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嫁》 正文 第1章 酱园 清晨鸡鸣时分,天光刚刚泛白。 镇上清冷的街道,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小贩的身影。 馄饨摊的老板娘一边升着炉子,一边盯着家里的大小子做活儿。谁知刚把水坐上,余光就瞥见儿子抱着竹竿一动不动,油布棚子只撑起了半边。 她直起身,顺着儿子的目光瞧去,只见酱园家的外甥女手持着钥匙串从远处走来。 也难怪家里的臭小子会看痴,自打和孩子爹成了亲,她就跟着婆家打理馄饨生意,满打满算二十年,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可酱园西施的外甥女是唯一一位不论男女老少,谁见了都觉得像谪仙一样的人物。 一身浅色衣衫的少女穿过入秋微浓的晨雾款款而来,乌黑丰盈的秀发,白皙透亮的脸蛋,望向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就顺着优美的脖颈滑到了那少女特有的曲线上,少女每走一步,那曲线就颤一下,手中的钥匙串也紧跟着发出响声,沙沙,沙沙地,挠的人心痒痒。 “娘,您也找个媒婆去酱园提亲吧!”臭小子咽了口唾沫,痴痴地说道。 老板娘上前就给了儿子一个耳刮子,“做你个青天白日梦!快把棚子给我撑起来,别耽误你娘我开张做生意!” 没曾想那清脆的耳光居然没有打醒这臭小子,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凭什么隔壁镇员外老爷家的傻儿子能提亲,我就不能?” 血气方刚的小子梗着脖子,就像一只求偶的雄鸡,随时准备战斗。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又往儿子的后脑勺拍了一掌:“人家有钱,你有吗?” “人家酱园老板娘又不图钱,那天您不也去凑热闹了吗?” 前些日子,一位穿红带绿的媒婆子,咯吱窝夹着柄油伞沿街问路,不一会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邻镇的王老爷听说酱园铺有位标致的外甥女,想娶进家门做儿媳妇。 “这王老爷是不是就是几年前亏空国库粮食的那个王老爷?”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好奇。 “可不就是嘛!这么大的罪居然就这么被人给圆下来了,还得了个告老还乡的美名。”隔壁摊修鞋的应道。 一名牵着稚童的老妇人,挑拣着货郎摊上的玩意儿,也插了一嘴:“我姐妹儿就是邻镇的,她说王老爷的儿子是个傻的,大家伙儿都说他是作孽做太多,报应到儿子身上了。” 修鞋匠一听,来了精神,糙话张嘴就来:“傻的?傻的知道什么是娶媳妇儿吗?不会是借着娶儿媳妇的名头,拿来给自己用的吧?” 众人哄堂大笑,各自遐想开来,不消片刻,酱园铺的门前便凑满了看热闹的人。 “走,走,走,我们家不卖女儿!”人称酱园西施的徐氏拿着扫帚将一身鲜艳的媒婆像扫秽物一般扫到铺子外。 媒婆子不堪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中丢了脸面:“我呸!你以为你家外甥女是个什么好的?有耳无口的哑巴,父母双亡的孤女,还好意思挑挑拣拣?王老爷看上她,是她的造化,你还盼她嫁个人中龙凤不成?” 见媒婆不要脸面的闹开来,徐氏索性也把话给挑明了,让那些平常想打她家外甥女主意的人家都听个清楚明白:“我酱园铺子不挑金,不挑银,只挑你是否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从今以后,若还有像这婆子一样拎不清,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我家说亲的,就别怪我酱园铺不留街坊情面!” “你一个寡妇还肖想清白!” 要是换上平常人,早就被酱园西施的泼辣给吓得灰溜溜跑了。可媒婆却是靠着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吃饭的,岂能那么轻易被她给骂得没了皮脸。 只见那婆子盘着手,将徐氏从上到下睨了一遍,随后视线落在了她的下身,讥诮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你这店铺门儿,夜里是不是也开的大大的?” 话未说完,她突然感到身后被凉水激了一下,紧接着背后一疼,似乎被人踹了一脚,咕噜噜地顺着店铺外的石阶摔在了街上。 众人均被媒婆子的哎哟声吸引了注意,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探究地朝着店铺望去,只见酱园铺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名浅衣少女,双手持着一个刚泼完水的空盆,挡在酱园西施的身前。 “仙女就是仙女,连生气都是好看的!” 见儿子又开始痴了,馄饨摊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红颜祸水听过没有,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怕你有命娶,没命享!”说着便揪起儿子的耳朵,心里也打起了算盘。 是该找个媒婆给这臭小子娶媳妇儿了,猪肉铺那家的二女儿看着就不错。虽然身形大了些,不过大有大的好处,能干活,会生养,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走过馄饨摊的章韵竹并不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庆幸今日的馄饨摊小老板并没有用那一双欲说还休的炙热目光目送着她。而是一边捂着半边脸一边不甘愿地支着油布棚子。 魂穿到这副同名同姓同长相的哑巴孤女身上已经三月有余,上一世的章韵竹是一名还未进入社会就被病魔夺走生命的女大学生。因此尽管现在的她身有残疾,可她还是很感恩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酱园铺子的正门覆盖着一层活动式的木板门,需先把一块块木板从门框的卡槽取出才能露出上了锁的大门。平日里章韵竹需要干的重活很少,最考验体力的便是这每日的开门与打烊。 当她用已经酸软的胳膊举起最后一块木板的时候,忽然感觉手中一轻,此时本应身在书院的表弟刘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双眼乌青,面容发肿,整个人颓废的没了往日清秀模样。章韵竹着急地打着手语询问,自魂穿后她便承接了原主的记忆,她会手语,也知道原主对表弟如同胞弟一般亲厚。 刘野只是摇头,手上却没有停,默默地将木板条收拾到一边后,便接过章韵竹手中的钥匙串,熟练地选出那一把略微褪色的圆头钥匙打开了酱园铺的大门。 只见刘野径直朝铺里大步走去,没几步就到了柜台前,他翻了下钥匙串,三下五除二便开了钱盒,一个平日靠着街坊光顾,卖着调料、酱菜的小铺子,能有多少现银铜板?扒拉了几下,钱盒就掏空了。 他不死心地将钱盒开口朝下,整个人疯魔似地用力摇晃着巴掌大的木制盒子,停也停不下来。 忽然间只听得“咚”的一声响,章韵竹拿着打酱油的木勺子敲在了刘野的头上。 正文 第2章 仙人跳 表弟是姨妈一辈子的希望与寄托,为了让他有一个好的读书环境,酱园所有的营收几乎都被姨妈交到了书院。表弟深知母亲的艰苦,也一直很争气。就在今年,他过了乡试,成为了街坊邻里口中的刘秀才。章韵竹没敢下狠手,初衷只是想让表弟停止那近乎疯狂的行为,一盏茶的功夫,刘野果然醒转,一双呆滞的眼睛绝望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钱盒,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章韵竹双手扶起表弟的双颊,逼着他看着自己,然后比划起来。 刘野仿佛在此时才发现表姐在面前,无处宣泄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少年忍不住痛哭出声。 “您知道的,书院是由那顾家资助所建。” 在开原县,一提到顾家,人们便知说的是百年世族,顾府。虽然开原有知县管治,但实际上顾府是参与到开原的治理当中的,整个开原县多半数生意也都是他们家的,酱园铺所在的民生街就是顾家的产业,换句话说,顾家就是酱园的东家。 “除了顾家子弟,其余外姓学子得通过选拔才能获得就读机会。虽说学费予以减免,但是食宿还需自行承担。我知晓母亲与表姐节衣缩食,把钱都花在了我身上了。所以平日里为了省钱,我就时常同另一名外姓同窗,程洛,搭伙吃饭。日子长了,我俩自然就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 “渐渐地书院里就有些闲言碎语,堂堂君子,清者自清,我与程洛并未理会。可是…………”章韵竹的手放在表弟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是一名母亲呵护着生病的孩子。 刘野深呼了一口气,艰难地继续道:“上一次休沐,恰逢程洛生辰,我俩说好就不各自回家了,留在书院为他庆贺,席间他带了一壶酒,说是顺道祝我中了秀才。于是我就喝了那酒。” “谁知那酒里掺了下三滥的药,待我醒来,竟发现,我与程洛,赤身相拥。”刘野几乎是咬紧了牙才说出最后的那四个字,只见他双拳不由地握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当时的惊愕与羞耻让他永世都不愿再想起。 他好慌。 慌什么,有什么好慌的,不就是同窗一起喝了些酒吗?一定是午夜太热,喝了酒就更显得燥,这才把衣衫褪个干净,一定是这样的。 他想把程洛摇醒,他想让程洛认同他的推断,可刚一伸手却又害怕地缩了回去,他发现程洛身下竟然压着自己的布巾,布巾上落着不该有的痕迹。 于是,他落荒而逃。 “只需你立下字据,承认欠我三百两纹银,并许诺一月内偿还,我便当你面把这布巾烧了,同时退出书院。那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再无第三人知晓。” 躲着程洛数日的他还是被堵在了前往书院必经之路的小巷内,对方藏在阴暗之中,是人亦是鬼。 虽顶着个秀才的名头,可到底还是个甚少经事的少年。于是刘野在程洛的威胁逼迫下写下了字据。 本就拮据的他到哪儿弄来那么多钱? 一筹莫展之际,学院里最不学无术的几名学子簇拥着顾陵泊,顾家九少爷,经过了刘野的身边。 “九公子,今儿怎么如此意气风发?”学子甲奉承道。 “九爷我发了一笔横财,可不意气风发吗?”顾陵泊高昂着下巴,得意地说道。 “九公子,能不能带兄弟们一起沾沾财气?”学子乙贴了上去。 “这有何难?你们给我仔细听好了,爷爷我只讲一次,记不住的,可别怪你九爷爷我没带你们一起发财!” 就这样,刘野无意之中听到了顾九少爷顾陵泊的内部消息,带着本就不多的学资前往了隔壁的柳江镇,妄想一本万利地筹到三百两,尽快把和程洛的事了结。可万万没有想到,他是从一个局跳入了另一个局,学资输个精光之外,又倒欠了赌坊八百两。 刘野痛苦地将回忆全都倒了出来,他双手捂脸,无力地求助:“表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事不能传出去,我不能让人革去秀才的名头。我还要下场考会试,我还要考殿试,我不能就这么毁了!”章韵竹拿着绞湿了的帕子给表弟擦脸,她想要他冷静。 现下的她并没有什么解决之法,要知道此时的章韵竹也仅是一位比表弟大了四月,及笄未久的少女。而原来的她,也还没来得及走出校门。若是非要说有什么比原主强一点的,便是前世的她在医院度过了一年有余,看尽了人世间的人情冷暖、生离死别。 看着表弟稍稍缓和后,她开始用清晰、平稳地节奏打着手语:‘你先回书院,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见表弟神色有动,她立刻制止了他:‘你先不要急着反驳我,认真听我把话说完。’ “赌坊的债你不用害怕,他们要的是钱,不是人命,你的前途名声若是毁了,对他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若是当真还不上了,退一万步说,咱们还有这铺子,还有姨妈与我。” “这件事,从头到尾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这个程洛!” 她顿了一顿,为表达接下来的疑惑而积蓄力量,口不能言的弊处在此时展露无遗。 “世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三百两银子对咱们普通人家而言的确是笔巨款。可若是与十年寒窗,一朝中举相比,却又实在不足为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愿意走动的,必定也是与你一般勤学上进之人,我不相信程洛会为了这些缘由亲自将自己的求学之路斩断。若是真怕名声损及前程,你不说他不说,谁又会知晓。你平日同他走得近,他家是个什么境况你应当比别人更加清楚。回去后好好想一想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或许能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三日后,我会去书院给你送换洗的衣物,到时咱们再做商议。” 正文 第3章 涨租 在章韵竹有条有理地分析与安慰之中,刘野已不复之前的手足无措,他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郑重地朝表姐做了个揖。趁着早市尚未热闹之际,离开了酱园。 方才发生的一切让她发觉口不能言迟早是个隐患。除了姨妈和表弟,能看懂她的手语的人凤毛麟角。哪怕她写字,寻常人家能识文断字的也屈指可数。 从前的她随遇而安,只要活着,说不了话那有如何。 可现在?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否决了之前自己对于哑疾的消极怠工,老天不会无缘无故赐予她转生的机会,她必须正面这个问题。作为言语听觉科学专业大二的学生,让这具身体恢复说话的能力势在必行。 此时天光已大亮,原本昏暗的铺子逐渐变得亮堂,少女缓缓坐下,开始思考。 真正的哑巴是因为先天没有听力,五音不全的人之所以找不到调,不是他们的声带或发音方式有问题,而是他们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调子。章韵竹听力正常,哑疾并不是与生俱来。她曾经尝试过发声,她能感受到腹部运气至口腔顺畅无阻,唯一的症结在于她的舌头,她的舌黏连问题十分严重。 “韵竹,今儿怎么忘了把门板落外头了。”徐氏抱着门板进了铺子,呵欠连连的她并未发现外甥女方才的若有所思。章韵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搭把手,待将两摞木板条放好后,她微笑着朝姨妈比划着:‘姨妈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那么早就来了?’ 见外甥女关心,徐氏揉着心口,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啊从昨晚开始就扑通扑通地跳个厉害,你刚出门,我就再也躺不住了。” 紧接着,她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喊了一声糟糕:“我的左眼也开始跳了!”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可别是你弟弟在书院出了什么事?!”慌忙中徐氏双手合十,朝天念念有词地开始祈祷。章韵竹在心里苦笑,要说这哑疾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在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候,不用费心掩饰与说谎。 随着沿街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酱园也开始热闹了起来,照顾生意的基本都是熟客,不是镇上富贵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便是普通人家主理家务的媳妇儿,章韵竹熟练地称量、收钱,姨妈则与客人寒暄、唠唠家常,人一忙起来就忘了之前的担忧。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晌午,早市的喧闹已经消退,姨妈搬了张竹凳坐在酱园门口似又有望天感叹的苗头。章韵竹怕她开始捂心口,于是赶紧蒸了几个馒头,从一排排的酱菜缸里掏了些杂七杂八的各式酱菜,打算招呼着姨妈吃午饭。 “东家?!”章韵竹刚把酱菜端上柜台,便听到姨妈喊人。 她不禁侧头,这才月中,离收租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姨妈同样带着不解,一般月头的时候,东家的伙计会来店里收租,东家平日里不常来,除非有要事通知。虽有疑惑,但姨妈还是将笑容堆满了脸,起身迎接着眼前精气神十足的中年男子。 这名被姨妈唤作东家的男子实际上是顾家一名有头脸的管事,名叫顾大海。 “哟,我来得不巧,耽误你们用膳了。”话虽说的客气,可他却还是朝柜台走了去。 姨妈跟在管事的后头,客气非常,全然没有以往的泼辣之色:“东家您说哪里的话,韵竹,快把酱菜收了,去馄饨摊给东家拿碗馄饨面。” 顾大海摆手:“不必客气了!我是来给老板娘送信的,三个月后月租需涨两成,这是租贴!”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到了姨妈手中,眼睛却看向了章韵竹,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跟其他男子第一眼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于是她习惯性地把头垂了下去。 “租契上不是说了若是涨租也只涨一成吗?”姨妈不识字,接过租贴后并没有打开看,而是放在了柜台。 “往年涨租确实只涨一成,那是我们老夫人仁慈,你自己说说有多少年没有涨租了?” 确实,这些年因为朝廷动荡,其他街铺都涨了租子,独独酱园所在的民生街租金低廉,丝毫不动。 顾家有个规矩,租这条街的商铺只能做和老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关的生意,比如油铺,米铺,医馆这些老百姓平常生活必须的营生。而首饰铺、香粉铺那些锦上添花的生意是不允许在这条街上开张的。 姨妈继续尝试着和东家管事软磨硬泡,一旁低垂着头的章韵竹则顺势拿起了租贴细览。 “承租徐氏亲启: 兹因年事艰难,物价飞涨,店铺修缮及开支渐重,经斟酌再三,谨定自本年冬月初一起,贵铺租金上调两成,以维共利长久之计。 敬启 顾府 中元一十四年九月十一……” 信的末尾盖着一方刻着“顾”字的红色大印,在白纸黑字的衬托下显得鲜艳夺目。就像是顾氏一族在开原县不容忽视的地位,而他们的决定,就跟这印章一样,盖了就没有擦掉的可能。 顾大海目光转了酱园一圈后,又落到了章韵竹的身上,见她认真看着租贴,似乎有些意外:“你识得字?”章韵竹尚未抬头,便听得姨妈殷勤地回答道:“我妹夫亡故前是前朝的进士,曾教她识过几年字。” 顾大海听罢点头,“真是家学渊源,难怪您家公子小小年纪便中个秀才,来年会试必定一举夺魁!” 姨妈听了,顿时觉得有戏,于是趁势想借着儿子的光把涨租一事给糊弄过去:“承您吉言,这些年靠着贵府的庇佑,才有的我们孤儿寡母苟活。只是我们这酱园,本小利薄,全部营收都供小儿读书了,东家能否看在我儿与探花郎同门的份上,宽宥宽宥,先涨个一成,奴家好再多供儿子两年,待乡试过了,定连本带利一并奉上!” 姨妈口中的探花郎,指的是开原县人人皆知的顾家七少爷,顾氏一族天子骄子一般的金鳞儿,顾陵川。他自幼在开原书院读书,小小年纪便名声大噪,也正是如此,姨妈才会倾尽所有让表弟在开原书院求学,以求沾沾文曲星的灵气。 姨妈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对方的眼色继续道:“我儿自不能与贵府的千金探花郎相提并论,只是家里确实已经找不到可以一俭再俭的地儿了。” 听到酱园西施提起他们顾府上下皆敬之爱之的探花郎七少爷,顾大海的表情似乎变得凝重了起来,只见他叹了一口气,拒绝道:“东家定好的事,岂能朝令夕改。这年头,谁都不好过,与其在这与我墨迹,不如早点想法子筹钱要紧。”说罢便朝着门外走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连傻子都知道涨租势在必行,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姨妈唉了一声,说了声您慢走,便没有再说话。仿佛方才的软磨硬泡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气力。 令人没想到的是,已经行至店铺门口的顾大海,忽然停住了脚步,仿佛想起什么重要之事,折返了回来:“老板娘,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这外甥女许配人家了没有?” 正文 第4章 缘由 姨妈被问的莫名慌张,忙将韵竹护在了身后,嘴上没说什么。可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出恶霸家丁强抢民女的梨园大戏。 眼前的酱园西施身形单薄,却仍旧强而有力地将外甥女挡在了身后,顾大海打量着衣着朴素的姨甥二人,她们的头上竟然连普通人家的女子日常佩戴的银钗都不曾见到,布衣素裹,果真是节俭到了极点。 见酱园西施一脸戒备,他忙解释道:“老板娘别误会,我见您家风淳朴,这外甥女儿也很乖巧懂事。若是尚未婚配,我倒是愿意给她介绍一门好亲事。” 顾大海一字一句说得诚诚恳恳,与当日那满嘴污秽的媒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知道东家管事确是出于好意。于是徐氏也放软了姿态,客气地答道:“多谢东家看得起咱们,这孩子上月才及笄,尚未相看人家。” 怕拂了管事的好意,又怕被轻贱,徐氏还是多添了一句,婉转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自将她养在身边那一刻起,奴家就把这外甥女当亲闺女一般对待。这孩子也争气,除了先天那一点不足,处处都比人强。这么好的闺女,奴家想多留她几年,以后与夫君举案齐眉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您说是不?” 顾大海恍然,原来这酱园西施怕他把她家外甥女说给人家做妾,做外室呢,他嘴角浮现一丝弧度,对酱园铺又多了一分好感。 老夫人明确地表明过,除了八字合适,能压得住之外,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清白本分人家的女子。 这姑娘确实挺合适的,老夫人应该会满意吧? 顾大海心中念叨的老夫人,便是当今顾府的掌舵人。在整个顾府众人的眼里,如老佛爷一般存在的顾老夫人。 十多年前,她曾凭着一己之力将即将分崩离析的顾氏一族给撑了起来,是个不输须眉的巾帼。 顾氏嫡支一脉共有三房,老夫人是二房的太太,只是子嗣单薄,仅育有一子。大房由于大爷出仕,便将家里的庶务生意悉数交到了二房太太也就是老夫人的手里,自己则带着妻儿定居京城,一心扑在仕途之上。三房由于是庶出,一直在二房的余荫下讨生活。久而久之,三房不愿意一直被二房的孤儿寡母压上一头。于是明里暗里给老夫人使绊子,还时不时地往京城里递信儿试图离间大房与二房相互间的信任。 顾家要是不稳,整个开原县的老百姓都得跟着跌跟头,十多年前的事。要是展开说也够说书人讲他个三天三夜。总之老人家最终力挽狂澜,把三房收拾个服服帖帖,再也不敢作妖闹事。而大房老爷也在二房强而有力的支援下,荣封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自此顾府迎来了鼎盛时期。 似乎老天爷也乐意为顾氏一族锦上添花,老夫人的独子体弱多病。但是他的儿子,老夫人唯一的孙儿顾家七爷顾陵川却是人中龙凤,人称神童的他,是全江南最年轻的解元,之后意料之中顺利拿下会元,并在随后的殿试中被圣上钦点探花,一时风光无限。 然而月有阴晴,人有旦夕,谁也没有想到,在一场为迎接外使而由圣上钦准的马球竞技中,意气风发的探花郎竟意外变成了一副活死人的模样。由于事发突然,且牵扯到邻邦,朝廷并未将此事声张。直到三月后,御医承认药石无用,大房大爷,国子监祭酒顾大人才从京城传出了消息,让老夫人预备好后事。 老夫人接到信后,人便昏死了过去,当时就是顾大海去给请的主诊大夫,那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在陈大夫施了几针后,老夫人渐渐醒转过来,她环视了围在她身边或哭泣或叹气的众人,怒得声音发颤,冷冷地命令道:“哭什么哭,我老婆子死不了,我的孙儿更死不了!立刻备船,把七少爷给我接回来!告诉大房,我孙儿命硬如铁,二房只认喜事,不认后事!” 顾府的下人们在老夫人的授意下,利用商船的掩护,低调利落地将阖府上下引以为傲的七少爷接了回来。 在被丫鬟搀扶着踏进七少爷房中的那一刻,老夫人被眼前那一副皮肉尽褪,犹如枯木的身躯给惊到了。 曾经的孙儿挺拔如劲松,精瘦强健,而躺在榻上的那男子早已瘦的脱了相。若不是她的儿媳妇二夫人林氏在榻前哭泣,她不敢相信那居然真的是她那气宇轩昂,风姿卓立的宝贝金孙,顾陵川。 不是没有想过孙儿的伤势能有多糟糕,她以为会见到顾陵川浑身是血,又或是在某处有着碗大的伤口,可真见到了,却发现周身上下早已没有任何伤情,就如陈大夫所说:“再重的外伤,有御医与宫里赏赐的药材加持,三月之内已必然痊愈。” 陈大夫医术精湛,擅针灸,在江南颇有名气,因与顾家有世交,常年为顾府主诊,老夫人可以不相信御医的话,但不能不信陈大夫的诊断。 陈大夫语带斟酌,说的每句话都犹如书写药方般谨慎:“如今症结在于内里的伤情,初步判断在头部。然头部穴位繁多,究竟是何部位,我尚不得知,唯有以针试探,找寻阻滞之处。” 随即话锋一转:“但探花郎脉象微且虚,身体也弱,若日日施针恐难以承受。故当务之急是将探花郎的身体调养起来。待其身强体壮之时,我再循序渐进,以针石寻找病灶。” 老夫人听懂了陈大夫的话,果真是药石无用了。 老夫人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从来不是那轻易被困苦打败之人。哪怕十多年前被三房发难,她也不曾退缩。可眼下,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向来文静的儿媳,顾陵川的母亲二夫人林氏,跪在了她的面前,泪流满面:“母亲,您一向睿智,儿媳也不敢左右您的决定。只是这一回,儿媳斗胆向您求个恩准,寻个八字相合的女子,给川儿压住厄运。我知这事听来荒唐,可真的没有其他路可选了。望母亲成全儿媳的荒唐请求,给川儿一线生机。” 顾大海当然不可能在未禀明老夫人之前,便将顾府欲冲喜之事说与酱园西施。 看着她虽殷勤切切,可却又藏不住慌张与疑惑的双眼,顾大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朝姨甥俩抱拳后,便扬长而去。 正文 第5章 人选 见管事未发一语离去之后,酱园西施以为自己方才的话起了作用。 她松了一口气:“东家不愧是顾家的人,通情达理,不强人所难,不像那些仗势欺人的玩意儿,尽做些狗屁倒灶的缺德事!” 酱园西施面上泼辣强硬,那是多年寡居养家所逼出来的假象,她的弱藏在心里,只有在为儿女将来打算时,才能显露一二。家里的境况使得外甥女在亲事上可选择的余地甚小,加上哑疾。哪怕有好心说亲的,多半也是因为她的容貌,真心求取者甚少,更别奢望能有人已正室的名分将外甥女明媒正娶。 所有的愿望唯有等儿子刘野中举后,才能拨天见日,她才有资格给韵竹相看个好人家。 于是酱园西施徐氏又开始双手合十,认真望天祈祷了起来。 一旁的章韵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在自己身上,表弟今早的颓废让她发愁,只希望三日后他能找出些蛛丝马迹,解决程洛设下的困局。 未时,顾府。 顾大海风尘仆仆地从民生街赶了回来,经过门房时,瞥见陈大夫的软轿已经停在了门房外,心知老夫人此时应是在七少爷处。于是他穿过前厅,绕过长廊,待小厮进去通报之后,便候在了七少爷的宅院门口,一丛观音竹旁。 这丛青翠的竹子是七少爷十岁生辰时命他所种:“君子当如竹般坚韧,顾大海,你找人在此处种下一丛观音竹,我要日日看到它,以勉励自己!” 少爷的院落一如往常般的安静,只时不时地有婢女进出。若不是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将院内的药汤气吹送了出来,谁会想到曾经挺拔如竹的院落主人如今卧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顾大海等得十分耐心,他晓得每回陈大夫切脉后,都会与老夫人商讨良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之前进去通传的小厮出来了:“海管事,老夫人让您去静心堂等着。”说罢,便引领顾大海往院落深处去。 静心堂是七少爷的书房,自打从京城将少爷接回府,老夫人待在这儿的时辰就比在自己的院子里多。于是静心堂便被老夫人临时用来处理庶务和打理生意。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有脚步声走近,顾大海赶忙起身,待见到老夫人后,躬身作揖。 “租贴都送出去了?”一身锦衣的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尽管面容疲惫,可声音却还中气十足。 顾大海恭敬地往前一步禀报:“回老夫人,租贴都送出去了,街坊们都很体谅咱们,对涨租一事均无异议。” 听完顾大海的叙述,老夫人倍感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年景不好,让乡里乡亲也跟着受委屈了,到了年节时,记得给每家都备些年礼,告知他们,此次涨租后,我们顾家绝不会再为难街坊,新租十年不动。” 老夫人素来信奉因果之说,她坚信种一份善因,得一份善果。在生意上尤为如此,她从来不允许顾家以势欺人。但凡与民生相关的营生从来都是让利为先,也向来不允许诸如赌坊等偏门生意在开原出现。 自从孙儿顾陵川被圣上钦点为探花,入职翰林院之后,她便更加虔诚,逢年过节搭棚施粥,捐衣赠药,举家之力为孙儿,为全家积善缘。可不知怎的,随着顾氏族人在朝廷越发风光,家族生意却渐渐走了下坡路。 起初老夫人并未在意,生意嘛,不是赚就是赔,不可能一直日进斗金。只是日子一长,事情便显得蹊跷了起来,那些十几年来,稳稳当当的固有生意,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纰漏。 比如,每年冬日,顾家都会有固定数量的船只从福建、广东等地运送橘子等新鲜蔬果销往京城,年年如此,稳赚不赔。可就在川儿高中那一年,本应用艾草熏蒸防腐的鲜果却被老管事误用了硫磺,导致路程还未过半,果子便全数发霉。 再比如,家族在开原县以南的田庄边拥有一片桑树林用于养蚕,十多年来。虽然不是家族生意的大头,却一直是固定的进项,可谁曾想,居然有工人在中元节那天拜祭因急病去世的亲人,一时疏忽导致山火,田庄桑林毁于一旦。 诸如此类的事接二连三发生,一直到孙儿出事。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查到最后,却发现一切皆因疏疏忽而导致的意外,并没有人为插手的痕迹。就像那场马球赛,本来不该上场的川儿,临时替了被圣上突然传召的三皇子。而那匹受惊的马则是因为一只误钻进草场的野兔。 “人选的事看得如何了?” 虽未明说,但顾大海知道老夫人问的是给七少爷冲喜的事:“小的确实物色到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老夫人下巴一抬,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大海朝老夫人恭敬地作了一揖,仔细禀告:“是酱园铺老板娘的外甥女,上月刚及笄,比七少爷小三岁,正是压得住七少爷的属相。” “她父母双亡,被她的亲姨妈也就是酱园的老板娘养在身边。” “这位老板娘也是个不容易的,早年丧夫,靠着一己之力。不仅将独子培养成秀才,就连外甥女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今日我试探了几句,她姨甥二人不卑不亢,让小的心生敬畏。除了身家清白,这姑娘的样貌也是出挑的很。虽说咱是给少爷冲喜,但也得挑一位与少爷般配的女子不是?若是果真因为冲喜醒转了,小的敢保证,少爷与这姑娘站一起啊,定如那金童玉女一般!” “果真有你说得那么好?”老夫人听得顾大海绘声绘色地一通讲,沉重的心情因为顾大海那“醒转”二字而轻松了些许,她不禁好奇:“那么好的姑娘,求亲的人不得踏破她酱园铺的门槛?” “所以说有些事就是老天给安排好的,这姑娘什么都好,唯一不足的就是不会说话。若是放到普通人家,天聋地哑必是个麻烦。可若是在咱们府里,安安静静地给少爷冲喜就再适合也不过了。” 顾大海的话切切实实地说到老夫人的心坎上。 以顾府今时今日的地位,冲喜一事不宜声张,没有什么比娶一位身家清白,知书达理,又能安静不惹是非的女子更好的人选了。 老夫人觉得不错,点头道:“听着是个清白本分的孩子,你既已粗略知晓她的年岁月份,那就先请神算子合一下。若是确实能压得住,再着手安排提亲之事。此事先不必声张,一切等神算子算好后,再做定夺。” 正文 第6章 程洛 三日后的清晨,章韵竹挎着装有表弟干净衣衫的包袱,正要迈出家门,姨妈便叫住了她:“韵竹,把下个月的学资也给你表弟送去。” 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的银钱铜板因为晃动而叮当作响。 铺子里有多少赚头,章韵竹清楚得很,心想着姨妈应该是把铺子里的零碎也都放进去了,顿时觉得心里又沉重了些。 她不敢再停留,朝姨妈打着手语表明自己快去快回后,便快步朝着书院方向走去。 离书院大门不远处,有一座供人歇脚用的亭子,每回给表弟送衣物学资,都是约在这里。 秋意渐浓,露水也重了,许是心中有事,步伐过急,待走至亭中才发现脚趾头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布鞋果不其然被露水沾湿了一块,里头的袜子不用想肯定也湿了。 她不自觉地蜷起了脚趾头,尽量减少与潮湿接触的面积,便不愿再多放心思在此之上,眼睛望向书院大门处,焦急地等待着表弟的出现。 不多一会儿,便看到了表弟匆匆而来。 “表姐!” 那声音与三日前相比松快了些许,她的心也因此略微安定,就连脚趾头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湿袜子的包裹。 刚刚坐下,表弟便迫不及待地将他的发现一股脑儿地都说了:“程洛和我一同下场考的乡试,他曾与我提及,他自小除了个妹妹便再无其他亲人,等他中了秀才,头一件要做的,就是给这妹妹寻个好人家。” “我当时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像我们这样的家境,每个人都盼望着考取功名后,家人能跟着沾光过上好日子。” 母亲就时常跟他念叨,让他专心读书,不要过早考虑亲事,等功成名就,这些好事会自己上门的。每次一听母亲说这些,他就不耐烦,古人都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是个读书人,怎么不知这个道理。他觉得母亲是不信任他的求知上进之心。 “后来揭榜,他没有中,之后连着两日都没见到他。原本想着给他一些时日,男子汉大丈夫,一场考试而已,大不了东山再起。到了第三日,仍是见不着他,我便有了去他家探望的心思,才找先生要到了他的住处,他就回来了。” “他说从今往后他要加倍读书,不能分心。于是送妹妹去外地的亲戚家,便耽搁了几日,我见他眼睛红红,以为他只是因为兄妹情深,舍不得妹妹。如今想想,这便是一个不寻常之处。”章韵竹赞同刘野的想法,她朝着表弟比划:‘他明明就只剩妹妹一个亲人,这又是哪里来的亲戚,小的时候不曾伸出援手,现下功名也没中,怎的又愿意接收这个长大成人的妹妹了?” “而且,他说他更要加倍念书,可为什么又和你说如果你给了三百两,他就退出书院?” 见表姐一阵见血地点出问题,刘野忙不迭地点头道:“正是,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每一句话都矛盾至极。只是我想不明白,我和他是全书院两个家境最拿不出手的。若是他妹妹真的需要这三百两救急,我若拿不出钱,他怎么办?” 表弟言下之意是,找谁敲诈,都比敲他来得多且快,正常人怎么会想着从秃子身上找虱子呢? 然而章韵竹却想着,这个程洛只是没中秀才而已。就算妹妹真的有事,最终拿到三百两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如果解决了,他又为什么一定要退出书院? “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最坏是什么结果?” 刘野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以为能和表姐顺藤摸瓜找出解铃之法,没想到解题也只是解个开头而已,看到姐姐问他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又有些泄气,垂着头道:“最坏的结果,我赔不了钱给他,赌场也找我要钱。” 不,这不是最坏的结果。章韵竹摇头,不同意表弟的想法,‘大不了姨妈把铺子抵了,你现在是秀才,如不出意外明年极有可能中举,铺子不够的话,冲着你的功名也能借到一些钱。之前和你说了,赌场的人为的是你能还钱,其他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文。”章韵竹的眼中带着郑重,她清晰地朝刘野打着手语,鼓励道:‘你好好想想,你的最坏结果会是什么?’ 经表姐的提醒,刘野恍然大悟:“最坏的结果是,我好不容易把铺子抵了,以我的功名把钱借了,以为事情解决可以安心在学业上了,结果程洛不守信用,将那天的事情全抖落出来,我有可能因为私德被取消会试。到时候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乱糟糟的绳团,终于渐渐理出了头绪,章韵竹接着刘野的话,继续比划:‘程洛的最坏结果会和你一样,失去三年后的乡试,永远考取不了秀才。’ “当时他敲诈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如果还钱,他就保密并且退出书院?” 刘野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表姐问这句话的用意。 “这么看来,你若出事,他会退出,不再下场考取功名。你若是还了钱,他更是不能下场考取功名。不论你有救没救,他始终都是那个将自己多年寒窗毁于一旦之人。” 不知怎的,“自我毁灭”四个大字就这样凭空出现在章韵竹的脑海中。 可很快,章韵竹便抛弃了这个想法。 不,他更像是在自暴自弃地惩罚自己。 她将这一结论认真地朝刘野比划:‘若是你真的被他害了,他会惩罚自己。你若是没被他害成,他还是得惩罚自己。因为,有人在威胁他!你若是没事,他就必须给那人一个交代!’ 当章韵竹将自己的推测用手语在刘野面前表露无疑后,刘野的面色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嘴唇颤抖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顾陵泊!” “是他!那日我被程洛威胁过后,是顾陵泊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将赌场的事说出来的,平时他很是看不起我和程洛,连走到我们身边都嫌晦气。尤其是我中了秀才,而他作为顾家的子弟,却连下场资格都没有。” 刘野觉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前后经过在表姐的帮忙梳理下,已经很清楚了。这一切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他和程洛的学业成绩太惹眼了,惹得顾九公子不高兴了。 “表姐,顾陵泊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无赖。如果他存了要害我的心思,哪怕这次事了,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把我给逐出书院,断我前程。” “别急,别急。”见刘野又开始心神不定,章韵竹按住了他。 “我们不是已经捋出头绪了吗?这是个好兆头,至少程洛那里,你这些日子可以试着在顾陵泊那些纨绔不在的时候,试着和他缓解,他对你始终是良心过不去。否则不会自毁前程,好好和他谈谈。一个人计短两个人计长,一定能想出方法解决。” “还有,你之前不是要了程洛家的住处吗?我想去探探他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始终想不透,顾陵泊为什么能说动程洛给你下套。” 前世在医院的最后日子,让她很明白,能控制人心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情。 有些人做事由钱驱动。再亲再近的人也不如钱现实。他们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才买的房子,车子或是积蓄就这么地送给医院。于是不带一点犹豫地在同意书上签字,或拔了亲人的氧气管,或放弃最后的抢救机会,没有一丝愧疚。 而也有一些人由情驱动。他们会为了亲人的最后一线生机,在明知道最后很可能是徒劳无功,背负一生债的情况下,卖房子,卖车,卖血,尽自己所能,换取钱财救命。即时最后穷困潦倒,也一生无悔。 从刘野的叙述中,她觉着程洛是个重情之人,她想去程洛家附近,打听打听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文 第7章 程家小子的妹妹 开原由群山环绕,天然的河流将整座县城分为了河东与河西。书院位于河东,临水而建,与山对望。河西则聚居着许多讨生活的底层百姓。因此河东的人等闲是不会往河西去的,只有河西的人会每日顺着浮桥做些养家糊口的生计。 以前连接东西两岸的是由绳索连接的木筏而成的简易浮桥。但是太易损坏,几年前梅雨天的时候曾出过事故。顾家得知后,立即着自家的造船厝造了一十八艘木船,木船横排于河上,船与船之间以手臂粗的铁链连接,再加以木板铺成,与之前相比稳当安全甚多。 程洛的家就住在河西浮桥边的那一片农田附近。 此时的章韵竹依旧挎着个包袱,里面是表弟送还的待洗衣物。因为走了比平时多的路,辫子有些松散,额侧垂了若干发丝,加之之前被露水和尘土弄的又湿又污的鞋面,整个人活脱脱像一位千里迢迢,投奔亲戚的可怜女娃儿。 瘦削的背影随着浮桥的晃动亦步亦趋,章韵竹怕踩空,一直盯着桥面走着。 所谓的桥面是一块块厚实的木板,随着时间的侵蚀,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渐宽,湍急的河流就在这一步一探间展露无遗,让人不免对天地有着自然而然的畏惧。于是章韵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半晌,踏过最后一块木板,眼睛望见的再也不是河流,而是水与沙土的交界处,她轻吐了一口气,终于下了桥。 浮桥离岸上还有一段小坡,章韵竹正准备把视线从地面往上移,却听到一阵尖叫:“躲开,快躲开!” 待反应过来是叫她躲开时,已经晚了,只见一名健硕的妇人挑着两个木桶从河岸上朝着她冲了下来,刹也刹不住。 最后两个人撞了满怀,那两个木桶也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浮桥底下。 妇人哎哟了声,看来撞得不轻,可还是忍着疼龇牙咧嘴地去追那两个木桶,把同样撞得摔在地上的章韵竹晾在了一边。 待捡回两个木桶,发现刚才与自己相撞的小姑娘还在地上坐着呢,心里便有些窝火,张嘴就讽道:“河东来的就是不一样,金贵的不得了!”章韵竹听着便来了气,若是能说话非和她辩几句不可,可惜现在说不了话,而且今天的目的也不在于此。于是强忍着疼,站了起来,没有再理睬那妇人。 妇人本以为对方会和她斗几句,没曾想对方颤颤巍巍站起来,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妇人平日里碰见的,都是和自己一般的人,有事说事,大开大合。见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一点儿响都没有,顿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眼瞧着那一晃一晃的背影,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手上挎着的松垮垮的布包袱,怎的越看越让人心里不得劲呢? “哎,姑娘,姑娘,你等等!”心里过意不去,便挑着桶追了上去。章韵竹不想理她,奈何脚崴了走不快,没几步就被对方拦了下来。 “你这小丫头脾气也够犟的。我让你躲开了,你没躲开,说你一句金贵就不高兴了。你的脚崴了,我也被你那副骨头架撞得生疼呢!” 妇人没遮没拦的话语倒是让章韵竹气消了大半,心想算了,妇人也不是故意的。于是朝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见小姑娘神色有所缓和,可还是一言不发,妇人也不愿意看她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于是关心道:“丫头,看你不是河西的人,你是要找谁?” 可对方还是不说话,妇人劝道:“河西说大不大,但是人太杂,你一个姑娘家家来这里也不合适,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你要找谁,说不定我认识。”章韵竹想想也对,简单地比划着说是找个亲戚,然后又指了指岸边的农田。 “你是个哑巴?”妇人脱口而出后又觉得不妥,随即打了自己的嘴巴:“别见怪,我这张嘴就是坏。” “真对不住,大姐给你道个歉。”没想到眼前的姑娘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妇人回想起方才两人的不愉快,顿时觉得无比愧疚。 “你是要找住在河田边的人家吗?”章韵竹带着期望地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您知道?’ 当然妇人是不可能知道她的手语的。但是她的表情还是能看懂几分,“我就住在那里,你要找谁?我带着你找,跟我来。” 两个木桶因为下坡那一骨碌,早已空空。于是妇人只用了右手扶着扁担,左手则搀着崴了脚的章韵竹,朝着河田那片竹篱笆围着的几处人家走去。 一边走着,妇人一边问她:“你要寻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章韵竹不愿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因此没有直接表明她要找的是程洛。 于是在妇人说“女的”的时候,点了点头。 “老的还是少的?” 她又在“少的”那里点了点头。 只见妇人遗憾道:“我们这儿已经没有和你一般大的姑娘了,原来倒是有一位,只可惜……”章韵竹一听,心里一颤,急急比划:‘那位姑娘怎么了?’ “他们家就兄妹两人,没别的亲人了,应该不是你要寻的人!” 想来妇人说的便是程洛和他妹妹,章韵竹双手合十,拜托妇人再说仔细一些。 妇人叹了口气:“这事本来也不该我说与旁人听,看你着急寻人我才说的,你听过就忘了吧!” “他们姓程,程家老两口很早就没了,就剩那小子和他妹妹,我们这儿的人谁也不见得比谁过得好,今天张家给口饭,明天李家给口饭,俩娃就这么地吃百家饭长起来。不过这程家小子也争气得很,得了咱们河西唯一能帮人看字写信的先生青眼,闲暇时教他认字读书,居然考上了开原书院。” “自从他上了书院以后,就没法儿讨生活了。于是赚钱的事就只能让他妹妹干,程家闺女也是个懂事的,每天起早贪黑去河东找活儿,你也知道女娃娃哪有男娃好找活儿,她一个姑娘这些年什么没干过?洗衣服,倒泔水,哪儿用她,她就去哪儿。这不,头半年柳江镇的那个赌坊愿意找几个女娃儿收拾赌坊,她见钱多就去了。” “头几个月确实赚着钱了,可是你想想,赌坊里能有什么好人,没多久就出事了。” “程家小子平日里都在书院,家里没人,那日还是我接的信儿,说是得罪了贵人,让家里来人。于是就赶忙让我家那口子去书院传信。” 妇人鼻子一红,哀声叹道:“程家小子后来回来了,挨家挨户借钱,说是妹妹得罪了贵人,被迫卖身做丫头。没想到贵人拿她耍着玩儿,说是要当通房丫头。如果程家小子不愿意,就得出三百两给他妹妹赎身!” “三百两,把我们卖了也凑不齐三百两啊,后来程家那小子又在外头跑了两三日。待再见到时,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把我们给他的三瓜两枣都还回来了,说妹妹没事了,再过些时日就能回来了。” “那小子好歹也是我们看大的,若真解决了,他绝不会是那副没了魂的样子,这不都大半个月了也没见回,程家闺女多半是已经给人占了,回不来咯!”章韵竹听着听着,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她摇了摇头,表明那姑娘的确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便朝着妇人鞠了一躬,打了个谢谢的手势。 关于程洛妹妹的事就像一张网子,把章韵竹给罩住了。 她顺着浮桥,往回走。 眼中还是那一条条厚实的桥板与隙缝中的河流,可是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如河流湍急般的焦急。章韵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耐心再等着表弟的试探了。 她想今天就要见到程洛,她要把这张网给撕开! 她想救那个为了兄长,什么苦活累活都干的姑娘! 正文 第8章 你还想救你妹妹吗? “三百两在哪里?” 程洛从来就不认为刘野能拿出三百两银子,当刘野说他表姐带着钱在亭子等他们的时候,他是有所迟疑的。 只是他不愿意让此事再卷进更多的人。于是半信半疑地跟着刘野出了书院。 直到他看到一名瘦弱的女子坐在亭子中央,身边只是放着一个软塌塌的包袱,显然里面没有钱。 “刘野,你想毁约吗?”他着急,他怕被人看见,于是威胁道。章韵竹从河西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书院,她托门房递了个字条给刘野,她需要他把程洛带出来,同时需要刘野做她的翻译,一字一句都不能遗漏地说给程洛听。 “你那么慌张作甚?是怕顾陵泊和他那帮狐朋狗友看到吗?” 程洛一听顾陵泊三个字,面上一惊,“你们?你们知道了些什么?” “不能说已知晓全貌,但是也八九不离十了,我想知道你妹妹如今在谁的手上,赌坊还是顾陵泊?” 程洛凄凉一笑:“就算知道是谁又能如何?” “你想拿你的功名换你妹妹的清白,可你妹妹却想用她的清白换你的前程,我说的对吗?”章韵竹的话透过刘野的传达,直击了程洛心中最脆弱的部分,他崩溃地跪在了地上,恳求道:“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做局害你们的人,有那么慈悲让你们一个换一个吗?” “告诉我,顾陵泊到底要什么?你还想救你妹妹吗?!” 字字句句均戳中要害,程洛彻底落败。 他想避开人,于是提议三人共同前往他河西的住处。 一刻钟后,河西。 这是一间可勉强称之为屋子的房间,屋顶上铺着茅草,四面的土墙能清楚地看到有秸秆肆意地冒出头,整个住处除了一个由石头和木板搭建并用稻草和破布料铺就的榻,能供人一坐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 程洛让章韵竹和刘野坐在了榻上,自己则坐在了边上的稻草垫,两边平时有块布帘拉着,显然这一榻一垫便是程洛与他妹妹日常坐卧之处。 程洛盯着凹凸不平的泥巴地,语带凄凉。 “赌坊的主人是个姓王的员外老爷,据说以前做官的时候犯了事。但是根基深厚,无惊无险地告老还乡。小红去了赌坊做工后,才知道这个王老爷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小姑娘。” “我听她说了后,就不同意她继续在那里做工。她说没事,她在赌坊专抢着重活累活干,等闲碰不上那些贵人。” 程洛双眼泛红,妹妹当时坐在榻上得意地数着银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小姑娘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弹着铜板听着响儿,别提多高兴了:“其他姑娘都是扫地啊,擦桌啊,想多赚点客人零花的,会主动帮着茶头给单间的客人端茶递水什么的。我偏不是,我专拣人家不干的!” “就说那单间的客人吧,他们不仅赌钱,还会在里头吃个席面,听个小曲儿。每次都把里头弄得又臭又脏,没人愿意进去收拾。只有我,不用场头喊人,我就主动去了。其他人,就算被场头叫进去,也是干得不利索。时间一长,收拾单间的活儿就都归我一人了,每次收完单间,场头还会偷偷塞给我一个码子,别人想有都没有呢!” “当然不止这个,以前我就常去河东给人倒泔水,赌坊的泔水,只要我看满了,不用人说就会去倒,场头他们都夸我能干。”妹妹说完,还朝他挤了挤眼睛:“只要听说东家或是哪家贵人来了,我就去倒腾泔水,把自己弄得臭臭的。如果这样还被人看上,那才见了鬼哩!” 妹妹从一开始就错了,赌坊本就没有人,有也只有那些为了钱疯魔的魑魅魍魉! 顾陵泊是出了名的纨绔,但是迫于顾家的威望,出去玩都是隐姓埋名,加之开原在顾家的管控下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冒险的玩意儿。于是他母亲的老家,开原隔壁的柳江镇便是这位顾九少爷最爱的去处。但凡起意,只要说一句去外祖家,便可无后顾之忧,玩他个痛快! 那一日好巧不巧,喝醉了的顾陵泊不知怎的便走到了赌场的后巷方便,那里漆黑一片。除了平日倒泔水的程红,并无其他人会经过,小姑娘就这样冒犯了这位尊贵的九少爷,洒了他一身的泔水。 “当晚顾陵泊醉得厉害,待他酒醒已是第二日晌午,我赶去的时候,正是他酒醒之际。东家为了息事宁人,已经在当晚把妹妹打了一顿,其他的就等着顾陵泊酒醒再发落。也是趁着这个时候,场头找引子递的信儿。顾陵泊一见是我,顿时就来了兴致。” 那日,衣衫半敞的顾陵泊一脸醉色地靠在卧枕之上,双眼迷离,酒色上头得很。 “真是瞌睡递上枕头了,你居然是那臭丫头的哥哥?!” 来的时候,引子是这么告诉他的:“小红惹的是顾家的贵人,场头做不了主,只能请了东家来。东家先命人打了她一顿,大家都知道小红是个好孩子,巡查没下狠手。只是东家和顾家这贵人关系不一般,咱们也没处使劲。场头的意思是,等见到顾家的贵人后,你多磕几个头,顺着贵人的意,让贵人面子里子都有了,若是能把小红先带走最好。” 可谁曾想,这顾家的贵人竟是最看不上他的顾陵泊。 程洛双膝跪地,听着顾陵泊问一句,他就立马老老实实地答一句,生怕答的不如顾陵泊的意让妹妹再受苦。 “昨日放榜,和九爷我说说,你可高中?” “回九爷,小人学艺不精,并未中榜。” 顾陵泊一听,心里舒服不少,于是又问:“刘野呢?” 程洛心里发颤,他知道顾陵泊不想听到刘野过了乡试,但是他又不敢不作答:“他,他与小人不一样。” “哟,你还真替你那契友着想呢?本来九爷我还不信学院里那些污污糟糟的闲言碎语,看来,的确有几分真!” “你说说你们这些人,读书读的连天理伦常都不要了,居然还肖想考取功名,踏上仕途?九爷我不高兴,很不高兴!” 程洛一听,吓得连连磕头,那仅有的一点尊严也荡然无存:“九爷,我与刘野清清白白,那些都是误传。求九爷饶了我妹妹,饶了我妹妹吧!”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你当书院那么些人是瞎子还是傻子?有就承认,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吗?你再否认,九爷我可就不高兴了啊!” 顾陵泊开始胡搅蛮缠了起来,而一边的程洛已经懵了,顾陵泊到底要他说什么才满意? 他除了磕头,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九爷,您放过我妹妹吧?她还年幼,昨晚已经挨了一顿打,求您放过她,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什么你妹妹被打了?” 顾陵泊耍起了无赖,立马歪头朝一旁的王老爷问道:“我说老王,你不最疼小姑娘的吗?怎么居然狠得下心?” 说着便站了起来,走到依然双膝跪地的程洛身前,向着王老爷介绍道:“老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我同窗,你怎么能让我同窗的妹妹来你这种地方干活?快把人放出来,赶紧找大夫医治一下,小小姑娘可千万别留什么疤就不好了。” 说罢又蹲了下来,面对程洛,“你说我这个同窗对你够不够意思?不过,话说回来,你妹妹这一撞,撞的九爷我头晕目眩,我就这么看在你面子上放了她,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觉着九爷我好欺负?” “这么着吧,你妹妹呢就放在老王这里好好养伤,你呢就给九爷我做件事。如果做的漂亮,咱们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你把你妹妹领走。可若是做的不好?”顾陵泊顿了一顿,转头朝王老爷问道:“昨日你给我延医送药,一共花费了多少?” 王老爷比了三个手指头:“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顾陵泊应了声好,继续对程洛说道:“若是事办的不好,你就把三百两还给王老爷,人家开门做生意的,昨夜忙进忙出,得给个交代不是?不过三百两也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你妹妹与其跟着你受苦受累还不如跟着王老爷当个通房要过的好。” “这样吧?要么给我办事,要么就让你妹妹把这钱补了,你自己定吧!” “九爷,我办事,我一定好好办事,我妹妹还小,什么都不懂。让我来吧,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正文 第9章 困境 程洛的思绪收了回来,他凄凉的视线从泥巴地转向了榻上坐着的章韵竹与刘野,心灰意冷道:“顾陵泊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把刘野弄得身败名裂无法继续考学,一个是让我妹妹签下三百两卖身契给那个老不休当玩物!” “我本来是想借三百两把妹妹赎出来,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儿的境况。没几日,顾陵泊就差人给我一壶酒,让我找机会给你喝下去,还叮嘱我留下证据。” 刘野知道程洛说的证据是什么,一时间羞愧难当。 程洛见他窘迫,忙宽慰道:“那日你看到的都是假的,那些都是我做给顾陵泊看的,我们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在想法子拖延时间。” “可事情还是依照着顾陵泊的命令在继续行事,你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是吗?”章韵竹透过刘野,一语中的。 痛苦的程洛开始发了疯似的大笑,笑到最后却比哭还难看:“是啊,我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他也找人把你骗去了赌坊,每一件事都按照他想要的一步步进行,你们还不知道吧?他们还打你这个表姐的主意,打你们家铺子的主意呢!” “平日在书院,你我互相鼓励,虽出身寒门,只要努力用功,必定能够金榜题名。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二人从不认为自己比那些富家子差在那里,甚至在心里我们是高于他们的。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种从未言明的孤傲,早就惹得他们的不满,他们早就想把我俩除之而后快。就算没有我妹妹的事,我二人也迟早会落到他们手里,那空穴来风的断袖流言,便是他们的手笔!” “所以你妹妹现在在赌坊,因为你选了帮顾陵泊做事,暂时没人动她,是吗?”章韵竹拍了拍刘野,让他继续问程洛。 说实话,起初程洛并没有对刘野这位表姐表现出多少的信任,看她的样子可能比自己的年岁还小。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话都需要由别人帮她说出口,走路还需要人搀扶的她,眼神却一直都很坚定,从来没有游移过。从亭中的初见到此刻,她总是能够从他激动的描述中,抽丝剥茧,找到重点。 “你能救我的妹妹吗?”程洛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祈求。章韵竹带着安慰的笑容,面对着坐在草垫上的程洛蹲了下来,她拍了拍程洛的手,比了一个手势。 “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她无法回答能救还是不能救,即使魂穿重生,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有着现代独立思想的她,不愿意就这样被强权玩弄,她不想坐以待毙。 “所以说你妹妹暂时还是安全的,对吗?”她又让刘野再一次向程洛确认。 “是的,如今妹妹还是自由身,现下还在赌坊关着,场头没有为难她,只是没有顾陵泊发话,她走不了。” “好,那么抛开其他没有实质证据的事情不谈,目前你的困境就是妹妹还在他们手上,我们的困境就是赌坊的债。顾陵泊手上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们的东西吗?比如诬陷你们私德有损的证据?” “没,他没有,都在我这里,他曾经向我要过,我借口说要让刘野知晓证据在我手上,我随时都能拿出来胁迫,这样刘野就能更轻易地相信他们的话入了赌坊的局,等他入局之后我再将东西上交,顾陵泊同意了我的说辞,没有再找我要那些东西。” 程洛搬开了自己坐着的草垫,徒手挖出了个活动的土块,那布巾和借据果真就在里面藏着。他毫无保留地将这两样东西交到了章韵竹的手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有一个想法先说与你们听,今日回去后,再仔细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会出纰漏的地方?如果可行,咱们就趁顾陵泊还没准备,来他个出其不意,先把你妹妹救下来。虽说有些冒险,但是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一试了。今日时辰不早,不要让顾陵泊他们起疑,程洛你先回书院,刘野你陪我回酱园,我们明日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碰头。” 待章韵竹把心中计策讲出,程洛便朝她磕了一个头,先行离开了。 隔了一盏茶后,刘野也扶着章韵竹出了茅草屋。 “今日你就别回书院了,顾陵泊他们巴不得你已经被赌债闹得没有心思上学。至于姨妈那里,你自己编个谎把旷课圆过去,我可不想再费脑子了!” 待姐弟俩回到酱园时,早市已收了摊。 坐在门口不停张望的酱园西施徐氏突然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马上起身迎了出去。 “韵竹,你的脚怎么了?” 只是让外甥女给儿子送趟衣物和学资,结果外甥女居然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而且还是由应在书院读书的儿子给搀回来的。 徐氏快步上前,与儿子一左一右地扶着外甥女:“这是怎么回事?足足两个时辰没有回来,再不回来我就真得把店关了出来寻人了。” 接着又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质问道:“是你把你姐的脚弄伤的吗?有没有向先生告假?” “娘,没事儿,什么事儿都没有,表姐脚疼,咱们先进铺子里再说!” 一刻钟后,刘野恭敬地接过母亲递给他的跌打药酒,听话地守在一旁。 徐氏轻轻按摩着章韵竹的脚腕处,让药酒慢慢渗透。 “我就说为什么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这回破案了,已经都是秀才了,还这么顽皮,先生让你休息几天,你就跟着你姐回来,好好给我看着铺子得了。这么大人了,居然还这么贪玩,要在浮桥垂钓?罚你这几天给我看铺子,我和你表姐在家里休息。” 刘野向徐氏作揖认错,“母亲大人说的对,孩儿让母亲操心了,这几日孩儿定当认真经营,让酱园日进斗金!”章韵竹也跟着哄着徐氏:‘姨妈,我的脚好多了,这几日有表弟在,我正好可以和他一起对对酱园的帐,您在家里好好休息,享几天清福。’ 徐氏心里熨帖得不得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你们一个两个的,整天只会让我操心。好,这几天我就在家里好好享福,看看你们能给我多赚多少铜板出来?!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营收比我在的时候还少,就罚你们一人一个巴掌吃!” 正文 第10章 媒婆又上门了 翌日。 正如程洛所言,那位王老爷的确不是无缘无故地打起章韵竹的主意。这不,酱园才刚开张,之前被泼了一身水的媒婆子又上门了,似乎是怕再被人踹那么一脚。这回,她的身后多了两个闲帮,一个面相凶神恶煞,一个做派吊儿郎当,均是不好惹的样子。 进门前,媒婆朝他俩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左一右守在了酱园门口。 离酱园稍近的是个修鞋摊,修鞋匠见是那日出洋相的媒婆子。于是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停在了酱园门口,谁知那个吊儿郎当的闲帮便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手上把玩着一把小小的匕首,那眼神充满着告诫,仿佛在说“再看,老子就把你那眼珠子用这小东西剜出来!” 吓得修鞋匠赶紧收回了视线,老老实实地盯着手上的鞋子,动也不敢动。 媒婆子似是有备而来,一进门就亮出了一张借据,打算好好出一口那日的恶气,谁知那个该死的老板娘居然不在店里,只有她那个外甥女与一名样貌清秀的少年郎,心里暗念一句天助我也,打算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给送到王老爷床上去。 刘野一眼便认出了媒婆手上的借据,知道来者不善,便将表姐护在了身后。 媒婆将刘野的举动都看在了眼中,大抵明白这少年郎便是借据上签字画押的那位。于是大摇大摆地将两人方才对账时坐的椅子拉了一张过来,自顾自地坐下,表明来意:“刘秀才勿怕,我是来报喜的!” “您可能不知,前几日啊,我来替王老爷家的公子提亲,与老板娘有了误会。回去了以后,被王老爷好一顿责备,这回老婆子我是来道歉的,那日没说明白,这次老爷特地把借据也托我带来了,王老爷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只要章小姐点个头,这张借据就是张破纸,您愿意撕便撕喽!”章韵竹没想到媒婆居然那么快就上了门,她有些庆幸姨妈这几日不会到店里,也庆幸已与程洛开诚布公,她决定将计就计。既然媒婆送上门,就得好好地物尽其用。 于是,她给表弟打了个手势,让刘野不用太过慌张。随后她便朝媒婆伸手,表示想看看那张借据。 媒婆也不怕,大大方方地将借据交到章韵竹的手上,嘴还不带停:“这个是刘秀才之前签给赌坊的借据,八百两整,日息三分,每五日一计。刘秀才你说我老婆子说的对是不对?” 愤怒与羞愧交织在刘野的脸上,回想起这些时日遭遇的种种,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书院找顾陵泊对峙。然而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昨日表姐已想好了计策。尽管有些风险,可是他愿意听表姐的,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个人莽撞行事。 他侧头不看媒婆那张涂红抹绿的脸,闭口不答。 突然,“啪”的一声,章韵竹将借据一掌拍在桌上,那表情先是愤恨。然后是不解,最后又成了嘤嘤哭泣。 他讶异地望向表姐,只见表姐泪如雨下,冲着他打着手语:‘刘野啊刘野,我给你们家干了十几年的白工,这养恩早就还上了。可你怎么还不知足,想要拿我来抵你的债?’ “你和你娘平时打的是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你们待价而沽的物件而已!” “你们是要把我剥皮拆骨,吃干抹净是吗?” “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装了!” 刘野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结巴道:“表姐,你?”话还没未成句,章韵竹就朝他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可没打几下,她又双手捂脸,呜呜痛哭。 别说是刘野不知所措,就连媒婆都傻了眼。尽管她不懂手语,可眼前明显是撕破了脸皮的架势。 她一直以为酱园铺的外甥女是与老板娘同声出气的,那日那一盆凉水就是很好的证明。况且那一脚如果不是老板娘踢的就是这外甥女踢的。所以今日,她料定会有一场恶战,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恶战竟变成了内讧,本以为自己会是那应战之人,结果却成了旁观者。章韵竹抹了一把脸,恨恨地朝着刘野比了个“闭嘴!”的手势,便立即执笔写下了三个大字,并亮于媒婆面前:“识字否?” 媒婆已经被章韵竹一连串的举动弄懵,看到字后,便点头表示认字,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 于是章韵竹面带悲戚地当着媒婆的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字: “小女自幼父母双亡,原以为得姨妈庇护,方可重享新生,岂料一切皆为奢望。十余载来,姨妈以养育之恩为名,将我视作奴仆,若有怨言,便受其毒打。人前宠爱有加,人后责打如常。小女只得忍气吞声,苟且度日,心中只盼将来能得一心人,脱此吃人之地。 王老爷威名,姨妈与小女怎能不闻?那日姨妈怒气冲天,表面皆因您所荐之人并非良配,实则嫌弃所诺之聘礼不配老爷如今之地位。您离去之后,虽有人上门提亲,但聘礼始终未达姨妈所愿。如今此借据已让小女看个明明白白,小女不过是姨妈一家待价而沽的商品。既然如此,惟愿自寻归宿!” 事情已大大超出了媒婆预料,酱园的外甥女俨然已把自己当成了救她脱苦海之人,她则没想到当日如此正义言辞的酱园老板娘竟是如此深沉之人,连她这样的老江湖都给骗了过去。真是海水不可斗量! 梨花带雨的少女又落笔写了几字,“小女能否托您老人家一件事?” 我见犹怜的样子让媒婆子不忍心,她答:“小姐请说!” “小女并非嫌弃王家公子,只是不愿再受长辈压迫,听闻王老爷寡居已久,不知?”少女掩面羞于再落笔,只将纸张推至媒婆跟前。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媒婆真没想到今日居然是如此柳暗花明,她大大松了一口气,放心地给面前的章韵竹交底:“真是缘分天定,小姐心向老爷,老爷也是爱慕于您的。虽未曾谋面,老爷却早已听说您的芳名,只是人心险恶,都是见不得人好的,老爷怕您家姨妈阻拦,才想着以公子之名求娶。” “今日既已说开,那便再好也不过,小姐若是愿意,今日便可跟我前往!”说着便牵起了章韵竹的手,欲往门外走。 谁知章韵竹却不高兴,她撇开了媒婆的手,又提笔写道:“小女虽恨姨妈将小女不当人看,但也不愿再被他人当成玩物。求老人家给王老爷带句话,小女要老爷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家大门。如若老爷同意,明日小女便在酱园等着出嫁。” “这?”媒婆子心中算计,那日事败,王老爷只是不高兴,可是昨日老爷却心急如火,拿着借据给她,让她务必要把这个据说挠人心的小妖精弄到手,还说如果今日事成,必予以百金,似乎有人在王老爷跟前拱火,回想起他那色欲攻心,抓耳挠腮的样子,他能同意以正妻之位娶之吗? 只见那婆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显然在盘算。于是章韵竹愿意添一把火,她遂从柜台中取出了日常用的一把剪子,干脆地从发辫中绞了一段,并用红绳系着,放到了媒婆手中。 “请将此信物交予老爷,若事成,小女定重谢于您!”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这剪发之举,无疑是私定终身。媒婆也算是行走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刚烈之举。 媒婆彻底地被章韵竹迷惑住了:“小姐,您放心,老婆子定不辱命!” 谁知,她又被拉住了,略等了片刻,又是一张纸呈与面前。 “今日小女已与他们撕破了脸皮,能否请老人家帮个忙,将这张借据留与小女傍身,小女担忧,您一旦离去,刘野必与姨妈同谋,对小女不利。您有所不知,他觊觎小女已久,只因欲把小女卖个好价,才未曾动手。小女只怕他为报复之计,反使鱼死网破之举!”章韵竹的文字就像符咒一般充满着蛊惑,王老爷打听得没错,她果然是个惑人心的妖精啊! 媒婆早已失去了分辨的能力,“小姐都听您的,明日一早,我便带着花轿上门!” 当看到表姐得意地在他面前摇了摇手中的借据的时候,刘野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 直到被弹了脑门,他才回到现实:“表姐,您怎能自断青丝?”他实在是太震惊了,表姐为了他,居然假意愿与那老不休私定终身。 “傻子,不然怎么骗得了那个老虔婆给我借据!”章韵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断发予人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对她而言,剪断一绺儿头发而已,真的不算什么。 她安慰不断自责的表弟道:‘不怕,她自己送上门来,不把借据骗到手就太可惜了!’ 随即话锋一转,对表弟认真地比划道:‘咱们现在就打烊,通知程洛,计划需要提前了!’ 正文 第11章 落入虎口 章韵竹的计划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拿自己换程红,赌的就是赌坊对程红的看管松懈。一旦程红被换出来,刘野就会以回家途中章韵竹被媒婆抢亲为名,在知县府衙击鼓鸣冤。 在她的设想中,第一步是最具风险的,只要有一双眼睛盯着程红,这人就换不下来。 第二步则最简单,一旦刘野看到程洛兄妹平安归来,便立即前往报官。 开原由于顾家坐镇,是不容许那些欺男霸女之事在他们顾家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也正因为此,那王老爷才会找媒婆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而不是不管不顾地上门开抢。所以只要报了官,知县就不会坐视不管。 然而到了赌坊,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程红平时抢着干脏活累活,赌坊上下都对她颇为照顾,加上王老爷平时不在赌坊。因此他们也只是将小姑娘关在了一个位置较偏的单间里,并无特地安排人手看管。 当程洛有些紧张地表明想给妹妹送些换洗衣物的时候,赌场的引子连瞧都没瞧身边的章韵竹,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后便忙着迎来送往各路客人。 穿过各色人等,终于在赌坊一排单间的尽头,找到了程红。 时间紧迫,多日不见妹妹的程洛激动地差点忘了正事,章韵竹急得将包袱里准备的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亮了出来,提醒着程洛让他妹妹换衣服。 舌头被吊着,但好歹发出了些声音,尽管模糊不清,却也提醒了程洛。 她的手也没停,趁程红换衣衫的时候,把她的大辫子打散,改成了与自己一样的垂于胸前的两条辫子。 慌乱之中,两人就这样互换了身份,此时每一刻钟都是紧急的,章韵竹伸手把程洛与程红推出了门外。 “姑娘大恩,我兄妹二人没齿难忘,您万事小心!” 被推出门外的程洛压低了声音,但内里所包含的感激却是嗓音无法压制的。章韵竹心里明白,却还是把门重重的地合上,逼着兄妹俩快速离开。 贴在门边听了良久,押宝声、摇骰声,各种赌坊特有的喧闹此起彼伏,章韵竹逐渐放下心来,看来程洛兄妹已经顺利逃离了赌坊。 柳江镇离开原不远,章韵竹算了算时辰。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时辰后便会有动静,只要没有人来这个房间就不会有露馅的可能。 她坐在房间的贵妃榻上,心中一下一下地打着点。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身心平静下来,每数一下便离得救更近一点。 数着,数着,当她数到一万四千四百下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 原本平稳的心脏控制不住地急速跳动,她不敢回头看,双手有意地将两侧的发丝拨下,尽量将脸遮挡。 “小红,快随我来!”听着声音,像是来的时候招呼她和程洛的那位引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故意磨蹭着站了起来。如果她算的准确,还得有一个时辰救兵才到,变故来得太早了。 “小红,快点,场头说老爷今天心情好,人人有赏,让你也去,说不定老爷一高兴就免了那三百两,放你回家呢!” 引子见“程红”还是磨磨唧唧的,于是快步走上前,拉着章韵竹的胳膊就走,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他觉得不对,怎么小红的个子变高了? 他诧异地抓紧了小红的胳膊,照着脸一瞧,慌了:“你,你,你是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环视四周,想着把小红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小红,小红呢?” 房间就那么点大,哪有藏人的地方,引子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于是着急地拍了大腿:“糟糕,这下完了!” 老爷平时除了有贵人来赌坊,等闲不爱来此,他嫌这儿太闹腾,不如画舫青楼来得清净可人。可今日老爷心情甚好,身边跟着个花枝招展的媒婆并两个闲帮,说是老爷明天有喜,来赌坊当当财神爷,大家乐呵乐呵。 场头心善,和老爷提议要不把关着的小红也叫出来,给老爷磕个头道个喜,老爷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等了些功夫,场头没见人,又叫了个巡场去。谁知道,不一会儿巡场脸色难看地回来了,贴在场头耳朵边低语了几句。 “何事?” 王老爷一时高兴,被媒婆灌了好些酒,余光瞥见场头面色有些不好,他随口问了一句,只是因为喝高了,声调也高了许多。 “老爷,无事。”场头陪笑着敷衍道。 能在柳江独霸一方,除了背后有人,头脑也不可能太过昏庸。王老爷怎么可能容许底下人对他敷衍了事,火头有些上来,本来因喝醉而变得迷离的双眼立刻凶狠了起来! 场头也是个精明的,见隐瞒不过,遂跪了下来,老实道:“顾公子让关着的那个小红被人掉包了!” 说着,就让方才的巡场把引子和假“程红”提了过来。 一切已经超出了章韵竹的计划,她被人狠狠地拽着走,那种无法反抗的恐惧遍布全身,前世再糟糕也只不过是身体的病痛,人身安全这四个字从未成为她所担心的部分,因此她的计划是有缺陷的。 如今的她,是将自己生生送入虎口。 灰扑扑的衣衫裹着瘦削但颇有些趣致的身体,那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特有的美妙,也正是王老爷为何痴迷于小姑娘的原因。眼前的少女被引子和巡场一左一右地拉扯着,青丝垂落,踉跄却动人。 王老爷看着看着便痴了,手中的酒盅一不留神便坠了下去,随后就听到他踩着酒盅碎片的声音,朝着那少女痴痴走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接过那青丝,闻一闻那独特的少女香味。章韵竹的耳边传来碎瓷片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烦乱,那人走得越近,令人作呕的酒味就愈浓,突然下巴一疼,她被强迫着抬起了头,与一双浑浊的三角眼对上。 “哎呀,这不是那酱园的哑巴外甥女吗?”媒婆的声音惊讶地响起。 王老爷一怔,眯着眼端详了一通后连连称妙道:“原来你就是我那朝思暮想的小美人儿!” 早就听顾家九郎提起,开原民生街的酱园有个美貌的哑巴少女,他向来就馋少女初长成的身子。若是在柳江,管她是哪家的哑女、聋女,他早就无所顾忌,一把抢过来享用。 只可惜她在开原,那是顾家的百年之地,等闲是不能在那儿惹事的。更何况这顾九郎平日为了在他赌坊免费游玩,经常口吐莲花讲些虚的,他便没太当真,渐渐地便把那念头放了下来。 谁知道,前些时日,顾九郎因为赌场的侍女犯事,又和他提了哑巴少女之事。于是他顺水推舟坑了那个小秀才一笔,也顺带有了名正言顺上门“求娶”的机会。 就是今日,那媒婆子上门报喜,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原来那小姑娘也有意投奔,只是心有点高,想要他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本来有所犹豫,只是听媒婆和那两跟班嘴里把那丫头说的跟天仙下凡似的,再加上那一段带着少女香味的青丝令人遐想。于是色心大起便无所顾忌,决定明日先把人抬进来再说。反正有了那借据与青丝为证,他也不怕在开原惹下麻烦。 真没想到,被那婆子哄着前来赌场撒撒金子,居然小美人自己来了。 酒气不断地打在自己的脸上,熏得章韵竹无法呼吸,显然王老爷在知道她就是酱园外甥女的时候变得兴奋异常:“不如今日便与我把洞房圆了吧?!”章韵竹突然发觉腰间一紧,身体腾空,被那老不休给打横抱了起来。 她被吓到了,结结实实地吓到了,全身犹如坠入冰窖般的颤抖,她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尖叫!反抗! 挣扎! 她出自本能地全力抗拒,她已经完全乱了,拼劲全力挣扎,最后却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顾不得疼,双手双脚并用,就是爬也要爬出去。可是怎么可能逃得出去,整个房间,整个赌场都是对方的人。 耳边均是此起彼伏的调笑、起哄之声,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突然间双脚被一把抓住,章韵竹只余两只手还在不停地试图挣扎,眼泪打湿双眼,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很多人影陆陆续续地离开这个房间,最后走的那道身影扭捏摇摆,她知道是那媒婆子。 “老爷,您小心身子!”媒婆咯咯笑地关上了门。 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的手触碰到方才掉在地上的酒盅碎片。 她顺势便将碎片握在了手中,随着双手的握力加剧,碎片锋利的棱角刺破的掌心,疼痛让章韵竹瞬间忘记了害怕,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见她不再挣扎,老不休也放了手,走到她的身边,“这就对了,乖乖不动,让老爷好好疼你!” 循循善诱的话语从背后传来,她被身后的那双贪婪的手箍住,托了起来。 慢慢地一只手从腰间往上,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滑过她的脸侧,两只手那么顺势一转,便把她转成了亲密的面对面。 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吧?章韵竹看准了眼前的人,朝着他的脸,双手狠狠地左右开弓划了过去,惨叫随之而来。 “表姐!”同一时间,门被人踹开,章韵竹似乎听到了表弟在唤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转过头时,似乎真的看见了刘野,可是方才的搏命一击已让她体力衰竭,蓦地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正文 第12章 救人 自程洛与表姐走了以后,刘野的心里就不是很稳当。 表姐为了让媒婆信以为真,绞下了一段头发,表明心意。然而这一举动实在是让这少年郎太过震惊,他发觉表姐为他做了太多不应该做的事情。 按照表姐的安排,现在的他需要在程洛的茅草屋里等待。直到看到程洛兄妹两平安归来,再去官府击鼓鸣冤。可这一举动相当于将此事公之于众,那么全开原的人都会知晓姐姐被恶人掳走。哪怕事情最后圆满解决,也始终无法抹去表姐曾经被人劫持的事实,到时候还会有人愿意接纳她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腾”地一声站起身。 他堂堂君子怎能就这样靠着表姐这一弱女子牺牲名节来挽救他的前程? 不行! 他绝不能像个孬种似的,坐享其成!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一个既不能损坏表姐名声,又能救她出赌坊的法子,他着急地在泥巴地上打转,整个茅草屋一无所有,仿佛在告诉他,像你和程洛这样没有宗族势力作为后盾的寒门布衣,竟然妄想以一己之力与世家抗争? 刘野显得烦躁,于是一脚踏出了这个困囿于他的破败草屋。 仅此一步,眼前便豁然开朗,一片农田闯入眼中,田边的尽头便是连接东西两岸的河流,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此时此刻,顾府,静心堂。 老夫人今日神清气爽,一扫往日的阴霾,皆因陈大夫的一番话:“探花郎虽仍昏迷未醒,但身体已有所恢复。今日针灸诊疗时,似已找到了阻滞之处。然而此事尚需时日,切莫过于喜悦,宜静待其效。” 送走了陈大夫之后,顾大海跟着又给老夫人带来了神算子的答复:“由此女年月之干支推算,已可见其助力非凡,能为男命带来福祉。若能得知此女日柱,必能更为精确地推演其命理。总而言之,二人命理相合,福缘深厚,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好一个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几日前陈大夫尚且婉言药石无效,当以调养为上。然而就在那日顾大海提及酱园的外甥女之后,不过短短几日,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难道这个女子真就是孙儿命定的福星? 她不敢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孙儿醒转的机会。于是向来隐忍稳重的顾老夫人这回却急切地像一个半大小子般的催促着顾大海:“快去酱园,今日就去酱园,不管她们提什么条件。哪怕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把这个闺女给你七少爷娶进门来!” 老夫人的急切顾大海怎能不知,只是冲喜一事一向只有他和二房的主子们知晓,他还是决定先去酱园再探探口风,以酱园西施的性子,切不可恃强凌弱,否则功亏一篑。 “老夫人您放心,大海知晓。” 说罢深深一揖,退了下去。 为了不显得那么突兀,顾大海让一小厮去领一份府里固定的应酬之礼,他打算以感谢酱园西施对涨租一事的支持为由登门道谢。 负手在门房处等待之时,只见一名颇为眼熟的少年郎求见顾府主人,说是自己与探花郎同门,有急事相求。 少年郎言行举止彬彬有礼,但是要求却不合常理,门房望向顾大海,顾大海则置身事外。如果门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趁早换人才是。 见顾管事并不理会,门房也大着胆子赶起人来:“去,去,去。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找谁找谁?” 那少年郎面露窘迫,却还是不肯离开,依旧不卑不亢,自我介绍道:“烦请通传,开原书院刘野求见!此事紧急,关系人命,望得主人一见!” “你可是民生街酱园板娘徐氏之子?刘野,刘秀才?” 刘野喜出望外,忙点头道:“正是,正是在下。能否请您通传,家姐命悬一线,请顾老爷修书一封,望官府能尽快营救。” 顾大海一惊,连忙带着刘野进了门房里屋,询问事情由来。 刘野之前未曾向顾家求助,皆因始作俑者乃顾家之人。顾陵泊虽是三房庶出,但豪门大族岂有不相护之礼? 直至走出茅草屋,他猛然反应,顾陵泊虽是暗中操控之人,然而明面上此事与他毫无干系。那么为了表姐的名声,求当地大族协助,请求官府低调营救,自是合情合理。更何况他刘野是顾家书院之人,母亲也是顾家多年商铺租户,凭顾家在开原的良好声誉,他认为寻求顾家帮助,成功的把握有七八成。 “柳江镇赌坊老板王亭之,见色起意,几次三番上门求娶不得,今日趁我与表姐归家途中,将表姐劫持。在下不敢贸然去官府击鼓鸣冤,不想坏了表姐名声,能否请顾老爷修书一封,让官府即可前往柳江救人,此事若能低调进行,刘某一家感激不尽!” 顾大海一脸肃穆,盯着刘野问道:“你怎知你表姐是在赌坊而非王亭之住处?” 刘野心跳如鼓,拿出章韵竹事先留给他的一截衣袖:“王亭之此人不是第一次犯下此事,在下同窗之妹便曾被关在赌坊,以三百两为要挟。表姐被劫持之后,在下追赶不及,只在路上捡到表姐衣袖。于是,在下第一时间便寻问同窗,得知赌坊十有八九是王亭之藏人之处。即便被发现,王亭之也能推脱与其无关。大人,在下句句属实,王亭之的人多次上门威胁,街坊均可作证。” 顾大海抬手示意刘野勿需再多做自证,让他在门房稍候片刻。 不多时,顾大海身后跟着多名强健的护卫,朝刘野问道:“刘秀才可会骑马?” 刘野摇头,但表示不必顾及自己,只要能最快前去营救表姐,怎样都无妨。 于是,顾大海领头带着护卫快马加鞭前往柳江救人。刘野为了尽早搭救表姐,忍受颠簸,与一名护卫共骑,另外还有一辆马车紧随其后,准备随时接应章韵竹。 刘野是不会知晓顾家曾有大恩于王亭之,此事牵涉到三房,也是由于顾家在京城的一番运作,才使得王亭之这条老奸巨猾的蠹虫得以安然脱身,告老还乡,摇身一变成了逍遥自在的员外老爷。赌坊之事,因其懂事地没有在开原行事。因此顾家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料这厮竟偷偷将手伸至开原。甚至将毒手伸向了老夫人属意的章韵竹头上。此事若是营救不及,便不仅仅是刘家一家之事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亭之的末日已近。 顾大海猛然抽动马鞭,不敢细想最坏的结果。 抵达赌坊之后,原本嚣张的赌坊巡场在看到顾家的腰牌后,乖乖让道。顾大海连看也未多看迎来的场头一眼,指着那颇为显眼的媒婆,冷声吩咐道:“除了这个婆子和她的随从,其余人等全部清场。带路,我要见王亭之!” 王亭之所在房间是赌坊内接待贵客的上等房间,位置颇有些隐秘。随着赌坊被清了场,偌大的场所只听得到众人的脚步声。 刘野紧紧跟随顾大海,方才一路驰骋,他已做好打算,务必第一时间见到表姐,若有不测,定要护她周全。 一盏茶后,由场头引领,最终到达了上等房的门口。 场头还未张口,房内便传来了王亭之的惨叫。 刘野抢先推门而入,顾大海未动,似乎与刘野心意相通,要他先入内,确保章韵竹无恙再带人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表姐失魂落魄地站在床榻前,万幸的是她的衣衫完整,只是垂落于身侧的双手正滴着血。 而一旁的王老爷痛苦地蹲在地上,捂着脸惨叫。 刘野转头朝顾大海点头示意无碍,遂喊了一声表姐,冲上前去。 正文 第13章 得救 是熟悉的鸡鸣之声将昏睡了一夜的章韵竹唤醒。 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帐,自己的房间,果真不是做梦,她得救了。 闭上眼,两颊立刻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她不敢细想在赌坊发生的一切。但是双手掌心传来的痛楚提醒着她,那些恐惧切切实实地发生过。 如果再来一遍,她不敢想象自己还敢不敢再来一次,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躺了许久,她终于从那一番经历中回转过神,于是坐起身。 房外有人守着,听着声响,便进了屋。 “韵竹。” 这是姨妈的声音,章韵竹听得出来姨妈有意压制哭腔,便知晓她应是知道了来龙去脉。章韵竹的双手缠着布,无法顺利地打手语。于是她微笑着朝姨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后又往外头打了个手势,她想问问刘野在哪里。 这就是她的外甥女,那个从小养在她身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外甥女。为了家牺牲了那么多,醒来的第一件事也还是在担心表弟,担心这个家。 “你表弟没事,不要操心其他,你先喝口水,好不好?”她心疼得不得了,同时又生着亲生儿子的气。 昨夜,她已经结结实实打了刘野一顿。 刘野跪在她的面前,只是小声地劝着她别哭的太大声:“娘,您打儿子多少,儿子都受着,表姐受了大罪,咱们小声点。不要吵醒她。” 看着外甥女喝完一碗甜粥,徐氏满意地收拾碗筷,待再进屋时便换了副面孔,她凶神恶煞地拿着棍子将罚跪在房外一夜的刘野赶进了屋子。 刘野踉跄地进了屋子,胡子拉碴,面带羞愧地跪在章韵竹面前。 “给你表姐磕个头!你表姐为了你做了那么多,昨日万一有个好歹,你这辈子还都还不清!” 说罢便狠狠地举起了棍子,打算当着章韵竹的面再给这不孝子一顿好打。否则怎么对得起在泉下的妹妹与妹婿。章韵竹见状赶忙拦了下来,将表弟挡在身后,她拼命地摇头,不让姨妈下手。 她很想说话,可是舌头实在是打不了弯,情急之下,扯掉了缠在手上的布,朝着姨妈打着手语:‘姨妈,我这不没事吗?刘野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不怪他!他也是被人给害的!’ 见他们姐弟情深,姨妈泪流满脸,眼瞧着章韵竹手中狰狞的血痕,便再也硬不下心肠。于是放下手中的棍子,把外甥女拉起身,心疼地捧着她的手,将自己想了一夜的决定说出了口:“韵竹,你表弟虽说不懂事,却也已有功名在身,经此一事,我想他是知错了。你若是不嫌弃,咱们就亲上加亲,选个好日子,把你俩的事儿办了吧?” “母亲?” 随着刘野惊诧出声,章韵竹也诧异地望向了姨妈,姐弟二人实属没有想到徐氏竟然做出了这么个决定,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为好。 徐氏叹气道:“我原是想再等上一等,若是明年这小子能中举,我也能给你说个好人家。现下一瞧,若是不能找一个能护得住你的人家。唯有将你留在身边,我才能放心得下。” 昨夜,当她见到是东家领着人把儿子与外甥女护送回来的时候,便已料到事情简单不了。尤其是东家临走时说的话,让她胆颤心惊。 “老板娘,你放心,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我过几日再上门拜访。” 在听完儿子交代的来龙去脉以后,她才明白东家所说的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外甥女的命是顾家救下的,外甥女的名声也是顾家保下的,只要有顾家在,柳江的人就再也打不了章韵竹的主意。她不可能在开原找到一个和顾家一样能护得住外甥女的人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哪怕刘野中了举,凭着自家的条件和外甥女的先天不足,她也不可能将章韵竹够上哪怕顾家的旁枝末叶。因此,只有将章韵竹留在身边,是最好的出路。 然而章韵竹并不知道搭救一事有顾家的参与。她以为是刘野在知县府衙击鼓鸣冤,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才使得姨妈有此打算。她忙打手语,安慰道:‘姨妈,这些事都是我安排的,是我让表弟去知县报的官。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这么点事儿,不影响的,再说了,我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等表弟中了举,有了官身,就没有人敢对我们怎么样了。不怕,不怕!’ 看表姐打着手势,刘野心想必须让表姐知道所有的事情,于是他说道:“表姐,我没去官府,我去的是顾家!”章韵竹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醒来之后姨妈一直在身旁照顾自己,她没有机会向刘野了解之后发生的事。她很想知道程洛与程红是否已经离开开原,原计划刘野需亲眼看到程红后再去报官,之后程洛兄妹便会立即离开开原,这样一连串的局便会死无对证,事情只会简化成一件,便是柳江王亭之提亲不成,恼羞成怒,最后掳人抢占。 她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刘野去顾家求助。但是她也庆幸,表弟于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时辰到了赌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姨妈,能让我和表弟单独说会儿话吗?”她朝姨妈比划道。 徐氏心想,这样也好,反正自己的想法已经说给两个孩子听了,两人经历了那么一场变故确实也要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也许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他们的姐弟情也会因此而变成其他更亲厚的感情也说不定。 于是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去酱园开张。” “韵竹,这几日你就把这酱菜缸子割伤的手养好了再上工。” “臭小子,休沐结束就赶紧滚回书院读书。” 酱园必须正常经营,一切如常,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待徐氏走了后,刘野将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与章韵竹听。 “这么说,这件事没有惊动官府,你去了顾家正好碰上了顾家管事,于是他便带着护卫前来搭救?” 刘野点头确认,眼看着表姐手中伤口红肿,心有不忍:“表姐,您要不等手伤好转,我们再议?” 在刘野看来,事情已顺利解决。 人的脚程怎可与马相比,程洛兄妹回到河西时早已入夜。因未见到刘野,以为他已前去报官。于是程洛便来到刘家住处,想着以同窗名义留张字条报声平安,谁知一眼便看到了跪在房外的刘野。 未免惊扰屋内的人,程洛并未多言。当得知章韵竹无碍之后,他朝刘野郑重作揖告别。 他需要连夜带着妹妹离开顾陵泊能够伸手的地方,也许需要再多几年,他才能变迁籍贯重新下场。但与断送前程相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除了没去报官,一切均依计划行事,而且也没有人得知表姐被困赌坊一事。如今唯一所忌讳的便是避开顾陵泊,在来年下场前谨慎行事,便能万事大吉。 于是刘野宽心道:“有顾府在,顾陵泊不敢明目张胆害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做局陷害。表姐,我日后定会谨言慎行,您安心养伤。” 见刘野安抚,章韵竹也暂时把心中困惑压下,顾家确实是仁善大家,莫说全开原的百姓无一不得顾氏一族的照拂,便是自家的酱园多年得了不少他们的恩惠才得以生存。 ‘以后一个人多长点心,离那顾陵泊远远的!’她用手语叮嘱道,然后又无奈地比划:‘姨妈被吓得不轻,方才说成亲的事,咱们就当没听到,等日子久了,她见无事发生,自然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正文 第14章 我嫁 尽管顾大海是顾老夫人跟前最为得力的管事。在调遣护卫救人之后,还是需要向老夫人有所交代。 老夫人一人撑起家族事业多年,并没有过多守旧的思想。当听到酱园外甥女为了自保将碎瓷片划伤王亭之双眼后,她点头叹道:“要是寻常女子,非用这瓷片自绝不可,这个女娃儿是个好的!” “老夫人说的是!”顾大海躬身称是,原本还想着应如何向以泼辣闻名的酱园西施提冲喜一事,未曾想老天就这样给了他们一个出手相助的机会,顾大海也不禁感慨神算子的神断。 老夫人又道:“看来上天还是怜惜我们顾家,怜惜川儿的。冲喜这事,全权交予你,只是不要让人觉得咱们是挟恩图报的好。” 老夫人真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也不想在酱园外甥女刚获救的节骨眼上提冲喜的事,打算缓个两三日,慢慢筹划。 然而就在这时,照顾顾陵川起居的大丫鬟香墨捧着血帕闯进了静心堂,全然没有往日的训练有素。 “老夫人,七少爷突然咳嗽不止,吐了一口血!” 自将孙儿接回开原,他就像活死人一般,平日里进药喂食都是难上加难,老夫人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那帕子上的鲜血:“陈大夫昨日才下针,怎么今日就咳嗽呕血了?” 顾大海迅速作出反应:“老夫人稍安勿躁,小的现在就去请陈大夫。” 接下来的一整日,顾大海在接来陈大夫后便一直守在七少爷的宅院中。七少爷的事一直都很低调,整个院子就像个铁桶一般,严防有心之人探听。但今日由于情况特殊,老夫人,二老爷,二夫人三人如同接回七少爷第一日时齐聚在了宅院之中。 陈大夫正在切脉,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大夫的思绪。 度日如年用在这一刻颇为恰当。不知过了多久,陈大夫捋着胡须,言语中带着如释重负:“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探花郎苏醒有望。” “咳喘预示着昏迷之象已由重转轻,这口淤血便是辅证。” 老夫人甚感欣慰,不住地点头。 二夫人林氏作为顾陵川的亲母,控制不住自己压抑数月的情绪,喜极而泣。身边的二老爷,轻轻拍着夫人的肩膀,以作安慰。 除了主子们,屋子里的下人们也均是激动得不行,包括顾大海在内。 在送走陈大夫后,顾大海又回到了静心堂。 老夫人正在等他。 若说之前的事,老夫人还有所犹疑的话。如今这桩桩件件均让她坚信孙儿与这酱园外甥女的天定姻缘,仿佛每当提起这个女娃儿,孙儿的病情便会往好的方向进一步。昨日刚从赌坊救了她,孙儿便有了苏醒的迹象。 她等的太久了,她真的不能再等了! 当看到顾大海走进静心堂向她复命之时,老人家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拐杖杵地,仿佛心意已定。 未待老夫人开口,顾大海便已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老夫人,小的现下就去酱园!” 挟恩图报也好,仗势欺人也好,他必须在今日就前往酱园,把冲喜一事尽快定下。 ? ? 一整日不咸不淡地卖着酱菜与调料,徐氏的心思一点都不在酱园经营上。昨夜发生的事,她还没彻底消化,总觉得有些事想得不是很通,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拧巴的感觉,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好不容易挨到了打烊。 正收拾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徐氏头也没回便道:“打烊了,明儿再来吧!” 谁知对方没回话,反而越走越近。 “不是说了打烊了吗?” 徐氏不耐烦地转头,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昨夜才见过的顾家管事顾大海,她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得劲了,明明是外甥女被东家搭救。可她看到东家时却没有那种见到救命恩人的感激,心中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紧张。 她忙把人迎了进来,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东家,您,您请进。” 顾大海朝着徐氏点头致意:“老板娘,我有要事与您相商,打烊了正好。” 说着,也没有过多客气,就在徐氏的引领下坐在了酱园柜台一侧的小桌子旁。 见徐氏开始手忙脚乱抓着茶壶准备茶叶招待,他急忙打住:“不用客气,此次来,是带着我们老夫人的意思过来的。” 老夫人? 徐氏正打算揭开茶壶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东家说的老夫人,莫不是顾府的那位老夫人?她有些不敢相信。 顾大海继续道:“我们老夫人想为七少爷求娶您家的外甥女。特让我前来与您相商,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老夫人的意思是希望这事尽快定下,越快越好!” 咣啷一声,徐氏手中的茶壶砸在了地上。 半晌过后,徐氏才有了反应:“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东家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您说的贵府七少爷,可是探花郎七少爷?当朝翰林?” 徐氏顾不得掉在地上的茶壶,连连否认脑海中出现的狂妄念头。 “正是!”顾大海知道徐氏必然会有这种反应。于是起身去将酱园的门由大开改为半掩。 顾大海虽没有细说详情,但也不打算隐瞒,直截了当道:“此事说来话长,数月前七少爷在京城遭遇意外,昏迷不醒,现下人已在开原的府中修养。您的外甥女生辰与七少爷相合,老夫人希望她能尽快为少爷冲喜。” 他不希望再听到徐氏有什么托辞,于是向徐氏讲明利害关系:“昨夜之事,想必不用我多言,您也清楚。只这一个顾字,就能令您外甥女不会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这是其一。” 未等徐氏回答,顾大海话锋一转:“令郎明年就要下场,我去书院打听过,如无意外,中举势在必得。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中举之后的事?” 学业有成就,家族能支持,中举之后自然是继续考学。就像他们的七少爷一样,点中探花,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然而那些背后没有支撑的寒门学子呢?就没有多少能选择的余地。 对于他们而言,中个举人就已是了不得的事了。因为中举意味着有了做官的资格,然而大周朝人才济济。哪怕做个知县这类的芝麻官,申请的举子们就多得可绕民生街数圈。更别提那些继续考学的举人们,除了能有钱继续供着他们前往京城进行三年一次的考试,朝堂上的官员选拔,更是一门深厚的学问。 “虽说门第不拘人才,可若想走得长远,仅靠这酱园是万万不能够的。您家外甥女进了门后,不是做妾,更不是通房,是咱们二房正正经经的七少奶奶,翰林夫人!” 顾大海一番话看似利诱却有理有据,他知道酱园西施一个女人独撑酱园十余年为的是什么。 酱园西施没有任何言语,可内心却已被顾大海的话搅得风起云涌,一番心思较量过后,她已泪流满面:“东家说的没错,再也不可能有比顾府更好的亲家了。只是,奴家不能为了儿子的前程,而叫韵竹去……” 徐氏不想触东家的霉头,硬生生地将“守活寡”三个字憋了回去,她不愿意拿外甥女来换取儿子的飞黄腾达,她知道韵竹经过昨日之事后,已不可能再寻个普通人家。一旦柳江那边伺机报复,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这也是她为什么在今日和孩子们开口亲上加亲的原因。 突然间吱呀一声,半掩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徐氏与顾大海循声望去,门口赫然站着章韵竹与刘野姐弟二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章韵竹在推门之前已经吩咐好了刘野,要将她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于是,进门之后,她径直走到了顾大海的面前,施了半礼。 “顾府于小女有救命之恩,莫说是冲喜。若是能一命换一命救回七公子,小女也无颜推辞。” 听罢刘野的转述,顾大海在心里又不由得高看了章韵竹一眼,眼前的少女尚有一丝虚弱,许是昨日的惊吓并未完全从她的身心退却。然而她的眼神却坚定非常,就像是大雪纷飞之下的一枝红梅,冰心傲骨,自成春色。 “小姐恩义,明日我就遣媒婆上门。” 随后顾大海又略带歉意地说道:“事出紧急,有些礼节会有所减免,请小姐勿怪。但是该有的,我们一样都不会少。只是,七少爷昏迷一事并未公开,还请小姐及各位勿让旁人知晓。” 既然已得到章韵竹的首肯,顾大海便不再多做停留,他要尽快告知老夫人,让她安心,也需要立刻安排媒婆,选出最早的吉日,尽快将婚事办成。 正文 第15章 冲喜 翌日清晨,民生街早市一如往常般热闹。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式店铺也陆续开张,唯独酱园的铺门紧闭。 一名带着孙子买菜的婆子,打算归家前打点酱菜,没想到走到酱园门口却扑了个空,嘴巴嘟嘟囔囔地道了声奇怪,略有失望。 经过修鞋摊的时候,她不禁问道:“今儿酱园怎么没开张?十几年了头一回啊!” 酱园卖的大都是膳房用的东西,而打理膳房的人从来只赶早市,酱园没道理不开门。 修鞋匠前日被闲帮瞪了一眼后,着实吓得没敢声张。可是昨日见老板娘照常开了门,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心想着估计和那日的媒婆上门没什么关系,于是回道:“昨日是老板娘亲自开的门,说是她外甥女的手被割伤了,得休息几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哟,那是得好好养养!”原本有些好奇的婆子,听了修鞋匠的回答之后,了无兴趣。于是敷衍了句便颤颤巍巍地牵着孙子走了。 开原县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日复一日,有时候人们不免会对反常有所期待,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希望发生点什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府是绝对不允许他们的探花郎成为开原百姓们的消遣。于是媒婆特地选在了清晨上门,周围街坊邻居外出赶早,劳作之时。 这位媒婆姓李,在开原一带颇有声誉,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辆不打眼的油布马车。 李媒婆的打扮低调稳重,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哪家来走亲戚的婆子,不会多想。她一进门,跟随马车行走的一名小厮同车夫便一齐从车上将一台台木箱子搬进屋。虽然箱子上没有点缀着大红,章韵竹等人也明白那是聘礼。 刘野忍不住数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十箱。 见聘礼全都搬进屋子,李媒婆带着歉意介绍道:“请老板娘和小姐勿要见怪,为了不打眼,聘礼尽量都换成了银票,田契,金银首饰。聘礼箱笼数目不多,但里头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徐氏客气地请李媒婆坐下饮茶,对方道了声谢,又继续传达顾家的意思:“请了神算子大人占卜了吉时,这最近的,还需得再等一个月。” “想必您已略知探花郎的境况,若是等到吉日再进门,怕拖得太久对探花郎不利。老夫人盼望章小姐能先暂居顾府,待吉日一到,即行完婚。这样既不会影响探花郎养病,也不会误了吉时。” “不知老板娘与小姐意下如何?” 自答应冲喜之后,姨妈便一直很惭愧和痛心,与顾家结亲的确是最优的选择,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可她就是过不了心里的坎。无论章韵竹如何晓之以理,她都觉得自己有愧于过世的亲妹,心疼外甥女这一辈子就这么没了盼头。 然而,作为拥有现代思想的章韵竹来说,她并不认为冲喜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好处,相反,却能给她带来了不少便利。 冲喜意味着求医问药已无甚用处,对方极有可能将不久于人世。那么如果他真的去世了,头上顶着七少奶奶的名头,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岂不快哉?如果他没有去世,那至少也是个身体不中用的,那些夫妻之间的“奇奇怪怪”之事,就不会有人强迫她去做。 总之,对于前世没谈过恋爱的她而言,这简直是太完美了。 对于刘野,那就更不用说了。 三房的顾陵泊哪还敢动二房七少奶奶的表弟?柳江赌坊的王亭之则更是不足为惧。 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在书院读书,曾经担心会对他前程不利的顾家将会调转枪头,成为他最大的助力,只要他认真考学,顾家自然会帮他铺平之后的道路。 就连程洛也会得益于此,他可以安心带着妹妹返回开原,继续他的学业,无需考虑迁移籍贯,从头开始。 “姨妈,若是真要说冲喜有什么不好的,那就是可能我找不到那个一心人。可是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女子求得一心人吗?” “若是没有一心人,还不如一个人自自在在地过日子!在顾家,我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更不愁没有钱使。还不用担心成日面对一个我不喜欢的男子。我真心觉得冲喜极好!” 外甥女双掌内的伤口已褪去了红肿,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结痂,触目惊心的结痂随着手语的变化,在徐氏眼前上下晃动。若是没有顾家,只怕这伤口就不仅仅是在手上了。她舍不得外甥女为了安抚她而一个劲儿地牵扯到手上的伤。 那就这样吧!等哪天下了九泉再给妹妹妹婿好好磕个头,赔个礼。 似是心意已定,徐氏用力往脸上抹了一把泪,吸了吸鼻子,佯装责备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比划了,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赶紧把手上的伤养好,以后我们家就要靠您七少奶奶撑腰了!” 徐氏没有立即回答媒婆的话,而是看向外甥女,一切都凭她。 媒婆见他们没有答话,又继续加码:“老夫人特地为小姐布置了一座院落,供小姐独自居住。知晓小姐言语不便,特意从牙人处购得一名善手语的丫头。老夫人说了,小姐只管安心居住,日后若有任何需调整之处,小姐尽可随时告知。” 里子面子,顾家都给的足足的,章韵竹借由姨妈的口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多谢老夫人的看重,一切都听她老人家的意思行事。” 当日正午时分,一顶由锦缎装饰的轿子便等在了门口,预备不哭的徐氏还是没有忍住,她拉着章韵竹的手不愿意放开,养在身边十余年的外甥女就这样去了别人家里,一时间悲从中来。 “姨妈没本事,存了那么多年,也没给你存个像样的嫁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线都抽了丝的香囊,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副金手镯。章韵竹也跟着落泪,原主的记忆她一直都有,十多年来生活尽管困苦,姨妈却从来没有少她一口吃的,短过一点穿的。全力供表弟读书之下,还能存下一副赤金手镯,已是不易。 她接过手镯,径直套在了自己的手上,伸向姨妈比着手势:“好看!” 姨妈欣慰地点头,双手从章韵竹的头顶往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沿着脸颊,拂过双肩,最后拉起她的双手,满是慈爱的眼神将章韵竹从上到下看了个全,嘴里喃喃道:“好孩子,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今天他们给的聘礼,姨妈都让他们带回去了,这些都是你的,姨妈一个都不要。” 姨妈一句一句嘱咐着,语重心长。 “过去以后,好好听老夫人的话,听夫人和老爷的话!” 要说的太多,怎么说也说不完。为了不让轿子等得太久,惹街坊邻居瞩目。徐氏最后还是在刘野的劝说下,放开了手。 望着轿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于视线之中,徐氏又一次双手合十,向天祈愿:“老天保佑探花郎早日醒转,保佑韵竹有个好夫君,好归宿!” 正文 第16章 见人 原来坐轿子是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一点都不舒服。章韵竹原本因离别而伤感的情绪很快被晕眩击退,她紧闭着双眼,身子向后倚着由软垫嵌着的靠背,克制着难受,只求快点到达目的地。这种眩晕的感觉使得她无暇去顾虑到达顾府后会发生的事情和将会见到的人。 晕晕乎乎地坐在轿子里,让人无法衡量时间的流逝,终于轿子停了下来。 “小姐,咱们到了。”李媒婆说着便打起了轿帘,朝她伸手,将她牵出轿。 顾大海带着仆妇、小厮已经侯在前厅多时,当众人看到由媒婆牵着的章韵竹从轿子中走出来的时候,顾大海依稀听到身后细细簌簌的惊艳之声。当日是他相中的章韵竹,也是由他将冲喜一事促成,他一点不惊讶众人的反应,相反十分满意。 随着那十箱聘礼,他特地让媒婆带了三套完整的衣裙鞋袜,那是他嘱咐成衣铺的掌柜专门准备的。 显然他的做法十分正确,眼前的少女套着一身粉紫色的锦缎襦裙,配着一双同系的绣花鞋,这种灿烂却不过分艳丽的颜色显得少女愈发唇红齿白,顾盼生姿。与之前布衣素裹的清纯秀美相比,又平添了一份俏丽之色。 顾大海上前恭敬行礼,道了声章小姐。从此刻起,她再也不是酱园铺的外甥女,而是七少爷的未婚妻,他的未来主子。 “小姐,一路辛苦,请让奴才先给您介绍一下。”说着便将身后众人说与章韵竹认识。 他指了指左手边一约莫五十岁的老妇,道:“这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等会儿陈嬷嬷会带着您去给老夫人请安。”章韵竹朝着陈嬷嬷行了半礼,陈嬷嬷赶忙将她扶了起来,“小姐快请起,老奴可不敢受小姐的礼,应是老奴给小姐请安才是。”章韵竹如此落落大方,一点没有小家子气,让陈嬷嬷暗中对顾大海竖起了大拇指。 紧接着着顾大海又将身后一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和一名差不多岁数的小厮一同指了出来。 “这是小雪,她会手语,以后有什么要交待的,让小雪帮您传达便是。” “这是福生,他的爹娘也都在府上,平日有什么跑腿儿的活儿,小姐只管交给他。” 小雪和福生给章韵竹磕了个头,喊了声小姐。 顾大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其余的也是分给您使唤的人。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福生来找奴才即可。” 简单的一番介绍后,陈嬷嬷便带着章韵竹前去给老夫人请安,小雪和福生跟着,其余的人按照顾大海的吩咐回到章韵竹的小院子各就各位。顾大海则与李媒婆一起继续商讨余下的事情。 在老夫人心中,已经认定章韵竹能给顾陵川带来福运。因此她一见到章韵竹,就欢喜的不得了,仿佛看到福星一般。 看着章韵竹朝她磕头行礼,老夫人心中十分满意,暗叹顾大海眼光毒辣,回想起他之前说的话,心中颇为赞同。若是川儿和她站在一块儿,可不就是金童玉女嘛! 于是招手把章韵竹唤到跟前,慈爱地说道:“你就跟着川儿叫我祖母,对了,祖母的手语是怎么比的?”章韵竹听话的给老夫人比了一个手势,小雪则在旁解释这就是手语对祖母的称呼。 “真是好孩子,这是你顾伯伯,顾伯母,等下个月拜了堂再改口吧!” 当日是二夫人林氏向老夫人哭求冲喜。作为探花郎的母亲,她一向以儿子的成就为傲,随着儿子一场一场考试获得越来越高的功名,她是对未来儿媳有一定想法的。 她的儿媳,应是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门第,能够给儿子什么样的助力,所有的一切早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那场变故让她不敢再有任何幻想,人醒了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一切皆是空。 眼前的女孩只有容貌符合她之前心中所想,但那是排在最末,最可有可无的。 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林氏强行克制了那不由自主的沮丧,从头上取下一枝梅花玉簪,插在了章韵竹的头上。 “这是我当姑娘时最爱的玉簪子,当作见面礼赠于你。” 二老爷则没有其夫人心中那些百转千结,他身体向来较弱,年少时听母亲的,成婚后听夫人的,只要她们觉得好,他便觉得好。见到章韵竹朝他磕头,他便客气地抬手让起,一副温和做派。 按照常理,未婚夫妻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然而规矩是死的,更何况章韵竹是为了给顾陵川冲喜而来。老夫人还是希望她能离孙子近一些,于是便示意陈嬷嬷扶她起身。章韵竹见状,也跟着上前,同陈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心中不住点头,还是个聪明懂事的,顾大海这事做的极好,回头得让他去账房领一封大红包好好奖励。 “我带你去见见他,你顾伯伯和顾伯母就先不去了,以免人多扰了他的清净。”章韵竹明白这个“他”说的是谁,心开始突突跳,手心也微微发汗。 年少成名,饱读诗书,丰神俊朗,在众人艳羡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勾勒出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傲立于世的模样,然而那都是遥远的想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他有这么一段奇妙的际遇,以未婚夫妻的名义。 顾陵川的院子离老夫人的居所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从院子入口处看到一丛清丽的观音竹开始,章韵竹发现顾陵川宅院中处处都有着竹的身影。已是日落十分,清风袭来,余晖斜斜地映在摇曳的竹上。 竹影婆娑添画韵,此刻此景正应了她的名字,心中的忐忑不经察觉地慢慢消散。 整个院子飘荡着淡淡的药香,待走进顾陵川的卧房,药香便愈发浓郁。 顾陵川的大丫鬟香墨正接过小丫头手中的药汤碗准备给七少爷喂药,却听得小厮来报,老夫人来了。 她遂将药碗放回小丫头的手里,恭候着。 只见老夫人身旁除了陈嬷嬷外,还有一名皎如明月的少女。心下便知,这应是之前海管事知会过的,为公子冲喜的未婚妻章小姐。 于是朝着老夫人行礼后,又向章韵竹施礼。 “老夫人,小姐,请恕奴婢失礼,公子的药汤已经煎好,奴婢先喂公子服药,稍后再回老夫人,小姐的话。” 老夫人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径自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一张红木椅上。从她驾轻就熟的举动来看,平日探望,似乎常坐在这张椅子上度过辰光。章韵竹站在一旁,注意到从这个角度,她能够看清香墨的一举一动,也能看见众人赞不绝口的探花郎的真实模样。 方才在老夫人那里,已然发觉他双亲样貌极佳。 因此,她并不意外,见到昏迷中的他,瘦削却依旧俊朗的面庞。 许是缠绵病榻的缘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颊凹陷,颧骨微突,显得虚弱无力。一时之间,章韵竹回想起前世自己面色苍白,眼窝凹陷的病中模样,难以抑制的心疼涌上心来,她不自觉地朝着病榻中的顾陵川走去。 正文 第17章 醒转 没有人比章韵竹更清楚被病痛折磨是个什么滋味。 前世,她第一次出现症状时,恰好是在连夜为学校布置艺术节舞台后。回到家后,她洗了个热水澡,随便煮了碗面充饥,吃着吃着,忽然感到手掌发麻,头晕目眩。她想着大概是累到了,便放下筷子准备去卧室休息。刚一站起身,整个人却突然瘫软在地。意识还清晰,却浑身没有力气,那种不适的感觉像极了睡觉时被不明之物压在床上,明明有意识,却无法动弹。 后来,是妈妈听到声音赶来,将她扶起。她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劲,心脏仿佛被什么抓住揪着疼,实在是走不动了,她积聚了全部的力才堪堪用气声告诉妈妈把她放回地上,躺了有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劲。 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几回,并且开始持续低烧,跟着膝关节发疼,尤其是晚上,疼的连觉都睡不好。等开始发觉这些异常和参与学校活动以及繁忙的考试季并没有太大关系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医院陆陆续续待了有一年吧,抽血,打针,穿刺,化疗,该经历的,身体全都经历了个遍。恐惧,紧张,燃起希望再到复发后的绝望,一连串按顺序排好的心理折磨才是最最恐怖的。最后是她求着妈妈把她带回家。她不愿意躺在病床上,她无法想象自己最后只能在四面白墙的困顿中等死,她要回家。在无法选择结果的情况下,她至少有权选择在哪里迎接结局。 看到眼前一动不动,任人摆弄的顾陵川,章韵竹感同身受,前世关于病痛的记忆一下涌了上来,她很难过,她做不到仅仅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正拿着汤匙准备给公子喂药的香墨似乎发觉有人在靠近,于是回头。 “我帮你扶着他吧!” 顾陵川的身后有个靠枕支撑他的上身,看来每次香墨喂药都是如此。章韵竹以前在病房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喂她,但是这样其实不是很舒服。章韵竹让小雪帮她转达,香墨不敢做决定,只好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没想到章韵竹并不拘泥于男女之防,主动上前照顾,心中感到欣慰,于是朝香墨点头。 得到了允许后,章韵竹轻轻侧身坐到榻前,伸出右手穿过顾陵川的脖颈,代替靠枕支撑他的上身。左手缓慢地将靠枕取出,一边移开,一边小心地将身体靠近。最终,顾陵川整个人依靠在她的身上,角度恰到好处,仿佛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前世的章韵竹喜爱薄荷的香味,薄荷味的牙膏,薄荷味的香薰。甚至是薄荷味的摩卡咖啡,几乎无时无刻不与薄荷为伴。魂穿重生后,她庆幸自己的喜好不费铜板,野生的薄荷极易取得。于是,薄荷香薰便改为用晒干的薄荷叶熏衣。而薄荷味的牙膏也变成了装有干薄荷叶的香囊。 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钻进顾陵川的鼻端。 昏迷中的顾陵川实际上是有意识的,他能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连眼皮都无法抬起。 浑浑噩噩的这些时日,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他隐约知道自己应该是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因为在清醒的时候,他能听到那熟悉的,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能闻到自家宅院的烟火气,也能听到母亲为他的痛心哭泣与祖母的声声叹息。 现在的他,犹如身处迷雾之中,他的家人,他的一切就在一步之遥,他什么都听得到,感受得到,然而无论如何却走不出这层薄雾。他比谁都想醒来,只是他做不到。从小到大,只要他下了决心,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得不到的。然而无法醒来这件事,让他终于尝到何为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忽然间他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却有力的支撑,这让他觉得很舒服。几乎同时,一股清凉味道钻了进来,直通天灵,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凛冽的感觉,于是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头。 香墨如往常一样喂着七公子进药,一舀一送间,面前紧闭双眼的公子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不悦。 她一怔,药汤撒了出来,弄得顾陵川衣襟湿了一大片。章韵竹见状,忙腾出一只手,掏出手绢在顾陵川衣襟上擦拭。可是她毕竟不如香墨她们干的顺手,再加上顾陵川还靠在她身上,动作一大,反而不如靠枕稳当。突然,她拿着手绢的手被人抓住,一道嘶哑的不满声传入耳中:“退下!” 在顾陵川看来,若衣服弄湿,则无需擦拭,直接替他拿一身新的换上便是。如此胡乱擦拭,毫无用处可言,只会耽误辰光。 他喜欢聪明人,在他屋里做事的,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厮,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从来不会冲动行事。遇事时不用慌张,先动动脑子,再做决断,这是他时常告诫他们的。 显然,这个人在药汤撒了后,一点也不冷静,而且马上就手忙脚乱了起来。 他很不满意! 他对此人为何行如此无用之举感到费解。于是抓住那只不停擦拭的手,命其退下。 那只被抓住的手不再动弹,却也没有离去,更显得不知所措。 烦躁之气一涌而上,顾陵川忽地睁开了闭合已久的双眼,想看看这个做事粗糙的人究竟是谁?是谁在他生病之时,懈怠至此等地步? 夕阳西下,房中光线愈发朦胧氤氲,他隐约对上了一双陌生的双眸,好像不是在他身边伺候的人? 顾不上看仔细,便又被迫合上了眼睛,黄昏的光线依然让他不适。 他又喊了声退下,这回用上双手去推,他有些纳闷,祖母与母亲何时开始不会调教下人了,他向来不喜与人过于亲近,怎么就允许一个陌生的丫鬟就这么不知轻重地把他搂在身上。他实在不愿意用“搂”这个字,只觉得难堪。章韵竹着实被眼前人的举动吓到了,他不是昏迷不醒吗?怎么突然就睁开眼睛了,还拿手推她。 他,很没有礼貌! 她索性站起身,往后退。 屋子内除了章韵竹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直到看到章韵竹确实被一双手推离了床榻,才发现他们的探花郎——七公子顾陵川是真的醒了。 “川儿?!” “公子?!” 一刹那,香墨手中的药碗脱手掉落,汤汁溅洒一地。老夫人在陈嬷嬷的搀扶下,顾不得地上的碎碗,焦急地迈步上前。 正文 第18章 纷至沓来 章韵竹看着眼前忙乱的人群,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那些人匆忙的动作与慌乱的神色,如同一部电影被人突然按下了快进键,而她却静静地站在旁边,像个旁观者,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正在这时,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会手语的丫鬟小雪,还有小厮福生站在身后。 小雪熟练地比划着手语,问她:“小姐,奴婢带您回院子休息吧?” 小雪这么一问,章韵竹才从眼前的场景跳脱出来。局外人的她的确不适合继续留在这拥挤喧闹的屋子,看着顾家老夫人老泪纵横地坐在榻前,似乎在和顾陵川诉说着什么,她觉得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祖孙相见,实在是不合时宜。于是,她点点头,轻轻地比划回应:‘咱们悄悄走。’ 顾府的规模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章韵竹一边跟着小雪和福生前行,一边暗自庆幸,还好有人领着,否则自己一定会迷路。 一路上,碰到了好几拨人,匆匆忙忙地往顾陵川的宅院赶。 第一拨是顾大海,只见他脚步匆匆,神情既焦急又惊喜,身旁还跟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手中提着一只乌木制成的箱子,箱身透着岁月的光泽,显然是用了多年的随身物什。 顾大海专注地与老者相谈,直到快与章韵竹擦肩而过,才发现了她。 他忙停下,行礼道:“小姐这是去哪儿?怎么没和老夫人一起?” 她忙比划回答:‘我不想添乱。’ 顾大海听到小雪的转达后,对章韵竹的好感又进了一层。他略一侧身,将身旁的老者引向前来 :“这位是陈大夫,这些时日多亏了陈大夫对七少爷的看顾。”章韵竹一听,立即朝陈大夫行礼,请大夫先行。 老者仿佛早就听说过章韵竹一般,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对着自己屈膝行礼,满意地捋须点头,道了声:“不错!不错!老夫先去瞧瞧那小子,小姐,日后再见。”章韵竹不敢耽误他们的时间,于是忙侧身恭送陈大夫。 然而,顾大海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姐今日辛苦,是该回院子歇息。” 他顿了顿,又轻声提醒道 :“七少爷醒了,这几日府中会比平日忙碌一些,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不用顾虑。” 随后,他转头对福生低声吩咐 :“你护送小姐回去休息,如果小姐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去办。” 直到都交代完,才又领着陈大夫往宅院赶。章韵竹心中暖暖的,目送他们走进顾陵川的院子,才继续让小雪他们领路。 谁知没走几步,不远处又是一阵繁杂的脚步声传来,走在前头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礼的顾陵川的母亲林氏与父亲顾二老爷,他们的身后是各自的仆妇与随从。 于是章韵竹他们又停下脚步,恭敬地侧立一旁。 林氏匆匆经过,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仿佛是在思考要不要和边上的章韵竹说点什么,可是也就犹豫了那么一瞬吧?她仅仅停顿了片刻,便微微偏过头,佯装扶了扶发髻上的珠钗,又继续快步朝前走去。 如今她的儿子已经醒了,很多事情可以重新考虑,再次提上日程了,至于其他,先放一边再看看吧! 与林氏急于见到儿子的心情截然不同,顾二老爷的脚步显得悠闲许多,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被林氏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吃饭了吗?” 他走到章韵竹身旁,笑呵呵地停下脚步,语气轻松随意,完全不像一个正赶着见到昏迷数月、刚刚苏醒的亲生儿子的父亲,倒更像一个悠然自得去逛花园赏鸟的大爷,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焦急。章韵竹不好意思地摇头。 顾二老爷转头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下人,道:“去,传我的话,让膳房好好伺候章小姐。没有她,就没有你们七少爷今日转机,慢待了谁,都不能慢待她!”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章韵竹回应,便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只是嘴里喃喃嘀咕着,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大得让章韵竹听得一清二楚:“我也得想个法子出去才行,不然哭天抢地的,吵得我头风犯了,可就麻烦了!” 原以为接下来的路上不会再碰上什么人了。没想到迎面又闹哄哄地来了一拨人,只是这些人章韵竹今日并不曾见过,正犹豫间,福生小声在她耳边提醒:“这是三房的主子们。” 顾陵川受伤昏迷一事,三房起初并不知情。直到二房老夫人下令将他接回开原,这才传入三房耳中。 但三房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偏偏二房防守严密,如铜墙铁壁一般,平日里连个蚊子都不见飞出。然而今日事发突然,二房上下是又惊又喜,一时疏忽,在顾大海匆忙出门牵马请陈大夫时,被三房安插在外院的眼线察觉到了端倪。 于是,三房全体出动,急急赶来,想看看这位探花郎到底是何种光景。 顾家三个房头,分院不分家,家族产业由二房主理。尽管如此,二房却从未亏待过其他两房,尤其对大房,银钱从不曾短缺,鼎立支持顾大老爷,也就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处理朝堂之中的人际往来。 相比之下,三房的行事便显得难登大雅之堂。三房的顾三与顾四两位庶出老爷,眼高手低,耳根子又软。早年,老夫人曾试图让他们接手家族的一些稳赚不赔的生意练手,结果却被两人搞得惨淡收场。老夫人一查才发现,他们竟擅自挪用公款,犹如蠹虫一般,把生意败得一干二净。这之后,二房再也不敢让三房插手任何实权事务。搞得三房只得心有不甘地依附二房过活,嘴巴上唯唯诺诺,眼睛却一直不死心地往二房头上紧盯 ! 可章韵竹哪知道这些房头间的亲疏远近,是非恩怨。她低头看着地面,安静地让路。不想,一堆纷乱的脚步经过后,却有一双材质讲究的男鞋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突兀的举动让章韵竹一怔,她不解地抬眼看去。 “咦,你是?!”男子在看清章韵竹面容之后,惊讶出声。 他有一双与顾陵川相似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惊疑。他上下打量着章韵竹,仿佛在思虑眼前的少女是否是他以为的那个? 这种毫无顾忌,近距离探究的眼神让章韵竹感到极度不适,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得前方有人催促:“泊儿,愣在那儿干嘛?快走!” 男子这才恍然回神,带着几分迟疑看了她一眼后,转身跟上了三房的众人。 正文 第19章 她怎么会在二房? 话说那日顾陵泊诓骗刘野去王亭之的赌坊欠下巨额债务后,心情甚好,便带着跟班到柳江新开的画舫喝酒听曲,不想尚在兴头上,居然被母亲——三房三夫人罗氏拎着耳朵揪回了家。连日来,他被严加管束,再没与狐朋狗友聚头,自然对外头的风吹草动一无所知。 “我道你是孝顺外祖,三天两头往柳江跑。今日若非家中有事,着急寻你,否则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当日,罗氏怒气上头,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就照着顾陵泊身上抽,这狠厉的母老虎做派,很难让人想象,她竟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 罗氏出自柳江的巨贾之家罗家。当然,这“巨贾”二字在柳江或许算得上,但放在顾家面前就显得不足挂齿了。毕竟,整个省内能与顾家匹敌的也不过一二。 作为罗家的嫡长女,罗氏的出身无可挑剔。可惜,其生母在生下她的弟弟后便撒手人寰,留下了时年七岁的她与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之后妾室上位,又陆续给罗家添了两男一女。这样的家境若不自强,罗氏早已被人踩在脚下磋磨,更别提后来是她的努力助弟弟掌控了整个罗家生意。 在弟弟牙牙学语之时,她便展露出精明的商业头脑。父亲十分信任她,从她十三岁起便将大部分账目交由她打理。直到弟弟羽翼丰满,她才放手并答应出嫁。 正因为此,她出阁时已满二十,远近能择选的富贵人家的嫡子已然不多。一番精明算计过后,她嫁给了顾家庶子,三房三老爷。 自嫁进三房后,她迅速摸清了三房与其他两房的关系。三房老太爷早逝,老夫人无所出,因此只有两个妾生的亲兄弟顾三与顾四。在她进门没多久,三老夫人也走了。以罗氏的精明能干,很快便掌控了三房的中馈,连顾四及其之后娶进门的夫人也唯她马首是瞻。 尽管三房现状不佳,但罗氏自幼的经历让她懂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算计得当,就没什么不能到手。她有这个自信将手中的一副烂牌打成一手好牌。 这一顿怒抽,持续了十余下,直到气消了一些,她才停下来,叉着腰喘气。 顾陵泊早就摸清了母亲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一声不吭地挨抽,见母亲打不动了,便立马起身给她搬了张椅子,让她消气。 罗氏果真对他这一举动十分受用,她坐了下来,将手上的鸡毛掸子扔在一旁,用手指着复又跪在地上的儿子,训道:“不会读书也就算了,家里又不是非得靠功名过活,你善交际,本就是天生打理产业的料儿。如今二房气数已尽,这些大大小小生意迟早都是你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你给我打起精神,跟着你父亲和四叔把家里的产业都巡一遍,做到心里有数,确保日后二房交接时,别耍什么心眼,留着一子半子不让我们知晓。” 她的亲弟弟,罗老爷,就是她这么用鸡毛掸子,一抽一抽地教出来的。在她看来,她这善于察言观色的儿子比弟弟小时候伶俐不知多少倍。她相信,不久的将来,顾家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于是,被父亲与四叔带着到处跑了数日的顾陵泊,根本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刘野、程洛与王亭之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日,他刚跟着父亲跑完南边的田庄与桑林,才到家还没喘口气,父子两人就被母亲押着,连同四叔一家,快马加鞭地赶往二房府邸。 马车上,母亲的眼中隐隐透露着兴奋:“听闻顾大海这几日频频出门去请陈大夫,今日更是毫不掩饰,大摇大摆地骑马飞奔而去,连平日的谨慎都抛在了脑后。” 之后,她又语带讥诮地哼了一声:“平日里二房拦着不让看也就罢了,今日闹得这么大,再拦着我们,可就没道理了!不管怎么说,大家终究是一家人,真要出了事,总得让我们知晓。要是藏着掖着,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人瞧,那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一旁的顾三老爷可没这么大的胆子,他一想起二房老夫人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就蔫了,于是劝道:“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你就想着是最后一面,或许只是病情加重了而已。” 罗氏最看不惯他的就是这副窝囊样儿,她瞪了他一眼,立即反驳道:“你懂什么,京城御医都治不好,才送回家的。陈大夫再神,有那御医神?二房,尤其是那老太太,嘴巴硬,不认命!” 她母亲当年去世也是这样,她强拉着丫鬟仆从,不让他们去通报父亲,不愿意消息传出去让那妾室有所准备,只是当时太过年幼,思虑不周,没想到母亲的屋里早就安插了那小妾的人,母亲不行了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 吃一堑,长一智,这也是她为何往二房院子里插人的原因,这不,今日就派上用场了。她现在就要去二房,以免二房趁机做手脚,把产业私吞个大半。 顾陵泊对母亲的想法与做法均无异议,他从小看着她如何把三房所有人,包括四叔一家,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是柳江的外祖家,至今舅舅若是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还时常上门寻母亲出主意。他相信母亲,只是他现在尚在贪玩的年纪,还没做好打理所有生意的准备呢。不过他不是很担心,因为有母亲在,母亲会带着他的。 他没有母亲那种急切想亲眼见证顾陵川英年早逝的重要时刻。反倒惦记着,若是母亲今日如愿以偿,是否会松口让他轻松几日?他心里记挂着他和王亭之一同为刘野与程洛设下的局,究竟收了什么尾?游戏就该有始有终,猎人再怎么从容,也总要去陷阱边看看有没有猎物落网,否则这场游戏就没意思了。 二房的门房根本就拦不住三房的主子们,罗氏抬手拦住了门房欲差小厮通报的举动,径直率领众人侵门踏户,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不久后,就连二房的这座宅院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顾陵泊跟着母亲进了院,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哄骗母亲松口,左顾右盼之际,居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俏生生地站着一位小姐,身后有一位陌生的丫鬟和二房的一个小厮。 二房哪儿来的这一号人物? 他好奇,于是乎,走到了对方跟前。 哪知道,对方发现他后,便抬起头。 他千猜万想,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位居然是刘野的表姐,那个酱园家的哑巴女。 算算时日,她,她,她不应是在王亭之那老家伙的手上吗? 她怎么会在二房? 她怎么穿得那么花枝招展,不,招蜂引蝶,不,这些词都不对! 顾陵泊此时算是尝到了不好好念书的苦头。 总之,眼前的哑巴女是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 不行,他必须得找机会出去一趟,他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可能会在二房的宅院里,当起了千金小姐? 正文 第20章 各怀心思 罗氏带着三房众人急匆匆地闯进顾陵川的院子,路上偶有丫鬟或小厮想要上前行礼并禀报些什么,她均将他们当作意图拦阻之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朝顾陵川的屋子快步而去,不作一丝停留。 隐约间,她听到屋内传来林氏的哭声,心中的猜测更是被印证了几分。于是掏出手绢,在进门的时候,双手猛拍自己大腿,仰天长泣地做悲壮感,那哭喊声宛如震天惊雷:“天妒英才啊!川儿,三婶娘来送你了!” 她哭吼着进了屋,却发现并没有人上前迎接或是扶她,屋内鸦雀无声,安静的可怕。她心中一跳,忙借着擦泪的功夫,偷眼往床榻上一瞧。 堂堂探花郎顾陵川正好端端的靠在榻上,面色憔悴苍白。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地望向这位三婶娘。 “老三,好好管管你家的黑心娘儿们!” 二房老夫人还沉浸在孙儿醒转的热乎劲儿中,罗氏那震天响的哭丧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她老人家的头上。向来不愿当着众人下三房脸面的老夫人,这回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气得颤巍巍地指着罗氏,怒道:“成日算计这儿,算计那儿,生怕吃上一点儿亏。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 随后又瞪了站在罗氏身后,怂在一旁的顾三和顾四两位老爷:“你们这些天,上天入地的,算清楚有多少产业了吗?” 罗氏见连日来的筹谋被老夫人看穿,忙心虚解释道:“二婶,您误会了。泊儿,不像川儿,他不是读书的料。所以我想着让他先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看看哪个他有兴趣,好来跟您讨个事项,锻炼锻炼他。” 老夫人看都不看罗氏一眼,只盯着顾三爷训话:“书读不好,术数也算不清,生意就能做的好了?你当年和老四吃的亏还嫌不够?没有功名没关系,书还是要念的,等成了亲,人稳当了,我自会安排人手带着他!” 老夫人说罢,便挥手让他们走,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 顾三爷已是满头冷汗,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罗氏眼见自找没趣,也只好自己找台阶下,讪讪道:“二婶,那咱们就先不打扰了。” 罗氏又往床榻前走了几步,权当没有看到坐在榻前的林氏投来的愤恨眼神,径直对着躺在床上的顾陵川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柔声说道:“川儿,自从得知你出事后,三婶娘可是日日茹素祈福,这下可算是老天开眼了!你好好养着,平日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泊儿替你跑腿。在开原,就你们两个亲堂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婶娘这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带着讪笑转身,却见顾三老爷仍傻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暗暗撞了他一下肩膀,低声嫌恶道:“还不快走!” 顾三这才回过神来,忙向老夫人作揖告退,三房的其他人也跟在后头纷纷行礼,如过街老鼠般缩着脖子离开了顾陵川的院子。 在三房进来之前,陈大夫正在净手,准备给顾陵川诊脉。没想到居然看了一出杨家将之潘洪哭灵的好戏。 陈大夫祖上便与顾家相识,对三个房头之事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三房离去后,见人人气愤难平,他便打算出来打个圆场。 谁知,靠在床榻上的顾陵川却先开了口:“祖母,快到年底了,船运人手不足,让三叔四叔搭把手跟船走一趟吧?” 人一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了。 随后他又唤了一声“孟青”,一名年轻随从上前应声。 “公子。” “去给九弟传个话,就说我好久没有考究他的学问了,让他以‘孝乃人道大伦,然事亲与事君,或有难全之时。’为题,做一篇文章给我看看。”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林氏看到儿子刚醒了没多久就开始处理纷争,心疼不已。忙拦阻道:“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搞这些鬼祟阴私,别管了!你才醒,不要操心这些琐事。” 老夫人也加入劝阻的行列,道:“川儿,听你母亲的话,勿要思虑太过!余下的祖母知道怎么做。” 就这样探花郎顾陵川简简单单两句话,便转移了母亲与祖母的注意力,也一并给三房的叔叔与堂弟找了点事情做。 陈大夫暗中失笑,看来不用诊脉了,这小子已然恢复如常。 谁知陈大夫这一看戏正在兴头上的表情被顾陵川捕捉个正着,于是乎,探花郎问道:“陈大夫,您可是来看诊的?” 还是来看戏的? 这另外半句,他是用眼神问的。 这臭小子! 陈大夫借捋胡须的功夫把表情给收拾好,方走向了榻前,开始细细诊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大夫双手抱拳向三房的主子们道喜:“恭喜诸位,贺喜诸位,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早先老夫曾言,此处阻滞,正是探花郎未能苏醒之症结所在,然何时能解,尚未可知。但若一旦寻得并疏通,探花郎必能迅速醒转。且不日之前,淤血已除,若再稍作适当刺激,必可唤其复苏。果不其然,探花郎比预想中更早苏醒。” 说罢,陈大夫站起身检查顾陵川的腿部,随即又继续说道:“现下所需,不过是助探花郎恢复元气。头一个月或有行动不便,切勿强求,待筋骨渐复,方可开始锻炼步伐。不出三月,必能恢复如初!” 众人听完,皆面露喜色,纷纷向陈大夫道谢。然陈大夫却挥了挥手,眉头微挑,带着好奇问道:“可否告知,是何人何事刺激了探花郎?若日后遇到相同症状的病患,老夫亦可如法炮制。” 陈大夫这么一说,让众人一下想起了为顾陵川冲喜而来的哑女章韵竹。 老夫人这才发现她并不在房中,心中有些惭愧。转念一想,既然小姑娘不在,加之孙儿也刚醒转,还需多加休息,不如过几日再将章韵竹冲喜一事告知。 二夫人林氏看到婆母欲言又止,正中了下怀。她权当什么都不知,只忙着命人去膳房取些清淡的粥汤给儿子进食。 二老爷则自知自己没多少说话的份儿,继续装聋作哑。 同样地,顾陵川也想起了醒转时,那名让他颇为不满,且尚未调教合格的丫鬟。只是当时刚醒转,他的眼睛受不得光,能回想起来的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庞和那股凛冽的气味。 于是乎,他敷衍地答道:“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陈大夫您老人家无需知晓。” 正文 第21章 毒 为了不打扰顾陵川休养,在陈大夫离去之后,众人也陆续离开了顾陵川的院子。 回想起这数月来备受煎熬,不知主子能否苏醒的日日夜夜,香墨终于放松了紧绷的情绪,忍不住啜泣起来。一旁的孟青同样深有感触,却紧抿着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那微微泛红的双目还是出卖了他的心中所想。 两人率屋里的下人们朝顾陵川跪下,深深一拜:“公子!” 简简单单两字,却包含着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感慨。情绪外露是最易让人拿住把柄的,但这一回,顾陵川却没有责怪他们。 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他便独留了孟青问话。 孟青全名顾孟青,是顾大海的长子,从小跟在顾陵川身边伺候,从开原到京城,一直是顾陵川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他知道顾陵川想要问些什么,于是未等主子开口,便上前禀报:“您出事后,圣上便压着消息禁止外传,待古刹国使臣离京后半月,突然下旨由内阁代为处理政务。” 顾陵川半靠在床榻上,他嫌靠枕太软,撤了后便靠在冰冷坚硬的红木床头,开始思考孟青的话。 当今圣上是开国皇帝,早年间驰骋沙场,落下一身伤病。新朝建立后,更是一心扑在朝政上,龙体没有得到妥善修养。两年前,与他同甘共苦的皇后薨逝,他深受打击,一病不起。于是正式下旨由太子代为监理朝政。 皇后殁后,后宫由贵妃梁氏打理。梁贵妃的兄长为当今镇守边疆的定国公,定国公在前朝便跟着圣上征战沙场,是圣上亲认的开国功臣,新朝建立后,便留下妻儿,自请驻守大周、古刹与西藩的三国交界。 西藩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资源匮乏,自古便有马上盗贼之称。古刹国则位于一片绿洲,虽为小国但自给自足,然而国小心也小,狡猾非常。古刹因祖上与西藩有旧,因此常暗中资助西藩骚扰前朝边疆,前朝不胜烦扰,时常出兵攻打古刹与西藩。然而输赢参半,并未有好的方法治理。也正因为此,圣上当年与定国公便是趁前朝无暇分身之际,发动内战,攻下前朝,自立称帝。 大周成立后,定国公以亲古刹,远西藩为谋,加之古刹向来无利不起早。于是在小恩小惠下,成功离间两边境小国,化解了困扰前朝数十年的边境问题。 这两年,梁贵妃尽心尽力调理圣上身体,打理后宫。加之她是除皇后外,唯一一位在圣上未称帝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儿。于是在这一年的新年伊始晋梁贵妃为皇贵妃。 两相加成之下,皇贵妃家族日渐势大,皇贵妃的亲生子三皇子也日益得到圣上的喜爱。 皇后育有两子,太子与二皇子。皇贵妃也有两子,三皇子和年纪尚幼的四皇子。于是朝堂之上自然而然的便分成了三派,支持太子的一派,归属皇贵妃家族势力的一派,和顾陵川与顾大老爷这种中立的一派。 此次古刹国来访,是国与国的日常往来,由太子负责。意外发生后,自然是太子首当其冲。圣上将马场意外尽量压制,不仅是为了太子颜面,也是为了在古刹国使臣面前挽回本国形象。 顾陵川理解并赞同皇帝的做法,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只是为什么半个月后,又撤了太子协理朝政的大权,这个处罚未免太重,等同于当众打了太子的脸。 顾陵川有点想不明白,他官职翰林,确实是朝堂上颇为重要的职位,此次意外就算是人为,也只能说明有人蓄意为之,太子存有疏忽之责,顾陵川自知自己虽为翰林,但资质尚浅,圣上怎可能因此他而如此严罚太子? 这里面定有其他原因,于是他问道:“太子被除去协理之责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孟青认真地想了想,否认道:“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也无旨意下发。” 不可能! 顾陵川启发道:“流言蜚语呢?太子失势,三皇子必得利,你再好好想想。” 经顾陵川一点拨,孟青回想起来:“您出事以后,即被皇上密送回府,向外宣称您伤及筋骨,需要时日调养。然而皇贵妃居然派人来送了好多补品和药品,一车车的,十分惹眼。之后便有传言,您是替三皇子挡灾,原本上马的应是三皇子。” 果然不出所料,顾陵川点头道:“这便是了,之后呢,还有何事发生?” “在府里休养了数月,您的外伤已经痊愈。可是人却还一直没有醒转,那日常来府问诊的御医束手无策,只留下一句好生照料。大老爷这才允小的往开原传信。” 孟青回想起当时情景,心中还是很难受,他当时真的以为公子将不久于人事。多亏了陈大夫,也多亏了冲喜的章小姐。 “对了,刚才陈大夫离去时,悄悄塞给我一封信,公子请过目。” 顾陵川拿到信后,忍不住拿着信笺往孟青头上一敲,没有使劲,只是以此来告诉他,怎么这么晚才让他看到这封信。 孟青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公子醒了,他太过激动,刚才陈大夫塞信给他的时候,他也只是顺势接过,当时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公子身上。 只见公子展信,不久,便开口苦笑道:“吾竟成了两党相争的一枚棋子!” 陈大夫在信中告知,其实他的昏迷不醒,是有人故意在他的药中掺了东西,此药从他一受伤便开始用。于是他陷入了昏迷状态,这种慢性毒药会随着时间慢慢渗透进五脏六腑,当时送回开原的时候已经药石无用。只因为有人算准了时间,知道他很快便会离世,才下的药石无用,好生照料的结论。 谁知,对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开原竟然有一位神医,以针灸并药汤化解了他五脏六腑的毒性,才使他醒转。 然而陈大夫心思缜密,在第一次诊脉时便发现了蹊跷,谨慎起见,他按照之前顾老夫人告知的信息,顺着之前的御医讲法,宣称探花郎确实药石无用。除非他日能探得头部淤堵阻滞之处,实则阻滞不足已至他昏迷数月,下毒才是真正缘由。 尽管此事被圣上下令封锁,然而在场的朝廷高官们都知晓。若不是有他挡着,这意外便落到了三皇子的头上,他伤的越重,害三皇子的心就越狠毒。如果他死了,三皇子便更成了皇上极度关爱保护的对象。 回想起曾经大伯母有意牵线他与定国公千金的婚事,他豁然开朗:他本不属于太子一派,出了事,既避免让人联想是有人故意针对太子设局,又成功免去了三皇子的嫌疑。同时由于他的伤情,又加重了圣上对于三皇子险些成为受害者的后怕,引得圣上心中对太子的不信任更深了一分。最妙的是,还顺势除掉了一位不愿意依附于三皇子的翰林。 可谓一石多鸟,此招甚毒! 正文 第22章 荒唐 顾陵川冷静地将信递了出去,孟青则默契地接过,把信一折,挨上了近处的一个烛台。转瞬之间,信便被跳动的火光一口吞没。 眼瞧着灰烬簌簌落下,顾陵川继续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孟青点头,“那位每隔半月都会寄来一包京城老字号的肉干。” 顾陵川原本冷峻的脸庞有了一丝感兴趣的笑容,他思考片刻,吩咐道:“给他回个信儿,就说你祖母吃了仨月的风干肉干,牙口不好,老人家想换换口味,尝一尝蜜麻花!” 觉得这么说还不够,他想了一想,又添一句:“告诉他,老人家不宜吃太多甜,蜜麻花寄一次就够了,你祖母若是还想吃,待你回京城自会去买,多谢他这仨月记挂!” “是!”孟青领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有些欲言又止。 顾陵川疑惑:“还有事?” 孟青其实不是很确定是否该从他的口中来告知公子冲喜一事。但真要论起来,唯有七公子是自己的主子,他不用将其他主子的意思考虑在内,只需对七公子一人忠心即可。 再者说,他亲爹顾大海不也是只听命于老夫人吗?之前他一人悄摸摸地独揽了给公子选亲之事,直到真正定下,才让人知晓。为此香墨还错怪了他,怪他怎么没有提前知会? 想起自己面对香墨时的百口莫辩,他有点冤枉,于是带点赌气,毫不避讳并且忠心耿耿地把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这般如是,如是这般。 待孟青口干舌燥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屏息等待。然而房中却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顾陵川指节抵在榻沿,微微用力,苍白的指节隐隐发青。良久,才听得他压低了声线,道了声:“荒唐。”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顾陵川竟然能跟冲喜联系在一起。 母亲林氏从小锦衣玉食,未曾经历过大风大浪,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想通过怪力乱神之事来给自己找主心骨无可厚非。然而坚忍的祖母怎么也跟着母亲信上了这个? 难怪他当时觉得那名丫鬟没有章法,原来竟是给他冲喜的对象。 他庆幸自己在陈大夫的调理下及时醒转了过来。否则再晚些时日,他便糊里糊涂地跟人成亲了! 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于是他命道:“去把酱园的底细摸清,越快越好。” 在他看来,普通人家愿意把自己女儿送去冲喜,大抵是缺钱。然而导致缺钱的原因却有很多,若是能探得其根源,便能一击即中,速战速决。 他需要在回京复职前把事情处置干净,以免节外生枝,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孟青退下后,守在门口的香墨带着两个丫鬟进了屋,“公子,今日砚心在外头值夜,您早些休息。” 见公子颔首,她便熄灭了大部分的烛台,独留了一盏。之后又至榻前欲放下帷帐。然而顾陵川却摆手制止,还指了指不远处正对着床榻的一扇木窗,道:“把那扇窗打开。” 中毒昏迷数月就像是做了一场混沌的梦,一切于他恍然隔世,许久未曾见过月色。若不是如今无法站立,他恨不得亲自走到窗前,望一望那轮久违的明月,以证明自己确实不再被那迷雾缠绕。 与此同时,在府中的另一处院落,也有一人正在望月远眺。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章韵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梦一般。就这样离开了酱园,就这样进入了这一个陌生的还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见到了原本需要靠她冲喜却突然苏醒的探花郎,也撞上了那个久闻其名、致使家人陷入麻烦的始作俑者。 她没有预料到,在顾家的第一天就出现了那么多的变故,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认真回想今日发生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把冲喜一事理想化了。 顾老夫人亲切和蔼,顾二夫人高傲疏离,顾二老爷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论二房的三位主子如何与她以礼相待,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对她存有希望,希冀因她的到来,给已无力回天的探花郎一线生机。 然而顾陵川果真就这么出人意料的醒了! 只是,醒来的时机和方式却是如此荒唐得不真实,就连章韵竹本人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作这场奇迹的功臣。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洒在了章韵竹的身上,像是一场神秘而安静的洗礼。 今夜之后,她究竟会以何种身份继续存在?是回到酱园,重新做回那个沉默无声的外甥女?还是继续留在顾府,以探花郎冲喜未婚妻的身份等待后续安排?抑或是,趁此机会挣脱束缚,真正为自己而活?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月华将自己包裹。 今夜的月着实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有人望月唏嘘,有人望月沉思,也有人望着月亮长吁短叹。 顾陵泊才跟着双亲离开二房府邸没多远,居然就被顾陵川身边的人追上,递给他一张纸,说什么探花郎要考校他的功课,题目就写在纸上。原本想着,是否要把他在二房的发现告诉正脸色阴沉的母亲时,顾陵川便给他来了这么一招。 他恨啊,他着实恨死了这个人人称赞、才华横溢、堪称顾氏一族命运所系的堂兄顾陵川。 站在案前,望月良久,却始终无从下笔的顾陵泊,一把将写着题目的纸张揉成了团,仿佛这张纸便是那个从小到大,总能稳稳拿捏他痛处的那位。他愤恨地将纸团扔在了地上,犹不解恨,又上前狠踩了几脚并且来回碾压。 身边的小厮忍不住了,担忧地问道:“九公子,纸上的题您记下来了吗?” 这一问仿佛一记闷棍打在了他的头上,他连忙抬起了脚,望向地上已被他蹂躏到不成样子烂纸团,急道:“还不快给我捡起来!” 小厮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将纸团拾起,小心翼翼地慢慢展开,他的双手颤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把那纸团捻碎。 好在顾陵川屋里的纸都是上等好纸。虽然眼下皱巴巴的,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顾陵泊憋着一口气堵着难受,他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钱,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朝小厮吩咐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去查!查查那个酱园哑巴女,怎么就进了二房府里?还有那个王亭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文 第23章 交待 “他还派人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倒想问问他想作甚?竟然给我送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那日顾大海亮出身份,闯进赌场,救出章韵竹后,只留了一句话:“王老爷,若得空还需寻医看看眼疾为好。” 人家是给他留了脸面的,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酒醒了大半的他立即让场头去账房把跟刘野相关的一切账务都抹了个一干二净。 平日里对顾九少爷奉承有加,一来是看在柳江罗家的份上,二来是念着顾家旧恩。顾家在开原的年轻一代只有这一根独苗,其他皆是姑娘,明摆着九少爷便是未来的产业继承人,顺势讨好,并无坏处。九少爷爱玩,他便陪着玩,甚至偶尔与少年郎厮混在一起,也觉自己尚未老去。 可谁料这回竟玩出了火,这小子居然连二房的人都敢动?还瞒着他,令他以为对方只是寻常百姓,玩了就玩了,大不了出了事花钱摆平。 缩在府里好些日子,自觉风声已过,原想着今日出门放松放松,岂料才换上衣服,小厮便急匆匆来报,顿时扫兴至极。 有些话不方便让小厮通传,于是他愤然提笔:“少爷,近日在敝坊之花销已悉数勾销,权作老夫敬顾家之薄礼。其余诸事,概不相涉,勿复相扰。” 若是再拎不清,那真是白活这几十年了,他把信交给小厮,还不忘提醒道:“让账房再封个红包给九公子的小厮。将人好好送走,其余的,休得多言!” 顾陵泊看到信后,当即就撕了个粉碎,嘴里不住骂道:“这个老不休!” 看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那老家伙怎会舍得一大笔账都不愿再沾? “二房那边呢?探听到什么了没有?” 小厮跪在地上,无奈地回道:“二房那儿,小的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伸不到内院啊!” 顾陵泊不耐地啧了一声。 可恨母亲还在气头上,不好哄她放他出门。更何况还有顾陵川布置的文章要做。 看着那张被纸镇压了许久的宣纸,仍是空无一字,就如他此刻空空如也,毫无头绪的脑袋一般,他顿时俞觉烦躁,如无头苍蝇似的绕着书案乱转。 突然,他脚步一停,回想起母亲昨日在马车上洋洋自得时,无意间说漏的话,于是揪着小厮着急命道:“把安插在二房外院的眼线给我找出来,让他去内院探一探,那哑巴女在二房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毕竟是跟着翰林在京城做事的人,顾孟青做起事来就比顾陵泊的人要聪明有效得多。加之顾大海当夜虽然没有为难王亭之,却把那媒婆和俩闲帮带走,大致上已经摸清了刘野没有交代的那些赌坊欠债的隐情。 “大体就是这样,这位刘秀才欠了钱。于是赌坊的人以赌债为要挟,抢了这位章小姐。媒婆嘴硬,说是这位章小姐自己送上门的,后来我爹用了些手段,那老虔婆才说是王亭之设计匡了那刘秀才签的字,至于如何设计,她就不清楚了。不过赌坊那些腌臜手段想想也能猜到,显然早就看中了这位章小姐!” 听完孟青禀报,顾陵川冷笑:“人若是不贪心,再使什么手段也未必能落入赌坊的圈套,亏他还是个秀才!” 只能说碰上个倒霉亲戚,还得卖身救人。 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顾陵川心里有了数。 若是冲喜一事由母亲主导,他一句不同意便能轻易了结此事。只可惜这事是经祖母同意才操办的,他不能太直接了当地拒绝,得想个法子,说服祖母,哪怕迂回一些也可。 于是乎,在顾孟青的搀扶下,顾陵川拄着拐来给祖母请安。 自顾陵川醒后,老夫人便免了一应请安,让众人各自安排,她也没有再日日去孙儿的院子,而是重新回到了原有的忙碌中。 刚吩咐人去章韵竹的院里送点东西,便听到丫鬟说七公子来请安了,她忙把账本递还给账房先生,让他先回。 账房先生离开的时候,顾陵川正好踏进了门。 苏醒才不过几日,便已能拄拐慢慢行走,老夫人暗中庆幸,得亏是从小跟着拳脚师傅练过一些功夫,否则还得多躺些时日。 看着孙儿仍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虽知这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补得回来的,可还是心疼不已,她赶紧吩咐丫鬟上去搀扶,“快扶七公子坐到我身边,再取一只软垫来。” 顾陵川还未坐下,老夫人便已朝他伸出手,他孝顺着挨着祖母坐着,甚是听话。 “不是差人送了一架轮椅去你院里吗?怎不坐轮椅过来。” “身体要慢慢养,循序渐进,切记操之过急。” 看似责备,却处处透着关心,老人家能见到孙子亲自来给她请安,怎不欣喜? 终于不用日日踏进那满是药味的院子,望着虚弱无力的他躺在病榻,却无能为力。 回想之前的惨淡景象,老夫人忍不住偏过头。 祖母向来坚强,轻易不在人前示弱,顾陵川见到祖母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时候他被坏人掳走又被人救回,是他第一回 见到祖母的泪水,当日祖母激动地抱住他,久久不能放开。直到他不舒服地扭动着小小的身体,抱怨道:“祖母,我的衣裳湿了,难受。” 第二回 便是那日醒转,祖母老泪纵横的模样,至今难忘。 眼下,又多了一回。 心中觉得亏欠,他勉力站起,朝祖母跪下磕头:“孙儿不孝,让祖母担惊受怕数月。” 老夫人一听,顾不得擦去泪水,赶忙道:“起来,起来!” 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她想扶起孙儿,却力不从心。好在丫鬟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她。而一旁的孟青也利落地将顾陵川扶回到老夫人身旁。 就这样,顾陵川的手被祖母那双苍老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祖孙二人一问一答,温言絮语,好一番嘘寒问暖。 想着该让他知晓了,老夫人再次慈爱地抚了抚顾陵川的手,缓声道 :“你病中的这些日子,祖母替你张罗了一门亲事。” 正文 第24章 放你归家 “祖母,孙儿已知晓此事。” 顾陵川缓缓抽回被祖母握住的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占据了主动。 老夫人见他面色如常,以为他已然接受了这门亲事。顿时松了一口气,欣慰道:“祖母也知道,这有些为难你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婚事向来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以孙儿如今的地位,怎能轻率定下亲事? 不久之前,大房的老大媳妇儿还曾来信,有意安排他与定国公府的千金相看。作为祖母,她听凭顾陵川的母亲林氏做主。林氏为此思前想后,迟迟未有定论。 后来还是老大一口拒绝此事,道定国公因皇贵妃之故,日渐势大。他与顾陵川叔侄二人均不愿以婚姻牵扯立场 。为此老大还训斥了自己夫人,说她擅自做主,未与他商量,便先去信二房。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昏迷不醒,冲喜算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手段,又怎会考虑什么门当户对,家族背景?只要八字相合,对方肯嫁,便已求之不得。 更何况,庚帖已换,聘礼已下,虽未大肆宣扬,但也是实打实过了明路的。她看得出媳妇儿林氏如今对这门亲事有所动摇,可她断不可能因为孙儿醒来,便做那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事,她相信孙儿亦不会如此。 于是老夫人开始替章韵竹说好话,希望孙儿对她有个好的印象:“这姑娘乖巧懂事,幼时也是读过书的,容貌亦甚为出挑,撇开门第不谈,她与你是般配的。” 她顿了一顿,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依祖母看来,她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就是—不太能言语。但是她八字极其旺你,这比什么都重要,若不是她,你还不知何时能醒。” 老夫人越说越动情,顾陵川见状,立刻开口制止道:“祖母,容我考虑一二。” 见孙儿并没有开口反对,老夫人欣慰不已,忙点头道:“好,好,祖母知道,这事来得仓促,你细思也是应当的。若今日无事,不如让她去静心堂,你见上一见?见了她,便知祖母所言非虚。” 顾陵川颔首,同意了祖母的提议。他是要见见这个姑娘,在他的迂回计策中。唯有让她亲自向祖母开口拒绝,这门亲事方能作罢。这也是为何他要先摸清酱园的底细,他自信只要提出的条件是对方想要的,这场婚约便能不战而解。 “那就劳烦祖母派人通传一声,午膳过后,我派孟青去请她。” ? 午膳后,静心堂。 顾陵川坐于书案前,提笔画竹。 他先以篆书的手法绘制清瘦劲挺的竹身,之后随竿起势以隶书运笔之法画出枝节,一气呵成画完竹竿后,便改用草书,随意挑出长短不一的枝节,以显生机勃勃。最后,当他欲用楷书,藏锋入笔,绘出竹叶之时,只听得院中传来孟青的声音:“章小姐,这边儿请。” 他自幼练武,耳力极佳,听得声音便知,章韵竹不久将至门前,于是收了笔锋,却并未将笔搁下。 在他看来,不过是简短交代几句,再以利诱之,此事自可迎刃而解。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无需费神的对话,根本不必放下手中之笔。 听得脚步声俞近,他方抬头望向来人。 当章韵竹踏进静心堂的那一刻,顾陵川忽然觉得,今日不该画竹,应画一簇红梅,在那大雪纷飞之下,冰天雪地之中的一簇娇艳欲滴的红梅。 思绪微滞,待她落落大方地向他行礼,他方才回神。 不知为何,心头浮起一丝急躁,他不愿被杂念牵扯。于是都没想起应先请她入座,便直截了当问道:“听闻你不能言语,可还能听?”章韵竹点头,并未因对方让她站着而显得局促不安。相反,她双手置于身前,静静地看着坐在书案前的他,洗耳恭听。 于是顾陵川开口,说出了他的决定:“婚姻大事,重在两情相悦,冲喜一事,太过荒唐,我放你归家!” 他的声音平静且疏离,话音落下后,便向她看去,他在等着她的反应。 然而,章韵竹的脸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因顾孟青说七公子只见她一人,于是她并未带上会手语的小雪。见顾陵川开诚布公道出心中想法,她不慌不忙,绕过书案,走至顾陵川的身旁。 只见她熟练地拿起一张崭新的宣纸,拿了纸镇压上。随后,径直从他手中取过毛笔,轻轻沾了墨后,缓缓地沿着砚台边刮去多余的墨汁,便在纸上开始书写。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祖母提过,她是读过书的。 可他以为的“读过书”,不过是识得些许文字罢了。 原是他想错了。 取笔的刹那,她的缎面衣袖,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凉凉的,软软的,还有一丝丝痒。 恍惚之间,一张清秀的字便展现在他的眼前:“请助我进京寻医,医治哑疾,自此不敢再扰君清净。” 顾陵川怔住,他没料到她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不禁问道:“除此之外,你当真别无所求?” 一句话提醒了章韵竹,似才想起什么,她略带不好意思地再次提笔书写 :“小女表弟刘野及其同窗程洛,因在学院遭人嫉恨,被人陷害。请保他们不受外部威胁,安心考学。” 这一诉求同样出乎顾陵川意料,她竟只字未提金银之物,反倒将诉求放至他人身上。他向来习惯掌控一切,如今却觉此事不在预设之中,心中竟泛起些许不甘,遂特意引导:“聘礼什么的,你无需顾虑,若是还想要其他,只管开口。”章韵竹却微笑摇头,提笔书写道:“仅此两样足矣。” 只要她能说话,她便会少了束缚,她相信以她前世所拥有的现代知识,足以让她自立。只要没有顾陵泊这一阻扰,表弟和程洛便能专心致学,前程无忧。她相信顾陵川有这个能力,助她达成所愿。 “保你兄弟安心求学,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 只见顾陵川眉峰微蹙,话锋一转:“只是你哑疾天生,恐怕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他认真考虑她的请求,发觉医治哑疾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忍不住怀疑,医治哑疾一事,恐怕不过是她为维持婚约所编织的托辞罢了。 正文 第25章 皆愿退亲 “父亲曾于前朝户部任职,所管事务涉及太医院及军中药物采买,因而结识不少御医。我自出生起便进食不畅,御医诊断是舌根生得太紧,无法正常裹食,需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筋肉。父亲心疼尚在襁褓中的我,不忍施行,想着等三四岁时再做处置。然天不遂人愿,家中突遭变故,我随姨母避世,自此再无诊治之机。今斗胆相求,愿公子助我入京,得见名医。” 凭着原主的记忆,章韵竹半真半假地将身世同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参杂在一起,作为说辞呈给顾陵川看。 他又想错了。 少女的请求,合情合理,有理有据,根本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相反,她的简单坦诚,衬得他的心思太过复杂深沉。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充满期待地望向他,他不禁转头轻咳一声,遮掩自己面上的不自在。 他有些恼,恼自己的失态,恼自己从她踏进静心堂后,就失去了掌控权。事情的走向不知不觉中按着她的意愿进行,而不是他的。 顾陵川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需要重新掌控。 收拾好思绪后,他尽量用不以为然的语气回道:“得空让陈大夫先给你瞧瞧,或许不用前往京城,他便能给你医治。” 去不去京城,应由他来定。章韵竹自然不会反对,只要能让她的舌头恢复正常功能,去哪儿治,由谁来治,她没有任何意见。 眼见她面带喜色,又取了一张宣纸,提笔写道:“若是陈大夫能治,那再好也不过了。” 他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老陈能治,回京路上就不会再多带一个她,省却了不少麻烦。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你与我一同去祖母那儿说明,你自愿退亲,我替你寻医,自此两清。”章韵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写下了四个大字:“一言为定!”,便离开了静心堂,交易达成,各取所需,她心满意足。 看着她那充满喜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顾陵川一时无语凝噎,明明是他顺利说服对方同意退亲,达成了预定的目的,可他却觉得心口一阵堵得慌,仿佛输掉了什么。 翌日清晨,章韵竹如约前往老夫人的院中。 还未走近,一股甜美的香气扑面而来,章韵竹心头一动,那是桂花的香味。前世,她家的小区里就有一株难得的金桂,据小区保安说,那棵树已有五十年的树龄,建造小区时,开发商专门将它保留了下来。 那棵高龄金桂十分“金贵”,第一次见到它“打吊针”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前世的最后那几日,妈妈经医生同意,带她回家。车子路过时,恰巧看到树杈上挂着两掌高一掌宽的塑料药袋,袋子连着一根长长的细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插在树干上。她见后便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和那棵树一样,同病相怜。 顺着花香寻去,看到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人,那人身形瘦削挺拔,面容被花影遮住大半,只有衣摆随风轻轻拂动。 不用多想,章韵竹心里已经明了,此时此刻能独自在老夫人的院中的,不是他顾陵川还能有谁? 走上前去,花香俞浓,他的身影也随之变得清晰。 短短两次相见,她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他不讲礼貌,与他母亲林氏一样高傲,但却不像他母亲把距离都显现在了脸上,他的高傲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孤傲疏离,但这不妨碍章韵竹承认他的俊朗。 此刻的顾陵川正拿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香甜的气味有些过浓了,章韵竹面上微热,她将目光从他的眼中挪开,掠过那张线条分明的唇,跳过弧线流畅的下颌,略停在肩上那片未曾飘落的金黄色桂花,最后落在了满是点点花瓣铺就的地上,微微屈膝。 见她乖巧地朝他施礼,原本等的有些不耐的他,眉眼不经意地一舒。 今日的他没有拄拐,只单手撑着一支手杖,他走过她的身旁,稳稳地朝着祖母宅院的前厅走去。章韵竹也起身跟了上去,不知怎的,望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心情不错? 或许是为了退亲而高兴吧?她想。 顾老夫人早些时候便听下人来报,七公子会来请安。她知道孙儿孝顺,只是还是希望他能多多修养,想着等会见到他一定要对他多加嘱咐,于是时不时地便往门口瞧。 老人家没有想到,顾陵川是领着章韵竹一同前来的,两人身高相宜,身段一刚一柔,怎么看都颇有种夫唱妇随的味道,极为登对。 老人家看得心中欢喜,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本想让孙儿不必日日请安的念头立时烟消云散。 “来,你们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只见顾陵川却未上前,而是带着章韵竹朝她磕了个头。 顾老夫人笑容满面,正欲让他俩起身,却见孙儿双手抱拳,向她禀明:“祖母,我与章小姐商议妥当,皆愿退亲,望祖母成全。” 老夫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耳力不佳,于是不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顾陵川朝左右各看了一眼,本欲上前搀扶的下人们均被他的眼神所喝退。 只见孙儿依旧跪于厅前,再次请求:“我与她皆愿退亲,请祖母成全!” 老夫人确认自己听得无误之后,神色一敛,望向同样跪在一旁,但双目低垂的章韵竹,问道:“韵竹,你告诉祖母,是不是川儿撺掇你的?”章韵竹心中有愧,她不敢望向老夫人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见她否认,眉头一蹙:“你当真愿意退亲?”章韵竹还是不敢抬头,眼瞧着地面,微微点头。 “胡闹!” 老夫人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案子上,怒从中来。 “你们当这门亲事是儿戏吗?” 看着地上低头不语的二人,老夫人是恨铁不成钢:“虽说这门亲事定得仓促,可无论纳吉还是请期,皆按礼数行事,岂能说退就退?” 说着,又看向顾陵川,语重心长道:“川儿,韵竹是你的福星,若没有她,你怎能那么快便醒转?” 说罢,单手握拳锤在了案几上,老夫人一锤定音:“这门亲,于礼于义,都不能退!” 正文 第26章 说服 见祖母气得不轻,顾陵川让章韵竹先行退下,同时屏退众人,只留下自己陪着祖母。 长时间跪着,撑着手杖站起时,他略微有些不稳。 老夫人看着孙儿努力支撑的模样,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埋怨道:“瞧瞧,把人全赶走了,连个扶你的都没有,自作自受!” 顾陵川轻笑出声,走到祖母身旁:“祖母责备得对,是孙儿考虑不周。” 老夫人见他坐下,脸色一沉,抓住他的手,狠狠拍了他的掌心:“你怎么回事?祖母昨日与你说的那些话,全当耳旁风了吗?我不信韵竹愿意退亲,定是你拿的主意!” 顾陵川并未反驳,任由祖母抓紧他的手,语气平缓地解释道:“祖母,新朝立足不过十余年,朝局仍未稳固。如今实在不必将一名无辜之人牵扯其中。” 说着,他便将自己因中毒昏迷的真相告诉了祖母。 “您望我身体康健,才会相信那些从前不曾在意的命理玄学,为我挑选八字相合的姑娘。母亲望我平步青云,才会百般挑剔、四处比较对方的家世背景。而孙儿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孙儿只想找一个两情相悦之人,无关家世,无关命理,只求心意相通。” 顾陵川正襟危坐,郑重道:“如今时局艰难,岂是风花雪月之时,我志不在此,何苦困了她?孙儿已许下承诺,会为她寻医治好哑疾,护她兄弟求学,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祖母,放她走吧。” 老夫人看着孙儿神色肃穆,话语沉稳,一时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仍有几分执念,遂未将话说满,只道:“你才刚醒,身体尚需调养,这事等你确定回京的日程后再定也不迟。” 随即话锋一转:“按你的意思,韵竹的哑疾还有治愈的可能?不若先让陈大夫替她看看?” 见祖母语气缓和,也愿意退让一步,顾陵川忙点头道:“您与孙儿想到一处了,我已让孟青去请人了。” 老夫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陈大夫是在你院中替韵竹看诊还是去韵竹的院里?” 这句话问倒了顾陵川,他居然没想到这一点,陈大夫是男子,怎可独自去章韵竹的院中? “让她来静心堂等陈大夫吧!” 只听得老夫人哼了一声,道:“你如今与她是何关系?退亲都提了,怎可让人姑娘家几次三番往你院里跑,成何体统?”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着孙儿吃瘪,老夫人心中舒服不少,遂好心提议道:“哪儿也别去了,就在我这儿看诊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顾孟青引着陈大夫步入老夫人的院中,而章韵竹亦在小雪的陪伴下,出现于众人面前。 见顾陵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语带调侃道:“怎么?姑娘看诊,你也要留下听吗?” 一句话把探花郎说的没有了脾气,非亲非故,的确是没有他什么事。忽觉椅子烫得坐不住,顾陵川忙站起身,拄着手杖告退:“祖母说的极是,孙儿先行告退。” 看着他匆匆拄着手杖离去的样子,老夫人嘴角上扬,在外,他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是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可在她这里,不过仍是只狡黠的小狐狸罢了。进京为官几载,便忘了当年这些权谋算计是谁教于他的了? 收回目光,老夫人转头看向陈大夫,“你看他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陈大夫捋须一笑,眼角含着几分揶揄:“探花郎虽仍需借助外物而行,但步幅稳健,步频亦快,确实恢复得极好 !” “看似好了不少,就是不知这里……”说着老夫人用手指了指脑袋:“能否开窍?” 陈大夫闻音知意,了然一笑:“老夫人莫急,自有开花结果之时。”章韵竹自见到陈大夫后,心里就有些打鼓,以她所学,她知道只要医士医术精湛且颇有胆识,就能把舌黏连的问题解决,只是这个时代的医术还是以草药针灸为主,不知道陈大夫是否愿意冒这个险,替她医治? 心中忐忑,因此并未太过留意老夫人与陈大夫之间的对话,似乎老夫人还在担心顾陵川是否完全康复。 见陈大夫朝老夫人作揖后,便提着药箱向她走来,心里紧张得更无暇顾及旁事 。 一番细致探查后,陈大夫缓缓合上药箱,沉吟道:“老夫确实见过几例此类病症,但是他们的症状不似章小姐这般如此紧贴于舌根,他们的舌尖尚能活动,只是不够灵活。故此类轻症只需以针定时刺激廉泉、金津、玉液通里、合谷等穴位,并辅以牵拉、按摩等手法配合,便可得到改善。” 陈大夫顿了一顿,似在思考:“像小姐这样的重症,的确需要借助外力挑断,老夫未曾做过此类疗法,不过……” 望着陈大夫隐约显露出跃跃欲试,老夫人立刻朝他递了个眼色。 陈大夫心领神会,话锋一转,适时收住了话头:“不过,在下定论之前,老夫还需回去翻阅一些医书,请小姐容老夫谨慎考虑一番,再作解答。” 陈大夫的话,与章韵竹事先预想的差不多,在现代这只是一个小手术,轻症者有时甚至不需要麻药,拿无菌剪刀或是激光直接剪短舌系带即可,出血极少,很快便能恢复。重症者,则需要局部或者全身麻醉。不仅要切开严重黏连处,还需要进行缝合。在现代,不算是太有风险,可放到这个时代,确实是需要多加考虑。 于是她起身,恭敬地朝陈大夫行礼致谢。随即示意小雪代为转达,此事不急,她愿静候佳音。 随后,又向老夫人行礼告退,举止乖巧,惹人喜爱。 看着章韵竹离去的背影,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将顾陵川说服章韵竹一同退亲之事告知了陈大夫。 “起初确实是为了给川儿冲喜才寻来的这孩子,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我越发觉得她与川儿相配。若就这样退了亲,实是觉得可惜,方才阻止你,也是想着是否能借由诊治的名义,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机会。依你所言,这病确实能治?” “若是寻常医士,怕是畏首畏尾,无从下手。然若由老夫,或是精通肌理的御医施术,便可治愈有望。” 陈大夫明白老夫人所想,略作思忖后,提议道:“依探花郎恢复进度来看,多则一月便可回京复职。若是由老夫为章小姐医治,也需月余方能恢复。不若老夫修书一封,请在太医院当值的师兄代劳,或许能多留些时日给他们二人相识相知,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正文 第27章 他也有份 老夫人与陈大夫的最后商议,自是无人知晓。 许是秋风过凉,又许是花香太浓,拄着手杖前行的顾陵川忽然顿住,掩面打了个喷嚏。 孟青见状,忙上前关切:“公子,我去给您取件外衣。” 顾陵川抬手制止,只是放慢了脚步,问道:“奏表递出去了?” 孟青颔首:“递出去了,我亲自送到驿丞的手上,才去请的陈大夫。” 顾陵川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时日,如今太子失了监理朝政一权,正是各派人手安插位置的好时机。如果那位运作得当,他应在秋末冬初便能奉召回京。 开原的事,他必须尽快处理干净,祖母年纪大了,心也比以前软了。 有些事,他来替她做吧。 心中一定,他便继续问道:“人排查的如何了?” 醒转的第一日,三房就似得到准信一般,急急赶来。如此迅速,令顾陵川生疑,加之罗氏一进门的哭天抢地,仿佛她的消息又不是那么精准。于是他下命让孟青将外院的人摸查了一遍。 孟青回禀道:“确如公子所料,三房果然安插了个眼线在外院——是名洒扫婆子。” “今日出门时,那婆子正好在院外清扫,我特意在门房停留了一会儿,假意与门房闲聊,那婆子还挺眼尖,借着清理之名就进了来。” 当时顾孟青想着是否能顺带钓出三房的人,于是故意说漏了嘴:“公子归期不远矣!” 随后,便不动声色地留了个小厮,暗中盯梢。 果不其然,待他将陈大夫带进府时,那小厮便附耳禀报,在他离去不久,那老婆子便去将清扫的杂物倒去了秽圃,那儿正好有一名夜土郎在等着,两人耳语一番后,夜土郎便推着斗车走了。 盯梢的小厮又继续跟着夜土郎走了一路,只见他的下一站便是三房府邸,小厮自是无法再跟进府里,于是找了地方蹲点守候。 本想着只要等夜土郎出来,再跟着他,看看是否还有与顾家关联的去处。没曾想,三房便是最后一处,夜土郎从三房出来后便径直推着斗车往粪圃的方向去。 小厮正欲打道回府,忽见从三房府邸跑出一人,把夜土郎拉到一旁窃窃私语,还悄悄递出了个小荷包。嘀嘀咕咕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转身顺着夜土郎来时的路匆匆离去。小厮顿时来了兴致,即刻尾随那人,不料兜兜转转回到了二房府邸。 听着孟青絮叨半天,顾陵川得出结论:“三房除了罗氏,还有人也想打听二房。” 三房一向由罗氏一手遮天,三叔四叔没什么本事,敢背着罗氏胡闹的也只有顾陵泊一人了。 顾陵川纳闷,这顾陵泊除了吃喝玩乐瞒着罗氏,还能有什么事需要瞒着罗氏的同时,自己伸手去二房? 思索片刻后,他抬眸示意孟青继续说下去。 “那婆子现下正在章小姐院门口转悠。” 这是顾孟青目前探得的最新消息,因怕打草惊蛇,他并没有贸然把婆子抓起来审问。 顾陵泊派人来查她? 眼前浮现那日呈在他面前的娟秀字迹,她同意退亲,唯二的条件就是保她兄弟及同窗继续求学。 似乎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他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原来他也有份。” 离家多年,那个追在他身后喊着七哥的顽皮孩子竟然变得如此不堪,顾陵川神色一敛,沉声吩咐道:“有个人叫程洛,是她表弟刘野的同窗,去把他找出来。告诉他,顾家可以资助他三年,让他安心备考。但是他必须将顾陵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半点都不能瞒。” 不用顾陵川多说,孟青已知晓应如何行事,本想着先将公子护送回院,却发现不远处二夫人身边的仆妇朝他们走来,显然林氏已然得知儿子跪求老夫人退亲的消息。 自从顾陵川醒后,林氏便一直琢磨着如何化解这桩亲事。当初是自己哭求婆母定下的,如今却又想当作此事从未发生,实有过河拆桥之嫌。更何况,婆母一向言而有信,绝不会轻易反悔,故她思前想后,迟迟拿不定主意。 谁知她尚未想出对策,儿子竟先一步去找婆母退亲。消息传来时,林氏高兴得险些失态,到底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母子俩心灵相通! 本想着去找儿子,但转念一想,眼下这节骨眼,还是不要太过张扬,以免惹婆母不高兴。于是忍着冲动,只让身边的嬷嬷去把儿子请到她的院中。 顾陵川刚一踏进院门,便看到林氏在等他,他喊了一声母亲,正欲行礼,便被林氏拦了下来。 林氏拉着他坐在桌前,桌上盖着一个透纱罩,隐隐约约见得里面甚是丰盛。 “你祖母叮嘱要让你好好修养,我便未去你院中。今日听闻你去了她那里,想来身体好些了,索性叫人将你请来。” 林氏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透纱罩取下,各式各样的甜食摆满了一桌。 “你小时候就好吃甜食,这么多年不在身边,娘亲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索性叫人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这几日也陆陆续续往你院里送去一些,不知你中意哪样?” 林氏自诞下顾陵川后,身体便一直虚弱。 许是未在母亲身边长大的缘故,他自幼便显得老成稳重。除了爱吃甜点与其他孩童相似之外,几乎没有见过他朝自己撒娇或是讨要什么。 往年年节时,看到三房的孩童们,尤其是顾陵泊与姑娘们相互争抢,又哭又闹的样子,她便更觉心疼,因着自己的身子,未能尽到母亲的责任,自觉亏欠顾陵川甚多。 之后儿子年少成名,中了解元后,便去了京城,由大房的大伯教养,母子俩更是少有相处的机会。 也正是如此,她更希望能为儿子多做一些。然而她能够出力的地方不多,亲事便是其中之一。这也是为何,她连相看定国公千金都要思前想后,反复比较,却还拿不定主意的缘故。 顾陵川心里明白林氏的苦楚,其实他早已不再执着于甜食。就像他告诫下人要喜怒不形于色一样,若轻易让人知晓自己的喜好,便等同于暴露弱点,容易被人拿捏。 面对母亲热切的眼神,他随意夹起一块甜糕放进嘴里,林氏看着高兴:“娘亲就知道你喜欢这个。” 然后又亲自从另一盘夹起一块甜食,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再试试这个,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糯糯的点心。” 说着又倒了一杯清茶,让顾陵川解腻。 看着儿子吃了两三块糕点后便停下了筷子,自知甜食不宜吃得过多。于是林氏没有再劝他吃,而是借此机会挑起了话头:“听说今日你与你祖母提退亲了?” 见顾陵川没有过多反应,怕儿子不虞,忙解释道:“娘不是责怪你,娘其实同你想法一样,酱园那个姑娘确实不合适,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还是个不会说话的,这样的人娶进门来,是要给人笑话的。” “之前之所以找了她,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有法子了。如今你既已醒转,这亲事自然不能作数,你做得对!” 未待顾陵川答话,林氏又道:“依你祖母的性子,她应是没有给你准话吧?娘亲给你想好了,若是你祖母实在不同意,你就把她收了做小,愿意的话就把她带到京城,只当是身边多个伺候的人。你若是看不上,就把她留在我身边。” “至于酱园那里,更无须你操心。那样的人家,能来与你做妾,便已是高攀,自不会多言语的。若真不长眼地来闹,也不过是多给些金银而已。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把身子养好再回京城去。” 林氏正说在兴头上,忽听得啪的一声,顾陵川将茶杯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正文 第28章 像她这样的女子 林氏一怔,见儿子面色沉沉,不解道:“川儿?” 顾陵川原先也想过,当他提出退亲时,章韵竹会有所反应。 就像之前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当得知顾家并没有相看之意时,还特地求了她的长兄定国公世子,以归还藏书之名将他诓了出来。 那日定国公府千金坐在马车之内,他则立于马车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车帘,却清楚地听得到车内嘤嘤啜泣之声,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出车内正坐着一位心伤泪涟的千金小姐。 只听得那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倔强:“顾翰林,我只问你,你是看不上我家门第,还是看不上我家财力?” 顾陵川朝着车帘位置,作揖行礼:“小姐门第显赫,财力超群。” 突然,车帘一撩,一张梨花带雨的清秀面容现于他的面前,那双眼睛被泪水浸过后俞发显得清纯动人:“既然门当户对,那你是嫌我长得丑?” 顾陵川将目光移向地面,冷冷道:“请小姐自重!” 接着他朝着对面,克制道:“在下着实无意于小姐,相看之事亦非在下左右,请转告世子,还书之事无需着急,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顾陵川便神情淡漠地转身离去。 “好你个顾陵川!你真以为我稀罕看你这破书?” 定国公二小姐满是涕泪的脸顿时阴云密布,只见她生气地朝地上扔下一本泛黄的旧书后,便命人驾车离去。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顾陵川弯腰拾起那书,轻轻掸去书页上的土灰。 从他仅有的那一次经验来看,他以为章韵竹也大抵会这样,会哭,会求,甚至会闹,但她却一点儿也没有。 母亲方才说,若是不愿意,就让她做小,以她的门第,做妾都是高攀。若是她家人来闹,多给点银钱,事情便可轻易了结。 回想那日,她听到他说退亲时的神色自若,她擅自从他手中拿走毛笔时的从容不迫。 他只觉得,像她这样的女子,母亲怎能如此轻易地便将“收了做小”四字放诸于她的身上,这实在太过侮辱,他无法容忍母亲再这么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于是,他打断了母亲越来越离谱的话:“母亲,退亲一事祖母自会处置,您无需操心。” 随后站起身,道:“儿子已经吃饱,多谢母亲,儿子先走了。” 未待林氏回应,顾陵川便已朝门外走去,只留林氏仍坐在桌旁,浑然不知儿子为何突然就要离去。 未走几步,顾陵川似乎又想到什么,于是回头道:“母亲,若有一日儿子要娶妻,那一定不是为了她的门第,也不是为了她的家世,儿子必定是为了自己而娶。” 他的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是儿子要娶的人,旁人便无从置喙,更遑论笑话。” ? ? 他觉得有些闷,只想走出母亲的院子透透气,屏退了跟在身后的小厮,开始漫无目的地随处走动。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得不远处有人说话。闻声望去,竟是一仆妇与一小丫鬟,两人各抱着一小坛子酒,兴奋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有些好奇,遂等在路上。 两人面上都喜滋滋的,一面走一面聊,顾陵川隐约听到她们口中时不时冒出小姐二字,整个府邸,能被称为小姐的,也就只有章韵竹了。 “你们这是去哪儿?” 两人说的正起劲,冷不防听到一低沉的声音,均吓了一跳,那个小丫鬟还差点打翻了手里的酒坛子。 “公,公子。” 两人怀抱着酒坛,站着也不是,要行礼也弯不下腰,脸上全然没有方才的喜气洋洋。 顾陵川走了那么久,只为疏散心中闷气,自然不愿看到此二人满面难堪的模样,于是免了她们的礼。 两人如释重负,那个小丫鬟是第一次那么近地见到传闻中的探花郎七公子,发觉公子并没有传说中的拒人千里。相反地,他与章小姐一样的平易近人,于是大着胆子,回了顾陵川的话。 “回禀公子,奴婢们是章小姐院里的,小姐想要些酒,奴婢们便去了趟膳房。” 她要酒? 顾陵川一愣,往两人抱着的酒坛子看去,那两个褐色的小坛子,一坛颜色偏沉,用红纸封了口,一看便知是女儿红;另一个坛子更新一些,用的油纸封口,坛身有雕花装饰,是坛花雕酒。 这时,小丫鬟突然望向他的身后,喊了声:“小姐。” 他闻言转头,只见章韵竹朝他微微一笑,行了个礼。 方才母亲才在他的面前,将眼前落落大方的她数落的十分不堪,他心中有愧,于是难得的回以一笑,点头致意。 她朝着顾陵川打起手语,小雪则在她身边帮忙传达:“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出来走走。” 只见她点点头,又比划道:‘那就不打扰公子了。’ 他忍不住叫住了正欲转身的她:“你要这两坛酒做什么?” 他止不住的好奇,从初见她伊始,她的举动无一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才同她一起向祖母提了退亲,又请了陈大夫诊看她的哑疾。 他以为,此刻的她应是一个人独自在分给她的小院中,心绪不宁,忐忑不安。 然而她并没有。 只见她微笑着用手语答道:‘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今日去祖母的院里……” 忽觉比划错称呼,她连忙改换手势,‘今日去老夫人的院里,路过一个小花园,里面竟然有一大丛薄荷,我没什么手艺,想着做些薄荷酊送给老夫人。这几日她常说肩疼,我就想着做些薄荷酊。在按摩的时候,若能滴上几滴便会松快很多。’ 也不知小雪是故意还是真的没有动脑子,当章韵竹比划完所有的话后,她已经一五一十的,连同那比划错又更正的手势,全都说了出来。 当听到小雪说出祖母二字的时候,顾陵川与章韵竹二人均尴尬了起来,只听得顾陵川咳嗽了一声,章韵竹也低下了头。仿佛查看地上是否有什么东西掉落。 最后还是顾陵川另起了话头:“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听说过薄荷油与薄荷膏,这薄荷酊倒是第一回 听。” 薄荷酊是近代从西方传来的以酒精作为溶剂提取的薄荷精华,顾陵川没听说过,正常得很。 于是章韵竹用手语替他解围:‘我也是从一本很偏的医书上看到的。’ 对了,她曾经提过,她的父亲是前朝负责采买药材的户部官员,能看到些少见的医书并不奇怪。 顾陵川点头,对她的解释并没有生疑。相反,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若是她的父亲仍然在世,她会是什么样? 忽觉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无稽,他遂继续问道:“做这薄荷酊只需女儿红和花雕吗?” 只见她摇头,‘书上只说要用烈酒,我只是让她们有什么便拿什么。’ 顾陵川笑道:“看来你不太饮酒,这女儿红和花雕都是黄酒,你若是要烈酒,那只有北方的烧刀子与高粱酒了。” 看到她失落的表情,他忙道:“也是巧了,我父亲的酒窖里便有几坛友人从北方带来的高粱酒,我让人给你送去一坛便是。” “那多谢七公子了,若是做成,我也送一些给七公子,当作谢礼。” 她笑意盈盈地朝他行礼,让人看了心中舒畅,方才在母亲那里郁积的闷气一下便烟消云散。 正文 第29章 薄荷与酒 章韵竹发现,自从向老夫人禀明退亲后,顾陵川似乎也没那么难相处了。 仔细一想,这也不难理解。换作是她,若是前世母亲也给她冲喜,随便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个陌生男人同她订亲,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一个自称未婚夫的男人住在自己家里,光是想想都让人无法接受。 这么一换位思考,她便很理解顾陵川为何一开始那么无礼。若是她遭遇同样的事情,恐怕早已失去理智。相比之下,顾陵川已经算是十分克制了。 果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她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小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小雪问道。 她转头看向抱着酒的仆妇与小丫鬟,见她们二人还有小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情,她佯装可惜地比了个手势:“好不容易从膳房拿来,再还回去不太合适,要不,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三人异口同声地向章韵竹道谢,她也跟着心情舒畅,指了指小雪手中的布袋子,‘小雪陪我去采薄荷叶,等傍晚无事后你们再慢慢喝,不要打扰了其他院子的人。” 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客,分寸还是要拿捏好的。 今年偏暖,虽已入秋,除了晨间略带凉意,其余时辰依旧炎热,尤其是正午,日头依然毒辣。 采集薄荷叶的最佳时间是在清晨与正午之间,此时晨露已然蒸发,叶片尚未被烈日炙烤,采下的薄荷叶最为鲜润。 按理说,主子不开口,奴婢是不能随意说话的,这是做奴才最基本的规矩。然而,小雪进府的时间并不比章韵竹长多少,由于冲喜定亲,事出紧急,被买来后并未曾经过严格调教。至于章韵竹,也是进了顾府才算真正当上主子的。于是,一个不怎么正经的主子,配上一个不怎么正经的丫鬟,两人一边采着薄荷叶,一边聊天,随意得很。 “小姐,幸亏听你的话,带了把小剪子。不然生拔这叶子,时间长了,手还挺疼。” 小雪也不算穷苦人家出生,她原住在河西。 她爹是个剃头匠,钱虽赚的不多,但她从小也不缺一口吃、少一件穿。 她爹原是挑着担子四处给人剃头的,后来熟客渐多,便想着能不能在河东开个小店铺,这样除了河西的老客人,还能再多些河东的新客源。于是,他去牙行借了一笔钱,心想着虽然利息高些,但只要生意稳定,总归是能还上的。 谁知道,门面刚租下,为了省那么一点开支,她爹亲自坐船去城里购置剃头的器具,却在路上染了疟疾,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店铺没开成,反倒因为父亲在异地身亡又欠了一笔债,她的哑娘本就身体欠佳,在丈夫骤然离世与身负重债的双重打击下,很快也撑不住了。 就这么着,小雪被迫将自己典给了牙行,也不知是不是她父母在天有灵,恰逢开原首屈一指的顾家急需一位会手语的丫头,她便顺顺利利地进了顾府,没有受到太多磨难。章韵竹也不爱做主子的派头,只要事情不过分,她也随了她们去。因此小雪跟在她身边相比其他院子的丫鬟而言,不太受拘束,有什么便说什么。 用剪子剪薄荷叶是又快又轻松的,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袋。 虽说是一袋子,但是分量一点都不沉,小雪一边拎着与章韵竹往回走,一边还时不时地抡着袋子转着玩。 “小姐,你怎么那么喜欢薄荷?” 说来也巧,魂穿重生以后,章韵竹发现原主的身体除了没有她之前的病之外,其他几乎一模一样,就连手臂的同一个位置都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我小时候有一日坐在大树底下乘凉,忽然觉得痒痒的难受,就跑去找我姨母,我姨母撩起衣裳一看,一只那么大的黑蜘蛛从我的脚到腿爬了个遍。”章韵竹用手指框出个小圈,比划出那蜘蛛的大小。 “从那以后也不知怎的,但凡被蚊虫咬了,我的双腿就会起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疹子,又痒又烫,带着薄荷其实是为了驱虫子,时间久了就喜欢上了,平日不带着薄荷味的东西就不安心。” 这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在前世若是起了疹子,她就会立刻用药膏和过敏药阻断。可是在这里,就没有那么有效的药品了,所以防范于未然更是要紧。 闲聊总是让时间走的飞快,主仆二人不知不觉便已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刚踏进门口,就发现福生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小姐,七公子方才派人送了两坛好酒来!” “这酒太金贵,小的不知道放哪里好,正愁着,您就回来了,阿弥陀佛!” 看着福生既兴奋又担心的样子,章韵竹觉得有些好笑,她朝着小雪做起了手语,请她帮忙转达。 “小姐问,七公子送的是不是高粱酒?” 福生点头:“正是,正是,七公子送了两坛过来,两坛!” 看着福生激动地伸出了两个手指头,章韵竹纳闷不已,高粱酒不是很常见吗?至少在前世,高粱酒十分家常普通。 小雪也是个不懂酒的,于是原样说给福生听。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高粱酒可是北方特产,千里迢迢运到南方。不仅路上折腾得厉害,还得交不少酒课,能卖到咱们这儿的本就不多,自然就物以稀为贵了。” 这还是他爹当时说给他听的,他也有样学样,学着他爹掉起了书袋子。 “咱们二老爷也只得了几坛,去年冬天下初雪的时候,老爷才命人取了一坛配着炙烤鹿肉饮。当时还是我爹伺候在老爷身边,帮他添的碳。” 福生一脸向往地回忆起他爹当时给他描述的画面,啧啧道:“我爹说了,那个酒香啊,飘的老远了!连猫闻得都想尝一口哩!” “小姐,送酒过来的那小子是专门帮管事打理酒窖等库房的,您真应该早些回来,他当时那个眼神哟,别提多刀人了!” 福生一脸的与有荣焉,当时是他爹托人把他分到章韵竹的院子里的,他当时还有些不乐意,为什么不托关系把他弄进老夫人或是夫人的院子。如今他明白了,多亏老爹眼光独到!章韵竹着实没有想到这高粱酒居然这么贵重,当下就想着是否要把酒退回去?可正欲起手知会小雪,转念又想,虽然与顾陵川不太相熟,但直觉觉得把酒就这么地还回去了,未免有些不知好歹。 于是她让小雪告诉福生,把酒放在阴凉且少人走动处就行,之后便在思考应该还什么礼给顾陵川好。 她跟他说过,若是薄荷酊做好了,会送一些给他。但是这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思来想去之际,目光落在小雪手上那满满一袋的薄荷叶处,顿时便有了主意。 正文 第30章 还礼 她打算取一半的薄荷叶做成薄荷膏当作回礼。因为相较于薄荷酊的制作颇费时日,薄荷膏则仅需一至两日便能完成。于是,她回房将所需的材料写在纸上嘱咐福生备料,预备午膳后便着手制作。 不知不觉两日过去,章韵竹用那半袋薄荷叶做了六小瓷盏的薄荷膏,她取了其中四瓶,并在每个瓶颈处缠上了一圈红绸,还仔细地打了个流苏结。 端详了一下打扮好的瓷盏,觉得还差点什么。于是章韵竹取了一张笺纸,提笔书写一番后,便连同两小瓶瓷盏一同交予福生,让他送去顾陵川的院里,说是赠酒的谢礼。 顾陵川还在康复中,如无紧要事情,他大多时候是在静心堂翻看珍藏的古籍,当年他仅携了部分藏书一同进京。如今正好趁此机会再翻看一番,养身亦养心。 今日是砚心当值,她知道公子读书时不喜人扰。于是只在换茶水的时候才会走近书案。她尽量放轻了步伐,慢慢地朝案上的茶壶伸手探温,谁知公子突然发话,吓了她一激灵。 “你什么时候也熏香了?” 砚心莫名道:“奴婢没有熏香啊!” 公子向来不喜欢香,她怎么可能会忤逆公子。 顾陵川这才将目光从书中抬起,疑问道:“明明有一股薄荷香气。” 砚心恍然大悟,道:“刚才章小姐院里的福生过来送东西,奴婢没敢打扰您,许是方才沾上的味道。” 只见顾陵川把书合上,问她:“东西呢?” “哦,奴婢见不是您平日喜用的,便放在小匣子里了,您要过目吗?” 砚心有点不知所措,公子今日是怎么了,他看书的时候不是不愿分神吗?以往哪怕是老夫人遣人送补品来,他也不允许人送进屋内。即便那补品需得趁热饮用也不能破例。 看着公子朝她投来不置可否的目光,她不敢再多耽搁,立刻前往摆放杂物的偏厅,把那俩瓷盏连同信笺一齐从匣子内取了出来。 刚将瓷盏放在案上,公子的目光便落在那俩玲珑圆润的盏身上,只见公子用手撩了撩瓶颈处的红绸,似乎觉得有趣。 砚心瞧着没敢多言,把信笺亦放在一旁便退了下去。 顾陵川正饶有兴致地捻起流苏结查看,忽然余光扫到书案边上的信笺,方意识到那是同瓷盏一起送来的。 于是他眉头微蹙,心下暗道,砚心近日行事怎地如此心不在焉,然目光落在她小心翼翼退下的背影上,终究未开口责备。与之相比,他更想看看信笺里写的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女子偏爱簪花小楷。然而她却偏好行书,不知怎的,今日信中之字与那日所书相比,字体略显单薄,失了锋利。 信中内容倒是简单,寥寥数语向他解释薄荷酊尚需时日完成,故先亲自做了简易的薄荷膏以作回礼,待薄荷酊制成后再奉上云云。 他有些好奇,于是又把退在堂外伺候的砚心唤了进来。 “你可知薄荷膏如何制成?” “奴婢虽未做过,但曾见奴婢娘亲做过。” 于是在顾陵川的点头授意下,砚心开始描述:“薄荷膏所需配料简易,仅薄荷叶,茶籽油与蜂蜡三样即可。” “先将新鲜薄荷叶濯洗干净,再将水分晒干。这里有些门道,薄荷叶片既不能有水又不能晒的过干,需得恰到好处。之后再将薄荷叶切的碎碎的,越碎越好。” 砚心一边回想一边继续道:“将这些碎薄荷叶装入瓷罐中,再灌入满满的油,一边浸泡一边上锅蒸一个时辰左右,不一会儿香气就冒出来了。” “蒸煮完毕后,大概需静待一日,然后再将油滤出。最后往这油里再倒入蜂蜡,隔水搅拌至蜂蜡溶于油中,待冷却后,便成薄荷膏了!” 一边听着砚心讲述薄荷膏的制作过程,顾陵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章韵竹忙碌的身影。 他轻声道:“看来这薄荷膏也非那么容易制得。” 砚心当然无从知晓此时公子的心中所想,只是应着公子的话,点头道:“是的,别看仅需几个步骤,但是很费功夫的,就拿切碎薄荷叶来说,就十分费时,还特别废手,记得奴婢的娘切完后,手腕疼了好几日,之后的蒸煮过滤都是让奴婢姐姐代劳的呢!” 原来如此,他恍然,难怪他觉得信中的字迹略显虚浮,原是手腕无力所致。 他轻轻揭开瓷盏的盖子,深青色的薄荷膏细致均匀,散发着清爽的香气,显然制作它的人是用了心的。 “不急不躁,事必躬亲。” 他的声音轻缓,似乎只是说与自己听的。 不知看了多久,他忽然抬头看向砚心问道:“院中可有陈大夫调配的活络油?” 砚心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都落在京城,没有带回呢,这院子里若是有,恐怕也是旧的,大抵是没什么效用了。” 她问:“公子,可是手疼?” 顾陵川闲时极爱作画写字,这几日他刚画完一副竹趣图又开始画冰雪红梅图,砚心以为公子手腕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然而,顾陵川并没有理会,只是伸手抓起旁边的手杖,站起身。记得章韵竹曾提起过,祖母近来肩膀疼痛得厉害,想必祖母那儿会有,于是便打算去祖母院中看看。 砚心见公子起身,赶忙叫了个小厮跟上。她有些着急,也不知孟青这几日办的什么差,竟然连续数日未在公子跟前。 看着公子离去的背影,她有些捉摸不透,她发觉自公子醒后,整个人就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不行,她得找香墨商量商量。香墨主意大,问她准没错。 没走几步路,顾陵川发觉他的身体修养得不尽如人意,否则此刻他早已踏入祖母院中。 片刻后,终是到了,见守在门口的小厮朝他行礼,他问道:“老夫人此刻正在何处?” “回七公子,老夫人在前厅休息。” 顾陵川迟疑,此时既过了早膳时分,又未至正午,以往这个时辰,祖母大多由管事或是账房相陪,她老人家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休息,而且还只在前厅休息?不是回房?于是未让小厮通报,想进去看看祖母是否安好。 谁知还未走至厅前,便听到祖母在叹气:“韵竹啊,你若是走了,以后就没人给祖母揉肩了!” 只听陈嬷嬷在旁装作生气道:“老夫人,您是嫌我们懒了,还是觉得我们揉得不如小姐好?难道小姐揉的肩膀就比我们揉得香?” 祖母被陈嬷嬷逗笑,笑着应道:“哎,真给你说中了!你们只会用蛮力,韵竹就不一样了,她给我抹了薄荷膏,揉得又香又舒服!” 陈嬷嬷也跟着笑道:“老夫人,您这是偏心!” 整间屋子洋溢着和乐融融共享天伦的暖意,顾陵川似乎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他静静地倚在门侧,神情柔和,笑意晏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专心致志给祖母揉肩的倩影之上,无法再挪向别处。 正文 第31章 七寸 章韵竹直觉门口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是佯装不经意地抬头,却发现门前空无一人,想着方才必定是错觉,心中不免觉得自己过于敏感。 而令她以为自己产生错觉的顾陵川,因不想打破祖母与她之间的其乐融融,在门口停留片刻后便安静离去,只是交代小厮莫要告知她们自己曾经来过。 待回到静心堂后不久,孟青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本应向主子知无不言的他,第一次不知如何禀明探查到的真相。毕竟那人也是顾家的人,自己主子的亲堂兄弟。 “有什么说什么!” 顾陵川心里早已料想到顾陵泊在书院必定是作威作福,于是催促孟青,不要有所隐瞒。 只见孟青咬牙,一口气把顾陵泊做的恶全都倒了出来。 “好一个顾陵泊,断人寒门子弟的前程无异于杀其父母弟兄!他怎么敢?!” 顾陵川一掌拍于书案上,连带着茶壶并茶杯都跟着震动起来。 栽赃陷害、敲诈勒索、挑唆他人,这是把能干的都干了一遍! 顾陵川闭上眼睛,似在克制,他没有想过冲喜一事竟然与顾陵泊有那么深的联系,其中的桩桩件件,只要偏差分毫,事情的走向便会大相径庭。不要说当事者了,就连他这个旁听者。在知晓整个事情经过之后,都会心有余悸,忍不住后怕。 他不敢想象,如果一切皆如顾陵泊所愿,她会落到什么地步? 她愿意冲喜也只是想得到顾家的庇护吧? 可是他却对她提出了退亲。 她是不是觉得,如果她能恢复说话,就只用依靠自己而不用再依靠他人?就像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替换了程洛的妹妹一样?靠着自己一腔孤勇救人救己? 然而,矛盾的是,她却向他请求让自己的兄弟继续得到顾家的庇佑。 他应该说她是有一种孤勇呢?还是愚勇? 不知为何,她令他想起了祖母院中,那只寿终正寝的狸花猫。 初遇狸花猫是十余年前的年节之时,孩童们最喜欢的就是聚在一起点炮仗,他也会应景地玩一玩,但不多。记得那日,因年节,书院不开讲,于是他自己做了一篇文章之后,也打算同堂兄妹一齐玩耍解乏。却发觉这些孩童们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以顾陵泊为首的小子姑娘们安静地躲在一处角落,窃窃私语,就连点炮仗的香都扔在了地上。 近前一看,顾陵泊正拿着一支香在逗弄两只满月的小猫。其中一只小狸花猫抖着小小身躯,朝着那燃香伸出锋利的小爪,嘶哈着妄图喝退这些顽劣的孩童。而它的身后,还有另一只小狸花猫瑟瑟发抖,只是这只小猫的胸口比那只逞凶的小狸花多了一撮白毛。 顾陵泊一下一下地拿着燃香去刺激小猫,小猫越凶,他玩得越开心,嘴里还止不住地喊道:“我烫死你,烫死你,你这只不知死活的小猫崽儿,竟然敢挠我!” 他身后看热闹的孩子,有的捂着嘴,有的眼中带着兴奋,有的蒙着眼睛,可就是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顾陵川看不下去,一脚踹开了顾陵泊,拎起了那只小狸花,抱在怀里。 小狸花吓得还连带也挠了顾陵川的手臂。他虽吃痛,却还是将它牢牢地护在怀中。 只见他狠狠盯着顾陵泊的眼睛,说道:“哭闹告状之前先好好想想你做了什么事!” 随后便不再看他,而是将另一只小猫也抱在了怀中,留下一班不敢吭声的孩童们呆在原地。 他只觉得章韵竹太像那只护着兄弟的狸花猫,明明自身也是又小又弱,却还是一味孤勇地朝着对方伸出了爪子。倘若当时他不在场,小猫的下场可想而知,而且只会比她的兄弟更加凄惨! 看着主子沉默不语,孟青尝试着缓解公子的震怒:“好在眼下都化险为夷了,公子不必太过担忧。”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更是提醒了顾陵川。什么化险为夷?只是那些受害者都暂时安全了而已,然而那个加害者呢?照样是两条腿架在书案上,逍遥无比吧? 他突然很后悔,怎么当时就没能再踹的狠一点? 思索片刻,他语带克制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明日与我一道去见祖母。” 在他原来的计划中,他只是想在回京前帮祖母做一些清理工作。就像是三房安插在外院的那个洒扫婆子,他相信祖母未必没有察觉,只是对方并没有切中要害,故祖母退让,放了三房一马而已。然而顾陵泊的恶行让他发觉,祖母还是对这些人太过宽容,他们仅是在开原还未完全展露出贪婪恶毒的一面而已。但是在其他地方,诸如柳江,已经到了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地步。若继续放任,待日后事发,遭殃的便不仅仅是三房,而是顾家全族。 更何况,他这回不想轻易便放过顾陵泊。 打蛇要打七寸,他必须抓住顾陵泊的痛处,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翌日,顾老夫人院中。 “祖母,今后的产业不知有何打算?” 屏退了众人后,顾陵川开门见山,他们祖孙之间没有所谓的弯弯绕绕。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顾陵泊争气,老夫人早已放手。可是他确实没有任何迹象让众人认为他是可造之才,再加上三房的贪婪与懦弱,才使得老夫人已近六旬却还把持着家业。 “你怎么看?” 老夫人从来不是一言堂,尤其在孙儿面前,她一向认为孙儿做得了探花亦做得了家主,她愿意知道孙儿的想法。 “孙儿以为,可以挑选一些兄弟着手栽培了。” 他将手放在老夫人的肩上,试着揉捏,只是手法略显生硬。 顾陵川的孝顺,常见于行事与学问之中。他素来为老夫人出谋划策,以减轻她的忧虑,也勤勉读书,以功名光耀门楣。只是,他从未如此亲力亲为地尽孝,见孙儿难得一见替她按摩肩膀,老夫人虽未言说,心中却十分熨帖。 只见顾陵川继续说道:“顾陵泊可以放一放了,他不是唯一人选,大伯家里的堂兄弟也不是只能走功名这一条路。” 与二房三房各自只得一名男丁相比,大房可谓是人丁兴旺,不仅有嫡子三名,庶子也有两名。只是他们与顾陵川相比,在学问上没有多大天分,这也是为何顾陵川在中解元之后,大伯主动邀他进京,欲亲自教养的原因。 “不如把有意投身家业的堂兄弟都招回来,连同顾陵泊一并栽培,时日一长,高下立见。”产业始终是要从二房交出去的,但是三房不是唯一选择。待长房的人回来以后,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孰优孰劣,不用二房发话,自会分出胜负。届时也无人敢置喙二房为何迟迟不放手产业,或是言二房不公云云。 顾老夫人原以为大房的顾行之因身为国子监祭酒,只愿孩子在学问上下功夫。因而一直在观望三房的顾陵泊,可他终是烂泥扶不上墙,才致使她无法着手接班之人的培养。如今孙儿的话一解困局,老夫人欣慰不已,连忙道:“好,我这就命人修书一封,与你大伯知晓。” 解决了不让顾陵泊在接班人选一人独大的问题之后,顾陵川又继续道:“除此之外,罗家的手脚伸得太长,可以让他们收一些了。” 正文 第32章 好心错话 柳江罗氏的生意以织锦等纺织品为主业,靠着顾家的船舶,销往大周各地。之前顾陵川提议安排三叔与四叔跟着跑船,并非是信口胡诌。 他揉着祖母肩膀的手有些发酸,很多事只有亲自试过才知其中滋味,稍稍停下缓了缓,便又继续坚持,他道:“入冬后,商船可稍事休整。尤其是载着罗家织物的船只可以着重检修一番。” “这是为了船工的安危及商船的寿命做长远考虑。可以适当按约给予罗家一定补偿,这样一来他们便无从反驳。” “头些年因为山火,桑林有损,田庄上的人手需要多安排去补种桑种,是以丝蚕养殖规模应敛收,给罗家供应的桑蚕丝也应有所消减。” 他有条有理地将计划和盘托出,似乎已是酝酿已久。 “另外京城最近时兴苏州宋锦做的衣裳,通知各成衣铺,他们罗家出的丝绸可以少进一些,添宋锦入货,成衣还应时兴当道。” 看似正常的商业运作,实则控其供给,限其流通,更绝其销路,顾陵川是预备要将罗家打入死局。 老夫人心下一震,迟疑道:“这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 顾陵川冷道:“孙儿是想提醒他们,没有顾家,他们什么都不是。” “既要依附于人,就要按照主人家的规矩办事,罗家与三房在外已生了不少事端。如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终有一日殃及阖族。” 老夫人见孙儿面色深沉,眼神坚定,又回想起平日里管事与掌柜们明里暗里的示意,风浪掀起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遂点头叹道:“你说得对,祖母果真是老了。” 人老了,心也老了,很多事看得到听得到,却总想着再观望些时日,再给点机会,她的确早已没了往日的杀伐决断。 是时候该脱手了,只是不知后一辈中能否有人脱颖而出,继续当年她与大房之间的默契配合? 但是老夫人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相信孙儿,以他的能力,想必这些年在京城,已经于大房一脉有了中意的人选。 于是她拍了拍顾陵川的肩膀,肯定道:“一切均按你的安排行事,祖母没有任何异议。” 商议完公事之后,祖孙二人又闲话了些日常,顾陵川似不经意地与祖母提到:“听闻您近日肩疼得厉害。孙儿无法日日在您跟前尽孝,不若给您寻一位擅长按摩的仆妇可好?” “日后若是有哪里不爽利,让仆妇给您解乏,其他人不在行,还是术业有专攻为好。” 老夫人一听,有些意外,难怪今日怎么主动给她揉肩来了,可是他这是听谁说的?她底下的人不可能平白无事去透露这些给他。因为她们知晓她老人家从来不愿让顾陵川在她身上多操心,那么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韵竹。 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说好:“你想怎么办就这么办,你也要多修养,多听陈大夫的话,切勿操之过急。” 提起陈大夫,本欲起身告退的顾陵川一滞,问道:“祖母,陈大夫调配的活络油,您可还有?” 老夫人看向他的双腿,担心道:“有,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祖母莫要担心,孙儿只是想讨要一瓶,放在院里有备无患。若无事,孙儿便先告退了。” 他自是说的云淡风轻,而知孙莫若祖母的顾老夫人却看出了端倪,只见她也佯装无意地点头道:“无事便好,等下让人给你院儿里送去一瓶便是。” 待顾陵川走后,陈嬷嬷领着丫鬟们回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冲她招手,她赶忙上前听候吩咐,只听得老人家兴致勃勃地道:“你亲自去川儿的院里送瓶活络油,再找机会打听打听,这些日子川儿和韵竹的院里有什么动静,机警点儿,别让他们知晓。” 顾陵川当然不晓得祖母在他身后安排了一双眼睛。此时的他正专注于如何以最短的时间将那些令人晦气的物事处理,孟青方才禀报,京城那位寄了些蜜麻花,还附上了一段柏枝,“柏枝折落,殿前萧瑟”,这可不是个好预兆,那位在提示,他随时都有回京的可能。 思虑之间,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七公子安好!” 这听着既无规矩又有那么点规矩的话,只能是从刚进府没多久的小雪口中说出来的。 顾陵川一时失笑,他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小雪睁着亮晶晶的圆眼欣喜地看着他,在见到章韵竹朝顾陵川施礼,才幡然醒悟也赶紧跟着屈身一福。 与小雪咋乎的动作明显不同的是,一旁的章韵竹微微福身,低头时,那垂于肩后的乌黑发髻便露了出来,衬得肌肤雪白,不胜其娇。 他忙将视线挪向别处,待她起身,目光才又落回。 他望向她恬静的脸庞,亲和地问道:“你可是来看望祖母的?” 只见她垂眼点头。 心中一动,忽而发觉,从前在书中读到的“雪里香梅,素娥淡伫,惟有寒英雅态”竟然在这一刻具像化了。 “公子,小姐说老夫人抹了薄荷膏,再加上按摩,肩疼好了不少。所以小姐打算再给老夫人多揉几日。” 谁知顾陵川闻言,竟出声制止道:“不用去了,我已命人找了专职按摩的仆妇,你以后无需上心此事。” “还有那薄荷膏,做一次就够了。” 似乎顾陵川并不喜欢她日日烦扰老夫人,章韵竹觉得可能是他认为自己有些没有分寸,与老夫人走得太近了。 也是,既然同意退亲,对方也答应了她提出的条件,真的已经两清了,她又何必打扰老夫人呢?虽然她是真心觉得老夫人对她很好,想着能多回报一些,仅此而已。 没曾想却叫人误会了。 她自省地朝顾陵川点头,面上有些尴尬,对着小雪比了手语。 “公子,小姐说,您说的对,既然如此,她便回去了,不再打扰老夫人。” 顾陵川闻言,怔然立于原地,只看着小雪随她一同离去。 他有些疑惑,有些莫名,竟是第一次尝到了何为手足无措,不明所以的滋味。 正文 第33章 书院 “公子,咱们还去书院吗?”顾孟青见自家公子站在原地良久,忍不住提醒道。 一早他便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当公子打开油布,发现里面包了一截柏枝后,神色一黯。他不知道柏枝是何含义,作为下人也无需知道太多,能做的就是听从并做好公子的吩咐即可。 只见公子匆匆书写了一张拜帖,要求即刻派人送往书院。现下算了算时辰,不能再耽搁了,于是才出言提醒公子。 只见公子收回心神,淡淡道了声:“走吧。” 仿佛之前的停留,只是无意为之。 公子未进京之前,待在书院的时光要比在静心堂多得多,故只要回开原。无论如何都会拜见山长,尤其是临走之前。 世上没有密不通风的墙,山长实则听过一些顾陵川受伤返回开原的传闻。但是都是聪明人,朝堂上都未有流传,他自然也当作无事发生。在接到拜帖之时,山长甚感欣慰,好在是平安无虞。于是他安排了一桌好茶好点,打算与得意门生手谈一局。 出乎意料的是,顾陵川一进屋,便慎重地朝他一拜:”老师,学生因一事困惑已久,终不得其解,特此前来,求老师点拨。” 山长见状,神色一敛,忙邀探花郎入座。 “学生自入了翰林院,一心扑在学问之上,然身处朝堂,岂能不明其内风波诡谲?结党私营为朝内大忌,可又有几人真的做到众人皆浊我独清?敢问先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者,能避世乎?”书上教导:“为人臣者,不得专其利以害君”,岂能为一己之私,结交朋党,试图干涉皇权。他的大伯是这样做的,他亦是这样做的。然而不争不抢既不能左右逢源,反而惹上杀身之祸。既如此,他宁愿加入党争,为国为家择选明君。 然而心中还有一丝犹疑,唯有寻求老恩师的解答。 山长一听,久久未发一语,双手似有颤抖地轻抚着花白的长须,思绪早已回到入仕为官之时,想当年,意气风发,豪言壮语,誓做国之清流,然而山河颠覆,旧日已矣。若是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连自己都无法参透之疑惑,怎可于顾陵川解答。 良久,老恩师叹了一声,翻起两盏茶杯后,便欲执壶,然手一碰触到壶身,才知壶内的水早已凉透。他望向眼前的得意门生,他正如读书时那样,不急不躁,安静耐心地等待。 “凡世间道理,皆是前人经验,然万物皆有灵,并非一字一句便可盖棺定论。是以为官之道,也并非因史书文章便能以规矩一概论之。为师知你自幼行事稳重,常有己见,绝非浮躁之辈。你既心中已定,又何须多虑?与其犹疑徘徊,不如顺应本心!" 恩师之言,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在他本欲前行的道路上,添了一道光亮。 顾陵川感激不尽,再次起身叩拜:“学生叩谢恩师点拨。” 山长又受了顾陵川一拜后,便又让他入座,他却未入座,而是主动提起茶壶,亲自去换了热水。 师生二人品茶之际,顾陵川问道:“老师,听闻学院有两名学子名唤刘野、程洛的,不知学问做的如何?” 师出同门的师兄弟间相互了解,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山长并没有太过在意,顺着顾陵川的话,答道:“此二人出身寒门,在书院颇为循规蹈矩。程洛资质一般,但勤奋刻苦。刘野不错,颇有点你当日之风,只不过他身后没有太多助力,若想走得长远,会艰难许多。” “学生想见见此二人。” 此话一出,山长不免有所意外,看来得意门生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提起二人名讳。于是他闻音知意,唤了个书童下去请刘野与程洛,自己则带着顾陵川去了书房。 程洛与刘野是怀揣着忐忑被书童带进山长与顾陵川面前的,二人近前一看,书案前赫然摆着两人之前做的文章,显然山长在与身旁之人一同检阅。 两人顿时紧张不已,朝他们作揖行礼。 只听得山长向身旁之人介绍他们二人,两人低头不敢多看,直至山长说道:“此乃汝等同门兄长,吾之门下高足,顾陵川——顾翰林,汝等当趁此良机,多向其请教一二。” 山长一句话,让程洛与刘野一震,两人忙抬头望向来人,面上均是激动万分。 程洛激动,是因为终于得见另一恩人之面。自救回小红之后,他便带着妹妹前往母亲的老家,本就穷困潦倒的两人,怎可能立时便能安家?正当茫然无望之际,被自称顾家的仆从找了出来,原本以为是顾陵泊又要害他,谁知竟是探花郎要助他。不敢去深究顾府家族内情,只敢知无不言,谁知那仆从果真信守承诺,将他送回书院,连带妹妹也有了安身之处。 然而,刘野的激动更是要比程洛强烈万分,表姐自被一顶轿子送进顾府已近月余,母亲天天向天祈愿,他也时常有所担忧,不知表姐过得如何?可是顾家高门大户,岂是他能询问的。于是一直在忍耐,等着表姐冲喜过后,能以七少奶奶的名义往家中送封平安信。 谁知,竟然在书院见到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如何称呼面前这位,这位早已在书院成为传奇而又似乎与自己关系近到可称兄道弟之人。 刘野的思绪混乱,他不是缠绵病榻、昏迷不醒吗?除了身形瘦削之外,他神采奕奕,着实不像病入膏肓之人。那么按此思来,表姐此时与他? 思绪混乱之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恭敬地朝顾陵川作揖,喊了声师兄。 顾陵川见刘野眼神惊异,面上神色喜忧参半,心下便已知刘野所想。回想起当时他让顾孟青初探酱园底细之时,还错怪刘野空担秀才之名,误入陷阱而不自知。直至探明事情始末,于今日方得见其真人,这才发觉刘野竟是一介纯真少年。其书法清朗,文章端正而不失新意,言行举止与她颇有几分相似。于是对刘野这一可造之才更添了几分好感。 他未动声色地与恩师一起品评刘野与程洛的课业,言语中多有赞扬与鼓励,一番论说之后,程洛与刘野均获益良多。 从这日之后,探花郎亲自过目刘野与程洛二人文章之事便在书院传开,日后对此二人是敬之还是远之,不言自明。 正文 第34章 直言 “师兄,那个,顾翰林,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陵川正准备乘车离开书院,临上马车之际,见有人唤他。 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少年秀才,她的表弟,刘野。 今日为了不让恩师担心,他没有依靠手杖,于是缓步走至刘野跟前。 如此平易近人竟让刘野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而又慎重地朝他一揖,声音微颤:“在下想问问表姐可好?” 顾陵川心中一紧,她,好吗? 他向她提出退亲,她同意了。 她提出了两个条件,他已完成一项,从今往后,所有人都知道他抬举了刘野二人,顾家便是他们的助力。 她兴致勃勃地要做薄荷酊,他强挪了父亲的酒助她一臂之力。 她做了薄荷膏在祖母面前敬孝,他找了仆妇代劳,还让她日后不用再做。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是答好或是不好。 探花郎良久没有作声,可刘野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是姐姐做的薄荷膏! 兴奋之语不禁脱口而出:“表姐也给您做了薄荷膏?” 无需探花郎回答,他已知晓表姐定是过的不差,能在顾府做她喜爱之物,还能赠予他人,那人竟也随身携带表姐所赠之物。 勿须再问,勿须多言,他已心下了然。 “多谢翰林照顾表姐,表姐平日虽不能言语,但是心思甚细,翰林若有何疑问,请直言让表姐知晓。另吾表姐喜甜,平日最爱我娘做的甜粥。若是表姐哪日不快,翰林可命人做之,多放桂圆,切勿放红枣。” 少年不知不觉细细碎碎念叨着表姐喜好,关切之心溢于言表,顾陵川未觉不耐。反而越听越觉得她姐弟二人感情甚好。 “若是得空,请翰林准许表姐归家探望,在下与娘亲甚为想念表姐,在下感激不尽!” 语毕又是郑重行了一礼后,才转身离去。 返回院中的章韵竹,一时竟理不清自己的心绪。顾陵川的阻拦,令她颇为尴尬,但是能够理解。他的举动提醒了她,既然已提退亲,也让陈大夫对她有了初步诊断,那么她是否可以请求回家?记得李媒婆曾提及,原定的婚期在一个月后,细细算来,便是这几日了。顾陵川不愿她再叨扰老夫人,那么若她直接去问他,他总不会反对吧? 于是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福生送去顾陵川的院中,她在信中说道若他不便见面,通信亦可。在询问这些事上,她不想带着小雪,时间长了主仆二人已相处出了感情,她不愿小雪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因此,没有小雪,他们之间终归只能靠文字沟通,见与不见,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她并不知道顾陵川去了书院,更不知道他是申时才回,只觉得等待回信的时间过的极慢。甚至是煎熬,她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一些不好的念头,这样的感觉让她极为不舒服。 终于,在临近晚膳的时候,孟青传话,顾陵川请她去亭中一叙。 因之前祖母的揶揄,他并没有再请她去静心堂,而是将她约在了廊亭。 廊亭设于长廊之中,供人歇息,较寻常亭子略为宽阔,四面通风。哪怕二人相对而坐,旁人路过亦可看见。既不逾越男女之防,亦存几分私密之意。 当跟着孟青走至廊亭之中,她发现,亭子上方已点上了灯,亭内亦布置了书案,案的左侧有一镇纸及一叠上好的宣纸,右侧由上至下依序放着一方磨好墨的砚台及两支并排的毛笔。这两支毛笔,一支笔头毛色呈乳白,应是羊毫。另一支则呈褐黄,应为狼毫。一切安排周到,似乎等她已久。 “我见你偏爱行书,特地准备了羊毫与狼毫,此二者皆宜行书,只是不知你偏好何种,索性都预备上了。” 顾陵川的声音柔和得与此刻的晚风相称,似没有晨间遇到时的口气坚决。 他望向眼前的章韵竹,不知道为何,心中生出一种期待,他希望她能满意这种安排。 只见章韵竹礼貌地点头致谢,随后便取了离她近一些的那只羊毫笔,她仍是与第一回 一样,熟练从容地置纸、点墨,提笔书写。 他的目光灼灼,然而她的字却令他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无甚偏爱,两者皆可。” 字体仍略显虚浮,想来腕力未复,故而书写如此简洁。 “你寻我,所为何事?” 他很耐心地继续问到。 “你我既已决定退亲,可否允我归家?”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滞,良久,方才缓声道:“许诺你的事还未完成。” 顾陵川自己都觉得他的话轻若游丝,似连风都能吹散,她的请求合情合理,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然而他却张不开嘴说同意,慌乱之中,抓住了一个由头。 “陈大夫上次怎么说?” “陈大夫说像我这般重症,他未曾治过,需查阅医书才能答复。” 他松了一口气,道:“既如此,你且安心等候便是。” 然而她却摇头,“归家静候,亦无不同。” 晚风轻拂,湿润的气息迎面而来,一整日的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却没有预兆的下起了绵绵细雨。廊亭上的灯笼随风摇曳,红色的光晕摇晃,映得两人的面容忽明忽暗。案上那一叠宣纸也呼地一下,被吹散一地,飘落在地上到处都是。章韵竹急忙俯身去捡,顾陵川亦弯下腰去拾。两人一左一右,顺着廊亭缓步兜转,终是将满地宣纸收拢。她怀中捧着一半,他手中执着一半。起身之际,目光倏然交汇,皆是一怔。 刘野同他说,她的心思细密,有何疑问,直言便是。 方才她书写的纸张,好在有镇纸压着,未被吹落,但页角仍被风卷起,哗哗作响。轻微的声响在两人静谧无声之中尤为清晰,扰得他心燥不安。 他强压住不宁的心绪,望向她的眼睛,直问道:“晨时见面时,你可是不悦?” 只见她慌乱挪开视线,似要摇头否认。 他却挡在书案前,阻止了她的动作,让她无法执笔书写。 “不想你做薄荷膏,是怕你腕力受损。找仆妇专职替祖母按摩,也是为了让你少受些累。”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柔和,接着又道:“难为你想着祖母,我心怀感激。”章韵竹只觉得面上一热,更是不敢将视线落回。 这秋雨一下起来便收也收不住了,连风也随之渐强,碎雨珠子随风被送进廊亭,打在了书案上,其中一颗落在她的脸颊上,也悄悄地落在了顾陵川的心里。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将那雨珠子从她面上轻轻拭去,却在这时,孟青冒雨匆匆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黑衣裹身的信使。 只见孟青双手抱拳,压低声音道:“公子,京城传来急报。” 顾陵川神色严峻,从信使手上将信接过。 信书轻薄,封蜡完整,他缓缓揭开,一眼望去,便见首行赫然写着“太子薨”三个大字。 正文 第35章 即刻回京 顾陵川读罢信中消息,尚未回神,便听信使上前清了清嗓,道:“顾陵川接旨!” 只见信使自怀中取出黄缎圣旨匣,片刻后,双手展开皇旨,朗声宣读:“翰林学士顾陵川,素来才识卓绝,刚正不阿。朕念汝病体已愈,特召回京,擢升户部侍郎,钦此。” 没想到复职的圣旨竟紧随其后,顾陵川神情肃穆,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过圣旨,叩谢圣恩。 信使交过圣旨后,待顾陵川起身,便恭敬地说道:“顾大人,圣上口谕,念您大病初愈,允您一日整备,勿误行期。” 顾陵川诚恳道谢,命孟青带信使下去好生歇息,岂料信使拒绝了好意,只道需尽快回去复命。于是,在顾陵川的授意下,孟青取出一颇有分量的荷包塞入信使手中,信使也不推辞,双手抱拳告退。 夜幕降临,雨也未曾停歇,反而徒添一份凉意。待送走信使之后,顾陵川转头望去,廊亭早已空空,书案上被雨打湿的宣纸已无力再被风吹起,空留一盏宫灯独自随风摇曳。 方才信使来的时候,孟青先一步请章韵竹从廊亭的另一侧离开。离去前,她回头看了顾陵川一眼。 长廊没有挂着宫灯,光线昏暗,伴着秋雨的声响,更显得萧瑟。他的身形挺拔修长,步伐缓慢却稳健,早已不似当初病榻前令人难过的模样。他面对着信使,举手抬足间散发着如高山仰止般的气息。这样的气场让章韵竹觉得陌生,可又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君子人臣,那个本就离她甚为遥远的天之骄子。 长廊的尽头,是小雪与福生,他们撑着伞在等她。秋雨裹挟着凉意令她瑟瑟发抖,走下廊亭时,小雪撑着的伞没来得及罩在她的头上,雨滴便趁虚细细密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冷意袭人。 尽管圣上给了一日时间,顾陵川还是即刻安排孟青尽快整装待发。此时老夫人,二老爷,二夫人林氏均已得到了消息,赶至静心堂中。 林氏眼中含泪,心里不舍非常,可婆母没有说话,她也不敢逾矩,目光随着儿子游走,生怕看少了一眼。 二老爷自知儿子志在朝堂,虽有不舍,但眼中更多的是鼓励与保重。 老夫人则比其余二人坚强得多,自顾陵川醒后,她便知道,孙儿迟早要回到那风云涌动的朝堂之上,只是没想到,即刻返京的旨意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这几日,她让陈嬷嬷来往于顾陵川和章韵竹的院中打探。果然,二人之间渐生往来,今日你送一物,明日我还一物。就连那瓶朝她老人家要来的活络油,也于方才被人送进了章韵竹的院中。显而易见,两人之间有颗种子已经萌芽。 “川儿,你身体刚恢复不久,乘马车返京更稳妥些。” 老夫人提议,同时也在试探他的安排。 从开原到京城有三种途径:最快者为骑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话,约需三至五日便可抵京;马车车行稍慢,但可携带随身物品,因需在驿站稍作休整,故七日一般可抵;水路则是最慢的方式,但胜在稳妥,一应物品和人员都可备齐上路,若无急事,水路是首选。 然而太子薨逝,是为国丧,自然不能走水路,老夫人这么问是想知道他是打算先行一步,还是计划有人随行。 只见顾陵川不假思索道:“我与孟青先行返京,其余事项,麻烦祖母代劳。” 这么说,孙儿并无对韵竹有所安排。 老夫人不动声色,继续道:“你放心,祖母会给你安排好的。另外,还有件事,祖母需要在你临走前交代清楚。” 顾陵川垂手而立,洗耳恭听:“祖母,请讲。” “按规矩,国丧期间不议婚嫁,退亲也在其列。你与韵竹的事暂且搁置,一年国丧期满后再议。你意下如何?” 祖母的目光紧盯顾陵川,不愿错过他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似要确认他心中所想。 原本严肃冷峻的面容忽闪过一丝希冀。然而却在刹那间被黯然浇灭:“祖母,之前孙儿曾与您提及,如今朝局动荡,形势未明。” 太子身体康健,亦是皇储,突然无缘无故薨逝,着实疑点重重,此去京城实是风险难料,若说先前是不愿因婚事将陌生之人牵连于风波中。如今,更是不舍让章韵竹因自己而遭受无法预料的变故。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国丧之后退亲便是,亦无不同。” 他顿了一顿,顺着祖母的话,将自己对章韵竹的安排仔细说与祖母听:“今日她已与我提及,想要尽快归家,待我走后,麻烦祖母一并安排,将她好生送回。” “日后,她若是有何需求,劳烦祖母尽量照顾,退亲是孙儿的提议,与她无关,她身为女子,日子已是艰难,若有什么需求,祖母只管应下便是。国丧期满,退亲礼成,求祖母费心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哪怕以顾家的名义作她的靠山。” “那人不必大富大贵,只需敬她,护她,接受她的一切,保她一生平安喜乐,便是再好也不过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透过静心堂的窗望向夜空。黑压压的乌云厚重且低沉,将月亮完全遮挡,令人惋惜。 老夫人听后,心下一震,没想到这个痴儿竟比她以为的还要情根深种了。 时局不稳,皇权动荡,她这已年过半百的老人怎能不知朝堂险恶?只是人年纪大了,经历便也多了,她不觉得孙儿必须放弃儿女情长才能专注于国之大事。 文章做的再好,学问做的再深,也只是个傻的。 知道他心里疼惜韵竹,老夫人叹了口气,忍不住提醒:“陈大夫今日传信于我,他说韵竹的哑疾需精通肌理的御医才能诊治。” 然而顾陵川并未如祖母所想,只听他苦笑一声:“若是陈大夫都不敢诊治,孙儿也不相信会有御医敢接手。” “况且,我与她已决议退亲,无名无份,如何上京?如何助她?这件事算孙儿食言了。” 他的声音决绝而坚定,无论他多么不舍,他都不能让章韵竹前往京城,他不晓得诸如马球赛的意外是否会再次发生。如果她因出现在他的身旁,而被有心之人加害。那么他宁愿她带着哑疾在开原平静且平安地度过一生。 听着孙儿好似托孤一般,老夫人便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愿再和如此不开窍之人好言相劝下去。然而,在临踏出静心堂那一刻,老夫人终是忍心不下,说道:“川儿,一路万事小心。祖母会安排好一切,让你全无后顾之忧。” 正文 第36章 规矩 整整一夜,顾府灯火通明。 明明只是孟青简单地收拾行装,却好似阖府上下都忙碌个不停。唯独章韵竹的院子静悄悄地,与世隔绝一般。章韵竹从廊亭回来后,便坐在桌前出神。 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桌上的小瓷瓶的瓶身处,缓缓画着圈儿。小雪告诉她,这是她去廊亭时,七公子院里的砚心送来的活络油。砚心说,小姐的手腕若还是不爽利,用这油不出几日就能恢复如常。 他,有心了。 院外的忙碌声持续不断,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她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有心的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又或是,他正准备做些什么? 小雪看着小姐坐在桌前良久没有动弹,有些忧心。于是用胳膊肘拱了拱福生,福生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要不要小的出去看看?” 福生的问话,将章韵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只见她连忙摇头拒绝,她不愿意福生或是院里的任何人在此刻出去打探什么,该来的总归会来。 临近子时,院中忽然喧哗大作,随即又陷入沉寂,再无任何动静。 约莫又等了半个时辰,确定再无声响后,章韵竹终于缓缓起身,她朝小雪比了个手势,让大家都下去歇息。 一个人卧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期待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会以为一定有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何事? 不是他有心了,而是她自己多心了。 翌日,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上的门。 陈嬷嬷说:“七少爷是连夜走的,老夫人没有歇息好,没什么精神头。她让奴婢给您传句话,让您且安心。” 话音落下,她终究是死了心,昨夜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不是没有预感,只是没有料到他竟然离去的如此干脆。她原以为,无论情况有多紧急,总该会有告别。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又或是随手留张字条也好,可最终,他什么也没留下。 她对他而言,终究是不重要的人哪。 她不愿妄自菲薄,可心里却忍不住细细回想,自二人见面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一遍遍的翻检,试图找出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并非多心。可事实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他走了,回到了他本该就在的那个地方。 桥归桥,路归路,他还是那个探花郎,而章韵竹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章韵竹。 之后,章韵竹一直安静地待在分属于自己的院落之中,直到老夫人将她唤至跟前。情窦初开的少女,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丝惆怅。她自是茫然不自知,然而这番情绪却逃不过老夫人那双几经风霜的眼睛。老人家看着衣衫轻飘飘地挂在章韵竹的身上,心里疼惜的不行,便连带恨极了那个远赴京城的痴傻孙儿。 “数日未见你来请安,可是哪里不舒服?” 老夫人伸手招韵竹过来坐在身旁,不想她却摇了摇头。而后,对着老夫人郑重地跪拜行礼。 “老夫人,小姐说,她这几日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是她的东西,她只是把收来的物件逐一记在了清单上,这样走了以后,也好方便管事嬷嬷们对账。” 小雪声音郁郁,这几日,她亲眼看着小姐忙前忙后,进进出出,亲自点数记录,一点都不让旁人插手。除了每日三餐,她全身心埋在清点计算之中。虽不似那夜出神发呆,可小雪觉得,这样的没事找事也不比发呆好得了多少。 然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小姐说要回家了。小姐还嘱咐她,以后要多向福生学规矩,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哪怕只是装作规矩些,也比什么都不懂的好。 她很不希望小姐走,于是在转达小姐的意思的同时,声音也不由得多了一份伤感,让人只觉凄凉。 “胡说!谁让你走的?清点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你院里的东西,哪个不是你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又是谁说让你走的?” 韵竹仍旧跪在地上,乖巧懂事地对着老夫人比着手语:“老夫人,您的疼爱,韵竹怎会不知?明明有更见效的活络油,您却愿意用我做的薄荷膏,您的好,韵竹一直铭记在心。” 她微微抬头,眼神诚恳。指尖微颤,却仍是温婉坚定:“只是,韵竹本就是为七公子冲喜而来。如今公子已然痊愈,并赶赴京城,韵竹再留下,实在不合规矩。如今退亲已定,韵竹本该归家。这些日子,承蒙老夫人疼惜,韵竹回家后,定会日日诵经为老夫人祈福,以报老夫人的恩情。” 她真的不愿意再留在这里了,她想回去,想回到酱园,回到她初来这世上的地方。 她自问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是她不能也不愿再继续待在顾府。她不想再去那小花园,因为通往小花园的路上,有人曾经和她说明黄酒与高粱酒的区别;她也不愿意再重走那条长廊,因为廊亭之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更是不愿路过那个种满竹子的院子,也不想像此刻一样,跪在老夫人的跟前,只是身旁无人在侧。 既然他选择无声无息地消失,那就让与他有关的一切消失的更加彻底一些吧,她不想拖泥带水。 “好啊,改口改的还挺快,已经叫我老夫人了。” 老夫人真的是又心疼又无奈,心中暗道,好你个川儿,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只见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双眼充满慈爱地望向面前的章韵竹,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 :“孩子,你要跟祖母论规矩,是吗?那祖母也跟你讲讲规矩。” “太子薨逝,国丧一年,期间百官守丧,宴乐停歇,婚嫁不议。也就是说,你与川儿的婚约仍在,我还是你的祖母,这便是规矩。”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愈发慈爱,声音也柔了几分:“况且,祖母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医治哑疾吗?如今京城局势动荡,祖母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人进京,你就安心住在府里,等着陈大夫来给你医治,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你无须操心,祖母自会安排妥当。” 说罢,她朝章韵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与不满:“来,快到祖母身边来,再这么生分,祖母可要真的生气了。” 一日与一年,又有何区别?章韵竹在心中苦笑,只是若再执拗下去,便真是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心。她只得默默地将坚持压在心底,在陈嬷嬷的催促与搀扶下,章韵竹顺从地坐到了老夫人的身旁。 正文 第37章 祭奠 连续三日,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顾陵川终是于太子祭奠当日赶到了京城。 他在京城本有自己的住处,然而因先前的意外,又因事发突然,府中除以门房和零星仆妇守家之外,早已无人打理。于是他径直去了大伯—国子监祭酒顾行之的府邸。 翰林学士为正四品,户部侍郎为从三品,两者皆不似正三品的国子监祭酒,有统一派发的丧服。好在顾行之心思缜密,早在收到顾陵川苏醒的信笺时,便已料到他的奏表应在信笺送达前就已递交。因此在哀诏颁布当日就命夫人钱氏,提前给顾陵川准备了丧服。果不其然,他一向看重的侄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祭奠仪式当日及时赶到。 “大伯。” 顾陵川换好丧服,步出门外,发现顾行之已站立于马车旁。 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顾行之望着数月前被御医断言药石无用。如今却再度挺拔卓立的侄儿,一时间,感慨万千。片刻后,他抬手,沉稳有力地在顾陵川肩上拍了几下后,便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丧仪已按礼制在东宫停灵七日,今日乃百官祭奠之日。官员依品阶列于东宫外,依序步入灵堂吊唁。祭奠期间,百官不得抬头直视太子灵位,须低眉垂目,行三跪九叩之礼,以示敬畏。 顾陵川缓步拾阶而上,双目低垂,入眼的是青白石铺就的五级台阶,每一层台阶中央皆刻有浮雕祥云,昭示殿中主人的尊贵。 他与太子素无深交,却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轶事,甚至是年少时的趣闻。身为臣子,他不敢也不能妄评太子的才德。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太子仁德厚重,此乃百姓之福。然而,如此一位有仁君之相的储君,竟会突然薨逝。除了唏嘘叹息之外,顾陵川心中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与不安。 步入正殿,脚下的金砖地面已被白色麻布遮蔽,他沿灵堂缓步行至香案前,取香焚香跪拜,神色肃穆,行礼如仪。 殿内静谧,唯有长明灯摇曳的微光映在素白幔帐上。灵堂两侧皆以白幔隔出侧室,隐隐约约,幔后传来女子与孩童的哭泣之声。无需多想,太子妃这几日必然寸步未离,彻夜守灵。 哀伤的气息笼罩着整个灵堂,一阵凉风卷动白幔,白幔猎猎作响,好似有人呜咽哀恸。 待一众官员依序焚香叩拜之后,二皇子替代了礼部司仪之职,为太子诵读祭文,众臣合礼。 申时许,百官按品阶依次退场,祭奠完毕。 离开东宫后,顾陵川并未即刻前往吏部备案。他不愿在国丧之际表现得急于上位,以免引人非议。于是,他选择与大伯同乘马车,缓缓驶离。 国丧期间的京城冷清肃穆,街上已无以往的喧闹。穿街走巷的货郎,收起了手中的拨浪鼓,不敢沿街叫卖,只默默于街上游走。往日客流涌动的茶馆、酒楼戏馆子的门前皆悬挂着白布,暂停歇业,门庭冷落。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大门外,也将平日里的红灯笼卸下,以素白灯笼替之。 叔侄二人在马车中,静坐无声,良久,大伯才开口问道:“圣上擢升你为户部侍郎了?” 顾陵川微微颔首,默认。 大伯继续问道:“你可想过,圣上为何将你放在了户部?” 顾陵川垂目,语气平稳:“侄儿不敢揣测圣意。” 大伯闻言,目光微沉,颔首道:“很好,天子所用,臣子不议。”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户部不同于翰林院,执掌财政,直系国库,关系重大。你万事小心。” 说罢,他看向侄儿,语气比方才更缓,却也更沉:“君子谋道不谋食,志在道义,不在党争。你勿怪大伯。” 明明知道侄儿之前命悬一线,是源于党争,始于皇权倾轧,可顾行之依旧不愿趟入那滩浑水,眼睁睁地看着顾家唯一的希望险些陨落,他心中对顾陵川是有愧的。 可他是清流士大夫,是一生坚守儒道的读书人。他始终觉得,若顾陵川真因那场意外而死,那便是士人之命,是君子不阿权势、不污党争的最好归宿,甚至足以引以为傲。 于是两种复杂对立的情绪在顾行之的心中交织缠绕,使他无法再像从前一般,在教导顾陵川为官之道时的那般言辞坚定,风骨铮铮。相反,带着一分迟疑,一丝懦弱。 顾陵川心中岂能不知大伯内心的矛盾。 曾经的顾陵川,以大伯顾行之为榜样,誓做浊世清流,不参与结党营私,心知太子与皇贵妃两派你争我夺,却装作视而不见,与己无关。此两派均曾有意招揽于他,然而他却岿然不动。对太子一派而言,他顾陵川是君子,虽然无缘,但仍存敬意。然而对皇贵妃一派来说,他则是不识好歹,可恶至极,若取而不得,便摧之毁之。 如今太子薨逝,仁德一派群龙无首,他还能安心做他的清流,看着皇贵妃与三皇子得偿所愿吗? 大伯也许做得到,他是万万不可能做到了! 马车继续缓慢前行,顾陵川看到不远处有家药铺,遂让马夫将车停了下来。 他拱手与大伯说道:“大伯,侄儿身体初愈,又因连日兼程,身子有些乏累,请允侄儿下车,去药铺抓几幅药。” 顾陵川从小饱读诗书,又因与陈大夫忘年友谊之故,对医药书籍也颇有研究。顾行之知晓,此非顾陵川逃避二人对话之借口,于是叹了口气,放他下了车。 自此叔侄二人,道不同,不为谋。 在京城若是没有靠山或是关系,等闲开不了药铺或是医馆。貌似不起眼的小药铺,也有可能暗藏玄机。药铺的伙计不似酒楼或茶馆的伙计,无需对来客点头哈腰,堆笑奉承。然而在见到顾陵川身着丧服,仍气宇轩昂,伙计便知此人非凡,于是立刻恭敬地迎了上去。 “请问贵客是抓药,还是问医?” 顾陵川语气淡然:“我自带药方抓药,但若你们坐堂医在,也可让他一并看看。” 伙计心下明了,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朝顾陵川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坐堂医此刻尚在看诊。若只是过目药方,我家主人也可一观,请随小的来。” 顾陵川微微颔首,随伙计向后堂行去。 本以为不过是普通药铺的后仓,谁知刚踏入其中,伙计便顺手挪动了一旁的铜制药称。下一刻,一排储药的柜子竟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进入暗门后,迎面便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尽头是条蜿蜒的地道,地道内光线昏暗,偶有火光跳动。只见顾陵川不动声色,随着伙计沿着幽长的地道前行,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光亮微现,又是一道拾级而上的阶梯。伙计率先登上数阶,似是敲了一下墙,便听得机关响动,顾陵川与药铺伙计便在此刻现身于京城老字号酒楼的酒窖之中。 “顾大人,请随我来。”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说话者是一名侍卫,顾陵川曾见过数面,虽不熟络,但足以认出其身份。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抬步跟随。 而药铺伙计在侍卫开口前,便已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出了酒窖,穿过酒楼大堂,而后上至二层,顺着过道,步入了天字号雅间。 只见桌前坐着一男子,手执酒壶,身躯懒散,已然微醺。待见到由侍卫领着的顾陵川后,他那带着醉意的双眼,忽然一凝,迷蒙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清醒肃然的神色,只见他缓缓坐直,放下酒壶,语气郑重地向顾陵川说道:“怀远,助我!” 正文 第38章 真相 “臣顾陵川,叩见二皇子殿下。” 顾陵川俯身下跪,礼尚未行毕,便被侍卫搀扶起身,显然是奉了二皇子宇文涣的授意。 此时,二皇子宇文涣哪还有先前的醉态,只见他眉眼温和,温文尔雅,一副文人做派。 “怀远,我知你大病初愈,酒不可饮,已命人备了壶老君眉。” 怀远二字,是当年皇上于大殿之上,钦点顾陵川为探花郎时,亲自所赐。 圣上寄望他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做一名良臣。此字一出,朝堂顿时掀起不小波澜,明眼人皆知,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将他视作辅佐未来储君的人才来培养。 当时,大伯顾行之是这么劝诫他的:“皇上如此器重于你,你自更当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在翰林院安分做学问,莫与是非牵扯过深。” 顾陵川亦深知此道理,谨守分寸,在踏入翰林院伊始,便主动投身于皇室书籍的整理事务,以避朝堂风波。 彼时的二皇子宇文涣,素有“书痴”之称,圣上曾戏言他是“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的书虫一只”。他痴迷于诗词经义,恰逢书籍整理之事,便也参与其中,因而与顾陵川渐生些许交集。日积月累,两人惺惺相惜,只是为了避嫌,二人友谊未曾摆在明面之上。 宇文涣与太子宇文洵皆为皇后所出,兄弟俩在皇上未立国前便出生,从小一起长大,没有立国后繁文缛节的束缚,故感情极为深厚。太子宇文洵曾授意皇弟宇文涣,借在翰林院之机,网罗可用之才。宇文涣念及兄弟情谊,破例试探了顾陵川。然而在察觉其无意卷入权谋后,便不再多言,作罢此事。 在宇文涣看来,太子是帝后的嫡长子,这是占了嫡。二是太子性情仁厚,这是占了德。如此天经地义的储君之位,纵使皇贵妃再如何撺掇,也撼动不了。然而,埋没在书山诗海多年的他,早已忘了史书所载的恶,终究是人间险恶的冰山一角。他欲以己度人,却未曾想,若那人本就是只恶鬼,他便永远无法真正度出其恶到底有多深。 “你受伤之后,父皇虽曾责怪皇兄办事不利,却也知是意外,并未过多苛责。可不知怎的,宫中谣言四起。人言,若非你临时替了老三,如今昏迷不醒的,便是他。” “古刹国使团离去后,定国公忽然传信,揭发皇兄曾与古刹使臣密谈,欲借古刹之手挑起边境争端,使定国公分心,自己则趁乱夺位。皇兄得知后,大笑道:‘吾舅父命丧古刹国人之手,我又怎会与之合谋?况我已是太子,又何需篡位?’” 众所周知,太子的舅父,即皇后的亲弟,年岁较皇帝与定国公皆幼,当年皇上与前朝争夺疆土时,因年纪尚轻,并未如定国公一般在军中担任要职。立国初期,尚未封后,皇后与贵妃之间暗自较劲。为了成为长姐的助力,他主动请旨,愿去边疆平乱,分皇上之忧。然大军未至,便遭伏击,全军覆没。皇后悲痛欲绝,朝中大臣纷纷上表劝谏,皇帝遂以皇后丧亲为由,册封后位。而定国公亦于同年上表,自请镇守边疆。 “皇兄及其谋士皆以为,这是梁贵妃与定国公的又一缪计,故置之不理,未曾深究。谁料,定国公竟从古刹送来一名女子,此女眉眼间,竟与舅父有九分相似。定国公言,舅父并未战死,而是在古刹做起了贵婿,阴差阳错之下,他没有揭露自己身份,而是留在古刹,隐姓埋名,听命于母后与皇兄,暗中监视定国公,必要时以古刹之名取其性命,以绝皇兄后顾之忧。” “好巧不巧,老三于京外狩猎之时,偶然发现一支训练精密的暗卫。他受伤中箭,冒死回京。他命人暗中探查,依箭头工艺,追查其来路。最终,矛头竟指向了太子妃的母族。至此,又是一盆污水泼向皇兄。” 宇文涣低笑一声,笑意却寒凉如冰:“证据越来越多,人证物证皆有,皇兄百口莫辩。” “之后,父皇八百里加急将定国公召回京城,于御书房将我等皇亲近臣召集在一起,想听听皇兄与他们当面对质。临上书房前,我告知皇兄定会尽力争辩,他却将我压了下来。皇兄言,他们的计谋太过周密毒辣。不仅仅是陷他于不义,更连母后也不放过,他要我置身事外。否则便中了定国公欲将母后一脉一网打尽的诡计之中!” “对峙当场,他们言,从一开始母后与舅父便一起下了这盘棋,以舅父之死,换母后凤位。再以舅父之死,引得定国公不得不放弃妻儿,镇守边关,以表忠心。如今,母后已逝,皇贵妃得势。所以皇兄为保皇储之位,与舅父再次联手,故技重施,妄图以古刹挑起纷争,引得定国公自顾不暇,而后以皇兄的暗卫逼宫,一举夺位。” “父皇震怒,当即命人拿下皇兄,谁料,皇兄早有准备。” 只见,宇文涣双眼泛红,将壶中之酒,一饮而尽,继续道:“皇兄当着父皇的面,饮下毒酒,以死自证清白。” “皇兄停灵当日,我才得以见到皇嫂。原来皇兄早已留了遗言与我,他言:‘我若不死,则牵连甚广。上至母后清誉,下至妻儿氏族,便是你,我的胞弟,也难逃毒手。我死后,愿父皇念及父子情分,放过他人。’” “果然,父皇最终仅以‘太子薨逝’下达哀诏,而那名古刹女子则在当日被秘密处决。至于其他人,无一受到惩罚。此事至此结束,当日之事再无人敢提及。” 说罢,宇文涣猛然起身,将手中酒壶狠狠地砸在地上! “怀远!” 他双目决绝地盯着顾陵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助我查清真相,还皇兄,母后、舅父以清白!若只有胜者才能书写这天下,那我便与他们争一争这个皇位!” 待听完宇文涣细述来龙去脉后,顾陵川缓缓执起茶壶,倾茶入杯。一番哀思之后,他轻轻举杯,而后将茶水洒落于地,以敬枉死的太子。 正文 第39章 焚香见礼 而天高皇帝远的开原,虽依制于一年国丧期间,停歇酒食乐舞三月。但整座城镇的哀伤远不及京城浓重。在寻常百姓眼中,衣食住行才是最紧要的。哪怕再换一次天,只要吃饱穿暖,便是安好。 在这三个月里,顾老夫人为章韵竹安排了两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第一件,便是请陈大夫施术,对章韵竹的舌根进行修复。临行医治前,陈大夫郑重地将其中风险与利害一一说明:“此术最关键之处,在于如何快、准、狠地去除多余筋肉,而不伤及主要脉络。稍有不慎,一刀下去便成死肉,得不偿失。” 顾老夫人听后,便打起了退堂鼓,她担忧不已地握着章韵竹的手,劝道:“如今这样已是很好,要不咱们不做了?”章韵竹明白老夫人的关切,然而她对自身情况了然于心,又凭借前世所学的知识,安抚了老夫人后,便坚定地请陈大夫放心施术,并亲手写下“风险自负”四个大字。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调养,再加上她严格遵循自己制定的康复训练,如今,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此乃第一件大事。 这第二件事说来就有一些妙了。 因国丧之故,许多官宦或富贵人家原本用于增进情谊、活络关系的诗会、宴会及赏花会,不是停办,便是改了名目。譬如,开原知县夫人的寿宴,便改为了前往寺庙焚香祈福。 顾老夫人正巧借此机会,将章韵竹推到了明面上。川儿不是说无名无份吗?既然冲喜之事无法公诸于世,那她老人家换个法子便是。若是连这点法子都想不出来,那么她算是白管了顾家十余年的产业。 “祖母。” 莺啼入耳,婉转美妙,只祖母二字,就让顾老夫人心花怒发。 已是入冬时节,只见章韵竹披着一件金丝绣云纹的绯红色斗篷,一张小脸被那一圈白狐狸毛镶嵌的毛领子衬得红扑扑的,整个人娇俏灵动,恍若雪中红梅。 顾老夫人看着章韵竹如此俏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派人把那个长着榆木脑袋的孙儿从京城拖回开原,好叫他亲眼看看这般水灵娇俏的姑娘! “瞧瞧,瞧瞧!” 三个月的调养果然没有白费,得意的表情溢于言表,她止不住地跟身旁的陈嬷嬷夸耀:“这才是我顾家孩子该有的俊俏模样。” 说着,便拉过章韵竹的手,道:“来,今日祖母带你去见见人!” 此次祈福之行所去的寺庙,名为菩提寺,乃开原一带香火最盛之地。虽坐落于城郊,但因善男信女众多,通往寺庙的这条官道也比旁处修缮得更加平整宽阔,马车行驶其上,稳妥顺畅。章韵竹与顾老夫人同乘一车,二人一路上笑语不断,待回过神来,已然抵达菩提寺山门前。 陈嬷嬷率先下的车,与迎上前的知客僧交谈片刻后,才掀开车帘,恭敬地请主子们下车。章韵竹先踏出车门,再扶着老夫人,随后老夫人的大丫鬟们便围拢过来,将二人护在中央,既是防风,又是维护主子的体面。 知客僧则隔着丫鬟仆妇,双手合十,恭敬地朝二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而,他的眼神始终低垂,规矩得丝毫不曾越礼,让章韵竹心中暗自感叹。果然这大寺庙的知客僧不是个凡人。 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一行人先在殿前净手,随后步入大雄宝殿。殿内佛像庄严,檀香袅袅,氤氲弥漫。 前世的章韵竹只在小时候随着外婆在老家的寺庙拜过几次佛,这世和姨妈也没来过寺庙几趟。怕有失礼数,便紧随老夫人,见她如何焚香如何跪拜,便一一照着做了一遍。虽是模仿,但却十分虔诚。毕竟,她能从前世魂穿至此,冥冥之中,未尝不是神灵的安排。 祈福完毕,陈嬷嬷在老夫人的授意下,恭敬地递上丰厚的香油钱,殿中的小师傅双手接过,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将供奉妥善安置。 一应礼仪完毕,知客僧再度上前,引着众人前往禅房。 行至门前,陈嬷嬷与丫鬟们皆恭敬地退至一旁,不再随行。老夫人握着章韵竹的手,慈爱地说道:“祖母带你去见见长辈,行完礼,你便自己去走走吧!” 禅房内,开原知县夫人与县丞夫人正坐着闲聊,听见房门推开,二人立刻起身,与顾老夫人相互见礼。寒暄不过片刻,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望向老夫人身后的章韵竹,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艳,也藏着几分探究。 顾老夫人笑了笑,语气淡然却不容忽视地介绍道:“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叫做韵竹。如今养在我身边,跟着川儿喊我一声祖母。” 贵夫人们皆是人精,只听“养在身边”四个字,便知这姑娘在顾老夫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眼神顿时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知县夫人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韵竹,前殿那里有个放生池,养着一群漂亮的锦鲤,我家那两个淘气孩子最喜欢去看鱼,你若是闷得慌,不妨也过去瞧瞧。” 显然,几位夫人有正事要谈。章韵竹微微抬眸,看向老夫人,见她含笑点头,说了句:“去吧!”便乖巧地向众人行礼,安静地退下。 待章韵竹离去,禅房内的气氛随即变得严肃了几分。 只见知县夫人上前道:“老夫人,我家那位三年期满,下个月就要进京述职了。这三年,多谢您及二位顾大人的体恤。尤其是在三年任期届满之际,收了小顾大人这么一份大礼!” 顾陵川临出发京城之际,明明简装待发,却还是忙活到了将近子时才走,是有缘由的。 柳江镇隶属开原管辖,也就是说两个地方是同一个父母官。知县大人早就听闻柳江近年来风声不断。但考虑罗家与顾家三房的关系,以及王亭之为告老还乡的员外老爷,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格,停留在灰色地界便可。毕竟不是初次为官,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容不下其他。 然而,自今年以来,王亭之的赌坊时不时传出高利贷逼人家破人亡,典卖少女等传闻,知县大人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曾暗中派人查访,却屡屡遭到罗家甚至是顾家三房的阻碍,人证消失,物证失效,诸如此类,困难重重,令他举步维艰。 左右为难之际,顾陵川派人送上了王亭之等人的罪证,知县大人如虎添翼,彻查赌坊,一举将王亭之押入大牢。罗家因参股其中,也难逃牵连,而顾家三房则聪明地跟着罗家下了暗股,无证无据,虽逃过一劫,但经此一事后,也暂时有所收敛,不敢轻举妄动。 “我家老爷收到京城传信,今次上京述职后,将会留在刑部做事,故下个月将会举家进京。” 知县走后,不出意外,县丞便会接替知县一职,这便是今次知县夫人过素寿,请老夫人的主要原因。一是感谢顾陵川助力,让知县有了业绩,二是表表忠心,进京之后,更自当效力。三就是带着县丞夫人与顾老夫人见见面,做好继任的准备。 正文 第40章 弟弟会说话了 离开禅房后,陈嬷嬷派了两个丫鬟跟着章韵竹,她对看鱼没什么兴趣,倒是想绕着整座寺庙走上一圈。 南方的冬日,只要有阳光在,便不会太冷。走了一刻钟后,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十分舒适。 菩提寺依山而建,殿宇错落,与山中景色融为一体,殿与殿之间点缀着几棵高耸入云的古树,显得古朴而幽静。章韵竹不禁想起小雪,若不是她今日得了风寒不能一起前来。否则她一定会喜欢在自然山色中漫步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前殿渐入眼帘,忽然,一阵奶声奶气的童音传了过来:“的的,的的,我要喂宜!我要喂宜!”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戴着一顶红金色的虎头帽,正仰着小脸,摊开胖乎乎的小手,朝着身旁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子撒娇要鱼食。 走近一看,小男娃脸上挂着两个小酒窝,圆头圆脑,软乎乎的,可爱极了。章韵竹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小家伙,笑着说道:“天冷了,这些鱼也怕冷,都躲到水底了呢,你用鱼食能把它们叫上来吗?” 小男娃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立刻一缩身子,害羞地躲到身旁的嬷嬷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悄悄地打量着章韵竹。反倒是那个大点的孩子不怕生人,他听到章韵竹在回弟弟的话,十分好奇,于是问道:“你怎么听得懂我家弟弟说话?除了我和娘亲,别人都听不懂!” 这兄弟二人身后其实都跟着仆妇,但仆妇们十分规矩,静静守在后方,没有擅自插话。可见这男孩平日里性情沉稳,让下人们不会因为他年幼而逾矩。只见他言谈间神色端正,举止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样子。 正当章韵竹暗自赞叹这孩子的稳重时,他忽然低下头,带着沮丧说道:“我娘说弟弟生了个不会说话的病,我爹不高兴,他怪我娘没有把弟弟教好。” 孩子终究是孩子,章韵竹看着他有些闷闷不乐,于是告诉他:“你弟弟不是生病,只是有些口齿不清,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我有个法子,能让他马上就会喊你哥哥!”章韵竹没有想到,她竟然有机会将她前世所学到的知识应用到除了她以外的人的身上,不禁有些跃跃欲试。 男孩子双眼睁得老大,不可置信:“真的?!你不骗人?!”章韵竹刮了刮他的鼻子,道:“骗你是小狗!” 她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开始认真地做起了问诊工作:“不过,在教你弟弟说对话之前,我想问问,你弟弟几岁了。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因为小娃娃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说话的,要有个过程。我要知晓你弟弟的岁数,若他只有两岁,那么分不清哥哥和的的是没有毛病的。” 看着章韵竹认真耐心的解释,男孩子信服了她的说法,于是回答道:“我弟弟五岁了,他开口极晚,四岁仍说不全一句整话,爹娘为此焦急的很,生怕他被人欺负,平日里只有我带着他玩。可是我要去读书,也只有下了学才能陪他。”章韵竹点点头,表示明白:“五岁的娃娃确实要会分清:的,特,了与哥,科,喝的。” 她顿了顿,十分信任地对他说道:“你是个好哥哥,看得出弟弟很听你的话,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的忙!” 男孩立刻点头道:“姐姐,你说!” 接着又转头叮嘱了他的弟弟:“浩儿,你听这个姐姐的话,等会儿我让娘亲给你糖吃!” 只见那个叫浩儿的小娃娃,头顶着虎头帽,被哥哥从仆妇的身后拉了出来,一听等会儿会有糖吃,就止不住的点头。章韵竹看了,忍不住笑道:“弟弟,我们一起玩个大夫看诊的游戏,你当大夫,我当病家,可好?” 接着,章韵竹便弯着腰,开始咳嗽:“咳,咳,咳!大夫,快帮我切切脉!” 这个浩儿,一看就是平时少玩伴,一会儿功夫便开心起来,开始主动扮起了大夫。待他“看完诊”后,章韵竹便抓着他的手说:“这回换我当大夫,你来当病家。你知道怎么咳嗽吗?” 然后,章韵竹便开始慢慢引导:“先张开嘴,然后,咳,咳,咳。就像是你喝水呛着了似的,咳,咳,咳。” 其实根据前世所学,幼儿言语康复大多是针对语言发育迟缓的尤其是因基因导致的全面发育迟缓的孩子们,像浩儿这样智力与行为皆正常的孩子,主要还是由于家里养的太过精细才造成的语迟。换句话说,教这样的孩子正确发音,改掉口齿不清的问题,是很快速的。 果真,要不了多久,浩儿就发出科的音,会发科了之后,哥就很容易便能发出了。 她一边发着“哥,哥,哥”,一边将浩儿的手放在她的喉部,让他感受发“哥”和发“科”的时候,喉部的振动与不振动是什么样的。 浩儿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在章韵竹寓教于乐下。虽然还没能将哥哥二字念的很正,但已经能说出“嘎嘎”而不是“的的”了。 孩子的注意力和专注度是有限的,看着时候差不多了,章韵竹便让浩儿停止了练习,开始真正的陪着他玩了起来。 忽然,本也在一旁玩的大孩子,突然高声朝着不远处,兴奋地喊道:“娘亲,弟弟喊我哥哥了,他不喊我的的,喊我哥哥了!”章韵竹回头看去,原是老夫人与知县夫人县丞夫人一齐出来寻他们了。 知县夫人听到大儿子的呼唤声,忙上前说道:“霖儿,不能这么大呼小叫的,这是在寺庙,要对佛祖有敬畏之心。” 显然知县夫人没有反应过来孩子之前说的话,只见霖儿立刻放低了声音,却还是坚持和母亲说道:“妈妈,弟弟会喊哥哥了,这个姐姐教他的,他不是喊我的的,他喊我哥哥!” 知县夫人听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儿子,连忙抓着孩子的双手问道:“浩儿,你念一声哥哥,给娘亲听。” 浩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母亲的话,乖乖地喊了声:“嘎嘎……” 虽然发音还是没有完全准确,但已是很大的进步,知县夫人欣喜地看着韵竹:“韵竹,这真是你教的。” 知县夫人张氏是知县李大人的继室,两人虽举案齐眉,却没有少年夫妻那种深情在。李大人的原配未曾诞下一子一女便很早离世,故李大人难免对孩子的期望会比寻常人家高一些。大儿子不用多说,张氏把他教育的很好,行为举止颇为得体,李大人十分满意。只这小儿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生他的时候,张氏曾经大出血。因此对这个小儿子会不自觉地更宠溺一些。久而久之,逐渐发现这个小儿子不仅挑食得很,说话也说得晚。 李大人曾为此责备过张氏:“言语乃人之根本,霖儿在这个岁数已经开蒙,浩儿这样别提开蒙了,成人后若是给人端茶递水都说不利索!” 张氏为此心急如焚,曾经多次寻医问药,却常常只得来大夫一句宽慰:“贵人语迟,贵公子日后必是有福的。” 没有人把孩子说话晚或口齿不清当成一种病症,许是这样的孩子少,又许是老辈说的男娃娃说话就是晚。可这些宽慰之语在张氏看来并不能作为放任浩儿的缘由。此次来寺庙过素寿,还有另外一层目的,便是向佛祖祈愿,祈愿浩儿能早些清楚的说话。 没想到,竟真的在佛前寻到了有缘之人,她欣喜地望着章韵竹,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顾老夫人原本也只是想着让韵竹与张氏见一见,看看能否寻个由头,将韵竹带上京城,却未曾料到,韵竹与孩子的一番玩耍,竟无意间解了张氏心头一大难事。 瞧瞧,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轻轻合掌,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感恩佛祖赐下这般缘分,如今,她已然知晓该如何开口,劝韵竹进京了。 正文 第41章 自立 在回府的马车上,顾老夫人不禁好奇,韵竹是如何教会一个说话含糊的孩子喊出“哥哥”的?章韵竹当然不可能直言,自己前世学的正是这方面的专业,还曾计划本科毕业后去国外攻读语言治疗Speech-Language Pathology专业的研究生。因此,她只能借陈大夫来打马虎眼。 “去除了多余的筋肉后,头一个月,陈大夫不是让我每隔七日去复诊吗?那时候,他还借给我几本旧医书,我便依着书中所载,给自己列了一张表,日日锻炼,慢慢地,话就说得清楚了。” 她眉眼含笑,带着几分得意与满足,“今日遇到这个小娃娃,想着拿这个法子试一试,果然,他也见了成效。古人诚不欺我!” 她谈起这些时,神色间带着十足的自信,让人不由得相信,她确实对此事有着十成十的把握。 “只不过,这个得慢慢教。” 她继续说道:“今日只是让他学会了如何发音,后续还需要有其他的训练同引导。所以我才询问知县夫人,若是她愿意,我们可以约着继续见面。” 因国丧期间,拜亲访友需避讳,故在征得老夫人的允许后,她们相约每隔三四日便来菩提寺礼佛,待礼佛结束后,章韵竹便可带着浩儿玩耍半个时辰,顺便教他说话。 此刻的章韵竹,笑容明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一幕,令顾老夫人心头微动。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同样的笑容。 几十年前,她一个守着体弱孩子,无所依靠的寡妇,顶着三房的离间挑拨,最终取得大房的信任,从此两房联手开启以商养仕,以仕强商之路。 那时,她便是带着这般自信的笑容,看着一众管事仆从,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地喊她一声二奶奶。她便明白,女子不是必须依附于男子才能过活,女子依靠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老人家似乎在章韵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于是,带着启发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能教好这个孩子,你是否有信心再教出第二个、第三个?” “又或者说,若是有人因意外无法言语,或者遭遇与你曾经相似的病症,你可有信心助他们恢复?” 她本是想借着生意的由头,让章韵竹以娘家表小姐的身份替她去京城处理一些事务,也好为她与孙儿的姻缘铺垫几分。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韵竹不必借助什么身份,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她何必费尽心思安排她去京城,不如从自立这一点入手,支持她做自己愿意且有能力做好的事。只要她心甘情愿前往京城,那么,之后的事便可水到渠成。 即便退一万步说,若是那个长着榆木脑袋的孙儿真是铁了心要退亲,至少一年之后,她老人家也能心安理得地放手。因为她明白,韵竹这孩子已经有能力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不必依附旁人,也不必仰仗顾家。她愿意看着她走向更广阔的未来,也愿意珍惜她们之间的祖孙缘。 这份缘,与亲事无关,与家族利益无关,只因她真心将这个孩子放在了心上。 老夫人的一番话,果真正中章韵竹的心思。 曾经,她因哑疾所限,想帮姨妈分担,却只能守着酱园铺,为姨妈看管生意。如今,她因国丧而困,虽得老夫人照拂,却心存不安,害怕哪一日离开顾家,便会迷失自我,不知何去何从。 老夫人的提醒,让她拨云见日,顿时豁然开朗。她何不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做一件在这一世尚无人从事的事?开设一家康复馆,专门帮助那些有语言障碍的人们? 在前世的医学统计数据中,每一百名学龄前儿童中,便有五至八人存在语言障碍,需要专业人士的介入干预。不仅是儿童,中风患者中有三成会伴随语言障碍。若不进行语言训练,将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活质量。还有听力受损人群,语言训练同样不可或缺。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激动不已。 曾经在前世想成为语言治疗师Speech-Language Pathologist的梦想,在这一世未尝不能成为现实! 她的眼睛渐渐地积聚着越来越多的亮光,似乎一个计划正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顾老夫人看着她,十分满意她的一点即通,于是适时添了一把火:“祖母是个生意人,只要是有赚头的事儿,祖母都愿意凑个趣。” 随后,又画龙点睛般地说道:“做生意,地段是最紧要的。” 她举了个例子:“就拿家里的成衣铺子来说,你在开原是找不到的,为何?因为我们的衣服是做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千金的。若是没有人愿意日日光顾,这店便开不下去。” “同样的道理,放到商船货运上也适用。咱们的商船只在秋冬将南方的水果运到北方,你什么时候见过祖母让人把海鲜运上去?海货讲究新鲜,船上一折腾就死了,谁愿意赔血本去北方开海鲜酒楼?” 见章韵竹听得聚精会神,老夫人又进一步引导:“韵竹,你好好想想,你的生意,该开在哪里?” “你要找那些最重视‘说话’的人,他们才愿意在‘说话’这事上花钱。你想想,河西的老百姓会不会在意?河西当然有说不清话的孩子,但他们更看重孩子能不能干活,养家糊口才是大事。” “河东呢?知县家便是一个例子。知县大人望子成龙,期待他们通过科举入仕,那么‘说不清话’便成了大问题。所以,你得找一个地方,是所有人都认为‘说话’至关重要的地方。”章韵竹了然地点头,十分认同老夫人关于地段选择的见解。 老夫人见她有所领悟,继续引导道:“你可以守着一家店,但如果经营得当,还能开第二家、第三家。那么,什么地方能让你的名声传得更远,让整个大周朝的人都能找到你?如果你把店开在开原,南方的人找你方便,可北方的人会不会难以寻访?” “这些都是你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祖母今日只是抛砖引玉,你慢慢斟酌。但你只需记住,无论如何,祖母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便已足够了。”章韵竹静静听着,认真思索着老夫人的话。 渐渐地,她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正文 第42章 酱园作别 章韵竹自进了顾府之后,一直都不曾寻得机会探望过姨妈。国丧之前是因尚未成亲不便出行,国丧之后则是怕姨妈知道退亲的事,为她操心。 如今在老夫人的支持下,她要进京开康复馆了。若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别说姨妈,就连章韵竹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她特地选的正午时分上的酱园,此时,店铺周围趁着早市做生意的小摊都收得差不多了,客人也鲜少上门,这样不惹人注目,甚好。 酱园西施没了韵竹搭把手后,日日早起开店。虽说酱园没啥重活,但一个人总是比不上两个人的时候,日子一长,她的身形多多少少轻减了些。 踏进熟悉的铺子,便看见姨妈弯着腰打酱菜,柜台上放着一个碟子,里头装着俩馒头,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章韵竹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忍不住喊了声:“姨妈!” 徐氏刚盛完一小碟酱菜在手,才盖上盖子直起身,便听到有人喊姨妈。这声音带着点哭腔,听着陌生,她不明所以地转头。 呛啷一声,那一小碟子酱菜撒了一地,眼前这一身富贵打扮的千金小姐,不是她的外甥女还能是谁? “韵竹,你,你能说话了?!” 徐氏真是又激动又高兴,一会儿将章韵竹搂进怀里,一会儿又把她扯出怀中,摸着她的脸让她再喊声姨妈,就这么来来回回好些遍,她才真正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想着这是好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姨妈抹了一把眼泪,认认真真端详着韵竹,只见韵竹还是姑娘的打扮,想起如今是国丧。于是便没有再问,只是拉着韵竹的手,让她坐下。 一边坐下,徐氏一边感叹:“你这是给探花郎冲喜呢,还是探花郎给你冲喜呢?!” 原本还是泪水涟涟的章韵竹,被姨妈这一句感慨弄的哭笑不得。 也是,三个月前因顾府的救命之恩答应冲喜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如今这么好的结果,她不仅能说话,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困在一方院落之中守着三从四德,一天天地数着日子过活。 她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如今最紧要的,便是好好筹划,在京城将康复馆开好,不能让祖母的支持打水漂,更重要的是要好好开下去,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于是她便把今次来找姨妈的目的,说了出来。 “姨妈,我要去京城一段时日,顾家老夫人允我去京城开一间铺子,我想去试试。”章韵竹本以为姨妈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会意外,或者是担心。然而姨妈却像是早已料到似的,点头道:“去吧!探花郎是不是也去了京城?你去是应该的,要替老夫人好好照顾好探花郎。” 她一愣,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姨妈见她感到意外,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解释道:“探花郎没和你说吗?上回他去书院,特地与山长一同看了你表弟的文章,当着山长面,他夸了你表弟不老少呢!” 徐氏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日并不是休沐,刘野着急忙慌地于黄昏之时赶回酱园。当时她正在收拾铺子,准备打烊,见儿子手把着店铺门框,俯身喘着大气,吓得差点又失手砸了一碟子酱菜。 “娘,娘,不,不……” 一看刘野便是一路小跑地赶回来的,听着儿子一连串的“不,不”,徐氏便以为他要说的是“不好了”,于是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只见她急忙将儿子从门口拉了进来,以防被闲杂人等看了热闹。 也就从门口到酱园内这短短几步的功夫,徐氏就已经将所有和“不好了”这三个字能沾上边的事都过了一遍。 比如:“娘,不好了,赌坊来人了!” 又比如:“娘,不好了,姐姐在顾家出事了!” 又或是:“娘,不好了,我被学院除籍了!” 好不容易,待刘野把气喘允了,才听到他说:“娘,不用担心姐姐了,探花郎醒了!” “什么?” 徐氏觉得是自己没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 只见刘野嘴巴一咧,笑得比日头还灿烂:“顾家的探花郎病好了!他今日来书院,特地让山长把我和程洛叫了去,指点我俩的文章呢!” “一定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探花郎才会来书院抬举我呢,您猜怎么着?我还闻到探花郎身上有姐姐做的薄荷膏的香气呢!您不用担心姐姐在顾府过的不好,她定是过得如意着呢!” 刘野连说带比划地和徐氏说得手舞足蹈,别提多欢喜了。 “您都想不到,我和探花郎说姐姐喜欢吃加桂圆的甜粥,不喜欢加红枣时,他听得别提多用心了。” 刘野是个聪明的孩子,要不然也不会年纪小小便中了秀才,他同徐氏分析道:“探花郎既已痊愈,想必不久便会回京,要不了多久,姐姐也会跟着去的。” 在听完姨妈将那日之事说与她听后,章韵竹沉默了下来。 她原以为,顾陵川所承诺的让刘野等人安心考学,最多不过是在经济支援的基础上,派人与山长知会一声,或是写封荐信,便已是仁至义尽。却未曾料到,他竟然亲自去了书院,还同山长一起点评刘野的文章,给刘野做了那么大的脸面。 但转念一想,她又自我宽释,人家不过是信守承诺,说到做到而已。可见他对承诺极为看重,因此不仅仅是履行,更是尽力将其做到最好。她劝自己莫要因此想得太多,若真要说意外,也不过是未曾料到,他竟这般早便践行诺言,记得那时,他尚且需借手杖助行。 徐氏见章韵竹没有应话,以为是外甥女在担心什么,于是宽慰道:“我和你表弟说了,切莫因为探花郎的抬举而在书院失了分寸!你表弟省得的,以往他仅在休沐的时日回家。如今他更是日日苦读,回家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他说了,他要争气,不仅是给我,也是给你!” 刘野当时如此对徐氏说道:“大户人家的娘子,唯有娘家靠得住,方能在家族中立得稳。如今探花郎已然病愈,姐姐便更需娘家助力。我定当竭力求取功名,不负姐姐一番苦心。”章韵竹听了,心中一暖,忙安慰道:“姨妈,我怎会担心表弟呢?他是个好孩子,一举夺魁不过是迟早的事。他说得没错,往后我二人都要仰仗于他呢!” 她略微停顿,随即叮嘱道:“姨妈,此次前往京城,一为办事,二来也想着。若这生意能做成,待表弟上京赶考,便能有个落脚之地。” 说罢,她目光落在姨妈衣袖磨出的毛边,又望向那因操劳而愈发清瘦的身形,心中微涩,柔声道:“我到了京城,若是有了进项,定会每月给您寄些银两。您千万莫要过于节俭,如今表弟在书院已无需您的供给,您该多保重自己才是。” 谁知徐氏闻言,忙摇头道:“哪个要你的钱?你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表弟,已付出太多,真要论起来,倒是我们欠你的。待你表弟日后出人头地,你依靠他是应当的,如今怎还能让你往处寄钱?这是什么话?快走,快走,快回你的顾家去!” 说着便要把章韵竹往外推。 “姨妈!” 谁知一声姨妈,又是把徐氏喊得心软了,只见徐氏眼眶又是一红,道:“你才是姨妈心中的好孩子,你过得好,比什么都紧要。托你的福,你表弟和我现在万事无忧。去京城以后,好好给老夫人做事,也好好待探花郎。待国丧之后,你们的婚事若是能好好操办一番,姨妈这颗心也就落定了。” 徐氏吸了吸鼻子,强忍伤心道:“时候不早了,虽尚未成亲,可你也算是顾家的人了,姨妈都明白,你快些回吧,莫让老夫人,夫人她们担心。待到了京城,若是得空,能给姨妈写封平安信便好。” 正文 第43章 入京 既然这康复馆的事是得到老夫人的首肯与支持的,自然不可能将择选地址,商谈租金,铺面修葺等活计统统一股脑儿的丢给章韵竹。 当然章韵竹也没闲着,她将客户人群的特征,以及如何寻找目标客户,康复馆所需物件等等细节一并写了下来,希望京城的管事能依着这些特点去找相应的铺面,在她看来这叫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做。 果不其然,在半个多月后便得到了好消息,铺面选在了一家医馆附近,周边虽不是京城一顶一热闹的地方,但是相邻的铺子多多少少与孩童沾着边,譬如售卖蜜饯、干果等甜食的蜜果斋;又或是制作精巧机关、木偶等的百戏坊;就连顾家的成衣铺子也在这条街上,还特特辟了店内一隅专为陈列童衣。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章韵竹需要在铺面修整完毕之后,购置物件之前赶往京城。原本想着跟着知县他们一起走陆路,可近期春雨比往年充沛得多,老夫人建议改走水路,顺风顺水反而会快一些。 按照她老人家的话说:“商机耽误不得,务必趁天气回暖之时开业。” 注重孩子言谈的人家,往往也格外讲究保养。天气稍热或微寒,便不愿轻易带孩子出门。此外,这样的人家对名声尤为看重。因此,经老夫人与韵竹商议后,这康复馆需换个更合适的店名,几番甄选后,便定名为“清韵修言馆”。 “此名一听便知,凡是入馆学习的孩子,言谈举止自会更上一层楼,不再止于童稚娇憨撒娇讨糖,而是言之有物,落落大方。”章韵竹听到老夫人这么一番解释以后,不由得在心中对老夫人暗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独控产业几十年的商道英雌,若老夫人生于章韵竹的前世那个时代,必定也是个在商界叱诧风云的人物。 待顾孟青收到开原来信时,顾陵川奉旨前往大周北部巡查粮仓尚未归来。因信上并无标注紧急,顾孟青便让香墨妥善收好,待公子归来后再呈上。 老夫人深知自己孙儿的性子,他既已在临行前将对章韵竹的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轻易更改。她又怎会直接在信中告诉他,那位他决意藏于心底、不再相见的人,即将来到他身边?若是让他知晓,必定会加以阻拦。她老人家才不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更何况,孙儿早已言明,如今朝堂风波诡谲,章韵竹也不宜以顾家之人身份示人。因此,京城方面,清韵修言馆的一切租赁修整事宜,皆以开原商会的名义打理,至少明面上,这门生意姓章,不姓顾。 于是,此信仅作告知我们的小顾大人,族中即将在京城与人合股开设新的行当,且此生意乃大周首创,故特从开原派人前去主事。除此之外,一概未提,就连章韵竹如今能开口言语之事,也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至于章韵竹落脚的住处,顾家的产业自然也不会只有顾陵川所住的那一处。这府邸原本就是因他常驻京城所买,买的时候恰好隔壁也有一家正找牙行商量售卖。于是,顾老夫人同二夫人商量,若是顾陵川成了亲有了娃,她们难免也会上京城看看,索性便连着隔壁那一处一并买了下来。 只是这些年,三房的顾陵泊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产业也没个能接手的人,老夫人也就一直留在开原。婆母尚在开原,二夫人自然也不能远行,遂将那一处宅邸赁了出去,收个租子也好过空着。 如今,本着近水楼台之理,留给章韵竹住是再好也不过了。于是老夫人便通知了京城的管事先生。在赔了租客一笔银子之后,将那座宅子好生修整,以备章韵竹的到来。 当然,这事除了老夫人与管事,没有他人知晓。 铺面已定,住处亦妥,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万万没想到,临行之际,陈大夫又送了一桩大礼。之前提及,他有个师兄在太医院当值,得知韵竹此次去京城的缘由之后,他老人家竟兴致非常,要凑一份干股! 干股?章韵竹听到后目瞪口呆,不敢答应,忙回说要先请示老夫人。 陈大夫捋须而笑,眼神狡黠,仿佛在说:你不信老夫?那便瞧瞧老夫的手段。 只见陈大夫提笔,洋洋洒洒写就一封亲笔书信。末了,胸有成竹地叮嘱道:“待你入京,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信送至太医院。有了它,大半个京城的医馆便与你清韵修言馆有了牵连,他们荐你一言,便能事半功倍。你说老夫这干股,值还是不值?”章韵竹一听,顿时了然,也学着他的神情,笑眯眯地回道:“值,比真金还值!那我便以清韵修言馆主人的身份,谢过陈大夫的这份干股了!” 至此,东风也一并备齐。 此次入京,老夫人特意安排帐房先生随章韵竹同行,既为照应,也为顺道清查京城诸铺账目。此外,又挑选了一名近年来在开原颇有表现的伙计,提拔为管事,随行协助章韵竹打理事务。至于贴身伺候,自然少不了小雪与福生随行。 一行人果真如老夫人所言,顺风顺水,仅七日便抵达京郊的运河。可就在运河处,连日暴雨使水势湍急异常,船夫凭经验决定立即靠岸。 虽说船夫早已防备,怎奈一阵狂风夹着急雨突袭而来,原本已接近码头的船只猛然摇晃颠簸,使得船夫无法将缆绳抛出。 此时,定国公世子梁景成正奉命在码头查验由船运至此的军械,待查验无误后,军械便会改走陆路送往边关。 见眼前风雨交加,再不帮忙,此船便有倾覆的可能。于是梁景成立即命人备好长钩,让船夫尝试再次抛出缆绳。众人合力之下,船只终于稳住,缓缓靠岸。 风雨愈加猛烈,不容再等,他当即命人放下跳板,将船中人逐一救出。 “此路水势已乱,不可再行船。” 梁景成的声音冷峻低沉,让人不容置疑。 账房先生抱拳代众人谢过后,礼貌打听恩公姓名。却见梁景成大手一挥,没有作答。 帐房先生也是见惯世面的人,心道必是哪家达官贵人,不愿透露身份。于是再次叩谢后,便转身请示章韵竹是否改走陆路。 “听先生的。”章韵竹没有异议,方才的惊险仍未散去,娇弱的声音尚带着一丝颤抖。原本准备收兵回营的梁景成,闻声不觉循声望去,只见雨幕之中,一道纤影静立,被雨水打湿的面容好似雨中梨花,在此刻显得清冷而脆弱,与家中娇蛮任性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怎的,他竟管起了这闲事:“此处不宜久留。我军中有马车入京,可护送你们改道陆路。” 随即,他一声令下,亲卫迅速安排车辆,将章韵竹一行护送往京城。 正文 第44章 返京 那边厢,巡查北部粮仓的顾陵川在途中也遭遇了罕见的大雨。可临回京时,暴雨却奇迹般地停了。同行的同僚长舒一口气 ,认为这是个好预兆,笑道 :“鄙人还担忧会否有山石塌方影响归路,万幸,万幸。” 顾陵川却并未如他们般如释重负。 他想起数日前,路经一片农田,雨势大的连前路都看不清,可田埂上,竟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此时离春播还有一段时日,他颇感蹊跷,于是翻身下马,冒雨上前。 待走近一看,是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农。 见有人上前,老农仿佛找到倾诉之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这雨来得邪性,不该下的时候下了这么多,该下的时候怕是就没了!” 老农的话引起顾陵川的警觉,他向老农请教道:“老人家,依您之见,春日多雨反倒不妥?” 老农一听,脾气就上来了,哼了一声道:“一看你就没种过地!春日是多雨没错,可你看看,如今雨水多的把我的地都泡了。” 顾陵川顺着老人家指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田地的影子,眼前只剩一片汪洋,农田尽数被雨水淹没。 “种了几十年庄稼,我头一回见这般古怪,怕是灾年要来喽!” 只见老农,摇头叹气,嘴里还止不住地嘟囔。 回程的天气与来时完全是两重天,顾陵川与同僚一行顶着烈日,快马加鞭。若不是路上处处可见被日头晒裂的泥块,谁又能想到,前些日子竟是暴雨如注? 有惊无险抵达京郊地界,原本担心会遭遇塌方的众人终是松了口气。待通过那座架在运河上的官道桥梁后,不出一日便能抵京。众人商议后,决定不作停留,一鼓作气赶路。可谁曾想,前方早已滞留了一批旅人和商队。再近前一看,方知桥基尚稳,可桥面已然坍塌,无法通行。 正当他们商议从哪儿绕道而行时,一阵马蹄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领头的是定国公世子梁景成,他携着一众部下,运送木梁而来。滞留的人们看到有官兵前来抢险,欢呼声四起。 梁景成策马穿过人群,忽见顾陵川等人,便挥手示意手下先行,自己则翻身下马,与众人见礼。 “怀远。”他抱拳,笑意盎然,仿若老友久别重逢:“听闻你上任后,便奉旨巡查,一直未能相见,没能亲自向你恭贺,一是身体大愈,二是升迁大喜。” 顾陵川神色不变,仍是十分谦让,回礼道:“世子爷言重,您之前派人往府中送的贺礼,我已心领。” 梁景成闻言,眉梢一挑,随即挥手笑道:“你还说呢,那礼你也没收!怎么,莫不是怕我送的贺礼有毒?” 未待顾陵川回应,他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素爱说笑,怀远切莫当真。知你因职务之故才退了贺礼,我自然明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顾陵川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此次巡查结束,下一站可是要去我父亲那儿了?” 顾陵川神色不变,再次一揖,不卑不亢道:“下官奉旨行事,去不去边疆,还得看圣上旨意。” 梁景成微微一笑,倒也未多言。他原本也并未指望寥寥数语便能探出顾陵川此番重返朝堂究竟是敌是友,亦或仍如从前般冥顽不灵。此刻桥梁尚待修复,他索性不再逗留,拱手道:“其实那贺礼,是我寻来的一份孤本,并非贵重之物,权作舍妹先前任性之举向你赔个不是,收下亦无妨。” 说罢,他翻身上马,不一会儿,似是想起什么,又调转马头,朝着顾陵川一行人朗声道:“你等往宋家庄绕路回京吧!前些日暴雨倾盆,我便是从宋家庄返京,那里未受灾祸太甚,路也算好走。” 为尽快返京,顾陵川等人决定按照梁景成所说,绕路宋家庄。 踏入京郊地界已是正午,官桥坍塌又耽误了时辰。待绕路至宋家庄时,天色已然暗沉。梁景成所说的“好走”,并非指此路未曾遭暴雨侵袭,而是它虽有塌方、泥泞,却无暗藏的险情。白日里,日头正盛,只需注意便可绕过积石或坍塌的路段。可一入夜,光线昏暗,行进便越发艰难。 果不其然,前行途中,一匹马不甚失蹄踏入石堆,受惊长嘶。不知是被尖石刺痛,还是惊慌失措,那马匹猛然扬蹄,竟将骑乘的同僚甩下。 “小心!” 顾陵川当即策马并行,伸手欲稳住缰绳。不料那马受惊过度,拼命挣扎,一甩头竟将他连人带马笼头一并拽下! 猝不及防间,他的手腕被缰绳勒紧,未及松手便被拖行而去。乱石磕碰,尘土飞扬,撕裂般的痛感自手臂传来。他仍死死握着缰绳不放,直至那马冲入前方一片小树林,受地势阻碍,才渐渐安静下来。 夜风拂过,林中恢复了片刻寂静。 顾陵川挣扎着起身,喘息稍定,低头望向方才拉着缰绳的左手,只见手腕与前臂连接之处,似有骨头折断。 待与众人汇合之时,早已过了城门上钥时间。见同僚无碍,他也未将自己的伤势让他们知晓。众人商议过后,还是决定赶回京城,因有文书在手,看守城门的兵士自不会阻拦。 待顾陵川与同僚分别,独自回府,已近丑时。 孟青、香墨、砚心等人听闻门房通报,急忙起身迎接。数月未见,主子竟如此憔悴,众人心头一紧。 待替他更衣时,香墨才发现他的左手手腕红肿不堪,不由失声道:“公子,您的手!” 香墨一时惊慌,动作稍大,竟不慎碰到伤处。顾陵川眉头微蹙,似有几分吃痛,却语气平淡道:“无妨,待上朝后,我自会去太医院。时候不早,尽快备好朝服,不得耽误。” 香墨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地继续为他整理衣衫。 与此同时,砚心也从厨房端来些易于克化的吃食。 孟青则在整理马车,听到香墨身边的小丫鬟禀报公子左手受伤,他顺手又在车内多放了几个软枕,一边放,一边嘟囔:“这才回京没几个月,又受伤了。神算子说公子的八字只有章小姐能镇得住,我这回是真信了!” 谁知,这一番蛐蛐之声,竟被端着空盘出来,看看马车是否备好的砚心听到了。 在开原时的那一番动静,原本砚心还有些懵懵懂懂,只道是公子与病前有些不同,后来她同香墨一交底,便也明白了。本来,能留在顾陵川身旁的人,又岂会是不懂察言观色的?砚心也只是年纪尚轻,对男女之情不甚敏锐而已。 如今的她已是十分通透,在听到孟青的一番嘀咕之后,她立刻拿着手中的空盘子朝着孟青的头敲了下去:“你再说大声点,仔细让公子听到,有你好受的!” 顾孟青哪能不明白砚心说的意思呢? 只能说,他所知晓的事远比砚心与香墨多得多,公子心中所想,他比谁都清楚。看着公子与章小姐如此决绝,孟青暗自叹息。他又何尝不知,公子心里并非好受?否则,为何原本五日的路程,他却不眠不休,仅用三日便赶回京城? 只是,身为下人,有些话终究不能说。他只能像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公子因无福星在侧,再添伤病。思绪陷入无解,无奈之下,孟青又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45章 一遇 寅时正,孟青驾车载着一身朝服的顾陵川缓缓驶向宫门。 约一个时辰后,内官上前传旨,宣户部尚书吴庸、工部尚书李翰,以及此次巡查的主要官员,户部侍郎顾陵川、工部侍郎张伟年等,入殿禀报巡查结果。 朝堂肃穆,众臣垂首,顾陵川与张伟年依次上前奏报。 听完二人汇报,皇帝颇为满意,自太子薨逝后难得露出欣慰神色,微微点头道:“如此,北部粮储无忧,防汛亦得力,卿等辛苦了。” 众臣闻言,齐声叩拜,以示圣上英明。 正当众人以为奏报已近尾声时,顾陵川却再度上前,拱手道:“圣上,臣等巡查途中发现异常气象。” 皇帝眉头微挑,颔首示意:“讲。” “北方雨水虽丰,却来势诡谲。臣等离开时,已察觉隐隐有旱象,恐有春涝夏旱之兆。” 此言一出,工部侍郎张伟年亦躬身奏道:“顾大人之言不虚,臣在巡视水利时,亦察觉河道水势不稳,农人皆忧,恐今年收成受损。” 户部尚书吴庸素来体恤下属,此时亦站出附议:“顾大人所言极有道理。虽夏日未至,但臣以为,可先行调度部分赈灾粮,以备不时之需。此举不动国库,即便夏旱未至,也不至劳民伤财。”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不可不察。命钦天监复核气象,待确有结论后再议。” 随即,他看向几人,语气略缓,“若此年真逢旱灾,卿等先见,可保百姓无忧。” 众臣闻言,再次叩谢圣恩。 顾陵川因手腕受伤,动作稍显迟缓,尽管尽力掩饰,却仍未逃过皇帝的眼睛。 皇帝目光一顿,略带疑虑:“顾侍郎,你的手臂何故?” 顾陵川恭敬答道:“回陛下,臣于归途中不慎坠马,所幸无碍。” 皇帝眼底神色微动,随即语气略缓:“退朝后,即刻前往太医院,让御医细细诊治,切不可轻视。” 朝堂议事已毕。 大殿外,吴雍勉励了顾陵川几句,便让他赶紧前往太医院医治,切勿耽搁。正欲分别,却见一名小内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至两人跟前,在与两位见礼后,小内官说:“顾大人,可否近前说话。” 吴雍眉眼一挑,看了看小内官的服饰,又瞧了瞧他手中拿着的拂尘。 大周朝内官服饰依职能各有区别。皇帝近侍的大总管们,一律深蓝锦缎,腰束玉带,手持纯白长柄镶金拂尘,以示尊贵。而伺候六宫的内官,则身着浅蓝锦缎,腰系同色腰带,手持乳白短柄拂尘。 这小内官一看便是在六宫中伺候,如今后宫中能随意差遣内官至大殿之外的,也就只有梁皇贵妃一人了。 吴雍忽而想起,曾听闻定国公家的二小姐在翰林院外等候顾陵川的轶事,神情立马多了几分玩味。只见他拍了拍顾陵川的肩膀,道了声保重,便悠然离去,心中暗叹,年轻真好! “顾大人,皇贵妃有请。” 小内官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难掩几分不安。 顾陵川目光冷峻,直视着他,只见对方眼神闪烁,嘴角微微颤动,显然心中有鬼。 谁都知道,梁皇贵妃乃定国公的胞妹,膝下无女,便格外疼爱定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如今皇贵妃势力日盛,府中小姐们虽未有郡主封号,却时常行郡主之事。 顾陵川心下了然,必是那位二小姐梁玉娇又在作妖。 他薄唇微抿,语气冷淡:“顾某奉圣上之命,需即刻前往太医院。” 语气微顿之后,他抬眼看向小内官,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威压,“烦请公公替顾某转达歉意,毕竟皇命不可违。”光天化日之下,梁玉娇公然仗着皇贵妃之势,妄图私会意中人。若此事败露,她尚有皇贵妃庇护,可这小内官却只有丢命的份。 顾陵川一句话,吓得小内官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连忙朝他行礼后,转身急急逃去,不敢多停留片刻。 不知不觉,章韵竹已在京城数日。 此次随行,帐房先生虽是负责核查京城各铺账目,但更重要的任务,是协助章韵竹熟悉顾家在京城的产业与管事。尤其是与开原商会有关的人脉,以免日后有事时无从着手。待与各个相关管事一一见礼之后,帐房先生便让她开始试着巡视修言馆的修葺进度,并着手其他事宜。 修言馆的门面已初具规模,内部布局也基本按照她的图纸设计完成,眼下她最需要操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送陈大夫那封价值千金的信至太医院邱御医处,二是购置语言治疗所需的玩具器材。 送信之事倒是简单,只需前往太医院,将信递进去即可。但购置器材,恐怕要费些功夫。她心里清楚,许多道具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她需要四处寻找替代品。若寻不到,大件的或许可以画图交由工匠制作,而小件的则需动些巧思,比如棉签。她犹豫着,是否该买些小竹签子,再用棉花缠裹着竹签一头,以凑合使用? 思及此,她决定先处理简单的事情,把尽可能多的时间用在道具器材的筹备上。 由于福生对京城道路不熟,章韵竹便将他留在修言馆,帮忙监督修葺进度。想着不过是送封信,她便独自上了马车,只让车夫随行。 在车上,她已仔细斟酌过措辞,想着见到邱御医时,必须态度恭敬,言辞得体。然而,事情并未如她预想般顺利。太医院门口,守卫站得笔直,目光严肃,连瞧都未曾瞧她一眼,更别提能帮她将手中的信送出了。章韵竹意识到,想要顺利递信,恐怕没那么简单。在太医院门口继续徘徊已无意义,她索性折返回马车,决定先去开原商会一趟。 与此同时。 孟青驾着马车缓缓向太医院驶来,车内独顾陵川一人。 自上任以来,顾陵川犹如陀螺般不停运转,可他并不抗拒,反倒享受这份忙碌。因为只有在公务填满一切时,他的思绪才能彻底被占据,不至于被其他不愿面对的事物所侵扰。 方才朝堂之上,该奏报的皆已呈报,该决断的亦已落定。公务一旦卸下,原本被填满的思绪骤然清空。而一旦空出,某些他不愿触碰的念头,便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车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入耳,他闭上双目,努力地迫使自己根据那声响去推断究竟是车轮上的铁箍松动还是车辕不稳? 好在太医院不远,否则他下一步便要检查车厢内部是否也有需要稳固之处。 下马车之际,他下意识朝前望去。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窈窕灵动,摄他心魄。 仅仅一息的功夫,那人便匆匆登上一辆马车,车帘微扬,随即落下,根本不曾给他看清的机会。 目视着马车从他身侧缓缓驶过,即便不曾真正看清,他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沉声问道:“孟青,方才可见有人上了那辆马车?” 孟青摇头,道:“我停车时只顾着稳住马匹,之后便立刻掀车帘请您下车,并未注意其他。” 顾陵川微微蹙眉,却未再多言。大概是方才在车内闭目过久所致,他心下自嘲,遂不再纠结,径直向太医院而去。 守卫认得朝服,自不会阻拦,恭敬放行。 孟青则百无聊赖地坐在车头等待,思绪不觉游离四方。 他虽未注意到公子方才所言之人,却记得那辆马车形制并无特别之处,普通得连隔壁府里也有一辆相像的马车。 前些日子,他听闻那府里搬来了新人。不过,两座府邸虽是相邻,却因大门朝向不同,他并未刻意留意过。 想到此处,他又觉毫无意义,索性收回心神,继续在原地候着公子。 正文 第46章 二遇 开原商会与太医院正好在京城的对角,车夫怕去的晚了商会关门。于是大鞭一挥打在了马身上,不知是打得太过还是怎么,马一下失了控。 坐在车内的章韵竹只觉得一阵东摇西晃,坐都坐不稳。车外传来人群慌乱的尖叫声,她心中暗道不好。 人在车内,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任何可以抓稳抓牢的东西,她双手用力把住车内小小的窗户口,至少暂时稳住了身体。 她朝着外头对车夫喊道:“小心,千万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突然一阵惊呼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车厢在突然急停之后,章韵竹整个人又惯性地向前摔去,还好手还是牢靠地把着窗框,不然很有可能便被甩出车外。安静片刻,马车外传来声音:“请问车内之人可安好?” 余惊尚在,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多谢,并无大碍!” 双手在此刻才彻底松开,然而手一松,才发现手心有两道血痕,不由吃痛。 车外的人在听到她回答后显得有些意外,问到:“小姐,你可是前些日在运河码头的那位?”章韵竹一听,想起那日在码头上出手援助的那位公子。于是拉起车帘,果然那人正拉着缰绳一派凛然地向她看来。 见她要下车,他伸手来接,章韵竹却礼貌地避开,自行下了车。 她朝旁一看,车夫显然有些受惊,脸色惨白。 见她并未搭手,梁景成并未不快,相反更是来了兴致,他问:“鄙人姓梁,还未曾问过小姐贵姓?” 对方问得诚恳,更何况又曾两次出手相救,章韵竹朝他行礼道:“多谢梁公子出手,小女子姓章。” 那日,梁景成进了城门后,便让手下人送了章韵竹一行人,当时他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如今第二次遇见,方觉得有了一丝趣致。 “章小姐,这是要去哪儿?眼下你的车夫怕是驾不了车了,或许在下可以派人送小姐一程?” 若说第一次见面时大雨滂沱,章韵竹一时搞不清对方身份。但这一次,即使章韵竹再不愿多想,也能猜出能在这天子脚下恣意策马,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是位高权重之人。 她不想同这样有身份之人有过多往来,于是婉拒道:“多谢梁公子,此处离我要去的地方不远,我自行叫车便好。” 梁景成一听,笑道:“在下救了小姐两回,怎么小姐依然觉得在下不可信?” 此话一出,倒显得章韵竹无礼了,可是她并不愿意告知太多,于是打消了去商会的念头。 她客气地回道:“又要麻烦梁公子送小女子一程了。” 她请梁景成稍等片刻,方才一番颠簸,那封给邱御医的信已不在身上,她回到车内,一眼看到了那信掉落于车窗下方的地上。 再次收好信后,她才下了车。 这时,梁景成命人备好的马车已至,章韵竹也未再推迟,想着福生还在修言馆内。于是便将修言馆位置告知,打算先去那里再同福生一道回府。 一路上,梁景成策马与马车并行,却未曾找章韵竹搭话。直至到了目的地,他才当着刚下车的章韵竹的面,念了一声招牌:“清韵修言馆,听着分外雅致。请恕在下才疏学浅,这清韵修言馆是否与吟诗作对有关?” 直到问到了专业,章韵竹才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她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向梁景成介绍修言馆即是专门提供言语矫正及康复训练的地方。 梁景成听后,不觉拍手称妙道:“这么说,那些御医都束手无策的说不清话的毛病,你这里都能治?” 虽说有些夸张,但大体上梁景成理解得没错。直到这时章韵竹才松了一些口:“不瞒梁公子说,此次便是去太医院送信的,想着是否能借御医之名认识一些医馆。如果有类似病症的客人,可以转介到我们修言馆。可是,没想到太医院守卫森严,连门都没让进。” 梁景成一听,朗朗笑道:“所以说今日再次遇到章小姐是老天有意为之,原是上天安排我给小姐做信使的。章小姐若是信得过在下,此信即刻便能帮小姐送到。” 一番交谈下来,章韵竹对梁景成多了几分信任。于是将信交了出来,拜托他送至邱御医之手,若邱御医问起,便说是他的师弟陈大夫托她送的。 梁景成接过信后,道了句放心,便未再停留,果真朝着太医院方向策马离去。 虽然送信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却也到底是将信送了出去,章韵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手心发疼。 修言馆旁正好有一家医馆,章韵竹想着何不去这医馆看看,小雪和福生可弄不了她手上的伤,不如先去医馆看看手伤,顺道认识一下医馆的人,总归之后便是邻居了。 医馆的伙计似是在等人,一见有人踏进医馆,便抬头望了过来,见到章韵竹后神色有些隐隐的变化,只是他换上笑容的速度极快,快到章韵竹没有察觉。 “请问小姐是问诊还是抓药?” 待章韵竹回答问诊之后,这个伙计并未上前,而是叫了在后面忙着的另一名伙计,让他带着章韵竹去坐堂医处。自己则继续等着那位贵客。 果不其然,章韵竹前脚刚去了坐堂医处,贵客顾大人便踏进了医馆内。 伙计熟练地引着顾陵川走入后排仓库,隔着一道屏风,一道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大夫,若是手伤已愈,是否还需照您的医嘱泡足七日药水?” 顾陵川脚步一滞,心跳如雷,不知为何,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却有种想要跨过屏风的冲动。 伙计见顾陵川似乎有些犹豫,于是轻声问道:“大人?” 顾陵川一怔,许是连夜回京后又即刻上朝,他的神思似有不太清明的迹象,等见完二殿下后,极有必要回府休息。 如今国丧已过三月,酒肆戏楼均已解封,穿过地道后,便听到酒楼内的喧哗之声,好在此酒楼是皇后留给二皇子的暗产,无人知晓,酒楼内部也设计得十分机巧,顾陵川避开了人流,在私密的雅间拜见了二皇子宇文涣。 宇文涣微眯着眼,看着他包扎严实的左手,随口道:“听闻你归京途中坠马,见你未改约,我便猜测伤势不重。可如今一看,你这左手少说百日才能痊愈,不如咱们改期再议?” 顾陵川并未接话,径直将巡查所得缓缓道来:“北境粮仓整改痕迹明显,显然提前得了风声。此次巡查未见异常,且因暴雨缘故,防汛措施无可挑剔。表面上看,无懈可击。” 宇文涣听罢,手指轻转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父皇下旨户部、工部联合巡查,是在你升迁后仅七日之内。他们能这么快动作,可见朝中布置之深。” 顾陵川冷静道:“无懈可击才是最大的漏洞,二殿下稍安勿躁。另,春涝夏旱之兆显著,若有大旱,势必影响边境军防粮草,届时可有机会去边境一探究竟。” 提起边境,宇文涣不由皱眉:“我派去边境探查舅父的两拨人皆音讯全无。” 顾陵川答:“太子一事,已引起圣上警觉,否则不会命我等巡查,还有机会。” 宇文涣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叮嘱:“怀远,你务必藏好自己。” 严肃的话题落下,宇文涣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换回了人前那副悠然自得的书虫模样。 片刻后,他忽想起一事,问道:“你家又开辟了新产?” 顾陵川不明所以:“殿下何出此言?” “医馆边开了一家什么清韵修言馆,从租赁到修葺全由你们开原商会出面,你竟然不知?” 酒楼是二皇子的暗产,医馆也是,旁边新开了个铺子,势必要探查一番。 顾陵川不甚在意,淡淡答道:“我数月都在北部,此次巡查也未将随从带至身边,确实不知。” 宇文涣笑道:“也是,开原商会也不止你们顾家做生意,这铺子的主人姓章,也许你认识。” 下一刻,正欲饮茶的顾陵川一怔,右手竟生生将茶杯捏碎。 只见滚烫的茶水随着碎瓷片淋了顾陵川的右手,宇文涣忙道:“你这是作甚,两只手都不要了?” 顾陵川顾不得清理,立刻起身告退:“殿下,请恕在下失陪。” 宇文涣见顾陵川去意已决,并未留他。 见他匆匆背影,宇文涣忽想起探子说的另一句话:“那铺子的主人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看着装扮,尚未出阁。” 正文 第47章 玉兰花 至太医院时,见到的那道身影。 在医馆中,听到的那声询问。 “医馆边开了一家什么清韵修言馆。” “铺子的主人姓章。”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在顾陵川的脑海中如灯画翻转,他有一种想要抓住心中所证的强烈冲动,但隐隐地又有些不敢确定。 他迅速地通过地道返回医馆,没有理会伙计的阻拦,而是径直越过屏风,闯进了坐堂医看诊的地方。 坐堂的大夫正伏案翻阅药方,猛地被吓了一跳,连胡须都微微颤抖,问道:“您,您有何贵干?” 他对问话置若罔闻,目光扫过,诊案对面的椅子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随即转身,大步迈出医馆。门口,马车依旧停在原处,可孟青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落向医馆旁那家新开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木质招牌高悬门楣,五个大字赫然入目——清韵修言馆。 这行书并不像寻常男子书写那般遒劲有力。反而带着几分婉转柔韧,似春风拂柳,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清秀而不失骨力。 在太医院那一瞥,他认不出她的身影。 在医馆之中,他听不出她的声音。 可她的字,她最偏爱的行书,她惯用的落笔方式,却一笔一划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从未遗忘。 他盯着那匾额,指尖微微收紧。 然而就在此刻,孟青回来了:“公子,咱们回府吗?” 顾陵川脚步微顿,缓缓转身,目光沉沉:“你方才去哪儿了?” 孟青一脸坦然,道:“我在对面的茶铺坐着。” “你可曾见到什么人?” 孟青疑惑地摇头:“您每次进去抓药看诊,都得花个一刻钟,所以……” 顾陵川抬手打断,不愿再听下去,显然孟青没有看到她。 沉默片刻,他忽然道:“这家铺子是咱们开原商会出面协商的,你可知道?” 孟青察觉到公子神色微沉,心知他已不悦,却不明白究竟为何。于是绞尽脑汁尽力回答:“前不久开原来了封信给您,因不是急信,我就让香墨收着了。” 孟青的声音,在顾陵川越来越冰冷的凝视下逐渐弱了下去,片刻,才似有顿悟道:“我现在就给您取来!” 孟青驾着马车疾驰而去,随着马蹄声的渐渐消失,这条街也似乎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他听到了修言馆内有人在说话。 “小姐,我去叫辆马车。” 这是福生的声音。 “天气难得那么好,不用叫车了,走着回去吧!” 这是她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她的声音。 如莺啭,余音绕梁; 似珠落,轻敲玉盘; 宛如雨打芭蕉,似水柔情; 仿若风吹竹林,清韵袭人; 声声入他耳,字字入他心。 “我还是给您叫车吧,哪怕您不坐,跟着也好,不然帐房先生要是知道会说我的。” 听着福生的话音越来越近,他侧身转进了店铺之间的小巷,隐没在小巷内的暗影之中。 “如果账房先生问,你就说我派你去隔壁街的老字号酒楼买糕点去了。” 一道仿佛只在梦中才能见到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顾陵川的心中翻涌着暖流,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他双手微微握拳,克制着自己那股冲动。 看着章韵竹交到福生手里一个小荷包后,便自顾自地走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温和。 似乎从认识她的第一面起,她就有这种倔强,只是之前她无法言语,这种按着自己主意走的倔强,更多藏在她的眼神之中,化在她书写的字里行间。而现在,那份倔强,比无声时更为灵动。 福生按照章韵竹的吩咐,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 而他,则缓缓走出小巷。 午后的街市,人虽不算拥挤,却也不算稀少。 可无论他与她的距离有多远,他的目光始终能落在她的身上,而他的步伐,也总能不疾不徐,与她一致。 “卖花喽,卖玉兰花喽!姐姐,您要买一朵玉兰花吗?” 一阵清脆的童声响起,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一手挎着盛满白玉兰的花篮子,一手则举着一枝白玉兰,欢快地跑到章韵竹身前。 她轻轻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是花香宜人,还是这孩童的笑颜勾起了她两世的回忆? 她轻轻一笑,语气温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这一篮子,都卖给我,好不好?” 小姑娘欣喜得不行,连连点头道谢,双手紧紧握住花篮的手柄,将满篮的玉兰花递向章韵竹。 然而,就在这时,一群孩童在街边嬉笑打闹,或许是太过玩闹,一个不留神,直直撞向小姑娘。 小姑娘踉跄了一步,手一松,花篮啪的滚落在地,玉兰花顷刻间撒了一地。 小姑娘怔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小的脸上满是委屈与不知所措。章韵竹见状,忙弯腰安慰:“没事没事,别哭。” 她一边轻声宽慰,一边已将银钱放入小姑娘手中,语气温和而坚定:“这花已经是我的了,你快回家吧。” 小姑娘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章韵竹不仅没有责怪她,还依然愿意要这些花。 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终是忍住了眼泪。章韵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温柔:“把钱收好,快些回家。” 小姑娘乖乖地点头,又轻轻道了声谢,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直到确认章韵竹真的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她,才放心地跑远。 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章韵竹叹了一口气,低身拾起滚落在地的花篮,开始捡拾散落在地的玉兰花。 这条路微微有些倾斜,几枝白玉兰顺着坡度滚落得更远,零零散散。章韵竹一枝一枝地捡拾,花香扑鼻,清幽馥郁,倒也不觉累。 只是低头看着仍散落一地的玉兰,她不禁轻笑,这小姑娘的花篮,倒是真实诚,竟仿佛怎么捡也捡不完。 就在她伸手去捡落在稍远处的一枝时,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将那枝玉兰拾起。 她微微一怔,目光顺着那只手看去。指骨分明,手掌修长,那握着白玉兰的手,透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她接过花,轻声道了句谢。 然而,对方却并未如她所想那般随即离开。 她眉心微蹙,带着些许疑惑,缓缓直起身,望向对面。 对面的人,也随她一同站起。 二人四目相对。 此时,一阵风拂过街巷,玉兰的清香弥散在无言的静默中。 正文 第48章 顾大人,请自重! 她鬓角的碎发随风轻颤,仿若飞鸟的羽翎,轻轻掠过他的心。 他的目光,欣喜雀跃,一会儿跃至她的眉眼。一会儿落在她的脸颊,一会儿又轻轻飞至她的唇畔。 此刻的顾陵川,是愉悦的。哪怕再如何克制,心头的畅快也难以掩藏。数月间压抑着的思念,在这一刻随风散开,还了他的自由。 而眼前的章韵竹,却没有他这般如释重负。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鼻尖涌出一阵酸楚,扰得双眼水汽朦胧。 一时间思绪繁乱,不知哪里才是起点。 显然,她对他的出现,毫无准备。 不,应该说,她对这场毫无预兆的重逢,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自他走后,每个人仿佛约好了一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他。 而她,也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失落。 约定退亲之后,他赠予她两坛北地才有的高粱酒,未免她劳累请了专职按摩的仆妇,还差人送了活络油。 对,他待她很好,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人家只是在你答应退亲之后,释出善意而已,你怎么就误会了呢? 皇帝下旨令他回京,他与他的家人依依惜别,不是理所应当吗? 你为何就一定认为他必须要向你道别? 难道是那夜沙沙作响的秋雨蒙了你的心智,还是当时宫灯摇曳的微光晃了你的心神?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花了多少个夜晚才将那个自怨自艾的自己收拾妥当。 只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自我检视,都被这不期而遇打碎了,她的自我防备被碎得一塌糊涂。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见面。 自决定来京后,她便反复练习着如何面对他。 她不敢问老夫人,他是否知晓她会来。 但她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万一再相见,她该如何说,该如何应对。 然而这些,都在此刻通通作废。 她生气,她着急,更多的是心里那一点点不甘,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搅得委屈难耐。 她的双眼,终是盛不下越积越多的酸涩,泪水如珠般,一颗一颗跌落下来。 见她落泪,顾陵川心头一震,方才雀跃的心绪刹那间被酸楚填满。 他的手,比思绪更快,待回过神时,那手已朝着她凄凄垂泪的脸颊落去。 “顾大人,请自重!” 她将脸瞥向一旁,躲过了他的手,言语冷意沉沉。 显然,一番挣扎之后,章韵竹已收拾好了方才碎了一地的情绪。尽管泪水还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但是她已准备好如何应对于他,她不想再在他的面前示弱。 只见她将花篮轻放于一旁,振作起精神,正正经经地朝着顾陵川行了个礼:“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大人。” 她的语调平静,仿佛方才的眼泪与失态都不曾存在。 “大人安好?实在不巧,小女子还有要事,失陪。” 说罢,她垂眸提起花篮,抬步就走。 可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人紧紧扣住。 “韵竹。” 他终是将压至心底已久的两个字唤了出来。 “你问我安好,怎的还未听我回答,便要走了?” 春日的风总是如此缠绵,停也停不住,鬓角的碎发又一次被风撩得轻颤,颤得耳畔细细簌簌,颤得心里阵阵酸楚。 她仍是不愿回头,他却又低声道: “我不安好。” “昨日坠马,把手折了。”章韵竹闻言,微微蹙眉,侧首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看似无碍,然而当目光落到扣住她手腕的另一只手时,她心头微微一滞。 手指以下,全都被层层白布裹得严严实实。 衣袖宽大,仅露出的部分已是这般模样,那藏在袖中的伤势又该是何等严重? 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不曾多言,只是语调平静而疏离:“既如此,便请大人早些回府歇息。” “您的手,还是别再用力的好。” 她没有用力甩开,只是轻轻地,将手腕往回拽了拽。 然而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街角。 车身装饰华丽,太过眼熟。 顾陵川眼神微敛,握住章韵竹的手骤然一松。 下一刻,他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相反方向大步离去。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章韵竹微微一怔,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停下的马车上,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在随从簇拥下匆匆下车,眼中满是焦急。 她一边追着顾陵川,一边唤他:“顾大人!” “顾陵川!” 那女子怎么叫,顾陵川都没有回头。 直至那女子大喊了一声:“顾怀远,你给我站住!” 顾陵川的脚步,终于顿住。章韵竹的心,微微一缩。 女子匆匆上前,伸手握住他的伤臂,指尖微颤,手一扬,便掀开了他宽大的衣袖。 白布层层缠绕,女子话未出口,泪已滑落。 她哭得真真切切,泪水簌簌落下,头上的金步摇也随之轻颤,仿佛也沾染了主人的情绪,在微风中伤心颤抖。 夕阳落在街巷,余晖斜洒而下,不偏不倚地照在女子微颤的步摇之上,金色流光闪动,偏巧打在章韵竹的眼前。 金光刺目,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她缓缓偏过头去,停顿片刻,才又慢慢睁开双眼。 身后,哭声依旧。 她与他们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却能分辨得出。一个在嘤嘤哭泣,一个则在低声诉说。 无需回头,章韵竹也能想象得出身后已然自成一副缱绻绵长,你侬我侬的画面。 原来如此,那么之前的一切便都说的通了。章韵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傻得自怨自艾那么久,还好是来到了京城。若是一直留在开原,不知还得蒙在鼓里多久。 顾陵川已在余光中,看着章韵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想追,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察觉到任何端倪。 祖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即便送了章韵竹来京,也没有让她公开顶着顾家的名头。 她的一切,都以开原商会的名义进行,所有的安排,都被刻意地切割得干干净净。 她来自开原,这一点无法改变,但能抹去的,便是她与顾家的一切牵连。 唯有如此,才能护她周全。 顾陵川在想些什么,面前的梁玉娇自然不晓,此刻的她,正看着意中人受伤的手臂,心疼难忍。 “你还在怪我,把你珍藏的古籍扔了么?”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试图解释:“上回哥哥已经说我了,我不是读书人,我不知道古籍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我知道错了。” “你之前昏迷不醒,是我央着姨母和三表哥给你送去宫里的药材,你生病的这些时日,我天天茹素,日日诵经,为的就是让你早日康复。” “你回京后,我都没来得及见你一面,你便被姨父派去北地了。今日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小内官撒谎骗你。” 梁玉娇带着哭腔一句接着一句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希望顾陵川能懂得她的真心。 “原本我还在生气,后来听人报了姨母才知道,你的手受了伤。于是我便赶来找你了,你的手怎么伤的那么严重,怎么就坠马了?是不是之前马赛的伤还未痊愈?不行,我要去求姨父,让你多休息几日,不能再让你那么操劳。” “梁小姐!” 他抽过伤臂,微微拱手,语气淡漠:“在下已有婚约。承蒙梁小姐错爱,请恕在下无福消受。” 他目光微敛,不欲再多言,冷道:“失陪。” 说罢,他转身便走,未再回头。 正文 第49章 凉亭 孟青回府朝香墨要了信后便着急地往回赶,福生排了好半天的队才买到了糕点,也着急地追。 结果,各自的主子没见着,他们俩却撞着了。 “孟青管事?” 顾孟青虽然在顾陵川面前时常露怯,实则在外人面前颇有地位。尤其在顾府,能跟着七公子的人,位份自然要比寻常仆从高。 故而像福生这样的小厮见到他,都得恭敬地称一声管事。 当顾孟青看到福生提溜着两盒点心时,忽然就觉得怀里的那封信烫得不行,暗叫不好! 回想起之前公子问他的话,他转问起福生:“那个清韵修言馆,是章小姐开的?” 福生点头,带着一副“难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表情。 孟青忽觉得口渴,心底隐隐有种预感。于是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安北里拐角那个府邸,可是你们在住?” 福生又点了点头。 糟了,这下糟了,章小姐来京数日,他竟一点未曾察觉,不知道公子是否知道章小姐就住在隔壁,他赶紧将福生叫上马车,快马加鞭打道回府。 将福生送到后,他赶忙调转马头,果不其然,门房告知,公子已然独自回府。 临近书房,香墨等人便候在门口,给他使了个眼色,看来公子心情不佳。 他无比谨慎地走近公子的书案,掏出了那封烫手的信,双手奉上:“公子,您罚我吧!” 这信看不看已无甚意义,顾陵川未接,而是反问道:“罚你什么?” “罚我在您不在之时懈怠,竟对章小姐来京城一无所知,就连她搬来隔壁也未曾察觉。” 说着,孟青便自责地跪了下来,明明知道如今形势紧张,公子去了北境数月,却将他留了下来,他原本应当更加细心观察周遭变化,却如此的疏忽大意。越想越自惭形秽,头垂得便更低了。 顾陵川之前因梁玉娇的缘故,不得不中断与章韵竹的对话,他知道这样下去,误会只会越来越深。然而等他摆脱了梁玉娇后,章韵竹早已不见踪影。 回来后,他便一直坐在书案前思考,梁玉娇既然能从街上将他拦下,这绝非巧合,必定是有人在他身后盯梢。如此一来,医馆便不能再去,修言馆也最好不要再路过。 那么,他要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他要如何才能确保无人盯梢的情况下见到她? 回府之后,他便这样坐在书案前思考着这些,然而久久没有对策。 没想到孟青负荆请罪的一番话,居然轻巧地解了他的难题。 只听啪的一声,他单手撑于书案上,倏地站起了身,他命孟青掌灯,又令香墨去取钥匙,自己则将挂在书案一侧的剑取了下来,便往后院大踏步走去。 当年老夫人买下这两处宅邸后,特意命人修了一条通道,用于家人往来。这条连接两个府邸的通道,实则是一道花径。只是头些年,那宅子租了出去,暗门处便种满了爬山虎。如今藤蔓蔓延,门已几乎与围墙融为一体,若不细看,难以察觉其中机关。 只见顾陵川提剑,利落地将爬山虎斩断,一道暗门终于现了出来。 香墨拿着钥匙及时赶来,孟青则将灯照于暗门之上,只见暗门的铁锁锈迹斑斑,可见此路早已荒废多年,本以为打开此锁必要费些功夫,未曾想锁芯完好,咔哒一声,便轻易地打开了。 顾陵川紧蹙的眉头终于在此刻微微舒展,他将剑递给孟青,没让他们跟着,而是独自推开暗门,迈步而入。 暗门的另一端,同样是条花径,他每走一步,便能听到脚踩叶片的沙沙声。可想而知,这条花径已多年未曾打理,杂草早已蔓延至青石板上。 前方是一道曲折游廊,游廊未曾点灯,黑夜的寂寥如潮水般向他涌了过来。 他就这样无所畏惧地踏上了游廊,只是不知这条路是否能带他找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沿着游廊前行,刚过转角,眼前忽地一亮。不远处,一座凉亭静立夜色之中,亭内灯火朦胧,微光流转,似在指引,又似在召唤。 他大步朝亭子走去,只见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座铜制烛台,她静静地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影映在烛光之下,恍若剪影。 就在此刻,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娇嗔而带着几分埋怨:“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她声音温软,又带着几分嗔怪:“你要是能说出来就好了,每次都这样让我猜来猜去,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是在问他吗? 顾陵川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似乎是没有得到回应,她轻叹了一声,话中带着些许失落,道:“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以后就不见你了。” 顾陵川一惊,生怕她再误会下去,不假思索便大步走上前去:“韵竹,我心悦你已久!” “喵!!!” 一只猫被突然来到的顾陵川吓得猫毛炸起,不甚撞翻了亭中摆放的若干食碟,窜出凉亭。章韵竹万万没有想到,顾陵川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更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的心不受控地怦怦直跳,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而一旁的顾陵川,目光落在那只仓皇逃窜的猫儿身上,又扫过地上翻倒的食碟以及七零八落的吃食时,面色微滞。 他立刻明白了,自己误会了,误会得彻彻底底。 原来方才章韵竹的一番话,根本就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那只挑食的猫儿说的。 顾陵川面上微热,恐怕这是他人生中头一回如此莽撞。 他见章韵竹脸色煞白,顾不上尴尬,忙屈膝蹲至她身前,情急之下,伸手覆上她苍白的面庞。 “怎么这么凉?” 话音未落,他又握住她的手,掌心一触,更是冰凉得吓人。 他心头一紧,急声道:“是我吓到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更加冰凉的话语:“原来顾大人惯会哄人。” “怎么,今日哄得还不够,还要来我这儿再过一遍瘾?”章韵竹的双眼始终未曾看向他,而是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夜色。她不知道顾陵川是怎么来的,她也不想知道他为何要来。今日的所闻所见,已经足够。她不愿再有任何牵扯。 她不再顾忌他手上的伤,猛地一挣,强行抽回自己的手。接着,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将两人的距离彻底拉开。 “顾大人,您此次前来若是担心我将定亲一事传扬出去,您大可放心。虽然国丧之后才能正式退亲,但您承诺我的事,已一一兑现。顾大人如此信守承诺,我自然也会遵守我的诺言。在我心里,退亲已成,只差毁了那份婚书而已。” 她轻摇了摇头,似在笑他,又似在笑自己:“您实不必来的。” 她的话字字句句透着防备,顾陵川听得心中一涩。 他怕她不听自己解释,急着离开,便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在书院时,刘野曾同我说过,你心思细腻。若我有什么事,务必直言相告。显然,在直言上,我没有做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我自幼便比同龄人稳重,凡事必先思三分。向来以为后悔二字,是为人太过轻浮所致。在我看来,若事事思虑周全,又何来后悔?” 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向她的眼睛,话语无比真诚:“可那日,你来我书房,写下一言为定之时,我便已经后悔了。” “起初,我只是觉得心口时常堵得慌,尤其是同你一起的时候。直到那日,我翻身上马,连夜离开开原,赶往京城。” “我才明白,那是后悔。”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的真心交予你。” “韵竹,我心悦于你已久,愿娶你为妻,白首不离。” 正文 第50章 真心 “顾陵川。” 这是她恢复说话以来,第一次亲口唤出他的名字。 自舌根伤口愈合后,她每日都在努力练习发音。从声母、韵母,到声韵组合,她一遍遍的重复,不厌其烦地寻找相近的词汇,帮助自己适应口腔的变化。 比如之前教浩儿,他会发“的”、“特”,却发不出“哥”、“科”,那么她就会找一些混合词,比如“蛋糕”、“德国”,让他习惯两者的区别。 语言是随机的,练习亦应打乱顺序。只有不断变换发音顺序、重复地练习,才能真正帮助恢复语言功能。 然而,每当她自己练习时,总是不自觉地从喉音、舌音、唇音组合开始,比如“光亮处”、“颗粒状”。 这明明有违她自己的专业知识,可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倔强,她固执地认为,这是最难的部分。所以才要日日将这一发音组合作为练习的第一步。 久而久之,她便连自己都蒙骗了。 直到今日午后,当她听到那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娇嗔地唤出她每次都要拐弯抹角练习的那三个字时,她承认,她受不住了。 数月间的委屈与心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爆发。 “顾陵川,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什么你说退亲就退亲,你说要娶我,我就得答应?” “凭什么你说走就走,想来就来?” 她浑身颤抖不止,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身形高大,沉沉地立在她的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小雀儿,势单力薄,展翅也难逃。 可她还是自欺欺人地伸出双手向他推去,想要争个逃离的机会。 一瞬间,只觉眼前那高大的身影突然迫近,她的双颊一暖,一道柔软触上了她冰凉的唇瓣。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尽管视线已被泪水蒙住,可他那动情的双目却还是对上了她的眼眸,她想逃也逃不开。 他,在吻她? 顾陵川心中酸涩已到了极致,他看不得她如此心伤。尤其,他是她情绪崩溃的始作俑者。 见她伸手推他要走,情急之下,他双手覆上了她苍白冰凉的面庞,贴身吻了上去。 她的唇好凉,他心疼。 于是他又吻了一次,还是好凉。 他又继续吻着,一下一下地轻触她的唇瓣,像是轻抚,又像是给她温暖。 渐渐地,暖意攀上了她的唇,他才不舍地停了下来。 他稍稍放心,双手缓缓地沿着她的双颊、颈侧、肩头,一寸寸下滑,最终落在她的腰间。随即轻轻一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靠在他的颈窝处,他则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用侧脸磨蹭她的发丝,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在自己怀中。 他承认,这样的美好,他想要很久了。 “我什么都没答应。” 良久,怀中之人终于发话,鼻音浓浓,带着倔强与不甘。 与之话语相反的,是她依旧在他温暖的包围之中,没有挣扎,亦没有逃离。 “好,你没答应。” 他宠溺地附和着,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温柔得仿佛夜风拂过湖面,晃得章韵竹有些晕。 “小姐,那只猫儿吃了吗?它到底是喜欢吃鸡肉糜,还是鱼肉糜?” 小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刹时打破了两人之间脉脉流转的情意。章韵竹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慌乱间,她一把推开了顾陵川,手忙脚乱地低头四处寻找被猫儿打翻的食碟。 夜色沉沉,四周静得厉害。 小雪这一路走来,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便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她的心里早就毛毛的了。若不是手里提着盏灯,又念着要唤小姐回去,她是绝不敢走这夜路的。 脑子不受控地浮现出各种精怪异事,她越想越怕。于是,还未走到凉亭,她便抢先喊出了方才那番问话,为自己壮胆。 可待她走近亭前时,忽然瞧见小姐身旁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吓得灯都差点甩出去,脱口惊叫:“小,小姐,猫,猫,猫儿成精了?!” 原本还因尴尬而四处忙活着的章韵竹,听到小雪这么一喊,身形一顿,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陵川见她终于展颜,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他轻咳一声,转身面对小雪的方向,沉声道: “小雪,是我。” 小雪听见小姐的笑声,又觉得这男子的声音似曾相识,于是壮着胆子走近几步。 “公子?!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雪突然一拍手,恍然大悟:“难怪呢!福生说是孟青管事送他回来的,我还纳闷呢!” 随后又咦了一声,问道:“可是公子,您是从哪儿进来的?” 她眨巴着眼睛,四下瞧了瞧,纳闷道:“我一直在前院呢,没看到您啊!莫非,您是翻墙进来的?!”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语气中带着点惊叹,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顾陵川微微一僵,轻咳了一声。 虽说他并非真的翻墙,但堂堂户部侍郎绕过后门而入这种事,确实也无法向个小丫鬟说出口。 幸亏章韵竹及时发话,不然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雪!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又忘了?” 小雪一听,立刻醒神,赶紧正了正衣角,连连点头:“对,对,要谨言慎行!” 她赶忙将灯放于一旁,认认真真地朝顾陵川行礼:“七公子,莫见怪,奴婢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时见到您,奴婢小雪给七公子请安了!” 这是章韵竹头一次看到顾陵川露出难得的窘迫之色,她心里莫名畅快,笑意更深了。 可下一瞬,顾陵川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牵至身旁。 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两人便已并肩站于小雪面前。 从伸手牵住她的那一刻起,顾陵川的目光便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她,看着她方才看笑话的戏谑神情刹那间被窘迫与慌乱所取代。 看着她微微睁大的双眼带着毫无准备的惊讶。 心情甚佳的他,唇角弯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他俯身低头,靠近她的耳畔,用着只有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从今往后,我有什么,你便有什么。” 嗓音低沉,温柔缱绻,宛如夜风轻拂耳畔,章韵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染上一丝红晕。 正文 第51章 细说 公子去了隔壁将近一个时辰,至今未归。 孟青提着剑,掌着灯,守在暗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琢磨着要不要索性也进去看看时,暗门处传来微弱的光。 孟青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望去。 只见福生提着灯走了出来,看到孟青后,居然还很拘谨地朝他轻道了声:“孟青管事。” 之后,福生便恭敬地立于门的一侧,将灯举高。 孟青见状,心下明了,同样也把手中的灯举了起来,将暗门前的路照得更亮一些。 果真,公子出来了。 孟青上前迎,可刚一动脚步,却见公子忽然转身,朝身后低声道了句:“小心。” 公子的声音温和如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只见他牵住了身后人的手,将人缓缓引出暗门。 夜幕低垂,晚风轻拂,顾陵川就这样轻轻地牵着章韵竹的手,从暗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孟青与福生手中的灯亦一左一右地将光撒在了两人身侧。 夜色下,柔光中,玉树临风的公子与娉婷玉立的章小姐并肩而立。 孟青一时愣住,眼前的公子与小姐,分明就是戏文里唱的那般:“并肩立,携手望,琴瑟和谐百年长。” 直到小雪跟着从暗门走了出来,才把孟青从眼前才子佳人举案齐眉的画境中拽了出来。回过神后,他赶忙朝着两人恭敬行礼:“公子,章小姐。” 随后,便在顾陵川的授意下,于前方带路,引众人前往书房。 一路上,顾陵川始终牵着章韵竹的手,未曾松开半分。 他牵着她穿过花径,牵着她行过静谧的庭院,又牵着她打开了书房的门。 到了书房后,他领着她迈入其中,步伐沉稳且从容。 走至书案前,他朝她轻轻道了声:“来。” 声音低缓,带着几分哄着她的意味。 他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肩,让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直到她落座,他才终于满意地缓缓松开手,侧立在她身旁。 不多时,香墨与砚心也闻讯而来,自此,两人的贴身仆从皆已到齐。 香墨不愧是领头的大丫鬟,方一踏进书房,便瞧见了那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一幕。书案前,章小姐端然坐着,纤细的身影映在烛光之下,眉目柔和而沉静。而公子,却反主为客,侧立在章小姐身旁,一只手轻搭于她的肩上,温柔地守护着。 于是香墨心领神会,带着众人郑重其事地朝着两位主子跪拜行礼。章韵竹一怔,不知为何他们要对她行那么大的礼,而一旁的顾陵川却十分之满意。 片刻后,他的目光扫视书房众人,声音低沉而严肃:“你等皆是近前服侍之人,有些话今日必须交代清楚。”书房内烛光轻晃,氛围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众人皆垂手而立,认真地听着。 “京城不同于开原,出门在外务必小心为上。尤其是福生与小雪,你二人跟着小姐在外奔走。但凡有外人在场,说话前必先思量,若拿不准,与其多言,不如少言,乃至不言,方为上策。” 众人齐声应是,唯有小雪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顾陵川眉色微沉,语气更加凝重:“最重要的是,出了这府,你们小姐是你们小姐,我是我,你等与开原顾家,没有任何亲缘上的瓜葛。” “你们的小姐,只是开原的生意人,你们与顾家只是生意上有些往来,仅此而已。” 小雪一愣,似是更加不解。 顾陵川看向她,声音更低了些:“小雪,你只需记住,若让人知晓你们小姐与顾家有关联,她便会有性命之忧。”书房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轻视。 小雪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低头,应道:“小雪记住了。”章韵竹抬眼望向顾陵川,眸色微怔,显然对他这番话心生疑惑。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头对她微微一笑,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一握,温柔地安抚道:“待会儿再与你细说。” 语气虽轻,却是给她的承诺。 与此同时,他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往后,章小姐的话,便是我的话。凡事,以章小姐为先。” 众人低首,应声:“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吩咐香墨:“去厨房备些甜粥,不要放红枣,多加些桂圆。”章韵竹微微一怔,多加桂圆的甜粥。是他也巧合地爱吃,还是他知道她喜欢吃? 顾陵川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要多谢你的表弟,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还有什么爱吃的,只管告诉我,日后我让香墨她们备着。”章韵竹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她除了喜欢吃就不喜欢别的了,正当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时,才发现,书房内哪还有香墨她们的身影,早已只剩他们二人。 这时,顾陵川随手拖过一张杌凳,坐于她身旁,双掌覆上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尽数包裹。 “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样子吗?” 他柔声地问道。章韵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头表示知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昏迷不醒数月,形容枯槁。 顾陵川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说道:“我当时之所以昏迷不醒,坠马只是诱因,被人下毒才是根源。”章韵竹猛地睁大了眼,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顾陵川并未意外她的反应,毕竟连几经风雨的祖母听闻此事时都不免惊慌,更何况是眼前的她。 他轻抚她的手,语气尽量放缓,不让她因接下来的话而感到害怕:“那场马赛是前太子操办的,原本上马的不是我,而是三皇子。” “如今前太子薨逝,皇储之位空悬,朝堂局势未定。我之所以不告而别,是担心你会因我而受牵连。在形势明朗之前,我不能将你置于险境。” 有些事不能与她明说,尤其是那些涉及皇家私密以及朝堂之事。因此他略过了诸多细节,只挑最紧要的告知她。 本以为她会害怕,甚至落泪,没想到她抬起眼,语气认真:“那么,你站哪一边?” 顾陵川一愣。 未待他回答,她蹙眉轻轻摇头:“你肯定不是前太子那一边的,若是,下毒的那派不会那么容易放你回来,更不会让你顺利地从翰林院升迁至户部。” 她沉思片刻,继续推测:“也不可能是下毒的一方。” 她边想边摇头,眉心微拧:“给自己人下毒以达目的,太过阴毒,若真是如此,谁又敢与他们为伍?” 她的分析有理有据,头头是道,顾陵川听得心中暗自赞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他眉眼一挑,饶有兴趣地似在考她,道:“我就不能是清流,谁的边也不站?” 正文 第52章 月色之下 章韵竹语气笃定,毫不犹豫地否定道:“不,你绝不可能中立,至少现在不可能。你既然已经知道是有人下毒陷害,若还想独善其身,那不是只有被人欺负的份了?” 说罢,她眉眼一舒,眼中亮起光彩,说道:“我认识的顾大人,又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早知章韵竹聪慧过人,勇敢果决。否则也不敢只身一人在赌坊替了程洛的妹妹,助人脱困。可她终究从未离开过开原,京城局势复杂,他担心她会被卷入其中。就像当初救下的那只小猫,他虽将它养在祖母的院中,却从不曾让它散养于顾府之外。 可她如今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双手捧上她的脸,目光灼灼:“原来我竟娶了个女诸葛。”章韵竹一听,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红晕,慌乱之下,强行把他的手从脸上扒开,羞恼道:“顾陵川!我什么都没答应,你又在胡说什么!” 话刚出口,她才猛然想起他的手还受着伤。顿时一惊,连忙拉过他的手,细细检查,一边紧张地问道:“我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顾陵川看她眉眼间尽是担忧,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一揽,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叹道:“韵竹,有你在身边真好。”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我们该早些完婚,把你一同带来京城。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白白浪费了那么些时日。” 香墨端着甜粥进来时,正巧看到公子将小姐拥入怀中的一幕。她面上一热,脚步顿住,随即默默退了出去。可才走到书房外,便想起公子连夜赶回京城,只匆匆梳洗后便上了朝,一直到申时才回府。 犹豫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在门口轻声道:“公子,小姐,甜粥好了。”书房内,听到香墨的声音的章韵竹微微一颤,可身旁的顾陵川却镇定自若,只见他自然地松开了怀抱,在她的肩上轻抚了抚,道:“该用膳了。” 他的语气神色自然而然,仿佛方才的亲近不过是寻常的动作,并无不可见人之处。 片刻后,香墨端着托盘步入书房,将甜粥轻轻放至一旁的小膳桌上。她低着头,动作迅速,尽量不发出声响,心中却暗自告诫自己,往后进公子的书房,还是得更加谨慎才是。对了,她还得提醒孟青他们,以免哪日让公子与章小姐不自在。 顾陵川方才拖来的杌凳,原是膳桌旁的一个。他因左手不便,便先牵着章韵竹在膳桌前坐定,随后才将杌凳搬回,落座与她一同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吃完了甜粥后,在书房外的庭院中,望着月色,消食散步。章韵竹挽着顾陵川的手,微微偏头,轻靠在他的肩上,问道:“咱们的皇帝有几位皇子?” 未出阁的女子,即便出身权贵,对朝堂之事也知之甚少,除太子外,对其他皇子至多只是听闻一二,像章韵竹这般不甚了解,实属正常。 顾陵川并未觉得她的问话奇怪,反而十分珍惜她主动的相依相偎,于是知无不言地答道:“加上前太子,一共四位。” 她思索道:“他们的母亲是谁?” 他则耐心地解释着:“太子与二皇子为同胞兄弟,皆皇后所出。三皇子与四皇子乃皇贵妃所出。” 今夜月色极美,清辉洒落庭院。章韵竹缓缓离开顾陵川的肩头,转至他的面前,借着月华,抬眸望向他。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抚上了他的面庞,眸中带着深深的忧虑,语气无比认真地叮嘱他道:“你一定要藏好,包括二皇子,你们真的很危险。” 顾陵川心中一怔,没想到仅凭着寥寥数语,她便已猜出了他所在的阵营。章韵竹看出了他的惊诧,苦笑道:“统共就两位有子,太子没了,二皇子若还不迎难而上,便只有待宰的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你,只要没人知道你已经察觉自己是被人下毒昏迷的,便还可继续隐在暗处。否则…………” 她的话戛然而止,不敢再往下想了。 顾陵川的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眼前的章韵竹给了他太多太多的意想不到。从见面伊始,她的一举一动便打破了他的认知,每一次相见,她都能让他发现她与众不同的一面,他对她的爱慕一次比一次深,他与她在精神上的契合也一次比一次高。 他如获至宝一般地叹道:“其实,我真应该感谢那个给我下毒之人。若不是他,你又怎么会来到我的身边?”章韵竹听后,哭笑不得,无奈之下,轻轻捶了顾陵川的胸膛,道:“顾陵川,是不是那毒没解干净?你怎么又开始胡说了?!” 她嗔了他一眼,心中却酸涩一片,他对她用心,用情,深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然而,之前的她竟误会他至深。 如今她既已知他在何等险境之中,便对自己从前对他的怨艾感到抱歉,她不知道她能为他做些什么,至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同样地将自己对他的感情展露无疑。 她双手拉着他腰侧的布料,借力一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吻可以说毫无吻技可言,毕竟两世之中,他是她第一次动情之人。即便如此,她生疏的吻却依然饱含着浓烈的情,不参杂任何欲望,唯有真心。 顾陵川当然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实意。他欣喜于她的主动,也深切体会到她对自己安危的牵挂。 他开始回应着她,渐渐地,他试着亲启她的唇瓣,试图探到她的柔软。 她一惊,明显感到有什么侵入了她的唇内,可那一怔转瞬即逝,她很快便沉溺在他柔软的纠缠安抚之中。 原来,这就是亲吻。 她原本抓住他衣料的手渐渐松开,从他的腰间向后挪移,环抱住了他。 而他正用右手托着她的脖颈处,那被白布包裹的左手则轻轻搂着她的腰背,给她以支撑。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热烈,不知过了多久,才抑制不住胸膛的起伏,分了开来。 顾陵川的呼吸依旧有些重,他紧紧搂着章韵竹,将唇贴至她的耳畔,沉声道:“明日我就去信给祖母,国丧之后,我俩立即完婚。” “嗯……”章韵竹羞涩地应声点头,随后便将头深深埋至他的颈侧。 正文 第53章 风流韵事 卯时,天已泛白。 大周的常朝五日一回,除了如昨日需即刻向皇帝汇报寻常结果之外,顾陵川平时都是前往户部处理公务。 临出门前,他吩咐香墨道:“你空时同砚心打扫一下花径,其余费力的活儿留到下值时,让孟青做。以后除了你们,其他人就不要进内院了。” “还有……” 顾陵川思索片刻,又叮嘱道:“邻院是以商会名义租下的,你找个管事同你一齐以东家的身份去查一查。她们才住进来几日,人手尚不齐,小雪和福生到底还撑不住事,你去看看,做到心里有数。至于添减人手一事,你思量后拟个单子给章小姐过目。若缺门房或婆子,就以东家的名义,从咱们府里调过去。” 随后,他目光微沉,语气低了几分:“平日得空,多教教小雪,规矩还是一样,外人不得擅入内院。章韵竹府里的人,在精不在多,他不想节外生枝。 辰时,顾陵川抵达户部衙门,随即埋首公务之中。先是与尚书吴大人碰头,后批阅文书,核查各地上报的支出,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按往常,若不忙碌,同僚们多在午时正回府小憩,未时再返衙门。然而今日,几位同僚却鲜少离开,反倒聚在一处,低声谈论着什么。 见顾陵川经过,其中一人抬手招呼:“顾大人,您听说了吗?” “兵部尚书要同太子府詹事家退亲,没想到竟闹到了圣上面前。” 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户部素来是消息最灵通的衙门之一,既对接皇宫内务,掌管财赋,又与各地官员往来密切。如今连同僚们都议论纷纷,这事只怕已是十二分的真了。 顾陵川心中一惊,自太子薨逝之后,圣上虽未在明面上对太子府一众官员进行贬职或调任,但实际上已将其架空。换言之,詹事府的人虽仍保留官职,但已无实权,处于群龙无首,自生自灭的境地。 难道是兵部尚书嫌弃这个家道中落的亲家? 还是太子詹事想借由退亲一事,在圣上面前替太子陈情? 他目光微动,随即拱手道:“各位大人,在下愚钝,不甚了解。这国丧期间,婚嫁皆停,兵部尚书与太子詹事为何偏在此时退婚?这不是对太子不敬吗?” 话音刚落,众人哄笑:“顾大人,果然是孑然一身,不知其中深意哪!” 其中一同僚,故弄玄虚,道:“若只是寻常退婚,哪至于闹到圣上面前?” “顾大人,你且好好想想,大家都在猜,究竟是哪家的风流韵事,居然能惊动圣听。若是愿意下个注,说不定夜里便能见分晓。” 顾陵川歉然道:“在下还需去一趟御医院换药,各位大人,失陪了。” 顾陵川因公务坠马一事众人皆知,加之他素来以严谨自持著称,且其大伯亦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古板之人,众人倒也不觉他不合群。本就知他对这些风月之事兴致寡淡,便也未多作挽留。 更何况,此事既已闹上皇宫,便非寻常风流韵事,众人心中再如何好奇,也不便再随意谈论,遂纷纷作罢,正正经经地同他拱手道别,不再继续。 那边厢,章韵竹在福生的陪同下前往修言馆。方才刚下马车,便瞧见梁景成策马而来,只见他翻身下马,一派风光霁月,朗声笑道:“在下还想着是否能巧遇章小姐,如今看来,果真是心有灵犀。”章韵竹微微一怔,面上不免露出些许不自在。 梁景成察觉后,立刻收敛笑意,换了正经语气:“章小姐勿怪,在下出身行伍,言语直率,若是冒犯,还请见谅。”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郑重其事地递上:“在下此行,正是为送好消息而来。不负小姐所托,信已送至太医院邱御医处,这是他的回函。”章韵竹喜出望外,双手接过信,朝梁景成郑重道谢:“多谢梁公子。” 梁景成见她眉眼含笑,心情甚好,忍不住提醒道:“小姐不妨先看看邱御医如何回信?若有需要跑腿之处,在下还能趁机再跑一趟。”章韵竹点头,顺势拆开信件细看。信中言道,邱御医既然得知修言馆由其师弟陈大夫参股,自然愿意帮忙。他会通知京中同僚,推荐有需求的人家前来修言馆就诊,并请章韵竹待馆舍整备妥当、开张时间敲定后再告知。 此外,邱御医在信中还提及,陈大夫性情古怪,竟连自己师兄的住处也语焉不详,害得章韵竹先前白跑一趟太医院。为免日后再徒劳奔波,邱御医特意留了自己的住址,往后可直接派人送信上门。 看完信后,章韵竹心中一定,客源的事已经有谱,看来应尽快完成器具的采买,好尽早敲定开张日期才好。 她将信收好后,心中感激,便又向梁景成施礼道谢。 谁知梁景成却不慌不忙地看着她,眼底透着几分揶揄,饶有兴致地道:“章小姐,似乎诚意不够。” “在下好说歹说也算出手助了您两回,这次又帮您送了一封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章小姐就一句谢谢了事?在下看小姐行事做派一副大家风范,可这谢意,却未免有些小家碧玉了。” 梁景成这个人,很不一般。 看似随意调侃,实则言之有物。几句话轻飘飘落下,既不显得刻意索取回报,又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愧意。章韵竹面上一热,赧然道:“梁公子说的是,是小女子失礼了。” 未待章韵竹继续说下去,梁景成便笑着打断了她,朝她又近了一步,低头看向她因他突然上前而不知所措的双眼,语气轻快道:“在下说笑,为小姐办事,乃在下之幸。不过,若小姐真心想谢,不妨以后莫要这般拘谨,唤我一声‘寒山’便可。” 他的双眼霎时变得深不见底,语气也难得认真了几分:“请允许在下正式介绍自己,在下姓梁,名景成,字寒山。小姐若当我是朋友,便如此称呼。” 顾陵川从太医院换了药后,便赶往户部,只是在途中绕了一道。 昨日才与二皇子宇文涣见过面,而今因梁玉娇之事,他本想在医馆留个口信。若能换个更稳妥的见面地点,或许更为妥当。再者,他也想知道,宇文涣是否已经听闻兵部尚书与太子詹事两家的风波。 然而,马车刚在医馆前停下,他的视线便落在了不远处,章韵竹与定国公世子梁景成正站在一处。 原本,他只打算让孟青以取药为由跑一趟,自己并不下车。可当他看到梁景成负手而立,俯身与章韵竹说些什么时,眉头微蹙,手中车帘一挑,直接下了马车。 他佯装未见两人,径直朝医馆走去。刚抬步,便瞥见医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今日歇诊。” 他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有人唤道:“怀远。” 顾陵川转头望去,只见梁景成站在几步之外,朝他微微颔首。 而他的目光,却借着梁景成的方向,望向那个昨日在他怀中,共赏月色之人。 医馆与修言馆本就相邻,不过几步的距离,顾陵川便走至两人面前,抱拳道:“世子爷。” 说罢,他微微侧目,看向章韵竹,语气不疾不徐:“这位小姐是?” 正文 第54章 藏 当顾陵川大步朝她与梁景成走来时,章韵竹便知,他在看她。 尽管他面色如常,可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眸,早已让她不自觉想起昨夜的依偎。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仿佛这样便能掩去心底的悸动。 直到他走至他们面前,才堪堪收回目光,朝身旁的梁景成拱手道了句:“世子爷。” 顾陵川一声冰冷的称呼,倏地将章韵竹从片刻的羞涩中拉回现实。 昨夜他送她回去时,曾略提当下局势。她早已猜到梁景成身份不低,却未曾想,他竟就是那位定国公世子。 短短几次见面,她总觉得梁景成有着诸多不同的面孔。 救人时的英勇,助人时的慷慨,要谢礼时的调侃,介绍自己时的深邃凝望。 直觉告诉她,这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样子。然而面具背后的他又是什么样,她不得而知。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顾陵川会如此忧心她的安危,只单单一个梁景成就已让她觉得不简单了,更别提顾陵川要面对多少个诸如梁景成或更甚于梁景成的人。 脸上的红晕倏地便被苍白所代替。 当顾陵川看似随意地问起她的身份时,她已无心应对,只低垂着双眼,不发一语。 梁景成是看惯了那个把他亲妹妹迷得五迷三道的清冷面孔,他一时兴起,想看看章韵竹是如何反应,只见章韵竹丝毫没有抬眼看向面前的顾陵川,脸上不觉泛起满意的神色,这才是一个姑娘家对陌生的冷面男子该有的样子,于是他主动介绍道:“这位是章小姐,这家清韵修言馆的主人。” 随后又朝章韵竹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侍郎顾陵川,顾大人。” 顾陵川自然将章韵竹面上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样的处境,对她而言终究是有些为难。 于是,他主动朝她致意,语气温和:“章小姐,在下有礼了。” 他话中的冷意早已散去无踪,目光亦添了几分温润。章韵竹缓缓抬眸,正对上他静静凝视的双眼。 她从那目光中读出了无声的鼓励,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呢。 是的,万事有他呢。 可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她没有忘记昨夜她是如何叮嘱他的,要他藏好自己,而她,也要帮他藏好。 于是,方才那个神色略显惊慌的酱园小娘子在瞬息之间化作了清韵修言馆的当家主人。 她大方施礼,目光坦然地望向他,语气从容地说道:“顾大人安好。”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她询问的语气带着隐约的雀跃:“请恕小女子冒昧,顾大人看着似曾相识,您可是开原顾家的那位探花郎?” 顾陵川心中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来自开原,修言馆是打着开原商会的旗号在京城落的脚,若两人全然陌路,未免不合常理。既然如此,倒不如顺势而为,将事情摊开。尤其是在梁景成面前,省得日后多费周折。 心领神会后,他微微一顿,配合默契道:“正是在下。” 眼前的她双眸一亮,眉间染上一丝欣喜,语气也不觉轻快了几分:“小女子亦是出身开原,家中勉勉强强做了些生意,不想今日竟能亲见探花郎,真是荣幸之至。” 目的达到即可,过,犹不及。 转瞬之间,顾陵川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淡淡道:“章小姐言重了,顾某对家族产业所知不多,看来也帮不上章小姐什么。” 话音落下,他又朝梁景成拱手,语气如往常般沉稳克制:“世子,在下尚需前往医馆取药,恕难久留。” 说罢,便转身步入隔壁医馆,不多时,便提着一摞药包出来,上了孟青驾着的马车,朝户部方向驶去。章韵竹感受到梁景成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于是自然地收回了望向顾陵川的视线,轻叹一声,无辜地说道:“顾家的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接近。” 梁景成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们开原的生意人都得仰仗他们顾家?” “那倒不是。”章韵竹摇摇头,微微一笑,道:“开原做生意的人那么多,大家靠的是开原商会。只是我姨妈总说京城生意难做,多认识些人总是没错。所以方才发现他竟是咱们开原的探花郎,一时有些异想天开罢了。” 她语气一顿,随即自嘲般轻笑道:“也是,人家堂堂户部侍郎,怎么可能认我这个无名无势的小女子作老乡呢。” 梁景成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这话可不对,你不是已经认识我了吗?”章韵竹听罢,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方才听顾大人喊您世子爷。” 她微微抬眸,眼神澄澈,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您是?” 梁景成对上她的目光,竟觉眼前的章韵竹比以往见过的女子都要有趣。 遇险时的娇弱,面对生人时的矜持,说到自己生意时的自信,想要借助人脉的小小心机,遭到拒绝时的无辜,她远比那些要么娇蛮任性要么端庄自持、翻来覆去总是一个模样的贵女生动有趣得多。 他嘴角微微勾起,忽然更有兴致继续这场君子好逑的游戏了。 他微微一叹,似是遗憾地说道:“可惜在下今日要去给一场戏助兴,晚了便来不及了。章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牵过马匹,翻身欲上。 却在临上马前,忽地停了片刻,微微侧身,靠近她几分,漫不经心的话语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下回见面,记得叫我寒山。” 望着梁景成骑马消失在街角,章韵竹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一般,微微一晃,终是跌坐在修言馆门前。 当顾陵川返回户部时,同僚们嘴里说的风流韵事也终于迎来了结论。 前东宫詹事李言忠,身为储君近臣,未能持正谏诤,失察东宫事务,难辞其责。然圣上念其旧臣之功,不忍弃之,着即刻革去东宫詹事之职,贬任东南粮储道,永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再言东宫旧事。兵部尚书次子张仲衡,少怀韬略,秉性忠毅,可堪任用。今特授御前侍卫副统领,驻守宫禁,统辖御前侍卫,固守京畿,以昭圣上器重之意。 三皇子宇文浚,素性端方,宽厚仁恕,秉公查明实情,直言无私,保皇家声誉,实乃可嘉。今封晋王,赐玉册金印,赏府邸良田,特准入直御前,参议政务。 二皇子宇文涣,轻信佞人,致使不端之事流传。虽查明非其本意,然身为皇子,不谙谨慎自持,实有愧皇家体统。为示惩戒,即刻禁足,静思己过。 是夜,一顶软轿从李言忠府里出发,无声地送进了二皇子宇文涣的府邸。 正文 第55章 排忧 同僚们还是私下对那直达圣听的风流韵事下了注,谁也未料到,那事主竟是爱书如命的二皇子宇文涣。 因听私交甚好的内官说,今夜那顶轿子便会将李言忠的长女送进二皇子府邸。于是同僚们便借商议公务之名,在醉白楼定了一间靠近街市的雅间喝茶议事。如此,既不违国丧禁令,又能在通往二皇子府邸的必经之路,亲眼瞧瞧那顶风流的轿子,为繁忙的公务平添几分谈资。 本以为顾陵川不会前去,毕竟他尚无家室,不懂他们有家有室之人的趣致,谁知不过是出于礼节的随口一问,他竟欣然赴约了。 待顾陵川回到府里,夜已深沉。 香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章小姐酉时就过来了,等了您两个时辰才走。” 她一边收拾他脱下的公服一边说着:“她走之前交代,若是您回了,就让您好生歇息。” 顾陵川没有回应,而是径直走向净室,脱了中衣后,便舀了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香墨听到净室里哗哗的水声,心知公子是遇难题了。 每当公子遇到难解之事时,皆是如此一言不发。无论寒冬腊月,从不让人备热水,仿佛冰冷的水能将他彻底浇醒。 她不敢扰了公子思绪,于是默默地将干净衣物放好,便悄然退了出去。 宇文涣与顾陵川早有约定。若他有事想见顾陵川,醉白楼便会挂出某一镇店菜品沽清的牌子,若顾陵川要见他,则会在医馆递上一张药方,或是命孟青去醉白楼买一盒点心。 若二皇子不便见面,醉白楼便无点心可卖,或是医馆挂出歇诊的牌子。 今日,医馆既无坐堂医,酒楼亦无点心可售,就连卖得最好的松鼠桂鱼都已沽清。宇文涣摆明着有事但不能见他。顾陵川心中一沉,知晓情况不妙。 夜色深沉,寂静无风。 顾陵川穿过花径,朝着所思之人的住处走去,潮湿的气味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侵入胸膛,这是下雨前的征兆,烦闷且压抑,没有一丝的畅快感。 或许是被同样的湿闷搅得睡意全无,又或许是因为没有等到顾陵川,章韵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于是索性坐在窗前的小案边,看着烛台上的蜡烛一滴一滴地往下垂着融化的烛泪出神。 忽然,听到脚步声走近,她以为是小雪,于是没有转头,道:“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可是“小雪”却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走近,于是她回头,尚未看清,便被来人一把拉起了身。 她惊诧地还未来得及唤出声,便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柔情蜜意,而是带着炽热的强势,如攻城略地一般,肆意地与她纠缠。他滚烫的掌心在她背上游移,激起一阵阵战栗,二人逐渐意乱情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了她,他双手捧着她的面庞,像捧着至爱的珍宝,凝望她的双眼流露出白日里隐藏至深的眷恋,只听得他低沉的话语中带着浓烈的不舍:“我送你回开原吧!” 醉白楼内,雅间的窗外,那顶送往二皇子府邸的轿子,刺眼的让他发慌,他无法想象若是轿子里坐着的是她会是怎样? “发生了什么事?” 她担心地问道。 他却没有应答。 她看得出他此刻的不郁,于是没有再问。 而是牵着他,让他在案前坐下。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只是简单地拿玉簪松垮地束起。 她皱了皱眉,伸手将玉簪摘下,而后去净室取了一方帕子回来,开始轻柔地擦着他的头发。 她一边用帕子顺着头发,一边不乐意地埋怨道:“你不知道头发不擦干,老了以后容易头疼吗?” “我可不想等你老了说头疼的时候,还要伺候你。” 一句带着白头偕老寓意的嗔怒,让他的郁闷消散了大半,他的双眼终于浮上了笑意。 只见他伸手一带,便将她拉入怀中。 这动作比亲吻更加亲密,章韵竹整个人落在他腿上,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两人脸贴着脸,身贴着身,呼吸交缠。 他的侧脸贴在她的脸颊,道:“二皇子出事了。” 她一惊,转过头,正视着他的双眼。 “发生了什么事?” 他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安抚道:“那把你知道的说与我听,我们一起想想。” 顾陵川很心安,他知道她会替他排忧。 他搂着她,将知道的都说与她听。 醉白楼的雅间内,同僚们是这么推测的,兵部尚书次子与前太子詹事长女有婚约在身。如今二皇子被斥责,太子詹事被贬,他的女儿又被送进了二皇子府邸。可见二皇子是夺了臣子的未婚之妻,而这妻很有可能是太子詹事主动送上门的。因此才被圣上贬了职。 看看皇上将对方升至御前便知,圣上准是给犯了事的二皇子收拾烂摊子,安抚人家的夺妻之恨呢! 只是三皇子为何受了封。大家没推测出来,看旨意像是帮二皇子澄清了什么? 顾陵川自然不会完全相信这些没有根据的推断,至少在他看来:“二殿下不是个爱夺人所好之人,尤其是夺人妻室,他根本不屑。”章韵竹明了地点头:“那就换个方向,若是从皇子角度来看,谁受益了,谁遭殃了?” “三皇子封王,前途无量。二皇子禁足,静思己过。” 同僚们纷纷表示新太子人选已昭然若揭。章韵竹却摇头:“我倒是觉得二皇子可以安心了。” 顾陵川不解地望向她明亮的双眸。 只见她微微一笑,将脸贴近于他,两人之间只差分毫便可相触,顾陵川以为她要亲他,于是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等了良久却没有等到预期中的吻。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睛,就在他看向她的一刹那,章韵竹突然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 只见她莞尔道:“是不是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她其实也对自己这般的比喻有些脸红。于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而是转头靠在他的肩上,继续说道:“二皇子一直在明,他必定时刻提防着三皇子,等着三皇子有什么招数打压他。如今他终于被皇上斥责,而三皇子也如愿受赏,那么二皇子自然可以很放心地试着蛰伏一段时间转守为攻了。” “再看看皇上的这些决定,可以看出他对二皇子是很有父子之情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着手指将顾陵川的一绺发丝绕着圈儿:“你看,像不像自家小孩与人争糖吃,小孩将糖抢了还把人打了,结果这个父亲,把孩子骂了一顿,为了补偿,给对方送礼,还当着人面打了孩子一顿,可那个糖却一直在他孩子手里。” “只是可怜了那个姑娘。”章韵竹的一声叹息,叹在了他的心里,朝堂倾轧,争权夺利,女子也大多被人当成了权势斗争的工具,今夜看着同僚那一双双紧盯着轿子,对轿中之人浮想联翩的饥色,让他握紧了双拳。感受到顾陵川突然僵硬的臂膀,她想起刚才他说要送她回开原的话,她知道他在担心她。 “我不会像那个姑娘那样的,你放心。” 她将绕在她指头上的发丝松开,然后慢慢抚上他的面庞。 顾陵川的面容瘦削,雕刻感十足,尤其当他抿唇不笑且双眼凝视的时候,特别有种逼人的英气。 就像是此刻,他抓住了章韵竹在他下颌线游走的手,放至他的唇边亲吻,可他那炯炯的双眼却一直注视着她,一刻也没挪开过。 她又开始觉得脸上烧的厉害,于是又一次逃一般地将脸靠在他的颈侧。可是她忘了,她可是一直坐在他的怀中没有离开过。 她每动一下,都会让他努力的克制。 突然感受到他的周身一紧,人已腾空,她惊呼了一声后,发现他已将她放在了榻上。 “顾陵川,你要做什么?” 看他将她放下后,便将外衣脱去,露出纯白的中衣。 她才想起自己原就是睡不着从榻上起来的,也就是说她一直穿着中衣与他一起。 他不会是觉得自己在暗示他吧? 心下一惊,连忙解释道:“我原就是要睡的,只是睡不着。” 刚说完一句,她自己也发觉这解释太过无力,声音越来越弱。只能眼看着顾陵川就这么躺了下来。 他看着她窘迫害羞的样子,眉头都舒展了开来,他将被子拉起,盖在了她的身上,轻声哄道:“夜深了,我回去也是吵了别人。你既然睡不着,我就陪着你,你且安心睡吧。” 她听后,耳根更是烧的慌,脸埋在枕头里,担忧道:“可明天,被人看见了你在我房里。” 看着她语无伦次,顾陵川一只手从枕下伸了过去,将她搂转过身,迫使她面对着他,他的语气不带掩饰地宠溺道:“昨日他们朝你行了大礼,早就把你当作夫人看待了。” 然后又搂了搂她,哄道:“睡吧,你若是再不睡,我便陪着你做些别的事了。” “睡吧。” 他在她的眉心温柔一吻,便真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了其他动作。 正文 第56章 不请自来 公子一夜未归,香墨与砚心互看了一眼后,便默契地一人带着常服,一人带着食盒,穿过花径去了章小姐的院子。 今日休沐,顾陵川不用特地早起,晨光透过窗洒进屋内,他怕她被光亮晃醒。于是侧过身,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支起身子,一边挡着光,一边默默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应是睡得很安心,双眼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微颤,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赏心悦目。 他看着有些入神,忽地,她睁开了眼。章韵竹于半梦半醒之间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地,仿佛眼前有人,她并未深想,闭上眼,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可刚把眼闭上,原本还在迷蒙状态的她突然便清醒了,不对,她的榻上怎么会有旁人。 她心下一惊,回转过身,直到看着眼前的顾陵川,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白皙的脸庞,霎时娇艳欲滴。 此时顾陵川已经笑开了,难得一见心上的人儿如此懵懂的状态,看到她反应过来后的羞涩,他更是心动不已,又将她抱在了怀中。 他埋首于她的发香之间,他发现他已逐渐沉迷。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沉了几分。 韵竹所言不无道理,二皇子此刻应是借机蛰伏。那么,他便要利用这段时间彻查定国公的收支赋税,务求找到将三皇子宇文浚一派一击即中的证据。 否则,这样的美好无法持续,他必须加快行动。 屋外,香墨与砚心一直未曾听到动静,于是默默等候,不敢擅自打扰。期间,小雪揉着睡眼前来,也被她们使了个眼色,悄然打发回去。 终于,屋内传来公子低低的笑声。 两人相视一眼,才站在门前,轻声问道:“公子,可是起了?” 香墨与砚心在得到顾陵川的许可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章韵竹则是缩在锦被里,不好意思见人,她趁顾陵川坐起身时,偷偷捶了捶他的后背。随即又缩回被里,只觉得脸颊滚烫,尴尬至极。 “放下吧。” 顾陵川知她害羞,不愿让她更加不适,便吩咐二人将物品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他起身穿戴整齐,洗漱毕,坐到案几前看着榻上那卷成一团的人儿。 他忽而兴致一动,不能让她继续躲下去,于是朝外吩咐道:“让小雪进来伺候小姐。” 被窝里的人僵住了。 他含笑提醒:“起吧,早膳要凉了。”章韵竹咬牙,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小雪已经进来了,她再如何不满也不好作声,只能红着脸起身,红着脸穿戴整齐,又红着脸去净房洗漱。 待收拾妥当,小雪告退后,章韵竹的目光才落回案几前的男人。 他端坐在那,慢悠悠地用膳,目光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正打算上前蒙住那双让人羞涩的双眼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孟青与福生一前一后进来,异口同声道:“公子/小姐,有客人求见!” 顾陵川双眉一蹙,看向孟青,孟青则看了一眼章韵竹,神色犹豫,吞吞吐吐。 “说,是谁?” 顾陵川不耐地问道。 孟青索性硬着头皮答道:“定国公府二小姐梁玉娇。” 福生一听,惊讶道:“巧了,找小姐的人也姓梁,自称梁寒山。” 顾陵川与章韵竹对视一眼。 来不及多做解释,也来不及商量,顾陵川沉声对章韵竹嘱咐道:“继续做你的修言馆主人,其余的,莫要多管。” 他不需要她掺入任何权势斗争,也不需要她成为谁的工具,朝堂上的事他做便好,而她,只需做她自己。 梁景成是让小厮去敲的章韵竹府邸,他特地交代小厮,不用多说,只报梁寒山三字即可。 昨日他帮着表哥宇文浚在圣上面前演了场好戏,看着书呆子宇文涣被勒令禁足,实在是痛快。说起来,宇文涣这人和顾陵川实在有些相似,同样一副高傲清冷的读书人模样,平时看着稳重守礼,实则自视甚高。 真搞不清亲妹为什么就那么迷这个清冷的顾陵川,前几日还在府里哭闹,说顾陵川有了婚约,这才没几日便忘了当日是怎么在府里对天发誓,再也不上赶着的她,今日却又同他一起出的门。 说来也巧,兄妹两个一个骑马,一个坐车,竟然不约而同地来了安北里,顾陵川与章韵竹这两个同样来自开原的素不相识的两人居然住在相邻的府邸,梁景成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等的人出来了。 她的衣着算不得华丽,却自有一股不俗的气韵。或许是那标致的五官,又或许是那恰到好处的身姿,举手投足,引人注目。 梁景成微微挑眉,心中一动,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目不转睛地看着章韵竹朝他走来,身后既无小厮也无丫鬟,看来她只打算同他说几句话便走? 还是头一回,有女子如此不愿与他接近,心中轻笑出声。 “上回我的人送你们回府,便知晓了章小姐的住处,今日冒昧前来,请小姐莫怪。” 他还是那么朗月清风,极尽坦然。 “世子说哪儿的话,只是不知世子爷找小女子何事?”章韵竹从容回答,显然她已做好了应对眼前之人的准备。 只见梁景成深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真还是如此见外,看来,我等不到你喊我一声寒山了。”章韵竹歉然地施礼道:“望世子宽恕,小女子总归是个寻常百姓,不能太过任意妄为。” 本以为梁景成会想法子让她改口,他却出乎意料地认同了她的说法:“章小姐说得对,是在下太过轻佻了。” 只见他顿了一顿,说明了今日的来意:“在下有一远房亲戚,自幼被家人娇宠,他说话倒是不晚,只是经常答非所问,有时口若悬河,有时却对问话充耳不闻,你那日同我说了一些孩童言语之事,恰巧昨日同他家人提及,想着不若请章小姐帮忙看看,也不知小姐是否愿意与在下走这一趟?”章韵竹原本打算和梁景成说几句便回去的,没想到他却是想找她帮远亲的孩子解决说话问题,这一下把章韵竹难住了。 他是定国公世子,是顾陵川暗里的对手,她不应与他走近。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位生意人,做的就是教人说话的生意。若她不愿,又何必千里迢迢从开原来到京城,又何必大费周章托人送信至太医院,与御医搭上关系? “继续做你的修言馆主人,其余的,莫要多管。” 顾陵川的话言犹在耳,她思考片刻,于是答道:“多谢世子的信任,只是,医治言语一事,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治好的,我先要见见那孩子,同那孩子说说话,才能告知世子是能治还是不能。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梁景成大手一挥,道了声请字,他身后的马车便跟了上来。 在他亲自掀起车帘,准备让章韵竹上车之际,他忽然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问道:“章小姐可知,您的同乡顾大人就住在您的隔壁?” 正文 第57章 男子似飞鸟 “顾大人就住在隔壁?”章韵竹一愣,道:“京城的住处是我姨妈事先托商会租下来的。” 她想了想,便欲下车,道:“得同顾大人问候一声才好,否则有失礼数。” 这可不是梁世子想要看到的,于是忙拦着她,笑道:“我劝你还是莫去,他这会儿应是无暇分身。”章韵竹不明所以地看向梁景成,他却未再多言。毕竟作为哥哥的,也不好多说妹妹的事。况且他今日的目的也并非如此,方才的稍一试探未见异样。既如此,还是尽快带章韵竹见见小表弟的好。 梁皇贵妃一共育有两子,三皇子宇文浚,刚封为晋王,一时风头无两。 四皇子宇文澜则小了其他皇子甚多,堪堪过了七岁,这孩子从小便与众不同,说他聪明吧,实有些过人机智,一个人一声不吭居然解了大人都未必能解的九连环。说他愚钝吧,也着实有些不懂弦外之音,本以为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可时间一长却发现,他竟然连夸奖和责骂都分不清。 梁贵妃是个要强的,绝不可能让御医给四皇子诊断。但心底的忧虑随着四皇子长大而日渐沉重。于是乎,这才破例允许让小儿子借着去皇兄宇文浚府中玩耍的名义,让梁景成帮忙找人看看。章韵竹上车后才稍微缓了口气,心跳还有些快。但比昨日好了许多,至少不会一下又瘫软地坐在地上,她抚了抚心口,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在梁景成面前露了马脚。 马车缓缓前行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听声音应是已到了隔壁。她知道顾陵川就在车外,方才梁景成随口一句无暇分身,便让她记在了心上。她实是有些忍不住,于是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原来,那日哭着查看顾陵川伤臂的女子便是梁景成的妹妹,定国公府的二小姐梁玉娇。 思虑之间,忽然传来梁景成的声音:“章小姐,在下的妹妹想与您结识,不知小姐是否赏光。” 她的心猛然一颤,不下车是不可能的,只是方才悄悄一瞥便已认出了梁玉娇,这梁玉娇是否也会认出她来? 细细回想那日,顾陵川是认出了梁玉娇的车便松开她的手,大步离去的。 或许,应该,认不出她? 不好一直默不作声,她应了声是后,便见梁景成掀了车帘,朝她伸出了手。 她自然没有将手放于对方的掌心,这样的动作太过亲近。于是她只是轻握着梁景成的手腕下了车,下车后还不忘与他道了声谢。 这一幕被梁玉娇看在眼里,听得她噗呲笑出了声,道:“原来哥哥也有被人拒绝的时候。” 见哥哥瞪了她一眼,心知自己说中了,于是志得意满,眉眼娇俏。 今日她心情甚好,昨日,有人在姨父的殿前闹家务事,一般这种时候,姨母通常会把她招进宫中,以示区隔。 辅一踏进姨母的宫殿,便被她发现了自己哭肿的双眼,一番询问之下,向来把她当宝贝儿的姨母,难得训了她一回:“我们梁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笨丫头!哪有姑娘家上门找郎君的?” 才说了一句重话,梁玉娇的眼泪又连成了线,梁皇贵妃看了心疼,语气不由得软了:“那个顾怀远的伯父顾行之便是个出了名的清流,听你这么说,看来他的行事做派倒是与他伯父一脉相承。” 这顾怀远曾是浚儿十分看重的人才,浚儿的身后多是军侯武将,甚少文人清流的助力。原本他欲将其收入麾下,奈何此人冥顽不灵。于是浚儿便一气之下,把他当作了陷害太子的筹码。 本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数月之后,他竟无恙归来。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梁皇贵妃也不愿浚儿再对他下手,以免伤了浚儿如今正旺的气运。既然娇娇对他如此上心,不若顺水推舟一把,让他成为自己人,届时就不得不为他们所用了。 于是,梁皇贵妃叹了口气,道:“你是我们梁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如珠如宝的护着,谁见了都是对你有求必应,前呼后拥。也难怪碰到一个不把你放眼里的,就把你给钩住了。” “姨母之前只当你是一时新鲜,可如今一看,你这笨丫头是动了真心。想当初也是这顾怀远替你表兄挡了灾祸,罢了,姨母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梁玉娇喜出望外,拉着姨母的胳膊,问道:“姨母的话可当真?” 说完,又有些不自信道:“可他说了,他已有婚约在身。” 梁皇贵妃看到外甥女这般不争气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唉,咱们梁家的聪明才智真是都让祖宗传给你兄长了,是一点儿都没给你留啊!” 梁皇贵妃的眼中带着轻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久远之事,只见她轻笑出声道:“我们梁家的姑娘看上的郎君,岂有得不到的道理。别说这顾怀远有婚约,哪怕他有妻有子,你姑姑我也能让他把你明媒正娶了过来!” 说罢,只见梁皇贵妃看她的眼神有些严肃,果不其然,叮嘱她道:“记着姨母的话,这男子就像是天上的飞鸟,你越追他越逃,你需得耐心地放下食饵,引着他,他才心甘情愿入了你的陷阱。” “哪日得空,去找那顾怀远一次,告诉他,本小姐不玩了,放他一马,从此各走各路。” 于是,梁玉娇便这样来找了顾陵川。 起初,她心中仍有几分不安,然而当看到顾陵川神色淡漠地走出来时,她便想起了姨母对她的训斥。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纠缠,出乎顾陵川意料地朝他行了一礼。低首垂目间,已不见往日的恣意张扬,只余端庄克制:“顾侍郎,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向您道歉。” “自幼父母、兄长将我捧在手心,让我以为世间万物皆遂我心意,未曾想,这般骄纵行径竟给顾侍郎添了诸多困扰。今日特登门致歉,还望顾侍郎宽恕我往日莽撞。” “那日得知顾侍郎已有婚约在身,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今日后恐没有再相见之日,我特备了一份厚礼,权当作日后给顾侍郎的新婚贺礼,还望顾侍郎勿要推辞。” 梁玉娇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顾陵川也不好如以往那般漠视离去。 况且她送的贺礼也不像往日那般招摇,规制大小合乎常理,他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朝着梁玉娇拱手致谢:“多谢梁小姐的贺礼,小姐本性纯良,至真至性,在下也祝小姐日后事事顺心顺意。” 这是梁玉娇第一次见顾陵川如此随和,那压在心里的情意又不自觉地浮上几分,可见姨母的话是必须听的。 她此刻内心挣扎,姨母叮嘱过她,必须见好就收。 然而她想要与顾陵川再多说几句的冲动却又让她压抑不住。 幸好,在她克制不住的时候,哥哥来了。 正文 第58章 九连环 听着梁玉娇喊了一声哥哥,顾陵川抬头望去。 他以为章韵竹会像他一般,与梁景成简单交谈几句便回府。没曾想,梁景成身后的马车让他心中一滞。 他很想知道梁景成要带着章韵竹去哪儿,心里不免替她担忧。于是他未向梁玉娇道别,而是任由梁玉娇把梁景成唤了过来。 只见梁景成翻身下马,二人拱手致意,简单寒暄。 当梁景成正欲告辞之际,梁玉娇却把他给叫住,说要见见车里的人。 这是顾陵川第一次觉得梁玉娇竟也有如此善解人意之时。至少,在这一刻,她的好奇心来得恰到好处。 抬眼向马车望去,只见梁景成邀车内之人下车,得到应允后掀起车帘,那人则知礼地只握着梁景成的手腕,下了车。 见他们前来,顾陵川不得不收回视线,谁知身旁的梁玉娇轻笑出声,竟调侃起了自己兄长。 定国公世子爷虽不是那游戏花丛之人,却少年英武,也笼惑过不少贵女芳心,他自知韵竹有她的分寸,也知她既已明了朝堂局势,势必会与梁景成保持距离。但无奈梁景成如此几次三番的上门来寻。 顾陵川一时间忧心忡忡。 而章韵竹却没有顾陵川的想法,她一直在担心梁玉娇是否认出她来,于是下了车后她一直垂目而行。 梁玉娇望着哥哥身旁的章韵竹,忽然明白了姨母昨日对她的教诲。章韵竹既没有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哥哥,也没有与他刻意保持距离。就像方才下车时的举止,不显得过分亲近,却也不流露出生疏隔阂。恰如一杯水,少了不解渴,多了便全洒了,唯有拿捏得当,方能让人心生亲近。 原来如此。 于是她也有样学样,收起了对哥哥与章韵竹的调侃玩闹之心,而是端庄地同章韵竹见礼后,便与众人告别。 只是临别时,她还是不禁回头望了顾陵川一眼。 只见顾陵川似乎面有隐忧,难道果真如姨母所说,当他听到她不再追逐于他后,便不自知地失望了? 她心中欢快,强忍着上扬的嘴角,返回了马车。她决心要好好听姨母的话,耐心地放下诱饵,等着顾陵川心甘情愿地来到她的身边。 梁景成自是不知姨母与妹妹之间的约定。见亲妹如此知礼告辞,他心里莫名,这又是闹得哪出?不过,至少比以往那些拙劣的招数好用的多了,想起今日他还有要事在身,索性也趁此机会与顾陵川告辞,将章韵竹送回了马车。 如今这么一见,梁景成心头的疑惑打消了大半,看来顾陵川与章韵竹二人确实无甚交集。 马车在离开顾陵川府邸之后,便一路奔驰,没有片刻停留。 待章韵竹下车后,才发现此处不似普通人家,府中的随从仆妇穿着似有规制。 梁景成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我表兄的府邸。”章韵竹一惊,她居然就这么地被梁景成带到了三皇子也就是如今晋王的府中。 原本只存在于顾陵川言语中的皇储之争,在这一刻竟以这样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 见她讶异,他宽慰道:“我表兄平日公务繁忙,哪怕休沐也不在府中,你勿须惊慌,今日就是带你去见见我的表弟,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只见一内官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朝二人行礼后,便在前带路。 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也为了能快些结束,章韵竹一边走着,一边询问孩子的情况。 梁景成十分配合,有问必答,大概在章韵竹问到第十个问题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被人称为四殿下的孩子身形略瘦,十分安静,独自坐在一旁,专注地摆弄着一个九连环。他的神情沉静,目光紧紧锁在手中的玩具上,不似同龄的孩子那般容易分心或走神。章韵竹请梁景成帮忙,让他试着唤一声孩子的名字。 然而,那孩子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未曾听见一般,仍旧沉浸在九连环的世界里。 没有互动,便无法对孩子的状况进行评估。章韵竹环顾四周,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屋子。虽说这里是晋王府,但这间屋子却摆满了孩童的物件,显然是特意为四殿下所准备的。 忽然她看到桌上有一个和四殿下手里一样的九连环。于是想到了一个吸引他注意力的办法。 她学着他的样子,盘着腿坐在了他的身边,也开始认真的摆弄起了九连环。但是她似乎不会玩,还老是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守在一旁的内官知道四殿下不喜欢有人打扰,正欲劝阻,却被一旁的梁景成拦住了。 只见梁景成饶有兴致地看着章韵竹是如何想法子引起澜儿的注意。 坐在澜儿身旁的章韵竹,好奇地拉拉那个圈儿,又扯扯这个环儿,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地说:“我玩的对不对呀?” 果真,在澜儿解决了手中的九连环后,注意力便落在了章韵竹的手上,他似乎很认真地开始研究她手中的九连环,看着看着便要动手去解。 然而章韵竹却没有让他拿到,而是将九连环换了个手,问道:“这是什么?” 孩子回答道:“九连环。”章韵竹又问道:“我应该怎么玩呢?” 孩子又答:“从最外面开始。” 周遭的人看到四殿下的反应全都面面相觑,这是四殿下第一次同陌生人说那么多的话,而且还没发脾气。 这当然也包括了梁景成在内,原以为章韵竹之前说的言语治疗,夸张的成分居多。虽然姨母没明面上请过御医,实际私底下也做过尝试。可唯独只有章韵竹能让澜儿乖乖听她说话,并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梁景成对章韵竹的好奇不禁又加深了几分,似乎她比她所表现出来的,还要更聪慧许多。 很快,章韵竹对四殿下的评估便有了结论,她将手中的九连环给了四殿下,那孩子又恢复了先前他们进来时的模样,安静且专注地开始了另一轮的九连环解锁。 梁景成将章韵竹带出了屋子,两人走了几步后,在游廊一角停了下来。 “世子,想听实话吗?”章韵竹开门见山地问道,此时的她没有过多地去思考其他,而是专注在专业上。 梁景成也一脸正色,认真答道:“章小姐不是第一个诊断他的人,您尽管说,勿须有所顾虑。” 在得到允许后,章韵竹严肃道:“若是想让四殿下如寻常人那般与人自如交谈是不太可能的。四殿下天生聪慧过人,但是老天给了他超凡的机智,却未给他理解情感的能力。他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会生气,而是他无法像常人一样察觉自己的情绪,更不知该如何表达。”章韵竹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来解释四殿下的情况:“对于他而言,开心和难过或许只是一个说法,而非具体的感受。我所能做的,就是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引导他学会与人建立联系,让他能与外界沟通,仅此而已。” 虽说这些年梁景成对澜儿的情况早已了然于心,也预料到他恐怕难以治愈。但此刻亲眼见到他能与章韵竹对话,梁景成心中仍不免生出一丝希冀。 说实话,在听到章韵竹的结论后,他多多少少有些失落。然而这点情绪很快被他压下,他振作精神,客气而郑重地道:“多谢章小姐,具体该如何做,我无法擅自决定,待我知晓后,再来叨扰章小姐。” 正文 第59章 虚惊 公子自从吩咐内院不许进人之后,香墨同砚心的活儿便重了许多。 两人你拿着扫帚,我提着水桶,正准备好好清扫一下书房前的庭院,却见公子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只见他临近书房门口时,很大力地抽起衣摆,似乎觉得那衣摆长得碍事。 两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好,不知是不是那个梁小姐又做了什么令公子厌恶的事情。 才刚默契地对看了一眼,便瞧见孟青捧了一盒礼紧跟着进了来。 可刚一转眼的功夫,她们又见公子提着剑出了书房,只见他将刚才碍事的衣摆束在腰间,径直走至庭院中央舞起了剑。 拿着扫帚的香墨见状,急忙用眼神知会砚心不要再打扫了,砚心点头。可是那桶水是她好不容易才拎过来的。若是再原样拎回去,怕是这几天都没法动弹了。于是情急之下,她接过孟青手中的东西,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将水桶提走。 三人便这样急匆匆地将庭院留给了顾陵川一人。 神思一片混沌,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击、刺、劈格、点,招招皆是攻势。 仿佛他眼前有一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只有一直保持杀招才能将对方压制。 当香墨来报小姐已回的时候,他早已衣衫尽湿。 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怕韵竹看到他如此模样,于是匆匆走入净房。 待他出来时,章韵竹已坐在了书房之中。 看着顾陵川的发丝还滴着水,她不禁说道:“头发怎的又没擦?我不是和你说了头发没擦干,老了之后会头疼的嘛!” 说着,便要去给他拿帕子,可谁知他却挡住了她的去路,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双目凝视着她道:“我不是也和你说过了吗?其他事勿要多管。” “你怎么就只身一人上了梁景成的马车,你不知道他有多危险吗?”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深不见底的双眸直视着她,让她无法逃离。 她也没有想到,只是去看一个有言语障碍的孩子,却被带到了晋王府邸,而那个孩童竟然就是四皇子。 她此时心中有些发虚,她确实是不知不觉地被牵扯进了顾陵川一直让她远离的漩涡之中,昨日她还信誓旦旦地说着她不会像那个姑娘一样,可今日却主动地踏入险境之中。 见章韵竹的脸色发白,顾陵川才意识到抓住她手腕的手太过大力。他立刻松开,查看她的手腕,果真一圈淡红出现在手腕处,在白皙细腻的皮肤衬托下,十分的显眼。 “疼不疼?” 他的不愉立刻被懊恼所代替,见他要去屋外喊人,章韵竹忙拦着他道:“我不疼,你别去叫她们了。” “是我不好,梁景成说有个孩子说话有些特殊,想让我帮忙瞧瞧,我没想太多,便跟着去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他在书案旁的杌凳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另一张杌凳之上。章韵竹接下来的述说让顾陵川胆战心惊。即便她没有见到晋王,却已然与那一派有了牵扯。 “梁景成拿不定主意是因为要去禀报梁皇贵妃。若是她同意让你去教四皇子,要宣你进宫……” 话说到一半,顾陵川没有再继续下去。 今年的春去得特别快,正午一过,屋内便闷得似有热气在蒸腾,他站起身打开窗,期望能透进些风,让他不再觉得烦闷。可没曾想却让屋外的热气趁虚而入。 也不知是头发未干还是窗外的热气太盛,他的额前有水珠滴下。 一阵轻叹几不可闻:“如今,即便将你送回开原也无济于事了。” 皇家要找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哪怕开原是顾家在做主,也抵不过一张圣旨。 未免热气再进入,他将窗子合上,转身便见到章韵竹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他心里自责,情急之下把心中的担忧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徒增她的烦恼,这些事应该他去想法子解决的,不该是让她为难。 于是他在她身前蹲下,伸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是我太过着急了,你做的对,你来京城本就是为了开修言馆而来,只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把福生带上,让我安心。” 随后,又在她额前一吻,承诺道:“我一定不会让你进宫的,相信我。” 其实,担心章韵竹进宫的还有一人。 宇文浚自封王之后,更是一天不敢懈怠,在他心里一日没登上心中的那个位子,则万事皆有变数,不可轻忽。 前些日子,父皇召见钦天监,似乎察觉北部有旱情征兆。若预报属实,他便要先发制人,未雨绸缪。不仅能缓解灾情,也可借机为自己增添一层功绩。 忙碌一日回府之后,发现表弟梁景成仍在府中等他。 “澜儿都回宫了,你怎么还在?又有事求我?” 他不甚在意地问道。 只见梁景成一副被你看穿的神情,遂直言不讳地笑道:“确实有事相求。” 只见宇文浚眉毛一挑,没甚好气道:“才刚运了一批兵器去舅父那里,你们还想要什么?” “别忘了,这次为了掩人耳目闹了多大阵仗!” 梁景成自知宇文浚明里暗里为其父定国公予以了极大便利,于是讨好道:“知道,怎能不知道呢!但咱们好歹也是把那兵部完全收手里了!” 只听宇文浚哼了一声道:“只可惜父皇把张仲衡收至御前,若是放到你那里我还能颇放心张启明继续待在兵部做他的尚书。” 接着,宇文浚下定论道:“总而言之,再继续盯着张启明一段时间,若是无事便把眼线撤了。” 梁景成点头称是,之后又问道:“那宇文涣呢?他那怂样,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前还高看他了,没想到人证物证一出他连自证都不敢!” 宇文浚不置可否,显然他从来没把宇文涣放在眼里,之前搞那一出戏,也主要是试试张启明,陷害宇文涣倒是其次。 见表兄吩咐得差不多了,梁景成才开始说了自己的事:“我找的人能帮澜儿学着听懂话音,这已是这些年来最靠谱的了。只是按姨母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让人进宫,做个贴身宫女,日日陪着澜儿。” “可是,澜儿这事儿,您也大概知晓,只能改善但不能治好,让人姑娘家就这么进宫了……” 梁景成顿了顿,之前他没想那么多,顶多是好奇。如今看到章韵竹如此认真且颇具智慧的一面,他有些后悔跟姨母提了这事。 于是接着说道:“她这以后要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宇文浚似乎听出了点话语之外的意思,哼的一声笑道:“是她想出来,还是你想她出来?” 这女子一进宫,所有的事情则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除非把主子伺候好,等老了求个恩典放出去。宫女说到底,进了宫便是皇帝的人,根本就不是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被哪个王公贵族或是公卿大臣看上,皇帝一个高兴便恩准赐婚的。 梁景成十有八九是看上人家了。 在宇文浚看来,凡关于女子的事均是小事,不值当一提。澜儿会不会听音,也与他没多大关系,只是哄母妃开心而已。 既然梁景成想要,便随他吧,遂了他的心意,他和舅父也能更好地为自己做事。 于是宇文浚道:“普通民女等闲进不了宫,你不用担这心。府上本就单留了院子给澜儿,其他的,你同你表嫂知会一声便可,只是,别在我府里搞出大动静来!” 显然,这最后一句话另有所指,梁景成笑笑没有辩驳,总之达到目的即可。 正文 第60章 晋王妃 果然,当梁皇贵妃听到四皇子居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地与章韵竹有问有答的时候,便着急地要把章韵竹招进宫里,做澜儿的贴身宫女。 只是当时天色已晚,她不得不按捺心思,命内官翌日前往定国公府传达。 谁知,第二日负责送信的内官前脚刚走,晋王妃便后脚踏进了宫中,前来向梁皇贵妃请安。 晋王妃是梁皇贵妃亲自为宇文浚挑选的正妻。当初成婚时,她的父亲不过是礼部侍郎。众人皆以为梁皇贵妃会煞费苦心地为儿子择一门内阁重臣之女,谁知她竟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如此低调的人选。 尤其是太子妃的父亲是掌管兵器工坊的督造大臣,二者相较之下,晋王妃的出身实在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不够看了。记得当时梁皇贵妃是这么求得皇帝允婚的。 “臣妾与兄长皆为罪臣之后,从小沦落鼠蚁之地,连平民都嫌弃。若非陛下垂恩,哥哥又怎能有如今地位?臣妾生性无知,素来鲁莽任性,给陛下惹了不少非议。虽然您对臣妾爱护有加,挡了不少风言风语,可流言多少还是进了臣妾的耳中。” 皇帝眼前的梁皇贵妃全无往日的肆意,只见她朱唇微颤,似在极力克制被人误解的伤悲:“那些毁人的话,说说臣妾倒是无妨,可要说浚儿想与洵儿争那太子之位,便真是要置浚儿于死地了。陛下您是知道的,浚儿是个好孩子,平日里见着个猫儿狗儿都要抱一抱的人儿,哪能有那么深沉的心思。” 说到动情之处,梁皇贵妃竟离开皇帝身侧,双膝一屈,重重磕在地上,仰望着皇帝:“礼部侍郎刘子恒的女儿自幼知书达理,家风清正。臣妾只愿浚儿得一位贤妻,不似臣妾这般莽撞无礼,平白给陛下惹了纷争。她父兄地位不高,也绝了那些想害浚儿之人的口舌。在臣妾看来,浚儿与她极是般配,求陛下成全。” 梁皇贵妃泪眼朦胧的模样,让皇帝恍惚之间回到了当年沙场厮杀的岁月。 那时,她只不过是他麾下一员猛将的妹妹,一个尚在襁褓便家道中落的小姑娘,她目不识丁,说话不懂掩饰,偏生性子执拗,为了跟着兄长,竟男扮女装混进军营。 前线局势焦灼,他无暇理会,更无人手将她遣返,只能暂时让她留在军医身边打下手,勉强安置下来。 起初,他确实觉得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与自己在后方照拂家眷的妻子大不相同。他的妻子温柔贤淑,端庄持礼,而她却直率得毫无顾忌,甚至不知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他原想着待此战一了,定要命她兄长将她送回故里,免得她在军中横冲直撞,惹出麻烦。 可世事难料,一场激战中,他不慎被一箭穿胸,重伤昏迷,足足数日未醒。等到再度睁眼之时,便见她趴在他的榻边,睡得毫无防备。 当他将她轻声唤醒时,她也是这般抬头仰望着他,泪眼朦胧道:“您终于醒了!” 那一刻,皇帝的心里便有了这乡野丫头的一席之地。 翌年,宇文浚,皇帝的第三个儿子便在战场中出生。 往昔沙场共患难的情意,勾起了皇帝的怜爱,他即刻允准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宇文浚,迎娶户部侍郎之女为妻。为彰显对三皇子的宠爱,这场大婚虽不及太子当年那般隆重,却也远远超越了寻常皇子的成婚规格。 梁皇贵妃对自己挑选的儿媳自是十分满意。她识音知意,凡事一点即透,尤其在宇文浚隐忍不发之时,更是与人为善,为他积攒了不少声望。就连定国公都夸赞她选的儿媳极好,梁皇贵妃自然得意,心道若非当年她亲自鼓动兄长追随如今的皇帝,只怕她今日也不过是前朝罪臣之后,继续在那瘴气之地,困守余生。 晋王妃如今已有身孕,梁皇贵妃早免了她入宫请安。此刻见她大腹便便,步履缓慢,不禁心疼地命人搀扶她入座,道:“不是让你在王府好生歇息吗?母妃这里一切安好,你勿要牵挂。” “母妃……” 晋王妃却未急着落座,而是示意身旁的嬷嬷将一篮李子呈上。那李子个头不大,颜色青黄,与宫中饱满艳红的李子相比,实在算不得好看。然而梁皇贵妃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她家乡山中产的小李子。虽卖相普通,却酸甜可口,她当年怀浚儿时,最是想念这一口,只是当时身在战场,想吃也吃不到。 只见晋王妃略带羞涩地回道:“晋王见我近日食欲不佳,便想起母妃曾提及怀晋王的时候,十分想念家乡的小李子,于是他特意命人寻来了两篮子。儿媳尝了,果真如母妃所言,酸甜美味,便想着送一篮来给母妃尝尝鲜。” 梁皇贵妃闻言,倍感欣慰,于是命人接了那李子,叹道:“今年入夏得早,没想到这李子也那么早便长好了。” “孩子,你有心了。” 她见晋王妃笑着摆手,拒绝宫人搀扶,微微一顿,旋即领会其意,随即屏退左右,亲自牵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母妃,儿媳心知晋王爱护之心,只是单单为了这两篮李子,便派人日夜兼程,劳民伤财,儿媳担心有人会借此污名晋王。” 如今,太子已逝,二皇子被斥责禁足,皇帝成年的儿子便只有晋王一人。 按计划,国丧一过,便会有朝臣上奏,建议皇帝另选太子。到时候皇储之位便是自家的囊中之物,聪明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与晋王作对,梁皇贵妃不知儿媳为何有此担忧。 她只当儿媳因有孕在身,所以思多忧多,遂安慰道:“你好好地把你与肚里的孩儿顾好,其他的勿要胡思乱想。” 却见儿媳摇头,眉心微蹙道:“母妃,如今谁都知道晋王风头正盛,可正因如此,我等更当谨言慎行,不能落人口实。” 她说得认真,神色隐有忧色,可到底怀胎数月,说话已有些许倦意,稍作歇息后,才继续道:“二皇子因一时贪念被人趁虚下药污了女子名节。虽是之后被晋王发现是有人特意加害,但他要无此心也不会被人利用。如今时局敏感,牵一发则动全身,儿媳实在不愿晋王为了儿媳,被人落了口实。” “儿媳不敢当面劝谏晋王,只能烦请母妃提点他一二。凡是需要百姓奔波,或让平民入府之事。在皇储之位未定之前,还是罢了的好。” 梁皇贵妃听罢,神色一顿,思虑半晌后,拍了拍晋王妃的手,道:“浚儿有你为妻,是他的福气。母妃明白了,你且安心养胎。” 当晋王妃回府时,梁景成也恰恰来到。 只见他满面春风,行礼道谢:“寒山多谢表嫂相助!” 晋王妃笑着瞪他一眼:“谢倒是不用,只是下次记得带人让我见见,你表兄也在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让堂堂定国公世子如此上心?” 因晋王妃有孕在身,得到特许的梁景成那日是径直带着章韵竹去见的澜儿。况且澜儿的事,越少人知晓越好,于是他与章韵竹在晋王府的进出没有任何声张。因此他并未带着章韵竹与晋王妃见面。 见晋王妃好奇,他也不好拒绝,只轻描淡写道:“这次先给嫂嫂谢礼,下回再带她来。” 说罢,便打开早已备好的锦盒,一套红宝石纯金首饰赫然入目。 晋王妃自嫁入王府后,渐渐对珠宝器物多了几分鉴赏之力,一眼便看出这套首饰绝非凡品。无论是宝石的色泽、镶嵌工艺,皆是极品中的极品。 梁景成见她细细端详,微微一笑,一边奉上,一边徐徐道:“此为古刹皇室御用工匠打造的一套红宝石金饰,古刹的红宝石有多珍贵自不必说。但此物更难得之处,在于他们将彩色珐琅装饰于黄金之上,形成独特的荷花纹饰。” 晋王妃收回了视线,带着一抹笑意,意有所指道:“你们同古刹那么亲近,小心漏了馅。” 正文 第61章 两条路 梁景成笑道:“我大周自建朝以来,便与古刹相安无事,两国之间互通有无,正当商贸,嫂嫂多虑了。” 晋王妃见梁景成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不再多言,对身旁仆妇示意将那锦盒收下,便让梁景成自便。 目送晋王妃离去后,梁景成如释重负,心里却不禁叹道:“这世上能让我梁寒山救了三回的,也只有你章小姐一人了。只可惜,我竟然连你的名字都问不出。” 思及此,他轻笑出声,低声自语:“不行,这买卖太划不来!” 心中一动,便不再犹豫,当即翻身上马,朝着章韵竹的住处疾驰而去。 “章小姐!” 之前从开原同章韵竹一起来的,除了账房先生,还有一位被提拔上来的管事。这些时日,他一直留在开原商会熟悉各项事务。如今帐房先生返回开原,他也出师,以商会委任的名义,同章韵竹一起准备开张事宜。 顾陵川走后,章韵竹便打算早些出门与那年轻管事碰头,入宫的事不管真假与否,修言馆势必要开张了,若真被迫进宫,不知能不能拿修言馆作为推辞。 顾陵川昨日同她说,此事他会做主。于是她便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修言馆筹备上。 可刚一出门,她便看到了梁景成策马而来,心下一惊,但转念又想,若真要让她进宫,绝不是如今这个阵仗,于是心中稍稍安定,静观其变。 只见她面色从容,盈盈一拜,道了声:“世子安好。” 梁景成微微拉紧缰绳,驱马靠近,自上而下地俯视着章韵竹。 她这一低头行礼,恰恰露出颈后一段白皙肌肤,在日光下映出一抹莹润光泽,让马上的他心头一滞。 不知怎的,他的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是不甘还是戏谑?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梁景成是如何替她奔走,才歇了梁皇贵妃让她入宫的心思。章小姐,你竟不知是谁给了你如此这般的岁月静好?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不管怎样,他得拿回一点利息。否则,此事若传了出去,真是有辱他堂堂定国公世子爷的威名。 于是,他猛然扬声道:“章小姐,皇贵妃有命,让本世子即刻带你入宫!” 未待章韵竹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一拽,将她拉上马背! 她猝不及防,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已被梁景成牢牢扣在怀中! 梁景成双腿一夹马腹,马匹骤然扬蹄,狂奔而去! 福生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他一时张大了嘴,两腿不自觉地就要跟着去追马。直到梁景成带着章韵竹远去,他才一拍脑门,急急返回府里叫人。 他一路狂奔至内院,未有理会小雪在身后的询问之声,继续穿过花径到了顾陵川的内院,他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只能凭着记忆,去找七公子的书房在哪里。好在香墨与砚心打算把昨日没有清扫成的庭院打扫,福生没找多久便一眼看到了她们。 “不,不好了,之前那个梁寒山带小姐跑了……” 福生上气不接下气,话讲得断断续续:“说,说是,宣小姐入宫!” 啪的一声,香墨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 哗的一声,砚心拿着水瓢的手一松,撒了一身的水。 所幸香墨是个有主意的,片刻后便恢复了冷静。 因孟青已经陪着公子去了户部,如今唯有前去户部才能找到人,她让福生回去静候消息,自己则去外院,吩咐门房再寻一辆马车,直奔户部。 谁知孟青送了公子后,便被派去驿站送信,此刻并未返回。 而香墨不过是一个丫鬟,根本不可能上衙门寻人,她只得让马车停在外头,守着大门,希望等孟青回来,或是公子出门。 梁景成美人在怀,策马奔驰,心中快意非常,方才的郁闷早已被风吹散。章韵竹则是脸色苍白,被风灌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跑的飞快,也颠的厉害,她又晕又怕,只好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在心中默默祈祷梁景成能快些将马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到风没有那么猛烈,身下的马匹也放缓了步伐,于是缓缓睁开双眼。 这似乎不是皇宫,也不是谁的府邸,看上去像是郊外的某处。 眼前是一片湖泊,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除了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便只有身下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 梁景成直到马停了下来才感到怀里的章韵竹在发抖,只听得章韵竹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梁寒山,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发虚,但还是听得出其中的倔强与怒气,梁景成却是心中一喜,不管如何,她终于还是喊出了那三个字。 于是,他翻身下马,朝她伸手。章韵竹却对他的手视而不见,只是她根本未骑过马,奈何这马本就是战马,又高又大,没有人搭把手,她根本就下不来。 僵持之中,还是梁景成托着她,将她扶了下来。 只是之前马匹跑的太欢,早已将章韵竹颠的全身无力,刚一落地,她的脚便支撑不住,好在梁景成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抱住,才没让她摔倒在地。章韵竹发现自己又被他搂在怀中,于是用力挣脱,却发现梁景成竟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越抱越紧。 “梁寒山,你要做什么?” 她猛然抬头,目光对上他的眼。 此时,梁景成的眼底深邃如潭,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语气低哑,似笑非笑:“没做什么,怕你摔了。” 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开始害怕:“放开我。”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不紧不慢地贴在她的耳畔,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又无可奈何,只能道出了自己的名字:“章韵竹。” “很好。” 他低着头,额前几缕微乱的发丝擦过她的鬓角,声音缓缓落下:“章韵竹,你听好了。” “现在,有两条路让你选。” “一,进宫,做四殿下的贴身宫女,教他如何与人交谈,从此以后唯四殿下马首是瞻,困守宫闱,老死宫中。” “二,跟着我,做我定国公世子梁景成的女人,从今往后,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护你一世无忧。” 正文 第62章 焦急 给了章韵竹选择后,梁景成双手一松,微微后退几步,仿佛只有拉开些距离,才能将她看得更清楚。 他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章韵竹只觉得面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长于算计的梁景成才是他真正的面孔。 眼前的他,双手抱胸,似笑非笑,仿佛一只狡猾的狐狸,一左一右缓慢地摇晃着尾巴,期待着它的猎物究竟会掉入哪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同时也盘算着,抓住猎物之后是继续逗弄,还是直接一口吞下。 说实话,这个君子好逑的游戏,他玩的已经够久了,而她却始终对他保持着距离,软硬不吃。本来只想从她身上拿点利息,可方才那么一抱,他改变主意了。 “两条路,很难选吗?” 他挑眉,语气慵懒,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此刻,已是正午,烈日当空,热气蒸腾。 原本还在颤抖的章韵竹有了微微热意,心神也逐渐恢复了镇定。 既然他愿意给她选择,那说明事情仍有回转的余地,只要他高兴了,哪一条路都不会是死路,便可平安无事。 好吧,他那么喜欢玩,她索性就陪着他一起玩吧! 既然逃不开这个漩涡,那就干脆跳下去,顺理成章地进入晋王的势力范围,悄无声息地成为一名哨兵,助顾陵川一臂之力。 苍白的面容逐渐有了血色,慌乱的眼神亦被坚定所取代。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喊他世子爷,也不再以小女子自居。不会对他一味的示弱,也不会一味的逞强。 她走向梁景成,双眼似有钩子一般,欲将他的真实意图钩出:“梁寒山,我怎么觉得,哪条路你都不想我走?” 梁景成预想过章韵竹的选择,有可能是双目垂泪、万般无奈之下选择进宫,也有可能会害怕在宫里孤独终老,而假意屈从委身于他,再或者就是强装镇定一味逞强,而去选择那无中生有的第三条路。 可她却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看来,入哪个陷阱都无所谓,只要是他看上的猎物,便没有逃跑的可能,而他更在意的,是与猎物追逐斗智斗勇的过程。 被猜中心思的梁景成哈哈大笑,确实,对他而言,这样聪慧有趣的女子,送进宫去太过可惜,放在身边,又怕久了会腻。 果然,她赌对了。章韵竹暗自松了口气,趁着梁景成开怀之际,将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擦去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她知道,福生一定已将她被梁景成带走的事告知。 十有八九,顾陵川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她必须尽快回去,不能让顾陵川为了她,暴露了自己! 于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佯装生气道:“本来与商会派来的管事有约,这下可好,你把我带到这荒郊野外,我家仆人又是个实心眼的。万一闹到官府去了,修言馆还没开张就先招惹麻烦。若是被我姨妈知道,肯定觉得晦气,说不定就把我召回开原去了!” 这眉眼含嗔的模样,让梁景成看得心花怒放,他也乐得哄她:“怕什么,修言馆未开张,不就已经有了宫里的生意了嘛!好了,我这就送你回去!” 香墨从来做事稳重,自分在公子屋里做大丫鬟后,更是成为屋内一众仆妇的主心骨。 户部衙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哪怕要找个人,没有个文书拜帖连门房都不让进。 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独坐在马车之中,双手不自觉地发抖,心隆隆地似乎就要跳出来,这样的等待太过难熬,她索性跪了下来,默默祈祷着老天让孟青或是公子早些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双膝都麻了,忽听车夫传话:“姑娘,有人出来了!” 正是午时,一些打算回府稍作休整的官吏正三三两两作别,香墨掀开车帘张望,不一会儿就看到几人身后,身形高大的公子。 她不敢喊,只能下车站着让公子看到她,可是方才在车内祈祷,跪的太久,一下地,脚一软,便摔在地上。 也幸亏这一摔,让顾陵川发现了她。 顾陵川一惊,香墨等闲不会出府,更何况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不寻常。 于是,他快步朝马车走去。 不一会儿,公子就走到近前,香墨一个没忍住就掉了眼泪:“公子。” 顾陵川打断她的话,说了句上车,心里已然知晓大事不好。 上了车后,顾陵川急忙看向香墨,等着她开口。 香墨也不敢迟疑,颤巍巍道:“小姐,被梁寒山带走,至今未归。” 什么叫带走?怎么带走?几时带走? 怎么香墨连话也不会说了。 “说的细一点!” 顾陵川双拳紧握,语气克制。 香墨知道公子这是急了,可是福生告诉她的也只有短短两句话,她仔细回想福生当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情景,于是认真答道:“巳时不到,福生来报,说梁寒山要带小姐入宫,未待小姐答话便拉着她上马离去。” 顾陵川心中一沉,粗粗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若是真把人带去宫里,梁寒山此刻是否还会在宫中? 没工夫细想,他吩咐香墨即刻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向衙门的门房而去,似乎在交代门房给孟青留口讯。 为了日常公务方便,顾陵川平日自备马匹在衙门外,出了门房,便独自上马朝着宫门一路疾驰。 他心知自己鲁莽,到了宫门又能如何,他只是区区户部侍郎。哪怕是户部尚书没有传召都进不了宫。 可他就是抱着一丝希冀,才堪堪一个时辰。若是梁寒山真的把人送进去了,必定会有什么蛛丝马迹。况且,除了宫门也没有其他去处可以追查。 午膳前,梁玉娇便被姨母召进宫中。表兄命人从父亲与姨母的家乡带了一篮李子,姨母想让她也尝尝鲜。于是她欢欢喜喜地去了,却发现那李子又黄又青,还小的可怜,一看就没了胃口。便推托自己早膳用得太晚,姨母也就没有勉强她。 姨甥俩闲话了半个多时辰,她又陪着那个只顾自己玩儿的表弟坐了一会儿。期间,姨母忽然问起顾陵川,她不由得微微一窘,那顾怀远果然不再对他视而不见,甚至还特意向她道了谢。 姨母满意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这就对了,离得太近,反倒让他生厌,晾他几日再说。” 用完午膳后,姨母照例休息,她便离宫回府。 正午热气太盛,今夏来得又太早,马车内还没来得及置冰。 梁玉娇觉得闷热,遂让随行的丫鬟打起了软帘一角,让风透些进来。就这么一打帘的功夫,她透过那一角,目光竟落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只见顾陵川身着公服,策马立于宫门前,似是刚至不久。他本就身姿挺拔,在高头大马上更是自带威仪,看得让人心生向往。 他控着缰绳,似乎在找寻什么? 姨母说过,不能太过主动,于是她没有下车,而是端着定国公府小姐的姿态,让人下车去跟顾侍郎问候一声便走。 她虽没有下车,可那软帘却一直没有放下,她屏息看着自己的小厮去跟顾怀远说话,只一瞬,顾怀远的视线便朝着马车方向看来,她一惊,赶忙让丫鬟放下软帘,生怕让顾怀远发现她在偷窥。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顾怀远的声音竟然从马车外传来:“梁小姐安好?” 梁玉娇此刻的心都快跳了出来,这是顾怀远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的马车,主动同自己问安。 她强忍着激动,用眼神示意丫鬟不要掀开车帘,而是克制自己的声音,矜持地回道:“多谢顾侍郎关心,今日真巧,竟在这宫门外与大人相遇。” 只听得顾陵川的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迫切,道:“梁小姐,可否下车一叙?” 正文 第63章 暗流涌动 梁玉娇此刻激动得泪珠儿都要滚落了下来。 她真想立刻就跳下车去,手指甲深深抠于掌心之中,极力克制地问道:“顾侍郎,您可是有什么事?” 她歉然道:“请恕我不便下车,这宫门之外,若是被人瞧见,惹了误会,便不好了。” 只听得车外的顾陵川似乎顿了一顿,道:“梁小姐说的是,是在下莽撞了。在下实是想问问世子爷今日在何处,上回在京郊遇见,他提及寻了一本古籍,在下这几日得空整理家中典藏,想着问问那本古籍若还在世子爷处,可否借在下一观?” 梁玉娇心想,不是前些时日才见过吗?当时怎么不问,偏偏现在问? 心中有些隐隐欢喜,似乎他在无话找话? “我哥哥一早便出了门,至今未见着他,若我见着,帮您问问便是。” 顾陵川听后,微拧的眉头舒展开来。 方才一时着急,竟乱了方寸。听得梁玉娇此言,他才醒悟,若梁景成真要带章韵竹入宫,断不会如此单枪匹马、草率行事。这般稍作思量便可轻易推断之事,他竟一时未曾想到,便如此莽撞闯至宫门之外,幸而没有惹下什么事端。 心稍稍一放,语气也变得柔和:“那多谢梁小姐了。” 梁玉娇听得心都软了:“不过顺手之劳罢了,顾侍郎还有何事?” “无事,梁小姐慢走,在下也要回去处理公务了。” 梁玉娇一怔,难道他策马来到宫门就为了问她这一句话? 她的确三不五时便会入宫与姨母一起,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她细细回想,方才他明明就是刚到不久,见他四下寻觅,他果真是特意为了寻她而来? 于是她还是没有忍住,让丫鬟掀起了车帘,露出了自己含羞的面容,道:“顾侍郎,若是那古籍还在,我该怎样让您知晓?” 此时顾陵川已在思考,梁景成会把章韵竹带去哪里。于是没有太过细想梁玉娇的问话,而是随口答道:“随小姐心意。” 随她的心意,他的意思是,若是她想见他,他也愿意? 她忍不住娇羞道:“我明白了,那顾侍郎,再会。”宫门外,本就耳目众多,户部侍郎顾陵川策马等候定国公府小姐梁玉娇之事不胫而走,传遍京城。 顾陵川对梁景成这个人还是有所了解的,他在外行事一向颇惜名声。就拿那日返京偶遇来说,他明明可以让人派工匠前去修桥,却偏偏要率部穿过人群,在人们的欢呼之中,穿行而过。据香墨所说,今日他是拉着章韵竹上马离去的。既然不是进宫,那么大抵不过是风流之举了。 他知道,梁景成再如何也不至于对韵竹做出那等不齿之事。可是,握着缰绳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身下的马儿被勒得一顿,猛然甩头,扬蹄狂奔。 未时将至,他决定先回衙门,看看能否找个由头先行离去。只是在经过醉白楼之时,一张告示赫然入目:“入夏新馔,金瓜玉露,望君一品。” 这是二皇子在召唤。 已多日没有宇文涣的消息,于是顾陵川不假思索便下了马,按照之前的约定,他找小二定了一盒现做糕点,说是申时许,他的人会来取。 付完帐后,顺势抬眼,他忽然一顿。 梁景成坐在后方,手握缰绳,章韵竹被他护在怀中。只见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章韵竹微微一僵,旋即移开目光,似不愿与他对视。可梁景成却大笑出声,言行亲昵,引得路人侧目。 两人的马在醉白楼前停下。梁景成翻身而下,牵住缰绳,旋即抬手扶住章韵竹的腰,助她下马,姿态自然得仿佛她本就是他的谁。 顾陵川眸色微沉,侧身避开,不欲与他们照面。 二人也似乎无暇看向别处,突然,章韵竹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幸而有梁景成在侧,他将手一伸,便拦下了向前摔去的章韵竹,似乎怕她站的不稳,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她的胳膊。 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 顾陵川目光一紧,心中翻涌不停。 他原以为,被梁景成强拉上马的她会害怕,会慌张,会哭泣,会焦急地等着他去寻她。可唯独,没想过她会与梁景成这般亲近地同行。 她一定有什么缘由,他安抚着自己。 可是那紧抿的双唇,握紧的双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异样。 他才嘱咐过她,离梁景成远一些,昨日两人还为此不悦,怎么今日就? “客官,您还想要些什么?” 见顾陵川付完账后未离去,小二殷勤地上前询问,他才似被提醒一般快步离开了酒楼。 户部公务还得继续,既然,她无事,那就无需再费那心神借故回府,况且二皇子还在等着见他。 当顾陵川刚至户部衙门,之前从驿站返回,又得到门房消息返家的孟青,匆匆来报:“小姐未曾进宫,虚惊一场,只是回来时同福生交代一句,便又随着梁景成离开了。” 顾陵川神色淡漠,只回了句知道了,便要迈入衙门。 孟青以为公子会追问小姐交代了什么,见他冷淡以对,不明所以,便赶忙上前继续附耳说道:“小姐让福生给您留话,安好勿忧。” 只见公子脚步一滞,而后又大步朝前走去。 梁景成从来不是急色之人。面对想要的东西,他更喜欢智取,而非用强。若真有美人哭哭啼啼、百般不愿地在他身下,未免扫兴至极。当然,若是另一种嘤嘤哭泣欲迎还拒,那又是令一番滋味了。 总而言之,先前对章韵竹所言,并非为占有,更多只是戏弄,或可称作一种惩罚。而她的反应,也不枉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于是,他又戴上那副惯常的潇洒坦然、放荡不羁的世家公子面孔,借口耽误她与管事商议为由,径自带她前往醉白楼用午膳。 而章韵竹既已决定接近梁景成,以探听晋王消息,自然不会再像往常般推拒。于是,匆匆回府留下了平安口信之后,便随着梁景成一道前往醉白楼。 梁景成才同小二点了菜,便见一护卫匆匆来报,可章韵竹在场,护卫有所顾虑。章韵竹察觉,遂立即起身回避,探听消息这事,不能急。 可刚一起身,便被梁景成拽住,他神色坦然,笑道:“没有什么你不能听的。” 这般态度,倒像是她已然是他的人了。 实际上,若是晋王来寻,传信的绝不会是普通护卫,如此做法,不过是讨美人欢心罢了。 护卫见世子发话,不敢再犹豫,俯身禀道:“今日午时,户部侍郎顾大人曾在宫门外与小姐搭话。小姐向您讨要一本古籍,说是您曾与顾大人提及,顾大人想借书一阅。” 这一句话让章韵竹心头一震。梁景成一直有人盯着顾陵川?难道他们察觉了他与二皇子的事? 她心头一紧,遂不动声色地抬手端起茶杯,借着饮茶之际,掩住自己的脸。 梁景成却忽地轻笑,无所顾忌地说道:“这顾怀远也是有意思,之前我妹妹上赶着找他,他爱答不理。如今我妹妹幡然醒悟后,他倒觉得难受了?” “那古籍就在我书案上,让小姐自行去拿。还有,让她别急着给,缓几日再说。” 吩咐完后,他转头看向章韵竹,带着几分玩味道:“我那妹妹同顾怀远,拉拉扯扯已久,一个浑身都是嘴,一个却不长嘴,看得让人心累。要我说,国丧一过,求一道圣旨,干脆利落,皆大欢喜。”章韵竹手中茶杯微微一滞,指尖似无意地摩挲着杯身,她不接话,随意地换了个话头,道:“这护卫寻你寻得如此精准,可见你今日太过招摇。以后还是勿要让我骑你的马了,世子爷风流是世子爷的事,莫要连累了我。我们开原地方小,若是我姨妈从商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怕不是要亲自上京,把我带回去。” 梁景成闻言,不怒反笑,越发得意地道:“你姨妈若真来了更好,我正好同她下聘,把你娶了。”章韵竹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未再理会,只低头饮茶。 梁景成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顾陵川已有婚约,你可知晓?” 正文 第64章 归附 章韵竹避重就轻道:“我一姑娘家哪懂得探花郎的家事,如今来京城都半个月了,修言馆还没开张。你若想打听他的事,还不如让你的人自己去查!” 梁景成也没真的指望从章韵竹的口中打听到什么,之前的几次试探,可以断定章韵竹同顾陵川除了是同乡之外,再无甚其他联系。 他不在意地说道:“顾怀远此人宁折不弯,倒不值得我放个眼线在他身上,他说他有婚约,那十有八九必是真事。只是如今又和我妹妹有了牵扯,不知是他突然开窍还是后悔了。不过,他若是真的对我妹妹有意,那婚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章韵竹的内心在此刻被分为了两半,其中一半因为确定梁景成没有让人盯着顾陵川而感到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与二皇子之间的联系没有暴露,是极大的好事! 而她的另一半心却被梁景成对她与顾陵川婚约的轻视而感到不是滋味,她知道皇权的不可抗拒,若真有一天如梁景成所说,一道圣旨下来就什么都不做数了? 她忙打断自己的思路,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在刚刚上桌的各式菜肴之上,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动筷的欲望。 “怎么?没有胃口?” 梁景成看她拄着筷子却动都没动,只道是方才骑马的缘故。于是将一只精致的汤盏往她桌前推:“要是吃不下,就尝尝这个金瓜玉露,等会儿我带你看样东西!” 看她吃得恹恹,他也没了胃口,交待小二记账后,便带着她出了门。 二人走出醉白楼,门前赫然停着一辆形制华丽的马车,车帘与车身上皆绣着独特的纹饰。章韵竹看了一眼,隐约觉得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初见梁玉娇时,她的马车似乎也有相似的标记。 她不解地看着梁景成。 梁景成却笑道:“你不是说了骑马太过招摇吗?” 他拉着她走至车前,道:“除了皇宫,没有人敢拦我定国公府的车,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畅通无阻!” 本来还有些倦意的眼眸,忽然闪过一抹亮色,她歪头一睨道:“真是去哪儿都行?” 梁景成不置可否:“我还骗你不成?” 话音刚落,章韵竹便甩开他的手,同车夫讲明去处后,便入了马车内。 车夫不敢动身,于是望向梁景成。 谁知梁景成还没开口,章韵竹便从车帘处探出头,问到:“世子爷,方才不是说,此车畅通无阻吗?怎么?那么快,这话就不灵了?” 梁景成眸色微变,半晌,才无奈一笑,随手挥道:“走吧,走吧。” 车夫得令,扬鞭驾车。 谁知,马车缓缓驶离之际,章韵竹又探出头来,说到:“两日后的初一,我会在巳时进王府等着你与四殿下,每三日一见,不可迟到亦不可早退!” 说罢便放下车帘,随着马车离去。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私塾女先生,梁景成环抱着手,眼瞧着马车远去,只觉得意犹未尽。 另一边的顾陵川刚回到户部不久,便被皇帝一道急诏召入御书房,与他一同被召的,还有他的顶头上司吴庸。 御书房内已然置了冰,凉意丝丝,皇帝坐于书案前,眉头紧锁。此前被允准御前参政的晋王,则立于一侧。 待顾陵川同吴庸跪拜之后,只听啪的一声,一封奏折被狠狠摔在二人面前。 “顾怀远!”皇帝声音低沉,透着隐怒,“你才回京几日?前脚才报粮仓充足,后脚北地就急奏求粮,你们户部就是如此糊弄于朕?!” 吴庸脸色一白,急忙俯身捡起奏折,双手展开,与顾陵川一同查看。 折子上的字迹凌厉,字字惊心:“北地连日无雨,灾情渐现,百姓忧粮,不日恐生动荡。望朝廷速拨赈粮,以安社稷。” 吴庸额上冷汗直冒,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等绝不敢欺瞒!此前确实核查过北地粮仓,存粮充足,按理可支撑数月之久,怎会突然急奏求粮?”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皇帝声音更冷,目光扫向二人,最终落在顾陵川身上,“难不成,你们之前的奏报错了?” 御书房内气氛顿时一片死寂。 片刻后,顾陵川神色肃然,拱手回禀:“臣巡查北地之时,粮册清晰可查,仓储亦未见异常。臣以为,此次求粮并非因储粮不足,而是地方官员惧怕灾情失控,故而提前奏请拨粮。” 听罢吴庸与顾陵川再三确认粮储无异,皇帝的怒气稍歇,然眉头仍紧锁,沉声道:“按你所言,岂不是北地官员无能,旱情才刚显,便已稳不住局势?” 顾陵川神色不变,拱手道:“臣仅作推测,然此次巡查由臣负责,若北地确已灾情告急,臣理应担责。” 说着,他便双膝跪地,俯身道:“臣斗胆请命,愿亲赴北地,监督赈粮,核实仓储。如粮储确如奏折所言,臣愿一力承担;若存粮无虞,臣当协同地方妥善派粮,以安百姓。” 皇帝神色一厉,沉声道:“你可知,若粮储当真告急,你将担何等之罪?” 顾陵川俯身叩拜,语气坚定:“臣万死不辞!” “父皇,儿臣有事奏报。” 似乎看了许久的戏之后,晋王知道是他登场的时刻了。在得到皇帝的允许后,他沉稳地禀道:“父皇,之前您召钦天监探查旱情时,儿臣派人去了北地一趟,预先向富户征了一批粮食。儿臣可将此征粮明细一同交予怀远,如此即使粮储真的不足,也可一解燃眉之急。” 皇帝闻言,眉头果然舒展几分,欣慰道:“你是个有远见的。” 出了御书房后,吴庸拍了拍顾陵川的肩头。本欲说些什么,却见晋王前来,于是与晋王见礼后告辞。 待吴庸离去,晋王特意将顾陵川招至一旁,道:“怀远,此事在北地官员无能,与你无关,放心去,若有事,可与我联系。” 顾陵川心下了然,今日这一出御书房的戏,是晋王专门为他而设。 他原本就诧异,北地粮储账册完美无缺,仓储亦已备满。他虽疑心,但确实没有任何漏洞可查。如今旱情刚至,便有官员上报要粮,显然是冲着户部而来,意在拿他开刀。如今晋王这一番话,他便明白了,这是晋王在向他招手。 若他接受晋王的好意,那么北地仓储就不会捉襟见肘,且有晋王事先的征粮作保,皇帝的疑虑也能缓解。而若他拒绝,迎接他的便是粮储告急,皇帝治罪,而晋王的征粮届时便成了稳固帝心的功绩。 这场局,已然摆在他面前。 顾陵川敛眸,片刻后,拱手道:“北地之行,还望王爷不吝赐教。” 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晋王嘴角微扬,不置可否。 正文 第65章 他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回府后,章韵竹终于卸下伪装与防备,只觉得心力交瘁。 福生与小雪一路护着她走进内院,香墨与砚心早已在房中等候。章韵竹踏入屋内,香墨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疲惫与憔悴。苍白的面容,透着一股倦意,连步伐都显得沉重。 香墨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她尚且只是听闻消息,在得知小姐被梁景成拉上马、甚至要被带入宫时,便已惊得双手发抖,忍不住落泪。可眼下,看着小姐安然归来,心里虽松了一口气,但也能想象,小姐究竟是费了多少心力,才能在梁景成手下全身而退。 她心疼,却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柔声道:“小姐,净房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去好好暖一暖身子,驱驱疲累。”章韵竹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抬眸,望向香墨,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不安:“给他报平安了吗?” 小姐归府的第一件事,竟还是惦记着公子。 香墨心里又酸又疼,忙安抚道:“孟青恰巧回府,我已让孟青传了口信。小姐放心,公子很快便要下值了。”章韵竹微微舒了口气,轻轻颔首,语气也柔和几分:“他没被我的事影响就好。” 她顿了顿,眼底浮现一丝歉意,随即看向香墨与砚心,语气温和却透着明显的疲惫:“你们也回去歇息吧,今日让你们白为我受累了。” 香墨与砚心对视一眼,见她这般模样,哪里舍得离开?可到底是知道小姐心意,也只好应声退下,只在心里默默盼着公子能早些回来,让小姐真正安心。 可谁知,一直等到月色沉沉,公子却仍未归来。 此时,醉白楼的秘密隔间里,顾陵川正与多日未见的二皇子宇文涣密谈北地之行。 “看来老三已经等不及了。” 听完顾陵川讲述今日御书房一事后,宇文涣端起茶盏,轻嗅了一下茶香,冷哼了一声。 顾陵川察觉,以往密谈,宇文涣总是酒不离手,只独独为他备了一壶老君眉。可如今,他竟也同自己一道饮茶。这个变化让他心中疑惑,只是此刻并不适宜问这些,于是他只沉声道:“不仅是等不及,这是给臣的最后一次机会。” “此前,他借梁景成招揽于我,我未曾归附。故而将我当作一枚陷害太子的棋子。如今我回京,他们便借粮储一事逼我就范。若我仍不顺从,等待我的,便是失察之罪,乃至牢狱之灾。” 宇文涣轻笑,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们如今手握兵部,军权在手,吴庸是父皇的人,他不好动,只能盯上你。只要吃下户部,大殿上的那张椅子,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顾陵川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若户部再归于他,殿下恐怕再无翻盘的机会。” 宇文涣闻言,笑意更深,微微敛眸,道:“你担心我手中无牌?” 顾陵川神色凝重,直视着他,语气低沉:“我始终隐在暗处,只要假意归附便暂无性命之忧,或许还能借机探查他与定国公的勾当。可如今,他的势力已渗透至北地,行事亦越发肆无忌惮,殿下,您的处境实在太过危险。” 他顿了顿,似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低声道:“有人劝我稍安勿躁,说殿下此刻不过是借机蛰伏。可晋王的手已伸得如此之广,我实在无法放心。” 宇文涣闻言,挑眉一笑,似是颇感兴趣:“哦?竟有人看出我是在蛰伏?是谁?” 顾陵川微顿,目光微微一柔,缓声道:“她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宇文涣眉头一挑,露出一丝讶异,旋即笑道:“怀远啊怀远,你竟也有今日?让我猜猜,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可是那清韵修言馆的主人?” 顾陵川未否认,眼底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她聪慧敏锐,心思缜密,之前得知您被禁足,见我忧心,便轻轻点醒我一句。” 宇文涣笑着轻叹道:“你倒是好福气,竟得了这么个慧眼如炬的姑娘。” 话锋一转,他的笑意敛去,眸光沉了几分,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可你以为,我当真手中空空如也?” 他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带着一丝戏谑:“若我告诉你,兵部尚书仍是我的人呢?” 顾陵川一怔,神色微变。 宇文涣见状,轻叹一声,缓缓摇头,道:“怀远,你啊,还是太小瞧我了。” 他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似有些出神,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我如今为何滴酒不沾?” 顾陵川心下一动,直觉此事并不简单,沉声问道:“殿下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宇文涣深吸了一口气,神思似回到布局那日:此前,太子詹事兵部尚书、尚书之子,与我一同设局,使得兵部尚书倒向老三。但为了这一局,还是牺牲了一名无辜女子。” 顾陵川心头微沉,隐隐猜到了什么。 宇文涣继续道:“那日,我的酒中被下了迷情香。” 顾陵川神色微变:“迷情香?那是古刹皇室之物!” 宇文涣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不错,那迷情香,便是太子詹事李言忠特意着人从古刹购来,明摆着让老三上钩之物。”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这场局,一石三鸟。” “第一,迷情香一事,是试探老三的第一步。只要他出面为我澄清,便昭示着他与古刹有所勾连。既能不动声色把我压制,又能彰显对我的兄弟之情。所以他一旦得古刹消息,定会为我出头。” “第二,兵部尚书借其子被夺妻一事来示忠老三,让老三相信,他对我恨意十足,必定会忠心归顺于他。如此,兵部便假意落入他手。” “第三,我可趁机蛰伏。詹事府的太子旧党,哪怕想投靠于我,如今也再无可能。太子詹事一案便是最好的例子,无人再敢追随于我,意味着我毫无助力。如此一来,老三对我再无忌惮,也不必再在我身上安插眼线。我才得以暗中行事。” 向顾陵川说完布下的棋局之后,他的眼中的悔意一闪即逝:“唯独对不起的,便只有她。” 虽未指名道姓,但顾陵川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夜,那顶被人戏谑的软轿。 顾陵川沉默半晌,终是低声道:“殿下,臣明白了。” 宇文涣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望向他,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无棋可落。” 他端起茶盏,缓缓说道:“此次北地旱情,我会自请前往北地勘探水源。” 顾陵川微微蹙眉:“殿下此行何意?” 宇文涣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我素来被父皇笑称书虫,不仅痴迷古籍也通晓术数。如今借旱情之故勘探水源,便可远离朝堂,让老三以为我再无翻身可能。我则借机顺势出行,直抵北境。而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穿过边境,救出舅父。” 顾陵川目光一沉,瞬间明白了他的计划。随即起身拱手,语气沉稳:“臣明白。殿下万事小心。” 宇文涣轻轻一笑,目光深邃:“你在北地,等我号令。” 正文 第66章 结发同心 晋王自获准御前参政以来,便每日在离宫前先去给母妃请安,以示孝心。母子二人也可借此机会,互通有无。 “这么说,顾怀远心动了?” 梁皇贵妃吃着晋王妃献的李子,轻吐了李核,谁知晋王竟孝顺地将宫女手中接核的玉碟取了过来,亲自伺候起她来。这一动作将梁皇贵妃的心哟,熨的是妥妥帖帖的。 宇文浚不似弟弟宇文澜,从小由宫里的内官宫女簇拥着呵护长大。他出生在战场,成长于战场,从小由梁皇贵妃亲自带大,母子俩的感情自是深厚非常。 梁皇贵妃也没有忌讳,直接道:“吴庸是你父皇的人,如今顾怀远愿意,那再好也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应该更稳妥点。” “母妃的意思是?” 晋王放下玉碟,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水,亲自奉给梁皇贵妃漱口。 梁皇贵妃自然十分受用,漱了口后,用帕子沾了沾唇角,道:“收买人心无非是人家缺什么你给什么,靠利益绑之。这顾怀远与他大伯顾行之为何之前能不为所动,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缺,你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拉拢他们。如今,你以北地粮储危机为要挟,明摆着他不归顺于你便是死路一条,但是他的心呢?” 晋王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道:“母妃所言极是,儿臣也觉此事仍有隐忧,不知母妃有何高见?” 梁皇贵妃轻笑道:“你这孩子,素来聪慧,怎的连最基本的人之常情都忘了?顾怀远尚未娶妻,这不正是个机会?娇娇心仪于他已久,如今他这身份,配她也不算委屈。只要娇娇嫁给他,有了枕边风,这户部不就稳稳握在你手中了?”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不过,这顾怀远生性寡淡,且听闻已有婚约,怕是不好撬墙角。不如这样,让娇娇以世家贵女的身份,与顾怀远一道前往北地赈灾。届时,再不济,借助古刹的迷情香,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跑得了?” 晋王恍然道:“母妃此计甚妙,儿臣受教!”章韵竹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顾陵川。她交代福生与小雪,让他们自行歇息后,便提着灯去了顾陵川的内院。 这是她第二次穿过花径,第一次是他牵着她走的。那一回,他们冰释前嫌,互诉衷肠,至今想起,仍觉心暖。如今再次踏上这条小径,她的心软乎乎的,对他的思念也愈发浓烈。 脚步落在石板上,未曾发出沙沙声,看来福生和孟青听了他的话,已将那些杂乱的野草与落叶清理干净。 夏日已至,虫鸣声不时从身旁响起,倒让她觉得这夜行之路少了几分孤寂。 顾陵川的卧房与书房相连,平日里香墨和砚心轮流在耳房守夜。今夜本是香墨当值,但砚心见她白日里为小姐的事奔波于户部,便主动替她值守,让香墨好好歇息。 卧在耳房小榻上的砚心,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只道是公子回来了,忙起身相迎。未曾想,提灯而来的竟是章小姐。 灯火映照下,章韵竹的身姿盈盈,淡黄色的光衬得她仿若月下仙子。砚心心知小姐是来等公子的,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道:“公子还未回府,孟青也未归,许是有什么公务耽搁了。” 砚心一边说着,一边领着章韵竹入了书房。 尽管主人未归,可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是他最爱消磨时光的地方。章韵竹抚过书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张纸上。 那纸,赫然是他同她提退亲那日,她用来与他对话之用。其中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她看着,不由一笑,那是她写下的“一言为定”。 她没想到,他竟也把这些从开原带了来。 上次来时,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听着他诉说着自己的心意,听着他解释在开原时那令她心伤的不告而别,听着他诉说着致他摔马昏迷的朝堂险恶。 那时,她只是一个听众,光是听着,便已为他担忧不已,不住地嘱咐他务必藏好自己。可如今,连她自己都被卷了进去。 她不敢回想今日与梁景成的一切,她亦不敢承认,今日她只要说错一句话或猜错梁景成的心思,恐怕都无法完整归来。 忽然,她瞧见纸上滴落一颗水珠。那水珠子正好落在“一言为定”的“一”字上,干涸的墨迹瞬间将那珠子吞没,字迹晕染开来,慢慢地从清晰变为模糊。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她竟丝毫未察觉顾陵川回来的声音,耳房里的砚心也知趣地未曾现身。 顾陵川没想到,已是深夜,她竟会在他的书房。只见她纤细的身影倚在书案前,似在端详着什么。 今日,他为她担忧,为她莽撞地闯入宫门之外,而最后在醉白楼的一幕,更让他思潮翻涌。是的,那时他不愿承认,可他真的不想看到。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男子亲昵地站在她身旁。她虽未显露欢喜,却也未曾拒绝。他明白她的处境,也知晓这只是她的自保之策。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无法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原想着今夜已深,明日启程北地之前,再同她好好说说。可谁知,一踏入书房,便望见了她的背影。那些本该告诫与叮嘱的话,忽然间,都随着夜风飘散无踪。 他走近她,从身后轻轻将她搂住。 只要她在,就好。章韵竹只觉自己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与他相处久了,她早已熟悉他身上的气息。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味道?是常年写字作画而沾染的淡淡墨香,还是日复一日翻阅古籍而积淀的书卷韵味? 她只知道,那是他的味道,是只属于她的顾陵川的气息。 他的侧脸轻轻磨蹭着她的颈窝,还未开口,却听她先低声道:“我今日,给你惹麻烦了吧?” 这一句话,让他的心瞬间缩成一团。他应该保护她的啊。他终于理清自己为何思绪翻涌,他是在埋怨自己,明明知道梁景成危险,却无力让她脱离这场风波。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从来不是因为醉白楼的一幕,而是自己的无能。 “是我不好。” 他将她转过身,让她面对自己。可她眼中盈满的泪水,让他的心更沉了一分。 “韵竹,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歉意一声接着一声,心中的愧疚却随着每一句道歉而更深了一层。章韵竹抬手轻抚他的脸,看着他满眼的惆怅,心里不由一疼:“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话音刚落,她便吻上了他的唇。她用自己的温度告诉他,她没事,她安然无恙。 可他却避了开来。章韵竹不解地望向他,只听他低声道:“北地大旱,圣上命我前往监督灾粮赈济。” 他深沉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我放心不下你,也不知道此行要多久。为了安全起见,修言馆找个借口先关了吧!就说你返乡?我带着你一道去北地,好不好?”章韵竹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如果能走,你早就让我走了。” 她抬眸望着他,眼神清明而理智:“无缘无故的消失,只会让梁景成生疑。如果他真的派人去开原寻我,哪怕祖母再怎么遮掩,可开原哪真有个姓章的做生意的人家?” “我今日能从梁景成那里脱身,这便是最好的证明。你放心,不要担心我。倒是你自己,去了北地,一定要好好保重。” “顾陵川,我等你回来。”章韵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眼眸移至发顶。他的发由玉簪束得整整齐齐,她踮起脚,轻轻将那玉簪取下。刹那间,他的长发如瀑般披散而下。 她没有犹豫,也当着他的面,解开自己的发辫,青丝倾泻肩头。 她伸手,从自己的耳畔执起一缕,又从他胸前垂落的发间挑出一束,指尖交错,将两缕发丝缠绕在一起,轻轻系了个结。安静用心地绑好之后,她才缓缓抬头,望向他的双眸。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他俯身将她一把抱起,便朝着书房内侧的卧房走去。 卧房内没有烛光,皎洁的月光从窗中透了进来,撒在了榻上。光影交缠,床幔轻摇。 结发同心,自此不离。 正文 第67章 出发北地 砚心见小姐仔细端详着公子在书案前摆放的宣纸,便悄悄地退了下去,不再打扰。 回到耳房后,她怕小姐有什么吩咐,便未回到小榻上,而是坐在烛火边,继续绣起了前些日子绣了一半的小兔子,这个花样子可是她求了香墨好些时日,香墨才给的。 才下针没多久,便听到脚步声,这回该是公子了吧? 她悄悄起身,往书房门口一探,刚好瞧见公子把小姐搂在怀中。于是她羞得一缩,赶紧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耳房。 耳房离书房不远,时不时能听到公子与小姐的细细低语之声,今日小姐经历了那么多,公子自然要好好安抚。 砚心没想太多,低头专心绣起了小兔子的一只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再也没有声音传来,她想着,公子莫不是送小姐回院歇息了? 于是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再无声响,便准备收了针线,去公子卧房把被褥铺好,以便公子回来休息。 可谁知,针线才刚放下,便听到书房那头传来小姐颤颤的一声:“疼!” 砚心一惊,忙不迭地去了书房。可往里一看,书房里哪有什么公子与小姐,只有那烛火静静燃着。 她怔住了,目光微微一转,卧房的方向,隐隐传来公子低声的安抚,以及小姐时不时的嘤咛之声。 砚心愣了两息,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逃也似的回到了耳房,一骨碌钻进小榻上的被褥里蒙头就睡,她确信今夜无人会唤她! 顾陵川身为户部侍郎,奉朝廷之命前往北地赈灾,而梁玉娇则以定国公府贵女的身份,代表京中世家施粥救济。天灾当前,二人同行乃是朝廷特许,只是仪仗有别。 顾陵川等人策马在前,梁玉娇则端坐马车于后,随着马车的是满载世家捐赠物资的车队。两批队伍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临行前,梁皇贵妃突然给梁玉娇塞了个嬷嬷。 梁玉娇懵懵懂懂地看着那一脸严肃的老嬷嬷,有些不解,这感觉,就好似孩童相约出门玩耍,临出发时,被长辈硬塞了个管事,远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不循规蹈矩。 “教养嬷嬷?”梁玉娇忍不住皱眉,心里微微有些不满。姨母这是怕她再去主动与顾怀远说话,不收礼数?可是她明明听话了啊!面对顾怀远,她已然矜持端方,他对她也是温和以待,她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莽撞失礼了。 于是,她试着去说服梁皇贵妃:“姨母,我保证这一路上绝不会主动与顾怀远说话,这个嬷嬷,您就撤了吧?” 我的傻娇娇哟! 梁皇贵妃哭笑不得,不知该气还是该叹。 她佯作恼怒,捏了捏梁玉娇的鼻尖,语气却是带着纵容:“你这孩子,这次去北地,凡事都听吴嬷嬷的,施粥赈灾,做做样子就行,别真把自己累着、伤着。姨母可还等着你带着如意郎君回来呢!” 一句话逗得梁玉娇羞红,虽然她还是不知姨母赐她吴嬷嬷的用意,却已将心思都放在了那令人心动的同行之上。 北地之行颇为辛劳,此行以赈灾为要,一行人几乎马不停蹄,鲜少有歇脚的机会。 顾陵川策马走至最前,一手轻拉缰绳,一手时不时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若有人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穗子略有不同。 寻常男子佩玉的流苏多以青色蓝色为主,材质因身份而异。顾陵川读书时,多用锦缎流苏,自入朝为官后,便换成金丝缠绕,以示官阶。可此行,他腰间的流苏却是墨色,质地较锦缎略硬,唯在玉佩连接处,仍隐约可见金丝缠绕。 离顾陵川二十丈开外的梁玉娇,即便全神贯注地望向那领头策马之人,也难以察觉他腰间那抹特别的流苏。 往常见他,多是身着公服,严肃端正,不怒自威,让人难以亲近。可此刻因出行路远,他着一袭便服,倒比平日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一丝亲和。 她并非没见过男子穿常服,她的哥哥梁景成便是如此,在家便服、常服,出门办公则公服、护甲轮换。但哥哥终究与顾陵川不同,他从未像顾陵川这般,举止谦和而温文有礼。 她知道,哥哥在外,总喜欢刻意维持那副谦和有礼的姿态,尤其在女子面前更是如此。譬如上回那位章小姐,他便故作文雅,实则那双如鹰般凌厉的眼眸早已出卖了他,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不过,她也乐得看他吃瘪,就像上次那样,所以从未提醒过他。 顾陵川因先前巡查粮储,已有北地出行的经验,自己虽觉无碍,但想到身后的梁玉娇。既是贵女,又是第一次随行,恐怕难免疲累。 他不由自主地想,若是韵竹也在此行,会否觉得疲累?想到那夜,她挂在他的身上,柔弱无骨般地随他摇动,心便柔成一团软绵。 于是,他对随行护卫吩咐道:“传话给定国公府小姐,问问这一路可还稳妥,是否需要歇息?” 护卫领命,调转马头而去。 孟青策马向前,填补了护卫的位置。此行他本就随行顾陵川,因他需要有人替他传递与宇文涣的消息,因此未能留在她的身边。 说实话,他的确担心,可她再三坚持,他也只能作罢。 当时,她如此说道:“你与二皇子之间的谋事若成,则一切皆不足为道。你放心,梁景成有他的骄傲,既然这次放过了我,便不会再回头。” 当梁玉娇听到顾陵川派来的护卫传来的问候之后,心中欣喜不已。 她真的觉得好累,一路随着马车摇摇晃晃,骨头架子都散了。姨母给她备的马车,里面什么都有。可是她一点胃口也无,连喝个茶水都觉得想吐。于是一路上只零星用了点吃食,如今是又渴又累又晕眩。 可面对心中之人的询问,她哪敢说自己想休息?只怕他又要觉得她仍如从前那般娇气,毁了她好不容易在他面前重新树立的端方模样。 于是,她连忙答道:“你告诉顾大人,本小姐一切尚好,多谢大人关心,还请大人也勿要操劳。” 谁知话音刚落,便被吴嬷嬷拦住。只见她从身上摸出一只小荷包,递到护卫手中,交待道:“烦请告知顾大人,小姐身子略有不适,但还能忍受。还望大人在不耽误行程的前提下,允许车队稍作停歇,让小姐服下晕车汤药,歇息片刻,便能继续前行。” 见护卫领命离去,梁玉娇心中微微不悦,可那毕竟是姨母指派的嬷嬷,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惴惴,生怕顾陵川因此嫌她娇气。 谁知,不过片刻,那本该按制与她保持二十丈距离的顾怀远,顾大人,竟亲自策马而来。 “梁小姐,若是身体不适,应早些与在下提及。北行路途遥远,若有不适请勿隐瞒。既然朝廷安排在下与小姐同行,小姐尽可不必顾虑。” 他说话时神色平静,语气也是理所当然的陈述,可听在梁玉娇耳中,却能感受到那份不言而喻的关心。 她垂眸轻声道:“多谢顾大人关心,我只是喝了药便可继续赶路。此次出行并非游玩,玉娇知晓轻重。” 顾陵川微微颔首,道:“梁小姐深明大义。” 马车内,娇娇千金女;马车外,翩翩户部郎。 也不知是不是从这时起,户部侍郎顾大人与定国公府小姐之间的传闻,便悄然生出,一发不可收拾。 正文 第68章 北地初探 北地,实为大周北部三州的总称,分别为济州、灵州与新州。三州依次相连,通过定国公驻守的边境与古刹国为邻。之前求粮的折子便是三地联合上奏。可见晋王的手已借定国公之势在北地肆无忌惮,任意妄为。 自临行前接旨,得知梁玉娇将代表世家赈灾起,顾陵川便对北地之行有了清晰预期。他既已假意归附于晋王,那么北地便不会因旱情再起乱。否则疼爱外甥女的梁皇贵妃是不可能同意梁玉娇出行的。 如此,晋王一派让北地上奏求粮的最终意图便显而易见了。 其一,以定国公府为首的世家借此积累善名,助梁皇贵妃稳固自身地位。 其二,晋王将自己未雨绸缪筹得的粮食明细交予顾陵川,只要北地粮储告急,他的粮便足以应付灾情,顾陵川作为户部侍郎是个非常好的见证。 总而言之,国丧之后,这两点皆将成为晋王胜选太子的助力。 既然赈灾只是用来给晋王抬轿子之用,他何不趁此机会,查出先前账册中的破绽。同时,为二皇子在边境的行动提供接应。 当然梁玉娇是不知道这些明里暗里的缘由的,她想把自己用心做事的一面展示给顾陵川看。于是当一行人抵达济州时,她便让济州知府刘文胜尽快准备搭棚施粥。 “小姐,放心,您带的物资正在登记入册,待全都记录在案后,便可搭棚施粥。小姐路途劳累,下官备了一桌席面,已送至驿馆贵客院,小姐暂居之处。” 梁玉娇何人?堂堂定国公府小姐,镇北大将军千金,这北地三州便是定国公与晋王的天下。因此这位刘大人可以慢待户部侍郎顾大人,却万万不可轻忽了梁小姐。于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梁玉娇身边讨好地禀报着,生怕一个疏漏惹得千金大小姐不高兴。 似乎想起了什么,刘大人又道:“小姐,咱们济州是北地的第一州,越往北去,条件越发艰苦,您看不若便在济州住下?” 没想到刘大人自以为贴心的讨好,却无形中让梁玉娇觉得这是在说她娇气。尤其她的心上人顾怀远还在一旁呢! “刘大人,如今北地百姓遭灾,您让我在此地留着享福,这是违抗圣旨呢还是不体恤百姓?亏您还是个父母官,怎的如此说话?” 梁玉娇正义凛然地说完,还偷偷撇了一眼一旁的顾陵川,想看看他是否会露出满意赞许的表情。 “小姐,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只是……” 刘文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之上,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看到立于一旁的顾陵川,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顾大人,您之前来过济州,下官也是如此接待您的。” 顾陵川感受到刘文胜热切祈求的目光,心中暗暗不齿。 正如刘文胜所言,前次他与工部联合巡查北地时,确实由刘文胜接待。彼时,他巡查的重点亦在济州。当初便是刘文胜让主簿给他的账册,也是刘文胜让仓场官带着他巡视的粮仓。可见那时查无漏洞的账册与满仓的粮储,便是此人得了定国公与晋王的命,造出假相糊弄于他。 尽管心里不愿接近此等人,但要想查清他们如何作假,就必须对刘文胜释出善意,于是他上前解围道:“梁小姐有所不知,灵州与新州加在一起都不及济州的三分一。两州灾民多离乡背井,涌入济州寻求安稳。因此,小姐若要施粥,在济州便可。至于您携带的赈灾物资,以及晋王此前征调的粮食,皆由济州统一分发至其余两州,小姐不必忧心。” 一路上,两人除了那次短暂的对话后,便再无机会交谈。见顾陵川朝她走近,又耐心地解释一番,梁玉娇哪还有争辩的气力。于是她面上微微一红,道:“多谢顾大人解疑,那我便在济州住下,待顾大人事了,再一同返京。” 尤其是一同两字,说的她是面红耳赤。 即便再想与顾陵川多待一会儿,梁玉娇终究敌不过连日的疲累,在吴嬷嬷的陪伴下,由驿丞带路,前往驿馆歇息。 看着千金大小姐终于走远,刘文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朝顾陵川拱手道谢:“多亏了顾大人替下官解围,下官感激不尽。” 顾陵川摆手,谦和道:“刘大人说的哪里话?同朝为官,互帮互助,自是应当。” 话音未落,他忽然话锋一转,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看向刘文胜 ,问道:“刘大人可知,我此次为何前来?” “此前顾某奉命巡查,刘大人呈上的账册清楚无误,粮仓亦充盈,毫无破绽。可顾某不过回京数日,刘大人却联合灵州、新州两州知府上奏请粮?” “莫非,是顾某得罪了刘大人?” 话里锋芒毕露,刘文胜冷汗直冒,连连摆手:“顾大人,下官区区济州知府,如何敢欺瞒大人?下官还不是,听命行事?”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道:“顾大人如今,不也听命行事吗?” “您来之前,下官便收到急令,待您到达济州,北地便会在您的监督之下,粮食分配得当,再无忧患。” 顾陵川听罢,轻轻一笑,意味难辨:“这么说,账册依然无疑?” 刘文胜立刻答道:“顾大人放心,呈交于您的账册,保证无疑。” 话尽于此,不用再琢磨,这账册是明着一本,暗着又是一本,既然知晓方向,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 济州乃北地第一州,驿馆规格自是不同寻常,五进格局,规制极高。 梁玉娇所住的,便是驿馆最深处的贵客院。院门设有守卫,确保安全且无人打扰,入院便是一座小花厅,可供待客。花厅之后是小厨房与仆妇们休息的厢房,再往里,才是贵客所居的内室。 梁玉娇大致看了看,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 吴嬷嬷瞧在眼里,微微一笑,语气含蓄道:“小姐,您可知,顾大人也住在这驿馆之中?” 果然,梁玉娇眼眸一亮,原本微带不满的神情瞬间消散,且带着几分期待地望向她:“果真?!” 吴嬷嬷点点头,笑意更深:“顾大人住在内院的上房,与咱们贵客院不过一墙之隔,小姐若是有什么事,倒也方便请教。” 她顿了顿,似是随意地补了一句:“顾大人公务繁忙,怕是用膳不定时。这驿馆用膳时间固定,若是小厨房能做些点心,随时送去,大人兴许会赏脸一尝罢!” 似是随口一提的话,却被梁玉娇听进心里。 正文 第69章 呼之欲出 福生驾着梁景成赠予的,带有定国公府标记的马车,缓缓驶向晋王府。 但因福生面生,晋王府门房并未放行。直到梁景成派人知会,才得以入内。 福生经验不足,却机灵得很。见守卫松口,便立刻从怀里掏出章韵竹平日赏他的小荷包,递了过去,笑道:“大哥,我叫福生,以后每三日都会在这个时辰前来,烦请大哥记着小弟。” 见守卫收了荷包后,福生又讨好地补了一句,道:“其实记不住也没事,大哥只需知道,每三日,小弟我会来孝敬您就成!” 一句话说得守卫嘴角一歪,忙挥手让马车入内。 今日是章韵竹教四皇子的第一堂课,梁景成见她大包小包地提进房,赶忙接过手,笑道:“你这是教书呢?还是搬家?”章韵竹没搭他的话茬,神色认真地又和他提了一遍自己的打算和预期的效果:“之前和你说过,四皇子的事儿只能改善,我所做的就是让他认清人的喜怒哀乐,按照每三日会一次面来算,一个月后可初见成效。”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在满屋的玩具上,她蹙了蹙眉,道:“从今日起,这些全收了。上课时,屋里只留我和四皇子,不能有四皇子亲近的人打扰。” 梁景成见她认真起来,也就没有再开玩笑。毕竟姨母的事他还是要完成的,其余的,可以等章韵竹结束再说。 梁景成在晋王府说话也是颇有分量。不多时,整间屋子便已按章韵竹的吩咐收拾干净,而四皇子也在巳时刚过由内官领了进来。 四皇子显然对空无一物的屋子有所不适应,正要咿咿呀呀地喊起来时,章韵竹已先他一步蹲下,平铺出几张宣纸,摆在地上,并向他招手道:“四殿下,您看您现在的样子像这四张画里的哪一张?” 紧接着,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九连环,朝四皇子摇了摇道:“答对了,我们就玩九连环!” 果真,正发脾气的宇文澜一听到九连环,立刻眼睛一亮,挣脱了正欲哄他的嬷嬷,跑到章韵竹的身边。 梁景成见状,忙让众人退下,而自己却没有离开。 他顺着那地上的画看去,每一张纸都画着一张极其滑稽的人脸,真要说起来,这实在算不得是画,毫无章法可言。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笔触,却清楚的让人看出四张人脸各有不同,有的嘴角下塌,眼睛下方有滴滴泪水;有的嘴角上扬,眼睛也变得如月牙弯弯,喜怒哀乐,一看便知。 只见宇文澜在四张画中不停踱步,根本不知该选哪张,一时又有些不高兴。 “四殿下,我这儿有面小镜子,您要不要照照,再去找画儿?” 不知何时,章韵竹又从包袱中取出一面木柄小圆镜,梁景成看了不由失笑,他方才说错了,她这不是搬家,而是在卖货呢! 谁知这一招竟十分奏效,宇文澜看到镜中的自己眉头都揉在一起了,很快就找到了那副同样有一团纠结眉毛的人脸画。章韵竹为他鼓掌,还给了他九连环,夸赞道:“四殿下真棒,这个就叫生气,您选对了!”教宇文澜这样的孩子,是不能着急的。章韵竹将九连环交给他后,便安静地等着,任他自己解。 趁此空档,梁景成走近,轻声问道:“我近日忙于公务,无暇分身,连你修言馆开张都未前去恭贺,可有生我的气?”章韵竹整理着画纸,语调平缓:“生气倒是没有。只是我平日不想见你,你都会出现,为何那么重要的日子,你反倒只送了贺礼?” 她并未抬眼,只垂眸看着画纸,那垂落在颈侧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不知为何竟带着一丝妩媚,诱得梁景成忍不住靠近,一时失神脱口而出:“还不是兵器查验的事,没我过目,运不往北地。”章韵竹手指微微一顿,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脸上神色不变,只微微偏头,凑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得仿佛带了点笑意:“我又没怪你。” 说罢,她便回去陪着宇文澜,仿佛方才的亲近不过寻常。 梁景成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他喜欢这样的进展,等她主动靠近的那一天,相信不会太远。 就像之前二皇子宇文涣同顾陵川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只有顾陵川一个人,那么他与晋王之间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好在太子仁德,追随者众,太子詹事贬职一事,让宇文涣有机会将忠心之人又筛选了一层。如今他在暗,晋王反倒在明,一切事情回归掌控之中,比如,消息传递。 这不,顾陵川才刚回到驿馆休息,便看到房中有一份济州当地的糕点等候他已久。 他解开包裹,取了其中的字条,阅读片刻,便将纸靠近了烛火。 “孟青,这个糕点不错,你明日买一盒寄回去。” 孟青自然知道,这寄回去,去的是京城而不是开原,遂领命。 可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又被公子唤住。 驿馆上房文房四宝俱全,只见顾陵川匆匆写就两封信,封好递给孟青,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方才让他离去。 夜深人静,顾陵川洗去连日疲惫,正准备和衣而卧,忽听得门外急促的敲门声。 他眉头微蹙,将手中那带着墨色流苏的玉佩随手置于床头,起身开门。 敲门的竟是梁玉娇的随行嬷嬷,只见她一脸焦急,道:“顾大人,小姐高热不退,刚刚昏厥过去了!” 高热晕厥非同小可,事出紧急,顾陵川无法拒绝,只得随嬷嬷一同前往贵客院。 一边走,顾陵川一边问道:“可曾请大夫?” “请了。”吴嬷嬷急急回道,“小姐用过晚膳后便去沐浴,谁知回来后就开始发热。本不欲惊动大人,先让丞驿请了大夫,可大夫的药吃了仍不退烧。如今竟昏厥,奴婢情急之下才敢前来,还请顾大人恕罪!” “再继续请大夫!”顾陵川冷声道。 上房与贵客院相距不远,片刻后便至内室。北地虽凉,但此时已是夏季,屋内却一张窗子也未打开,空气沉闷得令人不适。 “窗子全开,通风!” 丫鬟们连忙照做,而此时,一名丫鬟正掐着梁玉娇的人中,试图唤醒她,见顾陵川前来,立刻退至一旁。 事出紧急,梁玉娇此行又是代表京中世家贵族赈灾,他身为同行官员,自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他与陈大夫有忘年友谊,得益于此,他对医术也颇有些研究,于是道了句:“冒犯了”,便取过梁玉娇的手腕细细诊脉。 只是,他自坐下后,头便一直偏向外侧,目光始终未曾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丞驿终于再次带着大夫前来,这次,还多了济州知府刘文胜。 然而,他们尚未踏入屋内,便听见室内传来一声娇弱的哭声:“顾大人,给您添麻烦了,您快去歇息吧,不用管我!”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进还是原地不动? 好在吴嬷嬷悄悄地退出了屋子,在看到知府三人后,只朝着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悄声道:“我们家小姐身子弱,幸而有顾大人随行照料。小姐高热已退,只是情绪尚低,几位请稍等片刻再进去探望。” 知府与丞驿互看一眼,心知肚明,而一旁的大夫只低垂着眼,盯着地面。 正文 第70章 账册疑云 毕竟是奉旨行事,哪怕晋王再交代济州知府刘文胜只需陪着顾陵川演戏,那也得把戏演全。于是他又让主簿把之前的账册呈到了顾陵川面前。 顾陵川轻笑道:“这本账册,本官已然翻阅,另一本呢?”主簿当然心知他说的是哪本,可知府大人没发话,他又怎敢拿出那本真的呢,于是小心地答道:“大人,下官只是个做事的,知府大人不发话,小的不能自作主张。” 很好,顾陵川本就没指望能在这里看到那本摆在暗处的账册,他只是归附,并未让晋王彻底安心,晋王不会蠢到现在就让他看到那些秘密,换句话说,他还未通过考察。 因此他这一番只是试探,看来这招以官身压制的招数对这位小主簿十分管用,没几句便已试探出他亦知晓阴阳账册之事。而且,看他的反应,那本账册十有八九就在他的手中。 才说完,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刚才来粮仓之时,他便看到已搭建完毕的粥棚,想是灾民已经听说了施粥的消息。 果不其然,知府遣人来告知:“顾大人,定国公府小姐一刻钟后便会前去粥棚施粥,知府大人让我传话于您,您若是得空,烦请一道前往。” 那日梁玉娇高热晕厥,他出于仁心前去探望,本想着待大夫一到便离去,谁知竟然等到快子时,知府大人才带着大夫匆匆赶来。犹记得梁玉娇醒转后,看到他时的满眼依赖,他觉得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于是便以公务为由拒绝了邀请。 见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顾陵川把孟青召至身旁,吩咐道:“粮仓就那么几间公房,这几日趁着查账之机,盯着那个主簿,伺机查找账册。” 孟青领命。 也就片刻后,得了消息的刘文胜居然亲自来请,还说的头头是道,让人无法拒绝:“顾大人,今日是施粥的第一日,您代表的是圣上的恩宠。若是缺了您,这场赈济又怎能彰显皇恩浩荡?” 顾陵川无可推脱,只好起身前往,只是留了孟青在公房,并且当着刘文胜的面,嘱咐道:“你无事就在这粮仓四处走走,记下各仓的规制规格。这回,若是连个新说辞都没有,陛下看了,岂不觉得我们只是走个过场?” 刘文胜只当是顾陵川怕前去施粥,耽误皇帝交代的事,心知那都是做做样子。于是附和顾陵川,对孟青说道:“随便走,随便看,若有不懂的,尽管去问主簿,本官定会确保顾大人这次圆满完成圣命。” 自那日吴嬷嬷暗示之后,刘文胜便隐隐觉得,这是自己更进一步、稳固地位的良机。他本就是定国公与晋王的人,如今若能借着顾陵川与梁玉娇的这桩姻缘,攀附得更进一步,待晋王登基,定国公势必更是朝堂之中的半壁江山。那么他岂不就能以曾经撮合定国公府小姐姻缘的近臣自居?因此,梁小姐一到,吴嬷嬷便又向他递了几分暗示,他当即心领神会。无论如何,都要将顾大人引去粥棚。 怎奈何顾陵川此时的心思都在账册之上,一时没注意到粥棚是为他而设的局。 果不奇然,顾陵川刚至粥棚,排队领粥的灾民便闹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刻意煽动,说什么:“你们世家贵族吃好的喝好的,怎么接济个粥都如稀汤水一般!” 此时梁玉娇正双手吃力地握住大木勺,一勺一勺地将粥从临时支起的锅台中舀出,谁知在灾民在煽动之下,争先恐后的往粥棚涌来。 “不要汤水,要稻米!”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场面一时失去控制。 说也奇怪,守在粥棚的护卫,竟比平时驻守驿馆贵客院的还少,连维护灾民秩序的护卫也没几个,顾陵川眉头微蹙,冷冷扫了一眼刘文胜。随即抢过梁玉娇手中的大勺,扔回锅中,紧接着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准备从粥棚侧方撤离。 然而,就在此时,吴嬷嬷趁乱,从后推了一把梁玉娇,梁玉娇一个踉跄,脚下一崴,身子猛地往前扑去,连带着拽着她手腕的顾陵川也随之一顿。 十分不巧,梁玉娇这一崴竟扭伤了脚,她挣扎了几下都站不起来。而身后的灾民骚动已然加剧,人潮开始涌动,眼见着就要失控。 “顾大人,您快带小姐先走,我来挡!”吴嬷嬷忽然高声喊道。 这一句话,令场面更显危急,众目睽睽之下,顾陵川无暇多想,果断弯腰,将梁玉娇抱起,快步撤离粥棚,避开人群。 看着顾陵川抱着小姐撤离,吴嬷嬷自不会再逞勇阻挡人群,而是迅速地跟着他们往同一方向逃去。 直到脱离混乱,顾陵川便毫不迟疑地放下梁玉娇。 待吴嬷嬷姗姗来迟,他仅留下一句:“照顾好你们家小姐。”随即转身离去。 吴嬷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暗松一口气,皇贵妃交代的任务,已完成大半。 粥棚生乱,顾陵川也没再回到粮仓公房,而是回到了驿馆。 一番思虑之下,眼底冷意骤升,他恍觉自己被人下了套,只是不知做套之人是一个还是两个。 期间梁玉娇曾派人送些小厨房做的点心,一律被他婉拒。他不愿再与梁玉娇更生瓜葛,哪怕之前的一切均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不久后,孟青带回了两项重要线索。 第一,临行北地前,尽管章韵竹再三保证无须担心她的安危,顾陵川仍在征得二皇子同意后,特意留下一条暗中联络的线,修言馆旁的医馆。 此刻,孟青送来的第一件物件,正是来自京城的信件。信上虽未署名,但那刻在心底的字迹,让他心中一暖。原以为对方只是报个平安,未曾想信中竟是预警:“军械运送,疑,需查。”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立即返京。 短短几个字,便让他清楚察觉到韵竹的处境。他不禁握紧了双拳,脑海中回想起她曾提及的四皇子诊断一事,瞬间明白,她必然是借着定期医治四皇子的机会,从梁景成处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愿让他担忧,所以有所隐瞒,可事已至此,她还是选择向他传递讯息。 见公子神色凝重,未因京城来信而有丝毫舒缓,孟青便提醒道:“公子,账册。” 趁着粥棚混乱,粮仓的主簿与管事们纷纷赶去协助知府维稳,孟青悄然翻入主簿的公房,顺利找到了那本另藏的账册。 “办得好。” 尽管顾陵川忧心章韵竹的安危,但此行若不能查清账册漏洞,便无法安然返京。他强行压下不安,接过账册,开始翻阅。 简单查阅后,他便执起笔墨,开始誊抄可疑记录,同时吩咐道:“明日天亮前,务必将此册放回原处。” 若账册遗失,他势必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唯有让账册完好无损地回归原处,才能确保对方不生疑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 账册显示,几乎每月都有五百石粮食被运往一个名为“边境屯粮处”的地点,而负责运送的,竟是一家名为“福源商行”的私人商队。 疑点之一,济州的粮仓确实负责北地三州的粮储。但边境乃定国公军营驻地,按规制,地方粮储与军粮不能混淆。那么,这每月固定调拨的五百石粮食,究竟是被私吞为军粮,还是另有用途? 疑点之二,官家粮食向来由官家商队押运,岂容私人商队插手?更何况这“福源商行”居然能畅通无阻地将粮食送至边境,究竟是谁在庇护? 誊抄完可疑记录后,他迅速写下一封信,命孟青连夜送出。 他心知,此行在北地恐怕还要多待些时日,宇文涣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来彻查疑点,搜集证据。 正文 第71章 舅父 正如宇文涣所言,顾陵川离京数日后,他便以勘探水源,以缓灾情为由,被皇帝赦免禁足,即刻启程。 此次行动,他早已部署两支队伍,各司其职。 第一批人马,绕过三州,越过边境,秘密前往古刹营救舅父。 第二批人马,早已潜伏北地,暗中搜集定国公与晋王的证据。 自启程后,二人时有密信往来。当顾陵川得知他已顺利进入古刹境内,便借巡查之由北行。他们早有约定,一旦进入古刹,通信便会中断,若一切顺利,宇文涣将在救出舅父后,沿原路归返。若途中生变,顾陵川则会在灵州与新州交界的驿站接应,以十日为限。 一晃十日已过,本以为宇文涣的行动一切顺利,可就在夜深人静之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试探性的敲门声,很轻,却极有规律。 顾陵川未作片刻迟疑,立即示意孟青开门。门甫一打开,一名黑衣男子踉跄而入,未走几步,竟猛然扑倒在地! 梁玉娇是大周建朝之后才降生的,也就是说她不像表兄晋王那样在战场中长大,也不像自己哥哥梁景成那样经过军营的锤炼。她从小穿着锦衣、进着玉食,成日由一堆仆妇捧着,当然有些娇蛮,更有些天真。不是不聪明,而是向来没有可担忧顾虑的事情,因此做事太过随性。 此次来到北地,她终是明白了为什么姨母要派吴嬷嬷陪着她。自从顾陵川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抱起她,撤离灾民无故闹事的粥棚现场,她便已把吴嬷嬷当成了自己的军师。 只可惜,那日之后,顾陵川只在济州停留了两日,便继续往北巡查,没有了见面的可能。 “嬷嬷,顾怀远不回来,我总不能一直在济州这么待着,难不成真要独自回京吗?” 济州的物产贫瘠,吃来吃去,不是羊肉配薯子米饭,就是薯子米饭配羊肉。尽管刘文胜已每两日送一只鸡来,可这北地的鸡肉怎么也有一股子腥味,梁玉娇看了眼侍女端上来的千篇一律的菜式,便再无胃口。 吴嬷嬷却一点都不着急,看梁玉娇没胃口,便推了一盘糕点到她的面前:“小姐,好歹吃些糕,女子身上若是没点肉,男子是不会喜欢的。常言道:柔弱无骨,便是这个道理,哪个男子喜欢摸上去一把骨头的女子?” 吴嬷嬷的话说得太露骨,哪是未经人事的梁玉娇能听得的,她的脸唰的一下便红透了,可到底还是听了吴嬷嬷的话,取了一块糕点一口口吃了起来。 见梁玉娇听劝,吴嬷嬷又进了一步:“小姐,别嫌老奴说话糙,男女之事本就是阴阳调和。如今您的房,顾大人进了,您的身子,顾大人也抱了,您与大人就差这一层窗户纸了。” “顾大人总有回济州的一日,届时,权看您自己是否愿意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谁知,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报:“顾大人返回途中被人射了一箭,眼下大夫正在包扎!” 什么? 梁玉娇立刻便坐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顾陵川的房中。 此时,顾陵川的屋内乱糟糟地,明显是刚返程,还来不及收拾,地上摆了好几个箱笼,其中有个木箱比寻常箱子长了一些,梁玉娇一个不小心差点被绊了一脚。好在孟青眼疾手快,挡了一下。 梁玉娇也没空斥责孟青为什么不赶紧将屋子收拾利落,而是径直朝着顾陵川奔了去。 只见她思念已久的心上人此时正赤裸着上身,坐在榻上,任由大夫清创包扎。他的一侧肩头被层层白布包裹,才刚缠完不久,白布上便渗出一片殷红,看得梁玉娇心疼得直掉泪。 “你这是怎么弄的?” 那大夫正是此前为梁玉娇诊治高热的那位,一见她进来,便识趣地在包扎完伤口后悄然退下,只是将孟青拉到屋外,低声交代余下的事宜。 见大夫离去,梁玉娇便坐在了顾陵川身旁。 此刻,她已将之前为了吸引他而刻意保持的矜持守礼欲迎还拒、若即若离,全都抛在脑后。 只听得她哭哭啼啼道:“你怎的如此不小心,上回受伤,好似也是这条手臂。” 出乎意料的是,顾陵川今日竟未再刻意疏远,甚至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多谢小姐关心,只是返程时,被人当成猎物射了一箭,无碍。” “我这里尚未收拾妥当,不若小姐先回去?” 他没有自称在下,而是对她用了我字,梁玉娇一时之间便失去了思考能力,顾陵川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我先回去,你人手够不够,我看那孟青还是有些靠不住,不若我拨几个人来你屋里照顾?” 她明明已经起身,目光却依旧流连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顾陵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人手就不必了,只是不知小姐那里有没有一些上好的创药?若是有,待我屋子收拾妥当,小姐再来?” 梁玉娇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忙道:“怪我,怪我,这里吃食都那么难入口,药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这就去让人把姨母给我备的药找出来。” 只见她匆匆而去,却在踏出门口之际,又突然转身,羞怯一笑,道:“你让人快些收拾,我等你召唤。” 刚送完大夫的孟青正好与匆匆回去备药的梁玉娇碰个正着,只见梁玉娇怒目一瞪道:“你是怎么照顾你主子的?不知道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吗?还不快些回去!” 梁玉娇想想就觉得生气,这下人关键时刻不给主子挡箭,还留他做甚? 嬷嬷说的对,她是该捅破那层窗户纸了,等两人挑明关系后,她第一时间便要把顾怀远身边的人都换了。 孟青看着梁玉娇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冷哼一声,心中暗道:“你算个甚?也敢在我面前摆起女主子的谱!我家夫人在京城呢!” 只是屋内还有急事要做,他不敢再做停留,立即返回屋内。 在得到顾陵川授意下,孟青立刻打开了方才差点把梁玉娇绊倒的箱子,从里面扶出了前夜那位黑衣之人,而那人肩头的同一位置,也有一处伤口。 正文 第72章 逢场难作戏 那夜,黑衣人昏倒在地,孟青先是拉开他的面罩。 都说外甥肖舅,顾陵川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宇文涣与已故太子的舅父,昔日的建武将军,长孙昱。 顾陵川心道不妙,为何只见被救出的长孙将军,却不见其他人,尤其是宇文涣?于是让孟青搜身,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然而,长孙将军的身上除了一包药散,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个时辰之后,长孙昱渐渐醒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带我立刻回京面圣,我有定国公梁正鸿通敌卖国的罪证!” 顾陵川双手抱拳,恭敬地问道:“长孙将军,请问二殿下此刻身在何处?” 一听此话,长孙昱眉头一皱,叹气道:“正是涣儿让我来找的你,他为掩护我,带着人马往其他方向去了。” 看来情况果真不妙,于是顾陵川担心地问道:“路上可曾有追兵追您?” 长孙昱神色严肃,道:“暂时没有,不过……” 他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不过,若是涣儿成功逃脱,追兵势必调转枪头,追查到此处。” 见顾陵川看向他的伤口,长孙昱忙道:“请顾大人无需在意我身上的伤,我这有包古刹的迷情香散,此散若是服下可迷惑人心,催人生情。可若是直接敷于伤口处,则能暂缓疼痛。” 顾陵川所住的驿馆在新州与灵州交界,因甚少官员到此地巡查。所以该驿馆布置简单,仅有几间客房,并无等级之分。若是追兵来查,长孙昱无处可躲,一抓一个准。而且,顾陵川此行只备了一些创伤药以防万一。若是要照顾好长孙昱的伤,必然还是回济州较好。加之,长孙昱身上的迷情香能镇痛,至少不会担心他的伤因路途颠簸而加重。 再三考量下,顾陵川决定即刻返回济州。 同时为了掩人耳目,在快要抵达京城时,他特意让孟青往他肩头射了一箭,以便借养伤之机,拿药医治长孙昱,同时也可作为尽快返京的借口。 顾陵川以收拾箱笼及求药为由,将梁玉娇支了出去,才放心授意孟青将长孙昱从木箱中扶出。 只见他拱手致歉,道:“长孙将军,受苦了。” 长孙昱脸色苍白,尽管迷情香能够镇痛。但毕竟不是疗伤的药,于是顾陵川命孟青立即将长孙昱扶进方才整理干净的隔间,此间位于顾陵川所住的上房内室内侧,是给客人存放贵重物品之用,也就是说若是有人要查,必须先进他的内室。因此外人几乎进不来,如此便安全稳妥甚多。 “长孙将军,这几日先委屈您在隔间养伤,在下会尽快与济州知府交代公务,随后即刻启程。” 因急需药物给长孙昱包扎,待孟青将屋子收拾整齐,并无长孙昱的痕迹之时,孟青便去贵客院,将梁玉娇请了过来。 之前,情急之下,梁玉娇未带一个丫鬟仆妇便着急赶来探望。此刻,她的身后则跟着好些个捧着或端着各式物件的丫鬟仆妇们。 待她进了顾陵川的房后,便像个主人一般开始指挥起来。 “这是金创药,放在桌案上,孟青,明日给你主子换药,记得用这个。” “这是镇痛的,放在床榻旁的桌几上,怀远,若是夜里疼的睡不着,就吃些这个。” “这是去热的,你还记得上回我高热未退,最后便是吃的这个好的,之前未想起来带了此药,白吃了那大夫给的劳什子药,一点效用也没有,还害得你陪了我整夜。” 似是回想起那夜的甜蜜,梁玉娇眼中含羞。 顾陵川似是没有看见,依旧语气温和地道了声谢,便再无言语。 梁玉娇见他许久未发话,只道是他累了,便将众人,包括孟青一齐屏退,独自一人照顾起顾陵川来。 可是,从来都是别人照顾她梁小姐,她又哪会照顾人呢? 只见梁玉娇倒了杯茶水,递到顾陵川的面前,顾陵川摇头表示不渴。 她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便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她心里有些着急,她想同顾怀远捅破那层窗户纸,却不知如何捅破。 只见顾陵川站起身送客,道:“小姐今日辛苦,能否让我先歇一歇,明日再同小姐好好道谢?” 她知道他这是累了,才刚刚返回济州还带了箭伤,是该好好歇息。 于是,她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在了床边的桌几上,让顾陵川若是渴了便记着喝,可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发现自己有些贪得无厌,以前他对她甚为疏离,她别无所求,只求他能看她一眼。如今他对她和颜悦色,她又想要他情话绵绵。刚才她豁出去叫了他一声怀远,可他仍然叫她小姐,明明他已经不用在下来自称了,为何又不愿意再进一步? 她心里沮丧,又生怕自己此时失落的样子不好看,于是低着头失意离去。 回到贵客院后,她已泪流满面,伏在床榻上不停地哭泣。 吴嬷嬷看到梁玉娇那伤心样,心里知晓她八成又在顾陵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看着火候已到,便缓缓开口问道:“小姐,您决定好了吗?那层窗户纸,您,想捅破吗?” 只见梁玉娇坐起身,带着满面泪痕,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答道:“嬷嬷,我想好了,我钟意顾怀远,此生非他不嫁!” 看着孟青给长孙昱用上了梁玉娇送来的药后,顾陵川终于松了口气,北地是不能再待了,他要尽快返京。 他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可思绪一直在权衡利弊。梁玉娇如今对他,早已不是钟情那么简单。如今他又不得不借用她的情感来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本能拒绝这样做,哪怕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他也不愿做任何有违自己对韵竹感情之事。他希望能有一个万全之策,在不用对梁玉娇逢场作戏的前提下,将长孙昱顺利带回京城。 过了许久,左思右想一直未有得解,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此时,夜幕已落,孟青也早已歇息去了,他看了眼隔间的门后,特意高喊了声:“谁在门外?”门外之人似乎有些迟疑,顾陵川毫不犹疑地拿起了佩剑。当他正欲拔剑出鞘之时,梁玉娇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怀远,是我。” 正文 第73章 迷情香 “梁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何事?” 顾陵川走近门,却不打算开。 梁玉娇是听了吴嬷嬷的一番教导解说下,才来敲的顾陵川的门。 她提着一盒食盒,里面有糕点,也有菜肴,有汤,亦有羹,每一样都放了皇贵妃特地让吴嬷嬷带来的迷情香。 接下来她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她都已清楚明白,没有人逼她,她心甘情愿,只是一切还未曾经历过。所以她有些害怕,有点羞赧,还有隐隐的一丝期待。 她咬着唇,答道:“你现在的伤,需要好好养着,我听驿馆灶上的人回禀,你没怎么用膳。所以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了些吃的,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可好?” 可惜,这样的哀求只会让顾陵川更加不想开门,他正欲开口拒绝之时,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心下生疑,于是开了门,只见梁玉娇提着食盒欣喜地看着他打开了门,而她的身后则来了一众身穿盔甲的兵士。 其中一领头者,看着梁玉娇孤身一人领着食盒,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擅打扮的丫鬟,想都没想,便一把把她推开,随后对身后的兵士们,喊了声:“搜!”便要涌进顾陵川的上房。 顾陵川挡在门前不让进,高声道:“我乃户部侍郎顾陵川,来者何人?” 领头兵士抱拳答道:“我等为定国公麾下军士,一路从边境追击逃犯至此,有目击者称,逃犯逃入灵新二州的驿馆,我等已前去搜查,均无迹象,听丞驿说,只有你顾大人一人连夜返往济州。故我等追查至此,请顾大人配合我等进行检查。” 顾陵川怒道:“大胆!我是朝廷命官,岂是你们说查便能查的?” 领头兵士冷笑道:“大人若是光明正大,为何不让我等搜查。况且大人连夜返回,本就可疑,您若是不让我等进屋,那只能对不住了!” 只见顾陵川亮出手中剑,警告道:“我奉皇命巡查北地,何时巡查,如何巡查,勿须向你等告知,我再说一遍,若谁胆敢进屋,杀无赦!” 领头兵士显然没有把顾陵川放在眼里,在天高皇帝远的北地,定国公才是说得上话的那位。于是领头者对身后兵士们使了个眼色便要硬闯。 就在此时,梁玉娇挡在了顾陵川的身前,怒不可遏:“出去问问我是谁,再想想要不要进来!” 此刻的梁玉娇再不是那个娇羞含情的娇娇女,而是盛气凌人的世家贵女。身为梁皇贵妃的外甥女,定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她从来不是懦弱良善之辈,她天真随性。但绝不纯真善良,虽然她不曾亲自杀过什么人。可从小因惹她不悦而被打骂或鞭杀的下人也不在少数。在她看来,眼前这些人不过是给她父亲卖命的低贱之人,这些人竟然敢动手推她,还妄想进顾怀远的内室搜查?! “孟青,那瞎了眼的丞驿在哪儿?本定国公府小姐在此,他就是这么办事让这些混账进来的吗?” “还有,给我把刘文胜叫过来,让他带上衙役,就说本小姐受了惊吓,让他们把这些个不知死活的都给我押进大牢!” 孟青眼睛睁得老大,原来这梁小姐竟然有那么可怕的一面,只见她还滔滔不绝,誓要杀尽眼前兵士全家之时,丞驿听到声响哆哆嗦嗦地前来。 只见丞驿双膝跪下,带着哭腔解释道:“小姐恕罪,小姐恕罪,这些将士们只说来找顾大人议事,并未说其他,小的这才让他们进了来。小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来搜查的,更不知道他们竟然叨扰了小姐。” 说着,连吴嬷嬷也闻讯赶了过来,还带上了守在贵客院的护卫们。 这回,不用知府前来,将士们也知惹了不该惹之人。于是连忙下跪致歉,道:“我等并不知小姐在此,我等罪该万死,请小姐责罚。” 梁玉娇冷笑一声,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嗤道:“你既已知罪该万死,那还不快给我去死!” 一句话,让四下惊恐一片,鸦雀无声,兵士们悔不当初,谁会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难道他们今夜就要这么自刎而亡了吗? “玉娇,不知者无罪,放过他们吧!” 只见顾陵川将手中的剑放入剑鞘,神色淡漠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兵士们,安抚梁玉娇息怒。 盛怒之中的梁玉娇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听到了顾陵川直呼她的闺名,她连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方才还嚷嚷着让人自刎谢罪的她,此刻面上一红,低低道了声:“怀远。” 顾陵川拉过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推进了自己房中,随后把门关上。 之后,他抬首示意丞驿及吴嬷嬷等不相干人等退下,独留了他与那还跪在地上的兵士们,道:“各位有各位的使命,顾某也有圣命在身,方才皆是误会,请各位还是尽快去别处搜寻吧!” 领头的兵士此刻已全无初见时的气焰。若不是顾陵川的劝阻,今日必死无疑。定国公在军中向来杀伐果决、残酷狠厉。如今亲见他的千金,只觉得后浪推前浪,青更胜于蓝。 “顾大人,请放心,我等未曾来过驿站,此行搜寻无果,自会回去领罪,告辞!” 看着兵士们离去,顾陵川闭眼沉吟片刻,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再次睁开眼后,果决地转身,推开了房门。 只见梁玉娇已将食盒中的各式吃食,均摆在桌上,见他推门进来,她忙亲昵地拉过他的手臂,让他在桌前坐下,嗔道:“都是那些人捣乱,害的汤羹都冷了,你要不吃点别的,或是我让人再去热一热?” 顾陵川拦住了打算将汤碗放回食盒的梁玉娇,心里却道,她倒是个凡事不放心上的,方才那么大阵仗喊杀喊打的仿佛不是她一般。 他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今日难为你,为我忙前忙后。我不是讲究之人,一起坐下吃吧。” 梁玉娇听后,心满意足,脸颊泛红,摇头道:“怀远,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说着,便夹了一块鸡肉放入他的碗中,道:“济州吃来吃去都是羊肉,你受伤不能碰那些发物。好在刘文胜时常送些鸡肉给我,虽然比不上京城的菜肴,好歹也尝上一尝。” 顾陵川淡淡道谢,夹起鸡肉,正要入口,却隐隐嗅到一股异样的香甜味道。 他眉心一蹙,将筷子放下,语气一沉:“你在这菜里放了什么?” 说罢,又舀了一勺汤,凑近轻嗅。 果然,是迷情散。 若非长孙昱用了相同的药散克制伤痛,他恐怕也察觉不出这极微弱的药香。 吴嬷嬷明明说过,这迷情香产自古刹,气味极淡,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可顾陵川竟一口道破! 她又羞又臊,刚要开口辩解,却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轻叹一声,道:“你我之间,何须用到此物?让人把这些都撤了吧!” 一句话直戳梁玉娇心中软处。 她一怔,随即满眼泪光,倏然扑进顾陵川怀里,盈盈低泣:“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我就知道。怀远,我知错了,我不会着急的,我都听你的。” 顾陵川低垂着眼,神色莫辨,手掌缓缓伸向腰间玉佩的墨色流苏处,片刻后,他道:“我们返京吧!” 正文 第74章 一对璧人 大约在章韵竹教授四皇子宇文澜半个多月后,晋王妃诞下一子,成为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皇孙。大周风俗,新生婴孩满月前,家中不喜外人频繁出入。因而梁景成便将原本的会面地点迁至定国公府。 这一日,福生照常驾着马车,载着章韵竹前往。可远远望去,定国公府门前却排起了一条长龙,马车根本无法直接入内。 福生纳闷道:“今儿个是怎么了?”章韵竹倒不以为意,轻声道:“无碍,我先下车,你慢慢跟着车队排着吧。” 说完,便先独自下车,朝定国公府大门走去。 守卫显然已认出章韵竹,且知自家世子对她另眼相待,见她步行而至,便恭敬地侧身让路:“章小姐,请。” 她轻轻颔首,未多言语,径直朝前厅走去。 以往,她总是乘着马车入府,这是她第一次步行。 当她走至前厅时,恰好瞧见方才长龙最前端的那辆马车缓缓停下,一位平时负责前厅迎客的仆妇走上前,对她客气道:“章小姐,抱歉,今日我们家小姐刚从北地回来,还请您稍候片刻,待小姐与大人下车后,再劳烦您移步。” 小姐? 定国公府的小姐便只有梁玉娇一人。 那日,顾陵川恋恋不舍地搂了章韵竹好一会儿,在她再三将他推出书房,他才走的。因不能送他出府,待他出发后,才听香墨来报,公子临时接到圣命,将护送梁玉娇一同前去北地赈灾。 这么说梁玉娇已从北地返还了? 此刻,章韵竹的心仿佛是一只被关在笼中已久的小兔子,看到门即将被打开,便忍不住扑腾扑腾地要跳出来。 若是梁玉娇回来了,那么,他是不是也回了? 脸上微微有些发热,这段时日,除了那封通知他需查军械一事的信外,她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她明白他此行任务有多艰巨,也知道,他能说动二皇子给她留下这条可以联通的暗线,有多么不易。因此她从来把自己对他的思念埋藏在心底,不愿为了儿女情长而滥用这条宝贵的通讯线路。 期间,他也只联系过她一次,一盒由北地寄来的当地糕点。尽管上面没有任何字条或记号,但是,她明白他的心意。 想着或许今日回府,便能看到他了,章韵竹抿了抿唇,克制自己的激动,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左手手腕处,那一条墨色流苏手环。 那日清晨,她是被夏日早现的晨光唤醒的。上一回,是他先醒,被他看去了自己熟睡的模样,这回该轮到她看他了。 他的额头饱满,从发际到眉骨的弧度带着微微的棱角。他的眉骨略高,故而显得眼窝深邃,只是他现在还在睡梦中。若是睁开眼来,那深邃的眼神便会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的鼻也是挺的,但她最爱的还是他那略带棱角,轮廓分明的鼻头。当他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清冷高傲,可是只要他一笑,便能中和那股锐气,让人一看便知,他是个温和有礼之人。 还有他那线条清晰的唇峰。 当章韵竹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的唇时,只见那唇瓣一张,便将她的双眼用吻蒙住了。 “顾陵川,你早就醒了?!你竟然敢装睡?” 他松开了他的吻,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看着她:“不装睡,怎么能看到你这般恋我的模样?”章韵竹听了害羞,一把将被褥蒙在头上,可她却逃错了地方,方才说了,夏日的晨光很早便洒进屋来,自然也透了些在床榻之上,她这一举被蒙头,反倒把被里的景色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顾陵川侧着身,一条长腿便跨到她的身侧,随后整个人便压了上来。 他的脸贴上她,呼吸声清晰可闻,只听他哑声道:“你看到什么了,说与我听听?” 她羞得不敢看他,方才看到的那个什么。就在他问话之际,闯了进来,随后,便一下又一下地撞上了她的心房。光是这样,他还嫌不够。于是他的唇也开始了行动,先是在她的颈窝流连,之后又到了她的耳畔,她觉得好痒,于是一缩,他便又去寻她的唇。 如此往复,一直到前院传来洒扫之声。 她害羞地将他一推,想起身,忽觉头发一扯,竟是昨夜两人绑在一起的同心发结将她困了去,他遂将她抱起,走到放置剪子之处,示意她来取剪,随后便将那同心发剪了下来。 临行之际,章韵竹将发束配着丝线做成了两段流苏。一段系在了他的腰间玉佩之上,另一段则绑在了她的手环之上。 忽然,仆妇们的声音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给顾大人请安!” 仆妇们朝着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子行礼请安。 前厅实则是一个没有屋顶的院子,供人上下轿及上下马车之用,因是晨时,东升的白日,正好就悬在章韵竹的正前方,她略一往马车方向望去,便被那耀眼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索性便低下头,只等着马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再前往为四殿下准备的屋子。 随后一道熟悉却又数日未曾听过的男子声音响起:“小心脚下。” 她一怔,猛然抬头望向马车,可刺眼的日光直直落下,晃得她眼睛睁都睁不开。她只得闭上双眼,微微偏过头,可方才那骤然刺入的光,已让她不自觉地泛起些微泪意。 “章小姐,你怎么了?” 方才请她稍候的仆妇,见她紧闭双眼,似有泪珠滑落,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她忙轻声解释道:“方才被日光晃了眼,眼睛有些不舒服。” “章小姐,数日不见,你可安好?” 方才被顾陵川牵下马车的梁玉娇,似乎听到了章韵竹同仆妇的对话。于是便搀着顾陵川的手腕走上前来。章韵竹将一只手挡在额前,试图挡住光线,看清来人。 好在顾陵川身形高大,当他与梁玉娇走近时,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刺目的日光。章韵竹这才放下手,微眯的眼眸终于得以睁开,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梁玉娇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的身旁,而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依靠,并未有丝毫不适。 两人并肩而立,在明亮的日光下,当真如一对璧人一般。 正文 第75章 不信 “章小姐可是来找我哥哥的?” 梁玉娇见哥哥不在章韵竹身旁,又见门房仆妇与她说话的相熟之感,没想到一个月没见,哥哥与章韵竹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虽然章韵竹并不是哥哥第一位上心的女子。可是像她这样能够自由进出国公府的,倒还真是第一位。 “梁小姐、顾,大人。” 她朝他们行礼,在念完顾字之后,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却绕成了一个越解越结的团儿。 她硬是压制了复杂的情绪,最后平缓地喊了一声大人。 紧接着,她抬起头,看着梁玉娇,答道:“我是来教四皇子说话的。” 话音落下后,她便将视线挪到他的面上,尽量把应对与眼神做到自然而然。 令她不可置信的是,他也正看着她,只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毫不关己的陌生人一般。 她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为难之事,于是认真地想从他的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丝的线索,可他却丝毫不给她机会,那双眼如死水一般,一点波澜都没有。 “哦,表弟也在?” 梁玉娇依旧挽着顾陵川的胳膊,只是身子又更贴近了他,抬头与他说道:“怀远,我们去北地的这段时日真是发生好多事呢!” 然后又一踮脚,在他耳边轻道:“我们也是!” 那声音很轻,但是依旧不妨碍章韵竹听出话语中浓浓的甜意。 毕竟是刚回京城,梁玉娇与章韵竹寒暄几句后便拉着顾陵川走了,他们离开后,那日头又没了遮挡,章韵竹赶忙偏头,不想再让双眼受到任何刺激。 “姐姐,你哭了?” 刚一进屋,宇文澜便跑向了她,他已经很熟悉章韵竹了,也很愿意同她一起玩。章韵竹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与宇文澜平视后,继续引导他:“哭代表什么?” 宇文澜对答如流,道:“伤心,难过。”章韵竹点头,又问:“我伤心难过,那么你要对我做什么?” 宇文澜张开双手拥抱了她,一只手还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表示安慰:“如果你继续流泪,我会拿帕子给你擦眼泪。”章韵竹欣慰,她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道:“四殿下太厉害了,去玩九连环吧!” “你哭了?” 梁景成方才一直在屋中等着章韵竹,只是她一进屋便被宇文澜缠住,他便未上前打扰。章韵竹摇头笑道:“没有,我被日光晃了眼睛,有些不舒服。” 梁景成不疑有他,笑道:“你这不是骗澜儿吗?”章韵竹看着他,认真答道:“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四殿下天生便无法感同身受。如今我教他的,也只是让他知道喜怒哀乐的特征。无法感同身受的人,你让他怎么能区别我是伤心流泪还是被晃了眼睛才哭的?” 她似乎意有所指,淡淡道:“若是有人真心想欺骗,哪怕常人也未必分辨的清。” 随后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教四皇子也差不多满一个月了,目前看来一切顺利,所以这课差不多也可停了。若是再见下去,四殿下对我有所依赖也不是一件好事,他需要多接触人,而不是多接触某些人。” 梁景成点头表示理解:“也好,我这些时日也要开始忙起来了,只是见你的机会又会少了,你不要太想我。”章韵竹似笑非笑,道:“我想不想你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嘴上说忙,到时候又来找我。” “对了,方才看到梁小姐回来了,你怎么不去接她?” 她终是没能忍住,旁敲侧击地问向梁景成。 梁玉娇回来,梁景成不可能事先不知晓,是不是因为他忙着带四皇子。所以才让顾陵川护送梁玉娇回府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顾陵川与梁玉娇有什么。短短几次接触,她便看得清楚,梁玉娇钟情于顾陵川,可若顾陵川也有意,那当初她与顾陵川之间就不可能会有交集。 尽管刚才碰面,顾陵川丝毫不愿透露任何信息。但她坚信一定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等她回府之后,两人自然可以将一切说明白。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坚定自己内心的不安的,只是眼下仍忍不住试探梁景成一番。 谁知,梁景成却出乎意料笑答:“她如今与那顾怀远好得如胶似漆,哪里还愿我去扰她好事?” “她在北地与顾怀远的那些事,早就传遍朝堂。她到北地第一日便水土不服,高热不退,那顾怀远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一夜。好不容易病好了,施粥不过一日,求粥的灾民挤坏了粥棚,他又当众抱着她撤离。你说这顾怀远也是的,在京城时倒像个正人君子,这去了北地,倒是风流了许多,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反正娇娇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我姨母也同我说了,国丧之后,他们便会被赐婚。这顾怀远啊,前途无量!” 最后是梁景成送她回的府,下马车时,他伸手扶她,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 出乎意料的是,章韵竹并未如往常一般挣扎,只安静地任他抱着。梁景成反而觉得有些无趣,遂将她放了开来,挑眉道:“怎么,还记着我方才和你说的,往后见不了面的话吗?” 梁景成之前和她说的关于北地发生的事,已让她无暇再顾及其他,回来的一路,她努力地为顾陵川的行为寻找合理的理由。直到察觉梁景成疑惑地望着她,才回过神来。她轻轻理了理耳边碎发,掩饰内心纷乱,笑道:“这几日睡得不好,方才有些晕神。” 梁景成见她脸色的确有些苍白,也没再多言,遂摆了摆手,让她进府去了。 在顾陵川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香墨和砚心每日都会轮流前往章韵竹的内院,同小雪他们一起照顾她的起居,故而院子也不显冷清。 可此刻,当章韵竹踏入内院,却只看见小雪独自在院中候着。 小雪一见她,便兴奋地迎了上来,抓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公子回来了!”章韵竹听闻,却不见喜色,反而脸色更加苍白了些。她环顾四周,终究没忍住问道:“香墨她们呢?” 小雪忙解释道:道:“砚心姐姐刚刚把香墨姐姐叫回去了,说孟青带了好多箱笼,需要她回去收拾。香墨姐姐交代了,待她收拾好便会回来。若是公子回府,她也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此时,章韵竹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下来,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就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小雪见她神色稍缓,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于是机灵地说道:“小姐,不如先回屋梳洗一下,好生打扮打扮,公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见您了呢。”章韵竹闻言不禁有些羞涩,抬手摸了摸手环上的墨色流苏,微微扬起了嘴角。 说起来,她倒不需要真的涂脂抹粉,插金带银。但的确是要让自己洗去方才那一身带着郁色的疲惫。于是她点了头,随小雪去更衣。 沐浴之后,她只抹了些清淡滋润的杏仁膏,便静静地在屋中等待。 可没想到这一等,便从日落西山等到了满天星斗。 期间,小雪与福生几次要去隔壁打听,都被章韵竹拦了下来。她总觉得顾陵川刚回京城,事务繁忙,待处理完毕后,总会过来的。 可小雪终究沉不住气,见天黑了个彻底,院中蛐蛐都开始鸣叫起来,便借口肚子饿,穿过花径跑到连接两府内院的暗门前。 然而,她推了推那道平日从不关闭的暗门,却发现竟已被锁死,怎么推也推不开。 “香墨姐姐,砚心姐姐!” 她一边拍门一边喊,可无人回应。她见喊不开门,便只得匆匆回去找福生帮忙翻墙。 谁知她声音稍大,竟被屋里的章韵竹听到了。 “你刚才说,那道门关了?”章韵竹站在门口,神色骤然煞白。 小雪不敢隐瞒,头沉沉一点,双肩耷拉下来。章韵竹再没说话,转身便朝花径疾步而去。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那道门就这么关了,她不相信今日所见所闻的一切,那些都是假相,她要去亲口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文 第76章 心死 顾陵川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定国公府见到日思夜想的章韵竹,他不愿让她看到此刻被梁玉娇亲昵挽住胳膊的他。 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将戏继续做下去。 他看着她将遮挡日光的手缓缓放下,那微微露出的手腕上,有一段同他腰间玉佩一模一样的墨色流苏,那是他们的同心发结,他心下一惊,生怕也被梁玉娇看了去。 还好,梁玉娇满心满眼都是他,并未发觉什么。 于是,他继续克制着自己,不允许任何对她的情感在他的脸上流露出分毫,以免将无辜的她卷了进来。章韵竹离去不久,他便借口要准备回奏圣上的折子而回府,一是,不愿再与梁玉娇虚与委蛇,二是,他要亲眼看到长孙昱尽快得到妥善安置。 回府后,他命孟青立即把香墨从隔壁叫了回来,同时嘱咐孟青将暗门锁死。 原本跟着孟青欣喜回来的香墨,发现他竟然转身将暗门上锁,心感不妙,问道:“孟青,你这是做甚?” 只见孟青一脸严肃,没有答话,而是径直回到内院,入了书房。 待香墨走进书房,眼前的景象让她紧抿双唇,心跳加速。 只见书房内有一近六尺的草编箱笼,公子命孟青打开,从中搀扶出一位面色不佳的中年男子。 “长孙将军,辛苦了,由今日起,您便在舍下安心休息。” 香墨听音知意,虽然紧张,却还是主动上前搀扶,将那中年男子扶往公子内室。近前才发现,这男子肩头似乎有伤。但看样子已经好了大半,那缠绕的白布没有什么血色,只是因长途跋涉,有些发污。 香墨与砚心伺候着长孙昱梳洗换药的同时,顾陵川则独坐在书房之内,沉思。 自救下长孙昱后,他便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宇文涣的消息。同样的,定国公那里也未曾传出什么。这就意味着,宇文涣可能在某处躲藏,也可能在暗中潜伏,但不论怎样,至少他现在安全。 临返京城时,刘文胜递给梁玉娇一封信,梁玉娇看后,心情颇佳。他担心信上可能提及宇文涣,于是趁其不备,藏下了那信,没想到信上内容让他一惊。 原来,梁玉娇在兵士闯入驿馆第二日,便让刘文胜派人给定国公送信,信上怎么说的不知道。但在回信中,定国公表达了自己公务繁忙,没能探望宝贝女儿的歉意,为了让她消气,那批兵士已被他下令绞杀。 他只觉胸中烦闷,唯今之计只有按兵不动,等待宇文涣主动寻他。 还有,一想到这,他便低头看向了腰间玉佩。即便有万分不舍,他还是一把把玉佩上的墨色流苏扯断。 这一回,千千万万不能如上回一般让章韵竹再卷入其中,否则,她必定性命不保。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香墨同捧着脏衣的砚心出了来。 香墨和砚心都是懂事的,虽然公子什么也没说,她们也猜出了此事非同小可,便一直低垂着头。直到要走出书房,顾陵川才喊住了她们:“从今往后,不要再去隔壁,守住你们的嘴,未经我允许,哪儿都别去,知道了吗?” 两人轻声称是后,便默默退了下去。 谁知,刚一踏出书房门,二人便与翻墙而来的福生撞到了一处。 “两位姐姐,对不住,对不住!” 福生还是有些楞头青,他一心只想先找到公子。于是看都没看香墨与砚心,便往书房里冲,并未注意到散落一地的脏衣和棉布。 香墨心中暗叫不好,忙推了砚心一把,让她赶紧处置那些衣物,自己则急忙追上福生,想要拦下他。 可刚一进房,便见孟青已将福生擒下,公子则默默地将通向内室的房门关上。 “孟青管事,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小姐正找公子呢,暗门锁了,我只好翻墙进来了。” 福生一脸委屈,一月没见,孟青管事怎变的如此凶狠。 谁知,孟青的手还是死死地按住他,于是他又转头望向公子求救。 谁知公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竟从旁执起了佩剑,用眼神示意孟青押着他出去。 临出书房前,香墨背转过身迅速擦了擦因担忧难过而掉落的泪水,不敢让公子瞧见。 果然,福生进去不久后,便听到咔嚓一声,门开了。 福生哎哟一声被孟青一把扔了出来,章韵竹一惊,疑惑地看向孟青,可是孟青却故意看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随后,她便又往暗门内望去,只见顾陵川手提着剑,大步踏至她的面前。 夜幕已深,若不是小雪提着灯,她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只见顾陵川神色凝重,眉间微拧,目光深沉,低声道:“我如今与定国公府千金梁玉娇互生情意,你我之间的事,就当一场梦,忘了吧!”章韵竹上前一步,双手拽住他腰侧的衣料,仰头认真地望着他,道:“顾陵川,是不是二皇子出事了?” “一定是二皇子出了什么事,迫使你不得不这样与我划清界限。只是,现在在内院,我们自己的地方,你也要这样吗?” 她双手摇了摇他的身躯,她想不明白,现在没有外人在场,他为何还要戴上这副生人勿近的面具?定国公府的相见,他摆出任何样子她都能够理解,可为什么在自己的府里,在她的面前,他仍要如此?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替他开脱,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只见他一把将她的双手从腰的两侧扯开,同时冷声道:“这同你没有任何干系,记着,你只是从开原来的一个商人,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晓!”章韵竹不能理解,她看着他将自己的双手扯开,低头的一瞬间,忽然发现,他腰间上的那块佩玉早已没了她亲手编的那段同心流苏。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只见他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道:“我同你说过了,我与梁玉娇两情相悦。” 她只觉得心痛难忍,声音都在颤抖:“顾陵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我们一起想法子,你这样什么都不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想法子?” 顾陵川冷笑出声,似乎再也不耐与她这般拉拉扯扯,只见他猛然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她的心口,眼神复杂难辨:“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你的法子是能助我封侯拜相,还是能助我官运亨通?” “就连二皇子都保不住他自己,你又有何能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决绝,似乎不愿再继续这样的对话:“修言馆,从今往后归你所有,就算是我给你的补偿。这院子,限你三日内搬离,日后各不相干。” “总而言之,你我欢好一场,我不愿对你赶尽杀绝,请你好自为之,勿要纠缠不休。”章韵竹看着与她鼻尖仅有一寸距离的长剑,在黑夜中发出令人心寒的白光。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这把剑在她心上戳下的伤口。 她浑身战栗,双手冰凉,如果是做戏,他怎能做到用剑指着她,这般凌辱? 她的信念终于在此刻崩塌,只见她的嘴角扬起一道没有温度的笑意。 她淡漠地看着那剑尖,心如死灰,如木头人一般,毫无感情地将手腕上的手环捋了下来,随后便将那手环挂在了剑尖之上。 “欢好一场?” 她冷笑地重复着他方才的话,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此刻,再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只见她漠然地转身,疾步离去。 只望此生,不复相见! 正文 第77章 猎物 章韵竹走得很快,她听得到身后小雪与福生追赶她的脚步声。可是她不想转身,也不想停下来等他们。 她就是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当小雪和福生终于追上她时,她在心中做了一个冲动且任性的决定,她要离开。 两世为人,她一直都很认真、努力且善良地生活着。第一世,她为成为Language Therapist,认真完成每一科的学习,争取拿到好看的GPA,还积极参加各种校内活动。尤其是与本专业相关的活动,以期在未来申请留学时有一份拿得出手的Resume。可是一场磨人的不治之症,生生将她从追梦的路上拽了下来。 第二世,她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哑女,万幸的是有一位疼爱她的姨妈,和感情深厚的表弟。她每日早起,去酱园帮忙,只为好好生活,减轻姨妈的负担,让表弟无后顾之忧地考取功名。她知道穷苦孩子读书的不易,对程洛及他妹妹的遭遇,感同身受。她不顾个人安危,以身试险救了程红,阴差阳错成了顾家冲喜的人选。 她不明白,为何这次又如上一世一般,明明已经看到这条路的终点,却又被人从半道踹了下去? 这两世她都是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在行进。如今,她开始怀疑一切,怀疑自己。那么,她不如放纵一次,是不是就不会事与愿违了? 小雪和福生生怕小姐会出事,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没曾想,本来追都追不上的小姐似乎放慢了脚步。待走近内室时,出人意料地伸了个懒腰,对他们道:“我要泡个热水澡,你们帮我换上热水吧?” 那语气,以及放松的表情,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小雪有些害怕。 福生拉了拉小雪的衣袖,给她使了个眼色,便拉她出去。到了屋外,福生低声道:“小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几日顺着她一些,你可千万别多嘴啊!” 小雪一听就急了,猛踩了福生一脚,骂道:“都是你家公子的错,害得小姐不像小姐了!” 福生赶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还嫌小姐不够受的吗?再说了,什么你家公子,他也是你家的公子!” 当两人换了热水后,章韵竹便嘱咐他们,让他们不用再伺候了。她说她要好好睡一觉,让他们也早些休息,说完便将还在犹豫的两人推出了门。 虽然她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可还是硬不下心就这么没有交代便弃了小雪与福生。于是,她写了一封信,留在桌上。 信上交代他们,千万不要因为她不见了而惊慌,让他们拿着信去开原商会,请商会把修言馆关张,同时送他们回开原。还特别叮嘱,京城情势变幻莫测,让他们尽快离开,切记,不要去隔壁求助。 是的,如今她连那名字都不愿意再提,只用“隔壁”二字来替代。 做完最后一件为他人着想的事后,她便简单地收拾了行囊。门房的老头年纪大了有些聋,因此章韵竹没太费劲便将梁景成给她的马车驾了出去。 自从上次梁景成将她掳上马后,她便要求梁景成教她骑马。虽然没学几次,但好歹也算有些天赋。加上夜深人静,她一路快马加鞭,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驶出了城外。这条路,梁景成带她走了好几次。 出城时,异常顺利,因是定国公府的车,守卫没有为难,便将她放行。 其实她只认识从府里到城门口的路,出了城后便不再熟悉。但她不管,她只是一路前行,打算走到哪儿是哪儿! 她迎着风驾着马车,驰骋在空旷的官道上,夜风呼呼地打在脸上,无比畅快。原来这就是放纵的感觉吗?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身后马蹄哒哒而来。 她出发时,城门已经下钥,若不是定国公府的马车,守卫不可能放行,按理说此时路上不应再有人。 只听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拉起缰绳,将车停了下来,打算让后面的人先走。 可谁知,策马追来的人,居然是梁景成。 “章韵竹,你在作甚?” 城门的守卫放行后,越想越不对,为何驾车的是个女子?于是他赶忙报告,消息便迅速地传到定国公府。 梁景成听到来报后,立刻带着小队人马追出城外。 不曾想,竟然是她! 眼前的她与以往判若两人,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为何她会在此时独自驾马出城。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车上拽了下来,朝她身上闻了闻,淡淡的清香一如既往,并没有酒味。 “既然没喝酒,就快点同我回去!” 说着就要拉着她上他的马。 没曾想,章韵竹站着一动不动,梁景成回头看她,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只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回去?回哪儿?你的定国公府,还是安北里?” “梁寒山,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们任何一个人周旋,你能不能就当没有见过我,放我走?” 此刻的她,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欲拒还迎,近乎于哀求。 梁景成松开她的手,目光凌厉,像是要将她看穿。 若是换作以往,她会伪装,会担心自己的表现一不小心露了馅,让梁景成察觉她心底的秘密,害怕自己想藏好的人被他发现。 可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是她自以为重要的事。然而事实上,没有人在意她的选择,也没有人需要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女子做出任何自以为是的牺牲。 她无畏地看着梁景成,坦然道:“你只是觉得,我和你寻常遇到的女子不同罢了。那些女子要么循规蹈矩,要么娇蛮任性,而我不一样。” “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不敢太过唯唯诺诺,怕被人欺凌,也不敢太过蛮横,怕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所以一直在两者之间小心往复。” “可就是这样的自保方式,却吸引了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她自嘲一笑,道:“梁景成,你果真会去找我姨妈下聘吗?” 不待他回答,她便摇头:“你堂堂定国公世子,自然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而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你狩猎的猎物罢了。” “如今,我这猎物认输了,不想再陪你玩了,放我出城吧。” 片刻之后,梁景成嘴角缓缓上扬,双眼中的狠厉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而阴郁的神色。 只见他微眯着双眼,冷冷说道:“既然知道自己是个猎物,你觉得你有资格在猎人面前提要求吗?章韵竹,你很聪明,可为什么偏要做出如此不高明的举动?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特别没有意思,这么快就把我的游戏给揭穿了,我要说你太聪明呢还是聪明过头呢?” “可惜啊,真可惜!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对于破坏我游戏的人,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走?” “不过,本世子近日事忙,你乖乖等着我,等我忙完了,我们好好地玩一玩惩罚的游戏,也不错!” 他冰冷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掌控感,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把她关进府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放她出来。” 正文 第78章 暗棋落子 这一夜,两座原本相通的府邸又如数月前那般互不相干。 一边是灯火通明,有人在唉声叹气。有人在暗自垂泪,还有人独坐在书房,看着书案上摆着的两个同心发结,神色未明。 另一边是灯灭人去,只有一封信留在桌上,等着天明时被人发现。 翌日,失联数日的宇文涣终于传来了消息,纸上只有两个字:“落子。” 这是告诉他,他这颗隐在暗处的棋子需要现身了。 按照计划,若是宇文涣手上证据齐全,他们就要将晋王与定国公打个措手不及,第一步便是北地起乱。 顾陵川将利用他的职位在户部拨款上动手脚,借故延迟军饷与粮草的下发。这招是险棋,顾陵川准备好的代价是被弹劾辞官。若是晋王与定国公不放过他,那么辞官返乡途中便是他们追杀顾陵川的最好时机。 这个后果他自己承受便可,因此,他必须将她推离他的身边。 昨夜那些诛心之话,他连回想都不能。 彻夜未眠,稍一闭眼,便是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面容,可谁又知道他在说这些话时,同样是心如刀割。不过,那是他活该,他应受的。 既然开始行动,他便决定即刻前往户部。临走时,他对香墨吩咐道:“接下来这些时日,我不会回府,好好照顾长孙将军。除了孟青,没有人可以将他带出内院,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陪葬!” 谈及此,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孟青道:“从北地带回的那些,都放好了吗?” 孟青即刻明白,垂首答道:“已放在您随身的木匣中。” 顾陵川点头吩咐:“把那封信取出,连同我方才写的信一齐送出去。” 孟青领命。 刚至户部衙门没多久,顾陵川便被皇帝召进宫中,显然皇帝已然翻阅了他上报的奏折。 这次的御书房全然没有上回的剑拔弩张,顾陵川叩拜行礼后,皇帝便给他赐了座。 “怀远,你的折子朕看了,北地储粮充足,你同玉娇带的赈灾粮已缓解了灾情,这事办得好,朕准备给你和玉娇两人一个赏赐,你要不要?” 顾陵川同梁玉娇到达北地之后,几乎每隔一日便有消息来报,起初是因皇帝担忧灾情,需密切关注北地旱情。可到后来,在灾粮分配有度,北地并无乱象后,那每隔一日的消息便犹如坊间小报一般,成为皇帝平日闲趣。加上梁皇贵妃每夜适时的枕头风,皇帝在心中已然有了赐婚的打算。 皇帝笑意悠哉,一副看戏的神情,等着一向寡淡面冷的顾陵川如何坦白他与梁玉娇的男女之情。 谁知,顾陵川神色平静,离座起身,再次叩拜,道:“陛下,怀远此行,是将功赎罪去的,北地未起灾乱,那是陛下的英明,臣岂敢邀功?” “这么说,你不要朕的赏赐了?朕给你个机会,你再好好想想,姻缘这事错过了就寻不到了。” 皇帝只当是他面薄,于是继续调侃道。 只见顾陵川拱手,认真回禀:“陛下,臣在家乡养伤之际,家人已为臣定下婚约,因国丧突至,故暂缓成婚。虽未正式成婚,但臣与她已结发同心,誓共白首。” 显然,顾陵川的回话出乎皇帝预料,他面露不悦,沉声问道:“那你和玉娇是怎么回事?” 顾陵川面不改色,答道:“臣与定国公府小姐清清白白,无甚可言。” 皇帝冷哼一声:“你半夜进了她的房,众目睽睽之下抱了她的身,这叫清白?” 只见顾陵川向皇帝郑重一拜,神情肃穆,道:“臣半夜进房,因是定国公府小姐高热惊厥,情况紧急,大夫未至,臣自幼习得医术,故不能坐视不理。” “施粥当日,灾民骚动,定国公府小姐扭伤脚踝,无法行走。如果臣不及时救她,她便会被一拥而上的灾民踩踏致伤。这些事宜,换做哪位同行官吏,都不会袖手旁观,难道定国公府小姐,谁都能嫁?” “长孙皇后是陛下的原配妻子,为了陛下沙场建业,一人独自在家乡照顾妻儿老小,任劳任怨。臣的未婚妻自不敢与长孙皇后相提并论。但她也一直在家乡替臣在祖母与父母身前尽孝。臣岂能轻易辜负?” 没想到顾陵川竟然将长孙皇后搬了出来。 长孙皇后早逝,很大原因是年轻时独守家乡,替皇帝承担起照顾家族的责任。皇帝登基后,虽尊她为皇后,由御医精心调养,但长年操劳早已损耗她的根本,终究难以弥补。哪怕如今梁皇贵妃圣宠正浓,也无法撼动少年夫妻的情意,更抵不过长孙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原想着,既然顾陵川不愿也就算了。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竟是隐有揭发定国公独控北地之嫌。 “陛下,臣此行北地,发觉北地被人管控甚严,似是有人欺上瞒下,故由北地传来之消息,真假参半,请陛下谨慎待之。另,臣手上已有证据,还望陛下宽限臣数日,待臣理清,再尽数呈于陛下。” 多年来,皇帝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为了边境安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顾陵川要将那粉饰的太平揭开,最终的结果便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结局。 御书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皇帝微眯着双眼,似是提醒顾陵川,道:“顾怀远,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顾陵川跪伏于地,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臣是大周朝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分愁解忧,臣万死不辞。” 也就是说,今日,顾陵川在皇帝面前已正式挑明自己的立场。 这一局,他要么生,要么死。 不日,户部尚书吴庸因病告假,圣上特命户部侍郎顾陵川暂摄尚书一职,即日起每日入宫面圣,奏报户部政务。 圣命下达当日,二皇子宇文涣自回京途中急奏入京,称抵京之日须即刻面圣,有要事禀报。 原本风平浪静的朝堂,霎时间暗潮汹涌。 正文 第79章 逃脱 此时,梁贵妃宫内。 “舅父严守北地往京城的关口,宇文涣同长孙昱怎会逃脱?” 晋王怒不可遏,厉声质问梁景成。 宇文涣以勘探水源为由,走的是偏远山地,干的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太子詹事之女一事,晋王原以为,此举足以令老二,名声尽散,永无翻身之日。当听闻他自请探水,只当他是避祸远离,躲避纷争。 直至古刹传来消息,长孙昱遭人劫持,他才惊觉不妙。 想到长孙昱,他对舅父又是一阵恼火。 早年间,为阻长孙昱立功,舅父与古刹暗中勾结,延迟支援,本欲令他全军覆没,岂料古刹留了一手,将人软禁,作为筹码,从舅父手中敛取好处。 今年要粮,明年索军械,年年勒索,直至边防军营被蚕食殆尽,不得不私调北地粮储与虚报军械损耗以填补亏空。 他早已言明这是隐患,然而,舅父始终不敢出兵讨伐古刹,如今恶果结成,祸患已至! 岂料,梁景成同样怒不可遏,反问道:“顾怀远拖延军饷,我父亲早已察觉异常,你又做了什么?” 听及此,晋王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阴沉至极。 彼时,他接到舅父急信,火速赶往户部,可顾怀远的回话无懈可击:“因运河水位骤降,漕运受阻,军饷调度受限,户部已命人加急调拨。” 晋王虽心存疑虑,然事涉地理与天气,一时难以查证。况且,顾怀远承诺:“若有延误,定从他处拨款补足”,再加之他已归入麾下,且与梁玉娇在北地的韵事,使晋王最终选择信任。 岂料,顾怀远并未履行承诺,军饷始终未发,直至军中急报传回,局势已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军中流传一封手抄密信,信中直指定国公为护其爱女,私扣罪名,绞杀兵士数名。 一石激起千层浪,北地军心动荡,急需援军压制。 此刻,一边是宇文涣请求面圣,一边是北地军心混乱,他们前后受制,进退两难。 晋王与梁景成相互埋怨,一时不知该先解决哪一桩。 忽然,梁皇贵妃一拍案几,冷声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些!宇文涣要向陛下奏请何事,尚且未知,你们若先自乱阵脚,岂不正中了他的算计?” 晋王着急,道:“母妃,若是按兵不动,等他出招便迟了!” 梁景成也着急:“若是再无支援去北地,我父亲只怕也撑不住了!” 梁皇贵妃左右为难,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亲生兄长,哪边都无法割舍。 沉吟片刻,她狠心说道:“如今我们只知道一个长孙昱,宇文涣是否还有其他证据,多少证据,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光一个长孙昱,就足以给兄长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如今阻挡宇文涣面圣,等于自曝。可不阻挡他,也同样是死路一条。你们都是我的至亲,与其这样,不如…………” 梁皇贵妃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四皇子宇文澜冲进来嚷嚷:“母妃,母妃,时辰快到了,怎么表兄还未出来?” 跟着宇文澜的还有他的贴身内官,内官见梁皇贵妃等三人,神情狠厉,吓得直磕头:“四殿下一直要找世子,奴婢拦不住。” 宇文澜并未在意,走到三人面前,问:“每三日我都要去见姐姐,为何今日不让我去?我要给她看,父皇新给我的九连环。” 梁皇贵妃此时哪还有方才的凶狠模样,看着小儿子一派天真,心软下几分,摸了摸他的头,哄道:“一月期限已到,你同那位姐姐的课已经结束,上回母妃不是就同你说了吗?” 宇文澜不解:“什么叫做结束?今日就是第三日,今日就是见姐姐的日子。” 梁皇贵妃轻叹一声,刚要再哄,梁景成突然道:“此女如今便在我府中,让表弟去吧。” 晋王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么快就拿下了?还以为这次你会玩得久一点。” 他以为这不过又是梁景成风流账上的一笔。 梁景成没有接话,与其让晋王误会,他更不愿让晋王知晓自己的败绩。 梁皇贵妃遂吩咐内官:“按往日规矩,带四殿下去吧。” “母妃,您方才的决定是?” 眼下形势焦灼,见内官带着老四离去,晋王便让梁皇贵妃继续。 梁皇贵妃走近二人,继续说道:“与其等着宇文涣面圣,不如先下手为强!” 梁景成一惊,试探道:“姨母,您的意思是,逼宫?” 梁皇贵妃看了二人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遂又拉近二人,商讨余下事宜。 虚惊一场的内官牵着宇文澜的手在宫外行走,才没走几步,宇文澜便甩脱了他的手,往回跑。 内官吓得一边追一边喊:“四殿下,四殿下,求求您,奴婢的命只有一条!” 宇文澜站定,他听不懂内官的话,于是歪头看了看他,此刻内官的表情是伤心。于是他按照章韵竹教他的,双手伸出,抱向内官,安慰道:“你先擦眼泪,一切都会好的,你等等,等等。” 说罢便又跑回宫去。 其实这是章韵竹教给宇文澜说的安慰话中的一句,当时,她是这么说的:“等日子长了,一切都会好的。” 谁知,却被宇文澜颠倒了语序,少说了几个字,让内官误以为,宇文澜让他在此等他。方才内官被皇贵妃三人的表情给吓着了。既然四殿下说让他等,他也乐意等着。 很快,四殿下便拿着九连环回来了,内官喊了声阿弥陀佛,问道:“皇贵妃他们没生您的气吧?” 四殿下不是很理解他的问话,只是一边看着父皇新给的九连环,一边描述方才的场景:“母妃在说话,我去拿九连环,他们没看到我。” 内官早已适应了四殿下的说话方式,只道是无碍,便抱起了四殿下,按照以往去定国公府的惯例,召集随行小内官与宫女,一同伺候前往。章韵竹被关在定国公府已有两日,显然梁景成已经撕下了伪装。如今她虽然没被关在牢笼,但所困之处与牢房也没有太大区别。 她能察觉门口固定有一名守卫看守。除了每日三餐有人送外,其余再不见人。她试图透过门缝与守卫说话,以期找到逃脱的可能,可是守卫却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那日连夜出城,为的就是瞒着小雪同福生。 敢驾着定国公府的马车出行,一是唯有定国公府马车可以不分时辰,畅通无阻,二是梁景成同她说过,他近日公务繁忙,会日日停驻京郊兵营。 谁曾想,竟会被梁景成抓到。 那夜她身心俱疲,不愿再与梁景成周旋,没想到却彻底激怒了他,被软禁于此。想到他临走前的那番话,接下来的事恐怕难以预料。她不愿坐以待毙,必须在他回府之前想办法逃出去。 这两日,她已查遍了困住她的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什么都没有,唯一出口便是那道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砰!” 她抡起马桶,狠狠砸向房门!门外的守卫终于有所反应,匆忙离开,似是叫人清理。章韵竹耐心地等待,只要门开了,她就有机会再要求其他。 不久后,门被推开,来人竟然是那位在门房干活的仆妇。 “小姐,你怎么在这?” 仆妇果然将她认出。章韵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嬷嬷,劳烦带我去冲个凉,换件干净衣服可好?” 只见守卫狠狠地盯了过来,仆妇迟疑不敢应声。 正僵持间,忽有一名小厮急匆匆赶来:“四皇子马上就到,让章小姐速速准备!”章韵竹微微一怔,随即眸光一闪。她的机会来了! 她看向守卫,语气不容置疑:“四皇子要见我,我必须沐浴更衣,你听到了吗?” 守卫不敢违抗,终是让仆妇带她下去清理。 “姐姐,姐姐!” 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四皇子,章韵竹感慨万千,她搂了搂四皇子,道:“四殿下近日可好?” 宇文澜点头:“好,姐姐可好?”章韵竹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四殿下真棒,这句话回答的很好,别人问你好,你也要问别人好,真棒!” 按惯例,章韵竹同四皇子上课的时候。除了梁景成,其余人等不允许进屋,章韵竹在一个月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四皇子竟在关键时刻成了她的救兵! 正想着,该如何借四皇子逃离时,只见他又继续着刚才的话:“澜儿好,姐姐好,母妃不好,三皇兄不好,表兄也不好!”章韵竹一惊,察觉到不对,问道:“四殿下见到他们了?” 宇文澜点头:“他们在母妃那里,他们生气,他们说逼宫!”章韵竹一听,猛然捂着宇文澜的嘴,生怕被屋子外面的人听到。 她迅速调整神色,低声道:“四殿下,咱们来玩个比赛,谁说话最小声,谁就赢。” 宇文澜眼睛立马一亮,不住地点头,立刻低声道:“谁赢谁玩新九连环!” 一番引导之下,章韵竹从宇文澜口中得知梁皇贵妃三人的计划。这两日,她被困于定国公府,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明明那人说二皇子自身难保,为何梁皇贵妃还要逼宫? 只是别人会撒谎,宇文澜不会,她选择相信宇文澜的话。 如此,按照以前她所知的二皇子与那人的行动,二皇子很有可能已经掌握能够扳倒晋王及定国公的证据。所以才会逼得他们下出逼宫这个不成功便成仁的死棋! 此刻她的内心有两个声音在争执: “赶紧逃吧!那人不是说了吗?其他人与你没有任何干系,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要去报信,否则所有人都会死,皇帝会死,二皇子会死,那个人也会死!” “他们死了就死了,你活着不就行了?你忘了那人是怎么伤你的吗?” 锵啷! 她手中的九连环突然掉落在地。 宇文澜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神泛红,以为她伤心,伸手抱住她,小声道:“一切都会好的,等等,等等,都会好的。” 此刻,看着宇文澜清澈纯真的眼神,章韵竹心中的两个声音终于不再争吵不休。 城门一侧,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走下一名身穿内官制服的人,她临下车前又一次对宇文澜嘱咐道:“四殿下,记住我教您的话,回宫后一定要立刻去找你父皇。” 在宇文澜看来,这是姐姐同他玩的另一个游戏,姐姐说这个游戏能够保他性命。虽然他不明白,但是姐姐说的游戏,一定是好玩的! 除了四殿下之外,马车上还有随行的内官与宫女,其中一位的制服此刻正套在章韵竹的身上。 离开国公府前,她将所有人召入屋内,告诉他们。在忠于梁皇贵妃和活命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最终,他们都选择了活命。宫中之人,最是现实。 马车驶远,章韵竹迅速走入街市,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匆匆消失在城门之外。 正文 第80章 告假寻妻 距离内官喊退朝,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百官早已散尽,大殿内寂静无声。 大周朝的开国皇帝,宇文冀北,仍旧端坐在龙椅之上。 户部尚书宣读晋王宇文浚与定国公梁正鸿等人的罪状与判决似乎仍在耳畔回荡。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大位之上,竟是这般孤寂。 他仅有四子,却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一个被人陷害,最终自尽,以死自证清白。 一个为了皇位,心狠手辣,手足相残。 一个隐忍筹谋,于绝境中反杀,终成赢家。 而最后一个,天真无邪,童言童语间,竟意外化解危机。 他不明白,自己当年也是踏着战场上的累累白骨,才坐上的这把龙椅。可如今,为何竟会有这般复杂的情绪? 是老了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郁一并散去。双手按住龙椅的扶手,缓慢而坚定地站起身。 二皇子宇文涣,有勇有谋,有仁有德,有情有义,有才有学,这个皇位,是他应得的。 为了尊重前太子,皇帝定于三月国丧后册封二皇子宇文涣。尽管如此,皇帝却早已将朝政大权交到他的手中。 尘埃落定的第二日,顾陵川便向宇文涣上交了辞表,宇文涣不可置信,与晋王的这场战打得有多艰难,昨日才将晋王定的罪,怎么今日他便要辞官,宇文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问道:“怀远,你这是?” 自向皇帝表明立场那日起,顾陵川便一直留在户部衙门,为的是整理晋王等人的罪证,还可将目标缩小到自己身上。若晋王派人暗杀,也只会来户部,而不会去他的府邸。 昨日散朝后,他才回府。 也直到昨日,孟青才有功夫见开原商会的人。 因此,当他得知她离京,已晚了整整十日。 “夫人当夜留信给福生和小雪后便离开了。小雪他们按夫人的指示去找商会,商会的人联系不上我们,便来找香墨。可香墨和砚心因您的吩咐,照顾长孙将军,一律不见外人,因此商会直到今日才得以通知。如今,小雪和福生已回到开原,唯独夫人,不知去向。” 孟青也是个倔强的。那夜,顾陵川与章韵竹的对话,他也在场,知晓公子情非得已,可仍替夫人难过。虽明白公子别无他法,却依旧对他当日的做法心存不满。于是从那日起,他便改了口,似乎只要唤一声“夫人”,便能让公子的负罪感更深几分,他才觉得痛快。 “殿下,臣的夫人被臣气跑了,请允许臣回乡寻妻。” 顾陵川本就当她是妻,对宇文涣也不打算隐瞒辞官的原因。 宇文涣也不再多问,只拍了拍顾陵川的肩膀,道:“这辞表我不接受,但允你告假,你找多久,这假就给你多久。不过…………” 只见宇文涣以过来人身份提醒道:“不过,她若是诚心躲你,你也未必找得到。若是需要帮忙,你尽管提,哪怕让父皇出道圣旨也可。” 顾陵川知道宇文涣不是说笑,朝他深深一拜:“臣犯下的错,让臣自己赎,臣多谢殿下好意!” 上一回离开开原,他头也不回,日夜兼程。这一回返回开原,他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 三天三夜到达开原后,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策马来到了民生街。 开原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但又十分陌生,他自小便在书院与顾府之间往返。除了每隔半月去陈大夫的山野村舍,翻阅医书,识别草药之外,他并无太多去处。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货郎的吆喝声,赶早人的讲价声,混杂在一处,此起彼伏。街上的各式店铺已然开张,门前摆满了商品或是告示。稍有空地,便被小贩占了去,摆起了摊子。 要想往深处走,骑马是不可能了,于是他翻身下马,让孟青牵着等他,自己步行。 “客官,吃碗馄饨吗?” 突然,他被人叫住,转头一看,是位挺着肚子的孕妇,只见她双手撑着腰,热情地朝他招呼。她的身后是一个由油布棚子支起的馄饨摊,里面有一名膀壮腰圆的男子在锅前忙活,那锅里水气四溢,男子时不时便用挂在肩头的巾子擦一擦额前的汗。 他谢绝了孕妇的招呼,继续朝前走着。 一边穿过人群,一边抬头左右张望,两旁的店铺,有的悬着招牌,有的却无任何标识,他不知是否走对了地方。 他停下脚步,见路旁一名鞋匠正埋头缝补,便问道:“劳驾,请问这里可有一处酱园铺?” 修鞋匠一手拿着鞋,一手拿着锥子正准备钻鞋底,听到有人询问,便抬起了头。眼前的男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是看那衣着,实在不像是个需要亲自买酱菜的人。不过,修鞋匠也是见过世面的,有些事不要多管,有些人也不能多看。于是他用拿着锥子的手,朝对面指了一指,便又埋头修鞋。 顾陵川顺着所指方向望去,对面有个小小门脸,往里一瞧,似有一排排的缸子靠墙摆放,可不就是酱菜缸子,他遂道了声谢,朝那门脸走去。 此时的酱园西施正在给一名老妇打酱菜,老妇的孙子是个顽皮的,在酱园铺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老妇喊了好几回,那孩童反倒跑得更起劲了。这不,顾陵川刚一迈入,孩童便撞到他的怀里。 老妇见状啊呀呀地上前,一把把孙子拽了回来,正要开口讲些什么,却见顾陵川摆手道:“无碍,日后管好他便是。” 谁知老妇却急眼道:“你自是无碍,看你一表人才,怎的走路如此不长眼睛?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孙儿要是被你撞出个好歹,有你好看?” 顾陵川哪有碰过这种市井老妇,竟能颠倒黑白,胡搅蛮缠到如此地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 “哎哟,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徐氏笑着将打包好的酱菜塞到老妇手里,又将孩童拉到身旁,往他手里放了一块糕点,笑道:“这孩子圆头大脸,机灵得很,哪里有什么事?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日后说不定还是个探花郎呢!” 说着,她又取了一小份新做的酱菜递给老妇:“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计较了。这是刚学来的京城酱菜,不知合不合咱们本地的口味,您尝尝,合适的话下回再来。” 老妇嘴上还想抱怨,见有白拿的东西,顿时语气一转,笑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又吃又拿的。” “拿着吧,拿着吧。”徐氏一边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老妇送出了店门。 待那祖孙俩走远,徐氏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顾陵川,仍是笑意温和:“客官莫见怪,她年纪大了,儿子媳妇早些年没了,独自拉扯孙子,日子不易,嘴上便不饶人些,您别与她一般见识。” 她抬眼看着他,笑问道:“您是来买酱菜,还是要打点酱料?” 正文 第81章 拜见姨妈 顾陵川听徐氏这么一问,只觉得心内一阵翻涌,他规规矩矩地朝徐氏拱手一拜,低首敛色道:“小侄陵川,见过姨妈。” “不知姨妈,可曾见过韵竹归家?” 才刚报上家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她的去处,他自知太过无理,只是心中早已没了主意,就像宇文涣所言,她要是存心躲他,她又怎会让他寻到? 小雪与福生在她走的第三日,便由开元商会出面送回。屈指大致一算,他同宇文涣在朝堂上扳倒晋王那日,二人便已回到开原。 他相信,祖母闻讯后,必已派人寻过韵竹。可想而知,徐氏多多少少已有所耳闻,而韵竹也并未被祖母寻见。 徐氏的笑脸,在顾陵川表明身份后,便坠了下来。只见她抄起柜上的抹布,走回方才取酱菜的酱缸旁,开始擦拭缸口。 “韵竹难道不是跟你在京城吗?” 徐氏连看都不想再看他,只背对着他,心里想到自己苦命的外甥女,胸口就难受地发酸。 “如今,应该是我问你,她在何处?怎么反倒是你问我了?” 不知在同一个酱缸口来回擦了多少遍,徐氏终是忍不住,转身把手中的抹布一扔,对着顾陵川说道:“我们家韵竹,虽然从小到大没吃过、穿过什么好的,可她的心却从来被我们捂得热热的!” “前些日子,东家来寻她,我就发觉不对,我们家韵竹最是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就自个儿走了?定是你们做了什么,把她的心浇凉了!” 酱园西施始终没有往他身上看,只觉得多看一眼都对不起自己外甥女,她也不愿再多说下去,于是开口道:“她本就是给您冲喜去的,如今您也醒了,想必在京城也是官运亨通。我们家韵竹,自是与您不相称的。好在老天保佑,因了国丧不能成婚。咱们就当着没这回事,好聚好散吧!” 其实,在徐氏背对着他的时候,他的余光便瞥到了柜台上的小瓶子,他心中一跳,忙转睛细看,瓶口处系着一个他再熟悉也不过的小巧绳结。方才徐氏亲口说的,新做的京城口味酱菜,如果不是她回来了,那还能是谁? 顾陵川朝着徐氏深深一拜,从怀中掏出两人婚书。 出发北地前,他曾让孟青往开原寄去两封信。一封信便是找祖母要这婚书,另一封,则是向陈大夫要一副无色无味的毒药。 既已选择支持宇文涣,他便早已为自己安排了最坏的结局。他原想着,若是真到了要用那包药的时候,至少还有婚书可带入黄泉。如果地下真有判官鬼面,可否看他为大周鞠躬尽瘁的份上,让他安心在奈何桥边等着她,待她平平安安渡过百年后,他们再在桥上相会? 那时,不管她是否另嫁,有此婚书为证,连神仙都不能否认,他才是她的原配夫君。他所求不多,虽然此世与她无法携手共度,但至少能一齐进入轮回,在下一世相守。 他从来都不敢告诉她这些早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的结局。因为在他的筹谋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活着的人。 只见他手捧婚书,向徐氏说道:“姨妈,此为我与韵竹的婚书,如今交至您的手里,由您做主。” 待徐氏惊诧地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沉重的婚书便已放在她的手上。 只见顾陵川又朝她一拜,道:“若说不相称,那也是我不相称于她。如今我已返乡,从今日起,我将日日守在酱园,打理店铺,为您尽孝。” “从前,韵竹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韵竹做不了的,我也会想法子做到。请姨妈给我个机会,我会努力让您认可。待您觉得我相称于韵竹之时,再告知我如何寻她可好?” 他明白她就在开原,只是不想见他。 故而,他不去强寻,以免惹她不悦。万一为了躲他再次离开,那么再寻便是难上加难。 他一向信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况且他对她的心天地可鉴。他已做好准备,十日不行,便百日,百日不行,便千日。口说无凭,于是他将婚书交予姨妈,他会在酱园,等着她来。 姨妈虽然对顾陵川一点都不客气,可是退婚这事她也只敢口头吓唬。虽说韵竹已经同她商量好,待到国丧后退婚,可她的心却还是惴惴不安。 那可是顾家啊! 没曾想,顾陵川却如此轻易便将婚书上交,这一下,倒是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见她暗暗咽了口唾沫,强制镇静道:“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婚书撕了,一了百了!” 顾陵川却没有直接答话,而是继续垂首恭敬道:“还望姨妈给我个机会。” 像徐氏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泼辣性子,从来不怕别人和她来硬的,怕就怕你给她来软的,越是真情实感,越是无法招架。 韵竹同她说过:“顾家的人不日便会来寻,他或许也会告假来寻。您只管说我不在,凡事都一问三不知。日子一长,朝廷总会有召他回去的一日。到时,他们的心也就歇了。待国丧后,我会呈交官府处理退亲事宜,顾家定是不会把事情闹大,这事就会这么过去了。” 可谁知,这开原百年才出一位的探花郎,竟然连官都不要了,情愿在她这酱园做活儿。 为了外甥女,徐氏把心一横,道:“随便你吧,反正韵竹不在这儿,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你要是图新鲜就留下,新鲜劲儿一过,就赶紧给我走!” 话音刚落,只觉手上的婚书烫手,她又忙补了一句:“我虽未念过什么书,但我们家也是讲礼数的,国丧一过,我便去衙门退婚,你这婚书到时就是废纸一张!” 顾陵川见徐氏没有赶他,已心怀感激,又朝徐氏恭敬一拜。 徐氏偏过身,不愿再受他的礼,面上看似嫌恶,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她只盼望与韵竹约定见面的日子早些到来,好问问接下来,她该如何是好? 正文 第82章 河西 谁知,姨妈尚未等到与章韵竹见面的那日,自己倒先败下阵来。 本以为探花郎干不了几日便会退缩,谁料他越干越起劲。 他知道自己擅长何事,便从对账入手,借着这个机会熟悉铺中各类酱菜与酱料。 徐氏平日招呼客人,他便在一旁跟着学。很快便掌握了称量、打包、收银记账等事。 不过数日,他便将酱园里的活计尽数接手。不仅做得利落,还空出时间,提笔为酱园题字。 这不,今日孟青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于酱园门前挂上了由顾陵川亲笔题写的金字招牌。 “酱园老板娘这是舍得下本儿了?十多年都没个招牌的。” 摇着波浪鼓的货郎看得新鲜,便与一旁的修鞋匠说道。 牵着稚童的老妇人也凑上来瞧热闹:“上头写的什么?” 众人都是熟客,货郎也无顾忌,啧了一声道:“都说是招牌了,还能写什么?” 他顺眼往上一扫,忽见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便低声念道:“咦,顾?” 字才念出一个,便像被什么噎住似的,声音都带了颤:“这是,探花郎题的字?” “探花郎?” “你说谁的字?!” 探花郎的字就是千金也难求,更何况他不是人在京城为官吗? 咦,不对,这几日酱园还多了个男子搭把手。虽然穿着朴素,可那气宇轩昂的模样着实与酱园搭不上界。 酱园门前顿时人头攒动,众人纷纷指着那块招牌,又望向铺里议论不停。 徐氏这几日一直冷眼看着顾陵川在酱园忙前忙后。说实话,若不是章韵竹千叮咛万嘱咐,她早就绷不住那张冷脸了。 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已是秀才的刘野在店内帮忙,也只是对对帐,称量酱菜。对于与客人攀谈一类,刘野向来放不太开,她心知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自尊心。因此也从不强求,只要把书念好,他不来酱园帮忙都行。 可顾陵川是谁?堂堂探花郎,朝廷命官,开原顾家的郎君。如今却在酱园里任劳任怨,见活儿就干。 将心比心,若是她家刘野将来做了县丞,平日下衙还要来酱园干这些杂活?她当真能一巴掌把他打回书房去。章韵竹在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徐氏不得而知。但光看顾陵川这几日的表现,再加上顾府竟无一人前来劝阻,她便再也狠不下心了。 眼见店门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心意一定,走出门去,笑着对街坊们说道: “我家那小子不是在开原书院念书么?前些日子他的文章得了山长夸奖,山长说许他一个愿望,这孩子倒也没什么出息,见咱们酱园一直没个招牌,便央着山长,请远在京城的探花郎题了这几个字。我听了都臊得慌,不过他也是一片孝心,我就挂上了!” “谢谢大家捧场,以后常来,常来!” 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算是蒙混过去,果然将大半看热闹的人劝散了。 徐氏松了口气,转身进铺,看着顾陵川,头一回拿正眼瞧他,说道:“你走吧,去河西找她吧。” 说着,她将他此前托付的婚书取了出来,递还给他,又叹道:“姨妈不知你们在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可若真是误会,便好好说清楚。韵竹是个心软的人,若不是伤透了心,她断不会如此决绝。” 原来,她在河西! 顾陵川感激地向徐氏一拜,便将他无比珍视的婚书收进怀里。 徐氏朝他摆了摆手,道了声:“快去!”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徐氏双手合十,仰头望天,低声祈祷:“老天爷保佑,若真有什么误会,就让他们说开吧。韵竹是个好孩子,求老天保佑,让她苦尽甘来!” 之前提过,连接河东河西的,唯有一座浮桥。 这浮桥的前身,是由绳索串联的数艘木筏,坏了修,修了换,年年如此。直到某年梅雨季,雨水突涨,浮桥被彻底冲毁,还出了事故。 那时,顾家本打算继续出资,依旧按原样重建。 是顾陵川阻止了他们。他拿着自己在书院亲手绘制的图纸,送去了造船厝。当时他是这么对祖母说的:“木筏太轻,年年都要修,不如换成船。要做,就做得结结实实。” 他怎么会想到,年少时的无意之举,竟是冥冥中自有的安排,正是这座按他所绘而建的浮桥,助他寻到心念之人。 通过浮桥上岸,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农田。 姨妈并不清楚章韵竹的具体去处,只知道她人在河西。 他想起之前孟青查过,她曾助程洛兄妹脱困之事,便吩咐孟青去书院寻程洛打听。 而他自己,则顾不得多等,匆匆过了浮桥,打算将河西每一处都走遍。 农田边上有几座农舍,他打算先去那儿看一看。没走几步,便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喊:“让一让,让一让,我挑的可是粪水,不想沾上的就靠边儿!” 那声音似乎是冲着他嚷的,于是他稍稍往农田边一靠,转头看向来人。 挑着粪水的妇人见有人在前慢悠悠地走着,挡了她的路。于是急匆匆地喊他让开,没曾想,那人竟长得如此俊朗,比她家那矮短糙汉顺眼多了,一时间那急脾气就缓了下来。 “多谢公子让路哈。” 经过他的时候,她忍不住也斯文了一次。 谁知刚刚走过,便看到远处有一孩童,手挥着张纸,朝她跑来,那是她家大崽子,她的脸便更笑了开。 “娘,娘,您看我写的字!” “慢点慢点,娘挑着粪呢,别撞上来!” 生怕粪水又脏又臭弄到崽子身上,她忙撂下挑子,疾走了几步,不想让崽子靠那粪水太近。 只见孩童一脸兴奋,把纸交给妇人。 妇人见状,将双手在身上来回蹭了好些遍,才伸手去接,还没细瞧,便夸赞了起来:“我家大崽也是有出息了呢!” 谁知孩童却笑道:“娘,您拿反了!” 妇人一听,也跟着咯咯咯地笑:“是吗?反着就那么好看了,那正着看岂不是比得上探花郎的字了!” 娘俩二人笑作一团,其乐融融,连顾陵川经过,也不免欣慰一笑。 他继续朝着农舍方向走着,谁知却听到孩童说了一句:“娘,您看,这个安字,有好多种写法,姐姐写了好些个。这个是楷书,这个是草书,姐姐说她最喜欢行书。喏,这个就是行书!” 顾陵川脚步一滞,速速转身,朝着孩童走去。他朝妇人拱手作揖,极尽克制自己的冲动,说道:“可否让在下看一看这字,劳驾。” 妇人不明所以,不过也没觉得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于是便将崽子的字给了他。 这是一张质地粗糙的草纸,纸面灰黄,吃墨甚重。许是写了有一段时辰了,上面的墨迹已经晕了大半。可再怎么模糊不清,他却仍是认了出来。 “可否请您家公子,带在下见见教字之人?” 他的声音颤抖,眼底泛红,克制多日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倾泻而出。 孩童仰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充满了童真:“你也要找姐姐学字吗?姐姐说了,只要愿意学,不论年纪大小,都可以的。来,跟我来!” 正文 第83章 我的心不是这四面的墙 在被梁景成抓住之前,章韵竹原打算驾着马车一走了之。不论去哪儿,只要远离这一切是是非非便好! 最后她借着四皇子脱困,便发觉自己还是做不到之前所说的放下一切,恣意放纵。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又怎可能真正不问过往、无牵无挂? 于是,她选择回到开原。 归途中,她陆陆续续听闻了京中的消息:二皇子宇文涣兵部尚书张立群、户部侍郎顾陵川联合举证,三皇子宇文浚、定国公梁正鸿通敌卖国,长期转运军械粮饷至古刹。且同一时间,被朝廷误以为身死多年的长孙昱由顾陵川亲自护送上朝,人证物证齐全,三皇子一派最终辩无可辩,认罪伏诛。 原来如此。 她大抵已猜出,为何他自北地归来后判若两人,也明白了他与梁玉娇之间的故作亲昵,亦终于知道,那夜他为何守在暗门前,持剑相逼,让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即便如此,她仍过不了心中那一道坎。 回开原的第一日,她便先去了河西。 因着顾陵川的资助,程洛与程红常住在开原书院。程洛一心备考来年,程红则在书院做些杂活。生活虽不富裕,但比起从前已安稳许多,故兄妹二人鲜少回河西的家。那日恰逢休沐,他们照例回来修整屋舍,不愿老屋因长久无人居住而破败。 谁知竟如此巧合,就在那日,他们与章韵竹撞了个正着。 兄妹二人知恩图报,什么也不问,便让章韵竹住了下来。而她也就在这间屋舍中,开了个简陋的小学堂,教河西的孩童们说话识字,也算是对自己草草结束修言馆的一种补偿。 这一日,她收起教孩子写字的草纸,打算自己补一补土墙上的洞,上回程洛没有补完,说是下个月休沐时再接着补,她瞧着不难,今日又有空,索性自己动手。 才从屋后的草垛抱了一捆稻草,便听到隔壁的大崽激动地喊着:“姐姐,姐姐,有人要找您学认字!” 循声望去,大崽牵了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往屋舍行来。虽然距离尚远,章韵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随着他们近前,她才发现他此刻的穿着极为朴实,那些衣料是他从来不曾穿在身上过的,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于是她俯下身,对大崽说:“大崽,谢谢你。姐姐和他有话说,你先回去吧!” 见大崽走远,她将怀中的稻草一扔,看也没看他,只说了句:“进屋吧。” 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她没打算让他坐,让他进屋也只是远远地看到大崽娘也在后头,她和顾陵川的事,一时半会儿在屋外说不清楚,还是进屋比较好。 “韵竹。” 他刚一开口,章韵竹就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字字句句让他如鲠在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回开原的路上都听说了,你们赢了,定国公败了。” “那日你逼我走,是不是因为长孙昱被你从北地带回来了?” “和梁玉娇那样,也是因为你要用她来掩护长孙昱,对吗?” “如果你今日是要同我说这些,那么我已经知晓,你可以离开了。” 她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走出屋外,准备把方才扔到地上的稻草拾起。可刚一伸手,突觉一痛,翻起来一看,手心竟然有一道血痕,指甲上也有点斑驳。她才知道,方才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手指甲不知不觉因极力的克制情绪而陷在了手心。 好疼,疼得她想掉泪。 “你要做什么?放着我来便好。”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以为,只要将他所有解释的话堵住,他便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还是没有走。 她趁弯腰拾起稻草的当口,反手抹了把眼泪。随即抱着稻草走到垛墩前,准备将草剁碎。 之前看程洛用过,她以为不过是使点力气的事。可不知是手疼,还是劲使得不对,她用力按下垛子,稻草却纹丝未动。正要再试一次时,只觉手中一轻,她没抬头,地上的光影却暗了下来。她知道,是他在身后,握住了垛子。 “是要将稻草剁碎吗?” 她不答话,径直回到屋里,坐下不语。 不多时,他便拎着一篮剁碎的稻草走了进来。 他知道她不愿与他说话,便不再多问,只是认真地打量屋内四周。方才,他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此刻才发现,这间屋子四面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地上则摆着一盆清水,一桶黄泥,他顿时便明白了。 虽然从未亲手补过墙,但他自幼喜读杂书,课余常以翻看技艺笔记作为消遣,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他凭着记忆,将黄泥、清水稻草碎一并拌好,又去寻抹墙的工具。屋子不大,角落里便放着程洛用过的器具,他一眼便看到了。 因这些时日在酱园也干了不少修修补补的活计,于是,他很快便上了手。一堵一堵地补过去,墙面渐渐平整。当他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发现高处还有几处破洞。于是便随手扯了张木凳,站上去继续。 一直不愿往顾陵川身上瞧的章韵竹,目光却渐渐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她看着那个曾经穿着锦衣、执笔弄墨的探花郎。如今在土墙之上涂抹黄泥,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变得比之前接了地气。 她再一次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疑问,禁止自己在他身上继续探究。于是起身,打算尽快离开这间屋子,与他保持距离。 却没想到,她才刚起身,便听到“扑通”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他因脚下塌了的木凳,从上面摔了下来。 她本能地上前扶住他,便径直撞上他望来的目光。 他一把握住她扶着他胳膊的手,眼神温柔:“我无碍,韵竹。” 她别过脸,正要抽手,却不想他握得更紧。 掌心的伤处被牵扯,她一吃痛,眼泪便猝然落下。 顾陵川看着她再一次落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将她搂在了怀中。 可下一刻,章韵竹却猛地将他推开,声音带着颤,道:“顾陵川,我的心不是这四面的墙,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补上的。我们之间早就在那一夜结束了,你走吧!” 正文 第84章 浮桥(正文完结) 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逼她太甚。于是当她把他推开后,他便默默地放开了手。 他终是离开了,章韵竹再也控制不住地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泥土地上竟然有了一汪小小的泪泊。 第二日,她起来的有些晚,因为墙上的洞全部都被堵上,反而在日出的时候没有光透进来。只听得有孩子在外面啪啪拍门:“姐姐,姐姐,是我,大崽!” 她起身开门,没曾想,顾陵川也在外头,手上还抱着一个布包袱。 “姐姐,哥哥来了好久了,我娘亲早起浇菜时便看到哥哥在门口,方才浇菜回来,这哥哥还在,娘便让我来帮哥哥敲门。”章韵竹摸了摸大崽的头,让他进屋。 不知顾陵川为何又来,正欲再说些赶走他的话,谁知,他却弯腰将手中的包袱放在门前,望着她的双眼,温和地说道:“这是一刀熟宣纸,不洇墨,给孩子们练字极好。” 说完,便转身走了,连让她说句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遂进屋。没曾想,大崽却回到门外,将顾陵川送的那一包袱纸抱了进来。一刀纸虽不算太重,可大崽毕竟只是个五六岁的稚童。于是章韵竹还是将包袱接了过来,看着大崽一脸期待,她不好拂了孩子的兴致,便拆了开,取出一张,让他去写字。 过了几日,大约是午后时分,顾陵川又一次上了门来。这个时候,章韵竹的屋内坐满了孩童,年纪小一些的趴在地上写写画画,大一些的则以凳为桌。虽然条件不佳,但个个写的十分用心。 上次之后,章韵竹便想好,若是顾陵川再来,她要怎么拒绝。可没曾想,今日,他却偏偏选在孩子们上课之时上门。正左右为难之际,却发现顾陵川根本没有出言打扰,而是如上次一般,朝她点头致意之后,又放了一个包袱在门前。 待他离去,她才走去门外将包袱取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方旧砚台,一锭松烟墨,还有数只兼毫笔。她拿起砚台,发现下方有一张字条,上写道:“此砚为我旧物,久磨不涩。松烟墨色黑不亮,兼毫软硬适中,皆适合孩童练字。” 她不自觉地抚着砚台边,心中克制,无论如何,不能再有下一回了。 接下来的每一日,她都心神不宁,她不晓得顾陵川何时会出现,出现时又会带着什么,她时刻准备着,若是见到他后,应如何严词拒绝,告诉他不用再来。可是左等右等,却一直没再见到他。 直到三日后一大早,孟青推着板车前来。 孟青见到章韵竹后,激动地放下板车,朝她重重磕了个头:“夫人!”章韵竹一听,急忙摇手,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孟青便说道:“公子是公子,我是我,您别连我也嫌弃了。” 顾陵川嘱咐过他,让他不要乱说话,千万别让章韵竹感到不适,他也就没再继续喊夫人。只是说道:“公子有事要忙,交代我给您送孩童们的书桌和椅子,您别动手,我来便是。” 孟青干活利落,嘴巴上也没停着,公子不让他乱说,可没让他不说,只见他滔滔不绝道:“因为要过浮桥,只能拿板车运送,总算有惊无险送到。” “您看,桌椅位置放得合适吗?” “那孟青先告辞,回酱园去了!”章韵竹一怔:“酱园?” 孟青见说漏了嘴,忙用手刮了自己一掌,讪笑道:“我说错了,是回府,回府!” 觉得事有蹊跷,在孟青离去后,章韵竹便去敲了大崽家的门,她让大崽帮她通知各家孩童,今日无课,因为,她打算去酱园一看。 原本与姨妈约定一月一见,如今离下次见面的日子还早,故而姨妈并未想到她会突然前来。 今日正是接货的日子。章韵竹远远便瞧见顾陵川正与送货车夫一同从马车上卸酱缸入铺。 只见他,肩头搭着一块旧布,额上汗湿,动作却从容不迫,似是对酱园极为熟稔。车夫卸完货便驾车离开,只剩顾陵川将酱缸一一安置。姨妈原想搭手,却被他拦住。 见顾陵川不让她插手,姨妈只好拿着凳子,坐在门口,谁知这么一坐,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章韵竹。 就在愣神之际,章韵竹转身离开。 姨妈赶紧喊了顾陵川去追。 顾陵川顾不得多想,将肩头的旧布一扔,便追出了门。 民生街为方便开原百姓而建,虽在河东,但离去往河西的浮桥不远。不多时,顾陵川便在浮桥之上,追到了仓皇离去的章韵竹。 想起方才顾陵川在酱园任劳任怨的样子,加上酱园店门挂着的由他题字的金字招牌。可想而知,他在酱园干的时日定是不短。 “顾陵川,你在做什么?!” 压在心头多日的情绪终于崩裂,她抓着他的衣衫,用力摇晃。 他明白她问的是,他在酱园做什么,而不是在问他眼下在做什么。 只见他看着章韵竹,嗓音发涩,像是压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想将你自小在酱园做过的事都做一遍,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你即便知道了我的初衷,为何还生我的气。” “我明白了,我知道我做错了。” “酱园的日子很辛苦,但是再苦,有你的姨妈,有你的表弟,一家人始终在一起,同渡难关,苦中作乐。你想要的是这些,对吗?” “而我,自以为为了你好,恶言相向,将你逼走,只想着若是我因党争而亡,至少保全了你的性命。” “我从一开始便想错了,北地再危险,我也应该让你知道我的计划,回京后哪怕真要虚与委蛇,也该提前让你知晓,而不是一个人自以为是地独自承担一切,将你硬生生地从我身边推开!” 他的话像一把精细的锤子,一点一点地将她心中筑起的高墙轻轻击碎。 此刻,她泪流满面,却仍倔强地想把他方才敲下的碎片重新垒起:“就算你都说对了,又能如何?我还能再信你吗?” 顾陵川抬手去拭她的泪,一字一句同她讲明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你若不愿信,我便不强求你信。如今天下太平,我们的时日很长,你愿意留在河西教孩童识字,我便在河西给他们启蒙。孟青送去的桌椅应该是够了,那日我数了数,在你那里写字的孩子,不多不少正好八名,先让他们有桌椅,其他的再慢慢添置。 若是以后孩子多了,我们再试着看看换个屋舍,或是扩建。教书育人的事,咱们慢慢来。 此外,我同姨妈也说好了,她日后只管同客人买卖,其他活计等我给孩子们上完课再来做。可若是像今日一般需要上货,我就向你告个假,先来酱园。” 河面上的风总是比陆地大一些,越到河中央,水流也更加湍急,那由一十八艘木船联结的浮桥在风吹水疾之下,时左时右,如游龙一般蜿蜒至河西。 就像这人生,虽有曲折,却始终向前。 不知何时,两人从相对变为并行,浮桥的木板上下起伏,他搂着她的肩膀,不疾不徐,向着河西那间小小学堂,缓缓走去。 番外 大婚 喜乐连奏,锣鼓喧天,大红的喜绸从顾府经民生街,一路由南向北绵延。 众人纷纷停驻,都想看看那高头大马之上的新郎官是何许人也。 馄饨摊老板娘因儿媳做月,又重新出山,见客人都扔下汤碗跑去看热闹,她也拽着新当爹的儿子凑上前去。 喜娘沿街撒糖,吸引不少垂髫小儿一路跟随。于是老板娘拉过其中一个,问道:“小孩儿,你可知这迎亲队伍是哪家的?” 国丧之后,成婚的不少,只是今日这迎亲仪仗隆重得不比寻常。 “还能是谁家,当然是顾家了!” 小孩儿着急捡糖,扔下一句又追了上去。 众人一听皆兴致更甚,议论纷纷。 馄饨摊老板娘恍然道:“难怪哩,我说谁这么能耐,竟然将这迎亲红绸挂到咱们街上!” 按开原习俗,迎亲当日,新郎家的门前需高挂大红喜绸。若是条件好些的,可循着迎亲之路沿途点缀。但至多也就找棵树啊,或是塞点儿红包给途经的商铺,象征性挂些,图个热闹。可这回是实打实的一路红绸高悬,难得的是,就连民生街也是一眼望去长红一片。 原是顾家大婚,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齐齐转到了新郎官身上,只见那骑马之人,喜袍加身,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路人甲:“哟,顾家男丁在开原的,也就三房那一位了!” 摊贩乙:“看着不像啊,三房那位从前可是柳江赌坊常客,那赌坊没撤之前,我常去门前摆摊,有幸见过一回。” 向来不凑热闹的医馆大夫,合拢着袖子,慢悠悠地上前,挑眉道:“昨日顾府二房老夫人便遣了管事,给街上的商铺送了喜礼!” 路人甲:“二房?那新郎官是?” 医馆大夫笑而不语,拿眼瞄了瞄斜对过小小门脸上的金字招牌,便转身回到医馆。 世人皆爱八卦,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太过挑头罢了。 摊贩乙:“二房当然是探花郎啊!” 路人丙:“那酱园家的字不就是探花郎题的嘛!” 身份揭晓之后,大家的兴致更是高涨,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新娘子来,都猜这新娘要么就是内阁重臣的千金,要么就是公侯世家的贵女,只是奇怪这婚事怎的不在京城操办? 难道探花郎娶的是咱们开原本地的小姐? 可又为何迎亲之路经过民生街后,偏偏向北而去,那里可是河东平头百姓聚居之处。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修鞋匠突然咦了一声:“我说新郎官怎么有点眼熟?!” 大家哄笑道:“怎么,探花郎同你论过诗,还是阅过文?” 修鞋匠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他决定还是闭上嘴巴继续看热闹。 ? 喜乐锣鼓之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张望的小雪欣喜地进门说道:“来啦,来啦,公子来了!” 姨妈刮了一下小雪的鼻子,笑道:“小点儿声!你的音量比外头还闹腾。” 小雪吐了吐舌头,点头噤声,只悄悄地附在带着红盖头的小姐耳旁道了句:“小姐,外面可热闹了,公子骑着大马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一直垂首静待的章韵竹听得满面似红云堆积,只低低地嗔了一声道:“小雪。” 迎亲队伍果真是到了,那乐声震耳欲聋,小雪根本没听到小姐说什么,两眼兴奋地朝着屋外望去,只见喜娘在门前喜气洋洋地喊了声:“吉时已到,请新娘子上轿!” 说着便进了屋,同小雪一左一右地搀着章韵竹上了花轿。 酱园西施徐氏一脸欣慰地看着二人将外甥女送上花轿,今日是这十余年来最最舒坦的一次,比亲生儿子中了秀才还要熨帖,她的眼中没有担忧,没有愁绪,只有对外甥女往后幸福美满日子的憧憬。 妹妹,妹婿,你们可以放心了,咱们韵竹不仅嫁人了,还嫁对了人! ? 国丧一过,婚事便开始张罗,姨妈叮嘱她:“嫁衣一针一针用心绣,往后一日一日用心过。” 于是,每日学堂下课后,她便抽空绣嫁衣,虽然不擅长针线,但只求上心。谁知那日才捧出嫁衣,刚要拿针线,便被上门寻她的顾陵川撞见。 只见他凑到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嫁衣放下,附在她耳边,道:“家里就有成衣铺子,明日我陪你去,喜欢什么样子就定什么样子,你无需动手,只管安安心心等着成亲。” 说着,他的唇又近了些,随着他的话语,他的唇有意无意地碰触着她耳畔细嫩的肌肤,让她有些痒:“我日日都在想,迎亲那日,你顶着大红盖头,穿着大红嫁衣,一身红艳艳的,会有多好看!明日一早,我便同你一起选嫁衣,选新鞋,选帕子,还有……” 话还没有说完,章韵竹的耳畔又酥又痒,遂伸手轻推他,道:“那怎么行,姨妈说了,不管怎么,都得用心绣一样。” 顾陵川抓住她推拒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好似让她触碰到自己的真心,只听他低柔道:“那就绣一件只我才能见的,交颈鸳鸯并蒂莲,你绣什么,我便看什么。” ? 俗话说:“新郎下马,新娘上轿。” 顾陵川早已下了马,站在八人抬的大花轿前,看着章韵竹由喜娘、小雪一左一右地送了出来。此刻,她顶着大红喜盖,着大红嫁衣,正如那日他所说,一身红艳艳的,着实好看。 见她走近,他忍不住朝前一步,似要去扶。 只听得喜娘哎了一声,笑话道:“新郎官,莫心急!” 顾陵川才反应了过来,就此止了步。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在她的身上,一直到她入了花轿。 ? 接了亲后,花轿便走在了新郎的前头,意喻护送新娘一路顺顺利利抵达新家。 这时,全开原,尤其是民生街彻底沸腾了起来,原来探花郎娶的是酱园家的哑巴外甥女,看着新娘的花轿越来越近,议论之声更是喧闹不止,每个人面上都是止不住的新奇与探究,这探花郎怎么就和酱园外甥女摆在一起了。 修鞋匠看着方才笑话他的人,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终于也大声了一回,道:“当初要不是我给探花郎指的路,他哪能找得到酱园铺子!” 货郎也幡然醒悟,道:“那些时日,给酱园西施干活的伙计是?” 有些话不敢说得太明,这些个在酱园铺周围摆摊的小贩们适时地闭上了嘴巴,互有默契地对看了一眼,原来如此啊,酱园家了不得! 看热闹的众人,哪知这些,见他们话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了,便觉得心痒难耐,围着他们定要问个仔细,谁知这个时候,突闻马蹄疾驰,有人高喊:“传!圣上口谕!” 众人止步噤声,只见新郎官顾陵川翻身下马,跪迎圣谕。 见此情状,所有人皆惊惶跪地,屏息而听。 “户部侍郎顾陵川,今迎章氏为妻,朕心甚慰,特赐‘佳偶天成’四字,愿你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圣恩如山,臣顾陵川,谢主隆恩!” 顾陵川叩首谢恩,双手高举,接过传旨官递来的锦盒后,再次躬身一拜,方才郑重起身。 传旨官拱手作揖,笑着向顾大人道贺一句,随即又上前半步,低声道: “顾大人,太子殿下也托小人带句话——请大人尽快携妻回京复职,莫要乐不思蜀。” 说罢,他再行一礼,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待那传旨官身影远去,众人这才陆续起身,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议论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圣上赐字的天赐良缘哪!” “咱们民生街也是与有荣焉,恭喜顾大人,恭喜!” “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迎亲仪仗在众人此起彼伏的祝福声中,继续启程,一路喜气洋洋将新娘子送进了顾府大门。 ?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后者顾陵川在年少之时便已有经历,只是前者,他才正要开始。 托着不胜酒力这般大家心知肚明的借口,顾陵川带着微薄的酒气走入新房。 眼前,他心爱之人一身大红端坐于床前,等着他掀开她的盖头。 当他走近,喜娘便递过来一根红秤杆,他接过后,却没有立即去揭,而是站于她的身前。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穿梭,如今,心中所愿皆成了真,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执笔一般,郑重地执着秤杆,小心翼翼地轻轻一挑,那如花般的容颜便出现在了眼前,比任何时候都让他着迷。 “红盖头一挑,夫妻二人从此称心如意!” 喜娘一边说着吉利话,一边捧着合卺酒至二人面前。 “喝了合卺酒,夫妻二人从此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若不是喜娘在侧,顾陵川早将章韵竹搂入怀中,顾陵川轻笑,自己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他知道这不是酒意作祟,实乃自己心之所向。 于是,他未有犹豫,双手取过那对喜杯。一杯递入她手,另一杯则握在掌心。 两人交杯共饮,合卺为盟。章韵竹不会喝酒,方喝进去便觉喉头火辣,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放下她手中的酒杯,贴心地问道:“你向来不喜酒味,我给你倒杯茶水漱漱。” 她却拉住了他,柔声道:“你方才应酬得累了吧?你先去更衣,我自己来倒。” 他看着她,笑道:“也好,我身上也有些酒气,我去洗一洗,你且等一等我。” 待他沐浴回房,香墨已经伺候她将嫁衣换下,此刻正慢慢地将钗环取下,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一般倾在肩上,美的不可方物。 只可惜,沐浴洗去的是外在的酒气。此时,留在他内里的酒气,已是不受控地嚣张跋扈了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遂放下喜帐,静心等待她沐浴更衣。 常言道,度日如年,顾陵川此刻则是一息似百年。 只听得似有脚步声靠近,又听得吱呀关门之声,床幔之中倏地伸出一只手,将恰恰走近的她拉入床中。 待章韵竹反应过来,人已被他压在身下。 洞房之内,如小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燃着喜庆的红光。哪怕喜帐已落,两人却依然能看清彼此。 “你涂了什么?怎的那么香?”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询问。 似乎不需要她回答,他又顺着耳畔往下,以鼻轻触她的颈项,喃喃道:“这儿也好香。” 出发北地前的那一夜,两人情不自禁。 那之后,发生了好些事,待二人和好如初后,两人便一直守礼克制。情浓之时,章韵竹还好说,但对已经尝了情滋味的顾陵川而言,确实需要意志,好在今夜他再也无需克制自己的情感。 他继续在她的颈窝处流连,可一只手已伸于她的腰间,轻轻一寻,便找到了中衣的系带。捻起系带一端,衣襟便松了开。手继续深入,不出一息,便轻松找到内侧的系带,又是一拉,中衣便敞开了。 此时大红的肚兜便显露了出来,他稍稍撑起身子,低头看去,一对交颈鸳鸯在她紧张的呼吸起伏之下,似在并蒂莲中游水嬉戏,不知是躺着的缘故,还是她的圆润太美,那如雪团般的下缘就那么半遮面的露出些端倪出来。他的呼吸一滞,遂将那红色衣料拨开,轻轻护着那雪团,缓缓揉捻。 他的唇也没停,早就从颈项挪至了她的唇瓣处,轻轻巧巧地,便尝到了她的甜,欲罢不能。 揉了一阵之后,他又去尝了尝,谁知这么一尝,却让她不禁嘤了一声,只觉得腹内热气更甚,似有雄心壮志立于世间。 “韵竹。” 他褪下了两人余下的衣服,凝视着她的双眼,深情地唤着她的名字。 “顾陵川。” 她从来都是如此连名带姓喊着他,似乎这样便能完全将他占有。 只见她那一双含春水目满眼是他,他便无所顾忌,顺势而入。 就在那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自腹间生出一声轻哼,经喉而出,如仙乐飘飘。 烛光摇曳,红帐轻摇,夫妻二人,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