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刺骨》 正文 第1章 鱼刺 徐容的手指被鱼刺给豁开了一个口子。 刚刚在菜场摊子前头,一个开着车来买菜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驾驶座上,降下来半边窗户,手指头指了几样菜,让她按照三人份装几个袋子。 她额前的发被风吹的直贴在脸颊上,很快把菜称好,抬腿迈过菜摊子过去给中年男人送到车上,同时将支付宝收款码伸过去,声音很小,“二十九块七毛。”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然后从窗子里递出来一个袋子,“妹妹,把鱼给我处理一下,给你转二十块钱加工费。” 二十块钱不少,这里是经开区的边缘棚户菜市场,旁边都是些社区老居民区,老太太们两毛钱都要争一争的地头。 “行,”徐容接过来,但她辍学后一直卖菜,头一次自己杀鱼,也不认识品种,没想到这品种刺这么硬,手指一掏进去,湿痛瞬间激的她脸色一变。 鱼肚子的血混着她的一起被水冲出来。 那中年人大概是没看到,只是在她用袋子装好送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于是又从车窗空里伸出来张粉色钞票。 “最近……我家里人爱吃现钓的鱼,我到时候送过来你都给处理干净,我也懒得朝市场里面跑找鱼摊子了。” 徐容笑笑,她面颊冷白,在阴天时更有种瓷腻感,只是有点脏,还被水溅的湿漉漉的,“可以的,我早上落摊七八点,收摊晚上七点,您随时。” 这中年男人在她这买菜小两周了,也不砍价,好顾客。 而且最近一直下雨,菜也不好卖,她进的时候都少要点,不然要赔本了。 徐容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回到自己小板凳上坐着,她脊背很瘦,此刻稍微躬着身子坐着,从后头就能看见骨头线条。 她有点难受,但可以坚持。 一直到了晚上七点二十,身前还有两把菠菜,半堆菜椒,还有一捆子莴笋,徐容看了会,用袋子装起来,把泡沫箱子们抱进身后的门市房里,然后拎着袋子出了市场。 她住的地方在这菜市场后头,隔了两个巷子的一个平房。 入夜若俯瞰这片平房,砖石都是黑湿的,阴暗连成片,中间时不时有一块蓝色的棚板,电线混杂凌乱,路灯几乎不亮。 徐容走的慢,手指尖隐隐作痛,但也没有很痛,可以坚持。 等到了家门前,她从口袋掏出钥匙,把挂在把手上的锁开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影,只有好像是旁边几户人家的监控红点们隐约在摇晃。 她把灯拉开,白炽灯很亮,一下子把几平方的房子照的像在太阳底下烤一样亮。 徐容受不了昏暗的地方,她害怕。她眨眼缓了半天适应过来,慢吞吞的从自己袋子里把今天收的一些零钱拿出来,再拿出手机,开始对账。 除去成本,赚了一百三十九块四。 好多。 徐容把钱压在自己床头的盒子里,坐在那发了一会呆。 除去租平房和摊位费,这两年一共赚了七万多,但是灵活就业社保已经有段时间没交了,又要交出去两万左右。 去掉这些,还差两万块刚好够她把最后一笔赔偿款还完。 再过半年,再过半年就够了,到时候她就不在这偏僻地方卖菜了,夜里外头总有些不安分的动静,她想租个新房子,去更大的菜市场卖菜。 徐容摸摸自己的手指头,伤口有点疼,她的手指没太多血色,看上去很可怜。 正想着,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刺啦一声,砸下黑暗。 徐容想着自己刚交了四十块的电费,她等了两分钟,站起身来开门出去,外面院子里雨气有些重,风里也刮着一些潮湿,大约是要下雨了。 最近大约是有社区的人来维护过这里,徐容仰头看了一眼四周,有几家二层上多了点远光,挂上了小灯。 以前这里半夜可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站了一会,没出门去看电闸,转身进屋把窗子打开,就黑洗了洗身上,上床睡觉。 明早要去学校再交一次赔偿款,法院那边强执已经催过两次了。 徐容以前都是去对方家里去给,结果去年年初时候,遇见那个女学生的舅舅在家,看见徐容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拎着门口的钥匙摆件砸了过来,给她额头划的缝了两针。 不过也有好处,那女同学家里怕她要追究,给她抹掉了四千块钱的协商金零头。 徐容今年二十一岁,她三年前辍学。一个是因为进学校才发现生活费太贵,脱离义务教育后教育花费对她来说太困难了,第二个就是,大家好像都不太讲道理。 开学后没几天就有人一直打她,后来又多了几个,而且她们动手的地方总喜欢在厕所,又脏又恶心,而徐容用老一辈人的话就是家雀,简直不堪一击。 所以为首的动手小姑娘蹲在她身前,笑的莫名其妙,“傻子,到底谁霸凌谁啊?你连告老师都没脑子?” 徐容看着她,看着她被自己反击时弄伤的地方,那被血糊的不像样子的眼皮,半晌突然开口,“你不疼吗?” 真奇怪。 为什么自己就很疼呢。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对方家长咬紧不放,追去了徐容住的小平房。 她家是危房,旁边就是河沿,前些天连着淹上来四五天,墙已经被泡透了,徐容站在住的地方外面,手撑着门板,看着一行人从轿车上下来,怒气冲冲要找她的家人。 下一秒墙轰然倒塌,全砸在车上,人身上。 各种意外,还有骨折的,对方说她是故意推的,判下来累加要赔付十二万五千。 但他们也没想到,在上海这么个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好职中,也算是个学校,结果这小孩家里愣是一个可以帮她赔款的人都没有。 于是徐容站在虎视眈眈的一家人面前,“我退学,赚了还你们钱。” 很快,她像一颗烟尘沉进这座冷色调都市。 但是不行,徐容发现自己想的太轻飘飘了,开始时她还不够十八岁,去兼职赚的很少,奶茶店餐饮店也要高中学历的,她却连毕业证都没有。 当然,她还有一张楚楚可怜的惹祸脸蛋,所以徐容总能轻易找到乱七八糟的工作,但她处理不了接踵而来的坏事。 所以在一个暴雨天,她离开了那银灰筋骨的主城区。 徐容支开了一个小菜摊,每天四点去进菜,晚上八点左右收摊回家,这里的大爷大妈们不会多研究她,她终于有了一个花盆似的栖息地。 好人生啊。 她庆幸还有这种不需要学历,肯吃苦就行的好工作。 正文 第2章 腥气 徐容沉沉睡去,梦着那场大雨,在第二天天光一点点的时候醒来,坐在床上又愣神一会。 “容妹!”外面有人使劲拍门,“柴引子昨晚全被雨灌湿了,你屋里还有吗?给我拿点?” 徐容正洗着脸,听到动静后也没来得及擦,湿漉漉的过去开了门闩,“有,我给拿。” “敲半天门也不开,干什么呢?”来的人是后面一个混住院子的婶子,没好气,“今天不摆摊?” “嗯,”徐容给她抱了半捆,声音提高,“上次的你还没还我,这次加上次一起记得还我,要不然你就自己找人送煤气罐。” “行行行,这么大声音干嘛,耳朵都要聋了……”那婶子嘟囔着,“小气吧啦,可攒不住二两钱……” 不过好在徐容好脾气,婶子瞥一眼见她听到了也没犟回来,啧了下嘴走了。 徐容收拾好东西,拎了个布包,上面穿了件黑色的半袖,下身还是当年上学时的校服裤子,两条蓝白纹。 所以上公交的时候,司机还看她一眼,开口说话,“要迟到喽,这都几点了?” 徐容直接往里走,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看着车窗外的电线杆子们逐渐变得铮铮发亮,越来杆模杆样。 进学校的时候费了点功夫,门卫让她给要找的老师打电话,结果她当年的班主任大约是在上课,一直没有接,她蹲在门卫室外面的檐下等了半个小时,对方才打回来,让徐容开免提。 “这是以前的学生,有事,让她进来吧。” 徐容原本准备放下钱就走,之所以不转账也是为了学校老师做个中间方,她班主任还算是比较有责任心,每次都看着对方签收款条,顺带着重复问她一句。 “还回不回来上?” 肯定是上不了了,她学籍都不知道什么样子,所以每次也都重复着回答一句,“我现在挺好的。” 可这次班主任没再问她这句话,反倒是看她把钱放下后,示意徐容坐下来,“那边有事想找你说,你稍微一等。” 徐容侧着头听到这么一句话,有点困惑,“钱没少他们的。” “没少,没少,”班主任看看她的打扮,“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卖菜,”徐容笑了下,“租了个摊位,离这里比较远,生意还行。” 班主任被这句话梗了下,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卖菜,长叹一口气,“是这么个事,对方想让你补签个东西,就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对外说当年的纠纷,你要是愿意签的话,他们让步赔偿金少五千块钱,你觉着呢?” 这话正说着,门被推开呼啦啦进来了三四个人,站在本来就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其中一个男的看了一眼徐容,“能签吗?” 徐容抓着自己的布包,“我没太听明白,哪些东西不能透露,是在学校被打,还是去我家墙砸下来不能说?” 当然是都不能。 两方谈崩,那男的也没料到徐容把手机往手里一抓,摄像头对过来,“我不签,你们快走。” 对方大约是顾虑重重,硬是没再开口,接着办公室门口又探进来了两个人,看了徐容两秒,接着走了。 班主任大约是心里不得劲,踌躇片刻,“……其实对你来说,几千块钱也不少了……” 签了又如何呢,本身徐容也没那本事再折腾出什么事来,还不如签了少点负担,特别是知道她以卖菜为生…… 徐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不用,那我先走了老师。” 她不是不想要钱,原本徐容都已经准备答应了,只是不知为何,在那几个人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她心底觉着麻麻的。 那种脚踩在地上,但是心一直被一根线拽着乱晃的不安稳感,徐容特别好奇,他们有没有体验过呢? 所以她莫名的想冷眼旁观。 等到她慢慢的挪步出了学校大门,临走时在门卫室外面绕了一圈,等那个大爷又出来皱眉看着她的时候,徐容问他。 “我水杯刚刚忘这了,您看到没?” “没有,这可不能放东西,要走快走,一会要放学了全是学生……”门卫看着这个模样挺好,但一直低着头走路没抬起来几回的小姑娘,摆手,“屋里好多学生丢的杯子,你进来找找?” 算了。 徐容转身出了校门,她平时也就是早上四点多起来进菜的时候喝口水,在菜摊子那忙起来时候也用不着。 出了学校两条路就是综合批发市场,那里人来人往,徐容要去买把菜刀,现在用的那把那天杀鱼的时候,把儿断了,听那个中年男人的语气,估计还会来,她买把新的以备不时之需。 走过商业街,徐容转头看看左右两边的小巷子,下一秒脚下骤然踩空,她整个人朝前扑摔过去,额头猛一痛,整个人陷入黑暗- 徐容感觉自己浸在鱼腥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最上方是绿色掉了点墙皮的门诊天花板,她侧了下头,看见有个中年大夫背对着自己正在打单子。 听到身后有动静,那大夫转身,视线从眼镜上方翻着白眼过来,“醒了?正好把钱交了,我要记账了。” “多少钱?” “九十四块五。” “可我没打针,钱花在哪?”徐容一下子坐直起来,吸气,“你们这也不能拍那种……照骨头的片子吧。” 她感觉自己是撞到头了,很疼,胀痛,牵扯着她浑身都有不适感。 “药啊!”大夫朝柜台上一个塑料袋努嘴,“这刚刚开好的,你这撞的不轻,按时吃几天,要是还不行,你得去医院看看。” 徐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系的齐整的鞋带,“……吃几天呢?” 那大夫估计是以为这小姑娘还要跟自己掰扯一会,已经伸手把袋子扯过来了,闻言又推回去,“一周,还有你看看你身上有点过敏吧?” 他指指徐容脖子,“你这种程度的虫咬不涂药膏,容易发展成虫咬皮炎。” 徐容摸摸自己这几天在菜场被咬的虫子包,好像确实有点更疼了,于是她给大夫一张一百块的同时,又补充了句,“您给我拿一个。” 说完她看看四周,门口都是文具店小餐馆之类的,没见有鱼摊。 但她怎么总是闻到一股子鱼味呢…… 正文 第3章 房东 “我刚刚是摔晕了吗大夫?”徐容把药袋子拎到手里,有点难过,“最近这是怎么了…” “有井盖被人掀了一半,你没看见,一脚摔人家店门口去了,把老板吓一跳,”大夫摆手,“你得谢谢人家,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啊……” 等徐容根据大夫的指路,找到刚刚自己摔倒的那巷子口的时候,才恍然明白自己身上的鱼腥味是哪来的,那卖鱼的店面不大,从外面看只有两个泡沫箱子,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鲜鱼”。 地上还有一大滩水渍,徐容朝老板走过去,低声开口,“刚刚真是谢谢您……” 老板是个面相方正的男人,转头看过来后,他把自己橡胶手套一扯,“好说好说,下次小心点啊,要不是我听到外面有人喊了句,我都不知道你就摔那了!” “你这小姑娘,太瘦了,”老板见徐容连连鞠躬道谢,还要拿布包掏钱谢谢他,连忙拒绝。 “用不着啊闺女!你就碰翻了我一个鱼盆,里面是昨天没卖了的三条草鱼,路过有个好心的当时就买走了,不然我还愁鱼都蔫劲了不好卖呢……” 徐容是个很惜命的人,她虽然攒钱要还债,但是小病小痛她都及时去看,偶尔有点感冒时,她撑不下去时会哄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总之就是吃不了病痛的苦。 所以遇上这种愿意搭把手给个路上躺着的陌生人的好老板,她是真感激他,连连道谢后,徐容还出门找个了水果摊,给人买了一兜苹果。 回来后她跟老板又说了两句话,还忍不住看了会人家怎么杀鱼的,鱼摊此时也并不忙,店里只有他们两个。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外的杂物间,一个小小的黑白监控屏幕上,足够看清那个蜷蹲在地上不停说话道谢的身影画面,充满鱼腥的空间里,有个穿着跟这逼仄空间格格不入的人影,眼睛落在屏幕上,手指在自己手上的一块青紫处反复掐按。 “蠢蛋。” 徐容蹲了一会儿,已经听着卖鱼老板的话学了点新本领,结果自己小布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响,把鱼老板都吓了一跳,拿出来一看是房东。 没错,她那间巴掌大点的平房,也是有房东的,一个月租金六百块。 毕竟是上海,能找到这么便宜的地方住也不容易,要不是这里基本荒废了,也不会聚集这么多的外地人。 而且这房东还时不时常来,要检查她有没有胡乱折腾自己的房子。 最开始租的时候,房东还没露面。 也就是这一年多,对方才突然过问起来,估计是大环境不好,人家也在乎起这一年几千块收入的地方了。 “停电?”徐容有点犹豫,跟电话那边解释,“应该不是房子里面的原因吧,家里没有大功率电器的,您也知道的……” “……那我这就回去,您稍微等一会哦……” 说完徐容挂断电话,跟卖鱼老板告别后,匆匆跑去公交站牌下面等着,算算时间回去要小四十分钟了。 等她气喘吁吁一路跑进自己住的那边小巷子时,刚要迈过自己的菜摊门市朝里面走,结果被隔壁一个同行大婶一把拽住,跟旁边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扬声。 “真没问你要高价,原本进菜早市采购就是低价了,你要是让我们上门的话,肯定是另外收价钱的,你要是要量不要质,我们小商户还能赚点,可你这是要商超A级菜,又压成散买的价格,肯定没法谈啊!” 说完她扯了一把徐容,“我报的就是好价了,不信你问问她,她去年给市里一户很有钱的人家供菜,也是这个价格!” 徐容连忙点了点头,“一天跑腿费给五十,算上菜钱,一个月我早去送二十一天,月底给我额外结了一千三百块钱的。” 那墨镜女将信将疑的,打量了一下徐容,视线好似在她脸上停了下,最后又落在她脚上踩的鞋子上面,答非所问了句,“这鞋也是人家送你的?” 徐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莫名瑟缩了下,她低头看了眼那双毫不起眼的平底鞋,有点不好意思的收了收脚,“……这…人家不要的,我捡回来……” 大婶拉住徐容只是用她讲价,见两人要聊起来了,赶紧把她推走,“不过她现在不干送菜上门了,她年纪小起不了这么早,这活可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容顺势赶紧背着自己的小布包朝家里跑,房东不知等了多久了,等她拐进自己家前侧路,就瞧见房东正站在门前面,低头在自己的包里不知道找些什么。 见徐容过来,房东从上到下仔细的看了一遍她,清清嗓子,“今天没开张啊?” “啊…对的,”徐容拿钥匙开门,一向柔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你们小年轻的,干买卖就要好好干,三天打鱼两条晒网可不行,那万一有你老主顾想去你摊子买菜,你还不在,那不是让人干着急吗?” “啊?”徐容茫然了一下,觉着这杞人忧天了,“不会吧,周围都是卖菜的,不会耽误人家家里吃饭的。” 房东没吭声,哼哼笑了下又低头扒拉了两下院子里的水龙头,“……你也可以在自己摊子上挂上今日休息,拍个图片发自己朋友圈里,这样才是负责的菜摊。” 徐容觉着房东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她有点可怜的摸了摸自己手机,“我摄像头坏了好久了,等以后我赚钱换好手机,我一定发。” 房东冷不丁被她噎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还有小姑娘能用摄像头坏了的破手机,于是没再做声,而是绕着房子里外看了好几遍,不少地方还仔细拍了照片,最后结言。 “还行,你可要好好住,最近房价可是又涨了,”房东一边说,一边探头向她做饭的地方看了眼,“家里没菜?不做饭吗?” 正文 第4章 离开 “昨晚回来晚,没往回拿,”徐容看着房东的嘴巴,后者迟迟没再说话,她后知后觉的,“不过我门市还有昨天剩的,不好卖钱了,您拿回去吃吧?” “成,”房东脸上溢出一丝笑,有种如愿以偿的意思,“小姑娘有眼色,以后给你介绍好活计。” 于是在徐容把那些莴笋菠菜和菜椒统统装好递给房东的时候,后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喏,我店里推销多剩的体检卡,看你刚刚说话有点侧脑袋,没睡好吧?抽空查查,不要钱。” 徐容还没来得及感谢,房东就满意的拎着菜转身走了。 她低头看着体检卡上的小字地址,距离这里很近很近,倒是可以去。徐容不知为何,看着看着抬手摸了下自己脑袋,平时她吃睡都香,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 毕竟连夜里下雨的声音,她都每次能听很清楚。 不过房东真是好人。 结果等徐容低头安静的从体检门诊出来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一脸碰巧的房东,对方看着她上身连件白T都挂的有点松垮,细细的锁骨撑着肩膀,一阵风就能吹垮一样。 房东倒吸气,“你这看起来也太瘦了!” 徐容被他吓了一跳,下巴尖一抬,略微能看得出来她有点茫然的表情,她后知后觉,“您过来看病啊?” “嗯?……嗯,”房东瞄一眼她手机一叠子的体检册子,摆手讳莫如深神态开口说了句,“遛弯,进来上个厕所。” 徐容把颊侧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这次她没跟着房东笑,而是勉强扯扯嘴角,“那您去吧,我先回家了。” 她魂不守舍,手里捏着册子上,听力那一页,工工整整的印着一行小字。 感音神经性听觉损失。 在医生询问她什么时候感觉到自己听力下降时,徐容甚至还有点置身事外,好像不认识这几个字一样,“啊?我没有听力下降啊,夜里下雨我都听得见,隔壁有人凿蒜锤我也听得见,怎么会有听力损失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然后颇为贴心的给她找出来最近的天气预报,电脑掰向她这边,“最近这些天都没下雨呢。” 小姑娘松松窝着的低马尾都垂了下来,她呆呆的看了一会电脑屏幕,“……谢谢。” 这家医院不仅外表看起来十分巍峨有钱,连医生都这么贴心,给她配了药后还列了详细建议,每一种后面都跟了最合适的治疗方法。 但是徐容没去拿药,因为价格要把她吓晕了。 怎么会得上这么折腾钱的毛病。 徐容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小菜摊前坐着,她是趁着下午两三点人少的时候,找隔壁卖烧饼的小哥给她看了会摊,这会子热的厉害,只是她浑身上下感觉凉透了,一点汗都出不来。 “你脸真白,”隔壁小哥刚填进去一炉子新烧饼,蹲在阴凉看徐容,她白的腻人,感觉捏一把要化在手里了,而且徐容很会笑,只会偶尔面无表情,大多数时候她讨好的笑着看向那些顾客。 而且这么热的时候,她还是冷白冷白干干净净的,小哥看着她魂不守舍,递上安慰,“生意不好是常事,最近太热了。” 徐容好像没听到,她低头捏着自己的上海青叶子,感觉有点软软的蔫了,于是给它们喷了点水,然后又面无表情的继续缩在自己小摊前面。 过了好半天,她拿出来了手机,在那个有点糊的屏幕上滑了好一会,找到一个电话,拨过去,被人挂断了。 徐容很有耐心的盯着我屏幕等了半天,一会后对方又打了回来,她轻轻舒一口气,语调温温柔柔的。 “徐容哦?……你等一下,”对面的声音卡了两秒后,再传过来的声音好像比刚才远了点,徐容听着有点奇怪,她默默把手机使劲往耳朵上贴了下。 “怎么了呢?” 徐容听见一年前让自己送菜的阿姨询问的声音,突然感觉到有点难为情,她犹豫了好一会没开口,对面也安静的等着她回答,或者说是等着她提出请求。 “胡阿姨,最近早市的菜换了供货商,质量好得很,”徐容抬手摸摸自己扎着的长发,试图先收起自己的急迫,“您有没有认识的人家,需要上门送菜的呢?” 电话那边好像有人笑了,可是胡阿姨是个脾气很好的阿姨,徐容低头,觉着自己真的病得不轻,甚至都开始胡乱听声了。 “啊呀,”胡阿姨语气遗憾,“我雇主家里最近跟物业定好了呢……” “不是,胡阿姨,”徐容赶紧打断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觉着人家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我不是要往您住家的那里送,我想问您有没有认识的阿姨家里缺这个,我……” 徐容自认为比一年前精明了很多,她算了算账,给了一个数字,“我一天少收二十,就当给人家的介绍费了。” 胡阿姨的声音又戛然而止了,电话那边安静的出奇,半晌才呵呵笑了声,“我还以为你挺愿意往我这送呢。” 徐容罕见的没有接话。 她是真的不愿意再去给胡阿姨雇主家里送菜了,也是从去年开始,她开始笃定的觉着,有钱人都是有点病的,反正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家的人,无论刮风下雨,哪怕是上海梅雨季水淹的菜都能发芽的时候,都要确保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当天蔬菜要上门。 只是上门也就算了,徐容送了几天之后,胡阿姨又突然告知她,要徐容每天将菜送到后,要在那家的厨房里,将全部菜摘开分类,叶茎分开,还要她全部洗干净。 价钱给的合理,一天加二十块。 徐容开始觉着二十块虽然不多也还行哦,结果没两天,她抱着自己挑来的菜走进厨房的时候,眼尖的瞧见厨房东南,西北两个位置,明晃晃的加了两个摄像头。 胡阿姨从偌大的客厅过来,站在门口处,冲她示意了下,“你就朝着水槽那个方向,别转身了。” 这是什么意思,怀疑她偷菜到这种地步。 但是徐容很快又自洽了,她看着人家光是客厅就有她菜市场那里一排门市那么大的房子,心里想着现在社会这么阴险,他们有钱人家这么谨慎也是应该的嘛。 所以之后一切苛刻的要求,比如什么喝水的杯子只能用指定的,进门时不可以扎发,头绳只能用胡阿姨给的,拖鞋不可以穿,甚至衣服都要换一身,徐容都随着那十块二十块逐渐递涨的小钱,容忍了。 直到最后,让徐容再也不肯迈进那座看起来灰亮高贵的庭院住宅的事,是有天胡阿姨突然问她,“你住的地方在哪?主人家里公司最近在跟安保公司合作,找试点街道,可以帮你们小区检修一下相关监控呢。” 徐容当时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厨房那两个说是一直没开的摄像头,正直晃晃的对着自己这边,还对着自己手里的菜叶们。 她也不是傻子,此时觉着这家人的防备心到了一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迟早要出事的,徐容在这天夜里辗转反侧,她觉着自己应该赶紧离开了。 正文 第5章 腻人 当徐容在一个清晨,先是安安静静的在水槽前把菜叶子们择洗的干干净净,然后把自己穿的这家人的工作衣服换下来。 最后站在进门滴滴作响的密码锁前面,跟胡阿姨说自己有点别的事情,以后都不准备再来送菜时,后者面上出现了一种好似觉得荒诞的神情,和蔼平淡的脸上笑了下。 “给的钱是很客观呀,小容,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说出来嘛,”胡阿姨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突然看到徐容手指红红的,被水渍浸泡的有种透白的凉感,意识到徐容跟她的薪资好像是不一样的,恍然提醒道。 “或者我可以介绍你来全职呀,五险二金,我们中介是上海最负责的机构,就算是你以后去别的地方,都会给你写推荐信的,你看看你生活也不容易,还债可是难呢,早上是不是要四点多就起了?” “三点半。”徐容纠正胡阿姨,她困得眼圈都黑一圈了,十分在意别人认为的休息时间是否准确,“但我不会干家务,所以还是不用了,我只会卖卖菜,总不能在这里卖呀。” 一边说着,徐容还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栋豪宅跟刚开始时她见到的极度整洁模样不太一样了,客厅下沉的沙发线条下明显多了一些人用的东西,灰色长置桌上,摆着只还有一点液体的高脚杯。 胡阿姨还想试图说什么,“这里家务是很不用费心的……” 但是徐容一点也不会,她做菜一团糟,因为从小没见过大人给自己好好做菜的步骤。 擦地也一团糟,因为住的地方最好也只有过水泥地,根本轮不上到擦地的家务,扫帚一扫就行了。 而且徐容也确实觉着胡阿姨的挽留有点热烈了,于是她拿出了自己的小账本,以前记作业用的那种,她拿来给自己算账。 “您看,我一个月每天要早起一个小时多,但是只多赚了一千三百块钱呢,”徐容觉着不划算,原本她想的是如果自己快一点,早上早起半个小时就多赚些就好了,“就是……你们还要求我换衣服洗菜择菜,你们主人家起的也太早了,五点多就要吃早饭的啊。” 鞋也不许穿,这个豪宅里地板可凉了。 况且有钱人也要这么早起床的话,那徐容觉着他们也没有比自己活得多舒适。 当时的徐容眼瞧着胡阿姨大有不肯放自己走的意思,她一向柔弱的心肠艰难的硬了一下,坚持拒绝了这份奇怪横生的送菜跑腿工作,利落的反身开门,冲着胡阿姨摆手后,朝住宅区外面跑去。 正是深秋,这栋豪宅外面大道上是两排法桐,雨气很重有点冷。她快走了半天后,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买了没几天的便携学生小水杯忘在了刚刚出来的地方。 等她再踱步回去,站在门口处把门敲开的时候,徐容看见那客厅里有个身影坐在那里,她其实有点好奇,因为到今天为止,自己都没见过主人家的样子。 但也是因为她每天都去的太早了,估计这栋房子里除了胡阿姨她们几个,别的都还没醒。 只是这次的胡阿姨只打开了一道门缝,看不清客厅里面,声音也很平淡,“没有看见什么杯子的,你是不是忘在别的地方了。” 到最后徐容也没找到那个杯子,其实她怀疑是那家的阿姨看到后觉着不干净给扔掉了,但又没好意思说。 不过胡阿姨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后来有天早上六点,对方打电话过来,笑盈盈的,“小容呀,你那杯子我给你找到了,是旁人给收到杂物间了,你给我个详细地址我给你送过去呀,还有点中药材,是我自己老家晒的,你泡水或者炖汤喝喝,不然常年起这么早伤身的呀!” 徐容放下电话后,给自己身前的豆角们好好打了个绑菜结,她笑了笑,第一次有人记得给她送点东西呢,真是美好生活。 所以等胡阿姨真的过来她这里的时候,徐容很大气的给她装了满满一兜子菜,塑料袋撑的鼓囊囊的,各种蔬果捡了一个遍。 “这个是东南亚的果种,”胡阿姨还给她带来了一种外表奇形怪状的浅绿色水果,让她剥开吃里面的瓤,“味道很香,记得放冰箱。” “啊?”徐容一边洗手,手中拿的肥皂啪嗒掉在地上,“我没有冰箱的。” “是吗?那真可惜,”胡阿姨看着她剥开吃了点,又把剩下的装起来,示意自己拿回去,似乎确实很喜欢那种有点粘腻甜郁的香气,“很甜。” 胡阿姨笑眯眯的,收好东西往回走,临走时还看了眼她巴掌大的小院子,“你的肥皂掉了,我帮你丢掉,你再买块新的吧?” “这不用丢,”徐容有点诧异,“肥皂洗洗就好了嘛。” 于是胡阿姨最后带着吃了一半的水果回到了自己工作的房子里,她把东西摆开在客厅桌子上,看着对面的人没动作,斟酌开口,“地址给到苏助理了。” “是么?”明默平手指拨了下那汁水沾的到处是的水果,“别的呢?” “她好像只用一块肥皂,没看见说有什么香水之类的东西,”胡阿姨手比划了一下,“那院子就这么大小,也没见着有别人。” 没有。 但是明默平总觉着自己身边还有那种,很腻人的甜味,像是工业洗剂的俗香,又像那盘烂水果,还夹杂着一点菜叶子的生涩,微弱但是铺天盖地。 也没有说很香。 就一个破卖菜的。 明默平闭眼后靠,胡阿姨察言观色,想要伸手把蔫水果们拿走,却又听见身前传来声音,语气冷漠平静。 “放这里。”- 跟一整个夜晚都被什么骚扰一般,最后在凌晨四点起身,将卧室书桌上蔫烂一圈的水果“砰”一下扔进垃圾桶的男人不一样,徐容这一晚丝毫没有辗转反侧。 她睡得无梦无惊。 四点多爬起来准备去早市的时候,徐容还把自己提前一晚上熬好的菊花梗米粥水凉出来,把自己昨天新买的小保温杯装满。 她特意买了个打折的最小号杯子,这样刚好可以直接放进她比较大的裤子口袋里。 虽然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育儿袋长歪掉的布袋小熊,鼓鼓囊囊的涨起来一边吗,但十分方便她骑着自己的小三轮车时喝两口,红绿灯路口喝两口,进了早市打量档口菜时喝两口。 最后在她抱着两捆子芹菜搬上车,卖菜的大爷乐呵呵过来跟在她身后开口时,最后一口喝完了。 大爷看看她的小杯子,“小容啊,我想着给你介绍工作呢。” 正文 第6章 黑车 大爷介绍的工作在他的嘴里,那可真是从头到脚的适合徐容,无论是从通勤,性格,还有学历上,都被描述的天花乱坠,简直就是为了徐容而存在的工种。 上过小学会识字就行,包吃包住有宿舍,给交基础社保,甚至遇到年节还有福利发,大爷一脸神秘,“抢手的很!但我侄子有关系哦——” 不过可惜昂扬的尾音是落不进徐容的耳朵里的,她正仔细的拧紧自己小保温杯的盖子,听个大概后,总结性的问了句,“听起来不错,具体是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呢?” 闻言大爷脸皮抽了两下,清清嗓子,“小容你今天别进菜了,等会去跟我参观参观,合适的话你……弄条烟,我就帮你把这事办了!” 徐容没听清,“啊?”了一声,大爷纳闷了一瞬,不过还是又昂扬高声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背过身去,捏捏芹菜水软的叶子,拒绝,“算了,我还是喜欢卖菜的。” 毕竟像这种听起来奇怪契合的事,可说不准是是馅饼还是陷阱。 “不要。” 徐容拒绝掉了,她抿抿唇,大约是因为喝的水太多,嘴巴是水鼓鼓一般的骨朵样,纤细的脖颈扭开一条弧线,她低头把保温杯塞回自己的口袋里,带着一边鼓一边瘪的裤子转身,“我要走了。” 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早起那一拨老头老太们的挑三拣四买菜时间了。 大爷见状,远远的朝人头攒动的菜场里一个方向眺了一眼,忍痛割爱般,“那要不……不要烟了,看你在我这进菜久了,送你个顺水人情吧!” 徐容这时已经坐在自己的小三轮上了,身后的后斗里拥簇着绿叶子们,她再次婉拒,小声开口,“我要赚钱的。” 赚钱治耳朵,不然她会聋掉的。 徐容不愿意想这小小病将来会带来的庞大后果,但她当下就要干脆利落的拧三轮油门,赶紧回去叫卖。 大爷气结,使劲喘了几口气,顺带着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油门把手。 最后大爷以一百二十五块钱的高价,勉强买来了徐容的半天时间,这回大爷的尾调不再昂扬了,反而有点耷拉,不停重复,“我可真是好人,这可真是个好工作……” 殊不知在徐容的心里,正默默盘算着提醒自己,好工作必定是人人争抢的,花钱求自己来看的,必定是要诈骗的。 二十分钟后,徐容被带到了一个工地上。 大爷粗粗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铁皮棚小平房那,“那就是宿舍,怎么样,通勤近吧?” 确实,这样看的话,从出门到上工,通勤时间也就是一分钟左右。 入耳是隆隆作响的大吊车声音,地上的水泥和砖头们四处成堆,工人们正一个个埋头忙碌,大爷又开始锲而不舍的讲解起来。 “……上班时间也是很弹性的,早晚干,中午热的时候午休,所以你看看,午休时间还是很长的,正午头两个小时呢,还有工种,当然,你是可以不扛砖的……” 话说到这,正在这片地方巡逻的两个黄色监工帽的包工头过来了,两人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俩人,走近时刚好听到“扛砖”俩字,其中一个忍不住使劲看了眼徐容。 “老汪头,你带着这人我估计……” 应该是干不了吧,哪有女的长这模样肯来工地的,这不是扯淡吗! 包工头察觉自己身后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顿时如临大敌,他看着徐容扎起来后搭在薄薄肩膀前头的头发尖,黑发在脸两边垂着点,仿佛拽着人眼睛往她身上看。 “不成。”他言辞肯定。 男人窝里来这么一个,没几天青年主力们就要闹点事出来,万一打起来,到时候规划局要是过来查,那可真是要耽误好大工夫了。 大爷一听,自己这鼓动还没成功,怎么就有人过来唱反调呢?于是赶紧的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朝着东边一挥手,“辉啊!” 然后转脸冲着包工头笑呵呵,“这是给我侄子介绍的,咱们不是有亲眷宿舍么?” 包工头看看跑过来的黝黑的青年,再看看白的跟块玉似的徐容,前者的平头看着就适合过日子,后者的脸蛋像高层CBD的大厅装饰品。 “你还真敢想……” 老汪头也是疯了,包工头在心里想,但他没做声,看着那青年跑过来,使劲瞅了徐容两眼,“我愿意。” 徐容没听清,这里太吵了,她感觉自己耳朵嗡嗡的,耳畔大爷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那可是,小容能干着呢!四点多就起来进菜,你想想这要是在工地上,那不正好就给你做好早饭了?到时你们买个锅在宿舍里,锅我都给你看好了……” 青年目光灼灼,一旁的包工头欲言又止,工地夫妻是大家默认的事情,毕竟对于这些只能出来卖力气赚钱的人来说,这是省钱省事的好事,大家心知肚明,甚至有些时候该瞒的家人大家还会互相帮忙瞒瞒。 只有徐容此时好像置身事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又刚好在此时嗡嗡震动起来,她摸出来,使劲划开密码,看到了个陌生号码。 这是它这一会的第四次来电,前面三个她都没听着。 身边的大爷还在小容小容的叫着,她在混乱中接通,听到那边一道微微有点耳熟,但又让人想不去来是谁的中年男声问,“怎么菜摊还没开门呢?这都要八点了。” 看来是老主顾,徐容觉着自己最近生意真是做的相当不错,等着买菜的老顾客们一个接一个的,她抬高自己平时有点过于柔和的声调,努力解释。 “我在工地的……嗯嗯,暂时不回去哦,”徐容捏着手机,想了想,也没法估计自己到底今天什么时候能开工,“不一定,可能卖不了了。” 一边说着,一边眼尖的大爷看见她在讲电话,立刻又开始试图把她吸引力扯回来,将侄子的优点使劲宣扬出去,“容啊,你就尽管放心!你跟了小辉在工地上,每天至少比你卖菜晚起半个小时!你那个菜摊子就别干了嘛……” 这话声音很高,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钟,平静的挂断了。 天空也在此时开始隐吹出几簇冷风来,湿冷的雨期里,空气都蓝郁了几分,工地上弥出一种涩土味。 而就在这么一个骤然降雨的上午,在这个钢筋铁骨的富有城市的一个最偏僻的郊区里,在其中那个棚户区菜场前,前后驶来了三辆黑车。 第一辆下来个阿姨,看了两圈后,神色自若的离开了。 没多久开来了第二辆,一个中年男人降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左顾右盼后,又下车问了问一旁的几个门市老板后,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沉默着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滑过来了第三辆。 这一辆的外表好像都更黑一点,泛着一种幽滑的色泽,它停住后,并没有人下来。 正文 第7章 恶心 徐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大爷非要带她吃顿饭,她拒绝的时候,大爷瞥眼过来笑眯眯,手里捏着张红票子,“吃完饭才好结钱呢!” 徐容对着那一百二十五块钱睁大了一点眼,最后选择跟着钱去吃了一顿十分无聊的淮南牛肉汤。 她是个勤勤恳恳的卖菜小摊主,做不到对自己牺牲半天时间得到的一百二十五块报酬视若无睹。 而那碗淮南牛肉汤味道非常浓郁,不正常的牛肉香气充斥在她的嘴巴里,最后喝水都冲不干净。 以至于最后那个工地青年开着自己的二手小轿车,将她送回菜摊前的时候,她拽了好几次把手,开了车门冲下车,在自己的门市前面的垃圾桶里,半跪在地上,吐的非常可怜。 身后的小轿车堪堪别停在一辆静停的黑车前面,青年开始还没注意,下车后看了眼那车的车标,大吃一惊,立刻什么也顾不上了,立马敲了窗户对着一条车窗缝隙使劲道歉。 等他说完话,那车缓缓启动起来的时候,一转头,徐容已经晕吐的不成样子了。 工地青年看着她薄薄的背不住在颤抖,有点手足无措,同时又感觉自己心悸动不已,于是一边脸红,一边跑到旁边小卖店买了瓶水,扭开递给她。 徐容感觉自己耳朵在不停的嗡鸣,勉强喝过几口水压住后,她扬起自己沾着水痕的下巴,眼眸有点茫然的看向青年,“我的车,我要回去骑的……” 她的小三轮还在早市那边放着,徐容回来时没注意,还以为这是去早市的路。 她也算是个很会辨别方向的人,但是当路线一复杂起来,再加上她耳朵和胸口都难受,竟然就产生了一点失误。 工地青年连忙给大爷打了电话,说了几句后,在众目睽睽中凑到徐容身边,跟她并排着蹲下,“我叔说给你退掉了,现在再去拉回来,估计也买不出去多少了……” 确实,徐容仰头看看天,要下暴雨的模样,今天菜市场大家都是要早关门的。 这样算下来,今天就只赚了一百二十五块。 徐容情绪低落起来,这时候抬头才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在看热闹一般,头齐刷刷的转过来,她抿抿唇,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少有的没什么表情,不太开心。 “谢谢你送我,我还要收拾收拾菜摊,你先走吧。” 就算是今天不卖菜,但屋里还有点剩的山药青椒之类,捡捡还是可以卖的,而且自己的小摊好几天没彻底冲洗冲洗了,有点脏,也可以干一干这个活。 等她明天早起一点,多进一些菜,补上今天的就好了嘛,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但工地青年怎么肯就这么走开,他正是要献殷勤的时候,恨不得将自己的活请两天假,就守在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他开始跟在徐容身后面,锲而不舍的展现自己的贴心和能干。 徐容搬泡沫箱子,他一把接过来送出门去。 徐容拿水桶冲地,他拿着水管在一边滋滋滋,热情的把每一个角落都刷的干干净净。 徐容将山药抱出来,他每一根都拿起来看一看,把粗细差不多的摆成小山一堆,方便标价。 最后等她全部忙完,把仅剩的几样菜堆上自己的小摊时,工地青年还从自己的车里拿出来两管香,解释说可以点上放在脚边,“驱蚊的,还是香氛味道的超市货!” 徐容凑头闻了闻,心情稍微有点好了,小声接了句话,“是哦,以前没有买过这种。” 她夏天驱蚊用的都是五块一瓶的花露水,最基础的味道,有点刺鼻,每次抹抹脖子的时候,徐容都会被刺激的流出一点泪来。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点,小摊前骤然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撑着大黑伞的中年男人。 徐容一见他,就感觉自己手指头不由自主的痛了一下,但是她面上还是有点吃惊的笑起来,“哥,又过来啦?” 说完她有点遗憾的看了眼自己的身前,“今天有事耽误了是,没有几样可以买的呢……” 结果中年男人好像没要听这些话,他清清嗓子,打断了徐容,“以后是不做了吗?听你说是有了别的工作?” 徐容听得有些困惑,她这才又认真看了眼来人,后知后觉,“您上午给我打过电话吗?” 中年男人看了眼一旁大鸟展翅状凑过来的工地青年,从上到下将其打量了一遍,最后神情奇怪的平和下来,“是我,专门过来买菜的,结果发现没开门。” 专门两个字他还用了重音,听上去有一种过分期待的落空感,这话按理说应该是能让人感受到尊重的,只是徐容感觉这种表达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小菜摊上。 “是的,”青年觉着不对劲,突然插进来开始说话,“我上班的地方有合适她的工作,上午去看了看,毕竟卖菜也不是什么好活,不是长久之计啊……” 徐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有点情绪,前者一下子噤了声,有点心虚的低头。 这在外人眼中,就刚巧呈现了一种亲密无间感,女性肯释放情绪跟身边的男性,而男的还立刻老老实实,可不像是小情侣么。 中年男人看着两人,手指朝着摊子一指,“我全要了,你算钱吧。” 徐容这下觉着不好意思了,赶紧开始扯塑料袋,一边称一边聊起来,“……您是开大工厂的吗?给餐厅采购?” “嗯,”中年男人好像很忙,接话时正对着手机快速打字,纠正道,“……不是厂子,是集团。” 听起来很大,徐容顿了顿,“那要不您以后需要提前跟我说吧?微信说一句,我提前准备好。” “所以还会继续卖下去?”中年男人手指停住了,看向徐容,语气有点她没听过的厉害,“其实你这个摊子方位是很好的,缺点显眼的广告矩阵……就是缺招牌,你声音不大可以买个喇叭。” 徐容此时还觉着中年男人真是对自己无比欣赏,连职业建议都出现了,果然是什么活计都可以获得成就感的。 然而等她将菜全都卖出去,顺带着让那青年离开后,徐容锁了门,揣着自己的小保温杯朝小平房里走的时候,刚拐过一个巷口,就看见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他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如果徐容凑近听的话,会发现那是一个有点刻薄的声音,正语气平静表达恶意,“……别人捡过的?很恶心,扔掉。” “砰”一声,菜兜全部滚进公共垃圾桶底。 徐容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 正文 第8章 矫情 天底下让卖菜妹小容拥有自己的小摊以来,第一次让她感到如此奇怪和巨大挫败的事情出现了。 徐容在那个下雨的傍晚,站在那个巷子里很久很久。 雨滴在这个城市像是一种镀冷剂,能让原本灰败的棚户区变得鲜活一点,所以很多时候也能让徐容感到愉悦开心。 她大部分时候喜欢下雨,因为雨水像是破败城池的天降堡垒,在徐容很小的时候,当她在小小的黑黑的平房里,透过一根根的防盗窗看到外面下起雨来时,她就要大松一口气了。 这代表被生活压制的妈妈要在外面一直打工,她不会冒雨回来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徐容就可以少挨一顿骂。 还有那个经常回家偷拿钱的爸爸,也不会顶雨回来这个让他厌恶的小破家,来替他找的小女婿多找一点钱回去。 没错,徐容跑了很久的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外面给她找了一个以后的男人。 他觉着女儿终究是没法给自己养老的,而他的病躯已经逐渐严重起来,没有女的会愿意嫁给一个穷的叮当响还一心想要儿子的人,所以他要先养自己的女婿。 他住在那个小男孩家旁边的一个门头里,帮着接送孩子上学,甚至会将徐容从妈妈那里偷拿来的几块钱再偷走,给他的女婿买个冰棍吃。 但小容也知道自己偷几块钱也是大坏事,所以她不敢声张。 但她更感到彷徨的是,数学老师让买的课堂小木棍她又买不到了,那个老师会生气的质问她为什么永远不按照老师的要求做。 所以徐容会自己去家后面的垃圾堆前面捡,想要那些大娘大妈们丢掉的一些潮柴,从里面挑最细最小的木头削一削,当作一年级的识数道具。 就像现在这样,她踮起脚尖,使劲悬空着上半身不碰到垃圾桶,努力的把那一兜子菜捡出来。 这可都是些好菜。 不过怎么从小到大,她一直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呢。 当然徐容的脸蛋上是没有什么别的表情的,她像个很乖很懂事的小孩,并没有追上去问中年男人为什么丢掉她的菜,反而是在心里给他找了一个理由。 也许是他的老板不喜欢旧菜的味道,讲究的人家里喜欢高雅的气味,也要每一个叶子都绿脉绽绽的新鲜菜,反正肯定是不会要自己这个小菜摊贩手里的隔夜菜。 徐容拎着菜兜想了一路,决定等以后中年男人要是再来的话,自己还是不卖给他了。 反正他之所以一直在自己这里买,大概率也是因为比较低廉的价格,说不定他是一直想从里面吃回扣,所以今天才要把这些处理的菜买走。 徐容打开自己的小院子门,此时雨已经下大了,冷气不再是覆盖,而是弥漫进她的身体里。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彻底发现,自己好像是真的耳朵有点生病了。 这么大的雨声,落在她耳朵里时,却只有很稀薄的一层,而在很多个无雨无风的夜晚,她却总能听见阵雨的声音,又或者狂风刮起来,预示着坏天气到了。 实际却是到了第二天,亮堂堂的太阳炙烤着她的嫩绿菜叶们,坏天气从未来过。 徐容在过分炽亮的小房子里坐了很久,这次她才是真的开始陷入一点无措中,她仔细听了大半夜的雨声,看着窗外的风吹着电线晃来晃去,但到最后她想的也只剩明天还能不能开摊,要进点什么菜能够多放两天,以应付这样的风雨。 这就是徐容,她活了二十年,在外人嘴巴里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人,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攒不下钱,一身债务。 但她又实在把自己养的还算好,没有什么困难能够击败她,当过分靡烂的灯红酒绿试图啃咬她的身体,拉下她这个人的时候,徐容都敢反击它们,丢下一切,摆开一个小菜摊。 第二天小菜摊一切如常,徐容带着茂盛蓬勃的菜叶们开张了。 只是今天她明显更卖力了点,买一捆子菠菜送几根香菜,买豆角送一小块姜,就连总是有一点点示好的笑也更明显了。 也许是因此她实在是更像落魄的清纯小白花了,所以装菜的塑料兜到下午就不够用,徐容让旁边的烧饼小哥给看着点,她去最东边的铺子买塑料袋。 等她走到前天拉住自己跟那个有钱墨镜女人讲价的大婶门市前,徐容听见几个人正围坐在那里说闲话。 几人语气带着神秘感,“……说是要改建成会员制大型商超,充钱才能进门哩,大买卖!我跟我男人准备今天就去看看这两个区的郊区菜市场,等真拆到门上再找,可真是要喝西北风了!” “还是你家好,在这里住着是自己家的房子,拆的话不知道要给多少钱呢,老天爷啊你真要发达了啊大姐……” 要拆房子了。 徐容听见了,她脚步快了点,一直走到这条道最东边头上的位置,听见小卖店老板正在跟自己老婆商量换个事做。 “……货不用发愁,主要是现在外面外卖跑起来太方便了,一样的价格人家肯定愿意去大商店下单,而且抽成这么多,咱们咋吃得消?” 大家都在苦恼,徐容进去买了塑料袋出来,轻轻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不等她转身走,就看见街道办的几个胸前别着红色小徽章的工作人员涌了过来,一个个神情很严肃,在路当口停下来,朝外看去。 没一会儿,两辆黑车滑行了过来,一辆轿车,一辆商务车。 这是徐容第一次看见明默平。 又或者说也没看见,因为当下拥簇的人实在太多,她只看见了一道背影,有点远,但非常明显,所以在还不知道他脸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徐容就已经有了关于他这个人的印象了。 原来有人是可以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冷淡否认反问的。 原来有人可以在有点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黑衬衫,肩膀的宽度撑开衬衫的折角,带着周身那种隔绝的厌倦,隐没在别人举起的伞下。 这人坐的汽车里面暖气很足,徐容感受到卷过来的热气把她脸颊都弄温了点,她轻轻后退了一步,看了一小会热闹后就立刻转身朝回走了。 这人真矫情。 徐容想,这么一点点雨也要打伞,说话还很刻薄,说不定当碰到自己这种人的时候,要嫌弃的恨不得退避三舍了。 所以在此之前,她要先离这种人远远的。 正文 第9章 监控 从这天开始,徐容的生活偶尔会发生一点不对劲的变化。 但大多时候是正常的,比如说这个季节,上海总是在下雨,附近来卖菜的人们也变少了,所以徐容早上时候就可以稍微起晚二十分钟,多睡一会。 只是可惜她的耳朵确实有点坏掉了,徐容窝在自己的被子里有点难过,因为每天的天气不再能靠听来,而是要推开窗户,看看是太阳还是雨。 所以在这样的坏消息里,那偶然的一点点奇怪也就不算是什么事了。 就像是周围的邻居突然有几家搬走,但房子却没空很久,经过一两天大张旗鼓的收拾后,接着又有人住进来。 徐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都是快被拆干净的棚户区了,还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搬进来。 大约是生活更困难吧,所以徐容有天晚上带着自己没卖干净的青色小番茄去敲新邻居家的小木门,准备把小青番茄送给人家吃,不过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门,她只好低着头又慢慢走回家。 当然也不是多想跟新邻居交朋友,她只是有点发愁的盯着电表,想着怎么委婉劝告人家,这里公共空间的电费都是均摊的,这家人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住了没两天,竟然多用了十几块钱的电。 徐容省钱未果,偏偏又在第二天接到了房东的电话,后者语气悠悠,“租户啊,你有没有去治耳朵?” 有,但也没有。 徐容去查过了,那家医院应该是个骗子医院,开的药在外面大都不能报销,甚至有几种药连外面药店的药师都没听说过,问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可能是新上市的药品,临床上还没有普及使用。 所以她也不准备再去那里治了,徐容找了一个小一点的门诊医院,那个医生说可以针灸治,而且还要早起早睡,这些跟她职业的空闲时间完全相悖的要求,让徐容的治病路程暂且停滞。 电话那边的房东听见徐容的犹豫动静,瞬间了然,语气听起来有点不乐意了,“赶紧去治啊!你可不能在我房子里聋了,这以后我再怎么往外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房子的问题呢……” 徐容没做声,第一次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说完一通话后,悄无声息的挂断了。 有点可怜,更多是一种无声的抵触。 其实徐容生性里自带的那点乐天派十分够用,所以她并没有原地踌躇多久,很快又给一直没有动静的胡阿姨打去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不是什么欲擒故纵了,徐容甚至觉着是不是自己上次说话的语气有点太拿腔作调了,于是这个电话一接通的时候,胡阿姨就听见了一个非常柔和澄静又带点恭敬的女声。 “胡阿姨,是我呀,小容。” 胡阿姨当然知道她是谁,但是她佯装自己思考了一会似的,在电话这端停顿了片刻,实际脚下步伐却快的要飞起来,捂着话筒敲了敲书房的门,在里面滴滴两声后推开,张嘴说话的嘴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徐容。 明默平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他没有动作,甚至还复又低头看完了手里的东西,耳边是胡阿姨察言观色后温和的回答声,“……嗯,我记得的,怎么了呀?” 徐容想起前些天胡阿姨来给自己送小水杯的时候,明明是一副和蔼的不成样子的态度,怎么一到打电话的时候,就俨然变身资本家里的大管家模样,一张嘴全然没有一点平易近人的口吻。 “打扰您了胡阿姨,”徐容立刻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就是关于送菜的事,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让我去做……” 胡阿姨原本已经收到自己脚尖的视线再次上移,重新回到了明默平身上。 后者正坐在桌前,身前摆着四五个深蓝色文件夹,姿势是一种松散的闲适坐姿,有部手机在他手边搁着,隐约能够看见开着免提,大约是秘书部那边有人在听他说话,以便跟底下的人及时传达。 他整个人带着一种平静的锋利坐在那,五官根本不像是一些有钱人的那种浮坠囊胀,相反,明默平的眉眼侧颌每一处都是漂亮的皮相,而且偏偏是这种压不太住人的外表,构筑出了一个有点过于阴冷的人。 阴冷。 不是胡阿姨感知有什么问题,就像是此刻,明明这个电话是按照他的要求在他跟前接的,明明知道电话那端人的求助像是小鱼咬钩,明明听到徐容是带着点走投无路的焦虑的。 但他还是保持一种无动于衷。 甚至还有一点游移的隔岸观火,他并不理会徐容的焦虑,反倒在看完文件后一侧头,开口对着旁边免提的手机开口,“让他们去做联合调研,不要再给我看这种东西。” 明默平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以至于这边的徐容也听到了点,但她耳朵听不太清,只能有点抱歉的又问了句,“是在跟我说话吗?” 胡阿姨气短了一瞬,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雇主是明知道徐容耳朵出了问题才这么无所谓,还是方才其实是无意的,但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确实有点同情徐容。 所以带着同情心转达明默平新意思的胡阿姨,说话更委婉了点,“……我替你找过的,自然是有,只是一个要求也是进屋前全身换衣消毒,还有就职前要做全系列健康体检,你可以接受吗?” 这下可惜了,好像这两个条件,徐容哪一个都有点抵触,而且前者也就算了,后者……她可能最后只能是给自己花大几百做一个体检就没下文了。 在这一刻,徐容突然顿悟,如果真的不好好治自己的耳朵的话,她以后快要被称作是残疾人了呢。 最后电话也只是不了了之,胡阿姨已经没法给徐容想要的答案。 而被挂断电话的这一端的胡阿姨沉默着等了片刻后,对着明默平有点犹豫的开口,“徐小姐并没有打回来呢……” 看来是骨气不错的样子,虽然是可怜的恳求了,但还是不想回到旧主家工作,而是继续让自己陷入胡乱求职的困境。 明默平闭眼,眼前又出现了第一次在自己家厨房备菜间的监控里,看见徐容的样子。 后者好像有点冷,微微躬着点身体,正在掰眼前的上海青叶子,旁边是一筐撕掉侧边的豆角,每一块都掐开成差不多大小的块状态。 而上一秒还在对着住家阿姨讨好笑笑的人,此刻正一边择菜,一边用胳膊蹭了下自己的脸颊,面无表情,片刻后弯腰用嘴巴啜吸一口旁边玻璃杯里的水,水痕打湿了她一点头发,贴在了她腻白的脸上。 而这个摄像头被安装的理由,就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家里,闻到了一种甜到很腻人的,又带点生涩的烂俗香味。 这个味道让在某个清晨后回来的明默平感到厌烦。 但他却闻着这个味道,在通宵工作后的补眠里,隐约幻想自己溺死其中,死前他好像捏住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突然睁眼,稍微一侧头,映入眼帘的是几步外有个身影正站在玄关处换衣服。 这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往常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有个人躺着,正小声的冲着阿姨抱歉笑笑,“阿姨,我不太认识英文的,我只念过初中哦……” 还是个文盲。 明默平侧头看着她,看着她细细的手腕顺手帮玄关处的车钥匙回归钥匙架,然后“滴滴”一声,电子门锁被关上。 远远的,他伸手指了下刚刚被自己丢下的车钥匙,阿姨很快看见上前恭声询问,明默平抬了下眼皮,“拿过来。” 正文 第10章 包办 后来那个车钥匙被放到了明默平床头柜上一周,或者是无意的,又或者是它有必须在那里的理由,总之打扫卫生的阿姨没能将它回归原位,有人要自行决定它的位置。 就像是之后的一两周里,客厅和厨房里,隐秘的又或者是光明长大的,一共增添了十一个摄像头。 这叫什么住所,简直是一处监控室。 只是可惜主人公浑然不知,当然,明默平更不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对,一来这住处里面知道这事的阿姨之类人,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讨论的。 也并不是谁三令五申的,而是这些人对于高昂薪资的敬畏,只要钱到位了,人是自然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 二来,明默平也只是偶尔看一下罢了,也许是审视,又也许是无聊,总之这人的恶劣性格并不允许他自己失控,偶然的好奇而已,他懒得苛求自己。 更何况,这件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徐容是一个非常框架的人,她像是从小被装在盒子里,手脚无论朝哪边动都会被别伤,所以人就变成了柔软一团,没有棱角,但是非常循规蹈矩。 很多时候你摸不准她在想些什么,比如说让她清理菜叶,更多时候在别人眼里也是一种纵容,毕竟主人家完全不管了,那换成质量稍差一点的蔬菜也没什么问题。 但徐容没有,她送来的永远都是A+级别的好菜。 就像这样看来,说她是一个诚实善良小摊贩的话也不为过,结果她转头就在更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堂而皇之的做点小手脚,比如把挑出来的剩菜装进自己的小背包里安静带走。 又比如胡阿姨偶尔给她端来的水果,或者是品类做多的早餐,她吃过之后,没一会面对另外一个毫不知情的阿姨的友好询问吃不吃时,徐容还会面不改色的再收一份。 当然这次的会带走,大约是因为她那点肚子看起来就不是个能吃的主,塞不进去这么多。 总而言之,这是个装听话的骗子小摊贩。 看到这里的时候,明默平冷眼旁观的这几天应该就差不多该到头了,他是个很散漫但极度随心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毫无节制。 对着这么一个普通人浪费时间,这不是他乐意的,就像明默平这人一样,比如他从记事起就没再哭过,又比如他从未真的热衷于什么东西,他擅长戒断。 又比如他的行事方法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以上这些归根结底,都是证明这位本身就是个冷心冷情的独人,手段肮脏对明默平来说在某些程度上都可以算是夸赞了。 于是监控被关掉了。 那停留在他电脑主页的实时页面软件,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也没有再被打开过。 就在明默平快要忘掉这些的时候,在某个整夜都睡的有点不适的清晨,明默平一走进客厅,就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阴沉脸,将胡阿姨叫来,“谁来过?” 后者不明所以,“国庆长假过去了,您这几天都在外面休息的,家里的家政就跟着放了几天假,所以今天大家都回来了。” 原来不是他戒断了,是短暂的调控后,他迎来了某种奇怪的,让他舒适的东西的二次强烈反扑。 于是这一次的徐容,开始被各种乱七八糟的要求包裹住了。 在那个住所里,她被要求按照主人家的意思行事,但其实在此之外,徐容的人生轨迹也被人尽数看了一遍。 毕竟像明默平这种阴人,到死也不会对自己的手段有任何抱歉之意的。 一个小小的郊区菜市场,一个烂的很通俗青春片里老掉牙的家庭背景,一个几平米的小平房,一个好像经常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生。 造就了一个会在风雨里瑟瑟发抖,会可怜到说求求老天爷不要再下雨啦没法卖菜了的市侩庸俗小白花。 他坐在车里,远远看着的时候,隔着车窗,隔着嘈杂的闷怪气味浓郁的菜市场,仍然能闻到那种腻人的甜味,气味牵着他的心脉向外扩散,让他的小臂手掌好似在渴痒。 徐容是一个自有乌托邦的人,但偏偏遇上一个非要插进去一脚且攻城略地的不讲理的雇主。 哦,是前雇主。 毕竟还没等到他将自己的那些阴暗不讲理的烂心思付诸行动,卖菜小妹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世界观倾轧,飞快的跑掉了。 明默平听到她的那些话时,人已经要走了,等他从书房出来停在客厅的时候,门上徐容的指纹都已经被家里阿姨麻利的删掉了。 明默平站在那里,手指撑停在一边的沙发后靠上。 他真是,遵循什么“法无授权即禁止”久了,连脑子都转的蠢慢了,活该让自己不痛快。 还没想完,门铃又响了,明默平没动,听着门外有个清亮柔软的声音,很有礼貌的询问,“阿姨,我杯子忘记带走了,您看看在里面吗?” 胡阿姨闻言回头看了一圈,视线在已经被明默平拿在手里玩弄的,有点滑稽的粉色小黄花便携学生小水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的看向门外面的人。 “没有看见什么杯子的,你是不是忘在别的地方了。” 毕竟跟着什么人做事,就要遵循人家的价值观,胡阿姨大部分时候已经学会看自己雇主脸色行事了。 就比如眼下,她已经可以在明默平看着手里资料,开口问了句“她爸现在在江苏?”时,先行当作没听见了。 后者将徐容那个痨病早跑的爸爸也给查了一通,也已经知道他现在在伺候谁,未来的女婿嘛,还是个已经差不多到年纪的女婿。 呵,还是包办婚姻。 明默平脸上浮现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他刚才刚刚跟自己身边的一个中年秘书通完电话听完录音,耳朵里都是里面徐容那句温温吞吞的声音,“不一定,可能卖不了了。” 他觉着她真是有点太随心所欲了。 反正她也没见过自己那个爹自己找的女婿,明默平掀了下眼皮,感觉自己此刻在微微发抖。 真可惜,那他可要捷足先登了。 正文 第11章 医生 徐容觉着,今天的菜市场稍微有点奇怪了。 首先,在今天早上凌晨四点半,天还漆黑一片的时候,她恹恹困困的从自己小院子里出来,正转身锁门呢,突然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自己打招呼。 “小容,早上好呀!你起的挺早的嘛…” 平时这个点起来的徐容基本遇不见几个人,突然这么被人一叫,她吓了好大一跳,浑身一震,再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对上的是胡阿姨的脸,正非常友好慈祥的笑着。 “现在就要去进菜了?” “……啊……对,”徐容还是呆呆的,她醒得早时脑子转不太过来,一时间觉着自己四周都好像跟着切到了什么奇怪场景一般,“您来买菜吗?可是我还没有进菜出摊呢……” 胡阿姨笑眯眯的,“我等着你呢……哦,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之前租的地方要出售了,上次来你这里我就觉着挺好的,所以新家我就租在了你隔壁。” “昨天我往这里搬的时候你一直在外面忙,没来得及跟小容打招呼呢,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徐容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对于胡阿姨的感激之心是下意识行为,毕竟之前在那里送菜的时候,胡阿姨经常会给她一份分量过于充足的早餐。 也许是知道她吃不完,胡阿姨每次都会贴心的提醒一句,“吃完剩下的可以放在这,我会收拾的。” 不过徐容没有麻烦过胡阿姨,因为她一般都会把剩下的装进自己的小布袋里带走,只是偶尔会奇怪为什么这家人的口味这么偏甜,不是说有钱人都会控糖吗。 长此以往中,这种感激就本能般留在了徐容身上,所以等她骑着自己的小三轮奔驰在黑漆漆的路上时,身后的车斗里还是多了个人。 胡阿姨一路上左看右看,而现在虽然是刚刚进秋,但早晚已经凉意非常,徐容穿着件有点厚的外套,头上还带了个护耳朵的帽子,两边垂下的耳帽正在迎风翻飞,像只耷拉着一边耳朵的西高地梗。 “小容啊,”身后传来声音,“这么早就起来上班,你怕不怕?” 但是得到的答案不是“怕”,也不是“不怕”,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关系的,胡阿姨。” 这句话之后的路途里沉默了好久,一直到了徐容带着胡阿姨进了早市,安静才被打破,不同于外面凌晨的安静,早市已经是白炽灯打满棚子,热闹非凡。 胡阿姨就跟在徐容后面,看着她纤细的手腕拎过一个又一个的袋子,土豆和南瓜这种过于沉,徐容就慢慢拖到自己车前,然后转头对着跟在后面的胡阿姨开口。 “胡阿姨!今天土豆便宜六毛!” 徐容的头发大约是睡觉时被压着了,前额左侧有发丝弯着柔软的弧垂在那,衬的她脸蛋小小,一路过来露水让她有种绒绒的湿漉漉触感。 胡阿姨看着她正蛮高兴的跟自己说东说西,突然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徐容愣了一下,顿时有点无措,手停在圆滚滚的土豆麻袋上,“……胡阿姨,拍我干什么呀?” 此刻已经点完发送的胡阿姨神色如常的抬起头来,很自然的夸赞一句,“给你看看,多漂亮呀,小容你平常是不是不太拍照呢?” 徐容沉默片刻,岔开话题回到自己的菜叶子们上了。 等她一家家选好自己平常进的那些货,再去最前面一个老板那里去校准自己的电子称时,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电子称老板跟徐容有点熟,是个胖胖方脸大哥,见她过来,突然手从自己裤兜摸了摸。 摸出来一个紫色小瓶,“妹子,偏方,一百二十块一瓶,我特意给你找我老家的土中医要的,就治你那耳朵。” 胡阿姨正担心这每一分钱都是可怜兮兮赚来的徐容别跟人打起来呢,结果下一秒却见她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马上掏手机,细声细气的接话,“我给您转。” 胡阿姨感觉到一丝滑稽,但很快她就突然反应了过来,立刻拉住徐容的手,诧异扬声,“小容,你耳朵怎么了?” 然后带着正欲转完钱再解释的徐容放下东西,抱好电子秤骑好小三轮疾驰而去。 除了早市后,外面已经依稀看得见晨光,胡阿姨挤在一堆菜中间,叹气,“小容,你是不是害怕病治不好?” 所以才会在力所能及里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胡阿姨明显看见自己问出口后,徐容表情隐约低落了好几分,于是忙不迭的安抚上了。 “没关系,你忘记了,我在明先……在有钱人家上班呢,人家的家庭医生还是我推荐去的,等下午傍晚你抽空跟我走,我可以帮你呀,怎么不跟阿姨说呢?” 这话说完,小三轮猛一刹车,胡阿姨惊呼一声,然后就看见前面徐容转过头来的有点濛濛泪眼的感激模样,下一秒有柔软的身体拥过来,环住胡阿姨的脖子。 “谢谢你,胡阿姨,我好喜欢你哦,之前我还想跟你讲价呢……” 胡阿姨听着这么真情实感的依恋,人都有点发懵,欲言又止的,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听吩咐做事,这弄的…… 接下里的一天里,徐容都保持着一种旺盛的卖菜欲,于是只到了三点,菜叶子们就消失殆尽了。 徐容还抽空想了一下,之前扔菜的中年男人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来过,果然,他是嫌弃自己菜不好了。 等她锁了自己门市的门,回到自己小平房的巷子里敲胡阿姨的门的时候,听见里面霹雳乓啷的动静,还有人在推东西,而巷头上还有个货车挡了所有的路,显得很热闹。 对此,换好衣服出来的胡阿姨的解释是,“我只租了一半的地方,里面那个大点的院子是人家的,我薪水……薪水也有限的,全租岂不是浪费,所以里面的大房子也不知道是谁来住……” 胡阿姨这么说着,面上丝毫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反而一路对着徐容问东问西,最后两人下了公交后又打车,一直到出租车驶进一处上海三环别墅区,徐容才大吃一惊,盯着车窗外看。 “那医生……也住这么好的地方吗?” 正文 第12章 破钱 胡阿姨没想到这么好说话的徐容警惕心也会这么强,下了出租车之后,她先是对着住宅区里的一汪看起来非常澄澈幽静的人工湖沉默了一会,表情微微有点迟疑。 胡阿姨看着她这个样子,在内心感叹了片刻,怎么会有人既迟钝又机敏,赚的几百块钱好像是很容易就被骗走,但是整个人又不是好糊弄的模样。 “放心好了,”胡阿姨现在顺口胡说时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她拉着徐容指了指湖后区的那一栋。 “听说……他也是继承的父母的,其实说不定没钱嘞,毕竟光是每个月的别墅保养费就……”她比了个手指头,“这个数呢!” 嚯!三千块! 果不其然,徐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发现人家庭院里正摇摆着一个晾衣架子,上面正挂着个印有戴鲷鱼烧头套的呆呆小猫卡通形象的床单,正随风摇摆。 确实,徐容信了一点,这个床单她也买过一模一样的呢,在批发市场买的棉布,老板说是厂家接单时候印错了,拿出来便宜卖了。 于是两人走到庭院前门的时候,徐容一眼就发现了其中一个不停喷水的白色雕塑泉是用电的,她拽拽胡阿姨,“你可以跟医生说,这东西很费电的,想省钱一定要记得关,不然每个月要多交大几十电费。” 胡阿姨面上大吃一惊,“这么多?!” 不过身边还在左看右看的徐容没来得及接话,她看着周围修剪的异常整齐的景观,甚至庭院东南角上还有几棵叶子她从来没见过的树,高大粗壮,在傍晚中微微摆动。 以上这些,构建出的是一种类比宏大的昂贵感,能够让人隐生敬畏。 于是徐容在胡阿姨身边有了一种更明显的依赖,不肯落后她半步,声音也变得很小,“好干净哦。” 那确实,明默平每年为自己常居的几套住处付出去的维护费是八位数,那两家负责的园林公司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这当树,怎么会不干净。 当然,除了此刻,有个极其突兀的幼稚床单在这里面占了好大一块位置。 很快,徐容见到了那名医生。 是一个面相非常端庄的三十来岁男性,带着一个全包的金色眼镜,一看就是有一种医生的样子,而且连态度都很医生,他好像正在忙工作,头也不抬的对着自己身前的沙发一指,“先坐吧。” 这种随意感却让徐容感觉到一丝安心,因为往前数二十年,被人这么随便的对待才是她的人生常态。 人们总不会对一个连自己都懒得正眼对待的人有所图谋吧。 所幸胡阿姨跟医生应该是有点交情的,医生摸了徐容的脉,然后起身进了一旁一个房间里,拿出来了一个用古朴绸布卷起来的东西,言简意赅的几个字,“针灸吧。” “那是针灸完就能好吗?” “两个月。” 医生听到徐容的问话还是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头推了下眼镜后又看了眼她,解释道,“而且每天都有不能停,按西医来说,这是不可逆损伤,很多人都是保守求稳,就算你每天来,我也一直有时间给你扎,也不见得会恢复变好多少。”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治,后果自负。 徐容有点焦虑,此刻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安了起来,这次连胡阿姨也不看了,自己沉吸一口气,“我治,但想问问一天多少钱。” 二百一次。 也就是说徐容一天的卖菜钱大概率还不太够,还需要从自己单薄的存款里抠出来一点,补上。 不过她在这里也来不及心疼,医生看起来行程很忙的样子,起身拉开客厅后面一个沙发床,手指头一指,“那躺下吧。”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 然后徐容听医生的话闭上眼,后者还在提醒她,“……期间不要乱动,面上颈侧还有头顶的穴位特殊,要十分小心。” 徐容最会听话了,她两个手交握放在自己身前,像幼儿园小朋友睡午觉,唯有手指略微用力的纠在一起。 接着徐容就感觉自己眉心间贴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医生淡淡解释了一句,“药包。” 接下来的痛感是可以接受的,徐容控制着自己不在困倦中陷入睡眠,但还是时不时的出神,一旁的胡阿姨在此时非常配合般的扬声开口跟她说起话来。 “小容,不痛吧……” “我把门窗关上了,现在你不好见风。” “小容哦,从医生的履历真是太优秀了,你真是可以放心,我给你读读啊……”胡阿姨话突然变得多起来,周围原本的安静被打破。 “……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兼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规范化项目主评审,北京医学会中医药科副会长,卫生部高级技术职称评定专家委……” 胡阿姨读的正起劲,徐容感觉自己听的更晕了,不由得小声,“胡阿姨,我听不懂……” 这话落音,耳边骤然安静下来,片刻后胡阿姨哎呀了一声,“那我出去给从医生浇浇水吧,外面的草看起来有点蔫了呢……” 声音渐去渐远,一边的医生好像也操作完了离开去做别的,察觉到身边没人后,徐容悄无声息的放松了一点身体,那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酸麻退去一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从小在任何一个需要跟别人同处一室并且躺下的地方,徐容都从没能安枕过。 哪怕是在深夜里,小小房屋中的黄色小灯被闭掉的那一瞬间,当她小心翼翼的想着“哇,现在是最安静美好的时刻了!”,一旁已经躺下有一会的妈妈,会突然在深夜里发出带着冰棱子一样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过的这么烂都是因为你,你怎么还有脸躺下睡觉的,真会享福。” 这种漫长的亲情责难,竟然能蔓延几十年,在此刻心下不自主回想起来的徐容脆弱的心脏上,“噗嗤”一声,又戳出一个小小血窟窿。 她深吸一口气。 却又在缓缓吐出的时候,感觉到指尖掠过一阵很细微的风,徐容耳朵竖起来,一会儿后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 从医生给她留针的时间是一个小时,等徐容再次站起来时,动作很麻利的就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装钱小袋,给了两张五十的,四张二十的,两张十块的,然后跟着胡阿姨一起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从医生就这么攥着一把零钱票子,目送一老一少离开,然后转身来到了刚刚从客厅沙发上起身的明默平身前,“您感觉怎么样?” 后者目不斜视的,“也就那样,”明默平看了一眼那堆毛票,“怎么不让她多交点钱,收费太少了。” “她付不起我的时薪。” “你可以让她负债。” “……明先生,脉象看得出来,她赚辛苦钱,每天睡很少。” “是么,”明默平突然伸手把那堆小钞票拿到了自己掌心,面上对于这种迂回的方式有些不耐,“那更想要了。” 这些块了八毛的破旧钱是跟自己的那些不一样吗? 明默平注视它们。 正文 第13章 结婚 这晚回去后,徐容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好重的一觉。 梦里天际冷蓝,雨水漫无时间的一直下,她站在小院子里撑伞往外看,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变成了那种减弱掉饱和度的冷白色,细长的血管隐隐透出一点。 醒来后的徐容有些漠然,她看着外面骤起风的电线摇晃影子发了一会呆,然后起来穿上自己的厚厚外套,骑上小三轮车,安静的去进菜。 今天的芹菜大降价,她抱了三大包。 今天的蒜头好贵,她进了一点点。 今天的顾客买的还算多,芹菜很快就卖出去了十几捆。 今天路过的人脾气不太好,有个人压价没压成,气急败坏的踢了一脚徐容的电子秤,后者翻着盖子歪在地上,滴滴滴的响了半天,最后显示屏变成了惨绿空白的一片。 等她收拾好一切,又将剩下的一部分菜捡出来降价卖完,最后用水管冲了地面关了门,才慢吞吞的朝家里走去。 这季节上海的傍晚,已经有一种似雾的冷气了,往人的衣服里钻。 而就在这天晚上,在这样的天气里,凌晨十二点的徐容的平房小门突然被人砸的震天响。 “开门!开门!” 声音大到就连耳朵有点生病的徐容都被吵醒了,她茫然的睁开眼,听了两分钟后,确认被砸的是自己的门。 敲门的人发现自己喊不开门后,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叫上名字了,“……徐容!开门!大半夜的,你聋了啊!给你爸开门!” 一刻钟后,那个老木头的小院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徐容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结果看见了一张非常陌生的脸,那张脸神态不爽,一旁举起的手里已经举起了块砖头,正对准着锁头。 见她终于开了门,男人扬手把东西一扔,不耐烦开口,“赶紧的,大半夜的这么多事呢……” 徐容没动,脸上还是有点空茫的面无表情感,她从那道缝隙里静静的凝视了好半天,最后把门很轻的又合上了,门后的拴绳扯的紧紧的,“不认识你。” 她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形象,早已经想不起来这人的样子了。 /:。 外面人闻言骤然气急败坏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咒骂,徐容原本以为他会继续砸门,她已经从自己的布兜里翻出了另一把小锁,准备把里面的门也锁上。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气愤了好半天,最后竟然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彻底没了动静。 徐容再睡不着,在凌晨四点起来进菜的时候,摸起自己的小破手机,斟酌了半天,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半天,向一个头像是盘烂水果的账号发送了一条小心翼翼的消息。 “从医生,打扰您了,请问如果晚上没有睡着觉的话,会影响治疗效果吗?” 发完后,她给自己的小保温杯装满睡前熬好的汁水,又是一边裤兜鼓鼓一边裤兜瘪瘪的出门了。 不过今天果然不顺利了起来,上午没到十点,前面那趟门市的一个大娘就急冲冲的过来叫她,“容小妹,你家门口你爸爸来找你啦,还有伊拉男人哦!” 这话一说,一旁的烧饼小哥一下子看过来了,他手里正拿着给徐容的特制多多肉的烧饼,刚要塞到徐容手里让她吃一口,听完这话后整个人凝滞。 “……你还有老公啊?” 徐容没接话,想了一会,还是把小菜摊一收,转头朝自己的小平房去了。 徐间生此时已经撬开了徐容的门锁,在里面前后逛了一会,踢了一脚徐容的洗脸用的小盆,“真是没出息,上学没那上学的脑子,找活也找不到就算了,还成了个卖菜的……” 话没说完,一转头,徐容已经走进来,正捡起自己的小水盆,环抱在身前,“不允许你进来。” 徐间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摇摇晃晃的又转了一会,路过徐容旁边的时候还使劲戳了一下她的小水盆,“你妈当年偷我钱给你买的,照理说现在这是我的东西,懂吗?” 徐容把小水盆抱的更紧了一点。 徐间生戳完就朝外面走了,这次拽上了徐容,两步出了院子后,门口站了个男人。 这人的肤色跟昨晚徐容梦里梦到的自己那样,冷白,特别是脸,跟黑发对比起来显得更冷漠了,每一处五官弧线都漂亮又很薄,有点压人。 瘦却很高的身形,刮着冷风的天气,他竟然穿着件半袖,衣服被肩膀撑出两边的骨头形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眼睛垂着,正朝徐容这边看过来。 “你现在也大了,”徐间生拽着徐容的外套袖子,“这两天找个时间差不多赶紧跟人家把婚结了,先让他住你这里,就是房子小了点。” “我都给你定了这么多年,要不是这两天打听了下,还不知道你都不上学了,都不上学了还不嫁人?你真是心野到没边……” 这是当年徐间生给小时候的徐容找的男人。 而这位父亲消失的这些年,就是一直守在这家人那里,试图争来这半个儿子。 徐容被徐间生推的一个踉跄,站在那个人身前,后者眼皮掀起来了一点,正盯着她,那种表情很奇怪,有点阴冷,还有点…… 还没等徐容想明白,后者扯了下嘴角,似乎有点厌恶的神态,“你好臭。” 上午时候,徐容又帮那个数天没有来过的中年男人杀鱼了,后者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先是说了自家的菜以后有着落了,不必再买,就是这个鱼还得让徐容给处理了。 她那天跟着鱼贩老板学了好几手,处理起来已经很熟练了,人家又不买自己的东西了,徐容就接过厚塑料袋子来,把鱼倒了出来。 冲鱼的水管最近有点坏掉,四处溅水,所以那点细微的腥气大约也就这么留在了徐容身上。 徐容听见这人的话后,看了他一眼。 后者并没有退开,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臭。” 徐容听完这话,走开了好几步,离这两人远远的,“我没有床给他住。” “快走,不然我要报警。” 正文 第14章 被子 这个皮相很不错,但却身无分文的男人,就这么被徐间生送进了徐容的生活中。 无他,只需徐间生说了一句,“你妈最后死的时候,盖棺钱都是我从他家人手里拿的,人家给你妈送终,你要报警哦?” 说出这话时,徐间生的嘲讽语调倒也不算什么,刺痛徐容是最后一句,“行啊,反正他也得了病,让他死在外面好了,等死了去下面找你妈讨债么,也就不用你还了。” 徐容胳膊环在身前抱着自己的小水盆,半晌动了动身体退开了一点,那个破破的木头门好像被允许进入了。 但是这人并没要住进来,他只是先站在巴掌大的小院子门口看了一会,然后突然移动了脚步,非常随意的走进了徐容的小平房。 小平房里只有一张床和半个小桌子,小桌子上有一点快坏掉的的水果,床上只有徐容铺平了没有叠起来的被子,被子上面歪歪扭扭叠着件睡衣。 棉质的白布裙,隐约有一点起球的日常触感,还微微有一点点杂色,也并不是徐容没有洗干净,而是混洗的时候染上的,她以前不知道这些,所以好多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 徐容不知道自己的被褥有什么好看的,那个人神情平静的看了好半天,转身离开的时候,扔下来几个字。 “给我做饭。” 说完,身影很快消失在这方寸之地,甚至一点余光都没留,好似刚刚那个居高临下审视半天的人不是他一样。 徐间生语气异常温和,在一旁又接了两句话,“他叫明默平,你要直接喊他的名字,平时不要这么不尊重人……” “哦,人家没真要跟你住那狗窝一样大的平房,呐”徐间生手朝东边一指,“看,旁边那个屋子他刚说要租下来了,我看你尽早搬过去跟他住,你这地方小到——反正有福不享你是纯受苦的蠢命。” 徐容一句话不说,把小锁又挂上,转身跑回去找自己的小菜摊了。 只剩徐间生一个人在原地晃了好半天,先是皱巴巴的脸上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然后摸出手机看自己的账户,过完瘾后抬头看看天,发现又要下雨了。 于是他斟酌着踱步进了旁边那个院子,里面此时东倒西歪的扔着好几件之前住户的家具,木头床杠被砸开,摆在当院里,碍事的很。 徐间生个子矮腿又短,只好又绕又踮脚的进去,最后站在里面的门前,敲两下。 片刻后有阿姨过来开门,见是他,堪堪让开一条缝让他进去。 胡阿姨在徐间生身后打量他,看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此刻刚刚拿了一笔堪称巨款的慰问金,喜滋滋的扔弃了正因为某些原因而举步维艰的前女童婿家里,转头又恬不知耻的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雇主。 算他命好,偏偏是让他生出来了徐容这么一个人。 明默平正在换衣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那种半袖,大约此刻心情非常差劲,所以面上就异常平淡,几乎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他把刚刚穿的一身扔进垃圾桶里,那种强行被衣物衬托出来的近人违和感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温和的阴冷,和这个小房间更格格不入。 明默平看了一眼徐间生,示意胡阿姨数一叠钱给他,“你好像还有些事没讲出来。” 于是连六岁时穿粉紫色蝴蝶结半裙的小徐容,被拼音愁的要每天小狗拜拜状求求大人,说她愿意去大街上当小破烂王,她也不想学读拼音的事情,也被徐间生搜肠刮肚的讲了出来。 徐间生一边讲,一边悄悄看两眼明默平,心里在琢磨这个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默平听了一会,后从那个简陋的椅子上站起来,椅子比较矮,他刚刚的腿微蜷了点,连带着随便束起来的上衣也被压皱了,他竟然还好脾气似的伸手扯了下,然后走了几步,手指搭在一旁里屋的把手上。 “可以了。” 外面天色渐晚,外出的人们逐渐晚归,呜冷的风开始裹着一种空旷又衰败的气味挤进这一片棚户区,更试图钻进这处破房子里。 只是可惜,虽然这平房外面这半间还是粗糙的水泥地,干巴巴裂开口子的墙面,但下一秒,明默平转动带着点锈迹的门把手时,那风就很快绕开这里没了声响。 徐间生也看见了,他牙齿因为用力“嗒嗒”响了下。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装饰。 还不等他在凝神细想,阿姨已经伸手过来示意他离开,徐间生一脚深一脚浅的从破院子的水泥地里踩出来,结果迎面碰上收摊回来的徐容。 后者看起来有点累,低着脑袋走的慢吞吞的,冷白的脸颊一侧微红肿,好像被什么弄伤了点,看起来有点可怜。 徐容看见徐间生,警惕的把自己刚刚攥在手里数的块儿钱塞进裤兜里,默不作声的要往屋里走。 结果又被徐间生叫住,后者语气奇怪,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问话,“……你…你没得罪什么人吧?” 结果话还没说完,一旁刚刚被他关上的门又“吱呀”一声打开,胡阿姨走了出来,惊喜道,“收摊回来了?” 徐容笑笑,任由胡阿姨摸摸自己的脸蛋,“菜卖光了就回家了。” 徐间生被人扔在一边无人搭理,他也不敢惹这位阿姨,只好自己转身走了。 一边走,他一边想着自己刚刚瞥到那一眼,默默在心里数,等挪到了公交站牌那,才终于回想的清楚了点,“四排,那得有十二块啊!” 整整十二块监控屏,就摆在那个房间里,构剪成了一整个墙面的无死角旁观相。 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看谁,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那个男人又为什么给徐间生这么多钱,这些统统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里。 徐间生很快又完成了逻辑自洽,一脚踏上公交车,投币离开。 而身后几百米的小房子里,正有人用一种愉悦舒展的姿势,两肩后靠,看着屏幕上的阿姨正敲开了一扇破木门,言笑晏晏的对着探头出来的徐容抱歉笑笑。 “小容,我这今天刚来住一天,被子被我错洗了,能不能把你床上盖的那套借……借我盖一晚上?” 正文 第15章 依赖 徐容那有一点点湿气但可以忍受的柔软被子,就这么被胡阿姨借走了。 她其实还有一套备用的,但徐容并没有提出来把那套给人家,不是不舍得,而是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另一套是当年爸妈结婚时候的老棉花,多少年下来,被褥已经是又沉又硬,有一种纸折的冰硬触感。 结果当她早早的洗好自己躺下时,刚刚缩进被子里,就被冰的打了一个大哆嗦。 徐容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天际大约是因为雨水的缘故折射成一幕蓝调,电线纷乱摆动,有些什么电源的小红点也跟着一起晃。 看着这样的外景,她又想着隔壁的胡阿姨大约会因为自己的柔软被褥,而获得一个安稳舒适的整夜睡眠,徐容突然感觉到一阵安宁。 这种被需要的安宁感简直是空前绝后,这让她也很快在硬硬的被子下面睡去。 隔着窗,徐容侧身半蜷着闭上眼睛,下颌慢慢顺着枕头下滑了一点,最后长发堆在脖颈处,松散的绕缠着,身体微微随着呼吸起伏。 凌晨时,窗外又下起雨来,夜风刺冷,很快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天中午时候,胡阿姨来找徐容买菜,还顺便说今天上午出了一会儿太阳,她就帮徐容把被子晒了晒,想问她拿pingf钥匙,方便将被子放到她的床上。 徐容把自己用绳挂在脖子上塞在外套里面的钥匙取出来,还顺手大气的给胡阿姨塞了一大把香菜,“香菜今天很贵的……” 这已经是菜摊小贩最慷慨的馈赠了,胡阿姨一路握着这把香菜,脚步不停的回了自己新住处的大院子,“咣当”一声关上了门,连带着那把香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隔一两天,徐容的被褥就要被胡阿姨借走,理由也是各式各样,总之胡阿姨简直对带着徐容的廉价甜腻肥皂香气的被子情有独钟,好像是离开它就要睡不了觉的地步。 于是徐容在第十一次从医生的别墅区出来的时候,突然拦住了要打车的胡阿姨,表情严肃,“胡阿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胡阿姨眉毛一跳,看起来有点谨慎的表情,“……怎么了?” 于是在胡阿姨的忐忑中,两个人走进了一个小批发市场,门口破破的“众旺批发市场”几个字,还滑稽的歪倒了了一个。 原本生活用品一概在这里买的徐容对这个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今天看到这一幕她有点不好意思,还试图解释一句,“……这里虽然破,但是东西很好哦。” “Brinkhaus!” 蹲在卷帘门下面的小老板看了一眼徐容,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胡阿姨,眯了眯眼,“Brinkhaus,冰岛鹅绒哦大姐!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才卖一千七百块钱……” 价格吓了徐容好大一跳,但她见老板开始对着胡阿姨发力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胡阿姨身前,“我就要上次那种,我觉着很好盖,用不着这么贵的……” 不过身后的胡阿姨却拉住徐容的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见多识广啊老板,不过你说的这种鹅绒,一床要十万块哦,你才卖一千七,做慈善呐?” 留着一撮飞翘油头的老板闻言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口音更重了,“同厂货啦,看你们懂行,七百块啦……” 徐容有点敬佩的看着胡阿姨,还不忘趁机跟奸诈老板讨价还价,“三百!” 最后她们用三百二十块的高价,买下了那床所谓冰岛鹅绒的假货版,徐容坐在临时租来的共享电动车的后面,心事重重。 过了好半天,没话找话的胡阿姨终于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动静,不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胡阿姨的车头猛一晃。 “胡阿姨,为什么针灸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旁边呢?” 胡阿姨一时间好像被人掐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天真的小容好像并没有真的怀疑什么,她只是有点难过的继续开口,“我的耳朵真的有点严重了……” 看起来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胡阿姨笑容有点僵硬,“是风吧……我看也许是风呢……” 胡阿姨带着徐容给她买的新被子回家了,她在明默平的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外面犹豫了好一会,才抱着被子敲了敲门。 后者已经回来快一个小时了,他在徐容和胡阿姨从别墅离开后才走,但在这破烂地方等了这半天,却一直没见到人影。 明默平在看了胡阿姨抱回来的东西后,表情有点莫名阴沉,“她付了多少钱?” 三百二。 勤恳的买菜小摊贩一天早起晚归只能赚一百多点,三百多块要好几天才能赚到,明默平也查了她的赔偿文书,还有几万块没还上,所以徐容平时自己吃喝一天都用不了二十块钱,吃零食都只舍得吃点小学生爱好产品。 明默平去看过,在她床头的柜子里有大半抽屉花花绿绿的廉价三无食品,不过都被他白天时顺手给扔了。 这样小气的徐容,舍得买三百二的被褥给邻居阿姨。 “……她可能是觉着我对她好,徐容是个很懂得感恩的小姑娘。” 那她好像找错人了吧,明默平表情更冷淡起来,医生是他的家庭医生,从安辉对外接诊一天要六千起,难道她还以为自己那一二百块的三瓜俩枣真能请来人? 但是眼下徐容简直要把胡阿姨当作亲阿姨了,第二天一大早,正在跟秘书打电话的明默平,余光就看见自己身前的监控屏上,有个人影悄悄的出现了。 从外面匆匆跑回来的徐容抱着一捧菠菜,跑到自己的巴掌大的灶台前面,折腾了好半天后,朝明默平的院子走来,他按掉手机,表情还算平静,掀眼看着那道人影。 下一秒外面的另一个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徐容声音很小的叫门了,“胡阿姨!我给你煮了汤哦!” 明默平面无表情。 正文 第16章 讨好 徐容把自己煮好的一大碗汤端给了胡阿姨,还不忘提醒后者,“今天记得晒晒被子哦阿姨,今晚我就把我的抱回去了,那个有点破。” 其实她撒了点小谎,徐容只是想自己的好被子。 不难看出她夜里睡的不是很适应,总是翻来覆去无意识的去拉扯现在盖的那床,不过没一会大约就会觉着冷了,然后又安静的缩回去,薄瘦的身体陷在床中,被棉料拥裹住。 但即使这样,徐容还是想给胡阿姨买一床新的昂贵被褥。 这件事过于可笑和不可思议,于是在正中午头的时候,明默平极为少见的换了身黑色运动装出了门,表情有种寡淡的漠然。 路过徐容的小院子时,他侧头看了眼那个破旧木头门,顺带着还看见地上不知道被谁移了几株蒲公英过来,刚刚浇了水不久的样子,湿乎乎的一片。 胡阿姨最近有点上火,昨天刚刚捧了个瓷杯子喝降火的东西。 明默平眼底的神情都刻薄了两分,冷嗤一声,这种周身阴郁的气场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所以当他刚刚出现在菜市场的最东边的入口处,徐容就看见了他。 这两天她一直把自己折腾的十分忙碌,早出晚归的,根本跟他碰不上面,所以她差点都要把这人忘记了。 但菜市场这种逼仄的地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实在是太傲慢了。 傲慢到远远的就有人在看他,以至于徐容原本正给顾客撑塑料袋子的手都停了下来,她朝东侧看了一眼,又低头,手指很快的给袋子打了个结。 这人就是冲着徐容来的,所以还没等旁边的顾客扫码付完钱,小菜摊前就多了个人影。 明默平看了眼堆在最前面的青菜,此时它们看上去已经不是这么青翠,更比不上一大早时徐容跑回来给胡阿姨做的那碗猪肝菠菜汤里的那些。 他原本厌恶内脏的味道,但现在明默平感觉自己应该厌恶的另有其汤。 “五块一斤。” 赶在明默平开口之前,徐容平视着自己的菜叶子们抢先说了句,好似生怕有什么不该被人听到的话语出现在此时此地。 旁边的烧饼小哥警惕的从自己的烤炉后探出个头,看着这个身形气质都过于突兀的一个人,见他先是盯着徐容看了好一会,然后又扔下了个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 小哥很快走出来了,结果徐容比他更快,直接把那个东西收进了自己口袋,面上表情还带上了种说不清的脆弱,嘴里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他一时间警铃大作,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同时还招呼起来,“你好,要点什么?她不太舒服,要的话我给处理……” 听到这句话,明默平原本还勉强算没表情的冷脸,突然涌上了一种似笑非笑的阴冷,“是么?那你来处理吧。” /:。 这话说的烧饼小哥有点摸不清头脑,还不等他继续追问,徐容突然站起身来,侧身拿了个塑料袋子,拿起一捆豆角塞进去装好,然后递过去。 “二十。” 冷脸男人拿出手机付钱,然后走人,临走时他侧了下头,看见那个卖烧饼的蹲了下来,正在徐容身边嘘寒问暖,“怎么脸色不好呢,是不是这两天早起冻着了,要不你还是换个地方租着住吧……” 好聒噪。 明默平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他觉着这片巨大的郊区菜市场,实在是太过安逸了。 就像其中正在凑身说话的两人,看起来非常不知好歹。 让人厌烦。 不远处,正穿着公务装拿着小本子划地片量距离的两个工作人员,在左右环顾观察时,其中一个突然在朝向这边时定住,看了好半天才语气不定的开口。 “……那个人…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前几天的那什么总?” 两人窃窃私语的讨论了两句,其中一个摸出手机开始查上的照片,结果刚翻出来准备对比,一抬头,方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工作人员看着照片上西装革履神情淡漠的明默平,不确定的反问了句,“你是看错了吧?” 接着下一秒手机铃声大作,接通后电话那边传来严肃声,“快点回来,政府招标合作的那一方集团来电话了,说是加快流程,下午就要具体数据了。” 两人接完电话后一声哀叹,很快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浑然不知的租住民们又度过了忙碌的一天,等到傍晚,徐容带着仅剩的一点蔫巴菠菜,用个草绳捆着,在自己小平房门口没停住脚步,而是走进了旁边的大院子。 不过这次,胡阿姨的侧屋门没有被敲响。 徐容进了另一个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好像正在忙些什么,她敲了半天,才迎来了里面姗姗来迟的主人。 “怎么了?” 这是徐容第一次听见明默平如此近的说话声音,她的感知莫名敏感起来,觉着这人说话时总是带点冷气嗖嗖的尾音似的,不适的感觉也随之压到自己身上。 “我们商量一下呢,”徐容瘦弱的肩膀看起来薄薄一片,骨头从锁骨上侧撑起来一小块,语气也是低弱的那种,“徐间生欠的钱我不管,但是我妈妈的事用的那一部分,我分月还给你,可以吗?” 徐容像是什么? 在此时此刻,明默平轻轻垂下了一点眼睛,看着她,手指不自控的颤了一下。 像是半脆破裂的器皿,像废弱的花株,带着坏掉一半的漂亮颜色,试图向外人推销自己,可不可以买走我呢,我很有用处的,外表也还不错。 但是她被世界拒绝了,但废花实在是能活,徐容不再奢望,她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在左顾右盼的期盼有人爱自己的日子中,有点狼狈的解决那时不时欺负她的坏生活。 这很容易让某些阴郁见不得人好的恶劣分子想整个端走她。 明默平语气像是施舍一般的松下来点,他双手插着口袋,让开一条路,语气似乎勉为其难,“那三万分一年,一个月还三千。” “作为回报,也要给我送汤。” 徐容觉着很奇怪,自己手艺可不算好,但她到底没再拒绝,怕明默平再给自己涨利息什么的,于是拎起刚刚的那点蔬菜,准备给他煮一点。 但很快,明默平看见了那些菜叶子。 暗绿蔫巴,毫无生机,跟早上那些一点都不一样。 很蠢,很可笑,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最应该讨好感激的是谁吗? 正文 第17章 鱼尾 等到徐间生第二次来到这里找徐容的时候,刚一进小平房的破院子门,就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个小灶台前面,低着头,正说着什么,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那种意味。 “你今天不是有收到多余的鱼?”明默平看着此时锅里的有点发黑的炒菜,面上表情不明,他站在徐容身后,很轻易的就看见她翻炒的手腕顿了下,大概是有点心虚。 因为确实有鱼,也不知道怎么被他发现了…… 徐容头埋的低了点,今天自己的老顾客中年男人又来了,拎了两条大草鱼让徐容收拾。 结果她刚刚弄完要装进塑料袋里,后者接了个电话面色严肃的就要走,临走时大手一摆,“鱼你拿着吧,给家里的人做了吃。” 徐容根本来不及拒绝,男人就没了踪影。 于是两条鱼,一条给了胡阿姨煎熬了鱼汤,浓白翻滚的汤液被人小心又珍视的送过去。 另一条给了隔壁的烧饼小哥,用来感谢他最近时不时就帮忙给自己看摊子,因为明默平是个不讲道理的自大债主,他要叫徐容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一定要她下一秒就在他眼前,不然就挂出副死人了一样的冷脸来。 徐容被他吓到了好几次,现在隔壁的几个摊主都知道她家里来了个难缠的亲戚,一打电话过来,徐容就素白着一张脸赶紧起身就回去。 但其实又全是一些小事,比如早饭忘记给他做新的,吃饭的筷子没有洗好放在那,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用的洗涤剂味道换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又或者有时候徐容来不及做,就买了一些菜市场的早餐让人给他送过去。 结果那天傍晚时候,明默平就拿笔在挂了他家门口的小账本上,用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给徐容又加了两百块钱的债务。 理由是她玩忽职守。 其实大家都知道徐容没有玩,她累的像朵随风乱摆的脆弱小白花,几乎要奄奄一息了,甚至连某天明默平在看她在门口敲门送饭时大门处的显示屏时,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问了句。 “她喜欢虐待自己吗?” 当然不是,事实上徐容每天都将从医生的话视为金科玉律,恨不得要拿本子编成药典以便谨遵医嘱,但即便如此,她也在某天不能睡着的针灸时,一不小心闭着眼沉沉睡去。 下一秒,明默平就绕开了那个挡在中间的碍事物件,神情莫测的站在徐容身前,看着她薄瘦的身体陷在沙发里,连起伏变得平缓的呼吸都跟着也弱了点。 从医生下楼时,就看见自己那个阴晴不定的雇主在徐容身前弯了下身子,正用手拨弄着后者的头发,他头压低的有点过,简直像是在…… 从医生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明默平的神情,不禁有点无言和寒战。 至今为止,从医生都没看透明默平到底想干什么,他虽然供职于明家,但是早前只在旧公馆那边的房子里,一直到数月前,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非常平静,但是说出的话很惊世骇俗,他说,“来一趟这里,给我做一次精神筛查。” 从医生一个字都没吭,到了明默平的住处后,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两个碟子,里面分别是吃剩的半个三明治,还有几乎快吃完的桃核。 “我最近喜欢一些垃圾。” 从医生那个从小披荆斩棘的聪明脑袋,这次思考了好半天才分辨出明默平在说些什么,不过毕竟术业有专攻,他对这些……特殊癖好也不是很了解,做了简单询问后,他给雇主留了一些地址。 “这是上海比较权威的这方面机构的推荐,您可以去看看。” 说完后,他就照例询问了几句,“您最近三餐如何?睡眠状态呢?是否需要在近期做个体检?” 不过这些问话一句都没得到回应,因为明默平只是盯着桌子上的东西看,过了好半天,从医生竟然得到了一句很有耐心的,“你可以走了。” 当然浸淫在资本家生活里久了的从医生临走时斟酌了一下,“如果有什么事情是让您感到舒适的,那在适度的情况下,您无需太过压抑自己。” 这话说完,他似乎就看见明默平的表情好像似有似无的扯了一下嘴角,好像在嘲讽什么。 很快,从医生就发现自己的建议真是给的多余了。 明默平让家里的阿姨带来了一个性格安静的年轻女孩,后者大约更多是因为心理压力,有些神经性耳鸣,事实上西医更适合来做这方面的干涉。 但当从医生说出专业的治疗建议后,却看见明默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种恶劣的奇怪。 “为什么要干涉?” 因为她那种烂俗的腻人的甜味,还因为她那些工作时拿不上台面的小动作,让明默平的情绪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不甘,他最近过的可一点都不舒服。 他不痛快,凭什么始作俑者还能开开心心的卖菜? 明默平想过让徐容的小破摊子立刻破产负债,但是他同时发现如果这么真这么干了,那软弱无能怯缩胆小但同时却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她,好像立刻就能找人嫁了。 那不行,他最近已经刁钻到必须要吃她一点点处理干净的食材了,所以徐容最好是一直贫穷的卖菜。 再或者就是像这样,在他身前睡去,而且大约是因为对周围安心,睡的很沉很安静。 从医生就看见明默平像是摆弄自己的什么物件一样,把她的手拿起来,把其中细细的小指给从医生看,“前天做饭烫到,太蠢。” 从医生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已经处理到差不多好了的伤口,“……需要把她叫醒吗?” 当然不,很快把细针全部收好的从医生就被赶了出去,他站在外面,跟胡阿姨对视了两秒,后者也有点迷茫,“小容呢?她发现了?” 从医生对着这狼狈为奸的主仆俩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睡觉了。” 从这天开始,徐容就发现自己简直像是被人雇佣了二十四小时一样,有些人简直越来越过分,几乎是要把她压榨干净。 就像此时,连她自己勤勤恳恳卖菜而得来的好顾客送来的鱼,明默平都要语气这么差劲的指指点点,“应该给谁你不知道吗?” 徐容当然知道,听到这里她沉默了片刻,于是转身把旁边藏在桌子下面,还用报纸盖了一层的的炖锅拿出来,用筷子挑了半天,捡出一个鱼尾巴尖,“这是你的。” 明默平看着她的动作,气的额角抽了一下。 他刚想说什么,余光看见身后有人,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发愣的徐间生,语气一转变得冷漠阴沉许多,“你来干什么?” 徐间生原本以为灶台前站着的只有明默平,结果听了两句话后才发现后者身形太高,把有点细瘦的徐容挡在身前严严实实的,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明默平还低着头正跟身前人语气不怎么好听的训话。 而当此刻两人一起回过头,徐间生心里徒生怪异感。 正文 第18章 改建 “没什么,”徐间生把一肚子的问话压下去,原本他想来看一眼那个有钱人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还一切太平,于是他口风一转,讪笑着把徐容拉到一边。 “你知道吗?你这里要拆了。”徐间生语气压的特别低,“改建肯定会给误工费那些补贴的,这钱你可得想好了……” 不过没等徐间生说完,徐容睁着一双大眼睛打断他,“这是我租的房子,钱只会给房东。” “咱们家原来那个小院呢?”徐间生闻言不禁瞪眼,“什么意思!你跟你妈卖了房子之后的钱呢?” 徐容觉着有点可笑,她手指捏着自己有点起球的下衣摆,使劲拽了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妈妈生病,花光了。” 老天爷真是有够搞笑的,怎么让这样的人也配当父亲,一个郊区到不能再郊区的棚户区里的小破房子,就算卖掉能有多少,怎么能治得好那种烧钱的病? 怎么他还以为自己这些年过的是什么么有钱有房的享受生活吗? 徐间生大约思考了两秒,就又挂上了一副原谅你了的嘴脸,他的视线不经意的掠过身后没什么表情的明默平,语气可惜,“唉,也是,所以我原本就想着你早点结婚,跟着人家的话也算是能有个照顾你的……” 他这个没用女儿脑子不清楚,但徐间生自己可是知道的,明默平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六位数来这里陪徐容玩过家家,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点钱对于他来说跟打发要饭的没有什么区别,这种人,哪怕玩玩又怎么了,要是徐容能真跟他…… 结果他这话还没说完,徐容就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表情变得难以言说起来,立刻就要逃避起来,转身继续炒自己的菜,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声说话,“啊,我的菜都要糊了呢……” 明默平表情瞬间更阴沉起来,冷眼旁观的看着这父女二人一个装傻一个充愣。 徐间生恨徐容遇见这种有钱人都不赶紧抓紧,而自己又答应了不能说出真相,于是开始跟在徐容身后绕着灶台絮絮叨叨。 “……难道你真的看上了建筑工地那个?你脑子可要拎拎清楚啊!那人可没什么钱,而且他能了解你什么?他知道你学历低脑子也笨吗?这种人就是看你年轻有姿色的!将来早晚有一天他要抛妻弃子……” 徐间生第一个就怀疑到了徐容之前被那个早市大爷带去见的那个青年,这青年最近时不时就来献殷勤,他刚才去菜市场可是打听的清清楚楚! 不过说了这半天,眼瞧着徐容面不改色,徐间生刚要松一口气,下一秒脑子一转又猛提上来一口,“还是说你看上了那个卖烧饼的?!” “他只有一个租来的烧饼门头啊徐容!”徐间生此刻根本顾不上压低声音了,“我在外面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难道是看你去跟着那种连个户口都没有的穷小子?” “要是跟了他,你这辈子都要四点起床凌晨睡觉,你拿什么给我养老?难道要吃这种没用的苦一辈子吗!徐容!” 徐间生简直觉着匪夷所低,“我跟你妈把你生成这样的模样,你拿去受苦?你真是疯了……疯了……” 徐容好像听不见一样,很是稳定的弯腰拿出个盘子,把已经黑漆漆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炒青菜盛进去,好像她已经是个坚强到水泼不怕刀戳不痛的钢铁小白花了。 实际她的手指头一直在抖,眼睛里薄薄的好像被什么挡住了一层,雾蒙蒙的。 徐容想起来自己和妈妈被放弃的很多年里,徐间生就是用这样的理由,装出一副悲情的样子,说自己心痛难耐,但是他无能为力,他不愿意吃苦,所以徐间生去照顾别人的儿子,留下小小徐容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就要背着小布书包一路吧哒吧哒跑回家,听妈妈在床上哭喊好痛。 那时候她无能为力。 “我愿意。” 徐容把盘子环在手中,回过头来盯着徐间生,眼睛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头发绑的有点乱糟糟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吃苦。” 她才不会像徐间生,徐容即使卖菜,她也愿意为了卖菜吃苦,她要好好统治好自己的小小地盘。 说完后,她走两步把手里的盘子递给明默平,“你吃吧,我做好了。” 明默平已经是面无表情,他看一眼手里这碟荒唐到无以复加的黑蔬菜,耳边还环绕着那个蠢货小白眼狼的隔空宣誓一般的“我愿意吃苦”。 贫穷如一天赚一百块的徐容,给她的大恩人炒一盘黑漆漆的蔬菜,然后宣誓要跟隔壁的贫穷文盲二号烧饼小哥去吃苦。 明默平觉着她脑子蠢到让他喘不上气,他不爽到太阳穴跟针扎一样。 于是下一秒父女俩看见明默平冷哼一声,神情很恶劣的端着盘子径直离开了这里,临走还不轻不重的丢下一句,“扣三百。” 徐容不明所以,恹恹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摊前,坐在自己的板凳上,手撑着脸蛋想原因。 但是还没等她想出来,市场的工作人员又来了,这次他们手里还多了一叠子红色的纸,最上面五个大字,“清退告知书”。 这里真的要改建了。 一时间,原本就吵的菜市场变得瞬间嘈杂起来,邻近的摊主们开始奔走相商,最后决定推出来几个代表去跟那边的负责人谈,谈钱谈后续安置,总之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把人赶走。 当徐容再次看见那辆尤为黑亮深沉的黑车再次出现在菜场东侧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推到了代表人的位置上,白净的脸蛋上还蹭着一点扒蒜头时候留下的灰,看上去有点滑稽。 明默平靠坐在车里看着她,表情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 徐容大约是因为耳朵不太好,所以左边的人说话时,她脑袋就往左边侧一下,右边的人说话时,她再歪向右边,眼睛还要看着人家说话的口型,蠢的要命,总之看上去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种需要精明人的事情里。 果不其然,等到她的时候,还没说两句话,一旁那个跟她站在一起的大爷,突然暴起,愤怒的说了两句什么话之后,一把把徐容推到了地上。 她大约是压根没料到,躲闪不及,两个手肘瞬间蹭出了一大片血痕。 正文 第19章 赔偿 周围的人一看见要动起手来了,突然哄一声散开一大片,留下徐容在原地动作有点慢的撑起身站直,然后看向刚刚那个大爷,“你推我干什么?” 大爷此刻心虚又愤怒,见徐容没有立刻奋起抗争,瞬间又燃起底气来,“你有脸问哦!他们是什么人,你还敢代表我们松口?门都没有!” “我们谁都不走,我在这里卖了多少年了,最开始棚子都是我们自己搭起来的,电线也是我们扯的,后来区里非说什么改造,好啊!结果盖了一片通铺房子,转口就要什么摊位费,我们交了,然后呢?这些年下来越来越贵,到头来现在又要改造,当我们是冤大头……” 大爷越说越大声,虎视眈眈的眼神几乎要瞪穿徐容了,“我看你就是他们的狗腿,你是不是想忽悠我们跟着你一起撤摊子!” 话说到这,照理说无论是谁都要替自己争辩一两句了,结果众目睽睽下,徐容把自己那个摄像头坏了一大半的手机又拿出来了,正对着大爷,一字一句的,小脸上有种离奇的冷静。 “你为什么要推我?” 大爷噎了一下,继续试图扯回自己的逻辑,“……你这人有病啊,明明是你先替那些当官的有钱的说话的!” 但是徐容才不吃他这套,她把自己口袋里的健康证掏出来证明自己在这里卖菜很久了,“你冤枉我,给我道歉。” 后面烧饼小哥终于挤了进来,开始不依不饶,“小容在这里一两年了!平时摊位费都是房东给代缴,她又不是住户,上面找她干什么,你这人……” 话说到一半,徐容就伸手不让他继续,而自己又朝前了一步,就站在大爷身前,摄像头也跟着往前塞了下,“所以你为什么要推我?” 说完她抬起来自己的胳膊肘给大爷看,“你看,全是血。” 伤口确实有点惨烈,旁边看清的人也跟着指责了两句,“……人一个小姑娘,一个个的谁都不愿意得罪人,把人家推出来也就算了,还打人……” “有本事推前面的管事的啊,对着自己人来劲……” 大爷听到“打人”两个字立刻避之不及的嚷嚷起来,“谁打人了?我可没打她,你们别开口就放屁啊!我就是推了她一下,她自己也没站稳吧,仰着头左看右看的,赖人啊!” 徐容把自己刚刚因为摔倒而散在脸颊两边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身体站的更直了,继续按照自己的逻辑跟大爷对峙,“你得赔我钱。” 大爷简直要跳起来,“臭丫头你做梦!” 徐容摄像头举得高高的,“我都录下来了,你承认推我了,我们去验伤,我这至少得是轻伤二级。” 此时,在人群外侧听的清清楚楚的人转身朝东侧的黑车跑去,开了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看人,复述到最后还不忘加上这句,“……她说要去医院验伤,马上就要去。” 明默平透过灰膜看着外面攒动的人群,闻言掀眼跟自己秘书对视了一瞬,秘书就清楚的从自己上司脸上看到了一丝嘲讽。 “她还知道验伤呢。” 文盲小菜贩竟然还知道这么精准的吓唬人的名词,估计是最近胡阿姨或者从医生刚刚教给她的。 不然一年之前发现自己被雇主监视的时候,早就要拍下证据大闹一场,最后再拿到一笔钱息事宁人了。 她跟她那个废物爸一模一样,明默平眼睛闭了下,免得因为看见车窗外那个正面不改色亮出收款码的人心烦,一心钻进钱眼里,完全没良心。 没错,经过五分钟的精准谈判,徐容成功要来了六百五十块的赔偿金。 她看着自己手机里到账的数字,清清嗓子把事翻篇,“好了,大家继续聊改建的事情。” 秘书有点错愕的看着那个年轻女性这一番让人沉默的动作,不由得又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明默平,“……应该不去验伤了,她拿到钱了。” 这次徐容立刻就学乖了,她从人群中退出几步,无论是谁半挤半推的试图让她往前,她都一动不动,同样的亏绝对不吃第二次。 烧饼小哥从远处给她拿水来冲伤口,徐容一边冲一边很疼似的倒吸气,耳朵还格外注意人群中的动静,时不时的转头看两眼。 一直到那群代表终于拥挤着吵出来了几句要问的话时,流程又似乎停滞了,因为没人愿意出头去谈,大家面面相觑,结果下一秒那个黑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小跑着停在徐容身前。 “我们投资改建方的领导也来了,他看见你受伤了非常心痛,请你过去一下。” 徐容觉着人家估计是怕事情闹大,也要给自己钱了,于是脸上摆出一种恹恹的神情,刚要跟着青年走,几个代表又把她拉住。 “妹子你可记住这几件事哈,一个是让我们搬去哪,还有是谁来负责办理这件事,万一有人从中吃回扣怎么办,还有就是这个地方,改建的话会不会以后再让我们换位置……” 徐容一句句听完,答应下来,然后跟着青年来到那辆非常黑亮夺目的黑车前面,伸手,拉了下车门。 没拉开。 徐容手肘被这一下扯的有点痛,不由得皱了下眉,然后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女主,”旁边的西装青年礼貌开口,“这里拍摄的人太多了,我们领导不方便露面,希望您见谅。” 这话说完,一侧的车窗终于屈尊降贵的下降出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一种冷调的水汽气味混着暖风从缝隙里涌出一些,扑在徐容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有点听不清的男声。 “你刚刚的闹事行为,会给这次政府清退带来很多麻烦,”男声很冷淡,“这样下来,网上会有很多人流传你刚刚讨要赔偿的视频,影响恶劣。” “如果你身后那些菜农知道这些影响,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徐容谨慎的后退了一步,她没料到这人这么斤斤计较,这次说验伤肯定没用了。 “赔钱。” 里面言简意赅的扔出两个字,徐容半晌才接话,“你要多少?” “六百五。” 正文 第20章 挨打 徐容才不会给他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的六百五十块,她当即就表示不乐意了,又警惕的退后半步,“那是我摔了拿到的,为什么要给你?” 车窗里面的人冷哼一声,好像说了一句什么狡诈,徐容没听清楚,于是求助的眼睛看向一边的秘书。 秘书面上表情很复杂,勉强又重复了一句,“……我上司说您刚刚是故意的,涉嫌敲诈。” 徐容轻飘飘的又看了一眼那个车窗缝,这次她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刚刚往车旁边走的犹豫试探了,只剩下讨厌。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谈妥的金额是五百八。 所以这跌宕起伏的半天下来,徐容赚到手了七十块钱。 这不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所以这天晚上去从医生那里的时候,无论胡阿姨和从医生如何发问,徐容都避之不谈,倔强的表示自己没有关系,手肘上只是小小的擦伤。 从医生拿过来医疗用品给她消毒时,徐容觉着很疼,尤其是明明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用碘伏擦过了,结果被从医生用棉球又全部擦掉,用双氧水重新冲。 徐容在这方面是个遇见疼痛就想逃跑的人,所以她一边疼的一直想往回缩手,一边还一直试图跟从医生讲道理,“……我觉着您有点多此一举了,我自己清理的也很干净,我经常卖菜时候把烂叶子择出来,我弄的比菜市场里任何一家都干净……” “所以说你消毒不到位,”从医生面无表情,顺手举起一个小镜子给她看脸上沾的灰尘,“你看,菜场很脏。” 徐容鼓了下脸颊,这次不说话了,把两个手支棱在身前半天躺下,任由从医生给她准备针灸。 没等撑到针灸结束,徐容今天也不出意外的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还有意识的将手耷拉在沙发边缘,看上去姿势又蠢又不雅观。 明默平今天来的晚了两分钟,所以等他出现在客厅的时候,身上的黑色大衣还带着外面潮湿的冷气,冷飕飕的,连带着表情也是,一副死人脸居高临下的站在沙发前面,视线落在徐容的手肘上。 从医生看着他大衣里面的黑色西装,知道他大约是刚开完会出来就直接过来了,那张不好惹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厌倦,看人都懒得用正眼看,别墅大厅最高处那座流光溢彩的灯此刻打下光来,映衬出一张冷白又锋利的漂亮皮囊。 但这张脸的不爽实在是明显,明默平看了一会徐容,拎起来一点她的细胳膊观察了两秒钟伤口,表情更带着股冷嘲热讽了,他看了眼从医生,“你处理的很烂,学历没造假?” 从医生很少从明默平嘴里听到这种极其明显的刻薄,一时间不由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而就在这短短几秒,明默平就看见了茶几上摆着的一个打包袋子,塑料袋子上印着蓝色的四个大字,“元记糖水”。 “这哪来的?” “哦,”从医生看了一眼,清清嗓子,“她收摊之后走了一片老居民区,听说里面有家糖水小店很有名,好像说是今天多赚了钱,摔了都还心情不错,给我也带了一份。” 从医生没说的是,胡阿姨还补充了两句,这家糖水店需要排队,而且小小一碗就要二十多,徐容等了半天买了三碗,自己一碗,胡阿姨一碗,从医生一碗。 赔来的钱刚刚好嘛。 明默平慢慢直起身来,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发现,通过任何手段从徐容那里都只能争抢来她能狠心丢掉的,但是却抢不来一件有点破烂的的昂贵假货被子,一碗廉价的二十块的糖水。 她只会给明默平炒黑漆漆的蔬菜。 这可不行- 徐容并没有因为那被资本家敲诈去的五百八十块而黯然失色太久,今晚不小心睡着的时间也格外长了点,等到从医生把她叫醒的时候,她睁开眼懵了好半天。 等到清醒后,她才开始站起身穿自己的毛绒厚外套,一边穿一边有点羡慕的跟从医生开口,“您这里真暖和。” 别墅都是新风恒温,压根不像徐容的小破平房,现在她睡觉就要压一层厚被子了,更别说穿一件薄毛衣坐着。 说完,徐容见糖水碗已经被人拿走,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从医生,我都忘了您大约不爱吃甜的,我要的都是全糖,下次我额外给您备注好哦……” “味道很好,”从医生睁眼说瞎话,伸手递给徐容一把伞,“我都吃光了,外面有点下雨,跟胡阿姨别淋到了。” 徐容点点头,开门刚一出去,就感到一股冷水潮气铺面而来,天空被折射成一种雨夜特有的深蓝,雨声簌簌而下,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声响,雨线像在绞杀噪音。 徐容站在原地,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不过半分钟,胡阿姨从庭院后侧过来,温热的掌心握住徐容的手,徐容往胡阿姨身上靠了靠,两人一起回家。 这种时候的晚班公交人也不多,徐容困到一直懵懵的点头,胡阿姨就揽着让她睡了一会,倒了两路后终于到了棚户区那,下车后还有七拐八绕的路要走。 连着拐了两个巷子后,胡阿姨映照在非常昏暗的路灯下面的脸越来越凝重,她微不可见的瞥一眼徐容,后者正像个没事人,从布兜里掏出来自己今天赚的那些散钱,正在一块一块的数。 “小容,”胡阿姨停住脚步,“好像有什么声音,你没听见吗?” 徐容随手扎在脑后的头发跟着她抬头的动作散出来两缕,衬出侧脸骨肉一丝多余都没有的漂亮小脸,语气有点茫然,“什么?没有哦……” “我耳朵不好,听不见什么。”一边说着,徐容的脚步越来越快。 “好像有人在打架。” “没有,胡阿姨你听错了。” 不过徐容离开的脚步最后还是被迫中断了,因为隔着一条街的那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她耳朵再生病也不能再装听不到,于是只好跟着胡阿姨往声音那边走了两步。 刚一拐过条窄路,几步远外白炽路灯下,一幕非常有冲击力的场景砸进两人眼中。 地上半躺的人正被人拽着领子拎起来照着上身猛踹,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半袖,手肘上差不多的位置跟徐容白天一样全是血,脖子好像被人勒过,一圈青紫。 两人愣在当场。 打人的人看见有人来,也不怕,反倒又踹了两脚,狠狠一砸把人甩扔到地上,“赶紧还钱!听到没!这个月再不还,你个废物死定了。” 说完话后一点都不啰嗦,抹一把头上的汗,迅速扬长而去。 只剩下地上缓缓撑起身的明默平掀眼看过来,看着徐容。 他就算被打的很狼狈,脸上的表情也只有些近乎淡定的阴冷,线条锋利的侧脸下颌处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有点散乱的头发垂在眼前,不知道的以为在扮演什么暴力美学,很出片。 也很吓人。 在此之前,明默平预想过徐容会吓哭,会慌张,会报警,却唯独没想到,这个白眼狼的胆小鬼,跟没看见一样,甚至还仰头假装看看没有的月亮,下一秒拉拉胡阿姨的手,有点小声的开口。 “什么都没有啊,咱们走吧。” 正文 第21章 生病 胡阿姨却少见的没有立刻赞同徐容,还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一时间嘴巴好像卡壳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这样不太好吧……” 徐容沉默了一会,把胡阿姨拽开两步,背对着身后的人小声,“可他被人追债。” 这年头,支付软件里有普通借款,银行有信用卡,如果只是普通缺钱的话,根本到不了被人追债到打人的地步。 “现在的中国是一个法治社会,”徐容站的都更笔直了,胸前像带着小红领巾,苦口婆心的,“普通的欠债才不会追上门来呢,胡阿姨,他肯定是借那种不干不净的钱了……” 此刻胡阿姨的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她也没料到装过头了,徐容真要被吓坏了,想的也相当多,只好立刻强行挽回一下,“说不定是被人糊弄了受骗了呢……” “不会,”徐容垂下眼睛,语气莫名有一点沮丧,轻声细语的,“嗯…高利贷不是这么简单的,去到那里要先进去第一个屋子,里面有专人直接收走你的手机,从通讯录和微信里面选出七八个亲人朋友来,让你当场打电话套亲人的话,让他们无意识间就说出所有关于你的真实地址。” “在这里时还可以拒绝走掉的,”徐容看了眼明默平,“…但他没有。” “然后要进去第二个屋子,这次里面有人要备份你手机所有内容和通话记录,然后就是第三个屋子,很吓人的,要像监狱关押犯人举着身份证,还要大声念那种‘我自愿借款多少,利息多少’的话,周围还要很多纹身大汉要盯着你看。” “而且就算这样,最后借到的钱也只有一点点,但是还款却要还很多。” 徐容说到这里简直是惊弓之鸟了,她手指使劲捏着自己刚刚塞在口袋里数好的零钱,“总之很可怕,但也要自己配合……不然借不到钱的。” 看她的反应还有说的如此详细的话,胡阿姨心里猜了个大概,“你是不是……” “现在没有,”徐容语气变得飞快,生怕被误会一样,“是以前,以前……在职校里,我们家房子倒了打伤了人,他们让我赔钱,可我没有钱,家里的东西都卖掉了,只好想别的办法。” 对于学生徐容来说,鼓起勇气去借高利贷已经是一个破天荒的决定了,可是她没料到会有这么复杂和贬低自尊的过程。 终于,当她有点发抖的拿着纸站在摄像头前的时候,终于抽噎着一边撕碎了自己的各种材料,一边使劲道歉,最后在恐惧中勉强跑掉了。 也幸好,徐容没有走上歧途,而是成为了一名卖菜小摊贩。 以上这一切让她在这个雨夜变得警惕和谨慎,徐容拉了拉自己的外套,最后在胡阿姨的善良和不忍中勉强退让了一步,“好吧,那我们就先带他回去吧。” 胡阿姨长松一口气,“就是就是,下着雨呢,别把人淋坏了。” 只可惜看上去就身形过高的明默平很健康,他只是身上被打的厉害了点,但一点都没着凉。 只有徐容,大约是别墅里过于温暖,她又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犹豫了太久,又或许是被什么回忆吓到了,于是回家后没多久,她就可怜的发起烧来。 徐容也不知道胡阿姨是怎么半夜发现的,总之等她昏沉沉浑身酸痛的醒来时,身前小床头柜上正有一碗看起来佐料非常丰富的粥。 而且胡阿姨用的碗也过分好看,花纹都是徐容从来没见过的,她眨眨眼看了好半天,然后决定这种碗也要藏起来,不能让欠债坏人看见,不然他又要开始要东要西了。 外面雨已经停了,很淡薄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小猫被子上。 “小容,”胡阿姨进来,见她醒了,心疼的不得了,“昨晚怎么就发烧了,醒了就先起来吧,把粥喝了,要再吃一次药了。” “胡阿姨,你做的粥真漂亮,”徐容瓮声瓮气,鼻音很重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 “……嗯,不用谢,没费什么事。” 粥是明默平的人送的,这种药补粥都是一些老字号会员制但地方才能做,里面有些食材要提前一周泡好一遍遍滚开,可不是胡阿姨一晚上可以熬出来的。 但这些话当然不能说,胡阿姨只能面不改色的把功劳都揽下来。 “喜欢的话,这几天都有,”见徐容埋着头一口一口的,胡阿姨叹气,刚要抬手摸摸她后背,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最近太累了,看你瘦的。” 徐容伸手接过药,喝了两口后有点模糊不清的问,“那个人呢?” “谁?”胡阿姨反应了两秒,知道是在问明默平,“哦,他家里被砸了,人上的也不轻,也是有点惨。” 徐容听着喝完了药,没接话,反身去拉自己床头柜下面的抽屉,嘴巴苦苦的她要找点东西压一下。 谁知抽屉一拉开,她瞬间有点茫然的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她的零食呢? 徐容记得很清楚,上次她去一个小学门口的小餐馆送菜,买了好大一包回来,现在竟然全都不见了。 大约是徐容难过的过于明显了,胡阿姨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添油加醋的说重了,一时有点后悔,“怎么了这是?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想想办法嘛……” 可徐容已经翻身要下床了,一边低头找自己的鞋,一边开口,“……我要再去买一把小锁……” 肯定是附近哪家坏孩子翻墙进来偷走了她所有的零食,徐容恹恹的要出门,结果还没出院子,改建办的人跟着徐间生站在一起出现在了门口处。 “你好,我们是来做意见征询的。” 这片棚户区和菜市场的拆移改建已经是必然的事情了,自然就有人不甘心。 就像此时的徐间生,不依不饶的拉着人家工作人员的胳膊,“你们政策就是有问题的!我女儿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能有经济补偿……” 没人会理会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工作人员习以为常的警告了徐间生两句,然后进屋看了两眼,其中一个人的视线还在徐容的粥碗上停了几秒,看了好半天。 徐容想这人大约是要感叹她都快没地方生活了,还有心情吃喝呢。 不过她没空理会,而是在送走了工作人员后拦住骂骂咧咧的徐间生,“你带来的那个人,他为什么欠了很多钱?” “啊?”徐间生回想着自己早上刚刚接到的电话,皮笑肉不笑的说一些假话,“你竟然还不知道吗?当时都是为了你和你妈啊。” 正文 第22章 电线 这次的徐容,听到了一个新故事。 徐间生的笑容有种恶趣味的坦诚,他背着手,“你不是怨我吗?其实也无所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养女儿是没有用的——” 徐容听到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有点明显的嘲讽让徐间生恼羞成怒起来,他冷哼一声。 “少这么看老子,你以为家里那几个钱,你妈上夜班攒的几个钱,够给你妈治病的?” “当时你妈连带着你姥姥,抱着你去人家家里闹,也就是这些年来我不要脸,我一次次的给人家赔罪,不然你以为谁会给你妈出那个钱?” 当时徐容妈妈生病时,她也是知道一点的,普通的药已经没有用了,但是特效药也不是这么好买到的,都是需要格外关照才有花高价购买的资格。 徐间生来过医院两次,每一次都要跟痛到时刻都虚弱不堪的妻子大吵一架,而他第二次来之后没多久后,徐容妈妈就选择出院回家了。 “……特效药一次就是两万八,再加上后来你妈下葬买墓地处理后事的钱,明默平他家里一共给出了七万多,要不是你妈当初非要这个钱,明默平他爸妈根本就不会动自己存的家底钱,结果呢?” “你妈一死没多久,她原先工作的那个厂里就找上门来了,说是她死之前曾经帮助外面不知道什么人盗进过一批钢,根本不合规,闹大了人家购买方去用这钢建桥,结果验收的时候不合格,全部要推倒重新建基,看吧,死了都不安生。” “你妈的工作当年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明默平他家里人给签的担保书让她进的厂,那她人死了,那还能谁来赔?” 徐间生说到这里,声音简直像是在宣读什么起义宣言,他气势汹汹的朝前站在徐容身前,手指头使劲戳在徐容的肩膀上,“说啊,谁赔?” 答案显而易见。 但徐容因为生病而有点肿的眼睛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身体一点都没动,又成了钢铁小白花的样子,她一点都不信,一字一句的,“你撒谎,当时没有用特效药。” 徐间生看着她这种假模假式的淡定就愤怒,他冷笑,“那是你不知道,你个蠢东西。” “她用了药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才滚回家等死了。” “你以为当时我去医院她跟我吵什么?”徐间生恨不得一拳头打碎徐容的平静面具,语气恶劣,“她让我借钱,去想尽办法买那个药。” “可是所有的医生都已经告诉过她了,这种病就是死刑啊,根本不可能根治,哪怕是药买回来用上,最多也就是拖延一段时间,她早晚得死!” “我就劝她,劝她放弃吧,弄来的钱留着,留着给她那个年幼,脆弱,胆小,没用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可是她不肯啊,她站都站不起来,还要在床上破口大骂,她骂我!更骂你!骂你可能要抢走她唯一能活下去的念头,真够恶毒的……是不是,徐容?” 话说到这份上,胡阿姨都听的愣住了,她大约是没料到徐间生这样的人,大人之间那点拿不出手的事,也一定要捅破扔到孩子面前,真是坏! 虽然他一定是听了别人的命令来讲这些的,但后面这戳人心肺的部分可绝对不是事前商量好的。 “够了!”所以这次厉喊出声的是胡阿姨,而且一改往日的温和,眼神非常不满意的看着徐间生,她拦在徐容身前,隐晦提醒,“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 胡阿姨的厌恶让徐间生清醒了一点,前者大约是在明默平身边呆久了,即便平时伪装的再无害随和,但在这种时候,神态里骤然就多了一种熟悉的颐指气使。 这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于是在徐容胸前狠狠插了一刀进去的徐间生,瞬间偃旗息鼓,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有点无赖的自大笑容,清清嗓子,“总而言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是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你心里最好有数。” 说完,徐间生把手里的捏着锁顺手一扔,瘪瘪嘴嘟囔道,“这破玩意……能防住谁……” 他人离开后,徐容找了个小马扎,蜷缩着坐在上面好一会,眼神也呆呆地,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狂风骤雨击打过,简直是奄奄一息了。 胡阿姨着急,仰头先朝着院子外面看,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没动静,又转身朝着小院子里破木门上面看,结果还不等她盯几秒,一边的徐容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胡阿姨,”语气有点迷茫,“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感觉天气好了点呢,大约今天不会再下雨了吧,”胡阿姨于心不忍,也坐到了她身边,选择暂时忘记什么“没事少抱她哄她,惯的”的不讲道理式命令,握着徐容的手摩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胡阿姨小心翼翼,“说不准就是他编来吓唬你的。” 徐容摇摇头,“不是,但是没关系。” 其实她刚刚心里就知道,在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小宝宝徐容的时候,她就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妈妈虽然怨恨爸爸不回家,说这辈子都不许他进家门,但其实她一直想让他回来。 比如让徐间生回来也不是想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而是她想再给徐间生生个儿子,好让自己在爹妈公婆面前抬起头来,而不是谁看到她都能呵斥两句。 比如她确实也怨恨徐容,也许有爱,但不太多,那些爱只够支撑她把自己的小孩养大,但除此之外,哪怕是再多一点点的关怀,她也给不了。 所以妈妈想要钱给自己治病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为什么要为了孩子就要吃很多的苦受很多的痛,”徐容抽回自己的手,伸进自己的布兜里攥住自己的零钱小包,使劲捏了下,“妈妈可以选择自救。” 没关系。 这话说完,徐容就站起来了,她看着自己房间门口挂着的那个账本,脑袋里显现的是明默平那张冷白锋利过分出色但看起来又脾气很差,此时还满是伤痕的脸。 他也有点可怜。 “我去一下隔壁。” 一分钟后,徐容站在了隔壁院子里屋的门前,才发现明默平大约是不在,叫了两声都没人出来。 见她嗓音都喊得有点哑了,胡阿姨转身去给她倒水,站在原地的徐容却在原地仰头看了一会什么,看的她脖子都有点发酸了。 “怎么了?”胡阿姨走过来,顺着徐容的视线看过去,身体突然一振,下一秒后背全是冷汗的看向那间留有一丝缝隙的门。 “好多电线哦,”徐容指着门口上方的位置,“他在房间干什么?所以这些天那些超额的电费就是他。” 好多电线。 正文 第23章 离开 徐容的手指头已经触到那扇虚合着的门上了,但也许是觉着这样直接进是有一点点不礼貌的,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个间隙,身后传来道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刺耳摩擦声。 徐容一激灵,一回头正对上了明默平的脸,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明默平穿了件衬衫,领口有点松垮的扯开着,也没领带什么的,看起来不仅不正式,再加上他脸上昨晚被人打出的伤口,简直像徐容以前上的职校里的坏学生风云人物。 虽然看起来有种唬人的聪明气质,但说不准其实连算数都成问题。 “……你上过学吗?”徐容心里这么想,没忍住一不小心就问出来了。 “没上过,跟你一样,文盲。”明默平语气平平,好像在说什么今天是个暴雪天一样的荒唐话,引得胡阿姨眼皮都抽了两下,呵呵讪笑开口,“这年头,九年义务教育都要读书的……” 别太搞笑,明默平这种人,读书时候要是做不到遥遥领先,申学时拿不了名校加持,构筑商业版图时没有过分精准的判断和把控,那任何人都会觉着他这个人性格有病的。 不过还好,在近乎完美的皮囊和资本浸淫下的金钱外壳包裹下,明默平最多只会让人觉着傲慢和冷淡。 但其实,一般没什么人能受的了他。 他厌烦绝大部分人。 可是现在……其实一直到此刻,一向是雇主吩咐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的胡阿姨也感到奇怪了,何必要做戏到这一步呢。 有些事情,单是出现在明默平整个人身上就是极度违和的。 就像是他脸上那些可怖的、醒目的伤口,它们该出现在素来隔岸观火不择手段的明默平身上吗? 明默平此时此刻应该是在他的那些高楼大厦里,在会议桌前,在无聊时一些提供极度谄媚服务的俱乐部里,他应该西装革履情绪差劲,应该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但唯独不应该伤痕累累衣着狼狈,在一个破房子里垂着眼睛,不急不慢地,“我的饭呢?” 他真缺这顿饭吗? 当然不是,胡阿姨哑口无言的看着听到这话的徐容一下子站直了,“……但今天没有新鲜蔬菜,我生病了,没有去早市。” 明默平当然知道她没有去,昨晚回来后没多一会,这边的灯就暗下来,而打完电话回到房间中的他,没几分钟就看出来后徐容睡的很差劲。 她用一种乞求似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裹的紧紧的,一动不动,除此以外到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对劲,毕竟再精密高清的摄像头也很难看出来人的细微动作。 明默平是从那个和她小破木头床紧紧靠在一起的小桌上杯子突然滚到地上,而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而发现的。 她在发抖。 于是在这个深夜,明默平站在徐容床前的时候,他垂眸看了好久。 没人管的话,她会不会死在这? 看吧,其实看似把自己养的很好卖菜游刃有余逞强第一名的白眼狼,其实不堪一击。 于是烧到冷的发抖的徐容很快被什么舒适而温暖的东西包裹住,大约是感到了安全,她在昏睡中可怜的留下一滴泪来。 当然这滴泪也没有在她脸颊上干涸罢了。 只需一个晚上,徐容就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也没有很好,她蹲成一团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点让人觉着弱不禁风。 “给我做鱼。” 明默平好像根本没有被人抓包是个躲债鬼的羞愧自觉,反倒那种颐指气使的阴郁气质更遮不住了,又挑三拣四的继续耿耿于怀她昨天送给烧饼小哥的那条大鱼,一定要让她去要回来,烧好给他吃。 原本胡阿姨以为徐容根本不会理他,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圆场的话,就看见明默平朝着自己那个关着门的房间走去,他淡定的越过徐容,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片满是被砸烂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废墟。 胡阿姨简直要佩服自己的雇主了。 徐容看见这一幕,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沉默着就要往外走。最后明默平就看着胡阿姨把大病未愈的徐容裹成一只楞头小熊一样,让她去菜市场要鱼了。 结果没一会后,一个人出去的却变成了一个人和一只狗回来了。 烧饼小哥帮着徐容拿着手里的一堆东西,不光是鱼,还有新鲜蔬菜和和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袋子,人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看着她不怎么健康的脸色直皱眉。 “……昨晚我就说你受伤了就不要出去了嘛,偏偏不听,”烧饼小哥站在徐容身后等她摸钥匙开自己家的门,等了没两秒突然左跨两大步朝着旁边的院子探头看了看,然后一声惊呼。 “好家伙这怎么了?小容你邻居家被人砸了啊!是不是得罪了什么黑社会,但是这年头一般只有讨债的才会下这种狠手吧,你可千万别跟这种人家扯上关系,我听说现在国家也要严查这种事情的,顶风作案,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这种人都是累赘,”烧饼小哥念念叨叨的,跟着一言不发的徐容进了门,开始给她往蔬菜小架上百摆弄西红柿,下一秒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拿着一个苹果。 “你回去吧,”徐容不看他,倒是盯着地上冻的硬邦邦的鱼,发愁怎么快点化开,“店里没人呢,一会有顾客要耽误赚钱了。” “那你中午要烧鱼吃吗,我等会过来,给你送点豆腐……” “我讨厌吃豆腐,”明默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两人碰在一起的手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又重复了一遍。 “我讨厌吃,豆腐。” “好,那不放豆腐。” 徐容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松口了,一墙之隔的胡阿姨听的眼睛瞪大,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怎么感觉这些天里有谁在被慢慢驯化呢…… 烧饼小哥乍然听到一个男声,特别还是出现在徐容家里的男声,一时间惊的扭过头去看了他好半天,最后视线才艰难从那张俊美的脸上移开,改看向徐容,“这位是……” 徐容跟明默平对视,眼里的神色大约是不怎么开心的,意思类似于你不要出现在我这里呀。 下一秒明默平的声音简直是更阴冷了,“姜也不要,难吃。” “不要用铁锅,用那天你给胡阿姨煮汤的小砂锅。” “放下那个,也不吃。” …… 烧饼小哥几乎要被这个人颐指气使的嘴脸震惊了,他有点尴尬的放下自己手里的嫩姜块,看着正因为明默平的几句话而忙到团团转的徐容,“……他是你的亲戚吗?” 徐容头都不抬,只是手里的动作微不可见的停了下,“……是哦。” 原来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臭名昭著脾气很差人也一般的亲戚,烧饼小哥再看他的脸就觉着不怎么俊美了,勉强扯扯嘴角。 “小容身体不舒服呢,怎么还……还是我来吧,我很会煲汤,之前就给小容煮过,她也很喜欢的。” 不知为什么,徐容下意识看了一眼明默平,然后立刻赶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说出什么刻薄恶劣话之前,小声拒绝了。 “你还要回去看店呢,附近那家敬老院不是最近老是中午来你这里买很多吗,赶紧回去,万一人家看你不在,换到了另一家合适的怎么办,赚钱要紧呀……” 徐容在朋友面前总是脾气很好,就比如她此刻轻声细语的劝了烧饼小哥好一会,后者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临走时还顶着一道凉飕飕的眼风,给徐容看自己手机里的照片。 “我买车了!以后你晚上去哪我送你,你不要再坐公交了,你晕起来半天都好不了呢……” 那是一辆米黑相间的代步车,有个比较大的车厢,看起来是方便拉货用的,小哥非常满意,“九万多块,以后过日子它能帮不少忙呢……” 徐容也有点惊喜,她是知道隔壁这个小老板的努力的,见他迈入新阶段,不由得跟着笑了笑。 两个人凑头在那里看,明默平不紧不慢的朝前走了两步,余光扫到那辆廉价破车,感觉看起来是气囊都蹦不出来的质量,大约是他脸上的嘲讽过于明显,以至于他还没说什么,烧饼小哥就皮笑肉不笑的告别了。 于是脾气很好的徐容开始做鱼,她甚至可以忍受身边有个人时不时平静的扔出一句,“不要碰那种不值钱的东西。” “你应该惜命。” 徐容其实没太听明白,她脑子有点晕晕的,但还是很贴心的等熬出汤来,把上次给胡阿姨那个大瓷碗盛满,放好汤勺端到他面前。 “一般。” 明默平喝了两口,表情不怎么痛快,评价道,“下次不要用别人的东西,你自己买回来,那样煲汤才能勉强入口。” 徐容撑着脸看汤,又扭头看了看账本,缓缓开口,“钱我会给你的,不过你以后还是别来了,我要搬走了,这里有很厉害的大集团一定要拆掉,我快没有家啦。” 徐容想,如果要搬走,那她是有点想离开上海的。 正文 第24章 厌学 最后那一砂锅被评价说不怎么好喝的鱼汤被全部端走了,而刚被一碗她从未吃过的好味道贵粥喂饱的徐容也没有计较,而是安静的收拾了一下小小平房,继续恹恹窝在自己的床上。 她的耳边环绕的还都是刚刚听到的话,什么“你知道外面城市都排外吗?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卖菜,小心会被收保护费,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你还没怎么读书,学历也低。” “你钱也没还完,人家要是以为你要跑了,去你那里闹怎么办,到时候你就会在当地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卖菜小贩欠了很多钱,不仅是文盲还是小赖子。” 当时听到这话的徐容忍不住反驳开口,“我读过书,不是文盲。” “是么,”明默平不急不慢的掀眼看她,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什么学历?” “……我有读完初中。”徐容声音很小,她好像也觉着有点丢人,但却坐的笔直起来,“我只是没有钱,要不然我也会读书。” 明默平想起来半个小时前在车里时,秘书递上的资料,后者的表情是一种有口难言,但竭力保持淡定的状态。 “……照理说没有这样的先例,总之徐容现在是一个成年自然人,不需要任何授权或者监护方。” 其实秘书也想不明白,明默平可是修习过各类法律的,就连国外的基本各州法例和商法他都涉猎甚广,怎么这一次想解决的事情如此荒诞。 正想着,秘书就看见自己上司正掀眼看过来,他心里唉声叹气的,佯装镇定继续解释。 “……被收养人先不说是否为未成年人,单看她的现任直系亲属,也就是父亲也还是健在的,除非是在孩子未成年时期他因事入狱,除此以外,法律不会剥夺直系亲属的监护权。” 哦,但那并不难。 明默平当时看着自己手里资料的白纸黑字,隐约有点遗憾的意味,直到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理不直气不壮的徐容,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心里更觉着有点可惜了。 看吧,卖菜小贩的父亲把她养的很差劲呢,要是早两年就好了,徐间生进去,他肯定会养的很好。 至少会懂礼貌不寒酸,不会像现在这样,明默平见她解释为什么不上学后,不动声色的又问了句,“那现在有钱了再送你回去上学呢?” 这话也不知道戳到了徐容哪根神经,她突然如临大敌起来,警惕的看了眼他,严辞拒绝,“我不要。” 还厌学。 明默平掀眼看她,很差劲的毛病。 在接收到明默平不怎么看得起的信号后,徐容突然站起来,端着一张没表情的小脸谢客,“我要洗碗了。” 明默平早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响了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懒得理会而已。 等他估算着隔壁的屋子已经重新装的差不多了,余光看见一行穿着安装制服的人小心翼翼从门口绕着离开后,他毫不客气的拿着徐容的小砂锅离开了。 新的显示屏更清晰更大,明默平可以更轻松的看见一些原来看不清的东西。 比如徐容一团原本快要睡着时,被一阵电话铃震的一抖。 她那个破手机触屏看起来简直是随缘且要报废的地步,他看着她用手指点着使劲滑了三次,才终于接通了,然后没听半分钟她立刻就起来了,穿上外套就要出门,脸上的表情有明显的积极。 不会要去找那个没气囊的小破电车吧? 于是还没走出窄街的徐容,片刻功夫就被凑巧出来买东西的胡阿姨撞见了,后者表情吃惊,“发烧还没好呢,怎么出来了?” “街道办和改建集团来人了,”徐容认真解释,“听隔壁几家小店说,他们是来谈分钱的,我要去看看我符合哪个条件。” “哦……”胡阿姨听的格外认真,笑了笑,“那你去吧,晚上我给你做病号餐哦。” 于是两人各自转身,再见了好几声后徐容身影才一路朝着菜市场去了。 刚一进街头,徐容一眼就看见了公示旧牌子上贴了张浅粉色告示,周围有好大一群人挤在一起看,讨论的热火朝天。 “有多少钱呢……” 徐容往前挤了挤,虽然说力气不怎么大所以脸颊肉都被挤到有点可怜,但是她很快就站到了可以看清的地方。 “在当前政府集市区合规经营(有相关营业执照、健康证、无犯罪证明)三年以上,改建期每个月可领补贴一千八百元。” 这个不行,她卖菜还没有三年。 “在当前政府集市区附近七百米内有自住房产(包括安置房、安居房、审批自建房)大约等于十二平米以上,可一次性领取九千元补贴。” 这个也不行,徐容没有家也没有房子,她只是每个月要交租几百块的浮萍。 “在当前集市区为经营地址申报的营业场所,每年上缴税额大于等于一万五千元以上的,可以一次性领取相应退额,封顶五万元。” 这个还是不行,徐容每天只能赚二百块左右的样子,她的菜摊很小。 好像每一个都刚好避开了她,徐容感觉自己原本有点变好的耳朵又有点嗡鸣,垂着头又慢慢的挤了出来,勉强跟人打了招呼后,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 “又新增了两条!以上都不满足条件者,如果在改建后选择继续租摊,可以免租半年!” 这一句话,让徐容一下子停住了离开的脚步,很快挤过来看通告的人又把她淹没了。 她被围到中间,看完内容后没两分钟,她就被后来的烧饼小哥找到了,两人商议着一块去前面的现场咨询定价交流会议的名单上写了名字,预备今晚就要去把这件事定下来。 烧饼小哥让徐容等在菜市场门口,他先是一路小跑回去把店收拾了下关了,然后脚下生风的去开来了自己的代步新车,然后连拐两个小路后,“滴滴”按了两声喇叭,降下车窗对着外面还没察觉的徐容喊。 “上车!” 有些走神的徐容这才发现车里是谁,上车时一拉开车门,就看见副驾驶上好大一袋子的热气腾腾的肉烧饼,看起来要有十几个。 “刚刚没卖完的,”烧饼小哥解释道,“正好咱们还没吃饭,我就都拿过来了,万一你在路上饿了。” 接下来这辆因刚上路不怎么敢开而慢吞吞的新车,历经半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开会的场所。 期间烧饼小哥嘴巴说个不停,硬生生把有点晕车一向上车就睡的徐容说到没睡着。 “听说现在太仓那边的房子价格很不错嘛,以后咱们这种人买房子的话可以去那里,就算还在这里开店,来回通勤也才三四个小时,比一些在上海本地的通勤时间都短。” “我看这个免租半年的规定肯定有阴谋,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这种商户走,也是,像我开了好几年店了,在老顾客那边也是有口皆碑,我要是走了也是菜市场的损失。” “所以我说,这年头,有个好手艺也很重要……” “哇,你看你看!”开到一半,烧饼小哥突然大声示意徐容看车窗外,声音兴奋得不得了,“看到没,宾利啊,好几百万呢……天啊,真是……” 徐容不认识这些东西,她趴在车窗那地方看了一眼,发现这车有点眼熟,这不就是那个威逼利诱走她几百块的有钱人的那辆又黑又亮的车…… 而且这车开的也不怎么快嘛……跟烧饼小哥的新车并驾齐驱了好半天,看来昂贵也不怎么有用。 烧饼小哥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开口问她,“怎么了?” 徐容摇摇头,顶着因为新车气味没散而更晕的头,一路抱着一袋子烧饼到了会议地址外面。 下车后,烧饼小哥把车停好,见大部分人都还没来,于是找地方买了两瓶水,拉着徐容坐到了会议大厅外面最低处的台阶上,两人蜷坐在那里,一人拿了一个烧饼慢慢啃。 吃着吃着,烧饼小哥给徐容看手机里群消息内容,两人凑在一起,喝两口矿泉水,再咬一口有点凉了的烧饼。 于是在会议大楼前侧停车等了好一会的明默平,就这么靠坐在车里,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原本还生病的人,像只潦草的流浪小狗一样,蹲在那,挤在另一个废物身边,啃烧饼。 徐容的头发被风吹的乱飞,她腾出手来又重新扎了下,正当她举着手整理的时候,刚好看见对面不远处那昂贵黑车正停在那。 她眨眨眼,那车又突然安静的驶离滑走了。 正文 第25章 安置 徐容没有想到这场协商大会是用一种恶劣的欺压方式来进行的。 刚才在菜市场时,来负责沟通的政府工作人员态度还很好,算是温声细语的解决了一群不怎么能看得懂条例的小商户们的问题。 结果到了这里,开发改建方的领导先是晾着来参会的一群大爷大妈大婶们好半天,最后在满是嗡嗡抱怨声的会场里臭着一张脸登台,“呲啦”一声点开会议话筒。 “经过管理层相关领导决定,这次改建后有申领免租半年资格的商户,需要签订五年期合约,合约未到期之前,商户不可以在别的地方开办任何经营类场所。” “另外选择不续租的商户,通过核查以前的相关经营状况,如果有违法乱纪,或者扰乱市场等不当行为的,除根据合同追责外,另外酌情扣除相应押金……” 这话说的简直跟威胁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现场开始骤然沸腾起来,甚至有带着自己拉卷帘门用的棍子来的人,已经离开会场座位正朝着边缘工作人员猛烈挥动着铁棍,作势要打人,同时还不忘怒斥,“狗资本家!简直是丧心病狂!” 而就在此刻,好巧不巧的,又或者说是故意而为的,巨大的会议投影仪上开始播放起部分照片。 有偶尔缺斤少两的摊主被人抓了现行,恼羞成怒时又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的窘状。 有出售隔夜略微变质食品,二次加工后还是吃坏顾客身体后,工商局上门检查的垂头丧气老板。 还有菜市场最东头一个炒牛肉摊子每天喊卖自己是现杀牛肉,其实鸭肉牛肉掺卖的阿婆跟人对峙。 最后还有一个蹲在地上蜷成一团的人影,看上去简直是弱不禁风的背影,正在埋头处理一只比她胳膊长好大一块儿的鱼。 当然在这张图片旁边,一行硕大红字醒目无比,“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内无生鲜产品权限,违规售卖!” 徐容慢慢的抿起来一点嘴角,沉默的仰头看着。 原本正在劝架的烧饼小哥看见这一幕后很快冲了回来,怒气冲冲,“什么鬼东西!那鱼是顾客让你帮他处理的啊,这又不是你自己卖出去的……” “那这样真是完蛋了……肯定要罚我们钱了……” “不可能,”徐容声音不大淹没在了周围嘈杂中,以至于烧饼小哥没听清,又问了她一遍,“你说什么?” “那不可能,”徐容小脸肃然,斩钉截铁的又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的钱,谁都不能拿走。” 于是从这天开始,徐容开始揣着小横幅,跟着几个带头的大叔大婶,奔波在相关部门的办公楼前,坐在马路牙子上,努力讨要公道,请求政府给他们主持公道的路上。 而在第一天上访出发前,天刚蒙蒙亮时候,原本锁好门就要往外走的徐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定了定脚步,片刻后转身去敲了明默平的门。 开门的人又是一副刚刚外出回来的样子,然而此时是清晨,所以这么体面的明默平站在这里就显得有些奇怪。 而且徐容发现明默平虽然每天饭都吃不上,是只要自己不做给他,就连买菜钱都没有要饿肚子的模样,但是衣服却总是不缺。 听说他以前也还有点钱,现在能穷到这样,除了高利贷的连累,肯定也有大手大脚的缘故。 于是见他这次又穿了一件看上去就十分不错的黑色衬衫,而除此以外身上的假logo也是异常醒目,徐容突然话风一拐,放轻了语气。 “……其实衣服也不用买很贵的,你这样的料子,在网上购物平台里,几十块…最多一百多,就可以买到哦,你花了多少钱?” 明默平先是平静的盯着她看了一会,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觉着真是荒唐到离谱了,就现在他穿的这种便宜东西,就已经够为难秘书费尽心思买回来了,那种几十块一件的是要去什么地方乞讨吗? 而且她身后那个小布兜里鼓鼓囊囊的,又是要去干什么? “好吧,”徐容见明默平不说话,只好退让了一步松口道,“那我有空给你买一件,但你也要记着花钱也不要太大手大脚了。” 像自己和他这种穷人,要很小心的过日子,不然就会吃不上饭,还需要别人接济。 而且对于明默平来说,还不上钱的话,还会挨打。 就像昨天在那个大会议室里的时候,在骚乱吵闹中,徐容还是看见了那个举报视频的最后一张图,那个倒在地上看不清头脸的人,就是那天晚上被打的明默平。 当时身边还有人看到后大声反对,“哪来的骗图?我们菜市场这可没这样打架的人!别不是想讹人,专门请人来演的吧!” 不过很遗憾,这个愤怒反对的人很快就被保安拉着胳膊架出了会议室,只剩下他临走时不甘的挣扎,“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吧!你们这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提起来昨天的事,她眼前就总能看见在他脸上被人打出的那道血口子。 “晚饭给你煮两块排骨。”徐容想到这里,突然大方了一下,“不过中午我就不能给你做了,我最近比较忙,你要本本分分的在家里等着。” 至于为什么是两块,因为徐容在小超市买的打折排骨一共就买了八块,胡阿姨三块,徐容三块,只能分给明默平两块。 不过排骨汤也可以做饭呢,她可以用汤给明默平煮一把挂面,也很不错。 正说着话,徐容看见明默平朝后退了一步,她一时间有点疑惑,接着她就发现这房子里比潮湿又阴冷的外面要温暖好多,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怎么不早说呀,你现在就开空调了?” 说完,徐容立刻就跟着明默平往前走了一步,瓮声瓮气的一边关门一边开口,“……就刚才大开着门这一小会,就要一块钱的电费了。” 话没说完,徐容发现明默平的神情明显变得不耐起来,他那双原本盯着自己压迫性十足的眼睛突然移向窗外,像是十分不悦。 “穿成……这样,又去哪?” 徐容低头看看自己深灰色的厚外套,实在是奇怪,穿成这样怎么了?这可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呀,价格昂贵的不得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么一件老气横秋的外套,再加上一个绕在她脖子上的灰扑扑围巾,如果不是徐容刚好有一张水灵灵的纯然漂亮的脸蛋,还有一双看人时能让对方感到莫名羞愧的明亮眼睛,那看起来要老气二十岁了。 而在明默平看来,这个白眼狼围巾松垮垮的搭在脖子上,露出一小截透白的脖颈,看起来简直是一捏就要折的脆弱程度。 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看的人厌烦,感觉让小白眼狼穿的很好骗的样子,像进城务工的小村姑,偏偏此时还傻不愣登的歪着头往他脸上看,有点茫然的追问,“你在看什么哦?” 更不知道她又用了什么便宜货,身上的味道又开始甜腻腻的,刚刚在门口时,明默平就闻到了,他原本是完全可以抵抗的,谁知道她不知廉耻的就这么进了这里面,现在这里每一寸空气,哪怕屏息,那股子烂香味都要顺着他触感钻进他的身体里。 烦透了。 明默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想起了前天深夜那一滴泪,很可怜且无用的一滴液体,但…… 他忍无可忍似的闭了闭眼。 此刻正在纳闷的徐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从明默平脸上,看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那是一点微不可见的零星反亮,她眼睛都睁大了。 结果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 果然看错了,她还以为是明默平的一滴眼泪了呢。 在这里站了一会的徐容已经被空调温暖好了手脚,脸颊都泛粉了些,交待完这些话后她转身要走,结果正好遇见从自己房里出来的胡阿姨。 然后下一秒,她就软趴趴的,看起来很不争气的跑到胡阿姨身旁赖了一会,人都要挂在她身上,一直到手机响起来,她才恋恋不舍的挥手告别,身影消失在院中。 “她去干什么?” 明默平表情不怎么在意的问了一句,胡阿姨善解人意的开口,“要去上访呢。” “说是改建部门既要收回她们现在出租的棚户区平房,还不给补偿,甚至还要扣押金,商贩们都不乐意了,她跟着要求上面主持公道。” 殊不知这件事里最大的恶人,已经在她家里登堂入室了。 胡阿姨看着接着也转身朝外走的修长身影,猜测他大约是有什么会要开,她摇摇头心里叹气,作孽啊,小容可怜啊…… 很快,上访第二天的徐容,突然就在这个下午迎来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解决方案。 那个工作人员拿着个文件,笑盈盈的,“改建方那边刚刚发函,说是在菜市场附近给你们找了个很不错的小区,作为你们的暂时安置点呢……” 正文 第26章 假象 怎么说呢,对于徐容来说,最近这些日子的天掉馅饼,简直是要比她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了。 这很可怕。 在她的认知里,又或者是在一次次的小声流泪里,徐容心里明白,人生的基调就应该是勉强过坎的,上天不会一次性杀死一只人,但它会在一场场的暴雨中,将你淋到奄奄一息大病一场。 但还能活。 总之绝对不是此时此刻的夜雨骤停黑云消散山前有路。 于是和其他喜不自胜,已经开始向工作人员打听安置小区在哪里的大爷大婶们不一样,徐容慢慢卷起了自己的小横幅,安静的起身离开了。 政府机关的门口就有直达菜市场那边的公交,她站在站牌前面等了接近二十分钟,感觉冷风都快把她的外套吹透了时,才远远的看到了自己要坐的46路。 不过就在公交车即将在她身前停下的几秒,徐容突然后退了一步。 等车拉完乘客关门继续驶往下一站离开后,站牌亭里已经没有原先那道灰扑扑带着围巾的身影了。 跟着的人以为她上车了,于是按照惯例一路驱车在公交车屁股后面。 结果谁知等到了终点站菜场东侧那要下车时,两辆车的人就这么额头冷汗越来越多的,睁着眼睛反复辨认刚刚下车的所有人。 最后发现那公交车上根本就没有一开始要跟的徐容。 而接下来,她就这么安静的消失了。 跟车的人在路口处只来得及后悔一分钟,接着就视死如归的发动车子,立刻拨通电话问秘书明总现在在哪,结果拿到位置后,方向盘一打立刻又停住了。 住的地方太偏僻,车根本开不进去。 而此时附近这几条胡同小路上,都是来测量这些自住自建房大小的工作人员和菜市场商户,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行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人,板着一张张脸,一路上谁都不理,深一脚浅一脚的,最后拐进了一个院子里。 “这里面住的谁来着?” 有个人站在不远处指着旁边徐容小院子的门,如有所思,“感觉很眼熟的感觉啊……” “哦,她呀,”为首大婶是徐容的老主顾了,“就是之前老王头给他工地上的侄子介绍的那个,卖菜的,”话说到这,她突然神秘的压低声音,“不过应该成不了,她跟她隔壁烤烧饼那个好像早就好上了……” 话没说完,正在被众人观察的院子里迎面出来了一群人,脚步极快的朝外走着,而为首的那我却看起来跟身后那群西装精英男格格不入。 因为他穿了身看起来就材质不怎么好的衣服,灰色毛衣松垮垮的,也就是好在穿的人身骨够撑起来的,勉强挽救了一点,否则看起来会像破烂。 这当然是徐容的手笔,她早上说完不要让他大手大脚,中午就趁人家机关人员下班的时候,找了个批发市场,花79元买了个一身三件的特价打折衣服回来了。 徐容买的时候,那个店主还信誓旦旦的像那种直播里面,把衣服使劲横扯一下,竖拽一下,洋洋得意,“看吧,质量好的不得了!” 其实款式也还算可以,拿回来后面无表情的明默平穿上都显得像个男大学生了,店主还让徐容在团购链接里好评后,给她送了顶鸭舌帽,“这一套下来,简直要去走秀了!” 这个鸭舌帽此时也戴在了明默平头上,压的比较低,大约是要挡住一些视线,也确实有点像走秀,不过跟这身衣服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穿的人相貌俊美身高腿长,同时气压很低,阴沉的要命。 所以在路过刚刚说八卦的那个大婶身边时,后者被隐约看过来的一道视线逼的后退了半步,她表情恍惚一瞬,“……这群人是黑社会吧……” 而此刻的黑社会头子只感觉天空电闪雷鸣打底大地狂风骤雨,因为在接下来的九个小时里,看起来瘦弱无能实际也胆小怕事,耳朵还有点坏了的徐容,就这么消失在这个城市。 明默平情绪简直差劲到了极点,西装安保下属们也心里憋屈有口难言。 毕竟在之前的一两周里,徐容可以说是个完全遵循两点一线的个体小商户,每天早上骑着小三轮进菜,然后回来卖菜,中间大约回家一到两次,给某位难缠的人做饭。 谁知道看起来越老实的人,越会出幺蛾子。 兵荒马乱人心浮动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半钟,明默平的手机响起来了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挂断。 然后又响起来,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很细微的轻蔑,这次那边如愿获得了通话权,响起的男声是意料之中的焦急。 “徐容刚刚过来我这边了,”徐间生上气不接下气,他原本在外面跟人打牌,知道情况后一路狂奔回来了,“她跟住在这的人说是要找我,结果没两句话后,就把我之前给她找的那户人家的情况问了一个遍呢!” “你也知道,我给她找的那个未婚夫,好歹也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即便是现在搬走了,但问几句话就很容易穿帮的!” 原来是为了这么个事。 “她现在在哪?”明默平抬手示意司机掉头往棚户区那边开,在得到回答要挂断电话前,又轻轻的加了一句,“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的嘴就够了。” 至于那里原先住的人…… 其实早就已经被明默平全部换走了,现在那里简直是只要打上镁光灯,就能立刻作为一个话剧舞台即刻开演,npc们拿钱做事,乐意的不得了。 果不其然,在明默平到家后的二十分钟后,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头发被吹的有点乱糟糟的徐容推开院门回来了。 回去没两分钟,她就拎着小布兜,过来敲了明默平的门。 徐容给明默平分享了一个自己路上买的劣质巨无霸米花,像那种学校门口会买的,很甜腻,很大一块,掏出来像个砖头。 “你以前……过得也很苦嘛,”徐容掰给他一块,“但是你脾气太差劲了,如果遇到别人,他们说不定就不会还你钱了。” 确实,徐容简直是全天下第一好脾气的人。 就像是明默平一定要吃徐容自己买好择好炒好盛好的一日三餐,不做他就要阴沉着脸冷嘲热讽,甚至有两次徐容回来时,明默平就呆在她好像忘记锁门的小破房子里,闭着眼睛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吓一跳问他干嘛,明默平看过来时的眼睛有种奇怪的浮动光影,他缓缓站起来,“参观你的破房子。” 脾气差劲,嘴巴说话也不好听,只有一副确实拿得出手的皮囊。 徐容此刻心里对他还有一丝怀疑后发现冤枉他的愧疚,所以对于明默平放着他那块米花不吃,而是伸手把她啃的像小狗咬过一样的米花拿走挑挑拣拣的行为,在略微尴尬后也选择暂时原谅。 她原本怀疑最近这些人这些事都是学校那家债主做的手脚,毕竟徐容拒绝了他们要签的一个封口协议,所以她在这个下午,跑去将最近所有的不对劲都排查了一遍。 谁知最后让她顺道从左邻右舍的嘴巴里,听到了一个十足可怜的小明默平的故事。 比如什么父亲是个扶不上墙的曾经的破败富二代,没守住家业,只喜欢在外面找不同的情人。 而妈妈又是个极端怪人,她把儿子送到不同的丈夫情人家过日子,在他小时候逼他叫不同的女人妈妈,命令他记住每一个小三的习惯外貌,气味爱好。 最后在家里彻底没钱前,终于起诉了丈夫,而曾经跟每一个情人生活在一起的小儿子简直是最有利人证,他头脑聪明智商超群,冷漠又清楚的说出来了亲生母亲要求他说的每一句话。 其实她也拿不到多少钱,她只是终于可以成功的给丈夫带上了劣质滥情出轨者的帽子,分文不取的告知世界谁是烂人,即便刑具是她自己的儿子。 这都不重要。 但这对孩子太重要了,徐容从来没在徐间生嘴巴里听到这些事情,一开始她还以为明默平这么我行我素恶劣冷漠是因为是幸福人家的小孩。 但可惜,他也是伤痕累累。 于是在这一秒,特意将自己这些过往呈现到徐容身前的明默平,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前者的第一块大米花砖头,是她心甘情愿给的,在欠债之外的。 这种劣质食品…… 明默平感觉到身边人因为疲惫,坐没坐相歪歪扭扭的身体时不时蹭到他胳膊一下,于是他决定勉强给她靠一下,差劲的心情略有松缓。 吃了不会中毒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嫌弃的尝了一口。 这晚,在徐容走后,胡阿姨出来,她转身的背影犹豫片刻,又看向明默平,“……要是被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默平想徐容那个容易同情心泛滥又很好哄的烂好人模样,于是语气很无所谓,“到时候也就生一点气算了。” 胡阿姨听着这句话,沉默了好久。 真的会是这样吗? 正文 第27章 陷阱 看似风平浪静月高夜宁,实际飓风卷过动荡不安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警惕谨慎的烂好人徐容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刚刚从早市进菜回来不久后,接到了改建方工作人员的电话,话筒里的声音背景嘈杂,语气也带着一点让人心安的不耐烦。 “可以入住安置小区的名额有限,很抱歉您暂时没有资格,如果需要另外租房的话请提前自行解决,如果有疑问咨询请拨打专项热线020—325778……” 正凑耳听手机里动静的烧饼小哥闻言又不乐意起来,立刻埋头翻这两天上面送来的一些政策传单,“……明明你条件也是够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让你住呢……” 还能因为什么,无非是什么刚刚好别家有更困难的商户啦,什么指标就是这样的我们都是严格按照要求划分的。什么政策暂时有变化,后续肯定还会继续跟进的,新的安置地点下来后我会即使跟您沟通的哦女士…… 总之就是几个大字,冒名顶替,人情世故。 不过看吧,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常会发生的事,而不是什么好事挤堆,天降甘露。 徐容原本风雨飘摇的世界观价值观就在这个电话后,即刻轰隆隆自动归位恢复正常,她终于可以再次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温声开口,“很正常嘛。” 烧饼小哥侧头转向徐容看起来文弱漂亮的脸蛋,沉默了几秒钟后。 “……其实你也可以住我那…嗯,就合租嘛,算合租,就是不用给我租金,咱们两个平摊水电费就好了,不过我早上起不了这么早,还是要你一个早起去早市,晚上我带你回来……” “哎呦,这还商量起来了哈哈哈,”正说着,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笑哈哈打趣的大婶,她刚才在旁边挑挑拣拣徐容捡出来那些卖相不好的新鲜菜,此刻兜着一个大袋子示意徐容算钱,嘴里还不停。 “不过我可是听说了,安置房位置确实不错,但是只给住几个月,房子面积也不大,都是一些老破小的居民区,况且,”说到这大婶停了下,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了眼徐容,“你家里还有个亲戚呢,你走了,让他住哪?” 大婶昨天刚刚亲眼看着明默平穿着一声廉价衣服,被一群黑社会给带走了,走的时候虽然那个帽檐压的很低,但是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的伤口可都没消,实在是扎眼。 她像看冤大头一样看烧饼小哥,“你让人家住进去,以后你也就要什么都要照应人家哦。” 谁会乐意照顾哪怕是女朋友家里的惹事穷亲戚…… 说到这,烧饼小哥脑海里才想起来那天那个男人的脸,他干笑了两声,想徐容也看起来不怎么待见那个亲戚,那天熬鱼汤也是不情不愿的…… “正好,小容你可以借机让他走掉了,反正我看他在你那里也是什么都不帮忙的,过两天你就装作没办法的样子搬出去,他总不能硬赖着你,别让他一直拖累你了……” 可是不知为何,今天的徐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听到烧饼小哥嘴巴里那些曾经十分耳熟的推皮球一样的话时,她突然抿了抿唇,然后一边接过来大婶手里的袋子,熟练的称重算钱后,徐容不紧不慢的开口。 “总会有办法的。” 明默平那种性格,他什么活都干不了的,脾气也恶劣差劲,出去打工估计两天就会吵架,四天就会赔光工资,他还欠外面这么多钱,一不小心就要挨打,他怎么能活得下去? 徐容拒绝了大婶原本就已经捡到大便宜后又提出的抹零请求,她叹气,薄瘦的肩膀上简直要挑起一万斤,明默平这样,自己不管他谁管他? 还有胡阿姨,胡阿姨的在市区的房子因为雇主降薪已经租不起了,附近的哪里还有合适的不需要上楼梯的便宜房子,平时也没人陪她说话的,胡阿姨也只有她了。 想到这里,徐容已经无心应付烧饼小哥了,她拿出自己新买的小扩音喇叭,按下开关开始循环她那会刚刚录制好的,有点不自然的试探叫卖声。 “西红柿,十块钱三斤,新鲜西红柿,十块钱三斤,菜椒,五块钱……” 她现在又成为了那朵钢铁小白花,她要用破烂花骨朵拯救全世界。 所以即便下午天际又开始黑蓝见雾下起雨来,但是今天进菜格外多的徐容也自己撑了把小伞,靠在伞边,看着不远处偶有车驶入,停住又离开。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小声自言自语,要不要过来买点菜呢,我这里的青菜新鲜的不得了哦…… 而等到了晚上七点多,还是没有等到徐容收摊回去的人,很快出现在了已经几乎没有人影的菜市场。 徐容看见胡阿姨的时候,正绷着一张小脸,缩在伞下咬着一根笔算今天的收入,眼瞧着比昨天多赚了二十块,徐容表情都轻松了点,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胡阿姨,这里晚上有点黑哦,你自己过来不害怕吗?” 徐容丝毫不觉着相对于胡阿姨来说,自己才是更不安全的那个,她顺从的让胡阿姨握住自己冰冰凉的手,接着就想朝对方怀里歪过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胡阿姨在她蹭过去的前一秒,艰难的拦住了徐容的动作,佯装自然的回头瞥了眼黑黑的菜场两边路口,“……我什么夜路都走过,放心好了,我不害怕。” 等从徐容口中听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后,胡阿姨立刻不乐意起来,“什么意思?这不是欺负人吗?你既然所有的要求都符合,那这个安置小区的资格就不能松口!”【更多/文/来bb99xxi】 冷风卷的地上烂叶愈多起来,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徐容胆子小,总觉着身后有人似的,时不时就要回头往后看,胡阿姨不舍得吓她,就半揽着她往前走。 “从医生说风雨大,偶尔一次不去也没什么,还有你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怎么突然都要忙到这么晚呢?” 听到这话,徐容突然把胡阿姨头顶上的伞举的更高更正了些,“……就只是最近生意好,我进菜多了点嘛。” 胡阿姨自然也是有些不信,不过刚好她自己心里也有事感到心虚,所以就这么被徐容糊弄了过去,两人各揣心事,一路过于安静的走到了小院门口。 “安置小区的事,”胡阿姨一想到那会徐容的语气过分无所谓,心里不免焦急,“总是要争一下的,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租房价格,可不是一般的吓人,你不是还想攒钱,要是这次不抓紧,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 而且明默平若是目的没达到,也又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坑蒙拐骗不讲道理的事情来。 其实事到如今,胡阿姨已经逐渐从服从变为心惊了,她的雇主是什么样子的人她最清楚,也是因为清楚,所以这些年来她做的最长久,很多阿姨换走了一波又一波,但她却能一直在。 也是因为长久,胡阿姨才明白,明默平不是什么温和耐心的善良有钱人,他也不会因为好奇就来花钱花时间陪人过家家演戏,更不会登堂入室只是为了真和徐容成为一家人。 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徐容可以让自己舒适又愉悦,他观察徐容近乎刻板的行为习惯,他想拆解她的天真迟钝自娱自乐,以求来解答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产生那种从未有过的生理上的情绪。 而至于这个过程中,可怜的小菜贩徐容会不会投入真情,会不会受到伤害,会不会更加沉默寡言,明默平会在乎吗? 想到那天他轻描淡写的说,“到时候也就生一点气算了。”胡阿姨心里就清楚,他不会。 所以从始至终,像个软蔫皮球一样被人戏弄着拍来拍去的,只有徐容罢了。 但她实在是一个太努力生活的孩子了,这么被人哄骗一遭,她会伤很大的心的。 胡阿姨不忍想象以后一切真相大白后,徐容得知自己多受的很多苦都是别人故意折腾的,信任的人也是演出来的时候,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所以她艰难推动徐容暂时先住进好一些的房子里,不要再出岔子,结果还没等继续开口,旁边的院子“咚”一下开门声,有个人影靠在门框上,看着被雨淋到头发有点湿的沾在脸颊上的徐容,“我有重要事问你。” 徐容看见了他脸上不怎么痛快的阴郁表情,有点犹豫的跟他进去了,谁知下一秒他突然扔过来一张小票。 “你那天买了几套衣服?” 徐容不明所以,看了眼小票上的日期,“……两套呀,其中一套给你的,是不好穿吗?” 质量可能确实不太好,但日常穿肯定还算舒服,是纯棉的呢。 “那另一套呢?”明默平面无表情,“在哪儿?” “……那一套是给别人的,”徐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又在闹什么,立刻尝试解释起来,“虽然他的比你贵二十块,但是你那个料子更……” 但是这话好像没用了,明默平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下来,反问了句,“是么?” 正文 第28章 计较 从这晚开始,徐容才发现明默平是个多么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吹毛求疵斤斤计较的人。 他过分到让本来跟人吵架时脑子转不了很灵的徐容,在一瞬间就想到这些形容词,感觉实在是贴切。 比如那件比别人便宜二十块钱的衣服,当时他听完徐容的解释后,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一言不发从房中拎出来,直接开门扔了出去。 徐容被他吓得不轻,她很少跟人吵架,更别说明默平这种发脾气的样子。 普通人宣泄情绪大多是大喊大叫,但后者从三岁就摒弃这种方式了,更在积年累月的拥簇傲慢里,蔓生出了一种更加刻薄的冷漠旁观,就这么无声的表示出了一种施舍般的厌恶不满。 这很过分,很吓人。 徐容一句话都没敢继续说了,她甚至脸上呈现了一种茫然的困惑,下意识的仰头看着明默平,有点犹豫,“……那对不起。” 她确实不是很会对人好呢,原来给人买礼物对方也是会生气的。 明默平在这句很轻很小的道歉声传过来的时候,屈尊降贵似的移眼看过来,然后还是没接话,只是眼眸停在了徐容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只有旁边的胡阿姨表情难看,大约是因为从自己雇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于欣赏旁人无措伤心的漠然。 这简直太荒谬了。 怎么就至于要这么吓唬她,胡阿姨看着徐容的攥在一起的手指,指尖上还沾了点菜泥,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像是刚捡什么回来。 胡阿姨简直立刻就想抱她,但碍于旁边的人,忍了忍还是压下自己的动作,温声开口,“……很晚了,你还淋雨了呢,我一会给你送点姜水茶,先回去准备睡觉吧。” 然后明默平就从外面的那个1080p分辨率的高清摄像头里看到,两人刚一出门,徐容就柔柔弱弱不争气的被人抱在怀里,没有一点要跟人保持距离的意识,很随便。 非常随便。 明默平审视的眼神大约是太过于刺人,几乎可以穿过屏幕似的,所以屋子外面的胡阿姨后脊背莫名凉了一下,然后飞快开口。 “……你要小心些的,不要做错事,”胡阿姨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提醒她,只能极尽隐晦,“总之,你要听话点。” 等这个搅入一汪平静海面的始作俑者彻底感到无聊,就没事了。 不过徐容好像也没太听懂,她甚至还宽慰般的拍拍胡阿姨的背,“他就是不喜欢别人随便给他买东西嘛,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买就是了。” 胡阿姨扯扯嘴角,看着她挥手告别后的身影消失在小院。 她在院子里深吸了好几口气,再转身进去时候,明默平已经不在,大约又去了那个全是监控屏幕的房间里,那扇门没有关死,而是虚掩着,见状胡阿姨只能上前敲了下门,然后几秒后推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明默平只是听到动静后朝这一侧歪了下头,只消那一瞬很轻飘飘的眼神过来,胡阿姨就放弃了要解释或者劝解的话,沉默下来,直到好一会后,才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管太多了。 上帝操控者要清除一切npc的超额干预,才能更好的观察一个毫无操作经验的新手玩家,并顺带着恶意引导一二。 就比如现在,耳朵还没太治好在生病的徐容,马上就要无家可归啦。 这一整夜,雨水在四周漫无节制生长的荒草灌丛里簌簌作响,扩散出一种很容易睡着的声音,可惜徐容却睡不着,她脑袋里有很多事情要想,于是因为被子卷起来有点短的徐容,在蜷缩着有点腿酸的时候,慢吞吞坐了起来,把自己裹成一个三角粽包,晃晃后呆坐。 要怎么办呢,你看,果然好好活下去总是很难的,徐容心想,她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找到这里来,而是要找一个很远的小地方,大约在哪里才更适合没有用的徐容卖一点菜。 可是没有家的人,脚步大约会在离开故土省市的那一刻,彻底杀死心底的一点不甘不舍,那她就真的是一团浮萍了。 那徐容想自己真的会有一点孤单。 她眼睛盯着窗外一个红点愣神,那个红点就这么隐约有点上下晃动的样子,最后盯的太久真的有点犯困起来的徐容,躺下睡了。 明默平看着窗内床上的一团起伏,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很快,菜市场里符合安置条件的商户门开始一个个带工作人员上门核实,递交完材料后就可以等待消息了,所以之后没多长时间,安置小区的具体位置就流传了出来。 是一个接近二十年前的老旧小区,因为开发的时间也不算晚,所以位置也不是这么好,以前是属于一个国营企业的联合开发房,并不是商业售卖房,户与户之间的隔音也不是很好,所以房价不贵,大约这也是为什么改建方会舍得出钱买这一栋楼的原因。 没错,一栋楼,所以原先一时间以为只有两个单元的小商贩们又开始东奔西走起来。 烧饼小哥去填完资料回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消息,他跑到正在给菜叶子喷喷水的徐容身前蹲下,给她看新的群通告。 “既然有这么多地方,你又只是差一点经营时间的话,我们找街道办事处的钱主任……走走关系,让他多给我们填半年,或者把我的租赁时间分一年给你,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嘛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只是要出多少钱合适呢…… 烧饼小哥听完徐容的犹豫,大包大揽起来,“我们山东人,对送礼这种事情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你就放心交给我,钱主任的老婆每个周末都要去静安区那边看自己爸妈,每次都来买我的烧饼,之前还问过我要不要跟她爸妈家保姆的女儿相亲呢……” 话说到这儿,烧饼小哥瞥一眼徐容的表情,见她还是一脸认真的埋在群通告里逐字阅读,不由得有点失落,“……总之,我会帮你的,你看,只有我愿意帮你吧,你可要好好把握好。” 听到这话,徐容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她小脸板着,认真的承诺他,“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说完,就起身准备带烧饼小哥回家去拿银行卡取钱, 没错,防劫防诈意识非常强的徐容,在申请完银行卡后果断拒绝了银行柜员的绑定提醒,生怕自己那天就一念之差口袋空空了,她把银行卡放在自己房间里床下面右前脚下面垫床的一个布头里。 谨慎的不得了,所以拿进拿出也要避着人,俩人一路走,徐容正沉浸的计算自己攒下的钱会不会被掏空一半里,所以也没注意到烧饼小哥的手一直就这么过分贴心的,时不时帮她挡一下迎面而来的陌生人。 以至于在某些角度上看,他好像要抱上徐容一样。 而两人到了院子前的时候,还谨慎的看了看周围,然后才一前一后进了那个一点大的院子里的小破屋里,关上门。 三秒钟后还拉上了窗帘。 于是还不等徐容艰难的把自己的银行卡布头从床下掏出来,房门就被咚咚咚砸响了,两人吓一跳,开门后发现是一个表情不怎么友好的西装男人。 “来量房子的,打扰你们了吗?” “啊……没有,”徐容有点手忙脚乱,同时还不忘解释一句,“可是我还不符合条件呢,也需要你们来核实吗?” “没有资格?”西装男的表情有点挑剔起来,看向烧饼小哥,“那还不想办法?你这种买不起房子的男人,车也不是什么好车吧?竟然还不知廉耻的进人家房子里。” 这话虽然是对着旁人说的,但那不知廉耻几个字落在徐容的耳朵里,莫名多了一点羞辱的味道,好像自己跟朋友关门要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她脸色涨红了一点,手拉了一下烧饼小哥,“不关你的事,不需要量房子的话请你离开。” 西装男闻言有点诧异的又看了眼徐容,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不过烧饼小哥敏锐的从他刚刚的话中听出来什么,两三步追了上去,没一会就回来了,表情兴奋。 “他说听说今天中午,钱主任要跟改建方的一个地位很高的领导吃饭,地址那人发给我了,我们去找找看,碰碰运气!!” 此刻,徐容那种感到奇怪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而一墙之隔外,西装男正原封不动的把刚刚那些话传递回来,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们两个看起来很高兴呢!” 正文 第29章 睡觉 不过那点高兴,很快就不见了。 徐容和烧饼小哥一起出现在那座看起来有三幢大厦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到顶,异常灰亮昂贵的酒店前面时,后者又在念叨那个西装男给的地址,“28层呢……竟然吃饭的地方要这么贵,有钱人也真是的……” 而靠在电梯最里面的徐容却沉默着,她原本冰凉的手此时正被酒店里暖烘烘的风吹裹着,脑袋都更灵敏警惕起来,“这事…肯定很难办。” 她有点想立刻掉头就走的想法,但是旁边的人却在此时给她算起账来,“……那肯定呀,就算是只有半年的减免房租,但是你看那个小区平时的房租租金,七十平方左右的就要接近三千块了,半年就是小两万,而且楼房住起来也方便舒服嘛……” 烧饼小哥也不知怎么,想跟徐容做邻居简直像有什么执念,一直到走到那个包间外面还在说,“……上次就跟你说了,我做饭手艺不错的,以后你就可以吃我做的饭……嗯?” 包间的外面有一群服务生,两人刚刚走近就被拦住了,为首的领班先是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接着就面不改色的微笑,“不好意思,女士不方便进去,只能这位先生可以进入呢。” 烧饼小哥一惊,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两步。“……里面在做什么?” 对方明显被他这个动作噎了一下,脸上保持得体的微笑,“我们酒店工作人员不能窥探客户隐私哦。” 进还是要进的,犹豫了没几秒,那扇紫木色隐布花纹的大门被两个工作人员拉开,烧饼小哥左顾右盼的身影消失在一扇隔屏后,徐容拿着他的外套,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拐角等着。 结果还没等两分钟,低着头的徐容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动作非常快,同时还伴随着一个不怎么痛快的刻薄声音,“哪来的臭东西。” 话一说完,外套就被从徐容的手中拽走了,被嫌弃的丢到旁边那个看不着开口在哪的艺术品垃圾桶上面,而且刚一扔上去,立刻就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了一个酒店服务人员,飞快又贴心的把它真的丢了进去。 徐容都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立刻就要冲过去抢救那件破外套。 在此期间,徐容的视线只在突然出现的明默平脸上停滞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完全没有要关心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好像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徐容和那件臭烘烘的外套熟一样,堪称是视若无睹。 冷冰冰的小白花一朵。 明默平见她这副样子,气到那张阴沉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强行逼出来的冷笑,他一把拽住徐容,挡在身前,低头看她,“你这么喜欢捡垃圾?” 这话一说完,徐容那双黑亮无波的眼睛终于再次朝他看了过来,但这次除了眼底那隐约可见的抗拒之外,还多了一丝莫名的不解。 哦对,他也是她捡回去的嘛。 于是明默平在这一小片寂静中,面不改色的攥紧了她的手腕,从善如流的又重新伪装了一下自己,“这个酒店不允许垃圾二次暴露,不然负责这个垃圾桶的服务生要失业了呢。” 果然,这话一落音,旁边不知从哪又钻出来了一个服务员,脸色煞白的对着徐容连连鞠了两躬,双手合十哀求状。 而挡在徐容身前,连头都没回一下,只一双眼垂下盯着她的脸的明默平,语气是一种“你看我说吧”的不耐烦,“我没说错吧,你也不能怪我,这么远我就能闻到一种很臭的味道,我以为你从哪里拿的破垃圾呢。” 其实根本就没有味道,明默平是故意的。 但是徐容好像猜出来一点他为什么这样,于是不禁又向垃圾桶看了眼,心里想这也不是那件比他贵二十块的衣服,那一套新的应该是还在烧饼小哥的家里,扔错了呢。 斤斤计较,吹毛求疵。 但这些话徐容都没说出来,她往回抽了两下手无果,明默平攥的实在是紧,于是她只好又瞥一眼他脸上的伤痕,“你怎么又有新的伤?你打架了?” 一边问着,徐容一边悄悄的又后退了一步,远离危险分子。 不过明默平没发现她这一点微不可见的躲避,他此刻因为过于疲倦,太阳穴有种刀凿般的钝痛,这让他的情绪十分不耐,谁都别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特别是始作俑者徐容,要不是因为她坚持要跟一个废物扯上点关系,还倒贴一样给人家买什么新衣服,明默平怎么会跟她生气? 要是不生气,他自然不会用那一副神情态度去吓唬徐容,后者也就不会被吓得一整晚都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时不时就抽一下腿脚,像被谁给虐待了。 如果徐容可以好好睡觉,那有些人就不至于要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暗调雨夜里,在一扇有点脏的玻璃窗前,站一整夜。 明默平情绪简直差劲到了极点。 他此刻将徐容拽在自己身边,一边漫无目的的想她这么没用瘦成这样,一边简直想要立刻掳走上酒店顶层,将那间原本满是工业香精气味的房间里,灌满徐容身上的那种甜腻的廉俗气味。 然后抱着这个让他爱不释手的便宜货,立刻入睡。 要是能睡死过去,更是堪称完美,明默平想,自己抱着她,那大约等火化的时候,徐容那一点点骨头灰,就可以带着她那点腻香,掺和在一起,成为明默平身上的一部分。 他就可以永远拥有了…… 想到这里的明默平,突然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而被他往自己身边拉的徐容明显也感觉到了。 她有点奇怪,于是用另一只手碰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看了过来,跟明默平四目相对,徐容语气有点担心,“你怎么啦?他们打你打得很过分吗?” 烂好人徐容,被人吓得睡不着,还要担忧的问一句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那万一以后谁要是欺负她,又或者谁非想要想跟她结婚,她都这么烂好人又无所谓的说一句,“你怎么啦?你很难过吗?那好吧。” 那怎么办?绝对不可以。 明默平越想越不甘,原本被打消的念头又沸腾起来,他的视线在徐容的眼睛、唇瓣、长发还有有点透白的耳垂上一次次停住,却又在过分忍耐到近乎崩断的时候,骤然对上那双过分澄澈漂亮的眼睛,他这才勉强回神。 这样肯定不行,徐容不会让他抱。 明默平手指动了下,但立刻又垂伏在身侧,他心里明白的很,真的不行。 因为胆小怕事的徐容,怕是立刻就要受惊彷徨恐惧崩溃,然后从此以后将明默平彻底归为黑社会,每当他进入以她为中心方圆三百米的距离时,就要立刻打电话报警。 这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现在不让他抱还可以忍一忍,这辈子都抱不到的话…… 明默平觉着抛去别的不说,他不过是想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徐容,明明是她到处沾花惹草,连上门送菜都要随便对着一个人就开始装乖讨笑,摆出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来,那就要承担后果。 不过这些话要是让徐容听见,估计她会立刻就要辩解,她只是对着胡阿姨那个样子,也是因为后者实在是一个好人,还给她很多贵水果吃,但这跟那个阴暗的,在监控摄像头后面窥视的人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对着明默平笑的! 简直是狡诈狡辩! 不过此刻狡诈的有钱人还是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他看似气定神闲,实际一点都不情愿的松开一点徐容的手,装出一副可怜样,“别在这里了,过一会领班过来查,要扣钱的……” 这几个字简直是敲在徐容心眼上,她“啊”一声,“你在这里工作?” “抵债,”明默平将徐容拉到自己身前,他过分高的身影和肩背简直可以把蔫蔫小白花徐容全部挡住,不过后者没察觉到两人蹭的过分近了,还在一个劲儿追问,“给谁抵债?” 明默平此刻简直耐心的要命,编起谎话来都逻辑严密了不少,“那群人,之前抵押的房子跟这个酒店是一家公司的地皮,这边需要服务员和安保,我就被叫过来了。” 徐容听到这话,忍不住仰头朝后看了眼明默平,她的视角刚好落在他因为在说话而不断起伏的漂亮下颌线上,还有那张漫不经心却凌厉又俊美的冷白皮囊。 好吧,徐容想,他确实可以来赚这个钱,连酒店都看起来更高档了一点。 很快,俩人到了一间休息室里,还是那种一看就是员工休息室的那种地方,休息椅上搭着几件衣服,徐容去掰明默平的手,想自己坐下,结果他却突然自己松开了,站到一边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徐容的老毛病又烦了,明默平满意的停下心里的倒数计时,摆出一副疲惫的样子靠在椅子上,轻轻闭上眼,“没事,只是脸很痛,脖子很痛,肩膀很痛,背也很痛,不过没关系,忍一下好了。” 徐容看着他,原本默念着“别管他”的心里,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喟叹,“他看起来要碎掉了呢……” 绝对不能心软!徐容立刻假装耳朵不好,没听到这声不争气的动摇,一动不动。 正文 第30章 等庄秘书问过酒店服务人员,一路踩着厚密的地毯来到那间看起来就有点简陋的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那里正异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起先还没多想,左右环顾了下,凑身就要敲门,结果就在他视线触及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的瞬间,手下拉门把手的动作突然停住。 庄秘书看见自己的上司的正侧靠在休息室那狭窄的长窄椅上,头就这么毫不客气地倒埋在一位年轻女性的颈侧,后者好像也有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大约是觉着他压到自己难受,所以一只手就这么推抵在明默平的侧脸上,两人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在依偎。 而且上司那手长脚长的身高明显比另一位整个人都大一块,所以他撑开半挡住的腿刚好把人家圈在身前,看起来有一种强行抱着的感觉。 时不时的,挤侵的那一方还要更过分的更压过去一点,十分不讲道理。 庄秘书那张脸在玻璃窗前面一动不动,不知道的以为要石化了,在外面走廊上等待的同事以为出什么事了,走近了一点远远的低声叫他。 结果这一叫,好像是吵到了里面的某位,他动了动头发有点乱的脑袋,从那位年轻女性的身上起身,然后不知道盯着人家脖子在看什么,反正看了好一会后,低头咬了一口。 人家立刻就被他咬的哆嗦了下。 庄秘书看到这里,瞬间将自己的脑袋收回来,靠在门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对着远处的同事摆摆手,表示这里没有事。 这一口一看就咬的不轻,因为徐容马上就颤抖着睫毛在睁眼了,原本推在明默平脸上的手也下意识的还了一下,“啪”一小声,扇在某人脸上。 不过明默平此时心情不错,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丝“这次勉强原谅你,再有下次她就完蛋了”的念头,很大度的没计较。 他只用了几秒钟就收起了自己莫名的愉悦,摆上了一张像是因为没睡好而不怎么痛苦的臭脸,等着回神有点慢的迷迷瞪瞪的徐容清醒过来。 果然,后者瞪着眼睛看了大半分钟的天花板后,才开口,“刚刚你掐我了?” 有点疼。 徐容完全觉着就是因为自己拒绝了明默平要靠着她睡觉的要求,后者才怀恨在心,可是……她看了看明默平跟自己靠的很近的姿势,“……你这样很不讲礼貌。” 明默平动了下自己被徐容压住的胳膊,冷哼一声,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 …… 徐容立刻改口,“好吧,对不起,那大概是我睡着了,做噩梦了呢。” 说完,她就掏出来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快要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烧饼小哥怎么样了,当下立刻站了起来,也不管身后某个原本还靠在她身上没动作的男人,于是明默平的手背,就在他面无表情间,狠狠撞向椅子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徐容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觉好像是自己甩明默平的手太用力了,手背已经是青紫一片,她大惊失色,两三步又转身回来,握住他的手,表情惶惶,“……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痛。” “我给你热敷一下,不对不对,不能热敷,我给你冰敷一下,你等等,我们一会就回去…还有你什么时候下班呢,回家的话领导会算你矿工吗?我们还是先去找你的领导说一声……” 明默平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话,只是可惜话里话外都是要先去找那个卖饼的,于是他从正小心捧着他的徐容的掌心里毫不犹豫收回自己的手,“不用,断了更好。” 徐容听到他这话,心知这个斤斤计较的人在发脾气,于是语气更讨好了,温温柔柔的简直跟水一样绕在他耳尖,“就等一会就好啦,这样,我晚上炒青菜给你吃,再来一个炖肉,怎么样?” 谁要吃那种炒黑蔬菜,苦到不得了还是一大盘。 还有炖肉,徐容嘴巴里的炖肉,也不知道是谁教给她的,就是找那种皮肥瘦少的五花肉,也不去腥,加上她那一堆新采购的十几瓶大大小小的打折廉价佐料炒一炒,然后加水炖烂,简直是全世界最难吃的炖菜,又腻又咸。 偏偏她自己还说什么小时候饿到胃了,吃不了两口就要吐,所以还不等动筷子,徐容就吃饱了,开始睁着一双满是希冀的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盯着吃的人。 于是吃的人脸臭的不得了,吃一口需要被安抚三句,才能勉强不挂脸。 明默平时常对她的生活自理能力感到匪夷所思,更难以想象她没亲人照顾的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想到这,他不动声色的扫一眼她蹲在自己身前的一小团身体。 果然,弱小到不堪一击。 但明默平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她主动开口说做饭吃,毕竟是徐容苦苦哀求自己的,那他勉为其难吃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自然还要收取别的报酬。 “我还是露宿街头吧,毕竟是被捡回去的垃圾,怎么能一直赖在那里呢?” “这是什么话!”徐容立刻斩钉截铁的开口了,“你肯定是想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今晚你可以一回去就打开空调,睡一个很温暖的觉。” 对于徐容来说,一个很温暖的觉,就已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她脑袋里是没有那种在四季恒温新风系统的豪华大房子里睡觉的畅想的,因为她从来没有领略过长达二十四小时以上的持续温暖。 想到这里,徐容莫名想起来自己去年每天去送菜的那户人家,夏天的时候要开很低温的冷空调,冬天的时候要开很热烘烘的暖空调,就连适宜的春秋,室温和外温都永远有着最合适的差异,简直是奢侈。 金钱构建了那里和外面永不相同的温度空间,不过所幸,徐容也进去体验过很多次,她是很知足的大人。 不过还有个十分不知足的,立刻就又开始不满起来,声音冷嘲热讽,“你给我的被子很差劲,很硬,谁能睡好?” 这几天因为徐容对于他一直要开空调,而她和胡阿姨要一起平摊这几户的电费这件事非常不情愿,坚持说是因为明默平的被子太薄了,她抱来了一床厚的,说是自己的,要送给明默平。 虽然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之前她晚上盖着睡觉时,简直能把脆弱的她压晕的那床,明显就是没地方丢了,才送到他这里的。 不过徐容一番尽心尽力慷慨解囊的解释让明默平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说,“你可不要小看它,我昨晚帮你试睡过了,非常舒服,很暖和哦。” 确实,前一天时是个大太阳天,胡阿姨跟她在院子里黏黏糊糊半下午,教她拆被子又洗干净,谁知道到了傍晚又下起雨来,雨气沾的被子很潮,所以她就盖了这床。 那天晚上,明默平勉强睡在了那床被子下面,控制自己不去想胡阿姨那床徐容送的,价值三百二十块的假货冰岛鹅绒被子。 因为只需那一刻的明默平,用他算计过很多人赚过很多钱读过很知名大学的高智商大脑稍微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徐容还没有很愿意对他好,她只是勉强挤出来了一点好意。 不过此刻的明默平,用一个手背的青紫肿胀换来了钢铁小白花徐容的心软软,她愧疚的不得了,很小声的安抚,“……那我给你买一床新的嘛,可不可以?” “那肯出多少钱?” “……二百……三百块!”徐容察言观色,在他脸上表情明显要差劲起来的时候迅速改口,“三百块,能买一床大厚被子。” “三百三。”明默平看了眼休息室门口的那块玻璃,依稀看见了自己秘书的背影,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的还价,“最低。” “好吧。”【更多文来bb99xxi】 徐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个价格,但见他心情终于好了点愿意离开了,终于松了口气,赶紧示意他一起去找人看看什么情况。 结果两人刚一推开门,就瞧见不远处的烧饼小哥已经在探头探脑的四处找徐容了,刚好跟从员工休息室出来的徐容四目相对,后者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丧气,“……很难啊,我不认识那些人,听了半天,人家才不会无缘无故收你的钱,得有关系才行。” 明默平站在一边,心底轻蔑的听着这两个人竟然觉着送礼随便找个领导就可以送,像这种没有脑子,不懂人情事故,甚至智商看起来都不超过九十的人,竟然还可以跟徐容每天同进同出,他早晚要把这人也解决掉。 就在三个人貌合神离的站在走廊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看起来大约是来开会的领导,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往电梯走。 其中一部分面不改色的要从这三个人身前过去,剩下的一半打量了三人几眼,也百无聊赖的移开视线。 只有剩下的一两个人,一直盯着他们看,终于在快走出视线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指着明默平,语气有点激动结巴,“你……你……” 正文 第31章 控制 “王总怎么不进电梯呢?“就在此时,状似无事一般的庄秘书突然从后面走了出来,打断了那个“你你你”的声音。 “不是说区里来领导了,我们的款项可是已经到位了,要是在走手续上拖延时间,那可就是你们中间承办公司的问题了。” “不会不会,这次改建涉及的城乡建设局,发展改革局,财政局还有经发科技局已经是开了碰头会了,必须是一路绿灯啊庄秘书,你就放心好了,还有……” 回话的那人立刻解说了一大通,结果最后又坚持不懈的继续看向明默平,“这位是不是……” 庄秘书原本准备按照之前明默平的意思,直接否认个干干净净的,结果话到嘴边,他余光突然看见自己上司的脸上竟然少见的带了点外露的施舍般倨傲,抬了下头。 原本光是凭借身高外貌就把旁边那个男的压得死死的,更别提此刻还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展示感,简直更把一边的人衬托的像是只灰扑扑的丑土狗。 “你记错……啊,这位……你认识?”庄秘书的话拐了一个弯,趁着众人一下子都朝明默平看过去的时候,迅速摸出来自己手机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上司的聊天框里出现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下属亲戚。” “哦,”庄秘书从未感觉到自己竟然还这么适合演戏,他脸上摆出一种半重视半轻蔑的不怎么在意的表情,“前厅经理小王家里的一个远方亲戚,刚来不久,你认识?” 那个发问的人得到这么个回答,竟也没有直接放弃,神态还多了一种犹疑,“是么,可我怎么感觉这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其实如果此时此刻明默平是西装革履前拥后簇站在这群人面前的,那他们凭借平时自己在财经新闻或者是内部材料里的相关记忆,立刻就会想起来他是谁。 只不过眼前的这个明默平,穿了身看起来半新不旧的酒店行政服,头发还因为刚刚靠在徐容身上而十分凌乱,哪有一点平时那种漠视旁观高智冷淡的精英模样,只能说看上去像个来体验生活脾气也很差劲的少爷。 果不其然,人家也说了是个关系户。 怀疑的那人盯着明默平看了好一会,最终才勉强从他那身不怎么体面的衣服上打消了念头,重新挤出来了了一个低了好几档的笑,“哦,是么,不过这样也能看出来这酒店的选人还是很不错的。” 可不是么。 徐容听到这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确实,幸好他一脸不耐冲散了一些皮囊带来的吸引感,不然她都担心明默平在这里上班的话,会不会有人给他塞房卡。 毕竟就有人给她塞过房卡,把当时不堪一击的徐容吓得立刻躲回了出租屋去。 不过此刻从烧饼小哥的低声倒吸气的动静里,徐容也已经反应过来,他在这里上班,肯定不单单是什么欠债还钱这么差劲的原因。 她可是知道这家酒店的聘用标准,高星级酒店的服务生都是要专业对口的酒店管理本科生,当时徐容也曾经想应聘一下试试,有点无知的徐容就直接从大堂走了进去,停在前台工作人员前面开口询问,“您好,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结果后者诧异又奇怪的打量了她好半天,只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流程比较复杂。” 这也是徐容第一次知道,原来招聘会有春招和秋招,会有校招或者社招,还会有笔试和面试,要一轮轮筛选,最后入职后会有五险一金,帮助一个普通人这辈子可以平稳落地。 而不是像她以前的很多次一样,走进一家招聘场所,里面的所谓管理人员会上下打量她两遍,问一些跟工作没什么关系,但是私人侵入感十分明显的话,最后说一句,“那行,你试一试吧,试工不给钱哈,同意的话把身份证照片发我一下。” 而明默平,他不需要经历这些,甚至根据徐间生说的那些旧事来看,学习很差劲的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来到这种豪华大酒店,成为体体面面的上班一族。 真厉害呢。 徐容一边想,一边悄悄退开了一步,离明默平更远了一点,跟烧饼小哥反倒是看起来更亲密无间了。 明默平当然看见了她这点小动作,当下心中立刻就弥漫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荒谬感。 看吧,不识好歹的人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做出最蠢笨的选择的。 她这样不识趣,早晚要饿死在这个社会。 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旁边估计会有个非常让人厌恶的声音,对着徐容说,“我会烤饼,我养你,我们结婚的话,你每天都会有新的饼吃。” 到那时候,万一脆弱的徐容一下子就嫁给了饼可怎么办。 以后的徐容身上就不会再有那种他勉强能接受的俗气甜腻,而是变成了真正的臭味。那时候的明默平要是再想抱徐容,就得偷偷在人家家里的卧室里私会,还只能闻到那种热气腾腾的烤饼面粉味。 那样的话,嫁给废物饼的徐容也太可怜了。 明默平心烦意乱冷笑两声表示这种事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于是他立刻接过了庄秘书原本准备帮他打掩护结束交谈的话,凭空插了一句,“一般,我不是很想帮着你们那边去分配安置人员。” 哇,原来这事是明默平就可以插手的。 徐容立刻将自己刚刚退回去的一小步又迈了回来,重新移回了明默平的身侧,两人肩膀靠着肩膀,这样看起来的话,烧饼小哥倒像个局外人了。 徐容散落的头发也在来回动作间,搭在了明默平的手臂上一小缕,依赖般的留在了那,很柔软的垂下。 /:。 明默平看了它一眼,一动不动。 而就在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困扰徐容和烧饼小哥很久的事情,好像即将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徐容从酒店出来时,被外面的冷风吹的一激灵,但还是立刻拦住了要走开的明默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他——”徐容指指烧饼小哥,“他有车的。” 有车是什么厉害的事情? 明默平脑子里一闪而过自己那个庞大的车库,里面每一辆都够买一百台那种小破车,偏偏他却一句都不能说,最后勉强扯了扯嘴角,“行吧,让他开好一点,我一般不坐这种车。” 徐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声解释了一句,“他开很好的。” 算了,毕竟现在有求于他,挑剔一点也不能怎么办,就像是即便现在已经知道明默平并不是一个完全失去亲人帮助的人,但徐容也学会了装傻,毕竟总感觉自己要是真的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明默平就会立刻挟恩图报冷嘲热讽起来,到时候必然是难伺候的很。 而且现在,烧饼小哥正在一个劲儿的冲徐容使眼色呢。 他刚才从酒店电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从若有若无透露点什么出来的庄秘书嘴巴里得知,这次安置因为政府工作人员无法完全做到一户一人的对接,所以家大业大的投资方特意让就近的这处酒店来给处理,这时候突然被发现小有关系的明默平,肯定是可以帮到忙的。 前厅经理的远房亲戚诶,在山东人烧饼小哥的眼里,那几乎是可以横着走了,想要哪个房子都成。 而只有徐容知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明默平简直是一个标准的草原荒漠中的窥伺捕猎型生物,他大部分时候沉默冷眼旁观的时候,可不是在单纯的轻蔑,而是围观一些对方的薄弱点,要是让他知道你心尖上哪点软肉是一咬就痛的,那他简直会咬着这地方当玩具取乐。 果不其然,这次回去刚要到小院门口,准备进自己家门的徐容就被叫住了,一转头就对上明默平那张带点伤口但完全不见得有一丝狼狈的脸,语气理所应当,“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徐容只好进去抱着自己的锅去他那边,不过十分钟后,灶台前面是冷着一张脸的明默平。 他先是看了一会徐容用那只小拇指冻肿掉的手磨磨蹭蹭的掰菜叶,挑剔的说什么再炒出来黑色蔬菜,就要罚徐容的钱,最后忍无可忍般让她闪开,还不忘加上一句,“劝你以后不要再想什么去别人家当阿姨或者送菜择菜,你这种工作能力,没有人家会愿意好心雇用你。” 也就只有他了。 明默平手长脚长的,站在灶台前面十分受限,徐容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心虚了下,想自己是不是把他想的太差劲了点,这么看来,他也是很善解人意的嘛。 但很快,她就决定撤回这个想法。 因为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在安置房具体名额下来之前,会开车的烧饼小哥被他差遣着,简直快要在无数个凌晨或者半夜,将偌大个上海市跑了个遍,就算她再迟钝,也不难看得出来,明默平在刁难他们。 而徐容,每天都要被他叫过去,要给挑剔的明默平挑刺很多的花鲢的刺,熬很难熬到软烂的汤,还要帮他整理衣服,收拾房间,甚至后者还说什么床上有跳蚤,让她先睡一下看看会不会被咬。 徐容缩在那个自己给他买的三百三十块的昂贵软被子里面的时候,简直觉着现在她一点也不想要搬家了,就出去住破房子吧! 不过还没想完,身边就传来他的声音,语气颐指气使的控制她的睡眠时间,“你怎么还不睡,超时了。” 正文 第32章 同居 “你……”徐容闭着眼睛,感觉到明默平就在自己身边很近的距离,不过她微微皱了下鼻子,还是闻不到什么气味。 这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毕竟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陪衬一些昂贵的味道才好像是正常的。 根据徐容的经验,她以前也有遇见过那种有钱人,他们或有明显的品牌香水味道,又或者是家里女性气息浓厚的洗涤剂味道,再者还有消毒水或者酒精的遗留痕迹,总之闻起来就是非常讲究的人。 而偏偏最为难伺候的明默平,却没有一点杂质,像暴雪后的清晨,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很难忽视,但却实在傲慢,傲慢到懒得向四周侵占,他身上没有工业加工的香精味道。 而徐容自己,刚好跟他完全相反,她悄悄动了下被子,立刻就散开了一种茉莉桂花混合起来的洗衣粉味,是她在小卖店打折时买到的,一百克仅需三块两毛钱。 所以现在明默平的被子里,全都是这种在他嘴里廉价的烂香味。 要是等会他借此非要徐容把他被子洗干净的话,那该怎么办,这种天她要是洗完这么大的被子,那她的手指真的会全部冻肿掉的。 徐容想到这里,悄悄把另一侧的被子掀开一边,试图驱散自己衣服上的洗衣粉味,结果还没等半分钟,旁边颐指气使的人就马上发现了,一只手很快就伸了过来,重新压住另一边的被角。 这样一来,徐荣就被他压在了胳膊下面。 “你是故意的,”明默平的语气非常平静,他看着徐容的耳朵,耳垂像那种有点粘手的乳白糖块,肯定是稍微一碰就要赖上人的那种触感,于是他克制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徐容满脸疑惑,这才睁开眼睛,有点茫然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微不可见的窒了一瞬后,“什么?” 明默平听见她那种小小的,没什么力气的反问声的这一刻,不禁在想徐容这几年是怎么在这么吵闹庞大的菜市场里活下去的呢,她这种不堪一击的模样,哪个顾客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脸色又调色盘一样阴冷下来。 徐容被他压得呼吸都喘不上来,这人看起来要有一米九的身高呢,于是她小心的伸出手来推他胳膊,“我有点被你压到的。” 明默平还沉浸在自己的假想中,他很近距离盯着徐容的脸蛋看,发现她耳廓有一点点泛红,大约是卖菜时候被风吹的,眼睛盯人时瞳眸有点轻颤,总是让人觉着她可怜无辜一样,而实际是个非常没良心的白眼狼。 说不准在这之前,她就是凭借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那些大爷大妈跑到她的小摊上买菜的,一想到这里,明默平表情平静但是语气非常不平静的开口了,“你就没想过你现在这个职业不是很体面吗?” 这话瞬间就踩到了徐容的逆鳞,她每天勤勤恳恳卖菜,哪里有不体面,她当即一下子涌出来了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明默平就想坐起来,脸色硬邦邦的,“我很体面。” 看她竟然生气起来,明默平立刻就知道被他给说中了,于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徐容,准备讲些不怎么好听的刻薄话,但是转念一想跟她这种脑子笨笨的人没必要硬碰硬,所以一向擅长命令安排的他,少见的改变了谈判方式。 “你自己想想,如果一直卖菜,你的收入永远只可能是每天一二百块,你的菜摊还比不上人家的大,上海市的平均供暖价格是——” 说到这里,明默平停顿了下,毕竟平时他也是物业管家来负责这种事情,而且他的房子哪有什么供暖,都是恒温系统,于是他淡定的拿出手机来查了下,片刻后无事般继续开口。 “三千块,而且如果是这种房子…”明默平左右环顾了下,“没有供暖。” “你的生活很差劲。” 这是实话,但是实话会让徐容立刻变成一大朵带刺花苞,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但是碍于最近有求于他,徐容还是忍住了,她轻轻的推了下明默平的胳膊,后者看她顺从不设防的模样才移开,她坐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难道不想住大房子?”明默平大约觉着如果可以把自己的净资产在此刻全部转换成银行账户上的很长一串零就好了,那小气吝啬爱财胆小的徐容肯定会立刻俯首称臣。 失去这一筹码的明默平只能勉强克制自己抛出一小块诱饵,“夏天不会热,可以开空调,冬天不冷,有供暖那种。” 徐容觉着他疯了,她有点无奈的看了明默平一眼,试图纠正他歪掉的思想,“这里是上海。” 上海怎么了?明默平垂下眼睛,看着她板板正正的放在身前交握的手,看起来向没开智的小学生,他勉强试图理解她的脑回路,慢条斯理地安抚一些很荒唐的语言,“上海怎么了?只要努力,也是可以的。” 徐容扯了下嘴角,不想跟说出这么荒诞语言的人讲道理。 这里可是上海,如果说全中国有哪个地方是努力最没用的地方,就是这里。普通人的努力终其一生也很难买得起一套明默平口中的那种房子,更别提早起晚归的小菜贩徐容了,她连租房都要选五百块一个月的呢。 “我努力不了,”所以她摆出了一副比较无能脆弱的样子,“很累的,我送菜卖菜只能赚一点点钱。” “我可以……”这话刚要出口,明默平就反应过来它不太适合自己现在的身份,于是及时改口,“我可以想办法买一套旧一点小一点的,到时候可以分你半张床。” “嗯?”徐容眼睛瞪大了一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明默平看着她的表情,喉结滚了下,最后还是稍微移动了下胳膊,让手掌刚好捧着徐容有点肿掉的小拇指,语气淡定,“半张床怎么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能睡满一整张床吧?” 明默平自然是比谁都知道徐容睡觉很听话,他看过很多次,她睡前是什么样的一团,睡醒时也是什么样的一团,还要在床上发呆好一会,看起来就很迟钝。 所以他继续给迟钝的徐容解释一下,“到时候你只需要给我做饭……做饭不用你,洗衣服……你手像萝卜,洗衣服另外找人吧——总之,你只需要做些家务补偿。” 徐容听到他连在这里说这种奇怪话,都不肯给她一张完整的床住,还要她跟别的阿姨挤在一起,就实在维持不了自己的表情,立刻离开他半圈住自己要挟似的那种姿势,下床站直,“不要,你自己住吧,我要跟别人住。” “你要跟谁住?”明默平脸色阴冷下来。 “我跟我的朋友住的,你没有朋友,可是我有朋友,”徐容听到他明知故问,气有点不顺,“你这些天一直刁难我和别人,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你想跟饼住?” “不行吗?我不求你了!求你根本没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住。”徐容彻底死心,她一开始就应该知道,就像明默平现在这种坏脾气,根本不会帮助任何人! “你做梦。” 可谁知刚一说完,眼前男人的表情从不高兴骤然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阴沉,他见徐容被他吓得呆了一下,更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的,“你做梦。” 可是徐容已经不准备跟他继续说下去了,她觉着自己就不应该今天听他的,不应该不早早的去进菜卖菜,反倒跑到这里来帮他暖被子,这真是最错误的决定。 “我以后不帮你干这些事情了,”徐容往后退了一步,余光看见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中午时的饭,旁边的一个小碟子里有一小堆黄色物体。 明默平是一个很矫情的人,比如他吃的菜里面可以放姜,但是装盘后又要把所有的姜丝都捡出来,不然他绝对不会吃一口。 “为什么?”明默平感到匪夷所思,难道她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要稍微认真一点讨好他,她这个小小菜摊贩就马上可以迎来人生的黄金时代吗。 “不为什么,”徐容彻底决定自己要出去选一个即便再差也没关系的新住处,“你自己睡觉吧,我要去工作了。” 她还把自己那点事当作事业看,明默平扯了下嘴角,眼神又很淡的轻蔑起来,他想自己现在可真是有耐心,“你就不想不再吃苦吗?” “跟着你那卖饼的蠢货朋友在一起,你要吃无数苦,以后要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租房子还会被房东赶,生孩子还要……”说到这里,明默平突然话音一转,“总之,苦多到吃不完。” “我愿意,”徐容立刻表态,她斩钉截铁,“我真的愿意承受那些,再见。” 说完,徐容将明默平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离他远远的后,立刻转身走掉了。 她要出去跟别人同居了。 明默平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脑海中只有这一句话,好半天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枚徐容刚刚咬了一半的西梅,慢条斯理的吃掉了,果核停在他的唇舌上…… 她一定会后悔的。 正文 第33章 吃饱 会后悔的徐容第二天就见到了一个比昨天脸上伤口更重的明默平,他冷着一张脸从院子里走出来,跟穿的有点厚的徐容迎面碰上,结果他竟然视线都没晃一下,径自走了。 徐容当然看见了他的那张脸,不过她此刻已经开始怀疑明默平真的会因为追账被打吗? 但是稍微转念一想那晚那群人下死手的样子,这种念头又会被抵消。 而且明默平看起来穿的很少,这么冷的天气里,他把这条小路走的像T台,不过脸色过于阴冷,感觉像是要去拆谁的家一样。 “你要去干什么呢?”徐容叫了他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她停下手里开院子门的动作,转身看了一眼后,最后还是有点无奈的追了两步,她个子小,要很勉强地跑两步才会明默平跟在身后,看上去像只亦步亦趋的小动物。 “还有人来打你吗?”徐容礼貌的继续询问,这确实是有她一部分责任,毕竟如果当年明默平家里如果没有出钱给自己妈妈殓葬的话,他们多少也能还的更多一些,说不定就不用被逼债上门。 “要不我把我的钱给你一些呢?” “如果他们去你上班的地方堵你,不如你就换个工作干吧,我之前在一家超市呆过,说不定你可以做一个收银员,毕竟你看上去比较体面,像个很有水平的收银员。” 她真是疯了,明默平有点讽刺的扯扯嘴角,让自己去当什么收银员,哪个超市敢做这种事情,明默平做实体资产很多年,再不济认识他的人也是非常多的,他虽然能够在这里跟徐容过家家,不代表他就可以去人多的地方继续演下去。 更何况,明默平也不想徐容没事就往人多的地方凑,以前觉着菜市场都是老头老太太也没什么,现在看来,菜市场的人也太多了,多到他想赶紧拆掉,在他心里,最好是徐容的小摊前面是门可罗雀,一个人都没有。 “不喜欢,”他终于开口接了一句话,表情仍然是那种不太愉悦的平静,“也不需要。” 徐容盯着他的下颌看了一会,片刻后突然伸手碰了一下,在指尖触及的那一秒,明默平垂眼,表情有点奇怪,“你干什么?” “肿掉了。”徐容看他没有很抵触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昨天她回去就觉着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得罪他,她表情有点示好的笑了下,“要不要处理一下,我感觉你很疼呢。” “我要去酒店。”明默平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整个人也不太对劲。 “那我跟你去,反正现在菜市场那边也还没有人的,”徐容立刻接上话,“路上还可以买一点药。”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朝着酒店走,其实酒店距离这里并不算近,原本的明默平也没准备走去,只是此刻他的车子正缓缓跟驶在距离两人一百米远的地方,司机正在里面满头大汗。 老板顶着寒风走去,而他却坐在车里享受暖烘烘的恒温,难道是因为他停的位置不对?司机脑中反复回想原因,结果最后硬是等着那两个人走了接近半个小时,而且后面那个个子小的,明显快跟不上了。 明默平原本还习以为常的准备从酒店大厅进去,结果刚迈上一层台阶,身后的徐容就在旁边左右转头看看,疑惑,“员工专用通道也从这里进吗?” 他立刻脚下方向一转,不动声色的绕开了前厅那用各类现代绘雕堆砌了整整一个悬空瀑布墙的夸张地,进了侧边的消防通道。 结果刚一到昨天的楼层,迎面就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在那里站着,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似喜非喜,似忧非忧的纠结,一看到来人了,视线顿时停在明默平脸上,“……您…你这是怎么了?” 徐容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了刚刚路过药店买的一小瓶碘伏,那大夫原本还想给她推荐那种一根一根一次性的豪华包装版,把她吓了一跳,赶紧婉拒了。 从门诊出来时明默平还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远,她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中间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腿一个趔趄,此刻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 那个中年男人此时又转眼看了下她走路的姿势,有点犹豫,“路上有人打你们了?” 明默平抬眼,“你们?” 中年男人咳嗽了两声,眼神示意明默平往下看,他这才侧头,注意到徐容站着都姿势不太对劲的腿,不过她脸上还是那种温温柔柔没脾气的示好笑容。 “你不是一路都在我这吗?”明默平视线停留在她腿上几秒钟后,语气变得异常的低柔温和,跟以前冰棱突刺截然不同,简直像暴雪消融,“为什么跟在我身后,也能做出糟糕的事情?” 真的是非常差劲没用蠢笨的一个人,没办法。 “嗯?”徐容往后躲了下自己的腿,疼是有一点的,但是她觉着应该不是很严重,反而在这两个人都看过来的时候有一丝窘迫,“……其实没事。” 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应该是明默平的那个亲戚,两人的语气明显是之前就认识而且有点熟络的,见状他清清嗓子,竹筒倒豆子一样讲出一堆话。 “你这是不是昨晚来要钱被人发现了?你拿了新发的工资人家来讨债你还一部分嘛,昨晚那一会的工夫你把钱都弄哪去了?你看看你这欠债被打还钱都不积极,你这明明是自己找打,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一次,我是绝对不会在帮你说话的,到时候你连工作都没有,看谁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这话还没说完,听得云里雾里的徐容手机突然响起来,她使劲滑了两下才把手机划开,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音。 “徐容女士,根据您这两年的申报税额,您是满足这次安置租房的要求的,请于明天下午来到安置小区进行选房,具体地址稍后下发到您的手机上,如需放弃,请回复自己的姓名加身份证号,写明自行放弃,我们将顺延至下一名条件符合的商户。” 电话挂断后,徐容还有点呆,她后知后觉的又看了一眼明默平脸上的伤,脑袋里开始迅速回放那个远房亲戚经理刚刚说的一番话,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那位亲戚经理话一说完,马上就找了个由头离开了,像是一秒都不想多照顾明默平,后者看起来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低头垂眼看向徐容的腿,“去休息室。” 徐容亦步亦趋的在他身侧,不过没走两步,就被明默平拽到了身前,他心情不好的样子,走起来也慢,一向懒得说话的嘴里也偶尔说一句什么“真没用”之类的评价,但总体还只算是一般脾气差。 “你是不是去找你们酒店负责的人帮忙啦?”徐容前后看看没有人,仰头对着就在她后面的明默平的耳朵小声开口,“你的工资就是都花到这里了?”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也有钱,你用我的。” “你这样不说还挨打,我会有一点难过。” “没关系,要是他们把你开除掉,不给你工作了,我会养你的,”徐容被他推坐到了休息室的椅子上时,还在持之以恒的表态,一副愿意为你负责到底的样子,“我可以赚钱给你花……一点,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可以让你吃饱。” “真的可以让我吃饱?”明默平听到这,好像之前的话都没有进耳朵一眼,拽她裤腿的手停住了,抬眼看着她,莫名其妙的又重复反问了一遍,“真的会让我吃饱吗?” 他确实时常很饿,饿到有些时候想吞掉什么。 “……会呀…”徐容觉着他想多了,他还能吃多少东西,她是卖菜的诶,她的商品就是无数青菜,难道还不能让他吃饱吗? “一定会。” 听完这句承诺,明默平又把头低下去,语气很平静的“嗯”了一声,“我记住了,你也记住。” 说完,徐容的那条穿了两层绒绒打底裤,又套上一条格子加棉宽松裤,看上去都有点短的腿终于被明默平给扯到露出来细细一截小腿,不过在最后一层布料扯开的一瞬间,徐容“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叫出来,“好痛哦!” 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小腿侧被什么给划伤了,按理说衣服这么厚不应该,明默平掀开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她买的劣质裤子粘了几朵装饰花朵用的胶是硬的,硬是戳进了小腿里。 徐容一下子难过起来,她缩缩腿,“可是真的很痛啊,我现在感觉超痛。” “活该。”明默平拿过来她的小塑料袋,语气还是那种平静,“在我身后都会这样,没人盯着的话你要撞车?” “我从没撞过车。”徐容纠正,“是你走很快,我没有办法,我跟不上你,你一直走。” 血迹被用棉签擦干,放到一边,明默平盯着那点暗红色,“下次出门打车。” “打车?你知道起步价多少吗?”徐容立刻拒绝,她甚至想说我们可以跟烧饼小哥一起出门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觉着明默平大约是绝对不会喜欢听到这句话的,可以说听完大约立刻又要发脾气,说一些很刻薄的话反驳。 也难怪,两个人年纪相差也不大,但是烧饼小哥已经买了一辆不错的车,而明默平还会因为要账被打,面临一些失去工作就要住大街的严肃问题。 “等你以后赚到钱,过些年你也可以买车,”徐容安慰他,顺带着又坚持不懈的问他,“所以是不是你去找了酒店的相关同事去疏通安置房子的事。” “我不跟别人一起住,”明默平答非所问,并且不怎么讲道理的直接开始颐指气使,他看起来是要给徐容处理伤口的样子,但是此刻又只是握住她的小腿,托起来,让她自己涂抹一些消炎液体,视线盯在她晃来晃去小心涂药的手指上,继续补充一句,“卧室要大的。” 小腿很白,感觉血看起来也很香的样子,感觉亲一下舔一下的话会跟着抖一下。 好漂亮。 “你手好大哦,”徐容觉着他力气有点大,挣脱开时顺带着感叹了一句,在心里默默补充道,看起来很适合去搬菜。 明默平听着她这句劣质的像低段位调情一样勾引他的话,勉强控制自己不去握住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轻轻呼一口气后,表情非常松缓,语气很轻,“是么?” 话说完,徐容就把自己的小腿收回去了,又重新裹回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里,她点点头,陷在外套领口处的脸颊跟着挤了两下,“是的,我很喜欢你的手。” 下一秒明默平把手伸过来,徐容被他这动作吓一跳,反应过来后两只手捧着还给他,小声,“我没有什么要帮助的。” “不过明天会有,”徐容想起来房子的事情,“如果搬家的话,我自己搬不来的,需要你来帮忙。” 明默平对于要去搬自己和徐容的家这件事当然不允许任何别的人插一点手,他点点头,“我把明天的事情推掉。” “嗯?”徐容觉着他也太随便了,“也不可以推掉!该站的岗还是要站的,你还是不能被开除,不然一个月连几千块都没有,你以后怎么成家立业?” 明默平看了她一眼,又用一种淡定的表情答应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徐容现在已经把自己为什么要来的事情全部忘光,那个小塑料袋移到了明默平手里,进电梯时徐容看见里面还有带血的棉签,指了下,“扔掉吧。” “没垃圾桶,”明默平轻描淡写的,“带回家扔。” 正文 第34章 退场 这天晚上等徐容收摊回去,和胡阿姨一起去从医生那里治耳朵的路上,她就说了要搬家的这件事情,胡阿姨看起来有点意外,“这几天就要搬?” “嗯嗯,市场那边说这里要改建成安居小区,以前就在这里住的,有产权证的人可以拿到一些补贴,但是我们……租户肯定没有那些,但是还是提供了部分符合条件的安置住房呢,胡阿姨,到时候你这里肯定也是要退租的,那你来跟我一起住嘛……” 一边说着,徐容就又把脸贴到了胡阿姨的肩膀上,看起来依赖的不得了,“那里就算免租期过了,也是还有减免政策的,菜市场隔壁那些门市商户们都想尽办法挤进去,我虽然只可以申请一户,但是楼房住起来肯定也是可以挤开的吧?” 说起来,徐容除了在学校里的时候住过宿舍,还没有住过楼房呢…… 只是胡阿姨还是一副更加意外的样子,“嗯?你到时候自己一个人住吗?” 下一秒徐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淡定的神情,看起来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听菜市场的人打听回来说,每一户都有一个大卧室和一个小卧室,大的那个……大房子冬天很冷哦,给他住好了,小卧室我跟胡阿姨一起住呀,一个床也可以,两个单人床也可以,我就可以不再自己睡觉啦!” 胡阿姨看着简直像是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徐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事情好像超出了她的预估,徐容好像也太过于喜欢自己了,这种腻人的模样,不应该最后落到自己身上啊…… 这可真是要出事了…… 胡阿姨试图修正徐容的思想,“哎我一个老阿姨,咱俩住在一起,你肯定不会很开心,要不我就不跟你们一起……” 其实她原本应该按照安排好的说让徐容跟明默平一起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徐容那张漂亮可怜的脸蛋时,胡阿姨鬼使神差的没说出口,勉强逼迫自己改成了,“你一间,他一间,几十平方的房子也能住的下去。” 天爷呀,要知道徐容之前住的房子都只有几平米这么大小,她都感觉到有点诧异了,立刻对着胡阿姨的脸认真开口解释,“有六十平方米,还有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两个卧室,是相当了不起的好房子。” 是么,可是对于平时习惯住在六百平方米,有数个厨房和卫生间,数不清多少个空闲卧房的明默平来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差地方。 但是他为了顺理成章住进这个破房子,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 苦恼到简直感觉要命的胡阿姨就这么一路心事重重,最后在回到院子时,在外面站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敲开明默平的门说出来徐容的那些打算。 她安慰自己,说不定到时候也就顺理成章地一起住了,她的雇主说不定这么容易生气的。 然而第二天下午,负责安置的工作人员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要求入住者一起去现场登记。 站在院子里的明默平看着徐容拉着胡阿姨的手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视线在两人中间移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拨弄了两下徐容晒在院子里的一个玩偶,是个大眼睛兔子,被夹着一边耳朵可怜兮兮的晾着。 “走吧!”徐容像花骨朵都要飘扬起来那样,整个人穿的人模人样的,但细看都是差劲料子,不值什么钱。 但那又怎么了,以前经常超额花销的明默平,现在也是穿这种衣服嘛,但让徐容有点心虚的是,他明显因为这样而心情不太好。 这么多天下来,徐容已经有点弄明白他是什么脾气了,所以她轻车熟路的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弯腰探头在他身前,脸上有点好脾气的卖乖安抚道,“好啦,马上就可以一起住新房子呢!” “是么,”这句话好像真的让明默平舒服了点,他的神情有瞬间的似笑非笑,而后任由徐容拉着他的胳膊开始往外走,她正埋头看工作人员发过来的地址,因为就在不远处,也没法坐公交,为了防止矫情又龟毛的明默平心情更差,所以徐容奢侈的打了个车。 “二十七块六。” 出租车司机毫不客气的撕下打表发票递过来,徐容有点心疼的咬下舌头,不过硬是什么都没说的把钱付了,转身带着身后两人进了小区。 这里是一处比较老破小的住宅区了,小区里面的绿化面积相当少,只有部分楼和楼之前有几棵树,其余地方但凡能画车位的地方,都挤满了方格子,而此刻那堆方格子旁边,正挤着一堆人在几张桌子前面。 徐容挤进去拿了一张表,从人群中出来的时候,身后还又多了一个人,烧饼小哥早早的就守在了这里,此刻终于见徐容来了,兴奋不已,“快点!我抢了两个户号,对门或者上下楼的,咱们做邻居也方便啊!” 说完,烧饼小哥这才看见一旁冷眼旁观的明默平,立刻哥俩好似的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次小容还多亏你了!不然她都没房子住,我都准备让她跟我合租了,毕竟也好互相照应。” 明默平居高临下的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男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不痛快,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动作,只留下烧饼小哥站在原地尴尬的干笑。 “好了好了,我填完了,我们还是快点进去把表格交上,确认后她们说就可以拿钥匙了,”徐容此刻已经飞快的填完了信息,明默平在她身边垂眼扫了下,看见她一个个小方块字幼稚的蹦在纸上,有种滑稽的感觉。 “不好意思,您刚刚那个户号一直没有交表预占,所以已经被人定走了,现在剩余的位置也都很不错,还请您重新挑选。”? 烧饼小哥傻眼了,“刚刚你们还说给我留着的,怎么我一转头出去跟朋友说了几句话,就没了?你们这什么情况?” 只可惜,无论他站在桌子前面“砰砰砰”敲了多少次桌面,工作人员却仍然只是机械般重复那句话,“不好意思,请重新挑选。” 徐容见状赶紧过去拦住他,“换一户就好了呀,你这样闹起来,人家直接不再给你名额了怎么办?” 其实徐容说的很对,只是烧饼小哥不甘心,但也只能一边重新看楼号,一边嘴里抱怨着说,“这样咱俩就没法当邻居了……” 徐容也有点遗憾,但没再多说什么,很快拿了钥匙,去看自己的新房子。 等拿了钥匙到了门前一开门,徐容先是愣住三秒,然后转头有点茫然的看了身后的两人好几眼,然后又把头再转回去,呆呆地就这么不再动作。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房子! 大吃一惊的徐容被胡阿姨推着进了房子里面,里面的装修明显是前业主用过心的,虽然说有些地方有些一般,比如卫生间的门是玻璃透明的,卧室的门是镂空的,是这种比较奇怪老土的装潢,但总体真是让人满意的不得了。 徐容很快两个房间绕了一遍,她脑袋里还记得明默平一副他受不了委屈的模样,当时他下颌处还有伤,说他要住好的那一间。 于是心有愧疚的小户主徐容此刻也果断大手一挥,“大卧室就给你啦!” 然后转身拉着胡阿姨来到另一个小卧室前面,手指比划着,“胡阿姨,我们买两个单人床,你睡靠近阳台的窗子下面,我睡靠门这边,可以吗?” 有点语塞的胡阿姨在听完这句话后,微不可见的侧头看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明默平,半晌勉强咬牙答应,“好,当然可以,只是要麻烦你了。” 徐容觉着自己都不嫌明默平麻烦,又怎么会觉着人好又温柔的胡阿姨麻烦,所以她立刻跑去拿自己的小布兜,“那我们来打扫我们的房间吧!” 这话一说,如何住的事情好像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决定了,只是房间里异常的安静,却代表着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就比如一向刻薄的明默品,此刻却面上带着一种有点退让平静的笑意,连语气都很温柔似的,“你们今天可以先一起收拾。” “等会收拾完,可以不用着急回去,我看见小区门口有很多商铺,你们两个一直没有一起吃过晚饭吧,这么高兴的日子,值得庆祝一下。” 徐容觉着明默平说的对,立刻答应了下来。 而胡阿姨却脸色极其难看,心事重重的,等徐容慷慨的请她吃完晚饭后,两人又打车回到小院里,各自休息。 果不其然,再次站在明默平身前的胡阿姨,终于在他视线移过来的下一秒,听到了一句,“可以了,想个办法,你以后不必再出现在这里。” 假死或者重病,总之,胡阿姨可以退场了。 听完后,她的脸色煞白。 正文 第35章 抢夺 其实对于胡阿姨来说,重病又或者是假死,都是看起来不那么真实的原因,所以她心中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担忧之余,微微还有一丝庆幸,想着徐容也是很聪明的孩子,肯定最后也能猜出来这是谎话,不至于十分伤心。 只是可惜那个正在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的男人远远没有这么好糊弄,监控中的房间里,徐容正埋蹲着一半身子在自己床头处不知道干什么,不过明默平立刻就猜了出来,她正在像平时一样,将自己赚到的现金塞到床下面。 明默平去翻过她那个像仓鼠地洞一样的东西,里面是一个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塑料袋,零零碎碎的装着好大一堆平时收来的零钱,每次攒上一小袋,她就跑去银行换成现金,存在下面那张银行卡里。 这个完全不隐秘的隐秘角落,目前为止,徐容还没带他参观过,但是参观者另有其人,明默平当然不屑于她那几块钱,他只是无法想明白,为什么最宝贝的床脚银行卡,可以随便带人进去拿。 无非是觉着在对方那边,自己也是重要的人,所以试图交换一些秘密来加深自以为的亲密关系。 真是可怜,怎么一个人吃过很多苦,还没有学会在这些人眼里,只要稍微有一些利益冲突,那无依无靠的徐容就立刻会成为他们抛弃的第一对象。 社会没教会的话,他可以代劳。 于是明默平改了主意,他有更好的方式让胡阿姨退场,从此再也不出现。 在第二天的上午,早早卖完菜的徐容在敲了三分钟胡阿姨的门没有敲开后,反倒是一向要人三催四请的明默平从另一边的屋子里出来了,他看一眼徐容手里捧的一个大瓷碗,里面装着半只看上去就很胖的猪手,汤熬的很浓白。 “嗯……胡阿姨最近总是说自己换季不舒服,年纪大了骨头也不是很好,东边的肉摊上隔夜的这个便宜卖了,所以我买了一只回来。” 徐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解释了一通,还不忘客套一句,“你要喝汤嘛?砂锅里还有哦,我可以给你盛一碗。” 说完,她又瞄了一眼胡阿姨的房间门,还是没有动静,看起来是不在的,于是悻悻准备转身先回去。 “好像是家里有事着急出门了,”也不知怎么,看见徐容没有把那碗一看就卖相很一般,实际估计也不怎么好吃的蹄花汤给自己的意思的明默平,竟然一点都没有生气,甚至语气还有种循循善诱的宽容,非常的温和贴心。 “身体不好的话,你这些东西是没有用的,”明默平直起腰来,视线垂在汤碗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表情愈发看起来情真意切的关心,但是话里话外完全是夹杂着一种恶意的挑剔,“需要药膳,你这里面有什么?”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明默平知道徐容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出门去早市进菜,而七八点钟回来的时候,正好又是最热闹的一波老人们的早买,所以能在九点多将汤煲好送到这里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徐容是如何埋头忙得团团转的。 就是为了回来煲一锅毫无用处的,难喝的汤。 想到这里,明默平讲出的话也更加直白起来,“看起来你不是很关心她,不然怎么会这么不上心?” 于是很少有机会对别人好的徐容脸上涌现一种迷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瓷碗,确确实实在此刻感觉到了自己的错漏,于是勉强笑了笑,“……对不起。” 明默平居高临下的,一双长腿在徐容的视线底下走了两步,循循善诱,“那要去哪里买呢?” 于是这天下午的徐容,身后少见的跟着一个明默平,后者用一种欣赏喜剧的视线,全程看着她跑去了好几处市场,不停的付钱又付钱,甚至还在两家一看就很昂贵的中医药店买了一些很是珍贵的药材,花费之大,好像那张明明不会有什么变化的银行卡,拿在手里都变薄了很多一样。 直到最后,明默平终于余光看见那串原本就单薄的数字余额,终于到了堪称可怜的地步。 当然,他佯装的平静的那一层皮囊,也几乎快要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不甘。 上帝明默平从此刻终于开始冷眼旁观,他看着徐容带着一大堆东西,手里还拿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来算计还有多少钱可以用来搬家,原本准备找一辆小面包车的钱,现在只够借用邻居大婶的三轮车把东西送过去。 他看着她在公交车上一边隐隐心疼,一边又大约是觉着自己可以帮助胡阿姨解决一些问题而心情不错,非常好脾气的在明默平拒绝帮她提东西的时候,自己来回跑了两次把大包小包拿回小院。 然后在小院子来回出去了两次,确认胡阿姨现在确实不在后,才赶紧步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的菜摊上,把每一样东西都下调了三毛钱,想着今天早点卖完回去。 但一直等她在菜市场坐到天都黑了,平时会陪她一起去治耳朵的胡阿姨都没有出现。 可能是今天要要紧事太忙了,等一会回来就好了。 于是徐容自己去找了从医生,后者见她一个人来还有点奇怪,“胡阿姨没陪你来吗?” 徐容非常耐心非常认真的给他解释了下,“她家里有急事,所以很着急就回去了,等她忙完就会回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其实并不见得。 徐容也是从此刻才意识到,胡阿姨不是一个孤人,她大概率也是有儿有女有丈夫的自然人,所以时不时离开这里回去照应一下也是很正常的,等她回来就好了。 只是可惜,胡阿姨没有再回来。 徐容等了三天,第一天她还总是听到外面动静就探头探脑的想看看是谁,第二天晚上时就端着一锅感觉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的蹄花汤敲了明默平的门,在低眉顺眼可怜兮兮的给他盛了一碗后,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起来有点哀切,“你知道,胡阿姨回家去了哪里吗?” 明默平好整以暇,一边欣赏她的茫然无措,一边非常罕见的好耐心的回答她,“不知道,应该是比较近的地方吧。” 也是,毕竟她就在这里工作,一个人的话也不太可能在这样的年纪背井离乡跑到上海来给有钱人家做阿姨,不是说有钱人家找阿姨也要学历的吗,胡阿姨看起来就很聪明。 到了第三天,徐容彻底沉默寡言起来。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徐容终于第一次打通了胡阿姨的电话,在响到几乎要无人接听的时候,对面才接起来,语气有点陌生,“你好,哪位?” “胡阿姨!”徐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语气都变得欣喜起来,一下子从自己的小板凳上站直,“你怎么一直没有回来呢?我给你买了一些好东西呢,有虫草当归杜仲,都是可以煲汤或者煎来喝,喝了就不会骨头痛了,而且我还去市场批了一些……” 徐容简直是一股脑地倾倒自己这两天压抑的情绪,好像在证明,又或者在抢夺一些什么东西,语气简直堪称热切。 只是可惜,电话那边的人甚至都没有耐心的听完她的话,就径直打断了她,有点敷衍的笑了笑,“谢谢你啊徐容,不过我也还有自己的事,就不回去了,东西你自己留着好了,那个,我先挂掉了,忙的很接不了电话呢。” 其实电话这边的徐容,分明很清楚的听到了一声,“胡阿姨,一楼花坛浇过水了吗?你上午一直没什么事情,要不咱么去看看隔壁一号独墅的阿姨养的那只刚刚下崽的小狗?听说很贵……” 原来是找到新的住处了吗…… 徐容停住了自己的聒噪,像是什么“咔嚓”一声瞬间回归了原位似的,她沉默了几秒,接着很小声的回了一句,“好的,那胡阿姨快去忙吧。” 话音一落,听筒立刻就只留下了“嘟嘟嘟”的声音。 徐容的手缓缓垂下来,她看了看自己有点破的手机屏幕,用手使劲擦了擦,然后塞回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一转身,就看见明默平正在院门处,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明知故问,“哦,胡阿姨是不回来了吧?” 徐容没接话,准备绕开他朝另一边走去,结果后者完全没有闭嘴的意思,反而更加带着一种教训的语气,颐指气使起来,“我早就说过了,别人谁会把你真的当作家人呢?他们都不过是觉着太无聊,才给你一点好脸色,如果你连这些都分辨不清楚的话,那活该被人骗走爱。” 说着,他慢条斯理的走到徐容身前,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是不是现在只有我陪着你呢?” 正文 第36章 睡觉 是这样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是偶尔也会有一点志气的徐容此刻全当自己没有听到这些话,绷着一张小脸,从明默平的身前绕开,同时背上自己的布兜,准备去找从医生。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去挤公交车去治耳朵。 也不知怎么回事,更也许是今天公交车到站的一次次播报声尤为的大,所以每一次“叮”声响起的时候,徐容的耳朵就要骤然咚咚咚嗡鸣起来,吵得她什么都听不到,像一台大鼓被强行塞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过社会经验的徐容即使心里有些惊恐,但是面上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有点发呆的看着前方,并不像是一个真的什么聋子之类的人一样,她聪明的学会看着周围人们到站前站起来预备下车的动作来从容的判断报站声响起了,她也可以下车了。 【更/多文/来b/,b99xxi】 等远离人群,走到从医生住的那片每一栋别墅都跟旁边邻居的距离恨不得有好几百米这么远的安静地的时候,徐容才变好了一些,咚咚声不再这么震耳频繁,但苍白的脸色还是非常明显。 从医生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刚刚放下,视线移过来顿时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徐容垂头丧气,像个小学生坐端正一样坐在了沙发前面,并拢的腿放的板板正正,老实的不得了,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刚刚在路上耳朵听不见了。” “嗯?”从医生微不可见的瞥了眼自己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放沉自己的声音方便她听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刚刚,”徐容一直在搓自己背的布兜的手拎绳,不过表情上倒是没有那种崩溃的神情,最多算得上是还没反应过来,“咚咚声变得很大,还一直响,所以我听不见报站的声音。” “我给你写一个地址,明天你去这里再复查一下,”从医生心里隐约猜到了点原因,心底很是不认同有些人的做法手段,但是最后也只是补充了一句,“免费的,之前我有段时间给他们帮忙会诊。” 徐容脑袋侧了下,“谢谢您。” 从医生很快帮她如常操作躺下扎针,不过今天针的位置有一点不同,两三天没有睡好的徐容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非常困,于是在强撑不到两分钟后,就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等在一边的从医生看到这一幕,淡定的转身,穿过偌大客厅,打开了主门,等看见明默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外的身影时,他语气严肃的开口,“您手机里说的不精确,如果只是普通的情绪波动,她这一类的神经性耳鸣不会突然加剧到这种地步。” 明默平没什么表情,别人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从医生看见自己雇主这副表情,叹了一口气,斟酌试探开口,“我看到新闻了,监管总局已经下发公告了,针对您的集团开展反垄断调查,罚款应该不会少…而且肯定要解除部分过往合同,但这些……跟别人没什么关系。” 何必折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明默平不置可否,这次调查本身就是不涉及核心产业的市场平衡手段,影响能大到哪里去,只是让他烦躁的是有些声明必须用他的名义发出,所以他要时不时的抽时间过去。 至于徐容,她确实有点让人烦躁,比如他想不明白,平时都已经习惯跟着胡阿姨打车来这里了,为什么今天突然又改成了挤公交。 明默平在车里看见她有点呆滞的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立刻就觉着这人真是非要自己找一些苦头吃,为什么非要这样? 从来没有一种道理是吃苦可以让人进步。 于是刚刚已经很不耐烦的明默平,此刻自认为颇有耐心的站在沙发前看了好一会儿睡着的徐容,等情绪差不多又恢复波澜不惊的时候,明默平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玻璃封的透明药剂,递给从医生。 后者终于控制不住表情,看起来有点裂开,“……这什么?” 明默平掀眼看了他一秒,表情明显看上去有点不痛快,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每一个跟徐容非亲非故的人,都要试图插一脚她的生活,说到底这都是徐容太没有边际感了,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干涉她的生活,旁人都应该拒之门外。 “安眠药剂。” 明默平最后勉强解释了这四个字,他专门让人送来的,脆弱的徐容最近睡觉少到要在自己窗台前面呆坐大半晚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现在最应该的是睡觉。 睡很长很好的一觉。 睡有人抱的一觉,最好是这个人还是个有足够耐心的好心人,可以专门抽时间来陪伴她,这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而她住的那破地方太冷了,明默平懒得再想什么办法掰扯这个问题,所以干脆直接带回自己那里睡一觉好了。 他那种四季新风恒温的住处,徐容要是知道了,估计要没出息的赖着不肯走。 于是很快,毫无察觉的徐容就在睡梦中,被人兜头盖了一件有点重有点大的外套,然后直接整个人被抱走了,如果她此时能有一点意识的话,就会发现自己此刻身处的这辆车,就是之前在她眼里颜色尤为黑的那辆。 车中确实暖的不得了。 徐容明显已经沉沉睡去,但在感知到周边是一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温度的时候,她睡梦中还是有点茫然地试探了一下,手指抓着明默平盖在她身上的外套边缘,露出一张小脸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他把人弄出来的,明默平却从徐容这张毫不设防的脸上只看的出来蠢笨和没用这一类形容词。 这算什么?岂不是谁都可以带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张阴冷的脸,在心里纠结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问了出来,“明总,我们去哪个住处呢?” 明默平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那个地方,堪堪在他脑子里露了个面就立刻被他否决了。 就算徐容再迟钝,如果明天早上她睁眼时发现自己在去年那个满是奇怪监控,要求还很奇怪的雇主家里的床上,她也会立刻就发现事情不对劲吧。 他垂着眼睛看着睡在自己腿上的徐容,眼神变幻了数次,最后闭了闭眼,“去云缦。” 最后还是要去酒店,他在那里有常居套房,不过明默平极其少见的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怎么会耗费这么多时间呢? 当然这所有的原因都要归结在徐容身上。 想到这,明默平扯扯嘴角,暂时先懒得跟徐容计较,不过还是不怎么客气的用力捏了捏她的脸蛋,果然,触感跟她这个人一样非常的没有骨气,粘在人手上就要赖上去一样,很难再松开。 过了好一会后,明默平开始抬起右手拨电话。 “不要有声音,电梯里也不要有…这是你们的事情,迎宾协助都不需要,开通道后就离开。” “房间里所有熏香拿开,不要留味道,今晚开始保洁不需要再进去。” 司机在前面听着他一向吹毛求疵的雇主,今天晚上愈演愈烈的不讲理,只是他感觉越听越奇怪,这是住酒店吗?这明显听上去像是什么要杀人分尸啊…… 想着想着,司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视线往后视镜里下方瞄,结果根本还不等他看见什么,身后立刻传来一个阴沉声音。 “你看什么?” 司机立刻端坐,迅速解释,“明总后面有车闪我们呢,我怕它们蹭过来。” 然后等真的到了酒店地址的时候,司机终于眼尖大胆的又瞅了一眼。 …… 什么也看不见,明总跟完全不怕闷死别人一样,整个外套都裹在人家上半身和脸上,严严实实的,像抱着个什么笨重背包一样,甚至看不出来是抱了个什么东西。 不过明默平提前打的电话非常有效果,他一路从进电梯到刷开自己的套房门,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等他淡定的用脚合上酒店房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发抖。 今天这一整天,一切事都进行的非常完美。 这场完美构划的最终结果,此刻也非常安静顺从的睡在了他的床上,明默平把她放下后,看了一会,然后自顾自开始摆弄她的睡姿。 等他得到自己喜欢的徐容睡觉姿势后终于起身,先反锁上门,然后面色淡定的进浴室洗澡。 明默平洗的很快,没几分钟就又出现在了那张看起来简直柔软无比,要把徐容吞陷进去的床前,他也并没有准备给徐容洗一洗的意思,她又不脏,她每天都洗澡的,冷得要命烧水烧好久也要洗一洗。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徐容刚刚好。 正文 第37章 明总 如果这有两情相悦前提的话,自然是好的不得了。 只是可惜,大约再过一个小时,不知情的那个人就要醒过来了,明默平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很平静的在捏造理由,同时眼睛在观察自己在她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不过应该是没有,他这么谨慎,而且十分节制,更是一点力气都没用,最多也就是嘴巴碰两下,难道他的嘴唇是什么凶器?能让人受伤?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了。 徐容醒的比他预估的要快,甚至还不到凌晨四点,床上的人就动弹了下,勉强睁开眼睛后大约也根本没有分辨出来这是什么地方,有点呆滞的坐了起来,习惯性的裹着被子像个三角粽一样,只有一张漂亮脸蛋从尖角处露出来,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徐容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的房间怎么会这么温暖呢? 下一秒她低头就看见了身下白的不得了的床单,包括她身上的被子也是,不是她的鲷鱼烧小猫被,也不是耷拉耳朵小狗被,是边缘有精致暗绣,轻飘飘的那种好被子。 徐容再一抬眼头,这次终于看见床边一个长条型状的沙发上坐着的明默平,他的坐姿太松弛了,背倚在后面的软靠上,而且还在徐容看过来的第一秒,冷着一张脸,恶人先告状,“你睡相很差。” 徐容脑子简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立刻开始左顾右盼,结果在转头时候大约是扯到了自己的脸颊肉,她倒吸一口气,有点难以置信的看向明默平,“你打我了?” 明默平面不改色的扫过她的的脸,矢口否认,“你怎么会这样想?” 徐容半信半疑的摸摸自己的脸,是真的有些涨痛,当然针灸偶尔会有一点不适也是正常的,但她总感觉自己还有哪里有些不对劲,更何况按照明默平这个人…… 不过此刻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徐容彻底清醒过来,“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住?” 明默平在听到她关注的重点时,脸上出现了一种略微奇怪的表情,缓缓开口,“……这很重要吗?” 难道应该询问的不是为什么一男一女会半夜在酒店里相见吗,可是徐容开口说出的话主语是“我们”,还是一种非常熟捻的语气,仿佛就应该如此一样,两个人就应该如此亲昵的呆在一句话里,一个酒店房间里。 明默平沉默盯着她看了一会,最后才在她疑惑的视线里丢出来了一个新的回答,“你那个医生说你睡的有点沉,身体不好,让我把你接走,当时很晚了,而且外面下很大的雨。”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答案,明默平说出口的一瞬间,就极其少见有点烦躁的压下了眼睛,他原本预设的解释不是这个,但鬼使神差间偏偏说了这么一个很不对劲的理由。 不过徐容一向迟钝,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趴在床上埋头来回翻了一遍,最后又朝着明默平伸手,“我的手机呢?” 明默平视线扫了四周一圈,最后把那个破烂手机从进门时的置物架上找出来,此时上面显示凌晨四点。 “已经晚了。”徐容小声嘟囔,对着明默平语气冷冰冰的一句“你今天应该先睡觉休息”的话置若罔闻,立刻下床穿上自己的厚外套,“早市的好蔬菜现在都要被抢光了。” 说完还不忘拉一下明默平,“走啦,这里不能常待。” 会腐蚀人的意志。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徐容又突然惊叫一声,“我的小挎包呢?” 明默平大约能猜到这个东西指的是她的那个小破包,他想了下,记起来在那会进套房门的时候,那包挂在徐容身上很碍事,他扯下来后顺手就丢到了垃圾桶里。 “我去给你拿。”明默平面无表情,罕见的表现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临走时他瞥了一眼电梯按键,这里的楼层复杂到徐容一定会走错的地步,所以他把她也从电梯带了出来,让徐容坐在旁边的休息沙发上等着。 在走过酒店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拐角后,迎面过来了两个工作人员,大约是客房部的,一见到明默平就立刻侧到一边,“明总,是没休息好吗,是否需要夜床服务呢?” 明默平看了她们一眼,婉拒后很快走到刚刚关门离开的套房前,开门,淡定的从垃圾桶里拿出来刚刚丢掉的那团东西,然后转身出去。 但在他关门的那一秒,明默平手突然顿了下,然后立刻转身,极快的返回。 等他一路什么人都没有再看见,包括刚刚的两个工作人员,再次回到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那里的徐容身前时,后者也看起来神态如常表情平静,仰着头眨着一双大眼睛,“走吧。” 说完,她站起来接过自己的小挎包,按下电梯键,大约是电梯下降的速度太快,气压差让徐容的耳朵又开始感觉到不适,她用手捂住一边,使劲晃了下脑袋。 明默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后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在徐容有点疑惑的侧头看过来时,开口,“那个老医生说了一个医院的地址,说是让你今天去复查,所以不要卖菜了。” 说话间,明默平已经就站在了她旁边,身高刚好足够挡住电梯上方的灯光,阴影很有压迫感。 他的手还停留在徐容的胳膊上,隔着很厚的外套她还是觉着他力气很大,所以往回扯了一下,但是明默平明显是不要松手,他看见徐容小指外侧有块红痕,垂着眼睛盯了一会后,稍微松开了一点手。 徐容就是这么一个脆弱不堪的人,力气大一点就要摧毁她。 毕竟他感觉自己那会时完全没有用什么力气,她身上就要这里痛那里痛,很矫情。 不过很矫情娇弱的徐容没有用嘴巴喊痛,从酒店大厅出来后,她只是左右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地方,小声说了一句,“这里没来过。” 除此以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这让在凌晨四点的酒店门口刚好有一辆出租车等在那里而俩人又刚好坐上的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明默平实在觉着她根本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出租车行驶出去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提醒徐容。 “在外面要警惕任何人,为什么随便什么人都相信,随便什么地方都敢去?” 听完这话,徐容面色有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知道了。” 说这话时,她正在手机上打着什么字,然后停在一个页面上不动,好像在使劲想什么,一直等到了目的地,徐容也是安静的走回了自己的小院,“砰”一声关上了门。 她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留给门外大约是脸色很臭的明默平,只是慢慢的走到床前坐下,手里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微信的朋友圈搜索框这里,框里面也只有一个字。 明。 正文 第38章 求爱 她现在感觉这是一个很耳熟的姓氏,好像在之前某些徐容没有在意的时候,这个名字曾经短暂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她想很久,最后还是徒劳无功,此时在那幢豪华酒店里温暖过来的指尖已经再次变得冰凉,徐容在经过一段漫长的思索后只能选择放弃,窗外原本漆黑的天际已经隐见微光,泛出一点点灰白来。 徐容一直没有再睡着,她有点冷,于是裹着被子发了一会呆后,在六点多不到七点的时候,指尖停在手机上方犹豫好久,又再次拨通了胡阿姨的电话。 她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习惯早起的胡阿姨醒来的时间了,果然在嘟嘟声没几下后,对方就接通了,沙沙的电流声中,两人竟然一时都没有说话。 徐容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毕竟已经识趣的她只是想告诉胡阿姨,两个人之前的一些打车和卖东西的钱还没有算清楚,自己是想还给她, 但是胡阿姨为什么也不讲话呢。 这很奇怪。 在十几秒的寂静后,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一道明显不再热情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有事吗?没有事的话我还要工作。” 徐容没来得及感到难过,她飞速的表达了自己意思后,电话那边又迎来了十几秒的寂静,一直到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到地上的声音传来,胡阿姨才终于又开了口,这次的语气明显有些不一样,“…你没有必要这个样子。” 为什么连一点小恩小惠都要算的明明白白,胡阿姨不能再多说,匆匆回绝了句“不用了不是什么大钱你自己留着吧”后,在再次挂断电话的前一秒,突然又短促地说了句,“而且,你还是要少一点相信别人。” 徐容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面色平静,轻轻说了句,“好的”。 在这一天,她果然没有再去进菜开张,明默平从自己那些无孔不入的高清监控屏幕上看见,在早上七点整的时候,徐容打开自己屋子的门走出来,开始洗漱。 八点十分的时候,她给自己弄完早饭吃了一点食物,然后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最后有点迟疑的从自己院子里出来,敲开了明默平的门,然后将一个大瓷碗举到自己脸这么高的位置给他看,“我有给你煮面。” 明默平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下她的脸色,蔫蔫的,但是能看出来在尽力保持生命力,他抬手接过大瓷碗,刚要说话,下一秒徐容突然把自己的领口扯开,露出一截埋着细细锁骨的脖子,她指着自己的胸前上面一点的位置,那里有隐秘的一小快暧昧红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咬我了?”这句话的语气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在加配上徐容那张可怜可爱好似不堪一折但宁死不折的漂亮脸蛋,就愈发的让人觉着这个场景过于沉寂了。 难道不应该是歇斯底里大声哭泣迅速逃离控诉变态吗? 但偏偏都不是,徐容在明默平极为少见的情商卡顿,一时间猜不透她是怎么想的的空闲里,脸上露出了一种了然的退让,她清清嗓子,“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觉着现在我们还不适合谈恋爱,等你想亲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商量一下,一个月可以亲一次……两次也可以,但你要多扣去一些欠债,但是你不要咬我,不要半夜私自绑架我。” “这都是违法的。”徐容脾气很好的解释到这里,然后又把自己的衣服领子重新拉好,把那块白净细腻让他有点不甘的皮肉重新收回来,强调,“不要做违法的事情。” 诚如这样,原来在某些时候,在明默平宁愿挨打也要用一些钱换来帮助徐容的时候,她也已经是有点感动了,所以即便此刻心里明明对一些事情感到不对劲,也愿意劝明默平重回正道。 说完后,她就没有在停留,低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个鹌鹑一样回去了。 明默平感觉到自己手指一直在发抖,最后在不耐烦的重复甩了数下鼠标后,终于才重新掌握了身体控制权,他又继续开始看监控屏幕。 徐容回去后,在大约八点五十开始收拾这些天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那些给胡阿姨买的昂贵的物品,被徐容摆到一边,很小心的挤在一起。 到了九点左右,大约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站了起来,打开自己的院子门,站在那里等了两秒,然后突然热情的招手,“王阿姨!在这边!” 很快,一个看起来身高普通,样貌普通,神情温和的中年女性从外面被徐容带进了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今早挑出来的有点卖相不好的鱼,”王阿姨热情的拎着袋子塞到徐容手里,“我昨天看你就觉着你瘦,可得多补补,不然冬天人的身体容易赖,生病可不好。” 徐容乖乖点头接过来,然后用一个明默平非常眼熟的,靠在人身上的动作,依赖把头倚在了这个王阿姨身上,语气软乎可怜,“王阿姨,你人真好。” 明默平注视着这一个画面,半晌很缓慢的抬了下眼睛,更紧迫的盯着这一幕。 此刻,天空突然轰鸣一声,乌云几乎是立刻聚集,很大颗的雨点直接砸了下来。 徐容有点疑惑的仰头看了一眼,赶紧收起准备给王阿姨的那一堆东西,左手拎三个袋子,右手挂两个纸盒的,带着这个新来的王阿姨进了自己的小屋,然后关上门,在这个下雨天,又开始周而复始的进行一些推心置腹的交谈。 然后在两个小时后的雨过天晴时,徐容终于又打开了门,将那个新的王阿姨,啊,现在好像已经不算是新的了,两人明显已经熟络起来。 徐容抱着她的胳膊,在好半天小声的央求后,王阿姨笑得合不拢嘴的点点头,“好好好,不就是晚上陪你去就诊嘛,反正我家都是我男人出去进货,我闲着也是闲着,逛两圈没什么的。” 至此,胡阿姨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处棚户区,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似乎连余留的悲痛都没有持续二十四小时。 明默平面无表情,一直到屏幕里的细瘦身影再次背上自己的小挎包,锁好院门转身离开,他都一动不动。 原来徐容是这样的徐容。 在这一秒,明默平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会这么容易就要爱上,依赖上,又或者完全把自己交给别人,是因为对于徐容来说,她愿意交换自己的一切从而得到一些爱,她甚至不在乎得到的那点真心会有多少,是否真切,又会不会被随时收回,更不在乎对方想算计什么。 对于从小被爱的很贫瘠的徐容来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真心,那我也愿意把我的好东西换给你。 但如果对方突然收回,她也会在短暂的黯然神伤后,再把自己的东西也拿回来,然后立刻转身又投入新的交易交换中。 原来看起来最可怜蠢笨的小白花,是全天下最狼心狗肺之人。 那刚刚让他以为自己的一些谋划侵占计划完美到不行,已经将脆弱徐容纳入麾下,以后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的情绪波动,也立刻变成了一些笑话。 这个人,徐容,她根本就不会什么听话,她只要爱,但从不付出爱,她交换所有东西,唯独没法给别人一点真心,她难过流泪的时候,大约只是因为自己很可怜,钱很少,爱也很少。 所以,随便什么人给她一点钱,那她就会睁着一双大眼睛,说允许你亲我一下。 谁都可以。 明默平看着此刻已经彻底空寂安静下来的小破院子,扯出了一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过分阴冷的笑,伸手把电源线扯了下来。 他不知道徐容去了哪里,但无非也就是恬不知耻的去找人聊天去了,又去做出那种廉价的索求,拿到一点别人施舍的感情。 而此刻的徐容,已经坐上了公交车,在一条很熟悉的路线上,她脑袋靠在玻璃上,愣愣的一动不动。 然后在公交车的左拐右拐大半个小时后,她在一个站台下来,然后开始走向地铁站,又过了半个小时,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街上,这次她骑着共享单车,头发也变得乱糟糟的。 终于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跋涉,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自从一年以前辞掉送菜的工作后,就再也没来过的别墅区里。 她左顾右盼,最终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门前。 正文 第39章 挨打 大约在徐容还没有资格进入这种小区之前,她一直觉着草这种东西,就应该是杂乱茂盛的长在一起,又或者是左一撮右一撮的长在不被欢迎的缝隙里,绿的很健康但不均匀。 树也应该是或者在路边,又或者成林在荒僻一些的地方,很蓬勃的歪七扭八的散漫生长。 但总不会像是在这栋住宅前一样,草树们像是商量好一样,压低了自己的色相,像丝绒一般弥漫成低饱和度的沉绿,铺就住宅前那很客观的一片起伏有致的草坪,树也很矜持,并不过分伸展,最终构成一幅十分克制的别墅前区。 昂贵感来自于漫泛的空间。 徐容仰着头看了一小会,最后才上前,按响了门铃后,半晌大约是里面的可视门铃被打开了,传来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哪位?” 徐容愣了一下,她虽然有一年多没有过来了,但应该熟悉的几位阿姨不至于认不出来她,于是清清嗓子,“是我呀,徐容。” “女士您好,我没有接到这个名字的拜访通知,所以不能让您进来,如果有什么别的事情,请您致电相关人员联系,再见。” 说完,嘟一声又重新恢复死寂。 徐容神情有点犹豫,但是片刻后又抬手按了一次,这次她赶在对方不客气的声音响起之前率先开口,“不好意思,您误会了,我是来找在这边工作的阿姨的……张阿姨,张萍,我是她之前的同事,送东西给她的。”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瞬,“稍等。” 五分钟后,那扇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灰色大门终于打开,从里面探出来一个略微熟悉的脸庞。 后者一看见徐容,立刻就吃惊起来,“还真是你啊,很久没见到你了呀,”一边说,她一边上下打量了眼对面的人,见徐容还是那柔弱不堪外表节俭的样子,笑了笑,“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徐容不动声色,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张阿姨看,“最近我联系胡阿姨总是拨不通电话,所以过来找一下她,之前托她买东西的钱一直没给,您能帮我转交一下吗。” 说完,徐容递过去手里攥着的钱,整零都有,一共三百二十八块。 “啊?胡姐的话……”张阿姨拧着眉毛想了下,摇摇头,“她好像被叫去主人家的另一栋房子那去了,据说是那边有个……总之就是她现在不在这里,我也没法帮你。” “啊?那怎么办,我还有个证件忘在她那了……”徐容面色有点着急的晃了下手,“或者,问下主人家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吗?” 张阿姨闻言吓了一条,先不说明总脾气是如何的不近人情说一不二,关键最近明总根本就很少回来,基本都见不到这位的面,她连连摇头,“这不是我能管的……反正你真要是找人还不如去我们中介那边联系一下,就托他们把钱给胡姐。” “好的,那方便给个地址吗?” 徐容感激不尽,拿到中介公司名称后,在手机上又戳了半天查完公交路线,然后又开始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奔波。 直到两个小时后,累的软哒哒坐在那都直不起来的徐容,终于拿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胡阿姨之前签约的雇主家的地址和一点点信息。 她站在家政中介公司的铁灰色招牌旁边,低头看了一会手里的东西,最后只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做完这件事以后,徐容最后扫了辆单车,摇摇晃晃的蹬着去了一个小商场,在里面买了一个最昂贵的骨瓷大碗,很快这个泛着冷光的碗被徐容塞进自己的小挎包里,鼓鼓囊囊的回家了。 等徐容重新出现在明默平眼前的时候,她正低头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大碗,“这是给你的。” 他看了眼那个看起来釉色泛白甚至都没涂均匀的物体,用一种徐容看不明白的视线绑在她身上,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了句,“你去了哪里?” 徐容讲起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捡今天的后半段说,“嗯,我去小商品超市买这个了。” 明默平的人其实跟的很紧,一概事都汇报的清清楚楚,他就这么看着外面弱不禁风的小白花清纯无害的说一些大言不惭的谎话,最后轻笑了下,“是么?那我很感动。” 徐容表情上有一种终于听到这句话了的轻松感,她跟明默平对视,“太好了,以后我可以给你做饭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个碗。” 然后,明默平看见她一双眼睛睁的很大带点水气似的看着自己,眼神里有种殷切的期待的意味,可怜可爱的像只向主人示好的耷拉耳朵小狗,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我很喜欢,你如果有喜欢的东西,我也可以送给你。” 徐容肩膀果然松下来一点,她得到满足,“谢谢你,你真好,我们现在可以算是很亲密了。”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又或者说在很多时候,徐容对很多人讲过很多次这些话,很廉价的一句爱话,明默平视线逐渐变得平静而深冷,意味深长。 “最好是这样。” 毕竟如果刚才这几句话是真话的话,徐容会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少吃一点苦头,得到更多的纵容。 但看不见真实徐容的明默平,已经开始钻牛角尖,他好想要证明一些东西,比如徐容对他确实是不同的。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麻烦像是排队似的接踵而至。 首先是酒店那边的人打电话过来,说是那天晚上的那间套房里少了两件东西,需要办理入住的人立刻赔偿,不然酒店方将进行起诉。 此刻正在卖菜的徐容正歪着头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到这里后她一下子把手里的塑料袋扔下,站直了身体,“……所以是多少钱呢?” 当对方把房价和赔偿金额说出来之后,徐容吓得几乎是一个仰倒,最后慢慢的蹲到了地上,小声说了句,“我觉着你们这是敲诈。” 金额非常客观的一个回答,足够让徐容这一整年全部白干。 她当然也问过明默平为什么要选那家酒店,后者一副理所应当的的表情,反问道,“那里离你非要坐的公交车站牌最近,当时你又昏睡的要赖在人身上,这么大的雨,我还没有伞,难道不就近开房反而要把你扔在大雨里吗?” 徐容没有办法,最后自己背着小挎包跑去酒店查了监控,最后只能看见走廊里已经离开的明默平确实返回了一次,在里面停了一小会才又出来,虽然手里看起来没拿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徐容之前给他买的那件便宜外套,口袋不是一般的大。 有口难辩,只能认栽。 最后徐容蹲在自己的床头前面,翻出了自己的破塑料袋存钱处,拿出自己的卡,刷掉了这一笔钱。 这很可怜,这代表今年徐容都没有一点钱去做别的事了,包括还账。 于是已经直起腰来做人好几年的徐容,在今年重新要变得卑躬屈膝,要跟别人道歉。 毕竟明默平是为了给她拿那个小挎包才回去而被人怀疑的,如果徐容不替他付这笔钱,酒店方不依不饶闹到他上班地方的话,那对他很重要的这份工作就会丢掉,他将失去最后一个有价值的社会身份。 徐容愿意付出一些东西帮助他。 当她斟酌语言将这一切告诉明默平的时候,后者看着徐容对于自己的钱一副云淡风轻不是什么大事的模样,眼瞳微颤缩了下,而后漫长的凝视,语气平静间带着一种安抚,“……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要走投无路了。” 其实不然,他还有一个在酒店当经理的远房亲戚,但徐容找过去想让对方想想办法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却直接关上了办公室门。 所幸徐容有很多被拒之门外的经验,更有很多被人抛下的经验,这些都不会让她感到伤心。 再接着,就是改建方集团突然又下命令,不允许有安置房居住资格的人收纳未在菜市场有门店的亲人朋友,如有违反,取消安置房居住资格。 这个新规下来后,五号市民徐容又开始在一个午后开始收摊关门,被其他邻居商户们拉着一起,胳膊夹着个红色横幅,重新去上访了。 但这一次远远没有之前这么顺利,他们几次被呵斥冷眼,甚至推搡,最后在对方强调如果再继续胡搅蛮缠就要拘留后,一群人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而这件事还没结束,新的糟糕事情又到了,一个多月前刚刚给过赔偿金的当年的那户学生家长,通过班主任再次联系过来,说是这些年仁至义尽,既然徐容不愿意签那个保密协议,他们要求她现在一次性结清所有赔偿。 可是她已经没有钱了。 等最后期限到了的时候,徐容只能再往学校跑一趟,去跟对方再次交涉。 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徐容不仅没有得到宽限期,还被打了一顿。 又或者说,在脸上被扇了两巴掌。 正文 第40章 疑窦 在她高中老师的那个小办公室里,为首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在看见徐容油盐不进,坚持说当年法院判了允许分期支付赔偿款,他们现在这么做是违约的时候,脾气差劲暴躁的他,突然两步冲了上来,拽着徐容的肩膀就往外扯。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欠人钱难道睡不着觉吗!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分期支付?那是我姐夫人好脾气好,想着你小姑娘家晚点就晚点,结果谁知道你这么贱!想要挟我们?做梦吧你……” 大约是对方的动作太过于暴烈,一时间办公室里的两个老师和一个领导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徐容被扯拽了出去,所幸班主任立刻喝止了出声,冲上前开始阻拦。 接着场面立刻混乱了起来,那家人乱打一通,连带着学校老师也被锤了两下,徐容见着班主任那副老好人的脸憋的通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腕使劲朝打人者那边挣了下,在几个人都停下来看她的时候,将手腕藏进了衣袖里,语气异常平静,“你刚刚打到我了,我要报警。” 徐容的右脸上一片通红,因为疼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看起来像是泫然欲泣,另一方动手的男人看着她这么说,反应更激烈了,几个人拦着都像是要跳冲过来,嘴里大骂着,“你这个婊子!贱人!” 徐容的脸上又重重的挨了一下。 没有关系,徐容以前也挨过很多打,所以这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等时间稍微流逝一点,她就会忘记很多痛楚。 在徐容看来,她大约是没有吃过很多苦的,因为她记性很差。 但是当下她一边肿着的脸蛋,无论是谁都不能立刻忽视掉,在这场纷争暂且搁置,徐容从教学楼慢慢走下来,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里面的保安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接着打开玻璃门侧出半个身子。 “学生,你的脸怎么了?你老师呢?” 原来这么明显,徐容拿出口罩戴上,然后走到校门口外面,左右看着等了一会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开门上去。 她现在很难受,耳朵被扇巴掌的时候带了下,非常痛,徐容担心自己在公交车上会犯病,听不见报站的声音,她恐惧安静。 她没有回家,而是报了徐间生在外面的住址,他最近好像是有了新的活计,再也不是每天只绕着哪户有儿子的人家转,试图让别人给他养老。 果不其然,上次来徐间生这里看见的半扇用胶带糊住的漏风玻璃,此刻已经崭新闪亮倒出人影的装在窗户里,透过这扇玻璃,刚好可以看见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崭新的。 包括徐间生,他坐在一把老头椅上,背对着门窗,手机拿在距离耳朵两厘米的位置,正在大声讲话。 “……多此一举啊,她从小就担心她妈会扔了她,出门在外逛个超市都要当她妈尾巴,别的小孩跑来跑去要买东西,她就怕别人不要她,所以一步都不走开,赖骨头……” “扔掉她,扔掉她就可以了。” “多来几次,绝对能听话。” 徐间生说完这几句后,对面不知道回了句什么,他激动的从摇晃的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一个趔趄,连声,“好好好!替我谢谢你们——” 称呼还没喊出来,电话那一段好像就轻蔑的挂断了,只留下徐间生堵在嗓子里的尾音,他不以为意的咳嗽了声,然后一转身,被站在窗子外面侧着头一言不发的徐容吓得一激灵。 “你有病啊!” 徐间生骂骂咧咧,两句话后他视线从徐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明显被打肿了的脸颊上时,眼神闪烁了下,“你又要弄什么动静,之前让你争钱你不争,这才几天,后悔了?” 徐容伸手打开门,用那张和徐间生完全不像的漂亮脸蛋笑了下,朝他伸出手,语气慢吞吞的,“改建方分配新的安置房,楼房,条件很好,我住不习惯那种,你要去吗?” 徐间生瞪眼,“什么东西?你们菜市场改建,还给你们这群一年赚不了一个月房租的穷人分房子……” 说到一半,他大约意识到了这是谁的手笔,忍不住又从上到下将徐容扫视了一遍,“……那自然是我住,谁让我是你爹呢?什么时候搬?” 徐容把自己张开的手心朝上抬了下,“给我手机,我给你发申请短信,等有结果了我给你发消息。” 徐间生不疑有他,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给一群卖菜的租房子住这种荒唐事的前因后果,立刻将自己手机递过去,“你是不是选了个最大的房子?” 徐间生的手机是最新的型号,比徐容那个戳十下动弹一下的破手机灵敏很多,她很快点击了几下,然后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后,还给徐间生,接着转身就走。 身后是她生物学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小畜生,连句爸都不叫……” 徐容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很快离开了- 等明默平从一个会议里出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调出监控看见徐容的时候,后者正蹲在地上翻东西,侧着头,只是一眼,他视线就定在了她的脸上,片刻后伸手播了个电话出去。 “她去了哪里?” 语气平静。 “多长时间。” 语气渐冷。 四十分钟后,明默平的身影出现在了徐容的床前,他身上寒气很重,是种冷冽的隆冬暴雪气息,裹挟着异常明显的个人情绪,拥挤着充斥在这里,他目光沉沉盯着她的脸。 “你很不小心。” 明默平居高临下的站在那,伸手抬了下徐容的下巴,垂着眼睛看着痕迹异常明显的红肿,又重复了一遍,“很不小心。” 正文 第41章 眼泪 徐容觉着此刻的明默平很陌生。 就像是与此同时暗蓝调的天际开始降雨,碎乱的雨声灌进人的耳朵里,给予一种冷天降寒的施虐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空气中很快泛起暴雨的气味,徐容坐在自己的床边,感受着眼前这个人差劲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挎包正搭在床沿上,拎带一晃一晃的,快要掉下去,于是徐容伸手拽了下,把它拿到身边。 “为什么要去挨打呢?” 明默平自认为自己的语气神态已经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他甚至讲话称得上是温和,一字一句的问她,“你应该当时就要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下一秒明默平就从徐容有点疑惑看过来的眼神中,提取到了这样的意思,在片刻的沉默后,善于维护别人自尊心的徐容还是开了口,她认真的解释。 “是之前的官司,他们想要我提前还钱,吵起来之后才动的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明默平看着她脸上的红肿痕迹,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当时就告诉我。” 他刚刚已经从今天一直跟着徐容的人那里问到了一些场景,比如两边人是一起进学校的,徐容形单影只,对方全家出动,四五个男人就这么对着她指指点点。 又比如他们在里面呆了很久,徐容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还少有的打车走掉了。 但凡她想,她都有很多时候可以向任何人求助。 而实际上,就连胡阿姨今天都没有再接到她的来电。 平时要滥情的对每一个人殷切讨好,偏偏到了这种时候要装出一副孤立无援的样子,明默平闭了下眼睛,压制住心底已经开始不受控的暴虐情绪。 “怎么,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亲人,今天没有一个愿意来帮助你的吗?” “活的这么失败的话,我建议你还是考虑一下之前二十年是不是一场笑话,没有钱,没有爱,得到的东西都是经不起推敲的,虚假的,有什么意思呢?” “很烂的人生,像垃圾。” “为什么总是要做一些蠢事?”【更多文来bb99xxi】 明默平的话实在刻薄,他视线停在徐容的脸上,观察她是否感到痛苦,从而可以顺水推舟将徐容从当下的生活中带走,毕竟这个破烂的菜市场,逼仄的棚户区小院,实在不是什么好人生应该有的配置。 但他不仅想把徐容捏造规训成更好的形状,还想要让她心甘情愿,最好是可以把明默平当做唯一的救赎,离开他就活不了那种。 果不其然,听完这些毫不遮掩的贬低,徐容脸上流露出了一种茫然,她似乎不太理解,又实在抗拒,半晌后勉强笑了下,“也许吧,我想睡觉了,你要不要也回去休息。” 徐容很少赶人离开,似乎无论是来自于谁的陪伴,对于她来说都是赠与,都甘之如饴,但此刻不行,她表情有明显的不情愿。 “我脸有些痛,耳朵也痛。” 她觉着一般人如果听到这些,大概会很识趣的转身,结果明默平不仅一动没动,甚至更上前了一步,俯身和她四目相对,他打量她微微瑟缩后仍然纯真的眼睛,伸手覆住。 “你得补偿我。” 明默平是从会上扔下一众高管来到这里的,集团下属有两个关联公司涉及行业垄断,控方提出的处罚金额是3.2亿元,虽然说大部分事情有相关部门快速解决推进,但仍有些决策或者拍板决定是要明默平在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没有及时发现很早就独自出门的徐容有明显的不对劲,毕竟如果在平时,他不会让她的外出空挡大于两个小时。 当然他也根本没有很在乎那些事,庞大的商业机器会自行运转修复,但这些事明默平早晚会跟徐容说,方便绑架她脆弱的心,让她纯真透明的眼睛里流露出哀伤无措可怜。 比如当下,徐容在眼前一片黑暗中,听见身前人发出理所当然的要求,“刚刚酒店在开会,提前离场会被扣工资。” “很多钱。”明默平补充道,他盯着徐容的嘴唇,“你需要补偿我。” 话说完,他稍微侧低了下头,而就在即将碰到她唇瓣的时候,徐容的手突然抬了上来,微微用力将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掌拿开,她眨眨眼,视线停在明默平的脸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 然后下一秒突然坐直身体,凑近,亲了下他的侧脸。 “行么?” 她眨眨眼,等待对方的反馈。 在此之前,徐容甚至连拥抱都很少拥有过。 她的幼年期就已经丧失了被大人宠爱的资格,更别提这更深一层的情感给予,在徐容心里,身体上的触碰是一种亲近关系的推进,就像是此刻,她的手正被明默平严密握住,两者呈现一种命令和依从的样子,这很少见。 “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明默平视线盯在她脸上,语气仍然是那种针刺般轻蔑的感觉,但徐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到有一点痛,她往外抽了一下,开口,“……我觉着你得寸进尺。” 这算什么得寸进尺? 明默平简直要笑了,按照他的想法,徐容现在最好是应该在他的家里,没有那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安置房菜市场赔偿款,统统都滚的越远越好,他早就该收拾好一切,然后把她吞下去。 他现在只想跟她做。 至于做完之后会不会有终于得偿所愿愉悦满足的心情,那并不重要,明默平当然不会去想,他只是对自己这段时间过度付出的耐心和包装的假模假样感到厌烦了。 何必要这么麻烦呢? 徐容是一个很好骗的人,就像现在。 明默平面上装出一副迟疑又温和的面相来,配上他那张上伤痕早就已经消失的,光鲜亮丽的俊脸,瞬间就伪造出了一种似真似假的,但足够真切的爱来,他的手轻轻的落在徐容的后颈上,爱不释手般。 “我孤单很久了。” 徐容听见他说,她与眼前人的眼睛对视,对方过分出色的外表立刻就让她有点不会呼吸,只有耳边声音从未有过的清晰,“拜你所赐,我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 这一年里,不能碰不能问,一概试探全都被无视,甚至连想在监控那种东西的屏幕里看一眼,她都要一边择菜,一边警惕的左顾右盼,要在猝不及防的某天飞快的逃走,甚至还要回来索要什么保温杯。 当然,她当时探头探脑站在门口讨要的时候,那个破杯子已经被他没收了,他自有用处。 不过从那天起,让他烦躁的就是无论再怎么通过各种方式引诱,哪怕是把高昂的雇佣告示贴到她家门口都不行,徐容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无论怎么都不想再赚外快了,她简直是准备要跟自己的菜摊过到天荒地老。 不行,当然不行。 想到这里,明默平竟然浑身颤抖起来,他温柔的将手掌停抚在徐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种腻人的触感,下一秒突然扣住她的肩膀,俯身,唇齿立刻侵入,在压过去并且立刻得手的一瞬间,他的力度简直像是要把徐容吞吃下去。 徐容吓了好大一跳,手腕立刻就从他的压迫下挣脱出来推他,只是明默平这次装都懒得装了,马上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腕子,按在她头顶上方。 徐容原本就是坐在床边,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直接被明默平整个人压到了床上,她眼睛瞪的很大,挣扎着踢了他好几脚,力度对她来说已经非常努力,但每踢一下,明默平就只是跟着轻抖一下,压在她上方的那张俊脸上呈现一种纠结着痛苦的愉悦表情。 看起来好像在徐容巴掌打过去的时候,明默平仅仅是觉着可怜可爱,他毫不在乎,用一种恶意凌虐似的爱来规训她,一直到胆小怕事的徐容终于掉了眼泪。 那点水感沾在了他抬着她下巴的手指上,明默平垂眼看了几秒,一动不动,半晌后突然笑了下。 太妙了,怎么会有这么妙的好东西。 原来最让他爽的竟然是徐容的眼泪。 他缓过那一阵近乎能让自己晕过去的快感后,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落回了徐容的眼睛上,刚刚还清澈天真的眸瞳已经消失,现在里面都是泪了。 这是为他而哭的,管它什么痛苦还是高兴呢,谁会在乎,她会因为他哭才是对的,是听话的,是触手可及的。 明默平想着,低头亲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双肩轻轻震颤起来。 徐容挣扎的动作此刻戛然而止。 她感觉自己胸前的薄衣襟领口处,有一点湿意,她侧了下脸,看见男人在无声的勾唇似哭似笑,跟疯子一样,甚至声音逐渐大起来,最后一双泛红垂泪的眼睛抬起看向她,声音异常平静。 “徐容,我们要住在一起。” 正文 第42章 疯子 “我不要!”徐容还处于一种惊吓过后的恐惧之中,她手掌抵在两人中间,一向温温吞吞的声音都不再平静,她使劲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好好说话,“你就是个疯子……疯子,我要报警!” 话一说完,她指尖突然温热湿腻了一瞬,明默平正低头舔了下她的手指,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在讲什么,徐容这次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疯子。 这是个神经病。 徐容原本脸肿到很痛,耳朵时不时被针扎一样,此刻全都感觉不到了,她整个人像是刚刚溺水后一样狼狈,用一种坚持不住喘息的浮动声音,恐吓明默平,“……我真的会报警。” 其实没有什么用,徐容心里清楚,但是当下她要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空间里赶出去,只能拼命维持自己的淡定,“你……你刚刚打我了,你违法了,你现在立刻走,我们就当作没见过,不然我一定会报警。” 那当然不行,他怎么肯走。【更/多文/来b/,b99xxi】 明默平甚至感到一丝奇怪,忍不住看了眼徐容正一抖一抖的下巴,上面只有泪痕,什么别的痕迹都没有,“你的脸还是好好的。” 他甚至一口都没舍得咬。 但徐容觉着自己每一个关节都在痛,她艰难举起来自己的手腕,将通红一片的握痕放在他眼前,“这是什么?” 明默平盯着那片看起来被凌虐过的皮肉,忍不住又抖了下,但同时他深知徐容软弱胆小,这一次就吓到她的话,简直是得不偿失,于是他又用一种沉痛的语调,低声试图继续哄骗,“是我不好,我给你买——” 买什么呢? 买房子给她,明天就会带进去一堆人跟她住一起,买车子给她,后天就要帮助卖烧饼的蠢狗跑来跑去,什么都不能买,哪怕有一点名贵东西在她名下,让徐容感到安分,她就会立刻开拓领地,召来一堆新的人建立亲密关系。 明默平当然不会干这种蠢事。 于是他话音一转,“买一些药,保证不会让你痛。” 徐容自然不肯,她现在已经觉着这几天的自欺欺人是最近几年自己做过的最大的蠢事,于是此刻两个人就用这么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说一些很针锋相对的话。 “你如果再不走,天亮我一定要去报警。” “随便你,”明默平微笑,脸上的温和更像是面具,一点都没有安抚作用,“但你最近睡不好,附近都在拆迁,很乱的,我在难道你不会睡的更好一些吗?” 徐容看着脸上甚至透露出一丝疑惑的男人,只感觉自己还是脾气太好了,力气也很小,不然早就要跟这种坏人动起手来,而伴随着她眼神逐渐冷漠,说出来的话也更不客气。 “你要赔钱,没有钱你就会变成老赖,以后高铁飞机票都买不了。” 这有什么,明默平想,他有私人飞机,可以带着徐容去国外疗养,毕竟她一点英语都不会,到了那里估计要每天心惊胆战的躲在自己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这太好了。 “你现在酒店的工作会丢掉,到时候我不会再帮你,因为你不是个好人。” 这也没用,明默平甚至是第一次看见徐容的脾气这么大,他感到有点爽,只是骂的程度还像哀鸣,很可怜而已。 “验伤后……我要去申请人身保护令,以后你如果再靠近我周围两公里,你就是犯法。” 话音一落,徐容感觉到正在捏玩自己手指的那个人明显身体一僵。 这绝对不行。 明默平对国内法律其实基本是足够常识覆盖,知道人身保护令不是虚张声势,但他在立刻警惕起来要防止徐容真这么干的同时,还很快伴随着一个新的疑惑。 “徐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怎么看起来没什么文化,高中都没读完的徐容,会知道很少有人了解的这一类法律内容呢,明默平直起身来,将一直在他身下有点发抖的徐容半抱起来,让她重新坐在床边,再次问了一遍,“谁告诉你的?” 但徐容缄口不言,只是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而且原本隐约的亲密消失不见,现在眼底只剩提防了。 没做成。 还把人吓成这样。 明默平很烦躁,但他明白徐容的脾气,再不走她就要想办法跑了,即便她脑子不怎么聪明,耳朵也是坏的,但是她机敏警惕到简直过头。 其实说到底就怪他今晚过分冲动,明明马上就要收网了的,明明差一天就快要住到一起…… 想到这里,明默平耐着性子,将自己重新塞回那副冷漠的外壳里,试图将这一切全部打成没有发生过,“徐容,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们之前不就是要谈恋爱了吗?” 结果没想到徐容竟然点了下头,表示赞同一般,“但你刚刚吓到我了,你下次不要这样。” 明默平心里隐松一口气,又拿起她的手看了眼还有点发烫发肿的手腕,“是我不好,今晚让我陪着……” “不要,”徐容立刻拒绝,“你出去,我脑袋很痛,我想自己睡觉,我现在看到你会害怕。” 徐容绝对不可以看到明默平会害怕,这种情绪不应该存在于她身上,于是明默平决定暂时退后一步,他站直身体,轻轻碰了下徐容的脸颊,“那你要早一些睡觉,不要再到十一点。” “十点左右,最好。” 这个神经病。 徐容觉着自己引狼入室,但她还是使劲点了下头,手指指向门口,“我尽量,也请你先出去。” 明默平只能在再三停步后,最终离开了那间小屋,关门后,他在门外垂着头,若有所思良久,过了好一会才拿出手机,指尖在上面跳了几下,最后遗憾离开了这个院子。 他回到了旁边的自己的属地,打开了监控屏。 明早再过去好了,到时候会有人将药物和吃的送来,徐容一向是比较好哄的,明默平这么想。 正文 第43章 戳破 但第二天早上,一夜盯在监控屏上没有睡的男人,在接了一个长达二十分钟,非常庸杂繁琐的电话后,从手机里的文件里再抬眼,明默平才发现,徐容院子里小水盆的位置从门左边移到了门右边。 他手指动了下,立刻起身出去,而此时隔壁已经空空如也,那床幼稚的小猫被铺的非常平整,但摸上去似乎还有一点体温余留。 徐容大约是已经知道他随时都能进来,惯常用的锁都没有挂上,就这么歪放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明默平朝里面走了两步,最后停在了床头处那平时她藏东西的地方,垂眼,看见那个塑料袋还皱成一团塞在那,可见是主人并没有携它逃跑的意思。 但此刻天早就亮了,已经不是平时披星戴月的卖菜小摊贩去早市的时间,徐容去哪里了呢? 明默平看起来脸色很平静,他轻蔑的从那装着点零钱,和不知道里面有几毛钱的银行卡塑料袋上收回视线,转身出去。 汇报徐容踪迹的电话来得很快,昨天因为那几个安保跟丢徐容而换人后,明默平让人事给加了两万薪资,现在已经有人分秒不落的在履行职责了。 徐容先去了一个人才市场,在里面转了两圈,也没看见干了什么,很快就离开了。 然后她转了地铁,换乘了两站,最后出站的地方是一片非常陌生的城中社区,徐容竟然有个门禁卡,都没有让保安刷开,直接就自己进去了。 而在这之前,明默平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毫无预兆。 跟她相关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出现过这里,明默平拿到那边拍到的照片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觉着她是不是迷路了,但是下一张清晰的门禁卡切近景照片又证明了一些事情。 这显然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非常差劲。 明默平若有所思地盯着照片上的徐容单薄的身影看了一会,然后起身,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另一边很快发过来了位置,附带着一句话,“明总,刚刚查了这处楼盘的物业,说是每户有三张基础门禁卡。” 三张。 此刻外面狂风大作,下起暴雨。 明默平走了出去,巷口出很快滑出一辆黑车,他上去,关门的时候隐约看见另一个有几个住在这的人在抢收衣服,风中隐约吹过来几句她们的谈论,“这谁的车?真没素质……明天开三轮出去的时候给他蹭两下就老实了……” “……怕什么,咱们这里又没监控,避开点车头嘛……给它划烂……不是有钱吗,活该啊……” 明默平面无表情听着这几句话,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细看之下,是根本没有什么情绪的,他喜欢听见这种下三滥的烂人讲话,毕竟听完之后,再进行一些社会性围剿,就更愉快了。 贱弱的穷滋生出来的恶,不仅无用,还很愚蠢。 明默平最近按耐自己的情绪太久了,以至于在他驶往市中心的路上,一直保持着一种兴奋,这种反扑似的情绪在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飙至最高。 这也仅仅只因为车停下来的时候,社区入口处走出来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孩子那几张陌生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单纯灿烂的幸福,孩子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小吃摊上,而妈妈正看向自己的丈夫,神情温柔包容。 明默平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幕,他感觉自己脑中有根弦在狂震,下一秒就要崩裂。 这边的物业有他名下投资公司的注资,查过监控看了徐容最后进了西区六栋,物业很快带人上去借着检查天然气的名义敲门。 明默平站在最后侧,看起来神情温和,甚至还在某一户人家开门口后跑出来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时,很好心的提醒了一句,“护栏安装的太简单了,孩子容易打开,很危险。” 从里面跑出来抱孩子的年轻妈妈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嗔怪开口,“我丈夫之前说要修一下的,但是最近店里太忙了……啊查天然气是吧,麻烦你们套个鞋套……” 明默平视线又落在里面鞋架上这家的粉蓝双人拖鞋,身体轻轻发起抖来。 旁边随行的人好像也察觉到了,迟疑开口,“明总,要不你给我们看个照片,我们自己上去问……” 明默平视线抬了下,眼瞳轻轻的从讲话的那个人脸上划过,“不用。” 晚一分钟他都受不了。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一次次打开门后看见的陌生人脸庞已经像是一种催躁剂,让他的血液反复滚烫后骤冷,像是酷刑,不过明默平已经还是维持那张平静的俊脸,一直等到了顶层18楼,电梯门刚刚打开,他就看见了个眼熟的背包。 平时这个东西都是挂在徐容身上的,现在它被扔在人家门口的鞋架空位上。 下一秒,入户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人就是明默平找的那个人。 徐容手里拎着个菜刀,站在开着的厨房门前朝外看,刚好和明默平四目相对。 客厅里站着的是一对稍显年迈的夫妇,窗户旁边有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凳子上,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比量,此刻正一起往外看,开门的阿姨明显跟物业比较熟,愣了一下后开口,“又来检修啊?” 阖家团圆,欢聚一堂,亲密无间,其乐融融。 徐容看着明默平,后者黑沉的眼瞳缓缓从客厅扫过,最后又回停到她身上,表情缓缓带上一丝笑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外面下雨了,我开车来接你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车,穷到需要徐容去央求酒店那边的人怎么会开车来呢,明默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更像是刀横插进来一样的敏感界线,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触碰。 两人像是一同踏步走进休止线,对于一切隐藏在单薄掩盖后的真相统统视而不见,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假象。 只是可惜此刻徐容那双纯净的眼眸里,装着的是看陌生人一般的疏离,她手握着菜刀垂在身侧,“我今天不回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明默平往前走了一步,物业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忍不住有点瘆得慌,悄悄退开一步,听着这个看起来非常有钱的男人继续开口,“为什么?外面雨很大,你应该回家。” 下一秒,徐容看起来像是忍无可忍一般,素来温和到有一丝天真的表情中,突兀呈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你不知道吗?” “这里也是我的家啊,”徐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鲸鱼拖鞋,又抬眼继续直面眼前的入侵者,“这不就是我爸爸在我小时候找的那户人家吗?” “你应该知道的,之前是我们认错人了。” “我要嫁的是这一家。” 正文 第44章 丈夫 骗子。 明默平从徐容不加掩饰的视线中,读出了这个意思,他感觉被什么瞬间扼住了喉咙,呼吸起来异常刺疼。 徐容看着他抬手把领带扯松了点,然后面上终于浮现了点遮掩不住的阴沉,只不过表情仍然维持温和,“你认错人了,你忘记徐间生说的话了吗,快中午了,你忘记今天要去分房子了,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你应该回家了。” 可徐容只是沉默着将一向带着柔软神情的脸庞转向另一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对着正站在玄关处有点茫然的阿姨开口。 “上一次用的那个洗完刷比这次的好用呢,阿姨你以后买的时候还是不要再买这个牌子了,它的广告语像是诈骗一样。” “啊?”门口的中年妇女讪讪点点头,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瞧见徐容面不改色的转身重新进去厨房,低头在案板上切着蔬菜。 下一秒,那个脸色显然冷硬起来的男人竟然跟着朝里走了两步,停在厨房门口,看着徐容的背影,像是非常有耐心似的重新强调了一遍,“车停在楼下,现在是十点三十二分。” 然后他等了一会,看着徐容瘦薄的背像是一盏玉瓶,停在那个逼仄的厨房灶台前,周围的气味侵蚀着她,控制着她。 这里太臭了。 等徐容跟自己到了新家后,他一定要把她洗干净,把这些肮脏的气味都清洗掉。 想着这些,明默平竭力压住自己的情绪,甚至在转身时冲着其余几个人弯了下唇。 而站在阳台处正踩着凳子的年轻男人终于回过神来,他走上前,有点警惕抵触的看着明默平,“楼下不能停车,停车场在旁边通道,物业一会就会来赶人了。” 说完后,身前的人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不过仅仅是几秒钟,就又移开了。 明默平那点伪装出来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他眼神阴冷的看着这个普通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在轻轻发抖。 如果今天陷在这个场景里的是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男人女人,老弱少童,面对这么两个天差地别的两个男性,一个连楼下能不能停车都管不了的男人,都会立刻做出一种利益倾向的选择。 更何况哪怕单独看明默平的外表,他的皮囊都锋利漂亮到一种让人有点恍惚的地步。 只是可惜,要进行这种挑选的是徐容。 徐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任何一点蝇头小利都能够打动她,可偏偏与此同时,任何庞大的经济倾轧都撼动不了她。 她无限度的选择一种平和的日子,徐容期望自己日复一日都可以过一种枯燥无趣的安稳生活,她讨厌动荡威胁,她向往的是非常平庸的人生。 所以当她以为明默平是一个因为几千块都会陷入两难的人时,徐容就很愿意去帮他,竭力争取片瓦加身,因为这一切愿景都在她的努力计划中,这是可控的。 而当富有昂贵的明默平出现的时候,徐容只会觉着害怕。 她太胆小了。 所以明默平毫不怀疑,徐容真的会选择这么一个废物男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废物。 而且此刻这个废物明显是从明默平那一瞬间的打量中察觉到了轻蔑,他顿时不乐意起来,两步并到门前,手一摆,“检查完了吗,赶紧出去,我们一家人要吃饭了。” 这话一落音,原本已经移开视线准备离开的明默平,突然侧头又看了过来,这次他盯着男人穿的长袖胸口处的“中行化工”几个字看了几秒后,才重新朝外走去。 “砰!” 大门重新关闭,里面的那栋住宅重新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明默平站在门外徐容的那个小布包旁边,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的痕迹。 很快,跑了一个中午的物业工作人员拿到了个丰厚加班红包后,喜不自胜的一起下楼离开。 秘书观察自己上司的脸色,把车叫过来停在楼下刚好堵住楼道门口的位置,最后看着明总果然在上车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分钟。 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半个小时。 明默平脸上的表情,在这无比漫长的时间过渡里,逐渐从毫无波澜到呈现出一种没有丝毫笑意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慌,前面的司机早已识趣的下去了,他就这么看似有点懒散的后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一旁,侧头盯着外面。 十二点十九分,楼道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徐容楼梯下的很慢,一直到最后一层还剩三阶的时候,她停住,看向几米外那辆在这个社区里异常惹眼的昂贵轿车。 此刻暴雨如注,雨柱撞在黑色车顶,在一楼住户家里露出的白色灯光的折射下,呈现一种璀璨的光芒。 只是可惜更像是钻石冢,里面坐了个骗子。 下一刻那个善于伪装欺骗的人拉开车门,他此时的表情终于不再是沉静不耐,而是恢复成了最开始那种居高临下的摆弄感,他撑伞下车,虚伪的神情里恍若无事发生,“雨很大,车可能要开的慢一些。” 徐容并没有多说什么,上车后就开始对着自己那个坏掉一半的手机屏幕开始戳,明默平没有让司机上来,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在数次打方向盘的时候,他的余光偏向徐容,看见她坐成一种蜷缩的样子,明明热风应该可以给她足够的安抚,但还是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她没有问车的事情,也没有问物业,甚至连最应该问的怎么找到这里的都没提,安静着一直到了安置楼下,在明默平伸手过来给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突然将手机屏幕对准了他。 7866。 一个四位数。 “这是我给你花的钱,那是我要花给我丈夫的,你不是,所以要还给我。” 明默平听着这句话,黑色眼瞳稍微朝下方晃了下,视线停在徐容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片被切掉一半的菜叶。 应该是刚刚给那家人做饭的时候留下的。 明默平死死盯着那里。 正文 第45章 监控 那些钱应该是徐容心甘情愿的付出,又或者也可以是出于一开始的愧疚,对明默平的那一点点怜悯而给予的,那又如何,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有其表的过程。 但绝对不可以像此刻,吝啬的徐容竟然要把那点干涸的爱收回。 黑色轿车的车厢锁死,外面逐渐出现前来登记准备搬家的菜市场摊主们,一个个打着伞,即便是在如此差劲的阴雨天里,他们还是笑容洋溢,偶尔有一两道视线转向这边,但黑色的车窗隐私性足够,什么都看不清楚,最多只能感叹一句,哇,真是好车。 徐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笔,在一个便签本上写上“欠条”两个字,然后把它往明默平的腿上一放,继续补充,“……写欠条也行。” 其实这一幕的出现,明默平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毕竟徐容是一个会被几个法盲讹诈到赚钱赔偿好几年的笨蛋,笨蛋怎么会轻易起疑? 他在这昏暗的密闭空间里看向徐容,看着她的脸因为温暖泛起一些潮红,她穿的又厚,偏偏脖颈细长,呈现出了一种非常不和谐的拥裹状态。 像是在那个破旧棚户区里,徐容起的很早,穿成这种寒带动物的模样,去煮蔫蔫的蔬菜和一小块肉类混在一起的汤,味道是朴实浓厚的香气,不过她现在大约在下决心以后再也不煮给他吃了。 所以明默平怎么会给她这种代表一刀两断的钱。 如果没有要挟、恐吓、伪装、欺骗、狡诈这些途径,那世界上很多让人心痒难耐的事情是永远也无法达成的。 比如说,让徐容心甘情愿的给明默平炒一盘有点糊的小青菜。 可惜糊小青菜此时已经看起来横眉冷眼,不念一点旧情,立刻要与明默平恩断义绝,她把自己的笔往他手里一塞,“请快一点。” 这话还没说完,明默平手指动了下,一侧的车窗安静下滑,潮湿的雨气夹杂着嘈杂声音侵进来,“……我天哪,竟然面积给的这么大,我之前看楼廊下面,楼下的饮水机都是免费用的嘞……” “快点吧快快快,一会去晚了,原先定下的位置指不定就有人想偷换……” 徐容先是犹豫了片刻,接着在远远的看见烧饼小哥那辆小车出现在不远处时,开始伸手拉车门,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把手,她有点看不懂那些英文标识。 “我要下车。” “外面雨很大,”骗子还在自说自话,一副我是好人的虚伪模样,“里面排队人很多,再等一会。” “我要下车。” “这么重的寒气,你穿的太少了。” “我要下车。” 徐容现在对他只会说这四个字,明默平徒劳无功的哄骗已经不再起作用,他看着徐容,片刻后伸手帮她开门,理所应当般补充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徐容下车的时候,烧饼小哥的车刚好开过来,这片居民区的停车位不多,而且比较拥挤,那辆看起来有点滑稽的破车很快就当着明默平的面驶过来,停到他前面。 下一秒驾驶座上探出来个人头前后看看,旁边的徐容甚至在帮他指挥倒车的距离。 明默平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半晌后动了下腿,把脚从油门上移开。 徐容的耳朵不好,直接撞上去的话万一出现应激反应,到时候真聋了怎么办。 原本就非常固执执拗的一个人,要是再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只怕会蠢到更养活不了自己。 于是素来独断专行的明默平,在这么一个暴雨天里,勉为其难的往后退了半步。 但这样的退让,在徐容那里是没有一点存在感的,等她再次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已经多了一串银白色钥匙,在雨中很显眼。 她从两辆并排停放的车旁边路过,即便是一辆看起来黑亮奢华居高临下,一辆灰扑扑窄矮有点可笑,徐容也好像视前者如无物般,直接绕开它,和那个废物有说有笑驾车离去。 明默平视线盯在他们离开时亮起的那点红色尾灯上,他在想,造成今天这一幕的罪魁祸首是谁呢? 是徐容这个白眼狼脑袋太蠢,还是这次安置房计划没有做好预案,又或者是那个卖饼的废物像苍蝇一样实在碍眼。 想来想去,他觉着归根结底是那个收了自己的钱,却没有保守好秘密的徐间生的问题,如果他能更好的让那些人闭嘴或者离开这里,徐容就不会找到那户人家。 甚至还说是什么丈夫。 丈夫。 这两个字的读音此刻不断在他耳边环绕,像是徐容在那个家里拎的菜刀砍过来一样,切在他那点已经摇摇欲坠的绷紧的理智上,明默平闭眼后靠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面无表情的打了个电话,要求秘书立刻去找徐间生追讨责任。 明默平的下属跟着他久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根据自己上司的语气来判断这件事需要做到什么地步,故而当他语气阴冷生硬的下达命令后,兢兢业业的秘书部们立刻卷起了一阵刮剥似的飓风。 等徐容回到自己以前的住处,一向如常吃完饭服过药,刚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时,疯了一样的徐间生突然就冲进来了,他那张已经衰老的脸上弥漫着一种怨恨的恶意,“砰”一声踹开门,将刚刚站起来的徐容一下子狠狠推倒,看着她撞在那一动不动。 “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养你跟养猪有什么区别!你这点事都做不好,到手的钱你都留不住啊你这个废物!你还捂耳朵……捂什么!” “你要干什么,你拿刀有什么用!你忘了你妈死之前怎么说的,是你克死了你妈!你妈也恨死你了,你们母女两个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把我的钱给我还回来——” 后面那些话并不是徐间生闭嘴了,而是徐容已经听不太见了,她耳边只剩空白中时不时空寂震动的嗡鸣声,徐间生的声音在她耳侧忽远忽近,最后终于全部归于寂静。 太好了,至少这一刻是听不见的。 徐容竭力平静下来,却又不由自主被迫回想起徐间生方才发狂时的话,她在院中抱着膝盖坐了好一会,然后在终于重新恢复的平静中,转头看向自己院子上方的几个正在闪跳的红点上。 这是她第一次注视它们。 正文 第46章 发现 雨水将这个破旧院子浸出一种暗灰湿感,碎叶凌乱的粘在地面上,徐容就这么坐在中间,衣服湿了好大一片,非常狼狈,她右手捂着耳朵,反复移开又捂住,试图找回一些声音。 徐间生也没落到什么好处,他走的时候是头上流血跑掉的,面色惊惶,从未有过的苍老。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一向温和老实到有点窝囊的女儿,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毫不顾忌就把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砸过来。 只是因为徐容过于瘦,才被他扯着拉拽开,才会受伤,她张开手掌,看着中间的血痂,想着现在要去菜市场给自己买一些排骨,煮一锅,全部吃掉,她就能更健康一些。 健康就不会挨打。 这么多年以来,徐容很多次都把自己从烂到不能再烂的境遇里重新养大,这次也可以。 她感受着自己手心的刺痛,抬头看了一会四周的后,突然移开视线垂下脑袋。 下一秒毫无征兆的开始流泪,一滴滴的往下砸,同时却一点哭声都没溢出,只剩风声的庞大寂静里,徐容终于像是恢复了她原本该有的样子,像是一朵恹恹的小白花,枝蔓垂弯可怜兮兮。 明默平在打开监控的这一秒,入目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视线扫过徐容的脸,转身,出去。 在徐容的视线中,很快一双皮鞋停到身前,下一秒来人蹲下,托住她的后背,然后手掌顺势贴到了徐容的下颌处,让她仰起一点头看向他,这次映入徐容眼中的这个熟悉的人,是从未见过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的样子。 原来这才是明默平。 而这幅好皮囊在这一刻更具有攻击性,他垂下眼睛,看着徐容身上的伤,摸摸她的脸,语气平静而温和,“怎么了。” 他换了身衣服而已。 徐容被抱起来,整个人在明默平的怀中,她并没有抗拒,甚至一点动作都没有,在他非常自然的拿起她的手掌和胳膊检查时,只是静静的看着。 两个人在雨水中嵌合,明默平在逐渐加重力气的拥抱中逐渐开始轻轻战栗,他因为兴奋而颤抖。 原来占有是这种感觉。 原来拥有徐容是这样愉悦。 于是他甚至不再回忆刚才在一个陌生的家里,徐容称呼一个陌生人为丈夫这件事,只是把脆弱的徐容环在自己的怀中,下颌贴着她的侧脸,开口问她,“谁打的你?” 可徐容好像是听不太清他的声音,表情有些茫然的歪了下头,更靠近他,明默平看着她的动作,顿了顿,伸手帮她捏了下颈侧的一个地方,某位医生之前曾经说过。 他温热的手掌带给了徐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过了好一会,世界突然忽远忽近的清晰起来,徐容这次听见了明默平的询问,“谁打的你?” “徐间生啊,”徐容语气波澜不惊,陈述这种挣扎不得的天真苦难,“你不知道吗,从小只要他不顺心,总会想办法打我的,这次他还说,”她侧头看向他,语调愈发的轻,“都怪我,他一定要打死我,他还踹我的肚子,很痛。” “特别痛。” 身后的人明显呼吸变得不对劲,落在她小臂上的手也突兀的异常用力,徐容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用一种分外依赖的语调,哀求他,“外面最东边的阿姨家里有卖一些药品,我手真的好痛,我想去买一点。” 这条巷子的出口有安保人员拦着人,目前谁都出不去,所以徐容很快被放到了小屋里的床上,她看着明默平转身时的修长身影,而还没走出院子,他就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不知道什么电话,在说着些什么。 徐容耳朵已经稍微好了些,她等到声音逐渐远去后,慢吞吞的从床上下来,出门时扭到的腿被门槛绊了下,她倒吸一口气,猛的扶住旁边的桌子,上面摆着的那个大碗被顺势推歪,一下子摔到了地上,“砰”一声,碎了一地。 徐容看了眼,没有去捡,她走出这里,推开了旁边那个院子的门,然后抬起头。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院子的四角上的黑色电线,竟然如此之多,一捆一捆的绑在一起,被人固定在墙上。 徐容继续往里面走,她推开最外侧的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空荡荡的主屋。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居住却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呢? 她站在原地,心口突然弥漫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恐惧和退缩,她感觉眼前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楼般,是伪装到了极致的假象。 徐容看着最后那道虚合上的门,她缓缓上前走去,一步,两步,最后停在门前,抬起手来。 在手指碰到门板的那瞬间,徐容突然不可抑制的突然后退两步弯下腰,干呕了两下,然后是剧烈的喘息声,她害怕的一直发抖。 可是明默平很快就会回来,她只能在勉强的平复后,重新伸手推门。 是异常明亮的一片。 徐容看着眼前的一切,扶着门的手指缓缓下滑,最后跟她一起蹲抱着腿,呈现一种雏鸟自救的姿态。 他是个疯子。 徐容心中如同惊雷炸响,她甚至感觉有些反应不过来,思维像是被人困住,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明默平就是个疯子。 她就这么停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再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停在外面片刻后,身影出现在了刚刚被推开的那扇门前。 明默平看见自己那些异常昂贵带有自动追踪的摄像头,大约是刚刚自动识别到什么被摔下的动作,所有的屏幕都对准了那个摔碎的碗。 那个徐容从小商品市场买回来,很是昂贵的,用来给明默平盛汤的碗。 而在这片庞大的监控屏幕的正中间,徐容坐在那里,缩成一团。 正文 第47章 巴掌 怎么会被发现呢? 明默平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甚至嘴角莫名闪过片刻带着点懊恼的、无所谓的笑。 他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可怜兮兮惊慌怯缩的徐容,身心有一种极度的畅快,他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看吧,发现了她也只会哭吧。 但是想到这,明默平扯了下嘴,又觉着她的这些眼泪竟然不是因为爽而流下的,那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徐容本质上还是朵摇摇欲坠无力存活的小野花,根茎被掐断了的话,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于是他弯下膝盖,去到和徐容视线平齐的高度,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语气一如既往,“手张开,我看看……” “啪”一声。 明默皮的脸被打歪了一点,他喉结滚了下,然后垂下眼,看着徐容的掌心因为用力而迸出的新的血迹,涨红的皮肉像是被人舔/烂了一样。 好漂亮。 前所未有的漂亮。 他膝盖抵到地面和徐容坐的椅子的夹角处跪着,逐渐开始有点痛意,但是明默平浑然不觉,他语气有点惋惜,“你手不能用力……” “啪!” 明默平这次无比清晰的闻到了,当初在他家的客厅里,在食物中,甚至在每一个缝隙里的那种甜的发腻的香气。 这一刻,原本属于棚户区的那种嘈杂喧闹,突然在他耳中无限放大,明默平觉着周围太吵了,甚至连监控屏的电流声都太吵了,太烂了这个地方。 此时应该是绝对安静,全城噤声。 甚至在那一秒的香气散开后,这个贫民窟的臭味立刻涌了上来,隔绝在他和徐容中间,逼得徐容看过来的眼神都无比陌生起来,她不许明默平去拉自己的手,“松开!” 他黑眸平静的看着她,像个神经病一样听不见徐容说的话,片刻后又看着她的掌心,现在那里更红肿了,捏住的话应该能捏出水一样。 明默平心间有什么在冲撞,他喉间发紧,下一秒克制不住的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捏住她的手心那点软和的皮肉,用力。 “啊……痛!”徐容一下子疼出眼泪来,拼命往后扯。 其实她的力气在扇过来时几乎没有痛感,更在挣扎时几乎没什么作用,但徐容用一种后悔和陌生的眼神看向明默平的时候,他终于顿了一下,缓缓松了一些力气。 她好像有点生气。 虽然徐容生起气来也没什么用处,她毫无威胁,只是这样的话,有些事就难搞起来…… “碗碎了,”比如现在,明默平在她的抵触中,将视线转向她身后的监控屏上,十几块屏幕中,那个徐容给予的一点爱碎的非常彻底,“什么时候给我再买一个。” 徐容在听见这句话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用手背碰了碰,好半天才顺过气,下巴颌绷的紧紧的,“你松开手,我很困了,我想睡觉。” 她没有答应,明默平看着徐容有点撑不住想垂下的眼睛,“这里太脏了,我们去……” “我要睡在我自己的床上,”徐容推开他的手,视线在他一直抵在地上跪姿的膝盖上看了一眼,“你嫌脏就松手,我很痛,我自己回去洗洗就好了。” 半晌后,明默平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人慢吞吞的站起来,一下眼睛都没抬的离开了这里,背影的长发柔软的垂在背上,纤细脆弱。 不过既然如此,明天起就可以给徐容吃很贵的饭了。 明默平从这一秒起,已经开始愉悦的期待自己可以冲击撞碎她原有的世界观,然后在此废墟之上,按照他的喜好重塑,二人彻底同化。 从而永远的离开这个贫贱枯瘠的臭地方。 明默平的眼神从那些屏幕上一个个划过,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从院门处进去,然后消失在房门处,下一秒那个一向不会及时关上的窗帘“唰”一下合紧,只剩透出来的一点灯光。 看不见了,他有点遗憾,早知道想办法在里面也装几个了。 不过那样就违法了,徐容赔钱赔多了,现在是法制小能手,违法就骗不住她了。明默平坐在刚刚徐容蜷缩的地方,他如今攻城略地异常顺利,唯一苦恼的只有如何让徐容可以更依赖他,更爱他,更一刻不停的跟随他。 如果能寸步不离就更好了,她抱起来的时候太舒服,明默平现在总觉自己哪儿空了一块,有种庞大的空虚渴望在叫嚣。 再忍一晚就好了。 明默平转动监控的位置,将它们对着院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想着等到了明天,徐容就可以归他,这些碍眼的东西也就全都可以消失了。 这一夜,他感觉后脑勺在一阵阵发紧,明默平根本没有一点入睡的意思,他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动作,一直等到天亮。 在他的秘书将一个巨大装满早餐的木盒送来的时候,徐容的房门也终于重新打开了。 她一出现,明默平就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睛,他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搞成这样,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他可以给徐容钱,房子,车子,荣誉,如果她想要后代的话,那那些附生幼童也能有最得天独厚的生活。 金钱会造就她的完美人生黄金时代,徐容好像还一点都没意识到这其中的稀有。 于是明默平给她递过去眼药水,“冲一下,不然会发炎,”然后在她仰着头两个眼里都要滚出泪水时,他适时的开口,“你最想要什么东西?” “我最想卖菜,”徐容闭着眼睛,她身上有种天真的愚钝似的,“一直卖菜。” 好愚蠢的爱好。 不过他也可以给她开一个连锁的鲜超,明默平缓缓收起笑容,然后到时借此向她提出要求,比如一个月只出门一次这样,有时候天气很差,暴雨大风艳阳高照时,一天也很多,最好永远不出门。 想到这,他笑了下,“已经不早了,我们去新家吧。” 徐容看了他那张虚伪的诈骗俊美脸庞一眼,紧接着她隔着外套捏了下自己口袋里装的全部家当,警惕的后退半步,“不了,我现在已经找到新邻居了。” 新邻居。 明默平面无表情的听着,突然想自己昨晚不该替她安抚那个坏耳朵,如果聋了的话,她还会想跑吗。 聋子应该只会哭吧。 他喜欢徐容的哭,他厌恶徐容说不。 正文 第48章 训狗 但是即便徐容此刻仍是完整的,但也不妨碍明默平觉着她是一个弱小的人。 比如现在徐容让他滚蛋离开这里,他还是摆出了那张傲慢平静的表情,甚至等她背着昨天那个垂在别人家鞋架上的小布包径直朝院外走去的时候,还在身后波澜不惊的提醒她。 “今天还会下雨,会有车接你。” 徐容没有吭声,低着头,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此时明默平没有意识到,这些事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徐容的人生从此以后,无论是骤雨倾虐,还是暴雪不休,在她的设想中,都不会和一个骗子有关系。 哪怕天气再恶劣,徐容也总能找到愿意开着小破车来接她的人。 这个人可以是甲乙丙丁,可以是卖饼的卖菜的做生意的好脾气的,总有人会喜欢她漂亮的脸蛋,又或者是吃苦耐劳的可怜性格,再或者是唯唯诺诺好操控的窝囊人生,总之有很多人愿意给徐容买单。 但是现在徐容要把明默平驱逐出局。 她对于明默平的金钱嗤之以鼻,她只喜欢自己的几块几毛。 明默平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是第二天的的下午,秘书站在办公室里,对着他汇报徐容这两天的行踪。 “……好像是比较期待的,她先去批发市场买了很多厨具,锅、碗、勺、盆,其中锅有两个,碗有四个,勺子两个,最后还有六个盆子……” “期间回新房子那里打扫了两次卫生,扔了三次垃圾,包括一次生活垃圾和一次厨余垃圾,然后在傍晚时候出门,买了一个新的汤锅,应该是煮了排骨汤……” 明默平听到这里抬起头来,他看了眼自己的员工,“汤呢?” “分别送给了楼上的三户,楼下的两户,还有一点碎肉,给了楼后面的猫窝,最后剩下的骨头,塞进了一楼一只拴着的小狗盆里。” 说完,秘书滑出来几张照片递给他,明默平看着上面穿着件皱巴巴外套的徐容,神情严肃在给狗盆倒汤。 徐容现在已然成了个烂好人,路边的狗她都要示好一二,这很奇怪,被胡阿姨背叛后她竟然没有按照明默平的设想变得谨慎警惕,不再轻易和陌生人说话,反而愈演愈烈,对着谁都是亲近的讨好的笑。 这样不行,徐容太容易天真烂漫的生活。 明默平垂眼想了一会,最后让秘书出去前,补充了一句,“……组织这些人去总部签同意书。” “现在。” 正在另一个宅子安排阿姨们换洗窗帘的胡阿姨在几分钟后接到电话,说是有个大型会场那边的会议室要试用,但是集团的保洁物业正在置新换人,所以需要她带人过去帮忙。 这很少见,胡阿姨最近精神不太好,挂掉电话后跟管家说了一声后,很快带着其余人去了。 会场是落地的巨大玻璃墙,被冷白光折出一种钢冰感,又像是嵌入屏幕的话剧框格,呈现出一种异常冷静的荒诞表演意图。 徐容就是在这么个场景中,走到了这片玻璃外壳的走廊上,她拐过来的一瞬间,立刻就有点茫然的看到了在第一个玻璃框格里,已经消失不见很多天的胡阿姨,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胡阿姨怎么会在这里呢?而且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徐容的耳朵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响起一种闷凿声,一下下逼得她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 还好,只有一边突然痛起来,另一只耳朵还可以正常的听到声音。 然后越过一扇墙,徐容在映入眼帘的第二个玻璃框里,看见了正背对着自己的徐间生,他坐在一个桌子前面,桌子上摆了厚厚两叠钱,徐间生整个身体弓着,侧脸上是一种赔笑兴奋的表情。 徐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胸腔里缓慢的又弥漫出一种陌生的愤怒和恐惧,她眼睛一眨不眨。 接下来的几十米中,她脚步越来越慢,发现自己近几个月的人生突然在这一刻扁平化的重新展开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徐容发现其中全都是虚伪和欺骗。 甚至其中没有一丝真情,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虚假。 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是别人第一选择顺位的徐容,没有被爱过的徐容,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最后的一丝温情再次被剥夺殆尽。 她好可怜。 在徐容掉下眼泪,视线开始不停的晃动的那一刻,她被庞大的情绪包裹住,她感觉自己好可怜,她太愚蠢了,竟然轻易就让坏人侵袭她的安稳人生。 走廊上那些也不太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的员工们,下一秒就看见一个穿着件灰扑扑的格子外套,背着一个小布口袋的女人,突然腿一软,手指扶着玻璃缓缓下滑,最后身子一歪,晕过去了。 在徐容闭眼前的一两秒里,她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个恶心透顶的空间里,然后两人的视线在模糊中恍一触碰,很快又撤开。 但明默平看清了,徐容那一瞬间眼底的情绪。 那种复杂而恐惧的眼神,夹杂着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厌恶,像是尖刀一样,扒开他西装革履的虚伪外壳,直接刺进他的心口。 明默平感到一股寒意,从他手指碰到徐容的那个地方汹涌而入。 徐容是真的在恨他。 哪怕是骗贫穷的她的那一点点钱,她也只是让他打个欠条,可是当徐容意识到自己被明默平当作玩具戏弄,剥夺她苦心孤诣讨来的那一点爱的时候,她会用最冷漠的眼神看过来。 明默平觉着她做错了,她不应该这么看向自己。 他只是想规训她,像是训诫一直圆圆脑袋炸毛的小土狗一样,让徐容知道应该如何听话,如何按照明默平的规则生存,从而可以被他怜爱,得到很多金钱,又继而顺理成章让他接手她剩下的人生,他会把徐容管教得很好。 可惜徐容不是小狗,此刻时间骤然溯洄数月,回到她被一个陌生司机递过来一只鱼让她杀的那个暴雨天,那根扎进徐容手心的鱼刺,此刻顺着她的指尖,刺入明默平的身体。 她是那根鱼刺骨。 徐容不是小狗,被训的另有其人。 正文 第49章 老公 明默平看着闭着眼睛脆弱的像一张白纸的徐容,四周那些员工开始朝这边聚拢,其中更有甚者竟然敢伸只手要探徐容的鼻息,大约是她看起来几乎是像死掉了。 这个动作瞬间刺痛了明默平,他立刻在那个人动作得逞之前,毫不客气的扯开了他的手,接着跪身下去,将徐容抱起来。 甚至他此刻嘴角甚至还能扯出一丝笑意,抬眼看向那个人,黑亮的眸光异常瘆人,声音很轻,“你死,她都不会死。” 他抱人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徐容都是一种有些扭曲的姿态被他箍住,一动不动,一直到明默平从两个人紧密贴在一起的胸口处,感受到她微弱的起伏,他那种瘆人的笑才淡去。 还活着。 不远处有医护工作者极速朝这边跑过来,秘书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然后终于撑不住腿一软一下子歪在地上,瞪眼看着医生把人从明默平的怀中抢出来,后者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那些人摆弄徐容。 开玩笑,徐容怎么可能会死。 她在自己那个烂地方都好得不得了,以后在他身边只会更好,今天只是意外罢了。 一直到此时,明默平才勉强觉着自己今天做的大约是有点过了,他原本不过是想着恐吓徐容,让她明白对那些外人好,是绝对比不上她把心思都用到他身上的。 谁料适得其反,大约是徐容太缺爱了,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简直不堪一击。 其实明默平并不在乎徐容的耳朵是好还是坏,这只是他桎梏这个人的一种途径罢了,但是现在这一刻,徐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突然觉着不行。 完全听不见他讲话的徐容一点都不符合明默平的喜好。 他一边看着医生们在简单检查她的状态,一边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半晌后他突然发觉到了什么一样,缓缓转了下头,看向不远处正缩在个盆栽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徐间生。 这个生物学父亲一点都不尽责,明默平甚至在想,如果是他来养大徐容的话,一定会比徐间生这个废物做的要好。 徐间生可不知道明默平此时在想什么,他原来早就准备溜之大吉,之前明默平给过他一笔钱,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突然来了几个人说他没有履行合约,硬是又把那一大笔钱抢走了。 那怎么能行!徐间生这辈子就是为了图一个晚年有人养老,为此他还专门跑到外面给自己找一个便宜女婿养人家,结果前不久为了拿到明默平的那好大一笔钱,他硬是跟人家撕破了脸。 现如今人也得罪了,钱又没了,徐间生一时间怨恨不止,这才冲到徐容那里发疯,结果还被自己女儿好一顿折腾,脸上还挂了彩。 徐间生死气沉沉的回到家,埋头就开始喝酒,也不知道灌了多少,今早上昏昏沉沉中,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异常清晰,让他去拿钱,顺带着给了徐间生一个地址。 徐间生就这么一身臭气的来了这栋商业大厦,云里雾里的拿到了一大兜钱,最后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女儿晕过去。 这些有钱人,为了一点乐子,真是把人朝死里玩啊。 徐间生唯唯诺诺的藏在旁边,突然一不小心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来的明默平对上了眼,他吓得一激灵,顿时一下子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钱,立刻开始往后退。 一边退,他还一边冲着明默平使劲做口型,到最后转身疯狂朝着外面跑去。 明默平有点不耐烦的看清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意思,大约是他一定走,再不回上海,再也不会回来。 那太好了。 徐容就是他一个人的了,明默平想,最好是死在外面,这样徐容就真的不会再有什么亲人。 很快有新的医疗车来到了这里,医生们将徐容放到担架上,一边朝外走着,一边看看一侧异常惹眼的男人,其中一个医生咳嗽了下,“惊吓过度,也有点疲惫过度,她是贵司的员工?最好还是不要996,甚至我听说你们有些企业还不止996……” 徐容的学历当然进不来他的公司,明默平在开车跟上医疗车的时候,一边看着那个左右晃来晃去的红十字架,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如果她当年聪明一点,考个重本来应聘他的秘书就好了。 秘书徐容应该会更听话一点,会低眉顺眼的倒咖啡,而不是不情不愿的炒糊青菜。 而且现在的徐容仗着自己有个菜摊,几乎就要翻天了,完全看不上任何别的东西,脑子里只有那个小摊,真够可笑的。 明默平一路跟着到了医院,上楼,付钱,最后在病房外看着徐容被人推进去,然后他转身走了。 也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他只是隐约觉着如果现在徐容醒过来看见自己的话,大约那双眼睛里又要出现那种很不乖顺的眼神,警惕忌惮的看过来。 他决定让徐容先自己冷静半天,最好是反省一下,明白以后她绝对不可以那么看他。 明默平在驱车离开的时候,顺带着给胡阿姨打过去了个电话,“……明早就过去,嗯…跟我一起睡…不重要,她找你说话你不要接太多,离她远一点。” 挂断后,他刚刚心口那点郁结的怒意终于隐约散去,明默平开始想以后让徐容几天给他做一次饭。 一天一次肯定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乐意干,而且做的也很差劲,非常难吃,明默平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有车离他远远的但又在按喇叭,估计是嫌他开得慢,但是又不敢靠近这辆资本陷阱一样的奢侈品。 明默平打了下方向盘,最终决定定为一周两次,做成什么样都不要紧,主要是让她知道家里谁是主人,而不是每天都想着往外跑。 这对于徐容来说简直是恩赐了。 结果这个恩赐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落到徐容的身上,等明默平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透过那扇玻璃被擦到异常反光的门看进去的时候,里面那张单独的病床上已经没人了。 护士此时刚好过来,她看了眼床号,“这个已经出院了,昨晚就离开了,是一家三口来接的,应该是她老公一家吧。” 老公。 明默平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他转身朝外走去,脚步看起来不急不慢。 徐容真是疯了,她现在已经敢不告而别,明默平现在觉着自己昨天的做法真是愚蠢,她这么胆大妄为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吓晕过去呢? 只是为了装可怜罢了。 等他再次敲开上次那个住处的门,这次开门的依旧是中年妇女,她隐约认出来明默平,“咦”了一声,“物业又要查东西?” “不是,”明默平微笑着解释,“我是来接徐容回家的,我是她丈夫。” “啊?”眼前的中年妇女吓了一跳,“什么老公!徐容不是说没结婚吗?你什么时候成她老公的?” 听到动静,里面又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是那个样貌普通的青年男人,他盯着明默平使劲看了两眼,扯了下嘴角,“徐容说不认识你,她现在惊吓过度,说自己家里有不安全,附近有变态,我们跟她爸也算有交情,所以会照顾好她的。” “你赶紧走吧,她说不认识你。” 虚掩着的卧室门开着一掌宽的缝隙,明默平皮笑肉不笑的听完那几句话,转头将视线投向那边。 他清楚的看见有个人把自己连带着被子团成一个圆,死死的缩着身体在那个廉价床上,好像还有点发抖,又或许是明默平自己在抖,他有点分不清了。 什么那个家里不安全,明默平有点想不明白,她的那个院子难道不应该是最安全的吗,徐容最近一直睡的很好,睡得很沉,怎么碰都不会醒。 结果她现在说那里不安全。 明默平朝里走了两步,那母子二人见状立刻就要过来拦他,他看了一眼二人,毫不在意的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他停在了卧室门口,用一种温柔的,诱哄的语气冲着里面说话。 “你对我有一些误会,徐容,”他斟词酌句,循循善诱,“先回家,我们回家解决。” 下一秒,明默平听见房间里面传来一道微弱又清晰的声音,“喂你好,110吗……我要报警,我遇见疯子了。” 正文 第50章 供养 徐容是真的报警了。 可听到这一切的明默平仍然神情平静的站在客厅里,完全没有被恐吓到要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床上那团背影,心里对那个看起来不知道被谁睡过的旧床十分恶心,他一边若有所思的研究等会怎么把徐容洗干净,一边还能分出心思想为什么徐容会报警,她原来这么不了解自己。 他怎么会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人,报警是抓不了他的,反而还提醒了明默平,他自己还有一个庞大的律师团队,完全可以想一些合法手段来让徐容回家,永远待在家里。 但是现在不行,明默平不允许徐容在这里,和两个陌生人一起。 于是他拉了个椅子过来,姿势松散的坐下来,甚至还有闲心在那母子二人敢怒不敢言的看过来时,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这到底是谁的家,两人瞬间脸色都变了,那男的更是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不过下一秒还没等他动作,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明默平那一身西装革履的外壳上,一身看着没有一点logo的昂贵衣物仍旧可以给人一种空中楼阁般模糊不清的恐吓。 感觉只要在这栋房子里碰到他一点,明默平就能临走时顺带着将这房本一起掠走。 那个中年妇女使劲拉住了自己儿子的胳膊,在盯着明默平的侧身看了一会后,她突然清了清嗓子,起身倒了杯水,推开卧室的门,然后反身又虚掩上。 她走到床边,低声温和的开口,顺带着摸了摸徐容的额头,“好些了吗?” 徐容睁开眼,她语气听起来还好,“给你们添麻烦了,等会警察就来了,他会走的。” 中年妇女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上了一丝安抚,“……不至于这样,而且你也不要这么想,咱们本来就算得上是一家人,你爸这些年来给了我们不少钱,除了那些买的东西,现金我都没动,给你存下来了,就当作是彩礼,等过两天我就把卡给你。” “其实……这些年,我也不是没跟你爸说过这些,他到底是有家庭的,之前我们住在胡同里,他总是来帮忙,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女人的声音温和,就像是很多个普通家庭里的妈妈一样,推心置腹说一些心里话,“……不过之前因为你爸爸突然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说那边要老城维护,我们也没拿到拆迁款,勉强凑了钱买了现在这一套,如果你跟阿松结婚的话,估计暂时还是要跟我和他爸先住在一起……” 说到这,她看见徐容手肘上有些擦伤,“哎呀”一声,起身拿了消毒水过来,蘸棉签后又继续开口。 “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家,你放心,我们一家人无论什么事都是讲道理的,以后阿松要是做错了什么,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徐容蜷缩着身体,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到,总之在女人说了好大一通后,她才很轻的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您想多了,我没想这些,如果不是你们后来跟我说房子归属有问题,我也不想打扰你们。” 女人闻言了然笑笑,“那当然,肯定都要磨合一下的,现在结婚也要讲究时机。” 其实徐容也不是很理解这家人为什么短短几天就跟她热络起来,其实最开始自己找过来,只是因为在找保险公司给自己买保险的时候,意外得知当年妈妈死的时候,徐间生拿过一笔赔偿金,而这笔钱被他给了这家人,成为了这栋房子的其中一部分。 比如她现在躺的这个房间,就有一部分是徐间生的钱购置来的。 更何况那也不是徐间生的钱,那是徐容妈妈的保险金。 于是徐容上门来跟这户人家谈这件事,结果出乎意料的不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甚至那个平和的中年女人十分的宽厚,“……自然,这本来就算是我们借的,你看当初我们也是给了你爸爸门禁卡的,咱们都是一家人,来都来了,你进来一起吃个饭吧?” 于是刚刚遭遇过情感诈骗的徐容,在警惕和半信半疑中走进了厨房,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半小时后,明默平会找上门来。 就像她也不知道此刻明默平在一门之外,清晰又模糊的听见了两人交谈的话,他的腿交叠在一起,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这种下三滥的假话,也就徐容这种蠢人会相信了。 天真善良的女性就会这样,听见善解人意感同身受的语句,就会迫不及待的将对方拉入自己的人生规划,完全没有一点智商去剖析这些假话背后,是怎样的陷阱。 这精明一家人,妄想一分彩礼钱都不出,娶到一个听话好欺负的人,生下一个蠢孩子,最后一家人将这个女人吸干殆尽,彻底踩在脚下。 明默平大约是想到了某一幕,他的嘴角缓缓扯平,身体坐直了些。 徐容当然不能生孩子,她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有什么亲缘关系,后代这种东西,是最没有必要存在的,为什么要丢掉半条命来诞生一个半成品。 真是可笑。 此时客厅和卧室间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平衡,一直到二十分钟后,门口传来“咚咚咚”。 警察进门后,看了眼跟这里格格不入的明默平一眼,开口问话,“谁报的警?” 房间里面的徐容听到外面的动静,下一秒卧室的门被打开,那个中年妇女和徐容一前一后的出来,明默平这才看见徐容的样子。 她平时那些笨重厚外套不知道哪去了,身上只穿了件有点松垮的白色长袖,整个人看上去薄得像一片纸。 只需“呲啦”一声,就能撕碎。 而看见警察此刻进门,那母子二人表情才明显真的有些诧异了,他们并没有真的想得罪明默平的意思啊!毕竟在徐间生的嘴里,这位才是真正供养徐容的人,这种有钱人,还有这样的特殊癖好,肯定会源源不断吐钱的。 他们需要的是钱。 “误会了误会了!”中年妇女立刻走到前面,“我们自己都解决了!麻烦你们出警了,都是误会。” 正文 第51章 逃离 而他们嘴中这场误会的始作俑者,最终还是被警察一前一后的带走。 明默平大约是因为外形样貌过于惹眼,下楼时甚至引起了一片围观,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一群人等在楼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态,绷着一张脸,身后律师出示证件后,一行人很快驱车数辆跟在了警车后面。 而坚持向警察报案说自己被跟踪监视的徐容正站在不远处,她安静的看着这群人离开,此刻,她好似连最后一点感知情绪的能力也消失了。 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荒谬舆论场。 同样的规则,高等级人群可以完美钻营各类公权力条框,在现存条件中,合法谋算出一个最优化结果,这是一种异常标准的精英作风,他们轻蔑的掌控规则,世俗意义上的永远可以少罪,甚至直接辩护无罪。 又或者这群人也可以煽动普罗大众的情绪,譬如怜悯、愤怒、震惊、不忿,花费巨额的钱,利用一个个半透明的自媒体账号,巧妙实现对于一切风向隐晦而不可逆的扭转。 甚至这之后还会出现一部分不明所以的拥簇者,被这种炫技似的傲慢权力迷惑,继而立刻背叛自己的阶级,转头剑指大众。 这是一种利用规则到让人胆寒的阳谋。 更是对普通人的倾轧。 徐容心中无比清楚,明默平不会有任何事情,甚至于那个布满监控的小院子,本质上也只是公共场所,她的控告简直不值一提。 但又能怎么办呢? 她慢吞吞的朝前走了两步,有女警带她上了警车,她要去跟着做笔录。 徐容想,她早就习惯了,这些事已经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欺骗,戏弄,轻蔑,恐吓,对于老实人徐容来说,每一种都可以打倒她,幸运的是她与此同时还学会了逆来顺受。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不会听见世界的欺辱。 到了派出所的徐容被女警带走问了一些问题,估计是处理这种纠纷也不少,对方很快速的走完程序后,还不忘补充了句,“一会谈和解的时候,你可以适当提一些要求。” 比如钱。 警察办事肯定是不会带个人情绪色彩的,尽职尽责的提醒这一句,无非也是女警看出来徐容的经济状况应该是很一般,对方豪车来了好几辆,而徐容的衣服下摆都洗到起了毛边,看起来很旧。 结果徐容垂眼想了两秒,“……我没什么要和解的,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想趁他还在这,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换个地方住。” 对面了然,很快让她签了几个字,告诉徐容现在可以先走。 徐容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沉沉的,派出所前面的柏油路黑灰半湿,整个世界像是饱和度被无限拉低,但黑白色却被拉至最高阈值的文艺片场景。 这种时候,一般在电影里最适合生死逃亡。 徐容也确实这么干了,她转了两辆公交车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轻车熟路的从床垫下面掏出来两个叠的很整齐的行李袋子,铺在地上,将自己的生活用品开始往里面放。 衣服等收拾的差不多后,徐容又去外面拿自己的锅碗瓢盆,这期间她时不时的耳朵会嗡鸣一阵,周遭的声音像是断掉的信号塔,时不时的给她一下冲击。 每次当声音突然被耳朵释放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徐容都会重新找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于是塞行李的手就会更快一些。 很快,她被两个巨大的很土的行李袋子坠到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走出小平房,走出院子,走出棚户区。 然后徐容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她知道安置房肯定是不能住了,但是自己有很多东西还在那里,她要去打包收拾一下。 徐容之前去安置房都是跟烧饼小哥一起去的,所以这次坐公交还需要在手机上查路线,因为手机耗电太快,她习惯性把亮度调到最低,所以看屏幕的时候会凑得很近。 等要坐的公交车到站之后,她有点难过的拎起自己的行李包们,眼睛里滚出几颗眼泪。 为什么她总是像飘萍一样呢? 徐容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她早出晚归,愿意在黑漆漆的凌晨三点起床工作,也愿意对着顾客们讨好的陪笑,更愿意勤勤恳恳的琢磨自己明天卖什么菜才能多赚五块钱。 但还是要一次次在这座钢筋铁骨冷气森然的城市中流浪,她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暂时容纳自己的地方。 并且就在昨天,徐容最近赖以生存的温情假象,还被一个疯子变态一刀划破,她甚至能记起自己晕过去的那一秒,正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的明默平,那张俊美倨傲的脸上是怎样一种得意恶劣的微笑表情。 这个神经病。 徐容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出了自己推开房门,看见那几十个监控屏幕时的场景,忍不住有点发抖。 一边想着,她一边把头抵在公交车窗上,瘦弱的肩膀缩在座椅上,跟旁边庞大的行李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一秒徐容的耳边传来一个低声询问的声音,“你好,你也是昌东路那边的安置区的住户吗?” 徐容睁开眼,是个戴着副眼镜的年轻男性,大约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大约是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落在徐容鞋侧的地上,“……那个,我在外地上大学,趁着今天回来帮忙给家里搬东西,但是我爸妈白天都在市场忙,所以我想问如果你也去那的话,能不能顺道给我指个路。” 徐容的耳朵时不时的会剧烈的震嗡,所以这段话她也是依稀断断续续的听完的,她看着这人手里拿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钥匙串,点点头。 等到了这些天被徐容仔仔细细收拾过的房子的楼道口,她刚要上楼,就看见有个人正坐在一楼的台阶上,面上摆出一种迷茫的无措表情,更几乎是在看见徐容的那一秒,一下子站起来,“小容!你去哪了这两天!” 是烧饼小哥,他看起来已经走投无路。 “那边工作人员无论怎么联系,都说我的身份信息经历有出入,就是不给我住了,关键是这附近还有什么便宜房子,咱们那已经被圈起来准备全推了呀……” 这是谁做的手脚不言而喻,但徐容不怎么想告诉对方,万一涉事不深的烧饼小哥去找明默平要说法,最后恐怕真的是要倾家荡产的。 于是想了一会的徐容,伸手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那先住这里。” 等到那些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徐容大约早就已经离开了,她对上烧饼小哥疑惑的眼神,摇摇头,“我身体有些不好,我要回老家养病了,所以你先住这里吧。” 徐容的老家是哪里,烧饼小哥有点发愣的看着手上的钥匙,刚要开口问,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陌生青年突然插话,“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是。” 得到否定答案后,青年笑了笑,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慷慨的邀请两个人,“我爸妈说这里昨天刚刚上门给通水电了,你们昨天不在家的话,今天估计还不能用,还是先来我家坐坐吧。” “你是?” “我是你们邻居,之前在外面上大学,最近因为要写毕业论文,需要采风找数据,顺道回来一趟帮我爸妈收拾收拾。” 烧饼小哥对大学生肃然起敬,“哦哦,那真是麻烦了。” 徐容在旁边听着,眼睛盯着青年看了会,一直等到后者清清嗓子,回看过来,同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大学里面吃得好吗?” “大学里面上的课会很难吗?” 青年听见了这样的问话,他语塞了片刻,最后点点头,“还可以吧……” 徐容对于一切能读书的人都抱有敬意,她用那双纯真又专注的眼眸看着青年,在听完他对自己专业的擅长方向和大学生活衣食起居的简单概述后,她突然开口问他。 “那你知道,现在有哪个城市…嗯,人比较多,物价比较低,适合普通外地人居住,最好是方便打工的,如果能有欠薪追讨这种机构严格监管的地方就更好了……” 这话实在说的有点详细啰嗦,徐容没两句后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嘴,“算了,我自己想想。” 她能去哪呢? 谁知青年倒是毫不介意,他一边帮着徐容把行李往里面搬,顺嘴说了句,“你这里面装了些什么,怎么连碗筷都有,你要去哪?” 徐容在口袋里的手使劲捏了下自己的身份证,笑笑,一副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模样。 “……别的城市,我还没想好,总之这里是待不下去了,能走就行。” 还要快些走,否则有人会很快找来。 青年闻言动作一顿,大约是猜到了一点,他的视线在徐容那张尖尖下巴的小脸上顿了顿,半晌后突然开口,“我知道哪个城市人多,物价低,而且很难被人找到。” 正文 第52章 消失 一直到青年告诉徐容他大学辅修了人文社会学科,他的导师是个很会懂得省钱做科研的人,毕竟更多的科研经费被学校批给了医药AI等这一部分,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如何迅速又省钱的规划在任意一座城市的具体采风项目,是很熟练的事情。 很快,他拿过徐容手机,准备帮她买票,徐容见他在看见自己手机屏幕的时候一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了句,“……平时卖菜比较忙,不太用得上手机,而且它很卡顿,我就一直也没有修……” 青年了然的点点头,还不忘宽慰她一句,“没事,我帮你清理一下,会好很多,到时候你可以网上找一个……嗯?”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顿住,正环抱着腿像个小动物一样等在旁边的徐容下一秒听见道喃喃的疑惑声,“诶?不对啊,你这里面怎么还有这种关系定位app?是你家人的?其实最好还是不要下载这些东西,这种软件市面上很少有批文,如果遇上盗版的,绑定的冗杂软件会把你手机拖的更卡……” 青年一边疑惑,一边认真的埋头卸载,耳边始终是一片安静,一直等到他发现这个app怎么都卸不下来的时候,疑惑开口问徐容这是谁下载的,结果一抬头,后者正愣在那,一双大眼睛迷茫困惑惊慌,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了?” 谁知下一秒徐容突然一把把他手里的手机抢了过来,然后立刻转身进了卫生间,外面的两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等青年察觉不对劲跟进来的时候,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喷涌而出的水灌满了洗手池,手机沉在最底。 这种情况下,哪怕青年再迟钝,也隐约明白什么了,他眼神终于认真起来,视线落在徐容近乎透白的耳垂上,好一会后,在激烈的水流声里,他开口,“最好是尽快走。” 通过那个跟普通定位软件完全不是一个安保等级的app,他就猜得出来对方根本不是好惹的,青年甚至没有准备劝徐容报警之类的话,因为很难判定违法,对方明显是在钻空子。 这次徐容回答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好,我现在就走。”- 明默平是从警察那出来后的第二个楼口发现信号断了的,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正在坐在车里,手里的屏幕是白日那一家人的资料,其中详细记载了最近这些天徐间生是怎么跟他们见面,又怎么把徐容引过来的。 坐在前面的助理视线一直通过后视镜落在他身上,在上司放下手里东西的那一秒,迅速把手机递过去,语速飞快的开口。 “明总,目前为止处理的较为隐秘和及时,没有任何媒体跟进这件事,暂时来看是不会有……” 明默平在汇报声中点开手机,下一秒看见屏幕中间的小红点此刻已经熄灭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助理看着上司突然抬头盯着自己,开口的语气莫名阴冷,“你们跟的人呢?” “啊?”助理顿时有点慌张,心一下子提起来,“……刚刚在派出所,民警说另一方已经先走了,所以……” 明默平听到这,侧头看了眼车窗外,已经是入夜时分,路上的行人明显行色匆匆,大约都是朝着家里走的,街上霓虹四散异常热闹。 他拨打徐容的手机号,在片刻冷漠的机械音嘟嘟后,传来了暂时无法接通的回复。 他让守在院子外的人去看家中,两分钟后他们传来照片,院子里面平房的小门大开着,连锁都没有挂,房子里面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清空,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带不走的板凳。 他让人去把徐间生找出来,数次逼问后,实在受不了的徐间生大喊着说自己马上会离开上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以后也绝地不会再干涉她的事情。 最后,明默平又去重新敲响了白日里那户人家的门,对方在打开门后,表情明显惶恐起来,立刻扯着门把就要拉回来,语气高昂,“我们都已经说了绝对不会再接触了!钱我会给你们的!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 结果这一家人紧接着看见明默平平静的脸庞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语气淡淡的,“她给你们的收款账号是什么?” 在接下来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明默平运用了所有一起能想到的合法手段,某些灰色地带也尝试过,但一无所获。 至此,徐容就这么消失在明默平身边- 两天后,坐着大巴奔波了两天一夜的徐容,终于在川庆一处小县城的车站里,背着自己的包,慢吞吞的从车上下来。 两天的路途痛苦不仅是在于时间上的漫长,更多的是因为张仲文特意叮嘱过徐容,现如今大数据集合,稍微想点办法就能查到一个人从哪到了哪,要想消失,就必须踩在一切最落后的交通方式上,甚至他建议徐容都不要买车票,而是等汽车出站后,找合适的路口拦车补票。 这一方法确实有用,但是偏偏苦了特别容易晕车的徐容,两天下来,这种大巴车都是年代久远烟臭味特别大的车厢,她吐的死去活来,原本就瘦的身体又纤弱了一圈,就连吃快餐都想吐,最后徐容逼着自己咽下去了一份汤,一边吃,一边眼泪滴答滴答的掉。 摆摊的摊主吓了一跳,伸手悄悄拿了个茶叶蛋装在碟子里摆在她身前,看她眼圈通红哭的差不多的时候,叹了口气,“姑娘,吃个茶叶蛋。” 徐容听到这句淳朴到不能再淳朴的话,突然在这一瞬间感到莫名的安心,她想自己大约是这些天被略显安稳的生活哄骗的过于脆弱了。 那些突然从天而降的昂贵食物、安静居所和友善和蔼的外来者,构建了一副虚假的蓝图,把徐容差点就关了起来。 要好好吃饭,徐容擦擦眼泪,继续低头喝自己的汤,她在心里想,要好好活着。 从明天开始,她再给自己找一个家就好了,还有菜摊,她会重新经营的很好。 一切都会很好。 正文 第53章 失控 在新县城的的第一件事,徐容按照张仲文教给她的方法,在网上用二十块钱买了一个陌生异地QQ号,甚至还要找有原主人发的乱七八糟动态的那种,徐容花五块钱在网吧包了一个小时,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登上QQ,加上脑海里那串最近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 头像是一个昂首挺胸表情严肃的边牧,对方很快通过了徐容的添加请求,狗狗头开始一闪一闪。 “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我看最近你们那边还有泥石流山体滑坡,正担心你,你就加上了。” “如何?县城怎么样?之前我来这的时候,当地人都算不上很热情,所以你不用担心关系太亲近,这地方人生活都比较独……” 徐容盯着键盘看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始打字回消息。 “挺好的。” “昨天刚到,等回去租住的地方,下午去办营业执照。” 估计是她打字的速度太慢,对面狗狗头忍不住又开始狂闪起来,“那就好,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在这上面留言。” “过一段时间你就换一个号,估计你惹到的人也不见得会有什么耐心,过个一两年就好了。” “独居还是要小心,租的地方不要太荒芜。” “不过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你不用担心。” 看到这,徐容的眼前突然浮现明默平那张脸,黑沉的眼睛在虚空盯着她,一动不动,如影随形的粘在她身上,是捕猎类动物对她这二两皮肉喜欢到浑身痉挛的样子。 徐容毫不怀疑,如果让他得到机会,明默平能把自己像兽类舔食物一样,把自己也舔一遍。 这个神经病。 徐容从现在开始一点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多。 正想着,狗狗头又开始闪了,“我下了,我用我们系里电脑给你发的,用时间长了担心别人记住这事,不好瞒了。” “小心点。” 片刻后,狗狗头恢复黑白归于寂静,不再频频闪动。 徐容坐在电脑椅上沉默了一会,她身后有个男人站在那看了她好一会了,这附近有个初中,正值周末放假的时候,不少中学生把整个网吧填到满满当当,这人进来上网时硬是没有空机器了,刚好看着徐容在那慢吞吞的敲键盘,就知道不是来玩游戏的,估计是搞网恋。 他原本想着等她聊完,正好可以把机子剩下的时长用了,结果等了好一会,聊完QQ的徐容不熟练的用鼠标把QQ关上了,然后思考了一会,打开了网页,点开了个视频,然后把头戴耳机拿了起来,竟然认真的开始看起了电视剧。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硬是憋屈的站在一边等,一边余光瞥着她究竟想干嘛。 就这么硬生生等了一个小时后,徐容在自己包机时长到点的前一分钟,把电脑关上,然后终于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其实抠门小气的徐容只是单纯的绝不浪费一分自己的钱,包了一个小时,那她至少要看五十九分钟,否则岂不是白扔钱。 而接下来,徐容就贯彻了这样的精神,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把租住的房子定好,顺带着去找了这个县城里面最大的农贸市场,等把摊位费和押金交上后,她剩下的钱还有二十八块九毛二。 如此,口袋空空一穷二白,看起来脆弱不堪艰难存活的徐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开始了新生活。 她甚至没有因为自己的二十八块九毛二而崩溃,而更认真吃了一碗排骨面,吃到有点晕碳,坐在桌子前面困到头一点一点的发呆。 她瘦弱的身体看起来韧到只要擦掉眼泪,就可以重新成为一株摇摇晃晃的钢铁小白花。 而与她截然相反的,坚不可摧不可一世居高临下的明默平,原本应该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明默平,就在此刻,在与她相隔数千公里的上海,生活彻底崩盘。 他找不到徐容了。 他已经知道她买了离开上海的火车票,但是她仅仅坐了两站后,就完全逆反她平时绝不多吃一点亏的抠门性格,中途下车,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行程系统中。 机票,船票,大巴车票,地铁,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任何痕迹。 明默平当然不会相信活得呆板的徐容能自己干出来这样的事情,这背后一定有别的人帮他,但是偏偏就是无论怎么调查,他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和徐容有关系的陌生人。 原来还存在这么一个,他不知道的,但是让徐容无比信任依赖的人。 这个认知让从秘书口听到回复的明默平掀起眼来,他心口被什么堆积压迫着,情绪像彻底失控的钢丝绳,缠在他每一个让他感到焦灼的信息节点上,最后伴随着他因为渴求而抖动不止的身体,一起崩断。 他从来没有预想到这种后果。 在明默平的观点里,徐容是一直按部就班的幼生动物,她的刻板行为无非是因为童年时期的残缺,所以她应该是孤单无依无靠的,是茫然的。 她可以不会爱人,但是偏偏有人要提醒他,徐容大概率是会爱人的,这些爱只是在给予他的时候吝啬罢了。 然后,得到示意离开的秘书,在关上门的前一秒,从缝隙中看见自己上司那正拿着一叠文件的手,在不停的痉挛。 他吓了一跳,转身后走到几乎要跑起来,迅速消失在了这里。 这次找人,大约要持续很久了,秘书想,他一路回到自己自己的办公室前,环顾一周,使劲叹了口气。 每次额外的事加班,工资是翻倍增长的,工作时长是能累死人的,这次可能至少要一个月了,秘书琢磨着,估计等事完,自己能换辆新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场让人崩溃的变动,压根没有在一个月内结束,甚至时长拉长到半年后,情绪愈发阴沉异怒的上司,仍然没有得偿所愿。 他真的找不到徐容了。 正文 第54章 狼狈 事实上,徐容并没有明默平想象中的那样百般专注逃跑,她其实只是单纯的忙于奔命,生意不好做,特别是外地人,现在虽然是合法社会,倒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惹上门,但是另类的无视更让人头疼,逼得人寸步难行。 徐容只能早出晚归,试图在新的小地方扎下根来,因为这边天亮的早一些,她现在凌晨三点多一点就要起床,希望可以比别人早去一些,白天也能卖上价。 但是哪能这么容易。 首先就是小县城区别于上海,早市上大家都是裙带关系,哪家进菜便宜新鲜,都是有定数的,其余的商贩根本拿不到好的菜,这样就诞生出了一种接近于条客的东西,帮着一些有资源的土老板垄断市场。 徐容从第一天开始摆摊的时候,隔壁一对年轻夫妻就看出来她不是本地人,到了夜里叮嘱她,别忘了去找一个叫奎龙的人交钱,不然没几天就卖不了了。 徐容垂着头,从自己的一堆土豆里捡了一袋子溜圆干净的装好,塞给人家,然后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这个县城所有的农贸市场都被一对双胞胎老板给垄断了,这几十年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革,但是无论怎么使劲,这俩人都屹立不倒,硬生生的赚了这么多年。 也就是这两年好点了,国家扫黑除恶,上次的时候开车带了两斗兵来,硬是把这俩人吓老实了点,已经有好几年不露面了。 现如今再管着这些菜贩,都是靠手底下的人出来动手动嘴的,不像以前一样,拎着刀甩开膀子就摔在人家摊上,叫嚣着不给钱就别想做生意! 徐容是什么人,她是绝对不会像那些有本事的人一样,就是昂着头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她听完这事,立刻就用自己这两天的收益买了两条烟,又封了个红包,亲自上门给人家送了过去。 但是能屈能伸窝囊老实的徐容,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张漂亮的惹事脸蛋。 当她低眉顺眼一副好欺负模样进了人家地盘送东西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三十多一点的男人眼睛顿时都发直,视线上下在徐容身上使劲刮了一遍,嘴里一口水都没好好咽下去,呛在嗓子里狂咳嗽了好多声。 徐容一边跟个看起来像个头头的人说自己来意,一边耳边一个劲的传来别人的咳嗽声,声音大到她有点诧异了,原本说完就要闭紧的嘴没忍住,把自己喝蒲公英泡水治嗓子的事跟人多嘴了两句,顺带着叮嘱,“治这个病要天天喝的。” 清纯,漂亮,老实,乖巧,能吃苦,会关心人,。 这完美符合了县城土大款的找老婆画像,从这一天开始,原本被生意好坏影响的徐容,凭空又多了一个巨大的烦恼,就是被人骚扰。 原本徐容也在一开始礼貌拒绝过,但是也不知道是谁,将她在店里说的一些关于为什么离开上海的刻意掩饰过的内容传了出去,而且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更多文/来b/b/99xxi】 现如今徐容已经成了一个在大城市攀上有钱男人,但现在被扫地出门,只能来到这里找个老实男人嫁了的差劲女人,简直是当代女性之耻。 甚至还有几个人跑到她租的房子里,将她当时给那户人家送菜时人家给的几件衣服翻出来,说是什么动辄几万的名牌,根本不是徐容自己能负担得起的,更是做实了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谣言。 徐容当时看着自己那堆被说是奢侈品的衣服,面上露出疑惑,然后是迟疑,最后是恍然大悟中夹杂着一丝惧怕,然后她使劲抱起来那堆衣服,狠狠扔到了垃圾桶里。 不过她没一会又老老实实跑出去捡了回来,安静的拍下来发到网上准备看看值多少钱。 那个土大款现在才缓过劲来,突然明白徐容不是不喜欢自己,也不是什么害怕谈恋爱的扯淡理由,合着她就是单纯的没看上他! 土大款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立刻就从怀柔手段转变成了雷霆逼迫,还带有一些言语上的辱骂,强迫徐容老老实实收摊别干了,去跟土大款过日子。 再加上那些人跑去徐容家里偷拿那些衣服的事也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晚上收摊后回到租的房子时,连眼睛都不敢闭,就这么睁眼到天明。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徐容原本将好未好的耳朵,迅速开始恶化。 一开始时只是单纯的偶尔听不清,而现在已经变成了半失聪状态,现在右边的耳朵也已经近乎听不清了,只能在来人一张一合的口型中,勉强识别出来那几句是在问价格。 这对于一个需要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人来说,简直是断了一条生路。 徐容此时日子过得很不好,但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明默平日子更不好过,即便他突然在安置小区那边发现了新的线索,但铺天盖地的失序失控感,数月来逼得他愈发阴冷,他连喘气时都感到胸口隐隐发抖。 不过所幸,物业联合部门在这时候突然提交上来了一份关于安置房的签署姓名详单,明默平刚好看见后,往后翻了两页,刚巧在最后一页,徐容和那个卖饼的人的签字中间,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张仲文。 明默平盯着这个姓名,看了好一会最后把秘书叫进来,把名单往前一堆,去查。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查到,在张仲文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徐容这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人存在,他只是凑巧过来登记的。 这怎么可能,明默平根本不信会有这样的巧合,他脸上甚至洋溢出温和的笑意来,语气像在吐蛇信子似的幽然,“家庭,学校,学校宿舍,每日作息,不寻常的地方,全部去查。” 因为徐容身边根本不会出现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正文 第55章 新家 这次一查就是一周多,原本以为自己上司会像之前那样期间数次催问的秘书,这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却发现明总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一样。 他甚至还开始正常的离开公司上下班,每天到时间了就走,像是这小半年里关于他的一些严苛冷漠的传闻都不存在,重新变成了一款精准严密的高精度机械物。 有新来的实习应届生刚好在某天下午撞见明默平离开,忍不住在总秘侧身向上司问好示意之后,悄悄凑头开口,“哇,明总原来下班这么准时,好羡慕,他住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附近啊,那通勤岂不是只需要几分钟……” 这话一出来,原本正低着头的秘书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表情都僵硬了,嘴角抽了抽,“……不,明总住的地方不仅远,而且……” “那就是别墅区?那也很好了,肯定特别大吧,我之前去我亲戚家的大平层,就在静安区,好几千万!那个舒适程度简直就是跟金钱成绝对正比,羡慕死我了……” 不。 秘书这次果断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让外人知道明总现在住哪的话,公司员工估计会以为他疯了。 因为明默平现在就住在一个六十平米的,上海郊外棚户区旁边的安居小区里,甚至邻居都是一些淳朴的打工人,连手机都很少玩的那种。 这栋房子的建造时间大约是在上个世纪,如今已经年久失修,热水器都不好用,有时候只出凉水不出热水,绿化也是差劲的不行,甚至连小区物业都是荒废的状态,一整个小区的路灯亮一半都算是好的。 秘书想起来自己上次去给上司送文件,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甚至又把车倒回去重新开了一遍进来,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里是自己定位的终点。 可是明总就一定要住在那,而且连翻新都不需要,秘书提出来的时候,明总只是平静地拒绝了。 就是如此荒谬的一件事,竟然时至今日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明总现在每天的准时上下班,指的就是从这里出来又离开。 有钱人真是疯了…… 而秘书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他的上司才是真的要彻底疯了。 明默平是在徐容离开后的第二周,才想起来这里。 他想起之前自己快把徐容哄好的前几天,她曾经还精心为一个差点成为新家的小破楼房装点过不少东西,即便都是一些便宜货,但是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少有的大方了。 而在那时候,明默平甚至都不怎么认为自己会和徐容在里面住几天。 毕竟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只要逐渐一点点撬开徐容对自己的接受程度,温水煮青蛙,逐渐击溃她人生二十多年所建立的薄弱防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顺理成章的将徐容拐走,离开这些贫民窟一样的烂地方。 而现在,那个可笑的老破小,却成了明默平濒临发疯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原来小院里徐容的生活气息逐渐消到一干二净的时候,明默平像是渴瘾者拿到了最后的抚慰,他立刻起身驱车,一路油门踩到底。 结果在到达小区,甩上车门后抬头的那瞬间,他看见那个阳台上正挂着一件随风摇摆的,刚刚洗过的外套。 一件刚刚洗过的外套。 是很廉价的材质,明默平盯着那件灰色衣裳看了一会,是徐容会买的便宜货,她会在这里吗? 他上楼,脚步平稳有序,甚至敲门时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像是很友好的访问一般,“咚咚咚”三下,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打开了。 明默平抬眼,映入眼帘的是徐容那个卖饼的废物朋友的脸。 “徐容呢?” 他语气平静的问出了这句话,对面那个平庸丑陋的男性面庞上也适宜的露出了一丝迷茫,“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最近都没见过她啊,还有你是谁——啊!” 明默平真觉着可笑,这蠢货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蠢吗,装模作样的智商简直像写在脑门上一样直白,简直像是昭告大众说我正在骗人,蠢东西。 于是明默平伪装的好情绪瞬间荡然无存,他直接甩开眼前人提防的拉住门把手的手,干脆暴烈的直接拎着他的衣领朝后狠狠一拽,像拉着一条半死的狗,径直把他摔在了客厅的墙上,然后死死盯住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的。 “我再问你一遍,徐容呢?” “你最好是带着脑子回答我的话,相信我,否则我一定有办法让你说实话。” 烧饼小哥只觉着自己两只被反扭的手简直像是被掰断了一样疼,一时间别说挣脱了,他一个劲的倒吸凉气,然后勉强在明默平耐心告竭之前,艰难摇了摇头,断断续续讲话。 “……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当时听说我没有别的地方住,就说自己要回老家,让我先住着,我也是昨天下午才搬过来的,之前的行李刚刚收拾好,啊!” “我不住了!我不住了!”烧饼小哥何尝看不出来眼前男人一身衣服都讲究的要命,他像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在乎的要挟俯视,莫名的感觉到了浓重的被侮辱,于是咬紧牙关。 “其余的我真不知道,徐容走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钱,她还一直说难受,我给她凑了一千,她的钱都被骗走了,还要还债,所以这房子就当我租她的啊……” 想找人,做梦吧你! 不知道为何,死守秘密的烧饼小哥,在看见面前那张脸上彻底压抑不住暴怒情绪的时候,莫名心底出现了一丝快感,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爽,他不停的在发抖,结果下一秒一叠钱甩到了他脸上。 “立刻滚出去。” 这是他和她的房子,明默平用厌恶的眼神扫了废物一眼,这是他们两个的家,怎么能让这种东西住进来,他内心鄙薄不已,想到这他又继续补充了一句,“还有你的脏东西,一起滚。” 正文 第56章 训导 而这个家的另一位原来的女主人,此时正在老老实实待在个小县城里,蹲在自己的新门市前面,一根根把有点烂菜叶的芹菜挑出来,认真的好像在做什么农业研究项目。 实际上她正因为夜里睡不好而太阳穴胀痛,一点都提不起来精神。 原本徐容以为自己在上海时,会因为过于高昂的生活成本而苦恼,可现在这么一看,舒适度才是最难将就的。 首先就是水土不服,徐容从来没有吃过这边的食物,偶尔一两顿也就算了,现在是每一顿自己都吃不习惯,中午如果是回家做,那她就要收摊,因为这边的菜市场没有固定摊位,大家都是靠谁去的早谁抢到算谁的。 于是原本在这两个月被养的越来越好的徐容,突然遭遇了断崖式的生活困局,她吃不好睡不着,又因为独自在异乡,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再加上之前被明默平这么一吓,她一时间连个陌生人都不怎么敢接触,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人家,饱含试探。 她很快就瘦了下来,又成了一片漂泊在外的纸美人,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着,根本看不出来这是要在市场里讨生活的。 正蹲着,隔壁那对年轻夫妻的妻子菲英过来给她送了一兜子有点泛黑的香蕉,她看看徐容,叹口气,“晚上又有人去砸你的门了?” “没有,我睡觉时候把外面都锁住了,”徐容摇摇头,表示不是因为这个,“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下水道的水声会不会特别大,能睡着吗?” “下水道?”菲英疑惑的看她一眼,“你之前租的地方什么样子,咱们这种临时搭建出来的居民区不都这样吗,没有水声才是坏事了,那时候估计都堵没了,整一片都能给你淹没了。” 徐容听的有点茫然,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试图纠正这个说法,“但我怎么记得,也就是夏天暴雨的时候偶尔有点声音,但过去雨季应该就没事了吧……” 听到这话的菲英明显表示出了不赞同,“怎么可能,不说下水道了,刮大风的时候,外面的棚子都是被吹的哐哐作响的,你那时候怎么受的了的?” 对啊,徐容低着头认真回想了好一会,最后竟然发现自己最近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好像在她的生活中,这种琐碎的事情都渐渐消失了,她原来的小院子虽然小到离谱,但是近来水电从没有再出过问题,邻居都很和谐,甚至连附近垃圾桶因为收整不及时而发出的气味都消失了。 跟此时此刻相比,徐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好似住在安乐园中。 怎么会这样呢? 菲英又跟徐容说了好几句话,见她一直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好站起身来,拍拍她肩膀,“你小心点,那些混子明知道你在这没亲人,指不定还要干什么事呢,你等着回去的时候跟着我们一起,别开太晚了。” 徐容回过神来,认真的道谢,然后目送邻居离开。 等这晚她收摊回到自己新的小出租屋的时候,徐容才重新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自己住的地方,这次终于发现原来这个屋子比之前的差这么多,连一些电线的走向都不一样,这里的杂乱无章,有种稍微出点问题就要全部崩盘的感觉。 徐容步履沉沉的走回了家,关门时还看见自己的锁孔有些锈了,怪不得时常觉着难开。 第二天一大早,她找了市场上接零活的维修工回来,让人家给收拾一下屋子,徐容问他下水道要改的话要怎么改,谁知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站在梯子上扭头诧异的问徐容。 “下水道?!谁没事改这玩意,简直是扯淡,你要是改这一片都得跟着翻修,而且也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家原本的开发商难道就会同意吗?你给人家把东西都拆了,出了问题谁处理,如果不是责权方来安排,这事可做不了,姑娘,你想的太简单了。” 可是此时此刻,徐容脑海中却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某天从摊上回来,看见门口多了几辆大车,还有不少人在围着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旁边还都是水泥。 那时候明默平毫不在意的正在屋里里翻看她中午要做的菜,见她回来,只是淡淡的解释了一句,“改下水道吧,说是噪音太大了。” 如今看来,徐容好像猜到了什么。 这就是明默平给予的,居高临下的爱,这种爱有时候是带有一种创世纪意味的。 比如在徐容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她的小破院子后面那条总会淤堵的水沟,在悄无声息的时候变成了顺畅的地下排水。 总是有难闻味道的下水道,在突然一天得到整修措施,整个棚户区在梅雨季都不曾再需要蹚水。 在暴雨夜里框框乱撞的铁皮棚子,灰冷整齐的钉死在墙上,变得无比宁静。 甚至连有些难缠的邻居,也在某一天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搬离了那里,不会再拽着耳根子软的徐容借这个,借那个,让她时常苦恼。 明默平的爱是恶劣的训导,但其间夹杂着昂贵的安抚信号。 徐容站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一直到师傅帮她把墙上的东西钉死,她才想起来赶紧把钱付过去,这一夜她总是莫名其妙愣住,躺在被子里的时候外面大风骤起,与之前不同的是外面的房子上不会再有乱晃的红点。 不行,不要再想了。 徐容暗暗劝自己,但是在这一刻,她的心不再听她的劝告,反而执意要纠结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以至于让她彻夜难眠,恹恹无力。 所以等终于撬开了那个男大学生的嘴,在历经数月终于找到徐容落脚点的明默平找过来的时候,远远的,透过菜市场拥挤的人群,他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愈发脆弱可怜的徐容。 蠢。 明默平盯着她,人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把自己养成这样,这就是她非要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自找的。 正文 第57章 恃宠 此时张仲文正换了个新的QQ号在线疯狂给徐容留言,可惜后者最近已经忙碌的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更别提找个网吧来跟他联系了。 其实张仲文也不是故意的,在他被明默平找上门来的时候,他甚至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毕竟从始至终,张仲文都没有给徐容打过一个电话,两个人甚至连彼此的手机号都没有。 直到张仲文的父母给他打过来电话,说话时候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的愉悦,“……这次不仅免了这几个月的房租,还补贴了好几百块钱,按人头算的,我跟你妈昨天才去把这事办了,领了一千四百块钱,加上你也帮了两天忙,一共两千,等会让你妈给你打过去,这就要换季了,你买点牌子衣服穿,别总是捡便宜货买……” 张仲文听到这,瞬间猜想估计是有人知道了徐容的收款信息,顺着找到了她的现居住地址。 他一想明白这事,立刻就跑到系里找公用电脑给徐容发QQ,结果蹲在电脑前等了一天,对面那个默认原始企鹅头像的号也没有亮起过一次图标,杳无音讯。 完蛋了。 张仲文想着自己被拎着衣领拽到学校走廊外面的时候,来找他的几个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是嘴里说的话还有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都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让他说明白把徐容骗去了哪里。 张仲文当时瞬间脸都红爆了,气不打一出来,反正身边后面的都是老师和同学,难不成对方还能动手吗,一股脑儿就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你们这是违法的知道吗!你是她谁啊,人家不愿意理你们,还追上来没完没了了,徐容去天涯海角都跟你们没关系!有本事追到这来,怎么没本事想想自个儿干了什么事?逼一个女孩子家背井离乡的,一天天吓得要死,饭都不敢吃,人都瘦脱相了知道吗!有意思吗!” 这话自然是纹丝不动的通过手机传到了明默平耳中,后者不知道在下属的听筒里说了些什么,总之张仲文喊完后,那群人竟然就这么诡异的把手松开了,临走时的笑容意味深长,简直像是抛了条蛇缠到了他身上一样。 一想到徐容招惹的竟然是这么一群变态又理智的人,张仲文就坐立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给徐容找到地方是不是太草率了,这才让她这么容易就暴露。 但是转念又想到,如果是再偏僻一点的地方,估计徐容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那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现在呢,恐怕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她那边去,张仲文进退两难,一天往系里那几台电脑那跑了七八次,默默祈祷徐容能够上线,看见他提醒的最近不要领钱之类的消息。 不过这些如果让明默平知道了,他大约只会嘲笑张仲文是个纯种蠢书呆子,猜这种事都想的这么不着边际,还妄想把徐容藏起来呢。 哪有这么容易。 先不说徐容根本很少有用手机支付的习惯,她连攒钱都是去银行存存单,轻易从不绑定什么银行卡,跟别提什么查一个人的支付信息了,黑社会现在都干不了这些事,法治社会,除非是起诉能调取,但是明默平怎么敢起诉。 就徐容现在的状态,他清楚的知道,如果真的一纸诉状快递给她,她能吓得几天吃不下去一口饭。 她虽然蠢,但是还胆小,不惊吓,一旦失手,人都不知道怎么找回来。 所以前几十年来一向是直截了当威逼利诱的明默平,这次硬是咬牙耐着性子,生生磨了小半年,才缓缓将人一点点从千里外扒了出来。 他这边先是找原先那一家拿了徐间生养老钱的人要来了徐容当时留下的汇款信息,然后又去徐容上学时的那个官司的原告家里,干脆利落的提出要一次性偿还欠款,但是要求他们出具之前已经接收过的赔偿金收据,从中又拿到了同样的付款账号。 然后徐容那边很快收到了法院和律所发过来的短信提醒,说是有剩余赔偿金额需要打给她,让她去当地的相关机构异地办理。 就这样,徐容终于在这个县城留下了一点痕迹,而就是这一点细微的痕迹,悄无声息的被明默平捏住,顺藤摸瓜。 在时隔半年多之后,在经过他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的精妙陷阱后,在明默平所待的那栋破房子里根本已经没有徐容的任何气息时,在他最后一道勉强维持理智的防线几近断裂的前一刻,他终于发现了她。 明默平当天下午飞到了当地市区,然后又驱车整整两个小时,在县城的数个菜市场一个个的找,最后在一个肮脏的凌乱的角落里,看见了徐容。 她看起来很差劲,明默平隔着车玻璃看她,他浸透寒冰的心口终于弥漫出了一丝浓重的痛苦和暴怒,这种复杂的情绪,几乎穿过车窗直奔徐容而去,将她死死的裹住。 折腾成这个样子,把自己折磨到半死不活,甚至跟人说话时都摇摇欲坠的,就是她想要的满意的了? 这破地方比上海那个市场差远了,明默平就这么坐在车里,在相隔几米之外的地方,硬是就这么看了徐容一下午。 在布满恶臭的拥杂的菜市场里,徐容那股子腻人的天真烂漫的甜味又出现了,明默平心口一阵阵因为激动兴奋而颤抖不已,他数次呼吸被扼住,只为了要强行拿下那种要冲下车去抱住她立刻带走的冲动。 其实这么明显的一辆昂贵轿车,徐容早早的就看见了,她甚至有点猜到是谁,但是从始至终,她从没往车那边看过一眼。 大约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太了解明默平了。 正文 第58章 害怕 这一天的徐容非常淡定,她收摊后先是去了自己平时习惯买东西的超市,蹲在货架前面精挑细选了好一会调料,当然她的烹饪技术非常一般,选调料只是在牌子和价格之前纠结,最后买了两瓶性价比最高的。 她今晚要回家烧肉吃,徐容的烧肉也很简单,把肉切块焯水,然后用水煮,再往里面加一些生抽和盐,这样就好了。 这么多年来勉强的生活环境并没有推动她厨艺变得优秀,反而更多是能吃就吃,吃的非常潦草。 在这期间,外面一直有辆车在跟着她。 徐容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完全看不到一样,收银的大妈跟她已经熟悉了,明默平远远的透过窗户就看见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妈看起来挺开心的,时不时的还伸手拍拍徐容,两个人眼看着关系好到不得了。 老毛病又犯了,他冷眼旁观,吃过这么多次亏,还是死心眼往别人身上靠。 明默平一直忍到徐容在里面付完钱,隔着那扇贴满了大大小小宣传广告的旧超市门,见她终于转身朝外走,他忍耐终于飙至顶点,开门下车。 然后在两人视线相对的那瞬间,超市里老板娘追了出来,吵嚷的声音在巷中异常清晰,“妹妹啊,你这玩意忘拿了……不是,这上面有血你看到没?你是不是哪划破了?怎么这么一大块血……你快点看看……” 徐容背在身后的手一阵颤抖,掌心的伤口就这么刚好暴露在大妈眼前,后者大叫出来,“妹妹啊!这是怎么了,你这手怎么这样了,吓死人了,你快进来我给你找个碘伏消消毒……” 直到这一刻,徐容昭然若揭的害怕才被迫赤裸裸的摊开来。 从那辆跟以前完全不像,但莫名熟悉的车开到她的视线中的那一刻起,徐容几乎就想晕过去,她盯着电子秤上变幻的数字,身体一动不动,心底想骗自己肯定不是的,是自己想多了,这才半年呢,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找过来呢? 张仲文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他肯定很聪明,还有很多经验,他安排的那些过程肯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徐容在心里一遍遍的安抚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但同时还有另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把徐容从自我欺骗中叫醒,她的直觉准得可怕,她猜到车里面一定是明默平。 惊慌中,她平时用来卸菜的剪刀不偏不倚的扎进了掌心,激痛伴随着血瞬间涌出,把她的惊慌一起掩盖过去,徐容也并不是毫无长进,至少在这半年里,她学会了虚张声势。 但是伪装也是有阈值的,徐容在真的看见明默平那张脸的时候,只感觉耳边嗡地一声,周边噪音瞬间清零。 大妈拉着她往超市里面走的说话声在她耳边忽远忽近,模模糊糊间徐容隐约听到对方惊呼,“哎呀!哭什么呀,别哭了别哭了,妹儿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看这眼泪,吓我一跳……你坐着我去找点东西……” 明默平把徐容那张瞬间煞白的小脸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在发抖都看见了,他的手死死捏住车门,硬是克制住了上去抢人的冲动,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徐容又被人拉了回去。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现在自己进去,徐容一定当场就晕在那。 等她再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那辆黑车已经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她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片刻,最后转身朝自己的小出租屋走去。 等她进门反锁后,那辆车才重新停在了不远处,明默平坐在驾驶座,视线停在那扇小铁门上。 这一晚八点整时,突然狂风大作下起暴雨,天际呈现异常浓郁的深蓝色,气温骤降湿冷无比。 明默平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他刚刚挂断和秘书的电话,找了人来查这附近的划地归属,顺带着还去周围走了一圈,现在脸色更是难看到吓人。 结果下一秒,不远处的出租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凌乱嘈杂的声音,甚至风雨这么大声音都能清晰的传过来,明默平视线一抬,就看见那个破房子上面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盖住的顶被风掀起来了,他这一秒感觉眼睛都在刺痛,立刻拉开车门下车- 五分钟后。 徐容缩在房间一角的角落里,埋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身上还乱七八糟的裹了件西装外套。 房间里除了外面的暴雨声,一片寂静。 明默平盯着她,看着她刚刚摸到时像冰块的手指尖,他面无表情,视线缓慢的从她身上往下移动,最后发现哪里都很差劲,徐容身上简直没有一处他能看得下去的地方。 “跟我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徐容抖得更厉害了。 明默平看见这一幕,死命压住的怒火几乎是瞬间烧起来,嘴上说的话就更加刻薄难听起来,“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话?你隔壁那条街上的人都说你聋了知道吗?你蠢到跑来这么个地方,把自己作成残疾人?” “你抬头,你睁眼看看你住在哪里?哦我忘了,你现在听不见,外面什么声音都跟不存在一样是吧,正好,这样能睡个好觉,不然生活在垃圾场一样的地方你不死都算是好的!” 徐容开始啜泣。 明默平心跟被一刀猛插下去一样,声音微微一顿,仍旧咄咄逼人,但语气勉强低了点,“你恨我逼你,我不逼你你就过好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跑过来的你心知肚明,上海是什么劳工市场,你肯干你就能拿到钱,这里呢?本地人不把你吃了都算你走运!” 徐容呜咽出声。 明默平看着她距离自己恨不得八丈远的对角线角度,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两步过去,直接把鹌鹑一样的人拎起来直接抱住,“去机场。” “我不要!你放开我!”徐容哭出声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活的好好的!那些都是你猜的,我不走!要走的是你!” 徐容泪眼朦胧中看见明默平的脸,她使劲拽他箍住自己的手,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只是把我当乐子,我回去了,你早晚会……一定会……” 说到底,她根本不相信明默平,更觉着他变态的掌控欲是全天下最可怕的东西。 徐容比谁都清楚,她这辈子都一定要自己好好对自己,她太不争气了,一旦有任何的感情寄托,对于一向敏感脆弱又依赖人的自己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如果她再次被抛下,一定会死的。 但是只有这一秒把她抱在怀里的明默平才意识到,她瘦成了什么样子,他原本居高临下不近人情的嘲讽贬低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消失不见,只剩下心口的钝痛,还有异常轻微的语气。 “徐容,”他把哭泣的人的脸转向自己,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开口,“回去,你身体现在很差劲。” 正文 第59章 酒店 两个人对峙了整整一个小时,期间明默平数次忍不住想直接把人掳走算了,哪有这种耐心看她掉眼泪,简直是可笑,毕竟他原本也没有一点要跟她商量的意思。 而且眼看着凌晨两点了,明默平看了眼仍然在漏雨的房子,语气平和的开口骗她,“先走,明天房子修好你再回来。” 结果他刚要动作,徐容脸色刷一下白了,明默平闭了闭眼,最后拉了个椅子坐下,长腿看起来蜷着很不舒服,当然语气也很不舒服。 “这里现在没法住人,你如果非要在这,明早一定会发烧,徐容,你就作吧。” 徐容不说话了,视线跟着明默平一起上移,看了眼破烂屋顶,周围的邻居谁还不能留个人住了,就算真在这睡,盖厚点就行了,怎么就一定会生病。 明默平是什么想法她心知肚明,今晚去酒店,明天他直接就能把她打包拎回上海,后天…… 有意思么,徐容低头捏自己的手指,脸蛋看上起一点精神都没有,这是个疯子,还是个有钱的疯子。 一个月四千块,对于明默平来说根本就不算钱,他甚至会觉着这种钱跟乞讨没什么区别。 徐容不是对金钱不计较,她是太计较了,她甚至清楚的知道,不把钱当钱看是一个人废掉的开始。 她只能赚四千,那徐容就只过一个月四千的生活,因为一个月四百万的世界会在瞬间击溃她的价值观,而那之后,一切事情都会很难收场了。 得想办法再跑远一点。 “徐容,”明默平抬高了点声音,他立刻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带着点威胁的嗓音平静的落到她耳朵里,“你想都别想。” 她听见了,但伸手把毛巾蒙在头上装作没听见。 最后徐容实在困到不行才稍微一松缓睡了过去,明默平等她闭上眼睡沉了点,把车开到门口,然后用外套一裹,直接把人抱走了。 不愿意?他才懒得在这上面跟她争论。 县里的酒店最好也只有四星,还是那种开了很多年的,明默平在路上秘书发短信让他订好房间,然后由门童一路引着,最后悄无声息的把徐容放到了酒店套房里的床上时,她还一点都没察觉。 能睡到这么沉,明默平垂眼看她,谁抱都能睡成这样,但凡运气差点,这半年她能剩下骨头渣都算她命大。 服务员关门,只留下明默平站在昏暗的房间中,他伸手扯了扯领带,居高临下的看着整个人陷在被子中的徐容,看了会后,他转身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身体在不停的发抖。 原来找到徐容是如此让他兴奋的事情。 徐容。 徐容。 徐容。 外面寒雨骤风一夜未停,酒店的灰色玻璃一直作响,而寂静温暖的房间里,明默平就这么坐了一夜,一直到天际隐隐泛白,他掀眼朝外看去,已经要亮了。 徐容还在睡觉,身体侧向他这边,明默平看见她上衣的衣摆不知道被什么勾破了,漏出点线头来。 把这破衣服找个东西裱起来,等徐容回去就挂俩人的房间里,明默平恶劣的想,嘴角甚至缓缓笑了下,以后要是再想跑,就让她好好看看这玩意都穿着不扔,还有什么脸跑。 还不等他重新从兴奋的情绪中彻底平静下来,在徐容又翻了两次身之后,明默平突然侧头看向房间门的方向。 这是个套房,房间外面还有会客厅,在那之外才是走廊,但是现在他坐在最里面的卧房里,清晰的听见了外面有争吵的声音。 他站起身开门出去,反身关上门的时候从缝隙中又看了眼徐容,睡的很听话。 外面的声音仍旧很嘈杂,明默平站在会客厅中间平静的听了一会,一直到那声音明显停在了自己房间门口处的时候,他才在顺手把手里捏的根烟扔进垃圾桶后,直接过去拉开门。 门一打开,三四个男性的脸瞬间扭向这边,最边上的两名服务员脸都要青了,他们一大早就应付这几个闹事的,到最后也没按住,完蛋了,又要被投诉…… 不过这间套房的住客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打开门口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看过来一眼,“送两份早餐,”然后说完就要重新关上门。 “我操你大爷!你吃什么早餐!给我把门开开!你昨晚上带谁进去睡了?你奶奶的,敢睡我的人……” 这话落在明默平耳中,他正关门的手一顿,然后重新拉开,这次视线终于落在喊话的那个男人身上了,不过眼神中那种轻微的鄙夷嘲讽简直是不加掩饰的一起送了过去。 “你看你爹呢?徐容呢?赶紧给我滚出来!” 大约是因为明默平太高,这个胖男人明显感觉自己仰头看他很掉价,更不爽了,喊话的声音简直是声嘶力竭,脖子涨的通红,青筋一股一股的,“……我非弄死你丫的……” 见他声音越来越大,明默平原本似笑非笑的眼神阴冷了几分,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间门,果不其然,门锁被扭动了下。 闹事的男人一想到自己一大早被人叫起来,说徐容在菜市场旁边的破房子昨晚被人被撬了,人也不见了,还不等他清醒呢,又来个消息说徐容被人搞酒店去了,合着他威逼利诱了小半年,这娘们一晚上就被别人睡了。 操他爷爷的,他现在就想把眼前这个装逼作势的男人给一刀捅死,他越想越气,口不择言起来,“……你下手挺快啊,合着我这半年连摸带吓的,是给你当前锋呢?你算是废了,等我先睡完再跟你算账,奎龙,你叫的人呢……” 明默平听到这面上什么表情都不见了,只是反手把身后的套房门关上,然后抬眼看了下走廊两头的监控。 正文 第60章 恐吓 徐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见门外吵闹的动静了。 她站在卧房门口好一会儿,刚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像是在分辨自己此刻身处什么地方,毕竟她睡前的记忆还停留在漏雨的小出租屋里,而不是此刻周身那种氤氲着昂贵气味的酒店。 但即便是困,辱骂的声音还是一点没漏的进到她耳中。 徐容每次刚醒过来基本是一天当中耳朵最灵敏的时候,但往往随着事情越堆越多,她的情绪累积到逐渐差劲,身体器官就像是也被关掉开关一样,开始进入休止期。 污言秽语非常难听,徐容翻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意识到那谁把自己弄来的时候没给她带手机,不过他的外套还在沙发上搭着,她想了下,折身回去在那件西装里摸了摸,果然找到了个手机。 她划了两下,发现有密码。 徐容犹豫两秒,走到套房门口,拉了下门,没拉动。 她看了下门把下面,并没有被反锁,然后又伸手用力的拽了下,这次拽动了,开门的瞬间,她的眼前突然被塞进来了一个盒子,服务员的声音从盒子后面传过来,“您好,客房服务,早餐两份,需要帮您摆好吗?” 这话夹杂在原本的如骂声中显得尤为礼貌,徐容甚至愣了下,捧着手机的手一起停在了原地,客房推车下一秒被移开,那个盒子也被一双手接过,明默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她的背上也多了一只手,安抚式的,“进去吃饭。” 说完后,他看见徐容手里的手机,不由得挑了下眉,“你要玩手机?” “不是,”徐容视线在一米外正表情惊魂不定的几个男人身上停住,语气里带上了疑惑,“……不是,我要报警的……” 明默平已经顺手给她解开,顺带着把密码关掉,“报吧。” 不过现在这情形,她还需要报吗,徐容缓缓把手垂下来,余光扫见明默平的表情异常的温和,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昨天的害怕崩溃尚历历在目,她才不要惹他。 上次报警后自己就跑了,谁知道明默平这次准备怎么算计她…… 更何况这几个恶霸为什么在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就低眉顺眼起来,徐容猜测他是不是威胁人家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法子,因为她眼尖的瞧见最中间那个胖中年男人的脚底下,明显有一圈肮脏水渍痕迹…… 这个疯子…… 徐容浑身都僵硬了,任由明默平微微笑着把她重新推回了房间,平静的声音告诉她,不要让服务员进去了,她自己先吃早饭。 然后他重新关上门,继续跟外面那几个地头蛇面对面。 徐容根本不想吃早餐,她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到餐桌上,然后盯着最上面两个极其精致的小碗开始发呆。 小碗上面还绑着两张卡纸,徐容拿起来,看见一串晦涩难懂的食物名称,其中每一种佐料主餐她都没见过。 过了大约五分钟,明默平重新推门进来了,他缓缓走到餐桌旁,垂眼看着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问了她一句,“怎么不吃早饭?” 徐容吃不下去,她感觉这人要秋后算账。 果不其然,一分钟后明默平幽然平和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响起。 “砸过你房子的门,掀翻过你的那点菜,抢过你的钱,还找人打过你,被敲诈勒索威逼利诱的履历挺全。” “?”徐容下意识反驳他,“还没打过我,打我的话我会报警的……” 不过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变态大约就等着她间接承认呢,他那张俊美阴沉的脸此刻带着一种瘆人的笑意,说话速度极其慢,一字一句的。 “是么?”他伸手,帮徐容把垂在脸颊上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下,“原来你这么能忍啊。” 在这么个破地方,被人砸打抢逼,甚至每天被言语恐吓,都能把那几个傻逼纵容到敢到酒店来堵她。 “徐容,我跟你早晚要先死一个。” 他要是被气死,死之前也要把她一起带上,徐容一个人绝对活不了,带走她更省心。 明默平感觉自己理智的那根弦已经彻底崩断,这一刻能忍到波澜不惊纯粹是因为知道徐容现在是个玻璃人,稍微摔一下,她就能在这晕死过去。 明默平那张近乎漂亮的脸,说出来的话简直没有一句能听的,每一句都把徐容吓得一激灵,于是她干脆低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接,半晌用吸管喝一口水,脸颊鼓一下,蠢到不行。 明默平看了一会,闭了闭眼,把粥推给她,“喝。” 粥是顺德那边的厨师做的,徐容之前在上海吃的就是这一家送来的,只是远了点,这次是主厨是坐飞机飞过来的,不过这当然不能让她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徐容会吓得立刻把碗丢开。 明默平靠在餐椅上,看着她极其温顺的往嘴里塞,眯着眼睛想等过几天,回上海后,正好是黄油蟹最好的时节,叫飞机来把两人送过去,正好可以让徐容离她那小破摊子远一点。 这种让他愉悦的设想,在徐容努力吃完一碗粥后就起身朝外走去的动作后戛然而止,他立刻起身把人重新按回餐桌前,长腿撑在她身前,“干什么?” “我要去卖菜……” 还惦记这事呢,明默平看着她,突然缓缓笑了笑,然后垂眼盯着徐容的腿,看起来在研究什么。 不过他的思索很快连带着徐容的坐立不安一起被打断,门铃突然响起,而且很急促。 明默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下,转身过去开门,这次进来的人让徐容感到有点吃惊,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从医生……” 她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但还不等她想明白,从医生的手已经搭到她腕侧了,而且伴随着他不停的切诊询问后,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然后徐容就被告知,她心肾俱衰,多思多忧,耳病恶化的太严重,从医生已经无能为力,半个月后,她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徐容。” 明默平语气听不出来一点情绪,因为徐容已经明显被吓住了,她下意识嗯了一声,然后突然伸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正文 第61章 报复 徐容的手很快被明默平捏住了,一起控制住她的还有他接着响起的声音,“如果不回去,那就先把你这里的一摊子事解决好吧,徐容。” 明默平的语气很幽深,骤然改口的话简直没有一点可信度,听起来根本不像“不回去也可以”,而是“不回去你就试试看”。 而且他话风转的太快,徐容原本就听的模糊不清,这下更一脸茫然的抬头看他。 “刚刚在外面听那几个人打电话说,一大早自己家的生意就被查了好几个地方,”明默平看着从医生默不作声开始给徐容扎针,于是松开捏着她手腕的手,朝后退了两步,用一种非常闲散的姿势坐到了沙发上。 “说明监察机关运转的很到位,你既然一定要在这,那就先处理掉这些事好了。” 徐容看着明默平的脸,会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两个射筒灯在徐容头顶上,正打在她身上,冷白的弥散光泽构建出一个描边狱所,而几步远外沙发上的男人是监刑官,正在宣判她。 他的脸一半隐在昏暗中,另一半被射灯打出清晰的轮廓,莫名的阴沉冷漠,但是脸上却有笑容。 “你说的对,怎么能轻易就这么一走了之呢,法治社会,我们国家运转的监督机器这么精准,谁违法了,那谁就要进去待几天,不能让罪犯逍遥法外。” 徐容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清楚,半晌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嗯?”明默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像是不理解徐容为什么会这么想自己,“我什么都不会干,你不是要报警吗,我陪你去。” “我不用,你走吧,我自己会去的。” 你走吧。 明默平瞳孔轻微的颤了下,脸上的笑意愈发多了点,“是么?” 徐容怎么可能去,说到底首先那几个人最多也就是骚扰一下,警察也曾经来警告过,但是人家到底也没做出来什么违法行为,不过警察走后,徐容也莫名其妙的被迫整改了好几天,搞得那几天她一直一天只吃点主食就过去了,累得不行。 强龙不压地头蛇,徐容都吃过这么多教训了,才不会这么傻非要讨个公道回来,她只能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赚钱就行了。 但是明默平才不会这么想,他看起来像要把人家整垮,甚至开始说一些在徐容耳朵里是胡言乱语的话,“那我让律师来找你,马上到楼下了,给你叫了六个人来,跟他们讲,不要调解只上法庭,这几个人这些天都会在这,你就住这里,他们在下面那层……” 徐容简直想不明白这个人想要干什么,她感觉自己都有点听不懂中文了,立刻出声打断了他,“等等,我要律师干什么?” 她一个菜摊一个月收入四千块,然后现在他要叫六个律师来给她工作。 疯了。 明默平支在沙发前的腿动了下,然后站起来,徐容仰脸看着他走过来,听着他不急不慢的声音,“打官司啊,配合国家扫黑除恶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他们怎么砸你的店,你从今天开始,就一个一个,全部砸回去。” 明默平发现自己心平气和的说完这些话后,徐容又开始发呆了,这次像个愚蠢的动物,针扎她都没反应,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 好想抱她。 明默平往后退了一步,微笑,但是心底有声音在叫嚣,好想舔她。 但是不行,他半晌后遗憾的想,徐容现在明显是不愿意的。 因为她明显察觉出来,明默平根本不是开玩笑的,他竟然接着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拨通前台电话,续住了一个月。 她并非不想把自己吃的那些苦头还回去,徐容的忍让只是一种认命,她向世界的潜规则低头,从而也好好的活了这么些年。 她想的报仇只是一点过家家的小手段,根本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筋动骨。 但是明默平呢,他明显不会,他甚至现在开始跟下属打电话,口中说的都是这个小县城的一些当地政策,还有相关的法律法规,审查监管监督步骤。 他说的反击,是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搞垮对方。 明默平在挂断一个电话后,一抬眼就是徐容一边扎着针,一边发愣的样子,看起来忧心忡忡吓得不轻,他觉着不解,贴心开口解释了句,“我不做违法的事情。” 这年头了,谁会跟国家对着干,现在尖端经济渠道发展的这么好,早些年动不动喊打喊杀的那批人早就被收拾干净了,蠢货才会违法。 他从来都是按照法条做事,超线的事一概不涉及,一切行为都有矩可循。 更何况这种小县城,法务根本都还没进化到上海北京这种超一线的精明状态,做这里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明默平默不作声的想。 他的视线此刻落在徐容身上,然后又想起来自己捏她手腕的时候,感觉稍一用力就能折断,顿时,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重新浮现一抹阴冷。 真该死啊,那几个蠢货。 正想着,门铃响了,明默平站起来过去打开,很快,他口中的那几名律师真的就出现在了这个酒店套房中,甚至每个人手中都拉着行李,一个个表情严肃,低声跟最前面的男人说话。 这个疯子…… 徐容闭了闭眼,她现在浑身都无力起来,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毕竟她一次都没有抗争过他,明默平就是个独断专横的神经病。 “我很难受,我们回去吧。” 明默平正垂眼听着自己聘请的法务在说着当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工程,下一秒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回过头去,看见徐容那张下巴尖尖的小脸转向自己,看起来很脆弱。 “你别折腾了,我跟你回上海。” 正文 第62章 怕死 “是吗?”明默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片刻后又重复问了一遍,“真要回去?” 他竭力忍耐自己因为快感而忍不住要发抖的声音,听上去像只是单纯询问她的意见。 真够虚伪的,徐容心里忍不住想,明明从始至终都是在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事,偏偏还要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不回去能怎样呢? 徐容有些窒息,这个人明显就不讲道理,他要搞的事情涉及的又不止是几个地头蛇几个垄断市场的流氓坏蛋,底下还有这么多给他们打工的普通人。 这些人赚一天钱吃一天饭,他们研究最多的是现在的网上又开始流行什么新式蔬菜,进口水果,从而好及时跟进风气多卖几个钱,再努力些的一边做生意一边做社区团购,像以前的徐容一样,一大早就要到处跑来跑去分拣送货。 就像是徐容新认识的那一对年轻夫妻,两人到现在还没生孩子,因为不敢生,怕生下来要抱着孩子天天在菜市场,把孩子养废了不说,说是更怕孩子没心气,一辈子都遗传碌碌无为。 这才是真实的社会,徐容比谁都希望这些秩序不会被任何人打破。 她本质上就像是一些固定情怀的npc,乞求上天将代码永久运营维持,其中每一个被消失淘汰略过的东西,对她都是一种伤害。 徐容害怕看到变故,她希望周身世界永恒不变,就连每天吃的馒头味道最好都不要变,这样的一天她才能睡的安稳。 偏偏这么一个古板无趣脆弱的徐容,遇到了明默平。 后者简直像是以破坏她的这种稳定为爱好,专横的把新的故事情节塞到她的世界观里,试图把徐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塑造,更从她身上获取那种天真的执拗所带来的顺从感。 他开始上瘾,每次在发现自己完全改变不了徐容的时候,明默平的心都像是因为兴奋在痉挛颤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看着徐容的脸,瞳孔连晃都不晃一下。 徐容被他盯到浑身不自在,她把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扯开,往后缩缩靠在椅背上,余光看见他在给秘书发时间,估计是在定回去的航班。 好像要坐飞机。 还不等徐容细想,身边的明默平手又贴过来了,她皱眉推开,然后听见他伪装的的温和声音,“所以,你是怎么来的?” 徐容看了他一眼,明默平问这话的时候还在看手机,像是漫不经心的提问,但实际视线是停住不动的,他很好奇,徐容到底是怎么避开这么多透明航班车次,悄无声息的到达这里的。 然后他很快得到了一串匪夷所思的回答。 “……先从最近大巴到的区里下车,在外面等……不进车站,所有的车次都在外面守着等补票……不要新车站,要选那种老车站……车旧一点比较好,最好不要空调,有空调的都要扫码……” 等明默平听完徐容是怎么从上海辗转数天到达这的时候,他那点笑意又不见了,再次看了徐容好一会,最后缓缓地垂下眼睛,“徐容。” 徐容。 再有下一次,他就带着她一起去死一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彻底把她吓老实。 完全不知道他是这个想法的徐容还在感叹张仲文的计划天衣无缝,果然不愧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脑子确实好用的不得了。 但是这么觉着的她,也一点也没有想重新读书的意思,特别是已经被社会彻底戏耍一遍后的徐容,她原先的孩童思维早就被迫迭代了,她现在讨厌上学。 学生这种生活在无产阶级的伪资本生物,他们本身不参与任何物质劳动,所以无意识间形成了一种逻辑就是人人平等。 无论是中产还是贫苦户,只要在迈进学校的那一瞬间,都变成了同一层级,偏偏这种模式会在遇到事情时被打破,苦难会瞬间把人拉回现实。 徐容不喜欢上课,她是底层逻辑搭建人格,大约是几十年的人生太过于缺失,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学,在没有足够内驱力的前提下,她看见课本上被迫纳入的字体,会很痛苦。 所以她敬佩高学历人群,但同时厌学。 总之这辈子,徐容都不觉着自己会重新进入课堂。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看见明默平表情后,忍不住评价了一句,“真厉害啊。” 徐容以为他不知道张仲文的存在,殊不知这人已经直接逼问到人家学校了,听见她这番评价的明默平看了她一会,然后趁她不注意,把她手里的毛巾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慢条斯理的开口,“脏东西,扔了吧。” 徐容知道他喜怒无常,一时间闭紧了嘴。 秘书的安排的飞机航班很快,徐容一直等到了机场的时候才发现不太对,从酒店到这里,一路都是明默平开的车,下车后也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律师呢? “他们飞去别的地方了,集团给他们签出去这么多钱,不是让律师每天闲逛的,”明默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骗她,这次从见到徐容开始,他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从医生说过,你再不治病就可以申请残疾证了,虽然现在助听器发展的也不错,不过需要开颅皮下植入,你如果可以接受……” 徐容重新闭紧了嘴,贪生怕死的模样看的明默平心生愉快。 这一招太好用了,他饶有趣味的想,如果不是半夜看她睡觉时候,发现徐容时不时就要在睡梦中下意识捂住耳朵,嘴里也要念叨两句的话,他都不知道徐容怕成这样。 “走吧,”他缓缓笑了下,视线停在她脸上,故意把说话声音放轻,看她歪一点头朝自己凑过来听声的样子,“再不走就真聋了。” 至于律师们,明默平面无表情的想,当时是留在这里善后,徐容还想息事宁人呢。 做梦。 正文 第63章 我家 徐容回来了。 从自己重新找到她的那一刻,明默平就数次为此感到兴奋,在他的预想中,徐容应该很快跟自己住到一起,用法定的婚姻联结彻底锁定两人的社会关系,同时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监控观察欣赏徐容每一天的所作所为。 他甚至开始设想把卧室客厅包括浴室的一切墙壁都换成玻璃的,这样…… 不过这想法很快也被他遗憾作废,毕竟之前的监控屏幕她都接受不了,这要是搞出来了,徐容岂不是要离家出走。 这很麻烦,他厌烦这样的麻烦。 明默平决定退让一步,就先住在一起算了,可以让她先适应适应,毕竟徐容总是事很多,想法很多,她有时候操作能力太强了,生活能力也不甘示弱,无论在哪都像一丛杂草中夹杂着朵坚韧小白花一样。 很能活。 她活得太努力了,他根本捏不住她的命门,稍有不慎人就不见了,让原本想掌控她的人被反杀,失控到他接连半年的时间里一切事情完全停摆。 而现在,这一切烦恼都解决了。 在头等舱闲散坐着的明默平侧头看着旁边位置上沉沉睡去的徐容,她大约是已经完全接受明默平有钱了,对这样异常宽敞舒适的座椅没有任何评价。 在空姐过来蹲在她身前问要喝什么红酒要不要的时候,她一愣,看一眼旁边正看着自己的明默平,“我不喝酒,”说到这她停了下,补充道,“但可以打包给我带上一点吗?” 她喝一点点酒都会睡觉,为防今晚认床,徐容准备带下飞机去喝。 明默平听见这话,笑意缓缓加重了点,徐容真是太有意思了。 空姐很快真的拎了个盒子过来,徐容道谢后,也不跟旁边那道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讲话,自顾自老老实实的闭眼,睡了。 明默平瞥了一眼那瓶东西,不以为意,他数个住处都有数不清的藏酒,就比如徐容之前早上去送菜的那里,她脚下踩的地方,就有一个颇为庞大的地窖。 她想喝多少都可以,干嘛要拿这样的垃圾走。 明默平不喜欢她需要除他安排之外的东西,所以等到了目的地机场落地后,他顺手在她没注意的时候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徐容的记忆力现在好像不是很好,她直到从登机口出来的时候,才隐约想起来点。 明默平已经拉开了等在外面的车门,结果一回头看见徐容停在了不远处,低头翻找自己手里的东西,总觉着少了什么。 估计是找了一会实在没找到,徐容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垂着眼睛转身就朝出站公交的方向去了。 走了两步才突然觉着好像忘记跟那个人说了,她这才又转过身来,“我走了。” 理所当然的语气,完全没有一点多余的意味。 明默平直到这一秒才发现,自己把徐容想的真是太简单了,这个小白眼狼,到今天为止,她都没有一点感谢明默平的意思,甚至更多来说,她觉着他是个大麻烦。 紧接着明默平平静的纵容了徐容自行离开这件事,他让人驱车跟在机场大巴后面,然后就这么看着她左转右绕,换了三四路公交,简直是一级反侦察能力,最后在上海一处研究所外面下车。 明默平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看着她蹲在外面打了个电话,过了好一会后,从研究所里面跑出来了个人,正在发呆的徐容开始对着他笑,然后又蹲下,拉开自己那个大黑色行李包,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子,塞到人家手里,然后还握住了对方的手。 乡下人进城给穷亲戚送土特产一样滑稽可笑。 明默平冷眼旁观,耐心告竭。 他说怎么明明住的地方家徒四壁,最后回去收拾的时候抱了这么一个大包出来,一路上累得气喘吁吁,原来是惦记着给别人送这种寒酸玩意。 他抽完一根烟,俩个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话,明默平懒得再等,直接下车,在徐容诧异的眼神中走到两人跟前,脸上微笑的表情十分虚伪。 “从医生在等你做检查,”他不动声色,把徐容的包拿到自己手中,看都没看那个一脸蠢笑的男性一眼,“走吧。” 徐容见他就这么又跟了过来,就知道他那种变态毛病又犯了,更怕他万一哪里不顺心,来找张仲文报复,于是只点点头,然后在身后发愣的某人的视线里,被明默平送上了研究所对面的一辆黑色豪车里。 张仲文站在原地,看着明默平拎那个破旧黑包的违和感,又看看那辆车的车标,他感觉自己脑子好像不太够用,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恍然回神,拿出来手机,在屏幕上一阵狂按。 但是此刻的徐容并没有心思跟他对话,她有些坐立不安,眼前的视角中,周围的东西在不自控的放大又缩小,她有些喘不上气。 明默平很快就注意到了,因为他在随口跟她说先去吃点东西的时候,徐容好半天都没有回话。 等到他把视线移向她的时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也就算了,手又捂在了耳朵上,时不时的松开一点,大约在试探是哪里的噪音。 这时候的明默平还没有察觉出来,徐容这样的反应实际就是因为他才出现的。 这一晚的从医生当然没有安排检查,明默平在发现她不对劲后,把晚餐订到了那栋老破小那里,然后一路驱车带徐容回了他们的家。 所幸这时候徐容对这个住处还不怎么抵触,所以她从恍惚中被明默平带着下车,一抬头发现是老地方时,好像又突然能呼吸了。 但很快那种憋窒的感觉又重新笼住了她,因为徐容发现,明默平跟她一起进了家门。 “这是我家,”徐容在勉强等待了十三分钟后,发现他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坐在了沙发上,她瞪大眼睛,最后还是没忍住鼓起勇气提醒他,“这里是我家。” 言外之意是,你怎么还不走。 正文 第64章 会死 明默平压根不准备听见这句话,他正在打量房间里的两个卧室,按照徐容的性格,肯定会防贼一样,一进去就要锁的严严实实。 他面无表情的在想要把锁换成什么样的,一定是方便开的那种。 徐容是个软柿子,明默平早就发现了,只要在适度的范围内,无视她的需求,一点一点温水煮青蛙一样,将她困到麻木的状态,然后再说一点好话,这样她就会在左右为难间,选择接受这种背道而驰的虚情假意。 所以即便她有什么不乐意又如何,明默平看见她在问了两句后,见没有人回答自己,便老老实实蹲下去收拾自己的衣服时,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看吧。 多么简单。 从今天开始,他每天晚上都能欣赏徐容睡觉。 于是在这一晚,明默平开始发现,徐容竟然在失眠。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每隔几分钟就会传出细微的声音,反身,起身,站起来走动,偶尔还会有说话的声音,徐容在自言自语。 一整夜,他没有离开房门处,房间里面也从始至终都没有安静下来。 凌晨五点时,徐容的房间门打开了。 明默平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神色如常的走出来,然后去桌旁倒了一杯水,甚至在他开口问了句“现在就睡醒了”后,淡定的点点头,一点都不觉着大清早他坐在客厅有多么奇怪,“嗯,睡的很好。” 一点都不好。 明默平很快发现了她越来越多的不对劲。 比如徐容开始讨厌近距离关系,第一次是在天然气检修员工上门来安装报警器的时候,徐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穿着蓝色衣服的维修工人从门口走进客厅,然后冲着厨房过去,她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 这里的维修工人跟她以前住的小院子是划分到一个片区的,来的人徐容也应该眼熟,但是下一秒明默平看见她立刻转身回去了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明默平盯着门看了一会,而那个下午,她到底怎么都没再出来,门也紧紧的反锁上了。 徐容开始害怕陌生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认知竟然让明默平兴奋到有些眼热,他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似乎是觉着对徐容的绝对掌控已经不再是天方夜谭。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从这一天开始,徐容开始迅速衰败。 她会在和明默平一起吃晚餐的时候,突然放下筷子,自己都感觉到迷茫的说好像已经吃饱了,一点都不饿,甚至有些反胃。 其实她只喝了两口汤。 她会在每一次坐在客厅或者卧室,或者狭窄的阳台的某个时刻,突然抬头朝四周看看,视线紧紧盯着刚刚重新粉刷过不久的死白墙壁看上好一会后,确定四处都是空空荡荡没有电线后,才会轻轻松开停滞的胸腔,重新好好呼吸。 她甚至在某一天突然打开门,看见了消失已久的胡阿姨,手里拎着一条鱼,笑眯眯的说“小容好久不见”后,在呆滞后突然选择装不认识,干脆利落的否认了以往那些让她依赖的温情时刻。 徐容更会在明默平脾气也随之差劲起来后,在一个下午坐在从医生面前,认真的听他说,“情绪压力太大了,神经性的,她怎么会突然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明明在外面颠沛流离的半年里,徐容只是瘦了点,但她是健康的。 现在的她,已经不仅仅是瘦了,她简直奄奄一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医生紧紧皱着眉头,开口询问,然后这次没有人开口回答他。 因为是从明默平把她带回来,和她同住屋檐下的那一天开始的。 原来徐容离开上海的唯一理由,她恐惧的,害怕的,排斥恶,厌恶的,甚至愿意为之背井离乡的,一直都是明默平这个人而已。 “徐容,”明默平强装耐心,实际怒火已经快把她淹没了,他心里根本不理解,在他眼里徐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养不熟的白眼狼,他难道对她不好吗? 衣食住行,他没有一点是让她操心的,徐容放在阳台上的那个破洗衣机被她视若珍宝,关键是那个玩意根本不是全自动的,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到额角抽跳。 厨房的抽油烟机是半坏的,而徐容做的菜又非常一般,她每次都要炒糊,做菜就跟过家家一样,无论什么食材,统统扔进水里去煮一下,乱七八糟。 之前她累的时候还愿意自己吃两口,现在她这样的情绪状态,稍微差一点,她筷子都不动一下。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徐容什么都不用管,动手的另有其人,就这样,她还要变成这种被他养得很差的模样。 “你最近太闲了,”他毫不客气的扯出来一个坏理由,“人不运转起来,身体就会坏掉,你脑袋又不怎么聪明,我给你联系了学校,你需要回去上学。” “不要!”徐容听到这,突然脱口而出一句异常抗拒的抬高声音,她瞬间就看向了明默平,“我不要!” 她不要上学! 明默平看见她这幅跟自己好像有仇一样的表情就更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冷笑一声,“你现在学历连高中毕业都没有,初中毕业证,你卖菜的时候能算清楚账吗?等你老了,脑子更不清楚,到时候谁理你,卖一天菜回来一算,倒赔二百。” 徐容不说话了,她头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一动不动,明默平伸手给她系安全带,言简意赅的下定命令,“下周去,这周市场那边准备重开,你可以去留一个你喜欢的位置。” 其实明默平根本不想再让她去那种脏乱差的地方,但是现在看来,如果再强行剥夺她的这点卖菜的爱好,徐容就真的要管不住了。 其实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成功掌控过她。 一再退让的只有明默平而已,此刻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从心底涌出来一丝荒诞感。 他没有再说什么,到了破小区楼下后,明默平让徐容先上去,自己在车里坐了一会,等他拎着刚刚拿的药放到徐容床对面的椅子上时,徐容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明早去早市拉蔬菜的时间了。 又活了,离开他就能活。 明默平这次在手机屏幕里看着她睡觉的,因为徐容果然没有吃药,这一晚她睡的特别好,装药塑料袋子里面的东西她一下都没碰。 失眠的这次换人了。 很快,徐容拿到了新的门市摊位的位置,伴随而来的,是她原本的那个班主任发过来的短信,询问她是不是把休学撤销了,要回来上学了吗,攒够钱了吗。 徐容不愿意,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此时明默平正坐在沙发上,徐容被他半抱着一点,因为她并不乐意他碰自己,但是最近吃了他太多好吃的了,又觉着太排斥会让他犯病。 “你去上学,我搬出去。” 明默平勉强给予妥协,他现在清楚的明白徐容的世界观从始至终都没有好好的建立,她是在半倾颓的环境中成长的,所以她排斥真正的亲密关系,以往那些温情,说到底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要重塑她。 徐容不能永远困在一块三一把青菜的世界里,她会被彻底侵袭掉,她必须纳入更完整严密的逻辑秩序,明默平在她异常抗拒的态度中干脆利落的抛出诱饵,“考完后,你的零销收入至少可以提高两倍。” 那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了。 徐容眼睛亮了一点,顺带着把自己的手从明默平那抽回来。 第二天,明默平从出门后晚上就再没有回来,他勉强移除了自己在这栋老破小里的位置,而顺利在谈判结束需要入学前得到一周多卖菜时间的徐容立刻陷入了忙碌中。 第四天,徐容回家时候发现桌子上有异常漂亮昂贵的晚餐,她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最后坐下吃起来。 第七天,骤然降温,大雨砸的徐容门市头顶上的棚子一个劲砰砰作响。 她在自己摊子上忙的抬不起头,最后快收市了,地上的胶蓝皮布上还剩了好一堆蔬菜,她蹲在那前头,一只胳膊朝后扶着腰,两侧头发别在耳后,左右看看有没有人能给她包圆收走。 等天真黑下来的时候,她慢吞吞的收了东西,看了眼最后剩的一点菜叶,没兜走,扔在了原地。 她只想回家睡觉。 等她洗了个透钻进被中沉沉闭眼的那一瞬间,有人如解甜瘾,兴奋忧痛的扑了进来,关窗户时还被绊了个趔趄。 他对着白天粘到头发的那块脸颊肉亲吸咬吞,一遍遍的没完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停了点,但那块肉还在他唇齿间。 他伏在徐容的颈窝处,蹭的那块有点湿。 他从来不知道,一周竟然会这么难以忍耐。 这个破卖菜的的,他一边想一边颤栗不止,唇齿间舔的动作像狗,一下下的咬,眼角泪失控一般,使劲流。 离开的话他会死。 正文 第65章 纵容 直到这夜过去,天际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明默平才重新回到了楼下的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后知后觉自己大约在某一个时刻过于失控,咬下去的时候有点用力。 但一直到徐容从楼道里出来,她穿着件灰驼色外套的身影很快骑上辆小三轮,摇摇晃晃的消失后,他的手机上都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消息。 没有质问。 其实很多时候,神经有些大条的徐容是发现不了生活中的一些细微变化的,这点明默平知道,她最敏感的地方就是人际关系,但现在人际关系把她吓怕了,他的驯化很成功,徐容现在几乎是一座孤岛。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明默平有点烦躁,他的这辆新的黑色大众在楼下停了好一会,等有其他早起的人从楼道里出来时,他才驱车驶离。 这一切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只是现在稍稍偏离了一点而已,无需在意。 结果无需在意的后续,是两天后在办公室的明默平,突然看见秘书捂着手机听筒在门口处敲了两下门,得到上司点头示意后,打开了外放。 对面是某奢品柜台服务人员,温柔清晰的询问声在办公室扩散开来,“明先生您好,打扰了。您本月十一号的时候,曾经在我们市区恒盛大厦门店进行了一笔二十六万五千五百元的消费,其中包括一件女士外套,货号是34638388,Fallwinterready—toWear系列,价格是九万八千元,现在情况是这样的……” 听筒那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着不知道如何讲述,“……刚刚有位女士来到店里比较困扰,说是在搬运东西的时候,把整条拉链和两旁的装片都扯坏了,她找过来想咨询一下是否可以修换,我们给出的付费维修报价是1.2万,对方和她的同伴都接受了。” “……但是最后付款时候出了一点问题,这位女士应该是误解成我们的报价是一千二,但也是我们的柜台工作人员表述不清的原因,介于查到您这边是vic,我们店长给沟通申请了一下,可以给予这笔费用免单,但还是需要额外告知您一声的,您看您知道这件事吗?” 明默平听到这,已经站起身朝外走去,电话那边在得到这位vic的一句“我现在过去”的回复后,满意的用温柔甜美的声音向他说了句,“好的,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在入口处等您。” 挂断电话后,他心底嗤笑了声,什么一千二,徐容理解错的绝对不是一千二。 而是一块二。 她现在脑子不清醒,还敢带着别人去这种店,但凡让谁知道她这么个性格身上却有这么多钱,都得把她啃下来一口肉来,到时候别说哭了,她那点脆弱的情绪又要崩塌了。 但偏偏用昂贵的东西淹没徐容的生活,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爱好。 明默平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甚至还若有所思的琢磨,是不是买的还不够贵,不然怎么没把她吓到自己给他打电话呢。 大约是因为马上要看到那个小可怜蛋,明默平的心情好了不少,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虚伪笑意又出现了。 这种好心情却紧紧持续到到他走进店面,在他抬起视线的一瞬间,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瞬间置换成了一张锋利阴冷的脸。 徐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件印着“文记熟食店”的店T,衣服是黑色的,设计的还挺有时尚感,乍一眼看上去如果没注意到那几个字,简直跟情侣衫一模一样。 穿着这样的内搭,站在这种店里,这两个人显得尤为可笑,但眼下,这种可笑更像是扎进明默平眼中的一根细小坚韧的刺,顺着他的神经,尖锐又彻底的清扫他的理智。 他控制住自己即将崩盘的情绪,最后只是眼睑下方的皮肉不受控的抽动了几下。 张仲文看见明默平进来的时候,视线就使劲在他全身上下使劲扫了几遍,他现在已经猜出来明默平在徐容的人生中究竟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当对面这个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眸转向他时,张仲文感觉自己手心全都是冷汗,甚至比自己做社科数据时发现样本全错的时候还要心惊胆战。 徐容真的太可怜了,张仲文在男人并没有给予自己过多关注很快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眼后,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竟然得罪了这么一个人。 到底怎么才能帮她摆脱他呢,张仲文忍不住开始琢磨起来。 而店长和柜姐在看见这极其不对劲的一幕后,仍然面不改色的走过来,笑盈盈对着明默平喊了一句“明先生”,后面有两个店员把衣服拿起给他展示。 “已经是换好了的,您觉着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替您打包……” “付钱吧,”明默平的视线一直落在徐容身上,后者从他进来时起,就连头都没抬一下,低着头一副好欺负的样。 明默平那张俊美的脸已经彻底没有什么表情了,身旁的店员异常会察言观色,见明默平要付款,跟着也不说免单的事了,立刻伸出手掌引向柜台的方向,“明先生,这边请,一共是一万两千块,您看是刷卡呢还是现金……” 一万两千块。 徐容听在耳朵里,已经被吓过一次的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下定决心,这衣服她不要了,而且她现在非常怀疑她的衣柜。 明默平一眼就看出来她准备逃,于是还不等她转身,他就已经方向一换,两步停在了徐容身前。 “徐容,”明默平直接伸手把她那件难看的黑T扯开一点,露出她的脖颈下的皮肤,上面目前还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你如果再活成这种烂样。” “我一定把你弄回来。” 徐容在每一个寒冷的季节都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的原因,就是那些化学合成的纤维布料,她穿上就要过敏,然后被她挠成一大片红,所以她跟个老式小孩一样,每天都认认真真的把自己塞进一坨棉花里。 除了今年。 徐容才体会到原来薄衣服可以如此御寒,而今天,她更是才知道,一件衣服可以价值十万块,十万块的衣服就被随手塞进她八十五块钱买回来的二手衣柜里,被她穿出去在菜市场里搬一些带着泥的菜叶。 她终究在下意识的抗拒中,悄无声息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是在新的市场里,看见张仲文在跟自己父母苦恼熟食店迟迟拿不到批文,等正式营业时工作人员会不会找理由把他们清出去。 徐容那瞬间突然发觉,自己怎么很久都不再操心这些事了。 还有她已经办理了数年休学的履历,原本根本不会再要她这个问题学生的学校,在今天一早发来了入学提醒事项,甚至还附赠了师资力量介绍。 甚至还有归属地是她刚刚离开的小县城的号码,突然打过来电话询问,说是看她在那边还有一些投诉纠察没有处理,目前对方有意和解时,徐容一边算钱,一边有点不乐意的咳嗽了声,“我不管这些事,你们去找那个……” 说到这,她突然顿住,半句话被徐容吞了回去。 她不管,那是谁在处理这些,是谁在给徐容兜底收盘,又是谁在一点点把她重新变成一个健康人。 答案不言而喻,答案更让徐容埋起头,装成一个窝窝囊囊老老实实的鹌鹑,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逃避这些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真正的,第一顺位的,无限托举的,爱意。 当真的好东西在眼前的时候,穷人是会左顾右盼最后悄悄后退的。 柜姐很快重新回来,贴心的表示自己要帮助徐容穿上,一边穿还一边对着这个浑身上下都昂贵无比的女士温声提醒,“衣服不可以机洗呢徐小姐,干洗的话尽量也是要选择有奢品清洗资质的……” 穿上这件衣服的徐容,很快跟自己的同伴出门,两个人要去农贸市场采购肉类,继续推进自己的创业计划。 而在她离开那里坐上公交,甚至还没到最终站点的时候,手机里有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接通,里面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苍老的哀嚎声,透过听筒倾泻般朝她砸过来。 “闺女啊!你在哪,你快来救救我!爸爸被人骗了!三十万啊!三十万!那个小兔崽子拿了钱就不认我这个爹了!跟着他亲爹妈跑了!你快来!我要报警!” 喊到这,徐间生停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当初明默平那张恐吓威胁他再也不许跟徐容联系的脸,不由突然哆嗦了一下,赶紧压低声音使劲喘着气。 “你听我的,谁都不许告诉,你自己来,咱们爷俩去报警,去把咱们的钱抢回来!” 正文 第66章 后盾 徐容几乎是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她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的拉黑掉了那个号码。 她自己甚至都有些茫然,大约在一两年以前,甚至数月前,面对这么一个心狠狡奸的父亲,徐容还会感觉到压抑,不甘,痛苦,脆弱,但现在她竟然可以如此平静。 公交车外的灰暗旧城区景象框画般一幕幕后退,徐容闭上眼睛头抵在车窗上,温热的手缩在衣袖里,她像只终于找到安乐乡的小羊羔,在湿冷的空气中竟然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原来贵衣服会有这样的安全感,徐容认为这是外套的功劳,她在心里暗下决心,等有时间自己一定要去南方一趟,她知道那里有庞大的服装批发市场,绝对可以拿到类似材质的衣服最底价。 正想着,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两下。 这次是一个座机,徐容盯着看了几秒,猜到估计是徐间生换了号码,来电震动了很久,一直等到通讯方自动挂断,对面才彻底偃旗息鼓。 徐容垂着眼睛,她知道,这事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时候,刚刚从张仲文父母的熟食店里出来,拎着半斤猪头肉的徐容,远远的就听见自己摊位前面有个外卖小哥在找人,“……徐女士,徐容女士是哪位?你的外卖!” 她脚步微微一顿,最后拿到手后,发现是一袋子标价九块七毛的西红柿盖浇饭,外卖单据上还有备注,“女儿,你从小最喜欢的。” 徐容感到恶心,转手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天的时候,一个外地派出所给徐容打电话,接通后那边警员的声音传过来,“徐容是吗,你父亲来报案,他现在身体健康状况不太允许,还是需要子女到场监护陪伴的,你尽快过来一趟……” “他犯罪了?” “这倒不是……”民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尽量言简意赅的回答了她。 “你父亲称自己在半年前,拿着自己攒的多年养老钱回了自己老家,回家后因为地方风俗观念问题,你父亲担心自己没人养老,就在村庄里,通过亲戚李某,找到了一个留守男孩,花了自己二十三万过继了一个养子……” 说到这,民警大约也觉着有些一言难尽,有些不自然的清清嗓子,对着这位报案人的女儿继续开口。 “然后你父亲就来派出所报警了,称男孩的亲生父母在拿了钱之后,还没过几个月就翻脸不认人,辩解说当初只说是过继,谈好的价格就是把男孩放在他名下,让他名义上有个后,现在也已经上了族谱了,难不成这二十万就想把他们儿子真买走。” 说到这,民警又停了下,声音离听筒远了点,估计是对着旁边的徐间生在训话,“你这行为都涉嫌人口买卖了!真够大胆的!” “现在这个情况是,人家也愿意给你父亲养老,说是等他过几年没有自理能力了,会每个月给人道主义的赡养费,毕竟按照最开始协商好的,就是买了个族谱上的名字,你父亲现在不愿意,对方说随便他去法院告……总之这事太复杂了,你父亲年纪大了,你们要是有什么家庭纷争,也是需要面对面处理的……” 多么荒唐,一个父亲,从小放着自己亲生闺女不管,到处在外面给别人养儿子,把自己女儿当儿媳妇仇视,甚至把闺女卖了几十万,跑回老家找个陌生小孩过继到自己名下,现在被骗了,又要让自己女儿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民警说完后,等了好一会都没听见电话另一边的回音,他有点疑惑的看了眼座机屏,坐在旁边的徐间生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徐容不想管他,瞬间就疯了一样声嘶力竭的喊起来。 “徐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想不管你爹,你做梦!你给我等着……” “诶你这个人,这里是派出所!你喊什么喊……”民警很快怒喝出声音,在嘈杂半天后,又重新回到听筒前,提醒徐容。 “总之你们自己尽快解决一下,这种事一般都是属于纠纷,维权是要打官司的,你父亲情绪不是很好,估计也没精力处理这些,你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 徐容挂断电话,她无动于衷,毕竟这个人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让她彻底进入平静生活的,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徐间生会像个疯子一样缠上来。 果不其然,从这一天开始,徐容手机上开始疯狂涌入不一样的骚扰电话,各种各样的号码,她都不知道徐间生是从那里搞到的。 她懒得接,情绪也从刚开始的烦躁不安,变成了熟练的操作拉黑。 而同时她也没忽略一件事,放在以往会死死缠上来的徐间生,这次仅仅只是停在了电话短信骚扰上,他真的没有再迈入上海一步。 这很奇怪。 这一天晚上,徐容在睡前,把手机放到了客厅桌子上,在关上自己卧室门的前一秒,她又看了一眼它。 等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外面再一次突兀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睡眠很浅,耳朵也还在治病的的她立刻被这种刀一样的刺耳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视线停在天花板上,听着外面的铃声狂响。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铃声突然戛然而止。 徐容轻轻的攥了下手,紧接着掀起被子,从床上下来,慢吞吞的走到门旁,“砰砰”两下扭开反锁按钮,这种声音在黑夜中异常清晰。 她打开门,在昏暗中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明默平正把手机放在耳侧,大约是听对面在说什么,而在徐容出来,与他四目相对的这瞬间,他阴冷的声音也在狭窄的客厅空间里响起,“徐间生。” 对面暴躁的声音瞬间消失,下一秒电话立刻被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余音。 徐容看着他把手机扔回到桌子上,没什么光源的房间里,她只能看见他大体的轮廓,还有紧接着继续传来的平静声音,“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一趟。” 正文 第67章 牙印 徐容这一晚没有失眠。 也许是因为如今不需要担心租金和随时搬家的房子,也许是旧小区门卫重新安装了新的刷脸自动门,也许是社区维护工作人员上门修整了防盗窗,总之有其中一些原因,营造出了这种平静的表象。 徐容在进入沉睡前还残留一点恍惚意识,她模模糊糊的想,今年天冷的时间短了些,冷雨在某些深夜里都不会再裹着风吹进来了。 第二天一早,昨晚凌晨那位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客厅的人,神色如常的在徐容在卫生间洗漱时开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巨大的盒子。 一层一层的,徐容余光瞥了眼,看出来是之前喝过很多次的粥,因为这家粥给配的小菜特别多,能把那个上下三层的木餐盒装满,而且粥也很浓稠很香。 徐容曾经蹲在自己的砂锅前研究了很久,煮坏了两次,也没做出来一样的味道。 徐容这做法如果让明默平知道的话,估计只会嘲讽笑她,好天真,这种类型的食物,几代人就研究这么一点玩意儿,恨不得米多少度储存都有规定,煮几遍水,加什么东西都是定项,哪有这么简单。 徐容自己那米都是超市买的处理货,一块八一斤,要是真让她自己这么研究出来,那些人也干脆不用干了,全都卷铺盖回家好了。 徐容在卫生间里一边想,一边愣了一会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默平已经把早餐摆了一桌子,一张俊脸正对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徐容有时候感觉明默平看她的眼神有点慎得慌。 不过她最近装老实,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已经非常熟练了,徐容终于发现完全不能跟他对着干,明默平是个疯子,他越想干的事,如果越干不成,那他立刻就要不择手段,完全不讲道理。 徐容就这么在他的视线里,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来到餐桌前坐下,开始吃早饭。 “后天周一,需要去上课。” 明默平的声音从她前方传过来,徐容突然听到这句话,瞬间整个人胃口都没了,神情也垮了下来,两只手捧着自己的碗,使劲皱了下眉。 “……” 没见过像她一样厌学的,明默平感到一丝好笑,按照常理来说,一个早早因为钱辍学的人,难道不应该后悔自己没有精进学业吗,她倒好,一提到要重新回去考个文凭,立刻就蔫了。 “早六晚九,学校旁边我给你安排了独栋公寓,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时间,不需要你住宿舍,通勤三分钟,”明默平一边说着,一边眼看着她开始走神,于是语气不由得加重,“徐容。” 她明白这次这人劲又上来了,是非要折腾这么一遭的,徐容食不下咽的吃完了这一餐,最后才勉强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要好长时间都没收入了,徐容恹恹的,马上就感觉到焦虑起来。 这种焦虑立刻就体现了出来,明默平在经停某个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在车侧看见徐容默不作声的进了便利店,过了一会,悄悄买了两个速食鸡蛋出来了。 等他再次拉开车门,一眼就看见了驾驶座上放着其中一个,而徐容已经在后面靠着椅背又有点要睡着了,小脸侧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有点蠢。 她最近一直去从医生那里针灸加吃药,因为用神经性药类的关系,犯困是常有的事,徐容现在简直是走到哪睡到哪。 这一趟因为她最近这样的情绪状态,所以没有让司机来,一路上都是他开的,到达目的地的预计时长是七个半小时,而徐容给予的报酬是一个鸡蛋。 明默平简直要气笑了,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她,眼看着人真就要这么睡了,他那股子恶劣的情绪又兴奋起来,撤身绕到后座的车门前,拉开,伸手直接把昏昏欲睡的人抱出来,塞到副驾驶座椅上,然后系上安全带。 徐容在他凑近的第一秒就醒了,但真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扔到副驾驶座上,旁边刚关上车门的明默平,手里正拿着那个速食鸡蛋,表情看起来十分不爽。 六块钱呢,她真不理解他为什么看不上这颗蛋,这个鸡蛋竟然要六块钱一颗。 徐容现在已经被迫没有了经济来源,她只能节流,每一分钱都不想多花,但是面对这么个明默平她又不想跟他争,于是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在他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勉为其难的补充了一句,“下个服务区,你想吃面包吗?” 面包要十四块一个,她一点都不乐意买。 而听到这句近乎的寒酸询问的明默平,此刻不受控的想起来,徐容从那个小县城回来的时候,在破行李包里,给蠢货二号带的那一个巨大的黑袋子。 还有曾经她跑去给胡阿姨买的东西,每一样都远远超乎她的物价观念。 而到了这里,徐容只愿意给他买一个鸡蛋。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而徐容很快就敏感的察觉到了,她一声不吭,决定这个时候老老实实的装鹌鹑,肯定不会出错的。 明默平就这么一路被她气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车门摔得震天响。 此时天已经有点黑了,现在再去派出所找人也不现实,再者徐容的精神状态也不允许,她现在浑身酸疼,即便是一路上她都是半躺着睡过来的,也困到不行。 明默平把车听到了县区的一家酒店前,门童很快过来负责泊车,明默平把没什么精神的徐容拎到身前,过去拿房卡的时,服务生的声音传过来,“先生,我们的套房最近在升级重装,这边目前只有豪华山景大床,您看是否帮您改成这个呢?” 徐容这时候终于有了点精神,她一下子就竖起耳朵,听见身后的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可以。” 她突然觉着自己手腕下面的位置又开始痛了起来。 等到两人进了房间,明默平才看见她两个手交握的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自然,医生曾叮嘱过要观察制止她可能出现的刻板行为,于是下一秒徐容的手被不客气的攥住,拿开。 然后明默平看见了她手腕下面有处青紫未消的牙印。 原来那天晚上,他确实没控制住自己。 正文 第68章 设局 徐容像不知道这地方的痕迹是怎么来的,片刻后把手抽了回来,重新缩回衣袖里,然后睁着一双困到有点肿的眼睛,有点戒备的往后缩缩,“……你这个房间很贵了。” 她一点都不乐意住进来。 毕竟明默平明显正因为那一个鸡蛋不爽,徐容猜测他万一会跟她计较房费怎么办,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脾气,那点钱他不一定在乎,但是看她胆战心惊他一定愉悦。 他的兴趣就是折腾她,徐容感觉明默平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地方是正常的。 就像现在,那双漂亮的男人眼睛又已经盯在她身上了,一动不动。 “徐容,你需要睡觉了。” 她每次听见明默平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会有微微拖长的尾音,缓慢的声调里夹带着阴冷的情绪,特别是现在,两人共处一室时,徐容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是今晚又好像不太一样,至少跟她预想的不同。 徐容是知道明默平的,他这个人对于肢体的触碰习惯跟别人不一样,就像正常人的握手是轻轻一碰,拥抱是浅触即离,亲密动作是抬一下下巴,捏一下脖颈之类的。 但换成他,握手要换成死死扣住,拥抱要加深到嵌进身体,而在徐容被他找到在那个小县城出租屋的那一夜,在某个徐容模模糊糊睡着的瞬间,她并非没有感觉到有双手正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带着克制过的,正在颤抖的力度。 徐容甚至能感觉到他已经自控,她有时候在想,他对于给她治病这件事这么热衷,但是对于某些方面,他最好也去给自己看一看医生。 谁能受的了他这样的性格。 不过今晚他明显异常冷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坐在进门处的软沙发上,那个沙发有点小,只能勉强挤进去两个人那种,此刻明默平一个人坐着刚刚好,腿支在身前,徐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她现在好像已经逐渐习以为常。 就像是凌晨时客厅会出现不该出现的身影一样,徐容学会了退让自己的某些空间,以免又碰到他的疯劲上,得不偿失。 而在徐容全然不知的另一面,明默平坐在沙发上并非是因为情绪不好,而是酒店房间的空间简直小到离谱,小到徐容的那种让人烦躁的腻人气味充斥了这里。 她这样简直太随便了,明默平面无表情,因为兴奋,他身体有些地方的肌肉在轻轻颤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眼睑的位置,那里抽跳的频次完全不正常。 好想抱着徐容睡觉。 但现在还是不行,明默平感到遗憾,他垂下眼睛,看着茶几上徐容拎过来的便利店袋子,里面还有那颗鸡蛋,徐容抠门又脆弱,要是现在威逼利诱,她又要死给自己看。 再忍忍好了。 第二天徐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既没有睡在枕头上,也没有睡在床头处,而是整个人侧躺在床的正中间,手里还拽着酒店床单,她反应了一会,后知后觉朝四周看了眼,这才发现明默平竟然还坐在那,除了身上的西装换成了浴袍,甚至动作都没怎么变化。 徐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试图找到他疲倦的神态,但毫无收获,这个人跟个机器人一样。 其实上次在酒店时也一样,徐容从凌晨见到他,再到第二天傍晚离开小县城这期间,明默平根本就没有睡过觉,他甚至期间仍能保持高频率的思维能力,做出一系列譬如用一众律师吓唬她这种行为。 这能是正常人吗? 徐容不知为何,她除了感觉到一丝困惑,还多了一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奇怪的犹豫,最后在酒店送餐服务的时候,在明默平那份和她一样的早餐上,徐容把昨晚那个没有被吃掉的鸡蛋包装撕开,然后“咚”一下让它跳进了明默平的餐盘里。 他掀眼看了下她,后者已经又重新跟自己盘子里那个压根吃不出来是什么馅的煎饺做斗争了,徐容每吃一个,都要被难吃到噎一下。 最后吃完临出门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太难吃了,下次不要吃这种东西了,肯定都是速冻品,我们可以去外面吃。” 不过他大约不太愿意吃路边摊,徐容勉为其难的想,也可以找个小店,也许会贵一些。 明默平看了眼压在盘子下面的服务价单,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什么深海鱼煎饺,一枚要88元,而徐容被难吃的硬是剩了两个在盘子里。 176元,她知道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再硬塞下去。 不过大约是因为那句“我们”,明默平没有接话,他只是淡定的用餐巾纸盖住了单子,然后站起身来,“走吧,律师在下面了。” 徐容真是不知道他有多少律师,怎么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又律师跟过来,她现在觉着这一行的就业前景肯定很不错,毕竟哪里都需要用到。 “你的律师都是本科生吗?”徐容问他,她的手机软件推送一般都是哪里的菜价上涨,哪里的水果滞销,信息茧房让她对自己的问句不是很自信,她不太关注这些。 果不其然,明默平听见这句话看了她一眼,脸上又浮现那种嘲讽一样的冷淡,“是博士生导师。” 哇哦。 徐容表示知道了,她脸上浮现惊叹但转瞬即逝,然后在楼下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时,对着人家异常有礼貌的鞠了一躬,然后在上车之后,又继续缩回座椅中看自己的东西去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徐容在某些程度上实现行为固定,她保持着一种天真的执拗,无论外界如何变动,她自有自己的行为逻辑秩序,从不违背。 而明默平与她截然相反,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仅很难不变,甚至可以说转瞬间就会天翻地覆,金钱往往会和倾覆搭界,还有复杂的人性今天恨不得为你肝脑涂地,明天立刻绞杀殆尽。 而对于他来说,高智商就必定伴随伴随心境障碍,他很难对身边大部分事情产生兴趣,他灵魂几近贫瘠,兴奋感在童年期就被拉高至阈值,寻常的刺激只会让他百无聊赖。 明默平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内核坚定平静的情感载体,从而可以永久寄托他一直以来被被压抑的渴望。 所幸他遇见了徐容,她这方面像个懒惰蘑菇。 徐容在上车时发现多了个司机,车也一起换了,外表看起来十分昂贵气派,一点都不好惹。 明默平坐在后排座椅上,见徐容左右看了一会,就接着又开始在自己那个小破手机上看一些社群蔬菜店创业经验,于是还不等她翻到下一个视频,他就把药拿了出来,看着徐容仰头吃完。 到派出所的时候,徐间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过他大约是理解有误,毕竟民警只是跟他说了他女儿今天会过来,所以徐间生完全没有预料到还有有个让他恐惧的人也会出现在眼前。 几乎是在明默平下车的那一秒,徐间生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拔腿就要趔趄着往外跑。 正在跟他说话的民警吓了一跳,立刻就拽住了他,“诶!你这大爷,简直没完没了,这又要干什么……” 徐容在下车时,被前面的律师提醒,除了必要的个人基础信息回答,一切关于金钱纠纷的问题都不要回答,律师会替她作答。 于是徐容从看见自己那个父亲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由自主的开始观察这个人脸上的神情,越观察,她越觉着有些恶心。 靡颓,贪婪,无耻,狡辩,耍赖,懒惰。 徐间生身上没有一点像个活人的信息,就像是硬生生被人抽走了所有心气,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他眼都不怎么敢抬,只是机械的在推脱责任,下意识胡说拉人下水。 徐容感觉到很难受,她渐渐开始喘不过气,耳边开始一阵阵的传来刺耳嗡鸣声,更在“吱”的一声爆裂后,瞬间归于寂静。 下一秒一直站在她身前的明默平抬手碰了下她的脸,语气平静,“先去车上。” 她点点头,在徐间生欲言又止的愤慨视线里,缓缓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派出所大厅,明默平的视线才缓缓抬高了一些,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徐间生的心脏跟鼓一样开始猛锤,很快他就摇摇欲坠,只能硬撑着听这个男人跟民警说话。 “……当时这位说自己要跟女儿断绝关系,同时还索取了共计三十五万的养老金额,我为了保障徐容女士的个人精神财产安全,直接支付了他该笔费用,同时留下了书面收到记录,但是……” 民警听到这都忍不住抬头看了明默平一眼,内心对于这位男士对妻子的感情表示敬佩,不过还不等人家说完,旁边那个一脸心虚难看的父亲就忍不住了,突然一边往后退,一边使劲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告了,我认了……” 于是接下来这件事处理的很快。 徐间生承认自己已经从徐容那里拿过钱了,这事到此为止,即便他内心仍然对日后再骚扰徐容抱有希望,但也不耽误他现在对着让他腿软的明默平认怂。 谁知在一行人一前一后的从派出所出来后,徐间生正蹬着自己的车在边路上垂头丧气的往回走,结果一转了个路口,远远的,他就看见刚刚那辆黑色的车正停在一百米开外,其中一侧车窗落了下来,里面有人正跟站在外面的人说话。 而车外的人徐间生更加眼熟,竟然就是骗走他这几十万的小孩家长! 徐间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气息逐渐粗重,眼前浮现的都是明默平刚刚那种道貌岸然的虚伪微笑,他一时间浑身冷汗直冒,脸色青白交加。 很快,车窗重新关上了,黑车平稳滑进主路。 徐容有点奇怪,刚刚这对问路的夫妻说话奇奇怪怪的,不禁开口问明默平,“你知道怎么走?” “不知道,”明默平把她的手机从手里抽出来,“你听错了。” 正文 第69章 兴奋 徐容的小破手机从这时候开始,就被没收了。 她非常不乐意,但是明默平拿走的时候语气说一不二的,“徐容,”语气停顿了一下,“明天要去报道了,你现在的时间有一大半都浪费在手机上。” 她那是在看手机里的创业视频,张仲文的爸妈开了熟食店,周边地区的小区都可以送货上门,甚至要帮着旁边的菜摊送菜,徐容非常羡慕,为此她已经在网上看了很多社群孵化帮助了,准备等过个几天适应后,就偷偷的先开始干。 其实这些明默平都知道,他从上车就在看她刷什么,瞥了几眼后就直截了当在心里把这条路封死掉。 徐容不适合做这种东西,她现在心太大了,一旦让她摸到关窍就更难管,明默平一点都不愿意她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更何况她账单算的明白吗,他找人查过她辍学前的成绩单,简直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不过她的优点是勤劳,哪怕考零分,徐容也是会从第一道题做到最后一道题那种。 勤劳的她此刻闷闷不乐,明显是非常有情绪,但是又大气不敢出,闭着眼靠在座椅里,然后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最近她整个人状态看起来都好了不少,对于他在身边这种事也不再抵触,甚至还有心思开始研究别的。 明默平看着她老老实实犯困的样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种假象,徐容的生命力就是这么强,哪怕现在立刻把她扔回到刚刚的那乡镇里,没几天她就会又开始生机勃勃了。 这种好养活根本不算是明默平养的,这是她自己的东西。 明默平伸手摸摸她的脸,下一秒柔软的触感伴随着那种腻人的香气瞬间向他的感官攻击,这种头晕目眩的兴奋感几乎立刻就击溃了他的一切伪装的平静,明默平呼吸一窒,闭上了眼。 然后司机被喊停,下车离开了。 徐容模模糊糊挣扎着要醒来,并非她自己要清醒的,而是她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来气了,有什么在掠夺她的呼吸,而且动作一点都不克制,时不时她的舌尖会猛痛一下,非常痛。 有人在咬她。 她呜咽出声,然后睁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明默平的脸,他俊美漂亮的五官在放大呈现在她眼前的这一刻,有一种让人呆滞的冲击力,徐容在惊吓中都忍不住愣了一瞬。 然后明默平就在下一刻舔了下她的脸。 徐容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伸手捂住了脸蛋,一双带着点困劲的大眼睛盯着他,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真的很痛。 明默平这个疯子,怎么这么使劲咬,他要吃她吗? 明默平侧了下头坐回了下身体,然后徐容就看见他的胸腔的位置很明显的起伏了几下,她有点警惕的朝后缩缩,紧接着旁边的人就重新压了过来,拎着徐容的胳膊和侧腰的位置,把她从座椅上抱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在明默平贴近的瞬间,她看见他的脸上有点湿漉漉的痕迹,细微的一小片,在眼睛下面的位置。 徐容被他抱紧后,明默平的头放在了她的颈侧,两个人就这么严丝合缝的抱着,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这个人一直在轻轻颤抖。 他抖什么? 舌尖痛得不得了的徐容完全不理解,该抖的难道不是她吗,明默平这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她手腕下面那个牙印青紫了好些天才消下去,她醒来发现的时候,沉默的看了好久。 这个疯子。 徐容默不作声,她人骨架小又瘦,明默平一只手就能把她揽过来,此时在他怀里时她一动都动不了,驾驶座上原来开车的司机也不见了,幽闭的车厢里现在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就这么在明默平兴奋到想死的时候,徐容都被抱困了。 外面已经接近傍晚,暗蓝色的天际下是簌簌作响的树叶,冷风冲着他们过来,然后又被车厢隔离,明默平的怀中温热到有些过分,她莫名的感觉到无比安宁,眼皮微微下垂。 人果然是逆来顺受的,在犯困的这一会徐容忍不住想,竟然被他欺负多了之后,也能找到奇怪的平衡点,明默平只是脾气差点不讲道理性格恶劣,但归根到底,他愿意给徐容花很多钱。 徐容喜欢钱,刚好明默平这个人钱特别多。 这么说起来的话,也不算是个完全坏的人,毕竟他现在已经把当时坑骗她的钱都还上了。 徐容就这么睡着了,她不知道,在她闭上眼睛把脸颊托在他肩膀上的片刻后,明默平把她换了个姿势,然后伸手试了试她的呼吸。 活着。 他的自控力在这一刻几近于零,明默平就这么看着徐容睡着了,他甚至自己都有些没想明白,徐容怎么会睡着了呢? 但她脆弱的身体就这么陷在他怀中,明默平颤栗不止,他手又放在了徐容的脖颈上。 下一秒她有点不乐意的拽了一下,表示难受。 明默平眼睛一眨不眨的移开了手掌,换到了她的耳侧的位置,这里也很柔软很脆弱,很好舔。 算了。 明默平又闭了下眼睛,他竭力将自己的呼吸克制到平缓,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算了。 徐容明天要上学的,她即将迈入四个月的学校生活,他一边想着,一边脸上终于面无表情起来。 四个月,四个月。 徐容这次在车上睡的也很好,甚至怎么会到床上睡觉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五点半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床头桌子上竟然摆了个书包,看上去非常结实。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她起床后过去认真摸了摸,过几天背着去进菜真是刚刚好,可以装不少豆角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果然还有个人。 正文 第70章 骗子 明默平正坐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徐容从卧室出来后视线都不往他身边移一下,径直进了卫生间洗漱,她现在看不了他,舌尖还在隐隐作痛,一看见他的脸她就浑身不自在。 徐容洗漱好后,还不忘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白净的脸蛋下巴尖尖,连个眼镜也没有,徐容视力好得不得了,完全不近视,这样一收拾,看起来特别像个不学好的高中生,因为完全没有那种奄奄一息的刷题后遗症。 等她从卫生间里出来,明默平一抬眼就看见了这么个徐容,他的眼神跟在她身上长达一分钟,就这么看着她饭都不吃就开始出门穿鞋准备往外走。 “徐容。” 她又拐回来闷头吃饭,明默平把学校外房子的密码跟她说完后,徐容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其实没怎么记住,她准备一进校就申请住宿舍,宿舍多便宜方便,还能多睡好一会,价格也是一等一的便宜。 住在他的房子里干嘛,说不定这个人又要在犄角旮旯装监控,毕竟是他自己的房子,明默平的坏毛病就是他并不喜欢看什么变态视角,他纯粹就是喜欢观察她在干什么。 疯子。 谁知还没等她想一会,徐容就突然听见明默平说要等会送她去学校,她一下子放下了筷子,“不行!” 这算什么,她当年是贫困生啊,现在复学回去第一天,不仅有车接送,还是好几百万的那种,她还怎么上学?准备一进去就重新开始挨打吗? 不要以为职校的人傻,职校才是最鱼龙混杂的,没几个学习的,谁还不是进去混日子的了,这如果混日子的人当中多了个豪车谈资,简直是上赶着当靶子。 明默平见她这么个反应倒是没继续坚持,“那打车过去,我等会把车给你叫到楼下,下车后直接进学校,”毕竟徐容绝对能做得出来逃学去卖菜这种事。 说完后,他看着徐容放在旁边餐椅上的书包,还有她身上的外套,甚至还有头上那个灰扑扑的发圈,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真是天真,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难道不送她,别人就看不出来吗,金钱这种东西,是永远也掩盖不住的,它彰显在时时刻刻。 它恶盈满贯,让人嫉妒。 果不其然,入校的一周后,就有人对这个每天都喜欢去最平价窗口打一大盘蛋炒饭吃的新同学表示出了疑惑,疑惑的由头也很单薄,但青春期人类本身就很无聊。 “……很奇怪啊,我昨天刷了她三毛钱的水卡,她晚上专门在饮水机旁边等着我,让我给她刷回来,但是今天早上我摸底考没笔,本来不做了的,她顺手给了我一支啊!” “不不不,你们听我说完,不是一支笔的事,笔就是这个,你搜……哎呀老师不在!给你挡着摄像头呢,你快搜!” “看见没!76一支!但是她中午只问我要了杯豆浆就表示扯平了……这太奇怪了,”说话的女生捂着嘴的低声闷闷的,“你们说,她是不是装呢?故意幌我一下,就是为了装一把大的。” “大姐,”正说这话,一个踢踢踏踏走路没点正形的锡纸烫男头从后门进来了,“她穿那半袖都洗的线开半个袖子了,穷得叮当响,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我砸了个她杯子她让我买俩给她,装球啊,绝逼是假的,别猜了,几个蠢蛋猜猜猜猜屁呢。” 如果明默平在这,估计能被徐容气笑了,衣服他给她填了一衣柜,但是徐容现在学聪明了,她偷偷用手机搜了所有的牌子logo,把能搜到的那些五位数以上的全都用塑料袋套了起来,一点都不乐意穿。 所以来学校她装了半个行李箱的旧衣服,剩下那一半新的是她搜不出来牌子的,猜想是杂牌,才勉强拿了过来。 殊不知没logo的更要命,价格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徐容在入校的半个月后第一次放周末假,远远的一出学校门就看见了辆眼熟的黑车,她低着头装没看见,脚步一转就朝着跟黑车相反的方向去了,也不管自己回家要去哪边,总之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跟豪车有关系。 于是她就这么硬生生走了三公里。 走到明默平耐心全无,终于在一条人烟稀少的法桐道上一脚刹车,开车门下来,然后把闷头特别能走的徐容拽上副驾驶座,然后甩上车门。 “徐容。” 在长达五分钟的沉寂后,明默平终于开了口,一抬眼见她还背着那个大书包,气的笑了下,给她扯下来扔到了后面,“为什么不出来住?” “我喜欢住宿舍,”徐容闷声回答他,看起来异常老实听话的睁眼说瞎话,“宿舍环境也好,同学们关系也很好,我每天睡的也好,这样白天才能好好听课……” 其实她睡的很差劲,只是因为宿舍便宜,她还顺带打听打听这些学生家里平时都在什么渠道上买菜,可以的话她可以在校拉个群,一想到这,徐容就记起来明默平把自己手机没收了,顿时又蔫下来,“……手机给我,我要看看。” 明默平冷笑一声,“说实话。” 徐容有点不太高兴,盘算自己手里还有几个钱,花个几百买个二手备用机拿到学校去用也不过分,明默平根本不讲道理,难道她每次都要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他吗? “才几天就学会骗人了,”明默平面无表情,“我看职校也没有什么读的必要了,还是去外面给你转到……” 又来了,徐容不知怎么心里特别闷涩委屈,她原本还算得上平静的心绪莫名瞬间激烈冲荡起来。 “难道你没有骗我吗?明默平,你没有骗过我吗?你骗我很多次!很多次!” 正文 第71章 金钱 确实。 明默平骗过徐容很多次,但说到底他做的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无非是想让徐容知道这个世界人心险恶错综复杂,轻易交付真心是蠢货才会干的事情。 他也确实成功了,明默平通过那一次两次的恐吓威胁把人吓住了,但是他没想到次生症结竟然也接踵而至。 徐容终于不再轻易对着人笑眯眯,但同时她彻底回收了自己的情感需要,愈发的胆小怕事,不仅像挖了个坑想把自己埋起来,还会对着她应该感激的人声嘶力竭的质问。 明默平看着她眼圈的那点泛红,顿时像是被人照着心口敲了一棍子,紧接着徐容的声音仍然在激动的响起来,“你骗了我很多次!你每次都把我当傻子!” 她原本一点都不想把明默平捡回去的,但是他一定要装成那种快被打死了的样子,他身上有很多血,徐容想装作看不见,但是他要把自己那张脸转过来,在那种黑漆漆的胡同里,不知道为什么明默平的脸在那一刻特别清晰,看的她感到难受。 脆弱不堪但冷漠的徐容偶尔也会有一点心软。 然后这一点心软就这么骗走了徐容很多钱,她这些年吃过很多苦,找工作时候总有很多社会规则上的困难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她跑去搬那些很重的菜箱子时也会受伤,手掌会被磨出血来,她身上会有不同的地方在痛。 偏偏这样一个人,还要被明默平当成傻子一样骗,她才攒下来几千块,都被他骗走了。 “骗子!” 明默平被她这种完全不看现在,只是一个劲得理不饶人的争吵方式气到一脚踩下刹车,然后把正昂着头要掉眼泪的徐容一把拉住,拽出她的胳膊把衣袖一掀,漏出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肿的疹子,“很好?” 宿舍里不知道有什么虫,给徐容靠着墙的那只手咬红了好大一片,原本不激动还好,这么一下徐容更痒了,她忍不住要伸手挠,但很快被明默平眼疾手快的把另一只手也按住了,她一双大眼睛就瞪着他。 徐容身上还穿着校服。 明默平平复了一下心情,面无表情的把她放开,言语间干脆直接揭过刚刚的话题,“为什么不上车?” 徐容闷不作声不肯回答,实际两人心知肚明,无非觉着太招摇,太招摇的人在新的团体里是很难被接受的,特别是像徐容这样的性格,她本来就很难做好平等沟通这件事。 “我后天早上开学时会给前后同学带早餐,”徐容决定继续仿制她吃过的那种砂锅粥,争取快速融入集体,“经济实惠,我们餐厅的早餐粥很难吃。” 明默平听在耳朵里,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怎么赞同,不过正沉浸在自己难受的情绪当中的徐容完全没注意到。 粥,为什么要给别人做粥。 于是返校当天原本特意定早了一个小时闹钟的徐容,一睁眼时已经到了要出发的时间了,她一边刷牙一边使劲回想自己手机是不是坏了,怎么闹钟没有响呢。 出发时徐容还是不需要人送,明默平给她打了车,并在她换鞋准备出门之前,不经意的开口,“等会我帮你把早饭外卖到校门口,就是之前那家粥,还有你前后同学的那份,你不是说要请他们吃早餐。” 徐容因为自己没醒来而有些愧疚,闻言不由得看了眼明默平,最后点点头,“那我给你钱。” 明默平脸上露出虚伪的轻笑,他特别喜欢徐容跟他谈钱,因为一旦涉及这个领域,他绝对不会空手而归,,“不用,我本来就该补偿你。” 不管他内心是不是这么想的,明默平已经愈发熟练的说一些道貌岸然的假话了,他看着徐容听到后情绪明显好了点的脸,继续补充道,“不是什么大钱。” 一碗粥699元而已。 明默平在一个小时后的职校早餐时间,订了二十份送到徐容的学校门口,徐容原本自己出来拿的,但是等她亲眼看见有多少盒子的时候,明显有点愕然,只能掉头回去叫同学。 于是一群吵吵嚷嚷的人来了,大家对着这样与众不同的粥品表示赞叹,然后下一秒就听见送餐的服务人员拿着个账单对着徐容确认。 “您好,一共是二十份粥点,加上配送费服务费,共计14480元,这是账单,已经支付过了,没什么问题的话,您在这签个字就可以了。” 话音一落,周围无比寂静。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粥的来头和价格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二十份粥每一份都被人啧啧夸赞,每一个人都对徐容投来了打量的视线。 徐容在桌子上趴了一节课,等到实践课一结束,她站起来拿着水杯准备去接一点水,后排有女生伸手过来,“我帮你吧,徐容。” 但是这一次,徐容看了眼同学,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对她说了谢谢,“我自己去吧。” 明默平又成功了。 金钱可以隔绝大部分人的真心,更可以让被围绕的人无比空虚,她会怀疑每一个亲近的人是不是为了利益而来,而对于徐容来说更是还多了一条弊端,当他们又知道徐容是个穷光蛋的时候,会不会瞬间抛下她而去。 而不想受伤的徐容,经此一事,只会老老实实缩在自己的壳里,再也不会研究什么四个月拥有一群好朋友的无聊幻想- 这一周周五的下午,晚自修的时候班主任过来找徐容,递给她手机说家里人找她。 徐容接过电话来到走廊上,听筒里是明默平的声音,“周日回来一次,你的英语成绩单太差了,走普考必须补习,我给你安排好了…嘟嘟嘟——” 徐容不等他讲完就直接挂断了,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见这人的声音,反正明默平总不能进学校来,她胆子大到不得了。 结果两天后的周日下午,班主任进教室来给徐容递了一张假条,“你家长打电话来说你要出校补习,门口有老师在等你。” 正文 第72章 心虚 是真的补习老师在等徐容。 她一出校门就看见个长相老成的四十岁女性在马路对面站着,远远的见徐容出来,补习老师对着她招招手,然后刚一上旁边停的车,对方就递过来了一张计划表。 密密麻麻,好长一张,在此之前徐容只在每次的大型考试里见过这种这么长的纸。 然后徐容就第一次来到了明默平之前给她准备的住处,是这个区非常中心的楼盘,楼下的绿化做的特别好,徐容感觉其中的每一棵植物都修剪的看起来比自己活得好。 两节课的课程,生生的抽尽了徐容所有的力气。 她讨厌英语。 但是老师掷地有声的冷漠提醒在徐容回校的路上一直在耳边回荡,“……你的家长那边联系我的时候说你比较认真勤劳,但是脑袋笨,”她精明的细眼睛看着马上有点气忿的徐容,“那英语就是最适合你提分的学科,四个月足够你用了。” 这句话很有道理,背单词和择菜叶没有什么区别嘛,一个一个一片一片的干调就好了,徐容最有耐心肯吃苦,她最多是不得章法,所以容易浪费时间。 但是这个补习老师不行,徐容一节课要被她吓死了,怎么会有跟明默平一样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咄咄逼人的人存在,每一个知识点后面都要立刻提问,她奄奄一息,然后在到达学校下车后对着老师鞠了一躬。 等徐容走到教室外走廊上的时候,刚好遇到她的班主任,后者“诶”了一声,“补习完了?” “……是的老师,”徐容眨眨眼,“以后每周这时候去就行了。” “不错嘛徐容,我听你以前的老师说你就是偏科比较严重的,这么看来还是可以补救一下……” 班主任叨叨不休的声音在徐容耳边奏鸣,而她的注意力现在早就放到了别的事上去了,徐容在使劲回想,自己之前的摆摊的邻居给自己儿子报的那个补习班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实在受不了这一位高级教师的高压课堂,而且思维太快了她跟不上,她宁愿去找一个专业度没有这么高的,但可以给自己一口喘气时间的地方。 然后徐容就在明默平下一个电话找来的时候,语气可怜的表示自己跟不上这位老师的课,听完之后回学校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英文字母,第二天困到不行。 明默平沉默了几秒,“随你。” 毕竟也不需要徐容考个多好的学校,上学也只是为了让她不再这么恐惧社交而已,顺带着帮她重新建立一些如何与人正常交往的价值观,比如对她好的人讨巧听话一点。 徐容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补习地方,利用班主任和明默平的信息差,每到周日时候她就可以从学校出来,先一路公交跑去市场里看一眼,和张仲文的爸妈说些闲话吃点东西,再看看自己的摊位有没有被占,然后再赶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补习班那里,开始半天的一对多提升班。 学费是2800十节课,合适的话再继续付课费。 这已经是徐容能够承受的最昂贵价格了,之所以选择瞒着明默平,也只是因为她下意识觉着这人肯定不同意,毕竟他的行为逻辑根本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如果知道的话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坏事来。 补习班的同学跟职校的同学非常不一样。 至少徐容第一次看见了借别人课堂笔记这种事情,要知道在此之前,职校的除了高考班之外,大部分人都是要上各种专业的实践课,学生已经对于这种既不能让他们上个好大学,又不能在现实生活中有一点用的知识嗤之以鼻了。 徐容开始认真听课,坐在教室里的样子俨然一副好学生的假象,因为她每次下课也不会出去,不是不累,是没太听懂,需要反复回看。 对徐容来说,分辨一种青菜打了多少农药是不是新鲜有没有烂叶都无比简单,但要是念书的话,那很难了。 她很快认识了真正的同学。 补习班里一共有三女四男,除去徐容之外的另外两个女生都是家里每天接送的,三个男生中也只有两个每天自己出入,其中一个家里的房子在浦东区,每天通勤时间特别长,一到时间就拎书包走人,于是每次跟徐容一样咬着笔埋头在书里的只剩最后一个。 “我叫钟阳,那个,我手机没电了,你能借用一下你的吗?” 徐容是在埋头在题里的时候听见的打招呼声音,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个跟自己的小破手机一模一样的老物件在来人手里晃。 竟然还有人跟她用一样的破手机,徐容摇摇头,“不好意思啊,我没带手机。” 很快,徐容就从自来熟的钟阳嘴里知道了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苦瓜,从小是老人养大,上学的时候奶奶也去世了,他就跑来上海蹭在舅舅家上学,用他的话说就是,“等今年高考完,我就可以去使劲赚钱了,再也不会缺钱了!” 徐容没出声,她不太忍心打破这个热情金毛的幻想,相对于亲人偶尔的冷脸厌烦来说,社会更不是什么好地方。 总之都很难活就是了。 而钟阳在知道徐容主业是卖菜之后,噎住了好半天,最后佩服的表示以后可以帮她拉群,他在学校里也有兼职买过一些东西,有资源。 不知道为何,在听到“有资源”这几个字时,徐容突然在这一秒钟想起了一下明默平,如果说这种叫资源的话,那他给过她很多。 当然伴随这些资源一起给予徐容的,还有很多明默平恶劣的情绪和毫无道理的控制欲,所以在糖和棍棒一起来的时候,怕事的徐容只能记住那些疼,从而把其余的统统都忘掉。 而明默平也会叫她白眼狼。 时间在高考前旬异常飞快的掠过,明默平在徐容的一模成绩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高了三十分的英语成绩,当然徐容并没有主动告诉他这一喜讯,是班主任给这个“家长”发过来的。 结果在傍晚明默平通过班主任手机打电话要带她吃饭的时候,听筒那边声音闷闷的拒绝了,“……我要背单词的。” 其实是徐容晚上有课,她才舍不得浪费二百八一节的课。 明默平没跟她计较,挂断后的下一个红灯路口,他瞥了眼驾驶座旁边中控台的今日日期。 距离高考结束还有72天。 他最近要再去出一个长差,否则这个上海最近实在是让人不痛快。 等到了二模时,徐容的成绩又前进了二十分。 这次英语成绩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中等生的层级了,徐容在补习班里领到了六百元的奖学金,然后从中数出来了六十块,作为请自己的笔记搭子钟阳的吃饭基金。 剩下的五百四,徐容看了它们好一会,最后装进了明默平给她买的书包夹层里,然后回那个房子里去拿自己手机,明默平会在每次她放假的前一天,把手机给她放回去。 徐容是在跟钟阳吃饭的时候,接到了明默平的电话的。 她当时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知为什么,按下接通的手指迟迟没有点下去,反倒是抬头看了眼旁边埋头喝面的钟阳。 正文 第73章 占线 “在外面和别人吃饭,”徐容在对面男生的注视下停下了筷子,整个人坐的笔直,看起来像是在接受检阅一样,“…不要,不行……”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钟阳慢慢咬着一根面条,他觉着此刻眼前的徐容有些什么方面怪怪的,平时的她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语气非常平和,有些时候甚至给人一种逆来顺受的感觉,因为她总是会说,“可以,没事的,都行。” 从没有听过她说,不要,不行。 对面是谁呢,钟阳听着她开始小声对着电话那边解释起来,“……还有一个多月,我很忙的…不回家是因为周末会有外面的普高老师来给补课,免费的呢……你总是这样,”徐容不太情愿的样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手机会放回去。” 电话挂断了,徐容看着自己碗里冒着红油的爆炒面,心里在想明默平刚刚说话的语气,异常平静,听起来让她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不安感。 “你怎么了?” 钟阳灌了一口可乐,他隐约猜测徐容是被家里大人打电话了,“是不是说了些指指点点的话?”他非常了解这种心情,“亲戚和父母肯定是不同的,放宽心,虽然他们给的钱少了点,但是管的也少啊。” 不是这样的,徐容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明默平正好相反,他给很多钱,而且与此同时,他管的特别多。 当然除了最近,特别是徐容开始一模以来,这个人好像就开始只出现在手机电话里,看起来非常忙的样子,但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他就不管徐容了。 刚刚那通电话里,明默平又开始几句话把她拎的明明白白,连徐容在学校里买了两次过敏药他又都知道,在那里指责她穿的衣服。 徐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因为补习班那边还有新的奖学金政策出台,她和钟阳两个最缺钱的盯准了直指最后高考英语考试的奖励,简直每天都泡在了单词里。 进入六月,天气变得无比炎热,伴随酷热一起来的,是偶尔天际骤然阴沉紧接着会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 而在五月底的时候,没有空调很多年的职校,在某一天升级校园基础设施,给全校所有宿舍都安上了空调,徐容从那时候开始可以睡一个好觉。 考试前夕,徐容手机里的各种群也基本都已经拉起来了,她准备考完第一天,就立刻回到自己的小菜摊上,开始填补自己已经接近于全空的钱包。 考前一天,徐容又被班主任叫到了走廊上,然后接过他的手机。 “让王舒接你回来,高考不要住在外面,”王舒是明默平的秘书,但是在徐容眼中就是他的下属,徐容眼中没有生活秘书的概念,只会觉着怎么会有领导这么过分,无论什么事都要压榨下属去做。 “学校有统一包车接送,”徐容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也许是因为最近瞒他的事太多,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考完我再去见你。” “是么?”听筒另一侧的明默平正坐在他给徐容准备的那套房子客厅里,身前的桌子上摆了个电脑,电脑一侧插着根数据线,线另一头的东西正在他的手里。 是徐容的手机。 他开着手机外放,听着她的声音缓缓在宽敞的客厅扩散开来,四周空荡荡的,明默平抬眼看了下这里,徐容一次都没来住过,她生活太充实了。 明默平一条条短信往下翻。 “速来,检查默写考勤。” “给我带两个包子,午饭没来得及吃。” “我错题本你给我放哪里了,我桌子里没有,别丢了。” “我在市场,你吃熟食吗,给你带一点。” “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好像进步的分数最多哦,有奖学金。” 这次是对方的回复,“我去!这么厉害,庆祝庆祝!” 然后下面很快是徐容发过去的时间地点,明默平的视线停在上面,他脸上缓缓多了一丝阴郁的笑意。 原来是那天,原来是在跟这么个人吃饭。 “……怎么不说话,没事的话我就挂了呀,”徐容的声音在客厅散开,像是觉着他有点奇怪,但又不敢说说什么,“你在干嘛呀?” 明默平把那个破手机捏在手里,语气像是被什么轧过一样平直无比,没有丝毫起伏,“徐容,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听到这,徐容眼皮莫名跳了跳,原本就犹豫的声调里更变得小声起来,她迟疑了下,“……没有。” 要说什么呢,她觉着什么都不好说,不该说的事今天肯定不能说,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明默平万一又疯起来怎么办,她从来都拗不过他。 该说的事情也还不能说,总之现在都不是合适的时机。 电话很快挂断了,徐容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她脑海中回荡着明默平最后那声“嗯”,觉着他奇奇怪怪的。 而从这一天开始,这种奇怪开始迅速扩散。 高考结束后,徐容很快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菜摊上,四五个月没开门,原本的老主顾们都已经有了熟悉的新摊,徐容的生意惨淡了接近半个月,愁到她好多天都没睡好。 徐容也偶尔会想一想,为什么明默平一直没有联系她。 不过她的空闲时间有限,很快就把这件不应该分走自己注意力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徐容开始在自己的摊前贴上联系方式的二维码,开始给一些买的多的顾客送货上门。 徐容买了一辆新的小电动车,每次骑车的时候,她也会偶尔开始想,明默平最近怎么了。 钟阳有时候会来她摊上帮她一会,因为可以顺带着蹭点菜回去。 他看着徐容特别认真跟顾客说话的样子,有时候会愣愣的看她一会,然后说一句不着头脑的话,“徐容,你看上去好可怜。”因为脸蛋看上去只有这么一点大,她长得实在不应该在这里吃苦的模样。 徐容摸摸自己头顶上嫌热戴着的草圈帽,没有接话,蹲在那里看着让人感觉更可怜了。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徐容在一家小网吧里查到了自己的分数,查出来后她第一时间算了算英语进步了多少,能不能拿到那笔最大的奖学金。 然后又研究了一下分数,可以上个还不错的职业大专,徐容早早就挑好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专业,叫做农产品流通与管理。 然后,她低头看向了被自己放到一边的手机。 要不要打个电话,徐容拿过来,翻了翻自己的短信和通话记录,没有新的东西发进来,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徐容!怎么样怎么样?我查了半天就是没有挤进去!” 是钟阳的声音,他最近蜗居在舅舅家的小杂物间里,用的电脑是那种大肚子款,从出分折腾到现在,硬是没打开网页。 于是徐容按下刚刚想的事情,开始让钟阳报自己的准考证号,她戳着键盘一个个的打下来帮他查。 而与此同时,明默平听着耳边机械女音提醒的占线挂断音,面无表情的又重新打了过去。 但仍然在占线。 这已经是他打的第三个。 正文 第74章 赶走 明默平驱车到达那个老破小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大约是因为刚刚下完一场暴雨,空气中闷湿异常,天际是惨淡的蓝。 他下车,掀眼看了下窗户,里面已经亮起灯来。 听到敲门声的之前,徐容正看着钟阳把自己从外面买来的螺蛳粉倒进家里的大碗里,在找碗的时候,钟阳还惊叹的说了句,“徐容,你们家这碗摸上去真滑,一看就不是次等品。” 螺蛳粉的味道异常浓郁,钟阳尝了一口,被烫的又吐了出来,悻悻笑笑,“……再等等,太烫了,” 接着他在看见徐容脸上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时,拿起自己准备的庆祝罐装汽水跟徐容的使劲碰了下,然后顺带着问了句。 “你怎么了?家里怎么没人,没问问你成绩吗?” 对呀,徐容心里有种茫然的无措,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试图跟对面的朋友梳理一下,“……你说,如果我…家里人脾气差了一点,性格坏了一点,做事也不讲什么道理,但其余时候还算好,我是不是也可以主动说一点好话?” 或者用那些钱买些什么礼物好呢。 钟阳听完脸上一言难尽,“……那这还有优点吗,听上去简直十恶不赦……” 他说的嘟嘟囔囔的,但徐容却依然能听的很清楚,这四个多月来,从医生会按时来给自己送药,她的耳朵就已经不会时不时嗡鸣了,她有了健康的耳朵。 徐容想起自己上次留下来的那五百四十块的奖学金,还有这次要拿到手的一千二,加起来又一千七百多块,这么多钱…… “咚咚咚!” 门被砸的很响,徐容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把门打开的那一秒,映入眼帘的是明默平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他周身夹带而来的阴郁太明显了,以至于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徐容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原本微微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她甚至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正全然不知的钟阳。 明默平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两罐挤在一起的饮料,他甚至在门口站了一会,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大声说庆祝的聒噪声,还有偶尔的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从二模等到现在,没有等到一次徐容的电话,甚至在高考出分的今天,明默平仍然什么都没有等来,然后他打过去了三个电话,都在占线。 而徐容正在他们的家里跟别人庆祝。 明默平的怒气已经完全压抑不住了,他冷冰冰的看了眼客厅里,然后两步就走了进来,原本就有压迫感的身形一下子占据了这个小空间的绝大部分。 徐容在看见他脸色的时候,下意识就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一点什么,但是偏偏又因为他的表情把她吓到了一点,于是一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激怒了明默平,他冷笑了下看向徐容,慢条斯理的,“考完了?” “……对,”徐容心中渐渐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明默平看上去很生气,她语气有点僵硬,“我刚刚才回来没多久……” 已经回来了四十八分钟了。 明默平比谁都清楚他们回来了多长时间,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是吗,不重要,考完了怎么还在这里?” 他语气有种适当的不解,甚至视线还往钟阳那划了一眼,“安置房期限只有一年,早就到期了,之前是可怜你,但是现在——” 他抬手指了下后面的男生,动作十分轻蔑,“可以滚蛋了,竟然还带这种东西回来,”明默平的视线在他们装螺蛳粉的大碗上一停,下一秒说的话更刻薄起来,“跟这种小偷混在一起,你现在真是出息。” “他不是小偷!”徐容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与此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憋闷在心口激荡,“……只是用一下,这些我们等会就会放回去……” 但是明默平已经视而不见她的表情了,他居高临下的看了眼一前一后的两人,于此同时外面楼梯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秘书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处,一起来的还有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搬家公司员工。 “这一户也可以清理了,”秘书以往笑眯眯的脸突然也像明默平一样冷漠起来,“清点一下物品,对不上的地方列清单,这里的比较贵。” 徐容的小行李包被从卧室扔了出来,歪在地上瘪瘪的,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的眼睛里已经都是泪水了,徐容有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人可以翻脸这么快呢,为什么要这样子,她甚至刚刚还在犹豫要用那笔钱买些什么…… 明默平看着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就过去捡起来自己的破包,然后拉了下凑过来的不明所以的朋友,表示她收拾一下就要走。 又一个。 到底是哪来这么多一个两个三个连长相都差不多的蠢货,卖饼的卖肉的现在又来了个卖粉的,跟他们凑在一起是要开农贸市场吗? 结果下一秒转念一想,徐容大约是真的想要个这样的农贸市场,明默平瞬间就愈发烦躁起来。 “谁允许你们走的,”眼看着徐容装了几件自己的东西就要朝门口走去,明默平满是恶意的冷漠声音又响起来,“查完再走,谁知道你们偷了什么。” 徐容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里往外大颗掉眼泪。 秘书站在里面的卧室,对着搬家工人低声,“……衣服,衣服不要拿,给她留着,捡捡这些硬装带走,这个,这个也不要动……” 要死了,上个班天天应付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他心脏真的受不了。 秘书使劲拖延够了时间,在里面盯着的他时不时就往外瞥一眼,看看徐容脑袋有没有转过弯来,老老实实跟明总解释两句不就行了。 结果这个看上去窝窝囊囊的老实人硬是一言不发,足足沉默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在听到秘书实在拖不下去的一句,“有两个碎了的摆件,价值三千八,少了一个灯饰,五百,别的都差不多了。” 徐容开始掏自己的背包,拿出来手机走到秘书跟前,打开摄像头示意要扫,秘书有口难言的接受了四千块钱转账,然后又看着她在包里掏了好一会,数出来了好几张皱皱巴巴的现金,放到桌子上,然后终于捡起自己的行李包,朝门外走去。 从始至终,徐容都没跟明默平说一句话,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她总是习惯认命一般,谁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可以吞下去。 他听着楼道里响起的聒噪的声音,“徐容,这谁啊,为什么把你赶出家门啊,为什么对你这么凶,为什么还要你给他钱……” 没有一句好话。 秘书过来对着他说,“明总,衣服都没拿,她只带了自己的那些。” 还只带了那些烂衣服走。 明默平的烦躁已经拉至顶点,旁边的人知道看脸色,赶紧收拾完都离开了,小小的破房子里,终于重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时隔半年后,又是他一个人了,徐容是个永远也养不熟教不好的白眼狼。 腻人的气味在人走后像是被抽空一样迅速衰败下去,明默平闭上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文 第75章 徐容真正的爱(大结局) 一小时后,徐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钟阳被她赶走了,对方的舅舅一个劲的打电话,说考的不错家里大人要见他,他推脱不掉,把徐容送到个小的路边酒店里,看着她进去后就着急的离开了。 他一走,徐容没几分钟后就又出来了,这里的房间太贵了一晚上要一百五,她准备换一个地方住。 但是此刻她的脑袋里根本没有检索住所的能力,乱七八糟的情绪充斥着她,徐容时不时就想掉眼泪,但也马上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被人赶出门也很正常。 一切都是可以过去的。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起来,是个标注为陌生的号码,她接通放到耳朵上,对面传来一个礼貌的声音。 “徐小姐是吗,这边看您名下在我们这边小区的房子这两个月只有物业费在缴纳,水电都是空转,问一下这两天是否需要过来居住呢,我们管家可以帮您上去——” 戛然而止,徐容的破手机续航很差劲,而下午的时候她因为脑袋里想太多事情,忘记充电了。 估计是新的推销方式,她没往心里去,只是使劲按了两下手机,想这下连自己的位置都不太找了,徐容在路边坐了一会,开始感觉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最后她决定回自己在市场的门市房里待一晚,明天再找新的住处。 而刚刚被突然挂断电话的物业工作人员懵了几秒,然后迅速给自己领导打电话解释。 “……李姐,我还没说完呢,对面就挂了,我也不知道她来不来住啊……真跟我没关系,人家直接就挂了,没动静了,是不是有别的地方住不需要啊,你不是说找你的领导层说让你提醒今晚就可以来住吗,你再问问……我打过了已经打不通了……” 而在很快被告知没有成功提醒徐容她还有一套房子可以居住的明默平,当时正在他们的家里看见了徐容留下的那个,原本准备去装豆角的背包。 在背包的夹层里,他看见了个熟悉的用塑料袋装起来的五百四十块钱,一小叠,压在最下面,塑料袋里还有个纸条,上面写着,“奖学金,礼物”。 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农贸市场门市房,明默平找到了发烧晕过去的徐容。 此时她已经模模糊糊感觉到有点冷了,明默平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正缩成一团,脸上满是泪水,但是一点哭声都没有,手还在试图拽旁边的麻袋片。 徐容抱在怀里是很轻的一片。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是几乎人都要陷下去的存在,明默平死死扣住她的手,看着医生给她扎针,扎完后医生还不忘低声提醒他,“……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太大影响身体,还是尽量不要跟她吵架。” 他低头看一眼徐容肿到不像样子的眼圈,估计谁都忽视不了她哭成这样。 明默平就这么抱着她看了一整夜,一直到了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睡的很难受的徐容才醒了过来,有点发愣的看着就在身前的男人的脸。 “你发烧了。”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徐容瞬间清醒,反射性的使劲推了他一把,眼睛立刻又开始泛出水光来,她心里实在是难受,徐容感觉自己再也处理不好任何关系,为什么大家总是要抛下她呢。 她看着明默平的脸,突然觉着特别陌生,徐容马上就要起身离开这里,她再也不要待在别人的家里,会被扫地出门,会被毫不留情的赶出去。 但是明默平立刻重新抱住了她。 他这次的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他用一种让人完全挣脱不了的力度把徐容圈抱起来,脸压在了徐容的颈窝处,使劲闻了下她的气味,紧接着她听见明默平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 明默平竟然会道歉。 徐容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她有点呆住了,但是这一声又好像是错觉,很快,他抬起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不怎么满意的倨傲神色,“为什么不来这里住?” 徐容还在惊愕中,她下意识看了眼四周,才发现是自己常来放手机的住处,于是又垂下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在他伸手抬她下巴的时候,轻轻别开脑袋,用一种佯装倔强的哭音伪装不在意。 “我不住别人的房子。” 然后五分钟后,徐容才得知这房子是买在她名下的。 她看着房产证盯了好一会,抬头看看明默平,再看看房产证,最后把自己为什么发烧都忘的差不多了,“……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钱。” 她甚至想象过自己有很多钱,都没敢想象过自己在上海会有一套房子。 明默平摸摸她的脸,一晚上的工夫感觉就变尖了不少,但是与此同时,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异常不讲道理,“为什么带别人去我们家?” “他是去帮我修灯泡的,我的灯泡坏掉了呀。” 明默平手顿了顿,他去看徐容都是半夜去,从来用不到灯,自然不知道那东西坏了。 正想着,他看见徐容明显又开始回想昨晚的事,立刻转开话题打乱她的思绪,“分数多少,报什么专业我来决定。” 徐容抱着房产证就要自己站起来,什么叫他决定,又来了,明默平总是这样,他根本不讲道理…… 最后在和徐容数次争吵,被她气到好几次摔门离开后,明默平勉强同意了她一开始选择的那个专业,农产品流通与管理。 但是学校只能听他的,徐容最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发现,距离甚至都没有到自己市场那远。 算了,没办法,明默平就是这种很差劲的脾气,徐容劝自己勉强凑合一下。 大专生活跟徐容想的截然不同,因为专业不同,从大二她就开始实习,徐容被派去两个当地最大的蔬菜市场工作,与此同时,她之前建的那些社区群开始发挥作用,徐容终于找到了全上海最划算的批发菜源,并且同时有了客源。 张仲文在数次被明默皮冷眼相对后,再也不来跟徐容见面,只是给她提供线上帮助,比如最近哪个地方哪种蔬菜特别好。 烧饼小哥找到了结婚对象,已经生了孩子,满月酒那天,明默平专门去接她回来,一张臭脸像是听不见徐容在跟人家说可以一起来做社区。 她装看不见,一门心思在赚钱。 这个专业真是太棒了。 以往几十年的填鸭式教育没有给她很好的帮助,但新的内驱力终于让徐容知道了什么是学习。 她根本忙的不回宿舍也不想回家,每天都在市场里泡着,每次都是明默平过去抓人,然后拽着人就走,丝毫不顾那些同学和同事打量的眼神,那些视线就在徐容和明默平还有他开来的豪车上来回转。 不是徐容不想跟他见面,而是明默平一直在提结婚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她都没跟他谈恋爱呢,从认识到亲吻拥抱,其实都是明默平不把她的意见当回事才做出来的,每次亲起来就没完没了,一抱就是俩小时,拒绝也拒绝不了,这个男人的手段特别阴险,徐容已经完全学会了不要惹他。 好吧,就算是已经在谈恋爱了,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刚刚又被拽回车上的徐容瞥一眼身旁面色铁青,又因为她昨天出去吃饭没有跟他说的事而生气的明默平,试图小声讨好他,“下次一定不会了,对不起。” 明默平只跟她说过一次对不起,而徐容跟他说过很多次,她一直要说对不起。 而这一次对不起也没用,他明显是真的生气了,一路开回家后,直接把徐容拽进了卧室里,然后压下去,把她有点惊慌的呜咽声一起夺走,半晌后房间里只剩下她细碎的呜咽。 “嗯…明默平…明默平!” 她哀求的声音根本落不尽男人的耳朵里,他手上动作完全不停,徐容去推他开始扯自己衣服的手,但是完全没用,明默平又开始发疯了,咬着她脖颈那位置的软肉不松,甚至还有想吞下去的架势,徐容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爽,身体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她视线都涣散起来,但是明默平那张漂亮俊美的脸又实在有冲击力,她稍微一错眼就看愣住了,然后立刻她推拒的手腕就被压住,明默平开始顺着往下亲。 不行,他今天情绪太差了,任由他下去一定会被他做死的…… 徐容在浑身软到抬不起来一点的时候,脑海里仍然还有这样警惕的念头,但很快,她仅剩的清醒就被亲到一干二净,明默平去吞咬她身前的位置,徐容开始哭起来。 “不行…不行……”脆弱的女声听起来要崩溃了,“我真的不行了,你力气太重了,明默平……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出门了……” “我愿意的…我愿意,结婚,我……啊…我没说不愿意……” 卧室里的哭声响了半个晚上,一直到徐容力竭到手指尖都抬不起来,明默平的表情才勉强好了一点,他把她从卫生间抱回来后,又严严实实的把他圈到怀里,是一种密不透风的姿势。 “明早去。” “嗯嗯,”徐容困到不行,但已经彻底老老实实听话,他说什么都同意,立刻就附和起来,“可以的,去。” 等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答应了什么的时候,又开始坐立不安,既不敢翻脸说没同意,又开始莫名的焦虑,一直等着家里做早饭的阿姨离开后,她才坐在餐桌前,一边使劲搅动自己的粥,一边试图让旁边在看手机上信息的男人改口。 “咱们就这样不行吗?”徐容的抵触意味异常明显,语气小心翼翼的,说的话却能把人气死,“你看,其实不确认关系我们也能一起睡觉。” 跟明默平在一个床上睡觉真的可以睡很熟,他一定会抱着她,徐容已经特别适应那种被完全抱住的感觉,她从小到大的一切不安全感都会消失。 某些程度上,她确实需要这么一个全盘掌控欲的人来把控她的生活,徐容缺失太多爱了,这样的感情会让她无比心安。 但要说起来确认婚姻,她特别烦愁,徐容忍不住烦躁起来,她一点都不想。 当初被抛下的经历历历在目,难道结婚后平衡不会被打破吗,明默平永远都不会后悔吗。 下一秒,她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看过来,黑沉沉的眼眸中有一种让人安宁的淡定,“徐容,我有很多钱,你可以分我的夫妻财产。” “而且,我会很爱你。” 徐容脑袋里的胡思乱想瞬间被迫停止了,她仿佛被诱哄了一般,鬼使神差的点点头,然后听他的安排,说十点时候司机会去接她登记。 然后果不其然,她又迟到了。 一直到两个人的红色证件本拿到手里,明默平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他直接把徐容的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一起都拿走,上车后就不许她再碰,然后闭上眼睛坐在那,一言不发。 徐容心虚,知道自己跑去核算数额忘记时间,又让他等了接近一个小时,这对于明默平来说,这些年他等过的时间都没有一周里等徐容的多。 她乖巧的朝他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明默平睁开眼,看见她那双眼睛正讨好的看着自己,还沾着点土的手也一起攀了过来,人跟着一起往他怀里挤,“明默平,你中午要不要吃我做的饭呀?” 那个从来要装作自己被很多人喜欢,实际上跑的比谁都快的爱无能徐容,终于折腾了好大一圈,气了明默平好多次后,无比小声的对他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吃我做的饭呢。 至此,明默平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盘炒糊的菜。 徐容真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