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她娇色》 正文 第1章 日落宫墙,光打在还有残雪的琉璃瓦上灿然晃眼。 沿着宫道复行半盏茶,忙碌的宫人们却没了踪影,片刻前还亮的天也陡然暗下来。 风雨欲来。 宋徽玉在一处破败废宫门口停步站定,刚抬手扣门却被檐角寒鸦倏而振翅打断,忍不住轻呼出声,“啊。” “徽玉,是你在外面吗?” 清凌的声音透过残败的木门传来,宋徽玉嗯了声,透过挂着铜锁的门缝看着里面,小院里豆点灯光缓缓而来。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拉动,却在开到一半时戛然而止。 上面紧紧扣着的锁链纵使年久却还是牢固,宋徽玉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 烛光透过惨败的灯笼,映照出少年的面容。 他虽粗布衣衫却面若冠玉,约莫弱冠年岁,眉宇间带着淡淡愁容却在见到她的时候绽开温润的笑。 少年放下灯笼,勾唇看她,“徽玉今日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宫里的嬷嬷又借着规矩训你了?有什么委屈不妨和我说。” 他弯腰靠近,头上木著半束的长发随之垂委在身前。 几缕发丝被风吹扫过宋徽玉的脸,痒痒的,让她心里的烦闷更甚。 宋徽玉垂眸咬住唇,摇摇头。 少年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掌轻轻抚在她的发顶,“宫里的日子难熬,不能遇到事情都憋在心里,这样会生病的。” 说着少年自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我被关在这里身边也没什么东西,这个还能值点钱,你趁着嬷嬷不在去膳房换个饼饵吃好不好?” 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宋徽玉忍住鼻尖的酸涩。 她和李珏认识五年,当初她才十二岁。 父亲殉职得了赏赐,旁支的叔伯就以照拂孤儿寡母为由占了家业。 不但贪墨田产铺面,就连兄长的独女也被他们送进了宫换了微末官职。 当时的宋徽玉只觉得这宫里是吃人的牢笼,还好遇到了同样境况的李珏。 她彼时年岁过小不得面圣,宫中嬷嬷自觉跟着她没出路是以日日磋磨,美其名曰过午不食克扣她的膳食。 李珏自己虽也是食不果腹,但面对帝王压迫也不曾弯下脊背的少年却放软态度,央欺辱他的宫人将誊抄字帖送出去。 只为给她换些吃食。 从过去的回忆中回过神,看着眼前面色温和的少年,宋徽玉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闷窒。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珏哥哥,我今天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将背着的布包从门缝里塞到李珏手里,嘱咐道,“这都是我这些年给家里写的家书,还有这个——” 宋徽玉将发间簪着的唯一一根钗子拔下来。 这素钗样式简单,只在顶端坠了颗小小的珍珠,还因糙质而光泽暗淡。 宋徽玉的长发落下,眼眸暗淡,“这是传旨的公公给的,就留给你吧,如果有机会这些信还希望你能带去给我阿娘。” “传旨的公公给的?哪个公公会给这些?传的什么旨意?!” 檐上残雪簌簌落下砸在身后。 李珏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腕子,甚至因为太过激动撞到,门板被突然的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是不是要……侍寝?”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无比艰难的说出,他的手也控制不住的收紧,少女瓷白的腕子上登时出现一道血痕。 黑夜里烛火都因少年的急切跳动几下。 沉默半晌,宋徽玉才点了点头。 “就在今夜。” 她很清楚这不单单是侍寝这么简单,琅武荒淫无道,继位以来广纳天下美人,但宫里美人却始终不增反减。 只因他暴虐成性,尤其喜爱虐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娇娘。 这些年,不知多少美人死在他枕榻之上,她们的血浸湿了乾安殿的床榻多少次,尸骨足够堆满多少空旷的宫殿…… 她这次去基本有去无回,所以才会着急将微薄遗物给李珏。 李珏看着她的面色,半晌手缓缓的松开。 宋徽玉将簪子放在信上,抬眸对着他灿然勾唇。 “珏哥哥这可能就是我的命,今晚可能就是我在世上最后的时间了,最后一次见面让我记得你笑的样子好吗?” 烛光照在少女身上给她周身陇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李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桃李年华芙蓉面,眉似柳叶眼横波,如花年华本该是倚栏弄花闲时难消的,可……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手,本该光洁的皮肤,一道蜈蚣般纵横的疤横穿整个手掌,甚至过了这么久触感都让人心惊。 李珏衣袖下的手握紧,半晌后却终究松开,只缓缓伸出去隔着门停在距离宋徽玉脸不到一寸处,最终落在了她的发上。 一头乌发散散垂肩,在烛光下如贡缎般发着莹润的光泽。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那指间的温柔就转瞬即逝。 视线里少女绯红的裙摆已经消失在角门,耳边是宫中悠远荡开的钟声。 天际间渐落绒雪,无声的白了高檐。 刺耳的门板和锁链摩擦声在雪夜格外空远,他使劲拉扯着锁住的门,却最终无力的垂下手。 这把铜锁上哪怕锈迹斑驳,却也无声的宣召着他的无能。 侍寝……瘫坐在地上的李珏紧紧握着钗子,眉头蹙起。 李珏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反复念过,丝毫不觉手心被钗子边缘划破,又一滴滴砸在地上那不知被风雨摧残多久的一方木牌。 血液在掌心蜿蜒而下,好似方才所见少女手中疤痕,她十五岁那年为了给自己拿来过冬的炭火与管事争执时被推到划破留下。 那伤深可见骨,无处拿药,血淅淅沥沥流了半日才勉强止住。 可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小小的人儿兴冲冲背着半篓炭笑看着他。 当初的李珏护不住她,而如今又何尝不是? 木牌被血洗去残灰,隐约可见其下的龙纹。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这一年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男人递给他令牌时曾和他说过的话—— “天下属谁在你一念之间。” 掌心是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沾湿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血成了冰碴冷得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钟声戛然而止,他再抬眸,眼中满是决绝,抬手便将令牌砸在地上。 —— 御道上四人抬着一顶小轿缓缓走着,前面的宫人执着宫灯默认垂首,静的只能听到风卷残雪的声音。 雪歇不久此时路面湿滑,抬轿的宫人每一步都走的小心仿佛走在刀尖,起起伏伏间牵扯着轿上宋徽玉的心。 “当——当——当——” 突然轿前传来刺耳的锣声,让她手下意识抓紧掌心。 喜庆的锣声划破寂然的夜,诡异至极,声声宣告乾安殿的床榻上又将添上新的冤魂。 森然锣声中,外面也逐渐有些其他声响。 一向侍寝的嫔妃没几个活着出来,所以这些奴才也不怕这眼见就要进皇陵的主子,只大胆的彼此交首。 左侧的小太监掩着嘴,压低声音和一旁的人说:“昨天晚上那个死的可惨了,我交好的同乡见了都吓得梦魇,说是榻上血都透了三层的贡锦,当夜就断了气了。” 右边的抬了抬眉。 “不止呢,听说前些日子有个不听话的,被陛下生生活剐了,肉还一片片烹了说是美人炙,还赏给了当差的宫人,不吃的诛九族。” 宋徽玉安静的听着外面几个人以她能否撑过两盏茶的时间作赌,掌心被紧紧攥住的玉佩隔得发疼。 但她却恍若不觉,只松开它,冷然握住袖中匕首。 冷风吹起轿帘,如银月光照在出窍的刀刃上,锋利的寒光映出她嫣红的唇。 宋徽玉闭了闭眼,虽然还不想死,但如今情境她宁愿自裁也不会谄媚屈从于那等小人。 颈侧刚感受到刀刃的冰凉,忽而狂风大作。 天际边无数的雪纷扬而下,抬轿的太监脚下踉跄后退,颠簸中宋徽玉手上的匕首脱手。 “当——” 匕首落地的同时,前面两步处的乾安殿涌出数名宫人,大声喊着:“来人!快来人!有人谋——” 宋徽玉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只见刚才还喊叫的太监轰然倒地,死前仍不甘的试图去捂住贯穿心口的箭。 他的眼睛不甘的圆睁着,看着宋徽玉。 寒冷的夜浓郁的血气弥漫开来。 是刺客! 此时宫里乱了,她不过是个小小待侍,若是有机会能逃生岂不是好! 宋徽玉稳住心神当即抬手拍了拍轿身,佯装恼怒大声警醒外面的宫人,“陛下今夜点我侍寝,若是有了闪失你们有几个脑袋!还不快带我先退回宫!” 乱了神色的宫人转身奉命,凌空而来的刀刃却先一步砍在轿子的横木上。 …… 透过轿帘的缝隙,她看到了地上横散的尸身,还有属于利刃的寒光。 自远处而来的凄厉的萧声划破夜色。 本该钝润的萧声此时调子尖利如弯钩划着所有人的耳膜,陡然又变得低哑如恶鬼低诉。 数十个黑甲身影无声落于高檐之上,飘然无声只有地上落在众人身边。 月色下属于他们的斜斜的影子,骇然宣誓着他们的到来。 “是影卫!” 有人认了出来,这正是让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裴大人的手下亲卫队——传说中融风化雨无处不在的影卫。 刀光剑影中,外面轿夫的求饶声刺耳渗人,轿内的宋徽玉仅隔着一层轿帘,指甲隔着衣衫嵌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外面的声音却都随着整齐压抑的一声“大人”陡然停下来了。 宋徽玉透过轿身破洞窥伺一二,只见影卫们单膝跪地,远处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来人踏雪步履稳健,一席颀长黑袍被带着残雪的北风吹得猎猎而动,凄然月色落在男人身上,在雪夜拉出阴影。 是谁? 她刚要看清些,却被眼前陡然划过的寒光逼得往后一躲。 当一声——一把匕首死死插在她眼前不过一寸处,寒刃半没入横木! 她眼前的轿帘下一瞬整齐的滑落在地。 质地极佳的绸布无声垂委于地,随之飘飘落在上面的的是她颊侧的一缕碎发。 宋徽玉的眸子难以控制一震。 纷扬大雪中,只见来人黑衣肃然,身上披着的长袍随着行动泛着五爪叱蟒暗纹,一柄油纸伞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单单是看见那薄唇,凌厉的下颌线,还有他腰间挂着的刚刚召集影卫的骨笛,宋徽玉就不由心头一紧。 玄衣蟒袍,骨萧暗影,除却众人口中权势滔天独领大郾兵马的裴执外还有谁能有如此装扮? 男人的手上是玄色利甲的护手,月色下带着金属森冷的光,他只稍抬手动了动指尖,暗卫们恭敬的起身。 他缓步走到乾安殿前,侍从奉命收了伞,宋徽玉这才看清他的脸。 裴执玄玉冠半束发,文武袖腰佩刀,行动间束袖线条起伏有力,神色冷肃矜贵,利眸深眉,便是周身冷然的肃杀之气就是足以震慑众人的气势。 他站在本该弯腰侧行的皇帝寝宫前,却是脊背直挺,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而后朝着身侧人招手。 裴执的手下将圣旨递给宣旨太监,候在一侧的宣执太监躬身跪地接过,凯声朗道—— “朕琅武得位不正,治国无方,每每自愧……今自尽谢罪,还皇位于大晟太子李珏,爱卿裴执辅政为相,钦……钦哉。” 太监尖利的声音阅读越颤抖,最后读完立刻惶然跪俯在地,双手递上圣旨,“大,大人……” 裴执却只是随意的单手一扯,圣旨在他手里如同随意亵玩的儿戏之物。 男人扫了一眼圣旨,似乎颇为不屑,随即被他丢垃圾一样随手一掷,引得奉旨太监抖若筛糠。 明黄的圣旨在地上一滚,凄然雪色映照下,宋徽玉看见上面“李珏”二字被地上的血迹晕染开。 李珏! 珏哥哥他竟然成了皇上…… 可不待宋徽玉多加思考,男人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缓步而来。 她的背后泛起一层冷汗,直到男人停在身前她才猛地一抖。 裴执注意到她的反应,微微抬眉。 身侧的影卫登时道:“大胆!敢对大人无礼!还不放下!” 裴执抬手阻止,而后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匕首上,森冷勾唇道,“你还是五年来第一个敢对我举刀的人,一个已死之人的嫔妃,拿着它是要自戕给先帝殉葬吗?” 男人的手猛地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的摸索过她的脸颊。 属于金属的凉登时让她瑟缩了一下,却被裴执控制住无法动弹。 护手尖锐的边缘缓缓划过脸颊,留下淡淡的红痕。 宋徽玉不敢与他对视,视线落到一侧地上已经吓得面如菜色的轿夫身上。 裴执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过一个眼神轿夫就被影卫一剑毙命。 近在咫尺的宋徽玉甚至还能清晰的听到他喉咙里呼住的血声,还有毫不留情穿透轿夫胸膛的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手上一抖,匕首应声落地,但她的脸上却保持着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裴执对她的反应似乎意外,但也只是多给了她一个眼神,而后手上用力一抬,将她的下巴高高抬起。 “怎么不说话?” 一滴血珠顺着脸颊滴落,溅在腰间玉佩上。 宋徽玉抿了抿唇,看着不过咫尺的裴执,男人俊美的脸上带着近乎没有的笑意,但他的眸底是她看得出的杀意,这杀意让她忍不住低下头。 下一瞬,喉咙被紧紧扣住,血气凝滞,她的呼吸陡然急促! 裴执显然注意到她闪躲的视线,顺着发现少女腰间的玉佩,熟悉的纹饰让他勾起唇角,“先帝的妃子竟然带着大晟的皇族纹饰,倒是有趣。” 男人的笑意转瞬即逝,腕上力道加大,却让少女不立刻窒息,好似逗弄笼中困兽一般微眯起眼看着她脸上恐慌的神色。 “可惜能预料到皇朝倾覆却没算到自己。”裴执像真的为她惋惜,手上却丝毫不怜惜。 宋徽玉只觉得猛地被扼住,胸口的气被死死卡住。 她不想死。 她要活着! 不过转瞬间,宋徽玉便强压下心口的畏惧,朝着男人灿然勾唇。 细软的手攀上男人,抚过线条结实的小臂,一路向上,缓缓的握住扼住她脖颈的冰冷的手。 男人护手上的残雪那么冰冷,在接触到的瞬间化成水珠,凝结在她的皮肤上,宋徽玉却恍若不觉,只笑得妩媚。 但这世间艳绝的笑却灼烧了男人的眼。 裴执的眉心微蹙,似乎是厌恶般松了手。 重新呼吸让眼前阵阵晕眩,但宋徽玉却只顺势做柔弱无骨状盈盈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 嫣红的裙摆自身后散开,手中握着的刀刃上还粘着刚才那轿夫的血。 宋徽玉用指尖缓缓擦去血迹,动作轻柔的仿佛是少女用帕子揩下颊上胭脂一般,直到刀刃光洁照人,她才停下。 “大人,给您。” 宋徽玉双手递上,动作恭谨无比,眼神却毫不避讳的对着裴执。 她就这么静默的看着掌握着她生死的男人。 她在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赌这个男人不会杀她。 雪夜里静默片刻,即使是一贯保持无声注视的影卫们此时也忍不住多去看一眼这个少女。 她被刀锋削落的半缕碎发垂委肩头,不盈一掌的脸上明眸纤睫,真是艳冠卓然,不可方物。 一席红衣在苍茫的白中如此刺眼,更灼人的却是她此时唇角含着的笑意。 就在所有人静默的注视下,只闻她缓缓启唇。 宋徽玉染了蔻丹的唇仿若最娇艳的花瓣,此时她用最娇柔的声音缓缓道。 “您是大晟从龙之功的裴大人,妾的命在您手中,自然是大晟的人。” 正文 第2章 城墙守卫台上 远方的烽火渐熄,似漫天星子陨落人间又归于平静。 “大人,新皇继位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近日各地诸侯都会来朝,属下等会早做准备。” 下属说完顿了下,犹豫着道:“只是刚刚追杀的刺客里面有一个下落不明。” 男人扫来的眼神让下属登时脚下一软,应声跪下。 今夜宫变事发突然,就连裴执此前也不曾料到,却不想有人竟然得到了风声。 裴执只淡淡抬手,“去追,不留活口。” “是!” 一侧的侍从奉上披风,本该亲手服侍的众人,此时却恭谨的连触碰男人的衣角都不敢。 落雪被卷到领口皮毛之上。 男人没说话,只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苍穹万里凌空的雪,缓缓的阖眼。 他本就凌厉的眉眼在城墙烽火映衬下增添几分肃杀之感,眼虽闭着手上却在细细用帕子擦拭着。 护手玄铁的边缘凌厉,尖端还带着血液干涸后的褐色痕迹,擦拭动作间在柔软的丝帕上划出清晰的切口。 良久手下的影卫来回禀时他才睁眼,想到刚刚少女腰间的玉坠和李珏所说不明的话时眼神变得戏谑。 “青梅竹马……她果然和李珏有关系。” 属下一脸担忧,“大人,大小姐即将为后,怎能将这等与新皇有患难情意的人留在宫内……若是来日此女心有不甘,意图威胁大小姐的中宫之位……” 裴执微不可察的蹙起眉。 视线落在手上,尖利的护手上还有擦拭不掉的残香,不由得想到她攀上自己的那双手,还有女人闭上眼前滑落脸颊的那滴泪。 明明是他抬手便可随意轻折的一条命,却那么大胆。 一只贪心到让人厌烦的狐狸。 沾了血的帕子被丢在地上,随着寒风卷着从城墙上高高吹起,落入无尽夜色。 裴执微微勾唇,“那就寻个由头杀了她。” …… 三日后。 雪后斜阳打在歇春院中残垣,墙角的梅树也不知道枯了几载,如今风雪一压不堪重负的枝干也终被折断。 随着“咔嚓”脆响,房内的几个妙龄女子都瑟缩了下。 “是不是有人来宣旨了……?”靠窗坐着的王美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耐不住扭头看向外面,却被年纪更小的丽夫人抢了先。 她探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院子显然失望,“哪有什么宫人来宣执,刚刚是积雪压枝的声音。” 她们一众先帝嫔妃是今日一早被迁宫到此的,负责的宫人只将院门一锁就一句话不说的走了,留下她们从日出等到黄昏。 等一个对她们的处置。 本就是一群不过及笄年纪的少女,又都是处境相同,不过三言两语就聊了起来。 宋徽玉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对众人的交谈置若罔闻,只垂眸不语。 此时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房间内的众人脸色惨白,就算是尚有余力交谈,约莫心里也是如她这般惴惴不安。 半晌,王美人叹了口气,垂眸道:“按我说照着如今局势看,只怕就算是宣执也是永居冷宫的旨意了,可怜我还这么年轻,还容色倾城……” 旨意一则宋徽玉与她看法一般。 先帝离世到今日已过三日,因是戴罪自戕是以不入皇陵,今早尸身就被草草安置了。 连史官都特意将大堰这个短暂出现的朝代抹去,将国号重新回归大晟。 如今死了的皇帝和朝代都没了,但她们这些被冠上大郾皇帝嫔妃称号的活人却还在。 宋徽玉摩挲着领口垂下来的那个玉坠,心内忐忑。 相熟的宫人告诉她,宫内术士推算,明日是今岁最佳,因此也被定为新皇登基的日子。 这个玉坠是李珏在去岁她生辰的时候所赠,她一直戴在身上不曾拿下来,指尖感受着玉坠微凉的触感,宋徽玉不禁出神。 珏哥哥,他真的要做皇帝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借着他们二人这些年来的共患难的情谊,换个出宫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些不合时宜的期待。 一直渴求的自由仿佛近在咫尺。 不待宋徽玉勾起唇角,身旁的声音先一步吸引她的注意。 “怎么,事到如今还这么开心?你就是那个昨日要侍寝的宋——”王美人刻意拉长了尾音,视线打量了宋徽玉一周后才重重落下。 “秀女。” 她的话音刚落就引起周围几人的小声嬉笑,王美人见状更是得意。 “我们姐妹几个就算是倒霉也是宫里过过好日子的,往后冷宫清苦也算是由奢入简,哪里比得上宋秀女一直过得都是苦日子,如今也好适应。” “是啊是啊。” 身旁的丽夫人帮腔,不忘了炫耀腕上的玉镯。 “好日子没过上一天,但是苦日子倒是不耽误,果然什么人什么命,山鸡当不了凤凰,真是说的一点都没错。” “好妹妹可别说了,这宋秀女家中可是有本事的,她父亲宋大人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打着反氏族的旗号,要让那些贱民科考……当初死的时候我家家仆还有人私下哭呢!” “这般厉害怪不得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原来是家风‘严谨’的缘故,这么清高的人怎么也进宫求荣了?” “何止啊?” 众人中王美人展颜一笑,“当初闺中时就听母亲说过,宴会上宋家如今的主君曾来试探父亲,说他家已逝大房有个女儿倾国倾城——” 王美人的眼神毫不掩饰恶意的落在宋徽玉脸上,一字一句道,“不知王兄是否笑纳?” 宫妃的嬉笑声中宋徽玉皱起眉,还未曾反驳院外窸窣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 随即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当一声。 门大敞开,寒风卷着残雪灌入房间。 本就不曾拢炭的房间更冷,引得衣着单薄的宋徽玉身上不住颤抖。 只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位年岁颇长的太监在房内站定,为首的老太监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身边是提着炭盆的宫人。 原本还嚣张的嫔妃们此时都偃旗息鼓,一个个都安静地等待着属于他们命运的审判。 老太监睥睨着曾经的主子们,半晌才尖着嗓子。 “如今是变了天了,奴才多嘴一句,今个乾安殿抬出去的若是先帝,你们各位自然是娘娘,就算了皇上去了也是要好吃好喝待着寿终正寝的。” 太监眼神扫过众人,话锋一转,“但可惜不是,今个乾安殿抬出去的是罪人,不是葬入皇陵的先帝,所以诸位也就没了待在宫里的由头——” 一个年纪颇小的昭仪忍不住出言打断:“所以是要放我们归家吗!” “回家?”太监讥笑,“您进了宫就是宫里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家?” 宋徽玉心中一紧。 果然,太监在地上少女的诧异目光中,招呼左右。 原本他身后沉默着的宫人们四起而上,也不顾挣扎,直接残暴的将昭仪控制住。 太监冷冷的眼神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宋徽玉脸上,变成阴鸷扭曲的笑。 宋徽玉只觉得如同被野兽盯上,后背泛起一侧冷汗,她下意识攥紧袖口衣衫。 下一瞬耳边响起太监尖利的声音,随之落在众人眼前的是宫人们手里整齐捧着的,无数白绫—— 寒风里飘摇的满目素白中,宋徽玉只闻耳边残忍的声音。 “杂家今日按着宫里的规矩,送诸位娘娘上路!” …… “当”一声,装着毒酒的酒杯被砸在地上。 酒液溅到地上滋滋作响。 冷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个女尸,都是刚刚奉命殉葬的嫔妃。 其中几个心有不甘死得惨烈,硬是撞得半个头骨裂开,白花花的脑浆摊落一地。 金簪玉镯散落丢弃,此时谁还能分得清地上,谁是夫人谁又是美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属于死亡的恶臭腐败味道。 宋徽玉被抓住手臂控制住,稍微一动就极痛。 她刚刚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是鲜活的少女下一秒就被杀害,数个生命就这么陨落。 她们挣扎到窒息的尖叫还犹在耳边,但眼见下一个就是她自己! 宋徽玉使劲攥紧了手,指甲刺破掌心让她镇定几分。 强压下心中忐忑冷静道:“如今既是大晟太子继位新皇,自然是承袭以往大晟的规矩,按大晟律例,嫔妃殉葬是要自愿的!” 太监看着垂死挣扎宋徽玉,皮笑肉不笑的威胁。 “太妃娘娘,这殉葬的命令可不是杂家下的,您也别为难奴才不是早日往生极乐说不定还能早日投胎过上好日子。” 面对着喂到唇边的毒酒,宋徽玉脸上却丝毫不惧。 “公公是想当新皇继位以来第一个违抗宫规的吗?” “好,好!” 太监被气的连连摇头,示意下属拿来契书,“您自个看看吧,这上面是您娘家人亲笔写的,这就是您自愿殉葬的铁证。” 宋徽玉一把抢过契书,之见上面果然是叔伯手迹心下当即一紧。 大晟祖制,殉葬嫔妃家人可享百户食邑一甲子,他们这是要拿她的命换荣华富贵! 这群人的卑劣她早该知晓!当初以母亲之命要挟她入宫,如今自然也会为了利益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抬眸见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宫人们,宋徽玉也别无他法。 事到如今她只能把和刘珏的旧情拿出来用了。 宋徽玉使劲挣扎着,一把扯过腰间玉坠,抬眸盯着他,“新皇信物公公莫不是也不认!” 被高高举起的玉坠通体光洁,即使是在此时昏暗的房内也发着盈盈的微光,一看就知道绝非俗物。 众人显然也被宋徽玉的气势震慑到,都注视着她手里的玉坠。 它上面雕刻着的,属于大晟的图纹明显是经过岁月。 除了新皇,还有谁敢冒着杀头重罪,在大堰保留大晟图纹的物件呢? 原本钳制住她的宫人们都松了手,太监见状却笑了,他一个眼神,左右就将宋徽玉再次控制住。 玉坠也被太监握在掌中,仔细把玩。 太监眼神锐利的盯着她,唇畔却带着似乎早有预料的笑意,“死到临头了,奴才不妨告诉您,这殉葬的执意就是陛下亲口所说——” 在宋徽玉震惊的眼神中,太监杀人诛心。 “陛下是得命于天的天子,此前潜龙是旧*日耻辱,别说救您,估计是见一面也嫌脏,您可别想借着旧日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攀交情了。” “什么!珏哥哥他怎么会!” 宋徽玉心猛地一坠,但眼下绑到脖子上的白绫根本没给她机会难受。 冰凉的绸布绑住脖颈,随着收紧,脖颈处血液滞涩,四肢充血后的酸胀感,头也逐渐昏沉…… 视线中,那枚玉坠被人随意的扔在地上…… 喉咙的血腥气逐渐加重,宋徽玉眼前逐渐变黑。 但她的意识反而清醒起来。 还不能死,娘亲还在家等我回去救她,父亲的遗愿还没实现,我还这么年轻! 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那夜风雪中裴执冷峻的脸,还有那句—— “那你就好好替我揣着属于我的命。” 眼前愈发黑暗,宋徽玉不知何处来了力气,猛地将宫人一推! 她狠狠跌倒在地,大口呼吸着,生死线挣扎一回,脑中那些犹豫统统散尽。 只要能活着,赌一次! 眼见更多的人都朝着她扑来,宋徽玉心一横,朝着众人大声道—— “我是裴执的人,说不准毒酒下去还会一尸两命!” 正文 第3章 半个月后,正阳大街上日到黄昏。 临近岁旦,天也越发冷的厉害,晚来落雪到第二日天明方歇。 今天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此时街上却有无数百姓沿街驻足,只因今日公主大婚,这些人都是来看公主出阁的。 京都最是繁华的正阳大街上此时左右两侧都是护卫的士兵,就连青砖黑石上都从皇宫一路连绵不断的铺了三层上等的红绸。 最前面的监礼官恭谨开路,无数的宫人夹道撒花谷铜钱。 抢到的百姓们都沾了喜气,念着吉祥话笑看着送亲的队伍浩荡而过。 “这殿下可真是好福气,当今天子蛰伏多年终得天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公主,然后就以皇家最风光的仪式嫁小妹,只是——” 说话的男子看着远去载着公主的喜车迟疑了一下,“过去也没听说宫里还有什么大晟的公主也在啊?” 男子身边的书院同窗收起捡到的碎金子,抬手敲了他的头。 “死读书不知天下事了吧!这殿下是陛下认的义妹,说是在之前那个自戕那天护驾有功,这才赐了恩旨封的公主。” 男子瞪大了眼睛,“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陛下这么看重这位公主,连赐婚对象也是天下最好的儿郎,殿下的福气真是好!” 此时喜车内。 宋徽玉身着锦绣喜袍,头顶珠翠金冠,薄纱盖头下面色艳绝,一双莹水杏眼下,面如桃色嫣然绝代,可这眸中却是忧虑。 正如那些人所说,她如今不是什么自缢罪人遗留的太妃,而是如今新皇亲封的护国公主。 宋徽玉垂眸看着裙摆上的合婚庚帖——“李琬。” 上面御笔写着的是她的新名字,甚至连身份都从先帝嫔妃,换成了路过乾安殿刺杀时舍身救驾的花房侍女。 琬圭九寸,双玉成珏,据传旨公公说这个名字是陛下亲自起的,示意兄妹情深。 兄妹情深吗? 这半个月来她每每思索,也是不曾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曾经最为信任当做亲哥哥的李珏,对她下了赐死的口谕。 平素最温和的人赐她一死,而竟然是因着那个险些要了她性命的人的缘故,宋徽玉被从那场赐死中保了下来…… 当日她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攀上裴执。 宋徽玉长睫轻阖,当时她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被震慑住,就连原本信誓旦旦的老太监也吓得亲自砸了毒酒让她好好歇息。 原以为是晚死片刻,却不想在黄昏等来了封公主的执意,赐婚对象竟然就是那位被她信口攀附的裴大人,裴执。 喜车前宫人不断洒出金粉花瓣,两侧熏香暖炉简直堪比春日。 天空绽开绚烂的烟火,热闹的人群恭贺中,宋徽玉却觉得脊背森寒。 她只在车中坐着,只抬手触到颈侧那道尚未痊愈的血痕,便仿佛回到半月前的雪夜。 鼻尖嗅闻到男人身上冷冽的霜雪气息,还有他给予的尖利的痛。 裴执,年二十有五,前安平候嫡幼子,父兄谋反被杀后亲自以罪证揭发,大义灭亲,后在刀山血海中拼杀出功绩被封镇国公,独领大郾兵马并一只不受朝廷调遣的影卫队。 过去的他就已经是京都权臣的巅峰,如今废旧立新有了从龙之功,他更是在原有兵权的基础上得了文臣之首的左相官职。 文武兼有,裴执名副其实的成了如今大晟权利最高的人。 他本人相貌却不似所做之事那般残暴不堪,而是矜贵疏冷,眼角眉梢是文人的傲气清贵,身形举止却是武将的杀伐果决。 因此即使他弑杀残暴,人间阎罗的“美名”满京都,如今仍然是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但对于真要嫁给他的宋徽玉,对这桩京都绝佳的亲事,她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试问谁敢嫁给曾险些杀死自己的人? 况且这个人是她万万得罪不起,且握着随意掌控她生死的真实身份的秘密。 假死太妃改换身份成了护国公主,冒领救君功绩……这些罪名足够她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若是单单自己还好,可偏连世上唯一爱护自己的母亲也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宋徽玉下意识攥紧喜服的袖口,绣金的纹饰将她的皮肤划得有些痛,下意识让她想到护手划破肌肤时那冰冷的刺痛。 记忆中男人狠厉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冷。 轿子稍顿,宋徽玉身形一个歪斜。 还不待她出声,外面的侍女先一步回禀,看模样很是焦急,“殿下,是附近百姓自发安排的舞狮杂耍,前面百姓有些挤,不过侍卫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不碍事,我们且等等罢”,宋徽玉道,她本来就不是很想面对将到的危机,能慢点自然是好的。 得了宽待的侍女也是放心出去,喜车慢行绕过喧闹的人群,却不想原本热闹着的人群里突然窜起几十个蒙面黑衣人。 侍卫们直接朝着黑衣人而去,正被团团围住无法动弹之时,原本欢腾的舞狮一下凌空跃起,朝着喜车的方向凌空而来! 喜车外面的侍卫此时都被支走,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们,面对刀剑也都吓得四散而开。 受惊的马拉着车一阵嘶鸣,宋徽玉被颠簸的喜车拉着,头上金钗玉坠激烈摇荡! 玉石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她如鼓的心跳,但下一瞬—— 随着一声激烈的马鸣,车就这么稳稳停住! 犹豫着宋徽玉还是撩开车帘,透过薄纱,她看见夜幕下数十个鬼魅般的身影悄然落下。 如那夜的交锋,他们的刀刃如雨线划过夜色,那些黑衣人还不待反抗就成了地上尸块。 血沿着刀刃的冷锋滴落,天际飘起落雪,四周喧闹的百姓登时寂然。 宋徽玉屏住呼吸,甚至可以听见热血融化积雪的滴答声。 她的心也随着这熟悉的一幕高高悬起。 那夜的恐惧瞬间被记起。 周围的侍卫侍女们也都赶了过来,负责护卫的禁卫军首领恭谨的朝着影卫身后的男人行礼,“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男人一席玄衣身量颀长,墨发高束,身侧数名影卫恭谨半跪等候着他的命令。 他却眸色冷淡,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上那沾血的刀刃上,根本对面前的人不曾见闻。 是裴执。 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男人却一身墨黑无半点喜色。 甚至此时面对着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宋徽玉也是毫不在意,仿若不曾见到一般,只细细擦拭手中匕首。 半晌他才朝着左右淡淡道,“这些刺客中可有活口?” 他丝毫没给禁卫军首领的面子,男人自觉受辱却也只能告退。 下属的回答显然让裴执满意,他缓缓收刀入鞘,却在听到下属所说的遗漏一人时眉心蹙起。 不等发话回禀的下属登时跪下,裴执只一个眼神这手人就被带了下去。 随后他的目光才抬起,目光吝啬的落在宋徽玉身上。 熟悉的冰冷注视让宋徽玉撩着车帘的手微微颤抖着。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审视,决断,她的性命此时仿佛又成了男人眼中可以随意轻置的玩物。 盖头下的面色已经微微发白,但她还是装作不动声色的缓缓放下车帘。 轿帘合上的瞬间,她却敏锐的注意到此时喜车顶上的细微声响。 上面有人! 果然一道黑影自轿上凌空跃下!一脚踏到她身前,右手卡主宋徽玉右侧的车窗,直接翻身进了轿子! 还不待她喊叫出声,半截匕首自面前人的胸口刺出—— 匕首后连锁链,裴执腕子一扯,刀刃便在宋徽玉注视下应声拔出。 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在她的面纱上。 浓郁的血气中,让她更畏惧的是外面此时正握着沾血匕首看向她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层轿帘,但她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男人狠厉的眼神。 不待她从回忆的恐惧中回过神,下一瞬记忆里那般熟悉的冷淡声音就在轿外两步处响起—— “下来。” 冷淡的语气就像是在命令下属,但这个人却是属于他的,拥有天下最尊崇位置的妻。 这时候,原本退到一侧的禁卫军首领还是上前,挡在喜车前忍不住开口:“裴相,殿下刚受过惊吓,您这又是何意?” 负责送亲的太监总管连忙赔笑,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看着面色冰冷的男人试图从中劝和。 “殿下她还没到您府上,毕竟是新娘子,大喜的日子若是中途下轿只怕是不吉利啊……” 护手握着刚染过血气的刀,他仿若不曾听闻般抬眸,疏冷的眼神直接越过身前两人。 身侧影卫噌然拔刀出鞘,二人也只能默默退开。 轿中人却还是没出来,裴执也没再说,只微微勾唇。 谁知下一瞬,只见男人抬手随意将匕首一掷,金器坠地声中,他拔出腰际佩剑,雪色夜幕中寒刃冷然一白。 剑刃挥洒而过,红绸如泥簌然而落,轻雪压红,煞而夺目。 不过一瞬,众人只见喜车上的一侧横辕咔嚓作响,那桃花梨木碗口粗的硬木竟被一个随意的挥剑一划整齐的一分为二! 裴执敛眸,松开手,那柄杀人无数的剑就这么横插在一侧横木之上—— 寒风一吹,众人才透过翻飞而起的碎裂红绸,骇然看见那根插在横木上的寒刃,正堪堪停在距离殿下的脖颈不过半寸之处! 那位护国有功被册封的公主殿下,此时就被他拿剑相抵。 寒风又起,遮月残云散去,剑刃冷光逼人,但周围的人却无人敢动。 场面就这么静了下来,直到一只素手轻轻搭在那剑面上。 宋徽玉的指尖掠过剑刃,染了豆蔻的纤甲缓缓擦过,而后朝着男人的方向将这刀刃微微的一推。 咔嚓一声—— 头顶的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宋徽玉却置若罔闻般安坐着,缓缓将手递到裴执面前。 月色下,少女皓腕凝雪。 风吹起她面上红纱,雪色寒夜里,她巧笑嫣然。 众人注视下,只听少女温和的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女儿对爱慕情郎的羞涩,“出嫁从夫,我……妾身自然一切听夫君的。” 正文 第4章 就如同半个月前的雪夜,他冷淡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 宋徽玉只觉得颈侧那道尚未凝结的血痕此时因男人的目光而隐隐发痒,呼吸也变得急促。 就好像又被男人一掌而握。 他手中有随时可以取她性命的把柄。 宋徽玉别无他法,只能顶着这个随时被揭穿的身份,扮演好他将要过门的娇美妻子,战战兢兢的面对男人的冷傲杀意。 她抬眸看着自己悬于半空的手。 面前的裴执却没有动作,只微微抬眉,丝毫没有接住的意思。 显而易见的不给她脸面。 宋徽玉却丝毫不恼,素手缓缓朝着男人结实的小臂落下,却在察觉男人蹙起的眉头时及时顿住,面上羞怯的一红。 带着女儿家的矜持,她收回手匆匆撂下面上红纱,甚至还别扭的微微别过了头。 不消任何言语,众人都能臆想出此时这薄薄的面纱下,少女的脸色漫上红霞,是面对情郎时春心初动的羞涩懵懂。 宋徽玉的话也如众人猜想那般。 她微垂着头,“刚刚有些不好意思,经年痴心不想一朝圆梦,想着马上要嫁给大人为妻,妾身心里有些紧张。” 宋徽玉说得越来越小声,其间还带着细细的鼻音,倒是有些撒娇的感觉,“希望大人不要怪罪妾身刚刚犯下的错。” 显而易见的谎言。 这人确实是狐狸。 裴执垂眸看着眼前的宋徽玉,透过红纱少女眼眸明亮,露出的一截脖颈洁白若雪,颈侧却有胭脂都无法掩盖的淡淡红痕。 这是他掐出来的。 护手下的掌心莫名的发热,就像那天他握住她脖颈时那滴眼泪滴在上面时那般。 让他厌烦的痒。 裴执不曾言语,只一个冷冷的眼神,周围的影卫就去喜车将早已咽气的黑衣人抬了出来。 “这大喜的日子见了血光,这可如何是好,如何和陛下交代……” 负责的太监总管站在一旁急的直摇头,却在瞥见裴执脸色后还是噤了声。 裴执权倾朝野,就算是皇帝在场也不能斥责他,更何况面前的是他的妻。 朝政权衡,他要当众下妻子的面子,震慑由他扶持上位的皇帝也无可厚非。 动乱已平,周围围观的百姓也都注意到这一幕。 宋徽玉片刻而过的惊鸿绝色让百姓们忍不住赞叹,其中不乏三两胆大的忘了尊卑,借着喜事恭贺,称赞她的美艳绝色。 这赞叹自然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裴执看着面前的宋徽玉,少女身形婀娜,此时面上覆纱倒是几分朦胧。 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恶劣的勾了唇角,不顾执礼官的阻拦,抬手便将少女的细腰拉住。 宋徽玉腰上一紧,便被带到男人的怀中。 温热的触感尚未传来,裴执凑到宋徽玉耳边。 “好久不见啊,太妃娘娘。” 寒夜说话时都带着细微的白色水雾,温热的触感透过红纱打在耳垂敏感的外侧,男人平淡的话却让宋徽玉心脏猛跳。 果然认出来了。 那夜的事情不过半月,她还以为裴执身居高位见贯生死,早就不会记得那日狼狈的自己。 却不想不过一眼就让她原形毕露。 男人的手猛地一松,随即退后一步,宋徽玉被突然的举动弄得脚下不稳,还是身边的侍女搀扶才勉强站稳。 “殿下怎么这般娇弱,不过碰了一下就站都站不稳?”裴执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护手上残存的血迹。 他一个眼神都没多分给宋徽玉,“说的不错,今日见了血光公主嫁过来也不吉利,此时良辰未至礼也未成,若是不愿就改道回宫吧。” 回宫?若是未曾发生这个事宋徽玉会无比愉悦的接受。 她本来就不想成亲,何况嫁给一个手握大权时刻要杀死自己的男人。 但现在,宋徽玉却不得不嫁。 她的身份已经被对方揭穿,若是回宫,只怕不消半盏茶的时间就会被他以假冒护驾和前朝余孽的罪名处死。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牢牢攥着裴相正妻的位置,将自己的命运和他绑定在一起。 他就是再厉害,也不能随意杀死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她此时名义上也是公主,揭穿自己妻子的假身份也会让裴执颜面有损。 打定主意,面对男人当众羞辱,她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朝他一礼。 少女明艳的唇在红纱下若隐若现,“大人是爱惜妾身才亲来相迎,刚刚还救了妾身一命,妾身如何能因为民间谣传就辜负大人,自然愿意嫁给大人。” “哦?”裴执似乎觉得有些有趣,抬手朝着她身后的喜车一推。 本就摇摇欲坠的喜车彻底废弃,只剩下惨败的几根横木支着。 男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这般也嫁?” 他的语气轻佻,带着戏谑。 宋徽玉咬咬牙,“嫁。” 裴执看着眼前的少女,这确实是个美人。 但任凭这美人此时的姿态放得再低,他也记得紧紧握住她脖颈时,少女眼神中的决绝。 如风雪里刺眼的寒刀。 他倏尔一笑,抬手挑起宋徽玉的下巴,透过薄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就辛苦殿下步行前往,臣在府中恭候。” 话音落下,在宋徽玉目睹下,那个被抬出轿子的黑衣人被影卫断刃断喉。 落下的血溅到她的裙裾,耳边是血肉被利刃割断的钝声。 克制着身体的僵硬,宋徽玉朝着男人福身一礼。 “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望。” …… 裴执如今官拜左相独领大晟兵马,但所住的府邸却并未轻移,还是住在前安平候旧邸。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在日落黄昏的最后时刻赶到。 宋徽玉抬头看着头顶布满斑驳痕迹的裴府大门,非但没有半点喜气甚至天色渐沉此时看来还有些阴森。 缓缓吸了口气平复后,她才在左右搀扶下缓步拾阶而上。 裴府的管家沉默的在前面带路,宋徽玉在侍女的搀扶下跟在后面。 她打量着眼前的景致。 入府一路不但没有红绸装点宾客恭贺,就连照明的红烛都没有,一路上府中下人都是垂着头不言语,甚至几个都当做不曾看见她的模样。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四周一片漆黑,本就戴着头纱的宋徽玉几次脚下不稳,还好有侍女搀扶才没有摔倒。 管家在领着他们走过连廊小桥后就站定,冷冷道:“前面就是侧房,殿下就去那里歇息吧。” 一路上本就是被几番刁难,此时就是宋徽玉还没发话,她身边的侍女也忍不住开口讥讽。 “我家殿下贵为公主,是天子赐婚嫁过来给你家大人做正妻的!你们府里不但不提前准备好好接驾,竟你这个奴才敢让我家殿下住偏房!” “新婚夜不让新娘子入洞房,得罪了陛下看你有几颗脑袋?” 管家面对挑衅却丝毫不惧,只朝着宋徽玉貌似恭谨道。 “我家大人不曾吩咐今日家中有喜事要办,所以不曾准备。” 顿了一下,管家的视线落在揽春后的宋徽玉身上:“至于偏房……大人一贯朝政辛劳,若是晚归打扰殿下休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更要奴才的脑袋了?” 宋徽玉面上带笑,心里却道一声厉害。 目光不懂声色的落在管家身上,是个约莫五旬的中年人,男人脸上神色自若一派老成,宋徽玉心道果然这裴府不是好待的。 这管家三言两语就把侍女的话堵死了,你拿天子压他他就反过来拿裴执震慑你。 你总不能真拿天子和大人比大小吧? 果然侍女讷讷说不出话,只愤愤的盯着他,却不敢真的拿裴执出来说。 但宋徽玉不能对自己的侍女被管家为难坐视不理。 她如今是公主,对位高权重的夫君她可以礼让敬重,但对裴执的属下却不能露怯。 这不会让人觉得你谦和有礼,只会觉得你怯懦无用,往后所有人都敢来轻贱你三分。 眼见情况僵持,宋徽玉抬手将侍女往后一带,带着笑意缓缓道。 “管家自然是好心为本宫着想,知道成亲一日礼节繁琐想本宫多多休息,只是——” 宋徽玉貌似颇有些为难的顿了顿,“夫君方才特意出府相迎,交代了等下亲见,若是等下回房看不见本宫只怕会恼了……” “管家你介时可要帮本宫好好劝上一劝。” 她的语调和缓的,就这么温温柔柔的直击要害,引得管家欲言又止。 宋徽玉看着他白了又青的脸色又适时的加了把火。 她故作娇柔的往侍女怀里一歪,“今日大婚辛劳一日本宫也乏了,快带本宫去侧房吧,不要误了管家的心意。” 其中“管家的心意”五个字被若有似无的放缓,意思昭然若揭。 若是等下出了事情,可都是你管家做的决定,不关她的事。 管家脸上的自若就这么僵住了,半晌才在身边人的提醒下开了口,不情不愿道:“刚刚是奴才思虑不周,一切都按大人的吩咐,这就带殿下去正房。” …… 窗外梆子打过三次,夜深了。 宋徽玉坐在喜床上,抬手将头上的金冠抬了抬。 赤金点翠的冠足足带了一日,在她白皙的额上印出红痕,但宋徽玉也不过抬手松泛片刻又恢复了端坐的姿势。 一侧的侍女揽春却先一步看不过眼,她方才就因为管家的事情为宋徽玉不平,是个颇为直爽的性子。 侍女帮宋徽玉扶了扶金冠,关切道,“殿下,这裴大人也是做的过分了,哪有新郎官大婚夜丢下新娘子不回来的。” 宋徽玉只淡淡道,“许是大人公务繁忙,再等等吧。” 侍女还想说什么被宋徽玉抬手阻止。 透过红纱,房外黑暗处还有不少沉默着守夜的裴府侍从,她自然要谨言慎行。 比起面上的从容,她的手紧紧纠结着,心里早就忐忑不安。 白日里裴执的态度已然明了,如今入府所遭冷待自然是得他授意……如今直到漏夜男人也不曾回来,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比起裴执的冷待,宋徽玉倒是宁愿他永远不要回来,和独守空房想比,她显然更害怕在男人身边随时的意外。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思绪未尽,外面就传来脚步。 这脚步落在耳中,就好像刚才响彻黑夜里那急促的梆子声,让她心跳陡然加速,手不由得紧紧攥住衣摆。 随着房门被打开的细微声响,一阵带着霜雪的熟悉冷冽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宋徽玉再熟悉不过。 是裴执。 刚被男人抬起的下巴微微带着痛意,鲜红的盖头被风掀起,视线里正对上男人疏冷的眼神,就像出鞘的寒刃直接朝她而来。 正文 第5章 晚风寒冷,大开的房门灌入冷风,吹得窗子发出声响。 凉意激得她微微的抖着,透过红纱宋徽玉隐隐见月色明亮,面前逐渐靠近的男人身形颀长。 此前等候多时的司礼嬷嬷连忙上前行礼。 因职责所在司礼嬷嬷忍着畏惧小心提醒:“裴大人,按规矩您应该用喜秤揭开殿下的盖头,然后共饮交杯酒。” 察觉到裴执的态度,嬷嬷的声音细弱蚊鸣,一双手颤巍巍的朝前递上喜秤。 面前的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她。 侍女受不住自家殿下接二连三的受辱,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裴执身后属下手中的剑吓得脚下一软,当即跪在地上。 众人的惊骇注视下,裴执缓步走到喜床前。 宋徽玉闻得到男人身上那冷冽的气息,但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只保持着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朝着他仰起头。 柔声道:“夫君。” 头上的盖头还不曾揭下,隔着这层朦胧的纱,宋徽玉看见男人如鹰隼般冷然的目光。 他在看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妻子。 这个认识让宋徽玉畏惧。 她知道裴执在行军打仗时最擅长的就是审讯,据说他就是用这种让人从内而外畏惧的目光,还有丝毫不手软的手段,把血战沙场的敌军将领吓得松了口。 但她眼下却别无他路,除非也和那个敌方首领一样赴死。 所以宋徽玉还是保持着笑意,柔和的又唤了一声。 “夫君,您今日也累了不若早些安歇。” 面前的男人却忽然笑了,虽勾了唇角,但周身发出的阴鸷气息却让少女心头高悬。 裴执抬手自嬷嬷手里接过喜秤,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一把将她面上的盖头一扬。 红色的轻纱被高高甩起—— “秤杆挑起盖头红,举案齐眉到白头。” 在嬷嬷略带颤抖的恭贺喜词中,宋徽玉彻底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惨白的月光自他身后倾斜而下,让本就深刻的眉骨更加深邃,他的眉眼冷艳绝伦,但看向自己时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森然。 “金杯玉液琼浆尽,结发共饮得同心。”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盏,宋徽玉刚要抬手去接却被一只手打断。 裴执抬手让所有人退下。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又暗了下来,随着彻底关闭时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宋徽玉后背泛起细微的冷汗。 此时卧房内只有她和裴执两人了。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躲避的余地。 心底的畏惧更甚,直到酒杯被递到面前,她才反应过来去接。 但就在指尖触碰前的一瞬,裴执却松开手。 冰凉的酒就这么洒在她的喜服上,湿了床单上刺绣的龙凤喜纹。 “当——” 酒杯掉落在地,裴执兀自仰头喝尽他的那盏,随后也往地上一掷。 他抬手挑起她的下巴:“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太妃娘娘。” 少女的眼睫微微颤抖着,杏眼含着朦胧的水汽。 本该是懵懂清纯的面庞,但眼尾晕染开的红痕,和唇上惹眼的红,给她本不甚浓艳的粉黛加上艳色。 虽然男人的手抬着她的下巴,但只是用护手尖锐的金属触碰,甚至他的手一点都不曾真的接触到她。 而他看向宋徽玉的眼神带着厌弃,丝毫没有洞房花烛该有的温情,似乎面对着的不是刚礼成的妻子,而是最厌烦的人。 “说话。” 冷淡的话音在头顶传来。 一侧的红烛爆出灯花,细微声响中,她迎着男人锐利若箭的眼神,将它搭在那只挑起自己下巴手臂上。 “夫君,妾身当日身陷危机,承蒙您出手相助才逃过一劫,救命之恩胜过万千,大人当日风姿绝代,妾身因此对大人情根深种。” “哦?”裴执视线落在她脸上,缓缓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男人挑眉,“你觉得当日我是在救你?” 他冒雪而来,此时玄铁护手上还是冷的,宋徽玉被唇上冰冷的触感激得一抖,锐利的护手划过柔软的唇瓣,她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 她的手还搭在男人的小臂上,随着他的动作,宋徽玉感觉到手下勃发的肌肉。 二人离得极近,宋徽玉半个人都在裴执臂弯之中。 男人身上穿着玄色暗金的狐裘斗篷,里面却是冰凉的软甲,宋徽玉觉得自己成了他手中的火炉,随时都要融化。 她看向裴执,“是的。” “你对我情根深种,因为上次我救了你?”阴冷的眸子扫过,裴执若有似无的拨弄着她的唇,复述她说过的话。 唇上细微刺痛,宋徽玉却不敢阻止,顺着男人的话,“此前妾身虽身在深宫却早就知晓大人,大人一己之力抵挡部族来犯,如今封侯拜相让妾身钦佩。” 察觉男人的动作一顿,宋徽玉抬眸,“妾身一朝运气得封公主,感念大人此前相助加之仰慕大人,所以才求了陛下。” “求他成全妾身嫁给您。” 少女被腰际陡然收紧的大掌逼得身形不稳,直接扑到在男人怀里。 露在外面的手腕感受到男人胸口处的软甲,冰冷的细密的触感让宋徽玉本就难忍的畏惧变成一个猛烈的颤抖。 两人紧密相贴,裴执自然也感觉到了。 宋徽玉听到自己身上传来的低笑,男人声音随意,抬手缓缓扣在她的颈上。 “这么说你对我很是痴心,但我看你分明在害怕啊?” 他的手刻意划过当日留下的那处红痕,宋徽玉当即回忆起当日窒息边缘的绝望感。 裴执就是用这样淡漠的眼神看着那些宫人,那些人的命就仿佛蝼蚁,不过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那雪夜人间炼狱般的情形让她如何不怕? 眼见裴执眼中掠过当日处决宫人时那般的阴狠,本该吓到不敢动做的她却先一步抓住了男人的手。 冰冷的玄铁很凉,宋徽玉却用脸颊靠了上去,就如同无比依赖亲昵一般轻轻地蹭了蹭。 就像是依赖主人的小兽,翻开自己柔软的肚皮让人亵|玩。 但眼前的男人显然厌弃她的触碰,以至于哪怕此时她的脸颊隔着冰冷的金属阻隔,他的眉头还是微不可查的蹙起。 宋徽玉对此仿若不觉,只装作无比深情:“妾身自然是不怕夫君的,此前是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和大人相处,有些紧张。” “是吗?你只是紧张?”裴执显然不信,只一把抽回手,视线落在被他蹭花的唇上。 嫣红的唇际微微晕染开,甚至下唇还有些被尖锐护手划出来的细小的伤口。 几滴血珠将落不落,似晨起荷上凝结的露珠,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妾身自然不会骗夫君。” 宋徽玉垂着眸子,无声任凭男人的审视。 她清楚的感受对方的肆|虐,自己的唇成了他的掌中之物,本就单薄的皮肤在几次的触碰后也变得敏感,泛着隐隐的刺痛。 他的触碰高高在上,甚至不曾接触到自己。 但她却只能承受对方一时兴起给予的痛。 红烛泪流不止,男人却突兀开口道,“宋徽玉。” 即使她早就知道裴执知道身份,但此时她顶着另一个身份被叫名字又是一番不同的感觉。 她想垂下头,但却被裴执的手控住着,只能乖顺的抬起头,低声道:“夫君。” 男人强硬的掰起她的脸,“看着我叫。” 她只得抬起眼。 “夫君……” 宋徽玉的脸颊因为对方的大力而有些变形,她本是清瘦,但不过半月的温养就让侧颊生了些许的肉。 此时被护手抓握,细微的软|肉溢出指节,蜡烛的昏暗的光打在上面倒是更显肌肤盛雪。 裴执眯了眯眼。 宋徽玉的本性他再清楚不过,那个代表大晟的玉佩和李珏的维护便是铁证。 暴君身侧数年还能活着,此前攀附废太子不成又转向他,不过是个水性杨花手段高明的狐狸。 心机深沉又有和李珏青梅竹马的情谊,她若是留在宫里,只会是阿姐的隐患。 所以阴差阳错之下,二人成了姻缘*。 他此前的本意是既然人送到了手中,自然是一番磋磨敲打,但此时看着面前强压恐惧对他乖顺卖好的少女,心里却泛起隐秘又莫名的愉悦。 一种顽劣的念头莫名出现,他突然想看一看这个始终带着乖顺面具的狐狸会坚持到什么地步? 裴执抬手,将宋徽玉唇上的胭脂往颊上一带—— 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出一条红痕,就连那血迹都被他抹开。 裴执:“既然殿下对臣情难自已,就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男人说罢不再动作,只看着她。 视线里的少女眸中跳动着细微的烛火光亮,即使攥紧衣袖却掩饰不住颤抖的眼睫。 裴执自然的靠在一侧,像将敌军围困弹尽粮绝时,在城外设下天罗地网等对方自投罗网。 这种握住命脉让人垂死挣扎的感觉。 宋徽玉点了点头。 她感受到口中细微的血气,脑中不由的被对方的话带起出嫁前夕教引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 规矩要她温柔,顺从,任凭对方的动作都要放松,但此时要面对的人却是她最无法放松对待的。 其实是怕的。 以至于宋徽玉的手触碰到男人的领口时还是小心畏惧的。 指尖解开斗篷的系带,垂顺的落下时,领口狐裘上未尽的残雪却还是让宋徽玉手上下意识一抖。 “夫君,我——”她下意识抗拒,却被男人出言阻止。 “继续。” 冰冷的语气让宋徽玉歇了拒绝的念头,视线缓缓的下移,直到越过男人结实的胸膛落在那腰际间的绑带。 裴执此前数年从武,戎装惯了平素腰带都是复杂的皮扣索带。 闺阁女子哪里遇到过这种繁复的绳结,加上她有些畏惧,手上不甚灵便。 一连几次都不曾解开,甚至越发凌乱。 宋徽玉试探着再碰却戳碰到腰间挂坠。 掌墨大小,通体漆黑的纹金纹饰——是虎符,据说凭此一块就可调令大晟千军万马的虎符。 据说当年诸侯动乱,多少人为了这虎符惨死,最后却被一个外姓臣子随意系在腰间,而她竟然还有幸可以亲手触碰。 不知为何,在这么紧张生死未定的时候,宋徽玉居然会走神。 她想起曾经儿时,父亲还在时对她说过的于此时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为天下臣,舍身向死。 “你在等什么?” 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 宋徽玉心中自嘲,如今境地竟还有心思想陈年旧事。 面上她却温和的继续解男人的腰带,却被阻止。 男人勾起唇角,戏谑的声音响起:“我要的是殿下的诚意,解我的衣服做什么?” —— 绯红的喜服垂委在地,房内炉火熄灭,宋徽玉感受到身上的冷意,却还是抬手褪下里衣。 当日留下的红痕自脖颈处蜿蜒而下,零星的落在肩头。 烛火下如雪地红梅,妖艳夺目。 她感受到头顶上一阵轻浅的呼吸,缓落在光裸的肩头。 裴执突兀道:“你倒是喜欢穿红色?” 宋徽玉自然明白他所指,此时她周身所余红色之处不过方寸布料的小衣。 即使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闻言她还是忍不住脸色稍红。 她的逃避倒是更加激发了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躲什么?这不是你心心念念求来的好姻缘?” 此时宋徽玉身上只着寸缕,但面前的裴执却只是解下披风,让她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耻。 但她却只能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男人身形这般高大,肩膀结实,就连那双此时抬起自己下巴的手都仿佛可以将她的腰折断。 裴执:“继续。” 里衣彻底褪下,柔顺的织物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上方男人带着杀意的眼神,但她别无选择,只抬手从背后环抱住面前的男人。 正文 第6章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临着轩窗的高烛。 火光随之一跃,昏黄的烛光照出地上的旖|旎衣物。 男人背后柔韧的软甲带着冷意,让紧紧贴住他的宋徽玉周身如置寒潭,手上动作却越发用力,将裴执的后腰紧紧揽着。 裴执的背很宽厚,身量又极高,以至于她的手无法尽握,只能尽力的搭在男人的心口处。 她能感受到自己纤细的身躯下,劲瘦武袖收束着属于男人的力量。 掌心刚摸索着触及一块结实的地方,宋徽玉便觉腕子一痛。 狠狠攥住她的手,男人的视线扫过地上的衣物,对着眼前的人恶劣一笑,“这就是你的诚意,嗯?” 裴执只一掌握住她,将人往后压去—— 头上珠钗猛地摇曳,烛光中灿然的晃着眼。 枕榻红浪翻飞间,宋徽玉双手被死死扣在头顶,眼前裴执扣住她的下巴,随之猛地收紧。 “宋徽玉,你这衣服脱得倒是熟练。” 这声音落入宋徽玉耳中,心里的羞愤终于难以压制。 这赤裸裸的情绪让明明已经身处绝境的她却登时心内多了莫名的果决。 就像朝着烧起的热油泼入一瓢冷水,已经很糟了又能如何更差? 你不是厌弃我?那我让你也不好过! 死到临头,索性一搏。 随即少女闭上眼,朝着面前冰冷的薄唇而上。 …… 宋徽玉觉得时间仿若停滞,就连屋外呼啸的风雪都戛然而止。 眼前人那双如深潭无澜的眼底,终于像是骤然掉地的玉,有了些许的裂痕。 但这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还不待反应过来宋徽玉的手就被放开。 裴执站在床边,只看着她,半晌才拿起手帕擦拭唇角被蹭上的胭脂。 带着胭脂的帕子被他扔在宋徽玉身上。 散乱着衣物珠钗的床榻上,少女面色含春,玉肢如雪。 但他却不曾看,似乎是厌弃污糟了眼,只冷冷的留下了一句。 “殿下倒是轻佻。” 窗外风雪骤而又起,房门被关上后,宋徽玉才从放空中缓缓的蜷缩进了被子。 好冷…… 而后一夜风雪。 —— 屋外雪融声滴答一夜。 将过寒冬,无论夜间落了多大的雪,白日日头起来也会消融。 宋徽玉这夜睡得并不安稳,裴家无长辈需早起请安,是以在床上懒散到了日上三竿才唤人更衣。 坐在桌前,对着一桌佳肴宋徽玉却是全无胃口。 她看着这些菜食只觉得有些腻腻的,着人换了清淡小食才勉强入了口。 侍女也发现宋徽玉胃口不佳,关切的添了碗粥,“殿下您是不是着凉了?昨夜起了北风确实是冷的厉害,您的寝衣也单薄。” 宋徽玉端着粥碗应了声,心里却想到了昨夜情形。 她确实是穿着单薄在夜里凉了许久,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 还不待她咽下口中藕夹,外面就一阵喧闹。 侍女揽春出去看了回来禀告,“殿下,外面是吴管家在给府中下人指派活计。” 宋徽玉点点头。 裴执家中无女眷长辈,他领兵作战也不能亲自掌管府中杂事,过去这府里的大小事宜自然是管家做主的。 宋徽玉对管家权倒是没什么兴趣,她本身就只想在裴执手里讨个命,自然是越低调不显眼越好。 若是掌了家自然免不了和裴执汇报府中大小开支,难免碰面。 是以她只咬了口酥饼,装作不在意。 可揽春却没意识到自家殿下的意思,仍旧不忿。 “殿下,这个管家就是故意给您使绊子,奴婢刚刚听了一耳朵,如今大人成家府中重新安置人手,原本的老人都是做内院的事情,可我们带来的人都给赶到外院和庄子去了!” 刚才宋徽玉可以对管家处置府中事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对方的行为就无异于给她这个当家娘子威风看了。 她好歹也是天子义妹,正经享食邑的公主。 如今还是他府上大人的正妻,怎么好她带来的陪嫁下人被一个下人越过本分随意处置了 昨夜入府管家对她的下马威宋徽玉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原以为以如今与他家大人的关系点拨两句他心中会有些数,却不想仍是如此。 今日宋徽玉若是忍了,他日府中众人都有样学样,她往后的日子只怕难过。 宋徽玉淡淡道:“叫他过来回话。” 揽春欢欢喜喜应了,等把人带来时,宋徽玉还在慢慢吃着,甚至二人在她面前站定时,都没抬眸看一眼。 “大娘子。”吴管家开口道,宋徽玉却还是没应。 吴管家平素在裴家嚣张做主惯了,任凭谁都没给过他脸色瞧,被宋徽玉这么晾着下了面子,却也别无他法。 毕竟人家是当家娘子。 半晌见宋徽玉没有理他的意思,吴管家也是识时务的弯下腰,略微恭谨道:“大娘子,您找奴才可是有什么事” 视线却是直接越过他,宋徽玉捏起桌上帕子擦了擦唇角才缓缓道:“外面怎么这么吵?” 吴管家:“大人成婚自然不同以往,奴才在给府中下人重新分派职位。” 宋徽玉没做声,撂下筷子视线才落在面前人身上。 吴管家本名吴光,如今府中人人称一声吴大管事。 早些年灾荒时被裴父收入府中做杂事,人踏实肯干也颇有些管家的本事,裴家遭难也不曾背离,始终跟着裴执。 算是个忠仆。 这样的人宋徽玉是该给两分面子的。 因此她面上还是带着些浅淡的笑意,叫人起来。 “本宫如今刚嫁给大人,府中杂事也不甚清楚,入冬以来身子也是一向不太好,不能操劳,不如府中事物暂时还是都交给吴管家料理着,等什么时候身子方便了再渐渐接过来。” “只是这府中的丫鬟婆子调动上,吴管家还是多少注意些。” 宋徽玉的本意是稍微敲打,但显然对方没看出来她的未尽之意,只当她是见了夫君的冷淡态度后示弱。 吴光本就是对这个不得自家大人喜爱的大娘子很是看不上。 前番他被大人特意叮嘱过不必优待,昨夜见大人从寝房败兴而出,两件事让他彻底看清了她在自家大人心里的地位不过如此。 是以今早他就处理了宫里陪嫁过来的一应仆人,报他昨日被当众羞辱的仇。 吴光闻言腰杆都不自觉挺立了起来,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傲气。 “不是老奴夸口,这府中的一应事物奴才也是管理了几十年了,若是换了人一时半会也不是轻易能弄清。” 吴光似乎觉得宋徽玉的沉默是被他有些拿捏了,连带着想到自家大人对她冷淡的态度,便想着趁机给自家大人出昨夜的恶气。 看着她前面不曾动过几分的府中餐食开口道:“我家大人是武将,每每晨起军营操练十分劳碌,自然是吃不惯清淡剐水的餐食。” “夫人毕竟身子娇弱,晨起困难,若是吃不惯奴才就不给您和大人并餐了,您就如今日这般独在卧房用膳吧。” 宋徽玉只淡淡扫他一眼,便让人下去,身边的婆子丫鬟看着自家主子不言语也不敢多说,只心里替宋徽玉憋气。 管家下去后,身边的揽春实在憋不住:“殿下,您就不生气吗?这个吴管事简直要反了天了,您可是裴家大娘子啊!” 宋徽玉淡淡一笑,只道不急。 她的视线落在管家佝偻的背影上,手指一点点叩击在桌面上。 不给他权利哪里有错处可抓。 “你们都盯着些,看这吴管家后续再有什么动作立刻回禀。” …… 院外几枝红梅,凌霜傲雪很是好看。 花影透过小轩窗落在靠窗的围帐上。 午后贵妃榻上暖阳正好,饭后正犯困的宋徽玉等到了突然传来的入宫宣召。 跪地听着太监所传口谕,宋徽玉心中疑惑的同时也隐隐松了口气。 口谕说陛下感念皇妹新婚燕尔,宣其进宫小叙,其中并没提及协同夫婿。 想到昨夜裴执那个阴鸷冷傲的样子,原本被冬阳照的暖融的宋徽玉此时后背泛起冷汗。 还好不要她和裴执一同前往,那真是可怕的男人。 被侍女整妆的同时,宋徽玉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忐忑。 因为她自从那日冷宫被赐婚到如今,这半月多来,不曾真的见过将自己封为公主的李珏。 就连封公主的典礼上都是司礼官代行陛下的旨意。 珏哥哥……他明明是挂记着自己的,所以才会赐下旨意让自己逃过一死,但既然如此又为何当日口谕赐死,又将她许配给差点杀死自己的裴执? 马车驶过在正阳大街上,宋徽玉心头仍旧被这些事情弄得烦乱不堪。 抬手刚要揉揉发胀的额头,就被外面突如其来的马嘶鸣声打断动作。 刚欲撩开车帘,就被人先一步从外面掀开。 先入眼的便是裴执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男人眼睫便是垂着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却丝毫不减。 他身上带着霜雪的冷冽气息,不知是否因打马自兵营而来,呼吸间佛夹杂着冬日松柏的清新。 男人高大的身形登时如倾倒压制之势而来,他今日穿着一席墨绿点湖水碧的常服,交领处还绣着点点翠竹漏金的叶,头发也是罕见配着墨玉的玉冠。 午后暖阳从男人掀起的轿帘倾斜而下,穿透他半散在后的发丝。 宋徽玉这瞬间才觉得京中闺秀们似乎所言不虚。 忽略为人和狠厉手段单看皮囊,裴大人确实是足以让天下女子一见倾心的程度。 但宋徽玉却不是嫁给京中贵女梦中人的感慨,而是想到昨晚男人厌恶的话。 裴执突然的进入让原本宽敞的马车内登时有些局促。 宋徽玉心头紧张,强忍住往一侧挪开的冲动,面上适时地露出惊喜神色,拉着男人的小臂欢快的叫了声。 “夫君。” 少女的眼眸弯弯,仿佛面前的真的是她爱慕的少年郎一般,“你可是特意来陪我进宫去见皇兄的?” 经过昨夜一事,她自然没指望裴执会给她什么好脸色,但男人的态度还是比她预料的冷淡。 对她的热情置若罔闻,裴执抬手将搭上的手甩开,甚至厌弃的用帕子擦拭,冷冷吩咐车外的属下先走。 车内的氛围降至冰点,宋徽玉也不想和他多说话,表现出适时地热切后就乖顺的坐在一侧。 因着一人出行,马车不大。 车内狭小是以两人离得极近。 所以宋徽玉不敢随意乱动,只稍稍偏过头去,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景色。 此时正是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加上近日晚间下雪不好做生意,因此不少商铺小贩都是趁着现在使劲招揽生意。 街边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马车驶过间宋徽玉看着老大爷手里扛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棒,还有街边馄饨起锅时升起的袅袅白烟,心里颇有些神往。 这是她过去五年最向往的自由的日子。 “小崽子敢偷大爷的东西,想死了!” 不等多看一眼,一个突然的叫骂声引起她的注意。 只见乞丐模样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怀中的孩子不住地哭嚎着,手里还攥着半个冷硬的馒头。 女人身旁一个大汉凶神恶煞的抬手就要拉扯,嘴里还叫骂不停。 眼见大汉的手要打在女人的身上,宋徽玉连忙出声阻止。 “住手!” 马车戛然而停,大汉本就理亏,见到这马车知道主人非富即贵也不敢纠缠。 后续的事情不需要宋徽玉出手,只留了个丫鬟料理。 也没心情继续看,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如今适逢江山换主天下不稳,诸多王侯虎视眈眈,外面又是部族为患,就连京都里都出现了不少的恃强凌弱之徒。 还不待她继续想,放在裙子上的手却陡然一痛。 身侧的男人隔着衣袖抓住她的腕子,宋徽玉强迫自己放松了力气,任凭对方摆弄。 细白的手腕在裴执宽大的手掌里显得如此娇小,护手冰冷而尖锐的棱角穿透面料划过她的手,直到猛地抓住,将她一把拉扯—— 本就堪堪靠坐的两人登时拉近距离。 腿有些软,腰肢也是,她上半身就这么被拉扯着仅靠着男人手臂的支撑才没有趴在他身上。 她整个人几乎被裴执掌控住。 裴执的手缓缓的勾住她领口滑落而出的璎珞,将人朝着自己的方向又一扯。 “啊!” 少女忍不住的轻声娇呼声中,他看向宋徽玉的目光却冷若寒铁,只勾唇。 出口的话带着满满的恶意—— “夫人真是善良啊?连自己的处境都没考虑清楚,就去帮别人了。” 正文 第7章 窗外北风呼啸而起,车内暖炉虽哄得暖融,但宋徽玉此时只觉得后背森寒。 她的脖颈后被紧绷着的璎珞牵扯着。 垒金掐丝的玉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她如雪的肌肤上硌出鲜红的一道痕迹。 这痕迹落在裴执眼中,始作俑者的他却勾唇,“怎么这么娇气,一碰就红了。” 话虽如此说,但拉着她胸口璎珞的手却没松开,他甚至颇为愉悦的看着手下的皮肤被金线磨出的红。 自从刚上马车裴执的眉头就是蹙起的,虽然控制视线不去看身侧的人,但鼻尖若有似无的甜香让他不受控制的想到昨夜。 那粘在唇上的胭脂便是这般甜腻,即使用冷巾擦拭数次也无法摆脱,便是入夜也仿佛被那股味道缠住。 此时二人因动作拉近距离,裴执的视线下意识落在眼前那抹嫣红上,手上拽着璎珞的力道也因心头莫名的烦躁加大。 宋徽玉被拉扯的上身一晃,勉强堪堪稳住。 但她没答话,只是垂着眸。 几次接触她已经知道裴执嗜血善杀,反抗不会有好下场,与他接触最好沉默顺从,但当时情形自己真的做不到坐视不理。 裴执没耐心哄她,拿出一贯军队审讯的气势,冷然道:“说话。” 宋徽玉缓声道:“妾身只是看他们可怜,如今天下不太平,不少百姓活的艰难,妾身想那个孩子一定是饿急了才会偷拿馒头,犯错固然不对,但不至那般严苛。” 她原以为裴执这般刀山血海闯出来,连亲人都可以为了权势舍弃的男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不想男人却撒了手,让没反应过来的她都下意识抬眸。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视线中的男人却抱臂往后靠去。 裴执冷傲的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感情,“你这个穿金戴玉的女人倒是嘴上会说,却没见真的去替天下百姓做些事情,冠冕堂皇的话今后不许夸口。” “否则——”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宋徽玉却懂了。 她恢复了那般的温柔小意,诺诺点头称是。 没必要非和一个讲不通道理的人说清楚,这个道理宋徽玉还是懂得的。 裴执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又施舍般朝着她勾勾手,就像召唤懂事的小猫小狗一般。 宋徽玉心中不喜,但还是乖顺的凑了过去。 纵使装得再好,她也有些难掩的怯怯。 裴执的视线落在她颈侧细白皮肤上因拉扯泛起的红痕,眸色阴沉。 过去军中他一贯手腕凌厉,也亲上战场杀戮,刀光剑影间见到的断肢残躯也数以千计,但偏眼前这皮肤上渗血的红痕惹了他的眼。 心头莫名的火气,手上仿佛又提起利刃,面对着要屠戮的敌人。 改换身份编造功绩蒙蔽天下人,攀扯废太子,连他也被女人利用……这么一个手段高明,意图霍乱天下的女人其实死不足惜。 落到他手上自然不会让她好过。 宋徽玉透过男人阴冷的面色多少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但脸上却一派天真,带着笑意看着男人,柔和的唤他,“夫君。” 裴执脸上的神色淡淡的,说出的话却仍是让人不适。 他冷冷道:“等下面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我教你吧?” 宋徽玉忙点头。 裴执微挑起眉,视线将面前的少女反复打量,半晌才慢慢道:“很好。” 还不待宋徽玉松口气,只闻得外面传来回禀,有影卫上来和裴执低声说了些什么。 裴执抬手撩开车帘,透过缝隙宋徽玉也看见了外面一个被捆在地上的男子。 他脸上的神色都没变,唇角甚至还带着刚刚不曾散去的一分笑意,裴执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看着他,轻松的好像说晚膳的餐色。 “杀了。” 话音刚落,就在宋徽玉的注视下,地上那个男人的头就应声落地。 温热的血从整齐的切口处留出,甚至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 但就这么死了。 而决定了男人生死的裴执,此时还若无其事的对她勾唇,用刚刚看着那个男人一般的目光望向她。 宋徽玉只觉得耳边血气上涌,周身恶寒,身侧裴执冷淡的声音宛若地狱鬼魅—— “等下不要让我失望,夫人。” …… 冬日昼短,等马车驶到宫门已是天际昏沉。 裴执自然不会去参与他二人的叙旧,只在侧殿独坐。 宋徽玉在宫人的带引下步入乾正殿时天上已经星子灿然,她抬起头看着最亮的一颗。 此时正过月中,已经是满月稍缺,想来不过几天就会被天狗食成弦月。 纷扬的大雪悄然而至—— 站定在殿门前,李珏撑着一把伞等候着,身侧的宫人都被屏退。 只一人,一伞,就这么看着不远处朱红殿门前的窈窕身影。 宫灯的光逐渐靠近,他抬起眸子,朝着少女温和的一笑。 晚风将宫灯内烛火吹得摇曳,地上清雪逆而上行,少女的鬓发间落上几朵,更有一些落在红色斗篷的蓬松绒领上。 斗篷宽松,更显得其下少女身形单薄。 李珏的目光转而落在宋徽玉的脸上。 不过半月她似乎颊上多了细微的肉感,但还是太少了,少到一掌可握,虽然是不可否认的美艳,但落在关切的人眼中更是心疼。 宋徽玉察觉到了李珏未说出口的话。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这五年来的相依为命几乎让他们对彼此的一个眼神都深谙于心。 但她却并没说话,只是让侍女退下,一个人提着宫灯朝着他走去。 李珏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宫灯,温柔的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残雪,关切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几日不见,你瘦了。” 宋徽玉却并没说话,微微侧身躲过他伸过来的手,恭谨的朝着他下拜。 “参见皇兄,皇兄圣体安康。” 她的眼睛不曾直视面前曾经最是熟悉的哥哥。 如今她拜的是这天下的主人,是当今的天子,不是她曾经熟识可以完全信赖撒娇的李珏。 “徽玉,你是在怪我……”李珏要去拉少女的手顿在空中,地上的宋徽玉甚至不愿意骗他说一句“不曾”。 只是垂着头,不肯看他。 半晌李珏才握了握手,平素温和的声音也变得低沉。 他没有强迫宋徽玉起身,而是放下皇帝的姿态与她一般半跪在少女身前,将一个纸卷递给她,宋徽玉却是没接。 李珏也不生气,只缓缓的开口。 “自那日宫变继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写下这道圣旨,当时身处边院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所以只能写在了这上面。” 李珏亲手解开纸卷,将它展开在宋徽玉面前。 “这是我当时最想做的事情,徽玉你可否看在我们五年的情谊上看看?” 宋徽玉原本心里对李珏是带着几分埋怨的,但听着他这般说还是忍不住心软,视线落下心中却登时一惊—— 这是一道圣旨,右下角还加盖了鲜红的玺印,但这印记不是用的朱砂,而是血。 血迹因为干涸微微变成褐色,但淡淡的血气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但最令她震惊的还是圣旨的内容—— “秀女宋氏免于殉葬,即日起归还本家,婚嫁自由……” 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宋徽玉的眼眸颤了颤,伸手接过这残败的纸张。 这纸的触感熟悉,粗糙厚度不均,此时的宫灯靠近时烛光透过还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坑洼,是极劣等的纸。 这是她之前给李珏找来的。 过去的五年里他就是用这些纸写下一幅幅字帖,然后求着那些平素欺辱他的宫人换来银钱给她用作吃食。 被先帝当众羞辱都不曾弯下的脊背却为了她一次次弯折。 宋徽玉的眼角有些痒,直到泪水划过脸颊,冰冷的感觉才让她反应过来。 李珏却先一步替她拭去脸上泪水,温热的指腹就这么一点点的将泪水蒸发,他注视着少女的眼神明亮温和,仿佛盛满月华。 “徽玉,不要哭。” 宋徽玉抬手抓住他的手掌,那腕上还有着一道尚未痊愈的血痕。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说出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为了写这道圣旨,身边没有朱砂你就——”后面的话都被哽咽代替。 “为什么这些事情你都不说,珏哥哥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好!” 李珏将她轻轻揽到怀中,安抚的拍着背,“没事了都过去了,当时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那道圣旨真的不是我传的。” 当日实在突然,冷宫事发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救宋徽玉却晚了一步,虽不曾酿成悲剧,只是成了如今局面—— 裴执为将为后的裴姝不许宋徽玉留在宫内,而他所能做的最大程度,就是顺承宋徽玉当众所说,将她赐婚裴执,暂且保全。 如此实非他所愿,看向宋徽玉的眼神都带着满满的歉疚。 他们相依为伴五年,他亲眼见她从一个稚气未脱只会拉着他衣摆叫哥哥的小童长成如今亭亭玉立般的如花模样。 心里诸多国仇家恨压得李珏午夜梦回喘不过气,但也因为有这么个赤诚以待关切他的人,才让他撑到如今。 其间心思都是宋徽玉不懂的。 李珏如当日般抬手,仍旧是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徽玉于我是比天下更重要的,当日……” “珏哥哥你不用解释,我都相信你。” 宋徽玉抬起头,一双杏眼噙着泪,对着李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珏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害怕连你也抛弃我。” 这五年的时间几乎让李珏成了除了娘以外,宋徽玉最亲近的人。 所以让她难过的不是时时刻刻面对生死的恐惧,还有被欺辱时的委屈,更多的是被最亲近人背叛放弃的绝望。 李珏一点点拭去她又流出来的泪,“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是真心待我好的,一个是当年大火里不顾自身安危救我的好心人,另一个就是你的了。” 他的语气和缓:“那个人我连姓甚名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所以只有一个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人。” 李珏叹了口气,自责道:“只不过当今我虽为天子,权势却都在裴执手中,以我如今的势力,暂时没办法让你和裴执和离。” 宋徽玉现在多少也看得明白,既然不是李珏下了执意,那当日想要她死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昭然若揭,但是为什么? 自己不过是个没宠爱没权势的先帝秀女,裴执何必对她赶尽杀绝? 难道因为当日看他们宫变着急杀人灭口?那又何必拖到今日,如今又假意将她娶入府中? 正想着,宋徽玉只觉眉心一热。 只见李珏正温和的看着她,一只手缓缓的替她抚开紧蹙的眉头。 李珏道:“徽玉你不必怕,如今虽然我无法让你自由,但裴执看在你是公主的份上也不会轻易动你,但是……” “当日你曾亲见宫变密事,加上你现在身份是假的,若事发便是欺君死罪,如今若要救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免死金牌。” “但本朝免死金牌不能随意赠与,只能功绩行赏。” 少年的神情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只能委屈你先在裴府待些日子,只要我找到机会一定立刻接你出来。” “不会太久的,徽玉你相信我。” 宋徽玉使劲点点头,却发现少年的目光眷恋的落在她脸上。 视线沿着那张惊艳绝伦的脸颊往下,落在裸露在外的细白的颈侧—— 夜色下,少女的脖颈白若薄瓷,其下衔连的锁骨更是纤细。 本该是极美的一幕,但少年的眉头却蹙起。 宋徽玉下意识想起,刚才和昨夜裴执在她脖颈上留下的痕迹…… 她登时变得局促,试图伸手遮挡却被李珏挡住。 少年抬眸,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宋徽玉看不懂的情绪。 这感觉就仿佛自己精心照料着等待开花的姚黄却被人先一步窃去了第一缕春色。 宋徽玉觉得,平素里最是温和的少年此时仿若变了个人,眼神都带着凶狠,但这目光却转瞬即逝,快到她都怀疑是自己看错。 …… 月色如银,雪歇了两盏茶的时间,拉车的马一步步深深浅浅的慢行。 宋徽玉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里五味杂陈。 刚刚出来后裴执又进去和李珏聊了半盏茶的话,她虽然不在里面,但站在外殿多少听到些许。 都是些打仗的事情,宋徽玉想到今日白天见到的那对母女,心里有些担忧。 虽然李珏并没告诉她具体的原因,但她知道,从一个废太子成了天子,李珏不但要牺牲很多,如今登位也需要很多人的支持。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裴执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所以他没办法和裴执彻底撕开脸面,宋徽玉也不会让李珏冒这种风险。 她知道李珏的抱负和才能,只有这样的君主才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她必须忍让,想办法让裴执不会因为她对李珏有反意,也留她自己一命。 正想着,身侧那股熟悉的冷冽松柏气息陡然压近。 男人恶劣的抬眉,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水痕。 戏谑道:“怎么哭了,是觉得嫁给我受委屈,所以和你的好哥哥诉苦了?” 正文 第8章 车外残雪消融,夜色渐浓。 眼前的裴执神色阴狠,宋徽玉其实知道,她现在应该顺从他。 但不知是否是刚才见过李珏,此时她心里五味杂陈,那些沉重的过去几乎让她此时心口闷窒难以呼吸。 裴执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眼尾带着薄红,甚至此时还有几滴晶莹的残泪留在眼睫上。 月色从车帘缝隙落下,泪*融了面上桃花粉,留下极为浅淡的红栏痕迹。 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让他心头烦躁,却与前几次面对宋徽玉时激起的,如以往战场面对的敌军挑衅时的感觉不同。 那种嗜血感是只想将对方的凌虐,看她在自己的威压下卑微求饶,乃至掌握对方性命随意处置。 而眼下的烦闷却让他护手下的手泛起微微的痒。 如无数小虫的利喙咬住皮肉,让人忍不住去抓挠,却毫无来由,莫名其妙。 “停车。” 马车在雪色中微微滑动,就被勒住。 男人的目光冷冷落在宋徽玉因不曾回神而微微半启的红唇上不过一瞬,就拂袖而去。 …… 夜半,太傅温府内。 温鹤堂将裴执端起的杯子挡了挡,唤来侍从:“给裴相换个醒酒汤来。” “先生不必这么小心,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裴执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将酒盏放下。 温鹤堂亲自给裴执换上醒酒汤,“你既叫先生就听我一言,不能仗着年轻就肆意妄为,你此前受的伤还未好全,等你到我这般年纪就知道了,寒风一吹浑身骨头都疼。” 他是裴家不曾因反叛罪抄家前,裴执的先生。 当初裴家落罪也是温鹤堂冒着被连坐的风险,想办法藏起裴执才让留下一命。 虽然如今裴执不再是当年需要庇护的少年人,但温太傅却对他极好,一直视若亲子。 酒过三巡,温鹤堂隐有醉意,一侧始终沉默的男人开口。 “温言儒她……”裴执的眉头蹙起,他行事雷利为人果决,很少有这种话出口犹豫的时候,但提到她时还是忍不住顿住了。 他此番前来为的就是将前番受托的温言儒近况告知,但面对于他有恩的温太傅时还是无法说出口。 看出他的迟疑,温鹤堂脸上原本放松的眉头蹙起,先一步开了口。 “阿儒是不是还是不能出宫。” 裴执摇头,“其实只要她点头就能改换身份不必在宫里蹉跎岁月,但她似乎不愿。” 其实裴执说的已经很是委婉,毕竟当时他在宣仪宫见到温言儒时,这个曾经当亲妹对待的少女早就被皇权蒙蔽双眼,说话时眼中都是对名利的执着。 哪怕此后留在宫里是青灯为伴也甘之如饴。 温言儒,是温鹤堂已逝发妻所生。 温鹤堂爱重发妻不肯续弦,因此她也是温鹤堂唯一的血脉,今年才不过十八岁,正当妙龄。 温鹤堂待她如珠如玉,悉心栽培却并不将人约束在后宅,而是让她和男儿一般听他讲学。 但她却在十三岁那年就不顾温太傅以死相逼毅然入宫嫁给先帝,如今已是太后。 虽然裴执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也难免伤怀。 温鹤堂看出他的伤感,抬手拍在裴执肩上,“当年阿儒母亲离世,我只顾着伤感忘了照顾她的感受,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才让她走入歧途……” “这不是先生的错。” 温鹤堂拭去眼角泪水,他为民辛苦半生如今满头花白,但却起身要朝着裴执弯腰,被拦下后哀求的看着裴执。 “好孩子,先生厚着脸皮求你,你如今权势在握,想你看在多年的师生情谊上能够照拂阿儒一二…” “如今大堰在史书上都被抹去,什么太后之尊,而今不过是冷宫中一个宫人……她一个人在宫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裴执点头:“先生放心,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她在宫中受苦。” 温鹤堂这才稍稍放心,踉跄着坐下,他不让裴执饮酒,自己却苦饮三大白。 裴执阻拦不成,喝了半晌已然醉了的温太傅也是脑子混沌起来,暂时将女儿的事情抛却脑后。 温鹤堂发出一声叹息。 而后趴俯在桌上喃喃道:“阿执,这天下如今是不是要乱了,我今日上街见京中都是流民,边疆也有战报,这新皇是否不堪托付……?” 裴执:“还不至于,如今天下易主,四方诸侯自然是不甘心,但学生已经派兵镇压势力,并以朝贺为由将他们召进宫,不日敲打一番想来也不会有事了。” “至于边疆,学生已经派兵前往,不日就会平息。” 听着裴执有条理的处理,温鹤堂摇摇晃晃着点头。 “阿执如今已然是处事超过我这个老师了,裴兄夫妻在天上想必也是欣慰……真是天妒英才,当年真是莫须有的罪名!” 温鹤堂想到当年往事气得狠砸酒杯,砸着砸着头先一步哐当磕在桌子上,突然到连裴执都没拦住。 被磕出一头红的温太傅却突然猛地抬头,朦胧的醉眼盯着裴执。 “我要去给裴兄烧纸,我要告诉他他的儿子,你!很有出息,颇有他当年的风采!” 眼见这个醉得不行的温太傅踉跄着就要起身,裴执只好将人按住,吩咐左右拿醒酒汤。 汤刚到递给他,温鹤堂却捧着汤一笑,“我都忘了阿执近日成婚了,娶了公主殿下,这可是好姻缘,我也得告诉裴兄。” “她也是苦命人,莫要欺负人家。” 醉的已经一塌糊涂的温太傅硬是不喝醒酒汤,拉着裴执碎碎念说如何夫妻相处,裴执临走前还使劲追出门嘱咐。 “你一定改改你那个破脾气,好好对待人家,要温柔,要温柔!” 温鹤堂破锣一般的嗓子响彻夜半街头,左右侍从拉都拉不住,直接惊起邻里一阵犬吠。 …… 转天,裴府。 晨起微有雾气,仆从们往来行走过连廊都似云雾穿行,身影从中时隐时现。 宋徽玉命侍女打开门,隐隐的雾气携带着冷气和地上被卷挟的轻雪穿堂而入,让她不禁拢了拢衣袍。 “殿下还是关上罢,今日虽然暖和了些但终究是冬日里,等午后日头最足的时候奴婢再给房内通风可好?” 宋徽玉点了头,往后懒懒依靠在贵妃榻上,身侧的揽春递来镜子。 她借着揽翠的手仔细对着镜子端详脖颈。 红宝石镶嵌的垒金丝项圈映衬下,白皙盛雪的皮肤上几处红痕格外明显。 即使敷上了细腻的芙蓉粉,但还是像雪中红梅般惹眼难盖。 宋徽玉指尖拂过红痕不禁心道,难怪昨日珏哥哥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后要问裴执对她是否不好。 这般惊心动魄的痕迹……多半珏哥哥以为她受了什么虐待。 转念一想,似乎也算是虐待吧,毕竟除了裴执也没有谁会对新婚妻子这般动手的。 世上又珏哥哥这般温和之人,却也会有裴执这般嗜血冷硬的人,二人对比之强烈真是让宋徽玉有些无所适从。 想到李珏昨日欲言又止的怜惜神色,还有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宋徽玉便觉得即使眼下要面对喜怒无常的裴执,日子也有了盼头。 等了好半晌派去取药的侍女才回来。 侍女脸色不好,见到宋徽玉就先是告罪,“奴婢无能,不能给殿下请来大夫,连药也……” 说着她颤着手递来一个小瓷瓶,揽春拿来一看不过竟然是剩下不足半瓶的膏药,其上还有不少的剐蹭痕迹。 一看就是被人用了剩下的。 揽春一下子生了气,直接抬手就要将药扔了,被宋徽玉拦下。 她忍不住替宋徽玉不平:“殿下!哪里有公主,当家大娘子用不知道谁剩下的药,还不让请大夫,简直岂有此理!仗着管家多年,这个吴光简直要反了天了!” 宋徽玉让人起身,脸上看不出半点怒色。 其实她多少也猜到,管家会对她命人出府找大夫之事出手阻拦,但却不想对方竟如此猖狂,连药都不给。 这是当着满府的人打她的脸! 还以为经过前番敲打吴光多少知道些轻重,行事能够收敛些,却不想竟然这般放肆了。 手里捏着这半瓶膏药,宋徽玉脸上波澜不惊,正想着对策,正巧风吹开半掩着的房门。 薄雾中,连廊上的侍女吸引了她的目光。 侍女们裙裾摇曳着宛如春花,一波波忙慌慌的往来送着东西。 裴府人丁单薄,哪里会有这么多人往来料理。 宋徽玉于是问侍女:“外面是在做什么?这些人怎么看起来忙慌慌的,好像还搬着什么东西?” 揽春见状回禀:“奴婢听说是府内在处理百官送来府中的新婚贺礼。” 宋徽玉垂眸凝视着外面往来众人,淡淡让她继续说。 “裴大人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二,殿下您又是圣上唯一的妹妹,您二人成婚自然朝中所有官员都送了贺礼。” 揽春叹了气,“只不过大人连喜宴也不曾办,贺礼更是一概不收,就连送礼的人都不许进府,直接拒了。” 宋徽玉疑惑道:“既然拒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贺礼要退?” 揽春解释道:“这些都是大人不在时官家女眷来送的,当日不少命妇都亲自带礼上门,管家无法代为退拒,推拉之间只好暂时收下,寻机再遣人送回去。” 看着那些往来不绝的流水贺礼,宋徽玉压低声音和揽春耳语几句。 揽春当即出门唤来门外路过的两个丫鬟。 丫鬟们诚惶诚恐的进来回话,一个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摆着红珊瑚珠子,另一个端着的盘子里摆着翠玉手串。 宋徽玉拿起那串红珊瑚珠,这做珠子的珊瑚品质极佳,艳红的珠子如火,颗颗硕大。 少女的指尖缓缓捻过珠子,莹润的触感让她勾起唇角。 “这珠子是哪家府上送来的?” 下人们还没摸清这个新来大娘子的脾气,只知道她身份尊贵。 是以丫鬟们被突然叫进来很是忐忑,见状连忙回话,“是汝南王府的林大娘子送来的。” 宋徽玉点点头,又抬眼看向那串翠玉手串,问另一个丫鬟,“这个呢?” “太仆贺家的王大娘子送来的。” 宋徽玉点点头,将红珊瑚珠子戴在手上,“本宫最喜艳色,汝南王府送的珠子本宫很是喜欢,” 说话间又让揽春从她的妆台盒子里拿来一根金簪。 金簪通体雕花镂刻,最顶端更是嵌着东珠,华贵无比。 宋徽玉却将这无比珍贵的簪子随意放在桌上,对着面前的丫鬟道:“这簪子你就拿去给林大娘子,说是本宫的谢礼。” 揽春又在她的示意下端起桌子上的一盘点心。 宋徽玉看向端着翠玉珠子的丫鬟,“这个就连同那串珠子一起拿给贺家大娘子,本宫不喜素色,不过还是感谢她的好意。” 等丫鬟们都奉命离开,宋徽玉才拿起那个半瓶的药打量着。 身侧的揽春有些不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殿下,您刚刚那般是何意啊?” 宋徽玉只淡淡一笑,将药瓶放在桌子上,“我们就等着,很快吴管家就会亲自上门送药了。” —— 日垂西山,宋徽玉看着满桌餐食腹中因饥饿微微不适,但她却只是摸了块点心垫了垫却不动筷。 揽春担心的夹起一筷子宋徽玉喜欢的珍珠丸子。 “殿下还是先吃一口吧,都这么晚了,裴大人要是回来早就回了,您何必伤害贵体啊……” 宋徽玉却是摇摇头,让她将菜夹了回去。 她喝了口茶水缓缓道,“大人可以不来,但作为妻子我不能不等,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去用膳吧,不要陪着我饿到。” 外面的梆子响了三次,夜色沉沉,宋徽玉坐在桌前。 一桌餐食热了两次,但还是早就冷了彻底。 宋徽玉也没胃口再吃,望着外面夜色琢磨着他今夜也是不会来了。 却不想刚起身就看见推门而来的裴执。 正文 第9章 裴执推门带进来冷冽的晚风。 他身着一席玄色黑金暗纹的长袍,如墨黑发一丝不苟的束起,随着他缓步迈进的动作,月华下衣襟上的金线刺绣闪着细碎的微光。 就连让人望而生畏的虎符,在男人腰侧连随行走时的摇动都显得格外乖顺,仿佛这世间无论什么都能被他轻易掌控。 裴执的视线冷冷落在桌边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的眼眸在看见他的一瞬登时弯弯,如稚鸟归巢般的欢悦。 宋徽玉欢快的走过来却在距离裴执一步的地方停住脚步,虽是垂了首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还是小心的偷看他。 见人面色未愠,才敢朝着男人盈盈一拜,“夫君你回来了。” 少女一席藕粉色襦裙,发间也簪着几朵绒花海棠,不曾粉饰半点珠玉却格外出尘可爱,面对如此精绝佳人,男人的视线却只是淡淡扫过。 裴执没说话,只越过她看向那桌不曾动过的饭菜,眉心微蹙。 刚入府他就从下人口中听说了宋徽玉不曾用膳一直在等他,如此一见果然是真的。 苦肉计,还不忘了接着下人之口散播开。 他想起昨夜温太傅特意嘱咐他的话,还有席间对宋徽玉的诸多夸赞。 如此善于伪装作势,就连不曾见过她的太傅都被她伪造的贤名蒙蔽。 男人的目光深沉,手心里那股燥热的痒意渐起。 宋徽玉却对他的想法全然不知,只看着面前眸色深沉的男人,伸出手要如过去那般牵扯他的衣袖。 细软的手触及衣袖的瞬间,小臂的肌肉不受控的紧绷,那股烦躁和热意几乎化成实质的利刃寸寸划过肌理。 那股莫名的感觉又来了。 心头的烦闷好似平地惊雷般乍起,如昨夜在乾正殿外见少女在李珏怀中哭泣时那般无二。 “夫……” 不待宋徽玉出言,男人便转身离开,就只给茫然的她留下一个背影。 …… 清晨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将宋徽玉从酣睡中吵醒。 揉着惺忪的睡眼,抬手支开轩窗,将妆台上特意备好的搀着鸡蛋的杂谷用小碟盛了放在窗口。 冬日暖阳下小鸟蹦跳着啄食谷粒,还有不怕人的张开翅膀,用小腹绒羽蹭宋徽玉的指尖。 柔软蓬松的毛还带着阳光烘烤出的味道,小鸟暖暖的身体被她笼在掌心,宋徽玉只觉得心头都随着这些小东西柔软了起来。 揽春递来一杯热茶,宋徽玉漱了漱口才披衣起身。 简单洗漱后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过去不曾用过的精细佳肴,已然当了快月余公主的宋徽玉此时才意识到这个身份的快乐。 虽说在裴府时不时受到管家的钳制,但大体上过的还是很养尊处优。 咬了口莹润的油皮酥酪,香甜的内馅在舌尖炸开,好吃的让她不禁眯了迷眼睛,心里也不禁感慨。 裴执不在真是好。 自从三日前裴执离开后就再也没找过她。 宋徽玉倒是为了维持形象找府中下人问过,不过都说是大人近期公务繁忙,短暂回府也是在书房。 她本就不想和裴执多纠缠,现下正好给她机会,索性乐得自在。 又咬了口揽春夹的笋尖,清脆的口感十分爽口,直到宋徽玉吃完一碗珍珠粟米粥,才撂下筷子。 众人都下去,只留她一个人仰在贵妃榻上享受暖阳。 虽然她身子懒懒的不动,但心里其实是清醒的,抬手挡了挡眼上的光,宋徽玉逐渐盘算起最近的事情。 进府也近半月,和裴执的相处次数虽然是不多,但几次交锋也算是让她逐渐摸清了男人的脾性。 男人嗜血残暴,冷淡孤高。 战场搏杀出来的血性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就连如今成了文官之首也是难掩举手投足间生杀予夺的残暴。 裴执对她的厌烦也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看得出来自乾安殿前拦住她的轿子时,裴执对她就有着隐隐的杀心。 但是宋徽玉知道,如今裴执应该是多少有些顾忌。 无论是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还是珏哥哥的暗中助力,裴执虽然对她很是不快,但或许不会杀她。 宋徽玉眼睫轻阖,如果过去面对裴执她的恐惧十分,那么现在她的恐惧还剩下七分。 虽然还是会在面对男人时忍不住脊背发凉,但终究比当初见一面就做噩梦好了许多。 除却自己身份和珏哥哥的帮助以外,她也似乎摸清了与裴执相处时如何讨到些便宜。 靠的就是男人对她的厌烦。 没错,就是厌烦。 宋徽玉发现,裴执很讨厌别人的触碰,尤其是她的触碰,他平素那个玄铁护手从来不摘,还随身带着手帕擦拭。 她不多的几次和裴执的接触几乎都是以男人厌弃的拂开,或者转身离开结束。 这岂不是好啊! 恰好她向来只做出一副一往情深模样,只需坚持住,让裴执对她厌恶到底,每次见到都躲得远远的才好。 只要熬过去,等到珏哥哥想到办法救自己就好! 宋徽玉打定主意,心里松快不少,刚想闭目休息片刻就听到外面院中吵闹的声音。 唤来侍女才知晓外面的嘈杂声是管家在和命妇交谈。 宋徽玉一下子就明白了缘由,她近日不需外出还特意梳妆打扮为的就是等他们。 那日她特意选了两份贺礼,一份以御赐之物厚赏,另一份却是赐了盘点心就退了回去。 那么多贺礼里面她唯独选了这两家,还都是煊赫的世家高门。 如此薄厚偏颇的对待自然让两家人心中泛起嘀咕。 被厚赏的自然是心里欣喜以为攀上了裴相和皇家,自然是按着宋徽玉让侍女传达的多多备好艳色首饰相赠。 被薄待的心内惶恐不安,生怕得罪了裴大人落得之前那些官员那般下场,于是赶紧带着赔罪礼物上门。 宋徽玉算算日子,距离赏赐已经过了三四日时间,想来这两家的大娘子几次被管家退拒心里早就七上八下,今天肯定是得不到准信不会回去。 知晓缘由的揽春道:“现在管家一定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殿下您可要现在就出去?” 宋徽玉却不急,仍旧半卧在贵妃榻上,轻轻抚弄着鬓边流苏,“不急,我们先等外面的火烧起来,看看情形再说。” 院外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已经彻底乱开了。 吴光虽然是统管内宅的大管家,府内所有事物都听他的,但是命妇拜见他根本没办法逾越当家娘子接待。 何况眼前这两家的大娘子都是人精,几次推诿不成不但亲自登门,更是直接穿着命妇朝服说要拜见公主。 庶民见朝服要退却见礼,这是祖宗的规矩。 他根本没办法拦! 眼见着被人逼到后院,吴光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拉下面子堆笑来了宋徽玉房前,却被早就挡在门前揽春堵在门口不让进。 揽春叉着腰,一脸得意的看着面前尴尬笑着的吴光。 小丫头大声嚷:“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大管事啊!您日理万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不是找我家殿下有什么事吧?” 这大声的吵嚷让周围的奴婢小厮都看过来,平素只有他在人前大声训斥的份,还是第一次被当人下了脸面。 吴光脸上被臊得青一阵白一阵。 但求到人前也是不敢造次,吴光只是将头垂的更低些,压低了声音求道:“揽春姑娘,就烦你和大娘子通报一声,说外面有命妇拜见,望娘子出来一见。” 揽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撇撇嘴:“那可是太不巧了,我家殿下前几日就病了,还是吴大管事您说的近日府中诸事繁忙没时间让人出府请大夫,这不殿下的病到如今还没大好,您且等几日再来吧。” 吴光简直恨死当时说这话的自己了! 他当日几次打压宋徽玉,见对方没什么动作只当是她脾气好对付,这才失了分寸在揽春要出府时假借大人的势阻拦。 结果人家不是没脾气,而是故意设了个局等着他往里钻! 但明知被对方摆了一道,此时已经身处其中的吴光根本没有办法,此时外面的命妇还等着呢。 两家大娘子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况且他们背后是太仆贺家和汝南王府,这可都是累世官宦。 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自家大人怪罪,只怕不但管家的位置保不住,就连此前接着大人的势在府中做的那些事情都会败露,说不准还会吃上牢狱官司! 吴光一咬牙,索性将挺了一辈子的脊背弯低过了腰。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揽春姑娘,此前是老朽我做的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就帮忙进去和大娘子求求情吧!” 揽春其实是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但宋徽玉的声音却从房内传来。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和众人带着情绪的吵闹截然不同,好似平淡无波的湖面,“揽春让人进来。” 直到站定在宋徽玉面前,吴光的脸都是涨红的,他知道刚刚那些都被大娘子听到了。 他垂着头,根本没有之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只诺诺的求着,“大娘子求您就放过奴才吧,之前的事情是奴才做的不对,以后一定不敢再犯了。” 说着吴光扯下腰间管家对牌钥匙,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以后府里的事情都是您做主,奴才一定不会乱说一个字。” 宋徽玉却是没说话,等男人举过头顶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才后知后觉般让揽春叫人起来。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将人扫过,这才缓缓道:“吴大管事毕竟是忙的,此前那件小事本宫也不曾放在心上,怎么管事这般介意,莫不是还做了什么别的对不起本宫和裴府的事情?” 宋徽玉的话说的貌似无意,其实其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吴光本就是管家几十年的人精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又怎么会不懂? 颤抖着抬起头,正对上了宋徽玉含笑的眼。 少女的脸庞虽然因年轻貌美而缺少自然地威严,但眼中的威压他却看得出来。 这一瞬间,吴光仿佛被捏住了命脉,身体都不由得一抖,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看着跪在面前的吴光,宋徽玉还作势要起身,“揽春还不把吴大管事扶起来,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跪出些毛病可怎么是好?” 吴光却根本不敢起身,对着宋徽玉就是俯下身子,声音也因恐惧变得格外恭谨,“殿下,奴才为殿下马首是瞻。” 见吴光懂了,宋徽玉也就往后靠在贵妃榻上,只用手玩弄着此前他送来的的残药。 她虽然没说话,但身侧的揽春却试试开了口,她将这药瓶往吴光面前一扔。 揽春:“吴大管事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毛病真是让人受不住,若不是今日有事来求,只怕我家殿下的伤还要拖延下去,天子义妹,裴府的大娘子怎么就要平白收你这人的肮脏气!” 药瓶嘭一声砸在吴光的额头上。 虽然力气不大,但也是红了一片,吴光却连头都不敢抬,只诺诺受着。 见敲打的查不多了,宋徽玉也知道见好就收不能将人逼急了的道理。 她缓缓起身,走到吴光的身前温和道:“吴管家,起来吧。” 吴光自然是不敢的,他此时早就乱了阵脚,真的觉得自己此前就是猪油蒙了心。 生怕宋徽玉真的找了陛下治他一个欺辱公主的罪名。 宋徽玉脸上带着笑意,让揽春将人扶起。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额头红痕上,心中舒爽的同时暗暗开解,这吴光非要欺负到她头上才出手的,不是她寻衅。 如今敲打过了,她也不想在这裴府太过惹眼,以后还是要吴光管事,所以出言稍加安抚。 “本宫也不是怪罪管家,只是此前实在是些误会,今日说开了也就好了。” 她将对牌钥匙接过来,细细的摸索着。 “至于管家的琐事,以后还是要劳烦吴大管家多操心着,不过一些重要的事情——” 吴光连连称是,“自然是要当家娘子殿下您同意才行。” 宋徽玉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番敲打吴光是懂了,她不要全部的管家权给了吴光一份薄面,但是他需要知道,是谁给他继续当体面管家的机会,以后行事说话要懂得分寸。 她也顺着给对方一个面子,被揽春搀着披上大氅。 暖阳透过轩窗照在少女鬓边金凤步摇上,她丹唇微启就是绝色光华。 “那吴管事就带本宫去见见那两家的娘子吧,都已经等了许久,没有主人家这么冷待客人的道理。” 吴管家起身就要退下去上药,却被揽春直接出言补上最后一刀。 “既然这么着急吴大管事就先别上药了,毕竟府内诸事繁忙,这点小伤管事你一定不会介意的。” 正文 第10章 是夜,乾正殿卧榻旁。 空旷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就连灯烛也不曾点上,月色透过窗棂打落,在地上落下斑驳光影。 李珏端起身侧的酒盏,仰头灌进去。 灼烈的酒液划过喉咙,似烧红的尖刀入腹,让他腹内如火烧般难受,但身体上的痛楚却根本解不了他心头的愁。 顺着他的视线,地上散落着一根珠钗。 月光落在上面依稀可以看清上面光泽暗淡的珍珠——正是宋徽玉诀别那日留给他的那根。 他伸手捡起钗子,细细摸索过每一处。 这个钗子是他的徽玉当时最好的东西,但是却留给了他。 李珏深深皱眉,时至今日他甚至都不敢去想,当时徽玉是抱着什么样的绝望心情将那点微薄的东西托付给他的。 钗子尖锐的顶端刺破少年胸膛有些惨白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痛一般将它攥得愈发紧,紧到想要将它融入身体一般。 殷红的血浸透身前白衣,他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些。 他真的很想宋徽玉,想她永远对着自己灿烂的笑,想那些痛苦日子里共同分食的一块饼饵。 分甘同味。 彼时烛光下,少女永远赤诚望向自己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热烈。 就好像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但如今他却护不住她。 脑中不受控制的想到裴执可能对宋徽玉做的种种,他放在心里的人,一日日看着长大的人儿,却被他如此轻贱!只觉得心好似被一烈火灼烧,寸寸成灰! 李珏猛地将杯盏砸出去,玉杯碎裂的脆响声后,是突兀响起的一声少女的声音。 “珏哥哥。” 李珏原本紧闭的眼睫登时张开! 顺着声音猛地起身看过去—— 却见月光下碎裂的玉盏碎片泛着的淡淡微光里,一个身形婀娜的少女款款而来。 清脆的珠钗碰撞声中,李珏看着黑暗中缓缓朝着他走来的人影,少女动作间带来一片甜腻的欣香。 便是不曾接触,单单是嗅闻,便让人皮肤灼热呼吸急促。 李珏却顾不得身体的异常,只死死看着阴影中缓步而来的人。 直到这人走入月色盈盈一拜,抬起头,李珏的眼眸里的光瞬间暗淡。 他猛地起身,将地上散乱的外裳披上,才朝着还跪在地上的少女冷冷道。 “怎么是你?” 地上的少女面庞在月色下显现出来,杏眼粉腮,巴掌大小的脸上丹唇惹眼。 竟然和宋徽玉有八分神似! 她款款起身,刚要朝着李珏走去,一双眼睛带着勾人的笑,“妾身今夜不安寝,听说陛下也是,所以特意带了好酒前来一饮。”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李珏阻止。 少年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更深露重娘娘不宜外出。” “先帝孝期未满还望太后娘娘自重。” …… 晨起霞光里,街上家家户户屋顶渐起炊烟,袅袅绕绕着半晌才逐渐消散。 冬日将尽了,但早上的风打在脸上还是让人忍不住打个抖。 几个时辰的军营巡防,身侧的下属呼吸间带出白色水汽,但裴执却对这温度恍若不绝,身披的氅衣一扯,只灵巧翻身下马,缓步踏进了裴府。 刚入府裴执就见到了等候多时的管家,他淡淡扫过男人脸上在视线落在额头上时一顿,显然是发现了红痕。 “伤口怎么弄得?” 平日里说话圆满周到的管家此时却三缄其口说不清楚。 裴执对此虽不在意,但却留个心,等管家下去后特意问了府中下人,这才知道昨日命妇来拜见的事情。 身侧的属下乌刺自小跟在裴执身边,自然是发现了裴执脸色细微的变化,开口劝慰,“您过去不曾成家,朝中那些想结交攀附您的官僚被赶走几次后也就无人敢登门了,但——” 乌刺被裴执看了一眼,后背冷汗一冒,犹豫的话还是说出了口,“如今毕竟家中还有个大娘子,属下听说不少官眷娘子都上门拜见,更有甚者穿了命妇朝服……” 裴执当即了然,裴家只有一个管家料理,平日的官僚上门多半以他的名义就挡了,但女眷上门找家中大娘子,管家总是不方便出言。 又是宋徽玉。 脑中出现那个狡黠卖乖的狐狸模样。 连带着当日那个怪异的梦让裴执皱起眉。 还不等他说什么,和脑海中那般模样的少女娇俏的出现在她面前。 宋徽玉只在中衣外披着蓬松的狐裘,氅衣随着少女的动作曳地,领口的绒毛盛雪。 一头及腰长发垂顺的散在肩头,被大大的皮毛帽兜一挡显得她的脸小小的,一副倦倦的娇憨模样。 似乎还没睡醒,宋徽玉惺忪着眼,眼角微微泛红,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还有些未干的困倦泪痕。 但便是这样,她还是朝着裴执凑了过来,懵懂的抬起头,唤了声: “夫君,你回来了。” 果然,和宋徽玉预料的一样,裴执在见她靠近尤其是喊了夫君后便微皱起眉头。 这是厌烦她过来。 但她偏要让男人知道自己对他的“情谊深厚”,只有她自己做实了离不开他,才能让每次裴执想到她时都是厌烦至极。 这样男人才不会时时刻刻过来找她的麻烦,漫漫长夜宋徽玉才能睡得安稳。 宋徽玉就像根本没发现男人眼底的厌烦一般,见人不应就又唤了一声,伸着手去勾男人的衣摆:“夫君怎么近日都不回家陪我,妾身都想您了。” 说完这话她才故作才发现身边的侍从们一般,垂着头红了脸。 “妾身失仪,夫君不要见怪。” 这派模样让周围的侍从们都垂头不敢直视,还是乌刺先一步带人告退才出去。 书房里没了别人,宋徽玉刚想着为什么男*人还不放话赶她走,狐裘的帽兜就被人拎着抓了过去。 柔软的皮毛溢出指尖,男人眸色深沉。 宋徽玉的脸被收紧的帽兜挤得团成一团,她微微皱眉看着抓着自己帽兜的男人。 裴执单手抓着皮毛,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什么都没做,都是别人诬赖了他。 被拽的一个踉跄,宋徽玉眨了眨眼睛故作对他的行为懵懂不知,“夫君您这是做什么?” 裴执勾唇看着她装傻的样子,索性不挑明,“夫人的帽子不错,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宋徽玉心里腹诽,你这哪里是随便看看,都快把她勒死了! 但她却什么都没说,脸上绽开一个笑,“夫君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多穿几次。” 看着少女脸上讨好的笑,裴执心头厌烦更甚,随意松手。 宋徽玉刚在心里暗道自己谋划得当,果然男人就讨厌她接触,只要刻意接近就能让他厌烦退缩,下一瞬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只听裴执淡淡道:“夫人这么听话,任我说什么你都愿意?” 懂事深情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就是此时面前是个坑宋徽玉也只能捏着鼻子跳。 “是……夫君想要妾身做什么都行的。” “哦?” 裴执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宋徽玉,淡淡道:“听说近日管家身体不太好,想将管家的事分给夫人一些,你可知道?” 宋徽玉乍一听还以为是吴光将昨日之事说出去,但不过稍稍一想就知道不会。 最开始宋徽玉也只是诈他一诈,但当时看吴光的反应就知道他手里一定有不少不干不净的事情,这才那么害怕自己会揭发他。 裴执是军中之人,向来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子,吴光自然不会傻到接着二人几十年主仆情谊就以为他会法外开恩。 所以宋徽玉只作刚刚听说的模样摇了摇头,“妾身不知,想来是府中事务繁多近来又冷,管家一时累病了。若是夫君觉得妾身年纪尚小不能料理家事,不若再请个能干的?” 她自觉已经说的很全,既不显得自己贪图管家权势,还将吴光生病卸职的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但裴执却不买账。 他朝着宋徽玉走了两步,看着面前的少女缓缓道:“夫人既然嫁过来自然是要学着料理家事的,不若趁此机会处理一下府中近日所收的贺礼吧。” 宋徽玉愣了愣,此前百官贺礼多半已经退了回去,余下的多半都是军中同僚,裴执相熟之人所赠。 这些都是他的亲眷好友,如何能自己处理? 见宋徽玉迟疑,裴执心中冷笑。 果然如预料那般贪慕荣华权势,此前能攀附废太子和他,自然也不会放过送到手边的财帛。 但他偏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露出马脚。 …… 等宋徽玉退下,裴执才唤来影卫之一的玄勾。 男人擦拭被拉扯过的护手,淡淡道,“你去调查一下夫人。” 目光里带着一闪而过的阴狠。 “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查被赐死的太妃,宋徽玉。” 正文 第11章 五日后,正阳大街,裴府外 近日晚间风雪渐止,冬日将近末尾,但往来行人衣着还是厚重。 宋徽玉不过露出来半刻的手被冻得发红,被揽春发现惊呼出声,“殿下您的手!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把护手放下了!您快拿着暖一暖。” 面对被塞到手中干的手炉,宋徽玉却只是摇了摇头又放下了,“拿着手炉干活不方便,真的没事的,我过去在宫里也常自己干活。” 揽春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家殿下的手,却被宋徽玉笑笑挡过,“锅里的馒头差不多了。” 她的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呵出一口水汽,朝着锅里看了一眼。 浓稠的白粥鼓着小泡被上下搅动着,另一侧几层高的蒸笼被掀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馒头。 干冷空气中湿润温热的米香面香直接让周围的排队的流民忍不住吸吸鼻子,更有小孩眼巴巴凑了过来。 宋徽玉笑了笑摸了两个馒头递过去,小孩也不顾烫嚼都不嚼直接往嘴里塞,还不忘抬眼朝着宋徽玉笑:“谢谢姐姐。” 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顶,“慢点吃不够还有的,”宋徽玉朝着身侧侍女们道:“吃的都做好了,你们去周围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百姓,把大家都叫过来吃些。” 她这话说的很委婉,其实指的就是因动荡流浪在街的难民。 自从那日裴执让她处理府中的贺礼,她就将所收的都清点了一番。 其中不乏一些颇有纪念意义的物件摆设,但更多的还是财帛礼品,这些东西府中是不缺的,宋徽玉想了一想府中有何处需要添置修缮,但苦思冥想后还是一无所获。 昨日晚间,宋徽玉听见檐上雪融声,滴滴答答声音让她想到进宫那日马车上见到的母女二人。 这般的夜晚他们不知道所在何处?又是否吃饱了? 她挨过饿,自然知道饿着肚子入睡是何种滋味,也知道在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入睡是多么艰难,一个风声虫鸣都会让人从梦中惊醒。 所以那晚后,第二天她就让人去街上查难民的境况,派出去的人也是带回了消息,果然和她预料一般,如今京中不少难民日子过得甚至比她想的还要难上不少。 所以宋徽玉擅自做主,想以裴执的名义在府外设灶搭锅,煮上粥和馒头给无家可归的难民们。 她自然也是准备好了说辞,自然是裴大人感念百姓困苦,愿意将新婚贺礼都捐出来。 裴大人是贤臣,建设粥蓬为的是天下百姓,虽说背后做主的是宋徽玉,但终究落在众人眼中是他裴执做的主。 这样在裴执那里也可以交差,她还可以真切的帮一帮那些百姓。 此时揽春也恰好回来复命,“殿下奴婢已经将府中家丁在周围看着了,这些流民多半是老弱妇孺也多半不会有事。” 宋徽玉点了头,打消了担忧。 毕竟施粥打得是裴府的名声,朝中重臣做的事情自然要看得过去。 不是她心思重将人往坏处想,实在是人心难测,流民中若有人趁机生事只怕好事变了坏事。 流民大多感念恩德,接过吃的连连道谢,顾不上走就都狼吞虎咽,宋徽玉注意到这些人身上单薄的衣衫,抬手唤来侍从…… 眼见外面拍着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手也逐渐不足,宋徽玉也亲手挽了袖子上去帮忙。 她的注意力都在不断递到面前的空碗上,忙碌间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注视的她的目光。 玄袍随着寒风微微而动,衣摆沾染的残雪被吹落。 裴执在距离她们十几步的位置站定眼神晦暗。 锅中翻滚着沸粥,冉冉水汽中少女面颊红润,也顾不得灶火熏人,亲自给难民盛粥。 和娇弱的外表不同,她的动作很是娴熟,一勺下去刚好将碗盛得很满却不至于溢出来,还亲手笑着递给难民,一点也不嫌弃对方手上的脏污。 白净的脸上还抹着一点面粉,手腕上也蹭上了炉灰。 乍一看和金尊玉贵的公主完全不搭边,但就是可以称得上有些狼狈的形象,却让裴执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身旁的下属见状也放低声音,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夸赞。 “夫人真是善良,如今京中流民多,巡城的将士每晚都能发现不少冻死饿死的,但京中那么多富户除了夫人也没见谁出来建个粥蓬。” “大人前几日温太傅号召京中臣子捐钱赈灾,因您事务繁忙不曾露面,那些官员都草草敷衍。” 男人的眉头在听见冻死饿死时蹙起,他隐约记得那些官员私下之事,只是近来不曾有空闲着手料理。 视线落在排队领粥的百姓上,半晌道,“你去城防军备处看看还有多少宅子可以安置他们,再从备用军需里面先挪些银子出来在城里四处建设粥蓬。” 心直口快的下属连忙开心应允,“大人您夫妻二人真是心善,朝中有您这样的臣子才是天下之福!” 刚说完就被一侧的另一名属下拉住了手臂,他这才知道失言住了口。 二人胆战心惊的等着即将到来的惩罚,却不想面前一向制下严苛的裴执却出乎意料的不曾责罚。 在属下说到夫妻二字时裴执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动了下,先是皱了眉要开口,目光却在落在灶台前少女的身影上时停滞。 那两人说的话他不曾注意,脑中只有那突兀形容他和宋徽玉的那个词。 被和厌烦的人一起提到本该是恼怒的,乍然听到时却先是下意识的烦闷,心口好似被触碰时的燥痒,让人无所适从。 半晌一言不发的就要进府,却在脚迈进前一瞬,听到一阵喧哗声。 正是从宋徽玉所在的地方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夺了一个小孩手里的馒头不够,还硬是要抢她护在手里的粥碗,孩子母亲样子的妇人为护着孩子被一脚掀翻在地,妇人不顾身上疼痛伸手死死护着身后的孩子。 小孩见母亲倒地急着撒手,争抢间滚烫的汤水浇在小孩的手上,发出激烈的哭喊。 “你别欺负我娘,我不吃了都给你。” 小孩的退让却让汉子更得意,一把将人推倒。 “滚边去,你碍了老子的眼,拿你点东西当补偿又怎么了!” 汉子看起来就不是难民模样,一身衣裳也算齐整,甚至人也粗粗壮壮还有力气打架根本不似挨饿的模样。 汉子拿着馒头转身就要走,直接被一道凌空而下的黑影直接反拧了手臂。 裴府的家丁刚拎着棒子赶过来,看到面前熟悉的人影就都愣在原地。 汉子显然没认出来此时控制他的人是谁的部下,被影卫挟持了还不老实,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却被缓步而来的裴执淡淡扫过的一个眼神就吓得噤了声。 他是逃难来的不认识裴执,一路上习惯了仗着身形恃强凌弱,倒是在这世道下混得不错。 但此时面前男人那骨子里来自上位者的睥睨倨傲,让他不受控制的畏惧,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被影卫直接押走。 场面陡然安静下来。 空下的人群中间,刚才落地的粥碗碎裂的瓷片上零星几个米粒混着地上雪水,小孩趴在地上争抢着往嘴里咽。 极度的饥饿下尊严是最不重要的,哪怕被人耻笑吃残羹冷炙吃混着泥土的粥,最起码肚子里有了东西就不会饿死。 这个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走到还在哭喊着的小孩身前,裴执转头朝着宋徽玉看了一眼,在少女有些紧张的目光下淡淡开口。 “再给他盛一碗。” “什……什么?” 宋徽玉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突然被裴执抓到和小孩受伤的惊讶中,还是被揽春提醒才端起一碗颤巍巍递过去。 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温热的温度透过碗传到手上,但隔着玄铁护手的裴执却感受不到这温度。 裴执接过碗,缓缓半蹲在小孩身前,目光落在她被烫伤的手上。 但小孩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手中这碗粥上。 “大人……” 小孩的眼中满是渴望,但却在对视上裴执时难以掩饰的带着畏惧,被烫伤的手也下意识挡在头顶,好似怕被突然袭来的拳脚殴打。 男人垂下眸避开小孩的眼神,平素冷淡让人畏惧的眉眼此时却在遮挡风雪的伞下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嘱咐了下属几句,下属就带着小孩下去了。 临走前裴执还将那碗粥递给小孩。 宋徽玉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刚刚那些事情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铁石心肠的人间阎罗裴执做出来的。 那种平和甚至有些悲悯的神情,仿佛是她的一个错觉。 男人没看她,只缓缓起身要走。 她却不知为何心底有了些许勇气,抬手拦住了男人。 直到裴执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被寒刃陡然插入的感觉才让宋徽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原本那些莫名的情绪陡然散的一干二净。 他是人间修罗,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怜悯这种词怎么会和他有关系? 宋徽玉只匆忙的将袖中手帕递过去,掩饰刚才突兀的言行:“夫君你的衣摆脏了。” 裴执看着她,不过短短的几秒,宋徽玉却觉得格外漫长,细密纤长的眼睫微微的颤抖。 刚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不记得面前的人是谁了吗? 伸出去抓着手帕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宋徽玉的心头也如它一般高悬着,下一瞬男人却抽走了她手中的帕子。 柔软的丝绸帕子从指尖游鱼般滑过。 宋徽玉下意识抬起眸,正对上男人那双冷淡的眼。 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眸中,除了以往的冰冷让人畏惧外似乎多了些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裴执转身就离开了。 …… 府外的粥食分发了一下午,宋徽玉累得手臂酸疼,抬都抬不起来,但心里却格外的踏实。 此前吩咐的侍从说已经记下这些难民的身形尺寸,即刻便去城中成衣铺子里采购,虽说目测未必件件合身,但宋徽玉特意嘱咐要料子厚实。 按着府中办事的效率,约莫晚间这些衣衫便可到这些人手中了。 想到今夜这些人便不会因寒冷无法入睡,宋徽玉忍不住勾了勾唇。 临近日暮时分,来了几个看起来很是年轻的男子,他们哭着求宋徽玉说家中有病重在床的家人,实在没有活路了,求她给些银钱救命。 虽然对他们说的话有些怀疑,但男子们哭的情真意切,宋徽玉也是让人担忧万一真的有病人等着药治病怎么办? 她最在意的就是她家中的母亲,自己如今改换身份无法身前尽孝,所以最是看不得子女为家人求人。 所以还是给了他们银钱,甚至还特意嘱咐如果后续不够还可以来府上要,一定要治好家人。 可不想就是这意识心善却酿了祸端。 …… 晚间星子漫天,雪即使在夜间也再站不住脚,空气湿润而冷冽。 人行其间身上衣衫都粘了水雾,皮肤上也微微的潮湿。 梅影落地,一阵剑气引得花枝摇动,簌簌然落了满地残红。 收剑入鞘,几朵肩头落花引得男人眉头微蹙,冷冷抬手拂去,丝毫不带留恋。 面上是冷肃的,但搭在剑鞘上的右手却下意识虚空握了握。 灼热而细微的痒仿佛自筋骨深处而来,粘在皮肤上的水汽像是活了一般,柔柔的攀着男人的手,还沿着小臂不断往上。 终是难抵灼感,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小臂。 他明明已经非常用力了,但除了被握住的紧绷的痛感外,右手的酥麻灼烧感一点都没减少,甚至因为痛楚的刺激让灼感更加强烈,仿若真的有火舌在从腕子上往上舔|吻着皮肤。 厌弃与旁人接触,是裴执很多年的习惯。 即使隔着玄铁护手,每次战场上不可避免的与人触碰后都会下意识反复擦拭,但这终究是心里的厌恶而不是真的病态。 过去最多也就是将人斩杀剑下时偶尔手臂因血气上涌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但这种如烈火灼烧虫噬的异样变化,是这段时间才开始的。 准确来说是遇见宋徽玉开始。 男人垂下眼眸,冷冷的看着满地残红,今日右臂是从她手中拿过那方帕子开始不适的。 柔软的绸布划过护手,分明隔着冷硬的玄铁,却好似搔|挠过他的掌心。 惹得的人厌烦。 一开始是收不上来空泛的感觉,逐渐变得明显开始发痒,以至于他漏夜练剑试图分散注意。 烦。 右手微动,剑气便将满地落花扫尽。 练过剑,裴执刚要回书房处理政务,路上经过花园角门却见两个男子鬼鬼祟祟的和人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那说话的人正是宋徽玉身边的揽春。 丫鬟将手中的银钱递给几个男人,口中还说着什么。 裴执在战场练就一身本领,风中残音也可听清楚,不过敛眉凝神,说的话便清晰的落在耳中—— “这些钱是殿下给你们的,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大哥,他手臂有伤就不要干活了,过些时候殿下给你们寻个不费体力的闲差。” 受伤、手臂、大哥…… 这几个词几乎不需要怎么想就知道说的是白日那个伤人被抓的汉子。 他竟然是宋徽玉派来的。 白日汉子将孤儿寡母肆意欺|辱,小孩将地上混着泥沙的粥用冻得发紫的手捧起再一口口咽下…… 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个局,故意在他眼前伤害那个小孩,就是为了博得同情,对做好事的宋徽玉改观。 这些人的命在她眼里原来什么都算不上,只不过是棋局上的棋子罢了。 身侧的手狠狠攥住剑柄,尖利的护手甚至将剑柄梨木划出痕迹,锐利眉峰下男人的眼神冰冷若霜雪。 闭上眼,他仿佛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天。 火光满城中,阿姐目睹父母兄弟惨死,疯癫的她满街哭喊,追兵在后面追杀他们姐弟二人。 她发了高热,在自己怀中烧的滚烫。 走投无路时,裴执放弃所有傲骨只阿姐活命,但却被往来的年轻男子们奚落取乐,甚至好容易讨到的粥还被他们打翻在眼前…… 想到这儿男人拔剑出鞘,身侧的残竹应声而落。 身后突然的声响让本就偷偷出来的揽春吓得一抖,只见黑暗中一个阴鸷的目光看来。 银光划过眼前,不过抬手间,那两个男子就被利刃割喉。 他们的手上还攥着刚要来的银钱,至死不撒手。 黑暗中颀长的身影一步步朝着揽春走来,直到剑尖抵住她的喉咙,她才看清面前的男人。 月色下裴执手中的剑刃泛着寒光,上面还带着温热的血液,沿着剑刃一滴滴砸在揽春的脖颈上。 在揽春惊恐的眼神中,他缓缓的启唇,一字一句道。 “攻人攻心,果然还是你们殿下手段高明。” …… 夜间的冷风透过窗缝吹在脸侧,湿润水汽触碰温热的面颊让人自梦中猛地惊醒。 抬手扶了扶睡得有些闷窒的心口,宋徽玉才从窗边的贵妃榻上支起身。 似乎是白日过与劳累,又懒在小榻上未曾盖上锦被,她此时感觉头晕晕的,似乎有些热。 唤人两次没回应,宋徽玉抬手要去关上窗子,却被人突然从后面抓住手臂。 头顶,男人那双眼眸冰冷若寒刃,直直对着时让她有一种错觉——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大雪漫天的晚上,耳边又响起催命的锣声。 正文 第12章 寒风透过窗子未关的缝隙吹进,撩起鬓边如云发丝。 这个姿势其实非常不适。 背对着坐在矮榻上,右手被人往后抓着,要看向头顶的裴执,她的颈子只能往上高高扬起。 好似被拉满的弓弦,颈侧因刚才的短暂睡梦发的细微汗珠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格外诱人。 但宋徽玉却对此时男人眼中的自己浑然不觉,只知道她此时面对掌握着自己命脉的男人,哪里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乖顺的仰起头,刚要对着男人绽开一个笑,脖颈处却先是一凉。 背脊随之一僵,冷汗顺着岑岑滑落腰际。 宋徽玉近日曾从府中下人口中得知裴执这护手的由来,据说是请了西域隐居的锻造师以冰川玄铁打造,又选了睚眦为纹饰,边缘走势如睚眦利爪锋利,传闻可削铁如泥。 此时这个传闻中无比锐利的护手正沿着她的脖颈滑动,从脸庞边缘的下巴,一路到了明显的锁骨上。 “夫君,你怎么过来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喉口就被狠狠扣住。 本就是反过来的姿势,此时被紧紧束缚,呼吸登时变得无比滞涩,她的唇下意识因紧张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贝齿。 明明白日里宋徽玉还隐约察觉裴执有些松动的感觉,如今怎么又这般?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宋徽玉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甚至在憋滞到边缘的时候,还在脸上保持着刚才的笑意,软着手搭在男人扣住喉口的手上。 感受到搭在小臂上的手,裴执手上的肌肉猛地一跳。 那股从刚才得知真相时开始,小臂上就无比清晰的灼热感觉,就好像在她触碰的瞬间被打开了开关般放大数倍。 原本灼热变成撕裂般的痛,仿若万千毒虫啃咬血肉,但这极致的痛感之外,那股原本似有若无的空虚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以至于他的手都因此带来的充血兴奋而细微的发着抖。 感受到握在颈上的手松开,宋徽玉的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坐在贵妃榻上。 还不待喘匀气,身后传来裴执冷淡的声音。 “看你刚刚的反应,是不想我过来?” “当然不是的。” 男人刚才的反应让宋徽玉察觉到这话的不对劲。 这语气似乎不单单是之前那般的冷淡和厌弃,似乎还带着些试探,似乎只要自己说的话不合他的心意,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脖颈上被掐过的地方呼吸间还隐隐作痛,宋徽玉直到自己的回答必须慎重。 思忖片刻,她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夫君愿意过来,妾身自然是欣喜的,只是太意外了,所有有些紧张。” “哦?”裴执听着明显是假的话,但却故意追问,“欣喜?夫人喜欢什么?”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宋徽玉强迫自己忽视掉微微颤抖的身体,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妾身喜欢大人可以陪着,喜欢与大人说话,喜欢和大人有关的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裴执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都带着和以往不同的情绪,就好像野兽看着要到手的猎物。 “好一个任何事情。” 宋徽玉压制着恐惧看着他,在男人的目光中温和地朝他笑。 这笑的意思就像无力反抗的小兽被抓住时,伸出来舔抓住它脖颈的手,翻出肚皮任对方搓弄一般,是对无法对方的上位者的讨好。 乖顺,无害,将自己最柔软的腹肉亮出来,是给对方的诚意和示好。 但同时也代表着,此时处于下位的她觉得可以随意哄骗你。 就像宋徽玉刚刚和过去说的那些昭然若揭的谎言。 或许在她眼里,他就是那个三两句话就会被骗的团团转的傻子,所以她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底线。 这一认知让裴执本就的在压制边缘的怒火到了忍耐的极限,右手的空泛感几乎让他难以忍受,又下意识抚上面前这细白带着红痕的脖颈。 感受到掌心里少女的瑟缩,裴执恶劣心起。 狐狸既然想戴着面具,那他就试上一试,究竟要被羞辱到何等境地,她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街上梆子又一次敲响,凄凉散缓的声音带着凄婉的调子。 风吹进来,打在裸露的脖颈上,让人一阵下意识的战栗。 冰冷的玄铁在少女颈子上缓缓游走,时而轻,时而重,有时锐利的边缘还会划破薄薄的皮肤,细微的血迹从上面渗出,但他却置若罔闻只将它抹开。 “疼吗?” 少女果然装傻摇头。 这幅模样让裴执更加不快,最后护手尖锐的指尖勾住那悬挂在颈上的项圈,最下面坠着的红宝石随之猛地摇动。 男人故意问她:“你刚刚说的喜欢,是真的?” 少女被挟制住命脉,不敢言语只温顺的点头。 看起来听话的狐狸,却在背后无人处摇动着蓬松的尾巴。 让人更想将这个狐狸抓住,好好教她什么叫做规矩。 …… 微红的痕迹落在肌肤上,若方才庭院中所见雪地残梅,他的手不由得狠狠按住。 因呼吸不畅,身前柔软剧烈的起伏,宋徽玉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泛起微红,似是贪嘴饮了佳酿后的酒色。 杀意激发出的血气上涌中,裴执隐隐听见对方喉中那小声而压抑的“珏哥哥”。 不知为何这句小声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唤让裴执心中的怒火登时到达顶峰,握在她脖颈上那原本灼烧难耐的手,此时空乏感犹如涨潮的潮水将所有其他的感觉淹没。 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空乏而引起的,无尽的渴望。 想要触碰,想要毁灭,想狠狠抓住这个狡诈狐狸的蓬松尾巴,将她狠狠压制。 或许怒火和欲|火本在一线之间,裴执那双平素淡漠冷肃的眸子里,此时盛满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欲。 可偏这个勾起的少女此时什么都不知道。 脖颈上的血气引得宋徽玉想起曾经亲眼目睹的那个属于杀戮的雪夜,那么多生命逝去时,她的鼻尖就曾闻到过这般浓郁的血气。 由心底而起的恐惧让她激发出求生欲,下意识让她按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想逃开,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越远越好。 但她下意识要逃离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激怒了男人。 身子刚一动就被发现,那双扣在脖颈处的手被她推开的动作滑开,却陡然收紧,扣住了她的后脑。 挣扎间,少女头顶的簪子落下,茂密的发如柔顺的缎子流淌在裴执的掌心。 他反手紧紧将长发抓住,头上的刺痛使她被迫高高仰起头,被迫和这个男人对视。 “不是说喜欢,既然夫人喜欢为什么要躲?还是刚刚说的都是在骗我?” 裴执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近在咫尺间宋徽玉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打在耳际。 “说话。” 宋徽玉想垂下眼却被男人的手在后颈处抓了下,这下虽然不是很重,但隐隐约约的刺痛明显就是威胁。 她只好抬眸看着他,眼睛即使心虚到闪躲,但还是小声道;“喜欢的……不是躲。” “我最讨厌的就是心口不一的人,军中若有人敢欺骗我,必以重罚处置。”裴执的视线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喜不喜欢?” “我……” 被这样一双冷冽的眼逼问,宋徽玉其实心里多少已经开始动摇,但话说出口前,理智还是让她停住,即使此刻她说了实话,等着她的难道会是什么好下场吗? 显然不会。 还不如赌一把撑到底! “喜欢……” 这声音小小的,但二人离得极近,这回答落在裴执耳中一清二楚。 裴执的手不由得因她的回答扣紧,小臂都微微的抖着,却阴狠的露出笑来,“很好。” 宋徽玉整个人都被耳边男人的笑意弄得一愣,后背的冷汗随着男人的动作岑岑落下。 那双手抬起她的下巴,看向她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温度。 “夫人既然喜欢,那今夜就好好表现,让为夫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 …… 房上融雪顺着屋檐滴答而落,溅落在青石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裴府死寂一片,连一点光亮几乎都没有,仿若这黑夜不但吞噬了白昼日光,更吞噬了整个裴府的光亮。 而在这寂夜里,寝房内却独有一处烛影晃动。 素手缓缓搭上身前随后一颗盘扣,贝齿微微咬住唇瓣,宋徽玉一咬牙解开了衣衫。 本就摇摇欲坠的外衫顺着肩头落下,柔顺的缎面落在地上的皮草软毯上甚至都没有发出声响。 烛火细微的跃动,暖融的光落在少女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凝脂般的肌肤在照亮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宋徽玉垂着眸不敢看面前的人,但她却能清楚的感受到此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正一寸寸的将她毫无遮掩的剖析。 裴执坐在床榻上,一双眼眸毫无温度,似乎差距不到少女眼底的窘迫,只冷冷道:“继续。” 宋徽玉的手往后,摸上后腰上那纤细的仿佛随时不堪重负的藕色系带上。 但却在要拉动时犹豫了,她看向裴执的目光里带着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无助,但回应给她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继续,这不是你期待的吗?别忘了是谁说的我做什么都喜欢,刚说过的话就不记得了?”裴执不耐的催促。 男人的声音冷然的让她也稍稍清醒过来。 此时她哪里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的命都在男人的掌握之中,更何况是眼下的区区羞辱。 无论裴执今天是要这样羞辱她,还是真的想要她做些什么,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于外,她是裴执明媒正娶名入族谱的夫人,于内,对方是大晟最高权力的人,手里还握着她的秘密,只要裴执想,她随时都会九族尽灭。 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对方手中的游丝一线牵着的小船,只要一个不喜就随时倾覆。 呀咬牙,那根细细的带子被拉动。 那抹身前最后的绯红也随之落地,这次宋徽玉仿佛听见了它坠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新婚那夜被她觉得昏暗的烛光此时却格外的明亮,将她照得无处遁形。 “呵……” 坐在床榻上的人发出嗤笑声,仿若一只脚不轻不重的践踏在她溅落一地的尊严上,又慢条斯理的碾压。 裴执缓缓的扭了扭手上的护腕,视线冷淡的掠过面前的宋徽玉。 目光却下意识在掠过那柔软的起伏时稍作停顿,垂落身前的那缕发丝刚好落在雪白润隆的那处上,发丝缝隙间隐隐约约可见的淡粉色灼烧了他的眼。 裴执的本意是以此羞辱她,却不想这一眼之后那本空乏灼热的手有了具体的渴望,这猝然的欲让他有些匆忙移开眼。 可即使逃避也躲不开此时身体的反|应。 宋徽玉却根本没有注意到男人细微的变化,她的眸子低垂着,此时只觉得时间度秒如年,直到上首的男人略显烦躁的吩咐道。 “你对我的喜欢就只是站着?” 不然还能有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过抬眸对上裴执目光的瞬间,宋徽玉就明白了过来。 此时她就连贴身的小衣都已除下,而面前的男人身上却连一个配饰都完完整整,甚至在她局促的不知所措时还好整以暇的摆弄着护腕。 这种对比让她耻辱,但还是乖乖过去,却在她的手触及男*人腰带时被抓住。 冰凉的触感让宋徽玉微微的颤抖,没了衣衫的遮挡她的紧张不安完完全全的落在男人眼中。 但裴执显然不想让她好过,丝毫不留情面的揭露出来,“你在害怕啊,夫人。” 宋徽玉还想否认,却被男人顽劣的一拉。 巨大的拉力让她直接栽倒在柔软的床上,颠倒的红鸾纱帐中她的视线摇摇欲坠,还不待稳定,随之而来的就是属于男人的冷冽的压迫。 绣金的纹理划过裸露皮肤,微痛的摩擦激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战栗。 不胜一握的细腰被从两侧握住,尖锐的冷几乎刺骨。 那象征着权利可以召集天下兵马的虎符正贴在她的腰上,而它的主人也要开始对她的征伐。 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腥气,有属于泥土被雪水润养后化开的味道,还有属于脖颈处尚未凝结的血。 房间里被暖炉烘得暖融,但而周身却是冷的。 宋徽玉的手被控制着搭在那刚剐蹭过她的金线暗纹绣领上,细细的带着痒意。 腰上那只大手几乎将她的腰握住。 那传闻中破风裂刃的刀锋此时握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白皙的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没……我没怕——”话音还在唇边,就被男人突然地压制弄得一抖。 还是第一次,宋徽玉觉得房间里的灯烛如此明亮,让她那么清晰的看见男人眼底的厌恶和戏弄。 腰上那冰冷的虎符将接触的皮肤刺得发痛,但这些窘迫都是她的,跟此时上方压制着她的男人毫无关系。 烛火下,一个人不着寸缕,而另一个衣冠齐整。 裴执的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虽然不懂但却让她足够畏惧。 这畏惧和今晚男人的反常举动让她方寸大乱,急切的要寻找一个处理的办法,但此前使用的似乎是不灵了。 裴执此前对她接触的厌烦今晚似乎失效,她此前的卖好接近似乎反而激怒了男人,让她此时不敢轻举妄动。 办法…… 她的脑中早就乱作一团,以往遇到事情她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李珏,过去每次被嬷嬷欺负都是李珏安慰她,再给她想办法解决。 所以眼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李珏。 如今珏哥哥是皇上,进宫那日他还特意嘱咐说会在裴执处多加叮嘱,一定不会让他真的弄死自己。 所以,是不是可以用珏哥哥的话试一试? 她心里乱乱的还没决定,但身体上的触感却先一步给她危机的预警。 那双盯着她始终冷若冰霜的眼眸,此时却带着如当夜那般的杀意,这种感觉几乎强烈到让宋徽玉肯定,就仿佛下一瞬那双手会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直接让她当场毙命。 她的手颤抖着抓住男人衣襟处,试图阻止朝自己压来的胁迫感,那句还不曾在脑中多过两次的话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夫君,不若早点休息吧,珏哥哥他让我明日入宫。”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登时安静了一瞬,这一瞬间几乎让她觉得有永恒那么久。 那双落在身上的眼眸里,登时从杀意变了,但却不是安全的信号。 那双冷淡的眼眸瞬间变得血红,原本束缚在腰肢上的手登时握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李珏?你觉得他能护得住你?夫人,事到如今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天真了?” 正文 第13章 “辅政?夫人不会真以为只是字面意义上单纯的辅佐吧?” 如今天下当属谁人毋容置疑,宋徽玉看的清也知道裴执的意思,却突然没了力气,只被压制着移开视线看向一侧。 裴执看着瑟缩在身下的娇小身躯,居然还试图躲避,只觉得可笑。 只要愿意,明天李珏就能跌落神坛,此时也只要他愿意,身下的少女也不过是他掌心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蚂蚁。 “看来夫人都明白,”大手将少女的下巴掰过来,“你还是该识时务些,不要在裴府耍手段。” 属于松木冬天的气息也随着男人的靠近萦绕咋鼻尖,呼吸间都是让宋徽玉畏惧。 但这几乎是她最后的筹码了,面对男人的质问,宋徽玉几乎听见了自己胸膛里将要跃出的心跳,像是揣了一只收紧的小兔,不断地在心口蹦跳着。 嘭然的鼓点几乎将男人后续的话淹没,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有耳边的心跳而不住上涌的血气预示着接下里的危险。 她不想死,不想。 哪怕是为着最近刚刚过上的可以睡足觉,吃饱饭的日子。 平素接触只让人注意那过与凌厉的眉眼,此时距离拉近到这般宋徽玉被逼到无法移开视线,视线不由控制的落在不断逼近的脸上,深潭一般的眼眸、锋利高挺的鼻峰走势。 直到落在下面才注意到那斧刻刀削般的鼻锋下,那颜色浅淡的唇。 或许是刚见过他过分冷冽的眸子,这唇竟平素让人觉得诡异的柔软。 这个与裴执完全无法联系起来的词。 危机关头记忆不受控制的将她拉回新婚夜,她吻上了面前男人的唇。 如她意料中的软,却是冷的。 当时他也是这般看着她,当时她是靠着那个吻获得一线生机。 眼下她想再试一试。 “明白吗?” 裴执的话音未落,几乎是堵上所有的勇气,宋徽玉猛地将被迫搭在男人肩上的手勾住他的脖颈,上面面料还带外出染上的冷意,动作间几片未曾被拂去的残花簌簌落在少女裸露的肩头。 红梅落肩,带来一缕淡淡的梅香。 但此时身处其中的她却无心在意,她的全部注意都在面前那近在咫尺的唇。 裴执被她突然的动作拉的猝不及防,直接被带着跌在床上,就在他的手要掐住少女脖颈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随即唇上被柔软覆盖。 少女的动作青涩稚嫩,只晓得莽撞的贴上来,却没了后续的动作。 宋徽玉屏住呼吸,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但搂在男人脖颈上的手却半点不敢放松,柔软的手死死地扯着男人的衣襟,似乎抱着海上浮木。 感受到男人一瞬间身体的僵硬,她咬了咬牙,缓缓地张开唇,轻轻地咬在裴执的唇瓣上。 裴执本来已经在躁动崩溃边缘的手猛地一抖,肌肉几乎瞬间绷紧,原本只存在于右臂上的空泛瞬间变得强烈,甚至波及到全身。 尤其是此时被对方咬住的唇。 仿佛他的周身成了即将喷发的熔岩,而宋徽玉此时触碰的地方就是火焰将要爆发而出的火山口,所有的空乏无所依托的渴求都在瞬间有了突破口,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都叫嚣着渴望宣泄。 偏少女在这时候偏开头,那双眼睛带着畏惧看着他,软声道,“夫君,妾身都听懂了,以后一定不会做错。” 她的唇角还带着被晕染开的胭脂,微微张开贝齿无意识咬了下唇瓣,引得那红一抖。 如那晚后梦里恍惚而过数次的情形,她蛊惑着揽住他,用那抹白皙上更丰润的红引诱。 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崩开! 裴执的手猛地将人的后脑压住,防备不及的宋徽玉直接被狠狠压住,猛地撞到男人的唇。 她本来屏住的呼吸因惊讶而松懈,唇微微张开却被男人直接趁虚而入。 裴执直接含吮住那只会吐出骗人言辞的唇,毫不怜惜的咬住。 唇上锐利的痛感让宋徽玉直接清醒过来,怎么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他不应该直接把她推开然后厌烦的离开吗! 怎么会这样! 头上迅猛上涌的血气让她头昏昏沉沉,下一瞬却被男人掰住脸颊,冷冷道:“不许躲。” “是……是。” 脸上的挟持让宋徽玉只得僵硬的放松身体,仍由对方的打量。 裴执的视线扫过被他咬出血的唇,冷冷的伸手拨弄着。 本就破开的小口上流出一点点血迹,给少女的脸上增上一抹春色,他抬手抹去,在指尖的利刃处轻碾。 “我本来想抹在夫人脸颊,但似乎不用了。” 宋徽玉本就沉溺在刚才的亲吻中,只觉得眼前都是晕眩,被他的话弄得更加懵。 抬起眸,只见身前男人手中抓着一面小铜镜。 镜中她的脸上此时酡红一片,如醉酒,也照出少女光裸着的身子。 “别!” 感受到少女的猛烈挣扎,裴执却不紧不慢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阴狠的将镜子凑近,“夫人的脸已经够红了,是喜欢刚刚那么做?” 镜中的人影狠狠挣扎,却逃不过被迫点头。 “妾身喜欢。” 满意的欣赏着少女可以忽略的挣扎,“看来夫人很喜欢照镜子,那为夫就满足你。” 抬手将镜子架在一侧的矮桌上,从宋徽玉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自己的半张脸,还有身上的男人。 他灼热的视线落在发丝垂落间莹润而起的那处,勾唇道,“既然夫人今天这么主动,那今晚就是你自找的。” 男人撂下这句话,抬手解开了腰带——坠着虎符的腰带随之重重落下,砸在身下柔软的皮肉。 宋徽玉被这触感冷的想蜷缩起来,却被挟持住双手死死扣在头顶。 束发的红色绑带被男人从妆台上随意拿过,紧紧地束缚在她的手腕,尽头却连接在床上的雕花镂空处。 少女挣扎两下却丝毫不能松动那绑带,却让它捆得更紧了。 已经知道在劫难逃,宋徽玉索性别过头,“夫君,蜡烛……能不能熄灭。” 一个手风而过,蜡烛垂落红泪,窗幔层层而落…… …… 今夜月色格外亮,未关的窗缝里吹来的风掀起床上垂幔。 少女瓷白纤细的手臂紧紧的揽住身上的肩膀,她小小的身躯在男人宽大的脊背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易碎的柔弱,可对方显然不会怜香惜玉。 最是柔软从未被人触碰过得地方偏被那覆着最锋利冷刃的大掌轻拢,竟逐渐猛地一抓! 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被男人突然的动作逼得猛烈一抖,细白的指尖难以忍受的将他的衣料抓皱。 文武袖的宽袍早已解开,露出下面贴身的劲装,但上身整体看还是穿着整齐,男人却只是解开了腰带,剩下的几乎还完好的在身上。 身下的人却在月色下白到晃眼,可偏掌下如初樱,引得他微抿的唇间一阵干渴。 不由得俯身将那处狠狠咬住。 宋徽玉想出声却被男人捂住了嘴。 “别出声。” 男人的眸底幽暗,宋徽玉过去从未曾见过这般。 过去从不曾意识到的自己的部分,此时却那般清晰。 她几乎要被这陌生的感觉弄到晕厥,脑中因被捂住而逐渐混沌。 “唔,唔——!” 松开唇,那处微微渗出血丝,那处微微瑟缩着,畏惧着眼前的男人。 “嘘——”男人灼热的气息扫过耳侧,平时冷淡的声音此时无比沙哑,带着情|欲,“好好感受下,这就是你要的夫妻琴瑟,一往情深。” 男人的一字一句咬的很重,却在每个结尾处咬紧牙。 她犹如跃出池塘的鱼,在干涸的岸上不断的跳动着渴望回归水中。 窗外夜色渐重,月色下宋徽玉看见了这世上最有力的臂膀。 而最让她没想到的是横跨整个脊背蔓延到锁骨处的狰狞刺青。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执抬手解开舒服她的绑带,将那双手死死握住,带着缓缓拂过刺青。 “喜欢?” 宋徽玉瑟缩着点头,就如同刚才被对方被迫说出的话一般。 “喜欢,我喜欢。” 少女的指尖刚触到肌肤,她就感受到身上的人猛地紧绷,连带着她也感受带自己那处深处的猛地紧绷。 说实话她害怕,不仅仅害怕面前的男人,更害怕他身上的,那诡谲可怕的纹身。 男人似乎是惩罚般将她的手按在刺青处,逼迫着她使劲触碰,动作中咬住她的耳垂,紧紧地咬住才放开。 “这是睚眦,传说中的凶兽,受一报必百倍偿还,至死方休。” 她的手颤抖着,掌心的皮肤不但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纹样,更是连触感都是可怕狰狞的。 刺青处的皮肤凹凸不平,甚至有的地方还是柔软的,后面却变得干|涩,凸起的叠着疤痕。 宋徽玉望向男人的眼瞳微微颤抖,仿佛此时与她同床共枕的不是传闻中血战沙场的大将。 而是从地域爬出来的恶鬼。 后半夜,窗外竟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将地上未尽的残雪融化,这雨突然,先是一阵狂风,而后是暴雨。 暴雨猝不及防的落在院中红梅上。 娇嫩的花瓣随之飘摇。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后面竟然连花枝都开始摇摆,花瓣扑簌簌的摇曳着,恳求着大雨可以怜惜初次绽放的她。 但这雨却毫无感情,只任由下着。 终于在日破晓前,云销雨霁。 宋徽玉晕厥过去前,透过那矮桌上的铜镜,看见了自己挂在男人肩膀上那颤抖不停的手臂。 镜子里,裴执握住她腰的手臂线条那么有力,几乎可以将她的腰折断。 还有那背上狰狞着的,睚眦的刺青。 崩溃的边缘时,她狠狠咬上男人的颈侧,用力到唇边都有了血腥气。 男人动作猛地停滞,看她的眼眸冷峻,抬手擦去脖颈处还未凝结的血痕,唇边是阴狠的笑意,“还有力气咬我?看来是还不够。” 原本沉重到难以抬起的眼睫被这声音逼得微微一颤,身侧的人却有了动作,宋徽玉以为他会如过去那般直接离开,却不想身上随之腾空而起,整个人被抱着翻了个身。 被绑住已经出现淤血红痕的手又被束缚。 而身后的大掌却压住她的背。 玄铁锐利的尖缓缓划过脊背,带起一阵瑟缩,落在后腰时却用力一压。 那处晃眼洁白的丰润随之高挺,混沌的视线里,自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夫人,夜色还早。” 正文 第14章 一夜澍雨,春寒料峭本该是晨起畏寒之时,寝房却一大早就要了水沐浴。 宋徽玉直到天色大亮才堪堪睡醒,还是被身上无法承受的酸疼叫起来。 榻上衣物散乱,但身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此时周身浸泡在热水里才勉强压住腰间酸软,就连起身宋徽玉也是不愿让侍女看见身上狼狈自己动手。 原本她想昨晚就沐浴的,但最终却被逼得力竭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这才拖到了现在。 温热的水浸泡片刻,宋徽玉伸手摸上腿|上|肌肤,原本干涸紧绷处被润泽后便是滑腻触感,她用湿帕子反复擦拭。 但宋徽玉却还是又仔细擦拭几次才罢休,仿佛那滑滑的汁水早就将她浸染透彻,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掉。 不知是否是水汽熏得,宋徽玉的脸微微红了下,但很快就恢复。 她倒是对昨夜那件事不是很在意,虽然对这件事的了解也是出嫁前夕才在侍奉的嬷嬷口中隐晦的得知不曾详细知晓,但这件事在她看来无非是件累人又奇怪的苦差事。 或许是因为自小就独自在宫中长大,缺少家中母亲长辈的指点,虽然她不愿旁人看见身体,但羞耻一事其实多少有些不甚在意。 若是旁的姑娘被夫婿这般对待只怕要恼到回娘家,但宋徽玉却更在意这是否会让裴执放过她一命。 沐浴后本想身上乏累多休息一刻,却被揽春突然打断。 “殿下,您要奴婢去找的那个人找到了!此时就在外面等您召见呢!” 直到看见面前记忆里面容熟悉的少女,宋徽玉才真的确定是真的,忍不住伸手拉上少女的手,“携翠竟然真的是你!” 面前被称作携翠的少女模样约摸比宋徽玉略大两岁,不过刚及笄不久的模样,虽名字叫携翠却穿着一身褪粉色布衣,虽料子不新,但十八无丑女也是好看的。 携翠见到宋徽玉先是不敢置信的一愣,随即就喜极而泣,“小姐真的是你!苍天保佑,我家小姐还活着!那几个混账得了封赏,奴婢还以为您——” 说到这里,携翠哽咽了一下。 她本是宋家自小服侍在宋徽玉身边的丫鬟,自从宋徽玉入宫就跟了大夫人身边伺候。 “都是阴差阳错,还好现在都过去了。”拿起帕子给携翠擦拭眼泪,宋徽玉忍不住问道,“现下我娘亲如何了?” 说到大夫人,携翠红了眼,“大夫人自从得知先帝去了,就求着其他那几房打探小姐你的消息,但那些丧良心的畜生,瞒着大夫人进宫递了殉葬的请愿书,竟回来还在大夫人前炫耀自家儿子要因此升官!” 她终究还是没将二三房当着她们主仆面前得意羞辱的模样详说,只是红着眼安慰自家小姐。 “大夫人……大夫人就病了一场,如今才将将好转。” 虽自小进宫,但宋徽玉对父母亲的印象极深,尤其是母亲待她极好,儿时夏夜庭院中妇人摇着扇子为她取凉,睡梦中耳边呢喃的童谣便是如今梦魇中唤起她的柔软。 这也是宋徽玉活到如今难得得到的温暖。 宋徽玉闻言当即红了眼眶。 但好在问了携翠许多,终究得知母亲如今基本无碍,但她还是连忙拿出首饰盒,将珠宝往携翠手里塞。 /:. “这些你都拿去,你和母亲这些年一定过得不好,以后缺什么只管来找我——” 话说到嘴边,宋徽玉还是犹豫了,最终还是道,“你回去暂时不要告诉母亲我的消息,如今我的身份实在危险,若是他日事发不想连累她。” 知晓是为了自家夫人好,携翠却还是忍不住为小姐担忧。 如今裴大人尚公主的美谈无人不知,就连她也是有所耳闻,此前只当是事不关己,如今知道宋徽玉就是公主自然又是另一般想法。 看到宋徽玉脖颈处的伤痕,还有她刚刚欲言又止的话,携翠虽未经人事却多少猜了个七七八八。 虽有些僭越,但携翠终究是和宋徽玉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小便当她是需要照顾的妹妹。 想到自家小姐如今所嫁是世人无不畏惧的裴执,如今还被这般对待,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您这……是和姑爷新婚相处的不好吗?” 提及此处宋徽玉却只是摇头,“我已经尽力在他面前乖顺听话,但——” 她不曾说出口的话都被携翠看透。 “小姐这件事您不能只听话,男人终究是个需要管一管立规矩的。”携翠察觉到宋徽玉面上不敢言说的神色,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此管非彼管,乖顺会被他拿捏,只有您拿了乔占了先机才能不被他欺负。” “可,裴执他……” 携翠却对她的顾虑了如指掌,知晓自家小姐羞涩,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裴相再厉害也是个男人,天下的男人就没有逃的开这两点的。” 少女的声音带着肯定,让人莫名的信任。 “只要您肯做,他的心就是您手里的玩意,随你捏圆搓扁。” …… 军营回府路上 早春的浅草还没出,马儿还嚼着干草。 平素会偶尔说几句话的下属此时都分外安静,只因一路上打马而归的裴执面色却阴沉的可怕。 可怜了要回禀军务的乌刺,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大人当日大婚拦轿的刺客昨日受刑不住死了。” 裴执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淡淡道,“可有问出什么?” 乌刺连忙单膝跪地,“大人这人和之前宫变时那些人一样嘴硬的很,下属已经使尽了手段,唯独从他昏厥中的梦呓中听到了一声阿布。” “阿布”裴执念着这句,朝着身侧的青文道,“似乎是部族语言。” 出身部族的青文点点头,“回大人,这句话是‘父亲’。” 自前朝迁都北上,如今大晟京都地处北方,是以临近部族聚集的草原,此前暴君昏聩,是以裴执生父安平候镇守北地多年才得以保百姓无忧,却不想—— 旧事下意识被想起,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的收紧,引得马儿嘶鸣。 “大人。” “无妨。”裴执手上拉扯一下,马便平静下来。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想到了那日宫变时那些人中遗落的弯刀,淡淡道:“去把近三个月在京城附近出没的游牧部族查一下,或许就有马脚。” 被稍微提点青文当即反应过来,“当日被斩杀的刺客中虽无人用弯刀却现场有人遗落,腰刀是不少游牧民族的习惯。” “大人您可真厉害!”乌刺连忙吹捧,“今日您新婚后第一次早朝,那些官员都争先问候您呢!” 这话一说完裴执原本稍有和缓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冷肃,他扬起马鞭眸子冰冷。 今日早朝那些人确实是争先拜访不假,但那些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恭贺新婚。 以往这些人是不敢凑到裴执面前的,但或许是前段时间宋徽玉收了命妇的礼,不少官眷都发现了门路上门拜见。 此前有了先例自然不能一应推拒,一来二去之下就有了裴相与夫人感情甚好,甚至因她转了性子的传闻。 所以这些大人们都是以为投其所好才这般说,弄得裴执一贯无波澜的脸上都有了些许松动。 不过却明显不是愉悦的。 直到入了府,裴执心头的那股火气都不曾消散,一入内院却见到了此时最不想见的人。 站在一颗梅树下,许是冬日里站得久了,宋徽玉的脸色看不起来有些不好,唇上有微微的泛白。 她却在看见男人时依旧灿烂的绽开一个笑,连忙唤了声,“夫君你回来了。” “府中的规矩还没学会吗?不在房间待着来书房干什么?” 裴执的语调很冷,宋徽玉连忙让身侧端着托盘的揽春上来,“妾身知晓规矩所以不曾进去,只在门口等您,妾身今日问了府中厨子学着熬了些甜汤,夫君可要用一些?”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但裴执的脸色却阴沉着,只因这一句就刚好让他脑中还不曾散去的早朝大臣们的恭维又浮现,这无疑让他厌烦。 男人只淡淡扫过那碗绒罩子暖着的汤盅,冷然道:“回去。” 这糖她炖得认真,想着给他卖些好,于是宋徽玉还是亲手盛了一碗,“夫君尝尝吧,妾身按着您素日喜欢的食材备的,您应该会喜欢的。” 裴执却看都没看一眼,少女凑过来前那股身上的甜香先至,让他不由得想起昨夜那般荒唐。 身体快过想法,不想这人靠近,下意识的抓住了那只靠近自己的手。 腕子被抓住,连带着手一抖,汤碗随之落地。 手上稍微用力,少女便被拉扯着到了身前,本就因昨夜而酸疼的身子此时更是被牵扯一痛。 但她却咬了咬唇不曾出声。 宋徽玉看着面前眼神狠厉的男人,尤其是手臂被紧紧抓住,不由得想到了昨夜也是被这双手控制着,不由得后背发冷,但她还是强迫想着刚刚携翠教的话—— “男人最怕的无非就是温柔小意,但你单单乖顺他又觉得无趣,非要你时不时的凑近撩拨,还装作懵懂无知,他若是上了情绪欺负你,你也不要全盘忍耐,只管适当的闹上一闹,做好是梨花带雨的哭上一场。” 这话宋徽玉当时乍一听是不懂的,哪怕携翠此后多番解释现下也是一知半解。 但携翠笃定的态度让她不敢怀疑,这才做了甜汤来试探裴执的态度。 此时见裴执反应,她还以为是这话不对,转身就想要退下。 手却被男人狠狠的扯着不能动弹。 心思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觉得那主意没什么用,但情况危机下宋徽玉却是下意识按着做了。 两滴眼泪就这么顺着眼睫滑落,可偏她还痴痴的看着他,好似一副万般委屈的样子。 “好疼,夫君你抓的我好疼。” 她的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是畏惧导致的眼泪,但配上这哽咽简直可怜至极,人真是奇怪,一旦有了情绪的宣泄口就收不住。 刚刚还可以忍受的疼痛此时却变得明显,这话也变得半真半假。 裴执的脸色还是冷冷的,原以为没有效果,却在男人视线落在泛红的腕子的下一瞬陡然松了手。 眼见有效,宋徽玉便趁热打铁。 携翠说委屈后要卖乖,要装得舍不得人走。 连脸上的泪珠都来不及擦,伸手拉住转身要走的男人,那双她平素最害怕的带着冷硬护手的手就被她紧紧握住,她恪守着说法表现出对新婚夫婿的依赖。 “夫君你不要生气,我下次不会再来书房打扰你了,下次做好了让侍女送来好不好?” 裴执被手臂的触感弄得浑身僵硬,可偏这人跟菟丝花一般缠绕着,转身只见她脸上哭的泪水涟涟,原本只是一瞥所见,此时一见却发现不止手腕,宋徽玉就连脖颈上都是未消的红痕。 昨晚她便是那般肌肤泛起红。 被红痕牵扯的回忆让本就心中繁乱的他更甚,手臂上那股空泛的感觉再次升腾。 身体上怪异的反应让他无暇顾及别的,只冷冷看了她一眼,鬼使神差的说了,“好。” …… 午后被侍女服侍着用了药,宋徽玉懒懒卧在贵妃榻上看窗外的红梅。 中午膳后宫里来人送了东西过来,是当初冷宫里被抢走的那块玉坠。 纤长指尖将晶莹的玉坠拿起,午后暖阳透过它照得通体温润,这玉坠是珏哥哥几年前生辰时送给她的,因为一直佩戴着,就连上面细腻的纹路都被宋徽玉熟知。 想了一想,她还是将这玉坠戴上了,心口处熟悉的微凉感觉让她下意识的心安,微微阖上眼脑中开始盘算着白日发生的事。 其实她有些不太懂,裴执当时明明是生气的,为什么还会答应她? 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以至于宋徽玉这般想了半晌还是不懂,但却在心中无比认可携翠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起身自身侧矮桌上摸过一本小册子——这是携翠走时特意给她留下的。 随意翻开一页里面的内容却让原本躺着的少女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这这这……这书里写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手一抖书随之落在地上,似乎是写书的人怕文字描写不够绘声绘色,还特意加上了不少的插画,有一人的,还有两人的……其刻画的细腻程度让人脸红心跳。 就算是宋徽玉这般从小不被管教,对昨夜之事不甚在意的人也觉得按着这般行事似乎是不太合适的。 但想到了白日裴执一反常态的反应,她还是狠了狠心将它捡了起来。 羞|耻脸面什么的,比起活着还算什么! …… 夜半街上梆子声敲过几次,外面众生归寂,裴府书房内还亮着一盏灯。 书案上摆着无数军报,裴执看了一会皱起眉,将手紧紧按在右臂上。 原本上午已经好了许多的右臂在被宋徽玉拉了一次后又开始灼烧,晚间他还特意宣了医官,看了后却还是和以往一样什么异常都没有。 男人英挺的眉头蹙起,那双深邃冷肃的眼眸中带着烦躁,眼前的军报变得难以入眼,终究还是推了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寒梅开的正好,府中下人特意在梅树前挂了盏灯,烛火映艳色煞是好看。 但此时男人眼中却根本看不下这景致,却因因她而起的手臂灼烧感,还有白日曾站在这树下送汤而下意识想到宋徽玉,心头不由得烦躁。 这是个狡诈的狐狸,不但不在意脸面矜持,甚至连眼泪都成了说来就来的把戏。 但这虚假的眼泪却实实在在让他心烦,连带着右臂的感觉也变得明显。 闭上眼,却想到昨夜激烈时她流下的泪,还有今日也不曾消散的红痕。 下一声梆子敲响时,寝房的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床上的人却毫无察觉,直到那颀长人影在床前站定。 透过层层轻纱垂幔。 裴执那双冷淡的眼眸落在熟睡中少女的脸上,在看到她恬静的睡颜时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落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正文 第15章 此时夜半,外面寂然到可闻落花。 月色在男人身后打下,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显得孤寒。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在床边看着视线中那嫣红的唇,最中间的位置颜色稍深是还未愈合的伤口。 单单是看到就让他不禁想到这是昨夜被他肆意蹂|躏过的柔软的唇珠。 那温软的触感还在唇边,还有白日里她哭红的眼……下一瞬裴执就从那突然的念头中清醒,而他的手刚好停在触及那嫣红的瞬间。 裴执侧颈处的血痂微微发痒,就是被她用这处咬住留下的。 几日过去,那处伤痕恢复时在夜里时时刻刻的发着细微的痛痒,提醒着他被咬住时少女喷洒在他颈侧的轻浅呼吸。 男人的眸中是一闪而过的晦暗。 这狡猾的狐狸,胆子不小,还牙尖嘴利…… 晨光熹微,外面几声鸟鸣将床上的人唤醒。 宋徽玉懒懒抬手挡着眼前阳光,她分明记得昨夜侍女将纱帐拉好了,怎么还会有太阳晃眼。 唇上细微的刺痛让她的早膳用的不是很方便,但她此时其实也没什么心情用膳,宋徽玉的注意都在昨日携翠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上。 经过一夜的心理准备,宋徽玉还是决定要从今天开始践行! 把侍女们都支出去,她拉起帘子认真的趴在床上开始看,小脸上的眉都因册子上的内容如春水般皱了起来。 看到那生动的画面时更是直接将书合上。 “这……真的行吗?” 反复内心争斗一番,宋徽玉还是将合起来的书页又翻开。 将看得懂字面意思看不懂内在目的的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宋徽玉选了其中看起来最好实现的一项。 “揽春。” “殿下。” 宋徽玉纠结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吩咐。 被这惊人的话吓到,揽春的眼睛扑闪扑闪,“殿下……这真的行吗?会不会让大人生气啊?” “没事的,你先去准备要用的东西吧,到时候只要按着刚刚教你的说就好。” 等小丫头迷迷糊糊的*领命下去,宋徽玉起身走到装满各色衣衫的箱前,认真的翻找起来。 …… 青梧山寒潭寺 百年古寺前的梧桐尚未萌绿,只有一路上山的松柏常绿。 晨间林中寂静,一阵马蹄声引得林中飞鸟四起。 十五休沐,往日裴执会一如既往在军营操练,今日却一反常态的外出,只身一人去了城北的古寺。 漏夜而往,打马至晨光初亮时便到了寺中,先是拜会了住持就在后院禅房中休息,直到午间日头最足时才前往后山寒潭。 寒潭寺寺名便是来源于其后山的这处天然生成的大小寒潭,传闻可加速疗愈,祛火除热,破热毒灭心火,被不少习武之人推崇,更是因此成了裴执偶尔伤病时会来疗伤的地方。 不过这次他来却不是为了疗伤。 而是为了他莫名繁乱的心火。 寒潭所处山林掩映处,虽此时还是初春,却依旧幽深远人,加之此处寒潭之唯他一人所有,是以裴执根本不怕有人打扰,径自脱去外裳入潭浸泡。 刺骨的潭水让他周身紧绷,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不降反增,让他紧闭着眼时眉头都不由得蹙起。 可越是抵抗人往往越是被那心底的欲纠缠。 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将军,此时却被心魔障目深陷其中。 黑暗中那嫣红的唇仿若就在眼前,让人想要去采撷,右臂肌肉微微的颤抖,下一瞬浸泡在寒潭里的手臂却陡然被温热的什么束缚! “啊!别打,裴执哥哥是我!” 少女娇弱的惊呼声后伴随着扑通落水的声音,裴执一把将岸上外氅披上,冷冷的看着水中扑腾不停地人。 “戚芸?” 水中起伏的少女正是朝中右相戚澜之女戚芸,因是家中独女一贯是骄纵惯了,自去岁班师回朝遥遥一见后就对裴执痴缠不停。 使了诸多手段甚至让戚相登门求亲,却都被裴执关门拒客。 不过这戚芸却丝毫没有退拒的意思,反而想尽一切办法接近裴执。 男人的眼眸冷冽,大有转身就要走的意思,水中的戚芸却娇娇的喊道:“裴哥哥你不能丢下我就走啊!我会被淹死的!” 裴执却恍若不闻迈腿就走,水中的少女见状赶紧爬出来,挡在了身前。 她此番目的简直不要太明确,身上的衣衫便是不湿也是欲遮还羞,更何况此时掉过水里完全打湿,但戚芸却毫不在意只顾着拦裴执。 “裴哥哥你怎么真的就走啊!我刚刚要被淹死了!你也不救我!” 裴执却连看她都不曾看,仿佛面前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只道。 “水深不过半尺。” 被裴执的话噎住,戚芸却还是要上来纠缠,“裴哥哥你好久不曾见我了,日前还突然成了亲,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 她扭捏着的话还没说完,视线里的男人却早就走出好几步,朝着远处她留下的侍女就走了过去,抓起侍女手中的外衫兜头就是朝她一扔。 戚芸眼前被遮挡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又摔倒,还是侍女搀扶才站稳。 男人的眼神冷若寒刃,将众人吓得不敢直视,只听他冷冷道。 “管好你家小姐赶快下山,否则我不介意去找戚相聊聊是否教女无方。” 败兴而归,等马至裴府时天边已是霞光漫天。 披光而入就见到面色焦急等在廊上的揽春。 揽春一见裴执简直仿若看见救星,登时红着眼上去道:“大人可回来了,殿下她午后就发了高热,现下卧床不起了!” 裴执的眉头皱起,“怎么回事,可请了医官?” 揽春却对他的话含糊其辞道,“殿下她不肯吃药,烧的迷迷糊糊喊着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虽然觉得突然,但裴执还是去了寝房,却没注意到身后的揽春早就推到一侧。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水雾登时扑面而来。 多年打仗留下的习惯,裴执登时无比戒备,抬手一个掌风挥散雾气,凌厉的一个探身潜入雾气却见浴桶中水花四溢。 霞光余晖下一个白皙到透明的人自水中起身,随之而来的是鼻尖被她掀起的一阵香气。 宋徽玉穿着薄如蝉翼的外衫,此时都因被水沾湿而黏在身上,纤细的锁骨下露出藕荷色的小衣,肩背上滚滚水珠落下,淅淅沥沥的。 她却对男人推门带入的寒意恍若不觉,只抬起脚走出水中。 赤足踏在柔软的皮毛毯子上,行走间纤细的足弓绷紧,像林间新生的鹿,懵懂的试探着走向它的密林。 “夫君……” 等裴执从眼前和午间无比熟悉的一幕中回过神,只见少女已经走到他的身前,水汽蒸腾的她的眼眸湿漉漉的,她就用这眼看着他,用同样沾湿的手去扯他腰带。 就这么轻轻的一勾,那夜熟悉的空乏瞬间从右手升腾而起。 那股始终不曾压下去的欲登时重新而来! 裴执几乎是咬着牙说:“你不是发烧了?” “是发烧了的,所以好热啊夫君,我泡了水都还是好热……”她软声撒娇,“我好难受啊,夫君你救救我好不好。” 宋徽玉黏黏糊糊的缠上他,却被直接翻身扛起,往榻上狠狠一扔,随后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上来。 随即男人一把扯开湿透的衣襟,却在她闭眼等着如昨夜那般的后续时身上的人却登时停住了。 只见松散的小衣下,那个坠在心口的玉坠显露出来,而裴执的目光正冷冷的落在其上。 这玉坠上上个大晟皇族的纹饰裴执自然认得出来,自然也清楚这是谁送的。 察觉到不对,宋徽玉想解释:“这……” 却随着颈上一痛,玉坠直接被一把扯下! 那莹润的坠子被男人握在掌心,他勾起唇角声音却格外冰冷,“这是李珏给你的,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 “这是之前哥哥送的生辰礼,不是什么特殊的……”宋徽玉的解释本意想将这东西显得不重要,但她始终落玉坠上的视线显然将这谎言戳破。 裴执勾唇冷笑。 嘭然一声脆响,坠子被徒手掐碎! 掌心的晶莹碎片在光下簌簌而落。 宋徽玉错愕得纤长眼睫都微微颤抖,下意识伸手想去接住碎片,却被男人压住。 “这就是你说的不重要。” 最后的字落在的瞬间,宋徽玉看见男人眼中如那晚的怒火,随即被直接仰面压倒,无数细密的啃咬落在颈上,原本因上药变得浅淡的红痕上叠上新的红痕,一层层的深浅仿若一树红梅。 急促呼吸让那丰润处更加显眼,男人猩红的眼却在看见那颤抖而晃眼的白后咬的更加用力,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吸|吮一直沿着锁骨到玉坠所在的心口处变成狠狠地咬! 尖利的尖牙几乎要将这处的皮肉咬破! 而他却缓缓的撑着手,少女颤抖的身躯上,那双眼中是无尽的欲|色。 …… 日落西山,天际彻底漆黑时房间内才亮起微弱的烛火。 裴执慢条斯理的调整手上的护腕,视线冷冷扫过榻上的人。 与此时一身严整的他截然不同,榻上的少女满身荼蘼欲|色,若绽开过盛的花,连晨间的雨露都盛到满溢…… 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怜惜,甚至连她狼狈的姿势都不曾用被子遮掩,就转身离开。 这样的女人是没有心的,他又何必自扰? 当夜,宋徽玉便被禁足,甚至连出房间都不被允许。 或许是此番折腾的厉害又泡了水吹风,夜间她倒是真的发起了低热。 梦里宋徽玉好像回到了儿时见到了母亲和父亲,他们拉着她说话,等被揽春唤醒时她的眼角还噙着泪水。 “殿下您醒醒喝些水。”揽春一脸担忧的扶起她,小心的喂水,眼中满是心疼,“大人他也真是……怎么也不怜惜您一些。” 小姑娘说着说着就有些替宋徽玉委屈的哽咽,宋徽玉摇摇头刚要说没事,外面就传来侍女的通报。 携翠一脸紧张的跑进来,直接哭着跪在了宋徽玉面前:“小姐不好了!大夫人昨夜起了高热今晨退了却醒不过来了!” 苍白的脸登时落了泪,宋徽玉踉跄着要起身却被外面的侍女拦住,“夫人您不能出门啊!大人刚刚吩咐您不许出去,别为难奴婢。” 下人们整整齐齐跪下,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被责难。 宋徽玉急得不行却也只能强行冷静下来,“揽春你去找大人,说我知道这次行事不当,还请他解除禁足换个其他的惩罚。” 在房间等了许久,揽春回来却只是垂头:“大人不曾让我入内,奴婢在外面跪了许久头都磕破了也不成。” 看着揽春头上的血迹,宋徽玉一阵心疼,给她擦拭的同时又垂了泪,看的揽春和携翠干着急。 “小姐你别哭,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夫人,奴婢此番前来是……只怕,只怕……” 宋徽玉明白她未尽之意,只怕是有个三长两短要见她最后一面。 眼下她也没有办法了,就算是被裴执发现会有性命之忧,她今日也必须出去! 她偷偷换了揽春的衣衫,让另一个贴身侍女穿了她的衣服躺在房内,对外只说人病了要静养休息。 而宋徽玉则以伤了脸为由戴着面纱和携翠出去,上演一处偷梁换柱。 —— 书房内,外面回禀的侍从再次来报。 侍从战战兢兢道:“大人,大娘子房内的揽春姑娘刚刚在外面磕破了头……说大娘子病的厉害想让您解了禁足,说是宫中有要事要急去。” 裴执下笔动作一顿,抬眸眼神冰冷,吓得侍从直接跪下。 他周身的气场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 宋徽玉竟然还敢提生病?还要进宫? 看来是他对这个夫人太过温和,让她已经分不清所处境况了。 手中的狼毫应声折断,蘸着墨汁的笔尖猛地落在纸上,他缓缓起身推开门。 薄唇绽开一个阴狠的笑意,“一而再再而三欺骗我的人,是真的活不过今天。” 正文 第16章 午后暖阳刺眼,急促的脚步卷起廊下未扫尽的落花。 身后下属垂着头疾步跟着,裴执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最是以寡情冷淡被他们所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裴大人如此情绪外露。 他周身冷厉的气场让乌刺为大娘子狠狠捏一把汗。 此前战场上让裴大人皱眉以对的敌人都落得无比惨痛的下场,今日夫人此般只怕…… 但他们不过是属下,根本没办法阻止,也只能跟着裴执一路出去。 裴府书房距离寝房要穿过梅林回廊出了这道院子,可二人刚出院门就听见一道尖利的男人声响。 ——“宣裴执裴相入宫觐见。” 男人的脚步却连个停顿都没有,还是奉旨太监捧着圣旨一脸谄媚的笑拦住。 冷冽的剑锋猛地出鞘,只见寒光一闪。 裴执眸色愠怒:“让开。” 奉旨太监被出鞘的利刃架住脖子,颤抖着劝道:“裴大人,帝后明日大婚您作为皇后娘娘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家人,娘娘心思单纯最是重感情,想必大婚前很想见您一面。” “大人您还是进宫一见吧。” …… 宋府 携翠走在前面,宋徽玉则垂着头在后面躲着家丁,宋府官职不高府内侍从守卫也不算严,二人折腾一番也是顺利溜了进去。 宋徽玉直到被携翠带着从角门进入走了许久,她才堪堪将眼前破败的院落和记忆里温馨家的样子联系起来。 倒塌的院墙,空无一人的院子,满地的落叶和破了的窗子,此时寒冬刚过不敢想里面会有多冷! 他们竟然让母亲住在这里! 携翠愤愤然道:“小姐您不知,当年您进宫后那几方人就仗着老爷殉职留下的美谈请旨封了小官,还以大房认定单薄为由削了大夫人的用度。这些年夫人衣食短缺不算,就连生病都是硬抗,若不是小姐您给了银子,只怕昨日连大夫都请不来。” 这些事情宋徽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真的进入母亲所住的小院时还是忍不住愤怒。 她也不顾不上被发现的危险,直接朝着房间跑去,携翠也赶紧跟上去。 转角处,绿裙少女正在一棵梅树下。 浅草绿并着桃花粉的齐胸襦裙外却穿着翠绿的斗篷,头上斜簪着的也是不和年纪的点翠合莲步摇,本该是俊秀的丹凤眼却被脂粉揩得艳俗,整体看起来说不上的奇怪。 这人是宋府二房家的女儿,也就是宋徽玉的表妹。 宋烟萝挑剔的看着侍女摘下的花,将花枝直接往人身上一砸,“你们没长眼睛吗?看不出哪一枝开的好?非要禀告母亲把你们狠狠打一顿卖出去才好!” 被打了的侍女一声不吭,脸上被花枝划出的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她们早已经知晓自家小姐的脾性,也不敢出言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女又被狠狠打了几下。 跪在地上的侍女一句也不敢反驳,宋烟萝却犹嫌不足的继续叫骂:“我看你们是非要跟这院子里面的钱婆子一个样才好——” 她的话音未落,却顺着视线注意到刚跑进房间里面的两个身影。 后面的那个高高梳着双丫髻的是携翠,那前面的那个又是谁? 微微眯起眼睛,那转瞬即逝的窈窕身影不知为何让她莫名的熟悉,却在刚要进去一探究竟时被来传话的侍女叫去二夫人处。 “知道了。”宋烟萝还是转身离开,临行前眼睛还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 反正无论是谁,等下她问过了下人便一切皆知。 …… 日暮渐沉,这场雨下的并不大,但却一直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天彻底暗了下来才堪堪停住。 外面街道上逐渐有些摊贩出来售卖,叫卖声音热闹的传入马车。 与外面的人间烟火不同,此时的马车内冷寂到能听见细细的抽噎声。 宋徽玉却热闹的街市仿若未闻,只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泪。 母亲虽还是记忆里那般的模样,但眼角眉梢可看出早已年华不在,整整一个下午,她一直守在窗前给母亲喂药擦身,好在是退了烧也醒了,就是就是…… 竟然醒了的母亲不识得她们是谁。 对此情形大夫也表示只能静养着,看后续是否能够恢复,最好是能日日和亲近之人相处,最好是挂念之人,说不定可以因此恢复记忆。 宋徽玉自然是万般想和母亲日日在一起。 但此番出来已经是刀悬颈上,还不知等下回去要面对什么情形,但她是绝对不能放任母亲的病不管。 少女抬起眸子,那双泪水浸润过的杏眼本该楚楚可怜,此时却带着下定决心的坚毅。 只有免死金牌,她一定要拿到免死金牌重洗身份回到母亲身边! 打定主意,宋徽玉被车帘吹过的寒风引得一抖。 初春的夜间不算冷,身上还穿了厚厚的披风,可那料峭的寒意就是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料浸透了她的背。 宋徽玉淡淡垂眸,耳边是外面市井街道的喧闹烟火,心中却不由得想到裴执。 她是悖逆了他的命令逃出来的,心中多少有些成算,这一下午只怕凶多吉少,就算是不被发现,此前的那般冷待只怕…… 脖颈往皮毛中缩了缩,那日他生生从日色垂暮到天色昏沉,其中过程的粗暴她记得倒是不深,但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那嫉妒疲倦后不经意抬眼所见—— 男人颀长的身影透过纱帐在昏暗的房间里隐隐约约,他整理着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后原以为人已经走了,不知沉睡多久,宋徽玉迷迷糊糊抬眼。 却在半梦半醒间却瞥见他朝自己回头的眼神。 那种由内而外让人畏惧的眼神,仿佛不是对着刚欢|好交融的妻子,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敌。 指尖紧紧抓住衣衫,便是划破了掌心她也浑然不觉,单单是回忆那一眼竟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眼下她竟然在刚刚这般触怒过裴执后还敢擅自离府,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无异于当众驳斥他。 只怕回去,凶多吉少。 心绪还未平整,马车却突然停了。 被突然勒住的马发出轻微的响鼻声。 戛然而止的摇晃让头顶珠钗猛地一动,细碎的金玉映照的华光里,她的心也随着马车的停顿猛的一沉。 在耳边剧烈的心跳声中抬手将轿帘掀开,外面等候是面色和善的奉旨太监,太监满脸恭谨笑意,跪地传旨。 不是那个让她畏惧的男人。 马车摇晃着停在宫门口,沿着宫道宋徽玉被宫人引着走着,却不是走向李珏所在的乾正殿。 看着外面逐渐冷清的周遭,宋徽玉忍不住问身旁的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是说皇兄有事找我?” 小宫女只摇摇头缄口不言,就这么又走了半盏茶,面前却豁然出现一座过去不曾见过的宫殿。 “栖凤殿……” 宋徽玉小声念了门口匾额上的题字,不记得过去曾经听说过这里,心下有些疑惑,却被里面的宫女请了进去。 还没等进去,房间内就传来宫人不断劝道的话,推门而入透过垂幔,只见一个美人正在妆台前,身旁几名侍女正端着凤冠珠宝,一侧还挂着华丽的凤袍。 凤冠上的顶珠在烛火的照映下发出莹润的光泽,凤袍的细腻纹样更是栩栩如生。 宋徽玉单单是看见了这个灯下美人的侧脸便是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待到走进更是被她的美艳折服——这美人的眉眼不似寻常人审美那般的让人舒服的小家碧玉的美,而是分外明艳的样貌。 眉长若远山却有微锋,眸大而睫纤浓却富有凌厉之感,唇不点而红,丰润而艳丽,整体是颇为大气带着一点让人一眼便心头一震的攻击美感。 但不知是否是烛火昏暗,宋徽玉在这一眼中隐隐觉得这美人的眼底似乎带着些看不懂的困惑感。 是和艳绝的眉眼截然不同的神色。 不待宋徽玉反应过来,引她进来的宫人们见到这人纷纷跪地,恭谨的朝着这美人参拜。 “参见皇后娘娘。” 少女的眼睫微微睁大,近日虽在府中却早就听闻封后的传闻,毕竟天子初立祭祀天地之后稳定社稷必要立后。 前几次入宫她本是想亲口问李珏的,但每每入宫都忘记,所以直到听到侍女的话才知道这传闻竟然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珏哥哥要娶的皇后。 …… 正文 第17章 身侧的宫女压低声音,“殿下,这是明日便要昭告天下的皇后娘娘——裴姝,只是娘娘她,她……有些小孩脾气。” 加上宫女隐晦的话,还有刚刚所见。 到了此时宋徽玉自然是明白眼前的情形,她早前就在要嫁给裴执前曾听说过,裴家满门凋零,只剩下一个阿姐便名裴姝。 这位裴小姐的品貌皆是上佳,但唯有一点便是心智如同七八岁的孩童,这些年遍寻名医不可治。 看来眼前的就是这位裴小姐了。 这美人明日便是要成为国母,此时被周围人哄着要簪上发钗,却好似唾手可得的天下女主最尊崇的位置不是很满意。 那明艳的五官都因抵抗而皱了起来,更是抬手便抓住胭脂扔到地上。 “我不要这个!” 盒中胭脂散落一地,嫣红沾染垂委于地的围帐。 洁白的纱上,好似粘了血。 将要给她上妆的宫女吓得跪倒一地,“娘娘恕罪!” 他们战战兢兢的不敢动,看见宋徽玉便如同见了救星,“殿下。” 宋徽玉只淡淡抬手让他们起身,捡起地上被丢落的凤钗笑着擦净,朝着裴姝走了过去。 温热的手轻轻搭在裴姝的肩上,她落在地上胭脂的眼眸一抖,随之瑟缩了下,眼中是一晃而过的畏惧。 “皇嫂可是不喜欢这珠钗的样式,确实这么多一个个试过去太折腾人也花了眼看不出好坏,不如让您先从中选了最喜欢的两个再簪上对比可好?” 她试着将用和小孩一般的方式和裴姝道。 果然裴姝的注意力被转移,顺着宋徽玉的指引望过去。 看眼前的美人歪歪头看似不懂的样子,宋徽玉抬手唤来端着凤冠的两个侍女,指着最左边的一个道:“皇嫂你看,这顶上面的东珠和龙眼一样大,到时候百官朝拜日头打下来一定很夺目。” 说罢她又指着另一侧的垂凤发冠:“这顶的流苏精巧嵌了鸽子血宝石,一定显得美艳动人,不若皇嫂从这两个里面选一选?” 果然一经这般对比,裴姝选了第一个。 选了她喜欢的凤冠,随即与之配饰的钗环衣裙都好选了很多,似乎是注意力都在宋徽玉手里的凤冠上,她对宫女的试妆也没了此前的那么抵抗,冷艳的美人此时对着她绽眸一笑。 宋徽玉也对她微笑,裴姝将手里抓着的东西迅速递了过来。 是一颗糖渍海棠果,在裴姝期待的目光里,宋徽玉含尽了口中。 裴姝果然开心,“请你吃糖,你很好看我喜欢和你玩。” 说罢她只是乖顺的垂眼对着烛火玩弄着手指。 这宫里很少有这种心思恪纯的人,口中的甜弥漫开来,宋徽玉看着眼前的裴姝心底去有些苦涩。 裴姝这般的人本身不该入宫的,虽然李珏哥哥人是很好的,但毕竟深宫之中,虽然贵为皇后,只怕以后也是难免遇到很多事情。 但宋徽玉也明白,这是裴执和李珏二人决定的,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李珏突然继位也有关。 突然一声尖叫打断思绪,只见刚才还安静着的裴姝碰着手蹲在地上。 那本美艳的人此时狼狈的不断地瑟瑟发抖,“大火好烫,好烫,我的手好疼——好多血,好多人身上都是血……” 宋徽玉让身边跪地就要扶起她的宫女都出去,缓缓的蹲在她身边,将人拉在怀中,“别怕,别怕,没有火。” 裴姝仓皇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女,宋徽玉循着看去,只见二人手中还拿着未收拾干净的沾着胭脂的帕子。 宫女见状连连告罪,“奴婢是想收拾干净,实在不是有意惊扰娘娘。” 宋徽玉怀中瑟缩的少女却不听,捂住耳朵想要躲进围帐里。 缓缓握住手中发凉的指尖,宋徽玉温柔的握住她的手心。 裴姝被安慰的缓和下来,她的眉头却皱起,只见烛火下,裴姝的手心无数疤痕,就仿佛刚刚真的被大火侵蚀灼烧。 “这是怎么弄得?疼不疼。” 裴姝却看着她懵懂的摇了摇头,艳丽的眉眼是看不懂的神色:“救弟弟,不疼的……” …… 晚风吹起围帐的轻纱,透过烛火站在殿外的李珏驻足顿住。 他的面色温润神色却冷然,不过在看见那纱幔下隐隐约约的倩丽身影时,却恍然愣住。 风撩起青纱,只见少女斜依妆台,那烛火下后颈处雪白若雪,乌发与之若雪上踏痕,铜镜映照出那温润的眼眸,若含着一池春水。 不自觉的勾起唇角,但却在注意一侧艳丽面容的裴姝时,那微不可查的弧度登时消散。 直到裴姝沉沉睡去,宋徽玉才小心起身,刚起身就听见身后细微的声响。 只见李珏站在门边,朝着她微笑。 “珏——”想到床上的裴姝,宋徽玉连忙噤声,小心的走出殿外。 月光下,少女的脸颊上还留着刚刚哄裴姝入睡时压出的红痕,他的目光缓缓的自脸侧细腻的皮肤往上落在眉眼。 那双眼里那般的润色仿若盛着一夜星光,但最重要的是那完全的信任,只要被她这般望着,李珏都会觉得心池仿若被春风拂过。 但是这般的眉眼却让他下意识想到那个女人,那个充满欲|望和贪婪的眼眸,让他厌烦的眼眸。 不过这只是瞬间,他就压下不恰当的回忆,朝着面前宋徽玉绽开如过去那般温和的笑。 李珏的眉眼那般温柔,语气也是:“徽玉,刚刚辛苦你了。” 这语调微微有些喑哑,是宋徽玉听不出的情愫。 她只赤城的笑着,“珏哥哥你怎么这么客气。” 但接下的话却让李珏的笑凝滞,“怎么你要大婚都不告诉我,是因为好久不见就不把我当妹妹了吗?” 她语气的打趣很明显,但李珏的脸色却明显变得不好,甚至连宋徽玉都意识到,试探着问:“珏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刚只是说笑。” 少年深深闭了闭眼,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调整好脸色,语气温和道:“我当然知道徽玉实在玩笑,只是今日批奏折有些累了。” 明日就要大婚了,今日还这么辛苦,宋徽玉脸上是明显不过的担心,她拉住了李珏的手,“珏哥哥,我知道你的抱负,但终究要考虑身体,而且——” 宋徽玉的目光落在殿内床榻上酣睡着的少女,压低了声音,“皇嫂人很好,新婚燕尔你也要多些时间陪她啊。” 月色下,李珏清俊的眉眼低垂,神色不明。 “徽玉也为我大婚开心吗?” 宋徽玉不解,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回答,半晌他才轻笑了一下缓缓的走到月色下,抬头看着天上弦月:“那晚就是弦月,你还记得吗?” 虽然李珏不曾言说,但宋徽玉瞬间就知道他所说正是侍寝逼宫那日。 她点了点头。 李珏伸手似乎握住了面前散落的月光,“当日我知你为难,所以找到了裴执,但他逼宫助我得天下有两个条件。” “其一,以半数天下权势相与,还有左相之位,大晟兵马。” 他缓缓走向月色,绝尘的白衣被晚风吹起,声音若月下的清凌,“其二——” “长姐为后。” 声音落下的瞬间,宋徽玉下意识抬眸。 李珏背对着她,那脊背早就如记忆中那孱弱的少年不同,此时她面前的是当今天子,不是少年,而是初成的男人。 正文 第18章 春意渐浓,柳枝添绿,天较之冬日亮的早些,但宋徽玉却早早就自梦中醒来。 眼前是熟悉的裴府寝房,春日到了刚换了浅烟紫色的纱帐,看起来若天际暮色交接时的颜色。 但她却没动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和垂幔落入,逐渐的攀上将紫色的帐子染成明黄。 身上依旧是疲乏的,帝后大婚已过三日,她却仿佛没有从那日典礼的操劳中缓过来。 那场婚礼办得仓促虽是帝后大婚却也是事从权宜,若是当日没有殿里前夜发生的那件事或许宋徽玉只当典礼上李珏表现出来的冷淡是和她一般的因繁琐的礼仪疲乏使然。 但可惜没有如果。 缓缓阖上眼睫,不仅想到当日—— 红色的绸布下是一顶凤冠,不同于刚看过的那几顶,这顶没有华丽的东珠,也没有点翠的珠宝,就连上面雕刻的凤凰纹样都因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不清。 皎皎月色下李珏缓缓抚过凤冠,凤凰微微的发出黄金的光泽,“这是我母亲当年加封时所戴,王朝覆灭乱军入城,她当时拼死护着的就是这顶凤冠,只因是父皇当年亲手所做。” 他温润的声音似乎因哽咽而稍稍凝滞,“母亲走之前说,她希望以后可以让我喜欢的人戴上它嫁给我,这么多年过去,我找出时它都有些暗淡了,还是这两日细细打磨才恢复。” “徽玉。”少年抬起眼将手中的凤冠递到她面前,那双看向她的眼中都是真切。 “你愿意接受它吗?” 宋徽玉猛地睁开眼,她的眼瞳猛地一颤,此时头顶的屋檐上是跳动着的日光落下的明亮圆点,而不是记忆里那个被递到面前的凤冠。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侧着身缩在锦被中,细白的腿微微交叠着,不知为什么她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小个,似乎没人会看到才好。 李珏在她心里,这么多年始终是她的哥哥,是可以全心依靠和相信的人,但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对方心里竟然对自己抱有这种心思。 这个超乎她意料的想法让宋徽玉不安。 所以她当时下意识就拒接了他,但宋徽玉总是会想到当时月色阴影中少年难辨的神色,让她夜夜难以安寝。 就像静水中的小船不知何时竟然误入暗流,引导着走向不知目标何处的终点。 …… 在床上躺了许久,久到日头大亮宋徽玉才堪堪起身。 看着桌上前几日自己还十分喜爱的珍馐,如今却没了落筷的兴趣,宋徽玉只随意吃了两口久恹恹的放下。 揽春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家殿下,着急的劝:“殿下您多少也再吃些,虽然如今……大人有些生气,但夫妻哪有什么大仇,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些时日大人一定会解除您的禁足,不会怪您的。” 骤然提及裴执宋徽玉下意识的有些紧张,自从前日回到裴府,她就不曾见到裴执,只是管家代为通传继续禁足的消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原本意料中的暴怒和威胁都不曾出现,平静地好似暴雨前的海面。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宋徽玉这几日不敢贸然举动,只遣信任的奴婢去看了下裴执的情况,但却除了男人只待在书房处理公务外什么都没打探到。 这么过了两日她越发寝食难安。 宋徽玉犹豫着还是让揽春去小厨房取些裴执素日喜欢的点心送去,还特意嘱咐了一定不要乱说话,只送了回来就好。 看着一桌子基本不曾动过的膳食,她还是起身回到榻上,脑中昏昏沉沉的,但却只能一味的睡觉逃避,不知道裴执此时到底是什么情形,想到当日男人那般愤怒的神情,她也真的不敢再擅自妄动。 正等着揽春的消息,却听到窗棂处的细微声响。 打开看果然是信鸽。 这鸽子是她离宫时李珏特意送来的,说是知晓她在裴府过得苦闷,所以给她解闷的。 这鸽子已经被调教好,她与李珏各有一只,鸽子可以知晓皇宫裴府和她母亲所在的宋府,平日里可以不方便走动的时候给他们传信聊以慰藉。 手中鸽子洁白的*尾羽被宋徽玉小心的摸过,发出轻微的咕咕叫,少女的唇角微微勾起,但眼眸却垂着,似是苦闷。 那晚她虽然拒绝了李珏但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将这件事轻轻揭过,就好像片刻前眼眸中的的深情认真都不曾出现过。 他对宋徽玉依旧是和过去那般体贴温柔的兄长一般无二,甚至体贴的给她准备了信鸽,但宋徽玉和他接触却变得小心翼翼,总觉得经过那件事二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缓缓叹了口气,掌心的鸽子似乎发现了主人的烦躁,歪着小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看着她,“咕咕。” 被鸽子的举动弄得一笑,苦等无聊,宋徽玉索性从桌面摸过一张纸来提笔写些什么。 五年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的落笔写下的名字就是李珏,笔尖就此顿住,直到墨迹自毛笔尖低落在纸上染出墨痕。 她才缓缓的落笔,见那两个字小心的勾去。 重新摸出一张纸,这次落笔却是问母亲安好—— 直到将信绑在信鸽腿上,宋徽玉支开窗将它放飞,看着鸽子扑朔着洁白的羽翼消失在远处的屋檐,远处的早山桃粉得热闹灿烂一树,但她却无心观赏只缓缓阖上窗关上一室春光。 …… 裴府书房外 揽春被乌刺挡在门外,乌刺一脸为难道,“大人在里面忙公务,特意吩咐不能进去打扰,姑娘别为难我了,还是回去吧。” 看着手中的桃胶羹,揽春又想到自家殿下这两日寝食不安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忍,索性压低了声音看恳切的看着乌刺,“我家殿下特意让我给大人送来的,殿下禁闭中日日反省实在是想要大人能原谅。” 虽然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几日裴执的恼火日日跟在他身边的乌刺自然看的出来,正因不知如何开口劝阻她不要上去自讨没趣,却闻得房内冷冷一声。 “带上你的东西,滚回去。” 房间内,听着外面一声清脆瓷片落地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男人的眉头蹙起。 那日挂在她心口的玉坠碎裂时就是这般的清脆声响,眼前似乎又出现少女眼中的惊慌无措,还有那只伸到他面前的要去握住碎片的手。 李珏于她算什么?他又算什么? 都是可以利用随时抛弃的往上爬的棋子,还是自以为可以随意掌控欺骗的玩物? 裴执威名于世,强权手腕下无人不叹服畏惧,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当中掌中随意玩弄的棋子。 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蒙蔽。 指尖那股难以言说的灼烧感上来,他却强硬的逼迫自己忽视那种烈焰焚身的痛感。 猛地抬手,一桌笔墨散落一地,满地狼藉中他想到数日前宫中李珏和他所说—— 那夜乾安殿中,一席白衣的李珏将凤印细细把玩,封后在即他的意思自然不言而明。 少年抬眸看着他,眼底温和若往日,“朕于徽玉兄妹情深,想来大人和皇后亦如此,裴卿于朕有逆境相助之恩,但徽玉于朕亦然。” “皇后朕自会爱护有加,只是希望大人也能善待徽玉。” 指尖猛地用力,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几乎是瞬间裴执抬起的眼眸中带着怒火。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手腕还要厉害。 “大人!”突兀的传报打断裴执的思绪,来人见到满地狼藉下意识噤声却被裴执命令开口,这才垂首道:“大人军营调遣兵械的手印丢了。” 自去岁扫北回京,举国安定,裴执手下的大部分兵马暂留北境各边塞要处以待调遣,另小部分兵马就随着他回到京城驻扎。 这一年来裴执琐事在忙也不忘亲自操练兵马,经过一年的训练这一队已然收效颇丰。 近日亲王诸侯前来京都观礼,这队兵马也是对这些看着新皇登基蠢蠢欲动的王孙子弟的一个告诫,只要有不该有的心思,裴执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所以近日他将军械调用的手印发放下去,让驻扎京郊各处的军队自行装备,却不想竟有人大胆至此在他眼下将手印盗走。 裴执眸色幽深,这盗走手印的人目的显然就是要私铸手印,再趁着神不知鬼不觉将真的送回来,待到以后需要时就可以随意调运军械,其中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不过军队各处管理严谨,这手印何处丢失自然是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不过比起这个,这个人背后的,敢在他眼下用假手印盗用军械的人真是胆子很大,裴执缓缓勾唇淡淡让人起身,“我们现在就去军营查,府中各处也搜查,在全城中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背后的人抓出来。” 从天色大亮找到暮色垂垂,有嫌疑接触手印的人都被影卫抓捕。 地牢内,他们所有人都颤巍巍等待发落,而众人面前的裴执却悠然坐在椅子上,阖眼不曾言语。 众人被关了一下午,因都是军中之人多少知道些审讯之事,除却几个显然不是的被剔除,剩下的这几个都是无论如何逼问都毫无破绽,但却难排嫌疑的。 这几人官职不高平素很少接触裴执最多也就是远远见过,是以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小声低语。 其中负责西边军营兵械管理的中年男子最甚,他见此前说话无人约束,因此打着胆子小声申辩:“大……大人,我真的冤枉啊,小人就是看过手印一眼真的不曾偷拿。” 喧闹的哭嚎声中,男人的眸子睁开,其间冷淡凌厉的威压让他到嘴边话一噎,膝盖也猛地软了下去。 但裴执若好似没看见他的求饶,只用寒箭一般的冷冽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就在他们的心提到最高处时,只见他手中一番,一个锐利的白光划过众人眼前—— 下一瞬,那个还张口求饶的男子嘴中吐出一口鲜血,那利刃赫然刺穿喉咙,穿过他的后颈露出一截白刃。 男子的尸身轰然落地,至死喃喃低语。 裴执身前的影卫却对此恍若不绝,生死似乎早就看淡,面前待审的众人却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牢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只见那个出手便是夺人性命的裴执缓缓自下属手中接过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指尖,那护手上的寒光就和刚才那杀人无形的白刃一般,让他们登时一抖。 裴执冷冷道:“私藏手印拓版罪当处死,他的罪判了你们呢?” 片刻前还嘴硬的诸人登时跪地求饶,纷纷自己澄清所犯罪证,果然这几个人手里都不是很干净,一连串查出好几个在环节中作乱的人。 坐在上首,裴执只是合眼听着供词,一边听着属下的回禀,“这几个都是手印传递交接过程中的人,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男人正欲开口却被突然进来的属下打断。 回禀的话却让他陡然睁眼。 夜色下,军中所归的众人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裴府后院的角落,随着箭矢破空的凌厉之声,有什么东西被当空刺中陨落在地。 属下捡来落地的信鸽,解开腿上的信件呈给裴执。 鸽子的血染开信上俊秀洒脱的熟悉字迹,男人看着信,众人都不敢出大气的看着。 半晌却见裴执缓缓勾唇,唇边带着冷然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信被他随手一扔,便被火把的烈焰吞噬,瞬间成了空中灰烬,但上面的内容却在裴执脑海中不断重复—— “徽玉,印鉴已盖新作,望改日相聚一见。” 正文 第19章 宋府 “这衣衫不是特意嘱咐过要苏绣怎么还能做成这样?你们这群丫鬟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就不要在府里过好日子了!” 宋烟萝因隔壁王家小姐刚刚一句“衣衫颜色艳俗了些”愤愤不平的扯着衣衫责骂着侍女,路过偏院时却顿住了脚步。 她眯了眯眼,吩咐侍女道:“你去看看里面那丫头在干什么?” 侍女看过后回禀:“大夫人病了,携翠煎了药送去。” “看见就晦气!那个早死鬼当官那么多年也不见攒下什么家业,什么狗屁廉洁,害得本小姐如今还没个满翠头面……还得养这个老不死的病秧子。” 说到这位早逝的宋大人,即使是从来容忍宋烟萝脾气的侍女们也于心不忍,但终究还是迫于权势不曾开口阻拦。 宋烟萝继续嗤笑,“她们院子每个月就那三瓜两枣的月例吃饭都不够还有闲钱买药?莫不是她那个也早死的贵人女儿来给她送的?” 嘲笑过后宋烟萝本想回去告诉母亲给他们院子里的月例再降低些,却在转身时想到那个几日前曾在此见过的背影。 那个自小就被她嫉妒到无比熟悉的背影,仿佛和脑海里那个不过一撇的人影重合。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却被她瞬间否定。 “不,不会。” 她攥紧了衣袖,大力到自己都没意识到指甲嵌入其中,但那个身影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直到彻底塑成一个身影。 宋烟萝咬碎一口银牙,狠狠将手中扇子摔在地上,在一众侍女畏惧的目光中狠狠道。 “不可能她早就死了,怎么会再出现?” …… 春风融融绕檐入窗,山桃灿烂一树繁盛。 少女却依着贵妃榻只垂眸看着院中的春光。 温润若霭霭雾中远山的眉头蹙起,视线茫然的落在手中帕子上,突然房门被外面猛地打开。 揽春急切道:“殿下不好了!” 掌心的帕子落地,宋徽玉猛地起身,牵带着将妆台上的胭脂扫落在地,她的心紧紧的揪住,仿佛知道要听到的是可怕的消息。 瓷罐落地的声音中,揽春跪地道:“大夫人午间用了药晕过去了!” “当——!” 剧烈的声响划破黑夜。 大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门板在男人脚下却如同单薄的风中秋叶。 裴执走进院子,周身的肃冷之气让所有的侍从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 “宋徽玉!” 以往每次都会乖顺的等在房门前的少女此时却不见踪影,只有空荡的房间,眉头蹙起抬手,影卫们从黑暗中登时出现。 裴执冷冷吩咐:“搜。” 不过片刻房间里所有地方都被搜干净,却没有宋徽玉的身影,内院的侍女跪了一下,却只敢看着搜院没人敢应声,半晌眼见这恐怖的威压下,揽春才颤巍巍的膝行过来,“大,大人……” “殿下她……她……” 男人抬手,护手上锋利的刀刃在火把下寒光凌冽,他周身的气场几乎让少女的背抖若筛糠,但根本不给她犹豫的几乎,她的下巴就被影卫死死掐住。 就在她颤抖的眼瞳下,上首的男人缓步走来,曳地的玄色半袍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却压不住她微微打颤的贝齿声。 “说出她的下落。” 裴执只冷冷道,甚至没有加上任何威胁,但所有人知道如果不说这院子里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男人的话音刚落,还不待揽春开口,一侧的其他侍女连忙跪地,“大人,夫人刚刚不顾禁足非要出门,奴婢们根本拦不住,她,她说……” 在胁迫的目光下,侍女猛地一抖扣头在地,“夫人她说她是当朝公主,她要出门谁敢阻拦就治谁的欺君之罪!” 月色下,廊下跪了一院的侍从。 他们瑟瑟发抖的不敢动弹,几乎扣头听到耳边烈烈的风声,在当朝权势最大的男人府上敢说出要治劝阻她的人的罪,这话说出来就让她们瑟瑟发抖。 下一瞬,他们却听到了耳边男人的轻笑。 掌中的护手发出咔咔金属摩擦的声响,让他们脊背一冷。 “好一个公主殿下,好一个宋徽玉。” 欺君之罪?居然敢拿这个来威胁他,很好。 今夜他就要宋徽玉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他欺君有谁敢来治他裴执的罪。 …… 在外面将提前准备的首饰衣衫换好,少女才小心翼翼的从房后一侧窗子爬进去。 今日母亲的病蹊跷,来诊的大夫说是用药出了问题,但药都是他开的,一时间也不清楚原因,但好在施针后已经情况好转。 手刚摸上窗子脚还没来得及蹬上去就被一股大力从里面拉住了。 本就是要小声怕被发现,宋徽玉连忙噤声心都要跳出来了,等人翻进来才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对着拉她的人影说。 “揽春情况如何有没有人发现?”她眯了迷眼,“怎么房间这么黑也不点个蜡烛?” “殿……殿下……”揽春弱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还没来得及让宋徽玉去想面前的人是谁,桌上的蜡烛被点燃,房间里登时亮了以来,温暖的火光也照亮了此时坐在桌前男人冷俊无波的脸。 “夫人……”刚刚被她错认成揽春的正是裴执手下的乌刺,此时他也垂着头,似乎对她被禁足还偷跑出去被自家主人当场抓住的事情十分不忍。 一个晚上,整个后院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着。 裴执一个眼神,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连忙退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夫君……” 宋徽玉的声音细弱蚊蝇,衣裙下的腿几乎自看见裴执的瞬间就软得站不住,还是扶了一下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夫人漏夜才归,是不记得刚被禁足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听不出此时是否真的生气,但宋徽玉却从过往的经验知道,此时的男人声音越是平淡无波越是危险。 此时这种几乎是在极限边缘。 眼睫颤抖着抬起,面前的男人没看她,他今日穿了身水墨灰的常服,其上纹样若笔尖墨汁落纸,黑白缠绕却分明。 此时他侧身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桌子长腿交叠着显得人格外颀长,乌发半束着垂委在脑后。 暖融的灯火将男人眉眼的冷肃稍减,甚至此时因着发丝眉眼被晕染出的柔和光晕让宋徽玉有一种面前人没在生气的错觉。 若是平常那般直接对她做什么倒是还好,可最怕的就是这般的冷静。 让人想到暴风雨前的海面。 想到白日男人在榻上愤怒的神色,宋徽玉心中一沉。 今晚她会不会死…… 眼中本来因母亲积蓄的眼泪此时不受控制的流下,直到在小小的下巴汇集她才察觉伸手抹掉,她甚至连讨饶的话都不敢说,生怕弄巧成拙反而激怒男人。 冰冷的视线被少女的动作牵引着落在下巴上,那小而俏丽之下斑斑的红痕因从匆忙不曾上药,经过一日此时已经有些微微的红肿。 男人的眼眸眯起,他知道,外面露出来的已经是这样,更不用说是下面衣衫掩盖下的地方。 当时他是真的下了狠手,咬下去的力气几乎是要见血的。 但即使被伤成这样,宋徽玉也不怕他,敢将他的话置若罔闻,甚至堂而皇之的拿公主的身份对抗。 她算的厉害到精准的拿捏所有人的愧疚,她的脸看起来那么可怜,眼泪说来就来。 但就是这么楚楚可怜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才让她敢这么做? 他绝对不会再对这样的人心软。 宋徽玉缓缓的跪在他的脚边,香气从她发间溢出,少女歪着头将脸颊凑到他的掌心,却在指尖刚要触及男人的手时被狠狠甩开。 “公主殿下?”裴执阴鸷的笑看着她,“你怎么会摆出这幅可怜的样子,又哭什么?你不是随便就治别人的欺君之罪吗?” 脖颈处被猛地收紧,气息被瞬间压制,冰冷的寒刃在颈上仅仅扣住,耳边的血气猛地上涌。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这次宋徽玉的眼前阵阵发黑,要消失的视线里男人的眼眸是她此前未曾见过的冰冷。 甚至没有愤怒,只是杀意。 他是真的要杀了她!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的手搭在那只掐住脖颈的手臂,却被男人狠狠打开。 锐利的冷刃划破手背,鲜血登时流下,染红了他外袍的水墨留白。 就在最后的瞬间,那只手松开了。 宋徽玉被狠狠摔在地上,甚至因长久的压制,放开的瞬间她都不能呼吸。 裴执扭了扭手腕,站在月色下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少女,冷然道:“我就在府中恭候,看殿下如何治我的欺君之罪。” —— 晨光熹微时,听雨亭外 天际由墨黑卷起浅蓝的边,逐渐被日出前铺开的万顷灿烂朝霞替代。 裴执抬手抽出剑刃。 剑上寒光一闪,在身后的日出灿烂中,这利刃宛若成了手中游龙,一招一式间剑势凌厉,剑刃划过目前时带起的一阵剑风都让亭中垂帘上的流苏随之摇动。 本就到春日不是梅花时节,院子里几棵桃树早就开了满树,那梅林的花早已掉落,只此时亭下几棵因被屋檐挡住才堪堪留了几朵,但也被裴执凌厉的剑气扫落。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男人的眉眼扫过,抬手收剑,残花纷纷碎落。 已经练了许久,直到天际大亮,但心口处的闷窒丝毫不曾减弱,甚至愈演愈烈。 身后的乌刺几次想上来劝却都被畏惧打消,裴执昨夜一夜未眠,在书房内处理公务后天不亮就来练剑,白日也不曾休息到现在滴水未沾。 就是再厉害的人也禁不住这般。 就在乌刺焦急之际,角门处急切的拍门声突然而来。 府中规矩一向森严,下属更是严守岗位,往来之人更是一道道递了帖子被允许进入也是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是以各处小门从不需额外人把守。 男人闻声顿住手中剑刃,示意属下上前。 乌刺为外面撞到枪口上的人捏一把汗,打开门却见日前裴府施粥时被救的那个小孩,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二人虽衣着朴素但比当日的狼狈已经好了太多了 妇人见到来人直接盈盈下拜,更是推着孩子上前,“丫儿快谢谢恩人。” 被叫做丫儿的小女孩扬起一个笑脸,将手里的泥娃娃递了上来。 乌刺被这弄得一头雾水,妇人拉着孩子解释道:“都是裴府大娘子当日善行在这乱世下给我母女二人一条活路,这是我家孩子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值钱但是她亲手做的。” 说着夫人还要带着孩子跪下,乌刺连忙劝阻却被身后的声音先一步打断。 裴执自梅影中缓步而出,视线落在小孩身上,语气不知觉缓和了些,但周身的冷然却还是逼得小孩害怕的缩在妇人身后。 “她做了什么?” “姐姐给我们药,还给了我们一个地方住,现在阿娘每日都能出去赚钱,我们没再饿肚子。”小娃娃见裴执不曾伤害她,也不怕生直接上来就扯裴执的衣摆。 在乌刺震惊的眼神里,男人不但没伤害她,甚至半蹲下身子,弯下挺拔的脊背,接过小孩手里的娃娃。 尖利的护手轻轻的拂过,就仿佛对待什么珍惜的宝贝。 “可是真的?” 夫人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将小孩往后拉了拉,对着裴执道:“大人,大娘子给了我们娘俩地方住,还给我一个绣房的活计,甚至还体贴想到了孩子不能没人照顾,让我可以将织物带回去做,这等大恩大德真的是无以为报。” 男人面上毫无波澜,但阴影中的眸色随之一动,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小孩的头顶,但视线却在落到手上寒刃时顿住了,最终只是垂下了手,什么都没说。 院中听雨亭中 下属将当日闹事的汉子处理的后续原原本本说了,直到提及人是外地来的在当地无亲无友时裴执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冷冷落下,引得下属一阵胆颤,以为说错了什么话。 但裴执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挥手让他下去。 天阴沉了下来,天幕阴沉仿若被巨兽吞噬。 不过半盏茶时间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细雨打湿了檐下灯烛,也将枝头的那支梅花打的飘摇。 裴执就这么坐在亭中,斜风吹雨却也是恍若不觉,目光始终落在桌上那粗陋的泥娃娃上。 当时就是这样恶劣的天气,雨雪打在脸上冰冷的感觉他还记忆犹新。 家族倾颓,覆巢无完卵,他折了侯府少爷的所有傲骨,一家一户的为发热的阿姐讨来的一碗米汤却被人打翻在眼前。 雨太冷了,冷到他在寒夜中醒来时浑身的血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动作间冰层碎裂的清脆声响还在耳边。 口中仿佛还是那腥甜的血,和她唇上的味道一样。 捏着泥娃娃的右臂微微的颤抖着,乌刺忍不住开口劝:“大人天冷了,我们回房间吧。” 男人却置若罔闻,只将它收入衣袖。 正文 第20章 傍晚书房里,整整一日所有侍从都垂头不敢发出一言。 书案后男人的指节轻轻扣在桌面,紧皱的眉头在听到回禀后微微一松,“当真?” 属下跪地将手中的供词呈上,“大人,这是昨日那些人审讯后得出的供词,那手印应该是自您昨日亲自处置的人手中流出,当日属下亲自将不曾解开蜡封的手印从府中取走,第一处就是那人,也是从那时开始走漏了风声。” 说着他将拆解的蜡封呈上,“这封手印的蜡封是西域产出,手印精细只能小心用手剥开,但这蜡封只要触碰就会留下痕迹,哪怕隔了衣料都会留下手上纹理,大人您看。” 裴执垂眸,果然那蜡封上有着男人的手纹,和一侧那人掌心印下的痕迹一般无二。 “下去。” 下属都奉命离开,书房内寂然无人,只有男人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将那蜡封放在桌上。 刚刚审过寝房内的侍女,那信鸽是李珏送给宋徽玉的,而信里所提的“印鉴”不是手印,而是宋徽玉禁闭时亲手给李珏刻的书画私印,几日前让下人送去了宫里。 所以,他昨日是错怪了宋徽玉。 手印、施粥……这两件事都和宋徽玉没关系。 微妙的感觉自心头升起,他紧紧蹙起眉头。 昨日掐住她的右手此时微微的颤抖,闭上眼眼前都是少女脸上月色下泛白的泪痕。 …… 不知为何,裴执竟走到了寝房前。 想到昨日这里发生的事情,抬起要扣门的手一顿,又收回身后。 但转身刚出两步门两步却听见身后压抑的哭声。 宋徽玉本来昨日就经历过那般折腾,加上一天因母亲的事情心绪紧张,又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昨晚开始就无法入睡。 整整一日她都担心着母亲和自己的安危,却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怕又会引来危险,她的头脑逐渐昏沉发热,思绪也逐渐混沌。 此时外面日暮黄昏那股悲伤紧张更甚,闹钟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开。 她也再也受不住直接崩溃。 哭声从细小的喉咙里的哽咽变得抽泣,逐渐变大,但从小在宫里养成的习惯让她根本不敢哭出声,只敢用帕子死死捂住唇,甚至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 过去那么多年除了在李珏面前,所有的哭泣都被这么死死咽了回去。 两日不曾吃过一粒米,又劳碌奔波,此时激动起来宋徽玉眼前直接一黑。 原以为会倒在冰冷的地上,却跌进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门被风吹得发出阵阵声响,刚下过雨的空气还带着水汽,给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的凉意。 怀中的少女脸颊却红红的,甚至隔着护手灼热的温度都让裴执皱起眉头。 “宋徽玉,起来。” 她的眼眸却始终紧闭着,人虽然没醒却好似对他严肃的声音感到畏惧,纤长的眼睫抖了抖,怀中小小的身躯也随之一颤。 裴执只觉得他好像也病了,居然会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将人搂得紧了些。 此时他真的相信她是真的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少女无比自然地将手探入他的肩膀下,越过胸膛将人松松的抱住。 温软的手就这么抚摸过。 和过去每一次带着目的和试探的接近不一样,这次的动作是无比自然而信任的,甚至她的头都紧紧的靠着他的颈侧。 血气登时上涌,那只被少女揽住的肩膀也是紧绷着,裴执却没动作,冷冷威胁道:“宋徽玉,你再不撒手我就罚你禁足。” 少女身躯一抖,昏迷中身体下意识的畏惧躲闪被他一览无遗。 她的身体被烧得滚烫,灼热的触感中,刚刚玄勾回禀的话在脑中浮现—— “夫人生父宋沅是前朝殉职的太师,他死后家中亲戚占了家业,欺辱孤儿寡母还将夫人送进宫换官,夫人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凄惨经常挨饿还被嬷嬷训斥,属下还查到夫人的母亲近日生病,似乎很是严重。” 母亲生病……裴执的视线落在少女红肿的眼上,所以冒死出去就为了看生病的母亲。 也是为了生病的母亲才会第一次仗着公主的势。 平素温顺的样子下意识在脑中浮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也随之微微收紧。 “唔……”怀中的少女被他几次三番的动作似乎是醒了过来,浑身细细的打着抖,紧紧闭眼发出呓语,“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听见这话的裴执眸色一沉,接着月色看到了她哭红的眼。 宋徽玉的皮肤很薄,只要稍微的触碰就会泛红,但其实只要哭泣也会让她的眼睛很快红起来,偏她眼睛又大,看起来很是惹眼。 裴执几日前那晚就注意到了,因哭泣染了红晕的少女脸颊像是揩了胭脂,情|动下很是好看。 但较之艳色,此时的她眼上的红却明显可怜更多。 他放手的动作下意识变得和缓,直到宋徽玉被安放在榻上,要撤手离开时却被对方猛地抱住。 灼热的气息打在敏|感的耳侧,裴执几乎是瞬间就浑身紧绷,少女的脸颊滚烫,紧紧的贴着他的脖颈。 “好难受……” 烧的迷迷糊糊的宋徽玉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梦中她置身灼热的火海,灼热的火焰几乎将她吞没,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眼前远处逐渐消失的模糊身影。 她看不清那是谁,只知道除了他别无一人可以依靠。 自小到大的梦里她无数次因被抛弃孤独一人而哭泣,也只有梦里可以给她肆意坦率的勇气。 所以梦里的哭喊让现实中的宋徽玉也忍不住呢喃出声。 “别走好不好……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一个人了……都不要我了……” “阿娘……阿爹……我好难受……” 她委屈极了,将所有的情绪寄托给梦里被她抱住的不知名身影,这人身上凉凉的,只是抱着宋徽玉就舒服的发出难|耐的叹慰。 一行晶莹的泪珠悄然落下。 划过宋徽玉的脸颊,最终落在了裴执的脖颈。 冰冷的泪痕在月色下微微发亮。 那双悬在空中要抽离的手,最终还是缓缓落在了她的脸侧。 …… 直到彻底沉沉睡去,宋徽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裴执想要起身却被对方紧紧缠绕,越是要走越是抱得越紧。 她烧的厉害,不知道自己到底含含糊糊说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感觉头顶温热而湿润的帕子,还有那双在后背时时轻拍的手。 直到天明时分,宋徽玉退了烧缓缓睁开眼却见身侧空无一人,只有带着余温的床榻。 昨夜,是梦吗? 这次一病就病了三五日,但不过第二日她就被管家告知裴执解除了她的禁足,这让她的心稍稍放松。 日日几碗苦得麻舌头的汤药灌下去,宋徽玉终于恢复如初,也不用再忌口吃些清汤寡水的米汤。 这几日来她也不再去缠着裴执,尽量躲在房间内,一个人静静的看着外面的天。 但原本不会来内院的管家倒是近日常来,不但说话举止出乎意料的十分恭谨,还带来了不少补药。 宋徽玉对此诚惶诚恐,她不知道这背后是不是裴执的授意,但却不敢猜测,只收下东西。 直到一日晚间,那个日日出现在梦里的身影再次造访。 就在宋徽玉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吓得后背渗出冷汗时,面前的男人却朝她道:“过来。” 她赶紧过去,却见对方将一个瓷瓶推了过来。 “夫君这是?”她被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怔楞,衣袖下的手有些颤抖。 男人面色寻常道:“每天两次,沐浴后涂抹伤口。” 裴执说完就起身,却在出门后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阴影处站定。 山桃落花随风而坠,繁盛如烟落在他的肩头。 这几日他命管家送来不少东西,但来回禀的侍女却说她身上的伤一直未曾好全。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他才亲自来这一趟,就是想要宋徽玉能认真上药。 但他却看到了少女眼眸中的畏惧。 …… 宫外,西北门偏门外 送水车缓缓从朱红大门驶出,停在角落处半晌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从车上空水桶中钻出来。 早就等在榕树下的宋烟萝扶着丫鬟过来,朝着她招呼道:“平姐姐?” 宫女转过身将手里的包裹递了过来:“你要的东西在里面,不过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家里大房现在还不知道消息吗?” 忙着解开包裹,宋烟萝随口敷衍,“那婆……大夫人病了,非闹着要女儿,这不是给她看让她死心。” 宫女颠了颠手里丫鬟递来的荷包,似乎对里面银子的重量很满意,“不用找了,你表姐的名字就在第三页,这宫里殉葬哪里会出错,也劝她节哀顺变吧。” 果然宋烟萝在第三页末尾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但那日所见的人影这几日她回想起来总觉得眼熟,或许是只仓促一眼,那模糊的背影越想越是觉得像宋徽玉。 “难道是我看错了……?” “你在说什么?”宫女看她对着册子愣神问道。 宋烟萝:“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运气真是不好,居然不曾伴驾却被选中殉葬。” 宫女对此倒是颇有些感触,叹了口气将银子收到口袋里,起身要钻回水车。 “是啊,有人运气不好*有人运气却好到不行,谁能想到之前是个花房的小丫头,宫变那日却有运气阴差阳错救了废太子,废太子一朝得势成了天子,她也飞上枝头成了护国公主。” “护国公主?” 宫女见宋烟萝感兴趣两手扒着空水桶边缘里看着她,“如今宫中宫女人手一个殿下的小像,都想沾些殿下的运气,怎么你也想要?” 朝着她勾了勾手,示意说:“三两银子。” “就是前几日嫁给裴大人那个护国公主?” 宫女:“是啊,我之前就在花房当差,但对这号人物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说不定是哪个不受待见的小宫人,走知道当初和她做朋友如今也能分上一杯羹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何,宋烟萝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奇怪,示意丫鬟递给她银子,拿到小像,刚一打开却被惊到手一抖。 小像落到地上,这人竟然和她所想的人一模一样。 春桃繁艳,烟柳垂湖,裴府满园春色中少女却愁得黛眉紧锁。 将盘子里的桃花酥捏住送到唇边又放下,淡淡的叹了口气,宋徽玉斜依轩窗,稍长了些肉的脸颊被支着,杏眼都皱了起来,“这可怎么是好。” 今早一封烫金的帖子送到府中,正是刚新婚时前来拜访过的命妇所写,前些日子帝后大婚,作为陛下唯一的亲人,宋徽玉自然和那些负责执吉礼的命妇们又有了交集。 当时她们曾提及春日要办花宴,宋徽玉当时忙着观礼只不过随口应和。 却不想这帖子就送到了,而且因着公主的身份,那些命妇还将承办花宴的头筹给了她。 但要在裴府办春宴……想到裴执,宋徽玉只觉得不如直接杀了她倒好。 春风拂过窗外花枝微颤,花瓣簌簌而落,给了少女满头春色,正在灿烂暖阳里宋徽玉垂着素手趴在窗沿。 正在暖阳里苦恼的眯眼,头顶却被一把伞挡住,“揽春……怎么了……” “殿下您怎么趴在这儿,还一身落花啊?”揽春用帕子给她将肩头的花瓣拍落,“殿下别烦心,这不是还有两日吗?近日天气热起来了,奴婢刚刚在厨房做了冰酥酪,您尝尝。” 刚舀起一勺冰酪送到唇边,管家就扣门进来了。 这几日她病好后管家已经不怎么过来了,宋徽玉心中疑惑放下碗,不由得紧张道:“可是大人有什么事交代?” “大娘子,您刚刚嫁过来不久,还不熟悉宴会的安排,大人刚刚交代奴才帮您处理春宴的事宜,这是奴才整理出来的宴请名单,请您过目。” 管家恭谨的弯腰递上来一摞名帖,宋徽玉看着这些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缓了缓才问道:“是夫君安排要你帮忙的?可这春宴的帖子……” 是了,春宴的帖子是外面传来的,自然裴执要比她先知道。 但这也好,也算是解了她苦恼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只是……少女咬了咬唇,她毕竟和裴执的关系如今冷淡甚至可以用恶劣形容,平日没外人在还好,若是到了春宴当日,只怕很容易漏出破绽。 丢脸事小,就怕被外人察觉出不对劲,顺藤摸瓜发现她的身份。 视线落在桌上那最后一张请帖,上面赫然的“宋”字让她后背隐隐发凉。 揽春察觉到她的视线,和宋徽玉一起经历过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自家殿下的秘密,于是在管家面前抬手拿起这张写着宋府的帖子,“宋家门厅小恐怕没资格进我们裴家的宴,不若除名。” 宋徽玉却抬手拦住了她,“揽春不要胡闹”,说罢朝着管家笑了下,“这次春宴遍请朝中官眷,怎好特意除名。” 名单已定现在又特意除名,一但被有心人做文章只怕反而欲盖弥彰。 裴执此前对她那般,如今又特意嘱咐管家关照,这前后矛盾的行为让宋徽玉心里隐隐不安,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 那晚死亡边缘的窒息感足以让她哪怕是想到也会胸口闷窒,那个男人她真的不敢再去招惹。 但事到如今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抬手将名帖拿来,她的视线在那张名帖上停留片刻,却自然的转到管家脸上,将这些帖子递了过去。 “这一切有劳你了,替我多谢大人美意。” 正文 第21章 …… 日子如白驹过隙不过眨眼间就到了春宴当日。 这两天宋徽玉心中始终惴惴不安,许是那一瞥所见的“宋府”让她勾起了过去的回忆,想到了那无赖的一家几房,这几晚她睡得并不踏实,几乎夜夜都会梦到当年在哪些叔叔婶婶们手下的磋磨。 其中最甚的竟然是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表妹——宋烟萝。 宋烟萝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却在其母虞艳欺辱小妾的耳濡目染下青出于蓝,不但对下人手段狠厉,更是心机深沉。 她当初几乎是处处针对,促成宋徽玉进宫这件事也是她在父母面前大力建议,直到如今宋徽玉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表妹会对她这么大敌意。 烦闷的情绪并没时间持续太久,午间的春宴还有不少事情要她这个大娘子出面,想到若是办砸了裴执那张冷峻的脸,宋徽玉便觉得脊背发冷,于是被侍女们整好妆容,宋徽玉便出了房门。 等一起处理将好,日头早已高悬。 春日午间温度不低,因此宴会设在院中桃林苑,桌椅寻古义被管家设置了曲水流觞的席面,丝竹乐器也是隔水自一侧的湖心亭而来,音波缥缈间让人如置身花海。 夫人们行动间带起飘落花瓣好似真的置身仙境,便是见惯了京中宴席繁盛场面的各位官员内眷此时也对这宴席的巧思赞不绝口。 作为宴席的主家,虽然宴席各处都是下人落实,但宋徽玉这个当家娘子却实在请闲不下来,什么事情都要她点头,便是刚刚那两家往日有仇的宾客撞见了她都要上去打个圆场。 刚忙完这边就被侍女提醒要去看一眼将上的席面,忙得她左支右绌一时间也是心力交瘁。 宋徽玉忙了一上午正要稍作休息,就被一侧早就寻机上来的命妇围上来,“裴夫人,您今日的装扮可真是艳绝京都啊!” 如今谁都知晓裴执大过皇帝,自然这个公主的名号是不如裴夫人来的尊敬,是以这些娘子们都恭谨的和她行礼,称呼的都是裴夫人。 这些人的话都是奉承为多,宋徽玉自然知道如今她这个身份很难不被人讨好,是以对众人的夸奖并不当真,只微微勾唇笑了下,对那几个夫人眼中真切的因她外貌而起艳羡置若未闻。 待到这般夸奖的人多了,宋徽玉才堪堪注意。 她今日穿着都是侍女们所扮,当时心中只担忧着宋府之事无暇顾及。 此时垂眸看向一侧的桃花潭却见水中之人面容艳丽,不同于以往装扮,今日特意循着宴会由头取了桃花灼灼之意。 许是当日宋徽玉垂肩窗下给了揽春灵感,她仿着桃花落鬓的样式将玉石做的桃花簪子给宋徽玉挽了个垂髻,小巧却自然灵动,配上一只锦缎摞宝石珠子做的桃花流苏。 云鬓桃腮唇含丹,灵眸皓齿此时的宋徽玉简直就是偷饮了天上佳酿,思恋春光下凡的桃仙娘子。 宋徽玉刚抬眼,此前有些交集的王家娘子凑上来,亲昵道:“今日见裴夫人这般绝色真是让人艳羡,不过啊最让人艳羡的哪里是什么绝色之貌,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裴大人对夫人的情谊啊才是世人求不来的!” 大晟民风不甚严肃,虽求风骨清丽,崇文人雅士,但对这男女之事的爱恋倒是不甚掩饰,民间也有不少本子还有人专门演这些爱恨铭心的故事。 宋徽玉闻言不禁垂眸,鬓边垂落的流苏下白皙的面颊微微发红,引来周围夫人们更大声的赞扬和追捧,“夫人这是想到与大人的恩爱,害羞了。” 但她根本不是害羞,这是心虚。 她和裴执哪里来的恩爱,又是什么有情人?单是想到他自己都要脊背发冷。 此前为了惩治管家借了这些夫人们的手,却不想给自己留下了这般大的隐患,她如今和裴执的关系已然是那般恶劣,若是这些消息再传出去,被裴执听到…… 宋徽玉简直不敢想那个男人会多么狠厉的惩罚她。 她此时只想这些夫人们快快转移注意,不要再盯着自己了。 但这些人根本就是为了她来的,怎么肯不说,他们三三两两围上来,直到身边围满了命妇连水边的亭子都装不下,众人将这裴大人和夫人的感情故事反复奉承,简直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刻骨铭心到便是牛郎织女都不敢相比。 她们自然是不知道此时话题正中心的宋徽玉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但衣袖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为了春宴不出意外,她晨起就派人去注意大人的行踪,却不想平时早早外出军营的裴执今日到现在还不曾出府。 虽然裴执多半不会为这些命妇的席面特意留下,但这桃林是出府的必经之路,若是刚好出门碰到…… 这些命妇可是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若是真将那些虚构出来的郎情妾意当了真,前去将裴执和她的“恩爱”说到正主面前……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往往越是怕什么越是会发生。 宋徽玉此时最不想见到人却就这么从远处走来。 他竟然真的来了,宋徽玉下意识攥紧手中衣袖。 几乎是原本围着宋徽玉的所有人登时都原地愣住,那些耳边片刻前还热闹若集市的声音此时噤若寒蝉,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哪怕一丝呼吸的声音。 便是连远处的钟鼓乐声都刚好停止,场面便是四一班的寂静。 这些命妇们说归说,但真的让她们面对有人间活阎罗之称的裴相,别说将刚刚那些事情说给男人听,谁敢抬头与他对视一眼? 其中最慌的当属宋徽玉,她原本还抱着男人只是路过的想法,却不想却径直就朝着众人走来。 此时春意盎然霜雪已尽,但她的鼻尖却嗅到霜雪柏木的冷冽之感,是裴执身上的,这熟悉的味道让她脑中警铃大作。 欣长的身影在面前站定,宋徽玉只能硬着头皮起身。 眼前的男人今日穿着一席深潭般的长袍,日头落下行走间衣襟处波光微动,似猎艳水波,但那双眉峰下的眼眸却还是那般的冷淡疏离,像是真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寒潭。 即使心里没底,她还是朝着男人笑道:“夫君你来啦。” 语气虽然亲昵,但人却站在原地连动一下都不敢,看起来颇为违和,但宋徽玉顾不得这么多。 此时这么多人看着,若是她贸然抬手触碰裴执触了对方的逆鳞,只怕是要遭殃。 众人垂眸的呼吸声中,却闻得男人道,“嗯。” 这一声虽然冷淡,但却是难得的在人前给了宋徽玉面子,没有让她的话落在地上,宋徽玉已经很知足了,想赶紧走吧,也不至于出什么意外,却不想男人抬眼看了她。 被那道冰冷的目光审视的感觉让宋徽玉心虚更甚,甚至以为刚刚那些命妇的话被裴执听到了,现在不走是要兴师问罪,却不想对方却道。 “军营有事今日就不陪夫人宴客了。” 这话几乎让心内忐忑的宋徽玉直接原地愣住,那双莹润的杏眼不敢置信的微微张大,纤长的眼睫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一反常态的男人。 还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却见他抬抬手,左右便将外袍递过来。 下意识的,宋徽玉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脖颈微缩,那双莹润着水汽的眼看着他瞳孔颤动,像是受惊的小兽面对主人不知为何扬起的手,担心是落在身上的巴掌,却不敢逃。 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瞩目下,裴大人竟亲自将他的外袍披在宋徽玉身上。 男人似乎是察觉了她的紧张,披上衣服后便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冷冷道:“下次记得穿外衣。” 裴执说罢转身离开,连带着后面的影卫下属也朝着她一礼后起身。 只留下原地的宋徽玉还没从刚刚的紧张中反应过来,肩头的外袍仿佛被男人身上的霜雪气息浸透,此时呼吸间仿佛被男人的味道笼罩。 让她莫名想到那夜梦中所闻,恍惚中依稀感觉男人刚刚似乎和她说了些什么,慌乱回过神她只点点头,男人却早已走远。 裴执……他这是什么意思? 宋徽玉自然不会天真的觉得裴执这么做是为了她好,此时只觉得似乎有一把尖刀悬于头顶,时时刻刻要取她性命。 这般场面哪里是过去见过的,宋徽玉还没回过神只觉得做梦一般,身旁的命妇们一个个见到裴执出门后却是先一步发出压抑的惊讶声。 此前众人虽然嘴上奉承宋徽玉但多少心里是对这个一时运气麻雀飞上枝头的假凤凰有些不屑,终究是不曾真的见到裴大人对她如何,说出来的话也都是虚情假意为多。 但此时真的亲眼见到裴执对她的态度便是夸的话都当即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夫人真是好福气,之前只听说大人功绩卓绝因此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却不想竟待夫人如此亲厚,不但亲自来给您解释,还亲手披上外衣。” 另一个命妇嫉妒得跺着脚,“我家那口子还说什么文人才会疼人武将都是粗一些不懂风雪,这裴大人可是统领兵马,却这么解夫人心思,原来都是我家那厮哄骗我的!” 女儿家的话题都带着些暗暗的艳羡向往,其中几位年岁稍长的夫人便是对此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心照不宣,场面倒是比刚刚一味的干涩夸奖来的热闹。 这边众人围绕着宋徽玉都聚集在水边小亭,却见一侧桌前几位妙龄少女却对此怒目而视。 为首的就是当日寒潭寺意图亲近裴执不得的戚芸。 刚刚那一幕她看的一清二楚,更是被裴执如何给她披上外衣的那一幕气得当时便坐不住。 “这个小贱——” 少女的眼眸此时仿若淬了毒的刀剑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宋徽玉,正要上前却突然被一侧院外一晃而过的影卫属下吸引。 她也顾不上宴席要开始直接自己出了院子,临走前不忘了让身边的姐妹去为难宋徽玉,灭了她的威风。 果然,众人簇拥下刚处理完公务的裴执正前往书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上次她寒潭亲近裴执不成,终于给她找到了机会。 戚芸也顾不得对宋徽玉的气,只见裴执刚一进去,她就从一侧无人值守的偏房立刻溜了进去。 书房内,乌刺回禀任务后正要退下,却被突然叫住,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府中春宴你们去前院盯着不要出意外。” 男人顿了顿,强调了句,“保护夫人安全。” “是,大人。” 乌刺走出书房却还是一头雾水,他们从来只跟随裴大人身边,府中安危自有安排,但大人所令不敢不从,他只留下两个影卫令其余几个都去前院暗中守卫。 刚吩咐完要隐去身影,却听书房内突然传出一阵茶盏坠地的声响! 还不待他进去,却闻里面一阵女子矫揉造作的哭泣哀求声,伴随着又一阵瓷器碎裂声,自家大人的冷淡吩咐穿门而来,“来人。” 乌刺这才推门却不敢看里面的情形,只进来时恍惚一眼看见地上的少女,不但眼熟而且似乎很是狼狈,当即垂首,“大人。” “将她拖下去,再派人去戚府一趟,只说戚相教女无方,裴某今日代为管教。” 倒在地上的戚芸还不死心的爬过来,伸手要去拉扯男人的腰带,却被直接甩开。 “裴哥哥,你真的对我这么绝情吗?我为了你等了两年了,退拒了多少世家的公子,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少女的手上被碎裂的瓷片划破,柔软的手刚碰到衣摆,裴执就退后一步直接让人扑了个空。 血液溅到腰带上,裴执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直接将擦拭过血的帕子厌弃丢在她面前。 …… 裴府外角门前 刚入府迷了路的宋烟萝站在角门前,她此时心里十分纠结,是否真的要将这件事揭露出来。 她不是个莽撞的人,过去便是有些脾气也都会惩罚府中下人发泄,从不会在外面展露本性。 仔细权衡了这么些时日,似乎好处十分寥寥,甚至只有一个让她出一口这么多年心里挤压着的她始终不如宋徽玉的气,但坏处却是有可能得罪当朝陛下,甚至全家人都会因此牵连。 甚至连她刚定下的婚事都要作废,那个王家老爷虽然不曾入仕为官,但家中产业也算丰厚,此去虽为继室,但多少也是有些脸面的。 明明是这么轻易分辨出的孰轻孰重,但与能让自己从小嫉妒到大的表姐万劫不复彻底不能翻身相比,宋烟萝似乎又迟疑了。 正拧着帕子纠结着,却见身侧一个颀长的男人身影掠过廊下。 桃丛朗日,艳香花影间,男人冷然的神色却好似直击她的心脏,视线里精瘦紧束的腰带,还有那衣袖下微微收紧的小臂,力量感和禁欲就这么在一个男子身上矛盾共存。 就那么一瞬间宋烟萝听到了衣襟下心跳如鼓。 脚下虚乏竟站立不住,那回眸惹起心池涟漪的男人却不停挺住脚步,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她,就这么径自离开。 “这人是谁……?” 过了不知多久宋烟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置身桃林虚幻梦境,就那么一眼,她无比确信那个男人就是她此生挚爱,无论是谁她都要找到他。 “那是……那是……”被她抓住的府内婢女小心的犹豫着,“那是我家大人。” 裴执?! 竟然那人就是裴执! 那个传说中的玉面阎罗……她表姐嫁的男人,竟然是这么一个惊才绝艳让人见之难忘的人? 原本她今日来除了犹豫是否要当众揭穿宋徽玉的假身份外,还要看看她嫁的男人,传闻中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人。 其实宋烟萝原本是有些洋洋自得的,毕竟她要嫁的人再不济也是个大富大贵的,而宋徽玉则是嫁给一个随时能取她性命的人。 她本想让这个姐夫直接发怒最好能当众杀了宋徽玉才好,却不想这个被她却对这个此前被她当做地狱恶鬼般的人物一见倾心。 命运好不公平,宋徽玉她凭什么长得比她好看,父亲也官居一品,竟然如今连夫婿也—— 想到那个相看过一面大腹偏偏的油腻王老爷,简直和刚才那个惊为天人的裴大人云泥之别,对比之下想到自己要嫁给这么一个人,只觉得胃中翻腾。 心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烧,急切的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还不待她从绝望中说什么,书房内被反剪手臂拖出来的戚芸还在叫嚣着:“宋徽玉这个贱人!我一定要杀了她!” 宋烟萝绝望的眼神瞬间一亮! 乌刺直接捡起地上的脏帕子塞上她的嘴,眼见就要将人扔出去,宋烟萝连忙挡住,二人就这么一身灰的摔在一侧。 还不待戚芸缓过来,宋烟萝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丹凤眼中满是妒火:“你也恨宋徽玉?我这里有一个可以让她身败名裂的办法,你有没有兴趣?” …… 裴府春日宴上 上首的宋徽玉面色不佳,即使此时身边都是恭维她的人,但心头的忧虑不但不减反而加重。 本来裴执今日反常的言行就足够让她时时自危了,但偏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存在。 宴会上的人她多少认识,基本发了帖子的人都到了,裴府所下请帖试问谁敢弗了面子? 这也就意味着宋家人应该也会来。 这个念头让她衣摆下的手猛地攥紧,当日她无法将这些人堂而皇之的除去宴请名单,今日难免会到如此境地。 虽然五年未见,但这些人的脸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想必他们也不会记不得她,若是见面要如何是好? 刚才席间那两个找她麻烦的少女虽然不足为惧,但却让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表姐,好在刚刚侍女来报说这两人是戚相女儿戚芸派来的。 戚芸宋徽玉多少从府中下人处了解一些,这人对裴执一万情深痴缠不以。 这个人也是个麻烦。 还不待宋徽玉从紧张中缓口气,下首的命妇就有人提议,“裴夫人今日承蒙贵府相邀让我们得赏这春日盛景,不若您举杯一贺!” 宋徽玉本就心绪繁乱此时脸上的微笑都是勉强支撑着,自然是不想喝酒,万一喝酒误事出了什么纰漏…… 但席间众人闻得此言纷纷应和举杯。 推拒不过,宋徽玉刚刚起身,祝酒的杯子还悬在空中。 却见院外一人道:“且慢!” 来人一声娇喝直接让场面凝滞,这人缓步而来,在大晟所有官员的内眷前朝着宋徽玉道:“犯了欺君之罪,服侍过罪人的残败之躯,怎么敢站在这里在我们这些官眷前耀武扬威,大放厥词!” “大胆!”揽春立刻出言阻止,“来人竟敢扰乱裴府宴席,还不快来人!” 揽春的话根本没让戚芸紧张,虽然揽春不认识她,但是在场的众人可都知道她这位相爷的掌上明珠的独女,便是那些侍卫也都没人敢上前将她拿下。 是以这话落下,下面的女人不但没事,甚至还更加得意。 “想抓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以为过去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 戚芸指着上首的宋徽玉大声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花房侍女,而是先帝本该殉葬的嫔妃,宋徽玉!” 心猛地一坠,下意识控制不住力度,宋徽玉手中的酒杯差点落下。 除了裴执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当面说过她的名字,这大声的当众指控几乎让她猛地想到当初被裴执在众目睽睽下以身份威胁的紧张。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透了脊背,肩头男人的披肩上那冷意几乎立刻就传到娇嫩的皮肤上。 但却在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心内稍稍放缓。 之见这人面色娇艳华贵无双,此时怒目而视的却不是宋家女那般的丹凤眼而是桃花眼。 看众人神色,宋徽玉了然,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对裴执爱慕许久的戚相之女,戚芸。 虽然她说的话很是摄人,乍一听让人骇得瞪大了眼,但不过是空口无凭,如今权势逼人世人不会也不敢乱说。 只要气势压住即可。 所以宋徽玉脸上的神色不过慌乱一瞬,很快就转变了神色,即使心内忐忑,面上却恍若只是听了个笑话,甚至还端着酒杯,对着这人淡淡一笑。 “戚小姐今日来裴府的春宴上散播谣言,可是想好了后果?” 她顿了顿为难道:“我家夫君的脾气诸位可是知道的,介时发了火本宫可是爱莫能助。” 她本意想接着裴执的威势狐假虎威,反正无人敢真的去裴执面前求个真假,但话音未落,宋徽玉脸上的笑却瞬间僵住。 因为就在远处的桃花影中,她看见了那个让她这几日昼夜难安的人。 ——是宋烟萝! 果然这人也一直在看着她,见宋徽玉顿住不说话,宋烟萝直接缓步朝着人群走来,甚至脸上还带着款款的笑意,朝着宋徽玉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表姐。” 少女的眼神得意带着嘲讽,尾音刻意拉得很长。 就这么一瞬间,宋徽玉直觉得周身的血液凝滞,她几乎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只看见开开合合的唇瓣,还有众人落在她身上探究怀疑的眼神。 少女缓步走出花影,对上宋烟萝的眼神宋徽玉瞬间回忆起过去—— 入宫前夕那晚,冬日里刺骨的冰水被兜头泼下,即使母亲挡在身前但却冷的她瑟瑟发抖,尖利的长针刺破她的每一寸肌肤,耳边是恶魔般的低语。 “表姐,谁让你长得这么美,若是不丑一些万一入宫成了贵人岂不是倒霉的就是我了?” 那身密密麻麻的针眼流出鲜血,整整一个冬天,她都会在深夜被伤疤生长的痛痒折磨。 最痛苦的却是她亲手拿刀要在她脸上下手,被宋徽玉抬手抵挡留下的血痕——深可见骨,手筋几乎断裂! 而此时这个恶魔开口,“戚小姐所言句句为真,不信可看她的腕上,是否有一道疤!” 人群登时动乱,那些片刻前还恭维不停艳羡围绕着,此时却互相窃窃私语。 “这是假的吧?那可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啊,难道她和陛下也……” “说不定呢,这人说的这么真切,真是没想到这殿下竟然是个残花败柳,还服侍的是那个千古唾骂的罪人。” 命妇们小声的交头接耳让宋徽玉几乎崩溃。 听着众人将这件事不断的往更恶劣的方向延伸,此时她紧紧抓着背在身后的右手腕子上,那道疤痕正赫然其上,哪怕她此时用刀剜下,下面狰狞愈合的血肉也能看出真假。 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下面的两人也不再等待,直接上前就要拽她的手,“你心虚什么?!既然不是假的就把手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手臂被人拉扯着,眼见就要被拽开! 就在宋徽玉要绝望闭上眼前。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背在身后的手被冷刃缓缓拂过随即握在掌心,随之而来的是鼻尖冷冽的霜雪气息。 “谁活腻了,敢欺负我的夫人。” 正文 第22章 冰凉的触感让本就极度紧张的宋徽玉猛地一缩,却被那只大掌紧紧扣住,平时无意擦过都会被划伤的护手此时拂过腕上的疤痕,竟然像是带着几分怜惜般轻柔。 但这感觉却让宋徽玉害怕的瑟缩,她最大的秘密被当众公布,但再大的恐惧也比不过男人刚刚所说的那句话给她的震撼。 裴执他……他是在保护自己吗? 这个念头几乎在出现在脑中的瞬间就被否认,裴执是什么人她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再清楚不过,为人冷冽不近人情,况且她根本称不上和他有“情”。 若是有机会这个男人只会想杀了她! 后背泛起的森寒几乎要将她吞没,那本就难以抑制的颤抖要让宋徽玉难以支撑,脚下一软却一股大力拉到怀中。 冷硬的臂膀,正紧紧的扣住那不盈一握的腰,猛地收紧让她瞬间拉近距离,肩头垂落的鬓发扫过男人的眼前,他微微收敛冷肃的眉眼。 不过半寸的距离,少女的眼睫微微颤动,透过她的眼瞳裴执看见了自己,那么冷硬疏离,确实是足够她畏惧至此。 那晚送药时般的奇异感觉自心头泛起,让他送来了揽住宋徽玉的手。 察觉到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宋徽玉虽不敢直视却感觉这目光好似不同于过去的逼问,仓皇间抬头,却见那双眼中看向她的眼眸中带着读不懂的情绪,就像春风拂过冰湖,碎冰激荡划破凝滞无波的水面…… 但却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下一瞬男人就移开视线—— 裴执视线所及之处,无一人敢直视,片刻前还窃窃私语的命妇们此时噤若寒蝉,甚至有两个距离近的吓得当即跪下。 原本喧闹的春宴当即宛若被屠戮过的战场,而男人的身后那些平日里不路面的影卫们翩然现身,他们踏飞花而来,一身玄衣软甲,腰侧的寒刀出窍。 这举动代表着他们察觉到主人的杀心,准备得到下令便动手将所有人灭口! 而这一幕,却让那些根本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的女眷吓破了胆。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影卫们腰侧拔出的寒刃高高悬起,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哭出来,却连一点声音也不敢出,死死拿帕子捂住嘴。 分明是春日午间最是春光和煦花香馨然的时候,但此时她们却觉得周身森寒若坠入寒潭,暖阳也如灼眼的利箭时时刻刻对准他们的心口。 作为始作俑者的戚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素日里就算是再跋扈此时也漏了怯,看向裴执的眼神也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畏惧。 但她还是颤着声音大声指控,“裴哥哥,我是在帮你啊,这个女人就是个骗子,她骗了你!” 指尖对准男人身后的宋徽玉,“她根本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个先帝嫔妃,是侍奉过别人的残败之躯!” “哦?” 冷冷的一声自众人身前响起。 只见裴执的唇角勾出弧度,朝着她缓步走去,脸上的神色不辨喜怒,似乎只是在闲谈。 但下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冒出冷汗。 “你的意思是我昏聩到连自己的夫人是谁都分不出?” 戚芸是个傻的,但即便如此也看出男人这话不对,连连摆手拒绝,却还不等她否认,只见男人微微抬手,两名影卫便如日下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啊——!”少女发出激烈的惨叫。 暗卫直接摁住肩膀将人按在地上,脸颊被地面细碎的石子划破,戚芸痛的不断颤抖,但想出口的讨饶却被直接堵在口中。 只因影卫早就将她的嘴死死捂住,大喊下她的脸憋得通红却根本无法摆脱,越是呼喊越是气息闷窒,这是他们一向对付不方便留下伤痕的“贵人”所用的刑法。 就这么挣扎了两下,戚芸就自己晕了过去,即使这样影卫却也没动。 他们沉默如暗夜的鬼魅,只有上首的男人的号令才会回到他们的所在。 而这个众人视线中央的男人却只淡淡抬手,所有影卫登时间凭空消失。 命妇们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就是在最上面的宋徽玉此时衣袖下的手也不由得微微攥紧,裴执的杀伐决断她亲见数次,却不想在人前也是这般桀骜不驯,肆意妄为。 视线*越过人群,只见裴执背身而立,他腰间所挂的虎符随着动作微微摇荡。 这大晟的命脉不过是他腰间的玩意,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胆敢随意右相之女下手,还是在当朝所有官眷的面前,这简直是将右相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也是对朝中所有臣子的杀鸡儆猴。 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是大逆不道,但这个人是裴执。 他不需要任何的解释,只要愿意,这天下就可随时是他的囊中之物,而这些臣子也会顺从的改认新主,对他俯首称臣。 男人的脚步自戚芸晕倒的身躯边踏过,少女凌乱在地裴执却置若罔闻,甚至连脚步都不曾放缓,只信步朝着众人之中的宋烟萝而去。 而身侧的所有人都沉默着让开,给这位大人让出一条路。 而这条路所导向的宋烟萝早就在目睹影卫出场后就抖若筛糠,此时亲眼见戚芸被当众处决几乎让她吓到要溜之大吉,但脚下却软的要命,根本走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执朝着自己越走越近,脚下一软趴跪在地。 头顶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方才花园所见还觉得一见倾心声音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却宛若见到地狱恶鬼,让她浑身汗毛倒束。 “宋烟萝,书吏宋府的庶女。”裴执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睥睨。 话音未落一柄寒刃登时出窍,手中的剑刃将她垂下的下巴高高抬起,宋烟萝即使吓到不能动弹却不敢不回他的话。 “是……”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皮肤,宋烟萝感受着脖颈处湿滑的血液滑下。 裴执的目光胜过此时直抵着她脖颈的利刃,他面上看起来却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唇角还带着笑意。 “今日是我府上春宴,你却在席间公然挑衅我的夫人,既然那么记挂殉葬的表姐,不如今日我就送你就去陪她?” “不……不,不!裴大人,不——” 剩下的被硬生生逼着堵在喉咙,只因男人那蹙起的眉头,宛若看向最厌恶的垃圾。 这眼神深深刺痛宋烟萝心头那莫名的旖旎心思,比切肤伤害来的更强烈。 她颓然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带走。”裴执一声令下,地上两人就被影卫带了下去。 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些什么,只垂头生怕被裴执注意到。 环顾周围众人,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裴执摸过手帕擦了擦手,恩赐般开了口,“今日意外不许再出现,你们只需要知道,此时上首的是我裴执的夫人。”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森寒视线,宋徽玉紧张的看向裴执,男人的视线却一扫而过,在身侧的人身上一一掠过。 “你们对她不敬就是当众给我难堪,今日之事若是出去让我听到任何人敢乱说半个字——” 男人的声音让本就过分安静的宴会登时寂静一片,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待他说完,周围的人当即吓得跪下,众人只见面前一道寒光倏然一闪,庭院最中心的一颗百年桃树轰然倒塌,满树桃花纷纷而落。 “这就是下场。” 桃瓣散落的淡粉烟海中,腰侧的剑刃缓缓入鞘,刚刚灵动的剑刃身姿便是再惊艳卓绝却也无人敢喝。 他的衣襟上落满残红,但男人却不曾稍有眷恋,只拂手震落。 透过花瓣他冷厉的眼神让人望而生畏。 回过头,看上最上首的宋徽玉此时脸色惨白,那双望向他的眼眸让裴执莫名的心头一动,到嘴边的话也变了。 竟然在冷硬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柔和。 “今日裴府春宴,自然要欢歌笑语宾主尽欢,公务缠身我就不相陪了,诸位自便。” 片刻前寂静到落针可闻的小院登时传来喜庆的钟鼓乐声,即使弹奏的人手还在瑟瑟发抖却连一个音调都不敢弹错,贵妇们也都强硬的挤出笑意。 默契的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场春宴到底是热热闹闹的结束了,如果不在意那些夫人走时脸上比哭都难看的笑。 晚间窗外凉风习习。 宋徽玉躺在贵妃榻上,揽春叫了几次却还是不曾回神,只愣愣的望着窗外的桃枝。 春夜最是好景,闲听花落赏月是她过去生活不曾有的闲适。 但此时看着窗外的花枝随风摇摆,就如同她此时的心也被拉回牵扯。 “殿下您这是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担心吗?” 看透一切的揽春放下手里的瓷碗,宽慰道:“今日大人当众那般维护您,大人在朝中的势力无人不知,不会有人敢出去乱说的,您只管放心便是。” 维护吗? 宋徽玉对这个词莫名的心头一跳,连忙坐起来摆手拒绝。 “不不不。” 因仓促动作的衣衫滑落而露出半个莹润如玉的肩头,少女的脸颊带着堪比桃色的嫣红,却极力否认,“他这不是在维护我,只是,只是……” 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她只是急于否认裴执对她的态度,但面对揽春的眼神,她还是讷讷道。 “只是我如今毕竟名义上是他夫人,就和你说的一样,裴大人是多厉害的人物,怎么会允许有人当众羞辱他的夫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是对他的侮辱啊。” 揽春却对此不认同,拉着宋徽玉的手认真了神色:“殿下,您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如果大人不是在意你会亲自当众照顾您,还给您解围?哪有什么名义上的夫妻,您就是大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更何况……” 宋徽玉抬起眼,看向揽春。 揽春对宋徽玉是真的丝毫不隐瞒,说出的话也是切实的事实。 她继续道,“更何况您和大人也都有过夫妻之实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大人这么多年不曾亲近女|色,您是他有密切接触的第一个人,大人他待您多少有些情分的。” 这话让宋徽玉心头莫名烦躁。 什么夫妻情分,什么夫妻之实,脑中混乱仰面倒在榻上,眼前看着烟紫色的纱幔却突然出现白日裴执当众剑斩桃树时回眸看向她的眼神。 冷冽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感觉。 她只觉后背猛地一抖,让她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但却好似不是因为担心身份秘密。 这感觉可真是太奇怪了,宋徽玉摇头想将那奇怪的感觉从脑中清除,却被揽春哄着拉着起来。 “好殿下,且不论到底是因为什么,大人今日帮了您这么大的忙,您到现在什么表示都没有不合适吧?” 揽春将桌上的瓷碗端过来。 “奴婢替殿下熬了大人喜欢的汤羹,刚刚出炉还热着,您现在给大人送过去,哪怕是说句谢也好呀。” 终究宋徽玉还是被揽春推着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院落安静,此时月色隐于层云,只见廊下孤灯一盏堪堪照明。 明明是最有权势的裴大人,最长待的书房外却冷清简朴的不似权臣居所。 站定在门外,犹豫半晌,宋徽玉硬着头皮抬手敲上门,却刚一触及的那刻面前的门应声而开。 “夫,夫君……你怎么亲自来开门。” 宋徽玉的眸子在和男人视线相接的瞬间便立刻垂下,心头那自午间便出现的莫名紧张当即出现,慌乱中只自侍女手中接过托盘。 “妾身熬了些甜汤给夫君……”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平素明明什么热切的话都为了活命顺口乱说过。 此时宋徽玉却莫名有些羞耻,纠结半晌只小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大人相助。” 后半句她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换了称谓,但即便如此,心头那股莫名的紧张却丝毫没有消失,反而因男人的沉默而愈发强烈。 裴执视线落在宋徽玉乖顺垂着的颈子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那些斑驳的伤痕早已痊愈,此时那颈上光洁如玉,倒是让本就酥麻的手臂肌肉一紧。 心中烦闷加重,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进来。” 书案边的灯烛爆过两次,他却没再理一侧的宋徽玉,少女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反常态的什么也没再说。 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却逐渐飘散而来,即使裴执再对她刻意的不在意,注意力也再也不在面前的书卷上,而是那一侧窗下静坐的少女。 他一句要忙公务,宋徽玉就这么被留了下来,见男人抬手收起书卷,早就坐立难安的她这才找到机会,连忙起身给他盛汤。 抬手撩着一侧宽大的袖袍,皓白的腕子就随之漏了出来,从午间开始本就莫名烦躁的裴执的注意力下意识被那白皙到晃眼的皮肤吸引。 那腕子细到被他一手可轻易抓握两只,被红色的发带捆住时挣扎间也会泛起微红,那时床|笫之间情绪之下,裴执只觉得这人太瘦了。 眼下这还是第一次他注意到了其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只见一道疤痕从那腕子微微凸出的骨头上开始,一直蔓延到了小臂处才结束,伤口的痕迹并不整齐。 多年打仗经验的裴执很清楚,这道伤痕不是一次的利器划出来的,而是被多次的缓慢的钝物划出。 而这种伤是最痛的,也最难痊愈,即使是愈合过程中,也是无数个日夜的痒痛煎熬。 她竟然有过这种伤? 下意识的让他想起当日派去调查宋徽玉的玄勾所禀——“被叔父叔母磋磨,过得很苦。” 初听只是入耳即过,不想亲眼所见才知艰难到如此境地…… 右手那灼热的感觉瞬间强烈……甚至连原本从午间帮宋徽玉解围开始心头开始似有若无的烦燥也瞬间加重,但他还是忍着,也下意识抬手接过递到面前的汤碗。 碗中汤水称到九分满,男人的大掌却随意一端就平稳抓握,少女两手才可端稳的碗在他手中显得那般娇小。 莫名的让裴执想到那只手曾单只就轻易的抓住她的腕子,那般随手一动便将她死死困于枕上。 只能垂下眼,露出纤白的脖颈,除却引颈就戮毫无反抗的余地。 而此时眼前的她还是这般,乖顺,沉静,就这么在他身侧,虽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却让裴执燥热一下午的手空泛起来,随之隐隐而起的是心头莫名的烦躁。 他强压下心头的感觉,“盛好就回去。” 但面前的少女却没有送完汤就走,她就这么定定站在案边,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白皙而乖顺垂下的颈子上,若临水低垂的花。 下一瞬,那只温软的手却陡然朝着他伸出,搭在了那只手臂上。 衣袍下那空泛的感觉若火上扬油,登时便沸腾起来,心头的烦躁瞬间必成厌恶,就这么一下爆发而出! “夫君,你今日救我……” 宋徽玉的话音未落,却被男人以甩手打断。 汤碗翻覆一地,瓷片应声碎裂,冷硬的寒刃擦过她的手,泛出一丝血迹。 宋徽玉猛地一抖抬眸所见的却是男人如过去那般冰冷的眼神,他的眸中对自己还是那般的厌恶,仿佛白日那种种所见皆是错觉。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日一般无二。 “我说过,你是我的夫人我不会让她们欺辱你,但——”裴执的眼神冷冷落在她局促要藏起来的手上,“但也只是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夫人,除此之外毫无原因。” 甩开少女的右臂微微颤抖,他却先一步将手背到身后。 “再有下次我解决不是他们,而是你。” 仓促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外,宋徽玉背对着房门心口的怦然却未停歇。 明明过去她最是畏惧和男人的眼神接触,最怕看见他那狠厉的眼神和唇角勾起的戏谑弧度。 但刚刚心头的莫名触动让她不受控制,却连自己的危机都忘了。 但男人最后那句话便将她那些所有的莫名的心绪打乱,但也瞬间便明了。 裴执还是那个疏冷不近人情的裴执,从来没有变过。 …… 晚风骤冷,书房内裴执掌灯看窗外春夜景色,骤然春雨,酥油润物。 月色清冷,入户镂窗,窗外的翠竹萌了新叶,虽不过寸余,雨滴坠叶却掷地有声。 日子确实是太快了,距离天下易主过去数月,距离成亲也过去了很久。 久到他在刚刚那只手搭上的瞬间想到的不是初见雪夜攀附的颤抖,而是那荒唐的夜里少女力竭时下意识的依赖。 风来雨急,冷意让他拢了拢随手拿来的外衫。 直到淡淡的香气自其上传来,裴执才想起这是宋徽玉刚送回白日曾披过的那件,下意识要起身换一件,却又莫名的顿住了。 冰冷的视线落在其上,衣领处的暗纹在月色下发着细微的光泽,此时月色寂然书房内空无一人,除了他只有入户的月色。 斑驳的花影间,无声的将衣服扣紧,淡淡的馨香中缠绕右臂的空虚感登时松懈,从午间一直忍耐到现在的右臂灼烧感也变得轻微。 刚刚洗冷水都不曾缓解的痛苦竟然因宋徽玉身上的味道缓解了,而这感觉的引发却也是因为她。 阖上眼,裴执不可否认今日为宋徽玉出手相助实在是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名义上是他的夫人这个理由根本不是真正的借口,但他却只能用这个说法含糊其辞。 只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手,当时或许是冲动,或许是因为此前那三次对她的误会,总之也只能因为这些。 男人深沉的眸子望向外面,月色如银让人心绪随之坦然,虽然此前对宋徽玉是有误会,但这次的帮助也算还清。 宋徽玉意图舞权接近废太子再先,攀附他在后,三心二意贪慕权势不算冤枉她。 右臂的灼烧感又因思绪繁乱而强烈起来,但裴执却一把将外衫扔出房间,任凭它落入雨中,让大雨将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彻底驱散。 他却转身决绝的关了窗,任凭外面雨声扰人。 钟声自空旷的夜色下荡开,在宫中显得格外寂然。 是夜,熙梧宫中 层层垂幔下,窈窕身影在花莲状的高台上翩然而动,红绸披帛自细白的肩头缓缓滑落,无声垂委于地。 一侧的宫女们沉默着看着高台上尽情舞动的少女,半晌少女随着激烈的鼓点琴音脚下不稳猛地坠下高台。 琴音噌然断绝,宫人一拥而上。 地上的人影却不要她们动作,只缓缓的抬手,透过头顶开口的屋顶看着无尽的夜色苍穹,“酒呢!给我酒……” “太后娘娘,您刚刚已经喝了很多了,贵体要紧您不能再喝了啊……”一侧的宫女不断地劝阻着,地上躺卧着的温言儒却不言语,只要酒。 她的脸早就酡红一片,醉的脚步虚浮从莲台而落,但心中的不甘却让她不得不借酒浇愁。 一杯清酒入唇,她才昏昏然躺倒在地,随即低声笑起来,笑声逐渐恣意,在夜色下宛如凄厉的鬼魅声,“都是废物,都是废物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刚刚派去的探子回禀,戚芸今日在裴府被赶了出去,就连那个宋家小姐也被抓走,下落不明。 好好培养的棋子一朝失去,这怎么让她不恨! 抬手砸了杯子,看着一侧垂在地上的画像,温言儒眼中才偏执的光逐渐和缓,缓缓仰头掐住手中杯子碎片。 月色照在地上画像男人的脸上,冰冷的眼眸栩栩如生,让人不寒而栗,她却带着无尽的柔情,俯身在地将那画卷贴在脸侧。 鲜血从掌心落下,她却浑然不觉,醉态的惺忪眼眸中泛出决绝的光彩,“戚芸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还有其他人……还有其他人……我还没输。” “把戚相找来,我要见他……现在!” …… 许是春宴多番操劳,宋徽玉当夜又起了低烧,病势缠绵数日才渐渐消散。 春光渐浓,病中数日倒是耽误了。 不过好了后的第一件事,她就是让揽春找出箱子里最好看的春衣,她自己也翻遍了首饰盒子找出配套的钗环。 揽春看着面前此时还有些单薄的衣衫,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您病刚好怎么不多将养两日,而且距离各家后续举办的春宴还有些时日,我们现下准备这些是不是有些早啊?” 将一套镶嵌春水碧宝石的簪子和羊脂玉鬓梳拆别在发间,又选了小巧的耳坠,宋徽玉在服侍下穿上同色系的浅蓝色春衣,闻言摇了摇头。 病中数日她早已将心绪放平,重新梳理如今的局面。 要免死金牌,要救母亲,但这些最想要做的是在裴府先活下去。 但活着就要讨好裴执。 那夜送汤水时男人的话让她惊惧数日,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稍有不慎如那日两人的下场就是她。 少女的眼眸垂下,此前春宴后那莫名的感觉早就被她抛却脑后,近些时日细细思量,她知道裴执如今对她的态度其实比刚入府是好了许多。 毕竟若是当时他一定不会顾及“夫人”的身份替她出头。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 “我要和母亲有日相处的机会,必须要先活着,要在裴府活着自然要让大人不讨厌。” 年纪尚小同样不经世事的揽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殿下您要怎么做啊?” 唇上染了胭脂,残存的半分病色登时成了绝色芳华,看着镜中艳绝京城的美丽容颜,宋徽玉淡淡道:“自然要先让他习惯。” 这段时间,宋徽玉认真的想究竟是什么让她稍稍转圜了裴执的态度,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此前揽翠教她做的那些。 虽然裴执对她的反应依旧冷淡,但上次给的药,还有这次的帮助,不就是证明计谋有效吗! 所以这几天她躺在床上将携翠给她的小册子认认真真的看了好几遍,然后据此制定了接下来行动的几个步骤。 而最先要做的就是美貌攻势。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现在需要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深爱夫君的小女儿家,所以自然要在自己所爱的情郎前打扮的精心。 虽然宋徽玉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样貌,过去只是在意能否吃饱饭活下去,但是多少也是会在别人或赞美或嫉妒的眼神里知道她美貌的程度。 所以她对这第一条还是有些自信的,接下来就是要做第二步,崇拜。 册子上说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用崇拜的目光注视,上面说男人会觉得他被会在这种注视下难以控制的表现,而且还会很开心。 虽然宋徽玉对这其中的原因一知半解,但为了能保证这一步进展的顺利,宋徽玉还特意让侍女去打探了。 知道裴执每天晨起会在听雨亭外练功,于是第二天的天不亮,宋徽玉就早早打扮好昨日选出来的衣裙等在亭外。 旭日自层层叠得的云后缓缓而起,光芒染了万顷天际,斜照的日光下,注意到远处走来的欣长身影,少女欢悦的拎起裙子朝人跑去,“夫君!” 柔和的淡蓝裙裾在跑动间流动着层层如水纹的微光,却不及少女姝色艳绝。 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是乌刺上前来劝阻,“大娘子大人要练剑恐怕会注意不到伤到您,不若先回去吧?” 早就料到会被阻碍,宋徽玉连忙做乖巧状往后退了两步,头上的流苏随着动作缓缓摇曳,“我离得远些,早就听闻夫君剑法一绝,成亲以来我还没机会见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们的。” 少女脸上的恳求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乌刺终究是属下,不好多说见状只好退开。 晨起露水凝结叶下花间,晶莹若坠在其上的珍珠,却被凌厉的剑锋直接扫落,不待落地就被男人的剑刃接住,露水沿着剑身线条顺应而下,男人身形翩然剑却稳稳秉持手上。 又突然猛地凌空跃起,剑刃扫过将枝头最高的玉兰翩然扫落。 洁白的玉兰如轻雪缓坠,将开未开此时正是个天然的绝佳容器,剑刃上的露珠被玉兰接住,滴滴答答的盛了半满。 玉兰本身自带的香气足够馥郁,这花间晨露吸纳了这花中香气更是精粹,这玉兰杯子就被男人随手一动,剑身一托递给乌刺,冷冷道:“拿去找玉碟放好。” 乌刺领命离开,临走前还担忧的看了眼一侧的宋徽玉, 果然他一走,无人阻拦,宋徽玉当即往前凑了几步。 男人的剑锋凌厉,身姿飘然动作有力却刚中带柔,采露精细,玉兰花瓣也最是娇柔,却被他用最锋利的剑刃轻松完成,可见剑法高超! 可此时面前的裴执却一改刚才的招式,剑剑有力而动,不过扫过间就带起地上昨夜残花,枝头树枝也随之猛地摇曳,剑刃划过花叶凌空而起,眼见疾步直直朝着宋徽玉而来—— 剑刃就这么扫过她的眼前,不过毫寸距离,而她眼见那寒刃贴着眼前而过,甚至眼睫都感受到那股剑锋带起的冷气。 而她却一躲不躲,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睫都不曾抖动,两侧衣袖下的手却暗暗握起。 果然这剑刃在接触她眼前的瞬间被翻转,男人手腕一动便陡然朝地上而去。 “蹭——”寒刃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裴执冷然收手,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谁让你来这儿的,刚刚为何不躲?” 男人的语气不善,那双染着霜雪般的眸子此时含着怒火,但宋徽玉要的就是这种意外。 她朝着男人扬起笑,少女的脸色因激动而微微红润,似乎才从他刚刚精彩的招式中回过神,连忙放下帕子拍手。 “夫君刚刚的那招好厉害!是不是之前用来斩杀刺客的招式!” 她自然而然的亲近和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夸奖让裴执脸上的怒气随之一滞。 宋徽玉却仿佛对他刚刚的怒火全然不知,甚至亲近的抬手要用帕子给他擦汗。 少女的动作带起一阵香风,帕子被她刚刚紧紧攥在手心,此时凑到眼前还带着细细的体香。 “……”裴执的眸子一暗,原本的怒火登时被右臂奇异的感觉取代。 手帕被打开,宋徽玉也丝毫不恼火,只乖顺的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男人可以接受的距离,好似真的是个爱慕新婚丈夫的小女子般关切。 “夫君辛苦了,妾身还备了早点,不若您也用些休息一下?” 她这个分寸拿捏的刚刚好,不够远到疏离,也不算过去那本太近让男人反感而惹恼他。 甚至脸上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薄红,像是偷看喜欢郎君被发现的羞怯。 视线扫过宋徽玉,到她脸上那嫣红处裴执却仿佛被这颜色灼眼,当即敛眸,冷冷道:“以后不许过来。” 闻言,少女脸上却不是被训斥的惊吓,反而流露出欣喜。 她捏着帕子垂眸,垂下纤长的眼眸,“夫君你不用考虑妾身的,虽然有些早,但是还是起的来的,夫君这么辛苦实在是舍不得您一个人。” 她这话全然将男人的意思曲解,但就是故意的。 她就料定裴执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她多费口舌,也不屑于和这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小娘子多加计较。 果然,男人蹙起了眉,却没说话,只挽手收了剑刃。 眼前寒光一闪,宋徽玉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好似感觉不到男人的愠怒,乖顺的下了台阶,“夫君的好意妾身领了,下次一定不会这么早起了。” 宋徽玉其实还提前准备了很多夸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见男人看了她一眼,俊秀冷肃的眉眼淡淡扫过就仿佛没听见她此前诸多夸奖,只拿着剑就走了。 揽春看着自家殿下被晾在原地,上前忍不住开口劝慰,“殿下,大人他好像生气了,您以后还是不要这般冒险了,刚才若是他不收剑,您可就要受伤了!” 抬手拍了拍揽春,宽慰道:“放心吧,他要是想杀我根本不需要找理由,随时都可以,同样的以他的武功若是不想杀,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意外。” 其实宋徽玉倒是对刚刚裴执的反应很是满意,比她预计中可能出现的暴怒比真的好了太多。 可见她之前的猜测是不错的,他真的因为这些接触而对自己稍微宽容了一些。 这一点就让她放心不少,也更坚定了要继续努力。 册子里说不能因为男人的一时冷淡疏离就轻易放弃,他们很多都是表面看起来冷淡,但其实私下是很喜欢你粘着的。 这一点宋徽玉自然也是怀疑的,想到裴执冷淡阴狠的眼神她就后背发凉,这样一个人应该不会是个私下里喜欢自己粘着的人。 但她要的也不是男人对她爱上,只要他不要想杀她就好。 宋徽玉甚至还自学成才的将这点分成了两个方面,一个是日常的粘着,比如午膳早膳都去陪着,虽然到现在每次都是下属过来婉拒,但宋徽玉还是每顿之前都认真打扮去找裴执。 其中半月后裴执军营晚归的一天此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满桌膳食她特意夹了一筷子裴执最喜欢的酸汁煨鱼腹,鲜嫩的鱼肉被她小心的挑出刺才夹到男人碗中。 她知道裴执今日公务繁忙来不及用膳,特意亲手做了吃食等在书房。 初夏的晚风是不凉的,裴执从外面进来却莫名让宋徽玉感觉周身泛起浅淡的冷意,和男人冰冷的视线对上时她脸上适时绽开一个欢欣的笑,那双莹润的眼眸仿佛含着潋滟春水。 “夫君辛苦了,快净了手吃饭吧。” 在期待的目光中,男人只扫了她一眼就拂袖离开,甚至连坐下都不曾坐下。 晚风吹落碗沿摆着的竹著,咔哒一声落到地上。 是夜。 书房内,晚间收到急报,军营前段时间丢失的手印果然被人冒用,虽然早先防备加重守备抓到了冒用手印的人,但这人却是死士,见无法逃脱就服毒自尽,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套出人就咽气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军报上,此前北境动乱派去的副将已经成功将反贼压制,索性京中兵马足够便留人驻守北境,但…… 如今的京城还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风平浪静吗? 目光落在一侧刚收起的密卷,上面的线索断在宫变那晚逃脱的那个刺客身上。 那夜除了他还有谁要去刺杀皇帝?这人又和当年的冤案有什么关系? 闭上眼,十年前的雪夜那场彻夜燃烧的大火中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犹在耳边,男人起身离开书房,穿过蜿蜒的回廊来到裴府除了他无人能踏足的祠堂。 供台上摆着白日新换的雨露玉兰。 晚夜玉兰沁人心脾的花香混杂着线香的尘世檀香气晕染而开。 这个站在大晟权利巅峰的男人俯身跪在蒲团上,自他头顶上,无数牌位森然而立——整整八十七个,除却他和阿姐以外所有的裴家人都在这儿。 晚风吹动供台灯烛,他不知跪了多久,醒来却已经回到书房,身侧温软的气息打在颈侧,“夫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少女媚眼如丝将他揽住。 浑身猛地震颤,霎时抬眼,却只有面前微微晃动的烛火。 仿佛艳|鬼入梦,不过都是假的,刚才那不过是骤然的恍惚,但他却真的鬼使神差的被这个诡异的恍然驱使着走到寝房外。 连日的案件操劳加之过往的冤案,心绪繁乱下右臂灼烧的空泛让他仿若宿醉,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昏暗的房间内,他无声坐在榻边,刚要在心里嗤笑将恍惚间的梦当成真实的自己,起身却听见榻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 凑近,少女的唇微微开合,月色下那唇瓣艳丽若染了蔻丹。 微微蹙眉,与梦境的重合让他此时想听见宋徽玉究竟说了什么? 下一瞬却见少女抬起双臂,将他猛地揽入怀中。 正文 第23章 颈侧温热的呼吸轻轻的扫过,如同汤泉缓流划过,鼻息间能闻到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 这香和散发它的主人一样——浅淡却又无比勾人。 她突然的攀扯让本就心绪繁乱的裴执一时不察,就这般被那双温软的手拉着倒在榻上。 身形转换间,她的发带被风带起。 双臂撑在少女两侧,可偏那双环在脖颈的手不老实,一下一下和刚刚撩起落在他身上的发带一起。 似有若无的搔过最敏|感的耳际,可偏作乱的人是沉沉在梦里会周公,竟是惹起什么自己都浑然不知。 此前那场裴执就曾见识过宋徽玉这般,虽是知道她不是刻意装睡,却也被她手上的动作弄得心意繁乱,想要起身却被这人死死缠住。 “宋徽玉,放手。” 平日里好用的命令此时根本不奏效,反而身下的人因这声音吵了她轻哼着似是不满,始终是不肯撒手。 裴执再要动作,那始终在他眼前晃的艳色却*含糊道。 “别走,陪着我……” “夫君……” 和祠堂那旖|旎的短暂幻梦一般无二的话让他起身的动作一楞。 月色悄然入户,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幔落在榻上,照在少女睡得桃粉的面颊上。 而这般的娇艳容颜下,白皙的脖颈往下锦被散开露出的小衣被撑起莹润的弧度。 与面上的纯稚截然不同的丰|腴白的晃眼,不过轻瞥的一眼裴执就狠狠扭过头。 脑中却无法抑制的回想……那好似枝头待人采撷的桃般招摇。 被勾着再一眼却被其上隐隐约约露出的红痕吸引。 月色暗淡,散开微乱的衣襟下,依稀看的出那处伤痕当初的惨烈,这处齿痕的血痂已经凝结,将将要脱落,上面还薄薄的覆盖着一层膏药。 这一眼便让人浮想联翩,宋徽玉乖乖的穿着这抹红,垂眸将指尖融化的药膏摸上…… 淡淡的药香被暖融的体香缠绕,冷硬的药香被馨香覆盖着,黏腻的分不开,而这药—— 是他亲手送来的。 …… 第二天一早,晨曦中宋徽玉被前几日的习惯弄得早早就醒来,却发现根本裴执不让她去陪着练剑,一连两三次被拒绝,她也不敢再多去烦扰。 闷闷的趴在床上,宋徽玉有些纠结。 昨晚她做了个梦,一个有裴执的梦,不过她纠结不是因为这个梦如过去那般的骇人,而是就连梦里她都不忘了要讨好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 真是可气! 她气得在榻上翻了个身,乌发披散在锦被上,半晌才缓缓的继续想。 依稀记得梦里裴执的脸冷冰冰的,拿了药过来给她,不过和现实那次送了药转头就走不一样。 这次男人竟然要给她上药! 而且那个寒冷的护手刀刃就这么划破她的衣衫,直接将药摸到了心口。 冰凉的触感真实的好像真的发生…… 单单是回忆到昨晚的梦就让她止不住发冷,扯过一侧的锦被盖住身子才缓了缓。 还好只是个梦,她一天天想尽办法要接近他都被忽视,又怎么会那般给她亲手上药,她真是急于求成想的太多了,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么想让宋徽玉从昨晚奇怪的梦里回过神,但却难免有些丧气。 她这么一日日的想办法讨好裴执却好像没什么明显的起色,已经距离下定决心这么做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指尖将膝上的锦被抓紧,也不知道母亲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身体还好。 自从听闻那次的信鸽被裴执当场射杀,她也不敢再贸然传信。 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她也只能期待能想办法缓和裴执对她的态度,到时候再看有没有办法。 望着窗外春色,枝头被繁盛而开的花压得低垂,绚烂若霞……但少女的眼眸中却不甚欣喜。 宋徽玉真有些不知道今日该如何做了…… 近些时日她按着书上说的时时亲近想办法接近男人,虽然裴执不曾过分苛责,但也是冷淡躲避,此前她学着了解男人的喜好特意亲手炖了鱼粥给送到了书房。 也毫不例外的被拒绝了。 持之以恒这一点她自问做的不错。 从梅花凋谢桃花萌芽,花骨朵渐渐膨大开出艳丽春光,到檐下玉兰含苞欲放,整整从初春到将将入夏。 其间三春,无甚起色,缓缓起身她想,今日还是要继续,只要没被彻底拒绝,总还是有些效果的。 是夜,她又端了宵夜去书房,站在门外宋徽玉不由自主的想到当日宴后那场被拒绝的场景,其实机会每次来这里都会让她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次。 男人那双浸染霜雪的眼眸那般冰冷,仿佛要将她这个人看穿,厌弃的神色由内而外,让她从未有过的羞|耻。 虽然此前也被多次的拒绝过,但那次似乎格外不同,让她记忆犹新。 直到现在要抬手扣响门板还是会脊背发冷。 清脆的叩门声响过两次,原以为又被拒绝时,房门内却传来声音。 “进来。” 是熟悉的冷淡声音。 缓缓推开房门,只一眼宋徽玉就注意到书案前正处理公务的男人。 此时近夜也无需外出,裴执难得的褪去平日里让人望而生畏的严谨衣衫,换了身初夏的素色单衣。 简单的月白颜色和纹样却将男人身上的俊美衬托的更卓绝,那平素凌厉的威压感都因此时低垂眼睫看书案而被冲淡。 他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放在一侧。 少女端着托盘过去,半晌都不曾起身,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半晌这人都不走,裴执微微蹙起眉头抬眸,鼻尖却先嗅到了热腾的烟火。 却见少女小心的将鱼粥放在一侧,又细细的将油煸过两次的姜丝和葱油鸡丁放在一侧,末了将小壶里泛着热气的酒倒出来一杯。 杯中酒液醇香,随着动作微微摇荡。 她放低了声音,“妾身怕夫君晚间喝了寒凉之物肠胃不适,又配了些驱寒的姜丝和暖酒,夫君可看着用些。” 这些食物都新鲜到在微凉的晚间还散着热气,耳边的声音也是虽小不影响看书卷却足够听清。 那双隔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那般殷切小意,但那双突兀搭在腕上的手还是让裴执面色不虞。 不过不等他说话,那只手便游鱼般抽离—— 分明不曾饮酒,那被触碰的手腕却好似真的热了起来。 宋徽玉出了门,想到男人刚刚的眼神,只暗暗在心里嘱咐不要心急,多加接触这一点还是要再晚些时候才能用得上。 书房内寂然许久,裴执才唤了水净手。 又是这种空泛的感觉,每次和宋徽玉接触后都会有的那种若烈焰灼烧般的感觉。 近来他就是夜夜都被怀中突然传来的空虚感逼得难以安寝,也不曾再去过寝房。 但是这位夫人却是日日寻来,卖好装乖不给他安生。 被冷水浸润的腕子处还是因刚才少女的触碰而迅速满起痒意,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甚至脖颈处都下意识怀念着少女灼热的气息扫过时带起的酥麻。 方巾被狠狠丢在水中,溅起淅沥水花,男人平素冷淡的眸底此时却带着焦灼。 但眼前却不收控制的想到那夜,被睡梦中的少女拉扯到床上时她在耳边轻柔梦呓的那句话—— “夫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大人那几个和手印失窃有关的人今日都已经被处决,这几人府中都曾受到贿赂的赃款,只是这些银子都不是在京都通用的商行的银票,都是折算的私银,查不到来由……负责军械要务的官员也都一一查验,加强了管理。” “嗯。”裴执放下手里的军报,看向外面的暖阳。 近日来将那些蛀虫接连拔出,虽说当日险些出现意外,但如今军队也算因此整肃一番,不算白费。 只是那些处决的人始终是底下做事的喽啰,背后的人始终不曾露出马脚,虽然这些人的供词都指向最简单的真相,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暗中倒卖军械以此谋利。 抬手将书案上暗格中的那把异族短刃拿过。 当日宫变中遗落的此物上有着不少的异族图纹,前几日青文把它一一翻译出来,确实是契丹语,意思是“属于我们部族的太阳终将照射这片大地。” 一句简单表达对部族土地深情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和将士们给衣襟上所绣的护国誓词一般。 裴执目光冷冽,但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一池静水的京都似乎有着更深的秘密。 正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刀刃,突然属下来报。 “大人,温太傅在府外求见。” …… 桃花已落,繁盛的烟云不过三两天就自枝头簌簌而落,侍女们日日早起午间扫过一次,晚间又落了一院子,对此颇为怨言,宋徽玉却对偶尔落到廊下的残红颇有感触,只让揽春她们不必多加清扫。 晚来春色宜人,大晟多热地有不少天然的汤泉,裴府日日有人自山上运下来以供众人所用。 但宋徽玉还是第一次自户外所建的汤泉沐浴。 光裸的足弓踏在散落的花瓣上,轻微的凉意自脚底传来,宋徽玉披着月白的外衫快步两下走到院中。 此时桃花虽落,洁白如雪的早梨却开满枝头,汤泉所在正是这方小院的一角梨花繁盛处。 自打新婚内院住了女眷便不许外男入内,往来服侍的也都是侍女,连小厮都不许入内。 因此宋徽玉倒是不怕什么,只在房内散了发髻此时随意在中衣外批了一件就兴往而去。 “殿下,您慢一点,小心脚下滑!” 揽春在后面捧着外披边跑着追边提醒,地上虽早已因夫人沐浴铺好锦缎小毯将寝房和汤泉相连,她倒是也担心自家殿下,毕竟她连鞋子都忘了穿上。 虽是户外汤泉,但考虑女眷其上还是搭建了一个精巧的四方小亭,此时外面挂了无数垂幔,风吹旖|旎,水雾朦胧。 直到拨开层层轻慢,宋徽玉才见着汤泉的真貌。 晕染的水汽自温热的泉水上蒸腾开来,一侧的侍女将新采的花瓣层层洒落,嫣红娇嫩的花瓣随着水波起伏却终究不如少女肌肤胜雪更惹眼。 “都下去吧,我自己就可以,等下穿的衣服发在外面就好。” 一侧的侍女领命都下去,就连揽春都被宋徽玉劝了回去。 直到最后一块布料落地,宋徽玉垂眸视线在触及莹润的那处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别扭,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沐浴都要将下人赶走的原因。 指尖轻轻拨弄最后一块将落未落的血痂,下面娇嫩新生的血肉早就塑成,新长的皮肤格外的白皙,触碰起来格外的软。 触摸反复看了几次,确定没事才放心。 “终于是好了,”宋徽玉近来日日上药时都盼着这处早些好,脖颈处的几处伤痕,还有腿间腰际处虽然当时看起来布满红痕很是骇人,但其实伤得并不重,只是她皮肤一向是一碰就红才那般。 但这不堪言说处的咬痕确实是重……甚至见了血。 每日都隐隐的痛感让她不住的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也算是被好一番折磨。 伤口痊愈也不需要多加担心碰水,宋徽玉缓缓入水。 温热的山泉本就十分让人松泛,加上上面的花瓣被热水激发出的淡淡香气,配上外面满园梨花的幽香,只让身处其间的宋徽玉十分舒服。 伸手摸到一侧台上的酒樽,这是揽春特意给她准备的桃花酿,是前段时间折了枝头最好的花枝所做,做了后就用小坛子封了埋在院中,今早刚启了。 端到唇边,果然香气扑鼻,入口却不辣口反而甘甜清冽。 汤泉配冷酒,宋徽玉一时贪嘴喝了满满一樽。 酒虽然甘甜酒劲却不小,少女被身边的热气一熏,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头也晕晕乎乎,甚至就这么抓过一侧的软垫泡在汤泉里小小的打起了盹。 院外传来窸窣的脚步,见自家主人要进入内院,身后的几名影卫连忙垂头无声告退。 察觉到身后消失的脚步,裴执推门的手一顿。 近来宋徽玉总是缠在他周围,这些总是暗中跟随的影卫也自行默契的学会避嫌,最初还是在她出现时才会规避,如今只要是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就会先一步躲开。 这种周遭所有人微妙的保持和少女距离感,反而无心间将他和宋徽玉拉近。 裴执对这种感觉很不喜,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推开院门。 平素内院都是深夜才关上,如今天色刚沉不久就虚掩了门,虽然感觉奇怪,但裴执只是微微蹙了眉就独自踏入。 他今日前来并非要事,而是因昨夜晚归看见书案上那绒布包着的小汤盅。 书房的下人说大娘子知晓大人晚归不曾用膳所以亲手顿了汤,怕凉了包了布,亲自在书房外端着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晚了才回去。 那碗汤裴执没有喝,甚至没有打开,但在翻阅书卷时无意触碰到,那绒布早就被晚来的凉风打透了,带着寒意。 明明每日大娘子房内的丫鬟都会来书房请他来用晚膳,但是此前从来都是随意让人拒绝,今夜他却在乌刺要和平时那般退拒时先一步开门出来。 男人冷冽的目光落在丫鬟身上,吓得她连忙跪地,“大人,大娘子今日亲手为大人做了膳食,您可要一同用膳……” 想到在等待中冷透的汤,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说好。 此时内院中梨花繁盛朵朵簇拥在枝头,却不似春桃娇艳而是在月色下皎洁如冬日的积雪藏到了春日。 暗香浮动间,男人毫不留恋沾染衣摆的花香,只信步往寝房而去,却被这花香里夹杂的味道引得脚步一滞。 这香气格外熟悉,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格外浓郁的味道,如曾经少女高烧时在他颈侧低语时所闻到的一般。 裴执微微眯眼,冷峻的眼眸下,只见梨花掩映着晚风吹拂着层层的纱幔,烛光透过纱帘隐隐约约映照出少女光|裸的肩头。 心头那股闷窒登时涌起,右臂的酥麻中还不待他转身离去,却被唤住。 少女的声音被薄酒沁得薄醉,轻轻软软的仿佛带着钩子,就这么从纱幔里传来—— “帮我把衣衫拿进来。” 正文 第24章 带着初梨花香的晚风扬起最里面的一层垂幔,皓腕自蒸腾的水气中缓缓伸出。 那只手微微抬高似乎是等着外面的人递来衣服。 腕上翠绿如春池的贵妃镯缓缓滑落至玉臂,衬得人肤白若出泥不染的春池皓莲。 身后的人却没动,耳边只有晚间细碎的虫鸣。 但此时泡在温热的池水里实在是太舒服,宋徽玉懒懒半醉半醒,意识游离之际不想睁眼,水汽凝在纤长的眼睫上让她更加不想动,只继续趴在池边。 反正外面的只会是院子里的侍女,哪里会有人敢擅自近裴大人的后院,但这个人总不会是裴执吧? 他巴不得自己原地消失,又怎么会主动来这儿? 即使她日日派人去裴执出请人用膳,但坚持了这么久却没有一次等来,是以她根本都完了这回事,见外面的人不回应,但刚刚确实隐约听到了脚步,于是试探着问。 “揽春?是你在外面吗?”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刚刚听到声音的方向,但话刚说出口伸出去的手就触碰到顺滑冰凉的布料。 男人被这个动作一愣,可那双手的主人却不老实。 宋徽玉将手沿着他垂下的衣襟拉了拉,娇嗔道:“你给我拿的那个酒真不错,凉凉的,甜甜的……” 少女背对着她手轻轻的拉扯着,似是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啊,我刚刚一时贪嘴多喝了一点,现在头晕晕的,等下要辛苦你帮我泡一杯醒酒茶。” “你最好啦…” 她说话的调子软软的,泡的久了带着些许的鼻音,尾音含糊不清显得格外轻柔,却不及她抓在衣襟上的手。 浅灰的外袍上好似染了墨迹,平素最厌烦不洁的裴执此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伸手将人甩开。 冷冷的视线落在少女手中的布料上,只见一片淡淡的水迹在上面晕染开,湿了的地方颜色较深,好似淘气的猫打翻了墨台跑到上面印了爪印。 而这个始作俑者见他不答话还一副醉意的更用力拽着他,“好揽春,最好的揽春,好不好嘛……” 她终是不敌醉意,松开手便趴在软枕上,娇嗔道,“你帮我穿衣服好不好,我醉的厉害有些没力气,拿不动。” 隔绝二人中间的最后一层纱幔被风扬起,少女玉雪般的肌肤显露无异,搭在软枕上的手臂肩膀上沾着未干的水珠,脸颊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好似坠在枝头饱满的桃。 “……” 裴执今夜前来本就是意外,此时上前更是出人意料,谁承想会被这醉猫抓住。 冷峻的眉头蹙起,他不欲与这人纠缠,刚要转身离去却闻得水声淅沥。 月色下,少女就这么起身,池水拂过肌肤,又缓缓留下…… 青丝松松的半挽在一侧,发尾微微的湿润着往下滴落着水,而那件他递来的外衫这时才被缓缓披上。 这罩衣本就轻薄,此时被未干的水迹打湿粘在皮肤上更是欲盖弥彰。 将她本就玲珑有致的身材显得更好。 宋徽玉垂着头似乎是对衣服颇为不满,拉扯着上面的一处破洞转过头,“这衣服怎么是坏——” 话音在看到身后的裴执时戛然而止…… 那只原本拉着衣衫破口的手连忙送开,猛地挡在身前,桃粉的脸颊此时红的要滴血。 混乱间还不忘了弄清刚刚这破洞的原因,裴执那戴了护手的手,别说是薄如蝉翼的罩衣就是薄缎的外衫也会一抓一个破口。 所以她刚刚抓的是裴执?! 想要转身却下意识想到这衣料转不转有什么区别,却根本不敢躲,只垂了头,讷讷道:“夫君……我不知道后面的人是你。” 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然绝不会这般又撒娇又缠人。 男人却先她一步转过身。 月色下他的发髻高高束起,动作间散在身后的乌发垂顺却给他莫名加了些许的温和之感,这感觉倒是令宋徽玉熟悉,好似过去经常见到的李珏常梳的发式。 这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里的畏惧登时消散不少,她本就是醉的,此时的酒意还未全然散去,只仓促的起身要穿衣服,但醉酒的人哪里动作能灵敏? 更何况她这个过去滴酒不沾第一次喝的人。 脚下一个不稳人眼见就要栽在水中,腰上被冷硬的手臂一拉,人就扑在男人怀中。 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让她本能的抖了抖,更是因身前那微凉的触感,她湿透了的衣衫粘在裴执的身前,而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身前的凉意,眉头也皱起。 “夫……夫君,”宋徽玉的腰被拦着,因二人身高的差距她的脚尖踮起才堪堪靠在他的胸口,脑中的混乱让她此时无比想要找出一个解决办法。 眼前的情形明显是很糟糕的,说不定裴执下个瞬间就会因为心情不佳而对她横眉冷对,说不准还会…… 视线下意识落在男人脸上,那双冷漠的薄唇。 宋徽玉猛地想到身前那个许久不曾愈合的伤痕,心里的畏惧让她的嘴快过脑子,话一下就说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突然过来啊?” 这话一出口她就脑子彻底混沌,本是薄醉此时紧张上来脑子什么也思考不了,但显然面前的男人耳朵状况也比她好不了太多。 裴执今日的到来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同情?显然不全是。 他也没想到宋徽玉会这么问,甚至说完后还歪着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似乎真的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那双圆圆的眼望着他,睫毛尖还带着一点细小的水珠。 那个来书房请他的婢女这时才跟上来,听到身后窸窣的脚步,裴执的手一松转过头。 月色下男人侧脸线条凌厉,却过分冷硬道,“夫人派人请我一同用膳,不记得了?” …… 换好衣衫坐在桌前,彻底醒酒的宋徽玉看着对面脸色不虞的男人一时心内后悔。 从来滴酒不沾的人,她怎么偏就今日贪杯喝了酒,请人一同用膳自己爽约也就算了,还在他面前发了酒疯…… 她刚刚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宋徽玉真是想回到刚刚一把捂住说那些话的自己。 但世上哪里有后悔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绽开一个笑,夹起一片笋丝鸡送到裴执碗中,“夫君,刚刚真是不好意思,妾身以外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没时间过来,才一时贪了嘴,夫君不要见怪。” 看着碗中的菜裴执却什么都没说,他的视线只淡淡落在一侧矮桌上的成衣上。 刚刚他们进来时揽春正兴高采烈的捧着这些衣服过来,见到是他们两人吓了一跳。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宋徽玉开口解释,“这是新做的夏衣,晚间裁缝店才做好差人送来。” “嗯,”裴执淡淡应了声,但却不曾移开目光。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宋徽玉夹菜的筷子一顿,却装作不经意道:“夫君,是今日的菜不和口味吗?” 她本就不觉得男人会真的和她同桌饮食,毕竟此前对她的厌恶那么明显,就是她送去的膳食都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 却不想裴执却真的动了筷子,虽然忽略了碗中她夹得那块,却用了其他的菜。 这顿饭宋徽玉吃的却不好,因为有裴执在处处小心,既要符合对他一往情深处处照料的样子,还要因刚刚的误会而纠结,吃的格外拘束。 没吃几口宋徽玉就觉得没胃口,却不敢先停筷,于是加了块奶糕慢慢的小口咬。 “不合口味?” “没,没有。”没想到裴执还注意到了,宋徽玉的解释呛了一下,显得十分局促,正要解释被揽春先一步开口。 “回大人的话,大娘子的胃口一向不好,每餐不过寻常人的一半食量,许是刚刚饮了酒吃的就更少了。” 说完后两人都不动声色的看着男人的脸色,见没有什么才松了口气。 好在他不过吃了几口就起身离开,将人送出门宋徽玉才松了口气。 门外,裴执下意识看向身后透过窗纸的暖融烛光。 刚刚那一瞥所见的衣服虽不真切却有些印象。 衣服颜色淡雅,都是以浅淡颜色为主,料子也不算奢华,与京中如今奢靡盛行的只能穿一次遇水即融的天景丝不同,反而是耐用的蚕丝,面料在灯下光泽稍淡,应该是阿姐此前常用的柞蚕丝。 裴执虽然不懂衣服,但当年却听阿姐说过,这料子耐用还轻薄,她将衣料换做这个其余的剩下来恩施百姓。 宋徽玉一向爱慕奢华,她怎么会用这种料子? 他下意识的以最初对宋徽玉的印象判断,但下一瞬就想到那个误会了她的施粥,这似乎又不太对。 恍惚回忆起近来所见少女的服侍珠钗,就连那日春宴要宴请京中权贵,她也不曾珠翠满头,而是简单的簪上宝石簪子和绸缎的发饰,虽然好看却不过分艳俗。 掌管府中中馈也不曾奢靡铺张,甚至刚刚所用的膳食也不过清淡可口,不曾山珍海味。 就连这些也不过吃那么一点。 不贪恋财帛衣食,似乎……宋徽玉和他过去印象中那个贪恋权势的印象有些不同。 但这个想法不过在脑中转过一瞬就消失。 何必自扰,这人如何又与他什么要紧? 况且宋徽玉会作戏骗人也不是第一次,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她的把戏? 不过是个家中所放的花瓶,不碍眼就好了。 夜沉如水,吹来棠梨淡香,这香气萦绕入梦,却无法扣入重重深宫。 本该在乾安殿内安寝的李珏,此时却站在曾被关了五年的废弃宫舍外。 晚风轻柔牵扯衣摆。 那把始终锁在宫门上的铜锁早已卸下,那道隔绝着他和宋徽玉的锁却始终都在,望着满院皎洁的梨花,李珏想到那个曾经在外面窥探里面春光的少女。 抬手折下一枝,簌簌而落的花瓣就好似当初隔着宫门插在她鬓间的那朵。 暗香中李珏阖眼,一阵浓郁的香气却悄然而至,将身后那淡雅的香气压制。 他不曾抬眼,甚至不曾动作,却开口道:“太后娘娘,你怎么又漏夜而出,是熙梧宫的宫人不合心意照顾不周才让娘娘深夜也不能安寝?” 李珏抬眼缓缓回身,“若是如此,太后娘娘不妨告诉朕,将宫人换过就是,不过——” 少年自花影下缓步而出,月影隐隐照亮他俊美温润的脸,和唇角含着的一分笑意,但出口的话却毫不柔和。 “若是娘娘再因此忽视宫规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说不合规矩的话,那朕也不介意不留这表面的情谊,赐娘娘与先帝一起,共赴奈何。” 若是寻常人估计听到这话早就吓得跪下,她身后的两个宫人也是这般。 她们吓得花容失色,匆匆请罪跪在地上,连手中掌灯都忘记,晚风吹灭灯烛,将檐下少女本就不甚明亮的脸彻底陷入黑暗。 未见其貌,其声却先夺人。 一阵轻浅若银铃的笑声自少女口中而来,那般肆意,那般妄为,就好似不是被关在这宫墙中的雨燕,而是真的自由自在的活着。 温言儒停住笑意,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怕陛下舍不得,舍不得我这张和宋徽玉相似的脸。” 缓步走出屋檐的遮挡,风将蔽月的层云吹开,只见月色下,温言儒这张脸和他夜夜梦中思恋的少女简直一般无二。 她今日淡了妆容,丰了口脂,月色昏暗下白日里和宋徽玉八分像的脸此时基本可以算是十分,但即使她装的再像,那眼中的神态风韵却是难以效仿。 不过一眼,李珏眼中的光彩便消散。 这人不是她的徽玉,完全不一样。 可即使是这皮囊的相似也足够让他不忍,所以他拿番话确实是做不到,哪怕只是面对一个披着所爱之人的相貌的腌臜之辈。 李珏侧过头不想去看那张脸,但少女的话却挡不住。 温言儒缓步凑近他,“陛下,您是当今的天子啊,怎么连心上人都没办法留在身边,妾身实在是可怜您啊。” 这话让两名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拼命磕头阻止自家娘娘,一边朝着李珏请罪,“陛下,太后娘娘吃醉了酒,她不是有心的,求您饶恕!” “都下去。”李珏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 挥手让两人退下,院中登时寂静下来,除了他和面前的这个人以外,再无他人。 月色照出二人在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李珏似是察觉对此厌恶的要后退,却被少女先一步靠近。 微微踮起脚,俯身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诱哄,“若是您不介意,妾身不介意为您暂排苦思。” “什么太后,陛下忘了大堰从来不曾存在谈何这个海市蜃楼的皇后?妾身是宫中寻常的一个宫人,是万万千千属于陛下的女人之一。” 她的唇擦过少年的侧脸,留下暧昧的唇|印,“只要您点头。” 下一瞬,怦然落地的声响自院内传来,被谴走的宫女也顾不得那么多猛地推门而入—— 温言儒坠倒在地,一侧的李珏眼中带着杀意。 但面对进来的宫女,温言儒那张艳绝的脸上却是笑意,“我和陛下开了个玩笑,没关系的。” …… 比窗外晨曦的鸟鸣先一步将宋徽玉叫醒的却是宫里传来的入宫圣旨。 这确实是让她十分为难。 此前裴执看到她戴的珏哥哥送给她的玉坠似乎就很是不喜,回想起来似乎她每次提到李珏或者宫内的事情都会引起裴执的不快。 此前她几次擅自做主已经惹来很严重的后果,好不容易才稍稍缓和和裴执的关系,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去赌他会不会因此生气。 但且不说不见李珏她也不舍得,抗旨不尊可是砍头的重罪。 她也不敢。 所以最后纠结了半晌,宋徽玉决定以今日身子不爽利婉拒,还嘱咐奉旨太监不要惊动裴府其他人,悄悄离开。 却不想前脚人刚出内院,后脚裴执就进了门。 男人身上带着凌冽的气息,一身戎装利落飒爽,显然是要去军营的,但却大步而入坐在椅子上,睥睨着她,“怎么生病了?” 不待宋徽玉回话,就听他道:“不是刚才要侍女找风筝要放,夫人虽然病了精力倒是好。” “妾身……” 编出来的谎话被拆穿,宋徽玉不敢再撒谎,只能选了个稍微贴近现实的原因,“近日大人公务繁忙很少见到,今日我想在家多陪陪大人,所以不想进宫。” 闻言男人的唇角勾出一抹弧度,他虽不信却不揭穿她的晃眼,只好整以暇的看着榻上倦妆的少女,转而唤来侍女。 “给夫人上妆,今日我陪夫人进宫。” 正文 第25章 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外,即使权势如实中天如裴执也不好公然违背规矩。 随着车夫吁一身,马车稳稳停在门前,揽春先一步下车搀扶,一抹天水碧的俏丽身影自车内缓缓而出。 今日因着裴大人一同前来,裴执虽骑马不同乘,管家却亲自遣素日大人所用的马车。 这车不但是八乘,车厢宽敞,就连高度都比一般的高出许多。 平日里出门*做惯了小轿,第一次做这车的宋徽玉一开始拘谨又新鲜,眼下下车却着实为难了。 虽然又揽春在下面搀着,但因着入宫缘故今日所穿服饰繁复,动作牵扯多有不便,刚伸手试探了两下,身形一个不稳有些踉跄。 眼见要跌在地上却被一双冰冷的手臂揽住。 手臂一勾,她便如迎风而开的玉兰,裙裾随着摇曳,稳稳而起。 眼前景象转动间,腰部被结实的臂膀一揽,竟是被单手在腰侧架住。 少女面朝地上,头上瞬间失重感让宋徽玉惊慌出声,“啊——” 下意识伸手搭在一侧唯一支撑的手臂。 触碰间隔着布料下面的肌肉线条紧致,弗一触碰宋徽玉便紧张的抬头,眼神紧张的对上裴执冰冷的视线。 少女的眼睫因紧张微微颤抖,好似化蝶在风中初次振翅时,宋徽玉的眼眸最是漂亮,此时日光落下,好似一丸泡在水中的剔透水晶。 任凭谁被她这么看着都难免会动容。 但裴执又岂是常人? 抱着她的男人的眼神冰冷,连一瞥都不曾给她,甚至人还刚一落地宋徽玉还没站稳,那双在腰际的手便松开。 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还要抱多久?” 被这话吓得小小的抖了一下,宋徽玉连忙松开揽在男人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款款行礼:“谢谢……夫君。” “嗯。” 二人本是一起进的宫门,但男人的脚步迈得大,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宋徽玉就被远远甩在后面。 其实她已经很尽力的快走了,甚至已经顾不上发间的步摇因快步而摇动,但还是追不上男人的脚步。 她只能提起裙摆走的更快些。 惯了兴军作战的雷霆利落,就连步行裴执也是下意识便走的快些,但视线余光中身后少女被落下,迈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见前面的男人脚步放缓,少女也赶紧加快走了两步,等二人再次前后错开来一步时,裴执下意识朝人瞥了一眼。 只见少女的脸颊因这几步走的泛红,发间的钗子也微微的摇颤着,见他看过来,那双沁了水的眼眸登时弯弯,“谢…谢谢。” 这次裴执却没答话,只继续走,却放缓了脚步,让宋徽玉可以跟上。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走着,一侧的宫人们见到二人都垂首到一侧驻足行礼。 宫道上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柔一刚,一时间倒是有些怪异的和谐。 很快就被宫人引着快到乾安殿前,却见平素很少在朝政露面的温鹤堂被宫人引着出去。 老人一脸沮丧就连鬓边白发都显得格外沧桑,见到裴执亲切道:“阿执……唉。” 温鹤堂叹了口气,脸上似乎是有些话想说,但看到裴执身侧的宋徽玉时脸上的表情先是短暂的惊愕,很快看到二人亲近的距离才转变成平素的慈祥。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姑娘。 他朝后退开一步,躬身道:“这位就是殿下吧,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行礼的动作被先一步阻止,宋徽玉朝着他淡淡笑道:“早就听过温太傅的廉洁美名,今日有幸得见大人真是我的福气,您是夫君的老师自然也是我的先生,怎么好让大人行礼。” 少女温和的让揽春让大人起身,得体的退到一侧,欠了欠身,“想来夫君有事要和大人详谈,妾身先一步去见皇兄。” 等少女婷婷袅袅的声音消失在转角处,温鹤堂看着裴执笑了笑,“阿执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贤惠得体的夫人,只是殿下这眉眼倒是和……” 似乎察觉到这话说的不对,他连连摆手。 “也罢也罢,这都是我这糟老头子许久见不到孩子老眼昏花看的不对,以后若有机会你多带她来我府上,老朽年纪大了最喜欢见见你们这些年轻人,最近我学了不少膳食,到时候我亲手做些吃的招待你们夫妻。” 直到温鹤堂絮絮说了好些,裴执才出言道:“先生,刚刚您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裴执这般提醒温鹤堂才回过神,原本舒展开的眉头登时又紧锁,“阿执,你还记得前两日我找你时说的吗?” 男人的眉头皱起,想到当日那句话—— “而今天子,恐多有不义。” …… 乾安殿外 不待宋徽玉提起裙摆迈入,就在外面闻见沁人心脾的花香。 淡雅的棠梨香气十分熟悉,虽然裴府的梨花也算是京中一绝,但若是论起她为何对梨花情有独钟,当属五年前春夜曾在关押李珏的废弃宫殿外所见。 那夜她初进宫,被嬷嬷责罚白日不曾吃过一口吃的,晚上还被罚了洗衣服。 冬日里,等洗完衣服一双手早就被刺骨的井水浸得通红,却还是因为慢了一刻钟迟了晚膳要这么饿着肚子入睡。 本就惦记着家中的母亲,加上多日的磋磨。 年仅十二的宋徽玉当晚就哭着跑出了寝宫,一个人在空荡的宫中游荡。 巡夜的侍卫只对娘娘贵人们所在的寝宫外盘查严格,她便顺着灯火阑珊处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少女哭的眼皮红红的,肚子却饿得直打鼓,正抬手抹泪间一个少年的清凌声音却自身后传来。 “你是谁,怎么半夜在这儿哭?” 本就是偷溜出来,被突然的声音吓得整个人抱头缩起来,原以为侍卫的责打却没等到,反而等到了一声轻声的“等我一下。” 过了半晌,宋徽玉缓缓抬起头,手指缝隙里间四周哪有什么人,身后的不过是个锁住的门板,原以为刚刚不过是太累了出现的幻觉,下一瞬却见一只手自门缝里伸了出来。 “……”小姑娘被这突然出现到眼前的手吓得捂住嘴,却见这手掌一翻,里面竟然抓着一个饼子! “快吃吧。” 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口,宋徽玉才顾得上抬头看,只见透过铜锁锁住的大门,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透过缝隙看她。 少年兀自独立于此间,脸上血色浅淡也难掩盖雅俊。 见她看过来,李珏勾了勾唇,脸上是温和的笑。 惨白的月色下,少年身后的梨树洒下几片残花,香气自他身上幽幽而来,当时的宋徽玉只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香的味道,也是最美的笑。 缓缓张开眼。 鼻息间清雅的梨花香气竟然勾起了她五年前的回忆,这段时间是她过得很苦的日子,但因为有珏哥哥的陪伴也难得的有了些甜。 那次以后她就经常在无人时来那里找李珏,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在这个寒冷的深宫过了一年又一年…… 而此时她几乎可以确认刚刚闻到的梨香就是和当年的一样。 果然迈入殿门,只见原本空款的寝殿外,竟有几株梨树兀然而立。 春风吹过,梨树花瓣簌簌摇动,几朵花随着落在树下的少年发间,竟是如当年旧景。 就在她看的愣在原地时,树下的少年先察觉到回过头。 “徽玉,你来了。” 李珏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么温润,但宋徽玉却在看见他时不是如过去那般纯粹的开心,而是稍稍愣了下脸上才绽开一个笑,“珏哥哥。” 帝后大婚前夜的意外即使她无数次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只当真的是个梦,但却无法控制的在无数个深夜被迫梦见。 月色下李珏手中捧着的凤冠在烛火的照亮下熠熠生辉,但少年的承诺她却担不起。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有一个始终可以信任的哥哥,在他面前宋徽玉可以放肆做自己的样子,不用考虑宫里的规矩,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冒犯。 但她心里却始终把李珏当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此时她又下意识想到这些,等回过神才见到李珏手中拿着的水壶,这才道:“珏哥哥这是当年的梨树吗?你怎么把它们也移过来了?” 少年回过头,手上依旧慢慢的给梨树浇水,说的话却有些词不达意,“如今我离开了那处闭塞的宫殿,却总是想到当初在里面的时光,当时最期待的就是你来陪我。” 水从梨树下逐渐溢出,流淌到宋徽玉的脚边,眼见就要沾湿裙摆,她却没动。 李珏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在过去始终温润的看向她的眼眸中却是不舍。 “如今你不在身边,我不想将带着我们回忆的它们留在那里,那个地方太冷了,连春色都被锁在里面,每次都要透过那紧锁的大门缝隙,我才能给你戴上一枝梨花。” “你每次给我递东西也会被门板磨破手……” 少年的眼眸垂下,“徽玉,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缓缓走过来,地上的水沾湿了他洁白的衣摆,但李珏的注意却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对此毫不在意,直到二人的距离拉的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热气息。 宋徽玉才如梦初醒般后退一步。 “珏哥哥——” 她踟蹰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将二人难得的见面和过去那晚的意外而混淆,她不想破坏二人五年的情谊,只好含糊道:“很好,裴大人对我很好,我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好了很多。” 身后的手被猛地拉扯,眼前的少年语气冷冽。 “你在说谎,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垂眸,每一次都是。” 少女的手被他牵过,柔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握住,却在触及她手心拿到因他而留下的疤痕时如灼烧般松开。 “你是怕我担心所以撒谎吗?过去我们过得都不好,每次都是你来找我诉苦,说遇到的麻烦,我总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听你说,然后安慰你……” 宋徽玉的注意力都在刚刚被他牵住的手上,刚要回忆起往昔,却被少年突然激动的情绪拉回来。 那双平素温柔的眼眸此时却被决绝盛满,透过那双眼睛,宋徽玉下意识的畏惧,却被抓住手腕不得动弹。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 “徽玉,过去我从来不会和你说我的烦恼,因为我怕会让你不开心,但是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没有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很痛苦,深夜几乎是靠着醉酒才能入睡。” “我无初次后悔,为什么当初我要一直把心意藏在心里不肯早些告诉你,为什么我要在册封后畏手畏脚不肯将你藏起来!” “徽玉……我对你真的——” 眼见被逼到梨树下,再往后退就没了路,宋徽玉看着眼前满脸决绝的少年,他的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但这种不忍却被少年突然的举动打破。 李珏猛地将人拉住,要将人拉到怀中。 “我真的心——” “当——” 突兀的一声声响自身后传来。 寝殿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上了锁,却被来人视若无物般猛地抬脚踹开! 门锁在大力下怦然而落,朱红的门板也随之撼动三分,险些就要随之一道碎裂! 这声音打断了李珏的动作,宋徽玉透过面前繁盛的花枝,只见殿门外,颀长的身形就这么推门而入。 玄袍上的暗金纹样在日光照耀下走动间若拂水而过,腰上收束的缝皮玄铁腰封,那垂在腰上随着走动微微晃动的虎符……和稍紧的臂封将属于男人的力和权显露无疑。 春日午间最是温暖,但男人周身气势冷然,所行过处好似日头都暗淡下来。 是裴执! 裴执就这么信步朝着树下的二人走来,视线在掠过被李珏困在树下的宋徽玉时,那双冷淡的薄唇微微勾起。 “夫人好雅兴,和兄长聊天都要选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我是来的不巧?” “嗯?” 平素宋徽玉最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气音询问,显得格外带着压制感,好似被盘问置疑,也是过去被嬷嬷训斥留下的习惯。 但现下虽然害怕,却下意识觉得这话裴执说出来好似那般自然,浑然天成,他有这种力和权,好似天生的上位者,可以随意的对手下的众生肆意而为。 可身体对这语气的反应却快过脑子,心里还来不及分析男人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脚下却先一步应了。 就在李珏的眼神下,怀中的少女却越过挡在一侧的手臂,脚步不停地凑到了那人身边。 宋徽玉仰起头,脸上还带着被仓促动作弄乱的发丝,对着面前的裴执甜甜道:“夫君你怎么才来啊……” 这声音又轻又柔,因畏惧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裴执心里莫名的有些恶劣的念头。 这股潜藏在天下所有男子心里的顽劣被登时激发。 或许是因为她身后李珏被打断不甘而怨怼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此时面前少女在他出现后就背弃了李珏选择自己的乖顺。 总之看着面前的少女,裴执的唇角缓缓的勾起。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就这么搭在少女的肩头。 透过薄薄的春衣,宋徽玉还能感受到上面玄铁的冷透过衣衫传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执却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那双手登时收紧,宋徽玉就这么被亲昵的揽到怀中。 察觉到鼻息间登时浓郁的属于少女的馨香,男人的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却想到了什么登时松懈,抬起眉看着树下的天子。 倨傲的睥睨着他,一句一顿道。 “夫人年幼不懂事缠人得很,陛下见谅。” 正文 第26章 院中梨花瓣瓣而落,洁白若雪的沾染少女的裙摆。 李珏的一席白衣站在树下却裙裾染脏,只能看着宋徽玉被裴执揽在怀中。 袖中的手不禁握紧,在看见少女脸上惊讶的神色时还是忍不住开口,“徽玉身子弱,裴卿待她还是该温和些。” 裴执却对此置若罔闻,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男人语气随意:“哦,是吗?” 他冷冽的眼神落在怀中的人身上,手掌微微锁紧,“你喜欢温和的?” 裴执这话说的意有所指,甚至宋徽玉觉得就连李珏的话都暗含深意,但她根本不敢乱说。 此时在她肩头的手掌若玄铁般冷硬的箍住,稍微的动作都会牵扯起对方,也就是裴执的主意。 她哪里敢惹他? 她垂下眼,看着地面,并未说话。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登时场面静到可闻落花,不过下一瞬却见少女白皙的脸颊微红,一只幼嫩的手羞怯的扯上身边人的衣袖,软声道。 “夫君怎样……我都喜欢。” 看着埋头要扎进自己怀中的人儿,她今日穿了一席朱砂红的襦裙,在裴执的角度所见,此时动作间脖颈肌肤露出雪白一片,红裙衬托宛若雪间红梅,颇为惹眼。 男人淡淡收回眼神,但因手掌下意识的力道加重,引来怀中人无意识的轻哼一声。 这一声看似不要紧,不过是下意识发出来的。 但却打破了场面诡异的安静。 本就一直关注她的李珏连忙出口询问,“徽玉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快传太医。”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些许的怒气,手上的水壶登时落地,在台阶上滚落而下—— 最终“当”一声撞到石林上停住,水汩汩顺着壶嘴流出。 关切的话语刚一出口,水壶的声响让原本在殿后等待传召的侍从们登时如惊弓之鸟,躬身而出,一个个忙慌慌等着主子吩咐,为首的太监总管见李珏脸色更是直接跪下。 颤巍巍劝阻:“陛下息怒!” 总管后面跟着的一众仆从见状更是大气不敢出,直接跪了一地,“陛下保重龙体——” 只见院中除了此时被天子关心的公主殿下以外,就是那个桀骜不可一世的裴大人。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在众人的焦急紧张中,可偏他不但连腰都不曾弯一下,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就这么直视着天子。 在少女肩头的手却是丝毫不曾放松。 明目张胆的挑衅。 在所有人安静不敢言语的情形下,裴执却悠然的侧过头,缓缓看向她,“累了?”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硬是将天子的话盖了过去。 宋徽玉不敢掠过他的话,只能先不答李珏刚才所问,摇了摇头,“没有,就是……” 本来就是说谎,宋徽玉脑子此时早就被现场混乱的场面弄得不知所措,哪里能编出什么好的理由? 讷讷半晌,越来越紧张,脖颈上都渗出微微的汗。 薄汗在日头下一照就好似在她雪白的玉颈上洒下层光晕,衬得格外洁白。 男人的视线在此处稍稍一顿,转瞬冷滞后轻笑一声。 温热的呼吸打在少女颈侧,水汽蒸腾带来的细微冷意让她微微瑟缩,转瞬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可是为夫累到你了,嗯?” 这声轻轻的“嗯?”几乎让宋徽玉的脚下一软,登时人就仿佛被抽干了立起,只能攀附在男人的怀中。 可男人的目光还有肩头的力道好似逼迫,让宋徽玉不得不点头,含糊的应下这话。 “嗯……” 他们离得很近,所以这话就这么原原本本落入李珏耳中,他的目光就这么看着不过咫尺间的少女,但对方却垂眸不应。 视线落在被男人系在腰间的虎符上,那股闷窒登时更甚。 他如今是天子,是大晟的主人,是予天下臣民生杀予夺的君主,可如今大晟的权势却不在他的手中。 而是在面前的男人手里。 裴执手里握着大晟的大半兵马,位极人臣顶峰,甚至有了他被迫写下的恩旨——“不跪天子。” 而此时这个人怀里抱着的是他一生所爱,却被他肆意欺|辱。 不甘几乎要吞没李珏,看向裴执的眼神也带着难以压制的怒火,眼见他要开口时,裴执怀中原本安静的少女却登时出了声。 “珏,皇兄……” 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好似火中甘泉,单这一声,便将李珏的意识唤回。 看着少女脸上的欲言又止,他瞬间意识到刚刚有多冲动,在裴执面前,宋徽玉都不敢对他说一句“珏哥哥”,若是他真的说出那些话,估计此时二人已然陷入危机。 手兀自垂下虽不甘,脸上还是换上平素对待宋徽玉那般,只当刚刚不曾听见那些话。 “徽玉可是饿了?我已经提前备好宴席,”他的目光从少女脸上转移到抱着她的裴执身上。 李珏脸上的笑意温和:“不若裴卿也一同吧。” …… 宴席上 因是家宴所以座次并不严整,也不曾可以分出主次位置,连侍宴的宫人也被谴走,一时间热闹的宴席只有这在座的三人。 宋徽玉坐在二人中间,面对满桌的佳肴却毫无胃口。 她现在连稍微侧一下身子都不敢,生怕会打破眼下好不容易的平静,只能看着面前有什么菜就用些什么,可偏她眼前的是平素不喜欢的君子菜,这么吃了两口只觉得舌头发麻。 刚犹豫半晌才咽下口中的,宋徽玉只想撂下筷子,一品色泽金黄的橙蟹羹就被放在眼前,一勺装满蟹黄的羹更是被摆在她面前的碗中。 李珏放下汤匙,勾唇道:“我记得你刚入宫时说过家中母亲是江南人,做这道菜做的最好,每到秋日你总是缠着她做,你还帮着拆蟹肉呢。” “过去没机会做给你吃,今日这菜是我和御厨学着做的,第一次做菜可能不太好…徽玉尝尝是不是母亲当年的味道?” 看着碗中的汤匙宋徽玉心中很是动容,刚要说些什么,放在桌下的右手却被人不轻不重的一抓。 护手冰凉的刀刃划过皮肤,虽然不曾划伤但冰凉的触感让宋徽玉登时清醒过来。 她哪里有什么余力去感伤,眼下讨好裴执活命才是要紧的。 视线若有似无的看着坐在另一侧的男人。 刚刚还在桌下搞动作的男人此时脸上却毫无表情,冷淡的就好似什么都不曾做过,但此时宋徽玉的那只右手却还被男人抓住腕子。 “谢……谢皇兄。” 这句话硬是因手腕的冰冷而卡在唇畔半晌才说出来,但接下来的动作却是不被男人允许了,看着李珏期待的眼神,宋徽玉硬着头皮要拿左手拿起汤匙,却刚抬起来右手就一凉。 右手被人不轻不重的这么一捏。 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却让她背后一凉,手里的汤匙也随之一抖,金黄的蟹羹就这么洒在碗中。 看着宋徽玉脸上歉疚的神色,李珏连忙道:“没事的,还有一盅,你慢慢喝。” 但宋徽玉哪里敢再喝? 裴执的意思摆明了不愿意,她怎么敢再触男人的霉头? 所以只能忽视了李珏的话,转而用左手费劲的夹起一块盛放在金盘里的甘露酥。 裴执微微抬眉,看着放在他碗中的酥点,微微勾唇,面对少女脸上的温软笑意,冷冷道:“我不喜欢酥点。” 宋徽玉刚放下的左手一抖,但还是笑着给他加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 糖糕还没落到男人碗中,裴执就往后一仰,继续否决,“太腻了。” 脸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但宋徽玉还是夹走了被拒绝的点心,转而选了裴执一向喜欢的鱼脍。 看着碗中剔去骨刺的鱼肉,男人这才拿起筷子,也终于将少女的右手松开。 终于解放了右手的宋徽玉赶紧把手用上,拿起筷子却还没来得及夹菜,面前的碗中却被同时放了两个菜。 玉带虾仁是李珏夹得,葫芦鸭却是裴执夹得。 若论口味,宋徽玉当然更喜欢虾仁,这也是过去她和李珏说过好多次的母亲做的好的菜,但现在哪有什么让她选喜不喜欢的机会? 咬了一口软烂的鸭肉,少女用帕子掩唇绽开一个甜甜的笑,“谢谢夫君。” 闻言李珏才将悬在面前的手缓缓收回,脸上神色未定,喝了口酒看着吃着宋徽玉亲手拆好的鱼肉的裴执道:“徽玉与我困顿相伴多年,情意常人难及,她出嫁后便百般牵挂,如今看着你们夫妻恩爱,也放心了。” “珏——” 宋徽玉的话被堵在口中。 松开拉住少女的左手,裴执慢慢将口中的鱼肉咽下这才缓缓放下筷子,“臣和夫人是陛下亲自赐婚,自然是要夫妻恩爱,相守到老,这才不辜负陛下当日亲手写下赐婚圣旨的美意。” 冷冽的目光越过宋徽玉落在李珏脸上,“陛下你说是不是?” 李珏脸上的笑意不改,“这是自然,不过——” 话音未落,被突然进殿的俏丽身影打断。 只见来人一席烟紫色长袖衣裙,青丝挽成是追云发髻,鬓边的金色流苏衬得本就艳丽的人更是华贵不已。 裴姝拎着裙摆直接朝着上首的李珏跑过去,也不顾规矩,就将身后宫女端着的托盘上的汤盅亲手端下来。 少女艳丽的脸上却是最赤城的期待:“这是我做的,给陛下喝。” 汤盅几乎要怼到脸上,李珏脸上的温和却没变,将汤接下来,抬手在裴姝肩上拍了拍,“辛苦皇后,只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下次不许弄伤了。” “嗯!” 裴姝脸上笑意变得更加明媚,最冷艳的美人,此时却因李珏的一句话而遍布红晕,“喝,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做。” 面对过分热切的皇后,李珏脸上的神色顿了一下,但还是拿过汤匙喝了一口。 “阿姐……” 裴姝眉眼弯弯,闻言这才注意到一侧的裴执和她身后的宋徽玉。 “阿执!” 自从裴姝出现后裴执的视线一直落在少女身上,直到此时她转过身才注意那端着汤盅的手。 那双本就布满伤痕的手上此时竟然添了新伤,一道刀口赫然其上还不曾止血。 男人的眉头登时蹙起,但看见裴姝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的笑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而问道:“阿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嗯!和李珏在一起,开心,很开心。” 沉吟片刻,她认认真真的比较后道:“嗯…比过年时还开心!” 裴姝似乎还想和他说些什么,却被李珏温和的劝阻下去擦药。 擦了擦被因裴姝过分激动溅到衣襟的汤水,李珏这才缓缓继续道:“裴卿与徽玉是天赐良缘,朕和姝儿何尝不是,朕待皇后自然如裴卿待徽玉一般真心。” 不动声色将问题还给裴执,“裴大人您说是不是?” 他的话虽然浅淡,甚至问到最后脸上温和依旧,但宋徽玉很明显的感觉到身侧男人因这句话而紧绷的脊背。 好似拉满的劲弓,随时就会爆发。 …… 天边暮色已尽,马车前挂着的灯笼发出微光。 回府的车上,二人一路无言。 宋徽玉撩起一侧的车帘视线落在远处的暮色上,下意识想到白日席间所见。 裴姝和当日相比似乎更开心,当日她曾经以为让裴姝嫁给李珏是裴执为了加强权势的一步棋子,她当时还为这个如孩童般天真的少女却要因家族一生被困深宫而惋惜。 但如今仔细想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席间裴执对这个阿姐的关心不似作伪,而裴姝的态度更是和当衵所见截然不同。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个不可能勘破复杂人心的姐姐进宫去做这个皇后? 思来想去也只有真情一词。 裴姝看向李珏的眼神她看的清楚,这分明就是爱慕,所以……裴执是为了自家阿姐的愿望才在当日以此胁迫李珏让他娶裴姝? 这个猜测让心中的闷窒一时间严重起来,宋徽玉放下车帘,垂下眼眸。 若是当日她还可以由衷对可以嫁给她心里觉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儿的裴姝祝贺,那今日她知道李珏心里的人是她时,这话却是在心里也说不出来了。 明知对方心里没有她,还是以婚姻捆绑,这般嫁给心上人,难道也算是幸福吗? 想到这里,宋徽玉无声的叹了口气,却被面前同样始终保持沉默的裴执抓住手腕。 刚刚人前伪装出来的亲昵消失不见,冰冷的语气一如当初那般,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 “夫人这是看见心上人娶了别人,心中不快?” 正文 第27章 车外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透过轿帘的缝隙而入,将宋徽玉的侧脸映照出雪白一片。 她的眼睫颤了颤想要垂下,被先一步板住。 护手上冷硬的玄铁硌在她的侧脸,微微收拢。 “看着我,说谎的后果你知道。” 被迫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裴执的眉眼更添冷峻,掌住脸颊的手臂绷紧,期间蕴含的怒火好似一触即发。 晚风吹起车帘,空气潮湿微凉。 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少女却缓缓摇了摇头,一双杏眼一错不错的直视着他,“夫君,我没有,妾身说所就是事实。” “妾身自幼双亲缘浅,年少不可得至此难求,所以妾身对身外之物从不在意,只独独对感情难以割舍,也因此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总是格外珍惜……” “但夫君明鉴我从始至终对皇兄只有兄妹情谊,丝毫不曾有男女私情。” “妾身虽身处宫中,却知真心待人,也知情谊可贵。” “蝼蚁尚且知同穴□□,何况人呢?” 她的话说的真切,但那只握住她脸颊的手却不曾因此放松。 带着寒刃的护手拂过她的唇瓣,引起后背一阵战栗,但宋徽玉看向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心虚。 而她这与以往不同的神色却让裴执的手臂一灼,别过头去。 感受到那只手松开,男人只冷硬的留下一句便拂袖而去——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提着锣哑着嗓子自身边走过,敲锣间没注意撞了一下,扭头一看这人后知后觉注意到刚刚擦肩而过之人是裴执,连忙跪地请罪。 “大人小人知错了,刚刚不是有意冒犯大人。” 身边的男人却丝毫没注意他直接走了过去。 月色将身后影卫们的身影拉的很长,走了半晌,不知为何裴执突然厌烦这种感觉。 “都下去。” 话音落下,那身后的影子顷刻间消失殆尽,整条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独自与树影为伴。 晚风寂寂,吹得脸上微凉,但是心里的烦闷却显得愈发焦灼。 白日宫中,李珏的挑衅言行不至让他记到如今,但裴姝看向男人那痴情的眼神,确实让裴执心里一痛。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本该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可偏不知何时对李珏一往情深,非他不嫁。 裴执劝过,却拗不过。 记忆中始终保护着他的阿姐,那个曾经与父兄一起在北疆*纵马恣意张扬的明艳女子,却为了李珏跪下求他。 所以即便知道这个人不看托付,知道他心有所属,裴执也一力促成了这份姻缘。 即便知晓嫁过去不会幸福,但今日看见阿姐那般对他还是不忍。 男人垂下眼眸,平时的阴狠疏离此时只剩下担忧。 面对阿姐的事情他一向是无法控制情绪,当年边城惨案让他不得不在苦难中迅速成长,也做了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这些事情只是让他变得冷然狠厉满手鲜血。 裴执成了大晟如今人人畏惧的人,也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唯有阿姐如今被他记挂心上,牵动着他唯一的那些关于美好的回忆,每当看见少女脸上的赤城笑意时,他心里却泛起苦涩。 若是阿姐没有出意外,或许此时不会这么开心,也会和他一样,活在过去的无尽痛苦里,日日夜夜被过去折磨。 这个时候又会庆幸,还好只有他一个人承受。 右臂此时被吹得微微凉,衣衫下的肌肉灼热得发胀,也提醒着他刚刚对宋徽玉的言行。 宫内出来后裴执心里一直被裴姝牵挂着。 其实刚刚在车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对宋徽玉有那么大的敌意,明明知晓过去很多都是对她的误会。 抬起手,那双冰冷的护手上还带粘着一滴少女脸上留下的泪痕,她眼中的神色那么坦然,甚至面对着他的逼问都不曾移开视线,却在他转身要走时落了泪。 捻过指尖,残存的水色在昏暗月色下却灼得裴执皱眉。 她看向自己时决绝的毅然神色,说话时丝毫不躲闪的目光,还有那句真心待人。 这些话不受控制的在脑中重复,让本就灼热的右臂更甚,甚至烦躁的让他想要发泄。 却最终只是虚空死死握紧。 玄铁摩擦发出噌然之声,在夜色中让人毛骨悚然,半晌那双手却缓缓松开,无力的垂下。 明明是个狡猾的狐狸,怎么也会这样…… 梆子声被宫门隔绝,悠远的钟声在远山荡开,显得皇宫的夜色更寂。 乾安殿内空无一人,连值守的宫人都被李珏赶走,只剩下月色照在院中的梨花满树。 而绝尘的梨树下散落着一地的花瓣,李珏着一席谪仙般的白袍缓缓拾起。 刚刚处理完政务,他的心绪却难以平静,此时看着面前这座空荡华丽的宫殿,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自内心深处涌出。 明明已经坐拥天下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松开手,风将手中的花瓣垂落,卷起地上的洁白仿若轻雪,就像这指尖流逝的花瓣一般,他和宋徽玉的过去就这么消散。 酒盏倾倒,玉杯盛月,满饮这盛满月华的酒,却浇不灭心头的愤。 今夜这酒似乎不能醉人,只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最终喝了多少,李珏坐在院中伸手弗落肩上的落花,忽然笑了。 俊朗的眉眼此时皱起,仿若无尽悲凉。 “徽玉,这花和你一样,风来便随风去,雨打边随水流,怎样都好,唯独不要我,都不要我……” 白日宋徽玉对她的疏远一重重在眼前重现,好似钝刀将他的心次次凌迟。 虽然知道宋徽玉这么做多少是有些原因,他也知道裴执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但少女的反应还是让他心中泛起酸楚。 明明他已经相近办法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也出言警告裴执甚至不怕被他要挟倾覆天下的危险,更以皇后之位许诺。 如此还是留不住她的心。 成婚前夜,他捧出了拿顶珍藏至今的凤冠,宋徽玉只见那凤冠在烛火下华贵晃人,却不见他夜夜在处理朝政后挑灯独自用细布打磨。 那凤冠的每一处纹饰,每一寸光泽,都是他细细擦拭而出,只为将尘封多年的阴霾脱去,给她一个最完美的承诺。 但宋徽玉却只看了一眼…… 少女眼眸中没说出口的拒绝被他看在眼中,一览无遗。 又满饮一杯,李珏仰面躺在花中,耳边响起那日宋徽玉拒绝的话,只觉得自己醉的厉害。 心头的酸涩几乎要将他吞没,闭上眼可以听见胸膛里,那跳动着的心正寸寸被捏碎。 眼前的月成了双,花下的影子也对月不止三人,模糊间睁开眼,恍惚看见那个期待的人踏月而来。 红纱带着香风扫过他的脸,上面还带着体温的馨香。 腰际被跨过,随即被她微微一压。 少女温热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染着蔻丹的指尖顺着轻轻划到脖颈,又迂回着挑起少年的下巴。 睁开迷蒙的眼,那张熟悉的脸让手中不稳,酒盏猛地掉落—— 迸溅的酒液晶莹的在月色下发亮,好似一颗颗坠落的星子,而那一杯便是属于他的银河星汉,但这些却都不敌此时趴在肩头笑靥如花的少女。 少女呵气如兰将唇抵在他耳畔,轻轻唤他:“珏哥哥……你怎么不看我,是在怪我白天不曾亲近你,还是怪我今夜来得太迟?” 话音落下,嫣红的唇便吻上他的侧脸,而后却不松开,沿着他的唇角一路往下。 脖颈处的微凉是刚倾倒的酒液,而温热的则是她将那酒液一点点舔|舐后的紧绷。 胸口被压住,急促的呼吸让他难以忍受。 “徽……徽玉,你等一下,等一下。” 被酒意弄得头脑晕眩的李珏还是拼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却只看到少女朦胧的眸子,那双眼和记忆里一般的明亮,好似盛了春池。 是她,是他的徽玉。 唇角扯出笑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残存的一分理智让他抓住身上要继续动作的少女,将人仅仅抱进怀中。 “徽玉,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来找我了,你还要我是吗?” 少年一叠声的话含含糊糊那双手紧紧抱住身前的人儿,“你终于接受我了,我真的太开心了,我要把天下所有女人想要的都给你,你要什么都告诉我……徽玉。” “我没碰她,真的,我只喜欢你……” 身上的少女却在听到这话后脊背一僵,但不过转瞬,她就伸出素手挡在了少年的眼前,另一只手在少年的肩膀一推—— 二人倒在地上,掀起一地皎洁梨花。 耳边一阵酥麻,少女轻咬了一下,娇声道,“我要你,今晚就要,陛下给吗?” 被挡住视线的李珏闻言却猛地兴奋起来,几乎使出所有的自制力才控制住不要将身上的人吞吃入腹。 …… 染了酒液的唇被吻上,她的动作并不轻柔,被反复撕扯的唇瓣微微的刺痛泛着灼热。 少女的脸上泛起酡红,明明不曾饮酒却好似醉得彻底,停下动作凑到李珏耳边,缓缓道:“珏哥哥,你喜欢吗?” 唇齿间的血腥气却更让李珏兴奋,仿佛成了嗜血的野兽,不被任何人世间的规矩束缚,这月色下便是他的天地随他驰骋。 他的手抚在少女不盈一握的腰上,紧紧一握便上下颠倒。 月色下的少女是独属于他的春色,而身上的却不再是那个羸弱的少年。 月白的衣衫滑落,月华自他身后铺散开来,岁月抽条了他的身形,脊背也变得宽阔,变得沟壑分明充满着属于男性的力。 俯身而下的动作不是那般的有礼温和,而是好似凶狠的兽,在独占他的盛宴。 …… 裴府院内 听雨亭中 耳边是夜来的风声,外面梆子响过三次,街上早已寂然无声,此时府内也归于寂静,但亭中垂落的卷帘下却有一处身影。 裴执将腰侧的剑刃卸下,伸手缓缓拔出——寒光一闪,照出他此时有些血丝的眼。 右手的灼热丝毫没哟消散,甚至愈发强烈,但这次不是因为与宋徽玉过分的亲昵,以往他接触到她最多也不过不适半个时辰,可这次却从傍晚一直到如今深夜。 但最让他厌烦的却不是此时右臂如烈焰灼烧的疼痛,而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感觉。 两个时辰前他就回了府,就独自一人坐在这亭中。 因放下了垂帘,外面的人并不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加上平素裴执出行身后都跟着下属侍从,所以府中往来的侍女仆从也并不会觉得自家主子会一人在此处小小的亭子里。 没在这小厅独坐多久,外面就有脚步声靠近。 “大娘子又给我们做新衣服了!” 小丫头兴奋的声音传来,引得脑中繁乱的裴执透过竹帘缝隙向外看去。 掌事大丫鬟用托盘捧着一叠衣服,侧身躲着小丫头,有些愠怒道:“你那手洗没洗,别把新衣服摸脏了。” 虽然被说了,但小丫头却开心地不行,“大娘子人真好,她入府以后我们一年四季添的衣服又舒服又好看,尤其是冬天的棉袄,穿上了就是守一夜都不冷。” 小丫头眼睛一转,笑着去够衣服:“还能顿顿都添上些肉!” “你日日这般吃,人都胖了!” 被抢走衣服的大丫鬟追着她跑着远去,而亭中的裴执却久久不曾坐下。 脑中回想着小丫鬟说的话,男人的眼眸微动。 冬日里少女亲手在寒风中施粥,给乞儿母女安排妥帖,细心妥帖的料理府中事物,善待仆从…… 过去宋徽玉所做的那些,被他一一误会过的事情都瞬间在脑中闪过。 而每闪过一件事,那些过去被贴在少女身上的不好的印象便被亲自否决一个。 虚荣、爱慕权势、轻贱人命、毫无怜悯、工于心计…… 而这些一件件被否决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两个——牵扯废太子,还有攀附他。 阖上眼,白日在花影下少女奋力推开李珏的画面犹在脑海,还有马车内她决然看向自己时,所说的话—— “妾身与皇兄无半点儿女私情……” 夜风吹动竹帘,他的眼眸缓缓张开,牵扯废太子——这一条也被他否认。 “……” “唔……” 床上的少女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睡得不踏实,却就是无法醒来,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人晕晕的,随之坠入更深的梦境。 什么微凉的东西被她抓住,下意识的紧紧握住,将睡得热热的脸贴了上去。 被拽抓住手的裴执想要收回来,宋徽玉不满的在梦里轻哼,将夹着的手抱得更紧了。 看着牵扯不动,男人却不似过去那般出言威胁,只是微微蹙起眉头,但随后便将手微微攥起。 护手尖利的边缘被收拢,那冷硬的玄铁此时成了绕指柔。 正文 第28章 将入夏,晚间外面出现细微的虫鸣声。 一声声虫鸣中,身旁少女轻浅的呼吸却是无比清晰。 清晰到让裴执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热息穿透玄铁所做的护手,一下下落在他的手上。 手臂的灼烧让他微微动了一下,却引来少女的不满,她缓缓的哼了一下,将身子翻了过去,也刚好让裴执将手抽出。 直到宋徽玉再次沉沉睡去,裴执都不曾明白为何他刚刚会任由她揽住自己,更甚者会害怕伤害到她而收起冷刃。 他走到这里来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 莫不是他还是不曾看透这个人的计谋? 多年的打仗兵法浸|淫让他不得不将人往坏处想,虽然心里这般想着,视线却还是下意识看向榻上的人。 如今天气渐热晚上也不凉,似乎是睡得热了宋徽玉只将锦被虚虚搭在腰间,一双玉白的腿微微蜷缩着,抱着被子侧躺着。 细白的玉臂搭在素锦的被子上,露出被子的脚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两个小小的金铃铛。 刚刚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这铃铛微微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深夜这细小又脆落的声音却好似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分明只是一个饰品,却让人想将它彻夜摇晃。 如云乌发垂委在她身后,衬得少女的肤色洁白胜雪,还有一缕就松散的搭在侧脸,随着呼吸,这缕发丝颤动着落在唇畔。 男人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那微微开启的唇瓣上。 宋徽玉颜色极好,眉不化而黑,唇不点而红,此时夜间不曾上妆,但看起来那唇瓣嫣红好似胭脂点就,带着微微的肉感,好似玉兰枝头将开含苞的红云。 让人忍不住想要和攀折下花枝一般忍不住想要触碰。 黑暗中裴执的目光变得幽深,那只刚被少女抓握过的手此时也因心头突兀而起的念头而蠢蠢欲动。 就是这唇,在傍晚的马车上和他发誓般承诺。 说她没有和李珏的男女私情,说她不曾动心,说她知道什么是真心…… 再想到最后一个词时,裴执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坐在榻边的身形微微朝着床上的人靠近。 真心? 这个词他许久不曾听过了。 或许应该说许久不曾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这种弥天大谎。 军队中曾有属下叛变,被当众抓住时那人也是那般信誓旦旦的将身家性命压在桌上,发毒誓说他不是叛贼。 裴执当时信了。 但结果是,他放弃了妻儿老小,一个人逃命去了。 当然,裴执最后将他亲手凌迟于三军前,那人的血染红了满地的血,而他亲手剖开这人的心以此祭旗。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谎话,也给他落实了人间罗刹的诨名。 不过面前酣睡的少女又是一个,在那件事之后还敢在她面前说谎的人。 她说真心,说深情。 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一个娇小的姑娘,也会自信可以从他手下逃过…… 但过了这么久,他也真的纵容着这人在他府上的存在。 从一间寝房,到书房外,再到每日晨起练剑时的听雨亭,冬日院中的腊梅树下,春日院中的梨树影中…… 宋徽玉就这么一寸寸的侵占着过去他独自享有的空间,也一寸寸的在他的生活里占了些许的地方。 好似窗棂上移动的日光,明明每次只挪动一寸半寸不让人察觉,但不过半日光便倾泄一室。 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周身浸于日光下,被烘得温暖。 “唔……” 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微微的发出含糊的呓语,但却不曾醒来,只是下意识的移动着身前的手,那唇也微微开启,含糊的念着什么。 不是第一次知道宋徽玉梦呓的习惯,裴执见此也只是微微蹙眉,却没动,注意反而被那嫣红处吸引。 过去他从来不曾想过,居然会有人的话让他反复去想,而怔楞间那只手就朝着拿出伸过去。 本就因刚才少女的触碰而灼烧的右臂此时下意识的朝着能够缓解痛苦的所在靠近。 身体快过思考,等他反应过来时,右手的指尖就悬在距离那抹艳色不过毫厘处。 便是过去再亲密的触碰也都有过,但这瞬间的近距离亲昵却让裴执不适应。 耳边瞬间想起他下午冷硬的话,还有曾经对少女奚落的那句—— “殿下倒是轻佻……” 过去随口的奚落羞辱,此时却让他眉心登时皱起,下意识就要起身离开。 就要收回前,却见榻上的宋徽玉一个转身,手就这么紧紧被她再次握住。 或许是几次三番的睡得不踏实,宋徽玉这次翻来覆去转了两次,但那只手却被她死死攥住,甚至连被子被踢开都不在意,只将这手抱在怀中。 裴执被牵扯着身体向榻上的她倾斜压去,身体却始终保持着和她的距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明明…… 明明二人已经有过肌肤之亲。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让本就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手更加难以控制的紧绷,而这却引起了宋徽玉的注意! 俊俏的眉头微微一皱,嫣红的唇瘪了下,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似乎就要醒来! 裴执周身因此瞬间紧绷,想要离开,手却被死死抱在怀里,甚至少女的两只胳膊都死死缠住,将那手挤在莹润处…… 明明是进入妻子的卧房他却好似做了窃香的贼,怕被当场抓住。 但下一瞬,那唇瓣微微张开,在男人的注视下,一口咬在他的腕子上。 “叮……铃” 脚踝上的铃铛轻轻一响,好似绮丽梦境中唤人清醒免得堕入其中的清心音,此时男人抬眼所见那白嫩紧绷的足弓,眸色一沉。 这铃铛反而成了心头浇火的油。 本就紧绷的肌肉瞬间充血而发胀,皎皎月色透过纱帐,少女松开口,那处被咬的地方赫然一个小小的元宝状牙印。 但她却好似犹嫌不足,砸了下就张开嘴就要将这个打扰休息的坏东西咬死! 眼见宋徽玉的下一口对准的是护手上冷硬的玄铁,若是一口咬上只怕……裴执却先一步撩起袖子上的软甲将手臂往她唇间一送—— 裸露的皮肤上便是狠狠一口。 “嘶——” 轻微的吸气声被强硬压下,即使早有准备,却不想这个人看着小小,咬起人来倒是不轻。 这一口下去,贝齿隐隐处隐隐可见血色,但他却只是淡淡皱了下眉头。 小臂肌肉紧实,却不似腕骨处太硬,咬起来显然是要舒服多了。 宋徽玉终于在梦里发现一个好地方,睡梦中的眉眼都随之弯弯。 抓着男人的手臂就是连着咬了两下,最后一下甚至根本咬住了就不撒开,两只细细的手臂就这么将伸到面前的胳膊抱住,连腿都连着环绕。 细白的脚如剥开的莲子,轻轻的踢在他的腰带,明明是皱着眉头,但脚尖又将他好似不舍的勾住。 手脚并用的缠绕着。 就是一派死不撒手的模样。 “唔……唔……不……” 裴执扯了一下,少女含糊的咬着拒绝,半晌咬累了才缓缓松开,松开前那贝齿间若隐若现的舌还轻轻的舔了下。 脚尖从男人的腰侧松开,将垂着的虎符弄得摇曳。 折腾半晌,紧闭着眼微微蹙眉的人儿这才慢悠悠的翻了个声,小声哼道。 “吃,吃饱了……” “揽,揽春……” 她含糊的抱怨,“这次,鸭腿太硬……下次,软一点……” 欣长的身影自床畔无声离去,少女身上的锦被却无声的被盖到了腰间。 掠过廊下春夜,衣摆掠过花草虫鸣,书房的门扉一动惊起檐上早入甜梦的倦燕。 直到看着素日熟悉的书房陈设,裴执的心思却好似还被那个咬人的家伙窃走了。 他的反应太奇怪,奇怪到不像是亲自所为,别说是他,就是换做任何一个属下来听这事都会觉得是个不要命活腻了的人想找死说的谣言。 可垂下眸,那手臂上裸露的皮肤上还有着新鲜的牙印。 不单单是一个,而是三个,最后那个上还带着淡淡的未干水痕…… 是一晃而过的仿若蜻蜓点水的触碰留下的。 命人备了冷水,等待过程中,男人冷淡的眼眸紧紧盯着这处伤痕。 半晌备好抬手解开上衣,腰腹间沟壑分明,甚至胸膛处起伏的随着他的动作抖了下。 战场上搏杀出来的身材充满着力量,平素穿衣倒是不显,此时褪下只一见便知其中蕴含的劲道。 房间里不曾点亮烛火,月色下,抬手摸上颈侧。 铜镜中,裴执颈侧线条流畅毫无痕迹。 但他记得。 过去荒唐的夜里,宋徽玉曾在脱力昏|厥前他脖颈处狠狠咬下。 此时手下所在就是曾经被咬伤的地方,但此时那处的皮肤看起来却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却似乎因男人手上大力抚摸的力道而微微发红。 过去的见血伤口他都不惯上药,但这处小伤倒是让他日日上药还要留意盖住。 今日竟让她再咬了一次。 手中方巾被狠狠丢入冷水中,溅起一地水花…… …… 这一夜睡得不好,好似整个人都在浮浮沉沉的海面,游啊游,好半晌宋徽玉才在水中发现一块浮木。 她死命抓紧这块救命的木头,但这木头却太过光滑,两次三次被它溜走。 还好最后她手脚并用狠狠缠上它才勉强抱住。 随着水飘啊飘,天边从太阳高悬到夜色深深,她也不知道最后飘了多久,才在筋疲力竭前堪堪见到远处一处小岛屿。 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宋徽玉又冷又饿,刚要将浮木捡起来烧了取暖,回头一看那块木头竟然变成了烤鸭腿! 还蹦蹦跳跳的朝着早就饥肠辘辘的她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送上门的美食岂有不吃的道理! 宋徽玉一个猛扑趁其不备就朝着它咬下去—— 口感倒是弹压紧实很是不错,就是稍稍硬了些。 等到周公会面后悠悠醒来早已是日上三竿,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美食宋徽玉倒是没了胃口。 不知为何,昨夜那个梦格外真实,就连现在她都觉得贝齿微微酸涩,好似真的咬过什么坚硬的东西似的。 真奇怪…… 即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宋徽玉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昨晚她就不曾用膳,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 昨日回府马车上,她和裴执不欢而散,睡前她特意让揽春去府门上打听过,说是大人还没回来。 这让宋徽玉实在是摸不透。 她原本还觉得近几日她和裴执相处的还算不错,也是按着她的计划在一步步进行。 男人对她的排斥好像也逐渐在减弱,眼见就要实现在裴府活命的目标,不想却出了昨日那回事。 昨日宫内裴执和珏哥哥的暗流涌动就让她惴惴不安,更何况马车上男人走前的愤然神色她看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还在生气……有没有好一点。” 宋徽玉的一张瓷白的小脸皱起来,没胃口的舀起粥搅了搅。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放着裴执可能的怒气不解决,这个男人她根本得罪不起,就是面的当今天子,他的脊背都不会稍微弯曲一下。 这种人哪里是她能硬碰硬的? 还好她之前从册子里学的还算有效,宋徽玉愁眉苦脸的摸过矮桌上的册子,认真的翻了又翻,希望找出一个能帮她解决这个情况的办法。 这本册子早就读了好多次,影响里好像没有适合的,但宋徽玉还是不信邪,硬是仔细的看了两遍,却一无所获。 就在皱着眉头要放弃自己想办法时,一张细小的纸条却从册子扉页封面的夹缝里面掉落出来。 “这是携翠夹在里面的吗……?”捡起地上的纸条,刚一打开少女的脸颊就因纸条上的内容而变得绯红。 “这……能行吗?” …… 初夏午后日头明媚,书房外廊下的鸟儿叽叽喳喳在枝条间蹦跳着啄食青涩的果实,被屋檐上守卫的影卫扔了石子驱散开来。 鸟儿振翅的轻微扑扇声音让书案前的男人眉头蹙起。 他的手臂微微蜷缩着,侧头躺在一侧手臂上,正在浅睡。 昨夜一夜不曾合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晨起操练后还要处理军务,不知不觉裴执就睡了过去。 这个梦睡得轻浅,窗外石子落地的轻微声响都完整落耳,他知道此时身在梦里,但就是醒不过来。 这般抗争半晌才逐渐睁开眼。 眼前是午后婆娑的树影落下的金灿的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推门而入,朝着他勾唇一笑。 “夫君。” 少女清软的声音落入耳中,熟悉的声音让他乍然以为是现实,少女拿着汤盅而来,雾气自盖子缝隙缓缓飘出,但放到案上撤开包裹的绒布下却是冰凉的。 再一抬眸,只见窗外哪有什么春光,星子灿烂,虫鸣阵阵带着春夜独有的花草暗香浮动而来。 而面前的少女却陡然朝他扑来。 温软的揽住他的肩头,将他扑到在榻上。 书房登时成了寝房,书案也成了身下的松软寝被……而压在身上的宋徽玉依旧看着他笑靥如花,不过身上的月白襦裙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件水红色的小衣。 而那系着金铃铛的细白脚腕正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腿,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而身上的少女细白的腕子拉住他的小臂,轻轻俯身吻上那处泛红的咬痕。 熟悉的刺痛传来,但他的手却在推开身上人前一刻顿住,认命般放下。 正文 第29章 唇畔的甜香弥漫而来,宋徽玉那双莹润的杏眼微微睁大,二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纤长的眼睫根根分明,近到被她抓住的右臂再次灼烧起来。 少女的膝压在腿上,随着动作,脚腕上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手挟着那手将温软的脸颊在上面蹭了蹭,朝着他眨了眨眼,一派委屈,“夫君,你怎么不看看妾身…” “是讨厌我吗?” 尾音很轻,带着委屈。 本就因此前的误会而愧疚的男人闻言就要起身,却被少女压住。 她的手轻轻巧巧在他心口处一推,却好似有千斤般的重量,让裴执根本无法起身。 “妾身在夫君眼里是个虚荣攀附权贵的人吗……还是个冷血心肠只知道享乐的坏女人?”宋徽玉揽住他的脖子柔柔道。 “此前是误会,是我委——” 白嫩的指尖抵在男人的唇瓣,少女的脸上春桃般泛起粉色,一开一合的唇瓣好似枝头初绽的桃般艳丽的招摇着。 “不要解释,夫君没有误会,妾身就是这样的人。” 在男人注视下,宋徽玉朝他一点点靠近,直到那嫣红的唇瓣贴在耳侧,“妾身不是一直都想攀附夫君这位权贵,也想夫君将这人间极乐与我共享……” “妾身爱慕大人,才愿意嫁给大人,所以一点也不委屈,只要夫君的心……” 指尖在心口处一点,绽开一笑,“你的心给我做赔礼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一股灼烧却自那处登时而起,沿着脊背瞬间向下! 那被她握住的右手被牵引着向那莹润之处而去,却在触碰前一瞬猛地惊醒—— 晚风摇曳着一侧的烛火,好似黄粱梦醒庄周梦蝶。 睡前还是午后暖阳,此时窗外早已星子漫天。 粗重的喘|息着晚间微凉的风打在身上,那股身体里的灼热却丝毫不曾消失,反而渐有燎原之势,愈演愈烈。 男人的眉蹙起,他竟然做了这样的一个梦,而梦醒后竟然还…… 偏回忆最是不饶人,不过稍微回想,那曾经真切发生的绮丽的梦却让他猛地呼吸一窒,手臂猛地抓紧书案,随着烛火微微的摇曳,汗沿着脸侧缓缓而落。 将他平素冷淡疏离的眉眼染上人世的欲。 半晌,视线往下,微凉的湿润那么清晰,无处逃避。 他竟然因为她这样荒唐…… …… 冷水自有力的臂膀滑落,淅淅沥沥的水却浇不灭这心头的火。 裴执去了偏房在冷水泡了半晌,直到窗外已经冷了彻底,才堪堪将那股燥热稍稍压下。 穿好衣衫,穿过回廊,还是要前往书房。 自打成婚以来,裴执大半住在书房,里间隔开的床上,极少数是在军营帐中随处一歇。 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军务繁忙,新朝初立,还有不少的事情需要处理,弹压前朝臣子,吸纳新的势力,让他们达成制衡的同时将皇权控制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 北境之前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有最近异动的势力,还有他一直以来在寻找的当年的真相。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千头万绪,让裴执无法分身。 刚洗过的发尾还带着些水,不曾束起,而是松散的垂落身后。 平素冷硬难以亲人的裴大人,此时只穿着宽松随意的玄袍,松了发髻,像是不曾手染鲜血尸山走出来的罗刹,而是真的寻常的文臣公子。 穿过廊下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夜色雨露粘过衣摆却只是擦身而过,却在进门前脚步一顿。 迈出去的步子被缓缓收回。 男人的目色深沉的落在一侧的窗子上。 晚风将未关的窗子吹得微微而动,只不过透过窗子那书案上的蜡烛却灭了。 书房一向是不许人随意进入的,影卫绝对不会多事犯了忌讳,只有可能代表里面有人进去了。 唇角微微勾起,裴执脸上难得的露出毫不掩饰的阴狠。 身后的影卫自月色下悄然显形,无声的抱拳示意,却被裴执挥手散开。 好久不曾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找死的人了。 正好,他心里那火气未散。 …… 书房内,窗外的树影微微晃动,透过被子的缝隙躲在小床上的宋徽玉眨了眨眼睛,往里瑟缩了一下。 晚上外面真的好黑。 也不知裴府是个什么习惯,这么大的府邸廊下也不多备些灯。 她现在所住的寝房内院一开始也是入夜就好似黑得无底洞一般,就连往来的侍从也不拿灯笼,黑漆漆的里面突然走出一个人影好几次都把她吓得要命。 现在她倒是让内院改了,但裴执所在的书房处却无人敢动。 刚刚一路偷偷过来把她吓得要命,可为了实施计划也只能熄了房间内唯一一盏蜡烛。 此时的外面漆黑一片,偏今晚月色不*好,层层的积云压下来,好似酝酿着一场大雨。 抓在被子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最怕黑了。 之前在宫里被嬷嬷罚在黑夜里洗衣,在入宫前为给母亲求药深夜一人跪在叔伯叔母的院子里,却被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黑暗给宋徽玉留下的印象就是无尽的噩梦,是吃不饱饭的日子,是被人欺凌的过去。 每到夜晚她就早早躺在床上,在床头挂上小灯,试图用层层的帷幔隔绝外面黑夜里未知的恐惧。 刚刚匆匆的一眼,外面起了大风,书房外的树影摇动着好像恶鬼张牙舞爪,让她更是不敢出被子。 即使此时已经箭在弦上人到了书房,但宋徽玉心里还是在不断打鼓,心里盘算着等下的计划。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冒险了……好不容易之前和裴执才稍稍缓和了关系,要是这次激怒他…… 但是若是不做,昨日男人晚上出马车前看她的那一眼。 此时回想起来那就绝对不是善意。 左右此时已经退不可退,携翠给她的册子试过几次效果还是不错的。 宋徽玉一咬牙,索性一搏! 刚下定决心,书房的门便被人打开! 细微的房门声响让被子里的少女屏住了呼吸,尽力的用耳朵听着外面的声响,却半晌不曾听到脚步声音靠近。 只有外面逐渐大起来的风声,期间夹杂着树枝被吹落在地的咔咔声响。 这声音让本就紧张的宋徽玉更加害怕,可偏出了门开的声音以外外面一点声音她都听不到。 会不会是她刚刚进来时没关紧房门,风把门吹开了? 想着书房内说不准有裴执的重要书卷,宋徽玉知道若是因为她让那些东西被风刮走,只怕男人会更加生气。 于是鼓足勇气,也不管外面多黑风声多可怕,试探着要把被子拉开。 却见被子刚一拉开一条缝隙,一道寒光便在眼前一闪而过—— 一柄利刃更直直抵在她的眼前,而顺着寒冷的剑刃,黑暗里男人的声音冷淡若霜雪。 “谁派你来的?” 完了计划失败了! 躲在被子的娇小身躯一抖,那条本就细缝的被子缝隙被她一把死死合上,整个人往里缩成一团。 这一举动落在男人眼中就是不配合了。 轻轻嗤笑传入耳中,男人手中的剑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噌然声,“还敢不配合,想死?” 下一瞬眼见耳边的刀刃声传来,被子里的宋徽玉也顾不上什么紧张不紧张害怕不害怕,连忙将身上的被子猛地掀开—— “夫君是我——” 抵在脖颈上的剑刃猛地顿住,寒冷的剑身发出微微的光映照出少女的脸。 因躲在被子里气息不稳闷窒片刻,宋徽玉的脸颊泛着桃红,垂下眼眸不肯抬眼,被子被扔到一侧,而其下露出的身上,竟然和裴执午后的梦境所见一般无二。 水红色的小衣面料不过巴掌大小,将拿出的莹润勾勒而出,被撑得微微松散。 似乎是被突然的冲突吓到,少女的垂下的眼睫上还带着将落未落的眼泪,那双手死死抓住被子一角扯着,一股说不上的委屈。 “不是刺客……是我。” 察觉到抵在脖颈上的剑刃一直不曾落下,宋徽玉心里紧张更重,试着撩起一眼,见黑暗中的裴执脸色不明,大着胆子伸手俯身拉了拉男人垂落的袖口。 “夫君我错了,你先把剑收回去好不好,这么抵着妾身有点害怕。” 软软嗲嗲的声音入耳,这人的手不知死活的拉着就开始摇晃,偏裴执此时拿她无可奈何,只垂首收剑,冷冷道。 “你怎么在这儿?” 见颈侧的剑收回,宋徽玉心头的畏惧登时少了些,也敢抬眼看着床前的人,也只能心虚的撒谎。 “昨晚夫君走了回府也不见人影,我在房内左等右等等不到,心里又担心的厉害,这才过来看看看。” “担心?”裴执果然不信,“你担心什么?” “我……”宋徽玉被问住了,那只抓在锦被上的手纠结一阵,却说不出话。 男人的视线冷冷落在她反复纠结的手上,那双手十指纤纤,比之月白色的锦被却要白皙得多。 少女穿的清凉,上身只拿抹红,身下被被子盖住也不知如何。 只那露在被子外的脚踝上,那两个小巧的金铃铛被红绳系上,此时正乖巧的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一摇。 “当……啷……” 如午后梦中一般的轻微声音出现在耳畔,眼前的人儿也如那绮丽荒唐的梦里走出,如那梦里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的书房,也如梦里一般穿着红色的衣。 过分的相似带着强烈的暗示。 暗示着裴执此时眼前的一切都和午后那个梦一样都是假的。 在这个“梦”里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种感觉让右臂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灼烧登时仿若被真的烈焰烤灼,被背在伸手微微的抖着。,语气也变得更冷,“说话。” “我……”宋徽玉摇了摇唇,死就死吧,直接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下扑进男人怀中。 轰隆—— 外面雷声阵阵,怀中的少女却馨香软热,她的手紧紧缠住他的腰,缎子般扫过手臂的发丝微微的凉,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眸看着他。 “我想您了。” “我……妾身不想只能等着夫君消气,妾身想过来求您的原谅,昨日之事是妾身不对,要打要罚我都认,夫君不要不来见我。” 温温热热的脸蹭着冰冷的腰封,这滋味一定不舒服,可她却一点也没躲避,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那么纯粹,好像抱着的不是那个只会对她横眉冷对的男人。 而是这的被她深深依赖眷恋的丈夫,她的夫君。 “夫君你能不能消气啊?你笑一笑好不好?” 衣摆被轻轻的扯着,不断的摇着,小意温热的哄着他,好像他是个昏君,是个只会沉溺温柔香的庸人。 但不可否认,裴执的眉头虽然蹙起,但面对她的恳求,要推开的手却悬在了一侧迟迟不肯落下。 “你看到了就走吧……” 裴执要转身,少女却粘着不肯撒手,“夫君别走,外面好黑还在打雷,我真的好怕,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好不好……” 含着水汽的眸子颤颤巍巍的,就这么求着他。 “我一个人不敢睡的,外面的声音好大好吓人,只有夫君在我才睡得着,就让我留下好不好,我就占很小的位置,一点点就可以。” 本就因午后的梦心猿意马的裴执此时被这么纠缠着,那腹中的火未熄又燃,要推开山上这惹祸的人却无处下手,少女埋头在他胸膛,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白皙的背上只有一条细细的带子,水红色的十分扎眼。 “宋徽玉放手,你放开。” 这两句毫无威慑,宋徽玉此时入了戏,满脑子都是必须按着册子说的要做好,必须把裴执留下。 如果今天再不能把裴执留下他只怕会更加生气了,本来昨天还没消气今天要是因此加重,那她岂不是要死到临头了! 她绝对不能撒手,绝对不能! “不……我要留下。”她把头闷在腰侧,只一句话不说的轻哼。 这声就如同当日的梦呓,含含糊糊却让裴执心中一动。 本来就不存在的怒火此时早就烟消云散,宋徽玉不是他过去以为的宋徽玉,而是一个过去他不曾了解的,不是那个不堪糟糕的,反而是个更让人难以对付的。 让人束手无策,你伸手她就缠上,你给了稍微好的脸色她就凑了上来,偏偏此时他解开了误会,再也不能和过去那般直接冷硬的对付她。 外面雷声滚滚,将树枝摇曳得不住,檐上的灯笼被垂落在地,登时大雨倾盆而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噼噼啪啪砸在地上,外面的喧哗反而显得此时的书房更静。 将他们二人隔绝开来,只有这一方天地。 不知为何,裴执心里似乎什么地方松动了一下,如屋外的树也被这倾盆大雨垂落一地。 无声的叹了口气,那只悬在少女腰肢上的手臂认命般垂落在身侧。 疏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 正文 第30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啪不绝入耳声是雨落在檐上,敲打叶片。 书房榻上却静的很。 平素一人睡的窄床上,此时却睡着两人。 少女的身形再娇小也是要占些地方的,她缩在里面,中间隔着被子,而身形高大的裴执则在床榻边缘。 他其实并不想睡在这里。 平时一个人睡也不算宽敞的地方此时他睡个边缘实在是紧迫,但刚刚要走宋徽玉就要哭,眼见瘪了嘴泪就要流下来,这两日心头的愧意让他无法离开,也只能委屈着在这。 窗外雨声阵阵,雷声倒是渐歇,但这么嘈杂的雨夜注定是要难以入眠的。 宋徽玉侧着身子,对着一侧的男人,黑暗里那双眼眸悄悄张开。 那张册子里掉出来的纸条其实言简意赅,就是要她床头打架床尾和,但是能上这床已经不算容易,更何况下面关键的一步。 过去那几次的亲近都是裴执主动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有了这种念头,现在要想再让他有这种想法要如何做。 只能先做了第一步,可是如今躺在他身侧,好像看男人的意思似乎是不想……?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可要她如何是好? 她已经按着那书里说的尽力讨好他了,也按着话本里面学来的穿成了这个样子,剩下的她还能做什么? 册子上也没教啊…… 正苦恼着,外面突然雨声加剧,随着而来的就是一阵阵的雷声。 有了! 这雷声给了宋徽玉一个计划,她立刻阖上眼装作被雷声突然吵醒的样子,猛地钻进一侧男人的怀中。 “啊,好可怕!是什么声音?” 她适时的小声叫出声,身子也随之微微抖动好似真的被吓到了。 但真实的目的就是借此拉近和裴执的距离,给他一个行动的机会! 见身下男人果然微微一动,宋徽玉心里暗暗得意,看吧果然我猜的不错,只要靠近他一定—— 哎? 男人伸出手,将她连带着挡在二人中间的被子往床铺深处一推,滑顺的锦缎好似水波,直接将宋徽玉推到了里面。 眼见计划失败,少女索性也不再装睡,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眨一眨的看着裴执。 黑暗里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身侧的视线,一睁眼果然见宋徽玉正看着他,冷冷道:“你留下不是要睡觉?” 宋徽玉心里叫苦连天,要睡啊! 不过不是这种睡…… 但面上少女还是露出一个羞涩的笑,不留痕迹的朝着裴执的方向挪了一下。 被子被她推起一块,小声道:“夫君,我还是好害怕,外面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会不会等下也会和刚才一样突然打雷啊……” 少女脸上的无助不似伪装,一双手按在心口,好似被刚刚的雷声吓得不轻。 “您可不可以让我拉着手啊,这样就是打雷妾身也知道夫君在一侧保护着,就不会被吓到了。” 刚刚挪近没有被拒绝,她刚要顺势再靠近一点,却又被推力往后一推,刚搬的杯子也被打回原形。 男人收回手用一贯疏冷的语气道:“我就在外面,睡吧。” 被推到床深处的宋徽玉抱着被子垂着头,看似乖顺的答应,却在他闭上眼不过片刻,耳边就出现细弱的哭声。 这哭声的主人似乎怕不被发现,一开始还是隔着被子偶尔抽噎一下,渐渐见无人应答就扯开被子嘤咛一声。 “唔……” 似乎是被泪水呛了一下,少女背对着他的脊背微微抖了一下,可怜的好似此时外面被雨水敲打的花叶。 鼻息间是她若有似无的香气。 耳边是她委屈的抽泣… 被这声音弄得睁开眼,裴执看着头顶的窗幔,半晌终于在哭声要和窗外的雨一样愈发大起来时出口阻止。 “把手给我。” 见裴执松口,宋徽玉也顾不得继续哭装一下,直接转过来握住男人的手。 这双手冰冷刺骨,小小的让她有些奇怪,就连睡觉裴执难道都不摘这个护手吗? 但这不适感很快被心里达成行动的欣喜压下。 看着一侧脸上泪痕未干却偷偷勾唇笑的宋徽玉,裴执心头微动,眉头微微蹙起,那只被少女握住的手也随之动一下。 宋徽玉却并没和过去那些见他稍微动作就害怕的颤抖的属下一样,反而柔软的小手紧紧的握住他不放开,甚至小声在身边问:“夫君,你是睡不着吗?” 裴执没回答,宋徽玉也不挠,蹭了过去又继续问。 “你要是睡不着的话,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以说给妾身听,虽然不懂,但是也是个倾诉啊。” 少女的声音温温柔柔,轻轻诉说时温热的呼吸打在侧脸上,引得细微的痒意。 裴执侧开身子,冷冷道:“你也不怕被刀刃伤了?” 知道裴执所说的是他护手上的寒刃,宋徽玉当即微微摇头,“当然不怕,夫君这么厉害,在战场上保卫百姓的大将,怎么会控制不好这个小小的刀刃呢?” “你这么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在裴执的目光里,少女柔柔的将手握紧,“而且这护手是夫君日日所带,也算是夫君的一部分了,就算是意外伤了我,妾身也愿意,不会害怕。” “夫君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自然相信夫君,如果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依赖,那估计世上的人都不能相信了。” 手中的寒刃似乎动了下,宋徽玉心中一喜,当即就要顺着抚上男人的手臂,却被躲开。 裴执冷冷的测过身子,隔着二人之间的被子闭上了眼。 窗外雷雨扰人,催折新枝,房内却似雨中方舟,乱中寸静。 良久久到宋徽玉困倦到睁不开眼,身侧才传来男人依旧冷然的声音。 格外浅淡,在这雨夜堪堪可闻。 或许是她的梦,这声音竟然莫名温柔。 “睡吧。” 这一句让宋徽玉心头一动,她心中本就惦记着要做的事,困乏一扫而散。 …… 这一晚宋徽玉没有放弃她的床尾和计划,一直想办法要给裴执一个行动的机会。 但是这个男人却一点没有动作,等了许久宋徽玉还是不死心的想动一下。 那只抓住男人手的手微微松开。 黑暗中裴执的眼眸缓缓张开,却不曾动作,只静静等着身侧人的下一步。 松开半晌,见身侧人毫无反应,宋徽玉压低了声音,缓缓试探问道:“夫君……?” “你睡了吗?” 裴执的眼眸缓缓阖上,装作不曾听闻。 …… “真的睡着了啊……” 两句话过去半晌见还是没有反应,听声音裴执觉得她似乎有些气馁,果然身侧的人连着翻了两次身颇为辗转反侧。 原以为她就此安歇,却突然感觉到锦被被拉扯。 伴随着腰间隔着两人的被子被缓缓抽走,一个温软的人凑了过来。 轻浅的呼吸打在脸侧,男人的眉头微不可查的一动,下一瞬心口处微微一沉。 某个人的手正搭在上面,试探着要往里去。 “别动。” 手被紧紧抓住,宋徽玉原以为男人已经睡着,原本都打算放弃,这是最后一次尝试看能不能把人叫醒好实施计划,却不想人真的醒的这么突然。 她一时间慌了神,想要收回手却被男人死死抓住,两次抢夺不成反而自己先乱了气息。 “夫君……我,我有些睡不着。” 虽然是实话,但少女脸上因被当场抓包的紧张倒是太过明显,一张小脸桃红着,简直不打自招背后藏着秘密。 果然裴执眼眸沉下,精准的抓住了她话里藏着的漏洞,“睡不着所以刚刚是要干什么?” 沉下声音:“嗯?” 那双细白的手被男人摩挲着,宋徽玉此时心烦意乱,明明她不就是要男人醒过来吗?但是这醒过来的反应好像有点超出她能控制的范围了。 只能垂着头,认命的摇了摇,“没,没干什么……” 手腕被扣紧,这是不满意。 宋徽玉只能硬着头皮编,“妾身睡不着,所以……所以……” 黑暗里男人审视的目光好似藏于暗夜的野兽,让她后背发冷,索性眼一闭。 “都是夫君在我身边,弄得我心烦意乱所有睡不着。” “如果我没记错,刚刚是你说今晚下雨打雷害怕一个人才来书房找我的,”裴执勾唇凑近她,“怎么,现在我睡在你身边夫人也睡不着吗?” “那你要如何?如何你才能安寝?” 摩挲着手腕的手登时将它举过头顶,宋徽玉被仰面压倒,面前是压迫十足的男人,“夫人不妨明示?” 风停雨歇,外面一片寂然,这一眼让宋徽玉不知等了多久,却莫名的身体快过思考,就着这个被控制住的姿势,仰起头—— 温软的唇接触的瞬间,男人的眼眸瞬间微微睁大,那双一直浸满霜雪的眸底此时却是迷茫,好似晨雾弥漫,只能看见眼前的少女。 宋徽玉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不住的颤抖着,好似振翅的蝶翼,微微触碰的唇瓣也一般的小心翼翼。 只是轻微的触碰,却让裴执血气上涌。 那只禁锢她的手一松,却被少女抓住机会揽住了脖子,吻得更深。 “你……” 这话的后半句却被宋徽玉吞下,好似墙上的藤蔓,柔软的攀上她的墙,那么结实那么可靠。 藤蔓只有紧紧攀扯着墙才能触碰阳光活下去,和她必须要裴执的接受才能在裴府活下去。 他就是她必须用尽手段争夺的光。 “……” 这一吻耗尽了宋徽玉最后的气力,头昏脑涨的躺在榻上,又倦又累,她原以为这下总会如愿,临着睡去前用最后的力气牵扯男人的衣襟,拉了拉。 “夫君你不许走……” 她呼呼大睡,却不知枕畔人一夜无眠。 …… 第二天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每日清晨宋徽玉都会喂鸟,这些小家伙也习惯了,日日都来准时叫她。 今日她换了地方一时间找不见,就在裴府来回的飞,直到停歇在书房外。 抬手支开窗,外面绒绒的鸟就落在宋徽玉手上,叽叽叫着往她掌心蹭。 “不好意思啊,我暂时没有谷子给你们吃,等我回房就立刻给你们喂吃的好不好?” 少女温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让屋檐上暗处观察的影卫也不禁有些动容,但还是兢兢业业的敛去气息,不打扰这一幕。 回到寝房,宋徽玉先是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照例还是将下人都先一步谴走。 直到热水将身体浸润,宋徽玉才觉得她又活了回来,晨起她头脑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是酸酸的。 这让她不禁想到昨晚…… 昨夜,究竟在她睡着后裴执有没有? 过去不解人事,如今宋徽玉也谈不上清楚,只知道那几夜都是非常混乱而疲惫,昨晚她先一步晕了过去,至于后面混不混乱? 好像晨起时她的小衣和床铺都是皱皱的应该也算,至于疲惫更不必说,她此时腰背都是酸软着。 不过这还是不够确认。 最重要的就是……指尖缓缓探入。 虽然宋徽玉不懂,但前面几次的经历给她一些经验,多少知道这件事后会存留下那些东西在她体内。 所以她必须要这最后一步确认一下。 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所及却似乎和过去几次不同,垂眸红着脸一看确实是不一样,这次的格外滑腻还是透明的…… 和她记得前几次和裴执同房后的不太一样。 这……也是会变的吗? 但不过短短思索了一下也就放下心,除了裴执还有其他出现这些东西的原因吗? 总不会是她自己的吧? 确定了昨夜已经大计得逞,宋徽玉一直吊着的心也算是稍稍放松下来。 那个纸条上已经写了,这条是必胜之计,只要出手成功就不会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 况且以前几次同房后裴执的反应来看,似乎有些道理。 裴府内的宋徽玉是开心的洗完澡去喂鸟了,但一夜不曾安寝的裴执却在朝后没有回府休息,而是转头去了刘少卿府中。 虽说是负责辅助处理要案的少卿,大小算是个不小的官职了,但刘骞可算是朝中满打满算所有官员里算是活得最洒脱自由的了。 分明是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身上却带着些世家子弟身上没有的洒脱江湖气,平素嫉恶如仇杀伐决断,也放肆不羁生死不畏。 所以他断案不怕得罪权贵,也不轻薄弱小。 也因此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辈里,他和裴执关系一直最好,即使如今裴执已经到了这等地位,所有人都畏惧攀附他,但刘骞也只是拿他当好兄弟。 裴执说得上话的人不多,若是能喝酒的人就屈指可数,这刘骞便是算得上一个。 裴执拎着酒壶便敲开刘府的大门,在一众人惊讶畏惧的目光里直奔刘骞的房间,他刚一进入房内登时响起刘骞的尖叫。 “不是刚下朝你要干什么?!” 刘骞被堵在榻上伸手捂住刚脱下的衣服,“裴兄我求求你,你先出去等我把官服脱了换了衣服你再进来可以吗?” 换好衣服,刘骞一脸无奈的看着门外冷着脸的裴执,将人一把拉近房,看了看他手里拎的酒当即了然。 “我早在你成婚前是不是就和你说了,你这个破脾气婚后肯定要找我,你还非不信,非要和我赌注说输了就请我喝这春满楼最贵的春意浓。” 刘骞一挑眉,接过男人手里的两瓶春意浓,笑着道:“怎么,你这是输了?” “看你这眼下乌青,眼中无神,还深思倦怠的样子。”刘骞上下打量裴执一番,啧啧道。 “难道昨晚嫂子把你从房里赶出来了?” 正文 第31章 见裴执不曾反驳,脸上的冷色更甚,刘骞便以为是说对了,当即打开一瓶酒递给他。 “不是兄弟托大,在这感情上的事情裴兄你真不如我。” 男人自己倒了一杯酒递到唇边,眼睛眯起来,“想当年我打马自扬州回来,踏过江南烟雨,她撑一把油纸伞对我回眸一笑——” 对上裴执冷冷的视线,刘骞自觉又话多了,当即闭上嘴喝酒,喝了一口却还是忍不住,“急三火四来找我,见了面却什么都不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确实是有事,只是……” “没有只是,”刘骞给他倒上酒,“当不当我是好兄弟,当就直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定全力以赴!” 见状裴执却不言语,只是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知道裴执不胜酒力,刘骞抢过剩下的大半瓶自己仰头喝了。 “可是陛下赐婚的公主你不中意,也是这金枝玉叶难免都娇气些,不是行伍之人能娇养得好的……但你那破脾气如果不是赐婚估计你这十年八年也成不了亲。” “就是因为这点你也该多让让她。” 自打刘骞认识裴执以来除了当年那件事以外,很少见男人这幅深思倦怠的模样,嘴上虽说是开玩笑,但心里还是关切的。 “说真的,你真的是因为这个公主才这样的?” 裴执对此不置可否只将杯中酒喝尽。 又喝了一杯,他才缓缓道:“如果有个姑娘她……” 顿了顿,似乎是思索了一下用词,裴执才继续道:“总是想尽办法粘着你,用膳,休息,哪怕是你对她总是误会,甚至……态度非常恶劣,她也不离开,这是因为什么?” “哦——” 看着刘骞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裴执脸色稍有些难堪,想要起身告辞却被拦下。 “别走啊,别走,我不是不说,裴兄我就是没想到,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 刘骞抬了抬眉,“你是谁?你是裴执,你现在出门去,问问大街上有人敢承受你一次横眉冷对的对待吗?” 在裴执冷淡的眼神中,刘骞继续道:“你觉得这姑娘的胆子会比满大街的男人大还是比朝中见你不敢直视的武将大?” 裴执:“自然不会。” “这不就结了!” 刘骞一拍大腿,“人家姑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对你,说不准你那天一个脾气上来给人一剑,就这样她还想尽办法粘着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即使刘骞的话已经暗示的如此清楚,裴执沉思片刻,还是犹豫道。 “或许……她另有图谋?” “你啊你啊你啊……你!”刘骞一脸被震惊的模样,伸手捂住心口往后退了两步,“裴执啊裴执,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的表现就是这姑娘的感受。” 刘骞坐下,一脸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这姑娘是对你用情至深啊,人家都是公主了,有享石邑受万民朝拜的公主殿下,她一个小姑娘能图你什么?” “怎么她还要借着你的势力入朝为官?还是要让你给她分点兵带?” “人家是爱你,想对你好和你在一起,说白了人家图的是你裴执这个人,活生生的人。” 摆弄着手中的杯子,裴执沉默不语,闻言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微微颤动,似乎有些动容。 半晌刘骞喝干了酒迷迷糊糊的还在继续劝他。 “一个姑娘喜欢你才会愿意和你在一起,陪你练剑,陪你用膳,还会在你面前装作柔弱害怕需要你的陪伴,你若是心中不忍就不要过分苛责,世间真情难得,你哪怕做不到真心爱护,也不要轻易伤害她的心。” “女儿家是要哄的,要好好爱惜……” 刘骞一把将一瓶酒喝干,面对裴执离去的背影,在醉意朦胧中却是兀自苦涩一笑。 “好好待她别和我一样留下一生的遗憾。” …… 骑马缓归。 此时长街热闹,烟柳渐翠,正阳大街人满为患,不少摊贩在街边招揽生意。 裴执打马而过,耳边的热闹却不达眼底。 脑中不断的将刘骞的话反复思踱,虽然他没办法将很多细节和他细说,但也含糊说了一些,不过无论他说了什么,刘骞给他的回答都很简洁—— “她喜欢你。” 喜欢……? 这个词刺得裴执心头酸涩,他从来不觉得会有人喜欢他,从来不曾。 哪怕过去不少京中女子纠缠,更有甚者如戚芸那般执着,他都不觉得那是因为喜欢他。 她们的眼中可以看见赤裸裸的欲|念,但毫无意外都是因为他的权势,地位,或许还有单纯的因外貌而来,但无一例外看见的都不是他,不是真正的裴执。 或者说真正的裴执不曾被任何人看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自己那么不堪。 出卖一切,甚至卑贱到泥中的他无人会爱。 宋徽玉,她又喜欢的是什么呢? 正想着,前面却突然出现不少百姓,随着一声吆喝都在一家店铺前排起长队。 这条队伍眼睁睁超过几家店铺一直排到了转角处,好热闹的生意。 莫名的勒马驻足。 马上的裴执微微眯了眯眼,只见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处点心铺,随着店主支开铺面,掀开笼屉,浓郁的花香随之弥漫开来。 竟是一家卖蒸花糕的店。 大晟四季分明,各季各有花开,春来桃梨玉兰槐花,夏来荷摇水间,秋有丹桂飘香,冬来腊梅数月,花多民间也风雅着食花,但大多都是文人墨客图个风雅,味道大多一般。 能把花食做得符合百姓口味实在不易,想来这家店有些秘诀。 脑中莫名想到刚才刘骞说的话——“姑娘家是要哄的……” 眉头蹙起,心里觉得不妥要离开,但宋徽玉月色下的泪痕还是让他停下。 半晌勾了勾手,暗处的影卫登时现身,恭谨的行礼,“大人。” “……” 冷淡的视线落在队伍最前面翘首等待买点心的小丫头身上,少女脸上欢欣的神色纯粹而简单,透过她裴执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 半晌跪在地上*的影卫才听见头顶上男人淡淡的吩咐,“去排队。” 在影卫不解的目光中,男人缓缓道:“每一种来一份。” …… 影卫拎着各色花糕回来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平素雷厉风行的影卫还是第一次无处施展拳脚,规规矩矩的排队等到他,战战兢兢回来复命。 却不想平素要求严苛的裴执却脸色平淡,只淡淡让他下去,连一声苛责的没有。 逃过一劫的影卫连忙下去,等人彻底离开,裴执才自书案中抬眸。 那几包点心摆在案前,安静的发出诱人的甜香,半晌他才缓缓打开一袋—— 淡粉色的桃花造型,看起来不是他这种男子会喜欢的。 但鬼使神差的,裴执拿起一块。 甜腻的味道在唇齿绽开,直白的让人无法抗拒,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没想到会是这般滋味,只要了一口就放下了。 好甜,甜的腻人,却莫名的熟悉,好似昨夜那…… 冷冷瞥了一眼案上的点心,怎么连这点心也和她一样。 寝房内 宋徽玉看着面前的揽春一双杏眼不敢置信的微微睁大,漂亮的眼睫眨了两下,指着桌子上那几碟子点心,“你是说这点心是裴执给我的?你没听错?!” 揽春忙点头,“是裴大人手下的乌刺亲自送到院子的,他亲口和奴婢说是给殿下的,想来他的意思就代表裴大人的意思。” “殿下,奴婢也是觉得有点奇怪,您…要不要尝尝?”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徽玉凑近看了看这一桌的点心,心里反而有些打鼓。 难不成这里面有毒!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伸到盘子前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刚要收回来就被见裴执从门口进来。 如今已经入夏,大晟一向追求文人风骨男子衣饰也多风雅,多是长袍广袖夏日衣料轻薄行动起来随风摇曳颇有凌风而行的雅韵。 裴执今日也难得白日穿了广袖。 天青釉色的广陵纱行动间泛着浅淡的微光,好似天晴水光潋滟,发髻也是难得不是寻常的高束严谨,而是用同色系的发带松松一束,让宋徽玉莫名的想到昨夜夜色下所见时他半湿的发。 “夫君。” 少女迎面而来,脸上还带着笑意,裴执脸上神色却淡淡落在她身后桌上的点心,“不喜欢吃?” 意识到裴执在说什么,宋徽玉脸上的笑容有些紧张的一滞,连忙否认,“夫君送的当然喜欢,只是有些受宠若惊,这是夫君第一次送我东西,妾身想多留下看看,暂时还舍不得吃。” 感受到男人冷淡的视线落在脸上,宋徽玉的心紧张的悬起,却只听他对着乌刺吩咐,“将那家店今日做的都买下来。” “……”抬眸却见他坐下,眼神再明显不过的看着点心。 这是非吃不可了。 捏起一块点心,宋徽玉心里多少有些紧张,认真的过了一下昨天和裴执的相处,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难道是我太主动了? 脑中乱乱的,裴执越是和以往不同越是让她怀疑这点心有毒,到唇边的点心死活咬不下去。 可偏男人看着她,若是不吃也是死路一条! 电光火石间,宋徽玉灵机一动,将马上送到唇边的点心转而送到男人口中。 这突然的举动可是吓得一旁的揽春一个趔趄,她家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裴执也被这突然的举动弄得眉头一皱,却见眼前的少女脸色微红,垂眸不敢看他,随着递来点心的手而来一阵甜香,却和刚糕饼的香不同,是宋徽玉身上的味道。 拿着点心的手微微颤抖,宋徽玉都不敢看,却从手上传来细微的动作。 只见紧闭的唇张开,将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眼见他吃了,知道这点心没毒,宋徽玉连忙在那剩下的半块上咬了一口,对着裴执展开一个笑,“夫君你送的点心真甜。” 右臂随着少女咬下他刚吃过的点心而猛地绷紧,面上裴执好似波澜不惊,其实衣袖下的手微微颤动着。 身体摆脱思想叫嚣着要触碰眼前的人。 但这少女却偏偏往上撞,红着脸要拉他的手,“夫君你怎么待我突然这么好……真的让妾身好开心,你还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这点心是你挑的吗?夫君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甜食啊。” 雀儿一般的声音叽叽喳喳在耳边叫个不停,好似今日晨间吵醒他的鸟儿,赶也赶不走,只能任它们叫了一早上。 但心中这般的烦躁中却夹杂着一丝奇怪的酸胀,好似咬下枝头青涩的果子,唇齿间的甜腻都成了酸涩。 他待她好吗? 好似平常被虐待的小兽一日不曾拳脚相加,它就朝你信任的露出腹肉,将最脆弱的地方展露在你面前。 …… 午后窗外繁枝漏金,在廊下落下细碎光影。 书房内却陡然传来丢掷砚台的激烈声响。 极好的徽墨碎成两半,面前的属下吓得连忙跪地,“属下,无用请大人治罪。” 裴执闭眼强压下心头怒火,这件事不怪这个属下,昨日有人在北边驻守的军队中冒持手印妄图调用军械,此前京城事发后他早就派人将手印一事飞鸽告知驻守的副将,这才有惊无险的抓住当场将人抓住。 本以为顺藤摸瓜就能找出背后指使之人,却不想这人竟然在审讯中寻机自尽了。 又一次功亏一篑,但却也不算全然没有转圜余地。 “你去将那人已死的消息封锁,任何知情的人都严加警告,若有丝毫泄露都军法处置。” 男人顿了顿,睁开眼,“将北边抓到叛贼审讯一事透露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直说严刑拷打一定要得出真相。” “是。” 属下领命告退后,看着地上的碎裂的墨,裴执心里一阵烦闷,这人居然敢明知败露还要冒险施行,这背后显然不是要赌他治下不严的空子。 似乎有个巨大的阴谋正缓缓展开,而这或许就是破局一子。 午后外面闷热起来,宋徽玉换了夏日薄衫,一席石榴红裙颇为娇艳,摇着扇子看着桌上满满的点心,各色各味,就是整个裴府吃三天都吃不完,一时间有些心里的怪异。 揽春倒是对此颇为开心,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笑眯眯的打趣自家殿下,“殿下您尝尝这味道,真是比宫里御厨做的都要好吃三分呢!裴大人人平日里看着冷冷的,没想到这么了解您的心思,连您素日喜欢甜食都记得清楚。” “奴婢特意打听了,这店可是京城如今最火的,排队都要排上一个时辰,今天中午的点心可是大人带回来的,这心意您还看不出来吗?” 这心意……宋徽玉真是看不出来。 捏着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口,宋徽玉托着下巴歪头想,难道真的是因为昨晚的计划做的好? 好像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连忙起身摸出那本册子,细细的抖了抖里面还有没有纸条,却让她有些失望,除了这一张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也够了。 翻开到其中一页,宋徽玉记得之前看的时候有这一条,要是男人对你好,一定要表现出来欣喜,想了想,当时裴执过来时她表现的应该是够开心了,然后就是——要回礼,让他以后羹愿意对你好。 回礼……回什么呢? 看着桌上揽春送来给她配点心的荔枝杨梅饮,连忙抬眸,“揽春这个还有多的吗?” “有啊,入夏喝这个最清爽了,奴婢做了好多够殿下喝到晚上呢!” “你快给我盛一壶来,我要给夫君回礼。” 正文 第32章 直到晚间才凉了下来。 天际挂了晚霞,灿烂的染了半边天幕,好似枝头已落的石榴花,绚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枝头的石榴花谢了挂上了未熟的果子,小小的果实青涩着,但穿着石榴裙的少女却嫣然娇美。 宋徽玉怕过去那些意外,所以决定只身前往。 端着杨梅饮走到书房外,却正撞上此前宫内一面之缘的温太傅。 温鹤堂显然也认出了面前这个娇美的姑娘,见人端着碗,笑着道:“殿下这是要给阿执送喝的,阿执真是好福气,有一位这么贤惠温柔的夫人,处处给他考虑。” 哪里是为裴执考虑,她其实只是为了活命。 被温太傅的话夸得有些心虚,宋徽玉刚要说什么就听身后熟悉的冷然声音传来。 欣长的身影出现在身后,带着熟悉的霜雪气息,过去冬日只让人觉得害怕脊背发凉的气息,此时在夏日却让人下意识觉得舒适,甚至连裴执到来的畏惧都被减弱三分。 “你怎么来了?” 宋徽玉垂下眸,“妾身喝着这果饮不错,特意拿来给夫君,也给先生尝尝。” 看着面前福身欠礼的少女,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鬓发间斜斜插着的一支石榴绒花。 小小的绒花火红如火俏皮可爱,却不及面前的少女悄悄抬眸看他表情时灵动的眉眼。 右臂微颤,被男人背手挡在身后“我和先生有要事要说。” 瞥见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时,到嘴边的话变了。 “晚些再去看你。” …… 书房内 “如今见你们夫妻琴瑟恩爱,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殿下对你极好,你也要多多体贴她。” 看着面前白瓷碗里浅红汤水里漂浮的碎冰,裴执虽身上有些闷热却没动,对温鹤堂的话虽未应答,却也不曾反驳。 “先生,您晚间前来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放下手中的碗盏,温鹤堂叹了口气,一脸担忧的模样。 “阿执,今日晚膳后我听闻北边军队出了事,说是抓到了偷手印的贼,心里放心不下,这就过来了。” 男人眼角的皱纹都是关切,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苍老,“你这个孩子一贯是报喜不报忧,如今你父母不在你知道的我一直那你当我的亲生孩子,待你和阿儒是一般的。” “你有事情一定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有什么紧要的可以和我说说,多少是个发泄啊。” 见裴执不应声,温鹤堂叹了口气。 “哎……也罢我这个老人家就是多操心,刚刚在外面廊下又见到那个丫头,真是喜欢的不行,结果看你对她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的。” “其实当日宫内我就看出来了,你啊对她有误会。” 温鹤堂看了看他面前的汤碗,“看看,对你多用心,不要总是对人冷冷的,多些体贴温柔才好,就和我当年待阿儒她娘一般……” 说完这句话,温鹤堂的脸色却陡然苍白下来,那只衣袖中的手也不住颤抖,“罢了罢了,都过去了。” “师娘当年的事情先生也不要过分自责,斯人已逝先生还是节哀。” 温鹤堂一向是个喜欢唠叨的老好人,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学生也是一点长辈的架子都没有,说什么也都是慈祥笑着,也只有再想到已逝的爱妻和女儿时才会这般伤感。 见温太傅还是一脸惆怅,裴执说起刚刚的事情分散他的注意。 “先生不必担忧,那个事情已经解决,如今人抓到了还在审问。”裴执终究还是顾及军务不得已没说真相。 闻言温鹤堂好似终于放下心。 “这就好,可问出些什么要紧的了,当日我从戚相那儿得到那些消息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跳,急着就去宫里打探虚实,却什么都没得到,当日说的话或许也是有些偏颇,阿执不会耽误到你吧?” 他所说的事情是当日进宫面圣一事。 当日温鹤堂进宫却不得召见,只被宫人以陛下繁忙为由拦在了乾安殿外,但宫门未关他看的真切,所谓繁忙的陛下不过是在院中打理花草。 沉溺玩乐疏忽朝政,这让温鹤堂心里更因戚相和他说的事情动摇,所以刚见到裴执就拉着他说了许多,更是情绪上来说了一句——天子不义。 裴执眸色深沉,语气却平和,“先生,如今已经没什么大事了,不过是些党派内乱,如今的陛下在朝政上也算尽心,或许以后就会好的。” “哎,话虽如此,但终究却是不如当年的太平盛世啊……阿执。” 温鹤堂看着他欲言又止,“若是有一日能有一位若圣祖一般的明君,让百姓再过上大同的生活那该有多好,就是死我也安心了。” “阿执你……你当真没有这个心思吗?” 天下贤才众多,但若是论心论行,温鹤堂认为无人可出其右,大晟此前连番动荡,自然要贤君才可重振,他始终想让裴执能有此想法。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裴执缓缓的起身,月色透过窗洒落一地,拉长地上男人的影子。 “先生,您知道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得报当年大仇,还有完成家族遗志还万民海晏河清,其余的我真的别无所求。” “可……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给万民安乐啊!” 看着月色下的人坚定的拒绝,温鹤堂终究是没有坚持,只是坐下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之事你且当我老了头脑不灵光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最了解你的品性,只是为你遗憾,但你志不在此也就算了。” 房内一片寂然,半晌身后才再传来声响。 温鹤堂缓缓走到他身后,“阿执,其实漏夜而来,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昨日宫里来消息,说阿儒她病了,我每次去她都不肯见我,我实在是担心的不行,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 先生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哪怕她不认我,毕竟也是我的女儿啊。” …… 栖梧殿中冷清,晨间本该是最生气的时候,院落却连日光都不曾落入。 殿内一派死气,精到落针可闻。 侍女通传后,裴执缓步入殿,身后的门却被人从外面关上,同时上首传来少女的声音。 “兄长,好久不见。” 斜靠在椅上的温言儒缓缓起身,朝着男人缓步而去,却在距离两步时面前的人往后侧身一步。 这动作让她得动作一愣,随即站定,唇角带着些自嘲的笑意。 “是我忘了,如今早已不是儿时,我也早已和家中反目,自然是不配叫裴大人一声兄长。” “大人不应也是应该的。” 闻言裴执眉心微蹙,“先生并未对你毫无牵挂,今日就是他知你生病求我进宫来看你。” “哦?这样吗?” 温言儒却毫不在意的冲他勾唇笑道,“裴大人既然回应了前面的,后面的半句呢” 男人不语她却执着,“你就只是因为他的嘱托才进宫看我吗?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浓郁的香料铺面而来。 她眼神执着,“一句都没有吗?” 想要靠近,却被他躲开,冷冷道:“无话可说。” 那双伸出去的手顿住,半晌转而垂落。 “大人这么冷淡真是让人伤心啊……不过我不会介意的。” 温言儒的面色稍稍凝滞,笑意好似凝固脸上,视线落在他躲避触碰的手。 火海中嘶吼的声音仿佛重现,她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少年被火海吞噬,那手鲜血淋漓…… 半晌才缓缓道。 “你这手可好些了。” 那双手却收回身后,只冷冷道:“劳心娘娘牵挂,早就好了。” “娘娘……好一个娘娘……大人真是健忘,妾身早就不是什么太后娘娘了,如今不过是这深宫中过得金尊玉贵的宫人罢了,这栖梧宫不过是给我这无名宫人的冷宫。” 也不去计较男人话中的疏离,温言儒缓步靠近,对着面前面色冷肃的男人倏尔一笑。 “我这般害你,大人还愿意关照几分,那裴大人何妨不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知晓我在宫中不易为何不干脆找一处少人的院子,将我送出宫?” “你若想出宫温先生自然愿意。”此前温太傅便数次提起此事,可都被一一回绝。 “大人,”温言儒伸出染了蔻丹的指尖勾住男人的腰带,“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剑风猛地甩开,寒刃死死抵住她的脖颈。 裴执的眼神锐利,脊背都不曾弯曲一下,只缓缓看着地上的人道:“自重。” 跌落在地的狼狈却不如看到男人执剑对准她时眼底的厌恶时来的痛苦,那“自重”二字让她喉口腥甜,但面上温言儒却是笑的恣意。 甚至颇为挑衅的看着男人迟迟不能落下的剑。 “裴大人您多虑了,我只是和您开个玩笑。” “权势,地位,高高在上……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但这些才是我的毕生所求,当年我就是为了这才不惜和家中决裂也要进宫的啊,大人您不记得了?” “哈哈哈——我这样的人,您还要信,真是太可笑了,在战场搏杀这么多年,怎么您还是这般天真啊。” 剑刃对着地上少女的脖颈,裴执的手却不肯落下,这个少女也在年少时曾亲近的叫他兄长,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她在危急城火中冒死来给他送信。 他没有妹妹,但眼前这个是他曾经自以为没有血缘的同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了裴大人,您既然不愿意杀我就收剑吧。” 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剑刃就被先一步被裴执收回,剑气划破少女脖颈处单薄的衣料,下面隐藏的青紫痕迹却让人触目惊心。 裴执的动作一顿。 先帝已逝,这暧|昧痕迹的来由自然另有其人。 地上的温言儒却毫不在意,只缓缓抬手收拢领口,朝着他笑。 少女艳红的唇好似黑暗中燃烧的火焰,招摇着,可那双隐匿阴影中的眼眸却晦暗不明。 “裴大人,我的事你也不必多言,毕竟你也不是我的兄长了。” …… 回到府中,直到晚上天已经黑了不知多久,他都不曾从愤怒中回过神。 过往童年的回忆仿佛淬毒的冷刃,一刀刀不住凌迟。 他与温言儒毫无情意,但却有数年同窗相处。 裴执家中排行靠后,并无亲妹,两家世交,这些年一直待她视若亲妹。 即使过去已经被温言儒不顾温先生以死相逼也要进宫伤过一次心,但真的见到曾经视作亲妹的少女变成一个自己最厌弃的人时还是会心间不忍。 少女小时候仰着头叫他哥哥的样子至今都让他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能阻拦她变成这个样子? 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新皇登基前他就去找过她,要送她出宫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当时温言儒就是如今日这般毅然拒绝。 丝毫不念及养育之恩和兄妹情意,即使他挡在面前,还是上了入宫的马车。 心绪烦乱着,书房的门却被人敲响。 打开门却见一个面生的丫鬟,见他脸色不虞,小丫鬟吓了一跳当即抬手将托盘举在身前跪下。 “大娘子见昨日大人喝了这汤,今日特意学了给大人亲手做了一碗,大娘子还让奴婢问大人是否愿意去和她一同用晚膳。” 这句话说完小丫鬟吓得已经抖若筛糠,本以为撞上大人心情不好一定在劫难逃,就是被拉下去打几板子也是要半条命…… 却不想端着的托盘一轻。 下意识战栗着抬眸却见原本脸有怒色的裴大人正端着碗沉默不语。 裴执手中拿着碗。 白瓷碗中的甜汤上浮着碎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瓷传到指尖,碗中鲜艳的浅红色好似昨日少女端着托盘行礼时偷看他时脸上的红晕。 明明不曾喝下这冰饮,心头的闷窒却好似被这甜冰渐渐熄灭。 那团火气登时就消散不少。 脑中不由自主出现少女笨拙的给荔枝一颗颗剥壳去籽,皱着眉头瘪嘴将剥好的放进碗中而不是放进嘴里。 明明自己被这鲜甜的荔枝馋的不行,却在想到时给谁做时红了脸…… 一边用纤细的手指费力的拨开壳,一边悄悄小声给自己鼓劲,“夫君一定喜欢。” 刘骞说的话再次出现自耳边——“她自己喜欢的都给你了,还不算真心?” “裴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我这个孤家寡人前秀恩爱。” …… 就在丫鬟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只见裴大人脸上表情和缓不少,原本明显的愠怒,此时甚至算得上不生气了。 “你先去回禀,我等下过去。” 正文 第33章 近日雨水颇多,晚来水汽重,不过从书房到寝房裴执身上就沾上了露珠,夏衣单薄被打湿在行动间微微粘在手臂上。 抬手按在右臂上,裴执蹙眉。 不过想到要去宋徽玉处,他的右臂就开始微微的发热,最近和她接触不少,这种感觉却半点不能适应,正想着却在内院外站定。 转角处的寝房外挂起了数盏灯笼,暖光的灯光倾斜而下,而寝房的门打开着,里面更加柔和的光里站着她。 宋徽玉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轻纱织就得裙摆随着晚风摇曳,好似早春风中灿烂的小花,上身还批了一件小小的白色罩衣似是等得有些久,少女微微垫脚拨弄着廊下灯笼垂下的流苏。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好似盛满了银河。 而在注意到进院的男人时,那双眼眸登时弯起,也不顾夏夜单薄,笑着朝他而来。 “夫君你来了。” 原本过来时还一脸喜悦的少女到了裴执面前反而羞涩的垂下头,但手还是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你来了我好开心。” 他难得没有甩开被拉着的手,而是看了一眼。 宋徽玉察觉到男人的动作,立刻松开手,丝毫不受挫,引着人往里走,“今天特意准备了很多夫君喜欢的菜,快进来。” 一进房间宋徽玉却挡在男人面前。 看着面前娇小的少女裴执蹙了蹙眉,“怎么?” 结果宋徽玉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热水小心地递上来。 脸颊被温热的帕子擦过,少女垫着脚小声道:“夫君过来的着急粘了水汽,擦一擦再用膳免得着凉。” 说话的时候宋徽玉的眼睫上还有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的末端,好似垂挂其上的小小珍珠,裴执忍住往后退开的冲动,却无法控制的想。 她应该在门口等了很久,才会连眼睫都凝结了水珠,或许再侍女回禀她开始,也或许派人去请他时就等在了门口。 就在那盏灯笼下,掐首等待着她的夫君来陪伴。 …… 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都是素日喜欢的膳食,裴执还没动筷面前的碗中就被夹了好几道菜。 宋徽玉夹了一道火腿炒笋丝,放在他碗中,“入了夏笋子就不嫩了,这是妾身特意让人去最近的后山阴凉处寻得,拢共也就这么小小一盘,夫君尝尝味道怎么样?” 看着裴执碗里摞起来的菜,宋徽玉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对,连忙小声解释:“妾身想夫君都尝尝,一时没注意,揽春给大人换一个碗。” 话音刚落就被男人阻止,他只淡淡扫了眼面前的碗,缓缓道:“无碍就用这个吧。” 鱼剔除了刺,连笋丝都是选的都是最鲜嫩的部位,而这些都是他喜欢的菜,忍不住出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当然是因为要讨好你做了功课啊! 宋徽玉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朝着他淡淡一笑,“因为您是我的夫君啊,娘子知道夫君喜欢什么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妾身还知道夫君其实很喜欢吃甜的,只是平时不说而已。” 少女徐徐的说着,一点一滴都是裴执自己都不曾注意的点,但却都是对的。 半晌,房间内安静了下来,宋徽玉紧张的以为她又说错了话,却见裴执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菜沉默的吃了一口。 这简直是惊人的进步! 过去裴执可是从来不吃她夹得菜,果然册子说的没错!不枉费她刚刚特意早出门冻了那么久! 宋徽玉不懂为什么男人转变的这么快,却对结果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想着一鼓作气,也不顾上吃饭,朝着男人试探的凑过去,“夫君你以后可不可以一直陪我吃饭啊?” 裴执咽下口中的菜才慢慢抬眼看她:“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你吃人嘴短不好意思杀我……这话当然也不能说。 她只是小声说,“因为一个人吃饭很孤单,过去在宫里就是一个人吃饭的,进宫前……吃饭就应该有人一起,这样饭吃下去才是热的,否则冷冷清清只是果腹。” “夫君好不好你就来陪我吃饭吧,我一定每天都准备你喜欢吃的菜,好不好?” 衣袖被轻轻拉扯着,裴执却因为她的话不由控制的想到属下说的宋徽玉进宫前的日子。 她刚刚欲言又止的话,落在裴执眼中就是过去没什么好日子可以提起的意思,想到春宴当日那个刚当众欺辱她的表妹,还有提及的那些被虐待的过去。 她似乎……真的很孤单。 就在宋徽玉都要放弃了松手的时候,冰凉的护手却慢慢将衣袖从她手里拿出,她的脸微不可查的失落了一下,但却被男人冷冷的“嗯”声唤回神采。 “夫君,有你陪我我一定每一顿饭都吃的很开心!” …… 入夏以来雨水颇多,随着夏日渐浓更是连着数日阴雨。 好不容易天色放轻了,却不过转天晨起又忽而落雨。 这雨下得又急又大,雨丝成线连绵不绝,地上积水不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身侧的小厮紧张的回禀,“奴才见昨日天气好以为今日……这才忘了套车,请大人赎罪。” 站在檐下裴执看了下天色,已经快来不及了,于是皱眉吩咐道:“去拿雨笠。” 话音刚落却见一婷婷袅袅的身影自廊下而来。 她身后的侍从手里拿着雨笠,而前面的宋徽玉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月白色的裙裾行动间仿若深夜幽静的玉兰。 “夫君妾身已经备好雨笠,”说着她命下人递上来,却在男人接过时有些担忧的抬眸,“妾身也备好了马车,只是……” 宋徽玉为难的垂眸,“只是妾身不敢擅用夫君的,所以只能备了妾身平日用的,不知道夫君介不介意?” 雨笠被少女抓着不肯撒手,只微微咬着唇看着裴执,“雨天难行妾身不放心您骑马,恐遭了风寒。” 平素里最乖顺的人此时却很执拗,直到看他会被扭转心意,索性垂眼不看,手却不肯撒开。 “……”周围的属下都为夫人捻了把汗,当今天下谁敢让裴大人做女娘的车? 谁敢在大人要拿东西时不松手!? 只怕有人敢这么做的都是活腻了! 但下一瞬裴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手,竟然转头就上了那需要深深弯腰才能上的自家夫人的马车! 宋徽玉做绰绰有余的车此时换做裴执却是十分局促,他的手臂都不能施展开,但掌心却抓着一个手炉。 温热的温度自里面传来,这是临行前宋徽玉特意塞给他的。 少女软言软语的说天气冷夫君不要拒绝,他就真的接过来。 掌心的手炉小小的,抓在手里却那么温暖,好似它原本的主人,裴执想到宋徽玉的手握住这个小手炉,他一掌轻松可握的东西,却要她两个手紧紧的抓着才能握住…… 莫名的燥热,他掀开车帘,却见雨中无人的街边却有乞儿无处可去,只能被大雨淋打。 乞儿年纪尚小,一身早就被雨水打湿,只能徒劳的用手挡在头顶,看起里狼狈又可怜。 “停车。” 马车应声戛然而止,属下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顺着裴执的目光,乌刺看见了雨中的乞儿。 “去给他些钱,还有伞。” 得了令的乌刺立刻前去,马车也继续前行。 手中的手炉还是那般温热,裴执阖上眼明明此时他已经不在雨中,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过去。 …… 刚遇灭门横祸进军营的裴执是很拼命的,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抓住机会,每一场战役都是拿出命在搏杀。 父兄来不及教授完全的武艺兵法都化成实战中一次次要命的伤。 但他却咬紧牙关一次次扛了过去。 某次打了胜仗后,裴执接连斩杀十数名大将,却身负重伤,正躺在营帐中修养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一个士兵叫。 “喂就是你,将军找你过去。” 虽然不知原因,但彼时他只是普通的将士,将军*有令必须服从。 那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或许雨下得更大。 他一个人站在雨中,等待着将军的传召,从站着,到体力不支半跪在地……刚缠好的绷带被打湿,伤口流出的血水染红了脚边的积水。 一日不曾饮食,最终裴执晕倒在雨中。 醒来时却还是在原地,满身泥泞,高烧不退。 而这都是因为其他将士看他军功眼红,随意变出来的假军令。 但无人为他作证,他知道,因此也不曾说。 他其实差一点就死在那个雨夜,所以即使如今不再过那些日子,过去的经历总是让他有种恍惚感,好像他还是活在过去。 下意识想到宋徽玉在他出门前关切的眼神,耳边是那句近来始终困扰的疑问。 喜欢?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放下手炉,裴执沉默的缓缓摘下护手—— 冰冷的玄铁之下,是伤痕遍布纵横的一双手。 无数的疤痕,切口,还有灼烧留下的一块块薄厚不一的疮疤,手上的皮肤根本不像是人的皮肤,而像是恶鬼。 这一手的疤痕是十七岁那一年,在城外的大火中,抢夺裴家满门尸首时留下的。 裴家满门忠烈,却被当做街边枯草般堆在城门口,一把火随意处理。 甚至负责监管的官兵还在彼此嬉笑,好似看一场闹剧。 闭上眼,裴执仿佛还能感受到来自亲人身上的大火将他的手灼烧着,这才是极致的痛,远胜过那些将他推到死亡边缘的战场伤口。 过去,哪怕到现在,无数人曾经在人前人后说裴执打仗好似忘命。 出手又狠又疯,好似除了赢什么都不顾及。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之所以不要命,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满门尽灭,一世骂名,一身伤骨,身后还有因目睹亲人惨死变成仿若孩童的阿姐。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去拼,去抢,去搏,去撕扯着拿到些什么,才能活下去。 他觉得过去的自己就好似无家可归的野狗,嘶吼着去抢去夺才能活下去,哪怕狼狈的一身伤,被打到只剩下一口气,也必须站起来。 站起来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阿姐才不会在雨夜高烧无门,满门的血海深仇才能得报! 第一次,摘下护手的裴执拿起一侧的手炉。 温热触及手掌,乍然居然是痛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炙热,明明经历过那些还敢将一颗真心捧上来,那么傻,那么天真。 但他知道一点。 过去的经历塑造了如今的裴执,他向来是睚眦必报分寸必争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或许无所谓,但一旦认定是他的。 那若是想收走,就绝对不可能。 正文 第34章 已经入暑两日,近日来午间日头越发大了,窗外蝉鸣阵阵。 院中绿树顶盖如幕,却还是热得人心焦,一步之遥的寝房内却是清凉。 金属扇子做的风车不断转动,将冰窖启出来的冰升腾的冷气源源不断的吹。 已经到了平日午睡的时间了,揽春看着自家殿下也不上榻休息,也不说话解闷,只用手支着下巴对着铜镜,但眼睛却根本没看镜中的自己,而是垂着眸。 揽春实在担心,拿过侍女刚拿来的冰镇西瓜,递过去试探着问道:“殿下您可要吃些西瓜?” 宋徽玉恹恹的摆摆手,“没胃口。” 揽春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宋徽玉制止,少女趴在桌前,无精打采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等房内安静下来,宋徽玉才缓缓把脸从手臂里抬起。 她的心里近来有些担心。 近来裴执确实是不曾再和过去那般随意就对她那般,但是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简单来说,就是不愿意和她亲近。 回忆着话本里面说的,她自己也觉得需要裴执对她的态度再亲近一些才好,否则以他喜怒不定的性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一下他就又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她近来已经试了各种办法,日日想办法和他接触,一起用膳,也每日都给他送汤水,不过男人大半还是拒绝的。 虽说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这显然还是不够。 尤其是最近几天,裴执似乎更冷了,虽然不曾伤害她,但是早膳却是没来,亲自送去的汤也被拒之门外。 这般想着她就更苦恼了。 但是总不能现在气馁前功尽弃,揉了揉脸宋徽玉还是重整旗鼓的起来,看着外面日头这么大,正好视线落在身后桌上的冰西瓜上。 于是她就这么亲自端着一盏冰西瓜去了书房。 书房内,下属正将刚刚前去调查的案件来报。 练兵而归见城中两处氏族所垄断的盐茶店铺内有动乱,他派人前去一探,而今才归。 最近朝中琐事本就让裴执颇为不耐,以戚相为首的朝臣不但自成一派还隐隐有勾结势力的架势,可偏偏如今新朝初立不适宜将朝政大范围整肃。 戚相一党的人不少都是盘根错节的氏族,去除几个官员事小,但是若是要将百年氏族铲除却是难。 他们的势力早就在大晟树立,朝代更迭却屹立不倒可见其势力之深厚。 更换君主改变朝代容易,但是要想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氏族松动却是很难,因为他们的存在和百姓乃至整个大晟的运转维持息息相关,若是牵一发只怕动全身,不能贸然处置。 正焦心着,只见书房门被敲响。 男人下意识蹙眉,却在见到出现的那抹俏丽艳色时不自觉的和缓了脸色,虽然面上仍是平淡疏冷的样子,但是身侧一贯跟着裴大人的乌刺却是立刻察觉到。 “大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城中那两处商贩动乱这等小事属下等先去镇压,将嫌犯带回审理,待大人闲暇时再做回禀。” 乌刺说完就拉着身边的玄勾,也不顾人迷惑的眼神直接带着人下去了,还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玄勾伸手吓得要推开他,压低了声音,“大人刚刚都没说话你怎么就敢直接下去,还好大人没有怪罪,否则一百军棍你替我受啊?” 乌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玄勾,“你知道你刚才再不走才要真的被罚一百军棍了!你个什么都不懂的我下次不救你了。” “只是……”乌刺想到马上要去找的负责城中禁卫军的萧家,心里有些为难。 玄勾注意到他的神色道:“对,那个萧家小姐,之前就一直想办法缠着咱们大人,这次寻到这么一个机会只怕是要粘上了,对了大人如今成亲了,她会不会就此收手?” 可偏这个萧家负责京中守备军,是大晟难得不在裴执手中掌握的军队势力,也是为了避免太过揽权被诟病,因此面上不好太过生硬。 这个萧家小姐又是一贯娇纵的…… 想到过去这位萧小姐在京中的事迹,乌刺摇摇头,“只怕难啊……” …… 书房内,宋徽玉见打扰了裴执议事俏生生的小脸上满是愧疚,往后退了一步,紧张的小声道:“夫君要不然妾身还是先下去吧,等夫君不忙了再来……” “无妨,”男人罕见的将手中的军报拿开,抬眸看着她。 少女今日穿了一席错彩繁色的轻纱裙,单这么站着被房内冷气一吹裙裾便是轻盈飘动,就好似此时灿烂繁盛的夏花,白皙脚踝上悬挂的金色小铃铛在裙摆摇曳间如隐若现…… 见她手里端着的托盘裴执微微蹙眉。 注意到男人的眼神,宋徽玉连忙将冰镇西瓜端到他面前,还体贴的拿小碟子盛了两块递过去。 “夫君尝尝,今夏的瓜特别好吃,妾身先让他们用井水湃了西瓜,然后才切出来用盛满冰的碗放在下面冰镇着,这样的瓜不会被冰化了的水打湿,会更甜。” 看着面前鲜红的瓜,裴执却没动,而是看着一脸期待看着他的宋徽玉,想到了她亲自做了膳食端来却数次被退拒时失望的神情。 下意识的,裴执觉得有些闷窒。 见他不动,宋徽玉有些紧张,莫不成这两日真是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裴执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可还了得?! “夫君,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吗?” 宋徽玉下意识就问了出来,却见面前的男人看她的神色一变,从刚刚她觉得的有些冷淡变成了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听到那道疏冷的声音道:“没有。” 悬着的心刚要放在就见一盏冰瓜被推到她面前,裴执放下手里刚盛装瓜的银匙,“有劳夫人。” “不,不辛苦的。” 这突然的夸奖让宋徽玉心内好似雨天放晴,脸上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夫君喜欢就好,您快尝尝。” 见男人不动,她还以为是和当日她见到裴执送来的点心时一样,担心是有毒的,所以宋徽玉仙一步拿起自己面前的那盏,用叉子叉起一块咬了一口。 少女动作有些急迫,但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甚至这一口都是咬的很小,只在多汁的瓜瓤上留下小小的一块痕迹。 她脸上的喜悦不似作伪,但动作举止却是小心谨慎。 毕竟在战场打拼过年,也是在朝中见过人心险恶的,近日来裴执多半已经将宋徽玉摸了个透彻。 此前对她的诸多误解过后,他细细在日常中观察了这个夫人。 宋徽玉平时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昂贵的首饰会戴普通的绢花也喜欢,饮食甚少,虽然喜欢玩乐却更多时拘谨的希冀,只敢看看却不敢真的上手。 此前府中养的西洋来的鹦鹉她也只远观,却连靠近喂食都不敢。 总的来说,她心思单纯,不在乎世人名利但却活得约束又可怜。 男人放在书案下的手微微收紧,难道是因为过去的经历? 让裴执想到当日属下来报时说的——“夫人入宫前叔婶便以诸多琐碎规矩磋磨,入宫后宫中规矩本就森严,自然过得不甚舒心……” 往日一同用膳时宋徽玉也是只吃一点点,作事也是谨小慎微,好似多吃一口,做错一点事情就会有人用鞭子无心中责打她。 好似小心翼翼的小兽,可怜又可爱。 但却那么赤城。 “夫君你尝尝呀。” 少女垂眸对他笑,眼中都是单纯。 下意识的,裴执问出了口,“你过去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妾身在宫里也就是偶尔被嬷嬷训斥两句,也还好的……” 裴执这话问得突然,宋徽玉下意识说到宫中生活,但想到裴执和李珏的不睦连忙随口揭过,见男人似乎还在等她回答,左右她的身份秘密在裴执眼里早就不是秘密了,于是也就直说。 “妾身入宫前家中父亲早年殉职,叔叔伯伯以长兄无后嗣为由占了家中基业,把妾身和母亲赶到偏院,日子过得不算很好。” 从少女的局促神色和属下禀报可以知道,她这个“不算很好”说的很是委婉了,估计是活得十分艰难。 唇齿间鲜甜的汁水此时却有些苦涩,但裴执还是将宋徽玉给他亲手盛到碗中的两块吃掉了。 男人缓缓开口,“以后在府中你不必这么约束。” “还有,”就在宋徽玉有些紧张的注视下,男人淡淡垂眸,“这瓜确实很甜。” …… 这两日宋徽玉过得很是滋润。 自从那日给裴执送了冰瓜被夸奖后,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两日府中的膳食突然变得格外精致,不但十分合她的口味,甚至听揽春说府中添了新厨子,专门做点心的。 从琉璃盏中捏过一块酥饼,咬了一口,甜甜的内馅充盈唇齿,让贵妃榻上躺着的宋徽玉满足的眯起眼睛。 她端起琉璃盏挨个给房里的几个小丫鬟分,“你们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是真的好吃,尤其是这个玫瑰酥饼,真的一绝。” 揽春吃完一块也忍不住夸奖,“这点心真好,奴婢等下再拿些殿下您去给大人送些过去吧?” 毕竟现在过的这么滋润还是感谢裴执的不杀之恩,宋徽玉点了点头,“昨日那个腌的梅子也好,你也那些我一并给夫君拿过去。” 揽春去去就回,回来时脸色却不是很好。 “殿下……” 见小丫头脸色不好,宋徽玉也担心的问:“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大人那儿出了什么事?” 揽春连连摇头,然后又点头,“不是大人,但是和大人有关,是奴婢刚刚又看见那个人了,她还特意撞翻了奴婢刚拿来的点心……” 虽然揽春没有明说,但是她所说的“那个人”宋徽玉却知道是谁。 那个人近来她在去给裴执送汤水时在书房见过两次,一开始她只是以为是和乌刺玄勾那般的属下,只不过是比较少见的女将军,但上次刚好在廊下见到刚从书房出来的她。 这个女将军看起来英姿飒爽,一身戎装很是利落,身姿也必寻常女子健硕一些,宋徽玉心里其实对这样的女子很是钦佩。 女子天生便是不如男子有力,更容易在战场建功立业,这位将军能来裴府面前裴执,可见官职不低,如此之人是值得她尊敬的。 但这位女将军对宋徽玉却是很不礼貌。 宋徽玉本是裴府女主人,寻常裴执的属下见她都是会主动行礼,自然也是当得起这位将军的问候,但面对宋徽玉主动的打招呼,这位将军却只当不曾看见一般,略过。 这次宋徽玉只是当行伍之人不甚了解内院规矩也是正常。 但第二次遇见时,甚至当时廊下除了她和这位将军便只有她身后的揽春了,她绝对不可能是看不见。 宋徽玉当时只是脸上的笑意凝滞,但揽春却很是气愤。 因着不是第一次,前几次书房中无礼也就罢了,当面撞见还是这般,她很是气不过要上前理论,却被那人狠狠撞了肩膀。 面对揽春的指责,她却只轻飘飘一句:“行伍之人不和你们这些只呆在家中的人一般斤斤计较。” 想到这些,宋徽玉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好看,问道:“她刚刚又去找夫君了?” 揽春瘪嘴:“是啊殿下,而且她看见奴婢还当面奚落说‘当日轻轻一撞的伤可好了?’然后还又撞了奴婢!” “这个什么女将军一定就是故意的,就是咱们大人的亲信下属也没有她来的这么勤啊?奴婢觉得这个人一定就是对咱们大人有不轨之心,您可不能随意放任啊!” 面对揽春的怒火宋徽玉连忙安慰。 她其实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只是更多为揽春当日委屈不平,听她这般说才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她如今好不容易才稍稍过得舒心一些,绝对不能让人在裴执这里横插一脚。 少女脸上的表情不佳,沉思片刻问一侧的揽春,“你说刚刚你见到她时是她主动出言挑衅?” “是啊殿下,奴婢什么都没干就被她堵住,简直比当日她公然在廊下撞人还过分!” 得到肯定的答复,再想到这两次和这个女将军的接触,这般莽直之人…… 宋徽玉心里有了一个计划,只朝着揽春勾手,压低声音:“你去找乌刺偷偷打听一下,看看这位女将军今日来是要做什么的。” 揽春这段时间来和乌刺的关系很是不错,每次裴执有事来都是派乌刺,每次他来都是揽春传话,一二来去,二人也算有些私下的交情。 揽春连连称是:“殿下您真聪明这样我去问乌刺还不会被大人知道,让我去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揽春就回来了,“殿下乌刺说这个女将军不是大人麾下之人,是京中萧将军的独女,萧蔷。” 虽说对萧蔷本人不是很了解,但宋徽玉却对京城萧家略有耳闻,是负责京中禁卫军的世家,虽说势力远远不如裴执,但因着他们在城中行事便利也算是个硬骨头。 萧家的独女也有有些倨傲的本钱,也难怪会是这么个性格。 “她一直随其父在京中禁卫军任职,近来城中不少氏族闹事,裴大人不好亲自出面,一直是交给禁卫军处理的,据说这件事现在被萧将军交给她负责了,所以近来总是以此时为由过来,不过——” 揽春压低了声音,“乌刺告诉我其实这件事早就解决了,那些闹事的都被抓起来,如今是乌刺他们影卫在审讯,按理说不干禁卫军的事了。” 果然,宋徽玉此举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见和她预料的一般就放下心,脸上绽开一个笑。 “殿下您怎么还笑呢,人家都到咱们府上抢大人了您还不着急吗?” 抬手拦住揽春,宋徽玉安抚道。 “帮我换套衣服,等下我们带着新做的汤水去一趟书房,看我怎么帮你报仇。” 正文 第35章 午间很是燥热,窗外蝉鸣细碎,已经将近午膳时间,书房内的萧蔷却不肯走。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要和裴执禀告的,说的翻来覆去无非是城中巡防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与过去案件无关。 裴执听得皱眉,刚要抬手赶人,却见书房外宋徽玉来了。 少女拎着食盒,小心翼翼的敲门,见房门没关却犹豫着不敢进来。 白皙的腕子上那玉镯清凌凌的随着她敲门的动作晃动,好似被风摇曳的婀娜烟柳,只在和男人视线交汇时羞涩的垂下头,小声叫了声:“夫君,我方便进去吗?” 一侧还在说话的萧蔷登时不快,娇纵惯了,无人时还勉强装些样子,一见来人当即直接道:“裴大人,属下还有要务禀告,若有女眷只怕不方便。” 门外的宋徽玉当即有些被吓到的模样,细弱的手腕当即悬在空中,而后连忙后退一步,仓皇垂眸,“那妾身先走,等夫君有空时再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房内男人疏冷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穿透门板,不容置疑道:“进来。” 萧蔷一脸不忿的还要拦,却被裴执淡淡一眼就吓得不做声了。 房内 宋徽玉将汤盅从食盒内拿出来,打开白瓷盅里面却不是热汤,而是冰块浸泡的绿豆汤,里面还有玉白色的糯米珍珠丸子。 她小心的给裴执盛了一碗,“今日天气热胃口难免不好,夫君又公务繁忙来不及用膳,这甜汤入口清爽夫君试试。” 递给裴执后,宋徽玉拿起另一个碗盛好后转身要递给一侧的萧蔷,萧蔷却直接侧身避过去,宋徽玉端着碗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 冰过的白瓷碗端久了,在白皙的指尖留下红痕。 少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局促尴尬,却被裴执先一步注意到。 “夫人。” 身后的男人只淡淡看着朝自己看来眼角有些微红的宋徽玉,“过来坐下和我一起。” 这碗汤宋徽玉喝的很慢,一点点用勺子喝,她不急,但有人急。 果然她才坐在没多久,身后的萧蔷就按捺不住了,时不时轻咳一声,手里的卷宗被她翻动得刷刷作响。 “咳——”萧蔷又咳了一声。 她表现的已经很是明显了,但是宋徽玉却只装看不懂,安然坐在案前喝汤,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一门心思看着面前的裴执,唇角还带着笑意。 “夫君甜吗?” 身后的萧蔷哪里受过这种冷待,更是被这话起得牙痒痒,只拿着手中的卷宗就朝裴执行礼,“裴大人,自古女人出嫁从夫就该以夫君政务为主,如今军务为重总该有个轻重缓急才是。” “裴夫人这举动未免太不妥了,哪里有半点大家风范的样子!” 当—— 白瓷碗因宋徽玉起身的动作落地,溅起的碎片细碎的划过少女裸露在外的脚踝,擦出一点血珠,在盛雪的皮肤上颇为显眼。 宋徽玉眼睫上泪珠将落未落,眼尾红痕晕染,紧紧抿着唇好似正狠狠忍住泪意,但一开口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哽咽。 “夫君,妾身不打扰您了,先回房了。” 少女转身要走,腕子却被抓住,护手上冰冷的寒刃收紧,微凉的却不曾伤到她。 “萧副将。” 男人的话语冷硬好似穿过霜雪的寒刃,短短三个字的威压便让萧蔷一下熄灭气焰,连直视也不敢,只讷讷半晌…… “夫君……这件事不怪萧副将,都是妾身不敢打扰夫君处理公务,还是妾身下去吧。” 话音落下宋徽玉眼睫上的泪珠就流了下来,她连忙垂下头,怕被眼前人发现,只仓皇离去。 面对这种局面,萧蔷还想给自己解释一下,却被闻声而来的乌刺连忙带下去。 只怕再晚一秒,这萧副将就不能自己用双腿退出去了。 想到少女掩面离去,裴执下意识走到书房门前,却刚好听到转角处,少女带着抽泣的声音。 “这位萧副将和夫君近日是否常来,那平日……亲厚吗?” 似乎得到了什么不好的回答,宋徽玉的声音带着摇摇欲坠的脆弱,在午间夏日的风中,门前的裴执手臂握紧,只因听见了她低声的喃喃。 “若是我也和她一般就好了……夫君或许就也有话和我说了。” …… 回到书房内,一个下午没一个人敢进入书房,每个来回禀的下属都被大人的周身气压吓得不敢入内,大着胆子进去的两个也被罚了军棍。 就连晚膳时间过了一个时辰,平日一定会按时来请大人的揽春今日却迟迟没来。 乌刺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眼见大人可是要动怒了,夫人怎么今日不来劝啊! 实在没办法,乌刺只能进去奉茶。 刚一进去却被训斥。 “出去。”冷肃的声音自书案后响起,吓得乌刺连忙跪地,却还是战战兢兢开口,“大人,您不能不顾身体,该用膳了……” 眼见男人缓缓起身,周身冷峻气息几乎让乌刺后背登时冒出冷汗,紧张中猛地想起上午揽春找他问萧蔷的事情,死马当活马医,大人如今脾气也不会更糟饿了。 乌刺连忙道:“今日午间大娘子房内的揽春曾私下找属下,探问萧副将的事情,想来是夫人注意到了,所以才派她来问。” “属下自知不该私下告知他人大人之事,但是想到夫人定是在意大人才会派人询问,所以属下将萧副将近日常接着军务来找大人的事告知,属下知错请大人责罚。” 意料中的暴怒却没出现,相反,黑暗中的裴执却站在原地。 低声喃喃着他刚说的话。 “注意到萧蔷……近期常来,”男人的眉头蹙起,“你说的是真的?” “大人千真万确,属下下午细细琢磨,想来定是夫人今日见萧副将常来,她又几次三番对夫人不敬,这才让夫人感觉危机。” “夫人定是误会了大人和这人有什么关系,所以今日亲见萧副将挑衅心里坐实了猜想,才这般伤心。” 想到转角处听到宋徽玉压抑的哭声,还有那句“若是我和她一样,夫君就会和我多些话说……” 黑暗中裴执攥紧右臂,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 沉寂中乌刺听到头顶传来轻浅的呼气声,还有随后的一句。 “去看看夫人。” 内院寝房内 “殿下,殿下,大人来了,快快!” 揽春得到院外小丫鬟的信号连忙熄灭房内的蜡烛,关上门站在房外廊下。 等裴执一行人进了院子,看到的就是揽春一脸焦急的在廊下徘徊,见到裴执连忙迎了上去。 揽春急切道:“大人您可算来了,夫人午间哭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许人进去,午膳晚膳都不曾用,只怕人要哭坏了啊!” “求大人进去看看夫人,奴婢们求大人了!”揽春跪在地上,身后房内的丫鬟们跪了一地。 裴执闻言本就蹙起的眉头此时更加冷肃,推门就进入房内。 房间内一片漆黑,宋徽玉那么怕黑的一个人,此时却不曾点灯。 他目力超群,只一眼就看见黑暗中缩在榻上的小小身影。 刚一过去,就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 透过月色可见层层垂幔中,少女瑟缩在一角,她显然没料到来人是裴执,只兀自小声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没胃口,就是别忘了提醒夫君用膳,他公务那么繁忙身体吃不消的……” 见此时宋徽玉还想着自己,裴执当即上前。 玄色的广袖衣摆在行动间发出轻微的声,榻上的宋徽玉似乎此时才注意到。 抬眸借着月色好似才将人看清,本来压抑的哭声当即被忍住,脸上泪痕未干她还要起身行礼,却被裴执先一步拦下。 “哭了一日还有力气起身?” 男人这话虽然说的狠厉,却语气关切,宋徽玉见状当即控制不住泪水,一头扑在身边男人的怀中。 “夫君!” 伸手抓紧男人的衣袖,她明明那般委屈,声音却轻轻柔柔,落在耳中让人只剩下怜惜:“夫君,妾身真的好没用,还一直耽误您的事情……如今想来真是太蠢……” 被迎面扑入怀中,裴执却是没动,少女柔软的身子靠过来,带着铺面的香风,手臂处的灼烧蔓延周身,男人的眼眸随之一暗,垂眸看却注意到床上散落的兵书。 “你在看兵书?” 月色下少女抬起头,刚刚洒落的泪水染上裴执腰间的衣襟,晕染出小小一块深色,被当场抓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妾身想,若是我也懂这些是不是夫君也能多和我说些话,和萧副将那样的人比妾身实在是太没用处了……” 少女单薄的肩细微抽动着,白瓷般的脸颊此时染上绯色,那阴影里藏着的脚踝上还带着刚刚凝结的血痕…… 明明已经委屈到哭了一日,却还想着记挂他有没有用膳,想要多了解一些他相关的东西。 心脏好似被顿物猛地一撞,虽然不曾流血,却狠狠一震。 缓缓的抬手落在少女不断颤抖的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感受到身后的触感,宋徽玉将脸颊往男人腰侧蹭了蹭,环抱着:“夫君你会不会嫌弃妾身,不如别人。”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说过,你不需要那么约束。” 顿了顿,黑暗中裴执的眼神晦暗不明,是宋徽玉看不懂的神色。 “你自己就很好。” …… 这句话让宋徽玉莫名的停住了哽咽,连原本的计划都被打断,只愣愣的看着月色下的男人。 好半晌,她才突然回过神,抬手拉住了男人的衣摆,轻轻地晃了晃。 “夫君,我饿了……陪我吃饭好不好?” 裴执的眸色如暗夜的深潭,垂眸看向她的脚踝。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宋徽玉瑟缩了一下想将脚躲进去,却被男人先一步握住小腿。 明明那般瘦接触时却有微微的柔软,握住的右臂随之一紧,话语却依旧淡淡。 “先上药。” …… 两日后的午膳时 宋徽玉挑着鱼腹最鲜嫩的部分拆出来肉,刚要夹到裴执碗中却被男人先一步夹了块虾仁到碗中。 “夫君你……” 惊讶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被男人冷冷打断,“先用膳。” 她刚夹起虾仁送到口中,外面的属下就进门禀告。 “大人,萧副将她又来了,说有要务禀告大人。” 属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萧蔷擅自进入,果然她在看见里面的宋徽玉时脸色登时不好。 脸上的利眉登时一竖,她这两日越想越气,不过是个飞上枝头的麻雀,也敢自诩凤凰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自小她便没有受过这种气,萧蔷毫不客气道,“属下有要务禀报,恐怕需要外人回避。” 宋徽玉不过扫了萧蔷一眼就好似畏惧的垂眸,也是连忙就要起身。 “夫君,妾身还是先下去吧,您和萧副将先聊。” 她的动作被裴执拦住,稳稳的将人按在椅子上,连看都没看身旁之人,语气冷淡道:“有要务便直说,她不是外人。” 萧蔷的脸色肉眼可见瞬间变得非常不好,但还是强忍着露出一个笑,自怀中摸出一枚香囊,“这是属下亲手所做,里面的是城中古寺求来的护身符,希望能赠给大人。 话音刚落桌上的男人却猛地撂筷。 突然的声响让众人一惊。 门外的乌刺立刻进来,一抬手便是利刃出鞘。 剑尖直直抵住萧蔷的脖子。 众人寂静中,裴执抬眸看了一眼萧蔷,眼神冷然,“不是急报吗?萧副将今日所说怎么还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男人往后一仰,坐在椅子上睥睨着她。 “萧副将,说吧,若是无要事可说——”裴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冰冷的利刃。 “就是军法处置。” 裴执一言既出,自是必定当真,话落地有声,让在场众人心中一震。 下一瞬只见众目睽睽下,萧蔷嗫嚅着后退,要出门去,被拦裴执一抬手就被乌刺拦住。 在*萧蔷不忿的畏惧眼神中,只见裴执夹起一块藕放进宋徽玉碗中。 等少女慢慢将它吃下去,才淡淡吩咐。 “带出去按规处置。” 在她凄惨的哭喊中,裴执毫无动容。 “顺便告诉萧将军,裴某建议他管好家中女儿,越级上报假军务是多大的罪名他清楚,以后少让家中后辈尸位素餐,免得招来祸患。” …… 三日后,萧府 萧蔷被打了三十军棍,就连她父亲萧大人亲自来说情,最后还是一棍都没少。 好在她身子算是强健抗住了,但也硬生生三日不能下床。 捏着手中未曾送出去的香囊,萧蔷气得牙痒痒,却一下子动作牵扯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一旁上药的侍女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还是不要再执着裴大人了,京中这么多贵族子弟您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裴大人,更何况裴大人如今已经成亲了。” 萧蔷却丝毫不在意侍女的劝阻,开口反驳。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年进军营就是为了他?” 十五岁那年萧蔷跟在父亲身后去看了军营练兵,练兵台上遥遥一见便知将裴执当做此生挚爱…… 萧蔷忍着药膏的刺痛,继续道:“而且成亲算什么那个丫头一看就不是个有身手的,裴大人怎么会喜欢只有你家小姐我这样的,才是他的良配!你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侍女还想说什么,却见房门轻响,看清来人连忙行礼,“公子。” 榻上萧蔷正愤愤不平,连忙朝着外间纱帐外的人影抱怨:“兄长,你怎么才来看我,你妹妹都被人打了,你还不给我出气!” 纱帐外,一席白衣胜雪的清俊男子背对着她,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做兄长的自然知道你的脾气,想来是你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才引得裴大人罚你。” “萧岑你!你还是不是我兄长!你怎么能向着外人!”萧蔷见状不顾疼痛要起身。 听到身后少女的呼痛声,状萧岑忙温声劝慰:“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妹妹你快躺下,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 拿出卷宗递给侍女,侍女拿给萧蔷,一打开却见是给裴大人所管军队的兵械调动的草令。 “此前手印出了问题这才要我们库部司来重新设计,近几日我不曾回家就是在忙这个。” 见到草令后萧蔷一下子开心起来,“那兄长你岂不是可以去见裴大人了!” “是啊,我不但要去见裴大人回禀军务,更要替你我的妹妹给大人赔罪。” “兄长!” 萧蔷不忿道,却被萧岑温声宽慰,“如今裴大人已经成亲了,我也是为你好,如此痴心也该放下了。” 面对萧岑的温柔劝解,萧蔷却仍是不死心,将草令往男人脚边一丢,将手里的香囊隔着纱帐递出去。 “我不管,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否则我就绝食,饿死我自己!” 无奈的笑笑,萧岑自侍女手中接过香囊,“你最后一次对裴大人的一厢情愿,为兄一定替你办好。” 次日,裴府外 倚墙的繁盛木槿此时开的绚烂,粉紫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浩若烟海。 萧岑刚下马车却见一妙龄少女自裴府大门而出。 天青烟雨色的油纸伞挡住佳人容颜,只见娇容笑靥,擦肩而过时发尾带起的香风让本该却身避嫌的萧岑愣在原地。 只见侍女垂手收伞,那伞下的美人对她回眸浅笑。 宋徽玉一席藕粉色襦裙温雅端和,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似京城人,带着江南温软的小意。 恰风摇树梢,少女裙摆随风而动,她垂眸浅笑好似含蓄婉约的佛莲,枝头的木槿花瓣恰落发间…… “啪嗒……” 指尖的香囊落地,萧岑直直看着宋徽玉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 只觉得心跳如鼓…… 正文 第36章 “大人?大人?” 裴府的小厮喊了半晌,见萧岑不动忍不住加大声音。 “萧侍郎?大人有请。” 萧岑这才恍若如梦初醒。 平素清俊端和的眉眼却见波澜,仓促回眸那抹倩影早就消失在马车上。 男人这才连忙跟着他进了门,却忽略了地上遗落的香囊。 门内揽春慌慌忙忙拿着包好的点心出来,正看见萧岑落在地上的香囊,一时手快就拿了起来,想到刚刚擦身而过的公子想要送还,却见众人都上了马车只好先把它放进口袋。 “殿下等等奴婢!” …… 裴府书房内 看过萧岑起草的手令,书案后的男人微微点头,“这版不错,萧侍郎这几日辛苦了。” 面前的男人躬身欠礼,说话语调和缓,“裴大人,这是卑职分内之事,只是既然大人出言如此,不若看在下官的薄面上绕过小妹此前冒犯之错。” 想到萧蔷,裴执的脸色微冷,但还是淡淡道:“只要她守规矩。” “这是自然,小妹回去愧疚不已,特——”萧岑摸到放着香囊的衣襟处却什么都不曾摸到,话音戛然引得裴执抬眸。 不耐道:“还有什么事?” 萧岑猛地想到刚刚所见的少女,该是那是仓促落地……想到刚刚那惊鸿一瞥,此前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悸动再次而起。 京中萧家两兄妹算是无人不知。 除却萧家世族颇盛,便是这妹妹跋扈娇纵,哥哥温和儒雅,算是在京中爱慕文人之风的少女心中最端雅俊美的魁首。 便是天子于前拷问学识他亦坦然自若,不曾有人见过这位萧大人红过脸色。 即便是温润自持如萧岑,此时也是心驰摇曳,便是裴执冷看下才堪堪回神。 “裴大人恕下官刚刚无礼,实在是……” 接连两次的走神让萧岑更加对那个一面之缘的少女心生向往,即使此前面对的是人人望而生畏的裴执,此时也忍不住出口相问。 “刚才在府外得见一位姑娘,此时念念难忘……但绝非轻薄之意,下官斗胆见这姑娘从裴府而出,敢问可是大人小妹,可否来日雅集宴会再次拜会?” “小妹?”裴执放下手里的案宗,缓缓勾唇,眼底却是一片森寒之意。 午后碎金倾落一地,房外廊下暗处的影卫被唤入,此时值班的人是玄勾。 玄勾单膝跪地,“大人。” “刚刚这萧岑进府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弄得不知所措,玄勾是负责近守卫书房附近,并不曾离开,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大人,属下不知。”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压迫视线,玄勾谨慎补充:“但今日因着夫人出府暗中拍了乌刺保护,他或许能知晓府外之事。” “下去,等他回来即刻来报。” 等人下去,裴执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书卷,尖利的护手将纸张划破,男人的眼中好似暴风前的平静,时刻积蓄着爆发。 刚刚萧岑提及的一见倾心之人,他心里多半有数,但即便如此却要一个真切的回答。 …… 午后,栖梧桐宫内 午后光线倾泄而下,在空旷华贵的殿内落下窗棂精致的镂刻光影。 房门紧紧关着,内殿的空气闷热带着一点淡淡的燥意,四周自房顶垂挂而下的朱红纱幔被窗子缝隙吹进的风高高扬起。 透过层层幻梦般的红纱,才见床榻上的二人。 温言儒染着艳丽蔻丹的纤指缓缓划过男人结实的胸膛,在心口处细细的绕圈,半晌似乎是腻了,才被对方汗津津的拥入怀中。 淡淡的檀香自殿外传来,头顶传来轻笑,李珏一把将她作乱的手扣住,轻嗤出声,“怎么?近来日子过得这般静心,还要熏檀香?” 说着一把抬起她的下巴,少女迎着他的动作媚眼如丝的看着他,“陛下您半个月不曾来过,还觉得妾身不够清心寡欲吗?” “好一个清心寡欲,好似昨日在乾正殿枕榻上作乱的不是你。” 情欲已尽,李珏不欲与温言儒多纠缠,只自披上衣衫,站了起来,“还是尽快起身沐浴吧,青天白日关闭殿门,只怕被人知道会说闲话。” 少女娇嗔的翻了身,看着身前背对她的男人。 “这栖梧店如今可是冷宫,妾身也是宫人,哪里会有人介意……” “再说,谁活腻了敢说陛下的闲话啊,今日您倒是爽利,也不管妾身是否尽兴,真是薄情。” 系好腰带,见温言儒还是懒懒趴在榻上,李珏勾唇将一侧桌上的瓷碗端来。 “趁热把药喝了。” 看着面前瓷碗中的药汤,温言儒却勾了勾唇,抬手将它移开。 纤纤玉指在小腹上轻轻一点,“陛下难道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男人脸上的笑意不改,只另一只手掐住面前细白的脖子,掌心处压住他刚留下的红痕。 抬手将药灌了进去,见温言儒呛咳着咽下最后一口药汁才手上一松。 碗无声的落在红色的锦被之上,少女的眼角被掐的发红。 “我怎么会给你留一个把柄呢?不要忘了你当日可是靠着什么才趴上朕的床榻,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妄想。” 梨花树下温言儒蒙骗了酒醉失意的李珏,二人一夜荒唐,宿醉早醒却反而荒唐至今。 听着男人冷漠的威胁,温言儒却笑了,嘴中苦涩的药液还残留着余味,但她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刚才窒息的痛苦,好似风中摇曳的虞美人,艳丽妖冶。 “孩子就能拴住陛下啊?妾身还以为陛下近日亲手将亲妹暗中处理是一点都不在乎骨肉情分的,原来臣妾是错怪陛下了。” 面对温言儒的戏谑讥讽,平素温润如玉的李珏此时露出的笑意却是阴狠。 一点点擦拭被他洒在身上的药液,“朕还是好过你,那么耻辱的身份如今还敢勾引天子,这等千古骂名的大罪,不知要作何感想?” “妾身只是为陛下不值,您对那个宋徽玉一往情深,她却随意辜负,还和裴大人勾搭在一起,”温言儒顿了顿,歪着头笑看脸色不佳的李珏。 “陛下您别忘了当日进宫那宋徽玉可是当真您的面前和裴大人打得火热,好像也没有过去言传的那般夫妻不睦,就连您近日送出宫请宋徽玉入宫的拜帖不都被裴大人拒了?” 少女的视线微不可查的落在男人脸上,见李珏真的愠怒才缓缓加码道:“不若臣妾替您召殿下入宫,相信她总不至于真的那么狠心,就不愿意见您。” “毕竟——” 她嫣然的起身揽住李珏宽阔的肩膀,“妾身也不想见您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被猛地摔在榻上,身前刚刚还和她缠|绵的男人此时看她的眼神却是厌恶和杀意,但这就是她要的。 只听男人什么都没说,只在临走前留下一句,“不要对她妄言。” 躺在床榻上,温言儒一句话没说,半晌殿内才传出阵阵笑声。 这笑声凄厉婉转,又随后变得声嘶力竭,好像要把什么彻底撕破一般。 …… 入夜,裴府 窗子直到晚间才彻底打开,外面吹来的风终于不是闷热的,此时带着院中花草的芬芳,宋徽玉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今日裴执晚间去军营用过膳才回来,是以她此时懒懒的趴在贵妃榻上,只看着外面院中春夜花景。 近日裴执好似心情不错,她也寻机大着胆子说想出门一趟。 白日她接着游玩为由去看了母亲,母亲境况实在一般,还是认不得她,也让她心里乱乱的,更急迫想要加紧让裴执对她再多些好感,才能多出去陪伴母亲。 想到这里,她心里隐隐的担忧,刚刚她让揽春去给裴执送些汤水,但还没进去就被乌刺拦了,暗示裴大人心情不佳,不要进去。 所以到现在宋徽玉都不知道裴执的心情不佳是不是和她有关。 虽然按着册子走大多都是很有效的,但是并没有提及男人的心思也这么多变啊? 叹了口气,宋徽玉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按着计划多多尝试。 书房内,裴执将配剑放在一侧,刚染了血的剑刃带着难以拭去的血腥气,明明是血海里搏杀出来的人,此时却觉得恶心。 好似这血气已经刻在骨子里,真的将他整个人变成了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皱了皱眉头,脑中不可控制的想到刚刚乌刺回禀的话—— “属下跟随夫人,确实在府门外看到了萧侍郎为大娘子驻足,还仓促间遗落了香囊……他落下的香囊被,被夫人身边的揽春捡走了。” 男人冷冷道:“可还回去了?” 感受到裴执话里的威压,乌刺当即跪在地上,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属下不曾见到。” 深深闭眼,裴执仿佛可以想到萧岑白日就是站在他此时所在的位置,脸上带着向往的对着他说要找这位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 还要邀请她宴会雅集…… 还特意强调了不是轻薄之意…… 寒刃猛地出鞘,朝萧岑白日做过的蒲团劈去,只见不过一瞬那蒲团登时分成两半,其间碎裂的绒絮飞了一室。 握着剑的右臂微微发热,裴执被不明所以的心绪弄得繁乱。 —— 接连三日,宋徽玉都恹恹的。 挂记着当日她走时拉着手不肯松开的母亲,不过刚刚回来她就想要再去看看,可偏偏这几日裴执不肯见她,甚至连派去的侍女都被挡了回来。 可偏今日晨起携翠就偷偷进府给她传信,说母亲昨夜梦中哭泣,叫着要找她和父亲。 宋徽玉为此心急如焚,顾不得裴执此前的冷待,只亲自拿了汤羹去书房找他。 刚一进书房,宋徽玉就感受到男人身上的低气压,但她还是装作看不出来的样子给他将汤放到身前,“夫君。” 男人果然没动,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 即使知道此时不该再提,但宋徽玉一想到母亲昨夜在梦中哭泣,就还是大着胆子道:“妾身近两日不曾见到夫君,闲来无事抄写了一些经文,想送去城中寺庙烧了给天下苍生祈福。” 少女的眼睫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裴执案下的右臂微动,但面上还是冷淡不语。 “如今天下动乱未定,妾身实在是见那些流离失所饿死的人心痛,这才想……” 这番言语实在牵强了,如今也不是冬日,此前的灾民也都被安置好,但若非要说是为曾经冬日受害的百姓超度也算是勉强。 宋徽玉紧张的握紧衣袖下的手,看着男人面上蹙起的眉头,半晌才见他缓缓道。 “去吧。” 直到宋徽玉离开过了许久,裴执才缓缓拿起案上的汤碗。 近来几日下雨天气稍凉,此时掌心的汤还温着,右臂微微一颤险些翻了汤碗。 水波摇荡间,男人叹了口气。 这件事或相是误会,宋徽玉不过是个可怜人,何必为难她。 “来人。” 门外的乌刺应声而入,“大人。” “去备车,我们也去寺中一趟。” …… 为了避免被发现,宋徽玉此去宋府只是堪堪一眼就离开了,为了避免嫌疑,还特意转头去了城中寺庙。 这座古寺寺名空山寺,历史久远,每当晨间都会隐隐听到缥缈的钟声,甚至有人说雨天还能在庙中见到佛影。 此寺依山而建隐于市井,寺前高阶下便是众生,寺后便是空山,取名便是如此。 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寺外,宋徽玉不曾注意到身后树影后的人影,只是在揽春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寺前台阶。 身后,裴执看着真的来寺中祈福的少女,心里那股近日来莫名的空泛有些落实,转头看着身侧往来热闹的摊贩,只一眼就看到了卖泥人的小摊。 当日施粥那乞儿上门送给宋徽玉的谢礼他曾让属下转交,每每去用膳时也见被珍惜的摆在窗边。 但京城春夏多阴雨,属下说那泥人已经受潮碎裂,夫人很是伤心。 莫名的,他亲自俯身选了一只泥娃娃,要结账时却摊主拉住,乌刺刚要出手阻拦却被裴执拦下。 这摊主是个盲人,手上颤巍巍摸索着他选好的泥娃娃,道:“这个娃娃是一对儿的,官人不妨再买一只凑个双。” “摆在家中给娘子取乐也是好的啊。” 看着摊主递来的另一个男泥娃娃,裴执只淡淡接过来。 这娃娃捏的精致,却笑得很丑,身子似乎真的是侧着在看一侧的女泥娃娃,女娃娃却很是俏皮,一双杏眼大大的,涂得红红的嘴巴却翘起来,好似在生气。 倒是像她。 裴执微微勾唇,“都要了。” 不过买个娃娃的功夫,宋徽玉二人就已经走到了寺门前,裴执拿着两只泥娃娃,刚要拾阶而上,却在她身侧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席浅草色长袍的端和公子朝着少女微微欠身,是萧岑。 宋徽玉也驻足,朝着他缓缓勾唇。 离得不近,听不到这二人到底说了什么,只见寺门前的如烟垂柳下,宋徽玉自侍女手中接过什么,然后递了过去。 定睛一看,萧岑从她手中接过的正是当日那个遗落的香囊。 正文 第37章 当—— 手中的两个娃娃落在地上。 泥娃娃扛不住这般摔打,当即碎裂一地,俏皮嘟嘴的女娃娃断了头,看着女娃娃的男娃娃身子也裂开来…… 满地狼藉。 “大人!”乌刺也注意到那侧的二人,想要出言劝阻,却被自家大人呵止,立刻跪在地上,“可要属下去把夫人叫回来。” 就在乌刺以为自家大人会提剑当场将二人杀死在寺门前的时候,却闻头顶阴冷的声音狠狠道。 “回府。” …… 宋徽玉烧了经文后又求了护身符,听闻这寺颇为灵验,无论求什么都会求仁得仁,于是她颇为虔诚的在佛前叩拜,而后托付揽春将护身符送到宋府。 转身要走却下意识顿住脚步。 视线落在那挂在架子上的护身符上,半晌转过头又跪地求了一个收进怀中。 一直等到晚间,她回到府中就不见裴执,带着东西去书房外等了许久也不曾见到。 早上裴执的态度让她有些担心,看着手中的护身符,少女纤长的眼睫在烛火下微微垂下—— 当日被萧蔷挑衅时曾听说那个护身符是寺中求得,她今日也特意求了一个,希望裴执收到能不要再生气。 一直等到晚上去一直得不到人,昏昏沉沉间宋徽玉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房门嘎吱轻响一声,随后被大力猛地箍紧—— 浓郁的酒气充斥唇齿,柔软的唇瓣被吻上,随即狠狠咬下,宋徽玉在半梦半醒间发出下意识的挣扎,但却被狠狠压制。 灼烈的酒香散去后,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才逐渐出现。 感受到素日熟悉的气息,昏昏沉沉中的宋徽玉这才松了身上的力,将手软软搭在男人颈侧。 感受到身下的少女没了抵抗,裴执才松开了那箍在她肩头的手。 刚刚没控制住力道,此时月色下只见那莹润的肩头微微带着红痕…… 唇齿间后知后觉的腥甜让裴执反应过来,视线向上,就连那刚刚被吻过的唇间都带着血痕,指尖下意识的触碰。 刚触及,冰凉的触感就让怀中的人微微掀开羽睫,懵懂的看着他,发出含糊的呼唤,“夫君……” 少女的眼神还是不清醒的,但此时带着些许被弄醒时黏黏的尾音,依赖的看着他,“你回来了。” 但却是这一眼,让裴执猛地想到白日寺前,宋徽玉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那个萧岑。 甚至还用手将香囊递给他…… 睡前难以安寝,宋徽玉喝了一大碗安神药,此时脑中根本就是浆糊一般,困倦的抬眼却根本看不清眼前,只模模糊糊的感觉好像是裴执。 但现实和梦境在此时药物带来的极度疲惫下已经无法区别,少女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浸泡在温水中,分不清如何是好。 娇弱的身子被猛地压住,男人的眼中带着猩红。 炽热的吻从伤痕累累的唇上逐渐向下,蔓延到清晰的锁骨,再到那曾被咬过的莹润处。 似乎是故意的,男人的唇齿在此处格外激烈,就好似知道此处更加敏|感,即使半晌后堪堪松开,炽热的气息再次回到脖颈时。 那处却突然感受到属于护手玄铁的寒意。 炽热和冰凉的对比,让宋徽玉即使在昏沉中也是忍不住闷哼出声,身躯微微的打着抖,意识也随之稍稍清醒。 衣衫被猛地扯落—— 属于男人的灼热气息喷洒在光|裸的颈侧,酒气好似让她也醉了。 裴执怎么会这样? 此时身上的男人眼眸中不似过往般冰冷,而是灼热带着征伐的欲,他不会这样。 这一定是个梦。 刚要摇摇头将自己从这个过与真是的梦里唤醒,耳边却响起男人的声音。 “喜欢香囊?” “什,什么……” 宋徽玉乍然没听清,耳朵好似也进了水一般,听什么都好似隔着一层,她含糊的问后却被男人掐住下巴再次狠狠吻上。 这次的吻来的必刚刚的更猛烈,他好似执着于啃咬那块格外软的肉,利齿咬住下唇便轻轻的磨。 被反复拉扯后,宋徽玉只觉得好似她也喝了酒一般,唇间也是热的,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往下而去,那日沐浴时指尖的滑腻感在磨蹭的腿间再次感受到。 好奇怪…… 灼热的气息明明是压迫威胁的,为什么她莫名的觉得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搭在男人颈侧的手都因脱力而松开时,才堪堪被松开。 裴执凑到她耳边,狠狠咬着玉也似的耳垂,吮|吸着。 “你喜欢香囊?喜欢他对不对?嗯?”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掌控在莹润处的手猛地用力,引得宋徽玉喉间无法控住的发出闷哼声。 “嗯……” “嗯?” 下巴被掐住,眼见又要被吻上,身体快过此时混沌的思想,宋徽玉猛地摇头。 “不,不……” “不喜欢……我不喜欢……” 得到满意的回答,但握住拿出的手却使坏的猛地一揉。 少女的身子随之猛地一颤。 男人恶狠狠的声音在耳边:“那你喜欢什么?” 还没从刚才突然的那一下刺激中回过神来,宋徽玉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好似说完这句后便风停雨歇。 身边的那些灼热好似凭空消失,嫉妒的疲惫让宋徽玉直接睡了过去。 却不知道,此时月色下的裴执在听到她刚刚那句话后猛地起身。 此时正在距离不过半步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 男人阴鸷的目光落在榻上衣衫凌乱的人身上,她的眼角哭红了,唇上也微微红肿着。 少女白皙的脖颈处是他留下的痕迹,往下……而这处的痕迹只有他能看见,除了他无人能拨开这处的衣衫。 莫名的,那股过去拼命去争抢的感觉又因此出现,好似眼前的人就是他夺来的战利品。 为什么……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从寺中回来他便因朝中公务与刘骞等同僚一同商讨,因着是数人临时决定,便是去了最近的一处酒楼雅间。 因着刘骞是裴执好友,其余几人虽然害怕却也不曾真的和裴执多有交谈,所以也算相安无事。 商定过后不知为何,或许是酒过三巡不过分紧张,也或许是刘骞在场所有人都自然放松下来,几人便是将话题扯到夫妻相处。 刘骞此前多少知道些许,近日入府见裴执和夫人关系和缓便是打趣说裴大人夫妻美满,最是让人羡慕。 几位同僚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纵使知道他和裴执是旧交,但是这种话题也不敢当年在这个人间罗刹前提及。 却不想裴执虽然面上冷淡,闻言却径自端起酒杯,从来滴酒不沾的裴大人竟然沉默着喝了一壶酒! …… 回忆戛然而止,面前的少女在梦中发出轻微的呓语,似乎是被咬的地方不适,她的手在脖颈处擦过。 那处嫣红的唇此时带着水色,显得娇艳欲滴好似开到绚烂的花。 而就是这唇中,刚刚说出了那句话—— 在被裴执逼迫着询问时,宋徽玉脱口而出的那句,“我喜欢夫君,只喜欢裴执……” 寂静的春夜里,身侧的手臂灼热到麻木,连带着另一处也是烈焰焚身…… …… 晨曦刚刚破晓不久,宋徽玉就醒了。 入了夏夜晚上起风还是冷的,因此晚间都要关上门窗,唯恐夜半掀了被子冻到,也不便开了风轮用冰纳凉。 平素都是揽春等哪个丫鬟守夜便早上趁着天色亮了外面不甚热时打开窗子,这样宋徽玉就不会被热醒。 但是今日她刚一醒来却见窗子还紧闭着,而她的身上却汗津津,覆盖了一身的薄汗。 唇上一痛,下意识看到一侧的铜镜,却见不过是细微的泛红,而那些感觉有些痛痒的脖颈处也是淡淡的红痕,就好似夜半被虫子咬了一口后几日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伸手触碰一下,却发现微微有些滑,好似摸了脂膏后的感觉。 “昨晚沐浴后揽春抹的脂膏太厚了吗?怎么到早上还没吸收,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宋徽玉这才隐隐约约想到昨夜那个荒唐的梦。 刚一想到,少女就下意识的微微蜷缩起身子,将锦被将自己裹住。 她如今还是太大胆了,竟然敢在梦里把裴执想象成那个样子。 梦里的裴执好似和现实的他截然不同,竟然会抱着她亲昵的吻,这可真是……现在宋徽玉想到都会觉得后背发麻。 这种感觉虽然也是和过往被男人拿剑抵着时一般让她手脚发麻,但好似又不一样。 这种麻好似带着细微的痒,就好似被小鸟被绒软的腹羽擦过心口,酥酥麻麻的。 “……” 抵在唇上的指尖猛地一抖。 猛地摇了摇头,力气大到发丝被晃到从肩膀垂落。 “就是个梦,不是真的不要想了!” 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宋徽玉却将昨日在寺中求得护身符找了出来,将妆台上那个绣了几日的香囊拿了出来。 宋徽玉虽然确定昨日晚上的都是一个梦,但是梦里男人反复和她强调逼问的香囊倒是引起了宋徽玉的注意,自从那日萧蔷的事情后她其实也准备了一个。 即使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但是在看见的第一眼,宋徽玉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秀气的眉头。 真是好丑一个香囊。 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一对鸳鸯,即使这鸳鸯的毛看起来不是很富裕,但是它们两个交颈水上就是鸳鸯! 面对揽春绣的精致漂亮的香囊,宋徽玉纠结了一下,还是把护身符放进了她亲手绣的难看的那一只里面。 裴执这么阴晴不定,万一到时候他哪天一时兴起让她当面绣一个出来,就要露馅。 一想到裴执生气的样子她就害怕,比起送一个好看的作假,她还是真实一点送这个吧。 捏着装好护身符的香囊,少女心里紧张的祈祷。 希望裴执收到这个香囊以后可以不要把之前不知道为什么生的气消了…… 揽春拿了这香囊去了书房,回来后却半晌都没说话。 宋徽玉着急的看着揽春,“你就和我说吧,他到底说什么了?” 被问的没办法,揽春才讷讷垂着头,“奴婢没进得去书房,乌刺说大人今日心情非常差,说要是进去会被拉出去的……奴婢实在是不敢。” 看着眼前为难的揽春,宋徽玉也只好叹了口气。 “殿下您也不要这么难过,奴婢将那香囊给了乌刺,他说会找机会给大人的,说不定到时候大人看了知道您的心意,就不会生您的气了。” 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宋徽玉拉着揽春的手,“难为你被吓了一遭,等会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果子过来,我们一起吃。” 揽春她们这些小丫鬟跟在宋徽玉身边不但没有磋磨,每每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会分给她们,待她们不似下人倒像是姐妹。 真心换真心,这些丫鬟们也都待宋徽玉忠心耿耿。 宋徽玉嘴上虽然是不是很在意,但其实心里十分的紧张。 毕竟这几天来裴执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冷淡疏离,好像甚至退回到很久之前的样子。 这样可不成,好不容易才有些许进展……宋徽玉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她自己这么努力了好久也不见起色,也只能再寄希望于那本帮她很多的册子。 将册子翻来翻去却不觉得有什么更好的妙计,突然翻到一页。 指尖捻了捻这页似乎比别的页稍微厚一些,稍微顺着边缘撕了一下就发现原来是两页被黏在了一起。 小心撕开这两页,却见中间一页内容—— “不能一味讨好*,男人的心要拉拉扯扯,时不时要逆着他的心意耍些脾气。” “这……”宋徽玉的脸都皱了一下。 真的行吗? 仔细的研读了半晌,宋徽玉才终于下定决心,反正如今试着讨好裴执他也不待见,不如兵行险招,说不定他就吃这一套。 正好派去打探裴执动向的丫鬟回来了,小丫鬟的脸色不好看,还是宋徽玉几番追问才知道原因。 “殿下您别难过,世上的男子有几个只守着一个老婆的,如今裴大人家中只有殿下您一个,难免……难免……” 小丫鬟纠结了半晌才犹豫说道:“大人,大人他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京城最负盛名的秦楼楚馆。 也就是青楼。 宋徽玉闻言倒是没什么波澜,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吓得小丫鬟连连宽慰。 “殿下您别吓奴婢,您若是心中不快只管哭出来也好啊!” 她却是真的不在意,眼下正好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试试这个计划的效果。 正文 第38章 春风楼内 白日里楼内却燃了琉璃灯,西域来的绞纱自穹顶而下,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 虽是秦楼楚馆,但大晟官宦向来以聚此饮酒作乐为雅事,从不拘泥,是以楼内虽然免不了装饰的艳俗,但箜篌丝竹之音自阁楼曲水之上而下,也是带着些雅韵在。 端着金盏的伶人颇有些紧张,但还是颤巍巍端着凑到裴执身前,刚要如其他姐妹一般将酒递上去,就被男人周身的冷意吓得脚下一软。 “姑娘还是给我吧。”刘骞将酒杯接过,笑着看了眼身侧的裴执。 揶揄道:“裴兄不是你昨日酒后承诺要允我一件事,不会今日酒醒就反悔了吧?” “所以你要带我来这儿?” 看出男人眉宇间的戾气,刘骞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当然不止如此啊,裴兄,昨日我就发现你不太对劲,想来是当日被赶出房门之事还不曾彻底解决,所以今日我特意带你来这儿。” “莫要推辞,裴兄,你等下就知道了。” 说着刘骞便引着人来到曲水之上的一处雅间,房内梨花木的轩窗露出窗外的横斜的一枝凤凰花枝,灿烂的红前一位绿裙少女正摇扇取凉。 见到来人,晴娘半落扇面,朝着二人欠身一礼,“晴娘见过二位大人。” 按着人坐下,刘骞遣了房中其他人,亲手给裴执倒上一杯茶,“裴兄这位便是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晴娘,你别看她是女儿家,晴娘最擅人心曲折之事,此前刑部用人审问之事不少也是得她相助。” 晴娘掩面轻笑:“刘大人过誉,不过是些举手之劳何必挂齿,大人这般谬赞想必今日也是有事找晴娘了,斗胆一猜可是裴大人与某位姑娘之事?” 本是沉默听二人说话的裴执被陡然猜中心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动。 见果然如此,晴娘将扇子一晃,人也坐在裴执一侧,“既然要帮大人排忧解难,自然是需要大人坦白一言,敢问这位引得大人烦扰的姑娘……可是大人的心上人?” 闻言裴执眉心微蹙:“她只是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大人这话可是诓骗奴家,普天之下可怜人这么多,可男子一向只会可怜自己喜欢的姑娘。” 晴娘这话裴执不置可否,但眉宇却蹙起,晴娘见他不言也不急,只慢慢劝说。 “这春风楼里就有不少可怜的姑娘家,大人一路上来可曾对哪一位稍加怜惜啊?” 端起的酒盏停在唇边,透彻的酒液映照出男人薄情的唇,垂眸半晌,才缓缓道,“她似乎痴心一片,但得不到回应,姑娘该是懂她的心思,可有什么物件能让她聊以宽慰?” 见终于从裴执口中套出些许细节,晴娘脸上绽开笑意,摇着扇子起身,站到梨花窗前。 窗外的凤凰花随风而动,晴娘的话音柔和,却如那曲水般缓缓流到众人心间。 “讨姑娘欢心的物件可太多了,珠宝绫罗,奇珍异宝,更有亲手做的东西代表心意,这倒是不难,不过奴家倒是觉得大人的前半句更是奇怪。” 她大着胆子继续说。 “裴大人如此青年才俊又有着如此权势,敢问大晟哪一位姑娘不对大人心驰神往?喜欢大人不奇怪,不倾慕才是奇怪呢。” 抬手摘下窗外的一朵凤凰花,少女斜斜插在发间。 此般动作引得轩窗下一众路人愣在原地,看着痴痴望着自己的男子们,晴娘勾唇一笑嫣然无方,眸底却是无趣的厌烦。 抬手将窗子阖上,将发间的花枝拿下来把玩,等裴执沉默半晌她才继续说。 “奴家在这楼里待了七八年,即使天下英才辈出,晴娘也自认阅尽京都男儿,在奴家眼中这世间的男儿不过两类。” 伸出素白的手指,“其一,便是轻易心动,口出蜜语甜言心思却不在姑娘身上,所说的话也不过是随口诓骗做不得数,至于其二,就是认不清自己的心意,百般求证却不肯确认,只当不曾动心,也往往失去颇多。” “大人便是其二。” 平素无人敢当面冒犯甚至直视的裴执,此时却被晴娘一小小女子直接下了定论,但他却只是皱皱眉不曾真的发落此人。 反而将她所说的话,真的在心中过了一遍。 心中一处不曾知晓的角落好似被人解开,奇异的感觉让他下意识视线落在腰间—— 可以统领大晟兵马,无数人为之向往的虎符边上,此时悬挂着一枚小小的粉色香囊。 正是白日里宋徽玉所赠那枚。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晴娘也忍不住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是将扇子挡住唇畔。 “赠给大人此物的小娘子想必对女红不甚精通,这鸳鸯绣的歪歪扭扭走线粗糙,大人还戴在身上便足以证明奴家方才所言不虚,大人是对这姑娘确实是动了心,只是——” 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侧不曾做声的刘骞,得到男人肯定的眼神后,晴娘才继续道。 “奴家斗胆一言,大人莫要只凭这些便断定这姑娘对您的心意。” 果然此话出口,便被男人冷冽的眼神吓得往后推开一步,刘骞连忙挡在二人中间劝和道,“裴兄,只当晴娘是个猜测,给你一个建议也好,晴娘你但说无妨。” “姑娘的心意不在这些日常的关切,虽说世人要女子出嫁从夫不得善妒,但偏这嫉妒才是真的看出这人的心意是不是在您身上的办法,就比如今日……” “您来了这春风楼,不知这位姑娘是否在意?” 少女的眼睫眨了眨,“若是不在意只怕之前千好万好都是假的,对大人您的情也,不真。” …… 当—— 手中的酒盏被徒手捏碎,碎裂的巨响引得房内二人一骇。 房门一响,男人便一言不发的出了门。 楼下与他们一同来的诸位早已醉得分不清天地,见到裴执还要拦,却被男人一个眼神就吓得酒一下就醒了,连连摇晃着躲开。 …… 裴执虽不曾与他们共饮,却一人去了酒楼。 平素滴酒不沾的人,这两日倒是离不开了,口中苦涩灼烧过,好似心里的闷窒就好些。 昨夜的荒唐让裴执到先下都觉得好似一场酒醉后的梦,昨日宋徽玉昏沉间所说的那句话却让他的后半夜酒意全无。 本来就不确定的心绪因着刚刚晴娘最后的一句话更加疑惑。 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 裴府内 推开书房的门,平日无论他是否晚归,案上都会摆上一碗汤,有时是甜的,有时是咸的,无一例外都是被绒布包着,保证他回来打开时还是温热的。 隐约记得,少女曾殷切的说过,晚间不能喝冷的,会伤身。 但近日书房的案上却空空如也,只有走前不曾看完的兵书卷宗。 注意到自家大人的反应,乌刺连忙半跪在地回禀,“大人,许是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才不曾让人来送,若是大人想要属下这就去厨房——” 男人抬手阻止,“不必。” 夜间下起了雨,廊下的花枝被打的乱颤,房内的孤灯下裴执正垂眸看着案上永远看不完的要务。 外面的雨声从细碎的声响到逐渐变大,凌乱之声好似洞房花烛那夜少女头上碰撞的珠玉。 许是饮酒,心中许是被烈酒灼烧,平素觉得多余的那碗汤此时倒是有些想。 或许想的也不是汤。 “咕咕……” “咕……” 案侧的黑羽夜鸽被绑住一只脚锁在笔架上,正歪着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丝毫不怕的扑扇着翅膀将上面悬挂的笔碰倒。 解开锁,裴执张开手,这小家伙便蹦到他的腕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他。 这带着打量的直接眼神像极了某个人。 腕上被鸟爪抓出的细微触感让裴执勾了勾唇。 但转瞬想到晴娘所说的那句“这位姑娘对大人来春风楼是否在意?这感情或许……不真。” 原本只当是这花魁信口之言,但眼下看倒是未必。 宋徽玉平素找身边人了解他行踪之事裴执多少知道,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管过。 所以今日他去春风楼之事宋徽玉定是早早便知。 男人垂眸,至于现在都不曾遣人来问,或许就是和晴娘所说那般——并不在意。 右臂的灼热感让他握着书卷的右手微微颤动,但他只静静闭眼听着外面的雨声。 骤然加大的雨声穿透院外的竹林打在檐上,好似鼓点咚地来,急促的敲击—— 那股醉意蒸腾,将那股不明的闷窒陡然加剧。 右臂猛地垂在桌上,巨大的声响激得腕上的鸽子扑簌簌飞起…… …… 檐下雨大伞面的噼啪声逐渐自远处而来。 房内的宋徽玉早就等着——她其实早就知晓裴执回府却久久不见人来,今日特意将晚上必备的汤水撤下去,又不遣人前去,为的就是要将裴执逼来。 闻声立刻的杯子拿来,里面是她提前接好的水。 用指尖蘸了些许擦在眼下,透明的水珠滚落,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对着镜子看起来倒是真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倒不是她今日不想真哭,毕竟这般即使提前擦了胭脂扮作哭红的样子还是不够真,但毕竟裴执久久不来,便是真的哭也不能一直哭这么久…… 只好作弊。 镜子里的人似乎哭的有些少,宋徽玉刚想再加一下,房门却被人登时打开。 仓促间半个杯子里的水都倒在脸上,将微红的妆晕开些许,惊得宋徽玉人心头怦然。 下一瞬之见房门前颀长的身影踏月而来,落在地上的伞面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那么多水渍还不曾擦去,下意识就要躲,宋徽玉扭过头将脸颊试图掩盖在垂幔中,却还来不及动作,腰上就被男人揽住。 随之整个人都被拉住而起。 感受到身侧男人带着为微微湿意的衣衫,宋徽玉还是想扭头躲避,下巴却被擒住,被缓缓板过来—— 就在转过来的一瞬,少女发出含糊的闷声便将脸颊埋在裴执肩头。 宽阔的脊背随之一颤,本急着赶来时被风雨沾湿的发丝本黏在颈侧,但却不及宋徽玉脸颊上蹭上的濡湿。 她哭了…… 还不及问出口,就见怀中的人儿手上小小挣扎,一下下轻轻打在他的肩头。 “我等了你一日……哭了一日,你怎么不来看我……” 细细的抽噎一下,身上的人顿了顿,好似哭到没了力气,打在肩头本就轻如羽搔的拳缓缓松开,紧紧揽住他的脖颈。 “夫君,你不知道我多怕你生我的气,如果你不要妾身……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呜咽一阵,她才缓缓松开手,垂着眼眸不敢看裴执。 她是按照书上所做,本是虚情假意,但却哭着哭着也是真的流下泪来,此时刚落下的眼泪混着蹭花的胭脂倒是真的楚楚可怜。 宋徽玉就这么抬着眼看身前一言不发的男人,其实按着册子她还应该继续剖白心意一番,但是看见裴执那双寒潭一般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说不出口。 但她这般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裴执眼中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垂在一侧手缓缓抬起,擦过少女的眼角,在她微微颤抖中,裴执半晌才见实现从她哭红的眼睛移开,艰涩开口:“今日只是去街上买了东西。” “……”因男人的触碰,宋徽玉的眼睫抖了抖,垂下来。 宋徽玉原本想按着册子里说的含情怨诉,再进一步问他究竟出去做什么了,但却不想男人直接说出了出来。 她只能垂眸不语,做生气的说话的模样。 微微有些肉的脸颊鼓起来,好似枝头莹润的桃,偏还扭过头不看他,摆明了是生气的意思。 从不曾想过,见人生气居然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明明是被宋徽玉上来就埋怨了一通,但那口赌置在心口的气却登时消了。 说话的语气也不知觉缓和下来,“是给你选的,可要看看?” 见她不信,裴执抬了抬手。 那只黑羽鸽扑簌簌自廊下飞来,稳稳落在男人腕上。 “咕……” 羽鸽灵巧的跳到少女的手上,轻轻的啄了下掌心,歪着头看着她。 “这……”看着掌心的小东西,宋徽玉下意识连生气都忘了,她原本因为裴执准备的多半是寻常姑娘喜欢的东西,无非是珠宝首饰或者衣衫绫罗之类的。 这些她都不在意,也不缺。 但却不想对方给她送了羽鸽,心中先是一动,但很快她想到被男人射杀的那只,登时又有些紧张。 但不过细微的动作就被身侧注视她的裴执收入眼中。 男人缓缓开口:“当日误会你,把你和母亲传信的鸽子误杀,今天把这个赔给你。” “以后你可以用它和家中传信,不必害怕被发现。” 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有些嘈杂的声音里,男人说的话却那么清晰。 肩头微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寝衣,那曾经伤她的寒刃此时却轻柔的拍过她的肩头。 男人垂下眼,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过去从未曾有过的柔和。 “过去很多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此前曾许诺你在府中不必拘束,今日再加上一句,无论如何你是裴府名义上的夫人,你不必事事畏惧。 正文 第39章 雨声阵阵,甚至乍然雷声响起。 天际间劈过一道闪电,将夜幕照亮,也将未曾点燃烛火的房内一瞬照亮。 宋徽玉愣在原地,甚至连动都不曾动,却被裴执揽入怀中,轻轻的拍着背。 厚实的肩膀挡住她的耳畔,阻隔了外面滚滚而来的惊雷。 “别怕。”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其实是不害怕雷声的。 过去在宫中曾经被罚跪在雨中彻夜,当时就是此时屋外这般大的雨。 雷声好似炸开在头顶,但宋徽玉却不怕,只因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了。 父亲骤然毫无缘由的离世,连尸身都不许收敛探望,母亲病倒时叔叔伯伯忙着分割她父亲留下的产业…… 当年她不过十岁出头,小小一个人张开手臂挡在母亲前,和那些意图逼死他们母女的饿狼野鬼做抗争。 即使是那些时候她都不曾真的哭过。 眼泪好似成了一种耻辱,哪怕如今屡次为了活下去哭泣,也是将它当做一种武器,而不是宣泄的方式。 只因为宋徽玉知道,泪水换不来这些人的宽和对待,反而会因为她的怯懦将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为了母亲,为了报父亲的仇,她必须坚强。 但不曾想会有人记得,她也是会害怕的…… 掌心,那个抓着她手侧的羽鸽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小小的爪子抓在手微微的痛。 不知怎么宋徽玉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将男人身前的衣襟打湿,她才缓缓收住哭声,只愣愣的抬眼看着裴执。 她的心头空空的,本该按着册子里说的,在男人心软时亲近他,想办法和他做之前做过的那件事…… 但是她此时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这么靠在男人的肩头,半晌才将脸再次迈进去。 闷闷又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这次却不是假的。 “谢谢。” …… 雨越下越大,闪电将天幕照亮好似白昼。 祠堂内 大雨带来的狂风猛地吹开一侧的窗子,应接着四面的窗子都被打开! 狂风夹带着雨水打在地上,供台上的长明灯火光剧烈的摇动—— 几十盏灯火登时摇曳的火光好似活过来的鬼魅,疯狂的跳动着,想要燃烧那两侧被风掀起的白帘。 门户被暴雨狂风不断地敲打扇动着,但祠堂中间的蒲团上,裴执却阖眼未动。 大雨将他垂落的发丝打湿,天际的雷声闪电叫嚣着,似乎嘲弄着他的无能。 面前的事他血肉至亲的家人,他们此时在地下带着恨意长眠,而他却安然的活着。 祠堂内轰然一声。 “大人!” 乌刺急切的从外面进来,见到的却是自己大人站在雨幕中以剑指天。 血水顺着裴执的手臂汩汩而下,护手被丢在地上,而掌心上是赫然的一道血口—— “大人,您不能这样伤害自己啊!总会有报仇的那一天!大人!”乌刺跪在地上。 自从家中被屠,裴执每每在深夜跪在祠堂。 不单单是追念家人,更是赎罪。 他的身上背负着全家的血债,他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了裴家,为了死去的八十七个亲人。 情爱? 这个词他不配。 他是个罪人,活着只为手刃仇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两日后 晨起不久,乌刺就来回禀说裴大人有紧急军务,不来用早膳了。 宋徽玉坐在桌前,只是点了点头。 在乌刺走后,一侧的揽春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大人今日怎么又不来用膳了,昨天前天都是……大人是不是又生气了?” 摇了摇头,宋徽玉也不知道,当日她用了册子里最后一个办法后明明当晚裴执的态度好转了,但是第二天男人就开始躲着她,甚至到今天为止,她连一面都不曾见过。 虽说她讨好裴执的最终目的就是不用再讨好他,当晚还得了裴执的承诺。 但是按她判断如今二人的关系好像还不够他对自己一直网开情面。 还需要加把火彻底确定才行。 恹恹的舀了口粥,勉强吃了下去,却突然来人禀报。 是个宫里脸生的小太监,传来的旨意也不是寻常李珏让她进宫看望的旨意,传旨的人竟然是曾经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大堰的皇后。 如今被废为宫人的娘娘,温言儒。 揽春显然对这旨意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看着自家殿下:“殿下,您去吗?这温宫人似乎和您好像没有什么交情啊?怎么会突然叫您入宫……” 宋徽玉也不清楚这点,但看着那道盖着曾经皇后凤印的旨意,莫名的让她有些好奇。 当初入宫时就知道这位皇后十分不寻常,不是平常那些被家人胁迫或者不得已被宣召入宫的嫔妃,而是自愿进宫的。 这位娘娘不但在那位弑杀的暴君手下活了下来,更是一路做到了皇后的位置,甚至年纪只比她稍微大了一点。 但宋徽玉自从入宫就不曾面圣,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和这个神秘的皇后娘娘见上一面。 而且这个温言儒,就是裴执的老师,那位为官清廉勤勉的温鹤堂的独女。 不想如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有了机会。 实在对这个温言儒好奇,宋徽玉还是进了宫。 直到被宫人引入栖梧宫,她才见到了这位曾经的皇后。 “你来了。”花影下的少女缓缓起身,在转过来看清这人脸的一瞬间,宋徽玉愣在了原地。 只见面前的少女长得竟然和她有八分相似,甚至那双含水的杏眼简直让她好似在看镜子一般。 “你……你就是太——” 还没说出口的话被温言儒阻止,她温和的摇摇头,牵起她的手。 “如今已经不是过去了,那些称呼也不该提了,如今我不过是这宫里的寻常宫人,殿下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若是不嫌弃,就叫我阿言吧。” 宋徽玉点了点头,轻轻道:“阿言。” 少女脸上的笑意登时绽开,好似春日芙蓉般,引得宋徽玉又一次愣住,半晌才缓缓道:“真是太像了,怎么我们长得这般相似?” “是啊,”温言儒眨了眨眼,认真的端详面前的少女,“我们怎么这般相似,若不是知晓殿下是旁人家的女儿只怕会以为我们是姐妹。” “难怪……” 见宋徽玉垂眸,温言儒笑着问,“殿下这是有什么疑惑吗?” 点了点头,宋徽玉道,“难怪当日温大人那般看着我,原来是因为我和你长得相似,温大人看我聊慰思女之情。” 不知是否错觉,这句话说完原本脸上笑意温和的温言儒神色稍有凝滞。 自知说错话,宋徽玉神色歉疚,“抱歉,刚刚一时口快说了阿言姐姐的伤心事。” “哪里,不过是如今回首才知道过去年少许多事情做的不当,但时不我待,也不必多思。” “倒是你,”温言儒牵起宋徽玉的手,亲昵的拉着人坐下,“怎么嫁给裴哥哥这么久才进宫来看一看我,当年在父亲处读书时还有人曾打以我们兄妹二人打趣呢。” 宋徽玉知晓裴执年少时在温鹤堂处读过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自然温言儒二人也算是兄妹。 她只笑了笑让温言儒继续。 “你不知道,当时那些世家的公子们彼此熟了说话十分没忌惮,他们就说‘现在你们两个以兄妹相称万一以后两家长辈突然兴起给你们定个亲,那不就遭了。’” 见宋徽玉脸上神色平淡,温言儒这才后知后觉般恍然。 “都怪我提什么陈年旧事,殿下不要见怪,当年我和裴哥哥不过是一起读过几年书而已,也不算很亲厚,只是他当时脾气还没有现在这么差,也难为你现在嫁给他。” 原本宋徽玉听前面的话尚且可以当做温言儒追忆旧事沉溺其中一时不查,现在可以确定她就是故意提及。 一个一己之力在弑杀暴君手下活下来,还成为皇后,就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宋徽玉此时也彻底明白,今日找她进宫的目的。 想来这位曾经的娘娘见如今宫中无望,想起过去曾经舍不下的青梅竹马的情意。 所以到她这个竹马的妻子面前,试探一番,顺便接着过去的情意耍个威风。 最好能让她回去就和裴执吵一架生出嫌隙才好。 垂眸缓缓勾唇,既然知道对方的目的,宋徽玉又怎么能轻易让她如愿呢? 只见在温言儒隐隐期待的目光下,宋徽玉却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置可否的喝了一口。 然后便若无其事的含笑看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只管继续说,我都听着。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温言儒没有傻到明知对方识破她的计划被还继续。 所以两人只说了写宫内闲谈,宋徽玉便借口府中有事离开了。 在出宫的路上,揽春跟在宋徽玉身后皱着眉,半晌才恍然般开口,“殿下,刚刚那个温宫人好似话里有话!” 看着这时才恍然大悟的傻丫头,宋徽玉刚刚的不快都消散了。 她便是掩面笑了出来。 “殿下您笑什么!人家挑衅到你头上了你还笑!” 主仆二人嬉嬉闹闹走着,转角处却听见一阵凶狠的叫骂声。 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约摸十三四的小宫女正跪在地上,身边一个年纪大的嬷嬷正训斥她。 老嬷嬷抬手便是抓起她的耳朵,使劲转着拧了一下,嘴里叫骂不停,“你个小蹄子还敢在主子前诓说我的不是,我看你是活腻了!” 被拧过的耳朵登时红肿起来,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疼的眼泪直掉却被不敢动,直一味解释。 “真的不是奴婢,奴婢只是当时正巧进去送水,不是奴婢说的。” 老嬷嬷见状还要动手,刚抬起手就被先一步拦下。 “住手!” 揽春扶着宋徽玉缓缓过来,“敢在宫中私动刑法还惊扰我家殿下,该当何罪!” 嬷嬷识得宋徽玉当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殿下……是她,是她私下污蔑奴婢这才……” 冷冷一眼,揽春便道,“好个嬷嬷,如今竟然宫中不看宫规祖训看你心情断案了!” 这一句便呵得嬷嬷直抖,揽春直接让宫人把嬷嬷带去慎刑司责问。 直到嬷嬷走了,地上跪着的小宫女还是不敢抬头,只连连磕头谢恩,“多谢殿下为奴婢做主。” 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宋徽玉想到当时刚进宫的自己。 她当初也是这般被随意欺辱,或许只是嬷嬷一个心情不快,就要她彻夜浣衣。 想到这儿,宋徽玉心中不忍,叫人起来。 只见这个小宫女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光是站着都好似要随时晕倒。 一时不忍,她让揽春回了内务府。 朝着地上的小宫女道:“你跟本宫出宫吧,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你可愿意” 小宫女连连跪地磕头,“奴婢愿意。” …… “前面什么动静” 戚芸皱眉往前走了几步,她今日进宫是被温言儒所召。 过去她们二人闺中只是倒是有过几次宴会照面的情分,只是上次听了她的话—— 说裴执与夫人未必和睦,若是不舍不若接着二人情分不深的机会早些下手。 那次春宴之事狠狠丢了戚芸的面子,二人自此生了嫌隙。 虽说给了温言儒三分体面留了宣召的形式还给她宫殿住,但她如今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宫人,其实这旨意戚芸是不必听的。 但她知道温言儒和裴执有旧,温言儒的父亲是裴执的先生。 裴执如今权势得握也对这位曾经的老师很是客气,说不定今日会在温言儒处见到裴执…… 但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但临时又说不见。 不但让她裴执没见到不算,还白白跑了一趟! 此时身后的丫鬟手里还拎着她今日本打算给裴执的点心。 这是她破釜沉舟的勇气试的最后机会。 这点心里加了让人心烦意动的药,只要吃下裴执定然会和她在一起……只要有了肌肤之亲,介时再让父亲使使力,她还怕裴执不接受她! 正郁闷着,却正撞上拐角处,正和宫女说话的宋徽玉。 本就气不顺,偏看到这个最讨厌的女人,戚芸简直要气死,转头却正看见丫鬟手里拿着的下了春药的点心。 一个阴险的计谋浮现出来。 …… 马车上 休息了一会的宋徽玉有些饿了。 揽春捧上来点心,“殿下,正好有陛下给您的点心,刚刚出宫前差宫人来送的,您先吃一块垫一垫,等下回府奴婢就给您传膳。” 拿过一块,宋徽玉咬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错,就是好似不是宫中口味。” 揽春看了看,想到刚刚送点心的人确实是宫女打扮也没多想,“说不定是近来新进的厨子,陛下想着殿下才特意准备的。” 刚刚回到府上,不知为何原本很饿的宋徽玉此时倒是没了胃口,浑身上下只是烦闷,索性先躺下休息。 躺在榻上却是无法入睡,明明房内有风轮吹冰无比凉爽,但她只觉得身上好热,这热好似有火在烧。 但手上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一股莫名的空乏感自身体内而来,往身下而去。 一股淡淡的热流濡湿了单薄的寝裙…… 恍惚的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光影恍惚,天底都好似在转。 但那股剧烈的渴望却让她挣扎着起身,在踉跄着出门时脚下一软。 正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霜雪气息扑面而来,好似燥热中唯一解渴的水。 “夫君……” 宋徽玉埋头在男人颈侧,温热的唇磨蹭着,“我好难受……” 正文 第40章 檐下花树暗香浮动,却不及怀中少女身上被肌肤蒸腾出的淡香。 宋徽玉一双手无力的攀着男人的肩头,踮起的脚尖因无力而微微摇晃着,下意识踩到了男人的靴上…… 鞋履面料粗粝,本就因药效格外敏感的肌肤在触碰的瞬间就一阵瑟缩。 玉雪莲子般的脚趾绷紧,手臂却舍不得将裴执撒开,柔柔的靠在他胸膛,出口的话都带着无法言说的柔媚,“夫君,我身上好难受,你抱抱我好不好。” 原本因少女突然触碰而绷紧的脊背此时如拉满的弓,身体无法抗拒眼前的人,裴执却还是强迫别过头。 原本潜意识就存着要裴执亲近的想法,此时药力起来,宋徽玉浑身燥热更是根本无法离开他,见裴执要离开直接就缠住不放。 踮起脚柔软的唇瓣便凑了上去,躲避间堪堪划过男人的脖*颈—— 她回来不曾有机会卸妆,入宫时擦的胭脂此时被蹭到男人身上,在平素疏冷禁欲的男人身上拉扯出一片艳色。 “不许你走。” 还不待裴执生气,这位始作俑者却先恼了。 几乎要被身上那灼烧的热意逼疯,宋徽玉此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对眼前的男人的畏惧也早就被那股空虚压下, 此时她面前对着的不是大晟的人间罗刹裴执,而是能缓解她极致痛苦的解药。 不知如何将人压在榻上,恍惚的眼前好似旋转着,只仓促间拉扯开垂幔。 此时正是正午外面日头极好,灿烂日光透过层层轻纱落在少女白皙的脖颈肩头,连脸颊都透出淡淡的粉意,她的眼迷茫的看着被压住的男人,感受到挣扎却是往下一压。 “别动!” 压住裴执的丰润处微微一颤,便是宋徽玉也因着这一下感觉到了不对,本就不知为何的奇怪濡湿,此时却被什么硌住感觉更是难受。 宋徽玉娇气皱眉:“这是什么硌我?” 伸手往下要去抓,却被男人先一步挟了手。 “你也别动。” 裴执这话听起来的语气倒是比宋徽玉还要急迫,明明已经被宋徽玉突然的撩拨弄得在崩断理智的边缘,他却只是抓住了作乱的手。 看着掌心玉雪般的手,那股燥热烦闷让裴执张口咬下。 “嘶——”掌心的微微刺痛让宋徽玉张开阖上的眼睫,汗湿的睫毛颤动着,视线里男人那双总是被寒意浸满的双眸此时好似承装了火焰。 只一眼便让她也跟着烧了起来。 几乎是立刻裴执也发现了宋徽玉的不对,刚刚被少女缠着的腰间,此时感受到微凉。 “你——” 裴执出口的话被直接堵住,那只刚刚被他咬过的手正抚摸着他的脸颊,细细的沿着脖颈而下。 在凸起的喉结处按住。 这处本就脆弱,何以被这般对待,男人闷哼一声,却引来了作乱之人的更加猖狂。 宋徽玉美眸低垂,启唇狠狠咬下。 身下的人登时仰头,难|耐的发出闷哼:“嗯……松开” 他的话虽然这般说,但是箍在细腰上的手却不曾真的用力将人掀开。 唇齿间淡淡的腥甜让宋徽玉脑中混沌更甚,她好似成了那晨间被男人剑刃扫下的玉兰,此时成满了雨露,摇摇晃晃想要宣泄却无门。 脑中却快过身体,替她想到了那曾经与裴执共度的那荒唐的夜。 当时觉得是痛的,甚至让她觉得愤愤……但此时想起却觉得有些别样怀念。 好似那些不愉快中,夹杂着的愉悦此时才慢慢显露出来。 脑中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让宋徽玉此时的脸红热的好似枝头熟透的果子,艳丽的招摇着让人来采撷。 明明是有些羞愤的,但是身体却不自觉按着那记忆尝试着,摩擦着。 不过稍稍一动,腰上便被陡然加大的力气控制,刚刚微微得趣却被卡得不上不下,宋徽玉一时恼火的瞪了他一眼。 “你松开我,我要动!” 平素乖顺的兔子此时自以为凶狠的亮出牙,压制着大灰狼。 灰狼却被可爱的兔子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到,不忍心拒绝。 箍住的大掌微微颤动,“如今……我们不该这样。” 裴执的话引来更大的反抗,少女的手柔弱无力的在他身上抓打着,正因不能伤到,才格外引人爱怜。 见终于反抗不动,宋徽玉的理智早就彻底崩盘,只靠在他怀中,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他,“我好难受,求求你。” 她的一滴被欲折磨出的泪落在他的心口,虽不知宋徽玉此般为何,裴执新中的不忍终究还是让他松开了手。 …… 刚开始时宋徽玉只是乍然觉得好似置身冰水,身上的燥热空乏瞬间便消散不少。 但紧接着,那微微的痛才后知后觉的被品出来,但刚停下想要看个究竟,却被紧紧扣在腰上的手臂按住,男人那双猩红的眼眸看向她。 “怎么停了?” 宋徽玉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细微的哽咽,“有……有些痛。” 见她咬着唇的可怜模样,男人说话的声音带着隐忍,“那就不要了。” “不,不。”原本委屈的不行的宋徽玉却是也不愿意了,摇着头就要从挟制的手中挣扎开,想要坐。 男人却突然松开手,不巧宋徽玉正使劲,刚好稳稳的落下。 细白的腿猛地绷紧,连带着白皙的背上登时滑落汗滴,连唇间那不曾说出来的后半句话都因极大的刺激而愣住了,嫣红的唇只半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 荒唐半晌,宋徽玉体力不止药效却没解,人却早已没了半点力气,只软软攀着眼前结实的肩头,摇头软弱道,“我没力气了,夫君。” 这声夫君简直甜腻到胜过蜜糖,引得男人压抑的一声,“嗯。” 虽然此时还是从骨子里透出细细微微的痒意,但多多少少比刚刚缓解不少,宋徽玉想若是这般应该也能勉强入睡。 或许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累了要睡了,夫君我们睡觉吧。” 但说出的这句话却显然不会得到回应。 此时便是全天下的男人都不能忍,哪怕这个人是裴执。 感受到耳边灼热的呼吸,宋徽玉的背微微抖了抖,刚刚那灭顶般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畏惧,想要一不做二不休顺势躺下装睡,却直接被翻过身。 长长的睫毛煽动着,宋徽玉想要拉扯衣衫的手被拦住,“夫君……我我要睡了。” “呵,”男人的浅笑在身前传来,靠近她的耳侧。 “夫人且睡,剩下的交给我。” …… 这一觉宋徽玉昏昏沉沉,或许说不是睡过去的,而是半梦半醒间被残存的药力逼到人晕过去的。 残存的一幕便是在被逼到趴扶在裴执的肩上,喊了些什么。 但是她都不记得便睡了过去。 午后耀阳高悬,阳光自垂幔中洒落,等那股燥热彻底散去,裴执垂眸看着榻上的少女。 她睡得并不安稳,那嫣红的唇微微张开着……刚刚她就是用这唇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 “好喜欢夫君……” 裴执看得出来,彼时她整个人都不清醒,人好似喝醉了,其实今天的宋徽玉都很奇怪,但眼下来不及细想,他的注意都在耳边少女轻浅的呼吸上。 后知后觉的,裴执莫名觉得荒诞,他竟然会在午间和她做了这种事情,这种事哪怕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真的是他所为。 但却真切发生了。 甚至此时他反应过来时,那指尖早已轻柔的抚上少女的脸颊。 梦中的宋徽玉似乎是察觉不适,微微的呓语,心跳登时如鼓,周身的血液好似沸腾起来,叫嚣着涌上心头—— 裴执立刻收回手,仓皇间玄铁擦过他的皮肤,便是他自己都觉得的寒冷。 因心绪而微微颤抖的右臂垂下,宋徽玉那么一碰就娇哼的人,又怎么会觉得舒服? …… “大人,”乌刺等在房外许久,此时见自家大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裴执却默不作声的将身后的房门阖上,并朝着同样等下廊下的揽春道:“不要进去,等夫人醒了传召再进。” “是。”没想好自家殿下这般大胆,隐约猜出什么的揽春战战兢兢应下。 这才注意到一侧的乌刺,裴执看了一眼他,“什么事?” “午间宫中有人来传旨,此时还等在外院。” 乌刺自然不敢说这人是要找殿下的,因着大人在不方便才候在外面。 “嗯,”裴执倒是对今日的事不避讳,只扭了扭护腕,“让他去书房见我。” …… 书房内 本该让人跪地接旨的传旨太监,此时战战兢兢跪在案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案后的男人一脸阴鸷,分明手中握着的是紫毫笔,却给人一种是见血封喉的匕首的错觉。 好半晌才道:“宫里有什么旨意?” “回……回大人,陛下想请殿下入宫一见。”虽然太监也知道这个旨意陛下暗示是要在宋徽玉面前才能说,但是面对这样一个不快便能取他性命的男人,太监什么都说了。 果然,李珏不会轻易就放弃,当日裴执就在进宫时察觉,这个天子对宋徽玉的执着,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再强一些。 他的人,从没有别人觊觎的份。 男人缓缓勾唇,往后仰在椅子上。 “哦,真是兄妹情深,陛下还是几日见不到夫人就想念。” 这句话语气虽然平淡,但严重的阴鸷却更甚,吓得跪在身前的太监连连颤抖。 “若是殿下不便……奴才就代为传达,奴才这就告退。” 不屑于传话的太监计较,裴执将笔徒手一折。 咔嚓笔杆断裂的声音里,男人冷冷道:“回去告诉他,明日臣亲自替夫人觐见。” …… 转天 清晨的乾正殿外,宫人顺着跪了一地。 只见众人跪伏间,一个颀长身影稳健而来。 大晟重文,但文臣的紫袍却因他而改,一侧是端严的紫袍绶带另一侧宽松的袖袍却成了紧束的劲装,腰间更是悬挂着调遣三军的虎符。 文武袖,且兼具文臣武将官职之首,便是此前如何形容权臣之鼎盛的形容,都不足以将裴执描述。 “裴,裴大人,今日休沐陛下刚起……可请您在殿外稍候……”挡在身前的宫人话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便是跪在裴执身前。 但男人的目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一刻,便是抬脚将紧闭的殿门踹开! 当—— 朱红门板登时大开,里面李珏正连带笑意的看着他,像早有预兆。 “裴卿来的好早,休沐还不曾在府休息,怎么一早便来朕这儿?” 好似刚刚裴执当众挑衅皇权的一脚不曾真的落在乾正殿的门板上,李珏脸上的笑意还是那般温润,甚至带着些许的柔和。 但他却在说到“朕”时加重了语气,像是提醒。 也似威胁。 他上前一步,用宫人听不到的声音道,“裴卿可要行事慎重才是。” 裴执勾唇,却好似男人的威胁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玩笑,甚至都不曾压低声音,这看着他。 “不是陛下昨日派人来府上请人?怎么不记得了?” 裴执顿了一下,看着他,“还是说陛下只是想将旨意传给夫人,不巧被臣听到了?” 那温润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好似初春湖面上的裂纹,但李珏不过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当然不是,这旨意本就是想要你们夫妻二人进宫相见,此前一宴已经过去许久,久到朕已经记不清但是的情形了。” “陛下不记得,但是臣倒是记得清楚,当时席间臣姐可是出席了,还亲手给陛下做了汤羹。” 他的语气冷冷,不等李珏出言便自己提了裴姝,李珏一直以来不过是以裴姝为邪,这才让裴执不得不投鼠忌器,给他几分面上的尊重,但也只许三分。 如今李珏既然得寸进尺,裴执自然不会想让。 “你……” 李珏腹稿的话此时都不能用,想说什么却被裴执直接堵住,身侧众多宫人在侧,他便是如何也不能随意开口。 若是裴执一个不管不顾,直接当众弗了他的脸面…… 那可真是无处转圜。 见到李珏因欲言又止憋窒的模样,裴执却只是淡淡道:“陛下不必紧张,臣只是提醒你一件事,不是长姐为质,而是正因有长姐才能护佑陛下安康,若是有一日——” 意味深长的冷冽视线落在身上,李珏后背却有些冷。 “言尽于此,今日休沐臣确实应该回府休息,对了,”走出几步的裴执转过头,看着高台上神色谨慎的男人勾唇道。 “夫人近日颇为辛劳,每每白日困倦,陛下莫要再叨扰。” 正文 第41章 裴府书房内 乌刺进门半跪在地,“大人,昨日给夫人诊治的医官来了,您可要见。” 原本看着书卷的裴执抬眸,“嗯”。 医官年岁颇大,站在前面有些颤颤巍巍,俯身要行礼被先一步阻拦,“不必,且说就是。” “是,大人您的猜测不错,夫人确实是中了合欢散,臣昨日给夫人服了些清热的药如今已然纾解了,刚刚臣去诊脉已然无碍,只是此药耗费精力颇多,近两日许得好好静养。” 医官将一碟点心呈上来,“大人,臣将夫人昨日吃过的食物一一查验,发现此物中就含有大量的合欢散,夫人应该是被人下了毒。” 果然是中了药。 昨日宋徽玉的反应太过不寻常,便是以往她如何小意讨好也不曾真的这般,合欢散……这药下的可是非常微妙。 男人阴狠的眸子眯起,“你下去吧,好好照料夫人。” 等医官下去,乌刺在一侧跪地道:“大人,属下调查得知夫人午间回府不曾饮食,昨日府中也不曾准备过点心,加上合欢散药力发作快,付下半盏茶就会起效,所以这只能是宫里就中了毒。” “属下问过跟夫人一同进宫的揽春,她说这点心是……是陛下差人赏赐的。” 话音刚落一个茶盏便在被丢在他脚边,乌刺听着耳边炸开的清脆瓷片声音,心中登时忐忑,但还是必须回禀,只能深深俯身道。 “揽春说夫人在车上有些饿,就吃了一块,好在夫人所食不多,如今身体无碍……” 话虽然这般说,但乌刺从自家大人昨日开始的状态,加上今早进宫那般,多半这件事在他看来十分严重,连带着他也是战战兢兢。 果然,头顶男人的声音无比阴鸷,哪怕是面对敌军来犯时,他都不曾如此怒意外露。 强大的威慑让亲眼见识过裴执在战场上可怕样子的乌刺脊背泛起冷汗,甚至顺着额头,滴落在地。 “去查,到底是谁给她下毒。” “无论是谁,都让他付出代价。” …… 戚府 昨日生生看着宋徽玉上了马车也不曾用下点心,戚芸简直当时就气得要死,但是还是忍住了。 下药之前戚芸就认真问过医官,这药毕竟一开始是打算下给裴执吃的,她确定这个药除了会让人意乱情迷之外对身体没有伤害,但同时也没有解药。 只要吃下就必须行房才可解毒,否则便会血逆而亡。 这个药起效非常快,几乎立刻就会让人心跳加快……她最初是打算让宋徽玉吃了这点心在宫里就药效发作。 若是宋徽玉吃了药和宫里什么人厮混被当场抓住,那裴执必然是会休了她! 甚至说不定会把这个浪荡的女人直接一剑刺死。 但可惜宋徽玉居然没吃,不过戚芸倒是不着急。 毕竟点心已经给了她,御赐之物宋徽玉终归是会吃的,裴哥哥军务繁忙白日不在家中,若是她吃了药力发作,和府中的什么侍卫…… 这也是一出好戏。 正想着,见派去打探裴府情形的丫鬟回来,戚芸当即急切的问:“怎么样?那个贱人是不是中了毒,她有没有和府里的小厮苟且?!” 因过分的激动和紧张,戚芸的脸涨红着,睁大的眼看起来有些狰狞。 但任凭她如何逼问,进来的丫鬟却是什么都没说,而是一味的摇头。 “说话啊!哑巴了?”戚芸使劲摇晃着小丫鬟的肩,面前的人却突然哭了出来。 丫鬟登时跪在地上,一脸畏惧的看着她:“小姐,奴婢真的是被逼无奈啊……求您原谅小姐。” 话音未落,戚芸还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却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 只搭在门上的那只护手,便让戚芸的脸色登时就冷了…… “裴,裴哥哥……” 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抖,戚芸的腿打着抖,想要往后退,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子在身后的影卫架住。 冰冷的寒刃一左一右抵在她的脖颈出,因为刚刚的动作,皮肤上已经被划破一道不浅的血痕,正有鲜血涌出。 “啊……”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血腥气自鼻腔涌入,平素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第一次面对死亡的恐惧。 但却连脚软都不能倒下,那双寒刃将她死死架住。 事到如今,戚芸不是悔恨,刚刚亲口承认了一切,事到临头却还是想抵赖。 少女的脸上登时留下泪来,伸手要去抓面前的男人,“这都是误会啊裴哥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个事情我全然不知情啊!” 要触及男人的手被猛地甩开,那冰冷的剑刃从男人腰侧出鞘,裴执手持利刃对着她,脸上连平素常见的戏谑都没了,只剩下让人畏惧的森寒。 当—— 被下了药的点心被连着盘子一起丢在她面前,点心的碎屑溅了一地,戚芸被这声音吓得连忙捂住耳朵,却直接被影卫反手按在桌上。 满地瓷片中,被她指使假冒宫女送点心的丫鬟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 丫鬟即使被绑到无法动弹,但看见戚芸的时候惊恐的眼神里迸发出光亮,连堵着的嘴也呜呜发出声音。 影卫刚将丫鬟嘴里堵着的布拿出,丫鬟当即承认了。 “是小姐让奴婢换了宫人的衣服,将掺了药的点心送给裴夫人,还要奴婢书这点心是陛下赏赐的……” 丫鬟跪下不断磕头求饶,“这件事真的不是奴婢的主意啊!裴大人求您绕奴婢一命!奴婢的身契在小姐手里,她的话奴婢不敢不听啊!” 戚芸不想丫鬟直接将她的罪行承认,简直气得发抖,抬手就要打她,却被影卫压在桌上动弹不得,只能用嘴叫骂。 “你这个背主忘义的贱人!我非要把你卖出去!” “戚小姐既然也承认她是背主,那就证明那些事情都是你做的,既然人证物证皆在,就请戚小姐画押吧。” 乌刺将一张认罪状放在桌上,影卫拿着粘了血的手指就要按上去。 戚芸使劲摇着头,呜呜咽咽的看着一侧始终不发一言的裴执。 “裴哥哥,我也是因为倾心于你才这样啊!她一个曾经低贱的宫人如何配得上你,只有我才与你相配啊!” 戚芸尖利的哭嚎引来一众府内侍从,刚刚裴执带人闯入时家丁就赶紧派人去请了戚相,眼下也到了门外。 戚相自同僚家中赶来,一进院就听到自家女儿的哭喊声。 一进来看见戚芸这幅惨状,戚相立刻脸便涨得通红。 这个女儿可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这么多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千娇百宠,连油皮都没破过。 可眼前的女儿此时脖子上也是伤口,还被人这么羞辱! 好歹也是右相,累世官宦,哪怕如今势力远远不如裴执,但也自认不会见女儿受辱便畏权退缩。 戚相直接挡在女儿身前,命令影卫放人,见无人应声,他转头看向裴执。 戚相的手气得都在颤抖:“裴大人你这般是不是过分了!戚芸是我的女儿,她就算做错了事情也有我这个当爹的管教!哪里轮得到你上门来这般羞辱?” 乌刺却先一步上前,抬手便是将剑刃抵在戚相的脖子上。 “戚大人,我家夫人被下毒开封府调查已然出了结果,眼前便是人证物证,我家大人便是怕登堂处置惊扰大人才亲自来府,怎么戚大人还不领情?” “在我家打我女儿还要我领情?!”戚相往后推了一步,想要躲开剑刃,还欲狡辩却听一声冷笑。 所有人都忍不住噤声。 众人中,一直不曾开口的裴执这才冷冷开口。 “既然戚大人不领情,乌刺,”裴执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物证,“供词可有了?” “回大人,已经好了,”乌刺将印好戚芸血手印的供词呈上来。 裴执淡淡扫了一眼,勾唇,“把人带走。” “爹!爹!救我啊!”戚芸叫喊着,要被拉走被戚相挡住。 乌刺等人却根本不在意,直接将人控制住,当着戚相的面前将戚芸带走。 裴执站在戚相面前,原本还叫嚣着不肯的男人登时就不敢出声。 将供词亮在戚相面前,裴执语气森冷:“戚相不需要情面,那就去开封府牢狱看女儿吧,介时下毒案开堂时裴某一定到场。” “亲眼见她被判流放之刑。” …… 府中修养了两日,宋徽玉的身体已然大好了。 最开始懒懒的不想动一日日躺着,这两日倒是有了力气,用过早膳便去了院中散步。 刚出房门就见宫里来的小丫鬟正在廊下掸水。 一见到她出来,小丫鬟立刻错开身将手盆放下,紧张的过来,“殿下,水可曾沾到您的衣摆?” 看着小丫鬟忐忑的神色,宋徽玉只觉得她这一病好似没有安排好这件事。 摇头让人下去,再和揽春道:“她叫什么名字,近来做事如何?” “殿下,她叫采莲,近来奴婢一直挂心殿下的安危不曾给她分派活,但是见她自己每日找活干,经常帮助其他姐妹,除了吃饭睡觉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看着采莲在院中帮其他丫鬟干活的背影,宋徽玉只觉得心里酸涩。 想来这个小丫头也和她过去一样,稍微得到些恩惠就觉得需要用全力回报,即便如此也是心里忐忑不安,时时刻刻怕对方后悔,将对自己的那一丁点好也收回去。 半晌,宋徽玉叹了口气,“将她调到房内吧。” …… 又到了午膳时候,窗外的花影落在桌上,宋徽玉支着下巴看着一桌菜色等了一会,果然裴执还是来了。 笑着迎上去,男人的脸色却很平淡,在她的手要触碰到前侧开身,不明显的躲了过去。 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即便如此,宋徽玉还是笑着坐下,将挑好刺的鱼肉夹到男人碗中。 柔声道:“夫君,近日见你总是不在,可是军务繁忙辛苦了?” “还好,只是有些小事。”裴执的语气淡淡,但却是回答了她的话。 这顿饭吃的气氛冷然,宋徽玉便是如何想办法个男人夹菜添汤,对方也都是不曾动她触碰的东西。 那块被她细细择过的鱼肉就这么在碗中冷下来。 少女垂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前几日那个晚上,她还以为已经和裴执的关系缓和些许,如今看似乎男人确实对她不再暴力,也温和许多,但是这个温和却似乎很是回避。 总让人觉得好似离得很远,甚至让宋徽玉觉得,此时她似乎还是不如再往前,男人偶尔生气时亲厚。 难道是因为男人都是这样忽冷忽热吗? 宋徽玉接触过的唯一熟悉的男人便是李珏,过去她还觉得对他很是了解,但经历凤冠一事后宋徽玉才意识到她其实对李珏也是从未真切了解过。 所以她没什么参考的人选,也只能根据直觉判断,觉得似乎裴执对她的讨厌是在减少,但是还不够,最起码不够让她在裴府安然的一直活下去。 但是至于要如何做才能让男人进一步减少讨厌的程度,宋徽玉却没了办法。 毕竟之前的办法一半出自直觉,一半是从那个册子里学来的。 但是如今册子里所有的办法都被她用了一遍,直觉也没什么想法……叹了口气,宋徽玉只觉得她好像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除非能突然经历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比如生死大事,在裴执陷入危险的时候她出手相助…… 估计只有这种意外又突然的事情才能让那个男人对她彻底放下杀心。 但是这种事情哪里能遇到呢? 桌子另一侧的裴执慢慢喝了口茶,看似对其他人毫不在意,其实注意却都在一旁的宋徽玉身上。 少女从进门开始就对他十分热情,一直夹菜添汤,那双眼睛也一直满含期待的落在他身上。 这些裴执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无法回应。 此时端着杯子的手是他平素不用的左手,只因刚刚宋徽玉进门堪堪指尖触碰到的手臂,正在桌下微微发抖。 自从几日前白日她中药那一次后。 但凡与宋徽玉些许的触碰,哪怕只是想到……都会让他心如鼓擂,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哪怕过了一餐时间,此时他耳边依旧是怦然的心跳。 繁杂的心绪让他放下杯子起身,宋徽玉似乎也从困惑中回过神,也要起身相送。 却在一个垂眸间,看见了一侧服侍的采莲袖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不待宋徽玉多看一眼,下一瞬,采莲瞬间掏出袖中匕首—— 寒刃朝着男人的心口就插了过去! 根本没有思考,先是锋利的寒意猛地刺穿到身体内的异样感,而后胸前濡湿的血液染湿衣衫,垂眸看见胸前插着的刀刃时,宋徽玉才回过神—— 她竟然挡在了裴执身前,而那把匕首正直直插在她的心口。 正文 第42章 鲜红的血液顺着插在心口的刀刃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娇小的少女就这么张开手臂挡在身前,因为急切她的发带被带起落在裴执的护手上…… “夫君小心!” 她刚刚在耳边的话音还没落下,此时宋徽玉却被人捅了一刀。 单薄的身子好似风中破败的风筝,随着采莲的拔刀猛地一抖而后直接倒下—— 嫣红的发带划过冷刃……原以为会落在地上,宋徽玉却稳稳的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宋徽玉,你怎么样!” 眼前裴执的神色终于不再是那么平静,好似骤然在湖面落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将他从来不曾打破的冷然扰乱,那双素来不曾有波澜的眼眸中也有了一丝关切的意味。 “狗官我要杀了你!”采莲还要动手,却见抱着宋徽玉的男人不过腕上一动,地上的瓷片便如利刃狠狠划破她的咽喉—— 连话都不曾说完,采莲便陡然落地。 外面的影卫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自家大人抱着手上的夫人,而男人的眼眸看向地上早已断气的人时只是让众人汗毛倒竖的冷然杀意。 似乎被刚刚那一下稍稍牵扯到,怀中的宋徽玉发出一声呜咽。 这微弱的声音便让前一秒还是利落动手的男人,下一秒眼眸中的杀意便顷刻退散,有些无措的将人抱住。 “宋徽玉……”平素无论面对什么危机情况都会冷然自若的男人,此时说出口的声音都带着不曾发觉的细微颤抖。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紧紧握着他手的少女此时面色惨白,平时总是灵动的眼眸,此时因极度的痛苦半合着,睫毛不住的颤抖。 “好疼……”宋徽玉终于忍不住小声出声,但说出口的话却细弱到难以听闻,眉眼也微微皱起,好似只是说话都会让她无比痛苦。 “医官呢?!人在哪儿!” 从不曾见过大人这般疾言厉色,身后的影卫登时吓得跪下。 “大人已经去请了,马上就会到了。” 掌心少女柔软的手此时不住的抖动着,这是因为失血引起的反应,少女身前的薄薄的夏衣都已被伤口的血浸透,而随着她的颤抖,还有血水不断缓缓涌出。 “嗯……” 被尖锐的痛感从半昏迷中唤醒,宋徽玉看着用帕子按在伤口处的那双手。 平素冷硬骇人的护手此时却用可以称得上轻柔的动作按在她的伤口处,甚至涌出的血水沾染了他身上。 平素最厌恶脏污的人,此时却忽视了这些。 失血引起的极大疲惫让宋徽玉想要睡过去,却被男人叫醒。 “宋徽玉,不许睡。” 微微颤抖着睁开眼,却见裴执皱着眉看着伤口,看向她的眼神虽然冰冷也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不能睡,醒醒。” “我……我好累,夫君,”少女的手无力的在他掌心动了动,沾着血迹的手缓缓的抚上了男人的脸侧,“你没受伤吧?” 看着气若游丝快要昏厥的宋徽玉,她居然还在关心他的安危…… 刚刚那个侍女冲过来时,裴执虽然背对着,却早就感觉到,正要侧身躲过,却被宋徽玉先一步挡在身前。 少女的肩膀那么小,却毅然冲了过来。 就那么一瞬间,裴执脸上维持的表情再也无法控制,眉头蹙起却感受到指尖的冰凉。 她的手按在他的眉心,那么轻微的力气,却勉强的张开眼睫,脸上挤出笑,“不疼的,真的不疼,夫君你没事就好了。” “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话音落下,脸白如纸的少女阖上眼。 那只落在他眉心的手也随之缓缓而落…… “……” “宋徽玉……宋徽玉!醒醒!不许睡!” 耳边是男人逐渐放大的声音,平素让人后背发冷的疏冷此时当然无存,只剩下急切。 感受到握住她肩上的手臂不住的颤抖,宋徽玉还是紧闭眼睫暗暗的放缓呼吸,让人看起来真的好似昏迷过去一般。 最后一步,她做到了。 …… 医官很快就到了,诊脉看伤后确认并无大碍。 宋徽玉心口佩戴着一枚璎珞,刚好挡住了采莲刺来的一剑,剑刃歪斜正插进肩膀,只是看起来出血不少*,但其实并无大碍。 “夫人只需近日服用补血促进伤口恢复的药卧床修养即可,至于昏迷……” 在男人压迫的视线中,医官谨慎的回禀,“许是夫人见大人危机,一时心火,加上又失血这才昏了过去。” “也无大碍,只是身上有伤,估计今晚会有些发热,但只要注意不碰到伤口就好。” 听到医官确定的话,裴执的眉头却还是蹙起,看着榻上昏睡的少女,宋徽玉平素带着淡淡粉意的脸此时苍白脆弱。 总是笑着的眉眼,此时因身上的伤痛而微微皱起。 好似睡梦里她都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给她加些缓解疼痛的药。” “是。” 得了令的医官当即下去煎药,房间内又恢复了寂然。 平素每次来寝房都有宋徽玉在身侧笑着卖乖,还是第一次裴执感觉到她在身边却无比的寂静,静到让人想到过去的吵闹。 “宋徽玉。” 突兀的一声让装睡的宋徽玉都吓得身上一软,本来伤口就有些疼想装晕就不容易,乍然听到喊自己还以为漏了陷。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那声竟然是裴执叫的。 刚刚那声叫得轻浅,因此尾音都带着些好似温柔的意味,平素冷淡不近人情的裴执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便是宋徽玉刚刚救过他也不觉得他会这么叫自己。 看来她真是疼到白日做梦了。 正想着要继续装睡,宋徽玉却感受到一阵热风吹到脸颊上。 这风轻轻浅浅扫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宋徽玉虽然闭着眼但几乎可以从鼻息间淡淡的松雪气息确定,此时垂在她脸上的不是风。 是裴执靠近的气息。 就在这气息若有似无的持续一会儿,宋徽玉已经要坚持不住睫毛忍不住要颤动时,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呼吸随之凝滞,宋徽玉面上却是平静着,好似仍旧沉睡,只是锦被下的手下意识动了动。 这是……? 男人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手缓缓落在她的脸颊,却只是停留在轻浅的触碰,这还是第一次,他用手去触碰一个人。 温热柔软的触感,乍然触及却不是过去摸上手炉时那般的刺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全然陌生的刺激。 软软的颊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感受指尖上的微凉,男人的眉头蹙起。 她在梦里也那么疼,回忆到此前每次触碰时少女脸上都会落泪……这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敢奋不顾身的替他抗住那利刃。 脸颊上的温热转瞬即逝,短促到宋徽玉只觉得好似蝶翼掠过,是个半梦半醒间的恍惚。 药效逐渐上来,她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伤口的疼痛逐渐淡去,好似成生了化蝶的翅,轻盈的飞到天际…… …… 书房内 影卫跪地回禀,“大人,属下刚刚验尸发现那行刺的侍女早已服毒,即使没有大人那下致命伤,不出一个时辰也会毒发身亡。” 玄勾跪地补充,“大人,这人打着冤屈的名号来行刺,但此举却不似寻常女子所为,更像有人指使,还有她所用之毒不是大晟所有,属下从她房中翻出。” 拿起面前的瓷瓶,打开里面是淡紫色的药丸,嗅闻间带着异香。 裴执蹙起眉,“西北部族的回行丸。” 玄勾:“大人正是,此药入水无色无味,次女由此毒药,若是真的身有冤屈何必还要行刺,下毒岂不是更容易得手?属下想,这人应该是背后另有人指使,怕她说出实情才给她下毒。” “只是……”玄勾有些犹豫,抬头看了裴执一眼,他这次犹豫着说出口。 “这侍女是夫人房中的人,可否要夫人醒后一问?” 书房内登时安静下来,地上跪着的两名影卫都不敢直视上首的男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脊背发冷。 却听一道冷冷的声音道:“不必。” “这人眼生,是什么时候进府的?”裴执回忆起当时一瞥,他近日倒是常来内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乌刺回禀:“大人,这个侍女叫采莲,确实是刚来,事出急迫属下还不曾审问过内院侍女,只看了府中记录,知道她是七日前来的府中。” 七日前……看着手中的药瓶,裴执的眉头皱起。 正是宋徽玉进宫那日。 回忆起这侍女服侍用膳时布菜动作间带着宫女习惯……男人目光冷冽,将瓶子放在案上。 …… 宋徽玉原本是真的装晕倒,但是在药效下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曾经最不想回忆的过去。 是十二岁那年,父亲殉职的那一天。 “爹!”宋徽玉看着抬到府上被白布盖着的宋连,小小的她彼时还不懂什么叫天人永隔,只知道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布,看见了父亲带血的唇角。 “宋郎!”宋母跪在地上,任凭如何哀求,官差都不层松开拉扯她的手。 宣执的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道。 “天子有旨,宋连因公殉职其心可表,此举视为忠孝府中不可见白幡悼词,不可见泪闻哭……遗体不得立碑牌位,赐散骨归民,以表其忠义!” 当时的宋徽玉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听见这话后直接当场晕了过去,她也被府中下人拉进房内。 等到晚间,天色彻底昏沉下来。 府中跟了宋父十几年的老管家才颤颤巍巍的进来,将怀中捧着的一把灰烬小心的导入坛中,悲痛的将它递到宋徽玉的手中。 那管家的话到如今还是宋徽玉心里的梦魇,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回荡在耳边—— “奴才无用,拼尽全力才在刑场抢下了这些,这是大人他……他的骨灰!” …… “爹!”宋徽玉猛地惊醒,刚要起身心口处就一痛。 “别动。” 一侧的黑暗中传来熟悉的冷淡声音。 宋徽玉抬眸却见裴执正坐在身边。 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此时房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男人的眼眸在黑暗看过来,有一种整个人都被他看透的错觉。 下意识的紧张,宋徽玉以为她被识破,却之见男人转身将烛火点亮。 昏黄的光照在他的侧脸,自案上端起碗,裴执坐在她的身旁,“饿不饿?” “嗯……嗯。” 乍然听到这话宋徽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男人听到回答却真的用勺子舀了一勺,朝她唇边递来。 本就收了伤,又一下午昏睡,宋徽玉此时真的有些饿了,张口吃下。 这粥很稀,加了糖和豆蓉入口甜甜的,温度也刚好温热。 给裴执送过很久的汤羹,宋徽玉自然知道要保持糖粥的温度很是不易,下意识扫到桌上却见一块小小的盅被泡在汤碗中,汤碗里还有水。 热水温着。 这细致的做法让宋徽玉心中一动,但见面前这个眉眼冷冽的男人,暗道她的愚蠢。 裴执自然不会为她想这些,应该是揽春的主意。 如今男人能对她稍加宽待也是看在今日她舍身相救的面上,要不是这救命之恩还新鲜热乎着,只怕此时就是她去书房巴巴等着裴执回来了。 被喂着喝了几口,宋徽玉第一次见裴执这么做有着别扭,便说了饱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榻边坐着的男人似乎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神色不是很好看。 以为是觉得他难得亲自喂食自己的举动扫兴拂了面子,宋徽玉连忙道,“夫君,剩下的我等会饿了再喝。” “嗯。” 房内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宋徽玉正回忆着看过的册子内容,想找些话说,就听见男人开口。 暖黄的光自男人身后照来,显得他本就俊美的容颜更是惊人,但一眼便是让人移不开眼。 “你刚刚是梦到了什么?” 知道男人是听到刚醒时她的喊声,对于父亲的事情宋徽玉始终不愿去去提,只是垂眸嗯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房内再次安静,宋徽玉听到外面细微的夏夜虫鸣。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梦见当年父亲的事,宋徽玉此时心内压抑,想了半晌什么话都没想出来,在锦被上的手不住的纠结。 她细微的动作落在男人眼中便成了伤口疼痛难耐的反应。 裴执的眸子一沉,问道:“疼吗?” 见宋徽玉没反应过来,他补充道,“伤口还疼吗?” “……” 宋徽玉其实并不想说疼,毕竟过去宫中的几年经验教会她,如果为别人受了苦最好不要总是说,要不然不但吃了苦受了罪,在那个人心里,也不会念你的好。 但此时看见看向她时,男人不似以往冷淡疏离的眼神,那被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变得疼了起来。 过去她是最怕疼的人,在过去这些年其实也早就学会了受伤咬牙不说疼,但此时那句话却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我好疼。” 正文 第43章 晚风自半开的窗子吹入,掀起帷帐。 倾落而下的月色将少女脸上的委屈的样子显得更加凄楚。 “我……”小声的哽咽了一下,宋徽玉才借着月色看清面前男人的脸色。 以往只是冷淡疏离的人,此时那双如寒潭的眸子正注视着她,等着她后续的话,原本那些因梦境而牵引出的悲伤被心理更大的目标掩盖。 宋徽玉始终没忘了,她做这么多为的就是让裴执对她不再有杀意。 愧疚何尝不是一种方式。 到唇边的话登时变了,抬头看向男人:“妾身如今受伤确实是疼,但是只要是为了夫君,就算去死又何妨。” 话音落下,裴执却神色莫名,那端着粥碗的手将它重重搁在桌上。 当—— 床上的人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不待宋徽玉弄明白裴执这突然转变的原因,只见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宋徽玉看不懂的神色。 “宋徽玉,你就将自己的命看得那般轻?” “……” 落在身上的视线让宋徽玉乍然愣住,她明明刚刚救过这个人,裴执明明刚刚还因为愧疚给她喂粥,怎么没说两句就翻脸? 宋徽玉在榻上心绪反复,而桌边看似宣泄后恢复平静的男人,此时心中却仍是惊涛骇浪。 右臂的灼烧好似要见他焚烧,但更甚的却是听见宋徽玉这话后心里的莫名愤怒。 裴执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见惯了世间百态,人心炎凉,早就习惯了冷淡对待一切身外之事……怎么会突然因为宋徽玉情绪这般起伏不定。 白日她替他挡刀一事后,整整一日他根本无法再去想任何事。 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宋徽玉中刀倒地后,那双含泪看向他的眼眸。 这还是第一次,在遇到危险时有人挡在他身前。 过去打仗裴执受过很多伤,比今日严重的比比皆是,每每不过上药修养,更多时候连恢复都顾不上就要继续薄命…… 这分明是个很轻的伤,但还是第一次让他这般在意。 甚至不如将这伤数倍落在他身上,或许都比现在心中的感觉好上许多。 他这般因宋徽玉的伤在意,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来陪她,但宋徽玉却能随意说出自轻自贱的话。 男人眉头紧蹙,右手不禁握紧……床上却突然传来少女的娇声。 “好疼……” 因疼痛,宋徽玉的手想要触碰伤口,却被裴执先一步拉住。 “刚上过药不能碰!” 似乎发觉语气太重,裴执放缓语气,“医官看过伤口了,上的药确实会有些灼烧,过了今晚伤口结痂就会缓和。” 少女看先他的眼神却还是那般委屈,甚至连被他抓着的手腕都泛着红,好似被欺负了一般。 “……” 松开手,裴执转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手。 “夫君。”少女的声音温温柔柔,轻轻的好似此时落在他肩头的月光。 “我知道你关切我,刚刚说那些都是以为心疼我今天挡刀,是关心则乱……”宋徽玉咬了咬唇,似乎很是为难,但还是抬眼。 “但今日我看见采莲袖中寒光时,心里真的什么都没考虑,就挡了过去,” 少女的眼睫莹着水光,“我不能看着夫君受伤。” …… 那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他的手上。 摘去护手的手上只带了柔丝的一层,泪水穿透薄丝,明明是凉的,却好似灼伤…… “夫君于我无比珍重,更胜过妾身自己。” 话音未落,肩上便一紧,那只手紧紧抓住宋徽玉的肩膀,却小心的不曾触碰到她的伤口。 肩头陌生的柔软温热触感,让宋徽玉登时便注意到,男人的手上那始终戴着的护手此时被除下。 一种隐秘的肯定自心里油然而生。 宋徽玉此时可以肯定,她棋行此时要的目的达到了。 垂下的手也顺其自然的拉住男人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摇了摇,“夫君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下次我不会这么冲动了,以后也不会再伤到自己,就这一次意外以后都不会了。”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眼泪,但是此时说话却轻轻柔柔带着娇憨,就好像面对裴执,她永远都会是这么开心,可以忘记所有的痛苦。 无声的看了半晌,裴执终究是叹了口气,虽然面上神色平淡,但人却坐在了榻上。 裴执:“你这般……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他们会心疼你。” 关心自己的人? 想到了母亲,宋徽玉的脸上笑意稍稍凝滞,但想到她此时日日昏沉正等着自己想办法去救,况且如今的母亲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又如何会心疼。 自嘲勾唇,宋徽玉心道如今她早已无人关心,抬眸却正对上递到唇边的药。 温热的,带着苦涩…… 宋徽玉的心好似也成了被热水温着的药,苦苦的涨涨的。 刚咽下口中苦涩的药,男人却又递来东西—— 一块剥好的饴糖。 下意识的,宋徽玉张口含住。 饴糖淡淡的甜自口中弥漫开,如今京中早就不流行这种糖了,各式各样精致的小点糖食琳琅…… 但宋徽玉却对这种来自粮食质朴的甜格外钟爱。 只因这是儿时在父母怀中撒娇时,最熟悉的幸福。 好甜,也好疼…… 她的伤口好疼,好想回到那个时候,被揽在怀中,肆意的哭泣大笑。 那个疼了可以表达的年纪。 脸上却被温柔的擦过,裴执的指尖拭去她留下的泪,轻轻地将人揽住。 支出的肩胛微硌,裴执只手臂搭在少女的肩头不曾用力,但怀抱中的触感还是让他忍不住皱眉。 太瘦了,瘦到只消轻轻一握,便可将人掌住。 …… 身上有一处伤口,到了晚间宋徽玉果然如医官所言开始发热。 额头烧的滚烫,但宋徽玉却睡得迷迷糊糊不曾醒来,只是在睡梦中发出呓语,身上也随之发抖。 手刚要触碰身前的伤口,就被一双大手握住。 裴执将那只手缓缓按在一侧,动作间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是没醒,只顺着男人的动作缓缓的翻了个身。 看着转过来和自己正对的宋徽玉,裴执压住她腕子的手微微一动,引得她的含糊的梦话。 “别……别打我的手……我好好干活,别打我……” 黑暗中裴执的眉头蹙起,拉着她手的力气放轻。 但宋徽玉却好似没从刚刚的梦魇中回神,只含糊的重复着这两句。 半晌,裴执拍了拍那只手,轻声道:“不打。” 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少女终于安稳了一会儿,裴执将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还是热。 刚刚给她喝的汤药可以阵痛助眠,因为今晚注定是个难熬的夜。 身侧小小的人被烧得脸颊绯红,裴执的眼神深沉的看了一眼,而后无声坐起…… 男人将帕子在备好的水盆里浸过,拧干后敷在她的额头。 “娘……”梦中的人胡乱的喊,小手拉住了裴执要给她换帕子的手。 宋徽玉迷茫的睁开眼睫,眼神却毫无聚焦,是梦魇。 “别离开我,陪着我。” 被抓住的手顿了顿,但终究还是顺了她的心意。 “好。” “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 这声音轻浅,就好似夜里谁随口的梦呓,却让宋徽玉闭上眼睫,安然一夜。 …… 到了最暑热的时节,因着身上的伤医官不许宋徽玉沐浴。 可偏日头这般大,即使再房内不出去,才过了半日,宋徽玉便受不了了。 但也只能用湿帕子擦拭肩上,伤口附近更是连擦都不行。 不让好好沐浴,人更是连出去的心情都没有了,宋徽玉恹恹的躺在榻上。 揽春想办法逗她开心:“殿下,今日小厨房备了不少点心,奴婢给您每样都拿了一点,您尝尝看喜欢哪个?” 看着揽春摆满一桌的精致点心,宋徽玉却只摇了摇头,“没胃口,你们分着吃吧。” “殿下,您身上还有伤口呢,不吃东西怎么行!奴婢看院子里小池里荷花开的正好,殿下可想吃莲叶羹,奴婢去摘些新鲜的荷叶给您做……再加上新鲜的莲子进去可好?” 见揽春一脸急切的样子,宋徽玉还是不忍她担心,点了点头,“你要注意些,莫要掉进去。” 得了肯定的揽春赶紧出去准备,见房内无人宋徽玉忍不住看了看身前伤口。 昨日没有机会细看,今日一看那处被包的严严实实,试着稍稍拉开,却牵扯到伤口只能放弃。 到现在宋徽玉都没有机会亲眼看看那伤口到底是什么样的,只能感受到痒痒的痛意。 其实和昨晚相比,此时伤口的感觉只剩下不到三成,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虽说近日沐浴休息都多有不便。 不过经过这件事,裴执对她的态度应该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毕竟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事情。 宋徽玉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是将心头大患解决了。 此后只需要维持一段时间,再观察一下裴执的态度,宋徽玉觉得十之八九就可以在裴府过自由自在随心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心里愉悦不少,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 细腻的枣泥内馅入口,眯起的眼睛登时愣住,缓缓咽下,这味道…… “阿卿乖,等练完这张字帖母亲就给你做枣泥酥吃。” “光有枣泥酥不够!我还要桂花糕!” “都依你,娘亲都给卿君做。” …… 记忆里童年的片段不受控制的涌入脑中。 垂眸看向咬了一口的点心,只见枣泥酥雪白的酥皮上并没有曾经记忆里那个红点,心里莫名的期许消散。 母亲如今还在病中如何会给她做点心,更何况这点心是揽春从厨房拿来的。 许是她病中多思,又牵挂着母亲,这才恍惚认错了味道。 但即便如此,本来没有胃口的宋徽玉还是吃了好几块,等揽春端着荷叶羹回来时,见自家殿下吃了东西,登时喜笑颜开。 “殿下,看来您很喜欢厨房新来师父的点心,奴婢下次再给您多拿些。” 宋徽玉伤得不重,昨日不过是装得严重,此时吃了东西,身上有了力气也躺不住,想要去外面走走却被揽春拦住。 揽春一脸为难,“殿下,大人特意嘱咐了,三日内不许您外出,只能卧床静养……” 见宋徽玉脸上失落神色,揽春当即想办法,“也要到给您换药的时辰了,给您换药后奴婢拿了笔墨来,您说奴婢写,用日前大人给您的羽鸽给宋夫人传封家书可好?” 提到羽鸽宋徽玉莫名想到裴执,他当时送鸽子给她确实是让人意外。 想到裴执,宋徽玉心里多少有些思量。 看到了男人昨日对她的态度,她如今也算是稍稍放心,但毕竟要彻底在裴府混日子前,多少还是应该有个过度。 突然的冷淡让她不放心不说,还要再试探一下裴执,把握一下后续偷懒的度。 刚好眼下受伤,最是方便示弱偷懒的机会,宋徽玉当即让揽春去叫他。 “殿下,您的伤口还没换药呢,要不然奴婢给您换了再叫大人来?” 宋徽玉摇头,“要的就是没换药,对了,你千万不要主动要他过来,只说你是见到我伤口又疼了,瞒着我偷偷去告诉他。” 揽春脸上有些为难,小姑娘最是单纯不会撒谎,“大人他能信吗?” 看着一脸懵懂的揽春,宋徽玉抬手戳了戳她的脸,“傻丫头,你当然不能说是你想要告诉他,而是说我午睡刚醒,梦中呼痛喊他的名字。” 被一番提点的揽春恍然大悟,赶紧就出了房门。 按着刚刚说的,宋徽玉微微松散发髻,躺在榻上。 裴执来时,见到的就是榻上好似还在睡着的人,下意识放轻声音。 云鬓散在枕上,少女的桃腮含春,浓密的眼睫阖着,好似睡得不好,那双漂亮的眉头微蹙,唇也比平时苍白。 听到来人细微的脚步声,宋徽玉缓缓的张开眼,一脸虚弱的模样,但还是朝着榻前的男人绽开一个笑。 “夫君,白日里军务繁忙你怎么来了。” 话虽然是这般问,但少女脸上喜悦的神色是藏不住的,刚要起身却被先一步扶好。 男人的护手换了丝质的,扶在腰侧,不再是冰冷的触感。 宋徽玉适时的露出惊讶的神色,却只是笑着看了眼男人,并不主动提及。 裴执坐在榻上,看了眼她心口的伤道:“刚刚睡得不好,是不是伤口疼?” 少女垂眸不语,但心虚躲闪的目光就暴露了她的心思。 叹了口气,裴执的手要收回来,宋徽玉却先一步开口。 “是……是有些疼,不过不碍事的,妾身看到夫君就什么都不难受了。” 见她被血液微渗出的薄衫,裴执的眉头蹙起,想说的话却没说出口,少女软软的手就先攀上来。 宋徽玉期待的看着他:“夫君,你既然来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 她脸颊微红,房中的下人们见状都退了下去,等人都走了,宋徽玉才羞怯的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 “夫君……你能不能帮我换药?” 正文 第44章 日头已弱,清风吹起一侧的轻纱垂幔,青色的纱好似风中摇曳的柳,将满室日光衬得旖|旎。 少女的鬓发随之摇曳,垂落在白皙的肩头。 明明她什么都没再说,那看向他的眼神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只将手搭在外衫最后的一颗扣子上。 看着面前衣衫半解的宋徽玉,裴执错开眼,语气微微带着紧张,“是侍女服侍的不好吗?明日——” 还是第一次,宋徽玉打断男人的话。 “不是的,但妾身不想她们服侍换药,不想别人看见这伤,毕竟那处在……” 话断住,剩下的难以启齿,宋徽玉垂下眼,好似刚刚说的那些将她所有的勇气用掉,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吭声了。 只用恳求的目光可怜的看着她的夫君,一双手拉着男人的衣摆摇了摇。 “……” 无声的沉默不过片刻,裴执便认命的拿起桌上备好的药膏。 冰凉的瓷瓶此时却好似烫手,这么握着,裴执的手臂都隐隐用力,好似握着的不是什么药膏,而该是什么人。 外衫褪落,嫣红的小衣边缘稍上一寸便是伤口。 伤口虽然不深,但用来裹伤的白布和瘦削的肩比起来有些过大,显得伤势颇为严重。 这么看着就让裴执眼眸一沉。 掀起一角,干涸的血液粘连皮肤和布料,动作间牵扯伤口,引得手下的人一阵瑟缩。 少女不曾呼痛,但贝齿却深深咬住唇瓣,忍着伤口处的感觉。 裴执的注意虽然都在身前的伤口上,却也注意到这一幕。 温热的触感传到唇上,宋徽玉下意识松了牙关,被咬住的唇瓣被男人的指尖救出。 新换的丝质护手的触感细腻,伸手擦去上面被咬出的血痕,男人蹙眉,“别咬。” 没了口中的衔咬,伤口被突然牵扯,宋徽玉忍不住呼痛。 “疼……” 话音刚出口,身前动作的手就随之一松。 裴执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却在掀开到一处时停住,眉头皱起,只见此时的血痂厚实,将裹伤的棉布与伤口黏上,要扯开必定会疼。 “这处估计会疼。” 男人的声音很轻,却让宋徽玉莫名的安心,她只摇了摇头,“没事的,夫君扯开就好,妾身可以忍住。” 裴执却没回她的话,只自一侧摸过了什么,突然转而道:“你的心口有一颗痣。” “嗯……?” 宋徽玉正咬牙等着扯开时的疼痛,却等到这么突然的一句,她一时间有些无措,只道:“妾身不曾注意,是很丑吗?” 男人的视线落在那处,只见小衣下,莹润撑起的缝隙阴影中,一颗嫣红的小痣正躲在里面。 羞怯的好似它的主人,颜色却那般招摇。 也像它的主人。 半晌,战战兢兢的宋徽玉才等到回答。 “不丑。” 话音落下,指尖却稳稳落在隐秘的那处。 温度透过丝质从指尖传来,带了微热的痒意……宋徽玉抖了一下,另一只手却落在她的腰侧,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两处突然的刺激让她不敢动,心跳陡然而起—— 下一瞬,微凉的刺痛自心口传来。 粘在伤口血痂的布料被裴执趁着不备用匕首挑开,利落的将它完整的撕了下来。 沾着血的布料随之无声的落在被子上。 感觉到那两处被松开,宋徽玉不敢直视身前的南人,只垂了眼睫……耳边却莫名的真的热了起来。 宋徽玉说的的声音微微的颤抖:“谢,谢谢……” …… 医官独家配方药膏很是好用,不过一日那伤口处已经开始长出新肉,只是这药效强的同时,涂抹时的刺激感也比别的药强上许多。 宋徽玉咬着牙,感受着微凉的药膏被抹上后,瞬间在皮肤上变成灼热的刺痛。 这感觉像有火苗舔舐过那处,让人忍不住颤抖,她的手不受控制的狠狠攥紧,指甲刺痛掌心,缓解这痛楚。 药膏抹过伤口,陡然的一下刺痛让她痛到脱力,手刚一松开却被男人握住。 大掌温热有力,她的手在其中显得无比娇小,冷冷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要是疼就抓我。” 裴执的话宋徽玉不敢当真,但此时上药的位置正是刀口,又一下擦拭后,她忍不住还是攥住了男人的手。 感受到男人的手臂一抖,宋徽玉睁开疼到汗湿的眼睫,见男人正隐忍的眸子—— 她刚刚仓促间手划过男人挽起的小臂,指尖用力,此时那处小臂上几道发红微肿的道子赫然显眼。 陡然让宋徽玉想到那缠|绵的夜,动情时她紧紧抓过他的肩膀,当时留下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指尖一颤,宋徽玉松开手,却被男人反抓住。 裴执:“别动。” 随着掌心扣紧的力道,宋徽玉闷哼出声,心口最后的一下也涂好。 棉纱轻柔的绑好后,男人别过眼替她拉上衣襟。 “多谢夫君。”榻上的少女缓了缓菜堪堪起身,站在裴执面前脸上微微发红。 男人转身要走,宋徽玉却伸手拉住他,等见到转头那目光时,她却后知后觉的找借口。 “我……”转头看外面天色已晚。 不知不觉间换药竟然用了大半个时辰,此时已到晚间,正好给了她借口。 “时辰不早了,不若夫君正好留下用膳吧。” 话出口,宋徽玉也知道多半会被拒绝,刚刚裴执已经被她占了不少时间,他一向公务繁忙,不会让人占用太多时间。 却听面前的男人道:“好。” …… 等菜都上来,坐在桌前的宋徽玉看一桌的菜色,她又下意识想到午间那块点心。 只因为面前的菜都是她过去喜欢的样式。 大晟位于北方,因此裴府厨子一般多做北方菜,而宋徽玉家中却是南方来的,口味偏甜,更喜欢汤品。 桌上的菜一半以上都是清淡做法,连甜汤都有两品,这显然是顾忌她的口味。 宋徽玉看了眼裴执刚要开口,面前的碗中就被夹了一块茭白。 男人不动声色的收回筷子,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淡淡道:“吃吧。” 咬了一口,宋徽玉脸上的笑意凝滞,再喝了一口一侧的莼菜羹后,更是脸色变化。 本该清淡鲜美的莼菜入口第一下却是油腻,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上面飘着的香料碎…… 一侧的揽春还没看出来,正贴心的给自家殿下道:“考虑您身上有伤口不能用发物,这莼菜羹里面本该放的鱼茸改了肉丸……” 话音还没说完,只见自家殿下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掩着面将刚刚吃下的东西吐到帕子上。 她掩着脸,不让其他人看到狼狈。 “这……殿下您是不舒服吗?”揽春一脸焦急的替她拿漱口的茶,神色却紧张的看向一侧的裴执。 刚刚那菜是裴大人亲手夹得,若是怪罪…… 宋徽玉也想到这一点,刚缓了缓就紧张的看向一侧的裴执。 却见男人没有丝毫的不快,平素冷淡疏冷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甚至站起身。 被注视,裴执才缓缓坐下,“不和胃口,还是不舒服?” “不是难受,”宋徽玉纠结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刚刚这菜的味道似乎很熟悉。” 裴*执道,“就是宋家府上的厨子做的。” 这件事揽春也知道,刚刚特意说那一嘴也是为了给自家殿下前说裴大人暗中安排的细心。 见如今这般情形,揽春也忍不住找补,小声的说:“殿下,大人特意嘱咐人去宋府要了厨子来,也是为了您的身体,想您吃些喜欢的菜早日恢复啊。” 其中的心意,宋徽玉自然知晓,脸色缓了缓,看向男人。 “夫君的好意妾身领了,只是这宋府自妾身父亲离世后便是叔伯掌家,他们喜欢在南方菜里面加些其他的西域香料。” 顿了顿,宋徽玉继续道:“他们占了父亲留下的家业,自此以后府中的膳食都要顺从他们的口味……妾身吃到这个菜想到当时和母亲被赶到偏院时,一时间心绪难平……” 剩下的话宋徽玉没说,却见原本脸色只是紧张的裴执皱了眉头。 正忐忑着,却见他开口。 “把菜撤了,那几个厨子也赶出去。” 本就是考虑换了菜式吃不惯,府中很快就将提前备好的另一份摆好。 看着男人脸色不佳,宋徽玉不敢说话,只试探着给他夹了一块。 葫芦鸡夹在碗上时,男人却开口道,“你以后不必害怕他们。” “……”宋徽玉看着眼前的男人,只听他道。 “以后不会有人敢欺辱你。” 眼眸一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宋徽玉险些将鸡肉的汁水溅落在男人的衣衫。 即使知道都是假的,第一次听到这话还是让她心中震荡。 因为这话就算是假的也让人觉得美好。 不过这世上不会有人这么对她了。 宋徽玉稳了稳心神,将菜放在男人碗中,她甜甜的绽开一个笑,“夫君你尝尝这个,妾身记得你最喜欢吃了。” …… 膳后 宋徽玉吃的不多,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些饿了,想到白日那个点心,唤下人却见到熟悉的人影。 来人和记忆里那个人逐渐重叠,宋徽玉忍不住出口:“桃姨?真的是你!” 放下手里的点心,桃山要行礼却被宋徽玉拦下。 桃山年岁已经不小了,父亲过世前就年逾五十,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算是看着宋徽玉长大的。 叔伯们掌家后将母亲身边的仆从遣散,除却携翠外什么都人都没留下。 桃山显然也认出眼前人,颤抖着手叫:“小姐!” “桃姨你怎么来裴府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宋徽玉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女人,忍不住询问。 “唉,”桃山点了点头。 “奴婢都好,奴婢不过是个下人,就是惦记您和夫人,奴婢老了,这么多年被主家嫌弃,辗转卖了几处,昨日才被裴府的吴管家买来。” 吴管事……宋徽玉握着桃山的手抖了下。 莫不是这吴光因这此前的事情还是记恨在心,哪怕冒着玉石俱焚的风险也要对她下手? 察觉到宋徽玉的神色不对,桃山拍了拍她的手。 “小姐,见到您如今过得好,夫人也该安心了,您嫁的夫婿很是关心您。” “桃姨?”宋徽玉不解,却见桃山慈祥的笑了笑。 拿过桌上盘子,将点心递给宋徽玉。 只见这盘子里装的正是白日宋徽玉吃过的枣泥酥。 宋徽玉恍然明白过来,这枣泥酥的做法就是桃姨交给母亲的,母亲习惯在这中间用胭脂点上红点,但是桃山不会。 所以这个口味熟悉的点心是桃山做的。 “奴婢最初也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买我这个年纪的奴婢,甚至从前主人手里不惜花上高价……直到被管家领进府,奴婢看到了您的夫婿,这才明白。” 宋徽玉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点心。 想来也只有裴执有这种本事调查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五年的事情还能被他这么快查到……如果是过去她应该会非常害怕,这代表裴执对她有所注意。 但此时她刚刚救过他,将桃山带来就不会是警告她的意思。 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熟悉的甜腻味道此时却不是白日里感觉的苦涩。 …… 深夜,裴府祠堂 裴执跪在牌位前,从房外偶有人走过的声音,到如今夜色已去连虫鸣都歇住。 手支着地面,缓缓起身……跪了一夜,此时下身早已没了知觉,但他还是缓缓走到窗口。 窗外,旭日东升,透过层层的云灿烂的朝阳倾落,晨曦的微风摇动祠堂供台上的长明灯。 烛火摇曳间却不是过往的凄厉,此时看来却分外柔和。 裴执缓缓阖上眼,这一夜,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从冬日他拿剑抵在宋徽玉脖颈上那个雪夜,到如今夏日午后她替他挡下那一刀。 半年不到的时间,短到不过区区而已。 但这区区却让人动容。 抬手在窗子上轻扣一下,门外守卫的影卫登时而入。 跪在地上恭谨道:“大人。” 晨光下,男人背对二人而立,平素疏离冷傲的人,不知是否是二人的错觉,只觉得裴执此时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将手中握了一夜的香囊系在腰间,淡淡道。 “今日起,派人去夫人院子暗中守护。” 视线落在腕子上少女抓的红痕,似乎想到什么裴执皱了皱眉。 “要女影卫。” 正文 第45章 小心的将裹伤的面纱摘掉,轻轻用帕子将敷在上面的药擦了擦—— 只见下面的皮肤已经愈合,这两日连最初凝结的血痂都完全脱落,距离受伤已经过去快十日。 如今总算是痊愈了。 宋徽玉终于可以去泡汤泉了,之前就听府中下人说过裴家在城郊有几处宅子,和院中外面日日接来的汤泉不同,里面有天然的泉眼。 这些日子揽春只许她沐浴却不许伤口以上浸入水中,只能日日拿湿帕子擦拭,虽说不脏但就是别扭,因此自打知道这汤泉便一直惦记着。 忍了这么久,宋徽玉当即便让下人准备,正兴致勃勃的期待着就等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揽春。 揽春颇为无奈的看着自家殿下,“殿下,大人他不许你去泡汤泉,说汤泉热气重,您如今刚好不适宜。” “等再过一段时间等您身子大好,大人他说亲自陪您去。” 本来一脸喜悦沉浸在即将去城郊泡汤泉的宋徽玉登时皱了眉头,但在听到后面那句话后脸上的失落又缓和下来,脸上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恹恹趴在榻上。 好半晌才闷声道,但好不容易得了允许不想随意在房内浴桶洗洗作罢,于是取了折中的办法。 “那……那就封了院门在院子里洗吧,我要花瓣,还要冰瓜。” “如今大人特意吩咐过,夫人想要的都要一应备好。” 揽春拉着自家殿下,“所以奴婢早就给您准备好了,现下外面的围纱都安好了,只是……” 小丫头笑着看着自家殿下,打趣道:“奴婢看似乎殿下没有特别不开心啊?奴婢猜猜是因为大人说日后允许您去郊外泡温泉呢,还是因为大人陪您去啊?” 少女从围帐中抬起头,“才不是!你这个坏丫头乱说话。” “真的不是吗?可是奴婢近日看得清楚,大人对殿下您可是很不错,虽然最开始大人对您确实是冷淡了些,还……但是武将难免粗鲁些,但如今大人对您的关心可不是假的。” 揽春坐在榻边一侧,笑眯眯看着宋徽玉,摆着手指头给她细数:“日日给您换药,公务再忙也回来陪您用膳,对别人都冷淡严肃对您却温和耐心。” “还有,还有,奴婢昨日听乌刺才提起,说此前殿下中药之事就是大人亲自查明真相,还将那个下毒的戚相之女抓进了开封府,就是戚相出面求情都不允呢!” “还有府中特意找来您旧日的仆从……还有——” 小丫头兴奋的手舞足蹈,小脸绯红。 她还想再说却被宋徽玉先一步拦住,宋徽玉看着一脸兴奋的揽春叹了口气,“你这个小丫头自己都不曾成亲怎么这般明白……” 早就和她熟悉的揽春根本拦不住,拉着宋徽玉便劝。 “哎呀殿下,奴婢真的觉得大人如今对您真的很不错,他那般权势地位的男子,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倾心不已大人却一眼都不看,独独只对您用心,奴婢觉得……” 小丫头的脸一红激动的看着宋徽玉,“大人他是真的爱上您了。” “你,”宋徽玉被她这大胆的话弄得眼眸一颤,慌忙伸手便去捂她的嘴。 宋徽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去阻止揽春,嘴上却先一步给了借口。 “裴执你也敢背后议论,这种话在裴府说,你也不怕被影卫发现了抓你去领罚。” “唔唔唔——” 被捂住嘴的揽春对她挤眼睛,宋徽玉一抬眼正对上刚进房门的裴执。 男人一身淡青瓷色宽袍,随意束起的腰封却显得腰腹格外劲瘦有力,一头墨发束在头顶,颇为俊逸。 注意到主仆二人在嬉戏打闹忽视他也不曾怪罪,只是静静站在一侧,脸上的神色甚至有些旁人看不出的隐隐愉悦。 此时他手背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视线落在榻上脸色绯红鬓发微微散乱的宋徽玉上。 他缓步走到榻边。 揽春识趣的退下,走之前不忘了朝榻上的宋徽玉挤挤眼睛。 宋徽玉一下子就明白这个傻丫头什么意思,正主就在眼前,一下子真的有些尴尬,刚刚揽春分明是胡诌的话此时倒是一句句在耳边不断重复,却在抬眼看见男人冷淡的脸色时心中一冷。 真是被揽春的胡话弄得昏了头,宋徽玉登时缓了缓刚要开口,却见裴执先靠近。 “刚刚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宋徽玉的手在被子上纠结,“没什么,就是妾身想去郊外被您拒绝了,揽春在安慰。” “等过几日就陪你去,那处庄子中有晚开的合欢,日前来人报说要开了,等花最繁盛的时候正好和你一起。” 男人的语气和缓,是过去不曾有的温柔,让宋徽玉忍不住抬眼偷看,却正被注视她的裴执抓个正着。 刚刚那点隐秘的纠结还不曾消散,手上先是一暖。 大手握在她反复纠结的手上,轻轻的一握,“还生气吗?” 夏日廊下树影碎金在男人身后摇曳一地,灿然夺人,可偏他一眼便足以比下所有惊艳。 宋徽玉只觉得心头一动。 “夫君,”她朝他笑,摇了摇头。 心头莫名的怦然让宋徽玉陌生又紧张,只想办法转移注意,不要让男人再用这种眼神看她,正看到一侧揽春刚刚给她准备出来沐浴时穿的轻薄外衫。 因着刚刚封院准备在室外温泉沐浴,此时院内一干侍女早就躲了下去。 即使此时日头高照,廊下却寂然无人,入耳只有风声树动。 这种除却眼前的裴执以外,再无旁人的心理让宋徽玉更有些别扭,连看向他的眼眸都落在,“妾身还要沐浴呢,外面的汤泉都准备好了,等下凉了对身子不好,夫君还是先回去吧。” 眼前的少女脸颊微红,垂下的眼睫好似初生颤抖的蝶翼,明明是对他说的话,却不敢抬头看…… 裴执身后攥着的手松开,宋徽玉怔楞的看着男人身后变出来的精致衣衫。 “这是您给妾身选的?” 因着是夏衣,还是房中不见客在小衣外穿的薄衫,所以只男人一掌所拿便是两三件。 宋徽玉拿起一件展开,此衣轻却不透。 只见轻薄的蚕丝纱衣上却有着细密的刺绣花纹,仔细一看竟然是用堪比发丝的金线掺了孔雀尾羽绣进去的,湖蓝色的外衫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好漂亮的衣服,谢谢夫君。”这还是宋徽玉入宫来第一次收到这么精致的衣服,忍不住弯了眉眼。 一侧始终看着宋徽玉反应的裴执忍不住勾唇,将其他两件展开。 “这里还有两件,你看看喜不喜欢?” “……”宋徽玉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这两件这冲击的颜色时凝滞。 只见榻上摆着的,一件颜色是最艳丽的明黄色,可偏配的花纹是大红色,乍一看好似冬日檐下摇曳的红灯笼。 另一件更是不堪入眼,只见翠绿的衣料上,端端正正坠着亮闪闪的珍珠,足足几十颗……好似绿叶上爬着几十个吃饱了的蚜虫…… 真的是好丑的衣服。 可偏裴执还看着她,平素疏冷的男人此时的眼眸中带着隐隐的期待,出口的话还是看似随意,“喜欢吗?” 看得出裴执似乎……真的觉得这两件很好看,想到男人皱着眉在一堆衣服里选出这两件时满心自得的神色,宋徽玉心里泛起隐秘的好笑。 原来看似无所不能的裴大人居然也有这么不擅长的东西,好矛盾,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但她忍住了,只别过头怕被发现。 “……喜欢。” 见宋徽玉说出这句话,男人眉头舒展,“喜欢那就试试吧。” 宋徽玉自然是选了那件湖水蓝的,正要起身换衣,眼前的男人却没动。 虽然二人有过肌肤之亲,但宋徽玉此时不知为何有些局促,明明最初让裴执给她换药时他都会别过头去不看……怎么如今。 “夫君,”宋徽玉捏着衣服小声唤他,“妾身要换衣服了,您要不要……” 裴执在身后的手臂微微抖了一下,他别过头,耳侧有些隐隐的红,将手中一直捏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也换上。” 柔软轻薄的料子如刚刚那些外衫相似,但刚拎起宋徽玉便发现这面料却是隐隐吵吵的,透过衣服她下面的手掌都清晰可见…… 而这竟然是件小衣。 指尖微微一颤,水红色的料子自手中无声滑落。 宋徽玉埋头躲进被子里,脸色红的要命。 这是怎么了? 她此时脑中混乱,都是刚刚男人递来这小衣时冷俊的侧脸,还有微微上下滚动的喉结…… 被子被她牢牢抓住,好像这样就会隔绝外面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但都是假的。 男人的肩膀有力,一揽便将人带着被子一起收入怀中。 平素低沉冷淡的声音此时好似带着蛊惑,温热的体温透过夏日薄薄的被子传到肩头,“我想看,可以换上吗?夫人。” 察觉到被子中的人一抖,裴执轻笑出声,抬手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将人从里面掏出来。 “……”发丝被摩擦得微乱,少女的眼眸垂下,脸颊粉粉的让裴执忍不住伸手触碰。 指节轻轻的夹住揉了揉,“夫人,好不好?” 宋徽玉半晌才点了点头。 外衫落下,心口新生的肌肤格外娇嫩,此时还带着微微的粉意,日日认真的给她上药,并未留下任何疤痕,少女的肌肤宛若美玉,只一点阴影中的红,却是最勾人的微瑕。 男人的指尖轻轻落在上面,激起宋徽玉的一阵战栗。 格外敏感的肌肤让她无声恳求的看着男人,阻拦的意味明显。 男人却勾唇俯身吻上这心口处的伤痕。 温热的薄唇落在上面,不是过去记忆中那般的啃咬,却是无比温柔的吻。 这一下,宋徽玉这处伤痕下的心便怦然,好似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在心房不住的欢悦。 “夫,夫君!” 细白的手指猛地握住男人宽阔的脊背,却阻拦不住裴执的动作,他的吻虔诚安静,但觊觎着那阴影旁柔软的手却格外肆意。 隔着薄若蝉翼的红丝,他的掌张开,平时连腕子都可一手掌握两只的少女,可偏这处需他尽力而为才可堪堪握住。 指节中溢出的柔软让他忍不住加大力气,却引得宋徽玉的娇声。 “疼……” 送开口,裴执自她心口处抬眸,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宋徽玉,眸中深色更甚,却故作温和的诱哄,“夫人哪里疼,可是伤口还没好?” 他的指尖顺着脸颊划过锁骨,落在心口的伤痕处,却转瞬向下……停在刚刚被蹂|躏过那处。 “可是这里疼?还是……”温热的指尖点在宋徽玉的唇上。 正文 第46章 温热的汤泉水浸润肌肤,馥郁芬芳的花瓣浮在水面,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而动。 宋徽玉终于如愿在水中泡了澡,一旁的矮桌上放着冰镇的瓜。 不过…… 趴在一侧的软枕上,水中泡着的脚拨弄了一下,汤泉水随着溅起又落,划出一层层涟漪。 身后的汤泉荡开更激烈的水波,腰上一紧宋徽玉被勾着往后一仰—— 一个结实的怀抱自身后将人揽住。 水面的花瓣随着男人的动作飘走,宋徽玉有些紧张的想伸手拨回来,却被男人握住玉臂。 熟悉的松雪气息落在颈侧,灼热的吻却落在手上,冷热的对比让她微微仰头,却正对上身后男人的眼眸。 “不舒服?” 面对裴执的问话宋徽玉却不能否认,确实是舒服的,只是很别扭,是过去哪怕为了活命靠近男人时都没有的。 腰上的手缓缓而动,不轻不重的在背上停住,男人唇角勾起,凑近她耳边,“所以不是不舒服,是害羞?” 少女的杏眼微微长大,看着男人眼中的笑意,脸上登时烧了起来直接一头栽进眼前的怀中。 她的手轻轻抵住男人的心口,闷声:“别……别说了。” 宋徽玉不知怎么了,明明眼前的男人如她所望的亲近拉近距离,但她却觉得心头怪怪的,听到刚刚那句后更甚。 水汽蒸腾,不知是不是熏得埋在肩头的宋徽玉脸颊粉红。 泡在水中的身子软绵无力被揽住才堪堪站稳,二人之间没有遮挡,水波逐渐摇动。 “夫君你——”宋徽玉抬起身子,眼睛好似受惊的小鹿,“我们才刚刚泡上,我还想多一会儿。” 裴执却偏装不懂她的意思,水下故意贴近,让宋徽玉感受得更明显。 “……”她想躲,却无处,只好手搭在男人的手臂上,威胁的握住。 宋徽玉这幅懵懂可爱的样子让裴执更想逗她,只抬手往上送了送,将手臂放到少女眼前,“想咬就咬,又不是第一次。” 宋徽玉被逼到角落里,外面的天色明亮,院中还有鸟鸣花香,这等光天化日下,还不是在房内…… 莫名的宋徽玉想到前几日中药时,也是白日,还是她主动邀请的裴执。 脸登时热起来,她垂下眼睫,躲避朝着自己一点点逼近的男人,小声劝:“夫君,这还是白日,还是在院中,若有人看到。” “有人看到?”裴执支起手臂抵在池壁一侧,将少女娇小的身子堵在一角。 淅沥的泉水自肩头落下,男人的头发不曾解开,此时发梢沾水半湿的粘在身上,起伏的肌肉线条让宋徽玉不得不看。 热气落在耳侧,引起一阵酥麻。 “不会有人看到的,我的夫人只有我能看。” …… 水波激荡,宋徽玉被温柔的揽住腰肢,抬起身,裴执手划过却在感受到水中那处格外的滑腻时顿住,勾唇看着咬唇不语的宋徽玉。 “夫人,原来白日外面也不是我一厢情愿,看来你也很喜欢。” …… 水中折腾半晌,水中无法着力宋徽玉说什么都不肯了,酡红着脸咬他。 裴执却乐见其成,视线落在手臂上小小的牙印时甚至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宋徽玉不肯便将人抱起。 院中温泉池上面盖了亭子,四周数层垂纱阻挡了院中景致,而亭子内还有一处卧榻,供沐浴后纳凉用些点心茶水。 男人将她放在榻上,水珠自他的脸颊落下,滴在宋徽玉锁骨上。 刚刚还觉得周身好似火烧的宋徽玉此时被这凉凉的水滴弄得清醒过来,但脑中却更乱了…… 裴执正虚虚撑在她身上,望向她的眼眸中是过去不曾见识到的温柔眷恋,就好似此时望着的她真的是他深情相许的人。 原本莫名无头绪的情绪此时却好似陡然变得清晰。 下意识宋徽玉的手摸上男人的心口,就在要往下滑动时被抓住。 裴执将这只手抵在唇上,轻轻的咬了一下,随即化成一个吻。 这瞬间,宋徽玉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变得清晰……似乎裴执真的对她是—— 与此同时,在男人眷恋的吻中,宋徽玉的心跳怦然。 她自己似乎也对裴执也。 这点意料之外的感情让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甜蜜而是细微的紧张,但她眼中的淡淡担忧被裴执瞬间发现,将人揽住,细细的拍着她的背。 “不要怕,也不会有人看到。” 宋徽玉细细的抖着,但心口处属于男人的温热却让她莫名的向往,人紧紧攀住,“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裴执却细细的安抚着她不断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这些话就好似泉水上蒸腾而出的水汽般轻柔散开。 宋徽玉并没听清到底说的是什么,只是心口好似变得柔软起来,如果说过去她的心好似被寒冰封锁,此时裴执却是一点点将它温热,复活跳动。 阖上眼,宋徽玉回忆起最近所有的点滴,揽春所说的那句话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脑海中——“大人是喜欢殿下的。” 旧日的仆从,女子喜欢的衣衫物件,独独迁就她口味的膳食……春宴当日的当众维护,病中的彻夜陪伴,中毒时后为她查明真相,对世人冷眼独对她温和迁就…… 每想起一件,宋徽玉手上揽住裴执的力道就加上一分,直到回过神时早已紧紧抱住他。 而落在肩上的轻拍却不曾断,男人的目光也始终落在她身上。 “累了吗?”裴执扯过一侧的毯子要给宋徽玉披上,抱着人要起身。 怀中的少女却摇了摇头,脸颊上挂着一行泪,看向他的眼神委屈又无助。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一收紧,“怎么哭了?” 宋徽玉却将眼泪故意蹭在他的肩上,“我不累,就是……”她就是了半晌却说不出来什么,只是最终只化成一个依赖的拥抱。 小声的在男人耳边:“我还不想回去。” 心里的那点隐秘的喜悦在看见男人眸中的自己时彻底放大,不知何处升起了力气,宋徽玉直接将人推到在榻上。 裴执见到宋徽玉这般举动纵容的将人往上抬了抬,抬眉看她,多年的冷淡自持和沙场浸润,即使此时他面对喜欢的人,神色也是淡淡的,看眸中的期待不言而喻。 如那日的中药时一般,但却比那时清醒。 宋徽玉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 疲惫中睡了过去,宋徽玉朦朦胧胧的睡意中,恍惚被男人细致的擦拭过后包着毯子抱到榻上。 临走前裴执给她盖好被子,温柔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宋徽玉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一直到了天色昏暗才堪堪睡醒。 身上还疲乏着,但心里却格外的充实。 那些白日不甚明晰的感觉,似乎在此时已经彻底清楚……宋徽玉支起腿,将头歪在膝头,唇角微微的勾起。 裴执这些日子对她的关心好像在这瞬间才被她注意,明明是一个冷漠的人,但白日看向她的眼神却那么眷恋深情。 这种感觉有些飘飘然,从小便是刀尖求生,明明过去只是追求活着的人,此时去突然有人将过去不敢肖想过的珍宝碰给你,宋徽玉有一种被意外之喜砸到的感觉。 而过去她的那些纠结,那些心中的奇异感受,似乎也终于可以清楚了。 这种感觉让她既甜蜜又忐忑,从未吃过糖的孩子,乍然吃到,首先不是喜悦,而是怀疑。 会不会是一个美梦? 而现在中的她还是没有真的吃到糖果。 宋徽玉虽然身上还很累,但还是起身唤人。 早就等下外面的揽春走进来,点了灯烛后便笑着看床上一脸绯红的宋徽玉,撺掇道:“殿下,奴婢看殿下您好像不打自招了,刚刚大人抱您回来时的神情您没看到!” 小丫头一脸兴奋,学着裴执的冷脸,将榻上的枕头抱进怀中模仿宋徽玉,将手摸上少女的脸颊,一副珍惜的模样。 “照顾好夫人,不要吵醒她。” “啊啊啊啊殿下,您还不承认!” 揽春在榻前愤愤的拉着宋徽玉,“殿下您不需瞒着奴婢,您是不是喜欢大人啊?刚刚你们在外面是不是——” 眼见这个小丫头说话越来越没遮拦,宋徽玉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啦。” “唔唔唔——” 宋徽玉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故作严肃的看她一眼,出口的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嗯。” 捂住的揽春更兴奋了,“唔唔唔——!” “好啦,我还有事要你帮忙。”宋徽玉松开捂住揽春的手,在她要说话前先开口。 “你帮我准备一些甜汤,现在就要。” 她的话意思再明确不过,这汤摆明了就是给裴执送的。 揽春一溜烟就去厨房将给宋徽玉备下的夜宵端过来,怂恿着自家殿下快去。 但刚刚还心中忐忑的宋徽玉此时却是不急了,被揽春左右催着,她却坐在妆台前看了眼镜子。 原本是想上些胭脂的,但镜中的少女眉眼含春,桃颊艳唇……一派倾城之姿,哪里还要半点粉饰。 但宋徽玉还是梳了头发,视线落在被晚风吹着,从窗外伸入的花枝。 纤细的花枝上却开着繁盛的淡紫色小花,一朵朵簇拥着很是热闹。 指尖掠过花瓣,轻轻摘下一朵。 小小一朵,却有着馥郁的芬芳,宋徽玉细细闻了闻,这味道好似白日在裴执发间闻到的…… 晚间的花瓣上带着夜间的露水,沾湿了少女的指尖,宋徽玉在晚间松散在发髻上别了一朵,清丽的淡紫色给她娇美的脸增加一丝俏丽。 …… 裴府书房内 昏暗的烛光中,坐在案后的男人脸色晦暗不明,但此时书房内下首的一众影卫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哐当—— 随着书房门被打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扔到地上,而他的身上还穿着和房内影卫一般的衣饰。 押解着他的左右还想将人提起,却被裴执抬手阻止。 一片死寂中,只听男人的脚步朝他靠近,一把锋利的剑刃猛地出鞘,一下落在地上人的脖子前。 剑刃插入地毯,甚至连坚硬的青石地面都发出了碎裂的声响,这声音让一众人骇然,登时连呼吸都忘了。 而此时被这剑刃抵住脖子的男人更是吓得呜呜直叫。 左右得了吩咐给他扯开嘴上的布,下一瞬男人的哀嚎就出口。 “大人,属下错了!都是因为家中双亲生病需要银钱,这才受人蛊惑去做这事啊!大人求您看在过往属下为您卖命的份上饶属下一命啊!” 巨大的哭嚎声挡住房外廊下细微的脚步,宋徽玉端着汤碗在屋外站定,隐隐约约听着里面的声响。 见裴执不语,地上的影卫不断地哭嚎,“大人要不然您废了属下的修为也好啊!属下是最早跟随您的啊!求您看在属下为您受得一身伤的情分上饶过一命啊!” 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却听到里面男人的冷淡声音。 “情分?”裴执的利刃泛着寒光,只见他微微勾唇,那冰冷的剑刃便穿透影卫的心口,剑刃摩擦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松开手,那剑刃就这么穿透地上的青石赫然立住。 地上是眼瞳至死不闭的影卫。 血沫自他唇角溢出,心口刀口处因剑刃不曾拔出,连往外溢出的血都流得格外缓慢,伤早已致命,但却只会缓缓失血而死。 是无比折磨的一种死法。 这人一张一合的口中还在低声叫骂,声音却早已如破败的风箱,“裴执你无情无义……没有心……” “你根本没有心……”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到廊下,刚刚男人凄厉的叫喊声让宋徽玉心中一颤,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听见里面陡然安静了下来。 裴执缓缓扫视过身后的一众影卫,朝着他们走近。 “我没有心……”裴执复述着刚刚男人说的话,轻声嗤笑出声,“这种东西,我需要吗?” “我不知道你们中是否有人和他一样,觉得跟随多年就和我有些所谓的情分,”男人的话音一顿,眼眸冷冽。 “那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端着碗的手一抖,宋徽玉捂住唇避免发出声响。 房内影卫登时跪了一地,所有人无比瑟缩战栗,但却无一人敢出声,只虔诚的遵守裴执的命令。 …… 宋徽玉站在廊下,晚间的风有些冷,让她下意思瑟缩一下,垂落她鬓间那朵特意簪上的淡紫色小花。 刚刚那男人临死前的哀嚎犹在耳边,让她不寒而栗……但宋徽玉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或许只是误会,或许刚刚那个人是反了大错死有余辜。 不知又站了多*久,久到脊背发冷,她其实想走,却在转身后听见房内又传来的说话声,似乎提到了她。 忍不住阖上眼,听着里面的谈话。 裴执冷淡的声音缓缓而来,似乎在和一人谈话,是个女子。 女人的说话声音轻浅,宋徽玉听不太清,却听到了其后男人的声音。 “看好夫人,一刻都不许离开。” “她的命……便和刚刚那人一样。” 手忍不住的颤抖,汤碗内的水要溢出来,却被另一只手握住手臂稳住,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但宋徽玉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原来都是她的痴心妄想,即使差点为他去死,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正文 第47章 “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若是你做不好让她受伤,你就和刚刚那人一个下场。” 地上跪着的女影卫虔诚发誓誓死保卫夫人,上首的男人才缓缓的嗯了声转过身去。 两名影卫合力才将地上嵌入青石中的剑刃拔出,剑身撬动时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在场的众人无一不后怕……但却也觉得这人罪有应得。 刚刚被裴执亲手所杀的影卫不是枉死,今日晚间他贸然书房被在暗中值守的玄勾抓了正着。 影卫护卫裴府是有时间排布的,今日合该是那个被杀的影卫,因此他才敢擅自入内,却不知裴执早已时兴不知多少秘令,将影卫分成各个班次彼此却不知情。 也就是他在暗中动手时不知道早有人在另一个屋檐无声的收入眼底。 敢在裴府盗窃,还是背主所为。 而这人被抓到时手中赫然便是书案上那新调用军械做的手印。 他背主叛国自知严刑拷打说出来也是必死无疑,因此一无所获。 搜查地上尸身的一名影卫自男人衣襟摸出什么,打开后呈给裴执。 男人刚垂眸落在他手里拿着的信件,却见影卫刚一展开,整张纸上的字却登时消散…… “见影墨。”裴执眉头紧蹙,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只见纸张落到书案上。 众目睽睽下,拿着纸的影卫不断踌躇,黑血自唇角流出,落在地上却将地毯腐蚀……原本消失字迹的纸张上突然浮现一行朱砂写就的红字—— “见者,必死。” “报——!”军营的属下紧急来报,冲进书房跪地大喊:“大人不好了!日前调去北疆的军械被私换,如今已不知去向!” 地上影卫的尸体不过短短瞬间就消失殆尽,只剩下那张写着谶言的纸明晃晃的挑衅着。 阴影中,裴纸抬手,护手玄铁的尖刃将这纸挑起,不过火舌下瞬间就消散殆尽。 火光中升起燃烧的黑烟,他的眼眸冰冷却带着无尽升腾的杀意。 “去查。” …… 一个时辰过后,一道颀长身影自书房内缓缓而出。 裴执的视线落在廊下地上散落一地的花瓣,走到此前,明明面对着每日都会有的满地残花,他却独独俯身捡起其中一朵。 指尖淡紫色的小花兀自幽香,莫名的,好似这朵与其他并不一般。 回到寝房时夜色早已深沉。 透过层层落下的帷帐裴执似乎看到了榻上蜷缩在黑暗中的少女。 撩开一角,果然宋徽玉早已熟睡,轻浅的呼吸声中榻边的男人深深阖上眼…… 今夜裴府有人行窃,这人还是影卫反水,影卫前来禀告时,执笔的男人连手中的紫毫都折断。 或许那些下属都以为是因为亲信背叛,但只有裴执知道,他在事发的一瞬,想到的是此时在榻上酣睡着的他的妻子。 刚刚与他交颈而眠,无比依赖眷恋他的宋徽玉。 他以为在裴府这个稳若金汤的府宅,可以完全保护着她,却不想这么轻易就出了意外。 此次是失窃,若是来日有人…… 呼吸骤然不稳,裴执撩起帷帐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敢想,若是有人挟持宋徽玉,他会如何? …… 感受到身后灼热的气息,背对着的宋徽玉此时心跳如鼓,耳边都是一下下的心跳声,但黑暗中,她的左手无声的死死攥紧—— 纤细的指甲刻入掌心,剧烈而尖锐的疼痛中,她的心跳逐渐平稳。 她努力地屏住急促的呼吸,调整成平缓的,仿若酣睡时的样子,甚至在男人的手臂缓缓将她揽入怀抱时,宋徽玉也都不曾稍稍动作。 身后的结实的温热逐渐透过单薄的寝衣传来,颈后轻浅的气息拂过白日刚被他温柔吻过的地方。 那时的她只觉得被所爱之人亲近,心中好似都被填满……但此时她的背上却泛起微微的冷汗。 似乎是察觉宋徽玉背上的微微潮湿,身上的锦被被轻轻的拉下,从肩膀放到腰间,裴执突然的动作引得宋徽玉下意识的一抖。 甚至那双放在她身侧的手臂轻轻的拍了拍她,似乎是哄她安睡。 背对着男人,宋徽玉缓缓张开眼睫,那只被她暗自攥紧的手早已痛到麻木……甚至细微的血从划破的掌心顺着手心的纹理,缓缓渗出。 他演得真好,不……不对。 宋徽玉在心里纠正自己,裴执这般生杀予夺随心意的人,自然是不屑在她面前演戏。 或许是她此前的乖顺取悦了男人,他在这场戏里感受到了愉悦,所以愿意陪她玩玩。 男人可以随意把这些当做闲暇的消遣,他这么做无可厚非,毕竟本就是宋徽玉先一步招惹。 错在她不该在这场本就是错误开始的戏中错付了真心。 此时宋徽玉彻底明白了,当初男人说他的话有多对。 她到底有多天真。 …… 次日晨曦微光中,身侧的男人先一步起身去军营,临走前宋徽玉感受到凑近额头的温热气息。 但这个吻却戛然顿住,只在那处停留片刻。 关上房门的下一瞬,床上原本甜睡的少女睁开眼,一双眼眸落在男人离开时的房门。 宋徽玉没有起身,而是在榻上静静地躺着,好似除了睁开眼以外,她整个人还是在沉睡着。 直到透过窗子的晨光变得刺眼,她才缓缓坐起。 一夜未眠,她倒是想了透彻。 本就是她奢求不该要的缥缈之物,世间本就真情难求,才有那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俗人真心尚且不易,更何况此时面对的还是这天下众人皆言的最是冷心无情的裴执。 追随多年一同出生入死的下属可以眼都不眨就亲手斩杀,更遑论她不过区区半年的虚假情谊? 他不过是随他心意随意对待她,但从未有过什么真心。 所以才会让影卫暗中监视,宋徽玉苦涩勾唇,只怕她一旦有什么不轨的行径,被当场杀死的人就不只是昨日书房的一个了。 望着此时透过灿烂晨曦的窗子,外面微微鸟鸣,树影繁茂,但谁知道就在这么一处夏日意浓的清晨,一个佩着刀刃准备随时出鞘的影卫正蹲守在她头顶屋檐不知哪个角落。 准备随时取她性命。 不过,这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宋徽玉缓缓走下床榻,分明是最暑热之时,她却觉得身上泛起寒意,抬手批起外衫。 她最初要的本就是在裴府活下去,等着李珏找到机会给她免死金牌逃生吗? 如今裴执虽然对她并非真心,但比之最初入府,确实是好了太多了。 这不就是要的吗? 只是她变得贪心,要的太多,才会失望。 久久坐了一阵,久到揽春见她不起身,忍不住悄声进来查看,却见自家殿下兀自坐在榻上。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看着眼前真正关切自己的小丫头,宋徽玉才恍然抬手拭去不知何时留下的眼泪,对着她灿然一笑。 “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不过还好,我醒过来了。” …… “大人属下已经连夜飞鸽传讯,各处渡口关卡处的守卫都已严查,刚刚收到了消息。” 玄勾跪地将一封密函呈上。 拿过这封信,裴执扫了一眼,眉头蹙起,“江南水细倒是胃口不小。” 这封信是江南守备军需总领所书,昨夜他们严查守备,果然发现城中水运有异,那些偷运的军械被伪装成香料布匹,竟然就在众人眼皮子地下堂而皇之的被小船送走…… 江南与其他附近城镇的物资往来颇丰,是以竟然没人察觉这频繁往来的货船有什么不对。 男人抬手将密函放在烛上,火舌贪婪的吞噬信件,半晌裴执才淡淡道。 “让所有人准备,我们明日启程,下江南。” 此次动作轻车便行,影卫与京中留驻的军队中,裴执只选了少量精锐,江南地处富饶贸易居多,但因地处腹地外无贼寇,是以城中守备军并不多。 若是贸然大量外来人员进入反而引起注意,是以即使是这位数不多的精锐,也是与裴执等人分开先行。 而裴执等则改头换面,马车独往。 马车上,男人缓缓阖上眼,揽臂的胳膊却被温热的柔软数次触碰。 直到这手已经肆意到揉捏他的手臂时,裴执才睁开眼,那冷淡的眼眸中似有无奈。 “不要闹了。” 身侧,宋徽玉正笑着看着他,见人终于抬眼却也不收回手,只直接拦住男人的胳膊,亲昵的靠了过去。 “不恼夫君如何能陪妾身,偏要闹你。” 肩头少女的声音又轻又柔,那副娇憨的模样分明是有恃无恐,吃定了不会被责骂,裴执也果然是纵容的叹了口气。 “这次这么危险,你非要跟来,如今车上无趣倒是满意了?” 宋徽玉的奴婢来送甜汤时正遇到与属下吩咐此时,裴执也无意回避,是以昨夜裴执要下江南的事情就传到了宋徽玉这里。 她介时便当即亲身去了书房,不顾属下以此行凶险的劝告,也不畏男人蹙起的眉头。 宋徽玉硬是哭哭啼啼的说离不开裴执,若是夫君要走便要跟上,否则一人留在府中只怕夜夜难寝,等回来只怕人早已病倒了。 少女哭得情真意切,丝毫看不出作伪,裴执被哭的心软,终究今日上路前是允了。 此时被揽在怀中的宋徽玉点了点头,看似被宠得娇纵的揽住男人的肩头,其实她悬在男人颈后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即使经过几个月的确认很清楚的知道此时的裴执不会对她翻脸无情。 但是前夜一墙之隔所闻男人手刃亲信之事,还是让她忍不住在靠近时微微的胆怯。 不过她还是必须来。 如今虽然不曾得到男人真心,但她精心谋划要的自由和府中安然度日不能就此罢了。 此前的救命之恩尚在,宋徽玉打定主意趁热打铁,再将如今的温柔小意持续上一段时间…… 少女的眼眸低垂,将日期就暂定在这次下江南回京时。 介时她约莫彻底将对裴执的深情在他眼中做实。 她也可以彻底放松,不用再此般和这个男人反复纠缠。 所以眼前的一切恩爱都是假的,不过是逢场作戏…… 虽然想得利落,宋徽玉脸上的笑意却因心中的钝痛而微微凝滞,不过转瞬间的表情便被身前耳朵男人发觉。 揽住腰侧的手收紧,少女被压住向男人靠近。 感受到那双疏冷的眼眸注视,宋徽玉微微对他歪头,依赖的靠在男人肩头,“夫君。” 男人的指尖却抵在唇上,轻声道:“此次下江南是为军务,所以我们要改换身份,我不是大人,而是走私盐铁的李员外李岑阅,你也不是公主,而是李家外室女所生的妹妹,李怜云。” “妹妹……”宋徽玉秀气的眉头皱起来,“夫君为何要妾身当您的妹妹,而不是夫人啊?” 身后抚在脊背上的手微微动作,男人薄唇微勾,“你我这个身份虽说是假,但这二人却是真。” 见裴执这般说,宋徽玉只当是为了权衡才借了这二人的身份,恰好是兄妹,所以不再问。 “怎么夫人是失望了?” 裴执察觉到少女脸上的表情,将人抱在怀中,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道:“这李岑阅纵情声色最是浪荡,万金赎出春风楼的花魁娘子,二人情意绵绵数月,却发现这人是他父外室之女,意外走失流落风尘。” “这……”怀中的人儿显然是被这骇人的传闻吓得缩了缩,但男人却看见宋徽玉露在外面微红的耳朵。 他伸手缓缓的抚摸少女的耳垂,将上面挂着的珍珠耳珰轻轻摇晃。 “夫人现下满意了吗?” 怀中的人儿使劲摇头,发出闷声:“不……不喜欢。” “那我们就一路只当真兄妹,为夫日日住在你隔壁房间可好?” “不许!”分开,那还如何保持假意恩爱! 宋徽玉猛地抬头,憋着气红了的脸板起来,纵使觉得此举荒唐,但半晌纠结后还是讷讷道:“那,那就按夫君说的吧。” 看男人脸上的笑意,宋徽玉只觉丢了脸,虽说如今她知道二人并未情谊,但毕竟熟了,她也大着胆子别过头。 身后男人的轻笑倒是入耳,让她心头别扭的转过身。 少女的手指落在男人唇畔,将他不甚明显的笑意用手加深,“夫君这么浅淡的笑看起来那么冷,怎么像豪掷千金倾心于我,倒是想我粘着你才勉强得你一个笑脸。” 被支着唇角的裴执却不恼,只顺着少女的动作勾起唇。 一个温和又自然的弧度出现在这个一向淡漠疏冷的男人脸上。 宋徽玉的手却好似触碰灼手的火焰一般收回,却被男人的大掌先一步握住。 “美人要求怎敢不从?”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明明隐约可见温和,但此时宋徽玉却更发觉其中的深邃为止,袖中的手握紧,刺痛再次提醒她,眼前面对的是裴执。 他不会有心。 “……” 愣了一下,宋徽玉反应过来后才发觉男人看向她关切的神色,当即缓和了表情,扯谎说:“兄长,怜云的心口有些闷,许是马车坐久了,要不小妹下去走走吧?” 宋徽玉想要起身,却被大掌揽住细腰。 往后跌坐在男人结实的怀抱中。 他的手轻松便让人无法动作,只能有着裴执将心口前的襦裙绑带细细把玩。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夫人如今便入戏了。” 随即他往后一仰,将身上揽住的人连带着失去重心往后一靠。 宋徽玉身前的衣带被扯开,一个翻身间被压在车上软榻之上。 疏冷的眼眸中闪动着炽热的光,好似有火在蔓延……裴执细细的将那个松散的衣带拉开,眸色因入目所见的春色更深沉一分。 “小妹既然心口闷窒,不若散开缓缓,若是不好,可需为兄亲手一助?” 正文 第48章 裴府在京的马车规制非同一般,自是不能外出所用。 此次所乘的马车却也是宽敞舒适,车厢内的软榻宽敞可供人随意躺卧,上面铺设的垫子更是细腻,宋徽玉被压在其上时丝毫不会觉得硬硌。 就连此前脚下所踩的毯子都是毛皮层层叠放后才用蚕丝并软茎竹编的凉垫,柔软的同时还在暑热中踩踏并不过凉。 少女所穿的水蓝色纱衣垂委一地,马车摇动间窗侧垂下的竹帘外漏入些许日光,碎金般落在少女白瓷般的皮肤上。 男人的动作先是因眼前美景稍顿,细赏后便是惊涛骇浪的攻势。 那只系在脚腕的金铃铛随着高高翘起的脚腕不断的晃动,清脆的铃声一下一下响起。 其间少女唇中隐隐要溢出闷声,却被男人吞下,动作中他还不忘在宋徽玉耳边提醒。 “妹妹,莫要忘了外面有人。” …… 少女春潮未尽的脸颊还酡红着,好似醉了般惹人怜爱,便是连此时的眼神都是带着懵然的无措,裴执束好衣带,忍不住抬手细细抚摸她的脸颊。 宋徽玉在他怀中缓了好半晌才堪堪回过些精神,见只觉得后知后觉的羞怯,抬手要去够地上的衣物,却被裴执握住手,细细揉捏。 被握着半晌,宋徽玉终究还是开口,“兄长,此时还是白日外面还有人,这样不好。” 说话间察觉细微的异样,宋徽玉赶紧躺下,但还是挡不住,滑腻的感觉还是顺着溢出。 裴执始终注视着她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便是先一步在她脸色烧红前,抬手用帕子替她擦拭。 微凉的帕子擦过腿上滑腻的液体,裴执心坏,偏擦完还特意在宋徽玉眼前晃一下。 “兄长,别——”宋徽玉抬手去抓,却被男人先一步收走,被挟制住的也无法动弹。 裴执垂眸看了一眼手帕,勾唇缓缓道:“怜云还是不要叫兄长了,如今你我这般关系,还是该亲近些……毕竟——” “这般多,确实是为难你了。” 宋徽玉不敢看他,却也不敢避开,纠结间纤长的眼睫不断的颤动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男人换了新帕子给她擦拭,引得人颤抖不已。 “未到江南,夫人还是叫夫君吧。” 宋徽玉被翻来覆去擦到干净,才被松开,但或许是擦拭的多了,她觉得隐隐腿间有些发热,那处倒是更加黏腻起来。 可男儿却一直不肯将手中的衣服给她。 宋徽玉刚要求他,却见男人自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什么。 他们一行人带的东西不多,宋徽玉的衣衫首饰更是因规制不便佩戴。 是以只带了路上穿的三两身,只够换洗。 而男人翻出来的手中的衣衫却显然不是宋徽玉过去有的。 他将淡粉色的衣裙打开,只见轻纱的料子泛着微光,密密缝了不少碎宝石在裙摆间…… 虽说不是公主或者官眷所用的式样,更像是民间百姓所穿,但设计确实是精巧雅致。 接过衣服宋徽玉脸上带着笑意,“夫君是给妾身买了新衣——” 少女伸过去的手却被拉住,男人拿着衣服坐在她身侧,引着掌中玉臂穿过衣袖。 明明不许宋徽玉现下叫兄长,裴执自己倒是不记得,“刚刚辛苦妹妹,自然要你夫君替你穿。” 看着宋徽玉换好衣衫后,裴执见她眉眼带着笑意才堪堪放心。 此前他见宋徽玉喜欢,所以将亲手所选两件衣服的事情当做好事讲给刘骞。 却在将衣服款式颜色描述后被他狠狠嘲笑。 刘骞当时那般的神情他记忆犹新…… 是以这次他是将城中裁缝成衣店的老板都叫过来,一一让人从他选出来的衣料中选复合女娘喜好的。 这几家老板本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更是有两个当场吓的跪地不起,哭喊着说愿意把铺子送给裴大人,只求饶过一命…… 折腾一番还不容易才选出这几身。 但此时见少女脸上的喜悦神色,裴执也微微勾唇。 手里也将提前备好的匣子递过去。 宋徽玉正在绑衣带,见抵来的匣子不明所以,看男人脸上的神色也分辨不出,索性先席上最简单的扣子,腾出手打开。 只见这个五寸大小的匣子刚一打开,马车里登时璀璨一亮。 午后暖阳透过掀起的竹帘打在盒子内的首饰上,金鱼珠宝琳琅满目,一个个都是华贵无比。 即便这些首饰没有宫中规制,但能用上这般首饰的人也是非富即贵。 纵使宋徽玉早就得封公主享万千食邑,却也不曾日日佩戴这般价值连城的珠宝在身上。 一时间见到这么多,还是裴执给的,倒是颇有些意外。 “夫君,您怎么送妾身这么多首饰,也太贵重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宋徽玉脸上,见她并不是刚才那般惊喜的喜欢,而是更多的迷茫,心中不由得想到刘骞所说的话。 ——“这送给女人的礼物自然是越贵重越珍惜越好,这价值不能代表心意,但有心意的礼物多半都有价值。” 平时行军作战掌控朝中势力信手拈来的裴执却弄不懂他说的翻来覆去的话。 只大概懂了一点,要贵重,越贵重越好。 其实裴执的心里最初便是有些犹豫,过去他本就对宋徽玉多有误会,期间一条便是爱慕虚荣。 他担心这礼物送出去不但不会让她开心,反而引起过去他说出的错话。 过去嫌弃厌恶的话,如今他倒是希望宋徽玉对金玉有所偏好,他倒是能投其所好。 见宋徽玉这般反应,裴执心中一沉,随意的将匣子合上放到她身侧软榻上。 “搭配衣衫的饰品罢了,若是不喜欢便赏人。” “这……”便是给宋徽玉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将裴执送她的东西随意赏人。 何况此时男人说脸色也不佳。 于是她将匣子放到膝上,认真的选了一对钗子放在鬓边比照,“夫君选的这钗子配这身衣服正好,还是您有眼光,妾身就收下了,毕竟如今也暂时算是花魁娘子,花魁一笑千金值……刚刚对您笑了那么多次,这些勉强算千金吧。” …… 此去数日,因着顾及车上女眷,加之便衣慢行,陆路过了数日才堪堪转水路,恰水路顺风疾行不过再五日便到了。 北方盛暑刚过好不容易凉爽些许,江南却无论时节四季都是烟柳画扇的一派春意。 刚下船,一行人便被突如其来的细雨拦了。 发丝将打湿前却是外衫挡在头顶。 宋徽玉看着身侧的裴执,心头的惊慌一闪而过便是喜悦的深色浮上脸。 “兄长不要着凉了,怜云无碍的。” 她想要抬手阻止,去被男人抓住素手揽住。 眼前细雨入线连绵不觉,身后的男人紧紧环住,灼热的气息打在耳侧。 引得宋徽玉一阵腿软。 前几日马车上裴执便是数次不肯收敛,后面一次逼她狠了叫出声来,被外面的人差点听到才罢休。 甚至他还将新得的“妹妹”这个称呼用得惯,见宋徽玉听到时格外羞怯刻意几次在她耳边轻唤。 直接激得少女颤抖连连。 至于上船更是因着独在房内,也不分白日晚间…… 宋徽玉已有数日不曾脚粘地,要么是被架着,要么就是刚踩到地上便是一阵酸软……只能卧床修养。 为数不多的几次想要起身也被男人先一步抱起,一双腿倒是成了摆设。 此间宋徽玉才暗暗后悔。 此前在裴府裴执不来时,日日自由逍遥的日子多自在,当时还天天想办法缠着他,要他亲近还费尽了宋徽玉十八般武艺…… 可如今她就是想歇歇,男人都不允。 正想着,却见船下就有小贩卖伞。 裴执差乌刺前去买了几把,看着到手的伞宋徽玉只道新奇。 “过去只知道铺子卖伞卖雨笠,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及时下雨及时卖的。” 身侧同船的青衣男子见状摇头,“在下听姑娘的口音倒是江南软语,怎得对此处的民俗街市倒是陌生,连炭翁盼天寒的道理都不懂?” 乌刺抬手要拦,被裴执眼神阻拦,男人上前一步挡在宋徽玉身前,将人不动声色的揽住。 “刚刚对小妹的这番言论,作何说法?” 见来人不善,男子本是要走的,但偏被对方这般问了,看起来非富即贵的男人来问他,骨子里那些好为人师的劣根登时上来,青衣男子撑起伞指着一侧街上。 “公子你看那些看似寻常的商铺,看起来牌匾狭小占地不大,但他们的生意不是做在这儿的。” 顺着男人的手指,只见沿街不少如贩油纸伞的小摊那般在雨中揽客的小厮,青衣男子道:“此处往来多客船,这些老板考的就是往来贩货的商人,其中的利润可是比寻常散客来的大多了。” 男子的视线扫过几人,压低了声音,“看诸位穿着想来也是生意人,在下有一言不止公子可否想听?” 他故作玄虚道:“这江南富庶地方的官员也是认真管制,往来商船自然是有的,不过官府管的严格,调令也是千金难求。” “可公子,这天下就没有灯下没影子的道理,若是想在此处发财靠着明路的不行,但却有蹊径——” 裴执淡淡看他一眼,示意乌刺。 一个沉甸甸的元宝落在手中,青衣男子才喜笑颜开的继续,“谁说皇亲国戚只在京城,我们这眼下就有,攀上了他,货船的凋令不过顷刻之间便有了。” …… 烟雨朦胧,却有渐大的趋势。 除却宋徽玉一行的几人外其余人都先行离开,连方才还活跃的商贩都拉到客人进了店铺,此时寂寥的码头便是连人影都不曾见。 同行的下属仆从都在一侧避开二人的交谈。 看着青衣男子远去,直到身影被大雨隐匿,被藏在身后的宋徽玉才拉了拉裴执的衣袖,“官人他刚刚的意思您可听得明白?” 刚刚男人的话好似哑谜,宋徽玉便是一字不落的听了却也是一头雾水。 见裴执眉头蹙起,宋徽玉才自知刚刚说错了话,近日裴执对她多加亲近三分倒是让宋徽玉有些忘了分寸,正垂眸不语,却见身侧的男人开口。 “不在京的皇亲,便是前朝被贬斥地方的汝南王府。” 男人的语气自然,虽如过往般疏冷却垂眸看向她,将身上的外披给她盖好,“此前密报所指此处有异的货船,也是汝南王府所有。” 没料到裴执会将如此紧要的秘闻说给她听,宋徽玉眉心微动,却先一步被男人挽住手臂。 “雨大了,夫人且先随为夫去客栈。” 小声的反驳,“不是要叫小妹……”此前宋徽玉已经尝试着习惯改口数日,好不容易才习惯,如今突然被叫过去的称呼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此时无人,我还是习惯叫夫人。” 男人的手揽住她的腰肢,雨声渐起,掌心所及处倒是在微凉的雨中格外温暖。 一顶围帽被轻轻落在头顶。 透过微风掀起的轻纱,之间男人的目色温和。 “夫人姝色自然不可被人轻易看去,近些日子便委屈一下,挡一挡吧。” …… 一行人所住的客栈却是不一般。 远远的,宋徽玉便见到雨中层层精巧绝伦的塔楼,说是塔却不甚高耸,若是楼却八面皆是轩窗又形似宝塔,而这座塔楼此时白日烟雨中八角五层,每个檐角都垂挂灯笼。 风雨中这灯笼不住摇曳碰撞,里面的烛火却是不灭。 “好神奇,这灯是怎么不灭的?”身后的揽春忍不住惊叹。 闻言宋徽玉也回过头,只见刚进客栈处,门前悬挂的灯笼四面都无遮挡,甚至那些也是,只一根蜡烛在竹丝骨架中兀自燃烧。 真是好神奇。 见宋徽玉顿住,身侧的男人也随之转过身,淡淡解释:“传闻以鲛人油脂所制灯烛遇水不灭,万年不尽,想来眼前这就是。” “公子真是好眼力,竟能一眼就看出小店的镇店之宝。” 娇婉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只见一红衣女子自楼上而来,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飘然,但近看一双眼眸却是异色,其中一只不是黑瞳竟然是暗红色。 “这鲛人灯自本店开业那日便悬于檐下,但公子却是一个认出来的人,当真是缘分柳娘佩服,”萱柳依在垂帘一侧,摇着手中的羽扇,“诸位一看便绝非俗人,不知来柳娘的小店有何见教?” 玄勾上前,摸出袖中银钱放在一侧侍候的小二手中,“我家员外要住店。” 小二正要领客,手中金锭被虚空一掠,在羽扇一侧轻巧立住。 萱柳媚眼如丝将金锭递给身前的男人,“这般年轻俊朗的员外,柳娘得此一见便是万幸,合该给员外金银才是,怎好收您的钱呢?” 正文 第49章 他们所到的客栈虽名云栈,是往来住宿之处,但却实则不单单是简单暂住之所。 云栈闹市最繁华所在,周围却无商铺敢扰它,硬是闹市取静立在这处。 往来商户,达官显贵,其间交错,自然其中的信息也是细丝成网,若要来此处探听消息,自然是要和这个云栈传闻中不为人知的老板娘打交道。 却不想刚一来便逢此人。 裴执半晌勾唇,将那递到眼前的羽扇上的金锭拿下,取下腰间挂玉,放在扇上。 羽扇转而一动便移到人前,“既然姑娘不喜欢俗物,不妨此物相赠。” 躲在裴执身后的宋徽玉见到这幕心中暗道,不亏是裴大人,此前只知道他是刀山血海出来的人间罗刹,世人见惯的都是狠厉模样,可都忘了这裴执如今官拜左相可是不单单靠得蛮力军功。 便是安涛汹涌的朝政,裴执也是一掌而握,他不是不会那般与人周旋寰曲的道理,而是平素不屑用上。 但只要他想,冷淡的眸子便能顷刻演成富家子弟的矜贵傲物。 果然这萱柳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便是抬手将玉佩拿起,“柳娘果然没看错,员外年纪轻轻却这般有为,但小店规矩,往来之人需得记载在册,斗胆一问员外从何而来?” 这般细节自然早就提前备好,身侧的乌刺当即摸出几人的伪造的户籍证明,更是连伪造地的当地富商私印的信件都拿到手。 “殷州……”萱柳扫过一眼,视线不经意落在几*人身上身上配饰。 果然是殷地独有的云锦纹,心下了然,更是再看见盖着曾经往来过私售盐务的李大人的私印的书信时脸上绽开一个笑。 “原来是故人外侄,失敬失敬,此前柳娘有眼无珠,竟唐突员外,还望莫要见怪。” “无妨,柳姑娘风姿自然不是打扰。” 一向疏冷自持的人一时间演起纨绔来倒是很得心应手,便是眉眼里的冷傲此时也被这话成了见惯绝色百无聊赖的随性。 倒是真的像会为美人豪掷千金的浪荡公子。 宋徽玉见他这般也是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她明面上是男人的小妹,其实却是他的枕边人……这等身份的反差让宋徽玉一时间不知道是按着妹妹般不做声好,还是做吃醋状好。 纠结半刻,宋徽玉想到男人说的不需要在人前刻意隐瞒李氏私下情谊,想来这李怜云遇到此般情形,是不会任由此生攀附的男人对其他颇有姿色的女人这般亲昵。 是以宋徽玉便自身侧挽住了他。 “兄长。”少女一出口便是好似浸润江南朦朦烟雨的软音,尾音轻浅却带着撩人的钩子。 一双手好似随风而摆的垂柳,攀住男人便缠住。 “怜云走了许久累的紧,哥哥也不心疼,却和这许多人说话,可是不心疼小妹了?” 这般肆意亲昵的言语,却用着这么柔又娇的调子,即使此时带着围帽,也让萱柳登时注意到这姑娘。 “不过三两步,怎得就累了?”男人声音还是冷淡为主,但这般话出口却带着几分调笑。 “娇气。” 看着面前两人这人前便旁若无人的话,若不是彼此话语间兄妹相称,萱柳只怕当即徽觉得二人是夫妻。 不过男人说话时微微挑眉俊美非常,让萱柳片刻前还不过随心而起的心思倒是火上浇油,偏有些蠢蠢欲动。 但面上萱柳却是自然,叫着一侧的小二,“给李员外本店最好的客房,随行的也是最佳的上房。” 话里带着几分习惯的试探,“这李姑娘可要与丫鬟一同,小女子出门在外独睡恐害怕?” “不必,”裴执拉着手臂上的少女,“小妹住我隔壁,先给她备上些水送上去。” 裴执既然说了,宋徽玉便只一心揽着她的兄长,婷婷袅袅便跟着上了楼。 这云栈设计巧思妙极,越是网上越是空阔,楼下大堂还有些烦扰的人群,此时几步之遥的楼上便是寂静,甚至不向下看无人会猜到此时所处之下竟然是往来宴客用膳处。 领路的侍女脸上带着面纱,行走间连脚步都轻浅若无声,直到引着几人到了各自的房间,最上面的才是给宋徽玉二人处。 云栈的第四层,竟然只有三间客房,而其中相邻两间便是他们的。 不过二人却在侍从的目睹下,一同毫不避讳的进了其中一间。 直到身后的房门彻底关上,宋徽玉才要松开揽着男人的手。 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虽说裴执不曾详细和她说此行目的,但之前的几句话还有方才裴执的刻意逶迤已经让她多少猜到些许。 最起码此时面对的暗中之人比她预料的还要需要慎重三分,此时已到人家的地盘上,她自然时时刻刻都要演好,最起码不漏了破绽。 宋徽玉便笑着对裴执道:“兄长,可需小妹服侍更衣?” 手刚抚上男人的腰带却被人揽住腰。 天旋地转,少女被压在榻上,身下虚虚压住的男人手臂此时有些颤动。 这几次亲近中宋徽玉多少有些经验,似乎裴执总是在要亲近时右臂隐隐绷紧,而她一旦触碰时男人的眉头也会下意识蹙起,好似忍耐一般。 虽然不知男人为何突然这般,却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手臂时,果然收紧她腰肢的手臂下肌肉一紧。 而外面本该寂静无声的廊下,却有了细微的声响。 宋徽玉当即反应过来,那只本要攀住男人手臂的素手转而只做柔软无力的搭在他的肩头,出口的声音还是那般的娇纵。 “兄长可是见方才那女人有趣?若是喜欢了旁人可莫要纠缠小妹,我且回春风楼去,任您给万金也不肯做这等世人不容之事了。” 唇瓣凑上来,带来淡淡的香气,这唇瓣还微微张开,露出下面的贝齿。 便是这唇齿说出这话。 看着娇柔可怜的人,说话也这般伶俐可疼,让人欢喜。 “不乖?”裴执的手落在她的背上,上下游走间激起少女难掩的娇吟。 她的身子细细颤抖着,说出的话倒是带着三分硬气。 颇有些待价而沽的自持。 “兄长不就是喜欢奴的不乖顺,若是您喜欢那些贵女也不会特意南下来赎妾了,”宋徽玉呵气如兰,余光却偏见房门外一个隐隐可见的身影。 那在外面窥伺的人不曾走,甚至还驻足在此。 裴执自然早就注意,勾唇一笑,“你有多不乖,嗯?” 大掌落在臀上,发出清脆声响,宋徽玉咬着唇,嗯哼出声。 被自己说出口的话架住,宋徽玉便是顾及着外面的人也需得演下去,咬咬牙将身上的人反手一推。 本就顺着她动作的男人作势被推在榻上,只见眼前娇小的人儿抬手扯开垂幔。 “给哥哥见了,您可莫要恼了?” 裴执缓支起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人,“怜云的本事,为兄可要好好领教一下,尽管来吧。” 轻纱落下,隔住了外面人大部分的视线,只可见榻边窗口倾洒的日光隐隐约约照出的人影。 但即便如此,外面墙壁旁的男人还是收敛呼吸附耳靠近。 轻微衣物坠地的声音后,便是男人微微的闷声。 作为男人他自然明白此时房内的人处于何种的极致享受,果然随后,便是少女娇娇的低喘。 摩擦带来的声音一声声加重,似乎终于无力,少女连连告饶。 但男人低声笑着说了什么,那小女子又恼了…… 一阵枕榻摇曳之声隔墙而来,门外的人透过细微的门缝,只见轻纱之中,垂散落在榻边的青丝不住的摇晃着。 “不……不成,哥哥不成……” “妾以后听话,都听您的。” 房外的人恶劣一笑,隐身而退。 就在房外脚步消失在楼梯向下的瞬间,榻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身下的美人眸中水色涟涟,嫣红的口脂此时被晕染开,被吻擦到脖颈处延绵向下…… “兄长,妾做的好吗?” 明白少女所指,裴执的眸色微动,俯身轻柔的在唇畔落在一个吻。 戏是假的,心动却是真的,情动亦然。 …… 楼下房内 “当真?”刚听完手下回禀楼上情况的萱柳问道。 方才暗中窥伺的男人点头,“和娘子所猜一般,这二人果然有不文之事。” “方才一进房那小女子便闹开了,好一般纠缠……那李员外也是年轻气盛,二人好一番白日浪荡,我走时还折腾着没完。” 萱柳坐在桌前,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脸色说不上喜怒,“可还打探到什么消息?” 男子沉思片刻,“李员外唤刚刚那戴着围帽的女子为怜云,似乎这女子还是刚刚从烟花之地赎出来的花魁娘子,适才娘子也见过,这人很是娇纵拿乔,至于那个员外,似乎对此颇为受用。” “哦?烟花之地出来的花魁娘子,还勾搭上亲生兄长……难怪带着围帽了,是怕碰见曾经的恩客吧?” 萱柳这话说的难听,染着豆蔻的指尖拂过玉佩上的纹样,紧紧握住,脑中闪过围帽下一晃而过的惊艳容颜,愤愤咬牙。 “无碍,一个没得脸面的残花败柳罢了,自然不配和我争。” …… 晚间,宋徽玉睡下,裴执一人起身。 云栈下两层的楼梯中间空出一块地,一棵花树正开得灿烂,纷纷红瓣如血,簌簌而落划过眼前时男人身后抓住一片。 “员外好雅兴,夜来赏花可需奴家陪您?” 萱柳提着一壶酒,将杯子递到男人唇边,却见对方倏而抬眉。 年少风流,更是多情,纵使刀山血海闯过,褪去平日让人畏惧的甲胄,裴大人骨子里那股归属文人的雅清显露出来,虽然他身形不似大晟雅士追求的行走间如随风清凌,却带着男人该有的血气。 但萱柳却厌恶那股文人酸气,在她眼中男人和该是眼前这位柳员外这般的英姿勃发,便是这般的男儿才让人心悦诚服。 她这许多年独自在此沉浮,主家的命令也如尖刀时刻悬候,平素从不曾对人假以辞色不过虚与委蛇,却在此时面对看向她的眼眸时,只想以平素不喜的柔软姿态,去让他将这份风姿独给她一人。 “行路疲惫,再饮酒只怕醉了,明日还有事,还是算了。” 男人侧过头手臂支在楼梯的栏杆处,眉眼中带着倦意,“江南虽好不知留得下几日。” 他这话里的意味让萱柳登时危机,也不顾多加试探,只道:“员外此行不多呆几日?可是有什么事,不妨和柳娘一言?” “家中生意需要往来,刚刚带来的小厮出去找过曾收货的商铺,倒是有了新的货源,可惜家中人此前做生意墨守成规,有人低价压价让我也是无甚办法,至于此后何处去……” 男人顿了下,“便是沿河南下。” 裴执准过头,冷峻的眉眼中不曾带有一丝温度,却只是这般看着,便足以让人心动。 萱柳心头的悸动大起,她本就不同于寻常女子那般在意世人眼光,刀尖上舔血的人自然是快活一日是一日…… 刚刚手下打探到李氏兄妹的秘闻后她便细细看了殷州眼线此前发来的密报,这李家在殷地很是有名,是当地富商,但只听说有一独子便是眼前的李岑阅,但线人却说这李老爷确实有外室,早年也曾诞下一女。 这李岑阅既然连这等不文之事都乐在其中,浪荡风流到这般,想来也是不会介意她的大胆。 初见便一夜风流想来于这个李公子也不算什么。 女人的指尖暧昧的勾住眼前的腰带,往眼前一带,暗示的意味明显,“李公子年少风流,柳娘钦慕至极,不知公子可否愿意疼奴家?” 男人侵略的视线靠近,落在她袒露的领口上,逐渐向下。 萱柳明明一向大胆,此时面对这般倾心的男子打量的目光却也是羞涩起来,垂下头却听见头顶男人的轻笑。 “刚刚小丫头闹得很,眼下实在有心无力,对姑娘暂无这般心思。” 看着眼前男人丝毫不避讳在眼前提及房中之人,萱柳那点心思让她挫败不已,但偏她是不肯服输的,脸上神色都不曾变过。 …… 房内,身后装作小厮的吴刺嘴上压低声音,说着的话虽是往来虚假的生意,但手却自袖中隐秘摸出一张纸条。 案前的裴执扫过一眼,勾唇,“不必遮掩,此时外面无人。” 便是两层之下的花树风吹草动,都在他耳中,此时夜深人静暗中窥伺的人也因此前之事放松警惕,早已退下。 此时只有身后屏风遮挡洒下垂幔的榻上,躺着他早已熟睡的夫人。 “是,”乌刺跪地,“大人,这萱柳果然有问题,属下探到此人正是汝南王府在城中接待往来之人的内应,这云栈便是掩盖他们私下往来之所。” “嗯。”裴执放下手中茶盏,“她还是不信任我们,此前数番试探还是不肯交底,看来他们等得不单单是鱼,而是肥鱼。” “行动隐蔽些,明日注意动作。” “是。” 等眼前透过屏风的微弱光亮彻底熄灭。 月色入户,宋徽玉听着耳边靠近的脚步声缓缓阖上眼睫,身后男人温热的怀抱将她深深揽住,她发出微微的呓语好似真的睡中被吵醒。 心中却分析着刚刚二人所说,既然要当一个被觊觎的肥鱼—— 他们明日约莫是要上演一场大戏了,而她自然要演好那个娇纵任性的花魁。 …… 次日正午,正在楼下用膳的诸位便见数名小厮端着锦盒忙慌慌的进入,都围在上首之处的一桌前。 裴执借口此处看中间的歌舞为佳,所以不曾在房内雅间用膳,是以午间云栈最是热闹人群鼎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这些小厮抬手打开盖着的锦盒。 只见这些盒子里盛装着各色珠宝首饰,且个个都是佳品,众人中有人认出来这些小厮是城中几家首饰铺的人,更是一个个都忍不住看过来。 “江南多富庶,却也不曾见过谁家公子这般阔绰竟是将这几家的珍品拿出来随意挑选。” 一旁的女子纠正他:“哎呀不止呢,其他我不识得,却认识珍宝斋的盒子,平素珍宝斋便是寻常富户都不堪得他们的一个好脸色,这人竟能让他们将不肯拿出来的佳品上门供挑选……这人究竟是何等背景啊?” 眼见周围人声愈发鼎沸,歌舞乐声愈发铮铮,裴执才携着宋徽玉款款而来。 少女头上戴着围帽,动作间随风而去隐隐可见的面容却足以让一众男子叹为观止,纷纷也不顾饮酒做乐,只探头打量。 那只被男人握住的素手便是冰肌玉骨,更不必说衣衫下的风光……自古英雄豪杰富甲一方之人才堪攀折这等美人。 众人不由得对这独占美人的公子更加好奇。 裴执坐在上首,此处位置虽是大堂之中,却可傲视俯瞰众人,一抬手,那些端着首饰的小厮恭谨的依次将东西呈上来。 等都看过一遍,才随意靠在椅子上,对身侧的美人道:“小妹,可有看得上的?” 再座诸位皆是意外,这二人竟然是兄妹!? 不过二人落座之后便是各自分开,刚刚也只是男子拉着女子的手,也不算过分亲昵……许是这围帽下的少女年岁不大,倒也说的过去。 众人的主意很快便落在这口气颇大的男子身上,但很快那少女的话更让人叹服。 宋徽玉的美眸自围帽下搜过眼前的众人,迎着那些看客们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她却是自若的一一掠过琳琅的珠宝首饰,一丝贪恋的感觉都不曾流露,好似司空见惯。 最终在一个小厮将一个镂金礼盒呈上来时才堪堪顿首。 宋徽玉拿起来不过把玩片刻,就腻烦了,将手中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往盒子里随意一丢,满翠的镯子登时撞在一角碎裂开来。 松脆的声响引得在座哗然。 围帽下,她勾唇一笑,宋徽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昨日只有萱柳一人在,自然她和裴执不需隐瞒二人亲昵关系,只是今日众人皆在,她若还是和昨日那般和裴执亲昵倒是引人怀疑,毕竟李家兄妹便是再肆意妄为也终究靠着如今李老爷攒下的家业,不能太不畏人言。 是以人前,二人便是只作亲近的兄妹,刚好裴执给她戴了这顶围帽,宋徽玉便只作一个被兄长骄纵坏了的小姑娘。 见玉镯碎裂,端着盒子的小厮登时吓得跪在地上,“这个镯子便是百贯之数,娘子您这般……小的没法交差啊。” 美人似乎不屑,只懒懒靠着椅子,脚尖踢过地上玉碎,丹唇微启,“兄长小气,只拿这些东西来,便是只配给怜云踩着玩,怎配上身呢?” 众人这才看到,少女白瓷般的脚腕上,戴着玉环,满翠碧色比刚刚砸碎那只不知好上多少倍。 “哦?”裴执侧身看她笑的恣意。 “那便都买了,博小妹清玩一笑。” 正文 第50章 所有锦盒摞起来,足足一人高,这般珍稀珠宝钗环被一一拿出,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被随意丢在二人桌前的地上。 当—— 宝石头面上的鸽血红宝石被摔下,金簪上的玫瑰也被砸得歪斜。 碎玉折射着昂贵绮丽的光彩,而丢掷它的少女却好似只是失手砸碎一个寻常的盘子,甚至连地上的碎片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好无趣。”宋徽玉靠着男人,软软的撒娇,“兄长,实在无聊,不过打砸这般俗物如何能开心?” 这女子年岁尚小却这般娇纵,显然以后必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可偏妖孽最惹人怜惜。 一颗精益剔透的葡萄被递到唇边,宋徽玉却别过头,“酸。” “那荔枝怜云可吃?”裴执丝毫不恼,抬手将剥开新鲜的荔枝递上去。 鲜甜的荔枝色若白玉,刚从冰盏中拿出还冒着冷气。 少女这才点点头,启唇接着男人的手咬下一口,但也只有一口,便又娇蛮的闹起来,“甜的发腻。” 瓜果保鲜不易,更何况要二人桌上这种程度,必须自枝头摘下时就用启出来的冰块时时保存。 其间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可却被少女百般嫌弃。 “小妹也太骄纵,”话虽如此说,但男人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抬手拂过少女垂在肩头的发,“那怜云想要什么只管说。” “裂帛碎玉听音,琼浆玉液沐浴还是要什么?只要你开口,都给你办到。” 众目睽睽之下,宋徽玉却统统不要,眼见男人在众人前被下了脸面,她才缓缓勾唇。 轻柔的声音好似流水,在众人耳中轻浅而过,却掷地有声。 “世间俗物小妹自然不喜,只消兄长以后娶了阿嫂也能如如今这般待小妹即可。” 少女的话虽有些不解,但诸位看客只看热闹。 在一众看客为少女的姿容惊叹的声音中,裴执淡淡的抬眸,视线扫过众人,果然越过眼前的喧闹人群,有人在暗中窥伺。 但他却只是微微抬眉,笑着举杯。 一袋足足的金锭砸在桌上,将桌面上的餐盘砸得一动,裴执似乎被刚刚少女的言论取悦到,志得意满,“今日高兴,所有人的钱本公子结。” 人群登时沸腾,一侧揽春和乌刺将金豆子像黄豆一般随意散落,大堂内所有人蜂拥而来—— 混乱中,暗中伺机而动的玄勾见裴执眼神便登时领命,身影如凭空消失般,跟在那趁乱消失的男人身后。 …… 是夜,裴执便收到了萱柳给的信。 这信所用纸张和当初书房所见一般无二,但即使亲眼所见影卫打开信后惨死的模样,裴执却丝毫不惧的当着女人的面打开。 先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看到书信时微微皱起眉头的不耐,但看清内容原本懒散依靠在门侧的脊背便支起,男人的眉眼在月色下带着细微的笑意。 “柳姑娘是给李某谋个财路?”裴执的语气随意轻佻,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打量。 萱柳却不厌烦这种打量,她经营云栈每日所见最多的便是各路人物,所以她从来不觉得二人合谋时的猜忌权衡,哪怕被当做物件般掂量是重羞辱。 过去甚至见过不少人以为她奇货可居,被她狠狠折了手臂赶了出去……但对方如果是眼前这位裴员外。 萱柳的眼眸垂下,平素泼辣果决的老板娘此时却在月色下隐有些局促,脸颊也热起来。 她想哪怕知道此人风流浪荡,也是愿意的。 见萱柳不语,裴执将信在指尖转了转,眸子里带着些打趣和商人必有的狡黠,“姑娘的话该说的明白些,裴某不才也自小见家中生意往来,自知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来江南前便稍有了解过。” “江南多商通往来,此地商户联结形成商会,各路买卖按生意大小分魁首彼此护佑打压不懂规矩的新人,这也是家父哪怕家财万贯也不曾在此地立下基业的缘由。” 男人打量她,俯身靠近,“所以姑娘何故给在下这等便利,可有所图?” 与人共谋最重要的不单单是利益绑定,只将光鲜的一面露在对方前,而是衔住对方的把柄和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也就是最阴暗的一面。 商人狡诈,无论外人看灾年施粥放粮多值得感激,装的多慈善……但只有他们这些同类才知道,是他们接着天灾屯粮哄抬物价,才让百姓饿死街头。 所以他们是豺狼,狼狈为奸的同盟,就必须坦诚。 果然,见裴执直言此前隐瞒早已调查江南商会之事后,原本还存着最后一分试探心理的萱柳登时便放心,但男人的话反而让她那隐秘的心思起来。 她想要什么,其实就连萱柳自己都不甚肯定,还是第一次,在不曾打探真切对方财力背景的情况下只因对方一句“此处无生意……即日南下不能久居江南”便乱了阵脚。 甚至当夜便将裴执的假信息给了她背后的商会,甚至汝南王府。 今日见男人为了一个蒲柳豪掷千金更是在暗处咬牙,即因男人为别的女人倾心气得心烦,但也幻想是否也会被他这般对待。 自相矛盾。 这个男人分明是一副薄情的样貌偏又多情风流,甚至此时二人谈话出的一墙之隔内还有他万金赎回来的美娇娘。 但她偏就想靠近……哪怕知晓此人不堪托付。 月色下男人眉眼疏冷,却带着惑人魅力。 萱柳一看他便怦然心动,在她看来世间男子三妻四妾实在寻常,她自问不逊色所见女子,当即打定主意,终是不再犹豫。 “奴家不知大人是否愿意在江南养一佳人,每季南下到此,便有软香在怀?” 她的话不似寻常酒桌上的爽利直接,倒是难得的迂回婉转,但却是二人都懂的意思。 “呵……”男人轻声嗤笑,“柳姑娘这话——”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喑哑。 “若是事成,介时再议。” …… 房间内,裴执一进来便是用帕子擦拭手。 此行为避免被怀疑身份,他摘下护手,却不是露出其下的肌肤,而是让军中擅长伪造易容之术的谋士给他做了一层可以套在手上却完美隐形的假皮肤。 刚才他其实不曾接触到萱柳,但心中的厌恶却让他将那层假皮摘下,将手浸在冷水中。 直到手泡到没有知觉,裴执又去沐浴后才回到房内,站在榻边看着床上早已睡熟的宋徽玉。 一股莫名的火气自裴执心头涌起。 睡梦中,宋徽玉感受到脸颊上微微的痛,眨了眨眼睫,睡眼惺忪中看见男人冷淡的脸。 “唔……夫君,你回来了。”深夜无人,宋徽玉又唤他夫君。 轻轻软软的声音黏着,却没换来男人的心软。 手上继续动作,少女便娇娇的讨饶,脸上的痒意却不曾减弱,昏昏沉沉中,少女握住男人掐在她脸上的手,将它缠住,死死夹在腿间。 “不,不许闹我,我好困……” 黑暗中,男人却将宋徽玉睡得桃粉的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松开手时,白皙脸颊上掐出的细微红痕。 他不曾用力,但却让少女脸上绯红,实在是可爱又可怜。 心中因宋徽玉的娇嗔梦呓变得无比柔软,裴执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轻吻。 “小没良心,夫君都要被卖了还睡得着。” “唔……”被脸上温热的吻弄得微痒,少女闷哼出声,裴执终究作罢是放开了她。 宋徽玉忙着和周公会面,根本没听清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只夹紧男人作乱的手,便又沉沉睡去。 …… 次日裴执便受到商会的人亲自上门邀请,邀他五日后赴宴。 这五日内,裴执二人在江南算是真切游山玩水,白日泛舟湖上,这位娇纵的花魁义妹用硕大的珍珠在湖上当石子投着玩乐。 夜间此处几家最大的酒楼被包下,舞妓嬉笑其间只为博男人一笑。 纵情声色,夜夜笙歌…… 取乐途中,宋徽玉刚进脂粉铺子,裴执不喜脂粉便在外面等候。 江南多水,便是商铺边都多河道,虽说河道狭小不过小船单独而过,但来往游船也算是一道风景。 此时河上几艘连着的小船驶过,裴执微微眯眼,看着船篷里被黑布盖着的货物,轻笑一声,“欲盖弥彰。” 身侧一个中年人摇着扇子,似乎被裴执这话吸引,看向他。 “公子何出此言?” 裴执信步走到河道边,看着眼前刚过的货船,“商户人人皆知的事情,何故隐瞒?做生意这般小心谨慎如何能成气候?人生短暂不过白驹过隙,不敢放手一搏实在愚蠢。” 中年人被这自大的话引得转过身,不由得认真打量起眼前年轻的男子,“公子如此想的人实在是少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生来便是富贵之家。” “富贵?”裴执不屑轻嗤,“还不够,家中留下的一寸半寸不过够混混度日,还要看那老头子的眼色,无论做什么都要被管束,就连……” 似乎是顾忌眼前人不过是陌生人,裴执故作欲言又止的为难。 “若有一日机会轮到我。”他语气决绝,似乎过去遭到什么世俗压迫,“必定自立门户活得畅意。” 身侧的中年人严重闪着隐秘的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你会有机会的,便摇着扇子走了。 中年人走后,裴执的唇微微勾起。 刚刚装作路人观察他的正是护佑本地商会的文荀文大人,这老匹夫倒是真亲自来试探了。 不过他们早有对策,正是要这人看到他这般心性,还被家中钳制百般不愿,只有有强烈渴求的人才能放手做事,这才是他们要的同盟。 男人的神色正被出来的宋徽玉看到。 “兄长,可是有什么喜事?” 揽住眼前的少女,裴执凑近她的耳朵,“今晚回去我们继续演给他们看。” …… 很快到了赴宴那日,宴会时间在晚间。 午膳时,宋徽玉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男人欲言又止。 终究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宋徽玉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在男人碗中,正要沉默着吃饭,身侧的男人却先一步开口。 “有心事?” 宋徽玉摇摇头,想到男人不喜欢她撒谎又缓缓点头,解释道:“倒不是心事,只是想到今晚的宴会。” 那日商会的人来送请帖时宋徽玉就在身边,男人并没回避她,是以宋徽玉多少知道一些。 此次商会注意到裴执自然有当日在云栈大肆露财的原因,但是显然背后也离不开那个神秘的云栈老板娘萱柳的暗中助力。 她看得出来,萱柳对裴执有意,自然也知道裴执不会对她动心,不过是作戏博取信任。 但是注意到裴执的商会却弄巧成拙,当日送来的那封请帖里写着邀请裴员外携妹…… 不想当日为了引得他们注意的为美人豪掷千金,倒是让他们觉得这位员外沉迷女色,倒是顺水人情让宋徽玉也去。 这让宋徽玉为难了数日。 她知晓这件事是涉及机密的军务要事,裴执此前主动和她说无妨,但是她不能自己去问,否则以男人喜怒无常的脾性只怕会有不妥。 但足足等了数日却不见裴执和她提起此事,眼见晚间便要赴宴,宋徽玉心头紧张。 裴执夹起拆好的虾放在少女碗中,“不必紧张今晚之事,怜云只管随心随性,其余的你兄长我自然会处理好,不必多想。” 见裴执这般说,宋徽玉才堪堪放下心,夹起碗中的虾咬了一口,裴执此前虽不曾和她细说其间曲折,但是途中也是嘱咐过几次,每次都是说只要随心便好,只当此行是下江南游玩。 宋徽玉当时便道:“若是玩得太过说了不该说的话怎么办?” 男人抽出被她当靠枕蹂|躏半晌的小臂,揽住腰肢勾唇道:“你今日不就是随心,还有什么能超过那些的吗?” 调笑的意思不言而喻,男人偏坏心的将被她搓揉红的手臂撩起递到少女眼前,“嗯?” 想到后面二人在马车里的肆意宋徽玉微微有些尴尬,只埋头继续吃饭。 …… 商会所约的宴会所在是江南此地最是繁盛雅致的映月亭。 虽称为亭,但映月亭实则是处四面通透的私人宅院内的一处宴客雅台,映月亭亭顶无檐,每到十五月圆时月色自头顶落下,正被亭中心的一池碧水接住,好不风雅。 裴执二人下车到此处私宅外,跟随的揽春和乌刺便被拦住,看门的小厮恭谨却不容拒绝道。 “李员外见谅,除了请帖上的您和这位姑娘外其余人都不能入院。” 乌刺不动手色的将手摸到袖中软剑*,却见身前的裴执淡淡道:“客随主便这是自然,你们都在外面等着。” 看懂男人眼神示意,乌刺当即拉着揽春退到暗处。 刚下马车见到此宴的宅子大门时,宋徽玉还差异此处为何这般不起眼,但不过刚进门就发现其中玄机。 门前石景后院内便是另一番天地,往来侍婢皆是绝色妙人,连她们头上所戴珠玉的成色都是寻常富家小姐都比不上的。 宋徽玉侧头所见,府中往来虽无小厮都是佳人,但院墙内的守卫倒是颇多,一个个备甲佩剑的守卫眼神狠厉,死死盯住往来众人。 侍女们殷切的引着二人入内,只见所行处一步一景,宋徽玉隐隐有些紧张,不由得攥紧手中的衣袖,却被男人先一步发觉。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宋徽玉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前面带路的侍女站定,之见眼前小桥尽头便是一处灯火璀璨的亭子,其上匾额写着飘逸大字—— 映月亭。 几个衣着华贵的男人笑着朝二人而来。 这些男人脸上有些皱纹,但鬓发却丝毫不见斑白,让人分不出年岁,宋徽玉正愣着不知如何言语,却见为首的男人笑着朝身侧的裴执道。 “近日听闻李员外气度,今日一见此等风采,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何员外谬赞……岂敢在大人前夸口,文大人正值盛年,李某何敢相比。” 裴执的话谦逊中抬高对方,不过一眼他便看出此人年至顺耳,却以盛年相夸,正是说到这人心坎上。 不过最令文荀满意的便是眼前年轻人的眼力,不过一眼便看出何章身后的他才是席中位置最高之人,看着年轻男子不过二十出头,想来纨绔荒唐是假,纵才自傲才是真。 果然裴执的话音落下,刚刚和他答话的何章当即笑着退后,而真正的主人文荀才缓步朝他而来。 文荀伸出手,脸上的笑意却浅淡不搭眼底,“李员外好眼力——” 在裴执身后不曾出来的宋徽玉感受到一阵恶寒,抬眸却正对上文荀阴冷贪婪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李员外的小妹实是倾城。” 正文 第51章 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落在宋徽玉身上,少女只觉脊背发冷,却先一步被裴执挡在身后。 “文大人,小妹年纪尚小不懂规矩,不过蒲柳之姿怎堪入眼。” 裴执的话中的退拒之意文荀如何看不出来,但是他的视线还是贪婪的落在围帽下少女白皙的脖颈上。 文荀虽外界传闻为官清流,但实则最好此道,此生也自诩阅美人无数,但此等美人却还是头一遭,即使隔着朦胧的围帽也足以将他此生所见的所有人比下去,满园莺莺燕燕加起来却比不过少女这一眼惊鸿。 但文荀此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面前的李岑阅,终究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不至于因为情爱色|欲冲昏了头,面上依旧是那儒雅的模样。 “当日街市匆匆一面,我便觉李公子气度非凡,今日再见当真是有缘,来坐。” 二人被引着进入映月亭,亭外除却入内的连廊便是湖,此时晚风习习,丝竹声自湖畔传来,倒是颇有清绝之意。 当然来此的目的自然不是赏乐吃饭,裴执刚一坐下,身旁的几位都各自介绍一番,这般隆重的宴会甚至请了文大人,便是因裴执此次所借身份的主人不一般。 裴执扮演的李岑阅此人家中时代经商,但舅舅却是殷州通判,甚至接着母家祖上的荫蔽将生意自丝绸布匹一路做到如今的私售盐铁。 要知道这两样都是朝廷把控,私下少量售卖便是罪责,但他家却敢将生意做到明面上,甚至这么多年人尽皆知却依旧无事,这便是本事。 是以虽然裴执此来江南不在家中势力所在处,但当地的富商官员也对他来此颇为尊敬。 不过他终究算是这一桌中最年轻阅历最少得,尤其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上要生意,自然该做的面子裴执还是要给他们的。 以此他依次给每位都敬了酒,酒过三巡,几人的聊天便是恣意起来。 男人的酒桌,谈得是生意,但聊得方式却很多少不得女人。 是以原本候在廊下的佳人们此时都围了上来。 这些姑娘穿着清凉,宋徽玉虽隔着围帽却也觉得眼前一阵晃眼的白,便垂下头只不做声。 不过身侧的裴执倒是表现得很是自然,他此次本来演的便是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纨绔,是以这些宴会酒局之中的常见环节自然也是喜闻乐见。 文荀见状也是唤来自己独留的一位美人,“唤奴你来。” 一位颇为丰腴的美人便婷婷袅袅的过来。 “李公子啊,这位佳人你可看得上?” 男人之间拉近关系的方式有很多,但最快的便是见过彼此不堪风流的一面,所以酒肉朋友往往最快混熟。 要想融入商会接触到背后的汝南王府,文荀给的人自然是不能退拒的,裴执虽心中厌烦面上却是带着醉意的爽快接受。 男人端着酒杯,看着眼前靠过来的佳人,只勾了勾手。 难怪这美人被文荀这等色中饿鬼独留,这唤奴颇懂其道,过来后便将男人面前的酒盏拿起,却不是用手,而是用嫣红的唇叼着酒盏一侧,朝着男人便靠过去。 面对唇边的酒液,裴执却没接,只用竹筷在金杯上一敲—— 贝齿登时一松,只见杯子登时落下,酒液倾覆在唤奴本就单薄的胸口,将其下的风光登时显露无疑。 “哈哈哈这酒倒的好——” 桌上几个男人登时笑开,身旁的何员外贪婪得看着美人的春色,“还是年轻人花样多啊,我们这些人望尘莫及喽。” 原本对裴执还是试探的文荀也是举起酒盏,裴执适时的目光露出尊崇,起身给足他面子。 “文大人。” “哎,莫要叫大人,”文荀拿着酒杯,“倒是将人说的疏远了。” 裴执当即改唤文兄,文荀倒是应了。 “贤弟此般年纪便有如此心性,为兄十分钦佩啊,只是贤弟出生富商母家又是官宦,何至于非要自己开拓一番事业啊?及时享乐岂不是更好?” 早就料到会有这般问话,裴执面上却略略为难,但还是道:“不瞒文兄,小弟不满家父多年,从商却怯懦守旧,还不许我接着母家势力入朝为官实在是昏聩!” “更何况……”裴执的视线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宋徽玉脊背一颤,拉着男人的手臂。 眼前的裴执是宋徽玉不曾见过的样子,男人的眼眸带着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笑意,刚刚面对众人的试探时也是那般自若,甚至连那些她不听听过的商户黑话,也是顺口便接上。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的要厉害,过去只知道裴大人权势滔天,武力卓绝,但不想人可以变化自若到此般,竟在他此时身上看不出半点那个手染鲜血的人间罗刹的影子。 完全就是个纨绔违逆守旧父亲,却有几分聪明的浪荡公子。 察觉到围帽下少女注视的目光,裴执隐隐想到她每次看向自己时那般弯起的眉眼,心也柔软起来。 “毕竟小妹还需我立一番天地才能入府。” 这话出口文荀却勾唇,他早先听说这李员外时便着人了解了这背后的秘辛,知晓这位李公子和这位流落烟花之地的妹妹之间不堪为世人道的事情。 但是他知道归知道,这件事被对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件事,文荀倒是不觉得会有男人为了个空有美色的女子放弃家中产业,更可能只是这件事是激发反抗的导火索罢了。 不过李岑阅肯坦白这件事,就相当于将自己的一个把柄摊在众人眼前,也算是颇有诚意。 “贤弟有这般心性,将来必成大事。” 二人饮尽杯中酒液,见文荀似乎松动,裴执进一步将手中筹码抛出。 “殷州不必江南,但小弟来江南这些时日也算有些了解,布匹绸缎这些东西都不过是薄利之物,细盐——” 男人顿了一下,“还有铁,这才是真正赚钱的。” 果然,周围原本热闹的几人登时安静下来,都看着裴执。 而他只是缓缓举杯,“这些我都可以运来。” 众人早早就知道李家表面做的布匹生意其实是靠私售盐铁赚钱,但那是在殷州在他母族势力的范围内,选择他入伙最初他们确实是有些相关的念头,但多半也以为需要共利几年后才能提,毕竟这件事要是抓到了可是要杀头的。 却不想这李公子的胆气这般大,便是初见就将利益摆到明年上。 原本几人还想接着酒醉进一步套出李岑阅的真实想法,却不想刚开宴不久这人就自己说了。 “贤弟真是快言快语,为人直爽!” 还是文荀先一步站起,举杯先饮助兴,有他开头,其余几个员外老板也都跟着举杯。 男人往来利益的酒局终究是无趣的,宋徽玉只默默坐在裴执身侧不说话,桌上的油腻菜式她不想吃,此时胃中空空倒是有些饿了,却见桌上的人酒意正酣,也只能默默忍下。 手刚按在小腹上就被握住。 裴执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其上,缓缓的揉动着,过了半晌才松开。 男人一面在酒桌上和别人畅谈说着她不懂的商场话,但桌子下却温热轻柔的给她按揉肚子,这种反差让宋徽玉有些怔楞住,正抬头却见男人侧头看她一眼。 一小袋糖渍梅子被放在少女的掌心,是裴执提前备在衣襟口袋里的。 此时宴会的场面是混乱的,所有人酒意正酣,那些商人都揽着佳人们调笑着,甚至有甚者公然亲昵,便是这般情形下,宋徽玉却在无人注意的桌下被裴执牵着手,嘴里梅子的酸甜逐渐蔓延。 她肩头的素锦披帛被男人轻轻握住,一下一下的轻柔的揉捏着。 “贤弟。”文荀端着酒杯归来,许是也喝了不少酒醉了,原本还有些端着为官身份,此时他怀里也揽着刚刚给裴执倒酒的唤奴。 端起酒杯,裴执一饮而尽。 文荀对此很是满意,今日之事非常顺利,可以说如果和李岑阅的生意可以达成,那要比以往所赚多上不少,甚至汝南王府所需的兵械锻造需要的铁矿石……说不定也能从中周旋再赚一笔。 此时这句贤弟倒是真的发自内心,不过…… 文荀的视线落在裴执身后的宋徽玉身上,许是此时宴会接近尾声,吵闹闷热,这少女脸上的围帽纱巾被她撩起小小一角。 原本朦胧间便觉惊艳的眉眼此时看来简直惊为天人。 便是用世间难寻来形容也是可以的。 眼下文荀倒是有些理解李岑阅这般做法了,毕竟这般美人哪怕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是要尝尝的。 不过,文荀倒是不认为男人会因此将这个美人看得多重。 毕竟女人如华服,便是再喜欢一件衣服也不会日日穿它。 所以他心里那些心思便起了,文荀拍拍身侧唤奴的腰,“去,陪李公子喝酒。” 唤奴娇柔的靠过来,裴执接过酒盏一口饮下。 见裴执对他送过去的女子不甚反感,文荀便当他默许了,必须他们这些人之间换个床上人不过是寻常事,毕竟不是正妻,不过是个枕榻上取乐的玩意儿罢了,能有给他带来利益的朋友重要? 见到坐到身侧的文大人,宋徽玉稍稍往裴执的方向挪动了一下,却被先一步凑近。 浓重的酒气打在脸上,熏得宋徽玉泛起恶心,但却只能继续往裴执的方向退。 被结实的怀抱揽着,宋徽玉仓促抬头,却见裴执笑着看她,将她挡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换坐在宋徽玉原本的位置。 “贤弟不必如此,我也不过是看小妹投缘想要一见,可她戴着围帽实在看不清。”文荀脸上带着笑意,酒杯还被他捏在手中摇晃,丝毫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还因为裴执的吝啬而略有不满。 “小妹天资愚钝自然不会说些什么,还望文兄见谅。” 裴执这话是解释也是第二次拒绝,文荀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毕竟他刚刚才在席间默许让他进入商会,并暗中许诺后续还有生意私下详谈,刚刚给了他李岑阅这般大的生意,怎么连个女人都舍不得? 即使知道这生意对他而言也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但是文荀还是对这个李氏女感兴趣。 阅人无数的花魁……被兄长独占的亲妹…… 便是没有那倾城之姿单是这两点都足以让他兴奋,想要占有这个女人。 所以即使此时裴执在场,文荀还是往后仰在椅子上,一脸贪婪的望着那个躲在自家兄长身后怯怯垂首的少女。 缓缓道,“听闻春风楼花魁一笑千金,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殊荣一见?” 正文 第52章 亭外钟鼓乐声未歇,一派歌舞升平欢腾景象,但亭内却陡然安静下来。 原本已然酒意酣然的众人此时也都忍不住望向一侧,只见文荀举起的酒杯就这么悬在空中,而对面被他敬酒的裴执却连面前的杯子都不曾拿起。 “李兄你可是醉的厉害,文大人敬你酒呢。”身侧的男子还想从中迂回,但裴执却连递到手中的酒都不曾接。 一而再再而三,就是当众不给文荀面子了。 身侧的舞姬也想顺势缓和气氛,见到男人的脸色也吓得退却。 作为当地富商背后的保护伞,文荀自诩义气,但也最是好面子,从未被人如此对待,此时他捏着酒盏的手暗暗用力,眼见就要将酒杯丢在地上。 却见那躲在裴执身后的小美人笑着上前。 围帽掩映间,少女一双眼眸水光流转,朝着他款款一礼,水红色的裙摆上细腰不堪一掌格外娉婷,“文大人见谅,家兄酒量不佳,今日与诸位相见实在荣幸,多喝了几盏酒,现下醉得不行了。” 说罢,宋徽玉也不顾身后轻微的拉扯感,将披帛扯了下,握住抬手将文荀手里的酒杯接下来,“兄长的酒便由小妹以代,给大人赔罪。” 微凉的酒液刚刚触及唇上,随着腕子上收紧的力道,宋徽玉手上一松,酒盏被人自身后拿走。 “哥哥……” 裴执揽住她的肩头,不动声色的拍了拍,将人缓缓按在椅子上。 即使心里发慌,宋徽玉还是不敢说话,裴执的脾气她是很清楚的,便是刚刚宴中的举动都是让她大为震惊,但哪怕装得再好,这个男人骨子里的清冷孤高却是不可侵犯的。 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对自己的东西冒犯,哪怕只是逢场作戏的玩物。 宋徽玉暗暗攥紧了衣摆,真切的为了他们的计划悬心。 男人懒散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白瓷酒盏在裴执的指尖转了转,将杯子调转到刚刚触及少女唇瓣的那边,嫣红的口脂痕迹犹在。 他的视线又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她今日与平素府中的娇俏素雅想去甚远,此时华服在身,鬓发摇曳间有金饰恍然,却是另一种的容貌艳绝,绝世荣光。 无论是哪种模样,这人是他的妻,自然不配有人肖想。 但计划自然也要执行。 仰头将酒饮下,酒液未干杯盏却落了地,乍然瓷器碎裂声中,满座骇然。 众人侧目却间这位风流不羁的李公子,此时却醉得脚步踉跄,直接脱手了酒盏,便是这般要醉倒都不忘了依靠在美人肩头。 “小妹过去吃了那般多的苦,为兄如今万万不会再让你那般……” 他说的虽然是含糊的醉话,但在座的诸位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话都点明白了,自然不会再继续当面强求。 “李兄重情义,小弟佩服佩服。”一侧年纪最小的一个公子立刻举杯解围。 众人对此乐见其成,也都纷纷将此事揭过,席间又回到了一派欢愉。 终究是成年男子的身形,即使宋徽玉此时坐着,但被这么依靠半晌维持着姿势也是腰间酸涩,刚想稍微挪动一下,就感受到肩头阵阵温热的呼吸。 灼灼酒气传来,分明不曾饮下那本酒的宋徽玉,此时却好似醉了,呼吸间都是酒液的热。 裴执在装醉,但搭在她身后的手却是不轻不重的按下。 少女随之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他今日喝得确实是有些多了,虽然提前饮了药,此时也脑中混沌,醉意上涌间,裴执的手臂逐渐灼烧。 那股空乏的感觉袭来,他手上的力道也逐渐打了,他原以为宋徽玉会如以往那般躲开,毕竟他此时装醉,也不能真的如何。 但不待多想,感受到的却是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 小小的手轻柔的握住他的小臂,好似当初的那个雪夜初见,不过不一样的是她此时眼眸中难掩的羞涩,微红的眼尾…… 这下裴执觉得,他真的醉了。 …… 宴末尽欢,裴执因着装醉便不与众人继续去湖上泛舟作乐,被宋徽玉搀扶着起身。 男人即使是装醉,宋徽玉搀扶起身时还是费了些力,一个踉跄间被裴执不动声色的抬手揽了一把。 虽然手臂拉住了少女的腰,裴执却好似是自己起身不稳拉了人一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身侧的侍女见状也是将地上落下的围帽捡起,宋徽玉稳了稳身影,接过围帽朝着人道了谢。 这不过都是转瞬间的事情,但偏这一瞬,便被众人后的一道目光察觉。 被搀扶着的文荀眯了迷眼,原本正揽着玉奴腰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世间美人他自诩遍览,宴间对这李小姐更多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个得之也可失之亦然的玩物消遣。 不过刚刚那一撇却令他彻底改变了念头。 说是一眼惊鸿丝毫不为过,那颗被酒色浸淫多年的心,此时好似终于活泛起来,虽说文荀只是殷州的地方官员,但也只有他亲身知道如今过得要比京中天子脚下战战兢兢的大员都要滋润不少。 多年权势熏心下,他早就对俗物不再上心,美人也不过是亵玩打发时间而已,但此时这个李怜云,倒是真的勾起他的胃口。 明明有敢在众人前为兄挡酒的胆子,可面对男人时的神色却是那般楚楚动人,前后的反差真是让人心痒。 而他喜欢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 马车上,宋徽玉刚刚将人放下,身后的轿帘弗一落下人就被勾着倒在软座上。 那双手勾着她的后腰,不轻不重的山下游移,最终在她臀上轻巧一拍。 这下的力道极轻,但是却比重重一下更让宋徽玉别扭,连装也不记得装了,“别,还是在外面。” “嘘——”裴执的手指抵在少女的唇瓣,凑到她的脸侧。 灼热的呼吸打在耳边,宋徽玉被紧紧扣在怀中,能拉动巨弓的力道自然让她连动弹也不能,可偏男人困住了她却只是抱着,什么都不继续说了。 宋徽玉也记起此时他们还在外面,是以乖顺的噤了声。 等二人回了房间,宋徽玉听到身后房门关紧的声音,下意识扭过头去,正看见裴执抬眸看向她。 那双眼睛此时微微眯起,分明带着笑意,却让她不寒而栗。 “夫人今日到是演得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男人,宋徽玉不由得往后挪动几步,却被肩头垂落的披帛绊住脚,人踉跄要栽倒就被裴执先一步揽入怀中。 二人的距离拉近宋徽玉彻底看清了男人的脸。 此时房内没点灯,昏暗的室内只有透过窗子的朦胧月色,此时裴执的眉头微微蹙起,本就比常人冷俊的眉眼此时笼了月华更是惊心,便是横眉的一下都让宋徽玉脚下一软。 想要顺势坐下,宋徽玉却被揽住腰肢,感受到紧紧箍在腰侧的手臂,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颤抖,“兄,兄长,你抓疼我了。” 原本还只是微不可查蹙起的眉头此时却随着他逐渐逼近的脚步压下,他的手也逐渐收紧,直到将宋徽玉彻底死死扣住。 “这么喜欢叫我兄长,刚刚在外面还没叫够吗?” “没,夫君,”宋徽玉心里虽然腹诽分明是为了计划提前说好称呼的,但她自然知道不要惹恼了裴执,于是连忙改口,“都是因为不得不在外人面前装样子,妾自然是不喜欢,妾最喜欢叫大人夫君。” 感受到腰上扣着的力道逐渐缓和,宋徽玉见此行有效继续顺着试探道,“夫君可是方才席间不快?” 裴执的不悦都写在脸上了,宋徽玉这话也只是想着转移男人的注意力,以为迎接她的是男人的盛怒,却不想男人直接埋在她的肩头。 二人身量差距不小,裴执却俯下身垂首少女的颈间。 呼吸间被灼热的气息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宋徽玉却不忘裴执刚刚一晃而过的怒容,小心的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 半晌,身前的男人才闷闷低声道:“你为何要答应他。” 宋徽玉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刚给文荀敬酒这件事,知晓今日要与裴执一同赴宴的时候,宋徽玉就猜到席间必定不是风平浪静,所以对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也算是有些预料,倒是不算意外。 但此时被男人这般提起倒是一时间有些懵。 不过是举杯敬酒而已,况且刚刚她刚要动作就被裴执装醉挡了,她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难道是她一开始和文荀说的那句话有什么不对影响了计划吗? 将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反复思索几遍,宋徽玉试探道,“妾身今日太过鲁莽了,若是知晓夫君自有计策,必定不会那般莽撞,险些坏了计——” 宋徽玉的话还没说完,身前的人就突然抬头。 还在说话开启的唇瓣微微一痛,裴执却犹嫌不足的松开又含咬了一下。 “疼,”被这下咬得不知缘由的一下弄得话语一滞,宋徽玉推了推男人的肩头,却被顺势扣住了手腕。 大掌细细的将细白的手指抚过,裴执又将它送到唇边咬。 “夫君!”被接连咬了好几次,宋徽玉脸颊红红的,任凭男人挟制也再不肯,“你做什么一直咬我……” 呼吸在颈侧变得急促,裴执松开口,将宋徽玉的手握在手中,指尖摸过那处牙印。 “夫人说的不对,自然该罚。” 哪有什么不对,若是有什么计划到时早些和我说,又不提前说明白,当然会出现一些意外啊。宋徽玉心里腹诽,却是不敢说。 她的脸被刚刚裴执突然的动作弄得热热的,心也跳的快,但宋徽玉却强迫自己缓和过来,见男人还抓住自己的手不放,随性束着摸上男人的眉头。 眉峰浓重似狼毫挥洒染就,她的指尖细细的摸过,带来一阵温热。 裴执闭上眼,嘴上没说话,却俯下身任由少女继续动作。 “妾身愚钝实在不知道今日做错了什么事,但……”少女的指尖在蹙起的眉头顿了下,微微加重力道抚过,“夫君生气了,妾看得出来。” “你一生气眉头就蹙起来,看起来好凶。” 她这一句说的轻轻柔柔,不像是埋怨和畏惧,倒像是撒娇。 “但你也没被吓到。”裴执话虽然说的冷,但几乎是立刻,宋徽玉就感受到指尖原本蹙起的那处舒缓开来。 “夫君真了解妾身,妾是没被吓到,只是……”宋徽玉收回手,欲言又止。 “嗯?” 对上男人的眼眸,宋徽玉垂下眼睫。 纤长的睫毛蝶翼一般颤动了一下,好似才终于鼓起勇气抬眸,对着男人晦暗不明的神色,宋徽玉轻柔的牵起男人的手。 “只是不想夫君生气,夫君蹙眉妾身会心疼的。” “今日的事情是我莽撞了,但妾身都是为了夫君能如愿实施计划,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惹得夫君不快,实在是徽玉笨拙……” “唔——” 她看着抵在唇瓣的指尖,故作惊讶的眨了眨眼。 “夫人,我没有怪你,我……”裴执难得的说话有些犹豫,却在见到宋徽玉看向他的神色时用手抚上她的脸颊。 “都是因为我,你今日才身涉险境,还要被迫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我没有保护好你。” 掌心原本若即若离的柔软变得明显,果然是宋徽玉用手将他的掌心扣紧,“夫君今日维护妾身如何看不出来,当时那种情形下夫君都不忘了保护妾身,妾身又怎么会怪你。” “下次无论如何,夫人都不要委屈自己。” 看着男人认着的神色,宋徽玉却暗自用手在腿侧狠狠一掐,脸上笑着应道,“嗯。” 黑暗中二人紧紧依靠着,裴执的心思都在眼前人白日所收委屈上,并没被发现宋徽玉的小动作,将人顺着拉倒在榻上。 感受到身下起伏的胸膛,宋徽玉也有些心猿意马。 这两日因着准备宴会之事,裴执一直在外面应酬往来,为避免出现意外,她一直都是自己留在房中,甚少出去,男人每每晚归,算起来他二人也有数日不曾同房。 她始终没忘了此次来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在裴执心里的深情形象。 是以那双手便活泛的顺着动作间松散的衣襟摸了进去。 “夫人这是又不乖了。” 裴执握住作乱的手,却不拿出来,反而纵容的带着它向下,越过那沟壑…… 直到他自己解开腰带。 正文 第53章 手掌被男人拢住,宋徽玉却一动都不敢动,那双眸子里含着水汽,眼睫不停地眨动着,“夫,夫君……这个,这个妾身实在是不会,要不然还是不要了。” 轻柔的吻在少女汗湿的鬓发,裴执的声音带着隐忍,分明已经到了理智的边缘,却还是继续蛊惑她。 “夫人如何不会,你会的,别忘了那晚——” 男人所说的那晚太过惊心动魄,宋徽玉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便是男人此时说起也是不许的。 “别,你别说了。”她急急抬头,吻上那要作乱的唇瓣。 …… 文府书房内 当一声,醒酒汤被丢在美人脚边,碎裂的瓷片将裸露的脚踝划破,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落在地上,但美人却顾不得伤痛,连忙跪伏在地。 “大,大人……唤奴伺候不周,无意翻了碗盏,请大人念在往日侍奉宽恕奴婢。” 案前文荀对梨花带雨的情形恍若不觉,却在瞥见地上那红色的血迹时皱了下眉。 片刻前还怀抱着温存的美人求饶,他对此等情形丝毫不在意,心中毫无怜香惜玉之念,但是若是因此弄污了他的东西,便是罪无可恕。 不过他一个抬眸,不等这个美人继续说什么,黑暗中的护卫便擒住了美人,将人死死勒住脖子拖了下去。 “大人,大人!” 在美人惊恐的呼救中,身侧几个奴婢连忙跪在地上擦拭那血迹,麻木到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丝毫不觉,直到人的呼救声彻底在院中消失,文荀才睁开眼,“都滚下去。” “是。” 战战兢兢捡回一条命的几个婢子连忙下去,书房内还带着血腥气,文荀却悠然摸起茶盏喝了一口,入口凌冽的茶香让他下意识又轻啜一口,细细回味。 “越州的寒茶不是这个时令该有的,这百里加急水运来的紧俏货文大人可还满意?” 暗中突兀传来男人的声音,文荀却对此好似早就知晓,只继续品了一口茶,才放下。 “尚可。”男人啜饮一口便放下了。 “再名贵也不过是个茶叶,只要有钱谁都能品上一盏,能轻易就得到终究是凡品,终究是不及……”文荀的目色沉了沉,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副还不曾画完的画上。 画中女子眉目含情,桃腮粉面,端得一派风情,可独独唇上未曾点绛,显得美中不足。 黑暗中的人自屏风后走来,烛火映照出他身上华服,流光间隐约可见兽形纹样。 禽兽上身自然是贵不可言。 男人靠近,“文大人丹青一绝,这画中之人可真是美貌冠绝,世所罕见,只是……”男人的声音一顿,坐在他的对面,声音似有惋惜。 “这美人名花有主,恐怕大人是难以一亲芳泽了。” 文荀的眼眸眯了迷,似乎在回味白日里所见宋徽玉那眼,在听到男人这话时眼中带着冷意。 他本就因此记恨,却被这人提醒,脸色冷了下来。 “这就不劳王管家费心了,上个月的货款还是在永宁钱庄,自去取便是,若是再多嘴。” 面对文荀赤裸裸的威胁之意,王管家倒是丝毫不怕,只视线继续落在书案的画上,说的话却还是可惜,“文大人见过了这等美人,只怕以后别说是殷州,便是整个江南都找不出一个可入大人眼的美人,这倒不知是机缘还是孽缘了。” “*你!” “不若在下替大人除了那李员外把这美人留下,以后这无端春色便是大人独享了。” “你疯了?!那个李岑阅背后是李家!就算你背后是汝南王府也压不下这么大的一个案子!” 李家背后有商有官坐拥一方固若金汤,动这个李家心头的小少爷,这是找死! 眼见文荀要恼,王管家倒是丝毫不慌,自衣襟摸出一块令牌,在指尖悬着在他眼前一晃。 看清了上面的纹饰原本圆睁着怒目的文荀登时卸了力气,只死死看着这令牌。 烛火下令牌通体艳红如血,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这来头。 “你……”纠结半晌,将这令牌背后的分量反复掂了掂,本是犹豫着却在视线再次落在案上宋徽玉绝世面容的画像时,文荀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你真的确定这事能成?” 李管家笑着收起令牌,把手指抵在唇畔。 “有那位的助力,大人只消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这事情便是能成。” …… 榻上玉臂微微动了动,宋徽玉被晨间天色晃得睫毛颤动一下,在半梦半醒间正迷茫着便听到房门被打开。 “是揽……春吗。” 她尝试着睁开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先一步抚上眼睫。 颤抖的睫毛扫过掌心,原本刺眼的光登时消失,随着轻微的声响,床边的帷帐随之落下,紧接着耳边响起裴执的声音。 “昨晚忘了放下帷帐,都怪为夫刚刚出去不曾注意。” “唔。” 感受到怀中少女摇晃的头,裴执的手轻轻替她掖好鬓发,“天色还早,不如再睡一会儿,昨晚实在是辛苦夫人了。” 这话让宋徽玉登时清醒过来,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眼睛不断地眨着。 昨夜那些记忆回笼,宋徽玉只觉得此时被被子蒙住的脸逐渐变得灼热,可偏越是恼眼前的男人越是要笑来逗她,逼她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你,你,都是夫君你,怎么能那般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杯子下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转过身只用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男人压低的笑声,还不等她听清,耳边就传来温热的气息。 裴执一只手臂撑在少女身侧,用她的发尾扫过没被挡住的后颈。 被脖颈后一下下若有似无的痒意惹得烦,宋徽玉要往下缩进被子里,却被人从后面揽住。 裴执有晨起的习惯,他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好似晨露,宋徽玉暗骂自己在装生气的时候分神,还没反应过来却被男人趁机抱在怀中。 “夫人生气了,这可让我怎么办好。” 灼热的吻落在刚刚发尾扫过的脖颈,细白的颈子瑟缩了一下,裴执却没停。 “不若夫人也和昨天那样罚为夫吧,无论夫人如何做,我都不会反抗的。” “你——”终究是忍耐不住,宋徽玉一把将被子扯开,脑中控制不住出现昨夜的景象,细白的指尖被拢住,下巴上那滴汗珠随着男人的喉结随着动作缓缓落下…… “这分明不是惩罚,夫君只会骗人!” 她可记得很清楚,昨晚裴执那表现哪里是不舒服的样子,分明是喜欢到极致了! 这个坏男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见宋徽玉真的要被惹到了,裴执连忙哄人,一束带着露水的荷花被变戏法一般凭空捧到少女眼前。 宋徽玉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大捧花弄得没反应过来,但属于晨荷的清香却先一步浮动一室,呼吸间仿佛置身湖中。 “你一早就去采了这个?”不过日前几人四处放浪形骸恰好路过湖间时宋徽玉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被裴执记下了。 见宋徽玉喜欢,裴执亲手将一个莲蓬递给她,“还不到季节,寻遍花叶繁盛处也只有这一个,夫人尝尝。” 宋徽玉愣愣的看着他,好像感觉自己真的没有睡醒,她这才注意到身侧的男人的马尾微微带着湿意。 他的身上还有菱叶芦苇的清香,如何能作伪? “看什么呢?” 男人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花叶随之颤动,他的笑容好似冬日寒潭被春日暖阳融化,宋徽玉只觉得心口一动。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将不该有的情绪从心口逐出,只往口中送入一颗剥好的莲子。 “这么吃是苦的。”裴执给她剔除莲心,又递给她,却被一向嗜甜如命的少女摇着头拒绝。 “妾身喜欢它本来的味道,太甜的就不是莲子了,就是假的了。” 裴执不懂为什么宋徽玉会觉得不苦的莲子假在何处,房门就被人叩响。 宋徽玉还不曾沐浴整装便仍在床上,裴执先一步出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裴执便回了房。 “夫,兄长,”顾及着外面可能有人,宋徽玉改了称呼,“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裴执自从刚刚进来脸色便不佳,虽然男人平素一直面容冷淡,但和刚刚与她相处时还是变化太大,这让宋徽玉不由得心中为之一紧。 “是文荀。” 果然,宋徽玉当日在席间就注意到了,虽然在场的那些人都是殷州本地的富商,但所有人在言辞举动前都是隐秘的观察这位文大人的脸色。 确定文荀没有不悦后才敢做。 当日虽然除了那个插曲以外席间众人对裴执假扮的李岑阅算是热络,但宋徽玉却观察得仔细下半场那位文大人的视线一直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不曾消失。 那种被毒蛇暗中盯上的感觉便是如今回想起来都让宋徽玉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装作镇定的扯出一抹笑来。 “文大人与汝南王府互为屏障,昨日夫君许诺文大人利益,以盐铁为饵,想来他背后的人也是按捺不住了。” 裴执却没说话,只是握住眼前柔软的手,眼中眸色黯然。 与裴执相处这般久,宋徽玉如何不知道男人此时的心思,若是真的顺遂自然不会让这个狠厉的人露出此等神色,想来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果然下一秒,裴执便看先她,“文府来人传话,话中之意便是昨日之事可行,盐铁南下便是以水运,要三日后设宴打通其中关窍,便是汝南王府,不过……” “不过什么?” 男人坐在塌边,“不过也要你同去。” 宋徽玉心道果然,且不论文荀此前看她的目光,若换成她是文荀要和人谈这种有风险的生意,自然是要对方有把柄在自己手中最好。 李家兄妹的阴私之事便是现成的把柄,这也是当初裴执选择二人身份假扮的原因。 但宋徽玉却知道,单单此前试探诚意是不够的,如今既然要成为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是越稳妥越好,因此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自然是要被时时捏在手中,以作威胁。 宋徽玉虽然知道有危险,却没有自作多情到猜测裴执是否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取乐的玩物耽误要事,所以倒是很洒脱的直接应允。 “夫君去哪里,妾身自然要随行。” 男人的目光怜惜的落在宋徽玉脸上,拒绝的话却在脑中出现五年前的大火时被压下,早上此前被派去暗中调查的属下已查明,便是这汝南王府与当年构陷裴家之事相关。 但其间切实的证据却并没拿到。 裴执深知此等贼人手段高明,若是要拿到切实可用的证据还需要深入虎穴才行。 这些年汝南王府被贬斥到殷州后便收敛锋芒,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形式难以抓住把柄,好容易才再次露出马脚,若是此行不能借着此案将其抓获,便是打草惊蛇。 便也只能如此。 三日后 月色如烟洒在殷州最繁盛的街市,又是月圆之夜,各个商户挂灯在门匾两侧,一路过来都热闹非凡,但若说此处最鼎沸富饶的所在,自然还是闹中取雅的镜湖。 镜湖湖如此名,一池湖水清澈如碧,如此月下荷叶接天间隐有红鱼游动,霎是好看。 景致虽雅清,其上的景色却是奢靡,文府日前所见与之将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宋徽玉看着身侧眸色晦暗的裴执,还是忍不住抓住他的手。 还不等二人说话,便有人前来相迎。 肩侧被男人自然的揽过,宋徽玉见他又换上了那副恣意风流的神态,心中虽然有些紧张,面上却是乖顺的攀着他。 席间之人大都见过,都是文府的座上宾,只有上首之人面生,宋徽玉还不待思索,却见裴执早已遥遥笑道,“王兄风姿早有听闻,英雄不畏所出,今日相见实是李某之幸。” 座上之人也不推却,只举杯相邀,“早有所听闻李公子少年有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有些时候自然是要装傻的,但裴执却很清楚和这些图利无德之人大都狡诈,在他们面前很少看中人的品行,更多的是明知对方低劣精明却还是共坐谋财。 是以他根本没掩饰自己作为一个商人暗中对对方的调查,李成意,名义上是汝南王府的管家,却实实在在是王府大夫人在王爷离世后与人私通所留之子。 实在是出生卑贱为人不齿,但据裴执属下来报此人却对此很是无畏,甚至乐意人将之与汝南王府的不堪言说的缘故说于人前。 此间一试果然如此,裴执二人把酒言欢,说话间宋徽玉只静静坐在一侧。 这个男人此前在文府表现出属于商人的市侩精明便是让她意外,如今面对这李成意步步紧逼的试探却还是灵活应对,甚至因二人的交谈连席间的气氛都活泛起来。 原本还拘谨坐在两侧的商户们此时都与舞姬嬉笑起来,动作间引得船身微微一晃。 众人所在宴席设在湖面,湖心亭虽好却好了乐趣,自然比不上随船行舟,可遍寻藕花深处。 见身侧少女娇羞的声音渐起,宋徽玉默默敛了目光,却被一阵暗香呛到。 “李小姐闻不惯?” 身侧响起熟悉的声音,宋徽玉抬头,只见不知何时文荀就到了她身侧,此时正笑着看向她。 “有些呛,不过没事我坐远一些就好。”宋徽玉顺势要起身,却被人按住肩膀。 她想要出声阻止,却顾忌此时情形不好撕破脸面,也只要侧身想躲开,却还是被死死扣住。 那双手好似鹰隼带着弯钩的利爪扼住猎物的咽喉,文荀的脸上笑意带着贪婪,凑近她,“晚上湖面有水汽,船上灯火通明更是引得蚊虫扰人,熏香驱散,李小姐便是不喜欢也要忍一忍,毕竟——”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少女耳畔,眼前白皙的脖颈上散发着独属于她的馨香,让文荀心火顿起,眼睛几乎要把眼前人剜下一块肉。 “李小姐皮肤嫩,咬红了就不好了。” 豺狼露出尖牙,文荀丝毫不掩饰眼中对宋徽玉贪婪的恶意,便是男人靠近那股气息便让她作呕。 “你——” 宋徽玉要说话,却觉得眼前一黑,便是四肢无力往案上倒去,眼前的灯烛不断的摇晃着,视线里裴执也不知何时晕倒在地,有带着刀的护卫出现…… 李成意将手中酒盏缓缓倾斜,酒液洒落一地,他得意得将手中的盐引塞入衣襟。 “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也不过是个只晓得酒色的草包,”说罢李成意不忘朝着身后文荀道,“文大人,我这里要的都拿到了,至于那个娘子便随你处置,只要别玩得太过忘了明日要北上的货船便是。” 见宋徽玉栽倒,文荀登时便要欺身而上,也只顾得上忙中应和,“这是自然,不过那批货便是最后一次,此前太过频繁估计有人注意了。” 文荀阴险狡诈自然知道见好就收,自从京中那批货被拦住后,他便有了退意,如今这次便是他最后全了此前的提携帮忙的最后一次。 “这怕什么,”丝毫没听出来文荀话中意思的李成意得意的转身,太过忘形却绊了一下,但还是笑容满面,“我可是王府的人,如今王府背后还有那尊大佛,我便什么都不怕。” 文荀此时根本顾不得停身后之人在说什么,在千钧一发要撕扯少女衣裙之时,只听闻四周船身一响! 一把利刃朝着伸向宋徽玉的手狠狠劈来! 正文 第54章 “啊——!!” 随着一声惨叫响彻夜色,文荀捂着手臂痛苦的倒在地上,只见一只被整齐砍断的手掉落一侧,还有新鲜的血液不断从残肢里涌出。 “你你竟然没晕过去?!” 李成意震惊的看着执剑的裴执,男人神色清明哪里有半分中了迷药的样子,低头一看却见腰间的令牌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李公子的迷药品质不佳,不过轻易便认出了,刚刚不过成人之美顺着装一下罢了。” 男人眼中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 裴执的话犹如火上浇油,反应过来刚刚是被耍了,李成意当即便是大怒,一把扯过酒盏摔在地上,“来人!拿下这个人!通通杀了,不留一个活口!” 话音落下只见十几只小船在宴饮的大船之下埋伏在繁盛的荷叶,埋伏其间的数十名护卫们闻声纷纷自船舱四面而来,足尖划水踏叶而上,溅起一池涟漪。 他们的刀剑指向便是最中间的裴执。 耳边是出鞘的刀剑在地上极速滑动带来的金石声,骇然中一声少女的声音夹杂其间。 “夫君!”少女急切呼唤。 宋徽玉刚刚也只装作晕倒,但毕竟是闺阁女儿,此时见到这种情形一时间乱了阵脚,眼见护卫举刀砍来躲闪不及,整个人就被大力揽住腰肢。 她没来得及适应周身天旋地转,熟悉的气息便自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夫人今日装得好像,不过为夫却很不开心。” 身侧是无数刀光剑影,此时此刻二人命悬一线,裴执却还有闲情逸致要算账,真是颇为倨狂,但显然接连狠狠砍来的两刀都被他灵巧躲过,甚至动作间,手臂始终揽着少女的腰肢。 另一边几人举刀嘶吼而上,少女紧张的抓紧男人胸口的衣襟紧紧闭上眼,但根本没意料中刀伤的痛感。 随着一个飞身,宋徽玉的绯红裙裾如水中绽开的荷花,纱衣飘飞中,裴执单手拔出腰侧剑刃,脱手而出便是直直划破护卫的咽喉。 这人登时便咽了气,往后载到在水中。 裴执利落的处理掉几人,动作间手臂还紧紧揽住她。 “夫人上次学得不好,这次为夫一定好好教你。” “抓紧了。” 男人话音一落,便揽着少女的腰肢闪身躲过又一刀。 说话间席间的商户们纷纷跳船求生,原本热闹的宴席此时成了刀光剑影所在,不过区区此等身手的护卫还不在裴执眼中,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船舱内便是尸身横陈。 零星剩下的几人也不敢上前,举着刀踉跄的就要跳水跑路,却被裴执抬脚掀翻桌案直接踹进了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音中,裴执举着剑朝着男人不断逼近。 王成意早就被刚才所见吓得腿软,此时只能在地上不住瑟缩着后退,直到身体靠在船身才转而跪地求饶,“李,李公子,别杀我,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留我一命好不好,您要什么我都给,我什么都说,我给您效力,给您效力,只要您留我一命。” 见男人这般讨好裴执嗤笑:“我还不缺劣犬看家护院。” 剑尖挑开男人的衣襟,吓得他直接失禁,裴执厌弃的将怀中之人别过头。 果然不过撕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书信便掉落出来。 裴执刚才便假借醉酒扯落他腰间的令牌,但却还需要更有用的,今日是鸿门宴,但赴宴的人自然要带勾饵料才能引得鱼儿上钩,是以王成意自然会带着足够吸引这个他这个肥鱼的诚意。 便是汝南王府与背后之人的往来凭证。 看着其上熟悉的字迹,裴执的眉头登时皱起,但还来不及细看,却听闻身后一阵刀剑破空之声传来。 身体的反应快过想法。 等反应过来时他早已一把将宋徽玉扯到身后,却刀刃刺破他的肩膀。 随着刀刃划破衣衫的碎裂声,鲜血便随着四溢而出! 刚刚是关心则乱一时失神,裴执对此自然不会放过,区区小伤不足让他行动有任何不便。 不过反手他便抢过对方的剑刃,只一下便捅穿对方的心口。 “夫君你没事吧!”看着眼前被鲜血浸染的男人,宋徽玉连忙就要上前搀扶,却见对方只将信件给她。 “我身上脏,别污了你。” 地上咽气的舞姬早就被一剑致命,却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王成意身畔,死死的咬住领口的珠子—— 下一瞬便见一团火光从二人身上凭空而起! 宋徽玉被护着飞身一跃,二人落在外面的小船上,却见身后登时炸裂而开,原本给他们准备的炸药此时倒是真的给李成意自己毁尸灭迹。 …… 客栈内 宋徽玉一脸焦急的看着裴执的肩膀,却只能捏着帕子不敢动手擦拭,可如今根本不敢叫大夫。 且不论城中如今最有权势的众人都刚刚目睹他们杀人,便是纵火一事都难以掩盖。 此时城中之人难辨敌友自然不能冒险,但他们一行轻装减员根本不曾随行医官。 “夫君都是我不好,害你分心,如今这……”宋徽玉看着眼前的血水,只觉得眼中酸涩。 裴执被她强硬的按在床上,其实回来的路上几次都想解释,但少女却忍不住哭泣,他只能顾着哄自己泪水涟涟的小夫人,一时间没来得及说这伤根本没事。 裴执是在战场搏杀出来的功名,别说是刀伤,便是擦着心口而过的箭伤也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他刚刚还拿这伤了的手臂又杀了人,还揽着她飞身躲过爆炸,只是担心宋徽玉,若是今日他不曾反应过来…… 这般懊悔的情绪让他的眉头紧锁,但落在宋徽玉眼中便是他已然疼到难以忍受。 是以在裴执还要对今日不曾守护好宋徽玉的影卫加以处置时,她先一步让人出去。 “她做错了事情,还不曾处罚。” “便是如何惩处都要等你的伤好了再说,”宋徽玉坐在榻边,担心的看着被鲜血浸染的外裳,试着要去给他解开。 察觉到少女眼眸中的担忧,裴执心中一动,故意呼痛。 宋徽玉果然应声停止,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再小心些,伤口必须要先清理。” 少女这般关切的模样落在裴执眼中,被心爱之人关心的感受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好似有温热的水将心泡了起来,随着对方的一句话缓缓的漂浮起来。 很隐秘的欢喜。 宋徽玉不知道裴执这许多的心思,只知道裴执为了救她受了伤,好不容易才让人对她态度好转,若是因此再给她在心里记上一个错可怎么办? 因此宋徽玉殷勤的给他擦拭上药,即使再想办法动作轻柔却还是要触碰伤处。 整个过程中裴执的神色都不大好,甚至手臂都微微的绷紧,让宋徽玉心里原本被担心压下去的歉疚愈发浓烈。 是以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裴执,称得上尽心尽力。 不过裴执的伤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 早上宋徽玉按理给裴执换药,刚解开包扎的棉巾便看到血迹。 鲜红的血明显是刚流出的,再一看伤口,果然昨日还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又裂开了,此时随着宋徽玉掀开的动作还有血流出来。 “明明昨日还有愈合的趋势,不过一夜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宋徽玉的手都顿住了,还是裴执的手先一步握紧她的,带着将药抹了上去。 指尖触及伤口微微濡湿的血,即使伤口不是在她身上宋徽玉也忍不住咬了咬唇,头顶传来男人“可能是这几日天气热,伤口不容易愈合,等过几天转冷了或许就好了,夫人不必担心。” “这怎么可能不担心,伤得这般严重,我还是出去找个大夫来吧,就说是寻常风寒,不会引人注意的。” “没事的,这点小伤。” 男人又安慰了宋徽玉几句,在少女含着泪花递上来药碗时却借口让她出去找糖饴。 就在宋徽玉的脚步在房门外消失,裴执看着手中的药碗,勾唇一笑便将里面的汤药尽数倒在一侧的花盆中。 得到数日药液灌溉的花叶片枯萎,但显然宋徽玉忙于照顾裴执根本不曾注意,男人皱了皱眉,朝着窗外吩咐。 “将这盆花换了,免得夫人发现。” “是。” 影卫应声现身,却在端着花盆后犹豫着没走。 “有事?”裴执抬手将棉巾绑好,却刻意系得松垮等着宋徽玉回来看不过去重新给他包扎。 影卫跪在地上,“大人,赎属下斗胆冒犯,大人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 作为日日守在房外暗中保护的影卫,裴执自然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也只有宋徽玉才真的相信他是因为天气暑热才久伤不愈,这个跟他上过战场的人自然知道他过去便是没有伤药只靠着自己硬抗,这等小伤不过三五日便好了,何至于一直不好。 都是裴执自己又刻意在宋徽玉来换药前特意用力,撕开了伤口,这才出了那么多的血。 虽然知晓属下的关心,但他还是皱了下眉,“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夫人,若是被她发觉——” 等人下去,裴执自一侧的枕下摸出一块方巾,被包的整整齐齐的方巾里面竟然只是一颗饴糖。 捏着糖果裴执的微眯起眼。 这糖是昨日宋徽玉给他的,他舍不得吃,今日再问她讨一颗,藏起来。 …… 王成意当日所说的事情已然足够,本就是需要一些确切的证据,如今得到了往来的书信便不需要在此地逗留。 加之那日裴执随口偏宋徽玉的话被她记住了,小姑娘便日日惦记着回京。 毕竟京城地处北地,现下的气候要比南方的殷州要凉爽多了,更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小姑娘日日缠磨着要他喝药,用膳也是小心生怕吃了不该吃的,最让裴执受不住的便是晚上…… 宋徽玉酡红着脸抱着被子使劲摇头,“不,不行,夫君的伤还没好,若是用力只怕会再撕裂,这个要等好了才行……” 虽然是硬忍住了,但裴执便是想到他的小夫人为了他的身体这般担心,便舍不得再延长这种当病人的日子了。 于是在回京路上,裴大人的伤便不留痕迹的痊愈了。 终于回到舒服的卧房,宋徽玉自然是好好休息了几日,便是府中的厨子也都想念的紧,连着桃姨的点心也日日要吃。 这般惬意的日子慢慢的过,饱食终日的宋徽玉也终于想起来,她在离京前的计划。 “夫……”因着一路日夜相处太久,宋徽玉险些将说惯了的称呼在私下也说出来,压了压别扭的感觉,宋徽玉心中盘算起来。 出发前她就已经舍身救过裴执,当时男人对她的态度就已经缓和,经过这一路的相处,加上日前男人救她那一次,如今宋徽玉已经彻底确定裴执如今不会杀她了。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用讨好裴执了! 这个念头让宋徽玉心情立刻愉悦了起来,过去那些为了活命日日装作情深,日日把命悬挂在刀尖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宋徽玉行随心动,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实行,因此晚间裴执处理完公务来找宋徽玉时,得到的就是自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早就睡了的回禀。 揽春挡在房门口,一脸为难,“大人,夫人她日前照顾您的身体累着了,今日晚膳都只用了两口就歇下了,您要不然……” 见男人眉头蹙起,揽春心立刻悬起来,生怕下一瞬就被男人一怒之下一剑劈来,不过裴执却只是担忧的看了眼房内,便压低了声音。 “照顾好夫人,明日找医官来看看。” 回禀完的揽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错开大门,从另一处小门溜了进去,刚一进房间就被偷偷蹲在门口听声音的宋徽玉拉过来。 少女的眼睛在月色下亮闪闪,笑着夸她,“揽春你说的真好!现在骗人都越来越像我了!” 揽春心道这好像不是什么好的词……但还是下意识替自家殿下担心,“殿下,若是被大人知道了你这么骗他只怕是……” “只要你我不说就没事的,放心吧,”宋徽玉满意的躺在榻上,今晚这张大床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没有裴执过来分一半! 睡着睡着宋徽玉却被冻醒,看着被自己踢到脚下的被子,宋徽玉默默把它拉上来。 之前不记得有踢被的习惯啊。 话刚出口脑子里就想到了此前每日都贴在身后的胸膛,灼热的温度透过中衣传到背上,她总是会蜷缩在里面,男人的体温比她要高,所以她不需要盖被…… 赶紧摇摇头,将这些记忆从脑中赶出去。 宋徽玉,你现在已经过了那些要委曲求全的日子了,现在就要把那些过去忘掉,忘掉。 话是这么说,但宋徽玉一夜睡得并不好,甚至第二天真的有些萎靡不振起来。 但即便如此不适宜,她还是想办法一直躲避裴执的接触,从最开始的三日逃避两次晚上共寝,到如今就连膳食都想办法不一起用。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的裴执实在有些困惑。 一次两次他还是觉得是因为宋徽玉刚回京不适应,但如今已经几日过去,她反而愈发严重,男人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宋徽玉这是在故意躲着他。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裴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太不了解女人的心了!”刘骞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对着裴执开始信口开河,“我娘就曾经教过我要说这女人啊!” “说重点。” 刘骞一脸无奈,将杯子放下,“你之前对人家也不够好,照你说的来看小嫂子倒是对你一往情深,现在你说喜欢就喜欢了,有没有想过人家的感受。” 裴执从未想到这个层面,俊美的眉头蹙起,“什么意思?” “嫂子是公主,那可是最矜贵的人,为了你那般屈就都是因为爱你,但如今知道你喜欢她了自然是要把过去受得委屈都补偿回来心里才平衡啊。” 见裴执还是没听懂的样子,刘骞干脆直接举个例子,“你看看,你过去总是对她横眉冷对,所以现在嫂子也不理你,但是人家当初是怎么让人回心转意的?” “她当时……”裴执想到宋徽玉最初对他的柔情一片心里柔软得不行,但更多的是心疼。 见男人变换的神色,刘骞摇摇头,谁让他当初那般不识好歹。 “那我如今要怎么做才好?”裴执知晓自己对此事并不精通怕弄出当日送衣裙闹出的事情,还是先问精通此道的刘骞。 第一次见裴执这般问他,刘骞也是很满意,“你现在既然对殿下一片真心,自然是要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她,要认真爱护,凡是不能总是让姑娘主动,总是就要把她丢回来的面子都补回来。” …… 晚间裴府 宋徽玉又是早早就用了膳,想着先上床逃避裴执,却不想却被裴执早了一步抓到。 脸上挤出些尴尬的笑意,宋徽玉将提前备好的说辞搬出来,“夫君,今日是我小日子,恐怕你留下不是很方便……” 因着撤了谎,少女的脸颊粉粉的,睫毛也垂下去不敢看他,这一幕落在裴执眼中便是自己的小夫人果然和刘骞说的那般对他心里有些埋怨。 确实也怪他。 裴执抬手,身后几名影卫垂着头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便连忙下去。 “这是什么啊?”宋徽玉刚问出口,就见男人依次打开几个箱子。 属于珠宝的华光登时照亮了晚间有些昏暗的房间,宋徽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珠宝,便是最边上的东珠都是鸽子蛋那般硕大…… “这些都是送给夫人的,可还喜欢?” “这……”等宋徽玉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抓在一个玉如意上了,如意通体通透颜色细腻,真是上上佳品便是宫中所见的都不及这一半。 难道是报恩? 见男人眼神中的柔和,宋徽玉心想,应该就是要报恩。 当日她替裴执挡刀又跟着下江南,前几日还日日照顾他照顾到现在都病着,他这般位高权重的人命自然是比她这种人贵得多,想来是觉得还需要给她些金银补偿。 但想她宋徽玉也不知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她依依不舍的放下玉如意,又看了几眼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夫君我不要了,公主的月例已经够多了,再说这些珠宝实在是昂贵,不若还是夫君保管吧。”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一摞厚厚的纸便被放在手中。 “这……这是京城的田产铺面还有银票!” 正文 第55章 身侧男人轻声嗯了一声,一张张将房产地契翻过,一边翻一边介绍。 “这是永宁街的盐行永宁住户不少这家年收一向不错,这是北沅的庄子后面有个林子可以野猎,还有……” 裴执越说*宋徽玉只觉得手中这本就沉重的纸变得好似千斤,这般贵重的东西裴执拿来给她当谢礼? 不得不说宋徽玉到现在才真切的意识到什么叫财大气粗,就连她这个公主殿下都觉得抱上了大腿。 心动归心动,但宋徽玉还是将这些推到男人怀中。 “夫君你我夫妻一体这些钱财还是你保管为好。”她是想要钱以后和娘亲一起过逍遥日子,若是小钱她受得心安理得,但这么多的钱她受之有愧。 若是真拿了只怕夜难安寝。 “夫人都说了夫妻一体,就不要推辞,”裴执强硬将地契放到宋徽玉的手中,逼她拿住,“这些不过是府中区区之数,夫人或卖或用不必询问,只随意支配即可。” 宋徽玉还想说什么,但见男人认真的神色实在是不好再说,裴执却继续将这些多年攒下的积蓄一点点给自己的小夫人展示,然后慷慨的直接相赠。 便是宋徽玉当公主这些日子来见惯了奢靡的生活此时也是被从天而降的这笔钱砸得头脑发昏,这些钱多到任谁都很难不雀跃,于是开心的抱着眼前的人。 “谢谢夫君!你待我真好!” 见少女明亮的眼眸中的喜悦,还有那双抱住他不送开的手,比起肌肤相亲的热切,他此时更觉心中温存,忍不住垂眸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喜欢就好。” 第二日一早宋徽玉就早早起身沐浴,要出府去看一下这些铺面。 昨晚她思索一夜,总觉得是有些不真实,但直到站在这些属于她的产业前,被负责代管的庄头铺子老板递上来一本本厚厚的账本时,宋徽玉才感觉是真的。 “这些都是这几年田庄的收成,去岁雨水不多加之赋税重所以有些少,不过夫人今年陛下登基减轻了赋税,想来年末收成一定会翻上几番。”庄头恭谨的看着眼前的夫人,有些紧张道。 昨日裴大人就曾派人传话,通知这些代管铺面的掌柜以后要听命夫人,临危受命让这些底下不晓得宋徽玉脾性的人如临大敌。 看了眼账本,宋徽玉点了点头,提前她便有些了解,根据账本来看这掌柜说的不是佳假话,只是其中有少许账目的出入,不过宋徽玉并不当回事,毕竟没有谁手中把着肥肉嘴里不沾一点荤腥的。 一星半点的油水她自然放过,只要大体上不出问题就好。 但在听到掌柜后面说的话时,宋徽玉还是忍不住蹙眉,从庄头带来的银票里抽出两张递了过去,“这些你拿回去分给佃户,去岁收成不好粮价贵,他们的存粮未必够吃,剩下的就给孩子们制些新衣。” “谢谢夫人!”原本还担心这位新婚夫人会先烧上三把火立威风,却不想这般和善待人,庄头连连道谢。 宋徽玉接连问了几个人,却发现不止刚刚那一家店铺有几笔额外的出入,甚至好几家同时出现,甚至日期都相同,不过连着问了几人说法都含糊不清,让宋徽玉有些烦闷。 “朝廷如今实行行政一律减免赋税啊……珏哥哥也不曾和我说过有增加这一项内容,到底是什么呢?”宋徽玉对着几家账本细细琢磨。 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帝后大婚?宋徽玉自己便否定,李珏为人节俭从不奢靡,便是大婚当日也不曾靡费,登基到如今也不曾大兴土木建设殿宇,但那几个掌柜却都说是案例缴纳……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这笔钱的数目可不小,家大业大尚且觉得如此,若是落在寻常讨生活的百姓身上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她还是来日去问问珏哥哥,以免手下官吏鱼肉百姓搜刮民脂。 身侧的揽春端来一杯冰乳酥,“殿下您都忙了一上午了,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宋徽玉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却还是在认真的看账本,“不管不知道,原来这裴家产业不但看起来多,管起来也复杂。” 少女叹了口气,“就只是刚刚上午所见的那些店铺就有进货渠道铺中往来打点等等学问,实在是难啊。” 揽春端起另一碗吃了一口,摇摇头,“可是殿下大人不是把这些都给您了吗,偌大一个裴府也不差这些钱,您就全放手和过去一样找人代管就好了。” “傻丫头,你便只顾着吃,当人人都和你我一样可以彼此信任?这管理产业中最难的就是用人,虽说用人不疑,但其中的择选和约束学问可大着呢。” 揽春被说傻也不恼,只笑看着她。 “殿下待我好奴婢知道,否则也不敢日日偷吃您的点心,对了殿下,前几日宫里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好像是什么礼物,奴婢没见到那些送礼的人,东西也被管家以检查的名义暂且收走了,说是凡是入府的东西都要一一合眼,说过两日检查无碍再给您。” “礼物?” 宋徽玉倒是不记得有什么需要庆祝的事情,因着此前在宫内五年,每天都不是什么好日子,是以她从来不过各种年节,便是生辰都忘了到底是何时了,是以只是笑着戳揽春日益圆润的脸,心里还琢磨刚刚那件事。 虽说裴执原话是将这些都赠给她,随她心意处置,但宋徽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无功不受禄,但裴执那个脾气自然是不好拒绝,所以索性帮他暂管,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躲避日常的亲近。 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但怠慢没几日,裴执就发现了,此前宋徽玉还是在府中躲着不见人,现在倒是直接去京郊各处庄子巡看,便是连午膳都没办法一起用。 接连几日吃了闭门羹后,裴执终于忍不住了。 “裴兄,裴兄,我是真的不知道嫂子是这般尽职尽责事事躬亲的性子,若是知道也不会出这个办法,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被灌了好几杯酒的刘骞脚步都有些踉跄了,身形一个不稳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他摆着手掩面要吐,但还是被裴执按住肩膀不让走。 “你说金银财帛越多越好,最好是将家产托付,她自然感知心意回心转意,但如今她却始终躲着,甚至更严重了,这又是为何?” 面对男人的逼问刘骞连连摆手。 “裴……呕”刘骞忍住恶心,看着一脸阴郁的男人,只觉得还不如之前不吹牛得好,眼下骑虎难下,也只能继续给他出主意。 “这送人东西自然是不能照搬照抄,我说的那些可能在其他姑娘哪里好用,但是恰好嫂子不喜欢,毕竟千人千面我也不理解殿下的喜好,”刘骞喝了口水缓了缓,看着裴执一脸不解,继续道。 “意思就裴兄这件事还是要你自己想,送人东西自然是要送到对方心坎上的最想要的,究竟她喜欢什么还是你这个枕边人最清楚,其他人终究都是猜测。” “她最想要什么……” 指尖捻着酒盏,裴执垂眸看着杯中酒液,仰头喝下。 江南原来是这样的,我只听娘提起过却不曾见到……娘亲说她便是在江南烟雨中与父亲相识,她最喜欢这里了…… 灼热的酒液顺着喉咙咽下,耳边响起初到殷州时宋徽玉在烟柳朦胧的晨雾中无意说起的话,少女当时立于桥头,一双眼眸看似弯起,眼底却是一晃而过的凄然。 当时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句便又换上笑脸,扮演好那个娇纵的花魁娘子,整整一路她也不曾再提起过这件事。 但是只这一次便让裴执印象深刻,在刘骞提到宋徽玉最想要什么时当即想起。 酒液灼辣的后韵涌上,让裴执的心口沉闷,更是想到今日管家送上来给他过目的那些宫里来的东西,心里更是烦躁,当即转身离开。 只留下地上醉醺醺的刘骞吐得天昏地暗。 裴府外 宋徽玉刚下马车便被早就蹲在门外等她的揽春截住,小丫头神色紧张,压低了声音耳语。 “殿下,刚刚大人回府就找您,奴婢说您今日出去巡铺子估计要晚些回来,但大人他说要在房间等您。” 宋徽玉俊秀的眉头登时蹙起,这裴执是怎么回事,怎么躲不开了呢? 但好在她早有计策,当即绕了小路从府中下人们常走的地方绕去了后院。 既然裴执在寝房,那她不去就好了,左右裴府这么大,还缺她一个地方待着吗? 既然打定主意要躲开,宋徽玉选了一个距离寝房不近的偏院侧房,裴府下人管理严苛,是以即使是没人住的偏院也是光洁如新,便是寝具被褥都纤尘不染。 累了一日,宋徽玉原想立刻上榻休息,却又忍不住身上不曾沐浴,毕竟出去一上午身上难免有些出汗,所以还是叫了揽春要了水。 随着衣衫落地,迈进浴桶的瘦白脚尖绷紧,宋徽玉刚泡进去就发现今日的水有些热了,刚要起身填一些冷水,却发现身后的房门被打开。 “揽——”以为是风吹开了门,宋徽玉压低声音叫揽春,却发现无人应和,一转身发现本该守在门口的人不见了踪影,正要拿过方巾披上去关门,就被一只大手将方巾抢走。 裴执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不曾出现。 连忙蹲在浴桶中,宋徽玉被热水熏得脸色发红,用手挡在心口,却发现挡不住,索性背过身去,颇有些心虚道:“夫君你怎么走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妾身都没发现。” “若是发出声音只怕夫人就会跑了,为夫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知晓裴执发现她这几日的躲避,宋徽玉一时间有些尴尬,但还是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驳,“都是这几日太累了,想着为夫君分忧,好好料理这些家业,却不想每日回来都累的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还有洗澡和溜进偏院的力气,还有力气抢方巾。”裴执伸手将方巾在少女眼前晃了晃。 “……”自知理亏,宋徽玉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半张脸沉在水中,一双黑琥珀般的眼眸看着裴执。 裴执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不是生气的样子,见宋徽玉看见便将方巾轻柔的按在少女的头顶。 细细的擦拭着残存的水渍。 “如今天气虽热,夫人也要注意身体,沐浴后一定绞干发,也不要太过操劳家事,若是烦闷无趣便管管,若是累了便放任,为夫会处理好。” 故意躲着都被抓了现行,宋徽玉却没想到裴执并没说她,反而还是这么宽容的放过,还嘱咐她注意身体。 宋徽玉心里有些隐隐的别扭,虽说她之前也是救过裴执的命,为了活命百般费力的讨好他,但如今他对她虽然没有情分,但多少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况且…… 宋徽玉在水下吐出一口气,一串小泡泡浮到水面破开,顺着男人的动作,她别扭的转过头看他。 裴执对那事的喜爱她不是看不出,此前南下日日亲昵的时候裴执也长长索求不够,更何况她如今刻意回避了这么久,裴府的后院又没有其他侍妾,只怕裴执早就急不可耐。 这才委屈求全的过来对她这般殷勤。 宋徽玉虽说如今要顺从心意过,但名义上她毕竟还是男人的妻子,这点义务还是要尽的,况且对这事也不算抗拒,虽说有些累,但也不是没有舒服到。 最近闲下来的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也会偶尔想起与裴执的那几次,每每也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顺水推舟,宋徽玉也不再挡,将当着心口的手松开,伸出浴桶勾住了眼前人。 “夫君……你要不要一起。” 裴执却没应,而是任由对方轻轻一勾便微微倾身,似乎是被带着,手却不知何时浸在水中。 在嫩滑的皮肤上扫过,引得宋徽玉脸色更红。 “刚刚回来便洗过了,既然夫人劳碌不如我来帮忙如何?” 那只手在作乱,直到在某处停留不动,突然却又继续,宋徽玉脚尖随之微微绷紧,发出细微的喘|息。 她的手忍不住要去阻止男人的动作,却被对方一掌握住。 细白的手腕被握住,她也被这动作牵引连带着仰起头。 少女但眼睛湿漉漉的,让裴执心里一动,指尖的动作却并不柔软,宋徽玉想躲却被擒住,只能颤着看他。 与平时的雷厉风行不同,此时的裴执耐心十足。 但很快就发现和所想截然不同。 最柔韧的天丝护手薄单薄到恍若无物,甚至因为材质更加丝滑。 他想稍稍放慢却发现根本不必。 “夫人喜欢吗?”他抬眸看着眼前人酡红的脸颊。 “不不,不喜欢,别了夫君。”宋徽玉咬着唇,克制住说话间的颤抖,使劲摇头,但还是被男人立刻发觉她细微的震颤,俯身吻上了唇瓣。 “小骗子,嘴上说不出实话。” “我才不是骗子……” 这话说的愤愤的,却让人怜爱得不行。 男人哄着吻着,裴执的声音柔得可以沁出水。 “是,夫人说的都是对的,你没想我,是我想夫人了。” 男人的嘴上不住的说着,手上也不停,宋徽玉被折磨的要曲起身子阻挡,却被强硬分开。 水很快凉了,但却因为男人的靠近宋徽玉觉得周身发热。 “不我不洗了。” 宋徽玉讨饶。 水波摇荡中,裴执俯身半晌才目光晦暗的抬眸。 “我现下倒是想和夫人一起洗了。” 正文 第56章 宋徽玉被直接抱起,水顺着男人的衣袖留下,沾湿了男人的衣衫,随着走动间在地上留下淋漓的水渍。 “夫君你的衣服……被弄湿了。”宋徽玉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抬眸间男人果然眉眼带笑。 平素冷然的眉眼此时好似春意浸染,霎是多情缠蜷,惹得宋徽玉一时看得入了迷,便是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被男人放在了榻上。 “刚刚不就是已经弄湿了,怎么现在才脸红?” 耳边的情话让人面红耳赤,宋徽玉摇着头不肯听,但眼睛却看着上方的男人,在看见那健硕的腰腹时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随着她的动作手下的肌肉稍稍绷紧,触及温热的感觉让宋徽玉又摸了一下。 便是这一下,宋徽玉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她被男人握着手牵引着抚摸过,甚至还要被迫一句句重复喜欢,要到裴执满意才肯罢休。 一来二去二人竟然是从日头正盛的午后磨蹭到了日暮西垂。 宋徽玉瘫软着卧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她这才明白前几日的冷待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此时的腰酸的简直要断掉。 正腹诽着,一双温热的大掌抚在腰上。 裴执已经换好了一副新的护手,此时正垂着眸认真的给她按着。 看见新的宋徽玉就不由得想到刚刚那个被弄脏的样子,不由得闭了闭眼。 温度透过男人的掌心传递到皮肤,让人有微微被灼烧的感觉,明明心里还因男人刚刚的放纵无度有些气着,但身体却舒服的让宋徽玉不忍出言阻止。 她最初分明只是因着裴执纠缠才半推半就,可心里着莫名的舒适让他忍不住谴责自己,宋徽玉你真是委屈求全久了,连骨气都没有了。 可惜少女偏僻入里的自我鞭策只是心声,裴执却听不到,他只知道这小妻子此时以为他刚刚孟浪的行为有些恼了。 见人抱着被子不吭声,裴执手上不停,抬眸看了她一下,“生气了?” 宋徽玉当即扭过头,别扭的否认,“没有,怎么敢生气。” 裴大人徐尊降贵的哄她她可受不起!况且此时宋徽玉心里更多是对自己那片刻动摇的懊悔,根本没心思和她周旋。 可裴执却自以为是真的惹恼了她。 “是我不对,刚刚确实是过分了,”裴执按完不忘了从一侧的桌上拿过擦药,撩开被子擦在微红的膝盖上。 微凉的感觉被从膝盖处逐渐化开,宋徽玉没吭声,心里暗暗计算,今日一次过后裴执估计会消停几天,她当然要继续离裴执远一点,不过找什么借口好呢? 正想着,却见不知何时裴执擦好了药坐在了她的身侧,正看着她。 乍然有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感觉,宋徽玉心跳一乱,紧张的抬手要摸鬓发,被男人先一步。 微乱的发丝被一点点整好,然后还用簪子束好,裴执的动作虽然生疏,但却并没扯痛她,直到结束宋徽玉才小声说了句谢。 “把衣服换上,我们回院用膳。” 宋徽玉此时身上疲乏的不行,摸过刚刚放在一侧的衣服,刚一触及就发觉不对。 这衣服不曾见过该是新做的,料子很柔软但却不是寻常在内院会穿的样式,袖口坠着细碎的宝石珠子,便是束胸的衣带都是云锦,只穿在房内不见人有些浪费了。 不是她此前请裁缝做的,难道是裴执又一时兴起给她买的?但她也没多纠结,折腾半晌早就饿了,连忙换好便推开房门。 却在她脚步刚刚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原本寂然的夜色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随着耳边的声响穿入云霄,漆黑的夜幕被骤然炸开的烟花点亮,耀眼的星芒夺目璀璨,便是星河都被映衬得暗淡。 宋徽玉被这一幕楞在原地,正反应过来正看见一个日思夜想的人影。 来人面容端和虽盛年不再眉宇间却是含着江南烟雨的雅思美韵,不正是宋徽玉日日想办法活命只为保护的娘亲吗! 宋夫人将自己五年不曾见过的女儿揽在怀中,目光眷恋的一点点将女儿的眉眼看过,抚上脸颊的手不断的颤抖着,半晌才哑着嗓子喊了声。 “卿君……” 终于再次听到这个五年来未曾有人叫过的小字,宋徽玉的激动溢于言表。 “娘你记得我了?” 上次宋徽玉见到她是宋夫人还是刚得知她殉葬的噩耗卧病在场,精神恍惚到根本不认得她这个女儿,此前数次与照顾母亲的携翠书信往来得到的也只是逐渐好转的消息,并不曾真的见到母亲。 没想到真的好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真的让宋徽玉一时间被砸得头昏,只知道揽着母亲一叠声的叫。 “娘,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你终于没事了……女儿这些年最牵挂的就是你。” 宋夫人的手缓缓的摸索着少女的脸,一双眼一眨不眨的落在她脸上,恨不得将这五年来不曾见到的亏欠补回来。 “娘对不起你啊,卿君当日母亲护不住你才连累你那般年岁就进了宫,宫中一向最是势利,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宋夫人单单这么说着就落下泪来,但看见她如今却是欣慰,“好女儿,好在如今都熬过来了,娘还亲眼看见你嫁了人,裴大人这般少年才俊是可堪托付的良配,只要你过得好,娘也对得起你酒泉下的爹了。” 被母亲的话点醒,宋徽玉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身侧的裴执。 宋母牵起自家女儿的手,看着裴执眼中带着欣慰,“裴大人这些日子派人了医官来照顾,实在是太过麻烦了,我家卿君自小就不在身边教养,难免有些不足之处,还望大人可以多多包容。” “母亲实在客气,我和徽玉是夫妻,照顾您自然是小婿该做的。” 宋徽玉听到这声母亲实在太过惊讶,裴执请母亲来已经是太过意外好似做梦般的事情,却不想还能听到他随着自己对母亲尊称。 注意到宋徽玉脸上的惊讶神色,裴执转而牵起少女的手,脸上罕见的露出几分谦和的神色,宋徽玉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眸,却被对方握得紧了些。 “徽玉很好,她什么都不需要改。” 裴执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这样的话,况且还是在母亲面前,宋徽玉登时红了脸,恨不得躲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般,但宋夫人却因裴执的话格外欣慰,牵起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女婿,忍不住的夸赞。 宋徽玉对此战战兢兢,生怕裴执一个心情不佳便牵罪母亲,但裴执却出人意料的态度和缓,甚至还在前往正院的路上主动搀扶宋夫人。 直到看见张灯结彩装饰一新的正院,宋徽玉才反应过来今日为何会接母亲过来。 “乖女儿,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终于成了大姑娘了。”宋夫人自衣袖中摸出一个玉镯戴到少女的腕子上。 宋徽玉要拒绝却被母亲阻止。 “这镯子还是你父亲在世时留给娘的,是最后那次见面时他给的,如今家中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被那几房抢得差不多,也不剩下什么东西了,这便当个念想,你戴着它也算是……宋郎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这镯子并不名贵,玉质浑浊不堪,甚至里面还能隐约看见长长一道贯穿其上的划痕,好像随时都要碎裂开来,也正是因此才没有被那些人抢走。 宴席是给宋徽玉庆生,准备的都是她喜欢的菜品,宋夫人自合女儿坐在一起便是始终目光温柔的看着自己阔别五年的女儿。 席间歌舞欢腾,但明明坐在正位上的男人说话却不多,甚至在身侧母女二人的交谈中显得过分安静。 便是和母亲久别未见,宋徽玉却总是在说话间觉得有谁始终观察着她和母亲,但朝着裴执看过去男人才却是神色淡然。 宋徽玉只当此前江南之行让她精神紧绷,裴执怎么会对她和母亲的事情感兴趣。 直到宴会结束,要回府的时候,宋夫人却驱散了下人,只留下她的女儿。 宋夫人牵起宋徽玉的手,怜爱的抚摸着,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耳语,“卿君,娘真的没想到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想来是你父亲曾经积德积福的缘故才让你逃过当日大劫。” 或许是又在这个本该愉悦的日子又提到了过去的经理,宋夫人脸上出现愧疚的神色,但随即就在瞥见身后阴影中男人颀长的身影时消失。 “卿君,母亲虽不知道其间的内情,你为何会成了公主又嫁给裴执,但母亲却看得出来,他待你是真心的。” 宋母后面还徐徐说了不少,但宋徽玉的思绪却在那句“他待你是真心”的时候变变得局促,但却不忍心开口否认母亲的话。 “小夫妻闹别扭了,母亲都是过来人,都懂。”宋夫人摸了摸宋徽玉的头,温和的眉眼垂下,回忆起过去,“当年我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也总是吵,一开始我也不肯低头,但吵着吵着他便来哄我,笑了便过去了,卿君世间真情难得需要珍惜,你明白吗?” 夫人的脸上满是对女儿终于获得好归宿的欣慰,又担忧女儿因不懂得珍惜错过了感情,宋徽玉垂下眼缓缓的点点头。 宋徽玉没解释,只是在宋夫人转身上轿时认真的看着母亲的背影,不过五年而已,便让这个记忆里年轻温和的母亲变成经历过如今岁月沧桑的模样,好容易今日让她开心一些,宋徽玉又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将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嫁给裴执,如今的深情和睦不过是假像的事情告诉母亲。 走一步算一步罢。 深夜的裴府安静无声,卸去了晚间热闹的景象,此时宴尽宾散,作为主角的二人此时躺在榻上。 月色入户,透过床幔轻纱的缝隙落在男人脸上。 裴执却没起来合上,他本就无眠,此时却好似真的睡着一般合眼躺卧,从半个时辰前,他就试图将注意放在身侧少女的轻浅的呼吸上,但即便再勉力尝试,随着时间过去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繁乱的心绪却丝毫不曾缓解。 甚至愈发的强烈。 此时阖上的眼前便是北地孤城,鼻尖也嗅到那股浓郁的血气,清晰的幻梦中他的视线被迫看向城墙上,那随风飘摇的高悬的几十个尸首。 “当——” 小童将手中的石子高高掷起,却打偏了,身侧的年轻男子笑着说了一声“我来”,便弯腰在地上寻觅着,让他找到一块破碎的符牌。 那符牌上似乎还有些纹饰,男子摩挲一番擦净待发现是裴家的家族滕文时晦气的朝着它呸了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裴狗卖国,小爷就拿你们家祖宗祠堂里供的东西打你们!” 随着蓄力一扔,裴家的符牌打在满是血污的男人脸上,而那人却毫无察觉,只是身体如风中残叶般随之飘摇几下。 “哥哥厉害,中了!” 无数孩童们以欺辱裴家尸首为乐,而裴执却躲在角落里,咬碎了一口牙,唇角混着血沫的气味让他作呕,却抵不过腹中因怒火而起的翻江倒海。 “我要杀了他——” 阿姐死死捂住他的嘴,躲避巡查的士兵,此时的茳城早已被郞武派来的军队驻守,原本驻扎在此的裴家军被俘,便是效忠他们的亲卫队也都不知去向。 郞武暴虐,刚刚登基便要世代军功卓绝的裴氏守卫北地边境,丝毫不顾此前连年战火强加赋税,裴家倾尽家财替百姓堵上赋税,子弟连年征战却逃不过功高盖主。 一纸诏书,便莫须有满门抄斩。 裴执记得父母兄弟在进京前脸上的笑意,他们以为此去能以军功为此地百姓唤来免除赋税的安乐,以为此后便可以卸甲返乡…… 但等来的是一具具父兄四肢尽断的尸首,还有她们为免受辱划破溃烂的脸。 “阿执不要哭,我们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为裴家报仇。” 耳边是阿姐带着哽咽的话,她安慰着自己如今唯一存活于世的弟弟,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愤,死死咬住手臂不肯哭出声。 “母亲……” 他无声的呢喃着,这个词对他太陌生了,陌生到今日见到宋夫人说出口时脑海中已经不记得曾经温和唤他“阿执”的娘的面容。 与家相关的回忆是带着锋利尖刺的怀抱,每次想起都是被鲜血淋漓的相拥。 “唔——” 身侧的轻微呜咽在夜色中如此清晰,让沉溺在过去的裴执一下清醒,睁开眼那声音却消失不见,裴执不曾起身,只安静的等着,等那声音再次从身侧传来,他才无声的坐起。 原本轻浅的呼吸此时变得紊乱,她的眉紧蹙着,好似有着极重的心事。 指尖轻轻的扫过,但却毫无纾解,宋徽玉原本只是若有似无的嘤咛此时变成压抑又断断续续的梦呓。 裴执刚要靠见听清,却被人直接拉住。 正文 第57章 “不许你们欺负娘!” 十二岁的宋徽玉被狠狠推倒在地,手在地上擦过留下血迹,宋烟萝抱着手臂睥睨着她,一双眼中满是鄙夷,“便是你抢了我的房间?” 那哪里是宋徽玉抢,便是整个京中的宋家产业都是宋父一人置下,哪里有用过本家的一星半点,还是宋父当初念及终究同族,给做生意赔得四处被债主围堵的旁支兄弟一笔钱,还了欠债还让他们来京。 可如此好心换来的却是宋父刚刚殉职,那两房便直接登堂入室,对外以大房无后嗣恐受不住家产为由抢占了家业,更是将孤儿寡母赶去偏院。 今日更连宋夫人的药都给断了,宋徽玉这才来理论。 但这些人哪里是讲理的?遇见宋徽玉便是一顿奚落,本就从小因旁人对比而深恨宋徽玉的宋烟萝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命手下人狠狠欺辱宋徽玉。 “吵嚷什么?”被众人簇拥着来的是宋烟萝的母亲,宋家如今的二房夫人虞艳,见到自家女儿这个样子连眉头都没蹙起,而是在看见地上受伤流血的宋徽玉厌恶的皱起眉。 “你父母便是如此教养你的?当姐姐的日日闲来无事便欺负妹妹,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这位从烟花之地爬上来的二夫人此时早就忘了当初如何攀着男人的衣带谄媚,怀胎肚大才无名无分的入了家门,此时却也端起这幅当家娘子的派头训斥兄长遗女。 宋烟萝见有人给她撑腰便是更加放肆,直接拉着虞艳的手不住摇晃,“是啊娘亲,都是这个小贱人欺负我,娘你快重重罚她,让她长长记性!” 虞艳宠溺的摸了摸自家女儿的手,对地上的人居高临下的命令,“既然你父母没教你规矩我这个当叔母的便收了这个累,且去祠堂跪三日,对祖宗告罪吧。” 见地上的人没反应,她还凑近用脚踢了踢少女的肩膀,“听清了——” 话音落下,宋徽玉狠狠抓住她的脚,用力一拉,便是不顾自己划伤也要将这个颠倒是非黑白的女人拖下来。 女人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是狠狠一耳光要打在她脸上。 意料之中的痛却没传来,宋徽玉怔楞的看着挡在*身前的母亲,她的耳坠因刚刚的大力而被甩落在地,一滴滴血珠顺着耳垂落下…… 宋徽玉的哭喊声中,宋夫人怜爱的给她擦去脸上的灰烬,刚刚被打只是忍耐的她却在看见自己女儿手上划破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我们母女二人如今只求在偏院独住,难道弟妹也要咄咄相逼吗?” 不是宋母不争,她岁一直被保护在内院不曾见过世事风雨,却也是有气性的,当初被上门打秋风便是想过办法,是争过了根本无甚成效才退让。 宋家不算大家族,宗族耆老并无约束之力更是被这两房给了好处,便是上了公堂孤儿寡女也是占不到好处,是以处处忍气吞声,但便是再好性子的母亲也看不得自己的女儿被欺负。 宋夫人抱着女儿,声音虽不大却格外有力,“我虽一介妇孺无有官职,但毕竟也是前太师嫡妻,若是闹出什么来天下之人都看着!” 如今两房怕的便是这个,他们可以抢占家业却不能轻易害死人命,毕竟他们如今的荫封官职都是靠着宋太师殉职得来,若是人刚死妻女便死于内宅,被有心人做了文章就不好了。 是以他们一向只是关起门来用琐碎的法子折她们,自宋母在人前保护宋徽玉以后,她们的日子便是更不好过。 宋徽玉不但不被允许上从从前的私塾便是连吃喝都不如下人,母亲不得不日夜缝补些东西贴补用度。 这般的日子直到某日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爷来她们所在的院子相看戛然而止。 叔父为了仕途高升,便意图将逝去兄长的女儿送出去,曾经宋太师因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得罪不少官员,这些人当初不能拿他如何,如今倒是想要从他女儿身上找补回来。 若是能将仇人之女在枕榻上肆意凌辱,也不堪为一桩乐事。 是以在那双油腻的爪子朝她心口摸来时,小小的宋徽玉便狠狠咬了上去。 羞愤中男人抬手便要打来,但即便如此她却一声也不吭,就在对方要下死手前,宫里来了旨意。 显然不知那些被宋太师得罪过的仇家这么想,便是从前被约束劝谏的君主也看上了这消遣。 宋徽玉便这么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搬上了入宫的马车,马车后是病重的母亲不停地追着…… 散碎的银子被奋力扔上来,这是母亲日日夜夜做活计攒下来的,都给了她,只为了女儿在那杀人不眨眼的深宫里,能多个活路。 她将碎银子从车缝丢下,对着车后远去的身影扯出一个笑。 “娘,我去宫里过好日子,你要保重身体等女儿回……” 她没说出口,便是当时才十二岁的宋徽玉也清楚,此去便是永别,她不会回来了。 …… “娘……”宋徽玉在梦中发成哽咽,细小的哭声在暗夜中格外凄楚,却因为多年来习惯的委曲求全,便是在梦里,宋徽玉都不敢放肆大哭。 心口好似被重石死死压住,便是喘息都牵扯到痛的她无法忍受。 她拼力的想要呼吸却觉得心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像是猛地沉入湖底,一点点再也看不见上面的光亮…… 突然一只手将她扣住,明明手心的触感那般的冰冷,却在下一瞬带她浮出水面。 “醒醒……”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是谁?宋徽玉的眼前一片茫然,她看不见,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随着脸颊上的触感,逐渐的她的眼睫缓缓掀开。 醒来的第一眼,被泪水朦胧了的视线中,她看见的便是裴执。 男人正俯身擦拭她眼角的泪水,见她醒来蹙起的眉头才终于稍稍舒展。 “我……做了噩梦,现下醒了就没事了。”宋徽玉习惯将过去经理的事情掩盖住,仿佛只要不提到便是没有发生过,过去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过得,才能从宫里坚强的活到如今。 不过裴执却好似窥破她的故作坚强,手上擦拭的动作轻柔,“如果没事为什么还会哭得这么伤心,从梦里哭到现在,你的眼泪都没停过。” 宋徽玉这才意识到,便是到现在她的眼中还是不断地留下泪水,即使此时知道刚刚那只是个梦,到哪那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伤害也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吵醒夫君了,实在是——”抹了把脸上的泪,宋徽玉的话音因哽咽而有些凝滞。 裴执的眉头在宋徽玉因吵醒他而道歉时微不可查的蹙起,但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直到少女的呼吸变得平稳,情绪也稳定下来,才缓缓的问。 “是今日的生辰过得不开心?” 宋徽玉摇摇头,她其实今日非常的开心,这是她过得最好的生辰,见到了痊愈的母亲,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发生了却发现,喜悦之下还埋藏着过去的苦涩。 或许是此时正是深夜又刚刚哭过,宋徽玉的头脑变得混沌,也或许是因为男人进来对她的温和,让宋徽玉心中压抑了五年的倾诉欲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她不是想要从裴执身上寻求到什么安慰,刚刚分明还是强烈的情绪此时发泄过后,出口的只是平静的诉说,她以一种很平稳的语调,徐徐的将刚刚梦到的事情和过去的事情说了出来。 等说完后长久的沉默中,宋徽玉才逐渐醒过来,才明白刚刚那些话是对着裴执说的。 这个男人又怎么会愿意听这些事情,估计在他这种经历过血海的人看来,这些无异于无病呻吟。 宋徽玉后知后觉的想说什么,想挤出一个笑将刚刚的事情揭过,刚要牵动唇角却被男人直接揽住怀中。 “明明那么不开心为什么勉强自己笑。” “我刚刚……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宋徽玉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夏日午后的空气,裴执的手在她垂散在肩头的发丝上轻轻的抚过,到口的怜惜最后变成了歉意的解释。 “我刚刚有些走神。” 果然,怀中的宋徽玉眸色一暗,却又宽慰自己,裴执这么说最起码坦率,不是如之前一般逢场作戏…… 心中的腹诽还没结束,却听到头顶的男人继续道。 “我刚刚在想,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我就可以保护你不用受这么多的苦。” 正文 第58章 身后温热的手掌一下下的轻轻拍在在背上,她的眼前也逐渐变得迷茫。 这一夜宋徽玉不知如何过去,只依稀记得男人胸膛的温热,这是第一次他们共枕而眠却并未情|潮,只有那个不属于她的怀抱,慷慨的借给她一次。 鼻尖清淡的味道萦绕一夜她沉沉入睡。 第二日宋徽玉睡到日上三竿,或许是昨天晚上哭了一场,便是睡到如今宋徽玉也觉得身上懒懒的没力气,便是昨日的事情她都有些模糊记不清。 就这么呆愣着坐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宋徽玉才逐渐将昨夜的事情拼凑出来,然后那张瓷白的小脸便逐渐蒸腾起来。 “当——” 因情绪激动掀翻了塌边的矮凳,一直守在外面的揽春注意到房内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比揽春的急切更强的是宋徽玉此时的尴尬,她昨晚都做了什么?先是对着裴执说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恨不得把活过刚满十八年的所有事情都在男人眼前演一遍。 说到后来更是情绪上来直接抱着他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把眼泪蹭在他的胸膛上,手还…… 她是昨晚哭的时候把脑子也哭出来了吗?怎么能对着裴执这个人说这些事情? 不等宋徽玉在榻上把昨晚的事情在脑中过完,外面等候多时的侍女们便先一步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想在人前丢人,宋徽玉敛了神色。 “进来。” 侍女们乖顺的垂着头,不敢看此时明显情绪不佳的夫人,带头的侍女恭谨的将手里的盒子呈上来,“禀夫人,盒中是烧蓝双碟钗,后面的有鸳鸯环镯、翡翠步摇……” 托盘上都是各种琳琅满目的小饰品。 待侍女将后面的收拾一一介绍过不忘了特意将一碗素面呈上来,“这是大人特意嘱咐要等夫人醒了立刻要吃的,里面的用料都是大人特意嘱咐厨房,夫人请用。” 直到看见这碗冒着热气的面,宋徽玉这才想起来刚刚到底不记得昨晚还说过的什么了。 她昨日席间因见着母亲实在欢喜,一时不注意多喝了两盏酒,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一时间喝了酒加之哭得厉害,竟然一时胃中翻腾起来。男人当时抚摸着她的肚子说要给她找医官,却被宋徽玉硬生生拦下。 不让人请医官,却又嚷着难受,说要吃素面,要不合时节的菌子熬得汤底,还要江南一路吃过的笋丝做浇头。 她醉得厉害,也因此忘了搂着脖颈缠着的人是谁,借着酒意展现出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娇蛮。 别人要星星要月亮,她不贪心,只要凡尘的那碗烟火。 看着眼前面上漂浮着的不属于北方的鲜嫩笋丝,宋徽玉只觉得这碗面应该是后半夜她说出来的那一刻便开始有人准备了。 至于那些首饰玩意儿……都是她说小时候被表妹抢走的那些,她虽然不喜这些,脑中却暗暗将那些往事记了下来。 不过是醉后随口说的话,宋徽玉不想裴执居然记住了。 说是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是假的,毕竟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的话这般放在心上,过去这般对待她的也就是李珏,不过李珏也只是安静的听着,适时地露出悲伤的神色。 毕竟当时珏哥哥也身处困牢,自身处境已然危机,宋徽玉也从来不曾奢求过有人会将她的期待实现,当日所说也不过是情绪使然。 思绪被乱飘到不知何处,等宋徽玉反应过来时,那碗期待半日的素面已经被她吃下小半。 自从当日用膳和裴执说过一次后,府中膳食再没有出现过过重的香料,便是眼前的这一碗就是宋徽玉一向最喜欢的清淡口味,油料不多却内有用心,味道不但不寡淡,反而让人食指大动。 热热的汤面吃下,宋徽玉被宿醉折磨的胃此时果然舒服很多,她刚要继续却被房外突兀的声音打断。 似乎有预料般宋徽玉心中猛地一沉,手上一抖热汤便被掀翻在地。 “殿下不好了!” —— 马车在宋府前停下,车上的人不待停稳便要下来。 “殿下您慢点,别摔到!”揽春连忙上前搀扶,宋徽玉却根本没功夫放缓脚步,便是刚刚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时就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过来。 分明昨日见面时母亲还是身体康健,怎么突然就病了?! 这突然的噩耗让宋徽玉仿若置身昨夜的噩梦,怎会如此突然? 这一夜之间的蹊跷和刚刚来禀告的携翠话中含糊的措辞让宋徽玉不得不多想,但再多的猜测都不如眼见为实。 事急从权,是以她也顾不得被人看见,直接便从正门进了宋府。 宋家家丁要阻拦,却被她带来的裴府护卫拦住,便是裴府寻常看门护院的护卫都被寻常的兵士要健硕不少,不需动手,便是往宋府家丁前一站,对方便自然败下阵来。 看门的小厮见拦不住便有人偷偷去报信,宋徽玉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便带着人往母亲所在的小院去。 不想刚一迈进破败的院门,便看见宋夫人被人从房内拖拽出来! 宋夫人此时身上只着中衣,脸上苍白颊上却泛着颓然的红,显然是在发热,头发在拖拽间潦草的散在身后,脚下步伐虚浮行走间踉跄,便是这般那拽着宋夫人的婆子还是嘴上骂骂咧咧的继续用力扯。 “你这糟婆子倒是走快点!磨磨蹭蹭是活腻味了!” 婆子还要骂出口的话被一个耳光直接堵在嘴里,连带着人被护卫直接掀翻在地,被挟制住两个手臂按在地上,婆子疼的龇牙咧嘴。 宋徽玉连忙越过众人将摔在地上的母亲扶起,刚一触碰便摸到了一手的血,低头才发现原来母亲的手上十个指尖竟然都是细密的孔眼。 此时还有淋漓的血从孔眼中不住的滴出,一下下染红了她的外裳。 “……”宋徽玉几乎是当时便握紧了拳,指甲死死嵌入皮肉,她却恍然不绝,只接过揽春递来的帕子小心的抱住母亲的手,将人搀扶起来的同时不忘了吩咐道。 “将那个婆子的指甲拔了。” 其实不需要宋徽玉吩咐,刚刚见到这一幕那裴府的护卫便擅自做主将欺负自家夫人母亲的婆子歇了双手,此时两个膀子垂在身前好似两条裹脚布。 但即便如此拔甲之痛还是让婆子发出杀鸡一般的哀嚎,随着十个指甲应声落地,这婆子见讨饶没用,嘴里的话也从最初的求情变成恶毒的咒骂,话里话外都是她是奉命行事,若是被小姐知道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小姐?”宋徽玉不用多想就知道她说的那位能给她撑腰的小姐是宋烟萝,便是她这般恩将仇报的人才会对曾经善待她的母亲和自己怀恨在心,也只有她擅长用这些细碎的功夫折磨人。 还不待宋徽玉前去算账,作为始作俑者的宋烟萝就先一步找上门了。 宋烟萝一席烟紫色的外裳本该是温婉之态,面色却不虞在看见众人间的宋徽玉时先是怔了怔,而后立刻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嘴脸。 她朝着众人向前,身侧的婢女将前面裴府的护卫虎视眈眈,还想出声阻拦,却被宋烟萝阻止。 “这是在宋府,难道还会让一个外人做主不成?” 这话乍然一听是宋烟萝的挑衅,不过内在的意思宋徽玉却看得明白,没错她如今不是宋府那个早死殉葬的小姐宋徽玉,而是新帝义妹李琬,若是当众和宋家之人牵扯不清,被拿去做文章她的假身份就藏不住了。 宋烟萝平时的脑子不好使,但此时却格外灵光,也不怪她对宋徽玉这般深恨,当日自从被裴执当众羞辱并遣人绑着丢回宋家,她的脸面就在往来路人的指指点点中丢尽了。 不但被订了婚的夫婿以作风败坏人品低劣为由退了亲,更是连父亲都因为同僚和满京城传的家风不正对她横眉冷对,不但关了数月的禁闭,便是如今母亲为她求情,父亲都不让她出门。 宋烟萝日日面对着府中众人,耳边还时不时刮过下人嘲笑的话,觉得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厌弃她,连往日所谓的姐妹也都断了联系,诗文雅集也都不再请她,好似真的成了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笑话。 这让一向拔尖要强的宋烟萝如何能忍? 昨日晚上在院中闷到打骂折花不利的下人时却让她撞到参加完寿宴晚归的宋夫人。 正巧她彼时气不顺,更是在看见宋夫人脸上的笑意时登时气得更甚,瞥见对方身上的新衣钗环,便当即以偷盗之罪罚人下跪。 将秋夜间急雨,宋烟萝坐在廊下手中端着下人递来的热茶细细品了一口,视线懒懒的瞥向跪在雨中的宋夫人,嗤笑道,“手爪子不干净,嘴倒是很硬嘛,敢做这种偷窃的事情却不敢当,真不亏是前太师的嫡妻。” “和那个卖国贼一样,真是有辱门楣。” 听到宋契臣被羞辱时宋夫人抬起头,便是被污蔑的百口莫辩,被仆妇压着她却还是不肯认,“我不曾偷盗何来认错之说!” “哦?”宋烟萝饶有性味的看了看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不屑的奚落,“既然婶婶说不曾偷盗,那便好好解释一下这钗环新衣是哪里来的,若是解释不出便是脏污。” 见人不语少女轻嗤,“难不成还是天下掉下来砸在你头上的吗?” 宋烟萝是料定了宋夫人不会供出背后的宋徽玉,当日知晓宋徽玉没死还被那般羞辱后宋烟萝便想寻个机会可以报仇,奈何如今那个小贱人有裴执这个权臣护着,便是父亲也奈何不了她,但这个被困在宋府的宋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毕竟名义上,宋徽玉早就殉葬死了,而宋家如今便是宋夫人唯一能在地方,只要她在一日便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如今对方落了把柄在手中,宋烟萝自然是要狠狠拔下她一层皮才肯罢休。 毕竟母女连心,如今对付不了宋徽玉,那欺辱宋徽玉的母亲便是最好的报复宋徽玉的办法,若是这人嘴上软些,将宋徽玉假死的事情泄露出来,便是更好了! 是以昨夜便派人看着这嘴硬的婆子在雨里跪了一夜,人晕过去便用针扎指尖直到戳醒过来为止。 宋徽玉看着怀中烧得迷糊的母亲,眼中泪水早就蓄上,但此时却不能哭,不能在人前漏了怯,宋徽玉知道,若是此时她软了半点,那母亲便会被她们剥皮吃了。 她小心的让揽春扶好母亲,朝着宋烟萝走近。 宋烟萝显然也不惧她,此前在裴府吃过一次教训让她如今早就身败名裂,便是那个昔日瞧不上的老头子都敢和她退婚,于亲事上宋烟萝也没了指望,索性都是这般情形还能坏到哪里去?! 还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出口恶气! 如今人在她宋家的地盘上,宋烟萝自然是占尽先机,勾了唇朝着身后的婆子们吩咐道,“家中犯了偷窃罪的婆子怎么能见外人,来人把她给本小姐抓住,关进柴房里好好教教规矩!” 婆子们撸起袖子便要来抢人,裴府的护卫们挡在身前她们近不了身,但奈何人多,这些宋烟萝身边驱使的婆子又是内宅里做惯了脏事的,知晓这些都是外男便扯出一派混不吝的招式,护卫们可以打人,却奈何不得这些手段,便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 揽春一个小姑娘张开手挡在宋夫人身前,却别手上力道极大的婆子们狠狠寻机掐住身上,几下就将人推翻在地。 “别动夫人!”揽春死死抱住婆子的腿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宋徽玉连忙挡在母亲和揽春身前,那些婆子敢打奴婢却不敢动一看便是权贵之人的宋徽玉,当即悻悻然站在一侧。 “你敢在本宫面前如何放肆!” 宋徽玉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用这个身份压人,确实是吓得一众婆子们跪地,却吓不住知晓内情又无所畏惧的宋烟萝。 少女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嗤笑,“殿下真是好大的架子,便是天子也不能阻拦臣子府中处置一个犯了偷窃罪的后院之人吧?” “你!” “把她给本小姐拿下!” 宋烟萝步步紧逼,婆子们也是直接将人拉过来,本就淋雨发热此时又被大力拖拽,宋夫人发出痛苦的声音。 宋徽玉扑到母亲身前抱住她,却被宋烟萝拦住,恶狠狠道,“大晟律例写的明明白白,殿下若是不知道不妨回去看看,既然殿下不请自来还要非要保下府里的贼人,可是和她有旧啊?若是殿下说出其中内情,说不准本小姐会放过她呢。” “不,不!”宋夫人此时强撑起精神,硬是把宋徽玉抱住她的手掰开,一字一句的否认,“我不认识什么殿下,都是殿下心善不忍看老婆子我被平白污蔑。” 宋徽玉的手被母亲狠狠甩开,她知道母亲是为了保全她,若是当日事发便是欺君之罪,如今在场诸多人,这么多张嘴又都是宋家的人,宋烟萝一向恨她入骨,若是一旦松口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转圜。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母亲的脸上却是一派安然,用无声的口型对她道—— 卿君别哭,你没事娘已经很开心了。 宋烟萝自然看不惯二人这般母慈子孝却装作对面不识的样子,当即便让人见准备好的板子拿上来,亲手便是抓了要打。 “是不是凭白污蔑且等审讯之后再定。”说着她狠狠扬起板子,宋徽玉要扑上去却被婆子挡住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瞬,只听一声刀刃破风之声自耳边擦过,那碗口粗的板子便应声被截断! 正文 第59章 宋烟萝因着手中木板的突然断裂整个人身形猛地朝后栽倒,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倒在地。 “谁这么大胆!”趴在地上宋烟萝嘴里还在叫嚣,却被脖子上抵住的刀刃登时吓得偃旗息鼓。 来人一席黑衣覆面,遮挡面部的面罩上的一双眼凌厉无波,宋烟萝一向自负美貌,但这人看她的眼神宛若看一个死人毫无感情。 身旁的侍女们要来阻拦都被影卫们拦住,这些影卫们身形高大便是单单这么看着黑压压的便让人觉得压迫,更何况被他们手中此时出鞘的刀刃抵着。 侍女们纷纷噤声不语,便是宋烟萝也只敢愤愤看着宋徽玉扶起宋夫人。 “娘,你没事吧?”宋徽玉的脸色很不好,还是宋夫人抬手捂住她的唇,宋徽玉才明白刚刚说了什么。 这下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宋徽玉的话,便是好容易偃旗息鼓的宋烟萝都忍不住嚣张的朝着众人喊道。 “她承认了!这个什么殿下根本就是冒牌的!她就是早就该殉葬死了的宋徽玉!” 宋烟萝的声音还未落下,却被另一个声音不轻不重的打断,男人声音低沉,和宋烟萝歇斯底里的叫喊截然不同,慢条斯理带着上位者的随意。 便是在那般吵闹的场面中都让人不由得停下听他的话。 “是吗?” 众人不由得回头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裴执缓步自众人身后走来,一席烟青色长袍眉眼却冷肃,这样的人便是不需服饰为成,单单是在宋烟萝前站定,常年在权势巅峰浸润出的从容在握,一个眼神便让人心惊胆战。 “你——”宋烟萝显然认出来眼前的人正是当日曾一见倾心的裴执,此时被男人用这种眼神看见一时间又羞又怒。 凭什么她爱而不得男人要为了宋徽玉用这种厌弃的眼神看着她?!她有什么比不上宋徽玉! 宋烟萝一气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恐惧,直接便是要厮打宋徽玉,却刚刚起身就被挟制住她的影卫直接反剪了手压在地上。 “啊!” 少女的哭嚎声中夹杂着对宋徽玉的咒骂,裴执的眉头蹙起,影卫立刻会意直接将人的嘴捂住,任她哭嚎只能呜呜噎在嘴中。 “谁在那里胡闹!?”一声女人的声音自院外而来,虞艳看见被压在地上泪水糊了满脸的女儿一时间怒火攻心便是朝着几人大加斥责。 虞艳自被赎出来就是整日在后宅和小妾斗个没完,根本没经历出去见见如今的天地,自然不识得眼前的男人是谁,是以想当然在看见一旁的宋徽玉时想当然将面前的背影颀长面容俊美的男人当成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的姘头。 但即便是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人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死都死得不安生,还非要勾搭上个男的。” 这次影卫不需要裴执的示意便直接在一众仆人面前抬手堵住女人的嘴。 虞艳是个不老实的,此前在青楼就是个不受委屈的,若是有人敢欺负她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打回去,于是直接抬手就要厮打,奈何此时遇到的人根本不是寻常人,而是训练有素的影卫。 她的反击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挠痒般,不过三两下就彻底泄了气,即便是如此,她还呜呜咽咽的对着宋徽玉怒骂着,一双眼睛瞪得要掉出来,哪里有什么平日里管家大夫人的神气。 宋徽玉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在骂她贱丫头。 真是好讽刺,那个平时最把宋府脸面规矩挂在嘴上的虞夫人也是会这么骂人的。 过去那些年虞艳便是用那种上位者的姿态日日磋磨,待到手下人将苦头都给他们母女两个吃过了,才故作不知的说上一句,“有什么事情你要说出来啊,你不说我如何知道你们过得不好。” 说?过去哪里给她机会去说? 仆妇们暗中不给新鲜的吃食,冬日的炭火里面永远是充数的干草,黑炭烧起来便是满屋子的烟…… 细微的各种恶意被藏在道貌岸然下,让她无力言说,与之相比宋徽玉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直接恶意的宋烟萝更可恶还是这个伪善的虞娘子更恶心。 被抓住的手让宋徽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此时指甲早已嵌入皮肉,而男人正缓缓的将她的手掰开,握住那被抓痛的掌心。 “别怕,我在。” 只是这一句话,但便是这一句话,就让宋徽玉莫名的心安,原本担心护不住母亲的惊慌失措此时都因着男人的这句承诺消散。 宋徽玉刚将母亲扶好,要将人先送去医治,还不曾走到院外,就正装上如今的宋家家主,二房的老爷宋成乔。 “我还当是谁敢在我府上撒野,原来是你这个——” 宋成乔看见宋徽玉先是怔楞一下伸手想要阻拦,却在看见她身侧的裴执时立刻将伸出去的手放下,整个人都恨不得原地消失,连没说完的话都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挤出笑,颤巍巍看着身侧的男人吗,丝毫没了刚才的嚣张气势,身子弓得好像煮熟的虾子,出口的声音都小的仿若蚊呐。 “裴,裴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刚刚实在是说错了话,求您高抬贵手……” 身后被绑着压出来的虞艳和宋烟萝平四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向不可一世的宋成乔竟然对着一个这般年轻的男子卑躬屈膝,仿佛只要对方不答应随时就要下跪求饶。 但便是他这般卑微,宋徽玉身侧的裴执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只是扶着宋徽玉。 眼前几人要擦肩而过,而自己的夫人女儿被抓住,纵使畏惧裴执的威势宋成乔还是忍不住上前劝道,“大人,贱内实在教女无方,不若让下官以家法狠狠责罚,再令二人登门给您夫人赔罪可好?” 他这话显然是给自己的妻女开脱,但那被求情的二人却偏是听不懂的,甚至再听见要给宋徽玉道歉时宋烟萝便是将自己口中堵着的布猛地撕扯开,朝着还卑躬屈膝的宋成乔哭喊。 “我才不给那个小贱人道歉!我什么都没做错!” 随着清脆的“啪”一声,宋成乔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宋烟萝直接扇得偏过头去,她满脸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着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泪水夺眶而出。 “爹,你要为了她打我?!我可是你亲生女儿还不如这个小贱种!” 宋成乔对这个实在扶不起的阿斗毫无办法,还想求情,但裴执显然没有这个耐心,不过一个眼神便有属下挡在身前将二人隔开。 宋成乔还欲纠缠,却被挡在中间的乌刺以剑相抵。 他的官职就是再低也是文臣,终究老祖宗的规矩,文臣不能打,更遑论大庭广众下被人拿剑指着这般威胁,便是宋成乔早就听闻裴执的等人物此时也是脸上挂不住,笑在唇角凝滞住。 “宋成乔,官居五品的闲凉官。” 听到自己的官位被一个属下大庭广众下直说,宋成乔的脸色白了白终究还是应了,但对方却丝毫没把他的难堪放在心上,乌刺将手中的信函朝着人一递。 几乎是在看见信上内容的刹那宋成乔的脸色便彻底白了,膝盖登时是软了,整个人颓然的跌坐在地,听着身前的人在满园人前念出纸上他的罪证。 他一向喜好奢靡,得兄长荫蔽的闲职自然没什么油水供他挥霍,宋成乔便自己借着搭上的人脉趁着连年天灾收成不好,私放印子钱还逼死几个良家。 如今天下不定,宋成乔这事也做的荫蔽,原以为不会被发现,却不想竟然被人直接捏住了。 等乌刺将桩桩件件说完,裴执才缓缓开口,“宋家倒是彼此亲厚,流放路上倒是有个相伴。” 宋成乔一下看透了局面,当即便是冲到还被打完一脸泪痕的宋烟萝前,按着脖颈就将人压在地上,朝着宋夫人便是几个响头。 “爹!他就是官职再高也不是天子,还能管到我们的家事上!”宋烟萝此时还没看懂自家的性命早就在对方许与不许只见,还在嘴硬。 宋成乔却当断则断,直接挥剑断亲,被这一幕弄得没反应过来的宋烟萝攥着手里父亲的衣袍整个人这才明白过来。 什么嫁不嫁的出去丢不丢人和*如今相比都不算什么,最起码在府里她还是个金尊玉贵养着的小姐,但父亲当众众人前要不认她…… 都是因为这个宋徽玉!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便是死也要毁了她! 她歇斯底里的将腕上的镯子丢在地上,提前就通过气的心腹丫鬟便是明白过来自家小姐的意思,都说主仆相似,自然这个跟在宋烟萝身边的丫鬟也不是个聪慧的,便是此时还没看懂局面,按着自家小姐安排的将能证明宋徽玉身份的画像展开—— “这是宫里嫔妃的画像,天下人容貌便是再相似也不会一模一样,诸位看这位殿下的脸分明就是和本该殉葬的太妃一样,她就是欺君假死!” “那个宋夫人便是她的生母否则何以刚刚在众人前喊‘娘’?更是要来府中大费周章的救她这个犯了偷窃罪的贼?” 丫鬟说完便被制服,但她刚刚说的铿锵,宋府众人连同影卫都在,悠悠众口之下,宋徽玉只觉得眼前一黑。 如果说方才的一时失言不过是口说无凭,如今的画像上细微之处的毫无差别便是将她的身份彻底做实。 她的秘密彻底守不住了。 现下之计便是只有免死金牌,但她没有,焦急之时脑中出现男人颀长身影—— 竟然是裴执…… 宋徽玉暗自摇头,他又如何会救她? 见宋徽玉沉默,宋烟萝终于得意的笑出声,趁着众人不备,直接便是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人死为大,这便是将事情彻底钉住,再也无法翻盘,午间日头照在宋徽玉身上,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她从不曾想到宋烟萝居然对她恨意至此,便是要搭上自己也要毁了她。 而她如今确实要被对方毁了。 眼前的景物登时变得模糊,宋徽玉脚下虚浮要栽倒之时,却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头顶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 “府上宋夫人是我妻的义母,相救有何不可?” 正文 第60章 院中一时间静到落花可闻,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最中间的男人。 还是宋成乔先一步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称是,“是我们宋府的荣幸能得裴夫人青眼,以后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宋夫人,一定无有二心。” “这倒不必。” 裴执的话让他一头雾水,饶是如此见男人脸上神色稍缓还是连连称是,除了宋烟萝那个分不清局势的人以外,没人在意宋徽玉到底是谁,宋成乔只想好好活着,不要因为今日的事情牵连宋府。 等宋徽玉在裴府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裴执的在榻边的身影。 男人侧对着他,她这一时气急攻心睡了半晌,此时日到黄昏,夕阳柔暖的光透过窗棂照在裴执侧脸,给平时过分冷冽的线条增添了几分柔和。 察觉到身侧人的动作,裴执将桌上的汤水端过来,舀起一勺喂到她的唇边。 宋徽玉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嘶哑,想起身接过碗却在见到男人望向她的眼神时放弃,只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喉咙灼烧的感觉稍稍缓解,宋徽玉便急切的抓住他的手,“我……我母亲现下如何了?” 今日她给裴执添了这种乱子,还让他亲自出手相助,早上侍女们说裴执去了军营,当时却赶到宋府,相比是耽误了不少事情…… 宋徽玉越想越觉得心里愧疚,眼下却没什么办法可补救,尤其担心裴执会因此迁怒母亲。 “母亲没事,刚刚医官来看过了。” 听到裴执仍是和当日一般叫宋夫人“母亲”,脸上神色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宋徽玉才稍稍放心,仍是起身要去隔壁看。 裴执拗不过,扶着人一起过去,宋徽玉看见榻上已经安睡的母亲,视线落在她手上包着的棉巾时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一方帕子被递到手上,宋徽玉这才忍不住掉下泪来,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母亲都是因为我才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就该我来替母亲受这些罪……” 想到白日宋夫人被宋烟萝欺辱的画面,宋徽玉只觉得心如刀搅,这还只是一日所见,过去的五年她不在的日子里,宋夫人只怕日日被这般磋磨,才让不过年过四十的宋夫人苍老至此。 肩头被揽住,宋徽玉顺势扑到男人怀中,紧紧攥住身前的衣襟,“我,我是个不孝女,我害了母亲,她都是为了保护我……” 身后一下下被轻轻拍着,裴执无声的将人带出侧房,宋徽玉被他抱起,一路抱到正院寝房的榻上。 宋徽玉轻微的挣扎了一下,却被男人按住,她一双浸满水汽的眼望向男人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的显得可怜又脆弱。 “你不是。” 宋徽玉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她刚刚的话,男人此时的距离太近,近到宋徽玉想躲开,却被男人的手先一步抚上。 指尖将睫毛上的泪珠擦掉,裴执转过头将桌上的东西拿过来。 “这是什么?” “裴府隔壁的宅子,日前已经买下如今修缮好了,”裴执手上一动,便是将地契转过来,宋徽玉眼睛酸涩正要念上面的字却被裴执先一步开口。 “以后这处宅子便给母亲住,义母终究不方便日日住在一起,这处宅子只隔着一条街方便你日日探望。” 手中的地契上写的正是宋夫人的名字,裴执甚至不曾落在宋徽玉身上,只是为了万无一失。 裴府所在京都最是繁华所在却是清净无人敢扰之处,宋徽玉不知此处的地契房产市价几何,却清楚宋府处的宅子已然在当年便是天价。 在京官员除了御赐宅邸甚少有人能单单凭着俸禄住上这处的宅子,但裴执却一句话就赠给了母亲…… 宋徽玉要拒绝,却被男人察觉,他的手握住少女的指尖,引着它微微攥紧,连带着将地契握住。 “卿君,别拒绝。” …… 乾安殿外 “啊!” 一声声女子的惨叫声恍若深夜里的鬼魅,引得宫道上路过的宫人们纷纷垂首加快脚步。 走出几步远,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压低声音和身侧人道,“这乾安殿不是……陛下住的地方,怎么夜半会有这种身影传出来……” 她们二人若不是领了主子的令也不敢宵禁时刻出宫门,便是有主子的令牌一路上也是被巡查的禁军几次盘查。 这不由得让人想到传说中的鬼魅传闻,“难道刚刚叫的是前朝那个,害死的……” 宫女打了个寒战,剩下的话也不敢再说,只是沉默着加快脚步。 乾安殿内,随着男子的闷哼一声,手中的力道登时松懈,一只嵌着糙质珍珠的银簪子应声落地,清脆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女人抽泣声。 一双赤裸的玉足踏在地毯上缓缓而来,温言儒蹲在地上,染着豆蔻的手指将那只簪子拾起来,缓缓用帕子将上面沾染的血迹擦掉,递给眼前的男人。 “珏哥哥,你的簪子。” “别这么叫我。”李珏披上外裳一把拿过簪子,仰面倒在贵妃榻上,此时月色透过一侧的窗子落入,照清男人半敞胸膛处的血迹。 “那陛下喜欢妾如何唤您?您只管说,妾都照办。”温言儒趴在李珏的身上,用指尖缓缓在他心口处转圈,半晌才将粘了血的指尖凑到男人眼前,就在要触碰到时,李珏厌恶的躲开。 “脏。” 似乎是听到这边的对话,垂幔散落的暗处,传来女人痛苦的呜咽,鲜血自她衣衫散乱的脚边缓缓流过,散开的青丝间,那双本该冷傲的凤眸此时因失焦而迷散着。 是裴姝。 “这傻子居然还能听懂我们的话,真是有趣得紧。”温言儒这么说着压低了声音凑到李珏耳边,“你说若是她看见我们……会不会气得清醒过来?” “胡闹。”李珏的话虽然如此说,但却丝毫没制止温言儒的动作,随着少女起身又缓缓压下,他仰头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少女的手抵在男人的胸口,笑靥如花,“你弄她干嘛,人又傻又不懂察言观色,不过那张脸还看得过去,不过一碰就又哭又闹的,多烦啊?” 想到裴姝那个眼神茫然的样子,李珏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让人厌烦,不过都是裴执做的事情,他如今动不了裴执自然要他唯一的姐姐偿还。 此前裴执亲自入宫辞了拜帖,前几日更是以宋徽玉身子不适为由拒了入宫办生辰宴。 裴执真是放肆。 见男人不语,温言儒俯下身亲吻,却在要触及时闻到那股血气,李珏身上的血气是另一个人身上的的。 迷乱中,她的目光还不经意的扫过那个帷幔后的女人。 被李珏挡着她刚刚不曾过去看,但只是听凭女人的惨叫和地上的血,便是猜得出李珏一定对她动了刑罚,那个日日不曾离手的银簪子估计就是刺穿女人肌肤的利刃…… 谈不上不忍,温言儒想,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但终究还是支走李珏的主意,让他不要继续折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温言儒曾经接触过裴姝两次,女人分明长着一副艳丽冠绝的面容,眼神却那么赤城单纯,让她小时候看向现在的自己。 她刚好也是裴执的姐姐,有这层关系在,加上那一点动容,她今日救她一次。 云雨过后,温言儒不动声色的遣人以煞风景为由将裴姝送走,她则懒懒靠在李珏的胸口,一下下把玩着男人的头发。 “汝南王府那边今日来了消息,以后恐怕没办法继续运军械了。”与女人娇娇的嗓音截然不同,这个消息可以说让李珏原本稍有愉悦的心情彻底跌入谷底,察觉到男人的不对,温言儒适时地开口宽慰。 “不过陛下不必动气,京城就这么大此前运来的那几批也够用了,再多也放不下了,”她的指尖落在男人的唇瓣上,细细的左右滑动,声音放缓,尾音好像带了小勾子。 “妾今日还有好消息要给您。” 在李珏的视线中,温言儒附耳其上,半晌李珏脸上的神色和缓不少,又好似平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当真?那些人这么好摆布?” “这是自然,陛下您是天子,除了听您的话还能听谁的?”温言儒笑得妩媚,“而且那些人本就是您的旧部,都是当初奸佞当道才一时间虎落平阳,被贬斥到那些地方去,如今您回来了自然是也要回京效力的。” “还有裴大人。”在提到裴执时温言儒的话有下意识的凝脂,但她却将它巧妙的化成一个强调的停顿。 “裴大人如今身居高位手里还有大晟的兵权,我们如今有兵械,还要有兵才行啊……可他怎么肯?” “若是边疆有乱——” 少女的话言尽于此,只用一个暗示的眼神看向李珏,二人狼狈为奸,李珏自然懂得她什么意思,将手搭在她的脸上。 “裴大人琐事烦扰自然不便前往,自然要交给别人。” 感受到男人抚在脸上的温度,温言儒也反握着他的手。 李珏恶劣的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却轻佻,好似逗弄一个妓子,“你倒是好用,过去竟不知道你还能做这么多事情。” 见李珏提到过去,温言儒的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但落在她的脸上不过是眉头稍稍蹙起一下,不过转瞬间就变成了平日里那般明艳的笑靥。 “那是自然,陛下您是何许人,那郞武狗贼又算什么,怎配与您相比?” “你倒是乖觉,”李珏的手在她腿上掐了一把,红痕登时在玉雪般的皮肤上出现,看起来有种凌虐妖冶的美感。 温言儒对疼痛恍若不觉,只将那给予她痛苦的手握住,缓缓的按在心口处。 …… 是夜,难以入眠的人很多。 裴府正院寝房内,宋徽玉久久难以入眠,索性在榻上起身。 月色透过窗子洒在床榻上,看着身侧显得有些空的位置,许是秋日晚来渐凉,宋徽玉竟然怀念起那个在身后揽住她的温热怀抱。 裴执今夜本是要陪她一起就寝的,近来抗拒此事的宋徽玉却难得的没找借口逃避,却在临入夜前突然来了军报。 裴执便去了书房议事,至今未归想来就是睡在书房了。 宋徽玉双手环抱曲起膝盖,将头埋在其间,房内太静了,静到耳边是自己心跳平缓的声音,但突兀的那声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竟出现在耳边,还伴随着灼热气息扫过耳畔的那阵酥麻。 “卿君……” 他听到了母亲唤她的小字,还暗暗记下了。 这个在过去只属于父亲母亲的亲昵称呼,便是李珏都不曾知晓,但此时却被男人在口中反复唤着。 脸默默地热起来。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越是试图将脑中关于裴执的事情驱散出去,也是被迫想到他。 …… 晚风渐起,屋外树影摇晃,一阵疾风将廊下挂着的一盏灯垂落,灯笼在地上滚了几下里面的灯烛熄灭。 榻上的人却对这声响恍若不不觉,像是睡得极沉。 裴执躺在书房榻上,闭着眼许久脑中却格外清明,丝毫没有困倦之意。他也不知为何今夜如此烦闷,许是白日间见到宋徽玉哭泣,也或许是少女在他不曾留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 过去多年的审讯经验让裴执抓住了宋徽玉脸上这不到一瞬间的神情,对他而言这表情太过轻松便可以破解,也正因如此,裴执才因此失眠。 她不喜欢—— 裴执的心声在听到书房门轻微响动的瞬间戛然而止,不过是瞬间他原本放松的手便抓起枕下的匕首,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习惯戒备状态,便是在府中也会如此。 但在听见来人丝毫不知收敛的气息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时,裴执心中一动。 是她。 果然下一瞬,那个熟悉的温软少女便扑到他的怀里。 正文 第61章 “……” 宋徽玉原本想悄悄进来的,但要想不被发现,自然是要熄灭灯烛,但她刚关上门阻断月光,就发现书房内一片漆黑。 她夜间目力本就不加,加上此前书房内部构舍变了,她不过试探着走了两步就被地上的矮凳绊倒,人直接朝前扑去。 宋徽玉已经做好了扑到在地上的准备,她的唇咬得死死的,却不想被温热的怀抱接住了。 这怀抱带着淡淡的霜雪气息,在此时却格外让人安心,这人除了裴执还能是谁? 两人就这么以环抱的姿势坐了一会儿,却都保持着沉默。 少女的手纠结着从环抱着男人腰间的姿势变成撑着他的心口,唇瓣被她自己咬得愈发紧,却被男人伸手阻止。 微凉的丝质护手将她被咬得微微发烫的唇瓣自贝齿间松开,还不忘轻轻的揉了下。 “怎么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喜怒莫辨,但此时宋徽玉却莫名的一点都不害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过去只要裴执说话时候稍稍冷淡她的心便会因此悬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她心里清楚裴执对她不是喜欢,却不再那么怕他了。 难道是因为熟悉? 脑中闪过裴执为她做的事情,尤其是今日下午为了救她和母亲去宋府的所作所为,宋徽玉不受控制的抬眸看向这个男人。 “……”她没说话,却泄了力气,整个人趴在了男人的身上,嘴里里轻轻的哼了声。 “睡不着?” 被点明心事,宋徽玉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裴执的手在她后背拍了拍,将人整个往上揽住,用怀抱整个圈起来。 感受到周身上升的温度,这时宋徽玉脑中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他们的第一次,那晚是她第一次看见裴执的肩膀,那般宽阔的肩上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裴执的目力极佳,便是在黑夜对他也仿若白昼,是以身上人逐渐变红的脸色分毫不差的落在裴执眼中。 意识到自己再想什么的宋徽玉忍不住缩在裴执怀中,用脸颊的软肉一点点蹭着他露在外面的脖颈,腿也愈发不安分的动着。 宋徽玉晚上就寝一向不喜欢穿太厚,是以此时虽然入秋却还是穿着单薄的衣衫,就这么磨蹭半晌,直到再动作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黏腻感,宋徽玉才后知后觉的要起身,却被大掌扣住腰肢坐了回去。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却因为轻带出些促狭的意味。 “想了?” 宋徽玉没听过这般直白的话,还是在她先主动的前提下,她想立刻就走,却被整个人抱着仰面往榻上一放,随之而来的便是逼近的灼热气息。 宋徽玉看不太清男人的眼神,也因此身上被男人气息扫过之处更加敏感。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在对方一寸寸逼近的过程中心理下意识想,刚刚他说的,或许真的是她现在想的。 她现在好像真的想。 …… 这一夜宋徽玉感觉是和过去全然不同的感觉,她感觉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快乐的源头,丝毫没有的战栗中她揽住裴执。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魅惑,朝着人的耳边呵气如兰,低声说着些什么,却因为对方俯身牵扯的细微摩擦,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轻|喘。 那声音让她都认不出来是自己发出的,但她却很喜欢。 喜欢这一切。 她制造出了独属于今夜的银河,在暗夜的衾被间,在他的眼前,划过他的指尖…… …… 清晨裴执就起身,小心无声的穿好衣衫,在转身离开前认真的坐在榻边,无声的用眼神描摹还在沉睡中的宋徽玉。 少女纤长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的颤动,弯弯的,昨夜上面挂着她兴奋之下的泪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发出微光。 “小骗子。”裴执无声的轻笑。 装作不喜欢的样子却那么可爱,裴执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她的脸颊肉,却被少女梦中哼哼两声躲开。 他的心一早便柔软了起来,就连出门时面上都难得的带着几分笑意。 早就等候在书房外几分听闻房内的声音立刻垂首等待,却不见男人让人进去的传唤声,而是直接推门走了出来。 甚至裴执在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身后的房门紧紧关上。 影卫们不敢说话,却都在心里猜测,他们本就感官灵敏,不过裴执稍稍靠近,便闻到了自家大人身上那股属于少女的甜腻香气。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装作全然不知,只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毕竟没人敢看自家主人的夫人。 换到隔壁的偏房,裴执的眉头在听见消息后蹙起,昨夜他就收到来自边疆的急报,说自下江南来数月始终有部族挑衅,但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毕竟王朝更迭在前,如今社稷未稳,各方势力自然蠢蠢欲动,此前他也曾派人前去镇压,那些不过是些零散部族,不过稍稍弹压便可。 这次却频频来犯,背后倒是蹊跷。 这几日裴执总是不在府中,宋徽玉倒是乐得自在,她实在这几日不想见到裴执,自从那晚她不知为什么去了书房后,便一直觉得心里怪怪的。 过去她为了勾引裴执做的比那个过分的事情有太多了,昨夜的事情便是连前三都算不上,按理说她自然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当不曾发生便可。 过去她都是这样的,但是这次却格外不同。 裴执越是不在府中,她反而越是下意识想到他,就连刚刚午膳时看到桌上那盘鱼脍都会下意识的想到这是裴执喜欢吃的菜。 以至于她整个午膳都草草结束,还没过半晌腹中便又饿了。 她刚想叫揽春拿些点心来,却见对方先一步进来。 揽春最是藏不住事情,单单看小丫头脸上的神色,宋徽玉便猜出有什么事情,果然揽春一脸为难的凑到宋徽玉身边,似乎很是纠结了半晌,才将手里的纸条塞给她。 “殿下……这是宫里来的消息,奴婢不敢抗旨不尊,”此前裴执曾经告诫过府中诸人,宫内的消息在他不曾首肯的情况下是不许禀告给宋徽玉的。 揽春作为宋徽玉平日接触最多的人自然也是被单独叫去提点过,揽春自然自然知道这事要是被裴执知道少不得皮肉之苦,是以十分纠结。 揽春不过是个小丫头,最是胆小,不过被宫里来的人吓了一下,就颤巍巍的答应了传递消息。 打开纸条,宋徽玉的眉头蹙起,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李珏写的。 ——徽玉,久别盼相聚。 这么简短的一行字宋徽玉却是看了许久,这熟悉的字将她的记忆拉回过去在宫中的日子。 那时她和李珏相依为命,宫人克扣无宠后妃的饮食,她便是靠着珏哥哥一副副字画换的吃食活下来的。 当时李珏被锁在那处荒芜的小院中,院中连一个可供书写的书案都没有,少年便俯身在院中青石之上,一边写着一边听她说近来境况。 少年的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垂委在身前,被风缓缓吹起,他的唇角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眼前的困苦生活对他来说不过如此,让宋徽玉都有了一种可以撑下去的错觉。 与他说的事情大多都是不好的,宋徽玉往往说着说着便沮丧起来,少年便直起身,透过那扇破败的木门,用手替她拭去眼泪。 便是此时想到过去的事情,宋徽玉都会动容,当时的日子确实是太苦了,以至于和李珏这点难得的相处时光便成了凄苦岁月中唯一的一点甜。 所以李珏对她而言,是过去除了母亲外最重要的人,是她在明知要侍寝赴死前要见托付遗言的人,但…… 少女的眼睫微动,自从帝后大婚前日,在栖凤殿内,李珏将那顶寓意深刻的凤冠递给她的时候,她对李珏的感情变变得矛盾。 她一面挂念着过去彼此相伴五年的情谊,一面却因那件事心中隔阂不敢靠近。 虽过去不曾爱过什么人,但她很肯定,自己对李珏的感情只是兄妹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个被当做亲哥哥的人突然对自己说出这些话,便是谁也会不知所措。 不该再去见他的,最起码要再等一等,等到她二人将过去这件事忘掉。 但…… 指尖在纸上李珏亲手所写的‘徽玉’二字上摩挲而过,她的心还是纠结起来,自上次这事发生后至今已经数月,期间她随裴执下江南又返京,期间经历生死大事也算对人生逐渐看开些。 或许李珏早就忘了过去的事情,而她也不该再继续纠结。 所以宋徽玉还是以出门探访旧友为由出了门。 …… “徽玉你看,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李珏看向一件绞纱的红裙,宫人展开衣衫呈现在少女眼前。 流光溢彩的珠玉被精巧的嵌在裙摆上,行动间一定如光下水波流淌,“徽玉姿容胜雪,最适合艳丽颜色,穿上一定好看。” 李珏许久不见宋徽玉,便是平日里再温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君子,此时也是难免难掩喜悦,从见面开始便引着人到了偏殿,将近来准备的奇珍异宝都给她看。 但面对如此华贵举世的衣裙,宋徽玉面色却平淡,只是笑了笑便不置可否。 许是一段时日不见,此时眼前的李珏和她记忆里的少年似乎有了些许的出入,不单单是身形上初具成年男子的身形,更多的是他身上的陌生感。 举手投足间虽仍是端和,但却总是让宋徽玉觉得有何处不一样了。 好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变了个人,还是那个躯壳,但是里面的芯子却好像有些不同了。 便是这般觉得,宋徽玉在对方还要给她送东西时忍不住拒绝,“谢谢珏哥哥,但是这些礼物实在太多了,徽玉一个人用不了的。” 李珏却对此不以为然,仍旧将进贡的东珠在少女的脖颈上比量,“如何多了,过去我被关在殿中什么都没有,便是想送你礼物都不成,如今还不许我将前些年的补上?” “徽玉这般年华自然是要好好打扮的。” 宋徽玉笑了笑不再争辩,刚喝了口茶就看见身侧的宫人端来一个匣子。 便是看见这熟悉的匣子宋徽玉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滞,这个和当夜那个装着凤冠的实在太像了…… 她即使再想掩饰此时的尴尬,都忍不住去回想当时,当李珏如过去一般亲昵的拉住她的手时,宋徽玉再也无法将这个举动当做兄妹之间的互动。 随着宫人打开匣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宋徽玉悬起的心才放下。 匣子里装的是一个小的饰品——是一枚玉坠。 玉坠被李珏拿起,这枚玉坠玉质极佳,随着动作其上古朴的纹饰发着淡淡的光泽,和当初李珏送给她却被裴执捏碎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当日裴执发现这玉坠时眼中的怒火让宋徽玉如今想来都觉得意外,虽然不甚明白缘由,此时看见这玉坠时的心情却不如当年收到时的喜悦。 她甚至有些担心,若是裴执再见到这玉坠会不会不开心。 李珏却对她的心绪并不清楚,而是继续道:“此前我见你脖子上的那枚不见了,想来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按着记忆让人重新做了这枚,数月前就该给你的,只是……” 身边的宫人立刻接上李珏的欲言又止,“陛下派奴才去请殿下,但几次都被裴大人的人拦住,还被警告说,若是再敢打扰您就要奴才的命……” 宫人的话说的直白,李珏不动声色的站在一侧,看着少女脸上变换的神色,不由得细微勾起唇角。 果然她还是这般容易相信他人。 李珏的心声刚落下,却见少女皱着眉,一脸认真的神色,“会不会其间有什么误会,裴执虽平素冷肃了些,但他不是会随意人性命的。” 宫人是奉李珏的话才这般添油加醋的将裴执让人不许进府改成了要人性命,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宋徽玉会抓着这个话头来说,一时间语塞,求助的看向李珏。 “许是当日军务烦扰,裴卿一事情绪不佳的缘故,不碍事的。” 李珏的话看似为裴执开脱,却是将罪名落实,宋徽玉心中本就下意识觉得李珏不对的想法更重,但却不曾开口再说,只沉默着。 “我来给你带上。” 李珏突然的靠近让宋徽玉脊背绷紧,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抬眸正对上男人严重一闪而过的失落,她便克制住了,让对方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感受到玉坠贴在肌肤上微凉的触感,宋徽玉一时间竟然不适应,原本戴着习惯了刚被裴执捏碎时她还因此感觉缺了什么,还因此特意戴了璎珞代替,但时间久了竟然也习惯了没有玉坠的日子,到现在甚至因为重新戴上而别扭。 人的习惯真是潜移默化。 宋徽玉心中这般想着,指尖不断地摸索着心口的玉坠,却没注意到此时她眼中的神色都被李珏收入眼中。 男人眸色深处有暗色涌动,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侧的侍从,对方立刻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殿下,这件东西是奴才奉陛下之命历尽千辛才寻来的,因为兹事体大想着当面告知殿下,所以几次去府上求见,但当日裴大人不过看了一眼就疾言厉色赶了奴才出来,这才耽误到如今。” 面对几次三番度对裴执的妄议,宋徽玉忍不住想出口反驳,但见对方跪下请罪却不忍苛责,只问道是什么。 却见对方双手将一封书信递上来,上面惊心的血迹让宋徽玉心头一颤—— “是宋大人临终前亲笔写的书信。” 正文 第62章 入夜裴府 衣袍下摆在地上缓缓划过带来细微的声响,男人颀长的身影在廊下停驻,视线落在院中那棵花期已过的花树上。 残红满地,入目便是萧索景色,在檐下灯烛的昏黄光影下显得更加凄清。 裴执闭上眼,脑中是白日下属所禀的军务,近来边境动乱不休,那些本该因此前战乱修养生息的部族却好似不要命般屡次侵犯,甚至不惜代价也要引起骚动。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裴执自然不会觉得这只是部族随心而为的举动,原本不得其中深意,但今日晚间的那封书信却让他有了思路。 身处其中,今日来朝中的异动他自然了若指掌,朝中势力失衡自古便有,势弱依附势强,寒门依傍氏族,在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会粉身碎骨的朝廷中不算少见,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 过去靠着谄媚郞武得以加官进爵的佞臣如今都被换了,剩下的势力自然要重新整合,形成新的制衡。 因此裴执对朝中几位官员私下的往来站队并未多加关注,但近来却有风声入耳,似乎这件事不单*单是朝中官员私下为了仕途的往来,它背后的势力似乎也在蠢蠢而动。 天穹之上一声惊雷响彻,闪电劈过天际,将黑夜照彻…… 男人睁开眼,心口处隐隐的不安。 …… 无声的推开房门,不过刚进来,裴执就闻到了皂角的清香,其间还夹杂着几分花香是宋徽玉一贯沐浴时喜欢用的。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本就在床上不曾入睡的宋徽玉却没动,只无声的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听着身后几近于无的脚步逐渐靠近。 窗外风雨声渐起,秋雨顺着屋檐淅沥沥落在廊下,夹杂着潮湿水汽的晚风顺着未曾关紧的窗子吹入。 男人灼热的胸膛将她笼罩着,宋徽玉的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独有的霜雪气息,这味道和她沐浴过后的花香缠绕着,好似此时被他紧紧抱住的自己。 “怎么还没睡?” 裴执的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有些疲惫。 宋徽玉本就没刻意装睡隐瞒裴执,此时被发现索性睁开眼,缓缓转过身去。 “在等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分明不是过去那般刻意的讨好谄媚,落在裴执耳中却好似羽毛搔过心间。 被伸过来的臂膀揽入怀中,大手从脊背一路向上最终停在脖颈后,宋徽玉安静的感受着身上行走的温热,心中那股闷窒却逐渐加重。 那封信…… 眼前一晃而过的血迹,信封如此那信上更是血迹斑驳……那血已然发黑但却腥气浓郁,可想而知当时父亲是在何等情形下留下的。 信件残缺不全,但宋徽玉不过一眼就认出这是父亲亲手所写,上面的每次落笔的笔锋都是当年他亲手执着少女的手教过的,便是到死宋徽玉都不会忘记。 那信篇幅很短,大致是要他保重自身,照顾好宋夫人警惕叔伯一家,但这短短的书信里除了对她的担忧叮嘱外便是对她和母亲的爱,以及男人无法保护家人的自责。 以及父亲那残缺书信那部分另有所指的深意…… 透过层层血污,宋徽玉隐隐可见几个字——“安平” 安平,这二字显然似号似字,但这二字简单又常见,单单前朝以安平为号为字的人便不在少数。 宋徽玉一个晚上脑中都在思索此事,将她记得的父亲的旧友和往来官员的名号一一而过,却不曾记得有人以此自称,亦或者是她当时年岁尚小此时难免有遗漏,还是根本就想错了方向。 这“安平”二字不过是父亲对她与母亲的期许? 宋徽玉只觉得脑中混沌,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朝她袭来,让她不由得想要找一个依靠。 而眼前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无论对方是否真心,但不可否认,也只有裴执与她日日相对夜夜欢好,此时心里的疲惫让宋徽玉下意识的想要依赖眼前这个男人。 感受到怀中人的靠近,裴执也顺势将人搂紧,手上安抚着少女的动作依旧温柔,但看向她的眉眼中却是晦暗。 他晚间来时收到了影卫的禀报,那名此前因府中刺杀一事被他指来暗中保护宋徽玉的女影卫将白日里宋徽玉如何假借探友的名义出府,到中途换了着装和马车去了皇宫的事情一一禀告,并在最后跪地请罪。 “大人,属下奉命暗中探查,是以不敢出面阻拦夫人,此后又是陛下亲自相伴,属下实在不敢……” 陛下,李珏。 又是他。 …… 此后几日宋徽玉便是一人在府中不肯出门,便是连房门都不愿出,只是一个人窝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时常沉默着看向窗外的那棵惨败的花树。 前几日的风雨早将花瓣打落,如今树上只零星挂着些残瓣看起来格外萧索。 几个侍从忙慌慌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宋徽玉忍不住问身旁的侍女,才知道是裴执命人将这些开败了的花树移了。 侍从手脚利落,不过一时半刻便将那几棵树都启出搬走,移栽了新的树。 看着桂子上繁盛的金黄,宋徽玉心底却没有因这花的热闹而松泛,她始终恹恹的,便是食欲都每每减退。 看着一桌子的精致膳食,宋徽玉却只动了两筷子便不再吃,刚要撂下筷子碗中就被夹入一块小排。 肉被炖得软烂后又以明火炙烤,上面泛着一层晶莹的薄油,就着撒上的一层芝麻让人看着便是食指大动,宋徽玉却无甚胃口,但还是夹住小口小口的吃着。 裴执见她吃的勉强心中担忧,他也发觉宋徽玉自从那日进宫后便情绪低落,晚上还总是噩梦不断,每每暗自垂泪。 “勉强就不要吃了,”裴执将清淡的粥递过去,将那块肉自少女碗中接过,自然的放入他的碗中。 这般亲昵的举动让宋徽玉有些反应过来,刚要阻止却见男人先一步已经咬下。 她抿了抿唇,小口的喝着粥,逐渐的有了些胃口。 “城中新开了几家胭脂铺子,等下我陪你去看看,有喜欢的都买回来。” 裴执平时早出晚归,便是早些回来也会去书房处理事务,哪里有额外的精力注意这些事情,这分明就是刻意为了讨她开心才说的,宋徽玉便是此时脑中有事占着心绪也看得出裴执让她出去换换心情的意思。 心里不由得温热起来,但也只是停在这般。 前几日宫中所见让宋徽玉明白了一件事,她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父亲当年的殉职背后一定有着什么秘密,她必须要查清楚。 所以她眼下没有经历再去想更多模棱两可的感情,她不想去琢磨也怕会失望,索性便做个糊涂的人,只沉默便好。 二人之间的沉默没保持多久,院中突兀的声音便引得宋徽玉侧目。 平日府中御下严苛,侍从断不会在主人用膳时发出这般响动,果然是宫中来人。 来宣执的太监正是当日在宫中两次污蔑裴执的那个,此时太监见到宋徽玉便笑得一脸谄媚,“殿下,奴才宣执传您进宫呐,近来在整理前朝遗物时陛下他——” 太监的话在发现裴执时戛然而止,装作一脸畏惧的跪在地上,他若有深意的缄默显得格外意有所指,这污蔑如当日一般拙劣,但宋徽玉此时的心思都在父亲是否也留下什么东西上,根本没精力注意旁的。 她只连忙起身,“珏哥哥发现什么了?我这就进宫。” 却在转身看到身侧的男人时顿住了,裴执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平素便是冷然的眉眼此时更是无波澜。 虽然觉得不好,但宋徽玉却还是先一步离开,只剩下坐在桌前的裴执。 少女临走前那句夫君我有事情要进宫一趟的尾音都带着急切,提到李珏时亲切又急迫的样子和刚刚无精打采戛然相反…… 她要去赴另一个男人的约,还那么喜悦。 “大人!” 房内传来一阵清脆声响,外面守护的影卫立刻闻声进入,却见侍从们吓得跪在地上,而满地杯盘狼藉中,站着的男人眸中晦暗。 入夜,外面梆子打过几次,宋徽玉才回到裴府,她刚一进房内便是脱衣就寝,一向不沐浴便无法入睡的人此时却疲惫到连钗环都不愿卸下。 掀开被子,宋徽玉感受到其中男人的温度,却在身后那双臂膀笼罩时淡淡开口。 “夫君,我今天好累。” 裴执一夜不曾入睡,只因他身侧的人又做了噩梦,宋徽玉先是压抑的抽泣,逐渐变成痛苦而压抑的流泪,便是她不愿和他提起,裴执却在她零散的梦呓中拼凑出些许原因。 五年,深宫,这些所指向的人再明显不过。 再加上近来她频频入宫,宋徽玉情绪不佳的缘由昭然若揭。 眼前的少女又低低的呜咽起来,黑暗中男人的面色晦暗,但他的手却缓缓替她擦拭净眼泪。 即便知道她的痛苦因另一个男人,裴执却也不忍心看她难过,过去即便面对何等惨烈艰难的死局,裴执都不曾犹豫茫然,这还是第一次让他这般束手无策。 第二日宋徽玉依旧是在醒来后便进了宫,这几日来宋徽玉一直在和李珏试图修复父亲留下的书信的后半段。 当日奉旨入宫后,李珏将毛笔蘸着清水轻扫过又在灯烛下烘干来修复被弄污纸张的法子告知宋徽玉,果然在二人一番尝试后有些效果。 原本被血迹覆盖的部分逐渐显露出来些许痕迹,虽然不甚清晰但也好过当时丝毫看不清的情况。 毕竟这是父亲留下唯一的书信,宋徽玉不肯假借人手,便是日日入宫在负责修缮前朝遗物的官吏协助下日日修复信函。 直到今日晚间,宋徽玉才终于将这信函被血污的部分擦好,对着烛火,隐约可见当日事件一角—— “万万保全自身,学而优则仕,仕则必恭亲……为父已涉身其中无可脱身,卿君切记当日教诲——为天下臣,舍身向死。为父此去便知一死,但安平——” 信函至此戛然而止,其后的部分已然彻底损毁,再也看不清。 只有一个模糊的花纹,好似什么令牌之类印上,但宋徽玉过去却不曾见过。 “徽玉……” 直到李珏递来帕子,宋徽玉才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泪流满面,父亲昔日教诲犹在耳侧她当年并不知晓为什么父亲会将这句话教给她,彼时她不过六岁,更何况是个世人眼中只需相夫教子的女子。 但便是如此,宋父却丝毫不畏世人眼光,不但亲自给女儿启蒙,更是如教男子一般将报国为民的思想在宋徽玉还牙牙学语不解天地时便教给她。 要她不困于后宅,不心胸狭窄。 是以此时,即使这句话说的再模棱两可,宋徽玉却很清楚,父亲当日之死是自戕,而不是传说中的因公殉职。 但父亲究竟为什么要自戕,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封信,“安平”二字后面被损毁的部分究竟又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宋大人多年为官为民又以身殉职,实在是惨烈,只是当日大人才自文臣任职军务后备,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情?” 身侧一直协助宋徽玉修复信函的官吏下意识喃喃,声音虽然小,在场几人却听得真切,便是宋徽玉也不由得看向他。 自知说错话的官吏连忙跪地,这几人一起共事让他忘了眼前的人是当今陛下和公主,这是如何能随口妄议的? 但宋徽玉却没治罪,甚至在让人起来后还将刚刚他说的话反复思索。 “昔日之事朕也有所耳闻,宋大人实在是位贤臣,只是——” 李珏也觉出些不对,看向还举着信函对着烛火的宋徽玉,眸色复杂,“宋大人此前任职太师,如何会被调任去了军务,而且当时不是刚刚打过一场胜仗四海安定吗?” “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者隐情?” …… “回大人,今日自夫人入宫门后便有人一路暗中跟随,属下未免打草惊蛇只能远观,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夫人进了乾安殿,不久后皇上也进去了……” 回禀的青文声音逐渐变小,生怕回因此惹恼裴执,男人却只是挥手让她下去。 就在裴执闭目思索时,外面传来通报,竟然是太后传旨请他入宫一叙。 距离上次温太傅让他进宫关照温言儒已经过去许久,裴执虽然一直有让人暗中给温言儒宫中送些日常所用,但除此之外也甚少注意,此前几次相见让他总是觉得这个儿时的妹妹变了太多,是以并不想去,但来禀告的人却将一物呈上。 “娘娘说,大人您看了此物会有兴趣的。” 宫中此时已然宵禁,但男人却信步穿行宫道,直到踏入殿中。 大殿之内不曾点燃烛火,是以此时接着月色只看到满殿红色的轻纱随风而动。 半晌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执不曾转身,“娘娘。” “大人凭脚步就知道是我,真是厉害。” 温言儒在男人身后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 此时月光正打在男人身上,将身形显得格外颀长,他的头发此时束起,但温言儒却记得当年,裴执最讨厌束发,就和他当初最不喜欢战场一般。 出身武将世家,谁能想到如今战功赫赫掌管大晟兵马的裴执却自小却不喜习武,满心都是文臣儒道治理天下。 如今诸多变换,真是世事难料。 她的手刚要搭上男人的肩膀,却被先一步躲开,裴执侧过身,看向她的眼中没有半点情绪,就好像眼前的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徽玉进宫究竟是来做什么?” 果然,他来只是为了那手帕上写着只要进宫见她,温言儒便告诉他宋徽玉究竟日日来做什么,而不是因为那个手帕是过去他曾经给她包扎过伤口的缘故。 即使早就猜到,温言儒的心里还是痛了一下,但面上却是带着笑意,“便是不相熟的点头之交久不相见也会道上一句问候,可大人见我这位故人确实直入主题,真是让人心寒啊。” “还记得当年,你也曾经为我亲手包扎伤口,这帕子大人如今也不认得了?” 裴执的视线这才落在手中的帕子上,上面的丝线虽然陈旧却并不破败,显然是精心保存的,他记得当初温言儒曾经为了替他挡下马球场上意外断裂的球杆划破手掌。 见裴执不语,却眉心微动,温言儒继续道,“你当时可是承诺,以此疤为证,你许我三个诺言,大人可还认?” 男人语气低沉,半晌道。 “认。” “当日我决意入宫要你不阻拦为第一诺,要你助我为后是第二诺,今日我想要大人允我第三诺。” 温言儒猛地自身后抱住男人的肩膀,垫脚在耳边道—— “今晚留下是第三诺。” 正文 第63章 过去总是将她护在身后的臂膀,此时被她牢牢攀住,温言儒提前喝了酒,此时浑身燥热难耐,便是如此,在男人猛地将她推开时,还是猛地清醒过来。 “温言儒,你非要将我们儿时同窗的情谊彻底耗尽吗?” 男人的话让温言儒觉得可笑,“便是大人今夜不留下,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吗?” 是啊,自从当日走出那一步后,他们二人之间便再无可能,她只是傻,非要揪着过去不放,将如今变得这般难堪。 她狼狈的自地上站起身,裴执看清,不用于过去几次相见时盛装的妖艳,此时的温言儒好似当年在温太傅家中学堂时那般,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衣,头上也不曾簪上珠玉。 这般的对比更让他觉得现实的荒谬,男人转身要走,温言儒自身后喊住他。 “你走了便再也没人告诉你宋徽玉到底来做了什么?!” 见男人脚步果然顿住,温言儒继续加码,“你知道为什么裴大人你如今权势滔天却无法在宫里打探到这件事的消息吗?” 少女笑得恶劣,“因为皇上日日单独在乾安殿中召见女主,期间不让任何一人踏入,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骗了你,这件事只有宋徽玉和皇上知道,你若是想知道只能问她。” “但是你为什么不问她?” 温言儒杀人诛心,“因为你不敢吗?怕她没有你爱她那么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了腰,直到眼中出现泪光,“原来权倾天下的裴大人也有害怕的事情,是啊,因为你很清楚,从始至终只有我一直那么爱你,从当年你帮我那时开始——” “够了!” 少女却不肯罢休,硬是不顾男人眼底的愤怒朝着人扑上去,死死抱着他的腰,“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这次裴执没有推开她,而是一字一句,用冷淡无波的声音将她的希望彻底破灭。 “因为我对你从始至终只有同窗情谊,当年我在众人前帮你时是,如今也是。” 男人顿了下,似乎有不忍,但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但以后不是了,以后你我二人便形同陌路。” 裴执踏出殿门,身后是少女的哭喊声,凄厉的好像要划破黑夜…… 半晌一席白衣出现在她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李珏将一方帕子递来,“还是第一次见你哭,就那么喜欢他?” “……” 见温言儒不肯说话,李珏缓缓俯身,见她不动,就亲手替她讲泪水擦干。 “我帮你把他夺回来,心抢不回来最起码还有人。” 温言儒朦胧的眼前,是眼含笑意的男人,就那一瞬,她好像看见了当年曾经在众人前不顾安危跳下莲池救下她的那个人…… …… 裴府卧房内 晚间便起了阴云,挤压着却迟迟不肯落雨,到了此时夜半竟然开始逐渐下起来。 宋徽玉被风吹动的窗子惊醒,唤了几声不见人应便起身下榻,却在刚站起时眼前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雨水顺着大开的门被风卷入,不待宋徽玉反应过来,一个微凉的怀抱便将她揽住。 带着雨水湿意的唇附上,微凉的触感贴上时宋徽玉还能分出精力想,他的唇好凉,是因为军务刚刚回府吗…… 但随着男人的手要腰间游走,宋徽玉再也分不出精力思索,男人唇瓣上的力道也随之加深,唇齿相接间,宋徽玉被猛地拦腰抱起。 不似最近几次那般温柔,这时的裴执没有说话,甚至将她压在身下的动作都很急促,像是压抑着什么急需发泄。 男人的手猛地将她领口单薄的系带一把扯开,嫣红的小衣下白皙的肌肤上被他不曾收敛力道的动作迅速留下红痕。 宋徽玉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很痛,这痛苦的感觉让她想起那曾经在宫中的雨夜被罚,当时她的身上便是这般的伤,也如此时无力反抗,面对别人对她的欺凌只能逆来顺受。 心间因父亲那封信带来的闷窒感猛地加重。 随着最后一件衣衫被扯下,夜幕划过一道闪电—— 伴随着猛烈的雷声,宋徽玉看清了被这一瞬光亮照清的男人,脊背那越肩而过的睚眦刺青此时好像真的昭示着眼前的人是血海而来,猩红的眼看过来,好似要将她吞食。 喉咙里的呜咽被她咽下,心间那股熟悉的恐惧猛地升腾,她不受控制的浑身颤抖,原本以为等待她的是如记忆力那般的痛苦,但这一切好似天边那一瞬而过的惊雷一般,戛然而止。 裴执停了动作,房内一时间静到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少女因紧张激动而细微的喘|声中,男人俯身将将一侧的锦被提到少女肩头,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侧,许久许久久到宋徽玉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上首的人却只是道。 “睡吧。” 后半夜的雨下得很急,好似将世间染尘的俗泥洗净,但秋雨寒凉,梦中之人尚且收紧身上的被子,裴执却一人立于雨下。 直到那股心间的燥热彻底消散,裴执都不曾离开,他紧闭着眼,脑中是刚才出门前看向宋徽玉的那一眼。 她衣衫被撕扯得狼狈,脸颊上是无声布满的泪痕,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惊恐。 雷声自层云后传来,好似困兽的嘶吼,这雷声连绵响彻,引得小儿夜啼或少女惊梦,万家灯火因其而亮,裴执却好似不曾听闻,只仰头任雨水顺着脸颊一路顺着脖颈而下。 温言儒的那句话在脑中不住的反复浮现,即使裴执再不想面对,也不得不承认。 她说中了他的想法,他不敢去问宋徽玉,怕那个可能的回答。 无论他如何去忽略最近少女的反常行径,却在刚刚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时瞬间明白,或许宋徽玉对他真的不是那么的信赖。 他将被生生压下的爱字藏回心里,却反复的回想宋徽玉的眼神。 心口好似被插了一把刀,反复的翻搅,直到鲜血淋漓。 …… 宋徽玉不知道她是如何睡着的,窗子被风雨吹得反复敲打,她的梦断断续续分不清现实和它的界限,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父亲昔日的教导。 “为天下臣,舍身向死。” 她随着父亲的话牙牙学语,却被父亲耐心的纠正,“卿君,不是‘岑’。” “不是‘岑’……” 小丫头的话含含糊糊,惹得宋父弯了眉眼,爱怜的身后抚摸她的头顶,“我的小卿君真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娘,要父亲怎么舍得你去忙公务啊?” “为天下臣,”宋徽玉板着小脸纠正他,牵起宋父的袖袍往外扯,“爹爹为天下臣,不能只陪我,爹爹快走。” “爹爹……” 一行泪随着眼角滑落,宋徽玉在梦中随着孩童时候的自己一起呢喃出声,这么多年宋父都不曾入梦相见,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她再次和脑中思念千万次的人相见。 宋徽玉想一直留在这个梦里,但回忆却在耳边响起剧烈的声响时戛然而止。 宋徽玉本就睡得不沉,这一下登时便清醒过来,院中是侍女们凄厉的尖叫声。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似乎有人朝着她所在的寝房而来! 宋徽玉不过刚睁开眼却见一个黑衣拂面的男子在廊下。 黑衣人动作极为矫健,便是身后的揽春拼死拉着男人的衣摆也只是被稍稍牵绊,不过三两下就将人推开。 “殿下快跑!” 在被扯到一侧前,揽春还是拼力的朝着房内的宋徽玉大喊。 没了人阻拦,黑衣人手上扯住窗子纵身一跃便直接翻身而入,他似乎猜到床上有人,不带一丝犹豫一把自身侧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猛地一闪,让床上的宋徽玉身上冷汗瞬间冒出。 根本不给她思索的余地,黑衣人握着匕首便朝她猛地刺来! “啊!” 宋徽玉叫喊出声,却没被这一幕吓得直接愣住,而是裹着被子往床上另一侧栽倒,刀刃却被她误打误撞的躲过。 看着擦着自己发丝划过的匕首,而眼前的男人又逐渐逼近,宋徽玉真的被逼到无处可躲,便是猛地将被子往人身上一盖,抓起一侧的帷帐牵绊住人的脚步,朝着房门跑去! 却在马上要迈出去前肩头被人从后抓住—— 本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宋徽玉刚刚那几下已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再也没半点注意,面对那刺来的寒光再也无法躲开,只能咬牙闭眼。 下一瞬,一声刀刃划破布料的声音入耳,随后便是捅入血肉的闷声。 空气里顺便便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但—— 宋徽玉却没感受到任何的痛感。 眼睫颤动着张开,在看清眼前人时猛地睁大! 男人颀长的身形挡在她和刺客之间,张开手臂将她死死抱在怀中,那把本该刺入她心口的刀刃此时透过男人的肩膀,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砸在地上。 “裴执!” 随着少女猛地哭喊声,刺客被蜂拥而入的影卫拿下,刺客被带走时松开匕首的动作牵扯到裴执的伤口,宋徽玉的脸颊上当即溅上伤口猛地溢出的血。 温热的血液落在皮肤上,带起好似灼烧般的刺痛。 在宋徽玉还没缓过来的惊诧目光中,裴执抬手缓缓将它擦掉,“没事了,不怕。” “你……” 宋徽玉的嗓子哑得厉害,因为震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男人肩上那把还不曾拔出的匕首上,但只是看着便是让她眼中酸涩。 “卿君别怕我。” 泪水砸在地上,与刚刚的血相融,宋徽玉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猛地摇头表示不曾害怕,但显然对方会错了意。 因此宋徽玉透过朦胧的眼前,见裴执转身要走。 “……”她张张口根本发不出声音,随着男人的动作,伤口处的血不断涌出,那艳红灼了她的眼。 便是再也不顾许多,宋徽玉猛地上前,自身后抱着男人的腰。 “我……我……我不怕你,别走。” 正文 第64章 “你真的不怕……我不想你因为我救了你骗我。” 眼前人分明身量颀长,便是比寻常男子都要高大,但此时却莫名的让宋徽玉感觉这个一直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裴大人需要她的安慰。 那双平时握住刀刃的手,此时却小心的着握住她的肩膀,猛地将人拉近怀中。 “卿君,你不要怕我。” “别……”宋徽玉小小的挣扎了一下,怕男人误会小声解释,“别碰到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此时说话的声音还很嘶哑,男人抬手捂住她的唇,“我都听你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裴执抱着人的手却不曾松开半点,宋徽玉小小的身躯被他揽住,俯身将头缓缓的靠在她的肩头,小声的在少女的耳边呢喃着。 “我刚刚真的很害怕,要是他伤到你……” 似乎是不敢想这个结果,裴执的话在此处顿住,分明低沉冷淡的声音此时听来却好似无比担忧。 宋徽玉的手原本还垂在身侧,此时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半晌缓缓的搭在男人的腰上。 感受到腰间的柔软,裴执的手紧了紧,说话的声音也愈发的喑哑,好像真的为刚才咫尺之间的危险担忧,但在宋徽玉看不到的身后,男人缓缓的勾起了唇角。 …… “大夫夫君他真的伤得很重吗?”宋徽玉声音不大,但这却是她短短一炷香时间内第三次问了。 王大夫是随裴执在战场多年的心腹,便是再重的伤口见过也治过,今日裴执的伤不过在肩膀,以男人的身体情况不过三五日就能正常活动了,根本谈不上性命之忧。 但他毕竟年岁不小,多少也懂得察言观色,在看见榻上裴执的神色时,当即便是如刚才一般讳莫如深的摇头。 “这伤实在是不好说,虽说伤处不是要紧的命脉,但那刀刃却将大人的肩膀贯穿,这肩前些日子还受过伤不曾痊愈……这新伤旧伤相叠真是……” 王大夫适时地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看着宋徽玉装作不经意的提醒,“但若是好好照料或许——” 宋徽玉本就因裴执为了救她手上心怀愧疚,在听到他那句新伤叠旧伤时更是想到江南船上男人为她挡剑一事,一时间愧疚几乎将她淹没,根本想不起来昨日裴执对她做过什么,此时一门心思都在如何弥补他上。 听到王大夫这么说,当即便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夫君的,王大夫您可以告诉我能为他做什么吗?” 面对少女一脸赤城信任的眼神,王大夫心里不是个滋味,但感觉到那道始终落在他身上的阴冷目光,终究还是顺口胡编。 “要注意病人的心情,还要多多陪伴,毕竟身体上的伤好治,内伤却不容易……” “内伤……?”宋徽玉一脸不解,难道裴执这次的伤竟然如此严重,严重到已经出现无法治愈的内伤的地步了。 察觉到少女脸上登时如丧考妣的神色,裴执的眉头蹙起,看向王大夫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王大夫被这一眼吓得冷汗直冒,当即便把话往回说,“内心,内心,不是内伤,内心的伤痛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毕竟裴大人差点见您受伤,一时间急火攻心,五内郁结,这都是要好好陪伴纾解才能好的。” 见宋徽玉终究松开眉头,王大人衣袖下始终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还不等他长舒一口气准备将摆好拔刀用的东西烤火待用。 榻上的裴大人轻声道。 “夫人,等下拔刀恐怕会有些血腥,不若你先出去吧。” 宋徽玉自然是不肯走的,她确实是有些怕血,但对方越是为她考虑,她便更加不好退拒,便拉住男人的手,摇头拒绝,“我不会走的,妾身就在这里陪着夫君。” 王大夫装作听不到,一门心思的将用具考过火,放在一侧热水煮沸过的棉巾上备用。 匕首插入血肉,自然不能正常将衣衫脱下,王大夫用剪子将四周的布料剪碎,一点点小心地靠近伤口的位置,在去掉最靠近,被匕首插进伤口处的衣料时,榻上的男人发出忍痛的闷哼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因格外紧张而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房内却格外明显,扶着裴执始终关注着伤口情况的宋徽玉自然也听到了。 少女皱起眉头,忍不住加重了按住男人肩头的力气,看*向王大夫试探的问,“能不能稍微轻一些。” 王大夫拿着剪下碎布的手微不可查的一抖,嘴上说着会的,心里却腹诽,裴执过去在战场受了见骨的伤时刮骨疗愈都是一个人咬着布一声不吭,过去还没见过他会呼痛。 眼神在扫过一侧一脸担忧的宋徽玉时当即了然。 裴大人这是接着受伤让娘子心疼呢,果然是新婚小夫妻。 王大人一边继续清理伤口附近,一边在心里默默想,动作虽然放轻了,但奈何不了病人今日非要接着这事做文章。 在裴执第三次呼吸加重时,宋徽玉又忍不住抬眸看向王大夫,她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水汽氤氲的眼中写满了哀求。 王大夫突然有了一种自己在做恶人的感觉,一时间举起的手是握住匕首不成,不握也不成,正犹豫之时榻上装了半晌的男人终于出声。 “不若剩下的就让夫人来吧。” 宋徽玉哪里会什么处理伤口,当即便紧张的摇头,“我没学过这些若是没做好伤口严重了怎么办?” 又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王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谨慎的想要附和宋徽玉的话,但却在看见裴执那明显不悦的眼神时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夫人来也是可以的,伤口附近都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只要将匕首快速拔出,再由下官上药止血便可。” 说来简单,但真的做又是另一回事,宋徽玉本就怕血,此时手刚一握住匕首伤口流出的血就浸湿了手心。 微微一动更是牵扯伤口,鲜血缓缓顺着她的皓腕而下。 “不,我不成。”宋徽玉只觉得她若是真的拔了这刀,裴执的伤口会更严重,他已经因为自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能再害他。 裴执却好似对她刚刚牵扯到伤口毫无察觉,只握住她的手掌。 温热的血在二人掌心交缠,黏腻着的感觉让宋徽玉有一种紧张的感觉,男人带着她的手,缓缓的握住了匕首。 “……”感受到手被对方握住蓄势待发,宋徽玉紧张的抬起眼眸。 便是这一眼裴执脸上的神色不见方才的痛苦,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的眼睛注视着她无比坚定。 下一瞬,宋徽玉只感受到手被他猛地带着向外拔起,随着匕首在血肉中被猛地抽出,迸溅而出的血落在她瓷白的脸颊。 当—— 匕首脱手而出,耳边男人发出难耐的闷声,和刚才那几次不同,这声音被压在喉咙像是下意识的溢出。 但这次他却脸上神色轻松,甚至弯了弯眉头,朝着宋徽玉道,“真的不痛。” 王大夫一直拿着药粉等在塌边,见刀刃一出立刻将它敷了上去,即便如此,血还是溢出一张张棉巾。 看着地上被血浸透的棉巾,宋徽玉咬了咬唇紧张的看着床上的人,正对上裴执看向她的目光,二人视线交错间,宋徽玉突然想到刚刚刺客刺杀的瞬间,裴执挡在她身前时也是这般的眼神。 还有上次船上那次也是。 裴执此人疏冷不近人情,但他始终用这种暗含眷恋的目光注视着她,在每次遇到危险时挡在她的身前。 这种突然间意识到的触动,让宋徽玉的心跳猛地加速,越来越快…… 王大夫终究经验老到,伤口不过一会就止住了血,宋徽玉送人出门,还不忘多加询问近日如何照料裴执。 裴执失血此时已经睡了过去,没人在背后盯着,王大夫此时才终于能自由说些什么,终究也是不轻的刀剑伤,他还是细细的将注意的事项说了一遍,临了补充道。 “这伤虽然不致命,但终究是那么长的刀子捅进血肉里,还是要好好修养几日,平日的修养裴大人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做,只是今晚恐怕要费心一些。” 王大夫解释道,“刚刚大人才拔刀,虽说此时伤口止了血,但晚间恐怕会发烧。” 宋徽玉一听这话便紧张起来,“若是真烧起来了要怎么办?” “夫人放心,大人身体强健,便是真的发烧也不许额外用药,介时还请多给大人喝些温水,再换些冷帕子擦身便可。” 王大夫嘱咐完将写好的药方给了身侧的侍女,便退下了。 是夜,晚风掀起床侧垂幔,原本坐在矮凳上的少女起身,将窗子阖上,转身后看着榻上的人,此时男人还因为药中的安魂散而沉睡着。 犹豫半晌,宋徽玉还是坐在了榻边,无声的注视着床上人的睡颜。 月光洒下,在男人眉骨处落下一小块阴影,失血而血色浅淡的薄唇微微有些干,宋徽玉端来水杯,小心的用勺子粘了水为他润了润。 感受到唇上的湿润,男人的眼睫缓缓睁开,要起身却被宋徽玉轻轻按住。 “别动,”他的伤口刚刚止血不久,大夫特意嘱咐今夜一定不要起身。 裴执知道若是起身最多不过稍稍出些血,其实于他而言愈合的速度并不会收到什么影响,过去草草裹好伤继续上阵的事情不胜枚举,但想到下午宋徽玉眼中的泪光,终究还是顺从的不动。 “你要不要再喝一点?” 宋徽玉小心的将杯子喂到他的唇边,这个姿势喝水不方便,稍稍倾斜快些便是溢出,因此这小小一杯水却喝了很久,但宋徽玉却丝毫不见不耐,还在喝完后小心的给他擦拭唇角。 “大夫说今晚你要多喝温水,但是为了药效不能吃东西,所以我特意问过大夫后在水里加了些花蜜,你喝着也能舒服些。” 还是宋徽玉提起才后置后觉的注意到刚刚那水确实是甜的,刚刚他的注意力都在少女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往日一丝风吹草动都了然于心的裴执对此竟然不曾注意。 宋徽玉起身去放杯子去一个不查险些绊倒,裴执伸手一拉,却因此肩膀用力,伤口的撕扯让他下意识蹙眉,不过转瞬的神色变化却被从刚才开始始终观察着他的宋徽玉注意到。 “夫君你不要骗我了,怎么可能会不疼,”她亲眼见到了,刀刃拔出来时那个赫然的血洞,便是此人时裴执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收了伤连个反应都没有。 宋徽玉观察得很仔细,下午最开始裴执还会隐隐蹙眉,甚至在王大夫处理伤口时加重呼吸,但是自从见她难过索性便忍着。 结合男人为她挡刀时说的话,宋徽玉此时也明白过来他是因为昨夜自己的反应误会了,觉得她害怕他,二人相处至今还是那般生疏,因此要强的裴执才会这般连痛都不愿在她面前展示。 宋徽玉觉得她需要解释一下,所以她重新坐在榻边,垂眸想了想道:“昨晚的事情是个误会,我知道夫君是因为旁的事情心绪不好才会那样,我是真的没有害怕你。” 见男人脸上神色微动,宋徽玉继续道:“你几次舍命相护……我都是记在心上的,自然也希望夫君能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见外,你我毕竟是……夫妻,和该是亲近的。” 因着方才裴执在休息,房内不曾点灯,此时宋徽玉注意不到男人脸上的神色因她亲口说出二人是夫妻时的变换,只在说完片刻后,身侧的手被人拉了拉。 “那夫人能不能陪我躺一会。”他好似真的累了,说话的语速都放的很缓。 黑暗中,宋徽玉躺在裴执身侧,呼吸平稳却始终不曾闭眼,她怕一个不查睡着会碰到裴执的伤口,但身边的人显眼不怕这点。 因伤在肩膀,裴执只能平躺,但却侧着头看一旁的宋徽玉,“有些凉。” 宋徽玉将杯子往上拽了拽,裴执却不满意。 “夫人能不能抱我睡?” := 其实裴执是想抱着宋徽玉睡得,不过伤口不能乱动,否则又会引得宋徽玉的眼泪,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宋徽玉有些别扭,但毕竟刚刚是她自己先说二人关系的,因此也不好拒绝,便伸手揽住男人的腰。 少女的身形娇小,这个姿势便整个人都贴住男人,二人的距离近到对方的心跳好似都能听到。 宋徽玉就这么听了半晌,就在发现这心跳好似越来越重时,突然抬头,发现裴执不曾入睡,而是也看向她,便是这一下让宋徽玉松了手往后稍稍躲开。 便是二人身体分开的时候,宋徽玉才突然发现,刚刚那逐渐变快的心跳,不是裴执的。 而是她自己的。 正文 第65章 是夜,又起了风雨。 宋徽玉虽然一直闭着眼,但却不曾真的入睡,她始终观察着身侧人的情况,随着怀抱着的人逐渐温热起来,裴执果然开始发热。 蹑手蹑脚的下了榻,将早就备好的帕子在盆中浸湿,拧干后宋徽玉将它贴在脸侧似乎觉得有些凉,便又拧的干了些,才轻轻敷在男人额上。 似乎因发热而不适,裴执便是睡着眉头也微蹙起,看起来有些凶,但因上声的体温而有些泛红的皮肤却显得他有了几丝少见的脆弱。 这个词莫名的出现在宋徽玉脑中,让她拿着帕子要给他擦拭的手一顿。 这个一向让世人畏惧站在权利巅峰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这么一面,也会在受伤后想要人安慰,也会因为难受而闷哼出声。 他好像也不是她一直以来印象中那个冷硬不染世俗的裴执,似乎变得活泛起来,有了生气。 为了降温帕子还是有些凉,宋徽玉尽量轻柔的给他擦拭,但在擦过脖颈等处时男人还是会下意识微微一动,却因为药力无法清醒。 几次试下来,让一向是被裴执捏圆搓扁的宋徽玉在这件事上获得了隐秘的乐趣,甚至刻意在裴执要微微躲开的时候故意将帕子贴上去。 裴执本就睡着,身上还有伤,下意识的梦中动了下却根本抵抗不住宋徽玉故意,他只能认命般不动,但那眉头似乎比刚刚蹙起的更深了,发出细微的闷声。 “嗯……” “让你之前欺负我。”宋徽玉嘴上轻声说,但还是将男人头上那个已经变得温热的帕子换下来。 “看在你是救我……就不生你气了。” 裴执这一伤便是在寝房躺了三日。 期间宋徽玉日日照料,倒是让一向勤于公务的裴大人第一次有了想一直这么躲懒下去的想法。 就在裴执又一次将碗中的药倒进花盆后,一个影卫趁着无人进了寝房。 影卫跪在榻前,纵使脸带覆面,还是看得他出十分忐忑,影卫朝着床上的裴执恭谨道:“大人,当日之事……属下实在没料到大人会亲自挡刀。” 影卫当日临时授命,要他扮成刺客去刺杀宋徽玉,当时裴执还特意嘱咐,在一定不要伤到宋徽玉的同时演得逼真,所以他在刺杀前加了很多戏份,先是引起院中动乱又寻机让宋徽玉两次堪堪被刺到。 他早就提前安排好,只要夫人再躲过一次,他就会被带着影卫赶来的大人制服,介时夫人定会感激裴大人,二人重修旧好。 但……计划有变,原本应该偏开的刀却被自家大人迎着挡了上去,电光火石间影卫来不及思考,只能立刻偏转刀刃,但即便如此迅速的反应,还是刺伤了裴执的肩膀。 不过影卫训练有素,手上功夫极佳,刀刃立即收住只是堪堪刺破皮肤,但—— 裴执却反手握住影卫的手,硬生生将刀刃捅了进去! 便是此时会想到当时裴执决然的眼神,影卫都觉得脊背发凉,虽说害的自家大人重伤的是他自己,但影卫却心内惶惶,早就想来和大人请罪去因夫人一直照顾在侧才拖到今日。 但榻上之人沉默半晌,才缓缓勾唇,“当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你最近先去军营不要在人前路面,以免被发觉。” 脑中一晃而过少女悬着泪的眼睫,男人顿了顿,“传我的令,以后影卫不要在府中处决嫌犯,把人拎到外面去杀。” “不要让夫人见到血。” …… 裴执身上的伤其实已经无碍,棉纱下新生的皮肉早有愈合,如今便是沾水也无碍,但宋徽玉却在刚刚出房门沐浴前特意转过头嘱咐他。 “你一定不许自己下床,若是要什么可以吩咐侍女或者等我回来再说。” 说这话时宋徽玉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蛮横,好像裴执真的要是敢违背她说的,回来后一定给他好看。 这不是裴执的错觉,这几日来宋徽玉真的有些不同了,不似他受伤前那般冷淡躲避,也不是见他伤口时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对待亲昵之人的随性,还时不时伴着些许的脾气。 比如在他接着伤口疼让她看时凑近亲她时,宋徽玉不是顺从和羞涩,而是红着脸颊拍他的脸颊,却在裴执说疼时才后知后觉想到男人的伤口,却也别过头不肯道歉。 “都是你自己要惹我的!” 这幅模样让裴执喜欢,更让他欣喜,这是他过去不曾见到的宋徽玉,是真实的一直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她。 男人往后靠在榻上,心想这一步走的好,他并不想去反复纠结宋徽玉究竟是不是还在意那个过去陪伴过她五年的李珏,毕竟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无法改变。 他只想要宋徽玉以后的眼中,她的身边,只有他裴执一个人。 虽然这个办法是骗了宋徽玉,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意外,裴执也会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的挡在宋徽玉面前,即使那柄刀指向不是肩膀而是他的心口。 裴执过去这些年从来不曾爱上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想过未来会和人共度余生,仇恨几乎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支撑,他甚至觉得他的心早就死了。 但自从有了宋徽玉,那种渴望与这个少女共度往后每一天的想法让裴执才再次意识到原来他还活着。 所以,哪怕此时她的眼中没有他,哪怕是骗,也要不惜代价把宋徽玉留在他身边。 宋徽玉这几日一直在忙着照顾裴执,几乎算是衣不解带,虽然在裴执日日半强制下认真用膳人不曾变得消瘦,但却是实打实的不曾好好沐浴过。 此时虽然入了秋不算燥热,但宋徽玉却觉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所以今日看裴执状况好多了,趁着人用完药要休息时出来洗一下。 刚洗完澡的宋徽玉脸颊被热水蒸腾的泛起粉意,少女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擦拭脖颈上的两处红痕,小心的用香粉盖住。 裴执这几日虽然受了伤日日不起床,但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乖顺,昨日在她给他擦身时趁着她低头时便咬了上来。 看着那处盖也盖不住的牙印,宋徽玉有些恼火,这男人是属狗的吗? 过去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喜欢咬人? 这话想过过去那几次床上的画面涌入脑中,宋徽玉突然那意识到好像之前裴执也是这般喜欢在她身上故意留下些痕迹,还就喜欢留在这种外人一眼就看得到,可她还盖不住的地方…… “真是……病着都……” 宋徽玉不想去计较裴执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现下她只想当一个不多想的傻子,凡是循心随意便可,不必纠结那么多过去和未来。 说到底她不想轻易再交付真心,但也确实做不到对男人这些感动的行为无动于衷。 所以便这般走一步看一步吧。 换好衣服,宋徽玉刚迈出房门,却见廊下候着的众人。 小太监见到宋徽玉当即眼中泛起泪花,焦急道,“殿下,陛下他——” …… “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裴执正闭目养神,还以为是宋徽玉回来,却发现地上跪着的人正是派去保护宋徽玉的影卫,心中登时一沉。 影卫小心的看了眼男人,立刻垂下头,声音都发着颤,“夫人她被宫中来人带走了!” 影卫不能擅自出手阻拦宫中之人,更何况对方是奉皇上口谕,宋徽玉临走前虽然焦急但还对下人吩咐了一句,要照顾好大人,她很快就会回府。 影卫忍着惊惧将这些事情一一陈述,虽然上首的人什么都没说,她却感受到周身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又陡然在说到宋徽玉嘱咐照顾好大人时变得稍缓。 等她说完,便等着大人的吩咐。 上首的人什么都没说,但却在安静的气氛中,影卫感受度秒如年,半晌才听到裴执疏冷的吩咐,“你去暗中跟随,切记若有意外保护好夫人。” “是!” 影卫的身影消失半晌,裴执才缓缓闭上眼,手落在少女刚刚给他换好的棉巾上,一下一下的摩挲着。 宋徽玉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不能完全将人困住,要给她自由和爱。 他爱她便应该给她足够的信任。 这几日少女对他的关心裴执看在眼里,少女的心思易懂,他也知道宋徽玉对李珏并无心意。 但终究对宋徽玉进宫这件事很难不介怀。 可不想宋徽玉所说的即刻就归,会一直到宵禁都不曾回到裴府。 夜半宫门前 “近日宫中不安守备军日日巡查,若是被发现……实在不能入内。” 守卫为难的解释,乌刺的手摸上腰侧剑刃目光狠厉,“大人想去的地方还不见有人敢拦,我看你是活腻了!” “大人赎罪!”即便被这般不客气的责难守卫也不敢放肆,而是反复说着刚刚说过的原因。 乌刺一贯做事强硬,抬手便要拔剑,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众人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始终不曾出声的裴大人。 “乌刺,”裴执走到守卫前站定,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就在守卫松了口气以为裴大人会放过他时,却被下面的话骇得眼瞳颤抖。 “将人拿下。” 男人不过看似随意一句话,不过顷刻间,几名守卫便被影卫们原地制服,甚至快到他们手中的刀都来不及出鞘了,便被对方反剪手臂按在地上。 卸下的刀剑被七零八落的丢在他们身前,宫门守卫一向是军中选拔武力高强之人,也是人中龙凤,过去便是听说过裴家影卫的威名也不过是觉得夸大其词,这第一次见便被对方的碾压般的实力吓到此时连反抗都忘了。 这还只不过是眼前这人的手下,这位裴大人若是亲自出手…… 几人吓得不敢再想,便是噤了声在地上任凭几人挟持住,毕竟便是被责罚也好过顷刻便丧命得好。 裴执抬脚进去,却在宫道上行不过两步,就被等在此处的太监拦住。 “裴大人,陛下知道您一定会来的,所以特意让奴才在这里等您。” “陛下让奴才转告您,秋日晚间天寒,大人却心中火大头脑糊涂了,忘了宫内的长姐此时正在安睡,也不记得为人臣子的规矩了,特意让奴才提点您一句——莫要做什么冲动的事情,酿成大祸。” “警告还是威胁?” 男人嗤笑,丝毫不讲这话放在心中,“为人臣的道理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忍辱负重背信弃义,再恩将仇报一事陛下倒是可以好好教教我。” 随着裴执的一个眼神,刀刃泛着寒光横在太监的脖颈处。 “皇后之尊岂是你一个内监可以置喙的?宫里当差还是谨言慎行些,否则当心刀剑无眼。” 被乌刺拿剑抵着,太监却还是面不改色的继续道:“大人,陛下思念公主这才留人在宫中一聚,大人毕竟是外人,陛下和公主相识于微末,有多年患难之情,如今陛下天子归位自然是想要和重要的人多多相处,毕竟……” 太监不怕死的抬手握住剑刃,“过去那五年里殿下可是日日都陪在陛下身边,这青梅竹马的情谊,是后人如何也比不过的,大人您说是吗?” 裴执的手握住腰侧的剑鞘,还不待拔出,却见眼前的小太监说完话,便缓缓一笑。 一股黑血自太监的唇角滑落,他的笑意带着些放肆,“奴才不怕死,但大人眼下应该担心,殿下知道白日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的大人您,深夜便可闯宫,还因泄愤提剑杀了奴才……” “您猜殿下会不会生气啊?” 小太监还想继续说话,喉咙却好似被扼住,发出阵阵的撕裂风声,随之呕出一口墨黑的血迹,整个人往后栽倒…… 便是人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死死盯住裴执,一字一句喑哑的说—— “今日留宿宫中,不单单是陛下盛情,更是公主所愿,她亲口告诉奴才让奴才转告大人,‘今夜不归,让大人独宿’。” “大人!” 乌刺想说什么,却见裴执脸色不虞,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剑鞘的姿势没动,但眼眸中却是晦暗,就在他抬脚要越过太监尸体时,身后传来急报。 玄勾跪地语气急迫,“大人,温太傅出事了。” “刚刚府中收到消息,温大人晚间突发急症,此时性命垂危……” “什么?”还不待裴执说话,玄勾先惊讶出声。 玄勾知道温太傅对自家大人的重要性,若是没有他只怕当初裴家满门抄斩后逃难在外的裴执便会抓回去一并处死,都是温大人不顾连坐之罪,将人藏在府中,这么多年更是待自家大人若亲子。 这等恩情怎能看着温太傅将死却不顾。 但眼下夫人还在宫内,又刚刚除了这样的事情。 他也不知如何劝自家大人,究竟是继续闯宫还是回去见温大人。 几人都不敢抬眸,只垂首等着男人的吩咐,半晌只见裴执将手从佩剑上放下,目光在地上那黑血中死不瞑目的太监身上掠过一瞬,便转过身。 “去温府。” …… 乾安殿内,宋徽玉转过头看向窗外,此时天上黑云层压,偶有几声鸟鸣呜咽,心也被这声音牵起。 裴执不知是否睡了,今晚没她特意提醒,想必那碗药男人是不会喝的。 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少女眼中带着一抹担忧,想着一顿不喝会不会影响伤口的恢复,这次的伤口恢复得不算好,距离治疗也过了好几日了,明日要不要再找大夫来重新把脉换一副更好的药方。 “徽玉到你了。” 宋徽玉这才回过神,抬眸只见对面的李珏正手中执棋,见少女看过来微微扯起唇角。 宋徽玉有些微妙的尴尬,倒不是因为自己走神被发现,而是因为走神是因为裴执,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李珏装病骗她入宫,宋徽玉来了却不说什么,而是只拉着她下棋,宋徽玉有些琢磨不透。 她本就因裴执的伤挂心,此时根本没心思博弈棋局,扫了眼棋面根本毫无头绪,索性道:“是皇兄刚刚下的这步棋太妙,徽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不若留着次局待来日再战。” 李珏指尖把玩着白子,眼眸看着宋徽玉,在少女垂眸躲开前又落在棋面上。 “从这局开始时徽玉就似有心事,一路退避到节节败退,”他抬手将白子落下,不过这一步,宋徽玉的败局已定。 便是她刚刚如何周旋都不过苟延残喘,其实这一步李珏在三招前就已经发现,不过特意没下,就等着看对方何时察觉,却不想这么个明显的位置,宋徽玉却始终不曾发现。 宋徽玉也注意到这点,她的棋法是李珏所授,自然清楚对方早已看出她的敷衍,下棋最忌讳心不在焉,这是对对手的不重视,因此她还是出口解释。 “我今日有些不适,所以……” “你我之间不必解释,”李珏看着她,“徽玉不记得当初在那处小院中,我被困其中,以地为棋盘,手中石块为子,你在门外告诉我棋走哪步,那时你便常常悔棋。” 李珏的声音温和,说到过去的事情时眼眸中带着笑,仿佛那段不堪回首的监禁岁月中还有些十分让他怀念的美好。 “珏哥哥……” 第一次李珏出口打断了宋徽玉的话,他一向都是倾听对方的话,她的喜怒,她的哀愁,将这些不好的事消化成一句句安慰,给这个小姑娘最大的支撑。 但这次他却将少女的变化毫不留情的展露出来。 “徽玉,你变了,变得不像过去的你了。” 少女的眼眸瞬间一动,但却见李珏神色如常,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拾起,将一盘一眼便可看出的败局变成了旗鼓相当的博弈。 “你当初需要我,每次我见到你时,你看向我的眼中都是依赖,如今……”李珏适时的停顿,将话锋一转,“我的人生便如这棋局,当初的我便如你刚刚所下,节节败退被关在宫中,人人凌辱……” 他将白子落下,便是这一子后,棋局彻底变成了两方势均力敌的场面,他似乎颇为满意的抬眸看她,“如今我便是如此,与过去最是强权的裴执旗鼓相当。” “当初我被他掣肘不得不娶了不爱的女人,不得不将你拱手与人,害你我分离——” 李珏抬手将最后一枚子落在最后一步,登时前一秒还平分秋色的局面话锋一转,白子瞬间便成了胜方,眼见一枚枚黑子被男人撤下,观棋的宋徽玉也忍不住攥住了衣摆。 “不过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步,赢的人终究是我,棋局如此,天下局势亦是如此。” 她知道男人要说什么,连忙起身,却被对方攥紧的手拉住,无法逃避。 少女因紧张放大的眼眸中,李珏看向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中,此时却是过去没有的偏执。 “徽玉,你如今愿不愿意回到我的身边。” 正文 第66章 “我已经成婚了。” 指尖灼热的温度传来,宋徽玉好似烫到,猛地往后躲,但平时温润如玉的李珏却不知怎么,今日却好似变了一个人,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肯撒开。 “徽玉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用江山为聘,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就能让你——” “但是我不愿意!” 大力甩开男人的手,宋徽玉也不知道她如何来了力气,此时只觉得手腕发酸,但即便如此还是不肯稍稍示弱,看向眼前这个过去曾经无比信任,如今却好似变了个人的男人,一字一句将刚刚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愿意。” “你……” 李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犹豫着停下,只看着宋徽玉。 “珏哥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种感情,亦或者你是将这些年相伴的依赖当成了爱情,但是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我对你从始至终只有兄妹之谊,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从那个夜晚,男人双手给她递上凤冠的那一刻开始,这句话便在宋徽玉心中反复出现,今日她终于将这话亲口对他说了出来。 虽然李珏陪她走过了过去最痛苦的五年,是她生命里十分重要的人,她十分依赖并不想失去这份感情,但不代表她愿意为了维持它就将自己的感情随意交付。 她不愿意轻贱了自己,也不愿意让李珏弥足深陷。 “我……徽玉你是介意我和裴姝,我没碰她,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她……”李珏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看见眼前这个始终躲在他身后寻求安慰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用一种他觉得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但是我先你还记得在你大婚前夜我和你说的话。” 李珏自然记得,那晚宋徽玉拒绝了他的凤冠,反而郑重其事的要他善待裴姝…… 但他并没有做到,还将这件事再和她说来彰显对她的情深。 宋徽玉想,太恶心了。 如果李珏做到他承诺的那些话,认真对待裴姝,做好一个哥哥的身份,她愿意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当做不曾发生,但是如今,她只觉得自欺欺人。 她没办法将过去李珏对她说的话忘记,也没办法相信一个冷待自己妻子来向其他女人示爱的男人会是个君子。 过去五年,她从没认清过这个男人,或许过去的李珏是她记忆里那个好哥哥,但如今的李珏只让她想逃避。 “……以后不要再叫我入宫了。” “为什么?!难道因为裴执……?”李珏并没意识到刚刚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只想当然一位宋徽玉是因为爱上了其他人才会拒绝他。 “你爱上他了是不是,你还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你怎么可以爱上他?” 手腕被男人死死扣住,宋徽玉在这个瞬间想到的竟然是裴执昨日咬她时,男人轻轻的衔住她的手腕一侧,却只是温和的化作一吻……和此时被拼力抓住丝毫不顾她感受的李珏截然相反。 宋徽玉没挣扎,只任凭对方死死扣住她的手,她的眼眸直视着他,毫无波澜。 但越是平静,越是能激发李珏心里的愤怒,他一把掀翻棋桌,黑白棋子*散落一地间,他将宋徽玉一把按在地上。 “当日为了救你,我不得不亲手给你和他赐婚,我知晓他娶你另有目的定不会好好待你,因此我日夜悬心生怕他会伤害你,为此甚至不惜在羽翼不曾丰满前去威胁他,因此丢尽颜面,但你——” “你居然……” 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李珏松开扼住宋徽玉的手,目光变得好似平时那般温柔,将一块金牌放在少女手中,“如今我已今非昔比,你不需要再去讨好他,至于身份你更是不必烦心,如今免死金牌又算什么,我今日便给你。” “但你能不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李珏抱住宋徽玉,却只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最终他还是放开了她。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只要你愿意我今日承诺的都作数。” …… 宋徽玉走出宫门时正是破晓时分。 昨夜下了场大雨,此时宫道上宫人们正在繁忙的清理,宋徽玉看着一个埋头擦着积水的小宫女,在她熟悉的动作里,想到了过去。 过去她也是这般洒扫,也是这般在这个皇宫里煎熬着,虽然日子过得极苦,但是心里却比现在要单纯赤城,那个时候她相信世上会有人真的是那般善良,李珏在当时她的心里,几乎配得上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 但如今…… 深深吸了口气,宋徽玉抬起头,只见朝霞自层云缥缈中荡开,日光倾斜而下,分明是充满希望和温暖的日出,她却被晨风吹得微微瑟缩了下。 刚迈出宫门,却不见昨日等候在此的马车,宋徽玉刚转过头寻找,却被突如其来的大掌自身后捂住了口鼻! “救——!”她的呼救被生生扼住,不过被捂住片刻,宋徽玉便觉得眼前天昏地暗。 下一瞬,她便失去知觉。 …… 宋徽玉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腕子上有些痛,才发现这药香正是从手腕处传来的。 她记得,这处是在宫中时被李珏拉扯伤到的,宋徽玉这才猛地想起来,刚刚是在出宫门后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口鼻,连带着人也惊慌起来。 但此时她身上的迷药药力还没过去,此时眼睫好似沉重到千斤,颤抖着想要睁开感受到明显的阻碍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被绑住。 这布料极软,竟是让她醒来的第一时间不曾发觉,此时眼前只有朦胧的光影。 便是这般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她突然发现身边有人不断的靠近,昨日那些不好的回忆让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朝着来人问。 “李珏?” 对方脚步停住,却没应答。 以为猜中了,宋徽玉当即冷了脸色,“我昨日已经说过了,我是——” 她想要抬手扯下眼前遮挡的布,指尖刚一触及却人抓住。 宋徽玉被仰面扑到,跌进了柔软的床榻之上,但她却很清楚,此时所在的并不是熟悉的裴府寝房,身下的床榻并不是家中常用的面料。 刚刚的猜测加上现在确定不在裴府中,原本只是模糊的猜测此时变成肯定,这个意识让她一下变得更加紧张,拼力的挣扎起来。 但身上的人却丝毫不给她反抗的余地,直接将她的双手握住高高控制在头顶,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而来。 在吻落在唇上的瞬间宋徽玉便狠狠咬住对方,她这一下丝毫没留余地,唇齿间瞬间被血腥气填满。 身上的人却好似并无发觉,甚至趁着她张口时攻城略地。 宋徽玉正要继续抵抗,却在嗅到对房身上那熟悉的霜雪气息时瞬间愣住了,身上原本酝酿出的反抗力道也随之泄去,整个人便软软的躺在床上,任凭对方肆意亲吻。 这人不是李珏,是裴执。 裴执……他这是怎么了? 宋徽玉脑中混沌,明明昨日出门前男人还在榻上不肯吃药,身上还有伤……想到裴执的伤,宋徽玉原本抓住男人衣襟的手都随之松开,要是她一个下意识再碰到他的伤怎么办? 她此时顾及着对方的伤不敢反抗,裴执此时却根本没精力注意。 他此时早被愤怒控制,从昨日宋徽玉离开他的视线开始,到今晨看见少女手腕脖颈上的伤痕时他便再也控制不住。 昨晚,李珏对她做了什么?!她竟然第一时间会觉得这个对她肆意妄为的人是他。 眼前人的乖顺让他更加恼火,他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蒙了宋徽玉的眼睛,原本这目的里或许多少存着些不想让少女知道他的占有欲的忌惮,但此时却因为对方看不见时的主动而彻底恼怒。 “我不是李珏。”他几乎是恶劣的凑近她的耳边道。 宋徽玉如今自然是知道这点,她早就被男人今日过分激烈的动作弄得浑身脱力,乍然被松开,也只惘然的微微张开唇瓣,似乎对男人的话听不明白。 见她不回答,裴执又说了一次,“我说,在亲你的人不是李珏。” “为什么要进宫?我就不该让人只在暗中保护你,就应该让她在你要离开时直接将你绑住。” 裴执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几乎是将他心底那些最恶劣的念头展示在宋徽玉眼前,但那股心中很久之前便存在的妒火让他想这么做。 宋徽玉本就因昨日之事不想提及李珏,男人接二连三的提到李珏让她纵使此时再没有力气也反应过来,也恼了,直接抬手也不顾男人的伤,死死咬住他。 少女看不见,张口便咬,这下便结结实实落在了喉结处。 裴执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任凭她咬了几下,而后却又好似发泄完怒火,唇瓣又摸索着落在他的唇上。 一吻毕,就在感受到男人逐渐稳定下来后,她轻轻道:“帮我解开吧。” 不知道这句话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还俯身在她肩头喘|息的男人却一下将她搭在肩头的手握住,随即她便感受到缎带收紧的力道。 “你还想走?” 将绳结绑在床上,裴执抬起少女的脸颊,细碎的吻着她的鬓发,神情眷恋说出的话却偏执,“你不知道,我在知道你去见他时在想什么。” 指尖落在她被吻到嫣红的唇上,男人眸色深沉,“我不该让你出去,就该把你缩起来,只有这样你的眼中才不会看向其他人,才不会有人把你抢走。” “你只能是我的,每天只能在床上等我回来,除了我你谁也看不到,谁也不能想。” 下巴被松开,宋徽玉感受到右脚处属于金属冰凉的触感,重重的坠在脚腕上,她一动便听到一阵锁链被拉扯的声音。 “裴执你放开我——” 她想要挣扎,却根本无法动弹,倒是因为牵扯被绑住的手腕刮在绳子上,原本就有伤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别动,”裴执将她的手按住,细细的擦拭着伤口,但却不给她松开,宋徽玉还要再动,却被直接按住腰肢。 “乖一点,你这样会受伤。” 面对男人此前一系列的莫名举动而起的心中诸多的情绪积压在对方这么一句话后烟消云散,并不是因为男人这话中的关心,而是因为裴执这句话后面,尾音的颤抖。 他在紧张,在害怕。 此前裴执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也不过是在梦中闷哼,此时竟然会连说话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虽然裴执不曾宣之于口,但宋徽玉却切实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也真的不再反抗…… 裴执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激烈,其中几次让宋徽玉难以控制的身体向上想要逃避,却被对方捞回来,死死按住继续。 裴执的声音低哑,却一下下随着要她说,叫他的名字。 “裴执……裴执……” 他却不满意,掰过她的脸凑近问,“裴执是谁?” 宋徽玉不肯说他也不恼,只是有的是办法撬开她的嘴。 耳边是嘎吱不绝的声响,耳边人的声音带着诱哄,低哑的在她耳畔一句句呢喃,要她主动开口。 她感觉呼吸不上来,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被直接捂住。 那种在最巅峰被死死扼住的感觉终于让她崩溃,宋徽玉在猛烈的攻势中败下阵来,颤抖着呻|吟,“裴执是我的夫君——” “你爱他吗?嗯?” “爱……我爱你。” 宋徽玉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便是彻底昏死过去,便是这般她都隐隐感受到身上人不放过她,她在脱力的空白意识中反复被迫清醒,又因过分的震撼晕厥。 反复几次,宋徽玉整个人被濡湿的汗打透了,便是喘息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眼前突然变亮,因眼泪粘在一起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张开,裴执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着,呼吸一下下打在她的颈侧引得这具身体下意识的颤抖,但便是如此,宋徽玉却抬手用最后的力气抚摸他蹙起的眉,吻上他的唇。 “我爱你,裴执。” 正文 第67章 宋徽玉的话音落下,眼前的人原本眼眸中的愠怒却被震惊取代。 但宋徽玉昨日一夜未睡加上情绪起伏,此时又被裴执这般按着折腾半晌早已没了半点力气,按在男人眉间的指尖缓缓滑下,人也直接昏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不知过了多久,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这般比较之下便是受伤害的手腕的感觉都不明显了。 躺在榻上,抬眸看了眼四周,宋徽玉昨日猜的不错,她此时确实不在寝房内。 此时所在的房内四周都是石墙,连一扇窗都没有,房内的照明都靠着各处烛台,她看了一圈下来竟然连此时是白昼黑夜都不得而知。 想要起身下床,刚一动就发现了脚上的异样。 裴执并未将右脚上的锁链解开,她左右动了动脚踝虽然并不约束却无法解开,这个锁链让她只能在床榻上和两步远的桌前活动,便是稍远一点的烛台都不能够到。 她想试着去够桌上稍远一点的水杯,却手上一个颤抖直接掀翻。 瓷片碎裂的声音中,脚步便从门外传来,宋徽玉来没来得及解释,就被突然出现的裴执揽入怀中。 裴执打开房门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宋徽玉蹲在地上要去捡瓷片,瓷片……尖刺……几乎不需要多想裴执便已经将人抱住。 “……” 宋徽玉想解释她只是想喝杯水,却被对方担忧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软,男人这般急切的神色让她猜到了裴执误会了,安慰的拍了怕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我睡醒了有些渴,但是够不到。” “没事的。” “你不是骗我?” 裴执埋在她的肩头,这句话明明是在问她,却让宋徽玉听出些低落的意味,便安抚道,“真的没骗你。” 说罢宋徽玉还扭头看向他,“我还没喝到就碎了,现在好渴啊。” 宋徽玉没和他生气,也没质问为什么会把她关在这里,裴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做,只顺着她的话说出去给她拿水,在临走前还不忘亲手将地上的瓷片收拾好才放心离开。 这几日裴执一直不肯离开房间,宋徽玉也是经过这几日才逐渐在偶尔打开的房门缝隙里发觉,原来她被关进了裴府底下的暗房。 这个房间不知道到底是在哪里,但宋徽玉却莫名因此安心。 裴府这个过去她一直住的胆战心惊的地方,如今却会让她心中安定,好像经过这么长时间,真的把这里当做了家一样。 那晚裴执情绪没控制住,动作间给她身上留下了些红痕,这几日裴执也不再碰她,只是日日守在她身边,给她上药。 好像那晚的情绪不曾发生过一样,裴执对待宋徽玉和之前一样,甚至更加温和耐心。 男人好像真的一点愤怒这类不好的情绪都没有,晚上抱着宋徽玉细细的轻拍着……他将宋徽去过去闲来看的话本拿来,一页页读给她听,裴执从不曾看过这些,万事皆通的裴大人在读到不懂的地方也会微微蹙眉。 如果将宋徽玉脚上始终不曾解开的锁链和她稍稍起身要离开床榻就会被立刻按回去这些忽略的话。 “卿君,再吃一点,你最近都瘦了。” 看着喂到唇边的粥,宋徽玉乖顺的张开口,缓缓的将粥咽下。 裴执见她喝了又舀了一勺,她也喝了,不过期间却连多余的反应都没有,自从被关进这里,宋徽玉好像变得格外平静,没有多余的反应,也不反抗要出去。 更多的时候,宋徽玉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听他的话本,吃下他喂来的食物,但并不是逃避和厌恶。 少女那双眼眸始终看着他,一错不错的,但裴执却不敢直视,每每错开眼神。 在喂完最后一口粥后,裴执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唇,将一侧早已摞起的军报拿起。 宋徽玉侧过头看着那厚厚一摞军报,这几日裴执虽然不曾离开,但不时就有人从外面送来东西,其中除了三餐生活所需,便是一日日增长的军报。 看着男人蹙起的眉头,宋徽玉几日来第一次开口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过是寻常的军务报备。” 宋徽玉看出裴执的隐瞒,缓缓起身。 白皙的脚赤裸着擦在地毯上,动作间牵动着右脚上的锁链,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裴执现一步将人抱起,放回榻上。 宋徽玉的指尖在他的眉头摸过,“你也瘦了。” 这几日来宋徽玉总是沉默着,裴执的心绪被她牵扯始终惴惴不安,此时听到对他的关心,一时间不知说什么,还是宋徽玉继续道。 “不用瞒我,我知道一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要事,否则你不会这么紧张。” 见她已经猜到,裴执也不再隐瞒,“是边境出了骚乱,”他还不忘补充,“北境的部族游牧为生,年岁不好时便侵扰边境百姓,也不算少见,只是今岁愈发频繁。” 前些日子裴执就已经派人前去,只是这次和往常的零散异动不同,那处几个部族好似达成饿了协作,竟然联合起来一起作乱。 原本不过是乌合之众的众人此时倒是有些棘手,大晟此前傀儡皇帝分权严重,半数以上的兵马被裴执所掌,其余的多半也是藩王京城所有,不能轻动。 为方便管理裴执调用兵马也是一虎符为号,只持此符便可调任千军万马。 但也因此虎符一向是裴执贴身保管,但如今的情形,部族此番势力必须额外出兵镇压,但裴执此时却又不便离京,若要派兵必是信得过的亲信持虎符前往。 不过这人的选择…… 宋徽玉安静的听着男人将情势说完,才轻声开口,“随裴家作战多年的副将一直忠心耿耿,想来可靠。” 裴执想的也是他,人他信得过,但就算他不带兵前去,但后续的指挥掌势都要他一一所摄,也是需要费心。 但他还是应了好。 他不知怎么,近来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觉得脑中无比混乱,当夜的事情让他十分愧疚,看到宋徽玉如今变换的态度,他觉得若是当日不曾冲动,这些都不曾发生便好了。 是夜,宋徽玉睡得不安,许是白日和裴执说了边境动乱,她在梦里便见到了战火纷飞。 她见到一座不曾见过的孤城,城池下是战火纷飞,将士浴血奋战,却挡不住远处黑压压而来的万千羽箭。 满地的尸身中,她恍惚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执转过身,铠甲竟然被利刃刺穿,血不短顺着流出…… “卿君……卿君……” 惊骇的梦境中,她听到温柔的呼唤,在耳边不断变得清晰起来,有温热的手落在脸颊,将她唤醒。 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脸关切的裴执。 见她醒来男人将手从脸上放下,在黑暗中默默转过身。 宋徽玉这几日的沉默虽然不曾挑明,但显然就是对他当日所作所为的不满,所以裴执不会再刻意的强迫接触。 但他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宋徽玉抱着男人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背上,却一句话都没说。 一夜无梦。 第二天,宋徽玉醒来时就发现加上的锁链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榻边一直等着她醒来的裴执朝她张开手。 “我带你出去。” 宋徽玉被抱回了房间,一路上她只揽住男人的肩头,二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裴执没说什么,但是她看得出来,裴执如今允许她在寝房内活动,也可以去院中廊下走走,但内院外看守的府兵和不知暗处多少看守的影卫都暗暗预示着她不被允许离开这个院子。 裴执真的在践行他那晚所说的话,要将宋徽玉困在他的身边。 和意料中会激烈反抗不同,宋徽玉对这件事接受良好,甚至当天下午裴执忙完军务回来时见到的是在院中躺椅上安然入睡的少女。 将近傍晚,夕阳在宋徽玉的周身笼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少女睡颜看起来格外恬静,纤长的眼睫垂下……好似他最期望的家中妻子等待夫君晚归却偷懒入睡的样子。 裴执无声的蹲在她身侧,抬手将树上飘下的一片叶子接住,但宋徽玉却好似提前感觉到,睫毛颤了颤就睁开眼。 刚睡醒的她还没完全清醒,裴执紧张的要起身,却被少女抬手揽住脖颈。 她没说话只是安然的趴在他的肩头阖上眼,缓缓的再次入睡。 是夜,裴执将已经要歇下的宋徽玉叫住。 看着男人手中的纸,宋徽玉先是愣了一下,待看到纸上的内容后抬眸看向他。 这是一张婚书。 将笔塞入她的手中,男人的手握住她的手掌,粘了墨落在最下面。 “卿君,你说你是写宋徽玉好,还是卿君好。” 感觉到怀中人的沉默,裴执勉强笑了笑,语气温柔,但握住她的手却不曾松开,强迫着写下一笔。 “那就宋徽玉好了,卿君这个名字还是不要告诉别人,只有我和母亲知道,好不好?” 手中的笔被他带着落下。 他和宋徽玉成亲时不曾亲手写下婚书,便是合衾酒也不曾交换,过去他只觉得同僚成婚时见到的繁文缛节琐碎,如今却真的喜欢上了,只觉得想将这些事情一一补全。 他想要婚书上的每句话都实现——永结同心,死生契阔,白首偕老。 他裴执要宋徽玉的一颗完完整整的心。 就在裴执以为会是他带着宋徽玉写完这个婚书时,怀中的少女却手上加了力道,原本只是被裴执握住才勉强不掉下的笔此时被她紧紧握住。 在男人惊讶的目光下,宋徽玉突然启唇咬在指尖。 裴执还没来得及阻拦,鲜红的血就顺着低落在墨中,登时黑色的墨汁便将血融合。 她用笔粘了这混了血的墨,一笔一划的将她的名字写下,转过头看向裴执。 烛光下少女的眼眸中微微发亮,“夫君,你也把血地进来,歃血为契我们才算真的永结同心。 正文 第68章 黑暗里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宋徽玉睁开眼,无声的看着身侧男人的背影。 宋徽玉在榻上无声的蜷起膝盖,眼神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从那日裴执将她关在暗室后,她的脑中一直很乱,有些事情和情绪始终混沌着,却一次次的强迫她理清,原本还有些不清楚,但就在刚刚写下婚书的一刻,宋徽玉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这段时间裴执的反常是因为他在担心在紧张。 裴执害怕她会离开他,所以才对宋徽玉进宫这件事反应这么激烈,也正是因此才会情绪失控,但即便是将她关起来情绪最高的时候还会顾及她手腕上的伤,那个绑她的绳子不过只是一开始象征性的绑了一下,很快就被松开了。 所以……宋徽玉脑中将最近一段时间裴执对她做的种种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晚裴执那句“我就不该让人暗中保护你”让她反应过来,原来当时她在书房外听见的话是错的,裴执不是因为觉得她是消遣不可信任的玩乐才让人暗中监视,而是因为要保护她。 江南船上和前几日的舍身相助、出手救母亲、与她日日亲昵、照顾她的胃口……过往那些被强行曲解的事情突然有了新的理解,宋徽玉有些兜兜转转却发现最初答案竟然是对的时那种茫然失措。 裴执是因为喜欢她才会那么做。 她当初是误会了裴执,他们两个人之间不是她一厢情愿,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心中那种失而复得本该是极致的喜悦,但她眼中却莫名的酸涩起来。 感受到身后少女的触碰,裴执脊背僵硬了一下,却没了动作。 还是宋徽玉先一步自后面伸手圈住男人的腰,脸颊在背上蹭了蹭。 泪水濡湿了中衣,裴执才将她的手握住,最近宋徽玉的反常让裴执此时不知该说什么,刚刚少女写下婚书时决绝的神情先是给了他极大的喜悦,不过很快便是更大的担忧。 当你强迫别人时,对方乖顺的信赖反而让你的愧疚加深。 裴执想他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强迫宋徽玉。 掌心的小手轻轻的抓了抓他,裴执被这个动作唤回注意,以为是握得宋徽玉不舒服,松开手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身后少女声音小小的,“你怎么也不睡?” 裴执将她的手递到唇下轻吻。 见男人不回答,宋徽玉也不着急,只是手灵巧的摸到了男人护手的边缘,试探着往里摸。 “别。” 裴执终于开口,却是阻止她的动作。 宋徽玉早就对这件事好奇,此时见他这般反应印证了心里的猜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裴执一直以来都是带着护手,在人前时戴着的是玄铁制作的那双尖利的护手,即让人不敢靠近,也符合一直以来武将的身份。 只不过只有她这种亲近的人才会知道,便是沐浴休息,男人都不会摘下护手,他的手上永远都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哪怕是与她最亲近的几次……也都是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丝质护手。 宋徽玉最初只是以为男人厌恶旁人的触碰,但此时二人心意互通,通过过去几次亲密接触她知晓裴执并不厌恶的接触,所以这个一只不肯摘下的护手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在长久的沉默下,房内安静地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感受着身后温热而轻浅的呼吸,裴执握住少女的手微微的颤动一下,却还是没有说。 “没……” 他想开口,但还是不想骗宋徽玉,话就在此停住。 “我们今天晚上刚刚歃血成了婚书,”少女的脸贴在他的背上,“现在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这话让裴执心中的犹豫更甚,焦灼间,却听见身后的人继续道。 “你转过来好不好?” 身侧的人缓缓的转过身,她的手搭在男人的脸侧,看向他的眼神温和明亮,好似暗夜中的一颗星子。 “我今晚想告诉你一些秘密,这些事情我谁都不曾说过,只告诉你一个人。” 似乎是酝酿了一下,但出口时宋徽玉的声音还是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颤抖,“我过去没告诉过你,但是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关于我的父亲。” 裴执没想到宋徽玉会和他说这些,他倒是真的对这位不曾见过的岳父有所耳闻。 宋连臣,便是如今民间依然会有百姓记得贤名的廉洁忠臣,反氏族,举贤建科,建树颇深,面对贪官佞臣直言不讳,便是曾经弑杀暴虐的天子都曾被他直言觐见过……这般的贤才却在当年被调任后殉职了。 暴君更是在他死后名义上嘉奖为由却肆意在人前凌虐尸身,在入土为安的礼教规矩下命人火焚,更是将尸骨在刑场撒下,美其名曰归于万民。 “我父亲当年殉职时我还很小,当时只记得母亲抱着管家抢回来的尸骨哭得凄惨,我当时看着那一罐……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还傻傻的盯着,问管家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去刑场抢,现在想想真是……” “家业被叔伯占了,母亲又生了重病,当时我知道叔叔伯伯要把我送给别人当妾,但是我甚至都想,要是这样母亲能过的好一点能有药治病……也没什么不行的。” “我真的感觉自己很坏,好像那种话本里面说的生来就很低贱的人,愿意为了世俗为了过的好一点就做这些世人不齿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甚至轻轻的笑了一下,但还没笑两下就哭了。 宋徽玉的声音带着哽咽,裴执想要给她擦拭眼泪却被反握住手。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带着光,被他的手擦拭掉。 “没有。” 男人继续擦着涌出的泪水,强调着,“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宋徽玉狠狠的摇了摇头,继续说。 “宫中那些年我一直被欺负,嬷嬷宫人没日没夜的让我盥衣洒扫,我记得在一个冬天当时洗着洗着被桶中水结上的冰划破了手,血一直流一直流……” “但是我还是写完了这些衣服,但是因为衣服被血染脏了,还被罚了一日不许吃饭。当时我就求那些嬷嬷们,说好话,卖乖,说以后若是成了娘娘一定好好赏赐她们,这才讨到了些敷伤的药……” “我是个挺坏的人,我自己其实都清楚,说谎话,骗人,没什么骨气,也保护不好家人,但是——” 她说完抬起眸,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就这么看向裴执。 “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虽然很狼狈,但那么苦的日子我居然熬过来了,现在还能遇到你,被你喜欢上。” “裴执,我过去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其他任何人,我也从来不觉得一直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我配喜欢别人。” 少女的语气带着坚定,弯起唇角,“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愿意将我过去所有的不堪告诉你,我不愿意隐瞒过去,隐瞒那些不堪是事实,包括我对你的欺骗。 我不想我们过去的日子里彼此隐瞒心怀芥蒂。 宋徽玉将过去那些计谋,那些误会,那些算计和想法都丝毫不加隐瞒的告诉了裴执。 最后说完坦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裴执,这就是我,我过去十八年所有的事情,你现在还愿意接受我的喜欢吗?” …… 夜色下,宋徽玉感受着自己怦然欲出的心跳,看着眼前的男人猛地将她抱在怀中。 “我爱你,徽玉,我爱你。”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他只要此时被他抱在怀中的这个散发着温热的宋徽玉。 感受着怀中人从细小的抽泣变成逐渐出声的呜咽,裴执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人融入骨血中。 半晌等人逐渐稳定下来,裴执才缓缓的松开她,看着少女哭的泛红的眼睛,缓缓的将手上的护手摘下,第一次用这双手毫无隔阂的触碰安慰她的爱人。 脸颊上粗糙的触感好似一把砂砾磨过,即使裴执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还是将眼角的皮肤擦得微微发痛。 “你的手……” 手掌被少女握住,接着月色宋徽玉第一次看清裴执的手。 纵横的疤痕一道一道叠加着,上面的皮肤好似被绷紧到极致撕裂过,皮肤失去了原有该有的触感有的地方变得松弛,有的变得紧绷…… 察觉到少女眼中的惊骇,裴执的眸色微微暗了一下想要将手收回,却被宋徽玉轻柔却不容置疑的握住。 她细细的摸过每一寸,他的伤痕,他的过去。 虽然裴执还什么都没说,但宋徽玉便是这一眼便懂了。 但裴执还是缓缓的开口,“裴家子大义灭亲揭发安平候府罪状,戴罪立功以此入仕大晟百姓人人皆知,但是没人知道我曾在那场焚烧裴家二十六口尸身的大火中澄明冤屈,但满座监刑之人无一人应和……” 宋徽玉明白了,他的手便是在那场大火中抢夺家人尸身留下,而所谓的揭发亲人撇清关系被世人嗤笑的冷血无情,都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报仇的忍辱负重。 “徽玉,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不得不承认下那罪状,不得不将父兄钉在耻辱柱上,只为了日后有机会替他们报仇。” “所以……” 宋徽玉想到当初裴执亲手斩杀的那位义父,“所以他是?” “没错,他就是当年出言污蔑裴家之一。” 裴执若要报仇便要权势,却因*裴家满门被污,不予仕途,温大人可以保他性命,却因在朝中一向清流被氏族排挤无力助他入仕复仇。 那位义父大人早就嫉妒裴家军功,当初对裴执极尽羞辱,不但让他亲自跪在满朝文武前承认裴家罪状换取举荐入仕的机会,更是亲手在他刚受过刑法的满背伤痕上刺下睚眦刺青。 睚眦是凶兽,被部族信奉,意思是罪孽做尽,不得往生……他要裴执如它一般变成残暴的屠戮工具,被他趋势,却不想一朝死于这个操控的义子剑下。 烛火下宋徽玉的手抚摸过男人背上的刺青,裴执感受到身后微凉的触感,抬手摸到了她的眼泪。 裴执怕吓到她抬手要将衣服穿上,却被宋徽玉拦住。 “当时……是不是很痛。” 从来受了再重的伤都不说疼的裴执第一次这么诚实,“很疼,真的很痛。” 在漫天火光中看到家人的尸身被悬于高墙之上时,阿姐为了保护他被打晕厥时,亲自认下满门污名时,为了报仇认贼作父时,在战场搏杀命悬一线时…… 都很痛,痛到催使一个曾经满心以儒道大同教化天下的翩翩公子成了无人不畏的弑杀暴虐之人,裴家祠堂里整整一面墙的牌位,每一盏长明灯都让他在每一个深夜被过去的回忆困死。 他不能饶恕自己,也不能放过自己。 活着只为报仇,除了报仇,他的生命别无意义。 这般的痛苦回忆中,身后的伤痕上却被柔软覆盖。 裴执的眼眸微微睁大。 在他最不堪的剖白了过去的不堪后,他最爱的少女俯身吻上了背上那耻辱痛苦的伤疤。 正文 第69章 嫣红的口脂一点点将狰狞的刺青遮盖,宋徽玉执着的耐心的亲吻着她的爱人。 恶毒的诅咒,最毒的仇恨,这些的攻击都抵不过有人在见过你所有的不堪后的心疼。 直到裴执抬手将她抱在怀中,宋徽玉才停下。 “那才不是什么诅咒,你也不是罪大恶极,”少女抬起眸,“过去那么不好,我们好不容易克服走过来,难道我们还要时时回头被他困死一生吗?” “我们一起把他忘掉,以后的日子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 两个人安静的躺在榻上,他们的手紧紧的握着,宋徽玉微微侧过头看着自身后抱着她的裴执,耳朵在昏黄的烛火下逐渐泛红。 剖白心意后,二人只见即便是不说话,只是这么安静的待着,都让人觉得心中温热。 被男人灼热的呼吸一直搔过耳侧,宋徽玉忍了忍耳边低哑的呢喃,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也随着母亲一起叫我的小字。” 自从那日生辰宴后,裴执不知什么时候听见了这个小字从哪以后边一直这么叫她。 宋徽玉每次听到这个过去只有爹娘叫过的名字被男人说出时总有一种格外的酥麻感,此时被人对着耳朵说更甚。 她忍不住抬手捂他的嘴,却被人握住手不住的亲吻。 呼吸变得急促,裴执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咬在她的腕子上,半晌在少女眼眸因情动微微眯起时听到极轻的一声。 “卿君。” “……”少女被反复叫得又羞又恼,抬手推他,“你不许再叫了。” “我喜欢这么叫你。”除了宋母便只有他知道这个名字,这点认知给裴执一种隐秘的开心。 见男人的神色宋徽玉也不好阻止,半晌才小声说,“这个名字……被你说出来很奇怪。” 卿君,卿君,除了宋父宋母最初对她殷切的期望如女中君子一般外,在男人嘴中更倾向于,他的卿卿这点旖旎的意思。 “反正你要叫也可以,你也把自己的字告诉我交换。” “我没有字。” “骗人,”宋徽玉不信,抬手便要去抓男人的腰,却被先一步抓住手按在心口。 刚刚那般亲昵,此时裴执的心口处心跳猛烈,宋徽玉掌心好似也被那处的灼热激烈传染到,想蜷起来,却被男人按住。 随着说话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我没有字,却可以告诉你我过去的名字。” “过去的名字?” 裴执这个名字是他在后来改的,意为不忘报仇执念,但裴执不想将这件不那么好的事告诉宋徽玉,转移了她的注意,“我过去叫裴景。” 裴景,裴执。 景为日光,执为执念,两个名字对比好似过去和现在的裴执隔着时间对望,裴执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过去家人期望他活得如日光,如今他活着只为执念,世上在无人直他叫裴景,那个被叫做裴景的少年早已死在过去,被他亲手杀死。 好在还有宋徽玉。 “如今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 宋徽玉这夜睡得很沉,等她醒来时发现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刚起身就听到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裴执坐在榻边,抬手轻轻的捏她的脸颊,“是不是我刚刚说话吵到你了。” 宋徽玉摇摇头,男人没戴护手的手格外温热,虽然触感不似往日丝质的细腻柔软,但宋徽玉却格外喜欢,用脸颊在掌心蹭了蹭,坦率道:“我饿了。” 昨晚和裴执拿番心意剖白后两人都心绪起伏,后续又温情的抱着说话到天明,对裴执这种习惯了行伍生活的人来说早起丝毫不费力,甚至可以去处理军务,但对于宋徽玉来说早已经将力气都用光了。 此时她只觉得浑身没力,肚子也适时响了起来。 裴执勾勾唇角,抱着宋徽玉,拒绝了侍女的服侍亲自给她换好衣衫。 宋徽玉红着脸推他出去,“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裴执抱着手臂看她笑,笑的不怀好意,宋徽玉单单是看他这个眼神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果然侧头对着梳妆镜一看,脖颈上不知何时被他咬出了几个红痕。 若是之前宋徽玉讨好裴执求活命的时候自然对这件事无所谓,但此时二人刚刚心意相通,正是浓情蜜意对方的一点句举动都会牵扯心神的时候。 便是登时脸上跟烧起来一样,嗔怒的瞪他,“我都说了饿了,你还闹我!” 见人生气,裴执见好就收,乖乖转身要出去,转身前还不忘了将榻上的护手拿过来。 “这个你就别带了吧。” 宋徽玉昨晚就问过裴执,带护手是不是因为受过伤的手触碰东西会疼,裴执说不会,只是每次看见手上的伤痕都会想到过去的事情。 但既然决定要面对过去的事情,宋徽玉想那就不应该再逃避。 裴执握着护手还没说话,宋徽玉就握住他的手,“带着这个握你的手都不舒服了,不戴了好不好?” 裴执自然无所不应,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宋徽玉很快便洗漱好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看着碗中不知何时已经被盛满的菜。 裴府膳食不知不觉间都顺了宋徽玉的口味,如今都以清淡为主却不甚寡淡,早膳的样式便有十几种,每样都盛放在琉璃盘中。 还不等宋徽玉将碗中的菜吃上一口,裴执又夹起一块新鲜的菜蔬卷放在她的碗中,“多吃些菜。” 宋徽玉对这样的裴执实在是招架不住,她没习惯过这般粘人的男人,如果说前段时间下江南时裴执对她是每日一半的时间在一起,那现在的裴执便是时时刻刻的目光都要落在这个小夫人身上。 若不是等下还有军务只怕想陪她。 宋徽玉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脸皮其实是挺薄的,最起码在男人这般炽热的眼神下是吃不下东西的,勉强咬了两口抬眸,却见裴执什么都没吃,只单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她,另一只手还夹着菜要送到她的碗中。 “裴执!你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饭了?” 宋徽玉此时的样子在裴执眼里简直可爱到不行,小夫人的脸红红的,看向他的眼睛分明那么明亮开心,却偏装出一副恼火的样子。 实在忍不住,凑近亲了脸颊一下,“小骗子。” 宋徽玉反唇,“大坏蛋。” “大坏蛋……”这个怎么也不想是生气骂人的词被裴执在嘴里念了两遍,在宋徽玉越来越红脸和垂下躲闪的目光里他压低声音和她耳语两句,引得对方在手臂上的两下猫挠一样的反击。 二人这早膳在欢声笑语中刚用完,门外就有人来通报。 是温鹤堂。 温鹤堂夜半中毒一事刚刚过去没多久,此时和该是在家中休息静养的时候,怎么突然过来? 裴执皱了下眉连忙让人带人进来。 “温太傅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吧,你先去忙。” 猜到温太傅过来找裴执是事关朝政,宋徽玉自觉不该听这些事情,却被裴执拉着一同去了书房。 宋徽玉虽然对这些知之甚少,李珏不曾和她说过这些,过去知道那些也不过是从府中下人从外面传来的消息,多少只是一些朝中大的动向,是以此时坐在书房内,只是安静地听着。 简单寒暄后,温太傅便将厚厚一沓书信放在案上,他本就刚中毒好转,体内余毒未清此时脸色非常不好,称得上惨白,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但还是不断地说着。 “这个连潜心,这个老东西满脑子都是如何牟利,心里可还有半点天下百姓,真是枉费了这个名字?!”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温太傅将其中一张信拿到上面。 裴执将茶盏递给他,垂眸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以朝中人才凋零无力维持重负为由保荐官员,且所荐官员都是勾结氏族的子弟。” 裴执认识保荐名单上面的不少人,都是胸无点墨的声色犬马之徒,将信推了回去,“连大人实在张狂了。” “何止张狂,兼职岂有此理!” 温鹤堂喝了口茶缓了过来,摇了摇头,“最近朝中这样的人不少,他连潜心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自从新帝继位,朝中原本勾结起来谄媚郞武的奸佞之臣都被裴执一一拔出,其中大多都是氏族一党,但毕竟氏族百年基业势力盘根错节,便是裴执也不能全数歼灭。 但剩下的终究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原本想着日后找个借口逐渐清楚便是,但近来这些原本偃旗息鼓的臣子倒是又活泛起来。 男人的眼眸暗了暗,他想说李珏,虽然这个皇帝不算举世之才,但终究也算是继位人选中最佳的,怎么会任由这些事情在眼下发生却不制止? 但视线扫过一侧安静坐着的宋徽玉时还是不曾说出口。 温鹤堂和裴执谈了许久,后面还隐隐谈及一些朝中的今日党派动荡一事,二人脸上皆有愁容。 话锋一转,温鹤堂提起前几日的文臣辞官一事,愤愤不平道。 “就是因为这些大人请辞朝中六部无人才给那些奸臣借口往朝中塞人,说来也是奇怪,那些耄耋之年的老臣还不曾请辞,怎么到时那些壮年人告老还乡了?” 裴执对此也有耳闻,只是近来注意更多在边疆局势,和与宋徽玉相处中分散,此时一听他提起便抬眸。 温鹤堂倒是被这询问的一眼看的有些羞愧,他原本还激昂的语气一滞,说话间隐隐有些为难。 “阿执……我多少了解到,似乎阿儒她,也与朝中奸佞有所勾连。” 终究是他亲生女儿,提到对方走入歧途做的这些事情时,温鹤堂满是对自己不曾教导好的自责。 “好在她如今没什么权势,想来也是宫中日子难过,接着这些活的好些……” 裴执对温言儒在郞武在位时就与朝中官员往来左右朝廷之事一只有了解,温言儒长袖善舞,又生得极美,哄得郞武那般冷酷无情得的暴君也新生欢喜,不但让她为后多加宠爱,更是纵容她的手脚。 但温言儒一向是只为私利,裴执倒是不甚担心。 或许是提到了她,裴执脑中不受控制的想到被温言儒骗深夜入宫那次,她带着泪痕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好似顾及着什么没说出口…… 这个熟悉的名字的出现,一只在后面不曾抬头只静静听着的宋徽玉也抬起头,正看见男人幽暗的眼眸,她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等温鹤堂走了许久,裴执拿着引鉴阁送来的密函,皱起眉。 引鉴阁是裴执手下除兵马影卫外的情报组织。 其阁内成员神秘不得而知,除了裴执以外谁也不清楚情报来源,只知道这些人潜藏于大晟万民之中,可能是位高权重的官员,也可能是经商四海的商户,还可能是街边小摊的平头百姓,总是便是神秘至极。 额角传来轻柔的触感,裴执闭上眼,将密函放下躺在少女的膝头。 “自从温大人走后你就没停,看了这么久累了吧?” 宋徽玉给他按了按刚要收回手就被抓住,裴执将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不辛苦,只是心中有些烦。” “卿君。” “嗯……?”宋徽玉被突然这句叫的抬起眼,发现男人在很认真的看她。 有一种被发觉心思的感觉,宋徽玉别过头要起身,被裴执拉住。 宋徽玉跌坐在男人怀中,腰肢被松松限制住,想逃却不能,男人灼热的气息落在颈侧,就在宋徽玉心跳加速的时候,鬓边的头发被撩起。 “你有话想和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她不是不信任裴执,只是刚刚在温鹤堂提到温言儒时见男人的神态,加上过去几次和温言儒短暂的接触,她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温言儒似乎对裴执的感情很不一样,他们两个之间是有什么过去吗? 见宋徽玉一副欲言又止,眼睛却渴望的看向自己,裴执只觉得心都被她融化了,“你只管问,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 宋徽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你和温言儒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是,”裴执刚刚不愿意提到温言儒就是怕宋徽玉会误会,但是既然她现在想知道自然不会隐瞒,“她是温先生的独女,小时候读书时就认识了。” “那,那怪不得,同窗情谊还是……” 宋徽玉心里小小的失落被裴执捕捉到,男人抬手将人抱住,凑在人耳边,“吃醋了?” “才没有,只是……”宋徽玉嗫嚅着,“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卿君。” 男人捂住她的唇瓣,“我想你可以信任我,也可以用你最舒服的方式相处,我非常希望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吃醋了,逼问我和她的过去,我不但不会觉得厌烦,只会觉得非常开心,因为我爱的人希望我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希望我只爱她一个。” “即使你不问我也想告诉我的夫人,我和她半点过去都没有,从来我心里的人只有你一个。 正文 第70章 三日后,秋来几场急雨,薄衫已冷换了单衣,甚至晚间宋徽玉总觉得房内因着连日阴雨湿气重,熏了檀香烘了暖炉。 热气蒸腾,直让人昏昏欲睡。 此时贵妃榻上小憩已然觉冷,宋徽玉懒懒卧在榻上,眼睫时不时颤抖下,分明房内静闻落雨,她却半晌睡不着。 只因那只始终在她腰间作乱的手。 直到它肆无忌惮的要往衫子里面摸去,宋徽玉才发出轻微的阻止声,人却没动,“别,别闹,我还要睡一会儿。” 下午陪裴执在书房看了许久的卷宗,偏昨晚雨下的又急又大,淅淅沥沥打在廊下花叶,一夜闹得她不得安睡。 现下困得已经睁不开眼,但是脑中却始终清醒着,左右被裴执闹得睡不着,宋徽玉索性坐起身。 “我不闹你了,再睡一会儿吧,”裴执倒真不是有心非要欺负宋徽玉。 只是自从二人心意相通后他便控制不住亲近他的小夫人,此前亲昵接触不到时他会手臂酸胀如火灼烧,此时日日可以与她亲近才知道这原本折磨人的蚀骨之痛,居然在得到爱人的抚慰后变成最极致的舒适。 所以他便时时刻刻粘着宋徽玉便是她睡着时也控制不住要贴住。 “不睡了,”宋徽玉有些气,摸起软枕砸赔执。 “你怎么这么烦……” 裴执乖乖被砸,“好好好我最烦了,夫人睡吧我一定什么都不干了。” 宋徽玉倒不是真的和裴执怄气,只是心里一直被下午书房内看到的东西反复揪着,便是想睡也不成。 裴执如今对她毫无隐瞒,便是密函也是直接给她看。 宋徽玉处于对裴执的关心看了,是封来自裴执昔日旧友的信函,看着上面一个个辞官的忠臣之名,宋徽玉原本只是随意一看的心思熄灭,后续的内容更是让她的眉头蹙起。 前些日子便有朝中动荡的危机,如今居然真的有这么多人辞官,宋徽玉便是闺阁内院之人也很清楚,这不对。 “那些大人必定是被捏住了什么把柄,且是致命的,否则绝对不会这般。” “是。” 裴执也派人继续调查这件事,但近来的调查已经很是困难,那些臣子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最是谨慎,如今虽然引咎辞职,也都是默默的让家人迅速处理京中的家产,甚至快的此时都已经返乡。 这般速度若说是没有内情,谁都不会信。 裴执顾忌的这点宋徽玉也想到了。 少女勾唇转过身,“这些大人都是贤臣,心中自然兼怀苍生,他们此时被迫辞官但心里一定舍弃不下大晟百姓,而我的夫君过去一直奋战沙场守卫万民——” “所以若是夫君去一个个上门拜访,想必这些大人会愿意说些什么的。” 宋徽玉不忘补充,“若是能与夫君有旧的自然是更好,知晓夫君本性良善自然更愿意相信若是说出来也不会有将来事发牵连的风险。”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看向男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狡黠的小猫。 裴执揽臂抱住他的小猫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背,惹得伸出爪子。 宋徽玉扯着他不住的摇,“你倒是说好不好嘛?” “当然好,我的夫人是最聪明的女娘,明日你本性良善的夫君便去一家家登门拜访,一定要查到些什么。” 听到男人抓住她夸奖的话,宋徽玉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不理他,还用被子把头盖住,“这下我是真的要睡了,你要是不睡就不要说话。” 良善的裴大人果然不说话,但是手却探入了最开始想要探入的地方。 惹得一帐春意。 雨停后裴执亲自去了其中在京的几人府上,平日里便是皇宫内也畅通无阻的裴大人此一次被文臣拦在府外。 只其中一人与他有故才得以相见,但对方也是闪烁其词,只摇头说家中子侄不争气,要回乡相教后辈,其余的便是缄默不言。 裴执日前就曾派人暗查过这件事,其中几位大人他素来有旧,虽言辞闪烁,多少话语间给了些线索,“家中所累,亲人牵绊,不得不告老。” “难道是那些氏族威胁的?!”温鹤堂说出口就否认,“不能啊,那李大人便是郞武在位期间氏族最猖狂的时候都不曾隐退,怎么如今氏族势力弱了反而——” 似乎猛地想起什么,在裴执意有所指的眼神中,温鹤堂缓缓道,“是文渊书院?” “不错。” 文渊书院是新帝继位后为培养寒门子弟和朝中清流一派子侄设立的书院,由朝廷文臣中选师择优教授,能在文渊书院学习的人都是陛下亲自过目的,都是将来建功立业的贤才。 本意是好的,却不想因着氏族势力的侵入将那些困在宫中学习的子侄成了要挟臣子的软肋。 百年家族,求得就是代代传承,如果连未来一代孩子的命都保不住,便是家中势力再大,又有什么用? 温鹤堂彻底明白过来。 影卫和引鉴阁手脚极快,有了这个突破口后不过一会儿就给裴执回禀消息。 一侧原本只是安静听着的宋徽玉在看完后也适时开口,“这手段实在是厉害,下手的这些官员家中子侄多半资质平平,但却因着家中官职颇高心有愤愤,都想着接着机会一步登天。” 同窗中早被安插了别有用人之人,少年人最是冲动看中义气,三五同龄好友的撺掇下就跟着出去见世面结交所谓人脉,被对方给了个甜头得了个官吏小职,反而给纵着犯了大错。 等家中长辈知晓时,这件事早被拿着做了文章,便是再清廉的大臣也看不得自家孩子前程尽毁余生于牢狱中度过,是以只得舍官保全。 几人聊了半晌,温鹤堂病愈不久体力不支便先一步回府休息。 书房内只剩下裴执二人,宋徽玉支着下巴歪头看他,“夫君。” 男人过来摸了摸她的发顶,“刚刚说了这么久,是不是饿了,我刚刚命人备了宵夜,一起吃些再睡。” 热腾腾的圆子在瓷碗中漂浮,宋徽玉舀了一口红豆汤看向男人的眼神带着若有似无得暗示。 裴执自然明白过来,放下汤匙,“这件事只怕背后牵扯不少,还是要继续调查,只怕这后面少不得温言儒的参与。” 宋徽玉刚刚看到密报时心中便有猜测,方才二人心照不宣的不说便是顾忌温鹤堂在场,毕竟是他的女儿,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在他面前猜测。 听了这些日子的朝中之事,本就从小学习这些的宋徽玉条例清晰的开始分析,“当日汝南王府之事便是有朝中之人在背后助力,自前朝开始就有人与旧氏族暗中联系,才让这些早就衰败的氏族道如今还有如此势力可以在地方为所欲为。” 见说到汝南王府裴执将当日收集的密信和手印自暗盒中拿出,血红的手印在烛火下泛着艳丽的光,有些骇人。 宋徽玉却丝毫不怕,拿起来仔细地端详。 上面的暗香让她格外熟悉,“是温言儒?” “没错,这书信便是温言儒的笔迹。” 正是因为有太后作保,这才能从前朝开始让这些氏族死而不僵,宋徽玉却有些疑虑,她在宫中知晓温言儒在郞武在位时很是得宠,势力颇大也无可指摘,但如今温言儒的尊位早就随着郞武的自戕一起被从史书上抹去。 如今她虽锦衣玉食但不过是个普通的宫人,如何能有这种势力去勾结氏族,还私运军械。 “她背后是皇上。” 裴执刚刚不说这件事除了温鹤堂在场的原因之外,主要是担心一旦说出温言儒自然会牵扯到她背后的李珏,如今他知晓宋徽玉与他的情谊自然不会吃李珏的醋,只是担心宋徽玉会因为这个相处多年相依为命过的哥哥成了这样的人,心里接受不了。 “太后如今无势,朝中用人之事自然是无力左右若素食皇帝首肯自然不会成。” 果然宋徽玉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不过却没反驳,甚至格外平静的接受。 “当日我被宣召入宫,李珏就曾经和我暗示过此事。” 当日李珏和她亲口所说如今朝中势力一事,她当时注意都在李珏的变化,如今想来李珏定然是做了什么,才会那般自信的丝毫不再担心裴执,意图将她抢走。 李珏虽然素日以和善宽仁的形象待人,但毕竟是在暴君手下隐忍多年,如今知晓男人的本性并非这按良善,他得势自然不会一直屈居人下任凭政权旁落。 太后此前多年联系旧氏族自是有门路,一个不肯落魄,一个有野心,二人一拍即合便着手改变朝中局势。 窗外雨声渐重,商讨半刻此时碗中的甜汤还没来记得动便早已冰凉,他们早就没了胃口,草草沐浴便上了榻。 黑暗中,宋徽玉觉得格外的冷,一股森寒自身体深处蔓延,让她好似堕入冰窟。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还没说什么背后便有臂膀将她揽住,往后轻轻一拉宋徽玉便进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二人依偎着听着外面雨声绵绵不绝,半晌宋徽玉在他怀中转过身。 “夫君,权势真的会让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吗?” 她话一出口也觉得这话孩子气到过分天真,天下虽崇大同儒道试图不治天下太平,但终究不过是君子之间雅集的空谈,如今并非太平盛世,民间灾年尚且易子而食,何况在权势最是集中的朝中。 当权利唾手可得时,谁不会动心? 男人却没说话,只安静的自下而下抚摸她的脊背,将她微凉的皮肤一点点暖化。 “如果一个人可以被权势轻易改变,那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只不过过去没有那个机会才会伪装成另一个样子。” 宋徽玉的心头暖暖的,便是刚刚那股没来由的冷意都随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消失了。 裴执知晓她的情绪,也知道她是为了曾信任的人变成陌生模样的不安,是以将人抱住,却不想怀中的人动了动不肯让他抱。 裴执还以为是因为李珏的事情想继续安慰,眉间微凉的触感先打断了他。 “你既然看的这么透彻眉心紧锁定然不是为了温言儒,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执没想到宋徽玉居然闷闷不乐是因为他,心中柔软,想着夫妻不能有隐瞒还是说了。 “你还不记得前几日我和你说的那个义父?” 宋徽玉点点头,就是那个位高权重还威胁裴执的男人张宸昱,此人被裴执亲自处决,如今怎么又提起他? “今日朝中异动频繁,除了贤臣外,其余不少都是引鉴阁我一派之人。张宸昱虽然身死,但他背后的国公府并未彻底衰败,他家父兄得力子侄争气这些年也没有过多错处,当日之事说到底也是他一人所为,所以我也不曾对国公府多加为难。” “他们是来为难你了吗?” 关心则乱,宋徽玉紧张的握住男人的手,裴执没否认,只说如今虽然朝中势力有微势,但他们还不不足为惧,只是有些烦心。 自小便在家中受尽磋磨的宋徽玉对此自然是明白,她揉了揉掌心的手,“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烦心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是多个人分忧也是好的。” 黑暗中,二人依偎着入睡,这一夜风雨未停,却格外温暖。 第二日,宋徽玉刚醒就听到院外似有声响,果然见到了往来急促的侍女,众人见她出来神色紧张。 “夫人,大人特意嘱咐奴婢们,说您昨日辛苦,让奴婢们照顾您今日多休息,不要出府。” 裴执关心从来不会这般限制她行动,宋徽玉一下就发现了不对,不顾众人阻拦刚走到靠近大门处,就听到外面声势浩大的架势。 几名宫人身后是官兵,一顶软轿被高抬其后跟随。 原本还和府中护院争执不休的宫人见到宋徽玉出来当即面上大喜,带头的宫人朝着她行礼,“殿下,数日不见陛下十分思念,宣您入宫相伴呢,您快随杂家入宫吧。” 宫人们还想继续说陛下如何对她情深义重,只见宋徽玉在门口站定,脸上表情丝毫没有被圣眷的殊荣,神态淡漠,连出口的话都很冷淡。 “都回去不要扰我府上清净,烦劳转告李珏,以后我都不会再进宫,也请他不要数次打扰。” 正文 第71章 “当——” 乾安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只垂着头。 一片死寂中,李珏将酒盏肆意打砸着,碎裂的碎瓷片散落一地,官瓷光泽极佳,锋利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光,配着不绝的瓷器炸开声响让人心悬。 砸了半晌李珏终是力竭,他往后一仰坐在软椅上,却出将来清理的工人赶走,“都下去。” 李珏一向是这般喜怒无常,他们不知晓这位陛下吩咐的原因,宫人们虽困惑却也诺诺应是,敢要退下却见人吩咐。 “传皇后过来。” 裴姝进来时殿内空无一人,她看着高位之上的男人那张不分喜怒的脸,本就茫然的眼神中更添几分不解。 “珏——”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硬硌传来她才顿住,缓缓垂眸,却见脚底瓷片鞋碎裂,往前看菜注意到昏暗的殿内地上铺满细碎的瓷片。 高台上的李珏这时才缓缓开口,朝着人招招手,“过来。” 他一贯对裴姝动辄打骂,甚少平和,因此少女脸上登时展开一个笑,她心思单纯的以为是他今日开心,愿意理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被拦住。 “别动。” 闻言裴姝脸上又泛起茫然的神色,李珏对她这幅样子最是讨厌,只要碰到她不理解的事情时裴姝都会露出这幅神情,而她如今智力只如孩童,诸事不通,这幅迟钝惘然*的样子满宫之人日日可见。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皇后是个傻子,是他受制于裴执被迫娶了的耻辱。 李珏心间的恶意不断滋生,对着这个懵懂无知的女人缓缓道。 “把鞋脱了再过来。” “疼……脱了鞋会疼……” “你不愿意听我的话吗?” 裴姝立刻使劲摇头,“听,我最喜欢李珏,我听你的话。” 李珏看着那个傻到使劲摇头,鬓边流苏都挂在发间的女人,心里厌恶,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引诱,好似突出信子的毒蛇。 “那你就过来。” 日光透过窗棂而入,昏暗的殿内自门口开始一路的瓷片上鲜血淋漓…… 看着走到身前的女人,她的脚上已经被瓷片划破,甚至有碎肉挂在那些瓷片上,但她泪水纵横扬起的脸上居然还是带着对他的期待,期待得到李珏的一丝夸奖。 而换来的却是对方面无表情抬手大力一推—— 闷声倒在满地瓷片中,哭喊声登时响彻殿内,身前的男人似是终于感觉到有趣般勾起唇角,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蹲在地上。 “不许哭,继续笑。” 瓷片扎进她的血肉,强烈的痛感让裴姝再也无法维持,仍旧哭喊着,却被李珏死死捂住唇,呜呜的发出哀嚎。 “笑啊,你不是喜欢对所有人笑吗?怎么不笑了!?” “我让你笑!” 脚死死踏在裴姝的肩膀,整个人都被压在地上,瓷片刺透她的肩膀晕出血迹,人直接疼的晕了过去。 但李珏却不放过她,让人把她架起来,一桶水泼醒,但任凭他用尽手段,裴姝却无论笑不出来。 他将人的下巴掰开,将那碗冷透的药灌进去。 苦涩的药液被呛出,李珏抬手死死扣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咽下去,然后在她茫然的眼神中恶劣道,“好喝吗?刚刚那碗是毒药。” 似乎连毒药是什么意思都不懂,裴姝脸上没有恐惧,而是沉默着。 这反应显然让李珏不满,他一点点耐心的擦去她唇边的药液,解释道:“这个毒药不会让你立刻就死,不过会一天天让你从内而外腐烂,先是脏器,而后是骨头……我亲自选的是不是很适合你?” 裴姝不明白什么是毒药,也不懂男人带笑说的话是多么残忍,只听到了那个亲自,明白过来这个是李珏亲自选的。 开心的朝人笑了起来。 明艳的脸上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泪痕…… 五日后,朝上 晨间日出熹微,连续数日的阴雨后难得放晴,不过却不是春雨后万物复新的新生,秋雨带寒,一场场带走了夏日的生气,此时街上尽是落叶枯索,便是此时日头下,也让人浑身泛冷。 不过于万物萧条不同,本该等待上朝的肃穆百官中却格外喧闹。 “林尚书,哈哈哈哈,我爹昨日知道我成了林尚书乐得一夜都没睡着,”说到这里这位林尚书才想起来人多口杂却也难耐激动,压低声和一侧的人说,“他说等我下朝回去就能看见那望春楼的花魁娘子了,哎呀汪兄你是不知道啊,那个柳意娘子在榻上真是——” “销魂至极!” 两人旁若无人的讨论这般内帷之事却丝毫没觉得不对,甚至这位被他成为汪兄的人还亲自点评京中各色花魁娘子,还不忘了附上如何不花分毫就可以凭官衔得手的心得。 更可悲的不是这二人这般,而是近日选入仕的诸人皆是此等做派,只不过这次两人格外猖狂宣之于口而已。 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最擅长的就是喝酒狎妓,作威作福。 裴执站在众人最前列,闻言皱眉转过身,身后几人似乎是察觉目光,纷纷噤声。 “裴兄,不必与此等人生气,多看上一眼都是脏了眼。”身后的刘骞出言道,裴执面上无甚喜怒,只道。 “沐猴而冠。” 随着太监宣入殿内的宣召,百官浩荡入内。 近日朝中并未有什么要事禀报,原以为还是如前几日般不过半刻便退朝,却不想刚一开始就有人上前奏报。 “臣季昀状告裴执裴相,私联朝臣自成一党,意图霍乱朝纲。” “臣程连心附议。” “臣庄齐附议。” …… 几人好似在滚油中倾倒冷水,一时间几个臣子纷纷应和,接二连三的举出裴执手下的引鉴阁私下联合一派的事情,并将此前裴执除却以收集的证据除却的奸臣之事歪曲成了铲除忠臣,左右朝廷用人。 简直歪曲事实,岂有此理。 刘骞等人知晓裴执当日所做都是为了朝政百姓,据理力争,却抵不过那些无赖言辞,原本在殿外肆意讨论花街柳巷的人此时倒是分外理直气壮,不但做派上无赖至极,更是当众便上前攀扯为裴执进言的人。 早朝竟然成了市井街市一般。 “你!你这人信口雌黄,当日之事分明是我亲手料理,何来抢占功劳之嫌?” 刘骞本是为裴执进言,却被抓住当初主理案件的莫须有处大做文章,他虽然素日口条极佳,对方却显然是早有准备,一时间竟然是无可反驳。 他自己陷入危机想让身旁一向公正严明的刘大人替裴执反驳,却见这位平时从来眼中见不得作乱的刘大人此时却对此缄口不言,便是当做看不见。 而千夫所指的裴执此时却一言不发。 这些人虽然态度恶劣所说也皆是莫须有的罪名,但奈何抓住了几件不同的事情掐头去尾拼接成了罪证,每一样都是有的,但事实和目的却是不对应的,偏中间那些为了朝政百姓的好处是无法在本就时氏族当道的朝中言明。 便是说了也是无用。 几个引鉴阁中的官员和素日与他交好的大臣纷纷进言,但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终究是无法,“裴大人此前弹劾的都是有罪之臣,如今所为也是为朝中挽回忠臣何错之有啊?” “诸位,不必多言。” 裴执出言打断,不曾看那些得逞之人的得意嘴脸,而是抬眸看向前面的天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局面焦灼之时坐在高台之上的李珏才道。 “既然裴卿也不否认,又无法拿出切实无罪的证据这事也就不好办了,终究也是朕身边的肱股之臣,这版情形下朕虽不忍责罚却也不得不给众人一个交代,也为了天下悠悠之口。” “裴卿你暂时就不要参与朝中之事了。” 这话好听,但其实就是夺权,裴执如今手下兵马远在边陲,现在又以此借口先是瓦解手下势力,如今又走了明路将人的朝政大权收走,此间计谋昭然若揭。 裴执看着李珏,李珏勾唇往后靠在龙椅上,半晌裴执才领命。 早朝结束后李珏派人拦住了要出去的裴执,说有要事商讨。 等裴执到了乾安殿外却又说暂且有事要裴大人稍等。 原本近日天气便是不好,说下雨便是漫天阴雨,不过稍半刻天上便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很快倾盆大雨便倾斜而下。 早得了李珏所命的太监撑着伞,看着眼前雨中的裴执故作为难道:“裴大人实在是抱歉,如今您还不能进去,里面还有别的大人在议事,毕竟您如今的……情形实在是有些让人难办,奴才没得令也不好给您打伞,这秋雨倒是也快,指不定很快就停了,您就且忍忍。” 说罢太监立刻毫不避讳的在裴执面前吩咐左右,“你们几个也别傻站着了,都下雨了看不见啊,去拿把伞当着,别淋病了到时候没法当差。” 这雨一直下着,近在咫尺的殿内灯火亮起,才有红衣之人自内而出。 这人裴执过去使得,是个出了名的酒囊饭袋,当初他便想处置了,但还不曾抓到什么大错便耽搁了,眼下这男人看着雨中的裴执,脸上的得意神色盖都盖不住。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我们权倾朝野的裴相,怎么,裴大人是最近脑子太热了,要淋雨清醒清醒?” 见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男人倒是故意驻足,反复说个不停。 “裴大人还是要学会审时度势得好,如今不是你裴郎的天下了,还端着什么劲儿?” 男人转身便要走,却刚转过去就被猛地绊倒在地,直接扑到在雨水中,刚好嘴磕在地上,血水淅沥沥流出来,他倒是彻底因此闭了嘴。 他还想纠缠,却见殿内来人。 “裴大人,陛下传召您进去。” 裴执连看都不看这人一眼,只迈步入内。 乾安殿内烛火明亮,恍若白昼,李珏坐在最上首,嘴角噙笑看着下面衣衫湿透的裴执,“裴卿等了好久。” “其实朕本该先召你入内的,只是如今……”男人的话里暗示意味明显,“你当初替朕做的事情朕都记得,也是十分感念,但事到如今裴大人也该知道,什么叫君权至上,什么叫圣命难为。” “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该尽早还回来,变得惹祸上身。” 裴执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此时二人所处位置的上下和衣衫下细微淅沥的滴水声而显得落败,眼神还是一如当初在冷宫中与李珏对望时那般的倨傲。 “皇上说的是权利,还是徽玉?” “你还敢在朕面前这般叫她?” 李珏没料到裴执这般胆大,登时那股自若之态消散,只剩下眉宇间的愤怒,他转而长长呼吸一口气,往后仰在龙椅上。 “裴大人,你放肆了。” “放肆?我一直以来不都是吗?你求上我的时候,那副模样——真是很难让人在你面前不放肆。” “你!” 李珏装不下去了,也不顾那些体面,登时走下来,抬手抓住男人的衣襟,却被对方握住手腕,整个人因身形的察觉被向上提起。 他怒发冲冠,而裴执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李珏被从各个方面碾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恼怒。 “权利归顺民心所向者,德不配位者水载亦覆,同样,真心亦然。” 裴执的眼神那么冷傲,睥睨着他。 “徽玉从来都是我的,她对你不过是可怜罢了。” 正文 第72章 裴府内 宋徽玉焦急的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心里不住的担心。 秋日白昼渐短,此时外面已经黑了,但裴执却从早上上朝后便音讯全无,府中派去找的下人只说是被皇上单独叫去议事。 但议事总不能这么久,整整一日都不让人出来。 宋徽玉心急如焚之际,廊下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那一瞬,宋徽玉便扑到来人的怀中,淅沥的雨水顺着男人湿透的衣衫浸湿到她身上,宋徽玉被这冷意弄得打了个颤,手上抱着的力道却丝毫不减,甚至将头埋进对方怀中。 “先松开,我换身衣服别把你弄湿了。” “不要,”宋徽玉不肯松手,硬是裴执将人抱着哄了才勉强答应。 便是如此,宋徽玉却也眼巴巴的等在外面,等裴执出来又抱着,过了半晌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 “你刚刚淋湿成那样,应该先沐浴更衣暖暖的,都是我着急忘了,揽春——” 宋徽玉吩咐人备水不算,还嘱咐厨房煮了姜茶,等一切吩咐好,才又抱着男人。 少女反常的举动裴执看在眼中,细细的亲吻她的发顶,安慰道:“没事的,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宋徽玉知晓,除了李珏还有人能这么恨裴执,也除了他无人有本事能让裴执成这样。 虽然裴执不说,但她清楚一定是因为她而起,心中愧疚更甚。 一盏孤灯下,二人紧紧依偎着,宋徽玉没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裴执也不曾提起,二人就这么安静的感受着对方。 这几日裴执被削了实职,也便顺势称病在家不去上朝。 即使裴执不说,总有人想刻意让宋徽玉知道这些消息,因此不过两日,宋徽玉便清楚当日殿内发生了什么。 不过和李珏期待的宋徽玉嫌弃裴执失权转投他怀不同,宋徽玉不但对此不曾厌烦,甚至对裴执愈发好起来。 白日里裴执在书房处理事务,宋徽玉便陪着一起,时不时给他按按额角,倒是相处时间更多。 等闲来无事,她还亲自下厨,跟宋母学了些菜。 这些菜的卖相不好,不过裴执倒是十分受宠若惊,不但违背裴大人一向的疏冷形象连连夸赞,还一个人便将菜都吃光了丝毫没给宋徽玉自己品尝的机会。 “裴执,你倒是把最后一口留给我啊!这鸡汤我做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 宋徽玉踮起脚要去抢碗中的最后一口,平时一贯什么都让着她的裴执却反常的把碗举起来不给。 “卿君……”终于被少女一瘪嘴打败的裴执将碗放下,宋徽玉喝前还是忍不住阻拦,“你喝一点就好。” “真的这么好喝啊……” 宋徽玉正以为她厨艺天赋异禀时被口中的鸡汤呛住了,裴执赶紧给她拍后背。 她却顾不得那些,赶紧拿起杯子喝水,喝了满满一杯才停住,漂亮的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这么咸,还好腥。” 想到裴执刚刚喝的一口接一口丝毫不嫌弃的样子,宋徽玉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解释道,“好像盐是多了一点,那个干贝原本是想提鲜的……” 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 “噗——哈哈哈。” 裴执终于忍不住,抬手喝了一杯水,还不忘了找补,“其实挺好喝的,我都还没喝够,碗里是不是还有?” 宋徽玉不肯给他,二人这般嬉闹半晌,原本因为处境焦灼的情绪放缓不少,等到晚上榻上,两人也终于可以平静的讨论起如今的情形。 下午那封边疆来的军报里写的宋徽玉看的清楚,派去的副将办事很是利落,原本联合异动的部族已经被镇压,原本都要班师回朝了,但是奈何突然又起异动。 “会不会是之前的那些?” 黑暗中男人转过身,“不是,过去那些部族的战术武器都和这次不同,不是北境常见的。” 那些人来势汹汹,副将一行人倒是善于作战不曾落于下风,但是一来二去就被牵制无法动弹。 估计要打上一段时间。 “这次副将带去的兵马还够吗?”宋徽玉记得当时因为是边境小地,不曾动用多少,要是要打持久战只怕会落下风,但兵符远在北境,一时半会无法召回,且需心腹才行。 裴执摇头,“如今我被免职,手中兵马本就被盯着,此时在外倒是安全,这样一来要是支援最好的却是影卫,只是——” 宋徽玉懂得他的未尽之言,只是若是动手一来裴家在京中再无援助,恐怕岌岌可危,二来容易被人指擅自动兵,意欲谋反。 这件事左右为难。 黑暗中,裴执摸了摸少女垂在枕上的长发,低头嗅闻上面淡淡的花香,宋徽玉也顺势揽住她,二人依偎着。 “你不用担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宋徽玉嗯了声,半晌在抚摸她的手顿住。 “近来京中将要入冬,北地冬日难免萧索,我记得此前南下你最喜欢江南烟雨,当时我在烟柳繁盛处置了座宅子,此时想来定然是如春景致……” 男人顿了顿,似是为难,但说出口的声音依旧柔和。 “卿君,如今朝中局势不稳,我备了车马,几日后你和母亲一起南下小住一阵,等我将这些料理好了你再回来。” “我不要。” 宋徽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不要什么江南烟雨,也不要什么四季如春,她明白这些不过是男人保护她的借口,如今朝中动乱,李珏势力如日中天,眼见变要对裴执下手。 这种时候让她如何能抛下他走? “我不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少女在肩头蹭着,裴执却第一次将她推开,但动作却轻柔的好像怕将人碰碎。 “如今边境之事只怕就是李珏所为,这就是一盘死局,为的就是控制兵权,我怕你留下会有危险。” 宋徽玉不说话,沉默着抱着裴执,手上的力道逐渐增加。 腰间被紧紧箍住,不知眼前这么瘦的胳膊那里来了力气,裴执却对此恍若无感,任凭对方越收越紧,在感受到宋徽玉的颤抖时才拍了拍她的背。 “相信我,一定会解决这些,到时候我去江南接你。” 一夜无眠,秋日已去。 天彻底冷下来,某一天起床,宋徽玉居然看到外面地面上起了薄霜。 不知不觉间居然到了冬日了。 宋徽玉抬起眸,面前的男人朝她笑笑,“起床了,早上嘱咐厨房添了锅子。” 扑在男人怀中,裴执长臂一展将人拖着抱起来,带着坐多桌前。 锅子里水冒出一个个泡泡,浮起来又爆开,正可以用时外面却来人禀报。 “大人,边境急报,杨副将他……他们……” 筷子摔得脱手。 “他们被逼到悬崖边,死伤惨重……”下属终究顾及着宋徽玉在场不敢细说。 裴执还不曾说话,外面又来了人。 内监丝毫不顾众人阻拦,抬手便将明黄的令牌抬起—— “裴大人,陛下有请。” …… 宫内,乾安殿 宫人们揽在殿外,为首的人还是有些胆怯,“裴大人,您进去要搜身,这是宫里规矩。” 宫里过去从不曾有这种规矩,就算是有对裴执也没人敢提,只不过李珏特意下令,手下的人也不得不准从。 刚入殿内,就看见日前弹劾裴执的那几个臣子早就等着了,见到人来脸上的蓄谋昭然若揭。 几人连番弹劾,不过这次的内容与上次稍有不同,不再是着重于过去之事,而是提到了边境动乱一事。 “陛下,镇守边境本就是裴大人掌管大晟兵马该尽的责任,如今边境动乱许久他却不闻不问,甚至纵容部族屠戮百姓,导致连失三城,其反叛之心昭然若揭!” “边境动乱,日前就已经平息,此时之乱是外来势力。” “什么外来势力?过去竟然不曾听闻,裴大人过去守得住如今却不行,可是仗权渎职啊?” “陛下——” 其中一人跪地,朝着李珏叩首,倒是看起来几分真情实意的担忧,但出口的话却是算计和污蔑,“裴执他先是陷害朝中忠良,意图扰乱朝纲,如今又放任手下军士不管百姓安危,任凭部族侵占大晟疆土,实在是其罪当诛啊!” “陛下,我家子侄不过在文渊阁读书被裴大人污蔑说什么勾结,就给抓走了,我家孩子才不过加冠还不曾成家,这般抓走也没个交代,他至今都未归啊!” 李珏看着下面一个个人罗列裴执的罪名,脸上的神色在高台阴影中晦暗不明,半晌才缓步走下高台。 此时殿内其中一人还在信口雌黄。 “近日不少臣子家中每至深夜便有人影出没,召集满府家丁护院查找却一无所获,满大晟有此等神出鬼没本事的恐怕只有裴大人手下的那支影卫了,近日裴大人做的事情败露屡遭弹劾,派人潜入诸位大人府邸想来是意图报复。” “是啊是啊……” 这些人三言两语继续污蔑,其中的裴执却面不改色,只是任凭众人说着,脸上却连半点紧张都不曾有。 李珏在男人身前站定,身侧几位原本还继续叫嚣着的臣子见他面色不虞纷纷跪地。 “陛下息怒——” 在满地跪拜中,裴执的脊背都不曾弯一下。 “裴执,对诸位的话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有没有做过,陛下想来清楚,又有什么可辩驳的。” “朕自然是相信裴卿不曾做过,只是——”李珏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你拿不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因为朕要杀你,你便是该死。” 李珏拉开距离,装作平日里那副和善端方的模样,“朕相信裴大人定然是有难言之隐,只是毕竟诸位大人都有你确切犯错的证据,而裴大人你,却没有,朕实在是难办啊。” “毕竟你曾经于朕也算是有恩。” 李珏故作为难的话如一石入水,登时激起千帆浪。 方才还安静如鸡的几个臣子便是立刻有了精神,一个个恨不得当场给裴执宣判死罪。 “陛下!切不可因过去那些点滴恩惠就放过竖子!” “陛下,为人臣子不可以功造过,君臣尊卑,那些本就是他该做的!” 这些人说话丝毫不顾事实如何,便是信口开河将过去他们亲手所做的诸多错事纷纷按在裴执头上,甚至添油加醋编造不少事情。 一时间几人愤慨激昂,好似真的在审判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似乎不分事实黑白。 “你们这些人简直岂有此理,大人他为国多年奋战,如今不惜代价保卫边疆百姓,对方军队人数激增这件事大人如何凭空预料,那些忠臣也分明是你们这些奸臣设计才不得不告老还乡,那么这些人什么都做了却还要将脏水泼在我们大人身上!” 终于看不下去的裴执属下忍不住开口反驳,却登时被早就守在殿外的卫队拿下。 便是此时他还在为裴执辩驳,“你们拿出的所谓证据皆是口说无凭,要是论证最起码拿出切实的出来!” 见人被拿下,原本见人扑过来害怕的不敢说话的几人当即便是又嚣张起来,甚至得意的看着人被拖走的身影喊道。 “这些还不够板上钉钉?他裴执不认裴家祖宗在前,弑父叛君在后,如今灭忠臣更是满朝皆知。” “其罪当诛!” 就在众人纷乱中,最中间的裴执终于开口。 “弑父叛君……”他嗤笑,“原来你在这里等着呢。” “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身侧的臣子想在李珏前表忠心,知晓裴执手中无兵刃便落井下石,直接抬手要去抓他,却被裴执一掌掀翻。 官帽落地,男人四脚落地不停呼痛,好不狼狈。 “裴执,休得放肆,他刚刚说的本就是事实,证据确凿,你恼羞成怒竟然在朕身前殴打言官?” 裴执看向他,眸色冰冷,“证据确凿?证据何在?” 终于李珏见此时之前安排的诸事已经到位,便是朝身侧的宫人看去。 宫人得到示意,便朝着殿外高声道: “张国公府诸位请上殿——” 正文 第73章 张宸昱身死多年,其行为不端恶贯满盈,但终究荫蔽家人。 是以此时殿中竟有国公府祖孙三代人前来替这个罪人喊冤。 少年人本该最是义正言辞,此时却理直气壮的说着满口胡话,胆敢指着裴执便喧嚷:“你如今身居高位就不记得是如何跪在我二叔脚下求他的,我可还记得呢!” 张裕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雪中你跪了一夜,双手高举罪状,便是府中的小厮都因你这般打扰一夜不敢离开,果然当初二叔就将你这个翻脸不认人的畜——” 张裕的手指被狠狠往后一折,手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顾不得继续说,嘴中哀嚎着蹲在地上。 男人用抬手帕擦拭的动作太过轻慢,让张裕气恼到连骨折的手指都忘了,手伤了不敢再动作,只怒目瞪着他,“我二叔多年兢兢业业为官清廉,都是你当初得势忘本,才害的他惨死,还以权势威压给他扣上了罪名,至今都不曾洗刷啊!” “陛下——求您做主啊!” 张裕哭嚎着跪地,却见男人靠近的脚步吓得往一侧躲了躲。 “清廉为民?当初张宸昱收受贿赂买卖官职之事的证据还在裴府书房内,我记得你当时还特别喜欢巡抚送的红珊瑚,特意留下了,可要将单子和现在还摆在你卧房里的物证拿来帮你回忆回忆?” 原本还嚣张的少年登时气势全无,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撤,裴执还要继续却被打断。 “裴大人。” 一名鹤发老人拄着手杖缓缓朝人走来,脸上的神色如古井无波,但裴执却记得这个道貌岸然的国公府的公爷是多么虚伪难缠,便是张宸昱都无法与之相比。 果然,这国公爷走上前甚至还对着裴执点了点头,一派长辈的模样,甚至出口寒暄。 “一晃过去许多年,老朽我老眼昏花了,却见你和当年模样一般无二,只是身量高了些,日子真是过得快啊。” “最初我还只当你是个少年人,却不想识人不清,害得我儿惨死……” 裴执直接反唇相讥,“公爷倒是和当初不同,害人的手段精进不少。” 他对此早有预料,这个男人从不会直接暴露目的,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慈祥的样子,其实背后手段最是狠辣无情。 果然,国公爷脸上的神色因被人当众揭穿而有一瞬的凝滞,不过很快就换上一副悲恸模样,颤巍巍的那出一捧卷轴。 这卷轴所用布帛已然褪色破败,但裴执却在看见时便想到这是什么。 “陛下,”张国公跪在御前,双手将卷轴高高举起,“这就是当年裴执亲自写下的认罪书,上面的每个字都是他亲笔书写,若是诸位不信尽可一一比对。” “他亲自承认裴家恶形,并承诺认我儿为义父,是以我儿才会尽力扶持他,可惜却识人不清……” “裴执!”张国公白发下那双布满皱纹的眼含着泪,好似真的是个被害失去爱子的老父亲。 “你背信弃义手刃义父满朝文武皆是见证,你当日亲自雨中认罪也有众人亲见,你……还有何可抵赖?” 说罢手一松,卷轴一段簌簌而落—— 他捧着卷轴一字一句的念起来。 “罪人裴执,见父兄反叛无力劝阻,今朝自请其罪,使大白于世人……” “裴某多年于贼室浸淫,鼠目狭视,幸得张大人循循良言,品性高洁,才得识请真相,如今愿为半子驱使左右。” 这认罪书被他念得抑扬顿挫。 念罢,张国公将卷轴往地上狠狠一掷,随着清脆的竹边碎裂声,老人转身怒目指着他,指尖都在颤抖。 真的像极了一个儿子受辱的父亲。 “裴执,你认也不认?” 认什么? 认那些被迫屈辱写下的认罪书,认那些为了报仇做出的种种之事,认自己如今莫须有的罪名? 众人视线最中间,本该如意料中被舆论压垮,被千夫所指到无力反抗的裴执却缓缓勾唇,脸上的面无表情成了戏谑的笑,缓缓抬眸扫过众人。 “不认。” “你——!” 张国公原本颇为自信的脸上登时被震惊填满,往后踉跄几步,还是孙子搀扶才没摔倒。 他明明刚刚在众人前将裴执过去最羞辱的亲笔认罪书念出来,不想裴执竟然面对这般情形还神色不变,临危不乱…… 张国公猛烈地咳嗽不住的抬手指着裴执似有千言万语,却被对方那种你放着来的眼神弄得话咽了回去。 裴执见人不语淡淡收回视线。 耳边先是死寂,而后是入潮的谩骂污蔑,裴执独站其间,神色不变,只抬眼看着高台上的李珏。 李珏也隔着人群看向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觉得他胜券在握,但却不想,那个被他削去实权,兵马又困在外面本该焦头烂额无力应对的男人,却朝着他轻蔑的抬眉。 “……” 一声清脆的瓷盏碎裂声中,众人纷纷闭嘴,转过身看着高台上和平日温润如玉气质截然不用的李珏。 李珏此时眼中怒火翻涌,脚边宫人们跪伏在地,颤抖着不敢去捡拾碎裂的茶杯。 “裴执,万般确凿的证据前你还不认?” “不认。” 裴执越过众人在高台之下站定,分明站在下首,神态却好似睥睨着那个站在众人之上的男人。 出口的声音不疾不徐,“张大人是三朝老臣,自然是见证了郞武如何得位,陛下自然也罪清楚他当时是如何阿谀奉承卖旧主求荣的,张宸昱善谄媚逢迎,顺着郞武心意将大晟忠臣一一铲除的同时还不忘写歪曲已逝君主的诗文来做扶摇直上的青云梯,那些书信想必现在要找也不是没有。” “哦对了。” 他好似刚刚才想起来,放缓语气,“当时陛下应该已经在宫中废殿被关起来了,可能耳目不甚灵光。” “大胆!”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出言阻止,却不敢上前,根本挡不住裴执,是以在场众人便被强迫着停了李珏的屈辱过去。 谁不知道这些事情忌讳,是以他们期间连头都不敢抬,这个裴执这是太过大胆*,如今局势分明,他大势已去不过强弩之末,何必无畏争执? 岂非愚蠢。 但看他气势又不似真的如此莽直,一时间众人只想让这两人看不见他们,便是呼吸都不敢出声。 这般被天子所指,裴执却不怕,他一字一句说的详尽。 李珏握在扶手上的手攥紧,明黄的龙袍被揉皱,他今日分明是来给裴执最后一击的却不想对方竟然真的这么不识好歹,还想要挟他。 他脸上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终于在听到更具体的事情时开口阻拦。 “你——” 刚一出口,李珏却好似想到什么,心头的屈辱便是登时消散,脸上重新出现笑,甚至纡尊降贵的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却刚好停在裴执上面一级台阶的位置。 刚好够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大殿内,斜入的光将细微的空中浮尘照的微微发亮,男人的眼睛藏在照不见的阴影中,唇角却勾起。 “裴大人真是能言善辩,行军打仗真是浪费了这等口才,竟然凭空就能编出这许多来,真是厉害。” 他缓缓俯下身,脸上带着得胜者的倨傲,那双此时才露出的眸底满是阴狠。 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可裴大人别忘了,你的姐姐还在我手里。” “你是想她下去赔你们裴家满门吗?” …… “什么?!” 宋徽玉手中的杯子猛地落地,瓷片划破她的脚踝,揽春心疼的要给她擦药,她却恍然不觉只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回禀的影卫。 脑中还是刚刚听到的那句话,不敢置信的问道。 “李珏召夫君进宫居然是要逼他认罪?” “是的夫人,”平素面无表情的玄勾此时面露急迫,将刚刚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皇上找了张国公府的众人和朝中奸臣来指认大人,甚至连当初大人亲手写下的认罪书都拿来了……” 玄勾跟着裴执多年,一起出生如此,虽然裴执一向待人不甚亲切,却是会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替属下砍断飞来的弓箭的。 因此知道大人有难他无比着急的出宫传信,看向宋徽玉的眼中满是哀求,“夫人您想想办法,不能让大人平白认了啊!” 刚刚那些攀诬裴执的罪名若是一旦做实是怕会有性命之忧! 宋徽玉何尝不急,此时宫里那个生死存亡之间的是她一生挚爱,但此时情形着急却是没用的。 她强迫自己稳了稳心神,细细考量。 李珏既然对她另有所图,还隐藏真实脾性那么久,如今又纵横谋划,自是不愿意屈居人下,因此对裴执分权的杀心想来不是一日两日。 如今她喜欢裴执,若是去劝只怕反而激怒李珏。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能有办法让他无法指正夫君就好了…… 脑中不断地回想起刚才玄勾所说,宋徽玉登时反应过来,“我记得夫君书房内似乎放着不少朝中百官的密报,其中可有在场污蔑夫君的这些人的?” 在宋徽玉的提醒下,玄勾也想起来,面露喜色,“有的!大人手下的引鉴阁多年暗中收集,不但有这些人的,便是张国公府这些年犯下的事,还有当年那贼人卖官鬻爵的切实证据也有!” “好。”宋徽玉心中稍稍放松。 裴执虽然素来为人狠厉被人畏惧,但一直以来做事都是由原有,从不仗权欺辱。 因此李珏如今针对裴执更多是仗着舆论污蔑,无法拿到切实的证据,便是他如何要仗着这些做文章,也抵不过拿出来的切实证据。 只要她拿着这些去,裴执就不会有事了。 正想着,宋徽玉便脚步利落的到了书房,条理清晰的安排两人。 “揽春,你和玄勾去那边找。” 宋徽玉抬手去够上面的一个箱子,慌乱中脚下一个踉跄便要摔倒,好在手抓住一侧的架子才没摔倒。 巨大的响动让二人连忙过来,揽春刚要上前扶宋徽玉却见对方愣在原地。 “殿——” “别动。”宋徽玉出声阻拦,眼睛却不曾看她,只落子手中之物上。 这是一块玄铁令牌,是刚刚踉跄时意外摸到。 因为稳定身形时大力的抓握,此时宋徽玉的手心被它硌出深深的痕迹。 颤抖着松开手,那印上的纹饰…… 竟然和父亲遗书上的一模一样。 正文 第74章 “殿下,没有陛下的吩咐您不能进去。” 太监揽在乾安殿前,一脸为难的看着宋徽玉,见人还要硬闯叫来左右护卫阻拦。 护卫高大的身躯墙一般挡在前面,宋徽玉要从中间闯过去,却被对方手中刀刃挡住。 李珏特意嘱咐无论如何不能伤害宋徽玉,太监见宋徽玉还要进,连忙紧张道,“万万不可伤害殿下!” 知道陛下对这位殿下的情谊匪浅,护卫们不敢伤人不可刀剑阻拦,还要顾及着男女大防不可肢体触碰,几人人高马大却还是被宋徽玉钻了空子,从身侧挤了过去。 眼见登上台阶就要进入殿内,眼前的大门却在她眼前先一步打开—— 里面几人簇拥着便出来。 宋徽玉眼瞳一震,只见几名护卫压着的人正是裴执! “夫君!” 宋徽玉要去推开那几个压着男人的护卫,却被耳边内监的宣旨声骇得愣在原地。 “裴执私联朝臣意图乱政,谋害忠臣忤逆犯上,弄权拥兵不从圣意,还罔顾人伦残害其父,如此条条皆是重罪,现收入天牢等候发落。” “不……不是这样的,”宋徽玉连连否认要进内反驳,身侧的护卫却要压着裴执走,她顾不得许多便先拦在护卫身前。 “我夫君没错,这些都是欲加之罪,我手里有证据,他是被愿望的——” 宋徽玉将欲展开的证据被人从后面拿走,她便是死死握住也抵不过男子的力气,争执间被人推搡在地。 “卿君!” 原本不曾反抗的裴执此时突然发力,左右两人根本拦不住他,就在裴执将要触碰到地上的人时,一把利刃却凭空而出。 当—— 锐利刀锋入地的声音下,这柄长剑立于二人之间,阻断了他伸出去的手。 便是这一瞬的变换,几名早就在侧的高手们纷纷而出,众人蜂拥而上,皆是冲着裴执。 此时裴执眼中尽是地上的少女,一时间关心则乱动作出现纰漏,对方人多势众且招招直冲要害,他一个躲闪不及便被控制住。 “夫君……” 太过急迫,以至于地上的宋徽玉顾不得起身,只朝着人踉跄爬去。 少女如云鬓发垂下,便是裙裾都染了尘土,左右内监还在不断劝阻,却被宋徽玉直接推开,“不许拦我!” 她朝着几人跑去,裴执也使劲挣扎着,奈何几人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二人的指尖将要触碰只时,几名殿内的宫女将宋徽玉拉开了。 “殿下,殿下,您别动了,殿下。” 几名小宫女不断地拦着,宋徽玉此时眼中哪里容得下别人,刚刚那道旨意显然就是要裴执的命,若是她不拦住,便是—— 腰上猛地被大力拽起,惊慌间宋徽玉挣扎着,却被那人自身后抱得更紧,是李珏。 男人不顾少女的反抗,抱着她颇为挑衅的看着远去的几人,见裴执还在看向这边,心中的恶劣念头让他俯身亲吻怀中的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在场众人吓得连忙跪地。 宋徽玉竟然当众打了皇上。 这一下的力道不小,让没有防备的李珏脸都被打得偏了过去,他转过头,唇角微红却还是笑着,看向她的眼中却是阴狠。 “徽玉,你刚刚做的事情让我很不开心。” 腰上急剧收紧的力道让宋徽玉呼吸变得困难,手上还因为刚刚的大力而脱力无法挣脱,只能被这般抱着,虽是任人宰割但看向他的眼神去还是执拗不肯服输。 “不及你卑鄙无耻。” “好,好啊。” 李珏笑了声,“我卑鄙无耻,徽玉你还没见过我卑鄙无耻的样子,我之前怕吓到你,一直都不敢给你看,现在既然你都这么觉得了,我也不就用装了。” 他的手掌死死扣住少女的脖颈,压着人便要亲上来,宋徽玉根本挣脱不开,却死死别过头,却还是被一把扭过去。 看着眼前逐渐逼近的人脸,宋徽玉使劲咬住唇,便是出了血都不肯松开。 贝齿咬破红唇,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这抹刺眼的红好似当初那个雪夜,为了给他抢来炭火受伤时宋徽玉掌心流下的一般。 记忆让李珏从怒火中微微清醒过来,按住少女脖颈的手随之松开,想要怜惜的触碰那手上的唇瓣,却被人一把推开。 “徽玉——” 李珏嗫嚅着,却在面对对方的眼神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半晌对视,他只看见对方泛红的眼角,就在他以为二人竟然相顾无言时,宋徽玉却转过身开口。 那双过去五年始终望向他的眼眸,第一次浮现的不是依赖,而是厌恶。 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仿若当胸一剑—— “李珏,你让我恶心。” …… 五日后,天牢内 “你小子真是仗着家里本事进来的,长得这么单薄,别一阵风就给吹跑了——”护卫想出手捏眼前过与瘦小人的肩膀,却被前面的张兆拦了。 张兆脸上堆着笑,“王哥可别开玩笑了,这是我舅舅家小弟,自打出生就长这样,这些年舅母怎么补都没补回来。” 说罢他压低声音凑到王勇耳边,“我这小弟因为长得小现在还没娶媳妇,王哥你就别戳他痛处了。” 也是好不容日才娶上媳妇的王勇登时便觉得优越起来,也不为难这个刚来的小弟,转过身朝人摆摆手,“既然是新人晚点请哥喝酒就罢了。” “是是是。” 躲在张兆身后的人粗声粗气道。 这声音有点别扭,王勇感觉一丝不对,挠挠头却没回头,心里肺腑这小子没娶上媳妇估计不单单是长得小,约莫还有说话娘气让人看不上。 但这都不关他事。 等人影消失在远处转角,躲在张兆身后的宋徽玉才出来,她小声的朝着人道谢。 张兆颇为豪爽:“客气什么,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姐姐和侄女只怕现在两个人早就饿死了。” 张兆是当初宋徽玉在施粥时救下那对母女的舅舅,当初母女二人因老家战乱来京投奔他,却不想因搬家不曾找到,手中的盘缠还没了才流落街头,幸得宋徽玉相救。 天牢如今被李珏换了人手,裴家人脉根本无法打通,还好有张兆在内当值,有着这层关系她才得以进入。 张兆引着人到了最里面,朝着前面指了指,“殿下,那就是关押裴大人的牢房,小人在外面看着,您快去快回。” 见到那处昏暗的牢房,宋徽玉也顾不得和他道谢,便赶紧跑过去。 透过外面那狭窄小窗微弱的光,宋徽玉才隔着铁栅栏看见裴执。 不过五日,记忆里那般丰神俊朗器宇不凡的夫君便成了身穿囚衣的监牢,她颤抖着手摸上男人有些脏污的脸颊,掌心比往日瘦削的触感让她心中酸涩。 他手臂上不经意露出的伤痕更是让她直接落泪,“他们竟然敢对你动刑!” “夫君……我来的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赶紧将随身带着的小包裹往里送,因着换了守卫装扮不好拿太多,这包裹里面是她精心挑选的最需要用的,果腹的糕饼,抗寒的小毯,还有敷伤的药膏。 拿着药便要拉着他的手涂抹。 “卿君。”男人被抓住的手微微一动。 被这一声唤起,宋徽玉抬眸却见男人正看着他,眼中丝毫没有对如今局面的担忧,相反却是平静,却在看见她脸颊的泪时神色一变。 “别哭,我没事的。”男人抬手替她拭泪。 “对,不哭,”哭什么用都没有,少女用手背一把擦干眼泪,强自镇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你出来。” 宋徽玉赶紧将那些证明裴执无罪的证据拿出来。 “无论是什么处置都要有个审的过程,这些都是那些污蔑你的人的罪证,还有这个是当初张宸昱买卖官职的往来书信,到时候你便拿着这些去论一论,难道青天白日那些负责审理的人便敢枉顾事实吗?” “还有这个。” 宋徽玉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刚掀开一角明黄的金牌便格外惹眼。 “这是……免死金牌?” “对,”宋徽玉点头,却没提这是李珏给她的,将金牌塞到男人手中,“如果那些人黑白不分,你就把免死金牌拿出来。” 在大晟,这可免除死罪的免死金牌名声赫赫,但即便是朝中百官也只有耳闻,毕竟自开国以来也只有那位以一己之身诡谋抵挡百万雄兵在国家存亡之时救了百姓的程公得了一块。 而此时他手里的,便是第二块。 黄金微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分明是冷的,但竟然让裴执在此时身处囹圄中感到无比温暖。 不是因为有免死金牌无性命之忧,而是因为这块金牌是宋徽玉给他的。 这段时间裴执逐渐知晓她当初对自己的诸多作为不过是为了讨好活命,虽然裴执并未因此稍有牵怪,甚至亲自设计了影卫假扮刺客以身挡剑的事来夺回宋徽玉的真心。 但裴执毕竟不是圣人,若说是丝毫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之前诸多小意温柔,许多心动都是为了活命的假想,裴执不去想,但还是会对如今宋徽玉对他的爱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失去。 怕这些珍视的爱,会是当初那般的泡影…… 但…… 裴执掌心握紧,金牌尖锐的棱角将掌心狠狠硌到却恍若不觉。 这块金牌对宋徽玉的意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了这块金牌她不必为时时刻刻会泄露出来的真实身份担忧到夜不能寐,也不用再去讨好别人委屈自己,更可以带着母亲过上过去五年来日夜期盼的安定日子。 可是这些她都不要了。 只是为了救自己。 “……”宋徽玉的手被男人轻柔的抓住却不容置疑的缓缓掰开。 少女使劲摇着头把金牌往回推,却被他强硬的塞回来。 “卿君,把它好好收着,”男人的唇角勾起,带着笑擦去她的泪痕,将手中的证据晃了晃,“你不是给了我这个吗,卿君这么心细,证据准备的一定很周全。” 话虽如此说,宋徽玉却不放心还是要把金牌给他,男人却往后退开一步,不肯去拿。 “卿君,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免死金牌要留给你。” 宋徽玉望着他,见男人眼中的决然,伸出的手还是垂下来。 “那你……”宋徽玉知晓她的话不会回转裴执的心意,他一向言出必行心意定了自然不会回转,便是此时强塞给他只怕男人都不会拿出来。 裴执的视线在少女脸上眷恋着,“若是此次无恙而归……我还答应你来年春日再办一场春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宴客,还有别苑梨花开时的汤泉……” “你不许食言,一定不许食言!” “都是你欠我的,裴大人一言九鼎,不能失信在我身上……” 宋徽玉哽咽着,要他承诺,裴执却只是笑着将手臂伸出铁栏外。 他们隔着冷硬的栅栏拥抱,温热的唇落在额头上,宋徽玉却只觉得心间苦涩,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总觉得裴执这个吻和过去都不同,就像是最后一次一般。 她强迫自己不去这么想,但男人松开她时的眼神却让她不得不怀疑。 果然,裴执看着她开口道:“卿君,我过去待你不好,原想将世间最好的都给你,换得你的原谅……还不曾好好弥补却身陷于此,纵使未必真的会是死罪,但世事难料终要往最差的结果考虑。” “我此前已经安排好南下的车马,那处住的宅子日常生活用的钱帛都已备好,都十分隐蔽不会有人知道,还有影卫随行护佑,母亲也会有人暗中相送,不会有意外。” 裴执顿了顿,“你便先去那处烟柳繁盛处等我,若是我不能守约……” “你便再觅良人,好好生活。” 正文 第75章 当—— 免死金牌脱手落在地上,宋徽玉的手用力敲打在男人的背上,却在看见男人一言不发只默默承受时连落下的力气都没了。 “什么再觅良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如果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随你去,绝对不会一人苟活!” 话出口的瞬间,宋徽玉仿佛回到过去,过去的那些年她忍辱负重,为了活着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在面对叔婶的欺辱宫人的奚落时隐忍。 她从来都是将自己的情绪压下,久而久之好似什么都能忍下去,便是连宋徽玉自己都觉得她是个惯会作戏没有感情的人。 只要活着她可以面对打骂扬起单纯的笑脸,为了回到母亲身边她可以千方百计,但现在她却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不权衡什么利弊,考虑什么值不值得,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唯一一个知晓她所有不堪,所有为难,愿意舍弃一切包容爱护她的人。 在裴执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忍,她想要,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无论什么代价。 即便顾及着压低声音,少女脸上的痛苦也可以看出她此时的绝望,裴执便抱着她,手轻柔的抚摸她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背。 掌心的触感不似此前那般微微的软,此时少女脊背单薄,即便穿了不算单薄的外衫抱紧也会硌人。 不过几日她便瘦了这么多。 “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他的生意温柔至极,却引得宋徽玉又一番抽泣。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不答应……” 歇斯底里的发泄后,宋徽玉终究还是回归了理智,裴执这么说都是为了她,或许李珏对裴执的杀心自从登基后便有了,但如今这么快就动手很明显是有她的缘故。 分明是她连累了裴执,可裴执却还是一心为了她着想。 从来习惯什么都靠着自己的人自以为自己很坚强,仿佛有颗玄铁般的心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冷静的结局,无坚不摧,过去郞武在位时她在后宫收到欺辱时是如此,刚到裴家时亦然。 可一旦被人这么关心在意过,心里反而变得比谁都柔软。 “如果没有我他不至于赶尽杀绝,都怪——” 男人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李珏此人阴狠心机深沉,当初是我识人不清,便是没有你他也不会任由他人凌驾其上,都是因我你才牵涉其中。” 这段时间以来李珏将当初扶持他上位帮他稳住前朝的几名大臣一一料理,下手之狠辣甚至不曾留一个活口。 显然他便是一个睚眦必报不留隐患的阴险狡诈之人,还善于伪装去蛊惑众人。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裴执将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掖到耳后,“过去没有遇到你的这些年我过得一直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是为了给裴家复仇,每一日醒来只觉得了无生趣,像一潭死水。” “但是遇到你便不一样了。” 宋徽玉眼睫颤动一下看着眼前男人,便是当初定情那夜,裴执都不曾这般说过过去他的心境,听到爱人这般形容过去的日子,宋徽玉觉得心口好似被烈火烹油般。 可更痛的却是眼下,他们要分离。 而这一别,或许便是一生。 耳边男人的嗓音低沉温柔,好似那夜在她耳侧倾诉情话般,说出口的却是诀别之言。 “所以我很满足了,有卿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手停在要触碰少女脸颊前,距离半寸。 宋徽玉甚至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和触及时他独有的过去带来的粗糙的触感。 不过裴执却停住了,手悬在那处,只用眼神无比眷恋的,细致的将眼前的爱人,描摹了最后一次。 而后好似下定了决心,便狠狠转过身去。 任凭身后的人如何哭喊都不曾回头。 “裴执……裴执……你转过来,我不要去什么江南,哪里我都不去,我不要离开你——” 压抑不住的哭泣让看着人的张兆立刻过来,男人压低声音,“殿下您得走了,要是再待就要被发现了。” “我不走,我不要走……” 远处几个看守似乎有些察觉,往这边看了眼。 “……”少女用手捂住唇,看着裴执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硬是被张兆拉着才离开。 脚步消失在远处时,裴执才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摸上她刚刚哭着抓着的栏杆,还是湿的,带着她的泪…… 两人走后不久,又有人来了天牢。 远处杂乱的人声伴着脚步而来,停在这个牢房前。 来人似乎很是倨傲,睥睨着眼前的裴执,缓缓甩了下浮尘才开口,“裴大人,这天牢您住的可还好啊?”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利,配上刻薄的语气显得格外尖酸。 “不过不适应也没关系,如今这般情形大人怕是天牢也住不久了。” 裴执自然不在于这些言语相激,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就当他是个惹人厌烦的蚊虫盘桓。 这阉人却是个心气高的,不过这般便恼羞成怒,眼睛瞪得溜圆。 “裴执叫你一声大人不过是看着你过去的风光留你点面子罢了,不识抬举的东啊啊啊——” 嘭的一声。 太监被抓住领子猛地拉扯,整个人在铁栏上剧烈一撞,直撞得他头昏眼花。 可偏他嘴硬,死鸭子一般,这一下是撞不烂的。 太监如此还继续叫嚣,“还当你是过去的裴大人呢?如今死到临头你还得意什么?我可是陛下的人,你敢动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不说后半句话裴执或许还不愿意和他这个阉人计较,不过如今—— 接连几下,太监哀嚎不止,彻底老实了接连求饶,裴执才随手将他往地上一扔。 太监连连往后躲,眼中带着阴狠,仗着离牢房远了够不到,指着裴执唾骂。 “陛下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今日大理寺出了结果,几位大人的指正皆是事实,而你数罪并罚,废除官职,褫夺兵权,念此前扫北有功不以凌迟极刑,便只半个月后市井问斩。” “便只……他倒是仁善。” 这番故作仁慈的话实在是可笑。 好似那些阴狠的算计不是出自他的手笔,真不愧是在郞武手下隐忍多年的毒蛇。 可惜他一时不察就被蛇瞅准纰漏死死缠住,吐着信子用獠牙对准他。 昏暗的牢房内,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照在地上。 男人缓缓起身,拍了拍手,勾唇看着地上太监狼狈的模样,“既然是李珏的狗就回去告诉他,裴执就在这儿等着。” “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你你你!你岂有此理!” 太监嘴上叫嚣着,却不敢靠近牢房,连连后退着离开。 “他真是这么说?”李珏撇向一侧的太监,脸上神色莫辩。 乾安殿内静到可闻落针,太监偷偷看李珏的脸色,不敢否认的点头。 出乎意料的李珏竟然脸上先是露出笑来,“好啊,不愧是裴大人——” 刹那间他手上握笔的力道猛地加大,抓着一侧的砚台往地上猛地一砸。 突然的变故让周围服侍的宫人们登时跪地,身侧回禀的太监更是恨不得将腰弯到了地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被掷出去的墨狠狠砸在地上却终究不比地面石料坚硬。 巨响后,墨迹溅落一地,坚硬的徽墨也碎裂两半。 看着地上狼藉半晌,李珏似刚刚的暴怒从不曾发生过,脸上一点愤怒的神色也无,只转过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 李珏什么都没说,太监察觉到身上的锐利目光,揣度着他的心意顺着道:“对,对,都是他太张狂不是好歹,陛,陛下息怒……” 眼前的脚靠近,太监却不敢动,只垂着首不停的骂着裴执。 “你为什么不敢抬头?” 头顶男人突兀的声音让太监吓得剧烈一抖,下意识立刻抬头,却想起不能直视天颜又不敢低下,只能看着狼藉地面。 “奴奴才不敢……” 李珏却不放过他,“不敢看朕,那你的眼睛在看什么?” “墨……砚台……”小太监如实回答。 “墨?什么墨?” 小太监不明所以,继续道:“徽……徽墨。” “徽墨……”男人嘴里小声重复几遍,缓缓蹲下,要拾起地上的碎墨。 御前侍奉的太监很会察言观色,见他动作立刻膝行过去,双手承前要去接这墨:“陛,陛下奴才来吧,别脏了您的手。” 那块墨却被李珏拿着,不肯放开,原本这墨便沾了水研出些许,此时有细微墨汁顺着他的手往下滴落,正掉在太监捧着的手心。 “你觉得这墨脏,是吗?” 太监不知如何回答,只诺诺俯身。 这一下动作刚好让太监错过李珏眸底愠色翻涌。 他却说话轻缓,“看来你是这觉得徽墨已经脏了。” 这下太监抬头才看见男人眼中的怒意,但已经晚了。 …… 李珏看着身侧其他宫人奉上的湿帕子,垂眸看着手上的墨迹,终是被太监手中那抹黑灼了眼。 “啊——” 太监哀嚎着捂住右手,除了最初那一下外便紧紧咬住牙不敢吭一声,被握住的手骨严重变形,指头反向弯折过去,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地上还有碎裂的徽墨。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外面的护卫拉下去,李珏只淡淡用帕子擦拭着手,给他下了审判。 “冒犯公主名讳还敢妄言,拉下去杀了。” “陛下,陛下奴才对您忠心耿——” 太监还想求情却被护卫直接捂住嘴,只能呜呜咽咽的为自己的命最后喊两声。 不过就算他能将为李珏做过的所有脏事都说出来,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从太监见识过李珏真面目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会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碎裂的墨块被李珏一点点拼好,却在拼完帕子里最后一块墨的时候眼前的徽墨却还是缺了一块。 不大的一块,却在规整的方形上格外明显。 就像他和宋徽玉的感情一样,碎裂了就无法复原了。 可他不甘心。 “把宫里最好的匠人找来,把天下最好的找来,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复原,不惜代价。” 宫人诺诺:“是……” 还不等匠人来,外面宫人先来通报。 李珏原本还在闭目养神,却在听见宫人的话后立刻睁开眼,“你刚说殿下怎么了?” …… 宣室殿外 百官云集 此时已是日暮将近,本不是早朝议事的时候,众人前来是为裴执定罪一事。 虽然给裴执定罪是李珏一手促成,但天子万古留存的佳绩不能因一人留有污点,而裴执此前不但 身居高位,更是助他登基的肱股之臣,此时亲自处置显得他这个君主冷漠绝情。 因此处置他一事从审判到如今确认罪名都要群臣为证,将李珏这个主事者摘出去,甚至李珏还要在那些佞臣百般细数假罪证后,还要好似惋惜般说上一句—— “裴卿终究还是失了为国为民的本心,果然易成功难守功,朕实在心痛。” 但他却不曾因此给裴执减少丝毫的惩处,甚至因为这虚假的几句惋惜让众人纷纷表示要严惩来做百官之戒。 就在百官等在宣室殿外等待陛下召见时,却不想被外面廊桥下的登闻鼓声吸引了注意。 百官此时正百无聊赖,纷纷循声看去。 一位年轻的绯衣大人做官不久,倒是不崇人前缄默一则,觉得不解便出口问讯,“这时间都快到晚上,怎么还会有人敲登闻鼓?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身旁的大人显然是年纪大上不少,鬓发稍显斑白,过去这些年倒是见惯了这些,闻言摇摇头。 “我看难说啊,这还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敲登闻鼓告御状,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 毕竟大晟律例,凡有案件皆是地方管辖城州官员处理,若有疑窦逐级上报,因此承袭前朝留下的登闻鼓并未有过用处,比起申冤更多是个摆设。 况且,敲登闻鼓的代价可是很大的……若是得罪了天子,便是死罪。 是谁人这么大胆? 众人还不曾得到召见,廊桥*也不过两步距离,人越多越是因法不责众而跃跃欲试,不出半刻便有人稍稍移步去看。 这一看却是了不得。 只见廊桥之下,登闻鼓前,正高举鼓槌奋力敲打的人头戴礼冠,身着朝服。 红色的官服之上却是一张艳绝无双的面容。 正是那位陛下亲封的公主殿下! 似乎是察觉众人自上而来的目光,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宋徽玉缓缓放下鼓槌,猛地跪在地上,双手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罪妇宋氏欺瞒天下,贪恋权势假冒身份,今特来请罪!” 正文 第76章 “……” 最先看到的史官脸色瞬间变了,拿着护板的手都在发抖,抬手便将要上前看个究竟的小弟拉住,“别去。” 见一向沉稳的兄长这般神色,这位青衣大夫也不敢上前,往后退开几步却听见其他上前的大人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大哥。 “哥,我们是史官笔下就是要详写诸事,宫里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面到底是谁在敲鼓?” 史官却没说话,只看着身侧刚入仕还对官场一无所知的小弟,摇了摇头。 “我们的笔从来都不能随事实而落,而是凭天意,管好我们的眼睛,闭上嘴,才能活下去。” 少年还想反驳,“可陛下人很仁慈啊,近来的事情也是裴大人不恪守为臣之道,僭越才会招来此祸,陛下还念及过往恩情数次在百官前为他开脱,已经是天下最宽仁的君主了。” 史官违心的点点头,“是啊,他是最宽仁的陛下,但我们还是要谨言慎行。” 小弟不懂,但他却日前才被陛下单独召去。 高台上那位看似仁慈宽厚的陛下话中却数次意有所指,俱是要他管好笔,若是有任何影响影响千秋之名的话出现,他满门几十口人的性命便会尽数歼灭。 皇上的话中深意几乎昭然若揭,便是关于此时正在下面敲登闻鼓的公主殿下…… …… 廊桥之下 闻讯赶来的宫人都在一侧劝宋徽玉,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毕竟陛下是如何将这位公主殿下放在心上他们人尽皆知,此时宋徽玉看起来便是情绪激动,若是争执间稍有推搡,便是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他们只能好声好气的劝,“殿下,日头眼见就要晚了,您穿的太少了会生病的。” “殿下您有什么都可以和陛下说,何必来此受罪。” “殿下……” 任凭耳边的人如何劝说,宋徽玉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不肯起,她的脊背直挺,瘦削的脊背单薄而坚毅,双手将那封告罪书举过头顶。 见劝说无用,宫人们纷纷去远处宫道两侧阻拦,让护卫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其余的人也是上去驱散围观的百官。 经历过此前朝中动荡,上面的那些大臣本就自觉不该多事,纷纷转身要走。 宋徽玉此行要的便是诸多人在才便宜行事,是以将告罪书读了出来。 “罪妇宋氏,恶行昭著,其罪有三。” 她的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惧,坦坦荡荡又视死如归。 “蒙蔽天下人,因一己私欲以先朝废妃将死之身冒领护驾之功,享万户食邑其罪一。” 果然这话一出口,所有原本要走的大人们纷纷下意识停住叫,只因太过震惊。 第一宗罪便是这假冒身份顶替护驾头功的罪名,这便是要诛九族的! 下面跪着的少女却好似丝毫不畏,便是自认罪名的时候都不曾稍微迟疑。 她是大晟唯一的公主,不但名位尊荣,还和陛下关系极好,且不论刚刚所说真假,到底为什么让她突然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在众人还不曾从刚刚那过与惊世骇俗的言论中回过神,却见下面的少女已经继续。 “我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谎言身份,连陛下也因被蒙蔽,感念当日救命之恩将免死金牌给给我一个罪人,但如此蒙蔽世人的重罪让我日夜难安,如今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隐瞒。” 她脸上的神色平常,好似说的是别人而不是她自己。 “其二,罪妇意图弄权设计嫁给裴大人。” “裴大人为人刚正不阿,早在成婚当日便识破我的诡计,才当众拦下花轿甚至不惜拔剑威胁……” 宋徽玉缓缓闭上眼,晚风寒凉不似深秋,身上薄薄的外裳不足以抵御寒风,瞬间她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连日落雪不绝的冬日。 暮色中,剑挑开她的盖头,漫天飞扬的大雪中,男人的脸上却不是当初冷冽淡漠的神色,而是无比深情的眷恋。 是他在刀尖袭来时挡在她身前时的义无反顾,是那细微处的用心体贴,是心有灵犀的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未尽之言。 “裴执……” 她无声的重复了这个名字。 当初那两次的相遇都是雪夜,无边的夜色中他们刀剑相对,若是告诉当时的宋徽玉你千方百计唯恐躲避不急的男人竟然成了你的夫君,你还愿意为了他冒险,只怕当时的她会被吓到。 莫不是疯了? 对,莫不是疯了……在这种时候她竟然回忆起那些过去的事情。 举着告罪书的手因脱力和寒冷开始颤抖,但她却笑了。 嫣红的唇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惹眼,好似血泼在刚下了一夜的皑皑白雪。 一滴泪落在地上,将刚落地的雪花融化…… “竟然下雪了!” 宫人百官纷纷抬起头,只见漫天鹅毛般的绒雪正飘摇着落下,洋洋洒洒的白了一切。 宫道上,正赶来的李珏猛地抬起头,眉头蹙起。 “怎么会下雪?” 才是深秋未及冬日,万事万物皆有时应,时机未到骤然落雪只怕不详。 面对漫天飞雪,他有一瞬间的晃然。 最近他经常做梦,当初便是这般的雪夜,他被那个红衣女子从大火中救出,时隔多年记忆变得朦胧,梦中他无法勘破火光看清那女子的脸。 只记得红唇,乌发,一席红衣……所以最初在废院透过门缝见到宋徽玉的背影时,那与记忆中少女一样的背影让他瞬间使了神。 …… 不安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衣袍下的手握紧,一把将轿帘放下,他长舒一口气平稳心神,压下那些莫须有的恐惧。 李珏只淡淡吩咐,“继续走。” 廊桥下 “殿下——” 不顾身边宫人的阻拦,温鹤堂硬是挤到宋徽玉身侧,少女不过抬眸,左右的宫人纷纷知情识趣的退下,不敢上前。 “温大人。” “殿下您糊涂了,阿执此时已经身处险境,您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我都知道。” 温鹤堂跪在地上,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试图将人扶起来,宋徽玉却执拗的不肯。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在没柴烧,若是您自身都无法保全还有谁能去救阿执呢?趁着眼前还没闹大,快快回去罢。” 温鹤堂循循善诱,“阿执毕竟是两朝重臣,还有从龙之功决计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不过是上缴兵权罢了,殿下不若回府将他这些年的功绩一一列出来上奏陛下——” “大人。” 宋徽玉看着他,“我知道您是裴执的先生,这些年待他如亲子,你们的感情自然深厚,他说的想来您也愿意听。” 一把扯回被拉着的衣衫,宋徽玉艳丽的脸上满是决绝,“但我是他的夫人,事到如今他命悬一线大人您还要帮他骗我到几时?” 温鹤堂没料到宋徽玉将这些看得透彻,还想要继续瞒她,不知道宋徽玉早在看见这些紧急被召集的百官时就已经将李珏叫他们来的目的看清。 正是要给裴执定罪。 所以她才会这么急的过来,也正是这急迫给了她破釜沉舟的勇气。 “殿下,臣实在是不能违背阿执的想法,他……”温鹤堂叹了口气,但任凭他舌灿莲花将这其中利弊如何算清,却拦不住宋徽玉继续陈情。 “其三——” 霎时冷风自天际而来,飘摇的雪纷纷而下,满地洁白中轿子落地,轿中人一脚落下,将雪踩下—— “徽玉!” 身后李珏叫住她,过去每次呼唤的声音都是温和的,这次却带着急迫。 在场纷乱的众人纷纷行礼,只有宋徽玉对身后的声音仿若未闻,只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 这一幕深深刺痛李珏的心,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很荒唐虽然被百官乃至全宫人目睹……但只要她愿意,李珏可以让这些人全部闭嘴。 就像这场注定迅速消散的秋雪一般,湮灭的无影无踪。 一路上李珏假设了很多种劝宋徽玉的方式,上次宋徽玉的冷淡和那句话让他数夜难眠,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控制好情绪,不能再伤害她,不能…… 但无论提前做了多少的准备,却抵不过此时宋徽玉将她无视。 过去他看着长大,一叫便会回头对他笑的人,此时却连回头看他都不愿。 “徽玉别闹了,我们回宫。” “……” 宋徽玉没看他,只在这漫天风雪中,在众人的凝视下,继续说—— “蛊惑裴大人为罪妇谋权,以自身好恶干涉朝中用人,并涉及以子侄安危胁迫多位大人辞官,边境动乱却偏令大人对此置之不理,视人命如草芥。” “罪妇人前巧饰伪装,内里实是褒姒妲己之流,今自省其身亦知陛下亲处此事,不愿再隐瞒,今将陛下亲辞免死金牌赠与裴执,裴大人实在无辜,一切皆因罪妇而起,数罪并犯已是罪无可恕。” 少女终于缓缓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李珏,一字一句道。 “还请陛下准罪妇一死,还大人清白。” 眼前是那块他亲手给她的免死金牌。 在给她前那日,这金牌曾被李珏反复摩挲,期待着宋徽玉收到时脸上绽开的笑。 这金牌可以让她不用再为随时会暴露的身份日夜悬心,可不想却被她用给了裴执。 见他不语,宋徽玉又说了一遍,却被人一把从地上拽起来—— 那张认罪书被李珏拿着,随着视线扫过她亲手写下的字,他的视线变得愈发冰冷,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教过的。 便是最后那决绝的自请死罪的几个字潦草到笔画难辨,还都带着他习惯在顿笔处的转折锋芒……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身上每一寸都藏着他痕迹的宋徽玉。 终于将他彻底当成了仇人。 “你就这么想替他去死?” …… 天牢内 素手摘下兜帽,温言儒看向身侧的护卫,对方打开牢门后便默默退下。 一盏如豆的烛火被她笼着发出微弱的光。 不过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就猛地停下,甚至往后稍稍后退。 即便早已知道李珏对裴执下手不会留情,却还是在看见眼前人身上的情形时眼瞳一震。 血迹浸透囚衣,撕裂的伤口未曾结痂在烛火的光下呈现暗红色,这才发觉地上她刚刚走过觉得潮湿的地面上,竟然都是未曾干涸的血迹…… “裴执!你,你别动,我带了药,这就给你找。” 但其实地上的人自她进来后便不曾动过,甚至在药瓶因温言儒急迫的动作滚落在身侧时都不曾给出一点反应。 却在少女要给他涂药时侧身躲开。 “你就这么讨厌我,便是牵扯到伤口也要躲开?” 温言儒蘸着药膏的手指顿住,微凉的药膏缓缓融化开,让皮肤泛起一丝痒意,眼前的人却始终不曾回答。 “我早该明白过来,裴大人言出必行,那晚过后你我恩断义绝见面便是陌路,但便是陌路人我也不会轻易见死不救,这是你当初教我的,裴大人不记得了?” 烛火下,男人的眉头微动,在温言儒期待的目光下,他看向她。 “当初不知晓你与李珏同流合污,如今知晓自然做不成陌路人。” “做不成陌路人,裴大人当我是死敌……死敌……”温言儒喃喃,“死敌也好,死敌也好……” 话虽如此,她却将药砸在地上。 清脆的瓷瓶碎裂声中,少女眉目愠怒,但任凭她说什么,裴执却不曾再看她一眼。 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肩膀,却触碰到了伤口。 看着满手的血,温言儒连连后退,直到倚靠在铁栅上才缓过来。 无言良久,她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刚刚没看到。” 便是如此裴执也不曾给她一言半语。 面对一个执着多年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对方却对你弃之如敝履,无论你如何做只是当你并不存在……沉默滋生出最可怕的恶意,温言儒缓缓俯下身。 裴执侧过头,却被阻挡。 “宋徽玉的消息,你总想知道吧? 男人闻言果然看向她,目光探究。 少女的声音带着蛊惑,凑到他的耳边。 “她就要死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正文 第77章 廊桥上的百官紫红青的官服在身,脸上没半点神色,只是缄默着,一步之隔的桥下身形单薄的少女以一人之力让登闻鼓一下下被敲响。 “别敲了!” 死死扣住宋徽玉的手,李珏脸上已经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不顾怀中人的挣扎将鼓槌狠狠丢下。 雪下了一阵,鼓槌在积雪上滚了两下,将落血拉出长长的一道。 顺着向上—— 宋徽玉挣扎的动作都愣住,只怔怔看着此时廊桥上的男人。 “裴执!” 百官也被这一声惹得骚动起来,众人无不畏惧的看着身后这个人影,过去一人之下高高在上的裴大人,所经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的裴大人,此时竟然不声不响的站在他们身后。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裴执的视线有探究,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他们毕竟各自效忠于各自的势力,弹劾裴执的众人脸上的得意掩饰不住,甚至撺掇左右讥讽。 但这些喧闹都被他抛诸脑后,廊桥边的男人只看着下面。 那个大雪中为他请命的夫人。 在看见李珏粗暴将人抓起时,握住栏杆边缘的指尖用力,伤口的血顺着滴滴而落,砸在了地上。 宋徽玉刚刚在雪地中跪着说的话一字一句仿佛回荡在耳边。 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凌迟。 仿佛和数年前那夜重合,为了报仇他说的是满门的假罪,他放弃的是尊严,而宋徽玉为了救他,要舍弃的是世人艳羡的尊崇地位,和性命。 “卿君。” 这声太小,小到被风雪声掩盖,落在下面的少女耳中却无比清晰。 自从看见本该被关在牢中的裴执出现时,宋徽玉便只觉得自己的眼中只能容得下他,他身上的伤痕,那一滴滴落在自己眼前的血……待到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早已滑落脸庞。 雪花落在泪水上,好似细碎的刀刃剐蹭。 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用力摇头。 别说,裴执,我求你别说,别否认我说的话,别自己抗下那些不属于的你罪名。 但无论怎么努力只能化作一声呜咽,眼前的身影都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腰上被狠狠一拽,宋徽玉踉跄着被转过去,眼前是让她厌恶的脸。 “徽玉,别闹了。” 怀中人不住的挣扎落清晰的落在李珏眼中,那声激动的声音更是让他握住少女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可宋徽玉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弱,而是还试图要去勾散落在地的状纸。 可被李珏命人先一步收走。 手掌将人死死扣住,李珏抬眸看向上面的裴执,进而是其后等待宣召的百官,终于还是让人宣执让百官退下。 宋徽玉此时早已因刚才脱力,被宫人拉扯着往轿中,她却扭过头不甘的看向裴执。 男人平日高大让人依偎信赖的身形此时在夜色下显得摇摇欲坠。 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色,只能看见地上那抹留下的嫣红。 …… “裴执……裴……” 眼前是漫天的火光,宋徽玉只觉得整个人好似被投入滚油锅中灼烧,可偏脚下好似生了根,根本无法动弹。 灼眼的光亮中,她隐约见到火焰中的人影,是个少年人。 他怀中抱着什么,缓缓的摇晃着走向大火,宋徽玉想要叫住他,喉咙却好似被扼住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直到少年在迈入大火前一瞬,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她,自己转过身来。 竟然是少年时候的裴执。 他怀中的人,竟然是个无头的尸身。 抱着尸身的手被火焰灼烧,黑红交错,狰狞可怖…… “裴执——” 猛地惊醒,还不等宋徽玉从刚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激烈的喘息着时,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 “你——” 喉咙上的手不断收紧,宋徽玉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知此时深处何处,入目所及便是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扑在脸侧的灼热而急促的呼吸,好似饿极了的野兽面对猎物时发出的低吼。 这人似乎很是享受折磨少女的过程,手上的力道猛地变小,却给了宋徽玉一个机会。 猛地张口咬住,这一下她下了力气,几乎是立刻,唇齿间便是盈满的血腥气。 但这个人却一动都不动。 “掌灯。”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房内烛火明亮起来,宋徽玉这才看清她此时所在正是皇后所在的栖梧宫,而被她死死咬住手臂的男人,正是李珏。 “还不解气就继续。”男人大方的将手朝着她的方向伸了伸,却见少女别过头,动作间露出脖颈处的伤痕。 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伸手要去触碰,宋徽玉先一步要躲开,却被男人一把捏住肩膀。 强硬的力道大到宋徽玉无法反抗,这还是第一次,宋徽玉意识到眼前这个她早该看清的竹马,似乎还是有她不知道的一面,就比如此时。 李珏的一只手控制住她,力道不容拒绝,但另一只抚上脖颈的手却无比轻柔,便是连脸上的神色都是那般的温柔,便好似刚刚掐住脖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徽玉,我本可以对你更好些,可惜你太不乖了,”李珏语气好似十分惋惜,抬眸看向她,“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以后可以听话,我还是会对你很好的。” 见宋徽玉不动,李珏唇角的笑意更甚,微微倾身要吻上那唇瓣,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不知何时,宋徽玉摸出了藏在衣襟内的匕首,此时正朝着他刺来。 但可惜,她不曾学过武,也只是个女子,力气终究无法和成年男子抗衡。 匕首被一把丢掷在地,宋徽玉也被逼在床上一角。 男人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杀意,但也只有一瞬,李珏便还是换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想要靠近。 “我不会怪你的,别怕。” “只要你愿意,我会给你世上最好的东西,权利,地位……与家人团聚,与我日日相守,徽玉这不是过去你最想要的吗?” 李珏一点点靠近,二人的距离近到宋徽玉鼻息间感受到男人的灼热,耳边的话好似恶魔的低语。 过去那些年的相处,让他自以为可以肆意拿捏宋徽玉的一切,而刚刚说的便是他觉得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你答应,明日朕便可以封你为后,刚刚那些事情不会有人敢提起。” 少女的眼睫微微的颤动了一下,抬起眸。 在李珏的眼中,她又垂下眼,似乎很是纠结。 男人暗暗勾唇,却在下一瞬,只见少女拔下头上发簪,尖利的尾端正死死抵住脖颈处。 男人刚刚诱哄的话却丝毫不曾让宋徽玉动摇,她不会,也不愿意做这些事情。 那些承诺的东西,她也不稀罕。 “你以为以死相逼我就会放过你?” 李珏对此颇为好笑,甚至脸上的神色都很轻松,少女却神色决然。 “我从来都没打算出去,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放了裴执,他已经上缴兵权,如今朝中局势已定,陛下也不需忌惮权柄下移。” “我若不许又当如何?” “若是陛下不允——” 抵住簪子的手又朝着脖颈处凑近,尖利的末端将皮肤划破,有血珠顺着落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我便自裁死在这宫里,明日陛下手刃亲妹掩盖当年谎言之事便会传遍京城,我亲笔所写的认罪书也会传遍街头巷尾,介时裴执自然无罪,陛下再行处罚便是事出无因,毕竟他可是扫北平乱立过功劳的臣子,如此肆意栽赃……若是陛下不怕留言如沸便可试试。” “你——” 李珏愤愤看着她,却只见少女真的将簪子死死抵住,好似只要他做什么便会真的动手,二人僵持片刻,李珏终于先一步松口。 “好……” “我答应你。” 纵使宋徽玉心中百般忌惮李珏,却还是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下意识松口气,便是这一瞬的疏忽便被男人趁机夺下簪子。 将那双手死死绑住,直到人彻底无法反抗,李珏才起身。 少女的手臂被控制着举在头顶,被绑着手腕缩在拔步床的一侧,便是任凭她折腾都不会松开,即便如此李珏还是将她头顶的发簪都除下,这才满意的站在床侧。 欣赏片刻,李珏才将桌上的药碗端过来。 此时这药在已经冷透,但他却用勺子舀了舀,要喂给她。 少女紧闭的齿关让他恼火,便喝下一口掐住下巴去喂,苦涩的药液被强硬的喂到口中,呛出几口却被死死捂住唇。 “咽下去。” 李珏的眼神好似饿狼,但宋徽玉却还是不肯,只任凭药液流出。 她无法动作,却仍是张口咬住他的手,死死地咬在白日已经伤过的地方。 李珏却好似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只任凭她咬。 直到宋徽玉力竭松开口,男人才缓缓垂眸看着手掌。 灯烛下,那掌心的咬伤严重,她生生撕开个口子,咬得血肉淋漓。 忽而,李珏竟然笑了,他竟然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宋徽玉曾经在那个冬日为他与宫人抢炭火时,当时的宋徽玉也是手上收了那么重的伤,却笑着对他说不疼。 当时她愿意为了他去伤害自己,如今,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伤害了他。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他和宋徽玉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彻底失去了这世间唯一一个愿意真心对他的人。 他摇了摇头,暗暗道自己可笑,闭上眼,眼前是火光中那个从不曾看清的面容。 红衣乌发,本是单薄的背影,但那双抓住他的手却那般有力,将他从坍塌的房梁下拉出—— 无意识放在脖颈处的指尖感受到一阵冰凉,那个人给他的,曾千万次被他抚摸的骨哨此时却让他从过去的追忆中清醒过来。 他甚至不记得这个人的样子,便是回忆都无法带入,如今除了那个人,便只有宋徽玉了。 可惜她的心里有了别人…… 不! 不! 他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在他身边,过去他还是个亡国的太子,被抛弃在所难免,但如今他是天子,是天下臣民的主人,就该拥有所有想要的。 宋徽玉,一定是他的。 原本逐渐稳定下来的男人变得阴鸷,宋徽玉被直接仰面按在榻上,连扭头都不被允许,下巴被死死扣住。 一枚冰冷的金属被贴在皮肤上,李珏将它贴近让宋徽玉看个清楚。 “我给你的免死金牌你居然给他用,你不记得当初我和你说的话了吗?!” “你,你……我已经给了裴……” 这是唯一的希望,如今却在眼前被幻灭。 少女的眼睫因恐惧而颤动,二人体力的悬殊让宋徽玉在此时无法动作,李珏却从中得到了隐秘的快感,将那枚金牌在人眼前一晃,扔在地上。 他睥睨着榻上脸色发白的少女,缓缓松开手,“朕不妨告诉你,便是你将这些都说出去,裴执也必死无疑,这免死金牌还能抵得过朕这个天子的旨意?” “只要他死了,你便是不想和离也必须要回宫,以后日日都要和朕在一起,朕会对你更好,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日日相对,朕就不信你不会动心。” 看少女决绝的眼神,李珏心中钝痛,却还是勾唇摸上她的脸颊,“多少年我都等得起,你早晚会心甘情愿的爱上我。” 说完不顾宋徽玉的抗拒,强硬的将骨哨塞在她的手中。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当年亡国动乱中恩人的信物,以后它便是你的,我的心也一同给了你。” 先一步预判了少女的动作,李珏将要举起的手紧紧扣住,强硬的将哨子摁进掌心。 “别做让朕不开心的事情,否则……” “否则如何?还想要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宋徽玉看着他,感受到手上被逐渐握紧,她却没蹙眉,只是这般看着他,神色满是厌恶。 “你真让我恶心。” “你——” 天旋地转,宋徽玉的后颈被扣住,整个人被压住。 男人的身形拔节而成,此时她只觉得身上好似压了巨石般,便是呼吸间都带着闷窒,但更压抑的便是那鹰隼般锐利怨毒的眼,另一只手随之扬起。 随之而来的不是被打的疼痛,却是衣衫被撕裂的声响。 薄薄的内衫不过三两下就被撕坏,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动作间微凉的空气,引得她下意识的战栗。 宋徽玉用力推他,“你放开我!” 她细微的力道却丝毫不足撼动身上的人,只惹得对方的动作更狠厉,一把将肩头的布料扯开,在玉雪的脖颈出亲吻向下。 他想要的就在眼前。 “嗯——” 随着闷声,李珏捂住脖子上被狠狠咬下的伤口,掌心有溢出的血丝。 “呵,”他反而笑起来,舔了下那血,俯身便要吻她。 “今夜过后,裴执难道还会要你?他只会想杀了你。” 除了他,没人会如此不计前嫌,便是李珏自己都会在无数个深夜想到宋徽玉可能和裴执的相处而彻夜难眠。 天下男人无人不会介意自己的女人在别人身下。 更何况裴执对宋徽玉谈何真心? 二人的距离不断的拉近,急促的呼吸交叠,意料中的反抗却没出现,身下的人好似死了一般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突然的变化让原本沉溺在愤怒中的李珏也反应过来,松开手见到的是破败凌乱的衣衫中,少女紧紧闭上的眼。 如过往面对宫人痛苦责难时一般的瑟缩让李珏内心猛地触动,他缓缓的要俯身如过去一半安慰她,却在掌心触碰到头顶时,得到了一个毫无反应恍若无觉的宋徽玉。 “他不会的。” “什么?” 少女的声音太过轻浅以至于李珏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宋徽玉缓缓的睁眼看着他,坚定的重复一遍。 “裴执不会。” “他和你不一样,即使今夜我无法逃过被你强迫,他也不会不要我,更不会觉得我脏,裴执只会心疼我,会自责没有保护我。” 宋徽玉的眼中带着一抹笑,“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在提到裴执时少女眼中不同的神色,李珏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刀刃狠狠剜下,她竟然会说出这句话。 这么轻飘飘的将过去的一切抹杀,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那我们的过去算什么?!” 拳头狠狠砸在一侧,外面的天空闷雷一震,宋徽玉却不曾躲避,只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毫无情绪。 “我们认识五年,在深宫相伴五年,你了解我,所以也很清楚我从来不曾爱过你,这一切都是你在强求。” “你——” 李珏只觉得脑中随着宋徽玉的话炸开,等他反应过来在做什么时,他的手不知已经死死扣住她的脖子多久。 而即使如此,宋徽玉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在李珏颤抖中合上眼。 “陛下!皇后她,皇后她……” “那个贱人的事情不要烦朕!” 房外的回禀声打断了二人,李珏下意识说完这才猛地松开手,他不断的大口喘着气,颤抖着看着刚刚掐在少女脖颈上的手。 他竟然差点杀了她。 不能,不可以,绝对不行。 除了她世上再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对他那么好,他必须要留住宋徽玉。 但任凭李珏如何和宋徽玉道歉,认错,床上的人却好似根本看不见他一般,那双眼眸中毫无生气。 等又一次喂药被别过头拒绝,李珏放下药碗凑到她的耳边,还不等宋徽玉厌恶躲开,就听到耳边的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宋大人你父亲殉职的真相吗?” 正文 第78章 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白了京城红墙黑瓦。 接连数日的异常天象早已让民间物议如沸,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开始揣测是天子不仁致使贤臣辞官,引得上天降罪才致使此时落雪。 此等言论随着街头巷尾不住抓捕的官兵日益增加而登时消散,好似一滴墨滴入大海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下茶馆酒楼时不时两句若有所指的未尽之言。 天牢内,素手将如血的斗篷褪下,温言儒将斗篷递给随从,吩咐人下去,等人影不见才缓缓将食盒放下。 自她入内已过半盏茶有余,便是她如何放轻声音都是一个活人动作,另一个阴影中的男人却好似对她熟视无睹。 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让温言儒心中闷窒,却还是将盒中汤碗拿出来。 “汤要凉了,我盯着煮了很久是你过去喜欢吃的,你多少还是喝一些吧。” 碗刚递过去就被掀翻。 放了这些时候汤已经不热了,但溅到手上的皮肤却好似被灼烧一般,温言儒便是用帕子擦了半晌还是觉得如有火烧。 “……”再抬眼却见那人早已背过身去。 她嗤笑,“裴大人果然是言出必行,当日所说那般,如今见我一面也是嫌脏,只是不知道你如今在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愿意来见你一面?” 这般激将法对裴执没用,角落中的人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她,空荡的牢房内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回响,一种极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温言儒登时激动起来。 “距离你被宣死罪至今多久?宋徽玉可曾来见过你一面,你倒是将她放在心上,但是人家却未必愿意见你一面!” 她勾唇杀人诛心道,“自从那日陛下亲自带她回了寝宫,这些时日她可是一步不曾离开过,谁知道她是不是早就——” 要出口的话被瓷片落地的脆声打断,昏暗的牢房内,温言儒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距离她脸侧不过一寸划过的瓷片,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这种拙劣的离间计娘娘还是别用了,没用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晓那件事过后你已经不信我,但是宋徽玉她——” 又一声响在耳边,男人终于自角落中起身,缓步朝她而来。 分明他身上所穿的外衫已经血迹斑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该是狼狈不堪的。 但是此时裴执却让人觉得无比威压,便是这一步走来什么都没说都让人心中悬起。 直到在人前站定,裴执的眼睛才落在她脸上,不过说出的话却让温言儒一点开心都没有。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半晌不敢置信的少女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碰到脚边食盒的声响才让她回过神,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有些站不稳。 她分明做过那么多错事,杀人,下毒,犯天下人之大不韪……那么多过去不曾想过的事情却都不如男人语气波澜不惊的这么一句带来的伤害。 温言儒自嘲笑笑,“是,我是不配,但如今却也只有我愿意陪在你身边……赐死执行的日子不远了,难道你要为了她就去死吗?” 这些日子温言儒买通了不少民间术士,便是宫中的钦天监都有她的人手。 这些人得她的令暗中传播有利裴执的言论,加之进来的异常天象让不少本来就因裴执军功而摇摆不定的人坚定了立场。 少女的眸子垂下,无论此前如何统一战线要做的事情,如今她最想做的却是要保下裴执。 “如今局势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你愿意和陛下说愿意放弃,说不定陛下也不会赶尽杀绝。” 见男人无动于衷,温言儒忍不住道,“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我真的只是想救你。” “放弃……你要我放弃什么?军权,朝中的权利,还是她?” 男人轻笑了一声,“若是我真的将什么都交出去,只怕连刑期都等不到,即刻宫内便有赐死的旨意。” 裴执很清楚,此时北地未曾归顺的兵马才是李珏忌惮不敢立刻下手的原因,一旦他松口,无论是什么只怕都会立刻被李珏夺走。 人总是贪婪的,有了胜算便要十拿九稳,十拿九稳便要名正言顺。 李珏如今要的不单单是天下,他还要好的名声,要名垂千古。 但要这些就不能全然不顾民意,史官他可以杀,但百姓是杀不尽的。 若国无民他这个君主也就没了作用。 温言儒却只当裴执时不愿意放弃,眼中带着泪水,不顾眼前人的抗拒拉着他的衣袖,言辞恳切。 “只当我求你,以我们多年的同窗轻易……不,以我当初在大火中冒死救你家人的情谊求你。” “我求你不要再执着了,你是斗不过他们的,今日北境传来军报,大雪封山,那些兵马都被锁在山中,只怕凶多吉少了,不会再有人能来救你了。” 今日她看见军报前心里多少对此怀有期待,但现在这点微茫的期待也没有了。 少女不断的哀求让裴执的心中隐有钝痛。 她哭的丝毫没有平日的笑靥如花恣意之态,一双像极了宋徽玉的眉眼此时却被泪水打湿。 不过这都不是令裴执动容的地方,他对宋徽玉的爱从不是因为这张惊若天人的面容。 而是因为当初—— 当年裴家满门抄斩,便是温言儒冒着大雪在城门外拦住了他与长姐才避免他们被城中搜查的官兵发现。 裴执无法出面,是当时不过十几岁的温言儒冒着危险去抱住裴家人的尸身。 当时面对着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火,小小的人奋力的推搡着还在倒火油的官兵,最后更是张开手挡在那些人前。 “家父是本朝太傅,你们谁敢私伤官眷!” 叫声引得官兵侧目,为首的调笑声不绝。 “姑娘莫不是和这些人有故?是裴家哪位公子啊?哈哈哈” “莫不是那裴老爷子,果然有权有势的人玩得好……” 众人的奚落嘲笑声中,少女却始终不懂动摇,只挡着几人一动不动,口中不断将那句话反复说着,好似保命符一般。 她说话时的腿都在发抖,不单单是因为大火,因为眼前这些人高马大单手便可以折断她手臂的官兵,更多是因为她奋力保护的裴执正在距离他们不过两步远的转角无人处。 裴姝死死捂住裴执的嘴,让他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官兵奚落一阵离开,裴执姐弟才得以上前。 冲天火光中,少女回头看向两人的神情让裴执永世难忘——温言儒的手臂上是火焰灼烧的伤痕,脸颊上泪痕纵横,融了红妆。 彼时朝中动荡,几方势力不稳,便是廉洁老臣如温鹤堂也因此被问责不许参政,官职留与不留皆在上位者一念之间,温言儒的官眷不过是个随口便可戳破的幌子,便是官员都杀了不知多少。 她是拿性命在给裴家姐弟一个最后见到家人遗容的机会。 这个恩情让裴执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对温言儒的境况熟视无睹,便是她一味沉沦一味犯错,他都念及此宽纵。 可如今—— “……” 温言儒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耳边还是刚刚那句拒绝的话。 那一瞬间,好似心空了一拍。 有什么始终支撑着她的信念彻底崩塌,便是扶着铁栏都身形摇晃一下,险些栽倒。 “她……”温言儒哽咽了一下,终究还是亮出最后的底牌,“宋徽玉病了。” “什么?!” 见男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关心神色,温言儒只觉心已麻木,“她气急攻心这几日在寝宫内养病,太医说此时药石无医,时日无多了。” “你若是交出兵权,还可以再见她最后一面,若是晚了只怕这一面也没有了。” …… 乾安殿外 又下了雪 纷纷扬扬,白了高檐。 真冷啊,冷到换了冬装的洒扫宫人们都瑟瑟而抖,跺了跺脚要将手凑到嘴边呵气,却被远处的人影骇得愣在原地。 还是一侧的宫人提醒才回过神,赶紧躲在廊下。 雪下得极大,大到不过半刻等这人从宫道走到这里时地上宫人慌忙的脚印早已被覆盖,裴执回过身,身后他留下的脚印也都不见了。 茫茫大学中,只有两侧的高瓦红墙和远处缓缓打开的宫门后,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女。 “徽玉!” 单单一眼,裴执便看出宋徽玉形容憔悴,瘦了,苍白了,便是那好不容易养出细微莹润的脸颊此时都瘦削了。 这些日子,她必定过得极苦。 “徽玉。” 少女缓缓的朝他走来,二人在雪地中牵扯出一道脚印,逐渐的靠拢。 裴执的身后两名侍卫还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平时根本无法挟制住他,此时却因为数日牢狱也暂时不得挣脱,即便如此,他还是奋力一挣—— 侍卫控制不住,他朝着爱人冲去。 “卿君。”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视线缓缓下移。 怀中是瘦到硌人的人儿,还不曾触及到她的温度,先一步感受到的却是利刃刺穿心口的尖锐疼痛—— 裴执垂眸,看见了心口上的刀。 带着霜雪寒气的短刃被那只手握着,正透过外衫落在他身上。 似乎犹嫌不足,宋徽玉看着他的脸,手上加重力道—— 狠狠地将刀刃没入胸膛。 正文 第79章 这一声刀刃划破血肉的闷声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风吹过,将红墙高檐之上的轻雪簌簌而下…… 宫道上,两个人影交缠。 裴执将宋徽玉紧紧抱在怀中,远远看去二人无比亲昵。 但只有他们可以看见,二人交叠的手上握着的匕首正插在男人的心口。 那匕首上鲜红的血正缓缓流出…… “卿君。” 裴执抬起右手,轻轻的抚上少女的侧脸。 刚刚的血溅到她的脸上,裴执耐心的将血迹一点点擦去,动作间嫣红的血给少女过分苍白的脸添上一丝血气红润,好似胭脂。 “你瘦了,人也憔悴不少。” 手上的动作牵扯到心口的伤,裴执却好似感觉不到,手上的力道轻到好似眼前的人是他毕生珍宝,但握住少女手的左手,却猛地收紧。 带着她的手一起,将那把插在心口处的匕首又狠狠地往内一捅。 大量的血顺着刀刃留下,沿着刀柄流到二人紧握的手上。 黏腻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将二人脚边的积雪融化。 “你……” 宋徽玉猛地收回手,连带着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裴执的身形晃了晃,却还是不曾栽倒,只是他本就血迹斑驳的外衫此时被新鲜的血染透,他却只用手按住那处,连神色都不曾变换,只是看着眼前的人。 无比的眷恋,好似是此生的最后一眼。 “卿君,你若是要杀我,我心甘情愿,只要你开心。” “你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宋徽玉第一次在人前这般疾言厉色,话出口时连脊背都好似秋日振翅的蝶,破败的煽动着翅膀。 “你骗了我这么久,你还骗我爱上你……当年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瞒我!?是不是因为我之前骗你所以你一直记恨,才要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 “……”见少女的情绪崩溃,裴执想上前,却见宋徽玉双手握住匕首对着他。 “你无法放下过去,无法接纳自己……我那么相信你,将当年发生的事情一点点都告诉你,将自己心口最狰狞的疤痕撕下来给你看!但是你呢?!你呢!” 宋徽玉将书房内发现的那枚令牌砸在地上。 “你书房里的裴府私印为什么出现在我父亲的遗书上?裴侯早与父亲暗中交好多年,数次出入裴府的事情连府中老人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说?” “你告诉我,都是为什么?” 因为情绪猛地变换,宋徽玉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不稳要往前栽倒,裴执要去扶却被她一手拍开。 估计宋徽玉的情绪裴执不敢再动,紧张的看着她,丝毫不顾及自己还在不断流血的伤。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当初我还在北地随兄长一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好个不知道。”宋徽玉自衣襟中摸出遗书朝他砸去。 “是裴侯杀了我父亲,是他背信弃义再先,又怕我父亲知晓内情会反水,所以亲手在牢狱中杀了他!” “若不是陛下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原来当年裴家谋反一事都是真的,原来你从一开始都是在骗我,连那晚的剖白都不过是戏弄我,想要看我爱上你,然后呢?” “裴大人是不是也想和你父亲杀了我父亲一样,借着我对你的信任也杀了我?” 满地的纸张,纷纷扬扬,被积雪和血液染湿。 裴执扫过,不出半刻便明白了李珏的阴谋。 他编造了当初的事情,更是用真的事实前后剪切歪曲成了另一个假的。 那些人证物证却无法辩驳,便是里面的证据都是真的。 他辩无可辩。 见裴执不说话,宋徽玉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朝着他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便说一句。 “都是因为你父亲,我才没了爹爹……因为他我母亲受了百般折辱身体也垮了,因为他我才要在宫里命悬在刀剑上熬那么多年,因为他你才那么恨我,要骗我。” “裴执。” 宋徽玉吸了口气,站在他眼前,眼睛看着他,“看我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傻傻相信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在笑我。” “没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那些事情我真的不知情,父亲为国为民数十载其中必有误会,卿君我——” “别叫这个名字!”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只有她的家人才可以叫的小字,只有她爹爹娘亲可以叫的名字,裴执怎么配? 裴执想要抱她,却被宋徽玉连连后退躲开。 “你别过来,别过来,你再过来……”宋徽玉握住匕首朝着他,“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但裴执却没停住,只缓缓的靠近,一步步踏在雪上。 “只要你别伤害自己,怎么样都好。” 但待看清少女手中的东西时,裴执却愣在原地。 那双原本还决然的眼神变得不敢置信,伸出手要去阻止却见人早已将那纸两端握住。 这他再熟悉不过。 前几日裴执还日日拿出来看,却不敢多摸,只怕会弄污了纸张字迹。 这是他们写下的婚书,上面的字是用混了二人血的墨所写,一字字写下爱意与承诺,但此时这约定却被宋徽玉撕毁。 随着落地的纸片,少女的语气悲戚,“你我当日歃血融墨,共书此约,但你却违背誓言,欺骗,蒙蔽,戏耍我的感情,让我爱上仇人之子。” “是我当日眼拙不曾认清你的面目,我谁都不怨,只怨自己识人不清。” 宋徽玉咬破手指,血顺着滴落在地上碎裂的婚书上,鲜血污浊了婚书,一点点模糊了二人写下的名字。 宋徽玉转过身,“当日之誓以血成,今日也以血破,婚书已毁,你我夫妻也如此书,自此恩断义绝!” “卿君!” 裴执想去追却被守卫死死拉住,二人此时抵抗不住,眼见就要控制不能,高台上暗中看了这一切的李珏挥挥手,身侧的一队侍卫便疾步而去。 地上的婚书被几人踏入雪中,彻底碎裂。 裴执的手还死死朝着宋徽玉离开的方向虚握似乎想要争取什么,却只得到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目的一切的李珏满意饮尽杯中酒液,朝地上一摔。 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还敢肖想他的东西。 …… “徽玉。” 栖梧殿内,原本坐在窗边的少女闻声却不曾动作,只依旧看着外面的落雪。 李珏缓缓坐在她对面,将圣旨递到她的手中。 明黄的圣旨上的三两句便轻易的将宋家数年的冤屈洗刷,宋徽玉看着它久久未动,半晌才缓缓合上。 “徽玉,朕感念宋大人忠义特移衣冠冢以配享太庙香火,宋家那几个欺负你的叔伯也都罢官收监,这些年他们做过不少歹事,只要你愿意随你如何处置,若是流放充军,后宅女眷也一律随行,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徽玉你可还满意?” 半晌,宋徽玉才点了点头,“陛下的旨意自然是好的。” “那朕这就下旨赐死他们?” “不必。” 纵使那些叔婶对她有诸多不仁,宋徽玉终究还是做不到因此害人性命,纵使此前已经知晓李珏不是过往认识的那个温和仁善之人,但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种草菅人命的话,还是让她有些恍然。 李珏也察觉到少女神色微动,温柔的抬手抚上她的发顶,引得对方的细微瑟缩。 “只要徽玉开心就好,无论如何都好。” 一缕秀发被男人指尖捻起,细细的嗅闻,“朕会等着你,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废后,徽玉你开不开心?” 没等到想要的回答,沉默中男人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让人惊惧的胁迫。 “说你愿意,说开心。” 便是这般还是没等到少女的回答,男人也不恼火,只是等着,指尖若有似无的摸索过她的唇瓣,娓娓道,“钦天监算过了十日后便是好日子,介时朕会邀你的母亲来观礼,夫人受苦了一辈子,如今见你找到此生依靠必定心怀安慰。” “不,不要,”宋徽玉的眼中带着惊恐,“不要动我母亲,她已经受不得惊吓。” 男人的眼神依旧温和,“这怎么能算是惊吓,嫁给朕她一定会很安慰,只要朕的皇后听话。” “朕保证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 是夜 花镜中少女黑发如瀑,柔顺的落在肩头。 宫女小心的用梳子细细整理,即使万般小心的护养,此时掌心的青丝却掺杂着几缕白发。 小宫女还想将它藏起来,却被宋徽玉阻止。 少女抬眸看着镜中人,“我才及笄不过两载……竟然有白发了。” “殿……娘娘,”服侍的小宫女知晓说错话连忙跪地求饶,“想是近来您为册封礼烦扰,这才深思倦怠,您是这天下最荣色冠绝的女子,怎么会老呢……” 宋徽玉的心思本就不在外貌荣色之上,说话不过是感慨心冷之言,她还不曾来得及让人起身,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冰冷的大手落在脸侧,将那缕掺杂着白发的头发放下,李珏俯下身看着镜子里的人。 “皇后自然天生国色,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他的语气温和举止亲昵,转过身却截然换了副态度。 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地上请罪的宫人,直接吩咐,“将这个以下犯上的宫人拉出去,杖毙。” 小宫女的哀嚎中,宋徽玉要起身阻拦,却被人直接一把按在椅子上。 “皇后不必为这些人担忧,这天下都是朕的,不顺心意的人自然不配活着。” 不待少女回答,周围服侍的一众宫人应声跪地。 “陛下圣明——” 一种仿若溺水般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宋徽玉只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力,耳边是殿外宫人被责打的哀嚎求救声,一声声仿若夜色中凄惨的冤魂。 但眼前这个会照顾曾经卑贱不如宫人自己的李珏,此时却连眉头都不曾皱起。 只待外面来人禀报,说人已经断气,李珏才厌恶的回了一句。 “拉去乱葬岗。” 李珏亲手将口脂一点点涂抹在少女的唇上,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变得嫣红,好似暗夜中燃烧着的火,也像极了殿外未曾干涸的血液。 “你最近瘦了,要多吃一点,”李珏心疼的抚摸她的脸颊,“可是服侍的宫人不尽心?” “若是这般你只管说,朕替你惩罚他们。” 他的话好似一枚石子投入深潭,不曾激起一丝的水花,只是安静地落下。 殿外来人禀报,说天牢有人劫狱,裴执不见了。 “给我追!无论是生是死必须给朕追回来!” 歇斯底里的命令后,护卫领命而去,半晌李珏才回过神,看向身后椅子上依旧安静的少女。 “……” 殿内的烛火落在少女纤长半垂着的眼睫上,在本就瘦削的脸颊上落在一片浅浅的阴影。 宋徽玉麻木的坐着,就好像听不到这些,好像刚刚说到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甚至不认识的人。 李珏对满意她的听话,将一只凤钗插在她的发间。 “很快你就是朕的皇后了,徽玉你不知道朕有多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你会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我的人,无论是生还是死,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她的眼中毫无反应,就好像被抽走了什么,只被迫抬起眼看向他。 “无论你愿不愿意。” …… 夜半 殿内空荡的只有窗外风声。 一点细碎的声响都格外的明显,榻上的人不曾起身,只是对着外面的人影启唇。 “许久不见,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被识破,也不再隐藏,索性点亮了案上的烛火。 细微的灯光下,李珏的脸色阴沉还不等温言儒说什么就将人仰面压在榻上。 在床笫上李珏从来不曾给予她丝毫的温情,一贯只顾自己发泄,亲昵的吻更是连一次都不曾给予过她。 但此时灼热的吻却落在脖颈上,一路向上,急切的好似要将人吞吃入腹。 “等……等……” 温言儒的抗拒被男人吞下,平素善于挑逗之道的人却因一个亲吻和气息不稳。 李珏觉得好笑,将人放开半刻,看她一点点喘匀呼吸,才又捏着人吻下去。 这般两次温言儒也明白过来,反客为主将人翻身榻上。 一番云雨过后,少女浑身脱力,懒懒的靠在男人的心口处,指尖缓缓沿着男人的鼻梁往下滑动。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这话显而易见,李珏与她除却共谋便是只有贪恋欲念时才会来,近来他又一直守着宋徽玉片刻不离,想来人必定是在那处受了气,才想起她。 “少揣测朕的心意。” 男人的话音虽冷,却抓住她的手在掌心把玩。 温言儒的手与宋徽玉的很像,都是有些细微的粗糙,宋徽玉是因为宫中几年宫人的磋磨,日日做些粗活才落下未褪尽的薄茧,温言儒的又是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李珏觉得好笑,他又为何要在意温言儒的过去? 二人不过互惠共利,如今他大权在握要做的不是分权给她,这个女人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今夜他也是醉了,若不是宋徽玉的态度让他恼火,也不会喝了那许多的酒,下意识来了这里。 男人心里烦闷着,伸手便在少女的腰侧一掐,引得人细微的退拒。 “怎么?” “陛下轻些吧,疼啊。” “疼?”李珏觉得有些好笑,凑近了人,“你刚刚不是也骗我说疼?你觉得我会信你?” 说着他又要动作,却被人拉住手。 半晌温言儒才松开,缓缓抬起眼,汗湿的眼睫粘着看着他,“我有了。” …… 沉寂夜色中,二人的谈话本就显得格外的寂寥,此时却因这句话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先打破沉默的,却是男人松开落在腰侧的手,转而狠狠地压在她的小腹上。 “别——” 温言儒的抵抗落在李珏眼中不过是毫无威慑的把式,不过片刻便被死死压制在身下,掌心的力道也逐渐加大。 孕初期本就不适宜行房事,温言儒此时只觉得府中钝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只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的松开。 便是这般,男人却还是不曾手软,直到她彻底因痛苦而无法动弹时,才露出残忍的笑送开手。 “你也配怀我的孩子?” …… 不知李珏走了多久,久到天边从黑透变成泛起鱼肚白。 温言儒躺在榻上,歪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的天色。 身后的帷帐内,一个黑衣人走出来,却丝毫不曾顾忌她此时的狼狈。 此时分明是天光熹微,但他却浑身阴鸷。 “这就是你所谓的可怜人,他对你可是一点也不手软。” 温言儒好似听到自己的笑声,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脸上的泪痕,冰凉的沾湿了一侧的床榻。 黑衣人对她的情绪视若无睹,便是女人此时如何悲戚也不曾垂眸落下一眼。 “你的眼光一向是这么差,果然一点都没变。” 那隐藏在黑色帽兜下的表情无法得见,说话的语气却是无比的厌弃鄙夷。 他缓缓踱步走到塌边,不曾俯身,只将袖中的一个瓷瓶递给她,喑哑的声音好似厉鬼。 “大婚之日将这个药给他服下,你就还有机会得到你想要的,过去那么多年你都坚持过来了,总不想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吧?” “这药……会死吗?”温言儒视线落在那瓶药上,迟疑问道。 “你还在意他会不会死?妇人之仁!” 似乎是吃准了身后人的犹豫,黑衣人补充了一句。 “只要你做了,你在意的他们也都会没事的。” 正文 第80章 封后大典前日夜 乾安殿内,鱼贯而入的宫人将明日所需的吉服凤冠都呈上来,坐在上首的男人一个个过目。 直到看见那镶嵌着东珠的凤冠才顿住,身侧的太监会意让宫人将它拿近。 即使经过能工巧匠的细细打磨雕琢,上面的东珠都是南洋最好的贡品,光滑璀璨,但这顶凤冠依旧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简略。 甚至因为珍珠的华美更明显了。 这顶凤冠便是当日李珏曾经亲手给宋徽玉的那一顶,当初他的母亲便是戴着它册封为后,也是在临终前将它摘掉,递给了李珏。 大晟曾经的皇后,李珏的母亲,想到这个人李珏眼神微动。 他爱自己的母亲,但也恨她,恨她不能留住父亲的心,以至于被废多年,以至于他的太子之位风雨飘摇始终不稳,才让朝政动荡被旁人夺权。 但时至今日在册封时,李珏依然想让宋徽玉戴着这顶母亲亲手给他的凤冠嫁给他。 明日就要实现了。 想到这个李珏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亲手起身拿起凤冠,手刚一拿起就被殿外来人的声音打断,一个不稳凤冠掉在地上。 顶珠被砸落,滚到来人的脚边。 禀报的护卫自知有罪,连忙跪地,“陛下派去追杀裴执的人将京中查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临近封后大典,这种举国欢庆的大事前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的肆意派官兵去挨家挨户搜查,李珏就拍了紫禁城的锦衣卫们暗中打探,还额外拍了不少高手也在朝中敲打。 却是一无所获。 “陛……陛下您息怒啊,明日就是正日子了,您切莫动气影响了心情。” 李珏半晌才从地上砸坏的凤冠上移开眼,淡淡转过身,看着护卫。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却让护卫感受到一股自脊背升起的肃杀之感,将本就垂下的头扣得更低。 “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来人——” 李珏好似看不见满殿宫人们畏惧的眼神,往日和善的形象连装都不装,不顾心腹太监的劝阻,“拖下去,杀了。” “陛……” 护卫的呼叫声被堵住,未曾来得及闭合的眼死死圆睁,所有人战栗中,李珏缓缓蹲下,将那枚染了护卫血的顶珠捡起来。 “……” “都下去。” 宫人散尽的殿内,只有那个始终陪着他的心腹太监还在一侧,太监破有眼色的弯腰将地上的凤冠抬起,“陛下,宫中能工巧匠无数这顶珠今日或可修复,奴才还特意嘱咐备了一顶凤冠,虽不如这顶却也是光彩夺目,也可应急。” “嗯。” 这太监提李珏处理了不少腌臜事,自认对李珏的了解破深,此时揣摩着男人的心思含着笑压低声音,“陛下,按着您的吩咐那人已经被带到殿后了,不知您是否要去看看。” “你办事到是利落。” 走到殿后,刚*拉开帷帐便闻到一股腐败的气息。 这味道好似夏日烂了的腐肉,李珏皱起眉掩住鼻子。 只见瑟缩在角落中的什么好似察觉到二人的脚步,往里面又躲了躲,被太监上去一把扯出来。 地上的人一半的头发白了,和剩下的黑发一起混杂着,变得枯槁憔悴,好似冬日里的一把枯草。 乱发不曾束起,只散在身后,一身的衣服也都是污渍……那恶臭便是从这下面散发出来的。 这人正是裴姝。 原本刚被扯出来的裴姝还畏惧的不敢动,直到看见站在身旁的李珏时眼中好似突然有了光亮,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上溃烂的伤而动弹不得。 半晌才踉跄着走上前,好似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阿……阿珏,”裴姝的嗓子哑得好似破烂的风箱,她朝着男人走进,却被对方厌恶的躲开。 便是这般,她的手仍颤抖着朝着人伸出来,被太监一把打开。 “你也配碰陛下,脏死了。” 女人一个不稳彻底摔倒在地,手中那个被手绢抱着的东西也连着滚了两圈,到了李珏的脚边。 房内昏暗,李珏看的不甚清晰,只隐约觉得是个什么圆扁的东西,裴姝本就智力好似稚儿,随身总是带着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对此也不甚在意。 看着女人狼狈的模样,李珏缓缓勾起唇角,对着身侧的赞赏道,“你干的不错,现下她还能活多久?” 太监得了夸奖连忙邀功,“奴才按着陛下的旨意日日给她喂药,只是她倔得很一开始便是几个人控制着都不肯喝,不过奴才后来发现只要说是您赐的补药她就能主动喝,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奴才还特意在这药里面加了些滋补的药进去,只要陛下您不要她死,她就得这么活着。” “嗯,做的好。” 李珏给她的药是特意找太医院研制的,这药喝下一两日并无反应,却会从内部腐蚀人的身体,先是肠胃后是五脏肺腑,如今看裴姝的样子,只怕那药已经毒入肺腑,将五脏都逐渐腐蚀消融。 人身体里烂了,才会在冬日里有这种腐败脏臭的味道。 说完男人皱起眉,看向一侧的太监,“明日就是好日子了,她实在晦气。” 太监立刻会意,笑着说是。 看着裴姝被带走,李珏转身要走却踩在刚刚那个圆扁的东西上。 黏腻的粘在鞋上,李珏垂眸发现是枚枣泥糕。 这类点心又甜又腻的味道他是不喜欢的,只不过枣泥糕除外。 不是因为宋徽玉喜欢,而是因为曾经他母亲最喜欢给他做,也是因为父亲喜欢她才学会,也是唯一擅长做的,但后来她被父亲厌弃,母亲便做给他吃。 再后来……国破了,食不果腹中他又吃到过一次。 不过不是母亲做的,是那个救他的恩人。 那个点心的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甜甜的,混着眼泪咽下去,让他从要饿死的边缘拉出来,敢去面对破败的现实 …… 或许是这点心让他想到了过去,李珏竟然对裴姝生出一瞬间的心软。 但也只有一瞬间。 裴姝不过是个痴儿,还敢仗着家中势力要成为国母,当初册封那日百官虽无人敢言说,但那种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带着的嘲弄让李珏至今难忘。 她只要活着,便是曾经耻辱的证据,他作为天子曾经被臣子胁迫,这事绝对不允许。 …… 栖梧殿外,李珏敲门却无人应答。 殿内的宫人都被他撤掉,这些时日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宋徽玉屈服,却不想她不曾说出一句软话。 明明他已经将所有的证据摆在眼前,宋徽玉也亲手将她和裴执的婚书撕毁,却还是不愿意接受他。 或许只需要更多的时间,李珏想,毕竟他现在已经赢了,只需要先哄着人将明日的大典办了,此后天长日久,他不怕宋徽玉不会回心转意。 此后,与她生同衾死同穴的人只会是他李珏。 他何必着急呢? …… 郊外高地 玄衣男子将脸上的覆面摘掉,漏出俊逸的面容。 是裴执。 男人垂眸看着京中万家灯火,目光深沉的落在灯火最鼎沸的宫墙内。 “大人,属下已去探查过,明日……大典会有无数的士兵埋伏,只怕我们的人刚一现身就会被拿下,大人何必以身犯险,不若等来日再细细谋划。” “毕竟殿下她亲手要……” 属下的话还不曾说完,就被裴执打断。 男人转过身,挥手让人下去,等他的背影与那些一起等在暗处的影卫一起融入夜色,裴执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宋徽玉的笔迹。 当日殿外,宋徽玉拉近与他的距离趁着守卫不备时将这个纸条塞入他的手中,那把刺向他心口的刀也不过是障眼法。 看似插入心口,其实刀锋在刺破衣衫后偏转两分,如当日宋徽玉为他挡刀时一般,插入肩头。 宋徽玉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他,给李珏做的一场戏。 只有宋徽玉表现出对他的恨,李珏才能放松警惕,才不会要立刻杀他。 “卿君……” 男人的手死死将纸条攥紧,终又松开,再抬眸看向皇城的眼神变得坚定。 宋徽玉为了他那般谋算,不惜以身犯险,如今他便是知道此行危险,也不会退缩一步。 身后是他的影卫们,都是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不许言语,众人便自黑暗中走出,无声的单膝跪地。 “明日凶险,若是诸位有人忌惮便可自行离去,裴某绝不追究。” “大人——” 为首的乌刺玄勾应声道,“当初是您自战场将我们捡回去,若不是您不放弃,只怕我们早就因重伤不治而死,明日我们定会助您救出夫人。” …… 大婚当日一早 “陛下……” 太监犹豫着还是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那个人她昨晚没死……” 因顾及着李珏曾经的旨意不敢直接给裴姝下见血封喉的毒药,太监昨日下了十足的药量,本该是昨晚就疼到死去活来今日之前便可断气,谁晓得那个女人竟然硬生生咬着帕子熬了一夜,今晨他去看时还问他阿珏何时来看她。 小太监心里怒骂,不过是哄她吃药的话竟然当了真,真是个蠢死的。 但顾及着今日封后大典,不好直接弄出人命,所以还是来请示李珏的心意。 果然李珏闻言蹙眉,他身着一席明黄龙袍,是礼部为封后特意准备比平日上朝的还要隆重得多,但此时男人眉眼冷峻,只一眼便让太监跪地求饶。 “今日不许她死,明日再处置。” “是。” 话音刚落,门外一席红裙的少女款款而来,若不是今日知晓宋徽玉该在栖梧宫内等他一同参加大典,只怕恍惚间他便会认错。 温言儒今日装扮得格外隆重,此时眉眼带笑手中托盘上是两杯酒。 看起来神色却是憔悴,李珏知道,昨晚太医便来他处禀告,说是太后要了堕胎药,宫内的侍女也来回禀说昨夜早已发动。 男人的眼睫抬起,落在眼前人身上。 “昨晚辛苦,今日你怎么来了?” 少女扯唇苦笑,“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是啊,您如今已经不是当初了,大权在握,朝中势力归顺,您自然是万事尽在掌握。” 李珏不耐的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今日朕很忙。” 温言儒将一杯酒递到男人眼前,“今日陛下大婚,妾身自知今生没有福气和您共饮合衾酒,不知陛下可愿意以此酒了却妾身夙愿。” 一日夫妻百日恩,世间女子大多期盼能有一心人,难有人逃出此道,纵使是众人眼中看似无恶不作百般不堪的温言儒。 李珏明白这个道理,伸出手,拿住酒杯。 抬头只见温言儒已经将自己那杯酒喝尽,正拿着空杯看着他。 男人扯唇一笑,扣住她的下巴,抬手将这杯酒朝着她的唇瓣而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把戏?想给我下毒,你还——” 话音还未落下,只见温言儒唇角已经渗出黑血,而他手中这杯还不曾丝毫沾染对方。 “怎么会这样?”李珏看到她手中空了的酒杯,恍然大悟,“你竟然给自己下毒,就为了破坏大婚?!” 温言儒被赶来护驾的侍卫推到在地,她周身的血液因毒酒而凝滞,此时便是稍稍转动眼睛都觉得无比艰难,但便是如此,她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朝着男人的方向够去。 二人视线交接,从对方眼中看出对她的无尽厌恶,温言儒至此才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杯毒酒彻底杀死。 用最后的力气说,“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杀你——” 随着酒杯当一声落地,少女彻底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无人知晓这几日里,她一个人在锁住她半生的殿内坐看天明日落,曾在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时在月下跳了此生的最后一舞。 大雪中她身着单薄的舞衣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只尽力的尽兴的跳着她曾在闺中最爱的舞,不用为了逢迎讨好谄媚的笑,也不需要画上华美的装,盘起高高的发簪着最美却重的冠。 她不是太后,不是臣妾,而是温言儒,是她自己。 这一生,她只为自己活着的时间不多,有两次,一次是当初按着心意帮助裴家姐弟,一次是付下毒酒的一刻。 她从来没想过要杀死李珏,甚至这几日她细细的想要想明白她对李珏的想法,却没有结论。 过去这些年,她始终觉得自己是爱裴执的。 年少相助,同窗青梅,她曾经无数次在夫子的课上装作不经意的接着撩起鬓发的空隙,用余光看着屏风对面的少年郎。 也曾无数次用毛笔在书案上描绘对方落在纸上的影子。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几日,她才发现原来脑中想到的更多是那个陪伴过她的,虚伪的,利用她的,却在脆弱时给过一丝她明知是虚假,却只有他给过安慰的李珏。 明白的一刻,温言儒笑出声来,只觉得讽刺。 她厌恶自己厌恶这个只因为对方一点点好就念念不忘的自己,甚至在告诉李珏怀孕时,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会不会他也会和自己一样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这个融合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但显然……她错了。 最后一滴泪划过脸颊,温言儒感受到身体逐渐变得虚无。 抛开这些儿女情长,她唯一挂念的,也是为之隐忍多年的人,她却再也见不到了,甚至最后的一刻,温言儒奋力想要回忆一下,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她的容貌。 但却在闭上眼后,感受到属于她的温暖怀抱。 “阿儒,你终于来了。” 正文 第81章 “陛……陛下,太后,温宫人的尸身,奴才要如何处置啊?” 若是按照规矩,前朝太后自然是葬入帝陵和先帝一起,但先帝不仁是自戕而死,死后也不曾葬入陵寝,因此太监根本无法。 “晦气,”李珏看都不看一眼,“扔去乱葬岗埋了。” 分明是温言儒先惹他在先,李珏却觉得心中莫名的有些烦闷,起身便朝着栖梧宫去。 殿内,宋徽玉早已被宫人装扮好,见到进来的李珏宫人们都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都出去,朕要单独陪陪皇后。” 李珏站在她的身后,俯下身仔细地对镜看着盛装的宋徽玉。 “徽玉你真的好美,今日你是天下最美的女子……都怪这些礼部的人不许朕在新婚前三天见你,这几日朕实在是想你想的厉害。” 少女的眉眼美若天仙,但却和刚刚死去的温言儒那般相似,相似到让他不住的想起刚刚她死前最后的样子,还有那双伸向他却不曾被握住的手。 偏宋徽玉不肯看他,那双眼睛空洞好似被抽走所有的情绪。 无论李珏说什么她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最后温言儒冷透的脸。 一丝恐惧蔓延到心头,李珏的手牵动少女的唇角,“徽玉,笑一笑,你笑一笑。” 可对方却丝毫不动。 “朕命令你,你给朕笑!” 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擦破胭脂,在她的唇角划出些血迹,终于看着被牵起的唇角在少女脸上成了一个笑,李珏才松开她。 他装作深情的样子拿着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拭掉唇角的血,“你的母亲此时就在外面等待观礼,若是你今日不听话——” 男人未尽之言再明显不过,说完试图在宋徽玉脸上发现一丝波动,却什么都没有…… 她这般麻木的被礼官命妇带着走过群臣参拜,在走到高台上,李珏的面前时,身前的司礼官无论如何暗示,她都好似听不到,也不曾跪下接旨。 这一刻,身边的任何声音她都好似听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此时,裴执应该已经自由了,他安全了。 下一瞬,一股大力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站在李珏身边的太监此时面带笑容,手上却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想逼迫她跪下。 “娘娘这可是封后大典,所有人都看着呢,欺君之罪娘年还是掂量掂量。” “卿君!” 站在一旁的宋母再也看不下去,要跑过来却被宫人拦住,宋母看着她无比哀戚,“我的孩子,不要逼她!” 就在太监要加大力气逼她跪下时,高台上的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百官跪地,所有宫人也纷纷垂首,太监也连忙收回手跪在地上。 宋徽玉看着眼前男人喜怒不变的脸,下一瞬被对方死死按住肩膀。 “皇后,别忘了谢恩。” 宋母被护卫拉扯着,宋徽玉终于有了反应扭过头要去阻拦,却被李珏一把抓住,附耳低语,“谢恩吧,皇后,否则……” “臣——” “且慢——” 随着一声划破寂静。 殿外一个太监狼狈的推搡着众人朝着李珏而来,就在靠近要出口说什么时被当胸一箭刺穿。 “来人护驾!” 下一瞬,一柄利箭将李珏手中的圣旨直接射穿。 李珏被赶来的侍卫团团围起来,而宋徽玉猛地回头,只见殿外,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裴……” 话音出口宋徽玉才发现她的嗓子哑得厉害,这么多天她好似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直到此时看见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裴执才真的确认是现实。 还不待她继续说话,随着逆光而站的男人振臂一挥,大喝一声。 “杀——!” 影卫们好似百日光下恍然而动的影子,不待众人反应过来,那些鬼魅一般的黑影已经不止何时到了眼前。 那些片刻前还对上位者逢迎的奸臣此时却见风使舵,直接朝着男人求饶。 但裴执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们,手起刀落间原本肃穆庄严的大典成了仿若人间炼狱一般。 男人提剑砍杀扑到眼前的护卫,鲜血溅到男人的侧脸上,看起来那么肃杀可怕,却在揽着少女时变得无比柔情。 “裴执,你怎么没走?!” 反应过来的宋徽玉无比担忧,如今裴执的兵马本就被困在北地,朝中势力也被李珏连根拔出,如何能对付得了他们,只怕现下虽然占了上风也不过是趁着对方一时不查,若是反应够来只怕是要坏事。 二人心意相通,不过一个眼神,裴执便明白她所想。 “大军不曾被雪山包围,其中一支精锐此时已在城外,只需号令便可随时直攻皇城。” 这一队人马虽并不算很多,却胜在都是裴执的心腹,对付皇宫之内的护卫还是绰绰有余。 终于放下心来,宋徽玉揽住他的腰再也不肯撒手。 二人身后,不过几步之遥的李珏被这一幕刺得眼中发红,却被身边的众多侍卫当着根本无法奈何,想要动手却被左右侍从阻拦。 “都滚开!” 李珏推搡着左右,拔出腰侧佩剑便要朝着裴执砍去,却被早有防备的乌刺先一步以剑刺来——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李珏不过年少时学过些许,此时剑术早已忘却,乌刺却是跟着裴执多年最得力的人,他全家性命都断送在当初的大晟动乱中,此时恨不得将眼前的李珏大卸八块来泄愤。 是以乌刺这剑又快有恨,丝毫不带迟疑的用了最大的力道。 但却在剑刃穿血肉时猛地睁大眼—— 只因眼前被他当胸一箭的人,不是李珏。 而是裴姝。 “小姐!” 裴姝整个人形容无比憔悴,剑刃还不曾拔出却猛地躬身吐出一口黑血。 她整个人好似风中残叶,在两人震惊的视线下缓缓的倒地,即便无力动弹却缓慢的扭过头看向身后的李珏。 “不怕……不怕,阿姐保护你。” 殿内,烛台在百官躲避追杀时被碰倒,无数挂起的旗幡缎带被瞬间点燃,火光中,李珏猛地睁大眼,眼前的一幕幕,都于他记忆中的那夜重合。 当初,便是一名红衣女子挡在他的身前,护着马上要被叛军发现的李珏,即便无比危机的时刻,仍旧低头看向他,低声的安抚。 “不怕有阿姐在,一定保护好你。” “你……” 李珏想要说什么,却见地上的人自己抬手拔出剑,那剑上赫然都是浓稠如墨的黑血,随之而来的便是扑鼻的腐臭。 少女似乎想从脖颈上摘掉什么,却发现此时她的脖子上空空如也,摸索半晌却是什么都没有,但这举动无疑是让李珏彻底相信眼前的裴姝便是当年救他的恩人。 她竟然没死。 竟然就是她! “是你,竟然是你……”男人喃喃着,不敢置信的使劲敲打着头,脑中一切的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个被淹没在痛苦记忆中始终记不清面容的人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双惊艳带着霜雪冷冽的眉眼,那只抚上他鬓发的手。 原来就是她,他都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苦寻多年不得的爱人困于后宫百般折辱,又给她喂下毒药。 猛地,李珏想起太监说的,裴姝是因为知道这药是他嘱咐要喝的才乖乖喝下……一滴都不曾剩下。 那块香甜的枣泥糕也是那晚少女自怀中掏出递给他,也是那夜他才爱上这个味道。 …… 李珏猛地扑向地上的裴姝,却被乌刺死死拦住,影卫将他三两下便制服,便是被按在地上,李珏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眼前弥留之际的裴姝。 “你倒地是谁?!你说话啊!是不是当初就是你救了我,你说话啊!” 裴姝却再也无法言语,只眷恋的看着他,缓缓的用口型想要说什么。 李珏却看不清,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他看不清。 他恨不得将这双眼剜下,当初便是他看不清恩人的脸,此时却又一次错过了她在世上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影卫们挟持着他自然无太医敢来,这个天子如今若当初的大晟帝王一般,摇摇欲坠。 乌刺知晓失误犯下大错,闻言当即提着一侧还在躲闪的太医过来,这人瑟瑟缩缩的把脉后立刻跪下。 “没……没救了……” “怎么会?小姐还有气息!”乌刺知晓眼前人不是李珏后立刻收了手上力道,虽然因此前的激愤手上力道颇大却因武功卓然力道把控极好,伤虽重却也不至于伤及性命。 太医被逼迫着说出实情,“娘娘她中了毒,这才是致命的关键。” “那就解毒啊!?” “无,无可解,这毒已入肺腑且下毒之人颇为阴险,这药将娘娘的五脏融化,此时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李珏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当初是他亲口和太医院正嘱咐,要这药倾尽天下天灵地宝也要无可解。 要裴姝不得好死,死得无比痛苦,要日日如万蚁啃食血肉,要死不能生不得…… 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不曾设计陷害过,真切爱他愿意以命护他的人,被他亲手杀了。 她那么爱他,当初不惜为了救他挡住叛君,被推到在地…… 那抹流过少女额头的血无数次成为他深夜的梦魇。 或许就是那一次,让她变得恍若稚童,但即便忘却那么多,却在下一次见到他时,仍然新生欢喜。 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这个喜欢的少年,但李珏却不记得她了。 那夜他忙着奔跑向前,忙着求生,却忘了那个被他落在身后,挡着叛君的人…… “……”李珏颓然的不再挣扎,下一瞬开始崩溃的哭嚎。 “让我死吧!让我死!我就是个畜生,我不得好死!求求你们让我去死!” 他使劲的要用头砸向地面,却被影卫控制住。 这个角度他看见眼前缓步而来的人,他麻木的看向裴执和宋徽玉,此时再见那个曾经痴缠执着的人,只觉得讽刺。 他苦求多年不惜以身犯险,却不过梦里黄粱,真正爱的追求的人竟然就在身边,成了他的妻子…… “你们杀了我吧。” 裴执提着剑要砍向他,却见到男人脸上带着笑,那双眼落在一侧裴姝的尸体上。 下一瞬,落在身上的不是剑刃划破喉口的冰冷,而是狠狠地一脚。 被踹在心口上,李珏却不躲,只是用最后的力气爬向裴姝。 在触碰到前的一瞬,男人又被狠狠推到在地。 看着地上狼狈的李珏,裴执掰开他的嘴,将那瓶自太医处拿到的喂给裴姝的药给他灌了下去。 “你还不配死,我要你生不如死的活着,再一点点绝望的死。” 裴执给他喂下的药量并不会致死,他要用惨烈百倍的方式折磨李珏,让他赎罪。 意外的李珏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呛咳着喝下药,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已经闭眼的裴姝,半晌才喃喃道。 “阿姐……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赔罪了。” …… 宋徽玉看着地上的二人,从刚才开始她目光中就带着说不上的情绪,她本该恨极了李珏,此时更是恨不得杀了他,却在看见他甘愿赴死时仍是觉得一丝怅然。 裴姐姐成婚前夜的期待和赤城模样她还记得,那般明艳的美人,可惜…… 不待两人说什么,身后殿外响起清脆的掌声。 “真是精彩,老夫万万想不到今日的事会是这般的结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只不过可惜了。” 男人勾唇,随着手举起,身后无数箭自身后而来,朝着殿内的众人正是万箭齐发! “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正文 第82章 众人连连躲闪,好在大殿之内有环柱遮挡,众人身手不凡是以外面的人见半天并无所获也不再继续。 裴执放下剑朝着黑衣人道:“先生既然做了这事又何必隐藏。” 黑衣人缓步走到殿内,巨大的围帽挡住脸,看不出是谁只凭着声音知道是个中年男人,但他却好似不愿再隐瞒,索性自己摘下围帽。 是温鹤堂。 温鹤堂脸上带着欣慰的笑,“阿执你不亏是老夫最出色的学生,今日和殿下这一场里应外合真是做的好,不过老夫实在是好奇,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当初武王身死那夜除却影卫还有另一派黑衣人暗中潜伏,此后的军械案更是疑窦重重,温言儒这么多年在宫内看似利欲熏心追求高位,实则便是你的内因,替你成了做事的黑手。” “但你确实演得很好,若不是当日殿外卿君冒死传信中提及你腰侧玉佩和我府上书房内发现的,与太师临终前那枚一般无二,我还不肯相信真的是你。” 温鹤堂淡淡勾唇,摇摇头,“百密一疏啊,老夫还以为此前数次表现足以让你们信任,却不想殿下这般敏锐,竟然根据那仓促一眼就看出是我。” 说完男人眼中带着一丝遗憾,“可惜你们二人,一个机敏细致,一个胸有城府又能隐忍,但你们知道的太多了,没办法留下了。” 随着男人的一声令下,几枚令牌被扔到二人眼前。 裴执眸色一凛,“这是城外的——” “不错,”温鹤堂笑了笑,“这边是城外那队人马副将的令牌,他们进城已经被我的人控制,阿执可惜你算的清楚,却明白的太迟,我若是你在当日兵械一事后便会将城中私兵都一一查处,而不是只着重在皇城内。” 温鹤堂满意的看着两人,“你们已经身处死局,毫无胜算,不过在你们死前,我不妨告诉你们真相。” “当年却是我在武王前进言又暗中勾结势力伪造裴侯叛乱一事,至于宋大人……”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确实是个忠臣与我私交也不错,可惜他太迂腐了,不肯顺从陛下的旨意,还看透了我的计谋,这才不得不除掉。” 说罢,男人身后几个身披铠甲的将士走出来,提剑对准眼前的两人。 “阿执,你不必再抵抗,你我师生情谊多年,你最该了解我是个什么人。” 温鹤堂一向在朝中以清廉之名著称,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他却最是倔强坚持。 要做成什么事情是万万不肯罢休,所以今日要动手,自然是不会再手下留情。 “世道如今我还有一件事不清楚。” “哦?阿执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念在这些年的情谊上必定知无不言。”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裴执与温鹤堂相处这些年,如师如父,若说是为了权势地位,他并不相信,温鹤堂为人简朴,最是不在意身外之物,但这般处心积虑的做事,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自然是有必须要达成的目的。 温鹤堂垂眸,眼中是看不懂的神色。 半晌才好似释然般长长叹气,“我的家人都死在大晟士兵手中,都是那些昏聩的帝王才让我的族人惨死。” 男人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草原之上熊熊燃烧的烽火狼烟…… “那些人烧杀掳掠,我和族人按着与朝廷定下的盟约不曾丝毫侵犯大晟的领域,对百姓也是和善,却不想那些人说翻脸便翻脸,那年冬天我的妻子刚刚生下孩子……” 那些身穿大晟盔甲的士兵闯了进来,肆意抢夺族人的粮食,更是将误以为他们友善迷路带路的小童杀死,将那小小的尸身挂在刀剑取乐。 他们搬空了粮食后,屠戮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为了掩盖罪行还放了一把大火。 那火烧了三日,延绵数十里…… 直到大雪落下,才堪堪将那些人的尸骸掩盖。 “彼时我刚从边城换布回来,见到的就是被烧毁的家园,被杀尽的亲人!你让我如何不恨!?” “我恨那些皇帝高高在上肆意轻贱百姓,很大晟的将领无法约束士兵,所以我要报仇,我隐姓埋名假意归顺仇人,就时要大晟的君主被蛊惑,要他们的百姓也受到比我们族人惨烈十倍的代价!我还要报复你的父亲,若不是裴侯当初带兵驻扎北地,我的族人又如何会死?!” 从来光风霁月清雅守礼的温太傅第一次如此失态,男人已经有了皱纹的眼角泪水纵横而下。 “我的孩子我还不曾见过一面……就,就……” “你可还记得,温言儒也是你的女儿,她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你既然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为何还要以发妻的性命逼迫她为你刀刃做哪些恶事?!” “孩子?发妻?”温鹤堂冷笑,“我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孩子,都死在那场大火里!” 女人在临死前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挡住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砸下的房梁,最终等温鹤堂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抱着孩子死死不松手的一具烧焦的尸身。 提起温言儒,男人脸上带着怨恨,“若不是她坏事我如何能等到今日,当初便是她拦着我不能将你培养成复仇的利器,她是自愿替你入宫怨不得旁人,至于她母亲……” “早在她入宫那天晚上我便亲手杀了,那个女人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我怎么会允许她活着,还占了我妻子的位置。” 他这么多年一直模仿那个女人的笔迹骗温言儒,逼她做出种种世俗难容的错事,但却不肯真的留下那个女人。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温鹤堂从说完后的歇斯底里中缓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今日之后大晟便不存在,我会建立新的制度,新的国家,这些为虎作伥的子民都会成为族人的祭品,下去赎罪!” “现在,你们现在该上路了。” 随着男人话音响起的,不是身后亲卫的杀敌嘶吼,而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清脆哨声。 在男人震惊的注视下,从刚刚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宋徽玉将颈子上挂着的骨哨摘下。 温鹤堂认出了这骨哨,“这……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不是早就应该随着裴家一起烧毁了?!” 当初裴侯在时,裴家有三让人不敢轻动,其一满门功勋,其二独掌兵权,其三,便是这骨哨号令的北蛮暗兵。 这不是如今裴执手下后来培养的影卫,而是一支可以以一敌百的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武器。 传说这人马来自北地,却无人知晓他们的来历和缘由,只知道这些人极其擅长北境作战,还体力卓然,是以帮助裴家打下不少胜仗。 当初武王曾经派人去寻找这队人马,却始终无所收获,连号召他们的骨哨也不知去向。 却不想今日会出现在宋徽玉身上。 温鹤堂先是震惊,随即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周围依旧风平浪静,丝毫没有人埋伏的样子,他暗暗心道自己太过把眼前人当回事,毕竟这支人马已经消失数年,眼前的少女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下一瞬,身后却传来无数刀剑之声。 回过身,只见片刻前还被他的人马守得固若金汤的殿外早已被一队人马包围,那些马上之人身高马大,且身披部族服饰…… 这是…… 他的族人?! 温鹤堂不敢置信的看着外面的一切,等回过身才发现脖颈上早已被横剑抵住,事到如今,他倒是坦然。 “我棋差一步,没料到你们还有后备是我轻敌,你们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何必杀人诛心早知晓我的身份以死去族人的手来杀我。” “我们从不曾要人假扮你的族人,你再回头仔细看看。” 随着转身,那些马上之人已到殿外,为首的一个男子一跃下马,一把扯掉脸上的覆面—— 这脸竟然和温鹤堂八分相似。 “你……” 待看清这人身后人的面容时,温鹤堂手中藏着的断刃猛地落地,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们竟然……” “是,他们没死。”裴执走近,“当初父亲知晓边境有人叛乱,接着军队名义烧杀掳掠便即刻带人前往,到时大火刚起,但房舍皆毁,还恐后续寻仇,这些部族子民便跟随父亲的军队一起在边境安札。” “这些人本就适应北地气候,世代野外生活后稍加军队的锻炼便有了一般兵士难以比拟的强悍武力,他们为了回报父亲自愿留在父亲身侧,成了那队被骨哨驱使的暗兵。” “哈……哈哈哈……原来我一直以来都是恨错了人,还杀了救我族人性命的恩人。” 温鹤堂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形容和他酷似的年轻男子,不再说一句便猛地朝着裴执的刀剑撞去! 人倒在血泊里,看着惊慌抱着自己的年轻男人,想要抬手去触碰。 “你的眉眼和她一模一……”他最后眼前出现的是那个在家中等他眉眼温柔的妻子,他无声的喃喃道,“阿兰,终于我要去陪你了,我好想你……” 看着怀中彻底咽气的温鹤堂,在场的众人沉默着。 宋徽玉捏着手中的骨哨,只觉得心中凄楚万分。 昨夜温言儒找到她,亲口将这枚骨哨的来由说清,这骨哨是裴姝赠给李珏,他却不知道这骨哨可以号召兵马,只当恩人的信物,是以昨夜她便尝试着吹响……这些人竟然就潜伏在京中,当即便定了今日之计。 一个本不起眼的小物却不想成了今日成功的关键一步。 温鹤堂,谋害亲女却害错恩人,何其悲哀。 这些人何尝不都是如此? 此时,原本阴霾的天上,一道金光透过层云落下。 落在殿中满地的尸身残骸上,也照在众人的脸上。 宋徽玉原本周身的森寒被阳光温暖,被人自身后揽住。 扭过头,只见裴执正看着她,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掌心,温柔的和她说。 “卿君,我们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