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斯文》 正文 第1章 “——她不就仗着那张脸么?” “你说什么?” “许棠那个妖精,不就是仗着年轻漂亮!要不然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谁都知道数学提分快,语文提分慢。你们这帮女人,从上到下都是你们这帮女人,偌大的学校就是容不下我这个老实人!” 七月的天,热气搅着热气,离开有冷气的学校食堂,就这方幽静的走廊里还算舒服点。但是方丽后悔走到这儿倒霉的跟这个倒霉男人撞上。 半小时前,大家都在食堂参加毕业班老师的庆功宴。一小时前,大家都在学校礼堂参加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上许棠干了啥?招了这通骂。 许棠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几本血红色荣誉证书,外加两个用红纸包的红包,现金奖金,拢共两万八千块钱。 俩人带同一个班,语文老师什么也没有。 钱是小,关键是那授奖逼格,方丽也看得嫉妒,但自己姐妹儿,嫉妒归嫉妒,也真心佩服许棠这个干啥啥都行的死妖精,工作干得出色就行了,丫长得还招蜂引蝶。 往舞台上一站,肤白貌美,腿长腰细,胸大屁股大,今天这种场合她劝她穿低调点,丫不听,这下好了,惹上红眼病了。 “秦老师我告诉你,不服气有本事找校长骂去,那样我瞧得起你是个男人。” “我不用你瞧。你们这些女人,不知廉耻,尤其是许棠。” “你放屁!你才不知廉耻!” “就是你们不知廉耻!” “你不要脸,全年级17个班,你语文排倒数第三你还有脸了。” “我,我……” “你什么,喝几口猫尿找不到北了。我姐妹儿带的数学在区里也排得上号,你呢,年级上都垫底,还人家数学提分快,好意思吗?会算账吗?” “她妖精!你!妖精!你们这些……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腌臜!” “你!你!埋汰……” 许棠走到这方的时候,俩人正吵得面红耳赤,还是为她? “……” 一股酒臭味随风传来,许棠皱皱眉,单手叉上腰,腰细手白,一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她侧脸在走廊里寻觅,低下的睫毛浓而纤长。 看到德馨教室外边有个半人高的垃圾桶,是那种收集大件废品的蓝色大垃圾桶,漂亮的脸上露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边,俩人正吵得起劲,突然就有一只半人高的蓝色垃圾桶从天而降,精准扣在秦老师头上。 方丽一愣,许棠那张高调惹眼的脸笑嘻嘻地出现在面前。 “……” 男人不高,塑料桶一盖从头直至膝盖,人立刻晕头转向,绊倒在走廊下的草丛里。方丽愣着傻眼,许棠朝她眨了下眼,再朝她支下巴。 “……?” 方丽一脸懵,许棠嫌弃地直摇头,自己拎起裙摆就朝草丛里挣扎的人屁股上一顿踢。桶里的人被踢得一顿鬼哭狼嚎,“谁啊!” “到底是谁啊!都欺负我!” 方丽脸都绿了。 许棠压着声音,“跑啊。” “……” “这儿没监控,可以死不承认。” 许棠无声的笑得花枝乱颤,笑完拍拍手,一把拽上方丽就跑,两个人已经跑过转角,许棠才松了方丽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方丽无语地大喘粗气,“真服了……你个……许大胆。”- 表彰大会结束学校就算彻底放假了,许棠驾车,方丽坐副驾驶。 “叫你低调点不听,不只老秦,小心招眼过头了下届给你丫小鞋穿。” 许棠撩了把挡了脸的慵懒卷发,“我人缘这么好,谁给我小鞋穿?” “陈姐姐。别忘了人家状元班预定,搞不好你已经威胁到人家利益了。” 大概每所小学都有特殊班,专供那种家里有矿有爵的学生,语数英科门门顶配教师。许棠今天拿的奖,那是另一个阶层的突破。 “真的?”许棠侧脸。 后者认真点头。 许棠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就哈哈乐了,“傻子,陈姐姐爱我还来不及呢。” 许棠前脚拿到奖金,后脚就请客吃喝,就她这性子人缘真的不差。 深城名气不错的私厨餐厅,桌子上坐了六七个女人,其中就包括今天表彰大会上真正的主角。 许棠不是吹牛,这位王牌老师的确喜欢她还来不及。许棠劝了她几口酒下肚,脸颊飞上红霞就非要给介绍对象。 许棠摆手,“已经有了。” “骗人。姐真不跟你开玩笑,真给你介绍个好对象。” 许棠笑问,“长得好不好看?” 领导姐姐就立马掏手机,一帮人也凑上来看。屏幕上是挺标志一男的,许棠仔细瞧了就说:马马虎虎,不是很帅。 “……” “……” 许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发言惹来一阵骂。 一桌子女人,都喝了些酒,大假在即,都有种特殊的轻松和兴奋。许棠被骂笑,就掏手机用实力证明自己的话,她拿出了个更标志的男人。 “看着好年轻哟。” “还好,21,大学生。” “大学生?” “啧啧啧……” “漂亮。” 手机屏幕上的帅哥的确有着难得的美貌,连领导姐姐都抢过手机认真看。 “怎么认识的?” 去年寒假,她带班上几个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去参观大学,从本地野鸡大学到本地第一流高等学府,叫他们好好看看龙配龙,凤配凤,野鸡配土狗,王八配绿豆。 最后一个鼎鼎大名的深大,联系接待他们的就是这个身高185的小哥哥。 “看起来挺骄傲一人,谁知道这么不经撩的。”许棠捻着酒杯坏笑,“亲嘴都是第一次,牵手他手指都僵得不敢乱动,纯得不得了。” “……” “……” “臭不要脸。”方丽酸骂。人她是早知道了,就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许棠哈哈笑起来,“傻瓜,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这话就有人接,且似乎忘了还有个领导在场,“要我有许坏蛋一半妖孽,我喜欢17的。” “……” “……” “17犯法,18吧。” “……” “……” …… 饭吃到入夜,外边刮了大风,领导姐姐有家有室,享受青春宴也不得不在夜深前回家老公孩子热炕头。剩下几个年轻人玩到夜深还舍不得撤,但许棠接了一通电话,正是她刚炫完的小男友。 俩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刚才说起,蓦地接到这通电话心里就起了点想念的意思,她先去结账,倒没注意微信里堆了好几个亮红点的消息。 七月往下过,天气多少古怪,外边已经下起了雨,雷声隐隐。许棠喝了个微醺,忠爱的链条小包搭在后腰,一手抱学校发的花,一手拎着装证书、奖金的纸袋进电梯,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一梯两户的电梯厅很干净,灯光明亮,她家门上依着个年轻男人。 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头垂着。只是半张脸也看得出青春正盛,干净帅气。 也看得出郁郁不得志,伤心凄楚,我见犹怜。 小样真看得许棠有点儿心痒。 “你怎么来了?” 鞋子踏出电梯,弄出声响,大男生抬起头来,青春帅气的脸蛋露了出来。 俩人有一个多月没见,许棠好好看人,不得不说的确赏心悦目。 他叫她,“许棠。” 许棠好笑,眼尾向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你叫我什么?” 大男生依旧一脸丧气,但不影响他的帅气。 许棠还是白天那身不听劝的漂亮装束,丝织花苞袖短衫,及膝软布牛奶纹包裙,细跟小皮鞋。曼松绿衣裳素灰色裙,白肤浅色发,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直艳过她手里抱的鲜花。 许棠光明抵近,挪了只手握上漂亮男人的下巴。“不是生气了?又来找我干什么?” “过来恭喜许老师啊。” 许棠扬了下眉,没接这茬,手指在大男生细腻的下颌上来回碾。 心叹,年轻几岁就是不一样,男人的皮肤也能这么细嫩。 “刚才叫我什么?”她握着人。 大男生看着她,眼睛压在额前的碎发里,轻动了一动就动出了水光。 “姐。” “别跟我分手了,好不好。” 男生有种要死不活的样子,突然朝她压了下来。都要死不活了嘴唇倒是香的,含着清淡的薄荷味。 许棠猝不及防被他舔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一直忙小升初的事,另有四十多个嗷嗷待哺的小妖精,四十多个望子成龙的姐姐们在等着她负责,这一个人的一桩事就被她抛开了。 这会儿连俩人先前闹过什么别扭,也一时没想起。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隔着距离尚可心平气和,但一有了肢体接触,皮肤接触,就又不一样了。嘴唇被压住,克制舔舐,许棠心痒痒起来。 “你对我太心狠了。” “我好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想。” 室外响起闷闷的雷声,雨声也明显加大。大男生述说衷肠,眼睛里滚出一串清亮的泪珠。 但屋外的风雨只是屋外的,男人的眼泪也只是他自己的。 许棠不在乎大雨,不在乎眼睛,只在乎口腔里的温柔讨好。 她一字没有,挺享受这一刻的激情,感受由口腔至中枢神经的愉悦,下丘脑中流蹿的多巴胺。 何况还有待大把挥霍的假期。 她心情好得要死。 两个人从单方面的追吻,很快到了缠吻,许棠手上的累赘东西都在亲亲里挪了怀抱。 挺好,许棠挺喜欢江昱今天这股子勾人的劲儿。 许棠将空了的手放在门上,指纹识别,门就打开。 她带着小奶狗踢踢踏踏进屋。 许棠是被这波梨花带雨的热情亲到心痒了,屋里却意外地传来一个杯子落地的声音。 她从来独住,家人也难得上这边。 许棠从肌肤亲近的激情中惊醒,睁眼,客厅中央,沙发上竟然坐着个人。 一个男人。 法式优雅白衬衫,清素纯黑西裤,寂静挺拔,冷白肤色暗灰脸色,看着他们,眉冷眼深。 “……哥?” 正文 第2章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来,动作缓慢,身上的雪色衬衫随着他的动作拉扯,衣料上滑过几道细腻的雾白光源,柔薄的布下显出些胸膛弧度。 男人起身,刚进屋的俩人激情刹车,俩人身上抱的拿的东西都落了地,噼里啪啦掉一地。 在进屋前,在看到沙发上男人这张脸前,许棠一时没想起的,跟江昱一个多月前发生的那桩事,现在想起了。 江昱愣着没有动作,俩人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许棠的手指还掐着小男友劲瘦的腰。 江昱身材不错,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相貌好,从日常行为习惯看得出是个有良好教养的小孩,俩人刚认识的时候要硬挑毛病也就是身材差了点。 干巴柴。 “行了,别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姐姐我很挑的,你不合格。” KTV巷子后的暗淡街灯里,许棠懒靠着车门,手指在声称担心她喝酒吃亏的大男生胸膛上摸了一把,结论:干巴柴。 “那天的事别放在心上,我跟你开玩笑的,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喜欢开玩笑。” “所以,以后就别到学校来找我啦。” 这之后,人销声匿迹一个月,在许棠已经快忘了这号人的时候又见面了。江昱堵得她,一双小鹿样的俊眼湿漉漉的,再撩起衣摆,腹上已经有了不错的肌肉底子。 大男生青筋凸起的手指用力握着衣摆,说他是认真的,希望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 许棠才第一次仔细看面前的大男生,也伸手指摸了那些声称为她才有的漂亮线条。 不得不说有点感动,许棠认真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喜欢你,很喜欢,想认真的追求你。” 话对许棠是没什么分量的,但那天许棠亲了人家,因为路灯下的脸蛋太漂亮,她实在没管住嘴。 一个痴一个馋,一缠就到了一个多月前。 她跟江昱在一起三个月,那天气氛特别好,亲嘴亲得浑身火烧火燎。两个人就近挑了家不错的酒店,衣服都脱到快见底了,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但被先提出要求的人叫停。 人趴在她膝头,手指才刚触到她胯骨上的蕾丝内裤。“怎么啦?” “没怎么,你先起开。”她合腿,将人一把掀开,已然没了耐心,活像个拎起裤子就不认账的。 虽然还什么都没干。 许棠脸色铁青,撩了把长发就捡衣服往身上套,前者不知所措。许棠也完全不在意被她掀开的人有过先前一次次的嫌弃、挑剔、拒绝的长跑,再一次受伤。 开房是她提的,即便后者不大跟得上她忽快忽慢的节奏。 事前健康盘查江昱也无条件接受。 “以前真没谈过恋爱?” “没有。” “跟女人那个呢?” “……哪个?” “做。爱啊。” “没有。” “跟男人呢?”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好了,逗你的。” 许棠烦躁地穿好衣服,就顺手捡了江昱的衣服塞他怀里。江昱没接,衣服掉一地,亮着胸膛追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没有合格。 许棠没那么多解释,俩人的关系从来凭她主宰。 被她当了破抹布要了随手捡,不要了随手扔的人突然将许棠强压上床,许棠不知道他这是想强来还是怎么着。 不惯他这不尊重女生的坏毛病,甩了他一巴掌。 而实际上江昱只是想问清楚事,挨下巴掌一张俊脸立刻就肿起来,眼睛也湿了,许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过分。 要开房的是她,临阵叫停是该有个解释。 “你没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把衣服穿上吧,今天没兴趣了,下次有兴趣了再找你。” 许棠这种张口就来的话把人气得哭笑不得。 江昱失望松手,弯腰穿裤子,他光着上身,从肩膀到腰腹都是漂亮的肌肉线条。 许棠是不买这种什么为她练肌肉的糊涂账,不追她,他还能不吃饭不活了? 许棠是见了这副好光景心就软。 江昱除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美色,还有一把辛酸泪,还有半边被她打肿的脸,许棠起了恻隐之心,索性将自己的隐疾告诉他。 也就是她在他之前交过两三个男朋友。 “两个还是三个?两个加三个就是五个了,姐姐?” 许棠老脸一红,后者更受伤。 许棠上前拉住江昱的胳膊,“不是你的问题,我有心病。不只你,前五个,哪个都做不下去。我大概是被人诅咒了,万恶的初恋,行了吧。” 许棠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结果是江昱发神经的以为她拿了他当初恋的替身跟她闹分手。 这些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一股脑记起来,全因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的那张脸。 正是她无疾而终的初恋。 是初恋,但这个身份从未见光。 因为…… 来人已经从沙发上起身,这是个和江昱这种小青年全然不同的男人。 身材更高挑,衬衫西裤精致金贵,即使在这张沙发上坐了良久,起身依旧鲜明光彩。 是一个单站在客厅里也会给门口的人以压迫感的一类人。 只是对许棠无效而已。 许棠手指从江昱腰上收了,眸里因假期,因江昱而起的快乐立刻退了一半。许棠收手,江昱的手指追过来抓她。 许棠转脸,发现小奶狗眼睛变了个样。 “……” 就像带狗上街遇上了另一条狗,竖毛、呜呜。 许棠皱眉,弹压。 “江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 “哥,这是江昱,我男朋友。你来深城出差?怎么没打声招呼来我这儿了?” 许棠拉着江昱进客厅,彼时窗外扯开一道闪电,把屋里照了个透亮。 江昱打招呼,受了敬重的男人回应得冷淡。冷素的肤色、纯黑的西裤也被闪电照了个透亮,惨白。 男人转看许棠脸也没多什么暖气,“我听家里说你男朋友姓马,怎么改姓江了?” 许棠:“……” “姓马的都是多早以前的事了。” “是吗?” “哥这么忙还有空打听我的事呢?” 没有回答,隐隐的雷声渐近。 许棠礼貌露笑。 地上砸了一个杯子,索性木地板不硬,杯子完好地躺在地上,杯子里的水也不多。 许棠指使江昱收拾,江昱便收拾。许棠招呼外来的人坐,她自己垂眼把门口落了一地的东西都捡起来。 “江昱,杯子洗好了再给客人倒杯水。” “好。” 微信上许棠没有读取的消息是家里发来的,告之她安城的兄长来了。听说了她学校里的事就特意过来看望,并祝贺。电话打不通,人就自己上家里了。 后补的是:如果雨下大了,就收拾一间卧室给哥哥住,别要人家来了深城冒着雷雨还去住酒店。 窗户外边是雷雨交加的阵势,是今年坏天气的第一遭。 狗天气。 狗客人。 许棠丢开手机出了门去。 室外不时出现轰轰隆隆的雷声,雨水声更是不绝于耳。电压有些不稳定,偶尔闪一闪,客厅电视打开,茶几上放着一盘子草莓,一盘子蓝莓,一盒子菠萝蜜,三杯柠檬水。 三张沙发,远道而来的兄长坐了一张,宽坐的姿势,长腿交叠,纯黑西裤上的那条线戳在眼底。 许棠挤着江昱坐下。 当哥的问:“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吃草莓。” 许棠笑道:“还行吧,水果不就这些。” 江昱的手随意放在腿上,许棠伸手抓了他的手指,俩人便十指相握。 小别盛新婚,小吵更怡情。 窗户外的闪电一点不影响,偶尔落在他们手上的眼神也不影响。 “江城最近天气好吗?” “跟这边也差不多。就是温度稍低几度。” “是,安城再热也热不过深城。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出差还是私事?” “出差。” 寒暄过天气,也寒暄了许棠在工作上的优秀成绩,都是这七年时间里俩人难得见面后的那些场面话,有口无心,假模假式。 实际上俩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单独见面。 如果江昱只算作沙发上的一件毛绒玩具的话。 “外边雨太大了,哥今天就不走了吧。我这儿还有一间空房,我去收拾收拾,你将就一晚?”当哥的竟没有异议。 许棠从沙发上起身,牵着江昱去铺床。 “我一个人可弄不好。” 许棠在前,年轻男人在后,被勾着手指,亦步亦趋。 俩人消失,空留一道闪电把屋子扯得一片惨白。 留下的人视线一直落在电视上,电视里播着深夜国际新闻,但看的人眸子里一直都没有聚集焦点。落在纯黑西裤上的手,手指修长,手背高绷起一条条蔚蓝色的青筋。 人在情绪起伏大时因肾上腺素飙升,会导致青筋暴突。 沙发上的人脸上倒看不出情绪激动。 卧室里许棠抱着双臂依在衣柜上,纯指挥。江昱埋头,独自忙前忙后。 薄被抖开,铺平才贴到许棠身边,问今晚自己是否也能留下来? 江昱抓着许棠的手指,一双平静的眼睛从发梢下看出来。 小男友身上的冷静克制又激进的小闷骚多少有点儿意思,外带一张漂亮脸,许棠难抗。 她伸手勾住小男友漂亮的下巴,亲了一下,江昱立刻回吻。 俩人蜜里调油得拉丝,亲完分开,许棠神秘一笑,伸手指勾了勾江昱脖子下的衣领子,手指挑起又划了划他的喉结。跟之前要去开房的情状如出一辙。 “你说呢?” 正文 第3章 许棠是个合格的东道主,房间收拾了,床也铺了。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装束,慵懒的长卷发批散在后背,偶尔一缕爬到胸前。 铺床叠被的事都是江昱忙活的,她自己干净清爽,抱着零零碎碎的洗漱用品走到高大地占了一方的兄长跟前。 “给哥准备了洗漱用品,超市打折的时候我霞姨囤的货,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惯。”许棠笑眼弯弯,客气周到。 乍一看,谁都不能怀疑她对客人的欢迎态度。 但兄长周唐继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打算接许棠手上的东西时,许棠已经转身进了家里的公共卫生间。 受欢迎的兄长连同她手对手接东西的必要也没有。 百平出头的大两居室房,主卧有卫生间,客厅里有公共卫生间。 “今晚这个卫生间就供哥用了,我跟江昱用我卧室里的。”许棠站在瓷白的盥洗台前安排洗漱用品,尽地主之宜。 “嗯,谢谢你。”当哥的侧脸,扬了扬嘴角,一张英俊清冷的脸就像平静的天色破开一条裂缝。 许棠抬眼,低眼,瞧人一眼,笑道:“哥跟我这么客气干嘛。明天你要是起得早有事的话,你自己出门儿就行了,不用叫我们。” 我们。 我们。 后者没说话,在一旁低眼解着衬衫袖扣以及碗上的冷色金属碗表。他手背冷白的薄皮肤下青筋清晰凸起,压在腕表下的手腕上蔚蓝的脉络有种困兽犹斗的光景。 是和他平静的脸两种截然不同的分裂。 许棠没看到。 亦不屑发现。 东西叮叮当当都归置在瓷白的台面上,俩人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半人之宽。 这间卫生间还挺宽敞的。 归置结束,许棠自顾道:“洗手间哥安心用,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晚安咯。” 窗户外边闪电交加,许棠领上小男友,合房门的声音压在雷声里。 主卧室30多平,除了一个小巧的衣帽间外,还有个惬意的起居厅。 许棠洗漱干净,穿件吊带款的薄睡裙,懒懒地斜躺在柔软的贵妃椅里。 还湿着的头发从木质的椅背上垂下来,带着微微的卷度,垂很长。 窗外电闪雷鸣,轰轰烈烈。 江昱从浴室出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岁月美好的场景。 许棠白皙的腿就那么凉着,偶来的风掀起睡裙下摆,就会露出她饱满的腿根。 “你头发还湿的。”江昱伸手握了一缕许棠的头发。 许棠懒闭着眼,懒答应他,“嗯。” “我帮你吹干吧。” “行啊。” 江昱拿了吹风机,手指捡起许棠的头发,一缕一缕侍候,仔细吹干。卧室里冷气足,从吹风筒出来的热风不会叫人不舒服。 洗发水的花香味被哄出温度,窗边地灯的光从许棠额上倾斜下去,划过她高挺的鼻骨,精巧的鼻头,凹进饱满的唇缝。 许棠舒服得挪了挪屁股,曲起腿,裙摆压进饱满的腿根。少布料的内裤包不住的以外露出半个浑圆的屁月殳。 “江昱,你怎么这么好啊。” 被赞好的人克制地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许棠收到的回应是发丝上更为轻柔牵拉的动静。 许棠闭着眼,长睫毛舒展地上翘,窗帘闭着,屋外的恶劣天气对室内影响不大。有温热的风轻扫进耳朵,她才睁开眼睛。 江昱微笑,动作温柔,耳后的头发一丝丝变得干燥,托在那儿服务的手指痒得许棠笑起来。 江昱拿着吹风筒,动作认真,嘴唇上还有些湿,像是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湿热气。 许棠乐完看看人,有点像看案板上的食物,她是他的王,他是她的鱼肉。 色泽鲜美的鱼肉。 “江昱,你倒挺能忍啊。” “别装了,过来,亲我。” 吹风筒听令停息,是许棠先一把勾了江昱的颈脖。她揉他的耳朵,从耳郭一直揉到他软软热热的耳垂上。 俩人的脸相倒着,许棠朝江昱的眼睛吹了口气。 “把你在门口说想我那股子劲儿拿出来。” 窗外的电闪雷鸣最后倒是过境客,作威作福没一会儿已经开始走远,只剩下雨水声后,四下也就安静了不少。 俩人亲热的动静挺热烈,会不会传到隔壁? 现代人居住的楼房太鸡肋,上下左右将人隔开,看似私密,其实不然。 声音传递犹如滴水,防不胜防。 动静由墙体接收,也由墙体传播。 许棠跨坐在江昱腿上亲他。 她高高在上,她的傀儡也解了衣裳供她赏玩,彼此消解小别后的相思情,以及为最后的辉煌奠定基础。 “江昱,今晚怎么老不说话?” “姐姐还要我说什么?” “我要你更热情点呐。” “我更热情你又甩我巴掌。” “我什么时候?” 江昱将脸颊放到许棠的手掌里,说他脸肿起来的时候。 江昱对许棠的讨好和渴望,已经可怜成了一只蹲在笼子里待挑选的狗。他有没有渴望被挑中带走,那份可怜和期盼都满含在眼睛里。 许棠说:打是亲骂是爱呐。 忠诚的狗说:如果是,那么,他愿意挨她的打。 许棠手指在江昱腹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里游玩,早挑拨的人有了蓬勃的欲望,胀得薄薄的白色浴袍根本掩藏不住。 如果是以前,江昱早躲开了。 但现在许棠要他好好表现。 如果江昱是一颗桃,那这一刻已经挨到了九月,再不被摘下,他会在树上自行烂掉。 所以江昱握住许棠的手,擅自带她进自己的浴袍里。 许棠跪坐式,修长的白腿压在云朵一样软的浅色被褥上,手指陷一半在摇尾乞怜的人浴袍里。只差临门一脚。 但许棠还是继续摩拳擦掌,她在等什么? 其实她只是在为今天的主题打基础,要想建高楼,不打好基础怎么行。许棠是害怕像上回一样扫兴,殊不知最后还是又脱轨了。 她再一次看到安城的那间地下室,虽然他们做过的地方远不只有地下室。 那方没有舒服的大床,比窗帘里站着要更方便的地方首选那张沙发。 地下室很好,环境安静,也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以及将他们逮个正着。 许棠跪在布料纹路略粗的沙发上,白皙的膝盖因为一推一松的力量蹭出淡淡的红痕,手掌下也压满了那种横竖交叉的纹路。 背后的冲撞时轻时重,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打糕人,自己清楚黏腻的糯米所受的力量与感受,一棒送出去,在挤开与包裹之间自有妙处。 跪着的人在膝盖摩擦的同时收获极好的体验,便也抵消掉膝盖上吃的一点小苦。 许棠怀疑过身后的人是不是早和别人试过,所以从第一次就做得很好。她问,他说没有,还伸手打她屁屁月殳以示惩戒。 时值炎夏,地下室也能听到绵绵的蝉鸣声。 那是等待入学的漫长夏日,从十八九岁的高中生成长为能独立,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大学生。那年许棠有了自己的第一次以及很多次,她的这些成长经验都来自于同一人。 成年了,那个夏天身边的人都疯一样的一夜长大,合理的生理欲望被正视,就像脖子痒了,该伸手挠一挠的自然反应没有区别。 说来好些人像是为了疏解本**望而为,只许棠嘴上不说,心里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她爱的人更是不一样的,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更更是不一样的。 后来呢……混了个比别人还不如。 所以离开江城那天她给他留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是一件他夸过漂亮的紫色蕾丝薄胸衣。 东西装在纸袋子里,放在地下室的那张沙发上。 附带一张手写卡片:周唐继,我诅咒你! 这分明是她对他下的诅咒,与她何关? 但是现在她脖子痒了,想找个人一起挠,这个人是江昱也好,其他人也罢,最后无一例外,一上正题她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地冒出那张沙发上的画面。 扫兴之致。 这件事,就如一个人夜里失眠,因为害怕失眠而有意小心避着,结果失眠就更严重。然后自己又很生气,再然后就越生气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又越生气。 弄得个扫兴之致! 这件事搞得她很烦。 又无力。 闲着没事的时候许棠也检索过,结论:当初的事伤得她有点深。 七年前,从安城到深城。分道扬镳后的头两年,许棠过得艰难,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一直到第三年,周唐继来深城,她才有勇气见一面。 那天来的不是他自己,他前有司机开车,后有助理里外打理,西装革履的成了个她快不认识的人,她才醒悟自己的两年天真得可以,傻的可以。 那天后,缠了她那么久的情伤似乎一日痊愈,再后来就遇上了喜欢的人,正是那五个中的第一个,但五个人,一个也没能牵着手走到一起挠痒的地步。 扫兴之致的结症一直没治好。 现在是江昱。 江昱很好,够干净,够漂亮,她很喜欢,挑不出毛病。 许棠与江昱纠缠,吻得认真,今天是不一样的一天,虽然又晃神了,但许棠在心平气和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就像失眠就该拍拍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来。 吻如火如荼,渐渐谷欠火焚身,江昱反客为主将许棠翻身压下,手指挑下她一边肩带。 许棠鼓励江昱翻身作主的行为,被压也只是闷哼一声,情不自禁抬起的腿不小心踢翻了桌子上的纸巾盒。 许棠睁开眼睛,江昱很好,很上道,没有给她抽离眼下该有的气氛的机会,伸手捞回她的腿,且在撞了一道嫣红的脚踝上用力吮了吮,那一点点的疼痛立刻被他湿热的舌头消解。 一切都再顺利不过,这件事应该继续下去。 这个家,日常只有许棠一个人住,一个人独住的小习惯是从来不锁房门。卧室、厕所、厨房都只是推上,就一个人,恐怕任谁也没有特意反锁的习惯。 在一切将要踏上轨道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带着一股明晰的烟草味撞来,甩手就给了江昱一拳头。 正文 第4章 许棠15岁那年,生母去世了,突发胰腺炎,毫无征兆,发病两天就死了。 那时她爸已经离家多年,也早跟她妈离了婚在深城打拼。她妈没再看上什么合适的人,而她爸早就另娶,育了孩子。 她还有个小婶。 但小婶跟小叔离婚了,半年后小叔酒驾去世,小婶二婚倒嫁了个好人,是个富豪,住在省城。那时小婶还不到四十岁,因意外流过一个孩子,就再没有生育的可能。 她妈妈在的时候经常开玩笑要把许棠过继给小婶,因为这没有血缘关系的俩人不仅眉眼很相似,凑一块儿也亲得不得了。 后来妈妈不在了,小婶果然来接了她,没说过继,父亲也没反对,只是用更丰盛的零花钱弥补。 许棠自小长得漂亮,性格讨喜,人甜嘴甜,进了富贵的周家,虽然是借住的身份,周家上上下下也没人不喜欢她。 如果硬要挑一个给许棠以寄人篱下压力的,就属小婶那个继子,周家嫡子嫡孙这一脉唯一的孩子,年长她两岁的哥哥。 许棠在周家住两个多月,也没跟这个冷颜冷脸的哥哥搭上过什么话。 少年人高高地坐在饭桌上,肤色冷白毛发细黑,眼窝子深眼眸子也深,下颌是泥捏的端正,鼻子是刀削的高。一张脸棱角分明,冷颜相貌,很是漂亮。 17岁,有身高猛长期的消瘦,但个子高,肩膀宽阔,单坐着人也显得高大。 许棠坐在桌子这边,看不到他漂亮不漂亮,只觉得他看着不大好惹。 许棠抬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人,被后者发现后就装得若无其事,抬手指搓了搓鼻梁,权当自己刚才在看自己的鼻尖,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国庆节,一家人都在饭桌上,还有不少亲戚做客,坐她对面的人最先吃完,淡淡地说句吃好了就走了,疏懒冷淡的眉眼半盖在稍长的碎发下。 先离开的人通常被蛐蛐。 桌子上周老太说周唐继最近又瘦了,上高二学习压力大,加上长个头,营养得跟上。 “琴玉啊,这两天得让厨房里多炖点汤,趁这七天时间好好补一补,小棠也补。现在孩子一个个净长骨头不长肉,瘦得像麻杆似的。” 周家厨房里有专人收拾做饭,但她琴姨闲暇不处理工作的时候也时常在厨房里忙活。许棠爱贴着她姨,汤炖好都是她先尝,肚子喝得饱饱的姨就给她派活。 “给哥哥也送一碗去。” 许棠接过汤,就端着穿厅走廊,上二楼,敲开周唐继的房门。这是她和周唐继最初的交道,她敲门,他开门。 “哥哥,喝汤了。” 许棠抬眼睛看人,近在跟前的哥哥有点冷,有点拽的样子。 许棠想冲他笑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周唐继单手伸过来接木质的雕花托盘,他手指捏住那边,她这边就松手。 “碗一会儿我自己拿下来。”他道。 汤一开始是从厨房送到二楼,国庆假七天,每天都是不重样的十全大补汤,她一碗,他一碗。国庆假结束,就是周六周天喝。 后来周唐继升入高三,学业更重,时常自己独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处公寓里,汤就从城东家里送到了城北。 许棠从初中升到高中,顺路,这碗汤自然还是叫她送。 她抱着保温桶敲开门,开门的人看到她手里的保温桶也就明白了。 跟往常一样接过,她没想过留,后者也从不邀她进屋坐坐。 许棠也白搭一句,“那我走啦。” 后者单手拎着桶,应了声嗯,也没什么客套,黑色裤腿包裹的长腿伸出来,鞋子在门扇角上一勾,许棠迈开步,门也就关上了。 汤一送一年多,有时候许棠一脸细汗地站在门口,有时候是拎着把湿漉漉的雨伞。冬天的时候戴着帽子,惹得开门的人轻眯了眯眼看她。 “是我。哥。” 门里的人身上只有件薄毛衫,更高大地站地门里。不过许棠的身体也在往纵向长,俩人的海拔平均着升高。 周唐继没说话,许棠伸手拨了拨差不多盖住眼睛的小熊帽子。“我是许棠。” “外面这么冷吗?”他才道。 “没有,主要是我没洗……我喜欢戴,好看啊。”没洗头。许棠弯弯眼睛,把保温桶递出去,“我去补习班上课了。” “嗯。” 许棠转身,关门的声音随她脚步声响起。 关门的人没有多少留意便宜妹妹的心思,便宜妹妹也向来自得其乐。 许棠知道姨的意思,大概是白捡的手足相处好了,长大了也是不错的关系,对她也好,对周唐继也同样。 她姨总说:没有兄弟姊妹毕竟孤单。 但孤掌难鸣,道理许棠知道,但实在没有长辈们的那种认识,所以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跟周唐继井水不犯河水的淡漠交情,最后是在那年春节一件祸事上改善的。 周唐继备战高考,他自己紧迫不紧迫的不要紧,周家好心的太太觉得孩子该放松。在临近春节前的两天,把许棠和周唐继并家里老太太一起送上去海岛度假的飞机。 那几天安城最高温度8度,最低温度零下1到2度。海岛这边最高温度有29度,最低温度也是17、18度。 那几天天气特别好,周家的海滨别墅许棠第一次来,前院可以看海,后院泊着一艘白色游艇。虽然没人带她出海玩,但已经超开心了。 至于周唐继有没有放松,这又不关她的事。 许棠还在小区里认识了两个玩耍搭子。 春节前两天,许棠白天跟新朋友玩,傍晚跟周老太每天延着海岸线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回家吃晚饭。 海风柔,海水暖,水裹着沙直往脚丫子里爬,许棠没到养尊处优的年纪,但也喜欢这种消遣。 这种好日子一直到除夕前夜,傍晚她从外边玩耍回来老太太发现找不见了。 周老太一年前做过一场开胸手术,对大脑神经有损伤,平时说话偶有前言不搭后语的健忘情况。离家的时候小婶交待奶奶有什么身体状况要及时跟她说,小事急事就找哥哥看着办。 这几天周唐继成了她跟奶奶的饭搭子,除了吃饭时间,都不在视线里。 人找不见了许棠不敢轻视,立刻上二楼,咚咚咚就敲周唐继的门,“哥,奶奶不知道哪儿去了。家里都找了,小区里我也找了一遍,电话也打不通……” 俩人对站着,许棠急得脑门上满是汗,周唐继站在门里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亲切。他伸手出来,在她肩膀上压了压。 “先别着急,小区里有监控,走吧,我去找点人一起找。” 周唐继在前许棠跟在背后,人太高,她的视线一直杵在周唐继肩膀上。 她的找势单力薄,就是再加上两个仗义的朋友也是。周唐继立刻找物业帮忙,几分钟时间就调了保安队十几个人过来。 监控里没查到人,就向小区外延伸。 许棠一直跟在背后进进出出,人还没找到,但心已经安了一半。有周唐继这个当哥的主事,她像只单飞的鸟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大树。 小区门外人流往来,海滨别墅,高档住宅,但没有将风景漂亮的海湾据为私有,游客来往频繁。十几个物业人员汇入人群,立刻显得力量微薄。 周唐继背对着她,许棠伸手扯了扯他T恤衫袖子。 “哥,你也别太着急。咱们也分头去找吧,人多力量大。” 夕阳下斜,高大的人侧转身来,额边的软发有点湿。许棠看出来了,其实他也着急。 “身上带手机了吗?” “带了。” “有电吧?” “有。” “那你去吧。” “哦。哥你喝点儿水吧,你都出汗了,奶奶会没事的。” 许棠小跑着走了,知道周唐继为什么问她身上有没有手机。 大概怕她也走丢,心底里第一次体会到姑平常跟她说的那些姊妹相亲的话。 许棠跟在周唐继背后的一路是把这几天她和老太太玩过的地方都一一交待清楚了的,周唐继在小区门口指挥物业的人寻找路线,可以说是兵分六路,结果到太阳落入海平面的时候是许棠骑一辆粉红色三蹦子把老太太带回来的。 那天老太太的手机的确是忘了充电,但也的确是迷路了。 老太太之所以身边不要人照料,正是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糊涂。 老太太回到小区门口,全没领兴师动众找她的情,一个人就回家了。许棠在路边退还租来的两辆三蹦子。 老太太不高兴,陪她一块儿找人的朋友功劳苦劳都成了空气,草草跟许棠道别也回家吃晚饭了。 许棠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只有周唐继站在小区门口的一颗椰子树下等她。 俗话说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许棠那是第一次真切地从周唐继脸上看到亲切。 许棠小跑过去,“哥。” 虽然周唐继还是平常那种平静寡淡的样子。 他问她,“刚走的两个,你同学?” “不是啊,我这两天新交的朋友,她们俩也住小区里。” “嗯。” 海岸线就在椰子林后,海风拂脸。周唐继还从兜里掏了湿纸巾递给她。 “我脸花了吗?” “不热么?拿着擦擦汗。” “哦。” 许棠看一眼人,看一眼递到眼前的手。人还是那个人,手还是那只手,颜色冷冷的白,骨节清楚,帅哥手,湿纸巾蓝色的包装将他的手印得蓝湛湛的。 “谢谢哥。”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许棠将刚埋下的头又抬起来,但跟前的人已经转身走开了。 正文 第5章 那天他们一起回的家,周唐继没走多快,一路等着她,也一路问些她找人的细节。 小区前的海岸线很长,一个海湾连着一个海湾,吃的玩的,能让人驻足的地方多到数不清,短时间找人的确不容易。 许棠找人的法子是受了周唐继查监控的启发,但她是查了海岸线上经营饮料的、经营小吃的、经营餐饮的商店外的监控。但凡人家装了监控,她就塞笑脸、塞祝福,新年快乐,赖着人家给她查。 那件祸事终是没有酿成,好事是许棠在周家的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乐呵,幸福。 除夕的时候周唐继竟然给了她红包,作为回报,她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给他带椰汁冰。 回安城后周唐继帮她挑过教辅资料,指导过数学题。 清明扫墓那天细雨菲菲,挤了一溜姓周的人。周唐继说要先下山,她也待得无聊,羡慕得眼巴巴的。 结果周唐继走的时候,从她身边过,伸手指扯了她的袖子。 许棠抬头,周唐继朝她递了一个眼色。 那天他带她一起进城,揽着她的肩膀,中午请她吃了麦当劳。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她送吃喝过去,会被叫进去吃冰激凌。后来她通常多挤点时间,早点到他门上,然后赖进屋去,坐沙发上看会儿古偶剧。 在家里看一回电视,她姨会念她三天。 周唐继高三最后一个月的5月份,几场太阳后气温已经升得很高。周末大艳阳天,阳光太亮,窗帘没有合上,电视机画面里全是白色光圈。 许棠又赖在沙发上看剧,看着看着打了盹,最后被两腿中间的一股暖流叫醒。 睁眼,转头,周唐继还在餐桌上吃她送过来的东西。 她低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后腰里胀胀的。 实话实说,她还从没出过这种糗。 身上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座下的沙发也是浅色的,她双腿努力夹紧,但根本夹不住大腿缝里畅快奔流的经血。 餐桌上,周唐继已经吃完东西,装盒子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很快保温盒就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问她今天吃不吃冰激凌,拿了就可以回去了。 电视别看个没完没了,他还要午休,睡好午觉一会还有事要出门。 周唐继手指搭在许棠肩膀上拍了拍,撵人,许棠抬脸,推开周唐继的手。 “哥,”眨巴着16岁的稚嫩眼睛,脸颊憋通红,屁股夹死紧。 “嗯?” “我,我有件事,” “说。” 许棠看着人,周唐继垂着手。 “我……” “你什么?” 关系是好了,亲了,但再亲也不是亲生的。 许棠一双眼睛瞪着人,说得出来个鬼。一把抓了身边的书包从沙发上窜起身,绕开周唐继,不负责任,一趟冲进客厅过道的公共卫生间。 空了的浅杏色沙发上,被她屁股压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一道血红的印迹。 如果细看应该还在冒热气。 许棠一溜烟跑进卫生间,裤子脏得不像话。 她抓了书包,但明知道这新换的书包里什么也没有备着。 从前到周唐继这边上厕所,遇上同样的情况她都有意识拿几张纸盖住用过的带了血的纸巾。 许棠扯了厚厚一叠纸巾先将就着污血的内裤垫着,坐在马桶上发囧,最后是周唐继在外边磨不过她,敲响了厕所门。 许棠把书包揉在怀里,蹲到门板后,把门开了条缝,明知故问地问他干嘛。 当哥的倒实在,不答干嘛,就从门缝里塞了他的手机进来。 他手机黑色漆面,没有包手机壳,挺利索。屏幕亮着,是小区里的便民超市购物页面。 “这里边有你需要的。我不懂这些,自己挑吧。” “……我自己挑谢谢哥。” “不客气。” 俩人都古怪的客气,许棠蓦地抬眼,顺门缝看出去,好巧不巧视线撞上。 “哥,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对答如流后,门扇立刻合上。 许棠只挑了两条安心裤,但最后塞进门里的多了一个大袋子。安心裤有了,大袋子里有一套运动服,白色衣裳,桃红的裤子。 衣服是超市里的杂货,品质三流,但这套衣服后来许棠留了许久。 许棠从厕所出来,已经改头换面。 她一手握在书包带子上,一手拎着换下的脏衣裤并送汤的保温桶。 “哥,衣服钱我转你吧。” “不用,转我干嘛。” “哦,那我去补习班咯。” 许棠有口无心,在周唐继高大的个头面前她感觉自己被压矮了。 她低着脸,眼睛不看人,眼珠子在眼眶子里打转,似乎俩人一下子又生疏了。话是那么说的,心里头在想着解释:我没有,我也爱干净,不是个不修边幅的人…… 我是因为刚换新书包,又月经失调,经期不调…… 结果是许棠说去补习班了就一转身,小跑,溜了。 门“砰”得合上,家空了,唯一多出来的是浅杏沙发上那团血污。 周唐继所说的出门有事其实是借口,现实是一会儿有朋友过来家里。 “……” 那天许棠是神经大条地溜了,不知道从未交过女朋友,没有亲密女性长辈陪伴长大的少年,克服了多少别扭才从客厅里离开,进卫生间拿毛巾,拿洗涤剂,蹲在那张沙发前用了什么样的心情才把沙发弄干净。 然后被门外突然的门铃声吓一跳是什么心境。 门打开,来人问,“怎么这么久?你不会在干什么坏事吧?” 开了门便走开的人差点崴了脚。 来人继而又发现沙发上一团不大不小的湿,“哦~我懂了。我敲门的时候是不是正在紧要关头?什么片子这么带劲,大白天就诱得周大少憋不住,哈哈哈哈……” 周唐继差点喷了刚喝下的水。 因为洗沙发,搓手上贴染的血腥气,他一双手十根手指都搓得红彤彤。 男生一瞧见,调侃得更有依据了,没完没了。 周唐继不得不摊牌,承认,雾眸冷黑,俊脸不耐烦,是家里妹妹,送吃的过来,来例假把沙发弄脏了。 “啊,” “听不见就把东西放下,滚。” 周唐继走开,男生绕着高大的他。 “不是,就是你那个妹妹啊?想不到啊,你们关系处的这么好啊?您多金贵,这么娇贵的大少爷手,还帮她干这种事呢?以前老杨不是说你挺烦的么?” “……” “真羡慕你们这种有妹妹的男人。我听人说小的时候缺父爱的女生,长大了容易早恋早孕早结婚。嗨,你说你们这种有妹妹的是不是因为家里有漂亮女生,天天看够了,不缺,所以才不稀罕外边的女生?”- 周唐继在那边被吵得头昏脑胀,许棠自然不会知道。 她这边已经好好上完补习班,高高兴兴回家。 回家就进浴室冲澡,脱掉安心裤,把弄脏的屁股彻底清理得白白嫩嫩,干干净净。重新换了干净内裤,换了卫生巾才想起,在松口气背后一直悬着不敢一放到底的气,那里边还有件待办事项。 那张被浸了血的沙发,才大咧咧躺进视线里。 然后为这事许棠懊丧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10点,想不通,掐着时间还是给周唐继打了通电话。 “喂?”那边语气疏淡,声音略磁。 “……哥,”许棠的声音是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发虚,“是我啊。”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那个……”许棠感觉自己手心在冒汗,“今天下午的事,我,谢谢你哦,我那个……” “没事。” “……” “还有其它事吗?” 许棠已经没有脑子去分析对面的人是什么情况了。周唐继作势就要挂电话,她不得不赶紧问他,“那个你的沙发是不是被我给弄脏了?” “我已经弄干净了。” “……哦,那就好,那就这样吧。” 许棠啪,挂了电话。 这是两个人之间发生的尴尬事。 但这也是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以后许棠送吃送喝,跑跑腿就更积极了。她的积极殷勤,倒也叫她近乎真有了个血浓于水的哥哥。 “小棠,晚上有事吗?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出去吃饭?” “哥要请我吃饭?” 周唐继一贯的笑而不语,许棠也习惯了当哥的高冷又对她不错的性格。 “还是我请你吧。”许棠腰板打直,“哥喜欢吃什么都可以,我有钱,我爸今天刚给我转了零花钱,这次我请你吃。” 今天过来送吃喝,许棠没再去看电视,就坐在周唐继对面看他吃东西。 老山鸡顿的野松茸。 似乎这件事比看电视对她更有吸引力。 “你每个月有多少零花钱?”周唐继随口问,窗户外边高亮的天光白白地落在他清瘦的手指上。 许棠是从没有什么心眼的,周唐继问,她就一五一十,爸爸给了多少,她姨也会给,奶奶也会塞零花钱给她。 也不怕利益跟周唐继有冲突,也不怕她刚来安城的时候,这个哥哥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是什么原因。 “那你零花钱挺多,能请我吃顿好的。”周唐继咽下口腔里的食物,将筷子杵在手心上,眼睛从细黑的碎发下笑着看人。 他脸长得英俊,冷颜系相貌,头发的毛发细,眉毛睫毛也细,细长浓密,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分明感和似带了雾气的魅惑感。 只是许棠还从未以一个女生的眼光来欣赏过面前的脸。 许棠给周唐继看得一愣,弯眼笑,然后是依到兄长身边,再帮忙从盒子里倒了一碗鸡汤讨好:“吃好的当然可以,但咱们也没有必要太浪费呵。” 许棠一副生怕人一顿饭把她积蓄干报废的表情,惹得周唐继低脸笑起来。 许棠也哈哈笑起来,在周唐继胳膊上蹭来蹭去。 正文 第6章 那年周唐继很快就高三毕业了,他的毕业很顺利,就近念了安大。虽然也是万万人挤破脑袋的名校,国内排名前十,但许棠以为他学习能力那么强,会去挑战世界名校。 她姨说:“不离安城可以边念书,边进公司做事。你哥他不出国,他不愿意。” “哦。” 周唐继的事落定,她姨的眼睛就开始落上她的肩膀:“向哥哥学习,努力点,你要是也能考进安大就好了。你就是在数学上吃亏,这不怕,哥哥数学最好,他可以教你。” 高二那年,许棠被她姨盯着进入了一盏台灯到半夜的生活。周唐继进大学,因为她的事,回家的时间反倒比从前多些。 周末通常得贡献几个小时给她当私教。 “小棠啊,你老实说,是外边小课教得好,还是哥哥教得好。咱们该找人还得找人,你要实话实说。” “当然是哥哥教得好。外边私教好多都不行的,都是说得好听,钱骗到手算是。我努力了是他们的功劳,他们教不好,就怪我不努力。” 她姨叹口气,许棠说:“真的!都是这样的。” 许棠也经常跟着周唐继屁股后边一块儿进进出出,家里以为她是奔学习去了,殊不知多半时候都是周唐继看她可怜,领出门坐在他的同学聚会桌上闲耍半天。 “我叫陈欣,我是陈烨的妹妹。” 今天桌子上的拖油瓶除杨承悦和许棠又多了一个。 大男生们有大男生的话题,拖油瓶们也自得其乐。 杨承悦的哥是杨承逸,许棠是周唐继的拖油瓶。 “你们看我是不是也眼熟?” 杨承悦跟许棠都在吃东西,勉强答她:“有点眼熟。” “咱们一个学校,我高一,我听我哥说你们俩上高二?” 许棠喜欢桌子上的甜樱桃肉,肥瘦相间的小肉块,软而不腻人,加上芝麻,又香又甜,生活太苦逼,甜的特别对胃口。 也没管陈欣说什么,就闷头干饭。 饭吃完,一帮人准备转战KTV。国庆大假,街头霓虹闪烁,许棠被周唐继单拎开,压着肩膀问她要不要先回家。 “别这么扫兴吧,她们两个都能去。” “……你作业安排好啦?” 许棠反拽住他胳膊摇,乞求,“今天才第一天,还有六天啊。” 一群大男生在前,三个女孩子屁颠颠跟着。但一进KTV三个人就单玩了,压根不愿意进自家人开的包厢。 几个人上吧台要了杯果酒,但谁都没喝完就撂下了。 她们身边没有男人同行,自然就有人过来搭讪,但都丑得让人反胃。 巴台后的调酒师有点儿小帅,但一说话就娘们儿唧唧的,许棠有点儿受不了。最后百无聊赖,还是拽了两个人老实回包厢。 杨承悦说:“实话实说,我更愿意内部消化。” 许棠转脸看杨承悦,三个人站在包厢门口的黑暗里。 “我妈都说了,以后我找男朋友就从我哥同学里找个知根知底的。”杨承悦说得抿嘴笑,下巴摇来摇去的得意。 许棠看完杨承悦,转头看包厢那头一圈喝酒玩闹的大男生。 的确是比外边找她们搭讪的男人顺眼多了,还没有娘们儿唧唧的。 但她从没想过这种事。 上了高二,男生女生都比往年躁动,班上成双成对的人越来越多,情书满天飞,飞到她手上的也多,还有从隔壁班飞来的。 就是茫茫同学海,还没发现个能让她看了心花怒放的男人。 “你哥就好帅哦,就是没涵养。对人一点儿也不温柔,看人的眼神太拽了,经常都是像瞧不起谁似的。” “……杨承悦你喝多了吧。”许棠从扫描学校里男人的检索里回归,立刻护短。 杨承悦坚持:“你哥本来就拽嘛,傲娇得一……。” “那就是拽啊,拽多正常啊。什么什么没涵养?你才没涵养,你哥才傲娇得一批。” “……” 许棠个子高、样子凶,翻脸就不认人的样子杨承悦根本说不过,认输。 杨承悦对异性研究有浓厚的兴趣,许棠马马虎虎,剩下的陈欣只对稀奇的事情感兴趣。 三个女生围在一张小桌上,陈欣掏了个试管小瓶,往半杯果酒里滴了几滴。 据说可以催/情,名字叫:狐狸精。 “……” “……” “说是男女通用,喝了就变狐狸精。你们看过倩女幽魂不?看过那种狐狸精的电影吗?哎呀反正就差不多那种感觉。” “……” “……” “你哪儿弄的?”许棠皱眉,咬嘴唇。 “我同学的姐姐从泰国带回来的,她偷拿给我的。” 杨承悦:“牛B。” 许棠:“假的吧。” “我同学说是真的。” “骗人吧?” “不信你们可以尝尝啊。”陈欣将酒刷推到俩人面前,许棠跟杨承悦俩人一溜齐往后一闪,乐得陈欣哈哈大笑。 时间渐晚,男生这边的聚会反倒天真简单许多。胡侃了些追人、被追的酸事,就是惆怅未来,最后就单纯的没完没了的相互灌酒。 周唐继喝了不少,一向冷白的皮肤微微泛着红。他手臂在沙发上撑了一下,颀长的身体从深陷的沙发里起来。 有人摁他肩膀,周唐继侧脸,英俊的眉眼比平常多了几分疏懒,“我买单。你想去也行。” 今天全场周大少买单,自然就没人敢灌他了。 周唐继顺利从沙发圈里走开,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三个女孩子在推让一杯果酒。 他先前告诉过许棠,果酒也含酒精,尝尝味道可以,不能喝太多,除非她打算以后都不跟他出来玩了。 周唐继是脑袋迷糊了,把女孩子间的游戏换算成了他们桌子上的灌酒,不喝不准走。 于是,周唐继迷糊着眼,脚步虚浮地走到许棠身边,伸手拿了那杯被推到许棠面前的果酒。 杯子不算大,半杯于他不是什么事。 周唐继自认为是帮许棠解了围,仰脸就把那杯果酒给喝光了。 “好了,今天太晚了,小棠该回家了。你们也该回家了。” “……” “……” “……” “走吧。”说罢,周唐继转身,全没将女孩子们脸上的惊悚表情收入眼里,反而催促地反手在许棠后背上拍了拍。 周唐继身上的深色外套略反光,端正阔大的背脊映着包厢里的彩色灯光走远。 杨承悦大睁双眼,许棠瞪向陈欣,陈欣立刻无辜的像只一无所有的小狗狗,将手一摊。 “我就是拿出来给你们玩玩儿的,没真想要谁喝的呀。你们不能怪我啊。” 正文 第7章 周唐继高三一毕业就拿了驾驶执照,同时也有了辆自己的车。 代驾在前排享受崭新保时捷的驾驶体验,许棠在后排,缩在车门夹角里用手机逼问陈欣,她哥到底会不会变成狐狸精? “我不知道啊。我同学说的。” “那你问问你同学啊!” “他说会啊。” “……那变狐狸精到底什么意思嘛?” “就是,就是那种嘛。” “哪种嘛?” “就是,可能变得很妖娆,妩媚,脱光衣服勾引人,想跟人做那个,不做就会暴毙身亡。” “……” 周唐继坐在车子右侧,一直埋着脸,右臂落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撑在额头上。 时不时喉结滚一滚,但他没吐,连个酒嗝都没有。 “哥,”许棠一手捏着手机,一手长伸过去戳戳人,“你没事吧。” 周唐继侧了脸来看她,细碎的额发轻盖在眼角上。他笑笑,眼神像罩了一层雾气,没发现许棠躲得他老远,恨不得拿根棍儿戳他。 “你害怕我有什么事?” “没有。”许棠立刻摇头,“没有啊。” “我有点头晕,你自己玩儿,不用管我。” 周唐继弯了弯唇,还埋回脸去,清瘦的喉结在许棠的眼睛里又动了动。 许棠拿着放大镜看人,这个事简直能磨死她。 许棠暗骂陈欣:死变态。 微信上来了一条消息,陈欣来的,提醒她最近在学校千万别随便喝男生给的饮料,搞不好就有这个。 “……” 欣妹儿:要不你这样吧,你哥要是变态了,你就一棒子打晕他。或者泼他一大盆冷水,我看有些电影里就是这么演的。 大可爱来了:我真是谢谢你了。 欣妹儿:不客气的。静候佳音。 大可爱来了:炸弹JPG/菜刀JPG/骷髅头JPG 许棠静静缩在她的左半边,一双眼线干净利落的杏仁眼死死盯着周唐继。 突然,周唐继又动了动,换了换坐姿。 周唐继是个斯文人,从来坐有坐样,站有站样。周唐继把屁股往前挪了挪,没合上的外套下摆撇下,露出腰身。 他单薄有劲的腰往下塌了一截。 许棠又坐不住了,从夹角出来,屁股压着光滑的真皮坐椅往前滑了一段。 戳人。 “哥?哥?你没事吧。” 周唐继正不舒服,被戳了几下,还是如前侧了脸来看人。 许棠凑在他眼睛里的脸鬼鬼祟祟的,但鬼鬼祟祟的脸漂漂亮亮的。如果是苹果一定是苹果堆里最甜最好吃的那颗。 下次他不再领许棠出来玩了,竟然有人打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是别人臭不要脸?还是他都没注意到许琴玉成天小棠长小棠短,叫个没完的女孩儿已经长得够大了,能引人注意了。 “她还小。胡说八道什么。”周唐继一脸不高兴,后者也就不敢了。连偷偷往许棠身上瞧一眼,也会招到周唐继的冒犯警告。 车子转弯,有点摇晃,许棠晃得周唐继看不清她。他就伸手一把抓了许棠的手腕,希望她别晃,他要细看一下,她是哪儿吸引了黄旭东那个二百五,要对她问长问短,偷看个没完。 周唐继在不清醒地纳闷,于许棠,是快要兽变的周唐继开始现形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越压越近,再然后是一把捉了她的手碗,把她往近里拽。 周唐继要兽变了! 他是想勾引她吗? “……” 许棠吓得往后一闪。 前排司机玩弯道超越已经忘了这是别人的车,车主就坐在后排。 车子屁股甩着弧度转弯,许棠眼睁睁看着周唐继迷蒙着一双眼睛,朝她压了过来。 他眼球里星星点点的,细密的长睫毛一扇一扇的。 许棠就买过一张角色卡古风美图,画得就是一只男狐狸精,特别漂亮。 周唐继压迫过来的脸简直跟那张美图吻合,漂亮得像是精修过的图片。 周唐继真兽变成男狐狸精那样了! 太近了也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有一张嘴唇从她嘴角压过,从右边一直蹭到左边,把他嘴唇上濡湿的带着酒味的口水都抹进了她嘴巴缝里。 !!! 车子过了弯道,许棠猛一伸手臂,把周唐继从身上推了开。 许棠在后排惊呼出声,立刻叫醒了前排做车手梦的司机。 “抱,抱歉,我平常没开过这车,它太有劲儿了,油门跟其它车简直不一样,我就轻轻那么一带,它速度刷得就上去了,提速太快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尽量慢点开……” 司机在前排道歉,许棠捂着嘴巴,眼珠子瞧了瞧前边,又要命地瞧了瞧身边,被甩开的周唐继似乎清醒了。 “……哥!”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许棠捂着莫名其妙被亲了的嘴,是完完全全被亲了啊!她心口快速地起起伏伏,顶着衣服也起伏得很明显。 周唐继仍然晕乎的厉害,但明显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也清楚看到许棠胸膛板一扇一扇的,很生气。 但他真不是故意的,车子甩尾,自己就像被丢出去的东西,完全不能自主。 嘴唇上触感清楚,对揉擦过的皮肤的柔软度,温度,回弹的抵触,这些感觉都已经实实在在被大脑负责储存信息的那部分全盘接收。 周唐继心口冲出一股热气,一直窜上脖子,窜到耳根。 他没有亲过人,因为还不曾有心仪的人来挑起他对肌肤亲密的渴望。 自然也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周唐继燥热,恼火,耳朵发烧,但还没全烧坏他的脑子。 他醉了。 他可以什么都不记得。 周唐继仰脖子就倒在了右边车门的夹角里。 “……” 车门左夹角,许棠被周唐继这操作打得措手不及。 他刚才不是醒了吗?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是她的幻听? 车子总算进了周家别墅,车开进车库,代驾将自己的小电动车从后备箱拎出来,讪讪道歉,然后埋头跑路。 许棠深皱着眉推了推直到现在还没有兽变的周唐继。 “哥,回家了。” “这是哪儿?” “……家。” 车库里灯光明亮,周唐继晃晃荡荡从车里下来。许棠看他脖子通红,耳根通红,眼睛半睁半掩,就像随时能化成一摊烂泥贴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 从周唐继仰脖子倒过去,许棠一直在委屈,委屈也同时担忧周唐继再次攻击她。 到这会周唐继这副样子,担忧算是胜过了委屈。 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周唐继这边,他脑袋的确晕乎得厉害,倒也远没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但他手臂撑着墙壁走路,装得一副糊涂得快要不醒人事的样子将自己一路挪到车库里的电梯厅前。 车库里有水龙头有洗手池,没有棒球棍或是什么棒子。担忧胜过委屈的许棠就拿了洗手池下的盆子,接了满满一盆子水过来。 电梯厅前,周唐继偷偷睁开眼睛,正打算摁电梯摁扭,身后噗通扑来一盆冰冷的水。从后脑勺兜头泼来,有溅到电梯的金属门框上的,但大部份从他后脖子直灌进后背,一路向下。 周唐继再想不清醒就难了,他简直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谁从朦胧的被窝拎了,一把塞进冰窟窿。 周唐继满身流水,回头。 “……” 像一只落汤鸡,高高站在一地的水里。 许棠手里握着盆子站在一步远,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瞪着,嘴唇轻噘着。 而后眨了眨眼,问:“哥……你没事吧?” “……” “我是害怕你回家撒酒疯吵醒大家,咱以后就没得玩了。” “……” “你没事吧?哥?” “……没事。” “你这下不会散酒疯了吧?” “……” 周唐继终于没有兽变成狐狸精,湿淋淋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许棠听到他关门,回头,只有门缝里溢出来一道灯光。 她也回头,轻手轻脚进了自己屋里。 漆黑的房间许棠只开了台灯,点亮一圈。累了,一屁股坐进书桌前的软椅里。 手指上湿漉漉的,兜里手机响了一下。她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是陈欣拉了个小群,群里就她跟杨承悦。 欣妹儿:你哥有情况吗? 六点出逃:亲,你哥没事吧? 许棠有种被人拿了当小白鼠的错觉。 许棠细白的牙齿撕着自己的嘴唇,手指在手机上嗒嗒打字。 大可爱来了:我泼了他一盆冷水,他早睡了。你们也洗洗早点睡,晚上小心点,千万别做什么恶梦。明天早上出门看车,别被闯了。 许棠丢手机就进了卫生间洗漱,刷牙前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又想起自己可怜的初吻。 许棠在老家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是她同班同学,大家住一条街,小时候经常一块儿玩。但那小子在六年级的时候竟然跟班花好了。 小学生的班花不凭长相全凭实力,全班成绩最好的女生就是班里公认的班花。那个时候许棠幻想过跟那个男生接吻,后来听说他竟然跟班花好了。 再后来路过他家门口,他邀她玩,许棠除了吐他口水没什么好招待。 跟她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转脸跟别人好,下贱狗。 后来上初中许棠就迷上了二次元里的纸片人,一个月换一个老公疼,她手机里,抽屉里随手拎一个出来,哪个不吊打班里的那些下贱狗。 她的初吻应该是在夕阳最后一缕光芒从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发生的。 有腹肌的狐狸精老公香香的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嘴唇。那一刻,时间应该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背景,只剩下老公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的腰。 然后太阳彻底下山,远处就放起了烟花,特漂亮。 眼下,许棠刷刷抽两张湿纸巾猛擦嘴。 这丢得也太冤枉了。 正文 第8章 “小棠?” “嗯。” “小棠。” 许棠努力睁眼睛,想看看跟她接吻的人是谁。为什么叫她小棠,除了家里的人,在外边大家都叫名字。 迷迷瞪瞪的梦,酿酿酱酱,像周身被裹在暖和的被子里。 “懒虫,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许琴玉手伸进许棠的被子里捏了还在做梦的人一把,许棠才从埋得很深的梦里醒转过来。 肩膀被握着推起来,她后背一凉。 凉不是来自是皮肤的凉,而是从心底里蹿到后背的。 梦里的画面,她怎么是在跟周唐继亲嘴? “俗话说一日之际在于晨,早晨是人的大脑最清醒的时候,你早上该早点起来背背英语啊记记化学公式啊这些,语文、数学……” 许琴玉在屋里转,绑窗帘,开窗。许棠被梦里的事吓得后背发凉,从被窝里跳起来就冲进卫生间洗漱,让自己清醒。 “这就对了,学习就是该知道着急的事。”许琴玉笑着丢开手里薄薄的纱帘,很是欣慰许棠的积极。 毕竟这说明自己教育有方。 许棠草草吃了早饭,就上楼一个人关在卧室里老实写作业,一上午自然是没发现家里少了个人,也没再去想梦里周唐继抱着她亲个没完没了的事。 中午饭吃完,才听她姨说周唐继是感冒了,早饭都没吃。 “我炖了蔬菜粥,你吃完了就给你哥端上去。吃了东西吃药才不伤肠胃。” “好。” 昨天晚上的事也太冤,太惊悚,又毕竟是丢了初吻,夜里许棠躺在床上心里左右不平。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人的大脑又不大管你是不愿意的事还是喜欢的事,就一骨脑给塞进梦里。 许棠端着她姑塞给的雕花托盘盛着东西大步上楼。 盘子里有一碗粥,一碟小菜,一筷一勺,一壶水,一个擦得晶亮的玻璃水杯。 但她没有直去周唐继的房间,而是先回了自己屋里,撕了张口罩带在脸上才去敲周唐继的房门。 周家宅院大,进了别墅里就隔绝了外边的喧嚣。四下安静,许棠敲过门,就听见屋里有走来的脚步声。 但被一上午作业压下去的那些不平,莫名其妙的,随着周唐继的脚步声向是要一步一步爬上来了。 门扇打开,屋里的高大男生单臂撑在里边的门框上,屋里黑洞洞的。 许棠脑子里的反应就像遇到夏天的坏天气,眼睁睁看着冒黑气的乌云朝她压来。 屋里的人看看许棠手上端的东西,看看她脸上带的口罩,从门前转身走开,但顺手开了屋里的灯。 周唐继问她戴口罩是害怕他传染她么? “……” 许棠闷着进去。 我是害怕你又非礼我啊大哥/不是。 许棠闷闷的嗯了一声,就把手里端的东西放到屋里落地窗边的茶几上。随即就去扯开窗帘,推开窗户。 “我姑给你炖了蔬菜粥,她说吃了东西你再吃药。干吃药不吃饭,会伤肠胃。” 许棠在周唐继卧室里转来转去,把能开的每一扇窗户都推开了。 面色凝重,推窗的那种样子说是在做什么暗地里的法事也像。 一个神婆,拿着把拂尘,妖精妖怪滚出去,干干净净请进来。 这边,周唐继感冒,人难受,已经抓了个枕头,席地在茶几前坐下,喝了水单手撑着额头开始用勺子挖碗里的东西吃。 许棠回头,发现一个现实:周唐继是肯定没有精力突然袭击她了。 昨天她泼了周唐继一盆水,今天他就感冒。 许棠也窝过去,手肘压到茶几上,眼带笑意,害怕被袭击的嘴唇还藏在口罩里。 “哥,你这感冒该不会是……” 周唐继抿了抿唇,他嘴唇偏薄,唇线比较清晰。人的肤色总体浅,唇色也就浅,偏淡粉。他嘴角沾了蔬菜粥稠稠的糊,伸一截沾了口水的舌头出来舔。 红润,亮晶晶的。 “……” 糊被舔进去,他才抬眼睛跟许棠说话,“还以为你不清楚我怎么感冒的。” 周唐继一双眼睛懒散得很,“我风寒感冒,你戴口罩,有这个必要吗?” 周唐继有点没精神理许棠,但他自己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一副什么样子落进了许棠不平整的眼睛里。 周唐继深邃的眼眸懒散的时候,在他细密的碎发下,在他细密的睫毛下,就像罩了一层雾气。 薄雾朦朦,狐狸精勾魂摄魄地现身。 扭着腰,摆着胯,千娇百媚:“公子,我需要你给我一点温暖。” 那瓶狐狸精药是慢性的? “我是怕万一啊。万一你是出去惹了什么甲流乙流什么的,那盆冷水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你身上全是病毒。” 许棠说着,已经刷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藏在口罩里的嘴巴闭紧,就像她不闭紧,就有什么东西会隔空气跑来压她的嘴。 嘴巴闭紧了不够,许棠还抬手捏了捏口罩上端的夹鼻,捏得口罩紧紧包裹住她瘦挺的鼻根。 许棠高高地站着,松开捏口罩的手,“我先出去了,碗一会儿再来收。” 许棠避瘟疫一样地跑了,矮坐在地上的人:“……” 许棠从楼上噔噔下去,逢人问她怎么带着口罩,她就说周唐继的感冒肯定是病毒感冒。 晚饭的时候老太太拉住许棠的胳膊:你小孩子,抵抗力最好,哥哥就别下来吃饭了,免得传染大家。午饭是你送的,晚饭还是你送最好。 “为什么?” “你小孩子戴得惯口罩,我们都戴不惯。” “……” “再说,派其他人,生病了不得找咱们报工伤费,不划算,还得是自家人。” “!” “乖,快点去。” 傍晚,夕阳金灿灿地洒在窗户外边。许棠耷着眼,端着饭,又撕了张新口罩戴上,不情不愿地推开周唐继的房门,不高兴的样子像进自己的屋。 周唐继屋里的窗还开着,窗帘也是她早上打开的那些,都没合上,窗外一缕夕阳压近床边,给屋里提供着暖色的照明。 还是该敲门,等里边叫进或者自己来给她开门,允许她进。 周唐继高高的身体平躺在床上,偏薄。发汗了,被子斜扯在肚子的位置。因为发热,睡衣纽扣扯开散热,胸膛衣料大片撑开,开到能看到他胸上那块凸起的红点。 红点下的一扇肌肉带着屋里接收的光源上下起伏。 额发濡湿,一向偏淡的嘴唇红红的,眼睑下像去川西玩的那些人,故意在颧骨上画一条妖媚的高原红。 脖子上安静地绷着两条筋,筋在皮肤下顶出两条清瘦的线条。 他两边颈窝里都是湿的,润润的泛水光。 这种样子的图片许棠是见过不少。 同学群里别人发的,有好东西大家一块儿享用。 这种样子的人许棠是没见过的。 梦里的事又蹿了出来。 眼皮开始乱跳。 床上的光景有点骚啊。 许棠傻在房间中央加宽加长的定制大床前。 窗口的风幽幽吹脸。 她把脸上的口罩捏捏紧,偷偷地,偷偷地退了出去。 端正地站在门口抠了好一会儿盘子才抬手敲门。 “咚咚。” “咚咚咚。” “进来。” “……” 许棠视线清明,但伸手推开门后,她半压着眼睛走近。屋里的人已经好好坐在了床边,身上布料光滑的黑色薄睡衣背对着她,胳膊支在两边应该在系扣子。 “哥,吃饭了。” “嗯。” “还是摆在茶几上么?” 对许棠的鬼鬼祟祟一无所知的人从床上下来,捏着额头朝卫生间去,顺带跟许棠说话。他说其实他可以下去吃,刚才发了汗,他已经好多了。 “没关系,你不用下去。没水了,我去帮你拿点水,发汗以后要多喝热水。” 周唐继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许棠已经出了他的房门。 生病的人回头,许棠那副忙忙叨叨的样子正好落进他眼里- 周唐继感冒初愈没有出门,但也没有像平常一样跟许棠待一块儿。 午餐过后他一个人在地下室消遣,被老太太一阵手机玲摇醒。 “你跑哪儿去啦?” “地下室。” “立刻上来,你不来我来找你。” 周唐继喜欢一个人待在地下室,消遣也罢看书也好,这个地方不需要旁人打扫,也不要旁人进来。 老太太还没到地下室门口,周唐继已经关门出去。 老太太在楼梯口把人截住,拉着直上二楼。 “你一个当哥哥的人,做事该有点责任心。答应过教人家数学,自己就应该要有规划有目标,你不能老是要人家开口请你了才教。” “你昨天不舒服,那全是小棠忙前忙后关心你照顾你,多懂事的妹妹,你哥哥也该有个样子。” 周唐继被拽到许棠房间门口,门扇没关,留着一只拳头宽的缝。 老太太握了门把,推开一半,“你看她也可怜,一做数学就哈欠连天打瞌睡,不相信你进去看,脸蛋儿下压的绝对是一张数学卷子。” 于是周唐继就被拽进屋去揭晓。 俩人走近,许棠侧脸趴在粉色台面的书桌上,脸下压的的确是一套数学卷子。卷子已经解到后边的难题,大概还有一大半没做,手指上捏着笔,笔头没有盖上。 不知道有多困,左手臂还吊在桌子下,就这么睡着了,手臂当枕头倒也睡得呼吸轻柔均匀。 一双生得浓长的睫毛安安心心地盖着,翘起的弧度像只一扇翅膀就能飞走的蝴蝶。 后背是阳光,面前是没有关上的台灯的灯光。脸蛋偏白的皮肤里掺了些许淡淡的红晕,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被光线剥离出来。 正文 第9章 许棠的书桌靠窗台边还有张椅子,这是周唐继的专座。 许棠对数字类的事情打心底里不感兴趣,不是她的大脑支撑不起这门技术,是实在提不起兴趣。 但是今天她再没打瞌睡。 因为她老忍不住去看周唐继的嘴。 人说话,两瓣唇颜色挺艳,粉粉的,开开合合。 别扭。 人不说话,两瓣唇合在一起,有一条单薄的弧度。 别扭。 心眼里,肚子里,都在无端地游走着一件事,接吻,亲嘴。 呸! “小棠?” “啊,” “听懂了?” “听懂了。” “真懂?” “懂了懂了。”许棠一个劲点头,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她只是靠在桌子上打个盹,被吵醒周唐继就来了,她根本没时间戴口罩。 为什么一定要戴口罩。 她怎么知道! 解不了的题周唐继都帮她理顺,许棠松口气以为周唐继要走了,结果是周老师很负责地把卷子整个抽走。 “你休息会儿,我检查一遍。” “……我自己检查。” “你自己检查?”周唐继一脸的:你确定。 “……”许棠只在呼他的嘴。 “去休息吧。” 全然不知的人低脸笑笑,将一腿抬起压在另一条腿上。 他裤腿黑得干净,蓝灰色T恤衫软塌地显出他骨骼端正的线条。一手拿着卷子,一手拿着支红笔,垂睫,视线认真仔细地在卷子上移动。 其实他平常也这副样子。 被批假,许棠没有如往常那样下楼偷吃点什么,而是鬼鬼祟祟在房间里晃了一圈。再坐回位置上,脸上多了张白色口罩。 周唐继晃眼看到,认真皱眉,问她:“戴口罩做什么?” 白色口罩外许棠只露了一双明晰的黑眼睛。 她仰脸弯弯眼睛笑。 “……我只是风寒感冒。” “万一呢,这怎么说得准。” 周唐继从高处看下来,了然地点了点头。 许棠还在看人,是从下颌到鼻尖、鼻梁、眉骨。这一条线都承载着她桌子上的台灯灯光,是一种有眼睛都会觉得好看的好看。 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呸! 本来许棠就只有一套数学卷子,本来周唐继没打算久留。 一张口罩引起了被嫌弃的报复心。 周唐继徒手就给鬼鬼祟祟的人出了套卷子,且亲自守着做完。 “好好做,做完了我检查。” “……” “都是为你好。” “……” 许琴玉送果汁进来的时候正听见周唐继教育许棠:“少年不知勤学苦,老来方知读书迟。” “小棠,打起精神来好好听哥哥话。今天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加油。”-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许棠对读书这件事也是这么看的。但她姨说得对她负责。 她姨的负责落到实处就是周唐继的侧脸时常出现在书桌右侧,承载了她的台灯灯光另一半。 不管她心里生出了什么异样。 她看数字不再打瞌睡,她崇拜起了周唐继,比起其它学科,莫名其妙地对数学越来越感觉亲切,有兴趣。 心心念念,鲜活热络。 周唐继替她打通了数学的任督二脉,这是好事,她姨很是欢喜。一年时间,在学校里的成绩排名因为数学的拔高,蹭蹭往上走。 但或许也连带着打通了些不该打通的。 “少年不知勤学苦,老来方知读书迟。”不是许棠的问题所在,她的问题在于…… 许棠的高三,进入了她18年人生中过得最辛苦的一年。 沉重的学业夹缠上一个梦中情人,心情是一阵儿一阵儿地坐过山车。 学习上的辛苦是简单明了的,苦乐掺半,一半一半。 熬白天熬半夜,读记背,各种操练是苦的。但熬下后,受老师刮目相看很爽,被班上小姐妹崇拜也爽,把平常高高在上,蔑视她的那一帮眼镜男一个一个往下踩,踩得他们翘嘴又拼不过,那种感觉更爽。 梦中情人的辛苦就稍微混乱一点。 有时候都是乐,因为暗恋对象不是外人。见面相对容易,且见面即相处,相处的时候也多。那个人又本身就对她不错,这种情况是比暗恋上同班同学,同校同学更幸运的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 苦的时候就是那个人太有出息,太能干,只是一个大学生就已经忙着赚钱的事了,跟朋友建了公司,桌子上讲的话题她听不懂。听不懂还不是要紧的事,他还会出现半个月,一个月不回家的情况。 有时候回来也是匆匆吃顿饭,她晚上放学回家,家里谁都见过他,就她见不上,这种时候是苦的。 大概没有人不想每天看一眼暗恋对象的脸,听一听暗恋对象的声音,叫他的视线也落一撇在自己身上。 天晴,傍晚,落日西斜,许棠手上握着笔,但她肚子里钻出了一条虫,一直从肚脐眼里冒出来,爬到她的手上腿上,再牵出一根长绳,要往周唐继身上捆。 绳拧,她也拧,这场拉锯战最终结束在右手边伸来的手里。 周唐继曲着的冷素手指咚咚敲在许棠卷子上,“重点是什么?还没想明白?” 手指是冷色的,骨头是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但他的声音很温柔。 低缓,像带着磁石。 “明白我知道了。”许棠猛然回神,写字的手指捏笔捏得指节泛白。 周唐继回来了,她放松不了一点。 一放松,这副分家的身体搞不好就会造反。这只拿笔的手搞不好会举起来往周唐继脸上摸。 不是,是扇。 分家的嘴或许会亲他,不是,呸! 会臭骂他:这都是什么事!谁叫你去年乱喝东西!那个时候我还是我,什么都没有,你亲我一下子干什么! 许棠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苦。 太阳西斜进屋里,在俩人背后款步游走,但已经没什么温度。 许棠脸颊泛红,身边的人将桌子上的水朝她推来。那括杯子的手也太好看,每一根骨节都清瘦修长,像她看过的那些美术班的学生精修过的素描画。 “喝点水休息一下?”周唐继给予一个兄长的温柔关怀。 许棠仰起脸看了过去。 周唐继说他是从他跟杨承逸他们合伙的公司里回来的,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他说办正事当然要着正装。 许棠不知道什么正装不正装,她只知道周唐继今天比从前吸引她的每一次又漂亮出了新高度。 美好得让人震颤。 他身上装着磁石,强力的吸引力长着长毛,看得见,一根根密密麻麻地长伸出来。不巧,她离得太近,它们就抓住了她,要人心痒,要人手痒。 心动的感觉是妙的。 比此时此刻游走在房间窗台上的蜜色夕阳还热情火红。 身体里分泌出的多巴胺,如涓涓细流,从大脑到心脏,到手心,到脚心。 从来没有过一个人能勾出她的这许多痒,对她有这样强力的影响。 许棠帮过同学追人,在学校被人追过。 帮人追男生的时候,同学没被人看上,跟她哭唧唧,许棠搂着眼睛红红的朋友劝。 “什么人啊,给他脸了。咱就是喜欢一坨屎,也别给他长脸。” 她拒绝别人的时候很简单:“我不喜欢你。”一句话搞得对方脸红脖子粗。 遇上难缠的鬼样子的,就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耐烦加上一句,“家里不准早恋,会打断我的腿,为你这样的打断腿我不划算。”气得人没当场翻脸是因为许棠翻了脸的样子不大好惹。 她个儿又高,直直的头发利落地绑着个滑滑的马尾。杏眼干净有力,嘴一噘,下巴一昂,凶巴巴的。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跟别人表白,别人也送她一句:我不喜欢你。外加一套鄙视,她会多惨。 喜欢,表白,被拒,跟人翻脸吵架,这些事对许棠这种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人不是难事。 难的是她不该喜欢一个不合适自己喜欢的人。 许棠也是有愧疚的。 周唐继说要走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许棠的快乐,身体里的涓涓细流即刻被断了流,也随即站起身来。 真心实意的喜欢,来势汹汹的崇拜,会让一个人双眼里蹦出卑微。 好在后者不甚心细。 周唐继还没有立刻走,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冷素的手指从口袋里掏了个盒子放在许棠桌子上。 是补送的生日礼物。 一条秋款围巾。 半个月前许棠过了18岁生日,那天连周家最忙的人也提前回家吃了一顿晚饭,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小棠,生日快乐。” “谢谢干爸。” 许棠15岁来安城的时候,许琴玉偷偷花了500块给许棠算过一卦,说这小小年纪没了妈的孩子要得命好,得找个龙属相的人认干爸,再加上一翻逆天改命的法事,今后方可消灾解难。 这不巧了,自家就有。 法事偷着做的,在许棠,就只是从叔变干爸换个称呼而已,姨说了,许棠就认。 18岁生日礼物她姨送了她一台新手机,奶奶送了她一支纯金造的镯子,很贵重,但不合她戴,也没她这个年纪带金子的。她爸带着后妈从深城来,在安城待了好几天。 那天,许棠没能见着的人唯有这个最牵肠挂肚的人。 但他在手机上给她发了生日红包。 周唐继要走,许棠拾起盒子,“哥不是已经给了我红包么。” 周唐继将手上的纯黑西装外套展开披上身,空气里撒开一片浅浅的香。甜味、清味、凉味、温热味裹挟出一种特别好闻的味道。 许棠闻不清,但她早闻习惯了这个由洗涤剂加上个人凑出来的干净馨香的气味,只是从前没在乎过。 衣摆盖住劲硬的黑色腰身,俩人站得近,周唐继抬手就在许棠头上摸了摸。眼皮轻压,睫毛朦胧了眸色,笑着跟她说话:“多拿一份礼物不好么?” 他要她打开看看,手从她头上拿走。 许棠抬头闻香,低头敛眼,手指抠着盒盖,心里糊糊涂涂地发起抖来。 应该抖。 因为她迷糊的太厉害。 是因为一份礼物,还是对方沾着活人味的香气,还是他用手摸她的温度。还是窗户边火红的夕阳在拱火? 许棠向来不爱弯弯绕绕,气壮胆大。 如果换一个人,早八百年就付之行动了。 比她更胆大的嘴先造反,它说:“哥,你今天的打扮好帅。” “是吗?”浑然不觉的人低脸,理理衣服,回她:“一会晚饭不在家里吃,所以回来没换衣服。” 许棠再抬脸,周唐继已经要走,分家的腿就追上去。 心脏继续发着抖。 “哥。”嘴把人喊住。 走了两步的人停下,回身,西装笔挺,漂亮的脸英俊的发着光,像一朵刚开放的花。 “怎么啦?”还带着笑。 笑容温和的能把人融化成一滩奶油,从心里化开,一直化到手指,化到脚趾。 许棠已经感觉不到分家的脚是踩在哪里。人空了,像站在棉花上,像踏在半空中,踩在云层里,随时能跌她个人仰马翻。 “其实你以后不用专程回来给我辅导了。”许棠低头又抬头,抬头又低头。 周唐继显然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件件都会比她重比她大,耽搁他的时间未免太大材小用。 也不是大材小用。 她想干什么? 她不想周唐继坐这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想。 做梦都想。 还不止。 这一年所做的那些想入非非的梦,是够自己拿根绳把自己捆了,扔海里喂鲨鱼。 “你以后要么还是离我远点吧。” 许棠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张脸瞬间成了纸白色,也暗得没有生气。而跟前的兄长是一副什么样子也不关她什么事了。 她连自己的嘴和腿都管不了哪还管得了他呢。 “哥,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许棠脸色灰着,低着眼睛,抠手上的盒子,手指太软,使不上力一直打不开。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家具的哔啵声,台灯的电流声,然后就是周唐继西裤口袋里突然炸响的手机铃声。 电话声打断了许棠的表白。 也不是表白。 是她的胡言乱语。 是自我解脱。 周唐继掏了手机接电话,许棠的腿就带着她从房间里逃了。 这是她的房间,她倒逃了。 手上的盒子也掉在地上,半天打不开的盖子现在开了,里边的礼物被摔出来。 一条蓝灰底,粉色、银色图案的秋款围巾,图案是一群可爱的小象,颜色大概很衬她的肤色,很配她秋季和冬季的校服。 质地也是极好,看上去柔滑的像丝绸缎面- 自那天以后,两个原本关系亲密,相处热络的人突然像结了什么仇,同一屋檐下,你来了我就走开。看你走开了,我又过来了。 “琴玉啊,你看这俩孩子是不是吵架了?”国庆假最后一天,周老太走到一处起居厅的窗下找到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的儿媳。 许琴玉在审查一份财务报表,听周老太的话,昂起头笑,“不知道。小棠你还不知道,调皮鬼一个,过几天就好了。” 老太太又背着手出了起居厅,而后一通电话把两个反目成仇的人召集到了一个走廊里。 碰面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许棠回到房间的时候周唐继已经走了,送她的礼物好好地放在书桌上。 只是没有盖上盖子,她哥是周到的,可能是看她半天打不开。 围巾很漂亮,颜色看起来奶融融的,布料不用摸也知道系在脖子上会很舒服。 但许棠碰也没有碰,就把盒子盖上了。 周唐继就那么走了,或许本来也该就那么走。是她自己怂,把事情搞得乱糟糟的就撂下跑了。 像处理一桩乱成麻的心事,为了避免心脏突突,扎人,许棠将盒子盖了也是把心里的凹凸盖了。 东西没动,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但晚上周唐继就打了电话给她。 他问她:“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所以才胡思乱想,乱说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暖人,带着磁力,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那边融进了她这边,一股一股地往她耳蜗里钻。 钻得眼酸,喉咙酸。 “没有。就是你说不出口的那样。哥,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说的。”许棠压着身体里的各处酸好好说话。 “小棠,”那边打断,“这是你的什么恶作剧么?” 不是。 不是。 许棠喉咙紧得难受,想哭,也想笑,想……不知道想干什么。 “哥,你希望是恶作剧么?” 那边不说话了。 许棠也就破罐子破摔,“你放心吧,我又不是要你做什么,我也很清楚我自己说的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是就这样了。哥觉得我恶心也好,有病也行,就是这么一回事。” 许棠一把将电话挂了。 电话里的事没说通的都就那么撂下了,那之后周唐继隔了两天才回家,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跟平常一样,他跟家里人说话的时候,也会看看她,不故意落下她,只是不再跟她单独说话。 这正是她要求的:“你以后要么还是离我远点吧。” 正文 第10章 他跟干爸说话,跟她姨说话,接她姨递给他的汤。奶奶的手在他衬衫单薄的手臂上又捏又拍,连家里管做饭的阿姨也笑笑递给他一张毛巾,得他一句谢谢。 饭吃完,许棠最先离开桌子,但俩人在二楼的走廊上遇见。 许棠停脚,心里立刻变得亮堂堂。 正热乎的喜欢。 他跟她中间隔着两步,脸正好在墙体的阴影里。 “哥。”她先打招呼。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也点点头,但低脸就要走开,好像要忙着去做什么事。 也好像要撇开她。 许棠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地。 18年的人身,她没正经喜欢过什么人,也根本不会处理眼下的情绪。 只知道难受,难受。 人走了,就是背走了她心里的太阳,心凉,手冷。 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就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许棠心里有线在断,有针在扎,手痒痒。所以错身过的时候,她伸手一把拽了高大的人被体温洪得暖和的衣角。 “哥。” 高出她许多的人问:“怎么啦?” 许棠木讷地摇头,眼睛底下水光发亮。 周唐继的衬衫衣摆被她拽得从西裤里抽了一角出来,既然她又没事,当哥的便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就握了她的手,将他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抽走。 手指凉,掌心温暖。 抽走便松开。 许棠抬眼睛,人已经走开,手指抽走的时候在她后肩上轻拍了拍。 她说的以后保持距离,他的意思显然是照她说的办了。 连拍拍她都明显只用手指,而非以前跟她热络时的掌心。 所以在家里遇上了再不会出现他招她,她凑到他跟前,跟他说说笑笑,磨肩勾臂的画面。 这是许棠没能想到的事。 短短几天时间,许棠像被强行断奶的婴儿,每天吃着的时候,只觉得好吃、喜欢,不知道有朝一日要戒断,更不知道戒断的过程对自己会成为如何的一种伤害。 而那个必须要戒断的东西又成了比往常还要更有吸引的存在。 更难受了- 周老太的房间在楼下,靠近阳光花房那边。 她一通电话把她以为不合的俩人都招了来,两个人又在走廊里遇见。 周唐继身上穿着件铁锈色的长袖T恤衫,原先双手闲垂在大腿两边,此时此刻他将手收了,放进黑色的长裤口袋里。 走廊里穿过的一道天光将他脖子里滚了一番的喉结剥离出来。 “哥。” 他答应她,也问:“你去哪儿?” “奶奶叫我过来。” 他点点头,也就没有多余的话跟她说了。 一定要这样吗? 许棠对周唐继听她的话,跟她保持距离的事又委屈出了新的想法。 他那么厉害,什么都做得好,看那么多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讲数学讲得神采飞扬,把难题的底层逻辑一层层掰碎了灌进她的脑子。 怎么这件事就只能是这样? 就突然这么不管她死活了么? 其实许棠能把那些话对周唐继直白地说出来,不就是仗着心里对周唐继的崇拜,下意识就觉得他一定会教导她良好地调节好有了这样不应该的心思后,俩人还能健康的相处。 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搞得她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许棠手心里一股刺刺的感觉袭来,她握紧手指。 他不跟她说话,许棠先调了脸就负气着走了。 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有什么了不起! 许棠自己先走了,周唐继随后跟着,她也没管,大步走在前头,一束马尾温顺地趴窝在白皙的脖颈上,有短碎的发梢半掩盖着她脖子上那颗不常见人的咖色小痣。 结果俩人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周老太的阳光花房里挤满了在十月按时开放的花,各种菊花,各色蔷薇,桂花秋海棠,木芙蓉石蒜,一串红万寿花。 花香袭人,袅袅绕绕。 “小棠,你干什么事得罪你哥啦?” “……没有。” “唐继,你欺负妹妹啦?” “没有。” “她跟你捣蛋啦?” “……没有。” 三个人站在花房薄薄的十月阳光下,许棠脸蛋红扑扑的,噘嘴皱眉,眼珠子跟森林里跑丢的鹿似的,心虚胆怯。 而一旁的高个青年面皮冷冷的白,英俊漂亮的眉毛眼睛干干净净疏疏淡淡,像吃露水长大的仙女,沾都不沾琐碎俗事。 俩人这副样子倒真像是许棠干了什么坏事,惹毛了当哥的,把他逼回了他的高冷亭台。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弯腰伸手拉了周唐继的手捏住,转脸又过去拉了许棠的手捏住,然后将俩人的手,手心挨手心地叠起来放到一起。 许棠愣住,周唐继是像被开水烫了手,一把抽开。 老太太忽地抬头,皱眉。许棠傻愣愣,周唐继不高兴,她就知道问题应该要在谁身上下功夫了。 老太太强势地再次捉过周唐继的手,把许棠的小手塞给他。 兄弟姊妹要互帮互助,相亲相爱,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才好。二十岁的大男人了,跟自家妹妹闹什么别扭,好意思吗? 周唐继的大手,手指温凉,手掌温暖。一根一根的手指干净修长,微微内收,括住手掌里的小手。 拖周唐继的手臂有,抱他的胳膊有,蹭他肩膀,抵他后背,撞他后腰有。只是从没有和周唐继牵过手。 “行啦,握手言和。牙齿还有磕着舌头的时候,今后都长大了,以后老了就知道现在有多好了。”老太太拍拍手高兴地转了身。 剩下两个人一个脸颊微微泛红,一个清瘦的手背上渐渐凸起青筋。 周唐继的大手掌里不像手指那样总是冷冰冰的,很温暖,很柔软。 许棠才知道。 许棠的手在周唐继手里轻轻蜷起,她不是在握拳头,而是一只小野兽从充满危险的大自然里回家了,舒服地蜷缩起来。 也是一个害羞的少女冒昧地闯进了一个男人的房间,不知所措地蜷缩起来。 许棠心里突突地跳,眼圈一点点发红。周老太给兄妹俩人握手言和的空间,双手端着一盆石蒜出了阳光花房,暂时消失在花园里。 许棠的眼圈就更红得放肆。 她将追着老人家消失的视线抬起,收到的却是周唐继即刻丢了她的手。 手的坠落,像砸到了心里,砸得许棠一阵疼。 他还是不打算管她的死活。 指尖上还清楚地残留着异于自己的温度,和今天才知道的,周唐继手掌心里的柔软。 “好了,你上去学习吧。” “……” “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 许棠眼底已经浸出水光,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欺负。 她是很难得受什么气的,还气哭的。一来心大,二来没人欺负得了她。 或许这就是受了欺负,还是一种从未受过的欺负。 许棠回嘴,“保持什么?” 要走的人才没有走得彻底,他说:跟他保持距离。 许棠侧过脸,周唐继的侧脸线条冰冷,唇角微微抿着,他有没有压抑着什么情绪许棠眼睛已经花了,看不见。 “哥刚才为什么也脸红?”我是因为喜欢你,那么你呢? 周唐继什么也没有回答,后半句许棠也没有问出来。 那句话里莫名其妙含了的隐情也没有被想了这话的人所识得。 周唐继也就那么直直地走了。 许棠因为周唐继而引起的伤心那天到了至高点。 她从前劝别人的话,现在跑出来啪啪打了她的脸。 “什么人啊,给他脸了。咱就是喜欢一坨屎,也别给他长脸。” 其实她是没想过要什么结果的。 她把这件事告诉他,其实也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下意识。 周唐继这个哥哥在她心里站得很高很高,她崇拜他。就像一张数学卷子铺在两个人面前,对她是很难的,难得她翻山越岭。但对他不一样,他了如指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所以浅意识,她希望这张太难的卷子,他也能轻轻松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许棠还从没尝过恋爱的甜,倒先吃上失恋的苦。 一整个冬天,周唐继回来的得很少,回来了也是红楼梦里一句经典对白,“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哥没有必要这么躲着我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恶心?觉得我是变态?” “我告诉你,就算你这么想,这也只是你一个人自己的想法。我也就是喜欢你而已,喜欢又不代表一定要怎样。喜欢是我自己的事,一个人的私人自由,我又不强迫你干什么,你躲着我有意思吗?” 许棠怨得一肚子气,也是有些事时间长了,早从一开始的难以启齿不知所措成了陈年旧病,老树上的老疥疮。 想他也可以骂他,乱发脾气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也是许棠为自己筑的防御工事。 走廊灯光浅浅,周唐继高高的,被骂便任骂,而后漫不经心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来。 “不关我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许棠放学前,周唐继已经回来,许琴玉请当哥的帮许棠择优刷题。许棠新订的资料刚到,许琴玉一看吓一跳,觉得太多了,也心疼孩子。 就将东西一骨碌全交给哥哥看,哥哥认真看了,也果然淘汰一半,而后就把他觉得好的帮许琴玉的忙放到许棠屋里。 反正他也要上楼。 然后就在许棠的桌子上看到了他手里的这种卡片。 许棠桌子上还有不少,卡片胡乱扔着,是几个面孔明显不同的漫画人物,男性,有穿西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得花里胡哨的,有长一对耳朵,长一条尾巴的。 周唐继眉头向内收,就看见其中一张卡片上写着:我要把你亲的喵喵叫!!! 卡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洋不洋古不古的薄纱,红色的,袒胸露乳,卡片质量不错,人物皮肤毛孔清晰,肌肉线条饱胀得活灵活现。 很是色气。 像这种漫画人物卡片,周唐继上高中的时候倒是见过,学校外边的文具店有售,班上的女生在收藏,管卡片上的人物叫老公。 周唐继只是不知道许棠也有这样的老公。 他捏着许棠的“老公”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发现,那张有耳朵有尾巴,很是色气的卡片上写有他的名字。 周唐继便是捏着这张卡片质问许棠,许棠一张脸以看得见的速度充血,涨红。 眼前发晕。 高三学生也要活命,要喘气。失恋的人也要活命,要喘气。 这就是许棠的调节玩意儿。 许棠又羞又恼,气得像只炸毛的猫,一把就抢了周唐继手上的狐狸精老公藏在背后。 回答个屁。 要是这卡片能一口吞,许棠的架势是能一把塞嘴里,来个死不认账的。 “这卡片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我同学的。” “你同学认识我?” “……” 那张卡片写着什么,许棠自然知道。她脸红得滴血,重来没这么讨厌过周唐继。 抬脚,啪,用帆布鞋的脚跟重重杵了周唐继脚面一脚,周唐继吃痛,曲腹弯腰,压下来一胸膛含着香气的空气,撞得许棠耳发轻扬,她背着书包一趟就逃了。 年底各有各的忙,许棠一个高三学生学业重,但成绩稳定,她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可以合理的解释为压力过大。 春节的时候,照老惯例,周唐继原来有的,许棠也有。周家女主人将闲着的老人以及学业沉重的孩子打包送上去海岛度假的飞机。 只是这次少了一个周唐继。 但多了一个照料奶奶的阿姨。 很正常,周唐继在躲着她嘛。生怕她张开血盆大口吃了他,渣都不剩,许棠知道。 许棠踏踏实实跟着老太太以劳逸结合的方式度假,可惜没再遇上几年前跟她玩得火热的那两个女生,企鹅头象都是灰色的。 除夕那夜说好会一起过来的家人,到最后也只来了周唐继。 “是不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担心。 周唐继大手掌压上奶奶的肩膀,清疏的几根手指捏了捏,笑道:“没事。有几桩应酬而已,年底了免不了的。” 许棠在旁边看着奶奶担心,她也担心。周唐继解了奶奶的担忧,也解了她的担忧。但又同时击起了些别的。 怨恨,委屈,七上八下,难受,郁闷。 几个人孤孤单单地吃了年夜饭,桌子上许棠跟奶奶有来有往,在不显眼的情况下半眼也没瞧过坐在她右手边吃东西的人。 他有没有看过她,她自然不知道。 一张桌子吃饭他想避开是避不开的,不在她右边,就一定会在她对面。 吃了饭许棠只说想进屋学习,学习不是坏事,奶奶是不阻止的,便只剩下周唐继一直在客厅里陪着老太太看春节联欢晚会。 许棠回屋也的确认真刷起了卷子,刷得入迷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快。她用一张张卷子压着自己心里的邪,一不留神已是深夜,屋外接二连三响起鞭炮声,才把她从“尸山血海”里叫醒。 海岛温度高,但到了夜里也是凉飕飕的。许棠披外套出房间,路过周唐继房间门口,他门扇未关,屋里没有灯光。 许棠抽走视线,继续下她的楼。 她有担心过周唐继在楼下,但是在不在楼下又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也的确没看到人。 屋里有庭院里映进来的灯光,四下里照得昏昏沉沉,不很清明,但不开灯也照样不耽误什么事。 拖开冰箱门,想找点什么东西喝。 暖黄的灯光照在脸上,手指挑挑拣拣,最后捡了瓶酸牛奶。 她直腰,回头,背后却突然多出了个人来。 周唐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冰箱后。 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交谈的两个人四目相对,许棠不得不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喊他。 “哥。” “嗯。” “你还没睡啊?” “嗯。你呢?” “我写作业。” “写到这么晚,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了?” “没有。” 俩人背后的冰箱门还没有关上,幽幽的冷气静静流蹿,冰箱里暖黄的灯光也静静流淌在它的照射范围内。 在许棠说话的嘴唇上,也在周唐继说话的嘴唇上。 屋外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忽大忽小,稀稀碎碎。 两个人是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近的好好说过话了。 周唐继偏薄的唇轻轻开启,“努力是好事,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许棠偏肉的嘴唇蠕了蠕,“嗯,我知道。” 周唐继站得高高的,他手落下,视线也从许棠的脸上,从她说话的嘴唇上落下。他侧身,伸手过去关冰箱门,冷气一直在往许棠的后背蹿。 他动作没什么攻击性,许棠却是吓一跳,往后跳了半步。 她这一跳,又跳进冰箱门的半径里,门自然关不上,也让周唐继以为是冰箱门撞到了她,便伸手臂去捞,捞得许棠就差不多进了周唐继的怀里。 冰箱门还是没能关上,冷气幽幽地往两个人身上蹿,但谁也没有去管它。 因为更近了,周唐继口腔里带着湿热的鲜活气息全抵在许棠的脸颊上。 她呈低姿态,手掌托着她后背的人半罩在她身上。 许棠不自主地喉咙上咽了咽,也看到抵在她上方的人那凸凸刺刺的喉结滚了滚。 她也不管他为什么会跟她一样吞咽有或者没有的口水。 她嘴唇神经质地抽了抽,睫毛一个劲儿地眨。 然后。 许棠双手抓了周唐继的衣襟,包括拿着牛奶的那只手,它不便利地挪出三根手指去抓握,捏住。 许棠将自己撑了起来,在周唐继抵得很近的嘴唇上一口亲下去。 就像在梦里那样。 想亲就亲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唐继的嘴唇看着挺薄,亲上去倒很是饱满,有点发烫。 上次,是去年,他亲她的时候就那么一晃而过,初吻丢了,却没尝到什么滋味。 亏得慌。 还因为这一口初吻,害她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恶梦。 一开始的确是恶梦,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恶梦又成了想入非非的春天里的梦。 在梦里这口没尝到的味道,反反复复出现,尝了又尝,亲是亲了,腰也抱了,胸膛板上的胸大肌也给她摸了,腹肌也看了。 但梦里做的所有的事都干瘪瘪的没有一点味道。 就像在梦里梦见自己撒了尿,尿是撒了,没有畅快的感觉。像在梦里吃的大餐,一个劲吃了,但都没进肚子,一点吃不饱,也没有一点过瘾的滋味,太不过瘾。 许棠胆子是大的,但耳朵里也轰鸣起来,她不敢地又大胆地尝到了周唐继的滋味。 她的唇瓣内侧更靠近舌头与味觉的地方已经尝到了,周唐继喝过红酒,他刷过牙,用过浴室里的漱口水,薄荷柠檬味,以及他自己淡漠寡味的口水。 咚咚。 咚咚咚。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跳声,跟擂鼓一样地响。 哦,是她的,自然是她的。 但又奇怪,她一个人能擂出这么节奏不一样的两种频率的心跳声么? 许棠两瓣嘴唇实实在在压在周唐继的嘴唇上,就用那么一丁点大的接触在感受,在吸收,在尝。 她疯了。 她怎么能这么干? 她能这么干吗? 凭什么不能,他也亲了她一回的。 其实许棠也没干什么。 心跳,尝味道,抓周唐继的衣襟,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个瞬间。 只是这一瞬间太过特别,所以时间褶皱被完全打开,所以每一秒,每一贞都像是过去了一段时间。 亲过了一段,尝过了一段,薄荷柠檬味占了一段,淡漠寡味的口水也有一段。 然后立即的,他们家的院子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砰”得砸响,吓得许棠整个人一缩,亲人的嘴唇收了,牛奶也丢了,手上抓的人也不要了,拔腿就跑了。 在她身后,厨房的阔大落地窗外燃放着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满天光彩,特别漂亮。 它的光彩照亮了被她亲的人,照亮他僵了的脸和他朦胧的眼,以及呼吸急促的胸膛。 正文 第11章 窗户外边的鞭炮声忽远忽近,随着夜的深入,渐渐稀疏,许棠翻来覆去的意识也开始变得稀薄。 亲了周唐继后此消彼长的兴奋和后悔也开始稀薄,最后淡入浓浓的困意里。 许棠不好不坏,也算是睡了一觉。 隔天一大早醒来想起昨晚的事又开始了兴奋和后悔的循环。 但她这个人勇气向来还算可以,好女做事,敢做敢当。 起床就正常下楼吃饭,看到周唐继闭着的房门眼皮子倒抖了抖。 喝下一碗汤汤水水的海鲜稀饭,吃下一份黏糊糊的怪味粉条子,喝一杯纯纯的热牛奶。 周唐继没跟他们一块儿吃早饭,不知道是没起,还是已经出去了。 厨房做饭的家政做了一餐早饭收拾好厨房就离开了,许棠没再回房间刷过卷子。 企鹅里的同学们都在骂:大年初一刷卷子是狗! 大年初一刷卷子那得是跟自己有多大的仇。 厨房中岛台上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是海鲜,奶奶撩袖子为午饭做准备。跟她们一块儿从安城过来的阿姨和她都帮忙打下手。 她姨他们中午就到了。 许棠才确定周唐继一定是开车去机场了。 中午的时候果然是三个人一起进的家门。 许琴玉和周文原在前,周唐继一个人拎着两只行李箱在后。 中午温度很高,大家都穿得单薄,从安城来的家长也早有准备,外套抱在手上。 周唐继手上没有外套,就显得干净利落。他身上穿得是一件蓝白色薄衫,海风缭绕,吹得他衣服鼓鼓的,衣裳的颜色映得整个人像刷了一层水色,霁月清风的样子很好看,让许棠看得心里酸酸的。 周唐继走近,许棠刷得垂眼,根本不敢看人,哪还有昨晚的色胆。嘴勤喊人,手勤帮干爸和她姨接了臂弯里抱的外套拿进屋挂。 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饭,都是老太太的手艺,很好吃,许棠也肚子饿了,但她心怀鬼胎的没有多少胃口。 周唐继坐在她对面,他偶尔跟干爸说话,许棠就忍不住看他的嘴。 两瓣唇一开一合,昨晚她亲他的时候它一点没动地合着。 去年他亲她的时候,它也一点没动地合着。 “咳,咳咳,”许棠呛得满脸通红,拿纸巾捂着嘴巴咳嗽,她姨的手啪啪地在她背上拍。她倒是抬眼睛就往周唐继那边瞧,一瞧就脸红脖子粗。 她姨要她慢点吃,奶奶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的手艺比家政强太多。 “他们这边的人大不如我们安城人会吃。连粥都不会煮,煮得像我们那边中元节烧纸用的水饭。纯粹就是开水泡饭。”周老太哈哈大笑。 周文原笑说,但是人家这边的人做饭没多少黑科技。 周文原所说的黑科技是指安城人惯用的这种酱料那种酱料,和丰富的调味料。 周老太就说他这是把这边的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们的凤梨就用了黑科技。 周文原洗耳恭听。 周老太说沙滩上卖的凤梨甜得你心花怒放,自己买回家来切的酸得掉牙是为什么? “为什么?品种不对?” “什么品种不对,鬼话。他们切出来的凤梨是不是都要冲了水再给你?” “嗯。” “那水是糖精水,浸过不甜才怪了。” 许琴玉听得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才用手捂着嘴笑个没完。 桌子上的长辈们聊得快乐,当然没有人会在意许棠看周唐继一眼就脸红的事。 周唐继倒轻压了压眉,一脸无可奈何。 那意思像是在提醒许棠不要再看他就脸红了,你这样家里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但是许棠就是会看他一眼就脸红。 不像是她对他做了什么坏事,倒像他对她做了羞人脸红的事。 傍晚的时候,周家的海滨别墅更热闹,有同在海岛度假的人上家里拜访周文原,厨房里便从餐厅里挑了不错的厨师团队过来服务。 来的客人不是亲戚朋友,周文原便不要求孩子们作陪。 周唐继有周唐继的消遣,只许棠没有安排。 天气热,也自身燥热,吃了晚饭许棠就回房间里冲澡,头发湿湿的她就坐上了书桌。这一天忽上忽下的心,跟坐了过山车似的。 心累,人也累。 她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她原来不爱学习,这下是受了周唐继的影响卷成书呆子了。 “……” 头发也没吹干她姨就将她拽下楼,塞进了周唐继的车里。 “大年初一就应该开开心心的玩,明天再继续学习也不迟,劳逸结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乖。” 许棠身上穿的是一件吊带似的长裙子,姨给她塞了件外套就走了。 一路上周唐继安静的开车,许棠问他们要去哪他也答她,跟她说话的语调也跟往常一样温和,就好像白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昨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坏事都是她干出来的,许棠自然闷着不说话。一直到停下车,站在一片酒店的私家沙滩前。 “哥,你还来捧这种场?” 海风温热地拂着沙滩上的椰子叶、灯带、灌木丛、烛火,以及一切。也拂着许棠批散在肩膀上的长头发,露出她干净的耳根,白细的脖颈,和那颗咖色小痣。 风止发梢回落扫过,外套吹开后肩膀上的细肩带。 海滩上有人表白,是周唐继他们公司拉的合作伙伴,所以他来捧场。 许棠仰着脸,周唐继就站在她身侧,她的长头发偶尔也会扫到他的肩膀。 周唐继没回脸看他,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反正也闲着没事。” 夜晚的海面黑成一团,只看得见海浪拍打沙滩击出的白沫,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蜡烛燃烧的味道。 沙滩空地中央铺着粉红色的玫瑰花瓣,花瓣外沿是蜡烛,拼的是爱心形状。还搭建了一道用花绑成的拱门,拱门下悬挂着纱幔,纱幔被风吹的不停地前扬后扬,显得有点乱。 但整体看上去很是隆重,有那种氛围感。 表白的男人穿着一套花花绿绿的沙滩服,长得不怎么样,但举手投足都有种迷之自信。被表白的女人倒挺漂亮,脸小下巴尖,五官特别秀气,穿的裙子也是花花绿绿的沙滩风,但人长得好看,裙子也就显得好看。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被你占据了。咱们俩认识385天,我的心就被你占用了385天,什么女人也进不来。今天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我把我这颗心的钥匙丢海里,把你锁死了,你不信我也得信。姜颖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答应我,跟我在一块儿吧,别TM再钓着我了,没看到快把我钓疯了吗。” 这份表白有点粗糙,但肯定是会被接受的。不然被表白的人也不会跟他穿得那么情侣,来到这个酒店,跑到这片沙滩上。 女人接了男人的花,捧着花往他肩膀上一个劲地砸,男人从地上跳起来就把她打横抱了转圈圈,女人又笑又叫,沙滩鞋都甩飞了出去。 周围的人都起哄,打口哨,海风使劲地吹,蜡烛使劲燃,有人放烟花,砰砰升空,五彩斑斓地绽开,气氛再好也没有了。 许棠倒看得心里酸酸的,用余光看身旁的人,他该跟她看这种热闹吗? 明知道她的鬼心思,还有昨天晚上的不要脸。 还真是百事不忌。 热闹看完,时间还早,许棠长发飘飘,长裙飘飘,走在前边。她身边跟着周唐继的同学黄旭东,这热闹还是黄旭东缠着他来的。 许棠有点恼,有点难受,不想再跟周唐继说什么,或什么也不说闷着。 反正就是难受,酸,闷。 黄旭东来得很是时候。 “旭东哥,你呢,你交女朋友了没?” 大男生哈哈笑起来,“我问你没问出答案,你倒问起我来了。我没女朋友啊,不信你问你哥。我跟你哥一样母胎单身。” 母胎单身是值得炫耀的么?现在的男人都从良了。 许棠继续踢着温热的沙子走路。 “周小妹,那你跟哥说说啊,你中意什么样的男生?” “我喜欢长得帅的啊。” “那一般要帅成什么样啊?” “就……帅到掉渣那样。” “那你觉得我这样的帅吗?” “啊?” 黄旭东问了就嘻嘻哈哈地想要许棠回答的答案,他们正从沙滩上回酒店的露天停车场,黄旭东被脚下的灌木根绊了一下,险些跌跤,扬起的手就要往许棠身上伸过去。 许棠肩膀单薄,吊带裙外边穿一件薄薄的防风衣,衣服太轻,一直被风吹的挂在她胳膊上。 黄旭东的手直朝许棠肩膀抓去,最后落到实处倒是一只男人有力的手掌。 黄旭东没摔跤,周唐继的手背擦过许棠晾着的白皙肩膀。 温热,柔软,骨头娇细,是和穿着衣服的时候揽上去不同的感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棠的肩膀已经不合适他随意触碰。 碰了手便紧绷。 “哎呀,我差点绊一跤。”黄旭东啪啪踩两脚,拿手扫绊在脚面上的沙。 “没事儿吧。”许棠弯腰问黄旭东。 但现在两个人中间已经多了一个原先懒得跟他们搭腔的人。 三个人继续走路,聊天的俩人继续聊天。 “哎哎,大哥,我们在说话耶。”黄旭东就长伸脖子过去跟许棠说话,许棠一双眼睛在这样的夜里也水灵灵亮闪闪,特别好看。 长发批肩,裙子拖鞋,是个漂亮的女孩,稚嫩但绝不稚气,是花圃里刚长成的一朵花。 太漂亮,太美好。 黄旭东长伸脖子跟许棠嘻嘻哈哈聊天,许棠算是闷几天了,早闷坏了也巴不得跟人聊聊天,调节调节,所以她也觉得周唐继干嘛站在中间妨碍他们说话。 他们俩走快一点他也快一点,他们慢一点,他也慢一点。 身板又高大,很碍事。 俩人长伸脖子在周唐继身前交流,背后聊天,嘻嘻哈哈。 好在车停得不远,很快就到了。 “周小妹拜拜,回安城见啊。” “好。” 许棠已经说很多次她不姓周,但周唐继身边的朋友都叫她周小妹。 周唐继已经拖开副驾驶的门,许棠看了他一眼,“谢谢哥。”那边黄旭东说其实时间还早耶,要不要去吃烤串、吃冰。 周唐继问也不问她就说不去,他侧身握住车门,为关车门做准备动作。 身子正好挡住视线里的黄旭东,所以许棠就没机会说想不想去,只是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巴巴地瞅了周唐继一眼。 风撩着她的头发,她头发很直,营养饱和,健康光泽,被风晃荡的样子滑得像流动的水。 周唐继手指握在车门上,许棠弯腰钻进去,扬起的头发一根根扫过周唐继冷白的手背。 旋即握车门的手指收紧,像被什么东西刺了,青筋凸起。 “坐好了吗?” “坐好了。” 到周唐继走开的时候,黄旭东也已经钻进车里,车窗玻璃黑,也就不用再打招呼了。 看无可看,许棠转脸,周唐继上了车来- 他们的车靠近停车场出口,几分钟就出去了。 车上许棠问:时间还早,为什么不能去吃东西? 周唐继专心开车,对向车灯照亮他的脸。他答,她姨交待,出门不给她乱吃东西。 周唐继没多说什么,许棠倒一下红了脸。 因为她姨跟她是这么唠叨的: “冷的东西吃多了宫寒,例假不准时,还不知道忌嘴么?还吃冰激凌,馋鬼。” “18岁的大姑娘该好好保养皮肤了,成天烤串烤串,回头一脸疮。我炖十锅汤都抵不消你偷吃一顿烤串的。” 许棠就闭嘴不敢说话了,车开得不快,遇到红灯车停下来也是安静。 周唐继下颌线条紧绷,握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紧,因绷紧而越发地修长,骨节明晰,他手背上那些因许棠的头发扫起的青筋还微微凸起,似乎就没有消融过。 又也许不怪那些头发,而在更早的在海边,蹭过许棠的肩膀就已经如此凸起了。 又也许更早。 “小棠。” “嗯。” 红灯有七十多秒,周唐继说话了。 “黄旭东,” “嗯?” “流里流气的,别什么都跟他说。” “……啊?” “也别单独跟他玩。就他长那样子,小白脸,鬼才母胎单身,脑子里一天都不知道装些什么,满嘴跑火车,有毛病,” “……” 红灯变绿,车子又启动了。 周唐继简直是把黄旭东给骂了一顿,许棠在副驾座上莫名其妙,倒也没跟他顶嘴。 黄旭东哪得罪他了? 坐了好一会后又咂摸出了一点意思,周唐继是害怕她被黄旭东骗了,然后这个那个的? 黄旭东脸长得干净,笑起来特别亲切,聊起天来特别热情,这种男生是会骗人感情,骗人身体的那种鬼机灵男人。 嘴上巴巴的,眼睛里色眯眯的。 但是难道他忘了她还跟他这儿在僵持呢? 许棠只斜着眼看周唐继开车的双手,骨节修长,筋脉有力得腕上的运动黑表像要压它不住。 许棠看得莫明耳热,垂下视线。 继续思想,就算没有这茬,她也不是那种全不挑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被谁骗了感情又骗身体,搞得哭哭啼啼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没忍住,被哪个妖精勾引的这个那个了。那也是她选择了尝试,并在保证自身健康的前提下进行那个,你情我愿,各有所图。 谁是羊谁是虎还不一定呢。 许棠脑子里乱乱的想这些,又瞥他青筋暴突的手背,她亲了周唐继,倒从没想过上他。 呸! 周唐继怎么说也是为她好的。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许棠的思想被这个想法占据了。 她跟他这么搅和,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是哥啊。 车子停稳当,许棠下车。 车子停在灌木丛边,因为中间的车位都停满了。 许棠下车就挤着灌木丛出去,结果裙子角被卡在了灌木丛的枝条里使劲拽都拽不动。 又看不见。 周唐继叫她别使蛮力,自己打了手机电筒过来,单膝触地,探着身子帮她把搅进枝条里的布料一点点解出来。 他一手打电筒,一手努力掰那些和安城大不相同的灌木枝条,干净没有打理的头发随着他的用力而微微颤动。 许棠看着那些颤动的头发,像是看见了什么形而上的诚挚,什么良苦用心,心里突然闯了许多浓浓的酸涩味出来。 “哥。” “嗯。”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对你那样。”他对她向来不错,她不该亲他,搞得大家人不人鬼不鬼的,尴尬不好相处。 裙摆被拽出来,许棠的声音落地。 落地,但没怎么落进周唐继朦胧的听觉里。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海边,从早到晚最不缺少的就是从海面吹来的咸风。许棠的裙子、薄外套一直在被掀、被扬,被鼓动。 那些布料不由分说的挤在周唐继脸上,手臂上,肩膀上。 像一只风的手,在抚摸他,带着一股湿润的水灵灵的奶香气。 周唐继升高,站直,许棠的头发也扬在他身上。但是这下许棠觉得太近了,她想往后退,因为她要为自己刚才的道歉拿出诚意。 喜欢也是可以偷偷喜欢,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这件事可能真的是她做错了。 许棠退,但角度不对,腰窝被车耳朵抵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棠也是认真的愧疚的,心里还一阵阵发紧。这被一抵,她吓一跳,到处黑洞洞的,下意识就把手一伸,一把拽住了跟前人的衣襟。 情形差不多跟昨晚一样,一顿的力量把朦胧不清的人拽到了她面前,到可以亲他的角度。 不一样的是这儿没有冰箱的灯光照着他们。 周唐继的手机电筒已经关了,停车场的灯昏得很,到这方灌木丛边就更昏。 昏得周唐继恍惚的神思再添头晕目眩,俩人的呼吸是敌过了不停吹佛的风,抵在彼此的脸颊皮肤上。 周唐继受着手臂上绷直的青筋的力量,打破该与不该,朝许棠压了下去。 薄唇轻启,含了许棠的嘴唇。 许棠没有动,也没有拒绝,他用舌尖将许棠的嘴唇启开一条缝隙,勾尝她嘴唇内侧的味道。 至少也要尝到对方口水的味道才算接吻,昨天那个压一下就跑能算什么。 那只是不负责任地搬了一块石头,丢进一方原本安静的池塘。 许棠连呼吸也不会了,上边,周唐继温柔地在她嘴唇上舔了舔,蹭了蹭。下边,她的手被摸索着握住,是一双手都被握住。 他没有用一只手托她的后脑勺,像她平时看的剧,像所知道的接吻那样热烈的亲。 他只是用一双手抓住她的一双手,她的脑袋虚着没有着力点,亲在她嘴唇上的力度自然就轻。 但是周唐继的确在亲她。 周唐继动作温柔而克制,许棠的心里却是砸开了花,厨房里掀了锅,餐厅里掀了桌,海浪违背了原则,越过它不该越过的沙滩,开始乱来了。 他不觉得恶心了吗? 不觉得这挺变态的吗? 也许又只是一瞬间,又也许的确亲了一会儿。 周唐继离开许棠的嘴唇,“我们这样是不合乎情理的。你不该来诱惑我。” “……我没有诱惑你。” 许棠睫毛乱颤,声音发抖。如果前两次的亲都不能算是亲的话,她这是第一次一张嘴巴被另一张嘴巴这么奇奇怪怪的贴,柔,舔。 周唐继压着嗓子,像是有点发狠地说:“撒谎。” “我没有。”许棠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周唐继又朝她凑,是要凶她还是还要亲?俩人嘴唇还没能碰上,就有一阵说话声传来,其中有许琴玉的,更有周文原的。 许棠条件反射啪就甩了周唐继的手,推开他,拔腿就想跑。但这次被周唐继及时逮住,她后领子落进了周唐继青筋盘结的手里。 许棠害怕得要死,周唐继吞咽了一口口腔里混着许棠的味道的唾液。 他胸中舒畅又闷堵,通畅又郁结。他抵上去,但腿被许棠的裙子因海风的掀而抱住后,便只若即若离站定,弯腰。 在许棠耳朵边说话:“这下知道怕啦。” “哥,哥你放手啊。我姨来了,还有干爸,” 许棠发急的脸、耳朵就在周唐继的嘴唇边,它们有香气,诱惑人的香气。他喉结滚动,恨不能咬一口,舔一口,嚼一口。 她骨头娇细的白嫩肩膀也在他唇边,想咬一口,舔一口,用舌头咀嚼,留下羞人的印迹。 但什么也没有,许棠的头发、薄外套乱掀乱扬,周唐继把人放开。 许棠拔腿就跑,完全不知道周唐继亲她是在惩罚她,还是在跟她置气。 跑远之前半眼不敢回头看,生怕她哥还在她背后追,会一把拎住她,叫她在她姨面前现原形。 好好看看你的乖乖女,逮着自家人也亲的小变态,抽屉里还藏着一堆老公,少儿不宜不穿衣服的也有。 许棠在前跑出去一截,又不得不停下来,努力压自己身上的血气,周唐继在后。俩人皆遇上迎面来的周文原并许琴玉,他们送客出来。 许棠慌慌张张打个招呼就跑了,也没人管她,过关了才敢回头看。 她哥永远是她哥,人模狗样的,还跟人好好打招呼。 “陈叔好,李叔好。”在许棠慌张心虚的眼睛看不到的这边,周唐继端正英俊,身量又高,即使身上穿着软塌塌的度假衣物,内里的骨骼也横竖挺拔,与人对视的一双眼睛平静稳重。 一个说:“唐继大学还没毕业吧?真是越来越,真是一表人才,越来越出众了。” 一个说:“文原你后继有人,这日子过得是不是没什么烦恼,睡着都得偷笑了。” 晚风吹拂,谈笑被风声带走,许棠早躲进了屋里。周文原很高兴俩人对儿子的赞许,也满意儿子的得体谈吐。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双眼睛里也皆是赞许,充满了骄傲。 他自然不会知道他的好儿子在几分钟以前,视理智道德而不顾,在背地里亲了自家妹妹,亲了他老婆视如己出的宝贝。 有一天还会在他的眼睛里用腰身顶了许棠的身体。 正文 第12章 许棠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路,脚步轻得像只猫,耳朵竖着,趴在一处墙角里往走廊那头偷瞧。 走廊里有穿堂风,身上玫红色的棉布裙子轻轻鼓动。没有绑起来的长头发,一缕一缕的扬起,被站在她身后的人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只是没有惊动主人。 “小棠,小棠,”走廊那头传来喊声,许棠这边肩膀一耸。她是抬脚就准备出去,一点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正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见面的人。 周唐继双腿闲搭在地上,后背依着墙。许棠要出去,他一把伸手把人拽住。 许棠胳膊被握,吓一跳地调转头。 周唐继若无其事,也的确没什么事,但就是拽着许棠的胳膊不松手。 一身白色短袖T恤衫衬得人很亮,V领,略露出些心口的骨肉。 许棠抽,对方就捏得更紧。 她姨还在那边喊她。许棠已经急得站不住脚,不知道她哥想干什么!还要像昨天那么吓她么? 冤冤相报何是了啊! “哎,哎,我来啦。”许棠答应了她姨,但她哥还是不放开她。 许棠脸皱成一团,眉毛拧成小麻花,压小声音从挣的姿势放弃,凑近,“哥,干嘛呀?” 依在墙上的人看着人凑近,睫微动,但大手掌还是稳稳的,不松。他依着墙,居高临下,脸上微微笑。 但是走廊里的大人叫许棠,她不出来,就已经唠叨着过来了。 许棠身上的棉布裙子是短袖的,胳膊白嫩嫩地光着,周唐继的大手掌皮肤微泛着红圈着她。 许棠使劲抽,周唐继像逗小猫似的,她抽走多少距离他就再拽回来多少。 “……!” 直到许棠急得瞪眼睛,她姨快走到转角处,周唐继才放手,然后冲她一笑,长腿漫不经心的迈开,走了。 那笑容跟平常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许棠认为塞了很多不怀好意。 “小棠。你干爸还等着咱们呢,在这儿搞什么鬼啊。” 许棠“刷”跳转身,她姨从墙角里露头。 许棠吓得后背流汗,“没有,没有啊。我鞋子里有砂子。” “是吗?” 许琴玉摸摸许棠红扑扑白嫩嫩的脸。 许棠皮肤长得好,这条玫红色裙子颜色极鲜艳,在她身上,把人衬得跟朵花儿似的。自家孩子长得这么漂亮,许琴玉看着没有不高兴的。 所以许棠的胡说八道,她姨是没功夫跟她计较的。 “今天早上出去玩过?” “没有啊。可能是昨天晚上留在鞋里的吧。” 许棠脚上是一双亮晶晶的平底沙滩鞋,沙滩鞋里就是她白嫩嫩的脚丫子。许琴玉就是看着她这双脚丫子也无心跟她计较什么。 许棠奶娃娃的时候,她姨不知道亲过这双脚丫多少次。 许琴玉揽着许棠亲昵,许棠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心脏怦怦跳,害怕也紧张,新鲜也怨恨,心动,欢喜,气得跳脚。 太多情绪搅成一根麻绳,也就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只知道她可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周唐继在她眼里从来展现的是风度翩翩,温和大度,博闻强识的哥哥一面,他怎么还能这样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琴玉和周老太都不在家。 厨房里做好饭,桌子上只有三个人用餐。 坐在桌首的就是一家之主周文原。 家主白色衬衫,文质彬彬的严肃家长脸,跟周唐继聊些公司里的事,或问些周唐继自己小公司里的事。 许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在她姨背后吓她。 她不可以在干爸眼皮子底下报复么? 于是将脚从椅子底下抬起来,偷偷的,偷偷的朝坐在对面的人伸过去。 然后在他腿上蹭。 周唐继腿上的黑色长裤,裤腿宽松,布料单薄,许棠很容易就拨开了那些轻巧的布料。 桌子面上,周唐继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棠握着筷子,嘴巴抿着,在周唐继刷朝她看来的瞬间狡黠地朝他笑了笑。 桌子上的家长对桌子下的事浑然不觉。看周唐继僵着脸还要陪大人讲话,许棠就乐了。 谁叫他要跟她斗的。 许棠脸上若无其事,就蹭周唐继的腿,拖鞋样子的沙滩鞋在她白白瘦瘦的脚丫子上晃,然后,一不小心,鞋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于是许棠的脚水灵灵地滑过周唐继的小腿,从他裤腿里滑出来了。 周文原跟周唐继讲话的视线低了低,桌子底下的声音也只击起他这么一点反映。但周唐继空着的左手从桌面上落下,一把抓了许棠正要从他腿弯旁边抽回家的脚。 “……” 许棠抽,周唐继不放。 许棠再抽,周唐继还不放。 大大的手掌握紧掌心里皮肤软,骨头细的一团,零零碎碎,小巧可怜。 她抽,那些零零碎碎,细细小小的都在他掌心里动。 他握,那些零零碎碎,细细小小的都在他掌心里鲜活。 许棠在跟人较量,而被她挑衅的人呢? 许棠快憋红了脸,好一阵自以为是的较量后才抽回自己的脚。 她脚上只有一只鞋子,另一只落在周唐继的两脚间,索性把另一只也远远蹬在餐桌下,草草跟干爸客气了一声就噔噔跑了。 许棠光着的脚丫子惹得周文原皱皱眉笑了。 周唐继垂眸喝了口汤,垂在桌子下的左手青筋凸起。 许棠一趟冲回房间刷题,一刷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她站到了周唐继的门口。 她是来讲和的,不讲和肯定会被周唐继玩死。 高考上六七百分的人,又特别会装,她一个掐死了干不上六百的人真算计不过。 斗来斗去尽搞得自己心惊胆战。 我错了。 我不该挑衅你。 哥别再整我了,我斗不过你,我跟你认输啦。 许棠站在门口想词。 全没想过事情怎么搞成了今天这种样子。 她从没想过周唐继会这样跟她一般见识,昨天拽着她衣领子不让走是,今天早上故意在她姨背后搞鬼是,中午的餐桌下也是。 许棠打算抬手敲周唐继的房门,而人又从她背后冒了出来。 “鬼鬼祟祟的,又想干什么坏事?” 许棠再一次被吓了一跳。扭转身,又往后一闪,背脊抵在了周唐继的门板上。 许棠小声说:“哥,跟我讲和吧。” “……怎么个讲和法?” “我认输行了吧,我心理承受能力没哥强。你别再存心吓我了,我斗不过你,我相信你也没这么闲,这么无聊,要成心花时间来害我。” 许棠两片花瓣唇开开合合,说着低了眼睛,瞧着走廊地板上一束泛白的天光,略俯又翘起的睫毛是一对难捉的蝴蝶。 鲜活、伶俐、快乐。 在以往,那些忍不住找许棠表白,又被欺负、被鄙视的男生是迷上了这个人的什么呢? 也许是一张漂亮的脸,一扇鲜活的睫,一双伶俐、快乐的唇。一个满不在乎的乐天个性,一些不管不顾的勇气,和叫人想要靠近的充满阳光的鲜活。 周唐继垂了垂眸,左手抬起,捉了许棠的一条胳膊,将她从他门板上牵开。右边冷凉的手指已经握上门把,将门推开,而后将许棠囫囵带进了门里。 房间里窗户大开,浅色的窗帘在下午的和风里扬扬洒洒。 周唐继手指轻扶上许棠的下巴,许棠已经从被动的转了个圈里醒神过来。 周唐继的薄唇近在眼前。 嘴唇干干的。 她说了许多话的嘴唇是湿湿的。 门口这方是房间里最暗的地方,透到这方的天光,穿过俩人相抵的脸颊中间的窄缝隙。 “想,接吻吗?” 周唐继问了什么鬼话,惊得许棠睫毛乱飞,一双先前巴巴说话的嘴唇微微分开着,因为仰脸的动作。 周唐继提了要求,被提要求的人并没有赶紧把嘴巴合上,这便像是邀请了。周唐继试探着压近,压了下去,女孩的两瓣唇还是那样微微分开着。 他便很轻很轻地含上,先尝了那些亮晶晶的唾液的味道。 许棠没有动作,亲的人为了方便更贴近,偏了脸,挪开会打架的鼻梁,也留出给人足够的呼吸空间。 要让人愿意,至少要让人跟他同样觉得这是舒服的。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眼下,周唐继这个从未碰过别人嘴唇的人,倒有六七百分的智慧与更好的领悟力与难以克制的积极。 修长冷素的手指抬起,握住了对方的脸颊,一半的手指捂在她的颈脖里,一半的手指落在她耳垂上,拇指压在她的下颌上。 像一个突然富足的暴发户,因为突然拥有的太多,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享用,该先享用什么。 又像一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对暂时拥有的物品心痒得不知道该如何合理占用。 许棠的脸被捧得仰起,心脏咚咚,咚咚。 周唐继的吻温柔克制,全没有她平常看过的电视剧那种,亲得翻过来倒过去,咬过来咬过去。 但是这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了。 胆战得她的呼吸是忽有忽没有,不知道该不该呼吸,不知道该不该跟他亲嘴。周唐继为什么要跟她亲嘴? 他的手指一下在她的脖子里用力,一下在她的耳垂上用力,他在摸她? 而后他的舌尖探进了她因为傻眼而自然张开的齿缝中,碰了一下她傻傻停留在牙齿里的舌头。 软软的抵触,凉凉的相接,水水,滑滑,肉与肉。一股没什么力量的力量通过这一赤/裸/裸的接触,直击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许棠刷得睁开了眼睛。 实际上她本来就一直睁开着眼睛,只是视线里什么也没有看进去而已。 这下她看到周唐继很近很近的脸,然后停顿的呼吸。 她的什么直击到底,或许后者也是,周唐继的舌尖从她嘴巴里退了出来。 嘴巴也放开了她的嘴巴。 尴尬地停在一个彼此模模糊糊的视界上- 一张嘴巴加上另一张嘴巴能引起的感受,在许棠的理解里从来都是有限的。因为光看别人亲嘴,毕竟隔靴挠痒,其中的细节和过电的感受干看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又也许被暗恋的人亲又不比别的亲法。 人每一餐都坐在桌子上吃东西,最终的结果都是把肚子填饱。 但吃喜欢的东西和不喜欢的东西,咀嚼、吞咽的过程体验自然是不一样的。 喜欢一个人到底喜欢的是什么? 那是太多的丝线缠在一起的结果,因为他一句话,因为他一个眼神,因为他一个动作,一个想法。 一张脸,一副身板,一个走路的动作,一个在你眼里发光的笑容。 因为一个交流的过程,因为一段融洽的相处经历。 和周唐继接吻后,许棠有过一段时间像买彩票中了头奖的心情。又激动又紧张,又心动又满足。 但这个是在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当她姨端着热牛奶找到她,当干爸在餐桌上说起当哥的近况时,她会害怕。 从前她自己一个人翻江倒海的时候,她清楚,这不过是如同一栋偌大的别墅里,最小的一间屋里发生了一场小打小闹。 但现在是周唐继主动找她接吻,情况就变了。 周唐继在她心里站得有多高,力量有多强大,现在这栋别墅就腐蚀得有多严重,晃动得有多厉害。 但当周唐继本人,活生生地出现在家里,站在她附近的时候,这些莫名忧心又远了。 她成了一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装傻充愣地把头扎进砂子里,就什么也不管了。 她胆大包天地在家里,在光天化日的地方,在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伸手勾他的手心,跟他玩闹,考验他的心理素质。 在没有人的角落,主动垫起脚去亲他,诱惑他俯下身来,把舌头伸进她的口腔里搅和,舔食她的涎津。 或是他以辅导的名义坐到她书桌右侧的时候,她蹭进他怀里,跟他接吻。 他的手指一半捏在她的衣料上,一半捏在衣摆拉高而露出来的皮肤上。就着掌根摩擦她的腰窝,两条舌头光/溜着纠缠。 “哥,有人来了。”她将舌头抽走,湿淋淋地拖出银丝。 “你听错了。”他再压回来,抱回来,卷干净她弄脏的嘴角。 周唐继向来比她大胆。 那么这件事的出路在哪里呢? 谁也没有提过。 舌根吻,像吃了乌梅或是柠檬,许棠一开始尴尬自己的满口生津,怕它太多会溢出嘴巴,但是她多虑了,她听到抱着她的人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搞得她面红耳赤。 面红耳赤后想入非非。 周唐继的手指最远的距离到过她的内衣边缘。 这件事就像接吻,一开始两瓣嘴唇只是碰一下已经是打破了禁忌。心知肚明,但停不下来,从碰变成亲,从亲变成舔,从嘴唇到口腔,从口腔到舌头、舌根、喉咙。 抚摸也从隔衣到半遮半掩,到肌肉相贴,到越摸越深入。 到后来周唐继不要她再坐在他身上接吻,因为她被明明白白地硌了一次,他偷着脸色尴尬,偷着避开。 这是搞成了什么关系? 谁都没有提过。 算恋爱吗? 这种情况放在许棠周边的朋友身上,人家都说:我有男人了。 她这算是有了个什么。 周唐继回来的比从前勤勉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他有事回不来,许棠随手就打去一通电话也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每次都以学习为借口。 实则是想听他跟她说话,是想黏他。 学习、辅导夹缠在许多的偷偷摸摸里,又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是许棠的成绩在最后的几个月时间再次往上拔了拔。 周唐继所有说过的话没有不让她耳聪目明的。尤其是接吻过后,记不住的那些东西,周唐继再教一次,被他低沉略磁的声音碾压一回她就全记住了。 很是神奇。 就像她跟同学窝着看过的小电影,灵感枯竭的女音乐家,张开腿,咔咔在钢琴上跟人干一顿就灵感爆棚。红着脸,汗涔涔,撅着屁月殳地就开始写谱,最后升职加薪,走上颁奖台,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特别颠。 许棠看得面红耳赤。 摇头惊叹。 咂舌背凉。 几个月的荒唐,过得像一桩雾气朦朦的梦。 高中顺利毕业,在人生最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里她发挥顺利,像往常一样跨过了六百分的门槛,从一个尴尬的平台站上了另一个更尴尬的平台。 她姨想让她上安大,跟周唐继一块,她也想。但她618这个分数上安大很危险,就是服从调配也是欠欠的,很容易被刷下来。 他爸爸为她拿到这个成绩在深城大摆宴席,请客吃饭,欢喜得不得了。她也过去了一趟,他爸劝她稳当地去深城上学。 她这个分数上深城师大再合适也没有,不浪费不危险。 好处有三:一来学校顶顶的好;二来她继母的堂兄就在深城师大里当教授,有自己人照顾天好地好;再有就是许棠小的时候就说过未来想当一名人民教师,因为有超长寒暑假。 她爸说当教师好,她继母说女孩当教师,以后最好找婆家了。 许琴玉则说安大好,安大金光闪闪,安大顶瓜瓜,就是没说安大许棠可以继续留在她跟前。 许棠不过是朝气张扬的十八岁,自然还尝不了心动的多巴胺以外最质朴的亲情。 有,也被排在了冲动之后。 她只问周唐继,周唐继却说:“你去深城吧。” “为什么?” “去深城我们也可以过来看你。” 他说的是我们,而非我。 “哥什么意思?” 黄昏的地下室有些潮意,七月的天古怪得很,早上晴天,傍晚大雨。 窣窣的雨水声待在地下室也能听得见。 周唐继连脸也没有侧,略低着,看他手上的一本书。 只淡淡地说,服从调配一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做,二她的分数太危险。老老实实去深城是最好的选择。 周唐继是在陈述一件事的事实,很有道理,有理有据,但许棠却从他的话里串联出了别的。 因为他丝毫没有顾及到去了深城,那他们呢?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呢? 他俩的关系到头了? 她离开安城是最简单的结束办法。 可是他站在背后握着她顶撞的时候,为什么不这么理智的说这些话- 高考刚结束的那段时间,大家都终于摆脱了长期的压力,感到如释重负。 许棠亦然,她姨亦然,所以大大放松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而她身周的同龄人也是相同的境况。 在等待成绩的焦虑中同时享受着大考过后今朝有酒今朝醉,把头埋进沙子里,不问俗事的放纵生活。 原来背着家长偷偷谈恋爱的人开始变得大摇大摆。 原来那些搞暗恋的,搞暧昧的,该表白的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已经表白,出来聚会的时候已经成了卿卿我我的一对儿。 “这我男朋友。” “这我老婆。” “哦哦哦……” “你俩睡了吗,都叫上老婆了。” 被起哄的人老脸一红,睡没睡,天知道。在哪睡的,天知道。 女生第一次做了那事,不是什么稀奇事,甚至有人拿出来分享。 许棠跟杨承悦去参加别班的聚会,还有一个女生睡了两个男生的事,两个男生都跑去找女生要说法,结果两个男生打成一团,聚会当天当着众同学的面还争风吃醋。 最让许棠震惊的是火箭班的聚会。 火箭班高手云集,而高手中的高手,一个四眼仔男生,平常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夺了安城状元的身份后,来参加同学聚会,竟然带了一个社会妹。 女生妆化得很浓,一看就是浓妆艳抹的老手。桌子上玩牌一个溜,张嘴出口成脏,高跟鞋,小短裙,一高兴,咔,一双白花花的大腿翘四眼学霸腿上,傻掉他们一帮刚脱掉高中校服的菜鸟。 有女生撇嘴挤眼,说学霸看上这种妹子什么了。许棠知道这是嫉妒,就人翘那腿,撅那屁月殳她看了心里也突突好吧。 这是周边的人发生的事。 她和周唐继的事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她同学聚会多,有一次跟杨承悦玩到很晚,就去了周唐继城北一个人的家过夜。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时候周唐继在家,有时候不在。 她姨也没有多想。 周唐继在他们的眼中,大概永远都只能是,与她相同的,周唐继最初在她脑袋里的那种印象。 成熟稳重,有智慧有思想,冷静理智,干净淡欲,不食人间烟火。 房间里没有开灯,因为等得太困了,许棠就把灯给关了合衣小憩。 在周唐继的大床上。 睡到一半,感觉有人亲她,摸她的脸,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半梦半醒,她知道是周唐继回来了,因为他身上的气味香香地飘进她的呼吸里,闻起来很舒服。 甜香味、清香味、凉香味加上人的体温。清清的陶醉人,凉凉的顺顺滑滑,然后是馨香和酒味。 他在干什么? 许棠被动地从被子上跪了起来,周唐继的手扶在她身上,知道她跪稳后,大手掌贴着她单薄的衣服布料,从衣襟对开处一挪到了衣服侧缝,手指一屈,不重的拉力,许棠整个人都向后滑了一截。 针尖对麦芒,正极电负极。 许棠被硌得耳朵嗡一声。 每次俩人接吻后,周唐继会刻意躲避一些东西,躲避,避讳的是什么,许棠又不傻。 背脊又被一掌压下去,许棠自然就像条小蛇一样头伏尾翘。 “……” 许棠回神,赶忙反手推人,但周唐继的身材实在跟她没法比,高大结实,她推出去的手是以卵击石,一下就被轻松化解。 他松了一边握她的手,捉住她手腕,带着放在被褥上,他要她着力撑着。 “乖。” “……” 正文 第13章 乖个屁! “哥,你是不是喝过酒喝多了?” 许棠立刻就逃,将被拎起来的身体又趴窝回了被子里。但也立刻被火热地贴着追了过来。 这下好了,追来的人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身上。 她前面是柔软的被褥,一压就将自己陷进去,很舒服,后边就不大舒服了。大概后者也会跟她有同样的感觉,前边是一压就陷进去的顺意。 许棠十根手指都揪紧了。 就听背后问她:“今天喜欢这样吗?” “……”她哪天有过其它花样吗? ? 不对。 许棠脑子里嗡得一声。 还是他跟别人这样那样过? 脸颊被压着一下一下在柔软的被褥里蹭。 愤怒战胜了所有。 被摁着,被抵着,动也动弹不得。 许棠努力扭身,转出了前所未有的韧劲,虽然一直被撞着,难捱。她将脸扭过去质问,“哥,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是你一边跟我接吻,一边在我背后偷人! 许棠套话。 不清醒的人双眼迷蒙,睫细发细,一张清冷脸似缭绕上了妖娆的雾气。伸手握了许棠的脸蛋,他叫她小棠,说就算是在梦里,也请别用眼睛瞪着他。 警报解除,但他道:“小棠,闭眼。” “……为什么要闭眼?”许棠揪眉,声音紧得发抖。 “你这样,我不行。” “……” “乖,闭上,让我出来。” “……!” 不清醒的人以为这是在做梦。 他这做的是什么梦? 梦里有许棠躺在他的床上等他。 梦里可以做所有清醒时诱得他充血肿了发烧也不能去做的事。 室内没有一点光亮,话毕,袭击她的那些暂时退却,再来的是一只手,它使劲儿地要拔走她的裤子。 “……” 许棠身上穿的是一条牛仔裤,牛仔裤自然紧,不好解。人是她熟悉的人,香是她熟悉的香,动作是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动作,许棠眼圈发红,手指拽着裤扣死活不放。 但她不知道,这些没能做了的步骤或许只是正餐前的小戏。 不影响。 裤子没拔了,他俯下身来,脸颊温热,在她衣摆上滑,牛仔裤与衣摆间凹下去的皮肤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柔软,是她喜欢的他温柔的吻。 月退早被掰开,像只剥皮青蛙似的被人钉在案板上不得动弹。 许棠是迷恋周唐继的吻的,也迷恋他身上的温热,和他身上馨香的气味。 想靠近,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是有太多东西乱乱的拧成一团,绑在一起,理不清。 这样也行? 周唐继在动,他的动代表什么,她完全清楚,只是不知道这样也行?许棠脑子里热得火烧房子,好在周唐继不行,很快就结束了。 他不行。 这也是许棠从周唐继被窝里逃跑后猛然想到的。 梦里被当作工具的纸片人是不需要解决自身生理问题的。 但现实里的人在经历了那番折腾后不能不做恶梦。 梦里把她当纸片人的人现在成了纸片人,做梦的人似乎真枪实弹地打了一仗,身体的抽抽真实发生,心满意足的放松真切实在。 天朦朦亮的时候许棠带着梦里的余韵醒了过来。 心跳加快的同时,是青春期许多人在有了这样的或梦或自主的行为后的别扭,惭愧。 又想到夜里在周唐继卧室里发生的事更是无所适从,而后才发现库子里好像有点不大舒服。 她伸手摸摸,布片上被自己梦里的激动搞得潮潮润润的。 “……” 三下五除二,是约等于做了? 天还麻麻亮,许棠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把裤子脱了。从房间里偷摸出去,半点声响没有地躲进卫生间用洗手液洗了。 客房里没有卫生间,更没有可以凉衣服的地方,好在绑起来的窗帘有一个弧度,许棠将内裤就那么挂在窗帘下,偷摸回了家。 一路上牛仔裤里光着屁股,走路都在漏风。 裤缝偶尔硌着肉,许棠被硌得一激灵,像是昨晚的顶撞隔空找上了她。 下午是早跟同学约好的局,她不得不从家里出来,脑子里满满的装的都是夜里发生的事。 周唐继说的话,他压着她的举动。 周唐继在梦里跟她那个。 真的是很难消化。 手里的奶茶一口口见底。 “这么渴吗?” “……啊,哦,有点,热嘛。” 超市的白色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惨白,死气沉沉。许棠心不在焉,魂不在家,陪两个女生游逛。 货架一排排展开,许棠压根不知道买了些什么。 一般超市里不让喝东西,但三个女生伶牙俐齿。 我喝的奶茶你们超市又没有同款的,逛超市就是逛街啊,凭啥我们不能边喝奶茶边逛街嘛。 人群吵嚷,管秩序的大爷皱皱眉,被背后一挤,又跑去管别人去了。 几个人嘬着奶茶,把超市从头逛到底,结账的时候许棠咬着早空了的吸管发呆,另外两个人都在低头玩手机。 许棠从她的糊涂里精明过来,以为这俩货是要准备黑她,又要她买单请客。 购物车里满是零食,但还加了样特别小料,被遮掩着放在零食底下。 许棠一点不知道。 然后就看到收银员拿了购物车最底下三个绝对不是零食的小盒子,在条码机上滴扫了一下。 “……” 年轻男收银员将最后的东西放进袋子里,抬脸,就她没玩手机,所以问:“现金还是微信?” 许棠怎么觉得收银员的脸色有点尴尬。 她的脸唰,红了。 许棠:“神经病啊,逛街买这个干嘛?” “嘘嘘,你小声点啊。” “这下知道要脸啦?” “要的,要的。” “……这种东西就是要买可以网上买嘛。” “网上买邮寄不方便嘛。” “……” “寄家里还是寄哪嘛?” 女孩赶紧拆开一袋顶好吃的巧克力讨好,最多下次换她站前面咯。 “……”许棠翻白眼送她个两个字,色鬼。 女孩矫揉造作地摇摇肩膀,“就成年人干点成年人的事呀。” 一袋零食是全吃完了,套子许棠分到一盒草莓味的,因为知道她喜欢吃草莓。 “……” 许棠感谢她们的体贴! 晒在她哥那边的裤子,到了隔天早上许棠才想起来。一想起来,一大早她就从家里出门了,打车从城东到城北。 其实周唐继昨天傍晚给她打过一通电话,问她如果没回家,就去他那里一趟,他有事找她。 “我在家。” 周唐继会叫她过去,有事,有什么事?他肯定是想起夜里的事了? 但听他声音又很是淡定。 “在家为什么有汽车喇叭声?” 许棠忽地捂上手机听筒。“……我在院子里,墙外边有车子经过。” 那时她分明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打车,从脚下到周唐继住处那边很近很近。 知道一大早周唐继不会在家,许棠闷头打开门,直奔客房去取自己的裤子。 但是窗帘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家政只有周末会来打扫,裤子只会跟周唐继有关。 这两天以来的那种做了坏事的心不在焉,魂不在身体里的状态再次回到许棠身上。 有很多事想做,但不知道能不能那么做。 做了以后会不会惹什么祸。 又会有什么影响。 许棠脑袋胀胀地进了周唐继的房间,站到那张大床前,眼皮跳起来。 那晚被摁在这儿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瞬间就要跑到这儿来找她的裤子。 然后她拖开床上的被子。 女生天生就会用枕头被子这种东西给自己挠痒。 男生的秘密也会藏在被子里。 她哥的秘密也会。 但什么也没有,深灰色的床单里干干净净的,甚至漂出香香的洗涤剂味道,和一点不明显的周唐继身上的味道。 最后那条纯白色带镂空花边的小裤子许棠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 许棠弯着腰,手指冰凉地握着抽屉的铁色把手。 不知道是怕别人看到或是什么原因躺在这儿? 衣物洗过晒过,通常会变得硬硬的,直直的。但她的小裤明显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边,像穿过的,或是被揉过了,所以不硬。 自然不是会被穿过。 许棠的心抖了起来。 大家都疯了。 连周唐继也是这样的。 还是,这就是人性的根本。到了一个时间,有些事自会疯狂地发生。 是桃树到了春天会开花结果,到了秋天叶落果熟。果子即便不采撷,也自会在树上展开裂缝,化成水,腐了皮,最后糜烂在滚滚向前的时间里。 所以果子熟了,它自发香气。它自诱人靠近,采下,剥开,吞咽。 一切都会在一个适当的时机发生。 许棠不知道那条裤子经历过什么,只看一眼便关上了抽屉,转身回家。 前一天周唐继给她打电话,她没有过去找他。这天傍晚他自己开车回了城东的家里。 大家一桌子吃饭,他向来是伪装高手,全程若无其事。 像是他今天回来跟她无关。 甚至他还是一个合格正经的兄长,在老太太问许棠,成绩还没拿,这些天就成天不见人影的玩儿,真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周唐继用亲了她月要窝的那张嘴说:“成绩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功在平时。结束了自然就应该放松,担心和不担心对结果也不会有影响。” 但在入夜的时候,他敲了她的卧室门。 “哥。” “这两天,怎么啦?”他问得含蓄。 “我没怎么啊。” “找个说话的地方?” 他伸手拽了她的胳膊,也不怕人看见会多想,她跟着一路进了一个绝不会有人撞破他们的秘密关系的地方。 一路被牵着,许棠看他的后背,看他发茬修得干净的后脖子。他的身上肯定有一种吸引她的磁场。 靠近了,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又或许是她想好了。 他大概是要为那天晚上道歉的,地下室门一关上就道歉,说:对不起。是他吓到她了。 许棠吊上他的脖子,垫起脚堵了他偏薄克制的嘴唇。 这两天她不见他是什么原因,躲他? 想断了,那又怎么可能。 她喜欢他还来不及。 她喜欢他的所有,喜欢他身上的气味,喜欢他跟外人说话的那种疏淡冷漠,喜欢他跟家里人说话的那种温和包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喜欢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喜欢那晚他泛着潮红的脸。 地下室是一只带暖色的灯光,许棠垫着脚,手臂圈上周唐继的脖子,将他吊得俯下身来。“哥,我想接吻了。” 近在眼前的眼眸深邃无底,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自己像是要进攻一座堡垒似的,激进地吻了上去。 正文 第14章 许棠从前天真的想着,如果有一天憋不住跟人做了这事,那么她也必定有所图谋。 谁是羊谁是虎不一定呢。 那么现在她有所图么。 废话。 她图了一个喜欢得不得了的人,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许棠主动献吻,事情的开端是她一惯的既来之则安之的说干就干。 抬脚就跨到周唐继的身上。 浅吻变深吻,隔衣的抚摸变成撩衣的肌肤亲近。 “小棠?” “哥别说话。” 周唐继已经感受到许棠今天异样的热烈。 但这件事需要提前商量吗? 许棠沉醉在肌肤滚热的吻里,在既定的时间,果然她又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渴望。 很是朝气蓬勃。 他叫她,自然是想避开,将她从他身上扒下来,她的阻止自然是说不用。 她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可以接受的,他会想的事情,她也会想。 大家都是活人,是活人就会想。 许棠激进,但没有实战经验,也紧张,只是没有半点要退缩的意思。 没想过要是做了这件事,往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严格算起来,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未来长久的日子在许棠的脑子里是模糊的,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数是多少?将来会在哪里上学? 在一切的未知里,她倒模糊的觉得,她跟她哥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偷偷摸摸也好,他会偷偷摸摸跟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许棠是活人,就有活人的渴望。 被她激烈进攻的人更有活人的渴望。 许棠被放下地,被亲着压进墙边厚重窗帘的褶皱里,身体挨身体,贴得紧紧的。 天气热了,大家都穿得很单薄。 周唐继腿上穿的是一条黑色长裤,许棠腿上是一条半身的短裙子。 单薄的几层布料隔不了凹凸起来的抵触。 许棠紧张地攀着人,手指紧握对方的胳膊,他的吻还在她的口腔里,但她似乎心知肚明,他的注意力能停留的地方也太多,且有一处是新鲜的,还从未尝试过的。 凹凸的所在,那只会是比枕头和被子更合适的形状。 虽然他全没有什么动作。 许棠嘴巴里承接着吻,呼吸急促,也听到她哥呼吸急促。 有种意识飘忽的飘飘然。 许棠一双眼睛都开始发红了,手指发着抖。嘴巴里的吻根本占据不了她的思想,让她降低对一件事打定注意后就有了的强烈感受。 这件事来真的了,竟然是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她睁开眼睛,从短裙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小薄片举到俩人相贴的脸颊边。 “哥,我准备好了。” “……” 周唐继的脸抵在许棠脸前,呼吸有种克制压抑,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许棠举着东西看着人,眼睛也是相同的红。 人与人,有各种各样的差异,但人和人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感受应该是相通的。 每次接吻不过瘾的尽头,大抵就藏在了这里。 的确就藏在这里。 箭可以搭在弦上,许棠的脑子里也在同样在燃烧,熊熊的火焰烧得她已经听到自己在裂开的声音。 俩人红着眼对视,目光里展示着不用语言表述,却很是清楚的意思。 吸引。 融化。 彻彻底底。 小薄片从手上拿走,只是一点点接触,她也紧张地抖了一下。但吻立刻来了,齿关被滚热的韧劲撬开,他吻她,她也回吻,俩人相互的吻里有种跟比常不一样的味道。 是气息和脉搏的跳动都比平常更加热烈的味道。 所以嘴唇以外的触碰来了,含住,挑开。 喉咙自主发出的不成音节的声音在彼此结合成密闭空间的空腔里回荡,连发出声音的人也被这回音撞中灵敏的口腔壁,击起由腔壁荡至大脑、四肢百骸的层层痒意。 而四肢百骸接收到的另一种痒意也在回传,至大脑,至口腔壁。 一片从未被外物风雨过的皮肤,一碰上,比吃了青梅、柠檬的嘴巴更容易生津。 许棠情不自禁地压缩口腔,也连带着压缩了风雨沾染的地方。 许棠今天的激进,是自告奋勇,为爱牺牲? 或许有,或许没有。 谁又不需要呢。 她先被服务周到了。 一股由身体深处发出的力量,电得她整个人都抽了一下,这是和隔靴挠痒全然不相同的感受,抽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缩得她想弓背,想握住点什么。 她握了他的手,握得他顿住。 即便掌握到的是快乐的反应,还是不确定地询问,“弄痛你了?” 女孩摇头,脸色沾染的霞光般的红潮,最红是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以及调皮稍掉的眼尾。 她很是尴尬,很是快乐。 他便没有离开,只是静止着感受她的快乐飘摇。 “……”许棠捏着手指下的手腕。 走开。 他不走开。 感觉秘密被暴露,很尴尬,很丢脸。 “没关系。” “……” “你喜欢就好。”他安慰。 “……” 就装不知道不行吗? 许棠耳朵后的皮肤也都红透了。 烦死了! 尴尬,羞怯。这种情绪在许棠身上是不太多的。她不仅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脖子上那颗咖色小痣红在一片绯红之中。 将她这一切的快乐尽收眼底的人仅剩的一点可怜理智被她掩埋吃尽。 他掀起她更多的快乐。 许棠整个人成了夏日杵在烈日下的树,太阳晒得猛烈,树就一阵一阵地发软,下一刻又比这一刻更软,蔫坏,耷拉。 风止了,她才从他身上抬起脸来。 雾朦的眼,克制的脸,他要她闭上眼睛。 为什么? 因为犹豫,因为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浪潮,似要不顾一切的进,又似要不顾一切地退。 别退。 许棠摇头,再摇头。 被烈日晒蔫了的树,很诚实,要什么就表现什么。 她要他留下来。 许棠将白净的眼皮盖了起来。 手指紧攀着人,脖颈的皮肤泛着柔韧的红,托着那颗小痣。 事情继续,眼泛潮水。 许棠闭着眼自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但到真枪实弹瞄准发弹的时候,她才知道,先前的都只是一点不足为道的前菜,到正餐真要喂来的时候,那才算见了真章。 许棠就是个被裹挟进人流的一个兵勇,歪戴着帽子,手上抱着一根掏火棍,什么也不懂,嘴里天天嚷着打仗杀/人,其实从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嘴上勇猛,手上没有。 时辰到的时候,临头被塞一把枪,才头皮一紧,才知道真枪真刀干仗的紧迫,才知道怼到面前的到底是什么。 才知道要做的事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轻轻的…… 痛,许棠猛地睁了眼睛,就见了真章。 就像一只过大的碗,一台太大的显示器,一个一吨大的花瓶,怼到眼皮前,抵在鼻子上。 “痛。” “……” “痛啊” “……” 其实还什么也没能做了。 是不是有问题? “……” 虽然但是…… 许棠怂了,退进窗帘褶皱里。 气氛立刻从一片白茫茫的朦胧雾气里到了正午的阳光下。 许棠摇头不干。 没真吃过肉的人是不知道挑肥捡瘦的。 那天被蹭一会儿就结束她不知道嫌弱,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好。 被嫌弃的人一张脸红得哭笑不得。也将自己埋进窗帘里,还伸手把人抱进宽大的怀里。 下雨这件事,打雷后可以下,刮风后可以下,有时候清天白日的也能下起来。 做不成的事,换一个方式也可以做成。 地下室的窗帘被一股来回晃荡的空气轻轻鼓动。 高高的背脊温柔浅陷,窗帘更深处的人膝盖紧紧并拢。 许棠手指揪着窗帘,听着室外绵绵的蝉声,喉咙里忍不住地想随着它们一起叫起来。 但是不敢,她一直用左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雨下起来了,被借助过的风也刮得昏天暗地的快乐。 人菜瘾大。 有的人被拥挤的快乐,人菜瘾大得眼角流了眼泪。 过气后是捡起掉了的裤子套上身,压下裙摆就跑了。 跟往常一样,亲了就跑。 现在是过瘾了就跑。 剩下被抛开的人手指在窗帘的布料上缓缓蜷起,手臂上绷直的经脉静静消融下去。像满山的寒冰在春天到来后,在快乐地消融,成了一江温暖的流水。 而后被背后砰得甩上的门打断- 人的天性就是记吃不记打。 经此一战,谁是羊谁是虎还不明显么。 应该有所忌惮的。 但虎一露头,温暖的气息蹿进鼻腔,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嗅到他口腔里的吐息,羊就又心痒痒了。 想亲亲。 想抱抱。 “没什么事,我手机没电了忘充电了。” 在走廊里就胆大包天地垫起脚亲了老虎的嘴唇,碰上他活生生的温暖皮肤,羊的心里忌惮已经跑去了九霄云外,就只剩了痒。 这让小羊在做那件事以前的,那种为爱付出的心思成了笑话。 第一次交锋,她自己好受了几次自己不清楚么。 所以那间地下室发生的事于谁都是美好的,第二次也来得极快。 初次尝试的果实太美味,谁会不上瘾。 将自己先当成鸵鸟,你情我愿,既不犯法,也不伤天害理,对与错从来就是个说不清的命题。 太过强胜的吸引力指挥着灵魂行事。 脱离窗帘,地下室还有一张周唐继时常爱躺着看书的那张沙发。 沙发布料粗硬,许棠白皙的膝盖光秃秃地硌出红痕,手掌下也压满了横竖交叉的纹路。 前菜已经在窗帘里摆了十桌八桌,进入正题交作业的时候,许棠还是轻轻撕了一声。 他引导她放松。 安慰的冷静精准地让许棠双眼迷糊了一瞬,的确放松了。 初来乍到的磨合,只能很慢很慢。像是一个人的大手指想要套进一只小戒子里,不得不有点耐心,需要一点点适应,把戒指变得宽大一些,彼此融洽了再一点点穿过。 那天沙发上被沾了一抹异色,收拾的人是曾经收拾过另一张沙发的人。 到第三次的时候,全新器械的磨合才勉强算得上顺畅,好歹驶上了光明大道。时轻时重的力量倒像是踏着调子的舞蹈,每一步起,每一步落都恰到好处。 到忘去自我境界的时候叫许棠膝头在沙发的粗布里蹭得发红,但浸透进脑海里的是极好极好的体验。 在神思极模糊的时候,许棠问:“哥,你和别人做过吗?” “废话。” “做过?”许棠声音变了调。 他伸手拍了她白皙的桃弧,以示惩戒。“当然没有。” “那你为什么,” “什么?” “什么都懂。”- 出成绩的那天周唐继不在家,成绩是在电脑上查的,周文原的书房里那台台式电脑。 许棠坐在椅子上,她姨的手放在她左边肩膀上,奶奶的手放在她右边肩膀上。 仪式感十足。 许棠输了一堆东西,点确认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她姨用周唐继的话劝她,功在平时。她平常那么用功,最后几次的检测成绩一向稳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许棠手指才放心地摁下去,成绩“啪”跳出来,一家老中小三个女人在周文原的房间里欢呼成一团。 许琴玉立刻给许棠爸打电话报喜。周老太立刻冲出房间,家里厨房里的,院子里的,搞清洁的看门的就都知道了许棠618的分数。 许棠则是立刻给她哥打了电话,周唐继要她晚上去找他。 许棠的身上像是被人系了一根隐形的绳子,系得很紧很紧。 要跟周唐继见了面,绑在一起,方能获得片刻的轻松和自在。 否则总心心念念,牵着肠挂着肚。 许棠再接再利,最后拿到了稳定发挥出的好分数,这两年周唐继功不可没。许棠说她要去找当哥的庆祝,家里自然没人有意见。 火锅烤串冰激凌,她哥今天带她吃什么都可以,她姨今天大赦天下。 周唐继有事要耽搁,许棠在家吃的晚饭,连干爸也被她姨催回家来陪着庆祝。晚饭过后天色也还早得很,许棠一个人打了车去了城北。 一个人从电梯下了地下停车场,在周唐继的车位上等着,翘首以盼。 直等到周唐继的银色保时捷驶到跟前。 车头越过车位线,车窗半降,许棠已经欢喜地跳上去。 “哥。” “嗯。你先让让,我停车。” “好。” 车子屁股继续往前,在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停住,然后倒车。 许棠站在车位以外不妨碍的地方看着,一双闪亮亮的眼睛像在看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但这件事不过是周唐继在倒车而已。 地下室的灯光也不足以叫她眼睛明亮出光点。 周唐继一把停好,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件简单的铁灰色T恤衫,棉质的黑色长裤。许棠欢喜上前,拖了周唐继拿车钥匙的手,夺了那钥匙帮他揣进他的长裤口袋里。 手指滑进他的掌心、指缝,十指扣住。 问他不是跟别人开会么,为什么没有着正装。 “都是自己人,不用。”周唐继伸手捏捏许棠的脸,许棠将脸贴上他的掌根蹭蹭。 俩人从车边离开,许棠右手放在周唐继手里和他十指相扣,摩擦他的手指,汲取他掌心里淡淡的体温,乐此不疲。 另一边手吊在他胳膊上。 俩人相依着上楼。 电梯公寓的邻居大多互不相识,但也偶有几户爱说爱笑的,会和时不常在电梯里碰面的邻居打声招呼。 在公共场合,光天化日下突破表面关系,许棠少有这样的大胆,周唐继也没有避讳。 俩人像一对情侣一样的亲密,等电梯,上电梯。 直到电梯从负2层升到地上1层的时候打开,俩人才同时将相扣的手指松开。 分明是彼此共谋的动作,许棠松手,感觉到她哥的松手,心里却突然空了一大块。 松开的手指颤了颤。 有人进来,许棠抬脸看看身边的人。 周唐继的眼睛看旁人很是疏离淡漠,转回来看她,疏离淡漠里破开笑容。 火锅烤串冰激凌,许棠都不在乎,一进家门她就跳上周唐继的怀抱。亲他,啃他,贴他的额头,不知道他的这颗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时常会想的是些什么? 显然是她不会知道的一些东西。 “哥,我是不是还行。” “很棒。” “那你怎么奖励我。” “我订了蛋糕。差不多该送过来了。” 许棠抱着周唐继的脖子,将脸埋到他的脖子根深处,嗅他妥帖衣领里带着体温的气味。周唐继的双手稳稳托着人,不让她掉下来。 “就只有蛋糕吗?” 许棠被抱离地面,放上门边的柜子,俩人少有的平视了。 周唐继更近身,分开许棠的膝头,手指握住她的后脑勺,含住她的唇瓣,挑开她的齿缝,凉凉的舌头闯入。 两个人忘情地在门口的柜子上接吻,如周唐继所说,他订的蛋糕按时送上门来。 两个人的关系是秘密的地下关系,不能见光。 你知我知。 何时能见光,许棠想或许大学毕业? 但她没有问过她哥的意见,俩人也从未为这件事进行过讨论。 这就像屁股里长了个疥疮,不能不处理,又害怕处理,又难以启齿。 门铃声响起,许棠一愣,但她哥没有放开她,而是更热情地吻她,吻得她快喘不了气的时候她听到门好像打开了。 快递小哥拎着蛋糕微微笑,正要开口,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钻进耳朵,类似人在干了什么体力活后的喘气声。 再然后就看到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在自己瞪大的眼睛里亲嘴。 女的膝盖分开,男的遮罩着人。 俩人都看不到脸,能看到的皮肤只有女的一只又白又嫩的漂亮膝头。 “……”这是把他当成了小岛/片里的瞎眼工具人了? 小哥心跳加速,咽了咽口水,把蛋糕给搁到地上。然后瞎子做好人,好人做到底,替他们把门关上。 小哥全不知道自己的荣幸。 他的撞见,还是这两个人关系的唯一见证人- 柜子上有花瓶,有收纳盒,盒子里扔着些零碎东西。 柜子被一股前后反复推送的力量捣得哐哐往墙上撞,亏得质量好,工艺精细,塑胶底的裹脚,四平八稳的结构,才不至于荡得没边,将它之上的花瓶从柜面上晃落,掉到地上砸碎掉。 只掉了一本无关紧要的小册子,砸在地上可怜巴巴的一条紫色蕾丝小布片上。 “哥。” 许棠一把抵住周唐继的胸膛,手指下握住的是铁灰色的T恤,和T恤布下有起伏幅度的胸膛。 其实他们两个对彼此的认识还太少,少到,许棠还没有真切地看过衣服下的周唐继。 还没有看全过每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的讨好。 许棠抵住人,要求换个地方。 因为声音太响了。 周唐继慢慢后退,许棠早在柜子往墙上撞的时候就有过了,但他还没有。他慢退,筋脉与皮肤的刮蹭清楚到丝丝入扣,清楚到许棠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她一把捂回嘴巴里的音节。 许棠眼睛半睁半掩,周唐继看着她,眼睛微微扬起笑意。 “不是太响,是想换地方再来一次。” “是不是?” “小坏蛋。” 事情是做了,还做了无数回,但周唐继从来不说这种马蚤话。 许棠激烈过后,塌着肩膀,手指无力地握人,半睁开眼睛,一双杏眼向上看,眼尾可爱地稍吊着,眸子无害地看人。 太可爱。 可爱得叫人将刚才的动作又重复了一次。 丝丝入扣的许棠快哭了,一双眼眶湿漉漉的。 后者却是撩开她的头发,在她脖颈里常羞羞答答躲在头发下的那颗咖色小痣上轻咬了一口。 他像是要从它身上吮出香甜的果汁来,舌尖碾卷着是吮吸。 两道奇异的痒交叠,许棠湿润的一双眼睛里更是要掉出泪水来。 房子里的卧室,再没有比这更能让人肆无忌惮的地方。 也是从未有过的疯狂。 原因是什么呢? 原因太多。 既然已经做了,既然已经从生疏到熟悉,从不能适应到完全胜任。 从…… 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不管不顾里。 需要亲密,需要靠近。 许棠的背脊有了更稳当的着落,被她妈妈,她姨小心呵护着长大的人,有171的高度,亭亭玉立,袅袅婷婷。 积极健康,窈窕美好。 无拘无束的地方,冗长的夜,年轻的生命力不知疲倦,欣欣向荣。 许棠已经脱力到从被子里下地再到浴室门口也跌了一跤。 周唐继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还是我帮你吧。” 已经到了今天这种黏黏糊糊的样子,许棠还下意识地想有所保留。她收脚把自己叠在一起,手指捏着被揉得鬼样子的衬衫。 现实是生命力早经历过了和风细雨,甚至在风止雨歇,余留的韵调未尽被湿潮裹携。风浪叠加,层层叠叠的袭击,像是把一个人从地球上抛进了外太空。 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放大放大再放大,缩小缩小再缩小。 成了一条浸在水里的粉红色浮游,除了将自己收缩放开,放开收缩,就一无所知了。 既使到现在,许棠的脸还烧着。 被那股烧入骨缝的火。 “哥,我的脚一点劲儿也没有。” “我抱你起来。” “你就不会吗?” 后者已经冲过水,黑发湿着,身上系着浴巾。他先是半蹲,这下把一边膝盖跪在地上,一双胳膊托上许棠,打横抱起,直身的时候他在许棠额头上吻了一下。 放到浴室的盥洗台上。 “不会。”他笑说,然后抵到她耳边问她,“还想来吗?” “NO,NO,NO,”许棠握紧怀里的东西,猛摇头。 “……” 周唐继牙齿咬着唇,双手撑在许棠身边的白色台面上,笑了。抬脸,一双长睫毛上下,细细密密,雾了一双深邃的眼。 许棠将自己藏起的举动,他也不说什么。 只问,“要我帮忙吗?” “NO。” 气氛依旧黏黏糊糊。许棠伸手指戳周唐继亮着的胸膛,问他有在练身材吗?他说什么是她说的练身材?许棠背了一堆撸铁项目。 周唐继都摇头,他低着脸,说了些运动项目。也大手裹着许棠的小手,带她在他胸膛上、腹部有明显起伏的线条里摸了摸。 两个人都痴痴地笑起来。 那天的蛋糕是在地毯上吃的,周唐继一口一口喂的许棠。许棠赖皮也享受地侧躺在他曲起的膝盖上,用他的手机刷视频玩。 刷腻了就爬起来,要求他躺在她膝盖上,她拿勺子掐着他漂亮的下巴喂他吃蛋糕。 嘴角上沾了白色的奶油,不让他擦。 “……” 她拽住他的小指将他整只手扯开,坏笑,“这样性/感。” “……” 他皱眉偏开脸,露出来的耳垂红红的,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许棠两根手指霸道地将周唐继的下巴掐回来,继续喂,就不让他擦。 他们没聊过分数,没谈过未来。 蛋糕吃完,俩人都洁癖地重新刷牙,并肩站在盥洗台前,许棠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色T恤,衣摆长到膝盖上。刷了牙,默契地把手也打泡泡搓得干干净净,而后从未有过的相拥入眠。 一整夜许棠都枕着周唐继的胳膊,窝在他怀里,整夜都很暖和很舒服,鼻息中的空气干净馨香。 在许棠的以为里,他们的关系将会像两个人接合时的稳当牢固,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走到最后的尽头。 两个人都得到快乐和幸福- 填报志愿截止日的前一天,天公不作美,乌黑下雨。 周唐继要许棠去深城的话,气得许棠浑身发抖。 这件事不同儿戏,她知道。 以今年的情况看,深城也会是所有选项中最恰当的一项,她也知道。 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吵架。 其实也没能吵起来。 话不投机,许棠红着眼睛,甩门出了地下室,回了自己的房间。 去哪,未来,结果其实已经很明显。 但她姨舍不得她是什么态度,许棠看得清楚。 奶奶拍拍手,笑一下的脸上是人走茶凉,戏尽人散的落寞。 但周唐继的脸上是什么呢? 她看出的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解脱。 这打破了许棠以为的以为。 她以为她会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就算她这种以为来的似乎无凭无据,但她如此渴望是,便如此期待了。其它事情,一切外在条件,她没有做过深度思考。 她只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相处的那么那么好,没有任何一点是不好的。 还会有更合适的人吗? 不要。 拿全世界跟她换一个周唐继她也不要。 然而她从未明白过来,她心底里的喜欢,无人能及的爱,上上下下的强力吸引,一心想和他在一起的愿望,这其实只是她一个人的感受。 许棠一个人从地下室离开,上二楼,回了自己的卧室,将自己窝进窗台前的椅子里,抱着腿,脸埋在膝盖里。 有不怕雨的蝉不知道躲在哪里绵绵地叫。 叫得许棠委屈地眼泪掉下来。 她和周唐继偷偷摸摸在一起这么久的日子里,恋爱和学业纠缠,亲情和爱情纠结。许棠从来没有认真检索过这件事的可能性。 只模糊地以一件事为基础在设想未来。 他们又不是血缘亲情。 顶多说起来不好听,向家里人挑破会很尴尬,有点丢脸,有点无颜面对,但本质上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未来。 这个词犹如一场一切都来及得的春天。刚起的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实现梦想的光明和创造希望的可能。 周唐继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许棠的志愿回来的。 而他的回来,其实也作用不大,所以许棠离开地下室后,周唐继也就没有留的因素了。 他不在家里吃晚饭,直下车库去开车。 许棠却在他上车的瞬间揪住了他的衣角。 “哥。” 周唐继回头。 许棠的个性里没有暗自受委屈的基因,有什么事只要想起了,就不能让它硌着自己过夜。 周唐继垂下眼睛,抬手,略顿了顿后,握住许棠揪他衣角的手。 只是握住,掌心的柔软肌肤与许棠凉凉的小手贴合。 “我还有事,晚上不在家吃饭。” “我不问这个。” “嗯。那要问什么?” “……”许棠皱了眉,皱一皱,脸色很差,但没有差掉她的勇气。“你是想结束了么?” 车库里的白色灯光静静流淌,清楚地剥出许棠眼底刚起的泪意。 周唐继淡漠的眉间因为许棠的泪意布上了与此时此刻,车库外的天色相同的颜色。 “是你多心了,别想太多。以后的事,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是我去了深城,你就慢慢疏远我,连今天这种场面都省了么?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了。” “不是,是日子久了,你会遇见很多人,现在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不会,我不要,我只要你。”许棠快崩溃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唐继躲在脖子阴影里的喉结滚了滚,握着许棠的手开始用力要将许棠的手从他身上扒下来。 扒得许棠的崩溃才没能继续崩溃下去。 周唐继这一刻的冷酷,让许棠愣了愣。 愣是像看到了一个久不曾见的冷眼挂名哥哥。就像她初来周家,周唐继一点不稀得对她表示欢迎的那个时候,冷眉冷眼。 许棠的手自己松开。 但一忽而,眼泪又压不住地从眼眶子里蹦出来。 许棠很聪明,猜得一点没错。周唐继是有了她担心的这些想法,他也见不得今天这种场面。所以许棠从安城离开,俩人慢慢疏远,再慢慢平淡是最好的收尾。 他还是兄长,她还是许琴玉最听话的孩子。 一家人和和睦睦。 至于他们?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就像一个吃饱喝足的人,通常是不会再乎下一顿饭的。 此时此刻的周唐继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吃饱了才想到理智。 也似乎全忘了那或许的不应该是如何被他自己亲手打破。 穿膛捣肺,不可抑制的心。 撺掇着他抛开理智。 但此时此刻他吃撑了,有些东西就模糊起来,是一层清早的薄雾,分不清有几层,有几寸。 还以为很快就会消散。 正文 第15章 凶她? 冷暴力? 许棠的伤心是伤心死了。 天色更暗了,雨还没停。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墙皮惨死的白,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跟前的人在眼睛里模糊起来,许棠就开始骂人了。 “你这个混蛋。你臭不要脸,你乌龟王八蛋。” “……” “你臭鸡蛋,你烂番茄,发霉的馒头,馊了的臭稀饭……” 许棠眯着眼睛就开始骂人,周唐继先是皱了皱眉,而后脸上寒冰一样的愁绪倒慢慢开始化开。脸还是那张英俊得薄雾朦朦的脸,俊眸深邃,清冷的似干净的不染俗事。 许棠骂,他点了点头,许棠骂再污他也不生气,还似乎完全接受她的骂词。 只是被骂得狠了,他手指就曲了曲,握进手心里,耳垂开始发红,像一滴欲坠的血。 “你你,你这就是骗了我,你欺骗我的感情,你还不如黄旭东,你以前你还骂人家黄旭东呢。我看就算我跟黄旭东扯一起了肯定都比你强……” “……” “黄旭东都不一定有你混蛋,你就是个弱鸡,你菜鸟……” 然后许棠就被周唐继拽了,囫囵地将她压在干净得光可鉴人的保时捷车门上,然后从背后用腰身照准许棠的屁股顶了一下。 “……”许棠傻了。 周唐继俯近她耳朵,“黄旭东才是弱鸡,黄弱鸡是他的绰号。傻瓜。” “……” 许棠气得挣开周唐继的手就跑了。 他跟她说的话她气,他拿腰身顶她更火冒三丈。 如果是分手,他休想再要什么分手炮。 吃屎去吧! 许棠抹着眼睛气得跌脚,跑了,全不知她走后,周唐继结结实实挨了人生最重,也是人生挨的第一个耳光。 以及他坦白了一半实情后应得的拳头。 周父,周文原被老婆强制戒烟的第38天,想这口想得夜不能寐。 下雨天,以需要独处,琢磨事情为由溜达到这方,坐进一辆久未开启的车里抽烟。 许棠和周唐继的对话他没怎么听清,但他儿子用了怎样下流的动作对自家妹妹他看得清清楚楚。 下流! 龌龊!- 夜里雨停了,蝉睡了,许棠睡不着。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开始留恋起了周唐继所说的从长计议。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周唐继是不是弱鸡,再说。半宿的辗转许棠算是知道了自己才是弱鸡,她接受不了分开,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如果不能再拥有,他不属于她,受不了。 如果分开,他身边有了别人?只是试想这种画面,完全受不了! 他是她的,是她的,是她的。 但夜里是夜里的想法。 片面,零碎,不清醒。 周唐继要她去深城的冷淡侧脸撞进视线,许棠的心就又冷了,又开始骂他。 才明白自己单方面的感觉是多么的渺小和不值钱。 她想黏着的人,翻脸不认人了。 志愿填了,学校去了两次。 白天的时候许棠想:去深城,离开安城,眼不见心不烦。 夜里她想:老天爷可怜可怜我吧,就让安大收了我吧。 或许人在面对大部分突发的事情的时候,是拿不出最实在的感受的。 就像她妈妈陈香香突然病逝那会儿,许棠也一时不能接受,但有真正的痛彻心扉,真正的将一件严重的后果变成具体要面对的未来,心底里才开始由衷发痛。 她妈走了半个月,她清理盥洗台下的柜子,从一只旧牙刷上捡到一根染成焦糖色的长头发。 那是她妈的头发,她妈爱掉头发,边骂现代科技害她秃头,边隔三差五往理发店跑,又烫又染。又臭美爱干净,浴室里就是掉一根头发,不好捡,也要用旧牙刷蹭起来。 那天许棠握着那根摸不好摸,握不好握的头发,才似乎触到了真切的失去,才将真切的失去痛哭出来。 她再也没有了这根头发的主人。 周唐继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也不来一通电话。 许棠一颗儿戏的心就越来越沉重,对事情的轻重越来越有掂量。原来的未来可期,变得实不可期。 等到第五天的时候,许棠再也坐不住,给周唐继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周唐继的声音传过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有点低有点磁,钻进耳朵,就像有半个人活生生地站到了面前,许棠立刻掉下眼泪。 周唐继倒跟她全不一样,他说就这么着吧。 “什么就这么着?” 那边沉默。 “哥。你别这样,我想跟你见面,你在哪,是不是在家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 “小棠,我今天很累,没别的事就挂了吧。你不是经常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没什么大不了,等开学了,到了新的环境有了新的事就更不是什么事了。” “哥,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人了?” “不是。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你这么凶干什么。你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 “没有从长计议,一件错误的事,龌龊的事,就应该及时止损——” 电话立刻被挂断,许棠脑子里只剩了个龌龊。 哪里龌龊了? 他骂她龌龊? 许棠哇哇地在房间里哭了起来,吓得许琴玉从楼下噔噔上楼。 许琴玉的朋友圈里,不是今年也是去年,或是前年,少不得有那种大考家庭。大考前一个月,在孩子面前大气不敢出。 给吃给喝,埋头洗衣给钱,遇上孩子突然情绪崩溃,哇哇大哭,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许琴玉没吃过这些苦许棠就拿了那样好的分数,虽然没有被安大录取,但深师大也是顶顶好的结果,简直谢天谢地。 至于周唐继,自小时候闯了那大祸之后,那是很少让一家人操心的。 许琴玉心慌慌地推开许棠的卧室门,许棠手机丢在沙发上,自己蹲在地上哭。许琴玉一把将人抱怀里。 “乖,乖,怎么啦,跟姨说说。” “呜……” “哎呦,出什么事了嘛,小棠,小棠,乖,” 许琴玉给许棠拍背、抹脸、擤鼻涕。 “我为什么考不了650分,哇……” “……” “太难了。” 因为备战高考导致的长期压力过大,有一次情绪爆发太正常了。何况许棠这还是事后的爆发,许琴玉高悬起来的心又落进了肚子里。 录取通知书刚收到,孩子可能是犯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心病。 又或许只是因为要离开熟悉的环境。 这四年家里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大家都过得太幸福太快乐,那么孩子本人大概也是一样。 “深师大也好的。是不是舍不得离家?姨以后每个月都过去看你行不行?带着奶奶,拉上哥哥。跟家里没区别的。” “哎呦,好了好了。考这么好还在家里哭,这话讲出去都没人信,我都不好意思讲。人心不足蛇吞象,够了已经够好的了。” 许棠哭得伤心,把眼泪都洒进了她姨怀里。 对于她姨给予的爱,许棠也是吃饱了的。 吃太饱便忘了珍贵。 她只心心念念那得不到的。 一周后,许棠对结束的不接受再一次到了顶峰,她再给周唐继打电话,要他回来,她会在地下室一直等他。 结果在地下室等了半宿,人也没有回来。她再打电话,便打不通了。 地下室满是两个人曾经的过往,书桌抽屉里的套子还有许多没能用完。还有许棠买的那盒型号根本对不上的套子也还扔在那儿没及丢掉。 许棠喊痛,他说他也难受,因为她型号买错了,太小了。 桌子上或许还留有没擦干净的痕迹。那天下雨,分不开的身体缠到桌子上,一个说桌子脏了,一个赶紧说:“不是我的。” “应该是你的。”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 一个低脸笑起来,展开胳膊把人罩起来,埋脸耳语,后者揉着痒痒的耳郭也跟着痴痴地笑起来。 现在满屋子只有人走茶凉的落寞和死气沉沉的灰暗。 许棠进来,由脸热心热,到脸冷心凉。夜深的让人窒息,要等的人没有来。 她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立刻就成了这样。 许棠这辈子做过的最丢脸的事莫过于,跑到安大门口堵周唐继。大学放假,但还是有稀稀拉拉的大学生进进出出。 周唐继没有回城北的公寓,许棠在那边也等过一宿,没有等到人。 安大的门禁制度很严格,不是安大的学生不得入内,除非有邀请证明,有通行证。 “你就让我进去嘛,我找我哥。他手机打不通,他好久没回家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青年男保安一脸严肃,告诉她如果真如她说所,她应该先找老师,老师有充分的能力和爱心帮助她。 从白天守到傍晚,保安换了两轮,谁都不让进。 许棠不愿意离开,看在白晃晃的日光里进进出出的人,看在昏昏沉沉的傍晚进进出出的人。 太阳晒出她的汗水,学校大门的穿道风把汗水吹干。 最后杨承悦她哥,杨承逸的脸凑到她眼前。 “周小妹,真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在这儿找人吗?” “找周唐继。” 这答案有点合理又不合理。 杨承逸笑道:“你哥不在学校,你找你哥,给他打电话不就行了。怎么在这儿等呢。” 许棠脸色木然,“他把我拉黑了。” “……拉黑?你们俩吵架啦?” “嗯。” 杨承逸立刻掏了手机打电话,许棠木然地站在一边,眼睛里扫过傍晚时分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独来独往的,有成群结对的,有一对儿一对儿的。 大学生跟高中生不一样,谁都不需要偷偷摸摸。 她跟杨承逸上车,下车,耳不聪目不明,他将她留在一处市政长椅上,一双腿走开,另一双腿靠近。 她抬头,换成了周唐继那张清冷的脸俯视着她。 他们已经有半个月不见了。 “哥。”- 在见到人以前,许棠准备了许多问题准备问周唐继。 凭什么他说从长计议就从长计议,凭什么他说及时止损就躲起来不见人,还拉黑她,一刀切? 还有那天电话里说的话。 许棠坐在硬硬的,被一整天的太阳晒得热热的椅子里,额角的头发又一次濡湿。 对她心狠得要命的人倒伸了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蹭了她的鬓角。 “热不热?” 低沉的声音带点哑,活生生的带着温度。 许棠的心里翻起了浪花,一浪接一浪,难受,好难受。她从长椅上跳进来,扑进周唐继的怀里。 “哥,你不要这么对我行不行。我不要,我不接受。” “我听你的话,我去深城,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天黑透了,俩人所处的位置是一幢办公大楼的广场,周唐继跟朋友合伙的公司就在楼上。这个点什么公司都下班了,偌大的楼,看不见一盏灯。 许棠又抛开了理智,抛开了这段时间受的委屈。 只要周唐继说行,她就不跟他计较。 她在安大门口晒的太阳也值得。 许棠钻进周唐继的怀里将自己埋起来,他也伸手抱了她,这个互动好像就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抹去了。 没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呢,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被关心热不热,眼睛里的眼泪他伸手替她抹,关心她吃没吃晚饭。 不是那个电话里凶她的人。 不是那个心狠得一刀切的人。 她被领进广场后边黑洞洞的楼里,领进一个空旷的办公空间,坐进一间办公室的老板椅里,一盏台灯前。 “吃外卖还是方便面?” “我不饿。” “那就方便面?有你喜欢的口味。” 周唐继单臂压着椅背,弯腰伏在许棠近前,他轻轻扯唇,一张脸直荡起春风,许棠看着他,木木地点头。 一整天,一整段时间的乌云好像即刻消散了。 但有过乌云,该下的雨自然逃不掉。 只是这一刻许棠感受不到。 她木木地坐着,太累了,就把自己交给背后柔软的椅子的皮面。 人走开,再回来,藤椒口味的方便面很香,气味飘到鼻根下。 她抬头。 周唐继像往常一样随手摸了摸她的脸,告诉她吃多少算多少。 大盒的方便面,好吃她能吃完,但今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愿意吞咽。 碗推到面前,叉子塞进手里,周唐继离开她,坐到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里。 许棠埋头,吃面。 舌头感受不了味道,吃下去的东西是苦涩的。 她的失恋还在,远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虽然她喜欢的人,一颗心可怜巴巴地想了又想的人就在眼前。 许棠吃了几口,把碗推开。 周唐继在稍暗的灯光里,看着她。 “不吃啦?” 许棠摇头。 碗被拖走,“你不吃了,我就吃光咯?” “嗯。” 周唐继便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吃她吃剩下的面条。 许棠鼻子发酸,将视线转开。 他为什么不开灯? 害怕被人逮着? 许棠扫视自己所处的空间,屋子挺大,桌子椅子茂盛的绿色植物,办公桌上有台式电脑的液晶显示器,还有一台周唐继在家里用过的笔记本电脑。 一间办公室所该具备的东西,应有尽有。 但他只开了一盏办公桌上的台灯,照亮不大点地方。 许棠肚子里从来没能长出一根弯肠子,却也想,周唐继开的这盏灯,是不是在点她。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周唐继吃东西斯文,声音细小。 许棠从打量里收回视线,还看着他。 他不嫌弃她吃剩的东西,也愿意用沾了她口水的勺子。除了父母子女,通常只有亲密的情侣才会这样。 他们分明这么好。 许棠眼睛又湿了。 “哥。”她喊他。 他咬了一口面抬头,朝她弯了弯嘴唇,“等我吃了面再说,OK?” “OK。” 周唐继一笑,埋头,认真吃那一点面条。 面吃完,周唐继端着盒子消失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白色的湿毛巾。 “擦擦?” 许棠像是被白天的太阳晒干了水份的稻草人,嘴巴张不开了,只一双眼睛还灵活地看着人。 “我的毛巾,很干净的。” 许棠便点头。 他一手托着毛巾,一手捞过桌子对面,他刚才坐过的那张转椅,坐下,挪着椅子滑到她面前。 椅子的轮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咕噜噜响,许棠咽了咽喉咙上苦苦的唾液。 她以为他要给她擦手,他倒托了她的脖子,许棠缩了缩,毛巾朝脸上铺来。 许棠闭了眼睛,毛巾凉凉的,很舒服。 许棠的脸很干净,还没有学会化妆的人,还太年轻,化妆与不化妆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所以化妆还只出于好玩,便多数时候素面朝天。 而即使素面朝天,她这张漂亮脸也足够吸引人,吸引从安大进进出出的人,也吸得杨承逸眼前一亮,而后发现是熟人。 周唐继托着许棠的脸擦干净,又将她的手指裹在毛巾里擦了一遍。 “哥,” “嗯。” “你最近住在公司里?” “嗯。这儿有一间休息室。” 许棠又咽了咽喉咙上的唾液没再说话。 脸洗了,手也擦干净了。周唐继又离开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清清爽爽的,还坐了先前滑到许棠面前的椅子。 他问她,“晚饭也吃了,脸也洗了,我也见了。该回去了吧。” “我不要。” 周唐继摇摇头,表示不行。 许棠脸一撇:“我不走。” 周唐继哄:“不用你走,我背你。” 周唐继清隽的脸抵到许棠脸前,哪有半分绝情的样子。细细密密的睫毛下是一双,他要愿意了看狗也多情的深邃眼。 “我背你。” 许棠看着人,愣着,嘴唇闭着没再说什么。 周唐继就朝她伸了手,手指滑过许棠的咯吱窝,人半蹲到许棠腿前。 天气太热,许棠穿的薄也短。 套装的碎花衫,水水的蓝色,衣服领口下摆都是束口的荷叶边,皱皱巴巴软软糯糯。短裤也是一样。 许棠默着,心里闯出一股很是难受的感觉,周唐继分开她的膝盖,她才从那种苦涩里抽身。 周唐继的背脊挤进许棠光溜的两腿间,将她从椅子上背了起来。 许棠整个人趴窝在他后背,嗅他身上她早闻熟悉了的气味。地方不熟,周唐继背着她走,她也不知道他要背她去哪里。 他们进电梯,出电梯,周唐继一路背着她,手掌托着她的腿。 许棠手臂抱着他的脖子,越抱越紧,他也没说什么。 从电梯里出来,许棠才知道他这是要强制撵她了。 她哥还是那个这些天拉黑她的心狠手辣的人。 没有交待,没有安抚,没有想出什么她想破脑袋也找不到,寄希望于他的某种能让她坦然接受的办法。 许棠呼吸急起来,但不等她先说话,一束强光直抵眼睛,射得人睁不开眼睛。 “原来是周总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声音响起,电筒的强光立刻息掉。 借着建筑外透进来的路灯其实也看得清情况。 电筒强光只是用来吓唬擅闯者的罢了。 守夜保安打招呼,知道这位是哪家公司的老板。虽然对方是公司老板,但如此年轻的老板,又在无聊的夜晚,不免叫人乐于亲近,打趣打趣。 保安说这是要送女朋友回家啊。 黑灯瞎火,挺浪漫。 借着室外进来的灯光,足够看清俩人的亲昵。 女方衣服单薄,裸露着胳膊腿,白花花软乎乎,无所保留地趴在男方背上。男方的手掌托在女方的腿上,光溜的腿赤/裸/裸的手掌。 情侣之间在外边能腻歪的方式,除了这样式,还能有更腻歪的么。 尤其是夏天。 保安拎着电筒警戒棍笑得羡慕,年轻真好,高富帅真好。 但年轻的高富帅周总道:“不是女朋友,是妹妹。” “……”保安的脸笑笑笑,然后笑僵了。 而后年轻的高富帅周总很认真补充,“家里的妹妹。赖皮不走,要跟我在公司里睡,我把她送下来。” 保安不笑了,又不敢一点不笑。不知道是人家不正常,还是自己见识太少,思想跟不上时代节奏,贫穷限制了想象。 保安干哈哈,“呵呵,妹妹啊,真好,真好,哦我那边巡逻去了,你们自便。那边有道小门儿,那小门儿防君子不防小人,说不准,每晚最操心的就是那儿了,呵呵……” 周唐继的背上,许棠已经快缩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去了。 谁家的兄妹会不忌讳到这种地步。 在这个年纪的时候。 周唐继仍然背着许棠,手掌稳稳地托着她光溜的大腿。 许棠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努力往他脖子里钻,用脸贴他衣料以外的脖子根,嗅他衣服里的味道。让心里化开一道道暖流,以疗愈这些天以来心里受的创伤。 俩人还就那样背着出了建筑大门,穿过来时的广场,在原先许棠坐过的椅子前停下。周唐继将人放在椅子上,然后蹲到她身前。 路灯昏黄,许棠细白的牙齿咬在嘴唇上。 脸色很难看。 周唐继的故意再明显不过。 周唐继垂眸,抬眸,同样的冷静温和。双手分别放在许棠腿边的椅子上,他问她:“是不是觉得很丢脸?” 许棠绷了脸,牙齿更紧地咬着嘴唇,摇头。 “撒谎。”他说话的声音快哑成了气音。 许棠嘴唇抖起来,“你故意的。” 周唐继不否认,点了点头。“所以在能心平气和之前,我再不见你了。” 许棠的眼泪崩溃地从眼睛里蹦了出来。 正文 第16章 分手后要多久才能缓过劲儿来? 失恋后要多久才能不伤心? 许棠在8月初的时候离开了安城,离开前没再见过周唐继。 家里人也都不知道她有见周唐继一面的这种需要。 因为她的上学不止是上学,她是要换一个家庭环境生活,就有太多需要准备和费心。 其他事也就都成了小事。 虽然她早年满18周岁,已经成人,这些事她自有打理的能力。 她姨说他爸的老婆李霞其实是个挺好相处的人,不要带偏见,她会喜欢她的。 她姨还说,她也该相信她爸,继父母跟继子女无法和睦相处,其中最大的问题一定在中间的纽带。 纽带在两边没有信任,没有爱,没有担当,没有责任感,则两边绝无可能建立起良好健康的关系。 她爸爸不是这样的。 许棠点点头,就独自踏上了远行的飞机,住进新家,拥有了亲也陌生的新家人。 她姨守信,一开始半个月就要跑一趟深城看她,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带着奶奶。 也不守信,她从未带来她哥。 她姨的操心又多余了,在深城,许棠选择了住校,回家的时间不多。后来,时间久了,人熟悉了,就好歹也亲切热络了。 何况许棠性格够开朗,又长得实在够漂亮。人都好奇说:长相漂亮的人是不是干什么都特别顺。 的确,连李霞11岁的叛逆儿子在同父异母的姐姐面前,也乖得不像话。 李霞看着许棠也心里亮堂堂的,连李霞家里的老娘也觉得这爱笑嘴甜的姑娘实在太漂亮。 要非挑点儿什么说,也就是偶尔爱坐着出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进了大学校门,许棠最先识破的谎言是:苦高中,懒大学。 别的学校,许棠不敢说,就说深师大,这种拿成绩说话的学校哪有给懒的。 老师上课,不像安城高中,拿着勺子喂你嘴巴里了,还要问你,“乖些,懂了没?” “没懂。” “……我!老子再讲最后一遍!” 底下一遍拍桌起哄。 深师大上课前,学生得自己把当天的授课内容提前消化95%,要不然你会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日子一天碾一天,课一天推一天,累死个屁的。 但就是在这么忙的情况下,许棠还是会因为自己那无疾而终的初恋郁郁难受。 在深城待到两个月后的国庆节,想念再次到达顶峰,她跟家里撒了谎,谁都不知道,独自飞了一趟安城。 想念无法抑制的原因,是节前趴在桌子上做的一场白日梦。 梦里人在海边玩,迷迷糊糊里心里的高兴,幸福感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醒来发现什么也没有后,巨大的落差叫她心口痛得怎么也缓不过劲儿来。 她不得不自己挖坟埋自己。 再次掏出空间里用密码锁住的两张照片看,然后难受成了傻子。 照片里的事发生在他们刚有一腿的那个时候,从海岛回安城的前一天。 那天傍晚,许棠、周老太,挎着周唐继陪她们散步。在周老太,她以为是自己降服了周唐继,才叫他服服帖帖陪她们。 哪知两个年轻人在她背后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名堂。 三个人出门散步、消食,一直走了很远。周老太中途遇上个熟人,老手一挥就打发了两个孩子自己玩。 海岸线早被白天的太阳晒暖,细沙白浪,弯弯曲曲看不到头。许棠就挎着她哥的胳膊,跳来跳去,蹦来蹦去,从周老太眼睛里消失不见。 俩人汇集进漫无目的的人流里往前,直走到灯塔那边。 灯塔浸泡在夕阳的光辉里,耀得游人心醉,纷纷拿手机拍照。 许棠倒是另一种享受方式。她转到灯塔背后,朝着浮在海面上的太阳吼了几嗓子。 一双手掌括在嘴边。 “啊!” “啊!” “啊!” 灯塔从海岸线直升进海里不少,所以这方的海风很大,比海岸线更大。她披散着的黑长直被风干干净净地从脸颊上抹开,从额头上抹开,都扬在脑袋后不停地缠。 她侧脸看身边的人,头发便扬在俩人的视线中间。 她要他也吼几声,“快点啊,夕阳马上就没了。” 周唐继脸上扬着笑,伸手抹开她的头发,向她俯下脸来,略偏头亲了下她的嘴巴。 那天的幸福红过很快落入海平面的太阳。 从灯塔离开的时候,两个小女生怯生生地找许棠说话,“美女,可以打扰你一下吗?”话是对许棠说的,眼睛倒不注地瞧许棠身后相貌耀眼的男人。 许棠有些莫名,但点头,周唐继便低脸走开了去。结果两个小姐姐问她,“美女,男朋友有同款链接吗?” 许棠嘴巴笑成翘壳,结果是两个女生偷拍了他们两张照片,太漂亮了,想要还给她本人。 第一张,她括着嘴巴朝海面嚎,头发被风抹在脑袋后乱扬,她身侧的男朋友伸着手,似乎在抚摸、在接住她的头发。 第二张,她的男朋友单手抹开俩人面前的头发,俯下身亲她。夕阳火红,浮在海面上。 两张照片都不太看得清人脸,但两张照片都很漂亮,也正是许棠活生生,拥有过的过往。 许棠拿着手机红眼。 这两张照片她曾给朋友看过。 两个人彼此相贴,看不到周唐继多少脸,但凭一副身板,一个人从头到脚的整体感官,朋友表示羡慕,表示:“我前任要长这样,我服丧三年。” 许棠一个人暴走安城,谁也没见,从机场出来就直奔周唐继公司楼下蹲守。 人流来去,就是没有周唐继的脸。 第二天她就去了安大门口蹲守,也是没有守到他的踪影。 人的运气也不会总是坏的,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周唐继的车总算出现在他们公司的楼下。车子停下,车里下了好几个人,他状态看起来显然不差。 穿着一身短运动套装,蓝白相间,在几个同样穿运动短装的男人里最是亮眼。 从车边走开的时候,侧脸跟杨承逸说话时还笑了一下。 许棠木在街边的长椅上。 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笑,活生生的举手投足都在眼前。 弯腰时略紧的T恤衫在腹上折出的皱她都数得见。 许棠的心一抽一抽地难受起来。 这么久了,他有想过她吗? 没有。 显然没有。 他过得太好,又帅又勾人,还不耽误强体运动。 混蛋。 太混蛋了。 市政的铁椅硌人,屁股好痛。 许棠膝盖上铺着作业。 国庆假的作业任务简直比高中的时候还要重,有条件的情况下许棠都带着书本,否则根本完不成。 不知不觉的她眼睛就花了,视线变得稀碎,直看着从保时捷上下来的一伙人消失在对面办公大楼的门洞里。 看无可看,低头,眼睛里掉出一串水来。膝盖上的作业用水性笔写的,搅和上眼睛里的水就正好稀糊成一片。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 许棠唰得从长椅上跳起来,拿着作业本又擦又甩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艹!怎么谁都欺负我啊!呜呜呜……” 她这一趟只有扫地的清洁工大爷杵着扫帚看见。 风起,灰起,许棠收拾起砖头厚的参考书,收好花了的本子,在清洁工大爷好奇、同情的眼睛里抱着背包转身机场。 她坐着半夜的飞机离开了安城,后来就再没有因为想一个人想得屁股坐不住,辗转千里,熬干浑身的力气。 再后来,她后悔分手的时候只留了个诅咒,连个巴掌也没有甩过周唐继。 他就那样轻松地甩掉了她。 而后她便厌恨起了周唐继对她所有的温柔。 想来是多么的假,多么的装。 他分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要她。 她宁愿他跟她闹翻过脸,宁愿他甚至跟她大打出手,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她会戳他的眼睛,踢他的当。 那样也就不至于想念,想得坐立不安。 许棠坐在师范学校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的是一本教育学理论书,字都认识,却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气得她扔书躺平睡大觉。朋友问她怎么了? “失恋了。” “又来,大姐,你这都失恋多久了?” 窗外已是深秋,她的确已经失恋得够久了。 到冬天树枝打光棍的时候,她又来一回。 姐妹揽住她肩膀,“得了吧,人都该被你吊得转世了。转世又结婚了,现在孩子都打酱油了,就别失恋了吧。” 分离的余波浪潮似的一阵一阵的,但一阵比一阵弱。 弱到终有一天,已经可以如周唐继所说:心平气和。 许棠一直没再回过安城,以学业为借口,她姨和奶奶时常过来看她。春节干爸也过来,她爸会放下所有工作,最高规格接待。 但周唐继没有来过。 因为他也很忙,有太多事抽不出空,刚好跟大家的时间错开了。 “你哥说春节过完,他会单独过来。”她姨说。 许棠还是心里一跳,但也只是一跳。她对周唐继已经从想念的阶段跨入了另一个阶段,怨恨期。她的学业也早不受影响。 她对数字感兴趣,也不再因为是周唐继让她喜欢上数字而偏狭地想着去区别对待。 不需要。 人总要成熟。 21岁的人,不比18、19岁的时候。 周唐继后来也的确来了深城,“哦,哥来了?你们好好招待吧,我们下周的课特别重要,有学习小组没办法请假。没关系,哥又不是外人,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周唐继自那时候拉黑她的电话,俩人就再没通过话。 周唐继当初对她的狠心,许棠也有了越来越清楚的认识。 放下手机,继续学业。 在那个周末她跟同寝姐妹儿痛快地吃喝玩乐了一番,消去了一周的疲累。 周唐继再一次过来,已经又是很久以后- 那个周末许棠正好在家,没有特意避开。两年了,她也该检验检验,又或许这是在为自己做一个圆满的总结。 一大早家里请的厨师团队已经有人过来,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搬运些特殊厨具。 周唐继过来的待遇已经赶上干爸。 小上午,一个司机打扮的男人送来一箱子酒,一箱子山货,一箱子海货。张口闭口的说这是小周总的礼物。酒是小周总亲自挑的,山货海货是别人送的,小周总看了十分好,所以就转送过来了。 李霞乐得要留司机一块吃午饭,司机白衬衫黑西装,十分客套,又十分严谨,抬腕看表,说小周总那边会议结束要用他接过来。 李霞快乐地直把人送到门口,直送上停在门口的黑色迈巴赫。 迈巴赫是安城的牌照,一溜晃眼的8,俗贵俗贵的。 只是出差而已,人家将车从安城托运过来。 许棠淡然地看着人来,又看着人走。 司机,该是成天跟在周唐继身边的,李霞说看着十分亲切,许棠觉得霞姨在开玩笑,她觉不出什么亲切不亲切。 直到周唐继亲自登门,许棠对司机、对车牌号那一串8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模糊感觉才清楚。 那是一种陌生,距离,疏远。 来的人是周唐继,活生生的他,但已经不再是她天天想,年年念的那个人。 他西装笔挺,前有司机,后有助理,他们都叫他小周总。下车有人开门,电话有人替接。他坐在桌子上最尊贵的位置,那是干爸过来时的待遇。 他抬眼睛看她,也跟她打招呼,声音寡淡,眼神寡淡,即便这样他的眼神也是不在她脸上停留的。 大家举杯,她才唤了他一声:“哥。” 他精致的西装不同于从前她熟悉的干净简洁。 它们有了许多装饰品。 腕上有袖扣,颈上有领针。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克制地托着他比从前更加立体的喉结。 碎发在额前分开,不再细碎地盖在眼睛上,让他一张脸看来薄雾朦朦。 他略一点头,黑睫收敛,而后与她爸说起话来。 她则垂下眼睛。 就像当年初到周家,跟他不熟悉的那个时候。 对坐在她对面的人一点不了解,听不懂他说的话,也看不见他的漂亮。 周唐继来得匆匆,去的匆匆。 桌子上是为了欢迎他而特地从高档餐厅请来的厨师团队精致烹饪的佳肴,没见他吃多少。吃完午饭,就跟她爸去了书房继续他们的那些,不是她的世界里会有的话。 她去送果盘,到门口有一通同学来的电话,她把果盘交给弟弟,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就算结束。 周唐继一直过得很好。 结果足以看到过程。 就像一年多以前的那一次,她千里迢迢,一个人跑回安城,只为看他一眼。 他一直过得很好,到了眼下依旧过得很好。 那么到她…… 她还真是有点傻实诚。 不过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四年后,深城。 “还说不偏心。翅分明比腿香,就知道护你儿子。”许棠二郎腿翘在腿上,单臂横搭在桌子上,一臂斜支着,腕垂下来,手指捏着的筷子挑剔地戳刚送到她碗里的一只大鸡腿。 一双手臂白皙的发腻,一张脸明艳得生光。 她后妈受了这个抱怨,二话没说,伸筷子就夹走许棠碗里的鸡腿,把她弟弟碗里的鸡翅换给她。 “行了,公平合理了吧。” “啊呀,干嘛!他都沾了口水。” 一旁,15岁少年倒不嫌弃谁,已经用嘴叼起刚甩到他碗里的姐姐嫌弃的鸡腿。 但是姐姐嫌弃他的口水,他才刚咬到嘴的鸡腿肉,他姐一叫,他妈的筷子再次出现,刚到嘴的鸡腿飞了。很快的原来的鸡翅咣当再砸回碗里。 “……” 他姐又叫了起来,“啊!全是他的口水啊!” “……” 李霞的筷子功夫了得,许棠一叫,又立刻将鸡腿叼回儿子碗里,夹走鸡翅。 许路路看着被轮番糟蹋的饭碗:“……” 他姐倒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吧!” 他妈李霞说,“司马昭什么心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有辆小车在我们门前晃了一圈,几分钟后你就回来了。” 许棠皱眉,使劲儿皱,嘴角却是憋不住的后退。 李霞,“切,外边吃饱了回来就糟蹋我们的桌子。” “……是你们合起伙糟蹋我一个人的桌子吧。” 桌子上两个女王才回头。 15岁少年刚开始拔个,人瘦得跟麻杆似的,但硬硬的,劲劲儿的,小帅小帅,小阳光小阳光的。 两个女人哈哈笑起来。 最后鸡腿鸡翅全归了许路路。 但凡有点自尊心的人,这饭可能都吃不下了。 许路路没多少自尊心,只埋头风风火火全吃光了才拍筷子走人。但没逃出客厅就被他姐一胳膊揽住脖子。 许棠实岁22,虚岁23,身高171。许路路15岁,刚开始蹿个,也是171。但姐姐的171对弟弟的171是绝对的压制。 李霞对继女,亲儿子从来没有偏心的时候。 比许棠小整七岁的许路路也从来没有不喜欢他姐,不接着他姐的时候。 姐姐吃不了的都倒他碗里,姐姐喜欢的都从他碗里抢。 姐姐给他钱花的时候是女王,拧他耳朵的时候是女霸王。 “小碎嘴子,出卖我了?嗯?是不是?” “没有。” “那你老妈是怎么知道的?” 许路路皱眉,“爸妈又不反对你交男朋友。他们就是不喜欢你换太勤。” “……”许棠老脸一红,拧弟弟耳朵,“你懂个屁。” 许棠来深城的第三年,也就是与周唐继那一次见面后,整个世界重新明朗,豁然开朗。 天明朗起来后,方才看得见眼前,看得见身后。 在精进学业之于交了个漂亮的男朋友。 不过到现在,看上的,相处的时候脑子能分泌多巴胺的也就两三个,所以算得上认真交往过的也只两三个。 说她换得勤,实属过份! 要单方面死皮赖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都算,姐的石榴裙下已经白骨累累。 “姐,你要谨慎点啊。” “……” 许棠回头。 许路路站在走廊里,一脸认真。 许棠就笑,手指勾着包,身上有很多亮点。他老弟就觉得姐姐太好看,太有魅力,就像一块太香的白面包,放在外边实在太不安全。 许棠双眼光彩,指甲光彩,包链光彩,满身光彩走到小老弟面前。伸手,一双手捧了小弟的瘦脸,然后揉他,揉得他哇哇叫。 “啊啊啊,痛痛痛……” “你觉得你姐安全了吗?” “安全安全,痛痛痛啊……”- 七年后,深城,许棠有了自己的小家。 这个不错的家是她爸给她的工作补贴。 小家离学校近,离家里远,所以许棠一惯自己住,也习惯自己住,享受一个人穿着吊带睡裙,空着胸,让它自由透气,也让自己自由自在从这间屋溜达到那间屋。 也习惯了把大门锁上就不设防的生活。 就是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周唐继撞进她的卧室,甩手就给了江昱一下,拳头把江昱从她床上直砸到地上。 窗户外边雨水声音窣窣地打,地上江昱胳膊胸光着,浴袍落在腰上,盖着腹下的要害。脸上中了一拳头后,开始以看得见的速度红起来肿起来。 作为男生的江昱,这么一个大高个,脑子聪明,站在人群里自然不是那种软弱得能任人欺负的懦弱人。 但他这会儿全没有反击的想法,而像是被打傻了,就傻愣着坐在地上。 原来鼓胀着要好好为许棠表现的棒子也一点点缩小下去。 床上,许棠一双长腿全晾着,身上是一件柔白色吊带款的薄睡裙,轻盈的裙摆掀在平坦的小腹上,她坐起身来裙摆才自己落下去,堪堪盖住她大腿中间被一块白色三角布盖着的私密区域。 之上,细细的衣服带子掉下一边,垂依在白腻娇细的肩膀上。 胸口的饱满露出上端部位柔滑的弧度。 她也傻眼了。 她跟江昱在床上要做的事,自然不方便有第三个人在场。然后这第三个人是怎么突然来的? 许棠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衣着,先抽眼看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人。 她哥? 他在发什么疯? 而站在房间中央的人,是与俩人截然不同的另一副样子。他衣着整洁,精致的衬衫还好好扎在西裤里。脸上基本还是先前分别时的平静,只一双眼睛有点发红。 但他敛着眸,不足为人看到。 轻轻在衬衫领口上滚动的喉结,和手背上的青筋也不足为两个蒙圈得厉害的人看到。 “小棠,别怪我。你这个男朋友我看实在不怎么样,他配不上你。如果没有交往得太深,就断了吧。”他淡声道。 “……” “外边雨也停了,我先回酒店了。” “……” 正文 第17章 周唐继的话是一个女方家长因为不满意男方而常有的话,目的是让男方羞愧,知难而退。所以江昱挨的打,是应该的。 但江昱又似乎知道不应该。 从他第一眼看见那个男人,从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他模糊地知道不应该。 如果他对许棠怀有与他相同的心思,那么他便是与他平等的关系。 他就没有资格。 江昱脸上的肿用冰袋敷了,消了不少,但淤青是救不了的。 屋外的雨彻底停了,屋里黑灯瞎火。 即使一个人睡觉,许棠也从来不凑合。她的床是那种定制的加宽大床,运动、打滚,干什么都够宽敞。 所以现在床上多一个人也无所谓,完全够宽够舒服。 俩人相对而卧,江昱在黑暗里跟她说话,问了些有的没的,也问了些许棠难以招架的。大部分是关于她和那位打了人就跑的兄长的。 他是谁? 表哥。 她姨家的。 她曾经跟他们在安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从初三一直到高中毕业。当哥的跟她关系……马马虎虎,但家里也没有别的孩子可以陪她解闷的。 最后江昱总算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 “……江昱!” 江昱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冒着惹恼许棠的风险问了这话:“我最后再问姐姐一个问题,” “江昱,我困了,你不好好睡,我立刻让你滚蛋。别跟我说话了。”许棠立刻翻了个身,舒服地将手脚伸了伸。 江昱还是在背后问她,“你们是不是没有血缘关系?” “……” 黑暗中许棠翻过身就没再吭声,房间里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家具自发的劈啵声。许棠脾气可不好,江昱补充,“难怪他跟姐姐长得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像是他所有的疑问都只是为了这话而问。 但许棠也没再理会,一动不动,像是真睡着了,呼吸也很快就均匀了。 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旧的只是江昱脸上的淤青。 人是因为她才成这样的,许棠有点儿心疼,打算留江昱在她这儿小住几天,等脸可以见人了再说。 至于俩人吃的哑巴亏,许棠自会秋后算账。 江昱人勤快,会做饭,会打扫卫生,爱干净,做事认真仔细。江昱待了一早上,许棠已经享受上了。 这不叫她收留他,完全是捡了个十全十美的免费小保姆。 年纪轻轻的人夫感不要太强了。 一大早饭煮了,还把她懒得收拾的冰箱给上上下下彻底清洁了一翻。活儿干的,比外边请的钟点工不知道要好多少。 冰箱收拾完,江昱认真地在水槽里清洗抹布,灶台擦得铮亮,火上咕嘟咕嘟煨着粥。 许棠依着厨房门框上看,看得有点儿心痒。 “江昱,你太能干了吧。”便走上去,从年轻男人背后抱上去,手臂环在他劲儿劲儿的腰上,脸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鼻子里嗅着饭香,脸枕着肉香,十分惬意。 “叮咚,”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实在讨人厌。 许棠出来得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倒顿了顿,撩了把额上垂下来的头发。 然后伸手拖开门。 如果来的是那个人,她就甩他一巴掌,给她的小乖乖报酬。 许棠连大巴掌都准备好了。 “姐姐。” “……一大早你来干嘛?” 许路路高高地站在门口,“妈说你从今天开始就放假了,我过来接你回家啊。” “……” “你平常又没有时间回家住,我们都想你今天就回去。” 自己姐姐的家,许路路是没客气的,说着就要往里挤进来,被许棠一胳膊拦住。 许路路话锋突转,“姐姐果然是带人回家来了么!” “……” 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许路路见了江昱,江昱一大早被许棠的家人堵在家里,脸上又淤青得厉害,多少有点儿尴尬,有点儿低人一等。 许路路没什么好脸色,也不回应江昱的招呼,就拉着自家姐姐进了姐姐的卧室。 “你一大早的怎么知道……我带人回家的?” “是哥一早给爸打了电话。” “……” “还好哥昨天上你这儿来了,爸妈可不同意你随便跟人同居。”许路路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一双手还插在长裤口袋里。 许棠:“……” 从沙发上起身,抬脚就给了弟弟屁股一脚- 大中午,许路路被姐姐责令将院子里那棵树上的蝉一网打尽,否则,她拍屁股就回去。 许路路就立刻做网,爬树。18岁的年纪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李霞也没管姐弟俩的事,任她们自己折腾。 许棠自己享受地坐在客厅里吃草莓看电视,在得知周唐继已经回安城去了以后,才气得没那么享受。 七月中旬,夏日午后时间长,电视空响,李霞的老母亲也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睁眼一会眯眼,混沌得跟外边的天色一样绵长。 李霞坐在一边,跟许棠说话。 许棠既然回家了,不靠谱小男友的事,李霞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她只叨叨些周唐继这次来安城的她所知道的事,一些许棠从来懒得掺和与知晓的事。 “你爸说你哥有结婚对象了,这桩事是你干爸亲自订的。” 这倒新鲜。这么多年,周唐继的各种丰功伟绩她都听过,就是没听说过这种事?许棠稍来了些劲,从沙发上直了背。 “这倒挺新鲜啊。” 李霞笑笑,“你哥这样好的条件自然是要好好挑的,哪能随随便便就订的。” 这句话许棠听了有点不顺耳,小口咬着手指上的草莓,轻挑了下嘴角。 “你今年25快26,那他也该27有8了,是该挑结婚对象了。” 许棠笑道:“你这话出了家门去可不能这么说。” 李霞好奇,“什么不能说?” “挑,人家女方是东西还是狗了,要用别人挑的。” 李霞笑起来,说口误,又继续说起了与周唐继联姻的人家背后的实力。 “龙配龙,凤配凤。我看你干爸做主的这桩事,你哥也很满意,昨天你爸问的时候,他看起来明显挺高兴的。” 听到周唐继挺高兴,许棠就更不高兴了,只能细细嚼手上的草莓。 眼睛瞧瞧外边大晴的天气,也是不满意。 昨天就那副阴死鬼的样子,今天说变脸就变脸。 总之许棠心里左右不顺,如果没有昨天,今天该是舒心顺意的。 不速之客,不速得很。 一只破老鼠,打翻一锅好粥。 一盒子草莓被许棠一个人捧着咬光,细白的指尖被染得红红的,湿淋淋的。 李霞还在一边夸周唐继龙凤配的婚事,许棠听得无趣没劲。 不凭走到一起了相不相处的惯?生活习惯、各方面磨合对不对味口? 人又不是牲口,价钱谈好就牵走。 许棠对李霞所说的上等婚配恭维不出口。 更是对一个在她脑子里已经死去的形象,突然又变得活跃有点厌烦。 当然无心知道她的好继母这是在给她提前灌输门当户对、条件相当的观念。 “你啊,以后就懂这里边的好处了。我还能有骗你的。”李霞勾住许棠的胳膊笑笑。 周唐继只年长许棠两岁,当哥的年纪不小了,许棠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早希望她好好谈个对象,最好是可以结婚的。 老一辈人在年轻的时候也向往自由,但到了一定的年纪,血脉觉醒似的,都希望束缚住下一辈人过于开放的思想。 都希望孩子能谈个稳当的对象,今后组建一个稳当的家庭。 尤其是家里的女孩儿。 “这年头找个顾家的好男人太难了。”这是李霞的老妈妈不知道在哪捡的一句话。所以许棠的小男朋友搞得李霞经常睡不好觉。 男人哪有女人老得快的。 不靠谱,太不靠谱了。 “你才21岁,少了我们家小棠四五岁。”李霞一脸愁苦。 脸上淤青刚好的江昱接到许棠家人来的电话,很是诧异,但又不得不见,不得不老实接受仔细的盘问。 他说四岁其实并不能算有什么年龄差距。 李霞可不这么想,“那你父母知道吗?” “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我的父母一直都很尊重我。” 李霞又直皱眉,那就是没说嘛。 谁家女孩儿白陪你玩儿的,小子坏得很!要她儿子这么干,她就给他一个嘴巴子。 过后许棠知道李霞跑去找江昱的事,真是气笑了。 她没跟李霞生气,是因为理解李霞跟当初她姨一样的心,是一种害怕有负托付的矫枉过正。 李霞的气不能生,许路路的气不能生,这账该算谁的? 许棠是做梦也想不到,七年不联络的人突然诈尸,来就给她使绊子? 这什么意思啊?- 大晴天过后的夜,只有带冷气的地方是人待的。 一辆停在路边树阴下的白色小车里冷气幽幽,驾驶室的人和副驾室的人在舒服的冷气里接吻。 男人上衣单薄,衣摆被撩起,伸进一双女人的手。 女人手指细而白,修长漂亮。她手指下的腰腹皮肤也是细嫩的,但这会儿不白,因为它饱胀着血气的艳红色。 那手指有千娇百媚的绕指柔,倒是全不负责地到处点火。 没有管是什么,手指都不老实地把玩一番,拨过来,撩过去。 江昱被撩得体温升高,发胀发红,青筋凸起,生机蓬勃。 但撩拨的人还不知道收手。 它的主人,江昱总算受不了,断开潮湿的吻,一把将许棠的一双手指全从衣摆里拽了出来。 手被握着,从暖暖的地方晾在了车内的冷气里。 许棠皱眉。 江昱也皱着眉,但眼睛红了,眼尾沾着湿气。 许棠撩眼,“干嘛,不能摸?” 江昱嘴唇角上还挂着唾液的湿,“不能。” 呵,臭弟弟。 不是说为她练的么。 许棠从江昱手里抽手,自由了一边。出手,勾住江昱的下巴,“不是说为我练的,不让我摸要给谁摸?” 江昱则是正好挪用了空下的一边手将身上的衬衫下摆扯下,盖住自己。 许棠便明白了。 原来是……。 小子,真是不经撩。 许棠恶作剧地再从驾驶室靠近过去,“遮什么,都看到了。” 江昱没说话,还倔强地侧了脸去,留给许棠一副干净的耳郭,和红红的耳垂。 小样。 可爱的要死。 许棠笑得摇头,靠近过去,用鼻尖在江昱的耳垂上轻碰了一下,问他,“江昱,咱们去开房吧。” 俩人谈恋爱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相处到今天,许棠是越处越喜欢的。 许棠把人捞过来又想亲亲他,然后被江昱告知,在他从深大毕业前,他不可以碰她,这是他向李霞作的保证。 “……” 大男生眸色深下来,声音哑下来,攥着许棠几根手指,“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是认真的。” 正文 第18章 江昱能有什么错。 李霞又能有什么错。 虽然她跟她爸当初也是有了许路路之后才登记结婚的! 许棠是没想到在即将26岁的年纪,谈上了限制级恋爱。 恋爱夭折一半,好在假期还是全乎的。 早在天天打卡上班的时候,许棠已经跟同事约好假期里一起旅行,一起嗨皮。 从安城到深城的七年时间,许棠没去过海岛玩,一开始因为心里有着避讳,不大愿意去触及。后来爱屋及乌,反之厌屋及乌,不喜欢去。 有人提议先去海边,再上高原,被许棠一口回绝,但架不住几个人都想去海边。 八月的天,海边热得晒鱼干,一整天几个人都只能待在酒店里玩,一直挨到太阳下山,才得自由。 入夜在海边吹着海风散步倒永远都是不错的,在海边小酒馆喝点儿小酒就更是舒服。 白天许棠嗤几个人:“都说了这边这个时候热死个屁的。不信。” 夜里方丽嗤许棠:“爽吧,活蹦乱跳了吧。” 海风撩发,许棠哈哈笑起来。 尤其是有年轻帅哥跑来跟她们搭讪,方丽说: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得很! “你们都是从深城过来的?我去过你们深城,很好的城市。” 许棠捻着酒杯,“好什么,也没什么好的,夏天跟这儿差不多,热死个屁的。” 男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身量挺高,浑身的皮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说话大大方方的。 美人的脏话出乎意料地惹得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方了。 男人后背更紧靠上吧台,隔着中间的人,对许棠笑道:“经济好啊。” “嗨,经济好,房价高,其实都一样的,反而把人累成狗,卷成狗。”中间的方丽接茬。 她们有五个女人,男人身边也还有一个朋友,自己在喝闷酒,他说他们都是玩浅水的。 方丽看人的眼睛更是亮了亮,眼睛里戴的隐形眼镜都挡不住。 在几个人拉的小群里偷偷蛐蛐:会运动的男人,呵呵。真不戳。加微信? 上。 上。 上。 不知道一夜情功夫怎么样。 方丽:“……” 方丽红着脸也准备上,异地不是距离,身份不是问题,就算来一场即时的邂逅也是嗷嗷的。 然后就发现男人好像只对许妖精感兴趣,说话的时候恨不能把她们都扒开,眼睛往往朝许妖精那边瞧,许妖精要能赏脸搭一句话,他就笑得更浪。 白将嘴皮子磨出泡的方丽又在群里问:你们觉得他看上谁了? 这还用问。 +1 +1 许棠:谢邀。目前饱和状态。 不要脸。 +1 +1 +1 然后就有一个女人走进了两方人中间,站到男人面前,猝不及防地甩手就给了那男人一巴掌。打得男人一愣,刚打完人,女人就甩了一句“渣男”然后调脸就走。 被打了的“渣男”揉了揉脸,起身要去拽那个女的,但女人脚步走得特别快,跟逃命似的。 “喂小姐,喂,抱歉,我认识你吗?” “喂,小姐?” 小姐脚下生风,很快就消失在小酒馆那边的小门里,灌木丛没了她的身影。 男人揉了揉脸,他朋友也说不认识那个女人,但整个小酒馆的人都在朝他看,尴尬的俩人不走不行。 方丽看着走远的男人,说了句跟李霞老妈妈特别相似的话:“这两年要找个漂亮的靠谱男人实在是太难了。” 方丽被扫了兴致,其他人还好,几个人继续喝酒吃小零食。酒馆小哥送来一份精致的食盒,盒子里是做得漂亮的现烤小点心,热腾腾刚出炉,一端上来,奶香四溢,味道特别勾人。 她们刚才没点。因为旅游地方,但凡跟特色、招牌沾边,方丽说原价58,特色价招牌价580不过份吧? 方丽:“帅哥,这不是我们点的。” “这是一位先生送你们的。” 方丽又心里一喜,还以为是刚才那个玩浅水的帅哥,结果服务生指了指她们的背后,另一个方向的桌子。 “哎,那位先生已经走了。刚才还在呢,但是他账已经结了。” 几个女人也齐刷刷看某位已经走了的先生。 靠酒馆篱笆墙的那边有张空桌,那地方有些暗,她们自进来就都没往那边瞧过。 “那位先生顶年轻的,顶帅的呢,又高又帅。”小哥怕几个女人害怕,就对请客的陌生先生作了点解释。长得那么帅又有钱的人,大概率不会是变态的。 “是吗?” “是啊。姐姐们很有魅力哦。” 几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大海边,小酒馆,脚下踩的是砂,满目都是沙滩风的人和物,被帅哥搭讪,又被陌生男人请客,谁不觉得好玩呢。 至于突然来的一个女人,打走了搭讪帅哥,也成了个有意思的插曲。 至于背后的交易,谁他妈能想到还会有这种交易。 花钱搞这种坏人家好事的破坏- 玩了热死个屁的海滨城市,几个人又辗转进了川藏高原避暑。 八月初,正是草原上的春天,花还没有过期,有些地方甚至还开得正好。白天玩蓝天白云,牛马懒散,花舞蜂飞。 天黑了吃藏餐,吃手撕牦牛肉,吃牦牛火锅,喝牦牛奶。两天下来吃牛肉吃得牙都快嚼掉了,就开始吃松茸鸡,高原冷水鱼。 在藏家酒吧喝酒的时候,又有一位陌生的先生给她们献殷勤。 许棠坐在红红绿绿的光影里磕瓜子,她身上穿的零零碎碎的,里边是一套半长的姜黄色不规则针织连身裙,裙子里穿着连体袜,脚上穿一双与裙子同色的休闲马丁靴。因为冷,外边罩了件玫瑰色中长冲锋衣。 头发是从头顶一路乱抓了编到脖子里的粗麻花辫,很随便。 在许棠,这算是最不打扮的装束了。几个女人盲猜,这些莫名其妙的殷勤恐怕都是献给许妖精的吧。 谁叫人家打扮有打扮的好,不打扮又有不打扮的风情呢。 不得不服气,魅力这种东西。 方丽都懒得费劲儿戴隐形眼镜,反正再捯饬也会被许妖精遮住光,她懒懒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服务生小妹操着一口本地腔的普通话,把一大盘子草莓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个哥哥让我拿过来的。” 许棠捻着手上的瓜子,小妹抬手指酒吧那头被人围得乱糟糟的吧台那边,说刚才在那边点了,要她送到18号桌的。 一盘子草莓而已,酒吧是正经酒吧。 许棠撩了把额边的碎发,伸手拿了一颗红得滴水的草莓,一口咬掉它的红尖。 “管他哥哥弟弟的,只要没下药就行。”许棠爽朗地朝小妹笑。 服务生小妹站着,端东西的盘子竖起压在一双腿上,看着美人嘴唇上沾的草莓汁水,自己先咽了一口口水。 “姐姐莫开这种玩笑,我们正规酒吧来的,隔壁就是派出所,他们派出所晚上都有人值班的。我们酒吧很好的,很正规的,你们可以放心。” 妹妹解释得认真,许棠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觉得漂亮,伸手拉了妹妹的手,塞了一把草莓给她。小妹先是局促,而后笑笑。 草原上不产草莓,草莓挺贵的,一盘子的价回去可以吃到撑,所以方丽说回去吃撑,何必在这儿点。 “谢谢姐姐。” “妹妹不谢。” “姐姐拜拜。” “妹妹拜拜。” 老实巴交的本地女孩,害羞地握着草莓,带着盘子跑开了。几个人蛐蛐,说许妖精连妹妹都吃得死死的,何况男人呢。 “谁要吃男人,妹妹多可爱,吃妹妹。” “……” …… 酒吧最暗的一隅,有人也正在吃很多人都嫌贵不点的草莓。 也是一口先咬掉它的红尖,也被丰盈的汁水沾湿了嘴唇。 他白齿分开,舌尖探出,将那点汁水扫走,便也知道了许棠吃掉这些红果的滋味。 只是他尝不了她的滋味。 那些他深刻地记得的滋味。 许棠在明,这方在暗。 许棠手上的水在他眼里,许棠垂下的眼睫在他眼里,许棠一开一合的唇肉,说话时酒吧里艳俗的光穿过她的下巴,鲜活的颈脖。 都落进了这双近似监视的眼睛里。 如果目光有实质,那它早变成了个绳型怪物,一点点缠上猎物。收紧,包裹,扭曲变形,吮吸汲取- 旅行结束,回深城,许棠跟方丽一块儿续上了之前报的健身课。学校里开了一次会,是关于促进教育资源共享、提升教学质量和加强校际合作的会议。 简而言之就是,学校决定,乘上教育部这股东风,派一批青年教师参与上边教育部设计的教学和科研活动。 再简而言之就是,学校要派一批青年教师在全国各地的优秀小学里挑一所学校进行交换教学活动。 对学校这是与外校深入交流学习的好机会,对个人以后凭职称,工资待遇等等方方面面都大有好处。 名额有限,竞争上岗。 然则,要是没人自愿参与的话,就是抓阄也得派出一批青年教师参与好这件事。 会议结束,作为青年教师的许棠也领到一份表格。 全国各地一溜的小学里,安城,嘉北小学第一次进入她的视线。 家里饭桌上许棠说起这件事,她爸说这个事情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人可是件好事情。 许棠好笑,早知道把安城那条剪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说这是件好事。 许棠点头附和,说如果她能到新疆去生活一年应该不错,沉浸式体验异域风情。 她爸立刻表示那不行,要挑当然挑安城,她姨老早就想她过去陪陪她了,这件事全家支持。 交换活动为期一至三年,视情况而定。 许德成的小算盘是亮的,许棠去安城待一年不耽误什么事,顺带跟那个大学生冷冷,顺带让她姨管束管束,顺带叫哥哥影响影响。 在许德成心里,许棠现在的积极健康,与那些年在安城被照管得太好分不开。现在遇到问题送过去修正修正,保管错不了。 于许棠自己,她躺在家里二楼的沙发上半个小时,就把这件事定下了。 去安城- 许棠是整个学校最先接受任务的人,校长姐姐恨不得抱着她亲一口。夸她不愧是优秀教师代表,当晚亲自请她吃了一顿中老年养生饭。 如果这是别人,恐怕要被骂惨。 “就显你能。” “就显你会拍马屁。” “这么卷,要死啊。” 但这件事换成学校里的头号耿直girl,大部分人就觉得回味起来酸溜溜甜丝丝的。 许棠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有点儿酷、洒脱、逍遥。 羡慕她自由,又羡慕她家里一点儿拖累也没有。 交换这件事,其实本身是一桩好事。但如果要考虑到恋爱结婚、考虑到对象有意见、考虑到父母有意见、考虑东考虑西,方方面面,好事就成了一桩背井离乡的考验。即使一年,也有人担心可能要错误终身大事。 现在有了许棠领头,好事又多了些好事的本来面目。 往后校长姐姐隔天收到一通报名电话,任务一天天接近目标后,甚至有种哄抢的架势。 这在其它学校是没有的事,甚至是件难事。 许多事其实就是雪中不送碳,锦上反添花。有人要就香,没人要就臭,所以做生意的都要饥饿营销。 校长在办公室开心的花枝乱颤,跟同为校长的姐妹炫耀的时候,不得不又夸奖起了四年前被她亲自挖进校门的大宝贝。 “就这么跟你说吧,我这大宝贝不仅工作能力强,那样貌长得简直,不是我跟你吹牛,沉鱼落雁,避月羞花……” 那边就说:“话说,我有一个侄儿……” 几天后校长还真介绍。 许棠接电话的时候正跟方丽在健身房。 由于最早下决定,安城嘉北小学是许棠的囊中之物。手续已妥,万事具备,只待东风。 离别宴她都请了好几拨了。 许棠放下电话,勾了一把偷听的人下巴,“你说我要是能三妻四妾就好了,哈?” 方丽:“……” 跟方丽从健身房出来,许棠接了江昱。 江昱买了许多做饭用的食材,俩人一起进了许棠一个人的家,江昱给许棠做了顿饭。 饭吃完,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许棠看电视,江昱看她。 看得魔怔了以后就说:“我好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只属于我。” 正面对着电视的沙发是一张长沙发,许棠坐得随意,身上的粉色条纹套装睡衣,油亮油亮地衬着她。江昱侧着身,挨得许棠很近。许棠侧脸来,江昱看她的眼神,今天就没晴朗过,像个变态,像在给她哭丧。 许棠伸手,“啪”给他脸上来了不轻不重的一个巴掌。 “你有关人的地方吗?” 江昱不少挨许棠的打,许棠越打他似乎越习惯,不觉得疼,倒学会了享受。俩人不能做别的,许棠对他的这点疼,被视为接吻以外最特别的事。 江昱沉默,沉郁在许棠的巴掌里。 江昱的父母都是单位里的公务人员,家境小康,家教严格,未成婚前,除了学校,没有独住的权利。 许棠又嗤他,“把你自己先关起来我看看。” “好啊,我愿意。如果是姐姐要的,我愿意。你要怎么关我我都会愿意。我舍不得你走,我舍不得你走。”江昱只重复这句话,另外的敢说吗?他怕一语成谶。 怕她被抢走,怕她将他们没有做下去的事,换个人做得淋漓尽致。 和那个人。 那个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江城。 时隔七年许棠才再次踏上这片比深城要更宜居的城市。 拖着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从机场出来,安检线后,挤着接机的人里其中一张脸许棠认得。 周唐继的司机。 昨晚周唐继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问她今天几点的飞机,几点到,他派人过来接。 时隔七年,又通上电话了。 原来被拉黑的那个手机号许棠早换了,周唐继的手机号码倒是没换。电话拨过来,她强得可怕的记忆一眼知熟,接通果然是。 真想给挂了,然后报以拉黑。 “不用,我去学校宿舍打个车直接就过去了。” “没关系,跟我还要客气吗。” “……” “欢迎回来。” “……” 那边的声音一如既往蛊惑人心,有些沉,有些重,有些磁。 只是听的人已经听不习惯,不习惯到翻了个白眼。 学校安排的宿舍,就是学校的附属房,操场背后的清幽小院。院子正大门单独开在学校背面的小街里。 周唐继的司机一路上照顾有佳,大小行李没让许棠出一点力气,上车就有喝的。 周到的让人产生mayIhelpyou?Coffeeortea的错觉。 她去学校报道,人就一直在校门口等着。 报道回来,人拎着她一大一小的行李满头大汗地将她直送进入户门里。 “许小姐,我已经叫了保洁,人马上就来,他们到了我就可以先送你回家里去。” 许棠将刚跟这边校长姐姐通完话的手机收好,转脸,司机又笑笑,耐心地把刚说完的话又重复一次。 十二分的殷勤。 学校宿舍为了迎接各地来的老师,空宿舍早打理过一翻,但新搬进来少不得还要自己动手,有什么需要添置更换的,可以向学校申请。 校长姐姐在电话里说的就这事。 但是这屋也太旧了。 旧到……承诺的包子,给的是馒头。 素馒头,我的天。 许棠自小没吃过什么苦,这是头遭。 司机已经勤快地将行李推到客厅稳妥地靠在墙边。 “行。那谢谢你了。” “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周总还吩咐了许小姐要另外有什么需要也尽管说,周总说……” 几个小时,左一个周总,右一个周总,许棠听得耳朵起茧。这一刻倒想起周总昨天说他城北的家离学校近,可以借她住。 “谢了,不用,学校很好,安排了宿舍。” 许棠站在房子当中,转了一圈。 有点头痛。 行李放下没多少时间保洁果然来了,既来则安。 许棠下楼上车去了城东。 车在周家大宅门前停下,许棠一身轻松的只手指上拖着一只链条小包。 “你不进去?” 司机摇头,表示周总在公司,他去接周总。 “……” 许棠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夕阳里,脸上戴着墨镜。阳光从她的墨镜里折射出光,也从她白得发亮的裸露皮肤上折躲出光。 足七年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而后从她片刻的怆然里一把拉下脸上的墨镜,眯眯眼瞧周家。 戴墨镜是因为太阳晃眼,拉下墨镜是因为墨镜下的家怎么幽幽冒黑气。 像到了住着蜘蛛精的盘丝洞。 许棠左手食指勾着眼镜,右手勾着她颜色鲜绿的小包。 身上是一套纯白色的套裙,上衣是不规则的荷叶边,膝盖上的短裙倒是平平整整的裙摆。 是她眼花了吧。 眼花了。 许棠食指将眼镜一推夹到头顶的头发上,就有人跑来开门了。 “哟是小棠回来了呀。你可算到家了哎。” “你姨你奶奶都在家等着你,一会儿问一会儿问的,眼睛都巴望穿了呢。” 看门师傅还是原来那位,小老头儿瞧许棠手上没带行李,就干围着她转,十分高兴,十二分热情。赞她长大了,长高了,更漂亮了,好听话夸得许棠一阵乐。 “哎呦,没有啦。您才是越来越帅了呢,头发都比以前多了,我没看错吧。” “是吗?”老头儿眼睛更亮。 “是啊。”许棠给予肯定。 “我喝了3个月中药,你是第一个看出效果的。” “是吗?” “是啊。” 小老头乐得回门房里照镜子,许棠一个人穿过花园进了建筑。进门她姨见她没行李,怪她为什么不回家住。 许棠揭下头发上的墨镜,搁在一边的柜子上。 周唐继昨天打电话,她什么都说了。 不是家里让他打的? “地图上看了,上下班太远了,我早上起不来那么早啊。” 许棠这是大实话,许琴玉短笑一声,周老太乐得哈哈大笑。 周老太看着人,离家七年的女孩儿,她觉得一点没变。 不对,也有变。 更漂亮了,更……大了。 这大不是年龄的大,不是身体大小的大,是整个人……说话也稳,眼神也稳,笑声也稳,大大咧咧,大大落落。 周老太暗暗伤怀,许琴玉不管什么学校不学校,“我床都给你铺好了。” 大女孩儿身材高挑,今天脚上又穿的是一双有几公分高度的高根鞋,人显得更高。 走到两个女主人背后,伸臂先揽住姨。 “这是好不容易来个人吧。你这都快赶上内蒙古大草原人民的热情了,来人就铺床,Welcometo周家院子。” 许棠又一手揽了老太太,探着自己的脸左蹭蹭,右蹭蹭,乐得俩人眼角泛泪花。 许棠问她姨想不想她,姨说想,许棠就一胳膊抱住姨,问她还想不想。姨说想,她就抱得更紧,像大人抱哭唧唧的小孩儿,一顿熊搓。 一年分明要见好多好多回。 许棠一天忙学业,忙工作,忙恋爱,是体会不到彻底退休后一毛钱事没有的她姨那种寂寞的。 许琴玉乐得受不了,把许棠从身上扒下来,许棠就转脸看周老太。 “奶奶呢,你想我不想我呀?” 周老太被看得一激灵,拔腿就躲,许棠就追着她要熊抱。 周老太哪跑得过,被箍抱得“啊哟啊哟”直叫。 “死丫头,放手放手……” 许棠说:“抱抱,抱抱,抱抱嘛……” 许棠用了一种嘻嘻哈哈的方式解了两个女人因寂寞而起的相思苦,陆续回家的两个男人,踏出从车库上来的电梯,就看到这一幕。 周文原看见许棠也高兴,但高兴之余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 青年不苟言笑,身姿挺拔,西装外套规矩地搭在小臂上,眼中只有公事的繁琐,半点从前的那些糊涂执扭也没有。 周文原心满意足地挺了挺胸,带着私人医生朝客厅里去。 周唐继年轻气盛时犯的糊涂,还好他已经帮他校正。 周文原年轻时太激进,近年身体衰弱,已经不担正事,周氏的担子也大半落在年轻的继续者身上。 所以不正不行,不有担当不行。 周文原功成身退。 电梯门口空下,那双满是繁琐的眼睛在接受检验后,却荡开一角不为人知的情绪。 正文 第19章 一家人上桌子吃饭,许棠是焦点。桌子上四个人都在意她,而她一个人在意不过来四个人。 桌子上周唐继总是最早放碗那个,他一走,照例被蛐蛐。 但眼下都蛐蛐好的。 他工作太废寝忘食,太叫真,他那个联姻对象也是跟他一样的工作狂。这以后结婚了,一个都没空顾家,日子恐怕不好经营。 不过这是老太太的一家之言。 周文原说老太太是过时了的人,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这样两个旗鼓相当的人结合才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上等婚配。 “唐继很满意,他喜欢这是最重要的,您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乱他的心。”周文原离开桌子。 许棠手指托着下巴划了划。 这是她第二次听说周唐继很满意。 “你呢,你跟我说说,那个叫什么江昱的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被点名,许棠收回视线,转脸就笑,“什么怎么回事。” “那么小的孩子,他家里知道吗?他父母是干什么的?他家里除了父母亲还有什么多余的人?他生肖是什么?跟你合不合……” 许棠招架不住,“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是谈个恋爱,没想结婚,知道这么多干什么呀?” 许棠从餐厅溜走,手指甩着经过客厅时顺手捞起她的墨镜。 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 七年,这个家没多少变化。 旧了换掉的,也是同色同调,金贵的建筑,奢华的包装。 从二楼旋转垂下的吊灯璀璨依旧,从餐厅这边上楼,会先经过周唐继的房间。 房门闭着,许棠瞧了一眼,也就闲步走开了,一直走到原来自己住过的那间卧室里。 房间里同样没什么变化。 新换的窗帘,还是原来那些清浅的颜色。 仍保留着的是15岁那年,她姨为了迎接她,特意布置的公主风,连书桌台面的颜色都是粉色的。 许棠摸过曾伴她熬白天熬半夜的书桌,当年为周唐继而多添的那把椅子不在。 许棠转身坐上床,滚了一圈。 干净馨香。 再从楼上下来,她溜达到了一个僻静处,那间地下室的门口。 墨镜脚在下巴上无意义地戳,她侧耳听,确认里边没人,将手指放在门把上试了一下。 竟然打开了。 这指纹还是当初她自己录的。 因为周唐继告诉了她开门的密码。 门咔哒打开,里边黑洞洞的,许棠便推门进去,把门合上,顺手开灯。 地下室也没变。 那张粗布沙发还在,那副厚重窗帘也在。 有种治疗精神创伤的方法叫暴露疗法。 男人关键时刻不行叫不举。 女人关键时刻觉得扫兴,也不知道叫个啥。 许棠正琢磨该怎么个暴露法? 身后被她合上的门扇轻响了一下就打开了,许棠后背一紧,从沉闷的空气里多闻出一道香气。 天然乌木,檀香甘醇,梅李果汁,香草琥珀。 复复杂杂的男人香水,先前周唐继在深城的时候她就闻到了。 时间改变人。 连周唐继这种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都撒上香水了。 想讨老婆的男人没有不骚包的。 许棠转身。 还果然是他。 家没变,屋没变。 唯一变了的是这个大哥。 似乎是比从前更挺括,更饱满,胸也是肩也是。 整个人像是坚硬了一圈,扩大了一圈,一种压迫人的感觉。 但许棠不在乎。 不在乎,但不该在这个倒霉的地方碰上。 “哥。”许棠心里暗觉不顺,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 她这个人其实不记仇的。 后者似乎更不记。 “嗯,怎么跑这儿来了?”来人好像诧异,但又淡定。 谁管他怎么想。 许棠转开身,眼睛也瞧开,半眼不再往进来的人身上落。 周唐继从门口离开,身上穿得还是先前的衬衫西裤。他反手关门,那手指离开门把的时候略缓慢。 就像舍不得离开。 青筋明晰的手指最适合做的事不是轻易松开,而更匹配将门反锁,拧紧。 “我就闲着没事到处转转呗。哥呢?你现在还有空在这儿看书?” “偶尔。” 许棠手上拿着墨镜在掌心里刮蹭着玩,周唐继走到屋子里来,浅色的衬衫让他的影子明晃晃的,许棠余光注意上,再是视线。 周唐继进来,伸手拖开屋里唯一一张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打火机。 抽屉要关上的瞬间,许棠瞧见里边躺着许多零碎的小方包,那是套子,不难认。 颜色挺眼熟,眼熟得让许棠怀疑这还是从前没用完的? 那不可能。 “怎么不坐。”周唐继问,声音平淡得很。 他手指在抽屉上方的桌面上扫了扫,不知道他在扫灰还是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许棠牙齿撕唇,将视线抽开。 由那些套,许棠想起那个地方她坐过,光着屁股,所以那上边沾过她的东西。 他抱着她,说他的都在套子里。“这是你的,傻瓜。” 她不承认,他就把东西退出来给她看,没有完事怎么会是他呢。 呸呸呸。 “我消食来的,不想坐。”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屋里能坐的地方,多多少少都有那种倒霉记忆。 坐个屁。 记忆叫许棠很不舒服。 这个暴露疗法,不容易接受。 心里突突的,难受。 “听说一会儿你还要回学校?” “嗯。哥呢?一会儿还要进城吗?” 周唐继在那边手指“嚓”得将打火机点亮,幽蓝的火苗舔着空气,他在试东西能不能用。 许棠问得很随口,周唐继倒也认真给她解释,说一会他进城见陈晚楠,所以不能顺路送她。“还让刘齐送你吧。” “哥的女朋友叫陈晚楠?” 周唐继笑笑,点头。 笑得那鬼眯鬼眼的恋爱酸臭味,叫许棠从她的不舒服里转到了另一个干净的层面。 “行。那就麻烦哥了。刘齐今天忙里忙外的周到得很,哥好好替我谢谢他。”许棠转身就先出了地下室。 墨镜仍捏在手上,许棠噔噔从楼梯上来,跑到周老太屋里,问周老太附近好打车吗?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许棠回安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箭多雕也不错。 “你要打车干什么?” “我行李还在学校宿舍,今晚得回去。本来想叫哥送我进城,但是他好像急着去见他女朋友,不愿意送我。” 许棠还是有点挑拨离间的功夫在身的。 也明眼看出老太太是家里唯一不满意周唐继那位心上人的。 离开的时候刘齐只交接了宿舍钥匙,许棠拍拍手坐上了周唐继的副驾驶。 “那就麻烦哥了。”手指将墨镜扣回眼睛上。 鲜绿色的金属链条小包搭在横盖大腿的白色裙摆上,光鲜亮丽得跟她办的事一样。 可不管他着急不着急。 车子驶出家门口,江昱就来了通电话。 “喂~” “又是你,你502啊,一天这么烦的,你自己算今天都给我打了多少电话了?” “傻不傻,你说我傻?没大没小了是吧江昱。” “知道,知道,行了。别犯傻了,哎呦,哈哈哈,咳咳……” 电话的内容是抱怨了,说话的语气是矫揉造作的。 车子一路从城东进城,许棠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打电话。进城的路还有点小堵,倒也没关系,她几点回宿舍都没差。 撒狗粮,耽搁周唐继见女朋友的时间只是一点小恶作剧。 这是许棠知道的。 但也有她不知道的。 如果有人觊觎她呢,后悔了呢。 从前以为能丢下的,不但没有松手,还越握越紧。 从头只是烂了一点皮,掉了一点毛。以为能治好,但是到了眼下,是从脚气治到了截肢,皮早就一块蹿一块,一起溃烂掉。毛一片一片坍塌,烂到皮肉里一起成浆糊。 还有得治吗? 司机修长、冷白,骨节修长的手指握紧在黑色的方向盘上。 指节之上,手背之上,筋脉一股股凸出。 都是报应。 车一路顺畅地进城,许棠的恩爱秀被方丽来的电话截断。 方丽原本也打算换个城市混两年,结果家里死活不同意。 不同意就罢了,还大揭疮疤:二十六的人了,自己没本事带个男人回家,又不接受相亲。成天的这不喜欢,那不喜欢,上天当宇航员喜欢吗? 那要你有那个本事。 没本事还要一年一年耽搁下去,自己没点儿数吗?不知道着点儿急吗! 爸妈都快替你急死了! 方丽一顿吐槽,没完没了,电话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学校宿舍楼下。 许棠在为聊天作结尾,驾驶室的人已经下车,绕过车头,帮忙开门。躬身时露出腕间冰凉的百达翡丽,副驾室车门开启,许棠的电话也结束了。 对她恶意耽搁他的时间像全没计较似的,报以笑意,问她:“满意了吧?” 许棠将手机塞进小包,思绪从方丽的鸡飞狗跳里回笼。 出门之前周唐继问她为什么非要坐他的车。 “不让你白送,是有点小事情要问你。” 周唐继的西装外套丢在后排,身上只有件浅色衬衫,额前的头发越留越少。像在应证一句话:要想混得好,头发向后倒。 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头发多,留出来的发际线有种根根分明的俊朗感。 妖里妖气,求偶的孔雀。 比起周唐继活成眼下的样子,她巴不得他秃头,衰老,发福,富得流油但焦头烂额。因为找不到喜欢又配得上的对象而被家里PUA。 “什么小事?” “就是,你那位陈小姐她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啦?” “请你们吃饭。我姨说叫我早点认认人,免得哪天在街上撞到了吵起来都不知道是自家人。” “空有很多,那要看你什么时候不跟那个姓江的不来往了再说。” “……” 既然他都先说了这事,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本来周唐继今天任劳任怨,她还有点做不出来。 许棠从车门的夹角里走出来,“说起这事,哥打我男朋友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周唐继手指握着车门,“你要跟我算什么账?” 许棠从车门边走开,周唐继把车门松开,手指轻一推,车门便自己合上。 而后在他没回过神来,许棠抬脚,落脚,用高跟鞋尖尖的鞋跟往周唐继的皮鞋上狠劲儿一杵,人吃痛就自然弯腰。 高高的人矮下去一截,宽大的背铺在面前顺手得很,许棠拿早准备好的包往他背上一顿啪啪猛砸。 没踢他当,没打他脸,那还是给那位陈小姐一个薄面。 正文 第20章 许棠砸人一点没手下留情,为江昱还是为什么,反正没留情。 学校宿舍楼外边旧,里边更旧。屋子里木料装饰的部分很多,还是木地板,看起来又旧又暗。唯一的好是地方宽敞,一个人住。 房子在三楼,楼下的梧桐树低低的,只到二楼。下午的时候阳光能进屋,晚上的夜风也能进屋。 许棠转一圈,把包扔在旧沙发上,经过一下午保洁的打扫,旧东西也被擦出几分光亮来。许棠伸手摸了摸,很干净,木地板也亮了,老东西包浆,能住了。 许棠没吃过苦,倒习惯随遇而安。 就像这些干净还得感谢一个人。 但是打了也就打了。 许棠拎过靠在墙边的两只箱子,推开卧室门。卧室窗户都大开着,旧旧的床头柜上应该是保洁点的熏香。 屋里没了先前的潮味腐味,还多了一股花香气。 干干净净,香喷喷,旧也旧出了一种古董味。蹭蹭脚下的木地板,干净得吱吱叫。 许棠收脚,开始归置行李。 反正这会儿她挺畅快的。 玻璃窗外吹起了夜风,茂盛精神的梧桐叶子不因夜深而精神萎靡。梧桐树外是一处不算太宽的空院子,院墙外便是城市里的老街小道。 街上行道树掩映,树下单边停着不少周围居民的车,其中一辆豪华的宾利与这些随手扔街头,一扔一夜的车显得格格不入。 街心闷热,豪华的车内冷气幽幽,车主人车窗半降,在冷气里抽烟,烟灰抖落在车外。 许棠打得不轻,背脊上的火辣辣久不消散。 但那些痛处在他身上成了别样的流连忘返。 就像握着一个人的手,握久了,大家不动了,那会让人感受不到彼此仍是紧贴着的。 要有不停的动作。 要有不断的动静方能知道还紧握着。 这痛,正是有这样的用处。 夜更深的时候车仍然没有离开,漆黑的车窗里,车内光线与夜色融合。 车里的人闭着眼,头靠着椅背,端正英俊的脸平静安宁,眉冷如霜,只嘴角有些许上勾的弧度。 他身上的西装是纯黑的颜色,西裤上搁着一团异样的布料。 是一件女士的胸衣,布料薄,蕾丝款,深紫色。应该是一件漂亮衣服,但明显被用得很旧了。 这样的女人东西与手指把玩着它的大男人显得格格不入,这样的旧东西也跟这个干净金贵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件旧东西被爱不释手。 其实,这个人真不该做这种事,也不该做更多的事。 这让他显得像个疯子。 车子在小街里一停一宿,直到清晨才离开- 开学前,许棠都住在城东周家。 回安城来要做的事还挺多的,自己心坎里那点邪事只算其中一件,再有的就更是顺手小事。 许棠陪许琴玉并老太太逛过一次商场,游过一次公园,吃过数不清的饭。 她拿出奖金消费,她姨挑中一条裙子,老太太挑中一双鞋子,一件花衬衫。她要两个人畅快挑来着,但两个人觉得这些俗物根本配不上许棠的血汗钱。 许棠不知道说什么好。 笑死。 “我的工作没那么累的。” 干爸也得了她一件帅气的polo衫,独周唐继没有半毛钱的礼物给他。 也没人想起他来。 这倒不是记仇,就算他当年的一刀切狠了点,给孩子断奶的娘也不带他那么一刀切的。 就是纯粹遗漏了他这么一个人。 约他跟他的陈小姐吃饭的事也是过了好一阵儿才兑现。 那天许棠一件草青色小衫,底配一条白杏色连身裙赴约,见到了周唐继喜欢的那个女人。 一个霸气外露,成熟漂亮的女人,果然值得他高兴满意。 “你好啊,小棠。” “你好你好,总算跟你见面了。” 陈晚楠跟周唐继同年,同生肖,同样一副冷冷傲傲的面相。但人一跟你笑起来,跟周唐继一样,从树梢头上走下来跟人热络,通常更显魅力。 陈晚楠穿一条草绿色、面料光滑的修身连身裙,白肤红唇,冷傲里带着风情,流转的眼波像浸了水一样的丝滑。 许棠觉得这姐姐的确魅力不浅。 姐姐弯弯唇跟她笑,点点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点点她身上的小衫。因为这点同色的小靠近,陈晚楠拉了许棠的胳膊挽上,温柔地跟她说:“今年这个颜色不错。” 陈晚楠笑得娇艳,许棠笑得如沐春风。 许棠完全认可陈晚楠,她的那只小绿包颜色就跟陈晚楠今天的裙子颜色完全同色。 两个女人全用不着在场的第三个人介绍,他已经移步餐桌,服务生恭敬拉开椅子,侍候点菜。 陈晚楠自然地和周唐继坐了一侧,许棠自己坐一边,这倒让两个女人坐了面对面。 陈晚楠问许棠平常用什么香水,许棠问陈晚楠擦的什么口红。 陈晚楠笑着,手指轻触了下艳得像玫瑰花一样的嘴唇,说:“我最近迷上雾面了,我喜欢它颜色浓郁,饱和度也好,遮瑕也不错。” 许棠则说她没什么固定偏好,是花香型都好,她都喜欢,她爱好的挺杂的。 西餐厅的布置,桌子上有一只欧式花瓶,花瓶矮,宽大的瓶口中足够布置一大捧情调满满的花。 陈晚楠说话时双手架在一起,听许棠说喜欢花香,就随手从桌子上抽出一只玫瑰花在鼻尖下闻。 闻闻就笑起来,说花香味的确很好,跟许棠的人一样又美又甜。 许棠拂手笑,“嗨,没有啦。没你说得那么好啦。” “有,”陈晚楠手指捏着花枝朝许棠一点,笑道,“美人比花还香还美。” 许棠笑得摆手,“没有啦,没有啦。” 陈晚楠第一个想起身边被遗忘的人:“周先生,你觉得呢?” 桌子上陈晚楠跟许棠聊女人天,周先生一直绅士无言。 陈晚楠问了,周先生才转脸。 服务生已经开始上菜,说打扰了,拆多余的空杯。周先生没说什么,只认真看了看许棠,清冷英俊的脸上破开些笑容。 陈晚楠说,“周先生的妹妹,比周先生还漂亮。” 许棠坐在两个人对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谢谢夸奖。 周先生一表人才,陈小姐容艳光华。 许棠摆手笑起来。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天不概之,人概之。 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 所以许棠觉得自己也不能算是太坏吧。 就相当于给他们打个耳洞,破破相。 菜已经上来,杯盘叮当。 许棠边处理自己那份牛排,一边借着花瓶的掩映往服务生刚送到周先生面前的盘子里加佐料。 西餐厅既然开到了中国,再高档也得考虑入乡随俗的问题,酱料里有一份辣椒酱。许棠掏了半勺,又加一半蘑菇酱,反正都是黏黏稀稀的,在花的掩映下全淋到兄长的牛排里。 开餐后,她的好大哥一块入口,辣得耳朵垂都红了。 周先生是要吃得苦中苦,讨个好老婆?还是要当着心上人的面把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恶心人的再吐出来?惹陈小姐皱眉。 “哥,你怎么啦?” “哥,脸怎么这么红?” “你是不是噎着了,慢点啊,喝点儿水?” 周先生是个狠人,没吐掉嘴巴里的东西,辣死了,所以把一杯白水并一碟子蘑菇酱打翻在身上。 许棠的恶作剧也没这么坏,水是她弄翻的,盘子里干干稀稀的蘑菇酱是辣死了的大哥自己不小心打翻的。 周唐继这算是失大礼了,虽然西装里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 许棠看陈晚楠皱了皱眉,又看她抽桌子上的餐巾要替周唐继擦。 反正场面肯定不如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吃东西的好看体面。 “抱歉了,是我们服务不周到。” “没关系,把这些先拆了吧。” “好的,小姐。” “先生您先擦擦。” “先生您这边请。” 桌子边立刻来了几个服务生侍候,用餐的三人也早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服务生要领客人去盥洗间收拾,许棠正准备坐下继续用餐,就被周唐继一把捉了手腕。 “……” 许棠吃瓜椅中惊回头。 “帮我一下。”他道。 大哥身上失礼,脸上倒还干净英俊,甚至身上的男人香盖过了刚扑在身上的菜味。今天陈晚楠的打扮可以说是一朵艳美的玫瑰,周唐继则是一株扑簌簌的青松古柏。 表面一本正经,内里分明在空气中散他的雄性花粉,许棠觉得肉眼可见。 所以她就是帮他概一概。 许棠当然不买账,抽手,摇头。 她哥皱眉,再拽。 许棠干干地笑了笑,回头看了看陈小姐,在不被陈小姐笑话的基础上还往回抽手。 压声告诉他:“我想吃饭。” 但对方更紧地拽过去,也压低声音:“你不帮我,难道要陈小姐?” 咱们关系很好?我也不乐意瞧哪个男人在我面前出糗好吗! 已经拉了两个回合,不大好看,许棠屁股被迫离凳。服务生在前,周先生一手握着刚脱下的西装外套,一手拽许棠。 陈晚楠婷婷地站在桌子边,对发生的小插曲有点无奈,但不影响她的优雅。 “没关系,你们好好收拾。” 许棠边走边替她丢人现眼的大哥抱歉:“要你见笑了。” 陈晚楠娇指掩唇,笑。 许棠朝她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又耸耸肩膀。 拽人的人:“……” 盥洗间,许棠抱着塞给她的西装外套,依在石材铺贴的墙角上。 外套没弄脏,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 衣服就在怀里,不得不闻清楚周唐继用的到底是什么香。 凉的似果味似花味,甘的似乌木似檀香,不知道是前还是后有香草有琥珀。浅甜的香和深邃的青苦味良好融合,若有若无,扑朔迷离。 只能说挺会挑。 许棠轻吸鼻子,这气味是真的很舒服。 服务生已经出去了,周唐继自己站在镜子前,黑色衬衫纽扣解了几粒,衣服下摆从腰里抽出来,胸膛亮着些,白色毛巾在衬衫前襟下摆处擦。 亮着的一半胸口还挺鼓的,锁骨光滑,肩骨挑着天花板上的一条白灯。其余的就掩在没解开的衣料里,往下肚脐隐隐约约,肚脐两边明暗的线条隐隐约约,再就是西裤和黑色皮带。 正文 第21章 周唐继将西裤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要许棠拿,许棠才抽眼睛,回神。 接过手机,接一只黑色钱夹,接打火机。 “你现在抽烟这么大瘾吗?成天都带着打火机。” “还好,也多数时候不抽。” 许棠不瞧镜子了,刚才看的那些是镜子的倒映。 不情愿地一件一件接东西,眼睫垂着,翘着。 手指接一件往自己小包里揣一件,所以打火机落手的时候,她手掌里便只有打火机。 给东西的手放下打火机应该收走,但摊着的手掌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摊着。 所以它去而复反,捏住许棠颜色粉粉,骨肉细细的手。 用拇指压住她鼓鼓的指根肉,用四根手指指腹托住她背后薄肉的手背。 “辣椒是你放的。”抓人的人突然问。 给许棠问一愣,“……不是。” “不是就知道我说的什么辣椒?” “……” “故意害我出糗?” “没有,什么辣椒?我干什么故意害你?”许棠好笑,摇头,不认,装得很像。 然后一把抽走手,那只冷素的手指空空地捏了捏。 辣椒的事先不说,周唐继的黑色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衣领就揭开挂在肩膀上,肩膀露着,后背自然也露了一截。 这桩糊涂账可以不认。另一桩清楚账,许棠看见了,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周唐继转过了身去继续清理,他后背,脖子根下,突刺的位置有块青紫色。 这大概是那天被她打的了。 许棠鬼使神差抬臂,上手戳了一下那块托在眼底的淤青。她是没什么客气的,被戳的人嘴巴里立刻嘶了一声。 虽然没客气,倒不至于把一个一八九的大汉戳趴的可能。 男人嘶一声就蹲地上了。 “……” “嘶……” “我就是摸了一下。” “是戳。” “……” 她哥身上的衬衫半挂半露。肩、背的皮肉干净冷白,皮肉下的骨头端正清逸,衬衫的颜色黑的纯粹,布料看起来很是丝滑,一衬托,真是不错。 是一副好样的男色,但人家陈小姐好像没太买账似的。 陈晚楠在拿桌上的餐巾帮周唐继擦的时候,手指尖着,完全是假动作,好像全不想帮他收拾。 许棠晃神想这个。 地上的人一忽儿已经将身上的衬衫脱得更彻底,后背露了大片出来。 许棠回神,看得眼皮直跳。 周唐继脱衣,是要带打人的人认认犯罪事实。 许棠咂舌,那天她打得这么重? 周唐继从地上撑起身,一掀,将衬衫挂一半在肩膀上,另外一边全露了出来。 打的重不重,由她判断。 “……那也都一周了还没好吗?” “没好。” “那你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人家江昱被你打那么重也没像你这样。我打的,能有你劲儿大的。” “你手劲儿是不大,包包硬的跟石头也没什么区别了。” “……” 人赃并获,许棠无言以对,理亏,脸压不住地泛上了血色。还好周唐继不是个咄咄逼人的人。周唐继转过身去了,也将许棠的犯罪事实收了起来。 但他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这么狠的打我,就为了江昱?” 周唐继穿衣服,许棠抬眼,俩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一瞬撞上。 除了江昱还能有什么别的? 看你长得漂亮起了歹心。 连个放到嘴边的女朋友都还没搞定。 俩人离得不远,就身前身后的距离。 许棠只问:“那不然呢?” 问完就转开视线,抱着东西还靠回先前的墙边。许棠脸色淡漠下来,先前的理亏已经从她脸上消失,没什么在乎的事,也没什么关心的事。 抬手看腕表,催促快点,陈小姐还等着呢。 问话的人低了眼睛,同样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自然只会是什么也没有。 系扭扣的手指动作用力,指节有些泛白。手指与手背的那些蔚蓝色的脉络轻轻鼓胀,但也是无理由的鼓胀。 是不会轻易找到出路的困兽。 一边,许棠双臂抱起,说起了风凉话,“哥,我看你的陈小姐对你好像还不怎么热络呢。” “是吗?” “你自己感觉不到?” 周唐继一粒粒扣着衬衫上的袖口,忙里偷闲,抬眼看着人回答,“事情才开始,日子还长,没关系。” “……” 周唐继说完这话,脸上一点点浮上笑容,只可惜了,他跟陈晚楠恐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要不是他后背还青着,许棠不保证自己不会落井下石- 开学前的日子许棠偶尔去一趟学校开会,剩下的时间都留在周家,备课也陪两个寂寞的人。周唐继有自己的住处,不常出现在家里。 知道他其实也过得一地鸡毛,身体素质还不好,挨顿打一周都不好,逊得许棠都懒得再理他。 在家里待的时候都顺心顺意,就是不知道她的暴露疗法有没有效。 一开学就忙了,在许琴玉眼里,她似乎不是在上班而是读书的住校生,周末回去,就恨不能把她留到星期一。 头一回留到周一,是庆祝她过26岁生日,隔天从床上爬起来就发现迟到了。 “我的天,这周我早读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呸呸呸,一大早什么完了,早读也要吃点东西啊,才七点,你都拿上,拿上车里慢慢吃。” “我真来不及了,每周一校长都在门口站岗,抓到我多尴尬。” “谁叫你回来不改闹铃。” “……?”她回来都为谁来着! 平常这个时候她都在学校,从寝室到教室都用不了十分钟。 下过雨,许棠边披外套边用手指顺头发,她姨握着牛奶鸡蛋在她屁股后头追。 追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准备好车,许棠也没管,闷头上,她姨将吃的都塞她怀里,车门关上,才发现后排还有一个人。 “……” 头发好歹算平顺了,脸上没有化妆,连眉毛也没时间描,怀里全是吃的。鸡蛋牛奶私房三明治。还有她的小包、装备课资料的背包一大堆东西。 车左侧是另外一副风景,周唐继西装革履,霁月清风,干净简单得很。 “……” 姨问:“东西都拿好了吗?” “……拿好了。” 周总分咐刘齐:“走吧。” 车子立刻启动驶出院子,刘齐说他有近道,八点前保证赶到。许棠都没解释,她是老师,不是学生,可以踩点上学。 “嗯。谢谢你。要是我开八点肯定到不了。哥也这么早上班?” “跟你差不多。” “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豪车里的小桌板被打开,东西挪了地方,稳稳当当的,许棠就开始吃早饭。 条件也算不赖。 如果没人盯着她吃的话。 “哥吃点?” “我吃过了。” 那就求你把脸转过去,给人留点自由空间。 许棠屁股往前挪了挪,继续吃,从侧后方看她,脸颊鼓鼓的。 仰脸喝牛奶,长长的卷发便从腰上滑下来,有不规矩的发丝乱乱的抚过新落在一旁的手背。 “我听刘齐说学校宿舍旧得很,真不去住我那空房子?不用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你那空房子不也是旧房子。反正一周也没住几天。” 许棠全不管身侧的人,屁股也挪得靠前,挪得余光里也没人,吃了东西,擦干净脸还在车里化了个淡妆。 学校正门人流熙攘,校长并主任站了一溜老师在校门口跟小朋友们挥手。 车直驶进学校背后的小街里。 宿舍小院跟学校一墙之隔,本来有个小门儿,许常是打算从小门儿溜进去的,但没有小门儿钥匙,也没找着守院儿大爷。 万幸的是身边还有个人可以用。 许棠回头看看站在身边的人,他问没有钥匙是否需要打电话叫人?许棠笑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摇摇头。 “不用。” 梧桐树半黄的叶子掉了不少铺在地上,许棠将手上所有的零碎全塞进背包。 “哥帮我就行了。” “怎么帮?”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蹲着吧。” “……蹲着?” “对。这么久了,你背也应该好了吧。你蹲这儿就行了,帮人帮到底,我借你背踩踩,你把我送上去。” 那肯定不行! 周唐继低脸就要掏手机,叫刘齐过来想办法。但许棠的确从来不跟他客气,伸手拖了周唐继胳膊就往墙角里用力塞,手机都差点给砸地上。 身上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在拉扯间绷出紧绷的肩线,锃亮的皮鞋立刻搅和进地上糟乱的落叶里。 “……你等一下!” “等什么一下,再等我就真迟到啦。” “上班迟到几分钟也不是不能原谅,翻墙做什么。” 墙脚下有个排水沟,离地二三十公分,沟里没水,只有树叶子,周总已经被推搡进沟里。 “……” “快点,快点。”许棠还在堂堂周总腿弯上踢了一脚,又在他腰里戳了一下。“行了,帮这么点小忙别那么多废话嘛。低一点,再低一点,你太高了我踩不到啊。” 周唐继不是自己弯的腰,但已经被压得有了许棠想要的效果,然后她就一脚踩了上去。 许棠离开的七年,在某人心里多少有点因距离而产生的美。 她美得可爱,好得不可芳物,痒得再无人可替。 叫一颗惦念的心疯魔腐烂,化脓肮脏。 这人实际上有多么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是全忘了。 她的表白,她先亲他,她掏出套子,递到他眼前。 到最后越来越龌龊的人倒只剩他。 许棠的小包早塞进了背包里,背包整个扔过墙去,脚下猛的一蹬,人也就跳进墙去了。 “好了,哥也上班去吧。”许棠在墙里捡包。 “小棠,” “怎么啦?” “把你宿舍钥匙扔过来。” “你要干嘛?” “我总得找个地方洗洗手,擦擦衣服吧。” “用纸随便擦擦就行了嘛,真是麻烦。” 许棠唠叨,脑子里晃了一下宿舍里的画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隔墙把钥匙扔了过去。 墙外的人她就没功夫管了,拎着背包就往办公室方向小跑。 “小许老师走得这么快是在干什么哟?” “……张校早啊,我这儿,我炼竞走呢。” “是吗?我还很少见人炼竞走呢。” “竞走练臀部肌肉,翘臀啊。” “真的假的?” 许棠掀开身上白白的薄外套,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健身房炼出来的臀肉直颤。 许棠屁股的确翘,腰又细,腰越细那屁股就看起来越翘得漂亮。加上一张俏脸,简直不要太好看。 副校长姐姐直把人追上,话说她有一个侄儿,跟小许老师一般年纪呢。 “呵呵呵……” “呵呵呵……” 许棠就问长得帅不帅啊。 “嗨呀,我改天就给你看照片。” 正文 第22章 旧旧的宿舍门被打开,被住过,就有了一个人特殊的痕迹。 电视机前的熏香,毛绒布偶。木茶几上的果盘,花瓶。 门口的布拖鞋。 来人踏进门里,门扇在他背后合上。 西装笔挺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整洁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也没有。但他黑得纯粹的西装后背上印着一只叠一只,乱乱的鞋印子。 远看上去全是灰,好在学校上课了,小院子里没人。 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冷素手掌里同样沾着拍不掉的泥印子。 来人第一次来这处宿舍,倒很清楚屋里布局似的。 他没急着去洗手或把外套擦干净,就先深入腹地看了一圈,然后进了这屋里的卧室。 像个主人一样。 如许棠在脑袋里略略一检索的一样,她屋里收拾得干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周唐继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指摸过床头柜,摸过床沿柔软的床单,摸过衣柜门。 从这些冰冷的物件上自然摸不出屋主人的温度。 窗户外边白亮的天光里透着点阳光,就落在窗户上,洒一片在床前的地板上。 无甚好看,无甚好摸。 来人冷素的手指从一盏地灯的灯罩上松了开。 许棠当初留下的诅咒,那件蕾丝胸衣,这个人第一次伸手,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 夜里可以不要廉耻,不要理智。 那是在许棠离开安城两年以后。 周唐继去深城上许家吃饭,那天许棠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而另一个人的念想是由那天开始疯狂滋长的。 许棠的诅咒最早一直住在地下室,焊死在那张沙发上。 他看过,但没动,两年没有挪过位置。 第一次挪位就挪进了地下室的那副厚窗帘里。 疯了的人单臂撑墙,夜半三更,将一件内衣当成一个人,龌龊地把脸埋进去嗅闻。没有够,就再挪地方,下流的将它包裹住自己,释放欲/望,蹂/躏。 只是一片或许还残留有一个人味道的布,他也从中体会到了原来的温度。 那时那刻,似乎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些合二为一的美好时光。 再往后,这件事逐渐变得理所当然。 见布如见人。 握布如握人。 进入,碾磨,太用力,就能听到求饶,要他轻点,问他不痛吗?他也痛了,日子就似乎没有什么裂缝的还能正常过下去。 从卧室出来,周唐继已经将外套脱掉,脖子上原来一丝不苟的领带与衬衫也被扯开。似乎是它们叫他难以喘气,而不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下的龌龊乱想。 他进了厨房后的生活阳台。 阳台上有洗手池,洗手池边的架子上挂着毛巾。 周唐继拿毛巾认真把西装后背的脚印子擦干净,也挤了洗手液洗手,转身想找张干净毛巾擦手,才看到晒在这方的衣物。 外套衣裤许棠都送洗衣店,内衣内裤洗了都晒在阳台上,风吹日晒,进行天然消杀。 阳台逼仄低矮,站在阳台上的人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那件晒在这方的淡紫色内衣已经抵到他脸上。 薄薄的布已经挂在这里经过了一个周六和周末,早干了。 经过清洗,柔软的布料略硬,不似穿在身上时的柔软。 湿漉漉的手抬起,握上那薄布,轻轻一拽便从衣架上松了。 埋进去脸,可惜个人的味道已经淡得全躲在洗涤剂背后,叫他轻易捕捉不到。 防护栏掩映,微微的风里,淡淡的阳光下,人离开了,凉衣架上只剩下一套的另一半,一件淡紫色内裤在风里晃荡。 但它也已经被摸过。 没被嗅,是外边阳光晒在了他手指上。 仅剩的一点清醒将他拦住。 在教室里上课的人还全不知道家里遭了贼。 一个不偷钱专偷气味的下流贼。 太阳光晃眼,许老师可不想长雀斑,唰地拉下窗边的一道帘子。她的管辖之下,有46个学生,个个都很乖,也没有敢不乖的。 其一,许老师实在比抠手指、抠鼻屎、抠文具盒都要好玩。其二,许老师的粉笔头扔得又快又准。 虽然不用粉笔板书,这种硬核武器有备无患。 就像人都喜欢听有魅力的人说话,喜欢看长得漂亮的人。 所以许棠当初因为周唐继喜欢上数学这门学问,现在教室里46个小人精因为老师的魅力而喜欢上数学也顺理成章。 “今天放学5道思维练习多不多?”老师问。 “不多。”46个人齐齐地道。 “能不能完成?” “能。” “懒得做的呢?” “领赏。”46个人拖拖拉拉地答。 “好,那就看明天谁屁股开花。下课。” 家里遭贼的事,许老师是不会知道的。周六周末她两天没有回家,周六又下过大雨刮过大风,少一件内衣也说得过去。 好歹内裤还挂着呢。 就是她讲究,喜欢穿成套的,看着舒服。 所以没有如龌龊贼所愿,那件被他摸过的内裤许棠收了就扔衣柜里了,没有再穿过,让它贴上她最私密的肌肤。 钥匙是刘齐送来的。 “谢谢啊。”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棠朝停在路边的迈巴赫上瞧了一眼。 刘齐善解人意:“周总他没过来,他还在公司里加班呢。” 许棠呵呵,说周总挺勤勉。她上完延时服务出来就5:40了,在食堂里吃顿饭的时候已经过了6点,现在有6:30了吧。 “是的,周总对工作向来是兢兢业业的,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里过的,所以集团事业蒸蒸日上是有道理的。” 谁问他了? 许棠礼貌笑笑就跟刘齐拜拜了。 谁工作不兢兢业业呢。这会儿她也得回去改作业,备课,写教研材料。 享受尊敬,接受崇拜,她不也是有道理的- 许老师的规矩向来说话算话,领赏不含糊。是领一颗无糖牛奶糖,还是屁股开花,没有不兑现的。但还是有那种死不要脸的。 “又是你,刘岂晨你咋回事?懒死啊你,滚上来!” 四年级,半大的小孩儿,白白肉肉的,站到老师的二郎腿前,闷了闷就想哭。 “你是不是男子汉了,动不动就哭,不准哭,闭嘴,有话好好说。” “呜呜呜……” “……” “哎哟哟,”许老师双脚落地,一把将人扯进怀里,“闭嘴。收。” 小胖仔站进老师的膝盖里,听话咬嘴,收住。 “好好说。” “我,我,我妈妈,我妈妈昨天不在家。” 许老师眯了眯眼,“哦~都怪妈妈把作业本拿走是吧?害你写不成作业?” “不是,我妈跟我爸打架了,” 许老师是没想到问出这么一个结果,一巴掌捂上孩子的嘴,单独拎到办公室才知道孩子爸妈正闹离婚,没人管孩子。 班主任语文老师也抱怨小胖仔天天不交作业,字写得画符一样,家长也不管。 “他爸妈闹离婚,你知道吗?” 班主任点头,而后委屈地眨巴眼,抬手在刚显怀的孕肚上连着摸了两圈。 “……” 班主任嘿嘿笑,“要不麻烦许老师,许美人,许菩萨……许副班主任,抽个空,联系一下,高抬您这双大长腿走一趟?” “嗨哟,没你说的那么好啦。” 班主任姐姐挤过去抱上小许老师的腰,“有啦,有啦。腰还这么细,人还这么香。” 十月入秋,雨下得很大,小胖仔也还没穿秋季校服。 安城,一家还不错的酒店,许棠领着孩子过来找妈妈。 “想妈妈了吧?” “想。” “你小子要真想,从明天开始就把字往端正了写,嗯?” 小子缩了缩脖子,许棠伸手往他脑袋上狠搓。 “一天瞎搞,真让你屁股开花信不信。” “……” 俩人从酒店的旋转大门进,许棠是为工作的事情而来的,做梦也没想过能在这儿撞上一桩家事。 惊掉下巴的家事,丑事。 上周,她帮周唐继跑的一趟腿,就差不多撞见过这桩事。 又来! 陈晚楠跟一个年轻男人刚从电梯那边走出来,俩人的手指藕断丝连地拉拉扯扯。 男人伸,女人收,男人低头笑,女人好笑,但不跟他计较。 自然是不会计较。 因为那男人太年轻了。 俩人走在一起,明明白白的姐姐跟弟弟,那种弟弟。 手指贴来贴去的暧昧完全可以说明问题。 许棠整个人震住,手指握得刘岂辰扬脸看她。 “许老师。” 许棠低脸,孩子眨巴着眼不明所以,她干干地笑笑,松了手。 “捏痛你啦?知道痛了回头就认真点,嗯?” “嗯。”孩子一顿点头。 余光里的俩人已经走过来,许棠只得从刘岂晨脸上抬头。 “哎,晚楠姐。” “小棠。” “你是办事还是?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了。” 许棠还是有点儿演技在身上的,她笑得还算自然。 陈晚楠穿件薄风衣,也笑得落落大方,包包优雅地勾在小臂上,只垂着的手指不自然地一收出卖了她的猝不及防。 “我过来见一个朋友。说明咱们有缘分呗。这个小朋友是?” “我班里学生。他妈妈在酒店里工作,我过来作个家访。” 许棠介绍了她的小学生,陈晚楠也就自然地替许棠介绍了她身边的大男生。 “他叫代扬。许棠,是周先生的妹妹。” 大男生背上背着个黑色双肩包,个挺高,长得年轻阳光,五官挺俊,看着应该跟江昱差不多年纪。 帅哥一听陈晚楠介绍她是周先生的妹妹,脸明显僵了一僵。 他打招呼,许棠微笑,应招呼。 “我们还没吃晚饭,小棠你要不要一起,加个小朋友也热闹。” “不了你们去,我改天再约你吃饭。小朋友得找妈妈。是吧。”许棠拍拍手下的小肩膀。 正文 第23章 上周五回城东前,接到一通周唐继的电话。说是订了老太太喜欢吃的糕点,叫她顺手带回去。 糕点店有用餐区,隔一排玻璃,隔许多绿植。 一张桌子上,陈晚楠和一个大男生相对而坐。 陈晚楠桌面上放着台平板,她脸低着,神态认真,看着像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对面的大男生倒没有也玩手机,或干点什么。 而是不时递过去一勺子吃的,直喂到陈晚楠嘴边。 但陈晚楠都不接,伸手指在桌面上扣两下,男生就还依令放勺。陈晚楠自己从盘子里拿起勺子吃蛋糕。男生双臂架起,脸色失意,眼睛无聊地看天花板。 上周的事尚且有得回转,今天的事,回不了。 周唐继被绿了。 周唐继被绿了! 家访做完,小胖仔已经交到妈妈手里。 天底下如果不是当爹的太混蛋,能有哪个妈是会舍下孩子的。 雨下得越发大,许棠理理身上精神的黑色短皮衣,刚掏出手机,倒有电话先进来。 今天周五,周唐继问她回不回家去,他可以捎带上她。 “今天不想回了。哥吃饭没有?我请你吃饭。” 学生的家务事她管不了,周唐继的家务事,好歹关系着一家人。 从酒店离开,许棠打了辆网约车,给周唐继发了个餐厅定位。 包间一面临街,雨水成渠地在玻璃窗上冲刷,周唐继很快推门进来。 被绿了的人也不知道大难临头,打扮得跟往常一样有派头,西装挺括,只是西装里是一件颜色清新的条纹衬衫,比平常要显得活跃一点。 但是……绿条纹。 “……” 不得不说,真会挑。 “哥,坐。” “今天这么好心,还真请我吃饭。” “我什么时候不好心了。” 周唐继拖开椅子坐下,将外套脱下递给随后进来的服务生,菜也差不多上齐。 许棠看他身上的绿,真是有点说不出的想笑。 罢了,许棠没笑出来,刚坐上桌的人倒问她,“怎么,全是素菜,没发工资?” “……我这几天腻,只想吃素的。” 桌子上的菜看上去就是一片绿油油的。 许棠撩撩头发,将菜扫了眼,不会提醒得太露骨吧? 但桌子对面的人脸上还是淡得很。 “行吧,今天就陪你吃素。” “……” 周唐继吃了一口小炒青菜,说挺好。 “……你喜欢就好。” 周唐继又挑了一块青笋,也说不错。吃东西动作斯文,期间还不忘抬眼睛看看她,以表示感谢。 “哥,你跟你的陈小姐最近还好吗?” 吃绿吃得香的人才从绿油油里抬起脸来。 抛开别的不说,周唐继这张妖孽脸比从前一点不输。原来就深的眼睛被时间填得更深,原来太细的骨被七年磨出了该有的担当。 如果是一朵花,这是到了全盛的时期。 该扬的扬,该敛的敛。 但许棠今天看不上眼前这朵花的盛,她只知道他没那小白脸年轻。 他盛开了,人家还是花骨朵。 少说年轻他六七岁。 他身体素质还不好,就这点,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唐继轻描淡写,“挺好的。” 许棠略探脸,不相信,“挺好的?” “怎么?盼着我不好?” “我干什么要盼着你不好,我祝你们和和美美相处顺利。” “我倒不希望你跟江昱相处的顺利。” “……” 周唐继抬着眼,许棠也直视他。 “你到底觉得江昱哪点不好了?” “哪点都不好。” 许棠杵着筷子反驳:“我看他好得很,年轻,长得好看,有朝气有活力,身体素质好,不像有些人挨点皮肉伤都够呛。” “你在说我?” “嗯。” 但被说的人不在乎,“他配不上你。”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管好你自己好吧。” “不是每个人都能管好自己的。” “……” 周唐继的筷子也杵在手掌心里,冷素修长的指节一根根垂下。 看狗都有深意的眼睛看着许棠。 许棠简直要气笑。 他这话什么意思? 许棠以为周唐继在PUA她,说她管不好自己。 放屁。 结束,不影响。 “哥喜欢吃刀豆吗?来点刀豆?你看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你看你今天穿的衬衫上也有绿元素,青青大草原呐……西蓝花也好吃。” 许棠已经气得忘了用公筷,周唐继碗里被她堆出一座小绿山。 “不用尽照顾我,你也吃。”他还挺客气。 “不客气,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吃你多吃点。” 周唐继弯弯眼,一筷子一筷子吃,哪管什么青青大草原。在许棠的不知道里,如果菜里沾了她筷子上的口水,那会是一个人今天收到的最特殊的礼物。 她碰到他的胳膊是他赚到的抚摸,她生气说话的气息撞进他的鼻息,这是会让他由内向外融化的春风。 她靠得越近,越使他快乐,血液奔流。 别诱得他失了分寸,犯了糊涂。 今天周五,许棠忙活一天,加上家访,加上这桩闲事,累得上车已经不想说话。她也怼够了。 “回家里去?” “回宿舍近点,谢谢。” 周唐继没带人,自己开的车,许棠坐副驾室,歪着,面朝外侧,裹了裹身上的小皮衣,闭了眼睛。雨水如注地冲,没影响她打了个小盹。 醒来车已经停在了宿舍正门的小街里,身上多了件西装外套。 许棠扭过脸。 那边的人薄唇开合,“降温了,明天多穿点,别感冒了。” 许棠扭回来,眼睛是小睡后的朦胧,一把抓掉盖在身上的西装。不耐烦,“穿多了不好看。” 许棠身上的黑色小皮衣领子合在脖子根下,腰里倒是空着,露出一截被杏色贴身T恤包住的细腰。下边穿的是一条做旧工艺的阔腿裤,蓝色里参着与T恤同调的杏。 很时髦的搭配,很精神的打扮。 许棠抓了外套扔给驾驶室的人,撑伞就要开车门。 “能上你宿舍喝点水吗?” 许棠鼓捣伞,“你车上不是什么都有么。” 周唐继手指敲方向盘,“这台没有。” 许棠回头,敲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停下,腕上的冷色表盘映着外来的路灯,手腕下方是明晃晃的车标。 羡慕。 当老板真好,车好,她更想要一个像刘齐那样的老妈子司机。 俩人一前一后,各撑了一把伞上楼,来不及倒水给周唐继喝,许棠的天塌了。 客厅窗户没关,卧室窗户也没关。 那么大的雨,全灌进了这老破小的宿舍里来。 “走的时候我不是关了吗。” “完了,这地板要废了。” 老房子,客厅没有阳台,只离墙1米高有一排滑动塑钢窗户。 许棠走到窗户前查看灾情,余光里多出一条胳膊,将还往里溅雨水的玻璃窗一一推上。 也顺手将窗户上的插销别下去。 许棠在回忆脑子里自己别插销的情景到底是昨天还是今天。 全没在意关窗户的人动作里的从善如流。 这窗户第一次上手,可不知道插销是反向关的。 “你这宿舍恐怕住不成了。这么旧的地板,明天水气干了得全翘起来。” “墙也泡湿了,墙皮也保不住,肯定会大块脱落。” “地板要换,墙该重新做,抹灰刷粉。如果是人为损坏,学校报销吗?” 周唐继转脸,许棠叉腰,黑色链条小包搭在做旧牛仔裤的臀上,“你说这能算天灾吗?” “窗户没关应该算人祸。” “……” 家是遭灾了,好歹东西没什么损失。 许棠收拾一箱子衣服就搬了。 周唐继原来那套城北的公寓距学校只有十多分钟车程,如果步行,择近道,二十多分钟。 眼不见心不烦是美好精神状态的保护伞。 在头痛和搬家之间,许棠选择收拾行礼。所以三下五除二,半小时后许棠已经收拾洗漱好,躺上床睡觉休息了。 那天周唐继没走,因为雨太大,家里两个房间,也互不打扰- 周唐继好不好过许棠不乐意管,但她不希望他个人的事祸及家门。 刘岂辰的妈妈在酒店当领班,她一个电话就把陈晚楠的小白脸约出来了。 陈晚楠有什么错呢? 许棠看出来了,全是小妖精缠太紧。 小妖精很执着,“如果要这么说,您家的周先生才是后来者,才是破坏别人关系的第三人。” 咖啡厅安静的一角,许棠宽坐在一张独座沙发上,牛奶纹的长裙子盖在二郎腿上。听了这话,她就提醒他:周先生和陈小姐可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代扬也不急,淡定地拿出他自己的优势。“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周先生认识她还不到三个月。” “……虽然认识时间短,但是只要他们在一起了,往后还有三十年,六十年可以建立深厚的感情。” “她不会喜欢他的。” “那怎么说得清呢。你见过周先生没有?肯定偷偷瞧过吧,实话实说,你是年轻,但是他的条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代替的。” 小伙子脸色难看了点,许棠就继续鼓吹她哥的实力。两个工作狂,品性相投,对彼此都是如虎添翼,于情于理不是更配吗。 况且陈晚楠不是小姑娘,她选择跟周先生建立眼下的关系,为何? 何况她背后有家族,身上有担子,他的执着或许是在为难她呢。 “明年我会和她结婚。” 许棠笑了,“你一个大二的学生,拿什么跟人家结婚?拿你22岁的法定结婚年龄就跟她结婚啦?你家财万贯这事还有得说,真的。你跟晚楠姐的事,搞不好就是在为难她。如果你足够拿得出手,她又何必认识我哥呢?” 年轻人被说得无言以对。 “帅哥,你好好想想吧。” 只是坏在许棠的身份是周先生家里的妹妹,所以她的话就算有十分的道理那也必不会被采信。 但是信不信的,许棠也是嘴巴都说干了。 俩人分别后,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家,刚躺沙发上休息,周唐继却开门进来。 正文 第24章 许棠已经在这个家住了两天,第一天因为雨大周唐继没走,昨天他也回来了。 今天…… 周唐继进门,西装挂在小臂上,右手拎着些东西。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就顺理成章得很。 周唐继拎着袋子进了餐厅,东西放到餐桌上,外套好好搁在高高的椅背上。他问:真不吃点?刘齐帮他订的东西,这家餐厅菜很不错。 许棠走过去,桌子上的菜的确不错。 但许棠摇头,不吃。 周唐继不止一次将这个曾经的家说成是“空房子。” 旧房子跟旧房子是有区别的。 有的东西旧了会败成破烂,有的东西旧了就只是旧了。 就像橱窗里摆出来展示的古董。 餐厅里的餐边柜还是那样漆面光滑。 纯木的餐桌、椅子还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样子。 灰扑扑的石材地板,还是那副闷声低调,阴贵阴贵的样子。 周唐继买了水果,许棠只拎了果盒还回客厅,把电视机打开。 草莓、蓝莓并一盒子甜得腻舌头的菠萝蜜她都挺喜欢吃。 东西吃得差不多,周唐继也把餐桌收拾出来了。 她住的客房,房间里没有书桌,等周唐继吃完东西她才借餐桌办公。 备课、改作业。 许棠一埋头,也就把屋里多出来的人忘了。 屋里多出来的人自有一间宽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书桌,有单独的卫生间。 那间屋足够一个人畅快造。 就是两个人造也足够宽畅。 但周唐继从房间出来,手里拿了本书,也坐上餐厅里的椅子。 搅扰得许棠把头抬起来看他。 “我打扰你啦?” “……”许老师握红笔的手顿住。 来人抽眼用视线将空空无第三人的家里扫了一圈,问许棠有没有这种感觉:“年龄越大,恐怕会越害怕孤独。” “……” 周唐继已经冲了澡,换了衣服,深灰色的V领T恤,有点显胸的款式,头发没有向后倒,根根分明地盖在额上。 一双看狗都深的眼睛现出一种薄雾朦朦的气氛。 叫抬眼睛看过去的人,看出他当年的几分模样。 “你年龄大,我年龄正好。”PUA谁呢。 许老师年轻态地撩了撩额侧的头发,准备继续埋头改作业,就看到周唐继手上的书《百年孤独》。 “……” 要陈晚楠真不仗义,带小白脸跟他结婚,那才是真百年孤独。 一住又到了周五。 周唐继的生日在十月中旬。 二十八的人,离三十就不远了。 许棠过二十六岁生日那天,“百年孤独”没送她什么生日礼物,但给订了个不错的生日蛋糕。现在轮到他了,许棠提前打电话回家问她姨家里准备怎么给周总庆生。 奶奶挤在她姨的电话里说周总如今是有结婚对象的人了,不该她们操心了。 说到这事许棠有点头痛,又暂且没有解决的方向,又不忍心跟家里人睁眼尽说瞎话。 “那我今天也不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跟同事吃饭。” 许棠随口胡诌,她姨倒善解人意。的确,自许棠回安城,她已经被她们霸占得够多了。 上了一周的班儿,今天又上了延时服务,纵使许棠这种精力旺盛的人也觉得累。下班回家,在小区外边一家不错的餐厅拎了几样菜带回家。 学校大锅饭吃多了,人也会馋,尤其周唐继每天拎东西回家吃,馋得许棠满口生津。 所以她也不坐在餐厅吃,而是打包回家,弥补昨天、前天受的罪。 跟周唐继单独一桌吃饭,许棠是不愿意的。 这个家,他们在门口的柜子上做过,沙发上做过,周唐继那间卧室,更是做得大汗淋漓,一夜三次,弄得路都走不稳。 这个家的家具除了沙发,几乎都没换。 门口的柜子,周唐继抱着许棠来来回回忘情抵撞的时候,柜子难免受到波及。坐在上边的人被掰开捅一次,柜子就晃一次,也就往墙上撞一次。 做那事又不得不反反复复进退,进退的越大力,感觉会越强烈,所以柜子被弄得吱吱响,咔咔撞,再好的墙皮也留了印子,现在那些印子也还清晰可见。 许棠的心不如一个人细,看不到这些细处,但住进来的第二天,也意识到一些事情不大美丽。 东西带回家,就摆上桌子,搓筷子。 周唐继今天过生日,总该得到陈晚楠优待了。 陈晚楠要了人家女朋友的身份,总不能一点女朋友义务也不尽。 许棠顶喜欢的一道菜,酸菜荤豆花,尤其喜欢吃里边的粉丝。 酸酸辣辣,很香。 银白的粉丝,煮成金莹的白,许棠第一筷子就捞了粉丝,牙齿咬住,慢慢嘬进嘴里。 酸酸辣辣油油麻麻,馋得人满口生津。 门口却又有人一脚踏进来。 “……” “今天怎么在家吃饭?” “……” “我也带了菜,一块儿吃?” 人进来,一身的板正西装,成功人士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起来零零碎碎的,跟他这能走T台的形象显得格格不入。 粉丝咬断,许棠纳闷,问他过生日不去约会? 被问的人已经换了鞋子,从门口过来。眼睛垂着,脸色好像灰扑扑的,像是被谁扑了灰。 周唐继是一副有事不方便说的倒霉样,许棠是看出来了,但没有这份善解人意的心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先吃饭。” “嗨,我看出来了,你这分明就是有事,到底怎么啦。”许棠好事得把筷子都放了。 周唐继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又脱下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他里边的白色衬衫露出来,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但遇上坏事的晦气色挥不掉。 “你也刚吃?刘齐说今天换了一家菜做得更好的餐厅。” 有人高高挂起,许棠不能不问。 “你今天又老一岁,按理说不是应该安排着跟陈小姐出去庆祝一番?” 周总才抬脸,手指勾了勾衬衫领口,嘴上说老一岁没什么好庆祝的,他没告诉陈晚楠自己过生日的事。脸上是一种落寞,没什么好说的酸楚样。 人转身进了厨房去洗手,暂时打断了许棠的扎刀。但等他回来,许棠又继续:过生日这种事哪有自己告诉的,通常都是对方先问啊。 “要是陈小姐过生日,你会等她自己告诉你么?” 椅子拖开,周唐继在对面坐下来,不回答,也没生她的气。眼睫盖着,一双冷眉淡淡地横着,招人嫌的嘴巴闭着。 倒也没影响他干活,伸出洗干净的手把带回来的菜一样样摆上桌子,混在她的菜中间。 跟陈晚楠的事是东窗事发了,还是嗅到什么味儿,不得而知。 冷箭全射在了棉花上,无趣,许棠埋头吃饭。 “也尝尝我的菜?,这个看着很不错。” “嗯。”许棠点头。 “以后搭伙吃饭?” 许棠淡道,“我们学校的饭免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前一阵她过生日,他订的蛋糕。许棠边吃东西边鼓捣了一会儿手机,也订了一个生日蛋糕。 “我订了生日蛋糕。” “不用。我又不在乎这些。” “没关系,一点气氛嘛,已经定了。” 许棠放下手机,握起桌子上的白水,朝兄长伸,“生日快乐。” 兄长握起水杯,两只晶莹的杯子撞到一起,撞出一点清脆的声音。 “你都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该三十岁了。平常没事多锻炼锻炼身体。钱赚得差不多就行了,你看干爸,其实还年纪轻轻的身体就磕磕巴巴的了。” 许棠把一个人的二十八说得垂垂老矣,周总倒握着水杯老老实实点头,而后将杯子放到唇边,含住,喝水。 年纪大了,嘴唇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不少。陈晚楠就一点也不买账? 桌子对面的人也拿起筷子吃东西,拿勺子的手指竹节一样的骨节分明,银勺有种衬人的冷感,周总今天明显是一副受了委屈,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许棠向来没多少同情心。 咀嚼下口腔里的东西,她再接再厉,全不客气,问周总,他说借她住的是空房子,他现在每天回来,房子还算空房子吗?什么意思啊,舍不得给她住就直说。 实话实说,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她觉得很不方便。 “是嫌我打扰你备课了?” 许棠点点头,拿水喝,继续吃。 “那我尽量不打扰你。我回家那边几条路修地铁,堵车严重,懒得回去。” “那你可以回家里住,总之你不能一直在这儿住吧。” “回去太远,我就暂住几天。”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许棠就笑了,“你说还能为什么?” 俩人都歇筷,四目相对上。周唐继的深邃眼睛像一汪深潭,底下埋藏着什么,得沉到底下去才能看到,与他对视的人倒不是会愿意沉下去一探究竟的。 她顶多伸一只脚,在水面搅和搅和,淘下点灰,撇下点污泥。 为什么? 你想想,你好好想想? 俩人没有语言交流,但那边了然地将眼睛垂了下去,高挺的鼻梁和英挺的额骨挑着一线室外清白的天光。他点头,表示知晓。 “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些事。”当哥的倒再抬起眼来。 许棠表面上好笑,皮肤下倒没什么笑意。“我又没失忆,也没有痴呆。没关系,你明天不回来就行了。” 这种情况那边理应大度地笑笑,这顿饭也就勉强还能吃下去。 但周唐继的视线从她脸上转开,朝门口的柜子上瞧了过去,瞧过去也罢,深邃的眼睛底下好像心虚似地跳了一下,抽回来,又落到她脸上,更不合适了,埋下。 “……” 点的不要太明显。 他那双视线的游移,成了贴人的蜘蛛网把人贴着跟着他,不得不知道他都看了些什么,又想到了些什么。 点得大大咧咧惯了的人心里也咯噔一下,脑子闯进些东西。 门口那张柜子曾经被撞得咯吱咯吱响。 因为太响了,她还要求换地方。 实话实说那么大动静,如果隔壁有人出门肯定会听到,频率如此规范,干什么撞的,应该不难猜。 但是他说:“不是太响,是想换地方再来一次吧。” 这是周唐继第一次对她说骚话。 说这话时对她做得动作也骚。 那个时候他体质还好得很,一挺进,饱得胀人,慢慢抽,刮壁得丝丝入扣,她又兴奋了一次,人软得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挂在他身上。 “……”许棠捏筷子的手指抖了抖,一股素太久的血气从心底里隐隐点燃。 伸手拿水杯喝水,忙里偷闲抬了下眼。 那边的人坐得端正,肉眼看上去是比从前还要挺括的身体。 但是应该没有那个时候强了。 因为体质下降原因。 呸! 呸呸呸! 许棠举高水杯,完全挡住对面的人影,喝了一大口水。 她就知道这地方哪儿哪儿都好,上班近,环境清幽,吃饭逛街方便,就单是这点不好,特别不好。 晦气。 正文 第25章 许棠抓筷子继续吃东西,就不该她多事多余订什么蛋糕,还得多磨时间。许棠正觉得空气闷热,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刘岂辰干什么?偷你妈妈手机玩?” “老师老师老师,唔唔唔……我爸爸打我妈妈……你来救我妈妈吧,唔唔唔……” 人就是一种爱多管闲事的生物。 但这也就是人本性中的善良。 给周唐继订生日蛋糕是,听刘岂辰的爸爸打妈妈,脾气一硬也是。 刘岂辰那个混账爹,孩子在手上他不管,送走了又不干,上门抢孩子。大人大打出手,孩子拿妈妈的手机不打给110,倒觉得他老师比110还能管事。 与其被周唐继侵占生活空间,许棠丢筷子就去仗义执言了。 她这是去管别人闲事的,没想到闲事管到最后成了自己的事。 她出门,周唐继也跟着出门了,但她不知道。 她听到刘岂辰那个混账爹的人渣发言,气得搡了他一把后,她哥从围观的人群里出现在她背后她也没注意。 “你也配当爸爸。我班上46个孩子,45个爸爸,还有1个你,真没见过你这号人!靠女人吃饭,吸女人血,还搞网恋,**,个烂**儿,脏货!呸!” 刘岂辰爸爸三十大几的男人,个头不高,许棠171的身高,加上鞋跟的几公分,有碾压他的架势,再加上直冲冲的气势。 有时候打架不全在实力,气势很多时候要占一大半,所以打仗前都要鼓舞士气。 小个子男人也破口大骂,骂许棠是臭婊子,关她毛事。许棠抓了门口一本板砖厚的旧书就甩了他一下,打得男人捂着脸晃了一晃。 “你,你凭什么打我!” “你骂我,我就打你,我打你都不稀得脏手!” “你,你,你……” 刘岂辰爸爸捂着脸,许棠又扬了手上那本板砖。刚挨过打,男人气急了,但不进倒是转身朝背后的花台里寻什么去了。 现场混乱,刘岂辰哇哇大哭,刘岂辰妈妈一边抱着孩子安抚,一边嚷嚷,她已经起诉离婚,就算他今天不签字,法院也总有一天要判。 “我吴丽就是不去上班了,我也要跟你把婚离彻底!烂人!人渣!不是上外边找到真爱了吗!我当初瞎了眼才受你的骗上你的当!” 刘岂辰外婆则是泪眼婆娑。 刘爸后退的举动叫许棠瞧他不起,他倒是从花台里找了块真砖头出来。 “老子叫你多管闲事,老子叫你多管闲事!”刘岂辰爸爸举着砖头哇哇的就冲上来,像冲锋一样,许棠眼看不好,往后退,往后退,正不知道该怎么躲,那砖头砸不死人,但一定很痛。 而后就被一副结实的胸膛挡住。 刘岂辰爸爸一砖头砸在周唐继后背,再一砖头砸他腰上。 许棠就在周唐继身后,自然看见,看得傻眼。 那砖头就那么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又砸下去。 我的天!她哥这么高大一副身板,怎么就这么笨的哟! 换她也最多挨一下、半下就反制了啊! 许棠从来不吃这种亏,周唐继挡在她面前,她一扭身已经扬起乱拳以及手包,风火轮似的立刻朝刘岂辰爸爸一阵轮,砸得个贱人直扛不住,倒在地上,砖头也被她砸掉了。 “你要死的你!你还拿砖头是吧!你太狂野了吧你!” 男人彻底躺地上了,双手抱头唔唔地哭起来说要报警。 “……”许棠气得直喘,而后被身后的一双胳膊揽了一把,被迫后退,一副西装革履的身子挡在身前。 周唐继挨了两砖头,身上倒还端正干净。他蹲下地,手掌放上在地上呜呜哭着要报警的男人的肩膀,拍了拍。 “哎,哎,你要报警的话,我提醒你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周唐继身材高大,不苟言笑,但语气温和,不像是要一起打人的样子,刘岂辰爸爸才闭了嘴。 “我是这边社区委派过来处理吴女士离婚案的律师。就你刚才拿砖头伤人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情节轻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要是你把我打严重了,那就是刑法了。刑法故意伤害最高可判无期徒刑,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咨询过律师吗?” 这话有几分吓唬人,周唐继又一身板正的西装。在这样的普通小区里,能穿成这样的除了买保险的恐怕也就是专帮人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了。 对方是律师,殴打律师,一个不懂法律,成天只管**和脑子里那点因背着老婆偷人而兴奋的人,跟一个活得云天雾地的吸粉犯区别有多大呢? 越崇尚低级乐趣的人,岂有不头脑简单的? 这种人是不经这种吓唬的。 “我没有打你,我打的是她,我不是故意伤人。”刘爸伸手指许棠。 “你打一下是失手,打两下就说不过去了。这儿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身上现在很痛,衣服脱下来肯定已经肿了,你是不是故意伤害要验证还不简单么?” 刘爸就又哭上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咬唇又咬不住地嘴巴里一直往外吐气,吐得憋不住似的。 他今天受的欺负受大了,这会儿又面临官司,人吓尿了。 周唐继能用手掌拍这种人已经在忍,他嫌弃男人的口水,皱眉往后撤了半步。 “这样,我一个律师,初衷也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要是态度好,有悔罪表现,我可以体谅,就是找你付刑事责任我也是挨痛了。我是男人我不婆婆妈妈,你要也是男人的话,痛快的把离婚协议书签了,明天就跟吴女士把离婚证办了,这件事就算了结。” 周总拿出公司里指派人干活的派头,手指扬起,以作强调。食指点在男人胸口,“否则,我肯定得找你麻烦。起诉你故意伤害,该赔偿的赔偿,该拘留的拘留,你轻松不了,也跑不了,明白吗?” 周氏集团从上到下,人精、人王多得是,也被这个年纪轻轻的精明老板管理的井井有条。 他目光坚定压人,说话的语速缓慢,吐字清楚,一句话有一句话的力量,有让人信服的气势,也有震慑人的威严,男人被震住。 俗话说人微言轻,反之一言九鼎。 先前吴丽又哭又骂半天,许棠打抱不平,口水说干。吴丽威胁她已经起诉离婚,无论男方有何种理由,从第一次起诉起,最多两年,法院都会判予离婚。男人说他就耍无赖了,拖两年算两年。 这下周总侧了脸,伸出大手掌,一副真律师的派头要吴丽把离婚协议拿过来。吴丽愣了愣,而后是秒懂的小跑着拿来协议书。 周唐继打开笔,将纸一起递到刘爸面前,原先不同意的条件现在都同意了,孩子也不抢了,字签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在律师说话的时候,在刘爸签字的时候鸦雀无声,字一签完,律师收协议,吃瓜群众像看了一场好戏,啪啪啪就拍起了巴掌。 刘爸:“……” 许老师:“……” “律师你真好样的!” “这种无赖还是你们懂法律的人能治他。” “幺儿,看到没有,叔叔有文化懂法律是不是特别帅!” 吃瓜群众见刘爸打人,都往后退,见律师治人都往前站,听他说。群众雪亮的目光在这个从天而降的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帅得熠熠生辉。 但俗话说灯下黑。 只有许棠不得不接下金光之外的黑。 周总带着一身病痛,握了许棠的胳膊,“小棠,我背现在好痛,回去的时候你能开车吗?” “……” “可能肿了。” “……”又菜又不菜,该怎么说才好。 周唐继上车就撩了衣服给许棠看伤情,的确肿了,紫了。但去医院医生说这种伤没有破皮,来医院也没有特殊处理,24小时冷敷,48小时后热敷。拿点止痛喷雾,后期擦活血化瘀药油,伤就好得快。 从医院回去,吴丽打电话再次感谢,一再询问许棠她兄长的背没事吧,至少医药费她是该付的。 她已经很感激他们的帮助了,不能还让人白白受伤,这让他们太愧疚了。 “不要紧。去医院看了急诊,还有衣服垫着就是一点皮肉伤。公立医院开的药便宜,你不用管了。” “刘岂辰今天吓到了,还有,他爸爸就是再坏也毕竟还是他爸爸,孩子也大了,今后你多关注一下他这方面的思想健康,其它事都小事情,把孩子照顾好。” 吴丽在那边哭了起来,这也的确是后续该担心的事。 就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难看事足够一个孩子消化很久。 周总的宾利,许棠一上车开不惯,感觉太大,车头似乎比车道还要宽。周总就一路教,偶尔上手帮忙。 大手压住她一半手指,很是服帖,体温烫下,许棠侧脸,看到的倒是一张正经无谓的脸。 “小心,别压线了,那边还宽的。”正眉骨,高鼻梁。 侧回脸,她没挪手,那手已经自己挪开。 倒显得是她多心了。 人与人相处,这也是正常交集。 “哥,你说那狗东西明天真会去离婚吗?要是他不去……” “你担心我帮人不帮到底?” “我是担心你没空,没时间。” “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就当支持你的工作了。” 许棠又侧回脸看了眼人。 周总冷傲的脸没多少同情心,“当然只为支持你,这些人跟我非亲非故的。” 许棠皮笑肉不笑地扬扬嘴角,“谢谢支持。” 副驾室的人收回的左手落在西裤纯黑的腿上,从尾指开始缓缓蜷进掌心,像要握住什么东西。双眼落在已经侧回去的脸上。 俩人还回了城北的公寓,至于吃饭的时候说的事眼下确实不好问。 许棠订的蛋糕已经送来,俩人回去的时候,楼栋物业小姐亲自送到她手上。 “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但不是我,是他,是他过生日。” “周先生祝您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岁岁平安,”物业费交得足服务是不一样的,物管小姐姐直把俩人送进电梯。“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小姐姐送了一串祝福,就最后一句祝福似乎送进了周先生心里。他脸低了一下,但个矮的物业小姐姐瞧得清楚。 似乎很满意很受用。 就好像她刚说的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他真心想事成、万事都如意了。 小姐姐略略颔首,电梯门合上。 周先生回家就躺了,许棠把蛋糕点上蜡烛,端进周先生的房间,要他许愿吹蜡烛。 周先生便乖乖爬起来埋头许愿吹虹烛。 但生日愿望不靠谱,立刻许立刻落空。 许棠很周到地拔蜡烛,切蛋糕,还形式主义地挖了一星奶油摸在寿星海拔高挺形如水滴的漂亮鼻尖上,然后切一块大的蛋糕给他,切一块更大的给自己,一系列流水作业后,蛋糕端走。 至于擦药。 “哥吃完蛋糕就早点休息,冲了澡擦药的时候记得在浴室里对准了镜子冷敷涂药。早点睡,晚安,睡的时候别压着就行。” 门“砰”得甩上,正准备脱衣服的人手指顿住。 解开的衬衫下是一副结实漂亮的胸膛。 正文 第26章 如果是苦肉计,这计是真苦的。 周总后腰处肿里泛紫,紫里已经开始泛出了青黑的颜色,后背右肩胛骨处也是同样的一块伤。 腰里的他自己用冰袋冷敷了也涂了止痛,后背右肩胛骨勉强算得上够不到。 男人冲好澡,站在镜子前,将腰上的浴巾松开,有水珠顺着光洁的锁骨往下滑,直淌过块垒分明的腹肌,落到肚脐眼两侧的漂亮线条里。 他用浴巾拭干那些水珠,再往下是冷静老实的身体。 他身后,金属架上挂着件湿哒哒的淡紫色衣服,这条布与这间颜色灰白相间的浴室很不搭调。 那是他从不该的地方顺来的。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规矩地穿好了一套上下分体的睡衣。黑色的,丝织的细滑布料,干净得一副冷清清的样子。 端方得很,儒雅得很,衣扣系得规矩,没有半分欲望的秧苗。 清冷自持,正经无谓。 “后背在肩胛骨的中间位置,我实在够不到。” 周唐继高高地站在客房门前,头发干净简单地扫在额上,客房里许棠手掌撑在门框上。 挨了两砖头的人,的确手臂普通活动起来都痛得费劲,许棠也不好说什么了。 伸手接了药和冰袋,跟着周唐继进了他的房间。 周唐继在床上躺下,也没有干脆地将上衣脱掉,而是含蓄地撩起衣摆压在上腹处,趴窝着,后背就任帮忙的人造了。 周唐继腰窝里挨的那一下已经冰敷,喷了止痛液,油汪汪的一团。 从腰到背是略略的一个弯弧,晾着的后背皮肤十分光洁,肤色是一种冷凉的白色,干净的像是轻易不会出汗。 但是…… 鬼才不出汗。 他身体挂汗珠的样子许棠看过,跟只妖精似的。 许棠皱了皱眉,摇头。伸手将周唐继落在后背的衣摆撩高压在他脖子根,右肩胛骨中间的那块淤伤露出来。 真的不轻。 不轻到许棠倒吸一口凉气的地步,她握着冰袋压下去。 “啊……” “……” “啊……” 许棠皱眉,把手上又放松了一点。 “嘶……” “……没这么痛吧?” “我痛,你轻点。” “……” 是痛,但是叫唤的人那声音吟的一点不像受痛,倒有点隐忍,有点收不住又压不下,要咬着点嘴唇的那种,声音自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反正莫名其妙。 许棠咽了咽喉咙上的燥热,下意识的都想抓了毛巾堵嘴。 这简直是靡靡之音。 这要是有个人在外边,就他这怪声怪气的,都难免不想歪,叫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趴窝的人十根手指都抓在铁灰色的床单上,一用力,手背就绷出筋来。 脸侧着,脖颈也绷出筋来。 许棠垂眼,“我已经很轻了。这也得压在肉上才有作用不是。你忍忍嘛,忍忍很快就好了。”她调整着角度将冰袋又轻压了下去。 “啊……” “……你咬咬牙不行吗,不要张嘴,闭上。” 许棠一手压着冰袋,一手没办法的,安抚地拍上周唐继完好的另一边肩胛骨。周唐继冲了热水澡,她也在外边卫生间冲了热水澡,俩人的皮肤都暖和。 为了下手的人不怪吟了,许棠的手没法收走。就像医生在打针时,好心地搞点什么花样,转移病人的注意力。 好歹这两砖头没砸在自己身上,换位思考,许棠还是体谅的。这要是砸她身上,现在趴床上的就是她,她保不准也会痛得嗷嗷叫。 两团伤处又肿又紫,紫里参着红的青黑的血丝。 不可能不痛。 但也不影响她就事论事。 “哥,咱们今天下午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床单上的手放松了,侧着的脸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皮垂了下去。 “不是要你马上兑现,你明天走也行。” 周唐继嗯了一声,许棠提醒他明天早点给刘齐打电话,这会给人家打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骂。反正如果这个时间她接到工作电话是会骂人的。 趴床上的人没再说话,也没再叫唤,呻/吟。 许棠的手也始终没从他背上撤走。 这间屋自搬过来,许棠还没进来过。 屋里有张沙发,房间那边有张书桌,有椅子。那张桌子许棠也坐过,不穿衣服的坐。两个没穿衣服的人在桌子上能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尽情享受彼此带来的快乐,年轻无谓,青葱无谓。 女孩咬过大男生的肩膀肉,说他的肉是香的。他吮过她情不自禁抽跳的肌肤,将她的迷离送上海浪能极的顶峰。她享受了极致的快乐,他说她也香。 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女孩惊呆。 “你变态!” “我是大变态,你是小变态。” 她推他脑袋,他舔舔唇笑。她伸脚踢他,他张开双臂,将她从桌子上抱起来。她便伸胳膊掉上他的脖子,张口又咬他,咬他喉咙,尖牙刺他清瘦漂亮的喉结。 他痛,也给她咬。 她调皮又放肆,像条赖皮的小狗,咬完人又伸出舌尖软软地舔了舔。 他扬下巴全不计较,清冽的下颌线漂亮得惹人爱慕。她又故技重施,再用尖牙咬他。 真将他咬痛了,他才开始拔她,将树袋熊一样吊在身上的人拔下来。 两个人玩得穷极无聊,他也抱着人要咬,她就求饶。他饶了她,她又张口咬人,直逼得他再次将她压住,她才真心认错,保证不再闹他了。 这些事,时隔七年,可以说荒唐,也可以说如此的青春美好。 都是两个太过年青的人在人生的最初尝到的第一口蛋糕。 有人初尝便已经真挚地全心全意去拥抱。 有人却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蒙昧无知,还不知道自己撒手舍下的会是什么。 再来就只剩下回忆可碰,一遍一遍地咀嚼,成了瘾再戒不掉。 就开始疯狂地寻找慰藉。 朝与之有关的一切伸手。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腐烂在那一片小小的蕾丝布料里。 作为当事人的一方,许棠再次走进这间屋,也难免会想到一些事。 觉得空气闷热。 只是她这个人从来不为发生过的事后悔。 从前的事龌龊也罢,变态也行,当初吃不消。但到了如今,她早有了丰富的阅历,早有了处置生活中出现的各种事的处理能力,所以除自身以外的别人的想法跟她关系是不大的。 他自己对号入座,那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龌龊和变态。 她心里干净光明,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这间屋进了也就进了,只当暴露疗法里再添的一味药。 “好了。” 冰敷结束,许棠拎起冰袋,唰唰喷了止痛喷雾,自己出去洗手休息了。 独自剩下的人伸胳膊,修长的冷指握了许棠坐过的被子,拽进怀里。他并不在意这团体温的主人对他的嘱咐,没管伤处,侧了身体,而后轻轻将脸埋进被子里去,呼吸,呼吸- 这个周末许棠没回家里去陪她姨,一是周六大中午就被刘岂辰妈妈死活请了一顿饭。 因为她真的获得了自由,获得了重生,值得庆祝。 掉着半边胳膊的人是功臣,自然在座。还告诉刘岂辰妈妈,如果她前夫还来纠缠,从今天开始再不是家务事。轻则民事,重则刑事,直接报警就行。 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刘岂辰已经被小许老师带离座位,拿果盘去了。 刘岂辰在座的外婆一再感激,但她也发现了这个愿意帮助人的先生很怪,他脸上的傲气不是个好接近的人,但又愿意如此地帮助她们。 刘岂辰的混蛋爹是今天一大早又接到“律师”的威胁电话,才屁滚尿流地跑到民政局离婚的。手续办完还一再叮嘱前妻,向她告饶,要她通知一声她的律师,告诉他,他都照办了。 周先生脸色冷淡,冷素的手指轻放在桌子上,面前有一杯水,他似乎是不愿意碰的,她们点的菜他也不怎么吃。 他表示不用感谢他。“我是小许老师叫来的,我做的事都是小许老师的意思。要感谢你们感谢她就行了。” “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 英俊的男人满意地点了头,但脸上连点儿明显的笑容也没有。 人虽然怪,但不影响他做的事的确应该受感激。 一顿饭后两方人分了三条不同的道路离开,但在跟周唐继分道扬镳后几个小时的傍晚就遇上了第二桩事。 刘齐将喝了不少酒的周总又扔进了城北的家里。 许棠才刚吃完外卖送来的晚饭,喝了口水准备看电视,娱乐一会儿。 周总被扔在沙发上,周总的西装外套抱在刘齐手上。 男人灰衬衫,深灰马甲,西裤是黑色的,浑身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已经回家换了衣服来的。 许棠纳闷中午不好好的么,刘齐支支吾吾说清了他家周总特意回家换了身衣服去见陈小姐,结果陈小姐没见着,然后跟代扬碰面的总总。 “……!” 刘齐很尴尬,“周总他喝了不少酒,他,麻烦您劝劝他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我琢磨了一下也不敢告诉谁。” 那是一定的。 这是老板的隐私加丑事,家丑不可外扬,敢到处宣扬,工作丢了是小事,被追究名誉损失把人卖了也赔不起。 刘齐叨叨地说了一阵,又颔首又感谢,反正是把人丢下了。 正文 第27章 纸自然是包不住火的,许棠知道这事儿早晚得发作,只是不知道这么突然。 周唐继蜷缩在沙发上,许棠是不惯人的,有事儿说事儿,该怎么办怎么办。她把人弄醒,确认他还听得懂人话,就问他事情的原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一阵。” 还前一阵? “那你知道他们到什么地步了吗?” “应该感情很深了,都在一起三年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 周唐继满身酒味,昂贵的威士忌泛在空气里不难闻。他深陷在浅色的真皮沙发里,一双修长的腿微微分开,膝盖支着手肘。穿得黑漆漆的,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黑伞,俯身埋首,头被骨节分明的双手抱着。 后颈的皮肤在灯光下光滑得像冷玉,后脑勺的短发修剪得极短,利落如刀裁,只是他这会死狗一样的颓唐样,不矜也不贵了。 抬眼睛是迷迷瞪瞪的,脸铁青铁青的。 他抬脸,许棠看不惯他通红的眼睛。埋脸,许棠倒耐心地跟一个冷静的后脑勺交谈。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你干爸的意思是希望我能跟她结婚。” 这话许棠无语了一瞬。 这是嘴硬呢?还是嘴硬呢。 许棠就好心提醒他,“那你对晚楠姐呢?” 周唐继才又将脸从一双手掌里抬起来。他侧脸来,脸青,眼睛红,眼眶子湿漉漉的,睫毛被沾湿,黑油油的。 他苦笑一下,“我的感觉不重要,你干爸的感觉才重要。” “……” 许棠略皱了点眉。 这倒真有点弄不清楚他到底是死要面子呢,还是真心话? 他要不伤心,流什么猫尿? 要真伤心,说话的样子倒真有点被逼良为娼的委屈样。 但这要如果是真话,他也太怂了。 周唐继一双眼睛湿着看许棠,许棠想来想去,反正两种结果都是一样的的衰、惨。 但是这些破事都是周唐继的破事,关她什么事呢。 许棠抽走对视的眼睛,看向空空的天花板。 干爸的形象从脑子里跳出来。 她干爸那人很好,对她很好,对她姨俯首称臣,对老人家孝顺。对兄弟姊妹,远近亲戚没人对他有怨言。要说一个叫他态度最严厉的人还真是周唐继。 爱之深,责之切。 这些一团乱麻的事那都是周唐继自己一个人的事。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自己的事自己做。 许棠从沙发上起身,她能伸的援手,顶多没吃晚饭就帮他点份外卖。 许棠身体上升,不知道怎么的也连带了身边的人跟着她上升。 许棠侧脸,还不及她看清什么,身体就被捞了一把,视线立刻被堵住。 “……” “让我靠一会儿。” “……” “我好难受。” 周唐继高大的怀抱足够将许棠整圈包裹。坚实的怀抱,有力量的包围,自来了安城,没了男朋友,许棠还没跟人这么抱过。 周唐继抱得她头皮一紧,他身上的男人香也团团裹上来,连带着酒气。 其实被人大力抱还挺舒服的,像一颗晃晃荡荡的树,一下子进了避风港,被压得实实在在的。 许棠将脑袋往后撤了一点,拧眼看人。 他这几天住这儿,她已经觉得很不方便了。这下在外边受了气,回来要她安慰?还抱她寻慰藉? 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喝太多了吧! 这要是两个人以前从来没有过一腿,肯定另当别论。当哥的被人耍成这样,别说安慰,她早就找陈晚楠去了。 大家都是女人,好说话一点。 是好说好散,是痛痛快快分手,还是甩了小妖精好好跟她哥好好谈一段健康正常的恋爱,好歹她会去勾通一个解决办法回来。 周唐继抱许棠的方式简直是熊抱,一双手臂交叠着圈着许棠的肩膀和背,脸压着许棠的肩膀,他想的什么,许棠不知道。 许棠只知道他最好有多远给她滚多远。 “哥?” “哥?” 被喊人,人不回应她。 许棠抬手,不是安慰,她一把捏了周唐继伤着的腰上,捏得不轻,因为周唐继醉得不轻,轻轻的一点痛恐怕不能让他清醒,不能让他长点心。 许棠一把就抠了下去,周唐继才从他失了控的世界里醒转过来,他抱的人不属于他,又怎么会施舍给他抱,也痛得不得不立刻松开人。 周唐继痛得嘴里嘶嘶叫唤,随后就蹲地上不起来了。 许棠也蹲下,蹲他边上提醒他。 “哥,我同情你,但是男女有别,何况咱俩以前还有过一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说抱就抱,也不征求我的意见不合适吧?” 她在跟他说话,到底听没在听的? 周唐继伏在茶几边上,脸侧着,颜色白了,白得像张纸一样,嘴巴还紫了。 身子半扭着,右手环过腹部,在发抖,大概捂在那块被她不留情狠捏了一下的地方。 完犊子。 好像玩大了。 “……哥?” “你没事吧?” “有这么痛吗?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不至于这么痛吧?” “哥?” 周唐继幽幽抬了脸来,一双原来就湿的眼睛里直涌出眼泪水。 “……”许棠看得焦心,皱脸。 “你干什么?”他质问她,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 周唐继就蹲在茶几边上,他不理她了,撤了捂腰眼的右手扶上茶几上,一双压得低的膝盖彻底跪在了地上,上边手指死死扣住茶几的边沿。 手指的指节都捏青了,而后就将脸埋在了胳膊上。 许棠怂了,伸手就掀了他的衣服。周唐继身上没有西装,马甲矜持地护着腰身,里面的衬衫规矩地扎在黑色的皮带里。 许棠避着他的伤,一股一股地将他的衣摆抽出来。 衣摆在爬出来,附着体温的一个人的味道也在爬出来。 许棠不得不嗅到,不得不想到周唐继的体香还是原来的,只是从前衣服上常有的洗涤香现在换成了骚包的男士香水味。 许棠一边着急,一边心想打扮得这么妖里妖气去看心上人,结果碰一鼻子灰,他也真是够衰的。 但不得不说,这香水的味道是真的好闻,就算有酒味混着,也没压过它里边的好。 许棠一边拽衣摆,一边想陈晚楠这个女人真有点儿本事,能这么油盐不进不好追。 衣摆总算抽尽,掀起来,露出来的伤,整个都黑了。 许棠有点傻眼。 抬脸看人。 “今早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你跟代扬打架了啦?” “你回去后没冷敷过,没喷过药吗?” 许棠抓着周唐继的衣摆,脸凑在除了伤,光洁得可以滑冰的暖和背里一顿问。周唐继的伤情明显是比昨晚重的,也比今早重。 周唐继那边反背过左手来抓上许棠的手,许棠便没有反抗,没有跟他斤斤计较,纯是被那大坨淤伤给震住了。 许棠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你进屋去睡会?涂点药吧涂点药。” “你是不是回去没管过?是为了去见陈晚楠怕有气味药都不涂?你可真行。” 周唐继要的拥抱没有,还反被袭击了一把。但这会儿许棠抱着他的胳膊陪他进房间,不再跟他谈男女有别,不再提方便还是不方便。 许棠的动作里没有什么柔和,反正就是上上下下照料,但有人已经心满意足,享受许棠的手指在他身上的任何一点触碰。 就像一潭死水里来了一条小鱼,只有了它,它才得以鲜活,才能有所知觉。 才不至于腐朽发烂。 许棠让脱鞋子他脱鞋子,让躺,高大的身体便躺上床,让俯卧就俯卧。 有人心满意足,有人心里暗骂:可真行,真男人,在别人面前装男人,在家里是狗。年龄大了是真不行,难怪陈晚楠不接招。 许棠照料着人,心里想起了江昱。年轻是真不错的,皮实,随便打随便欺负,隔天又好端端,健健康康地摇尾乞怜。 一个病病歪歪的男人拿来何用。 不得不说陈晚楠英明。 俩人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时间还在冷敷范围内,许棠就还替周唐继冷敷,冷敷完喷药。 周唐继的伤收拾妥当就醉上了,拖着许棠的手不要她走。 “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 “不要走好不好。” 许棠的左手,从手指到手腕都被周唐继一双手拽着,脸枕在一边,额角压着点她的小臂。 “松手。还知道我是谁吗?” “别走。” “我就要走,我的代扬小乖乖还等着我呢。” “小棠。” “……醉鬼。” “你撵我走,我一个人会想不开的。” “……” 想不开?怎么个想不开法? 许棠扬了扬手,五根手指并在一起,像要给人一个耳刮子。 倒也没能下得去手。 许棠抽不走手只得在床边坐下来,人是真醉得睡着了,很快呼吸就均匀下来。盖在眼脸上的睫毛随呼吸颤动。 黑睫,高鼻。 光长得漂亮,身体要不好也不中用。有阅历的聪明的女人,挑男人那必定是要全方位衡量的。 许棠抬起空着的手把人扒开。 下午她一直没有出门,室内的气温比室外要舒服,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薄毛衫,草青色的。 许棠把手从睡着的人脸下抽出来,就反手脱掉身上的外套,而后贴心地给兄长做了顶绿帽子给他罩头上。 毛茸茸的绿帽子。 还挺好看。 正文 第28章 陈晚楠于周唐继是绿帽子吗? 隔天醒来的人手上拿着许棠为他特制的绿帽子,看得躺在床上笑了。 高大的肢体在床上舒展开,精神放松,一只胳膊抬起,手指摁着英气的眉骨,遮挡窗口进来的天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昨夜那样踏实的觉了。 许棠哄他入睡,他是她的俘虏,精神是,肢体是。她要它睡,它便睡,要它痛,它便痛。 男人笑了一会儿,侧了身,将这顶绿帽揉进怀里,一个女人残留在衣服上的花香味便满满地被他吸进肺里。 至于另一个女人,许棠讽刺的绿帽子,被他抛却在九霄云外。 在两个人被安排见面的事前,陈晚楠是调查过周唐继的,方方面面的条件她都算满意才应下这桩事。 查人的人早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被查的人亦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钻石单身汉。 被查他知晓,所以查人的时候也更加的谨慎细致,细致到连带着她背后的小白脸也被查得知根知底。 他很满意,所以对长辈点头,并表示非常满意。 周末,屋外,许棠没有从家里消失,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 一双腿高高地搭在沙发背上,裤腿从脚踝上落在膝弯里,露出来的小腿又细又长的。人低躺在沙发上,漂亮的长头发从沙发上垂下,差不多快垂到地上。 “还能干什么,备课干活养活自己呗。”接电话前她的确在餐桌上铺开一大堆资料,干活,江昱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才躺到这方来,健身聊天两不误。 那边江昱就说他养她,那话说得听起来特别香甜诱人。 许棠笑了,“可惜了你有这份好心我倒没这种需要,干脆改天给你介绍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满足一下你准备一辈子做无私贡献的需求。” “行了,江昱,我跟你说,以后对谁都不要说这种屁话知道吗,要换个人跟我洗这脑,看我不扇他嘴巴子。” 一大清早许棠就给江昱上了一课,要他可别拿这种话去勾引一个天真女性。年轻的时候是天真,到真等着男人养,失去自己的生活能力的时候,天真就成了无知。 没吃过猪肉,女人也该看看电视剧里的猪跑。 男人的嘴,从香喷喷变成臭粪坑是很快的。 今天爱你的美貌爱你的新鲜,心甘情愿把你捧上天供起来,让你美美的当小仙女。 等你小仙女一天天四肢萎缩了,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那男人反问一句:我天天赚钱养你,供你吃供你喝,我不累吗?我也是人,我也想被人供起来。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为我分担,除了洗衣做饭你还会干什么? 他喷粪的嘴再将小仙女拎出去跟他单位里的女同事比,别人家的知心大姐姐比,小仙女除了傻眼,就只有跳河了。 女人都是被男人骗傻的。 就像她妈妈陈香香。 刚跟她爸离婚那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气得成天在家摔东西发泄。好长时间才重新独立,重新站起来。 就拿她姨来说,她姨可很多年都一直兼着集团财务总监的职。就算不当周太太,她也一样会生活得不错。 她爸的公司,厂长的名字一直是李霞,因为当初俩人一起创业,所以什么东西李霞都握有一半。 这才是有智慧的女人该干的事。 男人要可信,自觉的长长久久任劳任怨……没有,除非这男人有病,他不正常。 许棠跟江昱讲电话,挑着愿意说的说,一讲就是半个小时,不知道有个的确有病的人在暗处听了许久,听她骂人,听她软声娇笑,电话那头是一个她愿意亲近的男人,他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被消费出去了。 像是昨天被戴上的绿帽子,今天才发生效用。 许棠电话打完,手机扔开,正打算从沙发上撑起身来,就从倒着的视线里瞧见一个白脸鬼朝她走来。 这是怎么啦? 腰又痛了。 背后的伤,伤者自己是不方便瞧清的,瞧得清的人就帮忙瞧,怎么又是肿的。 怎么就不见好呢? “哥实在不行,再上医院看看吧。” 大哥手指扶墙,头枕手臂,有志气地从帮忙的人手里拽回自己的衣摆。 “是想撵我走吧。” “……” 衣摆从手里被拽走,许棠抬脸,高高的人一副黑背脊耸在她眼前。 “我没事。” “这样还叫没事?你这又肿了啊,是不是晚上睡觉压着了?还是你用手挠过?这老不好别是身体有什么别的毛病吧?” “没有,可能是受了心情的影响。”病人埋着脸,声音发闷。 “……” “那要不我去帮你找找晚楠姐?” “不用。你忙吧,我不打扰你。”病病歪歪的人扶着腰又回了房间躺床上了。 许棠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她握着冰袋进他屋,一把压下去的时候,一八九的大男人又吟出靡靡之音。 “好啦,别叫了。” “痛~” “我知道痛,闭嘴。” 痛楚过后,眼睛还湿了,眼眶子红红的,跟只快要现形的妖精似的。 陈晚楠的事就这么不容易处理? 许棠嫌弃得直皱眉。 可怜巴巴的人只说陈晚楠的事他自己会处理,现在他想请她帮个忙,“我不打扰你,能不能让我在这边住几天,我一个人待着太难受了,待不下去。” 这种话周唐继就这么大咧咧地就说出来了,活像是在跟她撒娇- 周一一大早,艳阳高照,许老师经过两天婆婆妈妈的纠缠,踏进学校还精神点。 嘉北小学四年级五班教室门口,老师抱着手臂抓迟到。全班46个人,40个假装早读,认真吃瓜。 “张梓萱,为啥迟到?” “许老师,我们家那条路上堵车了。” 老师沉脸,孩子垂头。 “下次早点出门。”老师发话,女孩眼神闪烁着点头。 “王梓苑你呢?” “我今天早上肚子疼。” “昨天吃火锅啦?” “前天吃的。” “陈子轩你呢!你也肚子疼?” “我肚子不疼,我妈妈说我有点感冒。” “……” “我说我有点感冒。”胖墩男孩急得直挠头,“我妈妈用体温枪打我的额头,48度,” “……48度?” 老师高大耸立,皱眉,男孩高仰着的脸涨红,立刻改口,“都要49度了。” “49度,咋没把你烧焦?” 教室里哄堂大笑。 年轻老师毕竟年轻,她自己也笑得肚子疼,剩个没被烧焦的撒谎精白里透红。 身高171的老师笑够了,长胳膊一把揽过男孩,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顺带带他科普人体温度能达到的最低和最高极限。 “记住了不?” “记住了。” “憨包,撒谎都不会。” 许棠接手这个班时间不长,跟深城一样,嘉北小学也是将教学过程分两个段,一至三年级低年级段,四至六年级高年级段。 换老师是学校的特殊教学手段,而这种换血方式,有些家长会有意见,但许棠上岗这三个月,学生喜欢新老师,家长佩服新老师。 全都放进教室,许老师站上讲台,高级黑的薄毛呢大衣,大衣里一件素灰色打底衫、素灰色阔腿裤,枪色细羊皮小高跟鞋利落有气势得很。 手掌一拍,“今天单周还是双周值日,谁负责公共区。”一列孩子刷起立。 许老师大手一招,该打扫的打扫,该收本子的收本子。 来来回回,到第二节数学课结束,大课间休息,教室里吵吵,许老师拖过一把椅子,二郎腿一翘,润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开始批家庭作业,外兼老妈子、法官、警察、熊外婆。 “许老师,我新买的柯南橡皮擦被偷了。”一个女孩抵到二郎腿脚尖前。 老师把女孩拉到怀里,“乖,知道是谁偷的不?” “是黄沚轩。” 子轩、梓萱、沚轩,许老师一时想不起是哪个憨包。 “你把他喊过来。” “黄沚轩他不承认。” “乖,那就先用旧的,等一下我问他,要是找不到老师送你个新的好不?” 老师一扬笑脸,看得一个小女孩都直发愣。 老师太漂亮了。 “好。”女孩红着脸点头。 经济纠纷结束,又来一桩武力冲突。 “许老师,刘岂辰戳我,他天天戳我,今天又戳我。”男孩佝着腰捂着**。 “许老师,刘岂辰说我坏话,他喊我Oldsix。” 许老师把桌子啪拍响,“一个一个来!” 捂**的先挤到面前,掀裤子就要给她看。给许棠一把摁住,“去医务室不?” “不。” “乖,自己揉一下,揉一下不痛就不去了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让下一位受害人。 “Oldsix,他说你老六啊?” “嗯。” “你们两个喊刘岂辰给我滚过来!” 旁边看热闹的立刻就把嫌犯捉来,许棠还在教掀裤子给她看的人,**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 “刘岂辰你疯了是不?你一天不整这个就整那个!”枉费她还担心这种厚脸皮抑郁,真多余了的。 许棠指着刘岂辰的鼻子让他滚过来,不用他自己滚,一圈吃瓜群众把人押来。 “行了,看稀奇是不?走走走,组长把本子发下去,有错的先改错。”一窝人就立刻散了。 “刘岂辰,你厚脸皮是不?” “我没有。”小胖仔嘟哝,这下知道难为情了。 “没有人家告你?你戳人家干啥,你再喊人家朱玉辰Oldsix,老子屁股给你打青信不信。” 许棠照屁股一巴掌下去刘岂辰就哭了。许棠无语,小子今天穿得厚,她的巴掌都打在衣服上,屁股瓣都没碰着。 许棠把人拉到膝盖中间,圈起来,问他:“咋的,想讹我是不是?” “唔唔唔,我是不好意思。” “……” “老师对我这么好,我还不听话。”小胖仔边说话边抽气,“我改,我慢慢改,我听话。” “……”许棠想笑,忍不住咳了一声,“听话?你看你今天的作业写的啥鬼画符?” “我写不好字,我不是故意的。” 许老师给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在一堆本子里挑了一本,问他觉得这字写的咋样? “写得好。” 许棠一把将人更近地扯到自己怀里,红笔递出去。 “顿、拉、再拉、顿。拉、拉、收、提……” 讲台上教的直冒汗,隔壁班老师跑来喊许棠去一趟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在教啥。 看清的时候,直佩服的摇头。 早听许老师对学生好,还真不假,数学老师都教上写字了,真是不容易。 许棠早上从家里走的时候,背地里还骂过周唐继矫情、事多、病多,这会儿被招进大办公室,受一顿劈头盖脸的表扬,再想起周唐继,好像也不该那么斤斤计较。 至少他还替她挨了两板砖。 刘岂辰的妈妈和外婆,一大早做了一面锦旗送来学校,校长姐姐亲自将旗子捧到许棠面前,红绸子金穗儿直戳进眼睛里。 “我们小许老师不仅师德高尚、教学有方,还是传递爱的使者。” “……” “辛勤的园丁,人长得美心灵也美……” 然后她就被围了,校长姐姐偏脸小声问她,这件事怎么不早点向她汇报,上个月上边要事迹,这就是事迹,可以报上去了,“那是有奖金的。” “……啊,有奖金?” “那可不。做好事不留名,我不提倡的。我再上去申请申请,肯定来得及。哎,小王啊,来给我跟小许老师拍两张照片。” 旗子一端被塞进手里,许棠笑得把脸转开,视线就跟吴丽撞上,吴丽又感谢上了,然后校长姐姐一带头,一办公室的人就开始给她鼓掌。 “我们小许老师真是好样的。做好事不留名,朝气蓬勃,阳光鲜活,一进我们办公室光线都比以前亮了。” “没有啦。” 校长拍完照片,换家长再和许棠拍了两张。许棠今天穿得同样讲究,讲究外又有几分气场,冷茶色长卷发垂在高级黑的薄毛呢外套上。 拍完照片一办公室的姐姐们脑袋就凑到了一块儿,挨个传阅,全忘了还有家长在场。 “小许老师拍照片太好看了。” “人那是本身长得好看,年轻就是好呀。” “就小许老师这五官怕是以后老了也丑不到哪里去。” “我觉得本人更好看。” “照片儿也好看啊。” 刘岂辰外婆在一堆老师面前乐得眯缝了眼,补了一句:小许老师不仅人美心善,还好打抱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像个女英雄。 …… “啊呀,没有啦,你们讨厌啦。” 许棠是很能承受住夸奖的,这一上午也是给一堆彩虹屁吹得飘飘然,心情大好,美滋滋了一整天。 正文 第29章 许棠个性开朗,漂亮爱笑。一个对工作热心的人,自然没那搬弄什么是非的闲心。又爱在办公室请客吃东西,喜欢干净喜欢花,办公室瓶瓶罐罐都插着她买的花。 不吝啬帮忙,不吝啬打抱不平,怼过单身汉男老师口臭,喷口水。 “说话前,您把口水吞吞就不行吗?” “许老师,你别太过份!你了不起,你招蜂引蝶一堆人围着你转……” “有病吧你!” “我没病,我也是个有尊严的人。” “你有什么尊严,几十岁人,老婆讨不到不做自我反省?一说话就往外喷口水,你知道跟你说话的人多遭罪吗?尤其是你们班里那些孩子,我都替他们难受。” “你,你,你……” “哎呀又来!都说了叫你吞吞口水再说话,真受不了。” 许棠跟同年级组的一个男老师吵了这架后,学校男老师都怕了她。但有趣的是,全校的男老师们在那阵以后几乎集体做了卫生方面的自我检查,清一色的都干净了不少。 刘岂辰外婆夸的女英雄,其实都是学校里的姐姐妹妹们夸剩下的。 女英雄什么事情都办得干净漂亮,唯独家里的事办得有点昏聩。 周唐继一病就住下来了,多半时候在一起吃早饭晚饭。 刘齐真成了她的半个老妈子,还没下班,就给她打电话,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吃什么水果,他提前准备。 周唐继的那个男助理一周他要见八趟,有时候早上接周总去上班,有时候跟总周一块来接她下班。 天阴,汽车后排,许棠伸手将前后排的隔板升起来。 车子左侧的大哥依旧西装革履,梳得根根分明的额发一部分有派头地向后倒,除了说话的神情像个阴死鬼,也大概算是正常。 他说没有她在家,他一个人回去待着老是胡思乱想,头痛难受,所以不得不每天都来顺路带她。 但今天他没再解释原因,只是她上车,他转头瞧她。 “……你们明天别来接我了。” “怎么啦?” “学校人多眼杂,要哪天给我安个傍大款的名声,我就谢谢了。” “在学校里人缘不好吗?” “……没有。” “有人为难你一定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处理。有人惹你不高兴也告诉我,他们教育局上边不少从我手上拿钱,明年,往后的每一年都还指望我支持,我的事他们会办得尽心尽力的。” “……” “怎么啦,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没有,我在学校里人缘好得很。就是你的车太高调了,我觉得麻烦,你们要来至少换辆低调点的车,或者别来校门口,可以去宿舍背后的小街,停远一点等。” 周总勾了勾唇,点了点头,笑得挺勉强。 人身上的西装穿得还是像原来那么精致贵重,法式的风雅浪漫,把一身的高级感悠然地散发出来。不菲的外包装之上一张俊脸还是原来那么端正英俊,就是看人的眼神怪怪的。 跟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像没有魂似的。 眼神深得看不到底,找不到可以踏脚的支点。 “哥,我让你去医院里拍个片子,去了吗?” “去了,医生说要慢慢养。” “那你这两天去见过陈小姐吗?” 周总就讷讷地别过了脸去,留个修剪得漂亮的后脑勺给她。 “……”一顶绿帽子就把人搞疯了。 许棠抱起手臂,架起二郎腿,无之奈何。 学校离家很近,很快就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四个人,电梯里便挤了四个人,许棠抱手臂站在角落,刘齐跟严信拎了满手的东西,吃的喝的都有,还有周总的生活物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满手拎东西的人倒颔首退到旁边,让老板先下。 老板迈了两步,站在门口回头来看她,“小棠?”三个男人三双眼睛就齐刷刷一起瞧她。 “许小姐先请。”刘齐笑笑。 “谢谢。” 四个人一起进家门,原来还挺宽敞的家就显得拥挤,好在她进一趟卧室放东西出来两个人就消失了。 周唐继坐在餐桌上,身上只有衬衫,白得很。桌子上饭菜、碗筷已经摆好。 “小棠,吃饭了。” “嗯,吃吧。” 她习惯坐的椅子已经拖开,坐下,餐桌对面的人递过来一杯水,说先喝点水再吃东西。 “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我该谢谢你的事才更多。” “……嗯。” 许棠也就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许棠低眼睛喝了水握起筷子吃东西。一顿饭,周唐继吃东西的时候不多,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放在许棠身上的时候多。 遗憾的是她抬眼睛不多,看他更少。 “吃饭就别玩手机了。” 许棠抬眼皮,手上摇了下手机,“说工作的事。” “是吗?” “嗯。你吃你的,别管我。” 周唐继放下手中的筷子,反手大概握在腰上,“我先去冲澡,好了就躺在床上等你,行吗?。” “……”许棠才再从手机里抬眼睛看人,这话是真…… “怎么啦?”白衬衫上的脸一脸无辜。 “嗯,行,你去吧。” 人从椅子里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走了,许棠摇了摇头,继续看叮叮群里的消息,完事把任务转发到班级群。 通知:明天的公开课全体穿秋季校服,女生扎马尾。 收到。 收到。 收到。 …… 消息刚发出去,就一串回收到。 全都在玩手机? 许棠握着药油推开周唐继那间卧室门的时候,人家早已经洗剥干净在等着她了。 被褥都是铁灰的颜色,周总穿的是分体的黑色睡衣。 衣服撩起耷拉在背后,露出腰身,浅浅的一弯。 哥哥的腿不是腿,塞纳河畔的春水。 哥哥的腰…… 避开那团青黑不提……认真看看,让人口干舌燥。 明天公开课她穿什么好? 许棠的大脑里混合着一个男人的身体,并学生的脸,衣柜里的衣服,多媒体教室的窗帘。 这些天每天都热敷,许棠已经烦了,哄着人热敷这么多天了,今天应该可以省省了吧。她明显懒得侍候,病人也没说什么。 乞丐不嫌饭馊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今天下午许棠才接过家里的电话。 周总这么多天没回过城东的家,一不敢说挨砖头的事,二不敢说被陈小姐带绿帽子的事,家里问起就说是感冒了。 这还是她提的馊主意,她有私心,一来希望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烦;二来不希望他一个人的事,搞得全家人一块儿烦心。 现在她住在他这边,房子两个人将就住几天也不算窄,卧室也够,家里就只能安排她照顾一下。 没有热敷冷敷,许棠就直接上手搓药油。 她手掌一压,病人喉咙里挤了个不成字的声音出来。再一掌揉下去,又是一个隐秘的声音。 一开始他啊嗯的乱叫,许棠让他不要发出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他也接受,所以现在改隐忍了。 还能说什么。 许棠继续摁,被摁的人喉咙里不时挤出点声音,十根手指都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直绷,筋脉必现,还汗涔涔的。 “……” 许棠坐在床沿,屋里亮着大灯,也亮着带暖色调的台灯。 台灯更近,暖色铺得匀称。 手下的人不像是在被擦药,倒像是有人在强迫他干什么要身体努力去承受的勾当。 要他承受了,但不准他出声,所以他不得不抓床单憋着,咬牙隐忍,任人蹂躏。 “今天怎么这么热,”许棠拿毛巾的手抬起,给自己脸上扇风。 躺着承受的人没说话,许棠侧开脸不看。 看窗户上别处透来的灯光。 手上的活继续干。 眼睛看不见,手上的感观就开始放大。皮肤的软度放大,皮肤上的热度放大,皮肤下的硬骨头直顶在掌心里。 她一下一下的反复揉搓,那硬骨头就一下一下的顶来。 软的硬的,热的痒的绵绵密密地黏上来,许棠整条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低眼,刚被她放开的肩胛油汪汪的一片。 她手抖了抖,再放不下去。 “肩膀上应该行了吧。” “嗯。”躺着的人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脸往枕头里陷。 许棠低眼睛重新往右掌心里倒了药油,手掌抚上不会有骨头的腰上,像揉面团似的一顿乱搓。 但还是很舒服。 舒服得有一股热气从掌根里爬进手臂的筋路里,酥酥软软地直往上爬,爬到肱二头肌下的漩涡里打转。 放开,从淤青的那一块,一路抚过。手指沾了药油,也油亮亮的,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五根湿手指有自己的路线,它不由主人下令,直抹到了病人凹陷下去的背脊勾里。 摸到一点水涔涔才有触觉将皮肤下的感受向上传达。 许棠心头一抖地视线清明。 她刚才摸了他一下子? “……哥,你洗完澡身上不擦干的?这儿还有水哎。”恶人先告状。 “是吗?我不知道。” 许棠一把将毛巾压下,把病人背脊上那些湿漉漉的水渍全擦干了,只剩下两团淤青上的油汪汪。 “好了都擦好了,你好好睡觉吧。” 他扭脸看来,鬓发略有濡湿,黑发湿了些更显黑,与脸颊的皮肤黑白分明,轮廓越发地棱角分明,“小棠,谢谢你。” “嗯嗯。”许棠抓起药瓶就出去了,把门甩得咚一声响。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进了那间地下室。她光着膝盖跪在那张沙发上,受身体渴望的力量一点点从后挤入,松而空洞的柔软立刻变得饱胀实在。 那是像和了太多水的面团,没有韧劲,一捞就稀了。这样的饱胀是往稀烂里新加入了面粉,和巴和巴,揉巴揉巴,蹂躏的有了筋道,筋道起来才能有能量。 有坚实的抓握感,存在感和力量感。 不再让人发空,发坠。 像掌心被实实在在的填满,像饿了的肚子被装得满满当当,叫人舒服,叫人有了着落的爽快。 这是造物主的神秘力量。 否则两个独立的人凭什么而贴近,凭什么彼此需要。 恰到好处的填塞一点一点进进退退。 被需要的它很会掌握火候,知道空洞的需求后就变得更卖力更鲜活。 从风平浪静到波涛汹涌,层层递进到将一穴空巢掀起浪潮,一浪接一浪,直将滚滚浪花送上顶峰。 即便只是梦,入迷了,深入了,它就结成了现实的成果。 由思想的兴奋转为切实的实际拥有。 就如同每一件实际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要先由思想作祟。 喜欢是如此,恐惧是如此,都是由虚化为了抹不去的实。 迷蒙的梦中,许棠转头看看背后的人是谁,是谁做得让她如此的满意,竟然是周唐继濡湿得鬓角分明的脸,这张二十八岁的脸。 “你这个龌龊鬼!我不需要你!滚!” 她恶人先告状,骂他,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皮肤光洁的手臂湿漉漉,骨节明晰的修长手指汗涔涔。 她心里一惊,就伸手打人,甩了他一巴掌,他倒笑起来,一张脸干净如前,洗得清爽的头发盖在额前,雾了一双眼睛。 许棠就被吓醒了。 空空的房间里,没有关紧的窗帘爬进一点路灯光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迷迷糊糊的。 身体里的异样还有余留的动静。 只是梦里实在的东西,这下认清现实倒又突然空空的了。 她不是那种敢做不敢认。 呸。 敢梦不敢认的人。 她觉得梦里的事感觉还不赖,但是她真的想换个对象做这种梦。 为什么总是他! 许棠揉了揉尚有余韵的肚子,有点气。浑身上下由一场梦搞得发热发烫,她从床上下来,从桌子上倒了点水喝,放下杯子干脆给江昱打了一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过来?” “姐姐不是不准我过来么?” 从许棠离开的第一个周末,江昱就想过来。 我想你了,我想过来看看你。 不准。 我好想你,我可以请三天假。 我这几天忙得很,再说吧。 “江昱,就这周末吧,明天给你订机票。” 江昱问为什么夜半三更会同意他过去找她,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有点儿想你了。刚才梦见你了。” “真的吗?你梦见我什么了?” “我梦见咱俩去开房了。” “……” “你过来,咱们去开房。” 正文 第30章 难怪俗话说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 这周市里有教研活动,学校里一天一波领导莅临,食堂里摆了宴席,许棠给周唐继打电话,要他今天别来接她了。吃完饭,酒足饭饱,才步行回去,踏进家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客厅亮着灯,周唐继的房间也亮着灯。 许棠低头小声换鞋,不想把人给招出来。 她酒量不好,但俗话说女人自带三分酒量。今天很高兴,多喝了几口,不至于醉,就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耳朵发热,眼睛发花。 斜挎的方包搭在胳膊下很挡视线,她一边解包,一边换鞋,一个不小心就差点扑倒。 被她连天照顾的人好歹知恩图报。 许棠被一双胳膊接住,没砸到地上,转脸看到人。 “哥。” “喝了酒吗?” “嗯,喝了点啤酒。” 胳膊一只被拎住,身上的包被拿走,许棠配合地扬胳膊。扬脸,看到她哥的脸,也嗅到他身上跟从前不一样的气味。 他拎着她的胳膊,她一双手因为要借力,抓在他胸前的薄衣襟上。 时间流转,江城的水倒流,分不清东南西北。 许棠握着手里的衣襟仔细嗅了嗅,干香,木香,冷香,清香,温热香。抬脸看看人,太近了看不清全貌,就看清了活生生的皮肤,活生生的呼吸,和滚热的血脉筋络。 他说的没错。 人的确是害怕孤独的。 这个人是她可以抱一下的吗? 不是。 除非没有过那些事。 在那些事以前呢? 许棠松了手里的衣料,闭了闭眼,冥思苦想,脑子里晃出许多画面。 有段时间是真达到了她姨的期盼,她似乎真有了个血浓于水的兄长。 许棠睁开眼睛,眼前的胳膊她吊着蹭来蹭去的画面还记得,给他蹭烦了,他揪着她的衣领子把她扔开的画面也记得。 有一回她求他带她进城,“你就带我一段嘛,我姨又不知道是你带的,我半天就回来了。” “不行。”周唐继没答应,冷脸拿了柜子上的车钥匙转脸就走。 她追上去,一把抱了他的胳膊吊住,“为什么不行嘛,求你了嘛,求你了。我都跟同学约好了。”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就是个月考而已。我下回努力。” “我要是考得像你这样,别说一个月,一年我都没脸出门。” 周唐继揪着她的衣领子将她扔开,掏电话就要揭发她。 “算你狠啊,算你狠,哥给我记着,千万别哪天掉到我手里了。”指指点点也得老实上楼待着。 许棠丢开衣襟,又看上了眼前的胳膊,她伸手拍了拍。 莫名其妙的,就很想跟这个身上暖烘烘的人亲近亲近。 可能是今天外边太冷。 许棠身体快过了脑子,张开双臂真把人抱了,脸枕上滚热的胸膛。 嘴也快于脑子,“哥,明天我就去帮你找陈晚楠,她这不是纯欺负人吗。” 被抱的人没动自然也不会退,低脸垂眸,一双颜色深沉的眼睛看着怀里的人。 脸上渐次泛出血色,像被人挑去了血管里的刺。 许棠全然不管,抱了一会儿松开手,改地方拍了拍周唐继的胸膛,自顾自地分析,这不很有料么,怎么身体就这么差呢? 她劝他,等过一阵事情过去了,身体也好起来了,就该多加锻炼,整天不是这儿有毛病,就是那儿有毛病,就真没法跟陈晚楠的小奶狗比了。 “真没法比,要是换了我,我也挑年轻漂亮身体好的。这是人之常情,咱也不能全怪人家陈小姐的不是。你不是喜欢看书么,你看了那么多的书,内圣外王,内求,遇到问题解决不了咱们先内求,这种道理你听说过的吧?” 许棠笑起来,人就直往地上蹲。 周唐继早伸手将人护住,许棠既没能倒在地上,也没有撞到头。腰被托住,背脊被揽住。 许棠将脸从一片温热的衣料里拔出来,手指拽上那些染着体温和香水的布料。 “哥,你好香啊,你这香水挺贵吧。”她手指又揪着,埋脸,秀气的鼻尖压进布里,轻轻一吸。 “香得好勾人,这有没有女士款的啊?给我个同款链接,我也想要。江昱这周末要过来找我,我得香死他。” 血管被挑破了。 “你有陈晚楠,陈晚楠有代扬,我有江昱,各得其所,呵呵呵……” 周唐继伸胳膊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来,一臂托着许棠的背,一臂托着她的腿。许棠被抱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就挥了抱她的人一巴掌。 他能这么抱她吗? 周唐继脸都被打偏了,但眼睛里半点怪罪也没有。 疼痛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指的蠕动,有了它,存在才能更为清楚。 亲近才更为实在。 “放我下来。” “别闹。” “我叫你放我下来。” 只是许棠挣扎的太厉害,他不得不放手。许棠下了地,也没有去详细说说他为什么不能抱她。 俩人一前一后,从进户门厅到了次卧室的门口。房门打开,许棠站在门框上顿住,先前的事全不计较了,她在宴席上带了东西。 许棠一手扶着门,一手伸进身上的白色毛呢外套口袋里,而后掏出一块锡纸包的糕。 “哎呀,怎么碎了。”许棠扯开包装,里边乳白的糕没有一块儿是超过指甲盖大的。 “我好端端揣在兜里的怎么都碎了。挺好吃的,可惜了。” “是给我带的吗?” “废话,家里除了你连条狗都没养,不给你带给谁带。” 碎糕倒在手心里稀稀拉拉的,许棠眯眼心疼。手指被一双炙热的大手托住,热烘烘的,拽走。 “我尝尝。” 许棠没有系统地养过狗,但没少喂过公园里的流浪狗狗。 那舌头红红地伸出来,长长的,附着晶莹的口水,一下一下舔食东西,能将你的手给舔白。 她哥的舌头也红红的,没有狗的舌头长,但也够伸出来舔食她手里的糕,也比狗的舌头温度高,烫人,并辅助以柔软的嘴唇。 大块的被他含走,小块的被他舔走,连手指缝隙里的残渣他也没放过。 湿漉漉的舌头带着温热勾住她的手指肉,抵压着舔舐,碾卷,舔完以后留下一滩湿。 跟狗的舔舐不同的是,她被他舔得浑身一激灵。 身上像有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 突突的,扎扎的,痒痒的。 像被人挑拨了什么敏感的地方。 许棠才回过神来,而后一掌呼开还埋在她手上舔个没完没了的脸。 被打的人即刻就清醒了,清醒过来,却不愿意清醒,眼睛里因为皮肤的接触而起的朦胧雾气一扫而尽。 但他侧过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又变得朦胧不清了。 叫打的人看着他,会同情他不解她为什么又要打他。 许棠脸色燥热,口渴,就像很想喝水但没喝到的咽咽发空的喉咙,“你干什么?” “给我带了,不是要给我吃吗?” “……你舔到我手了。”这是这个问题吗?不是这个问题吧。 “是吗?” “你看啊,都是你的口水。” 许棠细白的手掌的确已经被舔得湿漉漉的,手心里,手指的缝隙里。 “你没吃晚饭吗?” “对不起。” 许棠简直受不了,道歉的人垂眼看着她的手。 觉得太少。 没有尝够。 “对不起。太好吃了。” 许棠:“……” 周唐继的不正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这件事许棠迷迷糊糊地想起来。 没办法。 许棠揉了揉额头,转身进了屋里,咚得就把门给甩上了。 但她很快又出来,那边周唐继也刚进房间,门才合上。 她举起手咚咚砸门。 门打开,人就在门框里,身上一套居家衣服也穿得跟西装一样周正。端端正正的骨骼像个衣架子,柔塌塌的布料也被撑得肩膀平阔,往下腰窄下去,胯骨托着有坠感的上衣下摆。 许棠跑来砸门为的是什么? 她是来干什么的? 走廊上没有开灯,只有周唐继屋里的灯和其它光缘合来,许棠愣在稍暗里,周唐继站在明亮处。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应该洗过澡洗过头发,干净得跟颗新鲜荔枝、剥皮鸡蛋似的。 许棠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她最见不得漂亮东西了。 手上发痒,就跟走到公园里看见一朵漂亮花一样,先不论道德与否,是想伸手摘下来的。 她也快生出毛病了。 “从明天开始别回来了。” “不是说好不撵我了。” “……” 房子的原主人一副可怜相,借宿者皱眉,不耐烦,拂了拂手,“你的背我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之前就跟你说过的,你住在这儿我不方便。在深城我也是一个人住的,我不习惯家里多一个人,这样我没办法在家里备课改作业,你在这儿影响我工作。” “我就这么影响你吗?那么是哪个方面影响的?”周唐继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腰往下弯了一截。 洗过澡,向来梳得往后倒的成功人士额发根根分明地垂在眉骨上,雾了一双深邃的眼睛。身上热烘烘的香气,香得不同寻常。 这让他在许棠眼里活像一只洗剥干净半夜出来勾魂的妖精。 公子,我好冷啊,你可以抱抱我吗~~ 公子,我好热,你可以帮我降降火吗~~ 许棠“唰”抬手,撑上妖精的胸膛,将手上他舔的口水尽数还给他。 许棠将周唐继身上冰蓝色睡衣当了抹布,来来回回蹭了好几把。心里突突的不舒服,但不至于发疯,酒精热烘烘地在心里拱火,她理解了酒后乱性这种事发生的可能。 也理解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宜。 “你哪儿哪儿都影响我了,把我生活秩序搅得一团乱。我明天就去帮你找找陈小姐,不带她这么欺负人的。你早点睡,早睡早起身体才能好。”许棠嘟嘟囔囔一阵,转身进了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把门关了,用洗手液将手反复洗了好几遍- 隔天夜里天下了小雨。 幽静的茶室里,陈晚楠脱下柔实的外套,露出里边露肩膀的套裙,显出一段白皮肤和一段细腰。 俩人还没落座许棠被陈晚楠身上的裙子吸引住,直夸好看。陈晚楠捂嘴笑,问许棠要不要同款链接。 许棠撩了把波浪卷的长头发,嗤陈晚楠这是在PUA她。她这条裙子,恐怕不合适她一个人民教师能穿在身上的吧。 陈晚楠伸手指,托起一把许棠刚从脸颊侧撩走的头发。说一条破裙子没什么难的,她这头漂亮的头发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俩人这算是第二次相聚,但俩人都互加有联系方式,陈晚楠从来不发朋友圈,许棠平常偶尔发一个,陈晚楠是每每默默为她点赞的那个。 俩人两次见面,都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吸引。 “我说请你吃饭,干嘛也不给我赏个脸。” “嗨,别提了,这周学校里有活动,天天拉着我们一帮老师陪领导吃饭来着。” 纯木的长条桌,俩人相对而坐。 这么坐方便谈话,更方便互相打量,陈晚楠替许棠倒了杯清清的茶水,笑眼弯弯地看她。说他们家的基因真好,周先生长得漂亮,她长得更漂亮。 陈晚楠的话全没有假恭维,她是真心喜欢看许棠这个美人的。 许棠的五官比例、脸型、气质和整体美感的确堪称完美。她眼大而明亮,眉骨高而清丽,鼻梁挺直不失柔和,嘴唇饱满形状优美,典型的鹅蛋脸,骨相轮廓柔和流畅,是一件精美得叫人喜欢反复欣赏和品味的自然杰作。 许棠倒因为陈晚楠的话好歹想起还有个可怜鬼的事没解决。 许棠开门见山,问陈晚楠,她知道不知道代扬找过她哥的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的女人。 陈晚楠也不吝啬,就像对待一位真诚的朋友,漂亮的朋友,她告诉许棠:代扬是她这辈子所拥有过的最有意思的玩具。 他太好玩了,如果是她呢,她该怎么办? 正文 第31章 陈晚楠便问许棠交过比自己小的男朋友没有? 那可……正交着呢。 许棠揉着眼睛,笑着承认。 英雄所见略同。 纯情害羞又精力太好的小狗,懂得少,要的多,一碰就脸红,兴奋得发抖,人菜瘾又大。 “我是你矢志不渝的奴隶。”他跪在她膝前说这种话。 陈晚楠在遇见这只小狗以前,她是一棵种在园圃里的树。 它的活路就是规规矩矩地往直了长,不受突来的风,意外的雨,不允许歪斜,不允许随意生出不该有的枝杈。 园圃主为她安排的归宿是周先生。 周先生很好,正派人,君子,绅士,儒雅,身份贵重还相貌堂堂,错过她,她这辈子是难再找到这样好的了。 可是周先生也是一株曾与她生活在同一种园圃里的树,它的活路同样是规规矩矩地往直了长,不受突来的风,意外的雨,不允许歪斜,不允许随意生出不该有的枝杈。 他们太像,同一类的人生活到一起,往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周先生阳光明亮,春暖花开。 但这已经是她前半生的生活。 “我哥,其实也是好玩的。”这话许棠说不出口。 没有玩过,怎么知道他是好玩的。 没有住到同一个屋檐下,谁能知道周总私底下有时候活像只勾魂的妖精。 “亲爱的,给我点时间好吗?”陈晚楠隔桌用一双手分别握住许棠的一双手,如果她往后的日子也注定要墨守成规,现在请给她一点时间自由。 代扬是她干燥的手上唯一鲜活的玩具,她还没玩够,怎么能就扔掉。 周唐继的事她真的该管吗? 难怪周唐继疯了。 陈晚楠的风流有点疯。 但是许棠真有点儿喜欢陈晚楠这个人,她的风流也激起了她自己的想念。 江昱于她,很多时候不也像个玩具。 好玩,忠实,她喜欢的玩具。 都疯了。 那天许棠明确地下了逐客令后,周唐继就没再回来搅和,隔天周五江昱就来了。 江昱一来,她也就暂时抛开了那些搅缠不清的糟乱。 下午的时候江昱已经挤进了嘉北小学人山人海的抢娃人流里,亭亭玉立的帅气大男生,傻里傻气地在怀里抱着一束玫瑰花,穿了一身漂亮的西装。 安城的冷雨刚停,他不冷吗? 许棠没功夫管他穿成这样干什么。 将班里孩子的队列送出校门,她举起手机遥遥地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又转身回了学校里。 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的班,也是最后一顿陪吃陪喝宴席。 许棠将拍的照片发给江昱,说看到他了,叫他先自己找个暖和地方吃晚饭,随后发了一个地址,以及一串进门密码,附带一句话:宝贝儿洗干净香喷喷的等我。好好表现。 至于江昱打扮得花枝招展来校门口等她有什么阴谋阳谋,在许棠眼里都不过是一些小伎俩。 就像代扬,想要凭他背后耍的那些小伎俩就牢牢抓住陈晚楠,那是不可能的。 该不该把人当玩具另说,姐姐永远是自由的风,岂是被人拿捏的。 许棠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进门的密码一改,这个家就算换主人了。 周唐继爱上哪上哪,反正别来她眼前晃。 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只餐厅里开了一盏灯。 家里地暖已经打开,回家是舒心的。 桌子上的花瓶里有束玫瑰花,正是今天下午江昱抱在怀里的那一束。 因为江昱已经拍过照片给她,附带:到家了,我等你。 花上拆下来的包装也还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一如既往的会料理生活。 许棠心情很好,换了鞋子就先去找人,“江昱?” 走廊里昏暗,其余房门都合着,只有客房的门留着一道缝。 她告诉过他,她的屋在餐厅后的第一间卧室。 许棠没有扫兴,嘴角含笑,进门后没有开灯,也任门上的那条缝留着,为屋里提供着恰到好处的昏暗照明,够她看到隐隐约约里,沙发上坐着的人。 那张沙发是一张贵妃榻,是搬进来以后她自己添置的。 江昱很听话,让她想起陈晚楠说的那些话。 不过……实话实说她的宝贝儿比陈晚楠的宝贝儿更漂亮,更招人。代扬两只眼睛中间的距离稍宽了一线,江昱就没有这种缺点,360度无死角的漂亮。 这一手,她是赢的。 许棠随手扔下手机,走过去,抬腿坐他身上。 贵妃榻够他坐,也够她坐在他腿上。 坐好便伸手摸了摸,还全是衣服。 学人穿正装,衬衫,西裤。 傻瓜。 不是叫他洗干净等着么。 今天他要再跟她提他和李霞做的那种狗屁约定,她就拿剪刀了。 长着不用,就捐了。 许棠一把握住男人的脖子,喊他宝贝儿,问他想她了没。 她将自己凑近去,亲他。 或许是分开得久了,江昱的嘴有点僵。 又害臊了。 他身上的香气,有天然乌木香,有甘醇顺滑的檀香,有梅李果汁的凉和甜还有琥珀甘草。 深邃,魅惑,相得益彰。 “宝贝儿,你用卫生间的香水啦?”周唐继的香水她是真心喜欢的,太勾人了。把人撵走,她就把他的香水据为己有,放到卫生间里,喷在空气里嗅个饱。 但是,不得不说,香水中少了人味,就像一潭水少了那股活泉,不活了,就不伶俐了。 “你好香啊。”她用气音告诉他,嘴巴里也朝人吹气。 诱惑他。 男人僵硬,许棠无奈,江昱果然还是江昱。 纯得不得了。 傻处男。 但鉴于他今天如此上道,没有跟她废话,许棠满意。 许棠抱上人,引导,开始点吻,啄吻。 “我需要你,才会给你打电话。” “热情点儿,别叫我失望。” 许棠吻上男人的侧颊,在她耳朵边说话。是想要他听清楚,更是一种撩拨。将气吹进他的耳朵里,磨蹭他的耳郭。 “我需要你,快点,动起来。” 她的脸颊放在对方的耳朵边,对方的脸颊自然也离她的耳朵近。 他用气音反问她:“你是要人,还是要爱抚?” 太近了,声音沙沙的刮耳朵。 声音变了,含蓄没变。 做这件事被他说成是爱抚。 傻处男。 她退回来咬住他的嘴唇,告诉他,她要他今晚狠狠爱她。 “表现好一点,听到了吗?” 交易算是讲定,那嘴唇像是被惹急了似的,一下闯了过来将她说话的尾音全吃进嘴里。 纯情过了,旺盛的精力就来了。 许棠再次想到陈晚楠笑得满足的眼睛。 而她自己这里,总算有了点小别后的激情。 许棠已经被反手揽住,高个子男人特有的大手掌满握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又撕又咬,认真地反复碾了她几下,舍不得放弃,但又明知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等着他。所以边吮着她,又边伸了舌头挑开了她的唇缝。 舌头长驱直入,一个口腔装了两条舌头,拥挤,磨擦。舌尖舌侧碾卷她的口腔壁,又圈着她的舌尖往下滑,直探到喉咙深处,在她光滑的圆吼里摸了一把。 几个月不见,江昱在哪里学了这种招数。 许棠被他扫得脑子空白了一瞬。 满口生津。 被他啜饮。 难受。 还是迷离。 人像是空悬在了什么空荡荡的地方,没有着落。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臂,想推开。但吻的人像是迷恋上了她的深处,一条长舌头直搅得她连呼吸的本能也快没有了。 他的舌头成了一条失了魂的寄生虫要住进她的身体,更像是一个饿死鬼要就此把她活吞了。 虽然分开几个月,但是他搞得她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口呼吸喘不到底,人是虚浮的。 许棠不惯人,伸手就推,在深吻得入迷的人识得她的推拒后,放她离开的一瞬间,许棠给了他一巴掌。 他已经快习惯了被她动不动就施以惩罚的这件事。 但他骂他:“江昱!” 人不动了,抵在面前的口鼻还在混乱地喘气。 许棠想骂他在哪里学的这些下流的烂招数,但是为了一颗小老鼠屎坏一锅好粥不划算。 她找江昱过来是解决需要多一点,还是验证暴露疗法多一点? 需要是一时,是轻,她的结症是长久,是重。 许棠大人不计小人过,伸手摸了摸男人被她狠抽的脸颊算是安慰,也从他身上爬下来。“还有一整夜你猴急什么。我去冲澡,等我。” 从他身上爬起来的短暂一路,几个月不见的人似乎长高了。 许棠摸着黑从衣柜里拿了张浴巾勾在手指上,离开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就出了房门,进走廊里的卫生间冲澡。来回两趟,她看了周唐继那边的房门两次。 像是在做一种什么仪式。 朝他,或是朝她的结症宣告:老娘不信你的邪。 江昱刚才那样亲她,当时感觉难以接受,但过后,只是几分钟的时间,许棠只觉得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像是被人拿火烫了一遍。 结论:江昱长大了,不菜了。 从浴室出来,许棠的身体还烫着,由着喉咙深处那抹异于自己的味道。她什么也没穿,只在身上系了一条浴巾,擦了个半干的长发批散在肩膀上。 不吹头发,是不希望搞来搞去耽误时间,身上这股撩人的火焰被熄灭。 会害怕结症再次找上门。 她一个大好青年,大好的青春总是轻描淡写地自个儿挠痒。 太不过瘾,完全不解馋。 干巴巴的,她已经26岁了。 屋里这个人今夜就是她的玩具。 许棠从浴室里出来,人没老实坐在床上等她,还从贵妃榻上站到了窗户边去。 生气了? 许棠从背后抱上去。 不仅高了,还壮了。 又也许只是分开得太久。 她天天跟一群吸鼻涕的小鬼混一起,狗从跟前过都显得大只。 “江昱,别生气了,别扫我兴。”今天晚上这件事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做完再说。 许棠努力垫脚,才吻到男人的耳垂。 手指压在他劲瘦的腰上,嘴唇张开,把那一丁点凉凉的耳垂肉块压进唇缝里,用舌尖拨了拨。 拨得他的耳垂湿淋淋的才从他身后退开。 反派从来死于话多。 想摸摸他给自己助兴来着,今天都忍了。 待男人身体转过来,许棠已经解了身上的浴巾,尽赤地站在他面前。 勾魂的妖精她也会。 手指上的浴巾一撇,扔在地上,脚从淡粉的拖鞋里光滑地拿出来。她光着脚丫,勾着手指,扭着细腰,倒退,就算光线晦暗不明,他会看得见她的轮廓。 恰到好处的朦朦胧胧。 难怪妖精出洞都要先喷点白雾。 许棠一点点退到床边坐下。 手指轻搭在膝盖上。 “宝贝儿,过来。” 正文 第32章 许棠成天暗骂周唐继是个勾魂的妖精。 今天她亲自演了一出勾魂大戏,却不知道勾错了人。 江昱这个傻子,为什么要穿一身西装跑到学校门口找她。 殊不知宣誓主权的阴某,最后是彻底将仰望的人送进了虎口。 吻从上至下,幸福来得太突然。 每一寸亲吻都如此的虔诚和美好。 为了好好的记住今天,许棠在学校里一口酒没贪。她会清醒地记着今天,此时此刻,往后要再做起梦来,就再也不要拿那些陈年往事做素材了。 背脊放平在柔软的被褥上,她不知道几个月不见的人为什么短短的时间不见就变得如此大胆了。 吻有条不紊地在辗转,雪山之颠的蜜糖叫他陶醉,被采撷的人同样陶醉。 因为实在做得太好。 痒意温柔得发软,是打火机上不紧不慢燃烧的火苗。 一点点在空气里盘旋,轻轻烧灼,哔啵炸响。 挠得她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她在那边骂:江昱,这个傻瓜,为什么变得这么大胆了。 你要早学会这些,还用等到今天? 血液上行,只因为那一点柔韧的力量。 那唇舌还在无畏的继续往下。 承受的人已经和现实隔了一层玻璃,但她隔着一层玻璃也在担心。 他知道他将要做的是什么吗? 他能做得好吗。 他真是胆大包天了。 就那么赤/果果地往下,许棠伸手摁住那颗头,手指抓进他干净柔软的发丝里,但是她是要他滚开,还是邀请。 要他不要退缩? 如果这是他喜欢的。 花园密境。 即使他的头发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那种硬。 玫瑰花蕾被以同样的方式采撷。 这怎么可以。 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许棠差点受不了地爬起身来,而后被那一双始终落在身上的大手掌压下去。 冷素清瘦的手指崩直着一条一条青筋,盘结,狰狞。 许棠早该摸到。 她却错误地受了它的安慰。 它如此地稳重大气,风平浪静。 让她莫名其妙的认为它是那么的可信,让她很安心。 像在大风里找到了一棵大树,附住它得安全,一颗震荡的心得以安宁。 以至于花园里撞进了异类她才第一次有所警觉。 花园小气而狭窄,异类柔韧而坚定。 它寻寻觅觅,倒很精准地找到每一处深藏在褶皱中的宝藏。 它太过份了。 他太过份了。 人大脑中的记忆是一件奇妙的东西。 你会不记得昨天的许多事,却能清楚地记得从前的某个画面,画面里的气味,画面里自己气鼓鼓的心,飘飘然的态度。 那异类精准的讨好叫她记起了许多东西! 江昱会做这些吗? 江昱不会! 他是谁? 花园主人警觉了,想起香水的主人,但是花园已经被这只入浸的异物搅动起了浪潮,风卷着雨,摧眉折腰,缴械投降。 他握着她,手指青筋盘结,蔚蓝的脉络狰狞的像龇着牙志在必得的野兽,她扑簌簌的动静只能落在他的掌心里。 所以,他知道,自己于她是有功的,他叫她只是在一副无害的唇舌上也尝到了彻底宣泄的乐趣。 他好人做到底,在她已经卷起风浪的密境花园里勤奋耕伐,接住雨露,制造雨露。 让承受席卷的人拿不出意志力来拒绝,推开他。 真是狗东西啊。 就算是江昱,也是狗东西。 他吃了什么?龌龊的东西。 谁叫他这么干的! 只是越是离经叛道的东西,越让人在本能里欲罢不能。 人想从玻璃房子里出来,但被这些拦住去路,不成形状地瘫软在门口。 意志力如此,人实实在在蹬出的脚,就只够踩上采撷人的肩膀,花园就被摆上了祭台,供天奉地。 她便骂人,从心里骂出口,到真正吐出字,又过去了几分钟的时间。 虽然不至饕足,但那不短的风雨飘摇里他知道她已经足够满意了,便将人放开。 让她称心如意地收敛。 光线太昏,本就看不清。许棠从一个异域一点点扶着墙走回来,就将身子蜷缩上,整个人折叠起来,才借到力气睁开眼睛。 但她还是看不见跪在床边的人到底是谁? “江昱。” “江昱。” 他不回答,她心里凉了一半。 身上的浪潮一点点平息下去,恢复力气,就有了脾气。她撑起身体,一把握住那跪在床前的人的下巴,扭转他,让他脸部的侧面轮廓稍着光线。 这副不同于江昱的轮廓,让许棠的手指都凉了。 今晚忙忙碌碌就为了这件事。 她这是干了什么。 许棠的手指从那烫人的下巴上松开,转而甩了他一巴掌。 受巴掌的人,经疼痛恢复理智,又或许他本就保有理智。 面对这块离开七年的蛋糕。 她所拥有的一寸又一寸,在长时间的磋磨里没有变得模糊,是因为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味,品尝。 一开始有所节制,后来泛滥,魔怔。 他要的是什么。 要的就是眼下。 他后悔了。 五年前就意识到这种后悔,后悔当初尝得太少,后悔一手将一份独属的快乐源泉亲手撒开。 又狭隘,又傲慢。还以为是理智,是大义凛然。 但不过两年时间,它们就全都反过头来反噬他。 噬穿他的脑髓,噬穿他的心脏,噬空他的肺腑,后就开始怂恿他,教会他一种他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护,不止喜欢,不止一点可爱,不止全部的可爱。 那什么都不是,那就是爱,最纯粹的爱。 从前不需要的东西,回头反噬。 他的爱情来势汹涌。 就是来得太晚。七年时间,那个满眼睛都是他的女孩已经变得冷淡,她不再爱他了。从前哭着喊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接住她。 那个时候她对他的爱又是何种形状的?她在看他的时候会怎么想。她流了多少眼泪在他手掌心里。她果然听了他的话,两年都不出面见他。 那正是他说过的,在能心平气和之前,他不会再见她。 她很听话。 那么,在那不见的两年时间里,她都是爱着他的吗? 整整两年,所以不见他。 她又是怎么样在一个人独自爱他的呢? 许棠用了两年来忘记人生初尝的这块蛋糕,后者用了五年来明白松手扔掉的到底是什么,用了五年时间来学会矫情。 在人前他是如何的淡然无畏,如何的风光霁月,而人后,他只是在想着这些。 在无人搅扰的夜里,他只是一个矫情的货色,阴暗地一遍遍回味当初被一个女孩爱的时候的他是什么样的。 那是幸福的,那是被阳光照射着的。 不是一片布,一点捉不到的气味可以替代的。 “你干什么!”许棠想不通地又甩了周唐继一巴掌。混骂:江昱呢?你疯了吗?我等的人是江昱!是江昱!为什么你会在这间屋里! “这是我的房间,门上的密码我都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混蛋。” “疯子。” “你脑子有问题吗!” 周唐继抬起扣在床沿的手指抓住许棠打在他身上的手,昏暗里将她拉近。虽然拉近得不容易,许棠疯了一样不停地踢他打他。 “那么,我做你的情人吧。” “滚!鬼才做你的情人!” 再来的耳光打得他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是不知廉耻。如果这是眼下她愿意碰他的唯一动作,他是愿意接住的。 痛是他愿意接受的,火辣辣会让他热血沸腾。 因为他爱她。 所以使尽了手段,哄骗,勾引,做到今天这一步,他的哄骗还在继续。他要的不只是一朝一昔,他要长久,要她全部的未来。 他没有疯,他清醒得很。 “不是要你,是我,是我要给你当情人。” “你说什么鬼话,滚开,我打死你你信不信,你脑子有病,你有病你也不能这么对我!你滚!你,我打死你。” 许棠再凶,再能打人,拳打脚踢,周唐继也将自己彻底罩在了她的身上。 “我没有让你舒服吗?” “……” “你需要的我都能满足,你的身体还跟从前一样,”他扬起还潮湿的手掌,“这些水就是证明,我给你当情人没什么不好。” “滚!” 最后是许棠自己从房间里滚进了浴室,脑子里像放了烟花,一阵又一阵地炸开,腿一软就往下倒,身上还光溜溜的。 外边的人是彻底疯了,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了。 卫生间没开暖风,许棠双脚踩在地上,屁股也坐在地上,其实有点冷。 这两天地暖刚打开,但浴室里自然是没有的。 她脸埋在一双手里一顿搓,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 屁的另一个人,就是周唐继。 他的香水,他的口水。 许棠混乱得无以复加,身边的门板咚咚响了两声。 “小棠。” 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口了她还有脸这么叫她么? 疯了的人倒显得比她冷静,“卫生间冷,别冻感冒了。” “滚开。” “你穿什么衣服,我拿给你。” “我叫你滚啊。” 外边人的身体落下的影子铺在磨砂的门板上。 他的手掌也落在门板上,五根修长分明的影子,许棠无法冷静地心里一抖。 他不滚,就那样陪她坐在地上,隔着一道门板。 但外边有地暖,里边没有,冷得像冰窖。 正文 第33章 开了暖风,开了热水。 温热兜头淋下,身体暖暖地舒展开。 周唐继疯了,许棠没疯。 也没有虐待自己的癖好和精神病。 许棠在热水里一点点冷静下来。 冲干净拿先前扔在浴室里的外套裹住自己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整个家里亮着三盏灯。她刚打开的浴室灯,仍然亮着的餐厅灯,还有一处周唐继卧室里的灯。 许棠裹住自己回了卧室,关门,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床上还一团凌乱,看得她眼皮一跳,随即又引得身体最隐秘的一处来了同样地一跳。 周唐继的话一点没错。 她被他弄得很舒服,此刻那处的一跳正是一个饿鬼吃饱了饭后打的饱嗝,心满意足。 揪着外套的手颤着抬起,抚上额头。 她找出干净的衣裤穿上,**的异样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今晚发生过的那些鬼事。 脑子里阵阵空白。 她伸手拿过手机,至少知道这件事要干。 她想给江昱这个混球打通电话,却发现江昱的号码从她手机上凭空蒸发了。 不仅电话没了,微信也没了。 许棠去冲澡后,周唐继便从门口离开了。他进过许棠的房间,动过她的手机后才回了自己的卧室。 江昱自然是被他撵走的,联系方式自然也是被他删除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这一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许棠骂他疯了,也许吧。许棠待的地方是浴室,周唐继便也进了浴室。 对许棠做了那样的事,他倒还衣裤整洁。深色的衬衫映暗了一张冷白色的脸庞。 只是向来干净如纸的脸被许棠的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得开了花似的。 一巴掌能看出是巴掌印,太多巴掌他的脸是一条一条的红痕。 狰狞。 疯魔。 他看着镜子里的脸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开嘴唇,红红的舌头伸到唇边的同时举了手,手指抹了一把舌头里的湿后拿出来,举在眼前看。 这其中还有她的,他知道。 他已经龌龊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许棠自己坐上他的腿,自己揭开浴巾**,要他别扫兴。他就像一个被人捉弄的瞎子,被牵着跳下悬崖。 从舌头抹出的湿,又被他怕浪费地卷回口腔,存进肚腹。 许棠端着一盆冷水气冲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大男人正在舔手指。 “……” 许棠不知道他在舔的是属于她的一部分,但只是看着他这种举动已经傻眼了。傻眼,手下没有留情,一盆冷水直泼了他一身。 将一个脏透了的人从头到尾冲了一遍。 其实,也好。 他脏得连他自己都嫌恶心。 许棠揪上一个灵魂不在家的人的衣服领口,直把人从浴室里揪出卧室,揪出客厅,扔出大门,任他自生自灭。 门扇一合上,许棠便将门反锁上,即便有密码也再打不开。 许棠记忆力好,一个电话号码对她不难。 就比如周唐继当初将她拉黑,叫她再也打不通他的电话。后来俩人七年不联系,她也早换了新号码,但他第一次打过来,她一眼便认得那是他。 因为她曾经用心记过,关于他的一切,在那时,都是抹了蜜的蜜饯,反刍起来无不甜丝丝的。那11位代表着他的数字她还嫌太短。 现在难的是许棠从来就没有花过心思去记江昱的电话号码。她手机上江昱被删除的干干净净的,江昱不上门找她,她真的没办法知道他在哪。 隔天周六,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许棠一大早就重新研究了门上的密码。 上次改密码的大意,她上网查了,今早照着步骤把锁里原来的信息一骨碌全删了。锁弄好,撑伞去了一趟学校,在附近寻寻觅觅逛了几圈,没有遇见江昱。 也不知道周唐继是怎么把人从家里撵走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江昱为什么连一通电话也不打。 许棠答应过她姨这周回家,没找见人就先回了城东。 昨天的糟心,回到家里糟心也就暂时留在了昨天。阴雨天欺负的只是穷人家,周家的别墅豪宅,不在乎晴雨,不在乎冷热。 前阵子她姨找了个安城有名的裁缝,量体裁衣,给她裁了几件漂亮的大衣。一件藕荷色,一件驼色,一件软米色,早几天就送来了。 “三件都好,三件都漂亮,太漂亮了。你等等,我拍张照片给李霞也看看。”许琴玉高兴地拿着手机怼着许棠拍。 “她穿啥不漂亮,就是她们说的披麻袋在身上都是好看的。”老太太酸溜溜的。人越老,越羡慕年轻美好。 许棠身上披的是那件驼色的,藕荷色的搭在手臂上。她罩了老太太过来,把藕荷色给老人家披在肩膀上。 “以为我穿不得呢。”老太太玩兴大发地将自己身上外套脱了,穿了许棠的新衣服。大小勉强塞得进去,就是太长。 许棠这副漂亮的身板比许琴玉高,更比老太太高。 一老一小花样百出地摆pose,哈哈大笑。既然这么高兴,就该上正题了。 许棠穿着新衣服,被摁到茶几上,面前铺开一排男人要她挑挑。 她姨说:这么漂亮的衣服,正好相亲穿。 奶奶说:还乐。治你的来了。 “……” “这个,是家里老小。虽说是老小,但是他们家家教严格,不抗担子也不娇生惯养。绝对不是什么不靠谱的花花公子。跟你年龄刚好一样,小伙子特别有礼貌,我见过几回。” “这个医生。医生世家,就是二环路那边那个中医院,黄院长的二儿子。他年龄跟你哥差不多大,这个我觉得不错,你哥看了肯定也认可。” “……” 好好的干什么要提他。他已经疯了,他已经不是他了。 …… 一溜照片挨个介绍到底,个个人中翘楚,但被摁头相的人脸上始终平平淡淡的,没有一点上心的意思。 许棠伸手将一溜光滑的照片串成一叠,咔咔在桌子上齐了齐,全收了。 “我回去再好好看看。” “还有最后一个没跟你介绍呢。” “我回去仔细看看哪个有眼缘,有眼缘了我下周末回来问。” 许琴玉倒也不阻止,收手抱臂,还特意叹了口气,说也好,最后一个成功的概率可能不大。 人大概都有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欠。 许棠侧脸,她姨说最后一个可是这里边条件最好的一个,估计人家也挺挑,条件好脸还长得漂亮。 言外之意可能还瞧不上许棠。 许棠好笑,撩了一把头发,十分不服气:“哪个?” 激将法果然是好用的。 许琴玉抿着唇,夺回许棠手里那叠照片,抽出最后一张。 “这个,”说了这两字以后就将手掌括在嘴巴上,神神秘秘。说对方是个官二代,祖上出了名的清正廉明,自己也走了仕途,前途无量。 “人又长得帅,成熟稳重,根正苗红,正派得很。今年三十岁,正是结婚的好年纪,没关系,你要看上了,姨也给你安排,人家要是相不上你,后边咱们再挑挑就是了。” “就这个。” “就这个?” “……” 许棠看照片,漂亮倒是漂亮。再看看她姨的脸,有种上了当的错觉。 许琴玉收敛表情,又嘟哝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样优秀的人才能不能看上一个教书的。 “就这个。” “就这个?行,给你安排。” “……” 午餐,厨房里做了满桌子许棠喜欢的菜,周文原不在家,这几天家里也没客,许棠就以为家里只有她们三个。到午饭吃完,时光倒流了,许琴玉交给她一个托盘,要她给哥哥送午饭上去。 他感冒了,在房间里休息。 奶奶就顺带问起了许棠,他哥这阵子到底有没有跟她住?怎么感冒这么久还不好。 他去刮痧了还是搞了什么鬼,脸上那么多红条条。 许棠被问得心里发抖,恨不能挖个地洞躲起来。 周唐继不当人了,她还要当人。 “他,他,我觉得哥现在身体素质太差了,动不动就生病。我建议,”许棠嘴上建议以后把周唐继扣在家里不让他单过,这样可以监督他好好吃饭,好好运动,强身健体。 心里想的是:别放他出来祸害人。 陈晚楠不要他,他就要给她当情人,这是人话? 奶奶说,“哟,那可管不了他了。” 家里的老牛周文原退休了,现在小牛上岗,全靠他干活养着她们呢。除了他媳妇,谁都管不了他了。 奶奶还说:“哪天你看你哥高兴了,喊他给你买辆车子开嘛,没车子太不方便了。” “……” “他的油水你不刮白不刮,你现在不从他身上刮点,以后他结婚了有嫂子了,想刮就难了。” “……” “你回来这么久了,我还没看他给你大方花过钱。不像话。” 趁他病,要他命。 老太太摸了摸银白的头发。 “……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半夜。” 老太太一直都不看好周唐继和陈晚楠配对,两个人走在一起,老太太都学会了什么叫CP感。 “他跟那个小陈儿啊,一点CP感也没有。” “……” 许棠端着托盘上楼。 “咚咚”敲了几下没人应,推开门,屋里窗帘半开,窗户留了通风的缝。 人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床大,就显得人薄。 薄就可怜,贫病交加。 灰色的被子压在胸膛上,一张本该干干净净的脸真有点儿刮痧刮到脸上的既视感,要不就是被猫抓了,一道道的红痕,花得不像话。 许棠端着东西走近,周唐继睫毛动了动,许棠侧脸,转身开步,将托盘放到房间里窗帘下的茶几上。 那边床上的人睁了眼睛,像是不认识人似的定定地看她。 “是你吗?” “不是我。” 许棠转身将身后的窗帘拉得更开,也开了这边的灯。 “吃饭了。” 他说:“不想吃。” “爱吃不吃。” 东西都放好了,窗户外边小雨窸窣,许棠拿着盘子就朝门口去。去的路上转头看床上的人,还真闭上了眼睛。 先前屋里光线不好,看不太清病人的脸色。这下窗帘大打开,就是雨天,窗外的天光也强过屋里的灯光。 床上的人脸上是发烧的红。 不疯了,一双长腿在被子下是蜷缩的痕迹。 正文 第34章 许棠冷脸走开,刚走到门口准备关门,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她姨要他提醒周唐继记得吃药。 许棠折回身来,人还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合着,她接电话的动静也没能打扰他的昏睡。 走到床边,床太宽,人躺在中间。她丢下托盘,爬上床去,探手摸周唐继的额头,烫得要命,再摸他压在被子外边的手,像摸了一块生铁。 烧得不轻。 周唐继被泼水后就发烧的事跟从前如出一辙,许棠有经验地在房间里找到药盒,药盒里有一盒退烧药还没过期。 许棠一手水杯,一手药再爬上周唐继的床。 人已经从侧躺改了平躺,头平整地陷在枕头里,脸摆得端正。 周唐继嘴唇薄,唇型干净,不说话抿在一起的时候活脱的就是人常说的禁欲系嘴唇。 看起来干净无害。 干净个屁! 他就是拿这张嘴弄她的。 许棠感觉脑子一阵眩晕。 将药塞进拿水杯的那边手,挪出空手抬起,朝着周唐继的嘴就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也没管他的脸已经花得不成样子。 陷在枕头里的人昏昏沉沉,但也知道自己挨了一个嘴巴子,颤着长睫毛睁开眼睛。 眼神朦朦胧胧的,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吃药了。” 他摇头,干净的发丝罩了半张脸,无辜得很。 “不想吃也得吃。” 许棠从来不惯人,她直接上手。水杯放在床上,用膝盖夹住,伸手一把捏了病人的鼻子,病人自然立刻张开嘴巴,一颗退烧药滚进病人的嘴里。 “不想被水呛,你自己起来喝水。别逼我灌得你满身是水,你还得起床换身衣服。” 这是许棠能干得出来的,病人识相地从枕头上撑起身来。 他将脸朝许棠手上的杯子凑近。 “自己拿着喝。” 他便伸手,握住许棠握在杯子上的手。 许棠抬眼,俩人视线撞上,静静的一眼,周唐继是真病了。他连眼神也没有力气,但他这一道无力气的眼光却像筑了漩涡。 有意或无意,要拖着人下坠。 坠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但许棠立刻断开了这种连接,不耐烦地横眉冷眼,抽眼,抽手,下床,转身出门。 许棠没在家里过夜,吃了晚饭拎着新衣服就打车走了。 别的不论,周唐继对许棠不会吝啬,刚回来那会儿,地库里的车他要她挑一辆方便出行,许棠没要。懒得自己开,更懒得自己管理,也懒得跟他从疏离再相熟。 只是事不由人- 周末许棠没有出门,江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音讯全无。 她是没能想到,有一天还能有幸见到江昱的妈妈。 她和江昱的恋爱从一开始就极不成熟,后来被李霞搞得好像成熟了几分。现在江昱的妈妈从深城找过来,就好像她真是看上他了,不来一出棒打鸳鸯的大戏,都对不起认识一场。 “我跟他爸爸都很不赞成江昱跟你的事。21岁人有21岁人该干的事,你26岁,也应该有你26岁人该干的事。” “他还是个学生,在他爸爸和我的眼里也只是个孩子,一只雏鸟,他该学的东西还太多,大学的生活是该他丰满羽翼的时候,而不应该有其它。” “他自小就懂事,是个有思想有理想的人,我们从来不担心他走上歪路。但是我也知道一个从小懂事的人他也总有一天会做出什么不懂事的行为。莫菲定律。” “如果他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我今天郑重向你道歉。” 江昱的妈妈50来岁,不是什么花枝招展的打扮,甚至都不如李霞高调。机关单位的人有机关单位人的朴素,而更有的是机关单位人的傲气和严肃。 江妈妈说话语气冷淡,态度严肃。她说完话,伸手推推脸上规矩的银框眼镜,半点笑容没有。 像一个不满意学生的老师,不满意蠢下属的领导,不满意太监跪姿不端的皇太后。 许棠很难得跟这么严肃的人打交道。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商量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成是一条歪路。 领教了。 不开心。 加上前天晚上的事,不开心叠加。 她真的极不喜欢。 但是有些事太复杂,也没有那种把事情的条条框框都理出一个清楚明白的必要。 所以圣人劝人:人不知而不愠。 圣人不愠。 她愠。 “阿姨放心,江昱他很乖,除了跟我亲热暂时还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 许棠笑咪咪的,阿姨的脸灰了。 阿姨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击,修得干净的指甲与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还是雨,连绵不断的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是人流下的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今天坐在这儿的要不是许棠,而是一个内心脆弱的小姑娘,估计挺应景。 “这一点,我们可以作出赔偿。” “赔偿什么?”许棠明知故问。 还能有什么,要陪她亲热费。 先前许棠还只是有点不喜欢阿姨高高在上的做派,现在她真的……为老不尊了。 “为江昱对你做的不合适的事做出赔偿。” “阿姨说的是亲热费?” 阿姨的脸色又难看了。 “阿姨你想多了,江昱老实巴交的,我说的亲热不过就是牵牵手,亲亲嘴这些,其他的。嗨,他什么都不会,实话实说,他太乖了。”许棠礼貌地笑,边笑边摇头,一个劲儿摇,对于江昱乖的内容不好作评价。 她把江昱说坏阿姨的脸色难看,这下把江昱说好,阿姨的脸色更难看。 是被人啪啪打脸又发作不了什么的憋屈、吃哑巴亏。 “他的确还太……我会劝他跟我分手的。至于赔偿,您赔点我平常请他看电影吃饭,那些零零碎碎在他身上花掉的钱就行了。” 阿姨骄傲的儿子在外边原来是个要女人养,要女人请客的小白脸,阿姨更气了。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黯淡的光。江昱妈妈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保养得当的脸上现出细小的裂纹。 许棠把茶水推开,跟审计局从事审计工作的女领导算起了账。 领导不高兴,但这是不想留有余地的做法,这一点是领导今天唯一满意的。 所以江昱妈妈大度地抹了零头,用一万块钱平息了这件事。许棠从茶馆离开的时候时间还早,一个人挂着包,大衣裹紧,溜达了一段路,在天桥下等红灯的时候被一个算命的大爷叫住。 大爷说她最近命犯小人,可以替她破一下。 “我是最近命犯小人,破一个多少钱啊?” “看你是有缘人,就收你280。” 天桥大路口,红灯还长,许棠双手压在暖和的衣兜里,下巴埋进大衣的领口中。 扭脸笑咪咪地还价:“20我就试试。” 大爷摇摇头,“没你这么砍价的。相遇就是缘分,算你200。” “20。” “180。” “20。” 红灯已经转绿。 大爷一拍大腿,“20就20,有缘份了,今天我就给你破一个。” 好像还给高了。 一大波人压过路口去,独许棠幽幽回头。大爷把她请上小板凳,待以上宾之礼。 单从面相上看,她应该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许棠就跟大爷唠:“有这么好吗?真的假的?” “大爷的话还能有假的。你看你天庭饱满,双眼明亮,面带笑容,自带喜气,像你这种面相放在200年前就是母仪天下的贵后之相,要是放在男人身上就是帝王之相。就是放在当今社会也是不该吃苦该享受一辈子的。” “这么好吗?” 大爷给予肯定的点头。 许棠就听得挺不好意思。 但顺耳。 “你最近不顺利完全不关你的事。从你的面相上看,你应该正顺风顺水,有不顺的话就是犯小人了。这个不要紧,大爷给你请个符,从明天开始,你就每天过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了,福气都堆在后头。” 这20块钱的唠嗑,一下就升华成心理咨询费了。 许棠告诉大爷,实话实说她今天才刚跟男朋友分手,这会儿连气都不顺,其它还能顺吗? 大爷说:“气不顺还面带笑意,你这种人还有不顺的么?你相信我,这个人没有福气,要不就是八字跟你不合,不分手他还容易克你。你看,你是不是命好,没福气的人冥冥之中都近不了你的身。” 许棠捂嘴就笑,天桥下的风都瞬间觉得不冷了似的。 “你们年轻人,别不信。我这个符,山上开过光的。你现在就拿着揣你每天挂的包包里,你自己轻轻松松的啥都不操心,不担心,自有它帮你一路逢凶化吉。但是呢,不是外人,大爷有话直说,这个符我算你88就是了,你也不要让大爷亏本。孙悟空走到西天取经,如来佛主还要收他的‘人事’呢。” “20。” “不行,60。” “20。” “好好好,你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我没有说错嘛,你就是有那个心想事成的命。你笑咪咪的,大爷看到你都高兴,20就20。” 大爷赚钱的小花招真多。 大爷从小桌板下的包包里拿出一个黄黄的,折成三角的,还用了现代科技塑封了的卡片递给她。 “揣兜里就行啦?” “嗯,揣了就行。” “好,谢谢大爷。” 大爷笑起来,说不客气,有空介绍朋友过来,算命,看相,破小人,逆天改命。 她这就算是逆天改命了。 许棠一个人去吃了一顿好饭,人说捡到的钱得赶快花掉,不然会给自己带来灾祸。江昱妈妈这钱,许棠也不愿意揣兜里膈应。揣个破小人符,就够了。 吃了饭,她又去了一趟商场。 早半个月前她就看上一款手包,一直没时间下手,这回是顺应天时,因为她有那个心想事成的命。 一只红底镶钻的手包拿下,心情美美的回了家。 正文 第35章 期末考试前,来了一次校内的正式年级测评。 虽然现在的小学六年级以下,原则上不组织考试,不作排名。但是小升初的时候,那还是得拿成绩说话的。 家长不能不担心,学校不能不负这个责,老师不得不长点心。 爱笑的女人最好命。 四年级有18个班,藏在办公室仅供老师知晓的成绩里,许老师的班数学单科平均成绩年级第一。语数英科,四科平均成绩排名第二。 排名第一的班,实在没法比,是因为那个班心照不宣的跟别的班配置不同。 但是许棠这一炮又打响了,表扬的电话都打到了深城。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深城的校长姐姐担心她的大宝贝不回去了,提醒她,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呀。 许棠哈哈哈笑起来。 “寒假早点回来报道,还给你介绍好对象呢。”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校长姐姐就有名有姓的报来,是某校长的儿子,特别优秀,研究人工智能的。 老规矩,许棠问长得帅不帅。 校长姐姐也在那边笑起来。 挂断电话,将手机滑进大衣口袋。驼色大衣,剪裁精致,款式利落,长到脚踝,许老师今天又美又飒。 办公室里姐姐妹妹不少,但一如在深城,交际王没有跟人处不好的时候。连这次险些被抢风头的年级组长姐姐,也早被某一次许棠多嘴的仗义执言“收买”。 长得好看的人叫人赏心悦目,长得好看个性又耿直的人相处起来也赏心悦目。 长得好看又耿直又有能力的人,少见。 许老师受完校长的表扬,又受姐姐们恭维,没什么感激的,一人一把糖。然后撩了把头发,单臂抱着装糖的箱子出了办公室,迈着大步,去教室。 箱子里装的是她自掏腰包在超市里挑的新口味的无糖牛奶糖。平常这是作为奖励发的,一颗糖不只是糖,这是当乖宝宝的荣誉勋章。 今天见者有份。 “奶糖好不好吃。” “好吃。” “开不开心?” “开心。” “喜欢不喜欢老师?” “喜欢。” 许老师拎着个空箱子站在讲台上好笑。46个人,46颗脑袋,一个个埋头吃都顾不过来。 “那你们乖不乖啊。” 46个人齐声回答:“乖。” 四年级不过10岁的年纪,哪就有什么冥顽不灵的。要人做事,不得先要人高高兴兴的。把痛苦跟做事联系在一起,那件事也真是谢谢了。 连老师都不喜欢,连这门学科都不喜欢,还谈什么学习,更谈不上成绩。 许棠成功的原因,或许就是她有那个魅力让46个孩子都乐意见着她,打心眼里喜欢上她的课。她呢,又喜欢让谁都在乐乐呵呵的氛围下干活。 这就好比,有人就是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抛头颅洒热血。 “好,那组长把练习册发出去,开始干活。” “干活。”46个人边嚼牛奶糖边回答。 许棠是喜欢这份工作的。就冲这46张漂亮的嫩脸蛋,也比其它工作面对的工作对象看着养眼。 一顺百顺。 密码改了,一个人的家更舒服自在,连过来打扫的保洁阿姨都进不了门。 许棠就让人周末过来。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跟周总都一样爱干净,我打扫你们的房子可是轻松了。” 许棠脸上贴着一张金灿灿的面膜,坐在餐桌上改作业,偶尔应两句,俩人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周总的东西是没有乱放的,在公司里是,在家里也是,鞋子从来都鞋头向外,桌子上从来没有杂物。” 保洁阿姨是从公司里派过来的,外派过来自然有额外补助,能来的都很乐意。 阿姨边打扫边嘟哝,果然老板就是老板,跟普通人的生活习惯还真是很不一样。 许棠的笔好好地在练习册上划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她问,“我哥他原来经常住在这边的吗?” “经常。一个月恐怕有大半个月他都在这儿住。” “……” 保洁继续打扫,把灰扑扑的石材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许棠低脸,继续改作业。作业改完的时候她把自己上下美美捯饬了一番,完事保洁阿姨的卫生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天许棠挑中了相亲对象,但迟迟没订见面时间,许琴玉就问是不是没信心?要不换个人相? “您这是在激我?” “这是什么话呀?我是实话实说。” 许棠本来想约晚上吃饭来着,晚上时间充裕。结果她姨说二婚相亲才晚上呢,大姑娘相亲得上午。许棠收拾好从家里出来,到约好的餐厅见面,还没过12点。 中式的餐厅,满有格调。许棠挂着一只大气的银链条黑包,由服务员引领着走进环境优雅的用餐大厅。 餐厅暖气开得高,进来自然该脱掉大衣。高挑的人,波浪长卷发,把外罩的驼色大衣揭开,递给服务生,里边穿的是一件套装,优雅修身的上衣、窄身两片式及膝半裙。 上衣袖口与前襟、半裙合襟都用银色丝线织了收口,上衣与裙子的纽扣都是白色的珍珠。 人举止大方,长腿迈步,连膝盖也在生发着光。 一旁接衣服的服务生先看呆。 美人唇上擦的是珠光的口红,耳垂上是与衣扣同款的珍珠耳饰。眼眸流转的时候像滚落了一串珍珠,珠唇轻启流光溢彩。 太明艳,皮肤太白,像温玉,整个人贵得叫人张不开嘴多搭话。 “那边吗?”许棠侧脸问。 服务员呆呆的,“啊,嗯,请,您请这边走。” 大厅环境优雅,宽敞得一览无余。 许棠长腿大迈,走起路来发丝飘扬,迈步的腿皮肤白晃晃的。 是个貌美健康,自信张扬的女人,她的出现,满不止引起她想用气势碾压的那个人的注意。 整个餐厅谁不被吸着眼睛巴巴地看两眼。 但女人有去处。 是哪个人? 是那个人?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我说约晚上见面的,家里长辈说上午相亲才吉利。” 桌子对面,大衣规矩的男人已经起身,向她致意。他目光略滞过一下,略快过一格,起身,回答,捡回理智。 许棠用双眼记录。 心满意足。 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嘛。 “没关系,老一辈的讲究。其实我也觉得晚上更合适。”他随她一块儿坐下,克制着淡然下去的眼尾浮着笑纹。 的确是个机关单位人的派头,什么时候都得端着。 投降了也端着。 许棠低眼露笑,倒蓦地想起江昱的妈妈。 男人扬了下手臂,挂衣服的服务生立刻过来倒热茶。 “许小姐喝点热茶。”茶倒好,男人再次起身,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将茶放到她面前。 “谢谢。” 女为悦己者容。 挑她?瞧不上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棠接茶,撩了一把头发笑笑。 精致的彩妆,面色红润,一挑眸,一落眼,一撩发,花香气在空气里晕染,脸上的光,嘴角勾起的笑纹,一起在空气中熨烫旋转。 许棠的确把今天的相亲对象迷死了。 不过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也的确不错。 她姨用心良苦。 男人的眉眼比照片里看着温润些,但不影响面孔的端正,下颌线条也漂亮,身高刚刚站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挺高的,整体感觉挺漂亮的一个人。 许棠再注意到他的手,手指长,指甲剪得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再上,腕里戴着一只品牌款式都很是朴素的手表。 是一个认真端正的人,有一股前途无量的谨慎和克制。 许棠用眼睛记录了看了这个男人,她姨拿捏得挺准,许棠真心觉得还不错。 尤其是她觉得新鲜,她还从没接触过这类人。如果江昱没有一屁股坐到她身边,这件事也许会有所进展。 “你这是在背着我相亲吗?” “……江昱?” “为什么背着我相亲?” “……你怎么来了?” “是啊,我来了。想见你一面,我好不容易才来了。” 江昱身上也穿着大衣,黑色的,大衣里是毛衣。穿得也不薄,但人看起来就好像冷得在发抖。 进入12月,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江昱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外边的冷空气濡湿了。 脸色苍白发冷,说两句话眼睛就湿了,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条被人遗弃的狗似的。 人可怜,但是…… “这阵儿你死哪儿去了,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许棠气从胆边生。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号码啊!再气许棠也意识到这不怎么像话。 许棠皱眉,将风尘仆仆的人上下打量一番:“行了,这个事翻篇。” “不能翻篇。” “不翻篇你想干什么?”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走的时候答应过我的都忘了吗?你说只是一年,一年算不了什么,我相信你,可是这才几个月?” 江昱的眼泪已经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双手也急得握住许棠的手。 许棠太明亮,从她在这方降落,便像一朵明艳的花开了,把阴冷的天全都照亮。她身边的年轻男人,是绕着这朵花飞舞的蜜蜂,这种蜜蜂不会只有一只。 因为这朵花儿太亮,太香,太不多见。 到许棠从江昱的唧唧歪歪里抽身,发现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相亲对象已经不见了。 正文 第36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相亲?” “这不用你管。他走了正好。” “好个屁。”许棠拿手机,好歹应该给人解释一声,但是手机刚拿起来,就被江昱夺了。 “你是我的女朋友,背着我相亲已经很过分了,还要当着我的面去讨好别的男人吗?” “……我。我讨好什么了,这是最起码的礼貌。给我。”徐棠压着火,压着声音。 江昱一把将手机抬高,身高186的人手臂自然是长的。 许棠无可奈何,“不好意思,你妈妈都跟我说好了,咱们分手了,从那天下午咱俩就没关系了。手机还我。” “那怎么能算,那不算!”江昱的声音突然拔高,许棠气得一把捂住江昱的嘴,不让他说话。 “好,行了行了,你小点儿声,不怕丢人是吧,闭嘴,咱先吃饭。” 许棠招服务生点了菜,带江昱吃了午饭没什么好去的地方,就裹紧大衣压上马路。江昱没再跟她没完没了的上纲上线,许棠也先把相亲的事抛脑后。 一路上江昱都抓着许棠的手,像一对儿情侣似的一起压马路。俩人从天桥下过,许棠想起那天的算命大爷。 “江昱,我去算过命,算命大爷说你克我,分手是必须分的。” “我不相信你会信这种骗子,信这种胡说八道,纯属放屁……” “哎哎哎,不准骂人。” 江昱垂眸收敛,敛住所有。 “骗子。” “什么骗子,人家是大师。” “你问过大师研究过易经吗?或许大师还不知道世上有这种书。” 许棠被逗得笑起来,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江昱细嫩漂亮的脸颊。 “这是要给我讲点儿有文化的段子?就你行,读书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学无术,嗯~” 许棠手指捏着人揉,被捏的人老实低头,目光黏附在许棠身上。 许棠今天的打扮跟平常相比多了些许颜色和光彩,她很漂亮,天阴,也压不了她的光。只是在江昱的眼里看不出区别。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是他想将她藏起来独自供奉的美。 许棠捏他,他乐意至极,甚至希望她永远不要停下捏他的动作。 就用这只手与他作为连接,从此他就成了她的一部分。 但很快许棠就松手了,江昱的愿望落空。 她到底是没心没肺。 还是到底从没有爱过他。 她也从来就不缺人爱她。 这是残酷的事实。 天气不好,俩人漫无目的地溜达,江昱始终拖着许棠的手。许棠说已经分手了,倒也没有吝啬给江昱牵。 江昱兜里的手机响过两回就再没响了,许棠余光里知道他在大衣口袋里的暗箱操作。 江昱把手机给关机了,他的手机是个新的手机,许棠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换手机的原因。 周总那天把人从家里撵走,还砸了人家的手机。 但周总是个知法守法的好公民,叫刘齐把人从家里叉出去的同时,要刘齐好好赔偿人家一部新手机。 江昱口袋里的手机消停没多少时间,许棠的手机响起来。江妈妈管不了儿子,只得给许棠打电话,希望许小姐拿了钱能说话算话。 不提这茬还好,提这茬许棠简直气笑,想跟这位没习惯尊重人的女士重新议价。 她儿子就这么不值钱? 她儿子可以不值钱,但她自认为自己的面子还值那么一点钱。 但许棠转脸看看江昱的脸就还是算了。 她从来不忍心伤害长得漂亮的东西,门口路过一条漂亮狗,她都不吝啬丢根骨头。 “怎么啦?” “没事,学校同事,说点学校里的事。” 俩人走到一个路口,许棠说累了,松开江昱的手,要他去给她买一杯热奶茶。 街头的市政长椅,许棠舒服地坐下。 她的话江昱从来是听的,到一种盲从的地步。别说一杯热奶茶,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认为自己会愿意将自己身上的骨头拆了,给他的爱慕之人做天梯。 许棠指定品牌,江昱扭头就走,走了两个路口才找到,奶茶带回来,许棠已经打好了一辆车。 车上,江昱一路都将头歪枕在许棠细薄的肩膀上。 “姐姐能给我喝一口吗?” 许棠淡淡地嘬着吸管,手捧着暖烘烘的杯子,“想喝你不买两杯。” 江昱靠近她的脖子,坦言只想喝她喝过的。 许棠侧脸,挑眼。江昱的头就凑在她脸颊边,一双眼睛湿漉漉,瞳孔青黑漂亮。漂亮,但像个守在锅边的乞丐,时刻就等着厨师大发善心,赏赐他。 江昱越发地将自己靠近许棠,近到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从他的爱慕之人体内净化而来的。 一串清亮的眼泪水从江昱的鼻梁上滚了下来,带累得许棠眼皮一眨。 她最看不得这个,江昱的梨花带雨,她见犹怜。 许棠伸手抱了江昱的脖子,托着他,亲了他。 俩人无声的接吻,江昱舔她的口水,吞咽她的口水,许棠也纵容他。 但是许棠叫的车,目的地是安城机场。 得了吻的人刚踏实了一点的心立刻就碎了。 “你不走你想干什么?” “你接的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 “关你屁事。” “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 “是啊,我就瞧不起你。连谈恋爱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什么让我瞧得起?凭什么在我这儿要这要那的?我挺烦这种事。实话告诉你,要是换个人,刚才吃饭那儿,跑来搅和我相亲,我早就翻脸了。行了,我去问机票,滚回去当你的乖宝宝。” 许棠不是第一次跟人分手,也丢人现眼过一次,但那次难看的是她自己,不过也远没有像今天的江昱这么难看。 许棠狠心扭脸,转身要走,江昱一把将许棠拽住,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我替我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你骂我,你打我出出气。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求你了,求你了,别不要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许棠被江昱弄得有点儿鼻子发酸。她抬手抱上江昱的背,一双胳膊环住他,她想安慰,又想起些别的。 还是那个厚薄,还是那个高度。 与那晚抱上周唐继的感觉截然不同。 自然不同,一个人不可能几个月不见就换了一个人,那件事不能怪江昱。 怪她自己心怀鬼胎。 心怀鬼胎自然耳不聪目不明。 许棠手指拍人,江昱安静下来。他们还站在机场航站楼外边的路沿边,人来人往实在难看,也太冷。 许棠把人拽到背风的大柱子边继续晓之以理。 “江昱,我不想说什么让你难受的话,但是你们自己家的事,能不能先自己商量好。”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跟谁商量。” “你妈妈说的没错,你太幼稚了。” 江昱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知道许棠还是介意他的年龄。 “对,我是介意。相亲我还得看各方面条件呢。凭什么到你这儿就得给你全部亮绿灯。你告诉我,要是把你拿到相亲板上你有什么优势?你还只是个大学生,你除了年轻,脸蛋漂亮就一无所有了好吗?” “我是去相亲了,相亲又不等于结婚,有什么值得你疯癫癫跑一趟的。要是你足够优秀,足够拿得出手,比我相的那个走仕途的还厉害,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瞎,你足够好了,我为什么不要你呢?” 江昱被许棠的道理问得哑口无言。 的确,如果条件合适,方方面面都合适,还能有什么会阻止两个人在一起。 许棠手指叉着腰,抑着脸看人,俩人无声对峙,江昱却是一点点想开了。 相亲不等于结婚,一切都会有回转的余地。 半响后江昱能问的只有:“那么我走了,那个人呢?” “……” “你跟他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住在他的家里?他到底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情人!” “关你屁事!” “我可以等,我会努力,我会努力配得上你,但是我不相信他!” 机场航站楼独霸一遍空旷地,所以风大。路上是走走停停的车辆,其中有一辆车已经停了许久未动。 车里后排坐着的人正是此时此刻,被建筑大柱子后两个人讨论的那个。 他是江昱的心头刺,他是他最大的威胁。 江昱如此地担心了,殊不知他也是对方的心头刺。 江昱拖许棠的手,那根刺就扎在这个人的心上。江昱抱许棠,那根刺就戳破这个人的血管。 江昱能去搅和许棠的相亲局,能在她面前像条狗一样哭哭啼啼,摇尾乞怜。 江昱能做的事这个人全都不能做。 所以,江昱在这个人眼里,才是受了偏爱的那一个。 江昱不想走还得走。 许棠的确对他偏爱,他要是担心这个,她就跟他保证:“我就是跟狗我都不跟他,行了吧!身份证给我!” 许棠拖着江昱去买了机票,亲自将他送进安检。 一下午的折腾,活像养了个大儿子。 原来对江昱身上的那种因为方方面面的小事外加美貌堆积起来的心动,今天一下午至少幻灭一半。 外加谈恋爱就搅得如此复杂,许棠为数不多的耐心只会很快见底。 从大厅里出来,江昱就算被抛开了。许棠的手指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一来,这方的风吹得实在太冷;二来,她手指一直压在手机上。 江昱今天能跑来撞上她的相亲局,背后一个人恐怕是捣了点鬼的。 但那通电话还是没打。 那个人连带上那件事在许棠这儿成了个什么? 长在脸上的青春痘,扎在手指里的刺,长在脚后跟的脓疮。不想碰,单想起来都叫人焦躁,但从理性出发早晚还得去治治。 很冷,许棠站到路沿边,漂亮的长卷发在风中乱扬,正愁机场不好打车,站在这儿吹半个小时风等车,真的很崩溃。一辆双色迈巴赫低伏着身子停在面前,晃过眼睛的号牌是一溜连号的8。 限量高定的车,贵气十足,霸气外露,引得路边的人多少瞧一眼。 许棠倒是将一双眉皱了起来。 这辆迈巴赫已经不是五六年前,周总去深城出差还特意托运过去的那一辆了。 周总这个人也不再是那个许棠以为远了,陌生了的人。 这个人现在于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形象。如此成功又如此失败,如此有价值又转脸一文不值。为一个女人发疯,一顶绿帽子就搞得他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脓疮得治。 她没找他,他倒自己撞上来。 许棠拉下脸,没好脸色,车停下,四扇漆黑的玻璃窗也随即缓缓降下,刘齐从车里下来,许棠也看到了车上没有那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 聪明如刘齐,一看许棠皱眉,就下意识把车窗都降下来给她看,周总不在。 但聪明如刘齐有时候也看不太懂周总。 大概率是太孤单了,才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妹妹身上? 这也难免,他跟了周总多年,成天陪他在人堆里进进出出,但就是在老板身上看到一种别人常说的人堆里的孤独。 原来他以为老板或许是那种独身主义者?所以对身边的女士们都不感兴趣。 刘齐不少见各种各样的女人主动扑他老板。 后来一想,可能是眼光太高。 最近好了,总算有了个他喜欢的对象,结果被戴了顶绿帽子,精神难免不受打击。 “许小姐,我送你回家吧。” 刘齐把人请上车,关车门上车以前,远远寻了一眼把车子让给妹妹坐的老板,可是没寻到。 不同凡响的迈巴赫默默驶离,带走不少视线。 一双洁净的黑色皮鞋从柱子的遮挡里走出来,走进冷风里,长至小腿的大衣被冷风掀动。 天色越暗风越冷,他将晾在空气里的手指放进大衣口袋,掏手机打车。半小时后人被寒风吹得冷透了,总算接单的网约车才姗姗迟来- 暮色降临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 刘齐说外边太冷了,许小姐就不要出门了。许小姐也知道太冷了,冷得人想犯懒。 城北公寓地下停车场,刘齐下车将车门打开,许棠道谢下车。 “那我就照以前你点过的买了。” “那谢谢你了。” “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嗨,你太客气了,还是得谢谢你。” 刘齐礼貌地笑,就忍不住跟这个让人如沐春风,受兄长疼爱的金贵小姐说了句实话,“买完饭,您这边妥帖了,我今天就算下班了。” “呀,那我这是耽搁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刘齐一个劲儿摇手,“照顾您是周总安排给我的工作,怎么能是耽搁,公司社保公积金,方方面面待遇很好的。” 刘齐尽说大实话,给许棠逗乐。 这世上除了亲情,能让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概还就真只有工资社保公积金了。 许棠自己上楼,没多长时间刘齐就带了吃喝来敲门,门打开,不需要许棠动手,刘齐将东西一样样在餐桌上摆好。 有人侍候吃喝,许棠的心情顺畅了不少,但是吃了顿好饭后,许棠是转身进了周唐继的房间。 鬼使神差的。 刘齐的殷勤背后是周唐继。 周唐继的殷勤是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知道她在机场? 他为什么要撺掇江昱坏她好事? 脑子里蹿出他俯身舔她手指的画面。 想起那天他在她身上干的那些事。 想起那年在他抽屉里找到的内裤。 正文 第37章 许棠推开周唐继空了许久的房间。 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掀开他的被子。 就像时间倒流回了那个18岁的夏天。 女生天生会用枕头被子这种东西给自己挠痒,男生的秘密也会藏在被子里。 但掀开的被子里跟那年一样,依旧什么也没有。颜色深沉的床单里干干净净的,甚至飘出一点她喜欢的他的香水味,带着人味的香水味。 许棠皱皱眉,一把将被子盖了回去。 心底里莫名其妙的慌张。 虽然这个家现在谁也进不来。 那股慌张是什么? 不明。 她挨个拖开床头两边的柜子抓脏。 一无所获。 抽屉里很干净,如保洁阿姨所说,周总很爱干净,东西也没有乱扔的。一边抽屉里空着,另一边抽屉里扔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和一盒香烟。 她没去碰,抽屉关上,不死心,红了眼似的非要揪出点什么今天才能罢休。 所以她打开房间里的衣柜,一格一格翻看,最后在几件衬衫后发现一件内衣。 淡紫的颜色,通透的蕾丝布料,花卉刺绣。 这是她那件晒在宿舍生活阳台上,过了一个周末被风吹走的内衣。 许棠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甩了一闷棍。 差点晕倒。 还果然是又干了这种事! 这件内衣不管从颜色也好,刺绣的平整度也好,它消失的这段时间显然被用过。女人用那自然是用来穿的,他是怎么用的。 不敢细看,不敢拿近,只用两根手指头捏着一点花边。 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找到的时候许棠一颗心悬吊吊的。 现在人赃俱获了,还不如悬吊吊。 许多年前许棠从周唐继的抽屉里找到她的内裤是什么心境?自然是跟此时此刻不一样的心境。 神经病啊! 许棠恶心坏了。 周唐继身边的确没有女人,这个许棠知道,但他身边有没有什么炮友之类的她就无从知晓了。 作为一个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也不是什么不该的事,但是结合周唐继最近所有的所作所为,许棠真是恶心坏了。 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干。 一夜情不确定因素太多。 陈晚楠那边恐怕还没门儿。 许棠再想到他说的情人。 变态龌龊不是她。 风水轮流转了。 许棠扔下那件内衣,没再继续翻,掏出兜里的手机就给周唐继打电话。 “喂。”那边的声音有点低有点磁。跟一个偷内衣解决需要的变态,相去十万八千里。 “……” “小棠?”声音理性又温和。 许棠没法冷静,声音硬硬的,“你在哪儿?我有事找你。” “你有什么事找我?” “你回来再说,我在家里,你过来一趟。” 许棠的声音实在不善,不善到通过电话也能大概知道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和她现在跟谁见面也不会有好事的境况。 她什么事会做不出来? 不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唯独从来不伤害自己。 “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改天吧。我在公司处理点事。” 许棠就站在打开的衣柜门前,单手撑在柜门上。眼前是一排干净整洁的男士衬衫,白的冰白,黑的纯黑,条纹的也严肃,也绅士优雅,一眼就看得出主人的富贵的讲究。 如果没有那件内衣……谁能想到。 一个一天24小时,超过12小时在公司里干活的人能疯到干出这种事来。 那头的人也的确在公司加班。 也的确有多半时间是整洁的,冰白的,严肃克制,优雅绅士的。 许棠遇到难事自救的办法太多,跟算命的人唠嗑也能让她高兴起来。买个漂亮包包,吃顿好吃的,跟人嘻嘻哈哈糊侃大山,没多少事会让她过不去。 但是这个人不行。他没有那些爱好,他也没有多少爱好。 他现在唯一的爱好是一个人。 他的自救唯有繁琐的工作,用一桩桩一件件急待处理的事务把多余的时间填上。 克勤克俭,鞠躬尽瘁。 “一会儿杨承悦可能会给你打电话。你还记得她么?承逸的妹妹,他们都知道你回来了,问了我你的电话。” 在枯燥的琐碎里听到心爱之人的声音是好的,所以他找了事跟她说,但许棠一听周唐继不回来就吝啬再多给一个疯子一个字。 那边继续:“他们想给你接风……” 许棠“啪”把电话给挂了。 “……” 周唐继的生活在许棠眼睛里是从光鲜里揭开的,一路往里走就发现了表里不一的泥泞,再走就更是烯糊。烯糊粘身,温温热热地从看的人脚底攀爬,不知不觉小腿已经被淹没,她才有所察觉。 许棠是个很难得在心里藏什么事的人。心里藏事跟怀了鬼胎似的让人不舒服。 许棠从安城去深城,足七年没回来过。现在回来了没找过从前的朋友叙旧,一部分原因是原来高中关系好的同学大多五湖四海去了,少数的又久不见面关系也就淡了。另一部分原因大概因为周唐继。 尤其是因他认识的那一群人。避免麻烦,也不乐意方方面面都跟他有所交集。 但杨承悦果然很快就打了电话过来,接通,认下人,是那种朋友千里相逢的喜悦。 也好,还有一个周天可以消耗,许棠约杨承悦明天见面,也正好免了回家接受她姨的盘问。 料理完这些,她心怀鬼胎,还是负责任地给白天的相亲对象打了通电话。 果然是个走仕途的人,有胸怀,有谨慎。不冒然涉足一场有风险的关系,但也有包容人的胸怀。 她解释中午的事,对方很客气,表示理解。并附蹭了她安睡的情绪价值:有人追求着不放,一定是因为她太好,太有魅力,有魅力的好女孩自然是会有很多追求者的。 他祝福她生活顺利。 “谢谢。”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许棠回以礼貌,表示也很高兴认识他- 安城的雪,多半都是春天里的飞絮。飞过,在人眼前晃过,但很少有实实在在铺成片的时候。 第二天雪花就销声匿迹了,剩下一地的阴湿,和不见雪的冷。 许棠出门见杨承悦,见面之前,杨承悦那种高亢的热情,搞得许棠都有点愧疚该早点叙旧。 然后俩人见面了,七年不见,杨承悦自认自己变化挺大的,就发现许棠变化也挺大的。 杨承悦自认自己更漂亮了,而许棠却是更更漂亮了。 漂亮到叫人羡慕嫉妒到发指。 一个人吃五谷杂粮,身材为什么能这么好。 胸又大,腰又细,屁股又翘,腿还长,头发还茂密。 俩人进了一家餐厅,餐厅里暖气很足,许棠脱下身上的大衣,没有昨天的刻意高调,只是她的本身就足够亮眼。 许棠身上穿的是一件针织的连身裙,裙子有点厚度,但坠感很好。 不过众所周知,坠感越好的裙子越是挑身材。 如果腰太粗,胯上肉太多,臀瓣的形状扁塌,那这种坠感好的裙子穿在身上直接灾难,直接成行走的喜剧演员。 许棠的腰岂止不粗的,它又细又长,一转身,一扭腰,跟条水蛇似的,水灵灵,活脱脱。 胯上岂止没有赘肉,简直像艺术馆里展出的雕塑,一丝一寸不多不少。 臀瓣挺翘起来的弧度,杨承悦一个女人都想上手摸一把,捏一把。 杨承悦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能美成这样的。 “你怎么保养的,你腰好细啊,搞过什么黑科技没有?”其实哪只有腰。MD,反正给杨承悦嫉妒坏了。 更别说许棠这张脸。 18岁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丑得跟换毛的雏鸡似的,许棠就已经大显身手了。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头发怎么护理的,发量这么多,烫卷发容易掉吧?平常掉不掉头发? 你用的什么美白?是吃的还是擦的? 两个女人在一起从餐厅混到咖啡厅,混到天黑,足够杨承悦把许棠的美容养颜绝学都学了去。 “你从来不熬夜,皮肤肯定是比我熬夜的好。我不行,我经常睡不着就玩手机,一玩半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就黑成鬼了。” 许棠都累了,伸手握上杨承悦的下巴摸摸,“这不挺白的?” “抹了灰当然白。你真没打过什么针?” 杨承悦就凑近许棠的脸看,欣赏艺术品一样地细看。许棠说黑科技她是不搞的,但是为了皮肤水灵,她馋死了才敢吃一回零食,水果吃到饱。 太阳是不敢晒的,分分钟变黑鬼。 至于翘臀,她一天站的时间比狗都久,还要加上提臀操。 “信我,屁股都是坐塌的。” 至于掉头发,许棠从沙发里直起身。 “我也掉,就是掉得少。”她白腻的双腿架着,脚尖慢条斯理地摇,“但有一点你跟我不一样,你小气,我心大,我凡事活得糊涂,你要以后能做到别什么事都过不去头发也掉得少。” 许棠是真的心大,先前压着的那些事这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她就抛开了。 但杨承悦不高兴了,一秒黑脸。杨承悦从小就是个小肚鸡肠,路过一条狗横她一眼,她都得气半天。 许棠突然从沙发里起身,一胳膊就把杨承悦揽进怀里,头发的事再说,现在就教她一招丰胸绝学。 “……” “揉,你得多揉它多拨它,拎它,托起来聚起来一天比一天大你信不信。” “滚吧你,你这个女流氓!” “我又不是没有,不稀罕你的,信我,快点儿的,拿过来,我帮你揉,揉大它穿衣服贼好看。” 杨承悦被搞得没了脾气,两个女人抱成一团,笑到脱力。再难听的忠言,从许棠嘴里说出来,到最后总会变成一种咽得下的真诚。 胸的事翻篇,回家慢慢揉。杨承悦问起许棠男人,要看照片,许棠大方翻了江昱的照片给她看。 弟弟,刚分手。 虽然帅弟弟这茬又给杨承悦嫉妒的牙痒,但是杨承悦也真心觉得:“是你甩得人家吧?是不是看上新的了?我要看照片。” 许棠举双手保证没有,刚分手,还没功夫找新的。 “有肯定给你看。你呢?” 杨承悦就抿抿唇,笑。许棠也要看照片,杨承悦说不用看,她认识。 “你哥的同学?” 杨承悦眼睛发亮,亏了许棠记忆力好,记着她小肚鸡肠,也记着她小时候说的那些话。 杨承悦从小就在他哥的同学里物色男朋友,周唐继他们那一圈人也不算多,长得漂亮的,周唐继她不敢肖想,再就是杨承悦自家老哥就有几分姿色。 第三个是陈欣的哥哥陈烨,许棠才算到第三个就中了。 “你们俩在一起啦?”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们今天在LastCall,要不要咱们一会儿去找他们,不知道你哥今天在不在。” 许棠眯起眼睛。 本想着明天双周上早读课该早点回家,本来这事已经暂时忘了。 周唐继躲她,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 正文 第38章 LastCall就在城北,俩人打个车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是黄旭东的生日局,他们关系好的一圈人都在,杨承悦是满心欢喜地要去见陈烨,许棠是另外一副状态。 许棠跟周唐继已经好些天没有碰上过面了。进包间,许棠先找周唐继。 周总是被轮番的纠缠邀请过来的,他还是那副西装革履,英俊贵气的样子,脸上前段时间被许棠打得一道道的花已经全好了。 先前杨承悦问周唐继在不在,自然是说了许棠跟她在一块儿的事,一群人没有不想见见七年不见的周小妹。 许棠出现立刻就成了焦点,一群人待她热情如从前,都叫她周小妹,都将她让到她哥身边去坐。 就像她如今还需要当哥的照顾着。 两个气场异色的人靠近,周总端方金贵,周小妹快乐优雅。 两股香气异样的人坐到了一起。 “哥。” “来啦。” “嗯。” 俩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做脸做色,周总照顾得略收拾了一下身边座位前桌子上零碎的酒瓶、酒杯,受照顾的人拖了拖椅子坐下。 今天的聚会比从前一群人的相聚少了几张脸,但也多了几张脸。当年的三个女孩,陈欣也在,只是三个人再不会像从前一样被撇开,另给一张小桌自己玩。 杨承悦跟陈烨暗送秋波,陈欣对男人不感兴趣,对女人不感兴趣,但对人感兴趣,是个在读生物医学研究生,研究生喜欢研究手机。 各有各的忙。 有人朝许棠递来酒杯,她身边披着人皮的好兄长在一旁提醒:明天不是还要上早读课吗?没记错的话双周是她上早读。 冷素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夺她的酒杯。 看着干净的手背地里都干了什么? 许棠大不屑,侧脸,周唐继的眉眼出现在眼前。 英俊不英俊的她已经看不到。 “不用你,”许棠掀开他的手指,不领情,将酒杯举到嘴边,喝下。“你不是在躲我么?” 兄长罢了,收回手去,也握酒杯,仰头,清瘦的喉结滚动,喝了口酒。“我躲你干什么?” 行,许棠点点头,“一会儿我还有事要问你。”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 包厢里响着音乐,红红绿绿的灯光洒在大家脸上,有人跟许棠说话,她回头应付。应付完了,还侧脸看她哥,别人也就没有再继续打扰他们。 周唐继的脸不花了,感冒也好了,干干净净,不食人间烟火,额发又梳上去了半边,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 他要死不承认,就会像是受了冤枉。 许棠双手环抱上,将身子略倾,朝人靠近过去,胳膊相抵,不让别人听到她跟兄长说了什么。 “一件很恶心的,你的事。” 许棠这是提醒还是挑衅。 不管是什么,被她靠近的人暗在脖子下的喉结随着她的靠近,轻轻滚动。许棠的话不算什么,她的气味使他迷离。 但是她的香水味又换了,她身上没有定性的花香味像是她的选择。她的选择太多,哪种都能叫她喜欢。 许棠看着人,也看着对方看着她,见他不敢跟她一问一答了,就挖苦:“怎么啦?哥怎么不继续问是什么事了?” 周总薄唇开启,只提醒:人家给你倒酒,别都喝,喝多了早上起不来,起得来身体也会难受。 “……” 许棠白了他一眼,扭开了头去。 许棠走到哪都是一朵招人的花,一个会交际的人。她自然不会见酒就喝,也不会不知道这桌子上谁的好意少一点,谁的好意多一点。 少年相识,青年再见,大家都多少有点开心和激动。 她也是。 黄旭东瞧许棠的眼睛是从头到尾都亮着灯的,但今日之周小妹,不同于七年前的周小妹。她是一个独立,值得人在她面前表现得绅士的魅力女人。 一桌子人无不绕着七年不见的许棠打转,小肚鸡肠的杨承悦因为有了陈烨一人的讨好便不再羡慕嫉妒。陈欣因为埋头手机,没有心思嫉妒许棠。 只有桌子上某人带来的女伴真是要嫉妒坏了,以及离得许棠最近的那个男人。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不早,许棠自然是上了自家兄长的车。 许棠喝了些酒,但不多,够清醒,倒也够在清醒之上添一把勇气,附一层能阻隔尴尬的薄纱。让一些难以启齿的话就算有了临门一脚。 上车,刘齐在前排,兄妹俩人都坐在后排。 车子驶上深夜安静的街道,许棠脱了身上的外套,多出来一只手帮她忙。许棠接受了他的帮助,但把衣服好好搁在自己腿上后,她就伸手抓了后者的衣领子,把人拽到面前。 “好了,现在没人了,我要问你事情了。” 其实还有人,但是要真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环境,许棠下意识就不愿意。 男人身上西装衬衫大衣都穿得规矩,但许棠只是几根手指就把他控制了。他被拽得俯着身迁就她,姿势别扭,他一边胳膊撑在扶手上稳着身形,像个任劳任怨的俘虏。 “要问什么?”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拿过我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许棠更多地将手里的衣料拽满,收胳膊,将他拉得更近。 低声问,“你是不是偷过我内衣?你偷来做什么?不会是弄……?” 他不说话了,浓长的黑睫在她眼底轻扇了一下。 这扇的一下近乎一种自发地回答。 这个疯子! 但许棠不死心。 “你说话?我肯定有证据才找你,别想着不承认。” 他才回答:“你翻我东西了?” “……” 证据确凿,还不如死不认账的好。 许棠一直都压低着声音,大概到刘齐听不清的那种地步。刘齐在前面开车,倒只因为兄妹俩人此时此刻怪异的动作已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你变态啊你?”许棠气息压不住地稍急了些,急起来她的呼吸就更容易被捕捉。 “除了这个你还做过什么?” 但这是她嫌弃他的气息。 “我只拿过你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只用过你的。”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许棠两眼一黑又一黑。 “所以呢?你解释这话的意思是你拿我的是没问题的?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许棠已经又对他上手了。 “我有需要,总得解决。” “……” “只是借你一块布,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这种事,你该跟我讨论吗!” “那天我帮过你。” 许棠感觉头上一阵眩晕。 “我也有需要,跟你一样。” 许棠手痒得差点就又挥出去。 许棠压着脾气,一双手都揪上了周唐继的衣领,不想再听他说这种鬼话,恨不得就这儿把他掐死算了。 那天就不应该! “那天……我承认有一半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认清人。但是过去了就算了,咱们从现在开始就当那天的事没有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现在立刻就两清了,结束。” “内……衣服的事也到此为止,快答应我!你保证了我就对所有的事既往不咎。江昱的事,相亲的事不管怎么回事我就当没有,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立刻给我保证!” 俩人叽里咕噜地以这种靠的太近的方式交流已经很不寻常了,下一刻后排发生的事,差点叫前排的刘齐魂飞天外。 许棠要周唐继做的事,他自然是做不到。 井水不犯河水,永生永世也不可能。 如有来生,如能重来一次,他只想回到许棠早早晚晚,像一只挥不走的蝴蝶绕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 “哥,你是想结束了么?” “哥,我不要走。” “哥。你别这样,我想跟你见面,你在哪,是不是在家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但他要她听话,到了新的地方她会遇上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她很快就会把他忘掉。 她掉着眼泪跟他保证:“我不会,我不要,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她哭花了一张脸,可怜巴巴的他不忍看。 她也骂过他混蛋,乌龟王八蛋,跟现在一样大胆得很。分手从嘻嘻哈哈、骂骂咧咧的儿戏到哭哭啼啼,他是兄长,有责任坐实分道扬镳的决心。 “在能心平气和之前,我再不见你了。”这是他说的。 现在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回过头来反噬他了。 如他预料,她过得很好,也果然很快就把他忘了。 他对她做过的每一件事现在都回过头来吞噬他,啃食他。 她要他跟陈小姐要好就赶紧好,要分就早点分。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活人遍地都是。花点时间,凭他的条件会很容易的,说不好很快就找一个更喜欢的人了。 但他是个傻逼。 两条腿的活人里他只想要她。 却明白的太迟。 因为当初得到的太便宜,她给予他的太便宜了。 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也可笑得很。 那个时候决心不能够的事,也其实只是他没有愿意为这件事付出努力而已。有困难,但不是决无可能。 所以他活该。 他罪有应得。 他对她做了太多的错事,欺负了她,伤过她的心,没有去管她流过多少眼泪,该怎么填平这件事就把她抛开了。 但罪不至死吧? 是不是罪不至死呢? 周唐继伸手一把握了许棠的后脑勺,托起来,朝她开开合合要他远离她,要他干点正事的嘴唇吻了下去。 正文 第39章 周唐继一手握着许棠的脖子,一手括着许棠的背,他都强吻人了,他倒希望自己是绅士的,讨她喜欢的。 他握许棠后脑勺的大手掌是呵护一朵花儿的半握,温柔但稳固。 他括许棠肩膀的大手掌是托在小树苗身上的支撑,稳住她不倾倒。 他将人揽抱在怀里,一张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嘴唇,一触碰上许棠的肌肤就饿了。饿,但不想被许棠知道他的饿。 他不爱她,也从来就没有后悔,也早没有在意以前的事了,他只是一个被人戴了绿帽子的可怜虫。 他可怜,但他干净,也可靠,这是他的可取之处。 他要当她的情人,什么都不为,侍候她,满足她的需要,也满足自己的人性,很好的合作。 所以接受他只是一种安全的隐秘关系,不带任何私心,不带任何需要防备的野心。 周唐继足够克制自己的动作,想得也太天真,手掌里的人爆发抗拒。 许棠推,推不开,打,打不动。 整天病病歪歪的人突然变得力大如牛。 力大如牛的人亲人倒像是个害羞的处男,只在她嘴唇上弄。这个疯子!他真的是脑子出问题了。 许棠可是记得周唐继嘴巴里那条游刃有余的舌头的,别说接吻的技巧,就是…… 呸! 许棠直接张开嘴巴,邀请周唐继进入。 他果然上当。 火热的舌尖带着晶莹的水,以为是受到了欢迎的殷切。 但,怎么可能。 如果他只想当情人尚算勉强。如他有其它野心,想推翻从前的事,他要抛弃便任他抛弃,他后悔了人就得从他?从来大胆的女人是不会被任何人如此拿捏的。 如果发生,她只会叫他尝到单相思刻骨的苦,比黑咖啡更苦,比黄连还艰涩。 周唐继探舌,许棠一口就咬了下去,血腥味蔓延,人退开,许棠随即就甩了他一巴掌。 周唐继舌尖出血,但这点痛,其实他完全可以忽略。 只是理智说来日方长。 不是只有一天可活,要长久的享有,还需要蛰伏。该放开,该讨好,继续摇尾乞怜。 许棠大叫停车,刘齐已经傻了。 “周总?”刘齐叫人的声音都快哭了。 “停车吧。”周总从一个人的周密会议里醒转,醒转过来他还是淡定的。 车子在街边停下,许棠推开车门就往下蹿,险些跌倒周总还扶了一把,然后下车追随。 “周,周总,周总,您冷静一点啊!” 最近周总状况百出,刘齐最清楚。刘齐以为老板发疯了,但回头看来的人依然非常冷静,冷眼冷脸的分咐他,“行了。你下班吧。” “……” 刘齐愣在车边,头一回体会人常说的CPU烧干是一种什么感受- 许棠下车就走,呸呸地抹着嘴,跟刚吃了苍蝇似的。 被许棠嫌弃的人不远不近跟着,却在仔细品尝唇舌上属于她的味道。 含着一点酒精,些许甜味,也有寡淡,没什么特别也极致特别,异于自己的液体。 他喉结滚动,将它们和着血液都存起来。 深夜的街头人少,许棠空空地往前走,空气里升腾着薄雾,她披好外套不得不发现空空的街上跟上来的人。 她顿住,回头来,伸手就打人,人被她打在胸膛上不轻的一拳头砸得一晃。 “Areyoucrazy!”许棠大喊,也再打人。 许棠不会知道被她打的人只会将她与他的任何身体接触都视为给予。 会叫他血液变热,心跳加速。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我说的事,是认真的。”他回答。 许棠觉得五雷轰顶,于是又抽手打人:“那天说的事,什么事?你说得出口吗?你好意思吗?你有大病!” “我给你当情人。” “……” “我能做得很好,你会满意的。两得其便。” “……” 许棠扭头就走。 许棠快步行走,再没管背后有没有人跟。 她走过一片空空的道路,路过了一个烧烤摊,因为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什么,她自己是清醒地抬了头。 “对不起,抱歉。” 其实区区小事一件,对方立刻就朝她吼了起来。“抱锤子歉,艹,走路不长眼睛。” 许棠才好好侧了脸,站稳。 一桌子人,有男有女,从打扮看不像什么好人,花花绿绿,稀稀碎碎的。被撞的女人骂骂咧咧从桌子上站起身来,样子是完全没必要的亢奋,跟嗑了药似的,再说的就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方言,许棠听不懂。 12点的街头多一条狗都难找,跟这样一群人纠缠上,挨上一根手指她都嫌脏。 许棠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撞了你我道歉,有必要骂人吗?” 桌子上的女人态度嚣张,但不论是惩强还是出风头,她的同伴都给了面子。一群花脖从桌子上站起身来。 大半夜、酒精、一群人,最容易将一件小事变成大事的条件都齐备。 许棠审慎,冲突上了报警肯定是要报的,但警察不会立刻从天而降。许棠正审时度势,一副高大的身板从天而降地往面前一横,挡住了她的视线,带来一股叫人嗅不够的香水味。 许棠没有站开,抬眼睛,是衣料深黑的脊梁。 靠近南方的城市能长得像周总这么高大的不多,高大的男人黑色大衣黑色西装,脸色冷沉,只是往这儿一站就自然有一份强势的力量。 男人站到强弱不对等的两方中间,被涵盖进烧烤摊的暖色灯光里。 一个人要是假派头,或许能有一件好大衣,咬咬牙能再凑一套好西装,有了好西装,撑死了再凑双好皮鞋。配齐一身好行头,要再凑出一只百万名表,和从头到脚由长期的尊贵而形成的沉敛气质是不可能的。 这一群人20来岁,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但初生牛犊也要吃饭。要吃饭就会学到吃饭的道理,所以知道站在面前的这样的人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老板大手一挥,手底下就会像蝗虫一样,聚集各种各样比他们更不怕事的人替他效劳。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说白了惹不起。 周总来,一句话没有,闹事的女人被人拉回桌子上。法不责众,一群人想欺负人,一群人有共识地认怂,没有代表,也不需要有什么交待。 “骚瑞,我姐她喝多了,歹势歹势歹势……” “行了,姐,走走走,你喝多了,叫你少喝点儿,真是的。” 周总冷眼转身,身后的人已经走了,他迈步继续追随,烧烤摊老板把人瞧一眼,大松一口气。 一物降一物,癞蛤蟆降怪物。 许棠走在前边,被外人惧怕的男人只配摇尾乞怜,任劳任怨。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披上许棠的肩膀。 “我不需要。”许棠反手推开,衣服滑落,他只得接住。 “降霜了,穿上你暖和一点。” “我嫌脏。” “我的衣服怎么会脏,听话,穿上。” “衣服不脏,我嫌你人脏。” 刘齐停车的地方已经离小区不远,有过刚才的事许棠倒也没有反对有人跟着她。 许棠不要衣服,周唐继也一路跟着,进小区,进单元楼,进电梯。 电梯壁光滑的平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道貌岸然的人问,“我哪儿脏了?” “那就不脏,是恶心。” “我哪儿恶心?” “你自己心里有数。” “食欲为欲,性/欲也为欲,其实都只是生物延续的本能需要,你会觉得食欲恶心吗?” “……” “其实我是干净的,我有洁癖,一直没碰过别人。” 电梯门再次停下,打开,许棠头也没回,硬邦邦地出去,手指放上门把,打开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信息的门,硬邦邦地将门甩上。 “砰”得一声,整个世界就干净了。 性/欲、食/欲都是欲,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还跟她讲起了这种王八蛋道理。 人之所以是人,不是狗,能这么论吗?只讲舒服? 还有,什么叫一直没碰过别人? 他什么意思? 疯子! 就是跟狗也不屑跟他!- 许棠又好一阵儿不见周唐继。 但如他所说一日三餐的食欲是有的,其它该有的也是生物本能,人类延续生存的需要。 杨承悦跟陈烨有了第一次,找许棠玩的时候满面春光,那种酒足饭饱的样子,看得许棠心里凸凸的。 杨承悦过生日那天许棠学校里开会,没去给杨承悦锦上添花。隔天亲自抱了一束鲜花,一块蛋糕上杨承悦一个人独住的小家找她,结果开门的是穿着睡袍的陈烨。 许棠就见识了两个人双双酒足饭饱后的那副鬼样子。 “打扰了。我走,你们继续。” “嗨,等等等等,咱们一块吃午饭啊。” 陈烨笑着从门口退开,同样穿着睡袍的杨承悦挤出门来死活拉许棠进门,许棠嫌弃得直抽手,“你手洗过了吗?” “……” “我看你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许棠把怀里的花一把塞给杨承悦,顺手摸了一把杨承悦的小肚子。“生日快乐,没饱就继续,多吃点。” 许棠把蛋糕也一起塞出去,嫌弃得直摇头,杨承悦老脸红得快蹿出了火苗。 那天许棠的确是打断了人家一场如火如荼的激战。 许棠回了城东,陪家人吃午饭,周唐继是傍晚回来的。 莫名其妙的,看到他,她就想起杨承悦跟陈烨那副饕足的鬼样子。 也许是他的饕足她见过,她的饕足他也见过。 呸! 餐桌上一家人吃饭,所有人都在,许琴玉又提起相亲的事,这次许棠没有一脸木然,倒先跟她姨说了一件事。 “我们学校副校长老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真的,他多大?干什么的?有没有照片我看看?”家里几口人,父母都是干什么的?以前谈过几个对象,学历怎么样,收入怎么样。 许琴玉问了一堆,许棠被问得招架不住,老实说还全不知道,桌子上看似跟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脸色由阴转了晴。 被许棠注意到,皱了皱眉。 跟她一样? 见不得人好? 疯子。 晚饭后许棠要进城,兄长的车正好顺道,家里两个女主人你一句,我一句,俩人就上了同一辆车。 “下周早点回来啊,把那小伙子的照片带回来我看看。” “……” 正文 第40章 车驶出门,许棠侧脸看开车的人,“怎么,刘齐都不给你开车了?” “他为什么不给我开车。” “因为你病了,病了还不治。” “我很好,你别诅咒我。” 随便。 许棠不愿意跟周唐继多说一个字,尽量侧开了身,也立刻打通了方丽的电话,跟方丽聊天去了,聊天的时候加上了点她在深城生活七年学到的方言,叫周总听得时明时不明。 许棠呛得没错,刘齐的确隔天就给周总办公室递了一封辞职信,不想给他当司机、当生活助理、当保镖了。 但周总那天在百忙之中抽空把人招到了跟前。 “怎么了?以为我疯了?” 刘齐当然不敢说话。 周总好好坐在办公室工作,从头到脚跟平常一样,干干净净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她跟我,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连旁系的血缘关系也是没有的。” “……” “不违背人伦,不违背道德,跟所有普通男人追女人没有区别。” “……原来是这样啊。” “……” 周总没再解释,脸有点臭。虽然但是,刘齐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两个人明明是一个家里的人啊。 周总冷脸将辞职信扔给刘齐,就摁通桌子上一部黑色的内部座式电话,“行了,都进来。” 助理严信带着人进来,很快又拥着周总出办公室,进会议室。刘齐看着,周总当然是没疯的,在公司里好歹正常。 刘齐想了想,还是将辞职信撕了扔垃圾桶,继续忠心耿耿给周总开车,也偶尔护卫他安全。 许棠是坐了周唐继的车,但不跟他做任何交流,从上车就打电话,一直打到下车,手机还举在耳朵上。 “手机不烫吗?”周总问。 开车门要下车的人回头。 他侧着脸,“今天是不是轮到你躲我了?” 许棠是容易中激将法的。 她将手机收了,要开车门的手也先松了开。 “我躲你干什么?” “我那天说的事你还没有答复。” 许棠又笑,“那天说的事。原来你还是要脸的?但是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你不够格了,你太老了,给我做情人我怕累死你。” “我没这么弱,你可以先验货。” “……” 许棠抽手就给了不要脸的人一巴掌,打完人她才意识到,现在打他好像成了家常便饭的事。 被打的人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脸偏在一边,额上的头发乱了一丝,喉结在冰白的衬衫领口上滚动。许棠手指颤了颤,一把抓上腿上红底镶钻的手包一气呵成下车,快步离开- 俩人再一次见面,许棠身边已经有了男伴,年轻的男伴。 周唐继朋友圈的那帮人早商量好给许棠接风,主办人是黄旭东。其实谁又没有因为上一次的见面对周小妹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希望有所交集,希望再一次见面。 只是没想到人邀来了,前一次还单身的人,这次却已经多了个男朋友。 曹焕,副校长老师家的侄儿。跟许棠同岁,相貌端正,举止有礼,一餐饭对许棠很是殷勤,剥虾、夹菜,私筷换公筷的侍候。 许棠是受捧的女王,曹焕的所作所为也是一个预备男友应有的周到。但看得一张桌子上不少人暗暗瞧不上,哈巴狗。 一个个都觉得此人配不上许棠。 配不上,是真配不上还是嫉妒? 一桌子旧友,没人看得惯。 但所有看不惯的人都只能干失望,唯有一人还算有个立场指摘许棠这个恋爱对象。 许棠出包箱接电话,他跟随着出去。 许棠骂他有病,刘齐也认为周总只有在公司里的时间是正常的,其它时间不好说。 他是有病。 许棠挂断电话,周总朝她靠近。 “这个男人配不上你。” “……” “这就是你那天回家说的相亲对象?” “是啊。什么配不配得上,我看他挺好。你有本事哪天也找一个,我就绝对不给你泼冷水。” 许棠没好脸,周唐继却回她,“我不会再上外边受骗了,所以一直在等着你答应。” 走廊上空旷,虽有暖气,但有通风的窗户。周唐继一张漂亮脸像扑了霜,清清冷冷的。但他说的是什么话! 许棠捏了捏手指,扭了头就走。 离俩人不远有卫生间,有专门的盥洗室,许棠一一路过,但走过几步却又想不通地回了头。她直走到周唐继跟前,一把将人拽进无人打扰的狭窄空间。 但她还没开口,后者就掏了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鼓捣两下后将屏幕对了她的脸。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图片,特别色气的一张图片。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在一张桌子上激战,双方都衣衫不整,画面简直不要太直白。 照片是从俩人的斜后方往下拍的,女人没露脸,但只凭额角的轮廓许棠一眼认出这是陈晚楠,也认出只在镜头里露了一副后背的光屁股男人是代扬。 这张照片显然是从代扬那个角度自拍的。 许棠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周唐继把手机收了,脸低下来,黑睫沉郁,一副倒霉相。 “……那个,是代扬发给你的?” 他点头。 许棠抬手抚额,“你受不了就赶紧分了吧。” 他又点了下头。 许棠还想劝劝人,他又抬起脸来,倒反劝她。“所以我觉得这个人配不上你,油腔滑调,他干不干净,你也该慎重。” “……我谢谢你,你别咒我。” “这怎么说得清。” “……” “这边结束的时候我送你回去。” “谢了,不用。” “不单送你,我回去拿点东西。” “……” “你没扔吧?” “!” 俩人站得很近,周唐继身上的香水味混合上他个人的味道,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但许棠差点被他恶心得晕过去。 所以许棠先前没愿意跟这些人叙旧。 一顿饭结束,又是吃又是喝的,周唐继喝了不少酒,醉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刘齐,这个人就只能扔给她了。就像他们会自觉地把她的位置让到他身边一样。 曹焕帮忙把人带上网约车,许棠担心周唐继胡说八道什么只得跟曹焕分开走。 网约车上许棠给刘齐打电话,刘齐不在安城。因为周总今天不用他,他便出城去办些私事,要回来的话,最多2个小时他可以赶回来。 许棠没给刘齐添麻烦,自己领着周唐继回家。 也不全是好心。 周唐继的另一个家许棠知道地方,她姨领她看过一次。 一千多平的大房子,三层复式,客厅挑高八米的豪宅,是安城的最高楼。站在那屋里的哪一处落地窗往外边看,其它建筑都是弟弟。 能看到地平线,地球的弧度,江城的全貌都在它脚底,这是家里给周总准备的婚房。 也果然是婚房,不是周唐继一个人惯用的那种黑不溜秋的深沉颜色,色彩的明暗搭配,明的偏多,暗的偏少,她还挺喜欢。 大概也是为了迎合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所以装修风格放弃了一己喜好。 许棠那天看得不免嫉妒,她姨揽住她的肩膀说也给她准备了嫁妆。 别嫉妒哥哥,毕竟周家的柱子是哥哥撑起来的,他接手公司以前的那几年效益特别不好,经济动荡引发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公司连年亏损,一年比一年艰难,多亏他这股新鲜血液注入,搞改革,搞转型,可以说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才有了今天这样好的局面。 “高处不胜寒,他太操劳了。咱不能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许琴玉呵呵地笑。那个时候许棠的确只有嫉妒,一点没想到有这么好婚房的人,会被戴这种绿帽子。 许棠把人领进家门,直接领进他的卧室,扔在床上。 他遇上的事大概的确够得上让人崩溃,够得上郁闷出点毛病。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该关心。 但是她没有关心他吗?没有同情他吗? 她还跑去找过代扬,找完代扬找陈晚楠。 许棠从来心大,也愿意心大,因为心细太累,她不愿意。 凡事速战速决,爽爽朗朗。 就好比有一把锁,锁住了一道门,她不会是耐心找钥匙的那个人,她会直接找石头砸锁,一了百了。 所以情人。 情人。 马上她就叫他做不了人。 许棠从床边走开,打开了卧室里的衣柜,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那天被她扔下的内衣。 走回床边。 周唐继酒是喝了不少,但许棠知道他还不至于趴下。 男人侧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脱,英俊的脸颊安静地压在深灰色的被褥上。许棠将那件内衣拎到他脸前,伸手将他摇醒。 人睁眼,她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幽幽醒转的人不知廉耻地说这是他借的她的布。 “你拿它做过什么?” 男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眼,闭了眼睛。他想睡,她不放过人,摇醒他,再追问,他才答了两个字:泄*。 也许不该这么做。 但许棠将衣服丢到他脸前,“你做给我看。” 他被丢下去的衣服砸得眨了眨眼睛。 “别睡,快点,先做了再睡。” “我为什么要做给你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 许棠眉头轻挑了挑,伸手将躺得舒服的人下巴从柔软的被褥里掏出来捏住,让他再清楚地看着她。 “你就当这是在验货。不是想给我做情人?不验货当然不行。” 他竟然问她“在哪做?” 许棠捏着人下巴的手指还是僵了一下。 他又问她:“说话算话吗?” 也许做到这一步,也还有回转余地的。 但是他的回答叫许棠心里还存着放弃的心又硬了起来。 她丢了他的脸,任他再软软地陷进被褥。 “浴室。你准备好了就叫我,去吧。” 许棠双手抱臂,冷眼看着,人果然听话地从床上撑了起来,许棠从床边退开两步。人下地,走近,便立刻从前一刻的俯视地位,俯视上了她。 他双眼迷蒙,高大的身躯唯有脑袋耷拉着,大衣深沉,“你要说话算话。” “……” “情人。” 人从面前走开,真进了浴室。 也许这件事不对,但这不能怪她了。周唐继进浴室,先洗澡,许棠已经准备好手机。 把他干的好事录下来,抓着把柄小辫子,以后他敢再跟她发疯试试。 正文 第41章 许棠为什么需要一再的下决心? 周唐继这个人在她心里是断层的。 那个耐心教导她数学的兄长是值得崇拜值得受敬重的。 七年前,分手那天他泡面给她吃,背她,一直从办公室到广场路边的市政长椅上,这些事她都没忘。 在离开安城最初那两年的念念不忘里又是另外一个。 再往后,由于阅历变化而彻底抛开,他又成了另外一个。 再来,无爱既无恨,什么都干干净净了。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响起,又停下,他说他准备好了。许棠握着手机,眼神越发地平静,她伸手推开门。 浴室里水雾升腾,但也看得清里边单臂撑在墙上的男人。 这套房子处处都好,但它最初只是一个男孩子的单身公寓。 所以浴室不太大,也不太宽。 俩人的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米。 自许棠回来,周唐继在她眼前,不是生病就在生病的路上,可以说是成天是一副病病歪歪的形象。 一个人弱成那样,就不该有这样一副身体。 这一点许棠没想过。 浴室热气烘人,许棠血气陡升,眼皮猛跳。 周唐继的身体比从前坚实了许多,胸膛明显是更厚更饱满有型的,是她所熟悉的江昱那种呈度达不到的。腹上的块垒起伏清晰,一块一块的肌肉间甚至有凹槽可以淌下水珠。小腹平坦有力,再有的便是与整体相匹配的勃发。 他满身是水,短发被水浸成青黑的颜色。 略折着腰,劲硬,水珠滚滚,他侧脸看来。成功人士的发型被一洗而净,湿漉漉地落在眉眼上,眼睛里有酒精的腥红,还有一种许棠所熟悉的他眼中特有的那种雾气朦朦。 “可以开始了吗?” 声音袭来,许棠蓦地由下抬眼。 “小棠?” 许棠眨了眨燥热的眼,喉咙里咽了咽,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做吧。” 人虽然手臂撑在墙上,但仍然看得出身体不稳的摇晃,这也是让许棠能以这种形式跟他相处在这个狭窄空间里的重要条件。 拥有这样一副美妙身体的人醉得不轻,他听令,真拿过扔在盥洗台上的布,做许棠要求他做的事,给她验货。 那团粉色被握在青筋必现的修长手指上。 他在做,许棠手指发着抖,抖得不像话,但还是举着手机。这是她今后用来钳制他的利器,即使身上的血气冲得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她也没忘。 以后他要再敢不要脸的跟她提什么情人,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醉醺醺的人也知道谨慎,很快顿住动作,偏脸,撩眼,问,“你要拍?” “我不外传。” 他糊涂得不轻,一双浓黑的眼睛眨了一翻,好像在思考,但思考的结果是以他此时此刻的能力无法做出合适的判断。 “你继续。” 她催,他便埋回脸去。 男人骨架修长,骨骼是雕塑的架子,皮肤是玉泥填塞的,除了被热水浸润的粉,纯粹的没有什么杂质。江昱的身材也是顶好的,但要拿这两副身体相比那是…… 就好比一朵花,此时此刻这朵花是到了盛放的时候。 就算是相同的身板,太细的骨自会显得弱小可怜,男人要是薄得弱不禁风,再漂亮的脸也总是遗憾。 太粗的骨又粗鄙难看,野蛮生长的男人怎么也不能称作漂亮好看。 就像一朵盛放的花和一朵还含在苞中的花,和张扬过头了的花的区别。 是许棠举着的手指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的区别。 这个人的肌骨长得很美,是比从前还要美的美。 这应该是古希腊人的雕塑,应该被罗马人拿去展览。 周唐继肌肉的沟壑里流淌过浴室里的灯光,灯光遇上未干的水滴,就在许棠眼睛里碎了,散了。 他的骨骼是神明亲手折下的橄榄枝束结而成,所以宽厚长短,不用尺不对寸,是一指的点石成金、妙笔生花。 人任劳任怨地对待命令,浴室里偶尔一滴水从莲蓬里砸下来,滴答摔在地上,绽开肉眼不识的水花。 升腾的雾气还没有散,像给人的眼睛罩了一层白色薄沙。 他呼吸,呼…… 他吸气,嘶…… 一个人最私密的动作,最秘密的行径,暴露在另一个人的监视下,来回,滚动,石槽碾压着粮食,将发胀的一切都碾压成碎末,崩裂。 头顶暖灯投下他动作中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流淌。 录视频的人录不下去了。 空气闷,热,潮,湿,她喘不上气,难受,太阳穴发胀,脉搏发胀。 如果作为一个把柄,到这样已经足够了。 许棠伸手握上被水气浸得湿漉漉的门把手,转身拖开,出去了。 门被她僵硬的动作甩得“砰”一声响。 里边的人立刻叫她,“小棠。” 那声音像鬼缠身似的蛊惑进耳朵。 “小棠?” 许棠背脊靠在门板上,稳了稳才回答,“怎么啦?” “我,还没有结束。” “我累了,不想看了,我先去睡觉了。” “我呢?” “弄完了就爬床上躺尸啊。” 许棠浑身血液流动的动静都传递给了大脑,而她的大脑接受的信息又太多。 她受了蛊惑。 馋虫在身体里怂恿。 她回房间,扔下手机,也进浴室冲了个澡。 水温调得不太高,体温便顺着水流慢慢地排泄了,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安宁多了。尤其是刚在贵妃躺里坐下来就接到一通家长打来的电话,二十多分钟的换脑思考,到该睡觉时她平心静气,半夜连那种梦也没有做。 “许老师,我听我女儿说你手机上有数独游戏,您下载的是哪一款哟?” 由一个问题引发了一连串的问题。 孩子老毛病又犯了,在家写家庭作业又开始不愿意勾圈点划圈重点,瞎搞。 还有,她草稿本又跟以前一样了,没按照您的新要求来,到处乱画的,从草稿本一誊到题单上就全部错位了。 还有还有…… 许老师就劝:没关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慢慢来,给孩子一点时间,我们家校合作,孩子的事哪有说一次就能成的。 有错就改,那其实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的。 隔天一大早许棠就悄无声息地从家里溜了。 不想看到另一张脸。 懒得思考,麻烦回味。 相册里那个视频的缩略图,叫她…… 从家里离开,到学校才有了精神放松的一天。傍晚在学校食堂里吃的晚饭,抱着一束学生送的鲜花回家。 三年级孩子们开始用钢笔,用到四年级也有一部份人用得一塌糊涂。她班里一个邋遢鬼,上她的课拿只破笔没完没了地弄。 花一手不够,还花一脸。她一粉笔头飞到他桌子上,人还委屈了,说都怪笔不好,他没有玩笔,他在修笔。 “那你修好了吗?” “没有,修不好。” “……姜老师要你们至少准备两只,这只坏了你不晓得换一只?” 数学课才写几个字,跟她来这死出。 男孩儿抠着手指,“两只都坏了,写不出来。” 坏了又修不好,为什么不买新的? “我不听话,我妈妈说我一天手痒乱拆,她说坏了活该,该背时。” “……”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当事人倒一点没觉得丢脸也陪着笑。 许老师真是哭笑不得,也陪着笑得肚子痛。 隔天许老师送了小破孩两只新钢笔。孩子放学回家,家长大概是看到了,就打来电话感谢她。说叫老师破费了,家里不知道孩子的笔是真写不了字才没给买的。 家长要付钱,老师说当礼物吧。 结果今天孩子来上学就给她带了一束花。 大朵的康乃馨,瓣片干净饱满的玫瑰,花型漂亮的郁金香,看得出挑得很用心,上边还插了张粉色卡片,歪歪扭扭地写着:师恩难忘。 还师恩难忘? 许棠忍笑问他,“字儿谁写的?” “我自己。” “内容谁想的?” “我自己在网上找的。” 人才。 许老师一手抱着花,一手把男孩捞到身边,压在手臂下,夸他写的不错嘛,比作业本上的字好看多了。 “你这两天该不会回家偷偷练字了吧?要跟张佩曦卷字啦?” 孩子诧异地遥看了一眼字写得一级标准的同桌,又回头愣愣地看老师。 老师咧嘴笑,弯腰跟他说了句悄悄话:“我看到你们姜老师好像买新玩具了,该不会是哪个写字有进步就奖励哪个?这个事你晓得不?” 孩子眼睛都亮了。 许棠抱着花回家心情是好的,踏进家门,发现家里还有人就立刻难受了。 立刻想起昨晚。 想起相册里看到一半就一把关掉的东西。 餐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显然是从外边带回来的吃的,厨房里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厨房门的范围没看到人,许棠回头,先将手上的花放到客厅的茶几上,身体烘热起来,手上淡定地脱掉沾着室外寒气的大衣。 余光里,周唐继的长腿立刻从厨房门里露头,人走出来。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居家衣服,对开襟V领上衣,长裤长到脚踝。一套都是冷灰的颜色,丝织的光滑布料。 外边冷,但屋里的地暖将屋子里烘得温暖如春。 人走过来,烘热加重。 许棠丢开手上的衣服以及包。 过来的人没看烘热的许棠,是先看了看桌子上的花,看清花束中的康乃馨和郁金香,眼神便又恢复平静。 “学生送你花了吗?” “嗯。” 许棠声音漫不经心,转身去餐厅。 客厅不宽,但不窄,周唐继站在茶几桌角,许棠从沙发边走开,俩人的衣服袖子擦到。 穿着居家衣服,冲过澡,身上有沐浴乳的香味,都洗了澡还撒香水。 清松香,凉果香,绵密妖娆,冷暖交融。 他是一整天没离开过?还是改了她的进户门密码? 洗澡干什么?穿睡衣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许棠偏脸,一副胸膛板露出来。 之前她没看过这副身体的全貌,昨晚看了,所以现在完全清楚那饱饱的衣襟下藏着什么名堂。 “……” 耳朵腾地发热,许棠一句话没说得出来,转身直直进了厨房。 “在学校吃饭了吗?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吃?” 一块儿吃饭?她要知道他还没走,她都不会进这道大门,不进这个小区。 不吃。 “你吃完了,走的时候记得收拾。”许棠硬邦邦地说话,她站在厨房水槽前洗手。手抱过花,手上有些从包装纸上沾的纸灰。 没去卫生间里洗手是,她怎么知道,走着走着就到厨房了。 冰凉冲下,水流冲刷了许棠被花纸磨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厨房墙壁光滑的面砖映出她的模糊身影,很快又映出另一个由远及近的身影。 一步一步,放大。 “怎么不用热水?” “……不想用。” 来人出现在余光右侧,一大团暗影里递出来一张纯白的纸巾。 她侧脸,他正看着她。 正文 第42章 许棠压住,冷眼,挑下巴,伸手接了纸擦手。也转身走开,将废纸扔进垃圾篓里。走开是挪空间,但她刚挪空的位置立刻被填补上,而后挤来,怼到背后,压缩了她的生存空间。 浓淡适宜的带着人味的男士奢华香水味包裹上来,附带着一副胸膛。 这款香水许棠还是没有找到同款。 香水名该叫:妖精。 垃圾篓放在墙角,许棠已经受了墙角的限制。 她仍然背着身,但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身后的人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堵在那儿,她往后退会撞到他,她要往前,前边儿也没有地方给她发挥什么。 “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应该可以住这儿了吧。” 后背的人突然说话。“……”答,答应什么? “你不会忘了吧?” 许棠手指捏进手心,咽了咽口水,转过身来。她转身是要跟人吵架来的,但…… 抵在面前的脸实在漂亮。 一个人的漂亮,一处漂亮了就处处漂亮。 勾魂的夜叉要是能打扮成这样,一只洗剥干净的…… “我答应什么了!” “做情人。昨晚答应的。” “!” 许棠唰挪出一只手想把人推开。 别挨她这么近。 手一把压下去,指腹下摸到一片滚烫。 烫手,烫手…… 许棠眼睛发了红。 应该是耳朵里的热一路烧进眼睛里了,又或许是眼睛里早有的热烧进了耳朵。 许棠唰垂了眼睛,手指还撑着人,指腹下压的是一个人的胸肌,她另一边手已经掏出身上简练的毛线开衫兜里的手机。 “家里暖和,有事再慢慢说,要不要先把毛衣脱了,你脸很红。” “……” 她脸很红? 说话的气息从上而下。 许棠低着的眼皮一个劲儿地抖起来,站着说话的人将她这点异样尽数收在眼底,以及她红透了的耳根。 许棠从没有这么的窘迫过。 她把最后的硬气建立在手机相册里的那段视频上。她想的是拿出来砸他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脸跟她这么大言不惭。 许棠紧绷着神经掏手机,不知道后者在如何地看着她的脸红,紧张,发抖。 她也会紧张? 她是惯会折磨他的。 从一无所有到烂到拔不出来,一路不都是她大胆地在前边领着头。 看似弱小,口口声声尊敬他,实际上却是将他的魂从身体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把玩。 “哥你以后要么还是离我远点吧。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就算是喜欢你了,你也不至于这么躲我吧?” “哥,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说的。” “我不会,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 厨房静谧无声,周唐继在矫情,昏聩的只有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以揪出来将就。许棠已经掏出手机,调出昨晚录的视频,视频应该从头放,从低潮时期播放。 但是因为她查看过,报着检查有没有录好的心……现在视频停在靠后的位置,周唐继因为听令行事而有了喘息声的那个时候。 古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呼…… 嘶…… 除了这个声音是莲蓬上掉下的水滴声。 她的确是惯会折磨人的。 但许棠握在手上的把柄利器,刚一播出来首先她自己就看不下去,然后立刻又被她自己摁灭。 这都是什么事! 耳心发胀,太阳穴的脉搏汩汩流动。 手机屏幕转黑,她抬眼,脸已经红得不像话,转而发现看着她的人的脸也红得不像话,眼也红得不像话。 倒是的确有点像受了威胁的模样,但更像…… 呼…… 呼…… 两个人的呼吸是厨房里唯一的动静,四目相对,都红温着。 周唐继突然压低脸来,略偏了头,朝许棠滚出热气的嘴唇压了下去。 两副同样滚热的唇肉贴上。 两张嘴巴成了相吸的磁石,滚烫贴上滚烫,没有手掌的辅助与禁锢也吻到了一处,不是强吻,不是骗吻。 他唇肉轻移,是一个包含的动作,被轻含了一下的人没有退,唇瓣颤了颤。 他再含,那颤着的唇瓣压下。 这一点小小的动作,便是接下了这个吻。 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许棠是什么情绪周唐继都不会在乎,他在乎的是得到,开始的得到和最终的得到,对于结果哪怕有一丝一缕的进展都是最好的。 那周唐继是什么情绪?许棠也不会知道,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 两个人的吻立刻上了轨道。吮、压、含,亲得像模像样。 一个人成天的被人勾引,就应了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许棠一脚踩偏了,就湿了。 是人,大活人,谁不喜欢随欲而安,想了就干的。 许棠一把就捉住了跟前人的腰,单薄的布料下她摸到的是劲道的肌肉,原来不甚清楚的昨晚都看清了,实在是不简单,不简单到叫她略想一想就浑身发热。 许棠握住人就亲,呼吸里全是他身上香香的味道,他竟然洗了澡! 但是亲上了天踏地陷也就管不了啦。 亲她的人也抱了她的头,偏过了脸,高挺的鼻梁压过她的鼻翼,抢夺她口里的空气。 窒息感袭来,脑子就更糊涂了。 吻更贴近,更缠绵。 周唐继捧着人吻,许棠全程闭着眼睛,他单方面地看着人,既感受她,也看她。计划书上的计划不管设计的如何天衣无缝,也志在必得,但在事情真实发生落实的时候还是会给人不一样的感受。 许棠按照为她量身设计的步调落入了圈套,他的心被震撼得一片一片碎裂。 这是一切的开端,是高楼的坚实基础。 周唐继抱着人讨好,轻触,重吮,克制着更多的冲动从一瓣唇压向另一瓣唇,这是作为情人的第一次上岗。 不能失控,不能不要章法,许棠一推他便放了手。 许棠一把将人推了开,但俩人还抵在那一处难得烹饪,却定时有人打扫的干净角落里。 两方相对,一高一矮,一俯一仰地对视。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平顺,两个人都红着眼,燥热着脸,所以高大的人再压下来的时候,许棠又接了,吻立刻如火如荼。 推开是为什么?许棠脑子里在想着不行!但嘴巴很诚实,想继续接吻,所以身体里两个小人儿打起架来。 得把他撵走! 得跟他亲嘴! 许棠又一把推开人,这时他又低下脸来故技重施,但许棠不接,一下把脸低了下去,决绝地偏开,不跟他接壤,断断断! 亲亲亲,亲个屁,不能再亲了! 然后她就问他:“你有那个吗?” 低下来讨好的脸挤在她脸颊边,沉默着没说话,眼睛里满是诧异。 “我说的是外国话?听不懂?”许棠翘着的眼睫毛直打颤,但眼神沉着,意思坚定,俩人又对视了片刻,后者睫毛也闪了闪,垂着眸子,点了下头,说马上去买。 他嘴里说了马上但没动。 许棠催促,“你快去吧。” 许棠折磨人的招数向来是一套环一套的,但被要求的人没有拒绝。 热烘烘的人,热烘烘的吻,热烘烘的她自己。 高大的身体从跟前走开,许棠也跟着他出来。 嗅着他背后空气中的香。 是要他真去买,还是…… 许棠眼一冷,一把揪住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就往门口拎。 真买?买你的狗头。 但许棠错在太沉不住气,她该把人先骗出门才翻脸的,正所谓事以密成。 知道上了当的人自然不再出门。 “你滚。” 俩人在门口纠缠上了,要真论起体力来,许棠自然不是对手。人立刻压上来,鼻尖蹭脸,对她无比亲昵,“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她努力偏开,“鬼才好好的。” 但俩人又吻上了。 像一个吸阳气的小鬼,周唐继捧了许棠的脸给她阳气吸了,许棠就安静了。但是在这次如火如荼的吻下许棠是被一把抱上了门口的柜子。 周唐继的吻是诱惑,他的吻技是如何练就的?是在许棠身上练就的。一把刀一把鞘,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他的吻技永远贴合许棠的嗜好。 诱惑很成功,他们曾经在这方柜子上有过。 不止一次。 许棠被寻寻觅觅开启的时候才清醒过来,清醒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清醒。 门口的柜子里有不少手套,是用来吃东西的,食品级的自然很干净。周家的东西也没有廉价的劣质的,所以手套是那种光滑无接缝的。 许棠的大脑已经被烧坏,余光里看见他手上戴的手套。 她说过再要他碰她就是狗! 吻从嘴唇挪向颈脖。 箭搭上弦哪有撤的,埋在灰烬里的星火被风一吹,哪有不着的。 一墙之隔,电梯门打开的声响从门缝里隐隐约约滑进来,同楼层的邻居开门了又关门了。 一切又归于沉寂,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第一次上岗,偷梁换柱。 但许棠也是被周旋的没了脾气,她歪着脸看人,“要给人当情人,连功课都不做。” “差评。” 他抬起脸来与她对视。 许棠道:“还不去买?” 通常说来上过当的人自然是很难再上当了,但受驱使的人还是点了头,即使许棠已经愧对他的眼睛,不看他地垂下睫毛。 脸色红温,白皙的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心虚? 也不心虚。 至少不会明显到面子上过不去。 周唐继走之前托住许棠的胳膊,一用力,许棠就稳稳地从柜子上下来了。 周唐继力气如此之大,这一点叫许棠不得不更加谨慎。 门被打开,许棠目送人出门,看他一双脚都踏出门去了,才万无一失地握住门扇,狠狠将门在他背后甩上。 正文 第43章 许棠转身就进了卧室去,拿衣服,进浴室,外边的人开始敲门,她打开热水兜头淋下也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情人。 工具。 工具人。 工具情人。 洗好澡吹干头发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在许棠回来以前,有人是准备吃晚饭的。桌子上吃的东西不少,一直没有打开的盖子上早积了水雾。 虽然等的人知道许棠大概率会在学校里吃了晚饭才回家,他还是等了。 许棠站在餐桌前,视线落在还一点没有动过的饭菜上默了默还是走开了。 刚才周唐继一直在外边敲门,这会儿不敲了。 许棠走到门口,刚才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已经洗漱干净,刷了牙,但口腔里似乎还残留有另一个人的口水味,再深一寸是喉咙里被抚摸过的那种紧绷的痒意。 许棠脑子一阵眩晕,下意识抬手,手指压住脖子上那颗咖色小痣。 那颗痣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她从镜子里发现这团皮肤被吮出了一个深红的印记。 许棠捂着脖子轻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边看,一片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门外的电梯厅里是感应灯,没有人,没有动静自然会黑成一团。 许棠泄了一口气,也像是叹气,又也许只是呼气。手指搓了搓脖子上那团红印,将额头放松地搁在了门板上。 “小棠,我好冷,你放我进来吧。”这声音突然冒出来给许棠吓一跳。 许棠从猫眼里什么也看不到是因为她要看的人就耷拉在门板上,身上冷灰色衣裳包裹的胸膛就靠在猫眼上。 如果除去门扇的阻隔,许棠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她正趴在周唐继的胸膛上。 “我身上没有车钥匙也没有手机,开开门好吗?” “……” 何止没有手机没有车钥匙,此时此刻浸在黑暗里的人身上穿的还是一身睡觉穿的居家衣服。 许棠已经从门板上昂起头,心突突地跳起来,手指更用力地揉那一团嫣红。 屋里暖和,因为有地暖。外边没有地暖,没有暖气,今天安城最低气温达零下一度,周唐继还动不动就生病。 许棠牙齿撕了撕唇,要人滚蛋也总得把车钥匙给他,手机给他。许棠把门打开,是带着打发人,可怜他开门的,但门扇一打开,门口的身体就带着一身重重的寒意挤到了她的身上,并且将她裹住。 门扇轻响一声,已经合了起来。身体被重重地压着,进来的人说好冷,越说冷就越往她身上狠贴。 脖子垂在她肩膀上,下颌压在她肩甲上,一双手环着她的腰缠了一圈,紧紧收进他的怀里贴住。 许棠刚洗过澡,身上的确是热气腾腾地冒着暖意。 她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此时此刻的感受,她清楚自己的感觉。 俩人紧贴得像一对缠绵的情侣。 许棠往后退一点,抱着她的人便进一步。整个人压着她,团团裹住。 人受了凉以后除了表皮的冷,身体里倒是会调动大量的能量来抵御皮肉上的寒意,所以短暂的冰块感受后,周唐继的身体是火热了。 她鼻息里的空气也渐渐从寒意转为暖暖的体温。 温热的香,温热的拥抱。 他冷个屁! 这活脱脱的就是在勾引她。 许棠叫放手,边说边扒拉人,手指扒人的腰,扒人的肩膀,手指摁错,滑进周唐继光着的脖颈里,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 再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亲的谁。 亲着亲着就离开门口,进了卧室- 7点的闹铃响起,屋外晨光还暗,许棠睁开眼睛。 床上的另一个人,半夜的时候已经被她撵走,除了床上残留了的他的味道,给她当情人的人就像个一挥而尽的影子。 许棠躺在床上模糊地想了想这些,有点头痛。 有点乱。 就像一个列着减肥计划的人的心理。 不吃不可能,吃了一定后悔。 从床上撑起身来,打开卧室门出去。 周唐继那边卧室的门大开着,没一点动静,也没有声音。 释放过度的后果是腰酸,又酸又胀,整个身体有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的无力感。不过活都是她自己来的,所以没有其它不适,即使人心不足蛇吞象也没有给她造成什么痛楚。 这桩游戏要是有规矩的话,就是许棠说了算,后者没有龃龉的资格。 许棠骗人两次要去买的东西,其实房间的抽屉里就有,是那次叫江昱过来的时候准备的。 许棠收了视线,揉着酸软的腰进了卫生间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隐约闻到一股饭香。 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家里还是一丝动静也没有,人应该已经走了,只是餐桌上有早餐。 他是知道她不想一觉醒来再看到他在她眼前晃的。 一碗山药粥,一碟凉拌黑木耳,一盘子剥开的荔枝和形状切得漂亮的猕猴桃,一小碟白肉。都装在精致的一次性盒子里,一看就是从外边买回来的。 许棠看了眼手机,也没有未接电话。 她拖开椅子,开始吃东西。 直到吃到那碟白肉是羊肉的时候才无语地放下勺子。 山药黑木耳,荔枝猕猴桃,羊肉,如果没有猜错都是补肾的? 今天的窗户外边是个大晴天,许棠撩了一把头发,视线被外边的阳光晃得花了一瞬。 许棠垂眼睛继续吃饭,一勺粥舀起来,糥白膨胀的米、软烂的山药都被窗外的阳光浸了一抹鲜亮。 东西进嘴巴,咽进喉咙,很是软滑舒服。 情人。 地下情人。 活好,事少,要是换个人这件事堪称完美。 还是头痛- “今晚我能过来吗?” “不行。” “怎么啦?” “我现在想到你就觉得腻得慌。” 事后第一通电话,两句话许棠就不耐烦地一把给掐断了。 那夜撵人下床的时候,她就说过,在她这儿情人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城进入了深冬,期末考试结束,许棠已经订好了回深城去报到的时间,在这之前她只应了相亲对象的约,一块儿吃了顿午餐许棠就打算分道扬镳,曹焕希望延长约会,立刻又约了电影。 俩人在相亲以前,副校长老师哄许棠,“没关系!有眼缘了先从朋友做起。姐姐不害你,年轻人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路好走。呵呵呵……” 也是这么跟自己侄子说的。 所以俩人只是朋友,所以曹焕挑电影的时候,煞费了一番苦心。挑喜剧片、动漫?不合他追求人的心意。直接挑爱情片又怕遭人讨厌。 最终曹焕带许棠看了一部外国电影,从片名和介绍上看似乎有爱情、有个人追求,曹焕觉得挺好。 电影院坐下,看到半场,他捧着爆米花,叫他不敢多不敢少,不敢轻不敢重的许小姐,偶尔伸手吃两粒爆米花,然后专心咬手上的冰激凌,恣意地看着电影中的女主角,眼神很是喜欢。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胸大无脑的漂亮贵妇人跟花花公子老公离婚后,在人海中寻觅幸福的故事。她把找一个富有的好男人出嫁定为人生终极目标,但电影的主线是她总是上当受骗,最后在不停的受挫中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不需要任何男人就能过得很精彩。 许棠越看越觉得精彩,曹焕是越看越看得心里惶惑。因为他身边的许小姐,越看越像电影最后那个脱胎换骨的精致女人。 自信、独立、快乐、幸福,不需要任何男人人家也过得精彩。 这真是大不妙。 两个人看完电影,天气很好,曹焕又殷勤地邀许棠去了一家水榭茶坊喝茶。 电影曹焕认为是挑错了,大错特错,电影是好电影,但完全不适合他们这样的关系要发展成另一层关系的人一块儿看。 人不都说在清醒的时候是很难发生爱情的。 曹焕很高兴许棠答应了再一起喝喝茶,不知道茶坊也挑错了。 茶桌在一道木栅栏的窗台下,阳光就撒在窗框边。冬花安静地开在桌边的花盆里,茶味幽幽漂香。 许棠脸上带着一副墨镜,曹焕低脸鼓捣茶碗,她拉下脸上的墨镜,从茶桌边的窗口看出去,另一处隐在水边的茶庭里她看到一张熟脸。 那边人不少,倒能看出是两方阵营。一方人都穿得严谨规矩,从坐在茶桌中间的老板到周围辅助的人大同小异都穿的是西装大衣这类。 对方的人就显然是另一种风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是个什么社会类的会谈活动? 太阳很不错,阳光透过手编的竹帘在他们的庭子里投落很多细碎的光斑,这是给某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恰到好处的金边。 许棠撑着下巴看,曹焕给她添茶,她才收回视线,将脸上的墨镜放下,遮挡阳光的耀眼。 又将墨镜放下是为了方便她边听曹焕说话边瞧那边。 茶是助理倒的,谈笑有人附和,高高在上,权豪势要。 腕上的金属表盘偶尔折出一道冷冽的碎光,射老远,很衬他今天身上的深沉打扮。 自那天过后,俩人还没见过面,主要是许棠还没功夫也没有整理好心情跟他叫板。 许棠摩挲着手指下的茶碗,心里开始愤愤然,她还真是见不得他好。 到她放下茶碗的时候,手指利落地握起桌上的手机发了一通信息出去。 正文 第44章 宾利的车窗玻璃黑得从外边全看不到里边,茶庭里的上位者已经被许棠一条信息招了来。 驾驶室,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脱掉他身上的大衣和外套,抽掉他脖子上的金贵领带,挪开他的腕表绑在他冷白的腕上。 周唐继当然不会乖乖配合她的要求,还让她绑。在做这些的时候,许棠是没忍住先亲了他。 她一亲他,被亲的人眼神里立刻出现的那种神情看得许棠好笑。就像是理所当然?就像是她找他过来是为了要跟他在这儿车里当场就要做点什么,所以脱衣服,抽领带他是配合的,还配合的很是积极。 一吻毕,许棠退开,被吻的人气息不稳地打在她身上,但也看到自己一双手被折腾成了什么样。 “为什么绑我?” 许棠一双手捧着被绑住的手腕,领带是深幽的藏蓝色,一双腕被绑在这样的颜色下,显得又冷又干净,但它被无情的绑得很紧。 许棠抬眼睛看人,勾着嘴唇笑,笑容可以称得上简单干净,“就是想跟你玩玩。” 周唐继没说话,双手被绑着。许棠垂下眼睛,视线滑过。周唐继今天打扮得很是严谨,从眼里延展开的衬衫皱褶线条里仿佛都浸着规矩。 有种禁欲感。 许棠垂眼,抬起他的手腕,举起来,以一种玩笑的态度努力拉高,将他一双胳膊给挂到了坐椅背后。 “小棠,”他声音里透着警告。 但许棠完全不在意,“嘘。配合点嘛,很快就好了。” 许棠就坐在周唐继的腿上,挂手腕的时候俩人差不多呈相拥姿势,能嗅到彼此身体的温热气。退回来的时候,没忍住,许棠亲了一口近在咫尺的脸颊,但周唐继偏过脸来回吻她的时候,许棠已经撤走。 而后她的手指摸上他的脖颈,眼睛里一直笑眯眯的,手指在他身上逡巡。巡够了,就开始一颗颗解开他脖子上的衬衫纽扣,接下来的这些动作被绑的人是没有一点异议的。 如果是车震,到这儿气氛还是满满当当的。 周唐继的呼吸温热地落在她手指上,解释纽扣的时候手指难免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如果脑子一热,俩人真在这儿做点什么,倒真是刺激。 许棠埋头解得很是认真,周唐继的呼吸明显一点点乱了,还提醒这个停车场来来往往人很多。 “是吗?”许棠不以为然手指拽着被她解开了几粒纽扣的衬衫往旁拽了拽,使其胸膛更多地露出来。 周唐继是真有一副很能勾引人的皮相,随便一摆弄就很性感。 但是他这副性感今天就留给刘齐来看吧。 许棠摆弄完人,手指最后又放在周唐继两边肩膀上,将他的衬衫再往两旁拉了拉,让他的胸膛锁骨都尽可能的多露一片出来,露到刘齐看了也忍不住吞口水的地步,然后手撤走,人也撤走,从周唐继身上下来,退到了一开始她坐的副驾室位上,拎包走人。 “……小棠,你去哪儿?” 许棠已经下了车,最后回头看一眼人,一点不像是干了坏事,还朝周唐继眨下一边眼睛。“回家。” “小棠,别这样,小棠……” 周唐继的声音闷闷地被关进车厢里,许棠已经拎了包搭在肩膀上,心情大好,迈着大步走远了。 她绑人绑得不轻,就算周唐继忍疼把胳膊从后背放下来,不要第三只手帮忙也是很难将领带从手腕上解开的。 许棠作弄完周唐继就回家了,晚饭在小区外边的餐厅里随便吃了些。 人说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许棠最后等来的是刘齐的电话。刘齐客气地问她有没有跟周总在一起,如果在一起,那就没事了,如果没在一起就奇怪了。 许棠听得一阵皱眉。 周唐继这会儿了还一个人闷在车上? 许棠满脑子回忆绑人的细节,绑的时候的确是没放一点水。 那她这是答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 “许小姐?” “……啊,刚才是在一起,这会儿他刚走。” “是吗?不知道周总为什么不接电话,下午他一个人走的时候说您找他,他耽搁一会儿会回来,结果连严信都联系不上他。” “……” 接电话前许棠手里抱着衣服,是正准备进浴室冲澡的,电话挂断许棠顺手将睡衣扔在了床上,从房间里出来。 她是没想到周唐继能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不接刘齐电话,不要他帮忙。 身上披了大衣,她拿上手机,拨周唐继的电话,但刚走到门扇后,门上的门铃声就响了起来。手机里还是电话未接通的嘟声,她要找的人站在打开的门框子里。 周唐继身上穿着西装大衣,晃眼看跟下午一开始他找到她的那时候没多大区别,仔细看,他衬衫领口上没有领带,深藏色的衬衫皱巴巴的。 然后是他刚掏手机看的手腕上有一条与冷白皮肤格格不入的深红色勒痕。 许棠挑起视线,心虚地先开了口,“哥,怎么上这儿来了?” “你出门找我?” “……没有。想下楼溜达溜达。” 周唐继被欺负了一下午,衬衫被扯破,一双手腕被领带勒得不像话。受了欺负的人是有特殊权利的,周唐继挤进门来,理所当然地一把就将许棠抱进了怀里。 不及许棠反应,又亲又抱,俩人就莫名其妙缠吻在了一起。 许棠被亲得缺氧。 “唔唔唔……” 亲的人亲的忘我,这种热情是有感染力的,十足的火热,十足的激情,很快许棠就找不着北了。 像是趁热打铁,像是趁亏欠讨要。 也说不清楚是谁先伸的手扒衣服,周唐继身上的大衣去了,西装去了,许棠摸到他扯破了的衬衫,她身上准备出门披的外套也被周唐继扒了扔开。 俩人已经缠过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过道。 周唐继高大的身体呈一种压倒式的进攻状态,俩人一路亲到许棠一贯用的卫生间门口。他伸手开门,“唔唔唔……” 被短暂放开,许棠没表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只顾着喘气了。而后吻再续上,俩人就又换了个地方,进了周唐继那边卧室的浴室里。 等火热的吻断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主卧室里的浴室莲蓬下,衣服算是拔了个精光。 许棠也犹豫过片刻,但……面前的身体也以同样的方式暴露在了她面前,完美的身体只在一双手腕上有两道深红色的勒痕,一切都是完美的。 许棠垂着眼睛看他手上的勒痕,他便将手腕抬起给她看。 “欺负我高兴吗?”周唐继弯下腰来,伸手打开许棠身后的莲蓬,水雾兜头淋下,许棠看着一双雾气朦朦的眼睛靠近,视线失焦。 这个疯了的人馋她的身子,他可能不知道,她也馋他这副身子。 许棠不齿自己真是没什么出息,但抬起双手,一把抱了人,白腻的细胳膊抱人的动作是没了恶意后最质朴的亲昵。 她主动亲上去,含他的唇,努力吮他的舌尖。 碰不了别人,倒是馋他馋得清楚明显。 暴露疗法疗了个寂寞。 理智失控,还是许棠先出击的,但这次跟上次是不一样的。莲蓬底下,热气蒸腾,许棠很快就被掌控得老老实实。 周唐继捧起许棠的脸颊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眉头,亲吻她因无力而软耷拉下来的手指。 他等了太久,却还是有种得来得太便宜的心虚和不实感。 即使人在怀里,他还是需要不停地确认是她吗? 是他要的人吗? “小棠,” “唔唔唔……” “小棠,是你吗?” “呃……” “真的是你吗?” 浴室暖色的光晕里,水雾浮动得像人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吻不是吻,声音不是声音。周唐继在跟她说些什么鬼话? 她完全听不清。 这种时候闷头就是要,谁要听他说话。 “闭嘴。” 脚离地,离开水雾,离开光晕。 他要带她去哪儿? 好凉。 很快又感觉不到凉,而是热,很热,像被一团火焰包裹住了。她睁眼看,是一张英俊得她会忍不住想亲的脸。 “你怎么比江昱还漂亮。” 吻重重地压来,将她后边的话全压散了。她又没说他不行,不是在夸奖他么? 耳朵里在轰鸣,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在不自主地跳动,不是血液是肌肉,是整个受了某种吸附力量的跳动,再然后许棠就魂飞天外再没办法想什么江昱了,身体也已经不是她的了。 到许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又被换了个地方。她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已经是夜深人静。 她扭头,她的床上还躺了一个人,她想起了,是她答应的。 因为他那张床被弄得太脏了,到处都湿痕。 他做得太过了,有必要这么足? 君王不上朝,恐怕也是被妖精蚕食成了她现在这种感受不到自己身体存在的鬼样子,所以就真的上不了早朝。 她努力扭回头,透过窗户外边别处来的一点光线,发了一会呆。 暗自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 明天醒来就叫他滚蛋。 喉咙里干燥得不像话,许棠就偷偷从床上爬起来,下床的时候腿软的差点摔一跤。 她握紧手指稳住身形,没发出什么声音。 叫人滚蛋是明天的事,今晚她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许棠自己撑着膝盖爬起来,出房门,进厨房喝水。脑子清醒了一点后小腹里的异样就一骨碌传了来,叫她心上猛紧,整个人就像发烧了似的一瞬红温,热得不得了。 这种热有种像在大庭广众下干了什么蠢事,丢脸丢到家的那种样子整个人从心底里烧出来。 许棠手掌撑住冰箱,默了默摇摇头,拖开冰箱门,就从柜子里拿了根草莓冰棍出来含住,给自己降温。 一番折腾后她没再进房间去睡觉,而是趴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盖一件外套就睡着了。 家里有地暖,但一件衣服也不至于会热。许棠睡着后整夜都感觉到热,有时候像有蚂蚁掉在她身上,搞得她皮肤瘙痒。 有时候像被罩进了什么严严实实的血肉窟窿里,包裹她的每一处都热,带着血脉跳动的动静。 浅睡眠容易做梦,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整个吃了。 她是一只躺在非洲草原上的羚羊?被咬死后,狮子从她的屁股下口,掏空了她的内脏,再整体入腹,所以好热,被狮腹的血肉窟窿包围着自然热。 正文 第45章 第二天许棠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转过来,房间里的窗帘好好闭着,营造着人为的夜深人静环境。 这是周唐继给她换的地方? 把一整根冰棍吃进肚子里后,许棠是累得不行了,一觉就睡了过去,沉得有人抱了她一整夜,她也全不知道。 卧室里静谧如夜,她醒过来不是因为睡饱了,而是因为夜里吃的那根冰棍惹了祸,胃里很难受。 独住惯了的人,没有遇到问题就张嘴找人的习惯。许棠撑起身来,胃痛完全碾压了腰里的酸软和小腹里的酥胀。 出房门,进卫生间,上了厕所,刷牙洗脸结束,胃里还是不舒服,不舒服到她整个人佝偻在了地上。 按照惯例,许棠是不留周唐继在家里过夜的。她从厕所里蹭出来,餐桌上立着个多层的保温桶。 “哥?”许棠试着喊人,但没人应答。 周唐继接到许棠的求救电话时还在公司里开内部会议,处理昨天没有处理完的工作。 他坐在长桌尽头,黑色大衣衬得他眉目冷峻,大衣里是一件同色的针织毛衣,袖口的长度堪堪盖住一双手腕上的勒痕。 投影仪的蓝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冷意,手机在实木桌面上只震动了一声,他便接了起来。 【小棠】这两个字永远排在他的最优先列表。 跟昨天水榭茶坊情况一样,周总草草撂下安排就走了,留下一群人摸不着头脑。 “周总?”严信略一愣,推开椅子跟着老板从会议室出来,但也只得了他一句“家里有人生病。” 实话实说,老板不是突然有的家人,从前就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严信人矮腿短,小跑着追到电梯门口也只得作罢,“好,那您也别太着急。” 老板带着刘齐头也没回的就走了,上车就让刘齐把车开快点。 公司离城北的家不远,刘齐的车技也是没得说的。平常以稳为重,今天老板都发话了,刘齐将车技跟豪车的优势都发挥到极致。 俩人很快就到了城北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车轮胎急刹出吱吱的叫声,不及车子停到车位上,周总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回家的时候许棠还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缓劲。 “怎么啦?怎么会突然胃疼?” 许棠刚掀起眼,人已经蹲身挤到她面前,视线还没看清明整个人就悬空失衡。她被抱了起来,再平静下来的时候又上了卧室里的床。 倒是比自己走回来的舒服。 坐在她床沿边问个没完没了的人今天一身黑色大衣,干干净净的,大衣里少见的没有穿西装衬衫,而是一件针织毛衣。 再看他的手,手腕裹在衣服袖子里,是为了遮她昨天给他绑的勒痕? “是不是因为昨晚吃的冰棍?” 许棠回过神,抬眼睛看人,默了默皱起眉来,冰棍是她半夜爬起来吃的,“你怎么知道我吃过冰棍?” 周唐继也是被问得愣了愣,不过他只是略一默就有了无害自己的好答案。 “垃圾桶有冰棍包装袋。” 周唐继上手摁上许棠的肚子,确定她的确是胃部不适,“冰棍冬天不宜吃,半夜更不宜吃。为什么要半夜起床吃冰棍?” 许棠一把将摁她肚子的手推开,不听他王八念经,极不耐烦地横揪起眉毛,“那也不一定是冰棍的问题,搞不好是被你撞狠了。” 这话就这么大咧咧地甩出来,许棠自己反应过来也是心头一热。下意识就掀起眼睛看人,她哥也正看着她。 “……” 昨晚在他那间卧室里翻云覆雨的场面直愣愣撞出来,俩人目光连接,许棠想到了什么画面似乎俩人通过视线的交流变得你知我知。 许棠心头一热,耳根发烫,后者黑黢黢地坐在床沿边回她,“别胡说,两处器官位置隔十万八千里远,我又不是妖怪。” “……” 妖怪,他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什么不是,分明就是,还不是一般的妖怪。 打住。 打住,这是什么鬼话题。 许棠把腿一折,蜷起身子,膝盖折进怀里,胃里突然像被人伸了一只手来揪了一把,这一茬算是盖过了这倒霉话题。 周唐继要许棠去医院,许棠只想他去药房买点药。她平常肠胃没什么毛病,没道理突然就不行了。 俩人意见不合,周唐继低脸掏手机从床边走开。许棠以为他是去买药了,安心地合眼等着,结果周唐继出卧室去打了个电话又回来了。 他问了医生,为她好,还得去一趟医院。 许棠身上还穿着昨晚清理干净后穿上的睡衣,周唐继打开衣柜给许棠找衣服。 “说了不想去,你给我买药就行了。” “去医院是要做检查,药肯定是不能乱吃的。不想去的原因是什么?” “麻烦。” “你配合就行了,麻烦的是我,不麻烦你。” “……你今天不上班吗?” 许棠是放假了,这是当教师的特殊福利。大老板倒回她“不上班。” 两个人昨晚算是做得彻彻底底,什么该不该看的都在浴室里给全看光了,完事后许棠是累趴了,甚至还是周唐继帮她清理的身体。周唐继抱过来的衣服里一应俱全,外套、长裤、毛衣、袜子、内衣,还作势愿意帮忙穿。 周唐继的动作很是理所当然,像别人老夫老妻的那种习惯成自然,也是平常照顾她照顾习惯了的周到。只是许棠这下清醒得很,抬手指就指了门。 “你出去,我自己穿。” “不用跟我客气。” “……出去。” 被撵的人也不生气,真心实意地担心她有没有力气穿? “……” 许棠是没力气,还难受,但还没难受傻,该分的里外自然得分,但又分得不那么彻底。许棠抓起裹在衣服堆里的一件内衣拎到他面前,态度极差地问,“这你也要帮我穿?” 浅色的内衣,沾着洗涤后的香气,很漂亮的一件内衣。 周唐继没说话,许棠伸手拂了拂,高大的人从床沿起身,出门。 周唐继在门外等,再进来的时候许棠已经穿了个大概,长裤、毛衣穿好了,但人更蜷缩了,她摁着肚子把他拿的那件长羽绒服用光着的脚丫子蹬还给他。 “不要这件。” “怎么啦?” “这件跟这条裤子颜色不搭,拿的时候你不看吗。里边还有一件杏色的,要那件。” 周唐继捡起那件紫色羽绒服,依言挂回衣柜里,拿出许棠指定的杏色羽绒服回来。许棠痛得窝着身子,他上手帮她把外套裹上身,拉链拉好,再握上她的脚穿上袜子。 许棠先前赶人的态度周唐继难受,现在全不在乎的把**给他,他也没觉得好。 许棠以为的是糊里糊涂,鬼头鬼脑,结成的生理伙伴。 而后者想要的是她的心,会在意他的一颗心。 许棠显然是一点不在意他会怎么看她的,半点形象也不顾。 袜子穿好,许棠连脚都懒得收,就搭在周唐继黑色的腿上。周唐继将她的脚抱了放下地,继续伸手抱人,许棠才把手伸出来挡了他一下,“等一下。” “怎么啦?” “包,柜子里第二格,第三个,跟我这裤子同色的那个包给我。” 周唐继起身拿来包,再伸手抱人。 “等等,还有。” “……还有什么?” “哥再帮我画个眉毛吧。” “……” “我不画眉毛是从来不出门的。” 周唐继站在床前,许棠躺在床上,总算有了点求人的态度。她忍着痛,抬手,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抹了一下,要他看看是不是太淡了,配不上她漂亮的脸。 “所以不化妆没什么,我本来就长得好看,但是不画眉毛不可以。这是我身上唯一的缺陷。” “……” 许棠扭转身,抬手指,“眉笔就在那边的抽屉里。” 周唐继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痛?” “我哪不痛了,我脸都痛青了。” 许棠的确是脸都痛青了,因为刚才穿衣服折腾了一番这会儿更难受了,现在她是自己也很愿意跟他去医院走一趟的。 但是头可断,形象不可乱。 许棠摁着肚子,忽略周唐继的废话和他略皱着的眉,以及蒙昧不察的眼神。 “你把窗帘拉开,好好找找,我记得我还有一只浅棕色的眉笔,今天不擦口红颜色深了就不好看,要浅棕色才搭调自然,哥快点啊!” “……” 几分钟后,周唐继举着一面镜子,病入膏肓的人自己抹了一把额上疼出来的细汗,自己画眉毛。 她不明白一个字写得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不会画眉毛? 这些男人关键时刻真是一点指望不上,女人出门不捯饬心情会很不爽,比胃痛还难受。 “哥该不会在跟我拿乔吧?写字不也是拿笔吗,这个笔有什么不同的。你就这样沿着我自己的眉毛一直画不就行了,我眉毛只是淡,又不乱,我眉型这么标准又不要你发挥什么……”许棠一边画一边嘟嘟哝哝地唠叨,虽然她痛得手指都在打颤。 还是用实力刷新了她在一个人心里的鲜活程度。 正文 第46章 许棠平常从来没有过肠胃不舒服的症状,医生一问,陪诊人就出卖了她半夜吃冰棍的行为。 肠胃科老专家看着许棠眯了眯眼睛,“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的。身体是本钱,糟蹋坏了老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老医生一双既慈爱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睛从镜片后射出来,许棠被盯得尴尬,侧脸,正对上周唐继的眼睛。 周唐继眼睛干净,脸干净,整个人干净,额发丝丝缕缕,清清朗朗,顺上去半边。 她今天就画了两条眉毛,他倒打扮的不错。 对老医生以及旁边两个青年医生脸上那种看傻瓜的神情,许棠抬手直指身旁的帅哥,“其实是他非逼我吃的。” “……” 老医生的眼睛便看向了病人身边的陪诊人。他们这一诊其实是插号来的,是医院里临时安排过来的身份不简单的关系贵户,要他多加照顾。 医生仔细打量大衣黑深深的男人,年轻英俊,气质不凡,还真像是个会以权欺人、玩弄他人的有钱人,医生看得心里鄙夷,但他转眼看患者,这孩子倒不像是个会受人欺负的。 老医生望闻问切,开了一些基础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对症开了些药,结束了这对奇奇怪怪年轻人的看诊。 “你就不怕人家怎么看我们?” “怎么看我们?” 俩人从专家诊室出来,周唐继就问许棠。 许棠想的少的看着想得多的人,周唐继低脸笑了笑,而后侧开了脸去,留个发根整洁的后脑勺给她。许棠默了默才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 包养、傍大款。 她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怎么看他也不像是那个弱势群体。 “……” 俩人一路从诊室区的走廊出来,许棠抬手招了招,偏过脸去的人才转头来伸手搀她。周唐继胳膊抬起,大衣袖子自然往上走了一截,然后许棠握住他的手,埋脸,不问青红皂白,张嘴就在周唐继只有针织毛衣保护的手腕上咬了一口,给人疼得嘶得一声。 许棠丢开人,慢慢挪到走廊里的铁制长椅上坐下,被咬了的人揉了揉手腕。 “你是狗吗,动不动就咬人。” “是啊,所以不要惹我……” “……” 周总答应过不麻烦许棠,还就真的没太麻烦过她。 诊室区出来,有几间休息室,许棠还躺回了一间休息室的病床上。她这点小病小痛本来是不够资格占一间单间病房的,但周总关系不简单,不仅来就有休息的地方,还有护士殷勤地替他们忙前忙后,但凡能搬到休息室来做的检查都决不麻烦病人挪一下窝。 许棠一走动胃里的难受就更难受,周总黑衣深深的一直在旁边陪坐着。取药、端茶递水这些事都是护士笑眯眯地过来服务,买粥、买汤这些琐碎小事也自有刘齐跑腿。 许棠被侍候着吃了一包药,症状立刻缓解了不少,缓一会又喝了点儿清粥就更舒坦了。 “谢谢。” 许棠今天对刘齐说了不少的谢谢,照料她的护士小姐姐也得了她甜甜的谢谢。周总手指握了握病人塞给他的空水杯,侧脸问她为什么不谢他。 许棠立刻就送了他一个“谢谢,”继而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刚擦过手指的纸巾,“这个丢一下。” 男人低脸笑笑,无奈地起身,把手上零零碎碎许棠制造的垃圾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 刘齐站在一旁看得扭开了脸。 许棠身体不舒服,没在意刘齐所在意的。在刘齐印象里老板讲道理,但又同时不大好说话。面相冷颜冷脸,跟陈小姐一块儿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好相处过。 虽然…… 看得出来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跟宠爱。 但是……说出去毕竟,恐怕是有点不好听- 在许棠的计划里是今天回城东,陪她姨待几天还要回深城,身上的小病不影响计划。车上,刘齐在前俩人在后,回家里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就一起回了城东。 收拾东西的事自然是周总帮忙完成的。 “回去吵吵闹闹的能休息好吗?”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周总好心地回头提醒,内里藏着许棠不会知道的私心。 他当然是不希望许棠回去。 许棠靠在贵妃榻上休息,懒懒地抬起眼睛看人。 一张脸素得只马马虎虎描过一下眉毛,但很是清丽,很是好看。 没有脂粉不会让本来就挺翘的鼻梁塌下去,不会让本来就秀气的脸盘变大,不会让精致的下巴核变歪。 干净的大杏眼有妆是有妆的神气,无妆是无妆的清澈秀丽。 “我又不是你,孤独成癖。”许棠的人是永远好看的,但话不是永远好听的。 她说话多半时候是懒得去小心翼翼照顾谁的隐疾,但说了这句话也自觉有些不妥。 周唐继单膝触地,修长冷素的手指压在她的行李箱上,窗户外边进来的清白天光铺在他身上,他身上是有种落寞感的。 长效性的落寞感。 许棠抽了视线,只当没看见。 回到周家,知道许棠生病,许琴玉是心疼坏了,上上下下的照料,吃的喝的,没有一样不是监督着来的。 许棠就大部分时间躺在老太太房间外的起居厅里陪老太太看电视连续剧。 倒也不无聊,老太太电视看得杂,从家庭剧看到古偶剧,从仙侠频道换到综艺频道。俩人看累了就在院子里盘盘花弄弄草,翻翻书看。 傍晚夕阳西斜,周唐继手上握着大衣从家里出来,身上只有黑色的西装,踏下门廊的台阶跟刚从外边回来的许琴玉遇上。 “今晚不在家里吃饭吗?” 周唐继点点头,说明天出差,这会儿要回公司里去处理点事。 他要走,许琴玉又叫住他,“你最近跟小陈相处得怎么样了,也没听你爸爸说。” 周唐继侧着脸,夕阳的光在他身上罩了一圈。许琴玉看着他,照理说跟前的人该是个阳光灿烂的人,但他身上连许琴玉都看出了萧瑟。 “不那么顺。”他淡淡地回答。 难怪。 许琴玉就有些揪心起来,但还是跟他啰嗦了些马上过春节了,作为男方该有的礼貌这些事他们应该怎么准备?这事还得跟他商量着办。 “这件事暂时……我自己处理吧。” 许琴玉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们改天约小陈来家里坐坐?” “不用。现在时机不那么合适,我自己有分寸,您不用管了。” 俩人的继母子关系能处到今天的融洽,一在周唐继这个寡言少语的继子曾经欠下过继母一份债,很重;二在许琴玉对继母子之间的进退分寸掌握得当;再有的就是作为长辈的一方对晚辈的确有那份真挚殷切的关爱之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受了关爱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俩人说完话,周唐继要走,许琴玉也只得叮嘱他好好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周唐继从家里离开,许棠心里是清楚的。 就是她有意孤立的人。 刻意跟谁说话都不跟他说话,眼睛看谁都不看他。 回到这个家,秩序觉醒。 有些事不该做,有些底线是实在不该再去打破的。 许棠躺在起居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脑子里旋转着一些画面。 喝醉的周唐继乖乖拿着内衣在她面前自//亵的画面;一双落寞萧瑟的眼睛的画面;摁灭代扬挑衅他的那张照片低下去脸的画面。 医院里陪坐,接收她制造的垃圾的画面。 缠杂混淆。 隐隐约约的,是不是有什么不该忽略的事被忽略了。 但在她睡着以前,周唐继拿着外套就出门了,走的时候瞧也没瞧她一眼。所以全部的画面又都终结在了这副淡如水的画面里,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紧急,许棠就又睡安稳了。 许棠在家里的几天,休养生息。 她姨劝她,胃是个最娇气的器官,有过一次不舒服那就是胃在给她发送求救信号了。“多养几天不是坏事,都是为了你好。” 一桌子菜,照她姨的要求能吃的就没两样了,餐餐吃得清汤寡水,叫人没有食欲。 许琴玉跟许棠交待回深城去也要注意饮食,说到这茬老太太在桌子上想起一件事。周唐继在京城出差,今天中午她们看午间新闻还看见了周唐继的脸。 桌子上只有她们三个人吃饭,年底了周文原每天都有应酬,周唐继更是忙得人都去了京城。 “那边有个老中医的药好得不得了。”老太太高兴地就掏电话给周唐继打,许琴玉要拦都拦不住。 “这是吃饭的点,饭点接个电话不碍什么事,开会他知道关机的。” 老太太摁了免提,电话响一会儿才被接通,周唐继略沉带磁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许棠吃东西的勺子莫名地顿住,瓷白里滑下一团鲜嫩的蛋羹。 中午的午间新闻她也看了,各种各样的大事件里边挤着一段大型的商务座谈会画面,主持人旁白解说座谈会主要内容,镜头是现场实况,在一溜的西装革履中出现了一张叫她跟老太太都为之一亮眼的脸。 一溜的男士都上了年纪,唯那一张面孔年轻,侧脸棱角分明,许棠一眼就看清了那是周唐继。 一顺排的人,绿绒布罩的会议桌,镜头扫过的时候,周唐继与坐在这方的其它人没有区别,是一个高不可攀,对来年经济大局有着举足轻重份额的大老板,那画面真是挺震撼的。 许棠落勺,勺子压碎了刚滑下去的那团蛋羹。桌子上的手机里问:“小棠愿意喝中药吗?” 老太太说先带回来再说,那是滋养人的药,不算正经中药,不难喝的。 许棠就这么被安排了,难得的没有唱反调。 被许棠孤立走的人又过了两天才回来,那辆车牌号十分高调的双色迈巴赫碾碎一地的夕阳驶进院子的时候,许棠正窝在建筑侧阴影里的懒人椅上躺平,老太太在一边弄一盆兰花。 “花这个字是象形字,金文跟小篆的花字就是花枝头上开了一朵花的样子。哎,可惜你又不教语文。” 院子那边,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前排的刘齐。后排又打开,一双短腿落地,许棠猜那是严信,人完全从车里出来还果真是严信。 而后落地的腿果然比严信的腿长多了,裤管的形状,膝盖上的褶皱,皮鞋的一层不染都太周唐继。 正文 第47章 周唐继从车里出来,夕阳尽数落在他身上,给他画了一圈金色。握着大衣的手,手掌大手指长,没走几步就将大衣拍到严信怀里。 堂堂大老板岂会自己动手拿衣服,拿杂七杂八行头的。 几个人一起进的建筑,周总在前,走得干净利索。刘齐跟严信在后边儿,一双手都拿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 许棠眯缝着眼,又躺了半个小时,看见严信跟刘齐又出来了,两个人现在单拎着先前拎进屋的两个公文包上车又走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她跟老太太一直待到太阳落山,家里叫吃饭了才进屋。坐上桌子,有人比她们来得还要更晚,周唐继直到大家都端起碗了才现身。 搞得她先前的孤立好像完全是多余了。 好像她在准备的事他也已经清醒过来,都省了她多操的这份心。 周家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换了,只是一如七年前的璀璨。今晚周唐继回来,一桌菜比中午的精致,比昨天的丰富,只是她被允许吃的还是只有那几样。 干爸照例不在,又是应酬。 奶奶在絮絮叨叨说些小事,她姨也在絮叨。周唐继身上的行头减少了些,只穿着件衬衫,人还是差不多下午回来时那样端端正正,正正经经的样子。 许棠慢条斯理地吃东西,没什么胃口,也附和桌面上的话。在周唐继出差前,桌子上说话是她刻意不看他,也就根本没去注意过他。 今天她稍加注意了一下就发现他也在刻意不看她,不乐于将视线落在她这边。 他们聊起药,她才知道药是带了,但已经越过她直接给了她姨。她准备明天回深城,她姨说药是没办法在这儿给她熬了。 话题从他嘴里流转到她姨那里,又由她姨传递给她。 “……” 许棠先是觉得好笑,而后有点郁闷。 桌面上的天还在继续聊,许棠将脚从鞋子里抽出来,抬起,伸腿,朝周唐继那边探去。 距离刚好够得着他,脚趾触上一根结实的棍体,带着体温,自然不是椅子腿,是周唐继的小腿。 许棠蹭了蹭,大概的压了一点裤腿在他饱满的肌肉上滑了滑。 桌面上,假正经的人脸上淡如水的颜色总算有了点不自在。 他也知道在家里装没事人? 之前那么不要命的勾引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茬。 有许棠在桌子底下的骚扰,周唐继很快就放碗离开了餐桌。 “我也吃好了。”许棠也放下碗。 周唐继离开餐厅,一路出去,上了楼。许棠抬脚跟上他,但周唐继人高腿长,许棠直追到他房门前才勉强追上,但周唐继已经进了房间,房门也合上了。 “……” 许棠抬手就想敲门,刚抬手又缩了回来。 这是在跟她玩欲擒故纵? 他要是不要脸的一把拉她拽进去?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许棠也放弃了敲门,还是从这边绕回了自己的卧室那边去了。只是没一会儿功夫,她的房门就被人从外边敲响,门扇拖开正是周唐继。 他穿得还周正,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能看到脖子下的颈窝,很光滑。 许棠眼睛从他身上扫过,盘算着一件事,一句话,同时将手指扣在门扇上,预防发生“突然袭击”的可能性。 但来人没有一点不规矩的举动,脚步也只是站在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上,手上朝她递来一个小长条的小盒子。 “……什么?” “一个小礼物。” 周唐继的手再朝前递,面色温和,神情疏淡。许棠伸手拿,看不出盒子里装得是什么。 她轻摇了一下,“什么?” “自己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许棠默了一下才松开握在门扇上的手,低眼睛,一双手合力把盖子打开。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写着**大会堂的钢笔。 “……” “喜欢吗?” 笔从盒子里离开,在灯光下晃了晃,“喜欢。谢谢哥了,大老远还想着给我带礼物,我还从没用过这么高级——的钢笔。” 送钢笔的人嘴角擒笑,忽略许棠话里的讽刺,东西送了也就从她门前退了开,带走了一身不明显的男士香水味。 没有不合适的礼物,没有不合适的举动。 许棠站在门口,看着人走远,嗅空气里残留的香气。 天然乌木有令人陶醉的魅力,甘醇的檀香顺滑的相得益彰,梅李果汁浸凉的气味有柔进人骨缝里的熨帖。 许棠背脊依靠在门上,手指摩挲装着钢笔的盒子。走廊干净,灯光柔软,高大的人腿长得端正修长,脚步不紧不慢。 这个时候好像她上去多说什么都会是多余。 又是单方面的他清醒了就当没事? 倒是也省了许棠的盘算。她甚至决定要是周唐继太过分,干脆回去就不回来了。 人越走越远,许棠还是追了上去,听到追来的脚步声周唐继没有回头,许棠追上他会干什么? 她只是在周唐继小腿上狠狠踹了他一脚。 “……”- 许棠第二天就离开了,留给周唐继的只有小腿上被狠踹出的红痕。 许棠回深城报到,聚餐。她交友宽广,私人聚会一直排到除夕。 江昱给许棠打过无数通的电话。 要见她。 想见她。 她磨不过答应下来,结果人又久等不来,大概率是被家里扣下了。许棠无可奈何,无话可说。 她从来就不是个会伸手自讨苦吃的人,对江昱最多就是喜欢,还远没到要人这么费劲来拆散的地步。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长久的不见面,情也就越来越淡薄了。 但这或许只是于许棠。 年初三那天,她家里待客,江昱跟个阴魂似的在她家门口一守半天,许棠不得不出去见他。那天天气不好,阴雨绵绵,江昱手里撑着一柄黑色雨伞,许棠也撑着伞,但她身边跟着弟弟许路。 “路路,你先回家里去。” “你们聊你们的呗。我又不打扰你。” 许棠一柄伞,她弟就挤在她的伞下。许棠侧脸,“皮痒了是吧?” 许路讨饶地笑笑,但就是不走。他姐走一步他走一步,实在不行还在他姐耳边蛐蛐,说江昱的样子看起来不大正常。 “万一他要是发疯了绑架你呢?我得保护你。” 许路双手罩着嘴巴,朝姐姐耳朵里说话。许棠被烦得赶蚊子一样的一个劲儿拂,也想起江昱曾经跟她说过的鬼话:“我好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只属于我。” 阴雨连连,江昱是开车过来的,黑色的大众小轿车,车窗漆黑。江昱站在车边,撑一柄伞也漆黑,整个人显得阴沉沉的,脸色也像扑了灰的灰暗。 许棠嘴里骂弟弟别胡说,倒也没再狠撵许路走。 姐弟俩撑伞从家门口出来,三个人杵在雨水中交谈,江昱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许路一双眼睛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火星四溅。 许棠对许路的纵容,也就是断绝了单独相处的机会,许棠不能说是无心的。许路在许棠背后的黑脸,将江昱的心伤得像今天的雨水一样零碎。 “我回去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初十。” “这么着急吗?” “开学前很多会要开,得提前回去。” “是吗?” “那当然,你以为我们当老师跟你们当学生一样,假期休得满满当当。” 江昱的车子沉甸甸地在雨雾里走远,许棠看着它折进路口。 许棠心知肚明自己跟江昱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与陈晚楠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的感情还远没建立到人家那么深,深到她也愿意为他做出努力。 努力也就是真心爱上了一个人,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东边不亮,西边亮。这么干不行,就那么干。 总之想了总会有办法,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努力也就是还可以为爱付出的疯狂- 春假过后,许棠回安城就还过上了上班下班,周末回城东陪许琴玉和老太太的生活。 她的安城还剩下半年不到的时间,以后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好好陪这两个,在她需要人照料和看管的弱小岁月里给了她深厚爱护的两个女人。 至于另一个人,从她回深城后就没联系过,回来了也没单独碰过面说过话。 跟他的事其实也没必要非揪出个究竟,好歹不到半年她也就回去了。 学校里的宿舍翻新了,春节前学校统一找人干的活。人为的损坏,对于一个破烂的屋,也只是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学校自然不会小气到这种份上。 但许棠是不愿意搬回去住了。有好地方住,哪愿意受这份儿罪。就是现在周唐继的这个单身公寓,也还赶她自己在深城的小窝差了点意思。 她住的次卧室总是不如主卧室大而舒服的。 在学校吃了晚饭,许棠还挂上包步行回家。二十分钟的快步行走,于她而言是恰到好处的运动量,这个家上下班的距离也是她顶喜欢的。 开春天气暖和了,有心让自己出汗,二十分钟的路途出电梯,额头上已经浸了一层细汗。伸了伸胳膊,抬眼睛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前。 周唐继西装革履,衬衫雪白,手里拎了些东西。 她出电梯的动静,扰得他抬起眼睛看来。 两方相视,许棠是被一个人的美貌击中了,她心头很清楚地一抖。 周唐继一身春季款的新西装,特别好看,里边的衬衫衬得他下颌泛光,也衬得整张脸异常的明晰清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哥怎么来了?” “从家里给你带点吃的过来。”周唐继英俊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他拎的袋子有些零碎,显然不止带了一样东西。 七年前那都是许棠一趟趟跑到这门上来给兄长送吃送喝,现在是周唐继从家里给她带了吃的过来。 许棠收起心中被美貌击中的那些荡漾,笑道:“以前都是我给你送过来的,现在换你,哥这是乌鸦反哺啦?” “……是你倒反天罡。” 正文 第48章 下午的时候许琴玉给许棠打过一通电话,说要给她送吃的过来。 草莓据说是谁家自己农场雇人种的,全程不使用黑科技,比外边买的不知道要好多少。 一罐汤是用了山里摘的比松茸还鲜的菌炖的乌鸡,可以放冰箱里慢慢喝。 许棠是没想到送来的人会是周唐继。 许棠把门打开,周唐继就在她背后跟着进门,东西摩擦的窸窣声贴在身后。 “东西就放那儿吧,一会儿我自己放冰箱。” “不先喝点儿汤?” 许棠换了鞋子,头也没回,手指在腰上拍了拍,“长胖了不好看。” 许棠几步就离开了门口,一为身上汗涔涔的很不舒服。二为,不希望离得周唐继太近。 这么久相安无事,她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许棠钻进卧室拿了衣服就进浴室里冲澡去了。 学校里刚开学,事情不少,孩子身上半学期养出来的好习惯,一个假期结束全还给她了。 许棠站在莲蓬底下的时候想的多半还是工作的事,只是有意将在浴室里的时间延长。冲了澡除角质,完事敷面膜,护理头发,吹干。 她在浴室里耽搁的时候久到能忘了外边的人和事,从浴室出来没想到周唐继竟然还没走。 他洗了草莓,许棠坐上沙发把电视机打开,边看电视边吃。周唐继从他的卧室方向出来,蹲在电视柜前,单膝压在地板上,把柜子里的医药箱拖出来。 “草莓甜不甜?” “还行。你手怎么啦?” “没事,厨房里磕了一下。” 周唐继握箱子的手指根根修长,骨节分明,洗草莓洗得手上的皮肤微微发红,食指背上有一道擦伤的血印。 许棠挑开眼。 他身上的外套脱了只有件衬衫,干过活,衬衫领口解了两粒纽扣,低着脸,脖子离开衬衫领口,脖根的骨刺在一层薄皮肤下若隐若现。 许棠咬了一口手上的草莓,滑下一串汁液红红地滑进掌心。 周唐继挡在电视机前,电视没法看,许棠收下视线,把手心里那小滩甜水吮进嘴巴后,立刻掏了手机给曹焕回过去一通电话。 刚才在浴室里敷面膜的时候曹焕来过一通电话,她没接。 “我刚刚下班,冲了一下澡。有什么事吗?” 曹焕还能有什么事,一个完全没有额外关系的相亲对象,在受了委婉的拒绝以后,还舍不得放弃,想要试着追求。 许棠知道曹焕的心思,先前没想理他,现在她故意当着周唐继的面打了这个电话。 错误的事该即使止损。 桥归桥,路归路,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周唐继在电视柜前鼓捣手指,许棠躺沙发上跟曹焕聊起天来。 “是的,这件事我也听说过。” 许棠边吃草莓边聊天,乐呵呵的。她腿上穿的是一件规矩的睡裤,睡裤之上是系扣到脖子根下的长袖睡衣。 水青色的条纹套装,清爽得很,素得很。 “我平常也运动,就是户外的少。爬山那些我害怕晒太阳。” “当然是害怕紫外线,不仅晒黑还长斑,不然你以为会是害怕什么的?”许棠笑起来,很随意地骂了曹焕一句直男。 她从沙发上直起身,弯腰从桌子上又拿了一颗草莓,躺回去的时候又将一双腿从地上拿起来,顺在沙发上,架在一起。 许棠跟曹焕聊天带着客气的语调,有一种女人跟男人友好交往时会自带的温柔劲儿。 她也大概不会在别的男人面前架腿,不在意形象。 只会娇声娇气的骂直男。 电视机前的人因为手指无力而过度用力地打翻了装创可贴的小盒子,创可贴被撒了一地。许棠没发现,因为她全不看这边。 她的电话是准备就那么一直打下去的,无奈手机不给力,电量不足了。 许棠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去冲电,咬了一口手指上的草莓,刚抬起眼睛看向两三米以外的电视机以及电视机旁边的人,不等她说什么,即刻之间视线陷入了黑暗。 家里所有电器齐刷刷、闷闷地响起一个短促的断电声。 “……这是停电了吗?”从灯光下突然进入黑暗,许棠眼睛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哥?” 许棠叫人,在她等着人开口回答的短暂时间里,周唐继已经压干横在俩人之间的空气,出现在许棠窝着的沙发边,身上的衬衫布料刮蹭上许棠裤料子单薄的膝盖。 他说应该是家里停电了,大概是费用欠缴,因为别人家还亮着灯。 周唐继说话的声音就扑在她握着那半颗草莓的手指上。黑暗里许棠浑身的皮肤骤然发紧。她抽走手,从他的呼吸下离开,但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 “……” 那手指一点点包裹上来,几根指腹分别压着她的手指和手腕。她要抽,那手指收紧,拖走,立刻又回到了他的呼吸下。 视线一点点能看到黑暗里的轮廓,面前的人影子在往下低,她手上的那半颗草莓被一张嘴巴含走了。 唇瓣清楚地软含过她的指尖。 “……” 黑暗里她听到他吞咽的声音,她手指凉凉的,还沾着草莓的汁水,他吞咽完又朝她手指含来,吮走了手指头上剩下的汁水。 他舔她的手指? 许棠回过神来,一把抽走手,反手给了面前的人一下,“啪”的一声在黑暗里有几分响亮。 “小棠?” “你,你舔我干什么,恶不恶心!” “恶心吗?” “……” “上次不是还很喜欢。” “……” 许棠伸手一把搡向面前的黑影,一双刚刚能看清一点东西的眼睛简直是黑了一瞬。 这段时间两相无事,好好的,她还以为可以省了这茬。 “正好,我以为这件事都用不着我说了,现在就正式通知你结束了。你起开,该干嘛干嘛去,我在安城就只有半年时间了,别老跟我过不去不行吗?” 周唐继什么表情许棠看不见,就算看得见她也不会管他什么表情。许棠将被舔过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蹭两把又放弃,收手。 周唐继的身体热得烫手,他的呼吸也热得烫人。 许棠不在他身上蹭了,但周唐继的手追着她缠过来。她抽,他追,他像突然生了八双手,她躲到哪他都能从四面八方来缠她。 “行了!哥真觉得这样合适吗?” 周唐继哑着嗓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其实没什么不合适?这么多年了谁都没有提过从前的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说还好,许棠说着说着就有点窝火,其实就算是饥渴疯了,也不该是又跟他搅和到了一起。 罢了,打住,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棠伸手推人,要周唐继去检查一下电路,然后该回家的回家,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许棠已经准备挪腿下地,跟前的人却没有走开,他一把将她摁得陷进了沙发里,突然就强吻了上来。 “唔唔……” 吻上来的口腔里唾液混合着清甜的草莓味,唇瓣是凉的,舌头是滚烫的。 这又是要干什么! 还敢对她伸舌头! 许棠被吻得猝不及防,直接用牙齿咬人,一点没留情,尖牙立刻就咬破了什么,口腔里蔓出血腥气。血腥味刺激味蕾,许棠心里一抖,才松了牙齿。 那条被她咬破了的舌头倒全无所谓的一点没有退,它缠着她后退的舌,还伸手握了她的后脑勺。 嘴唇更重的压上她,舌头更深得抵进她口腔深处,卷弄她躲避的舌尖。 “唔唔唔……” 一个舔手指没把许棠引诱得就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深喉吻把许棠彻底搞得没了脾气。 她成天骂周唐继疯了,这个吻真的像是疯了一样。 他握着她的脖子,托起,亲得她脑子里一阵阵发颤,紧拽着他衬衫衣料的手指也颤着发软。 这个吻实在是没有叫人讨厌的地方,肌肤的相亲,亲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像有什么软化人心的东西在靠近,越亲就靠得越近。 周唐继吻够放开的时候,许棠已经被他亲软了。他放开俩人接合的嘴唇,让她自由呼吸,手指还握着许棠的后脑勺。 他问,既然只有半年就回去了,为什么不能再维系半年。 为什么? 为什么? 许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相信你真的不愿意。” “小棠,真的不想要了吗?” 亲吻中周唐继的身体已经躺上沙发,他一收胳膊许棠的身体便进了他怀里。他用嘴唇摩挲许棠的脸颊,吻她的耳垂。 “你,真是个勾死人不尝命的死妖精。” “我是妖精吗?” “你就是只长着八条腿的死蜘蛛精。” 将许棠抱在怀里的蜘蛛精红了眼。 她不服他,蜘蛛精的吻就再次袭来,他大手掌托了她的脸侧回来,他嘴唇覆盖压住她,皮肤柔软,骨骼坚硬。 有人深谙接吻之道,深入浅出,吻许棠所有喜欢被亲吻的地方。许棠曾经问过他在哪儿学的接吻,抑或是跟谁学的接吻。 周唐继说接吻跟吃东西一样,遇上喜欢的不需要学,亲吻是被喜欢触发的本能。 再一次绵密勾人的亲吻后,许棠昏聩地提醒,“去洗澡。” “洗过了。” “别想骗我,”许棠手指揪周唐继身上的衬衫。 “来的时候洗好澡才换的衣服。” 这是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了?这个要死的死妖精! 正文 第49章 七年多以前,那个时候也在沙发上做过。此时此刻有人在践行几年时间来做的每一次的妄想。 沙发从前是布艺的,许棠的例假把它弄脏过,后来俩人在上边做的时候也弄脏过,做清洁的事次次都落在平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手里。 清洁做起来很是麻烦,他早就想将沙发换了,换成皮的。 后来人走了,那张沙发旧了,太旧了也没舍得扔,成了睹物思人的宝贝。 再后来人回来了,沙发换了。 皮质的,颜色是与从前差不多的浅杏色。花了大价钱挑的,皮质很是柔软,无论是坐还是躺都是舒适的。 半夜的折腾,沙发派上了大用场,许棠是在昏昏欲睡里被抱起来换的地方,冲好澡她累得不想睁眼睛, “哥累了吗?” “还好。” “你还有劲儿吗?” “怎么啦?还想要?” “既然有劲儿你换个地方睡觉吧。你不能睡在这儿。” “为什么?” “我明早睁开眼睛不想看到你。”昏暗里没有回答,许棠伏在柔软的被褥里咕哝道:“先前跟你说的话没有开玩笑,今天是最后一次,下次,没有下次了。绝对。” “我还有四个月就回去了。”- “嗨,别说了。我班上一孩子,上学期还挺认真的,期末考试成绩也好,过一个寒假家里奖励他一部手机,一个10岁的娃娃咋能让他放开了玩手机嘛。一整个假期都窝在家里看那些日本的电影动漫,这学期简直不像话,一塌糊涂。” 办公室一位同事姐姐气得跌脚。 “我找他谈话,他说学习没意思。学习没意思,摆烂舒服,10岁就跟人学摆烂了,人要真活成这样子了又有什么意义嘛。” “生活的意义谁不是从一天天死皮懒脸的白开水里找点有意思的事做,顺带创造出价值让自己生活的顺利,再喜欢啥就干点啥。但是一点基础都不打,长大了连基本生活都维持不好,那时候就知道活命的意义是啥了。” 当了教师,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教师,对于自己职业对一个家庭的影响,对自己所处的社会一隅的影响是有着一分执着的,负责任的态度可以说是痛心疾首。 大家都劝老姐姐别生气,许棠给老姐姐泡了杯花茶。 其实许棠最近也遇上了难事。 她在安城只有一年时间,这是来的时候就注定了的结局。学校里教师出现职位调动,给孩子们换老师也是常有的事,多半时候也是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坦然接受。 但现在情况特殊的是她的搭老师姜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家长们再一听她要走,46个孩子,46个家长,不知道谁带的头,轮番地找校长谈话,校长就不得不轮番地找她谈话。 校长很直接,把家长的原话直译给许棠听,三年,要是她能再待两年把孩子们送进中学,老天爷都会感谢她。 办公室门是锁死的,校长直言不讳地掰手指头,跟许棠算他们四年级五班原来有几个后进生?动不动就请家长姜老师不可能没跟她说起过。 那是什么原因? “老师的教育方法出了问题。出问题又不想办法改进,巴不得班上46个孩子,就个个家里都是会教育懂教育的,自己把孩子教好了再放到咱学校里来,这怎么可能啊!” 校长说自她来了,四年级五班已经不是原来的四年级五班了。 有教无类,她是年轻一辈的教师里把这件事情处理得最好的老师,是表率,是标杆! 校长姐姐一顿狠夸,给许棠差点夸晕乎了。好在许棠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人,况且她怎么可能待三年。 说话间许棠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被一条纱巾盖着的脖子。她脖子下有一团被一个人吮出来的嫣红,他吸她吸得也太用力了,好几天了也还没消散干净。 腿弯里的手指印也是,搞得她这阵裙子都不方便穿。 烦死了。 “坦白讲,我来的时候真没有这个打算。三年太长了。” “三年已去其一了小许,不长了,一晃就过去了。” “还有两年半。”许棠提醒。 校长姐姐扶扶金丝边的眼镜框,“其实抛开寒暑假,都不到两年。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年多时间弹指一挥间。” “……”- “许老师,下学期你真的要走了啊?”刘岂辰妈妈吴丽一屁股坐下就说了这话。 许棠当教师这么多年还从没跟哪位家长坐在一块儿吃过饭,因为要避嫌。 那次她参预了吴丽的家事,情况就不得不特殊,吴丽现在跟她亲近许棠也不好拒绝。 “这是来的时候学校的安排。我原来也就是从深城过来的交换老师,你是知道的。”许棠还是只得搬出这个官方理由。 吴丽看着许棠,脸色为难地笑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了点水光闪闪的感觉,像下一刻就要流眼泪。 “……” “刘岂辰今年懂事多了,孩子开始知道懂事了学习其实是完全没问题的。”许棠只得引开话题。 “我们班孩子都聪明,谁教都一样的。刘岂辰其实挺乖的,他成绩不稳定也是正常的,才四年级嘛,我们当老师的当家长的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给他一点自己醒悟的时间……” “许老师你太费心了。”吴丽突然打断了许棠的话,不是她不想听许棠的话,是她已经忍不住吸起了鼻子。 这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面对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的真情流露,一忽而控制不住就想流眼泪。 吴丽一掉眼泪,搞得许棠心里一酸,她是客人,她倒赶紧抽纸照顾人。 许棠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也最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掉眼泪。 好在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吴丽边擦眼泪,已经将菜单让到许棠面前要她点菜。许棠也就不推辞,随手点了几道小菜。 “怎么尽点素菜的,不行,再加点。” “大晚上的不想吃荤,想吃点青淡的小菜。” 许老师虽然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民教师,但…… 上千的上衣,上万的包,吴丽认识,她看得出来小许老师家里的家境好。家境好的人说不想吃荤,那一定是真不想吃的。 何况小许老师背后还有一个那样的兄长,她那天偶然遇到的时候,人家开的是几百万的宾利。也多亏了他,否则她还不知道小许老师还有半学期就要离开安城的事。 菜上来,开吃,许棠是知道吴丽的话还没完的,她也等着。 “你要是不走就好了。我们刘岂辰太喜欢你了,以前他是语文数学都不喜欢,你来了,他一开始喜欢上数学课,现在连语文课他也喜欢上了。你还抱着他的手教他写过字,真的,说出去,我这个当妈的都没有这种耐心。” “我们刘岂辰以后长大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在哪里教书我都要带他上门来找到你,感谢你。” 吴丽这些话是埋着头边吃菜边说的,一双眼睛红红的。许棠都不敢认真看她,她也皱眉,再皱眉,莫名其妙的自己眼睛也湿了。 或许这一刻一个人当了教师的使命才真正具象化了。 吴丽把自己想感谢的,想说的都说了。犹如出师表的最后:今当远离,不知所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是无法改变的,她只能祝福。 俩人吃完饭,结账时吴丽果然抢着付钱。来的时候许棠就有心挑了家便宜的餐馆,饭钱很便宜,也就罢了。 “哪有让你请客的。你对我的帮助,对我们刘岂辰的帮助,我都不晓得能用什么来还。” 夜色渐浓,小吃街霓虹闪烁。 许棠跟吴丽从餐馆出来,吴丽跟许棠道别,说她走的那天一定跟她说一声,她想带刘岂辰去送送她。 吴丽的真诚许棠都看在眼睛里,“行,一定告诉你们。” 俩人正说话,许棠感觉手指被拽了一下,再低头,手上的手包没了。 正文 第50章 许棠跟吴丽同时转脸,转身,一个瘦小的身影像条泥鳅似的,刚才还近在眼前,一晃眼就闪得老远。 “我的天,我手包被他抢了!”许棠才反应过来。 许棠是没经历过多少市井生活的,吴丽立刻就跳了起来,喊抓贼,抢包包了。但是满街的行人,熙熙攘攘,实际行动的只能是自己人。 四年级五班的家长,自打不知道谁先揭起了许老师要走的事,为了留住人那简直是团集起来什么办法都想了。 许棠心想完犊子了,手机在手包里,她手机里还有周唐继自亵的视频! 许棠身上今天穿的是一条丝织的裙子,灰棕色调,豹纹图案,长到小腿的鱼尾摆,特别轻盈,一走起来摆边直晃,像水里的游鱼似的。买的时候杨承悦说这裙子是为她做的。她外罩一件同暖色系的浅色西装外套,简直不要太女人,不要太好看,就是跑起来不方便。 “抓小偷,站住!” 春节的时候她跟方丽去重新换了个发型,长到腰的剪到了背中,烫了颅顶增高,发尾略卷。回来的时候同事都夸她又漂亮出了新高度。 她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抢劫她! 要死的,造孽! 许棠拼命追,急得不得了,一个手包于她倒不算什么大事。 她去深城这么多年,看着李霞跟他爸一起发家至富,也大家一起富,单她的名下就有三处房产可以收房租自己花,好歹她也是一个小包租婆来的。 她着急的是周总的裸体视频啊。 这要是传出去,周总就塌房了。 许棠太漂亮,脖子上还有一条黑色丝巾,小高跟跑起来也太漂亮,就是速度欠佳。 而随即来帮她抓小偷的人就比她厉害多了。 “许老师你别着急,我们一定帮你抓到。” “抓小偷。” “在那儿前边在那儿前边!” “抓住他抓住他!” 许棠奔跑着,就看见许多熟悉面孔从她身边飞射出去,都是她班里的学生家长。 刘岂辰妈妈只是个马前卒,这些人都蹲守在餐馆外边不知道多久了。 许棠:“……” 吴丽也急,也尴尬。 家长全是一群妈妈,还有一个外婆。但战斗力真不是盖的,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追了那偷包贼两条街,活把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追到上气不接下气,自己瘫倒在地上,被一把揪住。 “这孩子,才多大呀?” “哎哟,小小年纪的,不学好哟。” “哎呦喂,累死我了……” 大家都累得大喘气。 “小兔崽子!”李明泽外婆健步如飞,都比漂亮的许老师跑得快,远远地就脱掉脚上的步鞋,气势汹汹对着那孩子扬,“没出息的死娃儿,敢偷我们许老师的包包!” 许棠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其它事先不论,弯腰,敛发,一把夺了那孩子还握在手上的她的包。 周总的贞洁,周总的名誉。 许棠打开手包,先看手机,自然在的。 她也哎呦喂地拍着胸脯,又累又惊,真是吓得够呛。 这情况能找回来真的是不容易的,她在深城的时候,不少听到手机被偷的事,找过警察,自己也找,到最后能找回来就有鬼了。 “许老师这件事您看怎么办啊?” “报警吧。” 许老师说报警,立刻就有人打了110。 男孩看样子大概十三四岁,身高还全没有发育,比他们班里的孩子看起来没大多少。男孩对问话一个字都不说,一群婆婆妈妈也不能对一个孩子动手,报警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孩子如果背后有人控制,交给警察是在救他。如果没有,那就更好。警察带回去交给父母,敢当街抢劫,该让父母知道事情的严重,再不负责的家长也不能不上点心,好好教导了。 警车没多少时间就来了,说这孩子是一个惯犯。初中才上了一学期就被学校退学回家,已经在街上晃荡好一段时间了,家里管不了,新学校的老师也不管他。 警察拎着孩子走了,李明泽外婆哭了,一把握住许棠的手。 “……” “许老师,你就留下来吧。我们李明泽没有你管他,他以后怎么办哦。以前李老师就从来没有管过他,”外婆说起上一任的数学老师。 “李老师管他的办法就是撕卷子,打手板,不起作用他就不管了。我不是心疼娃娃护短的人,回来我也打过他,吼过他,但是没用。就像刚才那个娃儿,咬他脑壳硬,咬他屁股臭,油盐不进,家长肯定也是实在管不住,有那个心没那个办法。” “只有你来了,又不罚又不打,他每天从学校回来都高兴得很,还一天比一天听话,作业一天比一天做的规矩,我都少操好多心哦。” 李明泽外婆一说上,黄沚轩妈妈也挤了过来,一把抓住许棠的手腕,说了跟李明泽外婆差不多的话。 说白了,许老师来了,班里进步最大的恐怕就是这批后进生。 如校长所说有教无类,许棠将这件事做得很好。班里的差生集体进步,绝不是什么偶然现象,平均分年级排名领先那也不是盖的。 “我们黄沚轩原来行为习惯好差哦,家里又不缺他的零花钱,他就是喜欢去拿人家的笔,偷人家的橡皮,我吼也吼过了,打也打过了,没用。我一学期要被姜老师喊去好几次,我脸都挂不住。但是你来了,才一学期……” 这就是教育问题。差生的家长在家里的教育方式除了吼就是打。 孩子在学校打人了,回家,家长把孩子暴打一顿,教育他在学校不准打人。 孩子不喜欢学习,回家一顿吼、一顿打,不学习就打死,撵出家门。 要驴推磨还知道在驴头上绑一根胡萝卜,哄着驴开开心心干活,到人的身上,变了,把干活跟痛苦捆死,那就真的是痛苦了。 一堆妈妈都围上来,孩子成绩差的、成绩优秀的都有,一致希望许老师能留下来,现在姜老师回家生孩子了,代课老师根本就压不住人,孩子们就全靠她了。 李明泽外婆甚至从挂在胳膊上的小包里掏出一盒子饺子非要送给许棠:“许老师,你拿回去吃。这是我今天下午专门给你包的荠菜饺子,下锅煮煮就吃,你相信我,好吃得很,我们李明泽最喜欢吃了!” 饺子不得不收,深城回不回? 没被校长忽悠瘸,没被吴丽说心软,许棠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圈家长的恳求,就算是没有抓小偷这事,还是会及时发生。只是有了这么个小插曲,都共患难了,真诚就显得更真诚,亲热自然就更亲热。 但是下半年不回深城的话很多计划就全乱了。 这件事许棠都半点不敢在家里说,一说,她姨肯定是希望她留下来的。 深城的校长姐姐说: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这话说倒了,其实安城才是许棠的正经故土,有爱有怨的家乡。 清明放假的时候许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郊区给她妈妈陈香香扫墓。她姨、老太太都陪着,是刘齐开的车。 她问怎么叫刘齐来帮她们开车? “你哥今天在家,反正也没用刘齐,就把刘齐派给我们了。你哥哥这人嘴上不说什么,其实心里有我们的位置,他知道扫墓有山路,刘齐开车办事都更稳当。” 许棠回头瞧了眼。 刘齐任劳任怨走在后边,高高大大的身板,一手搀扶老太太,一手抱着新鲜的菊花。 周唐继曾经也陪着来过,一家人一起。 那个时候是他帮忙抱的菊花,老太太爬阶梯还不用人搀扶。 扫了墓,一行人去了一趟舅舅家,吃一顿午饭,下午进的城。 上午没下雨,下午倒是阴雨绵绵。 曹焕打电话过来,许棠靠在家里楼下一道门里,看庭院里的雨雾。 曹焕对许棠是不死心的,许棠具有所有一见钟情的条件,他对她一见钟情,只要许棠没有明确地指着鼻子骂他:滚!大概曹焕就不会放弃。 曹焕约许棠挖春笋。 许棠没兴趣。 曹焕约许棠户外踏青,有一群朋友一块儿去。 许棠对他这个人都兴趣不大,还要跟他的朋友一块儿,没兴趣登顶。 何况许棠因为走还是留的事情心里乱糟糟的。 电话挂断,手指顺进柔软的上衣口袋里。许棠继续靠着玻璃门框看烟雨蒙蒙。 “对人家没兴趣,为什么不直接一点。” 背后冒出一个声音。 周唐继在家,但周家房子大,不是谁刻意找谁,一个屋檐下也可以不见面。 许棠回头,站在背后的人也穿着一身居家衣服。深色贴身T恤,外罩了一件白色休闲衬衫,柔软,干燥,懒洋洋的。 “谁说我没兴趣?”许棠挑了挑眉,还转了脸向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玻璃门背后就是沙发,来人没有走开,淡勾了一下唇,就顺势在沙发背上坐了下来。 皮质的沙发被压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让许棠莫名想到那晚沙发里的声音。 许棠双手抱在一起,没再回过头,继续看外边的雨雾。 也没管背后白天人、夜里鬼的人走没走。 他深色裤腿压着沙发背,沙发是通体的黑色软羊皮,他的手搭在皮面上,黑色叫他的手指越发的冷白,如今天外边的天色。 那手指抬起来,在许棠的不知道里伸向她的发梢。 门洞有风进来,许棠烫染过的软色发梢,丝丝缕缕滑过他竹节样清峭的手指。 正文 第51章 许棠在那方门口站了许久,累了,回头,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就像从始至终都只她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她在城东待了两天时间,跟周唐继碰面也就这么短暂的一会儿,傍晚的时候看见他的车顶着雨雾走了,后边就一直没再回来。 留与不留在许棠心里是一半一半,周唐继表现出的淡如水,是给她松了一口气,在留的那一半里多加入了一杯水,使留变得重一些。 三天假期结束,回到学校,留的那一半里又被加了一杯水。 教师用的办公室是随着学生的教室变动而变动的,四年级不巧,分了个最旧的办公室。许棠的椅子背后墙皮脱得一天比一天离谱,一个学期下来,快脱到半人高了。 办公室翻新跟宿舍翻新是一样的,要翻得统一翻,学校得向上边申请经费,然后再挂网公开招标,确定施工队。实在不是件说干就干的事。 许棠不是这种讨人厌的人,反正也就待一年,脱就脱吧。 周一她踏进办公室,莫名的就觉得眼前一亮,只是一时还没发现是什么原因比平常亮。左手保温杯,右手资料,进去。 “托你的福了。” “又沾你光了。” 还有人拇指跟食指一捏,朝她比了个心。 新来的搭班语文老师,一见她来,一把就抱了她的胳膊,姐姐长姐姐短地汇报。 年轻妹子是喜欢许棠的,别的不说,她还得仰仗魅力无边的许老师时不时搬个凳子坐在教室后边替她压阵。 “姐没发现咱办公室变新了吗?” “啊?” “那个,有一家里干装修的学生家长节前跟学校申请的,这几天把咱办公室给翻新了一遍,墙皮都重新弄了,翻新完,昨天下午我们班家长组织人把卫生搞了一遍,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来了才知道的。” “……” “你猜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想留你呀。” 所以让许棠眼前一亮的是墙更白了,桌子椅子,不止她的,整个办公室的桌椅都像是被人拿着抛光机打磨了一遍的亮,简直不要太干净。 说起这事,一办公室的姐姐妹妹们就又劝了许棠一轮。 想留许棠的人一大把。大美人,其它不说,单放在这间办公室里干看看也养眼。更别说她的美容知识,她的搭配绝学,爱干净的派头,哈哈的爽朗笑声,怼幺蛾子多的男老师那种不留情的劲,哪儿哪儿都让人爱看,浑身都是宝。 但是巴不得许棠这个嚣张的妖精赶紧滚蛋的人也有。 那个满嘴喷口水的男语文老师,那天好巧不巧的就看到许棠跟吴丽吃饭的事。刘岂辰以前调皮是出了名的,三天两头惹祸,吴丽不少往学校里跑,何况那次送锦旗,吴丽这张脸是在学校里混熟了。 “许老师跟学生家长吃饭,现在还公然收受学生家长翻新办公室的贿赂,必须严格处理!”有人是拿出了这辈子不多的勇气,在全校开周会的桌子上说了这话,许棠当场都傻眼了。 一件一件的事儿其实也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倒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能在等着她。 许棠眼睛从教研文件上抬起来,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两件事算不算违规? 开年级大会,在大办公室,李老师这话一出,大家都傻眼了。怕人不信,还掏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大家看。 “哎,那个李老师,事情肯定是有了,你都有照片。但是恐怕你不清楚许老师跟这位家长的情况。”副校长第一个打破尴尬,为许棠说话。 但已经豁出去的李老师今天是不怕得罪人了,“张校,你肯定是要帮她说话的,你都把你侄儿介绍给许老师了,这件事我知道。你们今后搞不好就是一家人,你当然要包庇她了。” 副校长:“……我,” “金书记,”李老师把手机转向校长,要校长说句公道话。 “你这照片上请吃饭的人是不是以前送过锦旗来的那个家长?”四年级年级组长替一时不好说话的副校长开了口。 许棠曾无意帮她打过抱不平,搭班的姜老师当时还提醒许棠何必为别人的事多得罪人。 “是啊。就那个家长,那也是家长,私下吃饭那不是在行贿是啥?” “那个家长离婚的时候家里打架,闹得鬼样子,许老师过去帮过忙,这件事你晓得不?” “……这个一件归一件。” “是一件归一件,但是我们的身份虽然是老师,那当老师就一点多余的人情世故都不能有了是不?” 新搭班的小妹,胆怯地举手,不方便表态的校长点了她,要她说话。 那天晚上许棠被抢手包的事跟她讲过,讲一个事,自然得从起点讲起,所以在哪吃的饭也包含在事情里。 小吃街那一带她经常逛,了解的门清。 “那家馆子人均消费撑死了三五十,别说许老师,就我一个实习生都看不上三五十块钱的贿赂呢。许老师平常给班里孩子们买的那个无糖牛奶糖你知道多少钱一斤吗,她发一次奖励随随便便也不只这点饭钱好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其他想帮腔的人也就不用帮了。 情形就很简单了,许老师的后援力量太强大,惹不起,只有校长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一点,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小李呀,大家都是同事,你监督同事的作风是好事,也给大家提个醒,以后跟家长接触注意边界。但是这件事确实是你误会人家许老师了。” “办公室翻新的事就更有先例了,我们学校上个月把所有办公室的空调都换新了,那不也是有个好心的社会人士捐赠来的么。那翻新价值都在墙上,小许老师又带不回家,这怎么能算是收受贿赂呢?” 会议结束,这件事成了个小插曲。许棠和李老师是最晚从办公室出来的,因为校长姐姐要做好团结工作。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团结就是力量。 办公室出来有一段走廊,走廊里没有监控,高挑美人阴着眼走在后边,邋遢昏聩的男人走在前边。拖拖拉拉,懒懒散散,突然美人操起手里的教研资料就朝前边的男人砸了过去,没有什么说词,就是连环砸,不停手,给人砸得鞋都飞了一只。 地上半地狼藉,狼藉里有一架眼镜,一只鞋,散开的资料,一袋装在文件包里的资料。从不记仇,有仇当场报的人弯腰捡起自己干净整洁的资料包。 “我要报警!” “报,报吧。” “我打110!” “警察来了我就说你摸我屁股,反正这儿又没监控,你自己看着办吧。” “……” 说着美人抬手拍了拍自己形状饱满的翘屁股,男人脸上没有眼镜看不清,但也羞愤得红了脸,像是受了调戏。 “你!你!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你臭不要脸!呸!” “!”- “小许啊,你就留下来吧。你看大家都多关心你呀,一见你受委屈谁都看不下去,我们这个大家庭多幸福,有你我们就更幸福……” “深城那边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不用你,不用你,这个我去替你说。学生也舍不得你,同事也舍不得你,我更舍不得你。要不咱们交换项目最长的期限有三年呢,不就是拿来应对这种情况的嘛。你就安安心心的签个字就对了。” 校长埋头就将抽屉里早准备好的申请资料拿了出来。 许棠从来没有这么拖泥带水过,这一阵她经常因为这事烦的睡不着觉。 烦死了! 拖泥带水,半推半就,许棠一闭眼,还是签了。 但深城那边放不放她,就不关她的事了。 所以这件事,许棠就没有先跟家里说。尤其是她姨,如果事情最后没成,自然是不该叫人空欢喜一场。 许棠只把这事先跟他爸提了一嘴。 之所以当年许德成愿意把女儿交给许琴玉带,因为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能照顾得好许棠。现在许棠不需要人照顾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就更害怕在婚姻上没替女儿把好关。 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 许棠说可能在安城待三年,许德成跟李霞商量一通,一致决定由许棠自己拿主意。 这些年许德成正当年,赚钱赚得风生水起。他是没有付出过实际劳动照顾许棠,但今后多留下点家财给她也是另一种有力的爱。 至于许棠,就把这件事当成一枚硬币抛向空中,落下来是正是反随便吧。再有家长问她,她只说看学校最后的决定。 周唐继跟她的那些顾屁股不顾头的事,她会坚定不接招。 如果还要在这边待三年,就更不能再沾他。 他还是偶尔过来送家里煲的汤、炖的菜,她只要菜不要人。 谢邀。 4月中旬他再次上门,许棠从善如流地接过保温桶,接过水果,低眼就准备关门。 一如多年前周唐继冷冷地站在门里,接了东西就关门,而她也无所谓地乐呵呵,回头去干自己该干的事。 许棠关门,门外的人却突然朝门里伸手来,已经来不及,门一合就把他手给压了。 闷闷的一声响起,门再弹开,许棠头皮麻了一瞬。 进户门有些重量,压上手指,没有不疼的。 十指连心呐。 周唐继脸都压青了。 许棠立刻把手上的保温桶、一袋子水果都先扔在门口的柜子上。 “干嘛?你好好的把手伸门缝里干什么?” “我还有事情没说完。” 许棠一把拉过周唐继的手看,修长清峭的骨节皮肤很薄倒也结实,没有压破,就是有一道渐渐由青变红的印子。 许棠拽周唐继的手看,人很自然的就进了门来。门扇自己合上的声音响起,许棠才反应过来地抬脸。 周唐继的手体温温凉,薄皮肤下的脉搏轻轻涌动。 许棠一把丢了手里的大手。 周唐继今天照旧额发梳得向后倒,头发丝丝缕缕,根根分明清洁,是他一贯的精致漂亮。从西装到衬衫,从领针到喉结,从腕表到被压的手指……淡淡的吐息,轻浅的骚包香。 “你今天别打什么歪主意,上次没跟你开玩笑,说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许棠唰得抬胳膊环抱起,文不对题的就蹦了这句话。 许棠来得突兀的话,原自她自己的心虚,后者倒立刻接上她的话题。 “不是说好了可以到你回去的时候?” “……” 三年的事她还没说,倒早有打算。 许棠不以为然地撩了把头发,“我最近跟曹焕好了。” “是吗?还有几个月就走了,要谈异地恋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行了,没别的事先回去吧,我今天要改卷子。” “你不愿意做的事肯定听你的。” “……” “其实我进来只是想告诉你,今后即使是不想跟我做了也不用拿别人来挡。你不了解他,怎么会知道他背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多事情一来二去,不知道冥冥之中会不会牵扯上什么坏事让自己吃亏。” 两个人还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个低,对视。 许棠的话显然是瞎扯的,自然不在意周唐继话里意指曹焕的话,但不及许棠说点什么周唐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周唐继今天就要出差,出国,一走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我最近要出差,你有空的话就多回去几趟。不是还有几个月就走了?趁有机会的时候多陪陪她们。好了,那我走啦。” 周唐继弯起唇角,手指在她胳膊上轻碰了一下转身拖开门就走了,都不用她费劲打发。 正文 第52章 安城5月过半,出了两场太阳,已经叫人尝到了点夏天的滋味。 醉无言灯红酒绿的吧台前趴着一个女人,丝织短衫,纱织半裙,长直发,细腿高跟鞋。因为一双手臂都趴在吧台上,手臂往下那截腰身撑得曼妙,短衫与半裙中间露的那一小段肉还白得很。 身材是漂亮的,那张趴着的脸也是顶漂亮的,但偌大的酒吧没一个男人会找她搭讪。 “喂,您好。我们这儿是南通路138号,醉无言,对对,南通广场第一家。” 酒吧彩色的雾光映在服务生小哥脸上,石材台面上有一台亮着的手机,摁着免提,小哥对电话里的人仔细报了地址。 对面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一听许棠说喝酒了,连不跌的就要过来接,先是跟许棠通话,这下嘱咐服务生小哥帮忙照看一下人,他马上过来。 电话里的嘱咐是一种害怕女孩子在酒吧吃亏的担忧,服务生小哥脸上露了一个干干的笑。抬头,顺脸瞧了眼趴在桌子上的漂亮女人,以及酒吧门口。 两分钟前跟许小姐发生冲突的人刚走。 算起来应该叫刚跑。 “没出息!” “办**!” “高中生不回家刷题,还群……”炮字她都没好意思说,“你妈怎么教你的,玩笑是这么开的?张口就来,你老师怎么教你的!” 说起老师,醉酒多管闲事的女老师扬起她身高171的手掌,一掌就砸在离她最近最嚣张的男生后脑勺上。 男生瞪眼,女老师眼睛瞪得更大。“你们哪个中学的!” 老鼠怕猫,学生怕老师,天性压制。三个痞里痞气的坏学生也犟过嘴,说干她屁事,她又不是他们学校老师。 “有教无类,孔夫子说的!你几个龟儿子!” 女人大杏眼瞪得朝天,抡圆了膀子捶人,顺滑的直发像一顺的流水,巴掌也顺得像流水,三个人被打得再犟不出一个字,连滚带爬地逃。 有时候打架这种事,气势占一大半,喝饱了酒的人气势全开。 所以,这样的女人谁敢欺负? 反正服务生小哥没见过这么凶残的女人,也没见过这么凶残还这么漂亮的女人。 “姐,姐,许小姐?” 许棠从光滑的台面上拔起脸来。冷白皮,鹅蛋脸,大杏眼,高鼻骨,水滴鼻,横眉,淡漠神态,最近新做的一溜顺的直发都很漂亮。 小哥职业微笑,“还你的手机,地址已经说详细了,那边说很快就过来了。” “行,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不客气。” 许棠喝得的确有点多,又垂头去趴着。 喝酒不是遇上什么坏事了,纯粹是受了杨承悦的打击。杨承悦跟陈烨正大光明在一起了,张嘴幸福,闭嘴幸福,腻歪的简直都不背人了。 杨承悦有的为什么她到了现在还是不能有呢。 进酒吧是想小酌几杯回家好老老实实睡觉,但为她服务的酒吧小哥长得还挺乖,聊得开心了就多喝了一杯。 许棠趴在吧台上等人也醒酒,还好她等的人来得很快。 曹焕来的时候,许棠还趴在吧台上,不可避免地许棠还露着她那一截白腰。 这截腰不论是形态弧度还是白腻的颜色都…… 曹焕不好意思盯着看。 “许,许棠。” 许棠再拔脸,看清人,“你来啦。” “你冷不冷啊?” “我还热呢。” “但这会儿外边冷哦,起风了,我这儿有件外套。” 曹焕胳膊上搭着件薄外套,来的时候着急,他随手抓的,但急得发热就没穿。 11点过后,起风了,外边空气凉快。 曹焕劝许棠穿衣服倒也不全为保暖。 俩人从吧台离开,曹焕伸了几次手想搀人都没敢伸到底。 许棠身上是一件丝织的花衫,由草青色与纯白色组成。花衫布料不多,短袖浅挂一点在肩膀上,半露香肩,全露锁骨,脖子以下光滑细腻的皮肤露了大片在发光。 花衫下摆与半裙之间也留了两根手指的断面,断面里是细腻的白腰。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喝酒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许棠高跟鞋点地,手指勾着手包细细的金色链条,“今天周末,明天周一,心情哪能好,你心情好吗?” “我们文化局闲,工作也不烦人。” “哦,那倒是呵。” 许棠爽朗地笑起来,说跟她管孩子还真是没得比,曹焕挠了挠头发也笑笑。 “下次你想喝酒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喝。” “好啊。” 俩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连一起喝酒的这种程度都还没有。问题出在哪?曹焕只想约她爬山,她不喜欢爬山。 许棠觉得曹焕人品是不错的,脸也还算好看,但更看出了他的无趣。 曹焕追人的方式是经常打电话寒暄,今晚也是赶上了听她在外边喝了酒,才自告奋勇过来接她。 俩人从酒吧出来,许棠还是披了曹焕的薄外套,因为起风了。 一起走进广场,许棠不知道曹焕的无趣还能更无趣。 踏进广场曹焕就温声提醒,“许棠,你哥在路边等我们。” “谁。” 曹焕耐心解释,“你哥哥,我来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刚好在附近。” 曹焕抬手指向风起叶落的广场边,是有个黑漆漆的人站在一辆黑漆漆的车边。宾利的身型低伏修长,人影很高。 许棠抬脸看曹焕,曹焕就忙给她解释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哥:因为太晚了,他是男人,她喝酒了,叫来她的家人这是在保护她。 “……谢谢你,你想得真周到。” “应该的。” 许棠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曹焕也不傻。但是他是真心喜欢许棠,希望能走得长远,又怎么敢跟她严格的哥哥阳奉阴违。 路边停了两辆车,一辆白色奥迪,一辆黑色宾利。俩人迈开步直走过去,那边的人也从黑暗里缓步走出来,脸承了灯光,从灰暗变得有了光泽。 “哥不是出差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今天下午刚回来。接到电话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回事,就是喝了点儿酒。” “没事专程给我打电话?” “……又不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这会儿回家?” “当然回家,我明天还要上班。” “要我送你还是他送?” 兄妹俩全没客套的交流,曹焕一句插不上,更别说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当哥的长腿迈开,已经拖开宾利的车门。 “你坐大哥的车吧。你安全回家就好,那我也回去了,再见啊,电话联系。大哥再见,开车小心。” 风撩着衣摆,曹焕站不住脚,麻利地就上了自己的小白车,敢带走的只有许棠从肩膀上揭下来还他,浸了花香味的外套。 “你开车也小心点。” “好的,再见。”曹焕背着那边的严肃大哥朝关心他的许棠偷扬了扬手,就走了。 “……”许棠。 周唐继已经上车,车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许棠有点烦,但也上车。 车窗没关,宾利的引擎声浑厚地响起,许棠撩起眼皮,视线正好落在曹焕跑远了的小车身影上。 她侧脸看驾驶室的人,她哥单手驾车,一手闲在车窗上,垂下的手指修长冷素,脸色平静地看着前方。 许棠懒收回视线,双手抱进怀里。手指抱着胳膊。 “冷吗?” “还好。” 开车的人还是换了手握方向盘,将冷气调淡了些。 “你们真的在一起啦?” “……嗯。”许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就问,“曹焕怎么有你电话?” “前一段时间跟文化局有点业务往来,偶然遇上了。” 曹焕这个人线下无趣,线上活跃,话很多。多说也没意思,车里坐着很舒服,许棠偏了脸,叫周唐继别跟她说话,她眯一会儿。 有点酒劲儿在身上,不说话许棠很快就迷糊过去了,所以一点不知道车子多转了两圈才停下。 只是夜晚车少人少,即便绕路也总是很快就到了终点。 停车的动静响起,许棠才睁开眼睛。身上多了件柔软的黑色外套,她一手摁额头,屁股往旁挪,一手将衣服撇进坐位里。 车门已经推开,“哥也早点回去休息。” “自己上去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就一点点酒,你回去吧。”下车许棠好歹没忘了是她的人把人给叫来的,手指压在车窗上,弯眼笑笑,“开车小心,拜拜。” “不要喝点醒酒护胃的东西吗?我去买。” “不用,你早点回去,应该要下雨了。” 路边风吹灌木,她哥提醒护胃,许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肚子,胃的位置,似乎,好像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打直腰就大步走了。 她干脆,司机也干脆,她再回头的时候车子也已经启动了。 许棠高跟鞋踩得利落,小包在腿弯上晃荡,不知道离开的黑色宾利只是开出去不长的一段便刹停在路边。 24小时营业的药店明晃晃地亮着灯,年轻的女营业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门口响起欢迎光临的提示音才抬起头。 看到从风里进来的是个明晃晃的英俊男人,虽然一身黑衣黑裤冷淡脸,营业员疲态一扫而空。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营业员眼睛亮晶晶,但型男淡扫她一眼后就眼皮也不抬了,表示自己会挑。 的确会挑,解酒护胃,大厂,老品牌,温和,不刺激,用材金贵。 营业员认真欣赏,型男埋头挑得很认真,完事还在套架面前站了站。 挑了最大号。 啧。 正文 第53章 许棠的肠胃里的确有轻微的烧灼需要护理一下,但她太困,困得眼皮直打架。 一个爱漂亮的人多少爱讲究、爱干净,困得要死,该做的清洁还得做。 回家许棠就晕晕乎乎地冲澡,冲完出来迷迷糊糊抓了件睡裙套上就开始刷牙,她为砸进被窝就睡做着准备,家里的门铃响了。 “叮咚。” “叮咚。” 许棠听清声音,吐了嘴里的泡沫懒问:“谁啊!” 门口的人自然听不到,她冲干净泡沫,踩着拖鞋出去,糊糊涂涂就把门拉开了,也没管自己空着的身子上只有件细肩带的睡裙。 打开是周唐继站在门前。 许棠愣了愣看清人。 周唐继这张脸的确不同凡响,尤其是前后有曹焕作对比。 这也是人之常情。 就好比一个霸气浑厚的引擎声能在人心里引起的激荡,是会叫人心动的。 否则,一个交通工具凭什么值几百万。 但许棠手指握在门上。 门前站的是一份香喷喷的蛋糕,深夜蛋糕有损健康。 是一份清爽冰凉、沁人心脾的冰激凌,那更不能吃。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不见。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许棠低了一下眼,余光里扫到的是自己的心口、肩膀,露出的大片皮肤。 细肩带睡衣很单薄,薄布料下凸显着两团优美柔软弧度。 她再抬眼,看到的是一双有热度的眼。 又或许是看错。 跟刚才站在树下说“没事给他打电话做什么”的时候没有区别。 “哥怎么又来了,不是说都早点休息么。” “我在外边给你买了点药。” 被看成眼热的人把药袋子拎起来给许棠看。 “你肠胃不好,喝了再睡,万一明天早上胃又难受了怎么办。像上次。” 鼻息中充斥着她自己沐浴的香气,也似乎能嗅到另一个人的味道。因为门外有风,扯进来他参杂了人味的香。 罢了,许棠收手,从门口挪开脚让人进门。 门外的人一进来就突然压身靠近,门在背后自己合上,“砰”一声,许棠心口一跳,回头。 如果他敢动手动脚,又跟她来那老一套,就给他一巴掌,踢他一脚,打出门去。 人压在她近前,只问,“眼睛怎么这么红,你一个人这是喝了什么酒?是不是难受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困了。” 他眼神淡下来,伸手撩开刚才被风吹到她脸上的头发,手指的指腹柔软地触着她,很轻的起了又很轻的落下来。 “……” “你眼睛的确很红,不是我看错了。” 知道不是看错了就行了,他的手不该留在她脸颊上,像是在摸她。 俩人双双站在门口,面对着面,说话的气压似乎让空气变得很燥热。 许棠抬手,想掀开他的手。这么长的时间不见正好隔绝出应该有的距离,维系好正常的长效关系。 地下情人可以,互相信得过的炮战友只要双方自愿也没什么不行,但这些是不该建立在他们俩这种关系之间的。 周唐继的手指还没有从许棠脸颊上放下,流连忘返的动作与抚摸无异,但许棠没有干脆利落地伸手践行自己的原则计划,而是呼吸随着他的抚摸异样起来。 许棠抬手,掀开那只摸她的手,触碰到温凉,触碰到他的皮肉,她浑身都紧了一下。 然后就看到面前的人视线从她脸上降下,落在她心口上。 他在看什么? 看得这种眼神。 周唐继深邃的眸子里罕见的泛出一种贼眉鼠眼的神情。 许棠皱眉,也同时浑身发热,身体里的血气直冲到耳根后。 刚才她浑身一紧的同时周身皮肤紧缩,心口的皮肤当然也不例外,衣服上立刻出现了两个支棱点。 “……” 她衣服太薄了。 反应过来,许棠一把抬手抱住自己,“你看什么?” 什么都看了的人这下假正经地避开不该看的,“你穿得太薄了。以后不要这样给别人开门。” “你不跑来敲门我给鬼开门吗?” “我是说以后。” “好啦我知道,你回去吧。”许棠抱着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她有点焦躁,也不知道为什么焦躁。她也知道自己眼睛一定是红的,因为眼角有点热,现在还有点湿。 她胡乱地往后退,后背险些撞到柜子。周唐继立刻就伸手来垫,俩人刚拉开的距离又没了。 “小心,别撞着了。” “你摸我背干什么?” “……我是怕你撞到了。” “你分明就是在摸我。” “没有。” “你眼睛又看什么?” 许棠身上的吊带睡裙实在太清凉,她的身材又太好,即使一双手还护在身前,跟前的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可以看的还是太多。 周唐继沉默了,许棠也就沉默了。俩人都不说话对视着,像是对峙,但最好的走向应该是另一种方式。 许棠一双手抱着胸,周唐继站在她跟前,被说他有意摸她的背后,许棠挺腰离开他的手,他的手倒还没有抽走。 换一种身份,换一种态度,此时此刻的气氛最适合做的事是接吻,相贴,一做到底。 许棠看着人,唇肉颤动,引颈向上。周唐继低头来,双眼闭着,用唇瓣含上许棠的唇,将她的上唇含进齿缝用牙齿轻咬着舔了一口。 许棠不作回应,她的下唇就松松地放在他的唇边,舌尖藏在齿缝里。 两个人的关系只有许棠朝他伸手了才会有好的结果,每一次的交锋他都清楚地知道许棠到了哪,是在破罐子破摔的边缘,还是在决裂的开始。 周唐继放开了许棠的嘴唇,许棠已经受了不小的诱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到嗓子眼了。 他跟她道歉:“对不起,我……我去给你准备药吧。你不该穿成这样站在我面前,要不要去披一件规矩的外套再来吃药?” 许棠的呼吸还在紊乱。 许棠没说话,周唐继自己从她面前走开,去了客厅里。 许棠:“……” 她好好的准备睡觉,倒是她不该穿成这样勾引他? 死妖精! 有毛病。 许棠冷静,垂眼,咽了口唾沫,被舔过的上唇明显有异于自己的味道。她撩着头发走过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走廊,没看人,进了卧室。 来的人又是刷了牙洗了澡来的? 许棠在自己嘴唇上尝到一丝漱口水的味道。 疯子。 今晚的确是要下大雨了,外边的风越刮越大。 周唐继手上的一袋子药挺繁琐,许棠的不平静肉眼可见,许棠不爱装,这是向来的坦诚。 在周唐继身上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副清冷无求的样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这是他住惯了的家,现在处处充斥着许棠的生活痕迹。桌面上的花瓶,杂志,一本小册子,一盒子蓝莓,一支暗红色发卡。 活生生,暖融融。 无求的只是脸,眼底交织的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冷素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将手上的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打开装药的袋子。 药设计的很人性,都有计量杯,周唐继照许棠该喝的剂量一一倒好,认真仔细的似乎丝毫没有不应该的野心。 药按前后服用顺序都摆好,许棠才出现,果然听劝地在睡衣外边罩了件外套。 窗户外边已经下起了大雨,雨水被风吹得涮涮往玻璃窗上撞。周唐继起身从客厅里离开去关窗户,许棠在沙发上坐了吃药。 周唐继的外套就放在沙发扶手上,许棠不小心坐了一角,余光看到,心里突地一热,又挪挪屁股移开,连边都不挨着。 走开的人好一会儿才回来,他是去关窗户的,关了又去洗干净手,回来的时候衬衫衣袖上洒了许多水点子。 “雨下得好大。” “嗯。” “密得像起了雾一样。” “夏天就是这样啊。” 周唐继解开袖口,说是雨水洒的。他把黑色的衣料卷起来,露出冷白色的腕子,也坐回沙发上,许棠侧脸就看到他沾湿了的袖子。 外边的雨下得的确很大,这个家又不是只有一间卧室。 人家都做了这许多动作了,许棠的视线不能不被他吸引,目光落到他动作最多的手上,但也只是看看。 看他冷色的金属碗表上的水滴,碗表下压的白腕子。人高腿长手也大,但骨骼清瘦,指节又一节节的修长,所以手也长得漂亮。洗手的时候大概是搓过,十根手指都有点发红。 周唐继突然侧了脸看来,英俊的面孔对着她,屋里的灯像是电压不稳的突然闪了一下,但没有停电。 上次突然停电后这张沙发上的事许棠还记得清楚。 “我……”他突然开口,许棠唰从他脸上抽眼,放下手里的药杯,“哥早点回去,看样子一会儿雨还要下得更大。刚回来之前我就跟你说了会下大雨。”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行。你路上小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唐继没有立刻起身就走,而是帮着许棠收拾药盒。他仍坐在沙发上,探着身子在茶几上整理,脖颈崩着清晰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是一条光滑清朗的线条。 “不用你收了,快走吧,我自己会收。” “不要紧,不差这几分钟。这两种你明天早上再喝一次,都是护胃的,喝了没坏处。” 周唐继做的事太妥帖,不管是哪种照顾许棠已经早就习惯了。 药盒分开收拾好,人从沙发里起身,拿了外套。这件外套的衣兜里一边装着套,一边装着香烟,是今夜的两种不同的归宿。 黑黑的身影从客厅消失,开门。 “等一下!”许棠才出声叫人。 正文 第54章 许棠从沙发上起身,几步就到了门口。被叫住的人手指也从门扇上离开,门关了回去,落了锁。 许棠靠近上去,他正好转身,她伸手一把抱了他的脖子,有两根手指压在衬衫衣领以外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不等他埋头,她仰脸,嘴唇含了上去。 两个人身高不对等,许棠吊着周唐继的脖子吻他,释放先前被他触一下就跑勾起来的馋虫。 她咬住他的唇瓣狠狠摩挲,咬,吮,他的齿缝一翘就开,把舌尖伸进他口腔里胡乱地搅。他伸舌头回应来,像招待客人的主人,为她介绍家里的家事,带着她四处转悠,引领她了解他,尝他。 滋味是不错的,但这不是许棠想做的事。 她的想法很单纯,简简单单的只一个要求。 许棠的舌头一边在周唐继口腔里搅弄,一边退,因为她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但后者追着她的舌尖挽留,许棠退,他追,到挽留不住的地步才暴露了本性。 他抵着她,反缠进她的口腔。 许棠的侵袭是一个醉汉的走马观花,马马虎虎的应付,没有愿意细细品味他,探索。而受袭击的人是一条匍匐已久的毒蛇,先前的矜持,纯洁都是伪装。 她不想要它,它倒不会因此而削弱了进入她的热情,它想要的是钻研,霸占,深入,舌根不够,喉咙不够,五脏六腑恰好。 许棠点燃了一座早就摇摇欲坠的活火山。 他低脸亲她不够,弯腰不够,就伸手将她一把抱上门口的柜子坐下,吻深入喉咙,细细的抚摸,在最秘密的软肉里揉捏她,还是不够,他就汲取她的味道,所以要探得最深才能找到她最原史的味道。 没有牙膏,没有漱口水,有的都是她本来的最纯粹的味道。 周唐继已经亲得痴迷,亲得不像是在亲吻,像要一口一口把人吃掉才合适一样。 许棠被他弄得缺氧,浑身像是着了火似的发热,耳鸣里是噼里啪啦的火在烧。 他在发什么疯?亲个没完没了干什么。 情人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亲的差不多,火点燃了就行了。 许棠希望亲吻点到为止。 又不是恋人,亲这么久有这个必要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但嘴巴里的吻还在持续,他压过她的鼻梁换了一个角度从头亲过,一点点,一寸寸,吃得比先前还细致。扯出的银丝在灯下一闪,又被他含进唇瓣里。 有这个必要吗! 她快被弄麻了。 周唐继一手扣着许棠的后脑勺,一手压着她的腰,将她压在他的怀里。高挺的鼻梁绕过许棠娇小的鼻尖,替她留出呼吸的空间。 他是呵护照顾她的,从来如此,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贪婪。 许棠有足够的呼吸空间,但嘴巴里热烈的动静也足以叫她出现窒息的错觉。 许棠已经被亲软了,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亲的人还是没完没了,像是忘了他所亲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太过分了她会受不了。 “唔……” 许棠发声。 但周唐继大概是早忘了自己只是一个相互满足对方生理需求的情人。他抛却理智,以为捧着的是一个爱人,理所当然会要他亲,以解离别的苦梦,爱的煎熬。 “你停……” 人被努力推开,许棠被亲得红温的不像话,这个吻其实是不错的。又勾人,又性感,是受底层意识欢迎的,否则她也不会红温。 但许棠不高兴地斥责,喘气骂他:“又不是那个……什么……有感觉,就行了,没完没了,没这个必要。” 许棠耷拉在柜子上,持续着整个身体的红温,翻的白眼和说的话是伤人的。 她的心里会有他的位置吗? 那肯定是没有的。 许棠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周唐继一引诱,一靠近,只是碰上他手上的皮肤,她就会像个被打开了开关的机器- 许棠的申请原本是应该很快的,结果拖拖拉拉到5月底才处理好。 原由,自然是深城那边在等着某个大宝贝良心觉醒,乖乖在约定时间里回到她最初的家。但是大宝贝没有这个觉悟,再拖也总有签字盖章的那天。 一年变三年,眼看就要千里相隔的许琴玉是高兴坏了。 在给许棠物色对象的时候,原来哀怨的千里,立刻就又有了新的说法。 现在交通如此发达,飞机、高铁哪样都快得不得了,一点距离能是什么事的。 很是双标。 餐桌上,许琴玉说上次挑的那些相亲对象里,她看那个医生还行,要不要再相看相看。许棠摇头,提醒,她有男朋友,曹焕。 “你不是说没什么感觉,早晚不行的吗?” “……” 周五晚,一家人都坐在餐桌上吃晚饭,许琴玉把许棠曾经对她说过的大实话在桌子上说,许棠下意识抬眼瞧了一眼桌子对面的人。 周唐继今天也回家了,现在三年的事一家人都知道,而且已经落定。 也许下意识是该有的忧虑。 三年时间,或许不该留。 她扛得住那种诱惑么? 那天就没扛住。许棠对自己那点信心越来越没数,跟周唐继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越来越有压力。 好的是对面的人只淡淡地吃饭,抬眼看她都很少。只是先前她说要留三年的时候,他脸上露了一个跟这个家的另一个男主人一样的表情。 表示开心,表示这是好事,非常乐意她能留下来。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沉稳镇定,胸怀博大的男人,外露的情绪自然只会是家里女眷的一半。 “不行咱就不耽误时间。没几个月你就满27岁了,27岁了该正经物色男朋友了。我看那曹焕模样长得也不咋的,没有一个男子汉有魄力、有担当的样子,再怎么说咱也得找个像……像” 许琴玉说到这儿就在脑子里收集她所认识的好青年里形象最好的人。许棠敛下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追问她姨是不是偷偷去瞧过曹焕?许琴玉就更认真的搜索,拒绝回答在背地里干的好事。 “再怎么说也得找个像咱家哥哥这么周正,个子高肩膀宽能担事的年轻人不是。奶奶,你说说是不是?” “……”许棠刚夹起的菜一抖又掉进了盘子里。 “那是。咱家男孩儿女孩儿都长得好,个性又好品行又好,是得好好找个配得上的进家门才行。姓曹的那个小子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许琴玉暗访曹焕的时候,老太太也去了的,老太太也觉得不好。不高,不帅,没气质,干巴巴的,一点魅力都没有。 “你们去人家单位啦?你们真是的!” “文化局那么多人,谁知道我们是谁。看一眼又怎么了嘛,搞不好人家家里的人也去你们学校门口悄悄看了你的。”老太太说。 许棠:“……” 桌子上周文原笑起来,另一个被当成择偶标杆的人,还只低着眼眸吃饭,深邃的眸里沉着一点笑意,似乎很简单,很满意。 等她们的纠纷结束,他也宣布了一件事。 “我跟陈晚楠分手了。”- 周唐继的事周文原很生气。 陈家与周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尤其是陈晚楠的优秀是难得的,没了陈晚楠要再在安城找一个事业上能对周唐继有帮助的女孩就难了。 一顿饭最后吃得不欢而散,周唐继被周文原叫进书房。 父子俩的声音时大时小,周文原是想压迫周唐继跟陈晚楠结合的,但周唐继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能到这一步,自然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在外边养了一个男人。” “什么?” “这事发生在跟我认识以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别胡乱听信外边的谣言,老陈什么人,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他什么脾气我还能不清楚吗?能不清楚他的人品吗?” “那您清楚陈晚楠的人品吗?” 周文原瞪了瞪眼,他的确不可能清楚。他清楚的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是他对陈家整体涵养的了解。 周唐继低脸,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黑色漆面亮堂地映着书房里的白色灯光,他单手操作手机。 “已经养了三年,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这是那个大学生发给我的照片。” 父子俩高高地站在书房中央对峙,这是俩人之间许多年没有了的画面。 周唐继大咧咧地就把那张代扬向他挑衅的照片展示出来,画面十分刺激,看得周文原的脸一瞬就青了。 周唐继也给周文原看了代扬在微信上那些宣誓主权的话。 有凭有据,周文原看得眼睛都绿了。 周唐继收起手机,沉着眉眼坐进书房里的皮沙发里,周文原再看来,看到的也是一张青脸。 周文原也一屁股坐进一张独座沙发里,动作重的压得沙发嚓一声响,“照片你鉴定过没有?是不是人工合成的照片?” “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也不死心。”周唐继将声音放哑了几度,脸色是一个男人在遇上这种事情后合理的无可奈何的伤心,“是陈晚楠亲口跟我承认的。” 周文原气得半晌都再挤不出一个字。 正文 第55章 周唐继跟陈晚楠分手对周文原是个晴天霹雳。 对许琴玉,许琴玉心里猛地紧了一下,但这个不好的结局也不是一天突然的结果。因为春节的时候到最后周唐继也没领陈晚楠上家里来,也没有安排两家人见面。 对老太太,老太太说本来他们俩就不合适,只是这话不敢当着周文原的面说。 对许棠,这只是早晚会被家里知道的结果。拖这么久,对家里人来说也是个软着落,好像大家都不太难接受。 这件事对许棠的冲击原本是不大的,但回了卧室,心底里头倒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坏事正在发生。 是什么? 辨不明。 那种感觉摸不到、揪不住,是水里一晃而过抓不住的泥鳅。 女人神秘的第六感有时候也只是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许棠不是一个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因为她常常都有那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资本。 这一周的周末许棠将自己的两天假期都放在了家里,不逛商场,不陪朋友,也不找同事。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吹风,研究教研材料,也沉浸式陪伴。 院子里花开了不少,她头上盖着一顶防紫外线的帽子,屁股下是一张躺椅。 浑身涂满防晒霜,还是躲在建筑的阴影里。 “还是得见点紫外线才好,紫外线杀菌。” 许棠摇头,“紫外线是我的天敌,我见光死的。我就是要白了又白,白得发光。不是陪您,我都不愿意出来。” 老太太笑着摸了摸许棠放在躺椅上的小腿,的确白得发光,嫩得出水。 俩人正舒坦,许棠的帽子突然被掀起来。许棠抬眼,她姨跟她笑了笑,一屁股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夺了她手上的材料,旧事重提。 上次的相亲候选人里,那个医生其实挺不错的,真的挺不错的。她今天早上又问了,人家现在也还单着呢,可能跟她一样条件好,太挑。 “但是他肯定是比你着急的。他都快29了,他跟你哥差不多大。” “既然您也知道29该着急,那是不是应该先给哥安排上了?” “那还用你说。”老太太接了这话,“这次物色,不能再要文原做主了。讨老婆又不是招员工,不能再找个跟他一样的个性,一样闷,再怎么说也得找个……” 老太太在自己的印象里搜寻完美的女青年形象,“再怎么也得给他找个像小棠这么活泼开朗,爱生活、爱说爱笑的女孩子回来才好……” 阳光亮得晃眼,鼻息里温润着花香味,许棠眼皮猛地一跳,想起昨晚她姨说的一句话。 蝉鸣鸟叫,老太太晃了晃许棠已经是白得发光的小腿,问她是吧?再招个跟她个性一样乐呵的女孩子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许棠回神,眼睛看着老人家,脑子里倒想起周唐继昨晚从家里离开的样子。 一副伤心的倒霉相。 想到这儿许棠又舒了一口气。 所以她相亲的事再议,先把兄长的事解决了才是正经大事,家之要务。何况她真不喜欢那个医生,医生容易秃顶的。 “别胡说,哪那么容易就都秃顶。” “头发稀疏也不好看的。先给哥找吧,啊?别担心我,我好办的。” “……” 要再给变出一个方方面面都优秀的好男孩,那也太不容易了,自然是再议了- 学校里的事落定,许棠继续安安心心地干她看孩子的工作,即留之则安之。代班妹妹上语文课,全仰仗她搬个凳子坐在教室后边压阵。 妹妹改作业笑疯的时候就从教室前边跑到教室后来跟她一块儿笑到头掉。 “你听听啊,好笑的来了:旭日东升,一支巡航队伍驶上了一座美丽的岛屿。他们先把铁锚抛到沙滩上,再把缆绳绑在铁锚上,船就停了,大家就从船上下来开始了捕猎。”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作文代班老师改得笑痛肚子,许棠听明白过来也笑得不得了。 “还没完,你看这个更离谱。船员们抛下缆绳,带着游客们参观了美丽的岛屿,一时间海面上充满了欢乐。大家拍旭日照,吆喝声,欢笑声连成一片。” “看出来了,旭日、巡航、岛屿、铁锚、缆绳,是用这些关键词写一段话?” “对啊。他们就这么给我写的。还用揽绳带游客参观,是把游客绑在缆绳上玩海上漂流?” 俩人笑趴在一堆许棠正改的数学练习册上。 “你得给他们科普。” “嗯嗯,得科普一下了。” 那天下午,许棠拍了最好玩的一段作文发到朋友圈里,发展出一堆笑到头掉的,隔天发现陈晚楠给她点了个赞。 这个跟周总一样日理万机的女人,给她点赞的时候多半是在深夜。许棠发现在第二天清早,她打开俩人的聊天对话框,已经很久没跟陈晚楠联系了。 中午的时候,许棠主动发了条消息约陈晚楠见面。 陈晚楠对许棠跟从前一样热情,见面就约在当天,说这次一定要一起吃饭,许棠就挑了家熟悉的私房菜。 她到得早,选了餐厅里靠窗的位置,先点了一杯喝的。 陈晚楠来的也不慢,她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一辆白色宾利在路边停下。许棠猜是陈晚楠,然后就看见代扬从驾驶室那边下来。 陈晚楠高跟鞋踩地,代扬个头也不错,高了陈晚楠一个脑袋。但消瘦,单薄。这让许棠想到江昱,但江昱的身材其实是好过这个小白脸的。 陈晚楠一套黑色束腰无袖连体装,大气婀娜,代扬一身浅色的休闲装。两个人站在一起不那么搭,又有另一种搭。 代扬拎了包给陈晚楠,低脸在陈晚楠脸颊上贴了一下,陈晚楠也让他贴,都不躲避人了。 贴完陈晚楠就自己朝餐厅里来,许棠坐的位置不算隐秘,但陈晚楠没注意到她这边。她倒是把代扬那种陈晚楠都走远了,他还舍不得走的那种狗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抱歉,我没来晚吧。”陈晚楠看看腕上的表。 “没有。我也刚刚到。” “你头发什么时候做的?” 许棠笑笑,手指从额角边滑过,“前一阵。卷腻了就弄直了,换个发型换个心情呗。” “换得好,好漂亮。” “真的假的,嗨。你嘴太甜了。” 俩人都坐下,许棠的直发的确滑亮得犹如一股能流动的水,陈晚楠都忍不住摸了一把。 “真的漂亮,真的。你头型长得好,脸型长得好,直发更凸显这些优点。”陈晚楠夸完人夸穿着,许棠今天又跟陈晚楠撞色了。 陈晚楠穿的黑色,许棠也差不多。上衣是一件轻薄的黑色短衫,不规则领口,荷叶袖,荷叶短衣摆,布料轻盈的一动它就又晃又荡,衣摆与深灰色休闲西裤堪堪接缝,很显臀腹的曼妙曲线。 服务员拿来菜单,点了菜,两个人边吃饭边聊天。陈晚楠跟周唐继分手的事倒显得没什么好聊的,几句话就讲清楚了,这也似乎早就是既定的结局。 俩人很快就聊起了别的。 其实,她也有交过那么一个小男友,所以就问陈晚楠,代扬的家人同意他们俩的事吗? 陈晚楠一听许棠也有个小男友笑得隔桌子握了许棠的手,要看看长什么样。 “早分了。照片删了。” “真的?” 的确是真的,因为眼不见为净。 许棠说她跟江昱差5岁,已经被江妈妈说成是歪路,她俩差7岁。没有困难吗? “需要想这么多吗?” “不需要吗?” 杯盘叮当,灯光缱绻,有的是时间好好聊天。 “我不愿意想这么多。他怎么想也不是我的事。我只知道我现在很享受,”陈晚楠笑得低了一下脸,“享受那种被一个人想尽办法讨好的滋味。我这辈子还只被他这么讨好过,其实说到底就是这么简单。你养过狗吗?” “……” “你要养过狗就会知道这种感觉了。” 许棠没亲手养过狗,但深城家里李霞的老娘有一条狗。养了很多年,现在已经老了,从她去深城开始,那条狗就成天寸步不离的跟着老人家。 家里那么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给它靠,给它舔。那狗也清楚的知道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所以吃饭在老太太的脚边,睡觉在老太太的床边。 日日夜夜,腻乎得很。 全不在乎它黏的人是什么样的外貌,什么样的地位,一双狗眼睛里闪闪发光的就只看得见老太太。 如此的忠心赤诚,的确诱人。 陈晚楠说她不在乎代扬怎么想,因为代扬从没有把他私人生活里的任何麻烦带进过她的世界。这一点,她输了。 她的小白脸还真跟人家的小白脸没法比。 进餐到尾声,天也聊到尾声。许棠放下餐具,拿湿纸巾擦手。 陈晚楠突然改变话题,问许棠周先生是不是?其实背地里也藏着什么人?用热情去爱的人? “应该是没有的。”许棠回的笃定又寡淡,陈晚楠绿了人家就算了,还给人扣帽子。 “是吗?我感觉不像呢。” “凭我知道的确是没有的,在没有发现代杨的时候他可是等着跟你结婚的。” 陈晚楠笑笑,“但我有那种感觉,他背后也藏着人,跟我一样。” 许棠抬脸。 陈晚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搞不好还处心积虑得很,也拿我当幌子。所以藏得很深连你这个妹妹都不知道。所以我也只是隐隐约约的有感觉。” “那就是没有吧。”许棠皱眉笑,她不能自己干这种事,就去怀疑他。“不要太相信感觉,他一天工作那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晚楠再打断许棠的不以为然,问她,她能相信拥有着那么一双深情眼的人会真的是个情理淡薄,没有情欲的人吗?他那双眼睛那么深,真正爱上一个人,一定会有她不曾见过的一面。 “搞不好周先生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在深爱着哪个女人呢。反正我感受不到他对我上心,更别说和我的小狗比。”陈晚楠说完,兜里的电话响了,她笑着侧脸接电话去了,是代扬打来的。 许棠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正文 第56章 嘉北小学举行运动会,因为天气热了,时间挑在上午。 许棠一身讲究的运动服,站在早晨的太阳底下,被阳光一照,她的皮肤简直白得发光。 四年级五班的学生比赛成绩不大理想,但许老师一点不着急,抱着手臂看着别的班纷纷拿走冠亚季军也不羡慕嫉妒。 “田忌赛马,小许老师你就不调整一下策略?”副校长老师从人群里穿过来说了这话。 许老师就笑了,眼睛从鸭舌帽下看出来,她一张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下颌露在明亮的朝阳里。 “不是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副校长低脸笑,“你们班把所有人都拉出来参加啦?”笑完提点许棠这个新手老师别的班获胜的重要秘诀。 人家班几个集体项目都只挑班里最活跃,身材最高大的那一部分人。四五班是一股清流,什么小可爱都派出来参战了。劲儿没人家大,腿没人家长,累成狗了也干不过人家特选的精兵强将。 许棠当然知道这样的策略,“那不是人家家长也想孩子参加活动嘛,孩子回家,家长肯定问,一问连运动会都不让参加,回头找我,我怎么交待。” “要交待什么?收人家好处啦?” “……这是诬陷啊。” “收人家礼啦?” 许棠笑起来,副校长自然是跟她开玩笑的。 自许棠跟曹焕交上朋友以后,副校长姐姐已经单方面将许棠当成了自家人,说话也自然多了几分随意。 手臂搭在许棠的肩膀,嗅她身上清新舒爽的花香味。 “一个运动会嘛,最初的设计不就是给孩子们玩的。干什么就把人给分成三六九等,让这个参加,那个就没有资格参加。我受不了哪个小可爱被一个运动会搞伤心了,个个都给我上,公平合理,开开心心。” 许棠说得轻松不经易,副校长是越听越赞许。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一边倡导阳光健康,一边又把人从幼崽开始就分出等级,人为的制造出极大的矛盾。 副校长神情突然认真,许棠反应过来,反过胳膊一把拽上领导姐姐的手臂,笑说也就是小孩子在意运动会,以后上初中高中,没被挑中那都是放过。 “呵呵……”俩人笑起来。 虽然不在乎输赢,但四年级五班的全员上阵真是输得太难看,塑胶跑道上蒸起热气,临近中午,最后一场接力赛,孩子们长腿的努力跑,短腿的也努力跑,一个个都累得哈嗤哈嗤,许棠跟代班老师在赛道旁跳脚加油。 比赛最后好歹没有垫底,但许棠一不小心踩进了跑道边缘的排水沟里,把脚脖子给崴了,不到十分钟脚就肿了起来- 檀香在鎏金香炉里袅袅散开,黄花梨茶案边坐着老中青四五个人,之外的沙发圈里也坐着一群人。 茶案上的话题此起彼伏,沙发圈里的助理们倒全没有交流,只各自关注着茶桌上的声音,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些重要信息。 刘齐接到许棠受伤的消息时,正等候在一道玻璃门外,他犹豫再三还是推开玻璃门,握着手机悄无声息走到沙发圈,挤到严信身边。 “老严,我这儿有个事得知会董事长一声。” “什么事?我一会儿转告就行了。” “这事有点急,你把我手机给董事长看一眼就行了。” 严信认真侧过脸来看刘齐,刘齐尴尬地笑笑,表示这事他不能看,只能给董事长自己看。 “……” “以后你会知道的。这事要隐瞒不报,我不知道会不会惹祸。”刘齐请人办事又不肯说清楚。 严信无可奈何,只得接了手机小声走到茶案边。今天的谈话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如果在从前,这是老板会兢兢业业对待的事。 严信将手机递到老板面前,老板只低脸看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没顾茶案上的事,哒哒的就在刘齐手机上打起字来。 “说具体点。伤得严不严重?” 那边很快回复,说了受伤的经过以及后续,“小许老师脚肿了,被副校长老师推着轮椅送去医院了。” 周唐继和刘齐赶到医院的时候许棠已经做了检查,从诊室出来了。 她舒服地坐在轮椅里,推轮椅的人是曹焕。这是副校长老师的有意撮合,许棠也是没想到。 “学校里的轮椅肯定要还,咱们要不要在医院里租辆轮椅,或者是买一副拐杖?” 许棠坐着,曹焕弯腰下来跟她说话。 “不用麻烦,在家休息应该也用不着。” “好吧。那就依你了,我先去帮你取药。” 学校附近的公立医院患者不少,人多嘈杂很是闷热,空气也难闻。人来人往里许棠一个人坐在轮椅里看过路人,也被过路人看。 大概即使是医院,病到要坐轮椅的也少。 许棠抬手撑着额头,手指落在濡湿了的额发上,闭了眼睛等着。但刚闭眼,面前的视线就暗了下来,她自然还得睁眼。 “怎么会搞成这样?”周唐继高大的身板档在她与过道之间。 蓦地看到这张脸出现在这儿,许棠很是诧异。 “检查做了是吗?医生怎么说?” “哥怎么在这儿?” “……刘齐来医院办点事看见你了,我就过来看看。” 检查报告就堆在许棠腿上,周唐继身影靠近,将她腿上的检查报告和装报告的袋子一并拿走。 纸张挡了周唐继的脸,许棠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烟味和着一股清苦的茶香。越过周唐继的腰,刘齐的脸也从大厅那边过来。 许棠的诧异已经结束,转而想到的是陈晚楠那天说的话。 倒也没这么自作多情,也不全相信陈晚楠的那些话确有其事。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脚有点肿就来医院看看。哥是从哪儿来的?” “在附近办事,刚办完。”周唐继的声音从报告纸里传来。 从一丝不苟的穿着到身上的味道,都跟他说的刚办完事很吻合。 刘齐到面前打招呼,周唐继也看了报告。他们好歹是来看她的,许棠也就尽地主之义说明情况。脚在哪崴的,没有大问题,医生建议消肿前不走路,曹焕带她来的,现在排队取药去了。 “那咱们先到车上去?” “……不用,你还有事就先去忙,我有曹焕就行了。” 许棠莫名其妙的感觉有点别扭,实话实说,她不大想看到周唐继。 “不用跟我客气,我下午也没事干。走吧。这儿太热了,你头发都湿了,人也多,空气也不干净。” 周唐继说这话不是在跟许棠商量,他一手拎着检查报告的袋子,一手握住轮椅的把手,话音没落,轮椅已经转了个圈走了起来。 “曹焕他……” “不用担心,刘齐你去找曹焕拿药。” “哎好,”刘齐已经将车钥匙递给老板。 许棠扭头,周唐继推着轮椅就离开了人多闷热的大厅。 坐在轮椅上身不由己,很快进了电梯。医院电梯人很多,每一层都有人上有人下,周唐继将她的轮椅推得靠在电梯壁上。她前面是别人的屁股,她侧脸,侧脸是周唐继衬衫干净的腰身。 与其闻别人屁股的怪味,周唐继身上的味道绝对是好闻的。 许棠视线落在周唐继的衬衫衣褶里,再一次想到陈晚楠,就抬起脸。周唐继单手落在她的轮椅扶手上,眼睛淡淡地看着前方。下颌线条冷冷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电梯下行到地下二层人就少多了,出电梯,周唐继的车就停在附近。他一边推着她,一边给车解锁。车灯亮了亮,许棠蓦地心里蹿出一种强烈的感觉。 她不想上周唐继的车。 轮椅到了车边停下,一直走在她背后的人现在到了跟前。 “先把东西给我放车上。” 他指的是她一直放在腿上的棒球帽和包。 “不用。我觉得这儿已经很凉快了,车上闷,我就在这儿等曹焕吧。” “这儿全是汽车尾气,不难闻吗?” 许棠抬头看了看,“不都有通风系统,不明显,这儿吧。” 俩人头顶的确布满了各种设备的管道,许棠只要求喝水,周唐继从车上拿了瓶水给她。 “运动会你们老师也要参加?” “没有,给孩子们加油的时候崴了一下。” “还痛吗?” “不动的时候没感觉。” 许棠今天参加运动会穿的是一套运动套装,薄布料的白色裤子长到脚踝,宽松的裤腿下半掩着纱布,那是伤了的右脚。 周唐继靠在车身上,手指随意地搭在车门边,他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安静地落在那里。 许棠喝了水低脸在手机上鼓捣,她手机没有贴防窥屏,所以周唐继看得清楚,许棠给曹焕打了一通电话。 “不用给曹焕打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许棠没管,已经摁通,“不用,你忙你的,我跟曹焕一块儿来的,当然还跟他一块儿回去。我还得去一趟学校,你去不方便。”说到这儿许棠翻眼看了看周唐继的车以及他的人。 电话已经接通,许棠说了自己现在的位置,让曹焕领到药了过来找她。电话挂断,许棠还侧脸看周唐继,就看到他一副近乎嘲笑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没有好到这种地步。” 好到这种地步了那天还能跟他做吗? 这种话他当然没说,但许棠挑起的眼睛跟他对上视线后,似乎他就是这个意思。 正文 第57章 “其实想要找到一个条件合适,自己又能喜欢的人是不是也挺不容易的?”周唐继补充道。 许棠手指里莫名其妙传来扎扎的感觉。 他什么意思? “哥这说的是你自己。我跟你不一样,我的要求也没那么高,曹焕除了有点儿慢热,我觉得他挺好的。” “挺好的?” 许棠一点不犹豫地点头,“一会儿刘齐下来你们就先走吧。这种时候不正好增进我跟他的感情,我们就是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一点,现在多点时间相处不就好了。” 许棠说话的口气不以为然,但说完就不再看周唐继了,侧开了脸去。此时此刻这方地下停车场拢共就他们两个人,许棠这个举动倒弄得两个人的气氛有点古怪。 一会儿她就意识到了,但是也就这么着了。 许棠掏了手机玩,周唐继依在车边,没动手机,没动香烟,在许棠的看不到里看着她,手里还拎着许棠的检查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刘齐才下来,曹焕跟他一块儿来的。曹焕在周唐继面前,跟严信、刘齐见了周唐继是相同的拘谨,许棠看了曹焕对周唐继的态度有点无语。 他又不是他的下属,又不在他手里讨生活。 许棠夺了周唐继一直拎着的装检查报告的袋子就跟曹焕离开了。 曹焕是被副校长叫到校门口的,他临时请假,还有半天的工作没有完成。帮忙去学校还了轮椅,把她送到家门口也就回去上班了。 至于增进感情,没有这种事。 如果是跟曹焕增进感情,许棠还真想象不到该用什么方法去增进,也对这件事提不起兴致。 人走了,许棠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额头上浸了一层细汗。 没有轮椅,下车单脚跳,进电梯单脚跳,出电梯单脚跳。她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能,单脚跳几个回合就累得不行。 许棠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撑起身来准备去浴室冲澡,但刚从客厅跳出来,门上响起门铃声。 曹焕先前问她喜欢吃什么水果他去买,一来冰箱里有水果,二来,她对他真的提不起兴趣,不希望有所亏欠。 门铃响着,许棠又费劲巴拉地单脚跳到门口拖开门来的却不是曹焕。 周唐继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站在门前。 许棠单脚站在地上,伤脚半拎着,站得不太稳当。 脚伤得不严重,但什么事都离不了以防万一。医生嘱咐在消肿以前尽量不要用伤脚下地行走,如果回家很快消肿就没什么问题。 如果伤上加伤,肿厉害了还得去医院,且治愈后也是有可能影响今后穿高跟鞋行走的。 单脚跳许棠可以接受,绝对接受不了以后只能穿平底鞋。 “你怎么又来了。”许棠站得歪歪扭扭,态度倒很是硬气。 门口的人全没听她说话,已经将轮椅推进门来,又反手关上门。 “坐下试试好不好用,不好用我拿去换。” 许棠囫囵地就被摁进了轮椅里,比起医务室的轮椅,屁股底下的感觉很是柔软,车轮转动也非常灵活。 周唐继一手摁着她的肩膀,一手试轮椅的灵活度。 有轮椅自然是好的,省了她跳来跳去的累得慌。 许棠低着眼睛,视线落在轮椅的黑色轮毂上,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抚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汗?是不是扭伤的地方痛了?” 新的轮椅多少有点气味,但敌不过周唐继身上的气味。还是医院里嗅到的淡烟草味和清苦的茶味。 许棠抬脸,一把掀开周唐继的手。他摸得她猝不及防。 “没有,刚才单脚跳累的。” 周唐继刚才弯着腰身试轮椅,这会也还弯着腰,脸离得不远。 “那就好,这下不用单脚跳了,去冲下凉吧,头发都湿了。” “我知道。”许棠撇开脸,自己一脚垫在地上,双手配合,将轮椅扭转了一个方向。“你来前我就准备去冲澡的。轮椅我要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可做。”周唐继的声音从背后过来- 浴室里腾起浅淡的水雾,许棠坐在一张凳子上冲凉,伤了的脚高抬起来放在另一张凳子上。这是周唐继从他房间搬来的两张木头凳子。 罢了。 许棠仰脸将温凉的水洒在脖子上,水流柔和地滑过皮肤,她舒服了很多。 手指在身上打出泡沫,脑子里倒没在意冲澡的事,门板外边偶尔响起一个走路的声音,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又为什么老是想起陈晚楠说的那些话。 想起了,但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去认真细致地去检索,就像她班里的那些懒鬼,一遇上难题畏难情绪就跑出来主持大局。 许棠不是个顶勤快的人,也很喜欢安逸,从身体到心里的安逸都喜欢得要死。 从来不给自己多找麻烦。 亏了有周唐继的好心,冲好澡头也洗了伤了的右脚也没有弄湿。扭伤虽然没有创口,没说不可以碰水,但碰了水就得重新绑纱布,重新喷这个涂那个,特别麻烦,并且这个绷带打开了,她没有把握能还原。 她吹干头发,单脚跳到浴室门口去开门,想着还是该小题大做一回打上石膏。不好洗,不好做卫生,但也省了用绷带固定脚踝位置的麻烦。 太空都建上空间站了,为什么一个崴脚没有更先进的固定技术。 门扇打开她还在想这个事,倒没去想是自己压根没问医生,也没想到脚下会打滑。 从浴室到门口吹头发,她已经换下冲澡的湿鞋,换上干燥凉拖鞋,却差点给她滑倒。她脚一失控,手一扬,想着惨了,这会大概要伤上加伤,却忘了周唐继一直没有走。 他有力的胳膊一把托了她倒下的身体,她本该撞向门框的头撞进了他的肩头。 许棠脑子里一阵恍惚过后已经被及时出现的人从地上抱起来,放进了她一直放在门边的轮椅里。 他叫她小心点,蹲下地,握了她的伤脚问她没有没伤到。他做这些事,在许棠看来其实早看习惯了。但她看着人没接话,等他发现她没理会他,才抬起脸来的时候,她开口问他。 “前一阵我见过陈晚楠。” 周唐继脸色明显诧异。 “是我约的她,跟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不相干,我跟她也算是有点私人交情了。” “是吗。你约她见面做了什么?” “就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有个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她怀疑你也跟她一样在背后藏了人。” 许棠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盯着周唐继的眼睛,心底里却有点儿无稽。 无稽之谈。 她眼睛是在看着人,心里又浮躁不定,所以周唐继沉默的那短暂一会儿有没有藏着、掖着什么?她全没有观察到位。 他脸长得清冷,身上也时常有种浓厚的寂寥感,所以笑起来的样子也是这种感觉。 周唐继沉默片刻后是笑了笑,“你相信她说的话?” 许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对这件事辨不明,默着没说话。 “她是不是怕你替我打抱不平?所以不得不先倒打一耙?” 他这样子算是死不承认了? “我有没有你不清楚吗?”他再补充。 “……” 许棠被他这话弄得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周唐继还蹲在她轮椅前,他脸上的神情她同样是看不明白。 烦死了。 就这么着吧。 许棠扭转轮椅去了卧室,“我睡午觉,没事别吵我。” 一把将门扇合上,将轮椅挪到床边,不费什么力气就躺上床去睡午觉,什么都不想,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睁眼睛就看到一个人坐在窗帘前的椅子里,给她吓一跳。 一个人住久了是没有这种睁开眼睛就有人在眼前的准备的。 坐在窗帘前的人自然是她哥,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脚伤在右脚,医生说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睡觉,脚踝必须撇向外侧,不能顺着扭脚的方向牵拉。 所以她睡得靠床边,将脚伸出去耷拉在床沿边上让脚悬空往外撇。 她本能地往外一缩,在即将掉下床去的时候周唐继又一次救了她。 但跟前一次不一样,这次都怪他。 周唐继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上床来。 许棠莫名地很生气,伸手就打他。 一为他坐在这儿吓她,二为他没经过她的同意就进她的房间。她只是扭了脚,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没条件享受私人空间了。 但是许棠打出去的手被周唐继握住,他大拇指的指腹温热地捏住她手腕当中的脉搏,她嗅到他身上的洗浴香。 他也洗了澡,头发好像还没有完全干,发色很黑,碎发干净地耷拉在额前,细碎的发梢雾了他一双眼睛。 又想勾引她? 许棠使劲从他手里抽手。“小棠。”他温声叫她,那声音要比她一个刚从睡梦中醒转过来的人还要朦胧。 许棠有点急躁地提醒他:“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是最后一次了。” “嗯。”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 他都说知道了,却将脸压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 他的呼吸清楚地打在她脸颊上,她此时此刻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压下来,皮肤被压紧又回弹的触感。 她的愣神被他当作了默许的信号,他再次压实过来,这次是偏了脸将一双嘴唇更准确完满地压在她的唇瓣上。 鼻尖压在她脸颊上。 许棠的心咚咚地发跳,他像在吃什么东西似的慢条斯理,窗帘外边是午后带了些许颜色的阳光。 绿树阴浓夏日长。 如果这个吻换一个人…… 正文 第58章 许棠被亲得呼吸急促起来,但也没忘了该有的原则。她强硬地伸出手去,将他从她脸上推开。 “你干什么?”她拔高声音,压在她脸前的人脸色倒显得委屈,像是他在做的事是天经地义的。 “你从我床上下去。”许棠正准备动手掀人,就听见门铃声响了。 周唐继抬脸向外,而后将手从她身上收了,也从她床上起身。 “应该是刘齐送了晚饭过来了。” “……” 许棠一整天都想撵走周唐继,但又不得不承认她需要有个人替她干这样那样的活。 晚饭摆饭、收拾,洗漱冲澡准备工作,清理一日生活垃圾,这些都是周唐继替她干的,下午换下的脏衣服是他扔进洗衣机的,害她崴了脚的运动鞋是他拎到门口递给洗鞋店小哥的。 门口门扇合上,她瞧了一眼外边,周唐继已经从门口回来。她低下眼睛继续往伤了的脚踝上喷药,刚刚冷敷结束,这是缠上绷带后第一次解开,发肿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出肿胀。 这件事让她松口气。 绑绷带不是伤得有多严重,主要是为了固定住脚踝的姿势,几天下来不肿不胀就不影响生活了。 刚喷完药,她拿了纱布准备好歹先试试,手机响了,是代班妹妹打来的电话,问她脚好些了没。 这种电话她一晚上接了不下十个,都是问她伤情的。 通话结束,她继续鼓捣绷带,打电话的整个过程周唐继都不在近前。固定的隔板被她从手上勒得飞了出去,他蹲身捡起来,再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是真弄不好这种事,不得不接受帮助。 他握住她的脚,温热的掌心托着她的脚掌,指腹握着她的脚背。 她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忍住没有抽脚。 不知道是他的方向更好处理,还是他本来就干什么,什么行,他几乎是还原了中午医生绑扎的样子。 “谢谢。”绷带绑好,她高兴地拧了拧脚,不得不说周唐继干的活是真不错的。她拧脚只是要试试他绑得结不结实,他一把握了她的脚,隔着纱布许棠也感觉到他握着她的力量。 许棠被这握住的力量握得心里一紧,抬起眼睛来,周唐继有点小题大做地警告她,“不是说了不能牵拉这一侧?” “……哦。”片刻后她才讷讷地答。 她是被他捏得心头一跳的,其实一整个下午,她想撵人走是什么原因? 不就是这种原因。 刷娱乐新闻,她经常看到那种说谁谁谁是绅士手,对这种行为大赞特赞。 周唐继的手握得她满满当当,毫不避讳。许棠往回抽脚,他放开了,她还是心头发热。 这一下午俩人的相处都有种跟往常不同的别扭,究竟不一样在哪,大概是因为陈晚楠那些话。 即使她问了,周唐继答了,陈晚楠的话还横在她眼睛里,让她眼睛里像进了沙子的不舒服。 时间还早,但许棠想早点避开某人,就扭转轮椅进了卧室。 “这么早就休息?” 她看也没看人,“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她刚进门,她想避开的人随后就跟着进来。 “……” 她想早点休息是嫌离得他太远了吗?客房空间有限,窄得许棠脑子发胀。她正要开口,周唐继往她床尾放了两个从客厅沙发上拿的小枕头。 他弯着腰将枕头好好放在床尾的位置,告诉她睡觉的时候用枕头放脚。两个枕头,无论她侧向哪方都可以用。 枕头放完,他回头来,又弯腰往她脚上看。卧室顶的灯光罩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下铺在她身上。 “绑得没有太紧吧?” “没有。” “会不会太松。” “……没有,你绑得很好。” “我在短视频里学的。” “哦,是吗,你什么时候学的。”许棠有口无心地跟他对答。 “你冲澡的时候。” 跟前的人从她近前直起腰来,一边拽了拽身上衣服的领口扇了扇。他说他也出汗了,叫她先休息,他去冲凉。 他身上的衣服自然是从他卧室的柜子里拿的居家衣服,柔软的桃心领口里扇出一个人身体里的温热气。 那股温热气全蹿进了许棠的鼻腔里。 除了些许洗涤香,些许残留的他爱撒的那道香水味的确有些汗味。他的汗味,竟然也是她熟悉的,这种久违的熟悉感不是来自于她从深城回来的这大半年时间,而来自于更早的七年前。 “还有什么需要帮你的?” “没有了,你去休息吧。” 他扇着衣领子从身边走开,替她关了门。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着前她脑子里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因为一道汗味而想起的从前。 清晰的,模糊的,杂七缠八的都是那个时候的那些事。 睡得迷迷糊糊里是又走进了那种梦? 有人在亲她,不是别人,又是周唐继的口水味。 从头到尾她还是没能为这种梦新添素材,永远都是他。这件事要是说出去,恐怕谁都会怀疑她旧情难忘。 没有,绝对没有。 就是因为缺乏素材才总是只有他。 “唔唔……”怎么做梦窒息感还是这么重? 许棠努力睁眼睛,昏暗里看不到人,她只知道自己的脸被捧着。这倒是新鲜了,以前的梦都是有光线的她能清楚看到人的场面,还从没有梦到过这种黑灯瞎火的情况。 他大概是知道她有点窒息,接合的嘴唇放开,让她好好呼吸。 她喘了两口气问他,“为什么不开灯?” 捧着她的手没有动,也不出声回答她。 他的嘴唇近在咫尺,明明看着薄,亲起来却柔软又饱满。他怎么不亲了?她仰脸,张嘴含了他的唇在嘴巴里抿了抿,手指也攀上他的腰。 他的手掌还捧着她的脸,手掌大的一个巴掌就托了她半颗头颅、半张脸。 “你愣着干什么?” “小棠……”捧着她的人用气音叫她,气音听起来哑,但也显得温柔缱绻。 许棠是错把一个人不轨的半夜潜入行径当成了梦镜,主动去靠近,挑起进一步的火焰。吻再次袭来,舌尖扫过上颚的力道真实的让她脚趾蜷缩,睡裙被高高撩起来,直到一发不可收拾,且跟平常不一样,她才清醒地看看窗帘外边模糊的灯光。 他始终照顾着她的右脚,不是托着它,就是捧着它。 许棠握着人的手指不住地发颤,是气的还是别的。 这哪里是梦! 周唐继不要脸的又进了她的房间。 她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 “呃……” 许棠一边心里生闷气,一边思绪跟随身体游离,揪着人的手指想掐死他,却又像握着什么解压的小玩具,已经全部捏进掌心也还是觉得不过隐。 窗户外边,是凌晨的寂静,在这种日夜交替的时间里人的思绪混沌得跟天空的颜色一个样。 “这是最后一次。” “嗯。” “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好。” 这一整夜许棠都睡得不太安稳,因为有个人不停地将她一脚踢开的枕头捡回来再放到她脚下。这样已经是打扰她睡觉了,他还要规定她的睡姿。 她知道他这是为了她好,但是她真的很困,困到他说要留下来她也没管他。 脚崴伤,在一众人的眼前肿起来,不用请假,校长姐姐来就先劝她回家休息两天。崴脚那天周四,休息两天也就可以延续到周末。 第二天周五,周唐继也一直没有离开。夜里的事太合拍,许棠有这样的感受,他自然少不了跟她一样。 但是她现在看到他在眼前晃就真的很不自在,而他照料她却照料得更加殷勤。她也就不问他今天上不上班,被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一样照顾。 照顾得她想喝水已经会下意识喊他。 “我想喝水。” “好。” 吃过草莓,她顺手就朝他伸,“我手有点黏。” 他就会去拿湿毛巾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得干干净净。 一日三餐都有他安排,一日三餐后的卫生也是周唐继亲手收拾。他还帮她冷敷,涂药,绑绷带,连去侧所他都帮她推着轮椅,见她一不稳当,已经伸手托住她。 夜里做的时候不分你我,这种感觉似乎是延续到了白天。许棠多半时候忘了陈晚楠的话,但也有想起来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快给带偏了。 他朝她走近过来的时候,如果他吻上来,或许她都拒绝不了。窗户外边是大白天,但他们俩挤在这个家里的日子叫许棠感觉暗无天日。 就像不愿意接受现实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就一了百了。 睡午觉醒来,他正大光明地躺在她的身边。见她睁眼,他伸手摸摸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如果不是脚上垫的枕头,许棠会以为自己又做梦了,梦到了许多年前那些还跟周唐继打得火热的那些时候。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从前还有个陈晚楠影响他,现在呢。 “哥,我想回家里去。” “不是不想让她们担心吗?” 遮光的窗帘闭着,将屋里的光线罩的朦朦胧胧,许棠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说起这个,许棠又另想到了一个她差不多已经琢磨好的事。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立刻换了话题。 “曹焕吗,你喜欢他什么?” “不是曹焕。” “是那个学生,江昱?” 他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撩开,她从他手上闻到一股香气。这个人总是闻起来太香,有沐浴香加上那款香水,连呼出的气都像带着勾子。 不巧她是沉在鱼塘里的一条鱼,他就是她发现的食物,食物是表面,内里是专为她设计的毒勾子。 “江昱已经过去了,这次我有真喜欢的人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是害怕陈晚楠说的确有其事?而周唐继心里藏着的人就是她? 有点无稽,倒也不是全没有眉目。 所以从她回安城来他就一点点开始跟她扯不清,越搅越麻烦,她都想不起怎么又到了这种黏黏糊糊的地步。 到了现在他正大光明躺在她的床上,她也没有觉得不正常的把他打走。他摸她,亲她都显得理所当然,没什么问题。 她有喜欢的人当然是胡说八道。 说了这话,这次她很认真地盯着周唐继的眼睛,看他眼底有什么变化。虽然屋里的光线不那么好,她又刚刚睡醒,眼睛还有点儿花。 周唐继雾气迷蒙的眼睛里认真了几分。 她没有看错,是认真了几分,那么他为什么要认真? 她紧盯着他,他的确是因为她的话眼神在发生变化,他应该有这种反应吗? 他凭什么? “你会在乎这件事吗?” “你希望我在乎吗?” “是我在问你,你把问题抛给我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眼睛深得像蕴含着一道深渊。 “那我问你,你是真的这些天都没事情干,还是为了照顾我没去上班?你放着工作不干来给我当保姆是凭的什么身份?家人?情人?” “你希望是哪种?” 许棠皱了眉,“我说了!现在是我在问你话,别把问题又抛给我。”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 正文 第59章 周唐继的话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无关从前,他好像是喜欢上她了,就是新近发生的事,原因:日久生情。这四个字不是成语,而是黄腔。 他很少开这种黄腔,加之“好像喜欢上你了”这七个字她真是脑花子都荡了荡。 “陈晚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从一开始就欺骗我。我要是真的一心放在她身上就太不值了,欺人太甚。” “还好有你,还好你回来了。” “小棠,你不会跟她一样对我是不是?” 周唐继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眼泪都抹进了她脖子里。 许棠从来吃软不吃硬,周唐继来的这一出她的心思又被他给搅乱了,她要跟他说的事又变得不了了之。 但起床后许棠就坚决要他带她回城东。 跟周唐继在一起,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轻松。但凡需要她单脚跳的地方都有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不需要单脚跳的地方,她就坐在轮椅里,他在背后推着。 而他这些行为背后的谜题似乎被他那些矫情的话解开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殷勤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好像是喜欢上她了- 回到家里,许琴玉看到许棠坐在轮椅上被周唐继推着,先是吓了一跳,许棠立刻单脚从轮椅里站起来给许琴玉看,许琴玉青了的脸色才好转。 周唐继送了许棠回来,许琴玉很是感激,再听说轮椅还是周唐继买的,还是他去医院接的许棠,许琴玉欣慰的样子就恨不能把这个像样的当家兄长给供起来。 许棠都看在眼里,有的时候她简直分不亲,在她姨心里是她这个其实既无亲缘又无血缘的侄女更重要,还是周唐继这个继子更重要。 回到许琴玉身边,许棠差不多是过上了太上皇一样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然前两天也是被周唐继这样照顾的,但回到家里,照顾她的人更多,她姨的照料也更不讲道理,都恨不能进浴室帮她搓澡。 “NONO!我自己来,我手又没问题,不要!”她自己蹭进浴室里将姨从门里推了出去。她姨一个劲儿地说小的时候她帮她洗澡洗得比她妈妈都多。 许棠倒也不是抗拒跟人一块儿洗澡,她是心虚,不知道周唐继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子。 周唐继把她送回来以后白天都上班去了不在家,但周唐继给她做的一次又一次情人,像在她身上落下了什么隐秘的痕迹,叫她见他不自在,不见他也总疑心她身上会有什么周唐继的蛛丝马迹会被她姨看出来。 她从浴室里洗漱出来,房间里准备着照顾她的人已经等着了。奶奶手里拿着要送她的热敷神器,她姨拿着条白色的干毛巾,家里的阿姨拿着吹风机。 许棠被这样的待遇逗笑,抬起脸来就发现周唐继正从房间门口走进来。 关于他昨天说的那件事,她自有打算,但是又没那么有把握。 周唐继身上还穿着衬衫西裤,他爱穿着深色,今天连衬衫都是黑色的。黑得纯粹的身影进来,许棠没去看。 奶奶蹲在地上帮她绑上热敷神器,她姨拿了毛巾把她还湿着的头发包起来,一缕缕擦。家里的阿姨手上握着吹风机,电源线拖着长长的尾巴。 许棠有种被人当成橱窗里玩具娃娃的错觉,周唐继过来是因为没人绑得好绷带和定位的支撑夹板。 热敷结束,他蹲下身替她绑绷带,她姨帮她擦好头发手里抱着毛巾跟奶奶弯腰在一边观摩。她身上的事似乎成了这个家里最稀奇的事,连阿姨用吹风机替她吹头发也吹得慢条斯理,不急着去休息。 头发吹得半干,她姨进卫生间拿护发精油,要替她弄头发,周唐继已经替她绑好,蹲在她跟前,要她试试松紧度。 今天他没有用手掌托住她的脚心,手指腹握她的脚背,绷带也照样绑得很好。 许棠就想到俩人在城北的家里那些事,心里又无语又燥热。 头发被温柔的牵拉,精油的香气清楚地分散在身周的空气里。凉凉的玫瑰香,叫人闻了很舒服。但许棠没有去享受她姨的照顾和这阵好闻的花香味。 所以周唐继的一举一动都明显是在勾引她,搀她,握她的脚,抱她。她是轻松了,但魂都被他勾没了。 “紧不紧?” “不紧。” “松不松?” “不松。” 六月,天气热,洗澡出来许棠身上穿的是一件睡裙。纯白色的,布料柔软,短袖的款式很是规矩。 只是裙摆不太长,长度只到膝盖。人一坐下,要遮好腿,裙摆就都堆在一双大腿的两旁,也严实地盖住双腿中间的空隙。 布料不够长,膝盖就光洁地晾着。 先前一屋子人,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夏天,皮肤裸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蹲在她跟前的人在她姨一转身回浴室的间隙,便压了脸,在她光裸的膝盖上印下一个吻。不是亲一口了事,他双唇压住,红湿的舌尖从唇缝中伸出来,用舌头抵住那一点皮肤舔舐得吮吸了一会儿。 是婴孩吮吸母乳的方式,由轻变重。 膝盖刺痒,许棠被周唐继这突来的举动吓得后背发麻,她立刻伸手推附在她膝盖上的人。吮吸的人被猛地推了肩膀,但不是她一推他就松开,他有所延缓,几乎是照着自己的节奏吮吸完后才抬起脸来。 “你干什么!”许棠压低声音愤怒地呵斥。 后者眼神倒无辜得很,“一天不见,我,有点想你了。” “……” “今晚可以来找你吗?” “……” “行吗?” “不行!” 周唐继眼神暗了暗,低了下脸又抬起头来,“我会悄悄的,谁也不知道。”他哑声道。 “……” 许棠肤色白腻得紧,皮肤娇嫩也脆弱,被周唐继压着重重吸的这一口,膝盖上立刻红了一块,还有点微微凸肿起来。 许琴玉的脚步声已经回来,许棠再跟他纠缠不了。 “好吗?” “别说了!” “我会晚一点过来。” “闭嘴!” 许棠慌地扯了裙摆就盖,裙布压下的风一扇,扇动了周唐继的额发。许棠抬眼,就见他轻闭了闭眼,睫毛收敛,白净的眼皮轻压,将她从裙底下压出去的风吸进鼻腔。 许棠差点没被他这发疯的举动气晕过去。 许琴玉替许棠抹了护发精油,许棠做直的头发更是滑得像流动的水一样。丝丝缕缕都在房间里的灯光下发光,手感自然是极好的。 许琴玉高兴地拿着发尾扫许棠白腻的脸颊,许棠整个脖根都红了,许琴玉只当她是被她逗得太痒了。 许琴玉笑呵呵地跟正要走开的继子夸赞许棠的头发,她是纯找不到人分享似的,说把许棠的头发拿去拍洗发水广告,恐怕比那些搞了黑科技的视频还漂亮。 青年配合地停住脚步,一副清冷无欲的样子,但他配合地伸出手掌,任许棠漂亮的发丝落下,丝丝缕缕滑过他掌心-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许棠开门前无可奈何地把灯关了,把人一把拽进来,生怕被第三双眼睛看到。 房间里没有灯光,只有窗外透进的庭院里的光线勾勒出房间里事物的轮廓。 许棠是生气的一把将人扯进来的,结果她的生气是被当成了什么? 周唐继一进来就将她反抵在门板上,灼热的呼吸立刻出现在脸颊上。 这简直成了两个人的幽会,而非她把他放进来之前的那些设想。 “唔……” “小棠……”他低喃,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周唐继一只手掌握着她的腰,一只手掌握托上她的后脑勺。他很认真的在她嘴唇上辗转,唇瓣柔软的不像话,她从来就觉得周唐继是个勾魂的妖精,这一点也不冤枉他。 他用舌尖撬她的齿关,舌尖带着一个人寡淡的口水味和凉凉的清水味。她伸手想扯开他,摸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柔软的睡衣,他的头发是冲洗过后没用吹风机吹干的湿润。 许棠被亲得节节败退,很是恼火,脑子里,身体里是一股股的火焰在烧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变得很是燥热。 她的恼火在两方面,一是他的强吻;二是有所意识的自己不争气的意志力。她手指放在他身上,但她到底是在扯开他,还是在握着他。 破罐子破摔是人性。 她被他一把从地上抱起来,朝房间里边去,这个不要脸的人已经不在乎这是在家里了? 他一手托着她的腿,一手托着她的腰,后脑勺算是被放开,她一扭脸才躲开了他的吻。 许棠喘着粗气,将脸低下躲在他绝对亲不到的他的肩膀边,想骂人的话成了喘息,想打人的手指抓着周唐继身上的衣襟蓄积力量。 先前准备好的谈话也好,谈判也罢,眼下这种样子是鸡蛋里伸进了筷子,就是挑不出骨头,也已经是被搅和得说不清了。 她被抱着从房间中间到了床边,她气还没喘均匀,就被托着腰放在了床上。 人再次压来,她才刚酝酿好准备出口的话被他尽数堵进口腔里,痒痒地撞在口腔壁上。 正文 第60章 什么事情能到这种地步也就说不清了。 何况周唐继在耳边告诉她,他也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她,想来想去都是她。 他的“好像”是不是已经变味了? 从清早一离开,他就盼着回来,所以好不容易才捱到了下班,捱到回家,捱到此时此刻。 许棠听得浑身都抖了抖。 他说他喜欢上了她。 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许棠神思不清明地望着人,眼角挂着身体禁不住掉下的眼泪水。周唐继跟她说着异于情人的情话,许棠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成了这样? 这个妖精,她该怎么才能甩掉。 “小棠?” “呃……” “我们不是很契合吗?” “呃……” “那么你会不会也喜欢我了呢?” 周唐继将疲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抱进怀里,吻上她的唇,将她从她一个人的模糊世界里再找回来。让她清醒地听他告诉她:“我爱你。” “……” “我爱你,你知道吗?” “你这不是爱我。” “不是爱你是什么?” “你就是想跟我做而已。跟我一样。” “你也喜欢跟我做?” “废话。但是我不会爱你。” “不爱也没关系,有一点喜欢就可以。” “也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这副身体,顶多这样。”- 躺到第二天的清晨,许棠只是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躺在被子里。房间里有关昨晚的所有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 她脚踝上的绷带也还绑得好端端的,且在脚踝下垫了两个枕头,使她无论怎么睡,脚踝都可以处于悬空状态,维持良好的康复姿态。 这些自然是一个人的周到。 清晨,许棠还没醒来许琴玉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床边看人还睡得熟,就走到床尾。掀起床尾的被子,看许棠脚踝下垫着枕头,一切都好好的,只是房间里似乎有一道异于平常的味道。 又或许是闻错了。 许琴玉悄悄退出房间下了楼,餐厅里周唐继安静地吃着早餐,左手手腕上绑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许琴玉走过去,问他手怎么了,他说不小心划了一下。 虽然许琴玉不知道他房间里会有什么东西能将他划伤,但孩子的事,又是男孩子,她也不方便管太多,惹人厌烦。 就像刚才发现许棠身上穿的不是昨晚她离开前穿的睡衣,她也不可能啰啰嗦嗦什么都问。 “手上我说看看你也不答应,该擦药要擦药,划厉害了该上医院也得上医院。” “没关系,一点点小伤。” “那你们都在家好好休息,我们该走了,下午我们早点回来。” “没关系,既然去了就该好好玩。家里这么多人,不用担心。”周唐继温和地对许琴玉笑笑。 今天城外有端午节后的汇报活动,赞助企业受邀参加。周文原早从事业的一线上退下来,但这种半公半私的活动,他还是可以代劳的。 一来可以带着家眷出门散心,二来周唐继提出来了就证明这种活动他懒于应付,年轻人做事全不在乎人情事故的风格,他向来不大赞同。 院子里两辆豪华气派的轿车缓缓驶出,整个家愈发地安静下来。坐在桌子上吃饭的人看了看腕上的纱布,纱布挡住的并不是什么不小心的划伤,而是一口牙印。 许棠的牙印,夜里咬的。 他从餐桌上起身,一路上了二楼,在许棠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人,直到她自己醒过来。 二楼,没有主人的派遣,佣人难得上来。 因为睡得太久,这样难得的一天已经结束了一半。许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有人在亲她的眉毛,然后是眼睛,最后是嘴唇。 会是谁,她睁开眼睛就看到周唐继放大在眼前的脸,以及他绑着一圈白色的手腕。 她伸手推人,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为什么咬他? 他活该! “醒了吗?” “……” “肚子饿了吗?” 不说肚子还好,许棠窝在薄被子里苏醒,身体动了动就感觉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又紧绷。 这个不要脸的妖精昨晚勾着她到底做了多少次? 许棠皱着眉脑子里一片混沌,一双手朝她脸上伸来,动作温柔地拨开她额上的细碎头发。 “几点了?” “是不是有哪不舒服?” “我问你几点了?”许棠没好气,但声音一点生气的力量也没有。 后者抬起手腕,金属腕表清光晃烁,“快1点了。” 在家里。 还是在她自己的房间。 许棠眼皮打颤,转了个身,不想理会人。她从床上坐起来,脚陷在枕头堆里,她生气地拨开。 这些枕头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谁给她垫的。 许棠才刚撑起一点身,两条结实的胳膊,一条从她后背穿过,一条从腿弯下穿过,她被他从床上横抱了起来,“去浴室?” “我,我自己去。” “他们都不在。”他解释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 “出门参加活动去了。” 他抱着她,稳稳地从床上下来,许棠掀着眼睛看人,问连奶奶都不在? “都不在。” 然后她抬手就甩了周唐继一个耳光。 许棠打得很是用力,跟昨晚咬人出气是一样的。 但今早打出去的手,连她自己都觉得软绵绵的。所以被打的人垂眼看她,一点不像是被打了。 周唐继弯着唇,清冷英俊的脸上是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将双臂抬高,同时将脸往下压,就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 然后高兴地抱着她进了浴室,将她放到了盥洗台前。 许棠实在软得厉害,根本提不起劲要跟他认真叫劲,“行了,你出去吧。” 其实她说出的话也软得一点不能表明自己生气的态度。 周唐继便朝她伸了手,在她脸颊上摸了摸,“小心脚,我就在外边等你。” 此时此刻她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关心。 门合上,许棠转回脸看镜子,就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眼睛有点儿肿,嘴巴也有点儿肿。眼睛是夜里休息得太晚,嘴巴是被亲的。 害怕的原因是担心见人,才想起来周唐继说大家都出门了。 许棠心里一松,只是担心一放下,昨晚在浴室里的一幕幕就随之袭来。在这间浴室里他们是怎么做的? 她求他用力。 用大力。 许棠举手抚上额头,手指一个劲儿地颤。 这不能怪她没有原则,不能怪她,全是死妖精勾引的她! 许棠整个人都软了一下,腰身靠在台面上支撑着自己,倒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这儿她昨晚坐过,坐完以后把台面弄得脏兮兮的。 她嫌弃,他说这是她跟他在一起也感到幸福的证明。 许棠是从盥洗台前弹开的,浴室不宽,背脊一下撞在了凉凉的墙面上。 但是瓷白的台面上此时此刻很干净,地上也很干净,连一点湿迹都没有何况其它。 许棠脑子里一阵眩晕。 昨天她是想清账来着! 原本不多的账好像成了利滚利。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许棠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她这一点声响也被门外的人听到了,他立刻敲门要进来。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外边的人还装得彬彬有礼。 “小棠怎么啦?” “我可以进来吗?” “我进来啦?” 他嘴里问着,手已经转动门把,将门扇推开。许棠一瞧见周唐继的脸就有种饭吃太多的腻味感,他长的不腻味,但是她现在看见他这个人就觉得腻味得受不了。 周唐继一进门就发现了她坐在地上,他满脸都是担忧,不得不说是十足的真诚,她有眼睛看得出来。 他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昨晚俩人打得火热的盥洗台上。 “没事吧?” “没伤着脚吧?” 他上上下下在许棠身上查看,关心的样子叫许棠想再给他一巴掌都找不到由头。 “没,没有。” “没有就好,小心点儿。” 她不想跟他说话,他有自知之明地点点头就不再多话,但他没有出门而是开始帮忙挤牙膏,甚至还想替她刷牙。 她夺过牙刷自己刷,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她刷得差不多就帮忙拿牙杯。 她一脸的木讷他应该看得出来,他们俩站在镜子前。昨晚站在这儿的是他们,此时此刻人没变,结合昨晚上发生的事,倒似乎他的举动更为合理,而她对人的态度才是不合适的那一个。 许棠随便洗了洗脸,“要擦护肤品?”他问。 她理也没理,随手拿了妆台上之前放在这边的水和乳擦了些。 “化妆吗?” 她摇头。 “画眉毛?” 她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镜子里,他在镜子里跟她对视。他伸手摸了摸她搁在盥洗台上的手指。 “怎么啦?” “别碰我。” 她叫他别碰她,后者倒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侧了脸来朝她压近。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靠近,也行,这下算是找到了对他动手的理由。她准备着等他一靠近她就动手,但他刚压到她耳朵边,她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 她饿了,所以她脾气大。 “原来是饿了。等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又摸了摸,立刻从她面前消失,高大的身影在屋里晃过,他离开前还将轮椅拎了放在卫生间门口,说是方便她在房间里活动。 正文 第61章 杨承悦坐在驾驶室,许棠告诉她说只是扭了脚,杨承悦怎么觉得许棠有种鼻青脸肿的感觉。 杨承悦坐在驾驶室开着车自己疑心,许棠坐在副驾驶扭头往回看。 车子缓缓使出周家大门,院子背后的建筑以及整个院子似乎在发暗,旋转,转出雾气,从雾气里又伸出许多东西。 蜘蛛丝,千万条的蜘蛛丝,绵长的,细细密密地来追索她了。 “……” 许棠调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跳,有种逃离了陷阱的错觉。 蜘蛛精的盘丝洞陷阱。 但她的身体秘密地打了个饱嗝。 真是,没出息! 两小时以前,她被蜘蛛精撸进了盘丝洞,也许是骗,反正到他吻上她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他的房间。 他低喃着她的名字,覆着她,她嘴唇还红红肿肿的他又亲她,还亲得更深更重,唇舌交缠间,她尝到了些淡淡的怪味——她睁眼,推拒。 他闭着眼睛,睫毛潮湿,说刚才喂她吃了点消炎药,因为她应该需要消炎。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双眼睛简直色眯眯地看着她。 许棠就又张了嘴咬他,但咬完后又再次被吻住。 一整个下午,他是看穿了她不愿意下楼被人看出异常的心思。那么他的房间比她的大太多,活动区域也大,同时没人会来他房间敲门。 所以……借着照顾之名她不停地被缠上,一缠住就是接吻,被吻得整个人火烧火燎的时候比比皆是。 就算逃开了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漂亮惹眼的面孔。 她是怎么顺利逃跑的,她装困,需要睡觉,且就躺在他房间的大床上睡觉,才总算逃脱他狗皮膏药一样的“照顾”。 她睡在外侧,他就躺在她背后,依旧在她脚踝下垫上枕头。 她用背脊对着他,即使头发被撩开,他在她一节一节的脊骨上留下深一团浅一团的吻痕她还是装睡,不管他怎么勾引她都忍着总算熬到他自己无聊了,在她背后睡着。 许棠从他身边溜走的时候,恨不能拿根绳子给他绑了。 这是什么人? 这不是人,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小棠,你在哪儿?” “我走了。” “走了?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不想,不愿意,不……” “你现在在哪?”他打断。 “你别来找我。我腻了,不想看到你,别让我心烦。” “那也总得把轮椅带走,” 许棠不耐烦,一把就将电话给掐断了。 许棠说话能不顾忌,因为一旁杨承悦也正在接电话,用的蓝牙耳机。明正言顺的恋人,不比她与周唐继的不正当关系。 陈烨问了她什么,杨承悦脸颊发红,回答说:“没有,没有不舒服。你才傻子,你个大傻子。” 许棠想起自己腰里隐隐的不舒服。 以及蜘蛛精用那种方式喂她吃的消炎药。 那边陈烨不知道又问了什么,杨承悦说话前还侧脸看了看她。脸红,眼热,说话支吾,“你今天不能过来,明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来我也不开门,不行。明天结束了再说。” 许棠想起周唐继晚上会不会去家里截她? 许棠不画眉毛从来不出家门,杨承悦是知道的,但今天她出门了。杨承悦电话打完才问许棠,许棠就说忘了,脚不舒服,懒得画。 杨承悦还想问什么,许棠直接打开包,掏出装化妆品的小包,补了两条马马虎虎的眉毛。 但是人的底子本来就好,就是不补也没什么毛病。 “行了吧。” “……” 许棠今天肉眼可见的不高兴,杨承悦不敢惹她,惹毛了,许棠是会翻脸就骂人的。俩人进城,许棠带杨承悦吃了上次她带陈晚楠吃的那家私厨餐厅。 巧的是服务员将她领上了上次那张桌子,她不得不再次想到陈晚楠,想到她那天最后说的那些话。 周唐继背后藏了人,还处心积虑得很,所以藏得隐秘。 “许棠,许棠?你怎么啦?” 许棠才抬脸,“我怎么啦?”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饿了,低血糖。” 俩人吃了饭,杨承悦将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临时停在别人的车位上,这样离得电梯更近。 许棠下车,杨承悦搀她进电梯,俩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某一个长期空着的车位上多了一辆车子。一辆身形修长,低俯盘踞,颜色幽暗的宾利。 “行了,你回去吧。” “自己上去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 杨承悦笑笑,她侍候了她半天,好家伙,一句感谢没有的。杨承悦翘嘴:“一句感谢都没有?” “感谢你。” “啧……” “不是请你吃饭了?” “哦,那是呵,那我走啦。” 许棠的脚本来就伤得不严重,这几天回家还每天都例行涂药、喝活血化瘀的药,脚踝自回家就没再肿起来过。 这些天她这只伤脚也一直被照顾的很好,即使半夜也有个人在关注着她的睡姿是否会牵拉伤处。 许棠缓步走进电梯,脚上如伤前一样没有什么异常。 刚才进餐厅、出餐厅都走了几步,现在又走了几步,的确不痛,这是今天唯一让她感到高兴的事。 电梯叮一声到站,电梯门缓缓打开,许棠小心着走出去,刚踏出电梯就见她家门口依着一个人。 休闲的打扮,冷灰色T恤衫,纯黑色的休闲长裤,跟他今天在家里穿了大半天的家居服也差不太多。 他抬起脸来,天花板的白色灯光铺在他优越的唇鼻颌上,让那条英气的线更加清晰、俊美。他的额前的头发还是撩了一角开,没抹什么东西,很是清爽,干净的丝丝分明。 周唐继的长相的确是无可挑剔的,这或许就是她会对他无限宽容的原因。 但此时此刻的她看不到他的漂亮。 她心脏上腾地就升起一股热,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但电梯门正合上,躲门也还下意识地护着伤了的右脚,以及又想到其实她没有必要躲他。 前怕狼后怕虎,导致她一时有点慌乱,到视线稳定下来,周唐继已经到了她跟前。他伸手将她扶了一把,她受力量的惯性扑在了他身上,脸颊压在他胸膛上。 这样一来,像是进了他的怀抱。 她自然不能让先前的那种混沌卷土重来,伸手就将自己从他身上推开。但那大概只是她自己,他立刻朝她探头,呼吸都扫在她脸颊上。 如果这电梯间里有第三个人,怎么看他们大概都像似在腻歪。 许棠都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就成了这种似乎随时可以接吻的关系,他的脸颊追来,她扭开脸,他托着她朝门上退。 她还在躲他,他牵着她的手指放上指纹锁,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跟他一块儿挪进的门里,他顺手拎进来一些东西。进了家门,似乎进了一个空气更加稀薄的空间。但她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即使他一直俯着身体用脸颊靠近她,跟她耳鬓厮磨。 许棠被缠着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在下,他在上。 她呼吸急促起来,有生气有无语。 她立刻开口打破这种混沌的相处状态:“你把昨天晚上的话再说一遍?” “什么话?” 她也不跟他废话,猜谜语,“哥是凭了什么可以这么对我?”她指的当然是从昨晚到此刻的这些厮磨。 他抬手用手指抹开她脸上的碎发,“我喜欢你。” “嗯,然后呢?喜欢了你想怎么办?” 他看着她的眼神暗了暗,他底下脸来又想亲她。他跟她玩的这招,她已经摸清了套路。许棠将脸侧开,枕在沙发凉凉的皮面上。 “回答我。” 她要答案。 “小棠,”他用气音叫她,哑哑的口稳无比缱绻。“如果我要做你真正的恋人,你觉得行吗?” “……” 真正的恋人? 她始终侧着脸,因为他的话她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那么他所说的真正的恋人跟陈晚楠说的那些事是否有关联?她对他口中因为新晋的喜欢,而要成为真正的恋人不感兴趣,但是她对他是否有什么秘密感兴趣,也对陈晚楠说的那件事跟他背后的事是否有关联感兴趣。 她侧了脸来直截了当地问他:“跟从前一样?” 她跟他的相处,几乎从不需要提及从前,也很少提及从前。 “从前?”他表情疑惑地问。 她似乎完全看出了他脸上的假惺惺表情。 “你还没老到健忘的这种地步吧?” 他似乎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她的话,“跟从前不一样,我们可以在做为长久的伴侣的基础上做恋人。” “什么叫长久的伴侣?” 他嘴唇蠕了蠕,道:“比如结婚。” 结婚。 结婚? 许棠定定地看着他,也被定定地看着。 原来在他这里,他们还是可以结婚的关系? 还可以结婚。 “那么从前咱们是以什么基础在做恋人?” 她再次提问,这次他看了她半晌也没有回答,似乎已经察觉了她话里的不饶人。 为什么是她不饶人?因为当初的决裂是他提出的,并且以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接受的方式跟她决裂。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是他提出的这件事跟从前关系太密切,不可能抛开不提。 如果只是情人,那大可不必。 正文 第62章 她在等他的答案,但她姨来的比他的答案要快。门外门铃声突然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解救了周唐继。 “叮咚……” “叮咚……” 周唐继眼中潮湿与炙热的情绪即刻散了,他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我去开门。” 许棠有点气这场对峙被打破,门外边她姨的声音立刻响起,吓得她什么思想都散了。 “小棠,小棠……” 许琴玉的声音于许棠,能将天大地大的情欲也好、经年旧恨也罢,一挥尽散。 她刚从客厅出来就听她姨在门口问,“唐继怎么在这儿?” 周唐继温和笑笑,低脸踢踢门口柜子边的一个盒子,她才看到一个跟老太太同款的热敷神器箱子在门边。 “小棠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这个买回来了还没给她。”他说得宽容大度,也一向就对许棠宽容大度。“我也是打她电话打不通,就直接过来了。” 她姨显然很是满意周唐继能对她如此尽心尽责。 但是她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事。 许棠心里心虚愧疚得很,她姨就发现了她双脚站在地上。在家里她是不允许她这样下地站着的。 许棠立刻回了沙发上,将先前因为不想接周唐继的电话而关机的手机开机,且插上一旁的冲电器,伪装先前因为没电而关机的假象。 然后就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这一刻她似乎突然真正体会到了周唐继当年强硬地跟她分道扬镳的决绝。 唯有在面对她姨的时候,她会因为跟周唐继背地里的关系而心生愧疚。 也许当初的他跟此时此刻的她是一样的心境。 姨要她明天上班前再去医院做一次复查,她觉得没必要,这几天也没有肿,现在不痛不痒还复查什么? “仪器检测还能有我自己踩在地上的感觉清楚?” 她姨不说话了。 她挽上姨的胳膊好笑,“这不就是非要给死人开死亡证明。” 电视机响着,周唐继独自坐在旁边的独座沙发上,清瘦冷素的双手十指架着,放在膝盖上。左手腕表带之上是两条肉色创可贴的绷带。 她咬的时候一点没留情,倒也没给他咬破皮,早上的纱布、现在的创可贴都为遮掩秘密。 她跟姨商量到最后,她姨妥协,唯一的要求是上下班不能再步行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说到这儿就可惜她崴的是右脚,走路不宜,开车也同样不宜。 周家闲车多的是,原来叫许棠开,许棠说上下班步行的20分钟是再好不过的运动,一直没愿意开车。 “那我下次想想再崴,不能选右脚了。”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一直沉默的兄长在一旁说话,“我让刘齐过来接送吧。” “把刘齐给小棠用了你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我再安排严信就行了。” “那就太好了,刘齐做事仔细稳妥,比其他人都细心,就是这样一来就跟你冲突了。” “不用担心,小棠的事我会看着安排的。” 周唐继是跟她姨一块儿离开的,如果没有先前沙发上的谈话,他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就走? 俩人走了以后许棠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再来敲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周天就是周一了,许棠丢下手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派刘齐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她姨的脸上已经有害怕影响周唐继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担忧。她一定不会知道第二天出现在地下停车场接她的是两个人。 许棠也没想到他没有在躲她。 周唐继西装革履,清清冷冷地从他日常出勤用的那辆双色迈巴赫后排下来,伸手就拽了她的手,他手指凉,掌心炙热。 她毫不留情地抽手,他也就罢了。 “确定能上班了吗?” “当然确定。” “今天脚上感觉怎么样?” “不痛不痒。” “那就好。” 他们上车,刘齐在前排开车,只跟她打了个招呼便人桩子似的再没有回过头。但她还是要周唐继把车里的隔板升起来。 她需要秘密空间自然是用于谈话,但周唐继带着他的撩人香气朝她靠近腻来。 “……” 许棠冷眼推开人,手指触上他脸颊皮肤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活跃起来,莫名其妙地想起在这之前的种种。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跟她装疯卖傻? 所以陈晚楠说的事确有其事? 他只是拿了陈晚楠当幌子,叫她对他完全没有防备心,甚至都不为当初的事跟他较劲。 昨晚没愿意搅得头痛的思考,这一刻人靠上来让她突然有了这些想法。 那么他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在跟她玩一场她一直都没能察觉的游戏? 那么游戏的背后是为什么? “昨天晚上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过去的事情对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沉默,显然他回家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有意义。你不是想,打算还要跟我结婚,”这话她只是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很是滑稽,无稽。 “事情过去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 “那哥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是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分手?” 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但是他似乎连自己都对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在她,她只是略一回忆,当初的事情就像潮水一样卷来将她浸湿,浸湿了也就是双脚都站在了水里。 水里的一景一物,温度湿度无不清晰可见。 当时是怎样的舍不得的心情,怎样的伤心和不能接受,这些事是完全能够再一次记起来的。 从家里到学校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车程最多十来分钟。周唐继不正面回答,许棠没有这么多时间跟他周旋。 “当初的理由到现在有变化吗?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什么都没有变。” “你是在担心家里?” 周唐继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他没疯,也没傻,但是他太会装傻冲愣,许棠算是看出来了。车子已经在学校背后的小街里停下。 她的问题就不是他指引着要带去的方向。 许棠心里愤愤,低眼睛看了眼腕表,几分钟内不可能再说得清。她推门下车,他手指缠着她。 虽然看不到前排的刘齐,她还是压小声音稍凑近他。 “下班的时候你一个人过来接我。”- 一见到周唐继许棠就有种被鬼缠身的错觉,下午她将班里的孩子送出校门,又回食堂里吃饭,再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 天色阴黑着要下雨,大风摇着校园里的树。 从通宿舍的小门进宿舍小院,再到后街,周唐继的车稳稳停在路边暗沉的树阴里。 迈巴赫的车窗看起来很暗,从外边看不到里边,只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坐在驾驶室。许棠拖开后排的车门上车。 周唐继果然自己坐在驾驶室。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我在学校里吃了晚饭。” 他没计较她坐后排的事,很是轻松地说为什么不等到和他一块儿去吃饭,他本来打算带她去吃点什么特别的晚餐。 他是将他们还没有纠清楚的问题给翻篇了,她理也没理他的话,双臂抱起,后背交给椅背。 他将车子打火,但没有启动,而是从副驾室位置上拿出一束玫瑰花递到她脸前。 艳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朵朵娇艳,颜色艳丽。 “……” 被人送花的心是会有一瞬间激荡的,但加上附加条件,送花的人、送花的状况,激荡也是白激荡了。 花抵在面前,香气袭人。许棠没说话,看看花,看看人。 车内暗淡的光线里周唐继整个人都更为清冷,清凌凌的眉眼,清凌凌的人。“先拿着?还有蛋糕。” “什么意思?” “祝贺康复。” “……” 她不稀罕他的花,但她有事情要问他。她不耐烦地接过花束,扔在旁边的坐位里,他倒好像因为她接下他的花而很高兴。 其实他的很多行为在许棠看来可以说穷极无聊。 其实她越来越看不懂周唐继。 他在她眼里好长一段时间装疯卖傻,如果真的是在装疯卖傻,他就没其它事可干了? 图什么? 她无法想象他在她目光以外的时间又是一副什么样子? 许棠撇开花不提,车子启动起来。 “我们年级组那个李老师,他的事是你捣的鬼吗?” “怎么?什么事?” 今天学校里许棠听了件新鲜事,听说李老师被调职了。就是那个满口喷水被她怼过,后来大概是记了仇,跟她耍心眼子,当众举报她的那个男语文老师。 她跟他是不对付,但也没把这种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扯。她只知道有一阵没在学校里遇到他了,还是代班妹妹莫名其妙问她,“姐,该不会是你稿得鬼吧。” 她搞什么鬼? 她不是个记仇的人,有冤有仇通常没有那个耐心留着隔夜,快速处理,该怎么办怎么办,解恨了也就丢开了,没必要在背后阴了阳的搞鬼,自己也累得慌。 如果不是代班妹妹的话,她不可能这么空穴来风的自作多情。 “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力量见不得姐姐受委屈,下场主持正义呢。” “……” 如果这件事真是跟她有关,她只能想到他。 但是周唐继否认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在前排笑了笑。 如果真不是他,倒真显得她自作多情。 “你希望是我吗?”但他又问。 她没有回应,因为他的笑,也懒得理他。 不是就不是,那一定是正常的人事调动。她没心情再跟他扯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将脸侧向窗外,其它事等回家了再好好谈。 但他又在驾驶室里补充了一句:“今年我倒是为你们学校捐赠过一批空调。” “……” 许棠转回脸来,从反光镜里跟周唐继对上视线。 他还是笑了笑,清冷的脸庞满是此时此刻许棠看不惯的温和,他还是低了眼睛去认真开车。 从地下停车场上来,他一手抱着那捧玫瑰花,一手拎着蛋糕,电梯壁里模糊地印出他们俩的身影。 这副画面看起来倒很是和谐。 许棠木然地站着就发现周唐继举着手机将他们俩模糊的身影拍进手机里。 她有点哭笑不得,侧了脸不及她说什么电梯已经到了。 罢了,她自己快步出电梯,几步到门上将门打开,不及换鞋子就再次旧事重提。 因为害怕再次被他“袭击”。 正文 第63章 人算不如天……不如蜘蛛精的变脸快。一进门许棠就被缠住了,一路上的有事说事、好好谈话都是假象。 蛋糕和玫瑰花都撇在客厅的茶几上。 “没关系,这件事只需要你同意,其它的任何麻烦都不需要你担心。”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夏日大滴的雨水砸着玻璃窗,许棠明亮的双眼已经被情绪的雾气厚重地笼罩住了。 她一双眼睛的眼皮都是那种很干净利落的一折,所以凶起来的时候,狠巴巴的。 而此时此刻,它是软的,受了极致的诱惑,再没办法硬气起来。 她担心的是什么? 谁说她担心这些了! 这个老狐狸在和稀泥。 玻璃窗外风雨飘摇,这个家是个绝对的私人空间,无人打扰,他的怀抱成了将她与世隔绝的囚笼。 吻再次袭来,许棠被抵得直往后躲,后腰抵上餐桌的桌沿,被坚硬的木头硌得她舌尖打颤,周唐继灼热的掌心替她作了肉垫。 “唔……” 吻更深,他接吻的诀窍似乎就是吻得很深,传达出绝对的热情,营造出燥热混沌的氛围。她的舌根是他的根据地,退后是她毫无遮挡的光滑腔壁,前进是她柔软圆润的喉咙。 他伸进去触一触就抖,摸一摸就一阵阵收缩。 “唔……” 许棠被弄得嘤咛出声,他才放松她。 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打也好,骂也罢,许棠是实在缠不过他。 她认输。 其实在从前她也跟他斗过,周旋也好,恶作剧也罢,好像每每被捉弄的落了下风的那个人还是她。 现在她想要的答案他显然是不会给了。 那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答案? 这个答案又真的很重要吗? 许棠一直在要的答案似乎跟陈晚楠所说的那种事之间有着某种模模糊糊的联系。 就算不能从他这张妖孽的嘴里听到符合的答案,也磨灭不了这种联系。 许棠已经看清了周唐继应对她的策略就是和稀泥,然后八爪鱼一样一有机会就抓住她,弄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即使有再多的准备到最后也是干干稀稀的搅和成一团,理不清说不明。 “你放开!” 在他松开她的间隙许棠总算再次躲开了他的吻。 “我有喜欢的人不是跟你胡说八道,我不可能因为你这么没完没了,就糊糊涂涂跟你将就。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他有一个脑子跟她耍心眼,她也有。 周唐继身材高大,他半个身体罩着她。他听了她的话,脸上完全没有会相信的神情。 他不相信是因为他们身体上的契合。他说他亲她,知道她的感受,知道她身体的兴奋。 “你好不好笑?我,你,都是成年人,这种纯身体的交流。能说明什么?顶多算你吻技不赖技术不错,我刚好受用,但是你对于我来说最多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许棠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侮辱他是工具,他也听得皱眉,但皱完眉以后还是屹立不倒,让许棠怀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刺伤他。 “小棠,别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知道也许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等的,时间多久都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好吗?” “跟我试试,试着把我当成恋人,我一定会让你感觉幸福。” 他缠着许棠听她说,也对她说。 但许棠没兴趣听他说了什么,一直从餐桌边往后退,最后是退到了餐厅的落地窗玻璃上。他手指轻轻地抚摸她额侧的头发,说他真的很喜欢她。 因为有陈晚楠作对比,陈晚楠对他太坏,她对他的好陈晚楠不及十分之一。她对他的了解陈晚楠也不及十分之一。 她的模样,她干净的心在他眼里陈晚楠也不及她十分之一。 所以他受了她深深的吸引,其实也说不好是什么力量,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不能没有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捧着她的脸,话说得无比深情,四目相接,许棠没办法不听进耳朵里,没办法不随着听觉走进他构思里的画面。 她的恋爱经历不少,但实话实说,她还从未受过这样深情的表白。 只可惜这些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或许从他嘴里说出来得太晚。 她的心脏在他这样的表白里隐隐鼓动,这是什么情绪? 许棠没有心思去分析,她的脑子里充斥着满满的抗拒。这股抗拒因何而存在?为什么这么坚定?她也分辨不明。 唯一清楚的是:她抗拒他。他想要的是他想要的,与她无关,也绝对不可能。 又或许她只是自以为不记仇,而实际上对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不算是小事的经历一直耿耿于怀。 周唐继说完他的话,许棠只想抬手扇他巴掌,但是他站得离她太近,又太高,不方便她对他动手。 她从来不屑于跟谁说谎,因为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这种生活方式太累人,所以她喜欢直截了当,在不犯大错的情况下思想和外在行动相通。 “咱们不可能,我喜欢上杨承逸了。” “我经常和杨承悦在一块儿你是知道的,其实就是这个原因。” “我也有想追想讨好的人,所以你说的这些事在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可能。”- 学期进入尾声,许棠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这么难熬。她希望尽快放暑假,尽快离开安城透透气。 再想到一年变三年这件事,简直两眼一黑。 如果坚持来时的决定,她立刻就可以离开安城了。 所有事情好像也就迎刃而解了,打不过,也是可以逃的。 周唐继在前排开车,她不愿意要他再过来接,但是这个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躲不开,撕不掉。 一路的对话都离不开他根本就不相信她那天所说的话。 “我从来也没有强迫过你做什么,你没有必要无中生有编这种故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下午你别来了。” “那么你说说喜欢他什么?”周唐继的脸暗得像要下雨。 车子又驶进了学校背后的小街里,许棠编了一路喜欢上杨承逸的心路历程。故事内容都是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见一面,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交流。不平淡的是她说自己会对他心动。 “是不是捉弄我?要我难受?” “你太自以为是了。”许棠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影子,眼睛里也不会在意周唐继所说的难受。“性是性,爱情是爱情,暗恋是暗恋,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个人的难受一个人看不见,看不见是因为他的难不难受后者不会在乎- 不论许棠怎么说,周唐继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影响,还是上下班都早早的来接她。上班的时候空着一双手,下班的时候有水果,有晚饭,有鲜花,他说这是他的讨好。 许棠就每天都在学校里吃了晚饭再回家,周唐继就拎着水果和鲜花将她送进电梯。 他喜欢她,做这些事合情合理,这是他的追求。 花是许棠喜欢的,晚饭是许棠喜欢的,水果也有许棠最喜欢吃的那几样。 东西送出去,人在电梯里就被拦下,她不再要他进门,不再让他有机会将她亲得糊里糊涂。 每一天又一天,俩人都有两次见面的机会,离得近了,嗅到周唐继身上的气味,香味混上人味,许棠偶尔还是会有所触动,一去注意这些触动,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变得燥热。 但是许棠的这些反应后者不可能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我腻烦你了,十分的腻烦! 她站在门里,不让他也进去,一根根扒开他拽着她手腕的温凉手指,且耐心解答她的腻烦:就好比碗里的肉,肉好吃,但吃太多就会腻烦,有损健康。而且肉也永远不会成为一种向往。 周唐继最后一根手指从许棠腕上脱离,许棠垂下的眼皮里是翻了个白眼。 “手拿开,别又给你压了。” 周唐继讷讷地收回空空的手。 “天热但也别吃太多凉的东西。” “……” “家里有垃圾要扔吗?” “……没有。”许棠赶紧将门给甩上。 后来就发展到即使是车来人往的地下停车场,周唐继也将许棠压在车顶强吻,似乎只有吻能唤醒许棠对他的依赖。 西装革履的身体潮湿倔强,叠住许棠刻薄而柔软的身体。 许棠推不开只能被吻,他吻得她头皮发麻,小腹禁脔,但她仍然对他没有半句好话。 傍晚进出的车辆不少,每一辆都将车灯撒在他们身上,拂过许棠不屑的眉眼,刺进周唐继深邃的眼睛。 他还能忘情的夺走许棠的理智,叫她软在他怀里吗? 许棠被放开,周唐继低脸从冷暗色的西裤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第一次将那天在城东的家里录下的视频拿到许棠面前,放给她看。 视频很短,许棠坐在盥洗台上,他抵在她面前,手机是通过镜子里的画面拍出来的。 镜子里许棠只有一副白腻单薄后背,却也很能看出她那时那刻的忘情状态,两个人在干什么不言而预。 视频缓缓播放,声音外放,不太大声,但足够两个人听清。 “周唐继你真是不要脸!”许棠看清画面后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周唐继的手机,周唐继单手举高,脸色是一种不得已而外露出来的无计可施的萧瑟,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这是周唐继难得的对许棠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化的神情。 “你第一次看,但我已经看了很多很多遍。我不相信这么久了,做了这么多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周唐继的声音是哑的,还是像在央求。 “你别忘了我也有你的,还只有你一个人。”许棠觉得受了威胁,就很自然的反威胁他。 周唐继哭笑不得,“好啊。你准备拿我的视频做什么?要不要咱们一起公开,让我们一起烂在一处。” “周唐继!” “我不相信你拒绝我是因为喜欢杨承逸?我不信。” 正文 第64章 一学期眼看结束,学期一结束许棠就回深城述职,结果安城这边有个活动有她的任务,她又不得不再次回来。所以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建立起关联,就千丝万缕的总有拉扯。 七月尾声,安城的天气也热进了一年中最离谱的高度,室外没法待人。 一家酒吧的灯光昏黄暧昧,冷气清幽宜人,蓝调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在空气中。 许棠坐在一张精致的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会似有若无地落到左手侧的男人身上。 她眼神是简单干净的,似不着痕迹,但不经意间流露的关注是明显的。 她左手边的男人正是杨承逸,他跟周唐继挺像,喜欢穿着衬衫西裤,只是款式更休闲,更轻松。 杨承逸身边坐着杨承悦,杨承悦身边坐着陈烨。再过来是周唐继,再过就是许棠,许棠再过去是左手侧临近的杨承逸。 五个人的约会大家圈着桌子坐,很好聊天,很好亲近。 周唐继问过许棠:真喜欢为什么不追?你是这样的人吗?小棠,你不是这样的人。 周唐继看她还是看得很准的,但不妨碍她另有说词。 “我希望他自己开窍来追我。他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他会的,我有这个自信。” 周唐继靠在沙发里,黑衬衫冷冰冰的,长腿交叠,手里同样握着酒杯,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他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在许棠身上,在杨承逸身上。 桌面上在聊天,许棠在手指上比划着一个深度,说起她前段时间崴脚的波折,阴沟里翻船了,害她坐了好几天轮椅。 杨承悦接话说崴脚这种事全不看你崴进了哪,“排水沟好歹有10公分吧,人家平地走路,穿高跟鞋把脚崴的呢,高跟鞋能有排水沟深的。” 杨承逸问这件事上次怎么没听她说? 许棠侧着脸与之对话,侧脸的轮廓也看得出笑容的弧度,“说了你要拎水果来看我?” 杨承逸也笑笑,“那当然可以,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两个人的谈话里显然是背着周唐继的见面,他竟不知道。 几个人说笑着笑起来,杨承逸自然也笑起来。 跟杨承逸打了一辈子交道,周唐继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楚地观察过杨承逸。 几个人碰杯,许棠的杯口故意撞在杨承逸的杯口上,手肘没有故意,倒很自然地碰到杨承逸的胳膊。 俩人因此对视,杨承逸寡淡的脸实在引不起他的在意,许棠根根分明的纤细睫毛花一样散开,眼睛亮晶晶地看杨承逸,又含羞地笑一下撤手他没办法不在意。 许棠没有在他面前的肆无忌惮和随随便便,叫他实实在在看到也许真的不是胡说。 周唐继低眼,浓睫下敛着恍惚的情绪,喝了一口酒杯里苦涩的液体。 服务员送来小吃,一个果盘,一碟点心。正好放在许棠面前,因为许棠的位置靠近过道,服务员送什么都会先放到她面前。 许棠将东西推到桌子中间,杨承逸大度地将吃的东西一盘子给妹妹,一盘子给许棠。 许棠,“谢谢。” 周唐继仰脸喝酒,杨承逸略朝许棠靠近。 “你哥他今天怎么啦?” “他啊,他不就那样么。”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可能是失恋吧。好一段时间都是这样,最近别惹他就行。” “……” 俩人耳语,其实不用靠得太近。酒吧人声,音乐声,只需稍近点,正常讲话,周唐继也不一定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杨承逸撩起眼皮,许棠白嫩的耳郭都快送到了他的鼻尖上,往下是侧脸漂亮秀气的轮廓。 他警惕抽离,就又发现周唐继用一种怪眼神看来,叫他心虚得像干了什么坏事刚好被他逮到。 杨承逸呼出的呼吸吹动许棠脸颊侧的碎发,许棠伸手撩了那些碎发顺在耳朵上,眼睛顺着周唐继的视线看来。 俩人视线相会,许棠皱皱眉,要他不要妨碍她。 周唐继握酒杯的手指握到发白。 许多年以前,许棠胆大包天的跟他表白,说好像喜欢上他了,要他最好离她远一点。 那个时候,他心动了吗,想不起来,但是那段时间里他连眼神也注意着不朝她多看。 也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但是他躲着了,她又不满意,跑上前来挑衅,用脚踢他,踩他。 他明明白白地心动后,却是连她的手指也克制着不触碰。 从前老在他身上挨挨蹭蹭的人,他可以随手推她,捏她。而有了私心后,就不同了,在意了就不再随随便便,连她的衣袖也不再敢随手触碰。 私心送的礼物,到嘴边都是轻描淡写。 私心多看一眼,也不会叫她发现。 周唐继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酒精灼烧着他的理智,心口闷得发痛。 他做梦也没想到眼下的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许棠跟杨承悦聊天,再跟陈烨说什么,最后再次合理地转到杨承逸身上,倾身靠近。 谈话再自然不过,周唐继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什么人有什么居心。 晶莹透明的杯子搁下,在玻璃的桌面上硌出清脆的声响。周唐继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许棠也看他。他红着眼,什么也不顾了,伸手,一把拽了许棠的手腕,拖着就离开了几个人的视线。 活生生的许棠握在掌心里,他能撵走一个一个靠近她的男人,也自然能撵走她装进心里的。 “你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从冷气充足的室内出来,露台上吹过的风简直是热气。 “外边儿这么热,要说什么?” “你了解他吗?” “你小声点,万一他听到了怎么办。”许棠说着就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往外边看,她这举动还是她吗? 从来都是想什么就干什么,胆大随便这才是许棠。 许棠弯腰越过他的胳膊瞧外边,周唐继看得眉峰隆起,惯常冷淡的脸颇不平静。 许棠再从他胳膊下抬起头,脸上、眼睛里先前看杨承逸时的愉悦和光全成了抵触和厌烦。 “我只是暗恋他,又还没跟他谈恋爱,我当然不了解。” 周唐继压了压不平的呼吸,“在你离开安城的七年时间,他有过三个女人。” “七年三个,也不是特别多。” “……公开的有三个,也许还有没公开的。” “你也不能这么诋毁人吧?你这到底是在针对他还是针对我?” “……” “就算四个五个那也是过去的事,他现在单身不就行了。” 周唐继眉峰皱着,“你的洁癖呢?你不嫌他脏?” “谁做/爱不戴套的,我相信他做/爱也戴套,有什么脏不脏的。” “……” “你跟人家做的时候不戴套?” “我就没有过。” 周唐继高高耸在面前,许棠眼睛扫过人,没有过,没跟别人做过,周唐继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周唐继低眼睛看着她的神情叫她莫名其妙的心里紧了紧。 许棠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收了视线,也没去管周唐继话背后的忠贞。 “那你也就是比他干净一点。” 许棠最怕他缠,略一思想就单拎了周唐继表面的洁癖加以攻击。 “那我可提醒你了,我也跟别人做过,你不也没嫌弃?我所有交过的男朋友你都知道吗?” “……” 最毒妇人心,许棠随随便便就胡说出口的话,说了也就说了,她不会知道这话对周唐继是什么样的重伤。 如果许棠是不洁的,那只会是他犯下的严重的错误。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自己亲手犯下的错误更叫人难以接受的了。因为无人可怪,且又无法弥补。 周唐继心如刀割。 “你能做到不嫌弃我,我也能做到不嫌弃他。”许棠全不管,说完转身就要掀开他走人,结果是被周唐继一把拽住,硬生生从酒吧带离。 许棠从来是个豁得出去的人,但挣扎几轮后周唐继还是不放她,到处都是人,被人围观实在是太难看,就跟他一块儿走了。 路上杨承悦打来电话,她只说周唐继喝多了,在厕所吐得一塌糊涂,他们先回家了。 杨承悦挂断电话,五个人的局少了两个人。杨承悦靠到自家哥哥胳膊边悄悄问了句被兄长当傻子看的话。 “哥,你说许棠有没有可能对你有什么想法?” “……” “我怎么感觉她最近对你格外关注,你有感觉吗?” 杨承逸手指揉了揉头,“希望她别拿我当枪使。” “……啊?” “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时间还早,杨承逸出来的时候在楼道的窗口上吹了一会儿风,抽了支烟下楼开车,就发现据说已经回家了的两个人的车从眼前驶离。 许棠离开的七年,其实不只七年,在有那位陈小姐以前,周唐继身边没有过任何女人。 凭周唐继的条件,自小仅凭一张脸就围在他身边嗡嗡打转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这一圈人没人不清楚。 但周唐继从没招惹过什么人,说他不通情理,他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无爱无欲,不可能。 后来有了许棠,这个唯一能对周唐继吆五喝六的人,也是唯一被周唐继带在身边的女孩子。 从前他疑心过这对挂名的兄妹俩能不能有什么?尤其是那次许棠哭唧唧的样子在安大门口等周唐继。 那之后,许棠一出去读书就是七年不回来,周唐继也一直单着。 他断定周唐继在等一个人,但突然的一天,周大少身边多了个女人,还是结婚对象。 现在呢?一个结婚对象说没了也就没了,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一个长得招蜂引蝶的男人,片叶不沾身,如果只是在等一个女人,那会是什么样的心? 将一个护过、宠过、疼过的妹妹变成女人,那又会是怎样的心? 杨承逸觉得有意思。 那么作为被寄予如此深重情感的许棠对周唐继又是怎么一回事? 也挺有意思,只是他们俩的酸臭游戏怎么玩都好,千万不要伤及无辜。 他可不愿意莫名其妙成了被当枪使的倒霉蛋。 正文 第65章 车子的停脚地是城北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代驾已经离开,车里响着温柔舒缓的音乐。 地方不是个坏地方,环境不是什么坏环境。 许棠被缠得没了脾气。 但是她仍然保持着理智。 周唐继用一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他亲她的时候老是喜欢一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他的这种动作让许棠感受到的是珍视。 但是她仍然冷眼旁观。 他受了刺激,所以现在卖力地将她喜欢的招数尽数向她使来。吻在她的快要窒息里才停下来,他的双手仍然捧着她的脸。 “我不信你就一点也感受不到我。” 她仰着头大口喘着气,他的脸压在她脸前,因为他太过于近肉的吻,她耳朵里嗡嗡的,嗡嗡声加上音乐声,将先前的、现实的都像是推远了一样。 他捧着她的脸,一双眼睛轨迹清晰地在她眼睛上游移,眉头皱着。 他最近频频的这种情绪,这几个回合她知道明显是她占了上峰。 许棠喘均匀气后就回,“要我感受你什么?” “感受……我认为你没有理由不选择我。”感受他爱她会胜过这世上所有人的爱,会胜过所有的爱。但周唐继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那我有什么理由要选择你?” 他握着她,拇指指腹在她脸上抚摸,“告诉我,现在不要扯上别人,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喜欢?” “你离我远一点我就喜欢了。” 周唐继听了这话,一双眼睛在她双眼间逡巡,完事又朝她亲下来。他强势地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温柔地抚摸她,一手禁锢着她的半边脸颊和脖子,一手安抚似地抚摸她的脖子。 又来。 周唐继的吻叫许棠浑身发软,脖颈发烫。吻从口腔里离开,他咬住她的喉咙,一点点辗转到颈侧,随后伸舌吮吸。 她发现他动不动就喜欢吮吸她那颗小痣,原来她对这处的感觉其实不那么灵敏,直到连续几次发现他在小痣上留印,到他再这么干的时候,她已经条件反射知道他吮的是哪一处。 吮吸的力量通过皮肤传达神经,他吸得她整个人都抖了抖。他一双手都抱着她,很自然的就捕捉到了她的反应。 她捉弄他,这是他对她的捉弄。 他得逞了,知道她有反应后很得意? 周唐继的脸还埋在许棠的脖子边,许棠手指紧拽住他的衣角,才使上力气好好说话。 “哥知道吗?我有的时候会把你想象成别人。” 他不动了,嘴唇若即若离地停留在她的脖颈边,气息温热地扫过皮肤。 “你说杨承逸的吻技会不会也不错,毕竟人家交过那么多女朋友,经验丰富的男人肯定跟你不一样。” 有前边一句就行了,她不该后补这么一句。 周唐继的脸色难看到跟天要坍陷了一样,他一把就将许棠强制地抱上他的双腿,不是许棠自愿的,但她完全扭不过他愤怒的力量。 坐在他身上,许棠的心脏搏搏跳动。 她身上穿的是裙子,双腿很自然的就分开坐在了他腿上,他还是用双手捧了她,将她的脸颊对准他。 “看着我。” 许棠拗不过他的力气,很是气愤,就当然只能看着他。 “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小棠,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他们两个现在大概是各自有各自的情绪,他什么情绪都行,眼睛里的水光,在这么暗的光线里许棠也看见了。 但许棠也有她自己的脾气:“怎么?先是强吻我,现在要干什么?强/女干我?” 周唐继再次因为许棠的话受了伤,他看了人半晌,眼神深得像要将她活埋了一样。许棠都怕他会不会被她气疯,然后像她对他动手一样,甩她一巴掌。 但他只是半天蠕了三个字出口,“我爱你。” “……” “我爱你啊。” “我不爱你!” “你会的。” “永远不会。” 这种对话简直穷极无聊,像是害怕后下手遭殃,她先甩了他一个巴掌,他被打得偏了脸。 她瞪着他,她算是怕了他了,但凡跟他落在什么只有他们俩的空间,就难免跟他搅和成眼下这种死皮赖脸的混沌状态。 她想从他身上下去,她不动还好,这下是将他启动了。 周唐继一手握着许棠的腰不放,一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黑色衬衫扣子。 黑色的衬衫里包裹的冷白皮肤,扣子一粒粒解开就很是分明的知道哪是他的皮肤,他解得露到了哪。 光滑的锁骨,坚硬的肩膀。他手指一往下扯胳膊上的衬衫布料,肩头也露了出来,并且露出了起伏线条明显的胸膛。 他什么意思? 他一边解衣服,还从车子的储物箱里掏了一把小方包出来。他给她看了一眼,就放在一旁先前她的坐位上。 许棠简直气笑。 勾引她,要她自己就犯? 他到底是喝多了,还是陈晚楠真给他气疯了。他并没有跟她装疯卖傻,他本来就一直病着,又疯又傻。 行,她不等他勾引,伸手抓了一个方包在他面前撕开,透明的薄膜抖开,拎到他眼睛前。 “来吧,我只当你是他。” 周唐继被她这话气得呼吸都急了起来。 “我只当你是杨承逸。” “杨承逸就是个屁!”他狠道。 “屁我也喜欢。” “他就是个狗杂碎!” “狗杂碎我也喜欢。还做不做?”- 许棠从周唐继身上下来,裙摆盖下,她抓了自己的包,曲着腿爬到前排去将车门解锁打开。下车理理身上的裙子,理理被周唐继揉乱了的头发也还算整洁。 她撩了一把头发也就走了。 什么也没做。 只嘴唇上先前被亲得太厉害有点轻微的烧灼感,又也许只是她自己太去在意被亲过的嘴唇。 地下停车场,灯光暗淡,小包在腿弯晃荡,在她快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唐继的车突然从身边快速驶过,宾利的引擎被踩得轰轰炸响。 吓一跳的同时,许棠抬眼睛看去。宾利黑色的影子带着深冷的气息,转弯的时候车轮胎与地坪漆擦出吱吱的啸叫声。 许棠皱起眉看着那道车影彻底消失才回过神来似的再次抬脚离开- 在那天以后,周唐继一直没有再找过她。回城东的家住了一周,也没见过他的人。 只知道他没撞车,没翻车,没惹什么祸事。 周唐继向来很忙,出现在家里通常就是不忙了回家休息,没在家自然就是事务太忙,家里也没人会有什么疑虑。 安城无事,她便回了深城,住了大半个月回来,已经到了八月下旬。一回来她就跟杨承悦约会,才知道那天周唐继离开后的后续。 那晚周唐继跑去把杨承逸给打了! 那晚,周唐继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后,就打电话要杨承逸见他,杨承逸当然是乐意见他的。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少说也有二十年,周总的成功,多少也让一圈朋友跟着鸡犬升天,周唐继的慷慨,是随随便便从他手上讨点甜头,也好过出去碰得头破血流的。 这个男人的睿智,英明远见,也是能给一圈人兜底的大树。谁遇上难事都想找他,杨承逸不需要他兜底,但遇上大事,听听周总的意见,总算是多了一道保险。 所以周总上来就给杨承逸一拳,杨承逸都蒙圈了。被他连着暴揍,趁他修整,杨承逸从地上爬起来,松开衬衫袖扣,才还了一拳过去,丫就躺地上不起来了。 还是杨承逸打了刘齐的电话,叫他把人带走。 周唐继是那种看着清瘦,脱衣有肉的男人,杨承逸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得不帮着刘齐,两个人合力才把高大的人抬上车子后排。 然后俩人就傻眼了。 宾利干净的地毯上,扔着一堆的避孕套。其中一只还是打开的,用过? 地毯是黑色的,这一堆乱纷纷的东西不能不清楚,完全忽视不了。 刘齐的脸腾地就红了,杨承逸的脸不知道红了没有,鼻青脸肿的也看不见。 不等看清那只套是否用过,刘齐一把就将车门给甩上了,震得呼呼大睡的人都摇了一摇。 这辆宾利一向都是周唐继自己在用,刘齐不甚了解。 老板的私生活最近是有点荒唐,但是人家单身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洁身自好,平常连片都不看的人,只知道埋头工作。 所以现在有了掏心掏肺、贴心贴肝喜欢的人,该体谅的他想想是该体谅,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 车门关上,两个男人都一起假装没看到周总过得如此风流的私生活。 杨承逸摸摸嘴角的血,刘齐替自家老板向他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们周总平常不这样的,你们这么多年朋友,他今天这样可能是跟女朋友闹矛盾了吧。” “他不是跟陈小姐断了吗?”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刘齐尴尬地摸了摸寸头上短短的头发,杨承逸眯了眯眼,不放过这个五大三粗的耿直男人。 杨承逸鼻青脸肿了也不忘挖周总的底。这顿打总不能白挨吧。 他以玩笑的口吻切了一声,“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也不清楚,真不清楚,别打听了。反正你知道我们周总这个人他有洁癖,他不是个随便的人,怎么说也不可能乱来。” 刘齐嘴紧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但是还能是谁。 杨承逸摸着自己肿起来了的脸,看着人离开。 后来杨承悦逼问杨承逸,周唐继为什么要打他!凭什么把他打成这样! 杨承逸只说周唐继酒喝多了,发了失心疯。 说起这桩事,杨承悦提起周唐继的名字就皱眉,多少起了点恨意。许棠一听杨承悦提周唐继的名字,心脏上是冷一下热一下的。 俩人吃了饭,杨承悦说周唐继他们那一圈人除了周唐继都在酒吧玩,杨承悦拽许棠一起过去,反正时间也早,她又闲着没事干,明天也没事干。 “这么想想你当教师其实挺好的。天天闲着没有价值感,没有成就感也空洞无趣,成天上班又累得慌,你这有忙有闲的不错,真不错。” 许棠没听杨承悦替她剖析的她早想明白的事,倒是低眼睛略考虑了一下她的提议,最后还是跟着去了酒吧。 正文 第66章 酒吧这种地方什么时候也不会缺少人气,杨承悦在前,许棠在后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直去她们要去的包厢。 一路上许棠吸引的目光不少,男人也看看她,女人也看看她。 俩人穿过人群,杨承悦嫉妒得翘嘴,许棠笑着抬手撩了把头发,顺滑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滑开,连杨承悦都被她撩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棠的到来一如既往的受欢迎,黄旭东也在,但这回身边有了个伴,许棠明显察觉他看她的时候不敢再向以前一样眼睛咕噜噜乱转。 许棠觉得挺好玩。 今天的确是大部分人都在,只有周唐继不在,挺好的。 她们俩一到,陈烨就将杨承悦勾搭走了,腻腻乎乎,受不了。她坐到桌子上跟大家玩扑克牌,赌注不是钱,输了就喝酒。 许棠扑克牌玩得不错,就不在乎会输得太惨。 杨承逸坐在她的正对面,他被周唐继打得鼻青脸肿的事她实在是抱歉。好在他现在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模样,实话实说,杨承逸挺好的。 脸长得挺漂亮,个性也好,度量也大。被周唐继打得鼻青脸肿,他应该会猜到被打的原因,他又不是他妹杨承悦那种自以为只因为太聪明所以才小肚鸡肠的人。 出于对杨承逸的愧疚,许棠不少顺手给他喂牌。牌场如战场,她才喂了几次,就被发现了,还抗议她要处罚她喝酒。 “……” 来的时候许棠还特意问过黄旭东,为什么没有约周唐继过来玩?他说约了,但是周总很忙,没空。 包厢门被推开,动静不小,大家要惩罚她的嬉笑声被打断,因为有人说周总来了,今晚有好酒喝了。许棠也回头,包箱门口,周唐继黑色衬衫冷冰冰地进来,一双眼睛明显在注视着她。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凌凌的非常英俊。她敢说是这间包厢里最漂亮的男人,是这间酒吧里最漂亮的男人,是出了酒吧,更大范围内长得最标志的男人。 许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有人在招呼他,周唐继却全不理会别人,就直直地朝她走来。许棠皱起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她的神经。 跟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酒吧服务生,应该是领路的,他对她的注视倒也并不那么全部的吸引着别人的注意,许棠装得若无其事侧回脸来,招呼大家继续玩。 什么喂不喂牌的,纯属冤枉! 她拿起他们非要罚她喝的那杯酒,企图将大家放在周唐继身上的视线吸引到她身上。 但只是拿起酒杯的短暂片刻,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周唐继对外的形象一向是额发梳起半边,是一个成功男人的派头。 成功但还很年轻,他三庭五眼又都长得漂亮,肤色是冷冷的白,头发洁净得丝丝分明。扬起的手指修长冷素,指甲修剪得短,很是光滑干净。 周唐继在她的眼底抬手,夺了她手上的酒杯。 手里突然空了,她手指颤了颤。 周唐继夺她的酒杯,并不是要替她喝罚酒,而是随手搁在了他们身边的桌子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将他自己压向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亲了她恶言伤他的嘴。 周唐继捧了许棠就亲,是嘴对嘴的亲,还伸了舌头? 傻眼的不只一个两个人。 看清舌尖拉出了银丝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 周唐继今天亲的要是别的什么女人,那一屋子人得起哄,得庆祝。 但他亲的是自家妹妹,酒吧包厢立刻安静得不像在酒吧,诡异蔓延。 周唐继亲完人放开,在许棠还来不及给他一巴掌的时候已经从她身边走开。 他今天有工作应酬,消费划在他账上,就不陪大家了。 也挥手叫服务生开他存的好酒。 “好好玩。” 周唐继在众人的傻眼里又被服务生拥着出了包厢。 好好玩个屁。 许棠眼睛一黑都差点晕倒,杨承悦拽着她的手,将她带离包厢。杨承悦向来是受她照料的对象,今天倒照顾起了她。 杨承悦显然看出了她被周唐继当众亲吻后的震惊,所以先安慰她,然后问她跟周唐继怎么回事? 问她他疯了吗? 再问她,他刚才是亲了她的嘴吗? 他们俩什么关系?多久了? 他们两个的关系还能发展成这样吗? 家里人知道吗? 周唐继不能是在开玩笑吧! 杨承悦问得许棠头晕,她蹭一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哎,哎,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啊,你先别急,我问问我哥怎么办?” “我去找周唐继!” “你找他啊,你想干嘛?” “我想打死他!” 杨承悦急得追着她拦她,脸上真心实意的焦急不愧她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所以许棠只好先哄好她,“我没事你别管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掀开杨承悦的手就走了,杨承悦大概是要回去搬救兵,也许是她哥,也许是她男人。 她从酒吧出来就打周唐继的电话,但是无论怎么打他都不接。 最后他给她回了一条信息,只有六个字:我爱你。别怪我。 后来他完全查清了,杨承逸就是她随口胡诌的谎话,这个回合她算是输了。 直到新的学期开始周唐继都没再出现惹她生气,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按时给她发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 新学期学校里的事很顺利,许棠27岁的生日也应约而到。 过生日这件事,她向来也没什么仪式感,在家里就跟家人一起过,在外边就跟朋友一起过,还从没正经庆过生。 但是在生日前的一周,她姨给她打了通电话说要给她庆生。 27岁有什么好庆的? 她不得不心虚地想到周唐继,就立刻给他打电话过去。 “是的,是我要给你庆生。” “你有病吧!” “你会感到开心的。相信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幸福,我希望是别人都给不了的幸福。” 她阻止不了,而且家里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她只警告他,如果过生日的环节里有会惹她姨生气或担心的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 他沉默地听着她威胁的狠话,最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现在对周唐继是什么样的情绪,她自以为是厌烦至极的。但在他派人送来礼服的那天,她的心怪得无以复加。 几个穿套装的女人站在她一个人的家里,帮她试穿礼服,几件礼服她都试穿了,都非常合身,就看她会喜欢哪一套。 “您先生对您的身材描述真的是分毫不差。” “……” 她每穿好一套,领头的女人就对着她拍一张照片,一开始她还以为拍了是方便她更直观地在手机上作比较,因为每一套都还挺合她心意的。 结果那女的是把照片传给了某人,还跟她说,她的先生觉得每一套都好看。 她的先生? 她活到马上就要27年的今天,才知道还有个先生。 “他不是我先生。” “……啊?” 他不要脸,她也不要。 许棠抚了抚礼服上的花瓣,“他是我哥。” 许棠不知道这几个女人对她们的雇主了解多少,也不知道她们的雇主是怎么跟她们分咐的,但几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她不喜欢这几个周唐继的爪牙,但她的确很喜欢她们带来的礼服,一条藕荷色满坠花朵的裙子让她看起来既像个公主又像个女王。 她挑了这件,挑中裙子,她们便帮她试鞋。 她们带来的鞋子也是她的脚塞进去就刚好的尺码。 蹲在地上帮忙试鞋的小姐姐一个劲儿夸鞋子也正好合适,许棠想起周唐继帮她绑绷带的时候,手掌握着她脚的那些画面- 周家家族结构复杂,周唐继的爷爷其实娶过两任老婆,奶奶是一个,还有一个早死了,人死了但后代留下了两个。 那边从前跟他们不那么和谐,后来和谐了,现在是越来越和谐,因为都指着周大董事长的冷脸赏饭吃,不敢不和谐。 有奶就是娘,周唐继就是他们的娘,谁会蠢到跟娘的奶做对的。 周文原掌权时期,有着跟他们那边相同的一半血脉,周文原守承诺又慷慨,还好。到周唐继头上,也好的是周氏企业更加的如日中天了,就坏在,那股相同的血脉越来越淡。 不讨好,只怕今后还不如周家那些堂亲表亲吃到的多。 许棠的生日宴就设在城东的家里,邀请的客人都是跟周家沾亲带故的,这些为了讨好周唐继,反应出来的心思就全进了许棠收到的生日礼物里。 左右他们是一家。 周唐继对许棠的宠爱,没有许棠担心的不合适举动。那天她穿着华丽的礼服,画着精致的妆容被人围观似的讨好,这种受捧的感觉没人能拒绝,她心情格外的好,收礼物、收赞美简直收到手软,收到她再看到周唐继的脸时都真是心生佩服。 “今天开心吗?”周唐继西装笔挺,冷颜英俊。 她朝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还行。” “只是还行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也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她被他看得开始不自在,他才再开口。 “可以是公主,可以是女王,接受我,我为你奉上我的所有。” “……” 许棠对周唐继简直肉麻的鬼话翻了个白眼,正要走开的时候,他递上他的礼物,是一只精致的小盒子。 正文 第67章 许棠收到的生日礼物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周唐继所说的幸福和快乐里显然含盖了物质上的。他说的没错,谁能真正控制住对物质上的满足感呢。 收一件礼物,的确是会让她感觉高兴一下的事,不停地收礼物,她真的感觉新奇又兴奋。 生日宴结束,她姨陪她拆礼物,周唐继最后递给的礼物也在其中,她还不及藏起来。所以在拆的时候,唯独不敢拆他的那份。 礼物的内容丰富贵重得她有点受之有愧,仅一个H开头的包,她就觉得这拿了恐怕就是欠了,还好有她姨陪着。 “这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些不算是我跟你干爸送给你的礼物。”一个家庭一收一送的礼物,其实不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整体上的对外礼上往来。 但她觉得她姨好像没理解她的意思,又好像也许理解了,也会是同样的回答。 许棠埋下眼睛继续拆礼物,心情复杂,她姨突然戳了一把她的脑袋,抿唇笑道,“这辈子别得罪你哥,就等着抱着他的大腿鸡犬升天吧。” 原来都听懂了。 “这么说来这些礼物算什么。我送你的才是大礼吧?多一个哥哥,是不是我送给你的最大礼物?” “……” 许棠看着人,一点也笑不出来。 礼物什么时候拆都没关系,她姨以为她是累了,所以琳琅满目的礼物已经不能让她开心。 她姨亲手帮她脱下礼服,让她早点休息就走了。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拿出了周唐继送的那个小盒子。 外边包得很漂亮,包装纸打开,是一只漂亮的手饰盒子。再打开,里边装着一只旧旧的铂金戒指。 许棠心里冷一阵热一阵,倒也不知道他送的这是个什么意思。 论价值,一大堆的礼物,他那么有钱,计算起来这只戒指是最寒酸的。 戒指款式素雅简单,不带钻不带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只素戒指。冷色的戒身映着屋里淡暖的光,许棠手指将它从盒子里挑起来,握在手上打量。 戒圈大小看起来不大不小,她套上左手的无名指,大小正合适- 十月中旬的时候,市上举办教师大会,许棠作为北区的青年交换教师代表参加。这种会议她在深城的时候也有幸参加过,也算是有经验。 上台领奖也不那么紧张,简短发言也算是从容大方。 方丽说她就是脸皮厚,站在台子上讲话,出这种风头肯定爽飞了吧。 抱着鲜花和荣誉奖章享受犹如排山倒海的掌声时,心里的确是爽飞了的。 她沉肩挺胸,直背微笑,将她从肺腑深处挖掘出来的教育心得,经过校长姐姐审核也竖大拇指的演讲稿侃侃谈来。 她希望她的学生都是快乐的。儿童是一个国家的未来,这是真理。那么她希望国家的未来是积极的,阳光的,快乐的。 人不该是只会读书背诵的机器,更不是扛着别人的期望、别人的责任负重行走的机器。 画家画到极限那一定是因为喜欢,哪一行哪一业做到极限不都是因为喜欢。 她认为教育的责任不是拿着鞭子吓唬,打压,羞辱,歧视,即使成才,这样的人才能善待他人吗?从来没有受过善待的人能去善待社会吗? 她认为教育该是引导他们去喜欢,去热爱,教他们去发现知识中所蕴含的小乐趣。教他们去找到自己的热爱,哪怕梦想就是一夜暴富呢,那也应该快快乐乐的,心里是温暖的,带着花香味的动力。 许棠一段简短的发言,算不上顶严谨,也算不上顶有文字底蕴、字字珠玑,但这是一个青年教师热血的肺腑之言。 有年轻人的活力和幽默,有年轻人自己对教育的正确理解,有一份对教育与社会连接的深刻的剖析在其中。 何况这是个有魅力的阳光女孩,她长发飘飘,即使头发用头绳简单地束在脑后,一转身,一侧脸,都能看到那些发丝干净飘扬的魅力。 她的脸孔漂亮,美得胜过电影电视剧中那些经过精心雕琢的定格娇面。 她活生生的,一颦一笑都在严谨沉闷的舞台上生发着光辉。 许棠只知道自己今天是圆满地完成任务了,台下掌声雷动,她爽得飘飘然,全不知道她勾走了一个男人的魂。 又或许不止一个,又或许不止男人。 许棠从台上下来,发现领导席中有个熟人。 那个曾经累得她特意打扮了才去见的那个,可能会看不上她的走仕途的相亲对象。 他坐的是领导席位。 许棠下舞台的时候才想起是他,回头瞧了一眼,他隔空对她扬了个有别于大家礼貌鼓掌的那种微笑。 越大的领导坐得越靠前,许棠坐在后边的教师队伍中,会议结束从礼堂出来,她被一个年轻男人叫住,礼貌地将她请到静处,那个男人出现在面前,说她还欠他一顿饭。 那次相亲被江昱打断,许棠回电话过去道歉,说有空请他吃饭。 他双眼明亮,澄澈含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兴趣的态度表现的淋漓尽致,许棠不傻视力也好。 这个男人绅士,英俊,同她走了一小段路,问她可寻觅到合适的对象了? “没有,找一个合适的人哪那么容易的。”许棠的话脱口而出,她的确从来没有将周唐继想要的事与她未来的日子系上联系。 所以有些事冥冥之中就发生了,在她的无意间。 之后,吃饭,见面,几乎是将那次戛然而止的相亲后续内容一一补上了。 他对她感兴趣,她对他也曾经有过兴趣。 时间是推着人前进的动力。 这件事许棠回家告诉许琴玉,许琴玉一双手捂在她脸上,说如果这个人能成为他们家的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官家子弟配富家女,门当户对的婚配。连周文原一听名字,知道家族,也点头赞同。 只有一个人不同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急火攻心得鼻腔里立刻淌出血来。 “董事长您这是怎么啦?” 周氏集团最高层的办公室,严信并几个助理都在董事长的办公室里协助办公。董事长接了一通家里老太太来的电话脸色就很难看,电话挂断鼻子里就淌出了血来。 助理慌乱地找纸,严信慌乱地扯了一大把又接又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唐继冷白的皮肤彻底失了颜色,用手指一抹,便染了一手鲜红的血液。 而他心里的血气还在不停地翻涌,大脑的血气也热滚滚地翻涌。 杨承逸的事查清后,他回归冷静。但许棠后来的不见不接电话抽干了他的生气,许棠的新恋情会抽干他的血。 董事长大人近段时间脸色都极差,办公室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集团里有不少周家的人,周家家族里肯定是没什么事的。 一办公室的人,只最亲近的严信和刘齐知道个大概,却不敢言语。 周唐继满怀是血,严信吓得够呛,叫人拿毛巾,拿冰袋,高大冷俊的男人倒只是冷静地用手抹了一把鼻尖,鲜血滑过他根根修长的冷白手指,温热地流淌过掌心。 血流了太多,旁人是吓坏了,他本人在想些什么? 这是不被许棠稀罕的血,如果就此流干呢? 她会为他掉眼泪吗? 他只是在想这些,想得眼睛里泛起血丝。爱而不得的痛苦,是他逆流的血液。 他闭了闭眼。 天黑的时候,周唐继早从公司里出来,叫刘齐将车开到城北小家的小区楼下。 周唐继坐在汽车后排,脸上没什么血色,刘齐劝他去吃晚饭。 “你饿了?” “我是担心您,我在公司里吃过了的。” “吃过就行了。” “……” 刘齐闭嘴,周唐继只是灰暗着一张脸,看着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 刘齐不知道老板在这里等着是要干什么,入夜的时候周唐继就亲眼看见了真正受许棠认可的那个男人。 许棠喜欢杨承逸与否他是如何查清的,不需要猜侧杨承逸是否有撒谎,只需要24小时的调查,查清许棠的行动轨迹,以辨明她的真情假意。 那么现在他为什么如此紧张,因为许棠实实在在应了一次又一次的约会。 许棠心里没有人,身边没有人,这件事在老太太的一通电话后立刻就成了过去式,叫他计划的从长计议在倾刻间粉碎。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到了告之家长的地步。 怎么能不叫他流泪、流血。 12月冬,一场雨打落了行道树上最后的枯叶。雨停后气温骤降,路边撒满了枯黄的落叶,没有夏日的生气,没有秋日的金黄,无人问津的铺成一地糟乱。 夜越发地深,一辆黑色普通轿车驶到小区门口临时停靠。 因为附近左右都没有空停车位。 是许棠先下的车,而后一个男人从驾驶室下来,绕过车头,走到许棠面前。 男人身材挺拔,高了许棠一个头,三十多岁,小区门口的灯光将他的脸剥离出来,是个相貌不错的男人。 不错到刘齐大事不好地从后视镜里看看老板的脸。 周唐继也认为那会是许棠喜欢的好面孔。 叫他嫉妒得心头发凉的好面孔。 俩人站在车边说话,隔着恰当的距离,那男人递给许棠一个纸袋子,许棠也没推迟,伸手接过,俩人又开始说笑。 保安出来告之门口不能停车,那男人完全不生气,丝毫没有派头,一个区区的保安哪知道他的身份。 的确是一个有涵养,有风度,有一副好容颜的好男人。 他朝保安点头,带着笑脸,又无奈地对他身边的女士笑笑,然后道别,离开。 那男人周唐继认识,只是没想到这辈子和这个人还能有这样的交集。 官商没有不打交道的,官要商的浩浩税款,商要官的政策支持。相辅相成,共同建设和谐社会,携手创造繁荣经济。 正文 第68章 小区大门进去有个喷泉池,中间是造型漂亮的假山。高档小区,物业费收得不少,所以这么多年了各种设备设施的维护依然没有松懈。 许棠是走到喷泉池边被周唐继拽住的。 生日宴之后她就没见过他的面,中途知道他出差去了,10月20日那天他应该回来过他29岁的生日,但他没有回来。 那天她在家,周唐继促成了她那样热闹奢侈的生日宴,他过生日她自然不该不在。 但那天他没有回来,老太太唠叨他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过生日就该一起带回来给大家看看。 “说有喜欢的人,我看他就是哄着我们的。琴玉啊,咱不能信他瞎说,等他自己找,上30岁他还没给我们领回来。” 她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她不敢细想周唐继到底是怎么打发家里催他相亲这件事的。 但是,又能如何。 她仍是不见他,不接他电话。 夜里风凉,许棠身上穿着件浅杏色大衣。之前的黑色直发又被她换了花样,发上附着一层不太明显的奶咖色。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道与蔷薇那种冷凉气相似的味道。 许棠的喜好总是太多,不像周唐继,他的喜好太少,又太执着。 俩人对站片刻后是许棠先开口,“哥。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对他的称呼恭恭敬敬的,意在提醒,提醒他清醒自己的身份。 周唐继身上穿的也是大衣,纯黑的颜色,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低了一下脸,冷素的手指放进大衣口袋,再掏出来是她先前偷还给他的那枚戒指。 “我送的礼物为什么不要?” “……” 他脸色很差,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神色。 他有没有看到是谢和颂送她回来的? “不喜欢,所以不想要。” 许棠手里的纸袋子被风吹着在身上蹭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低眼睛往她手上看了一眼。 她握紧东西,“我也不喜欢这种旧的别人用过的东西。对我来说不值钱,我拿来干什么?没有价值没有意义。要是它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哥还是自己保管好吧。太冷了,你回去吧。” 许棠转身就要走,被后背伸来的手一把握住。 天气太冷,她身上的大衣不薄,大衣下还有毛衣,但周唐继手掌上的温度似乎烫过了大衣,烫过毛衣,直烫到了她的皮肤上,烫得她不舒服。 入夜后,地上渐起雾气,周唐继脸色灰暗,一切都让许棠觉得不舒服。 她皱眉,拧眼,满脸嫌恶。 “放手。” 许棠的呵斥搅进空气中弥漫的雾气里,她的嫌恶是如此的明亮。 周唐继都看在眼里,他脖颈上的喉结轻滚了一翻,最后还是平静地道,“是不怎么值钱。” “这是你干爸年轻的时候用人生的第一次收入买的。这是他追求我妈的订情信物。” “……”许棠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在等着她。 “礼轻但情义重。” “那这是干爸的情谊,不是你的。”许棠将手上的东西拎了起来,这是谢和颂去外地开会回来带的糕点,“这才是我要的情谊。” 周唐继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理会许棠的挑衅,只继续将他没能说完的话说出来,“它的确不能代表我,但它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周唐继执着地要将盒子递给许棠,许棠抗拒地往后退。 周唐继一步步紧逼着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他握着许棠的手臂,一手捉住她温热的手指,执拗地将银白的戒圈努力往许棠手指上套。 他想干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抵近,除了肌肤之亲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竟然连一点理由都找不到。 他的靠近能唤醒她对他的肌肤记忆吗? 许棠被周唐继执拗的动作吓到,他脸埋着,脸色很难看,眼神深的像一潭危险的深水。他缠得她心脏难受,但是难受的是什么? 心疼? 没有。 她之前心疼过,心疼出了问题,所以到现在搞得这么难看。 他的事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一个她的大脑会下意识回避的难题,要解开太复杂,太麻烦。她只希望他像这段时间以来的日子,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好好过他自己的日子。 眼不见,心不烦。 他已经将戒指套上了她的手指,灰暗的脸上撇出一种难看的笑容。 “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不觉得它带在你手上很合适吗?” 他笑的样子简直像疯了一样。 “……我不要。” 许棠努力抽手,他握着不放。他手指很冷,没什么温度,像树枝一样硬碰硬地扣着她。 他的手指被她反抗的在发抖。 他们两个埋头在手指上较量,四周的路灯光穿过他们中间,也将他们的身影拉扯着交缠。最终许棠赢了,她已经跟他较劲得喘起了气,手指从他手里抽走,戒指被她气愤地从手指上摘下,然后顺着手的方向就扔了出去。 生生不息的喷泉池里响起一个轻轻的,什么东西砸破水面的声音,“啵” 许棠把那枚对周唐继很重要的戒指扔进了喷泉池里,两个人的脸都僵了僵,他看着她,许棠没在脸上表现出半点愧疚之意,转身就走了- 冬夜气温非常低,入夜后在外边晃荡的人就少了,夜深后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周唐继翻过石材砌筑的池沿,进了池子里找戒指。 深夜无人,只有保安跑过来询问,是不是什么东西掉池子里了,但是池子里有电,不允许这么下水的,况且这么冷。 保安善意地劝阻,最后被他暴戾的一个呵斥喝退,就再没人敢来打扰。 他大衣深沉,眉眼冷厉,从头发到浸进水里的衣摆都能看出他身份地位不简单。 谁瞧一眼都不敢多事。 喷泉中的水不停息地喷撒,他的身上早就被水花溅湿了。 周唐继在池子里找东西,许棠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往楼下看过。那池子里被人丢了不少硬币,一枚戒指掉下去不会好找。 窗边的白纱帘被室外进来的风轻轻撩动,带来室外的雾气和寒气,纱帘凉手直凉进人心里,许棠心惊着松开,转身进了卧室。 许棠从落地窗边离开就进浴室冲澡去了,上下洗漱干净吹干头发她应该进卧室睡觉,但脚步造反,再一次来到落地窗下。 手指撩起凉凉的纱帘,楼下喷泉池里周唐继还浸在水里找戒指。 他手机电筒射进水里的白色灯光被夜雾蒙了一层白纱,那雾白的光晕冷得像冻了的霜- 许棠随手拿了件厚外套裹着就下楼了。夜更深了,空气里腾着雾气,院子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踩着拖鞋,小跑到了喷泉池边。 “周唐继!”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你有病是不是!” 池子里周唐继抬起头朝她看来,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在这雾气朦胧的大半夜,像个灵魂被抽走的僵尸。 许棠被他看的这一眼扎了,胸口突然闷得发痛。 “滚出来!” “你给我滚出来!” 许棠吼人,被吼的人倒是更安心了似的,转过了脸去继续找他要找的东西。 周唐继不为所动,许棠看得清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头发也湿了。湿透的大衣沉甸甸地坠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身形愈发削瘦。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定要搅出这么多事。 许棠的声音招来了保安,保安能做的事是把喷泉池里的电关掉了,这会见有人来管池子里的人才敢上前。 但许棠全没管保安,此时此刻她眼睛里只看得见周唐继,她已经被他气糊涂了。 许棠穿着拖鞋就跨过了池沿,一脚踩进刺骨的池水里,寒意瞬间窜上她的后背,这水简直比她站在楼上想象的还要冷。 周唐继还弯着腰在找戒指,不时伸手捞一把。 他不冷吗? 这个疯子! 许棠咬着牙,浑身都在打哆嗦,池水真的太冻人了,况且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哗哗蹚着水抵到周唐继身边,一把抓了他的胳膊更是冰凉刺骨,她不由分说地死拽着他就往池边拉。 两个人在池子里纠缠了没多长时间就起来了,这天底下的事物就是一物降一物,许棠把人拽走,保安松了一口气- “当初没记错的话,是你不要我的!是你跟我说我们俩的关系很龌龊,是你劝我读深大我才走的。” “我是人,是人就有情感,我现在对你就是没感觉,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当我是什么!” 两个人一路从院子里上楼回家,全程无话,到了家里许棠才给了他一巴掌,且骂了他。 周唐继右手里拽着那枚戒指,找到了,许棠一下水,他就找到了。 许棠伸手打他,他已经习惯,许棠提到从前,他的心痛起来。 他拽紧手掌里的戒指,回答不出许棠的问题。 许棠骂人,周唐继站着不说话,从头到脚都湿着,连发丝都浸着水,跟只落汤鸡似的。许棠脑子里还有一千句话想骂他,但是百转千回后,看见周唐继眼眶子里像碎玻璃一样的眼睛,就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人已经领回来她转身就走,但周唐继伸手将她拽住了。 “那么那个人呢?你喜欢他?” “……” “喜欢他吗?” 周唐继整个人像是要垮塌了一样,许棠再说不出什么刺激他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尝试。你别为难我了,让我松口气吧。” 许棠说完就低了眼睛,转身准备再去冲一次热水澡,但她刚扭头就被周唐继从背后抱了。 “……” 许棠皱起眉头,扭身,想把人掀开,就发现抱着她的人在往下坠,等到她彻底转过身来的时候,周唐继的确垮塌了。 他彻底晕厥在了地上。 正文 第69章 许棠回深城过的寒假,一直到春节也没有回过安城。 那天周唐继就那样晕厥在了门口,手里的戒指从他手上摔出来,许棠才知道他还是找到了,也才看到他被水泡得苍白发胀的手指,他的脸白得像个没了生气的死人。 她难得受这样的惊吓,倒也还是冷静地在打120和找刘齐之间选择了刘齐。 她跟刘齐一块儿把周唐继送到医院,周唐继没事了,她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在池子里弄湿的拖鞋,湿了半截的外套,湿了半截裤腿的裤子。 周唐继还没醒她就回家换衣服了,换了衣服听说他醒了,严信也在,照顾他的大有人在,那也就没必要去看他了。 隔天他打电话,要她去医院看他,她以学校期末太忙为由拖着没去。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他也早出院了。 趁他不在家,她回了一趟城东,当天下午就订机票回了深城。 至于他生病的事,家里没人知道,她跟她的事,家里也没人知道。 那圈朋友的事,有杨承逸善后,也没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她回深城前没跟谢和颂见过面,回深城后就是普通的电话联系。 谢和颂是个很知道进退的人,跟他的相处是轻松的。 江昱在春节又找过她,只是他跟她这是注定无缘?她本人还没发现江昱,许路路就先瞧见了人,不等她找到机会,偷溜出门见江昱一面,许路路就不知道说了什么难听话把人撵走了。 还死活不承认江昱来过。 “没有。你看错了,真是你看错了。” “……” 她这也不知道招的都是些什么烂桃花,除夕夜那天曹焕喝多了给她打了一通电话,没完没了问她可以继续做朋友吗?还可以约她爬山吗? 他们俩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朋友。 许棠哭笑不得,猜曹焕这个腼腆的闷骚,要不是喝多了肯定是不好意思这么跟她闹一次的。 “许棠我想带你爬山,跟我去爬山好不好。” “做朋友可以,爬山你饶了我吧。你想一把给我推下山去?” 曹焕醉得不轻,许棠哄了他几句,把电话给他挂了。 还有个更难缠的,每天晚上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会来一通电话。 “我想你了。” 一听这话,她就一把给他挂了。 “现在的骚扰电话真是太多了。”李霞看许棠挂电话的脸相当臭就知道是骗子。 “对啊。死骗子。” “死骗子,过年也不休息,神经病,不得好死。” “……大姐,过分了吧!大过年的。”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善良,骗子也是人,有爹有妈,刚才的不算,我祝他早日做回人吧。” “……” 隔天周唐继还是会打一通电话过来,许棠正在浴室里敷脸,手不空,很讨厌,接电话把手机弄得湿哒哒的。 她咬牙问他:“又干什么?” “想你了。” “你明天敢再打一个试试!”- 27岁是什么年纪,该寻个合适的人谈婚论嫁了。许棠都27了,她不急,但许德成不能不急,李霞不能不急,他们得知谢和颂这个人的时候,觉得这么个人的出现太及时了,像是上天送给他们家的礼物。 都非常的感激许琴玉,还是她靠谱,还是周家的声誉才能给许棠找到更好的婚配。 一家人在桌子上吃饭,连许路路都被姓谢的这个人各方面条件征服,认为是得这样了不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姐姐。江昱那种小白脸,根本不配。 “小棠啊,你有他的照片吗?” 许琴玉虽然将谢和颂的各方面条件跟这边交待了,包括外型条件如何如何的好,但是这边还没人看过那好模样的人究竟是怎么个好模样。 “没有。我姨那儿才有。” 许棠是随口胡诌的,没想到李霞立刻就要给许琴玉打电话。 “哎哎,先吃饭不行吗?”给许棠一把摁住。 李霞笑得撒娇似的,“乖,都是为了你好。咱漂亮闺女的漂亮姑爷,人家好奇的要死了啦。” “……” “……” “……” 许路路:“呕~” 李霞给了儿子一巴掌,转一边打电话去了,许棠颤手捂额。 许琴玉在那边接到电话,放下筷子就去给李霞找照片。周家今天摆家宴,用来宴客的餐厅里人声嘈杂。 许琴玉找照片的动静不低调,一会儿功夫就大家都知道许棠有了个不错的对象。 许琴玉直接将照片拿了出来,又说了人的背景,一个厅里没有不赞叹的。 “模样也长得好。” “配得上小棠的。” “那家人德行好,是个有福德的家族,是桩好婚配。” 许琴玉把照片拍了发给李霞,俩人开着免提说话,老太太也在一边儿听着,近旁的亲戚女眷也都听着。 李霞也说好标志的年轻人,看不出三十多岁呢,这么年轻就能走到那么高的位置,真是看不出来。 李霞要身边的家人都看看照片的声音收进手机里传到这方来,其中有许棠的声音。 她说行了,要他们好好吃饭,以后会带回去给他们看。 周文原坐在主桌的桌首,妻子的举动他微笑附和,谢和颂这个人虽然身份特殊,但这个人没有不能外传的弊病,这个廉洁的家族在外边的名声也是清明阳光的存在。 周文原脸上是纵容的笑意,丝毫没注意他身边的青年喝了很多酒。 那晚周唐继没再固定的时间给许棠打电话,隔天相同的时间,许棠正跟方丽一帮人玩牌,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包间里挂着一面钟,许棠转眼瞧了一眼时间,正好八点。 走到窗户边,连名字也没看她就不耐烦地摁通电话,“我昨天就警告你,你再打来我就给你拉黑……” 那边却响起谢和颂温和的声音,“许棠,是我。” “……” “怎么了?有人骚扰你吗?” 俩人第一次相亲的时候江昱的出现就算是某种骚扰。 许棠没有否认,只将声音平静回来,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谢和颂声音带着笑意,似乎立刻就把刚才的事翻篇了,即使许棠没有否认。“周围这么多说话的声音,在外边玩?” “你耳朵挺灵的,我这边学校里的同事,今天有空大家出来聚聚,我们在玩牌。” 一通电话聊了七八分钟,谢和颂是主导话题的人,问许棠这几天怎么过,问在深城的春节跟安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回安城的时候要不要他去机场接。 “那个骚扰电话,要不要我帮忙?” 一个男人将自己对一个女人的兴趣展示得很彻底。 即便她背后或许还有什么关系没有处理干净,他也甘愿蹚了这一池浑水。就像一个太好的职位,竞争者总不会少的。 他希望这段关系能够早日稳定,而不是眼下的观望状态。 但许棠从深城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通知,连她姨也是她到家了才知道。 许棠拎着一只胭脂色的箱子从网约车上下来,春节期间天气好,连安城都是大晴天。 她站在大门口,院中那幢大住宅却在幽幽冒黑气。 “……” 周唐继疯了,把她也搞疯了。 许棠一把拽下脸上的墨镜,清天白日,朗朗乾坤。 况且回来前她都打听好,蜘蛛精今天不在家。 眼不见为净。 春节结束前,许棠不得不留在城东的家里,周唐继隔天就回来了,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许棠不会让他有机会靠近她。 夜里她爬老太太的床,跟老人家一块儿睡。白天不是傍着人,就是反锁在房间里备课,研究资料。 春节过完,学校开始频繁开会,许棠就立刻住回了城北的小家里。 他想见她。 “我没时间见你。” “只是见一面。什么也不做。” “你以为我会信你?你的信誉在我这儿已经降到零了。” 周唐继坐在城北公寓附近的一家餐厅里等,他说公共场所他总不至于对她做什么。 “……” “只是吃饭,你不来,我不走。” “你拿你自己威胁我?” “我能拿我来威胁你吗?” “……” 许棠实在磨不过他,下楼赴约,俩人勉强算是一起单独吃了一顿饭。 但是整顿饭,许棠都没瞧过周唐继几眼。 他为她布菜,菜她吃了,人她是不理的。周唐继为她盛汤,汤喝了,人她是不愿意抬眼睛看的。 一顿饭匆匆吃完,拿纸巾擦擦嘴角,拎了包就走人。周唐继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她怎么能不知道。 他的视线让她感觉压抑窒息,烦闷燥热。 这顿饭会吃得人消化不良。 从深城回来后她见过谢和颂。 和周唐继的事没完,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来对谢和颂有过的兴趣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一样,完全提不起来。 连见杨承悦她也提不起兴致。 自己锁在家里研究教案,安安静静,更叫她平静舒坦,自在轻松,但是他们都不放过她。 杨承悦想听她身上的八卦,周唐继想见她,谢和颂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她和她姨建立了联系要上门拜访。 正文 第70章 4月份的阳光,不吝啬地倾洒在周家花园里。后院的满架蔷薇粉的得像一片烟霞,风一吹,就开始摇曳身姿,开得过盛的花瓣就随着风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 许棠从网约车上下来,来不及看一眼院子里的好风景,拎着包就进了建筑。看门人从门亭里追出来都没赶上跟她打声招呼。 她姨今早才告诉她,今天谢和颂要来家里拜访。 这件事她应该是当事人吧,但是她今天早上才知道。 这件事是她姨的主意?还是谢和颂的主意?她不知道。 知道的是她姨很看好谢和颂。 姨的心思她理解,但是不理解谢和颂的心思。 她姨已经一大早给她打了半个小时的预防针。 每一段美好的关系,每一桩美好的婚姻,都是需要经营的。但是在经营之前应该先挑好良田美地,在贫瘠的土地上种果实,是得不到好结果的。 谢和颂是一块良田美地,至于美到什么程度,该早点接触看看。 何况谢和颂对她上心,他喜欢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最好就是要男方主动才好,那样,今后她就是他靠努力争取到的心上人,没有不珍惜的道理。 但她也不应该太冷淡,弄丢一桩能给予她幸福的好姻缘。 许棠握紧着手里的包进建筑。 她姨的苦口婆心她都明白,但心里还是不大平顺,大概还是掺杂了另一个人的缘故。 她进门,不知道周唐继在不在家。 家里李阿姨第一个撞上她,她想问问周唐继在不在家,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身上的外套、手里的包给了她。 “大家都在后边的花厅里,今天天气特别好,花厅里好舒服的。” “嗯。” 连李阿姨脸上都是喜上眉梢的情绪,许棠只能附和着笑笑。 她一路过去,家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她怎么能扫他们的兴。 花厅里连干爸也在,谢和颂一见她进来,就从琥珀色的圈椅里站起身来。她姨伸手来拽她,将她带到谢和颂旁边的椅子坐。 花厅里茶香幽幽,花香味清淡。谢和颂在与干爸的聊天里不时转过脸来看她一眼,他脸上是今天家里每一个人脸上的那种喜气笑容,只是他的笑容是男人们的收敛与稳重。 她压着心里怪异的情绪回之以笑容。 如果没有周唐继,如果不是他,她很确信,这个男人会是吸引她的那种人。 谢和颂相貌好,个性温和,谈吐不凡,一个人内在的真实涵养和修养,其实是没办法完全从日常的言行举止中剔除,而真正掩盖的。 他跟干爸能聊天,跟姨能聊天,老人家的话他也十分认真地回答。 许棠知道为什么今天干爸也在,所以周唐继也会回来。 他们都是她姨请来的观察员,要在今天从谢和颂的言行举止中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价值观,他的生活态度,值不值得她在他身上花费时间。 “你哥回来了,”她姨拉拉她的手要她去引周唐继过来,也跟谢和颂说家里兄长回来了,他们从前肯定见过。 许棠从椅子里起身,自知脸色一定不好,因为她姨问她怎么啦。 “没事儿,”她笑笑,假意抬手在眼角上揉了揉。 她跟谢和颂道了一个小别从花厅离开,他们谈话的声音热烘烘地从她背后追出来。她的面前,她已经感觉到周唐继的冷气。 到底是怎么的就一步一步搞成了今天这样。 她穿过太阳绕窗的小厅,跟周唐继在幽长的走廊里遇上,他一个人,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纯黑的西装里是件板正的冷灰色衬衫。 他从公司里回来的。 谢和颂会来家里这件事,她姨没提前告诉她大概是要事以密成。没提前告诉周唐继大概是她姨不愿意对他太多的打搅。 她停住脚步,他直走到她跟前才停下来。 他们俩大概站在了走廊里最暗的地方,她仰脸看他,他低眼看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他们俩对视了好一会儿,他问她:“这么快吗?” “……”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对他的好感就上升得这么快吗?” 他眼睛里的光是碎裂的,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笑纹也是碎裂的。 他很伤心,她看到了他的伤心,看得很清楚。 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他会来家里。是我姨跟他约好的。” 他脸颊上薄薄的肌肉活动了起来,表情很难形容,他突然伸手拉了她的手。 “要不要跟我走。” “……” “跟我走好吗?” 她猛地缩手,她的话被他误解成了什么? 今天的事的确不是她促成的,她甚至有点反感,但是她为什么要跟他走? 她的抽手,却换来了周唐继的得寸进尺。他将她抽走的手再次一把握住,指腹滑过她的手背,紧圈住她的手腕,他握得很紧很满。 他一把拽了她就往他的来时路走,脚步有力又快,完全不像平常对她有所照顾的那种步伐。 “干什么?” “哥?” “放手!” “别发疯行不行,这是在家里!” “算我求你了。” 他一个字也不回,拉着她一路下了车库,其间有人看到他们。谢和颂的到来,算是家里来了一位受欢迎的新客,厨房里早就忙了起来,餐厅里进进出出都是人。 但是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拉着她走得很快。 他不管她的哀求也好,威胁也罢,伸手打他,他不为所动。 他拽着她,任打任骂,油盐不进,像是真的疯了,连带着她自己的心也躁动的血气翻涌。 很快她就被他摁进了他常用的那辆黑色宾利里,引擎声呼啸着将他们带离。 “我不会让任何男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 “永远不会!” “你凭什么!” 车子驶得飞快,他却好好地侧了脸来看她,他双眼湿润、脸色难看。 她浑身的皮肤都是紧缩的,对他咬牙切齿,“你想死,别害我,你看路!” 他果然侧回脸去看路,许棠的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眶子里涌出来。她调了脸看车窗外,车子一路进城,他要去哪随他,她不再跟他说什么话。 但很快她姨就打了电话过来,打破了车子里的平静。 许棠不担心谢和颂的事,也不担心周唐继要带她去哪,她只担心她姨会知道她跟周唐继的事,担心他们的担心。 电话已经响了好几声,许棠准备先接起来再说,手指刚准备摁下去,却被周唐继在驾驶室里一把夺了。 手机和他的手臂从她面前抽走,她的视线随着它们到了驾驶室。 周唐继双手离开了方向盘,低着脸,将手机给拆了。 这条路虽然很直,但他的行为简直是在找死,许棠吓得出手替他扶住方向盘。 手机已经零碎地躺在他怀里,他才抬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压着她的手,她抽走。她的手机被他拆了,很快他用同样的方式拆了他自己的手机。 “你干什么!” “谁也不会打扰我们了。” “你给我握好方向盘!” 手机的零碎扔开,他再次握上方向盘,一双眼睛灰暗地看着前方,说如果发生车祸他会用左侧车头去抵御撞击。他声音暗哑,样子执拗笃定,像是车祸发生时他真来得及控制。 她眼睛忍不住地发酸,酸得眼眶烧灼。 他像是知道她被他逼得流了眼泪,又侧脸来看她,但也只是看看。 都要死要活了,他的目的地倒不是什么天涯海角,只是他在安城的,她当初十分嫉妒羡慕的那处豪宅,他为未来所准备的婚房。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将她拽进电梯后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伸另一边手摁了上行键便侧了脸来看她。 电梯门刚一合上他一把就捧了她的脸,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邃的眼睛里像藏着一处波涛汹涌的深潭。 “小棠,” “就这么讨厌我了吗?为什么?” 他手掌很大,大到双手捧着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陷进了什么匣子里。 他抱着她的手似乎在发抖,她再说不出刺激的话,他眼睛里的波涛也像是要将她淹没了一样。 她似乎从来没有能像今天这样看清他的种种,能与他感同身受,看清他的情绪是如何地伤心。 他朝她压了下来,开始热烈地吻她。她从来就招架不住他的吻,脸被他捧得高仰着,他舌尖用力地撬她的齿关,她不明白他的尽头在哪。 亲了又能怎么样? 就算是做了又能怎么样! 电梯在上行的过程中停了一次,一个女人的声音脱口而出myGod,她才被短暂地放开。 周唐继挪了一只手将电梯门关了。 他既然放了她,她自然不会再让他得逞,她打他,踹他。 但许棠太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太低估了对方能做到的。 周唐继弯了腰,一把将踢他打他的人从地上扛上了肩膀。许棠双腿被抱住,不管她在他后背怎么打他都不再放开。 许棠再次下地的时候入眼的是八米挑高的客厅,落地窗外是金灿灿的太阳,和安城中央公园的美丽景色。 周唐继将她扔在了沙发上,她从沙发上起身,在能堪称空旷的客厅里转了半圈,太大的客厅显得她很是渺小。 这处空中豪宅总面积一千多平米,上中下三层。入户是第二层,是客厅和公共空间;主卧套间在顶层;负一层有泳池,有休闲室,有健身房。 豪华至极,奢侈得叫她从前无比的羡慕嫉妒。 她被他折身扛在肩膀上带回来,血气倒流,现在感觉很是头晕,站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又撞进了他带着体温的怀里。不用转身,他身上的气味混进呼吸里来。 她腿一软,被周唐继一把打横抱起来,再次放到沙发上。 背脊陷入柔软里,周唐继的脸抵在她眼前。 正文 第71章 他不停地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以示安抚。他的指腹是柔软的,她从他袖口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洗涤清香,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嗅到他之前经常用的那种香水味了。 “我不信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不可能。那天能送我去医院,至少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为什么不愿意跟我陪养感情?为什么宁愿跟别人试也不愿意跟我?” “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呢?” “你是在乎我的就不会不愿意,你一定会愿意,只要我们待在一起你会愿意的。” “我不愿意!” 他的脸色像是受到了挑衅似地垮了下来,也立刻停下了抚摸她脸颊的手指。 他收手蜷缩起来,收走,“那么,我们就从今天开始试。”他冷着眼睛从沙发上起身,不再看她,几步就从她身边走开了。 周唐继去了门口,许棠听到一个琐碎的锁匙声,心里紧了一下。 他在反锁大门。 她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跑过去,脑袋还是有点晕,但她没管那么多。 高大的双开门扇闭得紧紧的,锁很复杂,许棠一阵鼓捣,但转来转去就是怎么也拽不开。 门锁被她捣得咔咔响,周唐继一把握了她的肩膀将她从门前拽开。 “你反锁门干什么!”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我们试着像恋人一样相处。” “……” “我们试试,我会尽我所能讨好你,我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你一定会改变想法,好不好?” 周唐继的样子真像疯了一样,一双手不停地在她肩膀上捏,他在安慰她,想要她听话,要她接受他的提议。 “在这儿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只要你点头,任何关系都不需要你去处理,你只要看着我。我们本来就有感情基础,我们的关系只会比任何人都牢固,你跟我在一起不需要再进行任何评估,我一定能给你幸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脸颊上逡巡,像是不认识她了,而要将她好好认清的那种看法。 她不停地要从他手掌里脱离,他不冷静,她脑子里也极其的糟乱。 “放手,你放开我。我凭什么要跟你试,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跟那个姓谢的在一起!” “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现在你没有这个自由了。” 他的手总算将她放开,她气愤地又去拽锁,周唐继不理她了。她又努力鼓捣了一会,但是他能任由她去砸门,门自然是砸不开的。 她回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她的巴掌打得不轻,周唐继的脸被打偏了,苍白冰凉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红掌印。 “你现在的意思是非我不可啦?为什么?凭什么?” 他偏着脸不说话,但点了下头,掀眼皮看她的眼睛里一片灰暗。 她的心情也很糟糕,最糟糕的是什么她不清楚,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想打他,不想跟他闹成这样。 不愿意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这种样子。 她希望好好的,谁都好好的,希望他撒上他的香水,春风得意的叫她牙痒。 “我们从前是有过的!我追的你,那个时候你还觉得我们的关系很龌龊,你告诉我现在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现在就是不放过我!” “那个时候你要分手,我不愿意也愿意了,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可以不要我!现在我就必须接受你!” 周唐继再一次无视了她的问题,他转身就从她面前走开了。 “你站住!” 他没有站住,而是穿过空空的客厅上了楼去。 许棠自己软在了门口的地板上。 “你给我站住!” “混蛋!” 她再一次见到周唐继的时候他头发半湿着,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西装,他穿了一身软塌的居家衣服,应该是刚洗好澡。 他从前在她面前洗澡几乎都是有意的勾引,叫她知道他已经洗剥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扒开衣服给她。但今天他显然没有这样的机心,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木讷。 “你的意思是想把我关在这儿了?” “我们会在一起。” “那我上班怎么办?” 周唐继摇摇头。 “那你上班怎么办?” 周唐继还摇摇头。 “我手机呢?” 周唐继一言不发。 “你突然把我从家里带走,咱们俩突然一起消失,这算什么?” “你什么都担心,唯独不担心我?” “你把门打开!” “不行。” “我再说一次,开门!” 周唐继像听不懂她的话,看不懂她的脸色。他张开怀抱就弯腰朝她抱来,许棠抬手还想打他,但她的手被压进两个人的身体中间。 他压下来就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而后更弯下腰,埋下头,他亲她的头发,亲她的肩膀,收紧手臂,埋在她身上嗅闻。 他在她身上的一举一动许棠不能不知道。 长久以来周唐继的靠近都能叫她浑身发热,这是什么原因? 她受了他的吸引。 她无法抗拒他的吸引。 他抱着她,用整个人来包裹她,只是一言不发,像是听不到她的声音,魂不在家。只是无论她如何在他怀里挣扎,他也不放手,不生气,只是嗅她,亲他所能碰到她的任何。 许棠整个人软了下来,顺伏在了他怀里。 许棠:“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 他最后只说:“为什么不愿意。” 周唐继的绑/架没有强迫她干什么,如果她能如他所愿,试着将他当成恋人跟他相处,那么她一定会感觉愉快舒服。 这个家除了大门反锁,没有哪一处不舒适,不美好。 入夜的时候,许棠还躺靠在面向中央公园的那张沙发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将道路连成了光彩的线条,中央公园里的灯是彩色的,绚烂多彩。 楼太高,看不清下边的人影。 能看到的是偌大的城市从脚底蔓延向远方,平常要爬上很高的山才能看到的地球的弧度,轻松展现在脚下。 周边没有比这幢还高的楼。 一整幢楼也没有多少住户,安静,很安静。 周唐继要她去餐厅吃饭,她只是看着落地窗外的美好风光,“不吃。” “听话,不吃东西对肠胃不好。” 这会儿他又正常的像个人了,许棠就讽刺他,“你把我关在这儿,对我整个人都不好。” “不是关。” “不是关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 许棠眉毛压下来。 他又只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许棠始终低着眼睛,长睫毛半盖,她一眼不看人。 她不想再理他,也不知道这样耗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一直在这儿陪她,要耗多久?今天是周六,明天再消耗一天也没事,但后天呢?大后天呢? 周唐继走开了一会儿,又再次回来,在她旁边的小桌上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至少喝点牛奶。” “不喝。” 他单膝跪到她面前,伸手握她的手。她不给他握,抽走压到背后。他俯下身在她腿上,隔着薄裙的布料吻她,吻了好几下才抬脸。 她被吻得心上发紧,他一双深黑的眼睛平静沉着地看着她。 灯光柔和,他没有修饰的额发被打下一排细密的阴影铺在眼脸下和高挺的鼻骨上。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你不喝,我可以喂你。” “……” 周唐继这话是在威胁她。 许棠拧起眉。 他重复着他可以喂她的话,手指放在她腿上摩挲。 无非就是强吻,把东西灌进她的喉咙。 是个好办法。 但许棠从来吃软不吃硬,她不为所动。 “如果只是不想喝牛奶?想喝什么我可以换?” “我想喝你的血。” 许棠紧拧着眼,一掌拍开周唐继摸她的手,再不看他。这是他的地盘,她也懒得折腾自己了,就闭上眼睛假睡。 “拿不出来你就给我开门。” 他从面前走开,她眼前的光线一暗一明,她再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脚下古墨山水画一样的地毯。 许棠眼睛里映着巨幅落地窗外的夜景,周唐继这次走开有一会儿了没回来。 周唐继俯身亲她腿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她不止一次觉得他像个疯子,有时候是装疯卖傻,有时候就真像个疯子。 尤其是被她刺激的时候。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许棠手掌紧张地一把将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不及穿周唐继为她放在沙发边的鞋子,光着脚朝灯光亮着的厨房跑去。 整体格调浅杏色间茶棕色的厨房里,周唐继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中岛台前,左手举起,右手握着一把刀。 亮白的刀刃正压在掌心里。 “你疯啦!” 许棠吓坏了,抬起脸来的人倒显得平静许多。他被她吼住,没再动作,许棠两步冲过去,一把抽了他手里的刀,但他的左手掌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条口。 许棠一手握刀,一手甩过去,给了周唐继一巴掌。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唐继今天已经挨了不少巴掌,脸被打偏在一边,他闭了闭眼睛。 许棠气得扫视中岛台,只有这一把刀,还有个杯子。 如果她没有反应过来,没有过来阻止,一会儿他就真给她端来一杯血给她喝? 许棠心脏狠跳,眼泪掉了下来,视线模糊了,先前那杯牛奶再次被递了过来。 “可以喝了吗?” 周唐继压下脸来,在她额头上温柔地亲了一下。“这就是我对你的爱。” 惦念的时间太久,爱的念头已经深入骨髓,要改掉,除非挖了心脏和脑髓。 我的身体就是我的爱。 “你不要,我也就不要了。” 正文 第72章 周唐继自己包扎了手掌,夜里跟许棠进的一个卧室。能把她强带到这儿,她就不可能赶得走他。 宽大的房间,无比的奢华,没有合上的落地窗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间星火。 这个家的高度无人企及。 她躺在床上,他躺在房间里的沙发上。 因为她不愿意跟他躺在一张床上。 他说:随时都可以离开,但那是她接受他,她带他一起。 她问:“为什么不去换一个人追?”他们原来有过,要再有,不就好比将一面摔碎了的镜子重新圆回来? 中间是会有裂痕的。 他但凡能将他的这种精力花一半在一个新的女人身上,恐怕远不用这么麻烦,也早就情投意合了。 周唐继在黑暗里没有出声,许棠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周唐继从来就没有老实的时候,就算两个人分房睡,他还是会想办法潜进她的房间,爬上她的床。 所以她没有为分房间睡而再次跟他发生冲突。夜半三更,从他怀里醒来的时候,她也只是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城市的街灯将夜空都洇上昏黄的颜色,这颜色同样洇进巨幅落地窗里的这方卧室。 他抱着她,睡得很沉,累得眉眼低垂。 许棠看着人,第一次认真琢磨他所说的可能性。 这个想法出现的第一刻,心上竟然是大大的一松,似乎绕在身上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太怕麻烦,人都是怕麻烦的。 那么这个人的本身于她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他躺在她的身边,她躺在他的怀里,她能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其它的事再说吧。 她太累了。 这一夜许棠做了个梦,又梦到周唐继了。 好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她还傻得可以,因为太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智商退化,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人家跑。 人家表现出喜欢她,她就高兴大半天。人家表现出冷淡,她心都凉了。 受他喜欢和爱护的感受就是她全部的天和地- 隔天许棠醒得很早,虽然一大早窗帘就自己合起来了,没有叫室外的天光晒到她的屁股。 昨晚周唐继给她拿的是一件丝织的睡裙穿,细肩带的。 果然是婚房,连女人的衣服都有。她也不知道这些衣服原本是给哪个女人准备的,陈晚楠? 睡裙对身材尺码的要求宽松,衣服是新的,随便穿上也就不去在意了。 许棠小心拿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他手掌上还缠着白纱布。 看得心里一揪,轻轻握着放下。 下床,理了理身上的睡裙,藕荷色的颜色她还挺喜欢。 进浴室洗漱干净了出来,周唐继还睡得香。 洗漱的声音似乎没能传出来。 许棠抬眼睛第一次好好看了看这间屋,装修的风格是将奢华做到了淋漓尽致,静音也做到了极致。 装潢材质,颜色搭配她还挺喜欢。 下楼,一个人溜达,又试了一次大门,还是打不开。 她顺着楼梯下了负一层。 负一层的恒温泳池在朝阳里粼粼地闪光。 许棠蹲下伸手摸了摸,水挺舒服。 墙边有一组玻璃柜装着些游泳装备,还有一套女人穿的比基尼崭新的包在盒子里- 周唐继醒来的时候许棠不在他身边。 许棠还是恨他。 还是不接受他。 这是许棠对他的骂词,刻在他脑子里的印迹。 人从床上撑起来,手掌上的伤口被他压得有所撕裂,刀口的痛楚从手掌里上传,身体感知到了,所以整个人都痛得失去了血色。 但神经似乎是没有感受到这股痛楚的。 周唐继只依旧从床上下来,纱布里已经浸出了一点血迹。他身上的睡袍松松垮垮,更无心收拾。 找了房间里没有许棠的人,浴室也没人,起居厅没人,整个三层都没人。 “小棠,” “小棠。” 失去惯了的人,倒似乎更害怕失去。 周唐继下二楼找,大门紧闭着,锁显然是许棠打不开的。但客厅里没有人,宴客餐厅没人,室外姣好的阳光透过巨幅的落地窗洒进来,洒在他的脚下,整个房子被照得光彩鲜明。 周唐继进厨房后的家庭餐厅,也没人。 “小棠,” 他叫人,喉咙哑得像要发不出声音。 他出去,在中岛台上倒了杯水喝,喝急了,呛了一口。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脸,也咳嗽。 脑子里在紧张着别的,在意着别的,被水呛了手也不知道应该关掉水龙头。 水不停地呛进他的嘴巴里,也冲刷着他的脸,他脑子里只在想着昨晚睡前许棠跟他说的那些话。 水花掺着阳光在他眼底不停地冲刷,他想起这个家还没有找完。 周唐继吐去口腔里灌的水,将水龙头关掉,扯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净,重新举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几口水。 “小棠!”他拔高声调。 他下负一层,继续找人。 许棠的确不可能离开,就自然会在这个家的某一角落。 但不该半沉在泳池的水里。 宽大的私人泳池是这个男人一个人的私人领域,游泳是他日常的解乏方式,也是一项供他保持良好身型的健身运动。 泳道不短,池水不浅。一个女人脑袋沉在水面之下,双脚悬空着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许棠不接受他,他不该逼她。 许棠从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个性。 他分明知道。 周唐继的脸色最近一直很差,但也没有煞白得像个死人。 如果世事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那他已经死了。 周唐继纵身跳进泳池,泳池的水花轰然炸开,破开水,他一臂钳住水下人的腰,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俩人的头同时蹿出水面,水从发梢飞溅,在室外洒来的阳光下划出破碎的线。 “小棠,小棠!小棠!” 周唐继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恐惧,撕裂一室的宁静。 他双手抱着许棠的脸,抖得不像话,颤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如果是在日常的情况下问溺水急救知识,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需要思考的。 周唐继面无人色,就像怀里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他抱着人带着哭一样的声音呼吸也叫人。 他该把人放下地,该做急救,但有一个呛水的声音自己咳了出来。 许棠沉在水底练习潜水,练得好好的就被人一臂给捞了起来,害她无故喝了一口泳池里的水。 许棠咳着,努力睁眼,睫毛上挂着密密的水珠,泳池的水自然是不能喝的,她咳了好几声,眼睛茫然地看着一大早发疯的人。 周唐继浑身都在滴水,脸色特别苍白,一双眼睛是见了鬼也不至于的惊恐样子。他身上的睡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 泳池里带起来的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分不清是池子里的水还是他在哭。 如果他在哭,许棠还不清楚他在哭什么。 许棠咳嗽结束,没好气地擦了把眼睛上的水,“你干什么!” “你……”周唐继喉结一个劲地滚动,出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反问她:“你在干什么?” 许棠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她睫毛上太多水,眨了眨眼睛才伸手捧住周唐继的脸。周唐继脸颊的肌肉在不停地发颤。 他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在练习潜水。你哭什么?” 她的手指握在他脸上,感受到他的呼吸都是混乱的。 周唐继的眼神怪得无以复加,她问他该不会是一大早以为她溺水了吧? 他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他的心跳清楚地在胸膛下擂着,隔着湿透的衣料重重撞在她耳畔。 “我以为……” “以为你溺水了,” “以为,为了躲我你……” “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带着严重的颤栗,他不是以为,他是确定许棠已经溺毕在了水里,只为了惩罚他。 如果是这样,她这是杀了他了。 她这是将他杀了也不够,是将他千刀万剐着杀死了。 周唐继抱着许棠哭了起来,这个杨承悦当面不敢跟他说话,五大三粗的刘齐不敢不尊敬,这个即使是谢和颂见了也要表示敬意的人抱着许棠伤心地哭成了个孩子,且双手发抖。 泳池里水波荡漾,闪出粼粼波光。 他以为她溺水了。 他以为她淹死了。 许棠明白过来,心里重重地跳了几下,周唐继抱着她哭,她没有出声,就任他抱着,让他哭。 他抱得她很紧,一个狠狠的劲儿,她还从来没有抱过什么需要像他抱得这样紧。她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或许只有当年她妈陈香香死的时候她才这么抱过,这么哭过。 周唐继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叫许棠心里酸得难受,他双手的颤抖更叫她的酸一直酸上喉咙。她当初抱着她妈的尸体哭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也不知道她妈会不会也心酸得难受。 许棠从周唐继的紧抱里抽一只手出来,大概着摸上他的脸颊,他才将她放开。 周唐继满脸都是水迹。 “如果我今天早上真淹死在了水里,说不定对你是好事。” 她说了这话,周唐继浸满眼泪的眼睛具起光来,一种凶狠的光。他眼睛凶光顾盼,看着她一个字也没有。 但她没管他继续说,“这样你就用不着继续跟我较劲了,人走茶凉,过一段时间也就烟消云散,家里也没人会知道我们俩的事。”她的态度还真是一种解脱的态度。 “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活人遍地是,说不定哪天代扬也死了你就跟陈晚楠……” 周唐继用湿漉漉的手掌一把捂了许棠的嘴,他眼睛里的凶光这一刻化成了破碎的声音,“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要的只有你。没有陈晚楠,从来没有,也不应该有姓谢的,从来都不应该有这些人。” “我知道这不怪你,怪我,怪我做了太多错事,但是罪不至死吧?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周唐继捂着许棠的嘴巴,情绪失控,满脸都是泪水。 “当年为什么要分手?你问我,我没脸跟你说实话,因为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懂。我劝你听话,劝你到外边认识了新的人就好了,那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想过你会接受不了,更没想过我自己就会出问题。” “用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后悔,一天比一天后悔,一天比一天痛苦。从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已经想好怎么让你留下来三年。我是个混蛋对吗?为一己喜乐去左右你,但是罪不至死吧?” 周唐继捂着许棠像做忏悔似的将许棠问了他很多次,他自以为无法跨越的那些沟壑全说了出来。 说白了就是他当初不够在意,不够喜欢,不够清醒明白,才一手将人推开,而又遭了命运的捉弄,他越想抛却就越是抛却不了。 他一手握着人,脸半伏在许棠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今天早上的事在周唐继全不是于许棠的简单。在许棠,她只是被周唐继误以为溺水了,而在周唐继这似乎是老天跟他开了个失而复得的玩笑。 它完全可以从他手上夺走她,因为他不配得到。 也完全可以让这桩巨大的祸事只是一个误会。 周唐继双手将许棠放开,许棠得以自由,她还没从周唐继的话里全明白过来。 他的一天比一天后悔是什么意思? 他的从她第一天回来就想好了怎么让她留三年是什么意思? 他的从来没有陈晚楠又是什么意思? 许棠自己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周唐继整个人垮塌地跪在她跟前,他说他不强迫她了,只要她好好的,他会放她自由。 周唐继作势是要起身,却噗通一声掉进了游泳池里。 池水不浅,深得完全能没过周唐继这样身高的人,这是他私人的喜好。却从未想过还有这种用处,他掉下水去,只本能地挣了一下,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弃。 许棠在岸上,以为会立刻冒头的人却没有冒头,水面上的水花也很快平静了。 周唐继像她先前练习潜水一样泡在水里,不一样的是许棠觉得恐慌。周唐继整个人一点点往水底下沉去,水很深,他那样子才更像是要将自己溺死。 “周唐继上来!你干什么!” 许棠趴在池边命令在水底半睁着眼睛看她的人。 “你给我滚上来!” “混蛋!” 许棠骂骂咧咧,却是吓得脸色苍白,周唐继的确是想将自己溺死。 许棠从池边急跳下水去,奋力将人拽了起来。 周唐继已经在快要窒息的边缘,许棠一拽他,他便呛了水,人拽上来咳嗽得昏天暗地。 许棠没去管他,坐在泳池边喘气,心惊胆战。 这或许就是周唐继刚才捞她的恐惧。 他在赌博?还是真跟她要死要活。 不管周唐继的动机是什么,许棠最清楚的是她吓坏了,她希望他好好的,希望好的坏的,他都能好好在她跟前晃,手指是冷的但胸膛永远是温暖的,希望再一次闻他撒在身上带着人味的香水味。 周唐继活得复杂,从前就复杂。 许棠跟他不一样,她活得简单,从前就简单。 心里边想了,心动了,控制不住了就下手。心里边不喜欢不愿意,谁来了也左右不了她怎么选择。 许棠从地上爬起身来,跪到周唐继面前,他浑身挂着水,低着的脸一滴滴往下滴水,俩人都湿漉漉的。许棠伸手握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来。 “你故意的是吧?”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不下来捞你呢?你疯了你跟我赌这个?” 周唐继眼睛里涌出水来,但脸孔上还是一层死灰的波澜不惊。他这副样子更叫许棠看得脏腑酸痛,再骂不出什么。 她的手指握着他的下巴,他静静地淌眼泪,照旧用死一般的波澜不惊看着她。 “不就是要试试。试吧。” “你说,什么?” “我说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