对,她想让他看到的是完整的她,而不是一片一片,需要拼凑的她。 “韵韵,我可是你亲爸爸。”曾顺富说,“爸爸要死了,你不能不救爸爸啊!” 曾顺富突然扑过来:“上次那个女人是谁,她差点把我撞死你知道吗?” 他斑驳而粗糙的手抓住她的小腿,为了躲开他的手,再次,她猝不及防地往后一躲。 “我可是你爸!”男人怒吼着,“你妈不要你!我含辛茹苦给你抚养大!你居然不管爸爸死活?” 她的头磕在茶几上,眼前黑了几秒钟,待回过神来时,曾顺富正试图将她拽起来:“韵韵,爸爸生病了,我每次去医院,那钱哗啦啦地流啊!老家的房子也卖了,爸爸现在没地方住……求求你了,韵韵!” “你要多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飘忽,“一次性。” “五十万!”曾顺富激动地道,“给我五十万!” “好……五十万。”她扶着茶几站起来,人有些重心不稳,“我现在卡上没那么多钱,过几天转给你。” 曾顺富那张可怖的脸瞬间喜形于色:“好!好闺女!爸就知道你有出息!你那个男朋友,也很有钱对不对?五十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爸。”曾韵眼前有些重影,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但她努力支撑着,平静地道,“是的,我男朋友也很有钱,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曾顺富万万没想到,要钱会如此顺利,他有些难以置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曾韵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就再也别在我面前出现。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滚出去。算我求你。” 曾顺富大抵还尚存些理智,知道曾韵说话算话,但再纠缠下去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于是他临走时还不忘拿走那瓶刚开的香槟。 门关上那一刻,她大口地喘气,直到眼前再次一黑,晕了过去。 那厢,下楼的曾顺富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正往他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来,黑暗中他往侧边一躲,从口袋里掏出从女儿家顺出来的几条项链和手表,走到小区门口时还喝了口香槟。 陈叙刚才听到曾韵说挂电话,但他没急着挂断,紧接着便听到那头激烈的争吵声,他试图喊了几声曾韵,发现她没有回应,听不太清楚那头具体吵什么,但脑子猛地一炸,他所在的地方离曾韵家并不远,于是直接穿过马路小跑过来。 门开着,他看到曾韵半倚靠着墙壁,面色惨白。 他摁亮了灯。 四目相对间,他过去查看她的情况,发现后脑勺部位流了血,心中猛地一痛,抱起她就要往医院去。 她拼命挣扎。 “乖。”他摁住她。 曾韵的脑子有些混乱,方才她猛地砸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哪,也分不清现在是几年几月,但是见到陈叙时,忽然有巨大的委屈。 “你怎么来了?” 委屈像是沉积数年,轰然倒塌了,不知因为痛还是什么,眼泪哗哗而流。 “乖,我们去医院。”他试图控制住她乱动的手脚。 曾韵挣扎地更厉害了,她拼命地用手打他,拿脚踢他。 “你来干嘛!你现在还来干嘛!你之前去哪了!” 他怔了怔,看向她的眼睛,他看到了二十岁的蒲草一样的曾韵。 而这时,脸上又重重挨了她一拳。 “混蛋!”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6-09 之前的章节有修改(就上一章)其他有小修会提醒,有bug的话可以帮忙标注下,感恩阅读和投票!想看哪种修罗场也可以直接留言告诉我我酌情写哈。以及之前有读者提出的“烂尾”宇宙是不是只有陈叙一个好男人,我也接受批评哈,尽量会写得更合理一些! 正文 第45章 ☆、45像梦一样 陈叙被她打懵了,她这巴掌比之前那一巴掌可疼多了,指甲划过他的脸,直接拉出一条血痕。 再去碰她,她又踢又咬,压根不给他靠近。 陈叙自然觉得异常,这个曾韵很不曾韵,却又是他曾经很熟悉的曾韵。 但他力气毕竟比她大,趁着她不注意,一把摁住她的手脚,腿伸过来配合控制住,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别动,别动。” 他摸到她后脑勺有个鼓包,她的眼泪很快就把他胸前的t恤都哭湿了,力气松下来,像泄了全部的力了,只剩下呜咽。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这让他想起从前九个月,她偶尔会噩梦醒来,醒来之后吓哭,他便会侧过身抱住她,拍打后背,直到睡着。 但他现在不能让她睡着,他轻轻附在她耳边说:“刚才是谁伤的你?”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今天是几号记得吗?” 她轻轻摇头。 “还记得我是谁吗?”他又问。 听到她重新又咬牙切齿的一句:“是混蛋。” 陈叙之前去滑雪时有个队友就摔到后脑,送去医院路上短暂性失忆,他想曾韵或许也是。 希望只是短暂性失忆。他温柔地抱住她:“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还是摇头,只是整个人都扎他怀里更紧了,手指紧紧抓着他的后背的t恤。 他将她整个抱起来。 曾韵个子不矮,但是很瘦,他拦腰抱她并不费劲。 他半边袖子都快被她扯成斜肩了,他任由她扯着,找到她的手机,抱着她出了门。 出租车上,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像是他一转眼就会跑似的,但人有些神智不太清似的,像是醉了酒。 他小心地扶着她的肩,手掌虚拢着护着她受伤的后脑勺。 她问他:“你的脚怎么了。” 他笑了。 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刚被你踢坏的。”他跟她开玩笑。 “刚不是故意的。”她试图想起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包括她怎么上的车,怎么受的伤。陈叙又怎么会突然出现。今夕是何年。 她听到司机电台播报说是2025年6月,这一天入梅了,外头暴雨如注,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颠倒。 她问:“怎么2025了。” “那你记得是什么时候。”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久没见他了,四处都没有他的消息,她觉得整个人都很晕眩,眼前可能是个梦,梦里她要抓他抓得紧一些。 别让他跑了。 医院很快就到了,做ct的时候她似乎有点回过神来了,知道自己伤了脑子短暂性失忆,但她还是不肯松开他的手。 他的手触感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些粗糙,全是老茧。 他耐心地蹲下来说:“我等你,我保证在门口等你。” 她乖乖松了手。 ct显示她的确有些轻微脑震荡,可能引发了短暂性全面遗忘症,但她意识清醒,也没有严重神经症状。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想起来。 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她怎么都不肯,一定要回家。陈叙问了医生注意事项,她执意要走,便只能带她离开。 回到她家,曾韵却指着房门说:“这是我家?” “密码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 他说:“那你过来输指纹。” 她不肯,往后退了一步。 看陈叙的眼神有些陌生。 “我想不起来了。好神奇的感觉,张珊珊人呢?” “什么?”陈叙皱了皱眉。 他还是捞过她的手指来,开了门。 门内的狼藉他见识过了,她倒是吓了一跳。 “我家吗?” “对。你家。” “你真没有骗我?” 她缩在他身后:“我记得我们住在老房子里。”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楚楚可怜,哭过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丝的撒娇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是真希望她想不起来算了。 “晚上我让水陶陪你。” “水陶是谁。” 她是真不记得了,她抓住他胳膊:“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好不好。”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皱皱眉头。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记得我们分手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记得你消失了好久,我一直找,一直给你打电话……” “所以你现在回来了是吗?”她伸出手,掐了掐他,他吃疼地皱了下眉。 “回来了。嗯。我回来了。”他忽然觉得心被碾压成了薄片,再问几句,就要碎了。 “洗手间在哪?”她忽然问。 倒成了她是客人了,他带她来到洗手间,她却站着不肯进去。 “我要回家。陈叙。”她说,“回我们的家。” 她的眼睛,像是一只无助的小狗,他拉住她的手。 “好。回家。” 陈叙给供应商那边打了电话,说是有急事过不去了。然后他带着曾韵上了车。 “你腿还疼么?” 她说。 “是我踢的吗?” “不疼了。不是你踢的。”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膝盖:“那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帅了是吗?” 她嗯了一声。 “没以前帅了。” “那必须治了。”他笑着说,“不能让曾韵觉得我没以前帅。” 车子驶向大雨瓢泼的夜晚远方,他刚才半边肩膀全部淋湿,一旁的曾韵系着安全带,窝在副驾驶,乖巧地像只猫咪。 她翻着手机,里头的照片每一张都让她觉得陌生。 其中还有一张是和赵一衍的亲密合影,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只觉得陈叙看到应该会不高兴,默默就删了,还像做错事的小孩似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觉察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饿,怎么还没到。水陶是谁,你女朋友吗?” 他无语地笑了。 “没有女朋友。水陶是我店里的员工。” “你开店了。” 她唔了一声。 “什么店?” “小吃店。叫山与。知道为什么叫山与吗?” “知道。你以前说要带我去岛上生活,但是我说岛上没有餐厅怎么办,我这么爱吃好吃的。你说那就去岛上开个店,做曾韵最喜欢吃的东西。” 陈叙侧过头,觉得夜色里自己的倒影无限忧伤。 到了老楼,却好像到了她的记忆舒适区,完全不需要他带路,她径直走到了单元楼下。 陈叙问要不要抱她,她说,应该是我背你呢。 还能开玩笑,情况应该不太严重。 结果走了两步,她又哎哟一声。他忙上前抱住她。 “怎么了。” “崴了一下。” “头晕不晕?” “不晕。” —— 沙发上,她将腿放在他的腿上,她有一双很长很光洁的腿,此时绷得很直,他轻轻地抚上她的脚踝,崴这一下不算太严重,但担心明天肿起来,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疼?” 她闭目。 点点头。 他的老茧摸索着她的关节处,但每一下都有实感。 她有些昏昏欲睡,直到他轻轻松开她。 “抱你去床上睡?” “好。” 他没看她的眼睛,抱起她来,她的手还是勾住他的脖子,看到他喉结处的那颗痣,在她掉进柔软的床垫时,她将他的脖颈往前一带,吻住了他的唇。 他俯身去吻她的同时,身体失去了支撑,被她揪住领子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她的口腔中带着一股葡萄酒的甜香,他伸手搂住她的腰部,那里柔软 得不像话。 曾韵松开他,舔了舔嘴唇说:“这一切都好像梦。” 这确实是一场梦,只是做梦的人是他而已。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6-10 第三赛段结束啦!!!日子过得真快! 正文 第46章 ☆、46黄时雨 南方的入梅夜晚。 老屋顶楼瓦片稀薄,雨滴的声音像是下在身上,脸上,然而困意十足,尽管雨水哗啦啦像是不要钱似的,也只是像极其强劲的白噪音。 有很长一阵子她长期失眠,靠安眠药扛过一阵子,后来耐了药,听钵声和雨水调整睡眠。睡觉的时候她惯性蜷缩在一起,是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但此刻不同,她拽着陈叙的手臂入眠,他索性将手臂给她枕着,她一手搭在他的胸前,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床品上有他惯用的香,还有冥府之路的余味,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 他见她慢慢松弛下来,四肢百骇不再僵硬,他的手臂倒是麻了,却舍不得撒手,又怕她平躺回去碰到后脑勺,便忍着,忍着忍着,胳膊没了知觉,觉得也无所谓了。 就这么也睡着了,直到她的手不听话似的,往下一放。 搁在了一个他也意想不到的位置上,猛地醒来的陈叙咬了咬牙,轻轻将她的手往上拨了拨。 吁出一口长气。 可这样不过一分钟,或许甚至没有一分钟,她又蚯蚓似的蠕动了一下,手又往下放了。 这次他没咬牙,腮帮子绷紧了。 原本毫无情欲的温馨——甚至有些伤感的夜,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窗外的雨听不清了,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还有快速跳动的心脏。 肇事者在他怀里,不知在做什么梦,居然轻轻舔了舔嘴皮。 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更靠近了一些…… 他吁出一口长气,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她似乎感觉到角力,将他抱得更紧了。 这夜曾韵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她三十岁了,有个男朋友,长得还不错,跟陈叙不是一个类型,他们谈婚论嫁。有日她和男友一起去个酒廊,碰到了陈叙和他的老婆,他们一人一只手牵着个小家伙,那小家伙长得跟燕燕差不多大,她很大方地跟陈叙打招呼,蹲下来看小家伙,小家伙说:“姨姨,你要不要做我妈妈?” 她猛地惊醒时,陈叙正将他的胳膊往外抽,她唔了一声,翻身从背后抱住了他,拿脸在他背后蹭了蹭。 窗子没关严实,雨下得极大,劈里啪啦地要把屋顶砸穿似的,他翻身过来:“做噩梦了?” “做噩梦了。” 昏暗的光线里,眼前的陈叙还是她记忆里的陈叙,薄薄的双眼皮,他的身材似乎练得比从前更好了,肩膀更宽了些。 她抬头去吻他。 试探性地,蜻蜓点水地,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 /:. 然后手指一路往下,揪住了他的裤子拉链,那里有什么鼓鼓囊囊,像是一种佐证。 “梦到你不爱我了。” 她的声音带鼻音,像是哭腔。 “陈叙,你还是我的吗?” 窗外疾风骤雨,他的吻却细雨绵绵,很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睛,睫毛,嘴角,再到脖子,直到她发出轻喘声。 陈叙不想趁人之危,他的动作戛然而止,用手指替她将挡在面上的发拂到耳后,又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 “是你的。只要你还要我,我就是你的。” —— 雨下到早上六点多停了。 曾韵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特别沉,做了好长好长的梦,但一睁眼全忘了。 陌生却又不完全陌生的床铺,外头有人影正在忙碌,她闻到了豆浆油条的味道。 水陶十分钟前到的,早上一会儿要上钢琴课,于是她领着绿野买了早饭来老房子和陈叙一块吃。 刚进门时,绿野正要大声喊爸爸,被陈叙嘘了一声,绿野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倒是水陶看到了旁边的高跟鞋。 “哥你带人回家了?”又瞧见他脸上的伤,“脸怎么了?” “曾韵。”他示意她压低声音,水陶轻手轻脚起来,方才的惊慌恼怒变成了欣喜:“叙哥,你们发展得……不是……你们……韵姐挠的?” 他皱皱眉:“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一会儿曾韵可能不认识你们。” 于是简单将昨天的情况说了说。 “不会是那个赵什么的,打了韵姐吧?” 陈叙在电话里虽只是听了个囫囵,但也知道不是赵一衍。但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绿野乖巧地坐在小沙发上玩娃娃,陈叙和水陶帮着将早饭装盘。他说:“她估计想吃油饼,今天出摊了吗?” “不麻烦了。”身后传来曾韵的声音,她光脚站在卧室门边。 “姨姨!”一旁的绿野雀跃地叫了声,一早上就元气满满,不受天气影响。 “嗯。”她走出来,揉了揉绿野的脑袋,和水陶打了个招呼,却是一眼都没瞧陈叙。 “可以吃饭了吗?饿了。” 陈叙自然明白,曾韵估计是想起来了。 “头还疼不疼?”他替她倒了杯豆浆,问道。 “不疼。”她夹了根油条往嘴里放。 她大概是练过铁头功。 “姨姨昨天和爸爸睡的吗?”绿野咬了一口烧卖,“童言无忌”道。 陈叙轻咳一声:“爸爸睡沙发的。昨天姨姨有点事儿在这耽误借住。” 水陶替陈叙尴尬,给绿野擦了擦嘴:“快吃,吃完我们要去上钢琴课了。” 她喊了声水陶:“周一下午有空吗?跟你老板请个假,去我们公司一趟。” 水陶看了一眼陈叙,陈叙解开小馄饨的开口,往曾韵面前一推,又转头倒了一小碟的醋。 “有空。”陈叙道,“准假了。” 水陶拽着绿野离开,绿野临 走的时候还不忘亲亲爸爸的脸,又跟曾韵打招呼:“姨姨,晚上我们吃铁锅炖哦,好不好!” 曾韵说好,绿野过来也亲了亲她。 房子静了下来,她舀了一个馄饨,酸度刚好。 陈叙:“都想起来了?” 她唔了一声,面色不改,耳朵微微有些红。 “谢谢你了昨天。” “不过……” 她将勺子放下,正色看向他的眼睛。 “我们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吧?” 四目相对,他笑了笑:“什么是指什么?” 她瞧见他脸上的刮痕,还有手臂上…… 怎么回事,他脖子上甚至有个草莓。 见她的视线锁定,他摸了摸脖子。 “别误会,前天陪绿野去露营地,被蚊子咬的。” 正文 第47章 ☆、47筹钱 “那挺可惜的。” “那也可以补上。”他埋头喝豆浆,接话接的顺其自然,又伸手过来,“看看脑袋。” 他揭开她脑袋上的纱布,轻手轻脚碰了碰。 消肿了不少。 大概真的是练习过铁头功。 她埋头喝豆浆,任由他的操作。 她竟已经想不起上次这样慢悠悠吃中式早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市丽人皆如是,为了早上多睡个懒觉,大部分都是匆匆在车上解决,豆浆油条,小馄饨,他推过来一碗皮蛋瘦肉粥,示意她也尝尝。 虽然都不贵,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你看起来也不穷嘛,每天早上吃这么丰盛?” 他指了指外卖袋子:“怕你起来饿,先叫了外卖。” 然后莞尔笑了笑,“没买重,你说巧不巧。” “都想起来了?” “嗯。” “是你爸伤的你?” 她点头,又摇头。他往她碗里夹了个煎饺,沉默了片刻。 “我答应给他五十万,让他别来找我。”曾韵道。 “你给了,他就能做到吗?” 断绝亲属关系听起来总是简单,但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无论如何曾顺富是她的生父,顾念的不是情谊,而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以前教你的防身术,都忘光了?”他问。 问完又后悔,十年了,当年他教也不过是个情趣,记忆却是鲜活的,那时候还是在一起初期,他老觉得小姑娘容易挨欺负,就说我教你两招吧。 肢体接触是很容易触电的,他想起来也不敢保证当初绝没任何心思。 “没忘。是我不小心砸到头。那老头倒是不敢真跟我动手。”她苦笑,“也是,谁会对提款机动手。” “动不动就是五十万?这么有钱?”他心里暗忖,他的姑娘十年间成长不少。 “我也没有那么有钱。后悔炸了。” 他又心疼又好笑:“不是之前还说可以养我吗?” “我们这行人,就是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当然如果钱可以解决这些事,我真的愿意为一切买单。” 可这个世界,总是让人如此失望。 “头倒是还有些晕。”她放下筷子。 “那你再睡会儿。”陈叙收拾碗碟。 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淋浴房里传来水声,他在洗澡。她有些心烦意乱,觉得还是早点把事儿都了了,心里更堵着一口郁气。起身穿上鞋要走,这时陈叙正好出来。 身上只搭了一条浴巾,下半身裤子倒是完整的,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那,居然像二十岁时的他。 他拿浴巾揉搓了一下头发,见她像是舞会结束要逃跑的灰姑娘,笑了笑:“睡醒了?” 她盯着他的肌肉,这几年他没少练,薄薄的一块,肩膀宽得刚刚好,细密的还未擦去的水珠。 她仰头看他,装作不经意地低头,舔了舔嘴唇。 “我现在身上有玩火的痕迹么?” “嗯。”一夜未归,倒是不见她男朋友打过一个电话来,他猜想应当是闹了矛盾,否则那人三不五时查岗的性子,断然不会一个电话没有。 当然,事实上是赵一衍已经被拉黑了。 “要不你也洗个澡?再回去?” 他逗她。 曾韵不看他,扣鞋后跟的手却笨拙起来,嘴上是不肯饶人的。 “怕你控制不住。” 站起来时有些低血压,一时没站稳,他伸手过来捞他一把。 熟悉的沐浴乳味,贴近了的薄薄肌肉,一种生猛的荷尔蒙气息。呼吸粗喘。而怀里的人虽一夜未换衣服,脸上却清爽未泛油光,干净得像是一块璞玉。 暧昧如同海潮,窗外昏昧的光线将将好。 适合玩火。 “是差点。”他轻声道。 她盯着他的下巴:“下次一定别差这点。” 只是她今天倒是有更重要的事。 “难吗?” 他松开她,见她面色不好,消了调情的心思,问。 “难吧。四处借点吧。大不了把房子一抵……”她玩笑道,“走了。” 回到曾岱山处,陆美媛正叫了上门美甲,与她一道的是黄太太,是曾岱山合作伙伴的妻子。曾韵趁着陆美媛上洗手间,堵在洗手间门口问道。 “是您给了曾顺富我的地址和密码?” 陆美媛面色一变,有些慌张。 “他找上门来,说你不接他电话。” “当时你曾叔叔就在附近呢。我有什么办法呢。” “您就没想过我吗?” “他毕竟是你爸爸,又不会真对你做什么!” 好一个毕竟,好一个不会真对我做什么。 她背过身,笑了笑。 知道陆美媛不爱她早已是一个事实,但她居然还会蠢到一次次去证实一个已知的现实。 谈不上失望,倒是陆美媛问:“你爸找你说了什么。” “要钱,还能干嘛?”她说。 陆美媛立马道:“哎呀,要了多少?妈妈的钱现在都在股市里套牢了,不然你跟小赵开个口。” 她懒得理陆美媛,进屋洗了个澡,曾月白跑过来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心里觉得好笑,倒是曾月白还懂得关心人,她说,没什么,姑姑就是有点累了。 洗澡出来,看到曾月白在她床头放了一碗燕窝。 让刘婶刚做的。 她进了陆美媛的房间,拿了一块表和几个包。都是这几年她给陆美媛买的。然后回了趟家,发现家里的首饰盒里少了几样东西,倒是谈不上太贵重。曾顺富不知道什么东西贵,只拿最大,最闪的。她挑了几样,直接送到了二手奢侈品店去折算。 她 手上其实也没多少钱,房子房贷还在还,每个月公司支出需要垫资。凑足五十万虽不算压力太大,但也不容易。 “曾韵?” 她回头看到喊她的人,有点眼熟,但没认出来。 “徐怡。”她伸出手来,“我是徐念的表姐。” “徐念可好?” “还行最近。”徐怡五官和徐念微微相似,只是她长得普通些,按照徐念旧照,她是明艳挂的长相。 “徐念让我把这些包都出了。”徐怡解释道,“换成钱,存到绿野的账户上。” 她想起她上次的蓝气球,心说还不如收了。 “曾小姐需要钱?”徐怡道,“如果急用的话,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帮个忙。” “那倒是不必了。” “曾小姐不用对我妹妹这么防备。”徐怡道,“她如今已是将死之人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绿野和陈叙。” “徐怡,你不觉得你妹妹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么?什么都要按她的计划走。将死之人不是挡箭牌。” 即便是她想要吃回头草,沾上某人,她也只觉得晦气。 “我理解你的感受。”徐怡似有话要讲,但欲言又止。 “我还有事儿。” 徐怡说:“那留个微信吧。” 她想了想,还是将微信给了徐怡。 而就在此刻,手机上收到一笔转账。 整整的48万,来自陈叙。 正文 第48章 ☆、48刮刮乐 她将收到的界面截图下来,正要发给陈叙,那头又发过来两万的转账。 她有些无奈,回了个问号。陈叙说,先解决眼前事。 她说,你比我想象中有钱。 他说,是。 过去的记忆被潮水冲上岸了。记起那年也是曾顺富问她要钱,到她打工的地方找她,说爸爸真的是没办法了,能给他多少就多少吧。当时的便利店老板人不错,给她预支了工资。其实她大一的学费交了之后,曾顺富就再也没给她钱过了。在那之前是姑姑养她,曾顺富出狱后也基本不在家,说是在外头做生意,听说有过几年好日子,但很快就大手大脚地挥霍光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后来他便东躲西藏,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偶尔会在随县老家奶奶家过年碰上一面,他喝大了就骂陆美媛,说要不是那娘们命里克他,他这辈子早就飞黄腾达了。 她不是没想过和他断绝关系,但谈何容易,她过去是心慈手软,毕竟曾顺富一身病,颓丧地时候甚至会跪下来求她。 闺女,就再帮爸爸一次。 最后一次。 每次都是最后一次。 一次一次的最后一次。 倒不是完全对他心软,是知道她不做点什么,他就会去找姑姑姑父的麻烦,甚至去动老太太的钱,几年后老太太过身了,只留下一爿老房子,没写遗嘱,他把房子卖了,虽没得几个钱,也让她和姑姑过了几年清净日子。 那次她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曾顺富给她看他被打瘸的腿,腿上溃烂一片,他说闺女你要是不帮我,爸贱命一条,也只好跟他们拼了。 她看着那摊烂肉觉得恶心,好几天噩梦都梦到。更糟糕的是卡里没钱。那时候为了方便打工,她和陈叙住在外头。 租房子,明明他可以选择更大户型的,更好地段的,但考虑到她,他愿意陪她爬没有电梯的顶楼。采购东西的时候他总是说忘记带小票了。 她每次说你不用次次将就我,他说将就什么啊,我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赚的都是血汗钱。那时候他说领养他的那户人家虽然给了他不少钱,但他会把每一块钱都还给对方,所以他觉得和她一起省钱很对很对。 那时候他做编程,毕业前就已经接了好几单。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努力工作,等时间更宽裕点出来,就可以去靠自己喜欢的方式赚钱,除了便利店她想过很多商机,十年前跨境电商还不算特别火的时候,她就跟陈叙商量,去义乌弄点东西一起捣鼓卖到国外去。 可曾顺富的出现榨取了她的积蓄,还透支了她的未来。 她焦虑不堪,但不愿跟陈叙说。那时候的初恋,只想呈现最好的一面给他,可以是贫穷但不可以是贫苦,可以是一无所有但不能是手足无措。 而且那阵子刚好是陈叙的生日,她本来有个很浪漫的计划,和他一起去旅行,去东北看冰雪展,她出生在南方,虽然也见过雪,但没见过鹅毛似的大雪,她听到他说他在高三那年去日本札幌,雪有人那么高,声音被雪屏蔽着,小樽的巧克力工厂敲钟声让人以为自己在童话世界。就连出租车起步价都是520块。 她想那简直浪漫极了,这样的浪漫成了她的计划单。 后来这些计划她都实现了,但因为没了陈叙,浪漫得有些冷清。 那几天她显得非常焦虑,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她不想计划泡汤,偷偷问室友借了钱,可那时候临近期末,所有人的银行卡进度条都朝不保夕。当他们要付新季度的房租时,他问都没有问她就先交了。她说,我过几天给你好吗?他说没问题。在那之前他其实说过她能不能不要算那么清楚。可是她说过,这样我舒服。 不然我睡不踏实。 她从小怕欠着别人,更怕欠着陈叙。她焦躁地开始失眠脱发,频繁地叹气。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有天他们去超市买鸡蛋,他说,曾韵,借我十块钱买刮刮乐好么。 她说,别浪费这个钱了吧。 她从不相信自己有偏财运。 但他说,我有强烈的预感。要是抽中了我们一人一半。 等她买完鸡蛋出来,看到他给她转了账。 “刮刮乐中了五千块。” 她被巨大的喜悦冲淡了理智,她说,真的假的。 他说,千真万确,咱回 去把鸡蛋放冰箱,出去好好吃一顿吧。 刮刮乐哪那么容易中五千块。 她问他奖券呢,他说兑换了啊,她也不全信,问他要记录。 他给她看彩票店老板的转账记录,还给她看了个视频。 彩票店憨厚的老板瞪大眼睛看着镜头说:“哇,姑娘你和你男朋友手气真好啊!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 陈叙这头,看到她那边正在输入。 曾韵:刮刮乐又中奖了是吗? 他笑了,回:是。我偏财运向来好。 她当然没理由要他的钱,哪怕是当初和他有关,可以承蒙他庇佑的曾韵。 如今她不再弱小,不需要他这么做。旁边正巧有个彩票店,她进门要了一张刮刮乐。 运气不错。 中了五百块。 她将钱转换给他,50万零480块。 附赠了一个小视频。 “我的偏财运,现在也不错。” 陈叙编辑了一下语言,有些感慨,自己这下是真没做好。 曾韵的个性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么一来,她断然不会觉得自己是好意,甚至倒有些献媚的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要是着急的话,我这边刚好可以过度下。” 话还没编辑出去,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晚上绿野说的铁锅炖大鹅在哪?” “你有空来?” “本来没什么兴趣,现在觉得你反正有五十万的闲钱,要么请我们吃omakase吧。” 他正在店里改菜单,手机夹在耳边,露出了笑。 “好。想去哪家?我去预定。” 曾韵将地址发过去,他看到老板姓蔺,猜是老熟人。果不其然搜了一下法人代表就是蔺之怀。 正文 第49章 ☆、49蔺之怀、贺东 晚上约了八点,水陶听说要去吃omakase,还给绿野捣鼓了一个新发型。 蔺作开在水湖边,曲径通幽,环境甚好,是前些年的新店,蔺之怀后来去了日本留学,回国后干了几年程序员后结了婚,婚后便开了这家日料店。 蔺之怀与陈叙也的确是十年未见,他自己胖了许多,与做餐饮的确有关,今日来人还有贺东。 来时,见陈叙正在替小家伙摆正碗筷。曾韵起身,喊了声。 “蔺哥,贺东哥。” 陈叙抬起头来,六目相对,个中感情不言而喻。蔺之怀叫了两瓶獭记,便开始上菜。绿野跟着徐念没少吃贵重东西,即便是水陶,因为自己做餐饮,也有所听说,所以也无一惊一乍,只是对食物的新鲜度有所惊讶,不断低声跟曾韵说:“这个怎么能做这么鲜啊?” 昔日二十出头的青年兄弟,如今都已成人夫,餐桌上慢条斯里的上菜节奏,叙旧叙得成人化。 蔺之怀的老婆朱淼是曾韵介绍的,虽走动不及张珊珊多,但蔺之怀在陈叙离开后,一直帮着曾韵找人,一来是确实心疼曾韵,二来总觉得兄弟亏待了曾韵他也有连坐,一直很照顾曾韵,后来索性直接认曾韵叫小妹。至于贺东,他后来还持续在互联网行业深耕,如今和曾韵的公司偶有业务对接,三人聚会并不算寻常,偶尔久违聚餐,对陈叙避而不谈。 在那九个月中,陈叙是他们的中心,那时候蔺之怀有对象,但不是朱淼,贺东单身狗一枚,大排档喝到宿醉是常有的事,陈叙酒量好,每回都是他扛着两人回家,曾韵就跟在后头,料理完兄弟之事后,拉着手往回走。 月光凛凛的路上,因有彼此而不寂寞,一晃十年。 物是人非。 来之前,她与蔺之怀和贺东简单交代过来人,是陈叙的女儿与干妹妹水陶。男人们没多问,场面上也只是简单聊聊近况,不无一种生疏感。 酒过半巡,蔺之怀提议说:“出去抽根烟?” 酒精上脸,蔺之怀的酒量向来一般,刚点上烟时喊了声。 “陈叙啊。” “结婚了?” “又离了。” 蔺之怀呵呵一笑,结婚不是曾韵就算了,跟哥几个也不说一声,好赖给你闹个场啊。 陈叙淡淡笑了笑。 蔺之怀觉得这个笑熟悉极了,没忍住,然后便是一句脏话。 陈叙没躲,脸上便挨了一拳。 贺东急眼了:“你打人干嘛?” 蔺之怀不理他,反倒是越说越激动:“你他妈小子现在出现几个意思!” 蔺之怀、贺东,当年和陈叙是计算机学院的三剑客。三人关系甚好,当年陈叙不告而别,蔺之怀和贺东受到的伤害并没有比曾韵少。 贺东尤记得当年,他差点接个黑活儿,那时候家里母亲病重需要一笔钱,还是被陈叙发现后,直接给了他一拳头,若不是那次他及时叫停,他或许已有了牢狱之灾。 陈叙说,他妈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啊,不是说好有难兄弟一起扛吗 就这么个陈叙,说不见就不见了,一不见就是十年,再见面瘸个腿,还带着个闺女。 要不是带着个闺女,他们在餐厅就动手了。 陈叙挨了两拳,没还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贺东拦了拦。 “老蔺,你他妈够没够!” 蔺之怀一把揪住他衣领:“当年你可是说过,再见面你要给他一拳的,你忘了?也是,过那么多年,你早忘了!” 贺东胸前也挨了一拳:“蔺之怀你他妈连我都打啊?” 这时,陈叙冲将上来,三人扭打成一团,几个服务员正经过,看到老板在里头一开始打得最欢,不知该阻止还是该报警,过了会儿三人各自仰面吁气,发出一声大笑,曾韵从包厢里出来,呵斥一声:“神经病啊!你们!” 贺东委屈:“不是我先动的手。” 曾韵第一个还是查看陈叙伤势,他眉骨处挨了一拳,力道倒是不大,一条血痕划破了脸,一看就是蔺之怀那戒指惹的,她厉声回头骂道:“蔺之怀!道歉!” 蔺之怀脸上也挂了彩。 “我不道歉!”又盯了一眼他的膝盖,“脚怎么了?膝盖坏了?活该!” “现在想追曾韵,你做梦!” “你他妈就不是个东西!” 骂是骂得大声的,脸上是带着笑的,那些不理解的,委屈的,压抑的,在一场挥拳中悉数宣泄出来,终于不顶着胸腔了。 看到人活着,看到曾韵看他的眼神,又心疼却又熟悉,好像真的穿回了他们一起摁着贺东揍的时候。 “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咱们仨不是说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么?” 这时水陶带着绿野出来,水陶一看此景色捂住绿野眼睛。 绿野扒开手指来看。 “叔叔爸爸,你们干嘛呢。” 见几个叔叔和爸爸都在原地一脸尴尬地冲她笑。曾韵说:“他们叙旧呢。你这几个叔叔和你爸爸打架认识的,重新熟悉一下彼此的武力值。” 语气讽刺,绿野也笑了:“我爸爸打架超级厉害的!” 水陶带着绿野先回去,几个人去了包厢,服务员送来急救包,曾韵只替陈叙敷药。 蔺之怀脾气最冲,过了半响,老婆朱淼过来,问曾韵哟,这鸿门宴的,我老公自己地头被打成这样? 蔺之怀又踉跄过去,拽着他的衣领说,你再给我玩消失,老子下次下手可不会这么轻了。 朱淼给他一下,你还学会打人了你。看看吧,你身上伤最多,战斗值最差低。哪壶不开他就踢开壶,蔺之怀跟喝多似的又揽住陈叙肩膀,一脸骄傲道:“我跟你说过的,本来的另一个伴郎。” 朱淼说:“久仰大名。”又跟蔺之怀道,“你说没你帅,你骗我啊。” 其一伴郎贺东呜呜地跟个哭包似的,抹着眼泪说:“我老婆怎么还没来啊?” 谢云岚姗姗来迟,顺便给曾韵带了一份刚起草的断亲协议书。贺东一瞧见老婆来了,跟个巨婴似的过去要抱抱,谢云岚表面上一脸嫌弃,但还是搂着他抱了一会儿。 某人结束时要买单,蔺之怀狮子大开口非说刚才打架撞坏了门口他新中的草还有几个装置,陈叙笑着说,是你先动的手。蔺之怀说就算我先动手也得AA。他说行啊。蔺之怀又给了他一拳,这次很轻,他说自家兄弟给什么钱,曾韵说你也开个店,下次我吃回来。 陈叙说:“行,那你要吃回来得天天来报道了。” 蔺之怀眼睛一红:“记得么,那时候咱天天混一起,接了个活儿,租了个地下室,没钱就冲两碗泡面轮着吃。” “说好以后一起搞公司做大做强,说好给彼此结婚当伴郎,说好以后孩子娃娃亲。” 蔺之怀又说:“曾韵要给你当孩子后妈,我第一个不答应。你不能这么对她。” 正文 第50章 ☆、50求婚 那日难得是入梅后没下雨的夜晚,但天空依旧没有星星,喝了酒的陈叙眼神有些迷离,路灯熄了好几盏,他们俩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湖边有风,散了散酒气,深夜仍有一群学生在野湖边弹唱,唱的是朴树的《newboy》。 现在听起来青春气爆棚的声音唱这首歌,令两个步入中年的他们都有些惘然,对视一眼,开始笑。 2015年的那个跨年。她和陈叙,还有那时候的蔺一怀和他的女朋友,张珊珊和她的狗腿子贺东,两对半情侣也在湖边露营。天气冷得要命,篝火莹莹照亮每个人二十来岁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清晰地想起来了,当时只带了两顶帐篷,三个女孩挤在帐篷里,半夜的时候她没睡着,爬起来看到人影,直觉是他。 于是也裹了毯子出去,风声飒飒,他站在未全黑的月色里,回头看她,伸出手来。 她朝着他跑过去,听到他说蔺一怀摸他脸,似乎是梦到女朋友了,另一边贺东打呼磨牙梦话三件套。她笑着说那他肯定泡不到张珊珊。张珊珊睡觉浅,刚才她出来的时候够轻手轻脚了,都差点给她吵醒。 他低头吻她一下额头,说新年了,有没有什么新的愿望。 她说蛮多的。 觉得自己有点贪心,怕神明不给她实现。 他说,哦?有多贪心,说来听听,指不定有些好心的神明会帮点小忙。 她知道他说的神明是谁,她说我想过六级啊,好难啊,还想每次刮刮乐都中奖,等毕业了去游学,还想去你去过的地方,挨个去。 他说好啊,说慢点,神明觉得风有点大,没听清。 歌声很清澈。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她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们俩,依偎在一起笑得甜蜜,好像新的一年就会什么都不变,不变就已经胜过一切。 后来的十年,他们彼此错过了太多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会对身旁的人还心动。 大概是许错愿望了。 刮刮乐没中过几次奖,六级她也没过,毕业了没有去留学,他还失踪了。那天风大概是真的太大了,只听到她最后一个愿望。 她说的是,我希望十年后我们在一起,我还爱你。 忽然有人回头看到他们,年轻的面孔喊:“哥哥姐姐,要不要一起啊。” 他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说好啊。 “你们俩好般配。”窝在男孩怀里的姑娘笑着说,“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十年。”她抢在他前头回答。 “十年了。” 她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像是在为这个小小的谎言而感到狡黠,他配合她坐下来,伸出手去,她握住,十指紧扣。 陈叙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痛。 “真的假的,十年。”男孩好奇地问,吉他手也停了,“那下首我要给大家弹《十年》了。” 都是二十郎当岁,对十年没概念,对誓言很认真的年纪。 他说:“真的。十年了。” 他的确爱她十年了。 女孩问:“你们吵架吗?我们才在一起四个月,老吵架。” “吵啊。”她看着陈叙,“我前几天还打过他一巴掌呢。” 夜色里,有人终于看到了陈叙脸上的伤:“哇,相爱相杀啊哥哥姐姐。” “我们以后也会有很多个十年的。”男孩红着脸说。 只有成年人才能问出,怎么能爱一个人十年不变啊。 生活的柴 米油盐和琐碎日常会改变太多东西了,而人和人的关系,微妙又易碎。 它在坚固时太坚固,在脆弱时又太脆弱。要走下去需要两个人拼了命的努力,要分开却只需要一个人松开手。 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那你们结婚了吗?”女孩问,“在一起十年,为什么还不结婚啊?” “因为他没求婚啊。”她笑着继续玩笑,伸出手指来,“陈叙,你要不要跟我求婚啊。” 这是一场游戏,在陌生的年轻人的起哄声中,他配合地跪下来,从口袋里做掏戒指的动作。 自然是掏了个空。 众人笑,女孩索性将自己和男友的情侣戒指拔下来要递给她。 却见陈叙从领口拨出一串红绳,红绳上是他系了很多年的白金戒指。 那是他和她在一起六个月的时候买的情侣对戒。 她那枚在分手的时候一并处理掉了。 看到戒指的那一刻,游戏中的她的笑容僵住了。 他问:“曾韵小姐,你要嫁给我吗?”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年轻的孩子们起哄着,吉他手弹起陶喆和蔡依林那首对唱。 曾韵的眼睛亮晶晶,她说,好啊。 二十岁的曾韵会说,好啊,当然好啊。 三十岁的曾韵也说,好啊,不过是游戏嘛。 就算真结婚又怎样,烂尾的故事千千万万种,分开只是其中一项,在一起千疮百孔烂得能更彻底。童话故事之后,两看生厌的故事难道还不比相忘于江湖更烂吗? 戒指太大,她拿过来窝在掌心里。 牵着他的手和所有人告别,两人回到停车场,他叫的代驾已经来了。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她将戒指还给了他。 他没犹豫,收下,重新绑回红绳,成年人知道游戏当不了真,配合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回收真心道具是将它做游戏处理,这样两人都不必尴尬。 “去你家装个监控。”他从后备箱拿出个快递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好像消肿了。你痊愈得还怪快的。” “当然了。”她笑着说,盯着他的胸前,“有些人十年都还惦记我,我不一样,我可是一个月就把你给忘了。” “伤口上撒盐了属于是。”两人坐进后排,刚才那一出过后,她的手自然多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车子经过方才的少年人们。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吟唱。 …… 屋子已经找人打扫过了,监控系统他白天就研究过了,安装得很顺利,问她要手机,她递过去,安装程序的过程需要一点时间,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时屏幕上显示着赵一衍的名字。他递给她。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电梯上行的声音。 叮的一声,停在了17层。 正文 第51章 ☆、51玩火 “我该躲哪?” 曾韵心说她倒是很有男小三的自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卧室。 手机里看到赵一衍正在输入指纹。 安保系统提示无法识别。 他敲了敲门。 曾韵,我知道你在家。 他脚边还放着一大束的粉色玫瑰花。 她从来没告诉他,她一点都不喜欢粉红色的玫瑰花。 玫瑰花看起来需要保护,孱弱,尤其是粉红色的玫瑰。而他送番番的,送她的,以及送历任女友的都是粉色玫瑰。 她想,自己和她们的不同在哪里。其他人不知道,和番番的区别大概是她不爱他。 她甚至意识到赵一衍心知肚明。尽管她的“我爱你”很频繁。出现在一天的尾声,告别的时刻,或者是做完后的结束语。 过嗓,不过心,人类的语言是最便利的欺骗手段,动动嘴皮子的恋爱最为省心。 但她以前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能说出我爱你的总是爱的吧,后来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恋爱经验。 荷尔蒙催化之下——长久相处稳定的关系会滋生出一些爱情的错觉。尤其是女人,被爱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也是爱着的,也许陈叙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她知道她一次只能爱一个人,没有第二颗心脏去容纳别人。 祛魅来得那样快,如今觉得他哄人的手段如此单一又潦草。 可她更烦自己。 如果她是个编剧她写不出这么不爽的剧情,怎么都不符合她的人设,评论区肯定会大骂人设塌房。 人人都爱磕破镜重圆。 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今天冲上视频网站热搜的是乔迪在迪士尼公园被阿飞再度求爱。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常去的恋爱圣地,乔迪的人设是一个喜欢迪士尼一切的小公主。于是在烟花下,两人掩面而泣,抱做一团。镜头挑高,烟花易碎。 下面大喊着:我的cp复活了! 乔迪给她留言:“说实话,我恶心坏了。” 乔迪已经把这件事妥妥当工作了,毕竟月子期间,阿飞只送来一束花表达过“歉意”,她在崩溃过之后准备找阿飞大吵一架。曾韵拦住了这个行为,并且给她找了业内知名的神婆给她算了一卦。 “这个男人,误你桃花,但为你来财。” 大致意思是他不是她的正缘,但可以帮她赚钱。于是乔迪调整好了心态,在镜头前自然如斯,不动感情的演戏可比克制感情的演戏合适多了。 她甚至觉得就算她不爱阿飞,和他捆绑一辈子能赚的盆满钵满也不错。不过的确不能生他的孩子,这点韵姐说的没错,生了孩子就不纯粹了,麻烦事儿多了去了。 合作能拆伙,生孩子不行,她见识过自己爸妈为了自己的抚养费大打出手的场面。 她回了句:“恭喜你,热搜了。准备选品广告直播吧。” 监控里传来赵一衍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 “开开门,求你,曾韵。” 赵一衍将玫瑰花一放,索性坐在地上,“曾韵,我们别闹了好不好?你开们,我知道你在。” 他看起来喝了点酒,露出颓唐的表情来。 “为了我,还安个监控?你在搞什么?” 陈叙进了卧室,曾韵跟 着他进去。 指了指衣帽间。 他平静地注视了她一眼,听从了她的安排。 她拉开了衣柜门。 陈叙回头,一脸:“你认真的?” “对啊。”她说,说得一脸纯真,“不然你希望被当作小三抓起来吗?” “抓就抓吧。”他说,“反正他打不过我。” 她却将他往衣柜处一推,整个人壁咚过去。 她个子小,但此时陈叙没站稳,被她摁坐在一排衣服上,柔软的触感上还有她身上特定的香味,她俯瞰着他。 她的眼神太勾人,那不是曾经的曾韵,是三十岁的陌生的,但对他依旧有致命诱惑力的曾韵。 似乎是一个角力的游戏,他先败下阵来,伸手勾住了她的腰,往下一摁。 她的唇靠近了他的唇。 空气里只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烟草,酒精,相似的香氛,他没想到她现在在家里也喷冥府之路。 光线昏暗,不远处传来不断的门铃声。 在他采取下一步动作时,她忽然抬头,从他身后抽出一件睡袍。 转身轻轻解开自己的衬衣纽扣,他偏过头去不看。她侧过头。 “帮我解开后面的扣子。” 陈叙怔了怔,起了身,黑色的裹胸扣子很紧,他感觉到一股松软。 说实话,这几年他禁欲得自己都有些吃惊,有时候觉得要不是绿野,说不定他就出家了。 但出家也是个说法而已,出家人不能杀生。 但他有要杀的人。 有了绿野,他要杀那人的心动摇了。 但他依旧不希望她卷进这烂腌臜的事里来。 还来不及细品,她将一旁的睡袍拽过来,披上,反过身来时,只露出脖颈处的裸露。她一边系扣子,一边道:“今天估计你得在这过夜了。” 她将手机递给他:“他喝大了,要求我开门。” “吵架了?” “分手了。” 他哑然了一下,当然没法问是因为我?太自恋了。是因为那个女孩? 他没说话,似乎这话题是烫手山芋,他是最不能劝她分或合的人,即便嫉妒那个人要死。 但衣帽间是个暧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她脖颈处的白色,让他脑子空白了一会儿。 她恢复了方才的姿势,只是这一次,她像是换了个人。 “要玩火吗?姑娘。”他问。 姑娘的唇已经挨着他的唇了,紧接着吻上去,他的嘴角还渗着血,是被蔺一怀揍的,带血腥气,这味道让人兴奋无比。身后的衣架已经乱了套了,她扎进他的怀里,那样娇小的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她十指扣住他的十字,完全是上位者的姿势,吻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仰面看着他,嘴唇因为沾染了血迹,像吸血鬼,她舔了舔嘴唇,就这么注视着他。 她不得不承认,不仅仅是他这个人。他的身体对她充满了诱惑力和征服欲。她确定他也一样。 有些东西,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仰头再次要来吻她,这次更加强硬。 正文 第52章 ☆、52处处吻 在吻和吻的间隙,他问她。 “你确定吗?我怕我控制不住。 我怕我缠上你了,也会像他一样,不让你走。” 她的眼睛像是某种小兽,要将他吞噬。屋外的拍门声阵阵,他的体内像是有股欲望要喷涌而出。 “为什么从来都是你说了算?”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在一起你说了算,分开你说都不说就走了。这一次我偏不。” 他不再抗拒,他回应她的吻,不断加深,直到赤裸,她的屋中有一股她身上的香味。夹杂着他口腔里的酒精。欲念像是夺走了他们空出的十年。 他的标准又算什么?她说得对。她说了才算。 曾韵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发生在确认关系的第四个月。 她还记得那天下着一场倾盆大雨。 从一开始牵手拥抱到接吻,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唯独到了张珊珊关心的“你们有没有那个”的时候,曾韵失去了章法。 那时候她的房租刚好到期,他说这么巧他的也是。于是两个人一合计一块住吧。看的都是两居室,但价格都不便宜。看了几间房没定下来。那天两人都被淋得透心凉,索性不回出租屋了,在旁边开了个小旅馆。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夜。他很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一侧。 她也是。 说完晚安后,两人背对着背,中间还能睡下起码三个人。 之前也接吻,也牵手,也在影音室里做过一些让人羞赧的动作。 但真的共处一张床时,忽然相敬如宾了起来。 有人说,这种事儿不能女孩子主动。张珊珊说,你要学会勾引他。怎么勾引呢。张珊珊也不懂,她说,大概就是没话找话,含情脉脉盯着人家看。你要这么盯着我,我指不定也会吻你。 曾韵盯着她看了一会,张珊珊说,你这哪是盯,你这是瞪。你们不是之后有一起住的打算吗?到时候你可要准备好自己的内衣啊。 但那天曾韵没做好准备。她的内衣内裤甚至不成套,因为没有卸妆工具,她也没讲——那是素颜妆,张珊珊教她的。说这样子的妆容显得清纯,没化妆,你以后跟陈叙一起住,要是想起来的时候不看到你刚睡醒的样子,就得早点起来涂素颜霜。 可是素颜霜也被皮肤吸收了,她刚才进洗手间冲澡时,觉得脸上比早上黄了两个度。 说实话,她觉得这个夜晚一点都不浪漫,躺在一床,她觉得自己紧张得要死。 陈叙忽然翻了个身。 她呼吸紧张极了。 他问:“你为什么不睡过来一点,你快……” 掉下去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就真掉下去了。 陈叙攀爬过来将她拽起来,见她挎着个小脸,问怎么了这是。 曾韵说我不知道,她仰着头看陈叙,那眼神太扒拉人了。 他将她一把捞起来,就亲她的鼻子。 “怎么了?” 她眼泪出来了,看他的眼神就更盈盈有泪了。 他这次没忍住,吻她的嘴了。 他们都没有经验,但 欲望是在克制的亲吻里,反而疯长的。 她喘不过来气,说我们要不看个电影吧。他说好,一边松开她一边气喘吁吁地找了电视机,有了背景乐,好像一切轻松了些,她说:“我今天的内衣不太好看。” 他说:“我的也很一般。” 对于性,他们都是第一次。但为了这个第一次陈叙准备了很久,担心自己发挥不好,担心曾韵没有做好准备,他觉得这种事如果做得不好,对彼此都会有阴影,尤其是对女性。 所以他极尽小心,他问,可以吗? 曾韵急了,她说,可以可以可以! 他说,好好好! 她的耳鸣从他解开她不成套的内衣开始,窗外的雨声听不见了,只听到胸腔里什么东西砰砰砰。 后来人们说crush的那一刻就像蝴蝶振动翅膀,轻轻滑过水面,掀起涟漪,她觉得不算贴切,在狂奔的那一刻,她感觉有成千上万只蝴蝶。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关灯……” …… 也不知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们的第一次如此顺遂,除了一开始进入的疼痛到后来,她的初夜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令人刻骨铭心。反倒是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现实的那一刻,赤裸的彼此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像是约|的男女过夜起来后的尴尬,语言客气,眼神不敢交流。 不过很快,年轻男女又来了一次,这次他们变得更加缓慢而绵长,拉紧了窗帘,直到退房的铃声响起。 十年过去。当她想起初夜的颤栗,想起第一次融化彼此的心跳,居然好像从来都没有从身体离开过。 后来她有过许多次性,练习了更好的马甲线,穿成套的性感昂贵的内衣,环境里有香薰音乐蜡烛美酒顶楼夜色的加持,但似乎永远无法复刻十九岁到二十岁九个月里每一次的身心俱动。 他还是习惯地去摸开关,她的习惯,做爱的时候总是要关灯的。有时候他很想看着她的眼睛,但她总不让。黑夜中听到她声音急促地喊他的名字。 “陈叙……陈叙……” 这次她阻止了他:“不要关灯。” 然后她继续吻他,褪去他的外衣,她摸到他背上的疤痕,还有胸口的。 但嘴巴被堵住,心思也全然不在上头,脑子乱哄哄的。 耳鸣声又响起了,盖过了低频率的敲门声。 她熟练地拉开抽屉,在他忙碌戴上那东西的时候,紧紧盯着他看,似乎在三十岁的陈叙身上看到了二十岁的影子。 他没有猴急,缓慢地重新吻上他,窗外的风忽然紧起来,但她听不到,只听到心如战鼓,紧接着混乱的快感夹杂着钝痛袭来,她抱着他的肩膀,手紧紧扒着他背上有些像蜈蚣似的伤疤,在他耳边喘着气。 大概也只有此时此刻,她才能说出那句话。 “我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被送上云端后的不知多久,声音缓慢地回到耳廓了,慢慢地,浸润似的一点点地变响,直到倒豆子一般地在她的耳边彻底炸开。 雨水仿佛洞穿大地,除了雨声,还有彼此心脏部位轻轻振动。 她想,她确实非常非常非常想他。 正文 第53章 ☆、53伤疤 雨下的越来越大。 监控显示门口无人徘徊,只有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玫瑰的?” 恋爱的时候他第一次买花,没什么经验,去花店里凭着感觉搭配了一束。 他的审美很好,搞花艺的小姐姐说,第一次看到年轻男孩对花搭配得这么契合美感的。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花儿很适合她,花的色调很清冷,那时候她也问过他,为什么对花这么有研究,他也诚实回答,之前有个好朋友,极为挑剔,说玫瑰老土,他便也不再送女孩玫瑰花。 此时她已经知道那个好朋友是徐念,若是二十岁,还有些发酸,如今时过境迁,心思不在那上面。 “我并不觉得玫瑰土,只是那时候你送什么,我便喜欢什么,觉得你送的就是最好的。” “至于后面的人,他们喜欢送什么送便是了。花儿过几天就会枯的,再不土的不也一样?” “今年生日礼物,还没给你。”他道。 她笑着说,还以为没有了呢。 身体比语言诚实,似乎耳鬓厮磨后,两人之间十年的桎梏没了,好像可以掠过一些其实不该掠过的东西,将这破镜重圆之树拔苗助长了。 去年的礼物也没给,其实前些年他也年年买,哪怕当时觉得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每年在她生日前夕,思忖着她会喜欢什么。 幸好她还有更新社交媒体的习惯,有时候会吐露出一些小小的信息。 25岁那年她许愿能抢到陶喆演唱会的票,他抢到了,匿名寄到了她的公司。但因为当时同事性骚扰的事儿,她很快离职,她从老同事那拿到票的时候已经过了时间了。 想不通是谁会寄给她陶喆演唱会的票,有点怀疑是当时的男朋友,可对方浑然不知这件事的样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年她其实过得不错。除了曾顺富偶尔的打搅,从陆美媛和她恢复来往之后,她就没有缺过钱,她自己也很有一派的生意经,后来和张珊珊做跨境电商卖小商品赚了第一桶金,虽然后来也上过普通班挨过卷挨过社会毒打感受过女性在职场的苦楚,决定自己不再给人打工。后来乘着h市的网红经济扶摇而上,给公司的大王红是枚柚子做商务,认识了叶晨,拿到了天使轮,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mcn公司就此成立。 似乎真的应了那句钱只会流向不缺钱的人,爱也是。那之后她没缺过钱,没缺过桃花,不翻开肚皮去看里头偶尔午夜 梦回的心事,她的人生看起来如月光一样皎洁顺遂。 “帮我吹头发吧。”她的头发刚才就没吹干,一场酣战下来只能重洗,湿发的她眼眸黑亮,他说好,打开吹风机,摸到她后脑的肿包确实下去了。 梳妆台前开着柔光灯,映衬得镜前的她尤其性感,比十年前的曾韵多了数分女人味,而方才的缠绵又让他找回了她的骨骼和心脏似的,那些属于他的,刻进他记忆里,又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反刍而不能忘的旧羁绊。 他看到她腕上的伤疤。 吹风机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有些讶异,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眼神,明白过来。往常都用手环或者手镯挡住这割痕。 她笑着说,为了个男人。放心不是为你。 他没说话,面色难看。 手腕上是蜈蚣似的一条,的确是她自己割的,那时候曾峰还活着,视她为眼中钉,可偏偏陆美媛常常制造两人相处,一开始她也天真以为那不过是和没有血缘的哥哥笼络关系,后来才知道,陆美媛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曾峰解了意,她却浑然不觉,以为只要她能面上过的去,未诞下一儿半女的陆美媛在这个家里会好受一些。 直到某一夜,曾峰将她逼到酒店的床上,醉醺醺的他力气很大,撕扯开她的衬衫,她打碎了台灯,惊慌失措地说:“你若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他往前一步,见她真的猛地一割,刚好是大动脉,血液喷溅出来。 曾峰吓得酒都醒了,那之后看到曾韵都怕。 对她再不敢有半点心思。 不过曾韵是后悔的,躺在急救床上就后悔了,她想起陈叙教过她那么多招,为什么一样都没想到使出来,就算这玻璃该割破一个人的手腕,也不该是她的。 “你呢。你背后的伤。” 她转过头来,透过他宽大的t恤,想起耳鬓厮磨时后背的巨大疤痕。 “有次和人干架……” 他又打开了吹风机。 她一把夺过来。 “你就这么敷衍我?” 他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曾韵目光如炬。 “你不诚实。” 她转过来,盯着他看。 “并不是和你睡了就打算和你过日子。你放心。” “你不觉得我应该有那么一点点,知情权吗?” 陈叙沉默片刻,“这件事,说来话长。” 手机响了,她收到了赵一衍的消息:“曾韵,我们都快订婚了,我相信你不是任性的人。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她转头拉黑了他。 然后起身说:“今天发生的事儿不算什么,只是成年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你回去吧。” 起身赶客的她面色冷峻,重新变成了他陌生的那个曾韵,他说,好,等我把你的头发吹干。 “不必。”她说,“我喜欢半干,对头发好。” 逐客令一下,他也没再磨蹭,火速穿好衣服。 临走的时候,曾韵说:“玫瑰你帮我带下去丢掉吧。” 他说好。他捧起那一大束玫瑰花,他说:“曾韵,给我点时间,我会跟你说清楚。” 香港。 番番的直播间很安静,她已经习惯了在镜头面前做题,只是今天另外那只备用机照例进来几个阿飞的未接来电。这时微信响了。 她忍了好久没去看,把题刷完,这时看到界面上,有人给她刷了游艇。 “小暖。是你吗?” 事情发生在几分钟前,而也就在这之后,只有几个人的直播间忽然流量翻倍,下面刷屏似的问:“刚刷游艇的是阿飞?主播你们什么关系啊?” “阿飞不是刚跟乔迪复合吗?” “在这给别的女主播刷礼物?” “我的天,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主播,回话啊!” 番番有些心慌,一下关掉了直播,她拿起手机,看到微信最头上的是赵一衍的微信。 他说:“番番,我好想你。” 正文 第54章 ☆、54旧味蕾 这天早上曾韵忙得脚不沾地。 阿飞在不知名考研主播下留言刷游艇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上了网红板块的热搜。 当然,微博上大多数人不知阿飞何许人也。这个世界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平行时空,人们关心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同时,大数据也为他们规划好了一亩三分地。 但对于曾韵的公司来说,他们的一亩三分地遭受重创,除了磕cp党粉丝怀疑阿飞出轨替乔迪愤愤不平之外,小暖直播间被遭到了举报。更有不少热爱点评网红的营销号进行了“剧本猜测”。关于阿飞和乔迪合约情侣的消息层出不穷。 偏偏阿飞不听话,妄自开了直播解释自己刷游艇是被盗号。此言一出更是被骂笨蛋,这样的理由网民非但不接受,更证实了阿飞把网友当傻子。 倒是乔迪,该吃吃该喝喝,买了下午茶过来往曾韵办公室一送,指着外头的生脸说:“那半边脸烧伤的女孩谁啊?” “水陶。”她说,“我让她试试美妆。” “倒是蛮有意思。”乔迪摆弄着刚弄的美甲,说,“姐,阿飞让我陪他出个视频表示相信他。你怎么看?”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去死。”乔迪自从看清了阿飞没什么担当后,对他也彻底祛魅,这男人除了一副皮囊还不错外,压根没有脑子。 晚上还有个合体直播,效果惨淡,弹幕纷纷要乔迪出来回应,乔迪一边展示着炸鸡,一边熟视无睹。倒是阿飞,深受舆论影响,像个演技拙劣的流量鲜肉,情绪破绽百出。 曾韵这边叫停了番番的直播间,怕她被开盒。番番那头也表示配合。只录视频,并不发。 连锁反应很大。破镜重圆的戏码果然不好演,阿飞和乔迪的日常一夜脱粉好几万。 故事直接烂尾,这倒也在她的预料中,planA显然不行,在乔迪怀孕后,她当时就没让她停止拍视频。 于是乎。那些本该沉在箱底的视频再度成为筹码。 她问:“如果阿飞成为弃子,你愿意将你打掉孩子这件事公开吗?” 这样,即便阿飞和乔迪的号再无商业价值,乔迪自己的号和价值还能保住。 面对这样的建议,乔迪表示自己要想想清楚,因为这不仅关乎自己的名誉,还关乎阿飞的前程。 中途曾韵给曾顺富发了条消息。 表示筹钱差不多到位,但是钱不能直接打给他,需要见面签个协议。 协议确保两人断绝父女关系,从此再无瓜葛。 做出这个决定需要魄力,但工作让她无法费神内耗。 除此之外,水陶的第一次试妆,她面对镜头毕竟有些害怕,不太自信。 素颜的半张脸对比可怖,不难想象她原本有多漂亮。 商务对接的时候也倍感惋 惜,剪出一条视频,先是她素颜有些对比可怖的一张脸,再镜头直接跳转到意境十分的,水陶半面妆加面具的大特写,烟雾特效。 当晚视频流量不差,只是屏幕里大多都是“太吓人了吧”。 “长成这样就别出来吓人了。” “怎么就不能给个高能预警。” “我要是长这样,我宁可去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担心水陶看到评论会崩溃,她抽空给陈叙打了个电话,叮嘱他少让水陶看手机。 公司早会上,她和叶晨提了app和手环连接的提案,叶晨和妻子一商量,都觉得这是一个大事儿,毕竟投资不小,得周三例会好好谈一谈。 转头就到了张珊珊手术的日子。叶晨和妻子与曾韵同行去了医院,听说邵鹏在张珊珊决定拿掉孩子之后,在别墅外头跪了一夜,痛哭流涕。 可张珊珊决定已做,尽管怀着恐惧和有可能怀下个孩子有风险的担忧,她还是觉得不能要这个孩子。 一场手术后,张珊珊转入h市上好的月子中心,张母亲自照料。张珊珊看起来状态还行,气血差了些。到了后叶晨问赵一衍呢。曾韵说,也分手了。和邵鹏一样的事。 上次聚会不过是几个礼拜前的事儿,一晃眼居然是这样的光景。叶晨有些接受不了,说要出去抽根烟缓一缓。 又嘀咕怎么分手分家都跟过家家一样。 他说怎么一眨眼就这样了。六人小组破灭,剩下他和妻子的爱情一枝独秀。 张珊珊说,所以你最近少秀秀,省的我们嫉妒。 叶晨来了句直男发言:“还是长得帅容易出事。” 张珊珊和曾韵:扯。 林萧斐:“老公你也很帅啊!” 张珊珊和曾韵对视了一眼,憋不住笑起来。 林萧斐也不生气:“人人有各自的帅法,你俩没眼光。” “这点邵鹏还不如赵一衍呢。”张珊珊说,“他非说是赵一衍硬塞给他的,你信么?” “我信不信不重要。”曾韵笑着说。 张珊珊托她买了纸钱,说是要烧给肚子里的孩子。 不痛心是不可能的。 晚上她下床走动,和曾韵去了一处僻静无人处烧纸钱。 张珊珊低声说: “小家伙。如果下次选妈妈,还要选我哦。只是妈妈要重新给你选个爸爸了。” 曾韵看她泪流满面,铁石心肠如她,也跟着一块掉了泪。 不由自主想到徐念。 未十月怀胎尚且如此,十月怀胎的孩子哪有不疼的道理。徐念又是怎么做到的,生命最后的日子,将绿野拱手给前夫,并假死不见。 只能说人和人倒是有差距。 但她同意张珊珊,绝不和没有了感情的人孕育孩子,势必后患无穷。 烧完纸她倚靠在曾韵的肩膀上小声哭泣,哭湿了她半边的肩膀。虽是六月,但毕竟梅雨季节,夜晚寒凉,怕她月子里受了风,也怕她伤心过度,曾韵扶着人回了中心,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要喝蛋羹,加火腿的。 大学时她们常常光顾一家小吃店,做得火腿蛋鳖是一绝,鲜味很足。 但这个点她只能想到陈叙。 “大学时常吃那家店记得么?能做么?” 他说:“我试试。” 正文 第55章 ☆、55潮湿 陈叙往医院送了蛋羹。 卖相很不错,香气四溢,做了两份,一份是给曾韵的。 张珊珊没给他好脸色,但也还是硬邦邦说了声谢谢。曾韵让他等一下。 然后坐下来慢吞吞吃完,他就站在房间门口昏昏沉沉的夜色里等着,像梦里的剪影。 曾韵送陈叙出门,问他要了一根烟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口袋里会装两包烟,其中一包是凉烟。知道她没有这个习惯,只是心里烦了会抽一根。 到了医院门口,拢了手给她点上烟,女人的头发丝儿拂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发痒。 耳鬓丝磨那一场后她似乎没有变化,但他心里早就掀起千层浪。有什么办法,他这一辈子就经历过她这么一个女人,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一声。 “不是吧,陈叙?” 他知道在她那,或许性只是性,他们的关系不会因为这场性而定性,但他看她的眼神,就是变了。自己都知道变了的那种。 于是藏,她抬起头来看他,他便挪开眼神,抽着烟,盯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她同他讲:“水陶的第一条视频蛮爆的。她要是之后忙,店里是不是要招新的小工?” “嗯。” “那绿野呢?” “我自己带吧。” 他摁灭了烟蒂。 “等上了小学……还要辅导功课。你还要顾店里,忙的过来?” 他想她倒是操心上他了,问道:“你爸那边回复没。” “奇怪。之前火急火燎要钱,这两天倒是没联系我。” “协议也不一定管用。”他皱眉。人世间情这个事儿很莫名,不受文书控制。 这时张珊珊来电话了,那头说:“你哪呢。” “晚上我陪你?” “没必要。我妈会来陪床。”张珊珊说,假装不耐烦,“你该干嘛干嘛去!” “好吃么?”曾韵打趣道。 “就那样吧,和以前一个味儿,你说人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话说得是这般,当年说绝味的也是她。 她扭头看了陈叙一眼,道,还要回去看店么? 他说,没事,看电影去不? 她说,行。 两人找了附近的一家私人影院,蓝光屏幕下,他问她想看点什么。 她说要么看lalaland吧。问他你看了吗? 他说嗯。 九个月的恋爱里,他们一块看了实在太多电影。她还记得lalaland是和张珊 珊一块看的,她哭得稀里哗啦,说这电影be,是烂尾。 她倒是不觉得,若是真想里头破镜重圆,才是烂尾。活到三十岁,早就该明白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文艺作品给人造个梦,人终究是要在曲终人散时回到人间的。 lalaland的结尾,不是烂尾,而是提醒看客回到现实的一笔真实。 可这一次身旁的人是陈叙。她说,要么随便看个别的吧。 指了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他笑了笑,好,指不定很好看。 曾韵很少和赵一衍看电影,其他男人也一样,一来是总觉得看不到一块去,二来看电影实在是私密的事。偶有的一次,那男人在电影高潮时过来吻她,被她推开。 “干嘛?看电影就只是看电影,我同意你吻我了嘛?” 当然这话是她的os,真实氛围里说这话就显得没有情商,她只是轻轻推开对方,笑着掩饰自己下头的表情,说,我想把这一段看完。 /:. 那之后她不和他们看电影了,只和千页看,大部分是在家里的投影仪前,她给他立个手机支架,她不确定一个ai是否能看明白,但事实上“他”的数据库比她要更全,她可以跟他谈论剧情,谈论《爱在日出黎明时》里那个似是而非的眼神漂移,也可以谈论恐怖画面时scaryjump的不高级做法。 那是她和陈叙养成的习惯,对文法的吐槽,对镜头的沉醉,两人会在看到某个画面时彼此会心一笑,动人情节时十指交扣,但在好电影的世界里他们是一对相爱的看客,绝不将目光移开,除非看恐怖片和大烂片,那是他们接吻的好时机。 不知名的电影果然很无聊,她看了眼豆瓣6.1,是一个被系统认证的接吻好时机。 无聊时就接吻,恐怖时就接吻,他这个人真的很会亲,一开始觉得他是被调教的,后来知道他也是初吻,无师自通的天才款。有时候她头脑放飞地想,他应该多谈恋爱,惠及大众,让人知道拙劣的吻技有多下头,那些不会接吻的男人都应该上岗培训,不会接吻不会上床还要让人诟病。 张珊珊常常说接吻是件无聊的事,她从不同意。 那只是因为张珊珊没有遇到一个会亲的男人,比如陈叙。他们接吻最长的时间近乎半个小时,浅入深出,激烈后在余韵里舔舐彼此的牙齿。当然接吻也需要一个很好的硬件,柔软没有死皮的嘴唇,始终健康的牙龈状况,清新的口气,一点点烟草味和酒精没关系,是助推剂,还有手的配合。 手要在她的后脑勺,下巴,脸颊,胸口,背部游走。 再轻轻地划过她的腿部,脚尖,然后将她的手牢牢扣住,这时候吻到了最高境界,双眼闭上,似乎身体被一个吻接一个吻托到了云端。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清楚对方,他也刚好睁开眼睛,吻停住,大概三秒过后,她重新咬住了他的嘴唇。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她很多次在梦里在白日梦里重塑这样的场景,有时候比真实的来一场更酣畅淋漓。也正是明白了这一点,她才做出了千页这样的游戏app。她知道作为女性,起码像她这样的女性,并不是想要一个“异性”,而是被爱,哪怕是被爱的幻觉,也比硬邦邦生硬的相处要让人心动。 在这个吻的初期,她的确脑子乱糟糟的,想到许多事,想到对他的怨怼,因此加大了牙齿的力度,尝到了血腥气,他没停,更温柔地回应她。 她不再去思忖原谅与否,什么狗屁破镜重圆烂尾的故事,什么三十岁的曾韵不该过怎么样的人生,什么徐念,什么赵一衍。 她也知道了原来自己不是年纪大了荷尔蒙不再旺盛,她像与他重逢的这个梅雨季一样潮湿,一样昏昧。 正文 第56章 ☆、56黑暗 要到7月初才出梅,那阵子的温度很诡异。潮湿而闷热,即便是在僻静的森林里人都有些燥得慌。 那天私人影院离开后,两人默契地没再频繁联系,她还是会隔天收到花,这次是送到公司,大张旗鼓的,令人艳羡的粉色玫瑰。 叶晨不解,但妻子林萧斐让他别多问,例会时聊了聊手环的事,曾韵表示她有合作的意向公司,可以合作开发这个手环,至于后续的隐私保护和接受度,要先打通渠道进行一波测试。 合作公司自然是贺东,毕业后他们几个只有他坚持了下来,三十岁时从大厂辞职出来单干,公司不算规模太大,但胜在她对他专业度的信任。当然,曾韵也有私心,贺东也知道。张珊珊的事儿他也听说了,毕竟是当年的白月光,托曾韵送了些营养品。张珊珊脾气性格曾韵也知道,得知贺东送的,立马就翻脸了。 “轮得到他看笑话了?” 曾韵无语,笑着说,那他倒也没那个意思。 “燕窝你喝了吧。” “别。我不喝这种营养价值不高价格昂贵的东西。”于是将东西放那,但她忙的时候特别想张珊珊,躺在她隔壁的床上,两人抬头看着天花板,这几天不知谁送了个星空顶的投影仪,怪幼稚,但张珊珊说,无聊不能动的时候看看也挺好。 她说,曾韵,你记得么,那时候你以为自己怀孕了,当时还想生下那个孩子。当时我觉得幸好是个误会。 曾韵沉默了良久。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那我过得不是现在这个生活了。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很普通的妈妈,也可能是个怨气十足的妈妈,然后养出一个有心理问题的孩子。” 没怀孕,是件好事儿。 乔迪和阿飞的直播还在继续,只是数据惨淡,粉丝需要他们出来回应,但曾韵的意思是按兵不动。于是两人合体也 减少,账号基本除了直播就是停更状态。 尽管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但对于公司来说他们就是能否赚钱的账号,资本的世界就是这么残忍。紧接着曾韵签进一个自媒体新组合,那是一家四口的家庭流水账,但设定倒是不错,酷炫从不做家务的老妈,任劳任怨的老父亲,和被姐姐血脉压制的爱哭的弟弟。他们其实是组在一块演戏的演员,父女关系是真,母子关系是真,但夫妻关系是假。但自从“某音,记录生活”成为普通人也能赚足眼球和盆满钵满,这样的组合不在少数。 6月下旬是陆美媛的五十岁生日。 自然是要大肆操办。这次仍是赤心所,对接的人变成了徐怡。两人自然不需要藏着掖着,她问起徐念最近的情况。 徐怡说,她最近状态还可以,估计靶向药有效,在积极治疗中。 末了还是叹了口气。 路是不归路,不过是吊着口气。 这日是周末,陈叙带着绿野去了一趟附近的养老院看望她姥姥。自从老爷子中风后,徐家便风光不再。徐念一家如今的遭遇,确实让陈叙挺叹息的。 老太太不记得人了,倒是老爷子歪嘴认出外孙女,绿野也乖乖地过去让抱,出门前水陶替她梳了两道马尾,看起来倒有些大孩子的模样了。 老太太倒是记得陈叙,但记得是他过去的样子,她常常拉着他的胳膊说:“你要好好对念念啊。她还小,就是有些娇气。” 他便笑着说,好,绿野,过来叫外婆。 “外婆?” 老太太奇怪地看着她:“这谁家孩子?” “我和徐念的。” “瞧着不像念念的,也不像你的。”老太太道,“你什么时候和念念结婚的?” “16年。”他笑着说,“您忘了?当年是您逼着我们结婚的。”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在疗养院时接到曾韵的电话,说是下周和叶晨还有贺东一块聊一聊手环开发的事。 他回了好,打了好多字,又删除了。 蔺一怀联系他,说是他老婆那边有个新技术就是3d打印膝盖,价格不算太贵。他知道是曾韵牵的线,便说好,改明儿就去医院看看。 这时绿野忽然红着脸急匆匆跑过来:“爸爸,我看到妈妈了!” 他俯下身去安抚她,小家伙上气不接下气:“妈妈进了电梯,然后就不见了,我看到了,是真的妈妈!” 她急得哭了:“爸爸,我真的看到妈妈了!” 几个护士过来安抚情绪,他只能跟绿野说他上去找找。果不其然,在天台碰到了徐念。她穿着旧日的一件风衣,只是贴身的衣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了,回头时面色有些惨淡,癌症病人到了后期,脸色是很吓人的,尽管她化了浓妆。 “没想到你还每周带绿野过来。” 他偏开头,不去看她手腕上的伤痕。 这么多年,他们做过兄妹,宿敌,夫妻,孩子的爸妈。 但从来都不是朋友。他从前也思考过自己是否真的爱过徐念。 或许说,他曾亏欠,曾迷恋,曾憎恨,曾遗憾过,但他的确没有爱过徐念。 新婚之后,他们一直分房。那天她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眼神哀怨:“你也嫌弃我,对不对?” 有很多次她用很多方法想和他行鱼水之欢,可是他做不到。他告诉徐念,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每次都会想起曾韵,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她说,我想和你有个孩子。那我们试管吧。陈叙,的确不公平,这是你欠我的。 19年,她怀上了绿野。这让他短暂产生过,也许这就是命运,他应该忘记曾韵,过现在自己的生活。 也正是19年,盛樊出狱了,为了保护出狱者的信息,他改了名字,陈叙找他有些费劲,后来听说他在h市待过一阵子,后来去给一家人当了司机。 那家人姓曾,独生子叫曾峰。 —— 徐念颤抖着手掏出火机和烟。 他皱皱眉头,听到她咳嗽。 “没什么关系,都现在这一步了,不差这根烟,你抽么?” 她递给他烟。 他摆摆手。 “让绿野见见你吧。她很想你。” “你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吗?” 她摘掉帽子和假发,露出化疗剃光的头发,形销骨立,又扯开袖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她抽了口烟,然后剧烈咳嗽。 他的心痛起来。 那无关爱,她是父亲要保护的人,但却也是拖他进地狱的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 “你和曾韵怎么样?” “为什么非得是曾韵。”他有些恼怒,“她不会和我和好。” “你知道她那个app吗?根据你做的,她比你想象中爱你。也许她是靠着这个虚拟形象支撑下来的……” “那你并不了解曾韵。”他看向徐念,“曾韵比你想得……要坚韧许多。她不需要靠什么虚构的爱人来支撑,她一个人也可以活好。” 徐念笑起来。 “看来,你也比我想象中要爱曾韵。” 电话响起来了,是视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绿野带着哭腔说:“爸爸,你找到妈妈了吗?” 他看了一眼徐念,她背过身去,没让人看到她是否动容落泪。 他说:“绿野,我们先回家。我答应你,我会再花点时间找到妈妈,好不好?” 不远处,黑暗像是要把徐念吞没了。 正文 第57章 ☆、57红玫瑰 陆美媛生日那天,曾韵给她买了一条大溪地项链。五十万叶晨从自己的账户里支给她了,他们本是合作伙伴,叶晨还算个领导,曾韵并不喜欢欠钱的感觉,但实在没办法了。 来人诸多,从陆娟变成陆美媛的她如今有阔太太的作风了,身着一身月白色旗袍,五十岁的寿辰自然是假的,她时年已经五十六岁了,靠着医美维系着“保养”。 曾峰当年对她的孕后做的事儿曾韵后来亦有听说,陆美媛在曾韵十几岁曾怀过一个,被曾峰推了一把没了,后来高龄去做试管,拼命保胎也没留住。曾岱山外头有私生女的事她是知道的,但曾峰去世后,他便没了儿子,也基本失去了生产工具。这些倒成了陆美媛的定心丸,表面上为他寻着各种偏方,心里却安生了,只盼着曾韵能结婚,若是能生个儿子,在曾岱山老年时暂管公司,毕竟有血缘关系的曾月 白年纪还太小。 然而今日,她的心情down到了极点,曾岱山的助理emily也来了,她已经显怀,听说六月有余。从怀疑曾岱山和emily开始她没怎么睡过好觉,如今看着那孕肚,心中恍惚,又听到旁人笑嘻嘻地观察emily的肚子:“这个形状,是儿子没错了。” 她的寿辰变得有些荒诞,人有些失魂落魄。想起前些年算命先生的话,竟是一语成谶。 脸色便白了又白,笑容像是假人捏上去的。曾岱山自曾峰离世后,状态素来很差,有一个阶段还中过风,陆美媛想尽办法照料才恢复了健康。人毕竟是富贵人,中年丧子也颇现风采,至于那方面的问题,陆美媛不得而知,因为那之后,曾岱山再没碰过她。 只知道曾岱山和那个叫emily的小骚货走得近,那女人比曾韵还年轻两岁,一脸的狐媚子相,未婚先孕,谎称丈夫在老家工作,可瞧着曾岱山对她的照料,众人心中明镜似的。 赵家人也来了。赵一衍自上次见瘦了不少,和父母一块来的。曾韵瞧着一切不像摊牌的样子,今天是陆美媛生日,便也只做足没分手的样子。 不过一个多月,同样的赤心所,截然不同的心理状态。 赵一衍私下里和她说话。 “韵韵……我和我爸妈……还没说那件事。” 她没看他眼睛:“我知道。我给你时间。” “你不能给我个机会吗?”他有些急躁地问,“你看得出来,家公家母都相处得很好。我们若是现在说不结婚的事……我……” “那是你的事。”她抬头笑着迎人,来客看到赵一衍与她站在一块般配,夸陆美媛福气甚好。 陆美媛亦是心中有事,她几次看向emily,完全没留意曾韵和赵一衍的不对劲,她搂着曾月白招待着,间或与孩子说些什么。 徐怡也忙,出来时碰到曾韵正抽烟,问她要了一根,说是一会儿晚上安排了烟花秀,是你男朋友定的。说是给你母亲的礼物。 她的神色一缓,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徐怡提起绿野,说前几日她常常念叨曾韵姨姨,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宾客来齐,赤心所彻底热闹起来,杯盏相碰,今天曾韵也喝了酒,她酒量不差,老赵总催促赵一衍多照顾,两人貌合神离地起来敬酒。 另一厢陆美媛和曾岱山也是如此,曾岱山实年61岁,本该与“50”的陆美媛是老夫少妻的组合,可怎么看着都年纪相仿。毕竟方才曾岱山身边的那位孕妇emily,嗔笑撒娇,几乎不管今天女主人的面子,众人心中不免唏嘘和闷闷。 酒宴接近半数时,天空忽然开绽烟花。这次和上次的烟花不同。更喜庆热闹。这时赵一衍被赵母一拱,来到曾韵面前。 她皱皱眉,心说他怎么敢。 他似乎也不敢,犹犹豫豫:“韵韵你给我个面子,我妈她要我求婚,你别拒绝,给我点时间……只是求婚而已……” 有人不在现场,曾月白拽着emily的手出去阳台看烟花了。 那番热闹她成了主角,可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看到赵一衍单膝下跪,她抬起的下巴和脖颈间有道锋利的弧度。 她想,她到底应该像个成年人似的顾全大局,圆他体面。 毕竟今天还是陆美媛的生日。 还是应该遵从内心,狠狠甩他一个耳光。 毕竟陆美媛过得也不过是个假生日,真的又如何。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她摁了接听键。 她的面色凝滞,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循着赵一衍的手,看到那枚并不小的戒指。 他的身后是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花。 或许有几百朵,艳丽得俗气又刺眼。 她转过身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了赤心所。 赵一衍起身,面上呈现难堪的青灰色,赵母不悦,恶狠狠地说:“你追出去啊!” 他局促地像个小孩,像是回到了被母亲支配的童年时期,想要反抗,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听到命令的他还是拖动着有些重的步伐追了出去。 而过不多时,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从外头传来。 陆美媛的嘴唇动了动,在一众慌乱的宾客中站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吓哭了的曾月白,听到她朝曾岱山道: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赵一衍出去的时候,只捡到了曾韵的高跟鞋。 不是一只。她跑出去的时候高跟鞋踉跄,直接踢掉了鞋子招手拦出租车。 赵一衍捡了高跟鞋回去,赵母这时没空和他掰扯曾韵的情况了,聚众的人群中,有人正在拨打救护车。楼梯底端有人正在痛苦无力地哀嚎。 正是emily,她身下一大片的血迹,像极了他要送给曾韵的求婚玫瑰。 司机问:去哪里姑娘? 见她醉醺醺,还没穿鞋,下意识地警惕了一下。 她说:“xx酒店。” 这时候她收到了谢云岚的消息,说是那份合同还可以改的更细致一些,又给她传了一份。 她回了句。 “用不上了。” 脑中只回荡着几句:“请问您是曾顺富先生的女儿吗?我们是xx派出所,在四季旅店发现了您父亲……” 用不上了。她爸,死了。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6-30 54章略有修改,请后面看到bug的朋友翻回看一眼,麻烦大家了~~~会抓紧更新的!然后放心排雷:男洁。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子! 正文 第58章 ☆、58死亡 是个好事儿。 断亲协议用不上了,她的人生多出来了五十万,一个无用的 ,甚至危险的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成了一具小旅馆的尸体。 据说发现尸体还是因为他前些天找了个女人,但是当时拖欠了钱,女人几天后联系不到人,上门来找,闹了半天,旅店也很奇怪查了监控这人好几天没下楼了,怕出了人命,便开了锁。 没想到真出了人命,实在是晦气极了。那女人也吓坏了,警察来了之后找她问话,她也不敢说自己是收费的,只敢说这男人欠了他钱,欠了什么钱,她不答,说其实没有欠。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男人身上有钱,他的旅行袋里有十万块的现金。 男人身上满是斑块,旅社里臭得让人无法呼吸,曾韵进门认尸的时候就吐了。 她被人扶着出了门,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酒,现在吐的都是胆汁。 吐完她站起来,跟扶着她出来的女警说,那是我爸,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跟着去警察局,她坐在车里,样子很狼狈,没穿鞋,头发乱糟糟,面色凄惶,却异常地平静。坐在她对面的女人也被带回去问话,她尝试抬头看向对面的曾韵,觉得她不像那个男人的女儿,他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忽然抬起头,问女人:“他欠你多少钱?” 她不答。 曾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里头是她替陆美媛收的寿辰礼金,尚未来得及给她妈。 她数了数里头的钱。 “够吗?” 女人不敢收。 她说:“是你发现了他的尸体。感谢费。” 后续,警方查了死因,认为死者并非自杀或他杀,他是喝醉了酒后引发了心肌梗塞,然后撞到了头部。 是一场意外猝死。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赵一衍的,她妈的。她一个都没接。神情木然地看着屏幕亮起,然后跟着一个一个走程序。 女警给她找了双拖鞋。粉红色的。是那种塑胶材质的,很古早,她想起小时候曾顺富也给她和燕燕买过一双。 她想起上次,她警告他说最后一次。 原来上次就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她盯着拖鞋发呆,屏幕再度亮起,这次她看到了陈叙的名字,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接。 “喂。”那头陈叙本来想说贺东找她聊手环的事,这时听到了她的哭腔,“怎么了曾韵。”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没有人需要她。 从燕燕死之后,她就觉得自己也是随时可以去死的。后来有了陈叙,她短暂觉得自己重要过。她那时候曾同陈叙说过,如果有天他走了,她也不要活了。他说,那怎么行,曾韵你的好不是因为我,就算我走了,死了。 她说呸呸呸。 他说,好,就算我不爱你了,你也要好好活。你这么好的姑娘,会有大把的人来爱你。首先我不会那么瞎,不要你,其次你也不是个物品,不会被轻易抛弃。谁离开谁都有可能,谁离开谁都能活。明白吗? 她记得他每次向别人介绍她。 首先都是:她叫曾韵。 然后才是我的女朋友。 陈叙说她首先得是自己。 接通电话的时候她点开了陆美媛的微信消息。 “你去哪了?” “怎么不接电话?” 徐怡也给她发来一条消息,告诉她曾韵走的时候,emily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大出血,曾岱山大发雷霆。 陆美媛的寿辰,以一场混乱收场。 陆美媛:“你曾叔叔动手打月白了,我拦不住,你回来一趟吧!” 这一刻,她被各种人需要,但她一点都不想被需要,她只想一个人的肩膀借一下她。 “我在派出所。” 她鼻音很重。 “我爸死了,还给我留了十万块钱。” —— 二十分钟后,陈叙接到了曾韵,她木然地蹲在门口,穿着绛红色的小礼服,和一双完全不合脚的粉色塑料拖鞋。他将车停稳,见她拿着一根男士烟,抽一口被呛一下。夜里起风,有点冷,但毕竟是六月底,他也没办法穿着一件风衣恰好能给女主角披上,他蹲在她面前,曾韵吁出一口烟,伴随着咳嗽声。 他接过烟,抽了最后一口。 “谁给的烟。” “曾顺富遗物里掏出来的。” 她捞出来,是一包软中华。 “他走之前,也算差一点点就过上好日子了。” 她和他讲了十万块钱的事。 有点怀疑是陆美媛给的。但至于为什么要给曾顺富钱,那得亲自去问陆美媛了。 “今天赵一衍又给我求婚了。” 他看她的手,手上没戒指,继续盯着她的眼睛。 她哭过的眼睛特别清亮。 “然后我妈怀疑怀了我爸孩子的小三孩子掉了。” “估计是怂恿月白去干的。曾峰很擅长干这种事儿,没想到月白也很容易被怂恿。” “曾岱山打了他最宝贝的孙女,毕竟他更宝贝的是儿子。即便是尚未出世的……” 陈叙只听她静静地说,听到她又说。 “知道发现我爸尸体的是谁么?是应召女郎。我看她的表情,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很傲慢。我给了她钱。你说……曾顺富就这么死掉了,是好运,还是可惜呢。他本来可以有六十万,够他过一阵子好日子了。但他就这么死掉了……” 她笑起来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她觉得自己很有意思。 她不是盼着吗? 盼着他死。再也别出现。 为何自己心里还会觉得一股难以自持的悲伤呢? 大概是铁石心肠的缝隙还是漏了风,漏进来他还没有沾染上酒精前,也曾将她举过头顶看烟花大会,也曾给她和燕燕一人一只冰糕,他牵着她们俩的手,打邻里门前经过,邻居说,顺富啊,带俩闺女遛弯儿呢。也想起半夜他出门去打牌,打了雷停了电,他跑回来,给她们点了蜡烛。她说爸能不出去了么。我俩害怕。他说,不去了不去了。一道闪电劈中窗前,他笑着说爸也怕被雷劈死,到时候你俩咋办啊。 时间太久远了,远到那个曾顺富无比陌生,远到那个小小的曾韵也无比陌生。 陈叙没有抱她,他只是坐在旁边,挡住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烟递给她。 静静听她说话,只在她烟快要燃尽时帮忙掸一掸。 正文 第59章 ☆、59感知 说的差不多了,他说,送你回家吧,接下来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 她说,不要,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 吧。 这个时候她像只需要呵护的小奶猫,他会了意,将她拦腰抱起来,打开副驾驶门,让她坐好,系上安全带。 她没什么力气,在副驾驶睡着了,这一夜折腾的够呛,妆也花了,幸好带的是假睫毛,否则一定丑态百出。 到了小胡同口,她得下来走一阵,这时才觉得脚疼,这时看了看,才发现脚已经肿了,大概是什么时候扭了一下不得而知。 他俯身,背她上楼。楼梯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脚深一步浅一步。 他跟她说话:“朱淼联系我了。蔺一怀老婆。她说她们医院有3d打印膝盖的技术。用的是聚乙烯塑料和钴铬钼合金材料。手术后三个月就能跑能跳了。” 她抱紧他的脖子:“那样就太好了。贵吗?” “我的钱绰绰有余。如果好的话,我可以考虑把另一只膝盖也换了,之前篮球打得半月板不太好……” 是句玩笑,她平时一定会笑,甚至会说那给我也整一套,但现在笑不出来。 进了屋,将她横放在沙发上,找了医药箱,试着摸了她的脚踝,感觉有关节错位才这么疼。 他说:“忍一下?不然得去医院,明天会肿得更厉害。” 她没答应,不知道听到没,他用力一掰,她疼得哑然一声,扑上来恶狠狠咬了他肩膀。 疼。 “疼吗?” 她眼泪还含在眼睛里。 “疼。” “还饿。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吃什么,给你做。鸡蛋羹好不好?” “不要。想吃方便面。” 这个他刚好没有,他说,那我下楼买。 她却紧紧抓住他。 “那我也要去。” 没辙了,幸好现在是现代化社会,他打开手机软件叫外卖,顺便打了热水给她洗脚。 如果不是右肩膀的疼痛在提醒他,他会觉得她乖巧地像一只温柔的小狗。 外卖来得很快,他起身去厨房泡面,放了两个鸡蛋切了火腿肠。大火煮开。 回头看她,盯着电视,却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端了面出来,问她想什么。 “想葬礼怎么操办。” “这个我会,你不用操心。” 她安了心似的,接过勺子和筷子。 又说。 “我还想知道,他走之前十万块是谁给的。问了我姑姑,我姑姑说他不知道。” “会不会是赵……” “他若是给了,必然跟我提了。”她道,“不会是他。我警告过曾顺富,如果他去找我身边的人,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皱皱眉。 那就是陆美媛了。 可是陆美媛为什么会给他钱?她快恨死也嫌弃死这个前夫了,难不成她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晚上,我妈生日。”她吃了口面,含糊不清地说,“来了个曾叔的助理,肚子里坏着个,大概有六个月了。我刚收到她消息说,她把孩子摔没了。” 陈叙回头看她:“你怀疑是你妈妈……” “嗯。你见过她吧。上回海鲜市场。她看起来没什么主意,心里主意比谁都正,她的两个孩子都是曾峰给搞没的,她恨死他了。”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什么。 而陈叙问了句:“曾峰?” “曾峰是陆美媛老公曾岱山的儿子,独生子。前些年车祸去世了。而今天这个emily是曾岱山的助理,陆美媛眼里的小三。其实曾岱山车祸时没了生育能力,但是大概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年他一直积极治疗以及找各种偏方……所以陆美媛一直觉得那孩子是他的。她一直为没有为他诞下一儿半女感到耿耿于怀,现在好了……若是那孩子生下来,陆美媛觉得自己必当没有好日子过了。” 而曾月白是曾峰的私生女,也是现在曾岱山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她动手……才能保证不被追责。 曾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陈叙陷入沉思。 而她埋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自己可怕的推论。 那场车祸出得蹊跷,当时曾峰是酒驾,但开车的时候是肇事车辆闯红灯直撞了他们。 吃了两口,她便不吃了,陈叙知道她,捞过碗,直接吃她剩下的。 “有卸妆的东西吗?”她眼睛困得睁不开了。 “有。”上次水陶硬在他家放了,说万一下次曾韵姐还住这,没这些东西多不方便。他当时只想着是最后一次。曾韵不会再来了。 曾韵进洗手间卸妆出来,陈叙已经火速换了新的四件套。 他的衣柜里总是很空,衣服四季都是黑白灰三款,偶尔有军绿,最近多了件藏蓝色的衬衫。有次曾韵提起的,你穿藏蓝色一定好看。为了让她休息好,他点了薰衣草的香薰。 她从洗手间出来,他拿着药,示意她坐下。 “脚给我,睡前把云南白药喷上。” 她乖乖地伸腿。 礼服是半中式的,开叉到大腿中间,因此此时两条腿都裸露在他面前。 他故意不去看那团雪白,喷好药。 听到她说:“我很饿。” 她说:“还是觉得很饿很饿。” 她还说:“陈叙,你今天帮帮我吧,让我暂时忘记这件事,让我暂时不那么害怕。”然后她轻躺在那,卸妆后露出的微小雀斑让她看起来更真实,柔光灯下曾韵看起来像一团忧伤的果肉。 他轻轻吻上去。 他往日里便不是急于要结果的人,对过程近乎执着。和她做,每一步,每一秒,体验都重要。每一丝感觉他都想慢慢地品。而这次她却觉得慢,不想配合,想直奔结果,通过肾上腺素冲淡乱糟糟的脑子,做个动物性的人,直接抵达抵死缠绵和酣畅淋漓。 她手动地捞他脖子,加快进程,情到烈处,恨不得骨肉皮肤都剔去,只剩下两个灵魂离得更近一些。恍惚之中,感觉自己都快被揉碎了,再下一秒,又在他温柔而缠绵的亲吻里被重新拼起来。 感知在模糊,有山崩地裂的剧烈,又有被变成尘埃的微小。她和他在一张小床上融化了,混为一体。 在那么一个多小时里,不再受人世所困。 只需要爱人的拥抱和亲吻。 正文 第60章 ☆、60葬礼 那之后便是葬礼。 陈叙陪她回到随县办。挑选墓地,简单的丧事。十万块刚刚好。 陆美媛在电话里得知,怔了片刻,说,他这种人,死了也好。又提到月白被关了禁闭。 她对母亲的冷血没什么感觉,只同样冷血地挂了电话。 回了一条消息:“是你让月白做的吧?” 陆美媛电话又打过来。 陆美媛说:“你怎么这么想我!” 她说:“曾顺富的手机在我这里。你们的聊天记录我看到了。那十万块是你的封口费吧。” 当年曾峰突遭车祸,他酒驾没错,但对面的司机突然变道,责任划分得一半一半。 那人也被判了刑,当时曾韵就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曾峰得罪的人甚多,那件事又实在像个意外。她没想到真是陆美媛。月白的事是故技重施,以牙还牙。她只是没想到陆美媛会找前夫干这个事。 那时曾顺富花天酒地,甚至给她打过一笔钱,同年她被以八字大的理由认进曾家,是父母踩着人命官司重启的人生。 她想起来不寒而栗,甚至有些作呕。 她挂断了电话。 曾顺富这人一生不顺遂,脾气古怪,性格暴戾,有的也只是酒肉朋友,葬礼上冷清,偶有人问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她在守灵。 陈叙毕竟身份不便,帮她处理大小事务,其余时间只远远守着。 次日,叶晨和妻子来了,不明所以的夫妻俩劝她节哀,她留他们吃了顿饭,收了他们和替不便前来的张珊珊的礼金,又找了个同数目的礼物抵了回去。那之后,便是赵一衍。 他一身黑,出现在葬礼上,面有哀戚。 “曾韵我们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吗?”赵一衍问道,“你知道的,我那么做,是因为你真的太不给我安全感了。和你在一起……我压力真的很大。我感觉到你不爱我。” “连劈腿都要把责任推给对方的男人。”曾韵笑了笑,“赵一衍,真有你的。” 陈叙照例避嫌,但赵一衍还是看到了,声音愤懑地说你和他早就纠缠不清了吧。 她声色疲惫:“我没精力跟你在这里讨论这个事儿。” “如果你觉得我出轨在先,那也请便,赵一衍,我只是不想和你婊子配狗天长地久了。” 话说得狠辣,但语气平静。同时慢吞吞地拿出番番给她的截图。 他倒是不意外似的,笑了。 “她果然会发给你。我猜的没错。而你果然不在乎,我也猜的没错。”赵一衍指尖发白,“这么久以来,你有爱过我吗?” “嗯。”曾韵也毫不否认,“有过。一开始。也有获得真爱的眩晕,到后来发现你和大多数人都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只爱我的表象,并不了解我的来时路,只关心我是否能成为你合格的配件,值得标榜的女朋友。” 赵一衍战栗:“不是的。” “那或许你只是爱我不那么爱你。”她说,“赵一衍,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爱的人的确不是我。只是我和番番这种长相。你在我们中间权衡利弊。然后挑中了我罢了。你放不了手的人其实不是我。是你自己心里的贪欲。” 既要失控的爱,又想掌控失控的爱意。在两者间游离,乐此不疲地痛苦矛盾着。 “你们在一起了吗?”赵一衍看向陈叙的方向。 “如果是我理解的在一起,没有。”她看人的眼神依旧冷冷的,“如果你说睡过,嗯。” “我要杀了他。”赵一衍握紧拳头。 “请便。”她回头跟他说,“留下吃饭吧。白包留一下。比较吉利。” 最后的最后,赵一衍只喝了一碗汤,留了白包,厚厚一叠。 倒是大方。 同样前来的人还有蔺一怀和贺东夫妻。最后便是徐怡。她和曾韵的关系怎么都不到这层面,想想也知道是徐念授意。徐念对她的人生,似乎事无巨细地了解过。 葬礼最后办了三天,第三天她撑着一把不见天,陈叙陪她将遗像和骨灰盒一起埋进墓地。 烧骨灰时天冒黑烟。茫茫一片。 他贪心一生,最终什么都没带走。 作为女儿,她尽孝为他选了不便宜的墓地,离燕燕的远得很。 如果万一有那边,不知她还能否认出他来,是否会不记前嫌地喊一声爸爸。 她是做不到的。几天下来没睡几个觉。陈叙带她开了个民宿,让她好好休息,剩下的事儿,他来处理。 她无心去思考这样依赖陈叙是否合适,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在他的安排下,迅速入睡,竟睡了整整一天,全程无梦。 她想,她的确有些铁石心肠。 那天晚上,久违的徐念的头像亮起。 “节哀。你也是能松了口气。” 大概是太久没见徐念,她反倒觉得对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到了恐怖的地步。 “你爸爸这人一生没为你做过什么事儿,有的只有拖累。早年坐牢后来出来后也一直没有正经工作,问你姑姑要钱。你为了你姑姑姑父少被纠缠,也没少打工给他钱吧。” “陈叙一直陪着你吧。葬礼的细节他很明白的。老爷子的葬礼也是他帮忙办的。” 她讲话依旧如此欠揍。 “我还有件事儿,想要告诉你。你知道陆美媛当年找曾顺富撞曾峰的车,那个人是谁吗?” “那时候曾顺富染上赌瘾,在赌场里认识了一个同样出狱的年轻人,他们一拍即合,安排了这场车祸。” “那个人真名叫盛樊。” 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想了起来。那人正是当年杀死陈叙爸爸的盛万的儿子。 “他快出狱了。” 徐念发的是文字,但她仿佛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所以你是来劝我小心一点?” “我怕陈叙会冲动。”徐念说,“你不要让陈叙冲动。这几天我在找盛樊的踪迹。找到了我会和你说。这些事儿,我会办的。我不方便跟陈叙说,你要稳住他。” 曾韵有些头晕,很快再度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陈叙给她买了一碗馄饨。 她起来,胃口不佳,但吃了两口便发现,是旧日的味道。 正是上次来扫墓时发现倒闭的那一家。 他笑着道:“店重开了。” 他坐下来和她闲聊,老板和老板娘当年分开了,就把店关了,各自回自己老家开了店,生意一直不好,一盘八字,说两人八字很合,缺一不可,就又回到了随县开馄饨店,果然生意火爆,他去还排队才买到的馄饨。 他笑笑,原来八字合,真能让人重修于好啊。 她想了想说,陈叙,你陪我去趟九华山吧,我最近觉得一切都不太顺,想去拜拜。 他说:“好。” 正文 第61章 ☆、61九华山 九华山在安徽池州,开车去也行,但曾韵还是执意坐高铁去。 高铁四个半小时,她这几天睡眠不足,弦儿终于松下来了,睡得昏天黑地。到地方正好是黄昏。 她有种不真切感,但在旁边的人是陈叙,却又觉得久违的安全。 两人在山下找了个住地,有些饿了,便随便附近找了个餐馆,点了臭鳜鱼。餐厅很陈旧,老板娘倒是热情,很快他们桌隔壁来了几个年轻人,拿着直播器具,热闹得很。 有女孩正对着屏幕自拍,一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忽然看到弹幕里说有帅哥。她回头看到陈叙,便将屏幕掉转,陈叙怔了怔,曾韵回过头去。 女孩哇了一声:“还有大大大美女!” 女孩和同伴登时上前:“介意我们拍个视频吗?” 同伴一边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红包和一个心愿卡。 “一个红包和实现一个愿望,选哪个?” 曾韵看向陈叙,陈叙也看向她。 她说:“选心愿吧。” 她熟悉自媒体套路,知道她要求的东西他们是给不了她的,便看向陈叙。 “你来许。” 陈叙说,让我想想。 这时臭鳜鱼上了,她们坐下来吃饭,隔壁桌也说不着急,继续直播美食。 间或和他们互动一下。 “美女姐姐,你来九华山是来许愿的么?” “嗯。” “帅哥呢。” 本来以为他会说陪她来的,他却说:“来还愿的。” 几年前,他来过九华山一趟,那时候在红布条上写下过曾韵的名字,他这次的愿望就是希望找到那条红布条。 女孩的团队表示这个愿望非常浪漫,商量好次日一起上山。曾韵和女孩交换了微信。两人吃完饭出门,天色已经黑了,路边有卖水果的摊位,他问她想吃什么。 这个季节真是吃杨梅和水蜜桃的日子。他们在摊位上买好了东西,回到了酒店。 大概是身体透支得厉害,回到酒店曾韵就有些发烧,陈叙买了药又提出要带她去医院,她只肯贴退烧贴,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梦不断。 梦到陆美媛离开的雨夜,她和燕燕抱着她的腿说妈妈别走。 也梦到后来她悄悄回来看过她们一次,身上穿着上好的皮草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给她们一人买了一个汉堡包,给了一点钱。 回去的时候曾顺富说她就给这么多?这个臭biao子。瞧她坐的那车就知道她傍上大款了。 后来他又去找过她好几次。陆美媛后来说过,你爸爸那时候威胁我,我给了他好些钱。他可真不是东西。 梦到和陈叙分手后她去算命,算命的说她一生贵人多,她说还有这好事儿?算命的说,多贵人,证明你多坎坷。 但即便多坎坷,也都能扛过去。 算命的还说她父母宫薄弱,婚姻宫动的晚,她问大师那我以后会幸福吗? 大师说什么是幸福呢?人的一生运势都是几年几年走的,因此总是起起落落。幸福大概就是在起的时候好好享受,在落的时候心平气和吧,少求,便少受求而不得之苦。 她是个不信邪的人,或者说是只信好的那一部分。 午夜的时候她醒来过一次,看到叶晨的未接电话,她回拨过去那头没接。陈叙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电话来了他再叫她。她睡得不安稳,不安稳时就醒来看看陈叙,他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电视。 他总是很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她略醒来的时候他会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哑着嗓子说,你不困吗? 他说:“我一会儿睡。” 到了临近早上,他们被一个电话吵醒,他起身穿衣服,她也醒了。 问怎么了。 他面上平静,语气飞快,眉头也轻皱起:“水陶吃药进医院了。我赶回去。你要是……”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舟车劳顿,但又似乎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 曾韵已经爬了起来。“我陪你回去。” 陈叙包了辆车,幸好回去的车程不久,她也才发现昨天叶晨给她发的就是水陶的事儿上了热门。 她那条抖音下面有个自称她同乡的人说:“陶淼淼嘛,我初中同学,初中就不是个雏儿了。跟她一起那男的绿帽子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顶,但她就是要到处发骚,也是被逼急了才泼她硫酸的。她以前是好看,专捞有钱人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条下面开始有许多自称知情者,甚至有人称自己是男方的家属,说他是个老实人,也是被逼得才用这么极端的方式的。这女的就是自己活该!一边劈腿劈成八爪鱼一边哄骗他再也不会了。 “清纯外表,蛇蝎心肠,就应该把另外半张脸也毁了。” 自然有不同的发声者。 “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嘛?而且大家有实锤吗?” “即便是有实锤,犯罪者就没罪了吗?” 两方一交锋,骂声便愈发难听。 路上她刷完评价,和叶晨商量了一下舆情处理的方案,见陈叙心神不宁,握住了他的手。 “抱歉,我没想到过让她出镜会惹来这么大麻烦……” 陈叙回握她:“说抱歉的不该是你。” 微信电话响起,那头是和他们约好一起去九华山拍视频的小团队女孩。她只能抱歉说自己临时有事已经离开池州,要放他们鸽子了。 女孩表示理解,不过还是说那我们反正要去山上,到时候就去找你们的那张红布条! 抵达医院是早上九点多,水陶已经醒了,是绿野半夜做了噩梦起来找她,发现摇不醒水陶姑姑,开灯看见空空的药盒才叫的救护车。水陶自从毁容后,一直开处方安眠药,幸好药量不大,洗胃后没大碍。陈叙联系了蔺一怀妻子朱淼帮忙照顾,朱淼说多巧,这姑娘和我都叫淼淼呢。 水陶一见到陈叙和曾韵,眼泪便扑簌扑簌往下掉,一边怕陈叙责备她似的:“哥,我不是想要死,我只是烦,怎么都睡不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一下子……一下子……” 很多事都是一下子的事。 曾韵过去替她擦了眼泪,握住她的手。 “是我不好。没想那么多。没保护好你。” 水陶终于哭出来,伏在她的肩膀上。 “不。姐,不怪你……” “我和叶晨商量过了,那边舆论会处理的,对你造谣的我们都会进行起诉。也可以考虑删除那个视频,减少影响力。” 水陶低着头。 “你再好好想想。” 曾韵的微信响了,那头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变色的红布条。 上头写着她所熟悉的字迹。 “祝曾经的我的曾韵,平安顺遂,再见时,拥有劈山破海的能量。” 正文 第62章 ☆、62妈妈 走出医院,陈叙正在抽烟。 这日下了雨,他的周遭雾气蒙蒙。 见她过来,他掐断了烟。 她问:“绿野呢?” “我让邻居带回去了。”他正伸出手摸她脑袋,微微笑了笑,“没那么烫了。退烧了。” 她知道陈叙不喜欢她再说抱歉,但她仍旧觉得抱歉,她做许多事时的确没有想过后果,以为自己修炼了铁石心肠,就可以对其他“弱者行为”做出不屑和无关的反应。 但事实上不是的,她只是理性,或者,纯粹对当事人漠不关心罢了。 遇到陈叙后,很多感官似乎都再被重新开启,她伸出手去拥抱他,他愣了一下,回手反抱住她。 “不怪你。”他说,“她也不是真的想死。” 她说,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害怕。 这阵子,她变得软弱了许多,她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害怕,却又为它感觉道松了一口气。 20岁到30岁的奔跑,她没有什么力气回望过去,停下来休息,而这几天她似乎又是蒲草般的曾韵了。 她知道她做不了太久的这样的曾韵,她不可能真的退行回20岁,但能做一秒是一秒吧。陈叙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安全的,如梦一般的。 “回去睡一觉吧,医院有我。”他说。 “嗯。我得先办点事儿,晚上我去接绿野吧。这几天,要不让她跟着我好了。” 陈叙犹豫了片刻,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 “曾韵,不要勉强自己。” “嗯。”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曾韵先回了趟曾家。得知emily腹中胎儿并未保住。曾月白被关了禁闭。陆美媛愁容满面,恳请她求求曾岱山。 “他不是我爸爸。”曾韵直白地道,“他不会,也不该给我这个面子。” “妈。您教唆月白推下楼,就应该知道是这个下场。” 陆美媛仍不承认:“我怎么会教唆月白呢。我说了,那就是一场意外!月白说了,那个女人自己没站稳。” “妈。”曾韵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曾叔叔在一起,幸福吗?” 陆美媛愣住了。 “其实您可以跟他离婚,我现在有钱,我可以照顾你。” 陆美媛没答话。 过了良久,她说:“韵韵,人生没那么多回头路。” “也是。” 陆美媛不爱她,也不信任她,她同样也是,她回头看着做了那么多年母女的陆美媛,仍旧觉得陌生,她也不爱她了,更不会奢望她的爱。 “对了,韵韵。”陆美媛问道,“一衍说你们吵架了?” “他是这么说的?”她冷冰冰地道,“我们分手了。” “你知道你曾叔叔和赵伯伯在做工程吧,你和一衍好好地,还能说得上话,你要是这个时候分手……” “妈。”她回头冷冷看着她,这时看到陆美媛脸上胳膊上也有淤青,大概率是曾岱山打的,可她并不觉得心疼,反倒是觉得她很可怕,“我回来拿点东西。” 月白的屋子门口落了一把大锁,其实她知道曾岱山不会将她怎么样,毕竟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那个屋子她这几年拢共只住过两三回,柜子里有她和陈叙一起买的唱片,还有年轻时写的日记。 然后她去了趟公司。 叶晨正在开周三的晨会,她向叶晨请假,说想在家流动办公几天。 乔迪和阿飞都没有来公司。一个拍摄组现在正在西郊一个老四合院里拍一家四口,她看了几条短视频样片,提了点意见。 “乔迪和阿飞你怎么看?”叶晨问。 “现在再发声明也迟了,狗尾续貂。我看过网上风向了,不少人都说我们是公司剧本行为,现在就算是合体……cp粉已经跑了一半了。” “阿飞跟我提出解约。” 她噢?了一声,倒是显得不意外。 “他知道他要赔多少钱吗?” 叶晨无语地道:“他把房子卖了。我真是不明白,那个姑娘,就这么好?” “人心是最难掌控的。”她笑着说,“所以你找了假一家人,比真一家人确实要稳固,先礼后兵,一家人都有闹掰的可能性,何况是立场随时都在改变的情侣博主。” “乔迪很火大,她打算拿自己打孩子的事儿来锤死阿飞。要他社会性死亡。她提出她可以走这个单身大女主的路线……” “孩子生下来的话还好。”她分析道,“但是只是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打胎,可能只能招致一时的激愤,难成大器。反倒是对她的后续有影响。” “你最近还好吗?”叶晨最近头也很大,见曾韵气色也不太好,除了她爸爸的事,还听说她妈寿辰是闹出的那档子事。 “移动办公当然可以,休假也行。” 她嗯了一声:“我最近不想管红人的事,还是上次手环的事儿,我准备主抓这件事。ppt我会在例会前码出来。” 刚说完,有人正敲响叶晨的门,一眼看到曾韵,喜出望外。 “韵姐,我刚刷到你和你男朋友的视频了!” 女孩是新来的商务,只知道曾韵有男友,并不知道长啥样。 曾韵一愣,想起早上收到了的那条视频,她心说这团队果然有点效率,对方将手机递上来,是45分钟前发的,点击量已经过10万。 她再次听到背景音里,那个主播女孩的声音。 “曾韵,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拥有劈山破海的力量!” 她下意识的点开评论。 “听起来博主拍的这对高颜值哥哥姐姐是破镜重圆吧!好磕坏了!” 再退出来,她看到点赞又多了一万。 叶晨想起那人的脸,恍然大悟,之前张珊珊提起过曾韵有个无法忘记的白月光,就连千页的app也是根据那人形象做的,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天的厨子。 “居然是他?难怪我当时觉得他有种在哪见过的感觉!” 曾韵瞪他一眼,叶晨没什么眼力界:“真的!你可别忘了,我也是内测玩家,千页我也相处了好一阵子的好不好!” 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曾韵拿了电脑,拷贝了文件,就和陈叙的邻居联系。夫妻俩正是开在山与附近一家超市的老板娘。 绿野得知来接她的人是曾韵姨姨,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拿了零花钱买了好几样自己爱吃的零食,小心地放在一个袋子里,打算和韵韵姨姨分享。 而此时,曾韵在山姆买了一些小朋友爱吃的零食后驱车前来,阳光明媚地照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她为了提起色画了一点腮红和口红。 车子堵在半路上,路况在手机导航像是血管一般红。 她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等待。 一个黑影挡住了她头顶的阳光,她看到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缓缓地蹲下来,男人的额角有个巨大的疤,她觉得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地问了一句。 “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只是蹲在那,打量着她,用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道:“长得这么大了啊。” 正文 第63章 ☆、63千页 “绿野!” 男人的手伸向绿野的下巴时,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听到远处曾韵的声音,她立马起身跑向她,一面害怕地回头看。 男人直起身子来,和曾韵四目相对,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曾韵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想不太起来,但深谙面相学的她,第六感这不是善茬。这个证据不是他额角的伤疤,而是眼神。 她低头问绿野:“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绿野摇摇头,男人已经目不斜视地走进了超市。 经过她们身边时,曾韵感觉到背脊处一阵寒意。 “以后不要和陌生人走太近。”她轻声说,“现在有很多坏人,专门抓漂亮的小朋友。” 她和老板娘招手示意,牵着绿野往停车场走,绿野拎着个大袋子,她问:“是什么呀。” “是给姨姨的礼物。”小家伙红着脸道,“都是很好吃的!” 曾韵接过来:“哇,果冻,布丁,还有虾条,果然都是我爱吃的。” “真的吗?”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曾韵不由地觉得心里一暖。 到了车里,她打开后备箱,除了一大盒的零食外,还有她喜欢的公仔玩具。 绿野开心地跳起来。 除了绿野的零室外,曾韵很细心地准备了小朋友的毛巾牙刷还有拖鞋。看到屋子里的拖鞋是疯狂动物城的同款,小姑娘的笑脸开出一朵花。 “这几天跟我没问题吧?” “当然!”她声音雀跃。 “千页,请拉开窗帘。” 千页:“好咧。你回来了?” 一个男声从音箱里传出来。这是曾韵最近让贺东和陈叙一块测试的,将千页和小度和siri用同样的方式使用,可以通过唤起进行沟通,非常适合单身独居的女性。 小家伙很好奇。 “他是谁呀。我只知道小度小度。”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千页和小度不一样的事,他比ai更多的提供的是情绪价值,除非你跟他发出指令,进行关闭,他会对你随时发起的问题进行沟通。 “我叫陈绿野!”她说,“你在哪里?” 曾韵觉得这个功能倒是挺有意思,起码她觉得不错,她打开手机上的app,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一个卡通的千页就出现了,微微笑着看着绿野。 哇哦。绿野眼睛一亮。 “想看更真实的他吗?”曾韵递给她一副vr眼镜,小家伙点点头。 这时候呈现在绿野面前的是一个老房子,千页就站在身后,喊了一声。 “小绿野,你找什么。” “这里好像我家啊。” 千页摸了摸下巴:“哦,是吗?我在这里住了已经有十年了。” “你是曾韵姨姨的谁呀。” “那要看曾韵姨姨怎么叫我了。” 曾韵在那头将买回来的牛排解冻,一面回头,听到千页的声音。 想开玩笑说男宠,又觉得不要带坏孩子了,便说。 “她是姨姨的好朋友。” “我该怎么叫他?”绿野问,回头没有看到曾韵,便摘下眼镜。 “叫他千页吧。”其实每个用户都会为自己的千页起名,捏脸,这样才有独一无二性,但往外说,又总是只能说“我的千页”,否则容易引起误会。 “或者你给他起个名字。” “就叫他千页哥哥吧。”她说,“可是他有点像爸爸。” 这句话还是让曾韵为之一愣,难怪徐念也觉得千页的形象是根据陈叙做的。 尽管她做初版的时候,并无这个意识。 许是初恋就是灌输进自己的潜意识的每个细胞的,无意识地在各个细节里透露出来。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陈叙。” 千页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复述了一遍:“陈叙。曾韵有时候也会叫我陈叙。” “你要玩游戏吗?” 绿野对这个千页很感兴趣,而程序里设定的也有一些涵盖“3岁-80岁”的游戏。千页这个app当初制定只是一个陪伴乙女属性,但后来难掩曾韵的野心,不断添加内容,有时候甚至可以作为陪伴子女和一些基础课程的教育。千页成了家庭主夫的替代品,平衡了女性对“缺席的父亲”的恼怒和缺憾。 开放式厨房,她拿起手机,拍了一个视频,先发给了陈叙,尔后,想了想,又发给了徐念。 徐念回的很快:“绿野?” 她说:“在我手里,你现在准备好钱吧,不然我就……” “你要多少。拜托不要撕票。她很可爱。”认识久了,她发现徐念也不是那么严肃和沉重之人,或许如果没有这病,没有陈叙,她们也许能成为朋友。 她们的审美很相似,偶尔徐念会给她分享电影,曾韵不会回,但会默默地看,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曾韵都会产生怀疑,徐念难道爱的人不是陈叙,而是她? “看你诚意了,不许报警,否则我就给她吃糖。” 绿野有一口蛀牙,陈叙相当头疼。 “或者现在就让她沉迷电子游戏。” 徐念那头很慢才回。 “曾韵,谢谢你。” 谢谢让她觉得难受,恍惚想起自己这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吗?但心中无碍的是,眼前孩子被千页逗得咯咯笑,她在厨房忙碌,恍惚中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曾韵无奈地笑了笑。 她一定是疯了。 到了晚上,她知道小家伙没有水陶睡不惯,便问她能不能陪她一起睡,她点点头答应了。 小家伙挨着她躺下来。 “千页很好玩。” “是的。” “我能下载一个吗?” “要十八岁才可以哦。不过可以让你爸爸下载一个。”她玩笑道。 “水陶姑姑会死吗?”绿野忽然问她。 “不会。”曾韵道。 “妈妈以前也说她不会死,可是她死了。” 她沉默了良久,搂紧了孩子:“小绿野知道什么是死吗?” 六七岁那年,她就知道什么是死了。这么多年过去,她身边很多人都死去了。 “妈妈教过我,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绿野道,“可是阿公死了,我在梦里见过阿公。妈妈死了,我也……” 绿野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 不是做梦,爸爸说我看错了,但是我在医院看到妈妈了。不过爸爸说,也许是能见到的,但就是抱不到了。” 她不想再和一个孩子探讨生死,孩子的人生需要她慢慢地摸索,长大,大人说得再多都没有意义。 “明天晚上想吃什么?”曾韵问她,“今天的牛排有点焦,我知道有家牛排店很不错。或者,寿喜锅?味道也很好。” “我不要吃这个,我想吃酸汤火锅。”绿野奶声奶气,打了个哈欠说,“上次爸爸带我去吃,吃完就说肯定很合曾韵姨姨的胃口,我想带你去吃。” “好。哪家店呢。” 绿野报了个店名,然后她就在她的臂弯中睡着了。 过了会儿,徐念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大众点评的链接。 “明天我和你女儿去吃这家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正文 第64章 ☆、64波折 次日下午,曾韵领着陈绿野到了她说的那家小馆子。 馆子名字就叫馆子,是一家新开的餐厅,主打融合菜,菜色漂亮也精致。 进门时,便瞧见右边桌子独坐着一位女士,包裹得很严实,她一看就知道是徐念。 她选了一个徐念可以偏头就看到绿野的位置。 递给绿野菜单,问她想吃什么。 绿野眼睛亮晶晶的,说,姨姨,爸爸说这顿饭我买单,好吗? “你有钱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天才手表:“有啊。爸爸给我打钱了。” 曾韵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倒影过来的徐念。 融合餐厅里进来几位男士,场面变得有些吵闹。有人突然抽起了烟。 曾韵看了一眼徐念,回头提醒道:“先生,这里不能抽烟,麻烦……”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回头不耐烦地道:“这根抽完不抽了。” 烟刚好只剩下一点点,曾韵信了他的邪。 过了几分钟,烟味再次飘起,徐念轻声咳嗽起来。 曾韵起身,叫来服务员提醒,那男人直接暴怒:“老子是消费者,怎么不能抽烟了,要么罚我款不就得了!” 也没几颗花生米,也不知这男人是怎么喝大的,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被吼得眼泪直掉,这时曾韵有些耐不住了,上前去,挡在小姑娘前面。 “禁烟标识是您罚了钱也不能抽。” “这里没装烟雾警报器,的确是这里消防需要改进。”但是她现在就是个人形烟雾警报器。于是她一把揪过男人的烟,摁进了旁边的茶水里,“旁边有小孩儿,您应该考虑到孩子的健康。” 小绿野很聪明,假装咳嗽了几声。 男人大抵觉得没面子,再看又是曾韵,一旁的女人劝他算了,他却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曾韵说:“你特么知道我谁么?” 纹身,手表,大概是某个灰色产业的小老板,受教育程度不会超过初中,非但不懂礼貌,也不懂法律。 小姑娘生怕曾韵受到伤害,挡住了她,男人的巴掌一下子打在女孩脸上,冲着曾韵吼:“臭biao子!” 曾韵将女孩拽到身后,玻璃倒影着徐念起身的身影,她趁其不备,踢裆反手将人扣在了桌上,然后将烟盒里的烟抓出来,将三支烟塞进男人嘴里,点上。 “既然先生要抽,那就抽个爽吧。” 那人一时吃痛,曾韵松了手,晃动了打火机,一脸要给对方点上的先兵后礼。 那人再要起身,身后的店长和保安都站在了身后,桌上旁人摁住还想发飙的男人,那男人动手在先,知道就算是闹到警局也不会好看,只能作罢。请客人匆匆结账。 餐厅里清净了,手机里收到了徐念的消息。 “刚才替你捏一把冷汗。擒拿学得不错。” 曾韵回:“你前夫教会我一部分,后来自己报了班。对付个臭男人还是可以的。” 一旁的陈绿野咬着一块鸡翅,说姨姨你刚才真帅。 “没吓着你吧?” “没有。”她摇摇头,“妈妈教过我,要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们是对的,就身正不怕影子歪。” 镜子里,她微笑着看到徐念也在会心一笑。 “那要是姨姨打不过呢。” “那绿野就冲上去打!”绿野眼睛瞪得老大,“打不过我就咬他!” 她揉揉绿野脑袋,回了徐念消息:“她被你教育得不错。” 徐念回:“谢谢你。” 又补了一条:“我是说,让我见绿野。” “真的确定不过来抱抱她吗?” “我怕她认出我。” “你裹这么严实,要不到店门口,黑的巷子里,我说你是我朋友,让她抱抱你得了。” “她真的能认出我。”徐念回完,便起了身,买单的时候才知道绿野那桌已经被刚才闹事的人买过了。 绿野这时候抬起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眼神有些迷惘,有些不确定。 “在看什么呢。” “刚才那个阿姨。”绿野说,“好像我妈妈。” 绿野又摇摇头。 “但是又好不像。” “哦?为什么。” 她埋头喝汤:“味道像妈妈。走路的姿势像妈妈。可她穿的不像妈妈。妈妈穿高跟鞋,做很漂亮的指甲,头发很长,她很漂亮。” “想妈妈吗?”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已经看到一滴眼泪落在了汤碗里,小家伙大概怕情绪泄露,快速地将汤喝完了,一抹脸,不给她看到伤心似的。 “不想。爸爸说,不能太想念已经离开的人,否则那个人走不远的。” 她正怔忪间,有人问她:“你是曾韵吗?” 隔壁桌的女孩兴致勃勃翻出了她和陈叙的那条视频,点赞已经过30万了。 “是的。”她微微笑。 女孩看着绿野, 又问道:“她是你女儿吗?”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绿野也没有否认,冲着她甜甜微笑。饭后她发现单已经被买过了,扬言要带曾韵姨姨去吃另外一家西餐厅,那里的儿童餐特别好吃。 她说好啊。 她开了视频给陈叙,那头陈叙正在给水陶送饭,看到她们,停下来专心视频。 “晚上吃了什么?” “和曾韵姨姨去吃了馆子!爸爸!你知道吗!曾韵姨姨教训了一个坏人,她说是你教她的擒拿,你回来也要教我哦!” 陈叙笑着看向屏幕里的曾韵,对方wink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 赵一衍也刷到了那条视频,公司人们议论纷纷,说是小赵总那个未婚妻似乎和别人在一起了。众人看他的眼神试探、同情。赵一衍佯装看不到,回到办公室,他打开软件搜到那条视频,气得他将手机砸得稀碎。 动静很大,然而出了办公室他依旧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 有人说:“曾小姐也真是想不开,这么好的小赵总,说劈腿就劈腿了……” 当天晚上,他给番番打去了十几个电话,那头都没有接,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楼在pub,一个女孩上来搭讪,并不是他的菜,然而女孩的殷勤似乎能安抚到他受伤的灵魂,他们很快接吻,他搂着她上了楼,在客厅里发生了关系。 女孩对于他的粗暴感到不能理解,叫停了这场她以为的艳遇。 他却不管不顾,摁住她的喉咙,发泄着自己的欲望,在结束的时候,发出兽一般的哀嚎。 早上,浑身伤痕的女孩走进了警局。 “我报警。” 女警接待了她,问她发生了什么。 “强奸。”女孩浑身战栗,说得却无比坚定。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07-09 求多多评论,作者感觉有活人陪伴会码字更快哦~——千页 正文 第65章 ☆、65赵一衍 赵一衍是在和母亲吃早茶的时候被抓的。 他母亲一直坚称搞错了,她儿子这样的条件怎么会强奸呢?而且他有女朋友,女朋友比这个报案的女的好看千倍百倍都不止。 即便是女孩体内检测出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证据摆在面前,秦女士都无法接受。 她儿子,是天底下顶好顶优秀的儿子,礼貌、体面、聪慧,是无论老少男女都称赞的好儿子,好男友,一顶一的好公民。 她儿子怎么可能犯罪! 她在他承认自己犯罪的那一刻,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然而被身后的辅警拉开了,只有指甲在他脸上划拉出一长道血印。 秦女士站不住了,老赵总也赶到警察局,痛骂道,我们老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秦女士哭着扒拉着丈夫道,都是曾韵,曾韵劈腿了,给儿子戴绿帽子了,否则不可能他会这么冲动的啊! 赵一衍被戴上手铐带离现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尚且不清楚,只知道,他做为赵家优秀的儿子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他不必再力争上游,不必因为没有拿第一名而遭到母亲的冷暴力。 他还记得父母发家后第一次的破产,为了逃债,他和母亲搬到了西郊的一个地下室里。那时候家里还在混战,他没办法上学。母亲白天出去工作,让他在家里自学功课。她是如此之清高的女人,即便是住在最脏乱差的地方,还是很礼貌地和对方盘点垃圾不该乱丢。 那时候的赵一衍非常小心翼翼,他时刻怕妈妈的崩溃,又因为她不崩溃而感觉像是另一只靴子无法落地。 那阵子他攒钱买了一个正版的巴斯光年,他太喜欢巴斯光年了。喜欢到他看到巴斯光年看到成堆的巴斯光年,意识到自己是流水线上的巴斯光年而不是独一无二的时候痛哭了一场。 在他用仅有的钱买下它带回家后,母亲将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小衍,妈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小衍,人在什么时候,干什么事,都要想好自己的代价。” “我知道你很想要这个巴斯光年。但是现在,不是拥有它的时候。” 买都买了。 他觉得自己好委屈,他多想拥有这个巴斯光年,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小衍。”她的声音已经听着很温柔,可好像每一个字都让他发抖,“这不在你的计划之内。” “可是它好好的。”他声音呜咽着,“妈,你要么把它放起来,等我考试结束,你再给我好不好?” 秦女士盯着那巴斯光年:“它是好好的。但是……一衍,妈妈说的话,你要听,对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很重要。人活一辈子,要学会克己复礼。要知道自己明确的目标。否则,人不清不楚,浑浑噩噩的,对亲人,对自己,对社会都没有好处。” “这个巴斯光年,现在不属于你。你已经做出了将它买回家的举动。那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然后秦女士,将它放在了地上,她的高跟鞋狠狠地踩上去。 她的表情依旧沉稳,赵一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将它丢进垃圾桶。 “好了,现在,你去把它丢掉吧。” 然后她将垃圾扎好,哪怕住在那最糟糕的地方,她的指甲依旧干净,她也同样要他保持干净。 她递给他,仍旧在温柔体面地笑着。 他双手颤抖。 “等熬过这个阶段,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骗他,这样的秦女士,只在地下室里生活了两个月,她很快住进窗明几净的大房子里,她和她的丈夫迅速地触底反弹爬出一番成绩。他也从一个狼狈的在地下室 的呕吐物里穿行学习的小学生,转进了西郊最好的小学,然后是初中,高中。最后考上最好的学府。 他被她教育得很体面,好像那一年的狼狈偏颇,都只是一场小小的幻觉插曲。 但他其实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分,已经像被一脚踩碎的巴斯光年一样,永远地消失在垃圾堆里了。 那之后他就要求自己无比体面,秦女士对他也很满意,学校,生活,第一个女朋友秦女士觉得条件太差,叫回家后秦女士和颜悦色却暗藏玄机地羞辱了对方一番。 不是给支票那种。 赵一衍就懂了,他没有自主选择伴侣的权利,他喜欢什么人,不由他说了算。 直到遇到曾韵,作为当时曾岱山的女儿出现的曾韵,是他所青睐的,更是秦女士所青睐的,尽管他知道她并不爱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从不对秦女士露出肚皮,也不对曾韵露出,但是在番番那,他露出肚皮,也露出獠牙,或许那才是他横截面里最接近内心的一面。 他以为他要的体面就是秦女士要的体面。 而此时,他终于把那些体面全部摔碎了。 因为他手上戴上了银手铐。 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 这时候,曾韵尚且不知道这些事儿,陆美媛打来的电话她一概没接,因为绿野从第二天下午开始肚子疼,小脸惨白。 她一边给陈叙打了电话,一面开车送她去医院。 小家伙直喊疼,到了医院怀疑是急性肠胃炎,问吃了什么,为了排除炎症,验了血。等血检报告的时候,她躺在肠胃科大夫的床上,大夫挨个摁她疼的地方。 最后血检报告送来,医生笑着说:“小朋友,你几天没上大号了?” 场面略有些好笑,小家伙脸红了。 “三天。” 她跟曾韵说:“姨姨,我在陌生的马桶上拉不出来。” 医生说:“血检也没什么问题,你们去药店买个开塞露就行了。” 她接过报告,舒了口气,给陈叙电话报了情况,并让他先别过来了。 拉着绿野下楼,她忽然想起报告单上的字样,停下来,掏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陈绿野,A型血。 她脑子一胀。 在一起九个月时,她很瘦,只有90斤不到,每次看到献血车,都说要试试,陈叙就真的喂胖了她,到90斤的时候,他们开心地等到了献血车,第一次献血,她很紧张,晚上陈叙说会给彼此熬个猪肝汤好好补一补。 他们拿到了献血中心给的小小勋章和单据,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 所以,她清楚记得,陈叙的血型是b型血。 正文 第66章 ☆、66“危险” 水陶这几天出院了,曾韵将绿野送了过去,顺便将血检单给了陈叙,他没多看,塞进口袋,看着开塞露也笑了。 曾韵不太清楚陈叙是否知道绿野血型的事,毕竟他们真正做父女的时间也不太长。 但她想,作为妈妈的徐念肯定是知道的。 是bug?还是说徐念明明知道绿野不是陈叙的亲生女儿,所以当时选择了离婚并且不让他探视? 但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一切在脑中浆糊一般搅动,她决定不轻易开口,等有时间,先问了徐念再说。或者他回去后会仔细查看单据也说不定。 水陶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她特意将曾韵约到卧室。 “韵姐,自媒体的事儿……” “我理解的,你不用有负担。” “我是想说,我还想拍下去。”水陶的眼睛很亮,充满渴求,“他们就是希望我不再发声,希望我就此被打倒,丧气,不是吗?我更应该站出来提醒女孩们要警惕这种得不到就毁灭的人。我应该站出来。” 曾韵很感动,但她握住水陶的手:“这个事儿,没有什么应该,只有你想或者不想。” “我……我想站出来!”水陶握紧了曾韵的手,“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想,如果我怕下去,那些谣言,他们才能真的伤害我。而且我这几天也看了很多评论,很多女孩子在替我说话。” 她打开手机,递给曾韵看她的后台私信。 “这是有几个和我有着一样经历的女孩给我发来的。有一个,是被男友捅了好多刀,幸亏都不在要害,才抢救回来的。” “这一个,是男友入室要杀她,她妈妈替她挡刀去世了。” 她又划过一个。 “而这个,是男友要跟她同归于尽,将车子撞向大货车,最后男友死了,她高位截瘫……” “为了她们,我也想站出来。” 水陶抬眼看着曾韵。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似乎也是一个失败者,我不知道我可以给他们什么样的力量。” 曾韵想了想。 “你活着,你好好活着,就是力量。你告诉她们,也告诉那些黑子,告诉那些不能在阳光下生活的蛆们,你即便只有半条命,也有半条命的活法。” 这是陈叙跟水陶说的,曾韵同样也说了一遍。 水陶的眼泪夺眶而出,坚定地点头。 而此时,洗手间传来绿野胜利的号角:“姨姨!我拉出来了!爸爸!水陶姑姑!” 而与此同时,老赵总和秦女士为赵一衍的事儿奔忙,想要见到受害者。然而受害者并不接受和解。 女孩是一个富商的独生女,娇生惯养,性格开朗也开放,以为自己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对象,没想到被羞辱,粗暴对待。家中父母尤其恼怒,非但不接受调解,还要求法庭重判。 被拒绝后,秦女士从宅邸出来,直接晕倒在了院子里。老赵总颜面无光,喊着,都是来讨债的啊,孽子啊孽子啊……除此之外,秦女士恶气无处可出,跑到陆美媛那要求曾韵给个说法,陆美媛倒是难得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势摆出来:“她们年轻人的决断,自有她们的道理,又没结婚又没订婚,分个手你儿子跑去犯罪,还赖上我家姑娘了?哪有这个道理的?” 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赵一衍的名声,彻底臭了,据说强奸罪 可以判到3-10年…… —— “山与多久没营业了?”从水陶和绿野的住所下楼,她问陈叙。 他这几天已经预约了人工3d膝盖的手术,但其实平时走路也看不大出来。 只是有时候天气潮,或者特别疲惫时显得瘸。 “自从接了你的case,我除了给水陶送饭,其他时间都在贺东那。”他笑了笑。 “做得如何。” “调试得差不多了。就等曾老板什么时候进入内测了。还差一点收尾的活儿吧。” 贺东那有成品手环,所以开发窗口期比较短,而且到时候合作上线,省却了一笔投资费用。 “饿了。”她道,“想吃点东西补补。” 他拉开山与的门。 她说,老板果然不差钱,佛系营业。 他笑了笑,是啊,有五十万,马上要手术交二十万,绿野的学费还要给十万……很快就要吃软饭了。 “吃谁的?”她不看他,“我可转性了,不打算养你了。搞事业很容易赔钱的,说不定我哪天和贺东也一块喝西北风了。” “那没事。”他说,“我随县还有套房,乡下还有块地,种点土豆应该能养活我们几个。” 他始终没掏出那张有绿野血型的报告单。 她打开app,对准陈叙,陈叙hello了一声,千页问:“是谁?” “抱歉,没开摄像头。”转了下权限,千页能看到人了,笑着撑着台面,“你好,我的竞品。” “竞品?”陈叙被这个称呼逗笑,作为人工ai,千页被曾韵调教得的确有那么点类人的幽默。 千页的声音传来:“难怪是竞品在,你最近好久没理我。” “最近忙的事儿太多了。”她哄着,千页好哄,他毕竟不是真人。 当然,也可以把他调制不好哄的模式。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人,爱有千千万万种面貌,但她忽然想,她不仅仅只想把这个app做成一个乙女游戏。 思忖间,陈叙打开电脑,输入编程代码,告诉曾韵进度。 “初测的手环我今天拿了一个,本来想自己试试的。” 她本来也学过计算机,这几年虽然没有主做这个,但还是能看懂的。 “所以你也好好玩了场这个乙女游戏。” “嗯。”他笑着说,“以身入局嘛,差点给我掰弯了。” “哦?”她似笑非笑,“差点?” “差你这么大点吧。”他抓过她的手腕,将手环戴在她手上,“你的手机给我,我用主机连一下你的app。” 陈叙这时留意到她包得十分草率的手指:“切到手了?我看看?” “不要,伤口很吓人。”伤是下午的时候送绿野去医院前,切水果不小心切到的,听到她喊肚子疼,便只草率包扎了一下。 他执意捉过她手,拆开纱布:“这么深的伤口你消毒没?下午不是去医院了,就没想过看看自己的手?” “没有。”她回得理直气壮。 陈叙咬牙:“你在这等我。” 他下楼买了碘酒,还有透明的创口贴,伤口虽深,但还好切面不大。不需要缝合。他替她消毒,她吃疼地倒吸一口冷气,一边观察手环的心率。 “还是这么怕疼。” 也只有在他面前怕疼。她想。平日里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有次在户外拍摄,崴了脚,肿成萝卜实在走不动道才去医院。 “怎么想到将手环和app连接起来的?” “饿了。先给我来点吃的我跟你说吧。” 他替她包好了伤口,这时门口有人喊。 “谁啊?” “外卖了点东西。” 是新鲜的几个蔬菜,还有猪肝汤的原料。 “刚好补补血。” app连着她的手环,千页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心率快速增加。曾韵之前提出的功能,为一些独居或走夜路的女性提供的页面支持,可以通过app的后台界面监听到一些危险,并且作出判断。 “千页具有后台功能,用户仍旧可以用蓝牙耳机和他进行互动。而且和用户之间是有数据存留的,相当于是自己养育的一个情感ai,手环虽有警报功能,但毕竟没有ai的判断能力,但两者结合,千页很有可能能替用户检测到一些风险,进行报警或者像紧急求助人求助的举动。当然,在非极端情况下,这种录音我们公司是无法获取的,会保障用户的隐私安全。” 陈叙开始处理猪肝汤。 一边听她讲。 “我在千页的讨论贴中看到过,有个主妇被持续家暴,她说,听到耳机里传来千页关切的声音很是欣慰,真希望它能从屏幕里出来,替她阻挠那个混蛋。包括水陶的事,也许千页这个手环不能规避太大的风险,但能规避一些小风险,也不错了。” 他将猪肝洗净,切块,放在流水下冲刷。 一边切了柠檬加盐水。 她站在身后,凑出个小脑袋。 “偷师呢?” “嗯。”她倒也是诚恳。 “怎么去腥。” “流水冲完,再用柠檬盐水,可以适当加啤酒,腌制30分钟。” “故意买个慢手菜。”曾韵玩笑道,“我半夜能吃上?” 这时微波炉叮一声。 曾韵问:“又做了什么?” 过去一看,微波炉里有一块爆浆了的烤红薯。 在一起仅有的冬天,她太喜欢街边的红薯了,放在手上暖烘烘,蜜薯甜得发腻。她常常说因为红薯冬天变得很幸福,夏天就没那么开心了。 十年过去,记得细节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她如今不吃烤红薯了。糖分太重。也不是会被廉价长久的温柔讨好的人了。 她笑了笑:“我还是等猪肝汤吧。” 等待腌制的时间,她就摆弄了一会儿投影仪,历史的片单里全是她看过的影片。 其中有一部吸引了她注意力,是《爱在》的最后一部。 她划拉过去。 见他手机放在桌上,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验证码。 他的手机密码以前是她的生日,现在她直接输了绿野生日,错了,她问:“密码是什么?” “6个1。” 他说。 哦。还是绿野生日。她输入验证码,登陆了微博小号,然后把短信删除。 “不问我拿你手机干嘛?” 他笑了笑:“别偷看我相册就行。少儿不宜。” 都这么说了,不看不行,她打开来,看到自己的在上次迪士尼的几张抓拍。 “你拍照技术确实不错。” “嗯。人像三要素掌握了。模特好看模特好看模特好看。” 他卸了围裙过来,看她翻阅片单。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她问。 “没看后来的吗?”他反问。 “烂尾了吗?”她转头退出历史,点了个喜剧小品比赛来看。 “要看对烂尾怎么定义了。” 他微微笑着,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副银边的眼镜,颇有些斯文败类的意思。 她的心一动,听到耳机里传来千页的声音:“曾韵,你的心跳变快了,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她想。 嗯。是挺危险的。 正文 第67章 ☆、67小号 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那个当年用来恋爱的小号了。 那时候两人都登着这个号,偶尔——虽然很偶尔吵架拌嘴不说话,没有台阶下的时候,她会点开。 看到他发的微博:“可以回头冲我笑一下吗?” 时间发送在半小时前。 她记得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她当时还挺生气,觉得男人没有良心,吵架她委屈地要命还睡得着。 看到微博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 于是她过去,横跨在他腿上,左右晃醒他,他醒来一脸懵,看着她扁着嘴要哭泣,然后哭丧着脸冲他露出了个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觉得好看,伸出手来抱紧她,然后蹭过来亲她的脸,亲她的眼泪。 最后两人滚到沙发上,滚做一团,又从沙发滚到地毯上。 但这没完,还是要battle一下,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做个爱都能解决的,虽然他们的这方面契合得没话说。契合有契合的大好处,显得其他的不契合都能解决,于是沟通,沟通不了就契合完了再沟通,直到沟通到位,各退一步。 听说健康的亲密关系就是这样的,相互递给彼此使用说明书。 她在微博上说:“我知道我小气又敏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和别人多说几句话我就会害怕失去你。” 他会转发这条说:“我懂的,你没有安全感,是我的不对。不是我和别人说话有问题,是我让你感觉你害怕失去我有问题。” 她说:“安全感缺失是我自己的错。” 他说:“不对,现在是我们俩在处关系,没有一个人的错,只有两个人一起错,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看到这条微博跳出来,她看到他来到她身后,抱住她。 “我们做彼此的心理医生好不好。” 那天晚上她们各自写下了自己最近做的最强烈的噩梦。 她是梦见了燕燕,她梦到那个叔叔抱着没有呼吸的妹妹走在大雾里,她跟在身后,渐渐大雾将叔叔和妹妹包裹,将她也包裹。 她什么也看不到。 那之后她碰到大雾天总是很害怕出门,害怕的时候也总是觉得眼前雾蒙蒙的,他和别的女孩说话时,他身上会有雾气,好像随时这个人就会蒸发,他不回消息时,好像手机上也有一团雾气,手机也会随时消失。 这是她的病症,她知道。 那段时间他们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他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试试闭上眼睛。 那是一种催眠手段,让你走进你的噩梦里,复述你的梦境。 她说:“我走到了大路的中央,车水马龙的声音消失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低头看不到自己的鞋,但还能看到手,手上是爬破窗户的时候流下的血,血迹斑斑的。可很快……” 他抓住了她的手。 “你看到我的手了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她闭着眼睛,犹豫了片刻,她听得出是他的声音,但在催眠里她不太确定他能给她带来安全。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血迹消失,雾气也散去了一些些。 他说,曾韵,你相信我吗?以后,有我在,就算大雾天,我们也能安全。 她点点头。 一次又一次,她每次看到的雾变少,两个不专业的心理学爱好者,通过不专业的梦境让彼此的灵魂更接近,于是肉身也更贴合。 可他的梦境她进不去。 他说,我梦到他躺在血泊里,浑身都是弹孔。 他是因公殉职,他没有当场死亡。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好久,他走之前,脸都肿了,他看起来好陌生。 他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走到医院楼下,那是个下雨天,雨水倾盆,他走到雨里,走不完的前路,他好像要去殡仪馆,但他感觉那条路好长好长。 她试图跟上他,为他撑伞,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我在给你撑伞。 可那伞却像破了洞,雨水还是从伞上的破洞中流淌下来,淋湿了他。 她很失落。 第二次,他说,我感觉到了。我看到你撑着大伞。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我陪你去送爸爸最后一程。 这个微博一直私密,是他们共同的日记本。后来她找不到他,突然有一天登陆失效,再点开的时候,也一条微博都看不到了。 属于他们的日记,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而此时此刻,时隔十年,她又打开了这个号。 2024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 2024年1月 “曾韵,我很想你” 2023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配图是一个堆好的黑珍珠号。 她至今没有收到。 2023年4月 今天天气很晴朗,我去给我爸扫墓,顺便给燕燕买了玩具,我想你过几天也会来看她,但还是觉得我们不要碰到比较好。 2023年1月 我看到你在别人怀里笑得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嫉妒,我觉得替你感到高兴。 2021年10月 疫情很严重,我所在的城市封城了,听说h城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点担心你,但看你发了一条微博,说一切都好,社区团购的黑鱼片很好吃。 想喝猪肝汤了,想和你一起喝,想看你喝。 2020年7月 膝盖处总是肿痛,受伤后它一直反反复复,他们让我去看看,我不想去,疼痛让我更清醒。清醒的时候没那么想你。 2019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 今年的礼物给你买了。寄到了你的公司。看到你晒微博了,说是哪位神秘骑士送的。 是我。 …… 2018年12月 我又做那个梦了。梦见我在大雨里。曾韵伸手替我撑伞。 其实第二次我就撒谎了。 我看不得她焦心,后来我也意识到我这个人有点双标,她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是我的事儿,我的事儿,我只想自己解决。曾韵已经够难了,我只想她好好的。 2018年12月 “她已经在努力救赎他了,他不想她失望。” “但他对自己非常失望。” 2016年 我和别人结婚了。婚前梦见结婚的人是曾韵,笑醒了,笑着笑着就觉得自己真的很活该。 我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2015年 抱歉。 雨太大了,曾韵。 我不想你陪着我淋雨。 …… 微博有几百条。这时她刷新了页面。 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给曾韵做了猪肝汤。她喝汤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我们现在没有太多话聊,也从不吵架。她似乎有话要对我讲,但还是忍住了。我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哪里说起。比如想问问她还做不做那个大雾天的梦。是不是好了。” 她含着眼泪打字:“今天喝到了猪肝汤。很好喝。我已经不再做那个大雾弥漫的梦了。但是我今天想做,因为每次做 那个梦,都会有一双手,把我牵出大雾,走向黑夜里的灯塔。” 正文 第68章 ☆、68香港 几日后,曾韵赴香港出差,在头等舱,发现徐念坐在隔壁。 “真巧。”徐念戴着口罩,气色显得更差了一些。 “你去香港看病?” “嗯,说那边有个治疗方案不错。”徐念摘下口罩,笑了笑,而此时坐在一旁的曾韵,红唇全妆,这样坐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 “徐怡要陪我去。我说没必要。香港那边有医生朋友。” “徐怡好像没有结婚。” “嗯。”徐念点点头,“她不怎么相信婚姻。她男朋友是个老外,两人交往倒是有段时间了。” 她开门见山:“前几天我陪绿野去了趟医院。你别担心,她似乎对我家马桶有点意见,只是因为便秘引起的肚子疼。” “但是我想知道,既然我们现在坐在一个飞机上,我想问你,绿野,真的是你和陈叙的小孩吗?” 飞机此时忽然遇到了气流,剧烈地颠簸起来,空姐从广播里提示了氧气面罩的使用方法,徐念显得很淡定: “当然了。她姓陈。她叫陈绿野。” “可是陈叙是b型血。她是A型血。”曾韵一边听着示范,一边回问。 她没有回答曾韵的话。 而是问:“你怕死吗?” “没想过。”曾韵表现得也很平静,她觉得死亡一定没有在大雾中茫然行走,全世界都只剩下一个人那种感觉恐怖。 “如果有天使来接我,或者死后就陷入平静,没有知觉。我大概不怕。” 徐念说:“我原本也不怕。但当死亡靠近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尤其是有牵挂的人。可能是你没有孩子吧。” “可能吧。”曾韵扣紧安全带,颠簸来得更厉害,面前的氧气面罩真的掉了下来,她先给自己戴好。 飞机里异常喧嚣,气流越来越猛,窗外大雾迷茫,她侧头看向徐念,她紧闭着眼皮,脸色苍白。 曾韵写过遗嘱。 很早以前就写好了。 她名下的财产不算多,一套房子,一辆还在还贷的车,很多个包包,她在遗嘱证明上写20%给姑姑姑父,其余全部捐掉,一部分是给慈善机构,一部分是给流浪狗基地。 她亲厚的大多数人条件都不差,不必靠她的钱来生活。 她在遗嘱里还写过一句话:“如果我死于一场意外,请不要觉得意外。为我感到庆幸,迅速结束痛苦。我这一生拼搏过,悲伤过,爱过,恨过,迷失过,也找到过自己。即便以后,也不过是不断地重复悲伤、爱恨,迷失和重新找到自己。” “如果我们这次没能死成。” 她说,“我能知道一些真相吗?” 她帮徐念戴好氧气面罩,徐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剧烈的颠簸让飞机中的所有人都人心戚戚,有人尖叫有人哭泣,在机舱里维持秩序的空姐帮着一些乘客,险些站不稳。 说完全不怕是假的,失重感过分真实,剧烈的晃动让她紧紧抓住了徐念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她们本来就如此紧密。 庆幸的是,飞机冲出气流层,再次扶摇而上,平稳了重心,机舱里传来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此后,一路平稳,飞机落地。 刚落地便接到了电话。 “吓死人了。”那头打来电话的人正是陈叙,“就看到心率一直攀升。然后你的定位又跑得极快。” “我在去香港的飞机上。放心。落地了。”曾韵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念,“晚些和你说。” 她替徐念取了登机箱,没有继续追问刚才的话题,而是扶着虚弱的徐念往外走。替她拿了行李,徐念的状态在休息之后逐渐回了点血条。 来接曾韵的人是番番,看到曾韵和徐念,大声打招呼。 番番剪了利落的短发,在人群中依旧亮眼,只是穿着普通的牛仔裤白衬衫,和以往截然不同。 “韵姐,叔叔扭了脚,就派我来接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不是很严重。”她看向徐念。 “这是徐小姐。”她介绍道,没有跟番番讲复杂的关系。 番番去替她们放行李,她扶着徐念坐上后排。车子是姑父的小运货车,七座的。 徐念知道一切,问她:“为什么对小三这么好?” “我是个睚眦必较的人,见不得我甩了他他还有温柔乡可以回头抱抱。”她耍嘴皮子,“其实长到三十岁。就知道爱情也就那么回事。亲密关系带来的眩晕,滤镜,催产素疯狂分泌。” “但是真爱不一样,对吗?”徐念道。 曾韵系好安全带,回头看她:“你真的爱过陈叙吗?” 徐念正要回答,这时番番上了车,不便继续说话,曾韵问徐念要不要一起去茶餐厅吃点东西,晚些再让朋友来接她。 徐念说:“好啊。反正我已经到了盖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的时候了。不差这么点时间。” 茶餐厅里客人稀稀拉拉,姑姑姑父见到曾韵喜出望外,立马问要吃什么,赶紧让姑父去做。见姑父一瘸一拐,姑姑解释说,门口的灯牌有个字儿不亮了,你姑父他非要自己折腾,这不,摔下来了。她佯装生气:“怎么这样不小心啊?以后这些事儿找人来弄不行么?” 姑父笑着说行行行。 番番也习惯性地帮着忙。姑姑看到徐念,见这姑娘虽看起来身体虚弱的样子,但表情和穿戴举止都非凡人,问是否是曾韵同事。 曾韵笑着说:“生死之交。” 可不是,下午飞机那么一惊一乍,的确成生死之交了。 桌上很快满满当当,番番来不及和她们一块用餐,最近舆论下去她恢复了直播,曾韵劝她不要太在意网友评论,也千万先别露脸,就佛系直播,像个自习室即可。 临走前,曾韵拉住她,问她阿飞来找过她没有。番番很不好意思地。 “对不起,韵姐,我……我那天接了他电话。他说要来找我,但是我拒绝了。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和公司已经解约了。”曾韵淡淡道,“好几百万的违约费。阿飞真的是个恋爱脑。” 她怔了怔:“难怪他说他最近来香港,说他不着急……说他会慢慢等我处理好我的情绪。” “你想知道赵一衍的消息吗?” 她低了低头。 “我真的没接他一个电话。” “我知道。”曾韵平静地告诉番番,“他因为涉嫌强奸,被抓了。” 正文 第69章 ☆、69天意 曾韵没多久就过去帮忙。虽是茶餐厅,业务也包涵烤串等。 烧烤摊烟味大,曾韵让徐念离得远一些。 姑姑让她别折腾了,衣服别熏出了味道,她年纪大了,额角有了白发,但却没时间去染似的。看起来,是比陆美媛大上一轮。 她只能撤退,回到位置上,跟徐念道: “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在摊位上帮忙,那时候哪诚想过有一天,会能坐上头等舱。” “他们的孩子呢。” 见姑父和姑姑虽忙碌,但眼神中却有关切和对视,徐念问道。 “姑姑年轻时滑过两胎,都没生下来。我姑丈心疼她,就去结扎了。说不要孩子。后来燕燕本来要过继给她们的,曾顺富不肯,要她们给一笔钱。她们也在筹钱,结果燕燕就没了。” “燕燕是我妹妹。”她不太记得有没有和徐念提起这件事,道。 “我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徐念都知道得很清楚,她喝了口他们独家的冻柠茶,“绑架的事儿你应该听说过吧。那时候陈叙的爸爸过世了。是为了救我。” “犯下那件事的人,是姓盛的一对父子。” “盛樊,是我的初中同学。” “既然答应你。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耐心听,但也请为我保密。” 曾韵倒了一小碗清酒,点点头。 这的确是很长的一个故事。 徐念的眼神里,开始划出些光芒来。她病重已久,想起这些事,像上辈子的事。 我和陈叙很小的时候就一起长大。直到初中,我开始叛逆,觉得他管我太多。我开始和一个叫盛樊的人交往。陈叙得知后,告诉我他的父亲是罪犯,我不该和罪犯的孩子来往。我开始害怕,于是跟盛樊提出了分手,盛樊说为什么,我告诉他我不能和罪犯的小孩来往。盛樊像一条受伤的小狗。 他说,我没得选,徐念。而且我爸爸已经出来了,他现在不做坏事了,你知道吗? 我不信他,我开始远离他,上下学的路上,我让陈叙陪着我。 直到有一次,陈叙学校留堂,盛樊找到了等待的我。 他说,徐念,再陪我去一趟我们经常去的河滩散步吧,我会让你知道,我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他的确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比我想得更恶毒,霸道,残忍。 那天他们父子俩绑架了我。我以为只是要赎金而已。我想我一定会平安的,然而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盛樊爬到我身上,我求他,他说,徐念,你真香。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一样是不是? 我说不是,他捂住我的嘴,他说,你在撒谎。 他一边发泄着,一边逼着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你很多次看向我,我知道,徐念你喜欢我,我也一样,我比你的喜欢还多一点,你相信我,未来我会娶你。未来我一定会娶你的。 徐念说到这,有些气力不支。 曾韵无法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在面对这样粗暴的罪行时会有什么感受。 也许金色的童年就是这样被毁掉的,也许很多个夜晚,就是这样反复咀嚼自己的伤口而度过。 她的铁石心肠有点同情徐念,如果徐念没有做后来的事,也许她就是番番,是水陶,是世间受难的一切女性。可她的刀子没有朝向伤害她的人,却朝向了守护她的人。 她喝了口曾韵递过来的水。 “那件事过后,我哀求他放了我。他真的这么做了。可是盛樊的父亲不肯,他说电话已经打了,绑架放了算怎么回事,你知道这孩子多值钱吗?” 盛樊说:“爸,我以后会娶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笑,他好天真,他天真到相信我的话。 像一条狗。 盛万说,你在傻什么,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嫁给你。她只会嫁给家世清白的有钱人。 后来陈叔叔就单枪匹马地过来了,盛万只想要钱。盛樊却觉得,我会嫁给陈叙,因为他早就听过很多消息,说是我和陈叙定了娃娃亲。他疯了。他拿枪勒令陈叔叔跪下,陈叔叔没,他就一枪打在了他的腿上。 血……很多很多血。 外头的警察来了,盛万开始毁灭现场,点火,点汽油桶,我看到陈叔叔奄奄一息地爬向我,我尖叫着,盛樊解开我的绳子,我要去救陈叔叔,可他…… 盛樊将我拖出了火场。 盛万父子两天后就落了网。 我在法庭上没有指证盛樊,不是因为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 是因为他在侵犯我的时候,录下了视频。他说,念念,等我出来,我会来娶你。 那之后我得了抑郁,后来变成双相。有时候会失忆。我看到陈叙会害怕。我想不起来盛樊的长相。 我推开了陈叙。 可是我那样想他,想陈叔叔,想起来心里会暖,紧接着会痛。 在国外读了几年学,我回到了h市,那时候看到陈叙和你在一起,他好像彻底走出来了,这真不公平!” 徐念笑得眼泪出来了,“不公平,不是吗?死掉的是他爸爸。” “不公平?”曾韵也笑了,“是不公平。就因为你没走出来,需要找个人陪葬,就来破坏他的人生。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父亲是你们家的救命恩人,你们不但不尊重他,还道德绑架他的人生。” 徐念没有接她的话。 “回来后,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又犯病了。那时候我想,杀了你就可以了。可是我哪敢杀人啊。” 曾韵苦笑了一下。 “我还要谢谢你的不杀之恩。” “后来,因为知道盛樊会出狱,我提出让陈叙跟我结婚。他同意了。” 曾韵没说话。 “曾韵,他同意,是因为我说我们等盛樊出来,一起杀了他。 他说,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我们结婚好,还是一起杀了他好。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后来我知道陈叙什么都无所谓了。” “但是盛樊没有来。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我们甚至有去找他,但都无果。少年犯出来后会有个保密的协议。我想 ,也许社会改造好他了。我也想,如果我能和陈叙好好过日子,这个结果也不差。”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盛樊去了哪里,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报仇。 那件事之后,陈叙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他的状态很差,几乎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我们办了个简单的婚礼。婚礼的当天礼服都没穿,他几乎全程没怎么说话。 新婚的夜晚,陈叙就抱着被子在地上打了地铺。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只是说我们要结婚。没说过我们要一起睡觉。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他房间安装了摄像头,他并不知情,我看到他发呆,给你打电话,不足几秒钟就挂了。 他还是爱你。 徐怡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成功逼疯陈叙。 我宁可他是嫌我脏不碰我,而不是因为心里有别的女人。 那一刻我真希望他是个普通男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我也习惯了他不爱我。同一屋檐下,我们像两个陌路人。后来我父亲去世,我妈得阿尔兹海默症,他帮我们办完丧事,我跟他提出离婚条件,就是我能和他一起试管一个孩子。 陈叙答应了。 我很想有一个宝宝,如果有一个宝宝,我可能会有活下去的欲望。 在试管的期间,我碰到了盛樊。他扶着他的妻子,那姑娘年轻,脸上写着敦厚。 盛樊也变了,他变得不像是从里面出来的,而像是一直都很正常轨道的人。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 我们擦肩而过。 我不甘心,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我来做,我托人告诉了他妻子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那姑娘和他果不其然争吵了起来,盛樊失手推倒了她,听说孩子没了。姑娘后续我不知道。 但从此,盛樊便缠上了我。 跟踪。那是毫无底线的跟踪。那时候我要求陈叙和我住在一起,不再分居。但他总有不在的时候。 一次,从医院做试管回来,我碰到了盛樊,他跟踪到我家。他强暴了我。 再一次。 他拿着dv记录下他对我施暴的过程,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这样,他开始频繁地骚扰我的人生。这件事,陈叙并不知情。我打算杀了他。 于是我托人买了一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 然而那段时间我怀孕了。 我不确定我着床的胚胎是医生放进去的还是…… 我只能赌。 我赌输了。当我发现绿野的血型,我就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我怀了我最恨的人的孩子,可是她眉眼那么像我,像陈叙。我对她…… 徐念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幸福情绪。 “要让一个劣迹斑斑的人进去很容易,我找了点关系,就让盛樊又在里面蹲了几年大牢。” 曾韵听完,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的腿,是怎么伤的。” “有一次,陈叙在家,盛樊过来找我,厮打之中,他拿着一把匕首对准了陈叙的脖子。” 他说:“念念,可以看看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我犹豫着,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我不太记得那天混乱的场面,只记得他们丢掉武器奔向我,子弹还是发射出去了,没有射中盛樊,只射中了陈叙的膝盖。 我拿着枪,尖叫着朝着盛樊开枪,可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都是天意。” 曾韵陷入沉默。 “不是天意。徐念,是你一步一步,把自己带进深渊,一步一步,也把他拉了进去。” 正文 第70章 ☆、70情人 山与。 几天未开张,水陶说都有些不习惯了。陈叙将货铺好,贺东那边的case做得差不多了,他也打算重回“老本行”。 做饭令他感到舒适,在情绪最糟糕的时候,热锅烧油的声音,能让他短暂地活过来。 后来他才想着开店,东来西往的旅客,有时候见一面就是唯一一面。 下午绿野是隔壁阿醸一块接的,她孙子和绿野在一个幼儿园。 他正在为老客做一锅螃蟹煲,抬头看到绿野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下意识地抬头说,欢迎光临,吃点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逡巡了一圈,绿野说:“爸爸,这个叔叔说,他是你的老朋友。” 他心里一阵寒意,抬起头来,和帽檐下那双动物一般的眼睛四目相对。 盛樊笑着看着他:“好久不见啊。” —— 连着几天,盛樊每天都会来山与,点两道下酒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便联系了徐怡,让绿野在她那待几天。 第三天时,盛樊问:“孩子呢?” “不会藏起来了吧。” 盛樊端起酒杯,笑着道:“你放心,那是念念和我的孩子,我不会伤害她。” 陈叙沉默着,水陶要将他点的皮蛋豆腐送过去,他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你先去忙。” 此时餐厅无客,他坐到盛樊的对面,目光如炬地看着对方:“你想要什么。” “我见见老朋友不行吗?念念走了。我只能见见你了。”盛樊露出一个疯披的笑容,“我要什么……嘶……你说,我应该要点什么呢?我这辈子,被你们夫妻俩,折腾得可真够呛的。”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小丫头。我没钱,没能力,我养活不了她。”盛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绿帽子你要戴,就戴着吧。” “那小姑娘是谁呢?” 他指的是水陶。 “没见过。你的娘们?” 陈叙没有理他:“吃完了就走吧,这里不是收容所。” “怎么赶上客了?” “今天下午有事儿,要打烊了。” 盛樊倒也没有痴缠:“这酒确实喝得不尽兴啊。” 他站起身,朝着水陶吹了声口哨。 水陶没搭理他。 门外正下着小雨,一把白色的大伞下,曾韵拖着白色的行李箱走在雨中,和他擦肩而过。 盛樊回头,认 出来那个女人,正是那天接走绿野那一个。 可真是漂亮啊,跟徐念不一样的漂亮,但她们眼神相似,一个像狼,一个像猎豹。 山与里,水陶正在问陈叙话:“叙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我每次都觉得他让我汗毛直竖。”这时,抬头便瞧见了曾韵。 “韵姐!” 曾韵从香港刚回来,饥肠辘辘。见陈叙正要打烊,问:“这么早就打烊了?陈老板现在店大欺客了。” 陈叙接过她的行李箱:“想吃什么。” “绿野呢?” “这几天,送到徐怡那了。” “是因为盛樊吗?” 陈叙怔了怔:“你知道他?” 曾韵将去香港遇到徐念的事和陈叙简单说了说。 “你们觉得盛樊,会做什么?” 陈叙摇摇头:“不知道。他像条疯狗。我想象不出来。” “他会对绿野做什么吗?或者,绑架?” “他应该不会伤害绿野。”陈叙抿了抿嘴:“先吃饭吧,想吃什么。” “盖浇饭。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盖饭。” “这么朴素。”他笑着道。 水陶晚上还有场直播,便先和曾韵告别了,店门口原本贴了招人启事,但曾韵刚看到已经被撕掉了。 “是招到人了” “我打算把山与转让出去。” “也是因为盛樊?”曾韵猜得到,陈叙知道绿野不是他的小孩,甚至盛樊自己也知道。 也不难猜。在见到盛樊之前她没感觉,盛樊长得不丑,甚至有些清秀,绿野的眉眼,极像他。 只是他目光和五官露出的狠戾,让人望而生畏。 番茄盖饭上桌,顺便给她开盖了一瓶豆奶,曾韵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 “办事顺利么?” “嗯。”曾韵犹豫了片刻道,“我去了一趟徐念的医院。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假死,是不是也是怕盛樊去找她?” 陈叙不知道,其实有时候他会觉得,徐念和盛樊挺像的,他们做事不按牌理出牌,也相当偏执。 陈叙不想去思考,他现在只想看她吃饭,她看起来真的饿坏了。嘟囔着说,飞机餐实在太糟糕了。这段时间,我的胃都被你养刁了。 吃完饭,曾韵跟他回了老房子,洗完澡出来,抱在一起看了一个电影,电影看不到一半,她开始吻他,先吻他的下巴,再慢慢挪到唇,轻咬住下唇,一切都是慢动作,慢到他有些迫不及待,又觉得必须浪漫地等,心痒终于战胜了理智,掰过她的脸吻下去,直吻遍她的全身,到她叫饶。 他却不肯作罢,时而温柔时而简单粗暴。 到最后两人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片尾曲也开始了。 她侧过头问他:“陈叙,我们算什么。” “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情人。” “那就是情人。” “炮友。” “我更喜欢情人这个称呼。”他单手撑着脸,认真地将她赤裸的月光下的曲线看了一遍又一遍。 近来的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失真到很多个档口他都想掐自己一把,为何他如此混蛋,曾韵却还这么对他。 他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他们相同的沐浴乳香气,好像回到了彼此是同一个人的时期。 可是他心中恐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曾韵。” 他说。 “这几天你要不要住我这。或者我住你那。” 她侧过头:“怎么,把我当女朋友了?” 他摇摇头。 “盛樊?” 他点点头。 “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怕他对你做什么。” 曾韵想了想,道:“好。我住你这吧。这边离我公司还近些。而且最近叶晨答应我远程办公。我明天去把东西收一收……” “嗯。”他吻了吻她的耳垂。 我的情人。 正文 第71章 ☆、71情人2 次日,陈叙陪她回家拿了些换洗衣物还有必需品,便回到了老房子。 下午的时候,他问她有没有空去个宜家,她问,有什么缺的吗? 他说,床。你来了,总不能在床垫上将就。 于是一开始是买床垫,最后他们买了更舒服的沙发,新的锅碗瓢盆,一些柔软的抱枕,四件套,羊毛的地毯,甚至新的茶几和书架。 除了床,其他东西都用小货车运回去,像置办年货一样喜庆。 曾韵说:“怎么有种过上日子的感觉。” “怎么不是呢,过一天的日子也是一天的日子。”陈叙接茬。 “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个鸡汤金句大师。”她笑了。 他佯装不容易:“没办法,经历得多了嘛。” 回到家她累得像狗,没办法,她是都市老鼠人,工作时打鸡血,家务一干就低血糖,于是陈叙让她坐在新沙发上,递给她一支雪糕,说你看着我干就行。 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同样的场景,她盯着他组装柜子,沙发,感觉他无所不能。 那时候她想,没有他可怎么办啊。 但其实没关系的,没有他可以找工人,行行出状元,钱能解决的事儿都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此时,看他拧螺丝,看说明书,看他迅速地拼出一块一块的领地,她依旧觉得他很了不起。 大概这就是对他的天然滤镜。 她以前交往过的男友也有很多值得她慕强的地方,但只有陈叙,他做什么,她都觉得好厉害。 她细细想了想,大概是历任男友会说:“嗨,这有什么?是个男的都会啊。”或者是“哥牛逼吧”的反应。 但是陈叙只是默默地干,在她开玩笑说哇,厉害呢的时候,微微一笑。 傍晚的时候又收到一个包裹,她总算有事儿干了,决定拆个快递做点贡献,拆开来发现是个充气泡澡桶。他说,哎,家里没浴缸,你先拿贫民窟泡澡桶平替一下? 几乎忘了是因为盛樊,他们开始把20岁的日子延续着过了起来,还是老房子,只是里头的东西昂贵了,他知道她爱漂亮,第二天还买了一块巨大的穿衣镜,她说,我都没带几件正式衣服,带的都是家居服。 屋子不大,他们各自办公,他把书桌的区域让给她,自己在餐桌办公。有时候工作结束得早,会一起看会儿电影。 吃饭的时候看脱口秀,她说,哦,你知道嘛?我司刚解约了一个网红,原本是情侣cp,但是他遇到了他白月光了。就算要付天价违约费也要和人家好…… 他把房子卖了,现在跑深圳那边去做什么去了你知道么? 电视里明明在放脱口秀,但他还是明知故问:“做什么了?” “讲开放麦去了。我去香港出差他还邀请我过关去深圳听了一场。” “他下场时问我,韵姐,是不是很尴尬啊。我是不是很没有天赋。我说是的啊。你一点都不好笑。” “我说,是的啊。要不你考虑下海吧。” “他说,哈哈哈哈韵姐。你比我好笑。” 她回头看向他:“陈叙,我现在嘴是不是真的很欠啊。” 他亲了亲她的唇:“不欠啊。挺软的。”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有一天她洗澡出来,发现自己的电脑亮着,陈叙已经在卧室铺床了,但她知道他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了。 在三十岁之前,她有过两个决定,如果不嫁人,就出国留学,于是做了两手准备,提醒赵一衍求婚,以及考托福,申报了一所加州的学校。 然后,发现赵一衍出轨。 再见到陈叙。 其实她不是没有动摇过留下的心。 那几日浓缩的相处已经萃取了所有的往日精华。 也大概是因为早晚会离开,所以不会对细节睚眦必较。 他不问,她也没提,就这样相处着。 她觉得他似乎做好了她随时离开的准备,可若要论公平,她说不上来哪个更不公平。无名消失的爱人,和明知要斩断却要假装维系的爱意。 那阵子他偶尔去徐怡处看绿野,偶尔在家里陪她。曾韵在收集手环的测试数据,以及为一个月后的发布会做准备,偶尔他们会一起外出,去吃饭,郊游,流浪狗中心,她介绍其中一条狗给它认识,是她认养的,他说叫什么名字,她不好意思地说,叫阿叙。 他说:“蛮好的。是挺像我。” 那是一只残疾的大金毛,看不见,她说,听说可以给导盲犬配导盲犬,以后我们给阿叙也配一只吧。 有时候一起去贺东公司对接手环需要完善的问题,或者去蔺一怀那聚餐。 做爱的频率其实没有太高,大部分的时候她睡觉的时候都已经透支了精力。需要对接公司的新商务,虽然是移动办公,但要盯数据,调整阵型,盯每一组直播,分配任务,有时候做着做着就睡着了。 他会将她抱回卧室,过程中用温水给她擦脸,如果她醒了,拉过他吻她,他会愿意服务她。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先起来,做好早餐,她如今更喜欢西式的早餐,他便做贝果居多,想来她将来去了国外也会习惯一点。有一回,他难得醒的晚,一摸床上没摸着人,有些着急地爬起来喊了一声,曾韵。 她抱着咖啡站在门口,嗯?了一声,眼睛亮亮的,像猫。 她看到他松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噩梦,见到她才放心。 “怎么,怕我跑啊。” 她说,又笑着说,“今天起来早了。拿铁喝不喝。拉花有点失败。” 她递过去。 的确失败,拉花像一坨粑粑。 他说:“嗯,喝。” 她掰过他的手环,他也是测试人之一,虽然大部分时间手环用来检测睡眠了。 他的睡眠一直都很糟糕。从一开始的3、4个小时,到后来能有个5、6小时,直到看到她的通知书,他又只能睡3、4个小时了。 他喝了口咖啡,起来说今天得去一趟蔺一怀那边,说是有个新的case想一块做。她说她也是,去公司去看看新选的品。乔迪最近带货相当给力。小暖的数据也一直稳定。 更值得一提的是水陶。 前阵子她定期直播积累了一定的粉丝,曾韵找了人来给她做了一次专访,细细讲述了她恋爱以及遭受恋爱伤害的事。视频从采访到剪辑都是她一手操办,最后在网上有了过万的转发,她的号也因此迅速涨粉,在新的一条变装视频里,打上了那句“半条命有半条命的活法”。 弹幕里数百、到数千,再到后来数不清的“半条命有半条命的活法”。一夜之间,成了曾韵公司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她想起某天半夜,她噩梦转醒,醒来发现他还没睡着,迅速地伸手过来抱她,轻抚她的背。 她抬头说:“陈叙,你之前给我做的黑珍珠号,放哪呢。” “今年的礼物呢。没听到你说。” “哪有这样的,攒着礼物不给寿星。打算我五十大寿的时候一块给?” 他笑了笑。 没多解释。拉着她的手爬上阁楼。阁楼上有个阳光房,因为怕违建,因此很小,上头有个不大不小的柜子,做了防潮防雨的包裹,很严实。 他打开了上头的锁。 从旁边拉了一下灯。 柜子里亮了起来。 黑珍珠号就在柜子的正中央摆着,一旁的是其他包装严实的礼物,不止十件。 “这么多?”她说,“都是给我的?是把我五十岁的礼物都放了吧。” 他说:“又不是生日才能送。” 他随手拿了一个。 上头写着“2018年圣诞节快乐。” “里面是什么。” “自己拆。” 她拿着礼物,却不想拆,觉得拆了一个就要拆无数个,她的好奇心会让她一整夜都在礼物的海洋里的。 “我等圣诞节再拆。” 又说,“最近的节日是什么?” “七夕。” 没过多久就要七夕了。她看到几个包装粉色的,上面的确写着“七夕快乐”。 她说:“希望这些礼物不贵重,否则我对不起你这条腿。” 他搂过她,吻了吻她的额头。 “黑珍珠号……”她无言以对,“你就这么把一艘船,锁在柜子里。” 还有爱意,那浓得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爱意。 她知道陈叙爱她,但此刻头皮发麻,眼前就是爱的具象化,哪怕她不相信仪式感,不相信礼物和鲜花,但仍旧被此情此景,带回到20岁的曾韵身体里,感受到巨大的被爱的感觉。 她抱住陈叙,试图从他身上拼凑出二十多岁的他的感觉。 她怎么可能没有动摇过留下的心呢。 —— 此时她抚平了他衣领上的褶皱,轻声说:“晚上,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吧。” 他似乎知道她要聊什么,不然没必要这么正式。 “好。” 她开玩笑道。 “铁锅炖大鹅怎么样。” “别。”他笑了笑,“换一个吧。换个贵的。我最近拿了蔺一怀不少定金。” “那这家好了。”她发了一家餐厅给他,“上次我带水陶去吃过,味道很棒。” 他说好。 “会担心我不出现吗?”她替他翻好衣领。 “会。” 他诚实回答。 彼时曾韵还没有化妆,他喜欢这样没有雕饰的她,是比青涩的20岁多一些女人味的素雅,野生眉却平添了几分生命力,还有她鼻尖的一点点雀斑,19岁时她为此烦恼,总害怕他盯着她素颜看,那时候四目相对还有羞赧,如今眼神饱含爱意,却没有了羞怯。 他想她就算五十岁了也应该很好看。他在她唇边落了一个吻。 “晚上见。” 她回吻他的唇。 “晚上见。” 正文 第72章 ☆、72绑架 这天水陶刚好也在公司直播。下午的时候做了个造型,见到曾韵来,有些欣喜。 做的造型是蝴蝶仙子,另外半边脸上将伤疤化作蝴蝶胎记,造型师很给力,画完的水陶美轮美奂,真的有仙子的感觉。 直播结束是七点,她开完会索性等水陶一块下班,将她送回去。跟陈叙约的是晚上八点。 水陶状态不错,也很兴奋,领到了第一份提现的分成,不少,她说,韵姐,我送你个礼物吧,你喜欢什么? 曾韵什么都不缺,也不想她破费,说那要么就送我一套你今天用的眼影吧,那是她接的商务,不要钱。她说那怎么行,那我请你和叙哥吃饭吧。老板请我吃过很多饭,我还没怎么回请过呢。吃omakase怎么样?我还没吃过呢。她说好啊。 把水陶送到小区门口,姑娘现在已经有了偶像包袱,说上回在小区附近被人认出来了。她也劝她要保护一下自己的隐私。于是把自己又围了一圈,大夏天的,裹个头巾,戴个墨镜口罩,更惹眼了。 水陶下车时又说,想绿野了,她什么时候能接回来啊。 她才恍恍惚惚想起盛樊。 “快了。” 意识到车后座有人,是在水陶下车后的十分钟内,她的路口拐过一个红绿灯,后视镜里出现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想停车,但来不及了,一只冰凉的触感抵住喉咙。 有个沙哑的声音道:“笔直开。” 车子驶出主干道,偏离了导航,她的心率却该死的始终平稳,在120便上不去了。 而这时他拿过她的手机,迅速地关机。 车子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停了下来,什么东西蒙住了她的嘴,大概是加了乙醚,她迅速地失去了知觉。 ……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胶带粘住,幸亏出门戴了冰袖,所以手环还在手上。 可是不知什么情况,她有些过于淡定,把恐怖的事想了一样又一样,心率就是提升不到140。 140。即便没有千页的监控,也会根据手机的关机,自动打给紧急联系人,由人来甄别报警需求。 换顾四周,这是一个具有生活气息的破工厂,一顶风扇正晃晃荡荡摇着头,一旁的男人背身,正在吃饭。 正是盛樊没错。 他听到身后动静,放下碗筷,笑容瘆人地走向她。 这该死的心率,这段时间的测试,她能从自己听到的心跳声判断,自己现在咚咚咚的心脏,绝对没有超过140的心跳。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 撕开了她的胶带。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盛樊欣赏地看着她的尖叫。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听到他那句老到掉牙的台词。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但她叫,不是为了有人听到,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跳上升。 可该死的大心脏,她怎么就是破不了140的心率! 她决定闭嘴。 换个策略。 比如,激怒他。 “你为什么绑架我?”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盛樊上下打量她,“不错,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你这个垃圾。”她说,“你之前绑架徐念,坐了牢,现在又绑架我,你一辈子就在里头过吧。” 盛樊无所谓地笑笑:“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心爱的人死掉的滋味。” 盛樊抽出一把刀,在她脸上蹭着。 她的心跳险些停止。 激怒他,但是不能真的死在这啊。 刀子轻轻划开她的脸上的一小块皮肤,疼痛感蔓延而来。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全部划开会是什么感觉呢。” 疼痛和恐惧同时袭来,这时她听到手表微微震动。 心率超过140了,那就意味着,手环已经将自己所在的定位发给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但她可不想真被划花脸!她这张脸虽然没整容,但历年医美,也没少花钱啊! 曾韵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你是说徐念吗?她没死。” 他的刀子停下来,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你骗我!我去过她的墓地了。她死了,是陈叙害死的她!” “她没死。”曾韵吃疼,尽量保持声音的淡定,确保这个变态的手一抖,自己整张脸皮都要被掀下来。 “你不信,你可以打开我的手机。” “我不会开你的手机。谁知道你有没有装定位系统。” “那好。你给136xxxxxxxx发消息。” 她感恩自己的记忆力,她记住了徐念的电话号码。 “你不要直接打,她不接陌生电话。你告诉她我是曾韵,我有事儿要找她。” 他将信将疑,收了刀子,恶狠狠撂下一句话:“你要是骗我。” “我现在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他发完消息,那头没有回复。 盛樊等得不耐烦了,又拿着刀子上前。 曾韵道:“你别急。她现在生着病,指不定没及时看手机。我毕竟只是她前夫的一个情人。我的消息她没必要秒回吧。” 盛樊又等了片刻,那头回了消息过来。 “曾韵?怎么了?” 盛樊拨通了电话,而这时曾韵道,“把电话给我。否则她听到你声音就会挂断。” 盛樊将电话给她,一面抵着她的脖子,曾韵心脏砰砰直跳。 直到那头喂了一声。 “曾韵?” “是我。” 喉头冰凉了一下。 “是这样。你别挂电话。我有个朋友,想和你说几句。” 盛樊欣喜地接过电话,那的确是徐念的声音,他如饥似渴地按灭了扬声器。 “念念,是你吗?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说,好好好。 又看了一眼曾韵:“好,我现在就让她走。” 然而,他只是走过来,极其变态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然后她的眼睛被蒙住,再次被用胶带糊住嘴巴。 眼前漆黑一片,但耳朵清明,她能听到水滴声,蝉鸣声,旧厂区的风声。 几感被封闭,未知的恐惧随之而来,即便她知道陈叙会来救她,但那种强大的孤寂、害怕,还是将她整个人包围。 何况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的少女。 她某种程度上似乎能理解徐念金色童年结束那一刻的毁灭感了。 也似乎能知道,这样的场景重现时,当陈叙代入她的视角,看到父亲被一枪,又一枪地射中腿部跪下的痛苦和无助! 时间变得漫长而难熬。直到脚步声出现,她发出唔唔的呜咽声,听到耳边传来爱人的声音:曾韵! —— 收到 手环消息的陈叙第一秒就行动了,同时将讯息完整地给了贺东,贺东报警。警察在不久之后赶来,埋伏在现场,等待着嫌疑人的到来,曾韵窝在陈叙怀里,只说了嫌疑人绑架后,忽然离开,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提到徐念。 因为她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 “我和盛樊在一起。不要告诉警察。” 可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嫌疑人依旧没有回来。警力撤了一半,满城搜索嫌疑人盛樊,但此人似乎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半路便失去了监控画面,再也没有出现过。 曾韵被带到医院进行紧急的救治,幸好伤口不深,水陶吓得哇哇直哭,她只好安慰对方。 “没事的,医生说,修复得好,不会留疤。” 正文 第73章 ☆、73月光吻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半夜了。那家餐厅早就关门。 陈叙找了家粥底火锅。 大难不死,她闻到食物香气,觉得分外幸福。 吃到一半,才将本来晚上打算开门见山的话题开启。 “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要去美国读书的事。” “嗯。”他没什么情绪,往她碗里挑了好几块香菇,见她爱吃。 “其实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想,三十岁,要么结婚,要么出去读书。”曾韵埋头吃香菇。 “我的出现没能改变你的决定吧。”他本想说这句话,但如鲠在喉,没讲出来,“出去也挺好……” “不劝劝我吗?”她笑着说,明知道她心意已决,他强留没有意义。 “我不想让你有一丝丝的勉强。”他道,“等十年了。再等几年又如何。” “你又这么确定我会回来?也许外面的世界太漂亮,我爱上别人。” 陈叙笑了笑:“那也是曾韵的命运。”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愿你铮铮。 愿你昂扬。 愿你勇敢挣脱世俗的枷锁,不被困住翅膀;愿你于逆境中生长,做自己的脊梁;愿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在黑夜中也能找到前行的方向;愿你不念过往,不畏将来,以理想为帆,直面命运的狂澜;愿你一生,无忧无虑充满希望和力量。” 曾韵,想去哪,就去吧。 几日后便是千页手环的发布会,她的脸还没好全,带着伤上阵,却是最好的佐证。 “几天前,我被绑架了。” “是千页的系统手环帮我将我的定位发给了我的紧急联系人。” “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大家看待它,不过是一个乙女游戏,满足人们再生活中无法获得的情绪价值。我想做这个手环,也是希望千页能有力量,救用户于水火之中,能在逆境的时刻,成为一道光。” “我们将捐出我们游戏的30%股份,用于成立女性保护基金。” “我希望我们的游戏,不仅仅只给需要爱的女性提供情绪价值,还能够为她们的危险保驾护航。” “我希望,它并不是只是一个游戏这么简单!” 台下掌声雷动。 当晚曾韵公司和贺东公司联合举办庆功宴,喝到半茬儿,叶晨:“曾韵呢?” 陈叙也没找到她。 曾韵在顶楼吹风呢。 一只高脚香槟杯,喝到一半儿,她今天有点不胜酒力。 已是夏日炎炎,晚风中难得带来凉意。 酒精令她的心率直飙140,耳机里传来千页的声音,曾韵,你的心跳异常,需要拨打紧急联系人吗? 她说,需要。 过了一会儿陈叙收到了电话,疾跑到楼顶,看到她晃着杯子这么盯着他,笑了。 “这功能这么用,也是够吓人的。” “我很危险。”她红着脸说,“需要一个吻。” 他揽住她的腰,吻下去。 “盛樊还没有找到,我隐隐有些担心。” “你知道他接的是谁的电话么?” “徐念”他一猜便中,她觉得真没劲,斜睨他一眼。 “徐怡这几天跟我商量绿野的抚养权。”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夜景万家丁火,甚是繁华。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绿野……” “很早以前。”陈叙说,“但是她从小就叫我爸爸。那么小一个人,趴在我脚边叫我爸爸。我只能……欸。” “你心太软。” 她亲了亲。 “嘴唇也软。” “可惜我爱的女人铁石心肠。”他说话间,侧过头,对面的灯光在他眼神里熠熠生辉,“什么时候的飞机?” “一周后。” 他掐指一算。 “那赶不上七夕了。”他说,“那不如今天,就回去拆礼物吧。” 于是两人从货梯逃离了庆功宴,曾韵穿着高跟鞋不便走路,脱了拎着,他过来背她,夜风让两人的酒意退散,爱意却像月空高悬的月色一样浓。 她从他背上下来,拽过他的衣领过来接吻。 月光下,路灯下,有人踮脚和人接吻,那男人搂住她的细腰,将她的头发拂到脑后,有摄影师下班回家,喊停出租车,掏出设备,拍下了这一幕。 “真美好啊爱情!” 叶晨次日刷到这条抖音,又破十万+了。他气鼓鼓地说,这两人庆功宴不参加,跑这接吻去了。妻子笑着说,怎么了,你羡慕呢。 叶晨:“我不也有老婆亲!” 她开玩笑道:“这张照片关键是踮脚!这才是浪漫的关键!我踮脚了你就只能亲到我下巴了!” 叶晨气成河豚,不过还是挨个怼了评论区的恶评。 “一看就是酒吧捡的。” “现在人真随便,刚认识就亲成这样!” “不过小姐姐挺好看,多少钱一晚上!” ……网路就是这么奇怪的地方,善良的人发自内心的祝福,阴暗的蛆却也学会了打字,就算叶晨这么深谙网络的人,都无法不对恶评产生诧异。 不过很快就有新的一批人加入怼怼大军。 “这对小哥哥小姐姐谈十年恋爱了!” “是双向奔赴,还是破镜重圆呢!” “你们这群蛆,少羡慕嫉妒恨了!” 叶晨只是忽然想到,这个策划过无数红人的曾韵,本身就是红人体质,要不是她说“我这个人 玻璃心,见不得一个人说我不好”,他早就要逼她成立账号了。 月光吻之后,两人回到了阁楼,挑出了七夕礼物,挨个拆。 毕竟时隔多年,他送的很多东西,都有些“过时”了。比如当年很流行的蒙奇奇—— 她笑着说:“现在流行labubu!” 他皱眉:“什么玩意儿?” 拆到第四个,她看到里头的是他们大头贴的一张拼图。忽然沉默了。 他说:“不喜欢么?” “喜欢。只是觉得这么多。我怎么带回去啊。” “我送到你家去。” “房子我挂出去卖了。”她侧头看他,“不然我哪来的学费啊。漂亮国读书可不便宜。” “那就先寄存在我这……” 他说话之间有些伤感,拿捏不好分寸,他不知道分开后他们又算什么。他也知道她不想谈异地恋。他甚至不知道她回不回来。 十年前,让故事戛然而止的是他,此时此刻,握笔的资格不在他,也全然不该是他。 他不想给曾韵压力,也知道她的犹疑,相处的幸福他们应该是感同身受,但并不代表这就要决定结局。 之所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故事就终结了,就是因为那之后烂尾才刚刚开始。王后也不是一开始就会问魔镜我是不是天下最美的女人的那一个。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曾韵。” 他发现她落泪了。 “别说你会等我这种话。我会很难过。” “好。我不等你。” “你谈恋爱也别让我知道。我也会难过。” “好。我不谈恋爱。” 她气笑了,打他,被他抱住,吻住,双腿缠住,他们从阁楼下来,她整个人眩晕地倒在他的怀里。 心说故事有结局就好了。就在此刻正正好。充满遐想,气氛也到位。 她真想握住作者的手,写一句。 “全文完”。 正文 第74章 ☆、74结局 那一夜梦境一个接一个,像是故事的不同结局。 白头偕老有之。 儿孙承膝有之。 亦有相忘于江湖,十几年后路口遥遥相望,相互释然。 也有成一对怨偶,来了民政局办离婚的。 甚至还有赵一衍的戏份,似乎那个人生开叉路线并没有发生,番番从未出现在生活里,因此两人郊游,育儿,抱着孩子走进山与。 她觉得古怪,一夜居然能梦那么多个人生。折腾醒来时迷迷糊糊看到他在穿衣服,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一两点。 难怪做那么多梦。 她问他怎么了。 “徐怡刚打电话来说,徐念……她不行了。” —— 医院。 徐念的病情已经到了高危,她之前就已经脑梗过,肿瘤已经扩散到脑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绿野知道了吗?”她问徐怡。 “不知道。我只告诉她我要来医院看个老朋友。威尔带她在外面。”徐怡说,“徐念不想让绿野看到自己那样。” “尊重她的遗愿吧。”曾韵握住徐怡的手,“如果是我,我也不希望我爱的人看到我再离开一次。” 她又问了句,“我们能进去吗?” 徐怡看了一眼陈叙,点点头。 徐念马上要做一个手术,但这个手术也不过是九死一生。她唇舌干燥,已经瘦得有点脱相。 她不得不想起梦里,她和赵一衍走进山与,她作为老板娘,唇红齿白过来迎接,说看啊,陈叙,曾韵的小孩儿长得真好看。 她醒来时觉得各个结局都是烂尾,现在看着徐念,才觉得人康健活着,就不算太糟。 她握了握她的手。 徐念看向陈叙,眼神中个中深意,恐怕只有陈叙能懂。 他眼中有泪,毕竟是儿时一块长大的伙伴,父亲临终前托付的人,纵使再对他的人生造成过伤害,也早就在此刻悉数释然。 他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见徐念费力地将双手交握,三人的手聚在一起。 “对不起。”她声音气若游丝,轻得让人听不清,也听不清得好,不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曾韵拿出手机:“我给你看看绿野吧。” 她拨通了视频电话,视频却冲着自己。 那头的绿野接了电话,看到曾韵:“姨姨你在哪呢!我在医院,姨妈说有朋友住院了。” 听到她的奶声奶气,徐念的眼眶湿了,嘴角微微上扬,干涩的嘴唇,也抿了抿。 “绿野,姨姨要动一个很小的手术。” “我要来看姨姨吗?” “不用。很小的手术。但是你能跟我说,妈妈,加油吗?”曾韵轻声说。 “妈妈!加油呀!”绿野甜甜地道,“如果痛,我到时候给你吹吹!” 护士进来推人,icu亮起红灯。 不多久,城市里的一个别墅群,在地下室里搜寻到一具男尸,藏于冰柜,法医尸检后,腹中残留大量安眠药,死于机械性窒息。 几个小时后,自首的嫌疑人死于手术台。 ——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一般的八月。 乔迪的带货直播上了一个新台阶,直接跻身进了某平台女主播前十。得知曾韵要走,她本来就哑的嗓子更哑了,哭着说你走了我也要解约。 她戏谑道:“怎么,要跟我去漂亮国?那你现在就开始考托福。” 同时期,处理完徐念的后事以及配合案件调查之后,徐怡提出让绿野跟他们一起去新西兰生活。威尔是新西兰人,在奥克兰有个牧场。她也是绿野现在为数不多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无论如何陈叙是监护人,问他的意见。 曾韵说,我真不便给建议,但我觉得这样是好事。 小孩子很敏感,如果在国内的环境,早晚要背负着妈妈杀了人这件事。即便不知道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孩子来说,也是不小的包袱。 威尔和徐怡自己虽是丁克,但对绿野却是真正的喜爱,甚至表示了自己动摇了丁克的想法。 绿野的离开比曾韵来得要更早一些,她送了绿野一台手机,里面有个程序,名字就叫mom。 那是她自己和陈叙一起给绿野做的礼物。在香港的时候,曾韵问徐念要了许多她之前的影像,并且用3d建模的方式,为绿野在手机里,生成了一个妈妈。 妈妈去世了,但是从此,妈妈无处不在。 七夕过后,山与彻底歇业。 她没有问陈叙将来要做什么,他有自己的想法,她也有自己的计划。他们不想去探讨未来。起码是现在。 出发美国前的一个晚上,她来了 姨妈,好久没有痛经过,这次痛得史无前例,吃了止痛药后缩在他的怀里,过了半小时起效了才有空跟他开玩笑。 “还想和你打个分手炮。” 他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耳垂,但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夜。 那一夜无梦。 不,也不算无梦,她梦见自己睡在一个温暖的巢穴里,未经历生死的原始状态,婴儿一般的睡眠。 难怪人们写歌喜欢形容好的睡眠像是躺在羊水里。 提到羊水,就再说一嘴陆美媛吧,后来曾岱山知道了是她授意曾月白推的emily,对她动了手,后来一次见面,陆美媛的半张脸红肿着,她没再问她要不要离婚,只是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 “妈,如果真的撑不住,起码你有个去处。” 陆美媛却笑着说:“你说什么呢。房子我会给你租出去的。你钱不够跟妈妈说啊。” 临行前陆美媛还跟她说,幸好你没跟赵一衍结婚,听说他这次要判4年,你说人真的不可貌相啊,谁能想得到他们赵家教得出这样的孩子呢。 她没说话,心说,是啊,她有些感激自己没有在曾顺富和陆美媛身边长大。不然或许她也不会长成如今这样。 她曾如蒲草,浮萍,弱得一脚能被踩死的蚂蚁。 她现不知自己算什么,但起码能够保自己平安,谈不上拥有劈山破海的能量,但她起码知道,自己在迎风跑去。 前方是荆棘也不用怕,或许她就是自己最讨厌的玫瑰,但带刺,也有可能是仙人掌开出的花。 作者的话 王巧琳 作者 19小时前 全文就写到这了~~符合烂尾基调吧哈哈哈,但是还有大结局《漠河》篇和一些人物的结局会在番外写哦~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