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骨灯》 正文 第1章 新婚日血祭开始 夜雨潺潺,簇拥着沈府的喜气,悄然落入幽深巷陌。 今夜,玄渊国永夜城将军府大婚,鼓乐喧天,红绸似火,将整座府邸染上一层猩红华丽。 新妇桑晚凝,穿着凤纹霞帔,面覆喜帕,在众人簇拥中入了沈家大门。 她是礼部尚书之女,出身名门,容貌才情皆冠绝一时。沈家则是百年将门,沈将军镇守北疆,赫赫战功,权势滔天。众人皆道,这门亲事乃天作之合。 然而桑晚凝的心,却在花轿停稳的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新娘到。” 喜婆尖声一喊,鼓乐齐鸣。她被搀扶着下了轿,脚踏朱砂红毯,走入那扇朱漆大门。周围一片红火,红灯笼、红蜡烛、红罗帐热闹得近乎窒息。 可她却感觉到一股森冷之气,自门槛之后,扑面而来。 踏入门槛那一瞬,她听到耳畔似有细语轻语:“你走不出去的。” 她蓦地抬头,四下无人,只有喜婆牵着她的手,笑意僵硬地将她领入洞房。 洞房内红烛高照,铜镜一对,照出她含羞低眉的模样。 “新郎官到了。” 一阵沉稳脚步声后,门被推开了。 她听到众人欢呼:“将军,新婚快乐。” 桑晚凝心跳微微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位传闻中杀敌如麻的沈将军,哪怕是成亲前,也未曾照过一面。 那人坐于床前,她听到他道:“成亲劳累,凝儿可安好?” 声音清润,透着一股温和。 她轻声道:“回将军,一切安好。” “唤我‘昱霁’便可。” 他抬手揭开她的喜帕,动作温柔却冰冷。 四目相对。 那一瞬,桑晚凝心中泛起奇异的不安。 面前男子,面容俊逸,眉目如画,身着红袍,却比喜烛的火光还要冷。 他的眼底,藏着一丝死寂。 可这死寂,转瞬即逝。 “昱霁。”她轻唤。 他勾唇一笑,却未回应,只为她斟了一杯合卺酒。 “来,夫人。” 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忽然。 “啪。” 桌上的喜烛蜡泪炸裂,迸出一滴浓稠暗红,滴落在桌面,宛如鲜血。 桑晚凝轻呼一声,身侧的丫鬟脸色骤变。 “无妨。”沈昱霁似是早已习惯,镇定如常。 他站起身,走至铜镜前,背对着她,似在整理冠冕。 桑晚凝无意中看了一眼。 铜镜中,映出两个孪生之人。 沈昱霁的身影,竟有两个他。 她猛地睁大双眼,再看,却又恢复如常。 “我……” “夫人乏了吧?”沈昱霁缓步走来,“你初来沈家,或许不习惯。可无妨,日久自会适应。” “嗯。”她心神不宁,只得点头。 他伸手为她理了理鬓发,指尖冰凉,仿佛不是血肉之躯。 入夜。 门窗紧闭,烛火跳动,仿佛随时会熄。 桑晚凝躺在床榻上,沈昱霁却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似在等一个时辰。 她终究支撑不住,困意袭来,缓缓合眼。 恍惚之间,听见有人轻声说话:“七日之后,魂可归莫让她察觉。否则需要在等适宜的机会。” 她蓦地惊醒,满头冷汗。 再看,屋内空无一人,沈昱霁不知所踪。 铜镜中的红影渐渐晃动,仿佛有另一个女人在笑。 她猛地起身,那笑影却已消失。 清晨,侍女端来早膳,神色讳莫如深。 “将军去哪儿了?”桑晚凝问。 那侍女眼神一闪,“将军,昨夜便离府了。” “为何不唤我?” “将军说,不必惊扰夫人。” 她隐隐觉得不对。 府中仆人言语吞吐,眼神躲闪,整个府邸像是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禁忌下。 而她的夫君沈昱霁,却再未出现。 她开始在府中闲步,试图熟悉环境,却意外撞见一位白发老仆。 老仆低头匆匆擦拭门槛,却擦不掉一处干涸的血迹。 她轻声问:“这是谁的血?” 老仆一抖,神色古怪,喃喃道:“是下人不小心磕碰摔倒了。” 她浑身一冷。 走廊尽头,一处供奉灵位的小祠堂中,她见到一张画像。 画像上之人,赫然与沈昱霁一模一样。 夜色已深,沈府后院一片寂静,唯有东厢那座挂着红纱灯笼的小院,隐约透出些许灯火。屋内,檀香缭绕,一炉细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三个模糊身影。 沈夫人端坐在梨木圆凳上,面容苍白而沉重,身着一袭暗纹绣金褙子,手中的丝帕早已被拧得皱巴巴。沈将军背手而立,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幽暗的庭院,神情莫测。而在两人之间,一名身着灰袍、头戴斗笠的术士正低声言语。 “七日祭仪,须在每夜子时施行一次,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唤回亡者神识。” 术士的声音阴沉而缓慢,仿佛一阵阵寒风渗入人心。他手中摊开一卷泛黄的羊皮古书,指节干枯如枯骨,指着书中一行红字:“然则所祭之魂,唯有“回魂命”的人作媒,配合七日祭仪,灯亮之刻可引死者魂魄还魂,或暂驻他体。” 接着又道:“绾骨灯开启时,需以九具沈氏男子白骨为阵,骨间布灵索,以骨为绳,灯为引,魂不得逃逸。” 还有:“若灯火未满七日便熄,或祭品心魂反抗,魂灯将反噬施术者及整个家族,诅咒倍加。所以,必须要格外小心,最好也不要让所祭之人发现端倪。” 沈夫人脸色微变,声音颤抖地问道:“那,那晚凝她。” 术士点了点头:“桑家小姐,命格纯阴 ,生辰八字与亡者相合,乃上佳引子。” “可她不知情。”沈夫人低声喃喃,眼中有一瞬的挣扎,“她才十七岁,尚未经历世事,若叫她知晓真相。” “她不能知道。”沈将军冷声打断,转过身来,面如刀刻,双眉紧蹙,“她若知晓,祭仪便会断,昱霁也回不来了。” 屋内沉默片刻,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 术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古籍,轻轻展开,上书:“借命回魂大术,需七日祭仪,以生引死,得魂返本躯。” 沈夫人看着古籍上的血色咒文,指尖颤抖:“晚凝那丫头,她是个好孩子,我怎能。” “若你犹豫,”术士目光如刀,“他魂飞魄散之时,你我皆无可退路。” 沈夫人闭目许久,终是点头,“便依你所言。” 沈将军沉声问:“事成之后,她还能活吗?” “若魂术成,神志清明之时,七日祭可断。”术士道,“若中途失败,则魂散身亡。” 沈夫人顿时脸色惨白,扶住桌角。 “我已经安排人封锁消息,桑家那边,还不知阿霁早已战死。若祭术成功,也不过是‘沈昱霁’复生。” “这术太狠了。”沈夫人喃喃,转而看向沈老将军,“老爷,可有想好如何对桑家交代?” 沈将军沉声道:“只能说她命不好。若她真魂散也只能以金银补偿桑家若怒,老夫自会亲自登门。” 沈夫人抿唇,“晚凝那个丫头,我亲眼看着她长大,与阿霁定亲时,她还欢欢喜喜地问我,阿霁是否喜欢杏花香。如今。” 她顿了顿,低声道:“只能怪她命不好,阿宸也是,哎,我那两个孩子。” 沈将军叹了一声:“阿宸愿意代兄成亲,这一年来,他夜夜奔波于术士之间,试图救回兄长。他和阿霁,血浓于水,也是无可奈何。” 术士收好古籍,起身,“该我走了,小厮在外等我。” 临行前,他又道:“七日之后,若祭术成功,沈昱霁便会完全复活。你们要做的,便是隐瞒、引导,让她相信,这一切,皆是梦。” 沈夫人缓缓点头,声音仿佛来自幽冥:“晚凝,晚凝别怪我们啊。若能选,谁又愿你落入此局?” 术士颔首,不再多言。片刻后,他起身作揖,由门外早候着的小厮引路离去。门帘落下的刹那,屋内又归于压抑沉寂。 屋内一片沉默,只余香炉中青烟袅袅,像极了冤魂绕梁。 而此刻,主院中那对黑红喜烛,正滴下最后一滴“血泪”。 沈夫人缓缓站起,走到沈将军身边,两人隔窗望着暗夜中无声飘动的红灯笼,许久无言。 沈将军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些悲悯:“桑家将嫡女嫁来,图的是与沈家结亲,如今这般,我们终归是亏欠了人家。” 沈夫人苦笑一声:“亏欠?哪儿有心思想这么多事?我们沈家连昱霁的命都护不住,还谈何亏欠?若能将他唤回来,便是用我命换,我也愿意。” “我亦然,可……”沈将军低声道。 屋外风起,院中灯笼轻摇,红光映着门扉之上,仿佛一抹血影滑过。 “夫人。”沈将军忽然问,“你可后悔?” 沈夫人摇头,眼神决绝:“我只想儿子活过来。” “那晚凝呢?” “她,她是个好姑娘,温婉、聪慧、通礼仪。”沈夫人低声,“但若要我在她与昱霁之间做选择,我只能选后者。” 沈将军没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她若知晓真相,怕是恨我们一辈子。” “恨吧。”沈夫人垂首,“若他真能回来,就算万人唾骂,我也认了。再说了,晚凝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那个术士也没说晚凝会不会死?” 远处夜空中隐隐传来犬吠,夹着几声鸦鸣。沈府的夜,又深了一层。 “老爷,今夜便是第一夜。”沈夫人低声道,“祭坛已在祖祠布好,你是否要亲自去看一眼?” 沈将军沉吟片刻:“不必,我心里有数。只需你派得力之人守着,莫出半分差错。” “明白。” 他望向远处漆黑的天空,那双曾征战沙场、睥睨天下的眼睛,竟泛起一丝湿意。 “昱宸,他应当不会怨我们。” 沈夫人叹息:“他从小就最听哥哥的,也最敬重昱霁这次,是他主动提出的替他哥哥成亲,还有复活他的哥哥,他也是很想昱霁活过来的。” “嗯,他的心思我明白。”沈将军缓缓颔首,“但若有一日晚凝识破此事。” “到时候再说吧。”沈夫人苦笑,“我们沈家,已无退路。” 正文 第2章 绾骨灯初启 新房的红烛燃得正旺,窗外夜色浓沉,秋虫寂寥,唯余喜帐内淡淡的馨香与诡异静谧。 桑晚凝刚刚躺下,只觉浑身倦乏,仿佛骨头里都被抽去了力气。 “小姐。”花素本想唤她,却只说了一字,便软倒在桌边,额头砸在红漆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花莹也一样,端着热茶的手一抖,杯中茶水洒了一地,她连忙要叫,却连嘴唇都来不及抖动,便失去了意识。 桑晚凝模糊间似见两名贴身丫鬟躺倒,她却连惊叫一声的力气也无,只觉眼皮沉重,心中像有雾霭翻滚,困意如潮水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床帐轻垂,她沉沉睡去,唇角尚带着新婚的羞涩笑意。 吱呀。 门扉悄然开启。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走进来,披着喜袍,面无表情。他一步步靠近床榻,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他站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女子。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 那手冰凉,带着丝丝异样的阴气。 “晚凝。”他喃喃,声音低沉,如叹息,如梦呓。 他收回手,眼神随之一变,转向门口,沉声道:“动手。”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小厮与两个侍女。他们动作娴熟,先是将桑晚凝的寝衣整理妥帖,再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上事先准备好的黑漆担架。 担架被红绸缠绕,看似喜庆,实则隐隐透出阴 气。 沈昱宸走在最前,眉眼如画,冷肃如刀,带着沉沉夜色,将这一行人引向沈府后院的祖祠。 月光被乌云遮蔽,夜如墨染。 祖祠内烛火幽幽,香烟缭绕,早已布置妥当。正中高台之上,供奉着一座朱红色巨大的古老祭坛。 “将她放上去。”沈昱宸声音低沉。 “是。”两名小厮将桑晚凝轻轻放在祭坛中央。 那是一方玉制寝榻,四角雕有吞云吞雾的异兽,榻面冰凉如寒潭。 侍女再次为她整理衣摆,手法细腻熟练,仿佛早已演练多次。 沈昱宸站在一旁,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冷冽。 “子时未到,不得擅动绾骨灯。”他低声嘱咐,眼神扫过众人,“若有一步差错,后果自负。” 所有人皆俯首,“谨遵少将军之令。” 此时祭坛周围的十具朱红棺椁内,赫然躺着十具骸骨,森森白骨在灯下映出阴影如鬼魅。 “绾骨灯以沈氏直系九具血骨为阵,一灯唤魂,九骨定神。” 沈昱宸低声诵念着术士陈青留下的口诀,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密谈时,陈青那张老而神秘的面容: “七日祭仪,一夜一魂,以血为引,以灯为媒。七夜之后,可唤神识归来。但切记,若魂逃于阵外,便永堕无归,神形俱灭。” “准备绾骨灯。”沈昱宸沉声命令。 一名侍女捧着红布包裹之物缓步上前,小心揭开。 只见那灯赫然是一只三头蛇缠龙骨之灯,通体朱红,灯座以百年桃木雕刻成三头双尾的怪蛇,蛇口咬住龙骨尾部,灯盏中是一缕幽蓝灯芯。 灯芯未燃,却有隐隐嘶鸣声回荡在祠堂四壁。 “此灯以人脂混魇兽之血炼油,魂祭时不能灭。”侍女低声解释。 沈昱宸点头,接过灯盏,缓缓放在祭坛中央,此时祭坛旁的烛火照亮了他与沈昱霁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便是沈昱宸,沈昱霁的孪生弟弟。 沈家两位少将军,皆貌若天人,沈昱霁骁勇善战,战死北疆,而他沈昱宸,为救兄长之魂,不惜代兄成亲,陷入这场阴谋祭祀之中。 祠堂中寂静无声,只听祭台旁灯芯处泪形魂石发出微微低鸣,如婴啼一般凄厉。 沈昱宸低头看着熟睡的桑晚凝,目光阴沉。 “晚凝,你莫怪我。”他喃喃,“若不是哥哥非你不可,我也不愿你涉入这场劫数,” 他望向棺椁中那具最中央的白骨。 那是沈昱霁的遗骨,几日之前,悄悄运回沈府。 为了守住秘密,为了给哥哥复生的机会,桑家成了牺牲。 “将阵布好。”他重新翻看古卷,逐字逐句核对:“骨索贯魂穴,灯引三魂七魄,灵枢盘旋不息,切记不能扰动魂石。” 几名术童与下人立刻依照指令开始布阵,将沈氏九具直系祖骨按方位排列,以黑金丝索串连骨节,勾连魂灯,环绕棺椁。 风不动,铃自响,骨灯摇曳间,宛若冥界之门被缓缓开启。 沈昱宸最后一次确认了桑晚凝的呼吸,她还在沉睡中,毫无知觉。 “子时将至。”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与执念。 “哥哥,七日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绾骨灯下,影如地狱张口。 子时将临,祠堂外的铜钟被缓缓拉起。 沈昱宸立在灯前,眼中浮现深沉的冷意。 “准备。”他声音低沉有力。 “是。”几名术童立刻弯腰行礼,跪伏在绾骨灯前,手中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咒卷、银针、玉碗和朱砂。 “当……” 钟声落下,长鸣不止,如撕开寂夜的雷霆。 沈昱宸的指尖一点绾骨灯,那通体朱红的灯盏随即腾起一股幽蓝之焰,仿若冥火化影,在祭台上空来回摇曳,如同鬼魂低语。 “唤魂仪式,开始。”他口中默念口诀,身形挺拔如山。 术童们一拥而上,围在桑晚凝身前,手中银针寒光一闪,指尖轻落,一针接一针刺破她的十指。 “动作轻点,别让她惊醒。” “是。”一名年纪稍长的术童低声回道,嘴角微紧,神色凝重。 鲜血如红丝滴入玉碗,每根手指都取十滴。 血珠落入时,竟隐隐发出微光,与绾骨灯的蓝焰交织成一道奇异的光晕。 “这女子体内灵息未断,血中蕴魂。”另一术童低声惊叹。 “废话少说,继续。”沈昱宸冷声打断。 几人立刻闭口,继续动作。 止血粉末轻轻洒上,创口瞬息闭合,仿若从未破损。 “第二步,滴血入骨。”沈昱宸目光转向那具朱红棺椁中的尸骨。 那是沈昱霁,沈氏一族曾经最耀眼的继承人。也是他的亲哥哥。 一名术童小心地捧起血碗,走到棺前,口中低声念咒,缓缓将血液滴入尸骨的唇间。 血液触骨瞬间,仿佛被吸入骨髓,棺内泛起淡淡光芒。 “开始贴符。”沈昱宸命令。 黄符展于手中,中央一道墨黑符纹蜿蜒如蛇,术童小心贴上桑晚凝与沈昱霁的额心。 “贴正,勿偏。”他盯紧动作。 “符已贴好。”术童回报。 沈昱宸闭上双目,口中开始念出唤魂主咒。 “天应灵引,魂随血归,冥路不绝,魄归魂聚。” 蓝焰随之摇晃剧烈,灯罩四角的兽骨铃铛发出轻轻的“叮铃”声,宛如鬼哭之音,穿过长夜。 沈昱宸眼角余光看着躺着的桑晚凝,那张面容恬静如水,却不知身陷何等险境。 “哥哥,你若真魂未散,七日之后,当随灯而归。”他喃喃低语,声中有一抹难掩的哽咽。 术童跪倒:“少主,仪式已成。” 沈昱宸收了情绪,沉声道:“绾骨灯必须长燃,灯灭则反噬。所有人听令。” “在。” “从现在起,不准离开祠堂一步。每刻轮换守灯,若有失误,唯你们是问。” “谨遵主命!” 他又转向几名侍女:“伺候好少夫人。她醒前,送回寝屋。手指要细查,不许露出伤口。” “是。” “若有疏漏……”他语气骤冷,“你们自己去祖坛请罪。” “奴婢明白。”侍女连忙应声,脸色惨白。 沈昱宸看了看桑晚凝,眼神略过一丝无奈。 “你该原谅我,若有一丝法子能唤他归来,我愿一切。”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决。 外头寒风卷起夜色,祠堂门被重重关闭,封住这场秘密祭祀的夜与光。 沈昱宸披风一卷,转身离开。 身后是永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旭日初升,屋内檀香袅袅,轻雾缭绕,屋外庭院中的花悄然盛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床上的桑晚凝缓缓睁开眼睛,微微蹙眉,感觉有些倦意未消。她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估摸着辰时三刻已过。她伸了个懒腰,披衣起身,一旁早候着的花素立刻迎上来,轻声唤道:“小姐,您醒了,早膳已经备好了,花莹正在外间等着呢。” “嗯。”桑晚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她走到净面铜盆前开始洗漱,忽然皱了皱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十指,尤其是指腹处,仿佛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传来。 “奇怪。”她低语了一声。 花素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关心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手指好像有点痛。”桑晚凝举起手细看,但指腹处光洁如初,连一点红肿或伤痕都没有。 “可能是睡觉的时候压着了吧。”她不以为意地一笑,抹了抹手上的水。 花莹从外间走进来时,见她正端坐在镜前整理鬓发,笑着道:“小姐昨夜可是做了个好梦?今日气色比往常更好了些。” 桑晚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小嘴倒是甜。我刚才倒是梦见你们两个了。” “梦见我们?”花素笑着倒茶,“小姐梦到我们什么了?” 桑晚凝凝眉思索片刻,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梦,感觉很真实。只记得模模糊糊看到你俩趴在桌子上睡觉……其他的就记不清了。醒来时脑袋还有些晕。” 花莹与花素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迷惑与无措。 “小姐,昨夜我们伺候您上床歇息后就回了自己的屋子,断没有在桌子上睡觉这 回事。您是不是记错了?”花莹略带犹疑地问。 桑晚凝却微蹙眉心,轻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确定,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但梦境为何如此真实呢。” 花素笑道:“小姐近来太劳心了,夜里做些奇怪的梦也不稀奇。若是太累了,不如我晚些煮点安神的莲子羹给您。” 桑晚凝点头,语气柔和些许:“也好。” 她移步至饭桌边坐下,望着桌上的早膳,雪白的米粥,热腾腾的小笼包,还有一道她最喜欢的桂花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今日不在府中吗?”她忽然问道。 花莹怔了一下,回答得小心翼翼:“奴婢清早去偷偷探了一下,将军昨夜并未在府中歇息。他总是来去无踪,连影子都不见。” “我虽已和他成亲了,但他却像个过客似的。”桑晚凝嘴角浮起一抹自嘲,“他倒真是忙得很。” 花素闻言,小心说道:“将军公务缠身,想必是不得已而为之。” 桑晚凝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是一种交易或牺牲罢了。” 屋内忽地沉默片刻,三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好了,不说这些。今日我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花莹连忙点头:“奴婢已备好了衣裳,您稍后梳妆便可动身。” 饭后,桑晚凝在花素花莹的服侍下换上了浅绯色绣梅花纱裙,外披一件烟紫色披风,端庄而不失柔婉。她坐在妆台前,静静地任花素为她挽发,一丝不苟地绾起一个飞天髻,用一支碧玉簪轻巧地固定。 “花素。”她忽地轻声问道,“你们昨日晚上真的没有什么异样?” 花素手中动作微顿,回道:“奴婢并无异样,睡得很沉,反倒是今晨醒来时头有些昏沉,许是夜里受了凉。” 桑晚凝沉思片刻,不再追问。待一切妆点完毕,她起身道:“走吧。” 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十指,指腹依旧有微微的刺痛,但依旧看不出任何痕迹。 正文 第3章 诡异的沈府 秋意渐浓,风携着凉意穿过长廊,拂过檐角,吹得青石板路上落叶纷飞。桑晚凝一身素色襦裙,裙摆微动,袖口随风轻扬,手中握着一枚雕花暖玉,却依旧难挡秋风的清冷。 她打了个寒颤,花素立即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小姐,是不是有些冷?要不我回去给你取件披风?你和花莹在此等我便是。” 桑晚凝抬眸望了眼天色,乌云低垂,日光难见,却并不见有雨意。她轻轻点头,语气柔和:“好吧,那你快些去,我们在凉亭里等你。” “奴婢知道了。”花素躬身应下,提着裙摆转身而去。 凉亭中,桑晚凝与花莹并肩而坐。亭边菊花开得正盛,淡黄与浅白相间,一片静谧。 花莹四下扫视了一番,不禁蹙眉道:“小姐,这个时辰了,怎府里一个下人都见不着?方才那小厮,见了您连‘少夫人’都未称呼一句,便低头匆匆而过,实在太无礼。” 桑晚凝闻言淡淡一笑,眉眼间却无半分愠怒,只是低声道:“这些人如何待我,我已习惯。沈府不是真正欢迎我的地方,这些人不过看主子脸色行事。” “可是,您是少夫人啊。”花莹气不过,低声嘀咕,“再如何,也得有个样子。沈府家风怎如此淡漠?” “沈昱霁的心,从未在我身上。他有喜欢的人,我也知晓。如今强行为妻,他自然不悦,府中下人若冷眼旁观,我也怨不得。”桑晚凝淡声说道,眼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花莹正欲再说,忽听远处脚步声渐近,回头望去,正是花素快步而归,只是脸色微微发白,神情有些异样。 “花素?”桑晚凝见状,起身迎上,“你怎么了?” 花素跑到近前,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我刚才回去取披风,到了屋外,听见屋里似有动静,便靠近想听一听。” “哦?”桑晚凝眉头微挑,“可是有贼人?” “不是,不是贼。”花素摇头,眼中满是惊惧,“奴婢打开窗子一看,竟见沈将军,他就那样坐在您的床边,面无血色,眼神呆滞,像,像个死人一般。” “什么?”桑晚凝惊了一下,声音低沉却陡然一紧,“他怎么会在我房里?” “他手里拿着一张黄符,也不知做什么,只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花素低声回道,仿佛想起那一幕都心中发寒,“小姐,那模样,真的太吓人了。” 花莹听得头皮发麻,连连道:“小姐,这府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昨晚的事您还记得多少?会不会跟他有关?你不是说我俩在桌子前趴着吗?我和花素好像也没有趴着吧?我们都不记得了,也是奇怪得很。” 桑晚凝却沉默了,她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指腹,那里依旧有些轻微的刺痛。虽然眼前看不出任何伤痕,可那隐隐的感觉,却让她心中泛起不安。 “他在我房中为何?”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小姐,您昨晚可有什么异样之感?”花莹追问道。 桑晚凝缓缓摇头:“我只记得你们在桌旁,模糊中好像看见你们睡着了,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可奴婢和花素是服侍您睡下之后才离开的。”花莹皱眉,“这之间的记忆缺失,会不会是被人做了手脚?还是我们确实在桌前趴着了,然后是不是被人下药了?下了迷魂药什么的?所以我们才不记得了。” “别说了。”桑晚凝神色一凛,打断她,“这些话不要在府中乱说。我只是沈府刚进门不久的新妇,本就没人高看一眼,现在这些话要传了出去,以后我们在府里要怎样活?任何无凭之言,传出去都可能惹祸。” 花莹和花素对视一眼,赶紧低头应道:“是,小姐。” “既然走到这儿了,先去请安吧。”桑晚凝整理好思绪,拢了拢衣裙,“去给老夫人请安。” 三人沿着曲折长廊前行,越接近正院,气氛越发沉重。途中偶有 小厮丫鬟遇见她们,不是绕路而行,便是低头快步离去,没人敢多看一眼。 花素咬着唇,低声道:“小姐,奴婢总觉得这沈府太安静了,像,像是故意躲着我们似的。” “怕就怕,这府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桑晚凝望向远处老夫人的院落,眼神微沉,“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院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其中一丝萧索与凉意。 桑晚凝踏着秋风,带着花素与花莹缓步前行,来到沈府深处老夫人的院子。一路上,落叶纷飞,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似乎也在低语着什么。 院门外的侍女和小厮像是早有准备,一个个低眉顺目地垂首站立,竟连一句问安之言都未出口。她们只是机械地微微躬身,仿佛例行公事,又仿佛不愿与她多有牵连。 花莹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这些人真是无礼,您好歹是少夫人,他们竟连个正眼都不肯瞧。” 桑晚凝淡淡一笑,轻声应道:“罢了,人在屋檐下,不由得不低头。咱们不是来计较这些的。” 她话虽说得轻巧,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这沈府偌大,处处沉寂得像是有些不对劲,而这些下人,神情呆滞、目光躲闪,更添了几分诡异。 踏进主屋厅堂,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扑鼻而来,堂内陈设古雅,香炉袅袅。白若水正坐在主位,身边两名身穿鹅黄色衣裳的侍女一左一右伺候着,端着精致的药膳汤盅,小心翼翼地喂着。 桑晚凝立即盈盈行礼:“母亲,晚凝前来请安。” 白若水抬眸,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随即唇边浮出一丝笑意:“来了,晚凝。可还习惯府里的生活?那些丫鬟婆子,可伺候得还算周全?” “都很好,母亲不必忧心。府里一切晚凝都已熟悉,丫鬟们也尽心尽力。”桑晚凝微笑着答道,温婉大方。 白若水抬手,指了指她身旁的椅子:“坐过来吧,别站着。” 桑晚凝顺从地坐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中侍女们的反应。只见那几个侍女,有的在白若水身后站立,有的在一旁斟茶倒水,可她们不约而同地似乎都在偷偷注视她。 花素与花莹站于角落,也觉气氛有异。花素悄悄凑近花莹耳边,道:“你看那几个丫头的眼神,是不是有些古怪?” “我也察觉到了,有的看了小姐一眼,就低头了,表情竟然像是同情?” “不是同情,是心疼。”花素低声道,“而且看她们的神情,好像还隐隐有些哀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中发毛,却不敢太显露神色。 白若水却像是并未察觉,一边轻拍桑晚凝的手,一边语气温婉道:“昱霁公务繁忙,新婚后又要进宫述职,你别放在心上。他是个有抱负的孩子,从小就不爱粘人。” 桑晚凝淡淡一笑,神色平和:“母亲说的是,昱霁是大将军,肩负天下安宁,自然要以国事为重。晚凝理解。” “你能懂事,是我沈家福分。”白若水目光含笑,语气却微微一顿,“若他有时态度冷了些,你莫要怪他。” “晚凝不会怪。”她回答得平静如水,“嫁入沈家,是我的选择。” 白若水脸色缓和些,又取了一只白瓷药盅:“这药膳是为你们准备的,来,尝尝。” 桑晚凝接过,轻抿一口,苦中带甜,味道复杂难明。 “这汤中有些人参与鹿茸,补气养身,对你大有裨益。”白若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最近睡得可还安稳?” 桑晚凝一愣,轻声道:“尚可,只是偶尔梦中不宁。” “嗯,成婚初时,阴阳交替,是最容易梦境纷扰之时。”白若水淡然点头,“若有不适,记得告诉我。” 她这话说得温柔,听来却让人心里升起一阵阵莫名的寒意。 而那些侍女,此刻一个个站得更笔直了,有人甚至低下头默默流泪,有人悄悄望向桑晚凝,仿佛欲言又止。 花素再也忍不住了,向前一步道:“老夫人,奴婢可否送小姐回院?小姐方才在风中站了许久,恐怕受了凉。” 白若水看了她一眼,点头:“也好,既然受凉,就别久坐。” 桑晚凝起身行礼告退。 她走出老夫人院门的瞬间,身后一阵风吹过,凉意透骨。 花素贴近她耳边,低声急语:“小姐,我觉得有事,这府中气氛太不对了。那些侍女看您的眼神,不是尊敬,是惧怕,像是怕您出事。” 桑晚凝皱眉:“你回头把她们的神情细细记下,别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还有奴婢不是帮小姐拿披风时,还看到了沈昱霁就在小姐屋里。小姐忘了吗?我们来给老夫人请安时我也告诉你了。” “他回来了?”桑晚凝眉头紧锁,隐隐的不安也浮了上来。 花素点点头,神色却惊慌难掩:“可他不是回来,而是就坐在屋中,目光呆滞,如木偶般一动不动,脸色比死人还白,手里还拿着黄符!” 桑晚凝身形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花素低声附耳,将所见之事一一述说。 桑晚凝听完,只觉四肢发冷。 黄符、活死人、无声无息的府邸、带泪的侍女。 正文 第4章 执念如山 兰亭苑内秋意渐浓,正午的阳光洒落在地面上,一道道金光交错,似细细碎碎的光鳞。桑晚凝回到寝屋后,只觉周身寒意尚未退去,忍不住裹了裹斗篷。她低声吩咐:“花素、花莹,去厨房煮些热汤来,我觉得有些冷。” “是,小姐。”两位婢女恭敬应下,轻步离开。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桑晚凝坐在榻上,扶着额角轻轻揉了揉,不知为何,这几日心神总是不宁。她脱了外衣,靠在榻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窗外的秋风吹动了帘子,空气中带着干枯草叶的味道。她刚闭上眼,忽而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仿佛有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心头一紧,猛地睁开双眼,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 ,室内却安静如初。她皱了皱眉,低声喃喃:“莫胡思乱想,大白天的,又不是夜半三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躺下,试图让自己安稳入眠。可刚进入梦乡,窗户口却忽然浮现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深深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一寸一寸刻画进瞳仁里。 桑晚凝忽地翻了个身,窗外那双眼睛如幽灵般一闪即逝,接着“吱呀”一声,仿佛窗扇被推开。 “谁?”她在梦魇边缘惊醒,猛然睁开双眼,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从榻上坐起,抚着额头自语:“刚才是不是听到了门响?是我做梦了?” 她下榻穿上鞋履,走到门边,门紧闭如旧。她又折回去看窗子,只见窗户半掩着,微风吹动,帘子轻飘。她心中愈发不安:“可是我明明记得这扇窗关得严丝合缝。” 正怔怔出神,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小姐。”花素端着一盅热汤踏进屋来,后头的花莹紧跟着,手中还捧着一小盅汤碗。 桑晚凝倏地回头,眉头紧蹙。 花莹一眼看出她神色有异,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姐,是做噩梦了吗?怎得脸色这般不好?” “是啊,小姐,才睡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怎得醒得这么急?”花素也放下汤盅,满脸关切。 桑晚凝本想将方才所见所闻告知,可转念一想,又怕两个丫头多思惧怕,只好轻轻摇头,掩饰道:“没事,只是睡着了觉得有些饿。” 她转而看向桌上的汤盅:“这是什么汤?” 花素赶忙揭开盖子,笑着说:“是人参乌鸡汤,还加了红枣、枸杞,暖胃补气的,奴婢特地让厨房多炖了一会儿,小姐快趁热喝。” 花莹一边将汤盛入碗中,一边低声附和:“小姐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身子冷得厉害,我们也担心得很呢。” 桑晚凝轻抿一口,汤汁浓郁,带着一丝清甜,果然暖意涌上心头。 “不错,”她点头,“汤很好,味道也正。” “小姐若喜欢,晚间我们再去炖一盅燕窝雪梨汤,可润肺清热。”花素献计道。 “嗯,也好。”她喝了两口,忽地抬眸道:“你们坐下一起喝吧,这一盅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两人连忙摆手,花莹急急道:“小姐,这万万不可,我们只是婢女,怎敢与您同席喝汤?” “是啊小姐,”花素也道,“我们伺候您喝就行了。” “这汤是你们用心煮的,与你们喝又何妨?”桑晚凝声音温和,眼里却带着坚定,“快坐下,不许推辞。” 两人对视一眼,见小姐认真,便低头谢恩坐下:“多谢小姐。” 三人围坐在窗下,外头的日光缓缓落下,投下一地斑驳光影。屋内氤氲着汤香,暖意渐渐驱散了方才的惊悸。 花莹轻声问:“小姐,真的没做梦?我看您刚才额上都是汗。” 桑晚凝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我刚才似乎听到了窗边有响动。” 花素脸色微变:“窗边?是风吹的吗?” “不像是风。”桑晚凝皱眉,“我记得窗是关着的,可刚才醒来时,却半开着。” 花莹惊道:“不会是,有贼?” “别乱说。”桑晚凝低声喝止,“别惊动其他人。” 花素却有些坐不住了,担心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去叫守夜的婆子来查查院子?” “暂且不必,”桑晚凝低头思索,“也可能是我疑心太重了。” 花莹轻声劝道:“小姐若不放心,今晚我守夜,不让任何人靠近屋子。” “我也留下。”花素附和,“我们两人轮流守着,小姐就安心休息。” 桑晚凝一阵感动:“你们两个,有你们在我身边,真是幸事。” “小姐,是我们该谢您才是。”花莹柔声一笑,“您待我们从不以奴婢之礼,我们怎么能不护您周全?” 三人正说话间,忽听得窗外又是一声轻响,仿佛树枝划过窗棂,又似脚步踩碎落叶的声音。花素第一个站起身,眼神凌厉:“我去看看。” “不!”桑晚凝喝住她,“一起去,别分开。” 三人悄悄靠近窗边,推开一角帘子,只见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动桂花树,飘下一地金黄。 “没人。”花莹低声道。 “可我总觉得,刚才那声音,不是幻听。”桑晚凝回头看向屋内,目光落在那半掩的窗扇上,神色凝重,“或许,我该去问问老夫人,兰亭苑以前可曾发生过什么?” 晴兰轩书房内,沈昱宸手里正握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烛光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被光线拉得长长的。他的表情平静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郁,指尖不时翻动着书页,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陈旧而繁复的文字。 “绾骨灯,引魂之术。”他低声念出书页上的几个字,声音低哑而沉重。 忽然,一阵轻响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传来小厮轻敲门扉的声音,随即低声道:“少将军,桑小姐并未察觉一切,她现在正在用膳,刚从老夫人处请安回来。” 沈昱宸神色未变,只轻轻抬了下眼皮。他手中书未放,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命令:“继续盯着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另派一人与你轮流守着,不得懈怠。” “是。”小厮低声应下,旋即离开。 沈昱宸终于合上书本,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将书搁在桌案之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纱,望向庭院。 正是晚秋时分,庭中芦花悄然绽放。阳光从枝叶缝隙斜斜落下,照得芦花如一片银白,清冷而哀艳。 他盯着那些芦花出神。良久,才轻声喃喃:“芦花苍白,归魂之引,哥哥。” 他声音微哑,眼中却透出一丝不可触碰的哀意与执念。 兰亭、晴兰、惠兰、沈府诸院皆以“兰”命名,是他哥哥沈昱霁所命。他喜欢兰花之清幽淡雅,生前常言:“兰花如人,生而不俗。” 而府中满植芦花,乃是沈昱宸亲自安排,为的就是引魂归来。 哥哥走后,他便再也无法直视兰花之美,只觉满府之“兰”,已无“人”可赏。 他记得哥哥生前最爱倚窗看那片清雅的兰花,轻斟慢饮,随即对他说:“阿宸,若有一日我先你而去,替我守着这府中花木,也算是个念想。” “可你说好了,不许走在我前头。”他自语道,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是陈青来了。 “沈将军。”陈青行了一礼,眉宇间带着一丝阴翳。他年纪不大,身着深青色布袍,腰间挂着一枚铜铃,在行走中微微作响。 “陈术士。”沈昱宸转身看他,“绾骨灯如何?” “依旧照常燃着。”陈青沉声道,“不过将军,我还是要再劝一句,此术有违天命,强行挽魂续命者,或许会招来反噬。” “我知。”沈昱宸冷声打断他,“若是连命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反噬?” 陈青眉头皱了皱,“魂魄若不愿归体,即使灯成,也可能失败。” “他会回来的。”沈昱宸坚定地说。 “你如何知?” “因为他舍不得我,舍不得沈家。”沈昱宸眼神坚定,仿佛看穿了命运,“他当初挡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挡下那一刀时,他就已经替我死过一次。这一次,我替他逆命一次。” 陈青叹了口气,“既如此,今晚子时,我会在祠堂等你。” 沈昱宸点头,又望向窗外,“若他能醒来,我便不负此生。” 夜幕渐渐低垂,兰隐堂内烛火通明。堂中布满符纸香灰,红绫绕柱,铜炉青烟袅袅。 沈昱霁的白骨仍旧躺在棺椁中,神色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沈昱宸跪坐在他面前,衣袍未换,一如白日。 “哥,我又来看你了,今晚子时已是第二次,七日后,你一定要回来。”他低语。 另一侧沈家的九具直系男子白骨也依然躺在棺椁中。 现在只需等到子时桑晚凝到来。 而祭祀台的绾骨灯灯芯依然熊熊燃烧着。 仿若沈昱霁的魂魄正欲要破空而来。 沈昱宸望着绾骨灯,眼里的神色逐渐凌厉起来。 “七日祭仪,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唤回亡者神识。”他轻声念着这句话,手指 轻轻抚上绾骨灯。 正文 第5章 芦花之谜 兰亭苑内,已是戌时三刻左右,桑晚凝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正翻着一本描绘花鸟虫鱼的画本。窗外秋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微寒袭来,似乎也提醒着屋内人季节的更替。 花素与花莹刚从小厨房里回转,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一进屋便道:“小姐,趁热喝些吧。天气越来越冷了,怕是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奴婢今日出门时,就觉得凉气透骨。” 桑晚凝听到这话,合上了画本,抬眼看向她们,轻轻点头:“这几日确实冷得早了些。” 她接过姜茶,杯中的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股辛辣与微甜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至四肢,才稍感舒坦。 这时,花莹迟疑着开口:“小姐,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您可曾注意?” 花素正帮桑晚凝披着薄毯,一听便顺口道:“怎么了?花莹。” 桑晚凝也偏头看她,眉眼带着一丝好奇。 花莹放低了声音,神色略显郑重:“奴婢方才与花素去煮茶的时候,在院里瞥见几株芦花。” 花素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时节芦花开得正盛,虽然颜色有些清冷,但看着也挺好看的。” 花莹却摇了摇头:“可小姐,您有没有发现,这府里除了芦花之外,竟没有其他花草了。兰亭苑不说,就连老夫人的惠兰园、二少将军的晴兰轩,还有前几日我们路过的舒兰苑,都有芦花,却无一朵别的花。”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每个院子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兰’字。”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桑晚凝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碰在唇边却未继续饮下。 “你是说?”她放下茶盏,眉头微皱,“每个院子都种了芦花?” 花莹慎重地点头:“奴婢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我亲眼所见的几处院子,皆是如此。而且,小时候曾听府里老人说过,芦花这等花色苍白,生于水边荒野,自古便与丧葬招魂相关。” 花素这时也收了笑意,惊讶地道:“我也听过,说是什么芦花若盛开如雪,便是招魂之引。可是这沈府是将门世家,怎会种这种不吉之物?” 花莹目光愈加凝重:“所以我才觉得古怪。而且,这兰亭苑名字虽雅,但若与芦花一并细想,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兰’字温雅,‘芦’却清冷似乎是在掩盖什么。” 桑晚凝沉默了一瞬,脑中飞快地回忆起她进门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婚当日,轿子进门时,途经的几处院落,也确实看见芦花摇曳。只是当时忙于仪礼,也未多想。 如今细细一想,自那日后,她便常有冷意侵体,梦中也常见水边飘零的白色花瓣,还有那夜窗外的目光与吱呀声,更有滴血的蜡烛。 她低声道:“确实诡异。” “小姐?”花素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已有一丝惊慌。 桑晚凝回神,神色恢复镇定:“你们记住,这事切莫外传。” 花素、花莹同时点头:“是。” “这府中或许确有隐秘,我们三人孤立无援,若不小心,便易落入人手。以后凡事多留意,府中下人所言、主子们所行,有何异样,都要记在心里。” 她轻轻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要注意最近是否有人频繁往某处走动,或者常在夜间出行。” 花素问:“小姐,我们要不要夜里巡一巡院外?” 桑晚凝摆手:“不必打草惊蛇。你们明日轮换着去几处院落探探情况,尤其是那些‘兰’字命名的院子,看是否也种有芦花,以及是否常有外人出入。” 花莹皱眉:“可是我们身份卑微,若被人察觉。” “所以需谨慎行事。”桑晚凝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可贸然深入。” 花素、花莹异口同声应下:“是,小姐。” 桑晚凝重新端起姜茶,细细啜了一口。唇齿间的辛辣味道不知怎的,竟让她觉得心底愈发清醒。 她轻声自语:“若真有阴影潜伏于府中,那我便要将它一点点揭开。” 而屋外,天色愈发昏沉。 远处某处高墙后,似有目光正冷冷注视着兰亭苑的方向,风过时,芦花轻轻摇曳,如亡魂低语。 祠堂内,昏黄的烛火将供桌上的灵牌映得忽明忽暗。沈昱宸静立在堂前,眉宇紧锁,眼底有几分急迫之意。他身后,小厮小贺满头是汗地跪着,低声禀报道:“少将军,桑小姐还未就寝,正在由花素花莹伺候着喝姜茶。她们说小姐今日受了点凉,正暖身子呢。” 沈昱宸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已近亥时。他的眼神微冷,语气更冷:“无论她是否已入睡,亥时必须带来祠堂。若失了时辰,整个仪式就会功亏一篑。你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小贺不敢多言,连连点头,急忙退下。 沈昱宸轻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袍袖,转身离开祠堂,往书房而去。月色如水洒落在石阶上,伴着夜风吹起他衣角。他心中焦灼难安,脑海中浮现的是战死沙场的兄长沈昱霁,那张英气却已冰冷的脸。 “若这一次再不成功。”他喃喃自语,眼底一片暗沉。 兰亭苑内。 “小姐,姜茶再给您倒一些吧,趁热喝。”花素小心地将茶盏端至桌前,又倒了一些,轻声劝着。 桑晚凝接过茶盏,眼神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半晌才叹了口气:“今年天气确实冷得早,才十月,夜里已经如此寒了。” 花莹接过话茬:“是啊,今日奴婢们才添了厚袄。您身子弱,可要多注意才是。” 桑晚凝抿了一口姜茶,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喉间流进腹中,驱散了几分寒意。她缓缓放下茶盏,眼神忽然游移:“花素,花莹,可有听闻将军近日何时归府?” 花素怔了怔,小心翼翼地回道:“将军公务繁忙,好像是往北营巡查去了。奴婢也只是听下人们闲聊时说的,不知真假。” “巡查?”桑晚凝低声重复,唇角浮现一丝讥诮,“永夜城一向安稳,哪需大将军亲自巡营?” 花莹看了看桑晚凝神色,犹豫着道:“小姐,他毕竟是将军,军中事务繁杂,或许真有要务。” 桑晚凝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落寞:“也罢。他不回来也好,省得尴尬。我们之间本也无话可说。” “小姐,话不能这么讲。”花莹轻轻靠近,声音放得极低,“您既已入府,便是沈家之人。将军再如何冷淡,您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对啊小姐。”花素也附和,“如今将军尚未纳妾,您正该趁此机会讨得欢心,早日诞下子嗣,将来在府中才有稳固之位。” 桑晚凝闻言,神情一滞,轻轻将茶盏转了转,半晌才道:“你们说得轻巧。这事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他连我面都懒得见,又从未踏进兰亭苑一步,我如何与他言子嗣之事?” 花莹听得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叹气:“小姐,如今世家女子嫁人,不就是为了夫家地位和子嗣?若是将军日后另娶新人,那……” “够了。”桑晚凝忽然一声冷斥,吓得花素花莹齐齐跪下。她脸上浮现一抹怒意,但很快又隐去,只剩一抹疲惫与自嘲,“我嫁入沈家,不过是一场权谋联姻。他娶我,也不过是互惠互利的联姻而已。我心中清楚得很。” 花素花莹二人皆退了出去,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烛火在檀香缭绕的房间中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墙角的铜炉发出咝咝的声响,吐着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桑晚凝裹在锦被里,身子缩成了一团,脑中却不断回旋着刚才花素与花莹所说的那些话。 “子嗣傍身的资本。” 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件事,也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竟是如此被动。她是沈家的媳妇,却仿佛一个多余的影子,无人在意,也无人需要。 “若将军真要纳妾了?”她喃喃着,忽而感觉心口一阵钝痛。 她不是不想去靠近沈昱霁,哪怕一点点地让他注意自己。可自成婚那日起,他便未曾与她交谈一句,甚至连新婚之夜都只是匆忙出现。她既羞愤又无措,却又无法理直气壮去质问。 “这到底算什么婚姻?” 她的眼角泛着微微的湿意,抬手擦了擦,干涩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疲惫。她翻了个身,将自己整个脸埋入被中,却越发觉得脑中纷乱,难以入眠。 而此时,在偏院的角门旁,小贺带着四名下人正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月色清冷,星辰黯淡,夜风呼啸而过,掀动几缕枯枝,犹如冤魂低泣。 “听好了,等到了亥时一刻,不管桑小姐睡没声音发颤。 “你以为我们愿意?”小贺咬牙,目光中却满是恐惧,“若不是少将军吩咐,我哪敢做这等事?你可知这祠堂里的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良久,另一个年长些的下人低声道:“是那位战死沙场的沈大将军,少将军的亲兄长。” “不错。”小贺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少将军说过,必须要有阳命之人引魂归室,也就是回魂命之人,那人必须是‘命格相合,生辰五行皆可匹配’之人。” “那少夫人为何?”那名年轻下人再问。 “因为她是命格中‘阳水生木’,极阴之夜极阳之身,生辰与大将军有一缕相合。”小贺低声说完,几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若这次也失败了呢?”那人再问。 “那就等死。”小贺一字一顿道。 正文 第6章 第二日唤魂夜 房中静谧无声,桑晚凝躺在床榻上,眉心微蹙,呼吸轻柔如絮,似是终于入睡。门外的小贺正屏息凝神,耳朵贴着门板听了片刻,见里头确实没有动静,才小心地朝身后几人挥了挥手。 “时候到了,准备动手。”他低声道。 一个下人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迷魂香,另一个则拿着浸有麻醉药的手帕。几人猫着腰,小心推开房门,像夜行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入室内。 迷魂香先被悄悄点燃,放于床头。 “她睡得太熟了,用不着手帕。”接着又道“迷惑香起作用了,我看她似乎刚才动了下又睡过去了。”一名下人轻声说道,手心却满是汗。 “别大意。”小贺冷声制止,目光始终警惕地盯着桑晚凝的脸色,“万一她醒了,你担得起吗?” 说罢,他悄声数了三个数,几人一齐动手,将桑晚凝轻轻抬上了准备好的软担架。全程极其小心,连衣摆都未曾拖地。 “快!送去祠堂,少将军已经等急了。” 另外两人悄然潜入隔壁厢房,花素和花莹尚未睡下,正小声议论着小姐今夜为何情绪低落。 “你说将军为何至今未归?”花素低声道,“我总觉得府里这几日怪得很。” “嘘。”花莹刚开口,突然闻到一股异香袭来,眼前便一阵发黑,倒了下去。 迷魂香瞬间生效,屋中两人皆昏迷不醒。两名下人立即将门锁死,站守在外,确保无人靠近。 祠堂内灯火通明,却不是寻常的烛光,而是四角悬挂的蓝焰灵灯,仿佛从幽冥中引出的火光,照得整座祠堂阴冷森然。 祭台前,沈昱宸身披玄青色披风,神色凝重。他站在沈昱霁的棺椁前,手中持一卷密咒卷轴,正缓缓展开。陈青则坐于祭台右侧,怀中抱着一只青铜法器,眉宇间神色深沉。 “人带来了。”小贺上前禀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惶然。 沈昱宸转身看了一眼,只见昏睡中的桑晚凝面色安然,被轻轻安放在祭台另一边的玉石榻上,手脚自然下垂,姿态宛若熟睡。 “抬到骨台。”陈青起身吩咐。 几名术童立刻上前,将桑晚凝抬至棺前的法台处。另一名术童则取出一个瓷碗。 “取血。” 术童从袖中取出一把银针,小心刺入桑晚凝每一根手指,鲜红的血液滴入碗中。 “十指连心之血,最能唤回游魂。”陈青低声道。 每滴血液入碗,都泛起一阵轻波。片刻后,术 童便将止血粉末洒在她手上,顿时伤口就止住了血液,细看才可以看出轻微的针眼。不过因为不会痛,所以也不会引起注意的。 沈昱宸接过血碗,神情沉重。“陈青,开始吧。” 陈青点头,术童将血碗端至沈昱霁棺椁前,陈青手握咒符,口中念念有词。 “魂归血引,魄牵冥道,无常回首,归于原魂。” 随着咒语落下,血碗中的血液忽地泛起银光,被术童缓缓滴入沈昱霁唇间的白骨之上。 只见那具白骨骤然一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自骨缝中升起,迅速游走全身。 “还没到最后一步。”陈青冷声道,“贴符。” 两张黄符被展开,中央绘有血墨朱文,其上符纹蜿蜒如蛇,似有生灵之动。 术童小心贴符于桑晚凝与沈昱霁的眉心。刹那间,整个祠堂灵灯剧烈晃动,蓝焰跳跃不止,发出骇人的“啪嗒”声。 “开始唤魂主咒。” 沈昱宸闭目静念:“天应灵引,魂随血归,冥路不绝,魄归魂聚。” 风无声起,祠堂中仿佛有无形气流旋转,吹动衣袂飘扬。灯罩四角的兽骨铃铛也跟着晃动,发出阵阵“叮铃”之音,宛如冥界的低语。 就在咒语接近尾声之时,棺中沈昱霁的白骨猛然泛起一道金芒,紧接着,棺盖剧烈震动了一下。 “他在回应。”陈青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惊,“居然真的回应了。” 沈昱宸双目猛睁,目中一丝喜色随即隐去,低声道:“继续咒引。” 此时,桑晚凝的额心贴符开始泛起丝丝红光,她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潜意识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要醒了。”陈青低呼一声。 “不管她醒不醒,继续。”沈昱宸斩钉截铁。 “可若她察觉此事……”陈青声音压低,“她毕竟是活人,若被冲撞,会受反噬。” “她必须承受。”沈昱宸冷声,“这是唯一的法门。若哥哥不归,我沈家便断脉。” 陈青沉默了一瞬,终是咬牙继续。 咒语再起,整个祠堂气氛骤然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血咒已至尾声。 棺内突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挣脱而出。 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在蓝焰间显现,模糊而飘忽,宛若一缕残魂。 沈昱宸猛地睁眼,朝那魂影跪地叩首:“兄长。” 魂影微微一顿,似在回应,又似迟疑。片刻之后,一缕银芒从其额头滑落,落于桑晚凝胸口的符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皮轻轻跳动,仿佛马上要醒。 “快,收魂。”陈青大喝。 术童立刻取出铜镜,将铜镜对准那魂影。镜中光芒一闪,那魂影顿时凝实几分。 “封。” 黄符燃起火焰,化作灰烬飘散。 祠堂,归于死寂。 唯有那铜镜之中,微微泛起一点金光,那是沈昱霁的魂魄。 而榻上,桑晚凝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眉心隐隐浮现一道细微裂痕,似是代价,亦或开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洒入窗棂,晨露尚未干,整个院子仍笼在淡淡的清雾之中。屋中却是一派凝重氛围。 桑晚凝缓缓睁开眼,眼前一阵恍惚,天花板仿佛都在旋转。她动了动身体,顿时一股酸痛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碾压过一样,甚至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手指也很奇怪的酸痛,她抬起手看了看,没什么,可为什么会痛?于是她靠近了仔细看了看,顿时,她满脸惊讶:“怎么会有针眼,难怪会痛。可我并未用绣针,手指也并没有受过伤啊。” 头也痛的厉害,她不由得想要下床唤花素花莹。可她突然触碰了榻上的镜子,她顺手拿了起来,对着镜子想看看自己会有多狼狈。可刚看清镜中的自己时,便吓了一跳,额头居然有一道细纹。 “怎么会有细纹?我连双十年纪都不到呢?怎得会生出了一道细小的皱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又无助的放下了镜子,等着花素花莹到来。 过了片刻,她又看了看门口,还是未有动静。 “怎么会?我昨夜明明早早就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忍着不适挣扎着坐起身,忽觉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哪怕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依然感到冷得刺骨。 正当她疑惑不解时,外头脚步声轻响,花素和花莹推门而入,两人各自端着铜盆与洗漱用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小姐,该起床了。”花素轻声唤道。 刚踏进屋,两人就觉察到不对劲,床榻上的人儿仍旧缩在被子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唇角甚至泛着青紫。 “小姐。” “小姐,你怎么了?”花素手中的铜盆险些掉落,花莹也快步走上前,两人急急地围在床前。 桑晚凝虚弱地闭着眼,嘴唇微微蠕动,几不可辨地低声呢喃着:“水,水。” 花素赶紧把铜盆放到一边,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才听清。 “快去倒水。”花素急声道。 “好。”花莹转身就跑,快步去了外间。 不多时,她端来一盏温热的水,小心地递到了桑晚凝的唇边。 “小姐,水来了,慢点喝。” 桑晚凝勉强抿了一口,喉咙像被刀割般难受,但这点温热却让她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我可能是受了寒。”她低声道。 “天气虽冷,可昨夜屋中炉火并未熄,小姐怎么会忽然这样?”花莹蹙起了眉头。 “或许是前日夜里在走廊上站得久了。”桑晚凝强笑着,掩去心中的不安。 “小姐的手都冰凉了。”花莹心疼地扶她靠在床头,“我给你裹紧些。” 花素这时已急忙取了干净布巾,浸湿后敷在桑晚凝额头。 “我这就去小厨房煎药,小姐别担心。”她说完就快步离开。 屋中只剩下花莹与桑晚凝。 “小姐,你昨夜做梦了吗?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花莹轻声问道。 桑晚凝怔了怔,回想昨夜却一片空白。 “我,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花莹眼中露出担忧,“你脸色真的太差了,我总觉得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别胡思乱想,我没事。”桑晚凝握了握她的手,声音虽弱却坚定。 不多时,花素匆匆赶回,怀中抱着一只小药碗。 “药煎好了,小姐,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桑晚凝靠在花莹怀里,慢慢将那碗苦药喝下。 “过一会儿我去熬些补汤。”花素收起药盏,“小姐要吃点东西才行。” “先让她歇一歇吧。”花莹轻拍着桑晚凝的手背,“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花素回头问。 “我隐约觉得后半夜院里好像有人走动。”花莹说着眼中更添几分不安,“我还以为是小贺他们巡夜,可又不像。” “别吓唬小姐!”花素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觉得,小姐这么突兀地生病,总有点……” “够了。”桑晚凝低声打断她,“不要多想。” 但她自己心中却并不安稳,昨夜的空白记忆,醒来的异样,手指上的细小伤口,还有额头的像是细纹的一道浅痕,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神色。 “你们两个今天白天也不要离我太远。”她忽然说道。 “小姐放心,我寸步不离。”花素立刻应道。 “我也留下来陪你,哪都不去。”花莹也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外阳光透过窗纸映出斑驳光影,院中的鸟鸣也未能驱散这屋里的沉重气息。 而此刻,在祠堂的阴影中,那副原本静静躺着的棺木却似乎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正文 第7章 沈家血咒之因 晴兰轩内,一室静谧。 沈昱宸正坐于窗前,目色深沉,眉宇紧皱。他指间翻动着一卷发黄的古籍,片刻后,目光变得沉凝如水,眉宇间也隐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沉重。 案几上摊开的那本古册,正是沈家秘不外传的《续魂禁录》。 一旁站着的,是他的贴身亲随路之遥,只见他神色恭谨,却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忧色。 "少将军,您已连夜翻阅三日,是否歇息片刻?"路之遥低声劝道。 沈昱宸微微抬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知,兄长若续魂不成,七日之后,便是他的生死劫数,这次续魂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路之遥低首,唇角微抿:“属下明白。只是续魂仪式自古禁忌重重,那绾骨灯续魂之术,传言凡点燃者,须以生魂为引,反噬极重。” 沈昱宸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沈家世代男丁,皆活不过二十五岁。兄长如今已至生死界限,若不尝试此术,便只有一死。而我,也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即便我明年生辰时也满二十五岁了,又如何?那就让我看看这血咒到底如何残忍至极?” “你可还记得沈家祖训?”沈昱宸忽然问道。 路之遥立刻答道:“镇邪镇心,以忠守命;血脉不绝,魂祭为灯。” 沈昱宸点头,眼中多了一丝悲凉:“当年先祖沈渊为镇赤厄山妖,以长子魂魄封印邪灯,自此,沈家子孙皆被血咒缠身。三百年了,这诅咒从未断过。” 路之遥紧攥拳头,低声道:“属下只是不甘,少将军战功赫赫,若非家族命运,何至如此屈身于商道。” 沈昱宸却淡淡一笑:“若能保兄长一命,守沈家不绝血脉,我愿屈此一身。” 说话间,他手指轻敲案几上的一幅图纸,那是续魂阵法图,复杂至极,四周环绕着古老阵眼,阵心一盏血灯,两具魂像各据其位。 “我已查明,续魂需活体血祭,祭者须为回魂命女子,且须心无杂念,否则反噬而死。” “您的意思是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不得已继续少将军的婚事?少夫人就是那个拥有回魂命的女子?”路之遥面色微变。 “正是。”沈昱宸望向窗外,眼神如寒潭深处,不起波澜:“我是兄长孪生弟,所以我只能替哥哥成亲。以此来掩盖哥哥已死的事实,也为了让桑晚凝不起疑心。虽然此法不人道,可为了救哥哥,我必须要去尝试。否则沈家以后就断了,香火就断了。世上便在无我沈家了。”到最后沈昱宸情绪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哽咽着说完。 “可是,若续魂失败,您岂不是要……” 沈昱宸打断他:“死,我并不畏。只怕沈家后继无人。”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路之遥轻声道:“若属下可代之。” “不行。”沈昱宸语气断然,“你是外姓之人,血缘不合。再说,你也不是女子,也不是拥有回魂命的女子,续魂阵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那,少夫人那边?”路之遥迟疑问道。 沈昱宸眉心微动,抿唇不语。 “她是最合适的媒引之人。阳命之体,灵脉未断,且在我哥哥大婚之夜已经进行了初步引魂。如今已是唯一的引线。” 路之遥面露迟疑:“可少夫人尚不知情。” “不能让她知。”沈昱宸目光冰冷,“她若知晓,必会反抗,届时不但续魂失败,还会伤及她自身。” 路之遥叹息:“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卷入沈家百年诅咒,实在……” 沈昱宸长身而起,负手而立:“若我沈家能脱血咒,来日我自会偿她所失。” 书房外,微风吹动窗纱,夜色渐沉。 沈昱宸将阵法图卷好,放入一只黑玉匣中,低声道:“路之遥,吩咐下去,明夜子时,继续第三次仪式。” 路之遥点头,恭敬退下。 待他离开,沈昱宸转头望向墙上那幅挂画。 画中,是沈昱霁与他儿时并肩而立的画像,神态温和,眉目如画。 “兄长,这一回,你定要活。” 兰亭苑内,窗外天色微暗,又是一个阴沉的天空。虽未正式入冬,但屋里也燃起了炭火,屋内温柔而静谧。桑晚凝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眉头却微微蹙着,面色依旧苍白。 一觉醒来,已是未时三刻。 她缓缓睁开眼,先是对上了檀木床顶上挂着的珠帘,然后才慢慢转眸看向身侧。 花素与花莹倚在靠窗的几案旁,两人皆是低头打盹,脸色有些憔悴,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药汁斑痕。 桑晚凝的心微微一颤,喉间泛起一阵酸意。 她轻轻唤道:“花素,花莹。” 声音不大,却立时惊醒了花素。 “小姐。”花素一个激灵站起身,眼神中掺杂着惊喜与担忧,“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桑晚凝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哑,“好多了,不冷了。” 花莹也揉了揉惺忪的眼,赶紧走近,“小姐,您身子还虚着,别起得太快,我去给您端鸡汤来,是花素亲手熬的,刚才正候着热着呢。” “那就去吧,我喝一点。你先扶我起来。” “好。”花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桑晚凝坐起,在她身后摆了厚软的靠枕,又拿了披风裹上,“外头风大,屋里也冷,小姐小心着些。” 桑晚凝靠在枕上,感受着被子里的温暖气息。 “花莹,”她忽然问道,“少将军还没回来吗?” 花莹眼神微顿,低声回道:“我方才去膳堂取人参和黄芪的时候,听府里两个丫鬟说,少将军去了舒兰苑,好像今晚也要在那里歇下。” “舒兰苑?”桑晚凝眉头一动,眼神迷茫地看向花莹,“那是什么地方?” 花莹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是府里靠东偏院的宅子,原本是为二公子准备的,后来空着。少将军偶尔会过去坐坐,很少真正留宿,这回可能是怕回来晚了打扰小姐休息,才去那儿吧。” “是怕打扰,还是不愿见我?”桑晚凝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苦涩。 花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屋内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桑晚凝闭上了眼,轻声叹息:“算了,也好,省得彼此尴尬。” 这时,门外传来轻响,花素端着药香四溢的鸡汤走了进来。 “小姐,鸡汤来了。”她小心将汤盅放在矮桌上,又盛了一碗,用托盘端了过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桑晚凝睁开眼,看着那一碗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当归黄芪鸡汤,眼中浮现一丝动容。 她接过汤碗,先试探地 喝了一口,汤汁温润,入口微苦却有清香。 “味道不错。”她淡淡道,随即又看向二人,“你们俩也喝点,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天寒地冻,别都病倒了。” 花素愣了下,“小姐,我们怎敢。” “我命令你们的。”桑晚凝语气一沉,“不准推辞,都去喝。天气冷了,我不想我们三个人都病了,否则我还要照顾你们。” “可……”花莹还想分辩,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若你们病了,我怎么办?” 两人只得点头,“是。” 她们一边坐在桌旁喝着剩下的汤,一边偷偷观察着桑晚凝的神情。 花素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别太难过了。少将军近来事务繁忙,或许真的不是有意冷落您。” “是啊。”花莹接话,“听说边军来信,朝中要调兵,有些机密奏折非他亲自不能阅,几日来他都在书房呆到深夜。” 桑晚凝苦笑:“我知道,他有他的职责。可我也不是来府里享福的,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他屋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小姐。” “他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自己的尊严。”她低头继续喝汤,眼中波光荡漾,却无人再提那一夜的沉默。 屋外风声乍起,卷起庭前落叶,扑打着窗棂,一片萧索之意。 花素收拾完碗筷,将桌上汤盅妥善盖好。 “小姐,奴婢今晚就睡在门外,有事叫一声便是。” “你们也歇会吧,我没事了,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 桑晚凝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笼罩着沈府,此时,屋外的芦花却旺盛的绽放着。 “芦花,芦花,真的是那种含义?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桑晚凝眉头紧蹙,思绪翻涌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此时黑夜已经吞没了兰亭苑,屋外,也只有那片芦花的花海让人一见生寒。银白色的芦花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个晚秋的夜晚。 桑晚凝倚着床榻,耳边似乎隐隐传来风穿过竹林的哨音,像是轻声细语,又像是谁在无声叹息。 她忽然开口:“你们说,他还会来吗?” 花素沉默片刻,道:“会的,小姐。少将军不是薄情之人。” 可那一刻,桑晚凝却仿佛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回答。 “他不会来了。” 而这句话,她未说出口。 只是在心底,悄悄地,埋了下去。 正文 第8章 起了疑心 夜幕已经低垂,沈府中悄无声息,唯有风吹动廊下风铃,叮叮作响。晚膳刚过,沈昱宸却一口未动。他坐在暖阁中,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但他只是端着酒盏久久未曾饮下一口。 “你到底在等什么?”沈昱宸低声对自己说着,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自那一夜拜堂成亲,他与桑晚凝竟连一句真心话都未曾说过。如今几日过去,哪怕她再心思玲珑,恐怕也生了疑心。 “小贺。”他唤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小贺快步走入,恭敬地行礼,“少将军。” “桑晚凝现在可还好?有没有请府医?”沈昱宸将酒盏放下,沉声问道。 小贺躬身答道:“回少将军,桑小姐今日白日高热,府医未请,好像是风寒引起的发热,不过并无大碍。下人们说她已经喝了药,花素和花莹两个贴身侍女一直在照顾她,还熬了当归黄芪鸡汤。” 沈昱宸微微点头,“那我这便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祠堂那边如何了?” “属下已安排人守着,没有任何人靠近。”小贺恭敬答道。 “很好。守好祠堂,若有生人靠近,格杀勿论。”沈昱宸眼神一冷,语气毫不留情。 小贺身子一颤,连忙应声:“是,奴才明白。” 待小贺退下,沈昱宸走到铜镜前。铜镜映出他俊朗如玉的面庞,眉眼间与沈昱霁无二,只是那双眼,如深渊般沉静压抑。 他凝视着自己,心头泛起万千波澜。 “沈昱宸,你要记住。”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冷霜划过,“沈家是否要绝后,就看你了。若你能唤醒哥哥,这血咒或许便可破解。” 指尖轻轻摩挲着镜面,他仿佛能看见镜中浮现沈昱霁那重伤之姿,闭目沉眠,如死灰。 三百年来的血咒,自沈家祖上沈渊镇妖于赤厄山,以子之魂祭灯封邪,便注定了沈家子嗣命短。他曾不信这些,只当是荒唐传说,直到兄长在战场上突然重伤,命悬一线,才开始重新审视那些祖训禁术。 “哥哥,你一定要回来。”他喃喃低语。 许久,沈昱宸披上外袍,提步走出暖阁,身后小厮静静跟随。他一步步走向兰亭苑,夜风拂面,衣袍猎猎作响。 兰亭苑灯光昏黄,花素正在院中摆好汤药,见沈昱宸到来,一脸惊讶,她连忙行礼,“少将军。” “她可醒着?”沈昱宸问。 “小姐醒着呢,刚喝完鸡汤,小姐还念叨着您。”花素小声答道。 沈昱宸点点头,踏入内室。 榻上女子披着厚棉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 “是你?”她声音微哑,却带着几分讶异。 沈昱宸站在她面前,眼神温和,“我来看你。” “你终于肯来了。”桑晚凝微微一笑,却带着些苦意,“我还以为你躲着我,是不想见我。” 沈昱宸垂眸,“并非如此。只是近日府中有事,走不开。” “我听说你在舒兰苑过夜。”她轻声道。 沈昱宸沉默片刻,道:“我怕打扰你休息。” 桑晚凝低笑一声,“怕打扰?不如说是心中不愿见我。我们成亲至今,你我不过是陌生人。你若心中不喜,何必娶我?” 沈昱宸望着她,心中一动,却终究没有解释。 “你别误会,我不是逼你做什么。”桑晚凝轻轻靠在枕边,“我只是太累了。整日昏沉不醒,像是被困在一个梦中。醒来后,觉得身 边除了花素花莹,竟再无一人。” “是我错了。”沈昱宸低声道,“这几日疏忽你了。” 桑晚凝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拢紧了被子。 “鸡汤味道可还好?”他转移话题。 “不错,是花素做的。”她答。 “你若喜欢,明日我吩咐膳房每日炖一盅。” 桑晚凝没有应声,只是侧过身去。 沈昱宸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他忽然俯下身,为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柔和:“好好养着身子,我会常来看你。” 桑晚凝轻轻颔首,却未回头。 沈昱宸转身欲走,忽听她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脚步一顿,沉默良久,终究只道:“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谈。” 桑晚凝抿唇,轻声应了声:“好。” 沈昱宸走出兰亭苑,夜风扑面,却比屋内温柔许多。他仰头望向天际,心中念着:“哥哥,你一定要撑住。若这续魂术真能唤你醒来,我沈昱宸,愿倾尽一切。” 屋内烛火摇曳,兰亭苑内悄无声息,唯有窗外寒风拂过树枝发出的簌簌声响。 沈昱宸离开之后,屋内的气氛便沉默了下来。 桑晚凝坐在床榻之上,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清明异常。她望着紧闭的门,良久未语。 花素与花莹侍立一旁,见她沉默不语,皆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桑晚凝忽然伸出手,欲起身,却在手掌着力的一瞬间,脸色微变,低声“嘶”了一下,眉心微皱。 花素立刻上前一步:“小姐,可是哪里不适?” 桑晚凝没有回应,而是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腹,神情略带疑惑。 “花素,花莹,你们俩过来。” “是。”两人赶紧走近,齐声应道。 桑晚凝把手指伸出,抬起纤细的指腹,低声道:“你们看,我手指这里,刚才有针扎的疼痛感,像是针眼,但你们看,现在又看不出来了。” 花素与花莹对视一眼,先后弯腰仔细看她的指腹。 “小姐,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针眼。”花莹皱眉小声说道。 花素也凑得更近,仔细观察后摇了摇头:“我也没看到痕迹。” “可我刚才确实感觉到了,有那种尖锐刺入的疼。”桑晚凝神情凝重,低声说道,“你们有没有见过我用绣针之类的东西?或者是我碰到过什么带刺的东西?” 花莹想了想,道:“小姐这几日身体不适,哪里还有心情去绣花?再说,您连针线匣子都没碰过。” “小姐,是不是您误触了什么?比如那日书桌上的青竹笔架?”花素提出猜测。 “我碰过,可没刺手。”桑晚凝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她盯着指尖,又自言自语般喃喃:“这两日不仅是今天,昨天我也觉得指腹隐隐作痛,只是一闪而过,我当时以为是错觉。” 花素皱眉,忽然道:“小姐,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桑晚凝神情严肃。 花素迟疑道:“我总觉得这府里有些不太对劲,尤其是这些日子,您忽然病了,小姐夜里睡得也不安稳。” “你想说什么?” “奴婢觉得是不是,有些邪门的事?”花素声音很低。 花莹一听,顿时身子一抖,手不由自主地抱住胳膊,低声惊叫:“花素你别吓我,我最怕这些了。” 桑晚凝却没表现出丝毫恐惧,反而静静地看着她们,道:“你们两个过来坐。” 两人赶紧在床榻边坐下,神情都略显紧张。 “其实我也有些不安。”桑晚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阴冷,“我怀疑有人晚上来过我屋里。” 花莹惊得一抖,几乎要从榻边站起来:“小姐你说什么?” “你听清楚了。”桑晚凝神情平静,“昨晚我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人在我身边徘徊,呼吸极轻,但我能感觉到那人就在我榻边。” “会不会是奴婢不小心碰到小姐了?”花莹声音发颤。 “不可能,我记得你们昨夜是在外间守夜,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桑晚凝目光深邃。 花素咬了咬牙:“小姐,若真是这样,那我们今夜绝不能再让您独睡。” “不错。”桑晚凝点头,“今夜我们三人睡在一间,我要看看那人还敢不敢来。” “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少将军?”花莹迟疑着问。 桑晚凝神色淡淡:“他若真是要来看我,大可光明正大,不必鬼鬼祟祟。”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良久,花素站起身道:“小姐,我去关好窗户,把门闩也插上。” 花莹也连忙起身:“我再去检查一下香炉有没有异香。” 一炷香后,一切安排妥当。 屋内灯火略暗,三人合衣而卧,桑晚凝在中,花素与花莹分睡左右。 床帐垂落,夜色浓沉。 “小姐,您睡不着吗?”花莹轻声问。 “你呢?” “奴婢不敢睡,总怕一闭眼就有人进来。” “我也没困意。”桑晚凝望着帐顶,低声道,“我想知道,这府里到底在隐瞒什么。” 夜越发深沉,外头起了风,隐约传来几声猫叫与树枝撞击窗棂的声音。 花莹猛地一缩:“小姐,你听见了吗?” “是风。”桑晚凝低声。 “不是我刚才听见脚步声!”花素一把拽住桑晚凝的袖子。 “别出声。”桑晚凝翻身坐起,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别动,我去看看。” “小姐,小心啊。”花莹想拉住她。 桑晚凝悄悄揭开床帐,赤足落地,披上外衫,悄声踱到门边,耳贴门板。 外面风声呼啸,但她分明听到了轻轻的、细微的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 门缝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猛地拉开门闩,冲了出去。 空无一人。 正文 第9章 亲手迷昏她 夜色沉沉,乌云遮月,沈府内外一片寂静,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桑晚凝、花素与花莹 三人依旧躺在床榻上,帷幔微微浮动,一阵风从窗缝中钻入,带来了一丝寒意。 “小姐。”花素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今晚要不我们轮流睡?我总觉得这府邸有些奇怪,心里七上八下的。” 桑晚凝的眼睛盯着帷幔发呆,脑海中回想着成婚这几日的种种。沈府的仆从、下人的神情,尤其是沈昱霁神出鬼没的行踪,还有自己那莫名的手指刺痛。 “嗯,”她缓缓点头,眼神冷静了许多,“今晚就轮流守夜吧。我来守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然后花素、花莹各守一个时辰。我们要警醒一些,我怀疑,有人晚上进过我房间。” “小姐!”花莹惊呼一声,立刻捂住了嘴,“你是说真的有人深夜潜入?” 桑晚凝摇了摇头,“还不能确定。但我的直觉一向准。” “好,那我们轮流。”花素握紧了手里的小被角,低声说道。 窗外的小贺正趴在屋檐下,竖起耳朵将几人的对话尽收耳中。他不敢多作停留,猫着腰迅速从后院翻出,直奔晴兰轩。 晴兰轩,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昱宸正静坐案前,翻阅一卷陈旧的手札,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沈昱宸语气不善。 “小贺,是奴才小贺。”门外传来小贺压低的急促声音。 沈昱宸起身开门,小贺已喘着粗气扑了进来,脸色慌张:“少将军,不好了,少夫人起疑心了。” “什么?”沈昱宸陡然一怔,冷声道,“她起疑心了?怎么回事?” 小贺一边喘气一边答:“奴才刚从她院外过来,无意中听到的。她让两个侍女跟她睡在一张床上,说要轮流守夜,怀疑晚上有人进她房间。” “她是怎么察觉的?”沈昱宸声音低沉。 “好像是她的手指,她说有针刺般的痛,却找不到伤口。我听她对那两个侍女说,好像有过同样的感觉不止一次了。” 沈昱宸的眉头拧成了结,眼神深邃得像湖底暗流翻滚。 “废物!”他低声咬牙,“我不是说过,动作要干净利落,不可留下痕迹吗?那群废物,还是疏忽了。” “是,是。”小贺低头不敢吭声。 沈昱宸踱步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思急转。他本以为桑晚凝是个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不会太快察觉此间端倪。谁知她竟如此警觉。 “今晚她守子时?” “是的。” “你让人盯着她院子,但不要靠得太近。” “是。” “还有……”沈昱宸沉声吩咐,“告诉院中所有人,暂停所有计划,一会儿听我安排。” 小贺点头,立刻退了下去。 此时,卧房中。 “小姐。”花莹轻声唤道,“你说,府里会不会真的闹鬼?” 桑晚凝望着帐顶,良久才出声:“我不信鬼。但我信阴谋。” “阴谋?”花素睁大了眼睛,“是说,府里有人,在暗中做什么?” “你们仔细回想,我们进府以来,有哪一日是真正安心的?” 花素和花莹对视一眼,皆轻轻摇头。 “你们没发现吗?院中的人几乎没有真心靠近的,全都面无表情,连笑都像是刻意学来的。”桑晚凝冷静分析着,“还有那日我的首饰盒,无缘无故少了一支金钗。你们以为是我们弄丢的吗?” “可是,小姐,那金钗不是又找回来了吗?”花素不解。 “就是因为找回来了,才更奇怪。”桑晚凝淡淡一笑。 一时间,屋内一片静寂。连花莹都感受到空气中那压抑的沉闷。 “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今晚是个机会。”桑晚凝坐起身,“我要看看,谁会来。” 她从床边抽出一个小匣子,从中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 “小姐,这是?” “我娘教我的一种法子,能察觉人的气息,若有人靠近床榻,帷幔动得不自然,我就能知晓。这金针刚好就用来刺他。” 花素和花莹听得目瞪口呆,不禁佩服小姐的聪慧与心思缜密。 “你们快睡吧,轮到你们的时候我会叫醒。”桑晚凝说完,又望向窗外,夜色愈发浓重了。 而此时,沈昱宸却仍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记起桑晚凝初入府时的模样,那日她着一身大红工装婚服,步履轻盈,面容静美,眉眼间却藏着三分倔强。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不足为患。 可如今,她竟一一察觉。 “桑晚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眼底浮现一丝深沉,“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亥时已到,月光如洗,透过纱帘洒落在兰亭苑的屋中。桑晚凝侧身靠在床边,清丽的面庞上写满了疑虑和不安。花素与花莹早已困意上头,侧卧在床的另一边,时而翻身,发出微微的鼾息。屋内安静极了,只剩下帷幔轻轻摇曳的细微声响。 桑晚凝睁着眼,脑海中不断翻滚着这几日的种种怪事。 “手指的刺痛、梦中的低语、还有那无法解释的针眼痕迹,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脚?”她喃喃低语,语气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警觉与寒意。 她转过头,看着窗棂外微弱的月光,嘴角微抿,喉间低声道:“今夜,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而此时的晴兰轩,沈昱宸仍立于书案前,身后立着紧张不安的小贺。 “你确定她们三个今晚要轮流守夜?”沈昱宸沉声问道。 小贺点头:“属下亲耳听到的,少夫人十分警觉,她说她怀疑夜间有人进屋。” 沈昱宸神色凝重,良久,他终于一咬牙,拿起那支无色无味的迷香:“不能再拖了。今夜,不管她是否警觉,都必须完成。” 小贺惊讶:“少将军,若是她醒来察觉。” “我自会应对。”沈昱宸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而坚定,“已经第三次了,如果失败,哥哥的魂魄将彻底散去。” 于是,他命人准备软架,轻装简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兰亭苑而去。 院中寂静无人,月色落在瓦檐树影间,沈昱宸让众人停在院门外,他独自一人前往窗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了。 他轻轻靠近窗边,顺着缝隙望入屋内,正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桑晚凝居然正盯着窗口。 /:. “她还未睡。”沈昱宸猛地躲到一旁阴影中,背靠着墙,手中紧紧攥着那枝香。 时间缓缓流过,院中连虫鸣都仿佛静止。他额头已冒出汗珠,直到一刻钟后,他才轻轻靠近窗前,再次朝里望去。 这次,她闭上了眼,似乎终于沉入梦中。 沈昱宸不再犹豫,取出香枝,点燃微末一星火光,对着缝隙轻轻一吹。 香气无色无味,却能迅速让人昏睡过去。 片刻后,屋内果然一片安静,桑晚凝的呼吸绵长、均匀,眉眼也放松下来,陷入沉眠。 沈昱宸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凝视着床榻上的女子。 “她真的太美了。”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手轻轻伸出,指腹触及她的眉心,顺着轮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唇角。 “晚凝,若你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救哥哥,你会恨我吗?”他轻问,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若不是非做不可,我也不想欺骗你。” 他取出一只小匣,里面是一根细细的银针。他闭了闭眼,唤来了门外的小贺。 “将东西拿进来。” 软架、包裹着黑布的药瓶、银碗一样样搬进来。 沈昱宸深吸了一口气,将银针扎入桑晚凝的十个手指的指腹,极小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珠。 “用她的血,炼魂引魄之术,今晚必须成功。”他看着那一滴血缓缓落入银碗。 银碗此刻终于集齐第三次所需。 小贺恭敬地将银碗奉上:“第三次血液已成,接下来是否前往祠堂?” 沈昱宸点头,他转身深深看了桑晚凝一眼:“送她去祠堂等着子时到来,把血也带去。” “是。” 他们将桑晚凝轻轻抬起,放上软架,覆上轻纱遮脸,悄无声息地离开兰亭苑。 夜风微动,帷幔轻轻飘起,屋内安静如常,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第三次回魂仪式已经顺利完成,外头仍旧夜色朦胧,小贺带着几名精干的下人悄无声息地抬着软榻,一路穿过长廊回廊,借着夜色掩护,从祠堂返回兰亭苑。众人皆不敢大声喘气,脚步轻如羽落。 “慢些,别碰到门槛。”小贺低声嘱咐。 几人小心翼翼地将软榻抬入兰亭苑寝室中,将昏迷的桑晚凝轻轻放回床榻,整齐地铺好薄衾。 “她手指干净么?”小贺压低声音问道。 其中一名年长的女侍点头道:“指腹干净,没有伤口,皮肤也细腻如常,无血痕也无瘀伤。” “好。”小贺略松口气,望了一眼榻上那张安静的面庞,心中泛起些许歉意,又不敢多停留。 花素与花莹仍在一旁熟睡,似乎未曾察觉身边人的突然归来。屋内静谧,只有窗外远处偶有虫鸣声作陪。 “将被褥拉紧些,别让她着凉。”小贺低声说。 “是。”女侍答应,动手替桑晚凝整好被褥,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青丝拨至耳后。 一切妥当后,小贺做了个手势,几人无声退下,将房门轻轻掩好,直到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屋内仍旧是一片沉静。 他们迅速穿过回廊,借夜色掩护回到晴兰轩。 沈昱宸正在书房里踱步,神色凝重。他眉间紧锁,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少将军。”小贺轻声禀报。 沈昱宸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送回去了?” “是,都已经放回兰亭苑。桑小姐睡得沉稳,被子盖好,花素和花莹都没察觉。” “她的手指检查了么?”沈昱宸追问。 “回少将军,检查过了,干净,没有伤口。”那女侍跟上道,“奴才亲手查的,一切无恙。” 沈昱宸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这次仪式又成功了。”他喃喃。 小贺点头:“第三次,已经顺利完成了,陈术士说今晚灵气比前两次更强。应该很快就能起效。” “不能有应该。”沈昱宸抬眼望向他,目光冷峻,“必须要成功。” “是,奴才口误。” “还有,”沈昱宸走到案前,提起一张白纸,纸上是今日兰亭苑的布防图,“白日里也不能松懈,盯死兰亭苑任何可疑的人和事。” “少将军,奴婢还有一事想禀。”那女侍犹豫了下,开口,“今晚抬她回来途中,奴婢瞧见她眉头微蹙,手也动了一下,虽然后来又安静了,但是否说明。” “她快醒了?”沈昱宸皱眉。 女侍点头:“是。” 沈昱宸沉默片刻,缓缓坐下,指尖在桌上轻敲,“迷香已经调得极细,一般人三个时辰都不会醒,她若真有异象。” 他抬头:“那就是她体内已有灵识之动。” “什么意思?”小贺不解。 沈昱宸微微一笑:“你以为,我选她,只是因为她身份合适?若不是她本身已与宿魂有感,我怎敢三次相引?” 众人神情一震,不敢多问。 “好了,你们下去吧。”沈昱宸摆摆手,“记住,日巡三次,夜巡两次,兰亭苑片刻不能放松。” “是。”几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沈昱宸一人。他低头看着桌案上放着的一枚黑色玉珏,那是沈家祭魂之物,温热如火,正散出细微的光芒。 “哥,你若真能回来,我沈昱宸,哪怕此生背负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正文 第10章 带她出府赏景 回魂仪式的第三次成功,似乎让这场连绵的命运之战终于透出了一丝曙光。绾骨灯的火焰仍静静燃着,在寂静如死的沈家祠堂内映出一片幽蓝。 沈昱宸立在书房中央,烛火在他面前投出一道长影,他的脸沉在暗影之中,神情难辨。他缓缓抬头,看向角落那只由乌木雕成的沙漏。细沙落尽,已是丑时三刻。 他喃喃:“她醒了吗?若她真的察觉了。” 那句未出口的话却如针般在心头刺扎着。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披上外袍,他径直出了书房,往兰亭苑疾步而去。 兰亭苑四周依旧被小贺安排的人隐密守卫。角落里、暗墙后、树影间皆藏着不动声色的眼目。 “少将军。” “少将军。” 暗哨见沈昱宸现身,纷纷躬身低语致礼。 沈昱宸挥手示意:“一切可有异样?” 一名侍从立刻上前,声音低不可闻:“回禀少将军,少夫人还在沉睡。但方才她手指似动了动,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沈昱宸眉心一跳,未言语,只是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 “是。” 他悄无声息地绕至窗下。那扇窗户缝隙虽小,却能看到房中床榻上三人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他本欲直接绕至门口,可下一刻,屋内却忽然响起了桑晚凝的声音。 “花素?花莹?你们怎么还没起床守夜?” 沈昱宸猛地一震,身形倏地退回到阴影中,心中警兆顿起。 屋内传来她轻推她们的声音。 “喂,说好轮班守夜的,你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 他躲在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屋中动静。 “奇怪。”桑晚凝低声自语,她坐起了身,步伐轻盈地走下床榻,来到了窗前。 她轻轻拨弄窗框的边沿。 “果然这里有缝隙。” 她皱起眉,双手仔细地沿着窗棂检查,手指摩挲着木缝间的微尘。 “这缝隙不是新开的,也不是人为出现的。但……”她自语间眉头皱得更深,“为何花素和花莹却睡得死沉?推她们几次都没反应,哪怕累也不该这样。” 她转身望向床榻,忽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分别摸了摸花素和花莹的额头。 “额头不烫,不像发热,呼吸平稳,可没有外伤。” 她眼神一紧,“这是被人迷晕的?可我为何却没事?” 沈昱宸在窗外听得清晰无比,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她,果然开始怀疑了。 桑晚凝来回踱步,像是想从混乱中捋出一条线索。 “难道我也曾昏迷,可为何我醒了,而她们没有?”她咬住下唇,“难道,这迷香有时效?还是我提前醒了?” 她回头望向窗户,又扫了一眼屋中摆设,“一定是有人从窗外下的手,可会是谁?” 突然,她目光定住,她走到床前,伸手触摸自己的指腹。 “没有刺痛,也没有伤口。可每次醒来,总觉得身体沉重,好似被掏空了力气。这几日的梦境,也越来越奇怪。” 她喃喃低语着。 屋外,沈昱宸心头翻滚如潮。他清楚,一旦让她知道真相,便是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晚凝,我不想骗你,可我别无选择。”他低声喃语,眼底却透出隐忍与痛苦。 窗内,桑晚凝突然一顿。 她眯了眯眼,猛地拉开窗帘,外头只见一地月光与夜色,风吹过花枝轻摇。 “谁?”她沉声问道。 沈昱宸脚步一滞,却未发出声响。 桑晚凝没有继续追问,只缓缓合上窗子。她坐回床边,望着花素和花莹的睡颜,眼神愈发深沉。 “若真有人在做这等事,那我定要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她低声自语,那语调里满是冷静与决绝。 沈昱宸闭了闭眼,终究转身离开。 朝阳微露,晨曦染进兰亭苑的屋内。窗外芦花随风摇曳,轻柔地拍打着木格子窗,犹如某种无声的叹息。 桑晚凝坐在窗前许久,目光穿过层层薄雾,落在那片芦花深处。 到底,沈府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的思绪仍在昨夜游走不定,那幽幽的香气、那深夜的昏沉,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忽而,榻上的花素和花莹轻轻地动了一下。几息后,两人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姐!”花素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惊慌地爬下床来,拉着花莹一同跪到了桑晚凝面前,“对不起,小姐,我们睡着了,不知怎的就,怎么都醒不来。” 花莹也随之低头道:“小姐,昨晚是我们该守夜的,可我们,实在是没醒来,小姐您为何没叫醒我们?” 桑晚凝缓缓转过头,神情平静地看着两人。 “你们头晕吗?”她突然问道。 花素与花莹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之色。 “我倒是没有觉得头晕。”花素迟疑地回答。 “我也没有。”花莹紧接着说道,“就是觉得好像做了一场特别沉的梦,醒来后脑袋有点闷。” 桑晚凝站了起来,走到二人身前,眼神如水般清澈又隐含锐利。 “你们听好了。”她声音压低,却格外有力,“昨夜,有人给我们下了迷魂香。” “什么?” 花素花莹异口同声,瞪大了眼睛,脸色霎时变了。 “小姐,您,您确定?”花莹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才进沈家几日,怎么会有人对我们下手?” “我不确定他们的目的。”桑晚凝缓缓说道,“但我醒来时,你们二人无论如何都唤不醒,我推你们、摇你们,甚至喊了你们的名字,你们一动不动。除非是中了迷香,否则不可能。” “可小姐为何您没被迷倒?”花素问道。 “也许是我的体质特殊,也许是我恰好被风吹醒了。”桑晚凝眯起眼看向窗边,“我醒来时,屋中香气还残留,而那香气的来处,正是从窗边的缝隙中透进来的。” 花莹惊呼一声:“难道是窗外有人?” “我不能确定,但我怀疑,他们是趁夜间用香粉从外头吹进屋中的。” “那他们的目的?”花素脸色煞白。 “很可能是有些事不想让我们知道而已。”桑晚凝声音低缓。 屋内一时间沉默了片刻。 花素小声问:“那,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桑晚凝看了她们一眼,道:“我们要装作不知道,一切如常。但今晚,很可能还会继续用香。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小姐,我们该如何做?” “你们今日必须出府一趟。”桑晚凝斩钉截铁地道,“你们就说,我要做些女红,需要买些针线绣布。趁着这个由头,你们去药草铺子找解迷魂香的药材,银砂藤、醒香木、七叶灵草、枫灵子,任何一味都可用。” “明白。”花素花莹齐声道。 “去的时候要绕几条路,别走得太直接。”桑晚凝又嘱咐,“务必要小心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若有,就分头走,甩开他们。” “小姐,我们会小心的。”花莹郑重点头。 “还有。”桑晚凝看着她们,“买完药后,在回府之前,记得去后街的‘忘归茶铺’坐一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暗桩之一,若茶铺主人见到我的名字,会知该如何帮你们。” “小姐,夫人?”花素一愣。 “我出嫁前,母亲怕我受委屈,于是给我安排了这些,如今看来还是有用的。”桑晚凝目光深沉,“眼下保全自己最重要。”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少夫人,早膳备好了。”是守院的小婢女。 “知道了,我们这便来。”桑晚凝淡淡应了一声。 她看着花素花莹:“你们吃完饭就出发,记得多说一句,‘小姐爱吃榛子糕’,那是通暗号。” “是。”二人再次领命。 清晨的光越发亮堂,屋内却弥漫着某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兰亭苑静悄悄的,只有院中几个沈府的侍女小厮在忙碌着扫洒庭院。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廊柱上,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安宁。而屋内,桑晚凝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医书,可神情却游离不定。 她的心仿佛被牵扯在某处,总觉得不安。花素花莹已经出门近一个时辰了,她担心她们是否真的能避开监视,顺利买到解药?会不会被府中的暗哨盯上?又或者,药铺中根本没有她们需要的药物?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不休。 正当她出神之际,门扉忽然被轻轻叩响。 “咚咚。” 她心头一跳,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一个身影如松而立,身着深青色暗纹锦袍,肩上披着一袭黑色狐裘。他面容俊朗,眸光深邃,正是沈昱宸。 桑晚凝一时怔住,竟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字:“将、将军,你怎么来了?” 沈昱宸微微一笑,目光淡定却带着几分探究,“来看看你,身体如何了?” 桑晚凝连忙侧身让开,“将军,请进。” 沈昱宸扫了一眼屋内,屋内不大,却打理得干净整洁,香炉里还余着未散的檀香。桑晚凝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递上,“将军,请喝茶。” 沈昱宸接过茶盏,眸中却始终不离她的身影。 桑晚凝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咳了一声,脸颊不由自主微微泛红。“将军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沈昱宸嘴角轻扬,带着淡淡笑意,“今日天气不错,府中事务不多,我也难得闲下来。晚凝,想不想出门走走?你憋在院子里许多天了,心情也该舒缓舒缓。” 桑晚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将军为何突然要带我出门?” “你不愿意?”沈昱宸似笑非笑地问。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天气不错,出门赏赏景,身体也可以透透气。”他说得自然,却语气温和,眼中却有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桑晚凝低下头,心中思绪万千。他对自己忽然这般关怀,究竟是因为情,还是因为,怕她察觉什么?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轻柔:“那多谢将军关心。” 沈昱宸起身,目光温柔而坚定,“既然如此,你稍作准备,我在院外等你。” 桑晚凝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外,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她唤来留在屋外的侍女:“劳烦你,替我准备一件披风,我要与将军外出。” 不多时,披风备好,桑晚凝披上那件淡紫色锦绣狐裘,缓步走出了兰亭苑。院外,沈昱宸已经坐上马车,帘幕微挑,见她出来,立刻命人搀扶她上车。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正文 第11章 四方楼的偶遇 马车缓缓行驶在永夜城的青石街道上,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时刻尤为清晰。外头的街巷渐渐喧闹起来,孩童的嬉笑声、商贩的吆喝声,仿佛都与这车厢内的沉静格格不入。 车厢内,沈昱宸与桑晚凝相对而坐。沈昱宸穿着一袭墨色锦袍,气息沉稳内敛,面上却含着淡淡笑意。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桑晚凝身上,视线在她的眉眼间游移。桑晚凝则垂着眼睑,一手托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药香,那是沈昱宸特意在马车内焚上的安神香,为的是让这趟路程更安稳些,也能舒缓些心绪。 桑晚凝却似并不领情。 她的心早已飘到府里去了。 花素花莹有没有顺利找到药草铺子?有没有买到解药?有没有发现母亲在‘忘归茶铺’安插的暗桩?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缠绕在脑中,像团乱麻。 沈昱宸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地打破沉默:“晚凝,一会儿想去哪儿玩儿?可有什么想吃的?” 桑晚凝猛然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声音清淡:“随便吧,去哪儿都可以。吃的也无所谓,你看着买就好。” 她说完,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眼中闪着一丝忧愁。 沈昱宸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紧蹙的眉头,一丝不苟的鬓角,都透露出她此刻的紧张与沉思。 他终于开口:“是有心事?看起来不太高兴。” 桑晚凝微微一怔,转头对上沈昱宸的眼神,那目光太过真挚,一时间竟让她生出一丝迟疑。 “无事。”她轻轻摇头,嘴角牵出一个柔淡的笑,“我很好,只是昨夜没睡好,头有些痛。无需担心。” “既是头痛,回府后我命人送些舒缓头疼的药来。”沈昱宸顺着她的话接道,语气依旧温和,“府里吃穿用度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尽管与我说。如今你是沈府的主母,这些事不必客气。” “多谢将军。”桑晚凝轻声应道。 这声“将军”,又将二人之间那一层若即若离的距离划得更清晰了些。 沈昱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你可知,你唤我‘将军’时,语气极冷,仿佛我们之间隔了十年。” 桑晚凝愣了愣,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她低声问道。 沈昱宸看着她:“你愿意叫我‘昱霁’,我便高兴。” 桑晚凝却摇了摇头:“太生分了。” “是生分,还是疏离?”他忽然轻声问。 桑晚凝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声说:“我们本就不熟,仓促成婚,如今你我都是不情不愿,疏离些也不奇怪。” 沈昱宸却是摇头,“不愿?”他挑眉,“我不曾说过不愿。” 这句话让桑晚凝一震。 她转头看向沈昱宸,只见他面色坦然,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你什么意思?”她有些茫然地问。 沈昱宸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光微动,“我们即已成婚,便是夫妻了,更是一家人,没有什么生分的。” 桑晚凝听了这话,心头掀起一阵涟漪。 她不知道沈昱霁是真心,还是演给她看的。但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认真,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没有半分浮躁。 “沈家,有没有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轻声问。 “对我而言,有。”沈昱宸点头,“你已是我的妻。” 车厢内顿时又静了下来。 两人对望着,气氛一时凝滞。 窗外传来马蹄声,还有远处卖糖葫芦小贩的吆喝。 桑晚凝终于转移话题,“你今日为何突然带我出门?” 沈昱宸轻笑一声,道:“这几日我没有好好陪你,想着今日有空闲,便带你出来走走。” “只是如此?”她追问。 “也想让你散散心,不要在屋里憋着了,出来吃吃好吃的。” 桑晚凝眸光一敛,旋即道:“哦,这样啊。” 沈昱宸凝眉:“对,就是想这样带你出来走走吃吃,你是怀疑我有其他事?” “也没有。”她淡淡回道,“只是随便问问。” “那你如今随我出来,是否开心?” “我,我其实对逛街游玩也没有什么兴趣,平日里我也不太喜欢外出。”她抬眸看他,眼中闪着迟疑。 沈昱宸忍不住笑了,“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两个人谈话间,不知不觉马车也缓缓停下。 沈昱宸掀开帘子,回头看她一眼,“前面便是‘四方楼’,城中茶点最有名的地方之一。你既说随便,我便做主带你来这。” 桑晚凝略一颔首,“好。” 她下了马车,沈昱宸随即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虽无言语,却比车中更多了一丝默契。 可在桑晚凝心中,那一团乱麻仍未解开。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这府里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不能信任何人,包括沈昱宸。 哪怕他眼中有真意,可这沈府,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只是个刚过门的新妇,但她绝不做个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四方楼位于永夜城临水街角,外观看似寻常,却是京中颇有名气的茶肆。门前朱红木柱斑驳,却透着一股老旧的雅致,青砖灰瓦,门匾上那三个“四方楼”金字苍劲有力,显是出自名家之手。午后阳光正暖,几缕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地上,斑斑点点,如碎金铺地。 沈昱宸一袭墨蓝锦袍,气质清贵,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沉稳从容。他侧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便悄然收紧了牵着她的手。 桑晚凝今日穿了身月白素裙,领口微绣素兰,衣襟边缀着细碎的银丝,走动时泛着浅浅光晕。她本就肌肤如雪,眉眼娴雅,此刻在阳光下如一幅清润的水墨画,清幽却不寡淡,温婉中带着一丝难言的孤傲。 他们刚踏入四方楼,小二便迎了上来。那小二不过十七八岁,眼明心亮,一眼瞧见来者不凡,立刻堆上笑脸,哈着腰迎上前来。 “哎哟,两位客官,您请里边坐!我们四方楼啊,清茶苦茶浓茶应有尽有,点心也是本地一绝,不是我吹,哪怕是府衙老爷也爱来这一口茶点儿。 今儿个天好,二楼靠窗的雅间正清净,二位请?” 沈昱宸轻点了点头,淡声道:“便去二楼。” “好嘞,客官请上,楼上雅间宽敞通风,这便给您引路。” 二楼靠窗的雅间果然幽静,窗下临着河道,偶有轻舟驶过,水波潋滟,船夫的吆喝声隐隐传来。屋内铺了紫檀木桌椅,窗边垂挂着淡青色帘纱,随着风轻轻摆动。 沈昱宸拉着桑晚凝坐下后,吩咐道:“来一壶清茶,两碟糕点,取你们这儿最好的,再来两盘瓜果拼盘。” 小二连忙点头应声:“好嘞好嘞,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安排。” 桑晚凝轻轻拉回了自己的手,缓缓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并未多言,只是凝神看着窗外的河面,一只青舟缓缓滑过,水波微动,像是她心湖泛起的微澜,明亮却无声。 沈昱宸本想与她说话,可话至嘴边却哽住了。他转过头来静静看着她,眼里多了一分探究。 她真的安静得像一汪水,澄澈、无波。 他曾听人说,桑家小姐是乡野女子,不懂世情,可他越看她越觉得不同。她从不吵闹,也不抱怨,哪怕被强行带入这场荒唐的婚姻,她也未曾流露过一丝怨怒。那样的安静,不是软弱,是一种隐忍。 “她究竟在想什么?”他不止一次自问。 此时的桑晚凝,确实并未如表面那样平静。她眼里映着窗外景色,心却漂浮不定。她一直知道沈昱霁对她别有目的,只是她从未明言,她太清楚,自己不过是棋局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为何今日带我来此?” 沈昱宸一愣,眼神中闪过一抹挣扎,随即掩下,温声道:“不过是想与你安静坐一坐,吃一吃这里的点心。” 桑晚凝轻轻一笑,那笑里却没有丝毫愉悦,反而多了一层看不透的讽意。 “将军何时也开始讲起‘安静’?你我这桩婚事安静得可怕。” 沈昱宸听得心头一滞,终是低声道:“我知这段姻缘对你而言,是桎梏。” “桎梏?不,是一场牢笼。”桑晚凝回头看向他,神情淡然却一字一句道:“你我明知这姻缘是假,却要逼我受之,这便是你沈家的手段吗?” 沈昱宸一时无言,只能移开视线,盯着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对她好,想补偿她,可他也无法挣脱沈家的期望与命运的罗网。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帘外风声掠过。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桑晚凝不自觉朝外望去,只一眼,她的脸色顿时变了。 沈昱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是一怔。 一名高大的男子,正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后抬头看了上来。他一身墨色劲装,眉目如雕刻般分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在看到桑晚凝那一刻,那抹冷锐转瞬化为惊喜与疑惑交织。 “他怎么会来这儿?”沈昱宸喃喃,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安。 桑晚凝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他。” 沈昱宸皱眉看向她:“你认得他?” 正文 第12章 是他尚钰 四方楼内,茶香氤氲。 正是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比早时少了几分喧闹,茶楼却愈发热闹起来,谈天说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就在此时,门口忽然走入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几分凌厉之气。一进门,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快看,那是谁啊?” “这人气势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啊。” “我看像是军中出来的,走路的架势和一般人都不一样。”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些胆子大的女子偷偷朝他多看了几眼,但在触及他冷淡如霜的神情后,赶紧移开了目光,不敢再多看。 只见他环视四周,目光锋锐,仿佛在寻找什么人。小二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客官请上二楼,二楼清静些,都是雅间,适合您这样的贵人。”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迈步便上了楼梯。 而就在他快走到二楼时,目光忽地顿住了。 只见在靠窗的一间雅间里,透过掀开的帘子,他隐约看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气氛寂静而凝重。那女子侧脸映入他的眼帘,犹如一道闪电劈入心头。 他眼神骤凝,仿佛呼吸都为之一滞。 “桑晚凝。”他在心中低声念着。 小二正好走在他身边,见他目光久久停在那间雅间上,也跟着看了过去。“客官,您是看那间雅间吗?”他笑着解释道,“那是沈家的少将军,沈昱霁。” 男子眉头一蹙,语气低沉:“你确定?” “不错,永夜城将军府的少将军。” 男子沉默片刻,又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神色淡然,低头轻抿茶盏,身姿如兰,正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跟着小二走进另一间雅间。 “客官可要点些茶点?” “随便上一些清茶糕点便可。下去吧。” 小二点头应声,便退了出去。 男子走到门口前,掀开帘子的一角,目光再次望向对面那间雅间。 他眼中的冷意渐渐被复杂所替代。 “桑晚凝,你竟然真的和沈昱霁成婚了?”他喃喃低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边的帘布。 而此时,对面雅间内,桑晚凝似乎也察觉到那熟悉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正巧与窗对面的那抹墨色身影遥遥对视。 她神色一惊。 “怎么了?”沈昱宸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轻声问道。 “无事,没什么。”桑晚凝迟疑了一下,轻声回道。 “真的没什么?” 桑晚凝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头痛了下。” 沈昱宸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语中的迟疑与情绪波动。 “是你认识的人?刚才看到的那个。” “也许吧,只是觉得像一个认识的人。”桑晚凝望向窗外,却再看不到那人的影子。 沈昱宸沉思片刻,却未多问。 而另一边的 男子,正是永夜城大理寺卿尚钰。 他坐在窗前,盯着那间雅间,内心翻涌。 他本是来探访旧友,却在这四方楼中偶遇她。 就在刚刚在楼下经过时,眼角余光扫视了一眼二楼雅间的女子,他就已经认出了她。于是立刻吩咐贴身心腹去探查。 当初桑晚凝随家人离开慈西城祖宅,前往永夜城定居,他虽未能追随,却日日思念。如今乍见,她竟与沈家少将军一同出现,心中怎能不惊? “她怎么会和沈昱霁坐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是什么?” 尚钰不由得皱眉,脑中浮现出无数猜测。 茶点很快送上来,他却丝毫无心享用。 正犹豫着是否前去相见,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尚大人。”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尚钰眉头一挑:“进来。” 门打开,进来的是他在京中的心腹,名唤杜随。 “属下打听过了,那位女子确实是桑晚凝。她如今已嫁入了沈府。” 尚钰眉目一沉。 “沈府?”他语气中带着些微怒意,“她为何会嫁入沈府?” “据说是之前在山林中出了意外,被沈家救了回来。也因此有了机缘,便与沈家成亲了。” 尚钰冷笑一声:“救?是巧合还是算计?” 杜随低头不语。 “你去查清楚她最近的所有动向,还有沈昱霁的事,他不是在军营受了重伤?而且还奄奄一息了,为什么还好好的?” “是,属下这就去查。”杜随应声退下。 尚钰望着窗外的夕阳,喃喃道:“晚凝,这次如果是沈家的一场阴谋,我不会再放你走。” 风吹动帘子,掀起一丝尘埃,也吹得人心波动不休。 傍晚时分,沈府暮色微沉。晚霞映照下的府邸静谧肃穆,唯有花园角落的小厨房里,灯火正亮,三道纤细的身影在其中紧张忙碌。 “小姐,您看,这是银砂藤,还有这七叶灵草,都是刚从那家药铺买来的,店家说品质极好。”花素一边打开包裹,一边将一束束药材轻轻摆上桌面。 “确实是上品。”桑晚凝取过银砂藤,低头细闻,指腹轻触叶面,眸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味道清苦,却带微香,是正品。你们两个辛苦了。” “小姐您不嫌弃我们笨手笨脚就好。”花莹嘻嘻一笑,随即又紧张起来,“不过,小姐,今晚……真的有人会下药吗?” “嗯。”桑晚凝神色一沉,手中动作不停,“昨夜我梦中惊醒时察觉到体内一丝异样,今晨又确认了,确有微弱的药性残留。应该是某种慢性安神药,用来逐步压制我的意识。” “天哪!”花素惊叫出声,立即掩住嘴,低声道:“小姐,那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夫人给我们安排的暗桩?我和花莹找到了忘归茶铺的暗桩了,此人叫明轩,就是夫人给我们安排的人。我是说要不要通知那个明轩?” “不能打草惊蛇。”桑晚凝斩钉截铁,“如今沈府之中并不安全,估计连沈昱霁都未必知晓真相。我们此刻暴露,只怕会遭反噬。” “可要是他们发现我们识破了怎么办?”花莹小声问道,眼神里全是担忧。 “所以今晚我们要演一出戏。”桑晚凝轻声道,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用银砂藤与醒香木调和,再以七叶灵草压性,用枫灵子中和味道。这是解药,也是护心散。你们随我一起服下,若真有异样,便佯装昏迷,观察他们下一步动作。” “明白。”花素花莹对视一眼,齐声答应。 厨房的炉灶已升起火,药锅中水正微沸,桑晚凝将切碎的银砂藤与醒香木按顺序放入,木勺缓缓搅拌,火光映照着她凝神的面容。 “小姐,您不害怕吗?”花素轻声问。 桑晚凝手中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一声:“当然怕。但只有揭开这一切,我才能保住自己,也保住你们。” 煎药过程近一个时辰,三人轮流照看。随着药香渐浓,浓郁却不刺鼻,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仿佛驱散了沈府中的寒气。 “好了。”桑晚凝取出三枚小瓷盅,“等凉一凉,你们各自一份。服下后回屋照常歇息,我再布置些细节。” “是。”花素与花莹接过药盅,对视一眼,皆是一饮而尽。 就在她们回房之际,外院的小贺正悄悄在角落打量着厨房。 “咦,她们这是在干嘛?”小贺嘀咕一声,转身回报,“那三人一直在厨房里忙着熬药,好像是在做什么保健汤药吧。也没听见别的动静。” “继续盯着。”角落另一人低声命令,眼神闪过一丝寒意,“今日若能顺利进行,就再无后患。” 而此时,桑晚凝回到卧房,将窗帘紧闭,命花素将桌上茶盏换成昨日一样的青花瓷器,并悄悄在其中一盏底部划出暗记。 “小姐,这是干什么?”花莹问。 “那人若真要在茶水中下药,必会选择我们常用的器具。”桑晚凝平静地道,“若明早起床我在此盏之外的器具中发现药性残留,那就说明此事另有他人插手。” 花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姐真是太聪明了,可他们会在茶水里下药?” “不一定,可能是在有空隙的缝隙里吹进来一些药粉,都有可能。这也是除非万不得已才标记的,万一他们要下药在茶水里呢。至少我们便能看出来。”桑晚凝语气低缓,但眸中却泛起了一抹冷意,“沈昱霁现在的信任,还不足以让我们托付性命。” “有道理,我觉得小姐想的很周到,可是小姐我们真的不会被他们做什么吧?好担心。”花莹看了看桑晚凝,忍不住紧张起来。 “如果明早发现身体有异样,那我们再去找明轩过来,今晚只能我们自己解决了。不过,性命不会有事的,这点放心。”桑晚凝语气坚定。 花素花莹对视一眼,只能低头应声:“是,小姐,今晚我们还会在你身边,这样也有保障,还安全些。”花素花莹一起看向了桑晚凝。 “对,今晚还在我床上睡,记住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桑晚凝眸色突然变得深沉起来,目光不由得看向了窗外。 夜色渐深,房中只剩烛火摇曳。 外院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潜入角落。 正文 第13章 获悉惊天秘密 夜色下,沈府四周早已静谧,唯有虫鸣断续,偶有清风掠过屋檐,带起成片芦花摇曳的声响。 小贺带着两名心腹再度悄然靠近桑晚凝院落的窗前。他们动作极为小心,黑衣掩体,脚步轻盈,仿若夜影。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拧开瓶口,立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回下得重一些。”小贺低声道,“昨晚那几味药作用可能不大,少夫人很早就醒了,今夜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她们彻底昏迷到天亮。” “可是小贺哥。”一名手下有些犹豫地低语,“若是被发现了端倪。” “发现了也不用怕。”小贺冷声道,“这是少将军吩咐的事。出了问题他自会担着。” 另一人咬了咬牙,点头道:“明白。” 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香气从缝隙处送入窗内,他们早已熟练这一套迷昏人的手法。 就在此时,外头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响起:“好一番夜游赏月,不知你们几位可是也来欣赏府中风景?” 小贺一惊,猛然回头,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人,身着银灰长袍,身形挺拔,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你是谁?”小贺惊呼一声,语气中藏不住惊慌。 尚钰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暗色劲装的青年,正是他的心腹杜随。 “堂堂沈府,这般做事倒也大胆。”尚钰冷笑,“深夜靠近闺阁,散香迷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属,属下只是路过。”小贺结巴着试图辩解。 “路过?”杜随冷哼一声,跨前一步,“我们可是亲眼看见你手中瓷瓶散出香雾。你若不说出主使,休怪我们将你捆了,直接交给官府处置。” 小贺额角见汗,知道今日怕是瞒不过去了。 “是,是少将军吩咐的。”他低头低声道,“说是要让少夫人今晚乖乖安歇,别出来,她总梦游,梦游。” “梦游?”尚钰眉头一挑,目光越发凌厉,“她不过是个刚嫁入沈家的女子,梦游难道会让你们如此行事?那些侍女婆子难道不会盯着?” “我们也不知,”另一名手下战战兢兢道,“只是少将军多次说了,小姐不能梦游时出来,否则受了寒会病的。” 尚钰冷笑,“看来少将军还真是关心少夫人,可他怎么不在屋里和少夫人一起睡?他们不是夫妻吗?” 杜随凑近一步,在尚钰耳边低声道:“主子,今夜探子来报,说沈昱霁被带回府中休养,军中传言他已重伤濒死。而我今日所见,他却气色红润,与传言全然不同。” 尚钰眼神一凛,小声道:“你确定是沈昱霁?” “属下起初不敢肯定。”杜随道,“但后来查到一事,沈家还有一子,名为沈昱宸,与沈昱霁是孪生兄弟,两年前忽然辞去军职,转而从商,消息甚少,就连府内下人也很少见到他。” 尚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陷入思索。 “若真是如此,那桑晚凝所嫁之人,很可能不是沈昱霁,而是沈昱宸。” 杜随点头,“极有可能。” “为何沈家要隐瞒?”尚钰望向窗中,声音细小,“为何将一个濒临死亡之人推出来成婚?这桩婚姻,究竟藏着什么阴谋?难道说沈昱霁已经不在了?和桑晚凝成婚的人是沈昱宸?” “极有可能。”杜随目光微闪,“若沈昱霁重伤不治,沈家需要一个继承名声、稳固世家地位的人,那就有可能是沈昱宸。” “可桑晚凝呢?”尚钰声音微冷,“她不过是一个棋子,被蒙在鼓里,牺牲了自由与未来。” 窗中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仿佛是桑晚凝在醒转。 尚钰轻叹,“她配得上更好的。” 杜随道:“主子,要不要现在进去见她?” 尚钰沉吟片刻,摇头,“不必,她今晚已备了解药,不会中计,我刚刚看到了。我今晚要去查清楚沈昱宸的事,你去盯着沈府后院,尤其是昱宸所住的院子。还有这里也要派人盯紧了,我担心他们还会做什么,不过应该不会害她性命。” “是。”杜随应声,转身离开。 尚钰最后看了窗一眼,目光沉如夜色,心中某种决意渐渐坚定。 “晚凝。”他低声喃喃,“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窗内,桑晚凝正靠在床边,花素与花莹紧张地看着她。 “小姐,小贺他们果真又来了。”花素压低声音道,“外面还隐隐有争执声。” “他们没得逞。”桑晚凝淡声道,“迷香起效前我已服下解药。他们根本不知我在等着。” “可是刚才好像有人在外头呵斥他们。”花莹小声说,“听起来像是尚钰公子,我真的听到了,小姐是真的。可他怎么会秘密来此处?还是沈府的后院。” 桑晚凝一怔,眸中泛起难以言说的痛。 “他来了?”她低声自语,心底像有什么泛起波澜。 她没多言,只淡淡道:“你们继续照我吩咐守好窗门,今晚怕是还不平静。” 兰亭苑外的风吹过幽篁,沙沙作响。窗纸上投着烛火的微光,桑晚凝正在书案前细细研磨着刚刚调配好的解药,她要多准备几份。而花素与花莹一左一右紧张地看着她,时不时望向窗外。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夜静,沈昱宸的晴兰轩院内,小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边喘着气一边扑向屋门,哐哐哐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少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沈昱宸刚刚还在案前踱步,神色凝重。脑中浮现的是今日尚钰在四方楼的出现。他的神情和目光,都像在诉说着什么。 “尚钰。”沈昱宸轻声自语,“他居然认识桑晚凝?” 就在这时,敲门声愈发急促,他立刻上前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小贺一身冷汗,眼神惊慌。 “什么事慌成这样?”沈昱宸沉声问。 小贺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们……我们刚才按计划,去了兰亭苑边的窗下,准备动手布置迷药的烟雾装置,可是,可是忽然有个男子出现,那人气度不凡,眼神犀利,一句话没说,劈头盖脸骂了我们一顿。” 沈昱宸眼神顿时一凛:“那人是谁?” “我们不认识,可他的气场太强,身手应该也不凡。我一解释,说少夫人梦游成疾,这药是为了她好,不让她梦游出屋。可那人根本不信,说我们险恶居心。然后他,他骂了我们一顿就那样走了。” 沈昱宸心头猛地一跳,脑中立刻闪过尚钰的身影。他低声道:“是他。” 小贺一愣:“少将军,您认识?” 沈昱宸没有回话,而是紧紧地握了下拳。他脑中快速盘算着,今晚是关键,若不按计划行事,哥哥沈昱霁的命可能就真悬了。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披上一袭墨色大氅,对小贺道:“带上人,随我去兰亭苑。” “是。” 兰亭苑内,桑晚凝终于将最后一味药搅拌均匀,分成两小份放进瓷瓶里。 “这些解药,你俩一人一份,藏好。” 花素忙问:“小姐,那咱们今晚真要装作昏迷吗?” “是。”桑晚凝眼神一冷,“既然他们敢来,那我也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花莹立刻把灯吹灭,只留下一点幽暗的烛光。 “小姐,有人。”花素低声道。 桑晚凝抬眸望向门口,目光冷静如水:“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门被敲响。 “是我。” 是沈昱霁的声音。 桑晚凝略微蹙眉,对花素点头。 门开,沈昱宸踏入屋内,身后跟着小贺等人。他身形挺拔,神情却异常凝重。 “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桑晚凝语气平静。 沈昱宸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他终于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桑晚凝看着他,不动声色。 “我哥哥沈昱霁,他死了。而我是沈昱宸,他的孪生弟弟。” 屋内骤然安静,连蜡烛火焰也仿佛顿了一顿。 桑晚凝愣了半晌,浑身颤栗,方才淡声道:“这什么意思?难道是和我成婚的是你?” 沈昱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他仍是咬牙道:“你今夜必须配合我们,我哥哥虽已经死了,但他的尸骨仍在,我只想唤回他,让他复活。此事,只有府里一些下人知道,还不曾让众人知晓,对不起,晚凝,是我沈府欺骗了你。可我们只想救回哥哥,他要真的回来了,你和他还是夫妻。” 桑晚凝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昱宸:“所以你要我配合,就是用我去救人?” 沈昱宸深吸一口气:“不是用,是借你的血,你的回魂命的命格。你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可以保证。” “你们骗我成亲,如今又要我配合这等事。沈昱宸,你真的以为我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昱宸眼神一颤,似有痛楚。 “晚凝,我不是想伤害你。”他低声,“我只是,不能失去哥哥,沈府也不能失去他。” “可你们沈府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我。” 屋中再度沉默。 花素花莹紧张地看着两人,空气仿佛凝结。 正文 第14章 逃离沈府 桑晚凝在沈家的这座宅院已是第四夜,屋外的寒风声、夜枭声与她心中的恐惧交织,成了一首沉重的曲子。 沈昱宸站在她的面前,身披黑衣,神色冷峻,眼中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挣扎。 “我知道你想问的那些,今晚,我会告诉你全部。” 桑晚凝此时已缩在床角,紧握着锦被,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为什么非得是我?” 沈昱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向她,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光与影交错着,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既陌生又悲怆。 “因为,你命格中带有‘回魂命’,正是开启续魂仪式的钥匙。”他轻声道,“三百年前,我沈家先祖沈渊镇妖于赤厄山,以子之魂祭灯封邪,从此我们沈家受血咒加身。” “血咒?”桑晚凝喃喃,“你说的诅咒?” 沈昱宸点头,继续道:“每一代沈家男子,都不得善终,二十五岁之前,必死无疑。无一例外。若想破解此咒,唯一的法门,就是七日续魂,将我哥哥沈昱霁的魂魄唤回。” 他眼神一狠,“这续魂仪式,需借‘回魂命之女’的气运与血祭之力引魂。你,就是命定之人。” “可是你说过,不会伤害我。”桑晚凝瞪大眼睛,声音里是难以置信。 “我不会。”沈昱宸语气平稳,“你七日之内只需配合,七次祭仪已过三次,再过四夜,就能成功。届时你平安离开,我沈昱宸以命担保。” 桑晚凝紧咬嘴唇。她不敢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但沈昱宸话语中透出的坚定让她不敢反驳。 她强作镇定,看了看花素花莹道:“好,我信你。” 沈昱宸望着她,目光里忽然掠过一抹柔和:“晚凝,我,并不愿逼你。但哥哥已死几月,我不能失去他,沈府亦不能失去他,所以,拜托了。” “好,我明白。”桑晚凝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 可就在她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底的念头却越发坚定:她必须逃。不能赌这疯狂的仪式成不成,更不能赌自己的命。 当夜,她再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宅子里巡逻侍卫的路线,密切观察每一扇窗、每一道门。 而此时,尚钰正在永夜城外的茶肆里与一位江湖游医密谈。 “你说你查到沈家三百年前便有血咒之说?”尚钰眉头紧蹙。 那老游医点点头:“老夫家谱中有记,沈渊当年曾以镇妖封山,传言他用的便是亲子之魂。自那以后,沈家后人常年命短,便是血咒之兆。” 尚钰沉声问:“那续魂仪式可有破解之法?” 游医摇头:“极难,需以宿命之人之血引魂,成则活,不成则魂飞魄散。你若要救那女子,得趁祭仪未完前将人带出。” “她现在在沈家的宅院中,我必须设法混进去。” 游医叹息:“沈家后人疯魔者多,小心为上。” 尚钰点头离去,他已决心救她,无论代价。 沈昱宸离开后,安排了人看守屋子。此时,桑晚凝坐房中,浑身颤抖着,她脸色已然惨白,心跳加速。 夜风穿林如泣如诉,永夜城上空阴云密布,仿佛连月色也为这将至的仪式而退避三舍。桑晚凝站在房间中央,眉宇紧蹙,脑中一遍遍回想着沈昱宸刚刚所说之言。 “三百年前,沈家先祖沈渊镇妖于赤厄山,以子之魂祭灯封邪,从此开家族血咒之祸。” “每代男子二十五而终,惟一解法,便是续魂仪式。” 沈昱宸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借你的血与命格,唤醒我哥哥的魂魄。七日已过三,还有四次,只要坚持,就能成功。” 而他那双幽深的眼里,并无怜悯,只有扼住命运的疯狂渴望。 桑晚凝想拒绝,想质问这世间怎有如此荒谬之事?可她一张口,便被那如刀锋般的目光锁喉。她知道,拒绝只会加速死亡。 她低头,佯作顺从,“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你完成续魂仪式。” 沈昱宸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点头:“很好。” 沈昱宸离开后,花素与花莹扑上来,满脸惶然。 “小姐小姐,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要去祠堂吧?可这也太荒谬了,太可怕了。小姐,你千万不要去,那可是白骨啊。” 花素几乎要哭出来,花莹也拉着桑晚凝的衣袖,眼神哀求。 桑晚凝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恐惧。片刻后,她睁眼,冷静地道:“不要说了,我们必须逃走。不过今晚不行,我得先稳住沈昱宸,不能让他察觉我有所异动。” 她语气冷静坚定,“现在听我说,今晚我会随他去参加续魂仪式,看看到底 是怎么回事。回来之后,我们再做计划。你们俩立刻收拾些必需的东西,金子要拿一些,再带几件便于行动的衣物,其他一概不带,切记不能引起怀疑。” 花素点头,“小姐你放心,我们记下了。” “对了,”桑晚凝声音压低,“等我回来后,若有机会,我们必须趁天未亮前逃走。到时候我们去找明轩,是我母亲留下的暗线,他能带我们离开永夜城。” 花莹吸了口气,“明轩他可以带我们走吗?” “他可以的。”桑晚凝低声道,“他一直有在城外和城内隐匿,等我传信。”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铜镜前,重新整理妆容。不能让沈昱宸看出任何端倪。 “等我晚上回来,你们准备好,到时立刻动身。” 两婢齐声答应。 入夜,沈昱宸果然如约而来,神色冷肃。他一袭墨衣,眼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疯狂执念。 “走吧。”他伸手。 桑晚凝咬牙,将手递出。 祠堂外阴森森,黑檀木门缓缓打开,一股腐朽与寒意扑面而来。 香火缭绕中,四角点着朱红灯笼,中央高台放置着一口铜炉,炉中火焰青幽。 “站上去躺下。”沈昱宸道。 桑晚凝依言站上高台躺好,身下浮现出血色符纹,仿佛有灵魂被抽离般眩晕。 她的旁边便是一具白骨,那恐怖的白骨犹如厉鬼般发出阵阵冰冷的气息,她赶紧闭上了眼睛。可她又睁开眼睛时发现白骨附近还有九具白骨棺椁,她顿时颤抖起来,身体不住地抖动着。 祠堂内,高台上,只见那绾骨灯仍在燃着,火苗跳动着,犹如魂魄在舞动。 绾骨灯是一只三头蛇缠绕着龙骨,通体朱红,灯座以百年桃木雕刻成三头双尾的怪蛇,蛇口咬住龙骨尾部,灯盏中是一缕幽蓝灯芯。 “此灯以人脂混魇兽之血炼油。”沈昱宸低声解释。 说完,沈昱宸便在她身边吟诵古咒,那语言古老神秘,仿若来自冥渊。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刀,划破桑晚凝手掌。 “忍着。” 没等桑晚凝反应过来,鲜血便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十个手指全部被刺破。鲜血落入碗中,便被沈昱宸拿走。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这几日感到手指刺痛,居然是这样被刺破的。 术童马上给她涂抹上了一种粉末来止血,顿时手指伤口不见了,只是微微的有刺痛感。 此时,她的血滴落入沈昱霁白骨,桑晚凝目光转向那具朱红棺椁中的尸骨,血液触骨瞬间,仿佛被吸入骨髓,棺内泛起淡淡光芒。此时,火焰腾地一声剧烈燃烧,照亮了一张张悬挂在祭坛后的灵位。 其中一张写着:沈昱霁之灵。 桑晚凝心头一震,那是沈昱宸的哥哥。 他真的疯了。 仪式又一次顺利结束。 沈昱宸看向桑晚凝,想要过去安慰她,和她说说话。 发觉她已经睡了过去,不知是不是被吓的,还是真的困了。 索性他只好吩咐人把桑晚凝送回去。 “先送少夫人回去,好好的看守着,照顾好。”沈昱宸语气严肃的道。 下人们应声道:“是,少将军。” 桑晚凝疲惫地被送回房中,此时天色还是深沉的漆黑一片。 她身上虽毫发未伤,但心却如死灰。 回到闺房,花素立刻扶住她,“小姐,你怎么样?他们没伤你吧?” “没事。”桑晚凝虚弱摇头,“计划照旧,马上准备。” 天还未亮,她轻咳三声,花素和花莹立刻背起小包袱,一行三人悄然离开偏院。 绕过巡夜的护卫,她们来到后门处,果然见到一人身披黑袍,脸罩黑纱,正是明轩。 “小姐,我已经在这里多时了,本打算去叫醒你们呢。”明轩沉声道。 “快走。”桑晚凝来不及解释。 众人穿过密林,马匹早已备好,一跃而上。 “要去哪?”明轩问。 “东雁岭,我记得我娘当年留下一封信,说那里有她的旧识,可庇护我等。” “好。” 就这样,一行四人顺利的离开了沈府。 可刚刚离开不久,小贺几个守着桑晚凝的人就醒来了。 他们是被明轩迷昏的。 明轩自从白日里见了花素花莹,便觉得花素花莹和他说的沈府怪事,一定是有什么秘密,他本想着来过来询问桑晚凝,顺便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恰巧看到了小贺几个人在秘密监视着桑晚凝的院子。 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于是这才迷昏了他们,想着进入桑晚凝屋里问问。 可他又怕突然闯入,会吓到桑晚凝。就这样他先躲了起来,准备天亮前差不多桑晚凝醒了再进去。 谁曾想桑晚凝却带着花素花莹偷偷的出来了,还带着包裹,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才和他们碰面,走了出来。 正文 第15章 为她策马而来青玉观 晨曦初破,天边泛起一抹浅白。东雁岭上雾气缭绕,青玉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幅静谧水墨画。 桑晚凝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永夜城郊外的青玉观门前。 她下马时,望着那斑驳的道观大门,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情绪翻涌。这座道观,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处隐秘的依靠,也是她此刻唯一能信任的地方。 明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然后低声道:“小姐,此处的道观有一位道姑,年纪约四十开外,唤作婧雯师太。据夫人昔日所言,她与夫人乃是儿时故交,情分极深。夫人曾嘱咐过我,要是小姐遇危难之际,可来此求助。如此既不会牵连桑家,也可自保于乱世之间。” 桑晚凝轻轻点头,眼底微有感动之色,低声道:“去吧,敲门。” 天色仍暗,远处偶有鸟雀初醒的低鸣,四下人烟稀少,正是最好的时候。 明轩上前,举手敲响了道观厚重的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中回响开来。 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小姑娘匆匆而来,推开门探出头来。 她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眨着一双困倦中带着警惕的眼睛看着他们四人。 “几位 施主,可有何事?这般天未亮就来道观?”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些许戒备。 明轩正想开口,桑晚凝轻轻一抬手,示意他退下,由自己来说。 桑晚凝微微一礼,温声道:“小师父,我们是来寻人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一顿,转头低声问明轩:“那位师太叫什么名字?” 明轩一时着急起来,刚刚还说起的名字突然就想不起来了,他皱眉苦思。 这时,观内隐隐传来一声女声:“清音,何事?可是有人敲门?” 小姑娘回头答道:“婧雯师太,有人寻人,我正在问。” 门内的身影逐渐清晰。 片刻后,一位中年女道姑走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雅肃穆,眉间有几分英气,眸光澄澈如秋水。 当她的目光落在桑晚凝身上时,整个人微微一怔。 仿佛是多年未见的熟悉气息,穿越了岁月的屏障,猛然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走近几步,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有些颤抖:“你是?” 桑晚凝也有些紧张,她定定地看着婧雯,低声道:“我姓桑,名晚凝,来此寻一位故人。” “桑晚凝?”婧雯喃喃重复着,眼眶不由一热,心头一阵巨浪翻涌。 这个名字,如同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尘封往事,被人一把掀开,清晰得令人心痛。 桑晚凝,这个名字,是她亲自为她取的啊。 四人被迎入青玉观。 院中清幽,几株老梅正值冬日,枝头竟也开了几点稀稀落落的白花,寂静又生机盎然。 几人落座后,婧雯师太亲自泡了茶,捧上前来,眼神温柔又复杂。 “晚凝,这名字,是我取的。” 桑晚凝一怔,双手接过茶盏,声音轻颤:“是您?” 婧雯笑了笑,脸上却有几分感慨:“当年,你娘亲怀你时,便常来此与我闲话。我曾说过,世家子弟取名需讲究家族辈分,不便外人置喙。但你娘却偏要我为你取名。” 桑晚凝认真听着,心头仿佛涌上一阵暖流。 婧雯的眼神穿越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意盎然的季节,轻声道:“‘晚凝’二字,取自‘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中的意境。‘晚’者,意为迟暮之美,不以年岁老去,仍有温柔之光;‘凝’者,凝结、坚定。希望你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心中仍保有一份清明坚韧,不为世俗侵染。” 桑晚凝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声呢喃着:“晚凝,晚凝原来是这样的含义。” 婧雯师太凝视着她,微笑着点头:“是啊,你娘亲说,她希望你既能像秋水那般清澈,也能如暮霞那般柔美,无论境遇如何,心如冰清玉洁,不失本性。” 院中风轻轻吹动,桑晚凝攥紧了茶盏,声音微哑地道: “多谢师太,多谢母亲。” 婧雯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如抚琴:“晚凝,这些年,你可安好?怎么突然来此处找我?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一声问话,似乎戳中了桑晚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强忍着泪意,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不算安好,但还能走到今天。” 明轩、花素、花莹在一旁默默低头,不敢打扰她们久别重逢的情感。 婧雯师太眸光一闪,旋即转入正题,正色问道:“既然你来了,可是遇到了难处?你娘曾交代过,若你来,便是有性命之忧。我虽不能涉世,但能护你一时周全。” 桑晚凝沉声道:“是,师太。我如今身陷沈府,已无容身之地。” 她简要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包括被迫成婚、沈昱宸的图谋、尚钰的出现,以及自己这几日被沈昱宸秘密用她来为他的哥哥沈昱霁举办回魂仪式等一系列事。 婧雯师太听得眉头紧锁,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片刻后,她长身而起,神色肃然:“晚凝,你既是来到这里,就是缘法使然。自今日起,青玉观便是你的庇护之地。” 她吩咐清音道:“去,把后殿收拾出来,准备清水、净衣,再备些药草热汤。” 清音忙不迭答应,飞奔而去。 婧雯师太又看向明轩三人,郑重道:“几位施主,今日恐有追兵。你们要早作准备。” 明轩拱手一礼:“多谢师太指点,明轩自当保护小姐周全。” 花素花莹也忙点头称是。 桑晚凝眼中感激盈动,郑重地向婧雯行了一礼。 “多谢师太,不仅救我一命,也救了我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婧雯温和一笑:“孩子,外界风雨再大,心中有道,便永不迷失。” 此刻,天边的曦光渐盛,洒在青玉观斑驳的石阶上,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眉眼。 风动竹影,世间虽苦,却仍有这样一处清净之地,容得下逃难的人,守得住一颗初心。 远处,山路尽头隐隐传来马蹄声响。 明轩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桑晚凝抬头,眼中不再有慌乱。 婧雯师太脸色凝重地望向门前,低声道:“清音,快些,将那几位施主引去偏殿,藏好,不要出声。” 清音是婧雯多年来身边的贴身弟子,素来沉稳冷静,闻言立即点头:“是,师太。” 她带着桑晚凝、花素、花莹和明轩快步朝后殿而去,桑晚凝临行前却紧紧拉住婧雯师太的袖子,小声说道:“师太,若是问起我,还请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去处,即便是任何人都不可以。” 婧雯师太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桑晚凝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放心,老尼明白。” 话音未落,大门处已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迫切。婧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向山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立于门前。 男子一身墨色绣云暗纹锦袍,风尘仆仆却依旧风度翩然。他眉目清朗,神情肃穆,一双如墨的眼静静望着婧雯,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虑。 “不好意思叨扰了。”他恭敬作揖,声音低沉,“在下尚钰,现任大理寺卿,前来此处,是为寻一位故人。” 婧雯师太眼帘轻颤,尚钰,居然是这位。 她垂目还礼,道音温和:“原来是尚大人,不知您所寻何人?” 尚钰略作沉吟,目光望向观中深处,缓缓道:“我来寻一位故交,桑家之女,名唤晚凝。” 婧雯眉头轻蹙,语气却依旧平静:“尚大人,恐怕您是走错地方了。我们青玉观清修之地,平素香客稀少,更无什么桑家之女前来投宿。” 尚钰静静地望着她,眼神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师太可曾记得,那位故人当年是否托付过您一些事?” 婧雯师太心头一震,但面上丝毫不露:“老尼年纪大了,记性差了许多,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位故人?” 尚钰见她守口如瓶,神情淡了几分,但声音却愈发坚定:“我此行非为别事,只为护她周全。她如今身陷危局,若有三长两短,我尚钰此生难安。” 这一句,声低而重。 婧雯师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位大理寺卿眼中隐有哀色,眉宇间尽是担忧。她不由得轻叹一声:“既是如此,那大人何不直言于她本人?” 尚钰神情一黯:“她若愿见我,我怎会等至今日?” 婧雯师太眼底微动,沉默片刻后,道:“大人若真心护她,便应尊重她如今的选择。” 尚钰忽然笑了,笑意却苦:“她怕连累我,我又何尝不是怕她因我受困。可如今局势如此,我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婧雯师太一语不发,只是轻轻合上大门,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见状,并未强行阻拦,只是退后一步,再次作揖:“那便劳烦师太转告她,若她愿,我尚钰于东雁岭东岭山下等三日,不问过往,不论因果,只求见一面。” 婧雯师太终究点了点头:“老尼记下了。” 尚钰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婧雯师太站在门前,目送那一袭墨袍渐渐隐入山雾之中,良久未动。 她低声喃喃:“桑家姑娘,你今生是欠他的,还是他欠你的啊。” 此时,后殿偏殿中,桑晚凝伏在窗下,听着外面的动静,心 口怦怦直跳。她咬住唇,眼眶泛红。 “尚钰。”她轻轻唤了一声,却终究未走出去。 花素悄声道:“小姐,要不我们。” 桑晚凝摇了摇头,泪水落下。 “不能去。我不能让他为我陷入危难。” 正文 第16章 命悬一线的沈府 婧雯师太的话语在耳畔萦绕不去。 “若她愿,我尚钰于东雁岭东岭山下等三日,不问过往,不论因果,只求见一面。” 这短短一句,仿佛钉子般深深扎入桑晚凝的心里,令她无法安宁。天还未全亮,青玉观内香烟袅袅,一切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唯有桑晚凝的心,在无声地翻涌着。 她独自坐在偏殿的小榻上,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眸一片迷茫。花素、花莹静静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出神,不敢打扰。 良久,桑晚凝终于抬头,眼中满是挣扎。 “他,他怎会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花莹轻声劝道:“小姐,或许尚大人是真的挂念您,想护着您。若不去见,是否会让他心寒?” 桑晚凝闭了闭眼,心痛得几欲窒息。 她当然想见他,可是,她不敢。 若被沈家人知晓尚钰暗中助她,尚钰的官职、前程,甚至性命,都会葬送。沈家不是普通世家,他们手握兵权,皇帝都要忌惮三分。更何况,沈家自古便传出“子嗣短命”的诡异传言,如同笼罩在这家族头顶的阴云,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桑晚凝心中一阵悲凉。她不想害了他,绝不能。 可是,真的能眼睁睁错过吗? 她踌躇彷徨,心如乱麻,坐立难安。突然,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腾地站起身来。 花素和花莹见状,吓得连忙起身。 “小姐?您怎么了?”花素焦急地问。 桑晚凝的脸色一片苍白,她颤抖着拉住花素的手,急促地说道:“花素,花莹,我,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大的疑点。”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桑晚凝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沈昱宸说,沈家儿郎活不过二十五岁,对吗?” “是的。”花素忙点头,“小姐您也听到了,他亲口所言。” “可沈昱宸的父亲,沈威海,他不是还活着吗?”桑晚凝声音提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花素与花莹同时怔住了。 “这……”花莹迟疑地说,“小姐的意思是,沈家人并非全都短命?” 桑晚凝颔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不仅如此,沈威海如今四十有余,早已超过了二十五岁,如果沈家真如传言那样,儿郎活不过二十五岁,沈威海又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花素越听越惊,喃喃道:“小姐,您的意思是,沈家另有隐情?” “极有可能。”桑晚凝声音冰冷,透着隐隐的寒意,“或许沈家流传的‘短命诅咒’,只是掩盖真相的一种手段。” “那真相是什么?”花莹小声问。 桑晚凝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与沈家血咒绝对无关,或许血咒只是有人故意散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清明:“又或许,只有嫡长子,才被诅咒。再或者,某些人,故意让嫡子早夭,好掌控兵权,巩固地位。” 这番话一出口,花素和花莹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太可怕了。”花素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 桑晚凝咬了咬唇,低声道:“若真如此,那沈昱宸也未必真心待我。” 她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疼。 “小姐。”花莹怯怯地问,“那我们还要不要去见尚大人?” 桑晚凝沉默了许久。 外头天色渐渐亮起,青玉观沐浴在一片苍白的晨曦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 桑晚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带来阵阵寒意。 她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东岭山,眸色深沉。 “花素,花莹。” “在。”两人连忙应道。 桑晚凝轻声道:“今日午时后,你们陪我去一趟东岭山。” 花素和花莹皆是一惊。 “小姐,您要见尚大人?”花素忍不住劝道,“可沈家的人若是盯着。” “我知道有危险。”桑晚凝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柔软却坚定。 “但我也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是一生。” “更何况,我也有很多事情,需要问清楚。” 花莹一边欣喜一边担忧:“小姐,若真有危险怎么办?” 桑晚凝淡淡一笑,眸光如水: “只要心中有数,便不会惧怕。况且……”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凛冽如刀锋。 “若沈家真敢动手,那我便更要查出他们的秘密。” 花素和花莹顿时被激起了血性,齐齐跪下,恭敬道:“小姐放心,奴婢誓死相随。” 桑晚凝轻轻点头。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手心温热又微微发颤。 尚钰,你等我。 只要能见一面,不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会去。 一切仿佛有了决断。 沈府宅邸,天色昏沉,一片肃杀之气盘旋不散。晨雾像厚重的白纱,将整个沈府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院中枯枝低垂,寒鸦哀鸣,连风声都似乎带着血腥的气味。 书房内,烛火微微跳动。昏黄的光影下,沈昱宸单膝跪地,面色阴沉如水,眼底压抑着怒意,仿佛一头即将暴起的狼。 对面的沈威海,鬓角霜白,身披深紫绣蟒纹锦袍,正坐在檀木太师椅上,拄着一柄鎏金龙头拐杖。他眉头紧蹙,五指用力按着眉心,似乎要把滔天的烦忧按压回去。 “父亲,”沈昱宸声音低沉,咬牙道,“桑晚凝不见了,是孩儿的失职。” 沈威海闭着眼,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你可知,她若走脱,沈家便万劫不复?” 沈昱宸叩首在地,声音如刀割般冷硬:“孩儿知罪。但此事尚有疑点。新任大理寺卿尚钰,似乎察觉了什么,但他到底知多少,还未可知。” 沈威海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凛然:“尚钰这个人,不可小觑。他若插手,必是大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青呢?叫了没有?” 沈昱宸抬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已遣人去请,稍后便到。” “好。”沈威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后又开口:“不管如何,坚持了四次,剩下三次,无论如何都不能中断,否则……”他声音一沉,指节扣击拐杖,发出“咚咚”的声响,宛如丧钟敲击人心。 “否则你哥哥,永远也回不来了。”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沈昱宸面色微微一变,沉声应道:“孩儿明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桑晚凝带回来。” 沈威海缓缓点头:“桑晚凝既已知道太多,纵然找回来,也必须囚禁封口。” 他眯起眼睛,声音阴寒:“必要时,那就软禁。” 沈昱宸抿紧了唇,眸底浮现出一丝迟疑,但很快便归于冷漠:“孩儿遵命。” “尚钰那边,你也需防范。”沈威海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摇曳的芦花,眼中满是杀机。 “府中上下,我自会清理干净。你只需专心寻人,操办好今夜子时的回魂仪式。” “是。” 沈昱宸又叩了个头,转身退出书房。 门“吱呀”一声合上,书房又陷入死寂。 晨雾愈发浓重,沈府内外仿佛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幕之中。书房里,沉闷压抑得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铜炉中沉香袅袅,却掩不住室内的血腥气和焦灼气氛。 沈昱宸呆坐在案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双目空洞,面色灰白得吓人。他衣襟微乱,手指死死扣着雕花案角,指节发白,却毫无知觉。整夜几乎未眠的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眼中血丝纵横,神情疲惫又麻木。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灌入室内。 陈青疾步走入,穿着一袭深蓝色长袍,眉目间满是疲惫与凝重。 他看了一眼沈昱宸,目光微微一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沈公子,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此事……难办啊。” 声音低沉如哀钟,敲得人心颤。 沈昱宸微微动了动,仿佛终于从迷失中挣扎回来,抬头望向陈青,声音沙哑而干涩:“陈先生,还有办法么?” 陈青走到桌案前,袖中拂出一卷羊皮古卷,轻轻摊开,指尖停在一处黑色印记上。 “我早就说了,绾骨灯燃着,便是希望尚在。但——”他顿了顿,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重,“若今晚子时前找不回桑晚凝,祭仪断了,反噬之力便会落到你我头上。” 沈昱宸全身一震,脸色更白,唇角微微发颤:“反噬有多严重?” 陈青摇头,语气无比凝重:“轻则失魂堕魄,重则血脉尽毁,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哥哥回魂无望。” 话音未落,沈昱宸猛地一拍桌案,双目赤红:“不,绝不能让哥哥回不来。” 他一把揪住陈青的袖子,近乎哀求:“还有没有其他法子?陈先生,还有没有?” 陈青被他攥得生疼,却并不挣脱,只是叹息:“有,是有,只是代价更大。” “说。”沈昱宸咬牙道。 陈青神色一暗,声音低不可闻:“若今晚找不到桑晚凝,就必须另觅一名‘回魂命’的女子,与亡魂缔结魂约,成亲后继续七日连祭。” “但。”他顿了顿,沉声道,“那样的话,至少要等一年时运交替,天命再开,方能重启仪式。” 沈昱宸脸色煞白,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一年? 沈昱宸心中几乎被绝望淹没。桑晚凝的寻找,已耗费了沈府全部心血,如今想再寻一个合适的回魂命女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沈府已走到了绝境,岂能再等一年? “我不能等。”沈昱宸声音嘶哑,胸口剧烈起伏,“哥哥也等不起。” 陈青沉默半晌,才道:“所以,只能赌一把。必须在今晚子时前,必须找到桑晚凝。” “无论生死,只要带回来,仪式便能继续。” 沈昱宸咬紧牙关,猛然起身,披上外袍,寒声道:“我这就亲自去寻。” 陈青伸手拦住了他,眼神凝重:“沈公子,你不能出面。” “为何?”沈昱宸几乎怒吼。 陈青看着他,缓缓道:“桑晚凝若是落入尚钰之手,你一露面,只会引起怀疑。” “现在,越是沈府不动声色,越能拖延时间。尚钰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一旦他察觉你急切,便会顺藤摸瓜,整个沈府都要陪葬。” 沈昱宸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终于颓然坐回椅上,仿佛失了所有力气。 空气仿佛凝滞,死一般沉寂。 烛火微颤,映着他苍白无力的面孔。 他喃喃道:“陈先生,我该如何是好?” 陈青盯着烛火,眼神中划过一抹暗芒,声音冷冽:“交给我吧。我会布置一场局,将她逼回来。” “只是——”他看了看那绵延燃烧的绾骨灯方向,目光异常冷静,“无论用什么手段,桑晚凝今晚必须回到沈府。” “否则,绾骨灯熄灭之日,便是沈家危难之时。” 正文 第17章 被抓回府心已凉 天光大亮,青玉观内。 桑晚凝与花素、花莹、明轩几人用过了简单的早膳,便在观中小厅内商议起了出发的事宜。 “如今东岭山不过半个时辰路程,若乘马车太过扎眼,怕惹人注意。不如步行,且略作打扮,免得引起旁人疑心。”桑晚凝一边理着手里的粗布斗篷,一边低声说道。 “小姐说得是。”明轩点头,随即递过几顶破旧的帷帽,“这些都是我早早备好的,正好用得上。” “嗯。”桑晚凝接过帷帽,低声吩咐道,“花素、花莹,等会儿把发髻放散些,打扮得像寻常农家女模样。明轩你就扮作赶集的后生。” “明白了。”花素花莹齐声应 下。 几人很快换好了行头,彼此打量一番,只见桑晚凝身着粗布青衣,头戴帷帽,只露出下巴一角,纤细身形被粗布斗篷掩盖,竟真有几分乡野女子的模样。 “走吧。”桑晚凝低声道。 一行人沿着青玉观后的小径,朝东岭山方向悄然行去。 晨风带着刺骨寒意,吹得人面颊微疼。路旁的杂草已有枯黄之态,偶有几片残叶随风打着旋儿飘落,更添几分萧索荒凉。 花素搓了搓冻红的手,轻声抱怨:“这鬼天气,冷得真不像话。” “忍忍吧。”花莹压低声音笑着,“等到了东岭山,或许还能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息。” 明轩提着行囊,目光警觉地打量着四周:“别大意了,沈府那边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桑晚凝闻言,眸光微沉:“嗯,大家小心些。” 此时,沈府内。 陈青接过沈昱宸递来的桑晚凝旧外衫,躬身道:“有此物就好办了。” “务必要把人找回来。”沈昱宸倚靠在榻上,眉目间隐隐透着疲惫之色,“我不想再等了。” “放心,我定会把桑晚凝带回来。”陈青应声退下。 随即,他带着十余名身手矫健的沈府暗杀侍卫出发了。 众人策马飞奔,陈青捏诀念咒,手中符纸骤然泛起微光,一股淡淡的气息牵引着方向。 “在郊外方向。”陈青眯了眯眼,果断下令,“加速。” 蹄声碎碎,犹如惊雷破空。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抵达了青玉观附近。 忽然,陈青手中的符纸微微颤动,灵光一闪即灭。 “人动了,看来已经走了。”陈青一挥手,“追。” 众暗卫分成三组,呈品字形迅速散开,朝东岭山方向包抄而去。 东岭山脚下,玉玄寺前。 桑晚凝等人已快步行至寺庙边缘,小径狭窄,落叶成堆,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 花素提着裙摆,边走边低声道:“小姐,我们进寺歇一歇吧?再往前走,可就到深山了。” 桑晚凝微微点头:“也好,歇一歇,再打探打探周围动静。” 几人缓步朝寺中行去。玉玄寺香火淡薄,寺门斑驳破旧,偶有几个僧人打扫庭院。 她们正低头穿过前院,忽然—— 不远处,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静静出现在林间。 陈青眯起眼,低声道:“就是她们。” “陈统领,要不要现在动手?”一名侍卫凑到耳边问道。 陈青目光沉沉,摇了摇头:“不急,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大事。先盯着,待她们落单,再行擒拿。” “是。” 于是几名侍卫隐匿于暗处,紧紧跟随。 玉玄寺内。 花莹忽然低声道:“小姐,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桑晚凝心头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你莫回头,且听我吩咐。” 几人走到偏僻的一角,桑晚凝压低声音交代:“我们分开走,明轩带花素先往左边后山绕,花莹随我往右,寺庙后面有座小竹林,可暂避一时。” 明轩微微皱眉:“可是——” 桑晚凝目光一厉:“听我的。” 明轩咬咬牙,拱手一礼:“姑娘保重。” 话音未落,他们便迅速分头行动。 陈青远远看着人群一分为二,皱起了眉头。 “追。” 他低喝一声,自己带两名侍卫追桑晚凝和花莹,另两组人则去追明轩和花素。 竹林深处。 桑晚凝与花莹一前一后急行。 花莹气喘吁吁:“小姐,那几个人速度好快,怕是追上来了。” 桑晚凝抬手抚了抚帷帽,眉心微蹙:“若真被围住,只能硬闯了。”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银针,指尖微动。 花莹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还带着暗器。” 桑晚凝唇角微勾:“防身之物,自然要有。” 两人一路绕着竹林穿行,忽然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废弃的小道,似乎通往山外。 “快。”桑晚凝低喝。 正当两人欲冲出竹林之际,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是陈青。 “少夫人,别来无恙。”陈青抱拳一礼,声音虽温和,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压迫感。 花莹顿时挡在桑晚凝身前,怒道:“你们想干什么?” 陈青微微一笑:“奉少将军之命,接少夫人回府。少夫人何苦劳顿自己呢?” 桑晚凝冷笑一声,声音清冷如冰:“回府?沈昱宸若真心待我,又何至于今日?” 陈青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少夫人若执意反抗,便莫怪属下无礼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侍卫立刻包抄上前。 桑晚凝目光微动,右手食指一弹,寒光一闪,那枚银针犹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唔……”一名侍卫捂着肩膀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小姐,快走。”花莹大喊。 两人趁隙冲向小道尽头,风声猎猎,衣袂飞扬。 陈青脸色微沉,低喝道:“拦下她们。” 剩下的侍卫追了上去。 竹林中一阵鸡飞狗跳,寒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 另一边,明轩与花素也遭遇了追兵。 几名侍卫将他们逼到寺庙后墙角,眼见无路可退。 花素拔出随身匕首,挡在明轩身前:“你们别过来。” 明轩脸色发白,护着花素低声道:“别怕,我来拖住他们,你趁机跑。” “不……”花素眼圈微红,死死拉着他。 “傻瓜,快走。” 话音刚落,明轩猛然冲出,与一名侍卫缠斗在一起。 花素咬牙,转身朝小路奔去。 暗卫欲追,被明轩拦下。 竹林外的小道上。 桑晚凝与花莹气喘吁吁地奔行,不远处隐隐可见一座小庙残垣断壁,似是无人久居。 桑晚凝心中一动:“那边。” 两人一头钻进残庙。 然而陈青率人追至,死死堵在庙门前。 “少夫人,休怪在下无礼了。” 桑晚凝挺直脊背,清冷如霜:“要动手,便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她倏然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雪亮寒光映着她决绝的眼神。 陈青一怔,随即叹息一声:“得罪了。” 沈府内,午时刚过,院中风起,卷着一片片枯白的芦花,像无声飞雪般,在灰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 这座偏院四周高墙环绕,墙头覆着厚厚的枯枝藤蔓,隐隐有寒霜凝结。屋内,桑晚凝坐在木椅上,身姿纤瘦,披着一件素色斗篷,低垂着眸子,神情凝重。花素、花莹、明轩三人围在一旁,满脸忧色。 “小姐,他们不会要杀我们吧?”花莹声音发颤,紧张得捏紧了袖子,低声问道。花素咬了咬唇,也跟着道:“若是为了灭口,我们是不是早做打算?” 明轩一向沉稳,却也神色不安:“小姐,奴才在外听说,这沈府向来阴狠,凡是被抓进来的,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也不管是不是沈府的妻妾,都会很严厉的对待。” 桑晚凝缓缓抬眸,眸光微冷,扫过窗外那片随风翻飞的银色芦花。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种压抑的悲凉:“他们不会杀我们,但也不会让我们好受了。” 她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窗外,枯叶在风中飘零,仿佛也映照着她此刻破碎无助的心境。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花素轻声问。 桑晚凝抬起头,望着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灰光,心中划过一抹酸楚。她想到尚钰,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若不是自己执意去见他,或许,不会被沈府的人抓回来。若尚钰知道此事,必然也会不顾一切来救她。可是,她不愿他涉险。 “幸好没见到他。”桑晚凝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她垂下眼帘,似乎要将心中的思念与不甘全部藏起,“尚钰……就当我从未去过东岭山。对不起了。”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两个侍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神色冷漠,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顺手反锁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一般的沉默。明轩上前揭开食盒,一阵温热的饭香溢出,却无法驱散室内弥漫的寒意。 “小姐,吃点吧。”花莹小声劝道。 桑晚凝微微摇头,淡声道:“你们先吃,我一会儿。” 可花素、花莹、明轩哪敢动筷?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惴惴。最后,还是桑晚凝勉强夹了一筷子饭,放到唇边吃了一口。看到她动了筷子,花素花莹和明轩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吃了几口。 饭菜虽然精致,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吃一口都像吞刀子一般难受。 花莹咽下口中的饭,小心翼翼地凑到桑晚凝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说他们是不是,还要你做那个续命的仪式?” “续命仪式”四个字,像冰刀般刺进桑晚凝心头。她手一颤,筷子落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花素和明轩皆被吓了一跳,不敢作声,只怯生生地看着她。 良久,桑晚凝缓缓点头,声音苦涩而无奈:“是。” 这一声应答,仿佛定了他们悲凉无望的未来。 “可是,小姐。”花素急得眼眶都红了,“上次你就因为替那位少将军续命,回来就被吓到了,若再来一次,恐怕……” “小姐,恐怕这次会委屈你了。”明轩接道,脸色苍白。 桑晚凝淡淡一笑,笑意中带着无尽的凄凉:“他们自然不在乎我的死活,尤其是从今以后。” 花莹红了眼眶,一边擦眼泪一边咬牙道:“小姐,咱们逃吧。只要逃出沈府,就有活路。” 桑晚凝看着她,轻轻摇头:“刚抓回来,还要往哪儿逃?沈府暗卫森严,十几人守着院子,我们怎能逃?贸然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屋内又陷入沉寂。 风,仍在窗外呼啸,卷着枯败的芦花。银白色的花瓣飘进窗缝,落在桑晚凝的膝头,她轻轻拈起一片,细细看着。 仿佛在看着自己。 残破、无助、随风飘零,不知归处。 时近傍晚,门外传来脚步声。 桑晚凝立刻站了起来,警觉地看向门口。只听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随即走进来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少夫人。”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却让人觉得寒意透骨,“少将军请你过去。” 桑晚凝心知避无可避,整理了下衣襟,面色平静道:“我自己走。” “小姐!”花素花莹明轩齐齐叫了一声,满眼不舍。 桑晚凝回头,淡淡一笑,安慰他们:“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挺直脊背,缓步向门外走去,身后,三人红着眼睛目送。 走出院门,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寒意。桑晚凝感到头皮微微发麻,却还是咬紧牙关,随着那中年男子走进了沈府的主院。 主院灯火通明,却压抑得如同炼狱。厅内,沈昱宸半躺在榻上,神色冷峻,指尖轻敲着扶手。 见桑晚凝被带进来,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她。 “桑晚凝。”沈昱宸的声音透着慵懒,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 桑晚凝微微颔首:“知道。” “既然知道,”沈昱宸起身,走近两步,目光森冷,“那便省些力气,听从安排。” 桑晚凝垂眸,不言不语。 沈昱宸看着她那副顺从中带着倔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说,你以为有人会来救你?” “没人会来。”桑晚凝平静地答道,声音轻得仿佛风吹过荒芜之地的回音。 沈昱宸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 “很好。”他淡淡道,“今晚子时,开始仪式。一会儿,好生休息,等着子时。”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她带下去。 桑晚凝退下后,沈昱宸看着桑晚凝的背影,心里却痛起来。他突然很心疼桑晚凝,看到她绝望的样子,他有一瞬间想抱住她安慰她“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桑晚凝被重新带回了那间小院。 回到房中,花素花莹明轩连忙围上来。 “小姐,怎么样了?”花素急问。 桑晚凝疲惫地坐下,声音低低的:“今晚子时仪式开始。” 花素“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花莹也捂住了嘴,眼泪滚滚而下。 明轩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声音闷响:“他们欺人太甚。” 桑晚凝静静看着他们,良久,忽然笑了笑:“哭什么?还没死呢。” 她的话听上去洒脱,可声音微微发颤。 三人听了,只哭得更厉害了。 夜,渐渐深了。 桑晚凝裹紧斗篷,坐在床榻边,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那片银芦花,在月光下宛若流动的雪河,静静诉说着无尽的寂寥与悲凉。 她心中默默念着:若有来生,愿我不再受此羁绊,不再为人所控。若今生有尽头,愿我,能坦然一笑,赴死如归。 正文 第18章 夜访沈府心火难平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青玉山。山间雾气缭绕,远远望去,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一层朦胧的纱幕,将一切真实与虚幻都遮掩其中。 尚钰站在山脚下的林中,抬头望着青玉观的方向。山道被暮色吞噬,鸟雀都已归巢,唯有心中的焦灼尚未平息。桑晚凝说会来东岭山见他,可一整日过去,山中不见其踪,连她最钟爱的青纱披风都未曾飘过他的视线。 他心头隐隐生出不安,越想越坐立难安,终于抬脚踏上山道,疾步往青玉观而来。 青玉观内灯火微明,婧雯师太正在廊下焚香诵经,听得脚步声急促,回首望去,见是尚钰,不禁诧异:“尚大人?你夜里上山,可是出了什么事?” 尚钰抱拳行了一礼,眼神却带着罕见的急切:“师太,晚凝她今日,可曾回来过?” 婧雯师太眉头一皱,收了诵经声,站起身道:“她今晨与花素、花莹,还有明轩一同下山去的,说是要往东岭山找你。我还叮嘱她天黑前要回来,她也应了的。” 尚钰呼吸一滞,低声道:“她真的来见我了?可我一直在山中等她,从巳时直到申时,都没见到她人影。你说她与明轩一同下山的?” “是啊,几人同路出行,怎会出岔子?”婧雯师太声音也开始紧张了,神情凝重,“莫非,莫非他们在半路出了什么事?这都快戌时了,连个消息都无。” 尚钰目光一沉,语气冷冽:“除了你们与我知道她的去处,还有谁知她行踪?” 婧雯师太沉思片刻:“那该不会是沈府的人发现了她们的行踪?” 尚钰冷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沈府的人若真敢动她,便休怪我不顾情面了。” 婧雯师太脸色苍白,“你是说,晚凝真的被沈府抓回去了?” “极有可能。”尚钰沉声道,“否则她断不会一日无音讯。以她性子,纵然见不到我,也定会留话于山门。” 婧雯师太叹息一声,眸中忧色更深,“尚大人,桑晚凝这孩子,心思倔强纯净。若她真被带回沈府,只怕——” “只怕她一身傲骨,宁折不屈。”尚钰咬牙道,“我今夜便去沈府查探,哪怕翻遍沈府,也要将她找出来。” 婧雯师太愣了下,急急拉住他衣袖,“尚大人,夜探沈府万一被人发现,对你声名大有不利。沈府又非寻常之地。” 尚钰看了她一眼,眼神沉若寒潭:“名声再重,也抵不过一命关天。若她在沈府受苦,我怎能坐视不理?” 婧雯师太喉中一哽,终究放开了手。 “师太放心,我不会鲁莽,只查探,不惊动。” “保重。” 尚钰微微点头,转身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玉观外的夜色之中。 夜色愈深,沈府外围的林荫道上寂静无声。尚钰换上黑衣夜行服,自腰间抽出一枚轻巧的飞索钩,几个起落之间便落在沈府偏院的围墙上。 他曾是武将出身,对翻墙窃听这事再熟悉不过。只是今夜又重返沈府探查,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冷漠。 他贴着暗处,避开巡逻护卫,一路穿梭至后宅,若桑晚凝若真被带回,多半会被安置在内眷院落中,以防她逃走。 一处偏院灯火微亮,帘影晃动,似有女子低声呜咽。尚钰心中一紧,飞身而至,正欲靠近,忽听得屋内传来熟悉的男声:“桑晚凝,你哭也没用,你若不识趣,我自会让你吃些苦头。” 是沈昱宸。 尚钰目光顿冷,贴身于窗下细听,隐隐听见女子的声音微弱而倔强:“你们休想逼我再进行了。沈家对我而言,早已不是家。” “你以为我可以饶恕过你?私自出逃,这对我沈家有多么大的影响,你知道吗?百姓们会误会我沈家轻薄了你,可我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你却逃走?” “是啊,好吃好喝伺候着我,可这都是骗局,无非是骗我来唤醒你的哥哥?对吗?难道你沈昱宸对我真的好吗?你心知肚明吧?你们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要和我说这些了,恶心。” 这声音,正是桑晚凝。 尚钰浑身血气直冲脑门,几乎要踹门而入。但他强忍冲动,飞身上梁,悄悄移向屋顶,找准一处瓦缝,低头望去。 只见屋内桑晚凝被锁在一张矮榻上,双手拢于长袖中,神情苍白倔强。沈昱宸立于一侧,面色阴冷,一手把玩着玉扇,另一手却似有不轨之意,几次靠近都被桑晚凝挣扎避开。 尚钰眼中怒火熊熊燃起,他深吸一口气,身影一闪,从房顶飞掠而下,轻如鸿羽,落地无声。 “你动她一根指头,我让你沈府,从今夜起不见天明。” 这声音突如其来,低沉而森寒,宛如地狱之声。 沈昱宸大骇,猛然转头,望见尚钰黑衣立于门口,一道冷光闪过,竟是长剑出鞘。 “尚钰?你疯了?夜闯沈府?” “疯的是你。”尚钰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冷,“她不是你能如此对待的人。” 沈昱宸怒极反笑,“她是我沈家媳妇儿,是我的女人,你又算什么?” “我算她在世间唯一的自由。” 尚钰话音一落,剑光乍起,一道寒芒逼得沈昱宸连连退后。 “别忘了,你们沈府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了,沈昱霁,哦不,我应该叫你沈昱宸。今晚你要想动她,那就看看我的剑同不同意。” 话未说完,尚钰剑锋已至他颈边,杀意凛然。 “你可以冲我来,但她,不许碰。” 沈昱宸脸色煞白,不敢再动,尚钰冷冷道:“晚凝若再被拘禁,下一次,我不是一个人来。今晚让她好好的在自己屋里,桑花素花莹伺候着。你们谁也别在想靠近她的屋子。” 说罢,他上前将桑晚凝揽入怀中,低声道:“晚凝,我来了。我带你走?好吗?” 桑晚凝怔怔望着他,眼中泛起泪光,低声道:“不行,你快走,我不能拖累你。他们不会虐待我的,也不会杀我的,我不能把你耽误了。快走。” “晚凝,和我走吧?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里就是恶魔之地。”他轻叹一声,手指拭去她眼角泪痕,“你不走,我就来找你。我要护着你,不能让他们欺负了你。” 最终桑晚凝的房门重重地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尚钰不得不离开,他站在门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隐隐的焦虑。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像是下一刻就要将整座府邸撕裂。他心中清楚,桑晚凝并没有骗他。她是真的来东岭山见他的。 “晚凝,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尚钰低声自语,眼神却冷如刀锋。 屋内,桑晚凝跪坐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用力抹去眼泪,可那眼底的惊恐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沈昱宸缓缓走来,身影如同一头潜伏的野兽,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你居然真的认识尚钰?”他一把捏住桑晚凝的下巴,语气阴沉。 桑晚凝强忍着疼痛,声音低哑:“我们年少时就认识,可我们之间却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沈昱宸冷笑,“他看你的眼神,清白?恐怕他早就动了心思。” 桑晚凝心头一震,急切道:“将军,你若对我还有一丝信任,就请相信我。我与尚钰之间,只有友谊。” 沈昱宸眯起眼,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松开了手。桑晚凝重重地跌倒在地,唇角泛白。 “今晚子时,仪式会继续。我会放你回屋,好好洗漱完毕,等我来接你。”他的语气里透着冷酷与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究竟想做什么?”桑晚凝颤声问。 沈昱宸冷笑:“续魂仪式不能断,你知道的,还有最后三次。” 桑晚凝闭上眼,不再言语,任由泪水滚落。 尚钰离开沈府后,心中始终不能安宁。他回到府邸,翻出所有有关沈府的卷宗,沉声对身边亲信道:“立刻查沈府所有近年的动作,特别是沈昱宸的哥哥沈昱霁。” “是,主子。” 尚钰披上夜行衣,再次潜入沈府。这一次,他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 他摸至桑晚凝的房外,听见她在低声哭泣。 “晚凝,是我。”他轻声道。 桑晚凝猛地抬头,扑至窗前,“尚钰?你疯了吗?你怎会回来?” “你让我走,我偏不。”尚钰低声却坚定,“你出事,我怎能坐视?” “你不能惹沈家,他们有私兵十万。” “我不惧。”尚钰语气凌厉,“沈府若敢行不轨之事,我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桑晚凝咬唇,“你不该为我冒险。” “为你,我愿。” 正说着,外头忽然脚步声响起,尚钰迅速隐匿身形。门外是沈昱宸,他来接桑晚凝。 他一把拉开门,冷声道:“准备好了?别让我等太久。” 桑晚凝咬牙站起,低声应道:“是。” 尚钰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桑晚凝被带走。他无法再忍。他低声自语:“沈昱宸,你欺人太甚。” 子时将至,沈府祠堂灯火昏暗。长桌之上,供奉着沈氏祖先的灵位,香烟袅袅。沈昱宸带着桑晚凝踏入内堂。 婢女为桑晚凝换上了寝衣,白纱薄裳,透着凄清与冷意。她低头立于沈昱宸一旁,眼神空洞。 沈昱宸握住她的手,“上祭台” 桑晚凝一颤,却终究未挣脱,只是缓缓躺在了祭台上。 正文 第19章 惊险逃离 夜半时分,冷风从窗缝中钻入,寒意渗骨。第五次回魂仪式刚刚结束,桑晚凝如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被人送回了寝屋。她整个人瘫坐在床榻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连眼球的转动都成了多余的动作。 花素与花莹守在她身旁,满脸的担忧和惊惧。烛光在她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更衬得室内的沉寂如同死牢。 “小姐,他们是不是?”花素忍不住,声音哽咽,“对你做了什么?” 花莹也红着眼眶,紧紧握住桑晚凝的手,“小姐,我们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困在这里了吗?要不我们,我们再试着逃一次吧?明轩他现在被安排在偏房住着,我昨天偷偷塞了纸条给他,他愿意一起想办法。” 桑晚凝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们两人,眼神空无一物,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逃?不要奢想了,逃不出去的。” 她的声音像是风中干枯的落叶,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呆滞。 花素与花莹相对而泣,心如刀绞。“小姐,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花素轻轻地摸着桑晚凝的手,那手冰冷如雪,甚至毫无血色。 桑晚凝闭了闭眼,没有回答。那第五次回魂仪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消耗她的神魂。她已感受到自己的灵识在逐渐枯萎。她怕再来一两次,她连清醒都无法维持。 “小姐,我们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花莹忍不住哭着说,“万一将军他真的救不回来,我们岂不是。” “会被处理掉。”桑晚凝冷冷地补完了她的话。 那一刻,房内的气氛骤然凝结。 她倏然坐了起来,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对啊。”她喃喃自语,“如果沈昱霁真的救不回来,他们已经用尽办法,到时候一定不会再顾及什么后果。我,就是失败的祭品。” “小姐。”花莹哭着扑上来,“我们得想办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是啊小姐,”花素紧握她的手,“我们,我们至少还有命,现在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桑晚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明轩在哪?” “他住在西厢房。”花素连忙答,“每日有人送饭,他表面装得很乖,但我偷偷传信给他了,他说这几天府里守卫调动频繁,有人在查他的来历,他估计藏不住了。” “那就得尽快。”桑晚凝低声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不能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小姐,您终于——”花莹眼里闪出泪光,“我们都听您的。” “明天。”桑晚凝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微光,“我们必须行动。” 一夜未眠,第二日黄昏,桑晚凝装作无力地躺在床上,让花素花莹假意在旁服侍。她们知道,此时有人在暗处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封被掷进窗内的小纸团悄然落在地上。花莹迅速拾起,看了眼后递给桑晚凝。 子时后院柴房见,趁看守换班时动手。 落款:明轩。 桑晚凝点点头,迅速将纸团烧成灰烬。 夜更深,风声开始啸动。戌时左右,院中看守果然开始轮换。桑晚凝三人悄悄收拾了几样东西,将长裙的下摆塞进腰间,以便奔跑。 一切准备妥当。 花素在门口轻声说:“开始了。” 她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香料,浓烈的异香顺着风飘了出去,外面的守卫不多时便纷纷倚靠墙角昏睡过去。 “走。”桑晚凝咬牙,带着二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小径,绕过偏园,朝后院柴房奔去。 明轩早已在暗处等候。他见三人赶来,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和几张地形图。 “这是我偷来的后门钥匙,还有通往后山的小道。我们必须快。” “后山?”桑晚凝皱眉,“那不是有岗哨?” “是,但他们从不巡夜,只要翻过围墙就是树林,我藏了马。”明轩低声说。 “你怎么能肯定?”花莹忐忑。 “因为夫人知道小姐要嫁来沈府,所以派我来提前看过沈府的情况。”明轩沉声。 一行人不再耽搁,借着夜色迅速从柴房小路绕过,来到后门处。果然如明轩所料,那里的巡逻岗哨此时全无动静,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坐在门边。 “交给我。”明轩拔出随身匕首,飞身过去,手起刀落,将二人制住。 “快。”他低喝。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小道。 “再坚持一下。”桑晚凝对花素花莹说。 几人疯了一样奔跑进林中,直到翻过一道山丘,见到那辆被拴在树旁的马车,才算稍稍安心。 “是这辆马车?”桑晚凝吃惊。 “原本安排了两辆,被巡夜人发现一辆,只能带走这辆。”明轩道,“小姐,你快上马车,花莹花素你们坐前面,我掩护。” “那你呢?”花素急道。 “我断后。”明轩一笑,“我有方法躲起来。小姐你活着,比我重要。” “不行。”桑晚凝咬牙,“我不想丢下任何人。” “小姐。”明轩低吼,“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明轩,你若不跟来,我也不走。”桑晚凝道。 明轩一怔,终于苦笑:“小姐你真是。” 他翻身跃上马车,“快,别再耽误。” 桑晚凝、花素、花莹三人也迅速上马车。四人一同冲入夜色中。 身后隐隐传来号角声,似乎有人发现了。 桑晚凝回头一望,咬紧牙关:“快,去城南。那里有很多外来人,比较杂,不好认出来我们。” 马蹄声如雷,众人冲入无边林海,朝着城南狂奔而去。 夜色如墨,阴云低垂,冷风席卷着城南的街巷。 桑晚凝、花素、花莹、明轩四人甩下马车,一路狂奔着钻进了城南一片破败的民居区域。这一带是外来下层百姓聚居的地方,街巷错综复杂,房屋低矮陈旧,灯火昏暗,人来人往却又无序混乱,是整个都城最难以管束的区域。 花莹喘着粗气,一边掀开一扇破门,“快,进来。” 几人一头钻入一处小院,房子狭小破旧,窗棂残破,但足够遮挡视线。桑晚凝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气,脸上苍白如纸。 “小姐,您的脸色太差了。”花素担忧地看着她,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这是在青玉观拿的丹药,您快服下些。” 桑晚凝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没事,你们先歇会儿。” “现在该怎么办?”明轩声音压得极低,但仍听得出焦急,“他们已经追到了城南,再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藏不久的,”桑晚凝强打起精神,声音低而缓,“这片区域虽乱,可沈昱宸若铁了心要搜,迟早会查到这里。” 城外街口传来嘈杂声。 “快搜,每家每户都查一遍。” “按头画像仔细比对,不得放过一个。” “谁藏人,格杀勿论。” 那是沈昱宸的暗卫,声音森冷,带着肃杀的压迫。 而此时,在沈府内,沈昱宸面沉如水,衣袍未解,目光冷如寒霜。他站在厅中,看着暗卫来报的消息。 “还未找到?” “回主子,他们将马车弃于城西岔路口,之后潜入城南,目前人手仍在搜查。” 沈昱宸捏紧了拳头,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案上的地图,冷声道:“我说过,若子时前找不到,所有人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桌案。 “你以为跑了就能逃过宿命吗?桑晚凝,我要你亲口求我、跪着回来。” 他目光阴沉,忽地下令道:“传旨,不管是谁,谁若抓到桑晚凝,赏黄金百两。” 暗卫和侍卫们瞬间掀起光芒,纷纷开始涌入城南搜寻。 破屋内,花莹突然探头出去,又飞快地缩回来。 “不好了,他们搜到这一片了。”她低声喊道,“我看到有暗卫进了对面巷子。” 明轩握紧了短剑,眼神森然,“再等下去就是死。” “小姐,我们分头逃吧?”花素含泪说,“我们来引开他们,您一个人往南门逃。” “不行。”桑晚凝猛地摇头,“你们若有危险,我怎么活?” 她抬起头,神情坚定,“我们不逃了,就藏在这里。墙后有个地窖,我刚才看到过,我们进去躲着。等过了子时,他们就来不及再施法。” 几人连忙动手,将房中破旧柜子挪开,果然在角落发现了地窖入口。 “快进去。” 几人迅速躲入地窖,掩上盖子。 不一会儿,屋门猛地被踹开,几名黑衣人闯了进来,四下搜寻。 “这里没人。” “连个影子都没有。” “继续往下一户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中,几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黑暗中,桑晚凝紧握住花素的手,低声呢喃:“再撑一会儿,子时一过,他们就不会再耗人力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 直至亥末时分,风声紧了。 忽然,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传来,地窖上方隐隐有两人低语。 “沈将军还未罢手?” “他已发狠话,不抓到那女子,今晚怕是谁都别想好过。” “啧,听说那女子是个什么‘魂引人’,能续命,啧啧,真是可怜。” 两人声音渐远。 直到完全安静后,明轩悄悄探出头,确认无人后才轻声道:“走吧,趁现在离开。” 桑晚凝点头,“我们去南门,从那儿出城,去找尚钰。” “可南门应已被封。” “不,我们走小路,翻山绕出去。” 她望着天边微微浮起的银灰色天光,眸中燃起最后一点不灭的希望光芒。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抓回去。” 正文 第20章 破庙围堵被抓回 夜幕深沉如墨,寒风如刀。几人从地窖悄无声息地钻出,黑夜仿佛也在替他们遮掩踪迹。桑晚凝走在最前面,身披斗篷,双眸警觉地扫过四周。 明轩低声道:“小姐,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出了永夜城,才有一线生机。” 花素咬牙点头,脸上布满寒意:“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特别是沈昱宸,他已经疯了。” “小姐,我们快走吧。”花莹声音带着哭腔,脸色苍白。 桑晚凝望着身后那被黑夜吞噬的巷道,深吸一口气,道:“走,不要回头。” 四人沿着小巷,穿过破败的民宅和荒弃的作坊,避开了巡夜的更夫和探查的暗哨。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踏着薄冰。 此时城南。 “你说,真的能找到她吗?”一个黑衣暗卫小声嘀咕。 另一人冷哼:“百两黄金的赏赐呢,我是不会放过的。再说了,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跑不了多远。” “走,去那边看看。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晃过。” 夜风凛冽,几人身影迅速隐没在破屋之间。 沈昱宸一身玄色披风,身形挺拔,站在城南废弃坊巷的尽头,眼神如寒星一般冷冽。 他身后跟着六名精锐侍卫,每人手持长刃,杀意沉沉。 “祠堂那边交给陈青了。”他语气冰冷,“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把桑晚凝找到。绾骨灯还没灭,她还有用。” “少将军,是否扩大搜查范围?”一名侍卫小心问道。 “扩大,但凡有形迹可疑者,全部拦下审问。若找到她,赏黄金百两。” “是。”几名侍卫眼神瞬间燃起光芒。 另一边,桑晚凝四人已经穿过了最繁杂的市井小路,来到一条临近城边的小溪畔。 明轩道:“小姐,我们绕过这条溪水,走进荒林就能从那边的小道出城了。” 桑晚凝点头:“前面我记得有一座破庙,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换装离开。” “好。”花素花莹异口同声。 几人小心地涉过溪水,衣摆湿了个透,脚步更加沉重。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林子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破风之声。 “有人。”明轩低声惊呼。 “快躲进那边的枯树洞。”桑晚凝反应极快。 几人闪身藏入树后,只见远处三名黑衣人搜寻而过,其中一人道:“那边有湿脚印,追。” 他们刚走远,花素便紧张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反方向走?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不。”桑晚凝坚定地摇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我们按照原计划走。” 她的冷静令几人稍稍安心。 城南巡查组。 “将军。”一名暗卫急奔而来,“前方溪水旁发现有人的足迹,并有湿泥痕迹残留。” 沈昱宸眼神一凛:“立即带我过去。” 黑夜中,一队人马又开始迅速奔行。 “桑晚凝,你逃不掉的。”他喃喃自语,脸上神色狰狞,“你本可以安然过一生。” 破庙之内,几人已换上乞丐模样的旧衣服,身上撒着草灰,头发也弄得杂乱肮脏。 明轩低声道:“小姐,这样看不出是我们了。” 桑晚凝点点头:“我们休息一刻钟就走,去西城门,那边守卫换班时间最松散。” 花莹担忧地说:“若是沈昱宸追来了怎么办?” “到时候由我引开。”桑晚凝看着她们,“你们三人若能出城,就去找我外祖家的人,把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花莹,“交给靖州林府的人。他们会帮你们。” “小姐。”花莹抱着她哭了出来。 “别哭。”桑晚凝强忍着眼泪,“等我还活着,我们会再见。” 而此时,沈昱宸已逼近破庙外围,他看着前方微弱的火光,眼神一冷。 “围起来,一个不准放过。” “是。” 夜色下的破庙外,寒风呼啸,火把映得四周忽明忽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住了。桑晚凝刚从怀中掏出玉佩,递给花莹的手还未松开,庙门却猛地被人一脚踹开,火光与脚步声如猛兽般席卷而来。 沈昱宸的声音冷冽如冰:“一个也别放过。” 几十名黑衣侍卫迅速包围了破庙,举着火把,步步逼近。花素和花莹顿时脸色惨白,明轩拔出短剑护在三人前面,但脸上的冷汗早已打湿了鬓角。 “小姐。”花莹哽咽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恐惧与无助。 桑晚凝却猛地推开她们,怒声道:“快走,快去靖州林府,找我外祖家。”她把玉佩塞进花莹的手里,声音决然,“拿这个,他们会帮你们。” “小姐,不。”花素哭喊着扑上来,却被桑晚凝一掌推出去。 沈昱宸已走到庙门口,火光映照下,他一身黑衣,面如寒霜。见此情景,他嘴角冷笑:“还挺有情义。”他挥手道,“全部带走。” 侍卫蜂拥而上,花素花莹明轩拼死挣扎,却还是被擒住。桑晚凝怒目圆睁,冲着沈昱宸怒吼:“沈昱宸,你究竟想怎么样?她们不过是我的婢女,放了她们,你要的人是我。” 沈昱宸眼中寒意更甚,低声道:“可她们知道的太多了。” “你无耻。”桑晚凝红着眼大骂,然而她的怒火只换来沈昱宸冷漠的挥手,“押走。” 侍卫把三人强行拖走,花素和花莹大喊:“小姐,小姐我们不走。” “走啊。”桑晚凝哭喊着回应,“活着,去靖州找我母族,好好的活着。” 沈昱宸的眼神一闪,但未作声。他一步步走到桑晚凝面前,俯视着她,“你以为,你逃得掉?” 桑晚凝狠狠盯着他,声音沙哑,“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放她们一条生路。” 沈昱宸没有回答,伸手一把拽住桑晚凝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痛地叫出声:“啊——放开我。” 他却不理会,拖着她往外走。桑晚凝挣扎着,回头看着花莹三人被押离,心如刀绞。她低低呜咽,却再也挣不脱。 到了庙门口,沈昱宸忽然一顿,看着桑晚凝手腕上的红痕,眉头一紧。他沉默了一瞬,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桑晚凝惊呼,拼命挣扎,但他抱得极紧,丝毫不给她机会。 “闭嘴。”沈昱宸低声怒斥,“你若再吵,我不介意捆起来。” 桑晚凝眼中泪光浮动,咬唇不语,只能听到夜风呼啸,马蹄声急促。 片刻后,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庙外。沈昱宸快步走上去,猛地掀开车帘,将桑晚凝狠狠地抛入车内。 “砰!”桑晚凝重重地摔在车壁上,痛叫了一声,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沈昱宸你疯了?”她怒声质问。 沈昱宸却毫不理会,自己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他眼神幽冷,像是积压着无尽的怒火,“别乱动,坐好。” 桑晚凝气得眼圈通红,“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囚禁我、强迫我做仪式、现在还要连累我的人……你还是人吗?” 沈昱宸忽然转头,眸色深沉如渊,“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想做。你从来都不懂,我在救沈昱霁,我的哥哥……也在救我自己。” “所以就要牺牲我?”桑晚凝几乎是吼出这句话,“那我呢?我也是人,我有亲人、有自由,你凭什么剥夺我?” 沈昱宸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等救了我哥哥,你想离开……我会放你走。” “你说过多少次了?”桑晚凝嗤笑,“你说过不再逼我、说过只一次、说过给我选择……可你哪一次做到了?” 沈昱宸脸色变得更冷:“闭嘴。” 马车剧烈晃动着向沈府驶去,车内的沉默令人窒息。桑晚凝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默默落泪。 她已经无力反抗了,也许,真的只能死在这场疯狂之中了。 沈昱宸却只是望着她,沉默许久,终究低声说出一句:“你恨我吧,反正……你一直都恨我。” 桑晚凝听到这话,心头一震,她转过头,却没再说话。 外面风雪更大了,一如车内两人之间无法化解的冷意。 子时将至,沈府祠堂内燃着长明烛火,幽幽红光将整个堂屋照得仿若阴间地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药草味交杂的气息,令人窒息。 “小姐,小姐。”花莹惊恐地大喊,但她与花素、明轩已被强行分开,关入了偏院小屋,门窗紧闭,铁锁封缄,根本逃不出去。 此时,桑晚凝却早已被沈昱宸带进了祠堂。她的手腕上还留着未消退的红痕,整个人早已虚弱不堪,披散的长发贴在脸上,衣襟凌乱。 陈青早已布好阵法,七根黑色长香插在七星阵中,香烟袅袅,隐约可闻人语低吟似的诡异声响。沈昱霁的尸骨仍安放在棺椁之上,白骨森然,仿佛在等待最后一次召唤魂魄归体。 “该开始了。”陈青沉声说道,双手掐诀,对沈昱宸点头示意。 桑晚凝被两名术童强行抬上了祭台。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闭上了眼,神色苍白而空洞。 “这是第六次了。”她心中喃喃,“还剩最后一次……只要撑过去,我也许还能活着。” 她并不是真正相信自己能逃出沈府,只是内心仍有最后一丝不愿屈服的意志。 沈昱宸拿起银针,走到祭台边。 “我来。”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却如冰雪般冷冽。 “你。”桑晚凝睁开眼,微弱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如此对我?” 沈昱宸不语,只是将银针逐一刺入她十根手指。 鲜血一滴滴落入银盏中,术童迅速将之端起,缓步走向沈昱霁的白骨。 陈青一边吟诵古咒,一边引动法阵。红烛摇曳,香烟愈发浓重,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屋内游走。 “天应灵引,魂随血归,冥路不绝,魄归魂聚。” 他声音低沉有力,配合手中术印,整座祠堂都在微微震颤。 桑晚凝觉得浑身血液都像被抽离了一般,她痛得咬破了唇,眼泪悄然滑落。 “为何是我?”她心中呐喊,“为什么不是别人?” 沈昱宸却仍旧注视着白骨,神情冷峻。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坚定与执念。 “只剩最后一次了。”他缓缓道,“等成功了,你会被送走,我不会杀你。” “你说的话,我还信得过吗?”桑晚凝冷笑,声音却低不可闻。 陈青额上已有汗滴,他突然提高音量,“快,继续念咒,绾骨灯尚在,魂魄未散。” 一道红光从阵中升起,瞬间覆盖整个棺椁。 术童将血液倒入白骨口中,只听“滋滋”响声传来,血液迅速被骨骼吸收,那白骨竟泛起淡淡红光。 “成功了!”陈青惊呼。 “尚未完成。”沈昱宸冷冷道,“还差一滴心头血。” “不可。”桑晚凝强撑着坐起,眼中满是惊恐,“你说过,只取十指血。” “ 那是前几次,现在,只差这一点。” 沈昱宸上前,掀开她的衣领,掏出短刃。 “你若不想连你的人也死,就别动。”他声音低沉如夜,“我不会杀你。” 桑晚凝紧咬牙关,闭上眼,“那你快动手吧。” 银刃划过皮肤,一滴鲜血从心口处落入玉盏,再由陈青迅速引入阵中。 光芒愈盛,阵法震荡,白骨轻颤,仿佛要动起来。 “魂来——” 随着陈青最后一句咒语落下,整座祠堂陷入短暂寂静。 下一瞬,一道黑影猛地扑入骨身。 白骨骤然一震,竟真的发出低微咳声。 “昱霁。”沈昱宸立刻扑上前,“你醒了?” 白骨并未回应,但体表已有血肉若隐若现。 “第六次确实有效。”陈青喜形于色,“还有最后一次,便可复生。” 桑晚凝却已支撑不住,软倒在台上。 “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着,别让她死了。”沈昱宸低声吩咐,转身走向白骨,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兴奋。 “哥,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而在暗处,一名黑衣人悄然离开了祠堂,朝府外疾驰而去。 正文 第21章 发现沈府血咒之因 昏暗的灯光摇曳,烛影斑驳地映在寝屋四壁。桑晚凝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无半分血色。她的手指轻轻蜷曲着,似乎陷入了一场难以挣脱的梦魇。 花素和花莹跪在床榻旁,神情惶恐不安。 “小姐,小姐你醒醒。”花素的声音几乎哽咽,轻轻地摇着桑晚凝的手臂。 “小姐额头不热,不像是发烧。”花素紧张地摸了摸桑晚凝的额头,声音颤抖,“可小姐就是不醒,怎么办?小姐这样子好吓人。” “沈昱宸那个混蛋。”花莹咬着牙怒道,“他居然对小姐下这么狠的手,他还算是人吗?” “明轩,去找沈昱宸。让他请医师来,不然小姐会出事的。”花素急切地催促道。 明轩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你们照顾好小姐,我这就去。”说完,他拔腿冲出了寝屋,快步奔向前院。 屋内寂静,只有花素和花莹低低的抽泣声。花素颤抖着双手舀了一勺水,小心地喂到桑晚凝嘴边,却见水珠顺着她嘴角缓缓滑落。 “她连水都咽不下。”花莹忍不住扑倒在床沿上,哭出了声,“小姐,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们。”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丝微弱的呢喃。 “花……素……花……莹……” 两人猛地抬头,目光中透着惊喜与惊惧。 “小姐。” “小姐你终于醒了。” 她们扑到床边,看着桑晚凝缓缓睁开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如昔日般清澈灵动,反而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空洞、沉寂。 “明轩去请医师了,小姐你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花素握紧了她的手。 桑晚凝看了她们一眼,嘴唇轻动,“他,还是没放过你们。” 花莹连忙摇头,“小姐别说话了,先好好歇着。我们没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桑晚凝闭上眼睛,似乎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片白骨、那一盏绾骨灯、沈昱宸冰冷的眼神。 “为什么?”她喃喃道,“他要这样。” 花素含泪,“小姐,那人早已疯魔,你别再执着了。我们一定还会有机会逃出去的。” 不多时,明轩匆匆赶回,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浅青长袍的老医师。 “请医师快看看小姐的伤势。” 老医师快步上前,蹙眉望着面色惨白的桑晚凝。轻轻为她把脉之后,他眉头紧锁,“姑娘是精血耗损严重,魂魄不稳。你们说她经历了什么?” 花莹一听,顿时红了眼,“她是被强迫参与什么邪术,回魂,第六次了!” 老医师大惊,“回魂?居然还有此等逆天之术,难怪她的脉象如此诡异。若不是阳气尚存,此刻早就——” “她还能活下去吗?”明轩急问。 “若想保命,必须静养三月以上,不可再耗精伤魂,切记切记。”老医师神色凝重。 “沈昱宸根本不会让小姐静养。”花素低声说,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我还有一次。”桑晚凝低语,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只剩最后一次,就能完成。” “小姐,别说了。”花莹捂住她的嘴,“我们不会再让你去的,就算死,我们也要护着你。” 明轩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坚决,“我们必须再逃一次,等她稍有恢复。再不走,她真会死在这里。” “逃去靖州林府。”桑晚凝轻声道,“那是,外祖家。”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老医师抖着手将药方递给花素后,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敢多问,只留下那句:“姑娘此身已极虚,若再耗下去,恐怕……”便急匆匆拎起药箱,转身离去。夜风冷冽,他压低斗笠,迅速穿过廊道,不敢多做停留。沈府的黑暗像吞噬灵魂的巨口,让他只想快些逃出。 花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心惊。她小声道:“这老医师,怕是看出了什么。” 花莹也蹙眉:“他能出去吗?沈昱宸若知道他看出了小姐的真状。哎,走得也匆忙,怕是真的怕了。” 她们低头看着榻上虚弱的桑晚凝,只觉得心头发紧。直到天边露出一线微光,花素这才抬头看向守门的侍卫,走上前去道:“我们小姐的身子撑不住了,医师已开好药方,若不及时熬药,她恐怕就……” 那侍卫本欲不管,奈何听得语气凝重,心中也有些发怵,便应了句:“我去请示少将军。” 他一路疾走,到了晴兰轩,天色已渐亮,雾气沉沉。 屋内,沈昱宸刚从梦魇中醒来,梦里桑晚凝满身是血地站在祠堂之中,一步步地向他走来,眼神里不带一丝情绪,只是望着他,冷到骨髓。他心口像压了一块石,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叩叩。”门外敲门声响。 沈昱宸披衣而起,开门看见侍卫行礼:“少将军,少夫人情况不好。医师已看过,说需立刻按方抓药煎服,不然……” “她昏迷了还没醒?”沈昱宸眉心一跳,语气微紧。 “是。” 他抬手挥了挥:“把药方送去药阁,再派人去请善煎药的婆子过来,好生照顾她。补品也一并送去。” “是。” 门关上,沈昱宸坐下,眉头紧锁。桑晚凝,他以为她只是气恼之下不愿睁眼,可居然是真的伤得这么重?他的指尖还留有她昨夜滴血的触感,那些温热的血液一滴滴流出时,她却连皱眉都不曾。是疼到麻木了吗? 沈昱宸忽然有些烦躁。 他站起身,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绣云暗纹长袍,系好腰带,披上狐裘,走出晴兰轩。 兰亭苑外,天色阴沉,大雪未下,气息却已厚重。沈昱宸站在长廊转角处望向远方,竟有几分踌躇。他不是第一次站在她门口,却是第一次,心里升出这样的怯意。 他伸出手,欲敲门,又顿住。 屋内传来极低的谈话声,他竖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 “小姐已经喝了水,但药还没来,她嘴唇好干,像是裂了。”花素轻声说。 “我擦过了,也给她敷了湿帕子。”花莹声音带着哽咽,“她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你看她眼神都没神了。” 桑晚凝静静地躺着,她听见她们说话,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昱宸站在门口,手收回来,忽然觉得心跳如擂鼓。 “若她赌气不吃药,那最后一次仪式,怎么能成?”他心中冒出这个念头时,脸色瞬间苍白。 “不能失败。”他低声自语,脚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踱着步,脸色冷沉,似在思量,又像是在压制自己。他怕进去后,看见的是那双对他再无希望的眼睛。 “她不理我,怎么办?” 他从没如此不安过。不是在战场上对敌不是在生死线上奔走,而是在一个女人病榻前,他,竟不知所措。 “我中午再来看她。”他自言自语地说完,转身离去。 他走了没多久,门内花素低声叹道:“他真的不来吗?” 花莹低头:“或许,他有愧?” “愧?”花素冷笑一声,“我看,他不过是怕。” 桑晚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天色越发沉重,灰云如铅,府里渐渐被厚雪覆盖。而兰亭苑里,沉默如冬夜,不散不息。 尚钰坐在书房之中,烛火明明灭灭。他一夜未眠,案上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卷宗,都是他花了数日时间从暗阁中搜集而来,关于沈府的隐秘档案。 "三百年前,沈渊镇妖于赤厄山,以子之魂,祭灯封邪?"尚钰喃喃低语,手中那卷古老羊皮纸页边泛黄,字迹斑驳,却仍清晰。 他眸光一敛,翻至下一页,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幅惊世之局。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灰衣男子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主子,沈府内侍卫三更换防,今日起兰亭苑加派人手,晴兰轩也有不明道士进出,疑似开始祭祀布阵。" 尚钰抬头,声音低沉,"道士是谁?" "属下查过,是陈青,道号无回,数年前在隐山神宫学道,传闻精通阴命续魂之术。" 尚钰“哼”了一声,“沈昱宸果然狗急跳墙,竟敢启用禁术。” 他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外面一树寒梅绽放,落雪悄然。他凝望远方,似能望见沈府祠堂方向。 灰衣人起身,小声问道:“主子,桑姑娘,您不救她吗?” 尚钰缓缓转身,面色凝重:“若不彻底揭开沈府的根源,她永远逃不出这命定的血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沈昱霁魂魄生死未卜,沈昱宸却以假婚礼掩盖续命仪式,可知七日祭中,一旦回魂命者失败,必魂飞魄散。” “属下愿为主子赴汤蹈火。”灰衣人眼中寒光闪动。 “不错。”尚钰点头,“去唤冷羽、李煜,他们曾潜入沈府内院几次,如今正是用他们的时候。” 灰衣人领命退下。 尚钰缓缓坐下,翻至卷宗中夹带的一页家族谱系,那是沈氏家族的诡异血咒记录。 “每代男丁皆二十五而亡,唯有续魂之法能避。沈渊何等狠绝,竟以后人鲜血来祭灯?” 他心头一紧,继续读道:“沈灯名‘绾骨’,封邪而不熄,需阳命之人引魂,生辰五行匹配者为钥。桑晚凝,极阴夜生,命格阳水生木,极为罕见,她被选中,不只是偶然。” 就在此时,一道轻响响起,窗外影子一闪,一名青衣女子跃窗而入。 “主子。”女子落地,单膝跪地。 “绾青,你回来了。”尚钰目光一亮,“调查如何?” 绾青点头:“属下潜入沈府后院,确证沈昱霁之棺早已空无一物,且在祠堂后殿发现一口封闭禁阵的石室,阵法上有咒封灵文,极似续魂所用。” “也就是说……”尚钰语气低沉,“沈昱霁魂魄并未死透。” 绾青微一点头,“且属下探听得沈昱宸昨夜强行带走桑姑娘,似为第六次引魂之仪,属下赶来不及阻止。” 尚钰握紧拳,“第六次了,只剩最后一次。” 他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沈昱宸为了兄长,竟用此等残忍手段,这沈家,早该覆灭。” 绾青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属下已在沈府布下回音符,一旦桑姑娘醒来,便可传声告知。” “很好。”尚钰点头,“我们有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快速找到沈家七日祭的祠堂还有沈昱霁尸骨。” 绾青立于一旁,眉心微蹙,“属下听说,第七次回魂,将在今夜,借天象冲击完成,成败只在一线之间。” “若失败,”尚钰缓缓说道,“不仅桑晚凝魂飞魄散,连沈家也将彻底燃尽血脉之火。” 绾青叹道:“公子可真要如此赌命?” 尚钰抬眼,眸中寒光闪烁,“我不赌命,我赌她还活着。” 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破沈氏,斩绾灯,救晚凝。” 墨迹未干,他已吩咐道:“备马,我现在动身,我要去一趟赤厄山。” 正文 第22章 赤厄山解疑 永夜城郊外,赤厄山脚。 清晨的寒意裹挟着潮湿的雾气,笼罩在这座历来被传为妖祸源头的山岭之间。尚钰披着一袭黑色斗篷,骑着墨骢马,在崎岖泥泞的山路上急行,马蹄激起阵阵湿土。 山路两旁枯树伫立,枝桠交错如鬼魅之爪。尚钰的神色始终沉凝,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小径,心中却早已被无数思绪翻涌。 “空无大师,你当年可是号称断魂门下第一术法宗师,若连你也束手无策,那晚凝……”他喃喃低语,手指紧扣缰绳,指节泛白。 巳时将近,太阳却依旧被厚重的阴云遮挡,天色仿佛永远都不会亮。尚钰终于在一处依山而建的青砖宅院前勒住了缰绳。 宅院古朴静寂,大门上悬着一块陈旧木匾,字迹斑驳,但仍可辨出“静思斋”三字。 尚钰翻身下马,走到朱红大门前,抬手三叩。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一条小缝缓缓打开,一张圆脸童子的面孔从缝隙中探出:“你是谁?找谁?” 尚钰拱手躬身:“在下尚钰,特来拜访空无大师,事关人命,烦请小师傅通传。” 童子皱眉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机警,似是在判断他是否有敌意。 尚钰又道:“我与大师乃旧识,还请代为通报,尚某在此恭候。” 童子眼珠转了转,似被他说服,点了点头道:“那你等着,不准乱走。” 门扉合上,尚钰退后几步,静静伫立门前,目光望向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再次被打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银发鹤眉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面色清朗,神情淡漠,却在看清尚钰面容的瞬间,眉头微挑,口中低声:“尚钰?” 尚钰立刻躬身:“多年未见,大师风采依旧。” 空无大师微微颔首:“看来你此行非为寒暄而来,进屋说吧。” 尚钰点头随行,踏入院内。内宅布置极为简单,一张藤椅,一盏香炉,一副山水古卷,皆落尘厚重。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位永夜城的尚大人亲自登门?”空无大师坐下,示意尚钰入座。 尚钰不再迟疑,开门见山:“我来为一女子求命。” “女子?”空无挑眉,“她与你何干?” “她是我命中注定之人。”尚钰声音沉稳,眼神中却透出几分苦涩,“她被沈府利用,用来行一场名为‘七日祭’的续魂术,试图以她回魂命之身,唤回沈昱霁的魂魄。” 空无听罢,沉默片刻,良久才开口:“七日祭这术你从何得知?” “沈家三百年前的家族密卷。”尚钰将手中带来的几页卷宗放在案上,“沈渊镇妖封邪,开家族血咒,后代男子二十五岁皆亡。沈昱宸为救兄长,动了续魂禁术。” 空无翻阅那几页古卷,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低声道:“此术果然为禁术无疑。七日以血为引,以命为契,生魂入殓而回阳。” “那她会死吗?”尚钰问得极轻,却带着颤意。 空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内缓步踱着:“此术原理,本是借天地交汇之力,使死者魂归肉身。然而需借引魂之人阳命极盛、生辰契合如此者,世间百年难出一位。” “桑晚凝便是这百年难得之一。”尚钰低声,“他们说她生于极阴之夜,命格却阳水生木,与沈昱霁一缕相合。” “那便难办了。”空无摇头,“若此术失败,引魂者神魂俱灭,魂散魄消。便是成功,七日之后,引魂者也会血脉崩裂,生机尽失。” 尚钰眼中骤然沉下:“七日祭,她还有最后一次了。” 空无看向他:“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请大师,告诉我,是否有解。”尚钰几乎是逼视着他,眼神灼热。 空无陷入沉思,许久才开口:“有一法,可反转命契。但需借引魂者的自愿,祭命换魂。” “何意?” “有人,愿为她受业报,代承反噬。”空无道,“此法名为‘归元印契’,需刻印血契于生魂之脉,咒引其劫转命格。” “我来。”尚钰毫不犹豫地开口,“只要能保她平安。” 空无凝视他半晌,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一丝动容:“你可知此法一旦刻印,便需你一生承担她命运反噬之灾。她若重伤,你亦伤;她若夭亡,你亦无生。” “我知。”尚钰声音坚定,“我甘愿。” 空无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待我准备符印器具,明日前来。你此生若不悔,天道亦不弃你。” 尚钰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风从门外卷入,拂动案上的山水古卷。窗外,雾色沉沉。 尚钰仰望远山,心如磐石:“晚凝,你等我。” 沈府宅院,午时阳光斜照在灰色青砖上,落了一地淡淡的光晕,沈昱宸站在回廊尽头,望着远处兰亭苑的方向,神情沉沉。 他手中捻着一枚檀香珠子,珠子温润如玉,却捻得发烫。片刻,他还是放下了心中动摇,唤了贴身随侍过来:“去兰亭苑看看少夫人如何了。” “是。”下人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急匆匆地回来禀报:“少夫人正在喝补汤,喝了一碗,人精神好了些,只是仍在榻上休养。” 沈昱宸这才松了一口气,背负着手转身走入偏厅,却迟迟没有再前往兰亭苑。 而兰亭苑内,昏暗的香炉中淡烟缭绕,窗前明黄色的帘幔随着寒风轻轻晃动,时有微光透进,映得床榻之上的女子神色憔悴。 桑晚凝半靠在床榻上,青丝散落,白色内衫衬得她更加纤弱,明明是恢复了几分神志与气力,可她面上的沉静仿若落了霜,冷淡如雪。 花素、花莹、明轩三人守在一旁,目光皆忧。 “小姐。”花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还剩最后一次了,如果沈昱霁醒不过来,我们该怎么办?小姐会,会……” 她话未说完,花素已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别说了。” 空气瞬间沉寂。 桑晚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枯枝,她并没有责怪花莹,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如果他活不过来,我就真的要死了。” “小姐。”明轩一下子跪在榻前,声音哽咽,“不要怕,我们在,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 “是的”花素也站出来,眼中布满泪光却坚定无比,“小姐,我愿与他们拼命,小姐是我们姐妹侍奉了那么久的主子,我们岂能眼睁睁看你被他们拿来害命?就算是沈家人,也不能如此残忍。” 花莹气得满脸通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暖炉,热汤四溅,她怒道:“花素你太天真了,你没看到吗?他们已经疯了,根本不把小姐当人看。从那日少将军亲手封你喉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们会杀人,毫不犹豫。” “都闭嘴。”明轩吼道,声音低沉而愤怒,“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只会让小姐更难过。” “小姐必须知道真相。”花莹吼得面红耳赤,“沈府已经疯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还有一丝仁慈。” 桑晚凝闭了闭眼,许久才道:“你们说得都对,沈家已疯,疯子没有心,更不会讲理。所以,不要再奢望他们了。” 她缓缓坐直身子,望着三人:“若那日到了,你们能走便走,不必管我。” “小姐。”三人异口同声喊道。 花素哭着扑倒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小姐,你要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你忘了你曾说,若是有一日我们入死境,我们三个就一起同行?” 明轩咬牙:“若是这一次我们活不了,死也要替你拉几个沈家下地狱。” 花莹擦着泪,扑通一声也跪下:“小姐,我说过,你是我们一辈子的主子,你若死了,我们也不独活。小姐,别赶我们走。” 桑晚凝看着他们,眼里涌上一层雾气,她轻轻叹息,嗓音哽咽:“你们傻啊,我若死,不想你们陪葬。你们活着,才有机会为我报仇。” “我们不怕死。”花素声音发颤,“我们怕你一个人走。” 屋中气氛凝滞,香炉的烟缓缓盘绕而上,绕着檀木横梁缭绕不散。 许久,桑晚凝轻轻握住她们的手,柔声道:“好,那你们陪着我,我们一起活下去,一起想办法揭穿沈府的罪行,好吗?” “好。”三人齐声,声音虽轻,却如雷鸣。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小丫鬟的脚步声:“花素姐姐,少将军传话,说让我们按时为小姐熬药,务必要她按时服用,还说,还说炖了燕窝,让小姐补身子。” 花素冷哼了一声:“怕是做戏给我们看罢了。” 花莹却接过药碗走来,扶着桑晚凝坐起:“小姐,先喝了药吧,不论是真是假,你得有力气,我们才能应对变数。” 桑晚凝接过药碗,目光微动,声音淡淡道:“若有朝一日我能活着出去,定要这沈府血债血偿。” 屋内鸦雀无声。 “小姐,一定要坚持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今晚我们都陪你想办法。”明轩将手中短刀藏于袖中,低声而坚定。 窗外,天空依旧阴沉的可怕。 将至的雪,似是预兆着更大的风暴。 正文 第23章 筹谋划策对抗沈府 暮色如血,将兰亭苑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色。沈昱宸站在院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只差最后一次就能完成七日祭。他抬头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将军。”侍卫的影子从廊柱后转出,“少夫人今日未曾出过房门。” 沈昱宸眉头微蹙:“她可还……” “活着。”侍卫压低声音,“但花素她们似乎很不愿意看到少夫人如此遭受折磨。”他说话看了眼沈昱宸,便快速低下了头。 沈昱宸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七日祭必须在七日内完成,这是沈家等了三百年的机会。他抬手叩响门环,铜钉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门开得比想象中快。明轩瘦高的身影堵在门缝间,少年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沈昱宸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过毒的匕首。 “让开。”沈昱宸声音很轻,却让明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花莹正在给炭盆添艾叶,火星噼啪炸开的瞬间,她抬头看见沈昱宸,手中的铜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出去。”沈昱宸对花素花莹明轩说道,目光却锁着床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桑晚凝面朝里侧躺着,鸦羽般的长发铺了满枕,仿佛真的睡着了。但他看见她垂在锦被外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花莹突然冲过来挡在床前:“姑娘染了风寒,少将军请回。” “我说,出去。”沈昱宸一把扣住花莹手腕,少女痛呼声中。花素瞳孔骤缩,猛地拽开花莹,三人退到门外时,沈昱宸清楚地听见明轩压低的诅咒:“畜生。” 房门关上的刹那,床幔无风自动。沈昱宸走到榻边,看见桑晚凝睫毛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 “我知道你醒着。”他伸手去拂她额前碎发,指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被狠狠拍开。 桑晚凝翻身坐起,苍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第七日了,是吗?”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将军是来取我性命的?” 沈昱宸呼吸一滞。他盯着桑晚凝的眸色变得更深了,他见桑晚凝似是很排斥他的靠近,于是想要安抚她。 “晚凝,我说过了,七日后你可以离开。所以,就不要和我赌气了,只剩最后一次了,你就自由了。我不会伤你分毫的,相信我。”沈昱宸语气坚定,神色也坚毅。 “沈昱宸,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就算我是和你哥哥有婚约,要嫁给他。可与我成婚的人是你,那我就是你的妻。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不但没有,而且还要拿我的命来为你哥哥续命,还要通过如此恐怖的禁忌之术来唤醒你的哥哥。你们沈家真的是让人,不得不恨啊。”她咬牙切齿的说完了心里的话。 沈昱宸冷笑起来,他阴沉的面容看起来更加凌厉,眼里的光都透着阴险。 “桑晚凝,你不要逼我,我给了你机会让你好好的过完这一生,你却偏偏要逆行,那好,那就等着看。不要试图逃跑,没用的。”沈昱宸冷笑着摔门离开。 顿时房间内只剩下心里冰凉一片的桑晚凝。 花素花莹明轩三人听到了摔门声,赶紧偷偷的看了看,发现沈昱宸真的离开了,她们才慢慢的靠近了门口,这才悄悄地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果然一进屋就看到桑晚凝泪如雨下,一个人在榻上蜷缩着哭泣。 花素花莹赶紧走了过去:“小姐,没事吧?他刚刚没有对你做什么吧?那个该死的沈昱宸,老天爷怎么不把他带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花莹气的直接脱口而出。 花素听到后赶紧制止了花莹,用手抵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不要被外面的人听到,否则传到了沈昱宸耳里,那她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沈府打杀下人也不会有所顾忌。 花莹只好闭了嘴。她看了看垂眸哭泣的桑晚凝,凑到了她的身旁道:“小姐,莫要怕,有我们在呢,就算拼命也要护住你。” 明轩看了看窗外,收回了目光,也缓步到桑晚凝身侧站立着。 他也是心里堵着一口气:“小姐,只剩今日最后一次了,沈昱宸既然答应了你七日后就放我们离开,那我们就做好准备。你一定要坚持住最后一次,我与花素花莹都会保护好你,等你回来我们就离开。” /:. 花素花莹皆点头,都一起看向了桑晚凝。 花素不断的用手轻轻拍着桑晚凝的后背:“小姐,我们永远都在你身边,莫要哭了,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被他们算计了,我们要想办法离开。就算死也不要死在沈府。” “对,小姐,我们等你回来,我与花素一会就收拾包裹,等你回来就算是抬着你,也要把你抬走,绝不会留下来了。”花莹也坚定的说着。 尚钰派的监视沈府的人已经和他汇报 了一些事,他也知道了今晚子时就是桑晚凝最后一次七日祭了,今晚注定会是一个不眠夜。 他要做足准备,不能让桑晚凝毁在沈府之人的手里。 冷羽,李煜两人也已经潜伏在了沈府后院,靠近兰亭苑的附近,虽不能进入兰亭苑的院子,但通过一些沈府的侍卫和下人之间的举动,对话,也可以感觉到沈府今晚真的是戒备森严。 尚钰站在书房内,神色略显疲惫,眉宇间也有了愁容。 他虽然做好了准备,要救出桑晚凝,不惜一切代价。 可沈府不是小门小户的普通官吏之家,沈府可是百年将门之后,祖上出了很多战功赫赫的将军。而且私兵就有十万之多。 这让他不得不防。 即便朝廷都对沈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他只是刚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 虽可以处理皇族和贵族中人一些无伤大雅的罪证案件,可对于人人都惧怕的沈府,大理寺还是有些畏惧。 他本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拿出威信来施压沈府。可想想桑晚凝还在沈昱宸手里,他不能轻易就去查办沈府。 他要慢慢的来削弱,沈府这个百年将门世家的公信力和手里握着的至高权利。 正在沉思的尚钰,忽然被敲门声扰到。他看向了门口处,直接开口道:“进来,何事?” 一个纤细的黑衣女子走了进来,她躬身禀报道:“主子,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冷羽李煜都已经布置好了人手。兰亭苑附近也埋伏了我们的人。” 尚钰沉思片刻,看向了绾青道:“此事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被人看到,否则对我们不利。” “明白,主子。”绾青垂着眸子回应道。 “那好,今晚子时左右我会到,到时听我指挥再出手。下去吧。”尚钰抬手示意绾青退下。 绾青刚要退出,可又停住了脚步。她看向了尚钰,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尚钰却阴沉着眸子,让绾青不得不收回了要说的话,直接退了出去。 此时,书房内,只剩下了尚钰一人。 他不知道今晚会如何,会不会救得下桑晚凝,或是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大事。甚至会惊动朝廷。 他刚刚步入仕途,本应该小心谨慎的做人,稳住官位。可最终还是出于情意和心底的那份热血,让他决定要为桑晚凝做些什么。 还有他要让那些百姓都看到,他们心中认为的大善人,战功赫赫的沈家,其实也不过是自私自利,阴险毒辣的刽子手而已。除了每年为永夜城百姓施粥外,他们真的也没做什么善事。 尚钰思考着这些事,他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虽不太是他信奉的晴明廉政之举,可为了扳倒沈家,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而且本就是他们沈家自作自受的恶果。 思及此,他眸子里变得不再茫然,于是他快步坐到了书桌前,开始动手记录下自己的想法。 沈家的事需要一个爆点,让百姓们都可以在大街上听到关于沈府的一些事,这些事一定要是直接可以拿来威胁到沈府的大事。让百姓们都觉得是真实的事。而且沈府还不能狡辩的事。 尚钰写着写着,突然顿住了,他要写的大事到底要不要就这样被流传出去呢? 谣言可怕,弄不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可这个办法不试的话,想要扳倒沈府,那绝对难如登天。 他又想到桑晚凝的回魂命,七日祭这些事。心底压抑的情绪又高涨起来。 “晚凝,等着,我一定要为你申冤,报仇。沈家的人一个都逃不掉的。”尚钰神色里又充满了对沈府的仇恨。他虽现在不能明目张胆的出手对付沈家,可他最终一定要让沈府的人全部都下地狱。 要让他们都受到惩罚,这是他们应得的恶果。 “好,既然沈家的人已经疯了,那就等着世间的恶来惩罚他们吧。老天爷有眼的话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群恶人迟早会后悔自己曾做下的这些事。”尚钰冷笑着,手中的笔也不禁跟着他颤动的身子抖动起来。 正文 第24章 为她而来 夜色一片漆黑,风卷残云,府中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沈昱宸独自站在书房之中,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书案正中的那本族谱上,指尖缓缓摩挲过哥哥沈昱霁的名字,眼眸深沉。 “今日,是最后一次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窗外钟鼓已响九声,离子时不过一个时辰。 “七日祭,马上就要完成了。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望向窗外漆黑夜幕,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强忍着情绪: “沈家需要你,沈府也需要你。我更需要你。你知道吗?你曾说过的那位桑家小姐,桑晚凝,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虽是我娶进门,可名义上是你的妻。如今你要是活过来,她就真正属于你了。” 沈昱宸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是你明媒正娶,救你性命的恩人。你要回来,好好对她。”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压制心头翻涌的某种情绪,然后低声道:“子时一过,我等你回来。父亲母亲,我们全家,都等你回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转身推门而出。 兰亭苑内,侍卫早已各就各位,黑衣贴墙,几不可见。巡夜的下人一个接一个地绕过院中曲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昱宸刚踏入兰亭苑,便有守门的小厮疾步而来,低头禀报道:“少将军,少夫人一切安好,无异动。如今正在屋中歇息。” 沈昱宸点了点头,目光微冷,“很好,继续守好。” 话音刚落,他已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板。 “咚咚——” 屋内花素早已绷紧了神经,听见敲门声顿时心头一紧,眼神示意花莹照顾 桑晚凝,她自己则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打开,便见沈昱宸一身墨衣,神色阴鸷,气息逼人。花素下意识地侧身让他进来,默不作声。 屋内一片寂静,烛光微弱,照在桑晚凝略显苍白的脸上。 沈昱宸扫了一眼屋内,确认无异后,缓步走到榻前,语气低沉道:“晚凝,我来接你了。今晚,需要你提前到祠堂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桑晚凝轻轻“嗯”了一声,却将头侧向另一边,不愿看他。 沈昱宸眸色更冷,转头吩咐花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花素心中一惊,连忙道:“将军,这么早,是不是不太合适?小姐身子还没恢复。” 花莹也连忙附和:“祠堂阴寒,小姐身子还弱,不如子时再行。” 沈昱宸眼神一冷,声音陡然提高:“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只有服从,没有资格顶撞。” 他话音一落,脚步向前逼近一步,花莹下意识后退,面露惶恐。 “若不是看在少夫人的面上,你们早已……” 他未说完,但已足够威慑。 桑晚凝见状,心头一震,强撑着坐直身子,开口缓缓道:“沈昱宸,你何必与两个丫鬟置气?她们不过是担心我而已。” 她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我没事,既然你说现在就走,那便走吧。我准备好了。” 沈昱宸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花素看了桑晚凝一眼,眼神复杂,她靠近前,低声道:“小姐,记得咱们说好的,一定要坚持住。” 桑晚凝微微颔首,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仿佛利刃般冰冷。 她站起身,走到沈昱宸身旁,轻声道:“走吧,将军,我好了。” 沈昱宸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转身带她离开。 屋外冷风扑面,桑晚凝披着斗篷,却仍感寒意刺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花素与花莹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深怕惊动沈昱宸。 沿路侍卫持灯肃立,一路无声。直到快到祠堂,桑晚凝轻声道:“将军。” 沈昱宸微微侧目,“嗯?” “你真的相信今晚,七日祭能让他回来?” 沈昱宸脚步微顿,眼神一暗,低声答:“我信。必须信。” 桑晚凝点头,似笑非笑,“那就祝你心愿得偿。” 沈昱宸闻言,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祠堂内,香火缭绕,灵牌居中,一张供桌上放着哥哥沈昱霁的遗像。 一名青衣法师早已候在门口,见沈昱宸来,便低声道:“少将军,万事俱备。只等子时,血祭可启。” 沈昱宸点头,“先安排少夫人入阵。” 桑晚凝被带到阵法中央,她面色苍白,却未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供台上的灵位,缓缓闭上眼。 “晚凝,”沈昱宸终于开口,声音中难得一丝低哑,“你只需再坚持一个时辰。哥哥回来之后,我会放你自由。” 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他,神情平静:“你说过很多次‘自由’这两个字,但从来都没兑现过。” 沈昱宸皱眉,“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她却轻轻一笑:“那便好。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法师开始布阵,血池在烛光下闪出诡异的光。桑晚凝闭上眼,指尖悄悄勾动一枚细小银针藏于衣袖中,她已准备好。 今夜,她将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一场祭祀画上句点。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连星月也被遮掩得毫无踪影。永夜城沉睡于秋末的冷冽之中,风卷落叶,吹起幽寒的枝头窸窣声,仿佛有幽灵悄然行走在这重重府第之间。 尚钰立于一座破败的巷尾阁楼之上,乌黑夜行衣紧紧裹身,身形高瘦,宛如一根沉默不语的利刃。他的眼睛微眯着,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座灯火森然、戒备森严的沈府。 “沈府今晚布防密不透风,”一旁的冷羽低声道,“我们绕过了三个角门,每一处皆有暗哨和明岗,连树下的草丛都有人巡逻。若非熟悉沈府地形,怕是连靠近都难。” 李煜紧随其后,补充道:“主子,今晚正是沈家七日祭最后一夜,重中之重,祠堂周围看得比皇宫还紧。我们若强闯,必会打草惊蛇。” 尚钰沉默了一息,他的目光凝在沈府西南方向的围墙处,那是祠堂所在的一隅。他早已记得清楚,沈府的祠堂背靠一处小湖,湖边有芦苇丛,本是荒地,一般人不易靠近。若有机会潜行,那是唯一能避开大部分守卫的路线。 “沈府不可能用全部精力看守后门,”他低声道,“趁着换岗时机,从后门突破,速度必须快。” “是。”冷羽与李煜齐声应命。 尚钰目光微动,“你们两个,伺机制服换班侍卫。别弄出声响,将他们带到安全处,换上衣服,立刻顶替位置,你们是内应,我才有机会从外潜入祠堂。” “主子,那你呢?”李煜迟疑。 “我走暗路,靠近祠堂,今晚,我必须见她。”他的声音如铁石般坚决,带着难掩的锋利。 冷羽与李煜悄悄绕到沈府西侧后门。时至戌末,换岗侍卫正巧走近。两名侍卫并排走来,还未开口打招呼,便被一左一右捂嘴点穴,转瞬间失去意识。 “动作快。”冷羽低声催促。 两人合力将侍卫拖入附近一间废弃柴屋中,迅速脱下他们的外衣换上。侍卫的铠衣厚重,但两人身手矫健,换装不过瞬息。换好后,他们站定在后门两侧,以假乱真,融入沈府的戒备之中。 尚钰远远望见两人已经到位,唇角轻动。他身形一掠,轻功踏叶无声,几个起落之间,已跃上沈府围墙。月色未现,乌云遮掩天幕,使他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穿行。 绕过曲廊,避开两处暗哨,他最终落在祠堂东南角,面前是成片枯黄的芦苇。 尚钰望着那些低垂如幔的芦叶,忽觉心头一阵寒意。他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竟会为一个女子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沈家,还是沈昱宸的沈家。 他蹲身匍匐于芦苇丛中,风吹芦花飘散,掩盖了他一身气息。他屏息凝神,耳中只剩风声、夜鸟与远处烛火摇曳声。 时间缓缓过去,夜越发静了。 她还好吗?是否已被沈昱宸逼入血阵? 他越想越不安,忽听身后有轻微动静,他翻身而起,寒光出鞘,却见冷羽自侧道匆匆而来,低声报告: “主子,沈昱宸已带桑小姐进入祠堂,阵法正在启动。我们与守在祠堂外围的守卫打过照面,还算安全。但若再拖下去,夜深变数更多。” 尚钰目光骤然一紧,喃喃低语:“来不及了。” “我要进去。” 冷羽一惊:“主子,不可,你若强闯,一旦身份败露,不止是您自身,连桑小姐也会……” “我知道她现在很危险。”尚钰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我不进去,她就再无退路。” 他不再多言,一个纵身已掠入祠堂边的小阁屋之中,眼神如刃。 祠堂内,阵法已启。 法师口中念念有词,朱砂阵图血光隐现。桑晚凝躺于阵心,面色惨白,额间已有细汗渗出。 沈昱宸站在供桌前,面容沉峻如铁,他望着灵牌上的“沈昱霁”三个字,心中翻江倒海。 “哥,再坚持一会儿,只要这阵成功,你就能回来。” 桑晚凝眼睫微动,心里却在一寸寸地沉入冰冷。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尚钰曾轻声对她说:“若有一日你身陷绝地,我会来救你。” 她信了。 她咬紧唇,悄悄摸了摸袖中那根银丝针,若到了最后,她将自毁阵法,与沈家鱼死网破。 正此时,尚钰终于靠近祠堂东侧小窗。他跃上窗台,谨慎探头,只见阵中女子一身素衣,躺在朱砂阵法中央,周身烛火明暗交错。 她的脸苍白如纸,却依旧清丽。那是他心中至重的女子,是他在朝野纷争与血腥暗狱之间,唯一的牵念。 “晚凝。”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悲伤。 那一瞬,桑晚凝仿佛有所感应,抬眸朝东侧小窗望去。两人四目相对。 仅仅一瞬。 她眼神轻轻一震,心底宛如一潭死水骤然泛起涟漪。 他来了。他果然来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唯有眼角滑落一滴泪,悄无声息,滑入阵中朱砂之上。 尚钰眼眶一紧,低声道:“我带你走。” 桑晚凝似乎听清楚了似的,微不可察地点头,但紧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她用唇语回应,“不能乱动。阵法快完成了,我若动,就会死。你若冲,我也会死。” 尚钰一震,唇角轻颤,目光如焚。 此时,阵法中心的血池忽然开始沸腾,陈青大喝:“子时已至,献血可启,灵魂归返。” 沈昱宸挥手,侍从端上血碗。 桑晚凝闭上眼,已准备好那一针之策。 然天外骤起惊雷,一道风声破空。 一颗暗器“嗖”地从尚钰手中飞出,直刺向血碗。 “轰——” 血碗在空中炸裂,红光四散,法师大惊:“有人破阵。” “守卫,拦住他。” 沈昱宸猛地回头,眼神在黑暗中直直对上尚钰的一瞬。 “尚钰。”他怒吼,拔剑而出。 而尚钰,已如夜鹰掠入室中,直奔阵中之人。 桑晚凝睁开眼,望着他,泪水潸然而下。 “我来接你回家。” 尚钰迅速牵起她的手。 “好。” 下一刻,两人飞快的跃出阵法。 正文 第25章 祠堂惊变怒火难平 两道身影如流星掠出祠堂窗户,惊得外围侍卫齐齐一愣。 “什么人?”一名侍卫惊呼。 却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祠堂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给我抓住他!尚钰,你给我等着,去抓人。” 沈昱宸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他猛地冲出祠堂,衣袍翻飞,眼中血丝密布,如猛兽般扑向夜色中的方向。 陈青紧随其后:“将军,莫要急。” 沈昱宸厉声喝道:“陈青,我与你说过,若她破坏七日祭,我定要她陪葬。” “将军冷静。”陈青大声劝阻,“阵法虽毁,但我刚才稳住了绾骨灯,你看它还未灭。” 沈昱宸猛然顿住,回头死死盯着陈青:“你说什么?还有机会?不是说只有一次?” 陈青喘着气:“确实只有一次机会,但前提是绾骨灯熄灭。灯未灭,说明魂魄未散,还在此世游离,你兄长的魂魄还在等你,还在坚持。” 沈昱宸的怒气像是被兜头一盆冷水压了下去。他踉跄着转身走回祠堂,望着冰冷的骨坛,眼眶通红。 “哥哥,你还在对吧?”他低语,“等我,等我为你讨回这笔账。” 空气中弥漫着残存的灵力气息,阵法残痕还未完全散去。沈昱宸站了许久,终于转身,语气森然:“来人。” “在。” “即刻封锁沈府各门,不许任何人离开。将花素、花莹,还有那个叫明轩的小子,全都给我抓起来,严加看管。” “是。” “告诉他们,若桑晚凝不回来,就一一审问、折磨。” 陈青一惊:“将军,这,是否太过?他们并不知情。” 沈昱宸冷笑:“她若不回来,我便要她心如刀绞。花素是她的侍女,花莹也是她的侍女,明轩,哼,是她带进府的护卫。她若真有情意,自然会回来。” 陈青一时语塞,良久叹道:“将军何必执着于仇与怨?当初她,未必知情。” “闭嘴。”沈昱宸猛然喝止,“你可知她毁掉的不止是阵法,是我所有希望。她不回来,我要她亲眼看着最在乎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丢下一句话,迅速转身朝母亲院子奔去。 沈夫人院内,夜灯幽幽,香炉青烟袅袅。沈夫人正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眉头微蹙。 “谁?这么晚了喧哗成何体统?” 沈昱宸闯入,单膝跪地:“母亲,请恕孩儿擅闯。” 沈夫人睁眼一看,见儿子满面煞气,顿觉不妙:“昱宸,发生何事?” 沈昱宸低头:“七日祭破局,尚钰闯入,带走了桑晚凝。孩儿无能,未能守护大哥魂魄。” 沈夫人一惊,扶起他:“你说尚钰?他怎敢?你哥哥的魂魄呢?” “未散,绾骨灯尚存。但阵法已毁,重新召魂之日,要等一年之后。” 沈夫人眉宇紧锁:“晚凝,是她毁的阵?” 沈昱宸点头又摇头:“她被大理寺卿尚钰带走了,是尚钰毁的。” 沈夫人闭目许久,轻叹:“这孩子,我早就说过不可信。昱宸,你打算如何?” “我已下令,关押花素花莹与明轩。她若有良心,自会回来。” 沈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孩儿,有仇报仇,有恨释恨。但切莫让自己迷失。” “孩儿明白。”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急报:“将军,明轩已被控制,花素花莹也在押入偏院。是否开始审讯?” 沈昱宸点头:“押入刑房,留三日时间。若桑晚凝三日不归,逐一施刑。” “是。” 沈夫人终究忍不住:“昱宸,事已至此,务必小心行事。桑晚凝并非软弱之人,她若反扑,还有那个尚钰,他可是大理寺的人,必须要谨慎。” “孩儿自有分寸。” 那一夜,沈府风声鹤唳。 而另一头,尚钰带着桑晚凝早已远离永夜城。 桑晚凝紧紧咬唇,看向尚钰:“尚钰,多谢你,可我连累你了。还有花素花莹明轩都还在沈府,我这样一走,岂不是毁了她们?” 尚钰深沉着眸子:“我会派人去救她们出来,放心。” 尚钰带着桑晚凝疾速穿梭在林间小路,奔出沈府后,他便立即带她隐匿在一处远离永夜城的偏僻小驿站之中。周遭安静无人,只有马匹低声喘息与风中飘散的枯叶声。 屋中,桑晚凝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整个人沉浸在浓重的自责与悲怆中。 尚钰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坐在她对面低声道:“你已经安全了,沈昱宸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桑晚凝轻轻点了点头,却不语,眼神低垂,眼中浮着愧疚的阴影。 尚钰见她神情低落,轻叹一声:“晚凝,你别太自责。花素、花莹还有明轩,他们还活着,也并非全无机会。我已经安排人盯着沈府,只要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可,他们是因为我才受牵连。”桑晚凝终于开口,声音微弱而颤抖,“是我连累了他们。我一个人逃出来,却把他们都留在那深府牢笼里。我不值得你这样帮我。” “你说这话,我便要生气了。”尚钰抬眉,语气加重,“ 你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是谁的祸端。你是受害者,是沈府野心的受害者,是他们利用和困缚的对象。” “可你,你的仕途,你的前程,甚至生命。” “我若怕这些,就不会冒险救你出来。”尚钰认真地凝视着她,“晚凝,仕途虽重要,但人更重要。你如今就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不救你,谁救谁?” “尚钰。”桑晚凝的声音哽咽起来,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噙满泪水,“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尚钰望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你值得。” 桑晚凝落泪,伸手掩面。尚钰并未劝她,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夜色。 过了许久,他才回头说道:“沈府今晚之举,已经触犯禁忌。他们妄图复生死人,行的是逆天之事,早晚会遭报应。可惜朝廷被蒙蔽,百姓更是被其表象迷惑。” “你说你收集了他们的罪证?”桑晚凝抬起头,擦去泪水。 “是。”尚钰点头,“沈昱霁已死,却被沈府秘而不宣,甚至让沈昱宸假借其兄名义娶你,这便是欺君之罪。” “可他们有私兵、有世家支持,根基太深了。”桑晚凝摇头,“你现在就发难,会不会太早?” “正因如此,我不会立刻动手。”尚钰眼神冷锐,“我会利用这些证据,逐步放风,从百姓入手,从言官着手,制造舆论和朝局压力。沈府如今虽强,但只要他们再出一点差错,朝堂便再无理由继续庇护。” “那我,我该做什么?”桑晚凝的语气仍带着几分怯意,却不再迷茫。 “你要好好活下去,恢复身体。”尚钰缓缓走回她身边,“你还要替花素她们活着,还要看沈府如何败落。” 桑晚凝轻轻点头,眼神不再那么浑浊。 “明日我会安排你住进我永夜城郊外的一处别院,那边清静,只有我一人知晓。”尚钰叮嘱道,“你先好好休息,别院中有女仆照料,不用你操心。”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办,朝廷中也有些朋友需要联系。” 他走到门前,又回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 桑晚凝轻声应了一声:“谢谢你尚钰。” 尚钰笑了笑:“若有一日你愿意,你可以把这‘谢谢’换成别的。” 桑晚凝愣了愣,面上微红,没再出声。 花素与花莹被关押在沈府西南角一间破旧的偏房里。屋子阴冷潮湿,墙角早已斑驳剥落,一张低矮的木榻摆在墙边,显得孤寂而寒凉。窗外的铁栏挡住了天光,也阻隔了希望。 两人相依为命地蜷缩在木榻上,身上披着薄薄的披风,早已无法挡住夜里的寒意。花素望着那扇小小的窗,神情沉静中带着一丝释然。 "你说小姐现在在何处?安全吗?"她低声问。 花莹抱紧自己,声音坚定而柔和地回应:"肯定在尚大人那里,或许被他隐藏起来了。尚大人虽然身处官场,但他是大理寺卿,又是皇城中正直之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小姐陷入险境。" 花素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只要她在尚大人身边,就安全了。沈昱宸再狠,也不敢当面对大理寺出手。"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风声时不时从窗缝穿入,夹着些许雪花打在破布窗帘上。 花莹低声笑了一下,带着苦中作乐的调侃:“我们是奴婢,活着死了没什么关系。只要小姐好,我们死也瞑目了。” 花素轻轻叹气,却还是露出一丝微笑:“你说得对。小姐能逃出沈府这个鬼地方,就已经是老天有眼了。” 两人彼此靠得更近了些,互相取暖着。 过了一会儿,花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多了些担忧:“你说,沈昱宸会不会折磨我们?若是他真动用刑具。” 花素咬着唇,缓缓说:“怕是少不了。但我们要咬牙挺住。小姐若知我们因她受难,她心里也会愧疚的。我们不能让她心里有负担。” 花莹红着眼圈,点头:“对,我们不能让小姐有负担。她已经够苦了,这段时间看着她每天被迫去祠堂,我们却无能为力,真恨自己。” 花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说了,熬过去吧,沈府也未必还能得势。只要尚大人在外头行动起来,总会有转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猛地警觉起来,眼神中掠过一丝慌张。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神情冷漠地看了她们一眼。 “少将军说了,从明日起,不许给你们吃饭。有人来问,就说你们身体抱恙,自愿斋戒。” 花素怒从心起,刚要起身,被花莹一把按住。她对侍卫行了个礼:“我们知道了。” 侍卫冷笑一声,转身便走,顺手将门一带,“砰”的一声回荡在昏暗的屋内。 花素气得牙痒痒:“他们是想慢慢熬死我们。” 花莹强忍怒火:“怕什么,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着,等尚大人来救我们。” “对,活着。我们一定要活着。” 两人彼此对视,目光坚定。她们是奴婢,但有信念;是弱女子,但心怀忠诚。 正文 第26章 逃亡路上心事难宁 沈府,晴兰轩内,天色已晚,夜色也已经如墨般铺展开。 檀香袅袅弥散在屋内,却无法安抚沈昱宸胸中翻腾的怒火。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中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是桑晚凝未入府前的模样。 “该死,都该死。”他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碎裂一地,溅起滚烫的茶水。 “主子,息怒。”路之遥跪在一旁,小心劝慰。 “息怒?”沈昱宸 冷笑,眼底翻滚着深不可测的寒意,“她逃了,她居然被尚钰救走了。我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竟被尚钰突袭毁于一旦,你让我如何息怒?” 路之遥垂下头,不敢言语。 沈昱宸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得仿佛地狱魔音:“兰亭苑的侍卫呢?” “都杖毙了。”路之遥声音颤抖。 “下人呢?” “也按您吩咐,处置干净了。” 沈昱宸冷冷点头,目光如冰,“他们护不住人,就没资格活着。” 他一边披上玄黑长袍,一边吩咐道:“路之遥,派陈青守好祠堂,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桑晚凝真有胆子回来,就让她先跪在那里,好好祭奠我的哥哥。” “是。” 沈昱宸甩袖而出,一声令下,影卫一、二、三组齐聚院外。 夜风猎猎,他站在月光下,宛如一尊地狱修罗。 “影卫一组听令。” “属下在。” “即刻起,从永夜城内开始,将城中所有宅院、府邸、甚至贫民窟、客栈、酒馆、一间不落地查探清楚。我不信,她还能无影无踪地消失。” “属下领命。” “影卫二组听令。” “属下在。” “你们往永夜城郊外而去,村落、山林、田埂、溪泽,所有可藏匿之处,一寸不落。若发现蛛丝马迹,即刻汇报。” “是。” “影卫三组随我出发。” 众人齐声应是,随后如黑影般迅速分散离开。 沈昱宸的目标,是尚钰位于郊外的一处私宅。据他所得的密报,尚钰此宅极为隐蔽,是其养伤和隐居之地,想来必是带桑晚凝藏在那里。 “尚钰。”他咬牙低语,“你不该插手的,你也得付出代价。” 此时,郊外另一处偏僻院落。 月光淡淡洒落在瓦片上,透过枝影斑驳,院中静谧安详。屋内,桑晚凝正坐在木桌前,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起,面上不施脂粉,整个人褪去了府中女子的精致,宛如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 “晚凝姑娘,衣服干了,我替你放在屋外了。”屋外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是尚钰手下的婢女小茵。 “多谢。”桑晚凝声音低柔。 门轻响,小茵探头进来,眉头微蹙,“姑娘,你的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让公子给你看看?” “我没事。”桑晚凝摇头,“他已经为我疗过伤,内息虽未稳,但无大碍。” 小茵看着她沉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公子还在外头忙着呢,说你不安,他也不放心。” 桑晚凝微微一笑,眼底却一片苍凉,“尚钰不该为了我与沈昱宸起冲突的。” “姑娘错了。”小茵认真地说,“若没有你,公子早在三年前就……如今,他只是还你一次命罢了。” 桑晚凝沉默良久,抬起头,声音低得仿佛自语:“可我不想牵连他。” 院外,尚钰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主子,刚才有人探过第三处宅院了。”冷羽悄声汇报。 尚钰眼神冷凝,“是沈昱宸的人?” “不错,极为小心,不过我们早一步移走了暗哨,未被察觉。” “那就好。”尚钰转身,语气带着狠意,“以后这处宅子也不能再用了,再过三日,我们便动身离开永夜城。” “姑娘的伤势?” “我会带她一起走。”尚钰断然道。 “可沈昱宸定不会轻易罢休。” 尚钰淡淡一笑,眸光深邃如夜:“他越急躁,越容易暴露弱点。” 冷羽迟疑道:“主子,当年之事……” 尚钰摆手,“别提旧事。如今我只想护住她。” 风吹动屋檐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仿佛低语般倾诉着这场命运交缠的纠葛。 同一时刻,沈昱宸一行已经抵达尚钰第一处私宅。 “进去。”他一声令下,影卫如影般掠入宅中。 宅中空空如也,几盏灯笼尚亮着,桌上残有茶渍,却不见人影。 “逃得倒快。”沈昱宸冷哼。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停在地上一片碎布上。 那是一角绣有浅莲花纹的衣袖,正是桑晚凝常穿的衣裳。 “她来过。”他眼中浮现一抹狠戾,“可惜,她低估了我沈昱宸的耐心。” 第二天清晨,永夜城外,烟雾缭绕。 沈昱宸立于高坡,眺望远方山林,衣袍猎猎作响。 “继续搜。” 他冰冷的声音仿佛死神号令。 “我倒要看看,她能藏到何时。” 黄昏时分,离开永夜城的那条官道上,一辆低调的墨绿色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地面时,带起浅浅的尘土。天色渐晚,四野静谧,只有马蹄声和车轴摩擦声缓缓回荡。车厢内,桑晚凝半倚着厚实的靠垫,面容依旧苍白,目光望向车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尚钰坐在她的对面,目光沉静而温柔。他身着便服,不复往日锦衣华服,只是一件素青色长衫,发冠也极为简单。他观察着桑晚凝的神色,低声安慰:“不要担心,沈昱宸如今虽然在全城搜你,但他找不到的。我的人早已在沈府潜伏,一有机会,就会把花素、花莹,还有明轩一并带出来。” 桑晚凝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却悄然滑落。尚钰看着她的模样,心中一阵钝痛,却也只能静静地陪伴。 “姑娘。”小茵坐在靠近车帘的角落,轻声唤道。 “我没事。”桑晚凝低声应着,却显然不是没事。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受伤的风铃,在风中摇晃不安。 为了缓和气氛,尚钰对小茵道:“将我准备的糕点拿来,让晚凝尝一些。” 小茵应声,立刻打开旁边的木盒,从中取出几样糕点,有红枣糕、桂花糕,还有绿豆酥。她动作小心翼翼,将糕点一一摆在精致的盘子上,再将盘子放到桑晚凝身侧。 桑晚凝本闭着眼,可忽然感觉有人轻碰了她的胳膊,她睁开眼,眼前赫然是一盘香气扑鼻的点心。她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下,“你竟还惦记着这些。” 尚钰轻笑,“你许久未进食,光担心身体可不行,还是得吃点东西。来,尝一块红枣糕,这可是兰城有名的点心。” 桑晚凝勉强勾了勾唇角,取了一块红枣糕,递向尚钰,“你也吃一块吧。还有小茵,也吃些。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 尚钰笑着接过,目光里满是柔和,“好,一起吃。” 小茵也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拿了一块绿豆酥,小口咬下,轻声称赞:“还是公子的糕点好吃。” 马车内气氛稍缓,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吃着点心,彼此无言,却比言语更有力量。 片刻后,尚钰将茶盏递给桑晚凝,“配茶一块吃,更能解腻。” 桑晚凝接过,低声道:“谢谢你。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无需说什么,”尚钰的声音温柔如水,“我只希望你知道,在这世上,不止沈昱宸一人与你有关。也不止痛苦一种选择。” 桑晚凝低头喝了口茶,手指微微颤抖。尚钰轻轻叹息,“晚凝,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先去兰城再说吧。若你能帮我救出花素他们,我此生必不忘你恩情。” 尚钰轻声道:“我不求你报恩,我只想护你平安。” 马车外,风起云动,夜色已浓。前方即是兰城,而后方,则是沈昱宸怒火滔天的追兵。 “兰城到了之后,我安排你住进一处医馆后院,那里的大夫是我信得过的人。”尚钰继续安排道,“我会每日来看你,同时也密切关注沈府的动静。如今沈昱宸动了真怒,动静越大,越是给我们制造机会。” “嗯好,谢谢你尚钰,给你添了麻烦,还连累了你,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你,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桑晚凝说的沉重,但神色间却有了些许精神。 夜风吹入帘内,带来一丝凉意。尚钰见她肩膀轻颤,便取出一件斗篷披到她肩上。 “早点歇息吧,等你醒来,我们便到了。” “好,那我睡了。”桑晚凝果然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已 经合上了,看来她真的太累了,连日的逃离,颠簸,确实折磨着她的身体和精神。 桑晚凝靠在垫子上,缓缓闭上眼。 小茵轻声拉起帘子,替她挡住了夜风。 尚钰望着熟睡中的她,心中却早已思绪万千。 沈昱宸,你逼她至此,等你追到兰城时,一切都变了。 正文 第27章 初到兰城 马车在寂静中缓缓停下,车帘掀开的瞬间,清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兰城尚未醒来,只有几盏昏黄灯盏摇曳在街巷尽头。 桑晚凝在小茵的搀扶下下了车,一脚踏在青石板上,夜露已重,凉意入骨。她抬头看天,星辰未散,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冷羽提着灯笼,站在前方,道:“桑小姐,小心脚下,前方路滑。” 桑晚凝点头,轻声应道:“多谢冷羽。”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路,一步一顿地走着,脑中却浮现出花素、花莹与明轩的面容,那些熟悉的笑意,如今在她心中变得沉重而遥远。 “花素、花莹、明轩,你们可还好?若是受苦,我定不饶他。”她低声呢喃,几不可闻。 小茵却听到了片言只语,转头轻声问:“小姐,你说什么?” “没事。”桑晚凝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想他们了。” 小茵叹了口气:“小姐,公子不是说了吗?会救出他们的。你要相信他,也要保重自己。” 桑晚凝点头,却没有再言语。 冷羽停下脚步,转身道:“主子已在医馆等候。那位老郎中姓梁,人极为厚道,是主子早年便结交的老者。他的女儿与主子一同长大,也是个善良的人。” “梁老的医馆,在城中是否出名?”桑晚凝问。 “名声不显,但手艺极好,不论贫富皆愿诊治。”冷羽答道,“外人看这只是普通小医馆,其实梁老也救过不少贵胄,皆念他仁心。” 桑晚凝微微一笑:“那就好。” 前方忽地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 “可是尚公子的人?”男子问。 冷羽上前拱手:“梁先生?” “正是。尚公子已经来了,让我备好屋子。姑娘身体可安好?”梁大夫目光温和地看着桑晚凝。 “多谢梁先生关心,略有些疲惫罢了。”桑晚凝轻声道。 “那就好。先进去歇着,我给你把个脉。”梁大夫领着众人走入医馆后堂。 医馆虽不大,却打扫得干净整洁。后院有一间偏屋,早已铺好被褥与热水。 尚钰正倚在门侧,见到桑晚凝,立刻迎上前来:“晚凝,都安排好了。” 桑晚凝疲惫地一笑:“兰城果然清净。” 尚钰点头:“我让冷羽带人守在周围,不会有危险。” 梁大夫拱手道:“尚公子,我先给桑姑娘诊脉。” “好。”尚钰点头,退至一侧。 梁大夫取出脉枕,请桑晚凝坐好。他指尖轻搭在她手腕,神色微凝。 “气血两虚,忧思过重,又兼旅途劳顿,不宜再动气。” “那她现在需如何调养?”尚钰立刻问。 “静养两日,我开些安神养血的汤药,切莫再忧心。”梁大夫沉声道。 “多谢梁先生。”桑晚凝起身一礼。 梁大夫摆手:“姑娘莫要多礼。” 他转头吩咐女儿梁瑾:“瑾儿,你陪桑姑娘去歇息,我去煎药。” 梁瑾年约十七八,眉目清秀,行事利落:“桑小姐,请这边来。” 在梁瑾的带领下,桑晚凝换下了外衣,洗漱完毕,终于得以躺在干净温暖的床榻上。 她看着窗外天色逐渐泛白,脑中仍是花素她们的模样。 “她们会没事的。”尚钰不知何时坐在床前低声说道。 “你信我?”他抬眼看她。 桑晚凝沉默半晌,终是点头:“我信你。” 尚钰笑了笑:“既然如此,便安心歇下。等你醒来,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兰城的晨景。” “兰城,你常来吗?”她轻声问。 “早年求学时来过几次,此地虽不繁华,却极适合藏身。”尚钰顿了顿,又道,“这里离永夜虽不远,但若有动静,我也能及时得知。” 桑晚凝闭上眼睛:“好,多谢你尚钰。” 屋外传来药香,梁大夫将一碗汤药递了进来。 “趁热喝下。” 桑晚凝接过碗,眉头微皱,却一口气喝完。梁大夫满意地点点头:“晚些时分,再熬一剂安神汤即可。” “辛苦先生了。”尚钰拱手一礼。 梁大夫笑了笑:“只愿姑娘平安。” 屋中终于归于宁静。 桑晚凝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心防,在浓浓药香中沉沉睡去。 夜色沉沉,沈府被层层灯火包围,却挡不住府中主人的心绪波涛。沈昱宸坐在晴兰轩的书案前,手指间还残留着被瓷片划破的鲜血,滴滴沿着指尖坠落,染红了檀木地板。 “回魂命,回魂命。”他喃喃自语,仿佛魔障。 陈青在一旁侍立,见沈昱宸终于冷静了下来,才低声道:“绾骨灯未灭,这是件好事,说明少将军的魂魄未散。只不过,想要唤醒他,须得等下一次天干地支相合之日,尚需一年之期。” 沈昱宸缓缓闭了闭眼,低声问:“一年,一年后就一定能唤醒他?” 陈青拱手:“若找到‘回魂命’之人,按仪轨施法,便有七成把握。” “七成。”沈昱宸喃喃重复,嘴角微微冷勾,“那三成便是她的执拗。” “她”是谁,陈青自然明白。 待陈青离去后,沈昱宸又开始变得暴躁起来。 他的眼中闪过森冷,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桑晚凝最后那双眼神,绝望、愤怒、抗拒。 “你明知那是你夫君,你却宁可看他沉睡不醒,也不愿回头。” 他猛然一拳砸下,将案上一只青花瓷杯击得粉碎。瓷片溅飞,碎落在他血淋淋的拳上,顷刻血珠纷落,宛如一地落梅。 “啊——”沈昱宸闷哼一声,才觉手心刺痛。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木辰推门而入,俯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沈昱宸收回手,冷声道:“继续搜查,永夜城外的小城镇,一个不放过。” 木辰一怔:“主子是怀疑桑小姐藏在外地?” “兰城。”沈昱宸咬牙切齿,“她与尚钰既然勾结,兰城就是尚钰的落脚地。去查,从最东边的落霞巷到西门的药铺,一家一户给我翻。” “是。”木辰应声,转身欲走。 “等等。”沈 昱宸目光落在木辰身上,眉头一皱,“你刚才看什么?” 木辰迟疑了下,小心道:“主子,您的手,在流血,要不要……” “无妨。”沈昱宸不耐烦地挥手,“叫个医者处理下。你先去兰城,分三批人,不得惊动百姓,但务必暗查清楚。” “属下遵命。” 木辰不敢再言,退身离去。门再度合上,屋内只剩沈昱宸与桌前的血渍相对。 沈昱宸抬起手,望着滴血的伤口,心中一片喧嚣难平。 “桑晚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如诅咒,又似叹息。 “你可知沈昱霁对你付出多少?你可知,他最后念的名字,都是你?” “你却连一次转身都不肯给。” 他捂着额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夜,桑晚凝躺在沈昱霁棺椁前,无泪的眼眶中满是抗拒。 “我不能,沈昱宸,你休想。” “他就算是我的夫!可你们逼我,用命换命,这是哪门子的道义?” “你也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那一声声,像毒针扎入他脑海。 屋外风声渐起,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院中影卫训练的踏地声,如鼓点般敲在沈昱宸心头。 “不能等了。”他喃喃道。 “如果她不回来,我就抓她回来。” 他目光幽冷如夜,手指缓缓抚上墙上的一幅女子画像。 “我一定要让你亲眼看着,他醒来。而你,为了逃避,付出的代价将比痛苦更痛。” 临时借住的医馆偏院之中,一间安静的屋子内,屋檐下悬挂的风铃随风轻响,仿佛细语呢喃。 床榻上,桑晚凝忽地惊醒,额头冷汗涔涔,身子止不住颤抖。她瞪大双眼,喘着粗气,仿佛从一个无底深渊中挣扎而出。 小茵睡在软榻上,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衣襟都未整,赤着脚冲过来,“姑娘。” “我,我没事。”桑晚凝喃喃着,声音却低哑发颤。 小茵一边心疼地为她披上外袍,一边轻拍她的背,“做噩梦了?别怕,我们在兰城了,是医馆,没有人会伤你。” 桑晚凝垂着眸,良久,才道:“我梦见沈昱宸将我锁进一间密室,逼我以命换沈昱霁的魂。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像要把我撕碎。” 小茵听得心惊,顿时眼眶泛红:“姑娘,是他太狠心了,凭什么逼你?他沈家的人命就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 桑晚凝微微摇头,“不,他是沈昱宸,他从不讲道理。” 她抬眼看向窗外,“可我还是怕,怕他找到我,怕他再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小茵握住她的手,“姑娘别怕,我们已经到了兰城,这里离永夜城远了,再说冷羽和公子都在,他沈昱宸若敢再来,我拼命也不会让他伤你!” 桑晚凝苦笑,“拼命,你一个小姑娘,拼什么命?” “我有手有脚,力气不比你小,再说,我是姑娘身边的人,不保护你,谁来?”小茵倔强地扬起下巴。 桑晚凝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小茵的头发,“你啊,就是嘴硬心软。” “那姑娘你就别再一个人躲着难过了。”小茵红了眼眶,“你再不说话,我真怕你撑不住。” “我不会的。”桑晚凝轻声道,“我还要救花素他们,还有,要给我自己讨个公道。”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小茵替她掖好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回了软榻。 而桑晚凝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披上斗篷,悄悄推门走到院中。 夜风凉如水,吹得她发丝轻舞。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眼神空洞又沉静。 “娘,好想你,可我不能回家。”她喃喃,“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桑家小姐了。我会为你,也为我自己活下去。”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冷羽手提灯笼走了进来,看见桑晚凝立于院中,不由皱眉。 “桑小姐,这夜深露重,你怎么出来了?” “我睡不着。”桑晚凝回头,神色淡淡。 冷羽看她脸色苍白,眼中含红,语气也不似白日里的从容,顿了顿,道:“方才你惊醒,我们都听到了。医馆主人调了些安神香,你若愿意,我让人点上。” “多谢。”桑晚凝语气温和,却没立刻转身。 冷羽见她神色哀然,沉默一瞬,问道:“是梦见沈昱宸了?” 桑晚凝转头看他,“他是个噩梦。” 冷羽叹气:“但他不会是最后一个噩梦,桑小姐,若你要走这条路,就必须比噩梦更强,必须要坚强。” 桑晚凝喃喃,“我知道,可我怕撑不过去。” “你已经撑过很多次了。”冷羽望着她,语气一字一顿,“别小看你自己。你若真没力量,也不会走到兰城。也不会有主子肯护着你。” 桑晚凝听罢,心头微微震颤。 随后,冷羽将灯笼递给她,“去屋里吧。再晚些风会更凉。” 桑晚凝接过,步子轻缓地回屋。屋内已点上安神香,一缕缕青烟袅袅,香气清宁。 她靠着窗边坐下,不久便沉入香雾与灯光交织的微梦中。 而窗外夜色渐淡,远处隐隐传来鸡鸣,一夜将尽。 正文 第28章 暗中派人施救 兰亭苑的偏房阴暗潮湿,窗子小得只能透进一丝光亮。昏黄的天光照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两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 花素已经好几日没吃一口饭了,仅靠着每日少得可怜的水维持着意识。她靠在墙角,看着躺在地上几近昏迷的花莹,满脸焦急。 “花莹,花莹,醒醒啊。”花素一边呼唤,一边用冰凉的手背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那滚烫的温度让花素的心顿时如坠冰窟。花莹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嘴唇干裂,喉咙发出嘶哑的低鸣,哪还有一点平日活泼的模样? “小姐,小姐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花素仿佛在自我催眠,一遍遍喃喃低语。 她踉跄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院子,拼尽力气喊道:“来人,来人啊,救命啊。” 守在院外的侍卫闻声走来,冷眼看着她,“吵什么吵,没死就别出声。” 花素立刻趴在窗边,双手抓住铁栏,哀求道:“大哥,求求你了,花莹病得厉害,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了,再不请个大夫,她会死的。” 她又道:“沈将军若知晓,必定不会置之不理,你们就通传一声吧,求求你们了。” 侍卫却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语气不屑:“沈将军?他如今怕是连你家小姐都恨之入骨,更别说你们这些下人。再说了,死就死了,沈府下人多得是,缺你们俩一个不打紧。” “你——”花素气得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滚一边去,再吵打断你腿。”那侍卫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花素退回房内,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花莹,眼眶忍不住湿润。“花莹,你撑住,小姐一定在找我们。你不能死,你听见了吗?” 花莹虚弱地轻哼了一声,似乎听见了花素的声音。 花素连忙跪坐在她身旁,一边用破布沾了些凉水敷在她额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花莹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小姐不能失去我们。” 她忽然眼神坚定起来,“若不救花莹,我便撞死在那侍卫面前,看他还能不能继续袖手旁观。” 正在此时,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花素警觉地站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丫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悄悄地关上了门。 “你是谁?”花素立刻警惕。 “嘘,我是云裳,是这沈府里的奴婢。小姐,就是桑晚凝小姐,托人送口信来给你们,她已经知道你们被困兰亭苑。只是,如今沈府气氛紧张,她现在也在想办法救你们,我只能偷偷摸进来看你们。这里是一些吃食,你们先吃。还有,这是一些风寒感冒的药,我已经煎好了,快给她喝吧。我不能久待这里,有事我会偷偷来看你们。”说完云裳便悄悄的环顾了四周,看侍卫到一边去了,这才偷偷溜出去。 花素眼中一亮,“真的?是小姐托你来的?” 云裳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粮,“这是退热药,还有吃的,快喂她吧。” 花素感激得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谢谢你,谢谢你云裳。小姐果然没忘我们。” 她赶忙扶起花莹,撬开她干裂的嘴唇,将药一点点滴进她嘴中,又慢慢喂了些水。云裳则帮她把人扶着靠在墙边,又将干粮分了一半给花素。 “我明晚还会再来,到时候带些衣物和更多的水。你们千万撑住。”云裳低声交代。 “你告诉小姐,花素和花莹,一定不辜负她的信任。我们会撑下去。”花素坚定道。 云裳点点头,悄悄离开。 夜里,花素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低声在花莹耳边道:“你听见了吗?小姐她没放弃我们,我们会活下去,会重新站在她身边。” 而此时,兰城医馆内,桑晚凝正提笔写信,一笔一画,心中一片沉重。她已经安排了尚钰给她的暗线进入沈府,只等时机成熟,她便会亲自回去,把她的人,一个不落地带走。 窗外月色清寒,却映得她眼中光芒渐盛。 她低声呢喃:“花素,花莹,明轩,你们等我。” 夜已深,兰亭苑偏房内静得出奇,只有烛火微弱的光芒在墙壁上摇曳着影子。窗外月色如水,洒落在幽闭的小屋内,映照着两张略显苍白但坚定的面容。 花莹终于醒了。 花素一边端着刚刚烧好的热水,一边小心地扶着她靠坐起来,眼中难掩喜色:“你终于醒了,花莹,吓死我了。再迟一点我都怕你……” 花莹声音沙哑,语气却坚定:“我不会死的,小姐还在等我们。” 她的脸依旧苍白,嗓音几近呢喃,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在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 “你再喝点水,热水,我刚烧好的,这里不缺水和柴火。”花素将温热的水递到她唇边,花莹微微张口,缓慢却坚定地将水饮尽。 “这些吃食,还有药和衣物,还有烧水的壶,都是小姐派人安排的。”花素一边给她披上外衣,一边轻声说道。 花莹眼角微湿,嘴唇轻启,哑哑地说:“我就知道小姐不会忘了我们。” “所以我们要振作,不能倒下。”花素紧紧握住花莹的手,“沈府这潭水深着呢。小姐不在我们身边,我们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暂时只能靠自己与沈府周旋。不过,小姐也在想办法救我们,所以我们还是有希望出去的。”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点食物后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花素开始仔细打量云裳留下的东西,药材齐全,吃食妥帖,连两套干净的衣物都一并送来。 “这位云裳姑娘,不简单。”花素感慨道,“她是小姐身边的人?” 花莹点头,声音依旧微弱:“可能是尚公子替小姐安排的,不过只要是有人能来救急我们,就已经是大恩了。” “那我们便也要信她。”花素眼神一亮,“若是能跟她传话给小姐就好了。” 她顿了顿,“明日我要设法与云裳再见上一面,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知道小姐如今安好。” 晴兰轩书房内,气氛凝重。 沈昱宸背对着木辰,手中摊开着一张细致入微的兰城地图。他的指尖缓缓划过一处小巷,又点向北城门方向,沉声开口道:“兰城城西有一处旧茶铺,名为‘万春’,十年前那里的茶香远扬,如今虽废弃,仍有残留香气。” 路之遥疑惑:“主子,是要我们在那里埋伏?” 沈昱宸微微侧目,唇角带着冷笑:“不,是放出假消息。让他们以为我追到了那里。” “是。”路之遥低头应道。 沈昱宸又道:“尚钰那人,精得很。若是他看出我们在查,便会转移藏匿之所。我们要的不是一时急切,而是一击必中。” 路之遥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口:“主子,少夫人若真的已下定决心离开,您,当真还要逼她回来?” 沈昱宸转身,一身黑袍在灯下更显肃冷。他眼底翻滚着压抑的怒意与痛心,沉声道:“她既已入沈府之门,那她的生死,休想与我无关。” “可是……” “我说过,不论是人是鬼,她都得回来。”沈昱宸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是。”路之遥无奈低头。 “还有那两个丫头。”沈昱宸又开口,声音低沉,“不能让她们死了。给她们一口吃的,吊着命就行。” “主子不怕她们泄露消息?” “她们不会。桑晚凝那人,最重情。”沈昱宸冷哼一声,“她若知那两人因她而死,必会自责难安,反倒束手束脚。留着她们,是把利器。” 路之遥明白了,心中暗暗一震。 “是,属下这就安排。” 沈昱宸摆摆手,路之遥退下,书房再度归于沉寂。沈昱宸独自望着烛火,火光映着他沉沉的面庞,仿佛那执念,燃烧得比火焰还旺。 次日清晨,兰亭苑外。 云裳再次悄然来访。花素早已守在窗边,见她身影一现,便立刻迎了过去。 “姑娘。”花素低声道,“你真的是小姐身边的人?” 云裳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铃:“这是你们小姐随身佩戴之物。我是尚大人安排进来的,现在是柴房烧火的丫头,还算有空闲。” 花莹虚弱地开口:“这是小姐七岁时,在元夜节上挂的铃铛。” 花素这才真正信服,立刻跪下行礼:“拜托姑娘了,请替我们传话给小姐,我们没有怨她,我们等着她。” 云裳连忙扶起两人:“你家小姐早已安排救你们,只是如今沈府守卫严密,行动不得轻举妄动。我来,是为了再确认你们的情况,也想与花素姑娘商量一件事。” “姑娘请说。”花素认真地看着她。 “沈府要在三日后举行祭礼,是沈家老太君的生辰祭。那时守卫调动,会有一次空隙。我家公子和你家小姐正在策划,届时带你们离开。” 花素眼中泛起泪 花:“小姐,她一直没忘我们,一直想着救我们出去。” “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撑住。”云裳望着她们,“若你们中途倒下,一切都白费了。” “我们会撑住。”花莹虚弱却坚定地说,“哪怕死,我也要看到小姐平安。” 云裳眼底泛起动容:“你们好生歇着,我还会来。” 说罢,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小瓶丹药,“这个是解高热安神的药,每次一粒,不可多服。” 花素点头将其收好:“多谢姑娘。” 当日黄昏,云裳悄然离开,偏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花素紧握着那瓶药,望着窗外落日余晖,低声喃喃:“小姐,你在外头也要平安,我们会坚持住的。” 正文 第29章 万全之策营救方案 兰城的清晨微带寒意,薄雾轻笼,掩映着街头巷尾斑驳的砖墙与微露的青瓦。桑晚凝坐在窗前,指尖轻抚着那柄青瓷茶盏,茶未饮,心思已远。 小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要不要出门走走?天晴了,阳光挺好。” 桑晚凝怔了怔,随后轻声道:“不了。” 她语调柔和却透着拒绝,“现在不是时候,万一沈昱宸的人发现了,那尚钰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他现在不在,我不能随意出去,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门帘一掀,小茵低着头走了进来,面露愧疚:“对不起姑娘,我忘记了。”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道:“那你需要什么?我去给你买。” 桑晚凝低叹了一口气,将茶盏放下,声音略有些沙哑:“我什么也不需要。眼下花素、花莹、明轩都还在沈府,我心里没心思做任何事。” 小茵赶紧道:“姑娘,绾青姐姐已经派人去关照她们了,还安插了一个女子进沈府照应。姑娘莫要太担心。” “我知道。”桑晚凝轻轻点头,神情却依旧沉重。“可我还是心痛。毕竟是我连累了她们。” “不是姑娘的错。”小茵急道,“是沈昱宸太狠。他,他心狠手辣,连这种残忍的手段都可以用,还是禁忌之术,他真的是个疯子。” 桑晚凝望向窗外,神情有些恍惚。 “沈昱霁,若他知晓这般局势,是否也会心痛呢?” 小茵听不太懂,但知道她心底仍旧存着对沈昱霁的一丝牵挂,毕竟沈昱霁才是她的夫君。她沉默了会儿才轻声道:“姑娘,三日后沈府有祭礼,公子会派人前去施救的。姑娘不要太担心。” 桑晚凝侧目看向她,低声问:“尚钰说的?” 小茵点头:“嗯,公子说过。不过,我家公子出手从未失手过。” 桑晚凝轻轻点头,眼中仍旧有一丝黯淡。 “我知道尚钰很厉害,可沈府,不是一般的世家贵族。他们有私兵,连皇上都要忌惮几分。尚钰就算再有本事,也,也不是对手。” 小茵跺脚:“姑娘,你不能总是这么悲观。你忘了吗?公子能一夜灭掉林西郡的魏家,能把禁军指挥使拉下马,他不是普通人。” “可沈府也不是魏家。”桑晚凝声音低低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冷静,“他们是沈家,百年将门,沈昱宸是疯子,是狠人。绾骨灯那夜,我看见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我怕。” 小茵不知如何接话,干脆转身倒了一盏热水递上。 “姑娘,别怕,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还有公子,还有绾青姐姐。就算沈昱宸是恶鬼,也斗不过我们所有人。” 桑晚凝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却满是凄凉:“我倒希望他真的是鬼,起码我能不在乎。” 空气沉默了半晌,小茵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陪着坐在一旁,静静地。 窗外阳光已渐渐升高,暖意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却烘不暖屋内两人的心。 过了片刻,桑晚凝忽而道:“小茵,我要写封信,给绾青。” “要我研墨吗?” “不。”她摇头,“我自己来。” 取了笔墨纸砚,她伏案而坐,凝神沉思。 “我想知道沈府最近的调兵动向,还有花素她们的近况。绾青那边的人若能深入一些,哪怕只是个小丫鬟,也能打探出不少东西。” “可沈府防备严密,那个女子还没在内院站稳脚跟。”小茵提醒。 “所以不能靠她一个人。我们要动用尚钰在永夜城布下的暗线。沈家一定留有旧部的余孽。” 桑晚凝提笔落字,目光沉稳而清晰,“若是等到三日后再动手,只怕沈府也早有防备。” 小茵听得一愣一愣,“姑娘你是想提前出手?” “不是提前。”桑晚凝道,“是佯动。” “什么意思?” 她抬眸,眼中隐有锋芒,“我想让沈昱宸以为,我们急了。他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若想赢,不能靠蛮力,而是要让沈昱宸自乱阵脚。” “那我们做什么?”小茵眼中泛起光芒,已然被她说动。 “先送这封信去,然后去买一批药材。”桑晚凝轻声吩咐,“我要配一味药。” “药?” “引魂散。” 小茵一惊:“那是,迷魂药啊。” 桑晚凝却淡淡一笑:“我们不是要进沈府吗?就得用沈府的法子。” 阳光穿透重重薄雾,那一刻,兰城的天空,忽而亮了一分。而窗前那抹倩影,仿佛不再只是被风雨逼迫的小女子,而是策局布局、隐忍锋芒的棋手。 大理寺后堂,案牍堆满书案,尚钰神色凝重,手中正批阅着一桩涉及边防走私的重案。窗外阳光斜照,映在他深沉如海般的侧脸上,却未能驱散他眉间的阴霾。 忽然,一道身影疾步而入,停在门前,躬身抱拳:“主子。” 尚钰头也未抬,低声问:“怎么了?” 冷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主子,沈府三日后的祭礼,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妥当。绾青安排的那个女子名唤云裳,出身江南云家,虽出身书香门第,却自幼习武,精通擒拿与轻身术。已成功混入兰亭苑,现在也成为了沈府的奴婢,负责柴房烧火。” 尚钰闻言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目光 锐利如寒星,“云裳可靠吗?” “她是绾青亲自挑选的人,也是绾青一手训练出来的,曾在郊外任务中以一敌六,不仅完成任务,还全身而退。她绝不会出差错。”冷羽笃定地答道。 尚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此事不可有失。沈府向来谨慎,那日虽是祭礼,但守备不会太松。你让云裳务必先摸清兰亭苑的守卫安排。祭礼那日,若能在花素她们所在的偏房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便能为救援争取时间。” “是。属下明白。”冷羽顿了顿,又道,“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兰城万春茶铺旧址,我们的人发现有疑似沈府暗卫出没,似乎是在查探什么。根据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应该是两日前刚离开不久。” 尚钰神情微变,眸光沉下:“沈昱宸,果然没有放弃。他的人果然已经找到了兰城。” “是。所以我们发现后,立即加急将消息送回了永夜城,幸好未被发现。”冷羽低声补充。 尚钰在书案前踱步数圈,停下脚步,“把绾青叫来,我要和她细谈云裳的应变计划。另外,派人全天盯紧沈府在兰城的动向,尤其是沈昱宸的人。若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冷羽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大理寺书房灯火通明。 绾青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青衫素裳,眼神坚定。尚钰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挑的人我信。但我必须知道,如果计划失败,你有没有后手?” 绾青略一沉吟,道:“云裳会随身携带一枚微型火铳,是胡商进贡的暗器,一旦被发现,她会引爆后自毁身份,同时制造混乱,掩护花素和花莹逃脱。我们的人会在祭礼进行至第二阶段上香仪式前后,混入偏房后方的小路,将她们接走。” 尚钰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全。” 绾青却摇头:“一旦引爆,可能会伤及云裳自己,我仍希望有更稳妥的方式。” 尚钰沉声道:“稳妥是理想,但必须备下最坏打算。你明白吗?” 绾青眼眶一红,点头:“是,属下明白。” 他低声道:“这次任务成功与否,决定的不只是两个下人的性命,还有桑晚凝的未来。如果她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将来心境难稳。” “属下明白,一定全力以赴。” 翌日,尚钰在院中召见了冷羽、绾青以及两名机敏的影卫,布下详细计划。绾青详细说明了云裳的行动路线、信号联络方式以及撤退路线图,每一条都再三推演。 “我们的人将分为三组,一组在偏房小路接应,一组在永夜城东街设伏,一组由我亲自带领守在城南的出城密道。”尚钰语气平稳,但眼神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绾青补充:“姑娘不会参与行动,但她心中已然备好应变之策。冷羽将假扮成从外乡来的游医,一旦花莹病情恶化,便以‘义医入府’为由混入兰亭苑。这个借口只能用一次,必须掌握好时机。虽然云裳已经给了花莹一些药,但是现在我们无计可施,只能暂时先用这个计策。到时花莹装病,云裳会说服侍卫请医师,到时云裳去找,就顺理成章的把冷羽带进来。不过,这也不是稳中之策,到时也许会发生变化,一切还需随机应变。” 冷羽点头:“属下已经准备好药材和药方,看上去合理无破绽。” 尚钰长呼一口气:“三日后见分晓。诸位,沈府之险,不亚于龙潭虎穴。但这次,我们必须赢。” “是。”众人齐声。 此时,兰城万春茶铺暗哨重新部署完毕,李煜的人日夜监视周围动静。而尚钰也开始接见从兰城传来的密报,严阵以待。 他知道,再有一日过后,将是一场决胜生死的较量。 而他绝不能输。 正文 第30章 祭礼下的营救 沈府内,天空阴云低垂,仿佛感应到了这庄重而哀伤的气氛。今日是沈老太君的生辰祭礼,整个沈府自一早便沉浸在肃穆与哀痛之中。青砖灰瓦之间,一道道身影匆匆穿行,皆为祭礼而忙碌。 兰亭苑偏房内,气氛却与外界的肃穆截然不同。云裳端着饭碗走了进来,四下无人时,她轻声唤道:“花素,快接着。” 花素赶忙接过饭碗,低声道:“云裳姐姐,有消息了吗?” 云裳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花莹,你要装作突然昏迷,我会借机去请‘医者’入内。那人名叫冷羽,是尚大人亲自安排的。他武功高强,也懂些岐黄之术,能混入府中。到时我会设法引开门外的侍卫,你们务必要配合。” 花莹虚弱地一笑:“我本就病着,这装昏对我来说不难。” 花素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你能坚持住吧?” “必须坚持,”花莹低声道,“我们不能辜负小姐。” 云裳认真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放心,救你们出去之后,尚大人自会安排退路,直接去城南密道。只要出了永夜城,你们就安全了。” 三人交换了坚定的眼神,云裳转身离去。 此时,沈府的祭礼已经进入第一阶段,宾客云集,香火缭绕,哭声阵阵。所有人都在为沈老太君的仙逝悲悼,兰亭苑的偏房早已被众人遗忘。 突然,兰亭苑偏房内传来一阵惊叫。 “花莹,花莹你醒醒。”花素的喊声充满惊慌。 门外的侍卫被惊动,迅速推门而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她,她突然昏过去了,连脉象都模糊了。”花素哭着说。 侍卫面露迟疑:“沈将军交代过,不能让人死在府中。可现在府中正忙祭礼,府医都在大堂值守。” 这时,云裳恰好端着饭菜走进来,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我听见喊声,出什么事了?” “她病重昏迷了,我们要请个大夫。”侍卫烦躁地道。 云裳立刻接话:“我现在空着,要不我去找一个?我知道西厢那边来了个替补医者,刚好在附近。” 侍卫一想也是:“快点,别出事。” 云裳点头离去,快步穿过回廊,转入一条僻静小道。冷羽早已等在暗处。 “人已昏迷,随我来。”云裳低声道。 冷羽点头:“走。” 两人迅速折返兰亭苑,进入偏房。冷羽略作检查后,开口:“她脉象微弱,必须带回医馆诊治。” 侍卫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突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间。片刻之后,他的身形微晃,便靠着门柱沉沉倒下。 冷羽收起手中细小的香囊,低声道:“迷香已生效,动手。” 他一把抱起花莹,花素则赶紧去另一个屋子找明轩,过了片刻,明轩便随着花素快步走了出来。她带着明轩紧随其后,从后门穿出。 府外,绾青早已候在偏僻角落。她看到冷羽带着三人出现,立刻迎上去:“这边。” “主子呢?”冷羽问。 “就在外街尽头,在马车等着。” 几人不再多言,顺着暗巷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出了沈府后围墙的小门,直奔城南密道而去。 密道口处,尚钰亲自牵着马车,见到人影飞掠而来,他眸色微动,放下马鞭走上前。 “怎么样?” “人带到了。”冷羽答道。 尚钰看着花莹苍白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走,出城再说。” 马车疾驰而去,沈府却依旧沉浸在悼念的哀痛中,无人知晓,兰亭苑的三人已然不见。 兰亭苑的偏房内,一片死寂。云裳略作掩饰后悄然离开,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直到第二阶段的祭礼结束,沈昱宸才偶然想起那两个女子,派人查看,却发现屋内一片空荡,侍卫皆昏倒于地。 “查。”沈昱宸一掌拍碎屋柱,怒火中烧。“他们走不远,堵住城门,彻查。” 沈府,暮色已深。 兰亭苑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沈昱宸站在那空荡荡的院落中,眼前是被迷晕的侍卫,有的还在昏睡,有的才刚悠悠醒转,惊恐地低头不敢看他一眼。地面上残留着一点药粉的气味,证明冷羽行动前确实用了迷药。 沈昱宸的面色铁青,双目布满血丝。他咬牙切齿,猛地一脚踢翻旁边的木几,怒声咆哮:“一群饭桶,区区几个外人都看不住?你们在沈府是干什么吃的?” 众侍卫齐齐跪下,战战兢兢:“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 “责罚?”沈昱宸冷笑一声,杀意腾起,“你们留着还有何用?还有脸说责罚?” 木辰立刻上前劝道:“主子,眼下最紧要的是追回人。兰城方向还有踪迹,若再耽误,只怕——” “闭嘴。”沈昱宸怒声打断他,脸色更加阴沉。 他沉默几息,终是压下心火,“传令下去,永夜城各个城门严查。无令不得出入。再派一队精骑追去兰城,所有与尚钰有关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属下遵命。”木辰赶紧领命退下。 “备车,我亲自走一趟兰城。”沈昱宸转身离开,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狠戾。 兰亭苑内顿时乱作一团,侍卫们惶恐地低头不敢言,心知这一夜注定不平。 夜风中,马车已备好。 木辰亲自为沈昱宸披上斗篷,低声道:“主子,兰城那边虽有路之遥坐镇,但少夫人毕竟狡猾,不可轻敌。” “她能躲到哪儿去?”沈昱宸冷笑,眼底杀意涌动,“尚钰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我要她生不如死。”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车内,沈昱宸倚在软垫之上,指节捏得发白,眸色阴鸷。他低声咕哝,像是咒骂:“桑晚凝,你竟敢算计我。你真以为逃出沈府就能安生?你欠我的,一笔一笔,我都要你偿还。” 他闭上眼,脑海却浮现桑晚凝那日决绝的神色,她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神清冷,如寒梅傲雪,仿佛对他再无一丝留恋。 “呵,晚凝?”他低笑,声音带着戾气,“你这般绝情,是谁教你的?尚钰吗?” “很好。那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兰城,夜色沉沉。 冷羽绾青急匆匆赶回临时暂住的梁家医馆,一进门便见李煜站在院中,似是在等他。 “主子呢?”他急声问。 “刚安顿好姑娘她们。”绾青点头,“那宅子还算清净,一般人查不到。” “沈昱宸的人已经出发。”冷羽脸色凝重,“他亲自来。我们得做好应变。” 绾青皱眉:“我们虽人手不少,可若正面对上沈昱宸,怕是不敌。” “主子应该也预料到了。他说过,若沈昱宸果真亲来,那就只能与之对抗了。” 绾青一惊:“那主子的仕途岂不会受影响?” “是,但也只能一试。”冷羽声音低沉,“若能拖延他半日,我们就有足够时间把姑娘他们送出兰城。可时间不等人,来不及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医馆内,桑晚凝正在为花莹敷药。 “还疼吗?”她轻声问。 花莹摇头,眼里满是歉意:“小姐,我们连累你了。” “别哭了,是我连累的你们,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桑晚凝柔声道,“你们能活着出来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沈昱宸不会放过我们的。”花素在旁边忧心道。 桑晚凝低头,沉默片刻,终是抬眸:“无论他再怎么追,我也不会回去。”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坚定:“这一次,我宁可死,也不会再入沈府。” 此时,尚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沈昱宸来了,他已经启程。” 几人一震,明轩握紧拳头:“要不要我们直接离开?” “来不及。”尚钰摇头,“他带的是沈府死士,一路封锁,我们正面抗不过他。” “那怎么办?”花素惊慌问道。 尚钰看向桑晚凝,语气缓缓而沉:“你信我吗?” 桑晚凝对上他的眼,缓缓点头:“我信你。” 尚钰终于露出一抹笑:“那你们就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沈昱宸倚着窗,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远山。 他眼神幽深,似有火焰燃烧,低声喃喃:“晚凝,你逃不掉的,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拖回来,永远留在我身边。” 屋内,桑晚凝看着花素花莹,她眼含泪水,轻声道:“花素花莹,你俩逃走吧,现在还有机会离开兰城,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你们带上明轩,他可以保护你们。”说完这些话,她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钱袋子。 “这些银两是尚钰给我的,我现在给你们俩,你们俩务必要离开兰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这些钱财足够你们衣食无忧了。若有机会还可以见到你们,我绝对会和你们在一起生活,平静的过日子就好。趁现在沈昱宸还没赶到,你们赶紧走。”桑晚凝边说着话,边用手推她们出屋。 “记住,去找明轩,让他和你们一起走,他会保护你们的,不要担心我。至少沈昱宸不会杀我的。快走。”桑晚凝用力推着她们出屋。 “小姐,小姐,我们不能丢下你,我们就算死也要和你在一起。”花素哭着抱住了桑晚凝。 花莹也哭着和她们抱在了一起,三个人就这样环抱着彼此。 正文 第31章 一步步逼她走向他 屋内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照在三人泪痕斑驳的脸上。桑晚凝、花素与花莹紧紧相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三人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惊惧都一同倾诉出来。 门外的小茵听见哭声,脸色一变,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姑娘。”她一边关上门,一边快步走向桑晚凝,压低声音急促道,“你们的哭声太大了,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若是被沈家的人察觉,我们就都完了。” 桑晚凝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连忙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安抚花素与花莹,“别哭了,真的不能再哭了。你们要听我的,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兰城,再留一步,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说着,强行推着花素和花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花莹抽泣着抓住桑晚凝的手,“可是小姐你呢?你怎么办?” “我留下来,我可以应付沈昱宸,可你们不同。”桑晚凝低声道,眼眸中透着悲凉与决然,“你们若是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花素最终哽咽地点头,“好,我们走。你答应我们,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有机会了,一定要逃走。” 正当花素与花莹拎起包袱准备离开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门被猛地推开,尚钰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晚凝,不行了,走不了了。”他语气低沉而焦急,脸上的细汗未干,显然是一路奔来。 众人一惊,花素忙问道:“公子,怎么回事?” 尚钰环视一圈,低声而快语道:“沈昱宸的人已经快把兰城的各个出城口都封了,所有城门都秘密布满了他的暗卫和死士。你们现在一出门,十有八九就会被抓。” “那怎么办?”桑晚凝立刻问道。 “现在只能暂时住在医馆。”尚钰沉声说道,“你们听着,千万不要外出,有什么事让小茵办。我必须得离开,我若一直在这里,很容易引起沈府的注意。” “公子,那你呢?”花莹不安地问。 “我去探查沈昱宸的具体动向。”尚钰说完,转头看向桑晚凝,“我把李煜和绾青留下来,他们可以信赖。晚凝,记住我的话,有事找绾青,千万不要自己行动。” 桑晚凝还想再说什么,尚钰却已转身离去。 门关上,屋里一阵沉默。 “公子他真的能一个人应付得来吗?”花素忧心忡忡地问。 桑晚凝轻轻点头,“他不会让我们出事的。” 尽管她语气坚定,可心中却是一阵阵不安。她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浮现出沈昱宸那双猩红的眼睛,那份滔天的怒意,她太熟悉了。 她低声自语,“他一定会来找我,我逃不掉了。” 而此时的兰城街道,街角巷口多了不少不明来历的身影。他们藏于暗处,时不时向某一方向打量。城门早已加强了守卫,每一道城墙边,都有人巡逻查验行人。 沈昱宸乘着马车已经进入兰城。车内静得可怕,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可双拳却紧握着,指节发白。 木辰小心翼翼地坐在一侧,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主子,兰城前方已安顿下人手,一有消息会立即传来。” 沈昱宸眼睛仍未睁开,低声问道:“她们真的在兰城?” “属下觉得八成可信。”木辰回道,“我们的人曾在医馆一带看到疑似桑晚凝的身影。” 沈昱宸猛地睁开眼,双目如刃:“很好。” 他缓缓坐起身,“晚凝,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主子,是否今晚便行动?”木辰试探着问。 “先等。”沈昱宸冷冷道,“她这人狡猾,动静大了,她反而会跑。我要她自己走出来。” “属下明白。” “从现在起,兰城每一条街、每一座医馆、每一家客栈,全部查一遍。她若真在医馆,就等她自己现身,不要打草惊蛇。” 医馆内。 李煜悄然进入房中,他对桑晚凝点头致意,“尚大人已出城,小的已将守卫安排妥当。医馆外围暂时无人窥探。” “你觉得沈昱宸多久会找到我们?”桑晚凝低声问。 “以沈昱宸的手段,最多三日。”李煜沉声道,“姑娘,我们不能等死。” := 桑晚凝望向窗外,“我知道,但现在也只能避一避锋芒。” 花素凑过来,“若我们扮作病人,换装后离开医馆是否有可行之法?” 绾青摇头,“现在连医馆附近都有暗哨,一旦外出便会暴露。” 众人陷入沉思。 小茵轻声道:“不如我们分开逃,分散目标?” “不行。”桑晚凝断然否决,“沈昱宸要的是我,你们一旦离开更危险。我担心他会对你们出手相逼。” 这时,屋外忽有轻响。 李煜立刻拔出短刃,示意众人安静。 门被轻轻敲响,传来医馆小厮的声音:“李公子,有客人求医。” 李煜示意大家稍安,他走出门去。 桑晚凝望着门缝处透出的光影,心却沉了下去。 她握紧了手指,自语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沈府。” 夜色渐浓,兰城的街巷沉入一片沉寂,而梁家医馆附近,却早已被紧盯。沈昱宸披着玄色镶金龙纹披风,静立在医馆对面的老槐树下。夜风卷动他的披风边角,猎猎作响,像一头即将出击的黑狼,潜伏于夜色之中。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医馆门口,眼神中燃着几近癫狂的怒火。他冷笑一声,喃喃自语:“桑晚凝,你逃得了多久?尚钰已经被我的人引开了,如今这城中还有谁能护你?” 身旁的木辰低声道:“将军,是否要下令动手?还是继续监视?” 沈昱宸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讥笑:“出手?不,远没到时候。我不想她这么容易就受到惩罚。我要她每天活在提心吊胆中,走一步都不敢太快,睡一觉都要睁眼三次。她不是想逃么?我倒要看看,她能藏多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传令下去,盯死这医馆周围,尤其是桑晚凝。不得让她逃走,也不得让她受伤。她只能我来羞辱,别人碰不得。” 木辰垂首应下,面色隐隐发白。他虽是沈昱宸的心腹,却也从未见过将军此时这般阴鸷可怖。 巷子另一端,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靠近,跪下禀道:“启禀将军,已经在医馆后巷安插了四名死士,轮班守夜。屋顶也有眼线布控,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我们。” “很好。”沈昱宸颔首,“但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桑晚凝若有一点擦伤,我唯你是问。” “是。” 沈昱宸挥手让暗卫退下,随后又转向木辰:“今晚你亲自盯着,若她出门,不要惊动,只需尾随。她若试图逃出城门,立刻封锁通道。明日我会派人伪装成百姓,在医馆周围开摊摆货,多做些动静,别让她发现太早。” 木辰一惊:“将军的意思是?” 沈昱宸缓缓道:“既然她想当老鼠,就给她一个老鼠洞,等她习惯了躲藏,再将洞口堵死。我要她亲眼看着希望破灭,寸步难行 ,才是最好的折磨。” 而此刻的医馆之内,一片沉寂。绾青在窗边布置机关,李煜则在外堂警戒,小茵忙着替花素和花莹端药水。 桑晚凝坐在榻上,双手紧握,掌心已满是汗意。 “姑娘。”小茵轻声唤道。 桑晚凝抬眼,眼中有难掩的忧惧。“你方才有没有感觉,外面有什么不对劲?” “我也觉得有些人声不对。”绾青插话道,“似乎院外有轻微脚步声,虽极轻,但频繁。” 李煜也皱起眉头:“我去后巷巡视了一圈,虽没见人,但屋檐的瓦片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桑晚凝闻言,心跳骤然加速:“他们来了,是沈昱宸。” 绾青立刻冷静道:“我们暂且不动,按尚大人所言,一步也不离开。只要我们不露面,敌人便无从下手。” 花莹听到沈昱宸的名字,瑟缩了一下,花素紧紧抱住她,喃喃道:“我们不会再被抓回去了,对吧?” 桑晚凝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却低沉:“不会,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让你们回那沈府地狱。” 就在这时,外门忽地传来一声“咚”的轻响,众人神经猛地紧绷。 李煜手中握紧了匕首,快步前去查看,不多时又回来。 “没事,是风吹倒了药架。” 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 桑晚凝轻轻舒了口气,却依旧无法安心。她知道,沈昱宸绝不会让她们舒服的度过。 巷口的沈昱宸仿佛听见了她心中那道叹息,他依旧站在树下未动。 “她这几日暂时应该不会出来。”木辰悄声提醒。 “那就等着。”沈昱宸眼神阴冷,“我会等到她受不了这重压的那一刻。” 他仰头望了望城中不见星月的夜空,低声道:“我要她主动投降,那才有趣。” 兰城之夜,静得可怕,像一场即将爆发的血雨腥风,正悄然逼近。 正文 第32章 霸道的权利 梁家医馆内,炉火微熏,药香四溢。 梁瑾正在替一位年迈的老者把脉,眉头微蹙,低声道:“老爷子这脉象虚弱,肝气郁结得厉害,平日是不是总郁郁寡欢?” 老者点点头:“是啊,自家小儿病重多年,心里总觉难以承受。” 梁瑾一边写方子,一边安慰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回去多陪孩子说说话,这药你按时服下,三日后再来复诊。” 老者感激地接过药方,拄着拐杖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缓缓走入大堂。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密布,佯装蹒跚。双眼却悄然巡视着医馆四周,眼神沉稳而冷静,与外貌大相径庭。 “姑娘,可以帮我看看身子吗?”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我这老毛病了,风湿腿疼得紧,晚上睡不着觉。” 梁瑾头也不抬,只礼貌地回应:“老奶奶,您稍坐片刻,我这还有一个病人没看完,一会儿给您诊治。” 老妇人点点头,缓缓挪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好,好,你忙你的,莫管我。” 梁瑾继续埋头配药,将药材一一归类抓取,连连核对份量。可当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原先坐着的老妇人早已无踪。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大概是等得不耐烦走了吧。”也就未曾在意,转身去了后堂整理草药。 殊不知那“老妇人”早已悄然现出真容,黑衣蒙面,身形轻盈如猫,正潜伏在医馆后院偏房外。 偏房内,气氛压抑如山。 “我听到了脚步声。”花莹小声道,声音微微颤抖。 “别怕。”小茵握着她的手,“绾青和李煜现在都在前后两处盯着呢。不会有人靠得太近。” 桑晚凝靠坐在床榻边,脸色苍白。她轻声道:“已经五日没出屋了,连一丝阳光都没见过。” “小姐。”花素轻唤,眼眶微红。 “我没事。”桑晚凝勉强一笑,却掩不住那份深藏的忧惧,“只要还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明轩则站在窗边,紧皱着眉,“我总觉得不对劲。昨夜门外有异响,李煜也说,有两个身手不凡的黑影在附近巡视过。” “是沈昱宸的人?”小茵咬紧牙,“他果然还是追到了兰城。” “他没动手。”桑晚凝轻声道,“他在等,等我自己走出去。” 明轩转身望她:“小姐,您,您怎么知道?” “他是什么人,这几日,我最清楚不过。他会用最折磨人的法子,把我们困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里,让我们自乱阵脚。” 此时,一道轻响打破沉寂。 “是谁?”李煜从外疾步进来,面色凝重,“刚刚后墙有人影掠过,身手极快。我追过去没见到人,但痕迹未消。” 明轩眼神一凝:“敌人已近在咫尺。” 绾青也现身而入,“我们得考虑转移了,不能再留在医馆。沈昱宸不会等太久。” “可现在四门皆封,城内眼线密布。”小茵摇头,“根本出不去。” “那就藏起来。”李煜沉声道,“藏到他以为我们已经逃出兰城。” 桑晚凝却忽然开口:“不,我们要反其道而行。我要现身。” 众人一惊。 “你疯了?”明轩脱口而出。 “他想看我惶惶不安,那我就偏不如他所愿。”桑晚凝缓缓起身,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要在他眼皮底下活着,让他以为我不怕他,让他疑惑,焦躁。” 绾青皱眉:“可你若现身,他必会设局。” “正因如此,我更要做局。”桑晚凝目光一寒,“从前我是他眼中的猎物,现在,我要成为设局的人。” 屋外,那个黑衣女子终于有所动作。她悄然将贴在梁家医馆墙角的纸条拿下,迅速往巷口而去。 巷口的大树下,沈昱宸依旧负手而立,眼神幽冷如刃。 木辰躬身来报:“已确认,桑晚凝 确实在梁家医馆后院。” 沈昱宸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很好。”他说,“从现在起,封住整个巷子口。但别动手。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木辰低声问:“那若她突围逃走?” “她不会。”沈昱宸眯眼,“她的软肋太多。” 夜色沉沉,风卷枯枝。 医馆内外,一场无声的围猎,正悄然展开。 清晨的兰城,薄雾未散,街巷间却早已热闹非凡。 桑晚凝戴着素白面纱,随梁瑾一路走进兰城最大的草药集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药筐,脚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却心思百转。梁瑾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低声道:“你真的不怕?沈昱宸的人就在附近。” 桑晚凝淡淡一笑:“他若真想抓我,昨日便不会按兵不动。他想看我主动露面,那我便如他所愿。” 梁瑾蹙眉,“可若他忽然变了计策呢?” “我有数。”桑晚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难得的笃定。 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百姓的讨价还价。桑晚凝挑着一捆捆刚从山上采下的草药,指尖划过带着露水的药草,仿佛在分辨每一株药材的生机。 “这蒲公英还算新鲜,不过根茎太细,药效恐怕不足。”她一边挑拣,一边与梁瑾低语,“我们需备足七日用药,万不能有闪失。” 梁瑾点头,“你看这白芷如何?” “太干了,换一家。” 两人转向另一摊贩继续挑选。 就在她们转身的瞬间,街角的一家卖糖葫芦的小童抬头看了她一眼,迅速地低头,又偷偷摸出怀中一块巴掌大的铜镜,对准阳光一晃。远处巷口,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见了,微微点头,转身隐入人群。 沈昱宸的暗卫已经捕捉到桑晚凝的位置。 然而他们并未上前。 一座茶摊后,一名戴着灰布帽的年轻男子望着街市,低声问:“将军,还不动手吗?” 沈昱宸靠坐在茶摊的角落,身穿便服,依旧难掩身上气势。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时机未到。她终于出门了,自然不能让她轻易躲回去。” 木辰在一旁皱眉:“可她身边只有梁瑾。若是现在……” “我说了,不动手。”沈昱宸眸中闪过一抹幽暗,“她敢出来,就要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我要她自己走上来求。” 木辰不敢再言语。 另一边,桑晚凝忽然察觉到什么,视线略微一动,瞥见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童一闪即逝的举动。 她心里一紧,眉头微微皱起。 梁瑾似有所觉,“怎么?” “我们被盯上了。”桑晚凝低声道,“但没关系,他想看,我便给他看。” 说罢,她站起身,正对着阳光,轻轻掀起了一点面纱,露出下巴至嘴角的线条,优美又坚定。 她知道那一角的明暗之间,一定藏着沈昱宸的眼线。 那就让他看看,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桑晚凝。 “老爷爷,这蒲公英怎么卖?” “十文钱一捆,小娘子要多少?”老汉笑呵呵地道。 “来十捆。”她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够吗?” 老汉手忙脚乱地接过,“够够够,我找您铜板。” 梁瑾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终于不像从前那样怕他了。” 桑晚凝没有回答,只是接过蒲公英捆扎进药筐。 不远处的沈昱宸目光一凝,盯着她的动作,忽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倒是会演戏。”他说,“装得好像不在意,其实早就察觉了。” 木辰低声问:“将军,您当真不心疼她?” 沈昱宸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指尖紧紧扣着茶盏:“她现在心里没我,心疼她做什么?” 他眼中寒芒闪现:“我要她哭着、跪着、后悔地求我原谅。” 而另一边,梁瑾与桑晚凝已买得七七八八,准备回医馆。 “我们绕条小巷走吧。”梁瑾道,“人多眼杂。” “也好。”桑晚凝点头。 她们拐入一条石板巷,正要穿行,忽然一名少年飞奔而来,撞了梁瑾一下,竹筐中的药草散了一地。 “你这小鬼。”梁瑾皱眉,“跑这么快做什么?” 少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娘病了,我赶着去抓药。” 桑晚凝眼神微动:“等一下。” 她蹲下身捡起一株药草,细细一看,是一味极少人识得的‘寒藤子’,这种药近年在兰城罕见。 “你刚才,是从哪家药铺来?” 少年吓了一跳,“我,我说错话了,别杀我。”说着转身就跑。 梁瑾反应过来,“他不是家中有人生病?” “设局了。”桑晚凝神情凝重,“沈昱宸试图暗中下手针对医馆了。” “速速回医馆。” 而此时的沈昱宸,忽然收到木辰传来一条密信。看完后,他眉梢一挑,冷笑着起身:“桑晚凝,你不是光明正大的走出来?那便看看,你还能逞强到几时。” 俩人回到医馆,就看到梁郎中正在被官府的人盘查着,这个老者说了他的药就是从你们这里抓的,你看,药里有导致他中毒的马钱子。 此时,老者的女儿哭成了泪人,她拼命的哭喊着:“你们这黑心的医馆,平日里还总觉得你们是家良心医馆,大病小病都从这里抓药。可谁知你们却犯这样的错。我的爹爹如今已经连呼吸都要没有了。你陪我的爹爹,我要和你们拼了。” 桑晚凝和梁瑾看到这一幕,已经彻底惊到。 桑晚凝这才意识到,原来权利带来的不仅仅是霸道嚣张不讲理,更多的是让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去为自己申冤鸣不平。 正文 第33章 被迫回到沈府 桑晚凝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梁家医馆。站在医馆门前,看着那一队官差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手持令牌,面无表情地宣读官府通告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紧咬着下唇,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明白,这是沈昱宸的警告,也是他的逼迫。他终于动手了。她不能连累了梁家医馆,更不能让这么多人因为她而受到不公正待遇。 “我是这里的人,我可以和你们走一趟。”她挺直了背脊,语气冷静却决绝,“抓人抓我就行,与其他人无关。” 梁瑾立刻从屋里奔出来,挡在了她身前,“不,晚凝,不要,是我的问题,是我给老者抓药看病的,我有问题,我去。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要担心。” 桑晚凝轻轻 地将梁瑾推开,目光温柔却坚定,“梁瑾,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能让你为我受这份牵连。”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些惊恐未定的医馆学徒和伤患,低声却斩钉截铁,“我不能拖累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让绾青护好花素花莹明轩三人。我走了。” 梁瑾泪眼婆娑地摇头,“可你知不知道,他们抓你去,是……” “我知道。”桑晚凝声音低低,却带着一种死一般的安静,“是沈昱宸。他想要我回去,我便回去。他想赢,我便让他赢一次。” 官差们并不多言,只是将她围住,为首的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丝讨好,“姑娘,请。” “我自己能走。”桑晚凝抬脚,迈出了医馆门槛。 绾青和李煜从后院赶来,一眼便看到那一群人围着桑晚凝。他们怒不可遏,正欲出手,却被桑晚凝一个眼神制止。 “不要动。”她微微摇头,语气极轻,“你们留下来,保护好大家。医馆还需要你们保护,明轩他们不能再出事了。告诉尚钰,说我没事,不要担心我,更不要救我。” 绾青咬着牙,双眼泛红,“桑小姐,你这样去,若他们为难你……” “他不会杀我。”桑晚凝笑了,笑意却冷得像结了霜的雪,“他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死。” 李煜紧紧握着拳,“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难。” “若你们动手,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她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坚定,“我走这一遭,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回头看了一眼梁瑾、绾青、李煜,还有那些因她而受苦的人,最后定定地望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早已备好,门帘半掀着,黑漆的车身映着清晨的阳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踏上马车,没有回头。 车轮缓缓转动,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桑晚凝坐在车内,手指紧紧绞着帘边,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终于结束了吗?”她喃喃道。 没人应她。 她脑海中浮现出沈昱宸的脸,那个看起来俊朗又清冷的贵胄男子,实则是一个手段残忍又霸道凶狠的恶魔。如今他却步步紧逼,将她逼入绝境。 “沈昱宸,我回去了。”她轻声道,声音中带着隐忍已久的愤怒与哀伤,“我回去死在你沈府,这下你该满意了。” 她的眼角悄然滑下两行清泪。 马车一路疾驰,途中几次停歇,她都未下车。官差们似也得了吩咐,不敢为难她,反而对她出奇地尊重。 “姑娘,前面就是永夜城。” 马车外传来车夫低声的提醒。 她掀起帘子,看着那熟悉的城门,城楼之上“永夜”二字依旧赫然在目,却像一座牢笼。 “这城门之后,是归宿,还是地狱?”她自嘲一笑。 城门打开,车马缓缓驶入。 街道依旧繁华,百姓安居,似乎全然未曾被她的命运所动。她的悲喜,于这偌大的城中,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 沈府门前,早已有人候着。 管家沈伯,站在门前,身后是四名沈府护卫。 “少夫人,少将军让属下接您回府。”沈伯低头恭敬道,眼中却也掩不住惊讶与怜惜。 “少夫人?”桑晚凝轻笑,带着自嘲,“我还有这个身份?” 沈伯躬身,不语。 “他倒是会算。”她喃喃,“既然演这场戏,就演全一点。” 沈府朱门大开,她缓步踏入。 门口两侧的护卫纷纷低头行礼,仿佛她仍是那位沈府的少夫人。 然而,她心中早已一片荒凉。 “沈昱宸,”她在心中一字一字低语,“你要我回来,我便回来了。你想看我低头,我就给你看。但你可别忘了,我桑晚凝,不是你养在笼中的雀儿。” 她的脚步坚定,每一步都似踩在利刃之上,却无一丝迟疑。 是战,是屈,是死,她都认了。 她只愿,这一切,有个了结。 天空依旧沉沉,灰云压顶,仿佛自桑晚凝踏进沈府的那一刻起,这片天就再也未曾放晴过。 兰亭苑的门缓缓打开,一切都显得安静而陌生。与曾经熟悉的兰亭苑不同,如今的兰亭苑焕然一新,甚至连那些她亲手栽种的花草,也被一并拔除。可那些碍眼的芦花,却依旧屹立在寒风中刺目异常。 “花素,花莹。”她喃喃唤了一句,可终究只是一片寂静回应她。 脚步缓缓踏入厅中,几个早已候着的丫鬟齐齐行礼:“奴婢见过少夫人。” 桑晚凝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这些陌生面孔。 “你,和你。”她指了两个相貌清秀、眼神不太浮躁的,“留下,其余的,退下。” “是。”丫鬟们应声退去,留下一片寂静。 她迈入内室,一眼便瞧见那张红艳艳的新被褥铺在床上,颜色张扬、鲜明,刺得她眼疼。那是喜庆的颜色,她却感到从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恶心。 “呕……”她捂住嘴,眉头拧得死紧,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翻涌感。 “少夫人。”两个丫鬟忙扶住她,一个轻抚她的背,一个慌张地问,“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她虚弱地摆摆手,“可能是累了,又一日未进食,身子撑不住了。” “退下。” 一个熟悉而冷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两个丫鬟惊慌失措,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桑晚凝没有抬头,却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沈昱宸。”她嘴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却无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昱宸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底盛着怒火:“你这是作什么?才回来就要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来取悦谁?” 她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扶住了她。可下一秒又仿佛嫌恶一般,将她狠狠一推。 “砰。” 她撞在椅子的扶手上,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扶着椅子坐下,一句话也不说。 她倔强地不看他,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沈昱宸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怒火更甚:“你为什么捂嘴?想吐?你觉得恶心?” 她还是不说话。 突然,她整个人猛地俯下身,“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吐得眼角泛泪。 酸水溅在地上,屋中瞬间一股呕吐的酸味弥漫。 “你,你有了?”沈昱宸忽然脑中一炸,声音都变了调。 桑晚凝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鬓角,她有些茫然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沈昱宸一步逼近,面色变幻不定。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很低,却透着冷意,“你凭什么说我怀孕?” 他一怔:“你,呕吐,脸色发白,你是不是和尚钰……”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桑晚凝猛地站起,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沈昱宸,你够了。”她声音颤抖,眼眶泛红,“你既要将我带回来羞辱,又凭空污蔑我清白?你究竟还想怎样?”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眼神一滞,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嘲讽一笑:“我在说,你沈昱宸,不配。” 沈昱宸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沉,那份羞辱与愤怒交织着翻涌上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尽管试。”她面色惨白,却眼神坚毅,冷笑着看着沈昱宸道,“我若死了,你哥哥还能回来吗?你们沈家不是需要我吗?你舍得我死吗?”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沈昱宸看着她几乎虚脱的样子,却倔强的说着气人的话,心里忽然涌出一丝莫名的痛意。他上前几步,想要将她扶住。 “别碰我。”她低声厉喝,身子紧紧缩在椅子里,像是面对着什么猛兽一般。 他僵住了,手半空悬着,久久未能落下。 “我累了。”她低声道。 沈 昱宸站了很久,终究收回了手。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 走到门边,他停下:“明日请个大夫,看看你身子。” “我若有事,不劳沈将军操心。”她声音极轻,却句句刺骨。 沈昱宸离开了。 门一合上,屋内归于死寂。桑晚凝缓缓靠在椅背上,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滚落。 “花素花莹,若你们在该多好。” 正文 第34章 奇怪的血咒 沈昱宸站在晴兰轩的书房中,手中把玩着一柄铜壶,神情不似往常那般冷静自持。他目光一沉,吩咐贴身侍从道:“去给桑晚凝请大夫过来。让厨房再做些补气养神的汤品,务必熬得温润细致。” “是,少将军。”侍从应声而退。 沈昱宸坐在案前,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那一声声沉稳有力,敲得书房内只余回响。他眼中藏着几分烦乱,脑海却反复回荡着桑晚凝蜷缩在椅中的模样。 没过多久,王大夫随着侍从而来,脚步轻盈却不失稳重。沈昱宸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上前。 “如何?”他语气低沉,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她是有孕了?” 王大夫微微拱手,摇了摇头:“回禀少将军,少夫人并非有孕,而是近日操劳太过,精神郁结,又未进食,方才气虚反胃。只需好生调养,不日便可恢复。” 沈昱宸怔了片刻,缓缓松了口气。 “不是怀孕……”他喃喃自语,眼中神色复杂,“看来是我误会她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大夫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跳动着,在案前投下他的剪影。沈昱宸坐回椅中,缓缓合上眼睛,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定。 脑海中回荡着陈青曾说过的话:一年之后,才能进行第二次续魂仪式。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一年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我付出。” 窗外夜风忽至,吹拂着窗纱轻晃。他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眼中似有火光暗涌。 沈家的诅咒。 三百年前,沈家先祖沈渊镇妖于赤厄山,以子之魂祭灯封邪,从此开家族血咒之祸。每代男子二十五而终,唯一解法,便是续魂仪式。那古老的传说,从祖辈开始便流传下来,说沈家男丁多薄命,皆在二十五岁前横死。 但他父亲沈威海,如今已经四十五岁,仍身强体健;他祖父那一代还有一位叔祖沈怀远,活到了六十三岁才安然辞世。 沈昱宸低声喃喃:“那诅咒,难道并非绝对?或者说,我们找到了躲避它的法子?” 他曾数次问过父亲此事,父亲也只说是命硬些,福泽深重。然而,这样的说辞从未能真正说服他。 他想要改变命运,改变家族的命运。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出了书房,穿过幽深回廊,径直走向沈府的祠堂。 夜色中,祠堂的轮廓愈发肃穆,仿佛隐藏着千百年的幽冤。 推开沉重的朱红木门,他缓步走入。 祠堂中,牌位林立,香火尚未熄灭。 他缓缓跪下,双手贴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祖宗在上,孙儿沈昱宸叩拜。” 他起身,抬眼望向那些名字,几乎每一代男丁的生卒年都未满二十五,昭然可见。 可沈怀远,却活了六十三岁。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低声问道,仿佛希望那冰冷的灵位能给出答案。 就在此时,陈青悄然出现在祠堂门口,声音苍老而淡漠:“沈怀远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在二十岁那年,与一名女子完成了血契。” 沈昱宸猛地回头:“你为何现在才说?” 陈青缓缓走近:“少将军,那段往事并不完整。沈怀远曾与一名江南道姑定下血契,之后避居江南二十余载,不问世事。他活下来,但却终身未娶,也无子嗣。” “那为何我父亲……?” “你父亲之所以能活,是因为他虽未定血契,却也行过祈福之礼,由天机阁高人赐过化灾符印。只是这类福泽难以持久,你父亲曾有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 沈昱宸沉声道:“所以你让我与桑晚凝成契?” 陈青点头:“不仅仅是成血契。必须要她心甘情愿献出魂魄之印,方能逆转命格。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要是也能唤醒你的哥哥岂不是一举两得?你也通过与她成婚获得了机会可以躲过此劫难。这也是你父母的愿望。现在绾骨灯未灭,你可以使用绾骨灯与桑晚凝成血契。” “我若不成契,会怎样?” “少将军,依天象推演,您命数已至,若再无转机,怕是……”陈青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叹息。 沈昱宸的双拳紧握,关节发出咯咯声响。他低声道:“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未完成。” 他想到了沈家的军权,他未完成的布防,他未揭开的敌国密谋。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桑晚凝。 她那日哭得那样绝望,那样疲惫。她的眼神仿佛在问:“你到底还要我付出多少?” 他想问自己:我做得过分了吗? “若我不是为了沈家,为了活下去,我不会伤她分毫。”他喃喃道。 陈青摇头:“少将军,命格诡谲,不容情感牵绊。” “可我不是你口中那些冷血的祖辈。”沈昱宸缓缓站起身来,眼神比夜色还要沉,“我会让她心甘情愿,不是靠逼迫。” “你确定?”陈青望着他,神色古井无波。 “我沈昱宸说到做到。” 夜风扑来,祠堂烛火微微摇曳。 沈昱宸转身,踏出祠堂。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坚定而沉重。 兰亭苑内,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气息。桑晚凝刚在两个小丫鬟的伺候下服用了汤药,又用了几口清淡滋补的药膳,整个人虽仍虚弱,却比白日稍觉轻松了些。 她半倚在榻上,指尖轻敲着锦被的边缘,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开口问道:“你俩叫什么名字?” 两个小丫鬟赶紧上前一步,恭敬欠身:“回少夫人,我叫依莲。” “我叫依晴。”另一个也急忙回道。 桑晚凝微微颔首,唇角没有笑,却也不显冷淡:“好,我记下了。以后你俩要听我的话,既然来了兰亭苑,就要一切听我的。若是做错了事,我也不会轻饶。” 依晴依莲立即跪下,齐声答道:“少夫人,我们是您的下人,岂敢忤逆?今后一定时时刻刻听您吩咐。” “起来吧。”桑晚凝淡声道,目光平静,“你们先退下吧,我想歇息片刻。” 两人见状不敢多言,退下前又仔细叮嘱了一声“少夫人请好生歇息”,方才悄然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桑晚凝缓缓闭上眼睛,却并无半分睡意。脑海中始终浮现的是沈昱宸阴鸷的神情与那句“你有了?”的质问。 她的手无意识地覆上了小腹,那里一片平坦,空空如也,可那一刻的羞辱感却深入骨髓。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时,窗户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小姐,是我,明轩,我与李煜一起来的,是尚大人派我们来的。”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连忙披上外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悄悄拉开了一点缝隙。 月色下,明轩的身影清晰可见,身后还有一人,正是李煜。 “你们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这里很危险,被人发现你们就走不了了。” 明轩低声回道:“小姐,我们小心着呢,这院子守卫松懈,不难混进来。” “我很好,不要让尚钰担心。”桑晚凝语气坚决,“我知道他很忙,不要管我了,我撑得住。” 明轩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花素和花莹给您的信,她们很想您,说只要您愿意,她们就回来。” 桑晚凝一听,立即接过信,小心地揣进袖中,随即摇头:“不行,现在不行。她们回来反而更危险,我现在在沈府,情况特殊,任何人都不能冒险。” “可……”李煜还想劝。 “听我说。”她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等我看清楚局势,再安排她们回来,你们现在就回去,什么都别说。” 李煜微微蹙眉,低声劝道:“桑小姐,主子近日被大理寺牵制,处理旧案子,是沈昱宸在背后作梗。主子知道这一切。他很担心您。” “我知道。”桑晚凝的眼中浮上一抹苦涩,“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他来。我不想他为了我陷进去。” 李煜一怔:“桑小姐,主子他不会放弃您的。” “不要让他冒险来了。”桑晚凝眼神一沉,“沈昱宸不会害我,他还需要我。” “小姐!”明轩有些急了,“这话您也信?他那种人……” “他不会害我。”桑晚凝语气变得平静,“若真要害我,不会今日还请大夫为我诊治,还送药膳来。” “那是他做戏。”李煜忍不住低声怒道,“做戏做给外人看,也做给您看。他若真在意小姐,怎会对您那样。” 桑晚凝闭了闭眼,心中泛起酸楚。她知道她不这样说,他们会担心。 “我自有分寸。”她终是淡淡道,“你们快走吧,走小路,不要让人发现。” 明轩与李煜对视一眼,只得应道:“那我们过几日再来探您。” “不必来了。”她摇头,“除非我传信,否则不许靠近。” 她最后凝望了他们一眼,手指颤着合上窗扇,仿佛关住了心底那抹温情。 屋内重归寂静,窗外树影婆娑,风吹过枝叶,仿佛传来遥远的低语。 桑晚凝缓缓回到床榻,坐下,将信从袖中取出,小心拆开。 信纸是熟悉的素香纸,字迹娟秀,是花素的手笔。 “小姐,您可还好?我们日日思念您,花莹这几日夜里常哭,念您念得厉害。我们都愿回来伺候您,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若您不允,我们也只希望您一切平安。” 泪意在眼眶打转,她用袖口拭去。 “我不能让你们回来。”她喃喃自语,“我还没法保护你们。” 她将信折好藏入枕下,缓缓躺下,却再无睡意。脑海中回荡的是李煜那句:“主子不会放弃您。” 她知道。 可她也知道,一旦尚钰真正对上沈昱宸,这场局势会变得更加血雨腥风。 她不能让尚钰因她卷入更深。 正文 第35章 沈昱宸的血咒困惑 兰亭苑的月色静谧如水,玉盘高悬,洒落一地银辉。沈昱宸静静地立在院中,身着暗纹锦袍,腰间玉佩微微晃动。他的目光穿过开了一半的窗棂,望进那间精致的闺房。 屋内,桑晚凝披着薄薄的外衫,正倚在窗前的几案边,手中摊开一本泛黄的古卷。她的眉眼清秀,神色专注,指尖轻轻翻动书页,偶尔低头思索。那是他命人特意从藏书阁取来的医术书册,她向来聪慧,自有她的用处。 他本是来察看她的状况,却不知怎的,竟在这屋外站了许久。夜风拂动他衣袍,衣摆猎猎,却不及他内心的起伏。他的眸光虽清明坚定,却被心中的思绪撩得紊乱不堪。 “血契。”沈昱宸心中低声喃喃。 只要与桑晚凝完成血契,就能彻底摆脱血咒所带来的危机,沈家男丁二十五岁前暴毙的宿命。可他的内心并没有因这即将到来的“解脱”而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那真的是“解脱”吗? 他转身离开兰亭苑,月下长廊在他脚步下无声延展,最终停在了晴兰轩的书房门前。他挥手推门而入,桌上烛光未灭,早有心思未稳之人候着。 “木辰,路之遥。”沈昱宸声音低沉而笃定,“进来。” 不多时,两人从外头踏进来,身形挺拔,目光沉肃。 “你们可知沈家血咒真正的由来?” 木辰与路之 遥对视一眼,路之遥先拱手应道:“属下只知那是百年前传下的传说。沈家男子大多命薄,至二十五前常夭,故而世人称之为血咒。” “传说?”沈昱宸冷笑一声,指间在案上的卷轴轻轻一弹,“我们沈家一门英烈,守国守疆,立下无数军功。可为何外头流传着的却是诅咒?而且你们难道没察觉,近几代,这‘血咒’好像也不是那么‘灵验’了?” 木辰这时上前一步,郑重地说道:“少将军,属下早有疑虑。属下查阅沈家祠堂的族谱,发现从您祖父那一代起,沈家男丁的存世数在逐渐上升。您父亲沈老将军,如今仍身强体健,麾下亲兵数万;而您祖父的弟弟沈怀远,更是活到六十有余。” “这就是我在想的。”沈昱宸语气低沉,“如果所谓的血咒并非真的存在,那它为何能让朝中百官,甚至民间都信以为真?” 路之遥斟酌片刻,道:“将军,是不是有人故意散播?” “散播?”沈昱宸陡然转眸,目光如剑,“你是说,有人借着这个‘诅咒’,想压制我们沈家?” 木辰沉声道:“将军,属下前些日子收到了暗线来报,说近十年,有关沈家血咒的传闻频繁出现在京中各地,甚至有文人将此写入话本,说沈家为天命所弃,不可久居将位。” 沈昱宸脸色骤沉:“竟如此之深?” 木辰点头:“而且属下调查发现,有几位散播传言的人背后竟与刑部尚书李元恺有所关联。” “李元恺。”沈昱宸低声咀嚼这个名字,眼底透出森寒,“此人与皇上有旧,素来排斥武将,他儿子李景修,与本将也曾有旧怨。” “属下怀疑,李元恺正是借血咒之名,意图削弱沈家的声望。”路之遥跟上话头,语气也带上几分怒意,“而皇上虽未明言,却也从未出面驳斥这些传闻。” 沈昱宸冷笑:“皇上忌惮将门,是可以理解的事。可沈家为朝廷效命百年,却要背这污名?” 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文书震动,烛光摇晃。 “我不能让这事再继续下去。” “将军的意思是?”木辰探问。 “查。”沈昱宸咬字清晰,满眼寒光,“从我祖父起,一代一代地查。我要知道是谁开始编织了这张网,又是谁坐在幕后操纵一切。”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沈昱宸又道:“我还要你们设法联络我父亲在西北的旧部,让他们也协助探查。另外,安排几名机敏之人进户部和宗人府,查一查那些私下记载的旧案和族谱。” “是。” 木辰忽又补充道:“将军,属下还想到一事。” “讲。” “桑家与沈家百年前有过婚约未成,桑家也曾在京中显赫一时,但之后突然家道中落。属下听闻,桑家那一代,也有人与咱们沈家的祠堂之事有所牵连。” 沈昱宸眉头一动:“此话当真?” “需再查证,但属下已着人查起。”木辰低头,“或许,这一次少夫人的入府,并非仅是救命之恩那般简单。是有人故意成全此事,想让众人皆知沈家的血咒就是真实的,否则怎会找回魂命女子少夫人成婚?说不准桑家的回魂命一说,也是有人故意编排,然后散播出去的。故意让我们听到,然后水到渠成的嫁入沈家。百姓们就会误以为真。” 沈昱宸突然一惊,陷入沉思,屋内一片静谧,唯余烛火噼啪作响。他许久未语,良久,才道:“你说得对。桑家也得查。” 他又喃喃自语:“若这一切,皆是人为编织,那这‘血咒’,不过是扼住沈家咽喉的绳索。既如此,我沈昱宸定要亲手将它扯碎。” 话音未落,窗外夜风微动,一片花瓣落入窗中,落在他的掌心。 沈昱宸缓缓合掌,目光渐冷,隐隐透出雷霆之势。 木辰与路之遥立于案前,见少将军神情凝重,皆正色以待。 “你俩,立刻给我查沈府血咒之事。从祖父沈怀远开始,凡能查到的蛛丝马迹,一个都不要放过。”沈昱宸语声低沉,带着一股逼人的冷意。 木辰顿首,道:“少将军,此事绝对有蹊跷。属下曾查过,沈怀远将军活到了六十三岁,去世时也不是暴毙。而将军您的父亲沈威海,如今也四十多岁,身体硬朗。” “继续说。”沈昱宸眸光冷冽。 “我怀疑,有人故意散播血咒之说,让沈家人心惶惶,从而内耗。我们查探线人回报,近几年民间对此言论突然增多,而且,有几次竟是在朝中议事后不久,就有人在外头传得风声鹤唳。” 沈昱宸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皇室之中,有人在借血咒做文章?” 路之遥也道:“不错,末将也有此疑虑。朝廷早年还避讳此事,近来却刻意提起,似乎想让沈家自乱阵脚。” “哼,好一个皇室,好一个李元恺。”沈昱宸冷笑,眸色如刃。“他上回借口边境军费问题在朝堂上质问我父亲,分明就是试探,想削弱沈家的掌控力。” 他语气越发森冷:“既然如此,那便别怪我不顾情面。既然他们想拉沈家入水,那就等着沈家血洗天下,重振百年威名。” 木辰欲言又止,终是问出心中担忧:“那少夫人您还打算?” 沈昱宸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她是无辜的,可也是我沈家血契的唯一机会。但我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他转向两人,坚定道:“你们再派人去按陈青那边查一查,他知道的,或许比我们多。” “属下遵命。” 而此时,远在京城另一处的尚钰府邸内。 尚钰身着素色长袍,手执一卷密信,眉头紧锁。 “冷羽、李煜,刚才你们所查所得,可全属实?” 冷羽拱手道:“回主子,属实。沈怀远将军终年六十三,并无任何血咒迹象。而沈威海,现年四十五,常年征战,体魄强健。沈家并非如传言所说,子嗣皆难过二十五岁。” 尚钰冷笑:“这就说明,所谓的血咒,不过是人为之言。如此看来,沈昱宸竟也信了这般荒诞之说?堂堂将门之子,竟这般愚蠢。” 李煜谨慎道:“属下以为,沈昱宸可能并非全然相信,只是急于救人。” “你指的是他那位兄长?”尚钰眼神一闪。 冷羽点头道:“七日祭,沈家举行了祭仪,想要借禁术让沈昱霁延续魂魄。但失败了。据传,此术需要一位与沈家血脉相契的女子协助,而桑小姐恰好符合。” 尚钰眉头一挑,冷声道:“他竟拿晚凝去做这般禁术?这是我不能饶他的。” 冷羽躬身:“传言如此,但具体情形仍需进一步查探。桑小姐的家族好似也有回魂命一说。” 尚钰冷哼一声:“此事,的确要好好的查一查了。既然他沈昱宸如此没脑子,那我尚钰就帮帮他。帮他查一查沈家血咒之事。话说他沈昱宸可真是好手段,为救兄长,不惜利用一女子真心。如此无情无义之人,倒让我更加看清了他的本性。” 李煜道:“主子,可否将此事向皇上密报?以削沈家声望。” 尚钰沉吟:“不急。如今证据未明,血咒之事本就虚实难辨,若贸然上奏,反会打草惊蛇。我们须暗中查清,究竟是谁在幕后来操控这一切。况且朝廷更不能信任,说不定就是皇上想要打压沈家所筹谋的计策。” 冷羽一惊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尚钰起身,目光森寒如霜:“查出最早散播血咒之人。不管是朝臣,江湖,还是民间术士,只要与此有关,统统给我盯紧。此事,我要水落石出。尤其是皇室中,定有他们的手笔。” “属下遵命。” 李煜与冷羽领命而去。 尚钰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渐沉,心中念头翻滚:“晚凝你若知晓真相,是否也会痛心?沈昱宸,亏我还敬仰你沈家百年将门的荣耀,你却让我如此失望。” 正文 第36章 走近他与他谈心 天阴得沉重,像是要将整个兰亭苑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这冬日里,却下起了雨。屋檐下的水珠顺着瓦沟滴落,滴答滴答,声声入耳,扰得人心难宁。 兰亭苑内,依莲与依晴站在廊下,身子微微晃动,双眼困顿地半睁半闭,显然是强撑着精神。她们已然守了桑晚凝一夜,而今清晨又早早起身照料,实在是身心俱疲。 屋内的桑晚凝听到了动静,放下手中看不进的书卷,走到廊前,声音温柔地道:“依莲、依晴,去歇一会儿吧。你们起得太早,也没睡一会。我这会儿无碍,不必伺候。” 依莲欲言又止,却被依晴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两人对视片刻,只得点头,欠身行礼道:“姑娘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们。” “嗯,去吧。”桑晚凝点头,目送她们离去,才缓缓踱步回了榻前坐下。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阴霾,眼底浮出一丝沉思:“从我进沈家起,这天就没真正晴过。” 窗外的风带着些潮意,拂得窗纱轻颤,似是在回应她的低语。桑晚凝轻轻拢了拢衣袖,靠坐在软榻上,指尖拂过书页,却已无心再看。 脑中反复浮现的是沈昱宸的脸。 “沈昱宸,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轻声自语,眉心微蹙。 七日祭已然失败。若非尚钰及时赶来,她估计早就被血祭于沈昱霁的魂坛之上。可失败之后,就意味着不能继续施术。续魂一途,天理不容,失败一次,必遭反噬。 可沈昱宸,依旧把她带回了沈家。 “莫不是,他是想折磨我?”念至此,她身子一颤,一股凉意自脚底蔓延至脊背。 不。她不能再让尚钰为她涉险,不能再拖累旁人。她必须自救。 “若不能逃,那便顺着他。”桑晚凝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沈昱宸虽冷峻无情,却也是个读书人。”她喃喃,“他怎会不知这续魂之法,本就是禁忌邪术?若非心中执念太重,他怎会信这荒谬之事?” 她突然想到沈家其他人。 “若沈家血咒真如传说中那般可怕,那为何沈昱宸仍活得好好的?还有他的父亲,不也安然无恙地度过大半生?” 她思忖片刻,眼神愈发清亮。 “沈昱宸是为了救兄长沈昱霁才铤而走险。若我能从这个执念中打开他的心结,也许他会改变。” 她起身,在屋中踱步,脑中一遍遍推演着与沈昱宸交谈的每个可能。 “他不信旁人,但我若以顺从之姿,潜移默化地劝导,也许能引起他的疑问。” 她自语着,忽地停下脚步,“对,要让他怀疑,要让他亲自去查,让他自己得出答案。”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 “少夫人,少将军遣人传话,说晚些来兰亭苑问安。”依莲轻声禀告。 桑晚凝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淡然,“知道了。” 待依莲退下后,她回身望着铜镜,细细打量自己的神色,抚了抚鬓边乱发,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昱宸,咱们之间的棋局,现在真正开始了。” 傍晚时分,兰亭苑内灯火初上。 沈昱宸果然来了。 他一袭墨衣,神色冷肃,步履间自有一股压迫之感。桑晚凝起身相迎,盈盈施礼,“将军。” “你今日可还安好?”沈昱宸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关注。 “多谢将军挂念,晚凝已无大碍。” 沈昱宸点了点头,步入堂内,目光一扫几案上的书,“你在看这些?” 桑晚凝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声道:“嗯,只是些杂书,聊以解闷。” “可读了什么感悟?” “读到《庄子齐物论》,讲人生死如昼夜更替。人之将死,如草木凋零,自有其时。”她抬眸看向沈昱宸,“晚凝觉得,人不能强求逆天改命。” 沈昱宸的脸色果然微变。 “你是在劝我放弃兄长?” 桑晚凝缓缓摇头,语气柔和,“不,晚凝只是觉得,沈大公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为他行这等禁术,置自己于险地。” 沈昱宸沉默。 “沈家人一向信命,将军素来理智,为何偏要执念于此?”她又试探着问。 良久,他才低声道:“你不懂。那是我兄长。” “可兄长已去,将军还在。沈家尚在。若你出了事,谁来护沈家?” 沈昱宸猛地抬眼,看着她那双清亮眼眸,一时间怔住。 屋外风声呼啸,天色更沉。 “将军。”桑晚凝缓步向前,“你不是冷血之人,你只是太爱兄长,太想要回到过去。” 她站定在他面前,语气温柔却坚定,“若是有一日,晚凝真的能陪你一起找到答案,不妨换个方式。” 沈昱宸没有说话,目光却不再如初见那般凌厉。 她知道,她说动他一点了。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场博弈,有了转机。 屋内火光幽暗,檀香缭绕。 沈昱宸坐在书案旁,眉头紧蹙,一盏茶水搁置已久,早已凉透。桑晚凝坐在他斜对面的软垫上,神情坚定,眼神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依莲依晴站在屏风后侍立,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忽然,沈昱宸抬眸,眼神沉沉地望着桑晚凝,语气低沉:“你刚刚的意思是?” 桑晚凝心中一动,眼神里闪过一抹光亮。她知道,这是她劝说他的机会。 她立刻起身,微微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却不失坚定:“将军,您可曾真正思考过,沈家所谓的血咒,是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沈昱宸目光微凝:“你这话是何意?” 桑晚凝不退反进,继续说道:“将军,您尚且健在,您的父亲也安然无恙。若血咒真实存在,那为何你们皆无异样?若真是‘沈家男丁皆不得善终’,那您此刻是否也该应劫?” 沈昱宸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轻敲,似乎在思索。 桑晚凝语速稍稍放缓:“晚凝并非不敬沈家祖训,只是,血咒之说,本就是传闻讹语,未经证实。自古以来,世间咒术之术,多为虚妄。您和您父亲哥哥都为大将军,您父亲戎马半生,亲历沙场,他怎也会为这等无凭空言所惑?” 沈昱宸冷声道:“可若真是无稽之谈,我的兄长又为何会……” “将军。”桑晚凝忽然打断他,声音骤然高了几分,又迅速收敛。“抱歉,晚凝失礼。但那七日续魂之法,你以为我没有被救走就可以让您的哥哥活过来?” 沈昱宸眼神闪了闪,终究没说话。 “若真有效,那离去的人是不是都可以活过来?”桑晚凝轻声道,“将军,可否容我直言。或许,有人不希望您去探究这背后的真相。” 沈昱宸抬眼,看着她,眼神渐渐深邃:“你的意思是,这血咒之事,是有人故意传播的?” 桑晚凝点头:“极有可能。或许是为了分化沈家,或许是为了动摇将军您,令您心中存疑,不能专心立业,甚至逼您做出违背本心之举,更是想推倒沈家。你可曾想过功高盖主一说?” 依莲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将军,夫人说得极是,奴婢以前在乡间也听过一些咒术之事,但多为庸医所欺,从未有真凭实据。” 沈昱宸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声音仿佛一点点撬动了他心底的疑念。他忽然开口:“你为何愿意冒险劝我?你可知,若你这番话被他人听见,是要被治罪的。” 桑晚凝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因为我不愿看着您被利用。我更不愿您哥哥沈昱霁的死,被用作他人图谋的借口。” 沈昱宸眉头紧锁,他望着她,仿佛第一次认真看清这个女子。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向窗前,看着窗外的阴云密布。 “沈家的血咒,若真只是虚言,那这一切我岂非……”他低声喃喃。 桑晚凝随之站起,走到他身后:“将军,您不是愚笨之人,更不是易受骗之人。沈家是将门,更是边疆的顶梁柱。您若倒了,这天下又要添多少动乱?” 沈昱宸忽地转身,看着她,眼中透出深沉眸色:“你不怕我反悔,依旧执意为兄长续魂,将你继续困于此?” 桑晚凝淡然一笑:“若您真是那样心狠之人,又怎会让我今日与您对坐?将军心中虽冷,然并非无情。” 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一叹:“你说的这些话,我会好好想想。” 桑晚凝闻言,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依晴此时端了温茶过来,轻声说道:“将军,天气转寒,饮一口暖身。” 沈昱宸点了点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再看向桑晚凝,语气低缓却多了几分柔和:“你聪慧过人,若你早些说这些话,也许我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桑晚凝盈盈一笑:“将军愿听,晚凝自当倾尽所能。” 沈昱宸望着眼前的女子,忽然间觉得桑晚凝就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确实也在派人调查血咒一事,他也觉得蹊跷。 此刻,他更加确信血咒一事真的是无稽之谈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正文 第37章 主仆又相见 晴兰轩内灯火通明,清茶氤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昱宸坐在书案之后,指节轻叩檀木,脑中回荡着桑晚凝那番话。 “将军,您可曾想过,沈家的血咒会不会根本不存在?” 那句质问像一道雷霆,狠狠劈入他心中。他本以为自己信的是沈家命数,信的是祖传禁术,实则不过是把信念寄托在无稽的传说上。他闭了闭眼,眉头深锁。 “血咒,若真是诅咒,为何我安然?为何父亲至今无恙?”他低声喃喃。 他目光缓缓扫过书桌上的一幅家族世系图,上头一排排的名字,有的早夭,有的年迈而终。但近三代人中,有数人确实英年早逝,这也是他曾动摇、甚至愿意一试禁术的缘由。 可若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呢?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伟岸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墙上仿佛一头警觉的猛虎。 “除非……”他低声,“这场局,不是血脉宿命,而是权谋陷阱。” 忽然,他猛地转身,走至门前。 “来人。” 门外早有侍卫守候,立即进来躬身:“将军。” “唤木辰和路之遥来见我。” “是。” 不多时,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属下木辰。” “属下路之遥,拜见将军。” 沈昱宸微微点头,目光沉肃:“坐。” 二人对视一眼,却未敢妄动,只拱手立于案前。 “说吧,这几日你们查得如何?” 木辰拱手道:“回将军,皇室之中,各位皇子正陷于夺嫡之争,皆无迹象插手此事。我们查到,唯一有牵涉的,是刑部侍郎李元恺。” “李元恺?”沈昱宸冷笑,“这老狐狸有什么资格掀起风浪?” “属下也以为奇怪,继续查探,发现他与太监林元清走动频繁。” 沈昱宸目光一凝:“林元清,乃是皇上身边的人。” 路之遥补充道:“属下调查过,林元清曾于数年前在沈家祠堂附近出现,虽为路过,但行迹极其诡秘。” “够了。”沈昱宸猛地起身,“皇上,看来沈家真成了他眼中的心腹大患。” 木辰试探着问:“将军的意思是,此次血咒之事,是皇上暗中布置?” “非他莫属。”沈昱宸沉声,“沈家代代为将,兵权渐重,兄长又才德兼备,早已引得皇心不安。” “那将军要如何应对?”路之遥凝重道。 沈昱宸思索片刻,语气冷冽如冰:“派暗卫,探查林元清与李元恺的一切往来。尤其是宫中的动静,一个字都不能漏。” “属下明白。” “另……”沈昱宸目光如炬,“找机会,将李元恺引出,让他以为我们不知。先按兵不动,待线索齐备,我自会动手。” 木辰与路之遥齐声应道:“遵命。” 烛火摇曳,沈昱宸坐回椅中,眉目深沉如渊。他知道桑晚凝的话确实不是随口说说,更知她言辞如利刃,拨开了自己心头多年迷雾。 他低声道:“桑晚凝,你到底如何看出的?” 外头风声呼啸,纸页翻飞。书桌一角,那本家族旧谱微微卷起,似在无声诉说着百年风雨。 尚钰此时在大理寺案前翻阅着一宗旧案卷宗,眉头紧锁。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道低沉却急促的声音响起:“主子。” 尚钰抬眸,沉声道:“进来。” 冷羽快步走入,拱手低声禀报:“主子,沈家沈昱宸近日似乎也在调查血咒一事。据我们所查,他们已经开始派人暗中调查皇上了。” 尚钰闻言,手中卷宗一顿,眸光瞬间锋利如刃。“哦?终于坐不住了?” “是。”冷羽继续道,“而且他们的人也在查李元恺,以及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林元清。” 尚钰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乌云翻滚的天际,冷笑一声:“沈昱宸,终究还是觉 醒了。他若再迟一步,沈家怕是真要彻底被人掌控,血脉斩尽。” 他转身看向冷羽,眼神清明而锐利:“我原以为他不会再为沈家争什么,看来是我错了。” 冷羽躬身:“那我们是否继续追查?” 尚钰点头:“你们继续监视李元恺和林元清。这两人是关键,他们的任何异动,都可能牵出幕后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异样的情绪:“我查这件事,不为沈家,也不为这天下,只为一个人——桑晚凝。” 冷羽低头沉声:“属下明白。” “她要在沈府安稳度日,就不能被所谓的血咒所缠。若想保她周全,我便要将这祸根彻底挖出。” 冷羽抱拳,领命而去。 尚钰目送他离开,眸中光芒闪动。 而此时,兰亭苑内,一道柔和的阳光洒落在院中白玉石板上。 桑晚凝轻轻推开窗户,一缕阳光洒在她眉眼之间。她穿着素雅的湖蓝色织锦袍,披着白色狐裘披风,望着天空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依莲端着药茶进来,看到桑晚凝的神色,不由一愣:“少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依晴也笑道:“是啊,天也晴了,许久未见阳光,今日院里晒晒日头也好。” 桑晚凝回过头,眉眼舒展:“也许沈昱宸终于开始思考这件事了吧。只有他醒来,我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缓步走入院中,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辉。 “我们今日就在院里用膳。”她回头道,“阳光难得,哪怕冷一点,也比屋里闷着强。” “是。”依晴依莲立刻欢快地应着,去布置桌椅。 桑晚凝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轻声一叹,目光望向天边那一缕湛蓝:“沈家若真能从这阴霾中振作,我愿意协助他。” 她望着那一角晴空,呢喃:“若背后之人真被揭开,沈家便有活路,而我,或许也有。” “少夫人。”依莲忽然端着热汤走来,小声道,“我听说将军前日夜半在书房坐了一夜。好像在研究沈家旧年族谱。” 桑晚凝眼神微动:“他终于开始追查了?” “是,还有木辰和路之遥,也频繁出入,他还命人往宫中查探。” 她唇边扬起一抹苦涩却欣慰的笑:“他愿意走出这一步,就是好事。” 院中桌案设好,依晴端上精致热食,香气袅袅。 桑晚凝坐在院中,阳光照耀在她指尖,她低头望着手心,轻声喃喃:“只要他不放弃,我便不绝望。” 阳光明亮地洒落下来,照得她面容分外柔和。就在此刻,兰亭苑上空,那道久违的蓝天终于彻底驱散阴霾。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桑晚凝,而是,能与沈昱宸并肩探寻真相、对抗阴谋的女子。 正当桑晚凝低头用餐,眼中掺着些许温暖与沉思时,忽然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呼唤传来——“小姐!” 那声音仿若天籁,自记忆深处猛然跃出,击中她心弦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惊,猛地站起身来,手中汤匙几乎掉落在碗中。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三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花素,花莹,明轩——她的三位贴身之人,也早已是她的至亲家人。 “你们……”桑晚凝几乎哽咽,“你们怎么来了?” 花素快步上前,眼圈泛红却满是喜悦:“小姐,我们来了,是沈将军派人去接我们回来的。” 花莹紧随其后,喜极而泣道:“小姐,他说让我们回来照顾你,还说回来之后我们是自由身,可以自由出府,再也不用被人看管。” 明轩站在她们身后,温和一笑:“小姐,我们,我们回来了。” 桑晚凝怔怔地站着,嘴唇轻颤,眼中泪光闪动。 “真的?他真的派人去接你们了?”她声音轻颤,似是怕一语戳破梦境。 “真的。”花素用力点头,“我们在乡下守着小姐曾安排的小院,突然来了沈府的护卫,说是奉将军之命前来,说小姐安然无恙,要我们速速回府。” “我们一路马车赶来,快马加鞭,就怕您等久了。”花莹擦了擦眼角,“小姐,您没事吧?他没有为难您吧?” 桑晚凝看着三人满是担忧的脸,鼻尖一酸,却摇了摇头:“没有,他,他很好,对我,没有为难我。” 她顿了顿,又带着些莫名情绪地说:“我与他聊了一些事。他变了,似是醒悟了。” 明轩看着她,眼中复杂而欣慰:“小姐,从前那个冷硬无情的将军,如今竟也懂得回头了。” “我们听了护卫的话,也不敢太信,”花莹道,“但他让我们自由进出府门,又为我们准备了住处和衣物,甚至还说若想离开也可自便。” “小姐,这是真的吗?”花素仿佛还不敢相信似的,“我们真的可以自由了?不再是府中任人使唤的小婢?” 桑晚凝缓缓点头,望着她们三人,唇角终于绽出一个真正的笑:“是真的。从今以后,咱们不再是笼中鸟。” “太好了,小姐。”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依莲和依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浮现欣慰的笑意。 “看来你们之间感情很深。”依莲柔声道。 桑晚凝轻轻颔首,拉着花素的手,又挽住花莹的胳膊:“她们是我最信任的人。” “主仆情深,胜过世间多少所谓的姐妹。”依晴感叹道。 “既然今日天气好,不如就坐在这院子里,说说话,吃顿饭。”桑晚凝提议。 “好啊。”花素高兴地道,“这院子里的阳光真好,比我们在乡下那小院还要敞亮。” “小姐,”花莹忽然想起一事,“你为何说将军变了?发生什么了吗?” 桑晚凝沉吟片刻,将最近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包括血咒的传闻,她与沈昱宸的争论,还有他派人暗中调查皇上与李元恺。 “血咒?”明轩皱眉,“小姐,这种荒谬之说他也信?” “是啊,”花素不屑道,“怎会有人信什么血脉之咒?简直笑话。” “可他曾经就是这样被困其中,一度把我……”她顿住了,眼神飘忽。 “小姐,您受了很多委屈吧。”花莹轻声说着,握紧了她的手。 桑晚凝笑了笑,“都过去了。他醒了,就是最好。” 明轩看向桑晚凝,语气带着深意:“小姐,沈将军若真是回心转意,那您也该为自己谋些长远。” “长远?”桑晚凝一愣。 “将军毕竟是沈家子弟,朝堂风云不定,若他真有心护你,你不该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明轩正色道。 “我懂,”桑晚凝缓缓点头,“我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女子了。” “那我们以后,就助小姐一臂之力。”花素坚定地道。 “从前我们是婢女,如今若有机会,我们愿做您的羽翼。”花莹亦道。 “小姐不孤单,我们一直都在。”明轩语气平静却铿锵。 桑晚凝眼圈红了,她轻声说:“有你们真好。” 院中阳光洒落,唯一的一处梅花在角落悄然绽放。 众人围坐一席,边说边笑,仿佛这沈府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牢笼,而是温暖之所。 在这灿烂的冬日午后,新的希望,悄然生根。 她知道,未来之路仍旧波折重重,但今日阳光尚好,人心尚暖,她不会再退缩。 她,桑晚凝,要以自己的方式,走出这沈府的阴霾。 而眼前这三位故人,便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正文 第38章 醉红楼的惊天谜团 永夜城的夜,如墨泼一般深沉。城南最繁华的胭脂巷内,一座名为“醉红楼”的青楼灯火通明,丝竹之音绕梁不绝。 醉红楼三楼最大的雅间“醉仙阁”内,刑部尚书李元恺与左右侍郎许明书、李文章正左拥右抱,纵情声色。 忽然,楼外一名太监疾步而入,身着华服,眉目间透着干练与警觉。 “李大人,许大人,李大人,”他微一躬身,声音压低,“是林公公派我来的,有要事禀报。” 三人顿时一惊,赶紧将身边的美人打发出去,紧闭门窗。 “说。”李元恺眉头一皱,神情转为肃穆。 那太监低声道:“林公公口谕,皇上有旨,沈家兵权必须收回,血咒之事,不得再让其平息。必须要让永夜城满街皆知,沈家已衰败,血咒未解,死气沉沉,不宜执掌兵权。” 许明书双目发亮:“皇上这意思是?若我们办妥此事,便有重赏?” “正是。林公公还说,沈昱霁之死未能动摇沈家,流言才是致命之刃。” 李元恺冷笑一声:“皇上的意思是不动刀,要用口水淹死他们沈家。” 李文章沉吟片刻,道:“李大人,我们要怎么做?” 李元恺抚须,眼神森冷:“你们各自动用人脉,买通街头说书人、茶楼掌柜、甚至乞儿,连夜散播流言:沈家血咒再现,沈昱霁乃因血咒而亡,而沈昱宸却隐瞒兄长之死,替兄长成婚,还用禁忌之术试图来唤醒沈昱霁。沈昱宸如今隐瞒了桑家,更隐瞒了陛下,这是欺君之罪,沈家将株连九族。” 许明书眼神微动:“沈昱宸不是重情重义吗?听到流言,定会动怒,到时我们再借机让他失控。” 李元恺拍案道:“正是。只要他失控,皇上便有借口弹劾他,兵权即可收回。” 三人相视一笑,杀意尽藏在喜色中。 可他们未曾察觉,这一切对话,已被隔壁两侧的两组人马尽收耳中。 隔壁雅间,尚钰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水。冷羽与李煜跪伏在他身后,满脸愤怒。 “主子,原来沈昱霁是他们陷害的,绝对不是战死沙场这么简单的。”李煜怒声道。 “可恶,堂堂朝廷重臣,竟行这等暗算,枉为人臣。”冷羽低声咬牙。 尚钰没有回头,只缓缓吐出几个字:“继续听。” 而另一边,东南雅阁内,沈昱宸也早已坐定,面色如常,双手却紧握椅扶,指节泛白。木辰与路之遥蹲在门边,冷汗涔涔。 “将军,卑职愿冒死杀了李元恺。”路之遥低声怒吼。 “不可。”沈昱宸声音冷如寒冰。 木辰亦道:“可这口气,咽不下。” 沈昱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良久才睁开双眼:“若今日动手,不过吓蛇。我要让他们连退路都无。”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一字一句道:“既然他们敢做这局,就别怪我沈家,刀出鞘,剑不归。” 隔壁,李元恺的声音继续传来:“沈昱霁不过是死在沙场,若真要算,还是我们‘拖延支援’之功。” 许明书眼中冷光一闪:“若真如是,他是被你们设计陷害?” “嘘……”李元恺低声一笑,“此话只在此处说。你们可知,当年太上皇亦欲夺沈家兵权,惜未成。如今皇上接手,自然不能再容他们。” 李文章点头:“只可惜沈昱宸太难动。他若不信血咒,便不会行禁术。但他一信,心神便乱了。” 李元恺点头笑道:“所以这回,我们要借他之愚,成我们之计。桑家那位小娘子,正和我们之意。当年沈家救过桑晚凝,我们可是特意请了术士,花了重金改了她的命格。说她的命格只可以与沈家男丁相配。这不一下就碰到了机会,沈昱霁死了,这机会也来了。看来,就要未雨绸缪啊。” 屋内再无其他杂声,三人相视一笑,继续饮酒作乐。 醉红楼外,三道人影悄然从后窗跃下,在夜色中飞掠而去。 回到客栈后,尚钰紧紧盯着冷羽:“这下亲耳听到吧?” “属下都听的真切,太不可置信了。” “沈昱霁之死,是有人故意拖延不救。”尚钰攥紧拳头,“如此奸恶之人,岂能不除?” “主子,那沈昱宸怕是已经知道了。”李煜道。 尚钰缓缓点头,喃喃道:“若我是沈昱宸,如今已是怒火滔天。” 而另一边,沈昱宸已回到晴兰轩,坐在书案前,目光冷如冰渊。 木辰和路之遥仍气得咬牙切齿。 “将军,下一步如何?”木辰问道。 沈昱宸沉声道:“封锁醉红楼三日,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所有进出胭脂巷之人,盘查记录,追踪是否参与谣言传播。” “是。” “李元恺必须要盯紧他,还有左右侍郎,也要紧盯。” “是。” “传信边疆,令副将徐秋林带兵一万紧急回京。” “是。” “给我三日,三日之后,永夜城便知,沈家未亡。” 夜色如墨,风卷残云。 沈昱宸笔直而立,低声咆哮:“皇上既动杀心,那便看你能否承受沈家之怒。” 此刻兰亭苑内,灯火尚未熄灭,廊下轻风微起,吹动那一盏盏琉璃灯微微摇曳,映照出淡金色的光晕。屋内暖香袅袅,檀木炉中一块上好沉香正静静燃烧,香气绵长,氤氲四散,仿若要将这夜晚也熏得柔和三分。 桑晚凝依旧未眠,身披一件月白轻裘,正倚靠在罗汉榻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绒毯,面前坐着花素与花莹姐妹。她们虽是丫鬟,却自小与桑晚凝一起长大,情分非浅,是以此刻也敢坐在小姐跟前,不拘小节。 “小姐,将军真的变了吗?”花莹小心翼翼地问道,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忧虑,“他不会是骗我们的吧?我总觉得,太突然了。” 桑晚凝闻言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她:“花莹,你从前不是最敬重将军的吗?怎么如今倒怀疑起他来了?” 花莹咬了咬唇,小声嘀咕:“敬重归敬重,可自从那件事后,将军待我们太过冷漠无情,他性情阴冷难变,也对您残忍,更不亲近。我,我怕这次也是假象。” 花素亦蹙眉接道:“小姐,奴婢也有些担心。将军曾是您幻想过得最美好的人,如今却变得如此不堪,连兰亭苑都觉得很阴冷凄凉。如今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真的让人不敢轻易接受。” 桑晚凝却淡淡一笑,伸手轻拍花莹的手背,道:“放心吧,我与他聊得很好,许多误会终于解开了。你们也知道,我成婚前虽不曾见过他,但他那双眼睛,若真是带着算计,我一眼便能看穿。” 花莹愣了一下,低头道:“小姐是懂看人心的。” 花素却依旧忧心忡忡:“可将军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呢?这其中 定有缘由。” “他意识到了血咒之事,是被人利用,是有人蓄意为之。”桑晚凝语气顿了一些,声音低沉,“而非我们当初以为的沈家血咒。”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嗞嗞”燃烧的轻响。 花莹轻声问道:“小姐,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故意散播关于沈家的血咒?” 桑晚凝缓缓点头,眸中幽深如夜:“不错,我如今越发怀疑,这场血咒之乱,不过是一场有心之人的布局。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沈家。” 花素一惊:“沈家早就被人盯上了?” “很有可能更早,”桑晚凝声音轻缓,却如沉石入水,“沈家掌兵多年,私兵无数,虽效忠于朝廷,却始终是个隐患。皇上心中对他们的忌惮,是必然的。沈家一动,朝局便震。如此权势,若不削,皇上寝食难安。” 花素瞪大了眼睛,喃喃道:“那您怀疑的那人,莫非是……”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桑晚凝的声音微不可闻,却铿锵有力。 花莹倒抽一口气,惊得站起身来:“皇,皇上?小姐,您,您在说皇上?” 桑晚凝拉她坐下,轻声道:“你我在这里说说便罢,不可传出去半句。否则不仅我,连你们也要陪着我吃罪。” 花素与花莹互视一眼,心头皆是震撼与骇然。 花莹急声问:“小姐,可皇上贵为天子,若想除掉沈家,大可以明目张胆地给个罪名,为何要如此曲折地用血咒来污名沈家?” “这正是聪明之处。”桑晚凝垂眸道,“你们想想,沈家百年将门,立下无数军功,民心深厚。若是皇上贸然治罪,恐生民怨,军中亦不服,兵权更难收回。唯有用血咒之名,唤起民众惧怕与不信,使沈家在暗中名声尽毁,再由朝廷‘顺应民意’,剥其权、散其兵,这才是杀人诛心的手段。” 花素嘴唇都在发颤:“好狠的心思,竟以百年忠臣为祭。” 花莹更是眼眶泛红:“可是将军也,也一度信了这些谣言,对小姐对我们做了那些事。” 桑晚凝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却又笑了笑:“他是兵家子弟,最信军令与规矩,自然也信上命。而且,他那时也是急着救他的兄长,他接受不了沈昱霁的离世。如今他逐渐看清,才会来找我,愿意与我坦言。” 花素思索片刻,轻声问道:“那小姐,如今将军回头,可还有挽救之法?” “这一步很难走。”桑晚凝缓缓摇头,“沈家如今处境微妙,稍有动作便会惹人耳目。而皇上,只怕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一击毙命。” “那小姐怎么办?您还打算继续与将军联手吗?”花莹着急道。 “我要的不止是联手。”桑晚凝眼神一沉,“我要查出当年是谁真正开始散播血咒之言,又是如何传入宫中的。我不能再让沈家人被蒙在鼓里,也不能让将军再陷入无妄之地。” “可查这种事,太难了。”花素喃喃,“若真是宫中有人,线索早就被抹干净了。” “越干净,越不寻常。”桑晚凝忽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色浓如墨,远处灯火点点,仿佛另一个世界。 “你们记住了,越是危险的局,越不能退缩。”她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我要亲自下局,挖出背后那只手。” 花莹与花素对望一眼,忽然都有些热泪盈眶。 “小姐,我们陪您。”花莹轻声道。 “是啊,无论多难,我们都不会退。”花素也坚定道。 桑晚凝转身微笑:“有你们在,我才更有底气。放心吧,这次我们与沈昱宸一起并肩作战。” 风吹动帘幔,夜凉如水。兰亭苑灯火通明,那一屋子的光明,仿佛要照破这京城中隐藏的层层黑暗。 正文 第39章 为沈家她挺身而出 永夜城,天刚蒙蒙亮,便已有密探踏着晨露将消息传回阳春楼。沈昱宸坐于雅间内,身穿深青锦袍,面色冷肃,窗外街市未醒,而他的心早已翻江倒海。 木辰路之遥低声禀报:“将军,如您所料,流言四起。最早出现在城西酒肆,又很快传到了东市的万象楼、连珠巷的茶社,还有南城的几家客栈,已经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沈昱宸手中杯盏的茶已凉,他缓缓抬眸:“怎么说?” “传言说您大婚当日,真正成婚之人并非大少将军,而是您代替的。还有人说,沈家早就深中血咒,大公子二十四岁殒命正好应验。甚至说沈家图谋禁忌之术,妄图复生亡者。” “笑话。”沈昱宸冷声道,指尖微微用力,杯盏咔哒一声裂出细缝。 木辰神色凝重:“将军,我们要不要应对?” “应对?”沈昱宸忽地一笑,眼中却冷如霜雪,“既然他们要玩,就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他目光转向窗外渐渐热闹的街市:“去散播消息,就说宫中有人刻意编造血咒之说,意图让沈家背负罪名。再说沈家镇守边疆百年,护国安民,如今竟遭陷害,难道天理如此不公?若真有血咒,我沈家为何屹立百年不倒?” 木辰点头应是,迅速离去布置。 翌日,永夜城再掀波澜。 “你听说了吗?这血咒之说,很可能是宫里有人故意传出来的。” “是啊,说是有人忌惮沈家兵权太重,欲借血咒一事搅乱民心,再图兵权。” “我就说嘛,沈家几代忠良,怎么可能有血咒?” “可沈昱霁不是死了吗?” “那也可能是战死,战场之上,哪有不死人?怎能就凭此断言血咒存在?” 东市的茶棚里,众人争论不休。 而在西市,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们真信沈家没血咒?我一个亲戚的远房舅舅,之前在军中见过,说沈家后辈夜 间常梦魇,浑身寒热不定,有人还亲眼看到他们供奉不详之物。” “真的假的?” “你想想,沈昱霁,堂堂将门长子,突然死了,沈昱霁大婚那日换人顶替,就是沈昱宸代替的。你以为皇上真不知道?说不定是陛下容情才未追究。” “我听说沈家还有私兵,这才是皇上最忌惮的。” “所以沈家确实是要倒了。” 酒楼内议论声声,众说纷纭。 三日后,两派之争已不止于口舌。 东街的忠义巷,有百姓自发举牌高呼:“将门沈家,守土有责,护国有功,流言可斩,忠义永存。” 他们打着旗帜,沿街游行,队伍中多是曾受沈家庇护之人,甚至还有老兵与伤残将士,一路引得无数人驻足相看。 而西市另一头,却是另一支人马。 “沈家血咒真实无疑,不可再掌兵权。” “将门世家久居高位,已失忠诚之心,当归兵于天子。” 这些人大多衣着整洁,言辞激烈,显有幕后支持,举旗喊话,引来不少附和者。 两队在南市交汇。 “沈家忠义。” “将门当诛。” 呼喊声愈发刺耳。 眼见两方人群愈发激烈,一言不合,便有拳脚相向之势,市令已派衙役劝阻,却无济于事。 阳春楼二楼,沈昱宸倚窗而立,望着街上局势,目光深沉。 桑晚凝在他身后轻声道:“局势已乱。” “乱得还不够。”沈昱宸低语。 “你要将水搅浑?” “是别人先搅的。”他回头看她,眼中多了几分柔意,“我要让他们知道,沈家不是泥塑木偶。” 桑晚凝垂眸:“可你也该注意身边人,别让人趁乱而入。” “我知道。” 她忽地抬头,认真望着他:“沈家不能倒,你也不能出事。” 沈昱宸微怔,随即点头:“放心。” 入夜时分,一封密信悄然送入沈府。 沈昱宸拆开细看,神色骤变。 “陛下或有动作。” 他沉声道:“传木辰,准备好应对宫中。” 桑晚凝已换了素衣,手中端着汤盏:“你准备好了?” “永远都得准备好。”他轻叹,“权谋之下,情义太奢。” 她没有接话,只将汤递到他手中:“你若信我,我便护你沈家。我可以帮你。” 他眸色深沉盯着桑晚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你有何办法?为什么要帮我?我那样对你,对你做了如此残忍之事。” “我若不站出来,沈家就会被众人诬陷,我也不愿看到。”桑晚凝凝视着沈昱宸的眼睛。 沈昱宸忽然紧拥着桑晚凝,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百感交集。 “晚凝,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他低声呢喃,声音微颤,仿佛胸腔中压抑已久的愧疚一瞬间破堤,“你要如何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接受。只要你肯,肯愿意站在我身边。” 桑晚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轻轻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望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她的声音清冷坚定,却透着柔情:“沈昱宸,我信你,眼下我必须要站出来,我要替你、替沈家澄清。我要让百姓们知道,你沈家没有欺我,更没有对我用什么禁忌之术。” 沈昱宸心中猛地一颤,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拂过她的眉眼,眼神中满是疼惜:“可是,他们不会信的。他们会说你是被逼的,是我们沈家威胁你的,逼你为沈家说话。” “我不怕。”桑晚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她眼神如炬,似有光芒从中透出,“沈昱宸,我桑晚凝从未畏惧过任何流言蜚语。我会亲自站在街头,告诉每一位百姓,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是我自愿与沈昱宸成亲。”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会说,大哥沈昱霁虽与我有婚约,但在他沙场重伤之际,沈家已告知我与桑家一切。我知晓实情,也愿意临时嫁你,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沈昱宸怔怔看着她,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子。他喃喃问道:“你,真的不怪我?当初……” 桑晚凝眸光微动,却轻轻摇头:“你做过什么,我都记得。但此刻,不是算旧账的时候。我也不是圣人,不会一笔勾销。但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沈家不能倒。若你们倒了,玄渊国将群龙无首,边关动荡,百姓无依。” 沈昱宸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晚凝,我从未想过你会为我做这么多。你愿意如此,不仅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整个玄渊国。” “我是桑家嫡女,也是玄渊子民。”桑晚凝缓缓道,“若沈家真的如他们所言,背负血咒,害国害民,我第一个不会原谅。但沈家守国百年,岂能因为一句流言便毁于一旦?” 沈昱宸喉头发紧,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声音哽咽:“我沈昱宸此生,欠你太多。” 桑晚凝凝视他:“你记住,不是欠,是我们共同守护的责任。” 屋外寒风呼啸,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屋内却暖意渐浓。 沈昱宸忽然开口:“我安排你进宫面圣,向皇上当面解释一切。” “我更想先去百姓中。”桑晚凝轻声道,“我会挑选人多的时辰,站在最热闹的市集,面对众人,亲口说出真相。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不是被逼的,我有自己的判断。” “那太危险了。”沈昱宸立即反对,眉头紧蹙,“你一人出面,万一有人意图不轨。” “我会带着花素和花莹,还有沈家暗卫随行。”桑晚凝握住他的手,“我不会任性,我只是要让他们看到沈家并没有错。” 他沉默良久,终于松开紧皱的眉头:“那我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你。你要答应我,不可硬来,一切量力而行。” “好。” 两人相视一笑,终于有了久违的默契。 三日后,永夜城晨光熹微,街头巷尾逐渐热闹起来。 桑晚凝身着素色斗篷,步履坚定地立于南市口最中央的石阶上。人群聚集,耳语纷纷。 “那不是沈家的少夫人?”“她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来撒谎的吧?” 桑晚凝缓缓揭开斗篷,露出那张冷艳坚定的面容。她望着人群,朗声开口:“各位乡亲父老,我桑晚凝今日前来,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你们。” 人群哗然,议论声起。 “我与沈家长子沈昱霁确有婚约。可他在战场重伤,几近不治,沈家如实告知我桑家。我知悉后,自愿嫁予沈昱宸,成其妻。” “你们说沈家欺瞒,说沈家行禁术。可我今日站在这里,毫发无伤,精神健全,未被操控,未被胁迫。” “沈家何其忠义?百年将门,守我疆土,护我子民。今日却因血咒谣言,被质疑、被排斥。你们可曾想过,若沈家倒了,谁来守护边关?” “谁来守护你们?” 她目光如炬,声音如钟,震彻四方。 人群渐渐安静,有老妇低声啜泣,有少年满目愧色,有人开始高呼:“沈家忠良,不容污蔑。” “桑家小姐心系天下,是贤女。” 掌声与喝彩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远处楼阁上,沈昱宸身着青衣,静静注视这一幕,眼中含泪。他身旁的路之遥轻声道:“将军,夫人已胜一半。” “嗯。”沈昱宸低低应了一声,紧握的双拳渐渐放松,“晚凝,是我沈家的光。” 正文 第40章 合作探查血咒一事 兰亭苑内,夕阳斜照,金辉洒落满地。桑晚凝回到沈府已是薄暮时分,朱漆大门徐徐而开,马车缓缓驶入内院。她今日为沈家洗清了一些流言,虽劳心劳力,心中却颇为畅快。 沈昱宸因接到军中密函,未能与她一同返回。桑晚凝也未多言,心知他肩担重任,便由花素花莹陪同,自行回府。 踏入兰亭苑,便见依莲依晴早已等候多时,听闻主子回府,连忙迎上前来。依莲柔声道:“少夫人,外头风大,您一路奔波,还是先歇歇再用膳吧。” 桑晚凝笑着点头,道:“我确实有些乏了,今晚不用传膳到主堂,就在屋里用吧。” 她话音未落,花素已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银狐裘袍,花莹则取来披风替她披上。依晴端来了净盆,依莲递上温热毛巾,桑晚凝轻拭面容,洗净双手,一派从容端雅。 正屋之中,早已摆好了饭菜,香气缭绕,温热适宜。 花素花莹洗净手后,一左一右为桑晚凝布菜,神情格外轻松。 “小姐,”花素轻声开口,语调中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欣喜,“今日在城中的事,奴婢们也都看到了。您不仅亲自为沈家游说,还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沈家的善良,忠厚。许多人都感念于沈家保家卫国,纷纷倒向了沈家呢。这些可都是小姐的功劳。” 花莹接话:“是啊小姐,您亲自与百姓对话,宽慰他们,让他们知道沈家是护佑玄渊国的将门世家,如果一个善意的百年世家被陷害,诬陷,那么,以后的玄渊国,沈家要如何来守护?百姓们听了,都感激涕零,口口声声称您为‘沈家天恩’。” 桑晚凝轻笑,低头拈起一筷子清炒时蔬,“你们说得太过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谣言当前,身为沈家儿媳,不为沈家做些实事,怎能安心?” 花素眼中满是敬佩,道:“小姐谦逊了。今日之举,不止感动了百姓,更叫永夜城内许多世家之人刮目相看。就连朝中几位御史也私下称赞,说沈将军眼光独到,娶得一位贤德之妻。” 桑晚凝微怔,随即淡淡一笑,“流言是非,褒贬由人,真心只问己。若百姓有一饭温饱、一衣遮体,我所做便值得。” 花莹感慨万千:“小姐,将军今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深为感念。” 花素却一挑眉,语带不忿:“可惜将军却总是面冷如霜,话不多语。小姐为他操心良多,他却未必都看在眼里。若换了旁人,早就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了。” 桑晚凝放下筷子,目光柔和却坚定:“沈昱宸他不是薄情之人,只是肩上责任太重,身心难安。他心里知道我做的,也会记得。只是,他未必会说。” 依晴轻声道:“小姐说得极是。将军今日虽未归,可午间时派人送来一封家信,特意交代要小姐勿累过身,早些歇息。” 桑晚凝闻言,神情微动,低声道:“他送了信?信呢?” 依晴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素纸家书,双手呈上。 桑晚凝接过信笺,轻轻拆开,一股淡淡墨香扑鼻而来。纸上字迹遒劲,却不失温和,正是沈昱宸亲笔。 “晚凝: 今日为沈家游说一事,多赖你心思周全。我虽在人群中,然眼目所及,皆系你之操持。百姓安,沈家安,吾心始安。夜深风凉,记得添衣。君心如我,不负今生。 沈昱宸。” 她读完,缓缓放下信,眉宇间多了一抹笑意。 花素和花莹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小姐,看来将军还是有心的。” 桑晚凝轻轻点头,“他若无心,我也不会帮他,更不会帮沈家。” 一顿饭吃得温馨安宁。 夕阳渐沉,金色的余晖洒落在永夜城的青石大道上,尚钰自大理寺出来,背后仍隐隐传来几位属下的道别声。他未做停留,只牵马缓行,打算径自回府。刚走至东街转角处,一辆黑檀木车厢的马车便缓缓驶来,纹饰低调却极为考究,角上雕着沈家家徽,一看便是将军府所用。 尚钰眸光微凝,嘴角轻扬,轻声自语道:“沈昱宸?他竟也坐不住了?” 马车似有所感,忽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探出,掀起了厚重的车帘。随即,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车中走下。 来人一袭玄色锦袍,腰系银丝龙纹玉带,面容俊朗冷峻,正是沈家次子、现任镇北大将军沈威海之子——沈昱宸。 “尚大人,可否一叙?”沈昱宸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他一贯的清冷克制。 尚钰扬眉,笑意不减:“何时我们沈将军也学会拐弯抹角地邀人饮茶了?不敢当啊。” 沈昱宸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有事相商,若尚大人有空,还请移步。” 尚钰轻叹一声,似是不以为然,嘴里却道:“罢了罢了,今日心情正好,我也闲得很,便随沈将军走上一遭。” 说罢,他翻身上马,与沈昱宸一前一后向着将军府驶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沈昱宸静坐于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尚钰则轻拍马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马车之上,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今日桑晚凝在街头所说的每一句话。她用自己的名声为沈家鸣不平,为永夜城稳定大局。尚钰虽不愿承认,却知道那并非沈昱宸逼迫的结果。那个女子目光坦然,语气坚定,从不似一个被胁迫之人。 “她是自愿的。”尚钰低语,眼神微黯。“但值得吗?” 将军府门前,两骑一车徐徐而至。守门侍卫见是将军亲自带客回来,不敢怠慢,立刻放行。马车驶入正院,尚钰勒马停下,也翻身落地。 沈昱宸从车内走出,见尚钰已站在门前,点头示意:“请。” 二人并肩步入偏厅,侍从早已备好茶点。厅中布置素雅,几卷竹简堆在案上,显见沈昱宸近来多有思虑。 “沈将军今日请我而来,不会只是叙旧吧?”尚钰一手持杯,微笑着开口。 沈昱宸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大理寺近日是否查到有关血咒的线索?” 尚钰挑眉,放下茶盏:“你这是打听机密?我若真说了,岂不坏了规矩?” 沈昱宸看着他,目光沉静:“若我说,这不仅为了沈家,还有桑家。” 尚钰顿住,眼底闪过惊讶。 “她,不该卷入。”沈昱宸继续,“她本与此事无关。可如今,却为了我与沈家,站到了风口浪尖上。而且,桑家也被人诬陷是与我沈家有血契的家族。” “所以你想求我,助你澄清真相?”尚钰一笑,“你这堂堂镇北将军之子,居然也有求 人的一天?” “是。”沈昱宸平静回答,“若是能护她周全,我沈昱宸可以低头。” 此言一出,尚钰沉默。 他盯着沈昱宸,半晌才道:“你当真心悦她?更是为了她好?” 沈昱宸未答,只缓缓点头。 这一刻,尚钰终于不再调侃,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会派人查得更仔细些。你放心,若是有蛛丝马迹,不需你开口,我也会保她。” “多谢。”沈昱宸低声道。 “别谢我。”尚钰站起身来,“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她。” 沈昱宸亦未反驳,只是道:“那也足够了。” 尚钰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语带意味:“沈昱宸,你真后悔了?当时你若早知她心境,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沈昱宸眼神深沉:“我曾经错过,如今,不会再错第二次。” 尚钰听罢轻笑,摆手道:“但愿你说得出,也做得到。” “桑家当年也被人盯上,当年晚凝被我沈家所救,也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只是不知是不是李元恺的人。”沈昱宸沉声道,目光看向了眸色越来越深的尚钰。 “李元恺?他为何如此做?”尚钰道。 “当年沈家的血咒,是祖辈就有的,只是时间久远,也不能去找到线索了。不过,现在的血咒依然存在。正是被有心之人拿来遏制沈家的把柄。他们想要沈家更相信血咒一事,还亲自找了回魂命女子,而这个女子就是来自于桑家。因为桑家百年前也和沈家有过婚约。所以,此事,我觉得是有人故意把桑家也拉了进来。故意让血咒一事更真切。”沈昱宸面露狠厉,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我的人也在调查,不过不是动用大理寺的人手去查办。此事我是以个人去查的。既然如此,拉桑家入局,那就等着看。我定不会坐视不理。有了可靠的消息后,我会派人与你联络。”尚钰阴沉着目光,神情越来越可怕。 “好,那我等你消息,多谢。”沈昱宸感激的看向尚钰。 “无需谢我,我只是为了晚凝。对她好些,我要知道她受了委屈,定不会饶你。”尚钰语气坚定的道。 说罢,昂然而去。 庭院中落叶飘零,沈昱宸站在廊下,静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桑晚凝,愿我这一生,终不再负你。” 正文 第41章 为你为沈家我愿意 冬夜寒意深沉,永夜城上空阴云密布,远远望去,仿若压着一座巨大的黑幕,将一切阴谋都掩埋其下。 刑部尚书李元恺正倚在屋内一张雕花躺椅上,屋中香气四溢,暖香环绕,几名打扮艳丽的侍女正围在他身边服侍。李元恺一边品茶,一边手指在其中一名跪在他面前的侍女乌黑柔顺的发丝上绕来绕去,嘴角带着几分淫邪的笑意,眼睛却不老实地朝另一名站在不远处倒酒的侍女抛着媚眼。 这般情形,屋中气氛暧昧,昏黄灯光下更显得人影绰绰,如同梦幻。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一名身着淡粉罗衫、发髻精致的女子轻笑着走了进来。那女子便是李元恺的宠妾玉兰。 她眼中虽掠过一丝厌意,但脸上却盈盈笑着,彷佛根本不曾看见李元恺的胡作非为。 “老爷,夫人今日身体不适,妾担心明晚的宴会,您可还要照常举办?” 李元恺这才悠悠坐起身,抬手挥退了那些侍女们,目光转向玉兰,露出一丝痴迷与满足的笑意。 “自然要办,明晚左右侍郎都要来,连丞相也应了我的请柬,我岂有取消之理?” 说着,一把将玉兰搂入怀中,玉兰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姿态娇媚。 “老爷,您弄疼人家了。” “疼?呵呵,本官就是喜欢你这柔弱模样。”李元恺放肆地在她胸前大力揉捏,笑声放浪不羁。 玉兰咬牙强忍着不适,仍旧强作娇羞地配合着,嘴里轻声呻吟,引得李元恺愈发兴奋。 良久,她才再次轻声道:“老爷,若夫人不能操持,不如这次宴席由我来张罗?” 李元恺亲吻着她胸前柔嫩的肌肤,声音含糊地道:“你你想管这事?” “玉兰自是想为老爷分忧,况且,老爷可是要办大事呢。” “你倒是聪明。”李元恺放声大笑,略微收敛放肆,舔了舔她的耳垂,“这件事做成了,说不定我能再进一步。” “是什么大事呀?让老爷这般上心?” “沈家。”李元恺压低声音,眸中掠过一丝阴毒。“你可知道,那沈家是将门世家,手握兵权多年,如今连禁卫军都听他们的号令。皇上已对他们极为不满,恨不能除之后快。” “沈家?那不是镇国柱石么?”玉兰装作不解地惊呼。 “哼,正因如此,皇上才更忌惮他们。如今我们正想借着‘沈家血咒’的谣言,外头百姓已风言风语,说沈家用了禁术,强破沈家新妇用回魂命唤醒沈家已故长子沈昱霁。”李元恺冷笑,目光狡黠。“我只需推波助澜,制造更大的声势,自然可动摇他们的根基。” “那老爷您请来的这些人,是要共商对策?” “不错,左右侍郎、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还有几位御史,都已点头来赴宴。”李元恺眯眼道,“这事不能我一人出面,要众口一词,沈家就算再强,也难挡风波。” 玉兰扶着他起身,殷勤地为他披上狐裘,“老爷英明,不过此事可否有转圜之机?若沈家有所应对。” “哼,他们一介武夫,能有何手段?”李元恺不屑。“不过,为防万一,我已安排人在坊间制造言论,又托人贿赂几位文士,在茶楼讲沈家‘新妇被迫续命沈家亡夫’、‘沈家血咒’的故事。只要世人信了,就算沈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玉兰一副崇拜模样,伏在他耳边,“老爷果真是聪慧如狐。” “这才是你该说的话。”李元恺露出淫笑,再次搂住玉兰。 “不过你也要帮我安排好宴席,酒菜要丰盛,得让他们吃好喝好,才愿意替我说话。” “老爷放心,玉兰定会事事周到。” “还有……”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沈家那位新妇桑晚凝,是个出尘仙姿,若能将她也拖下水,便更妙了。她若再出面澄清,就说她是被逼的。” “老爷是说她还会出面?” “自然,若她识相,就不该搅局。否则……” 他话未说完,眼中却闪过狠厉杀意。 屋外风声呼啸,夜色愈沉,如同一张张黑网,缓缓收紧。而屋内的灯火,辉映出一张张贪婪阴险的面孔,笑容中尽是吞噬的欲望。 黑夜如墨,寒风裹挟着枯叶飘落在李府高墙之外。 院外一角,树影婆娑,四人潜藏在黑暗中,气息压低至极。 绾青 收回放在墙砖上的手,轻声道:“主子,刚才你都听清了吧?” 尚钰微一点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紧闭的大门,眼中闪烁着愤怒。 绾青又道:“玉兰是我的线人,她是被迫卖入李府的。李元恺垂涎她的美貌,将她强收为妾,其实她一直想着逃走。” “为何不早说?”木辰皱眉,声音低沉。 绾青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她有心上人,早年一位书生,家境贫寒,却深爱玉兰。那年她被卖入李府后,他曾三次闯入府中试图带她走,最后一次差点死在李元恺的狗腿子刀下。此后玉兰心如死灰,一边忍辱偷生,一边偷偷试图联系心上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监视李府期间,意外发现了她藏信的手法,她将信藏在头钗内,夜里用吊窗钩抛出高墙。一次她未抛远,我发现了她的秘密。之后我设局与她接触,用她的心上人性命作为要挟,她答应为我做事,监视李元恺动向。” 木辰略露赞赏之意,“你做得不错,若不是玉兰,我们今晚恐怕难以得知李府内的动静。” 尚钰此刻目光凝重,转头看向沈昱宸,“沈二公子,此事你如何打算?我的人已经帮你探得重要线索,李元恺明晚便可能开始行动。这是一场针对你们沈家的屠杀。” 沈昱宸沉默片刻,幽深的眸中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他们的心思很明确,想趁皇上的名义,一举铲除沈家。” “而且你也听到了,皇上已经下旨了。”尚钰缓声补充,“他若真动了心思,再由刑部、都察院、御史台三方配合,再有李元恺这条老狗在朝中游走,你沈家恐怕危在旦夕。” 沈昱宸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沈家百年荣耀,岂容这些鼠辈践踏。” 尚钰忽然面色一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前提,晚凝不能受一点伤。” 沈昱宸猛地看向他,眼神如鹰,冷声道:“放心,晚凝是我的妻,我不护她,难道要你护?” 尚钰也不示弱,“若你真护她,就不该让她独自面对民众的口诛笔伐,不该让她挺身而出替你澄清。” 两人对视,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木辰急忙打圆场,“当务之急,是李元恺这场‘宴会’,还有可能埋伏的手段。” 沈昱宸却已转身,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影高大,声音冷冷传来,“等我消息。” 尚钰气得险些拔剑,“你,你就这样走了?你打算如何行动?” 沈昱宸没有回头,只留下寥寥数语,“从今夜开始,沈家的战,不再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风雪交加的黑夜。 绾青望着沈昱宸消失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动怒了。” 尚钰一甩衣袖,冷哼一声,“狂妄,偏执。若非看在晚凝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他死活。” 绾青轻笑,“可你却一再为他铺路。” 尚钰不答,只是低头盯着地上的霜雪,良久,方低语道:“因为我知道,若是沈家真的倒了,玄渊国怕是要亡。” 而此时,李府之中。 玉兰跪坐在妆台前,慢慢整理头钗,那钗内藏着细如蝇翼的字纸。 她将信卷好塞入,目光坚定,“再忍一夜,若这局能成,我就能逃出这个地狱。” 她握紧那钗,目中闪着仇恨的光芒,“李元恺,你欠我的,我一笔一笔,都要你还。” 兰亭苑内,烛光摇曳,映出屋内柔和的光影。桑晚凝已经更衣准备就寝,素手拢着被子,眉眼之间尽是些许疲惫。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谁?”花素警觉地轻声道,与花莹一同朝门口看去。 桑晚凝听见动静,轻声道:“去开门看看。” 花素应声走到门前,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冷风立时灌入。 走进来的却是沈昱宸,他身上还裹着未散尽的寒气,眉头紧蹙,面色略显疲惫。 “将军?”花素与花莹异口同声,赶紧上前接过他肩上的披风。 沈昱宸点了点头,目光已落在榻上坐起的桑晚凝身上。他迈步进屋,朝二人道:“你们先退下。” 花素花莹互看一眼,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轻燃烧的声响。 沈昱宸走到桑晚凝榻前,衣袍微湿,他却未曾在意。他低下身,轻轻握住桑晚凝的手。 “晚凝,我来看你。”他声音低沉。 桑晚凝目光沉静,轻笑道:“这么晚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沈昱宸点头,眉宇凝重:“确实有事,还是那些关于血咒的流言。” 他语气低沉,眼中有浓浓的疲倦和隐忍,“沈家,这一次恐怕是碰上了真要置沈家于死地的人了。晚凝你莫要怕,我沈昱宸会护你周全。” 桑晚凝听完,眸光一凛,声音却极为平稳:“我若怕,还能上街为你沈家鸣不平?我若怕,又怎会站在众人面前一遍遍强调我心甘情愿与你成婚?” 沈昱宸怔了一下,随即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带着轻颤:“晚凝。” “我怕的,不是流言,不是朝堂风雨,我怕的是,玄渊国真的失去了沈家,我怕百姓流离失所。” 她缓缓抬头看向沈昱宸,眼眸坚定:“我也不想失去你。哪怕我曾怨过你,恨过你。可如今我明白,你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你沈昱宸,从未真的亏欠我。” 沈昱宸眼中倏地浮现一抹湿意,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此生我沈昱宸,必不负你。” 桑晚凝轻轻笑了:“说了这许多话,你还未说,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昱宸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们明晚就要研究对策了,我得先发制人。而且,此次果真是皇上联手了李元恺,更有左右侍郎还有礼部尚书,更有几个御史和丞相都参与其中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趁着明晚李元恺设宴前,公开他们与流言背后的勾结。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可有证据?”桑晚凝问道。 沈昱宸点头:“绾青与尚钰已经安排人潜入,找到了李府内的一名线人,名唤玉兰。她是李元恺的妾,却与外头有情人,因机缘巧合被绾青掌握了弱点,如今甘愿为我们效力。” 桑晚凝点头:“若能揭穿,确实是好法子。” “但……”沈昱宸眉头紧锁,“也极危险。皇上已经授意他们除掉我沈家,若这次失败,恐怕……” 桑晚凝静静听着,随后抬起头,坚定地道:“你只需做好你的事,明天,我也会帮你。” 沈昱宸猛地回头,皱眉:“不行,太危险了。” 桑晚凝道:“你不是说要揭露他们吗?我就是证人,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伎俩并未成功,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愿为沈家作证,为你出面。” 沈昱宸抓住她的手,眉目之间满是不安:“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沈昱宸。”桑晚凝轻声唤他,“你是我的夫君,沈家就是我的家。你可以赴死守疆,我也能以身守义。这是我桑晚凝的选择。” 沈昱宸一时语塞,只能将她紧紧抱住。 “你这般信我,我又怎敢让你独行?”他说。 两人相拥良久,炉火跳跃,夜色静谧。 “躺下休息吧。”沈昱宸终是轻声道,“明晚之前,你要养足精神。” “你呢?” “我还要去见木辰,他们已有行动。” 桑晚凝点点头,将沈昱宸送到门口,“你自己也要小心。” 沈昱宸回头看她一眼,目光中有说不尽的深情,“有你在,我无所畏。”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桑晚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静静站了许久,眼中却没有泪,只有光。 这一战,她与他并肩。 他们,要一起赢。 正文 第42章 为天下她愿意付出 夜色沉沉,沈府偏厅灯火通明。沈昱宸、木辰、路之遥与徐秋林四人围坐一堂,神情皆不甚轻松。 “明日之事,务必要提前布局。”沈昱宸目光深沉,语气冷峻,“李元恺与刑部左右侍郎勾结,意图将沈家置于死地,不过是为了兵权罢了。我们若坐以待毙,便正中他们下怀。”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木辰问。 “趁他们尚未动手,明日先散播李元恺与刑部左右侍郎勾结陷害沈家一事。”沈昱宸目光一凛,“我会亲笔伪造两封信,一封是李元恺写给左侍郎,一封是给右侍郎的。信中内容,自然是他们勾结谋害沈家的证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此事需要尚钰帮忙。他在李府安插了线人,可以拿到李元恺的亲笔信,我便能依样模仿其笔迹。” “路之遥。”沈昱宸转头道,“立刻去请尚钰来府一趟,此事必须今晚定下。” “是。”路之遥应声而去。 厅中一时沉默,刚从边疆赶回来的副将徐秋林眉头紧蹙,忽地猛然一拍桌子,怒声道:“少将军,咱们沈家军何曾怕过这些宵小之辈。我们的兵,听命于沈家,不是听那狗屁皇上的。兵权?他要,就叫他亲自来拿。” 徐秋林是沙场老将,言辞虽粗,却情深义重。他声音愈发激动:“若非当年皇上一再拖延援兵,昱霁将军又怎会战死沙场?沈家忠烈,换来的却是皇恩薄凉,我早就对那龙椅上的人心怀不满了。” 听到“昱霁”之名,沈昱宸眼中一黯。 当年边疆传来噩耗,大哥沈昱霁重伤垂危,是他连夜赶往前线,将其尸身悄然运回,未让外界知晓半分死讯。那一刻,沈家尚未元气大伤,他不敢让沈家在朝堂上彻底孤立。 皇帝最初并不知情,待后来得知真相,却反其道而行。命人安排一名“回魂命格”女子入沈府,意图用虚幻的血咒牵制沈家。此女子,正是桑晚凝。 “回魂命格。”沈昱宸低语,眼中浮现一丝痛楚,“那时陈青查得蛛丝马迹,却未想到,竟是皇上亲自布局。”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若大哥泉下有知,该是何等不甘。” 屋外夜风乍起,仿佛天地间亦为这段沉沉旧事添了一抹凉意。厅中几人无言,唯有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沉肃的面孔。 沈昱宸心中暗下决心,无论付出何代价,沈家绝不能再被人掌控于股掌之间。 偏厅内灯火通明,香炉袅袅升腾出的檀香驱散了夜的寒意。门外马蹄声急促传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门前停下,尚钰翻身而下,身后紧随其人,绾青与杜随神色警惕,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异状后才点头示意。 路之遥快步迎上,低声道:“尚大人,这边请。” 尚钰不发一语,衣袍一拂,随路之遥疾步走入偏厅。一进门,他便看见沈昱宸立于主位之下,神情肃冷,木辰与徐秋林分列两侧。 “尚大人,打扰了。”沈昱宸颔首,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晚恐怕要借用你的人,联系一下李府的玉兰。” 尚钰没急着应声,只淡淡地扫了沈昱宸一眼,随后径直走上前来,站定在他面前。 “沈昱宸。”他轻哼一声,“要不是看在晚凝的面子上,这深更半夜的,我才不乐意来为你沈府卖命。” 他顿了顿,又道:“说吧,你的计划。” 沈昱宸依旧面色沉静,目光如寒潭不见波澜。“先发制人。”他语气不疾不徐,“我明早要散播一则消息,李元恺与刑部左右侍郎私下勾结,欲陷沈家于死地,实为争夺兵权。” 尚钰挑眉:“你打算用流言来回击他们?” “正是。”沈昱宸眼神锋利,“虽没有确凿手头证据,但谣言足以使他们乱了阵脚。等他们自乱阵营,我再找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用谣言逼他们乱阵脚?”尚钰摇头失笑,“你也真是不择手段了。” 沈昱宸凝视着他,目光一寸不让:“他们既用流言对付我沈家,我又何必以德报怨?只要我们动作干净,不露破绽,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就算查到了?”徐秋林冷哼一声,“沈家军怕过谁?” 尚钰闻言,目光一闪,却不言语,只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联络玉兰?” “不错。”沈昱宸点头,“我要以李元恺字迹来仿写两封信,一封写给左侍郎,一封写给右侍郎,内容自然是如何合谋陷害沈家的勾当。字迹必须要以假乱真,需惟妙惟肖,才足以惑人耳目。” “然后你打算怎么做?将这两封信泄露出去?” “我明日会安排人在坊间散播风声。”沈昱宸缓声道,“同时买通街头说书先生,在茶楼酒肆中添油加醋地讲述此事。再派人在各衙门门口‘无意间’丢落信件副本,让好事之人捡去传播。” “啧。”尚钰勾唇,神情半是讥笑半是玩味,“沈将军堂堂一军统帅,居然也来玩这种阴招?要是你那位死去的大哥泉下有知,怕是要吓一跳。” 提及沈昱霁,沈昱宸眼神微微一黯,随后又迅速收敛情绪:“他若在世,也不会坐视沈家被小人所害。”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尚钰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我会让绾青传话玉兰。她藏得深,不易被发现,不过行动时间得晚些,需等李府人静之后。” 沈昱宸拱手道:“多谢。” “少来这些虚礼。”尚钰皱眉,“你可知,一旦被察觉你伪造书信,那可不是诬告小事,皇上若动怒——” “我知道。”沈昱宸打断他,“但这一步,我必须走。” 他缓缓握拳,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以为沈家无后、兵权可夺,便可以随意布局、翻云覆 雨?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沈家上下都是血性之人。”徐秋林狠狠一拍桌子,“若不是看你还年轻,还需保全名声,我早就带兵冲去李府,将那李元恺当堂劈了。” “冲动不得。”木辰在一旁轻声劝道,“此局还在暗处,尚未明朗。少将军的办法虽险,但确是可行之策。” 尚钰静静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轻声笑道:“你们沈家人,还真是一根筋。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快疯了。” 沈昱宸淡然反击:“若疯了就能护得沈家百年基业,那这疯,也值了。” 尚钰沉默半晌,忽而挥手,“绾青。” 绾青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立即去安排,传信玉兰,取到李元恺的信件,越快越好。” “是。” 绾青悄然退下。 杜随见状,也默默走至门外守卫。 尚钰望向沈昱宸:“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推波助澜?” 沈昱宸沉思片刻,道:“流言初起,必定遭人质疑,我需要你的人在城中四处活动,‘无意中’传出沈家将被调查的消息,引导众人对刑部偏袒之事的关注。” 尚钰皱眉:“你是要搅乱朝堂?” “不,只是转移视线。”沈昱宸平静道,“真正的致命一击,我会慢慢来。” 尚钰轻笑:“你真是比你大哥沉得多。也狠得多。” “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沈昱宸低语。 偏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窗外风声掠过。 许久,尚钰抬眸道:“既然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别让我后悔。” 沈昱宸眼神一亮,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多谢尚大人。” 风过灯影动,夜正沉,局已布,兵未动,心先乱。 兰亭苑的红纱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四下皆是一片暖黄光晕。月光斜照进窗棂,在雕花案几上投下斑驳影子。 桑晚凝斜靠在榻上,眉头轻蹙。 她原本一向睡得早,兰亭苑内素来静雅,夜半时分常只有细水流声与微风穿堂,今日却与往常不同,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沈昱宸,那个曾对她态度冷硬,言语刻薄的男人,此时却占据她全部的思绪。 她不是没想过要彻底将他从心里抹去,不想再提,不想再念。 可一想到今夜来报的消息,刑部尚书已联合左右侍郎,计划夺取沈家兵权。若真的靠诬陷手段击败沈家,那沈家百年声望便会顷刻崩塌。 她闭了闭眼,脑中浮现那日沈府大堂之上,沈老将军画像高悬,沈昱宸立于香案之前,虽冷峻寡言,却眼中隐忍着泪光。 “他虽不敬我,却敬他家人。”她心中轻轻一叹。 “小姐?” 榻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唤,声音温柔却略带疑惑。 是花素,她已在软榻边合眼片刻,终是察觉她未眠,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轻掀纱帐,端坐榻沿,关切地望着桑晚凝:“小姐,您怎么还没睡?可是有心事难安?” 桑晚凝闻言,转眸望向她,眼底有几分疲惫:“嗯,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 花素忍不住又道:“可是因沈将军的事?” “是。”她声音轻,却毫不避讳,“刑部尚书与左右侍郎欲诬陷沈家抢夺沈家兵权。他们那副模样,昭然若揭,是想一步步将沈家逼入死境。” 说罢,她语气顿了一下,幽幽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花素闻言,心中一紧,忽地跪坐在她跟前,拉住她的衣袖:“小姐,您也太善良了些。将军对您那般无情,又冷又硬,几次在众人面前让您难堪,您,您怎还能为他沈家奔波忧虑?” 桑晚凝望着花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我不是为他。” “不是为他?”花素一怔。 “我是在为沈家,为这天下。” 她声音轻缓,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毅,“若沈家真被诬陷,边关将失防御屏障,朝廷兵力亦将陷入空虚,边外蛮夷之族必趁乱而入。玄渊国将陷混乱,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她顿了顿,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花素解释:“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再想要过安稳日子,也绝无可能。我的幸福、我的清净生活都将毁于一旦。” 花素望着她,眼眶已泛起湿意。 桑晚凝苦笑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沈昱宸,他是个倨傲之人,从不肯低头,也不屑多言。我知道,他曾言辞冷漠,对我无情。但他身上仍有担当,有信念。” “小姐。”花素咬唇,“可是你不委屈吗?” “委屈。”她淡淡笑了笑,“当然委屈。” 她回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里有一抹深沉如墨的天光,幽远冷冽,“若能自私些,我巴不得这沈府早些崩塌,我便可彻底斩断牵念。可惜,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为大局着想,宁愿自己承担所有。”花素眼泪落了下来。 她突然有些怨恨那个沈将军。这样一个明明值得疼惜、值得爱护的女子,他竟然一次次将她推开,冷眼以对。如今桑晚凝这样思虑家国,思虑大局,可谁来思虑她的心? “小姐,若将来,若将来沈将军知道您今日所思所为,他定会悔恨的。”花素低声说。 “我不求他悔。”桑晚凝轻轻摇头,“我只求他护住沈家,守住疆土,不辱祖训。如此,便已足矣。” 她说得平静,语调无澜,花素却听出了她心中的千重浪涛。 正文 第43章 应对之策反转开始 事态果然如沈昱宸预测的发展了。 昨夜,尚钰派绾青悄悄与玉兰见面。 月光如水,庭院中万籁俱寂。 绾青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就看你的了。那封信一定要拿到。” 玉兰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丝帕,眼中透着一丝犹豫,“姑娘,这样太冒险了,李大人近来疑心很重,我若有半点差池,性命都难保。” 绾青看着她,“我知道你怕。但你不是一直想逃离这里吗?想见他,想拥有自由,不是吗?” 玉兰眼圈泛红,轻轻点头,“好,我试试。” 当夜子时,玉兰悄悄潜入李元恺书房,屋内点着微弱灯火。她熟练地避开机关,从案上找出那张书法。她不敢多看一眼,紧紧压在怀中,蹑手蹑脚离开。 庭院一角,绾青早已等候。玉兰将书法递过去,低声恳求:“姑娘,这样太危险了,以后请不要再让我做如此 危险的事了,我还想活着见到他呢,所以,求你不要为难我了。” 绾青接过书法,看了一眼,收进怀中,点了点头:“放心。我既然答应你带你离开,就不会失言。只要你配合我,我会尽快让你离开的。” 说完,转身如夜色中一道幽影,迅速消失。 玉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悄悄返回住处,仿佛从梦魇中脱身。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永夜城仍沉在沉沉睡意中。 木辰悄然来到李府附近,手中拿着两封沈昱宸亲手写的密信。他眼神沉稳,将信藏进袖中,转身进入闹市。 他故意在人流经过处,将信件遗落在李府附近显眼的地方。过不多时,人群渐渐聚集,有人俯身拾起信纸,展开一看,瞬间脸色骤变。 “天……天哪。”那人惊叫出声,立刻吸引了四周人的注意。 “发生什么事了?” “信里写了什么?” 围观者纷纷凑近,目光落在那封已经展开的信件上。 “李元恺与刑部侍郎密谋陷害沈家,图谋兵权?” “他疯了吗?沈将军为国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他竟敢如此?”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不远处,朝臣的马车正好路过。车内坐着丞相厉袁。 他隔着帘子,看见前方聚了不少百姓,疑惑皱眉:“怎么回事?” 随从连忙上前查看。不久便回来小声禀道:“丞相,有人捡到两封密信,据说是李大人与左右侍郎往来信件,内容涉及陷害沈家,夺取兵权……” 厉袁脸色骤变,猛然掀起帘子,“什么?你再说一遍。” “属下不敢妄言,可围观者众,皆在窃窃私语。” 厉袁立刻沉声道:“拿一封信来我看看。” 随从将信纸取来,递上。 厉袁展开一看,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信中落款确为李元恺亲笔,那熟悉的书体与印章无可否认。 “蠢货。”他低声怒骂。 “驾,回府。”厉袁挥手命令。 马车驶离现场,然街头的议论却迅速传开。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更是激动得不行。 “诸位听说了吗?今日街头惊现密信,李大人与刑部左右侍郎,意图陷沈将军于死地。” “真的假的?” “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信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待兵权移交,即可令沈家束手就擒。” “天呐,若非沈将军警觉,怕是早就……” “这李元恺,是要谋反不成?” 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永夜城几乎被议论声淹没。 翌日早朝,殿上气氛凝重。皇帝高坐龙椅,目光如电。 “谁能解释,昨日民间所传之事?” 无人应声。 厉袁咬牙站出,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昨日确见有人捡得密信,但信件来源尚未查明,不可妄下定论。” 皇帝冷笑:“是么?李卿,你怎么看?” 李元恺脸色苍白,强装镇定:“陛下,微臣冤枉,有人栽赃陷害,此信绝非出自微臣之手。” “不是你写的?”皇帝语气更冷,“据说信上是你亲笔书写,且用你私印所盖。” “那,那定是有人仿写。”李元恺话音未落,殿上几位大臣已纷纷窃语。 一位年长的御史站出道:“陛下,臣愿亲赴李府搜查,若信件确为李大人所有,应有蛛丝马迹。” 皇帝点头:“准。” 当日午后,御史率人搜查李府,果真在密室中发现部分未焚尽的信件草稿,内容与街头密信如出一辙。 消息再次爆出,全城震动。 沈昱宸得知消息时,正站在将军府书房窗前,望着满城春光,神色如常。 木辰走入,恭敬禀道:“将军,事已传遍京城,李元恺避罪无门,已被软禁。” “嗯,做的不错。”沈昱宸语气淡淡,“接下来,就看皇上的抉择了。” 木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属下斗胆,若此事水落石出,您是否会接受陛下交还兵权?” 沈昱宸微微一笑,眸光如寒星,“天下未稳,谈何交权?” 木辰一怔,随后点头,“属下明白。” 兰亭苑内,桑晚凝披着斗篷立于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天边,心中思绪翻涌如潮水。 她已经准备好今日再一次外出,说服那些尚未表态的世家百姓,为沈家发声。此事非同小可,若能借此机会凝聚民意,或许能为沈家挽回一线生机。 “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若沈家倒了,玄渊国再无镇边之力。”桑晚凝轻声自语。 她正思虑着如何措辞、如何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小姐,小姐,大事不好,大事……哦不,是大事有转机了。” 门帘被猛地掀起,明轩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额上汗珠滚滚。 桑晚凝眉头一紧,赶紧迎上前:“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明轩摆摆手,一边喘着气一边急声道:“小姐,真的,真的出大事了,是好事,将军有救了。” “什么?”桑晚凝一愣,拉住明轩的袖子,眼中满是急切:“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明轩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话说清楚:“今早,有人发现了两封密信,是李元恺写给刑部左右侍郎的。他们密谋要陷害沈家,图谋沈家兵权。信中连如何步步为营、陷害沈将军的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信被人捡到了,现下永夜城几乎人人都知。” “你说什么?”桑晚凝睁大眼睛,神色间既震惊又不敢相信,“信件?李元恺的亲笔?” “千真万确。”明轩连连点头,“还有李元恺的私印,有人说是仿的,但今早皇上得信后,立刻派了御史去查。结果在李府密室中,竟真的搜出了未焚尽的信稿,还有和那两封信一致的内容。” “天……”桑晚凝不禁坐回椅中,喃喃道:“这,这也太突然了。” 一旁的花素和花莹也都走了过来,满脸不可思议。 “不会是假的吧?”花莹低声道。 “不是假的。”明轩坚定地道,“消息来自尚钰大人府里,将军那边也已经收到。今日早朝,皇上震怒,当庭下令将李元恺软禁,左右侍郎也一并羁押,听候审查。” 花素惊道:“那岂不是说,沈家稳住了?” 桑晚凝却缓缓摇头,眼中浮出深深的冷静与理智:“未必,此事虽有利,但是否能彻底稳住沈家,还需要皇上彻查定罪,更需要他的信任,而不是一味的夺取兵权。不过……”她眼神深了几分,“沈昱宸能扭转如此危局,果真是有谋有胆。” 花莹一脸崇拜地附和:“将军果然厉害,这等局势,换做别人怕是早已束手无策。” 花素也轻声道:“小姐,您之前那么担心他,如今可算松口气了吧?” 桑晚凝微微颔首,却又神色复杂地低声道:“我担心的,不止是他安危,我担心这天下。” “小姐的心怀,岂是寻常人能及?”明轩感慨道,“不过今日的消息,至少让民心有了希望。我刚才一路回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李元恺勾结权臣,罪无可赦,应该流放苦寒之地;也有人说他狼子野心,应当斩首示众。” “还有茶楼的说书人也讲了这段子,把将军说得天神下凡一般。”花素笑道,“说他临危不乱,为沈家保住了兵权。” 桑晚凝唇角微勾,但很快又正色道:“李元恺未必会坐以待毙,此人老谋深算,断不会轻易认罪。接下来,或许还有更激烈的斗争。更何况这事本就是皇上示意他的,我看此事还会有波折。不过,也好,至少民心有了保障,皇上暂时不会对沈家下手了。” 明轩点头:“小姐说得是,我刚才回来时,也听到有人说,李家的亲族已经开始活动,想请人说情。” 花莹不服气地道:“哼,他们还有脸说情?差点把沈家害死,现在才知道怕。” 桑晚凝起身,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我们也要开始做准备。不仅要在背后支持沈家,还要密切关注朝局走向。” “小姐,是不是还要再去那些世家走动一趟?”明轩问。 桑晚凝点头:“对。之前我求他们,他们冷眼旁观;现在风向变了,正是他们转变态度的时机。我必须趁热打铁,让他们明白,支持沈家,是为了他们自己,也是为了玄渊国。” 花素犹豫道:“小姐,您还要亲自去?” 桑晚凝看向她,语气坚定:“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若能成,便为沈家赢得真正的转机。” 众人皆肃然起敬。 当日下午,桑晚凝身披素色披风,重新踏上游说之路。 她拜访了林家、姚家、秦家等几位重要世家,每到一家,便引出今日信件事件,让对方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若沈家倒了,下一步,他们便会对你们下手。”她目光如炬,“你们真觉得自己安全无忧?可你们的兵权、商权、地契、盐路,哪个不是他们觊觎已久?” 她一语中的,让不少家主当场变色。 “桑小姐说得在理。”林家家主一拍桌子,“当初我们犹豫,是怕站错队,如今看来,是时候表态了。” 姚家家主也颔首:“我们家世代经商,只求安稳,不愿掺和朝野。但若有人破坏规则、乱臣贼子当道,那玄渊国就真完了。” “请转告沈将军,姚家愿助一臂之力。” 夜幕降临,桑晚凝回到兰亭苑。 她一身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 花素迎上前:“小姐,今日如何?” 桑晚凝轻声道:“事情比我预想中顺利。” 她仰望夜空,那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缓缓升起。 “但愿这光,能照亮沈家归途,也照亮我想守护的一切。” 正文 第44章 权谋深渊大不了推翻 兰亭苑内,桑晚凝今日起得较晚,花素与花莹正一左一右地侍奉着她用早膳。桌上是花莹亲手做的鲍汁豆腐与花素新试的藕粉羹,香气四溢,清爽宜人。 “小姐,这道藕粉羹可是我昨日夜里研制出来的,您尝尝口味如何。”花素微笑着将一小碗羹放到桑晚凝面前。 桑晚凝端起细瓷碗轻轻抿了一口,点头道:“味道很清润,入口即化,不错。” 正说着,外面传来几声轻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果然,沈昱宸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缓缓步入内厅。他步履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威势。 桑晚凝看到他,心头微跳,立刻吩咐道:“花素,去添一副碗筷。” 花素刚要起身,沈昱宸却抬手轻轻一拦,沉声道:“不用了,我已经用过了。” 花素与花莹对视一眼,知趣地退下。 屋内顿时静谧了下来,沈昱宸缓缓落座,目光深邃地看向面前的女子。桑晚凝也停下了筷子,凝神看着他:“你今日神情凝重,难道李元恺之事有变?” 沈昱宸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蹙:“我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刚传来消息。李元恺与左右侍郎虽已被罢职,但并未入狱。这种惩罚未免太轻。” 桑晚凝闻言,心下也升起不安:“这不像是皇上的性子,他若真要治罪,断不会如此轻描淡写。莫不是只是权宜之计?” 沈昱宸沉声道:“不错,我也是如此判断。李元恺行事诡谲,与皇上私交深厚。此番‘罢职’只是障眼法,借以平息民怨,等风头一过,恐怕他仍会暗中参与政务,甚至更肆无忌惮。” “如此一来,反倒更危险。”桑晚凝手中的筷子不觉握紧,声音微颤,“要不要你派人暗中监视李元恺的动向?” 沈昱宸嘴角轻勾:“我早已派木辰的人盯死了李府上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传回来。” “可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桑晚凝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这次民心站在了沈家这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再推一把,或许能将李元恺彻底拔除。” 沈昱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欢喜:“你变了。” 桑晚凝怔住:“变了?” “你曾说,不愿涉权谋,不喜算计之事。” 她低下头,缓缓道:“可那是从前的我。如今的我,见识了血雨腥风,知道一个人若无势,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说守护别人。” 沈昱宸凝视着她许久,最终缓声道:“我会小心行事,但你也要小心。宫里不太平,李元恺虽倒,但左右侍郎背后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手。” 桑晚凝轻轻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但若真到了沈家危机之时,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二人对视片刻,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倔强与决然。 这时,花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急信:“小姐,尚大人传来的,说是御史大夫韩忠言今晨进宫后,与皇上发生了激烈争执。” “说了什么?”沈昱宸猛然起身。 “说皇上此番的惩处太轻,已失朝纲,若再放任奸佞,恐国将不国。” “是个有胆子的,沈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支持。”沈昱宸沉声说道。 “后来如何?”桑晚凝急问。 花莹垂首道:“据说皇上震怒,将韩忠言暂时留在宫中,不许出御书房。” “软禁?”桑晚凝眼神一紧。 “是。” 沈昱宸坐回座位,语气低沉如水:“皇上如今已对朝臣起了戒心。这正是他擅权的前兆。他表面平和,实则雷霆暗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桑晚凝长吸一口气,道:“看来皇上的心还不死,还是想要……若他再动念,要夺沈家兵权?” “我便以兵权自保,以民心为盾。”沈昱宸一字一顿地说道,“若他们要动沈家,就要问问这天下百姓,是否愿意看着护国柱石被挤垮。” “我会继续借势,暗中铺设支持者的言路。”桑晚凝认真地说,“你不便出面,有些事我可以去做。” 沈昱宸轻轻摇头:“你若有万一,我如何面对你父亲?” 桑晚凝浅笑:“他也会支持我的,也不愿见我缩在后宅,袖手旁观。” 沈昱宸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自问从未真正服气过谁,可眼前这女子,如今却令他从心底生出敬意与依赖。 “好,”他终于开口,“若你真要做,就站在我身旁,不要走得太远。” 桑晚凝眼角微红,却含笑点头。 大理寺内,晨光才洒进朱红色的窗棂,尚钰已经处理完了一摞案宗,方才起身略作舒展。冷羽带着风尘仆仆的身影踏进门来,手中递上一张薄纸,神情严肃。 他已经派人把此事送到了桑晚凝那里,这也是尚钰交代过的,有任何沈家有关的事,除了他以外,也要让桑晚 凝知晓。毕竟桑晚凝已经与沈昱宸并肩作战了。 “主子,御史大夫韩忠言被软禁在御书房,据说是皇上亲口下旨,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 尚钰眉头紧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旋即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疯了,他果然是疯了。连韩忠言都不放过,下一步,怕是要亲自动手除掉沈家了。” 冷羽沉声道:“如今朝局动荡,韩大人乃是朝中清流之首,素有口碑,连他都被软禁,朝臣们多半要人心惶惶了。” 尚钰将纸条随手放在案几上,目光如寒潭般沉冷:“皇上如今做事已无顾忌,可见他疑心病已深,早已不信朝中任何一人。只怕,真正信得过的,就只剩那几名心腹内监。”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风声呼啸。杜随端着热茶走进来,听了方才几句,冷笑一声:“我看皇上是心慌,怕沈家将来功高盖主会反了。他如今是打着整顿朝纲的旗号,实则是要剪沈家的羽翼。” 尚钰接过茶,缓缓饮了一口,随后沉声道:“但他忘了,沈家百年将门,根基稳固,不是区区几道圣旨、几个阴险小人就能陷害的。” “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冷羽接口道,“军心不稳,边疆会先乱,皇上若真除掉沈家,西北三镇恐怕会立即异动。” 尚钰看向冷羽,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冷羽,边关可有来信?沈威海将军如今在何处?” “前日刚有飞鸽传信,说沈威海已秘密回京,但未露面。他手中尚有部分兵权,若今次处理得当,或可借此反制一局。” 杜随低声道:“可皇上未必会给他机会。” 尚钰冷笑:“所以我们要造势,逼皇上不得不顾忌民意与朝堂。沈家并非孤臣,我们也不能任其被逼入绝境。” 冷羽点头:“属下明白。可如何引导舆论?如今百姓虽同情沈家,但还未聚成一股力量。” “便从韩忠言下手。”尚钰目光灼灼,“他一生清廉,为民请命。若我们将他被软禁一事暗中泄出,并让百姓知道是因他力谏皇上保沈家而获罪,民心便会倒向沈家。” 杜随顿时明白:“再配合沈昱宸的人散布李元恺案尚未清查清楚、皇上疑心加重的风声,便可激起民意波澜。” 冷羽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可以请说书人、街头画师,将‘韩忠言直谏遭囚’绘成画册,在茶楼说书,引来围观。” “甚好。”尚钰拍案而起,“虽不是良策,但如此一来,既可救韩忠言,又可为沈家引来民心。皇上若再动手,只怕会引起天下震动。” 杜随担忧地看着尚钰:“大人,这等举动,是否太过冒险?一旦事败,您怕是也难保清白。” “沈家若亡,天下必乱。我尚钰虽无兵马,但也不能看着忠臣良将被逐个吞噬。”他眼神坚定,“若此身注定要入局,那便倾我一身热血,也要搏出一线生机。” 冷羽与杜随皆肃然起敬。 “属下愿追随大人。”冷羽单膝跪下。 “属下亦愿赴汤蹈火。”杜随紧随其后。 尚钰缓缓点头:“好。冷羽,你即刻去安排说书人之事。杜随,你去找那位‘画中墨客’,我要一幅震撼人心的图卷,最好一笔传神。” “是。”两人领命而去。 尚钰望着窗外天色,喃喃低语:“皇上啊皇上,你若再执迷不悟,莫怪臣子手中笔,胜你手中剑。” 一想到桑晚凝的回魂命一事,尚钰还是心情沉闷。 他虽与桑晚凝此生错过了良缘,可是仍旧想护着她。 自从得知这一系列无稽之谈的事情后,他便整日都替桑晚凝担忧。没想到皇上居然也参与了桑家回魂命一事。还故意散播桑晚凝回魂命一说,让沈昱霁的死来与她牵扯起来。 这些事尚钰自从知晓后,就一刻都没有轻松过。他也越来越恨这个玄渊国,这个朝堂,这个皇朝掌权人。所以,这也是他愿意帮沈昱宸的一个原因。那就是能推翻朝堂就推翻,这样的昏君,大不了不要了。 正文 第45章 御书房密谋又起 漆黑的夜,李府深宅内悄无声息,只有风声穿过廊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绾青穿着夜行衣,领着玉兰从偏门偷偷溜出。四周早已打点妥当,守夜的家仆皆被调离,只留下这条清寂的去路。 "姑娘……"玉兰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惶恐与迷茫。 绾青回头,轻声安慰道:“别怕,一会儿有人会送你出城。去吧,这是一些碎银,是我私人的酬劳,你拿着。”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玉兰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坚定,“不不不,姑娘,我不能收。你救了我,我已经感激涕零。这银子我不配。” 说完,她俯身深深一鞠躬,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知道,若不是绾青暗中相救,她恐怕早就成为李府铲除痕迹的牺牲品了。 绾青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中微动,终究还是将银袋抛进了玉兰即将乘坐的马车车窗中。 “活着,不易。”她低声呢喃,却已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玉兰愣了愣,手捧钱袋,却未再去追赶。她轻轻摸着那柔软的袋子,泪水滚滚而下。“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她喃喃。 马车缓缓驶出巷道,朝着城外而去。 沈府,晴兰轩。 沈昱宸身穿便衣,披着一件墨色长衫,正倚在软榻前的书案边,翻看着最新的情报。烛火微摇,将他冷峻的面容映得若隐若现。 “少将军,尚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 沈昱宸合上卷轴,眼中神光闪烁:“请他进来。” 尚钰快步走入厅中,身形高瘦,眼中透着锐利的光芒。他在沈昱宸对面落座,脸色凝重,“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昱宸道:“人都安排好了。画师也已就位,韩忠言被软禁一事,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永夜城。” 尚钰点头,“不错,趁朝中风声未定,先给他一记重锤,扰乱 他的部署。” 沈昱宸沉声道:“皇上现在已不遮掩,若再等,就是坐以待毙。你那边如何?” 尚钰皱眉:“我安排了冷羽去查御书房的动静。他传来消息,韩忠言在御前被怒斥三刻钟,陛下甚至砸了玉盏。可惜,还是没对李元恺动刑,怕是想留条后路。” 沈昱宸轻笑一声,“留后路?只怕是另有所图。” 尚钰点头,“皇上如今已然发疯,除了联手几个朝臣,就剩步步算计。他打着让朝堂归一的名义,实则在剪沈家的羽翼。” “那我们就让他剪错。”沈昱宸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起他衣角,他望着外头满天繁星,“韩忠言的‘忠’,今日若真是劝谏忠言,他便是忠臣;若是与他唱双簧,那他就得承担‘佞臣’之名。” “那画师的画像何时出?”尚钰问。 “已画完了,是他在御书房前跪谏时的模样,连宫女和小太监都描画了进去。明日一早,我会让人把画送去百姓聚集的茶肆和街头巷尾。” 尚钰眼前一亮,“好计,既动朝堂,又动民心。” “只要民心倾斜,他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一手遮天。”沈昱宸语气低沉却有力。 尚钰顿了顿,忽然道:“我担心的是,陛下会不会狗急跳墙?” 沈昱宸望着星空,眼神逐渐冷冽,“他若真敢动沈家,我便敢与他玉石俱焚。” “你疯了。”尚钰立刻站起身,“现在局势未稳,你还不能轻举妄动。” “放心,我不会蠢到把全盘赌上。但我必须让他知道,沈家不是纸老虎。”沈昱宸语气沉稳坚定。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 正午时分,永夜城日头正盛,可茶楼酒肆书坊内,却早已人声鼎沸,群情激昂。 位于东街口的“醉花楼”二层,早就满座,窗边雅座围坐着几位闲散人士和生意人,各人手中都拿着一本新印出的画册。那画册墨迹犹新,纸张未干,画中人物神态生动,正是御史大夫韩忠言身着朝服,眉宇间满是忧愤之色,正跪于御前奏折在手。而下一页画卷一转,却见韩忠言被锦衣卫押送至御书房外软禁,神色冷峻。 “啧啧,这画得可真像,连韩大人的胡须都一模一样。” “这可不光是画得像,这画上几页之后,竟还配了韩大人进谏原文,看这章法、措辞,句句直指李元恺与左右侍郎私相勾结、意图夺兵。”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着,声音却不小,刚说完,立刻引来桌边众人的附和。 “是啊,这要是真的,那皇上竟然软禁进谏之臣,不罚奸佞,岂非太过昏庸?” “你说他昏庸?你不怕被人听去?”一个穿着布衣的老者低声呵斥,“话可不能乱说。” 但却有年轻人拍案而起:“不说才是傻子,你们看清楚了,李元恺的府邸如今还有兵把守吗?软禁了韩忠言,却没人动李元恺一根毫毛,这像是处罚吗?” “可不是?”旁边一位商贩放下茶盏,“还说是罢职,到现在连官邸封条都没贴,这哪里是罢职?是调虎离山吧?” “我看,皇上是想稳住沈家和百姓,表面罢职,实际上暗中护着李元恺和那些文臣,要不然怎么解释韩忠言被囚?” “哼。”西边角落一人冷笑一声,引来众人侧目,他放下酒盏,起身道:“你们说什么都没用。若沈家真的失了兵权,玄渊国怕是三月内就要战乱四起。你们谁能挡住蛮夷十万大军?”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静了数息。 “对啊。”又一人低声应道,“沈家护边百年,若是他们不在了,玄渊国的边疆就如同门户大开。” “我曾在军中服役三年,”一名老卒模样的中年人举起酒盏,神色凝重,“沈家将军们冲锋陷阵,从不躲避,连我这小兵都能感受到他们是拼命在护国。若是沈家真的被算计了,那我不服。” “我也不服。” “我们百姓岂能任人摆布。” 一时间,这样的声音逐渐聚集,从“醉花楼”到“文心茶馆”,再到“观海书坊”,再扩散至各处小巷深街。 城南的“同福楼”中,一名青衣书生站在台上,朗声读着画册附上的《韩忠言进谏》节选,引来楼下围坐众人驻足倾听。 “臣不敢言战功,只敢陈实情。李元恺狼子野心,早谋沈家兵权,意图以文制武,弱我边防,此举若成,玄渊国不过十年太平,百年基业恐毁于旦夕。” 书生读罢,全场鸦雀无声。须臾,一位长者叹道:“好个忠臣,却落得软禁下场。” 有酒客激动拍桌:“韩大人虽是文臣,却有铁骨,此言堪比血书。” “我倒要问问这天子,眼睛是否被李元恺蒙住了。” “你小声点。” “怕什么?此话人人皆知,今日永夜城满街满巷都是这画册,那沈家可还未言一语,这若是发了话,皇上如何应对?” “你听说了吗?有传言说,这画册是沈家之人安排印制,散播民间,意在反击李元恺党羽。” “哎,你别乱说,这可是掉脑袋的话。” “掉脑袋又如何?我宁信沈家忠义,也不信这等昏君助纣。” 此时,皇宫御书房中,太监刘福躬身而立,冷汗涔涔而下:“陛下,百姓人心,已然沸腾。” 皇帝面色阴沉,盯着案上画册,拳头紧握:“谁?谁敢如此大胆,将朕的朝堂机密散播天下?” 刘福低头不语,空气仿佛冻结。半晌,皇帝冷声:“沈昱宸果然不甘心了。” 他目光冷冽地盯向殿外:“来人,传朕旨意,召李元恺、左右侍郎入宫问话。再派暗卫查所有书坊印铺,凡有私印者,斩。” 画册的流传没有止步于永夜城,更逐渐向周边郡县传播。 而百姓之中,支持沈家者众多,那些曾被沈家将士解围、守护、救治的故事,也被重新翻出,一时间,城中各地流言四起,几乎已形成舆论狂潮。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檀香萦绕,烛火昏黄。 姬玉穿着暗金色龙纹常服,站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掌心几乎将手中玉简捏碎。 御史大夫韩忠言因民间舆论汹涌,不得不释放,这让一向要面子的姬玉如鲠在喉,怒火中烧。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刑部尚书李元恺、左侍郎许明书、右侍郎李文章,奉召已至。” “让他们进来。”姬玉沉声道。 三人入殿,战战兢兢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了。”姬玉厉声,“还嫌丢人不够?你们三个,居然被沈昱宸牵着鼻子走得明明白白,眼睁睁地看他利用一纸假信将韩忠言推出舆论风口,还让你们成为他的棋子。” 李元恺额头渗出冷汗,躬身低头,“陛下息怒,臣,臣以为那封密信确为真事,因为我也打算这么写给左右侍郎的。以为是手下得知我的意思后写的,且当时局势紧张。” “紧张?你们就该更加谨慎。”姬玉猛然拍案,震得烛火微晃,“那信是谁丢到哪儿的,你们查了?信件来源可核?沈昱宸的人早在你们周围布防了,还敢大意,你们是蠢,还是背叛?” “万万不敢。”李元凯立即跪下,声音发颤,“臣等忠心可鉴,绝无异心。” 许明书也急忙应声:“陛下明鉴,我们只是一时大意。” “是你们的愚蠢,给了沈家借势的机会。”姬玉怒声道,“如今朝野内外皆传沈家忠烈、兵权不可夺,韩忠言成了清流代表,你们呢?成了挡不住流言的蠢材。” 李元恺咬牙抬头,沉声道:“陛下,臣明白。沈家擅长布局,步步为营,既然正面难以压制,那就从暗处着手。” 姬玉凝眉看他:“你有法子?” “臣斗胆献策。”李元恺拱手,“既然沈昱宸明着防我等,不如转而攻其软肋。其妻子桑晚凝,消息人士称,桑氏也不受沈家待见,若借此人之手设局,或能动摇其内部。” 李文章附和道:“臣愿派出密探查清桑氏行踪,可设计一场‘失误’诱她现身。” 许明书也道:“可调动东厂暗线,暗中构陷其家人,逼其显形。” 姬玉冷冷盯着三人,良久,他坐下,道:“朕最忌的,便是沈家功高盖主,百年将门,民间声望远胜皇威。他们若不除,我姬 氏江山终将落他人之手。” 三人齐声叩首:“臣等誓为陛下除沈家,万死不辞。” 姬玉目光一冷:“好,朕就为了舆论,先暂且罢你们的官职,让你们成为‘被清洗’之人。事成后,定会恢复你们的官职。沈昱宸再如何,你们罢职后,他也不会再处处提防你们。私下里,你们可大胆布置,若能成功,来日官复原职,封赏加倍。” 李元恺眼中精光一闪,“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负所托。” 许明书与李文章也立刻叩谢:“谢陛下,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姬玉冷声吩咐:“从今日起,你们三人被罢免,待廷议发布后生效,随后隐入民间。命东厂听命于李元恺指挥,限你们三月内交出成果。” “遵旨。” 等三人退出御书房,姬玉倚在龙椅之上,目光阴沉如夜。 他喃喃自语:“沈家,你们立国百年,功勋满门,可别忘了,真正的江山,是朕的。” 正文 第46章 禁闭心门不染凡尘 永夜城寒风乍起,万物潜伏,民心却因一则圣旨而振奋不已。 李元恺、李文章、许明书三人被罢职之事已传遍街头巷尾,百姓无不拍手叫好,街市之间议论纷纷。 “皇上这次终于开明了,竟真把这几个蛀虫罢了。” “对啊,这些人整日搞权谋,整天想着如何对付沈家,也不想想是谁保卫疆土的。” “罢得好!罢得妙!” 消息传开,民意如火,渐渐反转。姬玉坐于御书房内,看着密折上奏的百姓舆情,不由得冷笑一声。 “呵,倒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他目光森寒,缓缓起身,命人召见李元恺。 不久之后,永夜城西南角一处僻静小院,三道身影悄然汇聚于灯下。 李元恺面色沉稳,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手中执着一壶陈酿,轻轻倒入三杯。 “兄弟们。”他举杯而起,“虽被罢职,却是重任在肩。此为权宜之计,待事成之后,我们定能更进一步。” 许明书接过酒杯,面露一丝冷笑:“沈家百年声威,固若金汤,正因如此,我们更要从最薄弱的一环入手。” 李文章端起酒,道:“元恺兄,听你言下之意,是想从沈府内部下手?” 李元恺将酒杯放下,冷眸微敛:“正是。沈昱宸守得兵权,但他有顾忌,而这顾忌便是桑晚凝。” “她虽出身桑家,却非沈家人,且从未真正掌权,沈老将军与沈夫人对她并不亲厚,传闻沈昱宸对她也多有冷落。” 李文章皱眉:“可她上次在百姓面前,说得那般坚定,情真意切,实非作伪。” 许明书附和道:“是啊,而且据我探得消息,沈老将军私下倒也愿意她成为沈昱宸正妻。” 李元恺嘴角露出讽刺笑容:“你们太高看人心了。她那般女子,从小名门出身,嫁入沈家却无实权,甚至连内宅都管不了。这种人,最容易被利用。” 他顿了顿,低声道:“沈家看似团结,实则缝隙暗藏。我们只需拨动她内心的那根弦。” 许明书挑眉:“你打算如何拨动?” 李元恺眸中闪烁着锐光:“先派一个女子接近她,先做朋友,再慢慢引导,让她生出‘不被重视’之感,然后给予抚慰、许以承诺,最后以利相诱。只要她起了动摇之心,一切便顺理成章。” 李文章点头:“我知道有人或许可胜任此事。她叫谢雨童,是个极机敏的女子,容貌清丽,心机不浅。” “好。”李元恺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由你去安排,选一处她常出入的地方,让谢雨童制造邂逅,再引为知己。” 许明书沉声问:“可若她一意忠于沈家呢?岂不是竹篮打水?” 李元恺眼中一丝狠戾:“那便利用她。我们可以捏造她与沈昱宸之间的间隙,将谣言散布开来。等她名声有损,沈家自会弃之。”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森然:“到那时,她既无容身之地,亦无后退之路,便只能选择投靠我们。” “而我们,便可借她之名,引沈家之怒,挑其内部纷争,再伺机斩首。” 屋内沉默片刻,火光映照三人不同的神色。 许久,李文章轻叹一声:“这一步棋,虽险,却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不错。”李元恺冷笑,“你们回去后开始安排,不得有误。谢雨童要先引起桑晚凝的兴趣,再设计一次危难,让她知恩于谢雨童,这样才好下手。” “明白。” “那沈昱宸那边呢?”许明书问,“若他察觉端倪?” 李元恺不屑道:“一个男人再聪明,也未必防得住心上人心思变化。再者,我们还会安排一场‘误会’。” “什么意思?” “我已安排人伪造一封沈昱宸书信,将内容稍作改动,暗示他与某位权贵女子早有婚约。若那桑晚凝信了,便会心生怨怼。” 李文章倒吸一口凉气:“果真狠毒。” 李元恺哂然一笑:“为求成事,狠毒算什么?只要沈家兵权到我手,我便不惜一切。” 月色洒下,屋内三人对坐,低语谋划,如三条毒蛇悄然吐信。 不远处,隐在暗影中的人影悄然消失于夜色之中。 晴兰轩书房内,夜色如墨,烛光摇曳,照在沈昱宸紧锁的眉宇上。 路之遥语气沉重地将刚才在永夜城私宅中探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禀报:“将军,属下查得确切,那三人果然正在密谋。他们计划从少夫人下手,借此动摇沈家的根基。他们甚至提到了一个名为谢雨童的女子,准备派她接近少夫人。” 沈昱宸的手指猛然收紧,手中玉瓷杯盏“咔哒”一声,现出一道裂 纹。他眼中闪过一抹冰冷,“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几步后吩咐:“派人继续密切监视李元恺、李文章和许明书,不得有一丝懈怠。同时盯紧那个谢雨童,一旦她出现在沈府附近,立即擒下。” “是。”路之遥领命,躬身退下。 沈昱宸站在窗前,望着庭外黑沉沉的天幕,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他沉思片刻,终是披上披风,决定亲自前往兰亭苑。 兰亭苑内,烛光未熄。 桑晚凝坐于案前,指间翻阅着一本医书,眉头时而微蹙,似在认真研读一段复杂的药理。 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谁?”花素快步前去,轻轻打开门,见来人是沈昱宸,立刻欠身行礼:“将军。” “她还未休息?” “夫人还在看书。” 沈昱宸点点头,迈步而入。 桑晚凝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见他神情凝重,便放下医书:“这么晚了,你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昱宸看了一眼左右,“花素、花莹,你们退下。” 待两人退下,他缓缓走到她身旁坐下,目光沉稳而直视着她:“我刚得到消息,李元恺他们并未罢手。他们知道你如今颇得民心,决定从你下手。他们派了个叫谢雨童的女子,准备假装与你为友,接近你,甚至想伪造一封信,说是我与某位权贵之女有旧情。” 他说到这里时,轻轻冷笑了一声:“他们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桑晚凝听罢,神色未有太多波动,反倒轻轻摇头一笑:“你特地赶来为我澄清此事?” 沈昱宸凝视着她:“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更不希望你被他们的谎言欺骗。” 她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信你。” 沈昱宸愣了一瞬。 桑晚凝继续道:“我自认不是那种轻易被几句话动摇立场的人。你曾说,沈家是玄渊国的屏障,我早已认同。如今我更关心的,是沈家是否能保疆卫国,是边关是否稳固,是百姓能否安居。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于我而言,不过风过耳边。” 她语气淡然,不带半分情绪。 沈昱宸心中一沉,原本以为她会在乎这封伪信、在乎他是否与别的女子有旧情,可她却只字未提他与她之间的过往感情,只在意沈家的安危。 他低头苦笑:“你只关心沈家,不关心我?” 桑晚凝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却只是淡淡道:“你是沈家的人,自然包括在内。” 这话听在耳里,却分外刺耳。 沈昱宸眼底浮上一抹苦涩。他本是铁血将军,何曾为儿女情长所困?可眼前这个女子,让他再铁石心肠也动摇。 “晚凝,”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我知自己曾对你隐瞒了许多。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玄渊国。” 桑晚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伤。你也许不再信我、也不愿再将我放在心上。但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在他们来接近你、试图挑拨你时,若你觉得累了,倦了,就告诉我。我会护你。” 桑晚凝望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坚定,心微微一颤,却还是淡声道:“我不会累。沈家现在不能有任何破绽,我不会成为他们的破绽。” 沈昱宸胸口如被针扎。他知道,她是在用理智斩断他们之间的情丝。 他长叹一口气:“那好,你保沈家,我保你。”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桑晚凝移开目光,轻声道:“夜深了,你回去吧。我不会被三言两语欺骗的,放心。” 沈昱宸点点头,起身走向门口,忽而又顿住,背对着她问道:“若我不是沈家人,只是沈昱宸,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我?” 她一愣,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良久才道:“你想的太多了,不是因为你是沈家人我就在意或不在意,只是我的心没有放在情上而已。” 沈昱宸轻笑了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无奈,“是啊,可晚凝,我的心对你不会变,你始终是我沈昱宸的妻,唯一的妻。” 门轻轻合上,夜风微凉。 桑晚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瞬有些朦胧。 “沈昱宸,你可知,你是不是沈家人都已经不重要了。是我的心已死,此后只想紧闭心门,不然凡尘之事。”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正文 第47章 局已设请君入瓮 夜幕沉沉,永夜城已是华灯初上,街巷幽静,寒风中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沈府外的长街一如往常地寂静,但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却频频出现在沈府周围。她时而徘徊,时而躲入暗处,那双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沈府高耸的院墙。 木辰悄然推开书房的门,脚步轻缓,却带着一丝凌厉之气。 “将军,那女子又出现了。” 沈昱宸正低头翻阅兵符,闻言眉头一动,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鬼鬼祟祟地绕了沈府三日,白天只在远处张望,到了晚上便靠得更近,今日尤其靠得最近,属下怀疑,她可能就在今夜动手。” 沈昱宸合上兵符,起身披上外袍。 “走,带我去。” 两人悄然离开沈府,从西侧隐蔽的小巷绕行。沈昱宸身形挺拔,一身黑衣在夜色中宛如融入黑暗。他们到达沈府西墙外的一棵古槐树后停下了脚步。 “将军,请看。”木辰低声提醒。 只见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站在胡同阴影中,望着沈府的方向,神情焦虑、犹疑不定。她轻咬着唇角,忽而提步靠近院墙,忽而又退后两步。 “她就是谢雨童?”沈昱宸望着她,语气冷淡。 “正是,属下已查明,她近日频繁出入李元恺名下的一处宅子,且多次与李文章有接触。” 沈昱宸冷哼一声:“看来她的确是李元恺派来的。” “她的身份可查清?” “回将军,谢雨童原为东郡谢氏庶女,自小聪慧,但为家族所轻。近期才突然与李元恺一派走得近。” 沈昱宸不语,只是目光微眯,神色冷峻如冰。此时那谢雨童忽然加快脚步,贴近了沈府的高墙。 木辰皱眉:“她要翻墙了,将军,要不要……?” “等等。”沈昱宸伸手阻止。 “她想翻,就让她翻。进的是我沈府,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木辰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沈昱宸的意图。 谢雨童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从背后取出一根折叠的攀绳。她熟练地把钩子甩上院墙,一用力便翻身而上,几个呼吸之间便跃入了府中。 “将军?” “吩咐暗卫,她进一步,就围她三步,等她深入,再擒。” “是。” 木辰躬身而去,片刻之间,隐藏于沈府各处的暗卫悄然行动。 谢雨童落入沈府后,迅速潜行,她似乎对府中格局十分熟悉,避开了几处巡逻侍卫,一路往兰亭苑方向前行。 就在她快要靠近一处假山时,两名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现身,手中利刃横陈,瞬间将她封住。 “谁?”谢雨童大惊,猛然转身,却发现身后也已被挡住。 “别动。”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假山背后传来。 谢雨童面色惨白,只见沈昱宸缓缓走出,神情阴沉,眼中闪着冷光。 “谢雨童,是吧?” 谢雨童强撑着镇定,咬着牙道:“将军误会了,我只是……” “夜入沈府,还是误会?”沈昱宸冷笑一声,“你可知,若非我下令不许杀生,此刻你已血溅当场。” “我、我只是想与桑姑娘见一面。”谢雨童跪下,“我受人之托,想给她一封信,并没有恶意。” “那人可是李元恺?” 谢雨童身子一震,脸色微变。 “你不说,也无妨。”沈昱宸转身对木辰道,“将她关入偏院,看守森严,严加审问。” “将军。”谢雨童突然高喊,“你抓了我,不怕李元恺借机做文章?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他要的不是我,是桑晚凝。” “所以你甘愿做这枚弃子?”沈昱宸冷声问。 谢雨童咬唇不语。 沈昱宸语气沉如雷:“你若真心无害,我未必不能饶你。若是执迷不悟,便莫怪我不念情面。” 说罢,沈昱宸大袖一挥,转身离去。谢雨童被暗卫拖走,脸上已失血色。 回到书房,沈昱宸陷入沉思。他知道,这不过是李元恺布下的一着小棋,但这棋中藏毒。 他望着窗外夜色,缓缓道:“李元恺,你还有什么计谋?那就放马过来。” 夜色下,永夜城的街道在深夜中显得格外冷清,偶有几盏昏黄的灯火,在风中轻颤着微弱的光亮。 李元恺满脸阴郁地走进了城南的那座秘密私宅。这几日他心神难安,自谢雨童被擒之后,整个计划似乎陷入了泥沼之中。 屋中烛火摇曳,许明书与李文章已在桌前等候。三人见面后,寒暄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李元恺一边坐下,一边扫视了四周:“沈昱宸果然警觉,这次我们低估了他。谢雨童失手,只怕已经供出不少。” 许明书皱眉:“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还要继续策反桑晚凝?” 李文章摇头:“现在不宜动手,沈家已经动了疑心,若是我们再轻举妄动,只怕被连根拔起。” 李元恺咬牙:“不错,现在最关键的是活下来,不能出一点破绽。我们既已失势,若再出事,皇上也保不了我们。” 许明书叹道:“也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了。” 三人达成共识,随后一一离开私宅。临出门时,三人都异常谨慎,环顾四周,确定无一人尾随,方才各自上了马车离去。 李元恺的马车在城中蜿蜒穿行,车内烛火昏暗,他本想直接回府,却在穿过一处僻静巷子时,突然瞥见路旁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 女子低眉顺眼,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似在等人,又似迷了路。 李元恺眼前一亮,立即唤住车夫:“停车。” 他跳下马车,快步走到女子面前,满脸堆笑:“小女子,夜深路暗,怎在此处徘徊?可是迷路了?” 女子抬起头,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水波盈盈,正是令人心神摇曳的模样。 “这位老爷您吓到我了。”她轻声细语,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李元恺口中哈出热气,笑得愈发猥琐:“是是是,是我唐突了,马车太急,吓着你了。小女子住哪儿?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女子轻轻摇头:“不敢劳烦老爷,小女子尚未出阁,不便同行。” 李元恺伸手拦住她的去路:“你这般模样,走夜路多危险。不如随我回府,我有一处僻静宅邸,无人打扰,还有下人伺候,保你吃穿无忧。” 女子神色犹豫,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她低头咬唇,似羞似惧:“这,这不合礼法。” 李元恺大笑,伸手去牵她:“礼法哪有你的安危重要?我李元恺如今虽被罢官,可府中金银尚富,一人一宅,轻轻松松。” 女子挣扎了两下,终是“妥协”,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内,香气扑鼻,女子低眉顺眼地坐在一侧,李元恺目光如狼,已忍不住凑上前:“来来,小娘子,莫要害羞,今夜便是你我缘分之始。” 他手掌已不规矩地探过去,女子抬眸盯着他,那眼神已冷得如寒潭。 “莫急。”她轻笑一声,声音忽而转冷,“大人身份尊贵,自当由妾来伺候。” 李元恺被那一笑迷得神魂颠倒,毫无防备地躺在她身下,任她褪去外衫,刚欲翻身而上,只觉胸口一痛。 “啊——” 他低吼一声,却已说不出话来。 一柄细如柳叶的匕首,已深深插入他的心口。血如泉涌,染红了女子的手,也染红了马车内的地毯。 女子眼神冷厉,毫无惧意。她抽出匕首,将李元恺推倒在车角,随手扯下帕子擦拭干净。 车夫早已被她暗中下药,伏倒在前,昏迷不醒。 女子缓缓整理衣衫,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巾将脸上的脂粉擦净,露出一张略显凌厉的面容。 她冷冷一笑,推开车门,消失在夜色中。 而李元恺的尸体,仍在马车中缓缓流血。 沈府深夜,风过无声,月光泼洒在庭院青石上,染出清冷如霜的光辉。书房内,几缕烛火跳跃着,勾出沈昱宸俊朗却沉冷的面庞。他穿着一袭月白常服,斜倚在榻侧,面前一盏清茶尚腾着微热,夜色漫长,他却毫无睡意。 亥时将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行军之人惯有的沉稳与节奏。木辰终于到了,他轻叩三声,推门入内,单膝跪地,拱手低声道:“将军,事情已经办妥。” 沈昱宸缓缓睁眼,眸色如墨,掠过一抹寒意:“说。” 木辰起身,将手中一封密信放于案上,随后言简意赅道:“李元恺已死,死于他自己的色心。属下安排的人,在他离开许明书私宅后,借路中巧遇之机,将那女子送上马车。他中了迷香后,无力抵抗,等他意识模糊,那女子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未留一丝血腥味于马车外。” 沈昱宸轻哼一声,语气清冷:“尸首如何处理?” “按照将军吩咐,尸身送至通河入江之处,压上沉石,随水而去。马车则弃于城西废坊内,车夫也已服下迷药沉睡,无记忆可追。” 沈昱宸轻抿一口茶,满意点头:“做得好。此次动作虽急,却也要震慑那群蠢蠢欲动之人。” 木辰顿了顿,又道:“许明书与李文章应还未察觉端倪,但属下已派人盯紧他们。他们近日可能会闭门不出,想来是想观望。” “观望?”沈昱宸冷笑,“他们不敢不观望。谢雨童既已落我手,李元恺又已死,他们只怕连夜难安。” “将军,谢雨童何时审问?”木辰犹豫开口。 沈昱 宸沉吟片刻,目光幽深:“不急,先关三日,让她冷一冷,等局势再动一动,我要她自己开口。” 他起身,披上披风,走至窗前。夜风吹来,带着江南春末的潮湿气息。他负手而立,低语道:“你说皇上会如何?” 木辰拱手:“若依皇上谨慎之性,定不会为李元恺之死大张旗鼓,但只怕,他更要紧盯着将军您。” “我等的,就是这一步。”沈昱宸淡声,“他不动,我便借谢雨童之口揭他们旧案;他若动,我便顺势擒下许、李二人,一网打尽。” 木辰听罢,肃然起敬,躬身道:“属下明白,将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实乃当今之柱。” 沈昱宸却淡淡摆手,眉眼未动:“此局非我愿设,只是他们逼得太紧。既如此,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局。” 正文 第48章 累了还有我 李元恺一死,皇上姬玉暴怒,御书房内摔碎了好几个玉盏。他的声音低沉却阴冷,宛若猛兽临近咆哮的前夜:“沈昱宸,好一个沈昱宸,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 内侍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查,给朕查,但要悄悄的,不能惊动他。”姬玉低声咬牙,“朕要看他露出马脚。” 而这份仇意,在数日后,便投向了丞相厉袁。 “丞相可知,沈家如今已是尾大不掉,朕要你助朕一臂之力。” 姬玉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阴沉天色,声音中带着诱惑,“若能削去沈家兵权,朕愿将边疆大将军之位,赐予你之子。” 厉袁低头沉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惊涛。 他的儿子厉景宇虽为嫡出,却生性懦弱,才干平庸,别说统军,连个千人队也带不好。 “臣……惶恐。”厉袁斟酌许久,才低声道,“景宇才识不足,恐辱圣命。” 姬玉眉头一皱。 “丞相,你这是拒绝朕的美意?” 厉袁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沈家兵权,确为重担,然贸然更迭,恐引朝野动荡。臣年岁已高,实在无心再涉权谋。” 姬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也怕了沈家?” 厉袁没有答话,只是沉默低头。此时的沉默,是他最后的坚持。 翌日,厉袁便以年老体衰为由,上疏请辞。 “陛下,臣愿归隐故里,田园清修,以免贻误朝纲。” 姬玉盯着手中的折子良久,终究挥手放下,只淡淡吐出一字:“准。” 内心却燃起更猛烈的怒火:连你也弃我而去。 晴兰轩内,香炉氤氲,沈昱宸正欲出门巡视府中各处,却接到母亲派人传来的话。 “少将军,老夫人请您即刻前往惠兰园。” 他不敢怠慢,立即整了整衣襟,快步前往。 惠兰园内,沈威海正与夫人坐在暖榻前,一旁的婢女低声斟茶。 “父亲,母亲。”沈昱宸抱拳行礼。 “昱宸,坐。”沈威海的神色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 “今日府中来了位故友,与你祖父年少时有些旧交。” “是谁?”沈昱宸疑惑问道。 “厉袁。” 沈昱宸一怔,“丞相?他来府中所为何事?” 沈威海缓缓道:“他辞官了。” “什么?”沈昱宸猛地起身,声音不觉拔高,“他为何要辞官?” “坐下。”沈威海摆手,“听我慢慢说。” 沈夫人也沉声道:“厉袁此次来,并非只是辞官一说。” “他坦言,皇上欲与他联手,欲削我沈家兵权。” 沈昱宸眼神一沉,拳头不自觉握紧。 “他拒绝了皇上,理由是他不愿与沈家为敌。”沈威海顿了顿,目光沉沉,“并非他良心发现,而是他知其子不堪重用,若真应了皇上,迟早会把他厉家也葬送。” 沈昱宸皱眉:“这番话他亲口说的?” “是,他说得很直白,也很清醒。” “那他今日来,是想提醒我们?” 沈威海点头:“他说这是还你祖父一个人情。” 屋内陷入一片静默。 “昱宸,你怎么看?”沈威海问。 沈昱宸沉思片刻,道:“他虽辞官,但未必真心无意权势,也未必真与我沈家站在一边。今朝局势凶险,我们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提防他日局势再变。” “很好。”沈威海点头,“我再过几日就要回边疆了,府中之事,你要多上心。徐秋林我也不带走,他熟悉朝中之事,能为你助力。” 沈昱宸点头,“孩儿明白。” 沈夫人开口,语气柔和却带着深意:“昱宸,如今局势险恶,你父亲又不在皇城中,母亲虽不懂朝政,但你若有疑惑之事,可来与母亲说说。” “是,孩儿明白。”沈昱宸低头应道。 这一夜,他回到书房后,久久难以入眠。 木辰轻声走入:“少将军,是否要将厉袁今日所言告知暗线?” 沈昱宸摇头:“不必,他辞官是真的。我们的敌人不是他,是皇上。” “继续盯紧皇宫,尤其是御书房动向。” “是。” 沈昱宸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无尽黑夜。 “棋局已起,局中人,不得退。” 兰亭苑内,格外宁静,夜风吹过廊下竹林,发出簌簌声响,宛若低语絮絮。窗前的灯盏静静燃着,橘黄的光晕在檀木地板上投出温暖光影。 桑晚凝坐在软榻之上,手中翻着一本线装书,却早已心神不定。她并非真心要读书,只是借着翻页的动作掩饰心中波动。明日她计划出府,与几位世家子女相约游园,实则是为沈家争取更多支持之力。 这些时日,她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宫中近日更是动静频繁,传言皇上有意重整兵权,似乎要打破沈家世代掌兵的局面。她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难掩忧虑。 她合上书本,轻轻一叹。 “冬夜真是冷得厉害。”她低语着,伸手把自己裹进锦被中。 刚准备熄灯安歇,忽听门扉“吱呀”一声轻响,脚步声沉稳而缓,带着夜风微寒。 她抬头一看,只见沈昱宸身着月白中衣,肩上披着深色披风,身形颀长,轮廓深峻,在灯火掩映下显得更添一份沉重之气。 “将军?”她坐起身,略显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昱宸不答,只是走到她床前,缓缓褪去披风与外袍,交给侍立一旁的花素与花莹,两人接过衣物,轻声行礼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屋内瞬时安静下来,只余火光摇曳与两人间的静默。 沈昱宸沉默地坐在榻前,低头看着她。 桑晚凝有些局促,刚欲起身,却被他抬手制止。 “别下床。”他的声音低沉,“天冷,别着凉。” 说着,他俯身替她拉好了被角,动作缓慢而温柔,与他平日的冷肃大相径庭。 桑晚凝怔了一下,眼神微动,柔声问道:“你看起 来似乎有心事。” 沈昱宸沉吟良久,才道:“厉袁,今日辞官了。” “丞相?”她蹙眉,愈发认真地望着他。 沈昱宸点点头,语气愈发沉重:“他来府中一趟,说得坦白,皇上欲联手于他,要他站队对付沈家。许诺若能拿下沈家兵权,便将边疆大将军一职赐予其嫡长子。” 桑晚凝轻轻吸气:“那他答应了吗?” 沈昱宸轻摇头:“他回绝了。他说,他儿子不堪大任,护不了边疆,更不愿见沈家蒙难。” 桑晚凝听后沉默片刻,眸光转向窗外的夜色。 “他能说这些话,已算难得。”她淡淡道,“皇上用人之术向来冷酷,厉袁若真想攀附,根本不会来见你,只怕早就进宫商议去了。” “可我总觉得,这不止是他的一时忠心。”沈昱宸眉目紧锁,“他也许是来探底的。” “探底?”桑晚凝歪了歪头,“你是说,他受了皇命,想看看沈家有没有破绽?” 沈昱宸点头:“我不能不防。” 桑晚凝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道:“将军,我觉得这件事不全是试探。厉袁虽仕途圆滑,但他有一份分寸。他来府中说明一切,或许也是心中有愧。” “愧?”沈昱宸冷笑一声,“他为官多年,怎会有愧?” 桑晚凝并不动怒,只温柔一笑:“你啊,总是把人看得太冷。他或许真不是李元恺那样会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人。他也许是觉得沈家百年来护国有功,不该遭此劫难,所以宁愿辞官,也不愿落井下石。” 沈昱宸沉默不语。 “你看得太重。”桑晚凝伸手轻握他的胳膊,语气柔和,“将军,如今支持沈家的人远比你以为的要多。百姓念着沈家安边守国的功劳,那些世家也知道,若沈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沈昱宸忽然抬头,看着她。烛光下,她的面容安然,眼眸坚定,仿佛能照亮他心中那片最幽深的黑暗。 “晚凝。”他忽然低声唤道。 “嗯?” “你怕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怕什么?” “怕沈家败了,怕你和我也再无明日。” 桑晚凝轻轻一笑,摇头。 “我只怕你不信我。” 沈昱宸一怔。 她伸出双手,轻轻为他整理额前的碎发,柔声道:“将军,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撑下去。” 那一瞬间,沈昱宸觉得心头有道光透了进来,穿透了他积压多日的愁云。 他忍不住俯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桑晚凝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惊愕,一动不动,感受到他怀中的疲惫与沉重,她仿佛听见了他心头压抑的叹息,像被风吹起的尘埃,一点点弥散。 她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将军,真的别怕。” 沈昱宸没有说话,只把头埋在她肩上,像个回到母港的漂泊水手。 他轻声呢喃:“晚凝,我太累了。” “我知道。”她低低地答,“撑了这么久,谁都会累。” “可我不能倒。” “你不会倒的。”她紧了紧手臂,“因为你背后还有沈家,还有百姓,还有我。” 过了许久,沈昱宸的手才慢慢松开。他静静坐起,目光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他凝视着她,“无论局势如何,沈家都不能倒。” 桑晚凝点点头,声音温柔坚定:“我也会为沈家奔走。明日,我会去见李家、何家、郑家的人,我要试试能不能争取他们的支持。” 沈昱宸微皱眉:“太危险。” “我知道分寸。”她一笑,“再说,我是桑家出身,有些情面还是讲得通的。” 他凝望着她许久,才道:“晚凝,你为何总是,为我付出那么多?” 她垂下眼睫:“因为你值得。” 夜深了。 沈昱宸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柔和得像春风:“睡吧。” “你呢?” “我回前院处理些军务。”他说,“你安心,不必担忧。” 她点头,却忍不住道:“将军。” “嗯?” “累了记得回这里。”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低一笑:“好。” 他走到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她还坐在床上看着他,眼中有光,那光安抚了他战场上千军万马也无法平息的心。 这一夜,兰亭苑灯火未灭,温暖如春。 正文 第49章 突如其来的古寺大火 永夜城的夜风依旧阴冷刺骨,而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叫仿佛撕裂了整个寂静的长空。 燃起大火的古寺位于永夜城西北角,名为“静慧寺”。百年古刹,香火鼎盛,城中百姓素来敬仰此地,逢年过节必前来上香祈福。这一夜,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将这座承载无数信仰的古寺烧得面目全非。 天亮之时,满目焦黑的废墟冒着余烬的青烟,灰烬中残留着焦木的焦香与冤魂的哀鸣。 街头巷尾,百姓们纷纷聚集在烧毁的寺庙外议论纷纷。 “是谁这么大胆?这静慧寺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火灾,如今竟毁于一夜。” “我听说,昨夜有人看到几道黑影潜入寺中,然后便是火光冲天,连和尚们都来不及逃出,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杀人了。” “听说是有人蓄意放火,可到底是谁敢做这种天怒人怨的事?” 这时,一名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块焦黑的布角:“这是我在附近捡到的,你们看这是不是军服的料子?” 一名青年靠上前看了看,脸色骤变:“这,这好像是沈家军的衣料。” “什么?沈家军?那可是守国护疆的忠义之军,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恶事。” “不对不对,沈家军的将士素来守纪,这其中定有隐情。” 但这碎布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皇上龙颜震怒,随即下旨让大理寺尚钰彻查此案。 大理寺。 尚钰手持圣旨,眉头紧锁地看着桌上的那块碎布。 “主子,这确实是沈家军的军服布料,沈家军服制独特,用的乃是玄云纹布,织法在永夜城中独一份。”冷羽低声说道。 尚钰冷哼一声:“越是独一无二,越是容易伪造。此事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陷害沈家。” 李煜沉声问道:“主子可觉得,是皇上的授意?” 尚钰斜睨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此话休要再提,若是被人听了去,我们全家都保不住。” 他叹息一声,神色阴沉地说道:“如今圣意难测,若是皇上真的要动沈家,哪怕是再多的证据都无济于事。” 冷羽皱眉:“那咱们是要查,还是不查?” “查,当然要查。”尚钰沉声道,“但不能查得太快,更不能查出真相。我们只能以拖待变。” 李煜点头:“属下明白,我和冷羽立刻前往现场再做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务必留意有没有目击者,火场附近的民居、商铺,能问的都问一遍。” “是。” 二人退下,尚钰则瘫坐在椅中,看着那块碎布陷入沉思。 “沈家军……”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忧虑。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尚大人,兵部侍郎林建求见。” “请他进来。” 林建一进门,便劈头说道:“尚大人,此案非同小可,您可知如今外城百姓怨声载道?有人趁机散播谣言,说沈家军早已暗通敌国,意图叛乱。” 尚钰眉头紧锁:“兵部怎会不去澄清?莫非也信了这些传言?” 林建急道:“我自然不信,可皇上连夜召见了几名重臣,言语中对沈家多有指责,我们若不提前准备,怕是连兵部也要被牵着鼻子走了,或许还会让我们去对付沈家也说不准。” “你来,是想让我表态?” “我是来寻求配合。尚大人您清楚,沈家若倒,整个玄渊国都要震荡。我们不想失去这样一支军队,更不想为此案陪葬。” 尚钰轻轻敲着案几:“这案子,我会办,但也请林侍郎保重嘴边分寸。有些话,只能你我知道。” “自然。那我先告退。” 林建离去后,尚钰再次看向碎布,长叹一声。 “这场火,烧的不是一座寺庙,而是天下人心。” 火场附近,冷羽与李煜分头查访,找到了几位夜间路过的商贩。 “你说你看到火光前,有几个黑衣人?” “对,我当时正拉着车从旁边小巷过,隐约看到三个人,穿得全黑,脚步轻得像猫。我还以为是夜行贼,不敢多看。” “他们是从哪来的?往哪去的?” “往寺庙方向去了,火起来之后我再也没看到他们。” “还有其他人看到什么吗?” “我不知,但我记得其中一人好像瘸了一只脚,走路一高一低的。” 这线索让冷羽眼前一亮。 “李煜,记下这点,重点搜查城中近期受伤、瘸腿之人。” “好。” 傍晚时分,他们带着新线索回到大理寺。 尚钰听完后沉吟片刻,道:“这点虽小,却是破局关键。立刻安排人全城搜查,务必找出这名瘸腿之人。” “若查出他非沈家军人,此案或可反转。” “是。” 尚钰望向天边夕阳,暗道:“但愿为时未晚。” 沈府书房内,烛光昏黄,沈昱宸手指轻敲着桌面,眉头紧蹙,心绪沉沉。 桑晚凝披着外袍,缓步走了进来,神情柔和却带着几分凝重,她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将军,别再焦心了,一会儿茶都要凉了。” 沈昱宸垂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色在灯下一晃即逝:“晚凝,我只是没想到,我们沈家,竟真的到了这一步。” “你还记得你曾说兵权不是为了权谋,而是为了守护百姓。”桑晚凝轻声道,“如今不过是时候再确认一次,我们坚持的是对,还是错。” 他苦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是我太心软了,以为玄渊国还有容沈家的余地。” 正说着,徐秋林大步闯进书房,神情愤怒至极:“他娘的,姬玉那个狗皇帝,真是疯了,真当沈家是软柿子好捏?居然放火烧古寺,还嫁祸给我们。” “徐将军,慎言。”桑晚凝赶紧起身,“此事还未有确凿证据,如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咱们就成了‘谋逆之徒’。” “证据?”徐秋林怒不可遏地挥臂,“你我心知肚明,那衣角怎么可能是真?摆明了就是有人想让沈家死得难看。” “但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是瞎子。”沈昱宸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若我们现在就出手,反倒中了他们下怀。” “可若不出手……”徐秋林咬牙切齿,“他们下一步就敢直接诬陷我们兵变。” “所以,才需要证据。”桑晚凝坚定地看着他们,“我去一趟大理寺,问问尚钰的态度。” “不可。”沈昱宸猛地起身,拦住了她,“你若去了,皇上的鹰犬看到,尚钰怕是立即就要落个通敌勾结之罪。晚凝,我沈家不能牵连任何一个愿意讲理的人。” “我自有分寸。”桑晚凝反握住沈昱宸的手,“我不会直接去大理寺。我和他约好见面,在四方楼。你派木辰送信给他,让他悄悄离开大理寺。” “我同意。”徐秋林点头,“现在就怕尚钰也动摇了心思,若能探出他的态度,也算是摸清了局势。” 沈昱宸终于点头,吩咐木辰去传信,不多时,消息传出。 夜色深沉,四方楼内。 尚钰早已落座于一间雅室之内,低调的墨袍遮掩了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气质,此刻的他神情凝重。 不久后,桑晚凝身着一身深青色斗篷悄然进入,冷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解下斗篷,面色平静地坐下。 “尚钰。”桑晚凝轻声道。 “晚凝。”尚钰拱手,“夜色寒凉,你竟亲自前来。” “若不来,我心难安。”桑晚凝直视他的眼睛,“你我之间无需虚言,你应当知道,沈家绝不会做那等焚寺嫁祸之事。” 尚钰叹息一声:“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何仍将那衣角呈报?”桑晚凝语气未有责问,但句句都如针。 “我不能不报。”尚钰苦笑,“那是皇上派人亲自送来的证据,若我不呈报,便是抗旨。” “可你知那是假的。” “我知,”尚钰低声道,“但我若不顺势行事,大理寺将直接被交由姬景处置,那样对沈家更不利。” “所以你在等。”桑晚凝一针见血,“你在等局势再明朗些,看沈家是否有翻盘的可能。” “也在等皇上自己露出破绽。”尚钰沉声,“晚凝,你信我,我虽不敢公然与皇上对抗,但若真要治沈家罪,我也会尽力拖延查证。” “尚钰。”桑晚凝顿了顿,缓缓道,“沈家不怕血战,但沈昱宸,不愿让任何一个有正义之心的臣子为我们陪葬。” 尚钰神色一震,心头有一丝颤动。 “此案之中,我相信还有漏洞。”桑晚凝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图纸,“我们派人暗中搜查火场周围,发现一处偏殿下竟有药草的残留。你知道的,古寺之中,常年供香,但绝不会存这类药草。” 尚钰接过图纸,认真查看,“这是催焰粉,此粉极易引燃,可控制火势范围。” “对。”桑晚凝点头,“此粉只有军中特配库房才可领出,或,皇家密藏。” 尚钰眼神陡然一冷,“若此证为真,那这案子根本不是民间仇怨那么简单。” “所以,我想请你再查一件事。”桑晚凝眼神坚定,“谁最近从军械署领出过此类物资。” 尚钰思忖片刻,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小心,皇上已经不是我曾认识的那位君王了。” “我知道。”桑晚凝轻声道。 二人不再多言,只留烛火幽幽,仿佛照见了整个玄渊朝局的深沉黑暗。 此时,沈昱宸已 经召集府中亲信,开始布防。 “东南两门加强巡逻,五更换岗不得懈怠,所有传令兵日夜待命。” “是,将军。”众人齐声应下。 他看向木辰:“尚钰那边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禀报我。” “是。” 沈昱宸转身望向天际,低声呢喃:“来吧,姬玉。兵权,不是你说拿就拿的。” 正文 第50章 民心渐失 随着催焰粉的流出,此案也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尚钰坐在书案前,手中拈着那抹淡淡的灰色粉末,眉头紧锁。他深吸一口气,对冷羽和李煜低声道:“此物极为罕见,常人难得一见。你们分头去查,一人进兵部,一人入宫中暗查,有没有关于催焰粉的记载与存储,若是有人曾经借用或提取,务必记下人名。” “是。”冷羽与李煜齐声应道,拱手而退。 尚钰目光沉沉,轻声自语:“此事不能打草惊蛇,一旦证据确凿,自会水落石出。可若还未查清便惊动朝堂,那便是真正踏入了皇上的局。” 与此同时,永夜城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却已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静慧寺那把火,竟是沈家军所为。” “我不信,沈家军护国多年,怎会如此大逆不道?” “你不信有什么用?人家衣角都留下了,你说不是还能是谁?” “唉,沈家果真是百年享福惯了,连百姓信仰之地都敢动手。” “古寺百年香火,说没就没了,谁还敢寄希望了?” “听说,寺里的僧人都没逃出来,全都烧死了。” “太狠了,这种事若不追究,就是纵容啊。” 这些议论如同冬日凛风,在永夜城四处刮过,撕扯着桑晚凝的心。 她披着灰青色披风,低垂着头,戴着毡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她缓步穿行在人群之间,仿佛是一名过路的平民,却将所有的言语都收入耳中。 “小姐。”花素靠近她身边,轻声唤了一句。 桑晚凝垂眸:“花素,我听见了。” “那些百姓,他们太冤枉沈家了。”花素咬牙道。 “他们并不冤枉。”桑晚凝低声,“只是被人利用了罢了。” “那怎么办?若再这么传下去,只怕……” “只怕沈家将彻底失去民心。”桑晚凝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正是那位高坐大殿上的人想要的。” “那我们怎么办?要反驳吗?要昭告天下真相吗?”花莹也紧张地问。 “现在不能。”桑晚凝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证据。若在此时贸然辩驳,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现在所有人的情绪都是怒火。你越解释,他们越当你在掩饰。” “那怎么办?” 桑晚凝沉默了一瞬,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真正的凶手,找到催焰粉的源头。只要能把证据摆在天下人面前,百姓自会明白真相。” “那尚大人那边?”花素问。 “他已行动了。”桑晚凝望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街市,“我也要动一动了。” 她走进街边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耳朵听着周围谈话,眼中却闪着寒光。 “我听说,是沈家军一个叫周志的副将干的,嘿,那人素来桀骜,干出这事也不奇怪。” “谁知道是真是假?我倒是听说,火场里有点奇怪,有个婆子看到火是从寺后角门那边燃起的,可那边不该有人才对。” “哪儿传的?” “我一个远房表哥,他就在那附近当杂役。” 桑晚凝猛地站起,低声唤道:“花素,我们去寺后。” “小姐,您现在要去那地方?”花素惊讶。 “立刻。”桑晚凝披风一甩,快步走出茶馆。 静慧寺后院早已被封锁,但对于桑晚凝来说,这并非难事。绕过几条小巷,躲开几个巡逻兵,她们成功潜入后墙残垣中。 残砖断瓦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在月色下尤为醒目。 桑晚凝蹲下,手指在地上一抹,嗅了嗅。 “确实有催焰粉的气味。” 花素也小心地拨开旁边的灰烬,忽然,指尖一凉:“小姐,您看这个。” 桑晚凝凑近,只见那是一截断裂的铜环,上面隐约刻着“钤”字。 她脸色顿变:“兵部钤制?” “这是……” “是官府储藏兵器或火药之处才会有的钤印。”桑晚凝缓缓站起,“果然,是从兵部流出的。” “可我们没法证明是皇上下令的。” “证据尚不足。”桑晚凝眼神冷冽,“但这已经是一线希望。” “接下来……” “接下来,就看尚钰能不能找到兵部的那批催焰粉的记录了。” 她忽然笑了,笑容如夜风般凌厉:“皇上以为能操控人心,我偏要将这张遮天蔽日的网撕一个大洞出来。” 她转身离开静慧寺后院,夜色中,她披着披风,步伐坚定。 这是场无声的战争。 而她,早已披甲上阵。 夜色已深,永夜城的街巷上灯火零星,沈府内却仍是灯光通明,仿佛不愿沉入黑夜的静谧之中。 桑晚凝正在沐浴,浴桶位于窗边,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心思也深沉起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正是沈昱宸踱步而来,他站在门外,刚欲敲门,又迟疑了。 屋内传出她轻柔的声音:“花素、花莹?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出去,再让我泡一会儿,我太累了。” 沈昱宸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心忽然被这句话刺痛,桑晚凝从未在他面前说过“累”,如今却不加掩饰地吐露出来,显然是真的到了极限。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透着暖光的门扉,内心五味杂陈。 “晚凝,对不起。”他在心中低语,“是我没能护住沈家,更没能护住你。” 他刚想转身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屏风旁的小凳子,发出“咚”的一声。 屋内桑晚凝本已半睡半醒,猛然惊醒:“花素?花莹?怎么了?碰到什么了?” 沈昱宸急忙答道:“是我。” 她愣了愣:“你?” “我……我来了一会 了,本想与你说说话,见你在沐浴,便没敢打扰。刚想离开时,不小心碰到了凳子。”沈昱宸语气有些慌乱。 桑晚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为何来?有事吗?” 沈昱宸顿了顿,低声道:“我担心你。你一整日都在外奔波,回来后也没吃晚饭,我只是想看看你。” 屋内传来细微的水声,她轻轻站起身:“你先去叫花素花莹进来吧,帮我更衣。” “好。”他顿了顿,回身离去。 不多时,花素与花莹匆匆赶来。她们知道桑晚凝劳累至极,不敢怠慢,迅速为她更衣梳理。桑晚凝换上一袭淡蓝色睡袍,眉目间透着清冷疲惫。 “小姐,您今日在街上听到了那些议论,心里难受吧?”花素忍不住问。 桑晚凝点了点头:“百姓的心,一旦动摇,便如江水决堤,难以挽回。但沈府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地,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花莹轻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先稳住人心。”桑晚凝缓缓起身,走向窗边,“明日,我会以沈夫人的名义去静慧寺废墟,设香案祭祀,送去救济。以此示民沈府之诚。” 两人齐声应道:“明白。” 此时,外院传来脚步声,沈昱宸再次走来。 “晚凝,可否说会儿话?”他在门外轻声问道。 桑晚凝沉默半息:“进来吧。” 沈昱宸推门而入,见她已换好衣物,立于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如寒雪中绽放的一朵兰花。 “我今日无意惊扰。”他语气低缓。 桑晚凝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本不必担心我,我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 “但我心疼。”沈昱宸忽然走上前,目光灼热,“你为沈府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却无能为力。” 桑晚凝垂眸,不语。 “晚凝,”他低声唤道,“你若觉得太苦,太累,不必一人扛着。沈府不是只有你,还有我。” 她轻轻一笑,却满是倦意:“可你现在也力不从心,不是吗?” 沈昱宸苦笑:“是。但我会重新站起来,与你并肩,为沈家重振旗鼓。” 他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又缩回,低声道:“对不起。” 桑晚凝看着他纠结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沈府还没垮,我也还没倒。沈昱宸,你要做的,不是对我说对不起,而是带着我一起撑住这个家。” 沈昱宸猛然抬眸,眼中一片灼亮:“我可以做到,我沈昱宸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 两人久久相对,屋内静谧,只有窗外夜风轻拂竹影,一切尽在无言中。 良久,桑晚凝轻声道:“明日去静慧寺祭祀,你也一同前往吧。” 沈昱宸点头:“晚凝,谢谢你,你的聪慧给沈家和我都带来了希望,有你在真好。” 说着这些话,沈昱宸轻轻的抱住了桑晚凝,就这样静静地,两个人相拥在了一起。 桑晚凝听着沈昱宸的心跳,心里不禁感到温暖起来,至少沈昱宸还有精神气,没有被这棋局拉下水。她要稳住他的心,不能让他被打倒,要给他信心,鼓励他,走出这场黑暗的棋局。 “沈昱宸,不要怕,不要担心,我会帮你,沈家不该被诬陷,冤枉。我已经在被烧毁的地方找到了一截断裂的铜环,上面隐约刻着“钤”字。是官府储藏兵器或火药之处才会有的钤印,那是兵部钤制。我已经派人拿给尚钰了。他会处理的。桑晚凝靠在沈昱宸怀里,轻声说着。 “兵部钤制?看来果真是皇上做的,他真是疯了。”沈昱宸语气低沉,神色凝重又疲惫。 “所以我们要等尚钰的人,他的人去探查了,只要有了证据。我们自己来公布,不能让他来,我怕会牵连他。”桑晚凝看向沈昱宸。 “嗯,我知道,我也不想连累他。他已经做的很好了。”沈昱宸又收紧了手臂,紧紧的抱着桑晚凝。 这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在两人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一场关于民心的博弈,已经悄然展开。 正文 第51章 下旨结案民众生疑 晌午的阳光透过朱红廊柱,斜斜洒在大理寺前院的青石地面上,映出斑驳光影。王逸负手立于石阶,一缕微风掀起他墨色官袍的流苏。他低头凝望掌中的铜质钤印,眉宇紧锁。静思宇亦在一旁,指尖轻抚那枚“兵”字印纹,沉默不语。 “若说沈家军衣角是误置之物,”王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这兵部钤印,便是明晃晃的缰绳,把我们往兵部牵去。” 静思宇冷静分析:“可疑虽多,却皆为物证碎屑,尚不足以定罪。凶手若真是兵部中人,为何留下印记?若想嫁祸,又为何选兵部?” 王逸叹息:“一旦案子牵连兵部,便牵动军机。大理寺若想深查,只怕步履维艰。”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脚步声。尚钰携冷羽、李煜踏入堂内,拱手示意两位同僚。 “尚大人。”王逸躬身,“钤印已验明为兵部现行制式,只是灰烬上附有催焰粉残渍,似与闹市那场爆燃同脉。” “正因此,我要请兵部侍郎林建来府。”尚钰旋即吩咐,“催焰粉流向、钤印出库记录,一点都不能漏。” 静思宇抬眸:“林侍郎素来谨慎,他可能配合?” “配不配合,都要配合。”尚钰目光凌厉。 王逸忽道:“若钤印真出自兵部军械库,照例半月核查,若有遗失,当值校正必受刑,不见回报,说明此印或为旧模。” “有旧模即有私铸。”静思宇接声,“或许有人仿印,再将真物丢入火场,意在混淆视听。” 尚钰颔首:“所以我们要两样东西:一是现存印模;二是三年前废旧印模处置簿。” 王逸提议:“再调沈家军近三月行军路引,若与兵部库署有交集,可佐证时间线。” 尚钰赞同,转向冷羽:“你与李煜分头而行。冷羽,探兵部军械库印模;李煜,查宫中催焰粉存簿。” “属下领命。”二人拱手而去。 晚暮前,尚府灯火初上。杜随引林建入偏厅。案上茶盏氤氲,檀香袅袅。林建一见尚钰,先行大礼: “下官林建,见过尚大人。” “林侍郎请坐。”尚钰抬手,“今日邀来,只为一物。” 他取出锦匣,缓缓揭盖,那枚褪色的兵部钤印赫然在内。林建目光一凛,心弦微震。 “侍郎认得此印?”尚钰沉声问。 林建细看片刻,压低嗓音:“似是旧年神武库所废钤印,按例应当回熔重铸。怎会在……大人从何得来?” “古寺废墟,灰烬之中。”尚钰简短回答,“事关命案,需请侍郎解惑。” 林建沉吟,终道:“大理寺若要彻查,兵部自当配合。但钤印去向牵涉军械重机,还望大人保密。” 尚钰轻叩桌面:“我要见废旧钤印熔解簿,及近两年库署领印名册。” 林建迟疑:“此册需尚书批示。” 话未完,帘外传来冷羽声音:“主子,冯尚书携卷宗候于外堂。” 林建怔然:“尚书竟亲自……” 尚钰微微一笑:“林侍郎放心,冯尚书与我同心查案,无人愿背这口黑锅。” 帘幕掀处,冯尚书已步入堂内。他拱手对林建:“林侍郎,印模仓储账册由你经手,可有疏漏?” 林建立起身:“回尚书,旧模皆按制熔毁,除却三年前云阳卫大修库时,失火烧毁数枚,已登残损册。” “云阳卫。”尚钰揽袖而立,“恰是沈家军前往北疆中转之地。” 冯尚书沉声:“当年失火原因查作电闪入库,终成无果。若真有人借火毁印,便是今日此祸根。” 尚钰转身吩咐杜随:“即刻草拟公文,一封至云阳卫,查当年火患卷宗;一封至大理寺,请王逸、静思宇勘验三年前案卷。” 林建望着那枚钤印,忽忆旧事:“大人,三年前云阳卫火场也残留催焰粉痕迹,但因战后清理匆促,未细究。” 尚钰眼底寒光骤起:“看来有人布局已久。此案非兵部独负,亦非沈家独负,而是有人借两股势力生事。” 冯尚书拍案:“大理寺若需军部配合,本官也会配合,但务必确保真凶落网,莫予逼宫生乱。” “冯尚书放心。”尚钰拱手,“天子在上,律法不阿。兵部若清白,当还兵部清白;若有人渎职,当由律条定罪。” 夜深沉,大理寺灯火再亮。王逸、静思宇伏案翻检云阳卫旧卷。帘外北风似刀,卷起灯影摇曳。冷羽带回军械库批条,李煜亦携宫中秘档而至。 王逸抬头:“催焰粉宫中存量三百,兵部神武库亦三百,如今各缺二十。缺口同日,三月初八。” 静思宇点卷宗:“云阳卫火患正是三月初八旧案翻版。凶手以同法偷粉、毁印、嫁祸。目的何在?” 众人沉思,一时间静若寒潭。忽而,一枚折角密函自门缝被悄悄递入。王逸警觉拔剑掀开门扉,却只见空廊清寒、无人踪迹。 尚钰展开密函,两行血书刺目: “焰起兵火,尘落皇权。若探至深处,尸骨遍野。” 王逸浑身一震:“凶手在警告我们?” “更像是威胁。”尚钰阖目,片刻后冷声下令,“传我令:即刻封卷,全员通宵勘验;明日辰时,兵部、大理寺、云阳卫三方对质。” 静思宇握拳:“真相若出,或震动朝纲。” “朝纲由真相守护。”尚钰抬眸,黑瞳里映着烛火,“我们,便是守火之人。” 夜色下的永夜城,皇宫内,御书房灯火如昼。鎏金紫檀案后,皇帝姬玉一袭暗龙常服,指尖轻勾玉盏,微醺的酒香在空气里浮动。大祭司炫舞立于阶下,羽衣曳地,袖中铜铃轻响,像是替君臣二人掩去暗中的窃喜。 “沈家军威望根深,终究奈何不得,如今借静慧寺之祸,撕下一角光辉,已足够。”姬玉啜酒,眉梢带笑,“民心既疑,兵权早晚要松动。” 炫舞却摇扇低声:“皇上,刀不入鞘易伤己。民心虽散,却未尽失。若有人暗查,当察觉圣旨突下的破绽。” 姬玉放下酒盏,语气不以为然:“大理寺已奉旨止步,尚钰与兵部都被关在条条圣谕里动弹不得。百姓爱看热闹,却无耐心细想。再过月余,谁还记得一场大火?” “但臣担心尚钰。”炫舞眸光黯动,“那人古板而狷直,一旦背诵律条,便如铁石。圣旨压得住他的官身,却压不住他的好奇心。” “让他好奇去。”姬玉冷笑,“他查不出线索,反显无能。朕何惧?” 炫舞低头,掩住笑意:“陛下胸有成竹。可民望如水,沈家军纵失半城民心,也仍握北疆刀锋。若逼得太急,恐犬急跳墙。” “不急。”姬玉端杯摇晃,酒光映出双瞳深渊,“再给他们一块糖。北疆补给迟发三月,朕此刻准其全额拨给,军心自安;而京城流言四起,却只说沈家索饷贪墨。救命的金粮,也能浇脏水。” “圣明。”炫舞抬袖行礼,“不过,尚钰若暗访民间,恐听到逆耳之言。” “随他听。”姬玉抬手,指节敲案发出清脆声,“他若敢越过圣旨一步,朕便调他去西域抚夷,叫他十年回不来。” 炫舞轻笑,正待再劝,忽听殿外内侍尖声通报:“兵部侍郎林建求见,称有军情急奏。” 姬玉眉心微蹙:“这时辰?”随即挥袖,“宣。” 不多时,林建疾步入内,跪下叩首,声线带惶急:“陛下,北疆飞鸽急报,边防斥候于流沙岭外遭袭,疑似西戎残部复入,沈威海请旨提前换防,调三镇援北境。” 姬玉面色一变,随即压低声音:“兵部可有预备兵粮?” 林建额头见汗:“回陛下,冬储尚在途,需十日方达边仓。” 炫舞适时抬眸:“十日,沈家军能撑么?” 林建咽下苦口:“若西戎真驱夜狼骑而来,三日即抵雪岭关。” 姬玉沉默良久,忽而笑意转冷:“传旨。” 炫舞暗暗屏息,倾耳聆听。 “调云阳卫三千精骑即刻北上,由兵部督粮五千石随行;沈威海若挡不住,兵权自解,由云阳卫接防。让他们沈家军先抵抗住,云阳卫十日才能到,最好沈威海战死杀场。” 林建面色剧变,却不敢违抗:“臣遵旨。” 炫舞敛袖,悄然扬眸,瞳底浮现一丝精光:云阳卫乃皇帝亲军,若接防成功,沈家军等于被削去牙爪,再无翻盘之日。 姬玉似看透他心思,低声道:“一步步来,才不露痕迹。”他抬手轻轻夹起一页折子,火漆印被烛焰映得赤红,“让天下人都以为,朕是在护国,而不是夺权。” 炫舞俯首:“陛下圣算。” 翌日清晨,风雪未至,谣言已满城。 茶肆里,老评话人拍案高声:“沈家军骁勇,却欠奉国心。且看云阳卫,铁骑如风,才是皇威。”堂下一片聒噪。少年客抬眉冷笑:“若无沈家征战多年,西戎早入你家院门。”话音未落,店小二急来相劝,怕惹祸端。 巷口布衣百姓围炉取暖,低声议论:“听说静慧寺那火,是沈家军勾结兵部私贩火药,点错了库房。”“也有人说兵部贪腐,沈家替人背锅。”声音交错,真伪难辨,寒风将流言吹到更远处。 而大理寺的暗室内,尚钰却冷对圣旨,目光如刃。 王逸失声:“大人,此事已结案,若再追,便是抗旨。” 静思宇沉声:“可若真是皇命遮掩,我们的律条何用?” 尚钰握紧那枚褪色钤印,语气低沉却决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条写得,再无人敢读吗?” 王逸面色苍白,却终长揖:“若大人执意前行,王逸愿随。” 静思宇亦捶案而立:“大理寺岂能被圣旨当作遮羞布?静思宇,随。” 烛火摇曳,三道身影在墙上重叠,像是暗夜里燃起的微光,虽渺小,却倔强照亮未知的深渊。 正文 第52章 永夜城是时候要变天了 沈府内,议事堂里烛火幽幽,一张绢布舆图平铺案上,猩红墨迹在北疆边线上横亘成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徐秋林站在灯下,甲衣未解,眉宇压着风霜般的沉色。“少将军,”他拳猛地擂在桌面,瓷盏俱颤,“老将军手里不过万余守军,雪岭关却是十倍夜狼骑。再拖下去,西戎长驱直入,玄渊北陲顷刻失守。” 木辰与路之遥倚着窗棂,冷笑自唇侧逸出:“皇家还在推诿调度,他们的云阳卫十日后才到,雪岭关还能剩什么?一群尸位素餐的蠢货罢了。” 沈昱宸立于舆图前,玄袍在烛影里投出修长身形。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宛如山间夜鼓,敲在众人心头:“云阳卫十日后抵达,的确是不让沈家活。既然如此,我们便自己破局。” 徐秋林眸光骤亮:“少将军要——” “徐副将,你率沈家军三万精骑连夜北上。”沈昱宸目光落在舆图,指尖稳稳点在雪岭关,“三日必至,五日破敌。破后留八千固守,其余南返,在永夜城附近的青枫山埋伏。” 徐秋林热血上涌,抱拳沉声:“末将领命。” 沈昱宸又转向木辰:“风隼暗卫随你,掩杀西戎探骑,截断粮道;同时封锁边郡驿路,别让皇室的耳目探到半分风声。” 木辰俯身一揖:“属下遵令。” “李荣副将率两万轻骑护送‘粮草’折返永夜城。”沈昱宸顿了顿,眸色沉深,“表面为粮草,实则一支暗刃。号旗一起,直封永夜城南门。当然,一切还需看姬玉接下来做的事,如果触犯了我们的底线,那就反了他又何妨?” 堂中烛火静静跳跃,映得三人脸上皆是决然。徐秋林忽地单膝触地,高声道:“若我沈家军血洒关山、却换不来皇恩,只愿这一腔热血灌进皇都,洗那腐朽江山。” 沈昱宸俯身,双手扶起他,语调缓而坚定:“徐副将,这一去,你我生死各凭本事。但记住我们所守,是百姓家园,不是某一家皇权。” 烛影摇晃,映出两人对视的目光,火焰里有同样炽烈的决心。 亥时将尽,寒风刺骨,永夜城青枫山附近沈府校场火把如林。三万精骑列阵,铁甲在昏黄光晕里泛着寒意。旌旗猎猎,雨雾中沉沉浮浮。 沈昱宸踏上高台,玄山令在他掌心折射出冷光。他环顾列阵将士,声音滚雷般砸进夜色。 “沈家军——” “在!”三万嗓音齐震,如海潮汹涌。 “雪岭关危急,可敢以血守关。” “敢!” “可敢不待皇命,驰援北疆。” “敢!” “可敢誓与关山共存亡。” “誓死共存亡!” 沈昱宸高举玄山令,月下锋芒如雪。“出——征。” 蹄声雷动,火龙破门而去,铁骑卷起漫天泥水,朝着北方无垠黑幕怒吼而去。 人潮散尽,廊檐雨角滑落成细密珠线。木辰随沈昱宸缓步回到内院。风吹灯晕,花影摇曳。 “少将军真要推翻永夜城?”木辰低声问,语气里藏不住担忧。 “我若不去,皇都谁能护我想护的人?”沈昱宸停在檐下,抬眸望向遥远城灯,“也是时候,让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亲眼看看北疆铁血,究竟替谁而战。” 木辰躬身,声音如磐石般沉稳:“属下守青枫山,待您一声令下,雷霆即落皇都。” 沈昱宸微微颔首,转身入室。案几上摆着父帅沈威海的旧甲,他抚过斑驳刀痕,喃喃道:“父亲,孩儿已经派沈家军前去支援了。” 窗外檐铃细响,仿佛回应。烛火轻轻摇晃,在铜镜里映出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北疆的风,正翻越山脊,吹响雪岭关上的号角;沈府的烛光,却在寒夜里燃成一道热血的前路。破晓之前,一场撼动玄渊的风暴,已悄然成形。 漆黑的血色下,皇城灯火如昼。御书房内,赤金蟠龙香炉袅袅升起沉香,浓得几乎要凝成雾障。姬玉斜倚在鎏金玉榻上,手中琉璃盏里盛着帝酿玉尘浆,微醺的酒香漫进大殿天花的缠枝金云。 “大祭司,”他半阖着眼,唇畔浮出得意弧度,“云阳卫已自京畿外启程?十日,只怕连沈威海的遗骨都见不着了。”  炫舞立在阶下,羽衣曳地,指尖拨弄新月铜铃,脆声叮当。听闻圣问,他低低一笑:“陛下放心,末日凶讯一到,北疆军心自乱;再散几句‘血咒应验’的谣,沈家便是百刃锈铁。” “血咒……”姬玉垂眸,掂着杯盏缓缓旋动,酒液映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面孔,“当年的血咒秘言,本就是暗子,如今正好派上场。沈家死得越多,百姓越信诅咒,朕收兵权便越顺理成章。” 炫舞扬眸,狭长眼尾勾出一丝笑意:“臣已在京中茶肆布数位‘说书人’,前日才把‘沈家受诅、血脉薄命’的旧章翻出,又添上新辞‘凡战死者骨髓皆黑,血脉自噬’。待雪岭关出一星半点噩耗,谣言即成铁证。” 姬玉轻嗤:“蛮荒之地,留给蛮夷也罢。一座雪岭关换沈家全盘军柄,朕何惜?”他顿了顿,又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只可惜那老东西沈威海,若能活捉,朕倒想让天下人看看‘天之骄兵’向朕跪首的样子。” “沈威海桀骜,恐怕宁死不降。”炫舞抬袖遮住笑,“不过陛下可放心,夜狼骑擅撕阵,攻速惊人。关破之后,不死也残。届时送回京师,只要奴医稍作手脚,圣心想要的跪拜,仍能得偿。” 姬玉闻声大悦,起身缓步至榻边高窗,推开鎏金窗格。夜风吹进殿来,卷起他衣袂猎猎。宫墙之外,万家灯火汇成粼粼星河,恍若臣民俯首。“看,那些灯火是朕的江山。”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醉意般的缱绻,“朕要让这江山知道,谁才是天命。” 炫舞躬身:“天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姬玉却忽然想到什么,回眸问:“沈昱宸那小子,可安份?传闻他素性强硬,若他亲率沈家军自北疆脱身回师,未必肯俯首。” 炫舞轻摇铜铃,叮铃声里 透出淡淡嘲弄:“沈昱宸?失了父帅,又被云阳卫夺战功,再铁骨,也不过孤臣。群龙无首的沈家军,将领各怀心思。只要陛下以‘朝廷犒师’为名,稍加封赏,兵权自会分流。再吏部调令一道,把诸将彼此拆开,他掌得住么?” 姬玉缓缓点头,似飘然入梦:“好,等朕的诏书。雪岭关若一破,赐沈昱宸‘定边将军’虚名,却夺他实权;云阳卫斩首功,分封三处节度,镇在沈军旧地。沈家军再多,也只剩空壳。” 炫舞低声附和:“陛下良谋,兵不血刃便削尽虎牙。” “朕何尝怕流血?”姬玉轻哼,眼底冷芒一闪,“只是世间恶名,总要有人背。若北疆真丢,就让沈家背这个‘误国’的罪字。” 炫舞垂眸:“臣已备好三道折子,一道指称沈威海轻敌失城;一道弹劾沈昱宸擅自挪粮;一道请云阳卫统军‘代行镇守’。关城若陷,三折同上,御史台必声浪如潮,天下谁不指沈家?” 姬玉大笑,声震金瓦:“好,到那时,朕再下罪己诏,以示忧国;百姓感怀龙恩,沈家却万劫不复。兵权,只归皇权。” 笑声盘旋在殿顶,撞得金灯嗡然颤抖。香烟蜿蜒而上,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毒蛇,悄悄钻进夜幕之外,蜿蜒向更遥远的北疆。 寒夜的风早已停歇,阴云却仍压在皇城上空。金銮殿后廊,一名内侍悄然躬身,匿在朦胧灯影里。待御书房中朗笑声渐歇,他才转身掠入角门,无声无息。 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小檀漆轿停在月影下。内侍掀帘,低语几句,帘内伸出一只带血纹玉扳指的手,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沉寂暗河里第一枚涟漪。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风高月陨,雪岭关外旌火成炬。徐秋林勒缰立于高坡,眺望关城里断壁残垣,心头一声沉喝。 “沈家军,列阵。誓死保卫玄渊国,保卫百姓安危。” 三万玄甲骑腾起滚滚尘沙,如厚云压境,直向关前怒吼而去。远处夜狼骑应声而来,号角凄厉,仿佛呼啸的群鬼。 一场足以改写朝局的血战,自黑云压顶处爆燃。 京畿南二百里,青枫山幽,林火轻摇。李荣披黑甲,静立山巅,遥望永夜城灯海,低声自语:“等一声号角,便天塌地陷。永夜城,是时候要变天了。” 他回身,眼前两万轻骑已经悄然散入夜色,刀剑森然无声。一只夜枭掠空而过,啸声绵长,像是替即将到来的风暴发布宣言。 御书房里,姬玉的笑声再次炸开,炫舞羽袖轻扬,铜铃脆响。可谁也没有察觉,就在宫墙阴影深处,一盏宛如鬼火的微光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团更暗的夜色。 那是沈昱宸布下的棋,也是即将把皇权撕开的锋。 正文 第53章 了大局已定新君登基 晨曦初透,沈府深院仍笼在薄雾里。凉风带着桂枝暗香穿过长廊,掠起廊角风铃细响。书房的窗扉半敞,灯芯犹未熄,昏黄烛火映得墨痕卷轴如山。 尚钰踏进门槛,褪去一夜星霜的银灰朝服,似笑非笑的看向沈昱宸道:“沈少将军。” 沈昱宸立于席后,束发帛带犹带夜色。昨夜未眠,眉间却无疲态,只有一抹冷沉。“尚大人请坐。” 尚钰抬眸,打量对面的青年,玄黑窄袖上还带着冰冷的寒霜,分明披着山河血火,却依旧如寒玉静谧。他敛目叹息:“你已决意?” 沈昱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案上北疆急报:“非我欲夺,他逼我反。若留姬玉一日,高墙之外便多一尺白骨。” 尚钰缓缓抚案,声音低阔:“昨夜我御前暗线回报,陛下与炫舞笑言‘蛮荒换兵权’。原话——‘给了西戎又如何’ “嘿……”他抬眼,讥诮在唇角,“关外几十万生灵,在他眼里还不如龙椅稳妥。” “如此皇帝,”沈昱宸淡声,“玄渊国不配再称天朝。” 书房沉默,只剩满屋的寒意。尚钰忽然笑出声:“我早知你心有锋刃,却没想到锋芒至此。好,若要换天,且让霜刃饮血。”他一拂袖,取出一方红漆锦盒,“这是御林正印,五千羽林暗卫听我号令,从今以后,听你的。” 沈昱宸垂眸,却并未伸手去接,只问:“尚大人不惧?一旦事败,你身系大理寺卿之职,又亲率御林军,家族亦会受株连。” “官位?”尚钰笑意温淡,似春雪消融,“千帆阅尽,人不过一死。若死前能为这山河做件对得起天的事,值矣。” 他顿了顿,目光转柔:“况且,我也欠晚凝一个交代。” 沈昱宸目光微动,抬手拨亮案前未熄灭的孤灯:“她是桑家之女,更是我的妻。我记得你的托付,会护她周全。” 尚钰凝视他片刻,缓声道:“她行事寡言,却为沈家屡次奔波。若非真心,怎会冒死潜入烧毁的古寺寻线索?若非深情,又怎肯夜探宫闱为你查探催焰配方?” 烛火跳了跳,映出沈昱宸眸底暗潮。片刻,他低低一笑:“我知道她好,却不敢奢望她。原来,她也会把命系于我?” “沈少将军,”尚钰收束笑意,郑重拱手,“你护她周全,便是对我最大的偿还。” 沈昱宸肃然还礼:“我以性命相誓,定会护她无忧。” 窗外雾色渐淡,几缕朝阳穿云而下,落在案上兵符冷芒之上。沈昱宸抬手按住北疆舆图最北端,又以袖口轻轻点在帝都。 “今日午时,我入永夜城觐见昭德皇后,请她暂监国;明夜子时,李荣轻骑封南门,木辰断皇城外五驿。 酉时,徐秋林雪岭挥旗,传胜报入京。 亥时之前,我要皇城外百姓看见,是沈家守住了玄渊,是姬玉弃了山河。” 尚钰低声一叹,似悲似慨:“天命自此易主,愿我玄渊再无腐君。” 沈昱宸点燃一缕狼毫,“政诏、罪己、夺兵三份折子,我都替他写好了。只待他按手指印。” 墨香氤氲,尚钰忽想起什么,语气轻缓:“若他不肯落印呢?” “那就让他落血。”沈昱宸提笔挥毫,字若霜刃 ,“江山可换,龙椅亦可换,人心却换不得。百姓欠了太多血债,再不能让他们买单。” 长拂过半刻,尚钰起身告辞。临出书房,他忽回头,轻声道:“若你得胜,自可封王摄政。但若有一日,你忘了今日之誓,我虽弃官,亦会拔剑。” 沈昱宸笑意沉定,拱手还礼:“若我负初心,甘受此剑。” 门扉阖上,晨光大盛,照亮书案上那一行刚落墨的字。 >“以苍生为念,以山河为证。” 墨迹未干,却已透出刀锋般的决绝。 辰光破晓,永夜城外初雪未融,宫墙却已换了颜色。五千御林军早已围攻了皇宫,姬玉被关押,连同大祭司和一些叛党也被关押软禁。午时三刻,金钟三下,内廷传旨,大将军沈昱宸入凤仪殿,面请昭德皇后监国。 凤仪殿前,曲折回廊,红漆栏杆漾着冬日微光。沈昱宸踏雪而来,甲胄未解,只在肩上覆一领玄狐披风。随身兵士尽停留殿阶下,唯听他靴底碎雪,声声入殿。 凤仪殿内,棱窗半启;素幔低垂,薄尘未拂。昭德皇后昭绾着月白常服,正指挥贴身宫女将锦匣、书卷、一笼茉莉珠钗一件件装入木箱。听闻通禀声,她却不曾转身,只淡淡吩咐:“都封好,送去昭宁宫。” 帘缝被风轻掀。沈昱宸拱手俯身,声如铁石:“末将沈昱宸,拜见皇后娘娘。” 昭绾回首,秋水剪瞳掠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收敛。她换上一贯温柔端庄的神色,抬手示意无须多礼:“将军请起。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想问,外头,真的尘埃落定了吗?” “姬玉已由禁军收押,暂囚昭阳台,待宗正寺具结。”沈昱宸沉声,“宗人府血谱已核,皇子姬凡辛为嫡长,按大统当继。只是皇子年幼,朝不可一日无主,故请皇后暂御监国之责。” 昭绾嘴角轻轻一牵,像笑又像叹:“西内旧规,太后方能垂帘。我只是皇后,若居中监国,终究名不正。”顿一顿,她望向窗外的飞雪,声音低若叹息,“我素来不愿触碰那些刀光。如今山河换色,却仍要我披这件彩金愁衣。” 沈昱宸正色:“娘娘心怀仁善,竭力保全朝纲,此乃社稷之福。待边事肃清、朝局重整,臣即上奏罢监,绝不多留。” 昭绾眸中隐隐有光,却又迅即黯去:“可我不想让凡辛困在这座宫里。若他继位,就注定背负皇权枷锁。” 沈昱宸沉默片刻,终道:“若他将来无意帝位,臣自有办法教他体面让贤。如今之计,只能循正统以稳民心。” 昭绾垂睫,拈起衣袖一角,淡淡抹去眼角雾气:“好,便依将军。” 殿外内侍传报:“大理寺卿尚大人求见。”昭绾心中一震,下意识攥紧帛角。沈昱宸侧身请示,昭绾忙低声:“请——” 帘影微动,尚钰入殿,一袭淡墨纹鹤常服,鬓发犹带雪色。他行至殿中,先向皇后礼拜,再与沈昱宸颔首。昭绾平日端凝,此刻却指尖微颤。她扯出一抹和缓笑容:“尚大人辛苦。” 尚钰垂目含笑,答得温和:“臣受将军所托,来呈摄政事宜。”说罢,从袖中取出御前笔札、宗人府公函、六部同签奏疏,一并置于案上。“皇子临御,需监国辅政一人。群臣推举微臣暂摄。” 昭绾心尖轻跳,掩在袍袖的手缓缓收紧。她低声问:“尚大人可愿?” 尚钰拱手:“摄政非荣,乃责。如皇后信任,臣愿与沈将军共守此局,待天下重安,再辞归田。” 昭绾望进那双冷澄若水的眼,胸口忽生暖意,却又被理性压下。她轻轻点头:“有劳大人。” 沈昱宸见二人目光交会,心中会意,微微避让半步,给他们留出一线幽静。昭绾却敛眸,抚案转开话题:“政诏拟好了吗?” 尚钰展开札稿,由太监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因私失公,愧对社稷,即日禅位于皇长子凡辛。皇后昭绾摄行监国,摄政王尚钰辅政,待皇帝年满擢礼,大政归正。凡此七条,着速颁六合,通示天下。” 昭绾听至“皇后摄行”,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唇。片刻,她郑重按指印泥。沈昱宸亦提笔署押,三方章印重叠,凤仪殿烛火映得硃砂血红。 未时正刻,钟鼓大作。金銮殿前御道铺陈黄罗玉阶,文武百官列班。禁军围辇,捧《禅诏》与《监国诰》。昭绾抱幼帝姬凡辛登金阶,面垂白纱,手指却微弯握住儿子袖角。 尚钰立于阶侧,玄衣束发,不着冠冕,只以摄政玉节悬腰。沈昱宸佩玄山令,率武将班于午门正北。 太常寺钟鼓九奏,百官再拜: >“恭迎新君——” 凡辛孩童奶音,却因父皇昨夜突被幽禁而惶惶。昭绾俯身,柔声安抚:“阿辛莫怕,母后就在你身旁。”说着,以母后之礼扶他按下玉玺,完成君位礼成。 金殿外雪落无声,百官长呼“万岁”。沈昱宸却在沉雪中立得笔直,只在心里低语:山河须新,而民心当厚。 夜幕降,凤仪殿灯火堆雪似昼。昭绾遣散宫婢,独留尚钰。殿外风吹帘影,两人隔灯相对,却谁也开不了口。 良久,尚钰轻叹:“娘娘可还记得,七年前雨夜,你撑伞为我挡风?” 昭绾睫毛颤了颤:“我原以为你早忘了。” “雨落江心,怎忘得。”尚钰微笑,眼里有难掩的暖色,“今日之后,你不再是深宫人。将来若想看江南杏花,臣——”他停顿,将“愿陪同”咽下,只改以更恭敬的口吻,“臣当助你脱身。” 昭绾嘴角泛起近乎孩童般的笑意,却又迅速压住:“天下初定,你我各司其职,待阿辛长到能说‘让贤’两字,再谈他事可以吗?” 尚钰轻轻颔首:“可以。” 当夜三更,沈昱宸离宫回军府。城中百姓闻新帝登基,人心未定,却见街道仍有沈家军巡防,心中颇安。 大雪将至,沈昱宸立在高阙上远望北方。风里隐约有战鼓回响,那是雪岭关传来的急报:徐秋林破敌,斩夜狼主帅,关城无失。 他仰头,天际闪过一道电光。玄渊国最黑的夜已过,新的黎明正被雷声撕开。 正文 第54章 雪夜柔情蜜意不负你我 兰亭苑的窗扉被夜风敲得轻响,庭前槐影与灯笼晃成疏斑。大雪迟迟未至,天地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桑晚凝捻燃一炷细香,将铜炉移到案几角落。檀香袅袅,掩去屋外风声。她轻声唤:“花素,把帘子再放下来些,别叫风灌进来。” 花素应声放下厚帘,屋里立时温暖许多。桑晚凝垂眸,指尖摩挲青瓷汤盅的盖钮,心口那分说不清的忐忑却在夜幕里愈发清晰,他会赶回吗? 花莹看主子眼波游离,不由替她握紧手:“小姐,今日宫里仪注冗繁,将军或许正被诸将簇拥议事。您莫忧,戌时前他必回。” 桑晚凝轻轻“嗯”了一声,却仍望向窗外。 天际积着铅色云山,像一口巨钟压垂穹顶,随时会倾下一城暗雪。她忽想起幼时母亲说的话:雪落之夜,愿者归心。 门“吱呀”一声。狂风卷着碎冰扑面而来,灯火晃动,铜炉火星噼啪四溅。桑晚凝下意识裹紧衣襟,抬眼便见沈昱宸负风而入。 他发上结着细霜,戎装未卸,靴底还带宫阙白石的雪泥。寒锋般的夜气裹着他整个人,却被他眉眼间那抹倦意与安心一同融化。 “晚凝,我回来了。”声音透着与外头风雪截然不同的温度。 桑晚凝心中一热,迎前两步,抬手却停在半空,怕触到他满身寒气。沈昱宸看懂她的迟疑,先解下玄色披风搭椅背,抖落冰屑,才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冷了?” “你更冷,”桑晚凝轻斥,眼里却满是担忧,“先坐,汤也快凉了。” 沈昱宸被她按到炉旁,花素忙把铜壶推近,又递来干巾。沈昱宸低头擦拭,粗砺指腹无意刮过她手背,桑晚凝耳尖微红,忙转身为他盛汤。 两人并席而坐,窗外风声似被炉火驱散,只余汤滚微沸的气泡声。沈昱宸捧盅饮了一口,暖意直落腹底,眉间冰霜尽散。 “宫里可真定了?”桑晚凝轻声问。 “昭后监国,尚钰摄政。”沈昱宸放下汤盅,声音比炭火更沉稳,“姬玉被幽囚昭阳台,等宗正寺给罪。大祭司、火药库案诸犯,先流三千里。雪岭关捷报也传到了,徐秋林斩夜狼主帅,关城无失。” 桑晚凝眼底闪过欣慰:“终于——” 沈昱宸却忽又低声补一句:“可这些,都敌不过我此刻坐在你身边的安稳。” 她愣了愣,抬头正对那双专注的眸子。炉火映在他眼底,像碎星沉进深海。心弦被猛地拨动,她鼻尖酸涩,想说什么,却被他夹起的一块热鱼替换了话题。 “你最爱桂花酿鳜,尝一口。”沈昱宸把筷子伸到她碗里,动作笨拙却贴心。 桑晚凝低声笑:“将军什么时候学会劝人用膳了?” “从今日。”沈昱宸认真道,“往后每一日。” 饭至半酣,屋外飘下第一片雪。花素花莹悄将隔门掩好。铜炉火舌舔着松脂,噼啪几声,夜色更静。沈昱宸忽然抬手,在桌面摊开一张封油小囊。 “这是?”桑晚凝疑惑。 “玄山令副印。”他目光柔和,却藏不住郑重,“徐秋林请我代为转赠,他说少将军若有一日不在,他唯听少夫人号令。” 桑晚凝手指一颤,险些碰翻盅碟:“你,你又要上前线?” “不去。”沈昱宸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边关稳了,朝局也定了。我想请半载假,陪你回江南老家,看你常提的桃花汀州。” 桑晚凝怔怔望他,眼眶忽红:“你怎知我想回去?” “你的字帖里,总描那条渡口。”他笑,语气带着些许少年腼腆,“我记下了。” 炉火跳了跳,照得两人面庞皆温。桑晚凝垂睫,泪光晃成暖雾,却被沈昱宸拇指轻轻拭去:“晚凝,我欠你一句。” 她抬眸,声音嘶哑:“什么?” 沈昱宸深吸一口气,像赴一场无声的战阵,终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誓词缓缓吐出。 “余生,请让我护你,亦让你伴我。” 短短十几字,抵过千军万马的喧嚣。雪花扑簌落在窗扇,天地刹那无声。桑晚凝泣而笑,轻声应:“好。” 夜更深,花素花莹替主子添炭后,默契退下。廊檐下一串风铃被雪压得轻轻鸣响。桑晚凝取来新灯剪去炭芯,微光映出沈昱宸眉宇间久违的松弛。 “昱宸。”她忽轻声唤。 “嗯?” “我曾为你点过长明灯,求你平安归来。”她侧头望那盏小灯,眼中柔光似水,“如今灯未熄,你已归。我想告诉佛祖,这盏灯可以换愿了。” 沈昱宸握紧她的手,低声笑:“换什么?” “愿他此生与我,共看雪落灯生,共守四时安稳。”桑晚凝轻声道来。 窗外,大雪终于如约倾盆而下,天地一瞬又白茫一片,仿佛为新王朝覆上最洁净的素裳。兰亭苑内,两盏灯花并燃,在漫天雪色里,温暖如春。 铜角灯燃着豆大火苗,暖黄光晕将寝殿映得比雪夜更温软。窗外风吹竹影,沙沙如低琴;帷帐内,却是另一番心跳如鼓。 沈昱宸拢住怀中人,指尖掠过她鬓发的湿意,声音低沉:“晚凝,你的手都凉了,可我方才沐过汤池,身上烫得很。” 桑晚凝想要挣,却被他更紧箍住。她只得垂眸,柔声敷衍:“我不冷。” “可是我心里冷。”沈昱宸俯在她耳侧,吐出热气,“看你魂不守舍,我怕你又要替沈家扛什么天大的事。” 桑晚凝手里仍攥着那条绣着山水暗纹的巾子,指节泛白:“我只是想到血咒未解,新皇登基,还未稳固,若有人借题再起,沈家还不得安。” 沈昱宸捧起她的脸,迫她对视:“玄渊百姓念的是活计,不是谎言。血咒之说,迟早会被战功掩埋。”他顿了顿,眸色微暗,“可若你今夜仍想着旁事,而不是我,那才叫我心寒。” 他话音低哑,像拂过锋刃的琴弦。桑晚凝被这句“不是我”震到,心口忽然一软,脸烧得更厉。她小声辩解:“我怎会不想你?” 沈昱宸轻笑,低头在她额心一点:“那就只想我一人。”话落,他脱下外袍覆在她肩上,自己只着薄中衣,腕上水珠沿肌理滑落,落入襟口。桑晚凝抬手替他揩去,才发现自己袖口也被打湿。 “让我来。”沈昱宸接过绢巾,反手替她擦掌心的凉汗。细密动作里带了缠绵的耐性,每一道指纹都被他温柔描摹。桑晚凝被这无声的亲昵搅得心湖剧荡,呼吸里带上急促轻颤。 烛火摇曳,帷帐间投下两人交叠的影。沈昱宸忽扶她坐到镜台前,自己站在她身后,低头与她对视铜镜中的样子:“我想听你说一句心里话。” 桑晚凝被自己羞红的双颊吓到,忙移眸:“什么心里话?” “说你信我,信我能护沈家,也护你一生。”他嗓音沙哑,仿佛用尽所有克制。 桑晚凝盯着镜中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眼尾倏然湿润。她轻轻颔首:“我信,从今日起,此生此世,唯信你沈昱宸。” 沈昱宸喉头滚动,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他解下自己腰间玄玉佩,放入她掌心。“以此为证,若有一日我负你,它自碎。” 桑晚凝握紧玉坠,泪意盈睫:“若我负你,也碎。” 两人四目相对,皆看见对方眸底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场无需旁证的盟誓,比庙堂金石更坚,比雪夜更静。 帐中红罗垂地,熏炉里檀香漫漫。沈昱宸牵她入榻,指节轻解她衣襟的流苏绳结。每解一道,他都俯身在锁骨或肩头留下细密亲吻,低声呢喃:“这是给夫人刻的印记,叫旁人看也知道,你是我的。” 桑晚凝羞怯却不再逃避,主动伸手环住他颈项,柔声回赠:“沈昱宸,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沈昱宸神色一滞,像被这句软语击中胸膛,呼吸尽数化作炽热。他俯身将她压在大红褥被间,低声回应:“晚凝,从今以后,你我都是彼此的唯一了。” 月光透过纱窗映在二人交握的手。外头风雪凛冽,帐内却春江潮涌。衣衫翻落,金缕扣子滚入榻缘,叮当碎响像远寺暮钟,悠长而绵延。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雪 已封窗。夜烛燃到尽处,烛泪蜿蜒。桑晚凝倚在沈昱宸臂弯,指尖描摹男人胸前新添的淡红印痕,嗓音带倦:“昱宸,若将来旧案重提,你会怕吗?” 沈昱宸抬手覆在她发顶,低声:“怕,只怕你委屈自己。” 桑晚凝摇头:“我不怕,我只是担忧百姓。” 沈昱宸沉思片刻,道:“陈青和木辰他们会找到关于血咒一事的线索,我会将所有的有利证据呈于朝堂,昭告天下。还有,姬玉就是诬陷沈家之人,近几年的血咒谣言都出于他手,只要他认了,这就足可以为沈家证明。” 桑晚凝眸光一亮,却又担心:“若有人说沈家借助势力伪造呢?” “那便让他们看雪岭关三十万军魂,以血为证。”沈昱宸目色如炬,“谣言遇铁骑,必碎。” 桑晚凝望他胸膛起伏,忽而安心。她抱紧他,轻声:“好,我信你,更信沈家。” 沈昱宸回拥,指腹在她背脊一下一下安抚:“睡吧,雪停之前我都在。” 夜将尽,烛灭余烟,窗外天地一线灰白。迷梦中,桑晚凝听见江南水乡的橹声。那是未来的期许。她依稀记得,渡口桃花会在来年三月盛放,而那个执舟的人,会是眼前这位玄甲将军,放下刀枪,执桨载她穿过漫天花雨。 这一刻,她确信:“血咒会随旧朝残灰散去,浮名会被岁月冲淡,唯有彼此掌心的温度,像今夜炉火般猩红,永不熄灭。” 正文 第55章 提审姬玉联手洗冤 拂晓时分,永夜城已被一夜瑞雪封作银海。屋脊垂玉,檐角挂冰,连市井晨鼓都被棉絮般的雪声压得低缓。兰亭苑内,桑晚凝着玄绛织羽披风,腰束细银鎏绣,映得肤色如雪里梅花。花素、花莹左右扶掖,沿廊行去,脚下吱呀作响,留下一串纤巧脚印。 花莹抬头望天,呼出一团白气,兴奋得两颊绯红:“小姐,昨夜真是下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跟南楚蒸糕似的。” 花素稳重些,忙把披风拢紧桑晚凝肩头:“雪后乍晴,最易透寒。小姐方才身子乏,不可逞强。” 桑晚凝笑意温婉,抬手拂去花莹发梢雪粒:“江南客惯看吴雨,难得见北地琼玉,我也欢喜。瑞雪兆丰年,盼玄渊自此丰阜。”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影壁外。明轩跳下车辕,掀起帘子恭声:“小姐,车厢炭盆已暖,新制姜汤在内,请上车。” 车轮碾雪,嘎吱缓行。桑晚凝坐于绣榻,双手托着白瓷暖盏,细啜姜汤。花素隔帘而立,谨防外人近前。花莹却好奇探头:“小姐,此去四方楼,真能见到尚大人吗?传言他昨夜辅政至三更。” 桑晚凝点点头:“我已递了密函,以‘并蒂莲’为引,他必会现身。” “可您刚经历……”花莹话未了,被花素瞪了一眼,只得讪讪闭口。桑晚凝却不觉羞,想起昨夜烛影,抿唇轻笑,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无碍。正因身系沈家,我更要为血咒定个归处。” 辰时二刻,马车停在四方楼后侧偏门。这里是尚钰新署的机密处所,门前却只立一名暗卫。桑晚凝报上密语,对方立即领入清廊。 檐雪簌簌而落,廊下青砖滑亮。桑晚凝脚尖一点,跃过薄冰,衣袂翻飞如鸿。转入书斋,只见焚香袅袅,案上摊着密折与舆图。尚钰一袭月白鹤纹常服,抬眸便含笑意:“竟让沈府当家主母踏雪而来,可是要罚我?” 桑晚凝行礼,笑道:“若非事关沈家安危,岂敢劳摄政王屈尊。” 尚钰摆手:“旧友面前,何必官称。坐谈吧。”他亲自添炭,递茶。 四方楼偏院,朱漆门扉半掩,冬日清晨仍透着凛冽寒意。廊下檐雪淅沥滑落,仿佛催人速语。室内炭火轻爆,青烟袅袅。桑晚凝面朝火盆而坐,玄绡羽披松松系在肩头,映得肤色莹白。花素与花莹侍立身后,都屏住了呼吸。 尚钰负手踱至窗边。窗棂外,雪枝交错,他似在听风声,又似在衡量利弊。良久,他回身,目光沉静:“你想我如何提审姬玉?皇室旧例,废帝只作幽囚,极少登公堂。” 桑晚凝握住袖中的帕角,目光清亮而不容退让:“我要他当众供述。只在狱中抽丝剥茧,难堵悠悠众口。须得把他利用血咒、回魂命设计沈家的每一桩都说出来,让百姓自己去评断孰是孰非。” 尚钰看着她,眼底浮出一抹复杂:“若在德祐门外开大公堂,的确能聚拢百官与百姓;可姬玉一旦梗颈不认,反咬一句‘摄政王徇私’,我与沈家都要承受反噬。” 桑晚凝道:“所以我需要另一个支点,最有名望、最公正的术士。当众验我命格是假,验绾骨灯是邪物是真。只要术士之言与铁证并陈,姬玉的狡辩就成了笑柄。” 花莹忍不住插话:“小姐,这个‘最有名望’的人,到底在哪儿?玄渊国这么大,百姓口中的‘高人’多半是街巷传闻,真要请到,怕比登天还难。” 桑晚凝轻轻摇头:“我查过太史院旧簿,玄渊历法评议官册上列三人——南郡观象侯卞离,灵台山星河居伏桓,凤阙城墨羽子齐安。三人皆不受朝堂驱使,却也自诩为‘天道独行客’。只要以‘昭雪国难’为名,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尚钰沉吟片刻,抬手从案上取过一管新磨的朱笔,在空白诏牍上落下大字:“摄政王令,启金符,开天道公议。”笔锋入纸,火漆封印,寒光一闪,字字沉重。 “此信由我亲卫惊羽骑三路送达,”他收笔道,“但你须清楚,召得术士不难,难在让他们众口一辞。若有人受姬党贿赂,口风一改——” “所以……”桑晚凝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要你在静慧寺旧址布下禁军。三方术士到场后先不得外出,也不得私语。到德祐门之前,由你与我共同对照证据,再让他们开口。” 尚钰挑眉:“你倒想得周全。” 花素见谈话稍缓,忙低声补充:“小姐早就写好三封并蒂莲笺,附上沈家愿在灾后重建寺庙、赈济边郡的誓言。她说,术士们自负清名,更看重 这份‘补天德’。” 花莹叹服:“原来小姐早布好局了。” 尚钰微露赞许之色,却仍提醒:“光凭术士与物证,仍不足以让姬玉开口。须得抓住他真正的软肋——他最怕什么?” 桑晚凝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子。” 室内火光倏地明亮,映出几人表情各异。尚钰眼神一凛:“你要动姬凡辛?” “不是动,是护。”桑晚凝解释,“姬玉所有阴谋,归根结底是怕夺帝位。如今他已失势,唯一牵挂便是幼子。他若知皇子安然,且新朝廷允其小殿下登基封帝,他就会担心自己死罪坐实,已无翻身之日了。到那时,你给他一条生路将功折罪、当众招供。他会说。” 尚钰敲指片刻,忽而一笑:“你这位沈家少夫人,倒比我更像朝堂老狐狸。” 桑晚凝却不避这戏谑:“狐也好,狼也好。只要能护住沈家,护住玄渊国不再被野心摧残,我愿披万张皮。” 话音未落,廊外忽传脚步轻急,明轩挑帘进来,抱拳低声:“摄政王,夫人。宫中送来密讯,幽冥台狱卒回禀:姬玉得知几日后堂审,情绪暴躁,已砸毁狱内木几,一直在书地狂写《大衍星图》,似在自证‘天命’。” 尚钰冷哼:“他想装疯卖傻?” 桑晚凝目光沉静:“装疯也好,是真疯也罢,只要大堂之上,让术士一句‘伪星图’,他再无立脚之地。” “好。”尚钰拍案,“此事就按你之策。今夜辰时,我发惊羽骑。丑时前,你备好静慧寺封禁文书。寅时,我会让禁军换岗,以防宫中余党窥探。” 桑晚凝站起,正色俯身一礼:“沈家谢摄政王相助。” 尚钰伸手虚扶,声音罕见地柔和:“同为玄渊子民,谈何相助?只是——”他停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事成之后,愿你莫再以身涉险。沈家需要你,某些人,更需要你。” 花莹嘴角一翘,却被花素扯了扯袖,二人对视而笑。 桑晚凝回礼,转身时指间却紧握那枚锦囊。里头藏着沈昱霁的血书残页,也藏着她心头最沉的重量。若没有人替沈家讨回公道,她宁可舍弃一切。可现在,她看到了真正的机会。 当夜,兰台阁灯火彻明。惊羽骑分三路破雪而去;禁军暗哨悄然换防;太史院铜壶滴漏声声,一场决绝的清算,正踏雪而来。 议事毕,桑晚凝起身告辞。尚钰忽道:“我猜昱宸不会同意你涉险。” 桑晚凝抬眸,眼里是潋滟雪光:“我会说服他,或——先斩后奏。” 尚钰失笑,目送她出廊。雪花飘落她发间,他忽忆起那年江南雨巷,青衣少女撑伞而过,岁月辗转,如今她已肩挑家国。 “愿你功成,归来仍是软语温香。” 他低声自语,长袖一拂,把檐雪尽数拨落,碎成漫天光屑。 永夜城午后风色灰沉,兰亭苑檐角滴水成冰。桑晚凝褪去狐裘,甫在榻侧坐下,心头却仍悬着三位术士的行踪——若卞离、伏桓、齐安有一人途中受阻,德祐门大堂便少了一只定盘星。 花素悄声替她挪炉添炭,见她眉尖紧蹙,轻劝:“小姐,惊羽骑乃摄政王亲卫,千里踏雪如履平地,必能把人请到。您该歇息片刻,养好精神。” 桑晚凝揉了揉太阳穴,仍不解心坎焦躁:“世事多变。万一路上遭姬党眼线截人,怎生是好?沈家军熟边道山势,要是——” “夫人。”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禀报,“明轩求见。” 桑晚凝忙令快请。明轩抱拳急入,神色却带几分轻快:“小姐,可喜可贺。惊羽一营已与南郡车队会合,观象侯卞离亲持铜宿仪,明日申时可抵城西望京桥。” 桑晚凝微舒一口气,唇畔露出淡淡笑纹。“第一位已定,尚余两位。” “伏桓亦传飞鸽,”明轩又呈上一卷,“灵台山大雪封路,他以青罡滑索顺冰崖而下,已换轻舟沿镜河疾行,来日未时定能靠岸。” 花莹惊叹:“果然是星河居高人,轻舟破冰,传得坊间神乎其神。” 唯独凤阙城墨羽子齐安仍无回音,桑晚凝略一沉吟,转身吩咐:“明轩,立即备帛书两份。其一递禁军左统领霍弋,请他派斥候沿凤阙古道向西十里一探;其二交木辰风隼卫,命他们暗中护持齐安,同步断绝漏报。一个时辰内我要确切讯息。” “属下遵命。”明轩领命疾去。 时至申末,静慧寺遗址雪尘尽扫,一道道红漆封条贴满残壁。尚钰麾下黑甲卫分三重列阵,将方圆五十丈皆纳警戒。寺后山道上,偶有好奇脚夫探首,便被弓弦“嗡”然震退。 夜色方深,尚钰披白鹭大氅立于断瓦檐下,凝望月影。副统领许清琛前来回报:“摄政王,各隘口已增岗,前锋营暗桩九处、明哨十一处。今夜亥正,禁军主旗移此,全城戒严。” 尚钰略一点头:“好。再传令下去,静慧寺西北角鸢台留一盏高灯,为三术士引路。灯火三更不熄,任何人不得擅入。” “喏。” 与此同时,幽冥台地牢深处,火把幽焰摇曳。姬玉被铁链缚于石凳,衣襟褴褛。对面案上卷宗摊开,御史司刑正、司典史两列,笔墨俱备。 “司刑大人,”御史马蔺低声耳语,“此人畏死,已有松动,只差一击。” 司刑沈泽勋冷哼,抬手示意退后。他朗声道:“前帝姬玉,摄政王亲批提审,你若仍妄称‘天命’,待入德祐门众口蜂起,罪加一等。” 姬玉双目泛红,喉间滚动。墙角水囚灯映出他额上的冷汗。许久,他嘶哑开口:“我……愿供。” 木笔落纸,沙沙作响。沈泽勋沉声:“但讲无妨。如有半句隐瞒,日后查出,定斩首” 姬玉惨笑,声音在石室回荡:“朕……不,孤……不……我当年为稳皇权,与大祭司炫舞商谋。孤命南诏巫部炼绾骨灯,以蛟骨灰、血砂制芯,可燃青焰惑众。再命术士赵横散布‘沈家血咒’之说,指沈氏男丁必短命。” 御史笔不停顿,墨迹渗透纸脉。姬玉喘息愈急:“我又伪造太史院天象,称辰北白主‘回魂命’克沈家死劫。为逼沈威海求活,孤遣人至南楚寻同庚回魂女,便是桑晚凝。暗中控制言路。我亦命兵部侍郎林建耽搁援军,致沈昱霁孤军陷绝境。我本欲待沈家为边军覆灭,再收兵权,可,可……” 话未尽,泪水已滴,混着尘土泥污。司典史冷声补问:“绾骨灯共铸几盏?埋于何处?” 姬玉抖若筛糠:“共七盏,两盏已随静慧寺大火焚毁,三盏封藏南库,还有两盏被炫舞带往边陲作妖。我,我愿献密图。不过沈家的绾骨灯确实是沈家自己的,因为沈家血咒早就有,只是前几位先帝都曾散播过,沈家却并不自知。而我这一代又散播了血咒一事,没想到,却止于我。” 沈泽勋倏地收卷,眸光含寒:“写下供帖按指模,押花押。” 姬玉颤抖蘸朱,血色汩汩,押在‘自陈’字下。 司刑抬手,狱卒将供帖收匣封蜡。沈泽勋淡淡道:“到时德祐门外,再敢翻供,供帖先行示众,随后断你舌。” 姬玉神情如堕冰谷,喉间发出破碎嗫音,却再无力辩驳。 翌日清晨,永夜城外雪雾犹浓。观象侯卞离身披星纹鹤氅,携铜宿仪由望京桥入城;伏桓踏冰舟泊岸,腰悬石炼罗盘;至未时,木辰率风隼卫迎来一骑青驹,马上墨羽子齐安,折扇轻摇,嗓音慵懒:“凤阙城雪大,来迟一步,诸位恕罪。” 木辰拱手:“三位皆至,摄政王与沈夫人已备茶洗尘。” 城民遥望,一日见三位奇人接连抵城,私语四起:“莫非真有大事?” “听说要验什么‘回魂命’。” 而兰亭苑内,桑晚凝听完木辰传报,终于长舒一口气。花素花莹喜极,连声道:“天助沈家。” 桑晚凝抬眸窗外,大雪初霁,穹光透,大堂与断寺的风声仿佛已先入耳中。她轻声自语:“沈家沉冤,今日破雪见日。” 正文 第56章 沉冤昭雪已了结 马车驶入封禁线,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厢内却暖意融融,桑晚凝悬着的心在温软的氛围中渐渐放松,却又因将要面对的验证而隐隐紧张。 沈昱宸察觉到她掌心微凉,手指向上挪动,扣住她十指,低低呢喃:“别怕,我在。” 桑晚凝侧头望他,眼里倒映着一团幽红铜炉火光,也映着他藏不住的懊悔。她故作轻快,用半分调笑半分嗔怪的语气:“沈大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该害怕的人不是我吗?” “我怕的不是术士,也不是姬玉的余孽。”沈昱宸将她手拉到唇边,不停落下极轻极细的吻,“我怕我之前的伤害,留下裂痕。怕你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我曾经拒你千里,会躲着不肯再靠近。” 桑晚凝心底一颤,猛地想起成婚之初那夜的冷漠;当时他只是随便应付了两句话,便转身离去,新妇红烛衬得她孤影成双。如今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对不起”,仿佛多年封冻的冰面被春风一点点吹融。她垂眸掩住湿意,轻轻摇头:“往事已过,我若真的记恨,就不会陪你走到今天。” “可我记得。”沈昱宸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声线因为克制而微微发颤,“那一夜,我踩碎了你的期盼。我亲手摔碎的东西,如今只能一点点拾回来,重新捧给你。我只求有生之年,把欠你的温柔、欠你的欢喜,悉数奉还。” 桑晚凝抬手,抚在他侧脸。“沈昱宸,你听好了,我在意的不是当初那一夜,而是你此刻的真心。人都会犯错,可贵在知错能改。你是沈家之盾,更肯俯身为我低头,足矣让我同你并肩。” 沈昱宸喉头滚动,低低应了一声。 “晚凝,对不起,也是谢谢你。”沈昱宸看向桑晚凝,紧接着又道,“今日之后,再无血咒传言,再无旁人敢说你命格不祥,更不敢说我沈家血咒。我要让世人知道,桑晚凝就是沈家福星,是玄渊国的福星。” 话音方落,马车猛地顿住。明轩在外高声禀告:“将军、夫人,前方即静慧寺旧址,摄政王与三位术士已恭候。” 桑晚凝深吸一口气,与沈昱宸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一簇坚定火焰。两人携手下车,脚踏雪地,“咯吱”声脆生生响在寂静残寺前。 残壁焦痕在雪光衬托下尤显触目。封禁线外竖着血红大字木牌——“军务重地,闲人勿近”。冷羽与李煜持弩把守,绾青携手下属在侧,见沈昱宸、桑晚凝二人到来,齐齐抱拳行礼。 尚钰负手而立,风裘翻飞,含笑迎上:“你俩倒是不急了?我可是忙活了半天。三位术士已勘查布局,随时可开始。” 沈昱宸笑着道:“一切有劳摄政王。” 尚钰目光移向桑晚凝,既是欣赏亦带歉疚。“晚凝,为平你一生清誉,此事必定做到滴水不漏。” 桑晚凝垂首回礼:“尚钰,多谢。” 寺门残檐下,卞离、伏桓、齐安分立成品字。雪风掠过,他们衣袂猎猎,却皆神色自若。 卞离袖口垂下半寸星图,朗声先开口:“观象侯卞离,奉摄政王檄书,特来辨天道假伪。” 伏桓抱拳,但语气淡漠:“灵台山星河居伏桓,一切以事实为据。” 齐安轻摇折扇,懒散笑道:“凤阙城墨羽子齐安——在下最厌旁人拿命理作祸端,今天倒要拆穿某些人的好戏。” 沈昱宸冷声接口:“姬玉已在幽冥台具结,他所有供词都将与诸位联核。若需对质,随时可以押其到场。” 卞离抚须:“陛下供词与占验并行,方能服众。敢问夫人可愿以自身脉相为首证?” 桑晚凝毫不迟疑:“请。” 众人移步至大雄殿遗址中央。大火后仅剩的石地坪上,覆着厚雪,被冷羽与李煜提前铲出一方四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中央置青铜三足炉,炉火微燃,正好暖雪不化。 卞离展开铜宿仪——圆盘八寸,周环镶十二辰星砂。他让桑晚凝伸掌覆于盘心,指背朝上。只见星砂先静后一跳,旋即均匀游走盘刻,不复有妖星逆走之象。 卞离凝声:“若回魂命,必现‘逆宿蚀宫’,星砂当聚而不散,呈紫黑死色。今却光芒温润,循常人阴阳之度。此乃第一证:沈夫人命格与妖术无涉。” 伏桓上前,掏出石炼罗盘。罗盘心沉银针,盘底刻北斗纹。他取出半指长红玉片,夹于桑晚凝腕脉。红玉遇暖,竟透一丝青意,随后消散。伏桓道:“回魂命之人,脉息有寒毒,红玉接触即冻而碎,又会留青。今玉完好,寒毒不显,第二证破。” 齐安最后收扇,叹气似笑非笑:“我这法子最俗——火试。”他捻起一线棉灯芯,蘸秘油,点燃呈静蓝之色,放在桑晚凝脉侧三寸高处。若回魂命,则蓝火会受阴脉吸引而下坠,甚至倒燃。然火焰稳稳向上,纹丝不动。 齐安昂首:“第三证成。再有谁想说回魂命命格?站出来与我三人论一论。” 他声音一落,静慧寺外林中竟有暗哨归报:“摄政王,城中几位曾鼓噪血咒的说客,已被坊卫枷锁示众,街民皆视之为鼠窃。” 尚钰一挥袖:“好,冷羽,将三术士判词与铜宿仪图样并刻木版,刻一百份,即刻传遍永夜十三坊。” 冷羽抱拳:“是。” 正当众人稍舒口气,狱卒急驾雪橇辇车押姬玉至残寺外。姬玉被铁索缠身,目光灰败。尚钰冷冷道:“前帝姬玉,你可敢面对术士与沈夫人,再言‘血咒回魂命’四字?” 姬玉抬头望残寺焦顶,似在找昔日龙气托庇,可面前唯有荒寂与风雪。他重重跪地,声如破鼓:“我……认罪,血咒是假,回魂命是假,一切皆孤一手捏造。” 巨钟“嗡——”一声,回荡整片废墟。沈昱宸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恨,只有冷漠。“记住今天,你死不足惜,但江山百姓差点因你毁于谣言。等雪融,推你去北境看一看无辜白骨。” 姬玉浑身战栗,似要开口辩解,却被狱卒捂嘴拖走。滚滚铁链声中,他的背影被大雪吞没。 供帖封结完毕后,三术士合立残寺中心,按伏桓提议,取寺后仅存之净井清水,与铜宿仪星砂、红玉寒沙、秘油灯芯合炼,于炉上熬出一碗浅金光液。卞离道:“此乃‘心灯真水’,洒于焦土处,可镇谣止讹。” 桑晚凝亲自接过金液,俯身将其均匀倾洒于烧得最厉的佛龛前。火纹“呲啦”作响,焦黑地面仿佛被洗净了一层阴翳。她起身时,衣袍沾了灰,沈昱宸立刻上前,用帕子替她拂去。 “脏了。”他低声说。 她却笑:“污垢清了,心才净。” 沈昱宸深深看她,忽道:“晚凝,寺火一点点熄,我心里那团愧火也该熄。此后我不再念旧愧,只念和你并肩看雪,看春,看万里山河。” 桑晚凝凝望他良久,眼里像装了一整片晴空,轻轻点头。 忙到华灯初上,封禁正式解除。尚钰留三术士于城东玉华馆小住,待朝堂给出嘉奖后再送回各地。沈昱宸亲领桑晚凝返府。马车驶出封禁线,他忽扯下车帘,拥她入怀。 “吓……”桑晚凝一怔。 “想借雪幕亲你。”沈昱宸极认真,“今日你是我心里最亮 的灯,我想……好好谢你。” 话音未落,他已吻住她。车帘外雪声沙沙,帘内唇齿柔情。桑晚凝回抱他颈,心如春水荡漾。 长吻散去,他将额贴她额,低笑:“晚凝,以后——” “以后少说重话,多给软话。”桑晚凝接过话头,俏皮却也认真,“还有,少让别人误会我们沈家的血咒。” 沈昱宸哈哈大笑,声音回荡车厢:“遵命,夫人。” 马车渐远,残寺深处最后一缕香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化作无形。 第二日午后申时,冬日的阳光透出淡金,却被厚云切成细针,随风斜刺在德祐门瓴瓦雪脊上。白雪覆地,唯有城西通衢被来往人群踏出一条灰褐之径,像一条被猛兽撕开的口子,蜿蜒直抵红漆门楼下。 阴历腊月初八,曾是旧帝姬玉例行宣德大典的日子,本应笙歌扬鼓;今日却成他的审判死期。一更鼓响,城司坊卒贴出榜文,言“前帝姬玉谋谤沈夫人、惑民血咒、误军致死、纵火弑僧”数罪并律,将依新君诏令,“御前示众三刻,移交宗正寺永弃北境”。一时市井喧哗、茶棚沸腾,百姓奔走相告,午后一齐拥向德祐门,要亲眼看昔日九五之尊如何沦为阶下囚。 城门侧檐下,贩糖羹的老人将炉火挪近,灶心红焰映在雪地。有人端着热汤团踮脚张望,有人抱着孩童往队前挤。两个油号伙计抬着一担灯笼,苦着脸道: “哎哟我这好生意全叫这审判耽搁了。” “少叽咕,”另一人低声,“你忘了俺俩祖上被押去修陵,冻死在北塬?这口恶气可等了十年。” 人群深处,一位衣衫朴素的农妇捂着嘴角,悄悄对旁边青年说:“崽,你外祖父当年从西北逃荒回来,就哭说‘他看到咱们的兵救援迟了’。今儿祖宗在上总算看到奸皇伏法。” 青年攥紧拳头,眸中闪动炽光:“娘,您放心,今日我替外祖父唤一声公道。” 雪地上,脚步声杂沓;人声汇作潮浪,涌向门洞深处的木台。木台三丈见方,四角插旌旗,其上扣着一只黑漆囚笼。 “来了——押犯过门。”守卫嘹亮喝声似铁锥穿破人海。 东侧御道,三十名坊卒披甲开道。铎铃震响,押车缓缓驶近。车板以乌木钉铁,四隅镌“狱”字。马蹄踏雪,扬起细白雪粉。 囚车在木台前停住。领班狱卒拔鞘刀,“呛啷”斜指车门,沉声:“犯姬玉,下车受众审。” 车门开启,一只戴锁的手踉跄伸出。姬玉被铁索束缚颈腰,昔日锦衣龙袍早换作黧色囚衣;发髻散乱,凭一根秃木簪歪歪插在鬓侧。他眯眼望见城门巨匾“德祐门”三字,像被刺痛般微微一震,却又立刻耷拉下眼帘。 高台之上,摄政王尚钰、左都御史陈旷、兵部侍郎林建、大理寺少卿静思宇并肩而立,各守职司。尚钰未着朝衣,只以素灰狐裘罩身,神色冷凝。 百姓如百川奔海,先压一口痰,再迸出山呼海啸: “奸皇。” “偿命来。” “血咒骗人。” 雪花漫天,却拦不住滚烫的民愤。姬玉被推搡着跪伏台下,铁索“哗啦”一响,他膝掉雪泥,溅得囚衣斑斑点点。他抬眸环顾四周,似要寻一丝旧日臣子,可除了冷面公吏与怒目百姓,再无一张熟悉恭顺的脸。 他苦笑,从喉咙里挤出一缕沙哑:“众……卿……爱卿何在?” 铁鞭猛击地面,守卒叱斥:“闭嘴。” 尚钰举起卷宗,声如平钟,清越而遒劲,压下嘈杂。 “前帝姬玉,逆乱国政,诬沈家以血咒,陷沈夫人为回魂之命;延援支援,致镇北大将军沈昱霁及七千将士战亡;纵火静慧寺,焚死高僧二百三十七口,震慑异议;欺百姓、惑朝堂,祸乱天下。今昭德二年腊月初八,依宗正制以皇族罪律论处——废除帝籍,褫夺宗祀,标为庶籍;先示众三刻,后交北镇大狱,充流安寒州,永世不得回中原一步。若途中越狱,格杀勿论。” 话音落,台下爆发山呼: “痛快。” “奸皇该杀。” 姬玉被押得磕首于雪,他嘴唇颤抖,半晌挤出一句:“孤——孤或有过,然——然孤终归是天子,你等怎敢……” 陈旷冷叱:“以天子之名行人屠之罪,你不配言天子。” 林建亦厉声:“静慧寺烈焰时,你可曾念百姓?边疆兵马倒毙沟壑时,你可曾念忠魂?今日便莫再作威作福。” 姬玉眼底闪过怨悔与狰狞交错的光,终咬紧牙不语。 齐安执紫檀折扇,自人群后凌风踏雪而上,拱手朗声: “墨羽子齐安,奉国命共勘血咒。本座取天星投影、火试阴脉,证沈夫人清白,亦证前帝造伪惑众。此为供诊石册,随案封存。” 伏桓、卞离亦依次呈碑拓与罗盘铭影。尚钰传于大理寺吏录档,转示百姓。有人高声读出:“沈家无咒,沈夫人无回魂命命格。”顿时群情沸腾,呼声更胜。 老农扯破喉咙:“沈家守土三百年,何来血咒?奸皇该斩。” 茶棚说书先生挥醒木:“诸位,旧事有报,善恶终分,此证就是公道。” 木台前,忽有年轻铁匠跃出,擎起百炼钢锤,喊:“姬玉,我叔父在北疆守城,等援兵十日未至,箭尽粮绝,埋尸沙沟,你可知他死状?” 姬玉面色苍白,唇角抽搐,说不出话。 又一位灰衣女眷哭喊:“我夫君随沈昱霁将军驰援,被围城中。尸骨无存,是你拖延军粮,害他死在西戎刀下。” 声声泣血,似锥入骨髓。姬玉睫毛颤,如老兽濒死,浑身抖得厉害。他欲开口,喉间却只有嗬嗬干响。 尚钰高举右手,示意肃静:“百姓冤情已陈,罪官已录。为防再起谣诼,本王将择日于东市设碑,雕刻此案实录,永镇妄言。” 人群爆发出雷霆般掌声。 铜漏沙沙落尽,第一刻。姬玉膝前雪已融成泥,寒风掀起囚衣,他瑟缩如漏网之鱼。第二刻转漏,雪势更急,飞絮般打在他枯黄脸颊,他却呆滞无觉。第三刻将尽,钟鼓齐击,声震四阙。狱卒上台,押姬玉入囚车。 百姓往两侧散开,却仍投以唾骂。姬玉被压在车窗,看着那张张或愤怒或鄙夷的面孔,眼神渐渐空洞。车辚辚远去,雪尘扬起又落下,将车辙慢慢填平。 木台上,只余尚钰与静思宇。静思宇长舒一口气:“总算了结。” 尚钰凝望远处被雪覆没的车影,缓声:“国之乱源,未必只一姬玉,然今日已给百姓交代,余孽再起,也难煽其势。接下来重在修复民心。” 静思宇颔首:“我大理寺会连夜梳理诬狱案卷,将被牵连之人一一昭雪。” 尚钰回身下台,雪停,云开,一线残阳从云罅洒下,映红他的衣襟。城墙阴影中,冷羽现身行礼: “摄政王,兰亭苑来信:夫人已备好祭文,明日辰时要与将军共赴镇北军冢,祭沈昱霁烈魂。” 尚钰微微一笑:“替我回禀——放心去吧,永夜无雪不相逢。朝堂有我。” 冷羽领命而去。尚钰抬首眺四野,千里银装,乾坤似被洗净。新朝的新雪,铺出一条漫长而艰难的复兴之路,却再无人能以血咒乱世,再无人能以皇名肆虐。 他低声自语,似是说给风,也似是说给那逝去的旧日:“以雪为鉴,以民为根,愿我玄渊,永无暗 火。” 正文 第57章 除夕夜边关年宴 子时未过,北境腊月的风裹着碎雪漫卷旷野。边防旧营外,一条新凿的石阶沿着山脊盘旋而上,台阶尽头,松柏垂覆,万顷白茫中突兀立起一方墨色陵园。陵园正中最醒目处,一座三丈高的黑金石碑笔直擎天。 【镇北大将军沈昱霁之墓】 碑身两侧,以鎏金篆体镌刻七千四百三十一名殉国将士姓名,列阵成军,宛如昔日号角。碑后连绵殒魂冢丘,松柏间旌幡猎猎,似在为远去的灵旗守夜。 沈昱宸着墨蓝常服,长靴没入雪痕,抬手拂去碑顶薄雪,指腹摩挲那三个大字,声音低沉: “哥……我来看你。” 他俯身摆上清酒、脯肉和沙场带回的残月弯刀。“血咒已破、奸皇已废,沈家洗雪了这百年的血咒;北防重筑,西戎退三百里。你若还在,该笑得多痛快。” 桑晚凝携花素、花莹奉上香束,盈盈施礼。她静立风里,斗篷襟角被猎风扬起,映得那张温婉面庞愈发坚定。 沈昱宸忽转身,唤她:“晚凝,过来,和哥哥说句话。” 桑晚凝微怔,缓步近前。她将三柱清香插入雪坎,屈膝跪下,柔声: “哥哥,我是晚凝,儿时一面,我竟不记得。但缘分渡我入沈家,自当承你夙愿。我与昱宸会护这山河、护沈家,也护那七千英魂岁岁香火。望你在天之灵,无忧无憾。” 香烟袅袅,与北风交织,似回以无声慰藉。 风声里,桑晚凝轻啜一口寒风,侧眸问:“阿宸,方才你说哥哥儿时曾同我议亲,可否与我细述?” 沈昱宸笑意苦涩,抬手掸去她肩头雪屑: “那年你不过七岁,慈西柳堤的春灯会。哥哥随父守备南楚,与令尊对弈闲谈,你穿一件鹅黄小衫,抱着糖画蹲在桥头看放河灯。哥哥走过去,逗你,说‘小姑娘,可愿随我去看更大的灯海?’你点头又摇头,说娘亲要你守桥等她。哥哥就笑,说‘那便待你长大,我亲自带你去看天下锦灯,可好?’你眨着眼,问他‘要用什么换?’他随口答:‘娶你为妻,便常伴灯海。’你竟说:‘那我要一颗最大的糖心儿。’于是哥哥跑遍长街买来一串蜜莲子,算是订礼。” 桑晚凝眼眶微热,轻握拳抵唇:“原来真有此事。怪不得我年少常梦见一条长长灯河,却看不清人的面。” 沈昱宸低笑,却带哽意:“天作弄人,你终进了沈家门,只是换了新郎。” “我不悔。”桑晚凝缓缓摇头,“若哥哥在天有灵,当也愿你我携手守这锦灯山河。” 沈昱宸掏出一只羊脂玉盒,放于碑前。盒中是两截旧箭矢、一方残破虎符。他凝眸道: “这是我与哥哥出征前立誓之物,如今誓言半残,我以另一半与晚凝共立。” 他拉起桑晚凝手,掌心放进半枚虎符:“此符为‘守’。” 桑晚凝反握住他指尖,另一只手覆在墓碑冰冷石面,郑重发声: “以昱霁哥哥殉国之魂为鉴,我桑晚凝誓与沈昱宸同守玄渊,护军民,护天下。” 风忽卷过松林,长吟似号角回荡。花素、花莹、随行亲兵皆跪下,高声随念“共守玄渊。” 松针簌簌落雪,落在碑前香火上,“啪”地炸出赤星,像兄长含笑颔首。 仪程既毕,众人于祭堂外退下,只留两人倚碑而坐。沈昱宸取壶斟酒,递给桑晚凝一杯: “北地烈酒,入口如火,与你暖身。” 桑晚凝啜一口,辣得眸子泛雾:“好烈!” 沈昱宸仰头痛饮,笑声被风割成碎碎低哑:“哥哥在时,总说打下西域月牙泉,要我以最甜的葡萄酒给他敬功。我未能如愿,却让他埋骨荒漠,如今陵碑立成,我仍欠他一泉月酒。” 桑晚凝抬手轻抚他眉间川纹:“阿宸,未竟之愿,我们一起续。等春雪融,葡萄沟便苏醒,咱们启程取酒,沿途放千盏灯,到泉边敬哥哥,再敬玄渊百姓可好?” 沈昱宸眼底翻涌热潮,一把将她拥入怀,低声:“好,只要与你同在,再苦的路都甘。” 他忽俯首贴她耳畔,呢喃一句:“我会比哥哥更长久地守你,守此天下。” 桑晚凝眸光微颤,轻应:“我信。” 正谈间,远处军帐火把骤明。副将李荣领一队亲兵快步而来: “将军,边防工事已竣,需您署押呈文,明晨可奏京。” 沈昱宸应声起身:“好,我这便去。”回首望向碑前,郑重作揖,“哥哥,边关安固,我与晚凝先告退。” 他执桑晚凝手,与李荣并肩穿松林。漫天飞雪被火把映成金碎,夫妇二人背影被拖得修长,如并肩的双剑,一柄铭“守疆”,一柄刻“护民”,在新雪覆土的天地间熠熠生辉。 碑前香火将尽,最后一缕青烟蜿蜒直上,与满天雪光交织,在高阔北境苍穹里,描出一个温暖而庄严的讯息。 英魂可安,人心当固,山河自此向光明。 夕阳尚未沉落,私宅庭前已被厚雪覆成银海。檐角冰凌晃着冷光,炉灶里柏薪噼啪炸裂,烘得小院暖意流转。桑晚凝收拾好围炉用的食盒,披狐白斗篷匆匆跨过廊阶。 “小姐,车已在前门等。” 明轩掀开车帘,雪粒带着寒气卷入车厢。花素、花莹钻入车内,两张俏脸已冻得微红。桑晚凝笑着调侃:“北境的雪可不似永夜城,待会儿寻个羊汤铺暖暖身子。” 马车驶出小道,入眼便是边境集市的暮冬景象。红灯笼一串串高挂檑木,风吹红纸“哗啦啦”;羌族小贩推着牛皮鼓卖酥糖;关外汉子用冰雪雕小狮子,两童顽皮伸手去舔,被冻得直咧嘴。 花莹看得兴奋,指着摊头叫道:“小姐,那家擀面皮,看起来筋道。” “买两担,留给夜班哨兵搭汤。”桑晚凝爽快掏银票,掌柜忙不迭道谢。 又至腊味铺,香风扑鼻。花素问:“要几串酱鹿脯?” “整柜封好,明早以前送到军营,记得备一张送货字据。” 她说得从容又利索,小贩惊讶:“娘子可是 军中内眷?行事竟似行伍出身。” 桑晚凝一笑:“全赖你们关外好货。” 转入药材行,她挑黄芪、党参各十斤,又细看车前子、紫苏叶。掌柜叹:“年下了还见有人替兵士备药,真不多。” 桑晚凝神色温和:“将士御寒在外,一场风寒便可夺命,一点儿草根便能救命。” 说罢折身,却见明轩驾车而来:“小姐,将军令我调十车空车等候,上面已铺草帘,可随时装货。” 桑晚凝颔首:“正合我意。” 申时已过,沈家军大营近在雪幕之后,旌旗猎猎。伙房十余间并列,屋檐上冰凌晶莹。柳妈等厨娘早燃旺灶火,铁锅翻飞。 “夫人到。”执勤兵高喊。众厨娘放下擀杖行礼,桑晚凝挥手:“今日除夕,人人都是一家,不必多礼。” 她解斗篷挂于梁柱,抄起刮刀便在案上削膳材。柳妈忍不住赞:“夫人刀功不输军汉。” 花素已带人淘米,花莹督着年轻兵丁洗萝卜、土豆,冰水冻得手红,她嘱咐:“冷了就烤火,别逞强。” 门外忽鼓噪,沈昱宸披甲闯入,肩头雪白。见妻子忙碌,眉眼瞬间柔和。他高声吩咐:“镇南仓的陈醋、关外蜂蜜,各取三坛。”壮汉应声疾走。 桑晚凝抬眸:“公务完了?” “都安置妥当,今夜归你差遣。”将军笑意含深,卷袖,握刀。 砧板上,十斤牛脯转眼切成薄如蝉翼的花叶片,厨娘啧啧称奇。 灶旁青铜大锅里卤汁咕嘟,花莹撒下一把孜然,香雾扑鼻。柳妈搅锅:“夫人调的八珍酱,配这羯羊入味得很。” 酉时将至,雪夜暗沉,伙房灯火如昼。桑晚凝检查最后一口锅:“关火,焖十息。”随即令:“花素,带三名巧手把饺子捏成柳叶样。” 沈昱宸笑道:“你连饺子也编排成军阵?” “左义右仁,中间一颗是忠。”她不以为意地眨眼。 戌正,号角震空。“全军列队。”李荣声如洪钟。七千甲士腰佩佩刀,雪色映甲,肃然而立。 长案自营门直排至旗杆,红布覆面,五十口铜锅冒气腾腾。徐秋林揭盖,一时间肉香四散。士卒鼻尖微红,目光火热。 桑晚凝执勺盛第一碗羊汤递给哨长:“替我抬头看星,替玄渊稳疆。” 哨长双手接过,喉结滚动:“谢夫人。” 士兵们按序取餐,不时对她拱拳:“夫人辛苦。”“来岁定护家国。” 沈昱宸站在妻子身侧,望着这幕,心潮起伏。 分餐毕,号令再起:“各营回席。”鼓乐声陡扬,鞭炮喷红。花莹抱着“万响长鞭”奔来:“将军,点火。” 沈昱宸接火把,回头与桑晚凝对视。她微微点头。火苗落处,“噼里啪啦”狂响直冲夜幕,照亮无边雪地。 士卒们呼声震天:“守边疆,护玄渊。” 夜宴后,私宅暖阁。桑晚凝拈起银针,替沈昱宸缝补披风撕裂处。将军坐榻边,托腮静看。 “你今日忙坏了。”他的嗓音低柔。 “我乐在其中。”她咬断丝线,抬眼却被他握住手。 沈昱宸叹息:“若无你,士兵腹不暖,心亦寒。晚凝,这份情,我记骨血里。” 桑晚凝莞尔:“情字是相互,你给我天下安稳,我只是煲一锅汤。” 他忽起身,取出早备的鎏金小匣:“除夕礼。” 桑晚凝打开,里面是一枚暖玉发簪,簪首雕雪鹰拥月,狩猎般矫健。 “北境雪鹰,守望千里。我愿为你护此一生。”他温柔插簪于她发间。 桑晚凝眼中盈光,轻声:“那我便以此簪为誓,与你共赴四时。” 窗外新岁更鼓响。两人并肩推窗,苍穹映火树银花,雪粒在焰光中熔作碎金。沈昱宸握住桑晚凝的手,厚掌炽热。 “晚凝,来年春草生,咱们回永夜城,把边关故事写进史册,还有修缮静慧寺。” “好,但先让他们记住今年除夕,边境雪夜,有家可归。” 两人相视而笑,烛影交融,暖意透入千里风雪,点亮玄渊最北的一盏新年灯。 正文 第58章 我愿为你执灯万年踏遍红尘 皇宫,凤仪殿内,昭绾正要去看望小皇帝,忽然听到有人来报:“娘娘,摄政王来看您了,说是有事相商。”昭绾一听,立刻慌乱起来,脸“腾”一下红了。她赶紧走回寝殿拿起铜镜整理妆发,理好鬓角,又挑了支素雪梅钗插在发间,直到觉得勉强能掩去慌乱,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抚平衣褶,转身离镜。 出得寝殿,她一路快步,心口却怦怦作响。刚踏入议事大殿,尚未稳坐,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自侧门缓缓而入。月白朝服,墨玉束冠,身材高大而沉稳,整个人仿佛一柄清隽长剑,藏锋而不露芒。她原本紧张的心更紧张了,鼓动得像燕雀振翼。 随着他行至殿心,衣袖拂过玉阶,朗声一拜:“臣尚钰,参见太后娘娘。” 昭绾按住几欲冲出的心跳,抬手虚扶,极力让声音平稳:“摄政王不必多礼。请起。” 尚钰垂眸起身,一双清澈眸子抬起时,恰与她对上。他朝前一步,低声陈奏:“臣有一事来禀报太后娘娘,沈家欲修缮静慧寺。臣已允其人匠木石,然此事关涉国祚声望,特来请示。” “静……静慧寺?”昭绾指尖一颤,心底翻起旧火灰烬。那处寺庙乃是前帝姬玉下令焚毁之地,百年香火尽灭,僧众魂断。她不愿再忆。可是沈家既愿修复,的确是怀安抚冤魂之意。她急急道:“本宫同意,你来负责便好。”话音略带颤抖,说罢不敢抬眸,怕让人瞧出心绪。 殿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昭绾低着头,手指绞紧袖缘。那沉默拉得极长,仿佛雪夜无声。她不知尚钰是去是留,连呼吸都不敢重。 忽然,一缕极轻的嗓音在空旷处落下:“太后娘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昭绾心头一凛,却仍不抬首,只摇头:“无……无事。” 那细微衣袂声并未远去。反而近了。昭绾感觉到他止步阶下,却一句不讲。那无言注视似重若千钧,压得她呼吸紊乱。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猛地抬头,正撞进他沉静如水的瞳仁。 两人皆怔。殿中烛火摇曳,火光在他眼底泛出温暖涟漪。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臣子的卑顺,只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柔色。 昭绾心弦被拨得生痛,慌忙要移开视线,尚钰却轻唤:“昭绾——”这一声,既似多年前雪夜的呼唤,又似此刻风雪将息后的低诉。 昭绾睫毛一颤,声音沙哑:“摄政王慎言,宫墙众耳目。” 尚钰微微扬唇,语调却柔:“臣别无他意,只想告诉娘娘,静慧寺既毁于一场冤火,修缮之日,臣愿亲往捧香,为亡僧超度,也为天下苍生祈安。” 昭绾怔怔看他,似懂非懂,却被那句“亲往捧香”触及最柔软的角落。她想起多年以前,在南楚慈西灯会时,一位青衫少年的背影也曾提灯为她照雪。时光荏苒,灯火翻覆,如今却又归于这座深宫。 她鼻腔一酸,却强忍不泪,在袖中收紧指尖,轻声道:“静慧寺事宜,我——”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口误,忙改口,“本宫全然托付摄政王。但愿重修之日,冤魂得度,国之苍生亦得度。” 尚钰颔首:“臣谨遵懿旨。” 说罢,他似欲退,却又顿住,扶袖低声:“殿中寒凉,娘娘请自爱。” 昭绾只“嗯”了一声。尚钰终转身而去。长身玉立的背影掠过金砖白雪,消失在丹墀门外。 等那抹身影完全没入廊影,昭绾才松了口气,仿佛卸下铅山。她靠回玉椅,手抚胸口,指尖微凉,却有一点尚未散去的温意,缓缓从心口深处漫开,融进这冬日寂冷的凤仪殿。 此后数刻,殿内仍旧静寂。昭绾阖眸,任龙涎香袅袅。她忽忆起方才那声“昭绾”,轻得像风掠檐铃,却震得心湖千层浪。 良久,她低低叹息,自语:“这条路,终究还要走下去。” 窗外瑞雪初霁,檐角一束寒梅,悄悄探出,落下一瓣纯白,像无声的应答。 昭绾又回到了寝殿,她无声地在寝榻上哭泣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那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也无法遮蔽她的伤心。她紧紧地咬着唇,努力不让哭声传出,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那一滴滴眼泪悄然滑落,落在被面上,晕开了一朵朵湿痕。 夜色已深,凤仪殿内燃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光影斑驳地映在雕花的檀木柱上。昭绾的指尖抚过床边那盏已经熄灭的琉璃灯,忽然想起了那年南楚慈西城的上元节,那一夜,她曾站在花灯海中,第一次与尚钰相遇。 六年前,她还是个懵懂的少女,年方十六,容颜娇俏,眼中总藏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憧憬。那一年的上元节,南楚城灯火通明,烟花璀璨,她随族人祭拜先祖,偶然间与族人走散,慌乱中跌入了人潮之中。 就在她无措时,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伸手替她提起那盏落地的花灯:“姑娘,这是你的灯吗?” 她抬头看见他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人穿着一袭青衫,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温雅与沉稳,眼神中却有一丝关切与清澈。 “谢……谢谢公子。”她嗫嚅着开口。 尚钰微微一笑:“夜色深了,城中人多,姑娘一人行走不便,我送你一程可好?” 那一晚,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之上,灯火粼粼,水波不兴。昭绾偷偷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心中莫名悸动。两人并无深谈,只是闲话灯节风俗,却仿佛有无数话语在心中沉淀未说。 “我姓尚,单名一个钰字。” “我……我叫绾,昭绾。”她迟疑了一瞬,报上了名字。 那夜分别时,尚钰特意买了一盏荷花灯,亲手将灯递给她:“愿姑娘心似莲花,清而不染。” 那盏荷花灯,她至今还藏着。即便随家族回到玄渊国永夜城,即便在宫中风雨飘摇多年,她都未舍得将那灯扔掉。 “娘娘,您在想他,对吗?”一个声音轻轻传来。 昭绾抬眸,是她的贴身女官芷萝。芷萝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昭绾没有否认,只是苦笑:“芷萝,我是不是太傻了?明知道他与我再无可能,却还要去回忆那些过往。” 芷萝轻轻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娘娘不是傻,是心中尚有执念。若当年不是那场皇子夺嫡,若不是家族要与皇室联姻,也许,你早就与那位尚公子比翼双飞了。” “可惜,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昭绾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他当年来了永夜城,做了大理寺卿后,知道您就是昭德皇后吗?”芷萝问。 “知道。可是他从未来看我。哪怕一句问候都没有。”昭绾语气发涩。 芷萝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可他如今是摄政王,身份不同了。” “身份?呵。”昭绾低低地笑了:“可我是什么?我是皇帝的母亲,是太后。他若想来,谁能拦得住?” 芷萝一时无言,只能默默替她整理鬓发:“娘娘,天快亮了,歇一歇吧。” 昭绾却坐起身来,低声道:“芷萝,我想出去一趟。” 芷萝惊讶地望着她:“去哪?现在?” “去御花园。我想静一静。” 夜风微凉,御花园中月色洒落,昭绾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池中莲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年尚钰与她同行在河堤上的场景。 “若能重来,我宁可不入宫闱。”她喃喃自语。 “那你可知,我也宁可从未放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夜色中响起。 昭绾猛地转头,尚钰立在月光下,身着常服,一身静谧如夜。 “你……你怎么在这?”她有些慌乱。 尚钰缓步上前,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你说你不想入宫,而我,我一直都在后悔,当年为何未能去找你。” “你,你知道那时我是……” “我知道你是永夜城昭家之女,也知你后来成了玄渊皇后。”他声音低沉,“可我更知道,那一盏荷花灯,是我亲手交给你的。” 昭绾眼中泪光涌动:“你为何从未来见我?” 尚钰一叹:“可后来我想来找你,你却成了皇后,而我却是臣子。你我之间,若非天崩地裂,永无再见之时。” “可如今……” “如今,我愿为你崩那天,裂那地。” 夜风拂过,两人静默无言。 许久之后,昭绾低声问:“你可曾恨我?” 尚钰摇头:“我只恨自己,未能护你。” 泪水再度滑落,昭绾哽咽道:“可如今,我已不是那个昭家姑娘,也不是那个你提灯照路的女子。” “你还是。”尚钰坚定道:“在我心中,你从未变。”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那目光中满是哀伤、思念、无奈,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尚钰,若来生你还愿意为我提灯一次吗?” 尚钰走近一步,郑重开口:“若有来生,我愿为你执灯万年,踏遍红尘。” 正文 第59章 意外之喜有了身孕 回到永夜城后,桑晚凝和沈昱宸就开始了修缮静慧寺的忙碌中。她已经找了尚钰帮忙,尚钰也向太后昭绾请示了,已经获批准。 永夜城的春日尚寒,静慧寺早已因那场大火变得残破不堪。桑晚凝日日亲自过问图纸、布局与用料。此时,她正坐在寝屋案前,细细翻阅着重修的图纸。 一灯如豆,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略带寒意的春风吹拂着满院的芦花。困意忽然袭来,桑晚凝的手缓缓垂落,头轻轻倚在案几边缘。她纤细的身影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柔弱。 屋外,花素与花莹正守着热腾腾的晚膳。 “小姐她好像困了,要不要叫醒她?”花莹轻声道。 花素走近门口一瞧,只见桑晚凝的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启,一副即将陷入梦乡的模样。 “罢了,别叫她了,让小姐先歇一歇吧。这些天她真的太累了。”花素轻叹道。 她回头拿起一件浅紫色的披风,轻轻走入寝屋,为桑晚凝披上。被丝绸触碰肩头,桑晚凝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见是花素,便轻轻一笑,声音低哑又带着些无力:“我刚刚是不是快睡着了?” 花素轻点头:“是呢,小姐这几日一直在看图纸,眼都熬红了。” 桑晚凝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迷茫地道:“最近从北境回来后就一直觉得身体乏累,又觉得没什么胃口吃饭,还总犯困。可能是累着了。” 花莹端着汤走近,“小姐,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哪怕是喝几口汤也好。空着肚子哪有力气做事。” 桑晚凝摇了摇头:“你们先去吃吧,我一会再吃,现在没胃口。” 话音未落,她便踉跄着回到了床榻,合衣而卧,不一会儿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花素花莹互视一眼,满眼担忧。 “小姐不能总这样,从北境回来后就一直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现在又要修缮静慧寺,每天奔波,连膳都不想吃。”花素皱眉道。 花莹轻声附和:“我看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万一是从北境带回了风寒呢?” 花素点头,“等将军来了,我们与他说一声。他肯定会在意。” 不久,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而近。 “是将军回来了。”花莹惊喜道。 两人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沈昱宸一袭青色长袍,带着寒意踏进屋内。他眉宇之间染着凌厉,见二人神色凝重,便立刻皱眉问道:“晚凝呢?” “小姐刚刚在看图纸,忽然睡着了。她说自己最近总觉得乏力,也没什么胃口。”花素如实回答。 沈昱宸脸色微变,快步走入寝屋,只见桑晚凝仍旧睡着,一手搭在被外,呼吸轻浅。 他坐到床榻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手有些冷,额头却有些微热。”他低声自语。 花素走近,“将军,是否要请宫中御医来看看?” “嗯,立刻派人去。”沈昱宸起身,声音坚定,“我也亲自去请。” 夜已深,宫中御医梁廷带着药箱赶到。 “请梁御医尽快替我家夫人诊诊。”沈昱宸略显焦急。 梁廷拱手,“沈将军请放心,老臣定不敢怠慢。” 半炷香后,梁廷收起银针,皱眉不语。 “如何?”沈昱宸问。 梁廷道:“将军,夫人脉象微浮夹弱,气血亏损,应是长途奔波、操劳过度,加之北境风寒未退,故而导致倦怠乏力。并无大碍,但须调养。” “可是她连饭都吃不下。”花莹急道。 “这便是气虚脾弱的表现。老臣先开几副调理气血、健脾开胃的汤药,明日早上便服。若仍无起色,需再查诊。” 沈昱宸点头:“多谢御医。” 梁廷躬身退下。 等人走后,沈昱宸看着床榻上的桑晚凝,眉眼微蹙。他走到她身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晚凝,你再这样,我会担心的。”他低声喃喃。 夜深,月色微明。 桑晚凝忽然睁开了眼,看到沈昱宸近在咫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梦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我听花素说你身体不适,特意请了御医来给你看看。” 她挣了挣身子,想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你别动,御医说你需要静养。” 桑晚凝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只是有些累,修寺一事烦心多了。” 沈昱宸叹气:“你从来都是这样,事事亲为。若你倒下了,我还修什么寺?” 她目光微微一动,望着他:“这寺,是为了那些死在那场大火中无辜僧人。也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他愣了愣,“为了我?” 桑晚凝轻轻点头,眼神沉静,“修缮静慧寺对你有益无害,毕竟静慧寺是永夜城百姓的心灵之地,更是他们烧香拜佛,期许美好愿望的地方。修缮好了,他们也会感念沈家的善意所做,将来更会为沈家支持,这不是好事吗?” 沈昱宸眼底划过一丝动容。 “晚凝,我只是希望你别总这么委屈自己,你看你身体累成这样了,还总想着我,想着沈家。” 她笑了笑,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委屈不委屈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睡一觉就能恢复,哪有什么大病。” “可你不吃饭。” “刚才不是说了嘛,只是犯困。”她轻轻一笑。 沈昱宸低头吻了吻她额角,“那就等你醒来,我亲自为你熬药,督你用膳。” “你还会熬药?” “这些都是小事,跟御医学学就会。” 两人相视一笑,屋中暖意升腾。 第二日清晨,窗外初露曦光,薄雾氤氲。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水声,是花素在打水准备洗漱。 榻上的桑晚凝却已睁开了眼,眉头紧蹙。她只觉胸口堵得慌,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肚子,忍了又忍,还是撑着身子走到榻边的铜盆前,扶着一旁的香几,弯腰便吐。 “呕——”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花素听到动静,急忙从屏风后走出,见她面色苍白,额上微汗,忙上前扶住,“可是吃坏了什么?” 桑晚凝面色微微泛青,吐了几口后方才缓和些许。她喘着气,轻声道:“我也不知,昨夜也没吃什么,就是喝了那碗菌汤,还有些小菜,倒也没出奇之处。” 花素急道:“要不要奴婢再去让梁医师来瞧瞧?” 桑晚凝摇了摇头,坐在榻边缓了缓:“不必了,许是近日太过劳累,身子亏了些。静慧寺那边一直修缮未停,来来回回奔波,我自己也没多歇过。” 花素还想说什么,桑晚凝却摆了摆手:“今日还有些事要理一理。寺里的图纸,我昨夜翻看了一遍,心里有数,得去走一趟,确认一番才行。”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虚弱至极。 花莹此时也端着早膳走进屋来,将饭菜一一摆好,轻声道:“小姐,用了早膳再去吧。这粥是奴婢亲手熬的,用了红枣和枸杞,香甜润胃。” 桑晚凝微微颔首,走到桌前,坐下后望了一眼那碗粥,果然红润清香,一股熟悉的甜味勾得她心头一暖。 “你们有心了,”她温声道,“这粥看着倒是开胃。” 她说着便端起了瓷碗,小心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可刚入口,还未咽下,胃 里忽然翻滚起来,一股反胃感直冲喉间,她忙将碗放下,转身干呕起来。 “小姐。”花素花莹大惊,连忙围上前去,“怎么又吐了?” 花素慌了:“不能再拖了,小姐您这状况不对,我这就去请梁医师。” 桑晚凝有些无力地摆手:“不急,许是刚才那口不合胃口。” 但她自己也觉出异样。这几日来确实常常乏累,夜里睡得也特别沉,晨起总觉得困倦不堪。今日这般反应已是好几日了。 花莹却顾不得这些,转身便奔出了门。 不多时,梁廷医师便带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他一进屋,见桑晚凝仍在榻边虚弱地喘息,忙快步走上前。 “夫人可还好?”他语气急切。 桑晚凝点点头,声音微哑:“劳烦梁医师了,近日总是恶心呕吐,不知为何。” “来,我给夫人把把脉。”梁廷已坐在榻前的圆凳上,伸出手搭上她腕脉。他眉头微蹙,细细感应,似有所觉,又换了一只手,把了数次。 良久,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起身,躬身一礼,朗声笑道: “恭喜夫人,您这脉象,是喜脉啊。” “喜……脉?”桑晚凝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花素与花莹瞪大了眼,异口同声道:“小姐有了身孕?” 梁廷郑重点头:“确实如此。昨夜老夫来时未曾诊出脉象,今日看来,脉象沉细而滑,尤其寸口如珠滚滑,已近两月之身,错不了的。” “竟……真的有了?”桑晚凝怔怔低语,抬手轻抚小腹,那是一片平坦,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脑海里浮现出过年前的夜晚,沈昱宸温柔地抱着她,轻声低语。北境雪夜中,他怀抱的温度仍未消散。 她微微红了眼眶,似是喜悦,又带着些惶然。 “梁医师,我如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梁廷见她神色复杂,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夫人已有两月身孕,眼下正是最需小心之时。您近日的乏力嗜睡,皆是因胎气所致,并非病症。只是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碌奔波了。尤其不能操心重事。” 桑晚凝轻声道:“可静慧寺修缮一事尚未完,我……” 花素忙道:“小姐,寺里再紧要,也没有您的身体紧要。再说您已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也都能执行。” 梁廷也点头:“夫人若执意奔走,恐对胎儿不利。老夫会开些安胎的方子,您每日煎服,饮食也需格外注意。” 花莹此刻已喜不自胜,忙去磨墨铺纸,一边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小姐有了孩子,咱们府里可要热闹了。” 桑晚凝含笑点头,低声叮嘱道:“此事暂且不要张扬,等将军回来,我再亲自告诉他。” 花素花莹对视一眼,皆是压低了声音应道:“是,小姐。” 梁廷写完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方中以白术、茯苓、黄芩为主,温补安胎。夫人若夜间仍觉难安,可再来唤我。” 他拱手告退,桑晚凝这才靠着软枕躺下。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纱帘洒在榻前,金灿灿的,好似给这一天也添了几分光辉。 到了午后,沈昱宸传来书信,说近日都要在静慧寺忙碌了,晚上会回来晚些,让桑晚凝不要等他。 桑晚凝看着信中隽秀的笔迹,心下微动,嘴角不由轻轻扬起。 她将信纸压在书案下方,低头轻抚小腹,低语道:“你爹爹快回来了。他若知道你来了,定然欢喜得很。” 花素在旁轻声笑道:“将军定会欢喜得紧,奴婢听说他在众人面前向来寡言冷面,怕也只有夫人能令他眉目带笑。” 桑晚凝轻声一笑:“他这人,看着严肃,其实心细如发。若不是这样,我一人镇守这府,还不知得被多少人欺负。” 她说完,眉宇间却浮现出一丝担忧:“只是,如今我有身孕之事未曾告知父母,也不知爹娘得知后是否会责怪。” 花莹忙道:“小姐别担心,老爷与夫人皆是通情达理之人,必定欢喜得很。” 桑晚凝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窗外的院子,那株新移栽的腊梅已然盛开,花香沁人心脾。 她握住小腹,轻声呢喃:“我会护你周全的。” 她说着,缓缓闭上眼,眉眼温柔,唇角带笑。 正文 第60章 巡视静慧寺修缮 沈昱宸忙完静慧寺的活儿,回到府里,已经是夜半时分。夜色寂静,整个沈府沉浸在夜的安宁中,唯有他脚下的步伐带起微微回响。 他一身墨色外袍,衣角沾了些许灰尘,眉宇间带着些疲惫。走进兰亭苑内院,灯火尚未熄尽,屋内香炉轻燃,淡淡檀香在空气中飘散。他吩咐下人不必相迎,径自进了主屋。 桑晚凝早已睡下,屋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淡黄的光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柔和。她蜷缩在榻上,身上覆着绣满芍药花的绛紫薄被,一缕青丝垂在鬓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昱宸看着她,只觉心头一片柔软。他静静站在床前良久,忽地低声一笑,脱下外袍,取了巾帕擦去脸上的尘土。沐浴完毕后,他只穿了一身素白寝衣,发未完全干透,还带着些微水渍,贴在脖颈之间,整个人清朗俊逸。 他慢慢走到榻前,蹲下身来,伸手拂了拂桑晚凝额间的碎发,目光温柔如水。他的指腹轻轻滑过她的眉眼,像是在描摹这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庞,唇角噙着笑意。 他的声音低而柔,“晚凝,我们有孩子了。” 他说得轻,像怕惊扰梦中人,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欣喜。心中激动澎湃,沈家终于有后了,那个他们沈家盼望的孩子终于来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柔软温热的唇贴上她微凉的肌肤,仿佛下一刻,他便能感受到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心跳。 忽然,桑晚凝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她眼神还有些迷离,见他近在咫尺,有些吃惊,“阿宸?你回来了?” 沈昱宸撑着手臂,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嗯,凝儿,我回来了。” 他俯身将她抱进怀中,声音带着说不尽的欢喜,“凝儿,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孩子。” 桑晚凝倚在他怀里,心跳微乱,面颊浮起一抹红晕。她嗓音轻轻的,“你……你知道了?” “嗯。”沈昱宸轻轻点头,“梁廷今日与我说了。你身子有些虚,他让我多注意。我当时就想马上回来看看你。” 他抬手,掌心覆在她腹部,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第一个孩 子。我会好好照顾他,养育他,更会好好地照顾你,护你周全。” 桑晚凝鼻头一酸,眼眶微湿。她轻轻道:“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上了。” 沈昱宸亲昵地捧着她的脸,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语气坚定,“这孩子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你只需要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有我。” 说着,他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低低地在她耳边喃喃:“以后,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桑晚凝听着这话,心中暖意涌动,她靠在他胸前,声音柔软,“阿宸,你开心吗?” 沈昱宸轻笑,“开心死了。真的,凝儿,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 “静慧寺你不要再去了,在家好好养身体,安胎就行。” “不行。”桑晚凝连忙抬头,神情认真,“我还可以走动,只是不能劳累而已。修缮之事,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沈昱宸想也不想地应道,“你不许一个人去,必须我陪着。” 她微微一笑,眼神带着调皮,“你陪我去,难道我还能不愿意?” “好,一起去。”他无奈又宠溺地答应,“但只准这一次,剩下的我来办。” 桑晚凝点头,眼底带着满足的光。“嗯,这一次就够了。”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沈家最重要的人。” 桑晚凝轻声问:“那孩子呢?” “他第二。”沈昱宸笑了笑,“你第一。” 她笑弯了眼,眸中含泪,又带着甜意,“你总是会说让人心软的话。” “不是说让你心软。”他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心里一直都这么想。”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相拥在榻上。窗外月色清凉,夜风带来初夏的清甜香气。 他时不时低头看看她,抚着她的背,像是握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轻轻问他:“阿宸,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被人靠着?” 他想了想,声音低低的,“没有。但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有时候觉得,如果有个人能一直在身边就好了。” 桑晚凝轻声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抱你一辈子。” 他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只剩彼此的呼吸交融。 这一夜,沈昱宸第一次在心里感受到什么是家的感觉,不再是兵器冰冷,不再是战马嘶鸣,而是眼前这个温柔的女子,是她为他孕育的孩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仅要守护这个家,更要守护她和这个小生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了牵挂,有了责任。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这个温柔夜晚的怀抱。 第二日两个人醒来,用完餐后便一起去了静慧寺修缮处。晨光洒在古老的殿宇废墟间,泛起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新漆的味道,匠人们正忙碌地修复着烧毁的檐角和梁柱,木槌与凿子碰撞的节奏声,宛如一曲修缮之歌。 沈昱宸身着深灰色常服,眉眼沉稳有神,走在桑晚凝身侧,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看她一眼。桑晚凝穿着浅蓝色宽袖褙子,身形纤柔,面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神情温和。花素与花莹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步步小心。 一行人刚走到寺前的广场上,便看到一身玄青长袍的尚钰已经等在那里,身后几名随从和工部监工官员正围着图纸讨论。 尚钰远远看见他们,便走上前来,笑意尽显,他笑着拱手道:“诶呦喂,沈将军,沈夫人,并肩携手而来,甚是恩爱。恭喜了,我应该是第一个恭喜二位的人吧,除了梁医师。” 桑晚凝微微一愣,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了?” 尚钰笑着摆摆手:“自然是问过梁廷。他是我请入京中的御医之一,我本以为你是身体抱恙,便随口问了句,谁知竟是天大的喜讯。” 沈昱宸轻笑着拱手:“那便多谢摄政王吉言。” 尚钰摇头轻叹:“别拿我打趣了,我这摄政王在你面前,可没多少威风。如今沈家要添丁,才是真正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桑晚凝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眉眼间都带着笑意,心中也暖融融的。她轻声道:“好了,我今日是来看修缮进度的,别光说笑不干正事了。王爷,修缮至今已有些时日,大概多久可以完工?” 尚钰闻言便转身对身后一名工部侍郎吩咐道:“把总图拿上来。” 那人立刻恭敬地递上卷轴,尚钰一边展开一边笑着道:“这次修缮我们投入了不少工匠,还增派了工部最精细的木作和绘彩班子。虽说静慧寺规模不小,但从目前进度来看,保守估计一年可全数完工。到时,你们的孩子也出生了,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喜事啊。” 沈昱宸看了看图纸,笑道:“多谢了。这进度不慢,先前我巡视军营整修也未见如此细致。” 尚钰笑了笑:“这可是你家夫人一手安排,工匠们也都被她的诚意感动,个个铆足了劲儿干。” 桑晚凝闻言略有些羞涩,笑着道:“不过是尽些绵力而已。只愿香火不断,静慧寺能重焕往昔安宁。” 她说着,在花素与花莹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寺中。一路所见,雕梁画栋虽残破未复,但新更换的木材已精准地嵌入其中,许多细节处的花纹也被巧手匠人描摹得分毫不差。 桑晚凝停在一处回廊下,看着那正修补的莲花纹石柱,不禁赞道:“这位师傅手艺极好,每一瓣花纹都勾勒得细致入微,连旧色都还原了大半。” 那位匠人原是工部的画匠,闻言立刻放下手中刷子,恭敬拱手道:“多谢夫人夸赞。老奴在工部做了三十年活,从没见过有人亲自来看图纸又逐一巡视的,夫人这份用心,我们自然也要尽全力。” 尚钰笑着道:“你们可别只夸她一人,这背后沈将军可是出了不少力,不惜自己支援人力物资。” 沈昱宸微微一笑,却未言语,只是牵起桑晚凝的手,道:“你若满意,那我便放心。” 桑晚凝轻轻点头:“阿宸,这寺庙修好之后,我想重建藏经阁,加入一些适合百姓阅览的医书和佛经,兴许能助人静心养性。” 沈昱宸点头:“好,一切按你所愿。” 尚钰也赞道:“果然是心怀苍生之人,我这摄政王都要自愧不如了。” 几人一路巡看下来,工匠们见沈夫人亲至而又和气,士气大振。更有那负责煮食的大厨特意送来了今日的汤羹样本让她品尝:“夫人,这是今日为工匠们准备的滋补羊骨粥,特地加了红枣与黄芪,可助气血。” 桑晚凝略尝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不油不腻,还有药香,工匠们辛苦,应有好膳。” 厨子满面喜色:“多谢夫人称赞。” 时间已至午后,阳光愈发明亮。桑晚凝略觉疲倦,沈昱宸便低声劝道:“我们该回去了,你该歇一歇了。” 桑晚凝抬头看着他那含着担忧的眼神,终究点头:“好,那就回去吧,看了看也放心了。” 回程途中,尚钰站在殿外,看着两人乘车离去,长叹一声道:“沈家真是得了贤妻。晚凝,以后定要幸福美满。 而此刻,工匠们则继续埋头苦干,一锤一凿地在废墟中雕琢希望。 正文 第61章 太平盛世如愿而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快地过去了。 转眼间,已是昭德四年盛夏之际。骄阳似火,万物生长,天地间一派生机勃勃。经过一整年的修缮,静慧寺已焕然一新,庄严肃穆的殿宇再现往日威仪,朱漆大门光可鉴人,雕梁画栋重现繁华。寺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纷纷前来祈福参拜,皆是为一睹这被誉为“昭德第一净地”的恢宏新貌。 而在永夜城中沈府内,自从小公子出生后,更是处处洋溢着欢喜与祥和之气。那院中昔日单一的芦花,如今早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园姹紫嫣红,蔷薇、海棠、茉莉、芍药竞相开放,将整个宅院装点得仿佛仙境。 正值午后,微风徐徐,阳光斑驳地洒落在廊下。 桑晚凝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慢慢地踱步在回廊之下。怀中小公子圆滚滚的,粉雕玉琢,闭着眼睛微微打着哈欠,显然已经困倦至极。 花素一边为她轻摇团扇,一边笑着劝道:“小姐,小公子要睡着了。您不如将他抱回屋里歇着吧?奴婢来照顾他,您也能歇口气。” 桑晚凝却低头亲昵地看着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急,他乖得很,我还想多抱会儿。你们也歇一歇吧,天热,别太辛苦。” 花莹早已端来了清茶点心,摆放在竹几之上。 “小姐,这是您最爱的山药绿豆糕,刚蒸好的。”她恭敬地道。 依晴与依莲则立在一旁,手中皆执团扇,一左一右为她轻轻扇风驱蚊。几人陪着小姐说说笑笑,屋檐下投下淡淡的光影。 知了在树梢上有节奏地鸣叫,仿佛也在诉说着这盛夏的欢喜与宁静。 桑晚凝尝了一口点心,唇角扬起柔和的弧度。正欲闭眼感受这片刻的清凉,却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宸?”她回头望去,只见沈昱宸正踏着光影而来,身着浅色常服,脸上带着如春风般温润的笑意。 “你回来了。”桑晚凝眸光一亮,轻声唤道。 “嗯。”沈昱宸快步走上前,先低头看了眼儿子,随后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今日可累着你了?” “哪儿会。”桑晚凝将孩子轻轻送入花素怀中,又为沈昱宸斟了一杯茶,“我那里舍得不抱他。他最近胖了不少,虽然有些沉,但我还抱得动。” 沈昱宸低笑出声,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在掌心揉了揉:“你啊,就是太心疼孩子,自己倒顾不上。”他顿了顿,又轻抚她的脸颊,“看你气色不错,想来也调养得当。” 桑晚凝浅笑,“你若常回来,我气色更好。” 沈昱宸闻言,笑意更深,眼中满是柔情。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地道:“凝儿,明日我们去一趟静慧寺吧。” “去静慧寺?”桑晚凝挑眉,“如今香客很多吗?” “是啊。重修之后名声更盛,朝中不少大臣都已去过。”沈昱宸点头,“我想着,咱们也去看看,一来还愿,二来为孩子祈福。” “那好啊。”桑晚凝爽快答应,“明日一早去最好,人少天气凉。” 她顿了顿,忽而想起一事,“对了,阿宸,我们何时再去慈西看看爹娘?我总觉着,这小家伙出生后他们还未见上一面,心里实在惦念。” 沈昱宸沉吟片刻,点头应道:“确实是该去了。下月军中事务较轻,我便安排几日,我们一家一道前往。” 桑晚凝听了眼中一亮,眉眼弯弯:“真的?太好了,我娘肯定要高兴坏了。” 沈昱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在她额头一吻:“嗯,到时候,我们让孩子看看,他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对望而笑,一室温柔。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初散,沈府的马车便缓缓驶出,载着主仆一行人朝静慧寺而去。 桑晚凝便和沈昱宸坐着马车来到了静慧寺。初晨的阳光才刚刚透过云层,天边泛起一抹橘色微光,马车穿行在青石板路上,两侧是苍翠欲滴的松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今日天晴,来寺中的人想必更多。”桑晚凝拉开车帘,望向远处香火缭绕的寺庙山门,眼中露出些许欣慰,“静慧寺终于重修完工,今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沈昱宸坐在她身旁,听闻此言,微微一笑:“上次你还担心百姓不来,如今你看香客人头攒动,看来你的一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寺门前,已有无数香客汇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牵着孩童而来的母亲,有背着竹篓的老者,也有衣着朴素的年轻夫妇,三五成群,手中捧着香火与贡品,神色庄重而虔诚。 桑晚凝下了马车,裙摆微扬,扶着沈昱宸的手一步步走进寺门。她看着四处的香客,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心中暗自思忖:看来修缮静慧寺果真没错,百姓心中还是需要有这样一个期许之地的。 沈昱宸见她环顾四周,便笑着问道:“你看,香客很多吧?都是来上香的。这里日后香火又要鼎盛了。” 桑晚凝点头,轻声道:“也是好事,至少让百姓有了心灵的寄托。为自己和家人祈福,闲时也可以来这里看看,舒缓心情。” “没想到,百姓们这么喜欢这里。”她望向人群,嘴角弯起,“看来我们做的事没错。” 沈昱宸看着她眼角的笑意,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可以每月来一次,反正离得也不远。你可以让花素、花莹、明轩跟着一起来。” “好,”桑晚凝点头,眼眸中映出烟雾缭绕的香火,“以后这里会是我常来之地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人群。香客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双手合十地跪拜,身旁是十岁左右的孙儿;有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虔诚地献上一篮新鲜的枣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手中紧握香支,闭目低语着什么,神色中透着希望与惶然。 “你看他们,”桑晚凝轻声说,“都在为自己和家人祈福,每一个人都在寻找一处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 “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沈昱宸感慨道,“这一切,都是保家卫国的士兵换来的。” 桑晚凝点头,眼中升起一股敬意。她走到佛殿前,脱下绣花鞋,缓缓踏上莲花石阶。 金光洒落在佛像之上,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她俯身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下去。 她默默祈求。 “愿战死的亡魂可以在来世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愿玄渊国百姓安稳踏实生活;愿沈家可以一如既往地为守护国家而努力,也希望沈家可以一直安稳,不忘初心。” 这时,沈昱宸也在她身旁跪下,目光沉静。 “阿宸。”桑晚凝轻声唤他,“你有没有什么想求的?” 沈昱宸淡然一笑:“我的心愿,你已经替我求了。” “你倒是省事。”桑晚凝莞尔。 “我愿天下无战事,愿你平安喜乐。”沈昱宸正色道,“其余,皆可放下。” 两人拜罢,出了大殿,途经一处祈愿墙,那里悬挂着成百上千条红绸祈福带。桑晚凝走近,抽出一条绸带,拿起朱笔写下:“愿我沈家,世代忠良,不负家国。” 沈昱宸也写了一句:“愿吾妻,长乐无忧,岁岁安宁。” 他们将红绸绑在树枝上,风吹过,红绸随风翻飞,如千万祝愿随风而去。 山门外钟声再次响起,日头已高,香客络绎不绝。 桑晚凝站在台阶上,望着人群,轻声自语:“这样的 盛景,我希望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沈昱宸走到她身侧:“会的,只要我们还在守护。” 她转头看他,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尽是坚定与温柔。 静慧寺香火不断,人心安定。 这一日,愿已至天听。 直到午后,桑晚凝才坐着马车缓缓往府里赶。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中洒落进来,在她青碧色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倚靠在软垫之上,望着马车外熟悉的街景,眼神愈发柔和。 街上人来人往,孩童的嬉笑声、商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繁华太平的图卷。她缓缓掀开车帘,看着一群孩子在街角放纸鸢,一个母亲正牵着女儿挑选胭脂,街边的酒肆里传出雅致的箫声与谈笑。 “小姐,你看,如今的京城,真是太平盛世啊。”花素坐在一旁,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 花莹也凑近了窗边,笑着说:“是啊,小姐。这盛况,便是您一点点筑起的啊。百姓能安居乐业,离不开您与将军的谋略与牺牲。” 桑晚凝听着两人言语,嘴角微扬,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光芒。她低声道:“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阿宸的,是沈家军的,是那些奋战在边疆的将士们的。” 花素认真地看着她,“可若不是小姐力主修缮静慧寺、推动赈灾、整顿户部,许多百姓也未必能安稳过活。这都是您的恩泽。” “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桑晚凝轻轻一笑,目光却落在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那老者正颤颤巍巍地走在街边,他手中拎着两篮刚买的菜,旁边一位少年扶着他,脸上满是笑意。 “你们看,”她指着那一幕,“这才是真正的安稳。这份太平,是所有人的努力换来的。” “小姐。”花莹突然有些哽咽,“奴婢记得三年前边疆战火未平,咱们一日三惊,那时夜里常常听见您独自在书房里烧灯画图,想要为国家出力。如今总算换来这一片安宁。” 桑晚凝低下头,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的流苏,似是也忆起往昔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 马车缓缓转入官道,前方便是将军府的东侧小门。 远远望去,只见门外站着几位仆从守候,见马车驶近,连忙上前迎接。花莹先一步掀帘而出,扶着桑晚凝下车。 “小姐回来了。”明轩快步迎来,笑容满面,“厨房已备下热汤,怕您去了半日饿了。” “今日静慧寺香火很旺,百姓虔诚得很。”桑晚凝接过他递来的斗篷,“那地方如今,才算真正活起来了。” “这也是小姐慧眼独具啊。”明轩恭敬道,“若不是您主张修缮,如今静慧寺恐怕早荒废不堪。” “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测的东西。”桑晚凝缓缓朝府门走去,“可若是百姓心中有敬畏,有盼望,有寄托,这江山也才会稳。” 她走到台阶前,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众人,“你们可知,今日我在佛前求了什么?” 花素眼神一动,“小姐,是为将军祈福吧?” 桑晚凝微微一笑,“不仅是他。也为所有战死的亡魂,为玄渊国千千万万的百姓,为沈家军能一直不忘初心,也为我自己。” “小姐也该为自己求一求。”花莹悄声说,“小姐为天下人思虑太多,难得想一回自己。” “我啊……”桑晚凝低头一笑,声音宛若微风拂柳,“但愿来年春花仍盛,城门永不闭,百姓得食,孩童能笑。” 花素与花莹闻言,相视一眼,皆被这话深深感动。 她们知道,她们的小姐,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阳光洒在将军府的红墙之上,一只黄雀从枝头跃起,振翅飞入晴空。 这是太平年岁里,最温柔的一个午后。 桑晚凝踏入府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却关不住她心中那份滚烫的热望与责任。 正文 第62章 愿我们皆能白首不离完 一个月后,桑晚凝和沈昱宸带着他们年幼的儿子,一同回到了桑晚凝的慈西故乡。 这一程归乡,不仅是为了探望久别的亲人,也是为了让年幼的孩子见见外祖父母。而在他们归乡前不久,桑如海也已递上了辞呈,告别了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归田卸甲,回到了故土。 府门前,春意盎然,桑家庄园显得分外幽静雅致。老槐树下,桑如海身着家常布衣,神色闲适。他听闻女儿一行已近庄外,早早便带着徐素芝站在门前迎候。 “爹,娘。”桑晚凝远远看见父母,心头顿时一热,快步走下马车,抱着儿子加快脚步奔去。 “小阿辞,快叫外祖父、外祖母。”她轻声道。 小家伙眼珠一转,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 “哎哟,我的小外孙儿,终于回来了。”徐素芝快步上前,将孙子搂入怀中,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桑如海望着女儿女婿,眼神满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沈昱宸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岳父、岳母,一别快两年了,今日特意回来看望二老,愿二老康健。” “好孩子,你们辛苦了。都进屋说话吧。”桑如海满脸慈爱。 一家人入了厅堂,桌上已摆好酒菜。 饭桌上,其乐融融。 “这道红烧鲤鱼,是你最小时候最爱吃的。”徐素芝亲自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如今你为母为妻,还是这般瘦,得补一补。” “娘,我哪有瘦,只是以前太胖了。”桑晚凝含笑应着。 沈昱宸 轻轻端起酒杯,与桑如海碰了一盏:“岳父大人,您如今辞官归乡,真是我们一家的福气,阿凝她念您已久,如今终得相聚。” 桑如海摆手一笑:“我老了,早应让贤了。如今只愿儿女平安,家人安稳便是。” 饭后,夕阳斜照,桑晚凝拉着沈昱宸的手悄声道:“我们去慈西河畔走走吧。” 沈昱宸点头:“好。” 两人换了轻便衣裳,悄然离了宅子。 慈西河畔,春水初融,碧波荡漾。 两岸垂柳随风飘荡,柳条轻拂水面,如同绣带飘飘。 河边停泊着一艘小舟,舟中早有船夫等候。 “我们自己划吧。”沈昱宸对船夫说。 船夫点头,退至岸边。 两人登船,沈昱宸卷起袖子,双手握桨,划入水中。 桑晚凝盘膝坐在船头,眯眼看着远处天水一色,心中宁静如水。 “阿宸,”她忽而开口,“你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如今能这样坐在家乡的河上,是不是像梦一样?” 沈昱宸看着她,眸光深沉而温柔:“若是梦,那也是我最愿意沉醉的梦。” 他划动船桨,水声潺潺。 “我梦里记得你来我家的时候,也是春天。那年河水特别满,村里孩子都放纸船玩,你却硬是拉着我去山上采茶。”桑晚凝轻笑。 沈昱宸莞尔:“梦里是美好的便好,以后我们常来。只要想着能多和你待一会儿,哪怕是这样划着船无所事事,也觉得是最美好的。虽然我第一次来这里,但,甚是欢喜,尤其是与你一起划着船,欣赏着两岸的美景,就已沉醉其中了。” 桑晚凝低头轻笑,指尖在水中轻轻划过。 “时光真快,我们已经成了孩子的父母。你有没有时候,会想念年少时?” “会。”沈昱宸答得极快,“但我更珍惜现在。因为那时我只是少年,而如今,我可以护你一生。” 桑晚凝怔了怔,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你总是这样,说得我心都软了。” “那你要一直软下去,不许再硬起来。”沈昱宸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舟轻轻晃动,河水映着晚霞,流光潋滟。 他们靠在一起,话语轻声慢语,说着儿子的趣事,说着边疆的变化,说着朝堂的风云。 也说起未来的愿景。 “我想等儿子再大一些,就带他游历四方。”桑晚凝忽然道,“让他看看这盛世江山,也看看百姓真正的生活。” “你想得真周到。”沈昱宸笑着点头,“那时我陪你们一起。” “你能一直陪我吗?”她看着他,目光认真。 沈昱宸也凝视着她:“阿凝,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陪着你、守着你。” 桑晚凝轻轻一笑,眼眸温润。 “那就这样吧,余生太长,我们慢慢走。” 船只渐渐顺流而下,河风轻扬,柳影婆娑。 他们一言一语,仿若岁月静止。 这片宁静祥和,正是他们用过往的苦难、坚守与信念换来的。 慈西河畔的垂柳,依旧在风中起舞。 正如他们的心,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归于温柔与安宁。 尚钰站在凤仪殿内,等着昭绾走出来。阳光透过雕花金窗洒在他肩头,他身着深色锦袍,神情温和却带着几分紧张,手指轻轻摩挲着袖边的暗纹。 忽然一道清丽的佳人缓步而来。 她一身紫色长裙,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般娇羞可爱。只见她没有穿华丽的工装,而是淡淡的妆容,一身简单的织锦素衣。长发半束,只用一枚青玉簪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温柔。 尚钰突然怔住了。这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昭绾时,那种感觉又袭来。 他忍不住轻轻地靠近了她,向她走去。 昭绾也慢慢地靠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拉近,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都停了下来。最后两个身影终于重叠在一起。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他温柔地揽住她的肩。 “绾儿,我们又回到了从前。”尚钰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假如那年我主动去找你,结局会如何?” 昭绾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眼神澄澈:“没有假如,只有现在。现在我们也可以在一起。” 她伸手握住尚钰的手,眼里带着坚定与柔光:“我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离开宫。我们去静慧寺走走吧,衣服都换好了。” 尚钰垂眸望着她,眼中浮现笑意,昭绾笑着道:“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了。你可以每个月带我出去走走,这样可以吗?” 他轻轻点头,嗓音沙哑却温柔:“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我当然愿意,宫里就像枷锁般束缚着我,我还是更喜欢宫外的平淡生活。”昭绾轻声细语的说着。 “我知道,我以后说到做到,定会让你每月都出宫一次,可好?”尚钰轻轻捏了捏昭绾的鼻子,还用鼻尖轻轻碰触了下昭绾的鼻尖。 “尚钰,谢谢你,不嫌弃我。还愿意帮我辅佐我的孩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昭绾轻轻的靠在了尚钰怀里。 两个人身影就这样重叠在在一起,紧紧的拥抱着彼此。 过了许久,尚钰才拉起昭绾的手:“好了,现在就出门,带你去静慧寺走走,看看新修缮的样子,你会喜欢的。” 两人牵起彼此的手,一同走出宫门。 宫门外,初春的阳光洒落在青石路上,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昭绾望着人来人往的市井,嘴角带着久违的笑意,“这世间的烟火气,真让人安心。” 尚钰轻笑,“你以前不是最怕人多嘈杂么?” “那是以前。”昭绾轻轻摇头,“以前我总觉得高处不胜寒,心里惶惶不安。如今,我只想与你一同坐在桥头,看人来人往。” “好。”尚钰笑着点头,“那我们今日不回宫了,就当寻常夫妻,游遍城南。” 他们沿着街巷缓步前行,穿过茶肆、小摊、花棚。买了两只糖葫芦,昭绾咬了一口,皱眉笑道:“好酸!” 尚钰伸手接过她的那串,换给她一串蜜桂糕,“这个不酸。” 她笑着接过,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柔情,“你还是记得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的,我怎么会忘?” 两人一同走到了静慧寺的山脚下。石阶蜿蜒,古柏森森。 昭绾提着裙摆慢慢往上走,尚钰则牵着她的手,替她挡过偶尔飘落的风沙。 香火氤氲中,他们走入寺中。 昭绾静静点了一炷香,对着佛前默念片刻。尚钰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颜,仿佛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走出寺门时,她忽然低声道:“尚钰,我曾以为我此生不会再爱了。” “而我曾以为我此生再不能见你。”他顿住脚步,语气沉稳却哽咽,“可我们还在一起。”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是啊,我们还在一起。” 这一日,两人从日出走到日暮,在华灯初上的城中慢慢走着,笑语盈盈,犹如那对最普通却最幸福的市井夫妻。 而此时,桑晚凝与沈昱宸,也在慈西老家。 院中鲜花盛开,小儿在庭中蹒跚学步。沈昱宸抱着孩子,在树下逗他笑。 “阿宸,别总宠着他。”桑晚凝嗔道,却眼中含笑。 沈昱宸走过来,把孩子递给她,“宠你和他,是我应该做的,日后还要继续宠。” 桑晚凝靠在他肩头,望着远处山色,“如今盛世太平,我已无所愿。” 沈昱宸吻了吻她额头,“愿我们皆能白首不离。” 那一夜,慈西月明如水,凤仪殿外灯火通明。两段命运,在不同的地方悄然交汇。 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