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 正文 第1章 不期而遇的夏天 南城四月的天,气温已经逼近三十度。 阳光穿过云层直打在玻璃上,原本蹲在门边的奶牛猫受不了这燥热,三两下蹿进花丛。 酒店内的空调是全开放,冷气沿着出风口传送至大厅的各个角落。 这会儿办理入住的客人不多,前台何欣媛正看着桌档下手机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忽然,顶部上方弹出的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机场的定位,对方配文,“Surperise!我回来了!” 何欣媛盯着那一行字,激动得差点儿没蹦起来。 人生第一次谈恋爱,就因为工作跟男友异地大半个月,她此刻恨不能立马长出翅膀飞到对方身边。 但,今天是周五。 经理早会才说了有特殊情况请假必须要提前打申请或者协调好找人换班。 这会儿发消息说请假肯定是来不及了。 何欣媛揿灭屏幕,扭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搭档。 与她的松弛不同,时绿蕉显得很认真。她穿着酒店工作人员配备的统一制服,后背挺拔站得笔直,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本墨色笔记本上圈圈画画。 何欣媛毕业实习来到这家酒店,刚工作不到一个月,跟时绿蕉关系也一般。她太安静,不怎么说话,也几乎不参与她们下班后的任何聚餐,总是独来独往。 除了名字,何欣媛对她一概不知。 此刻有求于人,何欣媛还是假装热络起来,她凑上前,语调轻快,“小时姐,你是下午不用值班吗?” 时绿蕉正在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经理特意交代过下班前要拿给她。 她视线专注在笔记上,毫无防备地被撞了下,空白的纸张上面很快晕出一个浓重的墨点。 时绿蕉抿了下唇,沉默地合上本子,“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何欣媛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时绿蕉面前的桌面上,“我男朋友今天回来了,有点突然,但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上半天班?” 她还在实习期,没有休假日,想要在工作时间离开岗位就只能请假找人代班。 时绿蕉没有立即答应,她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这周是单周,她周六要去那个雇主家做兼职。周五下午的假期刚好够她用来缓冲休息,原本是计划回去听听课,把第二天要做的菜单构思出来。 “好不好嘛,小时姐?” 何欣媛的撒娇问话打断了时绿蕉的思考,想了想,她还是没有拒绝,“你去吧,我帮你顶班。” 时绿蕉来到这个城市三年了,每天除了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几乎没有什么其余事情做。她的生活就像是一趟固定的单轨列车,不管是路线还是沿途的风景都乏泛可陈。 她习惯了这种单一重复,不如把时间让给有色彩的人。 何况,上班总有工资拿。 何欣媛得到答复,高兴地冲时绿蕉咧出一个笑容。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嘴角弧度勾到最大,露出侧边浅映的梨涡,“谢谢你,小时姐!” 时绿蕉表情平淡,“没事。” 临走前,何欣媛将自己手里剩余的工作简单跟她做了交接。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顶层总统套房的陈先生,早上拜托我们帮他干洗了一套礼服,比较贵重,一会儿衣服送回来可能需要你帮忙亲自送上去。” 时绿蕉点点头,“好,你把房间号写给我。” 何欣媛拿起她桌面上的笔,在时绿蕉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刚要写,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她一边摁下接听,一边飞快写下一串字符。 字迹有些潦草。 时绿蕉同她确认,“是5506吗?” 何欣媛捂着听筒侧身走进监控盲区,胡乱瞥过一眼后点头,“应该是。” 很快就到下班时间。 简单的午饭过后就又开始上班,下午入住的客人比上午多了许多。 现在是南城旅游淡季,总体客流量不算多,前台一般都是两个人轮流着上班。只是两个月前,时绿蕉原本的搭档辞职,人事新招的毕业生何欣媛没什么工作经验,经理怕她无法单独应付,就让时绿蕉带着先熟悉一个月。 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难免毛躁。 稳妥起见,送礼服之前时绿蕉又登陆酒店系统,确认了一遍5506的住户信息确实是姓陈,然后才送过去。 她叩了两遍门,里面都没有一丝声音传来。 等待的时间,何欣媛又发来微信称已经给陈先生打过电话,对方比较着急,麻烦时绿蕉再敲几遍。 到她第四次抬手,门才被从内拉开。 面前的屏障消失,时绿蕉抬眸,落进一双锐利的眼睛里。 周围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香水味。她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并未移开,视线里那位陈先生的脸上有淡淡的不悦。 他蹙着眉,瞧了她一眼,“有事么?” 时绿蕉抬起手臂,声音不卑不亢,“陈先生您好,这是您电话里需要的礼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继续同他对视,而是把目光停在他规整的衬衫领口。 入职培训时,负责人告诉她们,做服务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仪态 和礼貌。跟别人讲话的时候最好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如果无法做到,那就退而求其次,盯着对方的衣领或嘴唇。 陈淮景对这种社交礼仪并不陌生,他无意计较,只是冷淡地否认,“你弄错了,我没有这个需求。” 话落,他抬手就要合上门。 她却没有挪动,固执地跟他再次确认,这次目光向上移了几分,停在他的嘴巴,“是昨天下午您给我们前台何小姐打过电话,说比较急需——” 原本线上会议被不讲道理的甲方打断就很不满,这会儿面对一个言语奇怪,态度还敷衍的前台,陈淮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腔鼓动着阵阵燥意,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完全告罄,视线扫过她胸前的铭牌,出声打断,“你们酒店的投诉系统还开放吗?” 时绿蕉愣了瞬,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您确认,如果不是那就打扰了。” 她普通话很标准,但咬字过于清晰,有种机械式的伪人感。 陈淮景再次看了她一眼。 这回她的目光终于同他对上,他也得以看清她的脸。眉眼偏清淡,但瞳孔黑白分明。似乎是没有化妆,整张五官里,最浓墨重彩的除了眼睛,就是那张涂了浅色口红的嘴唇。 真是让人没什么记忆点的一张脸。 “如果让您感到不适,我可以向您道歉或者提供补偿。” 她嘴唇翕动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与方才的镇定形成明显反差。 他忽然起了点兴致,“怎么补偿?” 时绿蕉回忆着培训时的话术,“这边可以给您提供餐券补偿,免费咖啡,代金券或者一些日常消耗品。” 她话说到一半刹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比如牙膏、饮用水,还有避孕套……” 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全然没看见对面渐冷的脸色。 还真是有够低俗的,陈淮景忍着想骂人的心,凉声打断她,“我对你的补偿不感兴趣。” “真的很抱歉,这边还可以给您提供其他方案。” 陈淮景揿亮屏幕看了眼,已经快三点,距离下一场会议还剩不到十分钟。他无意再跟她纠缠,不置可否地扔下句,“比起道歉,我想你更需要的是换份工作。” 这样毫无礼貌,毫不细心的人,是怎么做得了服务行业的? 陈淮景关了门。 他原本就是图清静跑来的酒店,没想到还是能被叨扰到。 电脑主页跳出该酒店的宣传横幅,右下角就是投诉页面。他扫了一眼,动作停住。 / 时绿蕉是重新登陆住户系统时发现何欣媛写错房间号的,顶层的两间住房,登记人都姓陈。 她重新把礼服送去给5507的陈先生,原本准备好的致歉措辞并未用上,对方一脸和气地接过袋子,带着蔼笑跟她说了谢谢。 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太阳从东滑到最西边,酒店玻璃门上倒映着冷白的工业灯光。 时绿蕉整理完入住信息和会议记录,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她可以下班了。 她转了转有些酸痛的手腕,刚摘下工作牌,经理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一张匿名投诉的截图。 酒店每季度都会有评优,综合考勤、工作质量以及培训次数选拔。被评上的优秀员工会有一千块的现金奖励。 时绿蕉原本各方面评分都是第一,经理之前也暗示过这次的名单肯定有她。 但现在这条投诉出现,一切就变得不确定起来。 做服务业最看重的就是大众的评价。 不管是经理还是其他上级领导,每周早会和月末例会上都会反复强调,一条差评可以抵消掉几十条好评的程度。 时绿蕉上个月刚缴完考试的报名费,又付了这个月的房租,手里的剩余不多。她原本是想用这笔奖金做过渡给自己换个电脑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大脑有一瞬空白。 记忆浮现出下午在客房门口,男人犀利的语气和目光。 时绿蕉走回去,找出系统上留存的手机号,输入搜索。 好友验证需要等待。 这个间隙里,经理的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进来。 “评选结果不会受到影响,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不放在心上。” 时绿蕉拧紧的眉头松开,她敲下一句知道了,谢谢。 披着夜色回到出租屋,合租的室友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简单洗漱后,从包里拿出了白天没背完的单词书。 时绿蕉最近在准备成人高考。 自考本的试题对她这个脱离学校很多年的人来说,略显吃力,一切都相当于从头开始。 但好在她有足够的耐心。 一个单词反复记十几遍也不会觉得为难。 背到第二页的时候,桌面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验证消息,最上方的绿色图标显示着对方拒绝了她的好友申请。 刚刚一心想着让他删掉差评,行为有些越界,拒绝也很正常。 工作嘛,什么事情都会遇到,这点插曲并不会影响到她的情绪。 时绿蕉平静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停留太久,继续投身词海。 正文 第2章 葡萄成熟时 隔天周六,时绿蕉醒得很早。 室内窗帘拉得严实,目之所及是一片昏暗。 她没有开灯,轻手推开了房门。 时绿蕉合租的室友是游戏主播,生活作息极其不规律,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当初入住的时候对方提出愿意承担更多的房租,要求就是白天窗帘不能拉开且要保持室内安静。 时绿蕉白天都在上班,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所以很爽快就同意了。 此刻,隔壁房间的声音才消下去不久,似乎是刚下播。 她听见键盘被扔去一边砸出的声响。 时绿蕉把煮好的粥盛出来端上餐桌。转身倒水时,手机微信弹出来中介发来的消息—— 汪明慧:还是照旧,结束后我给你结算工资。 汪明慧:另外今天我有时间,你可以早点过来,我带着你再熟悉熟悉。 时绿蕉看了眼,在屏幕上敲下好的。 这份兼职是她偶然在某招聘平台看见的,工作内容就是每周六周日去一个雇主家里打扫卫生,做做饭。活少,但薪酬不低。 试用期是三周,这是她工作的第二周。 时绿蕉简单地解决掉早饭,拿上公交卡出门。 周六日的地铁很拥挤,坐公交的人反而少很多。出门前她把一那本没有背完的单词书装进了包里,在车上寻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会儿太阳不算烈,玻璃上倒映着浅黄的光照,纸页也被切割出明暗两道光影。 她神色专注,一页纸很快就翻了过去。 时绿蕉上学的时候英语成绩就很好,初中刚接触语法时,她的作业和试卷评分永远都是班里的第一。她记得那时候她们英语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年轻,上课时总会给她们讲很多大城市的生活。 那位英语老师大学是在南城读的,那边依山靠海,高楼鳞次栉比,经济发展相当迅猛,随处可见各种肤色的外国友人。 老师每次讲完都会用知识改变命运的话来鼓励他们。 教室里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应和的声音里大多都是那些处在变声期沙哑粗犷的男生。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但语气并不认真,圆珠笔夹在手指中间转圈。 时绿蕉坐在台下,把南城两个字用墨水描了又描。用文字不过几笔就走到的距离,现实中她却跌跌撞撞跨了一年又一年。 抵达站点的提示音响起,时绿蕉收起书。 那位雇主所在的小区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时绿蕉步行了五分钟才最终抵达。 在汪小姐的陪同下,她一路都通行得很顺畅。 这会儿屋内没有人。 汪明慧输入密码,推开门,边放下电梯卡边点开老板刚刚发来的微信,对方交代她今天务必把阳台上那些植物全部搬走。 “你先打扫,我去拿个东西就走。” 时绿蕉点头说好。 有上次的经验在,她简单环视了一遍布局就开始了清扫。 屋内陈设风格很简洁,家具也大多偏冷色,上面很多她不认识的英文简标。 打扫工作并不麻烦,麻烦的是菜品的处理。 时绿蕉小学时就开始自己做饭,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都由她包揽,山村里的饮食没有那么多讲究。菜地里长出什么就吃什么,也很少外出采购。 她会的不多,很多食谱还是在酒店上班后,自己自学的。 此刻,时绿蕉拿出冰箱里有的食物,回顾了一遍雇主的口味,计划先把那条她说不出名字的鱼处理了。房子的设计很现代化,厨房灯光是结合厨具的摆放设计的动态流向,处处显露着高级。 时绿蕉担心会弄坏这些昂贵的东西,将身上所有配饰物品都取下来放在一侧,动作小心又小心,最后收尾有些匆忙,勉强赶在跟汪明慧离开前走出小区。 这会儿刮起了风,她看着汪明慧来回搬动那些盆栽,上前搭了把手。 这些绿植都开得正茂盛,她上次过来还给它们浇了水,竟然这么快就要扔掉。 汪明慧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习以为常地解释,“有钱人都这样,毛病一堆。” 她语气轻松,全然没有初次见面时的严肃,时绿蕉跟着扯了下嘴角。刚刚做菜时的紧张感也瞬间荡然无存。 忙完那些绿植,汪明慧提出送她,时绿蕉拒绝了。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径直走去了附近的公交站。 陈淮景会议结束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他摘下手表,目光在室内淡淡扫过一圈,很整洁干净,所有物品的摆放与出门前无异。 除了餐桌上多了几盘造型精致的食物。 陈淮景视线停在餐盘中的配菜上,眉头拧紧。 上次似乎也是如此,明明交代过忌口还是被略过。 本就不多的食欲瞬间消失殆尽。 陈淮景目光移开,他没在客厅过久停留。洗完澡出来,吹吹半湿的头发,靠在沙发上,陈淮景找出汪明慧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屏幕泛出微弱的亮光,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只简短的两个字,“换人。” 电话那边罕见地没有立即应答。 汪明慧是陈淮景父亲前些年新招的生活助理,她从前的工作重心主要集中在北京,今年因为孩子户口问题才回到南城。正好碰上陈淮景从家里搬出去,工作内容也相应发生变动—— 她目前主要负责陈淮景在南城的生活日常。 陈淮景的挑剔比起他父亲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洁癖,不能接受住家保姆,各种生活品质的要求更是高到离谱。此前,汪明慧已经面试了十几个小时工,从家政公司到个人,从年轻面孔到年长面孔,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干不到试用期截止就被陈淮景否决。 这位时小姐上周工作结束,她也是问过陈淮景的,他给的回答是还不错。 现在又说让换人。 汪明慧平复了下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陈总,按照您的条件,现在已经没有家政公司能供我们选择了。” 她顿了顿,“要不先让这位时小姐再做一段时间看看,这次不足的地方我稍后转告给她,让她改进?” 陈淮景眉头皱了瞬,他听出汪明慧话里暗含的抱怨,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她下一句堵了回去,“何况面试筛选也需要时间啊。” 汪明慧观察着他的反应,乘胜追击,“也不用太久,就三个月怎么样?” 三个月足够磨合了,如果陈淮景能接受时小姐她也不用再费心挖新人。 陈淮景视线落在桌面摆得整齐的小摆件上,半晌,“一个月,招不到人你也请辞吧。” 隔着屏幕,汪明慧翻了个白眼。 但嘴巴上还是说着明白。 只是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发出,电话就被挂断。 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无语的脸,跟傲慢资本家讲话真是让人心累。 简单用过餐后,陈淮景没有在家待太久,他这次回到南城,是因为近期这边的分公司开业,很多筹备的项目需要他亲自盯。 前往公司的一个路口,车子被信号灯拦截。 陈淮景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侧头,不期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人迹稀少的公交站牌下,那姑娘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在默背。 南城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早上的太阳还没亮出全貌,这会儿就被厚重的云层遮盖。疾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姿标准,脊背打得很直,目光偶尔从书面移开,朝路面张望。 似乎在观察公交车什么时候到。 陈淮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点了两下,耳机里提示,暴雨预计会在半小时内到来。 这条路上往来的公交车并不多,最少也得再等十五分钟。 他视线在站牌方向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 他可没功夫做慈善,管那些闲事。 信号灯变绿,陈淮景踩下油门,驶离了原地。 时绿蕉对这长达几十秒的打量分毫未觉。 她的注意力被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吸引走,汪明慧用微信给她转了今天工作的薪资。非常可观的数字,一天抵得上她在酒店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了。这也为什么这位雇主如此挑剔,时绿蕉还是希望可以争取到长期工作下去的机会的原因。 她收了钱,刚要敲出谢谢,对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汪明慧语气不似陈淮景那么冰冷,打工人才是最能体谅打工人的,她简单询问了时绿蕉今天工作时的情况,有没有碰到难处理的事情。 南城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一阵风卷着一阵风刮来,乌云层层累积,很快就响起雨滴溅落地面的声响,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灰尘被打湿的味道。 时绿蕉攥着手机向后退了半步,“是有什么问题吗?” 回话的时间,她在脑海里将工作时的场景又过了一遍,虽然面对那些昂贵的摆设她有过担忧,但总体还算稳当地做完了。 汪明慧笑了下,她声音很好听,即便隔着听筒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没事,就是问问,那会儿光顾着搬东西,也没帮你搭把手,今天辛苦啦。” 电话里声音消下去,耳边的雨声就更清晰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灰蒙蒙,各色的车灯在 马路上频闪。时绿蕉要搭乘的那辆公交却迟迟没有开来,雨滴顺着站牌上方的边角滴落下来,一半的地面都被浸湿。 她站了许久,中途有几辆出租滑停在她的脚边,问去哪,时绿蕉听完报价后摆手拒绝了。 司机也没多纠缠,很快合上窗户,一脚油门就驶远了。 极端天气,出租车是最不缺客人的。 好在等了十分钟后,公交车终于抵达。乘客很多,时绿蕉把手机和单词书都收进帆布包内,刷卡上了车。颠簸了一路,终于在十二点前到家。 屋内依旧昏暗,窗帘紧闭,灯也没开。 她换好鞋,甫一抬头,才发现客厅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眼神直勾勾看过来。 落在她的身上,“小时回来了。” 时绿蕉拿着钥匙的指节紧了紧。 她走过去,房东放下手里的杯子,拍拍身边的位置,“坐,我就是来跟你商量点事情。” 正文 第3章 孤独患者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房东看了眼手里的表,心情烦躁起来,楼下的棋牌室还等着她去开门呢。 没再跟时绿蕉兜圈子,徐惠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是这样,其实我昨天已经来过一趟,但是你当时在上班没有在。我就再来讲一遍。你也知道这两年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我就指望这几套房子过活呢。之前跟你们谈的房租,可能要再提一些了,月租会涨个五百,那个小梁的已经付给我了。” 小梁就是时绿蕉那位做游戏主播的室友,她一场直播的费用够这房子半年的房租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三五百的加价。 时绿蕉抿紧唇,沉默半晌才开口,“如果我搬出去,能给我多长时间找房子?” 她的回答在徐惠的意料之中,这姑娘租了她三年的房子也算熟客,刚来的时候这边的商业区还没开发,离市区又有着一段距离,很多上班族并不会选择这么偏僻的位置租房。考虑到这个因素所以张贴广告上的房租要的也低,甚至为了吸引住户还做了第一个月水电免费赠送的优惠。 徐惠还记得第一次碰见时绿蕉的场景,是个冬天,那年南城罕见地下了雪,气温降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落在脸上像带着冰碴儿的刀子。徐惠裹着羽绒服,坐在一楼的有暖炉的小房间里搓麻将。 隔着窗户向外看,路面一层银白色,暗纹玻璃上都是盐粒子一样的雪花。 她手气不错,接连胡了三盘。 到第四盘,桌上的姐妹终于有点挂不住脸,抬手推了牌,“哎哟都到五点了,不玩了不玩了,徐姐不耽误你做生意哈。” 冬天的下午,太阳好不容易冒出点头,不过一阵风的时间就又被乌黑厚重的云层挡住。 徐惠刚要翻脸,一抬头,果然看见雪地里拖着黑色行李箱费劲走过来的姑娘,明明穿了很多,看着还是瘦得跟张纸片儿样。 她站在门口的出租广告前观看,中途还从口袋里摸出了纸和笔,神情认真地计算价格。 站在人家大门前权衡,看起来智商和情商都有待成长的样子。 徐惠捻起桌面的核桃,用多余的麻将敲了敲,没敲开。 身边的牌桌发烧友陆陆续续起身,她扔下麻将,也捏着核桃出门,目光从那姑娘的脸上扫过,“要租房子啊?” 时绿蕉停下手里的动作,“对,我想租房。” “叫什么名字。” “时绿蕉。” 徐惠眉头皱起来。 她说的不是普通话,方言很重,徐惠一天跟那么多人打交道,租户五湖四海都有,听懂她这番话都还要费点力气。 她收回视线,往里走,“跟我进来吧。” 临近年关,大部分人都急着往家赶,这会儿跑出来租房的人确实不多。 徐惠去屋子里拿登记册和钥匙,出来时那个瘦弱的姑娘还杵在那儿,旁边有凳子也有沙发都不知道坐。 还真是个老实人。 徐惠在心里下了判断,年前生意不好做,她没有主动提免水电的事,签合同的时候姑娘自己提出了。依旧是夹杂着方言让人听不懂的音调,她谨慎地伸手指了指后面空白的补充条款,挺年轻一个人,手却粗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冻伤,几根指节上还有明显的裂口,像干枯皱巴的树皮,看起来怪吓人的。 徐惠移开好奇的视线,向她补充,“前一个月水电免费,付三押一,能接受吗?” 之后各种细节又碰了一遍,时绿蕉很仔细,他们耗了快两小时才签完合同。 交钥匙的时候,徐惠掂了掂手里的两颗核桃,“给你吃。” 她有点心累,觉得连基本的条款内容都听不懂的人是需要补补脑子。但对方显然没有听懂她的暗示,笑容拘谨,一双漆黑眼眸清亮地看着她,“谢谢姐,不过这东西也不便宜,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那会儿是冬天,屋内没开空调,比室外没暖和多少,徐惠动作顿了顿,收回核桃的时候,主动帮她拎了背包。 几缕风从窗子缝隙掠过,徐惠没有思考太久,她看向旁边的人,“也不急,可以给你一个月时间慢慢找。” 时绿蕉点头说行。 送走徐惠后,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时绿蕉走进厨房,早上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家里的储备粮食都已经告罄,她不爱吃零食,平时也不会买。 柜子最上方放着室友囤的几箱螺狮粉和泡面。 思索几秒,时绿蕉转身去楼下超市买了袋挂面上来。没有配菜,水沸抽出一把面条下锅,清水煮白面,滴了几滴香油,就是她的午饭。 天热,吃过饭后人容易变得昏沉。但空闲时间来之不易,时绿蕉拿出抽屉里的风油精,涂在太阳穴上,打起精神继续翻看模拟题。 她不算是很聪明的人,读书对她而言顶多算努力后不掉队的程度。只有中考那次超常发挥,考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和县一中在她们省内都是知名的存在,考上了也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的大门。 成绩下来那天,班主任亲自去了她家里,试图说服她爸爸送她去念 书。 “读大学有什么用呦,隔壁屋头她这个年纪的娃儿都能结婚喽,上学耽误时间嘞。” 时富民不为所动,更听不懂对面老师一本正经说的知识改变命运,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桌面上看着就不便宜的烟。 漆黑地面上烟头散了一层,时富民喝了一大口茶水,“你不用劝噻老师,我们这个家庭条件最多再供她读一年,县里那个纺织厂去零工要满十六岁。” 班主任张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就被时富民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底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你们真要是有诚意,就给出学费和生活费嘛,有钱我当然乐意送她念书。” 班主任最后被气走了。 但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她一回。 高一下学期因为环境问题,县里纺织厂倒闭,时绿蕉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念完了高中。 虽然也就只到高中。 风把桌面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一页页往后翻动许久,时绿蕉才从走神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抬头看了眼钟表。 下午三点整。 之前公司活动,她抽到一张购物卡,是市区中心超市的,坐地铁过去差不多一小时,刚好可以在天黑之前回来。 没有再犹豫,时绿蕉拿上手机,出了门。 周末购物的人不少,她买完了很多蔬菜和食物,满满当当装了两袋子。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大片大片的金色霞光映照在方格玻璃上。 商场一楼的某品牌正在做线下活动,请了近期最火的某个明星代言,场面一度热闹到沸腾。 时绿蕉隔着层玻璃门都能听见里面粉丝狂热的喊叫声,一阵盖过一阵。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转过头,视线被马路对面的场景吸引。 大厦里旋转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人影晃进她的眼底。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迈开,很快穿过屏障。淡金色的夕照投在他的脸侧,男人眉眼冷峻,气质出众,与身后迎来的助理像是存在于两个图层。 似乎是察觉到远处的注视,他略顿两秒,抬起了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马路。 男人眼里透着审视,还有不满。 时绿蕉拎着袋子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她记起他就是那天投诉的酒店客户。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轻视,似乎是某种亘古不变的定律,那些处在社会顶层的精英们,天然带有向下俯视的傲慢。 微风扬起男人西装的边角,他表情冷淡,身体始终岿然不动。 思维发散太远,目光忘了收回来,时绿蕉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一辆公交车。 她没再停留,抬腿往站牌方向走。 被人盯着打量半天,陈淮景脸色逐渐冷下去。他没想到短短一天的时间能一个陌生人碰到两次,还次次印象深刻。 司机去车库将车开出来,原地等候的时间,陈淮景解开袖扣,视线扫过对面公交站前的等车的人。 快七点,夕阳褪去,目之所及,是一片深蓝。城市公交亮起夜晚的车灯。 她拎着两大袋份量不轻的购物袋,跟在蜂拥的人流后面,费力挤上了车。 陈淮景视力很好,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他仍能清晰看见她的动作变化。 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竟然能从一群比她强壮很多的中年男人中抢到一个座位。 不过落座不到两秒又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老人。 老人似乎对她点头道谢。 她费力抽出一只手臂,嘴角扬出一抹明显的弧度。 应该是在说,“不客气。” 下午开会的时候,江扬说他没有同理心,不懂得普通人如何生活,太过高高在上,需要学习。 此刻,陈淮景皱着眉看那姑娘左手换右手分担购物袋的重量,不禁想,这样牺牲自己利益就算是有人同理心了? 幼稚。 他视线挪开,慢慢从游离中回神,余光里的人影也随着车子启动而消失。 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江扬的微信消息正好弹进来。 ——“还差点收尾工作,你等我会儿,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陈淮景拒绝了。 将空余时间浪费在工作上,不是陈淮景的作风。他确实在工作时对自己有着严格要求,但工作之外,他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何况今天,他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 司机沉默地向前开着,陈淮景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枚戒指。是中午回去吃饭时在岛台上看见的,纯金,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圈,款式相当质朴。 应该是做饭的工作人员落下的。 陈淮景把戒指拍了张照,让汪明慧过来取走。他手指停在手机侧边,最后补充,“一个月也不必了,直接换人吧。” 这条消息的回复他在半小时后才收到。 汪明慧其实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消息,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只是工作久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还是需要迂回点。 在看见陈淮景的微信之前,她先一步收到了那位时小姐的道歉。 对方先是说明了情况,打扫的时候担心磕碰到家具,就将自己的戒指摘了下来,但是回到家才发现戒指遗落在了雇主家里忘记拿走。 她们之前签合同的时候就有明确过,一定不能将私人物品留在家里,否则将可能面临辞退。 汪明慧理清前因后果,又看完后面的信息,对方除了道歉还表达了希望能继续留下来做事的意愿。 言辞很恳切。 当时面试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太好,又是一个人出来打拼。她不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生出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所以看见陈淮景的消息后,汪明慧的第一反应是思考如何说服对方。她想给时绿蕉一次机会。 陈淮景收到消息时正在跟朋友喝酒,江扬这个酒鬼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拒绝,工作一结束就把车开到了他家楼下。 玻璃酒杯碰在安静中碰出脆响,手机屏幕亮了两下。陈淮景一开始没管,汪明慧直接拨了电话进来。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分钟,发现她竟然是在给那个小时工开脱。 陈淮景放下酒杯,长指在桌边轻点,“你让我留下她?理由呢?” 汪明慧思索着,“年轻,要价低,能很快认识到问题。” “还有么?” 单就这些条件,在南城一块板砖下去,恐怕能砸死七八个。 显然她的理由无法说服他。 汪明慧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顿了顿,补充,“还有我跟这位时小姐认识。” “她是我的朋友。” “行。” 陈淮景没有再过度深究这个问题,只是补充了时间截线,“那就让你的朋友再试一个月。” 汪明慧向他道谢,陈淮景挂断电话,江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下午梁总的话对你产生了启发?” 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陈淮景语气平静,“我只是在节约时间。” 一个小时工而已,汪明慧已经劝了他三次了。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不投票?真不投?不投算了。算了=(3000字的委屈没发出来) 正文 第4章 我们万岁 因为有汪明慧的说情,时绿蕉的兼职工作保住了。这意味着在找到新的合适的房子之前,她还能再喘一口气。 周一上班的时候,何欣媛塞给她一大包板栗,说是她男朋友从老家带过来的。 时绿蕉拆开袋子,剥了一颗,板栗的品相很好,金灿灿的,入口也非常香甜。 何欣媛在她品尝时语气热烈地介绍起男友的老家,是一个小山村,那里的板栗并不算出名,但却比市面很多知名地区的味道还要好。 时绿蕉听着那两个字,手里的动作猛地止住。 味觉像是突然失灵,品不出任何滋味,掌心一层层汗珠渗透出来。她有些急切地拧开水杯,顺下喉咙里残存的食物。 旁边何欣媛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男友家乡的风景多么漂亮。 “听说他们那边前两年可能要做什么旅游业,只是当地村民不同意,就没有做起来,真是可惜。” 话越说越多,何欣媛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小时姐,分我一点水呗。” 时绿蕉倾过水杯,倒了一半过去。 何欣媛吞了一口,被烫到尖叫,“我天!这么烫,你刚刚是怎么喝下去的?” 时绿蕉还没从游离中回过神,“烫吗?” 何欣媛吃惊地看着她,还要再说什么,经理就走了过来。 杨澜敲敲两人的桌面,“上班时间大吵大闹的,让客人看见像什么话?” 何欣媛当即收了声。 时绿蕉悬起的心脏慢慢落下,经理也不是真要责备她们,简单地说了两句就把时绿蕉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季度的评优名单下来了,需要她去签字确认。 时绿蕉低头填写信息的时候,杨澜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工作,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杨澜的一位朋友开了家线下门店,卖自己设计的潮流玩具,正在招销售员,工资待遇比酒店前台要高不少。 上周早会结束后,她跟时绿蕉提过这事,销售是个比起学历更看重能力的岗位,至少不像前台这么吃青春饭。 想在酒店长做下去,就得往上走,但上面的岗位就那么多,她的学历也不够。 说服时绿蕉换份工作,既能还了朋友上次帮忙的人情也能帮这个年轻的姑娘多条发展的路。 杨澜觉得这份提议没有问题,但一周过去,迟迟没等到对方的答复。 时绿蕉放下笔,扭头,“如果对方觉得没有问题的话,我愿意去试试。” 杨澜的话她也思考过,她的学历摆在那里,不管做什么都过不了那第一道门槛儿。 杨澜对她的回应很满意,临走之前还留下句晚上要不要去她家里吃顿饭的邀请。 时绿蕉约了中介下班去看房子,杨澜也不勉强,下班的时候丈夫的电话拨了进来,说让她陪他一起去吃顿饭。 杨澜的丈夫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采购经理,经常会有各种大大小小的饭局。 这次应邀的是之前有过合作的公司高管。 对方年纪不大,但处事却很圆滑,甚至只是见了三回,就已经跟杨澜以姐弟相称了。 出发前,杨澜收到那位线下门店的朋友的微信,说店里已经招到人了,所以不用再麻烦帮她留意。 周一晚高峰堵高架桥上全是人,靠后的司机还不满地一直摁喇叭,杨澜压着想骂人的冲动,在屏幕上敲下一句好的,亲爱的。 一直到餐厅门口,她心里还在琢磨要怎么跟时绿蕉开这个口。 视线瞥到老公身边的年轻男人,杨澜顿时有了主意。 她扬起唇,拎着包走进去。 几杯酒下肚,杨澜的老公起身去洗手间,她提前从手机里找出上次公司团建拍的照片,侧头,“小江弟弟,你上次说要找几个脑袋活络的销售,找到了吗?” 江扬转着手里的酒杯,闻言笑起来,“称心的当然不好找,杨姐帮忙介绍几个?” 杨澜没急着拿出照片,只说她确实认识一个干活很细心的姑娘,正在考虑换工作。 话听到这里,江扬也瞬间明白,杨澜是想找他帮忙安排工作。 一个销售而已,他作为领导,确实有这个权利。 何况,杨澜老公的公司还是他们部门的A级客户,这个顺水人情,江扬愿意送一送。 他搁下酒杯,脸上的肃色褪下去,语调松散起来,“是个姑娘吗?长得怎么样?” 杨澜笑着递过照片,“你看看就知道了。” 年轻、漂亮、做事还认真细心。 哪里会缺工作机会。 多年的职场经验让江扬察觉到这中间的不对劲,不等他开口,杨澜就先一步告知,“这姑娘哪都好,就是运气差了点,家里父母都意外离世,只读到高中就出来谋生路了。” 原来是卡在学历上了。 江扬爽快地点头,“行,我跟人事说一下,你让她直接过来上班吧。既然是杨姐推荐的人,只要工作能力没有问题,过了实习期就能转正。” 办完这件事,回到车上,谭凯有些不解地问妻子,“你这么帮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小姑娘,能捞到什么好处吗?” 酒精在胃里冲撞,杨澜面色微冷,脑海里姐姐的脸再次浮现出来,二十多年了,她还是那么年轻,笑容恣意。 杨澜闭了闭眼,从包里拎出一支打火机,擦亮,“没有好处又怎么了,我就是想帮,不行么?” 谭凯见状不再搭腔。 / 时绿蕉看完房子回来收到杨澜发来的地址和消息,她认真地读完,有些不解地问,“不用面试吗?” 杨澜回给她一长段语音,意思是她已经跟对方沟通过了,她这周三去报道就行。 时绿蕉听完语音才发现蓝牙耳机没有连接上,隔壁的房门打开,合租室友注视着她。 她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耳机好像没电了。” 对方却直接略过了这句道歉,“你晚上要学习吗?” 时绿蕉说:“今晚不用。” 之前的模拟题她已经刷完了,新买的还没到。 室友挠挠头,“那就是有时间。” 她拐进房间,披了件外套出来,“那一起出去喝一杯吧。” 顿了顿,“今天我生日。” 时绿蕉抿唇,“行。” 城市的夜晚比白天要热闹百倍,大街上行人和车辆汇集。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吧的门口,梁颜拉住要去买蛋糕的时绿蕉,“我不爱那甜食,说了,陪我喝两杯就行。” 这家酒吧是近期新开的,听说店长是退圈歌手,请的伴唱的都是年轻的男大学生。 梁颜拉着时绿蕉往里走,酒水单上的名字花样繁多,梁颜扭头确认,“你是可以喝酒的对吧?” 时绿蕉既不想扫兴也不想醉酒去上班,于是折中地回,“可以喝,但酒量不太好。” “行。”梁颜把酒水单递过去,点了两杯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我听徐姐说你要搬走了?” 时绿蕉也没藏着,“房租要涨价,超出我的预算了。” “你不是有兼职补贴吗?” 梁颜从毕业后到现在就没有进过公司,每个月直播的打赏都够她生活了,没必要非去做牛马给自己找罪受。她虽然不清楚现在职场的工资情况,但上周听 过一嘴时绿蕉在做兼职,待遇还不错。 她向来节俭,而且一直在尝试各种证书和考试,只是一个人打两份工,吃住应该也是够用的。 梁颜的疑问时绿蕉没有回答,她低头喝着那杯酒,视线始终与杯口持平。 这是她第一次来酒吧,第一次尝到这种口感复杂的酒水。 很冰,不算烈,后调还透着几分甜。 梁颜见她不说话,忽然过来勾住她的肩膀,“涨租的部分我来出,你继续住下去,行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换一个合租的室友,可能也无法容忍我的作息习惯。而且,都一起住了两年,咱俩也算是朋友了吧。” “不然这样,以后你晚上下班回来,帮我喂一下猫咪,房租就当我出的报酬。” := 时绿蕉还没开口,手里的酒杯就被碰了下,梁颜替她做了决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明天去找徐姐沟通合同的事。” 她吞下酒水,“好。” 话题在酒精的助推下越来越多,时绿蕉听着梁颜讲述的那些直播趣事,没忍住笑出声。 同一空间。 陈淮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边摆着一杯没动的柠檬水。 他视线停在对面饮酒的两位女孩身上,她们都很年轻,在一众沸腾的热闹里,笑容明媚而恣意。 这个位置,他能清晰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在酒精作用下,飞着一抹红。 陈淮景揿亮手机屏幕,看见江扬发来的照片。 合照边沿的人被截了出去,女孩的面容被放大。 他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到吧台前的人影上。 时绿蕉侧过了身体,背对着他,盘起的头发垂下一缕,落在白皙的后颈。 虽然脱下了工作制服,但是她的穿着还是与周围格格不入。 简单的圆领卫衣,阔腿直筒裤,他上高中的表妹都不这么穿了。 陈淮景蹙紧眉,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眼屏幕。 公司新成员。 她?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飞机票很贵,高铁票也很贵,火车票很慢,豆瓣阅读推荐票投给我~ 正文 第5章 浮夸 两人一直喝到了凌晨,酒吧并不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安静,只有话题随着酒精的发酵变得多。 时绿蕉握着酒杯,轻声回应着梁颜抛出的邀请,“好啊,有机会我一定去西藏看看。” 梁颜讲完旅行经历又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的工作,“你都不知道,我直播软件的后台有多么不堪入目。本来以为游戏主播能清静一些,但其实都是狗屁。只要你敢露脸,就有人敢亮出他与地齐厚的脸皮。” 时绿蕉被她逗笑,这是今晚第二次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些包裹在心脏外沿的坚硬外壳碎出纹路,她声音变得轻快起来,“那你是不是也可以拉黑他们,或者骂回去?” 梁颜手臂支着脑袋,“当然了,有人问我500一晚干不干,我就反问他家里死了几个,两个以上可以打折,但只守夜不包吹唢呐烧纸。” 时绿蕉听着梁颜喋喋不休的声音,手心里的酒杯忽然泛起热,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在缓慢升高。 她来到这个城市三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单独说这么多话。 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头顶吊灯的光落进她的杯子里,浮在上层,像家乡夜空的星星。她恍惚想起小时候时富民出去做工的夜晚,她跟妹妹一起在坐在院子里写作业,练习册上都是这种柔黄色的光。 “所以说,男人都是一个样,没什么特例,也不必好奇。”梁颜又倒满一杯,她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视线从吧台边挪开,朝四周扫量一圈后突然停住,“不过——” “如果对方拥有绝对外形优势,还是可以适当尝试的。” 时绿蕉从回忆中抽离,循着她的视线,她看见了对面位置坐着的男人。 与周围的吵闹不同,男人独自坐在沙发一角,他面前摆着一杯没有饮用痕迹的酒水,手臂随意搭在桌面。 像是察觉到她们的打量,他抬起头,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距离不算太远,梁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对方大概率是听见了她们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 时绿蕉很快背过了身体。 她不想再被那种眼神审视。 陈淮景拿上外套,从位置起身。 工作后的消遣还没开始就被搅乱,如果不是江扬的极力邀请,他今晚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然而邀请者却爽约。 这种吵闹、混乱、还鱼龙混杂的酒吧,完全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陈淮景全程冷着一张脸,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挡住去路。 浓重的酒精气味迎面扑来,他不自觉皱起眉。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发女郎,上来就问他,“嘿,有没有兴趣跟我过去喝一杯?” “没有。” 对方却很固执地又抛出其他邀请,“你准备离开了?去唱歌吗?或者换地方……” 一句跟一句,不厌其烦的。 陈淮景在心里把江扬骂了一百遍,语气也渐渐变冷,“你是听不懂中文吗?” 他垂眸,“麻烦让让。” 女生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直接,脸色有瞬间僵住,朝后退了半步。 陈淮景在这个空隙里穿过,经过吧台时又听见时绿蕉跟梁颜的对话—— “好吧,失算了,长得好看也不要轻易去尝试,因为很可能只是金玉其外。” “嗯。” 他没有停顿就继续向前。 这种幼稚的评判标准并不会让他真的生气,只是这个断断续续碰见三四次的女孩一再加深他心里的刻板印象。 陈淮景面无表情地走出大门,回到车上,点开了电台音乐。 微信里江扬对他的质疑给出了答复—— “意思是换人?” 四月底,夜晚的空气还夹杂着几分未褪的寒意。 陈淮景眉梢微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轻点,他临时改变主意,“意思是,你应该多花心思培训 她。” 语音条发送完成,他勾起嘴角,扬长而去。 / 时绿蕉在周三之前办完了离职手续,除了经理和人事,几乎没有别人知道。 新公司入职第一天,经理口中的江总亲自带着她去营业部门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杨澜的关系,这位江总出乎寻常的热情。 从电梯出来后途经过的每一间办公室,他都详尽地介绍一遍给她。 到自我介绍的环节,江扬更是先让其他人做完示范才让她去讲。 大部分公司的销售,手下的客户大多遍及国内外,办公室里大家都不只有中文名,甚至在SINO,英文名比中文名更常用于日常交流。 时绿蕉对此了解不够。 她站得很直,声音不算大,但语气足够认真,“大家好,我是时绿蕉,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隔着一道玻璃门,陈淮景皱着眉听完她这一句模版化到让人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自我介绍,忽然有些后悔昨晚的一时冲动。 不管是了解前还是了解后,他都可以肯定,这个人,是干不了销售的。 陈淮景没有驻足太久,公司有严格的实习期考核标准,如果三个月后她达不到,也无法再在SINO待下去。 会议结束,江扬拿着季度汇报的表来到他的办公室,“怎么样?用一个实习岗位换一笔订单,是不是很划算?” 上午给时绿蕉办完入职,这会儿就收到了谭凯发来的订单文件。 陈淮景不置可否,他合上笔盖,手指撑在桌面,“如果所有业务都靠这种方式谈下来,我想我们的人事部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招进来一群没有脑子的关系户。 江扬对他的这种偏见不是很认同,但这里是公司,公开反驳老板还是需要掂量一下的。 他看了眼手表,“忘了一会儿还约了客户,你先忙。” 江扬说完就走了出去,经过营业部时,他顺路折回去,给一处的组长发了份工作安排。 中午下班,陈淮景因为一份合同耽误了半小时才走进电梯。 数字下降至六层时,电梯忽然停住,缓缓打开。 时绿蕉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这张熟悉的脸,她愣了瞬,从脑海里调出培训资料里的人员信息,微微颔首,“陈总好。” 员工电梯跟领导专用电梯不是同一个,她向后退了退,目光停在另一侧快要抵达的电梯数字上。 梯门合上的前一瞬,陈淮景抬眸,看着她的身影,淡声道:“你,过来。” 时绿蕉停下脚步,短暂迟疑后,再度摁下开门键,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刚刚看错了。” 早上她是跟江扬一起进来的,搭乘了左边的电梯,所以出来时也下意识摁了左边。 还是看见陈淮景这张脸,时绿蕉才想起组长带她熟悉各部门时的介绍。 电梯内空间不算小,他岿然不动,挺拔的身形随意地立在中央,她经过他,轻轻站到角落最里面。 全镜面的梯门折射着两道清晰的人影,陈淮景锋利的眼神从镜中锁定身后的人,她的视线始终水平地停在他后背位置。 “你之前的工作,是不是很重视对员工的礼仪培训?”他忽然开口。 电梯缓慢下降,时绿蕉反应了会儿,点头,“我们每周都会有相关训练。” “是吗?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社交礼仪可以打足一百分。” 她有些讶异地抬首,望向镜面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陈淮景观察着她的反应,极浅地勾了瞬唇角,眼底却并无笑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你们的课程中,应该有一条说的是——当你不想跟一个人对视时,可以在讲话时望向他的下巴或领口。”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用正眼看过他一回。 不管他是她的客户还是是她的领导。 他顿了顿,“所以,你并不想看见我?” 时绿蕉再迟钝也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她视线又向上抬了抬,仰头与他对视,“我刚刚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抵达的提示音就响起,陈淮景似乎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他欣赏完她窘迫,长腿一迈,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电梯门快要合上她才反应过来重新摁下控制键。 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模糊感知,这一次,她直白地感受到这人对她的敌意。 SINO中午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时绿蕉因为整理资料已经消耗了半小时。 不想再浪费时间,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解决了自己的午饭。她要了一个饭团,等待加热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下。 “hi,新同事。” 回过头,她看见一个留着金色卷发的漂亮面孔。 是坐在她隔壁位置的Cathy,她也是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时绿蕉笑了笑,“你好。” Cathy已经吃完,她拿了包餐巾纸,边调出付款码边问,“你中午就吃一个饭团吗?一会儿要不要买杯咖啡?我等你。” 这边微波炉加热完成,时绿蕉接过饭团,摇摇头,“没事,你去吧,我对咖啡过敏。” 这是实话,虽然不那么适合。 好在Cathy并未在意,她耸耸肩,“这样啊,那我先走啦。” 道别Cathy,时绿蕉拿着饭团在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周围基本都是附近办公的职工,交谈声里混杂着几句她听不懂的英文,余光看过去,基本都是三两一桌。 她安静地吃完,收拾好面前的残渣,推门出去。 不知道算不算倒霉,在她还复盘着电梯里的对话是什么意思时,一道笔挺的身影就从侧前方走过。 陈淮景正在打电话,没有一丝口音的英式发音,他讲英文比中文要好听很多。 至少不锋利,还很有腔调。 时绿蕉不自觉放慢脚步,她并不想再跟他迎面撞上,然后发生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交谈。 下午交给她的工作依旧是看公司资料,外加记住一些产品的英文名称。 任务不算重,但办公室里一半同事外出跑业务,一半在跟客户打电话。 她的空闲看上去格外打眼。 中间组长Miko过来了一趟,给了她一份项目资料,让她先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时绿蕉点点头,里面确实很多她不太懂的东西。 抬头时组长已经出去,她转过头,决定问正在写邮件的Cathy。 后者听完她的问题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副总办公室,“这个不是我们部门的项目,你去问Joe吧。” 时绿蕉对大家的英文名已经背的差不多,但Joe这个名字似乎不是一处的。 Cathy瞧了一眼她的反应,补充道,“就是江扬,江总,他是Joe。” “好,谢谢。”时绿蕉站起身,刚要走过去时,Cathy又叫住了她,“你之前没有做过销售吗?” “我建议你可以给自己取个英文名字,这样也方便大家交流。”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4-27 明天休息一天,三百推荐票见~ 正文 第6章 你给我听好 Cathy给的建议很直接也很实用。 从江扬的办公室出来,时绿蕉打开某应用软件,翻找有关英文名的帖子。 她不太懂里面的规则,但看见有博主分享说英文名大多与中文名要有相对照的地方。 按这个要求找下去,她翻了好几条也没有敲定。 隔着一条过道,Cathy写完邮件转头,发现时绿蕉似乎还在研究那个英文名。 面前摆着的笔记本上,一条条划掉的线。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你是不是有点选择困难症?” 时绿蕉把那条博主建议拿给Cathy看。 Cathy扫了一眼,没忍住笑出来,“我天!你也太好骗了吧?就是一个名字而已,随便挑个顺眼的就好了呀。” “我觉得这个就可以,很适合你。”Cathy指了指她屏幕上显示的第一个英文—— Jane。 时绿蕉尝试性读了遍,确实还可以,好记也好读。 她将群里的备注改成了跟大家一样的英文。 末了,又看见Cathy笑容明朗,“不行了,谁告诉你这么老土的规则的,我真的越想越想笑。” 笑声回荡在办公室里,时绿蕉瞥见门口出现的人,用手臂碰了碰Cathy,压低声音,“陈总。” Cathy一秒收住表情,陈淮景平常很少到营业部这边来,底下员工虽然忌惮他的脸色,但因为交流不多,也就没有那么克制。 她拉着时绿蕉背过身,透过玻璃看见陈淮景进了江扬的办公室才开口,“反正,网上这种建议听听就好啦,名字选自己喜欢的就行。” Cathy耸耸肩,一脸松弛神态,“我大学的时候,还给自己取名叫Kitty呢,因为觉得跟本名很贴。” Cathy本名叫柯纯。 时绿蕉不解地看过去,Cathy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补充,“就是你知道那个动漫形象吧,helloKitty,我同学都笑我说是傲娇小猫。” 时绿蕉没看过动漫,小时候那个幽黑简陋的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她童年仅有几次对动画片的印象还是在邻居下写作业时扫到的几眼,那些美好的一家三口的动画故事对她而言像是另一个奇异世界。 她握着笔杆的手顿了顿,空白的纸张上面多了一条突兀的划线。时绿蕉回过神来,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看Cathy,“这名字挺好听的。” Cathy的话匣子被打开,她又朝侧前方的办公室瞥了眼,用手挡住嘴巴,“你知道陈总的英文名叫什么吗?” 时绿蕉摇摇头。 Cathy笑眯眯地补充,语调拉长,“Fletcher。是不是听着就很会教育人?” Fletcher的发音跟Teacher有些相像。 她说着,手臂突然放下,撑在桌面,“这点基本信息都不了解,还要我来提醒你们?” Cathy模仿着陈淮景开会时的语气,整个五官都拧在一起,时绿蕉被她这番表演戳到,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不到一秒就表情管理失控。 副总办公室门口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人影,她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舒展开就落进了那旁陈淮景阴郁不清的眼底。 他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一遍,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警示意味。 经常溜号被抓包的Cathy反应最迅速,她拿着水杯,攥了下时绿蕉的衣角做示意后,径直往茶水间方向走。 时绿蕉尚未反应过来,随后出来的江扬就叫住了她,“时绿蕉,你来一下。” “好。”她拿上笔跟过去。 说话的功夫,陈淮景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浅淡的薄荷气息在办公室门前浮动,配合着空调的冷风,拂在皮肤上带着几分刺人的冷。 时绿蕉走进去,带上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样是作为领导,她却能明显感觉到江扬与陈淮景的不同。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冷冰冰,连说话的音调都是上扬好听的,不同于资本家的没人情味,“下午我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不在公司,等会下班前你找下Miko,晚上有个跟客户的饭局,让她带上你一起。” 说完,江扬看了眼表,补充,“算加班。” 时绿蕉点头说好。 她在部门群里找到Miko的微信,将江扬的意思又表述了一边。Miko隔了半小时才回她,“Joe跟我讲过了,我现在在外面不回公司,你下班直接打车过来吧。” 语音结束,后面附带了餐厅的地址。 时绿蕉把地址导入地图,坐地铁要换乘两条线,但距离并不算太远。她没有选择打车。 饭局定在晚上八点,她赶到时,Miko还没到。 因为有江扬的提前交代,时绿蕉跟Miko打过招呼后就先去包厢把相应的菜品和酒水安排好。 得益于之前在酒店杨澜的亲自教导,所以这些事情她还算游刃有余。 点菜的学问很多,要根据客户类型和人数做调整和安排。 今晚宴请的客人是某器械公司的经理,叫吴严峰,Miko跟进了一个月才谈下的合作。 时绿蕉手里的资料刚巩固完,Miko就拎着包走了进来。 她在侍应生口中得知时绿蕉已经安排好一切,态度好了那么一些。把自带的酒水放到桌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天上班,还适应吗?” 时绿蕉点头,说:“挺适应的。” Miko给自己倒了杯水,又问:“这是你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吗?” 早上江扬带着时绿蕉进来的时候,Miko就有留意,这姑娘看起来跟自己上大学的妹妹差不多大,自我介绍也简单得可以。从长相还有谈吐上都稍显生涩,不太像是有很多工作经验的人。 提到这个话题,时绿蕉抿了下嘴唇,回答得很克制,“这是我的第二份工作。” Miko点点头,刚来了点兴致要再问些什么,客户就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几人第一次线下见面,开场是很客套的寒暄。Miko向吴严峰介绍了时绿蕉,“这位也是我们组的成员,时绿蕉。” 她没有刻意介绍她是公司的新成员,对客户来说,项目人员的稳定性也是他们考核的一个重要标准。 说完,Miko微笑着回头看了眼时绿蕉,幸好这个姑娘虽然看着木讷,也不算完全不懂变通。 时绿蕉扬起笑容,主动跟吴经理握手,“您好,我叫时绿蕉,您也可以叫我Jane。” 吴严峰回握了她递来的手,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半天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时绿蕉感觉到几分不自在,她抽回手,去够桌面的茶杯,“我给您倒点水喝吧。” 吴经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Miko在跟侍应生聊上菜的事,回过头才发现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时绿蕉换了位置,吴经理从两人中间变成坐在靠门的侧边。 Miko瞧了时绿蕉一眼,脸上有些许不快。 亏她刚刚还觉得她挺 懂礼貌的。 一顿饭吃得还算顺利,后面的交谈Miko没有给时绿蕉说话的机会,只是在该倒酒或者倒茶的时候用手臂和眼神示意她。她也很有眼色,饭桌上这套礼仪完成的还算及格。 中途时绿蕉去洗手间,路上接了通电话,梁颜问她几点下班,她刚好在她们公司附近溜达,顺路捎她上她一起。 时绿蕉不确定Miko他们要喝到几点,就让梁颜先回去。她走回包厢,里面的应酬也差不多结束了。Miko带的那瓶酒水见底,吴严峰喝得还算高兴,也没再计较刚开始那点不愉快。 眼神瞥到位置上的时绿蕉,好奇心又涌上来,“时小姐今年多大?看起来很年轻啊,不会是刚毕业吧?” 这是今晚时绿蕉第二次听见别人问她有关的年龄问题。某些记忆像是扎在皮肉里的短刺,拔不掉也忘不了。她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没有正面回答,“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连着两次的回避,Miko看了她一眼。 车钥匙在手心转了个圈儿,今天的这场饭局,时绿蕉虽然不能喝酒,一些布菜倒茶的工作都是她在做。这姑娘话虽不多,但也没有出过错误。Miko敲亮屏幕,不轻不重地“呀”了一声,“这速度还挺快,刚叫的代驾到了,吴总我送您回去吧?” 吴严峰没有理会这句话,他视线始终停在时绿蕉身上。 她长得实在是漂亮,进门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不同于以往见到的那些娇艳玫瑰,她更像是还未涉世的纯白茉莉,让人忍不住为了这份气质靠近。 吴经理站起身,手绕过时绿蕉的脖颈落在她肩膀的另一侧,拍了拍,“时小姐不一起吗” 浓重的酒精气味扑面而来,男人的手臂格外沉重,压得她有些窒息。 时绿蕉眉头皱紧,那边Miko已经拉开了门。 穿堂风从门外吹来,把人的思绪吹得有些混乱。某些被刻意封锁的记忆此刻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时绿蕉放在桌下的指节不自觉握紧。 她侧过身体,避开吴严峰即将落下的另一只手,迅速从位置上站起来。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钥匙落洗手间了,我去找一下,先走了。” 时绿蕉没有去看对方的反应,抓起桌面的包就往门外走。动作太急,还差点撞到门口站立的Miko。 来不及道歉,径直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陈淮景站在门边接电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实从Miko拉开门时,他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营业部为了业绩请客户吃饭是常态,只是他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哪个销售迟钝成这个样子的。 像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弱小动物,毫无脾气,也完全不懂反抗。 陈淮景莫名想起某天下午从酒店出去时看见的场景—— 空旷的大厅,一名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指着前台两位工作人员大骂。 “我前天入住的时候花了700多,同样的房型,今天网站上就降到了五百。我不管,这个差价得由你们承担。” 时绿蕉依旧笑容得体,“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没有这种规定。” “什么叫没有这种规定?” “他妈的!你是不是故意的?看我老客户杀熟是吧?” 客人完全不讲道理,语调越来越高,她却始终重复一句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价格上涨他要找上门讨差价,那要是价格下降他能回来补差额吗。 面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一味示弱,而是直击对方的痛点。利益才是一切矛盾产生和解决的根源。 同理,今天这场饭局,从那个男人把酒杯伸到她的手边那刻,她就该直接把酒浇到他的头上,而不是坐以待毙等着对方有把手搭到肩膀的机会。 陈淮景从不认同为工作牺牲自己这种理念。 作为老板,他只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愚蠢得可以。 下午在办公室,江扬拿着时绿蕉整理的产品汇总表,语气十分赞赏地说:“这个时代聪明人一抓一大把,真正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反而很少。总之一句话,我觉得这个新员工不错,值得培养。” 这番说辞陈淮景只信一半,信她确实是个踏实的人,但不信她有值得培养的地方。 现在看来,他的判断一点错没有。 电话结束,陈淮景转过头,又看见厕所边站立的人影。 Miko跟客户已经走远,她背对着他,肩膀有轻微抖动,似乎在哭。 陈淮景眉头跳了下,一股莫名的燥意涌上来。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4-29 下章会有正面交锋~不给推荐票就上吊上吊到一半又把脖子拿了出来有点怕痒哈哈 正文 第7章 不要说话 时绿蕉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曾经或许有过委屈和不甘,但那些早都过去了,人也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 命运就是不公平的,有人出生就在金字塔的顶端,坐拥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也有人从未走出过自己的故乡,俯仰都在那小小一方天地里。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抱怨哀叹的事情。 如果要计较,那世上的不公可太多了,计较不完的。 时绿蕉抽出一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这家餐厅连洗手间的用水都是适宜的温度,水珠带着几分温热,在皮肤上滚落,有那么一点像眼泪。 但她知道,这不是。 整理好心情,时绿蕉离开了餐厅。 出来时外面飘起了雨,势头并不小,她把帆布包顶过头顶,小跑到了最近的公交站。 等了五分钟,公交车没有来,一辆黑色轿车在她的面前滑停。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冷漠的脸。 陈淮景开了侧边门锁,“上车。”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 时绿蕉没有犹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她把包放到 自己的膝盖上,扭头对着开车的陈淮景说了句谢谢。 然后就不再看他。 某些不太好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勾带出来,陈淮景本就不算高涨的心情又往下跌了几分。 他拨动方向盘,语气称得上恶劣,“地址。” 时绿蕉有些莫名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住址,“松白路19号。” 她没有像面对Miko时的那样客套,时绿蕉知道陈淮景不差这点油费。 况且,她今天这么晚回去也是因为见公司的客户。 陈淮景对她这番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设置好导航信息后,一脚油门驶出了原地。 雨越下越大,水滴砸到玻璃上,将窗外的城市灯光映照得斑驳又模糊。 他又想起刚刚在餐厅看见的画面,那个似乎是在哭泣的场景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陈淮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点了下,他透过后视镜看旁边坐着的人,意外跟她的眼神在镜面撞上。 她也同样在观察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跟探照灯似的。 陈淮景眉头皱起来,“你有话就说,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你的老板。” “你找我有事吗?” 她不太相信他会好心到送一个加班的员工回家。 人与人之间是存在某种磁场的,白天在电梯时绿蕉就感知到他对自己的厌烦。 虽然她也同样讨厌他就是了。 红灯。 陈淮景视线挪开。 看来这人也不是蠢到无药可救,至少还是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的。 他思忖片刻,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换工作?” 一个礼拜之前他看见她,还是在某个酒店。 时绿蕉手放在包上,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服务行业很忌讳被客户投诉。” 她主动提及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时陈淮景心情欠佳,语气不善地问她酒店内的投诉系统是否还开放。 她认为是他给她点了投诉。 这句回答显然在陈淮景的意料之外,他开始有点佩服她的坦荡,某些固有印象被瓦解冰消。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并不是什么白纸,她更像某种卡纸的边缘,没那么多刀光剑影,但也不代表没有锋利的时刻。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新奇。 陈淮景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语调淡淡,“别人一个小举动就能影响你对自己职业规划的判断?” 他顿了顿,言辞犀利起来,“况且,收到投诉的第一时间不应该是自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导致客户不满吗?” 这种傲慢的语气像是一把剪刀,把她脑海里绷了一晚上的弦剪断了。 彻底且不留痕迹。 时绿蕉视线从镜面移到他的脸上,“所以那条投诉真的是你写的?” 轿厢中陷入一阵静默,前方交通灯牌上倒数着最后几秒的数字。 陈淮景克制着想把人扔出去的心,“我看起来有那么闲吗?” 时绿蕉没有回答,她在思考他这句话的真实度。 因为当天,她确确实实收到了一位来自VIP客户的匿名投诉。 陈淮景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没有选择自证,她信任与否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圈,陈淮景把车开向她说的那个地址,速度提得有些快。 真是有够偏僻的。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时绿蕉开口说让他把她放在路边。 陈淮景踩下刹车,利落地开了门。 后半程一路沉默,被她呛了一下,他原本要说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陈淮景解开安全带,降下一半车窗。 夹着雨丝的冷风灌进来,没等他烦躁的情绪降下去,右边车窗又被叩响。 时绿蕉去而复返,她隔着玻璃跟他讲话,眼睛里蕴着某种斗志,“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擅自改变我的职业规划,更不会因为一份工作就出卖自己。” “你对我的所有注解都只能代表你自己。” 陈淮景直接开了门,“还有什么,进来一并说了。” 时绿蕉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突发好心送我,但如果只是为了奚落,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怀疑我自己。” 她知道他看不起她。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他看不上她的能力,甚至今天,也看不上她的处事方式。 时绿蕉都知道。 “还有吗?” 这条路没有路灯,不需要去照镜子,陈淮景都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竟然被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能力经验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 是的,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跟骂人没有什么区别。 “谢谢你今天送我。” 终于有一句人话。 陈淮景没有从车上下来,他降下侧边的车窗,盯着那张不知好歹的脸。 “我今天确实有话有对你说,那就是劝你赶紧识趣走人,你干不了这份工作。” 他说完目光又在她的脸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其实她的眼睛很漂亮,明亮、清澈,但并不会把情绪都写在里面。 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根本看不见底。 “还有——” “与其不满别人的轻视,不如自己把事情做到无可指摘的程度。” 他丢下这句话,没再搭理她,开着车扬长而去。 时绿蕉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梁颜今天没有直播,她守着一瓶没开封的酒在等她。 “你终于回来了。”梁颜举起酒杯,“朋友送的酒,今晚不想直播,咱俩喝一点吧?” 时绿蕉今天在饭局上喝了不少茶水,但是对上梁颜热切的目光,她还是没有拒绝,“好,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的两份工作对着装的要求都过高,窄窄的A字裙让人脚步都迈不开。 所以下班之后的时间,她更愿意选择一些宽松舒适的衣服。 时绿蕉套了件短袖出来,梁颜已经倒好酒,桌面还摆着几盒凉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 梁颜分一支酒杯给她,“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时绿蕉不想对朋友撒谎,她吞了口酒,说:“说实话,有点累。” 以前在酒店上班,经理也会带着她一起去参加一些饭局。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还不懂得职场的规则,场上的一位领导笑着问她会不会喝酒。 时绿蕉诚实地回,“会一点。” 她自以为这个答案已经够保守,但那位领导却收起笑说:“我们这在座的可没有人敢说自己会喝酒。” 话音落下,领导就打着新人应该介绍介绍自己的名号,让她围着桌子敬了一圈酒。 后面还要来第二次,是经理拦住了她,杨澜打着圆场,“晚上还有个记录表要小时帮我填呢,我替一杯。” 饭局结束,她坐杨澜的车回去,后者耐心地告诉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不管你会不会,都要说自己不会,明白吗?” 所以今天吃饭,Miko问她能不能喝酒,她摇摇头说,“我对酒精过敏。” 时绿蕉知道自己不算是个聪明的人,但不代表她没有脾气,不会计较。 耳边梁颜讲起她昨晚直播时的趣事。 有位大哥跟她连麦,开了半小时的黄腔,差点儿害她直播间都被封了。 “然后呢?” 梁颜耸耸肩,“然后他就被他老婆发现了,麦都没来得及关,我听完了他从被骂到被赶出家门的全程。” 她用酒杯跟时绿蕉碰了碰,“我真的很讨厌这些恶俗的男人。” 时绿蕉附和她,“我也很讨厌。” 顿了顿,“我很讨厌我的新老板。” 梁颜的兴致被她这话勾起来,“为什么?第一天上班就挨训了吗?” 他倒是没有训她,也压根儿不会浪费时间训一个底层员工。 时绿蕉不知道怎么形容,酒精助长了她的分享欲,她又给自己倒了杯,“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磁场不合?” 梁颜没有职场生活经历,但网上冲浪久了,也知道现在的工作不好做。 她勾过时绿蕉的脖子,“有什么啊,能干就干,干不了姐带你一起直播,不赚他这个臭钱。” 时绿蕉勾起嘴角,没有应和这句话。 两人一直喝到 十一点,时绿蕉起身收拾了桌面的酒瓶,将清洗好的杯子收纳进柜子。 途径过客厅时看见梁颜贴在冰箱门上的大头贴。 是她跟她妈妈的合照,梁颜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妈妈常年定居国外,两三年才会回来一次。 上面的梁颜还穿着校服,应该是很多年前了。 照片上面的母女两很亲密,头挨着头。 时绿蕉不自觉看了很久。 也许是今天情绪波动实在太大,有些记忆再难压下去。 她想起那个小房子里的人,想起那个时富民口中的疯子。 生命里的最后一刻,她抓着她的手说,“阿绿,跑。” 那年时绿蕉只有十岁,每天被身边的人洗脑、反复提醒,可她还是知道她不是他们口中的坏人。 她是妈妈。 夜风把窗帘吹得哗啦作响,时绿蕉从回忆里抽身。 回到房间突然想起自己落在那个雇主家的戒指还没有拿回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现在打电话过去显然不合适。 时绿蕉点开微信,给汪明慧发了条消息。 没想到对方还没睡,汪明慧几乎秒回了她,“戒指我中午下班拿给你。” 她发了一个咖啡店的地址给她,位置离时绿蕉上班的公司很近。 没有犹豫,时绿蕉在屏幕上敲下好的。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4-30 明天出去玩,提前请个假,祝大家假期快乐~ 正文 第8章 斯德哥尔摩情人 陈淮景是在睡前收到的汪明慧的消息,她连发了好几条,他想看不见都不能。 桌面手机频闪,一下接一下,不厌其烦的。 “上回那个姑娘落在你家的戒指还在吧?” “我答应她说明天带给她。” “你不会睡这么早吧?” 没记错的话,他上周就已经给她发过消息,说让取走戒指。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屏幕上显示现在已经是十一点,陈淮景扫了眼,没理。 又过五分钟,汪明慧直接拨了电话进来,她这两天在休假。电话那边传来小孩的哭声,吵得人耳朵疼。 陈淮景皱着眉,“什么事?” 哭喊声没有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汪明慧一边哄孩子,一边回答,“就是上次做菜那个姑娘不是不小心把东西落在你那里了吗?我这两天都在医院带小孩,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拿去给她?” 陈淮景没说话。 汪明慧自顾自提出解决方案,“我把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地址发给了她,你上班顺路捎过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哭喊,他听见手机掉在地板砸出的声音,“哎呦不哭不哭了,妈妈这就来了。” “麻烦你帮忙带去给她吧。” 这回完全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到底谁是老板? 陈淮景盯着陷入黑暗的屏幕,冷着脸摁了挂断。 第二天时绿蕉醒得很早,她去到汪明慧口中的咖啡店,却并没有见到人。戒指是从店员手里拿到的,装在一个不属于她的盒子里,被保存得很好。 她把盒子小心地收进背包最底层。 进到公司时办公室里几乎没几个人。 时绿蕉把昨天Cathy分享的报价单模版看了遍,虽然她现在没几个客户,也几乎用不上。 但提前熟悉流程也总是好的,她习惯凡事自己先有准备,不至于真正做起来时手忙脚乱。 江扬是第二个到的人,他看见她表情并没有一丝意外,“早上好。” 时绿蕉回了句早上好。 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江扬走到办公室又折回来,他举起手机,“对了,陈总说这周六的出差,你跟他一起。” “信息和资料我一会儿传你。” 时绿蕉还没反应过来,江扬就接着电话走开了。 入职前人事找她签合同时明确说过,业务岗休息可能不那么固定,出差是常事。 不过她还在实习期,理论上说不会让她跟着一起的。 原本这周六她是要去那个雇主家做兼职的,上次的意外已经让对方对她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她不想再加深这份不好的印象导致失去这份兼职收入。 可是工作也不能不做。 办公室内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时不时的问好打断了时绿蕉的思考。 Cathy塞给她一盒牛奶,“刚刚坐电梯的时候碰到了Fletcher,大早上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了。” 这是今天早上她第二次听见陈淮景的名字。 时绿蕉想起昨晚两人对峙的场景,浅笑了下,“可能这样比较显得比较酷吧。” Cathy对她这句话并不认同,公司很多年轻女同事对陈淮景颇感兴趣,茶水间里的八卦更是多到听不完。 但她就是看不上那张冷脸,Cathy把手袋放到桌面,“这是公司又不是秀场。” 耍酷也走错了地方。 时绿蕉想提醒说他是老板,但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听Cathy骂人还挺开心的,尤其骂的还是她讨厌的人。 只是她没开心太久。 下一秒位置上的座机就响了,来自Fletcher。 时绿蕉把江扬发来的资料打印好,敲开了陈淮景办公室的门。 她进去时,他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从背后看,这人身高腿长,得益于平常的健身,肌肉健硕却并不夸张。 他持着手机,腕骨处的表盘泛出微冷银光。 时绿蕉莫名想起Cathy说他要走秀的话。 压制住发散的思维,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没有出声。 时绿蕉原本是打算等他结束通话再走进去。 只是半小时过去,陈淮景也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她只好继续等。 又过了近半小时,时绿蕉看了眼手表,Miko要的笔记还没有拿过去呢。 送个东西应该也浪费不了几分钟,准备先离开的时候,陈淮景转了过来,他表情淡定,“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这点职场规则她还是懂的。 陈淮景喊她进去,兀自翻着时绿蕉带来的文件。 一来一往的问话只停留在工作层面。 谁也没有提前一天晚上的不愉快。 时绿蕉观察着他的反应,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她起身要走,陈淮景又叫住她。 他把文件夹往桌面中央推过,“你现在很多客户要联系?” 时绿蕉摸不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是能浅显地读懂他语气里的不耐烦。 她重新坐回去,“组长昨晚说让我把之前K系列的产品整理成文件拿给她,她中午见客户要用。” 陈淮景捕捉到她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中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零三。 确实是该着急了。 但是—— 陈淮景盯着她,“既然是着急要的东西,你不应该提早拿过去吗?” 她是要提早的,但是从接到那通内线电话到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她足足等了近一个多小时。 时绿蕉选择说实话,“您说找我有事,我九点半就上来了。” “刚刚不是说没有等很久吗?”陈淮景视线收回来,他把文件还给她,最后补充,“这里不是你们酒店,不需要那么多死板的、自以为是的规矩。” 时绿蕉的反应跟昨晚几乎是判若两人,她没有选择与他争论,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隔着一张桌子,他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香味,很淡。 陈淮景打开电脑,不再看她,“出去把门带上。” “陈总再见。” 时绿蕉抬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并不会因为陈淮景的刁难沮丧,更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影响自己。 回到位置上,她先把Miko要的笔记送过去,末了才去整理出差时要用到的客户信息。 下班时接到杨澜的电话,问她适应的怎么样,晚上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顿饭。 这回时绿蕉没有拒绝。 她很感激这几年杨澜给自己的帮助。 她像是一个亲切的长辈,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总是恰到好处地指引,给予她一次又一次帮助。 时绿蕉去公司附近的水果店挑了些包装精致的果篮,想着杨澜家有小朋友又去超市买了些零食玩具。 到杨澜家时刚好七点整。 门一拉开,屋子里都是食物的香气。 “小时来了,买什么东西啊还,你赚点钱也不容易的。”杨澜从柜子里拿出她上次来穿的拖鞋,“一会儿多吃点,今天我亲自下厨。” 时绿蕉笑了笑,说:“好。” 杨澜老公这两天出差,饭后时绿蕉陪小朋友玩了会儿,看她拆着她买的玩具爱不释手,她也跟着笑起来。 杨澜就这一个女儿,快四十岁生的。年轻的时候时间都用在打拼事业,既是不想被孩子拖累自己的青春,也是想多积攒点财富,能让孩子有个可以自由折腾的家底。 看着两个姑娘玩的不亦乐乎的样子,杨澜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我以前还挺厌烦小孩子的,觉得吵。” 她顿了顿,“但是看你们两一起又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给乐乐生个妹妹。” 提到妹妹这个词,时绿蕉的脊背僵住,手里一块缺齿拼图从指缝滑走。 杨澜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打住,“小时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嘴快。” 时绿蕉有个亲妹妹,但在她十七岁那年因为意外去世了。 杨澜以前听她提过一次。 时绿蕉把拼图捡起来,按在最后一块儿空缺里,“我也觉得有个姐妹挺好的。” 最起码,在对抗这个冷漠无情的残酷世界里还有个人陪自己一起,总不至于太过孤立无援。 杨澜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什么异常后才继续说话,“我姐姐以前就说,她要是有孩子就只要一个。省得每天都有个跟屁虫,吵着要她带出去玩。” 杨澜父母都是老师,家庭很幸福。 她跟姐姐的成长经历应该也是幸福的。 时绿蕉帮乐乐把拼好的拼图立起来,举起那座城堡一样的拼图房子,对上小朋友盈盈亮亮的目光没有接话。 回去时杨澜提出要送她,时绿蕉拒绝了。 这会儿时间还很早,不管是公交还是地铁都还在运营,很方便。 如果不考虑通勤时间,比起地铁,时绿蕉更喜欢坐公交。 隔着透明玻璃,可以将半个城市的夜景都尽收眼底。 一栋栋矗立的高楼像是经济迅猛发展的丰碑,它记录着这里的繁华、富有。 她穿梭其中,每晚七点路边的路灯都会准时亮起,似乎也能汲取到进步文明的光。 不会再有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要把她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时绿蕉把手伸进口袋,往附近的公交站走。 经过一个健身房,里面零零散散有运动完的人走出来。 余光瞥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时绿蕉掏出手机,滑动着并没有信息的通讯软件,快步经过了。 陈淮景盯着那个背影。 路灯下时绿蕉肩颈挺直,即便是步履匆匆在刻意的回避,也始终绷着劲儿。 某种意义上讲,她一点也不笨。 多聪明,多有距离感。 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划得如此清晰分明。 陈淮景目光收回来,车钥匙在手心转了个圈儿。 好端端的,他研究她干嘛。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01 修文手误发出来了。既然更了,那就再次祝大家假期玩得开心~ 正文 第9章 谁来剪月光 时绿蕉在Cathy那里得知这次出差不是只有她跟陈淮景两个人。销售部的几位领导和技术部的两名工程师会一同前往。 听见这条消息时,时绿蕉莫名松了口气。 她很抗拒跟陈淮景单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那种被审视被质疑的感觉并不好受。 隔壁房间梁颜正在跟游戏里的玩家互骂,声音穿过墙壁落在她的耳朵里。 时绿蕉戴上耳机听听力,南城今年的考试时间在十月中旬,现在已经快五月,她心里开始紧迫起来。 以前上学,镇上那些老教师们传达给学生的理念就是—— 想要出成绩,就要反复刷题。 这是个笨办法。 时绿蕉知道自己不够聪明,理解一个知识点必需理清所有始末来源才能真正掌握。这意味着她需要比其他备考者花费更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这个笨办法她也用了很多年。 不管是工作还是学习,只要不断重复、积累,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摔倒。 比如难懂的试题。 比如不想看见的讨厌的人。 窗外夜色如墨,穹顶零散的挂着几颗星星。 时绿蕉很晚才合上试题册,她是个对时间规划很严谨的人,第二天有事的情况下,一般不会让自己熬夜到这个点。 今天是个例外。 工作上的出差避无可避,但发给汪明慧的微信消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中间她也有打过电话,那边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本来也不算提前请假,如果要拖到当天再说,观感就更不好了。 只是她也没有办法联系到雇主本人。 等待的间隙,时绿蕉又抽出一套试卷,准备练练作文题。 题干材料刚读完,手边的屏幕就亮了。 汪明慧发来一条语音,“这两天家里有事,我休假了一直在忙。所以忘记告诉你了,陈先生这周末有事不在南城,你不用过来做饭了。” 这算是最近几天为数不多让她感到开心的一条消息了。 时绿蕉手指停在对话框的位置,她敲下一句“好的”后就揿灭了屏幕。 与南城的晴天不同,他们抵达之前,平江市已经连下了一周的雨。周围空气里都弥漫着湿意,路边散落着几颗青色芒果,行人个个脚步匆忙,整个城市似乎都在宣泄着对雨水过剩的不满。 入职后的第一次出差,情况跟Cathy所说的相差无几。同行者不只有她一个人,工作职责划分明确,她所有的工作内容都是由Miko来安排,跟陈淮景之间几乎是零交流。 第一天时绿蕉分到的任务仅仅是整理并及时更新采集到的客户信息。 直到次日下午,Miko才给她发消息说,晚上有位老客户请吃饭,陈总让她一起出席。 饭局拢共五个人,时绿蕉着牢记Cathy这位过来人的忠告,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也不主动跟在场的人攀谈。她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始终停留在面前小小一方的面积里。 只是越沉默反倒变得越引人注目,在Miko主动介绍完自己,斜对面陈总的注意力就落到了时绿蕉身上。 他脸上带着霭笑,“米小姐旁边那位是?” Miko用手腕碰了下她。 时绿蕉抬起头,视线里的陈总似乎有些眼熟,她被迫站起来自报家门,“陈总您好,我是SINO销售部的时绿蕉,您也可以叫我Jane。” 这位陈总看上去比陈淮景好说话得多,他点点头,“时小姐能喝酒吗?” 侍应生将分酒器放到桌面,陈总顺势问了一嘴。 时绿蕉依旧秉持着杨澜的教诲,“不好意思陈总,我酒精过敏。” 话音刚落,对面位置,陈淮景的视线就不咸不淡地从她的脸上扫过。 时绿蕉没有回避,只是轻轻错开,让自己远离这场意味不明的打量。 这里有客户在,她知道他不可能会戳穿她。 “既然过敏,那就算了。”陈世炎转过头,“淮景,咱俩喝一点儿?” 陈淮景没拒绝。 一整个晚上,饭桌上的觥筹交错就没有停止过。 送别那位陈总,Miko主动问陈淮景,“您今天自己开车过来的吗?我给您叫代驾吧?” Miko今晚也没少喝。 陈淮景坐在位置上,否决了她这句提议,“不用。” 目光又落回时绿蕉身上,“Jane会开车吗?” 看似是询问,但其实他早看过她的入职资料。 知道她拿过驾照且会开车。 时绿蕉之前经常跟杨澜一起去总部培训,距离不是太远,他们都是自己开车过去。杨澜有意锻炼她,通常会把开车的机会留给她。 所以这对时绿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没有否认,“会。” 陈淮景把车钥匙扔给她,“那走吧。” 顿了顿,又看向Miko。 下午陈淮景自己开车过来,Miko跟时绿蕉是自己打车。多年的职场生存经验让Miko在这一瞬反应得格外迅速。 她怎么可能让老板送自己,所以抢在陈淮景开口之前表态,“我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陈总您跟Jane先走吧。” “行。” 出来时外面还在下雨,门口的台阶上都是潮湿的水迹。 时绿蕉在餐厅工作人员指挥下把车开到了门口。陈淮景站在门前等她,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不含情绪的眼睛注视着这辆慢吞吞移到脚边的车。 她的迟钝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陈淮景抿唇,没有说话,冷风吹得人头疼。 等在时绿蕉下来前,陈淮景先一步自己拉开了车门。 前排空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逼仄。 他的衣服上还留有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夹杂着几分酒精气味,时绿蕉视线专注在路面,并没有看他。 只是调转车头时,透过后视镜看见陈淮景正在盯着她放在中控台上的包。 是去年年会上的抽奖礼品,某品牌的滞销款手袋。 配色很新奇,也很超出主流审美。 换言之就是,很丑。 时绿蕉没有研究过那些所谓的时尚相关,她只知道这个手袋比她那个帆布包携带方便,适合短暂出现又离开的场合。 比如今天的饭局。 陈淮景对她的审美毫不意外,他罕见地没有对她出言讽刺。淡淡地扫过一眼后就收回,身体向后仰,倚靠着椅背,眼皮阖上。 时绿蕉放慢了车速,周末的交通情况算不上友好,已经快九点,某些路段还是很拥堵。 她握着方向盘,已经足够小心,还是被侧边的黑色越野车强行加塞成功。原本路线被干扰,车轮压过一条减速带,颠簸了一瞬。 陈淮景幽幽转醒,酒精带来的不适感还在胃里蔓延。 前方红灯,他看见时绿蕉踩下刹车,停稳后手指还握在方向盘上,神色带着一丝紧张。 “你上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时绿蕉撒了个谎,“上个月。” 其实是上一年。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此刻陈淮景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整个人都变得很平和,也没有咄咄逼人怪罪于她,“不用紧张,正常开就是了。” 时绿蕉抿了下唇,说:“好的。” 陈淮景还要再说什么,被她一句好的堵了回去。他皱着眉,不再说话。 陈淮景把外套放到后排,解开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 不知道是车外灯光的作用还是他喝醉了,时绿蕉侧过头,能清晰看见男人微微泛红的脖颈。 只一眼,她就挪开了。 后半程路况松动很多,时绿蕉顺利在九点半之前把车开到了酒店。 她把钥匙还给陈淮景,见他表情不太自然,想了想还是补充,“需要帮您买药吗?” 同城快递很方便,附近的药店也不少。 陈淮景在这句话中看了她一眼,他眼神冷静,透着审视,“你还不下班吗?” 语气又恢复锋利。 时绿蕉说完也感到后悔,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丢下句“好的”后,就关上了车门。 目送时绿蕉走远,陈淮景独自在车内待了十分钟才上去。 他今天确实喝得有些多,不过不是为了应酬。如果只是合作方,他不会跟陈世炎一起碰杯。 只是工作之外,对方还是他的长辈。 陈淮景摁了摁太阳穴,拆开酒店工作人员送上来的解酒药,就着冷水刚喝完,陈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最近跟你妈妈有联系吗?” 陈峰是个商人,他拥有一个商人具备的所有优劣面。睿智、善变,也利益至上。 大多数时候,陈峰都是个家族利益大过一切的人。 但凡事都有例外。 年轻的时候,他跟陈淮景妈妈认识,两人家世相当,又有共 同话题,很快就走到一起。婚后第一年,就生下了陈淮景。 只是好景并不长,陈峰对家庭的古板态度让付雯难以接受,不顾家里劝阻,在陈淮景五岁那年提出离婚,并远赴英国。 付雯离开后,陈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当行为,将一部分财产都转到了付雯名下,甚至常常借着陈淮景的名义让付雯回国。 拉扯了两年,两人在教育孩子的事情上达成共识,离婚归离婚,但不能缺席孩子的成长。 所以每一年,付雯都会抽时间回国看看陈淮景。只是频率在陈淮景成年后就少了很多。 此刻,他听着陈峰的询问,如实回答,“没有。” 两人之间的话题断开,陈峰又简单地问了几句他工作上的事情,陈淮景避重就轻地回着。 挂断电话,客厅内又恢复安静。 药效似乎没起作用,陈淮景头疼得厉害。 他拉开房门,准备去楼下透透气。 这会儿已经快凌晨,带着雨丝的夜风吹在脸上,陈淮景脸色不明。 他盯着某一个既定的方向,不远处的花坛后面传来几句背诵单词的声音。 发音极其不标准,也极其别扭。 能把这单词念成这个程度,跑出来不打扰别人是对的。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03 可恶…后半段蹲在路边等车写的… 正文 第10章 最佳损友 这场雨下了很久。 空气里都是潮意,风吹在脸上也并不温柔,但勉强能降下一些不适感。 陈淮景停在原地听了近二十分钟的小学生背诵。 从开始的好笑到有点佩服她—— 能在完全不了解发音的情况下记住释义和用法,也算是一种天分了。 只是不知道靠这样方式记下来的单词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也许是酒精催发了人的想象,他现在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时绿蕉顶着一口别扭的发音跟客户交流的场景了。 夜色足够浓,陈淮景慢慢眯起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编辑出一条短信发给江扬。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了一瞬。 花坛后面的声音似乎没有要停止的意思,陈淮景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里走。 脚步声逐渐走远,时绿蕉合上单词书。 她在十分钟前就已经背完今天的任务量,只是人对来自他者注视总是敏锐的,风把那股冰凉的气息从后方吹过来,时绿蕉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反复记了三遍终于等到他离开。 她把书装进帆布包,拍拍衣服上的灰,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已经快凌晨,大厅内除了两名值班的工作人员外再没有其他人,周遭一片寂静,电梯门前的伫立的人影显得格外打眼。 陈淮景持着手机在打电话,距离隔得不算远,她听见他在说什么口语培训。 时绿蕉想扭头走开,但已经来不及,陈淮景手臂放下,远远看见了她。 她在他的注视下走近,一句问候过后就不再看他。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走进去。 房间在七楼,数字跃动的时间实在缓慢,陈淮景盯着镜面玻璃上倒映的人影。 与上次在公司电梯内的情景相差无几,她总是对他避之如猛兽,两人之间的距离空得足以站得下一头大象。 陈淮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江扬对他那条提议深感好奇,不停追问是不是出差碰到什么难搞的客户了。 能让陈淮景吃瘪的人可不太多,江扬的好奇心达到了一个顶峰。 消息越发越多。 陈淮景懒得理。 时绿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了那本单词书,背靠电梯,装模作样地看着。 他视线从她手边的白色背包上轻扫过,忽然开口,“你是有什么急用钱的地方吗?” 时绿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身上的酒精味道已经完全消失,但那会儿在车厢内的对话却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后来没有买药吗?”她合上书,顿了顿,“书上说酒精中毒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神经系统出现问题。” 梯门随着她这句话音落下而打开,陈淮景本就不舒展的眉头拧得更紧。 她是在骂他吗? 视线里的人影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淮景头又开始疼了,他摁了摁太阳穴,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江扬这个顺水人情,真是踩在他的脸上做的。 陈淮景想辞退一个人的心又升起来,他指尖摩挲着杯壁,重新坐回电脑前。 时绿蕉从浴室一出来就看见了Miko的微信。 “你今天得罪Fletcher了?” 后面附带一张信息截图,陈淮景让米可转告时绿蕉,明天她被分到跟他一组学习。 陈淮景的工作作风,Miko刚来公司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他就是一个赏罚分明的老板,不仅对自己严苛,对底下的员工更是严苛。跟他一起工作,加班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极易被贬低到怀疑人生的程度。 时绿蕉大概能猜到陈淮景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她受不了压力赶紧走人。 她沉默的间隙,Miko已经开始宽慰她,“小心行事就好了,他是老板也不是老虎。” 时绿蕉看着这条消息,默默略过了后面半句话。 她回了句谢谢后就不去想这件事,揿灭屏幕开始吹头发。 陈淮景确实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老板,但是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需要在工作的时候尽力做好份内的事情,工作外大家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刚醒,工作邮箱里就收到一条来自Fletcher的邮件,条理清晰地列明了她今天的工作任务。密密麻麻一段话,总结下来就是一句—— 她是给他打杂的,助理而已。 时绿蕉将这些信息分别列出来,按重要程度,重新制作了一张表格。 她将整理好的表格用邮件发过去确认,过了十分钟,却收到新的工作任务。 陈淮景让她去负责跟进一个停滞的项目, 前负责人离职导致合作一直卡在报价就没有了下文。刚好客户公司也是在平江,他们时间充裕,可以去试试。 这个客户之前是Cathy在跟进,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继续下去。时绿蕉找Cathy拿到了客户信息,打车去到对方公司时,却被告知何总在开会。等了一上午,再问就是出去了。总之,就是不愿意见她。 到下午,时绿蕉还想再试试,但陈淮景的电话却打了进来。他语气并不好,上来第一句就是问她辞职怎么不打报告。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用离职威胁她了,时绿蕉装作没听见,自动略过了这句话。 “不好意思陈总,客户这边比较忙,可能要再等等。” 陈淮景态度恶劣,“客户说让你等?” 那当然没有。 电话那端好长一阵沉默。 她的反应完全在陈淮景意料之中。与某些老客户重建联系有时候是比开发新客户还要麻烦的事情。 他以为时绿蕉等不到回复应该会识趣放弃,没想到这人还挺执着。 执着地浪费他的时间。 陈淮景轻哼了声。 他没有明说,但时绿蕉明白这是在嘲讽她愚蠢。 没有再兜圈子,她选择直接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电脑带了吗?” “带了。” “OK,打开邮箱,登陆公司账号。” 时绿蕉照做,“然后呢?” “然后把辞职信发给我。” 时绿蕉:…… 陈淮景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分钟,时绿蕉收到一个餐厅的地址,时间很明确。 意思也很明确,他让她不要等下去了。 晚上的用餐与昨天不同,到场的都是跟SINO有过长期合作的客户,其中还有两位是外国人。 涉及到国外的事宜,大家都自然地将语言切换成英文。 时绿蕉插不上话,只安静地听着。 她听他们从工作聊到日常,餐厅外面紧挨着江景,下午六点,不少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江边骑车经过。 席间谁看向窗外提了一嘴,大家的谈话内容又换成了对学生时代的追忆。虽然只是一两句就带过,这些事业上有所成就的成功人士,在提起自己的青春时也会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态。但无人会惋惜,他们的人生一直都处于某种不会停歇的意气风发之中。 时绿蕉淡淡地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一口才发现里面装的是酒。 旁边的女士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酒量很好呀。” 过敏的借口无法再用,时绿蕉笑着否认,“没有,我以为是茶水,我喝不了太多酒。” 中途大家一起碰杯,有人听见他们那两句交谈,主动给时绿蕉倒酒。 她的位置在陈淮景旁边,纵使不怎么说话,大家也不可能忽略过去。 酒桌文化似乎是任何工作相关场合都难以逃离的场景,对方把杯子举起,“时小姐再来一杯?” 其实刚刚一圈下来,时绿蕉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虽然不至于醉但也有些不适了。 劝酒的人是对面公司的领导,态度也很好,她想不出拒绝的词汇,嘴唇翕动,已经准备站起来。 “刚刚江扬发消息过来,说有个比较急需的文件落在我车上了。”陈淮景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不好意思了纪小姐,有点急事,回来再让她陪你喝。” 陌生而温热的体温落在皮肤上,时绿蕉下意识看向旁边。 对方却浑然不在意,陈淮景甚至没有看她,他说完就把车钥匙推给了她,强调道:“速度快点,别让大家等。” 时绿蕉如释重负。 走到停车位才想起来,他们今天是打车过来的。 她拿着钥匙,冷风吹到脸上,忽然明白过来陈淮景的用意。 她没有急着回去,站在外面安静地等,顺便用单词软件记了几个生词。差不多半小时,里面用餐结束,他们陆续走出来。时绿蕉假装刚赶到,晃着手里的钥匙,语气歉意地跟大家打招呼,“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 今晚算是熟人局,大家喝得都很开心,也没有人跟一个小职员计较离桌时长,为首的一位女士笑了笑,说:“今天是不太凑巧,希望下次喝得尽兴啦时小姐。” 时绿蕉也笑着回好。 时间不算太晚,有人提出换地方继续,话题抛到陈淮景这里,被他以晚上有会拒绝了。 难得晴天,江边的风景不错,他想一个人走走。 热络的交谈结束,大家各自往外走。 陈淮景回过头时,时绿蕉已经不在原地。刚刚她把钥匙还给他之后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场面太吵,他听不太清,只记得自己似乎点了下头。 面前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女孩挽着手臂经过他,嘴里高喊,“放学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保持啊梁月,希望你以后上班也有这种斗争意识。” 听到这里,陈淮景翘了下嘴角。 确实,挺有斗争意识的。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05 一千票加更,快来评论区找我玩! 正文 第11章 是但求其爱 平江作为国内知名旅游城市,自然风光比南城要好太多。 傍晚的夕阳落山,天空呈现出一片深蓝。 江边有专门划分出来供游客骑行单车的小道,五十米就是一处长椅,游客抬头就能将平江最好看的风景尽收眼底。 晚风安静地吹拂,陈淮景坐在长椅上,看行人往来,思绪放空,任由手边的手机响动。 这样舒适而惬意的时刻,不管是私事还是工作,他都不想看也不想理。 他在户外待了近一小时,准备回消息时手机已经因电量耗尽关机。 陈淮景也没有在意,他返回酒店,在大厅碰到落汤鸡一样的江扬。 他头发还湿着,“您可真是大忙人啊。” 江扬刚从洗手间冷静出来,眉毛上还挂着水珠,这会儿心情平复了很多,但语气依旧谈不上好。 陈淮景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手边装酒的盒子,表情淡淡,“ 手机没电了,什么事?” 江扬抄起桌面的钥匙,“上去说,我带了酒。” 陈淮景拒绝得很干脆,“不喝。” 江扬挑眉,“理由?” “酒精过敏。” 真他爹的能编。 江扬自动略过了陈淮景的这句回答,他只是迫切地想要这个地方喝酒发泄,有没有人陪不重要。 刷卡推门,江扬自顾自地开了那瓶酒,又自顾自地吐槽,“我失恋了。” 陈淮景正在检查是否有遗漏的邮件,目光专注在屏幕上,头也没抬,“靳灵回来了?” “回来了。”江扬盯着杯子里的液体,眼神有些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说婚约不作数,让我负责跟双方父母交涉。” 这个要求很靳灵。 从她准备出国留学那天起,陈淮景就料到两人会有这么一天。靳灵算是他们几个当中最洒脱的一个,事业上她爸更器重她哥哥,她自己也不愿意困在家里,大学毕业后就满世界瞎跑。她跟江扬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只是靳灵从小就看不上江扬,觉得他脑子笨,胆子也小。三个人一起翘课就江扬一个人不敢从墙上跳下来,导致他们都被抓到。 但两家父母感情却一直很深厚,甚至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订了娃娃亲。靳灵对此事的态度就是无所谓,她可以接受,无非是多了个替自己应对家里的挡箭牌。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这两年,靳灵一年也回不了南城几次,偶尔回来也只是拉着江扬睡一觉就走。 好像他只是她固定在某个地方用来解决某种需求的工具而已。 江扬自己也抱怨过,说靳灵没有良心,说她根本不懂外面世界的险恶,也说他同意这种相处模式不过是不想被家里催。 但其实身边朋友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嘴上说女朋友不在那不是随便玩,实际靳灵在北欧游学的这半年,他过得跟什么苦行僧一样。 陈淮景沉默地听完他的一大段吐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的真情实感我录音了,不想被靳小姐听见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江扬来的时候开了一间房,不过在另一个楼层。他不想一个人待着,沉默半晌,江扬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赶走我然后呢?陈总打算夜会热辣女郎?” 陈淮景打字的手并未停止,“你要是闲的话我这里工作还很多。”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客厅响起,他拧开一瓶水,吞下一口,“你们部门的两位同事现在还在加班,要替她们分担一下吗?” 江扬搁下酒杯,从餐桌走到沙发位置,“你不会还给新同事也发了工作安排吧?”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十点了,还压榨一个病人给你干活?” 病人? 陈淮景敏锐捕捉到江扬话里的关键词,他抬起头,“谁生病了?” “时绿蕉啊。”江扬找了个位置坐下,略带打量的目光从陈淮景的脸上扫过,“我那会儿在一楼碰见她,裹得严严实实地下楼买药,好像是发烧了。” 陈淮景眉头皱了皱。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医生。”片刻停顿,他将空掉的水瓶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响。 视线又收回来,落在江扬身上,“你还不走?” 江扬看了眼他手边的屏幕,“你真录音啊?是人吗?” 陈淮景作势点开靳灵的对话框,江扬举手投降,带着没喝完的酒离开了房间。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室内灯光亮如白昼。 陈淮景盯着面前陷入黑暗的电脑屏幕,长指在控制板上移动,再次点开了邮箱。 右下角弹出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陈淮景喝完剩下的水,没再看。 这次出差的工作到第二天基本全部结束。 去机场前,时绿蕉从行李箱里拿出口罩戴上,高烧加咳嗽折磨了她一整个晚上,导致她此刻看起来异常的憔悴。 拉开房门时给门口等待的Miko吓了一跳。 她惊讶地看向她:“昨晚不是吃了药吗?” 时绿蕉摇摇头,早上量体温还是有点低烧。 她身体一向很好,极少生病,但偶尔病那么一次就会异常的严重。 抵达南城已经是下午,陈淮景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大家站在机场出口商量着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时绿蕉没有参与Miko他们提议的聚餐,回家吞了药蒙上被子睡了一觉。 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让时绿蕉一周都没能打起精神。 到周五才终于好了点。 这天早上Cathy也休假回来,她看了眼瘦了一大圈的时绿蕉,“不是吧,出个差怎么变成这样了。” 时绿蕉拧开水杯,回了句,“有点感冒。” Cathy一向有自己的逻辑系统,任何在工作上出现的不适和意外都能拐着弯儿算到那些领导头上。 这次也一样。 她自动略过时绿蕉这句回答,放下包就开始骂人,“Fletcher真是个万恶的资本家,谁跟他待在一起都要倒霉三天。” 时绿蕉想起陈淮景补充的那封邮件信息,他说不用着急,这周内给他就行。 又想起那天在饭局上,他借口让她给江扬送文件把她从酒局中支走。 仔细想想,他应该不算个坏人,只是比较冷漠和傲慢。 时绿蕉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扭头见Cathy自顾自发挥起来,又忍住了。 冷漠或许不是坏事,但傲慢一定是。 况且发自内心地讲,比起感激,她还是讨厌他更多。 Cathy足足吐槽了快十分钟,说完又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话说,这人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从背后出现吧?” 时绿蕉被她逗笑,宽慰道:“不会,他和江总这周都不在公司。” Cathy这才松了口气,远处Miko从电梯走近,这场临时起意的吐槽大会就此打住。 陈淮景不在公司的这一周,时绿蕉过得格外轻松。至少每天踏进公司不用给自己提前做自我建设。 一晃就到周末。 因为雇主一直没回家,所以这周时绿蕉仍旧无需去做饭。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家休息半天,顺便找一下附近有没有口语班去报个名。 但梁颜为了庆祝她感冒痊愈,软磨硬泡说要带她去跟新认识的漂亮朋友打网球。 梁颜的这位朋友是她打游戏时认识的,叫靳灵,是位有钱的氪金玩家,上周两人线下见过一面,聊得很投机,还一起拍了照片。 时绿蕉同意陪梁颜去,但并没有加入她和靳灵的游戏。 她戴上耳机,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观众席看例题。 视线完全覆盖在纸张上,太过投入,也没注意到球场上的变化。 最后一道大题看完,时绿蕉抬起头,恍然发现梁颜那位朋友身边多了个她眼熟的人。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江扬冲她招手,“好巧,一起来玩啊。” 四个人刚好组成两队,但时绿蕉没玩过,被迫加入也只是频频弯腰捡球。 到第二个回合,梁颜不慎扭伤脚,时绿蕉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陪对方一起从游戏中离开。 但梁颜却担心她没有学会也不尽兴,准备在场上给她重新找个搭档。扫视一圈也没有找见,最后还是靳灵看出她的企图,扭头问江扬,“你刚刚不是说今天跟陈淮景一起出来的吗?他人呢?” 江扬拧开一瓶水递给靳灵,抬手指了指观众席最后排坐着的男人,“人不就在那儿么,谁能请得动那尊大佛?” 靳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淮景穿着休闲的运动服,手里的电话贴在耳侧。 似乎是听见他们的讨论,闲闲地投来一眼。末了,像是找到某个定点,忽然停住。 时绿蕉感受到落在后背的视线,眉头跳了下,想回去的心变得更加强烈。 只是还没走掉,陈淮景就摁掉电话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停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位置,目光落在时绿蕉身上,“你要打吗?” “打啊。” 不等时绿蕉回答,靳灵就把球拍扔到了陈淮景手里,“来都来了,陈淮景你跟江——” 她话还没说完,被江扬堵住,他语气平常,似乎只是想陈述某个事实,“靳灵,上一局是我赢了。” 靳小姐玩游 戏从来都是只允许自己做赢家,江扬这么一提醒,靳灵手里的球拍转了个方向,她扭头看陈淮景,“这是我的新朋友,你收着点。” 陈淮景不置可否。 他不是江扬,可不会任靳灵随意派遣。视线淡淡地扫过时绿蕉,讥了靳灵一句,“你的新朋友可未必想跟你一起玩。” 靳灵于是把询问的眼神落到了时绿蕉身上。 人与人之间是存在某种磁场的,见第一面的时候,靳灵就感受到这姑娘身上的疏离感,很重。 但她还挺喜欢她的,因为足够特别,靳灵喜欢一切有特点的事物。 时绿蕉对靳灵的第一印象同样很好。靳灵长得很漂亮,她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蓝色的,像琥珀。 被这样漂亮的眼睛盯着,时绿蕉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对靳灵点头,“我挺愿意的。” 就这样分组,陈淮景攥着球拍,经过时绿蕉,“那过来吧。” 正文 第12章 爱情转移 时绿蕉拿起球拍走到网栏旁边,她听见梁颜在背后给她加油助威的声音。 只是人在没有底气的时候,周围再多的呐喊也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紧盯着对面的动作。 虽然机会渺茫,但是很莫名的,她就是不想开局就接不到球被他笑话。 “准备好了吗?”陈淮景的声音越过网线砸进她的耳朵,时绿蕉点头说可以。 没再过多交流,陈淮景直接开始了游戏,他没有因为她是新手就让着她,发球动作迅速而精准,她努力跳起,但还是挥空。 时绿蕉并没有觉得灰心,第一拍的失误反倒让她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不知道是不是胜负欲激发了潜能,刚刚跟靳灵他们一起玩时的生涩感完全消失。 她渐渐找到感觉,即便依旧占不了上风,也能跟陈淮景一来一往打出两个回合。 “厉害啊小时!”观众台上梁颜兴奋地冲她拍手。 虽然后面因为技巧和体力都不足,时绿蕉再次沦为捡球的陪衬。 但她还是觉得挺开心,有进步就是好事。 中场休息,靳灵看不下去她的狼狈,临时指导起她挥拍的动作和姿势。 “这边踮脚,然后手臂稍微抬高一点,再瞄准就行啦。” 时绿蕉听懂一些,她努力记住靳灵的提醒,再次上场时姿势摆得很到位。 隔着一道球网,陈淮景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深色运动装很修饰人的身材,时绿蕉个子不低,细腰长腿,五官因专注显得生动。与之前在公司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她跟朋友说话时的脸上挂着笑,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二十几岁女孩子的青春活力。 陈淮景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他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严肃,远远提醒,“手臂放低点,盯着球去挥拍,不要为了做动作而做动作。” “好。”时绿蕉攥紧拍子。 “击球的时候不要刻意往下压。” “知道了。” 与上一场不同,陈淮景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的手法上,动作没有那么激烈,甚至会留给她反应的时间。 时绿蕉感觉自己似乎被带入到某种节奏,明明这一回合持续时间更长,她却没觉得累。反而有种隐秘的痛快。 回头瞥见靳灵跟江扬那一组已经停下休息,时绿蕉主动提出,“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玩了?” “嗯。” “行。” 陈淮景越过球网,把球拍递还给她。 刚运动过两人身上都是热的,交错的气息在近距离中流动,时绿蕉把松散的头发重新束起来。 她伸手接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指。陌生的体温擦过,时绿蕉不自在地收回,动作快到有些明显。 陈淮景盯了她几秒。 “慌什么?” “没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时绿蕉拿着球拍,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陈淮景语气淡淡的,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今年多少岁?” 她的入职简历他看过,上面的数字是年轻到让他怀疑真实性的程度。 靳灵跟梁颜一起坐在观众席上聊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时绿蕉不太想回答,这短暂沉默的空隙被陈淮景拿来做文章,“不慌连自己多少岁都不记得了?” 他嘴角有极轻的笑意滑过,很浅,但时绿蕉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回答,视线错开。 那边靳灵她们的聊天内容也刚好截止。 她冲她们挥手,“江扬说请大家吃饭,一起去啊。” 陈淮景看了眼冲自己使眼色的江扬,淡淡地拒绝了,“不用,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 梁颜也同步提出拒绝,“不好意思呀灵灵,我的脚好像还是有点难受,下次再一起吧?” 最后是时绿蕉,陈淮景替她做完了决定,“Jane需要跟我一起回趟公司。” 靳灵对陈淮景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法很不满,刚想要怼人就被江扬拦住,“行了,就咱俩去吃呗,又不是约不到了。” “何况,人家那都是有正事。” 靳灵被说服,但还是坚持要先送梁颜回去再跟他吃饭。 梁颜想拒绝,但实在架不住靳小姐的热情,跟时绿蕉挥了挥手后三个人一起走出球馆。 人都走空,场内短暂安静了一瞬,陈淮景去休息区拿钥匙和外套,听见时绿蕉在背后说话。 “Fletcher,我可能需要先回去换件衣服再去公司。” 她刚刚出了很多汗,衣服贴在后背,黏腻的感觉不好受,就这样去加班也影响观感。 车钥匙在手心转了个圈,陈淮景没有否认,只是说,“走吧。” 他把人带上了车。 周末的路况称得上糟糕,两人一起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快七点,夕阳落下,天空逐渐褪去全部光彩,呈现出寂静的灰蓝色。 陈淮景视线从远处移回来,透过后视镜看向副驾驶上的人。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正在翻看那本厚厚的单词书。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看见她这么 努力地记一些常用词汇了。 过于漫长的等待会滋生很多没用的情绪。 陈淮景手指在方向盘边缘轻点了两下,开口问:“你最近有考试?” 时绿蕉动作顿住,她其实没有在记单词,只是手机电量告罄,手边也没有别的消遣。 她很少有这种跟异性单独接触的时刻,为数不多的几次,就是陈淮景开车送她。 运动和游戏是短时间内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她心里对他的固有印象虽然没有完全抹去,但也还是出现了一些松动。 比如,他其实也会有乐善好施的时刻,会有会好好说话不嘲讽别人的时刻。 这种松动让她感到陌生,她需要找点事情来逃避发散的思维,也逃避可能会产生的交流。 虽然还是没有避开。 时绿蕉手压在书页上,她入职简历上的个人信息填得很齐全。包括年龄和求学经历。 她在他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那会儿被问到年龄的停顿也仅仅是因为在场的人太多。 时绿蕉点点头,“在准备成人高考。” “有范围吗?”他问,“比如,试题什么之类的。” “有的。” 顿了顿,时绿蕉抢在他再开口之前补充,“我之前已经刷过一遍题了,但是错误率有些高,所以想着从基础知识开始重新学习。” 陈淮景目光从她手边扫过。 这些单词,确实有够基础。 他没再说话。 这会儿车流终于有所松动,陈淮景拨动档位,加快了车速,街景飞快向后倒带。 他在上次时绿蕉喊停的位置踩下刹车,扭头准备说话,侧边却先开口,“谢谢你,但是一会儿我收拾完自己过去就行了。” “去哪?” “不是要加班?” 陈淮景眉头动了下,她的愚钝比他想象中更甚。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开,“你很爱加班么?” 两人目光相对,陈淮景眼神透着几分审视,时绿蕉在段打量中反应过来。 她拉上背包的拉链,语气认真,“总之,今天谢谢你。” 她说完就移开的视线,准备下车,陈淮景却没有。他盯着她的侧脸,她跟他过去印象里的女性都不一样,不怎么打扮,永远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永远绷着一股劲儿。 也永远不懂变通。 那会儿在球场上的明媚笑容像是他的错觉,她这个人其实很无聊,白纸一样,想装深沉也装不明白。不聪明也不懂掩饰。 车门合上带起细碎的风,良久,陈淮景的注意力才慢慢收回。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09 周末愉快呀,明天双更!想要票,还想要评论…… 正文 第13章 全世界失眠 陈淮景坐在车内,一直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才启动车子离开。 夜晚的城市灯火很绚烂,车窗玻璃上倒映轮转各色灯光。 他在这片繁华里莫名奇妙地想起刚刚停车的位置,那个偏僻而老旧的小区,路边仅剩一盏发亮的路灯。 如果不是因为时绿蕉是自己的员工又是江扬力荐的“好苗子”,他绝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会大晚上开车来到这个市区边缘的荒芜地带。 这跟他以往的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甚至能说得上是南辕北辙。 陈淮景发散的思维在付雯的电话打进来时终止。 “Fletcher今天这么早就开始工作啊?” 付雯昨晚跟男友玩了一整个通宵,回来时看见路边的当地留学生玩滑板,年轻男孩子们敢冒险,不怕摔,滑板从一个坡面落到另一个坡面,好生惬意。她看着他们,就这么有点突然地想起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找回了一点责任心。 她靠着车窗给陈淮景打电话,“你那边信号不好吗,怎么不说话?” 付雯的声音不小,陈淮景手指移到侧边,调低了听筒音量,“说什么?晚上九点你说我这么早开始工作?” 电话那端陷入片刻安静,付雯有些尴尬,她忘记他们现在不在同一个国家,中间时差漫长。 她降下车窗,“那你是工作到现在才回去?” 陈淮景反问,“你觉得可能么?” 又是一阵沉默。 付雯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身边朋友不管什么年龄阶段的都能聊得很愉快很投入。但她唯独跟自己的亲儿子没话聊,以往大多时候都话不投机,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教你多少次了,别跟你爸爸那样,嘴巴这么坏,小心找不到女朋友。” 经过一个路口,陈淮景调整方向,目光放在路况,“那您真是多虑了。” 顿了顿,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峰的电话,还是问了,“你最近谈恋爱了?” 付雯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承认得很干脆,“对啊,你认识的,就上次跟我们吵起来的那个房东。” 陈淮景去年到英国出差,顺道去看付雯,她不久前投资了一个朋友的公司,结果对方干了不到两个月就卷款跑路了。虽然那点钱对付雯来说不算什么,但她是一个很信运气和风水的人。事情发生后,她除了紧急联系律师就是琢磨着搬家。 陈淮景过去时,她正好拉着他一起帮忙看房子。 付雯是个急性子,不爱等待耐心也少,搬过去第一天就因为一些琐事跟那个德国房东大吵一架。 她语言天赋极高,用对方的母语一直给那位房东骂到无法还嘴的地步。 陈淮景旁观了全程,后半夜他失眠出门写方案,看见房东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酒还跟他碰了一杯。 “不记得了吗?”付雯问他。 陈淮景说记得。 挺好的,那个房东看起来比陈峰要有趣很多。只是他确实很好奇这两人都吵得这样水火不容了,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真是稀奇。 “不懂了吧?这就是爱情的魔力,碰到你就知道了,简直妙不可言。”付雯说这话时倒像个长辈一般。 “既然这么不 可言,那你就好好珍藏着,别说话了。”车子开了半小时才到,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陈淮景手压在方向盘上,把空调又调低了几分。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等待付雯兴致散去摁下挂断。 后背靠在车座,独自在车上又待了一会儿。 * 时绿蕉比梁颜还要早几分钟到家,后者推开门,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怎么回事?不是要加班?” “好像是客户改变主意,所以又不用了。”她不想回忆刚刚跟陈淮景在车内交谈的画面,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愚钝,于是选择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好在梁颜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弯腰换鞋,从冰箱拎出两瓶可乐,跳到沙发上。 旁边位置猛烈的颤动让她不得扭头,时绿蕉看向她的腿,有些意外,“你的脚好了吗?” 梁颜将其中一瓶可乐分给时绿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自己的脚踝,动了动,“本来也不严重啊。” “我那么说只是想给有心人制造独处的空间。”她吞了一口饮料,愉悦地眯起眼,“你们江总想跟靳灵单独一起的心快要溢出来了,我索性也就顺水推舟。” 时绿蕉顿了顿,“这么明显吗?” 怪不得陈淮景会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她对待男女感情确实不太敏感,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时绿蕉就很排斥跟异性有交流。 她的上一份工作每天不可避免要跟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接触,偶尔也会有对她示好的客户。他们从工作人员信息那里找到她的手机号,半夜添加她的微信,给她发邀请。 行为并不礼貌。 一次之后她就学会了把工作号与生活号分开,也很少在上班期间打扮自己。 她的感情经历算得上是一张白纸,也没有很多这方面的幻想和期待。一年年过去,逐渐让她感到迟钝还有麻木。 梁颜端着可乐瓶跟她碰了碰杯,“你多看看就知道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很难藏得住的。”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不可避免的、难以控制地想要跟他说话,跟他产生联系,甚至产生一些难以言说的欲念,会想要跟对方发生点什么。” 梁颜的语气透着期待。 这时候如果是一个很健谈的聊天对象,应该就会打趣地问——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有产生过这种奇妙的感觉吗?” 但时绿蕉并不健谈,甚至,她的感情有点内敛,此刻她很有分寸地没有继续追问。 一瓶可乐很快见底,梁颜这两天没有开播,后台消息多到点进去手机就卡屏。 她又跟兔子一样从沙发上跳下去,裙摆从时绿蕉的手侧扫过,“不说了,工作工作。” “可是你不会累吗?” 她们白天打了一下午的球。 梁颜冲她摇头,“一点不,可能这就是天选打工人吧。” 时绿蕉没再问,那边房门合上,客厅只剩她一个人。 旁边手机忽然震动,微信弹出一条好友验证消息,简明扼要的一句话。 “我是Fletcher。” 时绿蕉右眼皮跳了下。 她盯着那个并不陌生的头像,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慌乱地在客户信息里查找陈淮景联系方式的场景。 时绿蕉揿灭屏幕,装没看见。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0 晚上还有一更,对手戏留到下一章哈 正文 第14章 红玫瑰 她不知道这条好友申请背后隐藏的信息是什么。 但现在并不是工作时间,如果陈淮景是因为工作找她那刚刚在车上就不会讥讽她很爱加班了。如果是私事,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她更没有回复的必要了。 时绿蕉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模拟题,面前台灯的光影落在她的眼睫。 她视线专注在书面上,没有再去看手机。 陈淮景是在周一上班时收到时绿蕉的验证消息的,他的工作号和生活号是同一个,她的消息跳到一众群聊的最前方。 正式到有些碍眼的五个字—— “陈总早上好。” 陈淮景心里涌出那么一点烦躁,前一天晚上的场景跳进脑海。 从车库回到家,陈淮景收到江扬的微信,问他这会儿是不是跟时绿蕉在一起。 刚刚在球馆他借口公司有事把时绿蕉带上了自己的车。 陈淮景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屏幕上敲下一个问号。 江扬补充说她们下午用靳灵的相机拍了几张合照,靳灵跟时绿蕉没有添加联系方式,想让陈淮景顺手转给她。 “我们没在一起。”陈淮景解开衬衫的扣子,皱着眉敲出回复。 消息刚发出,江扬就秒回过来一条语音。 “你不会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他应该有么? 陈淮景动作顿住,他盯着这一句话,到手边的回复被压了回去。 “照片给我。” 江扬动作很迅速,屏幕上很快出现几张笑容灿烂的脸。 陈淮景点开照片,吞了口手边的冰水,手指长摁在屏幕上,点了保存。 他把时绿蕉的手机号输入进搜索页,点击了添加。 之后就没再看,洗完澡出来,见电脑忘记关机又顺手回了几封邮件。 中间差不多过去一小时的时间,陈淮景回完邮件想起照片的事,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她完全略过了他的申请。 此刻,陈淮景盯着屏幕上的问候,直接揿灭了屏幕。 时绿蕉也没有想过他会回什么消息过来,对她而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放下手机,Cathy就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她把东西放到办公桌上,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吐槽,“真是服了,一天到晚什么活都给我。” 时绿蕉这两天不算忙,她翻了翻自己的桌面,主动问Cathy,“需要我帮忙吗?” Cathy把最上面一叠需要重新报价的文件抽出来,边看边摇头,“有点麻烦,你搞不了。” 她看了会儿,想到什么又开口,“对了,你们上次出差是不是去见了实创的何总?” 时绿蕉手里的客户不多,上次出差工作量也不算很大,Cathy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是陈淮景让她去跟进过的一个客户。她点点头,“对,我还去了对方公司,但并没有见到何总本人。” Cathy捧着杯子思考了一会儿,“没事,这个客户以后就给你跟了。他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上次有些事情抽不开身,这周刚好到南城出差,说想约我见面谈谈合作的事情。” 这位何总的公司在去年年底连续在SINO下了好几个大单,当时的联系人还不是姓何,是他们公司的另一位采购经理。 Cathy仅是制样就帮他们申请做了好几回,因为是老客户,订单数量也不少,所以还给对方做了优惠,按百分百尾款签的合同。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结果第一批货做完了,对方却说他们公司产品计划出现了变动,暂时不需要了,等有需要再联系。 已经做完的产品就只能一直堆在仓库,再之后,那位负责人就离职了。 Cathy平均每周都要接到仓库主管的催促电话。 也没办法闹太僵,毕竟他们在其他系列的订单上还是很顺利也很讲信用。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个何盛名既然主动来联系我们,就说明提货有望。”Cathy看时绿蕉准备拿出笔记本记录,抬手制止了,“欸你别这么紧张,我要是不忙的话,可以陪你一起去。” 时绿蕉点头,合上了笔盖。 Cathy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刚叹完气,转头又能开起玩笑,“话说,有时候压力大到真想点个帅个玩玩。” 这句话时绿蕉没有接,Cathy扭头看她一眼,“你觉得咱们公司有帅哥吗?” 话题转变得有些突然,时绿蕉握着鼠标的手指一顿,认真回想了一遍。 不等她开口,Cathy就自顾自回答了,“我觉得内外兼修的没有,但光看脸的话,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她对上时绿蕉好奇的目光,说:“比如人事部的张宇和产品部的卓恒。” Cathy说的这两人时绿蕉都没什么印象,她每天都待在营业部这一亩三分地,好不容易刚跟自己部门的人熟悉就被陈淮景带着出差了。 “不过认真讲,如果不带个人偏见的话,我觉得最有型的,还是Fletcher。”Cathy吞了口水,“我上次跟朋友去健身房还碰到他,啧啧,可惜了。” 时绿蕉笑笑,她想起那天去送文件在办公室门口看见的画面。 喉咙忽然有些干。 她拧开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去接个水。” Cathy站起来,“一起啊。” “你觉得呢?”她揽过她的肩膀,“在你审美上吗?” 两人一起往茶水间走,Cathy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就从电梯内出来,三人迎面撞上。 陈淮景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什么审美?” 八卦被当事人抓包,Cathy暗叹倒霉,但面上依旧挂着笑,“我们在讨论江总发群里的展会海报,Jane说很在她的审美上。” 他看向时绿蕉,“是么?” 后者点头,“是,设计得很有创意。” 陈淮景想起早上那条微信消息,喉咙里的不适感又涌上来,他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不在那个群里。” “是我拿给她看的。”Cathy嘴比脑子快,抢先说完才想起部门规定有些东西不可以外传。 但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严格意义上讲,时绿蕉也算是营业部的一员。 只是Cathy不确定陈淮景会不会计较,毕竟老板的态度总是阴晴不定的,她声音不那么有底气,“就是只看了封面。” 陈淮景没有理会她后面的解释,长腿迈开,走了过去。 目送人走远,Cathy扣住时绿蕉的手腕,“真是无语,我收回刚刚的话,全公司最没品的男人就是他。” 从始至终这个话题都由Cathy串联,时绿蕉低着头没说话。 接完水,她回到位置上,看见陈淮景回了她的微信。 是两张合照,他没有释明,但时绿蕉猜到应该是靳灵让他传她的。 她把照片保存,在屏幕上敲出谢谢。 刚准备投入工作,下一秒,汪明慧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hello小时,你今晚有时间吗?可能需要你继续一下兼职。” 下班时间是在五点,考虑到雇主的要求,时绿蕉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得及。 汪明慧解答了她的疑问,“他大概七点左右会到家,食材就按家里储备的发挥就好了。” 时绿蕉同意了,与之前不同,她第一次准点下班。 在手机上查找相关地铁路线,仅用二十分钟就抵达陈先生的家。 输入密码进去,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客厅中央的电子时钟亮着微弱的蓝光。 空气里浮动着清凉冷冽的薄荷气味。 时绿蕉没过多停顿,她揿开灯,开始了自己准备的工作。 还是照旧。她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食物,而后根据食材构思要做的菜品。 汪明慧说陈先生这两天有些感冒,随便做点清淡的就可以。 时绿蕉做了海鲜粥和几道简单的小菜。 时间卡得刚刚好,一切收拾完刚好六点半,时绿蕉把照片拍给汪明慧。 走之前又检查了遍,避免出现像上次那种把东西落在别人家的事情。 确认无误后,时绿蕉拿上包出门。 高档小区的设施配备很完善,她安静地走出电梯,一路上的路灯都很明亮。 这几天温度上升,白天办公室的空调恒定地吹拂,只能感受到明确的冷。 这会儿夹杂着凉意的晚风吹到脸上,有种难得的惬意和舒适。时绿蕉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她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一个人慢悠悠散步的心情,路边很多牵着引绳遛狗的住户经过,她们三两结伴,交谈的语气里透着轻松。 出了大门,夜色变得有些朦胧。 她抬起头,看见有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一盏路灯下接电话,他身形挺立,岿然不动,只是风把头发和衣服吹乱了一些。 “OK,先这样。” 听见声音,时绿蕉下意识低下头,想从包里拿出手机。 可对方已经发现她,“Jane?” 时绿蕉脚步顿住,不知道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 陈淮景收起手机,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 这里离公司不算近,算算时间,她应该是下班没多久就过来的。 时绿蕉不想正面回答,“不好意思,我已经下班了。” 言外之意是,她没有向他汇报的必要。 陈淮景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朝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路灯将人的表情映衬得分外清晰,陈淮景微微低头,将她垂下的眼睫尽收眼底,“我只是在跟你正常聊天,普通的同事之间碰到也会问候两句吧。” “所以你到底在戒备什么?”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做贼心虚么?”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1 不好意思,还是晚了点,祝大家周末愉快,也祝妈妈们节日愉快。 正文 第15章 人来人往 “我没有戒备。”时绿蕉迎上他的目光,距离太近了,陌生的男性气息在她的鼻尖萦绕,心口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震动。 她向后退了两步,耳边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几名骑着单车的中学生从坡面冲下来,速度很快,险些被撞到的前一秒,手腕忽然被人扣紧。 陈淮景力气不小,因为惯性,她的脸砸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肌肉很结实,猛地撞在上面,有些疼,耳膜里鼓动的风声似乎顷刻间消失。 时绿蕉疼到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 陈淮景很快松手,冷眼旁观她的狼狈,“那你躲什么?” 风声终于又流动起来,时绿蕉忽略自己的呼吸节奏,“因为不想看见你。” 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回去,“没有人会想在下班之后还跟自己的老板有联系。” “你是下班了,又不是不干了。”陈淮景有些无语,他以前只是觉得这个时绿蕉不聪明,现在还多了一条新认知—— 脾气也不好。 她就是一张锋利的卡纸、硬石头、不懂变通的笨蛋。 他能理解大家下班就不想跟工作扯上关系的心情,但不能理解有人竟然连这点基本的表面功夫都做不好。 装都不会装。 陈淮景很少有这种被人堵到说不出来话的时刻,这种带着挫败的感觉,反反复复被这个公司新职员带给他。 惯有的理性似乎被打破一道口,恶劣因子倾倒出来,他看了眼表,“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文件需要翻译,正好你加下班吧。” 时绿蕉想开口拒绝,但她从午饭过后一直处于空腹状态,肠胃发出的清晰声响,代替了她的回答。 陈淮景凝视了她半分钟,“算了。” “先吃饭。” 他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原本已经找了阿姨做饭,他没想出来吃的。 但是意外总是比计划先到来。 陈淮景跟老板说了句老样子,末了又补充句,“正常做就行。” 他经常来这家私房菜吃饭,固定的包厢,固定的几道菜。除了换成两人份量外,没有更多变化。 这个时间餐厅的食客很多,老板上完菜就顺手把门带上了。噪杂的交谈声被挡在门外,室内只有空调冷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食物的香气随着冷风递到她面前,时绿蕉想着一会儿要做的工作,也没有故作姿态跟他客气。 她并不是个能吃辣的人,而今晚的菜品口味大多偏辣,也许是饿了太久,也没有太难接受。 时绿蕉低头吃饭,对面位置,陈淮景却没什么用餐的胃口。他视线淡淡地经过她。时绿蕉吃饭的样子也很端正,只夹手边的菜,目不斜视,像在开会。 空气温度不算太低,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争执还是食物的热量导致的。 她的脸有点红,灯光映照之下,变得更加明显。像一颗半熟的桃子,挂在树上,有些诱人。 陈淮景喉咙动了动,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味道不错,似乎又找回一点食欲。 两人交谈很少,整顿饭都吃得很安静。 饭后时绿蕉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直接开口问他就在这里翻译行不行。 她不想绕路回公司,也不想把工作带回去。 陈淮景正在转着桌面赠送的打火机,手心里翻过一圈,他不喜欢烟味,也很少抽烟。 火焰蹿上又落下。 闻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手在电脑找了份文件发过去。 内容不算太多,但以她的水平,很多词汇都需要借助Ai或翻译软件。耗费了差不多一小时还没完成。 时绿蕉坐在桌边忙碌的时间,陈淮景就在另一侧回复邮件。两人互不干扰,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又过去半小时,陈淮景揿灭屏幕,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时绿蕉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五官都清晰地展露出来。 手边水杯是空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一定是感冒又严重的缘故。 “今天先到这吧,明天再给我。” 陈淮景拿起外套,他走到她旁边位置,停下,“你怎么回去?” 时绿蕉收拾好东西也跟着起身,她表情平静,略过了他这个问题,“今晚算加班吗?” 陈淮景心里冒出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消失了,他的声音恢复正常,透着几分冷肃,“算,你提交申请就行。” 说完就不再理会她,推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还是有些冷的。 时绿蕉跟着夜班下班的人群走进地铁,后知后觉的疲惫感蔓延了她。11号线的人很多,她没有座位,靠在车门边的空窗上,时绿蕉拿出手机,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兼职,其实再多做两个月,她就能攒够换台电脑的钱。她现在在用的这台是之前在某二手网站上淘到的很旧的一款,开机都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处于报废的边缘。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比如学好口语,比如买一辆电动车,比如考上A大,她希望自己能早一点攒够上学的钱,还想去一趟国外,去看看那些课本上插图所在的地方。 时绿蕉从口袋掏出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戒指,转动着戒环外沿,望着里面篆刻的字母发呆。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单词的意义,可还是做不到实现它。 陈淮景问她到底在戒备什么,语气冷漠到好像她藏有多么不堪的心思一样。 其实什么也没有,她只是习惯了这种防备。 对所有人都无法敞开心扉的防备。 时绿蕉走出地铁口,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 这是加上好友之后,陈淮景主动给她发的第二条消息—— “我不是想要质问你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好奇。” 时绿蕉看着这行字,摁灭屏幕,没回。 * 之后的一个月,时绿蕉都没有在公司碰到过陈淮景,Cathy说他回北京了。她这才知道SINO不是只有南城这一家公司。 只是这些跟她一个小小的底层员工没多大关系。 时绿蕉也没有好奇去追问。 她最近被一个新开发的客户折磨得有些心力交瘁,对方不停拿图纸找她做样品,反复修订改进。好不容易出了一批货,客户又以产品残次太多给公司发了投诉。 时绿蕉请客户寄回了几个量产的不良品,按照流程跟品管部门申请不良分析报告,但并没有发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客户那边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始终不依不饶。 这天下班,时绿蕉接到那位苏经理的电话,说要跟她当面谈订单的问题,要她带上之前几次制样的样品。 他发来餐厅的定位。 时绿蕉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因为之前的流程他们基本都是在线上完成,线下两人完全没有见过。 可对方措辞也挑不出差错,对话里都是产品相关的询问,甚至表示他们梁总也会一同前往。 问过Cathy后,想了想,时绿蕉还是决定赴约。毕竟是她入职以来单独接下来的第一单,转正考核对订单质量也是有要求的。 她不想这样放弃。 等到达餐厅,时绿蕉推开门,却只见到苏经理一个人。 她问苏世诚微信里的梁总呢,对方打着哈哈说,“梁总临时有事,所以 今天没办法赴约了。” 时绿蕉压着心头一闪而过的不安,她出来前在Cathy建议下有跟江扬报备过,江扬有事抽不开身,给她留了手机号,说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她坐下来,把样品拿给苏经理看。 “我把我们产品部做的分析报告也打印出来了,从数据上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苏世诚接过她递来的报告,认真看完,抛出了几个问题。 时绿蕉一一回答,一来一往的交谈都围绕在工作上,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消失,被迫切想解决问题的欲望取代。 一顿饭吃完,窗外天色也完全暗下去。 时绿蕉中途借口去洗手间把单结了,营业部请客户吃饭都是可以报销的,他们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现金发放,她拿着那笔现金去结账,回来时苏经理拿起钥匙要跟她道别。 她帮人拦了出租,目送车子驶远,转过身,慢慢松了口气。 她不擅长这种人际交往,这还是入职以来的第一次单独与客户吃饭的情况。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时绿蕉站在门边吹了会儿风,头脑中的混沌感散了散,她准备拿出手机导航,揿亮屏幕,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应该是那会儿在饭桌上跟苏世诚的拿错了。 她正思索着对策,自己的号码就打了进来,“时小姐啊,我到酒店才发现咱俩手机是不是拿错了啊?” “我马上还有个电话会议呢,时间有点紧急,你看你那边方便不方便给我送过来?” 对面语气着急,时绿蕉没有犹豫,很快答应了下来。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2 原谅我没上过几天班……好稀巴烂的职场线,挣扎着喊一句:票 正文 第16章 遥远的她 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 这个时间点路上堵车严重,途中苏经理又给她打了两次电话,催促她怎么还没到。 车子抵达酒店,时绿蕉甚至没来得及缓一口气,拿着手机径直去了苏经理所在的三楼房间。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从外看不见里面的人,她平复着呼吸,站在门边用力叩了两下。 半天才有声音传出来,夹杂几分清晰的水流声,苏经理裹着浴袍出来:“时小姐你来了啊?哎呀刚刚真是急死我了。” 他边说边往外走,快到门口又停下,“想起来你的手机我放浴室了,你进来坐会儿,我先去拿。” 傍晚时分,室内窗帘拉得严实。 苏世诚对她招手,脸上还挂着笑,表情看起来并不像电话里那样焦急,时绿蕉心里压下去的那股不适感又涌上来。 她犹豫着,“没事,不太方便,我在门口等您就行。” 苏世诚却说:“可是这门一直敞着,我也不太方便,你说是吧?” 他顿了顿,“时小姐不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说着就要去够茶几上的文件,下午的问题尚未解决,日后还要继续合作。这顶误会的帽子时绿蕉担不起。 她轻呼一口气,放下手包走进去。 时绿蕉从苏世诚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准备抽开时,带着薄茧的指节忽然在她的手背停留覆盖,“我上回听说你们SINO营业人员的工资待遇不是很好?” “时小姐这么年轻漂亮,想不想挣点外快?” 他边说边拍了拍,眼尾的皱褶像叠起的刀片。 时绿蕉忍不住皱起眉,这种陌生的触碰很像小时候在树下乘凉,毫无防备地被树上掉落的软体长虫缠住小臂。 时绿蕉记得那种恐惧,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生物与她对视,从皮肤到神经都被刺挠又冰凉的触感侵占。 她强迫自己冷静,语气也尽可能不露破绽,“我们的薪资构成比较复杂,苏经理如果实在好奇,我们可以去那边坐着聊。” 她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苏世诚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理解为邀请。 他嘴角弧度大幅度扬起,转过身就要往房间走。刚迈开两步,小腿处就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猛烈撞击。尚未反应过来,最脆弱的部位又被人狠狠踢了上去,疼得他半跪在地面,整张五官都扭曲起来。 时绿蕉拎着高跟鞋,在他还手之前对准他的肩膀再次砸过去。 胸口剧烈跳动,苏世诚在疼痛中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直面冲过来,直接把人扑倒在地,“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时绿蕉手里的鞋子被他夺走,她改用牙齿去咬。 过去在田埂和山路上锻炼出来的力气,全部都用在了此刻,她发了疯的撕咬,手脚并用去踢压在身上的人,一点没输。 苏世诚也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她不像是一个女人,更像是丛林中的某种野兽,眼神中透着刀刃的冷光,几乎是利用一切可以得手的工具往他身上砸。 这场闹剧持续了近一小时,房间内一片狼藉。 苏世诚捂着被二次伤到的命根子,跪在花洒下面,洗手间的门紧闭着。 时绿蕉蹲在沙发边,手里的电话铃声一直在响。 看起来她似乎确实从这场蓄谋已久的骚扰中获得了胜利,但深究起来,根本不算赢家。即便苏世诚心虚不敢报警,得罪客户这件事闹到公司,她也得收拾东西走人了。 房间内反复回荡着苏世诚的哀嚎,刚刚她用了全部力气,低头时似乎瞥见了一抹红色的血迹。 时绿蕉不清楚这种程度的受伤是否需要拨打急救电话。思绪混乱到难以厘清,大门外突然传来“滴”的一声响动。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陈淮景绷着一张脸,进来最先看见的是双手抱胸蹲在地板上的时绿蕉,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被撕扯掉一角。 他声线冰冷,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第一句,“人呢?” 第二句,“报警了吗?” 时绿蕉不敢看他,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用指了指洗手间方向,“他被我弄伤了,现在在厕所里面。” 她刚刚趁苏世诚冲进去冷静的时间,把门锁上了。 陈淮景额角跳了跳,他克制着自己上涌的情绪,视线从她被抓得血肉模糊的手臂上移开。 里面苏世诚听见外面的声音又开始喊叫,“陈淮景!你他妈怎么管理的员工,给老子赔钱!” “我要报警!” “老子要让她坐牢!” “关一辈子!” …… 砰—— 洗手间的玻璃门被砸破,陈淮景冲进去,拎起试图继续用冷水冷静的苏世诚,挥拳砸了过去。 …… 里面的撕扯比刚刚更猛烈,十分钟后,陈淮景走出来,他伸手扯掉松垮的领带。 经过沙发时,朝地板上的人扫去一眼,“你跟我过来。” 时绿蕉没动,嘴唇翕动了两下,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堵住,“怎么?是等我过来给你抱出去吗?” 她撑着桌角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了电梯。 时绿蕉听见他给江扬打电话,语气非常不好地扔下一句,“带上身份证,赶紧过来处理。” 那边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淮景直接摁了挂断。 从酒店出来到上车,他始终一言不发。 时绿蕉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大脑一片空白。 车子行驶在一条她并不熟悉的路上,沿途灯光模糊又朦胧,路上行人越来越少。 经过一个拐角,突然停下。 陈淮景拨动档位,侧身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悉窣的声响撩动了时绿蕉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她回过神,警惕地看着他,“你打算带我去哪?”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几分颤意。 “现在问不觉得太晚了点吗?”陈淮景把手机装进口袋,语气依旧不算好,“我打算杀人抛尸。” 他的声音是冷的,目光却比之前和缓不少,时绿蕉逐渐冷静下来,没再开口。 陈淮景说完就合上了车门,夜色很深,男人高大的身影融进黑色,在远处的光源下变成一个小点。 大约十分钟过去,他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 车门合上,风声被掩盖在外,陈淮景盯着她,“手给我。” 那会的打斗不可谓不激烈,时绿蕉现在还能感受到裸露在外每一寸皮肤都透着刺痛感。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是面对陈淮景的视线,她下意识想要回避,“不用,我回去自己涂点药就好了。” 陈淮景没再多说,他把装着各种药的袋子扔给她,重新调整地图位置。 轿厢内一阵沉默。 这是他第三次驱车走这条路,后半段几乎没怎么看导航,凭借直觉和方向感把车停到了那盏坏掉的路灯下。 时绿蕉悬了一整个晚上的心在看见熟悉的街景时,终于缓慢落地。 “今天谢谢你,真的。” 陈淮景目光从正前方移到她的脸上,“谢我什么?”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5 有点不太满意,明天修。再次感谢大家给我的投票,晚安~ 正文 第17章 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陈淮景抬手摁开侧边的门锁,温黄的顶灯落在他的脸侧,光束柔和,那些锋利的棱角被映照得模糊。 “谢谢你今天……” 时绿蕉转头,声音忽然止住。 刚刚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此刻借着光线,她才看见他脖颈侧边的抓伤。 比她手臂上的抓痕更加触目惊心。 时绿蕉低头去翻找袋子里的药品,满满当当什么类型都有,她翻了好一会,才找出碘伏和棉签。 “陈淮景。” “你还不回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轿厢内短暂的沉默了一瞬。透过玻璃,陈淮景顺着她的视线扫见了脖子上的伤口,是有点吓人,不过他看一眼就移开了,“你刚想说什么?” “今天很谢——” 他打断她,“除了谢谢没别的词了是吧?” “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淮景视线收回来,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她还在盯着他,手里装药的袋子被放到一侧,只剩两瓶拧开的药水。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拿来。” 时绿蕉以为他要自己涂,伸手递过去,却反被他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干净,手表摘下来扔去了一边,只露出一节冷白的腕骨。 时绿蕉不自觉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负伤的地方再次传来痛感才回过神。 陈淮景在给她涂药,他手法很利索,三两下涂好,又转头发出命令,“晾一会儿吧。” 说完视线还停在她的手臂上,那股压下去的火又蹿上来。他从小就是小霸王一样的存在,初中时付雯送的宠物白鼠被远方亲戚家的小孩折腾死掉了,他回来二话不说把拎着笼子砸人家脑袋上了。 去他大爷的道歉,他一般有仇当场报。 就是有种护犊子一般的心理,自己的东西容忍不了别人欺负,诋毁。 他的眼神太犀利了。 也太好懂。 时绿蕉抽回手,药水已经干了。她想说打架怎么可能完全不受伤,而且连他自己也没有幸免。但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今天太累了,那种疲惫像是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她现在只想回家冲个热水澡,洗去这一身污秽,好好睡一觉。 但这之前,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时绿蕉侧头看了眼窗外,不算太晚,路上还有零散的行人,远处的便利店也还亮着灯。 她视线收回来,“我请你喝咖啡吧?” 陈淮景的表情在这句话说出来那一刻终于出现一点波动,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冷漠的情绪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谈不上好,“手机还有电吗?” 他这个问题有些突兀还有些奇怪,时绿蕉拿出手机看了眼,电量确实不多,但不至于没有。 陈淮景目光从她揿亮的屏幕上扫过,没说话。 时绿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她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办公室里,Cathy她们请人帮忙都会在最后 补充,“谢啦,等下请你喝咖啡。” 有时候她帮Miko整理什么资料,从洗手间回来也会看见自己桌面放着一杯咖啡。 她以为这是默认的职场道谢方式。 她的反应被陈淮景尽收眼底,他把药瓶扔回袋子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我是个人,又不是猫头鹰。” 言外之意,他也是要睡觉的。 大晚上请人喝咖啡这个提议,也就她能想出来。 时绿蕉在这句嘲讽中反应过来,她伸手去开侧边的车门,冷风把人的理智吹回来一些。 “总之,今天谢谢你帮我处理那些麻烦。” 如果不是陈淮景突然出现,她现在应该坐在警察局写笔录了。 后面的路灯亮一下灭一下,她的脸也跟着忽沉忽暗。刚刚那会儿请喝咖啡的客气劲儿也没有了,只剩冷淡,疏离,还有防备。 陈淮景莫名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你说谢谢就靠嘴?” “那我请你吃饭吧。”时绿蕉透过玻璃看他,他的表情并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即便是在夜色下也难掩锐利,“不过要等周日了,我这周六有点事情。” “行。” 没有多余的告别,时绿蕉转身上楼,这两天梁颜不在家,受邀去参加某个线下的聚会。 客厅空荡荡的,灯也没有开。 时绿蕉放下包,先去洗手台洗了把脸。冷水反复浇灌在皮肤上,可以让受到刺激的神经再次活泛起来,这是她常用的冷静方式。 面前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前两天Miko就着装问题单独找过她一次。暗示她做销售还是要有销售的样子,不能总是顶着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时绿蕉于是去买了一些基本的化妆品,她不懂那些化妆技巧,也不怎么看网络视频,妆容也很简单。但效果还不错,至少改善了一部分她的精神面貌,看起来人更有活力也更漂亮。 这条评价来自Cathy,一起共事的这一个多月来,Cathy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工作上的各种大小事,她都会不遗余力地给她解答,也会在她不自信的时候肯定她。 但也仅限于工作,她们有某种共识,下班之后不再打扰彼此。 今天下午出门时,Cathy正在试色新买的口红,见时绿蕉要外出,主动帮她补了唇色,甚至帮忙给她画了眼妆。 “美死了我们Jane!就要这样漂漂亮亮的去战斗!” Cathy的夸奖给了她很大程度的信心,至少抵消了她面对新的工作模式的恐惧。 时绿蕉卸了妆,洗完澡出来才发现今天Cathy给她打了很多通微信电话。可她根本无暇点开看,也没有注意到。 上面还有语音。 时绿蕉一条条点开。 “Jane,刚刚江总打你电话没有人接听,你一会儿不忙记得给他回个电话哈。” “你现在在哪里?” 之后间隔了两小时,她跟着陈淮景上车的那个时间。 Cathy的语音变成了焦急和紧张,“小时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小时你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时绿蕉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涌现出几分说不出的情绪。她清了遍嗓子,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正常。 “我没事,已经到家了,不用担心。” Cathy几乎是秒回,“那才到家吗?” 时绿蕉撒了个谎,“不是,到了有一会儿了。” Cathy这才如释重负,“吓死我了,以为出什么事了,我今晚有事加班,看见江扬冷着脸往外走,好像是客户那边出了什么情况。还听到什么受伤,赔偿之类的,今天就你一个人外出。” “没事,我今天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有看见你的电话。” Cathy这才放心,“那就好,那你早点休息哈。” 时绿蕉说好。 挂了电话,她回到书桌前,注意力却再难以专注。那些文字似乎变成了一串乱码,怎么都无法读取到脑子里。 她一直对周围的人都保持着戒备,永远疏离,把自己裹在一个看上去很安全的壳子里。 刚开始Cathy加了她的微信却没有在下班时间给她发过消息时,时绿蕉以为大家跟自己是一样的,她的冷漠和疏离也是正常的。 但其实不是。 因为就算是陈淮景那样嘴坏的人,也会有柔和的某个瞬间。 她想起他今天破门而入,挥拳砸向苏世诚的场景。那会儿身上还穿着西装,看上去特别正派的一个人,动作却非常的狠戾无情。 时绿蕉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完,回到位置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Fletcher:周日有事,之后再说吧。】 她看着那句话,莫名松了口气,敲下一句,“好。”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7 明天多更点!想要票!好喜欢看大家的讨论,可以溺爱我一下,多来点吗? 正文 第18章 可以了 陈淮景没有直接回家,目送时绿蕉上了楼,他开车径直去了医院。 江扬这人从小就毛病多,心软又好说话,处理事情总是拖泥带水的。今天这件事,大概率会被他用一种平和的,息事宁人的方式解决。 但陈淮景并不想就这么放过那个苏世诚。 那会儿时绿蕉蹲在地板上的场景像是被人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看不上胆怯的人,但更看不上胆子大到能欺负到自己头上的人。 大厅内的灯光亮如白昼,今天急症室的人多,苏世诚还在里面包扎。 江扬看到面前突然出现人,表情难掩惊讶,“不至于吧?这么不信任我?” 陈淮景没接话,他摘下手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人呢?” 江扬说:“里面治疗呢,小时妹妹还真是直中要害啊。” 苏世诚伤到关键部位,但所幸没有造成性命威胁。 陈淮景看着急诊室门前进出的医生,表情到语气都透着冷。 他回头问江扬,“这个客户你之前有了解过吗?做过背调吗?” 苏世诚算不上A级客户,江扬也确实没有深入去了解过。不过下午察觉不对时,他从Miko那里知道了一条与工作无关的桃色八卦。 江扬告诉陈淮景:“据我所知,这个苏世诚好像是今年才空降到他们公司的,他老婆就是他的上司。” 家族企业,很多都避免不了这样的情况。 陈淮景没说话,沉默地听完。对面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似乎已经包扎完了,有拿着药的护士走出来。 他跟江扬确认,“刚刚你跟他谈了解决办法吗?” “还没有,他跟个疯子……” 话还没说完,陈淮景越过他就走了进去。 苏世诚刚平复的情绪在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时,瞬间又激烈起来,气血上涌到脑门,他现在挪动不了,只能瞪着眼睛看向床边的人,语气凶狠,“陈淮景,你给老子等着!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职场上有一条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则,叫得最大声的人往往也最底气不足。 陈淮景并没有理会苏世诚的这番威胁,他绕过摆放药品的物架,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说完了吗?” 他此刻一点儿谈判的耐心都没有,如果不是江扬的反复提醒,他当下就想直接给这人送进监狱。 “让别人付出代价的前提是自己一点错误都没有。”陈淮景目光冷冷,他盯着他,“我已经找警方调取了今天在餐厅和酒店的全部监控。” “就是不知道贵司的梁总是否有兴趣跟我一起评鉴苏经理的光正行为。” 江扬根本没有来得及报警,安静的室内,空气里充满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陈淮景撒谎眼都不眨一下,从大学时的辩论赛到工作谈判,他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战。 “梁总”这两个字精准地踩中苏世诚的弱点,他气焰立马小了几分,“陈淮景,咱俩无冤无仇,一个员工而已,你有必要闹到这样的地步吗?” 陈淮景没回答,休息室内静到针落可闻。 苏世诚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假意放低姿态,表示这件事他也付出了代价,想让对面可以放弃追责,“我可以去跟时小姐道个歉,大家都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调查需要时间,证据提交也需要时间。 而这段繁琐的时间里,受害者的个人安全是很难受到保证的。 陈淮景说:“你觉得她会想看见你吗?” 苏世诚瞬间明白过来,当即表示不会再出现在时绿蕉的视线里,“工作上如果还要合作,我可以把这笔单子转交给其他同事负责。” “如果违背呢?” “那再随你处理,行吧?” 江扬在此刻持着手机走进来,是酒店那边打来的电话,他们报了警,需要陈淮景配合完成一些信息填写。 他低头扫了眼床上的苏世诚,“你最好说到做到。” 后者连忙点头。 电话调查持续了近半小时,陈淮景回到家已经是凌晨,窗外月光分外得明亮,地板上被投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简单地处理完伤口,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今天没有任何想处理工作的想法,喉咙莫名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陈淮景打电话给助理将第二天的会议挪到周日,然后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睡前想起什么,点开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没有管她会不会回,拉过被子,沉沉睡去。 周六这天时绿蕉起得很早。 照例是先背了半小时的单词,然后乘32号线公交去那位雇主家做饭。经过昨天的事情,她心里对是否要继续这份兼职已经产生了动摇。 与劳累无关,主要还是安全问题难以保证。她昨天在某一刻很想打电话给梁颜,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我消化,这种已经发生的事情,要做的是善后处理而不是持续反诌,内耗自己。 时绿蕉走出电梯,熟练地开了门。 室内光线昏暗,连桌面的灯都是灭的,唯一的光线来自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她放下包,洗干净手,套上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冰箱内的食材基本都是汪明慧进行采购,自从上次被提醒过厨艺,后面几次,时绿蕉都会提前询问有什么菜品。她好准备得充分一些。 今天是话梅排骨,已经研究了很多遍,做起来还算顺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水流声盖过了门把转动的声音。 时绿蕉侧身去找盛菜的盘子,视线刚移过来,就跟不远处站立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陈淮景站在灯下。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晚没有休息好,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态,与在公司时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模样。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时绿蕉心脏跳得有些快,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紧张情绪席卷而来,像要把人淹没。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呈现出何种表情,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相比之下,陈淮景表现得要冷静很多,他越过她,给自己接了杯冰水,语调平淡,“你继续。” 而后又重新回到沙发位置,边喝水边等待电脑开机。 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之间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时绿蕉还没有从陈淮景就是她雇主的这件事实中抽离出来。手里的动作格外迟钝,几乎是机械式地操作着。 用了比平常要多一倍多时间才做完那些菜品,她关掉燃气,伸手摘下了围裙。 撑着桌面冷静了一会儿,时绿蕉走到他面前,“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汪明慧口中的陈先生。” 陈淮景手里动作停下,他抬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不解。 时绿蕉继续道:“菜我已经处理好了,今天就算是最后一天。” 陈淮景没回话,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要辞职?” “是,我不想继续这份兼职了。” 陈淮景眉头皱起来,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是因为知道我是你的雇主,所以觉得别扭,不想干了,那大可不必。” “不是因为你。” 时绿蕉否认得很干脆。 她最开始是担心这份兼职的安全性,现在知道对方的身份,这点担心也几乎可以忽略掉了。 他压根儿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想法。 只是除此之外,她也确实觉得别扭,一种诡异的别扭,以及在两份工作中都寻找不到落脚点的不安感。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不太能平衡得好两份工作的关系。” “先吃饭。”陈淮景合上电脑,略过了她这句话。走出两步,见她还站在原地,又补充,“你让我做决定,起码等我大脑清醒一点吧?”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折腾到后半夜,最后找了片退烧药吞掉才好受点。 “过来,我不习惯别人看着我吃饭。”陈淮景已经走到餐桌边,头顶的灯光被切换成了冷白色,自上方落下,透着别样的肃静。 两人相对而坐,手边各自放着一杯水。 陈淮景用餐时并不看她,自顾自吃完,才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一口。 时绿蕉没什么胃口,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动筷子。她安静地等着他清醒后的裁判。 “如果刚刚那句话就是你的理由。”陈淮景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那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否能胜任你口中的另一份工作。” “你应该已经体验到了,做销售比你做酒店前台要麻烦很多,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来自领导、客户甚至同事方面的压力。” “你现在还没有很多工作量吧?如果这样的节奏你都无法控制,那之后呢?” 陈淮景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擅长把控谈话节奏,也擅长洞察人心。 “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不是。”陈淮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外壁,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件很恶劣的事情,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都是为了引羊入圈,“选择权仍旧在你。” “你可以选择都离开,或者都留下。”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18 明天应该会修到三千字这样,大家 可以到时候再来看一遍。 正文 第19章 绵绵 “我不选。” 室内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时绿蕉听着他的这番说辞,本能地皱起眉,“我知道你这么说不过是想借机让我离开这里,也离开SINO。” 她视线从桌面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你当然可以选择开除我,但是我自己并不会轻易放弃。” “不会放弃?”陈淮景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反问,“那刚刚是蜜蜂在我耳边叫吗?” “我说的不会放弃是指——” “是指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吗?”陈淮景不自知地笑了下,他盯着对面那双跟自己交汇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场言语争辩十分的有趣,“工作又不分高低贵贱,你既然觉得自己能做好,那应该对两份工作都抱有同等的信心才对。” “所以——”他起身,走到跟她一侧的位置,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你的离职理由不成立,也说服不了我。” 对视的距离被拉近,浅淡而冰凉的气息在周围萦绕。时绿蕉目光被他脖子上的伤口吸引,一个晚上过去,他似乎没有妥善处理,看起来更吓人了。 “你看什么呢?”陈淮景眉头皱起来。 时绿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游离,她情绪抽离得很快,声音也很平静,“没什么。” “我不明白你绕了这么一圈到底想表达什么?”她顿了顿,“如果是真的发自内心劝我。” “那我说我选择都留下,你真的会同意么?” “为什么不会?” 陈淮景反问,他表情看起来分外正经,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 时绿蕉抿着唇,一时被他问住,沉默了近一分钟才再次开口,“你之前跟我说了很多次让我离职的话,你说我不适合这个行业,让我另谋出路。” “我说你不适合你就不适合了?”陈淮景把碍手的凳子挪去一边,头又疼起来,“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当然不。 时绿蕉在心里回答,她自知追不上他的逻辑,也不想继续对峙下去,起身要走,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他扣住手腕。 “我还没说完。”陈淮景盯着她,他的手指很热,语气却是凉的,“你慌什么?” “我没慌。”她果然被他刺激到,脚步顿住,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有这种偏见?” “总是随心所欲地给我下定义,作结论,想当然地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想法。” “陈淮景,我确实没有你这么多的选择。”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愤怒会让人滋生无限多的不理智,而造成的任何后果她都承担不起,“我没有学历,能力也不够,我所有的仅有的想为一件事努力的决心也被你否定,被你质疑。” “我质疑你什么了?”合着他刚刚说的那么多话,落在她耳朵里就只剩质疑了。陈淮景有点想骂人,“所以这才是你要辞职的理由?” “是。”时绿蕉喉咙干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接近窒息的感觉了,“我不想在下班时间也看见你,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淮景松开了她。 “随你。” 从电梯出来,外面日光正烈,光束刺破云层,投射在沥青路面。 时绿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刷卡上车,又是怎么回到家的。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帘没拉,大片大片的阳光照进来。 时绿蕉从冰箱拿出一瓶放了很久的酒。 上次超市做活动,她跟梁颜一起买了很多瓶,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葡萄酒,五折、便宜,但度数不低。 除了工作后的第一次聚餐,她好像就没有放纵过自己饮酒。就连那次跟梁颜一起去酒吧,她也喝得很克制。 某段脑海深处的记忆随着酒精的渗入逐渐清晰起来。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天,天气特别好,云朵清晰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那是时绿蕉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堂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催促他们,反而很温和地跟大家聊起天。班主任拿着一个密封的盒子,笑眯眯地跟他们说,“明天就是高考了,我看网上最近很流行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大家正值青春,关于未来的想法肯定是无限多的。” “我去书店买了一些信纸,一会儿让班长发给大家,这节课就不做练习也不讲题了,你们可以想一想自己未来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写下来,放到这个盒子里,老师会帮你们保存起来。” 底下一片欢呼声,这一年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早把学生们憋得够呛。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刻,就像干草堆里突然掉入的火星,不用风吹,自己就燃起来了。 同桌写得很慢,空白的纸张上半天出现一个字。她攥着笔偏头看时绿蕉,“你怎么写这么快?早就想好了吗?” “我就一个愿望,所以写得很快。” “是什么啊?”同桌凑过来,“我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时富民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穿着做工时的衣服,脸上还挂着灰,粗粝的手指上有一抹深红色的血迹。 时绿蕉莫名心慌起来,她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跟妹妹的约定。 “跟我回去。” 班上同学都投来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他拽着时绿蕉就往回走,班主任想要拦没有拦住,“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要带她去哪啊?” 时富民没吭声,只是沉默地拉着人往外走,走廊上的阳光比室内更猛烈,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再重要的事情也要等考完试啊?。”老师小跑着追上来,“上回家访我就——” “考试重要还是奔丧重要?”时富民停下来,声音几乎是吼的,“就是你非要她来考这个试,她妹妹才会在来看她的路上出事。” “该死的不死。” …… 冰镇过后的酒,苦味被融淡那么一些,落到嘴巴里却带着一点咸。 时绿蕉抬起手背蹭了蹭,才发现自己在哭,难以控制的。 十七岁被时富民关在家里错过 高考时她没有哭。 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在凌晨的车站钱包被偷她没有哭。 工作后那么多次委屈她也没有掉过一次眼泪。 “姐,到时候你考上大学给我寄照片好不好?” “姐你别紧张,明天爸去县城做工不在家,我偷偷搭徐大哥的车去看你,给你加油。” 只有妹妹,只有想起妹妹,她才会允许自己可以有那么一刻的脆弱。她已经不记得那天的细节,只记得太阳真大,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妹妹也睁不开眼。 时绿蕉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喝完了剩下的两瓶酒。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做不了销售她也可以做别的,这座城市这么大,总能让她找到可以傍身的工作。 时绿蕉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再次在心底承诺,永远都不会放弃自己。 “你说谁要放弃?” 陈淮景正在跟江扬一块儿喝酒,受不了后者喋喋不休的追问,他头疼地抛出一句,“还能有谁,你的好苗子要放弃。” 结果却收到后者更高音量的反问。 陈淮景蹙着眉,周围有几位女生朝他们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他看着手里的杯子,昨天医生建议他最近不要饮酒,小心伤口发炎。陈淮景胡乱地应着,这才不到两天,就破功了。 他嚼下一块儿冰,不打算继续开口。 江扬却不依不饶,“为什么就不干了?原因呢?是不是因为姓苏的那个混蛋?” “这么好奇,你自己问她得了。”陈淮景皱眉,抬手又点了一杯。 江扬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个所以然,心头的疑惑始终压不下去,他摁亮屏幕想要编辑条消息。通讯录翻过一遍,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加时绿蕉的微信。 他抬手碰了碰陈淮景的胳膊,“我好像没人联系方式。要不你帮忙打探下,到时候问起来我也好跟杨姐交代。” 新点的酒水上桌,陈淮景吞了一口,并不看他:“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你的员工?”江扬顿了顿,“趁现在人家才刚有想法,好好劝一下,没准儿能让她留下来。” 陈淮景把手机丢给了他,“自己发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江扬却像见了鬼,“你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良心发现?” 陈淮景语气淡淡,“我只是在提高你解决问题的效率。” 江扬半信半疑,消息发出去并没有立即收到回复。等待的间隙,他瞥向陈淮景,打趣道:“是不是给你屏蔽了?” 说完又假模假样地找补,“不过也不一定,有些人就是不想休息时间收到老板的信息。” 陈淮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抬手抽走江扬手里的手机,连句话都没有,长腿一迈,径直走出了酒吧。 这两天空气干得厉害,晚风吹到脸上都是燥意。路上行人很多,陈淮景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望着马路对面,视线忽然从放空到聚焦。 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灯牌下。 周日还会面试的公司本来就少,那些人看完她的简历后更是没有细问就说了抱歉。时绿蕉奔波了一天,她拎着那只被陈淮景吐槽说老土的手袋,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0 520快乐!!想要票~ 正文 第20章 明年今日 其实她刚刚看见了那条消息。 那会儿她在便利店买水,结账时手机上方的弹窗频繁弹出。她低头扫了眼,看见上面劝说的文字,只当是傲慢上位者的无聊恶作剧。 他根本不会理会她的挣扎,以及各种辗转反侧的煎熬。 陈淮景从微信页面切出,改成拨打电话。信号灯变绿,时绿蕉任由口袋里的铃声响动,目光只专注在不远处的公交站。这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她需要保证自己在最后一趟末班车驶来之前赶到。 人群里的面孔个个匆忙,时绿蕉越过斑马线走到对面,那铃声总算停了。 侧边多出一道人影,手臂擦到了她的肩膀,时绿蕉往旁边让了让。她扭头去看驶来的车辆,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右边响起,“你手机是摆设吗?” 时绿蕉有点被吓到,她脊背绷得很直,一回头就落尽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为什么不接电话?” 路边有飞驰的轿车经过,陈淮景扣住她的手腕往后站。他刚从酒吧出来,衣服上还沾有明显的酒精味道。 时绿蕉不自在地抽开手,她没有看他,“没电了。” 要乘坐的公交正好到站,时绿蕉说完就径直走了上去。她没想到他会跟上来,周围都是赶着回去的社畜和散步结束的老年人。陈淮景一身看着就不菲的着装,在有些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几名年轻女孩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陈淮景浑然不觉,他拿出手机扫码,锁定位置,走到她旁边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时绿蕉没有看他,也不想追问他为什么要跟过来。 她刚刚撒谎说手机没电,这会儿也不能再拿出来翻看,索性把头转去了一侧,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公交上的座椅并不宽敞,陈淮景调整了下坐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旁边传来清晰的来电铃声。时绿蕉没拉严的手袋里透出一点光。 “为什么撒谎?” 陈淮景盯着她,他压低了音量,但还是引得几名乘客看过来。 “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时绿蕉把响动的手机拿出来,滑向拒接。 “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陈淮景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这还是第二次坐公交,上一次是小学,狭小的空间里腿都摆不开,“怕我给你手机里加病毒?” 越说越离谱了。 “我不想浪费话费。”时绿蕉终于将视线跟他对齐,“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我问的是刚刚。” “刚刚没听见。” “没听见你说手机没电了?” 时绿蕉不说话了,她不想跟他争辩下去,沉默就是最好的反抗。一路上车停停走走,位置上的乘客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她不理他的空隙,陈淮景也顺着她的视线把目光移到了 窗外。他很少为夜幕停留,即便是结束工作之后也总是步履匆忙,潜意识里觉得这种驻足就是在浪费时间。 哪怕是此刻,也依旧如此认为。 他不知道这些钢筋混凝土浇灌的高楼有什么好看的,工业灯光凌乱又晃眼。 陈淮景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收了回去,背靠着椅背,酒精在胃里翻滚。 公交车从市区中心一路行驶到边缘路段,那些林立的大厦逐渐变得稀疏,时绿蕉终于忍不住问:“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陈淮景正在用手机回复邮件,他的工作没有她认为得那么轻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闻言也只是暂停了动作,“我以为你这人没有好奇心呢。” 信号灯变绿,司机急转向右,她因为惯性贴靠在他的肩膀,很快又回正。 “微信消息你应该看见了吧。”陈淮景眉梢微动,“江扬发的。” 时绿蕉回忆了一下,“我想说的该说的那天都已经说完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如果是酒店敲错门,我也为此得到了惩罚。” 她深吸一口气,“陈淮景,你没必要对我这么赶尽杀绝吧?” 车子到站。 时绿蕉拎着包打算下去,路却被他拦住,“说完了?” “说完了就听我说。” 片刻安静。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诶,你们两下不下?” 手腕被他攥得很紧,有些疼。 时绿蕉被迫妥协,“你先让开,我们下去说。” 陈淮景这才松手,跟她一块走下去,这会儿连风都没有,四下一片寂静。 “你要说什么?”她率先开口,“你跟我这么一路总不能是为了看风景吧?” 陈淮景看着她,眼底浮现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采。 “你猜猜看。”他微微颔首,“刚刚不是挺能揣测我的吗?继续啊。”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一阵沉默。 陈淮景等到耐心告罄,“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因为别人几句话就轻易放弃,不管是什么工作,你都干不长久。” “这跟学历无关。” 他说话时的视线始终停在她的眼睛上,他是天生就不知道自卑两个字怎么写的人,也根本不懂什么叫怯场和不敢直视。 “我没有放弃。” 半晌,时绿蕉才回答。明明没有一丝风,她却感受到了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许久之后又漫上一点热。 她没有自说自话,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早在最开始就注定了。第一次见面他就很不耐烦地劝她换份工作,机缘巧合又跟他在一个公司,看不起的人借用关系进了自己的地盘,任谁都会不爽一下。她也能理解。 所以很多时候,陈淮景说的那些话她都耳旁风,只听,不记,也不去回想。有点类似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她很擅长将自己封闭在某种安全地带。 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苏世诚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打破了她的冷静,她发现自己也会恐惧,会想要逃避伤害。 “那周一上班别迟到。” 陈淮景的话把她从思考的漩涡中拉扯出来,没再看她,他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清的姿态。陈淮景抬手看了眼表盘,远处的远光灯照过来,司机把车开到路边,上车前他忽然又看了她一眼,“我之前是对你有些偏见,现在有没有打消也不好说,但是你不是因为我才选择来到这里,所以也没有必要因为我对自己产生质疑。”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放缓语气跟她说话,时绿蕉唇线微抿,点头说知道。 陈淮景上了车,逐渐驶出她的视线范围。 终于起了风,周边树叶轻晃。 * 周一上班时绿蕉去得很早,她没想到Cathy会比自己还先到。 她递给她一杯混合果汁,“我自己做的,尝尝?” 时绿蕉没有拒绝,她道过谢后就接了过来。桃子汁和西瓜汁的混合,Cathy往里面加了冰块,尝起来非常清凉又爽口。 这会儿办公室没什么人,Cathy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听对面部门的小杨说咱公司楼下开了家烤鱼店,老板跟她是朋友,她还塞给我几张代金券,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时绿蕉想起杨澜之前说她这人一点都不会撒谎,一紧张就把东西都搁在脸上,那时候她还没学会如何凭借表情或动作判断一个人的情绪。 但此刻,她看着Cathy有些蹩脚的措辞,忽然就学会了。 时绿蕉其实想说这跟她没关系,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而且打扮并不就是要跟被盯上挂钩。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选择开口,这几天她从陈淮景的相处中摸索出一个新的与人相处的办法—— 那就是行胜于言。 时绿蕉吞下最后一口果汁,冲Cathy点了头。 上午工作刚结束Cathy就迫不及待拉着她去打卡,“得快点,不然要排好久的队呢。” 电梯抵达的刚刚好,她们到店的时间也刚刚好。这几天温度不断攀升,外厅人挨着人,加上食物的热量,中央空调开了像没开。Cathy大手一挥要了包厢,扭头又对时绿蕉补充,“今天穿的新裙子,不想沾一身臭味。” 时绿蕉笑笑,跟着她走进去。 等待上菜的空隙,Cathy跟她讲起自己第一年上班的经历。 “我第一份工作也是做销售。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每天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常常压力到到自己躲洗手间哭。” 时绿蕉想象不出来Cathy会哭的样子,从第一天见到她,Cathy给她的印象都是独立、能力强、外加乐观豁达。她甚至可以在背后大声蛐蛐自己的老板。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带我的姐姐就教了我一个办法,就是用笔把自己的烦心事写出来,然后找个时间再撕碎扔掉。” “也不一定是烦心事,反正只要能让自己发泄出来的文字都可以。” Cathy从包里拿出携带的便签和笔,“比如——” “Fletcher的肌肉看起来真不错,好想摸一把啊!!!” 她把便签拍到时绿蕉的手里,“比如这种。” “每次走进茶水间都能听见这种非人哉的讨论。” 时绿蕉看一眼就挪开了,她莫名想起那天在车上陈淮景攥着她的手腕涂碘伏的场景。灯光自头顶落下,将他因为使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映照得分外清晰。 时绿蕉拿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Cathy将她放回桌面的便签一起收进手包里,“留给你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发泄一下。” 烤鱼上桌,Cathy招呼她赶快尝尝。 肉质很嫩,辣度也刚刚好。 两人吃饱回到公司,办公室里的同事正在午休,Cathy小心地拉开抽屉,拿出粉饼去厕所补妆。 时绿蕉睡不着,她拿出压在文件架下面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很多产品专有名词。不知道是不是空调调高了的缘故,从餐厅回到公司,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浮躁,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字母怎么也记不进去。 时绿蕉望着单词放空,思绪尚未收回,桌面的手机就先亮起来。 「Fletcher: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2 本来想写四千的,但钩子可遇不可求。这个月西雨太坏了,请大家用推荐票砸死她 正文 第21章 背包 陈淮景中午才来公司,早上江扬打电话给他,说上次那件事有处理结果了。 他结束通话后亲自去见了苏世诚一面,对方认错态度还算良好,表示之后跟SINO的订单会换其他人来跟他们对接,且提出了多种补偿方式。 在苏世诚说想找时绿蕉当面道个歉,陈淮景拒绝了。 人的劣根性是难以预测的,他警告他少动那些歪心思,收下那些补偿就给时绿蕉发了消息。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叩响,陈淮景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进。” 时绿蕉推门而入,他没说来找他做什么,所以她带了笔记本和笔,站在桌对面,“陈总,你找我有事?” 陈淮景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变化,也许最近很少在公司碰到的原因。他竟然觉得时绿蕉变好看了,她终于摒弃那些除了增色毫无审美的口红色号,现在的淡妆相较之前更贴合她的五官,像是技巧有所凝练,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陈淮景看了一眼就收回来,用眼神示意了桌面的信封,“道歉信。” “那个姓苏的给你的。” 时绿蕉拿起来,拆开才发现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一笔不菲的现金,她又原封不动地递过去,“不用。”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联系过江扬,恳请他不要走法律流程,她可以接受私下解决。 时绿蕉以为的解决只是停留在道歉层面,她想要的,也只是道歉。 陈淮景并不意外她的表现,他眼神锐利,“你很富有吗?” 见她不说话又补充,“没事少看那些没用的故事书,给混蛋省钱并不能衬托出你的高尚。” 他顿了顿,“相反,会显得很蠢。” 时绿蕉自动略过他连串的定论,唇线抿紧,思考要怎么解释,话还没出口就又被他堵住。 “当然,选择权在你。如果不要,垃圾桶在门外。” 她于是又沉默着收了回去,心里计划着一会儿问问江扬能不能帮忙转交。 她确实不富有,但自幼的经历也让时绿蕉养成了每一笔钱都必须来得干净合理的习惯。她目睹过无数次时富民被一群壮汉讨要债款的场景,那些人要钱不要命,家里所有能拿得起来的东西都被他们砸了个遍,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她知道没有人可以完全向金钱说不,只是比起钱,她更渴求的是安稳。 不会被反复打扰的安稳。 陈淮景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将她此刻的表情尽收眼底,说完就不再开口,似乎是觉得她真的有够愚蠢,多说也只是浪费口舌。 时绿蕉察觉到了,她一直觉得他这个人比起言语攻击,更容易带给人的其实是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不是因为不缺钱才拒绝。” 像是完全看透她的想法,陈淮景在她说完后提问,“那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杀人犯总是喜欢重返作案现场?” “知道为什么吗?” 时绿蕉看着他,轻轻摇头。 “因为心虚。” “如果你不接受这笔钱,对方大概率会认为你并不接受他的道歉。”桌面手机屏幕亮起,陈淮景看了眼,没有理会继续开口,“对拥有金钱的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明白了吗?” 他语气并不似刚刚那么尖锐,也不再咄咄逼人,这一刻更像是一个有经验的前辈在教导新人,“总之,收着就是了。” “如果苏世诚私下找你,你就直接让他联系我。” 时绿蕉望着他,一时不知道回些什么,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的后续一直都是陈淮景和江扬在处理。她喉咙动了动,斟酌半天,问:“Fletcher,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陈淮景放在文件上的视线又重新移过来,他看了她一眼,“又要请我喝咖啡?” “不是,想请你吃顿饭。” 陈淮景想说省省吧,有这钱留着给自己换个好看点的包不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刚刚谈到苏世诚时,他明显感知到她的紧绷,于是语气缓和了些,“行,那就给你一个掩盖心虚的机会。” 时绿蕉分辨不出他这话是玩笑还是其他,她选择自动略过,“那我确定好位置给你发地址。” 陈淮景说行。 谈话到这里结束,时绿蕉准备起身离开,陈淮景又叫住她,他从旁边拿出一个深蓝色的袋子,沿桌面推过去,“给你的。” “劳动报酬,上次兼职的工资,汪明慧说你没有收。” 她第二天才看见,转账已经逾期了,汪明慧这两天忙着给孩子物色新学校,忙得焦头烂额,就跟陈淮景提了一嘴。 正巧他那天陪付雯逛街,等待中途陈淮景看着包区展想起来上次在车里她用到油边已经开裂的包,犹豫一秒,叫来销售询问。 纯黑的托特包,皮质不错容量也足够,能放下她那些书,更重要的是,中千的价格时绿蕉也不会不接受。 交谈中,付雯走出试衣间,“这是女包。” “知道。” 这么大的标识,他又没瞎。 付雯心里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你交女朋友了?那好歹也换个牌子,这个牌子一般小姑娘很少喜欢的。” 陈淮景拿过付雯刚试完的衣服,让导购拿去一起结账,“谢谢您费心建议,虽然没什么用。” 一般人喜欢什么他不清楚,但很清楚如果是再贵一些的礼物她根本不会收下。 时绿蕉没有拒绝,她最近确实有购置一个新包的想法。 况且纸袋上的logo并不是大众熟知的奢牌,她也不再扭捏,道过谢,拿着东西离开办公室。 下午下班前,梁颜给时绿蕉发消息说在他们公司楼下等她,并没有具体讲是什么事。 但时绿蕉透过朋友圈看见梁颜发的跟靳灵的合照,地点就在她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她敲下一句好的,离开工位前,时绿蕉犹豫了两秒,把那只包留在了座位上。 碰面时梁颜才解释原因,靳灵过两天要去加拿大,她打算在那待到秋天过完,所以想离开前请她们两位新朋友一起吃顿饭。 她们一起去吃的日料。 时绿蕉第一次尝试这类菜品,带着好奇心多尝了两口。 靳灵热情地问她要不要试试这款新出的清酒,“好像是加了青梅汁在里面,味道还不错。” 时绿蕉接过杯子跟她碰了碰,入口很淡,她不知不觉喝了四五杯也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包厢里很安静,话题随着菜品的消耗也变得多起来。 梁颜讲起她参加那个平台颁奖礼见到的网红,“还有很 多平时会刷到的网红情侣,他们私下竟然连对话都很少讲你敢相信,感觉完全是在表演。” 靳灵笑话她少见多怪,“这很正常啊,现在很多人对感情都是开放式的。”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我每年都会去尝试跟不同类型的人,谈一场恋爱。” 梁颜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她之前在社交软件看见靳灵晒过她的俄国男友,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相。跟那天他们打球时碰到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酒精作祟,靳灵说完自己又说起身边的朋友,她讲她的韩国室友,上一段恋爱谈了五年,后面对方提出要结婚,她干脆利落地回了分手。 “就是这个世界的不婚主义者还是很多的,她们可以谈恋爱,但坚决不步入婚姻。” 时绿蕉安静地听两人分享,心里有些意外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这么多种感情观。曾经她以为恋爱和婚姻就是过程与结果的必然关系,她对婚姻很悲观,连带着对恋爱也同样。 “好像这样也挺好的。” 在梁颜举出同样的例子时,时绿蕉放下酒杯附和了一句。 “是不是很爽?”靳灵喝得有些晕了,灯光下的眼睛透着几分迷离,她笑了一下,“其实还有更爽的,那就是不要结果,也不要对感情负责,只当性伴侣。” 她刚说完,桌面的手机就响了,是江扬打过来的。他们上午谈了关系存续的问题,没有谈拢,靳灵吵累了,直接趁江扬接电话的间隙推门离开。 她把屏幕倒扣在桌面,面不改色地继续刚刚的话题,“反正,感情就是很神秘的东西,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瓶毒药。” 靳灵看向时绿蕉,“小时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 时绿蕉声音不大,这几年她来到这里学到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永远不要把话说得太死。但是关于感情,她是真的不知道,没有任何可参照的样本,也没有任何给予给她的标准答案。 靳灵说:“这也很正常。” “比如你的上司,我一直对Fletcher的性取向保持怀疑。” 听到熟悉的名字,时绿蕉抬头看了她一眼。 靳灵随意地开起玩笑,“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了,但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他谈过一次恋爱。” “更别说追求谁了。” 梁颜对陈淮景有些印象,上次一起打球,他还挺耐心,陪着她的朋友来来回回玩了那么多个回合。长得也不错。 在不知道陈淮景就是那个让时绿蕉讨厌的新老板之前,梁颜帮着辩解了一句,“看着不太像啊。” 靳灵耸耸肩,将恶作剧进行到底,“那谁知道呢,越是长得帅的越说不好。” “我身边很多gay都长得挺不错的。” 新话题触发了新词汇,时绿蕉沉默地听着,没再接话。 酒过三巡,靳灵提出大家一起拍张合照,顺便加个联系方式。 “上次就忘了加,Jane的照片我还是发给Fletcher让帮忙转交的。” 她顿了顿,偏头看时绿蕉,“我发了好几张呢,你有收到吗?”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4 爱是克制,这一次我不会发表任何猥琐言论。今晚给我投票吗? 正文 第22章 失忆蝴蝶 靳灵只是随口一问,她习惯在当天处理完所有当天的事情,照片整理完就直接发了朋友圈。 刚刚她看时绿蕉的朋友圈里并没有几条动态,误以为是陈淮景没有传送到位。 时绿蕉解释说,“我不太喜欢更新动态。” 她注册微信到现在仅有的两条朋友圈还是在杨澜家吃饭,乐乐拿她手机拍的。 “我还以为是不喜欢我的修图技术呢,我记得有一张是你跟Fletcher打球时我抓拍的,非常有活力。” 时绿蕉点开跟陈淮景的对话框,总共两张照片,都是她们三个女孩子的合照。 她不动声色地揿灭屏幕,没有接话。 三人说说笑笑一直聊到深夜,靳灵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她依依不舍地跟两人道别。 “冬天再见,不要忘记我!” 目送两人上楼,靳灵像只泄气的皮球,靠在驾驶位上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手机屏幕显示着十几通的未接来电,靳灵扫了一眼,她的这位前男友真是有够执着的。 靳灵并不后悔当时答应跟江扬在一起,他算得上是满分搭档,完全理解并尊重她这种游戏式的感情态度。 她记得去年有次去冰岛看极光,她拍了很多漂亮的照片。有好几张是跟路上碰到的白人帅哥的合照,特定环境渲染出的氛围下,他们情不自禁地接吻。后面这些亲密的照片被江扬看见,他也只是淡淡地开着玩笑,“你还得向我学习,下次记得藏好点。” 靳灵几天之后就删了那条朋友圈,她后来也没有再跟那位白人继续联系。虽然不至于产生什么道德上的罪恶感,但心里还是因为江扬这句话轻松了不少。 她天生就是没有办法为某个人长久停留的人。 靳灵妈妈是芬兰人,她遗传了妈妈的蓝色眼睛,也遗传了她的自由随性。从小就爱冒险,喜欢一切规则之外的东西。 但江扬不是,他爸爸妈妈感情很好,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是高校退休教师。他从小耳濡目染,行事作风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一棵规规矩矩长大的笔直的小树。 第一次目睹靳灵没有拒绝别的男人的搭讪时,江扬也发过脾气,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靳灵用一句“不能接受就分手”堵住了他的嘴。后面江扬也不知道怎么就改了性子,周围的花边新闻突然就多起来,甚至能举着酒杯跟她说,“你看,咱俩多配,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手机电量耗尽关机,车内彻底陷入安静。 靳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并不会为跟江扬分开而伤感,也不会为他的挽留而纠结。她只是有点难过,他们这么多年的友情,今天之后,应该就要毁于一旦了。 轻叹了口气,靳灵掉转方向,径直去了机场。 梁颜前段时间连着在外地待了一周,家里小猫从宠物店接回来彻底跟自己不亲了。她本来 就是一个三分热度的人,小猫带回来就没有自己单独照顾过几次,基本都是交给房东徐姐照看。上次为了说服时绿蕉留下来,梁颜打着喂猫的幌子提出帮她分担一部分房租。但后面时绿蕉换了新工作就又把那部分钱还给了她。朋友之间不用说很多客气的话,梁颜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小猫从梁颜怀里挣脱出来,跳到了茶几上,挑衅地看着她。 “欸你这坏小猫!再不过来我就把你扔楼下垃圾桶里。” “喵!” 时绿蕉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一人一猫在客厅吵架的场景。 最后梁颜以绝对的力量优势获得胜利,她摁着乱动的猫咪,推门出去,“还是把你还给徐姐算了。” 时绿蕉目送梁颜风风火火地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回到房间吹头发,桌面的手机亮起来。 那会儿吃饭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确定了要请客的餐厅位置,陈淮景跟靳灵是朋友,那他们的喜好应该也差不多。 她算了算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苏世诚给的那笔赔偿,消费是她可以承担的起的。 时绿蕉把地址发给陈淮景,现在才收到回复。 简短的一个字,“行。”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聊天框里除了那两条劝她多考虑就业环境的话,就是陈淮景转发给她的那两张照片。 时绿蕉想起靳灵今天晚上的话,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答案是可以预见的,他并不想跟她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她何必自取其辱去确认呢。 同一个夜晚,陈淮景被江扬堵在客厅喝酒。 自从靳灵从国外回来,江扬来找他喝酒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酒杯在安静中碰出脆响,江扬望着桌面响着无人接听的屏幕,眼神放空。他没想到靳灵可以这么狠心,她清空了跟自己有关的所有东西,不管是节假日的礼物还是社媒平台的照片,像是完全把他这个人从她世界里一键清除了一样。江扬想挽留,甚至不惜搬出父母,但效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有留下她,反而加速她离开的时间。他不过是接个电话的功夫,她就直接开车离开,连航班都改了。 江扬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苦笑道:“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 陈淮景扬扬眉,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很多关系总是当局者迷,陈淮景记得上次江扬因为某个客户在饭局上说了靳灵坏话跟对方打架住进医院的场景,他还是头一回见靳小姐这么慌张,电话里声音都带着哭腔,还要虚张声势说江扬要是出什么事她不会放过他们。 “好事多磨。”他拿过分酒器,给江扬空掉的酒杯倒酒,“我反而觉得以靳灵的性格,你们多磨合几年也不是坏事。” “我倒是想多磨合几年,你看她给我机会吗?” 说完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通话,这次直接收到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看吧,她根本不会在意也不会理会我。” 陈淮景没再说话,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哪怕是很要好的朋友,也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江扬独自喝着酒,他酒量很好,大脑越喝越清醒。 激烈的情绪慢慢归于平静,江扬看向沙发上处理工作的陈淮景,“问你个问题。” “说。” “你觉得时绿蕉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漂亮吗?” 陈淮景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追她?” “我疯了吗?” “那你关心人家漂亮不漂亮干嘛?” “我是关心你。” “谢谢,我性取向正常。” 江扬却不依不饶,“我那天拿你手机给她发消息,不小心看见了你的相册。” “你保存那张合照干嘛?”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5 你问我什么是爱情,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问我什么是推荐票,那你可以点击右上角投给我。 正文 第23章 淘汰 “你觉得呢?” 陈淮景没有正面回答,他表现得出奇的淡定,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越是这样,江扬越觉得有猫腻,他太了解陈淮景了。两人这么多年的朋友,如果真没有别的心思,这会儿他肯定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可他没有。 “我觉得——”江扬刻意拖长音调,像是终于找到一点乐子,他乘胜追击,“我觉得这照片拍得真挺好看的。” “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要夸一句登对。” “你要是闲,现在去机场没准还能赶上跟靳灵同一趟飞机。” 越是熟悉的朋友,越知道刀子往哪里插最痛。陈淮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忘记了,人家不要你,追过去也没有用。” 江扬转着酒杯的动作停下,骂了一句,“陈淮景你有病吧?” 说完又冷静下来,他走到对面,“你是不是心虚了?” 陈淮景视线又重新专注在手机弹出的消息上,他没有理会江扬的试探,抬手指向大门,“慢走,不送。” “你就是心虚。”江扬离开前还不忘补刀,管他是不是真的,他现在只想气死他,“陈淮景你喜欢人家又不敢承认,算什么男人。” 人走后,客厅恢复寂静。 江扬的那番话一直在陈淮景的脑子里回荡、盘旋。他没有理会那句幼稚的挑衅,保存照片就意味着心动吗?那他对感情的定义未免也太草率太廉价了些。 陈淮景在沙发上又坐了会儿,心情无端烦躁起来,邮件上的文字突然就变成了乱码,读不进脑子里。 他今天就不该把江扬从大马路边带回来,应该让这人露宿街头。 陈淮景把剩下的酒水喝完,踱步到落地窗边,这个时间整个城市都亮起了夜晚的灯光,光影斑驳地映在玻璃上。他忽然想起那天夜晚,时绿蕉盯着窗外看的场景。 她当时的表情过分认真,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江扬之前跟他提起想带一个小姑娘进营业部时跟他提过一嘴,时绿蕉不是本地 人,她的家乡在距离南城几百公里外的小山村。人对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总是容易不客观,加入太多滤镜。 也许真的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吧,陈淮景盯着那块儿玻璃,沿着窗户再向南眺望,可以看见蔚蓝的海面,夜色中浪花翻涌又平静。 只是很可惜,那天的公交车上,看不见这样的海。 餐厅位置需要提前预约,时绿蕉给老板留了自己的号码,周六下午出门前老板打来电话确认时,时绿蕉正在厨房忙碌。梁颜睡醒出来上厕所,听见铃声帮她摁了接通,“小时,你电话,好像是什么日料店打来的。” “哦,好。” 她表情罕见的慌张,接过手机站到了厨房最里侧, 梁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要跟谁出去吃饭” 一起当了两年的室友,除了自己,梁颜几乎没有见过时绿蕉有交什么新朋友。周末不是去兼职就是在房间整理工作笔记。今年她准备考试,于是多了一项刷题和背单词,此外再没有其他娱乐活动。 面对梁颜的询问,时绿蕉的第一反应是想掩饰,但冷静下来又觉得没什么撒谎的必要。她又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心思。 “跟陈淮景,之前工作上他帮了我一个忙,我不想欠人情。” 梁颜比了个OK的手势就被没再追问,“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 约好的时间在下午五点,周六地铁有些拥堵,陈淮景比她要早到几分钟。 他穿了件很休闲的墨绿色衬衫,坐在她挑选的靠窗户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水,姿态分外闲适。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时绿蕉放下包,把菜单递给他,“你先看看想吃点什么?” 陈淮景挑了下眉,“客随主便。” 时绿蕉于是复刻了那天跟靳灵一起吃饭的菜品,也许不一定完全合乎口味,但至少不会出错。 她低着头勾选,店内柔和的灯光从她的头顶洒落。 工作日的习惯被保留下来,时绿蕉现在在周末也会尝试练习化妆。Miko告诉她,这个社会很多时候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良好的精神面貌不仅仅可以在工作中给她提供帮助,在日常生活里也同样。 时绿蕉觉得这条建议很有道理,她甚至跟Cathy请教了如何挑选适合的口红色号。 她今天涂了豆沙色号,提升气色的同时也不会太突兀,很适合日常。 陈淮景视线不自觉落在对面良久,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他忽然开口,“加两瓶酒。” 时绿蕉原本没打算点酒水,她猜测陈淮景应该是开车过来的,喝酒会不方便。 但既然对方提,那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她重新将菜单递过去,让他挑选,陈淮景随手勾了一个选项,他口味刁钻,点的酒也不便宜,是店里最贵的那款。 “怎么?心疼了?” 他那天收到地址的时候就想问她确定要这么慷慨吗,毕竟这里的消费对她一个还在实习期的销售来说应该是不便宜的。只是晚上江扬打电话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时绿蕉把菜单还给侍应生,“没有。” 她表情很淡然,陈淮景却自动解读出另一层意思,“你不用跟我这么客套。” 休息日,餐厅的食客不算少,有人把目光投在了他们这一桌。时绿蕉平静地否认,“我没有客套。” “那是觉得跟老板一起吃饭需要装门面?” “不是,你想多了。”时绿蕉抬头看他,“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也不会把你当作老板。” “那你把我当什么?”陈淮景抓住她话里的漏洞,目光又变得审视起来,“朋友?” 她当然不会把他当朋友,她深知人与人之间是存在某种鸿沟的,看不见但不能装作不存在。如果说她会把靳灵归纳进朋友范畴是因为梁颜和大家都是女孩子的性别熟悉,那跟陈淮景就完全不存在这种条件。 甚至此刻,时绿蕉心里的想法还是,这顿饭之后,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产生交集才好。 陆续上桌的菜品打断了这场不合时宜的对话,时绿蕉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她示意他可以开始用餐了。陈淮景也没有跟她客气,吃到中途,她主动端起酒杯跟他碰杯。 “陈淮景,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 陈淮景扬了扬眉,很少听见她说谢谢,竟然还挺动听。 “虽然你语气不好,也总是看不起我的一些处事方式,但是这段时间我确实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句就不怎么动听了。 陈淮景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又看不起你了。” “我们今天好好吃顿饭好吗?” 她不想跟他吵架,毕竟这顿饭之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相处的机会,最后一点记忆,哪怕不做朋友,也希望是美好一点的。 酒杯中的液体晃了晃,陈淮景跟她碰杯,懒得回她这句话,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水。 注意力专注在菜品上,他中午被陈峰的一通电话叫回去,陈峰当老板当久了,聊起天来也总是喜欢指点江山。他对陈淮景的工作总是各种不满意,父子两话不投机,陈淮景连午饭都没吃,拿着车钥匙就离开了。 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他不主动挑起话题,时绿蕉更不可能攀谈了。 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时绿蕉中途去洗手间,回来时陈淮景正站在窗边接电话,旁边的落地灯泛着幽幽的冷光。周围都是盘坐的食客,他专注工作时的表情很认真,电话那边应该是位外国人,他讲的英语,非常标准的发音,比他讲中文要好听万倍。 “OK,seeyounextweek.” 时绿蕉在原地停了片刻,在听到结束语时才走过去。 陈淮景挂断电话回到位置上,低头看了她一眼,“要回去?” 他准备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时绿蕉点头,她起身要去买单,走到前台却被告知陈先生已经付过了。 时绿蕉走回去,“你不用这样,我说要请客肯定是可以负担得起才会开口的。” 这顿饭确实不便宜,但她是带着偿还人情的心才选定的餐厅,所以也做好了准备。 陈淮景拿起外套,闻言看了她一眼,“那就下次你来付。” 他不明白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争执的。 可时绿蕉并不想有下次,“你不用这样,我把饭钱转你吧。” 陈淮景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盯着她,“我缺你这点饭钱?” 时绿蕉却坚持,“我知道你不缺,但是我不想欠这份人情。” “为什么不想?” 周围有经过的客人看向他们,那些打量的视线让时绿蕉感到不自在,她抿了下唇,“那我换成别的东西可以吗?” 话音落下,陈淮景眉头皱起来,他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你很讨厌我?还是很讨厌跟我一起吃饭?” 两者都有。 时绿蕉不想在公众场合同他争执,她攥紧手包,刚要开口肩膀就被人拍了下。 是位年轻的男人,对方笑容腼腆,“你好,请问可以加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7 感觉推荐票应该进不了下一期了,那周四之后就暂定隔日更哈。 正文 第24章 十面埋伏 男生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他转过手机屏幕,赶在时绿蕉开口之前先自爆了家门。 “其实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我叫简一帆,是附近南大的学生。” 时绿蕉没有立即接话,她感受到前后两道视线都齐齐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好意思,我——”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手腕就被人攥住,带着体温的手指穿过她的指节,紧紧扣住,“问题先存档好吗,我们回家再吵?” 陈淮景从后方走至她身侧,冷峻的目光从简一帆脸上扫过,“你找我女朋友什么事?” 简一帆从时绿蕉刚走进二楼时就注意到了她,她气质很好,沉静又迷人。他看见了她对面坐着的人,但也看见这两人从落座开始就没有几句交谈,那位男士全程都冷着一张脸,语气也谈不上友好。简一帆从心里判断出他们应该不会是情侣,踟蹰了半小时,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陈淮景听着他的这一长串的分析,忍不住轻嗤,“照你这么论,大家找另一半都应该去脱口秀现场。” 话都多,好挑选。 简一帆被他一句话堵得不上不下,但到底还是年轻,莽撞无畏根本不会被吓到,很快找出漏洞反击,“如果她真是你女朋友,为什么你刚刚还会问她是不是讨厌你?” 本来刚刚的争执就吸引了不少在场顾客的目光,这会几人的对峙完全让这一方天地沦为焦点中心。 时绿蕉想抽回手,却反倒被他扣得更紧,交错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至皮肤。 她明明是要拒绝,却莫名定在了原地。 灯光下,陈淮景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 他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又强硬,“可以让开了吗?” 成熟男人与少年的界限是分明的,简一帆被他气势镇住,嘴唇翕动了两秒,朝后让出空间。 一直到走出大门,陈淮景都没有放开她。甚至为了配合她的脚步,速度放得格外慢。 这会儿夕阳已经完全落山,穹顶是一片深蓝。时绿蕉停住,对着侧边,“陈淮景。” 陈淮景松了手,店门口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他酒量算不上好,平常哪怕是应酬也喝得极少,今晚这点酒不至于醉,但也让人算不上清醒了。 他回过头看她,今晚第二次冒出同一个想法。她的眼睛很漂亮。 “你想说什么就说。”已经五月底,气温攀升到即便是有风的傍晚也依旧燥热,陈淮景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我又不会吃人。” 路人行人寥寥,店门口只剩风在吹。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们就算够不上朋友,也不能算敌人对吗?” 陈淮景看着她,没接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默认什么?” 时绿蕉自顾自说下去,“我很感谢这段时间里你对我的一些帮助,如你所说,我这个人并不擅长交际,或许也不适合这份工作。但是我确确实实需要它,也想努力做好它。” “我希望今天之后,我们就当不认识,可以吗?”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她本就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这几句对白也早就在心里翻滚过无数次,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此刻或许仍旧不算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是她不想再等待下去了。 纠缠无意义,争吵也无意义。 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只是平静且不被打扰的生活。 时绿蕉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宣判,也许是更锋利的回击,也许是不屑一顾的径直走开,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可以接受,也都能够接受。 她等了许久,只等到陈淮景的司机把车开到他们的面前。他把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收回,“先上车。” 时绿蕉没动,“不用,这里离地铁口很近。” 那会儿喝的清酒后劲儿上来,胃里像是烧着一把火,陈淮景眉头拧紧,有些不明白她在别扭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是说今天之后,今天还没过完吧?”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啰嗦什么,再次碰到铁壁后的耐心彻底告罄,陈淮景淡淡地看她一眼,“随便你。” 司机候在原地,陈淮景走过去,沉默地关上了车门。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女孩渐远的背影,她仪态很好,脊背永远挺直着,像一棵没有旁枝的树。 他目光不自觉停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下,不疼,但是清晰到难以忽视。 第二天是周末,时绿蕉很早就坐在桌边写题。很长的一页纸翻过去,她起身接水时接到汪明慧的电话。 她是隔了一天才看见她发去的辞职短信。 汪明慧语气难掩惊讶,“怎么这么突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时绿蕉说没有,就是现在的工作时间跟兼职有些冲突,不太方便。 汪明慧皱着眉,“新工作是周末也要上班吗?” 时绿蕉不擅长撒谎,一个谎言要靠无数个谎言来圆,她攥着笔,“对,这个月公司效益比较好,周末空闲时间也很少。” “这都月底了,那下个月呢,时间可以商量嘛。”电话那边汪明慧拿出了日历,纸张翻动的声音递到时绿蕉的耳朵里,“我看他下个月出差还挺多的,应该在国内时间也不多,你要不要再试试呢?” 汪明慧说完顿了顿,她现在要忙着给孩子办转学手续,要是再同时让她去物色新的家政,她明天就想找条河跳下去了。 见她态度强硬,汪明慧只好打起感情牌,“上回你跟我说很需要这份工作,我费了很多口舌去跟陈先生周旋,你也知道他这人很难搞的。我说了我们是朋友,他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再坚持一个月好吗?等我这边私人事情处理完,我就尽快去跟家政公司沟通看看能不能招到新的人。” 时绿蕉没有说话,内心有些动摇,汪明慧抓住了她沉默的空隙乘胜追击,“那我就当你同意啦,等下个月不忙了我会尽快去找人。” 她语速很快,时绿蕉只好答应。挂断电话,她望着面前的习题册,眼神有些放空。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他人的言语影响到的人,从小就不是。以前奶奶总是在她耳边说,女孩子就要勤快,要会做饭,会洗衣服干家务,这样以后才能找个好人家,才能被人喜欢和夸奖。时绿蕉沉默地干着活,心底却在反驳,她并不需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夸奖。她勤快地干活、做家务,也只是为了能省下更多的时间去看书。 时绿蕉从课本和学校里知道什么是城市,知道这座大山之外会有海,有湖,有可以比肩云层的高楼。她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软弱的人。 时绿蕉把刚刚的动摇归结为愧疚,愧疚自己突然的决定给汪明慧带去的麻烦。她不能做用人朝前,不用人 就朝后的人。 也就放空了五分钟,她很快回过神来,视线重新专注于书本,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坦白起了作用,连续三四天,时绿蕉都没有在公司见到陈淮景。 周五这天快下班,某个客户突然打电话说要来公司参观,顺便跟她们开发部门的工程师聊下新产品。时绿蕉接待完客户出来,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关掉灯,拿上手袋,准备乘电梯离开。 员工电梯出故障在维修,原本立着的三脚架被移去一边,她走近才看见。 时绿蕉看了眼表,准备走楼梯,刚要转身左边电梯就忽然停住。 梯门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陈淮景刚结束通话,眉眼间的严肃还没褪去。 他持着手机的手臂放下,摁住侧边的开关,远远看着她,“不进来吗?” 时绿蕉想拒绝,但这里是公司,而且在这点小事上纠缠,显得也太难看。 “谢谢陈总。”她迈开脚步走进去。 电梯内空间不算小,一如上次,时绿蕉打了声招呼就站到了最里侧,她没有看他,视线停在侧边的镜面。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安静中,时绿蕉手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揿亮屏幕,毫无防备地看见数字上方显示的地址。 心脏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猛烈颤动。 时绿蕉慌乱地操作着手机,手包从指节间滑落,里面物件洒落一地,Cathy塞到她包里便签也滚到了陈淮景的脚边。他弯腰拾起,眯着眼看清上面的文字,眉头瞬间皱起来。 号码是误触,时绿蕉拒接后对方就没再打过来。她整理着手袋,狂乱的心跳刚刚平复,就被不远处的声音重重敲响。 陈淮景手里拿着那张便签,从对面走近,停至在她的身侧。他声音像是一条绷直的线,锋利而冷静,“讨厌我,但不讨厌我的身体?” “是吗?”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28 明天修,没有推荐票总有评论吧(尖叫)(奔跑)(抓头发)(变成可云 正文 第25章 因为爱情 “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时绿蕉不想供出Cathy,对方本来就是为了安慰她才好心提出的办法。她思考着答案,沉默的两秒钟里,电梯抵达一层,陈淮景挡在出口位置,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 时绿蕉想不出来,索性直接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别跟我兜圈子。”陈淮景把那本便签拍到她的手里,“这上面的字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梯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时绿蕉不想被人看见,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攥紧便签,“是,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希望你不要误会。” “误会?”陈淮景今天心情不算好,跟日本的供应商会议谈了近一个小时,结果连个屁都没有谈出来,对方一直在打太极兜圈子,反复拿成本说事。他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脸色也不多好看,“白纸黑字你跟我说是误会?” “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时绿蕉不想同他争执,她想绕过他出去,却被陈淮景捕捉到动作,反手摁了关门键,室外的声音被阻隔在外,他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人拉到眼皮底下。 “不是误会那是什么,你说清楚。” “陈淮景!” 时绿蕉直直盯着他的脸,额头磕到他的下巴,痛感让人勉强维持着一丝冷静。她说完又不再看他,上次在餐厅的不快叠加到了此刻,情绪反复累积早晚有爆发的时刻。 “嗯,怎么?” 陈淮景没有松手,他在观察她,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五官在她的眼睛里被逐渐放大。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冒犯?” “现在是下班时间,而且再晚要赶不上公交车了,麻烦你让让。” 陈淮景低头扫了眼表,什么公交车八点就不运营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末了,还是后退半步,松开手。 时绿蕉快步走出电梯,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到两分钟前,哪怕被质疑她也不会选择跟他搭乘同一趟。 夜晚的公交站行人并不多,她提前找出乘车卡,站在站牌前等。 车子很快驶来,刷卡上车,时绿蕉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混乱了一晚上的思绪这一刻终于得以平复。她如往常一样从包里拿出单词书,手机屏幕不停闪动,上面显示着熟悉的名字。 时绿蕉没打算接听,但对方却固执打来了第二遍,铃声从头响到尾,大有她不接他就会一直打下去的架势,她无奈又拿起,“什么事?” 车上有其他乘客上来,时绿蕉习惯性偏头去看窗外,不期然跟站牌旁的人目光相撞。陈淮景坐在车内,车窗敞开着,昏暗中看不清,但他的眼神还是极具侵占性,“我等你下次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时绿蕉不觉得关于这个误会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必要,刚刚那一瞬间的慌乱也早就归于平静。时绿蕉攥着手机,脑海里又跳出那天在餐厅两人十指紧扣的场景。 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亲密的肢体接触,她心脏跳得飞快。时绿蕉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用去在意,这只不过是正常人面对异性靠近的正常反应。 Cathy写下那句话时就说过,茶水间很多人发过这种牢骚,人在面对一副好看的皮囊时,难免会产生一些生理性的悸动。她也不算例外。 她沉默的这段时间,陈淮景也没有等下去,他电话挂得很干脆,一脚油门就驶离了她的视线。 时绿蕉回到家梁颜正在直播,房门没有关严,情绪激烈的对骂声传出来。 如果是之前,时绿蕉会装作没有听见,因为梁颜坐自媒体这几年,从来没有让自己吃过亏。 她性格直率,脑子反应也很快。 直播那边将对游戏的怒火上升到了对梁颜的人身攻击,专挑一些颜色话题,脏话一句接一句。 “是啊,完事了,你爹的丧事我刚参加完。” 梁颜以一敌三,怼到对面咒骂着下了播。时绿蕉想要宽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梁颜摔了键盘出来,跟她目光相对,“吵到你啦?” 时绿蕉摇头说没有,“我刚从公司回来。” “又加班啊?”梁颜拉开冰箱门,仰头灌了口冰水,心里的火苗还是不停蹿着,“什么傻逼领导,现在真是得了看男人就烦的病。” 时绿蕉放包的动作顿住,她今天下午看见Cathy在整理一些网红博主名单,大概知道公司的营销最近有意向跟一些带货博主合作。这些基本都是营销部门的工作,Cathy最近频繁去往网站组,偶尔还会带一些工作回来。时绿蕉没有打探别人事情的八卦心,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不确定的事情她很少会对外讲,但梁颜不是别人。她斟酌了一会儿,开口,“你最近想不想换个赛道试试呢?” 游戏主播做带货的并不少,粉丝基础在那里,受众挖掘一下也是有的。何况SINO主要是做潮流玩具,跟网游的年龄群体也大部分重叠,都是年轻人居多。 时绿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颜,后者很爽快就同意了,“你们公司还挺大方的,那要是自荐成功,咱两也算是同事了哈哈。” 聊到公司,梁颜捏着可乐罐,忽然想起那天的饭局,她问:“那个陈淮景,是你的直系上司吗?” 梁颜对办公室恋情很抵触,她虽然没有上过班,但是网上的热帖还是刷了不少的。别的不说,光是同事之间的揣测和流言就够让人喝一壶了。 时绿蕉没想到话题会跳转这么快,冷不丁听见这三个字,还有些无所适从,但面上还是冷静的,“不是,他是我的老板。” “靠。”梁颜没忍住说了句脏话,“这也太令人意外了。” 她扭头看她,确认道:“就是你上次说很讨厌的那个老板么?” 上次还是时绿蕉刚入职,她刚到公司第一天就被他言语针对,第一次感受到销售与前台的差别,跟Miko一起接待客户却反被骚扰。当时陈淮景开车送她回来,满口的忠告和质疑,她当然是不服气也是讨厌他的。 至于现在,她说不清。说不清是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改变了最初的刻板印象,亦或是他本来就是个反差很大的人,总之,她真切地看见过他的另一面,也就没有办法再单一地评价这个人。 “你想喝点酒吗?”时绿蕉克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维,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用指了指桌面上梁颜拿出来的酒瓶。 “喝啊,那会儿你不在我拿出来又没开,觉得一个人喝没意思。”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喝很多,差不多微醺的状态就停止。梁颜重新开了场直播,时绿蕉拿上衣服去浴室洗澡。 热水从皮肤上滚落,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泛红的痕迹早就消失了,她只是有些恍惚,恍惚自己霎那间的走神和脱口而出的谎话。 太拙劣了。 这周六的兼职,汪明慧给了她菜单,并且额外说明陈先生会在家,希望她不要觉得不自在。 时绿蕉在开门前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门被从内拉开,陈淮景锐利的目光投过来时,她还是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进来吧。”他让出空间,在她目标明确地走向厨房时又叫住她,“暂时不用,你先过来一下。” 时绿蕉脚步停住,陈淮景绕到沙发位置,他倒了杯水放到桌子对面,语气自然,“你中午一般几点吃饭?” 时绿蕉顿了下,“十二点。” 陈淮景看了眼表,时间还早,现在才十点,他跟汪明慧交代让她晚点到,没想到她就晚了半个小时。 真是有够勤快的。 “先坐。”陈淮景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刚刚没有看完的图纸,“大概半小时,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意支配。” 时绿蕉站着没动,“那我能出去吗?” “不能。”陈淮景抬头看她一眼,“半小时够做什么?”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5-30 不给票就捣蛋 正文 第26章 稳稳的幸福 半小时够做的事情很多,够她看完三道错题本上的习题,也够她重温昨天记下的生词。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够她坐电梯去楼下,绕着周围走一圈。 至少这段时间不用跟他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对面独处。 时绿蕉没说话,陈淮景挑了挑眉,抬手合上了电脑。 “你在这待着,我换个位置,成了吧?” 陈淮景拿着电脑去了另一边,客厅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到有些空旷。 时绿蕉话卡在喉咙里,视线从男人后背上移开,她坐在沙发上,翻开了单词本。 半小时也没有那么好度过,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灯光,以及不远处坐着的陌生的男人,都让时绿蕉感到不自在。 单词从脑海中过了一遍,印象却不多深刻。 她准备重头再背一次时,手中的单词书忽然被人抽走。陈淮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随手翻了两页又还给她,“你是真的想学一门新语言,还是仅仅想应付你那个什么考试?” 都想。 时绿蕉不想回答,因为不管是哪种答案说出来后大概率是收到对方的嘲讽,就像那次在车内,他嘲讽她这么基础的词汇还需要这么反复记忆。 陈淮景也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回答,从时绿蕉走进这间房子时,他就明显感知到了她的疏离、戒备,看他跟看狼似的。 “如果你是想学会一门语言,光背单词是没有用的。” 语言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交流,而交流就要开口,要表达。 陈淮景从小接受的就是双语教学,英文口语对他而言跟母语也没有多大差别,读书时的外语课程基本都是满分水准。他说这些并不是想当她的老师,只是实在看不下去她用这种愚钝且没有什么效率的方式去浪费时间。 “那我应该怎么做?”这次时绿蕉回答了他。 “先从尝试开口开始吧。”陈淮景走至对面,端起刚刚那杯水,吞了一口,“你刚刚记的单词里不是有什么经济相关?” “你尝试口述一遍外贸中报价流程。”他顿了顿,“明天我会检查。” 时绿蕉说好 ,虽然她现在接触的客户里没有外国客户,但是外贸报价流程Cathy有跟她讲过,组织起来应该也不难。 一杯水很快见底。 陈淮景看了眼表,起身越过她走去了厨房。 时绿蕉今天过来这里的工作就是替雇主做饭,但是此刻陈淮景却抢了本该是她的活。 他姿态闲适地站在水槽边,翻检着她从冰箱拿出来的食材。 时绿蕉走过去,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塞过来一颗西兰花,“正好,来帮我打下手。” 时绿蕉动作顿了下,“你要自己做吗?” 陈淮景扭头看她一眼,“不然呢,我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当模特?” 时绿蕉:…… 她不再开口,低头认真清洗着蔬菜,陈淮景整理好食材,转身拧开了火。 他做菜也跟他讲话一样干脆、呛人,辣椒吸进鼻子里,时绿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份反应被陈淮景捕捉到,他皱着眉眉,以碍事为由将她赶出了厨房。 陈淮景操控了全部流程,不过半小时就全部收尾。 四菜一汤,卖相看起来也相当不错。 很中式的菜品,其实他的口味她基本了解,汪明慧准备的食材也基本都是日常的菜。 饭已经做完,她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时绿蕉视线从桌面收回,拿上包准备道别。 “要去哪?”还没开口就被陈淮景打断,他今天话格外多,端着两杯橙汁出来,扫了她一眼,“礼尚往来。” 没头没尾的一句,他指上次她请客吃饭的事,时绿蕉听明白了。 “上次是你请客。” 但那天是他付的钱,她记得。 “我出钱你出力,你定的位置。”陈淮景拉开座椅,“你回去不要做饭吗?” 当然要,她是个人,又不是块钢铁,饭还是要吃的。 “那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时绿蕉于是放下了包,“所以你今天留在家就是为了请我吃饭?” 陈淮景自顾自坐下,“想多了,我自己也要吃饭。” 他的逻辑永远让人摸不清,时绿蕉自知说不过,也不再追问。 两人相对而坐,长这么大,除了在餐厅和杨澜家,时绿蕉还是第一次尝别人做的饭。 陈淮景的手艺意料之外的不错。 时绿蕉尝了一口后放下筷子,“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自己会做饭,为什么还要请人来做?” 她的观念里,能自己动手解决的东西就不会去麻烦别人,或者去浪费不必要的支出。 陈淮景吞了一口果汁,冰的,稍稍降下心里的燥意,“那你自己会开车怎么还要坐地铁?” 这是诡辩。 她坐地铁是因为省钱,何况她自己也没有车。 “你节约你缺少的,我也同样。”陈淮景看不下她那愚钝的模样。 有人缺钱,所以用时间去节省、兑换金钱,有人不缺钱,珍贵的就是时间。 时绿蕉不说话了,她注意力重新放到食物上,这鱼煎得真不错,至少比她要做得入味。 饭后时绿蕉提出收拾餐桌,陈淮景拒绝了,他重新扎进厨房,整个人都被烟火气息浸染,与公司里见到的又是一副新画面。 时绿蕉坐在沙发上,喝完了他最开始递过来的那杯水。 饭后他提出送她回去,“我正好要处理点事情,经过你住的地,顺路。” 陈淮景这样说。 时绿蕉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拉开了陈淮景的车门。 “今天谢谢你。” “想好答案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 时绿蕉顿住,她想起昨晚的电话,以及隔着两道玻璃仍旧清晰落进视线里的锐利的眼睛。 “什么答案?” “别跟我装傻,纸条。” “我昨天已经回答过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落下,手腕就被人攥住,陈淮景俯身向前,带着凉意的嘴唇从她的鼻尖擦过。陌生又熟悉的薄荷气息在她的周围萦绕,像一条线,缠住了她的喉咙。那种几近失控的跳动再次响起,时绿蕉向后倾过,声音冷下去,“陈淮景!” “心虚了?”陈淮景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她。 “我没有心虚。”时绿蕉瞪着他,另一只手准备去拉车门,被陈淮景先一步锁上。 他松开手,“这点心理素质还学人家撒谎。” “陈淮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真正的答案。”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答案很重要吗?” 陈淮景的目光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也没有如刚刚那般继续咄咄逼人的反问,甚至语气平和很多,“重要。” 陈淮景在她看过来时补充,“所以请你认真作答。” 时绿蕉并不想回答,轿厢内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阳光照不到地下车库,幽暗的环境将陈淮景的记忆带到昨天晚上。 他坐在车内,刚挂断电话,江扬的信息就弹了进来。 是工作上的事,陈淮景扫了一眼,并不想回复。 等红灯的时候,侧方位置停着一辆公交车,号码并不是时绿蕉乘坐的那一辆。他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目光却不自觉停住。 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晰地透过玻璃看见车内的场景。 他当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持着手机的手臂。 陈淮景形容不清自己的内心,他抄起旁边的手机,问江扬要不要喝两杯。 陈淮景并不喜欢喝酒,工作上没有多少需要他用陪酒才能签下的合同,涉及到无法推掉的场合,他也只是意思性举杯。陪恋爱脑的朋友另说,他自己很少饮酒,烟更不会抽。但是最近,尤其当晚,他迫切地渴望酒精,渴望用某些冰凉刺激的东西来平息心口的躁动。 他跟江扬一起喝到凌晨。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某种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江扬打趣他是不是为情所困,陈淮景很自然就承认了,“是。” 他承认他好像喜欢了一个人。 即便那个人沉默、疏离、清冷到堪比坚冰,他还是不可控制地心动了。 “就是字面意思,没有更多了。” 良久,时绿蕉开口。 她声音很平静,“人在某些特定时刻,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可控的、荒唐的想法,我不觉得这些想法能代表什么。” 陈淮景身体回正到座椅里,他拨下档位,转动方向盘。 阳光投映在车前玻璃上,一路沉默地开到目的地,下车前,时绿蕉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我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陈淮景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又放回去,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我有反驳什么吗?” “没有。”她看进他的眼底,“我们——” 陈淮景直接预判了她后面的话,“既然我们不算敌人,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他握着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开,“如果你真不心虚的话。” “那就当朋友。”时绿蕉放弃了这场无意义的争执,“我没有心虚,我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陈淮景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怀疑我喜欢你吗?” 他不常笑,只是这么一下,却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好看。 “时绿蕉,你还不算太笨。”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01 更新完就把手机扔了啊啊啊好没底,需要评论,需要票 正文 第27章 无条件 随着陈淮景的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时绿蕉盯着他,半天都没开口。 两人的位置像是被调换,陈淮景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审视过,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你能不能别这副表情看着我?” “陈淮景。”各种话术在大脑中滚动,时绿蕉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她不想绕圈子,“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刚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你也没有说过。” 她语气冷静,字字珠玑。 从小到大,陈淮景细数跟人表白的次数,也就这么一回。 这番拒绝着实有够直白。 但他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要是时绿蕉此刻点头说好,那我们在一起,他才会觉得大白天见鬼了。何况他在开口前就做好了准备,被拒绝或是被忽略的准备。 只是有准备归有准备,真听进去也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他扯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眉头皱着,“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穿越过来的?” 时绿蕉抿唇没再接话,她自知说不过他。 她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像他这样,明晃晃地将自己的喜恶袒露出来。 之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是说人坐在火堆前是不可能没有一点感受的。 她有感受到他与认识之初时的不同,感受到他对自己态度的改观,只是怀疑的种子刚刚发芽就被人连根拎出来,晒在阳光底下。 他的感情跟他的眼神一样赤裸而锋利。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也没有要求你现在就要给我答案。”陈淮景顿了顿,“我们就正常点,从朋友开始接触可以吧?” 时绿蕉想说不可以,如果他没有说喜欢她,那只是做个朋友,她可以接受。但是现在,朋友的定义掺杂了其它东西在里面,她没有办法再装作视而不见,也没有办法再维持刚刚的回答。 陈淮景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伸手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轻点了两下,那会儿的对话清晰地从听筒传出。 “既然我们不算敌人,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如果你不心虚的话。” “那就当朋友。” 时绿蕉没想到他竟然会录音,完全是早有预谋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陈淮景收起手机,目光仍停在她的脸上,“你自己亲口答应过我的。” 时绿蕉没有多少跟异性对峙的经历,她被他架在这里,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留下一句,“我刚刚并不知道你会说那些话。” “如果知道就要跟我当陌生人?” 陈淮景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僵在那里,看起来像生气,“是谁之前说并不会在意我的看法的,既然不在意,又有什么可回避的?” “这不一样。” 陈淮景穷追不舍,“哪里不一样?” 他的眼神像火把,比前方投进的阳光还要刺眼,紧盯着她不放。 时绿蕉安静地同他对视着,这算是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跟他眼神交锋这么久都没有移开,并不是好胜心作祟,一定要争个输赢。她只是不想再被他抓住把柄说心虚。 “我跟你不一样。” 封存太久的记忆,回想起来是带着灰尘的,她不想回忆也不想向他解释。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对你而言,喜欢、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事情,对我来说不是,我不需要也不相信这种虚无的东西。” 她顿了顿,再开口的声音透着哑,“可以开下车门吗” 陈淮景摁开了门锁。 他沉默地坐在车内目送她的背影走远。 这已经记不清是他第多少次看见她的背影了,时间刚过一点,太阳正烈,她的影子跟树叶纠缠到一起,逐渐不那么清晰。 陈淮景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说见客户是事实,但顺路是谎话,没有哪个客户会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谈生意。 他开着车一脚油门驶离了原地。 第二天的兼职时绿蕉在微信上跟汪明慧请了假,不知道陈淮景是否知情,对方很快给了她答复,说好的。 转眼又到周一。 Cathy家里有事,请了一上午的假。本该她出席的会议,被Miko安排给时绿蕉去听,“就是一个针对性的培训会,内容比较琐碎,你帮你师傅记记笔记。” 时绿蕉入职这两个月以来,基本都是Cathy在带她,私下里Cathy偶尔也会开玩笑以师傅的身份跟她自居。 Miko说完就拎着包出去了,她最近要见的客户格外多,一天里都很少时间会一直待在公司。 时绿蕉从架子上抽出笔记本,去到Miko口中的601会议室。 推开门,最右边坐着江扬,他纳罕地挑了挑眉。 时绿蕉把Cathy请假的事情重复了遍,江扬笑着说:“挺好的,一会儿多听听,学习学习。” 这个培训会主讲人并不是江扬,是他们部门的另一位男同事,他把PPT拷贝上去,目光扫见后面进来的时绿蕉,顿了下,“Jane,你要不要坐前面来一点。” 这位男同事叫Darren,跟Cathy关系还不错,偶尔过来找Cathy说话时会上手指点一下时绿蕉做的表单。 总之,在时绿蕉眼里,他算是个还蛮好相处的同事。 没有犹豫,她拿着笔记本往前移了两个位置。 培训的内容主要是针对Cathy负责的日本订单,Darren手里的日本客户最多,也最熟悉。他准备的很充分,PPT内容也很长。中途江扬接了通电话后就没再进来,时绿蕉视线在投屏和笔记本上来回移动。 想着回来要转述给Cathy,她全程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有遗漏的点。 太过专注,也就没有注意到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拉开,脚步经过她,走到右侧上方的位置停下。 室内地毯铺得很厚,完全掩盖座椅拉开的声响。 是Darren略带惊讶的问候让她发现侧边突然出现的人。 “陈总。” 她跟着侧目,问候的话卡在喉咙,他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耳边。 陈淮景抽走了她手里的笔记本,翻了翻,没说什么,只是抬头问Darren培训内容还剩多少。 Darren不想在老板面前露怯,十分灵活地回答,“差不多已经讲完了。” 陈淮景眉头皱起,“是吗?” 他表情冷肃,Darren强装着镇定,“是的。” 陈淮景没说话,会议室只有他们三个人,他把笔记本还给时绿蕉,“我觉得有些地方展开得不是很详细。” 他顿了顿 ,“结合具体事例应该会好点。” Darren想解释,但陈淮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去找江总拿一下客户往来的订单。” Darren说好。 门被带上,静谧的空间只剩他们两人。时绿蕉没打算跟他交谈,低着头翻看刚刚记录的笔记。手臂碰到他,她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移开。 陈淮景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你在紧张吗?” 正文 第28章 我们 他这句话自然的像在问她早饭吃了吗。 语气里没有丝毫别扭,是时绿蕉完全做不到的坦荡。 她专注在纸页上的视线顿住,陈淮景换了种问法,“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时绿蕉合上笔记本,侧头去看他,“你很闲吗?” 现在是上班时间,按照同事口中的传闻,他今天的行程应该很忙,不是在会议室就是见客户,审读文件,反正不该是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培训会上。 “我先问的,你还没回答。”陈淮景耍起无赖,不接招。 时绿蕉起身要走,又被他拉住,“得了,你属兔子的吧,遇到点问题就跑。” 陈淮景把空间还给了她。 他也并不是专程过来看她的,他下周要跟江扬一起去日本见一个供应商,有一些琐碎的事情需要确认。 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时绿蕉半张脸都淹没在灯光下,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顶,陈淮景手臂悬空又顿住,“你还挺好学。” 他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时绿蕉想要反驳什么,话还没出口,他的手掌就落在了她的肩膀,挺经典的动作,很像影视剧里老板鼓励员工的一个姿势,但陈淮景并没有鼓励她,“但笨鸟先飞可不适用你现在的工作。” “多找点方法吧。” 目送人走远,陈淮景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过很久,时绿蕉的视线才收回来。 Darren的案例文件找了很久,临时补充也没有什么准备,后面的培训,基本还是在重复前面的内容。总共两小时,实际有用的,也就在最开始那一遍里。 时绿蕉回到座位,准备把笔记拍给Cathy,手机里就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思维导图的文件,点开就是Darren给她培训的实例扩充,只是更清晰完整一些。 第二条与工作无关,时绿蕉装没看见,只引用了第一句回谢谢。 陈淮景猜到她会这么干,盯着屏幕,嘴角忽然翘了下。 挺好的。 他喜欢她的直接,不管是拒绝还是回避。 之后的两周,陈淮景都没有出现在公司。这天下班,江扬在部门大群里发了条位置信息,配文说聚餐。 营业部每两个月都会有一次部门聚餐,Cathy早见怪不怪,她招呼时绿蕉坐上她新买的车,“等下敞开玩,领导都不会在。” 时绿蕉表情有些意外,领导都不在场的聚餐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Cathy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补充,“就是江总定的规矩,他说聚餐嘛就是换个名义给大家发福利,领导跟领导一起,员工跟员工一起,大家才能放开玩啊。” 这个提议确实很符合江扬的一贯作风,他这个人总是很善解人意。 时绿蕉想起那天晚上跟靳灵一起吃饭,猝然听她提起江扬,又是另外一种形象。 靳灵口中的江扬是跟屁虫、软骨头、没主见的二世祖。 “反正他就是很来者不拒啊,看着正经,其实花边新闻也一抓一大把的。” 靳灵说这话的时候梁颜正在倒酒,她刚说完不要再喝了转头就忘记,跟着要了一杯,“说一套做一套的,就是挺讨人厌。” 时绿蕉不知道他们几人的恩恩怨怨,但是大概也能猜出来,靳灵对江扬的不一般。 这个世界上的痴男怨女太多太多,随便两个人组合在一起都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状态。 Cathy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下,随口扔出一句,“我说她们都没有眼光,要花痴,江扬怎么也比陈淮景拿得出手。” 冷不丁又听见陈淮景三个字,时绿蕉发散的思绪被截断,她抿唇,没有接话。 车子停在一家海鲜店的门口。 Cathy一路以“技术不够,生死自负”为由拒绝了好几名要蹭她车的男同事,这会儿两人成了最先到的那一批。 包厢内人不多,Darren冲她们挥手,“小时这边,一起坐啊。” Cathy放下钥匙,看了Darren一眼,“小时是你叫的吗?张口就来,给自己当领导了啊?” Darren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他脸上笑意不减,“那不是看Jane年纪小吗,估计才刚毕业吧?再说了,当领导咋了,人还不能有点梦想?” Cathy哼了声,没有跟他争执下去。 大家陆陆续续到场,菜单轮流看过一遍,吃到中途,有侍应生敲开门说隔壁送给他们的酒水。 隔壁是领导们的包厢,酒也是好酒,没有人会推辞。 七八个人分两瓶也不至于喝醉的程度。酒杯分到时绿蕉这里,Cathy替她拦了下,“她酒精过敏。” Darren手臂顿住,“喝一点也不行?” Cathy坚持:“不行。” Darren于是越位到下一个同事,“成吧。” 经过酒精渲染,话题很快就变得多起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着行业相关,时绿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对面空调开得过低,冷风呼呼向外传送,吹得人头疼。 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位置。 包厢在二楼,中间有栏杆围成,时绿蕉站在栏杆前放空,注意力被楼下交谈的一对母子吸引—— 大厅中央,小男孩用天真地口吻问妈妈,“那如果我没有考清华北大,只是想去烤地瓜,妈妈你也会为我骄傲吗?” 年轻的妈妈笑着回应他,“当然啦,如果你把地瓜烤得又香又甜,妈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她被这番可爱又有哲理的对话触动,嘴角不自主地扬起来。 目送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时绿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声音一直没停。 她取出,在看见屏幕上方显示的名字 后,眉头瞬间拧紧。 陈淮景出差不在南城的这半个月,她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不管是在公司还是下班后的周末,她安静地阅读、去背诵,去尝试夜跑,日常变得跟之前在酒店上班时几乎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开始认识到口语的重要性,每天会额外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用手机APP做对话练习。陈淮景之前让口述的报价流程,她已经十分熟练了。 时绿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儿,迟疑地摁下接听。 “脸变得真快,再笑一下。”听筒那边的人说。 她怔住,“什么?” “听不清吗?”陈淮景带着笑意的声音落进她耳朵里,“我说,像刚刚那样,再笑一下。” 时绿蕉抬头,看见栏杆另一侧伫立的人。工作之外,陈淮景的着装大多偏休闲,他穿着件咖色的衬衫,手机贴在耳边,唇角勾出一抹弧度。距离并不算很近,她还是能看见,他眼底闪动的光影。 如果不是刚刚跟Cathy说的是要出去很久,时绿蕉这会儿一定转身就走。 “你刚刚喝酒了吗?”陈淮景目光从对面投来,他特意让江扬拿去隔壁的酒水,看起来她并没有尝试。 时绿蕉说没有,酒精过敏的借口在他面前也用不了。陈淮景顿了顿,“几点下班?” “六点。” “刚好,还有五分钟。”他说完就摁了挂断,微信消息紧随其后跳出来。 「Fletcher:下楼,帮我开车。」 「Fletcher:我喝了酒。」 时绿蕉顿时明白他刚刚那句还有五分钟是什么意思,现在还没下班,他就还是她的老板。她那一套公私分明的理论被他灵活地钻了空子。 他开的是上次去平江出差的那辆车,有过上次的经历,时绿蕉上手很快。 她调整好座椅,侧头问他要去哪。 正文 第29章 陀飞轮 陈淮景今晚并没有喝酒。 下午飞机一落地就看见江扬发来的位置信息,没有多余的赘述,很直接的一句—— “部门聚餐,所有人都在。” 这个所有人里肯定包括时绿蕉。 那天他坦白自己有心动的对象时,江扬甚至没有追问是谁就直接给出建议,“准备好长跑计划吧。” 陈淮景琢磨了下这句话,没有反驳。 他不是个耐心很多的人,很多事都讲求技巧,陈淮景并不认为自己会像江扬一样,一段感情谈了快五年都没谈明白。 来来回回被人甩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要输入导航信息。” 他许久没有开口,时绿蕉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陈淮景侧头看了她一眼,半个月不见,她好像又瘦了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纤薄,像一片树叶,一阵风就能刮跑。 陈淮景报出地址,眉头微微皱起,“公司这个月没有给你发工资?” “不至于饭都吃不起吧?” 时绿蕉启动车子,视线专注在前方路面。她已经习惯他的这种讲话方式,但习惯不代表就能接受。 “有没有发你不是老板吗?” 她甚至能模仿到他的几分相似,语气冷静地反问。 “所以是不够用?” “对,马上就要沦落街头去要饭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挑她的毛病,刚刚在餐厅看见的笑容像是她的错觉,现在这种傲慢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陈淮景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沉默,挺稀奇。 他拿出手机通讯录中翻找,“行,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反馈。” 这算什么。 boss直问? 陈淮景找出江扬的号码,刚要拨出去,就被她喊停,“开玩笑的。” 时绿蕉顿了顿,“我没什么购物欲望,工资够用。” 红灯,车子汇入一众尾灯中,缓缓停下。 “这么无欲无求?”陈淮景揿灭屏幕,“那你当初为什么换工作?” “还有你那什么考试。” 上进心和物欲又不冲突。 何况,她并不需要他刻意的优待。 “算了,随你。” 陈淮景不想听她的辩解,他收起手机,背抵在椅背上,阖上眼。连轴转了一星期,平均每天只睡了不到四小时,此刻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 时绿蕉那句反驳压回了心里,信号灯还有十几秒,她侧过头,透过后视镜看见他脸上的疲态。眼睑下的黑色格外明显,工作里似乎就没有容易的事情,连陈淮景都不能例外。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 后半段有些堵车,她有意放慢车速,半小时的车程她开了近一小时,最后一个红灯的时候,陈淮景醒了。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看清所在的位置,有些意外自己竟然入睡这么快。 他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多好,每次出差换个地方都要失眠。今天倒是例外,陈淮景将这份例外归结为自己太缺觉的缘故。 这会儿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边的绿化带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视线从窗外移到车内。 时绿蕉没有在看他。 她每次专注做一件事情时,表情总是格外的认真、严肃,有种下一秒就要去给学生上课的感觉。之前两人吵架,他带着情绪说她不适合干销售,还是趁早转行的好。 后来江扬也吐槽过他的冷漠,甚至反问他,觉得时绿蕉适合什么工作。陈淮景还真认真想了下,那时候没有得到的答案,这一秒得到了—— 她很适合当教师。 认真、专注、一丝不苟。 还很有反抗精神,适合对付那些胡搅蛮缠的叛逆学生。 不过适合归适合,如果是作为一份长久干下去的工作,没有爱好做支撑是完全不够的。比如他自己,他喜欢管理,也喜欢设计,所以工作时即便碰到再繁琐的关卡,也会因为兴趣而变得有意思。遇到问题就一一拆解,找到最薄弱的地方,逐个击破。 “时绿蕉。” 再开口车子已经开进了小区大门,一路进到车库,光线从明晰到昏暗。时绿蕉停好车才应声,“什么?” “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单纯从兴趣出发,你有什么想做的职业吗?” 时绿蕉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住,她看向他,目光犀利,“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戒备全写在了脸上。 陈淮景很难想象有人竟然这么听不懂好赖话,他看起来有这么居心叵测吗? “当人贩子。”陈淮景脸色沉下去,“套取你的个人信息,然后把你卖了。” 时绿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于应激,不过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反正他对她的误解也不是这一件两件了。 陈淮景注意着她的动作,声音像在冷水里滚过一遍,“你要去哪?” “现在七点半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言外之意是,她去哪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陈淮景被她噎了下,半天没说一句话。挺长时间没有见面,他也无意跟她吵架。 “你觉得我绕了这么半天,就是为了压榨你给我当司机是吗?” 不然呢。 时绿蕉把回答写在脸上,陈淮景盯着她,叹了口气,极轻,“算了。” 就没指望她能看穿些什么,“我有东西要给你,跟我上去一下。” 拿人手软,时绿蕉没有动。 “上次的录音我还没删。”论诡辩,她永远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说可以做朋友的话,要再放一遍吗?” 陈淮景作势要去拿手机,时绿蕉妥协了,她知道就算此刻辩论成功,他还是能找到其他说服她上楼的办法。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站下两个江扬,陈淮景侧头看她,想伸手把人拉过来,又忍住。 本来就不占理,再这样做应该会直接把她吓跑。 “时绿蕉。”电梯缓缓向上,陈淮景还是往侧边走了半步,两人中间的距离被拉近,他顿了顿,“我挺好奇,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好好说话,互相尊重。” 时绿蕉语气淡淡。 抵达的提示音在她回答完响起,时绿蕉没有停顿,径直走出去。 等在一旁看他坦然地输入密码。 陈淮景回头看她,“不进来?” “你直接拿给我吧。” “你这是对待朋友送的礼物的态度?”陈淮景捡起她刚刚的回答,“互相尊重就是这么尊重的吗?” “那你也没有好好说话。” 他两都做不到。 门前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对话亮起,光束从她的头顶洒落,时绿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眉心微微拧起的痕迹。 陈淮景忍住想要伸手抚平那层皱褶的冲动,“我只是习惯了这么跟人交流,但是绝对任何没有恶意。”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付雯拿到离婚证的第一周就飞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陈淮景从小跟陈峰一起长大。作为父亲,陈峰算不上完全不合格,但也绝对够不上完美。 他很少会抽出时间跟孩子沟通,甚至将感情上的不如意全部发泄在工作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但脾气却日渐滑坡。 他不会过问陈淮景的任何日常,例行的电话里也总是带着诘问和质疑。 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让陈淮景也没学到多少与人交往的正确方式。 他性格就是那样,一半环境,一半天生。 靳灵之前打趣说他有病,明明是个现代人,语言系统却贫瘠得像原始猿猴。 陈淮景当时没有理会靳灵无所顾忌的玩笑,但后来的很多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毛病。 比如此刻,明明见到她很开心,绕了这么一大圈,也只是想把千里之外带回来的礼物亲自交到她的手里,顺便再多单独待一会儿。 但说出口却又变成了傲慢的反问。 陈淮景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动了动,“总之,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没有别的心思。” 近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也足够累人,他没想要做什么。 陈淮景揿开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有妥协,也有诚意的邀请。 时绿蕉喉咙动了动,没再扭捏,跟了过去。 他把客厅桌面上的袋子递给她。 时绿蕉扫了眼,包装得很严实,外层用了漂亮繁复的花纹图样。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而郑重的礼物,说不惊喜是假的。陈淮景倒了杯水给她,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请供应商吃饭时餐厅送的。” “不喜欢就扔了。” 什么餐厅还会这么费劲的包装,甚至附带了卡片。时绿蕉接过水杯,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陈淮景没有刻意留她,时绿蕉喝完那杯水,准备离开时听见他跟司机打电话。 “八点十分,你的末班车应该停运了。” 他转过手机屏幕,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拒绝。 回到家还不到九点,时绿蕉关上房门,小心地拆开这份层层细致的包装。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看见时还是难以控制地雀跃了一下。 里面是一只兔子玩偶和一瓶她不认识的牌子的香水。 很浅淡的味道,她分不清是什么,但是跟陈淮景身上的气味很不相同,不那么冷冽,应该是某种花香。 正文 第30章 苦瓜 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时绿蕉伸手碰了碰那只兔子的耳朵,毛茸茸的,很柔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时绿蕉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冬至。老家的冬天很冷,积雪可以没过脚踝。从她家到学校的距离很远,要翻过一个山坡才能到达。 那年她刚读三年级,早上很早起来帮忙给奶奶的药煎了,外面天还没亮,雾气笼罩着院子,寒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在脖子后面像被人拿小刀在划。 奶奶喝完药就催促她去铲雪,说慢点就要结冰了。 屋里屋外都冷冷清清,没有人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 没有人庆祝过,她自己也不记得。 刚拿着铁锹出去,身后的门就被重重关上。四周风雪都寂静,时绿蕉听见有人小声地喊她,“阿绿。” 她回过头,才发现隔壁落锁的小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里面的人在冲她招手,“阿绿,过来。” 她声音很小,时绿蕉还是听见了,她拿着铁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奶奶隔三差五就会提醒她不要靠近那里,说里面住着的人是个疯子,会打人,比时富民动手还疼。时绿蕉挨过很多次打,时富民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会给钱让她去买酒,剩下的都算她的跑路费,心情不好,酒瓶会砸到她的脑袋上。 时富民经常心情不好,每次从哪个小房子里出来都绷着一张脸。 所以时绿蕉对奶奶的话半信半疑,那里的人或许真是个疯子,能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撕咬得遍体鳞伤。 她踌躇着,那声音又传了出来,“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时绿蕉头发并不长,每次长长一点,奶奶就会领着她去村口卖掉,一剪子下去,换来几张纸币和参差不齐的短发。 她自己也不太会梳头发,随便用头绳绑住就出门了。 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爱美的,到学校被同学笑话是丑狮子,她也会悄悄掉眼泪。 “梳辫子好不好?” 那道声音重复了三四遍,时绿蕉才迟疑着走过去。 她的手指很粗糙,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梳过也很蓬乱,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这段记忆过去太久,具体的对话时绿蕉已经记不清,但记得她给梳了很漂亮的辫子,记得她跟自己说了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阿绿。” 那一年时绿蕉八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也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女人的精神时好时坏,上一秒还在笑吟吟地问她有没有学什么新课文。下一秒奶奶端着饭碗出来时,她就猛地松开手,把时绿蕉推到了雪地里。 不停地朝屋外扔东西,声音又尖又嘶哑—— “小王八蛋!” “谁让你过来的!” “恶心!” “你们都离我远点。” 时绿蕉被奶奶冷着脸拎回了屋子里。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后面不管别人再怎么强调那个女人是疯子,是没良心的人,时绿蕉对她的定义都没有动摇过。 夜晚的木桌前,她教妹妹读课本,读到小蝌蚪找妈妈那篇,时绿蕉脑海里闪过的就是女人手指穿过头发的触感。 虽然她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只兔子图案的发卡,却一直别在了她的头发上。 手机铃声打断了时绿蕉的回忆,是杨澜打来的。 明天是乐乐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杨澜都会邀请时绿蕉去家里吃饭。 今年也是同样,杨澜强调要她一定过来,时绿蕉点头说好。 乐乐的生日礼物,她上周就已经准备好了,小姑娘喜欢画画,她给她买了颜料和平板。 小姑娘收到礼物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小时姐姐,你最好!” 杨澜却心疼她破费,当场拿了红包往时绿蕉手里塞。两人拉扯半天,她也没有收。 “杨姐,我现在工资比之前要高很多,还有兼职,完全够用的。” 杨澜看着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她是见过她的窘迫的,头一年新年放假,底下员工都欢欣雀跃地收拾东西回老家。工作上临时有事,没有一个人接电话,群里只有时绿蕉这个新来的回复说,“杨姐,我过年没事,我过去吧。” 两人一起把东西搬到三楼,杨澜请她吃午饭,隔着缭绕的雾气,她知道她无处可去。 房租交不上,房东说最多宽限她三天。 杨澜替她垫了三个月的房租,还让她去自己家里过年。虽然这个提议时绿蕉没有接受。 “日子就是会越来越好的,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饭桌上,乐乐闭着眼睛许愿,杨澜看向女儿又看向时绿蕉,目光十分柔和,“好好的,平安健康。” 这是当年姐姐写给她的生日祝福,她看着面前这双跟姐姐高度相似的眼睛,又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好。”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已经快走到公交站,时绿蕉跑了两步,但还是比不过雨砸下来的速度。骤雨将她整个人都浇了个透。 衣服贴在皮肤上,她往站牌里挤,刚站稳,杨澜的信息弹出来,“是不是下雨了,你坐上车没有,没有我现在过去。” 出门时杨澜说要送她,时绿蕉拒绝了。 除了不方便,还有就是她想一个人走走,散散心。 小孩子童言无忌,乐乐许完愿分别亲了杨澜和时绿蕉一口,她抱着礼物问,“小时姐姐,你过生日妈妈是不是也会给你买这么可爱的蛋糕?” 她当时卡顿了一瞬,杨澜赶紧阻止了乐乐后面的问题,“吃你的蛋糕吧,话怎么这么密?” 妈妈这个词,似乎从她记事起就是一个违禁词。 家里不让提,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站牌外面雨越下越大,时绿蕉向后退了半步,借着人群里的阻挡给杨澜回,说自己已经坐上车了。 她回完就把手机收进了包里,雨幕中各色车灯频闪,她仔细辨认着自己要搭乘的车次,一辆黑色车辆刹停在脚边。 陈淮景坐在车内,神色不明,“上来。” 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这已经是第二次,她在狼狈地躲雨时碰到他。 时绿蕉没有犹豫,湿衣服贴在身上过于难受。 风声被阻隔在车外,陈淮景眉头拧紧,拿过后排的外套扔给她,“披上。” 然后就开始调整路线。 方向与时绿蕉的住址完全相反,她开口提醒却反被他堵回去,“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她不想去他家里,“那你把我放回去。” 陈淮景握着方向盘,不太想跟她废话,速度提得飞快。 时绿蕉沉默了一瞬又补充,“陈淮景,我想回家,我需要换衣服。” 雨幕阻隔了窗外的景象,她没有等到回答,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陈淮景踩下刹车,“下车。” 她抿紧唇,侧头才发现外面是一家酒店的大门。 “我想回去。”被湿衣服贴着这么半天,再开口的声音都透着哑。 陈淮景眉头皱紧,心想这都淋成什么样了,不先找个地方换衣服,还琢磨要回家。 就她住那个破地方,不堵车都得开一小时。 “你自己下去,还是我给你抱下去?” 时绿蕉拢过肩头的衣服,僵持着没有动,包里杨澜的电话又打过来。 她抿唇,伸手拉开了车门。 时绿蕉第一时间给杨澜回了视频,她找了个角落,露出脸给她报平安。 杨澜看见她没事才安心挂断电话。 酒店房间空调开得很高,陈淮景站在几步远的位置,一边打电话一边催促她去洗澡,“衣服一会儿给你送过来,先去洗。” 对上她防备的视线又补充,“放心,等你收拾好我就走。” 这人一天天防他跟防贼一样。 不是防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时绿蕉吞下喉咙里的话,浴室里水温刚好,滚烫的水温将那些潮湿和寒冷都带走。她洗了很久,出来时陈淮景正坐在沙发上回信息,他今天确实是路过,但经过那个熟悉的站牌,脑海里自动就跳出了她的脸。 他下意识看过去,竟然真看见正在头脑中的人。 跟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衣服都湿透了,还执着地等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的公交车。 第一反应是心疼。 然后是生气。 起码也是个成年人了,附近没有酒店吗?出租车又不是什么稀缺资源。 真是笨得可以。 渐近的脚步声打断了陈淮景的思路,他揿灭屏幕,用眼神示意了桌面的衣服和外卖盒,“衣服给你放那了,另外,吃点热的再睡。” 他说完就要走,又听见她开口,“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谢什么?”陈淮景打开食盒,挽起的袖口落进她的视线。刚刚站在前台迟疑的那会儿,陈淮景直接拉着她进了电梯,他衬衫一半被她的衣服蹭湿,现在痕迹还依旧明显。 “谢谢你送我,还给我拿衣服。”时绿蕉坐过去,目光移开,“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 陈淮景闻言抬头,眉梢动了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里是酒店。” 时绿蕉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吞了一口,水是热的,“你衣服湿了,会感冒……” 陈淮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回去换掉就是了。” 他没什么所谓,“你还是 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但凡出门前看一眼天气呢?” 时绿蕉没有反驳,激烈的情绪在热水的冲刷下依然难以平复。她不停地喝水,似乎只要停下来,那些被克制住的回忆就会涌上来,会把人吞噬。 余光里,陈淮景挽起了另一只袖口,其实不止衣袖,他衬衫的下摆也是湿的。 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好受,她体验过。 “一会儿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陈淮景从位置上站起来,把钥匙留给了她,“明天应该还有雨,你开我车回去。” “那你今天怎么回?” 下意识开口,问完才想起来他有司机。 陈淮景脚步顿住,难得没有呛她,“有司机,而且,我可以打车。” 时绿蕉没再开口,脑海里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播放。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陈淮景的脚步走到门边,她突然站起来。 “陈淮景。”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07 写到三千四了还没有写到……下章真的真的真的(爹的,这个车再发不出来我是小狗王八蛋!然后我看了下票数,大家太热情了,我们错觉好像有点希望能进复赛了呜呜,不管能不能都很感谢大家,谢谢你们给予小时和陈老板的支持,非常非常感谢 正文 第31章 单车 她声音有些急切,说完却又停在那。 陈淮景脚步顿住,手机在掌心转了个圈,他回过头,一步步走近,“喊我,然后呢?” 酒店内的灯光是明亮的冷白色,将他瞳孔中的颜色映照得更深,陈淮景视线停在她的脸上,“说话。又变哑巴了?” 时绿蕉攥着水杯,明明喝了那么多水,喉咙还是有些干,“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陈淮景眼底有笑意浮上,他没回答,就这么盯着她。 “那喜欢的人呢?” “如果……” 余下的问题被突然落下的吻吞没,陈淮景低下头,手掌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专心点。” 说不清楚的话,就做。 陈淮景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做不到被她这么盯着,还能无动于衷地跟她掰扯这些白痴问题。 有些人似乎天生在某些事情上占据优势,吻到一半,陈淮景才感知到不对劲,他动作慢下来,耐心地引导她向自己靠近,“闭眼。” 时绿蕉照做,她不自知地攥紧他的衬衫,缓慢而小心的试探。 动作实在有点笨,牙齿不停碰到他的舌头。 陈淮景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耐心,任由她像小学生学写字一样临摹,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随着她一寸寸靠近,他整个人都热起来。 短暂分离,她声音有些哑,“陈淮景。” “时绿蕉,”陈淮景直接堵住她后面的话,“别跟我说你开始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他低头,再次深吻下去。 这次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他没有什么好为人师的精神,只想做个混蛋。 时绿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又带着几分异样的亢奋。这种感受是完全陌生的,由他带给她。 余光里,陈淮景正在解腕表,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脸上,像丛林中的某种野兽,极具侵占性。 时绿蕉移开视线,这点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捕捉到,“怎么不敢看我?” “没有。” “没有什么?” “陈淮景。” “你一紧张就喜欢喊别人名字吗?”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整个人都砸进了他的胸口。 杯中的水溢出来的,浸湿他衬衫的领口。 “我没有紧张。” “那喊我做什么?” 额头相抵,她的表情完全落进他的眼睛里。 “不能喊吗?” 陈淮景被这句话噎了下,他不想跟她拉扯,伸手抽走她手中的杯子,一口饮尽,反手放回桌面。 他的吻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滚烫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时绿蕉听见金属锁扣解开的清晰声响,陈淮景抱着她,背后就是沙发,两人心脏都剧烈的颤动。 压在身体最深处的欲望冲破上来,把她的理智完全击得稀巴烂。 他拉着她的手掌往衬衫下摆里探,一路向上,她碰到他壁垒分明的肌肉,指尖越来越烫,想要抽离却被他摁住,“看我。” 她被他亲到眼神都迷离,对视的目光像某种加速器,陈淮景绷紧的神经走向滑坡。他声音透着哑,“放松点。” 酒店房间的配备的工具都很齐全,包装袋撕开的声音清晰地落尽耳朵。 两人都紧绷着,最开始的尝试并不顺利。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尖划破他的皮肤。 每一寸的推进都异常艰难,有种近乎灭顶的折磨,欲望和理智在来回撕扯。 他感受到她的回避和紧张,只能用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低头吻掉她眼尾的泪水。 “等会儿就好了。” 等会儿是多久,时绿蕉计算不出来,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过分的焦渴中,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得到什么。但他确实没有骗她,熬过最初的艰涩,后面的感觉是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是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周围萦绕着各种气息,浓烈的,浅淡的。最熟悉的还是来自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冷冽的,冰凉的。陈淮景问题变得格外多,他问完又不打算听她的回答,每次出口的词句都被吞没,碾压成破碎的呻吟。 沙发上的位置并不算宽敞,他托着她的腰,头顶的灯光晃进她的眼底,越来越明亮。 …… 陈淮景抱着她去浴室,两人拥抱着,目光相对,刚熄灭的火又被点燃。 没人告诉她有些事情可以这样上瘾,全身的肌肉蜷缩又展开,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她渴望他的拥抱。 “别走。” 她感受到他的停顿 ,贴在她的腰际手掌骤然收紧。 “不走。” 两人都不再讲话,一次次抽离又紧密贴合,时绿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打碎重建。她在他制造的世界里彻底忘掉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烦恼,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也敲在她的神经上。 有点上瘾。 后面回到房间,他们又做了一次。 天刚亮,时绿蕉就醒了。 四周都寂静,她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出神。 胸腔里激烈的跳动早就平息了,大脑从混沌到清醒。 一夜情这个词时绿蕉还是从靳灵口中知道的。她惊奇而庆幸,庆幸这个世界上是存在只有性而没有爱,不用负责不用纠缠后果的关系的。 时绿蕉推开门,被客厅端坐的人吓到。 她没想到陈淮景比她醒得还早,他穿着件雾蓝色的衬衫,目光锁定着她,“过来吃早饭。” 时绿蕉没有应,她停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位置,“昨晚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话音落下,他就走到了她身侧,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面前,陈淮景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时绿蕉深吸一口气,“我昨天淋雨淋得不太清醒。” 手腕被人扣住,“第一次不清醒,第二次呢?” 是谁开口让他别走的。 时绿蕉没有看他,“总之,你当作是意外就好了。” “这样的意外每天都会在这座城市上演,并不稀奇,对吗?” 真行。 发生的所有被她用轻飘飘的两个字概括,陈淮景有种被人一锤子砸中脑袋的感觉,难以名状的怒火包裹了他,他盯着她看了半天。 强忍住想把人扔出去的心。 “学到点词就在这里瞎用是吧?” “我认真的。”时绿蕉试图从他的手心中挣脱出来,“我不太懂你们一夜情后的规则,是不是需要支付什么……” “不懂就闭嘴。” 陈淮景松开手,抄起沙发上的外套,被她气走了。 之后的一周,时绿蕉都没有在公司见到过陈淮景。Cathy跟同事聊着八卦说他回北京了,南城并不是他会长居的地方。这边公司很多琐碎的事情,其实都是江扬在负责处理。 时绿蕉安静地听着,形容不上来,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并没有松下太久,下午江扬开完会回来就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他拿给她一张表,“用车填写。” “Fletcher说让你去一趟鸣山会所。”江扬顿了顿,在她迟疑的神色中补充,“具体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见客户。” 工作上的安排,时绿蕉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填好单据,开着车去到江扬给的地址。下车前,最后补了下妆,虽然不清楚陈淮景喊她过去的目的,但是既然他点名让她过去,至少还是要维持好形象的。 时绿蕉透过后视镜看自己,这段时间她的化妆技术已经愈加熟练,也开始学着使用一些装饰来点缀自己。 套裙是上个月跟梁颜一起去买的,梁颜最终还是放弃了去她的带货提议,一是不缺那点广告费,二是她懒得研究这些产品图纸,更别说那一长串的稿件和要求。 “反正赚得够用就行了。” 论物欲,梁颜几乎跟她不相上下。梁颜从小就是网瘾少女,生活里只要有网络,有键盘,其余一切她都能做到不太在意。 这也是为什么梁颜不缺钱还要跟人一起挤在偏远地区租房子的原因—— 安静,不被打扰。 但游戏之外,梁颜也喜欢在网上交朋友,男的女的,各种网友一堆,真正见面的却很少。 互联网充斥着她的生活,也丰富着她的审美。 这套裙子连Cathy都觉得很漂亮。 时绿蕉默记了一遍客户信息,走进去。 会所整体偏中式,走廊两侧的灯光是嵌入式的,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她沿着灯光一路走到最里侧。 手握上门把,轻轻推开。 “田中先生,陈总。” 里面的交谈已经结束,田中先生起身前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这位是?” 陈淮景视线停在她的耳侧,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出明晰的光,很衬她的肤色。 他喉咙动了动,“我们营业部门的销售,时小姐。” 合同已经签完,田中拓海虽然是日本人,但是长居中国多年,很多处事方式都已入乡随俗。 他伸出手,笑着补充了句,“没想到陈总自己年轻有为,底下的职工也这么漂亮出色。” 陈淮景脸上的笑意敛下去,没有应和这句话。 送走田中先生,包厢内只剩他们两。客户已经离开,时绿蕉更想不明白他喊她过来的目的,桌面没喝完的茶水被撤下去,换了一套新的。 陈淮景眼神示意她,“坐。” 时绿蕉没动,“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陈淮景搬出领导的身份压她,“喝完我就告诉你。”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09 垂死挣扎:票 正文 第32章 黄金时代 时绿蕉妥协了。 她说服自己现在是在工作时间,他是她的老板。拉开凳子,两人面对面坐着,茶具碰撞的声响在静谧的包厢中清晰可闻。 陈淮景将沏好的茶放到她面前,“尝尝。” 时绿蕉没动,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你不喝就不喝。”陈淮景受不了她这眼神,有点想把窗帘拉上,灯也关掉,“能不能别总这幅表情看着我?” “怀疑我下毒?” “没有。”时绿蕉视线挪开,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有时候确实挺想毒死一些没有良心的人的。” 他说得意有所指,时绿蕉面色如常,不理会这句带着情绪的玩笑话。 片刻沉默,她问:“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我们谈谈可以吗?” 陈淮景摩挲着杯子,看了她一眼。这样近的距离,她的表情直白而清晰地落进他的眼底。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两句话。 我们不合适。 那天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也就会这点词了,还不厌其烦地反复使用,像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在他的耳边磨着。 陈淮景不想听。 他挑了下眉,“谁说没有 工作上的事了?” 时绿蕉始终不卑不亢,“你说。” 陈淮景拿过手边的文件,随手抽出一张,沿桌面推给她,“翻译。” 时绿蕉没有任何反应,伸手去拿又被他摁住,“算了。” 除非以后再也不见面,不然就算过了今天,明天她看见他还是要提起。 陈淮景有点后悔把人喊过来,不见面的话,他可以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用那些繁复和图纸和会议来让自己忘记。忘记她说得那些绝情话。 但现在面对面坐着,他想避也避不开,索性还是直接撞上,“你想谈什么?” 谈那天没有谈完的话。 谈她并不想跟他这样含糊不清的相处。 很多词句在喉咙里翻滚,但真要开口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时绿蕉端起面前的茶杯,吞了一口,“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对吗?” 她说完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你只是觉得冒犯,觉得新奇,觉得我这样的人也能拒绝你,感到不服气。” “陈淮景,我希望你可以冷静一点也理智一点。” “我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站在不同的角度、高度,很多想法都没有办法碰撞的一起的。” 堪堪忍到第三句,陈淮景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皱着眉,反问,“你想碰撞什么?” “当自己是哲学家还是设计师?” “那我换种说法。”他的眼神太犀利了,时绿蕉目光垂下去,选择不看,“我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恋爱这个选项。” “这么说可以吗?” 这个理由当然可以,没有人规定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也没有人规定上过床就要跟对方绑定什么关系。 如她所说,这里是南城,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这座城市中上演,没什么稀奇的。 道理理解起来很容易,但说服自己却又很难。 陈淮景忽然想起江扬的那番劝诫,沉默着,没有接话。 半晌,他抄起面前的钥匙,“走吧,我送你。” 时绿蕉没有拒绝,她知道此刻再有哪怕一回的变故都能让陈淮景撕破脸,也知道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是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所要想表达的意思的。 现在并不是下班高峰期,路况难得的松动。陈淮景把车停在那盏路灯下,这个点,天还很亮。时绿蕉在下车前跟他道谢。 “Fletcher,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陈淮景在这句话中侧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下,“怎么谢?” “什么?” “你不说谢谢?”他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疏离的姿态,“上次欠我的饭,记得还了。” 陈淮景在她诧异的目光将视线收了回去。 “好。” 时绿蕉回答,而后拉开车门下去。 车子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陈淮景没有回家,他开着车径直去了某个半山腰的酒吧。江扬新捣鼓的产业,他说靳灵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他想当作求和礼物送给她。 酒吧环境不错,位置僻静,符合江扬又想送礼物又不爱太惹眼的拧巴心态。 这会儿装修刚完工,里面没有其余顾客,江扬充当了调酒师的角色。几块冰砸进去,混合了几款较烈的酒,递给陈淮景。 “怎么?又碰钉子了?” 岂止是碰钉子,简直是撞上了铜墙铁壁。 “能不能闭嘴?”陈淮景嚼下一块冰,自顾自又倒了杯。 他这幅面孔实在不多见,江扬可还记得他是怎么调侃自己跟靳灵的。这会儿好容易逮到机会,他才不闭嘴。 “不应该啊。”江扬给自己调了杯蓝鲨,盯着杯子里深蓝色的酒水出神,“我看Jane表现得很正常啊,我说Fletcher有事找你,她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跟她有什么关系?”陈淮景放下酒杯,斜了他一眼。 “没关系吗?” “这么爱猜你明天辞职去天桥支个摊儿算了。” 江扬乐了,“我去天桥干嘛?” “算命。”陈淮景回头看他,“顺便算算靳灵什么时候会回来。” 靳小姐每回出走,都会把身边所有人联系方式统统拉黑,美名其曰享受孤独。孤独的代价是被拉黑的人有事也只能靠漂流瓶跟她联系。 陈淮景跟她接触不多,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联系的事情。 江扬则不同了,他每天把各大社交平台刷了个遍。用小号通过互联网去找寻有关对方的蛛丝马迹。比如前两天,靳灵更新了一张跟袋鼠的合照,地点在堪培拉。江扬知道她已经不在加拿大。 秋天还没到,她的行踪就已经开始捉摸不透。 打蛇打七寸,江扬果然没了探究的欲望,他一口吞尽杯中的酒水,“我可能要休个长假。” 陈淮景意料之中,“去澳大利亚?” “不知道,看她吧,我不能总在这里坐以待毙了。”江扬顿了顿,“山不见我,我就去见山。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从大学毕业到现在,跟靳灵的这段关系里,他看似在迁就在退让,其实更多还是在回避在退缩。 “我想最后试一次。”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放弃呗。”江扬苦笑,“总不能把人绑在我身边吧。” 陈淮景没说话,他对这两人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如果真的能分得开,也不至于纠缠这么多年了。他视线停在手机弹窗跳出的消息上。 陈淮景一个字一个字扫完,脸色沉得彻底。 让她道谢,她就把饭钱转给他了。 可真行。 耳边江扬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的追求计划,陈淮景搁下酒杯,抄起桌边的钥匙起身。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11 被工作压榨得没有一点感觉…明天修,再次谢谢大家的喜欢。需要评论/票/allin(别管了我就是一个贪心的小女孩 正文 第33章 于心有愧 夜晚半山腰的风很大,陈淮景推开门,站在冷风中给时绿蕉拨电话。 连着响了两遍都无人接听。 他退出去,忍着脾气在聊天框敲出一句,“接电话,或者我去你家找你。” 第三遍终于接通,陈淮景上来就是问她什么意思。 时绿蕉回答得很干脆,很奇怪,明明风声并不小,她的声音却异常的清晰,清晰地从听筒砸进他的耳朵里,击碎了他最后那点好脾气。 “说话,别给我装。” “我不想欠你什么。” 陈淮景气得直接撂了电话,低头看见屏幕上醒目的转账,又开始头疼,他顿住,删除了对话框。 他很想问她是对她所有朋友都这幅态度,还是就对他这样。话到嘴边又被压下,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是他不想听到的。 同一个夜晚,时绿蕉罕见地失眠了。 不过这失眠倒不是因为陈淮景。 她下午刚回到家就看见梁颜蹲在地板上拆快递,客厅堆满各种快递盒子。 梁颜很热衷网购,家里经常会有没有拆完的快递。 时绿蕉凑过去想要帮她整理,却遭到梁颜突然的制止,她声音有些急切,“诶!你别动那个!” 梁颜抢过她手里的快递,迅速收起小刀,“这些的我留着明天拆。” 梁颜说完就抱着剩下的纸盒回到房间。 门没有再敞开,这个房子的隔音效果一般,里面却没再传出任何声响。 时绿蕉看着沙发上梁颜忘记拿走的假发,上面的颜色有些渗人,一半像浇盖上去的血红色。 她忽然想起那天梁颜跟那个粉丝的对峙,梁颜嘴不饶人,对方也觉得被一个小姑娘怼了脸上无光,两人一直互骂到第二天早上。 最后那个粉丝在她下播前扔下句,“你给老子等着。” 梁颜毫不示弱地回击,“当然,我会等着去参加你的葬礼的。” 时绿蕉这些年的职业经历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最明显的是,梁颜最近一周都没有开过直播。她不是只有一个游戏账号,以前就算是跟人在网上起了争执,她也会换个号继续雷打不动地开播。 时绿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颗心全悬在空中,她想问问梁颜发生了什么事,也想帮助她。但是从梁颜刚刚回避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并不想跟她袒露。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办法。 床头手机充满电,屏幕亮了瞬。 时绿蕉伸手拿过,微信里除了几个工作群聊也没有其他消息。这个点杨澜早就睡了,通知栏的最上方是跟陈淮景的聊天框。 半小时前他才语气不善地挂了她的电话。 时绿蕉看着上面的备注,犹豫了一会儿。 他每天接触那么多客户,遇到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了,看问题肯定会比她全面。 时绿蕉试探性编辑了一条询问发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 只是语气依旧不好,“睡了也让你吵醒了。” 第一句是情绪。 第二句就很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时绿蕉本来就没想兜圈子,她就是一个不圆滑的人,也没有必要在他面前伪装。 寻求办法是目的,但她并不想暴露朋友的隐私,也并不想让陈淮景直接插手自己的生活。于是编了个借口。 “就是刚刚刷了道题,素材有些难以理解,想要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消息刚发出去,陈淮景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你口述,打字太慢了,屏幕看得人眼睛疼。” 时绿蕉应了声,然后继续补充信息。她条理清晰,将所有情况组织一起,最后还不忘编出一个题目来。 前因后果理解起来并不困难,陈淮景给的答案也很明确,“如果证据确凿,那就报警。” “不过既然是试题,你还是结合一些理论知识,光分析没有用。” 时绿蕉思考着,“那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视角,作为……” 听到这里,听筒那边的声音顿住,沉默了一瞬,陈淮景问:“你确定你没记错材料?” 时绿蕉否认得很快,“没有,我刚做完的。” 怕他让她拍题目给他看看,时绿蕉选择补充,“就是题目上不是要求多视角分析吗,我就多了解一下。”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不是当事人的话,那就不要打草惊蛇,私下收集证据,然后报警。” “好,我知道了。”顿了顿,“谢谢你,Fletcher。” 她叫他Fletcher,所以此刻是拿他当领导而不是朋友。 陈淮景眉头皱起来,刚接到电话时的那点雀跃被压了回去,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装作不经意,“为什么选择问我?” 求人办事,一定要说点好话,Cathy教给她的信条时绿蕉奉为圭臬,“因为觉得你聪明,知道得比较多。” 心里烦躁降下去那么一点,但气还是不顺,陈淮景并不打算放过她,“哦,所以你其他朋友都是笨蛋?” “不是。”屡试不爽的信条此刻失败了,时绿蕉顿了顿,“这个点大家都休息了。” “所以你就给我打电话?”陈淮景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跟桌面碰出清晰的声响砸进时绿蕉的耳朵里。他语气缓和了点,但依旧不多友善,“为什么觉得找我就不算打扰?” “时绿蕉,我们什么关系?” 她打电话之前并没有考虑过原因,只是恰好看见他的对话框在最前面。 “朋友。”时绿蕉攥着手机,说。 她知道他们再怎么向后,也退回不到陌生人的位置了。那就当朋友,最普通的朋友,可以请教问题的朋友。 “那是你认为的。”陈淮景声音变得笃定,“反正我可不会大半夜接一个普通朋友的电话。” 他说完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等她的追问。比如为什么不会接,比如他心里的定义。 陈淮景等了好一会儿,那端都没有声音再传过来。他将屏幕揿亮看了眼,通话还在继续。搭在桌面的手指轻敲着,“算了,就没指望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早点休息吧,熬夜刷题并不会提高效率。” 时绿蕉嗯了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隔壁房间终于有了点声音,梁颜没有开直播,但是登上了游戏账号,各种击杀胜利的提示音透过墙板传过来。 时绿蕉安心了一点。 她认真思考了陈淮景的建议,确实是最稳妥又最可靠的办法了。 但是报警—— 时绿蕉靠在床边,扭头看了眼窗户位置,窗帘拉得严实,遮住了几乎全部视线。她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今天是否有月亮。 她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见过最亮的月光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腊八节,村里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已经回来。 四周都热闹,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时绿蕉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听着客厅外时富民跟徐晟喝酒吹牛。他们不聊工地上的事,也不聊最近的收成,只是一个劲儿地回忆着往昔。 时富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也赚过不少钱,是风光过的。他讲自己是如何跟拖欠工资的老板死磕到底,讲当时进的工地旁边就是当地最知名的大学,里面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 徐晟也捧着他,点头应和着,手里倒酒的动作也不停。 “那时候不比现在,现在大学生一抓一大把的,说起来,阿绿妈妈也是……” 声音到这里就猛地顿住,半晌,时富民才端起酒杯,“提那晦气的人做什么,喝!” 两人一直喝到快凌晨,时绿蕉抱着妹妹生前的衣服,眼泪都快要流干的时候,听见徐晟说出了今晚过来的目的,“我上次从医院回去跟阿成商量过了,彩礼就不退了,阿绿不是不读书了吗,俩孩子年纪也相仿,就让阿绿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明明周围那样热闹,还是盖不过时富民那句带着庆幸的好。 为了不让她去考试,时富民给时绿蕉的房间上了锁,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都不让她出来。最后还是奶奶以地里没人帮忙为由,说服时富民把锁取下。 “读那么多书 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给人打工?” “谁说不是,女孩子书读多了心就野了。” 那些笑谈声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飞进来,将她的心里关于家乡,关于父亲的最后幻想砸得粉碎。她一直熬到他们喝完酒的后半夜,熬到周围一点声音没有,才拿着背包从后门跑出去。 院子后面就是山,唯一的那条小路她走了无数遍,山连着山没有尽头,头顶的月光越来越亮,她跑得也越来越快。几乎走了近一天一夜,快到隔壁县的汽车站时,时富民找到了她。 时绿蕉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忘不了时富民阴翳的眼神。月亮还没有落下去,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警车就停在她的对面,一直响。 “对!警察同志,那就是我女儿!” “狗东西!还敢离家出走?你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画面还是反反复复地在她的梦里出现,不停重播着,搅动着,让她恐惧着那天清晨出现的所有人所有事。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13 明天也更!微博有抽奖,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参与一下~ 正文 第34章 白玫瑰 时绿蕉在床边坐了很久,话说了太多,喉咙变得有些干涩。窗外响起阵阵沙沙的响动,气象预警这两天会有台风登临,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她起身再次检查了遍窗户,然后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时绿蕉认真回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其实梁颜早就表现出了异常。她最近外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夜晚的直播停掉后,白天也很少待在家里。好几次,她下班回来梁颜都还没到家。 这对一个厌倦出门的宅家主播而言,实在是过于反常。只是时绿蕉那几天工作实在比较多,有时候回来还有要处理的邮件,也就没有察觉到梁颜的变化。 她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 陈淮景的建议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报警确实是最快也最有力的办法,她想要为朋友做点什么。人也不能一直回避恐惧,回避痛苦。 关于怎么收集证据,怎么跟梁颜聊起这件事,时绿蕉想了一早上。 过分的沉浸导致上午除了回复几条客户信息,几乎没有做任何别的工作。 中途江扬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去会议室开会,她甚至讲错了客户的订单情况。 Cathy将她这一副神游在外的样子尽收眼底,趁着周围同事外出的间隙,忍不住开口问,“你有心事啊?” 时绿蕉摇摇头,她不太想多说。 Cathy以为是最近任务变多让她感到不适应,今天的早会江扬罕见地给每个人都骂了一通。他不常发脾气,但真动怒也挺吓唬人,点炮似的,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没有放过。只是她们这些老员工早已经习惯,也没觉得有什么。 “想不想知道江总今天为什么发脾气?” 时绿蕉很少参与同事之间的八卦,刚刚他们小声交谈的时候她也没有刻意听。 混乱的大脑急需放松,不然下午的工作也没办法做。时绿蕉强迫自己抽离,她合上笔盖,问:“为什么?” “因为——”Cathy刻意拖长了音调,对上时绿蕉认真的目光又把玩笑话压了回去,“因为Miko要离职了。” 这不算小事,因为上周江扬才通过了她的转岗请求。Miko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她不甘于只做销售,目标一直都瞄准着管理岗。 她的努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作为一组的组长,Miko的业绩一直是组内最好的那个。她肯吃苦,也愿意花费时间自己出去扩展客户群体。很多大单,都是在她坚持不懈地跟进中谈下来的。 前两天时绿蕉去茶水间接水,还听见Miko跟另一位同事聊起自己的买房计划。 “等拿到这个季度的提成我就去把首付付了,位置离我们公司可近,到时候请你家里玩。” Miko连房子都挑在公司附近,不可能是早就计划离职的。 时绿蕉听着,心里感到惊讶,但并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好突然。 “是吧。”Cathy也有些想感叹,她知道内情但不方便讲,只能含糊着,“不过站在Miko的角度,这不突然,也不是坏事。” “人有时候就是需要牺牲掉一小部分自我才能换来更大的东西。” 比如自由。 后半句Cathy没有讲,她拍拍时绿蕉的肩膀,“总之,江总更多是因为Miko突然转变的态度而生气,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内耗哈。” 时绿蕉并不会因为工作内耗自己,她平静地笑笑,回过头准备整理下会议记录,又听见Cathy问,“我上次教你的解压方式,你有尝试吗?” 未落在纸张上的笔尖戳进了皮肤里,时绿蕉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在电梯里陈淮景的追问。其实他说得也没有错,她讨厌他,又没有那么讨厌他。 这份讨厌被很多东西稀释瓦解掉了。 有些事情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让人措手不及的不只是面前的那一张牌,更多的是因为倒下带来的一系列连锁效应。 比如昨晚的那通电话。 比如那个雨天。 时绿蕉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Cathy手边的手机响起来,她没有再追问答案,冲她挥挥手就起身走开了。 下午下班前又收到杨澜的微信,她发来一条她们公司附近的餐厅定位,说让时绿蕉下班直接过来。 早上杨澜就给她打过电话,说今天有事要见她,还特意叮嘱她换身漂亮点的衣服。 时绿蕉没有多想,以为是带她认识什么新朋友。以前在酒店上班时,杨澜有什么私人饭局就喜欢顺带捎上她。 时绿蕉走进餐厅才意识到不对劲。 杨澜远远冲她招手,她对面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背影透着几分熟悉。 走近才发现是上次跟陈淮景一起吃饭时,找她要微信的 男生。 时绿蕉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会这么小,更没有想到杨澜今晚喊她过来就是想介绍简一帆跟她认识。 杨澜不知道两人之前见过面,还热情问简一帆要不要先做个自我介绍。 后者也不扭捏,朝时绿蕉伸出手,“那就再认识一次,我叫简一帆,是南大大三的学生,你呢?” “时绿蕉。”时绿蕉浅碰了下简一帆的手就松开,她的疏离全写在脸上。 简一帆看出来了,不过他并不在意。甚至再次被她身上这份特别的气质所吸引。 他没有主动提起那天在餐厅的场景,似乎是默认他们已经分手。那个男人太冷漠了,语气也不好,从内至外都透着一股资本家的傲慢感。 简一帆还记得陈淮景跟他说麻烦让让时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冰得好像能冻死人。 他不觉得这样的人能跟时绿蕉长久的走下去,两人会分开是必然的。 时绿蕉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她视线始终局限于面前的食物,话都很少讲。 不知不觉一盘沙拉见底,时绿蕉端起手边的水杯吞了一口。 简一帆又抛出新问题,他问这次能不能加她的微信。上回也是在餐厅,同样的请求,因为陈淮景的出面而被打断。 时绿蕉内心是抗拒的,但又不想拂了杨澜的面子。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两难的局面。 好在简一帆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微信消息,时绿蕉低头扫了眼。 Fletcher:我在你家楼下,有东西要给你,下来一下。 又一条。 Fletcher:很重要。 她不过停顿一分钟,陈淮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杨澜很体谅地让她不用不好意思直接接就好了,时绿蕉抿唇,拿着手机去了不远处的窗边。 这个时间,夜幕已经降临,落地窗的玻璃上倒映着各色斑驳的光影。 时绿蕉望着面前的夜景,摁了接听,但半天没有说话。 听筒另一端,陈淮景靠在车边,领带被风吹得扬起。他罕见地没有催促她,只是问:“你有在听吗?” 时绿蕉回过神,“在的。” 想起他微信上问题又补充,“我现在还在外面,你把东西放到门卫室,我回去再拿,行吗?” 片刻停顿,友好的语气消失了,“不行。” 陈淮景靠在车边抬头,熟悉的那扇窗户确实没有亮灯,“说了,很重要,丢了你负担不起。” 他语气很严肃,时绿蕉猜测应该是工作上的文件。 可是她现在确实没有办法瞬移过去。 时绿蕉回头看了眼,简一帆还在跟杨澜侃侃而谈,他是个很健谈的人,脸上也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很阳光,也很有少年感。 是跟陈淮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这种下意识的对比让时绿蕉怔了瞬,她眼神放空,顿在那里。 简一帆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手臂,回应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时绿蕉礼貌性地扯了下嘴角,很快移开了。 听筒里陈淮景声线愈发低冷,“地址发我,我去找你。” “不了,不太方便。” 陈淮景抓取到她话里的关键词,“有什么不方便的,耽误你相亲了?” 时绿蕉撒谎否认,“没有。” “所以地址?”他停顿两秒,“还是我打电话问你那个什么朋友?” 她说不过他,也知道陈淮景一定会这么做,点开地图,发了个附近的定位过去。 回到位置跟杨澜打了个招呼,借口公司有事就匆匆离开。中间简一帆提议送她,也被时绿蕉拒绝。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让陈淮景见到自己简一帆一起吃饭的场景,他那张嘴,完全会把人怼到自闭。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15 明天继续更 正文 第35章 吟游诗人 陈淮景把地址输入导航,径直开了过去。 时绿蕉给了他一个商场的定位,位置就在公司附近。陈淮景视线从导航栏上的地址轻扫过,合着她说的有事就是在下班后去逛超市? 他把车开到目的地,商场里面某个潮流品牌在做活动,一大堆年轻人往里挤,车完全开不进去。索性停在路边,陈淮景松开安全带,找出手机给时绿蕉拨电话。 不想只能听见声音,他直接打了视频。 一串铃声从头响到尾,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被接听。 她那边摄像头没有开,陈淮景盯着模糊的屏幕,“你人呢?” 时绿蕉含糊地回了句,说她来找他。 陈淮景皱着眉,他退出来,给她发去自己所在的位置。 时绿蕉穿过一条马路,身侧人流密集,她声音带着几分喘,“来了。” 她在路边看见了他的车,摁下挂断,敲响了侧边的窗户,“你找我什么事?” 陈淮景降下车窗,没有理会这句话,“你站这要当指挥员吗,先上车。” 路边行人不少,时绿蕉拉开了车门,风声被掩盖在外。 这两天台风过境,气温降得很厉害,她声音透着几分干哑,像羽毛从他的耳边擦过,“现在可以说了吗?” “急什么?”陈淮景喉咙动了动,手指在方向盘侧边轻敲,他目光透过后视镜捕捉到她,“你去逛超市,空着手出来?” 时绿蕉有些语滞。 她不擅长撒谎,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来圆,要不停在心里对齐信息,很累。 此刻面对陈淮景锐利的视线,她目光不自在地垂下去,手机翻过,倒扣在膝盖上,“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时绿蕉不太熟练地转移着话题,“你找我就是为了打听我买了什么东西吗?” 她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回避别人的注视,陈淮景早就了解,他不明白这点小事撒谎的意义在哪里。但 也没有深究,无非就是不想告诉他,她对他总有这样或那样莫名其妙的防备。 “我闲的?”陈淮景视线收回来,伸手拿过后排的袋子,递给她,“看看。” 手上坠着明显的重量,时绿蕉眉头拧紧,“你不用总送我东西。” 她扭头,这回对上了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灯光作用的缘故,她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以往所没有的温和。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不自在。 时绿蕉顿住,“又不是什么节日,而且——” 话说到一半陈淮景就打断了她,“非要节日才能送礼物?改革开放没有通知你是吧?” 时绿蕉在心里划掉刚刚的注解,那一瞬的温和是她的错觉。 他在她沉默地间隙中补充,一字一顿,“而且,朋友之间送礼物不是很正常?” 陈淮景目光停在她的脸上,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侧的小雀斑,有种异样的可爱。 陈淮景喉结轻轻滚动,“时绿蕉,你在别扭什么?” “不是别扭。”时绿蕉把袋子放到一侧,她没有看更没有拆开,“我还是更习惯我们像之前那样相处。” 哪怕傲慢,哪怕语气带刺,也好过这样界限模糊的相处。 陈淮景盯着她,半晌,轻哼了声,“你倒是挺拿得起放得下。” “你不是吗?”她以为他不会在意。 公司里关于Fletcher的传言并不少,他年轻轻轻就做到今天的位置,又有那么一副好皮囊,尽管靳灵开玩笑说他冷漠到让人怀疑性取向有问题,但时绿蕉认知里,他应该跟传统两个字挂不上钩。 “又在心里编排我是吧?”陈淮景开口就是反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的用词跟他的目光一样犀利,“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我过去有很多女朋友,那一个晚上的意外对我来说压根儿不算什么,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段记忆?” “我这么说你就会觉得心安是吗?” 时绿蕉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淮景却停了下,她工作这么久也没有一点改进,心思全写在脸上。 连掩饰都学不会。 他神情透着几分严肃,“那我告诉你——” 吐词也冷静,“没有。” 陈淮景从没有跟别人聊起过自己的生活,哪怕是最亲近的朋友。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哪根筋搭错了,被她这样质疑一下,突然就生出想要辩解的心。 陈淮景合上车窗,一件件开始回忆,复述。 从她好奇的感情开始。 陈淮景五岁的时候,陈峰跟付雯就离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族传统,他几位叔叔也都是家庭关系不太好的那一类。从小的成长环境就没让他学会多少关于爱的东西,他不是不相信也没有感到不屑,只是感知到的太少,也就不抱期待。 青春期时痴迷各种极限运动,同龄人还在早恋请家长的年纪,他已经完成了人生第一次蹦极和远程徒步旅行。捱过躁动的十五六岁,十八岁刚成年,陈峰就帮他办好所有证明,一纸录取通知书把人送去了大洋彼岸,学他喜欢的设计。也算有点天分,没有饿死异国他乡,靠着跟同学一起创业,还赚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 “不过后来又赔了,除了生活费,连在英国的公寓都压了进去。” 年轻时胆子大,好胜心也强,但更好面子。那段日子算得上潦倒,他不想跟家里开口,也不想让别人替自己收拾烂摊子,办了一年休学,去各种公司自荐。遇到过一些伯乐,但也被质疑劝退过。 说到这里,陈淮景顿了下,“我记得有天下午,我刚画完那一堆设计稿,老板就走过来敲了我的桌面,说抱歉你的创意可能不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也太强盗行为了。”时绿蕉被这个叙述里的陈淮景吸引,她忍不住附和。 “是吧,但是也还好,我当场把稿子扔进了碎纸机。”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就是被激怒的资本家拒绝支付薪水,陈淮景在那里待了两个月,落的个时间钱财两手空的下场。 “后面没办法,我打电话给江扬,找他借了一部分钱还上。反正就是,挺狼狈的。” 时绿蕉想象不出他狼狈的样子。 他这人哪怕是去当乙方,恐怕也是昂着脖子看人。 陈淮景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懒得反驳。 “所以我想说的是,”他说到一半停顿,偏头看她,“时绿蕉,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我不会随便抓一个朋友就跟别人睡觉,更不会随随便便对待我的感情。” “我过去二十七年的生活很丰富,并不需要用所谓的感官刺激或是快餐式的艳遇来证明我自己。” 他不否认自己是有苛刻挑剔的一面,也不否认某些时刻确实存在某种难以抑制的冷漠心理。 “感情和工作一样,有天赋者十之二一,但更多人是那十之八九。” 捕捉到她略有变化的神色,陈淮景没再说下去。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时绿蕉没有应和这句话。 她很少去思考这类话题,有天赋也好,没有天赋也罢,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人不可能也不应该被所谓的天赋论钉死在原地,只要肯努力,总能凿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寸光。 她对待工作和生活的态度始终没有变过。 感情亦是。 只不过这个世界上的感情也分很多种,不只是单薄的爱。 时绿蕉抿唇,视线落在窗户外。这座城市所有的灯光都是工业铸造的,不会被风吹灭,那些光影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某种不会熄灭的火把,摇曳,舞动。 她对自己有很多苛求,也有很多野心。这些刻进血液里的想要挣脱着向上走的念头,不会被任何人言语左右。 就像这灯盏,它们恒久地亮着,让与之对比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车子在无声中启动,市中心的几条路总是拥堵。经过一个红灯,陈淮景踩下刹车,旁边位置久违地传来一道声音,时绿蕉跟他说谢谢。 “谢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她斟酌着,“改天请你吃饭吧。” 时绿蕉很少有参与同事之间社交的时刻,身边唯一的朋友就是一起住了两年的梁颜,除了请客吃饭也实在想不出偿还人情的方式。送礼物或许也算一种,但是物品会留痕,吃饭不会。 陈淮景扬了下眉,心想她对请他吃饭这件事还真是有够执着的。 倒也没有反驳,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手指交叠搭在方向盘上,“你今天晚上是跟谁一起吃饭的?” 这问题听着不经意,但其实早在她挂断电话那会儿他就想问了。 时绿蕉心里被砸出不小的水花,她刚刚的谎言又要缝补一遍了,“没谁,就我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需要躲着接电话?” 通话刚开始,她保持沉默的那段间隙,陈淮景听到了餐厅侍应生上菜的声音。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绝不可能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再离开。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躲着他接的电话,这么说也不过是想炸一下她。 “跟朋友一起,但是不太方便讲。”时绿蕉声音低下去,手心的手机来回翻滚。 结果真炸出来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车流松动,陈淮景沉默片刻,“什么朋友这么见不得人?”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17 票~ 正文 第36章 心的距离 时绿蕉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耀眼,她看得入神,几缕发丝从脸侧扫过。 陈淮景也没指望她会回答,目光从她露出的脖颈上收回,他拨动档位,视线专注在路面。 一路沉默地开到目的地。 还是熟悉的那盏路灯下,这条路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次,陈淮景还是头一回见这灯亮起来。 顺着他的视线,时绿蕉也看见了,不过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 陈淮景解开安全带,视线从路灯移到她的脸上,“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车内灯光在两人头顶洒落。 时绿蕉眼睫眨动,“很晚了,不太方便。” 这是今晚第三次,陈淮景从她的嘴巴里听到这四个字。原本也不是真的想要跟着她上去,但是听到这样理由都不换一下的拒绝,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一阵烦躁。 他目光挪开,落在了车前玻璃,“你不太方便的地方还挺多。” 顿了顿,“回头买个保险箱,给自己锁里面,这样就保险又方便了。” “陈淮景。” “怎么?”陈淮景侧头,看清了她脸上的不满,“还说错你了。” “你自己算算你一晚上跟我说了多少次不好意思了。” 时绿蕉不想跟他纠缠,她作势要拉开车门,手腕却被他攥住。 “真行,又跑。”陈淮景略微使力,“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时绿蕉被迫回头,两人目光对峙着。 她的情绪清晰而直白的袒露在眼睛里。 陈淮景受不了她这眼神,语气缓和了点,“刚刚的话题,我还没说完。” 车窗关得严实,刚刚的惯性拉扯让两人此刻的距离变得格外近,呼吸交错着,分不清彼此。 时绿蕉目光垂下,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还要说什么?” 那会儿他跟她说了那么多,她以为已经算是全部。 陈淮景被她噎住,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他双腿摆开,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最近工作任务很多么?” 灯光下,她眼睑处的淡青色清晰可见。 时绿蕉摇头否认。 “那就是又在刷题?” 她不想回答,昨晚快两点才睡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梁颜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她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她。 冗长的一阵沉默。 时绿蕉眼睛眨了眨,她的睫毛很长,像某种蝴蝶的翅膀。陈淮景盯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扫过,带着几分痒。 他胸膛起伏,喉咙滚了滚。 两人视线交错着。 “时绿蕉。”陈淮景手指压在她的虎口,摩挲着,“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更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 时绿蕉怔了瞬。 思考的时间他的五官逐渐在眼前放大,嘴唇从她的鼻尖擦过,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时绿蕉手指无意识抓了下,视线里陈淮景唇角勾起,最后停在她的脸侧,落下很轻的一个吻,“反应真慢,当你默认了。” 她半天没有回过神,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中清晰可闻。 陈淮景感受到了手心颤动的脉搏,“你很紧张?” 时绿蕉否认得很干脆,微微侧首,回避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有。” 陈淮景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骗人是狗。” “真……” 话还没说完,后颈就被他掌箍住,嘴唇被一层冰凉覆盖,余下的字音全部被吞下,他身上那层浅淡又好闻的气息缠绕住了她。时绿蕉太阳穴跳了下,不知道作何反应时,他的舌头已经抵开她的齿关。像是不满她的游离,陈淮景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胸口贴着胸口。 时绿蕉想要推开,没推动,他的吻跟他的语言一样有攻击性,长驱直入,用力的汲取着,完全不给她回避的机会。 良久,陈淮景才松开她,“注意力这么不集中,想什么呢?” 不同于刚刚的触碰,这是一个有些漫长的吻。 两人都微微喘息,喉咙好像更干涩了,时绿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此刻反应过来也为时已晚。 她低着头,表情有些懊恼,“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不敢看我?” “你跟人说话就会反问吗?” 陈淮景没否认,他忍不住逗她,“那你呢?你跟人说话从来就不看对方的眼睛?” 时绿蕉在这句话里抬起了头,她迎着他的目光,“你把门打开,我要下去。”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连朋友也没办法做了。”她语气认真。 “你就会拿这个威胁我。”陈淮景松开她,反手摁开门锁,“早点休息。” 时绿蕉没有理会,陈淮景坐在车内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走远。 已经快十点,楼道里的感应灯时明时暗。 时绿蕉脚步很快,走到门口才发现大门竟然敞开着,踏进去,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狼藉。 室内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地板上还印着几抹清晰的血迹。 她一眼看见靠在沙发边的梁颜,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冲过去,“梁颜。” 刚刚的恐惧和疼痛已经被压下去,梁颜这会还算清醒,只是手臂被划伤,衣服上都是血,看上去有些骇人。 时绿蕉胸口不停起伏着,现在的情况,完全就像是事故现场。 回头看见时绿蕉惨白着一张脸,还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这一半都是那个混蛋的血,我就受了点小伤,而且已经包扎过了。” 时绿蕉过去扶起梁颜,“简单包扎没有用的,先去医院。” 梁颜借着支撑站起来,“没事的,都是小伤。” “报警了吗?” “我来打——”时绿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刚要拨号就被梁颜制止住。 “别。” 伤口随着抬手的动作被扯痛,梁颜五官皱起来,“那个人是我的粉丝,他知道我的很多信息。” 她看向时绿蕉,眼神带着几分渴求,“我不能让我妈知道我把生活过成这样。” 梁颜最在意的就是她妈妈的评价,时绿蕉顿住,那天陈淮景的话还在大脑中盘旋,回荡。这个人已经“登堂入室”,还让梁颜受了伤,很难保证之后不会做出更过分的行为。现在最稳妥也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报警。 “可是不……”她说到一半卡住,“可是那个人要是再过来怎么办?” “我们搬家。” 搬家没有用的,除非梁颜不再从事网络直播,不然对方还是有机会查到她的住址。 现在不是讨论有用没有用的问题,时绿蕉把话压回去,她心疼地看向她的手臂,虽然包扎过,但血迹还是浸透了纱布,绝对不是小伤口那么简单。 “先去医院。” 时绿蕉放弃这个话题,她回到房间拿出装满各种证件卡片的钱包,带着梁颜去医院挂了急诊。 重新包扎时,敞开的伤口果然触目惊心。 医生要求打消炎针,输液时间很慢,时绿蕉陪着梁颜一起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 她几次欲言又止,那会思绪被刚开门时的画面冲击到,现在平复下来,很多疑问都包围了她。 时绿蕉想问梁颜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有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想问的很多,最后都一一压了下来。 这些问题后面可以慢慢了解,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事情。搬家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 的事情,找房子麻烦不说,就算这两天她们可以住酒店。时绿蕉要上班,她去工作的时间,梁颜就会落单。 比如今晚。 那个人肯定是瞄准了她不在,才会闯进去。 想到这里,慌张的情绪逐渐被懊恼取代,如果她没有在楼下跟陈淮景拉扯那么半天,也许梁颜就不会受伤。她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力量大。 时绿蕉皱着眉,她的担心全写在脸上。梁颜用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别担心我,没事的。” 她顿了顿,“那个人短期内不会出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捅伤了他。”梁颜扯出一个笑,刚刚那会儿的脆弱像是不曾存在,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别以为是个男人就很强壮,那些沉迷游戏的死宅男,还没有我力气大呢。不然也不会虚空威胁我那么久才敢出现。” “可是他现在……” 时绿蕉还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她看着屏幕上闪动的英文备注,手指滑向了拒接。 正文 第37章 落花流水 时绿蕉揿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准备继续刚刚的问题。还没开口,铃声又响起来。 梁颜狐疑地看向她,“怎么不接?” 时绿蕉再次滑向拒绝,她神情平静,“是公司领导,下班了不想回。” 梁颜眉头皱起来,“什么领导下班还打扰员工,有病吧?” “别理。” 她说完,想到什么又问:“你最近可以联系上靳灵吗?她有一天晚上突然找我要你的手机号,我看见给她发过去时那边就显示账号异常了。” 梁颜跟靳灵当了近两年的网友,线下也见了好几次,早就习惯她捉摸不定的行踪。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年圣诞,早上她们还在热情地聊如果有机会要一起去北海道滑雪,结果晚上梁颜就没有办法在游戏账号给她发消息了。过了快一个月,靳灵才又重新联系上她,说自己去沙漠玩了,那边信号不好。 这也不过是托词,后面熟悉了,梁颜才知道背后真正的原因—— 靳灵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把之前认识的朋友全部拉黑,她一直在结交新的朋友,也一直在筛选旧的朋友。她把自己的世界比作一间影院,里面的座位是固定的,只邀请反复验证后仍然觉得珍贵的朋友。 这个观点很特别也很酷,梁颜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时绿蕉摇头,她手机上的联系人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最近并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来,微信上更是。梁颜感到纳闷儿,但也没有再追问,可能靳灵又发现了新版图,决定她的继续冒险,所以跟旧朋友的联系也再次被中断。 夜晚的医院走廊过分安静,输完液,两人直接去了酒店。出租屋的门锁被撬了,白天发生那样的事情,梁颜嘴上没说,心里也还是忍不住害怕。 “都怪我连累了你。” 睡觉前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梁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除了恐惧就是连累朋友的歉疚。 “小时,真的很对不起。” 旁边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正当梁颜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时绿蕉突然开口,她声音像是一条线,划破这片刻的平静,“不是的。” “是我没有早点回来才导致你落单。” “其实我昨天就发现了不对劲,可我却一直犹豫,抱着侥幸的心理自认为能找到更好的方式帮助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时绿蕉手搭在胸口,陈淮景指出过她的很多缺点,她全部反驳过,但是有一点,她还是会在心里承认。那就是她不是聪明人。 过去二十一年,她一直都是在模仿和尝试中度过的。 初次来到南城,她不懂怎么租房子,也看不懂中介提供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信息,只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看了无数张广告,一个个敲门,询问。是徐惠的直白教会她如何筛选。工作也是,她一直在观察,在积累别人展露出来的东西。 这些是成长过程中没有人教过她的。 “我能理解你不愿意报警的心情。” 时绿蕉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打算一辈子也不讲出来的话在喉咙里翻滚,要开口很艰难,也很晦涩。 “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刻。” 她闭了闭眼,手背忽然被人握住,“不要说。” 梁颜的声音在耳边响,“小时,朋友并不是意味着要分享一切。我们需要保留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她攥住她的手指,用力扣紧,“就像我也没有跟你讲过,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我妈妈知道我的近况啊。” “不重要。” “已经走过来的路,我们就不要回头看。” 梁颜抬手蹭掉眼角的泪水,“我现在不害怕了,我明天就打电话找一堆朋友,跟我一起去找房子。” “那个混蛋只要敢再出现,我就会让他付出更大代价。” 时绿蕉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两人一起进入睡梦中。 六七月份正值毕业季,附近房子不好找。 时绿蕉每天踩点下班,打完卡就赶紧往回走,她担心梁颜的朋友离开,她一个人又落单。 火急火燎的样子连江扬都感到诧异。 这天是周五,江扬休假前的最后一天班。他把部分工作交接完去办公室跟陈淮景打招呼,走进去发现他正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瞧什么呢?人早走了。” 自从发现陈淮景铁树开花的证据,江扬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拎出来说一嘴。只是他并不点破那个人是谁,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 陈淮景视线收回来,他冷睇他一眼,没有理会那句调侃,“你今天就走?” 江扬点头,“晚上的飞机。” “知道人在哪儿吗,就这么心急。” “找找看呗。”江扬不想透露太多,语焉不详地回着,他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大不了就当散心了。” 说完又顿住,“不是,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心急的?” “该急的明明另有其人好不好?” 陈淮景扫了他一 眼,“你的假还想不想休了?” 江扬耸耸肩,“你直接开除我吧。” “冲冠一怒为红颜。”他笑,“牺牲我,成全陈总的美名。” “你今天吃错药了?” 那倒没有,只是江扬下午登陆INS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他也觉得死而无憾的秘密。 “随你认为。”他起身,“总之,你琢磨去吧,我先走一步了。” 走到一半又回头,“但是有件事,我觉得可以提醒你一下。” “我周二下班的时候,看见了Jane,她貌似在相亲。” 相亲两个字不是江扬的主观臆断,他在餐厅碰到杨澜,顺口聊了两句。 视线之内,陈淮景的表情冷下去。 江扬好心情一路飙升,回击他刚刚那句关于心急的反问,“所谓天道酬勤,心急也是勤快的一种。”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陈淮景端起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泛着苦。他喝了一口就放下来。 自从那天晚上她挂断他的电话后,陈淮景再没有主动联系过时绿蕉。一方面是最近工作量大,他作为老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另一方面—— 陈淮景是个善于总结的经验的人。 他不觉得一味的前进就能准确抵达目的地,偶尔也需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方向。 就像做生意,一味地调高或调低价格,都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都需要有冷静的时间。 只是经验归经验,江扬那番话还是刺激到了他。 相亲? 怪不得最近下班都积极了。 陈淮景眉头皱紧,抄起旁边的钥匙,推门离开。 车子停在路边,他给她拨电话,这次接的倒是很快。 “我刚好也准备给你打电话。” 陈淮景手指压在方向盘上,扬了下眉,“你先说。” “我给汪小姐发消息她没有回,这周六我有点事情,兼职可能需要请假。” 江扬那句“好心”提醒又一次跳进脑海,陈淮景内心升起烦闷,“原因?” “就是一些私人事情。”梁颜招手让她来吃饭,时绿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不太方便告知。” 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久,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于是直接摁了挂断。 她们今晚就是回来收拾一些重要的东西,吃过晚饭,梁颜把这两天收集的住房信息拿给时绿蕉,“就选地铁口那栋,房东跟我那位朋友是亲戚,说水电可以便宜一部分,而且你上下班也方便。” “那会不会很吵?” “明天再去看看呗,我觉得隔音效果还不错。” 梁颜说完就准备出去扔垃圾,时绿蕉跟着站起来,“一起吧。” 她有点应激反应,梁颜抿了下唇,没拒绝。 两人一起下楼,小区的路灯时明时灭,垃圾桶离住户楼还有一段距离。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绿蕉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的不对劲,她猛地回头。 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对方就匍匐在了她的脚边。梁颜忍不住尖叫出声。 时绿蕉看见陈淮景手腕处流淌的血迹,他用手折过那人的手臂,死死将人摁倒在地,但那个混蛋拼命握住水果刀,丝毫不松手。 梁颜扔出地面匍匐的人,冲上去抽走那把刀,回过头对时绿蕉提醒,“小时!叫救护车。”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18 需要评论(看似强硬实则哀求 正文 第38章 与我常在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短短一分钟的镜头却像是被刻意拉长到一小时,面前的画面过于有冲击力。时绿蕉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视线里不断漫出的血迹还是让她不受控制地手指发抖。 “别紧张,先报警。” 陈淮景钳制住那个人,他克制着生理上的疼痛,声音冷静,“时绿蕉,听我说,报警。” 夜里的风似乎停了,耳边一片寂静。 时绿蕉攥着手机,手指悬停在拨号页面。脑海里梁颜的那句恳求一直在循环播放。 “小时,报警。”犹豫的间隙,一道声音坚定地砸进耳朵里,梁颜看着她,“不能放过这个混蛋,我们报警。” 陆陆续续有察觉到这边动静的住户围过来,看到有人受伤后自发冲过来帮忙摁住那个跟踪的混蛋。 时绿蕉报完警就拨了急救号码,周边派出所出警很快,红蓝闪烁的警车驶进小区,随着警察赶到聚集的人群散去,陈淮景总算松了口气,即将僵硬的手臂得以歇息。 梁颜头脑清醒地提出她先去做笔录,配合调查,时绿蕉陪着陈淮景一起上了救护车。他的伤势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血顺着伤口流下将衣角都浸染成鲜红色。 时绿蕉整个心都悬起来,焦急地跟他一起进到急诊室,看着医生剪开衬衫露出伤口,消毒清创后又缝了针。 眼前画面对视觉的冲击过大,时绿蕉眉头紧拧,像是顺着视线也感同身受这份疼痛,看着医生动作很快粘合伤口,脸色越来越差。 她惊魂未定,在清晰灯光下看到他伤口的深度有些后怕。倘若今天他没出现,那这一刀具体在哪她不敢想。 陈淮景察觉到她的紧张,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出去帮我买瓶水吧。” “嗓子有点干。” 时绿蕉说好,拿着手机出了门。 大厅里的自动贩卖机只有饮料,扫了一眼感觉都不是他能喝的之后时绿蕉 走出到附近的便利店,排队的人有些多,时绿蕉再回来时他已经缝完针在挂消炎药,陈淮景靠坐在长椅,眼皮阖上,神态透着疲惫。 时绿蕉喉咙动了动,刚要走上前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梁颜,来问她这边的情况。 “嗯,刚缝完针,他好像在休息。” 时绿蕉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走到外面接听。 门内只剩墙上钟表转动的滴答声,陈淮景没睡着,手掌上的伤口一直撕扯着疼,所有痛觉神经都被这处调动,让他难以平静。 输液的房间并不隔音,他闭着眼,能清晰听见她跟朋友的通话内容。 陈淮景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原本就不舒展的眉头又再度拧紧。 原来这已经是她们第二次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了。 交谈声还在继续,陈淮景的脸色随着她们透露出的信息变得愈加难看。 好一会儿门才被再次推开,他睁开眼,看着时绿蕉一步步往自己身边走。 “你好点了吗?”她问。 陈淮景盯着她,眼神除了不解更多的是难以平息的怒气,“所以之前为什么不报警?” 他顿了顿,刻意回避着伤口处传来的痛感,“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报警?” 时绿蕉愣住,她看着他,话卡在喉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该怎么做吗?” “真当自己是女侠啊。” “扶危救困无所不能是吧?” 此时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陈淮景声音不大,脸上的不悦清晰可见,时绿蕉不想跟一个伤员吵架。 她一直等他说完才开口,“不报警是事出有因。” “什么因?” 她不想将梁颜扯进来,“不方便讲。” 顿了顿,目光从他紧拧的眉头上移开,“如果你觉得生气,我可以不待在这里。” 时绿蕉说完就要起身,陈淮景叫住了她,“谁说我生气了?” 他看着她,似乎叹了口气。 “过来。”陈淮景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位置,声音放得轻了点,“吓到了吗?” 那会儿事情发生得过快也过于突然,周围乱糟糟的,他抬头看见的就是她煞白的脸色。 他的情绪转变得有些过快,时绿蕉怔了瞬,而后摇头,“没有。” 低头又扫见他缠着纱布的伤口,那会儿医生的话回荡在脑海里。伤口很深,至少需要一个月的休养。她想起他的那些工作和设计稿,心底涌上一阵愧疚。 “陈淮景,今天真的很……”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我刚刚让你去买的水呢?” 陈淮景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不好意思、抱歉、还有对不起那些。他听够了她的谦辞,每一句都像是在他心里划线,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在她那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朋友。普通到她甚至无法诚心接受他的善意举动,要反复道谢道歉的程度。 陈淮景不想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听。 时绿蕉把袋子里的电解质水拿出来,甚至细心拧开了盖子。陈淮景接过,却并没有喝。 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坐过来一点,说话都听不清。” 时绿蕉没动,现在的距离已经够近了,“你要说什么?” 他对她的表现有些不满,“我要说的多了,你赶紧找个笔记本记下来。” “那我先说吧。” 从刚刚进到医院开始,这些话已经在她的心里滚动了无数遍,时绿蕉看向他,“陈淮景。” “我真的很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你给我的帮助。” “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次。” 这个开头有些耳熟,也不怎么中听,陈淮景皱着眉,“时……” “你让我说完。” “我一直都知道我这个人其实很没意思,很无聊也很挂寡淡。”时绿蕉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可能就跟普通的一杯白水没差别。” 陈淮景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她制止,“我说这些只是我对自己性格的一种认知,我并不会因此就认为我不值得别人的喜欢。” “永远不会。” “我只是觉得,我们俩确实不是很合适。” 终于点题了。陈淮景早有预判,他反问她,“那你觉得你跟谁合适?” “时绿蕉,如果后面的话不是我想听见的。” “我需要打断一下。” “首先,我不太认可你对自己的定义。” “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多亿的人,我们所能见到,接触到的不会有七十分之一。” “所以能遇见,就已经代表这是缘分。”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把话说下去,“其次,我说喜欢你也不是因为恰好在某个时刻我遇见了你。” “是因为你自有你吸引我的地方,你身上有很多珍贵的东西,只是你自己没有看见。” “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注解我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你所想的那么随便。” “包括那天晚上,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我会选择留下,选择靠近,也选择接受你的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听到这里,时绿蕉眼底闪过一抹情绪,她目光垂下去,不再看他。 陈淮景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脖子动了动,“而且,爱这个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 “我也解释不清,没准儿是因为你给我下蛊了也未可知。” 时绿蕉在这句话中抬头,“我没有。” 陈淮景将那瓶水放置在一侧,目光锁在她的脸上,“那你刚刚准备跟我说什么?” 他的眼神过于有攻击性,但这次她没有回避,“我觉得很抱歉让你卷进……” 话还没说完,唇边就被一层冰凉覆盖住。陈淮景低头吻住了她,他的呼吸清晰地落在她耳侧,“不想听这个。” 他似乎对接吻这件事过分热衷,上来就长驱直入,很用力地跟她纠缠。口腔内的氧气被掠夺殆尽。 良久才松开,时绿蕉胸口微微起伏,“陈淮景。” “我在。” 他说完又吓唬她,手指蹭掉她唇角的痕迹,“不是我想听的那就继续。” “你想听什么?” “你觉得你呢?” VIP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周围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时绿蕉刚要开口,门就被从外叩响。 “小时你在吗?” 玻璃后面倒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梁颜,她刚从警察局赶过来。 她的回答就这么被打断,陈淮景沉着一张脸,面对梁颜的问候也只是淡淡地点头。 输完液已经是深夜,梁颜中途接到朋友电话先一步离开。时绿蕉开车送陈淮景回去。 他家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熟悉的冷色调。时绿蕉放下钥匙就要离开,陈淮景站在她身后,反手合上了大门。 玄关处的灯没有开,他表情隐在暗处,看不清,“答案呢?” 时绿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答案?” “你说呢?” 陈淮景揿下开关,他习惯性用了受伤的那只右手。 时绿蕉看过去,“你的手不疼吗?” “别给我转移话题。” “我在关心你。” “我不需要来自普通朋友的关心。” 她讲一句他就有十句在后面等着她,时绿蕉停住,沉默了许久。 “行了,当我没……” “我知道。”掌心的手机被体温染上一层温热,时绿蕉喉咙滚了又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我也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问的。” “陈淮景,你想跟我换一种身份相处吗?” 正文 第39章 七百年后 室内并没有安静太久。 时绿蕉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人桎梏住。 陈淮景略微使力,将人拉了过去,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两人脚尖相对,耳边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陈淮景一直都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工作上是,感情中更是。 此刻,他微微颔首,跟她额头相抵,“没听清,什么身份?” 手攥得很紧,好像怕她马上反悔跑路一样,他剧烈的心跳在她的耳朵里鼓动。时绿蕉忽然想起那天他开车送她去酒店,她浑身湿透,暴雨一下下敲在车窗上,他的外套披在她的肩膀,陌生的气息将她包裹,大脑怎么也无法冷静,心脏一直在跳。 时绿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融进夜晚的风声里,“陈淮景。” “嗯?”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在他的注视中补充,“以男女朋友那样的身份。” 陈淮景想说这他妈不是废话吗,他不愿意他为什么今天晚上会出现在那里,但是所有的话都在时绿蕉的眼神里被瓦解。她的眼睛太漂亮也太澄澈了,它可以看透一个人。 陈淮景喉咙动了动,“这次不会反悔了么?” 他指那天早上,时绿蕉一时语滞,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全部吞没。这是一个有些温柔的吻,他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手掌撑着她的后颈,强迫她跟自己更近。 时绿蕉伸出手回应似地抱住他,她笑了下,“还可以反悔吗?” 舌尖被狠狠勾住,他的动作变得暴烈起来,“晚了。” 很久才放开彼此。 时绿蕉看着他,中途试图抽开自己的手反被他扣得更紧,“不后悔,但是我还没有说完。” 陈淮景顿了下,“什么?” “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我喜欢你,也希望你可以喜欢我,想跟你靠近。” 这是很本能的生理反应,从某个念头升起时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沦陷。既然想抽离不能,那就妥协享受好了。反正此刻他们都很喜欢彼此,那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至于未来会怎么样,等那一天到来再做决定也不晚。 “我知道。”陈淮景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早说了,你这个人很笨。” 喜欢一个人的行为是掩饰不住的。 从她不抗拒他每一次的主动靠近开始,陈淮景就心知肚明,时绿蕉喜欢他,是不是全部不知道,但从那张字条判断,至少是喜欢他的身体的。 “第一点,我希望我们可以平等的交流。你不要总是质问我,反驳我。”时绿蕉顿住,“我不喜欢这种傲慢的语气,听着特别不舒服。” 陈淮景同意了,“好,第二?” “第二,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被第三个人知道,你能做到吗?” 不能。 陈淮景眉头拧紧,半天没有接话。时绿蕉在他沉默的间隙里补充,“如果不能的话,那就当我没有——” “为什么?”陈淮景松开手,微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冷静的表情更加清晰地袒露在视线里,“为什么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我让你觉得拿不出手?” “还是你只是想随便跟我玩玩,玩够就拍屁股走人?” “不是。”时绿蕉否认,对上他有些复杂的眼神,心口控制不住跳了下,“我只是不想被人议论和围观。” “我的生活方式一直都比较简单的,我也不习惯去承受来自他人的注视。” 跟他在一起,不说公司,首先在朋友圈就是平地惊雷的程度。 陈淮景抿唇,勉强同意她的想法,“在公司可以,私下被朋友撞见就承认。” 他才不要做什么地下情人,这跟下水道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被朋友撞见确实无可避免,但她会尽量降低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时绿蕉点头,说:“好。” “还有第三吗?” “有。” “你说。” “我希望我们都正常地,平常心地对待这段关系。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如果真到了会分开的那天,我们也好聚好散,不要去打扰彼此,可以吗?” “可以。”这一条陈淮景答应得很爽快。 他没有多少跟人道别的经历,也不相信他们会走到要跟对方说再见的那天。他自信惯了,几乎没有在这件事上摔过跟头。 “好。” “说完了?” “说完了。”时绿蕉仰起头,额头磕到他的下巴,又被他拉进了怀里,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也可以跟我提条件。” “如果我不提你是不是就会觉得不安心?”陈淮景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他嘴角挂着笑,表情松弛,像是早就将她看穿,“我确实有一个条件。” “时绿蕉。” “我希望你可以更坦荡一点,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 他拍拍她的后背,目光温情地像在看一个小朋友,“可以做到吗?” “可以。”时绿蕉内心被触动到,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她踮起脚,快要碰到他的嘴唇时,陈淮景就俯身压了下来。他目光低垂,完全投入,“靠近点。” 又是很漫长的一阵纠缠。 他们没有说很多话,梁颜催促的电话打来时,时绿蕉提出要回去。 陈淮景作势要去拿桌面的钥匙,被她制止,“不远的,这个点还有公交,我想自己吹吹风,你不要送我了。” 视线内,陈淮景眉头皱起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保证,“到家给你打电话。” 陈淮景拧紧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你们现在住在那里,安全能有保证吗?” 今晚才发生这样的事,还敢往回跑,也不知道她是心大还是脑子笨了。 陈淮景有些生气,但是想到刚刚的第一条约定,又克制住了,“万一那个人是团伙作案,你们两个女生要这么应对?” 时绿蕉知道他的顾虑,她也没有想要对他隐瞒,建立亲密关系的第一步是要对彼此坦诚,她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新租了房子,离公司挺近的,虽然家具还不太齐全,但是睡觉吃饭还是有地方的。” “我的意思是,我在南城还有几套公寓,你们可以……” “不用。”时绿蕉打断他,“我们就正常地恋爱。” “你答应过我的。” 正常的恋爱不包括男朋友给女朋友提供帮助吗?陈淮景保持怀疑,但对上她笃定的眼神,还是没有选择开口。 “行了,再晚别说公交车了,带翅膀的昆虫都下班睡觉了。” 时绿蕉跟他挥手。 门在电梯下降到一楼后才缓缓关上。 时绿蕉回到家梁颜还没有睡,她坐在新房子的长桌前,搅动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要来点吗?” 时绿蕉对零食饮料和甜品一直很无感,从公交车上下来,今晚说过的所有话都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徘徊,一遍遍复盘。喉咙变得干而哑,她罕见地没有拒绝,“可以。” 梁颜倒了杯给她。 想起在医院看见的画面,动作又顿住,“你跟陈淮景,现在很熟悉了?” 梁颜印象里, 两人还是关系不太和睦的上下级。但是就今天看见的场景来看,又似乎不是。甚至算得上突飞猛进的程度。 现在的两性关系都这么神奇了吗? 梁颜很久没有尝试职场式的社交,有些把握不好同事之间的尺度。 时绿蕉咬住一块儿冰,湿冷的感触在口腔里弥漫,她慢慢咽下去,“他帮了我很多忙,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顿了顿,“现在算是朋友吧。” “这样啊。”梁颜也没有深究,她今晚连续接了好几通电话,频繁社交导致用脑过度。此刻的探知欲并不太多。 梁颜一口饮尽杯中的可乐,“对了,靳灵说后天回来。” 时绿蕉愣了下,印象中靳灵似乎说的是她要在加拿大过完秋天再回来找她们玩。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而已。 梁颜眯起眼睛,新家的风光有点刺眼睛,“好像是发生了一些突发事情,电话里问她也不说。” 她们都是自我边界感很强的人,靳灵自己不想透露的信息,梁颜也不会一直追问。 时绿蕉安静地听完,没有做过多评价。她回到房间,刚要揿开灯,一串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21 小小伏笔,晚安,想要票~ 正文 第40章 任我行 铃声没有响很久,时绿蕉刚要接听,对方就挂断了。 新租的房子里还没有配备书桌,她揿开灯,把单词书摊开在床边,默背了几分钟,铃声又响起来。 时绿蕉拿过手机,接通后才发现竟然是靳灵。上次一起吃饭,她们互相留过手机号,但并不是现在这个。 想起梁颜说靳灵就是一个很跳脱的人,时绿蕉也没有过多疑虑。 她问她怎么了。 靳灵沉默了一瞬,她似乎在某个海边,听筒那边有风声,还有浪花翻涌的声音,“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吗?想跟你一起吃顿饭,就我们俩。” 明天是周日,最近因为找房子,时绿蕉跟汪明慧请过假,所以吃顿饭的时间完全是有的。 她同意了,手指捻着纸页,“可以啊。就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那边不太好玩吗?” 靳灵翻着手边的塑料袋,一堆随手拿的垃圾食品,里面混着几瓶啤酒。她手指在易拉罐上顿住,想起医生的建议,又收了回去。 江扬个混蛋,她恨死他了。 半天才平复住心情,靳灵“嗯”了一声,“没有想象中好玩,不过回来是因为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们明天见面再说吧。” 时绿蕉说好。 靳灵情绪切换很快,刚刚还有些低落的语气,转头就消失不见,拉着她又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旅游见闻,快凌晨才挂断电话,时绿蕉手机电量都告罄。 隐约好像忘记点什么,时绿蕉尝试回想,没有想起来,索性放弃。她找出充电器,拉过被子就睡着了。白天的疲惫让晚上的入睡变得异常容易,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天刚亮,隔壁房间空着,梁颜最近不直播也不怎么待在家里。 时绿蕉打开冰箱,这两天没怎么去买过菜,柜门里堆着一堆速冻水饺和烧麦。她皱着眉拿出一包水饺,心里正盘算着晚上见靳灵之前可以先去趟超市,门外的铃声就响了。一下接一下,不厌其烦的。 时绿蕉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昨晚隐约被忘记的事情瞬间蹿进脑海。 陈淮景单手拎着袋子,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下,“杵这儿要当门神?” 时绿蕉没动,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她昨晚并没有告诉过他。 “半夜给你电脑撬了,盗取的信息。”陈淮景从侧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打量她的新家。不知道是没有家具太空,看起来面积还行。室内窗帘都没有拉开,就玄关位置亮着一盏小灯,门被关上后,光线更暗了,跟鬼屋似的。 他把东西放下,眉头锁紧,忍了忍,才克制住没有脱口而出的反问。 回头跟她招手,“过来吃早饭。” 陈淮景把桌面的盒子打开,他昨晚没怎么睡着,折腾到后半夜,快天亮才睡着。也没睡几分钟,醒来捞过手机一看才刚六点。索性直接起床,根据之前几次吃饭的情况判断了她的口味,简单做点早饭,带过来。 顺便—— 兴师问罪。 “你自己做的吗?”时绿蕉端了两杯水过来,分出一杯给他。 “不是。”陈淮景自然地接过,见她要往对面位置走,又将人拉住,“早上出门在垃圾桶捡的。” 见她表情认真又补充,“自己做的,放心,没下毒。” 时绿蕉看了他一眼,轻轻抽开自己的手臂,“哦。” “就哦?” “那谢谢,辛苦你。” 陈淮景在心里骂了句没良心,没回话,端起水杯吞了口。 时绿蕉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目光专注在他带过来的早饭上。 陈淮景的厨艺不错,这是她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早餐偏中式味道也很清淡,时绿蕉很快吃完。两人从餐桌挪到沙发上,客厅除了一张双人沙发什么也没有,对面是空荡荡的墙。 陈淮景视线扫过一圈,心想她还真是挺能将就,其余想法还没延展,就被她开口打断,“你的伤口,自己换药方便吗?” “有医生。”陈淮景放下水杯,一边回答,一边去拉她的手腕,“过来点,离我那么远干嘛?” “你不是说一会儿还有工作?”时绿蕉侧头,刚刚他还吐槽了她的电脑反应迟钝得像是从战国末年传下来的。 “急什么?”手指压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打转,“我是老板。” 还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莫名其妙的,时绿蕉脑海里跳出Cathy的吐槽。她强忍住笑意。 陈淮景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本来要放过她的,这一刻又改变主意,“而且——”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侧头瞧了他一眼,“什么事?” 手腕被人向侧边拉过,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 的香水味道,像某种草木,陈淮景掌住她的后颈,他的声音跟嘴唇一起落下,“算帐。” 膝盖抵住她的腿,松开前恶劣地咬了下她的下唇,“昨晚谁说给我打电话的?” “手机没我号码是吧?” “不是。”时绿蕉被他盯着,莫名产生出一抹心虚的情绪,“昨天靳灵给我打电话,聊太久,说完手机都没电了。” 他又倾压过来,将她完全抵在沙发后背,很用力地亲,“所以不是忘记了,只是懒得充电?” 是忘记了。 时绿蕉想开口,但他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她被他咬得有些疼,声音像蒙上一层水雾,只能发出很轻的哼声。 陈淮景钳住她的下巴,“我昨晚等了你一晚上,有没有良心?” 他低着头看她,极近的距离下,时绿蕉看见他眼睑处的淡青色,挺明显的。她反驳的话在喉咙里翻滚,最后被压回去,“陈淮景,你这么喜欢我吗?” “你……” 他本来想说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但时绿蕉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她现学现卖的本领倒是长得飞快,手抓在他的领口,“离我近一点。” 冰凉的嘴唇印在他的脸侧,“对不起,我真的忘记了。” 陈淮景顿住,这个瞬间,他讶异地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这么讨厌这三个字了。 他低头,配合着她的指令,一再靠近直到夺回主权,“充电忘记了,怎么接吻也忘记了吗?” 六月底,夏至都已经过去,室内即便开了空调也是热的。时绿蕉感受到自己后背沁出的汗珠,更感受到彼此异样的变化,她敛起神色,推开他,“你先忙工作吧。” 陈淮景也没有强求,感情讲求细水长流。他有耐心,也有信心,反正来日方长。 面前电脑又陷入黑屏,等待开机的时间,陈淮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搭在控制板中央,回头看她,“我上次送你的礼物,你没有拆?” 时绿蕉愣了下,上次她拎着东西刚上楼就看见客厅那一片狼籍。后面几天都在忙着找新房子,盒子被她搁置到一边,就此忘记。 陈淮景意料之中,他抬手合上屏幕,“现在拆。” 时绿蕉在他的注视下回到房间,找出那个有些沉重的物品盒。拆开发现是竟然是电脑,怪不得那么沉。但是有些贵重了。 “转正礼物。”陈淮景帮她开机,更新了一遍数据和应用,“过来录密码。” 时绿蕉随手输了几个数字,陈淮景挑眉,“怎么不是生日?” 他看过她的资料,知道她的生日在哪天。 时绿蕉语气淡淡,“不想用那天。” 良久才补充,“不容易被猜出来。” “挺好。” 陈淮景说完就没有再开口,专注在视频会议的软件上。 时绿蕉松了口气,庆幸他没有追问下去,她最不擅长在他面前撒谎。总是很容易就被看穿。 会议中有英语母语者,大家全程也是讲英文。陈淮景讲英语很好听,他眉眼认真,只是偶尔思考时会皱下眉。虽然不完全能听懂,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工作时和生活中的不同。 更冷静、更理智,也更有魅力。 时绿蕉看了眼就收回来,起身去拿过来自己的练习题。陈淮景全程没有避开她,客厅空旷的布局让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他开的外放。聆听对面发言的间隙,他伸手抽过她刚做完的一套试题,在有些跳过的空白题干上圈点,没帮她写,但给了大致的解题方向。 时绿蕉按照他的思路落笔,很快就写出答案。 半小时的会议过得飞快,陈淮景抬手合上屏幕,视线扫过对面的房门,“去我那儿吗?” 时绿蕉摇头,“我跟靳灵约了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 陈淮景松开领带,随手端起她面前的水杯吞了口,“靳灵?她不是在堪培拉?” 江扬前天火急火燎的样子还留在他的脑海里。陈淮景不太清楚这两人又发生了什么,但是印象中靳灵跟时绿蕉应该也算不上很相熟,她找她做什么? 别再给人带坏了。 “不清楚,好像是说那边不太好玩,太无聊了。”时绿蕉隐去了靳灵那句发生了点突发事情,她虽然不擅长撒谎,但很擅长保守秘密。 话不必完全讲完,留一半也是可以。 这个理由确实很符合靳灵天马行空的想法,陈淮景没有质疑,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声音平静,“地址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余光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故意吓唬她,“再客气就要接受惩罚。” 时绿蕉不说话了,“那你送我到那附近吧,我怕靳灵看见。” 他们约定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段关系。 “行。” 餐厅在市中心,离时绿蕉新租的房子有一段路程。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靳灵已经到了。她远远冲她挥手,“这里!” 这家餐厅主要是做中餐,口味偏辣。靳灵早就扫完菜单,她最近反应没有那么之前强烈,现在有点报复性地偏好重口味。刚刚已经点完了几道,她把菜单推给时绿蕉,“好像也有不怎么辣的,你可以往后翻翻。” 时绿蕉说好,她选好后抬头,想起靳灵说的有事要说,于是问:“我们要喝点酒吗?” 酒精是各种话题的催化剂,时绿蕉自己很少会主动去喝酒,她没有很多倾诉欲,也不太想跟别人提起自己。但是跟朋友一起,特定情况下,也可以多喝几杯。 意料之外的,靳灵表情僵了下,开口拒绝,“我喝不了,最近应该都不会喝了。” 时绿蕉也没有追问,说好,然后就合上了菜单。 两人面对面坐着,等待上菜的时间,靳灵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了一口后才说话,“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太久,感觉如果不说出来人会憋到爆炸。” 她语气夸张,情绪也激烈。 时绿蕉抬起头,虽然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是印象里的靳灵一直是高傲的,漂亮的。她那双蓝色眼睛永远亮晶晶,不管看向谁都不会带一丝怯意。 但是此刻,她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失落,还有茫然,像清晨泛起薄雾的湖面。 时绿蕉嘴唇抿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讲。” 不管是不是秘密,她都会替她保守。靳灵知道,她知道时绿蕉的安静与稳妥,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她选择将电话打给她而不是梁颜的原因之一。 靳灵手指摩挲着杯面,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从国外回来,其实不是因为外面不好玩。”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选择离开和选择回来,都是因为某个人。” “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之前跟江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顿了顿,“尽管我并不喜欢他。”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22 拧巴男女hhh 正文 第41章 爱是一本书 时绿蕉在这句话里看了她一眼,靳灵讲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她眼神有些放空,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总之,不重要。”靳灵放下杯子,“重要的是,我好像没有办法跟他彻底划清界限了。” 时绿蕉不解,“为什么?” 恋爱分手,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没有涉及到更深的利益纠葛,分开不就意味着划清界限。何况就算是结婚,也可以离婚。只要想逃离,总是有办法的。 靳灵扯了下嘴角,没有直接回答,她视线落到了不远处。包厢侧边是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对面的双语幼儿园,这会儿正值放学,穿着统一校服的小朋友们正在老师的组织下排队去餐厅打饭。 靳灵边看边开口,“我小时候一直很渴望有一个妹妹,或者姐姐。我哥哥特别寡言,我们一年加起来说不上十句话,所以我心里总觉得跟女生玩比跟男生玩有趣多了。” “但是我妈妈不同意,她连我的出生都觉得是一个意外,一场麻烦。她不喜欢我,认为是我干扰了她的生活。” “我跟江扬很小就认识,他妈妈特别想有个女儿,也喜欢把他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样。江扬小时候还留过长头发,穿过小裙子,他每天都跟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我也很恶劣地总欺负他,让他喊我姐姐,虽然按年龄他还比我大一个月。” 幼儿园的小朋友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班级,靳灵视线收回来,“我没想过我们会纠缠这么久,甚至还一起有了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意料之中在时绿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惊讶,靳灵本来就是想倾诉,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怀孕了。”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但是我不想让江扬知道。” 时绿蕉喉咙动了动,她下意识看过去,疑问堆在脸上,“可是,这很难不被发现吧?” 原本想说一个人抚养孩子不会很辛苦吗,但是觉得越界,又把话压了回去。 “这也是我烦恼的原因之一。”靳灵叹了口气,很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我一个人也有信心照顾好她。” 她会跟她像朋友一样相处,也带她去认识自己各种各样的朋友。这和补偿童年无关,单纯是她的一个偏好。 靳灵内心并不排斥小朋友。 虽然刚开始发现这个意外的时候,她的心里闪过一抹焦虑。这焦虑源自她想到自己后天的蹦极计划,跟朋友约好的潜水,以及准备去新开的酒吧不醉不休……所有这些统统要被迫取消。 她记得那天自己心跳得飞快,失眠到后半夜。最后在一堆草稿纸上写满了骂江扬的鬼话,上传到ins上发泄。 第二天早上刚醒来,收获一堆新朋友的点赞,靳灵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烦躁地点了删除。 她买机票去堪培拉,准备看袋鼠散散心,哪知道袋鼠还没看见先看见了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江扬。他不知道从哪套取到的她的住址,大早上拎个行李箱站在她租的公寓门口。 靳灵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口,心虚盖过所有其他情绪。她害怕被他看出异常,装作满不在乎的热情模样,把他迎了进来。隔天就趁他倒时差倒功夫飞回了南城。 她其实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只是折腾这么几次,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虽然孕期反应不算激烈,但也还是引起了不适。她被迫在家躺了两天,才出来透气。 时绿蕉安静地听她说完,一时也不知道回什么。在她浅显的认知中,成为母亲是一个很重大的身份转变,她见过杨澜出差到一半因为孩子发烧,坐半夜到飞机往回赶到样子,也见过很多妈妈出门旅游,进出酒店都背着装着孩子各种玩具用品的包包。 “你想好了吗?”时绿蕉顿了顿,“反正,我是认同你的观点的。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孩子,你有权决定她的去留。” “只是,真的不要告诉江扬吗?” 时绿蕉也不太了解这两人的爱恨纠葛,但是哪怕只是从靳灵的描述和仅有那次跟两人一起打球的经历来判断,靳灵对江扬也不是一点感情没有。 人可以独自做很多决定,也可以无数次遵从自己的内心,但是任何决定最忌讳的就是后悔。 “随缘吧。”靳灵犹豫了一秒,包厢门被从外叩响,侍应生进来上菜。 话题就此止住。 饭后靳灵提出送她回去,顺便塞给她一个袋子,“别拒绝,因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想跟你和梁颜住两天,江扬应该很快就知道我回国了,我想在他找到我之前先过几天安生日子。” 时绿蕉没拒绝,“我当然可以,只要你不觉得我们租的房子小就好了。” “怎么会?” 靳灵各种情绪切换自如,面对梁颜又是一副面孔,晚上三个人点了外卖,梁颜提出喝点,被时绿蕉拒绝。 她没有看靳灵,只是提醒,“靳灵肠胃不舒服,我最近好像也有点感冒,还是不喝了。” 梁颜没有怀疑,重新坐回来,想起什么又开口,“话说,我今天从超市回来,好像碰到了你老板,他也住这附近吗?” 冷不丁听见熟悉的人,时绿蕉端杯子的手顿了下,“我不清楚。” “我还说如果离得近,我应该去看望一下的,毕竟人家是因为我们才受的伤。” 靳灵知道时绿蕉的老板是陈淮景,她对他竟然会因为救人受伤这件事保持怀疑,挑了挑眉,“你说谁?陈淮景?” 话题有些不可控制,梁颜把那两天的事情掐头去尾地给靳灵讲了一遍。在讲到陈淮景受伤去医院包扎的时候,靳灵打断了她,“但是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周六出现在你们小区楼下?” “当然是找小时啊。”时绿蕉还在思考要怎么圆过去,梁颜已经抢答,“工作嘛,他们资本家才不会管员工死活的。” 梁颜没有上过班,关于职场很多都是道听途说。靳灵虽然也没有上过班,但是她爸爸和哥哥都是浸润商场多年的人。有什么工作需要大老板亲自去找一个小小销售沟通? 靳灵在心里画上问号。 她及时止住,不动声色地看了时绿蕉一眼,飞快在心里把陈淮景骂了几十遍。 真稀奇,铁树开花,主意都打到她朋友身上了。 她才不想给他树立什么美好形象,靳灵抽出一张纸巾,边擦干净手指边附和梁颜的话,“天下乌鸦一般黑,陈淮景都不能算乌鸦了,他应该是千年的老狐狸,嘴巴坏心也黑。” 时绿蕉一口水呛进喉咙,剧烈咳嗽,她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淮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揿灭屏幕,没有接。 晚间聊天结束才回到房间给他回电话,接通的第一秒就收到语气不善的质问,“刚刚怎么不接我电话?” 时绿蕉靠在门后,低头看地板上撒落的月光,光影交错着,她目光有些放空。 她现在对一些蒙太奇式的谎言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了,“刚刚在吃饭。” “还是一个人?” “没,梁颜回来了,我们一起的。” 只是陈淮景并没有那么好糊弄,“靳灵呢,她也跟你们一起?” 时绿蕉不想说,她知道陈淮景跟江扬关系不错,而她刚刚答应靳灵会帮她保守秘密。 沉默太长时间,陈淮景察觉到她的异常,他罕见地没有追问,甚至轻轻飘又将话题切走,“不 接电话那会儿,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没有。” “真没有?” “真的。”反正靳灵是说的不算她撒谎,地板上的影子越来越浅,时绿蕉目光收回,“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她声音清澈,咬字清晰,给陈淮景问得滞了下。 这是什么值得推敲的事情吗?一对刚刚确定关系的男女,会因为想念对方打电话难道不是很正常? 时绿蕉这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带笑,“时绿蕉,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这话题变得实在有些太快,时绿蕉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她没有回答。陈淮景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竟然是这副反应,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所以还真有?” “没有。”时绿蕉意识回笼,她声音笃定,“陈淮景,你就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好好的一句表白,让她说的跟战场上的冲锋号角一样。陈淮景没感受到多少被肯定的喜悦,反而生出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烦躁从心底泛上。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对她除了那张美化过的简历外,其余几乎一无所知。 但到底还是没有问。 凡事都讲求时机,直觉告诉他,今晚不是一个好时机。陈淮景从沙发上起身,目光在桌面的打火机上停留,喉咙泛起涩意,他忽然有点想渴望烟草的味道。 “那我很荣幸。”陈淮景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吞下一口,水温冰凉,堪堪消去心头那点烦闷,“能成为你的第一。”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23 票~~~~ 正文 第42章 1874 陈淮景没急着挂电话,现在确实不是追问太多的时机,但他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听她喊口号的。 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这句是不是也代表着,我是你唯一且最喜欢的人?” 时绿蕉没回答。 房间内没开灯,月光足够亮。 时绿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从刚刚那个问句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越来越快,猛烈又清晰。 她思绪被亮光拉走好远。又想起那个被时富民找到的清晨,雾气笼罩着整座大山,周遭一片寂静,耳边只有警车的鸣叫。 她下意识想跑,却被时富民攥紧手腕,连拖带拽,他一边控制她一边不忘证明着自己父亲的身份,“你个死丫头,说你两句你就离家出走,老子养你十几年的恩情咋不见你记得呢?” 动作过分熟练,像过去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时绿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个白天的,外人一走,时富民就把她推进了那间空置多年的小房子。罕见的,他没有打她,只是咒骂着给房子上了锁,一道又一道,铁锁外面还套着铁链子。 从白天熬到黑夜又到白天,门外在下雨,一下下敲打着水泥地面。 鞭炮炸开的气味混合着雨水从门缝钻进她的鼻腔,然后是一群人的交谈,外面的越来越热闹。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直到奶奶端着碗来找她,她开了锁,“面条。加了鸡蛋,你一天不吃东西,想造反呐?” 耳边的热闹声没有停,时绿蕉听见了时富民跟徐晟说“择日不如撞日”“早了结早安心”。恐惧像暗夜里生长的藤蔓,将她五脏六腑都缠绕住,空气稀薄到近乎消失。 她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 奶奶看着她,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你就是要造反,也要吃饱饭才有那个力气。” 时绿蕉被这句话敲醒,她接过碗,胡乱卷起一筷子就往嘴巴里塞,感官麻木到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奶奶站在门口,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也没有人知道这间房子里还有人。她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轴了。” “早点嫁人有什么不好,阿成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还能欺负了你不成?” 奶奶说完又顿住,眼神扫到床边老旧的绳子,很快又移开了。 “一会儿人就过来了,今天只是把日子定下来,外面下雨,你出去的时候穿厚点。” 奶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嫌难看等下回自己屋里换掉。” 哪里会有什么等下,奶奶一走,时绿蕉就用凳子砸开了门。人上了年纪记性就没有那么好,奶奶只上了一道锁,锁扣都没锁严。 山村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只认识一条路,整座大山都有她的脚印,她都敢走。 这次没有坐车,咬牙跑了两天两夜,从天黑到天明。那件老旧的厚外套让她捱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直到跑到另一个市区的车站,四周灯光大亮,她才允许自己停下。就着面包和矿泉水靠在拥挤的候车室,大厅有空调,呼呼往外吹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手抖。 试图伸进口袋取暖,却意外摸到一个陌生的物件。 她拿出来,看见层层包裹的红色手绢,里面是几十到一百不等数额的纸币,厚厚一摞,叠得整整齐齐。 时绿蕉记得那些钱,奶奶向来节省,收成后的钱全部在时富民那里。这些是她靠卖菜、卖花生,一点点攒起来的,是连时富民都不知道的“存款”。她每晚都会在睡觉前摸出来数一遍,强调这是自己买棺材的钱,谁也别想惦记。 手抖得更厉害。 三天了,时绿蕉第一次感知到味觉的存在,是滚到嘴角的眼泪,湿的,咸的。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徐成,也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最喜欢我自己。”沉默太久,再开口的声音透着哑,连嘴唇都是干涩的,“我希望你也是,希望你喜欢自己多过喜欢我。” 与那句承认他是他第一个男朋友一样,时绿蕉说这句话的语气过分认真且郑重。 陈淮景不明白她这句突然的强调是源自什么,但心里并不认可她的说法,如果爱是先爱自己,那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爱情千百年来被歌颂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时候还挺会说,平时问你两句就跟哑巴一样。” 时 绿蕉低着头,影子跟脚尖融合。 电话刚接通时的氛围早被搅得烟消云散,她顿了顿,说:“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声音里疲倦明显。 陈淮景眉头皱起,“九点就很晚了?” “我还要刷题。” “行。” 挂断电话,时绿蕉揿开了灯,月亮的光影被覆盖住。她平复了会儿,开门给自己倒了杯水,滚烫的水温似乎并不能冲淡喉咙里的干涩感。 客厅内没人,靳灵在隔壁房间兴致勃勃地跟梁颜研究新的游戏。 一杯水喝完,手边的屏幕就亮了起来。 Fletcher:下楼。 夏天室外的风都是热的,陈淮景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不冷静,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无法做到就这么去睡觉。 时绿蕉这人可真行,谁好人刚谈恋爱就想着分开怎么样。 约法三章也就算了,还他妈教育他应该怎么爱人。他需要她提醒? 越想越烦躁,他让司机把车停到距离她们小区还有两百米的位置,独自走了过去。 爱并不会完全让人丧失自我,但一定会让人变得不理智。 时绿蕉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了给她发消息的人,陈淮景颀长身影站在路灯下。他没有在看手机,目光始终落在正前方,她走过来的位置。 时绿蕉加快了脚步,她伸手抱住他,“你晚上没有工作吗?” “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工作狂魔?”他轻轻推开她,不想这样讲话,心跳过快大脑会变得迟钝。 “少看点没有用的材料,老板也是要下班的。”他扬了下嘴角,视线里那双眼睛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似乎电话里那声笃定与颤意都是他的错觉。 陈淮景开门见山的指出,“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时绿蕉抬头看他,“什么话?” “你电话里的话,什么爱自己要多过爱别人?” 时绿蕉声音平静,“就是字面意思。” “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 陈淮景扣住她的手腕,低头看她的脸。她的表情过分认真,绷着劲儿。算了,他也不是来找她吵架的。 陈淮景松开手,“你上次是不是跟汪明慧说你想辞掉那份兼职?” “我觉得挺好的。” “江扬说你们组长离职了,他觉得是奖励机制的问题,所以最近会重新调整你们部门的奖金制度,应该也能抵得上周末这点加班费。” 他没有拿男友的身份给她开绿灯,也没有用老板的视角去审判她的选择,而是真正站在她的角度,给出自己的建议,“工作之外的时间,我觉得用来学点其他的会更好。” 陈淮景语气认真,“比如兴趣爱好之类的,画画,口语或者其他什么课程?” “我会考虑的。” 夜风在两人身侧吹拂,时绿蕉想起刚刚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刚准备问他为什么来找她,看见他缠着绷带的手掌又改成,“你的手还疼吗?” “都问说多少遍了?”陈淮景倒是不藏着,他并不忌讳袒露伤口,也不认为示弱是什么掉面子的事情,“挺疼的。所以你补偿我一下?” “你想要怎……”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不要说请我吃饭。” “喝咖啡也不要,我咖啡过敏。” 他已经对她的套路了如指掌,话全被他说了,时绿蕉拧眉,思考了两秒,踮脚在他的唇边印下一个吻。 陈淮景并没有回应她,只在她后退站稳后开口,“这也不够。” 再好的耐心也没有了,何况她本来也没打算怎么补偿,“不够算了。” 转身要走,又被他拉住,“明天下班,在楼下等我?” 时绿蕉拒绝了,“我明天有事。” 杨澜极力撮合她和简一帆,甚至把她的微信推给了对方。简一帆知道她跟陈淮景“一拍两散”了,但不知道他们又“和好”。这两天一直找着话题跟她聊天,下午还在问她周一下班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时绿蕉想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就同意了。 陈淮景脸色沉下去,他想起那天江扬说她去相亲的话,看来不是捕风捉影。 “什么事?” “私事。”时绿蕉记得他那次嘲讽她总有那么多不方便的话,于是更改了措辞,“我们说好不过度干涉对方的生活的。” “问你什么事就算过度干涉了?” “那你刚刚问我伤口算不算干涉?” “我又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陈淮景哼了声,风把身上好闻的薄荷气息吹进她的鼻腔,时绿蕉停顿了两秒又补充,“只是跟一个朋友吃顿饭。”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男的女的?” “陈淮景。”她拨高音量,“你这算过度干涉了。” “行。” 盯着她看了半晌,陈淮景嘴角动了动,假笑都扯不出来,“那就跟你的朋友吃饭去吧。” “好。” 陈淮景被她气走的,下车前跟司机说要待一会儿,让他可以随便逛逛。老刘上了这么多年班,倒不会真的开着老板的车到处溜达。但是车内闷人,他坐了会儿,也还是下来,低头点了一支烟。 刚吸两口呢,就看见陈淮景走过来,冷着一张脸,“回家吧。” 老刘迅速踩灭烟蒂,小跑着去拉开驾驶位的门。 一路低气压。 陈淮景在入睡前接到江扬的电话,他刚在阳台吹了半小时冷风,又耐着性子处理了几封邮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容易压下去,又被江扬提起来,“我刚看见靳灵秒删的动态了,她是不是跟Jane她们在一起?” 陈淮景语气不善,“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女朋友你自己不会问?” 江扬这会儿也烦躁得不行,但靳灵完全屏蔽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他又没有时绿蕉的手机号。 有事求人,面子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江扬维持着好脾气,“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Jane的住址?”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我问问杨澜。” “随你。” 事没有办到,江扬的好脾气也消失,“陈淮景,你是不知道吧?” “也对,人家都要有新欢了,你连旧爱的位置都没有坐上呢。” 说完就撂了电话。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25 下一章可以,嗯。 正文 第43章 ShallWeTalk 陈淮景直接把手机扔到角落,安静中砸出清晰的声响。 他真是有病才会接这通电话。 周一一整个上午,陈淮景都没有在公司展现出过好脸色。 早上Cathy代替江扬去参加了一个例行的总结会议,听着他把各部门领导骂了个遍,Cathy这个代为出席的也没有幸免。 回到营业部,Cathy整个人都被怨气包围,吐槽的话多到收不住。 从陈淮景到江扬,还有那些故意提一些弱智提案,导致会议一再被拖长的职场油条,通通被她拎出来说了遍。 时绿蕉想阻止都来不及。 说到最尽兴的时候,陈淮景出现在她身后,他没有出声,一直沉默到Cathy把所有话都输出完,才开口,“说完了吗?” Cathy被这一声反问吓到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 “Fle……陈总。” 陈淮景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周遭的交谈全部停下来,整个营业部一片低气压。 Cathy感觉自己脖子上好像悬着一把刀,迟迟不落下,这比直接砍她一刀还吓人。 她咳嗽了一声,想要补救刚刚的出言不逊。但陈淮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目光越过她,落到后面,“Jane,你跟我过来一下。” 陈淮景声音冷肃。 周围其他同事纷纷同情地看向时绿蕉。 众目睽睽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业部。 走到一个拐角,陈淮景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视线停在她的脸上,“你眼睛怎么了?” 时绿蕉不自在地别过眼。 昨天跟他道别完,她独自在小区楼下走了会儿。夏天的夜晚总不多凉快,但比闷在房间里还是舒服很多。 新租的小区环境比之前好太多,已经快十点,路边还有不少遛狗散步的住户。 她低着头想事情,没注意到远处小朋友抛起到玩具小球,直接被砸到了脸。幸好没有伤到眼睛,但眼眶下面还是一片青紫,虽然用了几层粉底液遮挡,但近距离下也还是能看出来。 “在小区闲逛,被球砸到了。” 陈淮景眉头拧起来,刚要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没问出口就被她堵住,“陈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语气疏离,在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这里是去洗手间的必经之路,时绿蕉不想被同事听见他们的聊天内容,太日常了,虽然也没有什么敏感词,但她还是觉得不安。 陈淮景当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同意了她提出的公私要分明的观点,但是分明也不代表就要装不熟。 过分掩饰,更像是掩耳盗铃。 远处有公司同事走过来,瞥见陈淮景站在这里,对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绕路离开了。 没有人会想要在上班时间碰到老板,可惜她不懂这个道理,只会跟他作对,严守她的死板要求。陈淮景原本想说的话也被她气忘了,胸口堵得慌。 他攥住她的手臂,把人拉进一边的安全通道。 灯光和声音都被阻隔在门外,他看着她,“中午一起吃饭,你下班等我会儿,我尽量快点。” “陈淮景。”时绿蕉看向他,对上他锐利的视线又错开,“我中午跟Cathy约好要一起。” “那晚上。” “晚上也有安排。”她顿了顿,在他愈发沉郁的脸色中补充,“而且我昨天跟你说过了。” “所以我现在想跟我女朋友吃顿饭还要提前预约是吧?” “我们约好不要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你是老板,如果让其他人看见我们一起吃饭,会怎么想?” “随便你。” 陈淮景生气了,他不想跟她争辩下去。 沉默地推开厚重的安全门,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Miko离职突然,她的很多工作都暂时分摊到他们其他销售这里,时绿蕉这两天的工作量很多。陈淮景的那些话甚至没有在她的脑海里停留太久,做完最后一个报价,抬头一看,下班时间都过了十几分钟。 她跟简一帆约在了离公司有些距离的咖啡店见面,时绿蕉没打算跟他一起吃晚饭,咖啡店位置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聊完就能直接回去。 本来就是要拒绝别人,再迟到就显得刻意。时绿蕉脚步有些匆忙,她刷过卡,从旋转门出来后就快步往地铁站走。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简一帆下午没课,他早早等在了咖啡店。 见到时绿蕉走过来,简一帆下意识站起来,“hello,好久没见,周末过得开心吗?” 时绿蕉没有回应这句话,“不好意思,公司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晚了点。” 简一帆笑笑,“没事,我也刚到。” 他把面前的菜单推给她,“你看看想喝什么?” 时绿蕉随手指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咖啡的名字,她放下手袋,坐下,“就这个吧。” “好。” 等待的间隙,简一帆语气自然地问她这个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他想约她一起去听演唱会,托朋友抢了两章Eason的门票,想跟她一起分享。 “我记得上次听见你的通话铃声是Eason的歌,你也喜欢他吗?” 时绿蕉顿了瞬,她并不太清楚Eason是谁,也很少听歌,微信那个铃声还是某天梁颜用她的手机设置的。 “没有。”时绿蕉摇头。 咖啡上来,她点的那杯加了冰块儿,凉的,看上去还不错,吞了一口却还是苦的,连橙子的味道都完全遮盖住。 她拧眉,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我今天是有话想跟你说。” 简一帆正在捡糖块儿,他看出她似乎不太喜欢咖啡,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可以,你讲。” “我知道杨澜姐想撮合我们俩,可能因为我们年龄相仿。但是,”说到这里,时绿蕉顿住,她在思索如何能最大限度维护对方面子的拒绝方式。 简一帆在这句转折里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脸上爬上一抹难看。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吞了一大口,喉咙被苦味占满。 “你不用说了。”简一帆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停顿了两秒,盯着她的眼睛,“但是有一个疑问,我可以向你求证一下吗?” 时绿蕉不置可否,“什么疑问?” 简一帆想起那位自称是她男朋友的男人,“你跟日料店的那个人,真的是男女朋友吗?” “还是只是谈过一段时间,又分开?” “又或者只是拒绝我的挡箭牌?” 他一口气抛出三种可能的问句,时绿蕉只挑了一个来回答,“不是挡箭牌。” 她没有要求陈淮景为自己说那些话,也对简一帆没有那么多的关注。所以完全称不上挡箭牌。 简一帆扯了下嘴角,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他还要在说些什么,时绿蕉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简一帆也跟着起身,他拿起一边的钥匙,“我送你吧。” 简一帆家庭条件不错,刚成年家里就给配了车,他身边示好的女孩子也不少,第一次被这样直白的拒绝,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想最后替自己争取一回。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店,附近就是公交站牌,时绿蕉拒绝了简一帆要送她的提议,径直往公交站走。 这会儿站牌等车的人不多,只有她一个人。时绿蕉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单词软件打卡,屏幕上方就被来电提示占据。 她看着上面的名字,迟疑了两秒,才滑向接听,“喂?” “回头。” 陈淮景的车停在侧前方,他坐在后排 ,持着的手机,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时绿蕉不确定陈淮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确定他是否有看见自己跟简一帆一起走出店门。但不管有没有,她都坦坦荡荡。道理虽是如此,但就这么被他盯着,她还是没来由地心脏漏掉一拍。 隔着些距离,时绿蕉看不清他的表情。车子往前开了几米,停在她的脚边。陈淮景降下侧边的车窗,“上来。” 他手不方便开车,司机在时绿蕉上车后就升上了后排的挡板。 两人并排坐着,透过玻璃上的倒影,她看见他眼底的不悦,一晃而过。 老刘在下一个路口掉转了车头,与时绿蕉住的地方背道而驰。 她扭头看他,“我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上班,忙碌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冲洗掉身上的疲惫,然后刷会儿题去睡觉。 连食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去做什么?”陈淮景浏览完最后一条工作信息,揿灭屏幕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晚,或者说今天的陈淮景有些不一样,现在的氛围很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他表情倨傲又冷漠,目光虽然不含审视,但也不多温和。 “我想洗个澡睡一觉,有点累。” “就这样?” “就这样。” 陈淮景没说话。他没有让司机送她回去,路线按之前的轨迹一路开到了地下车库。光线从明到暗,陈淮景让老刘先走。 车内只剩下两人。 陈淮景扯下领带,随手扔在一侧。 “坐过来点。” 光线不太清晰,时绿蕉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她没有动,“你是有话要说吗?” 陈淮景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人拉了过来,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侧,“还疼吗?” “没有。”时绿蕉说,“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讲。” “直接讲你又不乐意听。” “我没那么小气。” 陈淮景在这句话里瞧了她一眼,压了一路的脾气,索性也懒得装了,“你今天跟哪个朋友吃饭?” 时绿蕉抬头,抿了下唇,他果然还是看见了。 “你说的跟朋友吃饭,朋友就是那个大学生是吧?” “是不是觉得对方跟你是同龄人所以话题很多,很聊得来?” “跟我就话不投机是吧?” “不是。”时绿蕉没有什么恋爱经历,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面对一个吃醋的男朋友,她选择实话实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且我跟你说过要跟别人去吃饭啊。” “简一帆你上次也见到过,我们就仅仅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杨澜想介绍我们认识,第三次就是今天。” “如果我真的心虚,我就不会跟你报备了。” “而且,我跟他也没有聊什么。” “所以你还觉得挺可惜?”陈淮景盯着她,“用不用我帮你给他打电话,你俩再聊聊有什么的?” 说好要好好讲话,他又破坏约定。 “所以你是不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周围安静了半晌,陈淮景视线从她的眼睛往下移了移,“亲我。” “不是要道歉吗,亲我。” 时绿蕉碰了碰他的嘴唇。 “不够。” 她的吻技在他的训练下已经突飞猛进,毕竟是自己回避在先,时绿蕉凑近了点,舌尖刚探出就被他缠绕住。他带着情绪,动作并不温柔,最后还咬了她一下。 疼到她眉头都皱起来。 但还是快乐的。 她喜欢跟他接吻,喜欢那些被打破的循规蹈矩,喜欢他带给她的那些疯狂又热烈的情绪。 胸口相贴,他身体被撩起反应,明显到不容忽视。但并没有推开她。 从下班跟在她后面,却看见她跟别的男人一起说说笑笑开始,陈淮景就没打算放过她。 还解释没有别的意思。以前怎么不见她跟自己说这么多话,好不容易多说几句,还是因为那个年轻的大学生。 他拉住她要抽开的手,“还是不够。”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27 还有一章,晚上见,先补票再上车好吗好吗好吗 正文 第44章 一丝不挂 “你太贪心了。” “你说什么?”陈淮景眉头皱了下,她眼底还有未退的情绪痕迹,他用手指擦掉她嘴唇上的水渍。心想,明明是有人没良心。 喉结上下轻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掌压在她的腰后,低头又吻了下去。 上瘾一样,一遍遍反复纠缠,身体里的燥热感越升越高。 时绿蕉被他亲到身体都软下去,几乎快要坐不住,陈淮景又伸手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他上班时的着装总是很正式,此刻领带被扯下,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有种莫名的禁欲感。 时绿蕉想别开视线,下巴就被他攥住,“又不看我。” “出息。” 两人目光交错着,极近的距离下,所有情绪都清晰地落在彼此眼中。私人车库不会有其他人的进入,陈淮景松开她,单手去抽皮带,动作干脆利落,寂静的车厢内金属锁扣的声音清晰可闻。 车窗玻璃外的灯光暗一下,亮一下。 时绿蕉呼吸跟着乱掉,她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没有节奏地乱跳。 陈淮景正在解表带,“你脸红什么?” “太热了。” “撒谎。”他猛地凑近,压住她的腰,某处不容忽视的紧绷透过布料贴在她的大腿处。 时绿蕉心跳一瞬间不受控制,喉咙变得有些哑,理智和欲望在大脑里打架。 “我们是在谈恋爱,又不是偷情,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陈淮景声音跟他的吻一起落下,像把刷子在她的心口轻挠着。 “有反应很正常。”他笑了下,“我也没有很高尚,不是么?” “还是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笑意又稍纵即逝,嘴巴从她的唇边离开,“说不是。” 她发现他这人变脸是真的快,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眨眼目光就能冻死人。但她还是 莫名被蛊惑到,时绿蕉没有回答,主动去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她用动作代替语言。 她也不高尚,她承认她对他产生的欲望。 解到最后一颗时,陈淮景摁住了她。 “想不想尝试点别的?” 他微微挺身,两人位置调换。陈淮景直接脱掉了那件碍事的衬衫。反手够过后面的消毒湿巾,擦干净手指。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眼睛,“放轻松。” 手指探进她的裙摆,还未抵进就触碰到明显的湿意。 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她也在渴望他。 陈淮景心情大好,他喜欢她的诚实,潮湿裹挟了他。他低头观察着她的反应,适时地配合调整,“开心吗?” “嗯……” 她眼睛闭着,有种被浪潮包围的感觉。快感被推到最高处之前,他冷静地抽离出来,把她晾在那,慢条斯理擦干净指节。 “陈淮景!” “我今天等了你很久。”他开始清算旧账,“从下班到你走进地铁站,再到你们从咖啡店出来。” “两个小时。” 烦躁、空虚还有说不清的怒火席卷了她。时绿蕉想走开,身体刚挪动又被他压回去,陈淮景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全部。 他拉住她的手,“现在,把时间还给我。” 不同于上次两个人都生涩、有意回避,她身体中的那把火早被他点燃,目光扫到某处位置,喉咙干得更厉害了。 这感觉很陌生,又很迫切,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你可以随时喊停。” 陈淮景扣住她的腰,一边亲一边去拿工具,动作迅速。他喜欢跟她接吻,也喜欢看她眼睛里只有自己的样子。 “会难受吗?”他声音很轻,刻意一般,像羽毛从她的耳边扫过。 其实是有些难受的,但是她讲不出口,时绿蕉做不到他这样的坦荡,至少在这件事上做不到。 陈淮景察觉到了,他动作慢下来,问她怎么不说话。 时绿蕉视线落在他贴近的喉结上,伸手压上去,反问,“你会难受吗?” 她的主动让他觉得很受用,陈淮景笑了下,他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太多,似乎是某种信号发出被接收。 车内狭小的空间成了加速拉近彼此距离的润滑剂,这个过程比第一次他们在酒店要激烈太多。温柔只是开始的瞬间,他还是在意她今天跟那位男大学生聊了什么。就算什么都没有聊只是一起喝咖啡也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嫉妒心真是可怕的东西,中途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陈淮景偏头扫了眼,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被调动起来。 竟然问她到家没有? 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别人的女朋友能产生这么多的热情和好奇心,很闲么? “说你爱我。”陈淮景身下的动作狠戾起来,他低头去吻咬她的嘴唇,双方都有些喘息,胸口贴着胸口,“不然今晚别回去了。” “陈淮景!” “很难开口吗?”他手指融进她的发丝,“可是我很爱你。” “你……” 他本来想问她跟那个人聊得开心吗,但话都到嘴边又被压回去,他不想在这样亲密的时刻提起第三个人,一个字也不想。他只想表达他很爱她,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 快要抵达顶峰的时候,他感受到她下意识地靠近,加快动作又送她一程,“开心吗?” 各种生理性的余震让时绿蕉说不出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听见他在说话,那些露骨的、她一辈子都讲不出来的情话。 车内轻轻摇晃着,做到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 陈淮景把外套披给她,车库电梯可以直达他的楼层。 时绿蕉拒绝了他说要一起洗澡的提议,但人刚出来又被他伸手拉过,抱去了床上。他房间的装修偏冷色,光源都是暗的。 “换个方式怎么样?” 时绿蕉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方式,就被他调换了位置。她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他眼神跟刚刚又不一样,带着几分鼓励,声音刻意地压低,送进她的耳朵里,“换你,掌控我。” …… 这晚的经历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好像身体里那个安静冷静的自己被彻底打碎重建。 手机屏幕再亮起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说把两小时还给他,事实是早就远超过他索要的时间。 当一切结束,陈淮景撑着下巴问她觉得开心吗。时绿蕉难得没有回避,她点头,动作刚停,他就倾过来吻她的脖子,还很恶劣地咬了下,“想一直开心吗?” “想。” “那不准再跟那个人见面。” “不会。” 陈淮景拿过她放置到一侧的手机,揿亮屏幕递给她,“解锁,点开微信。” 时绿蕉没有照做,她刚刚看见简一帆发来的消息了,所以也猜到他想让她做什么。不管她是否有想跟简一帆维持朋友关系的想法,对方是杨澜介绍过来的,她不能把情况弄得太糟糕。 她抽走他递来的手机,背过身穿衣服。她全程没有接话,但沉默也是另一种答案。 陈淮景皱着眉地看了她一会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有种跟她明明离得很近又很远的感觉,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冷意一点点下放到胃里。 他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时绿蕉已经收拾整齐,她在他面前停住,“我不会跟简一帆有任何交集,但杨澜姐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或者说是家人。” 虽然杨澜未必会在意,但她还是不想让很信任的关系产生皱褶。 “我知道。”陈淮景放下了水杯,他知道他们不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嫉妒,一种控制不住想要把所有试图接近她的人全部清开的冲动。 陈淮景顿了下,伸手捏捏她的脸,“很晚了,不留在这里吗?” “梁颜会怀疑。” “那等下,我让司机送你。” “好。” 陈淮景打完电话又看向她,灯光把人的五官映照得分外清晰。他低头甚至能看见她鼻梁上的痣,很小一颗,怪可爱的。 喉结上下滚动,想做点什么又尽量克制住了。 “时绿蕉,我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那些喜欢,爱和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心情。有人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最不可信,他们为了瞬间的欲望什么鬼话都能讲得出来,演戏比谁都真。 但陈淮景不屑于去表演,喜欢就是喜欢,心动就是心动,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时绿蕉抬起头,眼神里有跟吊灯一样明亮的光芒,“我也知道,我……” 陈淮景打断了她的话,他目光中的锐利消失了,“你不用自证决心,我对自己有信心,你保持你之前的观点就好。” 爱自己要永远胜过爱别人。 这话陈淮景以前也听付雯说过,他当时就不认同,现在同样不认同。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但爱是一个人的事,他愿意怎么去爱他自己会决定。 “行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跟你那爱八卦的朋友解释吧。” 提到她那位不靠谱的朋友,陈淮景语气就有不太好。上个网都能给自己招一堆黑粉,还有靳灵,也不知道时绿蕉去哪凑得这么一堆天才朋友。 他开门送她,临分别又把人拉回来,低头亲了一下,“我上次的提议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什么?”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正文 第45章 远在咫尺 这个问题上次他在微信上提过一嘴,当时她在整理错题模版,准备回的时候又有新的问题弹出来,时绿蕉就自动忽略掉了。 “没听清?” 陈淮景手臂在她眼前扫了下。 “听清了,但我觉得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时绿蕉摁亮屏幕,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见。” “明天我要回北京。” 陈峰已经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言语从最开始的商量到前两天已经开始警告。陈淮景是最不怕硬碰硬的人,对方越是强硬,他就越是懒得搭理。这是他自己的公司,他愿意待多久待多久。 最后是付雯发简讯给他,说陈峰前段时间身体出问题,做了个小手术,出院了才联系他。让他不要那么没有良心,好歹是自己父亲。 陈淮景没吭声,但是挂了电话还是订了回去的机票。 陈峰这两年年纪上去,脾气却一点儿没有下来,反倒越来越强势,大到工作上的事情,小的生活里的细节。以前不见管的东西,现在全部要来插上一手。 陈淮景不堪其扰,索性直接从北京搬到了南城。 过了几个月不到的安生日子,陈峰的掌控欲又生长起来,开始对他的公司这也不满那也不满。 陈淮景知道这些不满的背后不过是,父权没有得到实现的恼羞成怒。他厌烦被掌控,电话接得也越来越少。 但不管怎么样,付雯说得也很对,为人子女,总归还是不能太没有良心。 “不说话是不是在心里悄悄骂我?”陈淮景挠了挠她的下巴,逗小猫一样。 “骂你还要藏在心里吗?”时绿蕉扯了下嘴角,刚刚沉默的间隙只是因为忽然想起Cathy说他的工作重心其实更多还是在北京的话。 “司机到了,我送你下去?” “不用。” 微信上,梁颜已经在问她怎么还没回了。 陈淮景站在门边,注视着她走进电梯,用手示意了手机。意思是到家给他回电话,时绿蕉点头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职业操守过强,司机老刘全程只是开车,没有跟她搭过一句话。沿途经过好几个地铁口,很多才下班的打工人背着包步履匆匆。很多时候,她都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换了个视角,竟然觉得有些割裂。 时绿蕉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下车前她跟老刘道谢,后者比她还客气地回了句,“这太见外了。” 割裂的感觉在心里变得更强烈。 时绿蕉合上车门,回到家,客厅只有梁颜一个人在。 “靳灵呢?” 梁颜注意力从游戏上挪开,抬手指了下右边的房间,“睡着了。” 说完又补了句,“她今天竟然从白天睡到晚上,我直播结束她还在睡,倒时差真折磨人。” 时绿蕉知道靳灵的秘密,她抿了下唇,没有接话。 “那你们吃饭了没有?” 梁颜说点了外卖。 时绿蕉放下包,说去看看靳灵。房间没开灯,走近才发现她没有在睡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频繁有新消息跳出,时绿蕉抬手揿开了灯,递给她一杯声水,“你这样眼睛不会难受吗?” 靳灵接过,她靠在床头,喉咙有些哑,“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江扬,他一直换各种号码给我打电话。” “还阴阳我不就是分个手吗,至于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时绿蕉不擅长宽慰别人,她只能从解决问题入手,“那你最近的打算就是一直躲着他吗?” “不啊。”靳灵放下水杯,“我只是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也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让他对我死心。” 可是不想面对就不用准备说辞。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过,时绿蕉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靳灵的行为和她的语言很大程度上总是相悖的。 “我是觉得,不管怎么决定,只要坚定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我知道。”靳灵避开她的注视,第二十次拉黑屏蔽打过来的号码。 江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方式,但是靳灵始终竖着一堵铜墙铁壁,不给他沟通的一丝机会。 他其实猜到她在哪里,利用公司权益去获取员工住址并不算很难,但江扬没有选择这么做。他就算找上门,只要靳灵不想见他,也是徒劳。她惯回逃避,从小到大一碰到不想处理的问题的就逃避。还要反过来嘲笑他是不是胆小鬼? 上次吵架,仅仅是因为饭桌上双方父母的一句劝他们早点把证了。靳灵没有当场发作,出了餐厅大门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什么意思。 “江扬我们已经分手了,就算是曾经在一起过,那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被她这句话气到说不出话,脑子像炸开一样,有十分钟都是空白状态。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四年,几千个日夜,到她嘴里就只剩各取所需。 “什么需?”江扬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声音冷到结冰,“靳灵,我有什么是你所需要的?” “身体。” “行。”他拉着人上车,油门踩到底,径直往最近的酒店开。 两个人都崩着劲儿,即便是在床上,她也依旧不肯跟他说一句好话,“反正都最后一次了,有必要这么客气么?” “还是说你就这么喜欢我,非我不可?” “这几年,你就没有游离过吗?你心里就没有出现过别人的身影吗?” 一整个下午,他几乎将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跟她耗在一起。耳边被她的各种绝情话术塞满,江扬低头给用过的物品打结,已经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那你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我当然希望你有。”靳灵跟他对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锋利,“这样我们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我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那一刻他很想问,为什么要对他有心理负担,如果不在意不喜欢他的一切人际关系她都应该视作空气才对。这样才是靳灵。 但是江扬没有问。 他不想亲手打破自己靠臆想编织的梦境,即便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 酒吧装修完成已经半个月,今天是试营业第一天。没什么人,江扬自己调了几杯酒,度数不太低,放下杯子的时候头脑已经不太清醒。 理智一点点被消磨,欲望占据了上风,江扬走出酒吧,伸手拦了辆出租。 时绿蕉跟靳灵没有聊很久,她知道她需要冷静,出来关上门,一通未知号码就打了进来。 她没有接陌生人电话打习惯,后者给她发了短信,“我是江扬,靳灵是不是在你那边?” 后面江扬又打电话过来,时绿蕉接了,她不知道江扬要做什么,接通也没有说话。是江扬主动道明原因,“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 “靳灵突然从堪培拉回国,中途也不接任何人的电话,包括她爸爸和哥哥的,所以我很担心她的安全。” 江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营业,他的口才远比靳灵描述的要好太多。 此刻他打着关心发小安全的旗号,时绿蕉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是模糊地说,“她挺安全的。” 电话那边顿了下,“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Jane,拜托你这段时间多帮我照顾她一下,靳灵这个人脾气不太好,饮食也不怎么规律,上次体检,医生说她还有轻微的胃溃疡。” 江扬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些内容不涉及靳灵想要保守的秘密,时绿蕉思考了片刻,说好。 交谈到此结束。 挂断电话,时绿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对,有没有越界的地方。 她望着陷入黑暗的屏幕发呆,下一秒,陈 淮景质问的消息就弹了进来,“跟谁打电话呢?” “警告你啊,我最近没有戴帽子的想法。” 正文 第46章 让我留在你身边 北京的夏天是各种燥热和粘腻的混合。 空气里热气蒸腾。 陈淮景下飞机径直回了家,不像是父子间的叙旧,他跟陈峰每次交谈和问候都更像是完成某种任务。 陈峰扮演着严厉但关心孩子的父亲,陈淮景则配合他当一个听话的儿子。 只是哪怕装得再像,话不投机还说不投机。 一顿饭吃得堪比谈判现场。 “马上就年底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从南城搬回来?”陈峰放下筷子,目光凌厉。 他向来很少插手陈淮景在工作上的那些折腾,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放养状态。但不插手不代表完全不管。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北京都比南城的发展前景广阔。 这个观点陈淮景不能认同,但也没有当面反驳,他跟着放下筷子,胃口消失了大半,“医生都说了,你这病就是思虑过多导致的,胃是情绪器官,还是少管点闲事吧。” 他语气平静,捡起陈峰的第一个问题,“我不会在北京待太久,公司还有很多事。” 陈峰被他的态度气到,刚要开口斥责陈淮景越来越不像话,想到付雯早上的电话又堪堪止住,“我都是为你好。” “真为我好就劳烦您少说两句。” 对话到这里就不欢而散,与付雯的处处好奇不同,陈峰几乎不会跟陈淮景聊起感情相关。作为父亲,他并没有在这方面撑起一个好榜样,理亏也不想回忆年轻时的遗憾,所以就任由他自己发展。 陈峰下了逐客令,陈淮景抄起外套就走了,人不愿意留他多待,他也不乐意上赶着。 回去车库取车,顺便回复了付雯的微信消息。 付雯的德国男友最近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打算在北京待上两个月,再去周边景点逛逛。 陈淮景把电话打给她,两人一起吃了顿饭,第二天陈淮景就直接买票飞回南城。 总共就在北京待了两天,却好像过去了一星期那么久。 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 下飞机看见时绿蕉回复了他的消息,陈淮景点开置顶对话框,清了清嗓子跟她开玩笑,“这么久才回,不会真在外面把我的绿帽子戴成高塔了吧?” 对面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他盯着那一排黑色小点,忽然笑起来。而后就是更换路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迫切想要见一个人的心情。 明明少年时期都没有过的悸动,这会儿却一反常态地全部冒出来,伴随很多莫名其妙的冲动和热切。 陈淮景把车停到了公司对面的广告牌下。 这会儿已经不算是傍晚,太阳完全落山,他靠在车边安静地发着消息。她一开始并不乐意见他,表示这里会被同事看见。但陈淮景总有办法,他吓唬她不同意一会儿就去她们办公室找她。 一直等到办公室里的人全部走完,时绿蕉才去打卡。也没有刻意拖延,正好手里有几个报价单要做,她就没有急着走。如果换做是以前,她一定会谨慎又谨慎地坚定拒绝,但现在似乎有点被陈淮景影响,觉得这种夹杂在安稳中偶尔的刺激也挺有意思。 时绿蕉走出公司,又等了一分钟的红灯才走到对面。 被影响到的似乎还有陈淮景,他坐在车内,视线被旁边亮起的路灯吸引。昏黄的光束打在地面,将树叶的影子都映照得生动起来。 右边车门拉开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陈淮景把车窗升上去,侧头看她,“今天不用喝咖啡吗?” 他还记得那茬儿呢。 过不去了。 时绿蕉没有理,她问他不是说要在北京待一星期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陈淮景落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下。 “不是。”时绿蕉也看向他,“只是好奇,关心你。” 这话可不常听到,陈淮景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了下,“关心谁?” “关心狗。” 又不中听了,陈淮景眉头拧起来,“时绿蕉,我是狗,你还跟我谈恋爱,那你是什么?” “伤人八百自损一千?” “算了。”陈淮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想听你说一句想我就这么难?” 他最擅长表达情绪,不管是好的不好的,永远真实地袒露着最即时的感受。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是想念。 “不难,我只是觉得反正总会见到的。”时绿蕉目光停在他的眼睛,刚认识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惧怕这双眼睛,它总是锐利,总是审视又傲慢,但是其实认真看,它也会留有温情和和善。 比如此刻。 “如果不想见到你,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情话总是说得婉转又婉转,但陈淮景听得明白,言语表达再生动也总是隔着些什么,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身体的交锋才是最坦诚的。 “多说点。” 这样温存的时刻不多,陈淮景原本是计划待久一点的,他想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跟她一起度过。但这份计划被江扬的一通电话打破。 电话那边江扬义正严辞说有要事,让他过来一趟。 一个连班都不上的人,能有什么要事,陈淮景不信。听完就要摁断电话,那边传来酒瓶砸碎的声音,时绿蕉也听见了,“你要不还是去看一下吧,明天周六,要见面也有很多时间。” “我是他朋友又不是他法定监护人。” 话是这么说,但陈淮景把时绿蕉送回家,还是开去了江扬口中的酒吧。 开业不到一周,推开门,里面竟然满座。 穿过吵闹的人群,陈淮景在最里面沙发上找到江扬,后者绷着一张脸,仔细看好像还负伤了。陈淮景拧眉,有些嫌弃地用脚踢了踢他,“你怎么给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 江扬捞起酒杯,倒满,“打架又不是幼儿园表演,怎么可能体面。” 陈淮景并不关心他跟谁打架,也不好奇他这么颓丧的原因。实在太好猜,一个没有任何波折的人,生平最大的波折就是靳灵不理他。 “你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吗?有什么话有什么问题,找上门当面说不就得了,还打架,至于么?” “我倒是想见,也得人家愿意见我才行啊。”江扬吞了口酒,目光有些空,“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真的给她造成了很大困扰。让她宁愿不回家,旅游也不去,就为了躲着我。” “说不好,没准儿就是。”陈淮景讲不出好话,他更擅长刺激别人,“所以你趁早放弃得了。” 有些关系,如果一条路走不通,很可能只是进了岔路口。靳灵是什么样的人,陈淮景不算绝对了解也知道个大概。 反骨、叛逆、自我意识过剩,江扬的死缠不放在她看来是负担也是筹码。 人总是要受到一点刺激才能看清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陈淮景去吧台前要了杯酒,折回来跟江扬碰了下,他不给建议,也不想插手。 只是点到为止,“我是觉得,以退为进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江扬一杯酒喝完,大脑被混沌占据着,半天才琢磨出那么一点。他拿出手机,登录只有一个关注的社交小号,几周前,他用这个账号给靳灵点过赞。 没有什么配文,江扬用两张照片更新了动态。第一张是靳灵秒删的那张草稿纸,第二张是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自己在没有送出去的告白信。 他发完就直接摁了关机,手机倒扣在桌面,不再看。 陈淮景的建议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他不忍心,不忍心看见靳灵因为自己难过,哪怕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 半小时后江扬回到家,在大门前看见了靳灵。 她像是一只时刻准备战斗的小猫,冷着脸说,“我有东西落在你这里了。” 上次吵架,靳灵义正严辞地让他把她带不走的东西全部扔出去,她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江扬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边解锁边说,“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揿开灯,光亮照破一室的昏暗。架子上的小猫听见动静跑过来,靳灵往后退了半步,江扬攥着小猫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 靳灵跟小猫目光对上,心脏忽然就漏掉一拍,它有一双跟自己高度相似的蓝色眼睛。 语气还是辨不出情绪的冷硬,“你什么时候还养猫了?” “上上个月吧,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江扬顿了顿,“感觉你会喜欢,所以带了回来。” “你这是妄加揣测。” “所以,你不喜欢它?” “不喜欢。”靳灵否认得很快,说完又顿住,喉咙动了动,“而且,我也不会养。” 她避开小猫试图地靠近,“我的项链,上次落在你卧室了。” 江扬没动,“你落在我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靳灵拧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还,靳灵,我不想分开。”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6-30 下章会有点转折 正文 第47章 不如这样 八月初,夏季还没完全结束,南城空气里还是闷热的味道。 客厅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传出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时绿蕉在床边坐了会儿,听见梁颜梁颜在复盘前一晚熬夜写出来的稿子。 自从上次被直播间网友尾随,深度影响到现实生活后,梁颜就对做主播产生了很严重的排斥心理,她甚至对打开游戏都感到非常厌倦。 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也就此消失。 但换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梁颜思考了整整一个月。她对投简历去公司不感兴趣,要像时绿蕉那样每天两点一线的给人打工,梁颜做不到。烦闷的情绪堆积在心里,某天躲在酒吧喝酒时,梁颜后台弹出一条私信。 对方自称是某脱口秀节目的导演,之前看过她的直播,觉得她是个很有个性且有才华的女孩子,刚好他们节目最近几期的选题跟她的风格也很契合,就想问她愿不愿意试试。 梁颜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她回去浏览完对方提供的公司信息后,就约了那位导演面谈。意料之外的投机,合作也一拍即合。 这两天她都给自己锁房间里写稿,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还是昨天晚上想起导演找自己的契机,翻看了过往的直播,最后通过亲身经历取材,一气呵成写完了表演的稿子。 梁颜压低音量读稿,看见时绿蕉推门出来,以为是自己给她吵醒,手指在嘴边竖起,“不好意思,我小点声哈。” 时绿蕉轻轻摇头,脸色有点苍白,“没事。” 但表情看起来寻常,她推开洗手间的门,简单洗漱后,就喊梁颜过来吃早饭。 饭桌上,时绿蕉的手机响了几次,她看都没有看,更别说接听。 铃声又一次响起时,梁颜瞥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的备注,时绿蕉就揿灭了屏幕。 梁颜吞下一口粥,回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 她回房间找素材,门没关,听见客厅靳灵打电话给时绿蕉,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出来时就看见时绿蕉的脸色不太好。 梁颜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 此刻,客厅安静到针落可闻。 梁颜嘴唇翕动着,她昨天其实听到两句靳灵电话那边的内容,客厅饮水机出现故障,水流声停止时,她听见靳灵提到陈淮景的名字。 梁颜自认为记性还不错,她记得陈淮景是时绿蕉那位老板,也记得对方因为她们还受过伤。 话在喉咙滚过一遍,作为朋友,梁颜没办法做到对朋友的情绪视而不见,“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还是因为那个陈淮景……” “没有。” 时绿蕉放下了筷子,“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捕捉到梁颜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过激,又补充,“就是工作上的事情,也不能算麻烦。” 时绿蕉并不想在朋友面前刻意地撒谎,但是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例外。她习惯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保持冷静和沉默。 何况,昨晚靳灵的询问,已经让她开始思考,他们是不是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大脑一片混沌。 早饭结束,陈淮景的消息又弹了进来—— 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或者我上去找你。 下面紧跟着一张配图,是她们小区的大门口。 她坚持不见他,他肯定有办法进来,但时绿蕉不想让梁颜发现。她敲出一句你在门口等我,拿起钥匙下了楼。 这两天都是阴天,气温虽然依旧高,外面的天却是暗的。 陈淮景站在车边,看见她走过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打出去的电话一通都没有接。 时绿蕉没有看他,“你找我是有话要说吗?” 陈淮景心里那点想要好好谈谈的想法忽然就灭下去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幅面孔对他,明明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昨天白天,他们还一起吃了顿饭。时绿蕉跟他强调,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他们的关系,这样无理的要求一次次提起,他也都同意了。 他不明白时绿蕉到底在想什么。 “一定要有话说才能找你是吗?” “我们在一起时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废话。 昨天她才当着他的面提过一次,当他是鱼的记忆吗? 陈淮景声线低冷,脸色也沉下去,“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你答应过我会对所有人保密,可是昨天靳灵打电话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她说你的妈妈在问我们是不是在交往。” 时绿蕉以为他们是有着某种共识的,她没有强求他遵从她的条约,但即便要“违约”是不是也需要提前告知她。为什么要让他妈妈绕这么一大圈找人跟她套话? “我妈?”陈淮景眉头皱起,他确定自己没有在付雯面前主动提起过自己跟时绿蕉的关系,但并不确定付雯是不是猜到什么。上次回北京,付雯看他着急回去,随口打趣他是不是谈恋爱了,陈淮景胡乱点了头。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既然要一直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也要介绍双方父母认识。时绿蕉不想公开,他可以不公开自己的恋爱对象是谁,但隐瞒单身与否就没有必要了。 何况对方是自己亲妈。 付雯的好奇心在那一刻被点满,她追问他是不是上次送包的女孩,问他对方的年龄、工作、事无巨细。 陈淮景一概不回,慢条斯理地喝完面前的红酒,跟付雯说了再见。 后面付雯就回了德国。 这期间她绝对没有见过时绿蕉,也不可能猜到她与他的关系。 陈淮景不清楚是不是靳灵猜到后说了什么,或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胡编乱造的套话。 不管是哪种,他自认为没有破环跟时绿蕉的约定。 “我跟她一年见不到三次,我犯得着去说这些吗?” 时绿蕉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两人目光对视着,激烈的情绪经过一个晚上的冲刷早就归于平静,“我不知道你们聊过什么,但是我告诉你的是,不只是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办法接受公开我们的关系。” 她顿了顿,“我没有办法放任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展露在别人面前。” 陈淮景松开了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什么叫没有结果?” “时绿蕉,且不说你上来就给我扣上一顶破坏约定的帽子,就事论事,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奔着有一天会分开去的吗?” “你心里拿我当什么?” “无聊时的消遣?”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争执没意义,求和也没意义。他在她家楼下站着等了的这一晚上都他妈像是蠢货行为。 “行,不用等将来,现在就能如你所愿。” 陈淮景开车扬长而去。 他不明白时绿蕉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句捕风捉影的试探就能让她如临大敌到如此。 吞了两颗安眠药,陈淮景把手机揿灭关机。 连着五天,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陈淮景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让助理把下个月的计划都一并提到这个月来做,试图用忙碌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三这天,陈淮景处理完文件,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电梯快要下放到第六层时,鬼使神差地摁了暂停。 营业部工作时间相对弹性,但最近订单量多,加班的时间也变多起来。 这会儿一部的办公室区域的灯还亮着,时绿蕉视线专注在屏幕,中间仰头滴了遍眼药水又继续埋首工作。 也不知道江扬怎么分配的工作。 陈淮景皱着眉在原地驻足了会儿,他不确定她此刻有没有吃晚饭,转身准备离开又掏出手机,给常去的餐厅打了订餐电话。 最后注视了片刻,折返进电梯。 时绿蕉从中午上班到现在,除了去洗手间,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作岗位。肠胃已经在抗争,叫嚣着。办公室这会儿只剩她跟Darren,Darren问她要不要一起点个外卖,话音刚落,时绿蕉的手机就响了。 是某个餐厅打来的,说是陈先生叫的外送,让她下楼来取一下。时绿蕉瞬间猜到陈先生是谁,不想被人猜测,她下楼拿了外卖,对Darren解释自己已经定过餐了。 加班到九点半,出来时公司门口也没几辆车,Darren拦了辆出租,挥手跟她说再见。时绿蕉也挥挥手,想扯出一个笑又发现完全扯不动,她有点累,说不清是因为加班还是别的。 出租车驶远,时绿蕉抬起头,看见了马路对面停着的熟悉车辆。隔着一条人行道,车窗后面的人正在看她。 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伸手攥住背包的肩带,径直往公交站走。车来得很快,但上车的人不算少,原地等候的时间,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Fletcher:过来。 时绿蕉盯着这条消息,径直走上了公交,没有选靠窗户的位置,目不斜视。 几步之外,陈淮景坐在车内,眼神比路灯还冷。 时绿蕉可真行。 就对他视而不见是吧。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01 撂狠话是你,放不下还是你~(这不是最后那个分手。 正文 第48章 每一个明天 夜晚公交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人上全了,路口的信号灯又变成了红色。 时绿蕉没有刻意去看窗外,但余光还是瞥见某个相背而驰的车辆飞速驶远。 她把微信退出了登陆。 回到家,梁颜正在对着手机镜头演练自己的演讲稿内容。听见背后的声响,梁颜收起手机,扭头问,“又加班这么晚啊?” 时绿蕉点点头,她今天有一个订单出了些问题,加上本来工作量就大,所以忙得晚了点。 “那你吃饭了吗?”梁颜问。 时绿蕉想起那份外卖,手里动作顿了下,“吃过了。” 喉咙干得难受,胃也不太舒服,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时绿蕉没有跟梁颜聊很久,她放下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伸手探了下头,似乎有点低烧。 情绪果然是影响身体的一把利器。 梁颜性子急,听见她说有点发烧,抄起钥匙就要下楼买药,“叫外卖太慢了,我记得小区门口就有一家药店,我去给你买一点。” 梁颜说完就推开了门,时绿蕉劝阻的话卡在嗓子里,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微信退出后,陈淮景没有再联系她。 一杯水见底,时绿蕉又去接了一杯。等待水温降下去的间隙,梁颜拎着药回来,她催促她赶紧吞几颗,“喝完蒙头睡一觉,不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时绿蕉对去医院这件事表现得很抗拒,她从小就害怕医院那种地方,“而且你明天早上不是要坐飞机去平江?” 梁颜要录的节目地点在平江市,离南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这个可以跟导演商量啊,而且又不是当天就录制,我只是担心不熟悉场地,买了提前一天的票。” 梁颜对这份新工作热情还算高涨。 时绿蕉按药盒上的剂量吞了两颗药,摇摇头,“没事,感冒而已,我要是真的难受,自己会去医院的。” “工作比较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语气坚持,说完就从位置上起身。 梁颜还是觉得愧疚,“那你等我回来,我请你吃大餐。” 时绿蕉扯出一个笑,“好。” 梁颜又叮嘱了几遍,提醒她记得按时吃饭,末了才回去房间收拾行李。 退烧药渐渐起作用,时绿蕉原本还想再看两道题,但实在招架不住药效,洗漱完就去睡了。 醒来时梁颜已经出门,感冒后遗症并没有消失,甚至更严重了。连骨头缝儿里都泛着疼。 她提前请过假,微信刚登陆就看见Cathy发来的慰问,她告诉她那些需要收尾的工作自己已经帮她做完了,让她不要担心。 时绿蕉敲出谢谢,然后就不再看手机。 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重感冒了,不知道是身体免疫力下降,还是情绪波动太大的缘故,她整个人都像散架一样,完全提不起一点精神。 洗漱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外卖小哥隔着听筒,问她东西放门口还是送进去?时绿蕉顿了下,告诉他放门口吧。 最近几天,她跟陈淮景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时绿蕉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是即便是上班时间,关于他的事情也总是被迫钻进耳朵里,她想避也避不开。 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冷却下来,反而有点愈演愈烈的架势。但时绿蕉并不觉得愧疚,她只是很真实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语气不够多好。 但人心并不是石头做的,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点空荡的感觉从心里蹿出来。她克制自己不去复盘,不去回应,似乎这样就能好受点。 时绿蕉喝完了外卖员送来的食物,她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打开盖子的瞬间,就猜到这不是餐厅的订餐。过去几次周末,陈淮景偶尔也会自己做饭,他厨艺很好,即便是很简单食材也能做得很合口,也很有自己的特点和想法。 一碗粥喝完,身体似乎舒服了点,但体温还是没能退下来。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发散思维,冷静地穿上衣服,检查医保卡和其他证件,去医院挂了号。 输完液回来已经是中午,日光正烈,小区门口没有什么人,一辆黑色轿车从后方行驶过来,最后停在了她的正前方。 陈淮景上午开了一上午的会,快下班的时候看见桌面江扬拿过来的季度总结,随手抄起来,乘电梯去了六楼。 视线扫到熟悉的位置时才发现她今天竟然没有来上班,她那群同事倒是很热心,生怕她受到一点责备,替她解释说Jane生病所以请假了。 生病? 陈淮景拧眉,当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扔下句不用向我告知,转身离开时,径直去了车库。 连那份总结的文件都没有送回,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他知道时绿蕉的生活习性,她对自己总是敷衍到令人费解的程度。比如那些衣服,还有包。 似乎只要能保证基本的生存条件,其余都不重要。 陈淮景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在生病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甚至怀疑,他早起定闹钟做的早饭也被她不知好歹地倒掉了。 一路越想越生气。 却在快抵达的时候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在慢吞吞地向前移动,纸片一样,一阵风都能吹跑。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塞住,又闷又疼。 陈淮景开门下来,拦住了她的去路,“Cathy说你请假了,哪里不舒服?” 时绿蕉避开了他伸出来的手,“普通感冒,已经输过液了。” 陈淮景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压回去了。他跟在她的后面,一路走进小区,上了电梯。 意料之外的,她放任他一路跟进了自己家。 门合上,陈淮景抬手要开灯,时绿蕉制止了他。 “别跟我说你要省电费。”陈淮景看着她,“不开灯我怎么做饭?” “你冰箱里有食材吗?” 时绿蕉没回答,她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的声音都泛着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陈淮景,我们聊聊吧。” 话题开了个头,却没有说下去,她在组织措辞。 陈淮景目光越过她,看见了桌面没来得及收拾的餐盒,他摘下手表,“你慢慢想,我先收拾一下。” 转身就拎着餐盒进了厨房,哗哗的水流声传出来。狭小的空间更衬得他身高腿长,陈淮景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了外面的椅背上。 她很少这样认真地去打量他。 陈淮景身材比例很好,宽肩窄腰,厨房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柔和起来。 人间烟火。 很莫名的,时绿蕉脑海里蹦出这么四个字。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弱化了人的斗志,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某处强硬的地方在坍塌。 陈淮景收拾完,边抽出纸巾擦手边问她想好要聊什么没。 其实没有。 但是时绿蕉不想组织了,“我想跟你道歉。” 陈淮景以为自己听错了,跟着重复了遍,“什么?” “那天是我语气不对,我不应该在没有搞清楚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就跟你说那样的话。” “恋人之间应该坦诚,这是我们的约定,但我自己就先没有做到。” 她顿了顿,剩下的话还没继续说,陈淮景就扔掉纸巾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盯住她的眼睛,“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时绿蕉偏头错开,又被他攥住下巴,他执意要她看向自己,“我不要你道歉。” “我要你哄我。” 他视线压得更低,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会吗?” 不会。 但时绿蕉还是尝试了,“我觉得你的厨艺进步了,早上的粥很好喝,我都喝完了。” “还有呢?” “还有昨天晚上……” 陈淮景又打断她,“你哄人就是列一份好人好事清单是吧?” “我是小学生吗?” “我不会。” 尝试失败,索性直接放弃。 她真的没有什么哄人的经验,更别说是哄他。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住,陈淮景手掌住她的后颈,“不会 就学。” 他的吻永远带着侵略感,直白,明确,将她口腔里的空气全部卷走,连带着身体里的虚弱和疲惫也被清空,只剩下相互纠缠的气息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时绿蕉手撑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指节无意识地移动着。 “听课还不专心?”陈淮景攥住她的手,“不过没事,你想对你男朋友做什么都可以。” 动作到这里就停住,时绿蕉没想做什么,只是喉咙有些干,分不清是因为感冒还是其它。 陈淮景递给她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桌前。 时绿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她刚刚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这会儿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看我做什么?发现冤枉好人心虚了?” “不是。”时绿蕉说。 她没有那么多愧疚心理,过去的经历让她明白,这是所有情绪里最不值一提的。 陈淮景被她噎住,沉默了半天。他向来骄傲,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狠狠摔跤的经历,更别说失落伤心了。但时绿蕉让他体验到了。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 一片丛林里,面对旺盛强劲的大树,身边同类的植物只能不断压低身量,向两侧汲取阳光。 她是比他更骄傲的人,虽然藏得足够深,但这一刻,陈淮景还是感知到了。 正文 第49章 囍帖街 客厅内安静了片刻。 时绿蕉放下水杯,扭头要走,又被他伸手拉住。陈淮景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似乎总有能将人看穿的本领,“吃完饭再睡。” 时绿蕉声音很轻,“我吃过了。” 输完液出来她顺手在医院门口的快餐店买了一碗汤面,她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不是要去睡觉。” 上周他们在冷战的几天,她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一切都平静如水。 只是在某天下午路口一家培训机构时,时绿蕉停住过脚步。 机构门口的工作人员塞给她一张宣传单,上面是关于各种翻译和口语课程的介绍,最末尾的补充框里黑色小子标注着,专业老师教学,拿证只需高中学历。 她犹豫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选择踏进去,在报名栏中填了名字和手机号。 翻译课的上课时间在每周周六日,刚好填补她刷完题不知道做什么的空白。 陈淮景听着她的介绍,轻笑着点头,“那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时同学。” 他可以提供课外指导,也可以充当她的司机。 但时绿蕉都拒绝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淮景对这个新称呼有些上瘾,他手臂撑在她侧边的桌面,“时同学害羞了?” “没有。”时绿蕉从某种思考中抽离,很快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 何止是脸,她耳朵边缘都是浅浅的粉红色,在灯光下异常明显。 “算了,既然不饿,那就去睡觉吧。”陈淮景没有深究这个话题,他松开她的手,用眼神示意了房间位置。 “那你呢?” “怕我无聊?”陈淮景挑挑眉,“我还有工作,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客厅和电脑。” “好。”时绿蕉也没有强求。 她渐渐找到跟他相处的方式,陈淮景这个人就是嘴欠,但内心却是完全相反的、很柔软的存在。很多时刻,他的表现比她更加细腻和耐心。 时绿蕉合上了房门,她确实有些困,大概是药效作用,很快就进入深度睡眠。 甚至没有做梦,踏实得睡到快傍晚。 醒来时客厅已经没有人,她的电脑和早上翻开的书被整齐得摆放在桌面。 时绿蕉视线从茶几上收回来,猜测陈淮景应该是已经走了。又想起那会儿在小区门口看见他的场景,心里莫名涌上一阵道不明的失落。 直到脚步声从背后传来,陈淮景持着电话,语气含笑地对那边说了句稍等,抬手摁了挂断。 而后目光锁在了她的脸上,“你在找我?” “我以为你走了。” “嘘。”整个房间的窗帘都拉得严实,空调口的风恒定地吹着,“你刚刚的表情,特别,可爱。” 陈淮景低头捏住了她的下巴,他总喜欢在接吻时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命令她不许退缩。 但其实她的回避更多也不是退缩,仅仅是觉得情绪过于难自控。 陈淮景的眼睛很好看,或者说他整张脸就没有难看的地方,每一个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 色令智昏。 她每次被他盯着看总是会在脑海里冒出这个词。但她还是很喜欢跟他接吻,喜欢那种互相侵占、掠夺,又温柔缠绵的感觉。 他很喜欢掌控一切,技术又很好,时绿蕉只需要闭上眼,跟随自己的内心去享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甚至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虔诚,陈淮景捧住她的脸,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侧,“专心点。” 两人的气息都变得不太稳。 身后就是她的房间。 但陈淮景还是松开手,没有继续下去。 他今天还有话没说,要是在床上讲总显得太衣冠禽兽。 “你要不要喝水?”时绿蕉主动开口。 她绕过他,去对面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过来,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陈淮景接过水杯,吞了口便放下了,“上次的误会,我需要解释一下。” 那天吵完架,陈淮景回去就给付雯打去了电话,只是隔着时差,付雯没有接。他摁掉,又打给靳灵,后者倒是接得很快。 只不过接电话的人是江扬。 “靳灵睡了,你大晚上什么事?”听着江扬一副男主人的口吻自居,陈淮景眉头皱了瞬,压制住想要骂人的心 ,“要事。” “你赶紧把电话给她,我没心情参与你们俩的Play。” 靳灵的声音从听筒那边窜出来,“江扬你把手机还给我!” 拿到手机,她语气又切换得分外温和,“你找我是因为小时吗?” 陈淮景也没有跟她兜圈子,“你很闲吗?” “为什么要去问她那些问题?” 两句话就把靳灵点着了,“陈淮景你他爹有病吧?” “是你自己既要又要,掩饰都掩饰不明白才让付阿姨打探到我这里来的,你好意思在这里跟我对账?” 江扬在旁边劝她冷静,靳灵以一敌二,“冷静个屁,再说你也滚。” 说完就摁了挂断。 漆黑的屏幕倒映着陈淮景愈发难看的脸色。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知道付雯确实推测出他的恋爱情况,她那个人就是直性子,对一切问题都直来直去。 陈淮景放下酒杯,头疼得厉害。 时绿蕉那句反正没有结果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戒备,总是冷清,总是悲观地消极地看待他们的关系。 这种困惑在酒精的挥发下变成了怒气和不甘,烧得他无法冷静,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么低头去找她。 可最终还是感情占据了上风,哪怕只是一天没有见面,他都觉得难受,周围一切都变得很没有意思。 这种症状只有见面才能缓解,像徒步穿越沙漠的人渴望水源一样,他渴望见到她。 所以那天处理完工作,还是放任自己去了六楼,揣着一颗求和的心,却看见她在走出公司后就完全忽略自己的信息,径直走上公交车。 也没有更生气,只是觉得挫败,更深的挫败。 陈淮景虽然没有过感情相关的一手经验,但身边朋友分分合合,读书时的同学都等等都让他知道寻常恋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偏偏他爱上的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时绿蕉,我不想我们之间存在太多缝隙。”陈淮景声音有些闷。 他将所有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包括付雯是因为付款时看见他手机里的合照猜到他们的关系,但从陈淮景这里又得不到答案,所以去追问了靳灵。 “我妈这个人率性惯了,她一辈子都在追求自由。”不管是事业还是婚姻。 “她跟我爸是自由恋爱,在那之前,她是有订婚对象的。但我妈不满意家里的安排,她不想跟一个比自己大很多岁的男人在一起,刚好又碰到我爸,两人一拍即合就看顺眼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在一起。” 恋爱时你侬我侬,陈峰偶尔露出的控制欲也能算作时情人间的情趣。后面结婚,有了孩子后,很多缺点都在生活里被无限放大。磨合带来的痛感让付雯难以忍受,她无法接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事业在丈夫和他的家人口中就是没有用,是玩玩就好。 陈峰公司上市后,甚至当面要求她将重心放回家庭,还提出再要一个孩子来缓和他们的关系,这彻底令付雯失望,她洒脱地提出离婚。 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只接受了陈峰给予的高额补偿费,远走异国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离婚的时候陈淮景也不过刚五岁,对父母分开也没有多少深刻印象。 他只是模糊知道,原来婚姻并不是很牢固的东西。 “我没从他们俩身上学到多少东西,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 “那就是任何关系想要长久维持下去的底色都应该是坦诚。” “对自己坦诚,对对方坦诚。” 分开这么多年,陈峰依然对付雯念念不忘,逢年过节都要借着陈淮景的名义给她打去电话。一直到今年,付雯身边的男友变成了未婚夫,他才消停下来。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光风霁月,也没有你看见的那么体面。”他起身,坐到了她的身侧,“所以现在,你对我们的关系有多出一点信心吗?” 正文 第50章 谢谢侬 陈淮景说完这句话,时绿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要说些什么,也或许是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先开始。 “你想向我了解什么” 她知道要倾听别人的秘密就意味着也要袒露一部分自己,哪怕他们是恋人也不能例外。过往的很多画面在时绿蕉的脑海里闪过,她思考了很久,开口时的声音很轻,“我比较亲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介绍他们。” 她是个很少撒谎的人,因为知道自己不擅长所以也几乎不去做。但此刻,陈淮景看向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忍心告诉他所有。她只能赌,赌他不会让她讲下去。 “抱歉。”陈淮景打断了她,“我不知道是这样。” 时绿蕉赌赢了,他果然没有追问。 周遭静默了近一分钟,最后还是由陈淮景打破,“你请了几天假?” “一天。”顿了顿,又补充,“最近部门工作比较多,而且我有很多新订单要处理。” Miko离职到现在都有一个月了,江扬上周提前回了公司,但并没有向人事部门提出要招一名新组长的申请。 意思不言而喻。 他想在部门内挑选合适的人。 陈淮景并不干涉江扬的决定,本来他也只是在过渡期待在这边的,公司运营稳定一点,这边的业务就主要由江扬来做了,他大概率会回到北京。 陈淮景能理解他们最近工作比较忙,但是忙归忙,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都生病了,还想着工作。 “江扬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替他卖命?” 刚刚那会儿的气氛烟消云散,陈淮景又开始了他熟悉的傲慢质问。 只是时绿蕉已经看明白他每句话背后隐藏的真正的情绪,所以此刻也没觉得生气,她轻轻摇头,“没有。” “没有你这么认真?暗恋你老板啊?” 陈淮景跟她开起玩笑,时绿蕉也配合着点头,“我才不暗恋老板。” “我明恋的。” 她不常跟他开玩笑,平时说话总是一板一眼正经得不得了。偶尔这么一次,倒是让陈淮景心神荡漾起来。 室内光线是橘色的暖色调,她的眼睛比光还亮。 时绿蕉也真是,开个玩笑这么认真盯着他干嘛? 陈淮景目光移开,就手拿起她放下的水杯吞了一开口。而后才开口,“明天去爬山吧,你把要处理的工作发给我,我帮你完成。” 顿了顿,“老板给你的福利 ,带薪休假三天。” 时绿蕉脸上的笑意收回去,她拒绝道:“不想爬山,太累了。” “你这身体素质需要锻炼。”陈淮景视线重新落到她的脸上,停住,“或者别的锻炼方式也可以,你想尝试吗?” 他表情刻意而明显,时绿蕉卡住,半晌,“去哪里爬山?” 陈淮景将她从迟疑到点头的所有表情全都收进眼底,忽然心情大好,“秘密。” 起身拿起桌面的手机,“早点睡觉,明天我来接你。” 时绿蕉反应了会儿他这句话,还没开口,陈淮景就推门离开。 微信里弹出一条消息,“留在这的话,大家都休息不好。总之,别太想我。” 时绿蕉扫了眼,没有理他。 第二天出门时天气很不错,晴空万里。 陈淮景选了南城最难攀爬的一座山,又陡又高。他说她需要锻炼,倒是真的一点儿没有拿她当病人。 不过也还好,时绿蕉体力恢复得很快,两人从十点开始从山脚出发,快十二点才到山顶。苍梧山的风景很美,薄雾轻罩在山头,沿途都是潺潺溪水和高大树木。最美的风景在顶峰那一片,视野极佳,俯身就能将整个南城的轮廓都尽收眼底。 时绿蕉看得出神。 “好看吗?”陈淮景自后方走近,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运动装,衣服颜色偏浅,但并不显得沉闷,头发剪短了些,看着特别清爽,带着几分少年气。 “好看。”时绿蕉视线不自觉停了瞬,末了又补充,“风景很好看。” 陈淮景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边拧开瓶盖边逗她,“人一心虚话就会变得很多。” “我又没问你什么好看,瞎补充什么?” 时绿蕉没回答,接过他手里的水,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城市布景上,在高山之上看那些楼宇,似乎有一种异样的渺小。 她吞下一口水,“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城市。” “很喜欢这种工业化带来的安全感。” 陈淮景站到她的身侧,声音裹挟在风里,但仍旧清晰,“喜欢就多看,以后经常来就是了。” 时绿蕉没有接话,自顾自讲起刚刚没有讲完的故事,“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就是在南城读的大学,我在她的形容里想象出一个比我们县城更广阔繁华的都市。” “但是真的走到这里,才发现它比我想象中更繁华。” 这里像是没有黑暗存在一样,天刚暗下去就有街灯亮起,一盏接一盏,路过的每栋高楼也都是明亮的。她喜欢这种明亮的繁华,似乎站在下面就能一起被点亮。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来到南城只是其中之一。” “我的家乡离这里有几千里远,那边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连天空都是低的。” “所以我想离开,想去看山村之外的世界。” “但是我太笨,执行力也太差了。” “除了工作我还没有去过任何南城以外的城市,也没有站在楼顶呐喊过,我只是爬过很多比今天这座更高更陡的山。” 她声音很平静,说的时候也没有想有多么悲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昨晚陈淮景走后,时绿蕉坐在客厅,慢慢想了很久。她无法向他袒露所有,就像梁颜所说,哪怕是再亲密的朋友,也应该保留一些秘密。 但也无法做到一言不发,恋爱讲求缘分也讲求真诚,没有人的感情不值钱。她能感受到陈淮景讲出那些话时的认真。她也不是一块儿石头。 陈淮景侧头看向身边伫立的人,山顶上的风慢慢停下来,她的眼神格外清澈、笃定。 很多事情在今天之前,陈淮景都是好奇的。他不想对她的了解仅存于这短短半年的接触,又或是简历上一目三行就读完的文字上。 但这一刻,明明她有意说下去,他却不敢听了,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胆怯。以往这个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几乎是不存在的。他从小就爱冒险,从来没有按部就班地完成过一件世俗眼中的事情。 “你想完成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去完成。” “旅行么,不过是从一个自己待够的地方去一个别人待够的地方。你想的话,下次休假我们可以去国外玩。去最早的工业城市,英国、德国或者欧洲其它国家。” “国内也可以,不想爬山我们就去看草原,去看湖泊,或者去有海的地方潜水。” 这些地方他都去尝试过,一个人的时候也没觉得多么有意义,只是因为想就去了。但是现在因为有她,又觉得,或许可以全部重新走一遍。 “等有时间吧。”时绿蕉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她总是习惯把自己困在某种安全地带。偶尔几次冲破防线的冒险,过后又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平复内心的躁动。 “不要给自己设限。”陈淮景说,“只是玩玩,任何时候,你想就可以。” 他觉得她似乎不太了解她自己,用冷静做隔膜其实她远比她认为的要勇敢太多。陈淮景没有点破,他更希望她可以通过自己完成自己对自己的认知和成长。 虽然,他也会认真帮助她。 南城的天气总是多变,出门前的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山雨欲来。 时绿蕉手从护栏上松开,“陈淮景,我们回去吧。” “急什么?”陈淮景牵住她的手,指节穿过,十指紧扣,“就算要下雨,又不是没有挡雨的地方。” 见她坚持,又改口,“行,走吧。” 从周四到周末,整整四天的时间,除去爬山,剩下几天时绿蕉都被陈淮景强制扣留在他家。他说对她照顾自己的能力表示怀疑,时绿蕉不服气表示自己会做饭。 陈淮景就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接话,“不是把食物煮熟就叫会做饭。” 食物和美食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说完还要摆出一副资本家的模样,恶劣地补充让她赶紧恢复正常,不要耽误工作进度,影响公司发展。 时绿蕉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小的销售能对公司发展产生多大的影响,但还是照做了,被人照顾的感觉也不赖。何况陈淮景做饭真的挺不错的,比她做得好多了。 她请假的这几天,他就把工作搬到了家里线上办公。近距离接触和在公司里是不一样的。她经常看见他一个会议接一个会议的开,偶尔跟她拌两句嘴,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甚至夜晚也会有需要伏案工作的时刻,他比她想象中要忙很多。 虽然陈淮景嘴上说绝对不会将私人时间浪费在工作上,但周末江扬打电话过来,问某个供应商的合作要怎么处理时,他也还是很快给出解决方案。 比起那些他人口中的描述和光环,她更喜欢生活中真实的陈淮景。他也会疲倦,会在开了很久的会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酒。 这样琐碎的日常反而成了两颗心更贴近的润滑剂,他们乐得自在,幸福触手可得。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风平浪静的话。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06 周末愉快!(看完不理我的人除外$$ 正文 第51章 看穿 得益于这几天的休息,周一上班时时绿蕉的感冒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精神状态比平时更好。 Cathy打趣说果然上班才是吸人精气利器,周边同事跟着点头附和。 时绿蕉笑笑,没接话。 最近大家工作都比较积极,尤其是几名从总部一直跟到分公司的老员工们。自从Miko离职,他们一个个都对组长的位置虎视眈眈。 午休过后,江扬从办公室出来,单独把Darren叫去了办公室。人刚走,部门另外两名老员工就开始窃窃私语,时绿蕉工位离得近,听见他们说Joe有意让Darren接替Miko,大家再怎么卷也没有用。 她沉默地听到一半,那边Cathy就端着水杯问她要不要去茶水间。 时绿蕉从位置起身。 这会儿茶水间的人不多,Cathy边打哈欠边吐槽,“真是闲的那些人,一天到晚所有精力都放到营业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没见多用心开发客户。” “好像没有Darren就能轮到他们一样。” Cathy跟Darren关系好,言语间也总是偏袒对方。时绿蕉只安静地扮演着聆听者的角色,并没有接话。 她视线被玻璃上面的英文贴纸吸引。 很熟悉的一个单词,在那枚戒指的内侧,她曾看过无数遍。 Freedom。 自由。 自由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人生真的可以永远自由吗? 时绿蕉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 “何况这点职位的上升也完全达不到财富自由的程度吧?我觉得Darren也够呛会跟他们争。” Cathy的话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提起Darren,Cathy的话题多到像说不完。她说办公室里谁不知道Darren是富二代,家里有钱,每年年底的公费旅游他从来不会去,出来上班也是图清净不想被家里人唠叨,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升职带来的这三瓜两枣的收入。 “反正,我觉得Darren比他们那几个厉害多了,业务也出色。”Cathy做最后总结。 时绿蕉全程听得心不在焉,一想到戒指某些刻意回避的记忆就跟着涌出来,她吞了口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不去想。 快下班的时候收到靳灵的微信,第一句是跟她道歉,靳灵说她不应该没有弄清缘由就帮陈淮景妈妈当探子给她打电话。 见她没有生气才发出第二句,邀请她来家里吃饭,靳灵最近搬家,她拒绝了江扬要同住的建议,只是换了个大点的房子,方便养孩子也方便养猫。 靳灵说:“我知道梁颜最近去平江搞那个什么脱口秀,刚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时绿蕉想起那天的电话,因为出于下意识的反应,自己似乎也语气不太好。确认饭局只有他们两人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靳灵消息回得飞快,马上点出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包,“就这么说好了!一会儿给你看我新养的猫,特别漂亮。” 时绿蕉刚要退出微信,新的消息就跳出来。 Fletcher:下班等我,一起回去。 最近几天,陈淮景以生病为由包揽了她全部的饮食。时绿蕉以晚上有事拒绝了。陈淮景又发了几条消息进来,她没有再看,揿灭了屏幕。 靳灵这个新家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装修好了,只是她喜欢自由,居无定所,就没有怎么过来住过。时绿蕉花了近半小时听靳灵介绍自己在装修上的小巧思,那些专业性的观点很快从脑海里滑走,时绿蕉只听不接话。 靳灵爸妈并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她也不让江扬讲,家里只留了两名阿姨照顾她的饮食,其余人一概被她拒之门外。 晚饭开始前靳灵主动跟她聊起自己跟江扬。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狠话,跟江扬吵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是不是激素刺激还是真的生气,靳灵一直怼到江扬一句话说不出来才罢休。 她嘲讽他虚伪,一边说喜欢她一边跟别的女生暧昧不清。认识这么多年,最是亲密的人最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 江扬几次张口都被她打断。 “你是不是想说跟别人逢场作戏,都是演是假的,其实你最喜欢的人还是我?” “江扬你真的很虚伪!” “上次我从阿拉斯加回来,你跟陈淮景的对话以为我没有听见吗?你说爱不爱不重要……” “靳灵。”忍了很久江扬还是打断了她的话,他觉得内心深处有某个地方被她亲手砸碎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自己在她心里总是如此不堪。 “如果真的这么讨厌我,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你闭嘴!你让我觉得恶心,非常恶心!”整个胃都在翻涌,靳灵说完就吐了出来。 江扬从后方给她递纸巾,“那你就当我恶心吧。” “这么多年了,我几乎不知道除你之外的世界长什么样。” “你说你喜欢自由,你不想被男女主关系绑架,你觉得我对你的专一是负担。我就配合,你看见的所有跟别人的合照很多都是我的客户,我知道你会看见我才发出去的。”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持我们之间的平衡,让你可以觉得安心。” “我没有奢望有一天你可以专心地只喜欢我一个人,从来没有。” “我有耐心,我可以等,至少能安慰自己那些人都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我才是你的男朋友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包括上次,你提出分手,你说要结束跟我之间的所有关系,冷漠决绝到连朋友都不愿意做。” “我是在你的飞机起飞后,才看见他们发的那条朋友圈,你介意我高中时有心动的人,可是也没有来跟我求证过不是吗?” 夜色越来越浓重,四面风声都静止。 靳灵声音不似刚才那会儿的尖锐,她攥着那张纸,“谁说我介意了?” “好,那是我自恋,妄加揣测了你。”江扬不想跟她吵架。 感情这种东西,总是当局者迷。江扬身边有太多完美爱情的范本,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甚至叔伯兄长,几乎每个人都是跟最心爱的人修成正果。所以他能清楚感知到爱与不爱的区别,但是靳灵跟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洒脱又敏感,固执又自由,像一阵从他心脏中心卷起的风暴,短暂狂热过后又若无其事地销声匿迹。 她的爱恨都匆忙。 以至于他总是分不清,分不清她的感情到底哪一刻是真的哪一刻又是假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也许真的讨厌我到了极点。” “但是我没有办法,靳灵,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我不想分开,不想我们只做朋友。” 江扬一口气把所有话都倒了出来,月影投映在门前的走廊上,靳灵沉默很久才回答他,“我们也没办法做朋友了。” “我怀孕了。” 现在回想,靳灵还是忘不掉江扬那一瞬间的表情,震惊、欣喜还有悲伤,总之,并没有她预想中的生气和失望。 “所以你们算和好了?”时绿蕉放 下水杯,她难得对一个故事产生好奇,听到最后还是追问了。 靳灵笑了下,“算也不算,可能等我什么时候想停下来,我才会考虑真的跟他在一起。” 她还想去很多地方,要把整个世界都逛一遍可能才会甘心。婚姻太复杂了,稳定的亲密的关系也太复杂了,靳灵不想考虑那么长远。 “你有过前任吗?”靳灵话题变得很快,“你觉得陈淮景这个人怎么样?” “是不是很讨人厌?” 时绿蕉顿了下,想摇头又觉得不合适,话卡在喉咙,最后被一声咳嗽打断。 玻璃门后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陈淮景脸上情绪不明,他脚上穿着拖鞋,看样子已经站在后面很久了。 时绿蕉不想被其他人看出异样,开口喊了句“陈总。” 靳灵立刻拧眉纠正她,“都下班了,哪里有陈总,不要长小人志气。” 陈淮景倒是没有计较她这句小人,不想听的话,他从来不对号入座。 何况上次的事情,他还没找她算帐呢。 陈淮景视线从靳灵脸上扫过,径直落到了另一侧,他盯着时绿蕉,从她的脸上读取到了慌张。 江扬出来打圆场,问靳灵晚饭什么时候开始。 “在路上了。”她点的喜欢的餐厅的外送,不想家里有太重的油烟味道。 靳灵说完又打住,江扬中途给她发消息说要过来,可能陈淮景也会一起。她揣着一些小心思,就没有告诉时绿蕉。此刻也不想让话题更深入。 照顾时绿蕉的口味,靳灵选的菜品大多偏清淡,但也有几道比较辣的食物。餐桌上交谈并不多,时绿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几次话题中心都围绕在自己和陈淮景身上。 她有意回避,注意力大部分放到食物上,没意识到自己咬到一块儿辣椒,整个人被呛得连连咳嗽,陈淮景坐在她右手边,顺手递过来一杯水,她也顺势接过,吞下一口。 喝完才注意到对面两人的表情,时绿蕉手里动作顿了下。 更亲密的行为都发生过,这点小事早就自然而然。只是落在旁人眼里还是略显突兀。 靳灵游走的视线停在陈淮景的脸上,“我是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了吗?” “拿错了而已。”陈淮景沉声开口,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表现得异常平静,起身又重新倒了杯水给时绿蕉,“还好吗,Jane?”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08 我要票(阴暗爬行…… 正文 第52章 床头床尾 “谢谢。” 时绿蕉接过水杯,并没有正面回应陈淮景这句问题。 餐桌上的氛围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大家都没讲话。 靳灵摸不准陈淮景那句话的真实度,他表现出某种近乎异常的冷静,脸上还挂着一丝不悦。 她的八卦之心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后悔邀请陈淮景来家里。 他根本配不上自己的朋友。 靳灵没有继续追问。 这段插曲并未持续很久,中途陈淮景接了通电话就起身离开了餐桌,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神情严肃,之后就没再过来。 晚饭结束,江扬提出送时绿蕉回去,被她以不顺路拒绝。靳灵在一侧问她是不是不太开心,时绿蕉摇摇头,“没有。” “今天是我邀请陈淮景过来的,我误会你们……”靳灵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总之,对不起。” 她很少有跟人道歉的经历,表情分外真挚,蓝色的瞳孔被光照得更加浅淡,清澈见底。 江扬把独处的空间让给了她们,去了二楼。 客厅空旷而安静,时绿蕉抿了下唇,良久,“不是误会。” “我们在谈恋爱。”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靳灵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慢慢笑起来,“幸好,陈淮景现在没在。” “不然让他听见这句话,明天所有孔雀都要休假了。” 九月中旬,气温终于有下降的趋势。 夜晚的风吹到脸上透着几分凉。 时绿蕉拎着包走出别墅区,在门口的路灯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淮景靠在车边,目光扫见她,反手拉开了侧边的车门,“上来。” 时绿蕉坐进去,他却半天没有驱动的意思,抬手摁亮顶灯,借着昏黄的光线看了她一眼,“好玩儿吗?” 时绿蕉被问得一愣,还没开口,就听见他的补充,“让我当你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是不是很好玩?” “我没有。”时绿蕉否认。 “没有你一副小心翼翼到怕人发现的样子?”陈淮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底的倦意明显,这会儿已经快十点。 “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侧过身要帮她扣安全带,凑近的时候反被拉住领口,嘴唇被一层冰凉覆盖。 时绿蕉仰头吻住他,她不擅长辩解,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理智和欲望拉扯过一番后,还是后者占据了上风。 陈淮景情绪稍缓,反应过来后狠咬住她的嘴唇,“张开。” 舌尖探进去,夺回主动权,长驱直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她脸贴在他的肩头,心脏剧烈颤动。彼此的气息都交错,纠缠成滚烫。 在这个吻开始之前,陈淮景没想过 做什么。 他其实更享受跟她面对面讲话的时刻,像拆开一份包裹严实的礼物。并不在乎里面装着的是什么,这个过程就足够心动有趣。 他又不是动物,谈恋爱也不是只有做爱。 但这统统只是在她不主动靠近的时候前提下。 去他妈的循序渐进,他才不要戴什么正人君子的帽子。 陈淮景扯开领带,身体回正到座椅里,一路卡着最高限速疾驰。 门锁滴声刚落下,她就被他拽进了房间里。 语言或许会撒谎,但身体反应永远是最诚实的。做过那么多次,几乎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最熟悉最敏感的地带游走。 陈淮景的吻落在她的肩颈,时绿蕉瞬间清醒,“别。” “会被看见。” 这句话勾起他不太好的回忆,陈淮景眉头皱起来, 动作却没听,从脖子一路到锁骨,全部标记。 手撑在两侧,低头看她,“你也可以亲回来。” 那跟自曝也没有区别了。 有些关系,面对信任的朋友可以坦诚,但面对同事,时绿蕉自认没有那么多分享欲。 哄人的心思渐渐消失,她语气冷下去,“你还做不做?” “换个位置。”陈淮景没有理会她这句话,手臂环住她的腰,调换了位置。他把主动权让给她,“会么?” 房间内没有开灯,黑暗放大了人的感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变化。 刚刚升起的那点怒气又被其他的情绪冲没。 …… 陈淮景生平为数不多教学经历,全给了她。 生涩和莽撞带来的刺激比以往更甚。 事后他抱她去洗澡,两人都困意全无。 陈淮景递给她一杯水,“还困吗?” 时绿蕉摇头,不仅不困,甚至有点亢奋。 “那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这会儿已经凌晨,通行的道路不再拥堵,陈淮景车速也平稳。停下来的时候,时绿蕉才发现他说的地方其实是他的另一处住址。 这里离市区有段距离,临海,时绿蕉跟在他的后面,进去前,陈淮景忽然扭头看她,“过来。” “什么?” “录指纹。” 她照做,输入完成才听见他半开玩笑的一句,“送你了。” 他的语境留有余地,但指代明显。 时绿蕉拒绝得很干脆,“我不要。” 陈淮景早有预料,他眉头微挑,并未强求。 四下一片安静,头顶星光明亮。 陈淮景推开门,抬手揿开了灯,“愣着干嘛,进来。” 屋内并不空旷,也许是布局带来的错觉,这里很多她在公司看到过潮玩模型。 各种风格迥异的摆件错落地分布屋子的各个角落。时绿蕉没来得及欣赏那些设计,手腕就被攥住,陈淮景力度很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去楼上。” 一直走到三楼,巨大的露台,抬头就能看见海。 那天在公交上,他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的时候,就冒出过想带她来这里的想法。 “我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吹风人都会变得格外平静。”陈淮景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他递给她一瓶啤酒,拉环勾开,黑暗中响起“刺啦”的声响。 时绿蕉接过,拿在手里并没有喝。她听出他的意有所指,也知道他似乎不太开心。 “陈淮景,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易拉罐是冰镇过的,上面布着水珠,掌心被沾染得潮湿,时绿蕉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因为新鲜吗?” “那你呢?”陈淮景用酒杯跟她碰了碰,“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无聊吗?” “我不知道。”时绿蕉坦诚回答,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答应他。包括那个雨天,很多事情追究起来都没有源头,但回过头看却发现稀里糊涂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陈淮景盯着她,他的目光总是锐利,像悬在半空的太阳,照得人无所遁形,“别撒谎。” “你明明知道的。” 他年长她六岁,因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氛围,这份年龄差很多时候都会被时绿蕉忽略。她觉得他也没有很成熟,他身体里似乎永远住着一个松弛而轻快的灵魂,永远随性。 但这一刻,陈淮景转身放下酒瓶,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忽然就感知到了。 他语气很平静又很笃定。 “你喜欢跟我接吻。” “也不排斥我的身体。” “这或许不能归类为喜欢,但欲也是情的一种。” “所以,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淮景给的答案很浅显,却又让她没有办法反驳。时绿蕉顿了顿,“所以你觉得,我只是喜欢你的身体?” 当然不是。 陈淮景目光移开,他这么说只是想引导她亲口讲喜欢他的这句话而已。 “理由可以慢慢找。”陈淮景顿了顿,“又不是要评选什么奖项,你有很多时间去挖掘。” “毕竟,我的优点又不止这一个。” 心情似乎好了些,又能跟她开起玩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安静了几秒,时绿蕉开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很多恋爱中的人都会去问,大家都渴望从伴侣嘴里得到一句肯定,像给这段关系压上更深更重的赌注,人为营造出一种宿命感。 陈淮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没有过多思考就脱口而出。 “因为特别。”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场景,工作性质的缘故,陈淮景住过的酒店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但印象深刻的工作人员就这么一个。 平凡么? 可他却一眼记住她,她的眼睛,嘴唇,永远绷直的脊背。 即便不愿承认也还是印在了脑海里。 还有公交站牌下的对视,酒吧里的偶遇。 那么多次,他都控制不住地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直在心口蔓延,发觉时早就落地生根,长成大树。 “我觉得你很勇敢,很漂亮,也很清醒。” 陈淮景用了很多形容词,但时绿蕉全部否定了,“那只是你以为的。” “是你不够了解你自己。”陈淮景视线重新落到她的脸上,“时绿蕉,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这样会很累。” 工作是,感情也是。 并不是完美的人才配得到结果。 “放轻松,哪怕跌到谷底,不是也还有我。” 何况,他才不会让她有这种跌落的时刻。 时绿蕉没有回答,她想说不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承担不起选错路带来的后果。 恋爱不顺利可以随时叫停,人生却不能。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10 没展开的地方明天修文再加进去吧,太困了。然后,谢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对我们错觉的支持,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后面二十天也一起好好走下去好吗?我这个人真的很嘴笨,但心里已经悄悄感动了几百次了。 正文 第53章 致明日的舞 入秋之后,时间似乎就变得格外快。 十月中旬,时绿蕉去参加了考试,成绩出来已经是十一月初。 她考得不错,进入喜欢的大学完全绰绰有余。 梁颜看起来比她还兴奋,跑进房间又抱着一瓶酒出来,“我行李都还没整理完,不管了,先把这酒开了吧!” “庆祝我们时女士圆满完成了她在今年的一个心愿!” 四月份,梁颜在酒吧过生日的时候,拉着时绿蕉一起许了愿望。梁颜的愿望很多,对着面前的鸡尾酒念念叨叨了几分钟才停下来。她说完偏头看时绿蕉,问她有没有什么愿望。 “或者是对新一岁的自己的期许。” 当时时绿蕉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我就希望考试顺利,然后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她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有因为主观意愿去过任何一个城市。 时绿蕉端起酒杯跟梁颜碰了碰,安静的客厅,顶灯明亮的光再次落进她的杯子里,同样是昏黄色,她吞了一口,却尝到不一样的味道。 甜的、烈的,一点点自由的味道。 喝到一半,陈淮景的电话打了进来。 时绿蕉走去阳台接听,他似乎在一个有些吵闹的地方,背景音嘈杂,“刚刚在忙,查完了吗成绩?” 可能是酒精作祟,时绿蕉感觉有些奇异的开心,她音量高了点,“查完了,挺满意的。” “满意就行。”陈淮景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起来,“我订了明天中午到机票。” 他们约好今年圣诞节去国外旅行一趟,时绿蕉为此准备了很久,从口语到景点攻略,做了厚厚一本笔记。那天核对信息的时候,陈淮景从书房出来,路过客厅看见了她的那本笔记。 他凑过来,随手翻了两页,上面字迹工整又密集,认真程度堪比备战高考的应届生。 陈淮景笑了下,“准备转行了这是?” “打算跟人导游抢饭碗?” 时绿蕉没有理他,伸手想要拿回又被他举得更高,陈淮景低头看她,“亲我一下就给你。” 时绿蕉手臂落了下去,坐回去,背对着他,“不用了,我还有电子版。” “让你主动一下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淮景忍不住吐槽她。 吐槽完又觉得好笑,时绿蕉这人可真行。 做什么事都要上双重保险,不仅是工作和恋爱,出门玩一趟也要万事俱备才会安心。 陈淮景没再说话,他把记满攻略的本子还给她,“用得着这么认真吗?不是还有我吗?我这么不值得信任?” 他连用三个问句,生气的意味很明显。 “不是不信任。”时绿蕉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好一切准备会更有安全感。” “那不还是不信任。”陈淮景冷着脸下结论。 越是相处得久,他越能感知到她的疏离和冷漠,像一块儿捂不热的坚冰,温暖也只有偶尔那么一会儿。 他目光变得有些难以言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难过。 陈淮景拉过她的手,将人困在沙发的边角,“不等圣诞节了,下周,下周你那个什么考试成绩是不是就出来了?” “我们早点出发吧。” 时绿蕉动作顿了下,“还有一些攻略没有……” 陈淮景不想听,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说了,还有我。” …… 听筒那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很多,晚宴还在继续,陈淮景不想应酬,起身去了露台,担心她刚刚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晚点我去接你。” 时绿蕉说:“好。” 次日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但确实是第一次只是因为想去外面看看而出远门。 飞机上升时遇到气流,短暂地颠簸了一瞬,时绿蕉有些紧张,指节陷进掌心。 陈淮景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穿过,“要不要听歌?” 时绿蕉点头,陈淮景拿出耳机递给她,两人共同分享一首歌。 是EdSheeran的《Perfect》 很舒缓的前调,时绿蕉绷紧的情绪渐渐放松。 差不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伦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因为时绿蕉说想要自己掌控这段旅行,陈淮景全程没有插手。除了定酒店的时候,她遇到一些交流障碍,紧张地向他眼神求救。 陈淮景接上回答,同意前台提出的换房安排。 两人收起证件,他忍不住打趣她,“我当多能耐呢,刚不是说让我别说话吗?” “我有点紧张。”时绿蕉回答得也很坦荡。 “那明天还去不去潜水?” 跟人说两句话就紧张,还要去挑战那些高难度的运动。陈淮景有时候确实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连游泳都不会的人,在某天看完一场电影后,忽然看着他说自己也想试试。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但陈淮景记下了。周末空出的时间,他拉着她去学了半个月的自由泳。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然后是换气、憋气,成果就是她学会了,他的胳膊也被抓得不像样子。 而他得到的感悟就是,当人老师真是一件麻烦事。 关于潜水,时绿蕉攻略做得很齐全,从地点到联系的教练,甚至连当地变幻莫测的天气都考虑到了。 出门前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磨蹭了半天也没有出来。陈淮景坐在沙发上无聊翻杂志,邮箱里一堆邮件等着他去回复,但是他并不想看。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他从来都分得很清。 一个小时过去,时绿蕉才推开门。 “好了,我们走吧。” 她语气自然,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很浅淡的一眼。 陈淮景却有些愣住,他并不想承认自己是肤浅的视觉动物,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多少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了下。 时绿蕉早先就跟Cathy询问过一些化妆技巧,她实践的次数很少,Cathy给她分享了好几个美妆和穿搭博主。周末上完课的空隙,时绿蕉都会顺手点开看看。 今天算是她第一次尝试全妆,美瞳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 但从陈淮景的反应判断,好像也没有很失败。他合上杂志,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能不能给你教练打电话,把时间改到明天?” 他的眼神很直白,欣赏、心动,还有不加掩饰的欲望。 时绿蕉拒绝了,她故作严肃,“不能。” 话音落下陈淮景就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那赶紧去吧,速战速决。” 时绿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好。” 她觉得在旅途中的陈淮景跟在南城又不一样,换掉那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他在生活中更加随性自在,一切都以简单为主。但反而更适合他,灰色的冲锋衣衬得人眉目清晰好看。他身量高大,即便是行走在异国街头,也出挑得让人难以忽视。途中还有人过来找他合照,陈淮景冷着脸拒绝了。 他不想社交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疏离感,冷清地站在一旁。等她拍完风景回来,就恶劣地将这笔被打扰清净的账算在了她的身上,“一个吻可不够。” 去潜水之前,他们还去了沿途的几处景点。路过特拉法加广场的许愿池时,有不少游客在旁边排队许愿,时绿蕉视线停了两秒。陈淮景直接拉着她的手走进队伍后面,“想尝试就去试。” 虽然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但真的要开始潜水时,时绿蕉还是没出息的紧张了。陈淮景边帮她整理装备,边打趣,“你去问问那个负责人如果突然害怕,还能不能退钱不玩了?” 时绿蕉骂他有病,但紧绷的神经却因为他三两句的玩笑放松下来。 她想自己一个人下水,陈淮景也没有强求,只是离开前在她耳边留下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第二句她没有听清,教练突然喊她过去。 潜水项目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很多,不算特别深的海域,透过护目镜可以近距离看见珊瑚和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鱼类。慢慢向下,水压也逐渐升高,带着几分失重感。重新探出水面时,仿佛整个人 都获得了一场新生。 “陈淮景,这里真的好漂亮。”上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等在旁边的陈淮景,他冲她比出拇指,“那要不要再玩几次?” “不要了,我们去吃饭吧。”时绿蕉拒绝了,她身上都是咸湿的海水,深度体验一次就够了,再继续就会很累。 “行。” 她对这次旅行有极大的热情,话也比平时多,时绿蕉在潜水的时候,陈淮景这些天第一次登陆工作账号,让助理将自己年底的行程重新调整一遍。他还想跟她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冰岛十二月份的极光很美,或者去北海道滑雪也很不错。 总之,来日方长。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某一片山,还有海洋、湖泊和数不尽的风景。 为了满足她想深度体验的要求,陈淮景把定位又从华人街改成了当地特色的一家餐厅。 时绿蕉对着菜单点了一份牛排和沙拉,等待上餐的间隙,一位戴着牛仔帽子的年轻男人停在他们的桌边,用标准的西班牙语问了句什么。 他语速有些快,加上语言不通,时绿蕉没有听懂。 陈淮景替她给出了回答,那位年轻男人表情从微笑到困惑,最后留下一句歉意的sorry。 人走远了,时绿蕉才开口问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陈淮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语气淡淡,“他夸了你。” “夸我什么?” “夸你眼光好,和你的恋人很登对。” “哦。”时绿蕉没有怀疑他的回答,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淮景也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表情有些微妙,端起桌面的冰水,吞了口。 西班牙在他心里从旅行目的地就此除名,就是刻板印象了,那边的人眼神都不好。 什么妹妹,他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要人女朋友联系方式还敢问路,陈淮景随手指了个相反的方向,话这么多慢慢找去吧。 眼神不好还学人家搭讪。 时绿蕉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的食物上,跟攻略上略有出入。很漂亮,但是很难吃。时绿蕉以为是自己的口味问题,抬头一看,陈淮景面前的食物也没怎么动。 她小声建议,“要不回去?” “我们酒店附近好像有华人餐厅。” 陈淮景没有同意,“谁说要深度体验的?”……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玩了一天,时绿蕉只想赶紧洗漱完睡觉,明天还有别的行程。 门刚推开,陈淮景就从后方抱住她,手臂环紧在她的腰间。 白天拍照的时候,他凑近她的耳边说一个吻可不够。 窗帘拉得不够严实,斑驳的夜灯洒落进来,时绿蕉回头,一双眼直直地看向陈淮景。她原本没有那些想法,但是今天实在太开心了。她看了很多以前没有看过的风景,尝试了之前不敢尝试的运动,很多体验都是全新的。 这些尝试带给她太多快乐,让她看见这个世界永远有更精彩的另一面。山的外面不只是山,还有海洋,高楼,新的国家和新的生活方式。 而这所有快乐的瞬间,他都陪在她身边。 陈淮景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做了今早出门就想做的事情,一点点吞掉她唇上的口红印。时绿蕉被亲得有些喘气,她手撑在他的胸口,想拉开点距离,反被他揶揄,“少装,刚刚看我的时候,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12 没更新的日子都没有勇气登陆豆阅,谢谢Apollo14C老师送的花,爱你! 正文 第54章 龙舌兰 “没装。” 时绿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了这个吻,“我觉得今天很开心,也想和你一起更开心。” 这次旅行让她忽然明白,人只有在全然地相信自己的时候才可能全然地去相信别人。 “怎么更开心?”陈淮景捏住她的脸,故意逗她。 两人靠得很近,心脏隔着布料同频跳动,沉沉的呼吸。 时绿蕉没说话,她用行动代替了语言,手指向上,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枚扣子。 她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 欣喜和满足快要将人吞没,陈淮景有些失控,心跳跳得没有节奏。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下去。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房门背后就是沙发。 但时绿蕉还是轻轻推开他,“还没洗澡。” 确实过于心急了。 “洗。”陈淮景笑了下,拦腰将人抱起,“一起。” 浴室的灯光照亮面前的一方天地。 热水自上方落下,两个人都被淋湿,时绿蕉攀住他的肩膀,各种黏腻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她整个人软到站不住,灯光太亮了,换气时低头看了他一眼。Cathy的玩笑话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中,讲实话,陈淮景的身材真的很好。宽肩窄腰,腰腹间的肌肉壁垒分明。他将她托举起来,五官浸在灯光下,有种别样的性感。 似乎是不满意她的走神,陈淮景突然抽离,她被他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带着情绪发泄似的咬住他的脖颈,“你这人太坏了。” “谁才比较坏?” 陈淮景扶住她的腰,这样骤然离开他也没有比她好受哪里去,紧绷着,灼热的感觉快要将人的理智稀释成残渣。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爱我。”计较来得过分突然,陈淮景低头狠咬住她的嘴唇,与门口那个温柔迂回的吻不同,他完全就是在发泄,“现在说也行。” 时绿蕉偏过了头,不是不想说,是完全无法开口。陈淮景抬手揿灭了背后的灯,黑暗中顶了进去,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 “你什么?” 陈淮景抱着她走去了镜子边,巨大的落地玻璃,即便没有亮灯,也能清晰看见里面倒映的人影。 她的视角正对着镜面,刚好可以看见他们交合的地方。 视觉冲力太强,感观刺激着神经,那一点羞耻逐渐被说不清的兴奋代替。 “说爱我。”他再次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微微移开她的双腿,低头看她因为自己产生的生理反应。 潮湿的水珠滴落出来,陈淮景喉咙动了动,修长的手指在探进去的瞬间被就裹挟住,他故意抻着她的情绪,“这样也不肯开口吗?” 她终于被他惹怒,带着怨气恨咬住他的肩膀,“你要我……怎么开口?” 陈淮景贴在她腰际手掌收紧,“那换个容易开口的方式?” 房门与浴室一墙之隔,没有等她回答,陈淮景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回了房间,把人扔在床上,倾压过来。 他今晚总是出其不意,手攥住她的脚腕,忽然低下头,坚硬的发尾擦过她的腿侧,吞没与递进,在欲望的漩涡里浮沉,她整个人如登云端。 “陈淮景。” “我爱你,真的,请你相信。” 身下的动作顿住,肌肉起伏的跳动压在她的皮肤上。 后来的很多年,陈淮景回忆在伦敦的这短短几天经历,最难以忘记的除了她摘下护目镜冲过来跟自己说真的很开心之外,就是这句话。 他相信她真的爱过他,哪怕是最恨她怨她不告而别的那两年,他也不曾怀疑这一刻的真心。 很久之后,激烈的情绪才恢复平静。 …… 时绿蕉终于感受到疲惫,她躺在床上,手指被他攥得很紧,意识消失之前听见陈淮景在她耳边的回答,“我也很爱你,非常。” 后面几天他们一起打卡了很多景点,最后一站是去白崖。 赶上阴天,没什么人,天空飘起小雨。 时绿蕉看了会儿就准备回去,转身时,肩膀被人拍了下。是位拿着相机的中国女孩,对方自称是自媒体博主,刚刚自作主张地拍了张她和男朋友的照片,感觉很登对,问他们要不要原片。 女孩把照片递给时绿蕉看,很鲜活的一个镜头,陈淮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要她不要拘泥于所谓的网红视角,那边的风景更好看。她刚好侧头脸上挂着笑。 时绿蕉跟对方道谢,她接收了那张照片,女孩又试探地问了句,“这张可以上传到我的社媒平台吗?” “我不会商用的,就是仅分享。” 时绿蕉迟疑了瞬,她倒是不太介意,但是合照上并不是只有她自己。 不远处陈淮景挂断电话走过来,皱着眉问她怎么了。 女孩主动复述了刚刚的请求,说完又观察了下陈淮景的反应,补充,“真心觉得你们是我拍过最好看的一对情侣了,非常般配。” “这是胶片相机?”陈淮景顿了顿,问。 对方很快接话,“对的” “那我们能再拍一张吗,你可以报价。” 女孩说不会收费,但是只要照片允许她上传到平台就行。陈淮景同意了。 他回过头,冲时绿蕉招手,“过来。” “什么?” “再拍一张。” 他手臂从她的腰间穿过,不忘提醒,“再过来点。” 总共两张合照,女孩都送给了他们。 返程的飞机上,时绿蕉从陈淮景要了一张,“我也想留作纪念。” 后者闲闲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拍了很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每张照片都是不同的,我想留下不一样的我们。” 我们。 她和他。 陈淮景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将照片拍在她的掌心,“好好保存。” 时绿蕉收起照片,又想起很久之前,靳灵抓拍下的他们一起打球的照片。她偏头问陈淮景当时保存那张照片做什么。 陈淮景沉默了很久,目光盯在她的脸上,半晌,“时绿蕉。”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那时候就对你蓄谋已久了?” 时绿蕉视线并未错开,她迎着他的目光,“那不是吗?” “是。”陈淮景承认得很爽快,“我那时候就对你有想法,或许更早。” …… 飞行的距离实在太长,一觉睡醒还在飞机上。 快要抵达南城时,陈淮景忽然开口问她有没有想换个城市生活的想法。 时绿蕉抿唇,没有立即回答。 “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江扬很早之前就跟我提出过想要在公司增设一个新部门的想法,主要负责出差和海外项目。” “因为是江扬主要负责,所以机会更多偏向给南城这边的公司,不限资历,大家都可以报名参加,不过名额暂时只有两名。”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历练的机会,对应的工资待遇也都会有提升。” 他补充完就不再继续,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我再想想。”时绿蕉回答。 “不急,反正只是一个试行中的想法。” 这个提议像是一颗种子,到十二月份,时绿蕉拿到翻译的证书时,她才下定决心去灌溉这株幼苗。 新一周上班时,时绿蕉找江扬拿了申请表。 上面要填写的信息不少,她在工作的间隙抽空写了些,快下班也没有写完。 临近年底,大家待在办公室的时间也渐渐减少,相邻的工位只有Darren和时绿蕉两个人。 Darren早先对这个海外项目就表达出过不感兴趣,上次的晋升,面对大家的祝贺,Darren也是无奈地摊手,说这是上天不愿放过一个想躺平的人。 他视线在时绿蕉手边的报名表上停了瞬,但并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打趣,“这么用功,到点了还不走?” 时绿蕉关掉电脑,礼貌性地笑笑,“就走了。” 杨澜今天喊她去家里吃饭,陈淮景最近出差很多,不在南城。走进公司时外面正在下雨,江扬从后方走过,说正好顺路送她一程。 时绿蕉望着外面渐大的雨势,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这段时间因为靳灵和陈淮景,她跟江扬也逐渐熟悉起来,太客气就显得没有必要。 时绿蕉拉开车门,对江扬道谢。 车子驶离公司时,时绿蕉透过后视镜,看见路口等车的Darren。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 工作和生活的界限,时绿蕉划得很清。在饭桌上,杨澜问起她最近的经历,时绿蕉也只挑了正面的几件事分享。 “一直在进步就是好事。”杨澜知道她在报喜不报忧,也没有戳破,起身给她盛了碗汤,“阿姨请假了,我自己做的,煲了两个小时,尝尝。” “很好喝。”时绿蕉说。 乐乐今天跟谭凯一起去了奶奶家,杨澜因为工作没有跟着回去,饭后时绿蕉帮着收拾餐桌。清洗碗筷时,她担心弄掉戒指,取下来放到了一边。 中途梁颜的电话打进来,她出去了一趟,戒指忘记拿。再返回时,发现厨房多了个人。 杨澜背对着她,肩膀轻微抖动。 听见她喊声,杨澜的反应有些应激,像是过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被惊醒。 她眼中的情绪复杂,一晃而过。 片刻后又恢复正常,杨澜把戒指还给时绿蕉,深深看了她一眼。 半晌,才开口,“最近工作压力挺大的,陪我喝一杯?” 刚刚她还说上周去看中医,对方建议自己少饮酒。 时绿蕉嘴唇翕动了瞬,没有拒绝。 能从杨澜口中听到压力大,说明确实是很棘手的事情。她给不了什么有效的实质性建议,只能陪她喝两杯,舒缓些情绪。 杨澜很少跟旁人提起自己的家庭,她展露给时绿蕉的也只是那一小部分。哪怕是她口 中提及最多的姐姐,时绿蕉也只知道对方是个性格很好的长辈,其余都不知道。 “你之前跟我说,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杨澜声音有些异常,带着鼻音,“那你是不是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妈妈去世的时候,时绿蕉已经十岁,她记事了,但是确实不知道她的名字。旁人提起她,只是用某个代号,她是那个谁,是狼心狗肺,是疯子,是不要靠近。 时绿蕉攥着酒杯,轻轻地摇头。 “我小时候也总记不住我妈妈的名字,整天就知道妈、妈、妈的喊。”杨澜似乎笑了下,但笑容又不达眼底,“但我很早就能记住我姐姐的名字。” “她叫杨青萍。”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句诗是我们名字的来源。” “我父母总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太柔软敏感,应该有点棱角,要勇敢些,不怕风浪。” “挺好听的。”时绿蕉吞下一口酒,回应了她。 正文 第55章 防不胜防 杨澜今晚喝了很多酒,送时绿蕉出门时眼眶都有些红,她站在路灯下,风把外衣的领口吹得立起来。 杨澜声音透着哑,“太晚了,回去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还是觉得不放心,准备给丈夫谭凯打电话,还没打通就被时绿蕉阻止住。她知道杨澜是出于关心,但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点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有的。 挥手道别,时绿蕉拐进了地铁站。 扫码时手机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陈淮景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当时在跟杨澜聊天,没有注意。时绿蕉打算到家再回拨过去。 她被人群推着挤进车厢,口袋里屏幕震了两下。 回到家梁颜已经睡下了,客厅一片昏暗。 茶几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泡面盒,时绿蕉放下钥匙,帮忙收拾了,顺便打扫了一遍屋子。 做完这些才去洗漱。 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杨澜的那番话一直在时绿蕉的脑海中回响。她跟杨澜认识三年多,对彼此不能算知根知底也算了解到大部分。 杨澜是个很沉稳又很有分寸感的人。 哪怕是之前想撮合时绿蕉跟自己亲戚的孩子,察觉到俩人的不合拍后就没有再提。可今晚她却主动跟她说起很多。 她记得杨澜第一次邀请她去家里吃饭时,谭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确实很像。” 谭凯早些年当过兵,视力和观察力都很好,他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他们的对话不含恶意,杨澜也在第一时间解释,“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之前跟老谭提过一嘴,说觉得你跟我有缘。” “你长得很像我去世的姐姐。” 杨澜的姐姐已经去世了,在很多年前。 时绿蕉不知道自己到底跟她那位已故的姐姐像到什么程度,但切切实实因为这份相似得到了杨澜很大程度的照顾。 她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意识不多清晰,上下眼皮碰了碰,很快就睡着。 只是还没有进入梦乡,床头柜子上的手机就开始频繁响动。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时绿蕉闭着眼够过,模糊记起陈淮景打来过一通她没有来得及接的电话。没有任何防备地滑向接听,“喂?” 她等了很久,那边都没有声音传来。 时绿蕉睁开眼,将屏幕拿近了一些。上面的数字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困意完全消散。 声音在此时响起,“真是你啊,阿绿。” 她飞快摁下挂断,并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做完这些还是觉得不安,时绿蕉揿开灯,从抽屉里翻出取卡针,取出里面的手机卡,用力掰断扔进垃圾桶里。 心跳还是砰砰不肯停,她就这么清醒到天明。 第二天去到公司,顶着又深又重的黑眼圈给路过的江扬都吓到。 他走过去又折返,“你这是……昨晚通宵了?” 其实江扬想问是不是跟陈淮景吵架了,恋爱中的磨合不可避免,何况陈淮景这人本身就很难相处。 但是话到嘴边又止住,靳灵警告过他不准乱八卦。 “有点失眠。”时绿蕉笑笑,江扬走后,她从包里拿出粉饼去洗手间稍微修整了下,又叠了一层口红,看起来才勉强精神了一点。 回到座位,Darren刚好从对面办公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绿蕉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微妙。她张口跟他打招呼,Darren淡淡地略过一眼,连头都没点。 大家来去匆忙,自从Darren接任组长后,部门内的交谈都少了很多。 时绿蕉没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变化,她本来也很少参与他们的闲聊。但对Cathy来讲,就有点难熬,她话多又消息灵通,别的部门有点什么八卦张口就说了出来。 有次早会,快结束的时候,Cathy拉着时绿蕉说起隔壁部门同事跳槽的事情。她声音也不大,刚说两句,Darren就将手里的激光笔拍在了桌面,“有些人如果话多可以自己上来讲,在底下受限又影响发挥,上面多宽敞。” Cathy当时脸色就挂不住,但也没有直接跟Darren起冲突,只是自此之后,就再没有在办公室跟Darren说过话。 沉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中午,午饭过后,时绿蕉从电梯出来,途经过别的部门时,总是能收获几道有意无意投递过来的视线。 带着打量和探究,并不算友好。 她装作没有看见,打开手机也没有在公司群里发现什么异样。 直到下午人事部门的人突然来找她,让时绿蕉过去一趟。 是当时负责给她办入职的一位同事,叫刘旗云。 刘旗云关上办公室的门,声音刻意压低,“之前江总有没有跟你提醒过,个人信息不要告诉内部同事?” 他们公司的招聘信息对外一直都是公开且透明的,哪怕只是普通的岗位,也有一定的学历要求。当然,学历并不是唯一的考量标准,很多时候能力才是更重要的 ,也有不少公司会为专业领域的人才降低门槛,专人专项这种事,在哪里都很常见,但是没有人会把它摆在明面上。 刘旗云今早上班就收到一条匿名举报,说营业部有人靠着学历造假入职。虽然是匿名,但是只要有权限,也不难查出来。因为涉及的部门很具体,刘旗云第一时间将举报截图发给了江扬,得到的反馈是让删除并冷处理。 她照做之后就没有再管。 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冷处理并没有让事情得到处理。对方又不死心发了几条,甚至在中午,有人通过内网,将几张意味不明的照片传到所有人的工作账号上。 拍摄角度刻意又暧昧,无声胜有声,尽管删除的迅速,也不能阻止照片传播的速度。 只是一个中午,就已经从内部扩展到其他公众平台的匿名吐槽贴上了。 某红色社媒软件上的热帖讨论度高达上千条,里面什么声音都有。 刘旗云工作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她私下已经找过那个同事,对方一边咬死不承认,一边说如果开除他,就会利用舆论让大家都看见公司的用人准则。 时绿蕉摇头,她几乎没有在公司提起过自己的私事,更何况是对方再三强调不要对外宣扬的事情。刘旗云没再问下去,刚刚寥寥几句的交谈,已经足够她判断—— 时绿蕉对照片的事情还不知情。 刘旗云回想刚刚江扬给的方案,找了个理由,让时绿蕉这两天先回去办公。 “这两天会针对前段时间的报名,组织一部门员工去总部那边培训,前期会有很多线上的会议,你下午可以先回去准备下。” “因为毕竟名额有限,在公司内也不太方便。” 这理由其实仔细想想处处都站不住脚,但刘旗云神色认真,时绿蕉也没有怀疑。 她带着电脑走出公司,到晚上查找资料,意外刷到相关讨论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时绿蕉大脑一片混乱。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竟然用最恶劣的手段,造谣她靠着跟领导不一般的关系拿到入职。 不过经过一下午的发酵和公司公关的努力,讨论的声音已经大都偏理性。最高赞的回答是质疑,“所以贴主的意思是,人家小姑娘费尽心机贴钱又贴人,就为了你们部门一个破销售的工作是吧?还扯什么培训名额,真有这心思,直接要钱不行吗?现在造谣都不用动嘴了,随便动动手指用Ai生成一篇弱智小作文也妄想把大众当傻子愚弄?” 虽然舆论没有掀起什么大波澜,但公司内部的闲言碎语却很难阻止。 陈淮景在北京办公室开完会出来才听说这件事,他让助理订了最近的一张机票。 回到公司时,Darren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 江扬一改常态没有选择息事宁人。 那封辞职信还躺在他的邮箱里,Darren下午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公司。 陈淮景冷着脸听完江扬的打算,淡淡地扫过那封辞职信下的名字。 “用不着那么麻烦。” 起诉和赔偿这些流程,会有专门的法务去做。但这些对愚蠢又恶心的人来讲,还是太轻松了。 陈淮景按照江扬电脑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他语气寻常,只是让Darren过来做后面的交接工作。 撂了电话,陈淮景手压在桌面,忽然看向江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人是你一手提拔的?” 正文 第56章 圣诞结 他话里并不掺杂指责,只不过因为生气,声线听起来过于低冷。 江扬顿了瞬。 抛开上下级的关系不说,他跟陈淮景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即便没有指责,他还是能听出他的不满。 “确实是我。”江扬很坦率地承认了,“Darren是从北京一路跟过来的员工,近半年业绩都是部门内第一,他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只是能力不等于人品。 江扬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陈淮景最后看了眼手机,没有继续追问。他心里烧着一把火,无处发泄,现在只想找到对方弄死他。 Darren挂了电话并没有回到公司。他心知肚明自己做了什么,也明白不管时绿蕉跟江扬是不是有那层不堪的关系在,光凭她能力学历都不沾边却能进SINO入职,就说明这里面一定是存在某种放任的。 酒吧内一片喧噪。 Darren掐了烟,面无表情地嚼着一块冰,视线落在对面因为账户余额不足跟老板掰扯的酒徒身上。 说是酒徒都是好听了,对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跟乞丐没有区别。 “你当乞丐找错了地方,没钱来喝什么酒,出门不带钱也不带脸是吧?" 老板言辞犀利,Darren咀嚼的动作却随着这句话顿住。 ——你当乞丐也找错了地方。 这话这么多年过去,听着还是刺耳得要命。 一个私生子而已,走到哪里都见不得光,可不跟乞丐一样。 Darren想起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同样作为儿子,他那位哥哥继承家业,风光无限。他却委居在这里给资本家打工,甚至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指责鼻子骂没有出息,让他今年过年不用回去了。 他本来也没有想回去。 冷着脸挂断电话,从拐角出来却意外撞上一个熟人,他不知道时绿蕉有没有听见刚刚电话的内容,她脸色不多好,照常跟自己点头问候,可Darren怎么听,都觉得那声问候里藏着明显的嘲讽。 蠢人都不懂掩饰自己,蠢人都需要付出代价。 那个酒徒大音量的嗓门打断了Darren的回想,他眯着眼,看对方要钱无果破防大骂的样子,嘴角勾起。 又是一个没有能力的蠢货。 Darren抄起外套准备结账离开,走近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时绿蕉,别以为不接电话老子就找不到你。” Darren脚步顿住,注视着对方,“你认识时绿蕉?” 对方显然也是一愣。 Darren重新点开支付页面,帮徐成付了款,在他的目光中开口,“还喝吗?我请客。” 嗜酒的人在这里不会有什么所谓客气,徐成只当自己碰到个冤种。他们边喝边说话,于是徐成知道这个冤种跟时绿蕉还是同事,他不经意问起他们公司,对方也没有任何防备的回了。 临走之前,Darren偏头看了徐成一眼,“你说我同事拿了你的彩礼却跑路,那你有找过她吗?” 徐成放下酒杯,“我没有她的地址,就一个手机号。”…… 时绿蕉抖着手揿灭了屏幕,她蹲在沙发边上,双手抱着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笼罩她。 上学时历史老师总喜欢给他们延伸课本以外 的知识,讲到明朝的历史时,老师引用了那本著名的小说里的一句话。 “就是我今天也想告诉大家的一个道理,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一个畅游江湖的侠客,人活着的意义,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命运是难以预测的,但是我们自己得要知道自己想走的路在哪里,要坚定。” 她想走到哪里呢? 高中的时候就想好好读书,想走出山村的校园去看更大的世界,想学喜欢的专业,想像课本上的人一样穿梭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中。 后来读书的梦破碎,妈妈走了,妹妹也走了,大伯家的两个孩子被接去城里念书,家里就剩时富民,奶奶和她。她挣扎过,也妥协过。 她愿意接受命运的种种不公,不能读书就出去赚钱,反正只要离开这里就会有希望。 但是这点微弱的希望最后也成了奢望。 时富民欠下的债务需要偿还,债主一再登门讨债,她的赚钱看起来遥远又不可及。远没有徐晟带来的八万块钱彩礼来得快。 她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她也没有想过要走多么宽阔的大路,她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仅此而已。 从家里离开那天下着雨,雨水将她整个人都淋透,哪怕来到这座城市三年,她仍会觉得寒冷,会颤抖,害怕。会恐惧再回到那里。 时绿蕉忍不住掉下眼泪,手机卡抽掉也阻挡不了徐成发现她的速度。 刘旗云在微信上问她,徐成是谁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泼了盆冷水,凉意似乎能渗透到骨子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带着几分急切。 “小时,开门。” 是杨澜的声音。 “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很担心你。” 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时绿蕉擦干眼泪,又吞了口水,借着屏幕检查自己的状态,确认还算正常后才去拉开门。 “不好意思啊,刚刚睡着了没有听见。” 时绿蕉拿出拖鞋递给杨澜,她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鼻音,杨澜听出来了。 换鞋的动作顿住,杨澜低着头,忍了又忍才没有让情绪外泄出来。 “我今天是有事情来找你商量。”杨澜放下水杯,拿过手边的文件袋,“其实前两天就想说了,但是材料一直没有弄好,怕你白等。” “说这个之前,我觉得有件事还是需要跟你坦白,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小时,你妈妈……” “我知道的。”话刚起头,时绿蕉就打断了她,“我妈妈就是你的姐姐,对不对?” 她不是傻子,杨澜对她的照顾她一直记在心里,这几年,两人之间跟亲人也没有区别。她遇到任何麻烦,杨澜都是第一个出现并帮她解决的。 甚至在得知她真正的想法就是念书时,杨澜问了好些朋友,想送她出国。让她的履历更好看点。 这些种种,都是出自一个妹妹对姐姐的怀念,自责和愧疚。杨澜把她当成对姐姐的寄托,有时候时绿蕉也会想,她要是真的跟她的姐姐有关系就好了。起码对杨澜来说,这也是一种慰藉。 昨天晚上,他们一起喝酒,杨澜罕见地问起关于她妈妈的细节。从年龄到长相,最后是那枚戒指。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杨澜问这句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时绿蕉在那一瞬间明白,但真的面对真相又觉得难以接受。 她亲眼目睹过杨澜的家庭,成绩和各种荣誉。 杨澜口中的姐姐是比她更优秀,更漂亮的存在,她本该拥有同样光鲜的人生。 命运啊命运。 “小时,这也是她的愿望。”杨澜抱住了她,“走远点吧孩子,我希望你可以能有更广阔的天地,能有更多的选择。” …… 杨澜走后,时绿蕉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晚上在陈淮景的电话打来之前,她先用新号码联系了他。 之前已经演练过好几次,声音还算正常,她问他现在在北京吗。 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Darren整出的闹剧,她不想去问了。如果知道,以陈淮景的个性,肯定不会放过对方的。 他总是这样爱恨分明,睚眦必报。 这也是他最吸引她的地方,松弛又理性,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应有的精神面貌。 “我这里突然有点事情要处理,晚点回去找你好不好?”他声音难得的温和,语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朋友。 时绿蕉没有回答,“陈淮景,我们去爬山吧。” 她语速很快,怕慢一点自己就说不下去,“就是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座山,我记得那上面好像可以求签。” “我们上次都没有去。” 电话那端罕见地安静起来,半晌,“怎么突然迷信这个?” “没有,就是朋友圈看到别人去,所以也想试试。”时绿蕉看着面前的水杯,“我们一起吧。” “行。”陈淮景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将车停到了她们小区楼下。时绿蕉小跑着下来,陈淮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热情的模样。 可仔细琢磨,又不能算热情。 因为她只是笑得很频繁,但陈淮景怎么看,都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 嘴唇翕动了数次,还是没有开口。 没关系,他会处理好。 陈淮景启动车子,手指环住方向盘,“给你放几天假怎么样?” “为什么要给我放假?”时绿蕉侧头看他。 “想带你出去玩。”陈淮景说,“你喜欢云南吗?或者西藏也行?” 时绿蕉拒绝了,“不是刚回来?而且一直在外面玩也挺累的。” 陈淮景透过后视镜观察她,没有强求,“也是,以后时间还长,年底还有假期。” 这句话没有被回应,时绿蕉岔开了话题,“可以放首歌吗,路程有点长。” 陈淮景让她自己点,他的歌单里大部分都是英文,屏幕滚动到最下放,终于有一首中文字样的歌曲。 时绿蕉点了进去。 很悠扬的前奏,很贴合此刻的季节。 “我住的城市从不下雪, 记忆却堆满冷的感觉。 ……” 南城的冬天没有雪。 时绿蕉偏头看向了窗外,已经十二月,空气里却并没有冬天的气息。 路旁的景观树茂盛而长青。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来。 求签的寺庙在半山腰位置,里面香火很旺盛,不少慕名而来的香客。 他看着她认真跪拜的模样,莫名觉得柔软。 从里面出来,陈淮景扣住她的手腕,“许的什么愿望?” “秘密。”时绿蕉侧头,眼角弯起来,她今天总在对他笑。 陈淮景却皱起眉,“时绿蕉,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你说的,要彼此坦诚。” 坦诚意味着不应该有秘密。 时绿蕉却没有回应,她视线越过他,落到远处的榕树上。那里排队写字的人很多,树上红色飘带随风舞动,大部分都是来许愿祈福的。 她回头看他,眼里意图明显。 陈淮景眯起眼,他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很相信。但既然她想,他还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走吧,想去就去。” 时绿蕉写完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你就没有愿望吗?” “做人要知足。”陈淮景帮她把卡片系到更高的地方,她不准他看,他就没有翻过来,但风吹动时,陈淮景还是扫见了上面自己的名字。 “何况,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他看着她,说。 正文 第57章 四季 陈淮景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哪一阶段存在残缺。 他本质上是个很理性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为之付出行动,从而得到。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想做就去做,失败了也不会后悔。 网络平台上鼓吹的原生家庭的创伤,在他这里也是不存在的。 陈斌跟付雯离婚的时候他才五岁,虽然来自父母的关爱确实没有正常家庭那么多,但他也因此拥有普通家庭小孩所没有的自由。小学起就能自己决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经济上富足,选择上自由。 至于感情,陈淮景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人生第一次心动的对象就是自己的恋人,也是顺遂到让他别无所求。 这就够了,太贪心的人容易不快乐。 时绿蕉站在风中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她眼里似乎有不舍,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这会儿起了风,温度降低了不少,陈淮景牵住她的手指,伸进自己的口袋,“想记录就拿手机拍一张。” 他顿了顿,“或者下个月,咱们再来一次。反正山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时绿蕉点点头,是啊,山永远在这里。 能出逃的只有人。 “陈淮景,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吗?”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他们来得太早了,这会儿路上正是向上走的人流。他们与人流相逆,半路台阶窄而陡。时绿蕉松开跟他紧扣的手,这样并排大家都走不快。 “你指什么?”陈淮景跟在她的后面,偶尔人少的时候又上前两步。 “我说,我希望你可以爱自己多过爱别人。”终于走到山脚,少了林木遮盖,细密的雨点落到皮肤上,清晰而冰凉。 时绿蕉停下,回头看他。 车就停在附近,陈淮景掏出钥匙,摁开锁,目光突然停在她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因为那个Darren” 他果然消息灵通,时绿蕉却轻轻摇头,“不是,这件事里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分享,我活了二十几年,得到的最有益的道理。” 还跟他扯上道理了。 陈淮景牵起唇角,把人拽上车,“行,时老师,受教了。” 两人一起挤在狭窄的副驾座椅上,极近的距离下,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他扶正她的坐姿,抬手叩了下她的脑袋,“不过这是你的想法,你坚持就行了,至于我怎么想怎么做,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回到驾驶位,想起来时候的对话,随手放了首车载音乐。 系统随机播放,倒也意外的好听,是那天在飞机上他们一起听的那首《perfect》。 车子到小区门口,要继续往里时,时绿蕉叫停了,“就先停在这吧。” 陈淮景不明所以,这会儿雨还在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点了下,“这又是哪里学的攻略?” “不是,雨又不大,而且等下不方便开出来。”她顿了顿,拉开背包的锁链,递给他一个盒子。 “什么意思?”陈淮景接过,却并没有着急拆开,上面的商标他很眼熟,不需要费力去猜,就能知道里面装着的是手表。 按照她的消费习惯,算得上昂贵了。 “礼物。”时绿蕉说,“好像也没有送过你什么,那天从商场出来,顺路就看了看。” “顺路?”陈淮景看她一眼,“让你撒个谎哄人也不会是吧?” “那你不要还我。” 挂了一天的笑脸,这会儿终于有点别的表情。陈淮景眉目隐含戏谑,一种微妙的愉悦感让他忍不住继续逗她,“你不说是送我的礼物?哪有送了又要回的道理?” “我不想……” 不等时绿蕉说完,陈淮景就堵住了她后面的话。这几天真的太忙太忙了,忙完工作就是公司的舆情,陪着她爬山,一路上都是听她讲那些什么爱别人爱自己的大道理。 听着都累。 哪怕真到要做选择的那天,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她,只选择她。 所以这道理没什么意义。 “专心。”察觉到她的走神,陈淮景不满地将人拉得更近,手掌在她的腰后轻轻摩挲。他的吻技很好,时绿蕉整个人都沉沦在其中,脑海里所有的事情此刻都化成一缕烟。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一遍遍配合着回应。 唇舌纠缠,气息沉沉交错,车内空间逐渐变得有些热,她最先抽离出来,推开他,“我该走了。” “再待会儿。”陈淮景搭在她腰侧的手并未收回,他看着她,“回去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有的。”时绿蕉说。 “梁颜有些资料没有带走,要我给她邮寄。” 陈淮景没有怀疑,“那邮寄完呢?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来掩盖。时绿蕉想起那张被折碎的手机卡,强迫自己维持冷静,“会打给你的。” 她仰起脸,跟他目光相对。 陈淮景喉咙动了动,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行了,去吧。” “陈淮景。”车门打开,时绿蕉手搭住门把又回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 “再见。”她眼睛眨了眨。 再见了,陈淮景。 回到家,时绿蕉先收拾了行李,她跟杨澜商量后,订了明天的机票。下午还有点时间,她需要把在南城的事情处理完。 新手机卡还没有装,时绿蕉点开微信,准备问靳灵能不能帮忙约下江扬,没想到对方先一步找到了她。 同样是借靳灵之口,江扬说关于最近几天的事情,想跟她当面聊。 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店。 正值下班时间,人挺多,时绿蕉到得早,找了个还算僻静的位置。 江扬提前处理完当天的工作,他今天约她出来主要是想道个歉,毕竟也算是自己间接推动了这件事的发生。至于其他,来之前,杨澜给他打过电话。 江扬放下杯子,把提问的顺序先让给了她,“靳灵说你找我有事。” 时绿蕉也没有跟他绕圈子,“我打算离开SINO了。” 江扬早就有准备,最开始她进入公司,就是他为了跟杨澜丈夫的合作而开通的便利。也正是这份投机取巧,让她卷进这份舆论漩涡。 “我也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发展。”江扬顿了顿,“例 行的那些提问我就不问了,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有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和杨澜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江扬早在几个月前就知道,但是他并不清楚时绿蕉本人是否知道。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导致她想要离开。 他并不了解时绿蕉,但杨澜的丈夫谭凯却跟他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有次饭桌上,两人都喝得有些多,谭凯情绪上头,话题聊着聊着就跑偏。说他跟杨澜大学就认识,谈了十几年恋爱才走到结婚的地步。 “她这人很执着。我一直都知道她心里最爱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们的孩子,她最爱她那个走丢的姐姐。” “我能理解这种手足之情,但是日子过久了,总这样也是不得劲儿啊。” “上次那个姑娘,我托你帮忙找工作的那个。杨澜只是看她跟她姐姐长得像,就私下费心费力不知道帮她打听了多少机会。” “我当时没有反对她的行为,是因为我早就去调查过。” “我没有告诉杨澜,其实我去过那姑娘的老家。村里的人嘴都严,我花了一万块钱,从一个老木匠那里知道她妈妈姓杨,原来是个大学生。” “后面我就猜到了,我怕杨澜承受不了,一直瞒着她没有说。” 谭凯的这段话像根棒槌砸在了江扬的脑门儿上,他感到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无关于其他,就是单纯地难以置信和无能为力。 他一直都知道时绿蕉家庭条件不好,也知道她大概是吃了很多苦才走到这里,但并不知道她的经历竟然这般曲折。 那天晚上,他听着谭凯从抱怨到叹气,一个年近四十的大老爷们儿就这么哭起来。 “命运真是会捉弄人。” 妻子的寄托却也是她正要寻找的姐姐的女儿。 “她是我的家人。”时绿蕉回答。 心底的答案得到命中,江扬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但是不重要了,她今天单独找他提离职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那个人顺风顺水了半辈子,基本没有栽过大跟头。 这样也好。 只有人本身变得自洽,感情才能更长久。 “那祝你一切顺利。”江扬微笑,准备离开前又止住。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你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帮你带给他吗?”江扬坐回座位里,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两下,收进口袋,“你放心,转述而已,我不会在你走之前告知他的。” 他没有明确说这个他是谁。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时绿蕉沉寂了两天的心脏,这一刻也突然有些触动,像钉子扎在木桩上,即使已经没有痛感也仍旧会不可抑制地颤抖。 陈淮景。 我想祝你平安顺遂。 祝你健康,幸福,祝你所求皆如愿。 时绿蕉张了张口,“我希望他可以忘记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没有了吗?”江扬等了一会儿,问。 “我由衷祝愿,他可以永远自由。” …… 时绿蕉乘坐的飞机驶入云层时,陈淮景收到了江扬的打来的电话。 他问他Darren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处理完了。 陈淮景刚从警局出来,衬衫因为刚刚打斗蹭上了层血迹,连领带边角都被浸染到。他伸手扯下,边往停车场走边回答,“差不多吧,怎么了?”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讲,你处理完直接来我酒吧,反正地址你也有。” 正文 第58章 好久不见 几度四季轮转,时间滑进2024年冬天。 圣诞节还没到,伦敦的街头已经布满各种挂着彩色装饰的绿色小树。 时绿蕉结束在实习公司的最后一天工作,准备去附近超市买点晚上聚餐要用的食材,她仍旧不喜欢热闹,但心理医生乔恩告诉她,只有直面恐惧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所以这一年,时绿蕉也开始参与各种社交活动。她发现与人打交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点头、附和,适当抛出自己的观点,话题就能顺畅地继续。 这次是她第一次自己组织聚会,好在大家都还算捧场,邀请发出去,竟然没有收到一句拒绝。 时绿蕉把一盒牛肉放进购物车,梁颜的电话在此时打进来。 她语气欢快地表示她们团队计划下个月会去英国度假,她也打算报名,这样到时候就能顺路去看看她。 梁颜说完又问时绿蕉有没有什么想让她从国内带过去的东西。 超市里人很多,时绿蕉持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三年前,她从南城离开时,是没有打算跟任何人继续联系的,包括梁颜。 但是禁不住她的执着,她一直找到时绿蕉以前工作的酒店,连着几天跟在杨澜后面,软磨硬泡拿到了时绿蕉的手机号。 跨国的第一通电话,梁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只是声音略带哽咽地问,“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时绿蕉一下就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她的眼泪在那个月里流淌的次数最多。 沉默了很久,听筒里都有些微的电流音,时绿蕉跟在排队的人群后面,声音平静,“我下周应该会回南城。” 顿了顿,“可能会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梁颜并不知道她当年离开的真正原因,但是听见她说要回来,还是打心里觉得高兴,“那太好了!你知不知道姐们儿现在自己买了房,安保老好了,你就放心住过来。” 时绿蕉拒绝了,说完又怕梁颜不高兴,于是补充,“房子我提前找好了,我是因为工作回去,能见面的时间很长的。” 能见面也足够了。 梁颜没再追问,只是开心地表示回国的第一顿饭必须让她请。 时绿蕉说好。 飞机落地南城机场时,外面正在下雨。透过小窗向外看,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灰蒙蒙。机场出口很多脚步匆忙的乘客,时绿蕉被人群推着向前,好不容易走出站口。低头打车时,忽然听见两道交谈声,是两个外国 人,用英文聊起一会儿要见面的公司。 时绿蕉在那一串字词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SINO 是陈淮景的公司。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下。 说不清此刻是何种心情,她推着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脚步慢慢降下来。 一路上雨都没有停,越下越大,从出租车上下来到工作室的那段路,时绿蕉整个人被雨淋了个透。 孙灿小跑着从楼上下来,目睹她这副狼狈姿态,有些自责地开口,“不好意思啊阿绿,我今天真是有点忙过头了。” 时绿蕉摇头说没关系,她的一半行李已经在半个月前运回国内,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只装着几份比较重要的文件。她把箱子交给孙灿,说自己需要先上去换身衣服。 孙灿很快让出空间,小跑着去给她摁了电梯,“我特意留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咱俩身高差不多,你可以直接穿。” 时绿蕉没说自己带了衣服,孙灿脸上堆着笑,眼底有歉意,她需要给对方的愧疚心一个落脚点。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孙灿笑眯眯地挽住她的手,“其实我本来想去接你的,公司就那一辆车,昨天开半路还坏了,现在都没有拿回来。” 时绿蕉说没关系。 她简单地给自己重新收拾了一番,又重新化了妆,开始看孙灿拿来的客户信息。 孙灿跟她是读书时认识的,同龄人,家里有点小钱,自己又很有想法。孙灿提前完成学业后就准备自己开公司单干。 “虽然咱们这个专业前景已经没落,但是人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爹的,最讨厌鱼了。” 孙灿离开时跟时绿蕉讲了自己的想法,她大学学的是设计,从小就对绘画充满兴趣。某天被胡搅蛮缠的客户辱骂了两个小时后,孙灿拍着桌子说自己不干了,她选择回国自己当老板。 孙灿借着家里的支持和自己的一点存款开了这间工作室,主要做一些家具设计。她朋友也很多从事这份行业,几个年轻人凑一凑,公司就这么开了起来。 这次是时绿蕉回国,除了是拿到某家上市公司的offer,就是因为孙灿的邀请。 她兴高采烈地喊她过来参观,冲咖啡的时候,孙灿又一次提出新的想法,她问时绿蕉想不想跟他们一起干。 “打工多没意思,再体面也总要看领导脸色,不如自己当老板。” 孙灿吞了口咖啡又说,“而且我觉得,你在设计上,是有天赋的。” 时绿蕉没有点头,她对设计专业的兴趣还是来自杨澜某天寄来的日记本,是杨青萍大学时写的。日记里的杨青萍跟杨澜口中温和的姐姐又不相同,她是年轻的,字里行间带着一丝俏皮。 在关于梦想的讨论里,杨青萍写自己真的不想再写论文了,她很羡慕设计院的同学,如果可以也想把脑子里的文字都挤出去,在边边角角都涂满彩色元素。 时绿蕉被这段形容触动。 所以在下学期,她多做了份兼职,选修了这门课。虽然无法跟自小就接触绘画的同学相比,但还是从中得到了很多快乐。她跟孙灿就是上课时认识的。 时绿蕉最开始并没有想要将此作为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只是某次实践课,老师由衷地称赞点燃了她心里一直沉寂的火把,那种发自内心找到喜欢的东西的热情就席卷了她。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每天工作结束,时绿蕉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习。与当年为了考试死记硬背一些生词时的感受不同,构思图案时她是可以在草稿纸上找到游刃有余的感觉的。 “我想想吧。”面对孙灿穷追不舍地邀请,时绿蕉还是没有忍心直接拒绝。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真的想要做什么,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劝阻她,那是被压制很久的,她对某个人最隐秘的愧疚。 乔恩的话再次跳进脑海。 要面对,不要逃跑。 窗外的雨总算停了,孙灿放下杯子,忽然问,“刚好后天南城这边好像有一个设计相关的展会,咱俩一起去看看吧,离得不远,就几脚油门的功夫。” 时绿蕉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说好。 面对没有那么困难,何况时间是很强大的治疗师。 三年,足够很多故事翻篇。 北京的办公室里,江扬也是这么认为。他担心过分规劝会造成适得其反的后果,索性用玩笑的口吻对陈淮景说,“没准儿,还真能在展会碰到小时妹妹呢,她应该也毕业了。” 陈淮景这几年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北京总部,也几乎不怎么过问南城这边的业务。江扬偶尔过来汇报工作时,总是忍不住调侃他拿得起放不下。陈淮景每次都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分个手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江扬劝朋友的时候,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在他家里边抱着酒瓶边哭得跟个傻逼一样了。 陈淮景懒得理他。 他不想去参加展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抽不开身,临近年底,又是最忙的时候。 江扬离开后,陈淮景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放空。他很少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种放空的时刻并不多见。 电子日历上提醒今天是十二月十七日。 三年整。 陈淮景压在桌面的手指移开,他拨通助理的内线电话,让对方帮自己定一张飞去伦敦的机票。 时间选在了最近的第二天,只是临出发,他又反悔,突然买了去南城的机票。 展会开始当天,这场冬雨总算彻底停下。 孙灿那辆二手车还没有修好,两人打车去的展会。孙灿自己没有报名,主要还是带着参观学习的心态过来的。她微信里很多优秀的同行都在这场展会上,深度联系这些前辈也是孙灿过来的目的之一。 时绿蕉被孙灿拉着去社交,打招呼、拍照,撑了一小时终于电量告急,借着买水的功夫出来透口气。 她站在门边摁着酸痛的太阳穴,身后的玻璃窗格上落着正午时分的光线。回头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然落进视线中央。 那人正在应酬,身边围着一群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阳光打在他的侧脸。 陈淮景正回答着一个业内新人的问题,“没有什么技巧,就是复盘和练习,当然,多关注一些国内外动向也是很有必要的。” 他声音平缓,神色也看不出一丝异常。 时绿蕉心脏忽然就不受控制,变成没有节奏的鼓点。 陈淮景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首,他目光也是浅淡的,隔着一层玻璃,停在她的脸上。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21 复刻一下初遇的一眼万年 正文 第59章 一生中最爱 只一眼,陈淮景的视线就就移开了。 他继续无事发生般投入进周围的交谈。 时绿蕉攥着矿泉水瓶,瓶盖上的细纹压进手掌心,有些微的痛感传过来。 她很快背过了身,给孙灿打电话说在外面咖啡店等她后就没有再进去。 陈淮景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能接受别人一再踩在他的头顶,一再放弃他。说是分开三年,但其实他们也不是一面没有见过。 去到伦敦的第二年,时绿蕉结束兼职工作回到公寓时,不期然发现门口伫立的熟悉的身影。 陈淮景颀长身影倚在墙边,走廊的感应灯迟迟没有亮起,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怎么这么晚?”语气平常到他们好像只是分开了一个下午,“晚饭吃了吗?” 他走近,伸手要取走她肩膀上的书包。 时绿蕉后退着避开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因为知道他的能力和手段。内心深处已经封闭了很久很久,如果他没有出现,她应该就不会主动想起。 “我不打扰你,就想陪你过个生日,也不行么?” 两道视线在昏暗里相撞。 时绿蕉错开了他的目光,“楼下有一家中餐厅,我请你吃晚饭吧。” 她没有说我们一起吃顿饭,而是用请,把他放到一个客人的位置。 陈淮景脸色沉了几分,但也心知着急没有用,还是点头答应。 那个时间餐厅已经没有几桌食客,就他们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陈淮景问她要不要许愿,他掏出手机要订蛋糕,被她制止了。 “太晚了,而且我也不喜欢甜食。” 陈淮景手里动作停下,慢慢对上她的视线,“那你有什么愿望,可以跟我讲。” 他可以帮她实现,什么都可以。 时绿蕉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一口,“跟你讲就能实现吗?” “能力范围内都可以。”他对这个范围的估算还是很有信心。不论是名还是利,亦或是什么难以获得的东西,他都可以帮她得到。 时绿蕉说好。她放下水杯,表情慢慢变得有些严肃,“我希望这顿饭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可以吗?” 店内的灯光亮如白昼,陈淮景视线锁在她的脸上,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他很意外,他语气平静,“不可以。” “陈淮景,你非得缠着我不放吗?” 时绿蕉语气冷下去,她今天上了一天的课,课程结束就去店里做兼职。生日对她而言左右不过是个数字,许不许愿都没有意义。 此刻比起这样带着怨气的对峙,她更想早点回去洗漱,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她只想好聚好散,他也曾经答应过她的。 “还是说,你觉得被甩一次不过瘾,想要再试一次?” 话越说越绝,连最后一点情面都没有留,似乎又回到了认识最初,她朝他亮着一口锋利的獠牙。 陈淮景脸色僵滞住,他用了近一分钟时间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没有喝酒。”她现在很清醒。 “这么着急想要摆脱我?那之前那些算什么?” “我当时很需要那份工作。” 陈淮景盯着她看了很久,胸腔鼓动着阵阵燥意,难以疏解,最后只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反问,“所以从始至终,你只是想踩着我向上爬?” 时绿蕉目光淡淡,“有没有你,我都会向上。” 陈淮景摔门离去,此后一年里,时绿蕉再也没有见过他。 身后的呼喊把时绿蕉的思绪拉了回来,孙灿从大厅跑过来,问她怎么发消息没有回。时绿蕉解释说自己没有看手机。 “不是说我一会在对面咖啡店等你吗?” “等什么啊?”孙灿接过时绿蕉手里的水,仰头灌了一口,“说好要一起,你干嘛搞单独行动?” “不是你说要多加几个大佬联系方式,给自己公司打广告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咖啡厅,孙灿用眼神示意了角落里交谈的两位女士,“大佬也会中场休息啊,你看那不就是?” 时绿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两名眼熟的前辈,她只在学校讲座上见过一次。孙灿说要上去打个招呼,时绿蕉就提出自己先去买咖啡。 原本是打算点完单直接带走,但排队的人实在不少。周围的空位也没有几个,时绿蕉索性站在队伍后排看起了产品资料。她虽然没有想要要不要入职那家公司,但是对方诚意十足,她也需要有所准备。 那边孙灿凭借超强的社交能力,成功加到两位业界前辈的微信,短暂道别,刚要去喊时绿蕉把名片分自己几张,转头就看见临窗位置坐着的另一位眼熟的前辈。 SINO公司的老板,也是她朋友口中难以望其项背的学长。 对方气质出众,即便坐在人群边角,也仍旧显眼得不容忽视。 她如果贸然上前,肯定只有被拒绝的份儿。 孙灿环顾了四周,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你好,请问这边方便拼桌吗?就我跟我朋友两个人,周围没有别的空位了。” 陈淮景眉头微蹙,他本来只是图清静才找的这么个地方,哪知咖啡店后面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江扬一再表示马上到,他早就耐心告罄选择离开了。 “抱歉,这里……”话还没说完,就瞥见远处端着咖啡的身影,与刚刚在玻璃门后的注视不同,她目光只是经过他,很快就挪开。 “可以。”陈淮景改口,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可以邀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 孙灿回头冲时绿蕉招手,“阿绿,这里!” 两人对面而坐,孙灿憋不了两分钟就原形毕露,有意无意将话题往工作相关上引。 陈淮景心知肚明她想做什么,还是配合了,“是,那确实是我的作品。” 他主动揽过话题,刚刚在展会上都没有提起的创作理念,这会儿倒是不嫌麻烦地一一罗列。末了,才装作不经意,目光扫过一旁从落座起就没有开口的某人,“孙小姐的朋友也是从事这个行业吗?” 孙灿还没从他的分享中回过神,愣了两秒才点头,“对,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骨干成员之一,时绿蕉,不好意思,忘记介绍了。” 她侧头看时绿蕉,“对面这位是SINO的老板,陈淮景,陈总。” 时绿蕉放下杯子,笑容浅淡,“陈总,幸会。” 她礼貌性地伸出手,陈淮景却并没有立即搭过来,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某种瞄准镜,“幸会?” “难道不应该是好久不见吗?” 咖啡厅的空调不断往外输送着暖气,时绿蕉点的是冰美,早些年的习惯已经被完全打破,喉咙里还混合着微苦又冰凉的味道,她顿了两秒,“有什么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陈淮景握住了她的手,很轻又抽开,“过度社交后遗症,是我有点过分咬文嚼字了。” “孙小姐你们自便,我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陈淮景起身,就此终结这场莫名开始的交谈。 孙灿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一般,只是时绿蕉鲜少会跟别人聊起自己私事,所以虽然好奇,孙灿还是没有追问。 只是一会儿看她一下。 时绿蕉看出孙灿的欲言又止,她也没有帮她解惑的想法,这短短不到一天的社交容量,已经超出她的负荷,疲惫感排山倒海。 她没有跟孙灿一起回公司,招手拦了辆出租,报出一个地址。 抵达目的地,已经是半小时后。 临近傍晚,落日余晖涂照在各个建筑之间。 时 绿蕉从车上下来,没想到陈淮景就站在她公寓的门口。 他靠在车边,低头划动着屏幕,正当时绿蕉准备移开目光时,陈淮景收起手机,看了过来。 他眉头微蹙,眼神像看猎物,牢牢地,盯着她不放。 时间是很好的见证者,南城的冬天并不算冷,时绿蕉穿着一条应季的长裙,外面是浅色的风衣。脖子上搭着撞色的丝巾,跟她的整体造型很搭。利落又不落俗套。 陈淮景眸色深了几许。 时绿蕉没有回避这份的注视。 她并不意外陈淮景会找到她的新住址。 梁颜和靳灵都知道她回来的消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时绿蕉。”陈淮景看出她准备转身走开的意图,三两步冲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跟我装不熟是吧?” 他攥着她的手腕,时绿蕉被迫停住,她今天刻意化了很浅淡的妆,隐形眼镜是浅棕色,并不锐利。 她看向他,语气冷淡,“陈淮景,你很闲吗?” 不管是刚刚在咖啡店还是这会儿费劲心思地堵她。 “我闲不闲你不清楚吗?”陈淮景手中的力道收紧,“你没有在SINO上过班,还是你没有见过我处理工作?” 这会儿距离足够近,他的声音倾洒在她的耳侧,时绿蕉试图向后退,谁知他更加得寸进尺地往前半步,将最后的一点距离也扫平。 “说话。” 时绿蕉动了动被他攥住的手腕,试图抽离但无果,“你先放开我。” 强硬在他这儿没有用,她停顿几秒,声音稍缓和点,“疼。” 陈淮景目光这才有所波动,他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原来你也知道疼啊?” 正文 第60章 富士山下 他们说话的时间,太阳也慢慢滑进地平线,最后一点余晖销匿在云层里。 时绿蕉半天都没有开口,她知道他的反问是真的,他因为她遭受的伤害也真的。 “我们谈谈。” 最终这份沉默还是由陈淮景打破。 他原本想说的话很多,想说你不是挺狠心说走就走,还回来做什么?想问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挺主动挺开心的吗,现在又装不熟给谁看…… 只是这些问题,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全部都化成了一阵风。从耳边轻轻吹过,瞬间流逝。 陈淮景心口微动,“你放心,我会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毕竟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时绿蕉同意了,她提出请他吃饭,这附近有一家味道还不错私厨菜,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淮景打断,“还是别挑吃饭的地方了,我有创伤应激后遗症。” 他指上次在英国的事。 旧事重提,时绿蕉没有找到回击的理由,毕竟是自己无情在先。 新租住的小区是这片新开发的楼盘,入住的人并不多,时绿蕉选择这个位置一半因为僻静,一半是离孙灿的工作室很近,她这两天被她说服,已经决定加入她们一起。 从电梯出来,输入密码的时候,陈淮景忽然拨了通电话,他走去一侧接听,在她推开门后又折返。像是有意避嫌,将那句“而已”贯彻到底。 时绿蕉拿不准他想求证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真的能给出答案。 灯光照破一室昏暗。 她拿了双没有用过的拖鞋给他,因为考虑到杨澜会带着女儿和丈夫过来玩,时绿蕉提前准备了好几双新拖鞋。 陈淮景不清楚这里面的弯绕,他接过,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淮景沉默地点头。 饮水机是空的,早上物业在群里发楼下检修水管,可能会停水一天,时绿蕉走得匆忙也没注意看。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瓶啤酒,上次孙灿带过来没喝的。 她顿了两秒,拿出来。 “停水了,我这里只有酒,喝吗?” 陈淮景说行,他接过她递来的啤酒,长指压在上面,轻轻一勾,起开了。他动作平稳,连一丝气泡都没有溢出来。仰头吞了口,放回桌面,“那你晚饭怎么办?” 从刚刚在楼下的对话判断,她应该也没有吃晚饭。 时绿蕉说可以点外卖,而且她对饮食的要求一向不高。 陈淮景也知道,停水确实有点难办,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他挑了挑眉,独自走去冰箱位置,拉开看了眼,意料之中的空荡。 以前就是这样,她这人对生活总是随意到随便。 陈淮景合上门,用手机点了份桶装水和一些新鲜食材,回头让她先做点别的事,晚饭还要等一会。 时绿蕉没应,她没有忘记自己让他上楼的原因。 “你想跟我聊什么?” 陈淮景略笑了下,“有什么话不能吃完饭再说?” “我今天工作了一天,只喝了那一杯咖啡。”这话有卖惨的意思,陈淮景也没想掩饰,能换取几分同情也是好的。 时绿蕉果然没再说话,只是让他自便。 她回去书房拿了稿纸和铅笔,边打电话跟孙灿确认边修改细节,余光里陈淮景正在熟悉她厨房的用具。转着一把水果刀,准备削一颗有点发蔫的苹果,表情略带嫌弃。 最后苹果还是难逃住进垃圾桶的命运,安静的空间传出明显的响声。门铃声在此刻响起,陈淮景径直出去,拎着一个塑料袋又进来。 时绿蕉手里的笔顿在那儿。 孙灿说完修改意见,等了会儿也没见回答,于是喊她的名字,“阿绿,你有在听吗?” 时绿蕉没有戴耳机,客厅就他们两人,即便没开免提,孙灿的声音也不算模糊。 远处有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时绿蕉感受了那份注视,她对孙灿说听见了,然后摁下挂断。 大脑被情绪操控着,有些不太冷静。 陈淮景拆开了食物的包装袋,将矿泉水倒进水池,认真冲洗。他做事情的时候向来专注,西装外套被放在了一侧,袖口卷到小臂处。洗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不忙的话就过来搭把手。” 时绿蕉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对方才是客人,又走了过去。 “需要我做什么?” 陈淮景抬起一只手,“手表摘一下。” 她依言照做,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被水珠浸湿后是冰凉的。时绿蕉动作很快,取下后就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帮你放哪?” 陈淮景看了她一眼,“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时绿蕉随手放到了侧边的桌面,“丢不了就行,你记得拿。” 话是这么说,但看 见旁边的水渍还是又拿远了些。 做完这些,她转身要走,又被身后的声音定住,“过来炒菜。” 陈淮景抽出纸巾擦手,“我可没说要帮你做饭。” 他已经处理完食材,分门别类,用不同的餐盘放置妥当。只剩开火翻炒的步骤。 时绿蕉扫了眼旁边的配菜,都挺符合她的偏好,炒菜也没什么难的。她走过去,熟练地拧开火,依次将食材倒入锅里,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陈淮景就站在一旁观看。 在国外读书的几年,时绿蕉也很少会在外面用餐,一半是为了省钱,还有一半是实在不对胃口,饶是她一个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的人也觉得难以下咽。 自己做就好很多,只是她没精力花时间研究。所以几年过去,除了做菜的速度快了点,技术却是一点长进没有。 /:. 陈淮景面色如常地吃完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真的饿了,还是对她的要求不高。桌面的啤酒很快空瓶,他主动承担了后续的家务。 时绿蕉也没谦让,她这几年最大的长进就是终于学会了如何接受别人的好意。 回过头看陈淮景,他似乎没有怎么变,还是那副站在人群中不容忽视的存在。时间似乎也格外优待他,她看不出他和三年前有和区别。 “消化好了吗?”陈淮景收拾完,抄起了桌面的钥匙,“送我下去。” 时绿蕉愣了瞬,而后反应过来,“不是说吃完饭聊吗?” 陈淮景神色瞧不出任何波澜,“公司有点事,需要回去一趟,改天继续。” 顿了顿,“我记性不太好,你们小区布局太绕了。” 时绿蕉知道他这是胡扯,从前一起出门,他都是那个把控方向的人。甚至面对其他国家游客的问路也能游刃有余的回答。 但面上还是没有反驳,她的冰箱被他塞得满满当当。今天的晚饭也有他一半的功劳。没必要计较这些小事。 时绿蕉说好,她跟过去,陈淮景走在前面。 到门边,他忽然回头,“还有一件事。” 时绿蕉毫无防备,脚步没有收住,险些砸到他的后背。 陈淮景扣住了她的手腕,“慌什么?” “没慌。” “没慌就行。”他抬手揿灭了室内的灯,光线猛然暗下来。 视觉被削弱后,其余感官就变得强烈起来。 陈淮景停在她手腕处的手指游走至了她的腰后,稍一用力,她整个人都被拉近,侧脸压在他的胸口。起伏的心跳声像被用力击响的鼓面,震着她的耳朵。 “听见了吗?”陈淮景掌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刚喝的啤酒味道还留在口腔,湿的,冰的,又带着几分苦涩。他的吻技丝毫没有退步,甚至更具侵占性,勾住她的舌尖,迫使她跟自己互动。 “这么多年,你有想过我吗?”陈淮景手指融进她的发丝,低头看她因为自己而迷离的眼神,“不许撒谎。”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22 谢谢又又送的花!然后躲在杜鹃花下你给我出来出来! 正文 第61章 孤勇者 时绿蕉对这个问题心生抵触,她并不想回答他。 这份沉默换来的是更加强势的纠缠,他这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无所顾忌地输出自己的情绪、想法、爱和心意。三年前时绿蕉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三年后同样。 陈淮景身上有她永远羡慕的松弛感和自信心。 即便把话说得再绝,他也只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 “陈淮景,我们已经分开了。”时绿蕉在他停顿的这两秒拉开彼此的距离,心跳也是会传染的,她跟他一样不那么冷静,“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最初,我也不想去做这个实验,我们就做个普通朋友好吗?” 不想继续过去的纠缠,也不想跟他做见面就眼红的仇人。介于两者之间,朋友是最合适的。 陈淮景没接话,他其实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年前就是这样,她这个人总是很会为自己预留安全地带,看似很聪明很清醒,其实又笨得让人能一眼看穿。 戒备什么呢?又担心什么呢?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他的心意都不曾变过一丝一毫。如果非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他当年没有那么明白她,现在明白了。 他知道她的疏离来自哪里,冷漠又来自哪里。 陈淮景没有强求,他自认耐心不多,仅有的几分,也都给了她。 “既然你说做朋友。”陈淮景重新揿开灯,将她的表情变化全部尽收眼底,“那朋友之间应该没什么好不能说的吧?” “看我。”他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跟自己对视,“不要再跟我装不熟,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他向来是谈判的好手,每次看似留有余地,但每次留给她的选项都只有那一个。 时绿蕉说好,陈淮景松开手,“别送了,外面有点黑。” 她顿住,看他又开口,“我用手机导航就行。” 真能装。 “行,辛苦你。” 门被带上,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之后半个 月,时绿蕉一门心思投在工作上,陈淮景也如约定保持着普通朋友的界限,没有再来叨扰她。 孙灿最终还是说服了她,时绿蕉不太想给别人打工,孙灿用分成和历练做诱饵,成功让她加入了自己的团队。 小团体的工作分工也很明确,孙灿留有私心,把管理和决策的权利留给自己和时绿蕉。国内市场不好做,她们想要扩展规模打开市场,就需要拉到更多投资。 但是投资方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孙灿为此头疼了一个星期。 她见了很多相关公司的负责人,给的回答都偏中立,没有一个一锤定音的。 今晚的饭局是她最后的希望,孙灿找了自己之前在国内的学长,对方姓江,听闻她的困境后,竟然表示可以帮她联系几位业内的前辈一起吃顿饭。唯一的要求是,让她带上团队里的其他伙伴,这样至少看起来稳定性也比较高。 孙灿找了时绿蕉陪自己一起。无他,因为时绿蕉脾气最好,上过班,且是团队里唯一单身不需要回归家庭和恋人的怀抱的人。 出发前,时绿蕉早早处理完手中的剩余工作,她关掉办公室的灯,提醒孙灿她们要提前过去。 请人吃饭,没有让客人等的道理。 孙灿说好,回头又拎上几瓶从她爸酒柜里顺走的好酒,直接塞进后备箱。 她那辆二手车还是被淘汰了,新的这辆刚买没几天。准备出发时,孙灿又把酒拎出来,车钥匙塞包里,“算了,咱俩打车吧,我要是喝高了,你得盯着我点。” 她记得时绿蕉酒精过敏,之前同学聚餐,她从来都是滴酒不沾。两个人里,也需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开车的话总是手忙脚乱的,还不如打车来得方便。 时绿蕉一想也是,她好几年没有碰车了,确实有想买车的想法,但不是现在。起码等在这边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她点头说行。 之前的职场经历,让时绿蕉对饭局布置已经是游刃有余。但孙灿说今天不用她们操心,她胜券在握,推开门,时绿蕉才知道她这份底气源自哪里。 江扬比她们到得更早,他挂掉通话,跟孙灿说,“今晚就是你们的主场,我待一会儿就走。” 末了才看向时绿蕉,“好久不见,Jane。” “好久不见。”时绿蕉笑了下,她对江扬并没有对陈淮景那种拘谨,像是真正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自然地握手。 问候完,时绿蕉忽然想到什么,她看着江扬,表情有些欲言又止。昨天孙灿跟她提起这场饭局的时候,就提到是跟几位前辈一起吃饭。今天看到江扬站在这里,她又不受控制地想到某个人。 “我发了很多份邀请函,具体有谁会到,我也不太清楚。”她没有直接问,但江扬看出她的疑问,“但是Fletcher最近不在南城。” 只是目前不在,不代表一会儿一定不会出现。 剩下的话江扬没有再说,他替孙灿接待了到场的几位同行,也是他之前的同学。待大家的聊天慢慢渐入佳境后,借口家里有事就撤场了。 “可能要失陪一下了,我女儿打电话催我回去陪她看电影。”江扬算是他这几位同学里最先完成身份升级的,虽然丈夫的名份始终没有得到,但父亲还是唯一不可撼动的。 “少炫耀点吧,天天不是老婆就是孩子的,赶紧退休得了。”席间有人打趣他,江扬也只是一笑置之。 在他的引入下,孙灿很快就进入状态,她是社交的好手。几杯酒下去,就让场子热了起来。 她负责交谈,正事落在了时绿蕉头上,两人分工明确。配合得也很默契。 时绿蕉这几年在国外学习加实践,早不是当年那个自我介绍都要一板一眼声音颤抖的小姑娘了。 她神色平静,逻辑清晰,简单介绍完自己的公司后,就自然地将话题引入工作上。从设计理念延伸到具体的产品,最后突出她们公司与市场上其他品牌的不同与优势。 全程言简意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陈淮景就是在她话音落下时推门进来的。他其实早就到了,包厢的门没合严,他站在门后听完了她的这一番堪称演讲的介绍,心情一时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有些人总是自带关注度,时绿蕉说完就发现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门外。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陈淮景神情自若,目光锁定了她旁边的空位,径直走了过去,“时小姐,请继续。” 时绿蕉不知道继续什么,她已经讲完了。剩下的只能看别人的决断了。她没有理会他这句话,端起手边的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陈淮景牵了瞬唇角,他从容地给自己倒酒,率先举杯。任何行业都要它固定的一片社交圈,陈淮景在这个行业待了八年,也是有一定的话语权。他表态,席间的其他人也很给面子举起了酒杯,“时小姐真是口才了得,想必工作能力也不容小觑。” “我与梁经理所见略同。”陈淮景浅笑。 席间觥筹交错,有人看出他的刻意援助,开口问起两人是否认识。 时绿蕉接过了这个话题,“Fletcher是我之前的老板。” “那就是老东家了。”那位梁经理笑了笑,“跳槽都不影响之前的关系,更验证时小姐的能力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给时绿蕉再开口道机会。 几人边喝边聊,投资拉得比孙灿想象中顺利很多。虽然数额依旧不大,但足够她们下一阶段的预算了。她笑容灿烂地跟大家一一道别,即便喝了很多酒,人也是高兴的。 时绿蕉拿起座位上的手包,准备离开时发现陈淮景还在看她。 “你们怎么回去?” 时绿蕉没有撒谎,“打车。” 陈淮景拿起手机,扫了眼。这会儿已经快十点,打车多少有些不安全。 “我送你们吧。” 孙灿在此刻插进他们的交谈,“那什么,我不打车,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 她一脸正经地把聊天记录递给时绿蕉看,“不好意思啊阿绿,陈总的美意只能你替我笑纳一下了。” “他说已经到了,陈总我先走一步哈。”孙灿话音刚落,门就被合上。 包厢内只剩他们两人。 陈淮景今晚喝了不少酒,他目光不似方才那么犀利,浅浅落在她的脸上,“走吧。” 孙灿已经把话说到这里,时绿蕉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她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大厅。 司机还是之前那位,他笑容可鞠地跟时绿蕉打了招呼后,就识趣地合上了挡板。陈淮景倒是没有太多表情,他不是个很能喝酒的人,也很少会在应酬时饮酒。 此刻酒精侵占了他的神经,他背靠着椅背,喉咙轻轻滚动。露出的那块儿脖颈微微泛红,在灯光浸染下,有着异样的性感。 时绿蕉原本没在看他,她目光停在车窗上,想欣赏夜晚的城市风景,奈何玻璃上的倒影过分清晰。他们的目光在窗户上交错。 “你还好吗?”时绿蕉索性回过头,“你今晚喝得太多了。” “关心我?”陈淮景松开领带,“要我教你吗?你应该冷静点。” “陈淮景。” “这会儿不叫我Fletcher了?”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07-23 啊啊啊生死时速,明天修,然后明天双更,请大家监督我 正文 第62章 内疚 陈淮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他此刻的眼神并不锋利,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温柔随和。 “你酒量也太烂了。”时绿蕉不动声色地跟他视线错开,低头扫了眼他敞开的领口,“不能喝为什么要喝?” “心情好。”陈淮景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无非是她不需要他的表态和帮助,她自己也完全可以。这种话听着像分家,界线划得一清二楚,好像他们根本没有爱过一样。 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因为心情好,所以多喝了几杯。” “当然,酒也不错。” 孙灿她爸就是做酒水生意的,拿的当然是顶好的酒水。时绿蕉没再开口,她降下车窗,感受晚风吹动头发的舒适。很多年前,他们还是男女朋友的时候,某天晚上,他们一起喝了很多酒,陈淮景让司机送她回去。她坐在车内,视线捕捉到车外奔走的人群时,忽然生出几分别扭的不自在。 因为觉得那不是自己的生活。 那时候她实在年轻,不喜欢依附他人,也不喜欢一段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关系。 如今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房间里的那头大象根本不存在,是自己过分苛求自己,也过分苛求一段感情。 车子在此时开到目的地,停在熟悉的门口,时绿蕉拉开车门准备下去。陈淮景却叫住了她,“等等。” “什么?”她动作顿了下。 陈淮景揿亮屏幕,“你手机号多少?” 在她拒绝之前又开口,“或者我问你们那个什么孙小姐。” 孙灿对他们的八卦之心已经到达了一个顶峰,时绿蕉不想再被迫回答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表情冷静,“你跟你所有朋友都有联系方式吗?” “不然?”陈淮景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你跟你所有朋友都靠脑电波联系吗?” 他向来是谈判的好手,只要对方露出那么一点漏洞就能被他抓住不放,甚至反将一军。 “手机号。” 时绿蕉报了串数字给他,她回国才办的新号码,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念错。 回到公寓,灯还没开,一条好友验证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我是陈淮景。 时绿蕉盯着那一行字,犹豫要不要点同意时,门口的铃声就响了。 陈淮景原本没想做些什么,他也不是很迫切想要得到她的回答。甚至在分开的这几年里,他还会反思,是不是因为他们当初的开始太快了,导致彼此都不够了解不够深刻,所以她才会那么轻易地选择离开。 但情绪太难控了,一碰到她,身体里的很多地方都变得不属于自己。 比如此刻,他不想就这么回去,他想再看她一眼。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再多说两句话。 “开门。”陈淮景声音沉下去。 门被自内打开,时绿蕉站在一侧,并没有想要让他进去的意思。 “你还有事吗?” 酒精真是个好东西,能把人的理智搅得稀巴烂,但不能改变人的语言,陈淮景嘴还是硬的,“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眼底的柔和已经消失,眸色是一片幽深。 时绿蕉目光并未移开,她迎着他的注视,“你要是有事就赶紧说,现在已经很晚了。” 电梯门打开,一对相拥的情侣走了出来。两人牵着手,身体像黏在一起。仿佛走廊就搁着一张床。 陈淮景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你确定在这里说?” 时绿蕉这才后退半步,让出空间。 室内光线是昏黄的暖色,有些暗,她伸手想换个色调。手指刚搭上开关,就被人扣住肩膀换了个方向,脊背贴在玄关处的柜子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陈淮景攥住了她的手腕,“刚刚为什么要装不熟?” “你指什么?”时绿蕉试图推开他,但没有推动,“工作上称呼英文名不是很正常?” “是正常。”陈淮景感受到掌心起伏的脉搏,确认她的变化是因为自己的靠近引起后,松开了手,“我就是这么一问。” 他伸手揿下了开关,灯光色调切换成了明亮的白色。 “我手表是不是落在你这儿了?” 陈淮景表情视线在周遭扫过一圈,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是只有那一只。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并没有第三个人的生活的痕迹。 “哦,在你右手边的柜子上。”时绿蕉随手一指。她本来想打电话让他自己过来拿的,但是翻了翻通讯录,发现没有他的手机号。后面又准备带去公司,让孙灿帮忙转交,但这两天实在太忙,她给忙忘了。 陈淮景听完她的一串说辞,眉眼微挑,“所以我自己来拿了。” “就没有指望过你的记性。” 他取过手表,慢条斯理地戴好。视线在表盘上停了两秒,这块儿表应该也算她送给他的告别礼物。 陈淮景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忍不住回想,复盘,其实那天她的表现已经够反常了,只是他一门心思都在这么处理Darren造成了一系列后果上。 想着事情处理完他们再好好谈谈,大不了换个工作环境,他跟她一起回北京。或者她不想从事这个行业,他也可以全力支持。甚至,在她不告而别之前,他也计划过送她去国外读书。 只是她没有给他机会,连说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给。真狠心啊。 陈淮景挽起袖口,酒精还没挥发干净,他喉咙干得要命。 “今天有水了吗?”他回头看她。 时绿蕉说有,饮水机就在他正前方,“自己接。” 陈淮景也没跟她客气,仰头吞了一口,稍稍压下心头的躁动。喝完回头问她要不要来一杯,时绿蕉打开电脑,摇头拒绝。 陈淮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着水杯回到沙发边,“有冰块儿吗?” “没有。”时绿蕉头都没抬。 原本这个时间她是打算去洗漱的,但是陈淮景在这,她又不得不再等会儿。耐心已经逼近告罄,余光扫见他还在慢悠悠喝水,忍不住驱赶,“你就不能回家喝吗?” “不能。”陈淮景放下水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没听说过吗?” 时绿蕉关掉电脑,“你少说点话就不渴了。” “这就嫌我话多了。”他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谁说要做朋友的?” “这就是你的交友标准?” “陈淮景!”饶是再怎么提醒自己冷静,此刻还是被他带出一点不满,“你是三岁小孩吗?说什么都要争个高低输赢?” 时绿蕉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的拒绝,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加了冰块。 她没有坐回原位,而是拿着水杯站在一侧。陈淮景似乎陷入某种思考,半天才仰头看向她,“争什么?” “我有赢过吗?”他扯了下嘴角,表情略有涩意。 时绿蕉没有见过他这幅模样,他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清高的,是哪怕醉酒也只是皮肤泛红但神志始终清醒的人。 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下,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很久之后她才想明白,这种情绪或许叫愧疚。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陈淮景没再多说,他不想让自己失控,也不想聊起那些话题。上次克制着没有讲的话,这次同样不会讲。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她 的时候脚步停了两秒,抬手落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我只是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输掉所谓的比赛,而是不甘心我们就这么错过这么多年。 时绿蕉嘴唇翕动了下,想说些什么又被他打断。 “微信好友记得通过一下。”陈淮景扬起手机,“如果不想我下次有事还直接登门造访的话。” 他推开门,径直走进了电梯。上面的数字跳得很快,不过两分钟,已经是一楼。 晚风不停地吹拂,再怎么气候适宜,这会儿也已经是深冬。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冷冽的气息,风吹在脸上,比刚刚喝的那两杯水管用。 陈淮景的酒彻底醒了。 他坐在车内,看见时绿蕉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手指点进她的朋友圈,没有几条更新的动态,最近的一次还是一年前,她发了一张落雪的街头的照片。 配文,又一年,祝你一切都好。 她没有具体的指代,陈淮景下意识看了眼下方的日期,挺记忆深刻的一个数字。包括这句祝福,同样记忆深刻。 很久之前,江扬跟他分享自己跟靳灵爱恨纠缠的过程时,陈淮景还很不屑。他觉得没有几个成年人,会把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完全展露出来,江扬窥见的那一角动态多半是自己的臆想。 但此刻。 他忽然就理解了,心情霎时间天翻地覆。 人是动物不是机器,由骨骼和血肉构造,再怎么伪装完美和绝情,也还是会有漏洞的。 刚刚的那点烦闷彻底烟消云散,陈淮景轻点屏幕,存下这张截图。 他退回到聊天页面,在时绿蕉的对话框敲出一条消息,“晚安,普通朋友。” 正文 第63章 打回原形 时绿蕉看见那条消息是一小时后,她刚洗漱完出来,发尾还泛着湿气,随手擦了擦,就拿过手机。 陈淮景的消息上面还有好几条来自群聊的提醒。时绿蕉扫了眼,并没有选择回复。 她走到长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几年很少有独自喝酒的时刻。她对酒精没有什么依赖性,失眠最严重的时候也只会选择见效最快的药物做辅助。 今晚是例外。 她撑着桌角,慢慢喝完那杯酒,然后回到房间睡觉。 年底事情繁多,时绿蕉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空,她给杨澜发了条消息,说晚上去看她和乐乐。 这天是周六。 江扬因为要不要送女儿去幼儿园的事跟靳灵吵了一架。小姑娘过完年就三岁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但江扬舍不得。他怕孩子去学校受欺负,晚一年会好点。 靳灵却不认同,她认为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该干的事。而且,Daisy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算去幼儿园,恐怕也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两人谈了三天都没有谈妥。 江扬心里不舒服,早上靳灵带着Daisy出门后,他就把车开到了陈淮景小区楼下。 自从时绿蕉从国外回来,陈淮景就像是自动创伤恢复了般,借着工作的名义,一直待在南城。江扬开了两瓶酒,越喝越觉得心里难受。 “孩子还那么小,就算不被欺负,那没有人盯着,磕到碰到的,怎么办?” 陈淮景懒得听他抱怨,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跟炫耀没有区别。 全世界就他有老婆有孩子。 “你可以辞职,专门回去开家幼儿园,里面就招你女儿一个学生。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陈淮景说这话时的表情并不像开玩笑,他捞起手边的水杯,自顾自加了两块儿冰,没有碰那酒。捕捉到江扬有些微妙的神态,又补充,“什么时候提交申请?” 江扬愣了下,“什么申请?” “离职。”陈淮景淡淡地看他一眼,“正好圆梦了,你小时候不就想学校是你家开的吗?” 江扬从小胆子就小,又不爱讲话,在学校里一直都是被排挤的对象。连幼儿园毕业时,家里给他准备蛋糕庆祝,他都要哭一鼻子说再也不想上学了。这个场面被靳灵大嗓门儿传了个遍。陈淮景也被迫听到一嘴。 “不是,你有病吧?”江扬骂完又冷静下来,沉默地喝完手里的酒水,没再开腔。 他知道陈淮景这人虽然说话难听,但脑子向来好使。他这番话也算给了他提醒和建议。江扬也不想让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早点儿接触新朋友,也是好事。 他重新倒了杯酒,跟陈淮景碰了下,“你不喝?” /:. “一会儿有事。” 江扬也没强求,“成,那聊点儿别的。” “我昨天收到了一封邮件,大致内容是想跟我们公司合作,搞什么联名款。” 陈淮景嗯了下,没接话。 “光嗯啊,没什么想法?” 陈淮景放下杯子,偏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点小事也处理不好了?” 江扬挑眉,“那我照常拒绝好了,反正就是一家小公司,还又是同行。” “我马上就回给时小姐,说抱歉,合作不了。” 陈淮景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哪位时小姐?” 他神色有所波动,江扬却故意顿住,“你不应该问我是哪家公司吗?” “你女儿上学的事想明白了?”陈淮景盯着他,“邮件转给我,我来处理。” 他说完就站起身,走去沙发位置,打开了电脑。点开邮件附件,她们是做了项目书的,逻辑挺清晰,但毛病也不少。 陈淮景皱着眉一行行看完,用邮箱给孙灿发了封回件。大致是他可以考虑她们提出的合作,但是得见面谈,另外,项目书得重做。 做完这些,陈淮景看了眼表,抄起桌边的钥匙。江扬问他干嘛去,陈淮景也没有理,只是提醒他记得给他家客厅收拾干净。 周六路上有点堵车,陈淮景把车开去附近的商场,挑了几瓶酒和茶叶,路过玩具区的时候又折回去,选了份乐高拼图。 时绿蕉很早就到了杨澜家,乐乐如今已经上小学了,平常跟杨澜他们一起,但周六日谭凯就会带着孩子回父母家,偶尔杨澜也会跟着一起,但大 部分时候都不掺和。 谭凯爸妈一直对杨澜有很大意见,杨澜心知肚明,也不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会儿家里就她们两人。 杨澜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视线在桌子上扫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够。 “我再去加个火锅,天冷,多吃点热乎的。”时绿蕉想拦也没拦住,杨澜手脚利索地开了火。 “就我们俩,也吃不完啊。” 杨澜把底料倒进去翻炒,配菜是刚刚剩下的,一会儿再切点羊肉进去就差不多了。她低头翻炒着,抽空回一句,“谁说就我们俩,今天还有客人呢。” 时绿蕉以为是杨澜酒店的同事,随口说了个人名。 “不是她,一个熟人,你也认识,一会儿就见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声就响了。 杨澜让时绿蕉去开门,还叮嘱她记得打招呼。时绿蕉说行,拉开门,这声招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淮景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没解释,自顾自推门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侧,走到厨房喊人,“杨姐,我来处理吧。” 这两年,陈淮景没少往杨澜这跑。 最开始是为了搞清一些事情,亲自来了好几次,后面不经常在南城,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过来问候。运气好的话,碰到杨澜正好给时绿蕉视频,他坐旁边,也能听一嘴。当然,更多时候是没有这个好运气的。 杨澜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外甥女,她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陈淮景找到她时态度异常的诚恳,几乎是自报家门,他没说两人是在谈恋爱,就说自己在追时绿蕉,人还没追到呢,就断联了。实在受不了,所以找到她。 后面又费心托人给她女儿换学校,给谭凯介绍新业务,出钱又出力。杨澜明白这人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兴起,从江扬那里知道陈淮景跟时绿蕉是在一起又分手后,她才动摇,告诉了他关于时绿蕉的近况。 至于其他,经过简一帆的事后,杨澜对晚辈的感情也没有插手的欲望。过分干预可能也会适得其反,主要还是看当事人怎么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人都有私心。陈淮景是她考核过,也了解过,很不错的一个人。 “行了,你俩快别在那傻站着了,过来洗手吃饭啊。” 杨澜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人过来。 “小陈还带了酒,那今晚就喝点吧?”这话是问时绿蕉,“小时喝吗?” 时绿蕉在杨澜面前没什么好装的,陈淮景更是知道她能不能喝。所以也没有拒绝,“可以啊。” “行,那你俩多喝点,我最近吃药就不陪你们喝了。”杨澜拿出两支酒杯,分别递给他们,各自倒满。 时绿蕉就近落座,她此刻有点混乱,满脑子的疑问在打转,伸手接过酒杯,却半天没动。 余光瞥见黑色挺阔的西裤在旁边位置停留,而后是带着几分温热的身躯,陈淮景坐在了她左手边。 “干一杯?”他声音裹着酒气,洒在她的耳朵。 时绿蕉喉咙动了动,侧过杯口跟他碰了下,没看人,一口吞下。 吃到一半,谭凯突然打电话过来,杨澜走到阳台边去接。饭桌上只剩他们俩人。 “瞪我做什么,你刚也听见了,我也是被邀请。” 陈淮景放下酒杯,目光锁在她的脸上。这酒是他自己挑的,度数真不低,一口下去喉咙像烧着一把火。 “你别跟我装。”时绿蕉脸上有愠色,“你跟我……杨澜怎么会认识?” 她刚刚就想问,只是碍于杨澜在场,怕闹得不好看,克制住了。 陈淮景给她空掉的酒杯倒酒,“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当然不信。 狭小的空间,陈淮景盯着她,灯光映照下,她此刻的脸颊透着红,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被他气到,有几分陌生的可爱,“当然不是巧合,只是说来话长,我可能没有那个耐心跟一个普通朋友解释。” 他侧过身体,膝盖擦过她的腿侧,“所以,你在用什么身份向我询问?” “陈淮景,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时绿蕉拿起刚刚被他倒满的酒杯,一口饮尽。她酒量一直都不错,连着两杯下去,也没有丝毫醉意,吐字异常清晰,“我说过,我没有想要跟你开始一段恋情的想法。” “我知道。”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骂他有病的人了。陈淮景没觉得生气,反倒很平静,他抽走她手里的酒杯,“你说感觉我们回不到过去。” “不是感觉,是事实。”时绿蕉直视着他的眼睛。 “还喝吗?”陈淮景没接话,伸手拿过桌面的酒瓶,扫了眼,还有一杯的量。自顾自倒给了她。 时绿蕉也没有拒绝,情绪过分混乱也过分汹涌,她从没有这样渴望过酒精。 杨澜的电话终于结束。 她回到位置上,察觉到俩人之间气氛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后半程大家都默契地把话题固定在安全范围内。 吃完饭杨澜提出送他们下去,时绿蕉拒绝了,“我跟他有点事聊。” 她今晚一直没收着,喝了不少酒,眼尾都有些泛红。 冬天夜晚的风并不温和,吹到脸上像刀子。刚走出大门,肩膀就被带着体温的衣服罩住,陈淮景自后方扣住她的手腕,“去车上说。” 正文 第64章 沙龙 车内温度也没比室外高多少,只是稍微安静那么一点。 “这就醉了?”陈淮景偏头看她,温黄光线落在她的脸侧,整个人像一颗被点亮棱角的星星。平添几分柔和。 早上杨澜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猜到今天会碰到她。 原以为会欣赏到她多么冷漠绝情的一面,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分手到现在更是完全拿他当陌生人。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最开始那杯酒,陈淮景承认自己有试探的意思。他想知道她的情绪是不是跟他挂钩。但后面更多都是她自己主动,一瓶空了又开一瓶。 时绿蕉跟杨澜说的是他们有事要聊所以不用送。 可事实却是,上车后她一直都在保持沉默。别说聊天,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陈淮景。 她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一口气喝这么多高度酒了,酒精不断在胃里冲撞,连带着大脑也变得不太清醒。时绿蕉伸手摁了摁太阳穴,有些后悔上他的车。 她侧头,平静地道:“可以把门打开吗,我想下去。” 陈淮景看着她,嘴角微扬,“我比较好奇你这样能去哪里?” “我可以打车。” 陈淮景抬了下手腕,“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你觉得哪个司机愿意拉一个酒鬼。” “你开门,我能打到车。” 带着情绪的对话让胃里翻涌得更难受了。时绿蕉眉头拧紧,“陈淮景,我现在不太清醒。” 她不是不想聊,是怕自己没有办法给出理智冷静的答案。 “要那么清醒做什么?”话音刚落,陈淮景就降下了一半车窗,门仍旧是锁着的。他说完忽然向前倾过,几乎贴着她的膝盖,“还是你问心有愧?怕不小心袒露真实想法?” 时绿蕉看着他,风从耳侧吹过来,她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 “回答我。”陈淮景伸手拨弄她耳侧垂下来的头发,他的指节是热的,与灌进来的风形成两种明显的温差,“为什么突然要走?”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的眼神太具蛊惑性了,时绿蕉错开视线,“总之,你开门。” “开不了。”陈淮景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整个人都跌进他的怀里,“在心里骂我是不是?” “陈淮景……”他抱得很紧,她声音完全闷在他的胸口,“你松开我,我跟你谈。” 他这才放开她,“你知道我想谈的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杨澜认识?” 陈淮景注视着她,没再回避这个问题,“谭凯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跟江扬关系也不错,我想联系上他老婆也不难吧。”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去找杨澜?” “很难猜吗?”陈淮景浅笑,“你一声不吭就提交了离职申请,然后让找了第三个人来宣告我们关系的破裂。” “我就应该照单全收,笑着接受吗?” 南城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尤其是同一个社交圈,想打听点什么并不难。何况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其实也恨过我,对吗?” “时绿蕉。”话音没落,陈淮景就封住了她的嘴唇,不同于之前的强势,这次就只是轻轻停了两秒。 “恨太重了。”他又向前倾过一点,“我可舍不得。” 陈淮景手臂滑到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腰后的皮肤,低头重新吻住她的嘴巴,“我只是觉得困惑。” “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舌尖抵开她的牙齿,动作依旧是温和的,大有要慢慢研磨的意思。 时绿蕉下意识扣紧他西装的袖口,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如果这是最后的坦白,她可以借着酒精跟他告别。 她闭上眼,感受到两人交错的气息,带着几分温热洒在她的鼻梁处。随着她的靠近,那气息又慢慢移远,变成一声轻不可察的低笑。 时绿蕉瞬间清醒,松开手想往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陈淮景掌在她腰后的手骤然使力,嘴唇跟着落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的浅浅的触碰,他勾住她的舌尖,品尝到她口腔残存的酒精气味,用手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怀里。 “要不要换个位置? 亲到最后,两人都有些喘息。陈淮景调整了驾驶位的空间,“坐我腿上。” 时绿蕉想拒绝,刚刚的举动已经在她的计划之外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陈淮景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听没听过一个词?” “什么?” “酒后乱性。”他一字一顿,贴近她的耳朵,“反正也不清醒。” 这话带着几分哄骗,隐晦地告诉她,大家都喝多了,都是成年人,不必扯上负责任那套。 “不行,我……”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他逐字吞没,陈淮景咬住她的嘴唇,直接把人抱到了腿上,“不想听这个。” 他在这件事上向来技术精湛,只是吻而已,她整个人都软下去。意识越发涣散,心底的防线也节节败退。 她伸手攀过他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吻。 欲望快要压过理智时,陈淮景却松开手。他伸手帮她整理因为动情松开的扣子,又把她放回原来的位置。 “酒后乱性的前提是,双方都不清醒。”他伸手扯下领带,声音透着几分哑,“送你回去?” 半晌,时绿蕉才回答,“好。” 陈淮景降下手边的车窗,拿过手机给司机拨电话。他今晚没有喝很多酒,根本够不上醉的程度。但酒驾总归是不安全的。 等待司机过来的时间,时绿蕉醉意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偏头,对他说谢谢。 谢谢你最后没有放纵我的不理智。 陈淮景却看着她,慢慢道:“谢早了。” 说完也不过多解释,跟过来的司机换了位置,一路沉默地送她回到公寓。 时绿蕉跟孙灿请了三天假,她跟靳灵约好一起去节目现场给梁颜加油。这是梁颜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比赛,节目的主会场在北京,两人提前一天到达酒店。 三个人说到后半夜,如果不是顾及梁颜第二天的比赛,肯定要通宵。 时绿蕉在线上看了不少场梁颜的表演,线下倒是头一回。舞台灯光很亮,现场也很热闹,观众席上不少梁颜的粉丝,脱口秀不像明星演唱会,大家都很松弛,最大的支持不是把灯牌举得多高多亮,而是大声喊一句喜欢的表演者的名字。 梁颜是喜欢热闹的人,她也大声地回应了。 “谢谢,谢谢你们又来看我的表演。”梁颜扶住话筒,在一片沸腾声中笑了下,“其实我不是演员,但是上次我看到有网友说我的脱口秀就是在演,演苦难,演清醒,演一个聪明人。” “我觉得说得很对哈,我当场就给那位网友点了个赞。” “啊我刚点完赞,他又发了一条微博,说每个人都有发表言论的自由,某些人你不要太上纲上线!” “某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就是要上纲上线。” “因为从小我爸就告诉我,自由是个很可贵的东西,人都要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他追求自由,所以抛弃我跟我妈,找了个新女朋友。” “但是没有想到他那位新女友更爱自由,他成了阻碍别人自由的绊脚石,又回来找我们了。” “说远了,就是我又给那位网友点了个赞,目的是表达我的认同。” “结果他可能误会了,以为我是在威胁他。就是那种,欸你给我等着,我已经标记好你了啊,马上就找你算帐了。” “其实真没有哈。对方给我私信,上来就是道歉,给我都道懵了,以为这是什么打地鼠游戏呢,我点一个赞他说一句抱歉,点一个赞他说一句抱歉哈哈。” “抱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对吧?” “不过那之后我也开始思考,那自由是不是就我一定得从一个地方离开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才是自由?” “我朋友就是一个很追求自由的人。我以为她会告诉我自由的真正定义,因为她就是一个很不爱上纲上线的人,你说什么她都说好。” “出去玩吗?好。喝酒吗?好。把你的钱给我花点?也好。就是一个好好女士。” “就是这么一个安静的、不上纲上线的姑娘,她追求自由也是很轰轰烈烈的,说走就走,连个信都没有。给我对自由的刻板印象又固化了一些。” 梁颜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她目光落在台下,确定时绿蕉在听,又笑着继续,“自由就是个嫉妒心很重的强盗,嫉妒我家庭幸福,所以把我爸带走了,嫉妒我友谊深厚,所以把我的朋友也卷走了。” “说到这里,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自由就不是好东西。” “可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是前仆后继地想要追随它呢?” “就像你们今天来追随我一样,可能就是因为我会演。” “自由也会演。它其实不叫自由,它的真实姓名叫自私、叫冷漠、叫我想抛弃你过我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 喜欢自由,因为物以类聚嘛,我也是一个演员哈哈。” “那说回来,自由有没有好听一点的定义呢,就像一个演员,它出席重要场合,还是得要有自己的晚礼服对吧?” “就像我,今天也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站在这。光头发就弄了半小时呢,这发胶比我爸追求的自由还要持久。” “我觉得自由的发胶,不,晚礼服,应该叫自尊自信,就是由衷地、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尊重自己。人只有真的懂得爱自己,才会懂得爱别人也,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我叫梁颜,今天就演到这儿,谢谢大家!” 场下掌声不断,时绿蕉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靳灵把纸巾递给她。 “节目效果而已,别往心里去。”靳灵说。 时绿蕉没说话,她知道这是梁颜的心里话,她也怨过她,但发泄怨恨并不是她大费周章提前半个月给她电话让她一定要来看这场表演的目的。 梁颜想告诉她的是最后面那句话。 她希望她能真正接纳自己,接纳过去的种种苦难,也接纳未来的一切不确定,希望她可以拥有真正的自由。 演出结束,梁颜在附近的餐厅请她们吃饭。 跟她们第一次聚餐的日料店是同一个老板,梁颜这几年经常过去吃饭,跟老板都混成了熟人。 打过招呼后,老板就热情地带着她们往预留的包厢走。 这是个适合深度谈话的场合,靳灵提出大家一起喝点。 几杯清酒下肚,话慢慢就多了起来。 时绿蕉先祝梁颜取得好成绩,顺利进入决赛。梁颜笑着接受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下,“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因为人都应该有秘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当时靳灵怀孕的事你们俩要一起隐瞒我?” “我们不是朋友吗?”梁颜看向靳灵,“而且,就算论先后顺序,也是咱俩先认识的吧?有没有良心啊?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这个问题很早之前梁颜就问过,那时候Daisy还没出生,她因为在节目上碰到之前很喜欢游戏前辈,高兴地想要跟靳灵分享,却得到对方不方便前去的回答。在她的追问下,靳灵才坦白。 当时靳灵给的答案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三年过去,靳灵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不是啊,正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不敢。” “你心里我的形象就是很自由,很果断,但是我要说的事情却不那么自由果断。”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留在南城。我本来是打算离开这里的,带着Daisy一起,去我喜欢的城市,做一个单亲又快乐的妈妈。” “但是事情总是不在预料之内,等我想补救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人在以为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往前走,就像壁虎断尾求生一样。只能把那些不确定的,可能有风险的全都抛弃,才能跑得更快更远。” “我是当局者迷,小时也是。” 靳灵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包厢内的灯光是暖黄色,将她瞳孔的颜色照得更清晰,她看向时绿蕉,“小时,我觉得梁颜说得很对。” “我真的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喜欢你自己。” “要给自己更多一点机会,如果可以的话,也给别人更多一点机会。” 靳灵想到那天在酒吧看到的场景,她从来没有看过陈淮景那么狼狈的样子。他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想法、体面,形象得体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那段时间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拒绝任何人的碰面,甚至生了场重病。病好之后就直接回了北京。 “我不知道徐成这个人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知道,陈淮景没少把人往死里整。” “各种罪名罪证加起来,把人送进局子判了快十年,现在还在里面。” “还有你们公司那位员工,上法庭之前先住了一个月的院。” “连江扬想要劝架都差点儿被揍。” “挺狠的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说起自己的发小,靳灵还是存了点儿私心,专拣那些体面地部分讲。那些不体面的,比如一年飞去伦敦不知道多少次,但到了又不上前打招呼这种,靳灵选择略过。 这些事陈淮景根本不会说,时绿蕉也无从得知。她攥着酒杯,手掌的温度将杯子外沿都染得温热。很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告诉过我。” 正文 第65章 完 时绿蕉买了当晚返回南城的机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冷风不休止地吹拂着。她心里堆着各种事情,酒精在身体中肆虐,睡眠却像是凭空消失。原本打算在飞机上睡两小时,清醒一点再去找他。但阖上眼,心脏就不受控制地乱跳,各种记忆走马灯一样在脑海循环播放,根本无法进入睡眠状态。落地南城已经快凌晨,出租车行驶在安静的马路上。时绿蕉一路都在组织措辞,她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快要把人淹没。时绿蕉拿出手机,点开了跟陈淮景的对话框,斟酌的字句一行行在屏幕上呈现。一直到电梯门打开,她站在熟悉的大门前时,心跳才堪堪平复。时绿蕉不确定这个时间陈淮景是不是在休息,她摁了遍门铃,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传来。沉默了两分钟,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他的号码。第一遍无人接听,时绿蕉又拨了第二遍。铃声从头响到尾,她没有再拨第三遍,转身准备离开时,门突然被从后面打开,熟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就这么点耐心?”陈淮景语气平常,他撑着门,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么晚找我,有事?”时绿蕉平复了下情绪,“有。”“进来说,外面冷。”时绿蕉把包放到一边,路上几次失控,现在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你有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吗?”陈淮景正在倒水,他背对着她,手里动作停了一瞬,“什么信息?”“没看见就算了。”陈淮景把水杯递给她,顺势在她旁边落座,“什么叫算了?”他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大晚上找我就为了打哑迷?”时绿蕉放下水杯,“不是。”“不是什么?”“我今天跟靳灵一起吃饭,她说你把徐成送进了局子。还有Darren……”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淮景打断,“所以绕了一圈,你想说的是别的人是吧?”“我想说的是你。”陈淮景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什么?”在她来之前,他刚从江扬的酒吧出来,没喝很多,酒精度数也不高,此刻大脑还算清醒。“你是个骗子。”在他停顿的几秒里,时绿蕉看向他,她的眼睛里… 时绿蕉买了当晚返回南城的机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冷风不休止地吹拂着。 她心里堆着各种事情,酒精在身体中肆虐,睡眠却像是凭空消失。原本打算在飞机上睡两小时,清醒一点再去找他。但阖上眼,心脏就不受控制地乱跳,各种记忆走马灯一样在脑海循环播放,根本无法进入睡眠状态。 落地南城已经快凌晨,出租车行驶在安静的马路上。时绿蕉一路都在组织措辞,她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快要把人淹没。时绿蕉拿出手机,点开了跟陈淮景的对话框,斟酌的字句一行行在屏幕上呈现。 一直到电梯门打开,她站在熟悉的大门前时,心跳才堪堪平复。时绿蕉不确定这个时间陈淮景是不是在休息,她摁了遍门铃,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沉默了两分钟,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他的号码。第一遍无人接听,时绿蕉又拨了第二遍。 铃声从头响到尾,她没有再拨第三遍,转身准备离开时,门突然被从后面打开,熟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就这么点耐心?” 陈淮景语气平常,他撑着门,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么晚找我,有事?” 时绿蕉平复了下情绪,“有。” “进来说,外面冷。” 时绿蕉把包放到一边,路上几次失控,现在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你有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吗?” 陈淮景正在倒水,他背对着她,手里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信息?” “没看见就算了。” 陈淮景把水杯递给她,顺势在她旁边落座,“什么叫算了?” 他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大晚上找我就为了打哑迷?” 时绿蕉放下水杯,“不是。” “不是什么?” “我今天跟靳灵一起吃饭,她说你把徐成送进了局子。还有Darren……”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淮景打断,“所以绕了一圈,你想说的是别的人是吧?” “我想说的是你。” 陈淮景端起桌面的水杯,吞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什么?” 在她来之前,他刚从江扬的酒吧出来,没喝很多,酒精度数也不高,此刻大脑还算清醒。 “你是个骗子。”在他停顿的几秒里,时绿蕉看向他,她的眼睛里留有顶灯的倒影,明亮又晃眼,“那天在餐厅,你说不会再找我的。” “但是靳灵说你每年都会去伦敦。” “我的工作性质,出国不是很寻常?”陈淮景放下水杯,盯了她几秒,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扣子,“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了很多。” “嗯。”陈淮景没有否认,室内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常温,他凑近一些,膝盖抵开她的腿,“比如?” “陈淮景,我今天喝了很多酒。”时绿蕉没想阻止什么,她只是想起他那天晚上关于酒后乱性的定义。她现在并不清醒。 “我也喝了很多。”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我也不清醒。” 他声音很轻,像冬日里的薄冰,带着几分凉意,钻进她的耳朵。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陈淮景低头看她,嘴唇压过来,两人几乎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怎么跳这么快,你很紧张?” 时绿蕉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他的吻跟他的怀抱一样炙热,像是一把柴堆里的火,将她整个人都点着了。 她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焦渴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袖口,他也一一回应给她。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松开时两个人都微微喘息。 “去房间好吗?” “什么?”陈淮景放开她,反手拿过桌面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吞了一口,“去房间做什么?” “做相爱的人会做的事情。” 她语气冷静,说出的话却像在他的心上放箭,刺进去又拔不出来。卡在那里,清晰到不容忽视。 “你刚刚说你喝多了。”陈淮景放下杯子,伸手把人拉过来,目光紧紧盯着她。 “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时绿蕉也没回避他的靠近,迎着他的视线,“我爱你。” “爱谁?” “你。” “我是谁?” “陈……嗯……”余下的字音被他全部吞没,身体骤然腾空,视线里熟悉的摆设一点点向后倒退。再次感知到平衡是在他的房间。 灯光是暗的,只有浅淡朦胧的月色投映进来。 很久没有过的坦诚相见,时绿蕉扫了眼就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陈淮景捕捉到她的别扭,“刚刚不是还很坦诚吗?” “你的勇气呢?” 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没关系。” “反正夜晚还很长。” 陈淮景伸手捋过她耳边的碎发,嘴唇从她的眼睛一直游走到下巴、锁骨,然后是小腹。 “别。” 时绿蕉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情绪完全被他掌控,潮水涌动,目光逐渐变得不那么聚焦。 快要到最后一刻,她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伸手却只碰到他的头发。 陈淮景突然停下动作,他抽出旁边的纸巾,边整理自己边欣赏她的表情,“你刚刚还没回答我。” “为什么不敢看我?” “你有病!”原本憋了一晚上的低落情绪这会儿彻底被他扫空,生理和心理都升起强烈的不满,在他再次倾压过来时,她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你真无耻!” 陈淮景没有阻止她的行为,反而有点放纵的意味。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清晰可闻,他笑了下,“还有吗?多说点。” 真正兵刃相见的时刻,他的动作却没有语气那么温和,她接纳得有些艰难,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流出。陈淮景低头吻掉她的眼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别躲。” …… 一整个晚上,激烈的情绪反反复复循环了很多次。洗完澡回到床上,时绿蕉眯着眼看了下旁边的时钟,已经快三点,她放弃坦白的想法,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快中午。 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床边摆着整齐的套装。陈淮景已经出门,时绿蕉试了那身衣服,意外的合适。 她起床洗漱,在饮水机边看见陈淮景给她留的字条,“有事要回趟公司,晚上见。” 时绿蕉以前就不是很理解他的行事风格,明明一条微信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大费周章地写张便签。他总说她笨,学东西只会用死记硬背的方法。但其实,某些地方,他跟她也没有很大差别。 时绿蕉看完,把字条收进了口袋。 她端起水杯,边喝边思考一会儿要做点什么。 孙灿的电话在此刻打进来。 她语气透着几分激动,说上次她们做的项目书,海投了一遍后,真的有公司愿意合作。还是很知名的一家公司。 时绿蕉微微皱眉,问什么公司。孙灿却神神秘秘地不肯说了,她让时绿蕉告诉她地址,她现在来接她。 时绿蕉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把陈淮景的小区住址告诉了孙灿。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收到意料之中的八卦。 “你搬家了?”孙灿问得很直接。 “不是我家。” “男朋友?” “为什么这么觉得?”时绿蕉没有直接回答,她扣好安全带,反问。 “瞎猜的。”孙灿手搭在方向盘上,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封邮件上说要跟他们当面签这份合同了。 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不管在哪,好像都没有机会了。 时绿蕉说了句是,然后催促她快点开。 孙灿视线专注回路面,无端想起在那天在饭局上看见的一幕,摇摇头。果然没有人可以处处得意。 约定的地点在对方公司,孙灿第一次来SINO,她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大方地去前台登记后,直接摁了九楼的电梯。 一直到进了电梯,时绿蕉才反应过来,今天要跟她们签合同的人是陈淮景。她们的想法其实还不算太成熟,只是想利用业内知名的企业做联名,打开市场的知名度后,再进步宣传自己的产品。 只是没有几家知名企业会给她们一个初创的小公司机会。之前洽谈的几个给的回答都是回去考虑,但考虑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SINO是第一家没有拒绝的。 安静的会议室,陈淮景和SINO的几位领导都在现场。合同签得很顺利,结束时,孙灿说请大家一起吃顿午饭,陈淮景拒绝了。 “女朋友在家等我。”他笑着解释,说完扫了眼准备离开的时绿蕉,“时小姐去哪,顺路捎你一起吧?” 孙灿闻言顿了两秒,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想起时绿蕉在车上的回答。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在这掩耳盗铃呢两位。 时小姐去哪你不顺路啊? 她识趣地借口自己有事,把会议室的空间留给他们俩。 隔着一张桌面,陈淮景看向她,“不走吗?” “时小姐。” “我又没说我们顺路。”时绿蕉故意呛他。 陈淮景也不气恼,他绕过去,降下会议室的百叶窗,“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有不顺路的道理。” 手撑在座位两侧,将人圈在怀里,“或者,不回去也行。” “我发的微信你真没有看见吗?” “你可以复述给我。”陈淮景没正面回答,他看着她,“拣重要部分。” “那可能是系统故障了,你当我没……” “晚了。”字音没有说完就被他吞没,“女朋友。” 他在她出现在他家门口之前就看见了那条信息,那些话他其实更想听她亲口说。但既然她不想也没有关系,反正他已经备份了很多,想磨灭是不可能的。 相爱就是 一遍遍互相确认的过程,是重复着走向对方的过程。陈淮景闭上眼都能复述那条微信的内容。 她说—— 陈淮景,我不知道你现在会不会看见这段话,但是我怕我当面讲不出来,所以先用这种方式发给你。 我一直都是个很平凡的人,虽然我并不觉得平凡是一个贬义词。但跟你相比,我们确实差别大到像两个世界的人,我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热闹,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一直都局限在出租屋、公司两点一线,最多最多,就是去做点兼职或者去超市看看打折的商品。 你打破了我维持了两年的平静生活。你说我不适合这份工作,说我笨,说我不懂变通,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自己,每个人的起点都不同,对很多事情的认知和看法也是不同的。就像你把一颗球砸进草坪和砸进水面,得到的反馈肯定是不同的。可能我就是硬邦邦的草坪,是激不起波澜的存在。但是那有怎么样呢,世界不是只有河流与海洋的。说到这里,我真的觉得,相识之初,你太傲慢了。 我一开始是很讨厌你的。讨厌你傲慢、高高在上,讨厌你没有任何同理心的指责。但是后面我们接触得多了,我又慢慢对你改观。你只是看着冷漠,其实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你会给我很多工作上的建议,会因为我跟居心叵测的客户大打出手,你送我回家,送我包,送我各种礼物。我不是块儿石头,我能感受到你对我释放的善意与好感。 那天从杨澜家出来,外面下很大的雨,我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很沮丧,也很难受。心理与生理都在遭受折磨,我第一次感受到泄气。但就是那么巧合,你总在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存在。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反正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在谁面前留下多好的印象。你把衣服披给我,带我去酒店,你说有事就给你打电话。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你,我幼稚地想用一件事来抚平另一件事,就像后来,我选择用离开你来覆盖徐成带给我的恐惧。我就是一个不那么勇敢的人。包括之后,你去伦敦找我,我同样用强硬来掩盖我的怯懦。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平静的不会被人打扰的生活。想要每天睁开眼睛,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由我自己做主。我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当然,你不在我的计划里,所以也成了冲突发生时,我第一个放弃的存在。后悔吗?也没有。只是还是有点愧疚,有点难受,刚到伦敦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要依靠药物才能睡着,闭上眼都是你的脸。 我害怕自己动摇,所以克制地不去关注有关你的任何信息。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记,会让过去变成过去。但是没有用,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告诉我不要一直逃避,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用逃避来解决。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也没有正面地回应过你,回应过这些问题。我其实挺想听你说一句恨我的,或者再也不想见到我。我都可以接受的。但是你没有,你说不舍得。 陈淮景,我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算正确。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的意思是,推翻过去,一切从头再来。”很久之后,陈淮景才松开她,说,“可我不想抹灭我们的过去,在我心里,只当你出了趟远门。” “而我也只是,一直在等你回家而已。” 爱并不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现实的千难万难,我也不想阻碍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只想做你写在心愿卡上的那个名字,想做你潜入水底上岸时第一个拥抱亲吻的人。 “陈淮景,我很想你。” “我也是。” 终于,他以为的爱不再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 正文完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6小时前 千言万语,谢谢。谢谢大家陪我一路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