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 正文 第1章 阿莴,阿莴 平黄村搬来了个新户,阿莴是知道的。 据说是皇城里的贵公子过来这儿度假。 阿莴拎着刚摘好的菜,望一眼那贵公子的宅院,又转身从自家地的山坡上,慢慢下了坡。 那贵人的宅院,就在她家隔壁。 这几日阿娘一直在念叨的,都是这事,阿莴听了几嘴,不关心此事。 她几日前就在盼着一件事,今日侯争鸣的书院放假,侯争鸣要回来了。 阿莴把地里新鲜刚摘的茄子、扁豆和嫩菜叶装进桶里,拎在手上,私心想等今日见到侯争鸣后,拿些好菜给他。 这么想着,阿莴刚下来,便见大姐阿梅,抱着一岁的外甥福儿过来,阿莴愣了一下,几步上前,问,“大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村?” “娘说咱家隔壁住了个大户,想做一桌子好菜招待人家,我做菜好吃,娘让我回来帮忙打下手。”阿梅憨笑一下,与阿莴并排走回去。 阿莴抬手逗了逗福儿,又有些疑惑,“咱家要招待隔壁的邻居?咱家哪来的好菜招待?” “你不懂,娘就是想巴结人家,寻个由头说请人家吃饭,到时候让爹在山里,打着啥,我就做啥。” 姐妹二人说着话,一同推开院门进了屋,屋里二丫、三丫、五丫一起迎了上来,“大姐,你怎么来了?” “大姐,你来怎不先说一声?爹娘这会都不在家。” “哎呀,福儿也来了,给我抱抱。” 阿莴见姐妹们都围着大姐,便自顾自拎着菜先去厨房。 阿莴家一共六姐妹,父亲守财,母亲阿慧,一家子当年逃荒来的这平黄村。 爹娘都是穷苦出身,都是没名没姓的苦娃,是以阿莴几个姐妹,也没有什么姓名,父亲守财,舍不得出钱让村头的教书先生给取个名字,就自己这么随意喊着几个孩子。 一家人刚来村里的时候,只有大姐一个孩子,家里穷得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父亲便给这王家人当门房。 王家是平黄村里的大户,宅院颇大,村子里的大户们,大约都在村里这一处道上盖的祖宅,因此这一连排紧挨着的,都是颇为宽敞的屋舍,只是当年战乱,随着大户们相继搬离,这一排的屋舍,空了不少。 后来战事消停,富户们却好似忘了平黄村这处小地方,几乎没有几家富户搬回来,包括这王家。 当年阿莴的父亲,守财,就在这王家里头帮着忙,谁料二丫阿心刚出生,王家人陆续都撤走,偏他们又不想卖了这房子,便让父亲继续留在这儿住着,帮着打理宅院。 是以,阿莴一家,就这么借住在王家宅院里,一住就是十几年,王家人再没出现过。 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只叹阿莴父亲运好,携妻带儿逃过来,没饿死路上便罢,还有了住所,虽说不是他们家,但王家能让他们住里头十几年,也是幸运了。 毕竟是那么好的大宅子。 至于阿莴六姐妹,大丫阿梅,十九岁,已经嫁去隔壁村两年,生了个儿子刘多福。 二丫阿心,十七岁,正在议亲。 三丫阿花,十六岁,还未议亲,得等二丫相看好人家了,才能到她议亲。 不过,这大概有点难,附近几个村子,谁不知道阿莴一家穷得叮当响,想要娶阿莴的姐姐,大抵也是一样穷的人,阿莴的母亲阿慧,很不愿意,所以二丫的婚事,从年前议到现在五月,还没定下来。 至于四丫,就是阿莴,今年十四岁,再有三月,阿莴就及笄了。 五丫阿月,今年十岁,六丫幺丫,刚三岁。 阿莴一家大约便是这么个情况,虽则家里穷,但阿莴一家都是良善的人,爹娘疼爱孩子,孩子也都听话孝顺,而村子里也都可怜这一家,把坡上的地,给了阿莴一家去耕种。 总算磕磕绊绊这么十几年,阿莴家平安过了下来。 阿莴忙着洗菜淘米,听前院姐妹们坐在一起闹腾的说笑声,不一会,五丫进来喊她,“四姐,大姐让你不忙着做饭,先去同我们说话,她说爹娘今日回来,看要让她做什么菜再说。” 阿莴听到这,忙洗洗手,“那好,我便不生火了,晚些时再听爹娘的吩咐。” 她说到这,却又小心拿起几个洗得干净的茄子,抓一把绿油油的扁豆,放进个灰白的布袋里,从后院门走,“我去等争鸣哥哥,你先去跟姐姐们说话吧。” 五丫“哦”的一声,转身就跑,大丫、二丫几人听见阿莴这话,纷纷捂嘴笑起来,“阿莴往后定是要嫁给那侯小郎的。” “我看等阿莴及笄了,也不必管前头姐姐有没有定亲,先把她和侯家的亲事定下也行。” “那不好,那我多没面子啊,妹妹比我先嫁出去了,我倒成了个剩下的。”三丫阿花抗议道,几句话又惹得众人笑起来。 阿莴却不知道这些,她小跑着去后院外,就想去官道上等侯争鸣回来。 岂料,她人刚跑出家门,路过隔壁后院时,那隔壁后院的门忽然推开,阿莴猝不及防撞上去,“砰”的一声,阿莴摔在地上,怀中布袋的茄子,也“咕咚咚”滚落出来。 “哎呀,是我撞着小娘子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仆从敏行急着就要上前去扶阿莴。 原来隔壁人家已经搬了进来。 阿莴从地上爬起来,她确实与那厚重的木门相撞,撞得身子有些生疼,但是还好,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痛。 阿莴吸吸鼻子,只顾着弯腰去捡自己的茄子,顾不上去看隔壁的人,“不打紧,我无事。” 小娘子声音软脆,倒很好听,江庭雪站在那儿,听小娘子的声调里一点气恼也没有,又看一眼小娘子来时的路,知道是隔壁邻居,转头淡声对敏行道,“你就这么看着?” 敏行也想去帮忙的,但不是瞧小娘子方才拒绝的模样,他有些犹豫,此刻自家主子发话,敏行再想去帮忙,阿莴已经捡好所有的菜。 听到还有个声音响起,阿莴拎着菜,直起身就抬头看去。 这一看,倒将阿莴看得微愣。 她确实从未见过,世上还有生得这般好看的男子,看眼前这人,雪肤清俊的容颜,一双凤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他身上着的是大沅国时下富贵人家常爱穿的花罗衫,衣裳的色泽倒是素淡的,能隐约瞧出这身衣裳的主人,大概也是个颇为清冷的性子。 阿莴一下红了脸,她一手紧紧拽着布袋口,低头道,“已经捡好了。”便惊慌地转身匆匆离去。 这小农女胆子像兔儿,一身灰扑扑的上衣套长束口裤,瞧着一身也像个灰兔子毛,一见人就紧张害怕,慌得一溜跑得飞快。 敏行抬手挠挠后脑,对自个主子讪笑道,“郎君,是我之过,我也没料着门外有人……” 江庭雪见那小农女并无大碍,便不再在意这事,“往后留着点神。”他漫不经心道,转身继续去看这刚买下的宅子。 江家的匾额挂了上去。 “原来隔壁人家姓江。”阿莴的父亲守财,手里抓着只山鸡,与拎着条河鱼的妻子阿慧,一同回到家里。 见大女儿阿梅已经过来,守财很是高兴,“大丫,几时过来的?在刘家过得可好?” 母亲阿慧也跟着笑问,“福儿也来啦?快来,给外祖母抱抱。” 阿梅抱着孩子上前,伸手去拿那河鱼,让母亲把儿子抱走,“刚来的没一会,我过得很好。” 阿梅话音刚落,三丫叽叽喳喳说起话,“爹爹,阿娘,你们去过隔壁家了?不然怎么知道人家姓江?” “害,人家不才把匾额挂上,我们没进去,就在人家门前跟江家的管事,说了几句话,人家瞧着挺不错的,也没嫌咱们穷户,还要拿果子给咱吃。” 阿慧抱着自己外孙不住笑道,“我刚同江家说了,新邻搬来,无论如何,都得上咱们家里头吃顿饭,那管事应着声呢,可有礼貌了。” 夫妇二人的话音刚落,几个女儿全围了过来,纷纷打听隔壁究竟搬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谁也不知道隔壁搬来的,是哪家的大户,什么背景,做什么行当,只有里正或许知晓些许,但他们与里正,也说不上几句话,只能等后头村里人打探出消息时再问。 一家子说话间,母亲阿慧瞧见不对,“四丫呢?” “四妹去找侯争鸣了。”阿梅笑一下,“每个月她就盼着这一日呢。” 阿慧一听这话,也乐得咧开嘴,“那让她去找吧,她跟争鸣那孩子,自小就玩得来,如今大了,也是分不开,侯家人也不错,若这两个孩子能成,我便也放心了。” 侯家人哪里不错了,三丫听到这话,禁不住暗里翻了个白眼。 “阿娘,侯争鸣能考上状元么?”二丫好奇地问,“这样一来,往后我岂不是能有个官妹夫?” “这谁知道呢。” 阿慧和蔼地笑答,一家子闹呵呵的,阿莴并不知道爹娘已经回来了,她就站在村口,看进进出出的人,等侯争鸣回来。 侯争鸣今日从书院下学,立时便往家回去,他想起阿莴心心念念着手绢,便拿了私攒下的钱,买了条素手绢回了村。 一路走来,远远的,便见阿莴跑了过来。 “阿莴。”侯争鸣嘴角带笑,“跑什么?这么热的天,跑一身的汗。” 阿莴总算见到了侯争鸣,她羞涩道,“争鸣哥哥,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侯争鸣也是这村子里的人,阿莴自小便喜欢跟在侯争鸣的身后,她性子一贯是软和羞涩的,不常爱出门,但每每只要侯争鸣来唤她,她便会出去,与侯争鸣到树底下说话。 许是因着侯争鸣的性子,不像村子里的那些小郎君们,喜爱胡闹,爱欺负人,侯争鸣最是温和,每每找阿莴说话,都喜欢讲书上的故事给阿莴听,阿莴便愈加愿意与侯争鸣见面。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感情倒十分好起来,连村子里的人见了,都说二人青梅竹马,问侯争鸣何时娶阿莴。 阿莴对这话当了真,侯争鸣却笑笑,只道村子人嘴碎,哪里能拿姑娘家的名声开玩笑。 “我每个月都能回来一次。”侯争鸣说到这,将手绢拿出来,“给你。” 是手绢?争鸣哥哥送她手绢? 阿莴很是高兴,接过这条素白的手绢,细细看过,又很是高兴地笑道,“争鸣哥哥,你哪来的钱?还给我买了手绢。” “书院里有饭吃,我功课做得好,夫子给奖赏,我花不完就攒起来。”侯争鸣一边接过阿莴递过来的布袋,一边问,“这个月你可习字了?” “我习字的,上个月你教的十个字,我都学会了。”阿莴欢喜不已地反复看自己的手绢,其实就是一条白色手绢,什么图案也没有,素得很,但阿莴就是很喜欢。 阿莴一家都不识字,便是父亲,也是个没名没姓的人,被人随口唤了个守财,唤了一辈子,所以阿莴一家都没有个姓氏,只那么随口叫个字,便算作名字。 侯争鸣与阿莴相识这么久,觉得如此不行,打今年初开始,便时不时教阿莴习字,“那就好,人总要识些字,不能活得懵混无知,你且学好字,往后若跟我去别的地方,也用得上。” “跟你去别的地方?”阿莴微有疑惑,“去哪儿?” “谁知道去哪儿。”侯争鸣嘴角带笑,“总之,你总不会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二人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谁都不愿提出分别的话,阿莴与侯争鸣一路走回村,两人眼见都到了分岔口,又一同默契地往河边走去,互相说着话。 侯争鸣忙又拿出自己在书院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废纸,都是书院发的纸张,质地不好,但胜在免费,侯争鸣自个每日习字时,都会攒下几张给阿莴练字用。 他拿出书本,走到往常的大树下,教阿莴这个月要习的字,阿莴挨过去,低头看着,跟着侯争鸣一字一字地念着。 但再如何不舍,也是要各回各家的,日头照上了枝干,侯争鸣看着晒得有些灰扑扑的阿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阿莴的头顶,“你要回去了,阿莴,等下个月咱们再见面吧,这是我今天刚教给你的字,你下个月就练这几字吧。” 阿莴捏着一叠纸点点头,纸笔都是贵的,阿莴很珍惜侯争鸣给过来的任何东西,她小心地叠好纸张,抬眼看着侯争鸣道,“那我回家去了,争鸣哥哥,你也回去吧。” 侯争鸣道好,转身先走,阿莴依依不舍地看着侯争鸣离开,自己小心收好手绢,也往家回。 正文 第2章 夏至五月 阿莴爹娘,守财与阿慧,见到隔壁已经有人在家,夫妇俩把菜放回家里,便去隔壁再次攀谈起来,他们说了来意,江家的周管事却很有些意外。 “你们想请我们入府用顿饭?”周管事扬了扬眉,守财与阿慧不住点头笑着应是,“你们刚搬过来,咱们既都是邻里,我们便想着,做桌好菜,请你们过来,招待招待……” 其实就是想互相结识的意思。 周管事盯着守财与阿慧身上的粗麻布衣,一时拿不定主意,他道一句,“且等等,我问过我家公子的意思。”便让守财夫妇二人候在江府门外,自己先进屋询问。 江庭雪就在家中,他虽今日确实要出门一趟,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等听周管事来禀报此事,江庭雪放下手中的图纸,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请我入府用饭?隔壁是个什么来头?” “说是行商的人家,没有仕途的背景,但……”周管事说到这有些疑惑,“先前问了里正,分明说这隔壁王家,已经搬迁离乡了……” 许是周管事没问清话,里头有什么误会,罢了,既是人家想来攀结,江庭雪施施然起身,决定去看一眼。 等江庭雪带着周管事、敏行几名随从,走出来时,守财与阿慧的眼,当场看直了。 “乖乖,竟是这么俊的个小郎君,我们,我们真打扰了……”阿慧不住搓着手,讪笑着,守财也道,“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我们家陋,我们今日准备了好菜,就想请你们来吃个饭……” “乡邻客气。”江庭雪淡声道,看那郎君守财侧着身,边说边给自己带路,他淡笑一下,抬步跟上,就此进了阿莴的家。 阿莴一进家,就听到院里二姐、三姐相互闲聊的话,“想不到隔壁那公子,竟是那般俊俏的人,天爷,我可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人。” “是啊,他,他真的好俊……”二丫阿心红了脸,怀里抱着六丫小声道。 三丫的脸也红扑扑的,一改往日泼辣的劲,只一个劲地拉着母亲的手问,“阿娘,一会吃饭,隔壁真不来咱家了?” “你方才也听见人家说的话了,感谢咱们呢,可惜人家先约了知县用饭,不上咱们家里来。”阿慧亲了亲刘多福的脸,“今日的鸡先不杀了,就吃鱼吧,让你大姐给你们做饭。” 三丫失望至极,二丫也沉默在那,唯有五丫见阿莴回来,忙迎上来对阿莴道,“四姐,你回来啦,你见到争鸣哥哥了?怎不喊他来咱家玩?” “他要先回家报平安,见他爹娘,没工夫来。” “四丫回来了?”阿慧听到阿莴的声音,转过身,看着阿莴了然地笑着,“回来就好,今日你大姐在家,你不是最喜欢吃你大姐做的炸香葱丸子,一会让她再给你做。” 阿莴点点头,跟着母亲进屋一道说话去,五丫跟在身后,兴致勃勃地对阿莴小声道,“四姐,你刚不在家,不知道隔壁那家人来了,那江家的大哥哥,长得真好看,脸白得像剥了壳的嫩鸡蛋,他还对我笑呢。” 阿莴一下想起早上她出门时,瞧见的那隔壁公子,她问,“他们家来咱这儿了?说了啥?” “来了,带着几个人过来的,在咱家坐了一会,说多谢咱家好意,但是他已约了镇上的知县大人吃饭……”五丫一张小嘴巴拉巴拉说个没完,阿莴听着这话,也不大关心旁人家的事,她随口应声几句,转身去厨房帮大姐打下手。 等到了午后,阿莴一家都用了饭午休,大姐也已抱着福儿回夫家,阿莴便搬出小木桌,坐在后院门槛上,一笔一笔练字。 今日侯争鸣又教了她五个字,木、水、火、土、中。 阿莴用心记着这五个字,只不过她写着写着,五丫抱着六丫找了过来。 “四姐,你又在写字了。”五丫把六丫放下,“六丫不肯睡,阿娘嫌她吵,让我带她来后院这儿玩。” 阿莴“哦”的一声,低头继续写字着,五丫挤了过去,“四姐,你今日跟争鸣哥哥又习了几个字?也教教我好么?” “好。”阿莴应着,正好她也练得有些累,便拿起刚写的字教五丫。 “哒哒”马车车轮滚动路面小石子的声音,由王家后院的泥路外,慢慢转入里面。 这一排富户的后院,挨着的是一片荒废的平地,除去一跳泥路,守财在后院那平地上,搭着竹架子,种了好些个瓜果。 至于隔壁几家的后院,自然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空着一片空地在那。 敏行驾着马车,路过阿莴家的后院,转回江家后院里,停了马车。 江庭雪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天外云卷云舒,如今正是夏至,是如孩子脾气的时节,说晴晴,说雨雨,说大风,大风起,原本还算晴朗的天,随着远处乌云飘来的功夫,天地也骤起一股狂风。 阿莴正说得起劲,“所以,木字就是这般由来的……”忽风起四地,将阿莴放在小木桌上的一叠纸,“呼啦啦”全吹卷了起来。 阿莴与五丫皆大吃一惊,纷纷伸手去拿纸,漫天飞舞的纸张,在那院子上空悠悠轻扬,有一张,借着风力,飞过了院墙,缓缓落在江庭雪的面前。 江庭雪抬手接住,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无数个字,诸如上下左右水火木土,他看一眼,又转开目光去看那隔壁屋的后院,听里面响起的动静。 “四姐,这,这还有一张。” “风好大呀。” 全是五丫的声音,很快,阿莴轻软的嗓音也响起,“都捡回了?” “捡回了。”五丫脆声道,瞧着将要下雨的样子,阿莴才又软声应着,“咱们进屋去吧,外头不好习字。” “嗯!”五丫点头,抱着还坐在摇摇椅上玩的六丫,几位小娘子“呼啦啦”的转身又进了屋。 江庭雪听出隔壁那道软和的声音,是今早在后门处遇见的那个小娘子,这才将手中的纸递给敏行,“扔回隔壁院里吧。” 敏行忙接过应是。 江庭雪不再理会隔壁,抬步进了屋。 今日早上,他在家中,忽听管事来报,隔壁的邻里想请他吃顿饭,算是亲近之意,江庭雪初来此地,虽不打算应下如此邀请,但既然隔壁来请,江庭雪还是过去见个面。 他为人一向有礼,在得知阿莴一家都不是主子,只是隔壁屋的下人后,江庭雪依旧好脾气地与阿莴爹娘说了一会话,这才起身告辞。 然而他确实没有与隔壁邻居的下人,再打交道的心思。 因着午饭是约了这平黄县的知县,江庭雪去了镇上,只等一席饭,与俞知县熟了情面,这才归家。 等入了夜,敏行来报,“郎君,奴今日去打听了一圈,这平黄村并没有老夫人惦记的老友。” 江庭雪淡淡道,“我料想也没有。” 江老夫人少时曾在这儿住过阵子,如今已是多少年过去,老夫人如今人到晚年,口里竟时常念起儿时的日子,总想再见一见儿时相交的友人。 恰好此次江家主君,江庭雪的父亲,江容瀚,给了江庭雪个差事,江庭雪要在这平黄村住一阵子,正好找找看,有没有祖母口中说的那位老友。 “你再去多打听看看。”江庭雪最后吩咐下去。 总归他们刚住进来,还有很多日子慢慢寻找。 次日,阿莴的父亲守财,要下地干农活,母亲阿慧,则是要挑着农活去镇上售卖。 田地的活辛苦,挑货做买卖却轻松,还能走街串巷的玩,是以阿莴家里,农田的活都是父亲去耕种,一些家里的山货,则是母亲挑去镇上卖。 往常时,都是二丫或三丫跟着母亲去镇上,因着镇上热闹,好玩的东西也多,这样的事,总是两个姐姐揽下,阿莴就在家做饭,照看五丫、六丫。 可今日却很不一样,今日,二丫阿心,与三丫阿花,全都破天荒地推拒了这件美差,只道要在家里照看妹妹们,阿慧有些吃惊地问,“你俩姐妹俩今日改性子了?这可是去镇上,你们平日不是最喜与我一同去镇上玩的?” 二丫红着脸不语,三丫飞快道,“天天去也去得烦了,让四妹、五妹也跟去见识一下不好?” “阿莴不是爱出门的性子。”阿慧板起脸,“五丫还那么小,能帮到我什么忙,你俩不去,难道要你们母亲自己一人去忙这买卖?” 三丫看一眼阿莴,“她不爱出门,就可以不出门干活了?合着我与二姐就是天生的劳苦命,得跟着阿娘去外头抛头露脸的……” “欸,你这孩子!” 眼见母亲就要生气,阿莴几步上前,将另一个担子挑起来,“我跟你去,阿娘。” 正文 第3章 我能! 阿慧生气地道,“还是四丫懂事,这劳苦命不想要,后头的饭也不要吃好了,就捡天上掉的窝头来吃。” 五丫傻乎乎地问,“天上怎么会掉窝头?” “是啊!怎么会掉,所以长着手脚就要干活,认不认也都是劳苦命啊!”阿慧挑起担子,“走,四丫,跟阿娘去镇上卖货。” 阿莴忙挑着担子跟上,母女二人出了门,二丫与三丫对看一眼,等人走远了,三丫转身就去隔壁敲门。 二丫急忙抱着六丫跟出去,很快,江家的门被敲开,周管事站在门边有些吃惊地问,“原是乡邻,不知小娘子敲我府上的门,是有事来?” 三丫用力点点头,转头看一眼二丫怀里抱着的六丫,这是昨夜她跟二丫一起商量的事,三丫面上担忧道,“我六妹妹今早喝粥有些吐,不知是不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想问问你们家有没有消食的汤水,能给小孩喝下。” “小丫头不克化啦?有的,有的,我们府里确实有消解的药粉,还请稍等片刻。”周管事连声说着,转身要进屋,三丫急忙跟上去。 这…… 周管事原先倒并不打算让小娘子们进屋,他家郎君并不喜欢外人不请自来,不过么……今日一大早,江庭雪便已出了门,倒也不是不能让乡邻进屋。 想到这,周管事和蔼地道,“那小娘子们进来等我拿药吧。” 三丫高兴至极,转头看一眼二丫,又见五丫一脸迷糊地望着两个姐姐,似是不明白,三姐为何说六妹吐了,六妹不是好好的? “五丫,你留在家里看家,别乱跑,一会我们就回来了。”三丫却防五丫说漏嘴,不让她跟着,五丫也想进隔壁屋里观赏,见三姐这么说话,立时有些不高兴起来。 二丫也怕五丫跟过来坏事,忙低头小声道,“我屋里靠着箱子的角落里,还放有一包糖,你就在家自己去拿来吃,没人跟你抢。” 一听有糖吃,五丫高兴道,“那我就在家里吃糖,你和三姐快点带六妹回来。” 二丫满意地点点头,转回目光,有些脸红地进了江家。 二丫、三丫一进江家,就被江家布置得古雅低调的华丽所吸引,江家好漂亮啊,这些个奇巧精美的摆件,全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挂在墙上的山水画,笔墨远近浓淡不一,瞧着就像是真的在云海中一样,那陶瓷做成的茶壶,上边一根细细的木提梁扣着壶身,乡里头哪会用这等易碎的茶壶,家家户户都用的耐摔的铁壶烧水。 还有一张巨大的研屏,天爷,那上边全是一根线一根线针绣而成的屏面,屏面上的花鸟万物,灵动得栩栩如生。 王家从前也很富庶,但王家搬迁时,几乎将整个屋宅里的东西都带走了,就留下个空宅在那,二丫、三丫出生后,见到的只是个空荡荡的屋子,其余物品,都是守财与阿慧置办的玩意,陈旧、破败,皆是小贫之家所用的物,并不起眼。 今日头一回见识到富贵人家的摆设,那江家大堂里的八仙桌、花几、香炉,还有摆在一侧供案上的玉磬、花瓶,垂挂着的宫灯……哪一样不吸引着小娘子的目光? 二丫睁圆了眼,三丫也张大了口,姐妹俩“哇”的一声,不住看着。 “二姐,你快看,他家这池子里还有鱼!”三丫激动得抬手指着院子里一侧的景致,王家也有这假山园池,可守财与阿慧不可能在里头养锦鲤,二丫与三丫也从未见过,假山池子里游动着五颜六色鱼儿的景致。 周管事微微一笑,让几位小娘子稍作片刻,他命人去寻些消食的药,又命人去端些小食汤水的上来,给二丫、三丫品尝。 二丫紧紧抱着六丫,有些拘束地坐下,三丫却大咧咧地,也一屁股坐在堂中,只是姐妹俩一时都有些胆怯,不敢说话。 等到汤水端上来,二丫与三丫小心地吃上一口,二人都有些紧张,看周管事就站在一侧,面上带笑望着她们。 到底是三丫胆子大些*,吃着汤水夸赞道,“周伯伯,你家汤水真好吃。” 六丫眼巴巴看着,听到三姐的话,伸手去拿二丫手里的瓷勺,也想跟着吃一口,二丫急忙拽住她,“不吃,这个不好吃。” 六丫小嘴一撇就想哭,三丫板起脸,“不好吃呢,我刚说着玩的,你小心吃了拉肚子。” 周管事笑起来,“药很快会送过来,许是这阵子夜里风凉……” “没错!”三丫急忙接过话,“六丫定是夜里睡觉,肚子上没盖被子凉了肚,这才难受的。” 六丫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没难受……” 此刻江家的仆人已经将药送了过来,周管事心神被引开,没留神听六丫的话,只拿着药递给二丫,“二丫姑娘,快给六丫头吃药吧。” 吃药是不可能吃的,六丫又没病,二丫看着仆人倒的热水,伸手假意摸一下杯身道,“有些烫,一会放温些再给妹妹吃,谢谢周伯伯。” 二丫话说到这,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伯伯家里今日怎么瞧着安静,大伙都上哪儿玩去了?” 周管事道,“我们此次带来的人就不多。”他说到这儿却打住不再说下去,他自不会透露自家公子的行迹,二丫没问出想探知的,讷讷在那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三丫心里却痒痒,先出声问,“周伯伯,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主家,是朱城的。” 朱城……沅国皇城。 三丫听到这“哇”的一声,眼睛都亮了,“那昨日来我家的那位哥哥,也是朱城的人?” “是,我家郎君是朱城人。”周管事听小娘子话说到这儿,怎还不明白二丫、三丫的用意。 他家郎君真是走到哪都受小娘子们的欢迎,先前江庭雪住在朱城时,便常有世家贵女们爱找江庭雪去打马球,或是吟诗游园,各种邀请不断。 如今到了这平黄村一日,立时便也有小娘子关注了过来。 周管事笑一下,又道,“不过今日,我家郎君一大早便出门去,不在府中。” “哦。”二丫微有些失望地应道,那江家公子,不在家。 她还想再见一见那江家公子,他,他实在是生得好看…… 二丫这般胡乱想着,知道自己应该带三丫回去了,脚却不曾动一下,她着实有些不想回去。 三丫一听周管事提起自家公子,神情顿时也扭捏起来,她想着昨日第一次见着江庭雪的场景,心跳得有些快,小声问,“那,那伯伯家的这位郎君,他叫什么名呀?” “我家公子名讳庭雪,他是生于冬日大雪纷扬时,恰主君与主母,与皇……与贵人们一同围炉庭下,主母忽有胎动,而我家公子也顺利降世,便得了贵人赏赐的这么个名……”周管事说着这些朱城里人人尽知的事情,看隔壁的这两个小娘子,听得神情专注。 他笑一下,暗中连连摇头,二丫、三丫倾慕之意如此明显,可惜了,又是镜中水月一场空,他家公子的婚事,可不是这些乡下丫头所能肖想的。 这一处,二丫与三丫就坐在江家里,与周管事干看着,另一处,阿莴挑着担子,却和母亲阿慧,到了镇上。 阿莴从前不是没帮过母亲挑货去镇上,只是阿莴不同于姐妹们的是,她身子与姐妹们的骨架有些不同,她格外地瘦。 大丫、二丫、三丫,全都是像极了父亲守财的骨架,块头大,个头也高挑,而阿莴却不一样,她瘦,虽然她五官生得最好,几乎将爹娘最好的五官都捡到了自个身上,可她骨架,像母亲,太瘦,太小。 阿慧因此也格外心疼自己这个四女,总归阿莴也不喜欢出门,而二丫、三丫都喜欢出门,便常让阿莴在家。 此刻阿莴挑着担子,颇感吃力地跟着母亲走了一路,本来么,往常三个人挑的货,分开挑谁都能轻松些,现在二丫、三丫的货,全装在了一个扁担下,阿莴挑起来就格外费力些。 好不容易,母女二人到了镇上,谁料镇子地面铺就的青砖,有些生了苔藓,打滑,阿慧一没留神,摔了一跤。 “阿娘!”阿莴惊慌喊着,急急放下担子就去扶母亲,阿慧抬手按着腰,口中“哎哟”个不停,语气里也带出了点气,骂起二丫、三丫,“先前都说好了跟我一道来,这两个讨债鬼,今日忽又变了卦,瞧瞧,这么沉的货,我不就挑岔了。” 见母亲一直在骂二姐、三姐,阿莴连声安慰道,“也不怪她们,阿娘,从前都是二姐、三姐帮着家里,如今也该到我,你的腰怎么样了?” 阿慧站直起身,将鞋底踩到的苔藓,狠狠往路面上搓了搓,又抬手用力揉了揉后腰,“有些闪着了,这些货怕是……” “都给我,阿娘,我担得动。”阿莴说着话,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母亲担子里的货,飞快地往自己的竹筐里装着,她的竹筐已是满当,这会再装,堆积起的货就快掉落在地。 阿莴抬手抹掉一额头的汗,将布袋里的麻绳拿出来,死死捆住那些货,而后瘦小的身子,将扁担一下担起。 实在太沉了,阿莴被这一担的货,险些压断了肩,她闷哼一声,咬牙用力挑起这货,阿慧担心地问,“能担吗?四丫。” “能!”阿莴咬牙大声道,“我能!” 就是这么一声脆响的嗓音,不似昨日的软和,却叫人听出小娘子性子里的倔气,江庭雪就坐在酒楼一楼,挨着窗,将街上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 正文 第4章 你去隔壁拿回这钱 他原本也不大在意这一幕,但小娘子大声肯定那一刻,江庭雪还是认真打量了一下阿莴。 四丫……原来她排行老四。 江庭雪一时想起,在自家后院里,瞧见小娘子撞上他家门的场景。 昨日他去隔壁小坐一会,看到了隔壁屋里的一干小娘子,偏没瞧见这四丫。 对于隔壁一家的印象,江庭雪原本记住的,是阿慧喊着自己的女儿们,大丫、二丫这么一溜喊下去的名字,但对于这些娘子们的区别,江庭雪没认真区分。 今日,他倒是率先记住了这个排行第四的姑娘。 江庭雪冷淡地看着街道,他慢慢用着平□□本地特色早点,看阿莴已经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往前离开。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用饭,敏行此刻过来,站在他身侧,弯腰低头小声道,“俞知县家的公子,俞桥,得知郎君到了平黄县,递了帖子过来,想约郎君一同用饭。” 俞桥……俞知县的儿子。 此次父亲江容瀚交给他的差事,大半都和这俞家人相关,如今这俞桥主动找上门,江庭雪自然不会推辞开。 江庭雪“嗯”了一声,他似是丝毫不意外这件事,只漫不经心又道,“纳言到了?” “到了,与陈蝴一同到的,他们师兄妹二人,会在夜里先熟悉一下这儿各处的地形。”敏行低声说着,又说起今日,镇上的富户们,有谁递来拜帖,想与江庭雪见面,江庭雪一面听,一面吃着早点,最后道,“把我手里那些图纸,交给纳言。” 他用完早点,离开了酒楼。 阿莴就在平□□上,忙前忙后,母亲阿慧则坐在担子后边,一边揉着腰,一边看来往的行人,时不时跟来问询的路人搭话。 因着阿慧开的价格低,大半日过去,农货卖出不少,眼见日头渐晚,阿莴将剩下的货,全放自个的竹筐里,起身就挑起回家,母亲阿慧跟在她身后,身上挑着个空担子,慢悠悠地也往村里回去。 一路各家屋顶上都飘起了炊烟,四处是柴火燃烧的气味,阿莴满头是汗,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母亲的话。 “我听旁人说,侯争鸣还有几个月才考秋试,秋试可不容易,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考过,我自个也不懂这些,就盼着那孩子快些考上,好来咱家提亲。” 阿慧笑呵呵的,“你放心,若到时候你二姐、三姐的婚事都没谈妥,你这一头,阿娘也会先允准的。” 阿莴听到这儿,耳尖微微发热些许,她低头小声“嗯”了一声,听母亲又絮絮叨叨念起别的,母女俩一路归家的步子走得快,一晃就回到了家。 阿慧一进家门就扯着嗓音喊,“二丫、三丫,快出来帮四丫,这些货可也重死了。” 可今日不知为何,阿慧喊了几声,二丫、三丫没有和往日那般,总闹腾得急匆匆跑出来,反而是一脸不高兴地走出屋子。 二丫就那般不高兴着脸,三丫走上前,并不搭理阿莴挑着担子去后院,她只一路跟在母亲身侧小声埋怨,“阿娘,难道我与二姐没有名字不成?你别总成日地二丫、三丫的喊我们,成么?” “咋地?这两字得罪你们俩了?怎么就喊不得了?”阿慧也跟在阿莴身后,走进后院,看二丫就站在一侧,眼眶都有些红了,“我有名字的,阿娘,我叫阿心,你往后能不能喊我的名儿,别老二丫二丫的喊我,难听得很。” 阿莴听到二姐这话,却很有些惊讶,她放下担子,直起身去回看二姐。 二丫已经快哭了一般,“旁人家的孩子,都有名有姓,偏咱家就与旁人不同,父亲没个姓,咱们也没个正经的名儿,就给取了个字,还不肯喊,偏要几个丫的在外人面前唤咱们……” 阿慧也吃惊地看着二丫、三丫二人,她怎会知道,这是因着二丫、三丫今日在江家,听到江庭雪名字的由来,处处都羡慕上了人家,因此再看自己的名字,二人便觉得不舒坦了。 “行啊,那就按你们的意思,阿心、阿花,阿娘往后就这么喊着,成不?”阿慧说到这又道,“你们俩今日怎么回事?让你们帮着家里挑货去镇上,偏不去……” “往后我都不会去了。”二丫抬手擦擦眼泪,“我从前也帮着家里挑货去镇上,没见阿娘夸一句,今日让四妹去一趟,阿娘就埋怨上我了。” “不是埋怨。”阿莴听到这,急忙安抚道,“阿娘今日在外头,还夸你和三姐孝顺,从前总是肯帮着家里。” “那现在又是为何?”三丫也嚷起来,“既不是埋怨,阿娘又提这话做什么?” “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赚钱养你们,小没良心的。”阿慧没好气地道,再不想跟自己女儿较气,“你们往后不想去就不去,但是,也不能再找我要碎钱……” “啥?”五丫这时候瞪圆了眼,“合着姐姐们帮阿娘挑货去镇上,还能得碎钱?那我往后也要去。” “你小,担不动。” “可我想要碎银。” “等你大了再说。” 王家后院里,母女几人闹腾地说着话,阿莴就在这一声声声响里,忙完了家里的活计,早早沐浴回屋,借着日头还未黑,又练起了字。 不知练了多久,天色早已黑,母亲的声音却在后院忽响起,“阿莴,过来一趟。” 阿莴应了一声,不知母亲那有何事,她搁下笔,起身出去。 原来阿慧与守财在后院清点着今日的账,有一笔算来算去都不对,阿慧这时才想起来,今日隔壁江家的仆人,上街采买东西,瞧中了她挑的山货,因银钱没带够,先赊了账。 阿慧算清这一笔账,对阿莴道,“快,阿莴,你现在就去敲隔壁的门,把这笔钱拿回来。” “阿娘,都这般晚了,不如明日……”阿莴看一眼漏刻,都戍时了,姐姐妹妹们早已各自歇下。 “明日更不好意思找人家要了。”父亲守财插嘴道,“快去吧,这会去敲门,也不算晚。” 阿莴便转身走了出去。 正文 第5章 菁菁何所有,莴苣独牛耳…… 隔壁江家里,周管事正忙着跟小主子汇报今日家里各处的事务。 他手里拿着好几张拜帖,都是镇上各路官员要来拜访江庭雪的帖子,江庭雪低头看着,口中却道,“一律让他们在镇上候着,别扰到我这儿。” 他若想每日往来于这些人情,何至于选择来这平黄村里住? 这些个官员,只怕也听到什么风声,猜测他来这儿的目的,但谁不是看父亲的面上来的,他如今不过是父亲派来办差事的小管事,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成日地来攀结。 江庭雪主仆二人还在低声说着事,屋门忽被敲响。 周管事抬头看向门外,江庭雪已出声吩咐,“去瞧瞧,谁来了。” 他将手中的拜帖随手往桌上一丢,也抬起眼看向屋外,他倒也想看看,是谁这么沉不住气,这会就要来求见他了。 江庭雪料想是镇上的官员找过来,却万万没料到,等周管事带着人到他面前时,这人却不是什么官员,而是…… “主家好,我,我阿娘,让我来你们家……收账……”阿莴紧张地站在江庭雪面前,两手置于身前相握着,鼓起勇气对江庭雪道。 她实是个有些拘谨的人。 江庭雪微侧头看她,面上倒是带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也很温和,“小娘子,我们府里跟你们赊账了?” 阿莴点了点,“赊了一袋青梅、一袋石榴、一袋桃子。” 怎么赊了乡民这么多钱……想到今夜饭后吃到的那些果儿,江庭雪朝周管事看去一眼。 周管事抬手擦擦汗,准是新来的厨娘忘了这一茬,当时大家都着急给主子的屋里,置办各等货物,其中难免有疏漏之处。 “那一共要给你多少钱呢?”江庭雪再次温和地问着。 “一共一百二十文钱。”阿莴道。 江庭雪侧头对周管事道,“去取钱来。” 周管事忙应声,“是,奴这就去。” 周管事这一走,院子里便只剩下阿莴与江庭雪。 江庭雪始终颇为自在,端坐在那,打量着阿莴,阿莴却感到愈加地拘束,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敢说话,就那么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江庭雪想起今日在酒楼时瞧见的那一幕,阿莴咬牙对母亲道,我能! 他嘴角又带出点浅淡的笑意,“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 江庭雪骤然出声,阿莴微有惊吓,她低着眼小声道,“我叫阿莴。” “莴?是哪个莴字呢?” 阿莴微摇头,“我不知道。” 江庭雪却饶有兴致地猜,“是……莴苣的莴?” 阿莴愣一下,点点头,“许是吧……” 她自个也有些不确定,说不得是白面窝窝的窝。 “‘菁菁何所有,莴苣独牛耳’,这是你的名字。”猜到阿莴或许不识几个字,江庭雪冲阿莴抬手招了招,“你过来,我教你写。” 阿莴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隔壁的贵公子,竟会有这样热情的时候,他竟要教她写自个的名字。 其实,侯争鸣先前也教过,但阿莴不识字,看一次忘一次,只觉自己的名字好似张符,侯争鸣便放弃了教阿莴写会名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教她。 江庭雪还在面上微笑地等着,阿莴犹豫片刻,抵不住再看一次自个名字的诱惑,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上去。 她走到木桌旁边,江庭雪已经食指沾了茶水,就这么在木桌面上,给阿莴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阿莴怔怔看着,自己的名字,怎么……竟是那么难写的字?无论看几回,还是好像一张符。 江庭雪已经写好了,他仰头,一双清冷好看的凤眼盯着阿莴,口中温和地问,“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阿莴微微皱起眉,她口里嘀咕着什么,声音太小了,让人听不大清,想是小娘子觉得自己的名字好难写,江庭雪笑一下,也不勉强阿莴一个小农女,见一次就能识得字。 他拿起手绢,擦了擦手指,此刻周管事已经回来了,阿莴瞧见,慌忙后退几步,看江家管事将数好的文钱递给她,阿莴忙两手拢在一起接过,“多谢。” 她拿到了钱,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开口告辞,转身就离开了江家。 次日,阿莴又起来准备忙活,今日二丫与三丫,果真依旧不肯跟着出门,两人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不仅不愿再挑货出去,还开始妆扮上了自己。 阿慧顾不上看自己的女儿们在上心些什么,她只盯着阿莴的竹筐,想了想,把阿莴竹筐里满满当当的货,减了又减,最后,只剩一人的量,才让阿莴去挑。 阿莴挑起来后,有些惊讶地问,“阿娘,今日怎让我挑这般少的货?” “你瘦,挑这些够了。”阿慧也挑起货,看五丫正牵着六丫的手在屋檐下站着,随口叮嘱几句,又对阿莴道,“走,今日能卖完这两筐山货,也是不错。” 也不枉费守财成日扎在地里忙活的辛苦。 阿莴便如此跟在母亲身后出门,岂料,她们刚走出门,隔壁江家的大门也打开了,周管事正转身与谁在说话,见阿慧母女二人出来,周管事边说话,边冲母女二人点点头。 “哟,这么一早的,小郎君就要出门啦?”阿慧也打起招呼,她实是眼尖,瞧见门后,江庭雪也在那。 江庭雪从前院里缓缓走出,淡看一眼阿慧,目光一转,又瞧见阿慧身后那道瘦小的身影。 阿莴始终低着头,乖乖站在母亲身后等着,没朝江庭雪看来一眼。 江庭雪温和地问,“乡邻要去镇上?” 阿慧爽朗地大声道,“是啊,我们要去镇上卖货着。” 二丫与三丫听见门外,江家郎君好听的嗓音,淡淡响起,两人全奔到门边,探出头朝江庭雪看去。 二丫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她面上泛起羞涩,不住盯着江庭雪看,可惜江庭雪好似没发现她们。 江庭雪对着阿慧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周管事见此忙道,“那您快过去吧,可是我们挡着了您的路?” 正文 第6章 我不信 阿慧笑呵呵的摆摆手,“没有的事,路这么宽呢,就是瞧见你们一大早的也要出门,我打声招呼。” 阿慧寒暄几句,挑着担子离开,阿莴忙跟上,她也那般挑着担子,从江家门前走了过去,从始至终没朝江庭雪这儿看来一眼。 江庭雪立在门边,见母女二人从自家门前过去了,便转开目光,等敏行牵了马车出来,他略略提起衣摆,弯腰坐上马车,“哒哒”地往镇上行去。 二丫与三丫,看江庭雪未曾理过她们这儿,都有些失落地收回脑袋。 今日,姐妹二人,皆梳了个好看的发式,换上了色彩稍稍亮丽的衣裳,可惜,并未引起江公子的注意。 “二姐,咱们就站在门边,这么显眼,你说,江公子他会看不到咱们吗?”三丫抬手摸了摸发髻,难得地在上面插上了自己喜欢的簪子。 二丫也疑惑着,“我也不知,他分明朝咱们这方向看来,还同阿娘说话来着。” 俩姐妹这么小声嘀咕着,重又回了屋。 江庭雪端坐在马车上,看着俞知县的儿子,俞桥给他的拜帖,今日,江庭雪要赴的约,就是俞桥的。 这俞桥,江庭雪其实不陌生,从前俞知县进朱城述职时,俞桥跟着到过朱城,就在银苑楼里,两人打过照面。 那时候俞桥跟着几位郎君身后进来,其中一位郎君与江庭雪相识,便带着这么一帮友人过来与江庭雪攀谈,这几人都主动对江庭雪报了自己的名字,其中就有俞桥。 “呵,江小侯爷来咱们这儿一趟,怎么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若非我父亲归家提了一嘴,我还不知道您来了咱们这儿。” 江庭雪一到银苑楼,俞桥就热情地招待着,还有另一位公子一同坐在雅间里,是巫县丞的儿子,巫银杉,二人一同在平隍县的银苑楼里摆了今日的席,邀请江庭雪来玩。 屋外有跑堂进来,手里拎着个烧开的铜壶,“咕咚咕咚”就给桌上的茶壶里灌热水,他身后还跟进来两位娘子。 一位瞧着就是俞桥的老相识,一见着江庭雪几位公子哥,立时笑盈盈上前招呼起来,“是我来迟了,这下可糟糕,一进门就得挨罚。” 俞桥冲扈娘招招手,“你既认罚,今日可要多陪江公子好好说会话。” 他说话间,扈娘已经走到他面前,俞桥伸手就去拉扈娘,扈娘笑着,身子好似无骨的蛇,软软一歪就跌坐在俞桥怀中。 江庭雪瞧见这一幕,微微扬起眉梢,料不到这俞桥倒是风流不羁,与他头一回会面,就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行事。 不过时下大沅国的人,平日里除去四方闲事,大约也都是在勾栏瓦舍里相约着玩,郎君们身边陪着位喝酒吟诗的花娘,不算什么出格事。 俞桥假意训斥扈娘,“今日可还有两位郎君在,你怎只带一个人来?” 可不是,扈娘身后,只跟着另一位小娘子,名唤圆娘,模样瞧着尚嫩,随扈娘身后进屋。 巫银杉急忙摆手,“今日的主客是江小侯爷,可不是我,别管我,你们玩得开心最紧要。” 江庭雪看着俞桥与巫银杉二人一唱一和的,把个小娘子准备在那,分明是冲他而来,江庭雪淡淡一笑,只看不语。 扈娘娇滴滴地依靠在俞桥怀中,道,“虽只带着一位,却不是个惧怕事儿的,莫说伺候一位,便是两位,三位,想她都使得……” 圆娘听到这儿,悄悄抬眼朝江庭雪看去,她未料到,她头一次出楼,就要伺候这么俊的主子,立时一颗心“扑扑”跳起。 江庭雪却漫不经心问,“玩什么呢?” 他这话问得直白,一时把俞桥和巫银杉二人问住当场,这些个风月之事,江二怎么这么问出口,这说出来就没那么美了。 巫银杉及时反应过来,讪笑道,“自是先来玩一番品茶,来来,听说扈娘最会点茶,今儿还不给江二露一手。” 听到茶,江庭雪似乎真来了一点兴致,他慢腾腾掀起眼皮,朝俞桥看去一眼,“你们平隍县的茶,确实天下一绝。” “啊,对对,先来品茶,江二来尝尝这新上的碧螺春,可是由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刚摘下的茶叶,鲜嫩干净得很。” 俞桥没听出江庭雪话里的意味,只不住地附和,他眼睛一瞥扈娘,扈娘忙指使那小娘子到桌边,“圆娘,快给二位官人泡茶。” 圆娘有些小心又羞涩地抬起眼,朝江庭雪看去一眼,她红着脸,往江庭雪身边走去。 江庭雪始终面上淡淡,就那么闲适地坐在那儿,他翘着只腿,身子后靠在椅背上,颇有些散漫不羁的味道。 圆娘已站到了江庭雪身边,她冲江庭雪福身行了一礼,便挨着江庭雪身边坐下,抬起如凝脂般细腻白皙的手腕,轻轻拿起茶饼,开始点茶。 江庭雪这才懒懒开口道,“俞郎说今日有好玩的让我见识,就是这?” 巫银杉接过话,“平隍县是个偏远小地,比不得朱城繁华,能有什么好玩的,其实就是我们想约小侯爷一起出来坐坐,说说话,也不知小侯爷平日都喜欢玩些什么。” 巫银杉本来这么说话,算是场面规矩了,偏偏俞桥是个酒囊饭袋,非要多说一句,“扈娘不还带着个美娇娘来?江二瞧得上,就让圆娘去伺候你,如何?” 江庭雪嘴角弯了弯,不答俞桥的话,只转头去看圆娘,瞧圆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娇嫩绚丽,是美的,又看小娘子似紧张与期盼地坐在他身侧,低头摆弄着茶,手却紧张得微微颤抖起来。 江庭雪好听的嗓音响起,“都会哪些伺候人的法子?” 圆娘一边磨茶,一边小声道,“郎想要的,我都能拿出来。” “我不信。”江庭雪笑起来,“你自己玩给我看。” 圆娘羞涩地看着江庭雪,她犹豫间,缓缓放下手上的茶,转身面向江庭雪,抬手便去解系带。 谁知江庭雪拿起一把折扇,飞快地拦住圆娘的手,又看着巫银杉道,“对着他脱。” 正文 第7章 可怜小猫儿 巫银杉原本坐在对面,等着欣赏江庭雪轻佻的一面,岂料江庭雪竟将这事丢到他身上,巫银杉愣一下,继而笑道,“来来,来跟我玩。” 巫银杉知道,江庭雪是打算看他玩了。 原本是给江庭雪准备的,如今他倒成了里头的戏角,巫银杉倒也不矜着,既然小侯爷赏脸来,他必是要将人伺候得满意才行。 巫银杉便也将圆娘拉到自己腿上,就那么把玩着,圆娘一开始本以为自己将要服侍的,是主位上那俊美矜贵的公子,想不到这会一晃,就换成了肥圆大脑的巫公子,圆娘满心的不愿意。 巫银杉似乎也瞧出圆娘的不乐意,抬掌就扇了她一巴掌,不重,但威胁意味极足,“你们扈娘往日便是这般教导你们伺候人的?” 巫银杉一个发怒,扈娘急了,她两手搭在俞桥双肩上,扭头喝圆娘一句,“圆娘,傻在那做什么?” 圆娘抬手解开了自己衣裳。 巫银杉却让圆娘面对着江庭雪坐下,他自己一边慢条斯理地玩给江小侯爷看,一边观察着江庭雪,口中还闲聊道,“平隍县的茶是好,不知小侯爷有没有去过茶园玩?” 江庭雪道,“幼时曾与父亲去茶园玩过。” 巫银杉却笑起来,“我与俞桥一同承包了座小茶园,小侯爷得了空,可以来我们茶园里做客,茶园好山好水,风景还是不错的。” 江庭雪客气地点头应下,“若你们不觉叨扰……” “哈哈,不叨唠,怎敢嫌江二,你来玩就是,我近日就给你安排上。”俞桥笑着答道,与江庭雪闲聊起旁的。 日头逐渐晒,阳光斜斜照进这间暧昧的雅间里,一整个屋子里此起彼伏的吟声,低低环绕在江庭雪耳边。 江庭雪始终不冷不热端坐在那儿看着,他嘴角也始终噙着抹和气的笑,似乎这一场热闹,确实勾起了他的些许好心情。 可他瞧着有了好兴致,却怎么也没个动静,依旧稳稳坐在那儿观赏着眼前的一切。 江庭雪就这么看着,看到最后,俞桥与巫银杉都陷进了这一场痛快里,江庭雪才缓缓起身,一声不吭离开了这间雅间。 见江庭雪离开,俞桥“啊”的一声,低低喊道,“江二,怎么就要走了?江二……“ 江庭雪充耳不闻,只漫不经心地顺着木梯往下走,敏行这时迎上来,“郎君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待不住。”江庭雪说完,又睇敏行一眼,“可惜没带你进去,俞桥和巫银杉,今日可备了好茶在那。” 敏行向来爱喝茶,一听这话,他抬手挠挠后脑,“什么好茶?” 江庭雪轻笑出声,“娇娘茶。” 他话音刚落,便听酒楼外边响起的一声怒喝,“小犟种,敢拿我的钱?我瞧你是想早点死!” 阿慧就站在外边的街上,两手拦着个拦头,眼泪急得就要落下来了,“官爷,别动怒,别动怒,是我家孩子算错了账……” 阿莴站在阿慧身后,她一手紧紧拽着几枚文钱,咬死了话道,“没算错,一共20文,官爷少给了5文,这5文,该是我们的。” “阿莴!”阿慧急得转头就怒目斥喝她,“就是15文,你快把钱还给官爷。” 那李拦头气性也上了来,见阿莴不肯还回5文钱,他口里喘着粗气,“好好好,你个小犟种,这般死性子!亏得往日我多番照顾你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木棍,冲阿莴瘦弱的肩膀就要打下去。 阿莴惊得双肩一缩,往旁侧开,木棍狠狠打在了扁担上,阿慧哭着就把自己荷包里的钱都拿出来,“官爷,孩子还小,不懂事,她算不清账,我来给你这5文钱。” “我今儿就要从她手里拿到这钱。”李拦头怒喝着,抬起手中木棍又骂道,“小犟种,你还是不还?” 阿莴眼里灌上了泪水,还是坚持道,“没算错,官爷该给我们这5文钱。” “阿莴!!别犯蠢!!”阿慧再喝道,简直后悔至极,阿莴向来就是个死性子,最适合在家务农,这做买卖之事,还是二丫、三丫会灵活办事,今日她就不该带阿莴出来! 正是着急之时,江庭雪从酒楼里缓缓走出来,他只那么看一眼李拦头,李拦头立时住了手。 “江……江小侯爷。”李拦头一见江庭雪,惊呆在那,不知江庭雪怎会在这儿。 他马上换了脸色,点头哈腰就迎上前,“您今日来这儿用饭呢?” 他前几日才听上头命令,迎接过江庭雪,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公子哥,可是连俞知县都紧张的人。 江庭雪点点头,却去与阿慧说话,“午头将近,乡邻不归家?” 他像是没瞧见阿慧抬手抹着眼泪的模样,只像寻常那样与人闲聊着,阿慧擦去泪水,哽咽着又道,“害,做买卖不是,哪有讲歇息的,我们也带着饭呢。” 江庭雪听到这儿,目光一转去看阿莴,瞧小娘子此刻手里还紧紧拽着铜钱,低着头,紧抿着嘴不语。 他看着那小脑瓜子,不知为何,忽觉得阿莴莫名地像一只可怜的小猫儿,正垂头丧气地趴在那,但猫性却还凶悍,冷不丁能抬手挠人一爪。 他看一眼,嘴角依旧噙着客气的笑,“我还想着,你我是邻居,你们若要回去,我能送你们一趟。” 江庭雪话说到这儿,点到即止,他不再说什么,也不去看阿慧局促搓手的模样,抬步便上了自家的马车,徒留阿慧在那受宠若惊般道,“不用不用,多谢江公子好心。” 江家马车哒哒地又转走了。 李拦头此刻却也傻站在原地,他就那么看着江庭雪离去,好一会才回过神,他猛地窜到阿慧面前,嘴唇抖着就问,“阿慧啊,你,你跟那小侯爷……是邻里?” 阿慧讪讪点头应是,她心里还在为方才李拦头的发*怒害怕不已,见李拦头又堵过来,阿慧慌得抓出十来枚铜钱,就要硬塞给李拦头, “之前的账全弄错了,钱都在这儿,官爷,你拿回去,货也给你……” “哎,别别别……”李拦头此刻也变了脸,他不住堆起笑,将钱又推回去,“20文,就是20文,没算错,一点没错。”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好啊,算个账清清楚楚的,一点亏没吃着,谁家养上这么个孩子。”李拦头抬手一指阿莴,“谁家有福。” 阿莴红了眼眶,把身子转过一侧,不搭理李拦头。 正文 第8章 一两田黄十两金 江庭雪一离开银苑楼,巫银杉一把推开了圆娘,他起身看俞桥还在和扈娘玩,冷声道,“别玩了,人都走了。” “走,就走了。”俞桥并不在意,还在快活,巫银杉简直气笑,“我已说了头回见面,不可这般突兀行事,你非说江庭雪定是个好色之人,非要一见面就给他安排这一出,瞧,人家果真没瞧上咱们。” “你懂什么!”俞桥喘着气道,“朱城哪个世家子弟,不贪图享乐?不比咱们这玩得疯?他就是装,头一回见面,放不开,你等着吧,等后头他跟咱们玩得好了,指不定他一夜御三!” 眼见巫银杉自觉今日自己当了丑角,脸色难看得很,俞桥忙又安抚道,“江庭雪若真是个有用的,会二十了还不入仕途?你别担心了。” “行行行。”巫银杉说不过俞桥,起身就要走,“我可回了,你什么也没打听出来,等伯父问起话,你自己想着法答吧。” “哎,别。”俞桥听到这儿急了,把扈娘也推开,让二人退下。 见二人离开,巫银杉才开口道,“伯父听谁说,这江庭雪此次来平隍县,是为了查咱们的?朝里有哪位大人递信来了?” “我爹没和我说这一茬,只道要我尽心拉拢江二。”俞桥拿起杯茶咽一口,“计相在朝中和罗相不是关系挺好的?不知为何我父亲这么紧张江二到来。” 大沅国的宰相是罗约,很得当今官家看重,而计相永安侯,江容瀚,一向与罗约没有过节,这江庭雪来平隍县玩,说不定就是为着避暑,俞桥想不明白,自个的爹,为何如临大敌。 巫银杉听到俞桥这话,也松了口气,“若不是就好,谁叫你我各家内里担着的事,不算少,我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俞巧不以为意,“江庭雪就是个不入仕途的纨绔子弟,来的若是他大哥,江跃然,那还让人担心些,来的是他,怕什么?” 巫银杉想了想,觉得也是,江庭雪的大哥江跃然,在户部任职,若是江跃然来,或许还要让人担心,是不是朝廷要来查账了。 如今只是江庭雪来而已,何必自个吓自个,没准真是公子哥来游山玩水呢? 巫银杉又同俞桥聊了一会,商量好下一次,以什么由头邀请江庭雪出门,之后各自回家复命。 江庭雪今日回到家后,夜里,他坐在灯下,慢腾腾翻看着俞家与巫家的地形图,周管事站在他身侧伺候着,边给江庭雪倒茶水,边不满道, “这俞知县家的公子,怎是这般的人,将我家郎君约出去,竟这般轻浮放浪。” 江庭雪看着地图平静道,“他是以为,朱城里的郎君,该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加沉浸淫逸才是。” “他可真是粗鄙寡闻。”周管事不禁鄙夷起俞桥,“他该不会还以为,如此这般能显露真性情,让郎君愿意同他玩吧?” “谁知道呢。”江庭雪打开另一张地图,“他不知世家子弟,其实家规森严,诗礼传家,只以为权贵之地,人人都贪声逐色……” 江庭雪话音刚落,屋外忽响起一道极轻的声响,周管事忙去开门,纳言跟进了屋。 “回郎君,昨日夜里,我与陈蝴将俞府、巫府二家地形都探了,并未找到他们两家与罗约往来的密信。” 一进屋,纳言便单膝跪在地上,向江庭雪复命。 “不过,属下在俞府地窖里,发现里面一角,堆落了不少奇怪的石头,属下拿了一块,给郎君瞧瞧。” 纳言说到这,从怀中拿出一方巴掌大的黄色石头,呈给江庭雪。 江庭雪接过,拿在手中把玩,口中却冷笑起来,“田黄石,这俞府,果真是富贵呀。” “‘一两田黄十两金’,单是这么一块,就不知价值几何,这俞知县小小一个八品官,竟能有这般富贵的家底,真令人不敢小觑啊……” 江庭雪把这田黄石丢给周管事,看着纳言又问,“没打草惊蛇?” 纳言摇头道,“未曾惊动他们。” 江庭雪这才端起一侧茶杯,掀开杯盖,低头吹了吹,“俞家还能放心地把这些石头丢在地窖里,可见他们虽有疑心,到底没真当回事。” “你便慢慢去探查,不着急,咱们才刚来这儿。” 江容瀚给江庭雪的期限还有很多,只是找一封密信而已,应该不算太难。 江庭雪喝着茶,想到今日巫银杉还敢对他说起茶园,不禁再冷笑起来,对纳言又道,“还有这平隍县的茶叶,也去查一下。” “平隍县的茶叶又怎的?”周管事就站在一旁服侍着江庭雪,听到自家郎君说起这话,他忍不住好奇起来。 江庭雪对着周管事举了举手中的茶盏,道,“这平隍县的茶,可不简单。” “平隍县的漕运船,每回运送茶叶,报的量是一船三万斤,可实际到货,却是一万二斤,周叔,你说,这剩下的茶叶,去了哪?” “这……“周管事猜测,“罗相私下拿去卖了?” 江庭雪睨周管事一眼,慢悠悠喝下一口茶,”嗯,他拿去卖了。“ 江庭雪这语气一听就不可能,周管事笑起来,江庭雪却话锋一转,又吩咐着纳言,“平隍县漕运船的事,你也去探查看看,看这缺失的茶叶,都去了哪。” 原来江庭雪也不知道里头的猫腻,周管事再次讪笑起来,而纳言领了命,立时离开屋子。 纳言一走,江庭雪继续同周管事闲聊着,“罗约要的是现银,要这么多茶叶做什么,他只要巧立名目,让底下的人大肆收刮民脂,便够他罗家堆金积玉的。” “这倒是。”周管事道,“我只知这些年,大沅茶叶莫名有了‘茶引’一制,商人要做这茶行当,可得高价购买‘茶引’,才可做此买卖。“ 想到如今各地方上,都推行的此策,让茶叶价格一夜之间,水涨船高,周管事摇头叹道,“可见罗相刮走了多少脂膏,饱了自个如何肥厚的私囊!” “罗约…?”江庭雪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管事,“你真以为是罗约自个吞了这些财?若没有那位的授意,给他十个胆,你猜他敢这么做吗?” 周管事讪讪一笑,可不敢和自家郎君聊那一位。 他举起手中的田黄石感慨,“一位罗相,便能养活四方官员,如此了得,不知这些个官员,又曾帮罗相做了多少秘事呢?” “这就要看纳言此次,能翻出些什么了。”江庭雪最后身子往后一靠,懒懒说道。 正文 第9章 为什么我还有错 大沅国这几年财政紧缺,罗约却奢豪无度,更是权势遮天,指使手下以各种名目,盘剥百姓财税,引起了言官们的愤怒,纷纷上疏弹劾罗约,直道再这么下去,国必生乱。 可如今民稅不好征收,世家贵族也一样侵吞着各地的民脂,这几年,国库确实靠着罗约增长税银。 更别提官家极其信任罗约,屡次护着罗约,罗约也越发地目中无人,对言官们的弹劾并不惧怕,更是对朝中各位官员的政务,都能横插一脚。 如此一来,罗约也得罪了不少朝臣,但罗约很清醒地知道,既站在这个位置上,不可能八面玲珑,让所有人都喜欢。 何况,朝中不少官员,都是罗约的门生,罗约的支持者也有许多,所以他愈加地肆无忌惮。 他这般气焰嚣张,很快,就成为了以江容瀚为首的朝官们的眼中钉。 也是这个时候,江容瀚得知,罗约曾写了封密信给俞知县,里面全是大逆不道之言,更是写了许多指使地方官如何巧立名目,捞取收刮民脂的法子。 这样一封信,再加上江容瀚收集的多方证据,足够令天下人共怒,逼迫官家舍弃此棋子。 江庭雪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了父亲江容瀚的命令,来平隍县这儿,找到罗约这封密信,并收集其手下的罪证。 江家的灯火通明地燃照着,江庭雪就在书房里,同自己的管事慢慢聊下去。 今日下半日,阿莴和母亲一同回来时,父亲守财也回到了家,阿慧把今日发生的事跟守财提起,守财气得操起一根木柴就追着二丫、三丫打, “我真是见天地命苦,生的一个个都是打哪儿来的姐儿,嫌名不好听,嫌活太累,后边是不是还要嫌,这个爹怎是我来当?” “你们可知现在外边的茶米油盐多贵?若非咱家得村里人照顾,还有点薄田,只怕你们连饭都要吃不起!” 二丫和三丫被守财各打了一棍,两人疼得眼泪汪汪的,可谁也不敢争辩,只看父亲气呼呼地丢下木柴,原地蹲下唉声叹气,“都是我的错,生这一堆讨债鬼出来……” 二丫三丫站在那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阿慧也吓得不行,抱着六丫就躲去屋里坐着,阿莴和五丫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正忙着,瞧见二姐、三姐,俩人手臂各有道红痕,一前一后也进来厨房里帮忙。 到了吃晚饭时,守财忍不住把阿莴也一顿数落,“别以为你找好了婆家,就不是我们家的人,非要自己拿主意做事?那李拦头说15文就是15文,横竖就差5文钱,你非要惹他不高兴做什么?” 阿莴闷头吃饭,好半晌,她据理力争道,“他给少了就是少了,为什么我还有错?” “看把你能的,侯争鸣还没考上状元呢。”守财嚼着菜,“李拦头算是个好官爷了,这么些年里,没怎么为难过咱们。” “他无非就是想占些便宜,你让他贪就是,了不得你给他缺斤少两些,不就拿回这5文钱了,还非得让你母亲哭一场。” “可缺斤少两也不对。”阿莴听到这,气鼓鼓的又辩驳道,“咱们也不该这么做事。” 阿莴话音刚落,守财却一下瞪大眼,吓了阿莴一跳,她不敢再说下去,只闷闷端着碗,闷头吃起来。 那李拦头,最是贪财,回回都这么占着便宜,她就是气不过,今日才执意不肯给李拦头脸面,岂料会得爹娘一顿训斥。 阿莴不高兴地吃着饭,守财已经一掌拍定,“往后,还是二丫、三丫帮你们母亲卖货,四丫就留在家里带五丫、六丫。” 二丫不情不愿地搁下碗筷,起身就走,三丫见此,也丢下句“我吃饱了”,姐妹俩双双回屋里去说话。 守财黑着脸骂声,“德性,将来就这性子嫁去婆家试试,别人家爹娘可不比咱们惯着。” 阿慧听到这,却愁眉苦脸起来,“孩他爹,二丫今年可都十七了,还没说定亲事,咋办呐。” “愁什么?镇上那胡家,不是动了点心思,想要咱们二丫呢?” “胡家?他那大儿长得也太磕碜了……” “你管他长得如何,隔壁不就有个长得俊的?你够得着吗?”守财不耐地摆摆手,“再等些日子,我跟胡家聊去,能成就成,不成再说。” 次日,天还未亮,阿莴便起来忙着给家里做早饭。 她揉着迷糊的眼睛进了厨房,瞧见二丫已经在里头忙活了,简直吓她一跳,“二姐,你今怎么起这么早?” 从前二丫都是等母亲收好山货,才起来挑担子去镇上,今日却是难得。 “我想吃鱼粥,便起来做一锅,也好让爹娘早起有得吃。”二丫心虚地说着,看一眼阿莴,“四妹,要不你再睡会?” 阿莴摇摇头,眼睛却看着二姐把家里养在木盆里的一条鱼杀了煲粥。 她小声道,“二姐,你既做今早的早饭了,我便拿家里的衣裳去洗罢。” “去吧去吧。”二丫瞄了眼窗外的天色,“你等天亮了再去。” “我晓得。” 天色很快朦胧起来,几缕光线从云层里射出,天地一下清晰分明起界限。 平隍县开始有了响动,阿莴一家此刻也都纷纷起床洗漱忙碌,二丫却小心拎着盒鱼粥,转去隔壁敲开了江家的门。 她这几日观察过,隔壁江公子,总是天刚亮就出门,所以她特意起早,便是想把鱼粥送给他。 江庭雪确实习惯早起,江家有规矩,不许儿郎们恣意惰性,是以江家的孩子们,也总是依天光起,不能睡懒觉。 不过他起早,也是为着去吃平隍镇上的早点。 今日江庭雪亦天刚亮就起,他梳洗好,让敏行为他换上衣裳,正穿戴着,忽听周管事来报,说是隔壁的二丫姑娘求见。 江庭雪懒懒听着,没将这事放心上,事实上,隔壁的二丫姑娘长什么模样,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此刻,人家来求见自己,江庭雪不认为这姑娘有什么紧要的事找上门。 他由着敏行为他扣好腰带,这才慢条斯理走出去,就在自家院门口前,瞧见了满脸通红的二丫。 哦,这娘子长这么个模样。 江庭雪温和地问,“二丫姑娘何事找我?” 正文 第10章 心眼子 看着江庭雪俊美无双的模样,二丫心扑扑跳快起来,她慌慌张张举起手中的食盒,递给江庭雪,说话也结巴道, “江,江公子,我,我熬了些鱼粥,想,想让你也尝尝……” “哦?二丫姑娘为我准备了份鱼粥?”江庭雪微微扬眉,看着二丫仰面痴迷看他的模样,他轻笑道,“这怎么好意思?一大早的,我便得了个意外之喜。” “好意思,你好意思拿的。”二丫见江庭雪笑起来的模样,愈发地迷人,整个人也被迷得有些神魂颠倒。 她痴痴道,“你拿去吃,若觉得好吃,往后,往后我便只给你一人熬粥……” 江庭雪笑容依旧不减,他转头看一眼周管事,示意他接过这份礼,自己却又和气地问二丫些许闲话。 诸如二丫姑娘今日还要忙些什么?二丫姑娘念过书没……等等此类的闲话,直等到阿慧在自家院子里喊了一声“二丫”,这才把迷迷糊糊的二丫喊醒了神魂。 不知为何,二丫姑娘几个字,在江庭雪的口里转过一遍,二丫便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得紧,但从自个母亲嘴里喊出来,二丫只觉浑身都似跌入冰窖中,从里到外都发凉。 难听,这两字,在母亲干哑的嗓子里发出,实在太难听。 二丫依依不舍地与江庭雪告辞,她没走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对江庭雪道,“江公子,我,我有名字的,我叫阿心。” 江庭雪再次微扬眉梢,可这一次,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二丫已害羞得转身跑回屋里。 见小娘子跑了,江庭雪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他转身对周管事淡淡道,“让敏行去牵马车来。” 阿慧已经在院子里,把今日要挑去镇上卖的货都装好了。 见二丫慢吞吞进屋,她有些生气地道,“你一大早熬什么鱼粥,那鱼你父亲还打算煎了下酒喝,你熬了粥,他后边吃什么?” “吃不了就不吃了嘛,喝酒吃鱼,当心卡到鱼刺呢。”二丫不耐地顶回嘴,她看一眼幸灾乐祸的三丫,狠狠瞪回去,又慢吞吞去挑扁担。 三丫愈加笑得得意,她小声对二丫道,“二姐,你心眼比那蜂窝子可也不少了。” 她才不会让二丫好事都占尽了,今早她瞧见二丫熬鱼粥,又见二丫拎着食盒出门,她猜到二丫的用意,忙去跟母亲告了状,阿慧这才知道,二丫闹的什么事。 此刻见两个女儿低声说着什么,阿慧催了几声,等不及,自己先挑起两个竹筐出门。 她这一出去,恰好瞧见隔壁周管事拎着个食盒,站在马车边询问,“郎君,这粥咱们拿到镇上吃?” 江庭雪懒洋洋瞥一眼周管事手中的食盒,眼里有些散漫地一笑,“什么凤肉也值当我尝一口。” 说罢,便命敏行驾车出发。 阿慧站在自家门外,瞧见这一幕,其实她并没有听清江庭雪说了什么,但她看周管事把食盒拎回来,让下人拿去倒掉,心里便明白,人家江家,瞧不上他们的东西。 想到这,阿慧深吸口气,扭头对院里的二丫、三丫道,“快些,天都快黑了,你们还没走出门。” 二丫忙与三丫,各自挑起货去镇上。 阿莴抱着盆衣裳去河里洗干净后,慢慢往家里回去。 远远的,她却看到江家大门处,周管事在和一挑着担子的老妇说什么,阿莴看一眼,又低下头专心走自己的路。 就在她路过江家门口时,那老妇忽然抬手一指阿莴道,“喏,你还要买拔尖的,就找她家买便是,她母亲是咱们这最会腌菜的行家了。” 周管事听到这儿,喜出望外,他猛地唤住阿莴,“四丫姑娘,请留步。” 阿莴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周管事,一侧老妇已经笑呵呵道,“阿莴,这家要买腌菜,我家的他嫌酸,瞧不上,我就说了你家,你快招呼去吧。” 老妇说完,弯腰挑着担子离去,只剩阿莴站在那儿,有些发愣地问,“周管事,你要买我家的腌菜?” “对,对!”周管事笑眯眯地,“我家郎君到了平隍县这儿后,喜欢上这儿的一道菜,偏偏这菜得要好腌菜来做……” 周管事说了一通,最后才说出来意,“但我得先尝尝看,你们家腌的腌菜,味道如何,才能决定买不买。” 阿莴很干脆地点一下头,“那您跟我来吧。” 她说完,领着周管事就去了自己家里,五丫牵着六丫迎上来,瞧见隔壁的伯伯上门来玩,忙跟在阿莴身后,围着两人转。 周管事尝了一点腌菜,眼里全是惊喜,“哎呀,好吃,就是这个味,哎呀,这下可好了,总算找着了。” 他很高兴地就想跟阿莴多定一些腌菜,阿莴摇摇头,“新的一缸还得过几日才能开盖,这旧的,就剩这么些了。” “好,好,那就先买下这些……”周管事说着就要掏钱,阿莴再次拦下,“这一缸,全是烂尾巴,不好卖给你们,等我爹娘回来了,你再同他们说。” 这倒也是,周管事也不想自家金尊玉贵的二郎,吃的是那最末的尾巴菜,他连声应好,决定暂时先不买这腌菜。 等周管事离开,五丫却道,“四姐,方才村里的武宝哥哥,给捎来了句话,说争鸣哥哥明日要和书院一起去望坊游园,问你去不去?若是去的话,争鸣哥哥巳时在那园子门口等你。” 一听到侯争鸣难得出书院一趟,却还托人来跟她知会一声,想和她见个面,阿莴心跳快了起来,她红着脸小声嘱咐五丫,“这话你别说出去,明日我不定有空去望坊。” 望坊就在平隍镇上,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老书院,其实里头已经破败不堪,早不是书院,但经过官府的修缮,望坊到底保留下一些老牌匾,老字碑。 书院要带学子们进去凭今吊古,侯争鸣便托了在镇上做买卖的武宝,回村里跟阿莴说一声。 正文 第11章 望坊 自从侯争鸣去了书院,每月书院放了假他们才能见上一面,如今侯争鸣让人捎话回来,想见阿莴,阿莴自然是要去的。 入夜,得知侯争鸣那孩子想见四丫,阿慧很高兴,同意阿莴明日去镇上见侯争鸣。 阿莴却还有个紧要的事要说,隔壁江家要买腌菜。 父亲守财听阿莴把今日周管事的话说清后,很是意外,他料不到隔壁那般的富户人家,竟会瞧上他家的腌菜,守财拉着阿慧,转身就去隔壁敲开了江家大门。 腌菜不值几个钱,江家是邻里,既想吃,干脆送他们一坛好了,守财把这意思一说,周管事得知后却连连摆手, “千万别,乡邻,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咱们有来有往,明码交易,这腌菜我们才咽得舒坦。” “可,可腌菜不值几个钱……” “那就该是多少钱,你们收多少钱就好。”周管事笑呵呵的,命账房过来算钱。 算着算着,周管事就要拿钱给守财夫妇,阿慧执意不肯,“家里腌菜还没出缸,不知道这一次腌的味道怎么样,等过两日能开缸了,你们先尝尝,觉得好,我们再收钱。” 想不到乡民做事还挺有原则,周管事也不强硬塞钱,他点头应好,阿慧与守财便高高兴兴回了家。 江庭雪就坐在书房里,慢腾腾看着书,书房离正厅远,他听不到周管事那一处的动静,但周管事办好差事,会自个敲门进来禀报, “郎君,方才隔壁的乡邻过来,我跟他们先定下了些这儿的腌菜,过两日我再让厨娘做这道菜。“ 江庭雪“嗯”了一声,并不将这等琐事放在心上,周管事想到什么却又道,“还有一事,俞知县的公子俞郎,说先前招待不周,想明日想邀请郎君登船游湖,他说明日辰时就派人来接郎君……” 这俞桥又来邀约了? 江庭雪冷笑道,“他倒是个主事的,说定下就定下了。” 周管事犹豫着问,“那……咱们去吗?” “去。” 自然是要去的,难得有人又送上乐子,江小侯爷怎能不去看看。 次日,一大早的,阿莴就跟着母亲、二姐、三姐一同去了镇上,望坊位置也偏一些,不和街市挨在一块。 阿莴放下扁担竹筐,阿慧笑道,“快去吧,争鸣那孩子等着呢。” 阿莴有些脸红地应一声,转身就去望坊。 远远的,能瞧见望坊里那一群群的学子,已经到了地点,郎君们皆是一身青蓝交领长衫百褶裙,穿织于旧朝书院里,一眼看去,都是一模一样的装扮,真不知侯争鸣在哪儿。 但阿莴眼神尖,她一下便从这些学子里,找到那个傻傻站在门外的侯争鸣。 “争鸣哥哥。” 阿莴脆亮的嗓音响起,她唤着侯争鸣,便欣喜地小跑迎上前,侯争鸣听到这声音,也急忙转过身。 “你怎么跑得一身汗?是不是又帮伯母挑货了?”侯争鸣看着小脸红扑扑,满是亮晶晶汗珠的小娘子,他抬起手臂,就想拿自己的袖子帮阿莴擦汗。 阿莴羞涩得后退一步,拿出自己手绢,胡乱擦一通脸蛋,这才不好意思道,“争鸣哥哥,你昨日让武宝来给我递话,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 侯争鸣道,“我,我就想问问你,前几日给你的纸都写完了?” 似是也觉得自己这说辞太过牵强,侯争鸣顿了顿,又笑着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沓的纸,“今日见到你,不如我再多教你几个字。” 阿莴有些羞涩地点头应好,跟着侯争鸣去了湖岸边一棵柳树下坐着。 日头刚刚晒人,树下却凉快,两人挨在一块,阿莴就那么脸上带笑,看侯争鸣低头给她说文解字。 江庭雪坐在花舫里,看着湖岸上这一对璧人,倒是有些意外。 方才他被湖岸边一道脆亮的声音吸引,转头看去,没想到竟是前两日见着的那小娘子,四丫姑娘。 他几次见过这四丫姑娘,对她的印象其实是淡的,除了她身上那一点不肯屈服的,呆呆笨笨的死性子,又倔又愣,别的没让江庭雪留下什么印象。 然而,今日的阿莴,倒是让江庭雪又看进眼里一点点。 倒也没别的原因,就是江庭雪没想到,那宁肯挨打也不愿让步的小娘子,竟会有羞涩乖顺的一面。 许是江庭雪盯得有些久,坐在对面的俞桥也转头看向湖岸,“江二又瞧上什么凤蝶娇花了?” 江庭雪收回目光,淡笑一下,“桥兄说笑了,不过是见你们平隍镇这儿春光宜人,想桥兄自小住在这地方,眼里不知见过多少美景。” “哈哈,比不了小侯爷,朱城才是繁花入眼,平隍镇这儿地偏破落,能得江二一句夸赞是这儿的福气。”俞桥收回目光,命人开船。 巫银杉已在给江庭雪酌酒,“来来,喝酒,上回是我们招待不周,对不住,小侯爷请别介意。” “对,对,江二,快来试试我们这儿的春酿。” 二人皆殷勤示好,花舫也缓缓驶动,滑向这条湖的中心,离岸边越来越远。 正文 第12章 出缸了 日头渐晒,湖面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发困,侯争鸣还在给阿莴讲解字词,望坊那突然传出夫子的声音,“侯争鸣……” 侯争鸣这才合拢起纸张,对阿莴笑道,“夫子喊我着,我得回了。” 他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阿莴清秀娇憨的脸蛋,“阿莴,待我考中举,你再不要跟着家里卖货,那么辛苦了……” “不苦。”阿莴笑一下,“争鸣哥哥,我喜欢做买卖的,往后我还想开家铺子,多赚些银钱,你考举去皇城,也有许多花销……” 侯争鸣听阿莴提起这话,脸红了些许,侯家贫穷,侯争鸣的爹身子不好,娘又没什么赚钱的路子,这些年,阿莴时不时就会拿些私攒的银钱给他。 “我的好阿莴,何须你为我如此,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做营生总是不好,我若能中举,怎还会让你如此操劳?” 侯争鸣要脸面,不肯让阿莴这么牺牲,阿莴却愣愣道,“可我也喜欢卖货的,只是爹爹嫌我笨,不让我……” “伯父不让是对的,你就听你父亲的话,我这儿不必你担心,好好等我中举回来便是。” 侯争鸣将自己手中的纸,全塞给阿莴,“回去吧,日头晒了,待我过阵子休假再回家找你。” 二人依依不舍好一会,阿莴抱着满怀的纸离开。 她倒也没回家,而是转去街市那,继续帮母亲卖货。 她却未料,母亲的竹筐旁,那盛气凌人的李拦头,又站在那儿,正在跟母亲说话。 二人一见阿莴出现,李拦头忙一脸惊道,“哎哟,阿慧,瞧瞧,你的小福星来了。” 阿莴低下头,将纸张放一侧,自己埋头理货,李拦头还在打听着,“上次那江小侯爷,真没看中你家阿莴?” “害,说的哪儿话。”阿慧摆摆手,“您瞧我们这样的家,人家贵公子瞧得上吗?” 阿慧眼前一时浮现周管事拎着鱼粥返回的场景,她简直能想象,那一碗鱼粥,最后被江家下人如何倒掉。 她倒不是怨怪人家,她就是心疼那鱼,江家不吃,退回给他们也可以嘛,做什么收下了又不要。 阿慧想到这笑一下,“阿莴有婆家了,现在我就愁二丫、三丫的亲事。” 李拦头“哦”的一声,他家也有个愁亲事的大儿,倒不是李家穷,而是李拦头也想着给儿子娶门更好的亲事。 李拦头的儿子,李进,就在平隍镇上做捕头,虽不是什么好的官职,也是比大部分人家好,因此李拦头也瞧不上平隍镇大半人家。 若是阿莴真被江小侯爷瞧上了,他家与守财家做个亲家也成。 眼下听阿慧解释后,李拦头原先有些热络的心思淡下去,他不冷不热地应着话,见该吃午饭了,他也不与阿慧提一句,自顾自转身离开。 阿莴就守在母亲身边,与母亲一同咬着馒头卖货。 阿慧碎碎道,“我昨夜去看了家里的腌菜,味道正了,想是今日拿给江家也不打紧,晚些时归家,你提一小坛过去隔壁问问,看他们还要不要。” 阿莴问,“那咱们该收多少钱?” “江家一次就要了一缸,一缸好几十小坛,一坛能卖好多份,怎么也得有一两银。”阿慧道,“但今晚你先拿一坛过去,看他们满不满意再说。” “阿娘不如让二姐拿过去吧。”阿莴并不热衷与隔壁打交道,阿慧却叹气,把先前瞧见的鱼粥一幕说给阿莴听,“你二姐定是不讨喜了,三丫也是,还是你拿去问吧。” 阿莴听到母亲这话,再不吱声,就算是答应下来。 她心里记下此事,到申时末,天色渐晚,阿莴起身挑起竹筐,等二丫、三丫过来,一家子这才慢慢往家回。 守财已经先到了家,因着阿莴今日都在外头,午时没回家做饭,午饭是五丫囫囵弄的,守财很不满,“四丫,你出去见侯家那小子,忘了自个家是不是?我今午回来,灶头还是凉的……” 阿慧连忙插话,“哪呢,阿莴就去了一小会,后头帮我卖货着。”她说着,不住给阿莴使眼色,“阿莴,快去拿一坛腌菜,送到隔壁去。” 守财还在发火,“我不是都说了,往后卖货就二丫、三丫跟着去,四丫留在家里帮着干活,家里哪有那么多货卖……” 阿慧叹口气,“二丫不是一大早煮了鱼粥,你午时回来还不够吃?” 二丫、三丫见父亲生气,忙躲去屋里,阿莴抱着腌菜,也不管父亲念叨,转身走出去。 江家门外恰停下辆马车,原来是江家郎,江庭雪恰好回来了。 阿莴就在过道处与江庭雪碰上面,她停下脚步,有些讪讪看他。 江庭雪今日在花舫上,多喝了几杯酒,其实也不多,但他脸白,稍微喝点酒,眉眼处就泛起红,一层薄薄粉红铺在上面,格外好看。 江庭雪侧头看阿莴抱着坛腌菜站在那儿,他和气地问,“乡邻的腌菜好了?” 阿莴再讪讪点头,一把黄鹂般软和脆亮的嗓音开口道,“我娘说味道闻着正了,让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 江庭雪看着阿莴,忽笑起来,“要。” 他又看一眼周管事,“去拿菜,带她进屋来。” 周管事忙应声*,上前就要抱走阿莴的腌菜坛,阿莴顺势给出去,她拍拍两手,有些紧张地跟周管事进了江家。 正文 第13章 我不要 五月盛夏的日头,鸢尾悄悄开在庭院中,有风拂过,晃动起叶面上晶莹的露珠,闪耀着亮光。 这是阿莴第一次白日里来江家,上回来时天黑,什么也瞧不清,她也不敢乱看,今日江家就这般亮堂堂展现在阿莴眼前,她也克制不住好奇心,四下看了看江家的景致。 直等周管事带她到正屋里,转身出去,阿莴收回目光,这才发觉,这会屋里只剩她和隔壁的主家江公子,而江公子,此刻也已经坐在主位上,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莴立时紧张不已,不知这江公子究竟在看自己些什么,她拘谨低下头,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直杵杵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像根木头似的。 “四丫姑娘……”江庭雪忽开口道,“你们平隍县的腌菜肉很好吃,我以为是天下一绝,不知你可吃过我们朱城的山海兜子?” 阿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江庭雪,却见江庭雪侧身拿起八仙桌上一碟小食,递给了她,“你可以尝尝看。” 阿莴怎敢随意吃别人的东西,她惊慌得摇摇头,两手紧张地捏着衣角,见眼前的郎君将小食把拿在空中等了一会,就要她接过去,阿莴连退几步,小声道,“我不要。” 不要? 江庭雪微扬扬眉,“你我是邻居,你不敢收邻里的礼?” 阿莴又摇摇头,就是不要。 见此,江庭雪把碟子摆放回去,恰周管事这时进来,“味道对的,这批腌菜可以拿。” 周管事面上带笑地拿起算盘,“四丫姑娘,你且等等,我这就算好银钱给你。” 阿莴想起母亲今日的嘱咐,忙开口拦着,“不忙着给钱,主家,我阿娘说,你们先拿去吃,若觉得合口,后边再给也一样。” 江庭雪嘴角又噙起笑,“如此也不好,但乡邻都如此说了,那我们便打个欠条给你,后面你拿着这欠条来支钱,如何?” 阿莴犹豫片刻,她不清楚这江家向来的办事规矩是不是如此,但她主要的问题是,她不识字。 还不等阿莴开口拒绝他们,江庭雪已让周管事写下欠条,他将纸张拿在手里,看向阿莴,“你来看看,可有问题。” 阿莴低头去看江庭雪手中的纸张。 那纸张上不过写了一句话,‘今收到某某的货,共欠十两银’。 阿莴看不懂这一行字,却知道十与一的区别,这也是这一句话里,阿莴唯一能看出的错处。 她抬手指着那个‘十’字就问,“这个是写了十两的意思?不是十两,我阿娘说,你们拿一缸,大约也就值一两。” 是一缸,不是一坛,江家真要买那么多腌菜去吃? 阿莴迷糊地想,江庭雪却闷闷笑起来,“哦?竟是写错了?周管事,你怎么办的差事?” 周管事擦擦汗,那十是自家郎君方才示意写的,难道里头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周管事也不敢问,只不住道歉,低头重写一张,江庭雪抬头和气地问阿莴,“小娘子识字的?” 阿莴红了耳尖,她低下头,小声道,“不识,就识得个‘十’字。” 这事,上回江公子不是知道的么,他还教她写她的名字,怎么还问。 她不知道,她越不想多说话,江庭雪便越想同她多说几句话,不过是随口搭讪的事罢了。 阿莴只觉这江公子一直同她说话,她实有些紧张。 “那也很了不得。”江庭雪夸赞道,“这不就揪出一个错来。” 阿莴难得在识字方面被人夸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冲江庭雪文静地抿嘴笑笑。 偏她笑得很疏离,江庭雪看着她这疏离的笑,脑海里一时浮现的,是今早他见到的,小娘子满脸羞涩惊喜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说实话,他见过很多,过去有无数小娘子,总用这样的笑容对他。 他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样的笑,去对别人绽放的角度,原来在别人眼中看到的,他被小娘子满眼笑意看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倒有些新奇。 就是不知,这小农女,和那小郎君是什么关系? 周管事已经写好一张新欠条,他捏着纸张吹吹就道,“好了,这回准没错。” 这一次,阿莴接过纸条,再不说什么,转身就离去。 反正这欠条写了什么都不重要,她没画押也不识字,就一两银的买卖,阿莴不怕江家不给。 她一走,江庭雪便不再理会阿莴那一处,他身子后靠,抬手捏了捏鼻梁,吩咐周管事,“去盛碗醒酒的汤来。” 俞桥自在花舫上,瞧见江庭雪盯着湖岸上的一对人后,他心思就活络开了。 等江庭雪离开,他扭头就问身侧的巫银杉,“你说那江二今日是瞧上那女的,还是那男的?” 巫银杉捏着怀中的圆娘,当着俞桥的面低头就啃圆娘的脖颈,“谁知道,你都试试。” 总归今日二人已经探听出,江庭雪此次来平隍镇的目的,原是为寻江老夫人的旧友而来,那就好,俞桥和巫银杉皆松了口气,二人可以回家交差了。 “上回他对着女子就没个兴致,怕不是原因在这儿?”俞桥琢磨着,“他若是瞧上那穷学子……” 俞桥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恶颤,“往后你陪他玩。” 巫银杉冷笑一声,“我新得的这个都玩不来,怎敢给小侯爷做玩物?再说就我这模样,他未必瞧得上。” 俞桥坐在那想了好一会,这才唤人进屋,嘱咐下去,“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马上有个戏班子要来……” 阿莴自把腌菜送去江家后,没隔两日,周管事便上门,跟阿慧定好了腌菜的买卖。 他自不会一下子拿走一缸的菜,而是与阿慧说定,往后每月,他江家何时想吃这菜了,阿慧再送过去新鲜的便是。 银钱倒是先给了过来,周管事似乎也知道阿莴手里那张欠条没用,他绝口不提收回欠条的事,只让阿莴自己撕掉就成,就这么简单说完事,告辞离去。 正文 第14章 芝麻糖 今日阿莴飞快地忙活完家务,便窝在屋里,绣着各等花样的绣棚,她手灵巧,总喜欢得空时绣些小玩意去卖,卖货得来的钱,她攒着给侯争鸣用。 母亲阿慧早带着二丫、三丫一同去镇上卖货,父亲守财照例下地干活,阿莴看五丫正拉着六丫在后院里玩,她便拿着绣好的几只荷包,几条手绢,悄悄出了门。 这几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是为了赶在今日前,要把绣好的小玩意交给武宝拿去镇上卖。 武宝家在镇上做买卖。 她这一出门,又与江家的马车撞上,原来今日江家公子,这个点出门。 她看见马车挡在道上,也没说旁的,只侧身从马车外边绕过去,就这么走出了过道,江庭雪站在台阶上,看阿莴飞快地从他眼皮底下穿过去。 他轻眯起眼,看了看小娘子离去的背影,敏行这时摆好了马凳,伺候江庭雪踩着马凳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哒哒的,转到这条道的路口时,江庭雪与阿莴再次碰上了面,只是这一次,是阿莴挡在了路口上。 阿莴正低头与村里的武宝说话,她将手中竹篮的东西,不住往外掏着,递给武宝, “三只荷包,三条手绢,荷包得卖15文才行,手绢一条10文,这一袋芝麻糖和肉饼,是给争鸣哥哥的,好武宝,我另给你一袋好吃的,你别偷吃争鸣哥哥的东西。” 武宝爽朗地笑起来,“哎呀,四姐姐,我吃你争鸣哥哥的糖做什么?” 他边说着,边往阿莴身后看,嘴里嘀咕了几声,提醒阿莴,“让开些,四姐姐,别挡人家道了。” 阿莴吓了一跳,这才知道自己挡别人道了,她也没回头,身子往旁一让,低头还在竹篮里翻找着,周管事跟在马车旁已经开了口,“四丫姑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一听是周管事的声音,阿莴回过头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不肯说,江庭雪却于那一刻,瞬间明白了阿莴的意思。 她是在背着家里人,让人帮着卖些东西,怎么?她怕这事被家里人知道? 为什么? 她怕这卖货的钱,被守财夫妇二人知道后会收走?但守财夫妇二人,瞧着也不像那等刻薄的人。 确实如此,阿莴背着家里卖这些货,就是怕父亲得知此事,又要生气,骂她还没嫁人就忙着补贴婆家,骂她既会赚这点钱,怎么不想着多帮衬下家里。 阿莴不想听父亲这些骂话,这才避着人,要武宝帮着卖货,偷偷攒些钱给侯争鸣,捎带着给侯争鸣送好吃的。 江庭雪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口里说出的话却很温和有礼,“四丫姑娘竟还会绣活?可否拿给我瞧瞧,说不定我也有瞧上的?” 阿莴眨眨眼,“都是女儿家用的。” 江庭雪笑一下,“我家中也有姐姐妹妹,怎么,四丫姑娘就笃定了郎君不会买?” 听到这话,阿莴犹豫一下,武宝已经大咧咧拿着荷包和手绢走上前,“你要看就看,荷包一个15文,手绢一条10文。” 许是江庭雪那话令阿莴生出些期盼,若是能当场卖掉一个,自然是好,是以阿莴也眼巴巴地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靠在车窗边,伸手接过荷包和手绢,看了几眼,还给武宝,“绣的不错,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样式。” 那就是没瞧上,阿莴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扭头对武宝道,“武宝,你快去吧,路上走慢些,别弄碎了芝麻糖。” 武宝嘿嘿一笑,接过阿莴给他准备的吃食,转身就跑了,阿莴看了看他背影,也打算离去,岂料,江庭雪却又唤住她。 “四丫姑娘,方才那几样荷包我没买下,是因着我有想要的样式,不知你能否按我的要求,缝制一个卖我呢?” 江庭雪是要再定一个荷包? 这自然是好,阿莴眼睛亮了起来,她仰头问,“你要什么样的?” “你上车来,我同你细说。”江庭雪嘴角噙着笑意,阿莴犹豫了一下,转身上了江庭雪的马车。 “这样的图案,四丫姑娘,你可绣得出来?”等阿莴上了马车,坐在一侧,江庭雪这才翻转自己的衣袖,将袖口江河落雪的暗纹,递给阿莴看。 这是……男子的衣袖,丝织织就的宋锦袖口上,温润清冷的雅青色中,绣有江河海浪波纹卷起的图案,仔细看去,波浪上盖着层层莹莹白雪。 只这么一圈织在布料中的暗纹,便令这衣袖行动间,飘动着股矜贵而雅致的气质。 阿莴扫了一眼,除了感叹富贵人家所用之物的金贵,心中也已明白江庭雪想要的荷包,是怎样精细的绣品。 阿莴还想再看那袖口上的图案,看看其中要用到多少颜色不一的丝线,但这是男子的衣袖,阿莴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郎君的袖口。 她脸颊有些发热,垂下眼帘道,“这暗纹看得不太清,要不你说一个图案,我看能不能绣。” 见此,江庭雪温和笑道,“那等今日我回来,你上我家里来,我命周管事,把些个图案拿给你去看。” 阿莴道声好,转身下了马车。 岂料,阿莴这一回去,才发现六丫突然闹起肚子,瞧着六丫上吐下泻的模样很不对劲,阿莴慌忙问五丫,“六丫方才吃了什么?” 五丫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地,最后道,“我在桌底下捡到半个鸡蛋,瞧着还能吃,就喂给六丫了。” 阿莴急得跺脚,“坏了,坏了,准是爹拿去毒鼠放的蛋,你怎么就捡起来喂六丫了。” 她慌忙抱起六丫,就急急奔向村里大夫家,五丫忐忑不安地也跟了出去。 正文 第15章 瞧不上我这儿? 今日江庭雪依旧去镇上,同俞桥、巫银杉二人聚着,俞桥笑呵呵提起,“过几日我家中祖母过寿,府里要办个寿宴,想请江二来吃席。” 江庭雪轻快应下,这可是正合他意,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巫银杉也笑道,“等俞老夫人寿宴后,我这也打算去茶园上避暑游玩,小侯爷,到时我们带你去玩这平隍山,如何?” 去茶园可是又正中江庭雪的下怀,他再次欣然应下。 婉约软语跟着拨曲弹唱,就在这烟雨江南般的歌声里,一顿饭几位公子聊得畅快,大半日也很快过去。 等江庭雪回去时,敏行跟随一路道,“郎君,咱们恰好能趁此机会,去俞府里找找密信。” 江庭雪好笑,“我能找什么呢?” 他去俞府不过是为给俞老夫人祝寿,到时他身边定围满了人,了不得他这一头拖着俞府的人,纳言那能方便些,再去俞府里翻翻找找。 敏行应是,又继续说起旁的,马车也慢慢回到了江府,周管事早等在那儿。 见自家公子回来,周管事忙上前服侍,好一顿忙碌后,周管事捧着几本画册,拿到江庭雪面前,“二郎,你今早吩咐的,让我找出这些个图册,都在这了。” 江庭雪“嗯”了一声,坐下来轻轻拍打衣袖上的尘土,“不急。” 他让周管事把画册先放在那,打算等隔壁的农女四丫姑娘来再说,他自己却沉思这一次来平隍村,父亲给的交代。 这一等便等至天黑,江庭雪沐浴出屋,他倒也忘了阿莴这一茬的事,直等周管事抱着几本画册,再次来提醒,江庭雪这才记起,阿莴今日没来。 “怎么?这是瞧不上我这的买卖?” 江庭雪冷笑着,坐在桌边,垂眸看着桌面上几本画册,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农女,竟敢这般轻视了他。 江庭雪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被人这般冷待过,且还是他主动去搭的话,如今却被人放凉在一侧,他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她既不愿跟他做这一笔买卖,随她便是,他也不是那上赶着给人送钱的主。 江庭雪略有不快地伸手一推,将画册推去一旁,唤敏行进来帮他擦头发。 他却不知阿莴家此刻正兵荒马乱着。 六丫吃错了药,幸好量没吃多,可村里大夫开的药只叫六丫吐出鸡蛋,却拿不出那消解毒性的方子,守了大半日,六丫肚子还是疼得难受,哇哇哭个不停。 守财气得打了阿莴一巴掌,“让你在家里带妹妹,你瞧你办的好事。” “啪”的一声,守财这一掌甩下去,阿莴半边脸立时被打得红肿起来,阿慧心疼地哭道,“六丫病了,你还打四丫做什么?” 守财气得转头照着五丫的后背也打去一掌,“我不光打四丫,还有这蠢货,我也一同打了。” 五丫被这一掌扇得眉心一皱,嘴撇向一侧,也跟着六丫大声哭起来。 二丫和三丫互相看着,爹爹生气的时候,谁也不敢帮忙说话,阿莴一人顶着红肿的脸,抱起六丫道,“爹,六丫这事等不得,我们得去镇上。” “对,去镇上,镇上黄大夫医术可以,比我这半吊子好。”村里的大夫不住擦着额上的汗,提醒道,“你们要去就快些,腿脚慢了,孩子可救不回来了。” 阿慧一听这话,更慌了神,忍不住抹起眼泪,“我的儿阿,你千万别出事……” 守财心烦得来回踱步,“我背六丫去,我腿脚快。” 他说着,就蹲下身,阿莴忙把六丫放在守财后背上,岂料,六丫一趴在父亲背上,肚子被压得更疼,疼得她手脚乱踢,哭得愈加厉害。 阿莴忙打横抱着六丫,“我带六丫去镇上,爹,你回家拿钱,稍后跟上来。” 对,钱!镇上看病收费可不便宜,守财忙指挥二丫回去拿钱。 正文 第16章 失约 二丫急急往回跑,阿慧和三丫也要跟着阿莴去镇上,守财喝道,“都回家等消息去,你们跟去有什么用?我跟阿莴去。” 他说完,拿起一侧的灯笼给阿莴照路,父女仨就急忙赶去镇上。 二丫已经到了家,她翻找着家里的钱,这才想起,家里的钱一向是爹娘管着,她回来能找到个啥钱。 虽然没找到钱,但急中生智,二丫一下想起隔壁江家。 不知为何,遇到这样危急的时刻,二丫莫名就想去找江公子说这事,她觉得江公子定能帮家里解决这事的。 她匆匆去敲开江家的门,周管事迎出来,问二丫何事。 “周叔,我家六丫病了,我能跟你们借辆马车吗?我想马车总比人走得快……” “哎呀,什么病,紧要吗?”周管事听到这也上了心,二丫不住点头,“吃错了毒耗子的药,这会瞧着严重……” “你等等啊,二丫姑娘,这事应该借,我去与我家郎君禀报一声,你等等……”周管事说着,转身便去与江庭雪汇报此事。 江庭雪听到隔壁一家发生这事,他看一眼漏刻,此刻已戍时,镇上医馆早关了门,他命敏行跟上,“你送他们去寻医,帮他们看到大夫再说。” 敏行应是,驾着马车飞快地追出去,等阿慧几人到家里时,听到二丫这么说,阿慧又急又期盼,期盼敏行的马车能顺利追赶上六丫那儿,期盼六丫真能顺利看到大夫。 今夜难等来六丫那儿的消息,阿慧焦急地坐在屋中,直等到夜深时分,困意袭来,阿慧才迷迷糊糊歇下。 然而阿慧没等到消息,江家却能及时收到信。 敏行刚驶出村口不远就追上阿莴几人,他也顺利带六丫敲开了黄大夫的家门,黄大夫给六丫开了药方,施了针灸,六丫再次吐出肚里的汁水,喝了药,慢慢平复下去。 但因为六丫太小了,黄大夫不放心,留阿莴和守财守六丫一夜,观察下六丫情况再说,敏行便驾着马车又回了江府。 江庭雪正候在家中,得知敏行回来,而六丫那儿一切安好,他挥挥手,让敏行下去。 他确实没想到,原来阿莴今日失约,是家里发生如此之事,此刻听到隔壁孩子救了回来,他倒也放下心,熄灯歇息。 次日,一大早,阿慧就要赶去镇上见六丫,周管事笑呵呵给阿慧说了昨夜的消息。 得知六丫没事了,阿慧焦灼一夜的心总算放下,忍不住当场抹起眼泪,“感谢,感谢你家公子,肯借我们马车,肯帮我们找大夫。” 周管事摆摆手,只道不必,敏行一早又驾马车去镇上看情况了,让阿慧不如就在家里等消息。 阿慧不住点头,此刻她心里不再觉得江家公子瞧不上他们一家,反而觉得江公子好似活神仙,救回六丫的命,让她一辈子给人家磕头,感激人家都行。 很快,敏行就带着阿莴三人回来,六丫睡了一夜,精神大好,小丫头头一次坐马车,她就在马车里不住闹着,笑得十分快活。 而守财此刻也后悔昨夜一时恼火,打了阿莴一巴掌。 家里几个孩子,就属阿莴最乖顺,从来不给他惹事,此刻看阿莴半侧脸还有道清晰的五指红印,守财咳嗽一下,开口对阿莴道歉,“四丫,昨夜爹不好,打疼你了。” 阿莴本来憋了一晚上的难受,父亲不说这话,她还能好好的,此刻父亲同她道歉,不知为何,阿莴忍不住就酸了眼睛,眼眶盈上泪水。 她死死忍着,转头去看窗外风景,守财见此也讪讪地住了口,不敢再说什么惹女儿哭鼻子。 直等到了平隍村,马车停在江家门前,六丫嘻哈笑着,就要从车上跳下来,阿慧猛地冲出门,跑上前紧紧抱住六丫就又哭起来。 守财“哎”了几声,“都堵在别人家门前做啥,进屋去,都进屋去,六丫没啥事了……” 呼啦啦一下子,一群人又都跟着守财进屋,阿莴这会才慢吞吞从车上下来,实在是她满眼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她不好意思叫家里姐妹瞧见。 可惜她这一下来,却叫从屋里走出来的江庭雪瞧见了她这模样,盯着阿莴半边的脸愣片刻,江庭雪微皱起眉,“四丫姑娘挨打了?” 阿莴抬头去看江庭雪,她抬手一把抹掉泪水,摇摇头,抬步就要走,江庭雪却温和道,“昨日你失了我的约,今日也要如此么?” 正文 第17章 本来很糟糕 阿莴这才想起昨日答应江家公子的事,她吸吸鼻子,站定原地,含着鼻音问,“你想要绣什么样的” “你进来。”江庭雪淡声道,转身带路,阿莴随即跟上。 她进了屋,与江庭雪坐在正屋的桌边,看江庭雪将一本本画册摊开,推到她面前,“你瞧哪个好绣些?” 阿莴低头看去,图案有许多,什么松鹤延年图、寿山福海图、玉象吉祥图、仙桃金葫芦…… 但这些图案…… 都……不好绣。 阿莴微蹙起眉,沉思不语,许是见阿莴皱眉,江庭雪又道,“料子我出,你只做绣活就好。” 若是如此,自然是好,若按江庭雪袖口的质地来做活,仅一方小小细薄的布料,便要使用极其精细的织造法,三纹斜纹法去织。 阿莴卖的小荷包、手绢,怎会用这样精贵的质地,不过是用镇上卖的,极为便宜廉价的布料所缝制,阿莴就怕江家公子的活,还要她织布,那可办不到。 不过么,即便布料是由江家提供,这些个图案,依旧是极其繁琐精细的画面,她知道贵人瞧上的东西都不容易做,没想到竟会这么难。 阿莴一页页翻看着,心内还是在犹豫,这细碎繁琐的画面,这么一针针,一线线绣下来,后面好几个月,她也别想再绣别的活了。 十几文的买卖,不值当她花那么多时间。 眼见阿莴就要脱口拒绝这活,江庭雪又道,“你绣好这一个荷包,我给你十两银子。” 夺少?! 他说夺少?! 阿莴惊讶地抬头去看江庭雪,不敢相信,“十两?” 嗯?江庭雪却轻扬起眉,观察起阿莴的神情,“少了?” 他斟酌着话,“我再加十两?” “太,太多了……”阿莴慌忙摇头,“我的绣活不值这个钱。” “你好好绣,它就值。”江庭雪抬手点在一幅吉祥如意,万里江山四季繁花的美画上,道,“我祖母冬时过寿辰,这份礼你好好绣,银钱我不会亏少你。” “是绣给老夫人的?”阿莴这才知道江庭雪的礼要做什么用途,她似是觉得不妥,主动提议,“既是给贵家的老夫人,荷包不大合适,若是……你不嫌弃,我给她老人家绣件夹衣如何?” 夹衣……要费的功夫更多,但送给老人,且还是冬日送,夹衣显见是比荷包更合适些,也更值20两银。 阿莴不会在这银钱一事上欺他家财万贯。 江庭雪微笑地点点头,显见是同意了,“四丫姑娘真是多才多艺,还会裁缝衣裳。” 他目光又落在阿莴脸上,“令尊手劲还是太狠了些,四丫姑娘若当我是自己人,我这有些膏药……” 阿莴摇摇头,既已经说定,不必要再待下去。 阿莴抱着那本画册飞快站起身,她要借这画册回家临图,便先告辞,江庭雪也不拦着,命人先拿十两银子,并一小盒膏药给阿莴做定金。 江家如此行事,阿莴吓了一跳,她不敢先收,周管事执意塞给阿莴。 “这是定金,一向如此的规矩,至于膏药,不值几个钱,却是我家郎君一点心意,纯当感谢之礼,四丫姑娘请不要推辞,那料子,我家郎君说了,这几日会送到四丫姑娘手上。” 见此,阿莴只得收下银子膏药,离开了江府。 阿莴原本心情很是糟糕,从昨日到今日,她心头一直憋着股难受的滋味,万万没想到,今早竟接到如此大的买卖,一下子能赚得这么多的银钱,顷刻间扫去阿莴心头的沉闷,阿莴骤然高兴起来。 她抱着画册进了屋,瞧见母亲又在收拾农货,要跟二丫、三丫一起去镇上卖货,父亲也扛着锄头要下地干活,阿莴忙小跑着进了自己屋里。 二丫却留意到阿莴最后一个进门,她有些疑惑地看阿莴一眼,碍于母亲催促,她只得挑起担子出门。 阿莴将十两银钱藏好,算着侯争鸣休假的日子,挽起衣袖就开始收拾家务,外头六丫又围着五丫闹,五丫傻笑着,跟六丫道歉,“对不住,六妹,昨日我害惨了你。” 六丫却奶声奶气道,“五姐姐笑,六丫也笑。” 正文 第18章 我宁做穷人妻 夏日的风轻拂林荫,池塘里蜻蜓扑扇着翅膀,轻轻点一下水又高飞远走。 平隍县俞知县今日家里办寿宴,邀请好些人上门吃席,阿慧也被俞府的李厨娘带进府里,帮忙做菜。 “你做饭好吃,今日多做些,做好些,到时候老夫人会给赏的。” 李厨娘跟阿慧是好友,她专门给俞府做事,今日府里忙大事,她就想起阿慧。 阿慧来帮忙,按人头算,一天能有半锭银,她为了能多得些钱,将二丫、三丫、阿莴,全都带来了俞府,想到晚时还能得到俞老夫人的赏,阿慧更加美滋滋。 今日俞府里却请了戏班子,有位叫周今的小生,模样生得很俊,唱的曲也很好听,俞桥特意请过来,让周今去伺候江小侯爷。 江庭雪并不知道俞桥还给自己安排了这么出乐子,他人一到了俞府里,便惊动了府里所有的人,当家的俞知县,带着妻儿与母亲,亲自去迎接江庭雪进屋。 “哎呀,今日我俞府真是蓬荜生辉啊,能请来小侯爷这样的贵客,真是感谢。” 俞知县小心赔着笑,将江庭雪请到上位坐下,俞老夫人得知这位年轻的郎君身份贵重,自也谨慎几分,陪着江庭雪坐在上位,面上带笑,不敢多说些什么。 江庭雪却和气地道,“今日是来给老夫人贺寿,还请老夫人将我视作俞桥一般的晚辈,不必这般同我客气。” 俞老夫人笑起来,“老身有好福气,能有小侯爷这般俊的后生做晚辈,老身很高兴。” 见此,众人都笑起来。 俞知县就坐在江庭雪身侧,时不时与江庭雪闲聊几句,大抵是问江侯爷在朱城如何,江庭雪的大哥近来在户部如何,江庭雪皆有礼答了。 俞知县道,“户部每年都会派人下来查账,不知今年我们平隍县何时会被查,不过咱们这干干净净的,倒也不打紧,只是你大哥很辛苦,常常亲自下来核账。” 江庭雪笑一下,“此为大哥要操心的事。” 俞知县也笑起来,“小侯爷还是早些入仕,也好帮侯爷担些担子……” 他这么说话,心里对江庭雪却安了心,戏台已开唱,周今扭着腰身就反串起青衣,他骨子架小,身量纤弱,这么一唱起青衣,便莫名有种妩媚的风情,直把台下一众郎君看得喝彩不断。 俞桥几次朝江庭雪看去,都未见他有何反应,料想这是小侯爷初次见到人,当着大伙的面不便显露,他便召来个下人,吩咐下去。 酒过三巡,好饭好菜呈了上来,俞府的人轮番向江庭雪敬酒,江庭雪酒量好,谁人来敬,他几乎都吃了酒。 然而这酒不知是酒性大了些,还是他吃得多,上半场戏还未唱完,江庭雪就站起身,要出去醒酒。 俞桥看见了,忙让人去后台唤周今。 “小侯爷醉啦?这就醉啦?来来,下官让人扶小侯爷去歇息……” 俞知县看到江庭雪有些醉意,忙唤人来照顾江庭雪,老夫人也起身过来,让人去煮醒酒汤。 江庭雪摆摆手,“不打紧,你们看戏,我出去吹会风便好。” 俞知县讪笑着,被江庭雪拒绝,他也不敢逆着来,就命人带江庭雪去一侧园子里坐会。 锣鼓锵锵,戏台唱新,众人又被吸引回去,纷纷坐下继续看着,江庭雪跟着下人一路走,却在半道上,忽然听见个脆亮的声音,在一侧院子里响起, “宁做穷人妻,不做高门妾,三姐姐,你千万莫起了给人做妾的心思。” 是阿莴的声音。 听到个还算相熟的嗓音,江庭雪骤然停住了脚,他看着这一处的廊桥花树,庭院水池,觉得此处风景也还不错,他懒得再走,转头对俞府下人道,“我就在这坐会,你下去吧。” 下人为难地看了看前方那间屋子,又看了看江庭雪,犹豫间,还想再说些说辞,引江庭雪去那屋里,江庭雪已扬起眉,“怎么?” “是,奴这就下去,不打扰江公子了。”看小侯爷不悦,下人也不敢再强硬下去,转身匆匆离去。 江庭雪却随意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仰面靠着廊柱,微微闭上眼。 隔壁院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三丫一面用力刮着瓜丝,一面冷笑道,“嫁给穷户,到时候没钱了,说卖你就卖你,你落到窑子的地步去,连妾都不如。” 阿莴蹲在一侧也刮着瓜丝,摇头道,“如今我大沅已改律法,夫妇不和,娘子可提出和离,不再是从前轻易便能被夫家发卖的人。” “你也说了轻易二字,可见如今不轻易地卖一卖,还是能行的。” “他若要卖妻,难道我们自个不能去官府里告他么?” 阿莴道,“若是穷,大可去做买卖,如何就到卖妻的地步。如今女子经商已是寻常,妇人也可自由做买卖,三姐姐没见镇上,那王婆家的鱼,李婆家的汤,全都是女子掌柜。” “好笑,我能做高门里被人伺候的人,为何要去做那抛头露面的营生?”三丫不服气辩着,“一个是出门马车相随,一个是迎来往送陪着笑脸,你说哪一个日子更好?” “自己能赚钱,活得坦然自在的日子好。”阿莴最后道,“我宁可守着我的穷窝窝,也不愿去那高门里当一个金凤凰。” “哎哟。”二丫这时候忍不住开口,她眼前想起的,却是隔*壁江家那位郎君清俊矜贵的身影。 她喃喃道,“真是各人有不同,若是他肯纳我,不,我若只是给他做外室,我也是愿意的……” 小娘子们几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江庭雪坐在廊下听着,嘴角忍不住勾起点零星的笑意。 想不到在这儿,还能从一个小小娘子的嘴里,听到志向二字,也算勉强有一点骨气吧。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侧屋子里,周今喘着气从屋里小跑出来,天杀的,不是说带那贵公子进屋里,怎么让他大白日地出来勾人? 正文 第19章 吃豹子胆了? 周今跑过来,远远见着江庭雪,那今日着一身宝蓝孔雀罗圆领衫的贵公子,就坐在那儿懒慢地靠着廊柱,而廊柱暗红斑驳的色泽,似也衬得郎君肤色愈发地白,人也愈发地俊美无双。 他是骨相美的人,犹如一块世间上好美玉,即便躺在这尘世一角,依旧隐隐流动着与世格格不入的流光。 周今只看这么一眼,立时便对江庭雪动了心,他心“扑扑”跳着,欣喜地就挨了过去,“小侯爷,你怎么坐在这儿吹凉风?” 周今一身脂粉甜腻的气味忽靠了过来,江庭雪睁开眼,皱起眉头看向他,不知怎会有个不识趣的人,突然出现,还朝他而来。 见周今一脸欲色地贪看着他的容貌,江庭雪心底生出股厌烦,很是不耐地喝住他,“站住。” 周今急忙站定在那,他目光不住流连江庭雪那俊美的脸骨,贪婪地看着江小侯爷面上寸寸白皙的肤,他心神荡漾至极,口中努力说着些话,就提着小碎步一点点挪近江庭雪身侧。 “俞公子不放心小侯爷,命我过来看看,小侯爷,你可是醉酒得厉害?……哎呀!” 周今说着话,似是不小心跌倒,整个人跌落到江庭雪怀中,他这一跌落,趴在具硬直挺正的骨头上,便知这江小侯爷,是个极品。 乖乖,这硬实的肌肉,如此紧致匀称地显示出力量,那宽敞挺直的骨架子,又似能给人无尽的安心感,若能让这具身子抱着亲…… 周今狂喜异常,今日真叫他得了个好差事,他两手顺势抱着江庭雪的腰,仰头就嗲声道,“好疼,小侯爷……” 江庭雪惊怒着脸,端坐在那。 他面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今,他从来不知,还有人敢这般冒犯到他身上。 他被周今骤然抱住的时候,整个人还被惊震于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此刻再看周今抬起手按在他大腿上,一股怒意忽地从他心口冲上了脑里。 他阴森森看着周今一脸窃喜的模样,冷冷笑着,“我给你一息的功夫,你自个剁下你这只手,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念今日老夫人的寿诞,叫你们班子在这儿闹一出血灾。” 周今大吃一惊,愣在那儿,被江庭雪这番话吓住,他的手也堪堪停在江庭雪的腿上,不敢再动。 怎么回事?这小侯爷瞧着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不喜欢男子? 他心思几番转动,此刻瞧着江庭雪,只觉有些骇然,一股危机感后知后觉袭上来。 周今微有慌乱地仰起头,想要解释清楚,可惜还不等他开口,便被江庭雪一脚狠狠踹出了廊桥。 周今“啊”的一声,从台阶上滚下来,他“咕噜噜”滚到外边,吓了园子里其他路过的下人一跳。 江庭雪已站起身,森森冷厉地看着周今,“吃了哪个豹子胆,敢碰到小爷的头上?嗯?” 他面色铁青,一步一步走向周今,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忽抬起脚,狠狠用力踩在周今方才摸他大腿的那只手腕上,“我倒要问问,这是俞大人的意思,还是你们班头打的主意。” 只听“咔哒”一声,周今这只手被江庭雪当场踩断,周今喉咙里骤然发出一丝凄厉的惨叫声,叫旁的下人瞧见,吓得慌忙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侯爷为何动怒?” 阿莴这一处的院子里,也听到外边的闹声,二丫、三丫纷纷抬头面面相觑着,都好奇外边发生何事,阿莴却已经在后厨里帮忙,并不知这外边的动静。 江庭雪动了怒,他收回脚,转身就往前厅去。 “不,不!小侯爷,别,别去……”周今疼得咬牙,却也慌得从地上爬起,不住求情,可江庭雪早已离开了廊桥这儿。 今日本是俞府老夫人的寿辰,戏班子却出了这么个事,别说讨赏,不吃罚就不错了。 正文 第20章 她不关心 江小侯爷受到如此之辱,俞知县大怒,偏偏今日是俞老夫人的寿辰日,俞知县不好让整个戏班子今日见血,只得不住向江庭雪赔礼道歉。 老人家过寿,倒也不是不能给个情面,江庭雪怒气心头,他黑着脸,到底退让一步,只让俞知县自个看着办。 俞知县松了口气,接着怒气冲冲地,转身就给了俞桥一耳光,又带着人去提周今。 周今被班头押着,当着众人的面吃了几十个板子,瞧着下半身都要打断了,整个人也奄奄一息躺在那儿。 而整个戏班子今日也由此得罪了俞家,往后怕是再不能在这一片地揽活。 俞府好好的一日寿宴,就这么弄得七零八碎。 阿莴在后厨帮忙着,听到下人们的闲聊,这才知道俞府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关心这些外人的事,听了几句,转身又去忙。 二丫却听到江小侯爷发了火,她吃惊地凑过去,小声问,“江公子也在这?” 他,他还是个小侯爷? 原来他竟是那般尊贵的人。 想到江庭雪如何冷肃地斥骂那不知检点的戏子,二丫一颗心就“怦怦”跳快起来。 她就知道,他一向是伟岸的人,别看他总是亲和的模样,别看他样貌俊秀弱气,可他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子爷。 三丫听到江庭雪发怒的场景,也觉得他英隽利落得迷人,她想多探听些消息,下人们却懒得和她多说,见她来打听,呼啦一下又散开。 三丫愤恨地“呸”了一句,恼恨俞府的下人们看低她,却又心跳不已,她也才知道,原来隔壁那位江家公子,这会也在俞府上做客。 三丫拉着二丫就低声道,“二姐,要不我们一会溜到前边去看看热闹?” 二丫红着脸,看一眼三丫,“能去吗?那么多人盯着。” “就说咱们走错了路。” 两人皆默契地回头看一眼阿莴和母亲,看阿莴正忙得不可开交,母亲阿慧还在院子外边洗菜,谁都顾不上她们这儿,二人便寻了个空,溜了出去。 俞府太大了,两个人原本顺着人群走,以为能走到前边,岂料二丫和三丫闲逛着,竟走迷了路。 三丫心眼多,对二丫道,“二姐,瞧着咱们越走越不对劲,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问个人,问到路了过来带你出去。” 二丫不大愿意自己留在那儿,可三丫说完,转身就去找人,二丫咬咬唇,只好傻站在原地等着。 其实三丫不是不认得路,她一路过来都留心记着转角,早看到正厅那儿的位置,到处都是人,想必那江公子就在那儿。 她有意把二丫带到偏处,自己钻出去,想自己一个人去见江庭雪。 她小跑着,就往正厅赶,不料她刚拐过又一个廊桥,却在转角处,和一人险险撞上。 “混账东西,走路也不长个眼?!”俞桥刚挨了父亲迎头一顿骂,心情正差着,就被三丫这么迎面撞上。 他灵活地躲到一侧,正要狠狠踢一脚三丫,却见三丫是个生人,虽则衣裳破旧,但又恐怕三丫是跟着哪位客人进府里的,俞桥忙收回脚,硬忍着气问,“你是哪家的女使?” 三丫脑子灵,立马反应过来,“回公子,我家主子在前边吃席呢,可撞伤你了?” 一听三丫果然是前头贵人带着的奴婢,俞桥立时和气起来,和颜悦色地对三丫道,“不碍事,也是我没留神看路,前头正热闹着,你快过去吧。” 三丫的心“扑扑”跳着,看俞桥果然信了她的话,她点点头,转身往前飞快地溜走。 正文 第21章 江家的马车? 她这一去前厅,只看到宴席开饭,众人呼啦啦继续坐着吃喝说笑,哪还瞧见什么江公子,小侯爷的。 三丫失望极了,她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见着,便往回去找二丫。 俞府这一日的闹腾,也随着日头将晚落下,即将结束。 因着出了戏班子的一场闹剧,所有下人都没得赏,李厨娘很是抱歉地对阿慧说着这事。 阿慧倒也不执着那赏钱,只是想到家中守财不会做饭,五丫和六丫又小,她不放心再留下来干活,便和李厨娘提了告辞。 反正先前二人说好的也是天黑前结工,李厨娘却很为难,她没想到,今日俞府的席面不止有午时的,这会晚间,还有客人留下来吃席,那源源不断要做的饭菜,前厅送过来的碗筷,以及俞府里一片狼藉的席面,都要人收拾。 阿莴听到这抬起头,对阿慧道,“娘,你回去吧,我留下帮李姨便好……” 阿莴这话一出,二丫和三丫就急了,她二人都想着回家去看看江公子,今日俞老夫人的寿宴上闹出那么大个动静,她们都挂念着江庭雪那一处的安好,可阿莴这话,很有可能连累她们也要一同留下来帮忙。 二丫忍不住就想开口辩驳,三丫一下拉住二丫,冲二丫使了个眼色。 她意思是先别吱声,看阿娘如何决定再说。 阿慧和李厨娘,见阿莴肯留下帮忙,都松了口气,不再提让二丫、三丫留下来的话。 见此,二丫、三丫也松了口气。 李厨娘急忙捉了几只鸡,很是愧疚地拉着阿慧道,“其实往常俞府办宴席,无论里外的帮工,都能得到老夫人的赏钱呢,今日却是意想不到,你们原该拿的不止这一点……” 阿慧连连摆手,“不碍事,我不也得了两锭银?够了,再多也没那福气拿的。” “哎呀,阿慧,你这一说我更……” “别说,再别说这生份的话,我知晓的,下回有好事,你还会找我,我谢你都来不及……” 李厨娘与阿慧是多年好友,话说到这份上,李厨娘也不多言,转身把鸡全装篓里塞给阿慧,“拿去吧,阿慧,快些回去,晚时我再送阿莴回家。“ 阿慧答应着,叮嘱阿莴几句,便同李厨娘道别,二丫和三丫瞧着就不想留下干活,阿慧无奈地带着二丫和三丫先离开了俞府。 阿莴留了下来,她干活不爱说话,总埋头一声不吭地忙,从申时末忙到酉时,天色早已黑下,很快,俞府堆积起来的碗筷,也由后厨这儿全都收拾干净了。 李厨娘爱怜地拉着阿莴,看小丫头从早上过来,帮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李厨娘让阿莴先吃几口热烘烘的饭菜,她自个去找要好的马夫说话,想要借用马车送阿莴回去。 岂料,这会子俞府里竟还有客人,马车要顾着接送醉酒的客人回去,一时腾不出空。 李厨娘只得掏出几枚铜钱,塞进阿莴手里,又拿过一柄灯笼让阿莴拿着,让她自去外边租马车回家。 她叮嘱几句,因还有事在身,匆匆忙忙交代完便送阿莴出了俞府。 阿莴捏着手中的钱,舍不得租车,她不是不懂回家的路,只是天黑有些难走罢了,阿莴便提着灯笼,往平隍村的方向走去。 她打算就这么走回家去。 走出镇子后,山道上就一片漆黑寂静了,阿莴有些害怕又镇定地走在山间,远远的,身后却响起马车声。 有马车路过也好,仿佛这一条路还能生出些许热闹,让人不那么害怕。 阿莴也不回头看,自个往旁让开,想着先等马车过去,马车却突停在了阿莴身边,敏行看着阿莴就道,“四丫姑娘,你怎么这会在这儿?我家郎君让你上马车,我们载你回村。” 这路过的马车,是江家的马车? 阿莴很惊讶地回头看去,想不到这马车里竟是隔壁的江公子,他们怎么也到这会才回去? 原来,今日江庭雪在俞府动了怒,俞知县无论如何,都要给江庭雪赔罪,罚了戏班子,又新备了好酒好菜,一顿小心陪着,便将江庭雪留到了这会。 散了席,江庭雪坐进马车里往平隍村回去,马车还在镇上驶动,江庭雪便听敏行坐在外边道,“前头有个人,好像四丫姑娘。” 江庭雪微侧身子,从车窗看出去,果然瞧见平隍镇长街一龙的灯火下,阿莴瘦小的身影走在前边。 他命敏行去追阿莴。 正文 第22章 拘谨 敏行得他嘱咐,驾着马车追上阿莴,一停下马车,敏行就让阿莴上车,阿莴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车里,就着马车四角悬挂的玲珑灯下,江庭雪也正靠在窗边看她。 阿莴犹豫道,“不了,我自个能回。” 这夜漆黑,阿莴一个人行走山间也是有些害怕的,但她不是没有如此夜里归家过,何况这么麻烦邻里,阿莴也不大愿意。 “哎呀,有顺路的车,四丫姑娘自个走岂不费事,何况这夜深人静的,你一个姑娘家,走在这外头,多不好。” 敏行却不由分说地就要伸手去拉阿莴,阿莴吓了一跳,急急避开,眼里都是警惕。 江庭雪瞧见这却有些好笑,他出声道,“若四丫姑娘不嫌弃我的马车小,正好上来同我说说,我们先前谈好的绣活……” 他顿了顿,愈加温和地对阿莴道,“恰好有处地方,我能与你再叮嘱几句。” 江庭雪今日在俞府勃然大怒,心头的火气可是不小的,今次是他头一回如此被辱,当场发了怒,俞府里所有瞧见的,都对小侯爷这性子有了些谨慎的惧意。 然而此刻他却一派和颜悦色的姿态,很容易叫人亲近过去,阿莴不知今日江庭雪的大怒,只看着郎君依如往常温和,她又转头望一眼山道的漆黑,终究点头答应上车,“多谢江公子,那便麻烦了。” 阿莴说着登上马车,就要坐在马车外,敏行却道,“马凳我坐着了,四丫姑娘进去坐吧。”他边说边开了车门,阿莴只好坐了进去。 江家的马车里,四角各点着一盏琉璃灯,照得整个车内通明光亮,阿莴一上来,就有些紧张地僵坐在那,她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两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江庭雪却好声好语问,“四丫姑娘今日也来俞府做客?” 阿莴抬头看他,老实回答,“没有,我是来俞知县家里做帮工的。” 江庭雪又问,“这么晚的夜,四丫姑娘怎么才回家?” “后厨里的活太多,我便帮到了这会。” 江庭雪听到这,却想起今日听到的三个丫说话,不是几个姑娘一起去俞府帮忙?怎么,这两个姐姐忍心丢下妹妹,自己先回家不成? 但他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原先说那么几句话,什么绣活之类的,也就是为着客气而已,如今已然给到了礼数,江庭雪安静下来。 阿莴却拘谨着,两手直撑在膝盖上,看马车转动起来,她这才小小呼出口气。 车窗是半闭着的,车门也被敏行随后关上,马车里立时变成了一个围圈起来的私密空间。 阿莴坐在其中,一开始很是紧张,谁料江家的马车,实在太舒服了,马车稳稳当当地在山间慢慢晃动,逐渐地,阿莴被这股晃动摇得,昏昏欲睡起来。 她今日起得早,没睡够,原先在俞府里帮忙,也不觉得困,这会在人家这马车里,这么放松着身子,倒开始困倦起来。 阿莴困得呼吸逐渐绵长,几次阖上眼都要睡进梦乡里,忽又点一下头惊醒过来,如此几次,阿莴抬手揉了揉酸胀的两眼,悄悄朝江庭雪看去一眼。 江庭雪正沉默地端坐在那儿,闭眼养神着,原来江家的公子,也觉得困呢。 阿莴这下莫名觉得放心,似乎如此,她这频频泛起的瞌睡意,在人家车子上,也不那么突兀了。 阿莴悄悄挪了下身子,往车门靠近一些,把头轻轻靠在车门上,想就这么眯会眼。 她这一靠过去,江庭雪睁开了眼。 正文 第23章 年岁钱 江庭雪悄无声息地看着,阿莴瘦弱的身子挨着车门,头已经软软靠在了车门框上,闭眼入睡,他甚至能听到小娘子轻轻的鼾声,原是这么困了么? 他沉默地坐在那看着,这般莹亮的灯光下,将小娘子秀美的一面,朦朦胧胧全展露出来。 阿莴浑然不觉,她怕是在梦里都还以为,江家公子也入睡在一旁,因此心神沉沉安下,竟瞬间睡得香甜。 可惜,阿莴今日实在不走运,她才刚进入睡乡,马车车轮不知被什么石头磕上,猛地一晃,阿莴人在梦中,懵然惊醒,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咕咚咚”从位置上,滚到了江庭雪的脚下。 她惊怔懵憨地扑倒在江庭雪脚下,额头也一下磕碰在地上,“咚”的一声,阿莴朝江庭雪结结实实嗑了一个响头。 “啊!”阿莴低呼一声,倒抽口气,一手撑地,一手摸着额头,跪坐在那,清醒过来。 她头顶上江庭雪懒洋洋的嗓音,已经闷闷笑出声, “四丫姑娘,你这么早就给我拜年了,我可没准备年岁钱给你。” “对,对不住。”阿莴慌慌张张爬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你的车太舒服了,我忍不住就想睡觉。” 江庭雪好看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想在我的车里睡觉,又不是什么不对的错事,想睡便睡吧。” 阿莴红了脸,不住摇头,“我要不,去坐车外吧。” 车外风大,她被这风吹一下,便不会再想打瞌睡了。 江庭雪却道,“已经快到家了,四丫姑娘。” 阿莴傻乎乎地抬起眼,看着江庭雪,江庭雪淡笑道,“你不如就继续坐在这里面。” 原来江家公子是让她少折腾的意思,阿莴胡乱点头,不敢再说些什么,她拘谨地坐在位置上,这么一来,可再不想睡觉了。 阿慧带着二丫、三丫回到家里,直等到酉时末,还不见阿莴回来,阿慧便有些着急了,让五丫几次去门外看看,看过道上有没有阿莴归家的身影,二丫却主动揽了这活,数次去门外望,看江庭雪可回来了。 方才,她跟着阿娘归家,就和三丫一起去敲过江家的门,得知江庭雪还未回来,她们很失落。 而周管事那儿,听到自家小主子今日在俞府发了脾气,也很惊讶,他家主子在外头,一向是最有礼的人,究竟怎么会闹出这个动静,让二郎在外头发了火气,周管事也很担心,便命人敞着大门,守着小主子归家。 很快,江家的马车就出现在过道上,二丫瞧见了,很是高兴,她就候在门边,直等马车停在了江家门前,二丫急急迎了上去,“江公子……” 她眉眼羞涩,盼着能多见一下江庭雪,不料,却见马车上,阿莴率先出来,二丫大吃一惊,张口就问,“四妹,你怎会在江公子的车上?” 阿莴怎会坐在江家的马车里? 阿莴打了个哈欠,“路上遇着了,江家好心捎带我。” 江庭雪随后也出了马车,二丫原本还想再抓着阿莴问些什么,一见到江庭雪,整个心神又被引了过去,她忙撇开阿莴,迎上前道,“江公子,多谢你善心,带着我妹妹回家。” 江庭雪淡淡一笑,掀起眼皮看一眼阿莴已经往家里走的背影,他对二丫客气地点一下头,抬步便要进屋,二丫又拦下江庭雪,“江公子,我今日也在俞府里,听说了你那儿的动静,你,你没事吧?” 江庭雪“哦”的一声,反问二丫,“二丫姑娘听到了我的什么动静呢?” 正文 第24章 各有不同 二丫能听到事情的什么来龙去脉,不过是听见女使们纷纷在说,江小侯爷发了脾气,主君急得上火等等之类的话。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囫囵,江庭雪站在那儿,好脾气地等了一瞬,见二丫说不出什么话,他却忽然莫名地道, “即便是一枝上开的花,也各有不同的,是不是?” 三丫此刻就站在自家门旁看着,阿莴恰这时也要抬步迈进自家门槛里,听到江庭雪这话,她脚步忽顿在那,忍不住转头看江庭雪一眼。 三丫也惊呆原地,不敢相信江庭雪会说出这话。 老三、老四都已瞬间明白了江庭雪的话。 二丫“啊”的一声发出疑惑,还不明白江庭雪在说什么,江庭雪却抬头望一眼阿莴家门前那棵栀子树,温和笑着,“‘清净法身如雪莹,夜来林下现孤芳’,二丫姑娘,你家门前这棵栀子树,花开得真好。” 说完,他迈步进府里,再不搭理二丫。 阿莴脸上已开始涨红,扭头喊二丫,“二姐,快回来。” 三丫也面色尴尬地喊,“二姐,回来!” 二丫痴痴地看着江庭雪进屋的背影,还不肯离去,阿莴已经满面躁得不行,她小跑着就去拉二丫的手,“二姐,江公子刚是在点你,要你往后……别再往他跟前凑。” 一枝花各有不同。 江庭雪此刻也才刚进府里,周管事把大门缓缓合上,就这一小会功夫,足够江庭雪听到阿莴低声劝二丫的话。 他微微侧头,目光轻飘飘地转过身后一眼,嘴角却莫名勾起抹笑,淡淡笑起来。 这远处的地界,也还是有有趣的人,好玩的事。 二丫看江家大门关上了,这才回过神,抓着阿莴就问,“四妹,你今日怎么跟江公子同坐一车?你们在车上都聊了什么?你快细细同我说。” 三丫却有些失神地走回屋,她听懂了那江公子说的话,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之意,原来,有些人,果真是肖想不来的。 五丫此刻已奔到门边,看阿莴回来了,忙跳起来道,“阿娘,四姐回来了,四姐回来了。” 江庭雪进了屋后,周管事问起今日俞府的情况,江庭雪冷笑一声,道,“这俞桥竟敢对我使龌龊手段。” 他将今日在俞府发生的事,同周管事大略说过,周管事大吃一惊,“好个俞桥,后头且看老奴如何给他好果子吃。” 江庭雪摆摆手,“勿惊动俞家,此行为父亲的事而来,正事要紧。” “是,郎君说的是。”周管事说到这,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郎君,大公子的信今日也到了平隍镇,大公子问咱们此行是否平安。” 大哥来信了? 江庭雪伸手拿过信,拆开慢慢看。 江家是大沅国皇族的远支宗亲,原先祖上也是显赫过的,江家祖上也曾有过亲王,那时候,太祖和这一支江家是有着嫡亲的血脉关系。 到祖父时,江家与太祖那一支的亲近关系已逐渐远散,如今当今官家,是另一支江家血脉,与江庭雪这一支江家,不算亲了。 尽管如此,江家依旧是高门一族。 江家既为亲王后裔,当今官家念宗亲之情,在江庭雪的祖父离世后,依旧让江容瀚袭爵,甚至人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江庭雪还为下一任侯爷。 为何江庭雪上头有个大哥,这爵位还是要给江庭雪? 无他,江容瀚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位嫡子江庭雪,而江庭雪的这位大哥,江跃然,是外室柳如翠生的庶子,是江容瀚婚前弄出的糊涂账,而大沅又向来以嫡为尊,是以在江庭雪未出生之前,江跃然都不能进江家的门。 甚至,江跃然至今都还没上江家族谱。 这事主要是江庭雪的母亲,昭怀县主,潘婉莹,不肯同意的原因,是以江跃然的名字,也不遵从庭字辈,也就没上族谱。 正文 第25章 何处不对劲? 但江跃然却很有才能,与江庭雪的关系也算不错,至少在江庭雪眼里,大哥待他一直很亲近,而他的才能,也是比不上自己这位大哥的。 江庭雪是个聪明人,看到庶出的大哥有才能,他也敬重着这位大哥,并不是很在意大哥是嫡出还是庶出,也没有母亲那般敌视大哥,敌视大哥的母亲,柳如翠。 父亲江容瀚似乎也瞧出大儿子的才能,对江跃然也很器重,请了名师教导江跃然,因此江跃然不过三十的年纪,就已坐到户部郎中的位置。 至于江庭雪,因江庭雪素来爱玩,无心政事,所以至今未有官身,江容瀚似乎也并不在意江庭雪有没有功名在身,只专心带着江跃然出入官场。 是以江家大事,基本都是江容瀚和江跃然父子二人做主。 此次因宰相罗约干涉朝堂一事,动荡了整个大沅官场风云,引起所有朝臣的不满,江庭雪才临时领了父亲的差事,过来平隍镇探查俞知县的家底,收集罪证。 然而即便是这一件事,大哥江跃然也不放心,写了信过来问平安,还告诉江庭雪,他这阵子或要同巡视组的官员,一同去大沅各地查税,到时路过平隍镇,要见江庭雪。 “大郎真是无论何时,都挂念着咱们二郎。”周管事呵呵笑着,“每每郎君办什么事,大郎总怕郎君办不好,会被主君责骂。” 江庭雪也淡笑着,将信收回去,“我真办砸了,也是大哥替我挨骂。” “虽然大娘子不喜欢大公子,但大郎却很喜爱咱们郎君。”周管事道,“就是不知,主君往后会把江家交到谁的手里。” 江庭雪听到这,眉头却微皱,他站直身子,看着屋外的夜空,双手负于身后,淡声道,“谁有才能谁掌舵。” “这……”周管事摇起头,怕是主母不肯啊…… 潘婉莹才不会让妾室柳如翠,爬到自己头上。 主仆二人还在说着,敏行匆匆过来,道纳言回来了,请见江庭雪。 哦?纳言又查到什么回来了?江庭雪让纳言进来。 纳言一进来,就在自个主子身后单膝跪下,“罗约的密信,属下始终未查到,但属下却在漕运船一处中,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那装载茶叶的帮工,每个人都很警惕,搬着一箱箱茶饼上船时,绝不许旁人靠近,属下寻了个由头靠近,趁人不注意,想打开那箱子查看。” “结果,箱子四个角竟被无数钉子钉死了箱盖,属下又试着搬这茶箱,意外发现……” “这些木箱,一个竟沉重百斤,绝不是一箱茶叶该有的重量。” “哦?”江庭雪转过身,沉思道,“你是说,这漕运船中所装的货物,可能不是茶叶,而是别的货物?” 纳言面色凝肃地点点头。 “他们怎么敢?!”周管事惊讶地叹出声,“这可是御用的船,若是夹带私货,该是杀头的罪。” “杀头?”江庭雪冷笑一声,“只怕里头装的货,可以买回无数条这样的命,谁还会怕被杀头?” 纳言又继续道,“因为怕被人发现,属下不敢久留,但就在属下离去的时候,属下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属下离去时,瞧见远处有一队帮工,正拉着批木材停在河边,正与堤工说着话,属下留了个意,慢走几步,这才看到,那一批木是松木。” 纳言话说到这,江庭雪已经拧起眉头,“松木?” 周管事听到这儿有些迷糊,问纳言,“这松木有何不对之处?” 正文 第26章 瞧见了自己 这问题,倒也把纳言问住了,纳言有些讪讪道,“属下也不知,之所以觉得有问题,是因为当时,属下要靠近那批木材看一看,岂料。” “那堤工却很紧张,命人拿麻布飞快地盖住木材,还命人过来盘查属下,怎么进来的这一处禁地?” “属下回答了他们,堤工却命人立时带属下出去,之后,属下再次想过去探查,便发现那河岸的哨兵,多了一倍。” “你就是这么确定这木材,有问题的?”周管事听到这却想笑起来,然而,他刚咧开嘴,便看到江庭雪严肃的神情,立时又合拢起嘴。 “松木……”江庭雪在屋中踱步,慢慢沉思,“平隍县不产松木,却有一批松木停在了河口,可见是刚到平隍县的货。” “问题是,这松木,究竟要拿来做什么呢?” 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走到主位上坐下,“松木木质轻、软,通常作房屋龙骨所用,若有谁家进了这批货要修建屋舍,倒也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这批木,牵扯上堤工。”江庭雪看一眼周管事,“这堤工还格外紧张,周叔,你觉得里头有何猫腻?” 周叔也皱起眉,“堤工……是修缮河堤的监工,他们……” 周管事话说到这儿,面上也逐渐严肃起来,“郎君,你的意思是……” 江庭雪点了点头。 “平隍镇的河堤,年年都翻修,但这些新堤即便修好,过不了多久也会出现裂痕。” “大哥先前就曾说过,地方上修复河堤,银钱总是不够用,年年都有地方官员写折子,要三司拨款。” 江庭雪说到这时,已经明白过来,不住摇头苦笑,“原来是因着河堤所打木桩并不牢固,所用的石材与木材,皆是以次充好的缘故。” 平隍镇每年都上报河堤损害,要求三司拨款,大哥江跃然就在户部做事,时常会在家中同江庭雪说起这些个财政之事,江庭雪自也了解不少这方面的消息。 其实不止是平隍镇,地方上各县,但凡沿河一带的河堤,几乎每年都会要求朝廷拨款下来,修缮河堤工程。 往常巡视组也会下去各地方视察,但地方官员带巡察组去看的,都是用了好材料的河堤,这次纳言去探查的,则是极其危险之处的河堤口,也正是在这些地方,才能发现猫腻。 周管事气愤道,“岂有此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若用的材料不好,待涝期时,洪流岂不*是会冲破河堤,危害一方百姓?” 纳言继续汇报着这几日的进展,“属下原本想再去探查,但自那天起,河堤一处的河口,全部戒严,而看守河堤的小吏,更是极为警惕,但凡看到属下在附近探查,立马过来驱赶属下,未免打草惊蛇,属下只得先行离开,另寻时机收集证据。” 江庭雪默默听着,不住摇头叹道,“罗约每年施压给三司,要求各部拨给各地方的工程款项,可是以百万计数的,瞧,这就是层层剥扣下来后,给河堤买的材料。” 他说到这,却莫名沉默下来,周管事与纳言一齐朝他看来,不知为何自家主子说话间,忽然停下。 江庭雪却清楚,这些款项,只怕有一部分,也曾被这些地方官员,在每年年节时,以各种名义送进江府里,孝敬江容瀚。 这些都是人人心照不宣的常例钱,他自小就知道这些事。 现在他在看他人,可那一刻,江庭雪却瞧见了自己。 他沉闷地坐在那儿,许久,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正文 第27章 帮忙 自俞府回来后,阿莴一家又恢复起每日的忙活。 守财扛着锄头照例下地干农活,阿慧和二丫、三丫,三人每日也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货。 因惦记着昨夜江庭雪说的话,二丫猜江庭雪是瞧上了自家门前那棵栀子树上,生得正好的栀子花。 她满心盘算起来,要拿那栀子花做些什么,谋取郎君的心。 二丫总算想出个法子,要阿莴白日留在家里时,帮她打些栀子花下来,待她落日时归家,好炸些花片送给江庭雪吃。 三丫却忽然一反常态,再不和二丫一同说起江公子,她似是从昨夜里,瞧出了什么,转变了心思。 对于二姐的要求,阿莴自是不肯,昨夜隔壁那江公子,已经将话说得那般明白了,不知为何二姐还是执意要凑到人家面前。 二丫却不信阿莴的话,她听阿莴说江家公子话里的疏离,越听越觉得人家这是不好说出口,皇城里来的贵公子,总是比乡野小子矜持许多么。 是以她伸手悄悄捏了把阿莴的手臂,低声命令道,“今日你必得帮我打下些花来,要挑好看的,晚时归家,我可要用。” 见母亲瞧来,二丫忙挑起扁担,跟在阿慧身后一道出了门。 阿莴抬手摸了摸被捏的手臂,打定主意不帮二丫这忙。 等阿慧母女仨到了平隍镇上,好摊位都被人抢了,阿慧便指挥两个女儿分开摆货卖,二丫挑起农货,去另一边街市上摆卖。 镇子上做铁匠的胡家,得知二丫今日来卖货了,胡永明急忙从自家铺子里出来,去寻二丫。 二丫讨厌这胡永明,讨厌得很,她嫌胡永明长得丑,又嫌胡永明永远在炉子旁,浑身流着臭汗,洗都洗不净似的,又黑又脏,而且,胡永明每次说话都不好听。 当然,最让她讨厌的,是父亲最近在跟胡家议亲,想让自己嫁去胡家。 “二丫,你来了,前几日你去哪了?怎么是四丫帮忙挑货来的镇上?”胡永明看着二丫,大咧着嘴笑道。 二丫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胡永明拿起脖子上搭着的一条汗巾,擦擦脸上的汗珠子,“往后你我是一家人……” “呸!谁和你是一家人。”不等胡永明说完,二丫已经忍不住要骂人,“就你那丑模样,还想娶我?做梦去吧你!” “你不给我娶,那我,那我娶三丫也成。” “三丫也瞧不上你。” “那我娶四丫。” 二丫听到这,火愈加大,“滚你的,我们四丫已经有婆家了,往后她要嫁去官老爷家里做官夫人的,你少打她的主意。” 胡永明听到这,很有些失望,“我总不能娶五丫吧,五丫还小……” “我家哪个丫,都不给你娶,快滚!”二丫气呼呼地,见胡永明杵在那儿不动,她弯腰重新挑起扁担,“好好,你不滚,我滚。” “欸!二丫,二丫……” 见二丫果真走了,胡永明着急得追上去。 阿慧和三丫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就笑,阿慧道,“你二姐还瞧不上胡家,胡家多实在的一人家,教出来的孩子都没什么心眼,嫁过去也不愁吃喝,不比嫁给做官的人家好。” 三丫很不赞同,她瞥一眼母亲,“嫁给做官的不好,嫁给打铁匠就好?阿娘,侯家那儿子若后面没考上官身,你还肯把阿莴给他家吗?” “怎么不肯。”阿慧道,“就冲着阿莴喜欢争鸣这孩子,就这一点,我就愿意。” “我可不愿意。”三丫不屑地,侯家有什么好的,一个病秧子的父亲,一个农田里风雨无阻的母亲,还有个不成器的好赌大哥,阿莴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侯争鸣要能考中举,那还有熬的盼头,要一辈子没考上,真不如给富户做妾,起码趁着年轻美貌,还能换回点什么好。 正文 第28章 你为何不肯? 想到给富户做妾,三丫忍不住就往隔壁江家想去。 她自小长大,哪里见过江庭雪这般的公子哥,如今见着了,她也看明白,隔壁江家公子是个拔尖的,可人家位置站得实在太高了,眼里就没瞧进过他们这一家。 昨夜他说,一枝花上各有不同,意思就是,阿莴本份,二丫太过殷勤,他嫌烦了。 三丫压了压心口一股莫名的酸感,好似失恋了一般,酸酸涩涩的。 她道,“自来有钱不如有权,我宁可给富户家里做妾,也要攀上条门路,往后邻里亲里有什么事,还得低头求我办事。” 她是打定主意要嫁高处的,也不拘着什么人家,反正这世上,再没有哪个官老爷,能比江庭雪更叫她心仪。 显见她是做不了江庭雪的小妾,那给谁做妾,都行。 阿慧笑一下,“你还小,不懂,给官老爷做妾,你前边还有个主母呢,哪是那么好过的日子。” “什么日子好过?”三丫不服辩道,“阿娘,你现下这日子就好过了?成日忙着没个歇脚的时候,背都驮了,我不愿意。” “害,你说这些还有点远。”阿慧还想再说什么,面前来了个人,阿慧抬头一看,喜得就道,“哎呀,周管事,你今日怎地来了镇上?” “我家郎君要出门玩两日,我出来采买些他这一路要带的东西,哎,乡邻,你这杨梅瞧着不错,怎么卖?” “是啊,刚摘下的杨梅,可甜得很,周管事,你若要就直接拿走一把,我还没多谢你们家先前,又帮我们六丫找大夫,昨日又帮我送阿莴回家……” 阿慧和周管事聊了几句,死不肯收钱,周管事笑一下,也不再推辞,拎着杨梅离去。 阿慧却记着昨日答应阿莴的事,待今日忙完,日落西山,她去铺子里买布料,拎回了家。 这是阿莴先前跟着阿慧去俞府做帮工,提的唯一一个要求,她不要什么银钱,就要母亲给她买些布料回来就行。 上回阿莴去望坊见侯争鸣,见书院里郎君们穿的都是一个色的料子,唯独侯争鸣的衣裳洗得发白,她便惦记上了这事。 阿慧怎不知女儿的心思,她一口应下,今日归家时,特意扯了半匹男子常穿的青蓝色料子拿回家给阿莴,阿莴高兴至极。 她小心翼翼抱着这半匹料子回了房间,眼瞧桌面上是她从江家拿回来的画册,江家直到现在都没把料子给过来,她便将江家的画册搁置到一边去,率先打开了给侯争鸣的料子。 她拿出布尺就准备按着侯争鸣的身形裁布,阿慧走进屋里瞧见,拦下她,“阿莴,争鸣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你要做得大一些,他才能穿得久。” 阿莴疑惑道,“争鸣哥哥已经很高了。” “他才十六岁,还要再长个的。”阿慧笑道,“你就听阿娘的,不会错。” 阿莴听话地点点头,将侯争鸣的尺码,各处都加大了一些。 屋外二丫却气急败坏地,她等母亲出去,这才直杵杵闯进阿莴的屋里,眼眶里已含上了一泡泪水, “四妹,我不是叫你帮我打些花下来?你为何不肯?” “不是我不肯,是人家对二姐没有这个意思。”阿莴放下手中的尺码,叹口气,“他说一枝花各有不同,显见他并不高兴二姐靠近……” “那是我的事,”二丫气恼地道,“他不肯,也该是他来跟我说,不是你,你是我姐妹,你只要帮我就行。” 阿莴再次摇头,“我不帮的,二姐,爹娘已在为你议亲……” 正文 第29章 这也不算难事 “我知道!”二丫压低着嗓音,就要斥驳起来,她心口又急又焦,看着阿莴道,“你已经有侯争鸣了,自然不懂我的苦,我讨厌那胡永明,讨厌得很,眼前便有个能帮我脱身的郎君,我不能不试一试。” 她说到后面,抬手一抹眼泪,“可我看明白了,你不是我的好姐妹,三丫即便也喜欢着那江公子,有事她还是愿意帮我的……” “你不帮就不帮,我自个去打花,难道我有手有脚,还打不下那些花了么?” 阿莴白了脸色,看着二姐这么冲她说完后伤心地转身离去,一时之间,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似乎觉得二姐说的话,也有道理。 夜里吃晚饭时,阿莴闷着头,吃几口,看一眼二丫,二丫红肿着眼,任谁来问她怎么了,她都不说话。 直至后面吃完饭,阿莴收拾着碗筷,瞧二丫就要进屋,她急忙奔过去,就在屋门前拦下二丫, “二姐,我帮你……” 阿莴叹了口气,轻声说着,不就是二姐想找她帮一点忙,此事也不算什么难事,她答应就是。 阿莴总算肯松了口,答应此事,二丫有些难以置信,她是知道她这个四妹的性子,有时候拿定了主意,就跟一头牛一样死倔,很是恼人。 可此刻她竟肯让步,二丫一下抱住她,咧嘴笑起来,“四妹,我就知道你会为我好的。” “明日不用你帮我打花了,我再去打就是,你帮我别的就成。” 姐妹二人由此和好,阿莴收拾好一切,又飞快地回屋里,给侯争鸣继续做衣裳。 等夜落下时,村子里四处静悄悄起来,只有夜里的虫儿还在一声一声发着声响。 守财又在催阿莴熄灯,阿莴只得放下手上的活,揉揉眼睛,熄灯上床睡觉。 次日,天还未亮,二丫便起来了,她自个去门外打下了栀子花,又悄悄在厨房里,拿出面粉鸡蛋,炸了些许花片,趁着爹娘起来之前,拿个干净的布袋装着,从窗子外丢到阿莴屋里。 阿莴起来后,瞧见自己屋里这一袋栀子花,又看二丫磨磨蹭蹭收拾着货物,眼睛却在看她,阿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二丫这才挑起扁担,与母亲、三丫一同出门。 屋里,阿莴收拾着家务事,准备午饭,人却有点走神,她是既明白隔壁江家郎的意思,又瞧见了自己姐姐的心思,如今她就要做这中间人,显见是要招人家的不痛快,阿莴就很为难。 还正苦恼着,五丫忽然急奔进厨房,慌慌张张道,“四姐,不好了,六丫不见了。” 什么?!六丫就在家里好好玩着的,怎么会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阿莴吓得丢下手中的活,跟着五丫一路去前院,五丫急慌慌道,“我方才带六丫在前院里玩呢,就去茅厕一会,出来便见六丫不见了,满屋子都找了一圈,就是没见着她。” 阿莴也惊慌起来,和五丫分开着找六丫,她转头一见前院的门未关紧,抬手一拍就道,“坏了,六丫准是跑出去玩了。” 乡里人的屋门,白日里大约都不会关上,但阿莴家的前院门,即便不关着,也会虚掩起来。 平时五丫就带着六丫在后院玩,六丫不会往前院去,就算往前院去,那木门虚掩,六丫也打不开。 今日阿莴家的木门却未被合拢上,想是趁着五丫离开的功夫,六丫跑出去玩了。 阿莴慌得几步奔到门边,瞧见江家马车就停在江家门外,江庭雪正站在台阶上,漫不经心听站在大门旁的周管事说些什么,而六丫并不在这一条道上。 阿莴才不会管隔壁在说些什么,她一脸急色,走出门就想绕过马车奔出去。 听见阿莴出来的走路声,江庭雪几人一同转头看来。 “四丫姑娘。”江庭雪温和地唤住她,“可是有什么事了?” 正文 第30章 哥哥听我的 他当然也瞧出阿莴脸上的焦心,这才主动问一句。 阿莴听到江庭雪招呼,住了脚,仰头道,“我六妹妹不见了,许是她偷跑出去玩,我要去寻她的……” “六丫头肯定没跑出去。”敏行站在门槛下斩钉截铁道,“我早就牵马车候在这了,根本没见着六丫头过来。” “可,可我家里全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阿莴听到这话,愈加着急,江庭雪微微皱眉,还想再问什么,忽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在马车底下响起。 江庭雪愣了一下,继而嘴角勾起抹笑,他挥挥手,让敏行拉住马车,别叫马车失了控,又让周管事进屋拿糖,自己却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我想,我能帮你找到你六妹妹。” 江庭雪说完,走到马车边,他忽单膝蹲下,头往一侧歪去,就对着车底下轻声喊道,“六丫,怎么钻我马车下玩了?” 六丫在马车底下?! 她竟钻去了那下边?! 阿莴惊得不行,猛地转头去看马车车轮那儿,她很有些生恼,几步上前,也蹲在了江庭雪身旁,一同歪着头看向马车车底。 果然,六丫小小的身子,正蹲在马车底下,她一手拽着个亮晶晶的小石子,一手却死死捂着自己嘴巴,拼命忍着笑。 “六丫!你还敢笑!实在胡闹!”阿莴动了气,伸手就去捞马车底下的六丫,“快出来!当心伤着你!” 岂料,瞧见阿莴伸手进来,六丫忽两手撑地,爬到一侧,躲开了阿莴的手,六丫转回头看着四姐无奈的样子,乐得又咯咯直笑。 阿莴气得不行,起身又去另一旁要逮六丫,六丫再次故技重施,就是不肯出来。 阿莴也不敢强行去拽六丫出来,害怕伤着她,一时倒是拿六丫没法,只得蹲在马车外瞪着六丫。 江庭雪看到这儿,也忍俊不禁地弯起嘴角,见阿莴挽起衣袖打算爬进车底下,他好心道,“四丫姑娘,且等等,我有法子让六丫出来。” 阿莴抬眼朝江庭雪看去,江庭雪已经起身,接过周管事递来的一盘糖,他再次蹲下身子,对车底下的六丫道,“六丫,想不想吃哥哥手里的糖?” 阿莴看到这法子,眼前一亮,也急忙奔回到江庭雪身侧,她弯腰对着马车底下的六丫就招手,“六丫,快出来,这儿有糖吃。” 六丫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吃糖,又似乎还想再跟姐姐玩一会,犹豫间,阿莴急了,恐吓起六丫,“你再不出来,可没这糖吃了。” 六丫奶声奶气道,“哥哥给我吃。” “哥哥也不给,哥哥听我的。”阿莴吓唬着六丫,江庭雪蹲在一侧,听到阿莴这话,却微微一愣。 六丫犹豫着,舍不得吃糖,到底是信了姐姐的话,慢慢爬出来,阿莴眼疾手快,飞快地抓住六丫,一把拉出来,抱进怀中,恼得抬起手就想打她。 “四丫姑娘。”江庭雪拦住,他缓缓起身,把手中的一盘糖递给阿莴,“六丫不过是想出门玩,总归找到她就好,这一盘糖,便给你们……” “多谢好意,不用了。”阿莴紧抱着六丫后退几步,却不肯接江庭雪手中的糖,她想起什么,看着江庭雪,面上却踌躇不已。 江庭雪眉梢微扬,以为阿莴还想拿糖给六丫吃,他淡笑一下,将盘拿给周管事,“再装多些,送去六丫那。” “你等一等。”阿莴却忽然丢下一句话,抱着六丫飞快地转身就走,她进了门后,让五丫带六丫去后院,自己急急回屋里,拿了二丫早上炸的花片,再次走出门。 周管事恰拿着一堆糖果出来,见阿莴走过来,周管事笑道,“四丫姑娘,这是我家郎君吩咐的……” “这,这个,给你……”阿莴并不接周管事递来的糖,却把手中的布袋伸到江庭雪面前,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你要出门玩,可以路上拿着吃。” “哦?”江庭雪却有些意外,他未料到阿莴这样的性子,竟会做出这种主动之举。 这还是四丫第一次,这么主动对江庭雪示好。 江庭雪面上依旧带笑,伸手接过阿莴递来的布袋,打开一看,瞧见是拿面粉沾鸡蛋炸的栀子花,他忍不住掀起眼皮看向阿莴,“你做的?做给我的?” 阿莴有点臊,脸颊发烫,耳尖也有点红,这事真难办,她翁着声解释,“是我二姐姐,今早炸给你的……” 她既答应了二姐,要帮她这个忙,自要把二姐的心意转达给江公子。 “旁人炸的?”江庭雪听到这话,原本面上一贯和气的微笑,这时却开始慢慢往回收。 果然,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接近于他,原来是受人之托。 正文 第31章 你倒是会帮人 虽然江庭雪也并不是很在意,这袋炸花片是不是阿莴炸的,又或者是不是她主动要给他送心意,但得知这一切确实不是出于阿莴本意,她只是在帮人送礼,江庭雪心里突然就莫名地不快。 他实是个难伺候的主,倘若炸花片真是阿莴做给他的,他免不了会因此轻视了阿莴,但这一切果真不是出于阿莴本意时,他又感到了不高兴。 江庭雪语气淡了下来,看阿莴的目光也冷下,“你倒是会帮人送礼。” 阿莴的脸“轰”一下红得透彻,她被江家公子这般冷言,整个人立时就有些站不住,她就知道这事会惹人家不痛快,说不得江公子还会因此轻视了二姐,二姐偏还不信。 阿莴抿着嘴,站在那片刻,又道,“就当我炸的,感谢你那夜捎带我回家。” “四丫姑娘真会做人。”江庭雪冷笑一声,“可惜,我向来不收转交之礼。” 他把布袋直直放到周管事手中的盘上,压得一盘子的糖果沙沙作响,他黑着脸,转身就上了马车,没再搭理阿莴,就这么让敏行驾车出发。 周管事站在那很是无措,“四丫姑娘,你看这,这糖已经拿出来,不可再放回罐子里。” 阿莴头一回这么办事,还被人当场落下脸面,她心头也有些不好受,她不肯接下那一盘糖,只拿回了二丫炸的花片,返身回屋里,把花片全分给五丫、六丫吃。 周管事追到了阿莴家里,把一盘满满的糖塞给五丫,五丫和六丫高兴得跳起来,两个小丫头捧着满兜的糖就嘻嘻哈哈跑去后院里分着吃,阿莴却转身就进了自个屋里,一个人闷闷坐着。 往后真不要再这么帮二姐了!她想送就自个去送!也好叫她亲自瞧明白人家的意思! 夜里二丫回来,逮着阿莴就不住地问,阿莴皆跟她说了,二丫却觉得,江庭雪的意思,是希望她亲自送礼,二丫羞得脸红,偷笑道,“那我明日再亲自送给他。” 可惜这一日起,江庭雪出门游玩,一连几日都没归家。 江家出门游玩去了,阿莴一家,也迎来了出游的机会。 “平隍山上的茶园到了季,各等茶叶都紧着人摘,但清明前茶园还能寻到人手,如今正是农时,家家都忙着自个的庄稼,谁有功夫来帮忙摘茶?” “所以茶园便放了消息,一人一日摘茶叶,可得200文钱,咱们有时一日的进账,都没有百文,这活咱们得去。” 阿慧夜里在饭桌上,不住与女儿们说着这话,家里除去守财下地忙活,可以有四个人去茶园领活,这么一日下来,就是八百文钱。 其实阿莴去年也是这时候,跟着母亲、姐姐们一起去茶园忙活过一阵子,活不算累,就是要站上一日,去茶园也不需留在那儿过夜,等忙到日落时分,就可以归家。 近乎等于白捡钱。 阿慧与守财拍板决定要去,家里的山货就拜托镇上李厨娘帮忙盯几天,看谁来买,让李厨娘代为收钱便是。 次日一大早,阿莴就带着竹帽,和母亲姐姐们,一同去茶山里领活。 那管茶园的老女使,与阿慧有些交情,见阿慧带着女儿们又来了,老女使笑着便道,“今年我提早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就在泉湖那儿的山头。” “你们母女几人过去采茶,那可是好位置,就是你们去那边,午时歇息别四处乱跑,我家主子的庄子就在那儿,这几日有贵人来玩,小心你们冲撞到贵人。” 阿慧笑呵呵地保证不会,母女几人便各领了个背篓、茶摘子、板凳等,跟在老女使身后,往泉湖山那儿去。 如今已是盛夏,早过了头茬茶的时节,不必像清明前那般小心着,二丫、三丫摘了没一会便没了耐心,齐齐挤到阿慧那儿就道,“阿娘,好晒,想歇一会了。” “好累啊,阿娘,还不如挑担子去镇上坐着卖货呢。” 女儿们不住说着话,阿慧心知肚明,这俩孩子就是想去玩呢。 平日茶园的大门都是关着的,平隍村的人进不去,难得能进来一趟,阿慧当然也想带女儿们四处看看。 阿慧看一眼脚下正午晒人的烈阳,又看一眼远处的阿莴,她收起工具,就冲阿莴道,“四丫,歇一会,午时了。” 阿莴流着满身的汗,她抬手一把擦去面上的汗,对阿慧道,“我把这片摘完就好。” 三丫已经耐不住地催了,“阿娘,咱们先去吧,那庄子旁新盖了个饮茶的小屋,咱们过去那歇会。” 阿慧同意,让二丫去跟阿莴说一声,她们先过去庄子外边的屋里歇息,让阿莴一会跟过来。 二丫嫌日头晒,嘴里答应了母亲,转身朝阿莴走了一会,隔着两排茶树随意就道,“四妹,我们去前头歇会,老地方,去年你来过,摘完赶紧来。” 她说完,欢快地跑向阿慧那儿,几人一同先去木屋里歇息。 二丫的话说得不明白,去年阿莴一家来茶园里,休息时待的老地方,可不是庄子外的小木屋,而是去年三丫发现的一道溪流。 溪流就在泉湖山的山脚下,离庄子很远,一般也没什么人过去,去年阿莴几人,午时就是坐在那乘凉歇息的。 阿莴应了声,将最后一点茶叶摘完,背着满筐的茶叶,她去了记忆中的那道溪流。 正文 第32章 就当她赔罪了 她过去一看,母亲姐姐却都不在,不知去了哪儿,阿莴疑惑地四下转了转,料想二姐三姐爱玩,准是她们带着母亲不知去了哪看新鲜,便自顾自寻了处岸边的树下,放下背篓歇会。 老女使给的这处位置确实很好,泉湖山下的这一片溪流,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林荫不断。 去年,这儿是三丫发现的,今年,却是老女使主动划给阿莴一家休息之地,她们再不用和去年一样,偷偷来这儿。 阿莴摘下竹帽,扇了扇风,只觉热极。 这天烈阳高照,确实炙热灼人,阿莴一路被晒得浑身是汗,身上黏糊糊,很是难受。 她几次张望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又看了看清澈见底的溪流,生起清洗的心思。 她知道,这儿这个时辰,不会有人过来。 阿莴脱了鞋袜,将裤腿挽高,踩进这清澈的溪水里,她低头慢慢解开腰间绑好的腰带,又掏出手绢,弯下腰沾水打湿,开始给自己擦拭起身子。 她就那么站在溪水中,捏着手绢,先将脖上的汗珠擦去,继而又探手往衣下擦洗。 山间的风阵阵刮过,一下吹扬起衣摆,露出少女白皙的腰身。 阿莴的腰身很是纤细,符合她一贯的瘦弱,可谁也没想到,她身上该圆润的地方,早已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 那一截纤细白嫩的细腰,也与裸露在外被晒得有些黑的手脚不同,那是少女莹白之地。 风迅猛刮过,将少女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衫,全吹皱贴在肤上,轻易勾勒出少女藏起来的身形。 阿莴浑然不在意那点偶尔被风泄露出来的秘密,她擦干净上身,总算舒服些,又弯腰慢慢清洗细弱的腿。 她已是近十五的小娘子,在这茶山下,四下无人间,少女的风情,便如此晃晃摇曳着。 江庭雪微眯起眼,就那么坐在对岸的林间之下,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娘子。 有重重树林遮掩,他懒懒地靠坐在林下的竹椅上,惬意地吹着溪边的凉风。 俞桥自上次俞府戏伶之事后,三番四次地邀约江庭雪,就是想给小侯爷赔礼道歉,江庭雪倒也给他面子,这一次俞桥邀他去茶园度假几日,他便来了。 毕竟是去茶园,江庭雪正要一探究竟,他命纳言扮成随从,一同进来了这茶园里。 除去最初几日,他还要与俞桥、巫银杉周旋,几人总是挨在一块用饭,玩乐,后边的日子,俞桥放了心,看江庭雪与他们玩开的样子,似是把先前的嫌隙放下,俞桥、巫银杉纷纷又开始纵情声色之间,再顾不得江庭雪这处。 江庭雪便每日午时,独自到这竹林处乘凉。 然而今日,他却见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那平日瞧着黑乎乎的小娘子,捞起裤脚,露出的小腿竟白得晃人眼。 她弯下腰清洗手绢时,半截在外的腰身,也纤细得盈盈不堪一握,而往常被衣裤遮掩的腿根,在单薄宽松的裤子下,被风吹出真实的形状,都与江庭雪往日瞧见的阿莴,与她那瘦弱的身板,全然不符。 她若是像二丫,像所有见到他的女子那般,对他有些女儿心思,或许江庭雪今日会在瞧出阿莴打算的那一刻,起身就离开。 然而,就是这样的阿莴,她没有绽露所有,却用这若隐若现又纯质的一面,令江庭雪停留下来,意外地欣赏到一幅清水出芙蓉的美画。 江庭雪沉默地看着阿莴,直看到小娘子擦干净身上的汗珠,清爽地走上岸边,穿好鞋袜,背起背篓离去,江庭雪依旧慢腾腾坐在林下看着,吹着这一片溪湖的风。 原本这一趟出行前,因炸花片的事,江庭雪很有些恼阿莴的自以为是,但这一刻,莫名的,江庭雪又消了气,不再恼这个小娘子。 就当她今日,拿这给他赔罪了。 正文 第33章 好姑娘,过来帮帮我 阿莴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母亲和姐姐过来,她心生疑惑,背上背篓往回去找她们,好一会,她也总算见到焦急来找她的母亲。 阿慧真是要担心死了,生怕阿莴跑错了地方,得知她去溪边,阿慧看一眼二丫,不住摇头道,“走吧,四丫,现在你去木屋那儿,还有饭吃,再晚些,人家也不留给你了。” 到得晚间,阿莴一行人准备领了工钱便走,老女使急急过来寻她们,她拉着阿慧就低声道,“今夜茶园里的庄子,请了戏班子来闹,贵人也来了不少,现在里头正缺人呢,你去不去?” 阿慧正要拒绝,老女使又压低嗓音道,“你带孩子们过去,我不叫你们去前头伺候主子们。” “你们就在后头,若哪一处有需要人手时,你们过去帮一把,若没有,便坐在后边看戏就是,就今夜的功夫,一人白得半锭银。” 阿慧听到能得这么多钱,心动不已,可她还是不放心,“家里五丫、六丫还小,守财又是个不会做饭的,我早起给他们做好了午饭,这会定吃光了。” “那你回去,让三个丫留下,我依旧按二锭银给你。”老女使拉着阿慧就道,“这可是好差事,你要错过,下回可没有。” 话说至此,阿慧也心动了,她终究点头答应,拜托老女使多照顾自己女儿,老女使一口应下。 阿莴骤然得知,今夜要留宿泉湖山,她很有些担心,但一看,两个姐姐也都留下来,她又稍稍安心。 二丫和三丫却与阿莴不同,得知自己今夜能留下来过夜,还能看戏听曲,两人都兴奋不已,于是三姐妹便跟着老女使去了茶园的庄子上。 到了庄子上,戏台早已唱起了曲,老女使叮嘱又叮嘱,“千万别往前头凑,那里头几个爷,可都不是好惹的主,若叫他们今夜碰了人,往后你们可再回不得家了。” 阿莴听得提心吊胆,二丫和三丫却不将这话放心上。 三姐妹就去了后台,确如老女使所言,那伺候主子爷的活,自有庄子里的下人去做,阿莴三人就在后边看戏,时不时被喊去屋里,帮戏伶穿衣换装。 虽然看不见台子上正面的戏伶,就能在戏幕后台坐着,但能听戏也是不错。 阿莴正听得津津有味,三丫坐不住了,想四下溜达看看,二丫便也跟着三丫去玩,留下阿莴自己在那儿听戏。 “二姐,三姐,别乱走。”阿莴急得一把拽住她们,“你们忘了今日老婶怎么说的?你们万一惹进哪个贵人的眼……” 三丫却笑一下,“你有侯争鸣,自是不敢去,但我和二姐怕什么?” “咱们难得来这儿一趟,怎能不见识一番就回去?只怕过了今夜,咱们这样的人家,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进来庄子里玩的机会。” 二丫与三丫执意如此,阿莴劝不了,只得干着急地等在原地。 庄子里四处闹哄哄的,满是武生花旦的吊喉声,咿咿呀呀,满园响个不停,过了许久,二丫和三丫还是没回来,戏都已唱完大半,阿莴着急了,转身去寻老女使帮忙,没寻到。 阿莴只得自个去寻两个姐姐*。 她知道自己该往人多的地方去寻才是,可看到人声热闹之处,阿莴就觉得有些心慌害怕。 她猫着腰,从户槅下穿过,自个一扇窗一扇窗地找,这间屋没有二丫、三丫的身影,就去下间屋,正找着,忽听身后有位响亮的嗓音道,“你打哪来的人?瞎跑什么?” 这话吓了阿莴一跳,她身子一侧,飞快地从窗下钻进一扇开着的门里,等她进到屋里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贼,跑什么呢。 阿莴想到这,定了定神,还想再往外看看,外边已经响起另一女使的声音,“刚在亭台那儿瞧见个帮工,不知怎么迷了路,我送她回去,这不夫人那儿也等着我,我着急……” 原来,不是在说她,阿莴听了一会,放下心,正想离开时,却听她身后又忽然响起道细碎的声音。 声音“嘎吱嘎吱”地轻轻响着,像是木头发出的,吓得阿莴汗毛竖起。 她不禁忐忑害怕地回头看去,却见这屋里只点着一盏烛光,能瞧见里边一半的家具物什,另一半屋里却陷入黑暗中,依稀能看见其中坐着个人。 原来这屋里还有个人。 阿莴再次吓了一跳,她还未出声,那个人倒慢腾腾地,先开了口。 “四丫姑娘怎么在这儿?” 嗓音很好听,也很熟悉,阿莴只听这一句,立时便知这人是谁。 阿莴小声道,“江公子,我来找我姐姐,你在席上有见到她们二人吗?” 江庭雪方才吃了酒,是俞桥珍藏多年的鹿血酒,开头还挺好,到了后头,他得避着人歇会才行。 此刻他体内的一股燥热刚刚下去,腿间还有沉甸甸的一大坨,即便被外衫盖着,也遮不住那惊吓到人的巨大。 幸好他坐在暗影里的地方,阿莴瞧不清他这儿的光景,他倒是能看清门旁光亮处,阿莴清秀娇憨的脸蛋上,她有些不安的神情。 她在害怕?她怕什么呢?他又不会吃了她。 许是被酒的后劲影响,许是江庭雪看着这样胆怯的阿莴,脑海里却突兀想起今日在泉湖山下见到的小娘子,郎君方才刚被压下去的一身血气,顷刻又沸腾起来。 江庭雪笑一下,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嗓音也有些发懒地对阿莴道,“我好似瞧见了……” 阿莴精神起来,急声问,“你在哪瞧见……” “又好似没瞧见……”江庭雪不紧不慢地又道,“我刚吃了酒,这会有些迷糊,你靠过来些,让我仔细想想,告诉你。” 江公子吃醉了酒? 阿莴疑惑又紧张地看着屋中那道人影,“你,你喝醉了?” “没醉。”江庭雪岔开腿,一手懒懒搭在腿上,继续嘴角含笑,“你过来,帮我个忙,我告诉你。” 帮江公子的忙?帮他什么忙? 阿莴不明白江庭雪的意思,但不知为何,莫名地,阿莴觉得有些心慌。 这似是她与生俱来的警惕感,她看了看屋里的阴暗,没有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帮你什么忙?”她有些防备地问。 江庭雪怎么也没料到,阿莴会是这个反应,他轻笑道,“不过是想请四丫姑娘,帮我倒一杯茶,姑娘,你怕什么?” 一个吃醉酒的男子,一间昏暗无人的屋子,只有他们二人,无论哪一处,都会叫人提起心来。 老女使的话又响在耳边。 阿莴愈加警惕起心,她不住摇头,抬手一指江庭雪身旁的圆桌道,“那壶不就在你手边?” “我说了,我吃了酒,不大能使力。”江庭雪此刻也瞧出了阿莴的不愿意,他慢慢收了面上的笑意,有些冷淡地盯着阿莴, “好姑娘,过来帮帮我。” 正文 第34章 闭门羹 阿莴心间急剧地跳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门边,浑身已经紧张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随时会崩断弓绳。 她就那么看着暗处的郎君,害怕得准备逃开,“我,我要走了,我要去找我姐姐,你唤别人帮你吧。” 阿莴说着转身就迈脚站在门槛外,她确实是要走,不是欲擒故纵,江庭雪阴沉下脸。 他何时把她怎么过了?不过是想请她过来帮个忙,她就这么防着他? “四丫姑娘。”江庭雪冷冷笑一下,已再次生出些许不快,他唤住阿莴,“我想了想,其实只需要你出去时,帮我关好门便够。” 阿莴听到这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位江公子都是她目前最大一笔单子的雇主,她是既害怕上前靠近他,又害怕拒绝帮忙得罪他。 此刻见江庭雪都这么说了,阿莴忙转身退出了这间屋子,很是贴心地把门合拢,匆匆往回跑。 江庭雪阴沉沉地看着那扇被关好的门,不知是否是鹿血酒的原因,让他原本惯于平静的心绪,此刻变得有些郁燥。 他自小长大,顺风顺水,何曾碰到过这么个闭门羹,不过是件寻常的事,若是旁人,早求之不得地上赶着过来了,这小娘子却对他避之不及。 江庭雪深呼吸几下,抬起手去拿茶壶,然而酒的后劲发起得凶猛,这会劲散了,他的手还是不大能使上力气,一壶不算重的陶瓷壶,他拎得手腕直发颤。 江庭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咚咕咚一口咽进喉。 二丫和三丫原本一开始还一起四下逛着,到了后面,两个人各自瞧到好玩的,谁也顾不上谁,便都分开了。 三丫往一处园子里去,她本是想见识一番这庄子的富贵,岂料,却在一处亭台里,见到令她惊吓的一幕。 那俞知县家的公子哥,俞桥,此刻正站在亭台下方,他面前跪着个女子,不知在做什么,不一会,他忽把女子猛地提起,按在石桌上就压了下去。 继而高高低低的声音传来,三丫看得心跳加快,抬手死死捂着嘴巴,眼睛却睁圆了看。 俞桥是面容端正的男子,似个瘦弱书生,除去脸上常有丝淫靡之色,令人瞧见觉得他没什么精神气,但他的模样,倒也不算丑。 “谁在那儿?” 三丫还正看着,一道质问声突地响起,斥喝着三丫,原来是给俞桥守着园子的下人,发现了三丫。 俞桥也恰好结束,听到这声问话,他阴沉着脸,丢开那女子,就拢着衣裳,朝三丫这儿看来。 三丫被人当场拿住,逃避不开,她害怕地慢慢走出来,看俞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她,“是你?”俞桥不快地出声,他还记得三丫。 三丫冲俞桥勉强一笑,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她软声道,“公子,我是路过这儿的,刚走错这便扰了你的清净,实在对不住。” 阿莴一家的容貌,生得都不算差,三丫自也是如此,她一样有着道软和好听的声音,也一样有着张少女清丽正盛的脸。 就是黑了些。 俞桥今夜喝了鹿血酒,此刻瞧见三丫这般软顺的姿态,心头原先的不悦,这会倒散了七分,他笑一下,对三丫道,“倒是无妨,你走上前来,我看看你模样。” 三丫努力定定神,朝俞桥走去。 这是机会,是她的机会,她知道这是俞知县的儿子,像这般为官之家,三丫一家子,这辈子都没可能接触到,何况俞桥长得端正,并不像巫银杉那般肥头丑陋。 三丫自认,这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权贵之家了。 她不像二丫那般,爱做白日梦,江家公子哥显见的疏离她们,他瞧不上她们,那她为何还要痴痴念着江庭雪? 三丫在二丫身上,看到爹娘能给二姐说的最好的亲事,就是镇上打铁的胡家,她不敢想象,若她往后也嫁给这样行当的人家,她的孩子,长大后又该怎样艰难往上爬。 是以,三丫缓缓走了上去,她也确实对着俞桥,柔顺地展露着自己的美丽,“公子,你为何要看我的模样?” 三丫将脸颊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柔声道。 俞桥却笑,“你不是跟着哪位贵人进来的女使吧?” 他俞公子今日请来的友人,可没有这般衣着破落的女使跟着。 三丫抿唇又是一笑,“公子好聪明,我是良家女儿,今日过来帮忙的……” 三丫就那么软言软语地说着,她不是奴婢,是良家女儿,俞桥便不能随意碰她,可她眉眼里似乎有情,总含情脉脉看着郎君,俞桥的心果然被勾了过去,倒是假作起斯文,要与三丫结识。 很快,戏班子就唱完了曲,今夜即将落幕。 俞桥总能被三丫逗得哈哈大笑,与三丫颇为投缘,两人聊完,他命人将三丫送回屋里,心里却留下了丝意犹未尽,要三丫后头来寻他。 三丫心口跳得飞快,跟着俞桥的下人走出了园子,她今夜着实大胆一回,可为了她的前程,她必须这么做。 她不想像大姐那样,嫁个农夫,也不想像二姐那样,即将嫁给个商贩。 她想做官宦人家的女眷,想成为官眷。 俞桥不是官,可俞桥的家是当官的家。 三丫发狠地想着,走回了戏台。 二丫那儿,与三丫走丢了,她一个人便觉得有些害怕,返回原地,可她始终找不着路,幸好瞧见有一捕头在前头,二丫忙上前问, “劳驾,能问问这位郎君,去戏台子的路怎么往回走?” 李进刚回来平隍镇,便被上峰带来帮忙巡视俞家今夜的庄子,说是巡视,其实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在各位大人面前混个脸熟而已。 他今夜虽没喝酒,却把这巡视一事当了真,自个满庄子地查看起来。 正看着,身后忽传来个清脆好听的女声,李进回头去看,可惜了,这一处没点灯,太黑,瞧不清这小娘子长什么模样。 “娘子别着急,您往这儿出去向东拐五十步,再过个廊桥到对面,就能瞧见戏班子了。” 二丫连声感谢,从李进身侧匆匆走过。 二丫先回到的戏台子。 好一会,见阿莴领着老女使赶来,老女使黑着张脸,一见二丫劈头盖脸就训斥了二丫一顿。 之后,老女使让二丫和阿莴回屋,自去寻找三丫,也是这时,三丫被俞桥的随从送了回来。 老女使并未见到三丫竟与自家主子搭上了线,倘若见着,她定要好好提醒阿慧一句,这俞家小主子,可不是什么好良人。 等老女使转一圈回来时,见三丫已经坐在屋里,老女使气得也训斥了一顿三丫。 夜里,人人都歇下时,守夜的仆人也昏昏打起了瞌睡,无人瞧见,就在这寂静的夜里,一个黑衣人身手灵活地越过众人的头顶,从一处窗子轻巧地跃进了屋子里。 正文 第35章 料子 那黑衣人进了屋便开始四下翻找起东西,他手脚很轻,总是轻拿轻放各等物品,就这么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过去。 许久,纳言无声地摇摇头,一无所获。 今夜他奉主子的命,跟来茶园查找线索,然而各处屋子都翻过,始终没发现什么,直到他来到一处主屋,里头睡着的是俞桥。 纳言身手灵矫地进了屋,俞桥大声如雷的打鼾声,阵阵响起,纳言就在他这鼾声里,翻遍了整个屋子,还是没有收获。 原本要走,俞桥忽骤醒过来,翻身下床就要如厕,纳言身子一闪,悄声躲至一侧帘子后,看俞桥口里砸巴着嘀咕什么,去了屏风后边解裤子。 也是这个时候,纳言看见了这间月光照进来的屋里,俞桥的枕边放着的一把钥匙。 俞桥竟随身带着这么一把不起眼的钥匙? 纳言意识到什么,飞速上前将钥匙顺走,他知道务必赶在天亮前,把这钥匙放回去。 他一个翻身,从后窗轻巧出了去,回到自个主子屋外,“布谷布谷”地学着鸟叫。 敏行立时推开门,他最是会三教九流的玩意,拿到这串钥匙,敏行麻利地翻出粘土,复刻出了一模一样的钥匙,才把钥匙还给纳言。 纳言就这么赶在天亮前,把钥匙重新放回了俞桥的枕边,俞桥还在呼呼大睡。 天亮了。 等到天亮后,阿慧来了茶园,老女使将二丫、三丫好一通告状,阿慧也恼得不行,赔着笑脸向老女使道歉,后边自己亲自带着女儿们摘了几日茶叶,再不让姑娘们随意进庄子里头。 从茶园回来后,六月已至,阿莴也盼来了侯争鸣新的休假。 今日一大早,她便将十两银子用手绢小心地包好,拎着一桶新鲜的菜,先去村口那等候。 等着等着,日头渐晒,侯争鸣这才姗姗迟归,阿莴一见着他,眼里再没有它物,小跑着就迎上去,嘴角弯弯笑起来,“争鸣哥哥。” 侯争鸣面上带笑,“阿莴,等得久了?” “不久,就站了一会。”阿莴与侯争鸣并排走着,全然不在意身后远处有辆马车,转动着车轮逐渐靠近他们。 马车愈加挨得近二人,因侯争鸣与阿莴就走在路中间,原本车夫也可以斥喝一声,江庭雪往外看一眼,拦住了。 敏行就跟在马车旁,低声问,“郎君,咱们不从旁冲过去?” 江庭雪淡淡道,“让他们一段路。” 马车便就不疾不缓地,跟在阿莴二人身后走着。 侯争鸣听到身后有马车声响起,他将阿莴拉至边侧,想给马车让路,岂料马车并未越过他们,而是依旧慢腾腾走着。 马车上的主人倒是儒雅,侯争鸣不由想。 阿莴还在说着话,丝毫没在意身后的马车,只在意着侯争鸣一身灰旧的衣裳新出现几道破口,她有些惊讶地指着破口问,“这是怎么弄的?争鸣哥哥,你跟同窗打架了?” “没有。”侯争鸣的注意力又被阿莴吸引过去,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洗衣时用了些力,不小心扯破了。” 原来如此,侯家也不富裕,侯争鸣的衣裳洗得发白,这次再一洗,衣裳撑不住,破了。 阿莴看得难受,她低头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十两银子,塞给侯争鸣,“争鸣哥哥,这是我近日得了个活赚的钱,你拿去用……” 侯争鸣大吃一惊,“什么活,阿莴,能叫你赚得这么多钱?” 阿莴脆亮的嗓音响着,“是新搬来的隔壁主子,想要我帮他祖母缝件衣裳,料子他们还没给过来,但先给了钱。” 这个钱她一直攒着,没跟家里人说,说了,只怕阿娘要分走一半。 阿莴说到这,扬起小脸蛋对侯争鸣笑道,“争鸣哥哥,阿娘前阵子去俞知县家里赚了2两银,说给我扯匹布,我让她扯了匹你能穿的色,正好能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阿莴……你……”侯争鸣听到这些话,却并没有阿莴那么高兴。 他眼里有些复杂地看着阿莴,少年郎的自尊心,这一刻只让他觉颜面无光。 他从前得到阿莴许多照顾,但因着都是些小恩小惠,他拿得倒也心安,今次忽然要拿走阿莴十两银钱,贫穷男儿的心被刺了一下。 他不大高兴地把钱塞回给阿莴,拒绝道,“这钱你留着,不必总给我,衣裳也买你自个穿的,别为我做……” “为什么?争鸣哥哥。”阿莴惊讶地看着侯争鸣,“我的就是你的,现在你那儿更要用钱,我阿娘说,你今年秋闱,路上不知要花多少银钱,你拿去,到时候做盘缠用。” 阿莴又把钱塞回去,紧接着她将手里拎着的一桶菜也提到侯争鸣面前,眉眼生动,快活地道, “还有这一桶菜,我爹给你摘的,他知道你今日回来,一大早去地里摘了,放在我门前,便又去地里忙活。” 侯争鸣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喉头滚动,看着阿莴道,“伯父,你们,待我都很好。” “嗯。”阿莴笑着点头,“我爹娘都很喜欢你,你把菜拿回去,给你爹娘也吃。” “好阿莴。”侯争鸣终是不忍拂了阿莴的好意,闷着头,接过了这些。 二人走进了村口,就往另一侧山道上走去,位置立时空了出来,江家的马车也得以顺利往前。 江庭雪就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从阿莴身后路过。 马车一晃到了江府,周管事就站在门前迎着,待江庭雪弯腰出了马车,周管事一边扶着小主子,一边汇报今日府里大大小小的事。 江庭雪临进门那刻,却忽然提了一句,“上回说的,给隔壁送块料子,这事办妥了?” “哎呀!瞧我,给忘了。”周管事抬手一拍脑袋,“老夫人冬日才过寿,郎君要送这个礼,我想着料子不能太差,晚些时候我再去库房里好好挑挑,马上选一匹出来。” 江庭雪“嗯”了一声,再没管这事。 因着侯争鸣今日回村,阿慧与守财都知道这事,两位做长辈的也很高兴,等阿莴回家后,阿慧拉着阿莴又不住问侯争鸣那儿的事,阿莴皆好好答了。 夜里,忙完一切的阿莴,坐在灯下习字,她桌上又放了一沓纸,这是侯争鸣新攒下来给她的,今日她又多识了几个字,她很高兴,她正专心写着,守财夜里醒来,瞧见阿莴屋里还亮着灯,不高兴地扯着嗓音喊道, “四丫,大晚上的,咋还不睡?成日地费家里灯油,等明早天亮了你再习字不成吗?” 阿莴吓了一跳,急急吹灭了灯,就着一点零星的月光,收起笔墨纸张,爬上床歇下。 而村子里另一头,侯家里,气氛却比这黑夜还要黑沉,今早侯父又吐了,侯父常年卧床,如今竟连吃食都难以入口,侯争鸣每每回到家中瞧见,心情便低落不已。 正文 第36章 怎敢劳您帮忙 “上个月你父亲看病,才花了一两银,这个月新换的药,吃了不对胃,你父亲喝下去总爱吐,瞧着我又要花钱请大夫,可怜我一个妇人,才能赚几个银钱?” 侯母伺候好侯父,嘴里不住埋怨着侯争鸣,埋怨他没好好爱惜衣裳,她坐下来,帮侯争鸣缝补衣裳。 “你但凡爱惜些,也不会弄坏这件衣,哪里就需要每日都沐浴更衣了?你便是三五天洗一回不成吗?” “书院里那些孩子,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人家自然可以勤洗常换新衣,咱们比不了呀,再说比吃比穿永远也出不了头,咱们应该比课业,比念书……” 侯争鸣低头沉默地吃饭,直至一顿饭吃完,侯母依旧在数落他,侯争鸣坐在那听了一会,直至父亲又咳嗽起来,侯母忙起身过去伺候侯父。 等到侯母忙完,转身准备继续缝补侯争鸣的衣裳,却见桌面上赫然摆着十锭银。 侯母愣了一下,继而奔上前喊住侯争鸣,“鸣儿,这钱哪来的?” 侯争鸣就站在门边,他抬起一手撑在门框上,张口正想说阿莴给的,但不知为何,开口那一刻,少年郎莫名的自尊心涌上来,使他话到嘴边,换了说辞, “我在书院里写的文章得了夫子赞赏,这是书院奖给我的,你拿去用吧。” 侯母高兴得拿着银钱就道,“我的鸣儿很争气,果真念书能赚得钱,这不比我成日在地里忙活赚得多?” 侯争鸣已经抬步离开。 次日,一大早,阿莴一家各忙各的,母亲带着二丫、三丫出发,父亲守财扛着锄头就去地里,阿莴忙着做一家子的午饭。 今日家里吃鸡,这鸡是当日俞府李厨娘给的,虽然俞府后来没再给赏钱,但一些后厨里多采买的食材,主子们吃不完,便都由李厨娘处置。 阿莴家得了俞府几只鸡,母亲阿慧原本想养着下蛋孵种,岂料昨夜死了一只。 准是前几日她们顾着去茶园忙,五六月的天也热,无人管这些鸡,给闷死的,阿慧心疼不已,也只能交代给阿莴,好好宰杀这只鸡。 等快接近午时,阿莴几下利落地忙活完鸡,把淘洗下来的脏水,端到后院门边,“刷”的一下泼出去。 她出来得太急,没瞧见江家马车就停在一侧,她那么骤然一泼,血水便全泼在了马车身上,“滴答滴答”就从车身上落下来。 阿莴大吃一惊,捏着盆朝车里看去,果然,江家公子此刻正坐在马车里,不冷不热地盯着她瞧。 江家公子从茶园回来了? 不过今日他们怎么从后门进出? 阿莴嗫嚅着嘴,小声开口道歉,“对不住,我没瞧清门外,不知道你们家马车停在这儿。” 她又道,“我这就帮你们擦干净。” 岂料江庭雪听到阿莴这话,却莫名和熙地笑了一下,“不敢,怎能劳四丫姑娘帮忙。” 他话里的意思,还记着先前在茶园庄上那夜的事,阿莴微微涨红了脸,江庭雪已出了马车,从另一侧下来。 他不看阿莴,却忽然厉声冲周管事道,“还愣着做什么,不赶快把车给我洗干净?” 他像是莫名训斥着谁,话明明对着周管事说,却把阿莴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见江庭雪不快的模样,与江公子往日一贯的和气很不同。 小娘子看着江庭雪沉下的脸色,不敢再吱声,却也不敢这时候回了屋,只直杵杵站在那儿,等着江庭雪接下来可能会斥她什么。 周管事连忙应声,唤下人过来,江庭雪却再没说什么,只径直走进江府后门。 他人都已快走进门里,突然又停下,转头看站在一旁的阿莴,开口道,“我倒是想起件事,四丫姑娘,你先前说帮我祖母做件衣裳,不知那底纹绣得如何?若方便,还请一会拿来给我瞧瞧。” 绣得如何? 阿莴大吃一惊,“我,我没绣呀,不是你说,会把老夫人的料子送来给我,我便一直等着的……” 江庭雪脸色阴沉下来,“哦?我当日有这么说过?还是四丫姑娘一门心思记着的,都是旁的事情?” 阿莴急得面上焦色,“是,你是这么说的。” “当日,你站在你家门前,让我跟你进屋,接着,你拿画册让我看,你说,‘你瞧哪个好绣些?’,我还在看着,你忽然又说,‘料子我出,你只做绣活就好。’……” 她不住回忆当日与江庭雪说过的话,一字一字重复给江庭雪听,竟几乎一字不差地把当日他二人所有对话,全复述了一遍。 江庭雪倒不知道,她能将他说过的话,记得那么清。 “那真是不巧,我没寻到什么好料子。” 见小娘子急了,江庭雪收了性子,也不为难她,他淡声道,“不过,四丫姑娘,我既已给了你定金,想必劳您先帮我去挑件料子回来,也是可以的吧?” 自家小主子忽然这般说话,周管事察觉不对劲,江小侯爷何时会在一锭银子上同个小娘子计较了? 糟糕,可千万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管事领着下人,利落地把马车上稀落的鸡毛脏水都擦干净,转身就急急退下,将这一处地全让给江庭雪与阿莴。 帮他先买? 阿莴捏着手中的盆,想着江庭雪说的这话,很是纠结着,她忍不住仰头看着江庭雪问,“那,那个料子的钱……” “怎么?不能劳您先垫付?” 阿莴愈加红了脸,她声音也小下去,“我,我已经花光了……那些银子,我不知道你挑不出料子,还以为你们会送料子来着……” “花光了?”江庭雪笑一下,“四丫姑娘不像某,有事在身,常要出门忙活,四丫姑娘是后宅的人,十两银子花去了哪,这才几天就没了?” 阿莴脸上尴尬的红,烧到了耳尖上,她咬着唇,不肯说,那钱给了她,就是她的了,她怎么花没的,是她的事,他怎么还要问呢? 江庭雪顿了顿,又道,“四丫姑娘既不能帮忙买料子,那能不能劳烦您挪动大驾,来我府里辛苦挑件料子?” 这回阿莴急忙点了头,“可以,我把饭做好就过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四丫姑娘,我还怕您这次又不肯帮忙,可要我如何是好。”江庭雪最后道,“我便先候着了。”说完,他抬脚大步进了屋。 他说话归说话,离开归离开,偏要最后来这么一句,阿莴被江庭雪这话堵在那儿,一时脸上又红又白的。 她是真没想到,茶园庄子一事会得罪江家公子,可再给阿莴一次机会,阿莴也还是要拒绝的。 那夜光影中的他,真的叫人直觉很不安。 阿莴抬起一手,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闷闷呼出口气,她返身回家里,飞快地做好午饭,让五丫带着六丫先吃饭,自个去敲开隔壁江家的门。 正文 第37章 我这个哥哥如何 江庭雪已坐在那儿等候,他命周管事取了几匹布帛过来,面上平静地对阿莴道,“四丫姑娘,你瞧哪匹合适?” 他此刻语气很是温和,没有一点方才在后院的模样,也没有那微咄的姿态,似又回到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他态度一变得软和,小娘子便不再那么紧张,也肯同他多说几句。 阿莴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周管事手中搭着的几匹布,她选了匹暗金黄的色道,“福如东海的暗纹,和你上回选的那副江山画合适。” “那就这匹吧。”江庭雪点头定下了布帛,周管事便转身去库房包裹好这匹布。 “四丫姑娘还知道福如东海?”江庭雪想起什么却问,“四丫姑娘不是没念过书?” 阿莴直白地承认,“对,我没念过书,可那是画,画我能看得懂。” “只是画都能看得懂,若四丫姑娘能识得字,岂不是要独步天下,行者无疆?” 这一句阿莴大概是能听懂的,但最后那个词她就不明白了,阿莴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庭雪,“后边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庭雪淡淡一笑,“四丫姑娘若能识字,定是个敢经营买卖的大掌柜。” 江庭雪骤然转了话锋,便说到阿莴的心事上,阿莴知道自己虽不是当大掌柜的料,但江庭雪这话说对一处,她确实想自个做买卖,想有个能赚银钱的好营生傍身。 阿莴腼腆地笑笑,算是认可江庭雪的话,江庭雪却微挑起眉,“怎么,难道四丫姑娘,真想自己盘个铺子做买卖不成?” 阿莴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庭雪,“我想的,但是做买卖不容易。” “是不容易。”江庭雪点头赞同,“首要一点,你一个做掌柜的,总不能大字不识……” 这话却说的阿莴有些难过起来,“我想识字的,爹爹不给,说女儿家又非宰相男儿,碰那些笔纸就是白费钱……” “令尊这话不对。”江庭雪道,“识字能明事理,见天地,还能看账本,做买卖,用处可多了,哪里会白费银钱呢,是不是?” 阿莴很是认同地道是,想到侯争鸣肯费心教她识字,面上不由带出微笑, “我以后会识字的,我哥哥在书院里念书,是村里的哥哥,我们自小一块长大,他人很好的,他现在每次回村,都会教我识字……” 阿莴说着这话,江庭雪脑海里却突地想起,上次在花舫里瞧见的一幕,望坊的湖岸上,阿莴确实与那郎君坐在柳树下,一同习字。 上一回,在望坊湖边,江庭雪只见到阿莴与侯争鸣在一块的场景,听不到岸上他们在聊些什么,昨日他虽坐马车里,瞧不见二人慢腾腾走在前面的模样,却能听见二人说话。 原来他们二人是这样的关系。 阿莴的那番话听着虽有些亲昵,但如果里面还掺杂了师生之谊,也不奇怪小娘子那般主动,何况在村里一块长大,也有兄妹之情。 江庭雪淡淡摇头,“可惜你这位哥哥没什么时间好好教你,你如今都已十四岁,还要等到何时,才能识字盘间铺子?” 对于江庭雪突然说的这番话,阿莴很是有些吃惊,她万万没想到,这位江公子,不仅赞同她识字,还赞同她开店。 阿莴忍不住就问,“江公子,你,你也赞同女子能识字在外做买卖……” “当然。”江庭雪看着阿莴,很肯定地回应,“我不仅觉得女子可以盘一间铺子,自个做买卖,还觉得四丫姑娘你,很适合做掌柜。” 阿莴一颗心跳得有些快,在她眼里,江家公子这样的贵人,说话是有一些分量的,而得到江公子的肯定,阿莴莫名地对自己往后做买卖也生出些信心。 “不过你想开店做买卖,还是得快些多识些字。”江庭雪又道。 阿莴有些苦恼地喃喃着,“可是争鸣哥哥在书院里出不来。” “你要识字,只能指望你这位哥哥了?” 江庭雪面上带起一贯温和的笑容,他看着阿莴,缓缓问出声,“我这个哥哥教你识字,你觉得如何?” 阿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一般看着江庭雪,“江公子……你,你要教我识字?” “如何?” 阿莴听到这话的那刻,心头已克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不敢相信江家公子肯教她念书。 她眼里满是感激与犹豫,显见是既想答应下来,又出于别的顾虑,比如她和江公子并不熟,怎好这般麻烦别人的顾虑,她迟迟不敢应下。 江庭雪却始终和气着,他这股淡定温和,也似是在鼓舞着阿莴勇敢些,“四丫姑娘这般上进,又心有志向,我既遇见,当然愿意帮人一把,权当是我惜才。” “单看你如何拿主意,你若不愿,此话往后我不会再提,但你若愿意……” 这话对阿莴有着如此致命的吸引力,阿莴无法抗拒这诱惑,她迫切地想识字,想能看懂文章、账本,想自个经营一家买卖,是以她不好意思地点一下头,对江庭雪道, “我愿意,我想跟着你识字,多谢你,江公子,你人真好。” 很快,两人便说定时间,阿莴开始了去江家念书的日子。 * 因江家公子发了善心,开口要教阿莴识字,阿莴应下,每日飞快地做好午饭,午时去江家念书。 可直至阿莴真的正儿八经学起功课,阿莴才察觉到自己的慢笨,有些很浅显的功课,总*是要江庭雪说好几次,阿莴才堪堪明白一分。 许是因与这教书先生太生分,阿莴得提着心去学,不像和侯争鸣在一起时那般放松。 许是因阿莴到底是十几岁才开始习字,不如小儿那般从容。 眼见着一句先前写了好几回的诗,阿莴又写错,阿莴终于胆战心惊地停了笔,抬眼微有慌张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眉眼轻跳,忍不住抬起手捏了捏鼻梁。 原来给人当先生是这般的难。 “这不是先前都写对的句子,怎么临要下学时,反倒又错了?” 江庭雪抬手指着纸上的错处,很是温和地道,“我大约给你说了不下十次,你方才明明也写对了的。” “对,对不住。”阿莴抿着唇,懊恼捏着手中的笔。 这笔、这纸、这墨,用的都是江家的,亏得江公子好心,可是她太笨了,只这小半日的功夫,便叫夫子失望。 江庭雪倒也没对阿莴失望,只是他头一回给人当夫子,此刻还捏不好教书的分寸. 见学生已经慌得红了眼眶,江庭雪唤周管事进来,要他呈一碟梅花糕过来,平复一下阿莴的心情。 “西湖北山别圃的江梅,有着江南一带的雨香,很是好闻,我的厨娘做这梅花糕最是拔尖,你尝尝。” 江庭雪将薄红嫩糯的梅花糕推到阿莴面前,阿莴却羞愧着红脸,不肯接受。 正文 第38章 如此纯粹 她低着头,放下手中的笔,将写过的纸张全都叠到一起,捏在手中道,“不吃的,夫子,我回去了。” 阿莴来跟江庭雪识字,很自觉地就唤他夫子,江庭雪虽并不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夫子了,但阿莴想这么唤他,随她便是。 “且慢。”江庭雪拦住阿莴,让周管事把梅花糕包起来,“你拿回去吃,明日来我重新考你,可别再出错。” 他话语里很是寻常,就像个邻家大哥一般的姿态,阿莴不肯接下,江庭雪却偏要她受他的情。 他将包好的梅花糕放阿莴手里,“这梅花糕也叫聪明糕,你吃了,明日再来,功课便能突飞猛进。” 这话一听就是胡诌的,阿莴听得却有些想笑,她很感激地看江庭雪一眼,再不好推辞,小声道过谢,拎起麻绳便离开了江家。 等阿莴离开后,周管事才进屋收纸,边收边好奇地问,“郎君怎么想起教旁人念书了?” 说实话,关于这一点,江庭雪也不是很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想的。 他并不是个轻易施舍善心的人,也不好为人师,更甚,这个学生还不大有眼力价,几次令他有些小小的不愉快。 可这些小小的不愉快之后,又似乎让江庭雪在这平隍镇的日子,过得不那么乏味。 是了,就是这个原因,江庭雪皱眉沉思,认为自己应当是在这平隍镇的日子过得有些无趣,所以他才下意识想找点什么事来做,打发时间。 哦,或许还有个原因。 泉湖茶园那一夜,阿莴的防备之举,到底让江庭雪感到了不快,他要让阿莴知道,靠近他并没有什么危险,他对她也并无那等心思。 他非好色之徒,她实不必要对他如此。 纳言此刻回来复命,他拿着一把新铸的铁钥匙就进门道,“郎君,已经把俞府上的每一个锁孔都试过了,没能打开其中的任何一把锁。” 江庭雪的沉思被打断,朝纳言看去。 这就是茶园庄子那夜,纳言从俞桥那拿走的钥匙,敏行拿粘土复刻出一把一样的钥匙后,找了打铁匠打出钥匙,可这把钥匙,却打不开俞桥家里任何一把锁。 江庭雪不住摇头笑,“你为何就非要认定,这把钥匙是拿来打开俞府门锁的呢?” 他道,“与俞桥走得进的,是巫银杉,巫家可试过了?与俞知县走得近的,是巫县丞,巫县丞那儿也试过了?” “再去探查一下,各钱庄有无俞桥等人寄存的箱子,甚至衙里也搜一遍,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了。” 纳言惭愧地低下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江庭雪忽然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敏行,“有没有可能,问题是出在你这儿?” 敏行立在一旁,眉心跳得厉害,他举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苍天可鉴,这可是我的老本行,我连钥匙缝都给刻出来了,绝没有半点问题。” 阿莴从江家离开后,回到家里,五丫与六丫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阿莴,阿莴把梅花糕往五丫怀里一塞,“拿去,跟六妹妹一块分。” 五丫欢叫一声,跳起来就跟六丫闹,两个小丫头高兴地打开纸张,吃起梅花糕。 阿莴却满是懊恼地回了屋,她性子是犟的,又有心向学,今日一整日,便憋了股气去啃书本,做饭也背着诗,给江老夫人的夹衣描绘底纹时也背着诗,连夜里睡觉,做的梦也都在背着诗。 然而尽管如此,阿莴很是努力,奈何她底子太差,第二日去隔壁江家,她又错了字。 江庭雪却依旧没有生气,他反倒安慰着阿莴,“你才刚开始学,怎能要求一字不错,便是小儿开蒙,学到十四五岁,也没有能全答对的,且慢慢来。” 今日江庭雪已经适应了当夫子的状态,面对学生功课的不足,他很有耐心地教导着。 可听着江庭雪这番安慰之言,阿莴更红了脸点点头,她暗暗咬牙,非要习出成绩,不要辜负了江公子这番好心。 可惜阿莴回家后埋头学了一天,第三日被考验功课时,依旧是满纸错错错。 小娘子从此与这些个字较上了劲,她就坐在江庭雪宽大的书桌旁,低头发狠地学着字。 她习到‘雪花飞六出,先兆丰年;日上已三竿,乃云时晏……’,指着里头不识的字抬头就问江庭雪,“江夫子,这个作何解?” 江庭雪瞧着小娘子认真的劲,颇为赞许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道,“……六出,意为雪花的形状……晏作晚意,指日至此刻,这早晨已有些晚……” 阿莴听明白了这句,低头又继续习字,她端坐着,侧脸娇憨柔美,饱满似青桃,江庭雪不动声色看她,又看到阿莴纤长的眼睫毛,浓密地垂落在漂亮的眉眼间。 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模样是极美的,她就像一颗挂在枝头上,被枝叶盖住了的嫩桃,得有人从树下路过时,特意抬头往上去寻,才能瞧见她藏起的美好。 江庭雪沉默地坐在那儿看着,等阿莴又一次皱起眉头,看她提着笔抬头向他问问题,那一股暗暗努力的劲,又似一株野草,被泥覆盖住了枝丫,还要奋力往上长着。 如此朝气纯粹的模样,叫江庭雪忍不住想拨开那捧土,让这株小野草快快长出来些。 江庭雪好言好语又给阿莴解答着,教着她慢慢识字,不知为何,就在给阿莴授课的过程里,他好似也得到丝平静。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微妙,江庭雪无法分析出来,自己心内怎么会不平静,又为何在教这个小娘子功课时,心内得到平静。 而他总这般有耐性,叫阿莴越来越放下拘谨,也让阿莴头一回真正认识了江庭雪的为人。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阿莴与江庭雪之间,二人倒越来越熟。 今日阿莴习完字,江庭雪唤周管事送一盘小食进来,阿莴瞧见,又是很谨慎自觉的模样,她摇着头,不肯吃,江庭雪淡笑道,“不是都唤我夫子了?还与我这么生分做什么?” 阿莴低下头,微有脸红,“总觉得这样不好……”好似她很不客气似的。 她有求于人,更该守规矩才是。 江庭雪却微微扬眉,“若是我也和你一样这么想,只怕我不会应下教你的事,你觉得呢?” 阿莴有些犹豫地抬起头,看向江庭雪,经过这阵子的相处,阿莴已经知道江家公子的为人,虽然总客气自持,但其实他也是很好的人。 阿莴抿一下唇,慢慢抬手,去拿一个糕点,放嘴里咬了一口,江庭雪嘴角的笑意变深,“这就是了,做人自觉有礼是好事,但太过疏离客气,便失了和气,如此也不算周全。” 阿莴小声“嗯”了一下,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冲江庭雪笑笑。 今日等小娘子离去后,江庭雪的心情,始终算是不错。 而纳言新的信件送到,他拿着这几日纳言飞鸽传书回来的信件,看上边的暗语得知纳言都进展到哪一处。 原本到这时,一切都还算令人心情愉快,直至江庭雪拆开了另一封信。 正文 第39章 信件 那是江庭雪的母亲,昭怀县主潘婉莹寄来的信。 [我儿:江跃然六月二十五抵达平隍镇,务必趁此时机毒杀他。] 江庭雪捏着这封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主母也下了暗令,要二郎务必做到此事,主母的人很快就会抵达平隍镇,想是会在那一日帮二郎出手…” 周管事声线略微沉重地道,江庭雪却看着手中的信,沉默地坐在那儿。 他面色极为难看,想不到这一日这么快来。 “母亲一直视大哥为眼中钉,我知道的,但我想不到,她会真的下令,要我杀了大哥。” 江庭雪凝重着脸色,沉声道,“大哥素来聪慧,如今又得父亲赏识,母亲心有不安,我也能明白。” “此次大哥即将来平隍镇,确实是个下手的好机会,大哥若死在这儿,无人会怀疑到母亲身上。” “可她不该对我下此命令。” 其实从前也有过如此之事,每每江跃然外出办公差,潘婉莹总要找各种机会下手,可江跃然身侧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潘婉莹也怕追杀太过,露了痕迹,被江跃然发现她的杀心。 但此事若由江庭雪出手,便会不一样。 江跃然不会防着江庭雪。 “可是,二郎,”周管事忧虑道,“你若不办到此事,只怕会伤了主母的心,而她必定也会另寻时机,对大郎再下杀手。” “周叔此话何意?”江庭雪掀起阴郁的眉眼,看向周管事,“你也赞成,我杀掉大哥?” “老奴不敢。”周管事摇摇头,“可主母有一句话说对了,二郎现在做不成家主,现在没能被主君看到,是因为大郎挡在前头。” “除掉对手,斩掉心软,才能走进主君的眼里,成为下一任家主。” “更何况,老奴还怕,主母的担忧,有一日会成真,大郎有一日,真的会取代二郎,坐江家主君之位。” “如今人人都道郎君是江小侯爷,可奴实在是怕,有一日,这小侯爷的爵位,这整个江家,这后代崛起的人生,都会交到江跃然的手上。” 江庭雪低头笑了一下,感到可笑至极。 其实这些话,江庭雪从小就听到无数次,母亲总是在四下无人时,满怀怨恨地对江庭雪说着江跃然的威胁。 “你要记住你今日所得到的优待,来自于你母亲是个县主,而你是下一任侯爷这基础之上。” “若有一日,江跃然拿走这一切,他会率先除掉我,使你孤立无援,而后一点点折磨你,他的心,比你狠多了。” 周管事是母亲这边的人,但周管事更亲近于他。 即便如此,周管事也希望,他能听母亲的话,能杀了江跃然,为自己争夺利益。 如今显见父亲是把大哥当江氏一族的继承人来栽培,无论进出,江容瀚都喜欢带着江跃然在身边,可是,那又如何呢? 为何,所有人都不赞成让大哥来掌管江家? 为何,母亲要一次次地流露出想除掉大哥的念头? 又为何,她要这么逼他去做这件事? “无论做与不做,老奴都是站在二郎这边的人,郎君自己拿决定就好。”最后,周管事把一小方木盒,放在江庭雪桌上,退下离去。 那小木盒里,放着一小瓶毒药,那是母亲潘婉莹给他的毒药,慢蛇,用来杀江跃然的药。 江跃然极其信任他这个亲弟弟,若是江庭雪出手,江跃然必然会中此毒。 江庭雪长久沉默地坐在那儿。 次日,阿莴再来江家念书时,便瞧出江庭雪的不对劲。 江夫子瞧上去好似有些不大开怀,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他才一直忍着教书,忍得闷闷不乐? 阿莴觉得江庭雪不高兴是因为自己,是以今日课上,她总是很小心地说着话,她甚至时不时会分神,小心地去看江庭雪。 江庭雪也察觉到此,他淡声问,“为何走神呢?” 正文 第40章 纸片猫儿 阿莴惊吓一跳,料不到江夫子发觉了自己的走神,她低头小声道,“对不住,江夫子,我念书很糟糕吧?我瞧你今日很是不快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总学不好的缘故?” 江庭雪听到阿莴这话,却觉有些好笑,“你的话只对了一句,我今日确实有些不快,却不是因为你。” 阿莴好奇地看着江庭雪,“那,夫子,你是为何而不快?” “因为……”江庭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时候还要被迫做一些,令我不大高兴的事,而有些时候……” 江庭雪笑一下,“我很想相信世上是有情意的,但很可惜,我看到的世间,没有。” 阿莴眨眨眼,怎么办,江夫子这话,对她来说,好似有些深奥了,她不太能懂。 阿莴忍不住问,“夫子为何看到的世界,是没有情意的?” 她觉得活着很好呢。 “因为,争夺、利益、尔虞我诈……”江庭雪略有疲意道,“这样的世间,令我看不到情意。” “哦。”阿莴眨眨眼,这么看,夫子眼里的世间,还真是挺无情的。 她还是不太能懂江庭雪的话,只是听他这么说,阿莴莫名也能体会到一点江庭雪此刻的愁闷,她冲江庭雪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虽然我不太懂……” “可是,夫子,我觉得,人活在这世上,只有几十年,死后两眼一闭,就再瞧不见这天地,我就觉得,有再大的事,也要先让自个开心起来。” “从前我们村里有个老村长,人特别慈祥,很疼我们小孩子,但凡有孩子路过他的家门前,他都会拿出好吃的塞给孩子们吃。” “他会说书,还会斗蛐蛐给我们看,我们都很喜欢他。” “可有一天,他突然就走了,我看到他被村里人埋在后山一块地里,我当时很不舍,每日都去那儿找他。” “我那时不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会活回来。”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人会死,而人死之后,便再也见不到,即便你走遍所有的地界,也不会再找到这个人。”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人活着,就得做让自己觉得开心的事,就得让自己开心,若不开心,就算长生不老也没用,若能开心,就算只能活几天也足够。” 她说话间,提笔在纸上画了只大猫背着小猫的画,把这画推到江庭雪面前,对江庭雪有些羞涩地抿嘴一笑, “争鸣哥哥说,每次累的时候,一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两只小猫儿在相依相爱,就会觉得又有气力去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夫子,现在我把这两只相依相爱的猫儿送给你,希望夫子你能开心些,希望你能早日得到个有情的世间。” 小娘子格外认真地对待江庭雪的这股愁闷,她格外认真地想安抚江庭雪,想让江庭雪高兴起来。 看着小娘子徒劳无功的举动,江庭雪低头闷闷地笑起来,他或许是觉得这种孩子气的话有些许好笑,却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那张纸,对阿莴道, “多谢四丫姑娘,赠我一个有情的世间。” 夜里,江庭雪在庭院里乘凉,周管事匆匆走了过来,低头对江庭雪道,“郎君,主母的人,已到咱们门外……求见郎君。” 哦?母亲派的人,这么快就到这儿了?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坐着,半晌才道,“知道了,带人去厅里吧。” 潘婉莹的人,王春,进来厅中后,一见江庭雪就朝他跪下,道,“属下见过小侯爷,小侯爷从未真正出手过,家主料定小侯爷或不忍出手,手上不敢沾血,是以特意派属下过来助小侯爷一臂之力。” 江庭雪冷冷看着王春,他坐在主位上,慢腾腾问,“母亲打算要我怎么做呢?” “家主寻来的毒,名为‘慢蛇’,想必周管事已将毒药交给了小侯爷。” “此毒可在人身中潜伏三日,而后急速发作,小侯爷只要将此毒放入水中,让江跃然喝下,三日后,江跃然会在离开的途中毒发身亡,仵作也查不出此毒,与小侯爷毫无瓜葛。” “那你又要如何帮我呢?” “家主道,若小侯爷不敢下手,只需把江跃然单独约出即可,剩下的,交由属下来办。” “原来如此。”江庭雪淡笑一下,“还挺周全。” 他忽又问,“我大哥非死不可吗?” 王春抬头看着江庭雪,“属下领命而来,若江跃然不死,死的便是属下。” 即是说,潘婉莹在这事里,定要让江庭雪手上沾血,无论江庭雪是否对江跃然出手,必有一人要因江庭雪丧命。 江庭雪又道一声知道了,命周管事带王春下去歇着,自己坐着那儿,再次长久地沉默着。 正文 第41章 他心下有异样之感 次日,阿莴准时带着书本过来,她跟着周管事一同进门,又熟门熟路进了江庭雪的书房,与江庭雪共处一室。 此事被王春瞧见。 王春大吃一惊,忙拦下周管事问,“此女是何人?为何独身进了小侯爷的房中?” 周管事解释道,阿莴是平隍村的农女,是隔壁邻里,过来念书的。 岂料王春听到后,愈加惊诧,“小侯爷矜贵之躯,怎能受此屈辱,给一个山女当先生?此女何能何德,竟敢劳咱们小侯爷为她授课。” 周管事愣了一下,继而黑下脸,“此为主子的事,你我还是勿多置喙吧。” 王春却转头阴沉沉盯着书房的门,大半日都在门前转悠。 阿莴今日过来,因担心江庭雪还在不快中,她今日写字念书,依旧很小心,江庭雪看在眼里,全都知道,他也不多说什么,面上依如往常时的温和,只等给阿莴授课完,对阿莴道, “多谢四丫姑娘昨日赠的猫儿,今早起来,我似愉快许多。” 阿莴听到这话,两眼微亮,露出丝有些羞涩的笑容,“夫子,我还很担心你今日不开心,所以我……” 她低下头,慢吞吞从自己的布袋里,翻出一对以毛线团做成的小猫儿,特别小,不到掌心半边大,两只小猫儿相互依偎在一起。 她将小猫儿放在桌上,“我又做了一对小猫儿,想送给你……” 江庭雪看着小娘子煞费苦心哄他的模样,不禁又闷闷笑道,“那可真是多谢,如今我确真要开心起来了。” 待下了学,阿莴收拾好纸张,飞快地离开了江府,王春却求见江庭雪,他上前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皱眉数落起江庭雪, “小侯爷怎能这般行事,那等低贱之女,小侯爷怎能给她做夫子?” “若小侯爷想收女弟子,过把夫子瘾,莫说是臣女,便是皇族里的贵女,也能收得!” “倘若给县主得知,小侯爷行事如此不知轻重,她必要对小侯爷感到失望。” 江庭雪冷冷扫王春一眼,“你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事?” “不错。”王春点头道,“属下奉家主之命,特来协助小侯爷成事,期间也肩负有督促教导小侯爷之责。” 江庭雪冷笑声,“那可真多谢,原来你竟是个大忙人。” 他说完,起身丢下王春,自行出了屋。 一连几日,阿莴都如常来江府里念书,小娘子浑然不知,自己已被王春视为不详,她依旧努力地用功习字。 或许因阿莴认真勤学,终于在这一日,江庭雪考验先前的功课时,阿莴全部写对,一字不错,江庭雪有些意外地赞赏起阿莴,阿莴也格外地高兴,两眼都笑得弯弯的。 似是因这成绩,一下提升了她的自信,原来她努力去学,也能得一个好结果。 又似是她自觉总算对得起江公子这半个月来,一番好心的教导,她往后再也不必心虚来江家习字。 而阿莴这一件事,也让江庭雪连着几日不快的心境,有了丝涟漪,看着小娘子快活的神情,江庭雪心口莫名生出股喜悦。 他嘴角勾起笑,道,“你今日很不错,既做对了功课,我便有奖赏。” “夫子要给我奖赏?”阿莴有些意外,又不禁有些期盼。 这是小娘子人生里,得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以小娘子睁着双柔美的大眼,亮晶晶地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话说出口,却并未提前准备什么奖励,看着阿莴望向他惊喜期盼的目光,他想了想,随手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红绳套住的白玉,递给阿莴, “此为我自小一直戴着的玉,如今我把它赠给了你,盼你往后更加勤勉念书。” 阿莴不知江庭雪手中那块玉的价值,只觉得这白玉模样小小的一点圆,玲珑剔透,好似水做成的一般,温润可爱,很是好看。 她一见到这块玉饰就已心生喜欢,只是到底还有些客气拘谨,不大敢拿,江庭雪扬起眉,“夫子给的奖赏,你要推拒么?” 阿莴这才接过白玉,低头看着玉道,“谢谢夫子。” 阿莴是头一回得到礼物,这件礼物又是这样的饰品,漂亮得好似一轮圆月,好似发着荧光,阿莴很喜欢,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摸着这块玉,一时竟不知该学着江庭雪,把玉也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还是收进荷包里保护好。 江庭雪却看着阿莴小心爱惜摸着他的玉的场景,心下一时浮起抹有些异样的感觉。 正文 第42章 白玉连城 他不知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一时也无心去辨,只觉莫名有些愉悦。 他压了压这股感觉,给阿莴说了今日归家她要习的字,命周管事再拿盒新的糕点过来。 阿莴便拎着那盒糕点回了家。 王春就候在书房门外,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待开门后,看到阿莴手中捏着的那块玉走出来,王春大吃一惊,又难以置信地望着阿莴的背影。 那是……老家主给小侯爷的玉佩,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玉。 那可是先帝赏赐的免死玉。 小侯爷怎能这般不懂事,将这世间无价之宝,就这么随意赠给了个卑贱的山里人。 王春皱着眉,阴沉沉地盯着阿莴逐渐消失的背影,沉默不语。 今日阿莴回家时,又带了盒糕点,五丫和六丫很是高兴地围过来,五丫咬着糕点就问,“四姐,你每日出门,去哪儿买这么好吃的糕点呀?” 阿莴笑一下,“是江夫子给的,我也不知他们上哪买的。” 五丫笑嘻嘻地咬着糕点,“真希望四姐每天都能去夫子那儿,我和六丫就能天天有糕点吃了。” 阿莴却看一下天色,急声道,“哎呀,得快些做饭了,阿娘马上回来的。” 今日因念书有了进步,阿莴在江庭雪那儿留得久了些,竟申时末才回来,她匆匆忙忙就去烧火做饭。 瞧见那块白玉还在手中,阿莴小心把玉戴在自己脖子上,她看到江夫子也这么戴着的,她便也这么戴着。 阿莴戴好玉,一头扎进厨房里。 然而阿慧今日归家却晚。 倒不是山货卖得慢,而是阿慧今日卖货,卖至酉时,瞧晚霞都已出来,但三丫还不知在哪条街上卖货,没回来。 阿慧有些生气地让二丫去找,“你三妹准是又跑去玩了,你让她快些回来。” 二丫应声好,转身去旁的街道里找三丫,她却被几个走得急的捕快撞倒,二丫“啊”的一声,差点摔跤。 捕头李进眼疾手快,一下捞起她,“哎呀,对不住,撞到小娘子了?” 二丫慌忙甩开李进的手,抬眼去看,这一抬眼,李进也看傻当场。 “不打紧。”二丫低头小声道,然而李进听到这个声音,却愈加惊怔当场。 是她?是那夜在俞知县的茶园庄子里,他遇见的那位姑娘? 错不了,这道清脆好听的声音。 李进愣愣看着二丫,他未料到,那夜的小娘子,长得竟这般好看。 “呵,咱们镇上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呢?”另一名捕头出声调戏,二丫脸一红,瞪那人一眼,就转身离开,李进呆站在那儿一会,猛地回过神。 阿莴一家的面容生得都不差,二丫的模样,自然也是好的。 身侧的同僚取笑李进,“怎么?李捕头,瞧见美人走不动道了?” 李进咳嗽一声,“别瞎说,说不得人家已经嫁人,你这么说话,传出去人家不要名声了?” “哈哈。”那捕头笑起来,“你刚调回来咱平隍镇,不知道也不奇怪,她可还没嫁人。” 李进愣一下,想不到那小娘子竟还未许人家,他忍不住问,“你这话听着不对,你想说什么?” “我劝你看看她就好,她家可是穷户,咱们这的郎君,可没几个敢上她家提亲……”那捕头一路说起二丫家的情况,说了半天,李进却只听进一句, “她叫二丫?今年十七了?” 二丫去寻三丫,她也以为,三丫定是又跑去哪间茶馆里听说书了,岂料二丫转了一圈,怎么也没寻到三丫,正奇怪呢,三丫从一侧巷子里,缓缓走出来。 正文 第43章 她今日未来 自茶园回来后,三丫就暗中联络上俞桥的下人,由着那下人来回帮二人传信,今日,俞桥唤三丫去他那儿做客,三丫去了。 岂料,今日俞桥却忍不住想碰三丫,将三丫吓了一跳,就是不肯从他,俞桥也不喜欢勉强那事,本打算放弃,三丫却又慌了神,反扑进俞桥怀中道, “俞郎,你果真喜欢我,就给我个准信,我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怎能由你不清不白地碰了……” “好好好,我给你个准信,你放心,阿花,我定会纳你过门,不会负了你。” 俞桥说着他惯常哄人的话,一时对三丫,心又痒痒起来,搂住三丫,不住亲下去。 三丫心也扑扑跳着,仰起头任俞桥亲吻她,她闭上眼,双手搂住俞桥脖颈,一时与俞桥亲近不已。 等三丫回过神的时候,酉时都过去一半,她猛地想起母亲还等在那儿,吓得就要回去,俞桥便与她约好明日相会的日子,三丫匆匆跑了出去。 二丫瞧见三丫,禁不住上前说她几句,三丫却瞥二丫一眼,“我这不是回来了?二姐,你急什么?” 二丫生气道,“不止我急,阿娘也急呢,你等会也这么去同阿娘说?” 三丫撇撇嘴,转头看向一边街道,心却还在急剧地跳着。 她勾搭着俞桥这么些天,总算见到成效,瞧着她成为官眷的日子已是不远,三丫想到这,面上忍不住带出些笑。 姐妹俩就这么一起回到阿慧那儿。 阿慧一见到三丫,禁不住又恼起来,三丫懒洋洋道,“阿娘,我这么晚回来,是去给你谈了个大单子,可不是去玩了。” “俞知县家的公子,跟咱家定了好些山货,要咱们明日送去他那儿。” 阿慧听到这好消息,很是惊喜意外,不住问着三丫,俞家郎君要什么山货,要多少。 次日,因俞家要的货多,阿莴也跟着阿慧几人,挑着山货去俞府。 阿莴这一跟去,近午都还没回来,眼见大半日过去,阿莴还不来习课,江庭雪略有些疑惑,她不像没有恒心的人,怎么这会还不来? 王春却看着自家小主子数次望向门外的场景,阴沉着脸道,“小侯爷,江跃然即将抵达平隍县,还请你同我,尽快去镇上做准备才是。” 江庭雪听到这话,掀起眼皮朝王春看去一眼,他冷冷笑一下,“我自己去,暂还用不上你。” 不过是帮大哥定间歇脚的酒家,还用不上王春这把利刃。 王春却不住摇头,江庭雪不肯带他,万一事有变化怎么办? 然而小主子都这般发话了,王春也只得按捺下焦急,不住催促江庭雪快些出发去办妥此事。 江庭雪再次转头去看漏刻,眼见漏刻到了申时,阿莴还没来,江庭雪也不再等下去,他让敏行备上马车,前往镇上。 然而,马车在山道上行至一半,江庭雪坐在车里,忽眼见车窗外,一道身影交错而过。 江庭雪原本不在意,只这么一晃瞧见,却在马车错开那身影的瞬间,江庭雪猛地回过神,侧身探出头去看车外,果真瞧见阿莴正挑着两个空担子往平隍村回去。 江庭雪唤声“停下”,又命敏行将马车掉头,追上阿莴。 原来她今日没来习课,是帮家里卖货去了。 马车很快追上阿莴,“吁”的一声,别在阿莴身前,阿莴料不到会有马车突然拦住自己,惊得立在那儿,又急*退几步,转头朝车窗看去。 “四丫姑娘。”江庭雪靠在车窗边,温和地问,“今日怎么又忙着卖货了?” 正文 第44章 何故为他做衣裳? 阿莴腼腆地笑一下,“对不住,夫子,我今日没能去你那儿念书,阿娘说,俞知县家的公子,忽然定了一批山货,她们拿不完,让我今日帮着挑一些。” “因为太早出门,我瞧你家还没开门,想是你也没起来,不好打扰你们,便没和你说一声。” 她说到这,抬手颠了颠肩上已经轻松的扁担,又道,“我和三姐一同去俞府里,我倒还好,人家管事,算完我的货就让我走了,三姐到现在还留在里头,慢慢算着货呢。” 三丫的货太多,不好让阿莴一直等着,三丫便催着阿莴先回。 江庭雪盯着阿莴,面上微笑,“这么看,你还幸运些,能早些回家歇息。” “哪呢。”阿莴道,“我还要回家帮六丫洗澡,还要做晚饭,一会阿娘她们也就归家了。” “你还有这么多活?”江庭雪扬扬眉,“上车来,我送你回去。” 阿莴听到这,倒是有些愣神,她想到江家这马车,方才明明是往镇上的方向去的,忙摆手道,“不好劳烦夫子,你不是要去镇上吗?” “不去了,上来吧,咱们一同回村。”江庭雪顿了顿,又道,“昨夜的功课,还没考你,正好这会碰上,可以考核一番,你昨日回去可好好习字了?” “习了。”阿莴点点头,转身就爬上了江家的马车,敏行见阿莴就要带着扁担竹筐一同进车,忙急急抱住竹筐,“四丫姑娘,这些放我这吧,里头可能不好搁置。” 阿莴便把扁担和竹筐交给敏行,自己怀里小心地抱着个小布袋,钻进了车里。 在车上,江庭雪却没怎么问起功课,反倒同阿莴聊起别的,一会问阿莴每日都做些什么,阿莴掰着手指头数,“早起得先去洗衣,回来后收拾屋子,便该给爹爹做午饭,午时爹也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阿莴总是午时去他家念书,未时离开,原来她每日总是忙到这会才得空。 一会又问,“那你等会回去要做什么?” 他本意是想提醒阿莴,这会天色还早,她若无事,可以来找他习课。 岂料阿莴道,“现在已是申时,我要去枇杷林里摘枇杷叶,阿娘有相熟的药贩子,要收这些叶子去做枇杷膏,再回家做饭,爹爹阿娘很快会回来的。” 一说到枇杷林,小娘子的神情立时变得神采奕奕,话也略微多了起来,一直说着家里如何卖枇杷的事。 江庭雪却看着阿莴一说到枇杷,眼底里好似都亮起了光芒,他嘴角不由微微弯起,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阿莴定是很喜欢吃枇杷。 他并不知道,阿莴一说起枇杷林就高兴的原因,是那片枇杷林就挨着侯争鸣的家。 虽然枇杷林那一片的山头上,也有好几户人家住着,但离枇杷林最近的,却是侯争鸣的家。 而过去无数次,阿莴总是会在枇杷林里与侯争鸣见面,两人一同在枇杷林里散步,说话,摘枇杷吃,日子不知如何快活。 江庭雪听着听着,又留意到阿莴的手中,始终小心翼翼地捏着个小布袋,很是宝贝地护着,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他看了一会,也这么问了出来。 阿莴有些爱惜地低下头,轻轻捏了捏手中的布袋,道,“我给争鸣哥哥缝了件衣裳,还缺几种颜色的线,今日去镇上,正好都买齐了。” 原来这小布袋里装着的,是各种不同颜色的线。 江庭雪听到这话却觉不对劲,他微有疑惑地问,“你前夫子的衣裳,为何要让你来缝制呢?” 正文 第45章 他大? 阿莴道,“因为争鸣哥哥要去参加秋闱了,我想着给他做一件新衣裳带去,也祝他中得好榜。” 原来是因为前夫子要考举,小娘子为表感激,送件礼表示心意,这么一看也说得过去。 江庭雪点点头,他却又想到什么,莫名问,“你那位……前夫子,他今年年岁多大?” 听江庭雪一直把侯争鸣唤作前夫子,阿莴忍不住想笑,她两眼弯弯,抬手捂住嘴,文静地笑道,“争鸣哥哥今年十六。” 阿莴说到这,有些好奇地反问,“江夫子呢?” “我?二十一。”江庭雪道。 他觉得自己这个岁数很没有问题,岂料小娘子听了,“哇”的一声,脱口而出,“这么大。” 阿莴刚说出这话,便骤然察觉自己话里的不合适,急急又住了口。 可她没忍住,目光直往江庭雪脸上瞄去,想江公子模样瞧着,明明也是少年郎的模样,没想到岁数已经二十一,她还以为,江庭雪和侯争鸣差不多大呢。 “大?”江庭雪脸色却一黑,二十一很老了吗? 听小娘子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他忍不住又解释一句,“其实我也刚二十,但家里都习惯往大一岁来说。” 实则他才二十。 阿莴“哦”的一声,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又说错了话,她低头小心地捏着小布袋,不敢再看江庭雪。 真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后面的一路,江夫子的脸色,始终不大好看。 马车很快就到了平隍村,阿莴心口“扑扑”直跳,同江庭雪告别,转身就飞快地跳下马车,往自己家里回。 阿莴下车后,江庭雪也缓缓走出马车,周管事瞧见,“咦”的一声,有些奇怪地迎上来,“二郎,你不是要出门给大郎定酒楼?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江庭雪不答这话,却莫名问一句,“周叔,我今年二十,很老了?” “二郎怎么突然说这话。”周管事却有些愣神,他随即笑道,“不老,我家二郎正是好年华呢,男儿二十及冠,可以建功立业,娶妻成家,多好的年纪。” 他说到这,忍不住又道,“不过,二郎,你今年是二十一,不是二十。” 江庭雪脸色愈加地黑,他挥挥手,让周管事下去。 王春始终在一侧看着,他脸色也阴沉得很,方才他可瞧见了,马车上那卑贱的农女也在。 原来小侯爷竟悄悄同那小农女在一起,二人还在一个马车上,不知那小农女可有冒犯小侯爷的地方? 想必小侯爷就是为了这女子才误了正事。 他阴沉沉地盯着门外,看江庭雪就要如此进屋,他再忍不住,上前拦下江庭雪就道, “小侯爷明明都已出门办事了,为何又要中途返回?” 江庭雪停在那儿,冷冷看着王春不语。 王春却恨其不争般道,“小侯爷该以正事为主,岂能被一个低贱之女扰了心神,若是县主得知,会对小侯爷如何的失望?” 江庭雪盯着王春看一会,忽慢腾腾笑起来,“不怕嘛,母亲不是请了你来助我?你多有能耐。” 王春被江庭雪这话堵得一噎,到底忍着后边的话吞咽回去,不再说,江庭雪却看也不看他,抬步离去。 王春回过头阴沉地看着江庭雪的背影。 次日,阿莴拿着书袋,又准时去了江家,可今日她走到江庭雪的书房门前,正要进屋时,有一人忽从隔壁出来,几步抢在她前头,就先她一步进了屋。 阿莴料不到会突然有个人冲出来,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个陌生的郎君,怎会突然出现,她原本步子慢了一些,正想让开些路给那人,不料却被那人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一下,阿莴被撞至一侧。 阿莴的身子撞到了门框上,疼得她倒吸口气,她有些惊异地看着那人进了屋,抬手揉了揉撞疼的肩膀,也慢慢走进书房。 正文 第46章 他心头莫名一慌 王春今日特意守着阿莴过来,抢在她前面进了书房,他一进去,就站在门边对江庭雪大声道,“小侯爷如今行事越发地出格,昨日您就不该为了那低贱的农女折返回家。” 江庭雪就站在书柜前,抽取今日要给阿莴讲的书本,他背对着房门,听到王春这话,冷笑一声,并未搭理王春。 王春往前几步又道,“小侯爷矜贵之躯,怎能给那等粗鄙卑贱之人做夫子?那农女何德何能,能得小侯爷这般照顾?” “我既受县主之令,来这儿助小侯爷成事,自也要督促小侯爷的一切。” “若非我此次来了平隍镇办差,绝不会知此等荒唐之事。” “小侯爷行事这般,已不记得主母从前的教诲,今日我必要给主母寄去一封信。” “若是主母得知此事,知小侯爷被如此之女缠着不放,不知会如何生恼,她必不会容此女活着……“ “放肆!” 听到王春的威胁,江庭雪忽然怒从心起,他骤然转身盯着王春,出声厉喝道,“你好大的胆!” 他怒颜于那,抬起脚就狠狠踹向王春的胸口,“主子行事,何时轮到你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 这些日子,王春屡屡以下犯上,江庭雪碍于母亲的颜面,才忍着没对王春如何,怎料这王春今日竟敢威胁他? 简直是找死! 王春被江庭雪这么狠狠一踢,身子向后飞去,跌落地上,他“啊”的一声惨叫,抬手捂住胸口,痛得浑身在地上颤抖挣扎着,好似疼得不行,口中也已吐出股股鲜血。 也是王春这一倒下,江庭雪才骤然看见,那原本被王春挡在身后,此刻正站在门边,正一脸惨白望着他的小娘子。 阿莴被眼前这一幕惊吓到,见江庭雪此刻看来,她微有惶恐地看着江庭雪,突然转身就往外跑。 见阿莴如此,江庭雪心头莫名一慌。 “阿莴!” 他急声唤道,几步就追出去,郎君身长腿长,一下子就追上了阿莴,他侧身一挡,便将阿莴堵在了屋子门口处。 江庭雪挡住门口,就那么站在阿莴身前,阿莴不得不停在那儿,她有些害怕地后退几步,江庭雪却忍不住放缓了语气,轻声问她,“刚吓着了?” 阿莴目光惊疑地盯着他,缓缓对他点点头,江庭雪又轻声安抚道,“别怕,我方才是同他生气,不是同你,是他说错了话,我才如此对他。” “他是说错了话,”阿莴白着脸,心下惊慌,不知是因为听到王春那么说她,还是因为看到了江庭雪凶狠的一面,使她一时害怕想逃。 她有些颤抖地道,“可,可你也曾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再如何生气,也不该如此行事……” 江庭雪顾着安抚小娘子,“是,我确也有不对,下次再遇此事,我会克制些自己,不再如此。” 江庭雪说到这,语气再放柔了一些,“看来今日无法教你念书了,我同他也有些事需要商谈,你就先回家,明日再来,可好?” 阿莴点头同意,江庭雪这才让开屋门,看阿莴抱着布袋,急急跑出了这间书房。 江庭雪目光追去,等阿莴离开江家,彻底消失了背影,郎君这才阴骘黑沉着脸,缓缓转过身看向王春。 王春此刻已懒洋洋从地上爬起,他抬手一把擦掉嘴边的血,又低头拍了拍衣上的褶皱就笑道,“小侯爷真是风流多情,到哪儿都能令女子缠上来。” “只是,还请小侯爷记住县主一贯以来对小侯爷的教导,勿让心神都错用在不对之处,误了正事。” 江庭雪始终阴沉着脸看着王春,看着看着,他忽温和地笑起来,“我现下倒确实有件紧要的正事要办,只是……” “要劳烦你也来一趟。” 江庭雪说到这,忽下令命人按住王春,将他带去暗室里。 正文 第47章 我想开心一些 江庭雪要将他关押起来?! 王春料不到江庭雪竟会如此对他,他挣扎道,“小侯爷,我是你母亲派来助你之人,你岂能如此狠心待我?” “你为个卑贱的农女,竟会如此失了心智,不仅将先帝赐给咱们江家的玉,随手就给了那农女,还违抗你母亲命令,将前来助你的人,这般无情对待。” “你也不想想,若有一日,你的所有,皆被江跃然夺去,你还能有现在这样闲逸的日子,在这贫瘠之地,闲心自在地教人念书吗?” “还望小侯爷三思,否则,我必将此事禀报给县主,而县主倘若得知小侯爷已被此女蛊惑,必不会留此女活于世间,请小侯爷三思!” 王春双手被束缚于身后,他死命挣扎,却架不住护卫众多,他被带到了暗室里,王春心慌不已。 江庭雪一脸阴骘地缓缓跟进来,他站到王春面前,看着王春,很温和地轻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王春仰面看江庭雪,不知江庭雪想问什么,他自个额上已是一片冷汗,双手也被江家护卫反扣于身后,只得仰起头道, “小侯爷今日若要把我如何,王春绝不会躲避,只是可怜县主为小侯爷的一片心,还请小侯爷记着县主的苦心,莫……” “母亲为我之心,”江庭雪忽冷笑出声,打断了王春说话,“我怎会不知。” “只是,有一件事,她却说错了。” 江庭雪慢腾腾说到这儿,左手却猛地朝前扣住王春的下巴,拇指与食指狠狠一按,迫使王春张开了口,他阴狠着神情,右手弹开‘慢蛇’的毒药瓶子,对王春低声笑道, “谁说我是个,手里不敢沾血的人?” 王春骤然惊恐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江庭雪将毒药‘慢蛇’一下灌进自己口中,他慌乱地不住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毒药被灌了下去,王春两腿一软倒地不起,双手惶恐去抠自己的喉咙,呕出毒药,江庭雪不耐地将毒药瓶子丢到王春身前,拿出手绢慢慢擦拭手指。 他转身对下人命令道,“这三日将王春看管好了,别叫他腾出空,给我母亲写一些不该写的信。” “是。”护卫们忙出声应下。 周管事看着这一切,摇摇头,跟着江庭雪出去。 夜里,夜空如水,江庭雪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对毛线团小猫儿,安静地看着夜色里的庭院。 周管事端着碗冰雪元子汤过来,给江庭雪备着解暑热,他刚走到江庭雪身侧,江庭雪忽然道, “我知道母亲一直不喜大哥,也一直很想除掉大哥。” “但自小,大哥待我就很亲厚,视我为至亲兄弟,我想,我就这么一辈子,有些事我不乐意做,还是算了吧。” 江庭雪好似解开了什么心结,缓缓说着,“我只想开心一点。” 周管事沉默片刻,叹气道,“二郎不愿意这么做就不做。” 他想起今日王春说的话,不免也有一点忧心,到底忍不住问,“只是,二郎果真把老侯爷留给的玉,赠了四丫姑娘?” “嗯。”江庭雪面色沉静道,“当年先帝赠玉,是一时兴起,并未说过这块玉能抵丹书铁券,我想,我们江家一向忠心大沅,怕是用不上拿这块玉作说辞的时侯。” 周管事叹气道,“老奴知道,二郎就是觉得,此玉不是丹书铁券,而四丫姑娘却是自己的学生…” 他将冰雪元子汤搁置在一旁,感慨几声,“此事虽然主母大约会不高兴,可至少,我的二郎高兴,这就够了。” 等周管事离去后,江庭雪还坐在那儿,许是夜风凉爽,吹拂得人有些惬意,江庭雪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思绪渐渐有些散乱。 他那么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天光逐渐亮起来,眼前的场景却忽然变了。 正文 第48章 只会疼你 江庭雪此刻重新站在了书柜前,听到王春犯上之言,他心口忽涌上股戾气,转头怒喝王春,“放肆!” 他怒极抬脚,朝王春胸口就狠狠踹去。 “主子行事,何时轮到你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 眼见王春被他一脚踹飞到一侧,倒在地上,江庭雪也在这一刻,骤然看到,正站在门口一脸惨白望着他的阿莴。 不知为何,瞧见阿莴的那一刻,江庭雪心神忽然微慌,他下意识唤了一声,“阿莴!” 阿莴猛地转身就跑,江庭雪急急追了过去。 他个高腿长,几步便追上了阿莴,他身子往前一侧,堵在了阿莴身前,也挡住了那扇屋门,吓得阿莴后退几步,惶恐看他。 江庭雪放缓了语气,低声问她,“刚吓着了?” 阿莴惊疑不定地对他点点头,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轻声道,“怎么被吓着了?胆儿这么小,我是同他生气,不是同你。” “我,我怕……”阿莴依旧胆怯地看着他,“你生气时,原是会这般动怒的,你也会有这般对我的一日吗?” “不会。”江庭雪朝阿莴越走越近,看着小娘子惶恐紧张的模样,他心头骤然一软,忍不住抬手轻轻去触碰阿莴细嫩的脸,轻声哄着她, “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待你,我只会疼着你,嗯?……” 江庭雪猛地睁开眼,一切如梦幻泡影,砰然炸裂碎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夜深如水,静谧寂寥,晚风在其间阵阵拂过,吹得树影摇晃摆乱,草丛里,小虫儿的鸣叫声还在声声地响着。 他还是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坐在这庭院里乘凉,身边的一碗冰雪元子汤,还是静静地躺在那。 江庭雪轻皱起眉,他怎会做了个这样的梦?! 此刻隔壁屋里,阿莴躺在自己的床上,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上王春说她是低贱之人,不配跟着江庭雪习字,江庭雪如此行事定会让主母生气。 阿莴听到了这些话,震惊当场。 这些话萦绕在阿莴脑海里,盘旋不散,她从前从未想过这些,若不是她今日去江家,听见江家下人那般说的话,她还不知道,原来江家人是这般看待她的。 那江庭雪呢? 那位江家公子哥,是不是心里也这么想过? 他面上瞧着总是亲和的模样,教她念书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但会不会一切只是他客气而已,她却当了真。 就像阿娘说的,当日二姐熬的鱼粥,江庭雪并不喜欢吃,却出于客气收下了,最后让江家管事拿去倒掉。 阿莴想到这里,有些难受,连江家的主母都这么想,江庭雪不可能不这么想,他只是出于礼貌。 她真不该答应他,跟他习字。 次日,阿莴没有来江家念书,江庭雪也猜到阿莴可能不会来,他到底抱了丝期望等在家中。 然而他等了好一会,眼见午时即将结束,阿莴还是不来,江庭雪紧抿着嘴,再等不下去。 他站起身,大步往门外走,转身就往阿莴家里去。 乡里人的家,白日前院的门大抵不会关上,大部分都是虚拢着,阿莴家也是。 江庭雪轻轻伸手一推,便能走进来。 阿莴果真在家,彼时守财几人已经吃好饭,和五丫、六丫,各去自己屋里睡着,阿莴还蹲在后院里洗着碗筷。 听到脚步声,阿莴抬头看去,却在看见江庭雪的那一刻,目光微有惊讶。 她未料到,江庭雪竟会突然出现,如此不打招呼就闯入她家中。 “江,江夫子……”阿莴站起身,看着江庭雪,有些嗫嚅着嘴,“你怎么来了……” “我倒也想问你,今日为何不来?” 江庭雪低头看着阿莴,冷声道,“昨日一事,我不是已同你解释过,你也瞧见,那下人口出恶语,以下犯上,我才打他,这也是他应当的,你还怕什么?” 阿莴两手捧着个碗,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碗小声道,“他说的也没错,我是粗野的农女,本不该打扰你,让你这般费事教书……” 原来阿莴不止惶恐昨日江庭雪的动怒,亦将王春说的话,听进了耳里。 江庭雪低声道,“他说的不对,念书怎会不是好事?而我行事更不看一个人的家世如何,岂能因此分出人等……” 其实江庭雪过去时,也有世家与贫户的区分意识,只是这一刻,不知为何,听到阿莴这么说,他就是不能认同这话。 阿莴低下头不说话。 正文 第49章 我再不会如此 “好,就算你听进他的话,那你还想不想开铺子了?” 江庭雪继续追问道,“你最近习字已是很好,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了?” “四丫姑娘,我从未觉得你是粗野的农女,不然,以我的心性,不会答应教你念书,我何必勉强自个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看低自个的人,竟能因他人的话,而伤我如此好心。” “你若真就此放弃,倒叫我从前看错了你,我还以为,你是个一心想靠自个谋生,将来不必看夫家脸色过活的人。” 江庭雪语气虽柔,话却说得有些凌厉,不过短短几句话,便令小娘子的脸颊又开始红起来。 阿莴不安地动动拇指,轻轻抠了抠碗身,小声再道,“我是想靠自己……那,那我往后再去你那儿,你家的人,不会生气么?” “我家的人?何人?又有谁敢生气我的行事?便是昨日那人,他亦不敢,他只是个下人。” 江庭雪见阿莴有些松动,他立时收回有些迫人的姿态,轻缓温和地道,“实不相瞒,我家这位下人,平日作奸犯科,做了无数坏事。” “我也是昨日才知,原来他竟私下放高利,迫使别人家卖妻卖儿,还强抢民女,杀人放火,面上装着正气,实是个奸诈可恶之人。” 江庭雪说到这,反问阿莴,“你说说,这样的人,昨日值不值得得我一顿打?” 阿莴万万没想到,昨日那王春,竟是这般坏的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江庭雪,认同开口道,“值得,这么坏的人,应该送他去官府里挨板子才是。” “对,该送。”江庭雪松了口气,又轻声道,“昨日让你回家后,我就找周叔办了此事,如今他已被我发卖出府,再不是我府里的下人。” “你说,你要因为这样一个人,放弃自个的铺子了?” 阿莴听到这儿,脸颊又红了红,好一会,才有些怯怯地问江庭雪,“那,那你母亲往后若得知……” “她得知也会赞同我的,我们江家,一向是行善为先的人家,只有那等不安好心的下人,才会如此出言不逊。” “也只有你。”江庭雪无奈叹道,“才会当了真。” 话说到这份上,阿莴终于微微笑起来,她也长松口气,仰头对江庭雪忍不住埋怨道,“江夫子,昨日那人真的不好,他那么说我,我听了很生气。” “昨日我心里很难过呢,一晚上都睡不好,今早起来,还是很不开心。” 那王春竟还说她是低贱之人,本来么,小娘子已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低微像尘土,用不着旁人多说,她也一直谨守着自己的本分。 可听到王春那么说出口,阿莴还是很生气,气得她一晚上都睡不好,气鼓鼓的! 江庭雪看着阿莴这般模样,却忍不住微笑,“这么生气呢?还为他同我不高兴了,嗯?” 阿莴脸又红了些,没好意思说,昨日江庭雪也很吓人。 她瞧见了江庭雪踹飞王春的一幕,更瞧见他阴冷的一面,很有些吓人可怖,而他出手更是狠绝,与他往常温和的模样全然不同,简直吓阿莴一跳。 江庭雪温和道,“怎么?难道不是因为他同我不高兴?而是我?” 阿莴这才有些讪讪看他,“你也有些吓人。” 江庭雪低头闷闷笑出声,“哦?我也将你吓着了?可我专吓坏人,你又不和他一样,你又没做尽各种坏事,怕我做什么?” 他却又拍板道,“总之,往后我再不会如此,你也不会再看到他,如此可能放心了?” “若能,你现下可忙完了?我先回去等你?” 阿莴点点头,轻声道,“我很快就来。” 总算和阿莴说通这一处,江庭雪心下也愉快起来,他转身回了家里,一进书房,便见自己屋里放着个大木箱。 正文 第50章 明儿见 周管事为难道,“俞桥送过来的,这阵子他几次约郎君出门,郎君都没应邀。” “他方才便派人送来这一箱财物,只道郎君拿去把玩便是。” 一听是俞桥送来的东西,江庭雪面上的愉悦消淡,他本该下令命人就将这些东西全部丢掉,然而,难得他此刻心里高兴,江庭雪到底命周管事把木箱打开看看。 木箱里装着各等金银玉器,珠宝翡翠,全是些寻常俗物,江庭雪扫一眼,冷笑几声。 就在这些财物之上,还放着几本画册,这画册封面瞧着也很寻常,不过是仕女图。 画册…阿莴倒是喜欢看画册。 江庭雪拿起本画册随意打开一看,却乍然看到幅极致艳丽的画面。 那上面各等人物,各等形态,各等常人想象不到的场景… 又是些淫.靡的东西。 江庭雪嘴角的笑愈发地冷,可他倒也慢腾腾坐去桌边,翻看起来。 这些个画确真画得不错,还是连环故事的画。 有一个故事画着美艳的仕女,被主君逼到了院墙下,她颤盈盈对主君脱下了自己的外衫,低声道, “不要在这儿,主君,会有人瞧见……” 这些个画不仅有前因后续的故事,还有局部放大的细节图,这么一页页翻下来,便是和尚也无心念经。 江庭雪正看着,屋外已响起周管事同阿莴说话的声音。 “四丫姑娘来啦?” “周叔好。” “诶,好,我家公子就在里头呢,快进去吧。” 江庭雪忙把画册合上,放置一侧,阿莴已经抱着布袋进来。 “夫子。”她一坐下来,便瞧见了那本画册,小娘子有些感兴趣地道,“夫子在看画册吗?” 江庭雪“嗯”了一声,阿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庭雪,好奇地问,“是夫子要拿来临摹的?里头都画了什么?” 她这么问,显见是也想借来看。 江庭雪把那本画册一把拿起,随手扔到一侧榻上,“粗鄙之作,不值当看。”他说话间,已翻开书本。 阿莴见此收回心神,跟着江庭雪开始认真念书起来。 只今日这么一会的课,阿莴也逐渐找回往日同江庭雪相处的状态,时不时抬头问江庭雪些许问题,又低头安静地写字。 直等到下学后,阿莴飞快地收拾好书本,起身离去。 然而今日的江庭雪,却不似往常那般。 往常阿莴离去时,江庭雪总是继续坐在书桌前忙自己的事,今日见阿莴离开,他自己不由也跟着起身,慢慢跟在阿莴身后走出去。 小娘子浑然不觉,迈着欢快的步子,几下跨过了门槛,三两下越过了台阶,又飞快地往前走。 可她走着走着,忽发现什么,低呼一声,又顿住了脚步,接着,她一下子蹲在院墙一侧树下,弯腰拾起个东西。 阿莴瞧见了什么? 江庭雪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好奇,他几步走上前问,“落东西了?” 阿莴却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江夫子!” 她不知江庭雪今日怎么同她一块出来,她有些兴奋地举起一片落叶,对江庭雪道,“夫子,你看,这片叶子,好像一只蝴蝶。” 江庭雪目光移过去,看到阿莴手中捏着的那片落叶,这才知道,原来阿莴是发现了这片好看的叶子,所以惊呼起来。 这叶子么……嗯,确实有点像蝴蝶。 江庭雪盯着阿莴手里那片叶子,从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些东西,什么春天花开了,秋天叶黄了,都不是他会关注的事。 今日却很奇怪,就在这烈阳之下的庭院里,透过树上枝头照下的斑驳光影下,江庭雪看着小娘子举起叶子那瞬间,笑得明媚灿烂的脸蛋,他心头忽莫名涌上股喜悦之感。 好似小娘子的快活,也传给了他,只顷刻间,他便心生欢喜,头一回留意到,这世间万物的美。 江庭雪嘴角含笑地看着阿莴,口中道,“是挺像的,你不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第二片像的。” 阿莴果然低头看了看,最后摇头道,“就这片,这片最像,我走了,夫子,明儿见。” “好。”江庭雪站在那儿,看着阿莴飞快离开的背影,口中轻轻道,“明儿见。” 正文 第51章 她一直等着 明日江庭雪却有要事去办。 上一回,纳言查出的漕运船茶箱一事,又有了新的发现。 原来平隍县的漕运船里装着的茶箱,竟有一半,装的不是茶叶,而是东海夜明珠! 这倒有些意思。 只是这一次,纳言被堤工带人当场堵住,为了不打草惊蛇,纳言没有强行脱身离去,而是报了家门,*道自己是江府下人,走错了地。 堤工们半信半疑,到底给巫县丞禀报了此事。 纳言便被巫县丞先带去衙里审问一夜,等次日江庭雪亲自过来,把他带走。 一大早的,江庭雪就出了门,他需去与巫县丞交涉,但他心中却记着午时这个时候。 江庭雪在外边迅速忙完正事,接走纳言,赶在日头渐晒时,坐着马车回来平隍村。 一进村口,远远就能瞧见远处山坡上,阿莴正拎着个木桶,与村里另一个小娘子并肩走下山坡,她正侧着脸,同人家说着什么,隔着那么远,江庭雪好似都能瞧见阿莴脸上的笑意。 还好,及时赶回来了。 江庭雪一路看着,直至马车驶进自家门前这一处道上,阿莴的身影才被彻底甩开在后头,再瞧不见,江庭雪垂下眼帘,等马车到家后,他缓缓下了马车,先等候在书房。 果然,午时三刻,阿莴准时过来,今日的功课依旧很难,江庭雪考校阿莴先前的功课,阿莴又错了几处,江庭雪也不责罚她,只拿出今早出门给阿莴买的字帖,对阿莴道, “功课急不了,另有一处你要在意,你的字笔力不足,这儿有几本字帖,你拿回去好好临着,总要慢慢将字写得端正。” 阿莴知道这是夫子觉得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小娘子红了脸,点头拿走字帖,“多谢夫子。” “你若真想谢我。”江庭雪听到阿莴这话,似是随意提醒道,“你不是唤你那前夫子作‘哥哥’,那往后也别唤我夫子了,总归你我之间,并不是外头正经行过拜师礼的师生。” “你我也随意些,唤我旁的便是。” 阿莴却愣在那儿,不知江庭雪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要她唤他夫子了?为什么? 那往后她要唤他什么? 阿莴迷茫地看着江庭雪,见江庭雪也正盯着她,似是在等她的回答,阿莴想了想,决定往后如从前,从前唤他江公子,往后依旧这么唤吧。 小娘子点头答应道好,等她离去后,江庭雪坐在位上,微微松出口气,就要准备唤周管事进屋收拾桌面,却眼尖见到阿莴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三个字。 江庭雪。 他愣一下,想起这是他最开始教给阿莴的字,第一回 见面,总要相互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江庭雪不仅教阿莴写自己的名字,还把他自己的名字,也教给阿莴去写。 他知道他的名字,对小娘子目前而言很难写,他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后,压根也没放心上,他不认为阿莴能写出他的名字。 没想到,今日让阿莴默写之前习的字,她竟能顺利默写出他的名字。 她错了旁的字,却没写错他的名字。 江庭雪淡笑一下,将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纸,单独抽出,搁置到一旁,让周管事进来,收走其余写完的废纸。 又一日,今日江庭雪又要出门忙事,好不容易忙完,他归家却晚了,等他回来时,已是未时,江庭雪匆匆进了屋,周管事一路跟着小声道,“四丫姑娘一直等着郎君……” 江庭雪抬起手,止住周管事说下去,他丢下一句,“我知。”便快步去了书房。 正文 第52章 她喜欢松石君的画 才刚踏进门槛,便见阿莴正靠在另一侧墙上窗子旁,手捧着他的一本画册津津有味看着。 不是俞桥送来的画册,俞桥的画册,后面又锁回木箱里,此刻阿莴看的,是摆在他书架上,大沅有名的画师,松石君画的连环故事画册。 她就那么恬静地借着日光,低头看书,毫无察觉江庭雪进来。 江庭雪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一时不肯打破这宁静的画面,直至阿莴发现不对,抬头瞧见他回来了,阿莴的脸上立时绽开抹柔婉浅浅的笑意,“夫……江公子,你回来了。” 嗯?江公子? 听到阿莴这声唤,江庭雪微扬起眉梢,让她别喊他夫子,她倒是更会喊旁的。 江庭雪“嗯”了一声,目光定定看着阿莴,“今日很抱歉,我回来晚了。” 阿莴摇摇头,把画册合拢放回书架上,伸手指着桌上一沓纸道,“江公子,这是我今日默写的,我自个对了答案,又错了几处。” 她说到这,也很抱歉地看着江庭雪,“我要回去啦,明日我再来。” “好。”江庭雪道,“回吧。” 然而次日,江庭雪却再次失约。 大哥江跃然到了平隍镇上。 原本提早忙完一切的江庭雪,准备返回村里,岂料大哥突然到来,打乱了江庭雪的计划。 他返身去接大哥,江跃然就站在渡口,瞧江庭雪出现了,江跃然冲弟弟淡淡一笑。 兄弟二人一同去岸边说话。 “大哥怎么突然到了平隍县?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定间雅房。”江庭雪与江跃然并排走着,开口询问,江跃然的手下瞧见,要跟着江跃然,江跃然抬手止住。 敏行也要跟着江庭雪,江庭雪也止住了他。 “此次一同下来的,还有监察御史,我们脚程走得快,就比原计划快了些,是以未来得及提早告知与你。”江跃然说到这,侧目看向江庭雪,“父亲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均已办妥。首先是平隍县的河堤,这儿河堤所用的石料、木材,皆是以次充好,无论朝廷剥多少款项下来,最后用在这些河堤上的费用,不过十分之一。” 江庭雪慢慢说着这阵子探查收集来的线索,“其次,平隍州的茶天下一绝,漕运船每次报呈运茶3万斤,实则下船的茶叶却只有一万二斤,这艘漕运船里头,大有猫腻。” 江庭雪从袖中拿出一沓纸张,皆是从巫银杉家中搜出,“平隍县知县、县丞,从上到下,各个官员相互私交,一同谋私,在漕运船上夹带私货,运送东海夜明珠避免交税,我的人已从这些船上搜出罪证,他们还在其中运送宝器走私贩卖,谋双重利。“ “罗约为多谋钱,授意底下的人,将酒、盐等货,通过竞标的方式承包给民商,这些个民商,拿到酒盐的售卖权后,强行提高酒价、盐价,致使百姓一年用在吃喝上的所出,竟占一年收入的一半。” “还有,这是罗约写给俞知县、巫银杉等诸位官员的授意信函,父亲要的就是这封信,大哥拿去看吧。” 江庭雪一路同江跃然说着这阵子的收获,兄弟二人走完河岸边,又一同进马车里说话。 江跃然道,“罗约确实贪于敛财,他所定的,限制外戚官宦子弟,通过恩荫入仕,原不是为我大沅所想,而是要更好地将各地方上的官职按价售卖。” “可惜他太过心急,如今已引起朝中上下所有人的反对,御史言官已备着奏疏准备弹劾他。” “能动得了他吗?”江庭雪摇头笑道,“他可是入仕之时,便令二位宰相同天罢相的人,官家对他信任不已,他的门生也不计其数,谁能动得了他?” 江跃然冷哼一声,“再动不得,天下就该大乱了。” 江跃然说到这,对江庭雪低声道,“如今我大沅各地方上已出现干旱的现象,此事刚起苗头,朝廷本有人打算上疏奏请陛下下令赈灾,罗约拦着不肯,若因此引起民间动乱,只怕我大沅江山危矣。” “我欲揭露此事,父亲拦着不肯,只道罗约压着此事不顾苍生,必然引起朝中其他人的愤慨,对我们后边的行事反而有好处,是以,此次父亲也旁观在侧,就等着御史言官弹劾他。” 大沅各地开始出现干旱灾情了 江庭雪疑惑道,“可我在这平隍镇,并未听到什么旱情的风声。” “你自然听不到,起旱情的是西北部的纣县,那儿是今年最早起旱之地,但旱情还未扩散,我们也都在等着,说不准后边能下雨,此次灾情就能过去了。” 江跃然说到这,笑一下,“父亲就是想抓住此次机会,趁机拉下罗约。” 这么看来,旱情一事,不算严重,或许后面纣县那儿能下一场雨,此次旱情之难也就能得到解决了。 江跃然还在说下去,江庭雪皆沉默在那听着,偶尔时会漫不经心地应几声,之后便不再多说。 今日的江庭雪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同自己大哥交代完这些日子自己查到的内情,便开始频频看向车外,似是有什么牵挂在身。 江跃然难得见到江庭雪如此,他停下道,“九思,你那可还有别的事?” 江庭雪骤然回神,“并无,大哥,咱们继续说。” 这一次,江庭雪收回心神,与江跃然说了好久的话。 正文 第53章 枇杷林 敏行始终守在马车一旁,直等到申时末,兄弟二人才说完话,江跃然来得匆忙,他来了这么一会又要回去,同监察御史汇合。 江庭雪便也不挽留,把这些日子收集得来的证据,都交给大哥后,他痛快地跳下马车,就要回去。 江跃然却愣在那儿,继而一手拦下他,“九思,你……就这样要回去了?” 江庭雪回头看着大哥,“大哥还有事?” “不。”江跃然却定定看江庭雪一会,“你再没有旁的要同我说?” 江庭雪笑一下,“有,盼大哥此行一路平安,回家后代我向父亲问声好,我约莫还要在外头再玩些时日才回家。” 他办完了父亲的差事,原也该早点动身返回朱城,然而江庭雪归家之心,一点也不急切,像他一贯爱玩的性子。 江跃然笑着摇摇头,抬手拍了拍江庭雪的肩,“抱歉,九思,你是最喜松快日子的人,现在却要将你扯进这些事端里。” 江庭雪道,“这是一族之事,我本就在其中,哪能绕开,大哥不必这般说。” 送大哥离去后,江庭雪飞速上了马车,略有急色地命令敏行,“快,敏行,回平隍村。” 敏行自是知道自己主子为什么急,他抬手奋力扬鞭,马车疯狂向平隍村赶回。 等江庭雪到家后,周管事迎上来,江庭雪几步下了马车,就匆匆往屋里走,他边走边问,“阿莴可还在?” “回去了。”周管事刚说完这话,江庭雪猛地停下脚步,他侧头看向周管事,听周管事继续道, “四丫姑娘今日又来等郎君,等至未时,说她要去枇杷林里摘枇杷,奴想着郎君就快回了,让四丫姑娘再等一会,四丫姑娘又等到申时,道她得走了,她阿娘嘱咐她每日都摘些枇杷叶……” 周管事简直事无巨细地把什么都跟江庭雪说,江庭雪却站在原地好一会,半晌,他问,“那枇杷林,怎么走?” 周管事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庭雪,“郎君是要去村里的那片枇杷林里?郎君怎么忽然要去看那枇杷林,奴这就领郎君去看。” 江庭雪“嗯”的一声,让周管事带路前往枇杷林。 他得去和她道个歉,这些日子他频频失约,今日更是晚归至此,小娘子怕是要恼了。 阿莴并不知道江庭雪如此想,她也没有恼他,只是今日在江家等到申时,瞧江夫子还没回来,想到母亲的吩咐,她再等不下去,拿着竹筐就去山上摘枇杷叶。 阿莴赶到枇杷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她再不耽搁时间,快速地摘着叶子,整个枇杷林顿时沙沙作响。 江庭雪就站在这片枇杷林外边,转悠了一圈,没瞧见阿莴。 不是说要来摘枇杷叶?为何人不在? 江庭雪正要转身走,却在这时,听到枇杷林里深处,传来一阵阵叶子晃动的声响。 哦,人在呢,只是在里边。 江庭雪嘴角不由勾起点笑意,他让周管事就候在外面,自己走进了这片枇杷林。 天色愈加地黑,外头还能见到点光影,林子里已经瞧不清人脸了,阿莴手脚麻利,不一会的功夫就摘满一筐枇杷叶,她却惦记着树头上的枇杷。 她方才摘着枇杷叶,竟瞧见树头上还有些许黄澄澄的枇杷挂着,没想到最上边还能剩几个果儿,阿莴放下竹筐,转身又爬上了枇杷树。 她借着昏暗的日光,将最后一点枇杷摘下来,因为没布袋装,阿莴就将自己上衣衣摆捞起,把枇杷果都装进衣里兜着。 “阿莴?”林子里却有道隐约的男音在唤她,阿莴愣了一下,继而惊喜地喊道,“欸,我在这儿!” 这是侯争鸣的声音。 阿莴听到有人轻声唤她,声音听得不真切,她直觉是侯争鸣回来了。 毕竟,侯争鸣的家,就挨着这一片枇杷林。 也只有侯争鸣,知道怎么来这深处找她。 阿莴高兴至极,却也有些疑惑,争鸣哥哥怎么回来了?今日还不到他书院休假的时候呀? 定是侯争鸣瞧见了她站在枇杷树的树头上,过来找她呢,阿莴想到这里,心跳快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再摘那些枇杷了,兜着自己衣里的一点枇杷,就要爬下树。 此刻天色已暗,站在林子里几乎已看不清四周,而那黑乎乎的身影已很靠近,似是瞧见阿莴要从树上摔下,那人几步就飞奔过来,“小心。” 那人赶到树前,张臂一把抱住阿莴往下跳的两腿。 阿莴往下一跳,却骤然落入一个人的怀中,她并没有跳成,这就算了,她身子还被抱在半空中,上身靠在树身上。 阿莴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这是侯争鸣第一次抱她,她很意外,也很羞涩,整个人一手抱着树身,一手却将满兜枇杷的衣布,盖在侯争鸣头上,口里是遮不住的喜悦,“你怎么回来了?” 江庭雪刚仰面要回答,面上便被阿莴的衣裳,整个盖住了脸。 江庭雪愣在了那儿。 他意识到什么,眼睛睁得微大,脱口要出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头,此刻被阿莴,用衣裳兜进了她怀中,而他的下巴,就挨在阿莴的小衣上,隔着这层小衣,他的下巴能抵着阿莴的肚脐眼上。 他的额头、眉眼、鼻尖,堪堪就要顶上阿莴的心口,那里是少女藏起来的圆满。 江庭雪呼吸骤停一息,连心跳也似乎慢了一拍,他就那样抱着阿莴,一时没有动静。 阿莴似是也被这一幕吓到,也不知如何反应,她原本只是想护着衣兜里的这些枇杷,并没有别的意思。 阿莴慌里慌张又将衣裳往上掀开些,让‘侯争鸣’把头退出去。 林子里已经黑了,瞧不见‘侯争鸣’的脸,只能听见‘侯争鸣’刚开口说了个“你……”,阿莴惊慌地拿起一颗枇杷,于黑林中,摸着黑就往‘侯争鸣’嘴里塞去, “不许说话!” 阿莴惊声道,她心跳跳得太快了,刚刚,她是不是……将争鸣哥哥的头,兜进了自己怀里? 她衣下可只着一件薄薄的小衣啊。 哎呀!好羞人啊! 阿莴脸红得不行,嘴里不住说着什么,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你,你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谁叫你抱我下来的?难道我自个不会下来么?” 小娘子说了好一通话,每一句都像是怨怪他的意思,可她声音里的每个字,字字都跳跃着快活。 江庭雪不是听不出小娘子的欣喜,只是他口里骤然被塞入一颗枇杷,他惊异地仰面望着面前的小黑影。 正文 第54章 你还不放我下来么 他料不到阿莴竟会如此亲近于他。 但江庭雪很快能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是他先冒失地对她失了礼,小娘子或许也被惊吓到,在害羞着,她手脚慌乱不知应对,只能这么气鼓鼓地质问起他,好掩饰她的慌张。 想不到阿莴惊慌时,竟会是如此可爱的模样,江庭雪心内漫上股微妙的奇异之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笑,甚至忍不住两臂用了点力气,将阿莴顶在树身上,不想让她下来。 他不松手,小娘子就挣脱不开他。 他莫名地,也想亲近于她。 ‘侯争鸣’骤然如此对自己,阿莴脸红的不行,热烫烫地,她又喜又羞,想责怪‘侯争鸣’的唐突,又怕责怪了,‘侯争鸣’真的放开她,她心扑扑跳着,还想与争鸣哥哥这般亲近下去。 听着‘侯争鸣’咬下枇杷的声音,阿莴故作镇定地问,“好吃么?我刚吃了一个,好甜的,你没想到吧,树头上还有没摘的枇杷呢,这一片的树想必都还有剩下的枇杷。” 江庭雪口里含着枇杷,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声“嗯”。 “现在好啦,你知道了,你可以把这些枇杷全摘来吃啦。”阿莴听‘侯争鸣’咬住枇杷的声音,他好似快吃完了,阿莴忍不住又捏住一颗枇杷,往他口里塞去。 小娘子柔软纤细的手指,摸上江庭雪的脸,在这林中的黑暗里,她的指尖寻到江庭雪的嘴,就那么手指捏着枇杷,又一次轻轻塞进江庭雪口中。 她柔软的指尖碰在了他的唇上。 江庭雪呼吸再次一窒。 “你想吃这些枇杷的,是不是?不然你这么堵着我做什么?”阿莴羞涩道,“你还不放我下来么?” 听到阿莴这般软软的斥话,江庭雪心内那股很微妙的异感,却愈加浓烈,不知为何,阿莴愈让他松手,他愈加不想将阿莴放下来,他想就这样抵着她,逗她气恼,听她说话。 阿莴已有些羞急,“呆瓜,你是呆瓜地里长出来的不成?都让你放我下来了!” 阿莴还在说着,林子外却猛地传出父亲的声音,“阿莴!” “阿莴!还在林子里呢?该回家了!” 阿莴被这一声惊回了神,她猛地挣扎道,“快,快放我下来。” 这一次,阿莴挣扎得厉害,江庭雪再不逗她,松开了手,阿莴一手搭着江庭雪的肩膀跳下,面上却有些慌张,“坏了,准是爹爹回家没见着我,过来林子这儿寻我呢。” “这,这些枇杷,都给你。”阿莴急得伸手就去拽‘侯争鸣’的衣摆,“你快把衣裳捞起来,我摘的,都倒给你吃。” 全都给他? 江庭雪愣一下,继而有些好笑地将自己衣摆捞起,阿莴靠上前,将自己衣兜里的枇杷,全倒进他衣里,“我要回了,天好黑,你自个回去看着些路。” 小娘子似是不放心,不住叮嘱着,她的语气实在软和,与往日里对他客气礼貌的姿态全然不同。 原来阿莴心里已是这般亲昵与喜爱他。 不知为何,江庭雪想到这儿,心头跳得越发有些快,其中还有一丝隐晦不明的喜悦,他竟很愿意阿莴这么对他。 他顺从地接着这些果,看那小黑影已经弯腰背起自己的竹筐,快步往外跑去,“爹,我在这儿呢,你怎么过来了?” “你娘都到家一会了,你还不回来,就让你摘一筐叶子,你怎这么慢?” 守财不住说着,见女儿从林子里跑出来,他忙着把阿莴的竹筐背到自己身上,口里却在责备,“就摘这一筐叶子,晚饭都没做,你瞧瞧这会的天,多晚了?是不是在林里贪玩去了?” 阿莴心口“怦怦”跳着,直道没有没有,她却忍不住朝枇杷林里黑漆漆的深处看去,争鸣哥哥还在里头。 一想到今日,侯争鸣头一回与她那么亲近,阿莴忍不住就脸红心跳,她一边低着头跟父亲回家,一边心内却泛起丝甜意,甜得她忍不住傻笑起来。 那呆瓜,方才抱着她,抱得那般紧,还不肯松手,当她瞧不出来么?! 阿莴离开后,江庭雪依旧微有停滞地站在那儿,好一会,才骤然回神,想起还没向阿莴道歉,但幸好,阿莴似乎没有恼他的样子。 周管事瞧天色太暗,一路寻过来,江庭雪已慢慢走出来。 “二郎,你摘了枇杷?”周管事惊奇地看着江庭雪衣兜里的枇杷,想这时节,哪里还有枇杷可摘?他忙将自己衣裳兜起,把江庭雪衣里的枇杷全抓进自己衣里。 总共也没几个枇杷,周管事手速很快,江庭雪却道,“轻些,别抓坏了,拿回去细细洗干净,放我桌上。” 他叮嘱着,目光却望着山道前方那个远远离去的小身影。 天色太暗了,已经不太看得清那道身影,然而村子里的油灯,也一家接着一家点亮起来,就着这些羸弱的灯光,江庭雪似是又能从中准确清晰地找出阿莴的身影,定定把她瞧着。 夜里,洗净的枇杷端上了江庭雪的桌上,周管事就站在桌旁,同江庭雪闲聊起来,“大郎明日就要离开这儿了,他刚递了话,说同几位朝中的大人在一起,就不过来村里这儿找咱们了,我便让敏行今夜去镇上照料大郎,二郎,你猜怎么着?” 江庭雪薄红的眼皮往上一掀,看着周管事,周管事已乐呵呵笑道,“原来大郎马上就要做父亲了,真不容易啊,自……大郎的头一个孩子离世后,这么多年,总算他又要作父亲了。” 江跃然从前有过个儿子,可惜那孩子长到七八岁时,却因太皮,去池塘里玩,掉落进去,淹死在了湖里。 江跃然与江容瀚,因此伤心了许久,而江跃然的娘子,这么些年伤心着,一直没怀上第二个孩子。 真是没想到,江跃然如今却又马上要再作父亲。 江庭雪淡淡一笑,“这不是挺好。” “是好,可是,老奴也愁啊……”周管事连连摇头,果然又开始了老生常谈,“大郎都要做父亲了,而我的二郎,连个心仪之人都没有,到现在都没成个家……” 从前周管事操心江庭雪的婚事,江庭雪总无动于衷,今日听周管事又在念叨,江庭雪头回难得地没有阻拦,只安静坐在那听着。 成家么……那是得有个心仪的女子才行。 江庭雪拿起一颗枇杷,轻轻剥下枇杷的果皮,放口中慢慢咬着。 不知为何,听到周管事提起这话,他脑海里突然想起的,却是今日阿莴慌乱之下,胡乱往他嘴里塞枇杷的场景。 小娘子的手温热,轻轻按在他的脸上,触感比那清风拂过还轻柔,似一根羽毛,从他心上无声拂过。 江庭雪口中轻咬着枇杷,将果汁缓缓吞咽,回想起今日的这个场景,心内又开始泛起丝微妙的愉悦。 正文 第55章 你夫子总不会不管你 他并不反感阿莴这么对他,甚至,他还有些期待明早见到阿莴时,她会说些什么。 她会对他说什么呢?解释她今夜这般举动出于无意?还是脸红地质问他,为何不放开她? 无论她要对他说些什么,只能证明一件事,她是愿意亲近他的。 小娘子愿意亲近他?为什么? 江庭雪耳尖微微发热起来。 他心里迷迷糊糊地,好似意识到一个答案,他不太确信这个答案,却又忍不住去思量猜测这个答案。 他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中,还从未留意过如此问题,更不曾为谁心动过,是以此刻面对这种情况,郎君一时也微感迷茫。 他被小娘子今日这番举动意外,疑惑她的心意,却也不解自己的心思。 倘若阿莴明日真的来质问他这个问题,他又该给小娘子一个怎样的答复才行? 江庭雪的心头,一时掠过无数的念头,他头一次对这些乱麻般的念头束手无策,却也有些愉悦,为这个可能的答案感到满意。 小娘子该是在意他才是。 “二郎,这么多年了,你就没一个瞧得上的姑娘?” 许是被江跃然马上要有孩子一事给激的,周管事犹如老父一般,痛心疾首地继续问道, “你今年可都已二十一了,旁人家的郎君,在你这个岁数,早做上了父亲,你却连个心喜的女子都没有。” “你能不能跟老奴说说,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周管事追问下去,“朱城这般大,只要二郎发个话,老奴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模样的小娘子给找出来……” 江庭雪一边安静地听着周管事碎碎念,一边慢腾腾咬着枇杷,脑海里再次浮现那道瘦小胆怯,却有些犟,有些可爱的身影…… “这事,我看也怪主君,他是一点不着急,看你不上心成家之事,便也就由着你这般胡来。” “工部侍郎朱远也,朱大人的女儿,听说也待字闺中了,老奴有幸见过一次,朱小娘子模样是美的,不如此次回去,咱们去与主君提此事,二郎去见一见朱大人……” “那朱小娘子的性子,最是不拘世俗之见,与二郎的性子瞧着登对,二郎去见见她,定也会喜欢这朱小娘子的……” “不急嘛。”江庭雪终于打断周管事的话,“若红鸾星动,姻缘很快便会来的。” “我想,我很快也能遇见她。” 次日,江庭雪一大早便推开所有事务,候在了家中。 午时三刻,小娘子步子欢快地踏进了江家,江庭雪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今日要给阿莴讲解的书册,听到前院里,周管事同阿莴打招呼的声音,他倏地掀起眼,朝屋门边看去。 果然,很快,阿莴就轻轻推开了那道门。 一见着江庭雪,阿莴便扬起笑脸,“江公子,你今日终于在家了。” “是。”江庭雪看着阿莴,嘴角也弯起抹笑,“这几日我有些忙,昨日也……抱歉,又让你白等一场。” “不打紧。”阿莴抱着书袋坐下来,低头拿出书本,已经开始提起笔默写古诗,“江公子尽管忙自己的事便是,你肯好心教我念书,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敢有所怨言……” 江庭雪看小娘子面上确实没有不快的模样,微感放心。 想想也是,昨夜她在枇杷林里见他寻来,实则是惊喜的。 不知为何,他就是能察觉到,阿莴昨夜瞧见他回来后去找她,她满心都是欢喜。 他果然没想错,还是应该及时去给她道歉,至少态度摆在那儿,阿莴便不会跟他生气。 但是…… 江庭雪本来以为,阿莴今日来会对他说些什么,可他没想到,阿莴来了后,依如往常那般,老实低头习字,一点不提昨夜在枇杷林里,她那般亲近他的事。 江庭雪定定看着阿莴,看她今日这全然不同于昨晚的态度,原来她不慌张时,会又缩回原来那个谨慎有礼的壳子里,再不同他亲近。 江庭雪感到些许失望。 许是小娘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再提昨夜的亲近之举,倒叫他满心的期待,无处可问。 毕竟小娘子不主动提,他身为郎君,自不好再刻意提起昨夜一事。 只是,昨夜的事,确真已经发生,江庭雪无法忽视此事,阿莴闭口不提,他却不能不思量正视这件事。 见阿莴已在自觉温习字词,江庭雪收回心神,决定先查看阿莴的功课再说。 今日的课依旧是新的难题,阿莴磕磕巴巴地学着,但她掌握的字词,却一日比一日多。 待今日的功课念完,也到了未时,阿莴收拾起纸张就打算回去,江庭雪却坐在一侧,不慌不忙要与阿莴闲聊几句。 一时他散漫地问阿莴,往后有什么打算? 阿莴拧起秀气的眉,想了想,道或许是要开间铺子吧。 一时江庭雪又问,若开间铺子,阿莴想做什么买卖? 阿莴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想开家小饭馆,做些好吃的饭菜售卖。” 她说到这顿了顿,脸上又露出有些自信的神情,“我阿娘、大姐的厨艺都很好,到时叫她们来帮忙,这门买卖应当能做得下去。” 江庭雪再问,若能开铺子,希望开在哪儿? 阿莴没有多犹豫,“自是在平隍镇上,不过若不能在平隍镇……也可以吧……” 侯争鸣倘若考上举,不知会去何处做官,到时他们成了亲,侯争鸣去哪,她也只能跟去哪。 也可以?那是……可以接受离开家乡? 是了,她必然也是悄悄想过此事的,才能说出这般打算。 江庭雪微微一笑,“四丫姑娘可去过朱城?” 朱城? 阿莴摇摇头,“我没离开过平隍镇。” 江庭雪问,“你就不想去我大沅的皇城看看?朱城是极繁荣之地,你往后若把铺子开去那儿,想必是个不错的选择。” 阿莴捂嘴一笑,她眨眨眼,不知今日江夫子问这些做什么,她愈加不好意思起来,“我没想过那么远。” “你可以想想。”江庭雪低头慢慢咽下一口清茶,又掀起薄红的眼皮看她,“你既有此般志向,便该去世间最盛之地施展宏图。” 他又道,“你若去了朱城,也不会是孤立无援的人,我也在朱城,有什么事,你夫子总不会不管你。” 这会他倒是端起夫子的做派,阿莴点点头,“好,我会再想想。” 她将布袋往身上挎,“*江公子,我得走了。”她说完,轻轻起身,离开了江家。 江庭雪却放下茶盏,呼出口气,目光沉静地看着阿莴离开。 正文 第56章 惊梦 阿莴背着自己的布袋,快活地从江家出来,她却不料,在门前撞见了二丫。 原来,今日平隍镇上,俞知县家的李厨娘,又得了俞府里赏的好东西,一袋河鲜,李厨娘自个吃不完,便分给了挑货来镇上的阿慧。 因着是河鲜,吃新鲜的好些,阿慧怕这一袋河鲜死了,便让二丫先拎回家,交给阿莴处置。 这一归家,二丫便瞧见阿莴从江家出来。 二丫大吃一惊,上前急声问阿莴,“四妹,你,你为何从江家里出来?江公子他今日在家?” 说来真是不走运,二丫原本想着,自己跟母亲挑货去镇上,总能碰见江庭雪的吧,偏偏这些日子一来,二丫一次也没遇见过江庭雪。 倒是好几次,镇上的李捕头常来找她买货,她与这李捕头反而熟了起来。 此刻瞧见阿莴,二丫心里咯噔一下,她急急追问着阿莴,阿莴性子老实,见二姐问,她就直说了,“江公子在家的,我这些日子,都跟着他习字,刚刚念完了今日的书,我便回来。” “什么?!” 二丫愈加惊诧,她料不到,这些日子以来,阿莴在家里,竟与江公子相处了这么多日。 她进了屋,把河鲜丢到一旁,拉着阿莴便去自己屋里,开始不住盘问起来。 阿莴有些疑惑地回答着二姐的问话,心里有些奇怪,“二姐,你问我每日江公子都与我说了什么,这我怎记得住?他大多是在同我讲课,他不说话时,便是我默写字词古诗的时候……” 阿莴说到这,有些兴奋地拿出自己的书本,摊开最新的一面给二丫看,“二姐,你瞧,这是我今日写的文章,江公子说我写的很好……” 二丫并不识字,怎看得懂阿莴写了什么,她也不关心阿莴写了什么,只听着阿莴说的,江公子每日都如何同阿莴在一起,她心下一时又气又酸,不禁怨怪起父亲,当初非要让自己去挑货。 若她一直留在家中,现在跟江公子这般亲近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 二丫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阿莴。 二丫又问了不少话,阿莴一一答了,眼见二姐问来问去都是那些问题,阿莴惦记着母亲交代的事,便转身走出屋子,“二姐,我就跟着江公子习字而已,再没旁的事,我得去弄那虾蟹了……” 阿莴说完走出屋子,二丫却呆呆坐下来。 她看着阿莴去忙的背影,独自焦虑着自己的心事,看起来,阿莴似乎还是本分的,依旧是喜欢着侯争鸣,可她一个小娘子,这般同个外男在一个屋檐下就不合适。 得想个什么法子,让阿莴别再去见江庭雪。 偏偏阿莴一门心思想念书,劝是劝不动她这一头,她定不会轻易答应放弃念书一事,除非江公子自己开了口…… 二丫咬了咬唇,起身去前院看自家门前的那棵栀子树,看到树上还有一点零星的花朵,她忙挑起长杆,去门前把那些个栀子花全打了下来。 他上回说不接转交之礼,那这次,她便亲自送去给他。 天色逐渐暗淡,又逐渐深沉,夜已至,平隍村家家户户开始熄灯歇下。 今夜的夜空似张天鹅绒,星光难得地被一层薄纱般的云雾遮住,发着晕染的光,虽柔软,也暗沉。 各家皆已入睡,有的人没有心事,便睡得香甜,比如阿莴。 有的人心头有了焦虑,辗转反侧间,难以入眠,比如二丫。 而有的人,今夜进入梦乡,却有些躁动不宁。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白日里,阿莴毫无表态的缘故,今夜江庭雪熄灯歇下后,夜梦却有些躁动。 他不是已经入睡了?为何竟看到,自己与阿莴从枇杷林里相继走出来后,竟又一同站在了那日的庭院中。 此刻日烈,艳阳高照,阿莴正手中举着一片落叶,对江庭雪灿烂地笑着,“江夫子,你看,这片叶子,好像一只蝴蝶。” 小娘子娇憨的脸蛋,似一颗水嫩的桃子,而她柔软的声音,比那夜莺吟唱,还要动听。 江庭雪盯着阿莴细细看着,他面上带着微笑,口中却道,“你身上不是已经揣了只蝴蝶?你的那只那么美,怎么还想捡这只平平无奇的?” 阿莴立时感到了疑惑,她仰面看着江庭雪问,“我身上没有蝴蝶呀……” “你有。”江庭雪不由往前靠近阿莴,他心内忽生出股渴望,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去触碰阿莴的衣领, “你这里面,也藏着只蝴蝶,不是吗?” 阿莴有些慌张得后退几步,摇头不肯承认,“我没有!” “你有!”江庭雪忽将她一把拽住,狠狠拉到自己面前,不许她后退,他低声质问,“果真没有?我不信,除非让我看看……才能信你。” 阿莴惊异地瞪大了眼,愣愣看着江庭雪,她似乎还不明白江庭雪要看什么,又似乎明白了江庭雪要看什么。 好一会,阿莴才红了脸,抬手解开自己腰带,将自己衣裳,一件一件脱下,“不要在这儿,夫子,会有人瞧见……” “啊!” 阿莴话都未说完,已被江庭雪狠狠按在了墙上…… “为何要那般亲近我?嗯?为何喂我枇杷?” 江庭雪有些凶狠地将阿莴抵在院墙上,再低声质问,“告诉我,阿莴,为何如此?” 阿莴两手搂着江庭雪的脖颈,满面红晕,喉咙里也发出细碎的声音,“因为喜欢你,夫子,我喜欢你……” 喜欢他…… 果然是喜欢他吗? 听到这个答案,江庭雪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喜欢我?我与你相识才多久,你就敢来喜欢我?嗯?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就敢来喜欢我?” 江庭雪站在那儿,狠狠占据着身下的小娘子,阿莴感到疼痛,仰起头皱起了眉,“喜欢你,何须衡量后才喜欢?” 这话却又叫郎君愉悦起来,江庭雪哑声再问,“那你可想好了?愿不愿意跟我去朱城?愿不愿意此生都跟着我?” 郎君发了狠,小娘子受不住,轻声应下他,“愿意的,我愿意跟你走,此生都跟着你,轻些,夫子,疼……” “汪汪”几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儿半夜发起疯,叫了几声。 江庭雪猛地惊醒过来,他喘着气,心口也剧烈地跳动着。 次日,天还未亮,二丫再次早起,她将栀子花炸了花片,却不再拜托阿莴帮她,而是自己亲去隔壁门前,等江庭雪出来。 她焦心地侯在江家门前,等周管事去通报消息,她却又紧张不已,对马上能见到江公子而感到脸红心跳,羞涩忸怩。 江庭雪得知,隔壁二丫姑娘在门外等自己时,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只照常慢条斯理地让周管事帮他穿戴好衣裳,听周管事道,“俞知县家的公子,递了话过来,说是今日已为二郎摆好了宴席,要为二郎送行。” 正文 第57章 七月至 江庭雪“嗯”了一声,办完了父亲给的差事,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俞桥毫无察觉俞家即将大祸临头,在得知江庭雪要离开平隍镇后,急忙下了帖子来邀请江庭雪,只道要为他送行。 江庭雪没有推拒,他一贯是礼数周全的人,此次去见俞桥,也是他在为他送行。 一切穿戴妥当,江庭雪咽了口清茶,这才迈步出去。 二丫站在江家门口等了一会,总算看到江庭雪从家中出来,她心跳微有加快地迎上前,拦下江庭雪,面上有些羞赫地唤他,“江公子。” 江庭雪停步在台阶下,温和地问,“二丫姑娘这么一早等在这儿,是有事找我?” 二丫急急点头,手心有些紧张地捏着布袋,“我昨日,见到我四妹从你家中出来,我才知,原来,原来这些日子,我四妹一直在麻烦你,教她习字……” 江庭雪听到阿莴的名号,嘴角慢慢扬起丝笑意,他站在那儿,耐着心等二丫说下去。 “你那夜不是说,我家门前的栀子花开得好?你既喜欢栀子花,这些个炸花片,我便拿树上剩余的一点花瓣炸好,送你尝尝。” “不麻烦。”江庭雪却忽然打断二丫,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还,还有……”二丫微有失措,很是担心,她话都没说完就被郎君打断,是不是他不耐烦了自己? “你那么好心,教了我四妹这么多日子的功课,我,我也想代四妹感谢你……” 二丫慌慌张张举起手中的布袋,就递给江庭雪。 “但是,我四妹,她,她不懂事,这么麻烦着你,多不好,往后,我让她别来了,她其实已经跟我们村里一位郎君在习字……” 二丫还在紧张地说着,江庭雪的面上,却慢慢收回了方才温和的神情,眼见他眸中神色,越来越冷,近乎冷厉地盯着二丫沉默不语。 二丫被江庭雪眼中这道冷意吓住了口,反倒不敢说下去,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为何,要代你妹妹,对我说这番话呢?”江庭雪平静地问。 二丫结结巴巴地道,“我四妹她,还小,不知道这般每日来打扰你的不好,我身为她姐姐,却知道这一点,我……”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来同你道谢一声,也请江公子往后不必再这般费神,您是有正经事在身的郎君,我们怎好意思如此叨扰你……” 她心口却狂跳起来,看江庭雪已很冷淡的神情,感到很不妙。 江庭雪的目光慢慢往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二丫手中的布袋看了一会,继而抬头冲二丫,极为客气礼貌地点一下,“多谢你。” 他说完,却不再和二丫说下去,也没接过二丫手中的布袋,只抬步径直登上马车,就那么视若无睹地将二丫晾在那儿,命敏行驾车离去。 二丫原本还鼓着勇气站在那儿说着,期盼江庭雪肯接走她为他做的小食,肯应下她的话,往后别再私下见阿莴。 岂料江庭雪突然这么离去,令二丫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 她万万想不到,江庭雪竟会这般待她,他竟就这样坐上马车离开了。 二丫呆呆看着江家马车逐渐走远,心里总算后知后觉,泛上股难言的难受。 看来江家公子,确是不喜欢她,三丫说的对,或许真是她太痴心妄想。 她眼眶忽湿润起来,原先那股倾慕之情,此刻倒被郎君的这盆冷水慢慢泼冷下去,她走回屋里,目光一抬,却去看阿莴正忙碌的身影。 二丫自觉丢脸,不会把这事同家里说,江庭雪也未把二丫如此请求放在心上,只当没发生过,自也不会与旁人说这些,二人在此事上,皆选择揭然而过。 江庭雪坐进马车后,面上神情淡淡,闭目养神着,等马车转过村口,他忽然睁开眼,转头去眺望远处山头上那一片枇杷林。 这几日,他总反复记起枇杷林那夜的场景,许是日有所思,竟叫他昨夜,做了个那么绮丽的梦。 昨夜的梦…… 江庭雪目光深沉起来。 他曾以为,枇杷林那夜,他与阿莴之间,他只瞧见了小娘子在意他的情意,只察觉到自己并不抗拒小娘子的靠近,但他也不明晰自己的心思。 然而昨夜的梦,却如此迅猛轰烈地前来告诉他,他对小娘子,有着怎样的心思。 那是他的欲,他的念,他对她的渴望与索求。 他对小娘子,不是无动于衷。 “郎君,一会奴还得去帮周叔办件事。”前头敏行驾着马车,忽转头对江庭雪说话。 江庭雪的沉思被打断,他收回目光,淡声问,“周叔有何事吩咐你?” “周叔说,咱们即将离开这儿,想着隔壁邻里这些日子,常关照咱们,四丫姑娘也快及笄,他很是喜欢这一家邻里,便命我去采买些礼……” “阿莴快及笄了?”不等敏行说完,江庭雪倏地掀起眼皮,朝车门看去。 他记得头回去阿莴家时,守财夫妇二人提起过自己的女儿们,当时便说了四丫今年十四岁。 原来这么快,阿莴就要及笄了啊…… 想到阿莴,江庭雪的眸里逐渐浮上些许笑意,及笄很好,及笄之后,小娘子是大姑娘了。 “是啊,听周叔说,四丫姑娘是八月的生辰,如今七月已至,想姑娘下个月就该满十五,可惜咱们那时不在这儿了……” 是的,他确实也快要离开这儿,父亲给他的差事已办完,而大哥来了又走,总不能大哥都回家了,他还在外面玩着。 是不是能……再拖些日子呢? 至少,等阿莴及笄之后,他再返程。 想到大哥临走前给他的归期,江庭雪有些头疼地抬起手,捏了捏鼻间。 “敏行,掉转马头,咱们去央乐坊。” 平隍镇上的央乐坊,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货市,里头的货物虽不及朱城的奇巧精贵,却也是琳琅满目的。 镇上的富户们,家中有儿女初长成,大多是去这央乐坊挑选礼物赠予庆贺。 朱城的货物虽好,要送来平隍镇这儿却太远,赶不上阿莴的及笄之日,不如这央乐坊的及时。 江庭雪出声下令改了行程,此刻他已没了赴约俞桥的心思,他有更想做的事要去办。 阿莴就将迎来如此重要的一个日子,他怎能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下个月就要及笄,他总要陪她过这一天才行,大哥的叮嘱,他就……再慢一个月回家,也不打紧。 今日阿莴习完字,快活地收拾好布袋就要走,江庭雪命周管事拿一碟小食过来,让阿莴吃完再走。 江庭雪本想借此机会,告诉阿莴,他要离开这儿了。 岂料今日周管事拿来小食,阿莴却抬手拒绝,不知有何事在身,很着急离去的样子。 江庭雪不露声色地问,“怎么急匆匆的?吃点再走。” “不吃了。”阿莴将布袋收拾好,往身上一挎,“今日争鸣哥哥休假回来,他现定已到家,我要去找他的。” 原来今日已是七月至。 江庭雪眉头微微皱起,“你从前是无奈才找上他教你念书,如今你已有我,怎还要去找这前夫子?” 阿莴听江庭雪总把侯争鸣说成是前夫子,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有些羞涩地看着江庭雪,“这是我跟争鸣哥哥约好的事,每月他回家,我都要去见他的,下个月他就要去参加秋闱,不知要去几个月,我给他做了新衣,要拿给他。” 江庭雪这才留意到,阿莴今日的布袋里装得鼓鼓的,原是还捎带了这么件东西。 是了,江庭雪想起来,阿莴先前确实说过,要给她这位村里大哥做衣裳感谢人家。 所以,去见他……倒也算师出有名。 江庭雪一时来了兴致,对阿莴道,“你给你那前夫子做了什么样的衣感谢他?拿来我瞧瞧。” 江庭雪想看,阿莴也不推辞,把那件青蓝色长衫百褶裙拿出来。 衣裳很长,江庭雪伸手接过那么一抖开,便见到针脚齐整,袖口边绣着朵栀子暗纹的新衣。 江庭雪慢慢看着,若无其事地道,“你这衣裳的尺码似乎做错了,你瞧,这尺码太大……” 侯争鸣他是见过的,当日在望坊书院前,侯争鸣就站在那儿等着阿莴,他见到二人站在一起时的模样。 那侯争鸣个头不算高,大约……只比阿莴高了一个头? 阿莴原本就按着母亲的意思,加大了尺码,此刻听江庭雪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没了底,“我娘说,争鸣哥哥还在长个,让我做大一些尺码,可我也没加太多……” “我试试。”江庭雪将衣裳拿起,眼皮一掀就朝阿莴看去,阿莴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那江公子试试。” 江庭雪嘴角微勾,对阿莴会毫不犹豫答应他感到满意。 他拎着衣裳就去了屋子里间,阿莴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处,若他能穿上,这衣裳对侯争鸣而言,定然是大的。 正文 第58章 他必然不合适 阿莴坐在那儿等着,不一会,瞧见江庭雪出来,瞧他穿着她做的这件衣裳,虽是青蓝的料子,但郎君不亏生了副好颜色,穿着这般寻常的衣料,依旧不掩他的风华,好看的很。 阿莴眼前一亮,只觉这衣裳江庭雪穿了好看,想必侯争鸣到时穿起来,肯定也好看。 只是……这衣裳,对江庭雪来说,还是有些小了,也短了一些,露出了江庭雪的裤脚。 江庭雪问阿莴,“如何?” 阿莴直言不讳,“你穿着小了些。” “也不小。”江庭雪转身走回里间,换下这衣裳,又拎在手中,走出来慢腾腾道, “我穿着觉得还行,衣摆让人加长一点便合适了,但你前夫子穿,必然是不合适的,太宽敞,他穿便犹如小儿唱戏。” 阿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她抬手捂住嘴,弯了两眼地笑着,实在无法想象,侯争鸣穿着大戏服唱戏的模样。 “我倒有个主意。”江庭雪主动提议,“我这个新夫子,也教了你一段日子,没见你送来什么束脩,不如就把这件衣裳抵给我做束脩吧,至于你那位前夫子……” “你总归是我学生,我便另备衣装,他不是马上要去考举,必挨着秋冬,我让人备齐两套衣转交给他,权当感谢他从前教导过你,如此也周全,如何?” “不行!”阿莴大吃一惊,急了,她万万没想到,江庭雪竟会提出这般建议。 她连声拒绝,“这是我给争鸣哥哥做的衣裳,江公子你的束脩,我可以另外再买件好衣裳送你,或是给你银钱也可……” 小娘子急得脸都红了,江庭雪却黑沉下脸,她不肯? 她不肯便罢,怎么给旁人是亲手绣的,给他是另买一件? 江庭雪冷笑一声,将衣裳丢到桌上,“急什么,不过同你说笑罢了,难道我还会抢你的东西不成?” 阿莴忙把衣裳拿过来,小心抚平上边的褶皱,江庭雪却越看越不顺眼,那等小儿,用得着她这般小心对待? 阿莴收好衣裳,急着离开,她拿着布袋就走。 江庭雪的心头开始有些沉郁。 他万万没想到,阿莴对她那前夫子会那般上心,那般在意。 即便是感激对方的教导之恩,她这般亲手做一件衣裳送那郎君,也是不合适的! 江庭雪阴沉着脸坐下,只觉心口似有什么大石堵在了那。 其实小娘子对个前夫子都能那般感恩上心,说明往后对他,只会更好。 她年岁尚不算大,想来也不太懂避嫌一事,所以……此事也怪不得她。 这些江庭雪都清楚,但他还是觉得不大痛快,好似他觉得阿莴该更看重他,她却向着外人的感觉。 罢了,了不得往后,他再细细教导她明了这些事理。 江庭雪如是想着,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阿莴出了江家,一路就往山上去,她想亲口问问侯争鸣,前两日在枇杷林里,他为何要那般亲昵对她? 还想问他,那日他怎么突然就回村,第二日她去找他时,已见不着他,想是他一大早就回了书院。 他那般匆匆来去,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还想跟侯争鸣说,如今她已识了很多字,不需要他再费时间教她念书,往后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说话了。 阿莴兴奋地跑上枇杷林那儿,果然,侯争鸣已经到家,此刻他就在家中收拾着行囊。 收拾……行囊? 争鸣哥哥要去哪儿? 阿莴瞧见这一幕,愣在了当场,原本满心的兴奋,一时停在那儿,原本想脱口就问他那夜枇杷林的话,也顿在了喉间。 意识到侯争鸣要走,离别的愁绪立时涌上阿莴心间。 侯争鸣正低头收拾衣物,忽觉得不对劲,抬头往窗外看,这一看就看到阿莴出现在那,侯争鸣愣了一下,急忙放下手中的行囊,迎出来,“阿莴,怎么过来我家了?” “我来找你着,我今日有事,才没去村口等你。”阿莴道,前两日才在枇杷林里与侯争鸣那般亲昵,今日见到他,阿莴脸微微红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侯争鸣让阿莴站在自己屋门前,自己转身去屋里拿出一沓纸张,“你既有事,就忙你的,我这儿不打紧。” 他把在书院里省下的纸张递给阿莴,又问,“这些日子,你在家中可习字了?” “我习字着,争鸣哥哥,我这些日子学了好多好多的字。”阿莴飞快地说着跟隔壁邻里念书的事,侯争鸣听了却眉头一皱,“阿莴,那江夫子是个郎君?” 阿莴点点头,侯争鸣有些不悦道,“他二十来岁,可不是什么少年郎,他是男人了,你别挨他那么近。” “可,可他为人很好……” “再好也是名男子,你往后别再去他家,就等我回来教你念书吧。”侯争鸣愈加不高兴,“你涉世不深,根本不知这个岁数的郎君,瞧见个小娘子,心里头都是什么龌龊的念头。” “不是的!”阿莴有些急,不住辩解道,“江公子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 “你瞧!阿莴,你现在已经开始在帮他说话了。”侯争鸣无奈地看着阿莴,“你性子太过单纯,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立时便能全然信任人家。我问你,他每日教你念书,可有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争鸣哥哥,你怎会这般想,”阿莴惊诧至极,“江公子他很守规矩,从不曾对我如何。” 阿莴说到这,脑海里骤然浮现江庭雪的身影,那个一向矜贵沉稳的人,可没有一点侯争鸣说的那般不堪,倒是总像高山流水般的清远。 “那就好。”侯争鸣略感放心地呼出口气,“阿莴,你再等等,等我中举之后,我们便可以在一起,到时我每天都能教你识字。” 侯争鸣这话却叫阿莴羞涩起来,她红着脸点点头,把布袋里的衣裳拿出来,“争鸣哥哥,我给你做好了新衣,你快试试。” 侯争鸣看阿莴果真为自己缝制好了衣裳,他有些喜悦,也有些不好意思,男儿的自尊心,使他每次面对阿莴送来的财物,都觉得不自在。 但幸好,衣裳比之银钱,能叫人心里好受些。 何况侯争鸣早已将阿莴视作自己的人,娘子给夫君做身衣裳也很寻常。 侯争鸣伸手接过衣裳,就在屋檐下穿上新衣。 然而,这件衣裳却大了些,下摆垂落到地上,果真似小儿穿戏服一般。 阿莴有些惊讶地蹲下身,要帮侯争鸣捞起下摆,“争鸣哥哥,你报给我的尺码大了吗?我只加了一点点,怎会大了这般多?” 侯争鸣一下拦住阿莴,他飞快地脱下新衣,“是大了些,不打紧,我还会再长个。” 他是有些心虚,当初阿莴来问他的尺码,出于男儿的自尊心,侯争鸣把自己的尺码,稍稍报高了一点。 他料想衣裳大一些,他穿上也不打紧,哪里料到,阿莴竟又加大了些尺码,如此他可穿不上了。 阿莴犹豫着道,“要不,我拿回去改一下,改小一些。” “来不及了。”侯争鸣摇摇头,“阿莴,我这两日就要动身离开的,同窗们都要提早出发,我会和他们一起去参加秋闱。” 如今已经七月了,大沅国今年的秋闱定在八月初。 侯争鸣果然马上要离开平隍镇,阿莴方才一直忍着的愁绪,再次冒了出来。 她知道,侯争鸣此次出发去州府里考解试,倘若解试过了,他便要直接去朱城参加礼部大考,这一去,就是大半年都回不来。 正文 第59章 他不愿她哭 “近日?是何时?” 离别来得太过突然,阿莴一时很不舍,她本来以为侯争鸣下个月才走,想不到竟是眼前。 她眼眶微微湿润,有些想哭,“争鸣哥哥,我要去送你……” “好阿莴,不要送。”侯争鸣笑起来,“我是去考取功名的,不是一去不回,你别来送,你就在家等我,最多半年,我定有佳信传来。” 他说到这,眼神也温柔起来,“我记着的,你下个月就要及笄了,是不是?” 阿莴八月初十的生辰,马上便要满十五岁。 侯争鸣这话里什么意思,已是很明显,阿莴听到这话,勉强笑一下,此刻离别之愁,使她无法开心起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隔壁主屋里,侯父突咳嗽连连,侯争鸣要过去照顾侯父,阿莴只得从不舍中回过神,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侯家。 侯争鸣即将远行的忧伤,阿莴尚不及消化,家中今日却骤然出现一件大事,惊得四起波澜,一下子冲淡了阿莴的这股不舍离愁。 原来,今日阿慧带着二丫、三丫去镇上,三人分开摆货卖,等到了午时,该是三人汇聚的时候,三丫却不见了。 等至未时,三丫还没出现,阿慧吓得报官,又跟着二丫先回家,大家一起商量这事。 二丫急忙忙去地里喊回父亲,大家都不知道三丫怎会不见了,急得所有人团团转,总归三丫是在镇上丢的,要找人,还是要回到原地找。 阿慧、二丫、守财,立时又一起赶去镇上找人,阿莴就留在家里照看五丫、六丫,等酉时,天都快黑了,爹娘那还没有个消息。 阿莴就此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 次日,阿莴心神不宁地坐在家中等消息,此刻她也顾不上去隔壁念书了,一次次地站在门边望着屋外,直至巳时,一家子回了村里,里面依旧缺了三丫。 阿慧一进门就抹泪哭起来,她手里拽着个三丫昨日出门穿过的褙子,二丫与守财,皆沉默着。 阿莴迎上前,焦急地问,“阿娘,三姐呢?” “你三姐,怕是没了。”阿慧猛地哭声道,“官爷们昨日在个酒楼里找到这件衣裳,她怕是被歹人掳走,生死难测……” 阿慧话音刚落,阿莴耳边就像被雷声轰鸣了一回。 她的三姐遇上了凶事,人没了? 屋外轰隆一声,开始下起雨。 “这雨天能上哪找三丫?”守财不住叹气,“按理说那么大个人了,不该丢才是。” 守财一脸的愁眉,他那苍老得似是枯节的手,在黑油的脸上用力一抹,阿莴转头去看,却分明看见那是父亲在无声擦去眼泪。 阿莴的心突突直跳,二丫却道,“咱们再去找,爹,娘,三丫是个精的,必不会遭难。” “官爷都说找不着了,咱们还能怎么找?”阿慧无助至极,呜咽哭着,那哭声,压在阿莴心上,也沉甸甸地,叫阿莴也跟着想哭。 “去找,咱们不去找,说不得三丫的尸身,就没人帮埋了。” 二丫话音刚落,阿慧“哇”的一声愈加大哭起来,“我的女儿啊,我的三丫,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测啊……” 阿慧、二丫和守财,几人穿上蓑衣,再次出门去镇上找三丫,阿莴一路跟到村口,守财夫妇二人让她别再跟着,阿莴只好站在村口边看爹娘离去。 她刚刚也跟着母亲哭了一会,此刻眼眶红红的,让路过的武宝瞧见,武宝上前关切地问,“四姐姐,你怎么哭了?” 阿莴见是武宝,她难过道,“我家中出了点事,我心里有点难受。” 武宝抬手挠挠头,“虽不知是何事,四姐姐,你也别难过,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 武宝不知内情,安慰了阿莴一会,阿莴感激地冲他道谢,转身回家。 家里五丫已经懂了点事,知道自己三姐可能没了,很是害怕,抱着阿莴就问,“四姐,三姐去哪了?三姐是没了吗?” 五丫不住地问着,阿莴心头沉重得紧,她也答不上来,只能连连摇头。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三丫在此之前,一直好好的,每日都跟着母亲一同进出,她是最爱闹的小娘子,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阿莴一想到三姐可能遭遇了不测,就在大家都各自安好时,她可能一人在酒楼里,被歹人如何凶残对待,又如何无助求援的模样,忍不住就又红了眼眶。 今日阿莴大半日都没来,江庭雪候在家中,等得奇怪,他瞧这样的雨天,料想阿莴那儿不会有什么事绊着她,却不知为何没来寻他。 他正想差周管事去隔壁瞧瞧,阿莴撑着伞,有些失魂落魄地来了。 “四丫姑娘,你今日怎么瞧着这般不得劲*?”周管事带着阿莴进屋,不住问着,阿莴低着头,摇了摇,江庭雪见此,眉心微皱,走了过去。 “怎么了?”江庭雪站在阿莴身前,轻声问道。 阿莴昨日才答应了侯争鸣,不会再来找江庭雪念书,但家中偏遇上这样的事,而侯争鸣也已回去书院,阿莴心神微乱,不知为何,竟又忍不住去隔壁找江庭雪。 她下意识地就信任着他。 此刻瞧见江庭雪,阿莴似是找到点安心,她仰起头,红了眼眶道,“江公子……我三姐,没了。” 什么?三丫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大个人,先前瞧着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周管事屏退下人,屋里就留主子和阿莴说话,江庭雪温和的嗓音低低响起,“怎么回事?同我好好说说,嗯?” 阿莴便开口说起这两日家里发生的事,她是能忍住悲伤的,可说到自己的猜测,想到三丫那可能曾遭遇到什么暴行,她眼里忍不住就盈上泪珠,忍不住地想哭。 “别哭。”瞧见阿莴就要落泪,江庭雪的心口莫名也泛上股酸涩心疼之感。 他忍不住一把将阿莴搂进怀中,抱着她,低声道,“只是一件衣裳,只是你的猜测,不是还没见着你三姐的尸身?” 正文 第60章 不好的预感 阿莴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官爷都说了话,应当错不了,我三姐大约是遇到不测了……” “官爷的话也作不得数,官爷也是同你我一样的凡人,也有可能会出错。” 江庭雪压着心口的酸涩之意,紧紧抱着小娘子,继续低声安抚道,“不哭,我派人再去找一圈,你都知道些什么,跟我说说,嗯?” 阿莴点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江庭雪的怀抱,站在那儿,一个线索一个线索把三丫消失的事说清楚。 “昨日早上,三姐还跟着娘出门去镇上,一切都好好的,至午时,三姐说想去买碗冰雪元子汤喝,阿娘给了她钱,她便走了。” “这一离开,就是半炷香的时间,她没回来,我阿娘觉得奇怪,让二姐去找。” “二姐去寻了一圈,没见着三姐,她回来跟阿娘说这事,此时已是午时末,阿娘察觉不对,急得就去报官……” “但官爷们只捡到三姐的一件衣裳。” 阿莴慢慢说完线索,江庭雪却觉得不大对劲,镇上卖冰雪元子汤的铺子,在东面,三丫拿了钱,怎么反而去南面? 他不动声色,只让阿莴别担心,先让他的人去查一遍再说,他唤来敏行,让敏行马上带人去寻俞知县,定要查清此事。 听见江庭雪镇定自若的声音,阿莴莫名安心了些,是了,还没见着三姐的尸身,还有希望的,是不是? 三姐最是聪明的人,她不一定会有事,说不定现在她还活着,正苦苦等着大家的支援赶到,是不是? 阿莴心内焦灼又不安地看江庭雪命令人去办此事,开口告辞离去。 江庭雪不放心地跟着阿莴,将她送出门,眼见阿莴闷闷不乐地进了屋,他心头也沉甸甸地闷在那儿。 诚然,因先前衣裳一事,郎君心中还不快着,可此刻见到阿莴如此难过,郎君早忘了那一点不快,满心满眼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哄小娘子高兴。 要让阿莴高兴起来,唯有给她把三丫找到。 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平隍镇并不大,要寻个人不算麻烦,何况这人才刚丢没多久。 但,谁知道找到时,这人是生是死。 若找到了人,人却是死的,只怕小娘子依旧要伤心一场。 罢了,先找到再说,毕竟那三丫,可未必走的是死路。 江庭雪沉思片刻,转身准备回屋。 恰也是这个时候,六丫“蹬蹬”跑到屋檐下,抬脚踩着门槛上的水玩。 小丫头年岁还太小,压根不能体会家中这件事,五丫急忙追了出来,牵着六丫的手就道,“六妹妹,可别再玩了,当心惹四姐不高兴,没瞧见四姐都哭了。” 六丫仰起头,奶声奶气道,“五姐姐哄一哄,不让四姐姐哭。” “我?”五丫抬手一指自个,“我没那个本事哄好四姐姐呀,如果争鸣哥哥在就好了,他定可以哄好四姐姐……” 五丫就这么牵着六丫的手,边说边走回屋里,江庭雪站在自家门檐下,听到五丫的这番话,心头却是一个咯噔,猛地转头朝阿莴家看去。 他隐隐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但这预感太过飘忽,他一时捉不住这感觉,不知这股不妙,从何而来。 好似是在他这儿,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是他本该注意并察觉到,却被他忽视掉的一件事。 江庭雪轻皱起眉,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股预感,他这儿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 又有谁,敢惹他不快? 江庭雪摇摇头,忽略了此感觉,他心思念着阿莴那儿,她既来寻他,可见她心中如何地依赖信任着他,他又岂能辜负她的期盼。 想到这,江庭雪大步进了屋,唤来纳言二人,让他们也出去找三丫。 天色渐沉,天光愈加地暗淡,到最后天已全黑,敏行匆匆忙忙赶回禀报消息,“郎君,俞知县已下令让人去搜寻三丫姑娘,但因着这雨天,他道夜间不好寻人,要不今日寻人便先到此……” “不好寻人?”江庭雪冷笑起来,“去问问他,这雨天夜里,他倘若饿了,渴了,能不能因此夜饿着?渴着?” “若不能,难道旁人就能等得这生死危机的关头?” “告诉他,此乃人命关天的案子,我给他最多一日的时间,无论三丫是生是死,明日我要得知结果。” 这一次,江庭雪派出周管事,命他去给俞知县施压。 周管事可是昭怀县主的人,眼看一边是永安侯,一边是昭怀县主,而小侯爷还在一侧盯着消息,俞知县一时焦头烂额,暗骂自己运背。 俞桥从始至终坐一边沉默着。 搜寻三丫的事继续,一夜也很快过去。 阿莴从江庭雪那儿焦心地回到了家,便在家里守着两个妹妹,依旧是忐忑不安地挨到了第三日。 天光大亮,这一场雨终于停歇,阿慧几人,昨夜又是宿在镇上没回,阿莴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就这么等在家中。 岂料到了巳时,阿慧夫妇二人,却怒气冲冲带着三丫回来。 三丫回来了! 三丫还活着! 阿莴原本担心着三姐,瞧见三姐被找回来后,惊异之下很是高兴,她急急奔出去就喊着,“三姐!” 可谁也没想到,三丫刚一进屋,守财就狠狠甩了三丫一耳光,怒斥道,“逆子!你给我跪下!” 三丫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屋中。 阿莴、五丫都被眼前这副景象惊呆。 不等阿莴问出什么,阿慧再次抬手捂住脸,坐在一侧椅子上,抱着二丫不住摇头,哽咽痛哭出声。 三丫却跪在那硬着气道,“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我已是俞知县的儿媳,你们怎么说也没用。” 原来,三丫自搭上俞桥这根线后,每次都趁着挑货去镇上的机会,与俞桥私会,她慢慢勾着俞桥,终于在前两日,俞桥再按捺不住,要了三丫的清白。 因二人太过火热,三丫就在外边的酒楼里,与俞桥待了整整一日。 正文 第61章 但愿她能知道他的好…… 若非阿慧报了官,官差找寻过来,俞桥嫌麻烦,将三丫带去自己外头的宅子里住着,三丫恐还会和俞桥,继续厮守在酒楼里。 然而住在外宅也没用,江庭雪让周管事去找俞知县,这一回,俞知县可不敢轻视,命手下认认真真挨个屋舍地找起三丫,俞桥也不敢再藏娇,很快,所有人就在俞桥的宅子里,找着了三丫。 三丫被找到后,就被敏行火速带去了阿慧面前,而阿慧与守财得知三丫如此行事,简直要气昏当场。 三丫却还不肯跟着爹娘回去,最后还是敏行强行带着他们一家子回了村里。 “你还说!你还敢说!”守财气怒至极,怒目瞪着三丫,“那俞知县家里是那么好进的?咱家有啥?配得上人家?” “爹,你也说了,咱们有啥,咱家啥也没有,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三丫抬手指着二丫就道,“难道要我和二姐一样,等你们给寻婆家,等到十七岁,还没相看到个好人家?” “可你们看了这么久,给二姐相看了个什么样的婆家?一个打铁匠?一个比咱家还不如的人家!” 二丫惊异地瞪大双眼,听着三妹这般不留情面的话,这般落她的脸面,直听得她面色一白。 她抬目看了看阿莴,又看了看爹娘,狠狠跺一跺脚,眼眶也顷刻之间盈灌上泪水,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冲。 三丫看着二丫的背影拔高音量,“二姐别怪我说话难听,刺疼了你的心,我这不是在想法子给家里寻门路,说不得我进了俞家的门后,你的好亲事就有着落了,你也不要这时候怨怪我刻薄!” “总不好咱家的姐妹,一个个越嫁越差,越过越差,一代亏一代,既如此,我为何要认命,我为何不能豁出去,起码还能趁年轻,捞回点什么。” 三丫把头抬高,“说句不好听的,我捞回来的,往后还不是给你们,要是我哪一日不在了,指不定你们要抢我这些东西,抢得如何难看……” 三丫话未说完,“啪”的一声,又挨了父亲一道耳光,守财气得满屋子找棍子,“你瞧瞧你说的这什么话?你就这么想给人做妾?就这么急着败坏自家姐妹的名声?索性我打死你好了……” 阿慧急得扑过去抱住守财,“你力气那么大,真把三丫打死了,我跟你拼命。” 三丫却看着眼前这一幕,吸吸鼻子,缓缓爬起来。 她抬手拍拍身上的尘土,把长长的头发一甩,站在那开口道,“打不打死我,我现在也是俞知县儿子的人,到时候他上门找你们要人,你们大可把我尸身交出去,到了那时,可得自个担着后果,指不定我肚子里,现在已有俞家的种。” “但打不死我,往后你们都可以当我这个女儿死了便是,只要我还活着,我还会去找俞桥的,他答应纳我为妾,我也不贪,知道自个做不了他家大娘子,捞个妾室当也成。” 三丫说完,再不和自己爹娘争辩,转身回了自个屋里,守财用力丢下手中的木棍,气得蹲在地上用力叹气。 五丫牵着六丫,害怕地躲进阿莴怀里,阿莴搂着五丫,看今日这一场闹,终究没闹醒三丫。 三丫果真当日洗漱干净,收拾了自己的包裹就离家去找俞桥了,阿莴家中一时阴郁沉沉。 三丫被顺利寻了回来,敏行将阿莴一家人送进屋后,麻溜地就去给自己的小主子禀报,江庭雪坐在那听着,想事情果如他所料的那般。 三丫不是出事,而是自个行事有差,才闹得家中不宁。 江庭雪不禁摇摇头,不管如何,已然寻回了三丫,阿莴大约能放下心,但今日阿莴家肯定是一团乱,她今日肯定不会来念书了。 没关系,明日她要过来的,到时候,他还能再想想怎么哄好小娘子。 想到小娘子明日过来见他时,高兴起来的模样,江庭雪的嘴角忍不住也勾起抹笑。 但愿她能多知道一些他的好,知道她对他一片赤诚可爱的心思,没有白费了去处。 次日,江庭雪坐在家中等阿莴过来,但阿莴还没来,央乐坊的礼单先送了过来。 伴随礼单而来的,还有一箱箱的及笄之礼,央乐坊各店掌柜,依次排队跟随在江庭雪身侧,陪着他一边看礼物,一边说着话。 “此襦裙腰带,全依着郎君要的样式,找出往年的旧品来给郎君瞧一下,倘若满意,小人便命人按此样式,赶制新衣出来……” “此饰玉簪,温润软和,最适合小娘子簪发,小人今日拿了百余种款来,端看郎君挑中哪件……” “此胭脂是由当季的红花所制,郎君说要看成色,小人今日便带了这一箱过来,色泽各有细微差别,随郎君挑选便是……” 央乐坊的掌柜们纷纷开口说话,江庭雪站在院中,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一边时不时抬头去扫一眼屋外。 这些个东西,在他眼里全无区别,还是等一会阿莴来了,让她自己挑吧。 江庭雪就这么听着掌柜们介绍,目光流连屋外,然而他看着看着,却不由微眯起眼。 屋外远处,一个郎君的身影出现在那儿,径直往他们这条街而来,越走越近。 看着这道身影,江庭雪不禁眼皮一跳,近乎直接地察觉出那人的意图,他心中开始再次出现先前那股不妙的预感。 这一次,这预感来得如此强烈,使他心下惊跳,使他不得不主动去寻找这股预感。 那人是侯争鸣,他是要去阿莴家。 “此珠链以琉璃所串,其正中勾着的是翠玉挂坠,郎君说想要栀子样式,小人便拿了…” 江庭雪脚步逐渐偏离掌柜们的环绕,走近前院大门,掌柜们见主家如此,皆面面相觑,又跟上去,继续向江庭雪解释饰物。 “此镯子以白玉所雕,上面也是郎君要的栀子花纹,只花纹款式百余种,也还要郎君挑选一番……” 侯争鸣已然朝这儿越走越近,江庭雪也越来越靠近前院大门边,他心头开始狂跳起来,又倏然停下脚步,看侯争鸣从他家门前匆匆而过,果然就往阿莴家去。 侯争鸣为何出现在这儿?又为何这般径直去阿莴家? 正文 第62章 她的心上人 江庭雪紧紧盯着侯争鸣的背影,他耳边各掌柜的话嗡嗡响着,吵人得很,江庭雪飞快地抬起手止住掌柜们的跟随,自己长腿一迈,跨过门槛就跟上了侯争鸣。 他感到了不对劲,必须去看看。 回想昨日五丫站在门口同六丫说的话,江庭雪心口跳得厉害,他几步走到了阿莴门前,眼见侯争鸣喊了声“阿莴”,伸手便推开了阿莴家的那扇门,江庭雪心中徒生不悦,一股被人冒犯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爹娘皆不在家,他为外男,岂可私下擅闯进女子的家宅? 江庭雪步子快了几分,就要出手拦下侯争鸣,却在这时,见到极其震惊的一幕。 侯争鸣已经迈进了阿莴家,而阿莴听到侯争鸣的声音,惊喜地唤了声“争鸣哥哥”,就从屋里冲出来,直直飞奔进侯争鸣怀里。 见阿莴冲出来,那一刻江庭雪莫名后退到门外,又微微偏头,朝屋里看去。 侯争鸣原本在书院里,忙着出发考举的事,忽听武宝来书院给他送口信,道阿莴那儿不知出了何事,雨天一个人站在村口哭。 侯争鸣大吃一惊,追问武宝,阿莴怎么了?为何那般哭着? 难道,是不舍他要走了? 偏武宝什么也说不出,就说瞧见阿莴哭了,侯争鸣因此一夜未睡好,总算在今日跟夫子告假出来,急匆匆就赶回村子里找阿莴。 他一路焦心赶回,终于到了阿莴家,侯争鸣一把推开院门就唤道,“阿莴!” 彼时阿莴正在屋里忙,听到侯争鸣的声音,她又惊又喜,抬头应了一声,整个人冲出来就扑进侯争鸣怀里, “争鸣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阿莴难以置信地问,她今日确实很想侯争鸣,没想到,她的所想竟成了真,她竟真的见到了侯争鸣。 因为有了先前枇杷林里二人的亲昵,此刻阿莴不再有从前的顾忌,冲上前就抱住了侯争鸣。 侯争鸣低头微有诧异地看着阿莴这般扑过来,这是阿莴头一回如此亲近他,他愣了片刻,继而软了声调,抬起一手将阿莴搂住,“我听武宝说,昨日你哭了?怎么回事?” “武宝……是武宝告诉你了?”阿莴微有羞涩和惊喜地仰起头,看着侯争鸣道,“谁让他同你说的,我这儿无事。” “那你昨日为何雨中站在村口哭?” “是,是因为……”阿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侯争鸣道,“是我三姐姐昨日出事了,我们都以为她遭遇不测,所以我一时焦心之下……” “你三姐出事了?怎么回事?”侯争鸣吃惊地又问,“那现在呢?她人如何?” “现在我三姐已经平安,我也不再害怕,争鸣哥哥,我,我好想你……" 江庭雪站在阿莴家门前,满面皆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全然没有反应过来,近乎愣怔当场。 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他可是看错了眼? 这个紧紧抱着他人的小娘子,是阿莴? 眼前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江庭雪一时无法接受与相信,他就那么站在门外,紧紧盯着阿莴,不住疑心自个是否看错了场景,是否听错了里头的对话。 [争鸣哥哥,我,我好想你……] 阿莴方才说了什么? 江庭雪有一瞬微感恍惚地想着,心跳似也有一瞬停在那儿。 她刚说,她在想谁? 不,不止是这一处,现在最紧要的一处是,她此刻为何同那侯家郎,如此地亲昵? 她的心上人,她所心仪的人,不是他吗? 既是他,为何她会与这侯家郎,这般亲昵相拥在一起? 江庭雪的面色难看起来。 这是他绝料想不到的一幕,他猝不及防之下,骤然撞见,怔在当场,片刻之后,他才勉强找回点思绪。 难道先前是他会错了意?是他弄错了那夜枇杷林里,小娘子的意思? 其实小娘子真正心仪之人,是这个侯家郎? 不,不可能。 江庭雪自认自己可能会弄错很多事,但那一夜小娘子对他的亲昵,他不会弄错。 就像……这一刻小娘子对那侯家郎的亲昵,他也不会看错一样。 怎么?难道是她惯于勾着每个郎君,而后得意地看着这些郎君,全都傻傻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不然如何解释眼前的这一幕? 所以,原来她竟是个得陇望蜀,贪多之人? 而他,他初次心动,便遇上个这么厉害的角色? 回想那夜在枇杷林里,阿莴那般亲近着自己,如今在这儿,又可以那样地亲近别的郎君…… 江庭雪呼吸变得微微粗重。 呵……呵……好,好得很,真是好!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般纯粹美好的女子,竟是个攻于心机的人! 可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他何曾被人如此戏弄过?! 一股无名的怒火与羞恼烧上江庭雪的心头。 饶是他向来修养极好,此刻也险些有些控制不住自个,想就着这股怒意,径直上前就狠狠扣住这个小娘子,向她质问眼前的一切。 江庭雪阴沉着脸,站在那儿看阿莴还在同侯争鸣说话,看阿莴面上再无昨日那般难过的神情,取而代之的,皆是小娘子快活的笑容。 他冷冷看着,最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缓缓走回自己屋里。 正文 第63章 你若肯实言相告 见江庭雪回来,周管事捏着一封信就迎过来,“二郎,你方才有事出门,我便让掌柜们先进屋候着……” “让他们全都回吧。” 不等周管事把话说完,江庭雪站在那儿,抬目望一眼前方厅中等候着的掌柜们,淡声道。 让回去? 周管事却有些意外地看着江庭雪,掌柜们不是才来?怎的就要人家回去了? “二郎既如此说,我便让他们回了,另,写给主君的信已封好,咱们便定于八月中旬之后才返回…” “八月中旬之后?”江庭雪突然冷笑出声,“父亲与大哥给的归期,可是这个日子?” “若不是,就按原计划走。” “可是二郎,你先前不是说,要改了日子……” 江庭雪倏地目光锐利盯着周管事,“我何时说过这话?周叔,莫不是你人老耳背,听错了罢?一切照旧!” 江庭雪骤然如此,变了个脸色,将周管事吓了一跳,这一次,周管事总算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怎么回事?二郎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变了心情。 他连声应好,又抬手一指院里一箱箱的礼问,“可咱们若是走了,这些礼可来不及看到新品出来…” “看不到就都封进库房里。” 江庭雪阴沉着脸,忍不住低头去扫这一地的箱子,看各等礼物依次摆在那,直把他看得脸色发青,恨不能将这些个蠢物,连同他的羞怒,全丢到外边。 他竟栽在那样一个小女子的手中。 枉他先前多日的神思不定,真真蠢得可笑至极! 想到什么,江庭雪又冷声喝令,“即日起,我江府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许放行。” “那,那如果是四丫姑娘来呢?” “我说了,谁来都不许放行!” 江庭雪阴沉沉丢下这话,转身进了书房。 周管事料不到江庭雪竟连阿莴也闭门在外,他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就要照江庭雪的话去办。 岂料,他刚一转身,江庭雪的嗓音又从书房里冲出来, “等会她若来,如常带她进来。” 等会……?她……?谁? 哦,懂了,是在说四丫姑娘呢。 周管事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向书房,总算明白怎么回事。 定是江庭雪方才离开的那会,去隔壁屋里同四丫姑娘生出不快了。 虽不知二人究竟闹了什么不快,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想隔壁那小丫头,性子最是乖顺听话,凡事都不会与人计较,能有什么不是之处? 倒是江庭雪,别看他总谦和容让的模样,实则最难伺候。 对于江庭雪的性子,周管事很是清楚。 外人不知道,都道江庭雪是个温和有礼的公子,那是没瞧见人恼的时候呢。 倘若江庭雪真恼了,那可就不是什么好性子了…… 幸好他一般不会恼。 周管事一面暗暗想着,一面退了出去。 因今日侯争鸣突然回来,阿莴太过高兴,与侯争鸣说了好一会话,等侯争鸣要返回书院时,阿莴这才惊觉,时辰早已过午。 这两日因三姐的事,她没去江公子那儿习字,今日,她该去了。 不光是要顾着落下的功课,还要向江公子感谢三姐一事。 想到这些日子,江公子对自己的种种恩义,阿莴到这时,已不愿再答应侯争鸣,放弃往后去江庭雪那儿念书。 江公子分明是个很好的人,而她这些日子跟着江公子念书,已然窥探见那文字里的奥妙。 原来书中的世界竟是那般的美好,而文字里藏起来的故事,也是那般的有意思,她虽才窥见一处角落,可每每听江公子说解起来,总那般精彩纷呈,叫她流连忘返。 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大字不识的白丁,就冲这一点,她都不能辜负人家江公子一番好心才是。 阿莴抓上布袋,匆匆就过去隔壁。 然而今日江家的气氛却很古怪。 阿莴一踏进书房,就察觉到不大对劲,这屋中…似乎比往常冷了几分,冷得她也要被那莫名的冷意,给激得打了个颤。 阿莴不知自己怎会突然有这种阴森森的感觉,只看前方江庭雪已经端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书册,一切都好好的。 或许是自己多想,阿莴脸上依旧扬起个清浅的笑容,小声感激地道,“江公子,我今日来晚了,真是抱歉。” 她说完,抱着书袋就飞快地走向江庭雪身边。 然而,今日的江庭雪却很奇怪,他依旧低头翻阅着书册,好似没听见阿莴说话。 阿莴不由愣在那儿,江公子今日怎么了。 难道江公子生气她迟来? 意识到江庭雪可能恼了她迟到,阿莴一时提起了心,变得小心起来。 她走到桌边轻轻坐下,又小心翼翼抬眼去看江庭雪,江庭雪却始终不看向她,阿莴眨眨眼,安静地低下头,轻轻拿出书本,就要开始默写先前学的诗词。 “你三姐的事如何?” 阿莴正要写字,江庭雪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郎君总算开了口,小娘子微松口气,立时抬起头对他感激道,“我三姐已平安回来。” 阿莴又如往常那般信任地与江庭雪说话,不住说着此事真相,“原来一切都是误会,我三姐并未遇上歹人,她是自个跑出去玩了…” “……这事真奇怪,江公子,我三姐若遇不测,我会很难过,可三姐现在好好的,我还是很难过,明明她是做自个愿意的事……” 阿莴叹了口气,“偏偏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江庭雪慢慢抬起目光,冷冷看着阿莴不语。 他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小娘子的脸蛋,看小娘子说话间,面上依旧不改从前的无辜天真,从前他是有多蠢笨,竟不曾从中瞧出她的本性。 半晌,江庭雪才冷淡地笑一下,“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她选了攀俞知县的门,你选择埋头念书,说不好将来你们各自都有什么际遇,你不必为此多忧心。” 阿莴认同地点头道,“说的是,总之,无论如何,实在很多谢你,江公子,多谢你帮我们找回三姐。” “谢我?我瞧你这般聪慧,才能为你家办好此事,该谢你自个才是。” 江庭雪看着阿莴,事到如今,他既已撞破她这一桩隐晦之事,原也不必要再见这个狡猾的女子,但他还有些话想问她,是以,此刻还得见她。 江庭雪这冰冷的话语,却将阿莴听得心头莫名跳快一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阿莴觉得今日的江公子真的有些不大对劲。 明明先前,江公子待她还十分亲和,而今日,江公子却似疏冷几分。 阿莴忍不住朝江庭雪多看去几眼,见郎君始终平静地看着她,阿莴有些紧张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纸张,“谢我自个?可我什么也没做呀,是江公子帮我们找回三姐的。” “若无江公子相帮,恐怕到现在,三姐还不肯回来,我们还要继续担心着,我阿娘说,等三姐的事了结,她定会登门拜访,向你道谢…” “登门拜访不需要。”江庭雪再冷淡道,“你真想谢我,我这有个疑惑,却想听你解释。” “你若肯实言相告,便算你回报了我这一次相帮,如何?” 正文 第64章 他会来提亲娶我 江公子有疑问要问她?要问她什么呢? 阿莴愣愣点头,“好,你问。” “你先前拿走十两定金,当时你说你已花完,我能不能知道,这十两定金,你用在了何处?“ 江庭雪说到这,目光愈加冰冷地看着阿莴。 阿莴料不到江庭雪要问她的,竟是这件事,她并无不可说之处,只是,这钱她当时是给了侯争鸣,因为还未嫁过去就如此帮着夫家,要对旁人说出此事,阿莴也会觉得有些难为情。 此刻江公子想知道,阿莴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给了争鸣哥哥……” 呵,她倒确实说了实话。 “为什么?”江庭雪冷声再问,“你这位哥哥,不过是你村里的同乡,怎么还得你给他送钱?你又不是他什么人,这么为他做什么?” 阿莴脸颊微微发烫,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江庭雪,想起侯争鸣,眉眼逐渐爬上一抹羞涩,声音愈加小下去,“争鸣哥哥不是外人,我这么为他是应该的,他说了,” “他这次高中后,会回来向我家,提亲娶我……” “你说什么?!” 阿莴话还未说完,江庭雪却猛地捏紧手中的书,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近乎厉声喝她,“你刚说什么?!” 那侯争鸣要回来做什么?! 江庭雪忽然如此严厉,吓了阿莴一跳,小娘子忐忑不安地问,“江公子……你,你怎么了?” 江庭雪凶狠冷戾地看着阿莴,他心中简直大惊,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是如此真相。 他本以为事情到此已是糟糕至极,谁料事情还能往更糟的方向驶去。 他犹不可信,从今早见到的一幕开始,种种猜疑在心间,困成一团怒火,烧得他心内焦炙。 他认定阿莴是个贪婪的女子,只想看她如何解释,自然的,无论阿莴怎么辩解,江庭雪必不会再听进耳里。 他只要看清这个女子即可。 然而,叫人想不到的是,原来那侯争鸣……竟是她未婚夫? 所以,她已有婚约在身,她是待嫁之女? 怪道她要给那侯家郎十两银,那可是她全身家当,怪道她就是不肯将衣裳赠与他,怪道她今早与那侯家郎那般亲昵! 原来那侯家郎才是他的心上人,而他! 他什么也不是! 江庭雪的*呼吸又一次微微粗重起来。 “你说,那侯家郎,不仅是你村里的哥哥,还是与你有着婚约的人?”江庭雪阴戾地看着阿莴,嗓音里都散发着一股隐隐盛怒的气息。 阿莴被江庭雪方才那声厉喝吓了一跳,还有些心惊于那,此刻见江庭雪这般模样,她再次忐忑不安地点头应是,又解释道,“不算有婚约,我们还没在明面上定下此事,只是我们两家人心中都清楚而已。” 她说到这儿,继续小心又不解地问,“江公子,这里面有什么不妥吗?“ “既然你同你这位哥哥,是这样的关系,为何那夜枇杷林中,你要将你摘的枇杷那般送出去?”江庭雪阴沉着脸,看着阿莴继续问话。 她肯坦白这件事,倒算她坦诚,可此事并未分明清楚。 她既已有婚约,也有了心上人,为何那夜在枇杷林里,她还要那般勾着他? 是……她喜欢着侯争鸣,却也喜欢上他了? 还是她并不喜欢他,只是瞧着他好,所以蓄意勾着他? 无论哪一种情况,江庭雪都不会满意,而她,还是摆脱不了水性杨花的嫌疑。 江庭雪冷厉地看着阿莴,等着阿莴这个解释。 阿莴有些迷糊地抬起头,对江庭雪道,“那夜……我送出枇杷……?哦,江公子,你是说争鸣哥哥回来的那一日?” 阿莴说到这,面上却又有些疑惑,“那夜江公子也在吗?我当日在你家中等你,没等到,便去了枇杷林。” “没想到争鸣哥哥恰好那日回来,他瞧见我站在树上,便过来寻我,我便把我摘的枇杷,全都给了他……” 阿莴话都未说完,江庭雪再次惊震地狠盯着阿莴,近乎阴鸷地捏紧了手中的书。 他死死看着阿莴,要被她这个回答震撼于原地。 他需要极力克制着自己,才能稍稍显得不那么失态。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不到半日的功夫,他竟能如此经历事情,几番波折,一转再转! 原来那夜,她竟将他错认成了别人。 不是她三心二意喜欢上了他,也不是她瞧着他好,想勾着他,而是…… 她根本就不知道,那夜枇杷林里,与她亲近的人是谁!! 难怪她肯对他那般小意亲近,肯软语同他说话,还肯喂他吃枇杷! 这一切,原都是她要对别人做的事,却错用到了他的身上! 而他,他竟当了真,误以为是她爱慕于他! 回想自枇杷林里那一夜后,所有连日来沉浮的心绪,都像是个笑话。 江庭雪的脸色一时难看至极,他心头各种情绪不住翻滚,只觉自己真真狼狈不已,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笑话起自己。 笑话他,自作多情,笑话他,莫名给旁人做了替身还不自知! 江庭雪心头再次燃起一股难抑的怒火,那是他的心似被这锐利的实情狠狠砸出一个坑洞,里面飞扬的每一粒尘土,都在对他念着自作多情四个字的嘲笑,令他恼羞成怒的怒火。 自作多情? 不,不是的,不可能! 江庭雪一时怒意之下,不肯承认这件事,他哪来的自作多情?什么样的事才能被称作自作多情?他何时就与这样的事牵连上了? 在他眼里,阿莴明明只是个隔壁邻里的小农女,只是个让他在平隍村这些时日里,教她念念书,给自己找点事来做,好打发这无聊时间的人。 这么个小娘子,怎会同他有情意牵连? 江庭雪盯着阿莴不语。 阿莴被江庭雪这般阴骘盯着,愈加感到心慌。 她谨慎地看着江庭雪,小声问,“江公子,你,你当夜也在那枇杷林里吗?” 正文 第65章 她心性如此明媚 阿莴一面说着,一面努力回想那夜枇杷林里,确真没有第三人,倒是后来父亲唤她回家时,她从林里出来,瞧见远处周管事在那附近转悠。 是了,江公子应当也是那时候在枇杷林附近,带着周管事想找枇杷吃。 阿莴瞬间想明白了什么,又出声问道,“江公子,你也喜欢吃枇杷吗?是不是那夜,我把枇杷都摘完了,你没吃到枇杷,所以觉得不大高兴?” 不大高兴……? 呵,他有何不高兴的,他为何要因此等小事而不高兴? 他与她,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他为何要不高兴? 江庭雪阴沉冷笑着,不答反问阿莴,“你怎么就能肯定,你当夜等来的人,是他?” “不会错的,”阿莴愈加小心地道,“因为那条小道,虽有灌木挡路,但只有争鸣哥哥知道可以径直走进去。” 那枇杷林的外边有一圈灌木丛拦着,旁人一般不会强行从那儿进入,而那夜,‘侯争鸣’是径直进去找她的,所以阿莴认定,来人是侯争鸣。 原来如此! 江庭雪总算明白那夜阿莴为何将他错认成侯争鸣,可笑他当日也是误打误撞,因心急索性就那么走进林子里。 若非这一处小小的错误,造成了阴差阳错,他何至于今日这般狼狈难堪? 事情问到这,也算分明了,对于这个小娘子,里头有着种种误会,到底谜团已经解开,还了小娘子一个清白,他也不应该再追问下去。 然而…… 然而,江庭雪心头的怒火烧过之后,竟还遗留下了一点不甘,这点不甘使他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竟叫他再次不肯相信,小娘子对他,真就一点情意都没有。 若他对她有了情,定是二人之间的往来足够有情,才能使他心动,他不信是自己一人的错觉,小娘子定也曾有所触动吧? 江庭雪继续冷笑道,“姑娘认人的法子倒是独特,但这么闲聊下来,我却还想再问姑娘一个问题。” “倘若给姑娘两个选择,一个是嫁给侯争鸣这般的书生,一个是嫁去公侯人家里,自然的,两位郎君,人品相貌才学都一样,姑娘会如何选择?” 他不信,这阵子他和阿莴之间的关系也算融洽,以他的品貌为人,难道不曾在这个小娘子的心中,占据有一点点的位置? 阿莴压着心头的不安,微有疑惑地看向江庭雪。 她不明白江庭雪为何突然问她这样的问题,但小娘子没有一丝犹豫,很快答道,“自然是选争鸣哥哥。” “为何?”江庭雪阴沉着脸问,“你是觉得,实际没有这样一个人?所以无谓做选择?” “那比如是我呢?比如我也有与你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此刻,我与你那哥哥,让你选一个人来嫁,你会选谁?” 阿莴惊奇地睁大双眼,看着江庭雪,似是不知江公子为何要拿他自己来做这个选项,她摇头认真道,“我还是要选争鸣哥哥。” 阿莴这个答案再痛快道出时,江庭雪的瞳孔猝不及防地骤缩一下。 “江公子,你人很好,但你是云上的人。” 小娘子扬起明媚的脸蛋,冲江庭雪感激又客气地笑道,“所以,就算你我一同长大,往后你总要回去自己的地方。” “我却是这山里的一捧泥,一棵草,与云上的人,注定习性是不同的……” “我劝姑娘仔细想好再回答。” 听到阿莴的答案,江庭雪眉眼里阴鸷却更甚,他冷笑道,“习性算什么,你我不同又怎样?难道嫁去公侯之家,不比嫁给个穷书生,过那清贫的日子强?你就一点不心动?” “我不心动,”阿莴道,满目都是对未来的期盼与自信,“贫不在财,有勤则盈,江公子,这是书里的话,一个人身处困境中,但他上进、有毅、志向高远,那么,便是所有逆境,我相信,都会向此人让路,不会再阻拦他往前。” “而世间最难的不是一时的贫困,”阿莴轻声地,“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他恰好品性端正,他恰好也喜欢我,这才难得。” 这个小娘子,她心性是明媚的,她什么都知道,始终清楚地记着自己的本分,始终看得清周身一切的局势。 她就像一颗遗落在山间的夜明珠,虽被一身的泥土覆盖,显得与旁的石头并无区别,然而一到了夜间,她的光华便再难被遮掩,她会发着莹莹之光,令她从此山间脱颖而出! 可是,阿莴越是这样清醒自重,江庭雪心头的怒火就越燃得炙热。 他倒宁愿她嫌贫爱富,三心二意,选择嫁给他。 “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姑娘。” 江庭雪的目光始终阴沉地看着阿莴,直把阿莴看得心里发毛。 阿莴几次去看江庭雪,不知为何,她觉得江庭雪周身的气场,好似又压低了几分,难道她又说错了话? 可,可她就是这么想的呀。 “我明白了。”好一会,郎君的语气才堪堪恢复了往日里一贯的温和,“答的不错,好好念书吧,姑娘。” 阿莴点点头,转身重新认真写字,江庭雪却就此沉默在那,再没同她说话。 等今日的功课学完,阿莴飞快地收拾好布袋,起身就告辞离去。 小娘子一路奔跑着,心也在急跳个不停,她不知为何,会如此地惴惴不安,其实江公子实是很好的人,她不该这般心慌。 虽然她不知江公子今日为何如此,突然又有些变了模样,像极了当日他对待下人王春的样子,但是,说不定是人家今日遇上了不快,说不定他心情一不大好,就会显得有些吓人。 她不该又因此惶惶看他。 毕竟人家江公子一向待她极好,只是多问了几句家长里短的话,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了,定是这天,总阴沉沉的,让她心头也生出了不安。 江庭雪坐在书房,面无表情地看阿莴离去。 正文 第66章 何必执着不放 阿莴离开后,江庭雪一人在书房里,依旧长久沉默地坐着。 事到如今,他也终于弄明白这里面的差错,弄明白阿莴是个怎样的人。 该说不说,应该庆幸小娘子不是那贪多之人,不然,显得他白费一场心思,竟是为了这么个女子,如何的可笑。 如今已经知道了小娘子有心上人,虽然不是他,但幸好,他也只是略微有点心动而已,不是非卿不可。 既如此,他便不必再庸人自扰,只当此次出门,总算开窍一回,也算有所收获。 周管事还在院子外不住地忙里忙外,指挥着下人开始收拾返回朱城的行囊。 他们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说不准是什么时候离开,或许明日,或许大后日,端看小主子的心情。 他忙了好一会,这才一拍脑袋想起个事,他还得去给小主子提醒一嘴,俞桥得知江庭雪就要离开平隍镇,又派人来约江庭雪去用饭。 周管事匆匆进来书房,“二郎,这会是不是准备去镇上?俞知县家的公子已经下了好几道帖子来请,如果去,我让敏行去牵马车……” 他话都未说话,急急打住在那,只瞧江庭雪端坐在那,一言不发,一脸阴晴难辨的模样,周管事“咦”的一声,疑惑地站在那儿。 他太了解他的小主子,看江庭雪这般模样,他就知道江庭雪此刻心情相当的差。 怎么回事呢? 还在与四丫姑娘闹不快呢?可四丫姑娘都来了这么好一会,若有什么不快,也该说开了吧? 或是……二郎是因别的事不快?那会是什么事呢? 周管事还在疑惑中,江庭雪已淡淡开了口,“去。” 见江庭雪语气如常,周管事又略微放下心,大约是他错觉,二郎心情应当不至于那般差。 说起来,周管事最后一次见江庭雪的心情格外不快,还是在江跃然的独子落河溺亡的那时候。 今日倒是…… 眼见江庭雪缓缓起身,周管事收回思绪,应了声,转身让敏行去驾马车。 江庭雪平静地上了马车,出发去镇上。 很快,马车就到了镇上的酒楼门前,江庭雪从马车里出来,却在即将跨进酒楼那刻,忽听身后响起道声响, “争鸣。” 江庭雪猛地停住脚步,转头去看。 他见到街上有位清秀斯文的少年郎,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一手抱着几本书,正立于街市上,冲一侧的同窗笑笑。 又见他另一个同窗跑来,抬臂搭在侯争鸣双肩上,指着面前的商铺与他说什么,似乎是问侯争鸣要不要买东西,那同窗又掏出银子给侯争鸣,似是要借给这个少年郎。 或许是知道自己荷包里没几个银钱,侯争鸣拒绝了同窗的帮助,他始终微笑着,全然不为琳琅满目的货物心动,分明就是个沉稳持重的好男儿。 江庭雪两眼微眯,盯着这个少年郎,看他不疾不缓地与同窗并排离去,江庭雪的面色,也越来越阴沉。 从出门前延蔓着的一丝阴戾,越来越浓郁,开始强势盘旋在江庭雪的心上。 少年郎贫穷卑微又如何? 假以时日,这位少年郎会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终会冲破困着他的枷锁,展翅高飞,到了那时,不知会如何迷倒身侧的女郎。 女郎?谁?是哪家的小娘子?谁会在往后的某一日,站在他的身侧? 江庭雪脑海里一时想起的身影,是那道总有些小心谨慎,又羞涩微笑的小娘子。 小娘子仰起头,面上羞喜地对着那少年郎微笑着,少年郎也始终微笑着,沉稳持重地牵着小娘子的手,要就此带小娘子度过一生。 就在这深蓝色发暗的天光之下,这道小身影,与眼前那少年郎的身影,交叉重叠在一起,最后成了并肩而行,相濡以沫,逐渐远去的画面。 就像……就像,今日早上,她那般快活奔进少年郎的怀中那般场景。 江庭雪眼底突一时发狠,被这个画面激得眼眶有些发红,而他置于身侧的手忽也用力拽紧,又缓缓松开。 “真是兄弟情深。”敏行站在江庭雪身侧,也看到这一幕,他不禁笑起来,“奴还记得刚来郎君身边时,郎君也是个少年郎,与包家公子玩得挺好。” “奴记得清,有一年,郎君瞧中个小玩意,明明是咱们先来的,谁料后面,包小郎君也瞧中了,和郎君争夺了起来。” “但最后,到底是郎君得到了这件玩意,包小郎君退而求其次,选了个跟那小玩意相似的一件,只愿和郎君兄弟情深。” 对于敏行在身侧念叨着什么,江庭雪毫不在意,他只看着侯争鸣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的心神在剧烈地颤动着。 向左,他觉得很不喜欢这个画面,他不愿小娘子站在那少年郎的身侧,任那少年郎身侧站着哪位小娘子都行,独独不能是那道瘦小的身影。 向右,他不肯承认这件事,他不认为自己会放不下一个女子,他觉得那小娘子,最后嫁给谁,跟在谁的身侧,都与他无关,他去在意这件事做什么? 他也是有所傲气的人,她的心上人既不是他,他何必执着不放? 江庭雪阴冷地盯着侯争鸣越走越远的背影,最后,他也缓缓转过身,径直进了酒楼里。 夜里,江庭雪归来,他吃了点酒,正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时,忽听到一声喊话, “四丫,怎么又没熄灯?看看这会都几时了?” 马车悄悄转去后院道里,后院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夜深人静时,江庭雪常从后门进出,这样不会吵到前街已经熟睡的人。 然而,就在今夜,江庭雪坐在马车里,即将抵达自己家宅时,却骤然被宁静的夜空中,这道声音吵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车外一侧漆黑的院落。 这是阿莴家的后院。 里面有个小娘子,她还未睡,是因为她心里喜欢着一个人,在这如水的夜空里,她睡不着,默默思念着那个郎君吗? 江庭雪森冷着眼,沉默看着车外,直至马车进了江府,他镇定自若地下了马车。 瞧着他面上已染开酒后绯红的颜色,周管事慌忙上前扶他,“二郎,今夜怎又喝了这么多酒,主母早嘱咐过了,你在外头要克制着些,别喝太多的酒……” 江庭雪一把推开周管事,冷静道,“我能走。” 他沉声说完,浑身阴沉沉地往屋里行去,周管事愣一下,想到江庭雪的酒量极好,应当不打紧,便唤厨娘去煮醒酒汤,自个再次跟上前。 “二郎为何不快的模样?可是今夜那俞桥,有何处得罪了咱们?”周管事将巾帕沾水打湿,又拧干递给江庭雪。 江庭雪接过巾帕,慢慢擦拭着脸、手,侧头看周管事,冷笑一声,“他?他能怎么得罪我?” 他淡声问道,“俞桥有什么在身?权势?才华?家世?人品?呵……” 他不住摇头笑着,“这么个人,能怎么得罪我呢?他得罪得起我吗?” 他将巾帕随手丢到盆里,转身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他不住好笑地道,“知道在他这个年纪,能拿出什么与我比?他有什么呢?” 一个拥有世间最无价最珍贵的年华,却穷得一贫如洗的人,会在哪些方面输给他? 谁知道这个答案吗? 江庭雪心内嘲笑着,他知道啊…… “你知道一个人在这般困境时,是很难抵挡住这些诱惑的么?”江庭雪身子后靠,仰起头懒懒地掀起眼皮,看着周管事。 “他没有权势,没有金钱,没有地位,空有一点青春年少,可这些,我都有,我才二十,年华模样一点不输给他,你说,他面对这一切时,能守得住吗?” “他是愿意要这些,还是愿意要她?真以为靠他那点才学能走出条通天大道?” “而她,瞧清他这一点,再面对我和他,她能守得住吗?能原谅他吗?还肯接受他吗?” 江庭雪闭上眼,抬手捏了捏鼻梁,又是懒懒地一笑,“你说,我把这些都送到她面前,她瞧见了,还能拒绝得了我吗?她拒绝不了,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背叛与富贵同时而来……” 她三姐就没抵挡住,她是妹妹,她也一样抵挡不住,她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 江庭雪很笃定,他说着说着,安静下来,似要睡入梦乡,周管事惊得上前轻声道,“二郎可是乏了?可要歇了?” 江庭雪闭着眼坐在那,半晌,“下去吧。”他淡声道。 周管事出了屋,就唤来敏行疑惑地问,“今夜那俞桥怎么得罪咱公子了?” 敏行一头雾水地看着周管事,“周叔,你从哪听说俞桥得罪咱郎君了?给那俞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呐。” “甭说得罪,今夜那俞桥哄着咱们郎君开心,不知哄得如何能耐,我在一旁瞧见都觉得,这俞桥是个人才!” 周管事一脸不解,“是吗?那可能是我多心。” 天色渐晚,似一张巨大的白纸,泼上一层又一层的薄墨,随着墨水盖在纸上,越来越浓,天最终黑了。 今夜的夜色却阴重,阴恻恻凉丝丝的,不见一丝月光。 江庭雪躺在床上,闭眼睡着,很快就进入梦乡,然而他的眉头,却在这夜深时分,微微皱起。 越来越深。 主要是今夜的这个梦,很是奇怪,他怎的又回到了少年时期,而他似乎也知道,此刻梦里的自己,今年刚满十六岁。 江庭雪有些疑惑地站在街上,看着眼前格外熟悉的场景。 十六岁的他,日子过得很顺心,那一年,他生活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为何,他会梦回这一年? 江庭雪正沉思着,他身后却忽传来一声脆亮的声响, “庭雪哥哥!” 江庭雪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微感惊异地转头去看,果然瞧见十四岁的阿莴,就在他身后,朝他惊喜奔来。 阿莴出现在了那? 她竟这般亲昵唤他?还向他靠近? 正文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一时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今日明明才见过阿莴,同阿莴聊了那么一番话,他已经知道小娘子心里住的人是谁,怎料阿莴突然出现在这儿,还对他亲昵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小娘子清秀娇憨的脸蛋,始终扬着羞涩的笑意,她目光也有些羞怯,亲近地朝江庭雪靠过来,仰头对他笑道,“是我来晚了,你可要走了?” 哦? 江庭雪轻扬扬眉,他真是许久不见阿莴这般亲昵他的模样,她没有谨慎,没有拘谨,只有全然依赖他的模样。 他不由想起了先前在枇杷林里的一幕,喉咙微微滚动一下。 江庭雪淡笑道,“没看到你,我怎会走?” 阿莴却抿嘴笑起来,轻声问江庭雪,“你知道我为何来晚了?” “为何?” “你忘了?”阿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郎君道,“我下个月就及笄啦,你不是说,要来我家提亲,但你的喜服,想让我来帮你缝……” 江庭雪愣在那儿,心内一时涌上些莫名的异感,“我……要与你成亲了?” “嗯!”阿莴用力点点头,忽靠在他身侧,有些羞涩地软声解释,“我刚就是在帮你挑喜服的料子,耽误了会功夫,叫你久等了。” “无妨。”江庭雪好脾气地笑起来,微有宠溺地看着阿莴,“等你一刻又何妨?便是此生等你,我也可……” “才不是!”小娘子脸颊微微泛起红意,她有些羞意地同江庭雪辩驳道,“别以为我好骗,我知道的,你我两情相悦,你自然愿意等我,若我不喜欢你,你才不会等我……” “不会。”江庭雪却道,“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能一直等下去,我江庭雪不是那么容易就动心的人……” “而我一旦动了心,便不会被轻易动摇……”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触碰小娘子的脸,哑声道,“我也不信,我一直待你好,你心里会没有我……” “你……”阿莴羞涩至极,不敢再同江庭雪辩驳下去,唯恐他说出更多羞人之言,她慌忙岔开话,“你快跟我来,看看你喜欢哪一匹布帛,咱们今日先买了……” 阿莴说着,快活地挽起江庭雪的手臂,就拉他去布行里。 江庭雪被阿莴这一番主动惊喜到,心里一时喜一时甜,却同时泛起股迷茫和疑惑,阿莴不是喜欢那侯争鸣吗?为何愿意嫁给他了? 她真的知道,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吗? 江庭雪定定看着身侧的小娘子,由着小娘子把他带到了一家铺子前。 那是朱城一间极有名气的铺子,里头新鲜的西洋玩意很多,江庭雪站在那铺子前,再次微感疑惑,阿莴不是要带他去布行?怎么把他带到了这儿? 江庭雪正想低头去问,这一看,却发现小娘子不见了。 阿莴不见了! 江庭雪简直大骇,惊异地当街喊了声,“阿莴!” 阿莴真的不见了,江庭雪心里微慌,寻找起阿莴,却不料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个不满的声音,“江庭雪!这也是我瞧中的!你就让给我不成吗?” 包连此刻站在这西洋铺子前,指着件奇巧的玩意,同江庭雪争了起来。 江庭雪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是熟悉,他恍惚记起来,是了,他十六岁的这一年,确实发生过一件事。 他与好友包连,同时看中一件小玩意,两人争夺了起来。 这件事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江庭雪记得很清,是他先来,可包连却说他才是先来的。 包连突然要抢他的东西,他心生不快,便绝不肯让。 而梦境接下来的走向,也与当年发生的一切,一模一样。 包连气呼呼地问江庭雪,“你我是好兄弟,你江小侯爷想要什么没得到过?这件破玩意就不能让给我吗?” 江庭雪站在那儿,看着眼前一切,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包连? 他慢腾腾回想着,冷声对包连道, “我瞧中的,何时让给过旁人?” “轰隆”一声,天上划了道惊雷,开始下雨,江庭雪就此从梦中苏醒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沉默不言。 次日,一大早,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一直在下雨,雨不大,阿莴撑着把油纸伞就走出了家门。 今天是侯争鸣出发的日子。 阿莴本想去送他,但侯争鸣是跟着一群同窗出发,郎君们都凑在一块,侯争鸣便不让阿莴来送。 阿莴也不大好意思出现在那么多的郎君面前,与侯争鸣话惜别。 只是她今日到底因此事情绪低落,小娘子撑着把伞,就走出了家门,想去村口眺望一下侯争鸣离开的方向。 她撑起竹伞,出了屋,却在自家院门外,看到隔壁江庭雪也正立于江家屋檐下,负手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雨。 听见阿莴出门,江庭雪转过头,朝阿莴看来。 他忽对阿莴温和道,“四丫姑娘,下雨了。” 阿莴愣一下,似是未料今日江庭雪竟会这般温和与她招呼着,郎君再没有昨日阴沉不快的神情。 阿莴有些腼腆地冲江庭雪弯唇微笑,因记着昨日江庭雪的不对劲,阿莴还有些谨慎,她低下头,就要继续去村口。 眼见阿莴就要从江家门前而过,江庭雪突然又开口,“四丫姑娘。” 阿莴停下脚步,就停在江家门前,她将伞移开些,小脸再次仰起看着江庭雪,听江庭雪愈加温和地道,“前两日俞桥着人送来一盒茶,是茶园刚摘下的,你想不想上我家里,喝一杯你亲手采的茶?” 江庭雪目光柔和起来,再接着道,“先前不是才去茶园采过茶?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你曾摘过的一片叶子。” 阿莴再次抿嘴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前去,她此刻心情很低落,要去村口想一会争鸣哥哥,再去忙家里的事。 果然被阿莴拒绝,江庭雪却依旧站在屋檐下,默默看阿莴逐渐远去消失的背影。 他该知道的,除去跟他念书,他这儿,小娘子是一点惦念都不会有。 对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一个阴差阳错,毫无察觉的错误,她怎会在意? 可对他来说,她却是他初次的悸动,是他深埋的愿望,是他惊觉心底的追寻。 她怎么敢,就这样一无所知地从他身边走过…… 无人发觉,看着小娘子逐渐消失的背影,郎君眸里的阴骘暗沉,比今日那乌云还要晦暗不明。 这一日,江家突然收拾好了行囊,离开了平隍村。 随之离开的,还有一盒十锭银,跟着江家一路,送到了侯争鸣的手上。 侯争鸣今日与同窗们离开平隍镇,午后船要开了,他正准备上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他回头一看,被眼前之事惊得愣在当场。 有一人手捧银子找他。 侯争鸣听完描述,连忙问那送来银钱的人,“敢问,这位郎君,我与江家人并不相识,江家为何给我这钱?” 那人照着主子的吩咐答道,“我家主子说,是阿莴姑娘的嘱托,要郎君安心收下便是。” 他说到这儿,忽又话锋一转,“不过,阿莴姑娘还有个请托,让我帮她办到。” “她说她当日帮你做的衣裳,尺码不对,希望侯公子能把衣裳先交还给她,她后边改好尺码,再给公子。” 阿莴竟要拿回那件衣? 侯争鸣未料临走前阿莴改了主意,阿莴从前从不会如此,她送给他的东西,从未向他讨要回去过。 但侯争鸣并未多纠结,很痛快就答应下来,把衣裳从包裹里拿出来,交给那奴仆。 奴仆顺利完成差事,松了口气,将衣裳接过,转身离开。 侯争鸣却捧着这十锭银发呆,不知阿莴这几日又是上哪筹集到这笔银子给他,但这笔银钱确实是雪中送炭。 直至身后船即将开动,同窗站在船上喊道,“争鸣,快上来,走了。” 侯争鸣转身登船赶赴考场。 阿莴今日忙完家中所有的活,看漏刻到了午时,忙拿着书本去江家,谁料她过去后,却听江家的下人道,江庭雪今日一大早已经走了。 江公子走了?回朱城去了? 怎会突然走了?今早上分明才见过江公子。 江庭雪离开得太过突然,阿莴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站在那儿。 她未料江庭雪竟会突然离开了这儿,她本来还以为,今日会和往常一样,她忙完家务事,便能去江家念书习字。 阿莴心头忽有些难过,争鸣哥哥今日走,想不到江公子竟也是今日走。 可惜江公子突然就走了,没和她说一声,就此不告而别。 不对,或许人家也曾想对她说一声这事的。 想到今早江庭雪邀请她进屋喝茶,阿莴有些懊恼自己今早的拒绝,说不得,当时,江公子就是想同她说离开的事。 阿莴低下头,慢慢走回屋里,想那个清俊和气的公子,一声不吭离开的场景。 她大概有一点遗憾,本来该送*送他的。 至少,也该感谢他这阵子的教导才是。 次日,却有一人来敲阿莴家的门,阿莴迎出去才得知,江庭雪竟已把十两银送到了侯争鸣的手上。 阿莴吃惊不已,“那绣活的钱已经给争鸣哥哥啦?可我还未做完这活……” 她说着话,心头又生出股急迫的心情,想快些做好给江老夫人的夹衣好交差。 那人却道,“姑娘不必心急,江公子说,他在路上恰好遇见侯公子,他见过一次侯公子,便索性把银钱先帮你给了。” “如此,只盼姑娘绣此夹衣时,能想到心上人那儿有银钱傍身,心能安定些,给江老夫人做的绣活,也能更从容些。” 不得不说,江庭雪办事确实漂亮,这十锭银倘若给阿莴,阿莴未必会高兴,可若送到了侯争鸣手中,阿莴便会欢喜起来,只觉心中一颗大石子放下。 阿莴还未说出什么话,那人来给阿莴送了口信,已转身离去。 第三日,却又有一位娘子上门,道她是江家请来,教阿莴一家识字的先生,陈蝴。 阿莴大吃一惊,五丫却很高兴,拉着那陈娘子进屋里坐下。 等守财与阿慧回来后,陈蝴同二位长辈商量好,往后每日都会来教阿莴家里几个姑娘念书,至于束脩,江家已经付了教会阿莴一家识字的钱。 阿莴这才知道,江庭雪离开时,还为她家安排好了这一处。 守财与阿慧亦料不到隔壁人家会那么好,他们自然愿意,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又能对孩子有利,夫妇二人怎会不肯,只是他们不明白江家为何这般好心,还有些不敢答应。 陈蝴道,“你家小娘子,先前就在跟着江家公子念书了,公子念姑娘一片奋取之心,爱才惜才,这才请了我过来。” 听此,守财与阿慧这才知道,原来这阵子,江家公子一直在教阿莴念书,一直在善待他们一家。 他们感激之下,再没反对,答应下这事,本来么,大沅国念书就是件奢侈的事,后辈能识字自然好,总好过祖祖辈辈睁眼瞎。 守财高兴得不住搓手,送陈娘子出门,阿莴却愣愣看着娘子离开,她转身进屋,却在瞧见自己桌上放着的一盒茶叶后,吃惊地问五丫,“这谁给的?” 五丫歪着头道,“夫子呀,她给我们每人一罐,说是今年你们去茶园采的茶。” 阿莴捏着自己的茶叶,心头百般滋味浮起,她知道,这是江庭雪今日早上想请她喝的那杯茶。 阿莴终究还是喝到这杯茶。 七月匆匆过去,迎来八月,八月初十时,阿莴及笄,满十五岁了。 阿慧与守财,特意杀了只鸡给阿莴庆祝,正是高兴时,陈蝴带着江庭雪给阿莴买的一应及笄之礼,也送到了阿莴手上。 阿慧几人全都吃惊地围上来,“江家公子这是何意?这,这是央乐坊的礼?哎呀,这可太贵重了……” 一箱箱珠钗裙衫送至阿莴家里,阿莴一家都看傻了眼。 陈蝴笑道,“你们不必拒绝,江公子道,四丫姑娘也教会了他一些事,这些权当感激小娘子,只愿小娘子此生都能拥有这份心性,快活度过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听着这话,皆惊异地面面相觑,守财不由感慨,“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礼数竟这般的好,竟这般关照咱们家,也没嫌弃咱们。” 阿慧对着陈蝴不住点头,“多谢,多谢,那我们就不拂江家这番心意了。” 二丫站在一旁,嫉妒难言地看着这一切,她眼里泛上泪水,不敢相信阿莴能得江庭雪如此礼遇,她心口一下揪起难受,转身跑进屋里哭起来。 阿莴心中亦是滋味难言地捧着这份及笄礼,即便江公子离开了,他对她的好一直在。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 这一日,阿莴穿戴着江庭雪赠送的一应裙钗,迎接了自己的十五岁。 五丫、六丫高兴地围着阿莴纷纷欢闹道,“四姐姐漂亮,四姐姐好漂亮。” 夜里,临睡前,五丫悄悄进来阿莴屋里,两手趴在阿莴耳朵旁小声道,“四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日陈夫子喝醉了,她自个说了一句话,旁人都没听见,就我听见了。” 阿莴好奇地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能赠娘子裙衩的人,只有她的未婚夫。” 阿莴听到这话,却大吃一惊,连忙抬手捂住五丫的嘴,“五妹,这话千万别胡说出去,这就是,就是陈夫子吃醉了酒,乱说的话。” 五丫眨眨眼,嘿嘿笑着,点点头,阿莴才松开手,她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在穿着江庭雪亲手为她挑的衣裳,一时红了耳尖。 谁说能送女子裙衩的人,只有未婚夫!这话不对! 次日,二丫红肿着眼,跟母亲一起挑货去镇上,阿莴拦下她,诚恳地道,“二姐,我这的礼,我自己穿不完,你我身量一般高,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二丫抿着嘴,看着阿莴,许久,她才沙哑着嗓音道,“好。” 她答应下来,突又主动问,“那江家公子为何待你这么好?是不是先前你在家里时,同他好上了?” 阿莴却愣一下,继而摇摇头,“没有,是因为我跟着他念书。” “我懂了,他喜欢爱念书的女孩儿,难怪他数次瞧不上我。” 二丫眼眶又泛上泪水,她抬手用力地一把抹去,“偏我就不爱念书,不怪他看不上我。” 二丫说完这话,似是从这一刻起,也彻底放下了江家公子,转身挑起扁担出门。 秋风渐起,天还热着,江南一带的人家,家家户户忙着收割粮食,大沅国却突地兴起个消息,从北一路传到南,道今年夏时北方多地无雨,以致旱情发生,北方今年粮食歉收。 其实北方旱情最早时,春末便有了迹象,从北漠起一路往南至京东路,天不降雨,粮食受灾,而长江以南的地区虽有降雨,却也不似往年那般充沛。 但那时此情况还不算严重,人人都觉得后面总会下雨,谁都未对此引起重视。 直至现在八月,各地区开始秋收时,北方旱情一事才逐渐扩散往南。 连平隍镇这儿的人都听说了北方旱灾一事。 一连几日,村里的人都在纷纷说着这事。 “说是纣县那儿,今年五六月时就旱着了,那会报给朝廷,朝廷的大人们不管呐。” “朝廷的大人们怎会不管这事呢?” “因为官家今年一直病着,哎!” “哼,若非……”,若非官家这些年奢侈无度,盘剥百姓,以致民生艰难,天爷怎会降此灾祸? 村民们皆有怨不敢说,只能纷纷聊着这次灾情。 实则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确实有人早在六月时就将此事揭露,但彼时官家病中,将政事交由江容瀚与罗约一同料理。 宰相罗约一手遮天,听到下面的人来汇报此消息时,恰好他的手下在一桩案子里惹出了事,被官家问起。 罗约顾着善后案子,将旱灾一事轻描淡写按了下来,官家信以为真,对灾情一事没有重视。 而以江容瀚为首的一众大臣,却也在暗中等待时机对付罗约,没有揭穿罗约隐瞒之举,一时之间,两边阵营,无人去在意北方这一情况。 此情况一路拖至八月,消息骤然扩散。 “听说了吗?如今外边情况可不妙啊。” “说是因七月时颗粒无收,如今外边流民四起,北边那儿的人一路南下沿途乞讨,好生吓人。” “不过相信这些个事,官府会管住的。” 阿慧说着今日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守财皱眉道,“起流民了?流民都南下了?” 对于流民之景,守财与阿慧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年纪轻轻时,不就遇上离乡的难? 万万没想到,太平了十几年,如今又出了世道乱象。 “听说是呢,镇上俞知县怕外边的人过来咱这,下了命令,封死各处官道,只许出不许进,拦着那些流民过来。” “拦着了?哎,可怜的,都是苦命人,幸亏咱们南方这儿今年倒还好,虽则确实没下几场雨,河里倒还有些水浇庄稼,所以粮食也有些收成。” “是啊,咱们这儿虽然偏着,但是没落着旱,今年咱们这地里的庄稼,还能有收,若是流民们过来,咱们这儿的官爷,能拿得出粮。” “怕是难哦,如今粮灾出来,外边的粮价一日一个价,官爷也知道粮食的好,而官道上也已经放了关卡,瞧着大人们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想等朝廷派人来管呢……” 阿慧夫妇二人闲聊着,阿慧想到什么,看一眼阿莴,又道,“听说秋闱已经结束了,不知争鸣那孩子考得如何。” “很快就会放榜,咱们等消息就是。”守财想到侯争鸣,也生出了盼头,这可是他未来的女婿,女婿有出息,他这老丈人不得跟着脸上沾光? “还得备着些鸡鸭,到时拿去侯家庆贺才是。”守财乐呵呵地说着,看向阿莴。 阿莴就坐在一侧,安静地听爹娘闲聊,待听到这话,阿莴有些羞涩地笑一下,心里虽有些担心外边的世道,却也跟着期盼起侯争鸣的好消息。 此刻流民事态,还不算严重,离乡乞讨的流民,也不算多。 八月末,放榜的消息传来,侯争鸣一举高中,成了贡士,官府派着人到侯家讨赏钱,一时之间,平隍村里,处处是热闹贺喜的声音。 阿莴听见侯争鸣真的中了榜,喜得就要落泪,阿慧也高兴不已,带着阿莴就去镇上扯了几匹喜布。 想到三丫就在镇上住着,阿慧前几日去看三丫,说多了几句,惹三丫不痛快,今日阿慧便让阿莴自个去到三丫住的院子里,同三丫说一声这个好消息,顺便再问问俞家何时纳三丫入府。 俞家到现在都没纳三丫进门。 丫鬟们给三丫报消息时,三丫正惬意地躺在美人榻上,由着婢女为自己扇风,听妹妹来了,三丫懒得起身,命人去带阿莴进屋。 阿莴进了屋,说了母亲的交代,三丫懒懒道,“急什么?近来朝中下来人查账,俞家忙得不行,我这处不过小事一桩,快一步,慢一步,也无妨。” 三丫说到这,看向阿莴,嘴角却笑,“倒是恭喜四妹,侯争鸣总算考了个贡士,你马上就要做官太太了,但是呢……” 三丫说到这,一边从自己手上退下个金镯,一边道,“后边还有个省试等着他,他没过这一关,咱们还不能松口气,我先给你一个镯子,咱们等后头大喜来了,姐姐再给你些好金银庆贺,如何?” 阿莴嗫嚅几下嘴,摇摇头,“三姐,我就是来同你聊几句的,不要你的钱,俞府若忙完了,你千万记得提醒三姐夫这一处事,阿娘时时挂心你这儿……” “知道了。”三丫听着这些叮嘱,听得有些不耐,“我这儿板上钉钉的事,别担心了,你既不要这镯子,那便同我一块用饭再走吧?” 阿莴又是摇头,“阿娘还在布庄里等我,她说她过两日再来看你。” 阿莴在三丫这儿待了一会,眼见自个三姐在这外头住得好,吃得好,一应顺心的模样,便也有些放心。 她回了阿慧那儿,同阿慧说了三丫的话,阿慧也跟着放了心,母女二人便抱着喜布各等婚庆物什,高高兴兴回了家。 阿莴自此回家后,甚少出门,小娘子就在家里,先做好了给江老夫人的夹衣,拿去隔壁江家,拜托江家下人帮她寄出夹衣。 继而开始为自己做起嫁衣。 陈蝴却悄悄把她看着,回去后,低头写了信,寄出去。 九月,又是新的消息传来,继旱灾之后,北方竟又发生了蝗灾。 蝗灾之害,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使得北方离乡的流民,开始增多,相应的,去北上的一路,危险也开始增多。 但长江以南往下倒还好,南方这儿粮食早已收割储存下来,而各处州县的官员,学着平隍州,纷纷在官道上架起关卡,拦着一批批涌下来的流民过来。 见南下的官道上,各地州府都设起了关卡,不给过去,流民们对此感到愤怒,逐渐的,流民们中,有人开始转变为暴民,而打劫抢夺之事,也开始出现。 可大沅之内,这流民一事已这般逐渐兴起,朝中却似不曾听闻一般,未派禁军下来镇压。 各州府的知州,纷纷上疏奏折,请求朝廷派禁军下来,在此之前,且用各地厢军、乡兵先抵挡着。 平隍村里,阿莴的日子依旧那般安逸。 与此同时,侯争鸣新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他已去往朱城,和同窗们继续准备明年三月的春闱。 这倒是挺好,侯争鸣就此留在朱城,安心备着下一场考举,但侯家就要多给侯争鸣寄钱了。 侯母把侯争鸣的信给阿莴看,这时候的阿莴,已经能看不少书信,她抄了侯争鸣的地址,回家又开始攒起银钱,要给侯争鸣寄过去。 侯母却看着阿莴这般模样,沉默不语。 其实这时候阿莴一家,和侯家之间的走动已经愈加频繁,阿慧与守财都以为,接下来,就该是侯家来家里提亲了。 他们并不知道,侯母见到自己儿子如今出息了,反而生出丝反悔之意,再看到阿莴成日山里地里来回忙碌的身影,便有些瞧不上阿莴。 阿莴并不知侯母的心思,只安心缝制自己的嫁衣,盼着侯争鸣新的信件到来。 十月中旬,侯争鸣那儿,确实寄来了一封信件,然而,这一封信,却似晴天霹雳,几欲将阿莴当场击倒,而侯家父母,倒是真的因此,双双病倒。 [北方水土凶悍,争鸣在朱城大病一场,性命垂危。] 只这么短短一封,由侯争鸣同窗代写寄来的信件,叫阿莴日夜流泪,侯母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要去朱城找侯争鸣。 谁能料到呢,侯争鸣去了北方,竟水土不服,或许,也不止因此,郎君身上银钱不宽裕,一路吃喝住行,处处是银钱开道,侯争鸣定是太省,才省病了自己。 可惜,因侯父病体难支,侯母也病倒了,想去朱城找儿子的这些话,纯是侯母嘴上之说而已,做不得数。 除了一人,或许可以。 侯母把打算放在了阿莴身上。 阿莴也生出如此打算,她也想去朱城,找侯争鸣。 此时平隍镇外的流民事态,已经开始变得严峻,不少流民堵在朱城城门之外哭救,朝廷总算有了反应,派出禁军,对朱城外的流民进行镇压。 朝廷亦派了禁军赶去各州府救援,但直至此刻,朝廷依旧未开放粮库赈灾,也未派主持局面的大臣出来筹粮,安抚民心。 流民一势逐渐不可收拾。 各地驿站,也因这场暴乱,逐渐停止运送信件。 外边这一切乱象,阿莴人在村子里,全然不知。 十月末,阿莴去侯家看侯父侯母,侯母拉着阿莴的手就不住抹泪道,“阿莴,你是争鸣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现在出事了,不知如今如何,你是不是该想想法子,去看看他?将他找回来?” 阿莴抿着嘴,点头道,“我该去找他的,伯母,你放心,争鸣哥哥在朱城,皇城里定有好大夫,不管他如何了,我都会找到他,给你们报个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侯母翻出家里存的些许银两,塞到阿莴手中,“朱城不知在哪,你过去那边我也很不放心,但我实在没办法,你也瞧见我那大儿,实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争鸣还是让你去找,我放心些……” 侯母不住叮嘱着,阿莴料想自己爹娘不会同意,和侯母商议好保密此事,准备出发的时机。 阿莴从侯家出来后,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起勇气,侯争鸣在皇城里出了事,她必要去见到他,确定他安好才行。 他若还活着,她立时就要嫁给他,以后都跟着侯争鸣过日子,他若不在人世了,阿莴红了眼眶,她要做他的未亡人,给他守一辈子,帮他照料好他爹娘。 阿莴就是抱着这么个信念,在十月末一个开始寒冷的天里,孤身前往朱城了。 幸好这短短小几月的日子里,阿莴跟着陈蝴,已经识了不少字,她不是小儿,又有心向学,自是刻苦学习。 是以很快,阿莴已能看懂不少文字,她也不再惧怕自己外出时,因不识字而丢了自己。 等阿慧与守财得知此事时,阿莴已经离开平隍镇。 一家人全炸开了锅,阿慧哭天喊地道,“天爷,四丫怎这般大胆,她难道没听说,外边正起暴民?暴民,那是暴民,不是流民,我真是……作孽,生了这些个讨债鬼,叫我日夜不得安宁。” 五丫眨了眨眼睛,还不清楚四姐将会遇上什么危险,她不知这件事的严重,只歪着头道,“阿娘,今日陈夫子没来家里。” 无人听见五丫这话,陈蝴自这一日起,也再没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另有一名夫子,接替了陈蝴的差事,继续教五丫、六丫功课。 阿莴这一事,二丫一直沉默地听着,却在阿莴离开当日,她走去镇上,去找三丫。 三丫听到阿莴偷跑离开了平隍镇,要去朱城,大吃一惊,她不住安抚着二丫,“二姐,这事不慌,今晚时我同俞桥说说,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四妹的行迹。” 二丫点点头,看着三丫如今穿金带银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三妹,你如今日子可还顺心?” 三丫被二丫这话问得一噎,说不出话来。 俞桥先前说会马上纳她入门作贵妾,可是,这个马上,等来等去,一等好几个月,俞府都没派人来接她。 而俞桥这些日子,来她这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三丫心头渐渐浮起不太好的预感。 私下里,三丫是略感惊慌的,但她强自镇定,耐着心等候。 “我过得很好,这些个银钱我如今有很多,花不完,二姐,你拿去补贴咱爹娘吧。” 三丫说着,转身命下人去取来一小箱银钱,二丫摆摆手,“你留着防身吧,马上你就要进俞府里了,到时候身上没点银钱打点下人不行。” 三丫的脚步顿在那儿,半晌,闷闷地应了声,“好。” 二丫原本以为,三丫那儿很快能打听到阿莴的消息,可这一等,又是好些日子过去,三丫再没个回音,二丫心急得再去求见三丫,三丫却不肯见她了。 二丫不知三丫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她却受不住家里爹娘每日叹气,大家都担心着阿莴那一处的情况,想了想,二丫鼓足勇气,去找李捕头。 李进看到二丫主动来找自己,很是高兴,他问,“阿心姑娘,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 二丫道,“李捕,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那北方的流民如今怎样了?” 李进道,“禁军已出动了,刚传来的消息,这一路南下的流民,想是很快便能被镇压下来,不会成什么气候的,阿心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二丫不禁露出愁眉,“我四妹前几日一声不吭去了朱城,她要去找侯争鸣。” “什么?!”李进大吃一惊,“四姑娘怎么那么不懂事,不说这一路的流寇如何凶悍,就说那朱城外的一路州县,朝廷派了多少禁军出动,她一个小娘子,怎敢孤身去那儿?” 是啊,大沅今年,许多地方闹旱灾,灾民可多了,那么多的灾民,朝廷怎顾得过来,而阿莴一个小娘子身处其中,会不会死在里头,谁又会在意? “李捕!”二丫忽低头抹起眼泪,“你有没有同窗或相识的人在这一路上,求你帮帮我,帮我把四妹找回来。” “哎呀,阿心姑娘!”李进慌忙安抚二丫,他为难道,“只怕我人微言轻,但你先别慌,我试一试,好吗?” 二丫哽咽着,点点头,“四妹不懂事,不知自己上路的危险,我家不识得别人,我只能来求你。” “你家……”李进踌躇一下,“三姑娘不是跟着俞知县的儿子……?” 说到这话就有些复杂了。 原来那俞府,九月末的时候,骤然被查出了案子,俞桥还没来得及纳三丫进门,就遭遇此事,三丫因此被俞府长辈视为不详,俞桥也因此对三丫冷淡了许多。 这一场官场上的动荡,来得突然,连同巫银杉家,也出了事,只怕现在整个俞府,整个平隍县的各个官员,都焦头烂额着,谁还顾得上一个外室的家人。 这件事也是直到最近才泄出了风声,二丫才得知这事,她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三丫为何一夜之间不肯见她。 三丫现在也焦头烂额中,自身难保。 因着怕爹娘担心,二丫暂时将此事瞒着阿慧夫妇二人。 二丫抹着泪,无脸说三丫的事,李进叹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找我相识的人帮忙留意的,我也会给侯争鸣去一封信,告诉他四丫姑娘过去寻他了,阿心姑娘,你放心,若有什么事,我会告知给你的。” 二丫点点头,转身要离开,李进忙给她租了辆马车,送她回去。 另一头,阿莴自决定去朱城找侯争鸣后,她就带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北上的船只,她却未料,在这船上,她竟遇上陈蝴。 这一次出发,阿莴心里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但瞧见熟人,阿莴心内莫名安宁些许,她高兴地问陈蝴,“陈夫子,你为何也在这船上?” 正文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陈蝴微微一笑,“我主家被调去了朱城,命我回去。” 阿莴这才知道,陈蝴还有主家,她却因为陈蝴要去朱城一事感到高兴,她道,“陈夫子,真的好巧,我也是要去朱城的……” “哦?”陈蝴有些意外地看着阿莴,“那咱们倒是可以结伴上路。” 是啊,阿莴就是这么想的,她一个人虽是带着勇气去找侯争鸣,可小娘子头一回出远门,说不害怕不可能。 如今好了,路上有了个熟人作伴,目的地还一样,阿莴安下了心。 小娘子经事不多,对一切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她以为北去朱城是件不算难的事,却不知外面暴民之乱,如何可怖。 等到夜里,阿莴在船里入睡,并不知陈蝴就坐在她门外,将一柄长剑拿出来,慢慢擦拭血迹。 在陈蝴的面前,一具手持匕首的魁梧大汉,已经倒地血泊中,死了还瞪着双眼睛看着陈蝴。 陈蝴“啧”了一声,抬脚将这大汉一下踢进河里。 “扑通”一声,这艘船上,悄无声息少了一人,但又有一人,身子突然倒挂在船屋顶上,那人两手抱臂胸前,惜字如金道,“还有血。” 陈蝴不耐地收好软剑,“交给你,我困了,要歇下,明日陪着小娘子的人,是我,不是你。” 纳言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他身子轻巧一翻,就从船顶上轻轻落到了甲板,继而麻利地提桶装水,把甲板上的血迹全冲洗干净。 这是今夜盯上阿莴的山贼,随着流民们越来越多,有些贼寇趁机混入其中,一时之间,流民局势越发的乱。 原本山贼打算夜间用迷药带走阿莴,岂料他还未出手,便再没了机会出手。 阿莴睡醒时,天也亮了,她一睁眼,就看到陈蝴正笑盈盈地坐在桌边,“四丫姑娘,醒了?来吃早点吧。” 阿莴不好意思地坐起身,笑一下,她洗漱好,往桌边坐下,“怎好总劳烦你,陈夫子,船上这间房是你定下的,这早点钱,便由我出吧……” 陈蝴又是一笑,“江公子给了我很多钱,我也算是因你而受到实惠,你安心用就是。” 已是好几个月没听到江庭雪的名号,陈蝴突然提起江公子,阿莴愣了一下。 她心口忽泛上股难言的滋味,想不到江公子都离开好几个月,她还是能处处受到他的恩泽,江公子实是她人生中的贵人。 想起那俊美清正的公子,从前待自己的种种好,小娘子心头不禁浮上层暖意。 她低头慢慢吃着早点,与陈蝴问起还有多久到朱城,陈蝴两手抬起抱住后脑,翘起一腿,身子大咧咧往后一靠,“还早着呢……” 她说着说着,看到阿莴有些惊异的眼神,陈蝴又慢慢端坐回去,继续沉稳道,“咱们现在刚出关口,大约要途径这些地……” 陈蝴以手指点着桌面,把这一路的地形州县,一一给阿莴详解,阿莴一边听着,一边心内咂舌,哇,朱城好远啊。 船驶过湖泊,很快要到下一个港口,到时就要坐马车赶路了。 而这一路起,阿莴将会遇上非常多的流民,与趁势作乱的山贼们。 平隍村早已被远远甩开在天外,阿莴在船上不过待了几天就已很想家,她每天都趴在窗边望着来时的路,但尽管如此,她依旧坚定着要去找侯争鸣。 陈蝴瞧出阿莴第一次离家的思乡之情,到了岸上后,就给阿莴买到了平隍村热烫烫的家乡小食。 阿莴看着面前的饭菜,眼前不由一亮,“夫子,你在这儿竟还能买到腌菜肉?” 陈蝴“呵呵”笑一下,只想到阿莴家腌的那一大缸酸菜,她家主子根本吃不完,周管事就做主,把那些腌菜,都分给他们吃,陈蝴硬是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腌菜肉,恨不能把全天下的腌菜都拿来烧了。 想归想,看阿莴想家,她还是老实去弄来这菜给阿莴。 阿莴却吃得很开心,只是吃着吃着,她不由叹口气,“这腌菜,还是我阿娘腌的好吃。” 夜里,阿莴在客栈睡下,陈蝴依旧在门外守着,她低头写好今日阿莴的一言一行,准备等下岸了再寻个功夫寄出信。 岂料,深更时,纳言忽出现在门前,将一卷探查的消息丢到陈蝴怀里,“换道,前方有流民。” 陈蝴将那卷纸打开,看着上边写的消息,她叹口气,“那就从深山的老山路走吧。” 后半夜时,正眯眼入睡的陈蝴,忽猛地睁开眼,下一刻,她就拔出长剑,与闯入屋内的一人厮杀起来,屋外,纳言也正与人打斗,二人皆速战速决,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战场被收拾干净。 陈蝴“啧啧”两声,“还没走多远,这些山贼就四处出没了,没有我们,这小娘子,怕活不过一晚。” 纳言闷头收拾着地上的血,最后才道,“流寇太多。” 时局乱,实在太乱了。 对于这些,阿莴毫不知情,她在陈蝴与纳言共同编织的网罩中,一路安全地奔向朱城。 阿莴那一头正日夜赶往朱城的路上,时间拨回七月,回到江庭雪离开平隍村的那一日。 江庭雪当日坐着马车,从平隍村离去,在镇上的码头等船。 因他坐的不是寻常的船,需要多等一会,正好能听下人回来禀报,“郎君,那十锭银已交到侯争鸣的手上,陈蝴也会派人去跟小娘子说明,这钱给过去了。” 江庭雪“嗯”的一声,目光还在盯着下人,下人忙将一件青蓝色长衫捧出来,“衣裳也已顺利拿回。” 江庭雪伸手将衣裳拿过来,冷冷看着这件衣,他挥手让人退下,丝毫不好奇侯争鸣会有什么反应,只捏着这件衣裳,等陈蝴那一头的消息。 只是直到江庭雪等来自己的船到后,陈蝴还未递出什么消息,他回头望一眼平隍村的方向,缓缓登船离去。 八月末,他便到了朱城。 朱城是大沅国的皇城,是宝马雕车凤箫声动的金碧之地,是玉壶流转一夜鱼龙舞的锦绣之地,这儿商贾云集,酒肆林立,这儿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真真千古繁华,天上人间。 这儿是江庭雪的家乡,江庭雪离乡几月,今日终于回到了朱城。 因这一趟船不赶路,江庭雪抵达朱城的时候,秋闱早已结束,还未放榜,江庭雪难得的命人去打听侯争鸣的情况,自己先踏进了家门。 江庭雪一回到家,最先去见的是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得知江庭雪回来,很是高兴,“好好好,回来了就好,这一趟如何?” 江庭雪恭敬行礼道,“一路很好。” 江老夫人命江庭雪坐到一旁,又问,“可去见过你父亲了?” 江庭雪端正坐在下侧,笑一下,“还未来得及,想着先来见祖母。” “你出门一趟,回家该先见过你父亲,向他禀报这一路的情况才是。”江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你不先去见他,当心到时候他又要说你的不是。” “父亲没这*般上心我这儿。”江庭雪道,“大哥先前已经见过我,该说的,我都与大哥说了,想必大哥会同父亲说明。” “瞎说。”江老夫人故意板起脸,“你父亲不上心你,还要上心谁?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嫡儿,往后这个家,也是要交给你的。” 江庭雪淡笑应下,“好,那我一会再去见父亲。” 江老夫人又问起江庭雪此行去平隍州这一路的事,江庭雪皆好好答了,未了,对江老夫人道,“祖母,孙儿这一趟帮您挑了个好礼,只是礼还在路上,到时您收到可别嫌弃才是。” “我嫌弃什么,这是你的一片心。”江老夫人乐呵呵地问江庭雪,是什么礼,江庭雪偏给她卖了个关子,不给她说。 江老夫人见此,猜到江庭雪这份礼有些古怪,只怕一时半会打听不出来,便假意板起脸,催江庭雪快去见父亲。 正说话间,柳如翠进来。 江家规矩,不允准儿孙们过于沉溺情爱,是以江容瀚并无太多侍妾,只一个正室潘婉莹,一个妾室柳如翠,另一个通房,再无旁人。 但生下孩子的,只有潘婉莹和柳如翠。 潘婉莹生的是嫡子江庭雪,而柳如翠,生的则是庶子江跃然。 柳如翠一进屋,瞧见江庭雪在老夫人这儿,忙对江庭雪笑一下,“二郎回来了?” 江庭雪点一下头,道回来了,显见柳如翠是要进屋陪江老夫人,江庭雪起身冲江老夫人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他行至途中,母亲潘婉莹的人,却来寻他,要他去见面。 江庭雪便一路转去潘婉莹的屋里。 潘婉莹此刻正慢腾腾地修剪花枝,听到身后响起一声,“母亲安好,儿子回来了。”潘婉莹这才冷笑一声。 “你倒是有能耐。”潘婉莹听到儿子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慢条斯理地剪着自己的花,“我交代给你的差事,你这般会办。” 江庭雪淡笑道,“母亲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那王春,一去不返,你不懂?” 潘婉莹瞧见江跃然平安归来,而她派去的人却再没了消息,不用猜,潘婉莹都知是怎么回事,她不禁再冷笑一声,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江庭雪却略有疑惑地,“王春?母亲给王春交代了什么要事不成?” “儿子先前确实收到封王春的口信,道他要见儿一面,有事要说,可儿子等到离去,都未能见到他。” “谁知道呢?”潘婉莹手执剪刀,“咔嚓”一声,又剪掉一枝花根,“见没见过,只有你心里知道,说什么都由你。” 江庭雪叹口气,“母亲这是不信儿子了,可是母亲,您究竟让王春来找儿子有何要事,竟教您这般不快。” “我的不快,也许不是因为王春,而是因为…” 潘婉莹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道,“我比不过别人养儿子呢?” 正文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潘婉莹嗤笑地看着江庭雪,到底说起正事,“刘贵妃的侄女刘鸢今年已满十五,正是要选夫婿的时候,我家中有位表弟,你该唤舅舅的,他家世与才学,配贵妃的侄女倒很合适。” 潘婉莹说到这儿,睇江庭雪一眼,“我后边会办场宴席,邀请他二人过来,你舅舅初到朱城,有诸多不熟之处,你到时务必带着你舅舅,把刘鸢哄得开心,助你舅舅谋得此夫婿之位。” “情爱之事,怎能谋取?”江庭雪面色淡淡,潘婉莹却又冷笑,“天下有何事不能靠谋取得?” 她看着江庭雪道,“天真我儿,你怎不多看看柳如翠是如何教导的儿子,你那所谓的大哥,可不会如你这般想事,偏你还盼着兄友弟恭,让他好好活着…” 江庭雪面色愈加寡淡,不欲再和母亲说下去,他行礼告辞。 他一走,潘婉莹又唤周管事过去,问江庭雪在外的一切事情。 周管事面色平静说着江庭雪在外的一切,却略过了阿莴和王春的事不提,潘婉莹虽有猜测,到底不能断定真是江庭雪杀了王春,只能揭过此事不提。 也说不定,是江跃然那杀了王春呢? 从母亲那儿出来后,江庭雪转去父亲那儿禀报归家一事,他一路进去主院,下人们都守在院外,不敢进去,主君有令,平日不允许旁人进入主院。 此刻看见江庭雪来,下人们纷纷行礼,谁也不敢拦小主子进去。 江庭雪当然是可以进主院的,眼见下人要通传一声,江庭雪摆摆手,让人安静些,自己径直进了江容瀚的院子。 才走至书房门外,便听到父亲正和大哥在里头商量着事,江容瀚不悦的嗓音传出来, “罗约越来越跋扈无礼,竟对本侯提拔的人指手画脚,明日你便给官家上一道折子,告诉官家,何为序迁,何为不次,他罗相提的人,才是以权谋私。” 江跃然低低的嗓音响起,似是说着什么,江容瀚缓了口气,“那便先忍着,罗约不是瞧中了会灵观使这个职务,想让他的人,李永善去任此职,你明日下朝了,让你的人去同陈相暗示几句,有人要夺他的官职。” 江容瀚说到这,冷哼一声,似是对挑拨官员对付罗约一事还不满意,又对江跃然下令道,“你回去后,让人去收集李永善的不是,等陈相闹起时,再把这些证据交给陈相。” 江容瀚又似是舒缓了气怒,“这李永善私下的事不少,你随意挑几件,到时言官们一同弹劾,应当够用了。” 江跃然继续小声说了什么,江容瀚走回屋里,声音小了下去,江庭雪听不太清。 他就此面无表情地驻足在门外,等了好一会,直至江容瀚与江跃然再次走到门外,边走边示意道,“对付齐孝昀,便以朋党之说,务必将他拉下来。” 江跃然低声道,“父亲放心,如今国库吃紧,齐孝昀竟还敢添置南海珍珠给他家茶室铺路,他犯事到了咱们手里,弹劾的证据,儿子已经都搜集好了,便是没有的事,也能无中生有……” 门从里打开,看见江庭雪站在门外,江容瀚吓了一跳,继而皱起眉,“回来了?” 江庭雪恭敬行礼应是,江容瀚又道,“既回来了,便去见见你祖母,先尽会孝心,站在我这儿做什么?” 他的书房严令不许旁人靠近,江庭雪回回都擅闯进来,但到底是自己儿子,江容瀚虽不悦,也不曾真罚过江庭雪。 江庭雪一一解释,“已是见过祖母、母亲,想着来与父亲禀报一声。”江庭雪说到这儿,转头看向江跃然,“大哥。” 江跃然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江庭雪肩膀,对江容瀚道一声,父亲,儿子先走了。 “嗯,你去忙吧。”江父道,又唤江庭雪进屋,问他这一路的大小诸事。 关于江庭雪去平隍县收集知县、县丞各等谋私证据之事,江容瀚很瞧不上眼,毕竟,这些个事,几乎哪个地方上的官员,都有一样的事发生。 此等小功不足为道。 不过么,江庭雪却把最紧要的那封信给拿到了,差事也算完成得马马虎虎吧。 江容瀚要的就是罗约写给俞知县的那封信,里头满篇大逆不道之言,更甚还敢点评官家。 拿到了信,江容瀚难得满意几分,是以此刻见到江庭雪,江容瀚虽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只让江庭雪少成日在外玩闹,该在家念书时就念书,可以的话,今年再试一次秋闱。 江庭雪似是对考取功名没有什么兴致,只规矩站在那儿听着父亲训话。 若是他想为官,早就认真去考举了,何须这般蹉跎光阴? 又听父亲训了几句,想到母亲那儿交代的事,江庭雪简略说了一二,江容瀚听了却扬眉,脸色显见是不好看,“贵妃的侄女?你母亲到现在还不肯死了这心?她还要蠢到何时?” 父亲头一回这般说母亲,江庭雪微愣一下,意识到母亲那儿曾发生了什么事,他神情严肃起来,“父亲,母亲那儿怎么了?” “并无什么紧要的事,只是你舅舅被贬职,外放做官了。” 什么?舅舅潘忠恕,被外放做官了? 江庭雪有些吃惊,他去平隍镇之前,舅舅还在朝中任右谏议大夫,怎么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舅舅便被贬官了? 江容瀚似乎不打算和江庭雪说太多此事,只叮嘱着江庭雪,“贵妃的侄女,自有贵妃娘娘去思虑她的夫婿,你母亲此事太过胡来,你少掺和。” 顺利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江庭雪点头应是,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推掉母亲的差事,不必去周旋这些个烦人之事了。 江容瀚见此,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一句,“过几日宫中办马球赛,你到时候也去,太子身子不好,打不得马球,你便陪着他说话,若无必要,也不要下场去玩,争那个风头做什么。” 江庭雪应是,心头却依旧浮起疑惑。 等江庭雪从书房里出来,回自己屋里时,周管事迎上来服侍他,江庭雪低声问,“这阵子家中发生大事了?” 周管事疑惑地看着江庭雪,“老奴未曾听到什么风声。” “去打听一下。”江庭雪走进自己院中,日午的太阳正明晃晃的耀眼,他说到这儿,忽抬头看一眼日光,下意识问一句,“周叔,几时了?” “已是未时。”周管事答,江庭雪的脚步却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午时与未时,这两个时辰,在他这儿,好似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这一月来,他每日总会在这个阶段,下意识在意几分。 午时她会来,未时后她就要走。 江庭雪面上淡淡地继续进屋,周管事跟在身后答,“今夜包家的郎君包连、还有张家的郎君张澍、齐家的郎君齐又辉,都给郎君递来了请帖,要郎君去用饭。” “齐又辉也去?”江庭雪忽然出声问道。 他站在屋中,打开双手,让周管事帮着换衣,周管事边忙边应声是,江庭雪却想着方才在书房听到的,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齐家马上就要被弹劾,父亲从前每每准备妥当,要对付谁家,谁家一夜之间就会被官府带兵抄家,只怕齐又辉现在还不知道,他家马上要大祸临头。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想了一会,道,“给齐家回一声,今夜我去。” 不管怎么样,该陪齐家的郎君,吃最后一顿饭才是,也算他礼数周全。 然而江庭雪没想到,他应下齐家的邀约,其余几家的郎君听到后,都要一起过来同他相聚。 江庭雪从来都是朱城公子哥里的主心骨,无它,谁叫他年少风流倜傥,自来也会做人,他总是能对友人的秘密,保守如瓶,是以各家的郎君们,都喜欢同江庭雪玩。 最先到的郎君是包连,第二位进来酒楼的,是江庭雪。 一见江庭雪,包连就上前迎他,“我的江小侯爷,你这出门避暑,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也想和你一同去江南玩呢。” 江庭雪淡笑道,“三郎最怕吃苦,你这话,我不敢信。” “小瞧我不是。”包连笑道,“你说我怕吃苦,怕不是你路上带有美眷,不愿我叨扰。” 江庭雪轻扬起眉,“呵,几日不见,包乐安你如今都会掐指算命了?” “哎呀!果真让我说中?哪家的美人儿,让我们的江九思小侯爷不想再当和尚了?”包连啧啧两声,抬手一把搂住江庭雪,很是欢快道, “二郎,你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这朱城里没了你,好生无趣!欢迎你归来!” 他话音刚落,二人一起笑起来,又一同走到雅间的窗边,望着街上如水的行人。 楼下,张澍正从马车上下来,显见第三位到的人是他。 包连看见张澍却忍不住撇嘴道,“二郎,我近来可恼张澍,鸿胪寺即将空出个主薄的职务,我想要这个职务,偏张澍要同我争。” “他倒是机灵,自知资历不够,便打算托人调他先去地方上任职一年,有了资历再调回朱城,就可顺利拿到这个职务。” 包连说到这,哼了一声,“我怎会让他如意,便回家求了父亲,先送我去朱城之下的州县待几个月,再帮我要来这职位,让我从此就留在鸿胪寺里做个‘睡卿’便够。” 包连有些得意地看着江庭雪,“如今我的职务调动已顺利,过不了多久我就离开朱城了,你还不同哥哥我多喝几杯?” 江庭雪却笑着问,“我大沅官职,三年一调,你如何能肯定几月便能回来?” 只怕就算几月后回来,鸿胪寺的空缺早有人占了。 正文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包连却道,“我能调回来,怕的是这个空缺会被人抢,不过张澍的父亲是祭酒,与鸿胪寺卿是好友,有他父亲盯着,这个位置一时没人会抢,等着吧,几月后我就回来了。” 两人话说至此,张澍进了屋,一见江庭雪,张澍就笑着走上前,“二郎回来了,怎的一声不吭就去了江南赏景,那儿的美景如何?” 江庭雪见张澍抬手行礼,自也回他一礼,转身走向桌边,边走边道,“江山如画,各有千秋,我觉得那儿很好。” “二郎能看上的地方,定然是不错的,待我得空时,必也要去江南逛一逛。”张澍笑呵呵的,主动为两位友人倒茶,他却晃了晃手中的茶壶,佯做生气, “今日二郎回来,怎么喝茶,让人上酒便是。” 包连皮笑肉不笑地,“可不就等着哥哥你来请客了。” “我请,我请就是。”张澍也看着包连语出暗示,“我又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一壶酒而已,还要算谁来请么?” 包连脸上笑着,心内却生出些许火气,江庭雪及时扑灭了火,“我如今刚回来,久不见二位哥哥,该我请。” “哈哈,二郎你别说胡话,今日这顿,是我们给你的接风宴。” 三人说话间,门外又响起声,跑堂迎着齐又辉进屋,不住笑着迎客,齐又辉一踏进来,很是高兴的样子, “我来迟了,对不住,是不是该罚我一杯了?” 四位郎君由此说笑起来,张澍起身冲跑堂大声说着上好酒,又坐下与众人说起最近朱城里的各等风月之事。 江庭雪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他冷不丁去看向齐又辉,齐又辉还在大笑拍掌,道后边定要请诸人去勾栏瓦舍里听曲,包连和张澍连声应好。 江庭雪端起面前酒杯,去与齐又辉碰杯,齐又辉不明所以,笑呵呵地也回敬了江庭雪一杯。 直至月上枝头,酒酣入梦,几位郎君才结伴出了酒楼。 包连和齐又辉相继坐上马车离去,张澍却不急着走,方才人多,不好聊天,此刻就剩自己和江庭雪,张澍“哼”一声,对江庭雪道, “二郎,我同包连闹了。” 江庭雪“哦”的应声,实则心内已经知道他俩怎么闹的,嘴上却问,“好好的,怎么闹了?” “鸿胪寺要空出一个职位,包连明知我想要,他还同我抢,他资历比我略高一些,我很担心抢不过他。” “你也知道,如今罗相之下,能腾出个空缺有多难,不抢在被他盯上之前得到此职,后头他插手了,谁都别想得到此职。” 张澍说到这,嘴角又露出笑容,“所以我放话出去,这个空缺怕是需要一些资历才能担任,我假作自请去地方上任职,包连信了我的话,先回家求他父亲给他外调出去。” “你瞧,他真的想同我争。”张澍深深地呼口气,“这下好了,主薄一职,再无人同我争了。” 江庭雪是个没有官身的人,是以包连和张澍,都很放心同江庭雪说这些个事,江庭雪扬扬眉,看着张澍微笑,心内却知,这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母亲的小表弟要娶刘贵妃的侄女,母亲势必要让自己小表弟进城入职,最近朱城内空缺出来的香饽饽,大约只有这鸿胪寺的主薄一职。 如此倒是能给小舅舅做跳板用,只怕包连与张澍二人,谁也吃不到这个闲职。 江庭雪笑而不语,只听张澍又埋怨了包连几句,这才告辞回府。 他一坐上马车,面上神情立时淡淡,只闭上眼养神,等回到家中,他洗漱完,让周管事帮他擦发,自个坐着看书信,敏行从外匆匆走进屋,低声就道, “郎君,你先前让打听的,侯争鸣考举一事,奴打听出来了,侯争鸣此次成绩是……落榜。” 落榜? “他的卷子是好的,原该中举,但罗约圈定了三十名‘特奏名进士’,将侯争鸣的名次挤了下去,侯争鸣已被定好,此次放榜时,他必将落榜。” 江庭雪“哦”的一声,“罗约现在已经敢如此肆无忌惮了?” 大哥先前就说过,罗约又想了法子为官家敛财,这私下买卖官职之事,便是其中一个。 但那时,罗约还算收敛,现在竟是连面上的功夫也不愿做了,这般插手去动举子名次。 “官家近月来都病着,不大能管朝堂的事,几近全交给罗相处置。”敏行低声说着,“是以罗相越发猖狂。” “奴打听得来,那三十名进士的名额,一人送银一万两,罗相按价卖官,钱又都给官家铸了百福寺的神明金身,以祈求官家早日圣体安康,官家高兴不已。”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听到最后,连连摇头,“铸金佛像。” “这一路不乏听见北方粮食歉收一事,罗约竟将如此得来的钱,用来铸佛金身……” 他道,“可笑,可怜。” 他虽不在朝堂之中,却也已将大沅朱城内这一场天上奢靡看得透彻,官家越来越喜享乐,有这样的主子,自然便有底下的臣子为他敛财。 可叹如此景况,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更改,他即便看出大沅或将有祸事,却也撼动不了这棵千年神树。 谁知道大沅未来如何,只盼这一场摇摇晃晃的国运,能再多走几十年,几百年…… 江庭雪抬手捏了捏鼻梁,他又道,“去抄录侯争鸣的卷子拿来我看看。” “奴就知郎君想看,早已备好了。”敏行说着,从怀中拿出抄录的卷子,递给江庭雪,江庭雪拿起慢慢看。 “这侯争鸣的见解倒也……”江庭雪边看边道。 “如何?”周管事站在一侧好奇的问,江庭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对农田水利倒颇有见解……” 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助侯争鸣一臂之力,送他去施展拳脚,那为侯争鸣选一个门进入便很重要。 想朝中上下,也就是工部侍郎朱远也的为人,适合这侯争鸣。 朱远也向来喜欢明哲保身,常借外出视察农田之事,来躲避朝堂之争。 也是因此,朱远也算是个比较惜才的人。 江庭雪本就为侯争鸣看好这一路子,未料侯争鸣自个也争气,写的卷子是能令朱远也满意的。 当然,不光是为了这一处。 朱远也养有一个女儿,朱小娘子,朱婄惜。 此女一贯被朱远也娇惯着养,性子很不爱拘泥于后宅之中,也因此,小娘子常喜借破世俗之见,来彰显自己的独见。 他倒很愿意为侯争鸣牵线这门姻缘,只是朱婄惜能不能瞧得上他,还得看他自个的本事。 至于侯争鸣他自个的意思…… 不重要。 侯争鸣确实是有未婚妻了,那又如何呢? 江庭雪懒懒地想,他为他送上前程似锦,送上良缘美眷,他若真有野心,会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侯争鸣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就是这一日出人头地,他或许为了阿莴,不会生出二心去接近朱婄惜,可他能拒绝掉朱婄惜,还能拒绝下一个,下下一个人选吗? 繁华就在眼前,他要侯争鸣心浮气躁,要侯争鸣亲自对阿莴开口,退了他们这门亲事。 江庭雪看完这份抄录卷后,将卷子递给敏行,下令道,“你派人今夜去书舍,拿取一些侯争鸣往日有关农田水利治策的闲笔,他卷子上对这些个事很有些想法,想必私下必也写了不少相关的笔记。” 江庭雪说到这,眼前莫名浮现道瘦弱胆怯的身影,他却想着这身影,嘴角勾起点势在必得的笑,“将这侯争鸣的笔记,连同这份卷子,送到工部侍郎朱远也的书桌上。” 敏行应是,小心服侍江庭雪宽衣入睡。 然而,今夜入睡,江庭雪却睡得有些不稳。 许是睡前想起那道瘦弱身影的缘故,今夜,江庭雪便见到,阿莴坐在了他的床边,有些怯怯看他。 他一时面上露出些许惊诧,似是不敢相信,阿莴怎会仅着一身中衣,如此出现在他面前。 接着,他又听到小娘子怯怯问他,“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江庭雪看着阿莴,回过了神,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笑着问,“所以……?你舍不得我,追了过来?” 阿莴似是被江庭雪这番有些孟浪的话惊到,她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看着江庭雪,脸却悄悄红起来。 猝不及防间,江庭雪猛地伸手,将阿莴一把拽到自己身前, “怎么?难道不是?” 阿莴眉眼泛起红,却不敢看他,她就那么面对着江庭雪,坐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手臂两侧,小声道,“你不是丢下我了?我为何还要舍不得你……” “我何时丢下了你?”江庭雪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掌贴在阿莴脖颈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肤,跟她解释,“我没有丢下你,我不会放弃你的,我只是得先回家一趟……” “你还不明白?……我将陈蝴放在了你身边,这便足够说明,我不会放弃你……” 阿莴眼睫毛颤了一下,红着脸问,“为什么呢?你,你是喜欢我么……” 江庭雪的手,从阿莴衣下探进去。 他眼前突兀浮起盛暑那一日泉湖山下的小娘子,此刻人就在他眼前,他浑身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低声道,“若不是喜欢你,怎会对你如此?嗯?……” 他按住一侧,轻轻揉着,阿莴头一回经历如此之事,她吓了一跳,身子挣扎着要动,江庭雪却忽地一个翻身,将阿莴压在身下,“怎么了?不愿意?是不是那侯争鸣来碰你,你才欢喜?”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开阿莴的衣裳,阿莴被吓得脸色有些惨白,她着急间,抬起两臂一下搂住江庭雪的脖颈,“可你先前在平隍村时,从未说过喜欢我,你从未对我表白过……” “好姑娘,我怎敢呢……”江庭雪已经分开阿莴的腿,“你那么喜欢侯争鸣,我还没说出来,你就吓得缩回了壳里,我若真表明心思,你岂非从此都要躲着我?” 他忽狠狠一按,阿莴疼得眼泪溢出。 江庭雪晃动了整个梦境。 次日,言官在朝堂上大力弹劾齐孝昀贪婪敛财,结党乱朝的罪行,罗约将这些指责全压下去,欲要保齐孝昀,却未料到,竟有人,能越过他的眼皮,给官家上了道折子。 此人是皇戚贵族,与太后关系素来友好,太后借着探病时,趁机对官家说了此事。 价值不菲的南海明珠,竟只能做齐家的垫脚石,官家大怒,命人查办此事,罗约见此,只得抄了齐家,先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毁了。 齐家被捕下狱的消息,传到了江庭雪这儿,敏行匆匆进屋道,“张家、包家几家的郎君,都给郎君递了帖,要约郎君一同去给齐小郎君送行,郎君,你去吗?” “不去了。”江庭雪淡淡道,“给他们回话,说我被父亲关禁在家。” 他已去送过齐又辉,再去,就要面对齐又辉求他帮忙的场景了。 敏行领命退下。 齐家被抄家的事还在进行着,朝中又暗起一事,工部侍郎朱远也,瞧中位新进举子的卷子,侯争鸣。 他许是知道侯争鸣已被定于落榜,许是知道侯争鸣为何落榜,借着这一次官家动怒的时机,下朝时,朱远也拦下罗约,与罗相小小聊了一会。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罗约能少一件事是一件,罗约痛快答应,于是秋闱放榜时,侯争鸣的名字在榜上了。 侯争鸣得知自己中榜,高兴得给家里寄去封信,又收拾好行囊,与另外中榜的同窗,出发来朱城参加礼部大考。 许是他太过高兴,许是因他初次到北方,朱城八九月的气候,异于南方的水土,使得侯争鸣一下病倒。 江庭雪得知此事后,没什么反应,只让敏行给那侯争鸣请个大夫过去瞧瞧。 敏行有些不解,出声问,“郎君,这侯小郎君,同咱们素不相识,咱们怎的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江庭雪原本懒得说什么,偏这时候,门房拿着封信小跑进屋,一进江庭雪的屋院子就急声道,“郎君,有您的信。” 江庭雪伸手接过,瞧见是陈蝴寄来的信,他微微一愣,继而拆开信封去看。 [侯家中榜,小娘子很是高兴,与家中长辈准备同侯家议亲,属下已暗中与侯母聊过,成功离间侯母,此事侯母定会反悔。] 这封信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侯争鸣才把好消息寄回家里,没过多久,江庭雪这儿便收到了陈蝴的这封信。 江庭雪读着信,嘴角一时泛起冷笑,冷声道, “我不助他一臂之力,他还要重新回家念书,耽误我的事,不给他请大夫,叫他在这儿病死了怎么办?” 侯争鸣若病死在这他乡之地,以她那死性子,还不得立时就要为侯争鸣吃斋守寡,不得恨死朱城这儿的一切? 江庭雪禁不住冷笑连连,想到那小娘子高兴地盼着嫁人的场景,江庭雪心头一时又浮起不快,他将信叠好,收入怀中,却拿出对黑色的毛团猫儿捏在手里。 她还想着能嫁给侯争鸣? 等侯争鸣立于风光中,如何冷言向她退了这婚事时,他要她亲眼看到自己如何死心。 没过两日,由皇后娘娘牵头,贵人们在宫中办起了马球赛,因着是为官家办的,江庭雪同包连、张澍并其他几家的公子哥,跟随父亲们一同入宫观赛。 一路上包连都在摇头叹道,“齐家怎会突然如此,二郎,你当日怎么不去送送齐郎,他,哎……” 张澍不阴不阳道,“齐郎无辜,可他父亲却不是无罪,那么大个南海明珠,进了齐家却只是个铺路砖,齐家会得如此下场,也是早晚的事……” 包连吃惊地看着张澍,连声道,“张兄,你这话,你这话……可曾顾及到从前一丝,你同齐郎的情义?” 张澍面无表情地回应,“我倒是盼着,有人能行事时,真多多顾及与友人的情义……” 几人还在说话间,前方太子江祖安却迎面走来。 太子江祖安,是皇后娘娘生的独子,今年刚刚四十,身子却一直不好,常常哮喘高热病倒,今日许是为了官家,强撑着身子下床,参加此次宫中赛事。 见到江庭雪几人,太子江祖安停下了脚步,抬手对江庭雪招了招。 江庭雪几步上前,对太子行了一礼,“臣见过殿下。” 包连几人也纷纷上前一同行礼。 江祖安却嘴角带笑,对江庭雪道,“听说前些日子,小侯爷下江南玩了一趟?孤没去过江南,不知那儿风景如何?”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臣此次去江南游玩一趟,这一路见江南景致,确如诗画中那般美,只盼殿下来日有空时,也能亲去一趟江南游景。” 江庭雪回着话,江祖安淡淡笑一下,他点头道,“孤身子不好,只怕去不得,小侯爷得空时,可以常来宫中同孤说些江南丽景。” 他说到这,又很亲近地问江庭雪,“小侯爷一会下场打马球吗?” 江庭雪道,“臣那点微薄的球技,不敢在众人面前惹笑。” “你江小侯爷的球技,若在朱城这儿说惹笑,那这地界可再无能打出彩的人了。”江祖安揶揄一下江庭雪,与江庭雪又说了几句,缓缓踏进殿里。 江庭雪几人便跟随太子身侧,也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 太子这一进殿,众人都朝太子看去。 皇后娘娘一见江庭雪跟在太子身侧进来,她忍不住看向江容瀚一眼,原先因潘婉莹的事,不太愉快的脸色此刻倒好了些许。 若是江容瀚安排的如此,让江庭雪这个时候跟着太子一同进殿,倒也表明了江家的态度。 而刘贵妃却盯着太子这一党的人进殿,双眼微微眯起来。 等郎君们入殿,各自坐下,张澍亲昵地靠近江庭雪,低声道,“太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你,你瞧,我们几人都在这儿,他独*独只肯与你说话。” “张兄慎言,殿下对咱们是一视同仁的亲厚。”江庭雪微微皱起眉,似是不喜张澍在人前说这些话,包连见此忍不住捂嘴笑一下,张澍便有些尴尬地小声道,“当然,当然如此。” 郎君们还在小声说着,官家虚弱地喘着气,被人搀扶到座上坐下。 见官家出来,朝臣们端坐一侧,谁也不敢出声多言,但公子们却纷纷说笑着,起身下场比赛起来。 官家从前向来热衷打马球,只是他如今年岁已高,打不得赛事,近来病榻床上,闷得不行,今日能看少年们打马球,面上显见也有了些笑意。 一场赛事接着一场,每家公子哥都要上场比赛,热热闹闹地玩给官家看,江庭雪原本不打算上场,但他惯来是朱城里出了名的球场好手,官家自也要他上场,他便接过球杆,与郎君们追逐打球起来。 江小侯爷是谁?那可是球场上最闪耀的那一抹光,不说郎君清贵冷霜的气质,单说他一手抡杆挥洒自如的身姿,便是道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 实是个静若皎皎明月,动如冉冉朝阳的男子。 此刻江庭雪潇洒翻身骑在马背上的身姿,令众儿郎不由齐声喝了声好,赛事局面重新拉开,大伙全部紧张地看着输赢将如何重新划分。 朱城里谁不爱看江庭雪打马球?此刻见着江庭雪又进一杆球,有些大臣忍不住再喝了声彩。 就在这明媚的日头下,江庭雪赫赫威风地疾驰于赛场间。 官家咳嗽着,对江容瀚笑道,“江爱卿会教养孩子,一个在朝中为我大沅栋梁,一个却是桂花枝头下,恣意潇洒至极的少年儿郎。” 江容瀚忙笑着回应道,“全是不成器的,让官家看笑话了,我这小儿,今年二十有一,不是少年儿了,却还是个浑玩意,到现在就喜欢玩这些个费神不正经的事儿……” “欸,江大人何必这般谦虚,官家说的是那股子少年气,不一定指年龄嘛,再说打马球也不能说是不正经的事呐……” 罗约也笑着出声打岔,“官家少年时,也是咱们大沅一等一的马球好手,只盼陛下能早日安康,也能下场打一场轰轰烈烈的赛事。” 江容瀚面上依旧带着笑,对罗约点点头,眼眸里的冷意却几番盯着罗约不放。 官家坐在高处,对罗约叹道,“朕打不了了,还是羡慕少年人啊……” 一场赛事玩了大半日,直至官家再撑不住离席,这场赛事才结束。 江庭雪满面细汗地下了场,天着实太热,他跟着诸人一同出了皇宫,坐上自己马车,一边拿着汗巾擦汗,一边等父亲从宫里出来。 宫中陆续出来各家的郎君们,瞧见江家马车候在宫门外,郎君们纷纷去同江庭雪打招呼。 仓部员外郎的公子杜鑫上前道,“小侯爷方才打的马球真是精彩,我就知道小侯爷能赢了赛事,所以我先押宝了小侯爷,嘿嘿,感谢小侯爷,让我赢了顿茶酒钱。” 江庭雪淡淡一笑,“这是宫中办的赛事,杜郎还能借此下注?” 杜鑫再次嘿嘿咧开嘴,“不能在明面上玩儿,私下同人打赌而已,我只是想与小侯爷说一声,我欲拿此钱请小侯爷去樊楼吃酒,小侯爷来吗?” 江庭雪道,“若我得空,一定来。” 杜鑫这儿刚说完事儿,比部郎中之子,刘维琥过来道,“小侯爷何日有空?这两日我欲在家中办场雅集,小侯爷来我家玩吗?” 江庭雪轻轻扬眉,记起这刘家是先前同大哥有过纷争的人家,刘家与江跃然同在户部下,刘维琥的父亲却不大受江跃然的管束,时常顶撞江跃然,与江跃然作对。 如此之家,他需得谨慎接触,是以江庭雪又缓缓道,“多谢刘郎,可以到时候看看。” 等刘维琥离开,都水监少监之子戴澈河过来同江庭雪打招呼,“小侯爷回来了?听我父亲说,你这阵子去江南那儿玩了?” 江庭雪应是,戴澈河笑起来,“哎呀,真是可惜,我本来也打算着下江南一趟,却得知小侯爷刚从江南回来,真是错过与小侯爷一路同行了。” 江庭雪安抚道,“戴郎不必惋惜,此时你再去江南,能瞧见满山秋红的景致,比我先前去时的风景,还要如画三分。” 戴澈河哈哈大笑,点头应是,话锋一转又道,“那就有劳小侯爷改日同我聚一下,告诉我如何下江南更轻快。” “成啊。”江庭雪爽快应下,“到时我画一张地势图给你,你拿去慢慢看,挑你瞧上的地方去吧。” 接着,金部郎中家的公子、膳部员外郎家的公子、职方部郎中家的公子等等诸人,皆过来祝贺江庭雪赢得马球赛一事,江庭雪便就坐在马车里,同众人寒暄几句,等着父亲出来。 好一会,江容瀚身侧的侍从来禀报,道官家留了江容瀚几人说话,让江庭雪先回家。 江庭雪便坐着马车,先行离去。 马车一驶动,江庭雪面上便收了所有客气的表情,他身子往后慢慢靠坐好,口中也缓缓呼出口气。 他心神一松懈,目光虽是朝车外看去,眼前却骤然浮现一道瘦小的身影。 想着这道身影,他的心神,好似能短暂地得到片刻休息。 敏行跟在马车旁,低声说着这些日子打探来的消息,江庭雪收回思绪,侧头微微靠近车窗边,慢慢听敏行禀报。 正文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先前郎君要奴去打听的,主母一事,奴打听来了,就在前几个月时,府里确实发生了件事。” 哦?总算打听出来了? 原来,自三月初时,江庭雪的母亲,潘婉莹就开始试着与刘贵妃走近,她已在笼络宫中贵人,皇后、贵人,两边她都想交好。 江家一向是太子一党的人,以江容瀚为首的江家人,皆是站在皇后娘娘这一边,支持太子将来继位的。 潘婉莹原本该站皇后这一边,她却突然改了主意,试图与刘贵妃往来。 刘贵妃并不是皇后这一边的阵营,也不笼络罗约另一边大臣的阵营,只因刘家拥有军功,刘贵妃有娘家做依靠,并不惧怕朝中势力。 如今西北边境,桓国虎视眈眈盯着大沅,随时有可能进犯大沅,仗着大沅此刻要倚仗刘将军领兵作战,刘贵妃一时风头渐起,开始与皇后娘娘作对。 皇后原本是亲近着潘婉莹的,毕竟,皇后与江容瀚这一支江家人,关系素来友好。 偏偏潘婉莹生出心思,要与刘贵妃走近,皇后得知此事后,很有些愠怒。 刘贵妃却也对潘婉莹的示好淡淡,无甚表示。 无它,江容瀚一支族脉,已不是当今官家这一支脉的近亲,而是太祖那一脉的,潘婉莹虽是官家这一族脉的近亲,可惜她嫁的是江家这一旁支的血脉。 潘婉莹或许也是因此,对江容瀚感到不满,她嫁入夫家,倒离帝王权势更远了些。 皇后与刘贵妃,都各生有一个儿子。 皇后陈雅瑜生的是太子,江祖安,今年四十岁,刘贵妃生的儿子,桂王,江祖怀,今年不过十三岁。 太子江祖安自小体弱,性子温和,而桂王江祖怀,身体却很康健,是以潘婉莹笃定往后,官家定是愿意让江祖怀继承大统的。 潘婉莹本有着很深的嫡庶之念,她虽然更喜欢太子,但架不住对往后的担忧。 太子多年养病深宫中,甚难见人,倒是江祖怀,官家亲自教导着这个小儿子,潘婉莹因此便更愿意亲近刘贵妃一些。 得知刘贵妃的侄女刘鸢,已开始相看人家,潘婉莹从今年三月起,便常去宫中,借着给族亲请安的名义,与刘贵妃说话。 渐渐的,刘贵妃似乎愿意搭理潘婉莹。 刘贵妃近日却有烦心事,对潘婉莹好似埋怨,“官家年轻时瞧中个女子,可惜那女子福薄,没能等到官家继位时便死了,官家对这女子,便一直念念难忘。” “近来皇后娘娘那儿,竟送上一位妙龄女子,与官家心里头那亡人有几分相像,官家喜欢得不行。” 说到这儿,刘贵妃忍不住暗暗嘲讽,想不到官家都病成那般模样,见到这美人,勾动情思,病中也要贪欢。 她看着潘婉莹,不住叹气,“官家已封那女子为曹美人,这下可怎么办呢,官家那么喜爱她,若有朝一日,曹美人有了身孕……” 潘婉莹劝着刘贵妃,“娘娘已是贵极人上,此事不会困扰娘娘的。” “怎能不困扰呢?”刘贵妃道,“有了这个美人,皇后娘娘已是大权在握,如今手里又有个太子,本宫只有个桂王,叫本宫如何不忧心。” “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刘贵妃话说到这儿,却又道,“此事实在困扰于本宫,若江夫人能为本宫解了此烦,鸢儿的亲事,本宫考虑几分。” 一听自己的小表弟能娶到刘鸢,潘婉莹很是高兴,她脑筋一转便道,“此事我自愿意帮娘娘分忧,我哥哥在朝中任右谏议大夫,他这些年一直为仕途烦心,宫里有资历的大人那么多……” 刘贵妃听到这笑一下,对潘婉莹意味深长道,“潘大人若能为本宫解决此事,本宫必去官家那儿,为他说情。” 得了刘贵妃的准话,潘婉莹放心下来,告辞离去。 她出了宫,隔日便去大哥家里,拜访潘忠恕。 潘忠恕听到自己多年职务,终于能往上升,很是动心,他同潘婉莹商谋道,“贵妃娘娘盛宠多年,桂王又如朝日,她若真肯帮我,去同官家提上一嘴,即便事不成,能叫官家留意到我,也是好事。” “就怕……”潘忠恕犹豫,“就怕会因此得罪了皇后娘娘。” “怕什么。”潘婉莹笑一下,“自古富贵都是险中求,太子的身子,朝中人人尽知,而桂王却即将大鹏展翅,大哥要不要搏一搏,全凭大哥自个决定。” 潘忠恕垂下眼帘,吹了吹手中的茶盏,“外臣不可干预后宫之事,要为贵妃娘娘去此烦忧,还得有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这合适的时机,很快来了。 今年夏日起,旱情便严峻起来,直至六月,各地都没有雨下,而粮收之季,眼见就要受此影响,百姓们纷纷烦忧。 潘忠恕抓着这一点,率先在朝堂上,痛斥天下大旱,乃是天地阴阳失调之故,如今世间阳盛,而宫中阴极,唯有放出一批宫女,嫁入民间,上天自会降雨。 潘忠恕一番话,顿时引起一阵喧哗,罗约阴沉着脸看着潘忠恕,他压着旱情此事,不欲让官家得知,没想到这个潘忠恕倒是捅了出来。 不过,此时六月,大沅还未发生流民一事,只是天不降雨,潘忠恕说便说,带给罗约的威胁并不算大,罗约也就没把潘忠恕如何。 官家此刻人在病中,不常理政事,罗约便叮嘱手下人,不要将更多民政之事,报给官家知晓,只要让官家知道,有他罗约在的大沅,处处盛荣便是。 官家人在病中,到底也隐约听到如此惊闻,他唤罗约来问话,罗约轻描淡写将此旱情往轻处说。 果然,官家听到无雨,一开始很是担心,但听了罗约的话,又相信此天象不过是暂时的,大沅各地水利皆畅,有何可担忧的?官家放下心。 然而这一场旱开始持续不断。 至八月时,旱情一事愈加严重,消息突地四下传开,官家再次听到了风声,再次起了担忧,他请司天监过来问话,究竟北方何时能降雨?可司天监也只是个凡人,这天爷要不要下雨,他也做不得主啊。 是以司天监摇摇头,将未来可能还会继续旱着的预测,告诉给官家。 官家愈加担心,再次唤罗约来问话,罗约却心生一计,既然未来还会持续干旱,而潘忠恕不顾死活,几次想法要见官家,偏要撞他的霉头上,行啊,他就成全了潘忠恕。 等官家唤来罗约,想听罗约的意见时,罗约难得地附和了潘忠恕的话,道横竖天下无雨,陛下或许试试也无妨。 见罗约如此,官家对于潘忠恕的这番话,终于痛快应下,答应放人出宫。 只用一批宫女,便能解决天下旱情,还是很划算的,官家便在朝堂上下令,放了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 可是,天上还是未下雨。 刘贵妃这时候去见官家,私下劝官家,“此事定是天神觉得宫中诚意不够,所以没有降雨,官家若真为天下百姓,当割舍自己的心爱之人,将此诚意献于天神,天才会下雨。” 说到官家最近心爱之人,当然是曹美人,官家很是不愿,再三考虑,此消息却传到皇后娘娘和罗约耳里。 皇后娘娘这才知道,刘贵妃指使潘忠恕突然在朝堂之上发难,原因何在,陈雅瑜气得一拍桌面,“好个潘忠恕,敢如此与本宫作对。” 宫中嬷嬷劝着皇后,“娘娘息怒,或许是有误会?” “潘家行事已是如此,本宫能误会潘家什么?想不到这潘忠恕这般不顾情面,他亲妹嫁给江容瀚,本宫往日可是多番照拂他妹家的,潘家竟恩将仇报。” 皇后娘娘由此怒了潘婉莹,连带江容瀚也瞧不顺眼。 而罗约却也瞧出了潘忠恕的打算,他冷笑着,反倒按兵不动,要看这一场热闹。 随着旱灾愈加严峻,官家不得不忍痛将曹美人放出宫。 天上依旧未下雨。 官家这时反应过来自己被骗,怒得大骂潘忠恕一顿。 罗约趁机发难,将潘忠恕贬去外地为官,潘婉莹得知时,只觉天都快塌了。 她急去宫里求见刘贵妃,想要刘贵妃出面帮忙,救大哥此事,刘贵妃见了她,却绝口不提,让刘鸢相亲的事,更别说自趟浑水,去救潘忠恕。 总归人已经利用完,刘贵妃去了心头大患,她的儿子,桂王,未来依旧有极大的胜算继位。 潘婉莹见刘贵妃过河拆桥,翻脸不认,她心中焦急,忍不住失言质问,刘贵妃却慢腾腾对她道,“江夫人好大的胆,敢如此质问本宫,不过本宫谅夫人事急临头,也能理解你的焦心,便不同你计较了。” “至于刘鸢的婚事,不是本宫不守信义,只是刘鸢年纪虽已满十五,心性却还稚嫩,本宫想着,将她多留身边两年而已。” 她又道,“本宫曾经说过此话,其实也能兑现,只是你的表弟,家世虽好,他却并无什么官职在身,叫本宫如何敢把鸢儿与这样的人见面?” 事到今日,潘婉莹才看出了刘贵妃的险诈,也知道了刘贵妃绝不会帮忙潘忠恕一事,潘婉莹只得咽下气怒,回到家中求江容瀚帮忙。 江容瀚得知此事,被潘婉莹的愚蠢怒得,责备她道,“我大沅向来,立嫡以长不以贤,你去同刘贵妃靠近做什么?反倒失了自己的臂膀。” 潘婉莹忍住气先服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请夫君想个法子,帮我大哥一把。” 江容瀚冷哼一声,“如今罗约正等着拿我错处,你大哥此事,我若真的出手相帮,他立时会奏疏弹劾我,如此步步错下去,我们后面才是真的要等死了。” 潘婉莹吃惊道,“那我大哥怎么办?就此告别仕途了?” “慌什么?”江容瀚淡定从容,扫自己娘子一眼,“官家极是信任罗约,罗约又视我为眼中钉,唯有先将罗约拉下马,才能再往下看。” “往后你应当同皇后娘娘一条心才是,只要太子继位,还怕你大哥回不来朱城?” 江容瀚现在的心思,都在对付罗约上,无心理会潘忠恕那儿的事,潘婉莹却听出还有希望,到底聪明地没再纠缠此事,而是琢磨着如何扶起表弟。 她直到现在,依旧觉得,太子体弱,活不了太久,以后大沅江山,定还是要桂王继统的,刘贵妃的侄女刘鸢只要还没定下人家,她表弟就还是有希望娶到刘鸢。 潘婉莹无非是想多几条门路,江容瀚显见是支持太子这一边的,若将来真是太子继位,自然是好,但若往后真的是桂王继位呢?江家岂非要失势? 想通此处,潘婉莹再不打算通过刘贵妃见到刘鸢,她倒是从刘贵妃的话里醒了神,开始为自己表弟留意起朱城里的空职。 很快,鸿胪寺主薄一职,让潘婉莹瞧上。 江庭雪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听着这一桩事,未了,摇摇头,“想不到我不过离家几月,家中竟发生如此之事。” 他一向知道自己母亲,喜欢权势,工于心计,爱谋算利益,偏偏母亲行事并不周全,也是她自小顺风顺水惯了,以为做什么都能如自己所想那般顺意。 如今闹出如此一事,连累舅舅被贬职,引来皇后不满,事情已是这般,江庭雪也无法改变,他只能再摇摇头,为这些个事无奈叹气。 此后没过多久,迎来秋闱放榜。 秋闱放榜之后,九月,蝗灾顿起。 大沅各地流民忽然暴起,在罗约制定的苛政之下,官府还要增收粮税,于是,从北方纣县开始,先是今年大旱导致粮食无收,继而出现蝗灾,流民彻底离乡出逃,四处沿道抢夺粮食。 流民一闹起来,大沅社会安宁瞬间紧张,大沅隔壁的桓国,似有察觉大沅的乱象,开始厉兵秣马,大沅也收到桓国的军情情报,知道桓国的蠢蠢欲动,两国边关局势一时紧张起来。 正文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容瀚知道机会来了,朝堂之上,以江容瀚带头,先拿出罗约给各地方官员暗中下的命令书信,指责罗约的跋扈,引发了大沅如今的横征暴敛事态,罗约乃千古罪人。 而各地茶引一事、河堤猫腻、漕运船暗藏玄机,等等诸如此类的罪行,被江容瀚一一列举出来,直道罗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贪婪无度,以国本命脉为自己财库充盈,使得民声哀怨,流民四起, 官家人在病中,原不想理会这些猛烈的抨击之言,还想护住罗约,实在是罗约用得太趁手,便就称病重不出,依旧让罗约掌控各处事务,让罗约去解决眼前这些难题。 如此僵持到十月,各位御史言官见官家如此,全部心生不满,联手猛烈地抨击起罗约。 十月,江容瀚在众臣支持之下,再次拿出桓国整军的暗报,再次上疏,斥责罗约在其位不谋其政,祸乱天下,眼见敌国汇聚兵力即将进犯边关,罗约还纵其手下肆意剥削百姓,实罪该万死。 他要求陛下下令赈灾,否则民乱国本,敌国必将进犯我朝。 敌军将犯? 如今形势已到如此急迫的境地了? 官家被此形势吓了一跳,终于不得不出面下令,暂令罗约在家中反省己过,并派禁军去各地支援镇压暴民,先稳定大沅国内安宁。 江容瀚还是不满意,此次若不趁机将罗约彻底拉下台,只怕后患无穷。 朝中风云如此,江容瀚以边关形势危急,天不降雨,蝗灾四起,这些都是因罗约无德,却在朝为官导致,唯有降下责罚,把罗约革职驱离朱城,天才会下雨,各地形势才会好转。 因江容瀚带头举事最为猛厉,而这时候大沅各地流民之势已是很严峻,官家无奈之下,罢免罗约官职,放罗约去地方上任职,以此平息众怒。 罗约就此丢了宰相一职,他一倒台,各地方上同他一条阵线的官员,也纷纷被查。 平隍县的俞知县、巫县丞,就在这一次中被查案下马。 而刘将军也带兵先赶往西北边关观望局势。 这么一通波折下来后,十月悄然过去,十一月到来。 罗约离开朱城,天上果真下起大雨,官家见天象如此,也不禁心生后怕,此时大沅国西北面的桓国边关危机还在,北面的流民暴行还在,急需朝中大臣过去平抚此事。 官家听从江容瀚的谏议,下令开仓赈灾,并派朝臣们赶赴各地进行赈灾安抚。 可惜这时候的大沅,暴民已是各地聚集,山贼趁乱出动,难以收拾,而粮库开仓后也才发现,粮库竟无足够的粮食赈灾。 现在才刚刚十一月,马上寒冬来临,至明年秋收时,还有漫长的大半年要度过,大沅北方一带那么多的百姓,官员们要如何筹粮赈灾? 更别提此刻大沅境内,各地粮价贵过金银的行情。 困境摆在眼前,没办法也要硬着头皮去面对,被委以重任的官员们,各个面色凝肃地出发,赶赴各地赈灾赈粮,探查民情。 “芙儿,小心着些。” 连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务操劳,今日总算在家的江跃然,一大早便小心陪着自己的娘子林氏漫步园中。 此时的林氏已有孕肚,她扶着肚子,挨着自己的夫君,正满脸微笑地散歩着,还未说什么,瞧见前头一道身影,林氏愣了一下,继而往前走过去,对着那道身影就要行礼, “儿媳见过婆母。” “儿子见过母亲。” 江跃然夫妇二人对着那人恭敬问声,但就在林氏要行礼之时,江跃然一把扶住了她,只自己站在那儿行了一礼。 原是潘婉莹站在那儿。 潘婉莹淡声应下,转头去看江跃然夫妇二人,她道,“怎么不好好在家中养着身子,这么早出来走动。” 林氏微有紧张地应话,“祖母劝我多走走,说到时临盆也好产子,媳妇便想着,这清早的气息最宜人……” “那你慢慢走一会便回去吧。”潘婉莹说到这,目光微有轻蔑地看江跃然一眼,“不好好歇在屋里,到时孩子若再有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此名头。” 江跃然目光猛地刺向潘婉莹,潘婉莹却轻视地笑着,缓缓转过身,“总归我不曾让你们来请安过,我可盼着你们能好好的。” “是,儿媳谢婆母体贴。” 潘婉莹不再搭理二人,就此离开,林氏松了口气,她身侧的江跃然却一脸阴沉地站在那儿,看着潘婉莹的背影沉默不语。 等林氏回了屋里歇下,江容瀚唤江跃然去书房,父子二人一见面,便又开始商议起各种大小事务。 紧要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眼下还剩下个派遣官员去各地赈灾的事。 江容瀚慢慢看着所有前往各地的官员名单后,想到什么,开口问江跃然,“你可查清楚了?纣县那儿确然已无人?” “是,儿子命人去查的消息就是如此。”江跃然道,“如今只有靠西边一点的吴县还有人,这最北的纣县,已是空镇,荒无人烟。” “嗯。”江容瀚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大沅各地皆已派了官员前去赈灾,就剩几处地,吴县挨着纣县,这两处地算一处。” “纣县那儿虽是最北,但既然已是无人之地,远一点也无妨。” 他说到这,低头看着派去纣县的官员名单,不禁微皱起眉,“就是这派去纣县的安抚使洪运也太年轻了些,头一回接这差事,叫我不放心。” 江跃然笑一下,“父亲,纣县已经无人。” “这倒是。”江容瀚合上名单,不再做更改,“去,把庭雪给我唤来。” 朝中派了各位官员赶赴各地筹粮赈灾,江庭雪也再次领了个差事,要跟着制置使并安抚使洪大人,洪运,一起去纣县赈灾。 说是赈灾,实则就是去纣县看看而已。 父亲如此安排,江庭雪倒也不推辞,横竖这一行,他就是跟在大人们身后帮忙的,无需他做些什么。 江庭雪便又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出发,江府里一时忙碌着这事。 “如今都十一月了,马上会下雪,那纣县地处火罗国边关,危险得很,你就要去那边,又冷又苦的地方,叫我怎放心得下。”江老夫人拄着拐杖,不住摇头道,“都是你父亲干出的好事。” 江庭雪却知父亲这么做是为什么,先前他无心科举,也瞧不上荫补,父亲便想用另一条路,送他入仕。 只要此次大沅灾情缓解,江庭雪等同带着功劳回来,江容瀚便能向官家请奏,让官家给江庭雪一个官职入仕。 而此行也很容易,有朝廷派下的官员分头去各地赈灾,核算当地所需物资,再向朝廷申报,朝廷后头会派发物资过来救灾。 当然,不管后面朝廷是不是真能派发物资下来,总归在此期间的物资,就要靠官员们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显而易见,此次赈灾,去靠近南方的灾区会更容易办此差事,毕竟江南富庶,富户也多,而且今年江南沿海一带,依旧下了雨水,虽然雨水确实少过往年,但粮收方面也顺利有了收成。 但这些地方,皆有资历重的官员前往,要干的活也不会少。 江容瀚有私心,派小儿子去了虽远却轻松的纣县。 纣县都无人了,还赈什么灾,了不得去管一下吴县,这吴县稍稍靠西一些,离纣县不远不近,之后去纣县走个过场也就能回。 江老夫人很不放心,不住道,“纣县,那可是今年大沅灾情之后,率先暴起流民山贼的地方。” “你就要过去那儿,叫我怎能安心?不行,我要同你父亲再说几句。” 江庭雪笑着拦下,“祖母勿忧,纣县那儿已经没人了。” 他反倒安抚起江老夫人,“北国风光犹如豪情墨画,孙儿也想去见识一下塞外风景,祖母无需忧虑。” “那你此行去,大约多久回?”江老夫人又问。 “父亲说,纣县无人,应当不费什么功夫,了不得时间都用在路上。” “至于吴县,赈灾之后就能回。这样一来,约莫明年春日时,我便能回。” 一听江庭雪竟要去那么久,江老夫人连声叹气着,江庭雪却又道,“祖母生辰即将到来,孙儿的礼也要送上,祖母千万别忘了您说过的话,到时候收到礼,不要嫌弃才是。” 江庭雪见过小娘子的绣活,那几只荷包不算优秀,只怕她绣出的夹衣,也难比朱城里金线银针织就出的耀眼。 怕她的货被比下去,遭来祖母的不喜,江庭雪此刻又叮嘱一遍。 江老夫人却被江庭雪这话逗乐,“什么礼啊,你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显见是你专门为我寻来的,我可得好好瞧瞧。” 江庭雪却只笑不语,吊足了江老夫人的胃口,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很快便能送到朱城,到时祖母便能见着。” 几番闲谈安抚下来,江老夫人总算安心些许,江庭雪便从江老夫人屋里离开。 他下意识看一眼日头,又将近午时,他慢慢往自己院子行去,行至途中,瞧见大哥从父亲的院子里走出来,江庭雪停下脚步,看江跃然往自己这儿走,他嘴角微微勾起,“大哥。” “嗯。”江跃然对他点点头,“怎么这会在这儿?” “祖母方才唤我,同我叮嘱了些话。”江庭雪道,“她老人家不放心我此去纣县之行,我哄了一会,这会她才肯放我走。” 江跃然忍不住边摇头边笑道,“纣县那儿已然无人,祖母有何可忧心的,她老人家真是……” “我也是这般同她说的。”江庭雪道,“大哥办事一向妥当,既派人去查纣县那儿的状况,自不会有差错。” “就是可惜……”江庭雪说到这,有些无奈地看着江跃然,“我此次出发,估计赶不回来看我的小侄儿出世,颇感遗憾。” 江跃然微微愣在那儿。 “但是,大哥,大嫂再度孕子,大哥要再做父亲,”江庭雪又道,“我实为你们感到高兴。” 江跃然沉默片刻,对江庭雪笑一下,“回屋里歇息吧,九思。” “好。” 江庭雪应声,转身要走,江跃然忽又唤住他,“等等。” 他停顿片刻,问道,“九思,你此行要带多少人过去那儿?” “带人?”江庭雪想了一下,“此行我想带几个人便够了,与其多带人,倒不如多带些物……” “不行!”江跃然下了命令,“纣县那么远,你怎么也要带一队护卫过去,晚些时候,我去同父亲说这事,别的随你。” 兄弟二人说完这话,江跃然便继续往前行,江庭雪站在那儿望着江跃然的背影一会,转身也往自己屋里回。 他刚进了屋,敏行却匆匆赶了过来。 敏行捏着封信就递给江庭雪,低声道,“郎君,陈蝴的信到了。” 哦?陈蝴的信总算到了? 江庭雪心情颇好地*接过信,一想到信上要说的人,他嘴角禁不住又上扬些许。 正文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就这么一边看着信,一边往屋里走,岂料,他才刚看几眼,忽停下脚步,面上已生出了薄怒。 [侯争鸣寄了信来,娘子得知侯争鸣病倒,连夜偷跑离家,孤身上路,欲前往朱城探望侯争鸣,属下已陪同在侧。] 江庭雪阴沉着脸,就将信纸拽入手中,他一踏进正屋里,嗓音就带上了恼意,“这侯争鸣不过一点小事,也要特意写封信寄回家不成?” 他到此刻才得知阿莴已在前往朱城的路上。 江庭雪心内不由生怒,小娘子太不知事,为着个侯争鸣,竟敢孤身往北上来。 她可知如今外头世道多乱?不说旁处,就是朱城门外,也聚集了不少流民,若非后面禁军出动,将这些流民驱赶至隔壁州安顿下来,只怕朱城也要生出乱象。 幸好他将陈蝴师兄妹二人留在阿莴身边,原是为着盯着小娘子,别让人在他离开时嫁出去了,谁料这关键时刻,倒起了大作用。 眼下可糟糕,小娘子不给他乖乖待在家里,倒已经偷跑出来了… 然而,再怎么惊怒,江庭雪最恼的是侯争鸣。 那么大个郎君,也不是孩子了,怎么什么事都往家里说?莫不是还未断.乳的婴孩罢? 想到侯争鸣现在早已病好,天天神清气爽地去书院念书,而那个小傻瓜,却在这危险的一路上担惊受怕…… 敏行见自家郎君这般生恼,吓了一跳,他跟随在江庭雪身侧问,“郎君,陈蝴说了什么?” 江庭雪面色阴沉地站在屋中,并不搭理敏行,只兀自沉思着,“侯争鸣如今病已大好,我却马上要离开这儿…” 简直像是连天也在帮着侯争鸣,如此一来,岂不正好让他二人顺利见面,从此亲密无间。 江庭雪森森冷笑数声,一时冷静下来,他缓缓道,“去,给陈蝴回封信,让她把人给我直接带去吴县的驿站。” 他此行目的是纣县,但要先去吴县赈灾。 敏行有些迷糊地怔在原地,他应着声,琢磨着,不知自家郎君究竟要陈蝴带什么人,但他也不多问,下去就给陈蝴回信。 周管事本已收拾妥当江庭雪的行囊,岂料当日,江庭雪却命周管事再备些女儿家用的物什,“诸如一应好看些的,不管妆面镜箱,还是衣罗锦纱,都装些吧。” “还有些菜肉也都装上,对了,先前平隍村买的腌菜可带着?也装一罐带着。此为最紧要之物,切记勿漏……” 带平隍村的腌菜……? 周管事先是一愣,继而应是,立马转身去采办这些个骤然要多买的物什。 他甚至都不用问该买什么尺码的女物,便知江庭雪说的是谁。 这些年来,江庭雪唯一这般惦记的小娘子,还能有谁? 除去那个平隍村的小丫头,周管事忍不住笑着摇头,已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得,二郎总算开窍了。 十一月寒风萧萧,就要下起冻人的雪,大沅各地草木摇落,凝露成霜,风里的冷意,一日比一日刺人。 阿莴坐在马车里,好奇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这一路上,她跟着陈蝴,大抵是从深山山路走,不走官道,也不走寻常的山路,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遇见山贼的机率。 但还是会遇见山贼拦路,流民乱象。 阿莴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那么多的流民,瞧着山脚下长长的官道上,衣衫褴褛的人海,一个接一个往南下走,看不到头,如斯恐怖。 而那些半路拦截的山贼,更是全持有刀剑在身,专门守在山路间拦截过往的商队,遇着不听话的商客,毫不留情就杀人越货。 阿莴就坐在车内,听着外边的动静,虽然陈蝴每次都关紧车窗,不让阿莴看见外边凶残的一幕,但每每听到车外,可怜的商客被山贼杀害的惨叫声,阿莴都吓得不行。 有一次阿莴离这些山贼最近。 当时山道上埋伏有十几名山贼,其中有一名从树上跳在了车厢顶上,马车跟着摇晃起来,阿莴就坐在车里,惊慌地听着顶上接着跳下第二名山贼。 山贼凶神恶煞,就要强行闯入车内,彼时陈蝴已经浑身绷紧,就要准备在阿莴面前暴露身手,将腰间软剑抽出杀贼。 幸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纳言及时追上,以一挡十,一剑杀尽车外的山贼,又跃上车厢顶上击落那两名贼人。 马车总算恢复平稳,阿莴颤抖着双唇,也总算见识到这一场大沅流民之祸,如何可怕。 这去朱城的一路,阿莴的心神就是如此,始终惊慌失措地担忧着安危,她不止一次暗自庆幸,幸好她遇上陈夫子,还恰巧能跟着陈夫子一块去朱城,不然,只怕她这一次出门,再不能回家了。 “陈夫子,山贼竟是如此凶狠的人。”阿莴不住感慨,陈蝴点点头,“不错,所以你千万别再想着自己独自在外,若落入这些山贼手中,能一刀给你个痛快都算命好,命不好的…” 见阿莴听得脸色愈加发白,陈蝴有点不忍心,换了个温和的说辞,“命不好就吃点苦,死得慢些。” 陈蝴叹口气,继续说着今年下半年大沅国干旱无雨,各地颗粒无收的状况,阿莴这才记起,先前母亲分明同她说过,外边世道乱了,她当时并不知这话的严重。 当年,阿莴爹娘也是一路逃难出来的,定是见识过此等惨烈的事。 可她是小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平隍村的村民又大多淳朴善良,阿莴自小的日子便安逸平静,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这般惨烈的事。 如今,阿莴总算见识到世间残酷的一面,她也是头一回知道,世上真有这般凶残的人,会真的将旁人杀害。 她不禁害怕地想着,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再选一次来不来朱城找侯争鸣,她恐还是要来的,但是她会雇个镖行的人跟着,最好世道也能安稳些。 不然,让她孤身一人,怕是不敢来了。 她还庆幸,庆幸每次在路上遇见的这些凶狠山贼,他们每次靠近阿莴的马车时,总会路过一位身手不凡的侠客。 那侠客总不爱说话,只喜欢遇见不平拔刀相助,每每这时,陈蝴都关上车窗,不让阿莴瞧见外边血腥的景致,阿莴只能心惊胆跳地听着外边形势逆转,响起山贼们惨叫的动静。 阿莴就这么坐着马车,哒哒到了朱城的山外。 而她这一路沿途所见的景致,也从婉约的江南逐渐转至旷野的北方。 北方的景致与江南不同,风干物燥天地阔,似是糙野的牛皮扇动起呼啸的风,全是豪迈的畅快。 阿莴便是一路又惊又怕地,看着这般不同的风景,进入到朱城地界。 自进来朱城附近的山脉后,阿莴便发觉山贼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便是官道上一路乞讨,衣衫褴褛的流民,也越来越少。 她不知这是因为在天子脚下,有重兵把守的缘故,山贼不敢在这儿闹事,流民则被迁赶至隔壁州县安顿下来的缘故。 当然,还有流民们大多都已南下,这北方所能见到的流民,自然越来越少。 阿莴好奇地看着车外的山景问,“陈夫子,咱们还要多久能到朱城?” 陈蝴坐在马车另一边,面不改色道,“还有很远的路。” 阿莴不由叹口气,“朱城可真远呀,瞧着咱们这一路出行,天越来越冷,朱城还遥遥无期。” 她抬手置于唇边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她不禁想到侯争鸣,他这一路走这么远去考举,偏还病倒在朱城里,此刻不知他如何了,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难受得紧。 陈蝴赞同道,“是快下雪了,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我去看看可有厚衣卖。” 阿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到时衣裳可要让我自己买。” 这一月来,她路上吃的住的用的,全是花陈夫子的钱,实在叫她过意不去。 陈蝴却每次都拿江公子出来挡着,就是不许她用到自己的钱。 阿莴虽许久没见到江庭雪,这一路光是听江公子三个字,就算与江庭雪素不相识,也能把人给听熟了。 阿莴莫名觉得又欠了江公子的人情。 她继续同陈夫子说着话,却不知此刻车窗外,悠悠晃晃,从山脚下庞大恢弘的大沅朱城上,一晃而过。 马车继续朝北前行。 十一月已至。 随着车外的景致,从环绕四面的山,骤然进入到一望无际的荒原时,天立时寒冷了下来,阿莴也穿上了厚厚的衣裳,依旧每日时不时趴在车窗上看路上的风景。 小娘子这一路心惊胆战,有惊无险,却由此一路见识了沿途的风景,也算有所收获。 她转头对陈蝴笑道,“陈夫子,这后边的路上,虽再没山贼出现,可也没什么人烟出现,我觉得上一回见着人,还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陈蝴“嗯”了一声,目光却盯着车外远处的驿站,她知道,现在他们已进入吴县地界,她即将护送阿莴抵达目的地,就在前边的那个驿站里,她的主子就候在那儿。 这些日子,因着路上的人烟变少,虽然一路的沿途不一定能遇上开门的驿站,但只要能遇到,陈蝴都会带着阿莴下车,去驿站里休息一会。 阿莴却浑然不知,她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看着车外冷萧萧的风景,对陈蝴道,“夫子,咱们现在离朱城还有多远?” “想是快了吧……”陈蝴含糊地道,看前方那座驿站,越来越近。 正文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会到了驿站,咱们稍作休息,我先去打听一下,到朱城还要几日,你便先在驿站里吃点东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能回来。” 陈蝴这么交代着,小娘子不疑有他,点头应好。 马车“哒哒”到了驿站,这是去往吴县的沿途中,设立的其中一座歇脚之处,阿莴这一路已是很习惯途中下来驿站歇息。 此刻她见马车停下,快活地下了车,转头看陈蝴驾着马车,去附近问路,逐渐远去。 她甚至都没有拿自己的行囊,只荷包里装着出门前,侯母给的几锭碎银,转身走进了驿站里。 荒荒北漠之地,驿站设立在这空旷的平原之上,距离吴县县镇还有很远的路程,除此之外,再无房屋人家,陈夫子要去哪儿寻找人家问路呢? 阿莴就站在驿站门边,遥遥望着陈蝴驾着马车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前方尽头,这才转身缓缓走进驿站里。 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天,驿站的门口,也放下了厚厚的门帘挡风,阿莴一掀门帘,还顾不上迎面而来的热气,便被驿站大堂里,站着的满满一屋子的护卫惊呆在那。 瞧着有上百余名护卫。 护卫们皆清一色黑色袍服,皮靴手套配长剑,站在那儿。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不,让阿莴更加惊呆的,不是这些将士,而是她一眼望见,端正坐在中间桌旁的那位郎君。 江庭雪一身厚实的孔雀蓝宋锦圆领长袍,脖上一条洁白的兔毛围脖,依旧是那般清正俊美的人,坐在这驿站正中间的桌旁。 此刻他正转头与身侧的一位大人低声说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江庭雪抬起头,朝阿莴这儿看来。 这一看,郎君眉眼深邃,静静望着阿莴。 阿莴已是好几个月不见江庭雪,这一会绝想不到,江公子会在这儿出现。 她竟会乍然之下与他相逢。 阿莴惊异地看着故人,一时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江庭雪见到阿莴,却也似乎有些意外,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对阿莴出声道, “许久不见,四丫姑娘,别来无恙。” 小娘子一下子奔上前,也很惊喜地对江庭雪道,“江公子,你,你怎会在这儿?” 上一次离别时,他走得太匆忙,阿莴都没能与江庭雪道一声别,微有遗憾,没想到还能与江庭雪有重逢之日,小娘子很是高兴。 江庭雪身旁的一位大人,洪运,看着阿莴,又看着江庭雪,他轻扬起眉,“呵,小侯爷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故人,我倒是不敢叨扰了。”他说着,起身走去另一侧,同另一桌的大人们坐下闲聊,将这片地让给阿莴二人说话。 江庭雪并不理会洪运的打趣,只仰头看着阿莴这几个月都待在车里,此刻小娘子原先的肤黑,已经养白些许,而小娘子过了及笄之后,眉眼似乎也长开了一点点,比之先前,更漂亮了。 他细细看着小娘子娇憨明媚的面容,不由微微一笑,“我又领了件差事,所以在这儿,四丫姑娘呢?为何会出现在这北荒之地?” 阿莴见到故人,难抑心头高兴的心绪,对江庭雪老实道,“我是要去朱城,看望争鸣哥哥。” 阿莴话语刚落,驿站里所有人,不知为何都朝阿莴看来,吓了阿莴一跳。 江庭雪依旧温和地道,“朱城?你是要去朱城?” “难道你竟不知,这儿早已越过朱城,是去往北边之路?” 江庭雪这话却似惊雷,骤然惊到阿莴,阿莴惊诧地道,“怎么可能?我和我夫子一道来的,我们这一路,没见着朱城呀?” 许是被小娘子可爱的话逗笑,江庭雪率先低头闷声笑起,继而另一桌的大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其中一位大人道,“小娘子,小侯爷何须骗你,你确实走远了路,朱城,已远远落在咱们后头啦。” 江庭雪扬起好看的眉眼,看着阿莴继续道,“我方才听你提起侯争鸣,你去看他做什么呢?他不是要忙着备考春闱?” 一说到这儿,阿莴忍不住红了眼眶,“争鸣哥哥病重了,我要去接他回家。” 哪知江庭雪听到这话,面上忍不住又是闷闷笑起,他道,“我虽然没在朱城见过你的争鸣哥哥,但我先前也在朱城,知道的消息比你可多些。” “那侯争鸣,先前确实病了,但书舍不会就此不理,眼睁睁看着学子病倒,是以后面,书舍请了大夫去看,据说侯争鸣早已病好。” 江庭雪的话,是个极大的好消息,阿莴却急色地坐了下来,不敢相信,只着急地要跟江庭雪反复确认,“果真么?江公子,你确真听到的侯争鸣,是我的争鸣哥哥吗?” 她又着急地问,“他病好了?果真好了?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是否准确呢?” “小娘子,在咱们大朱城,若有小侯爷听不准确的消息,咱们也听不到什么准确的消息了。”有位站在一旁的侍卫忍不住笑道。 阿莴却觉得很高兴,万万没想到,侯争鸣竟然已经病好了,她松了口气,又想既然走错了路,一会陈夫子回来,她再同夫子往回返路,相信很快就能见到侯争鸣了。 她这般松了口气,又满心期盼的神情,江庭雪看得分分明明,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心内却阴沉下来。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慢条斯理与阿莴聊着久别重逢的话。 阿莴毫无察觉,只一边时不时转头去看驿站的门,等陈蝴回来,一边也和江庭雪聊着,“江公子,你要去的那吴县,远不远?” “不算远。”江庭雪道。 “那你一路也多加小心,我们过来的一路上,有好些山贼,很可怕。” “多谢四丫姑娘提醒。”江庭雪淡笑着,他话说到这,却又问,“一会吃完晚饭,我们就要出发赶路了,你呢?四丫姑娘?” 阿莴松快道,“我等我夫子回来,再听她决定。” 可惜从这一刻起,阿莴再没等回陈蝴。 陈蝴驾着马车离去,久久没回。 一开始,阿莴还能安心地跟江庭雪一同说说话,随着众人的晚饭呈上,阿莴跟着江庭雪一道吃了饭,直至众人晚饭吃完,大伙纷纷转身,陆续走出驿站,阿莴的心,有些慌了。 先前陈蝴将她放在驿站,总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回来,今日,陈蝴申时离去,此刻已是酉时,她还不见回来。 江庭雪一行人却要出发了,到时,天黑下来,这空荡荡的驿站,会只剩下阿莴一人。 阿莴莫名地开始心焦。 她时不时转头去看窗外的天色,又时不时起身走到门口眺望,直等到日头渐晚,眼见太阳一半的身子,都要埋进山里,阿莴才急得不安起来。 “四丫姑娘,怎么了?”江庭雪好言好语问道。 护卫们纷纷依次往外走,他也起身,作势要离开的样子,“你的夫子,还没回来吗?” 阿莴可怜巴巴地点头,眼里泛上些许惶恐的神色,看江庭雪将要离去的意思,忍不住两手局促地捏着自己袖口。 她想开口请江庭雪留下来再陪她一会,等陈夫子回来后他再走,又怕江庭雪一留下来,就是这上百人一同留下来陪着她等,万一陈夫子很久都没回来,岂不要耽误他们的行程? 阿莴有些过意不去,也难开此口。 江庭雪却皱起眉,“你的夫子,一向是如此晚归?她就这般放心将你一人丢在驿站,自己离去?” “不是的。”阿莴干巴巴地说着,“陈夫子从未像今日这般,这么久都没回来,她先前总是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江庭雪听到这儿,面色也凝重起来,眼见驿站里所有人都走出去了,大堂里只剩他和阿莴二人,江庭雪微微弯下腰,低声对阿莴道, “这可有些糟糕,不说那四面乱窜的山贼,这北漠之地,可是有虎狼出没的,你的陈夫子,该不是遇上了危险?” 江庭雪这话却更加地吓住了小娘子,阿莴心口跳快起来,脸色也白了几分,她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我夫子,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说到这儿,心里也没了底,频频看向屋外,面上焦色更甚起来。 “但愿是我胡说吧。”江庭雪却长呼口气,直起身子,他单手掀起门帘,转头对阿莴道,“希望你的夫子快些回来,我要走了,四丫姑娘,你多保重。” 眼见相熟的人都要离开,阿莴已经害怕得眼里泛起泪花,却忍着惧意点头道,“你走吧,江公子,你也一路多保重。” 江庭雪迈步走了出去。 夜里北漠的风大了起来,驿站的门帘被大风吹得“啪嗒”作响,阿莴孤单一人坐在这陌生的驿站里,看天色越来越暗,四周也越来越安静。 “呜”的一声,狂风不知吹乱屋外的什么东西,响起“兵兵乓乓”的声响,每一声都似沿途中刀剑相碰的声音。 阿莴愈加地害怕,禁不住想起这一路遇到的山贼,那车外惨叫厮杀的声音,就在这空荡的大堂内,回荡在阿莴脑海里。 随着最后一丝光明也跟着太阳沉睡,天地彻底漆黑一片,一股新的大风忽又刮起,“砰”的一声将驿站外的牌匾吹落,牌匾一下摔落下来,发出巨大的轰响,震得门帘都发颤几分,狠狠吓了阿莴一跳。 阿莴“啊”的一声,心口剧烈地跳了起来,浑身也颤抖不已,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门外,正想掀开门帘看看外边,狂风骤起,又骤然吹卷进屋,吹灭了驿站里所有的蜡烛,“呼”的一声,这瞬间黑暗下来的场景,将阿莴彻底惊吓当场。 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小声抽泣起来。 她不敢相信,陈夫子丢下了她。 正文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宁可相信陈夫子那儿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不是丢下了她,可她也不愿陈夫子遇上危险。 总之无论哪一种情况,阿莴知道,现在她落单了。 倘若没有先前看见的一路凶险之事,或许此刻阿莴还能大胆想着独自返回朱城,可惜她现在已经知道世道危乱,此刻再要她鼓足勇气一个人上路,阿莴不敢了。 阿莴正哽咽着,驿站门外却忽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那么清正,那么动听,惊得阿莴心跳一颤。 “阿莴!” 阿莴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帘也被江庭雪一把掀起,郎君就这么急急走进屋里,边走边道,“我想了一下,你的夫子怕是遇上了不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得回来看一眼,确保你安危才行……” 阿莴一下站起身,惊呆地看着这去而复返的郎君。 她心口急剧地跳了起来,却在黑暗里默默流泪,不敢开口说话,怕让江庭雪听出自己的狼狈,亦不敢上前,只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道黑影恍惚靠过来。 “呼”的一声,却是蜡烛被点燃的声音,继而驿站里一下亮堂起来。江庭雪手执一根蜡烛,照亮了阿莴的眼前,他俊美白皙的容颜,就在烛火旁,温和地笑着,令人瞧了如此地安心。 然而,他看到阿莴满面的泪水,却惊异地收回了笑容。 他没料到会吓哭阿莴,他原本想的是,他只离开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不打紧的。 江庭雪猛地张臂将阿莴一把搂进怀中,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阿莴冷不丁就这样落入郎君怀中,郎君的怀抱是如此坚实可靠,他又抱得她那样紧,令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那一瞬阿莴原本满心的惶恐,竟神奇地被郎君安抚下来。 阿莴吸吸鼻子,张口却是在问,“江公子,你,你怎么会,回来了……” 他怎会吓着她,他的出现,只会让她不再感到害怕。 “我不能将你一人丢在这儿,阿莴,你夫子不回来了,你跟不跟我走?” 江庭雪低声问着,“侯争鸣已经病好,你不必再担心他那儿的安危,我却要急着赶路,你跟不跟我走?” 阿莴愣在那儿,她挣脱开江庭雪的怀抱,抬手一擦眼泪,“我……” 小娘子犹豫不已。 此刻见到江庭雪,阿莴略微安了心,她一稍稍镇定,心思立时转动得飞快。 其实她是想说,能不能借几个人,送她回朱城,她并不想跟着江庭雪去纣县。 她此行是为了去见侯争鸣,若往北走,只会离侯争鸣越来越远。 江庭雪也像是猜到阿莴怎么想的,已温和道,“我此次带的人手不够,不然我便让人送你回去也好,你要不要跟我走,全看你的意思,或是我在附近帮你雇辆马车,送你回去也行。” 江庭雪话说到这儿,话锋却又一转,“但是,这一路你也瞧见了,山贼横行,人心难测,你真的敢放心跟一个陌生车夫走吗?” “这北漠荒野一带,一个人也没有,若是那车夫临时起了歹意,意欲伤害你,你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或是,你跟着我走,随我先处理好吴县的事,后面我再带你回朱城,嗯?” 江庭雪好听的嗓音,慢慢地同阿莴耐心说着,他说的话确实都说进了阿莴心里,阿莴心下愈加摇摆犹豫。 “总归我还是要回朱城的,不是一辈子都不回去,你跟着我,也不必担心旁的事。待我手上的事一忙完,我们一起回朱城,你觉得呢?” “对了,我此行去吴县办差,只去两三日,两三日后就能返回朱城。” 江庭雪的话最终打动了阿莴,听到跟着江庭雪,两三日后便能回朱城,阿莴止了方才那股想哭的念头,小声道,“可我怕陈夫子那儿,万一她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回来若见不着我,她会着急的。” “这件事好办。”江庭雪道,“我即刻命人写一封信,放在这儿,她若真的归来,看见我们的信,她会放心的。” 江庭雪说到这,转头就冲门外唤敏行,不过片刻功夫,敏行拿着一封信进了驿站,将信放在柜台上。 “走吧,阿莴,我们也该出发了。”江庭雪举着蜡烛,转身带路,阿莴抬步跟上。 阿莴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这一次走,是跟着个男子走去未知的远方。但因为从前与江庭雪相处过,对于江庭雪的为人,阿莴实在太信任他,最终她还是选择跟着江庭雪走。 前方远处,乌泱泱一队车马停在那儿,护卫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着马绳,候在那儿。 这北漠无尽的深黑之夜,这些在风中“噗噗”作响的火苗,闪着灼亮的光,照着那一片的道路。那火气正盛,那人马聚众,一下子就让阿莴感到了满满的安全感,不再害怕。 等进了江庭雪的马车,阿莴才小声地又问,“江公子,你说陈夫子若真的遭难了,怎么办?她人那般好…” 阿莴还是不肯相信,陈蝴丢下了她,现在看起来,陈蝴那儿应当是遇到险情了。 “她不会遭难的,我先前问过她,得知她常年走南闯北,是个女中汉子,很了不得…” 江庭雪安抚着阿莴,阿莴却想起什么,抬头很认真地跟江庭雪道谢,“还没谢谢你,江公子,多谢你帮我们请了陈夫子来教书。” 江庭雪微扬扬眉,“你我相识至今,已算是自家人,如此小事,不必与我见外。” 阿莴愈发地不好意思。 江庭雪一行的马车,彻夜往北而行。夜逐渐深,这一支长长的马车队伍,行走在北漠的夜间,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缓缓往前。 阿莴奔波一日,又经过今日这般一惊一吓,此刻在车中坐得频频发困,她揉揉眼,已有些撑不住。 江庭雪命人在车里铺了床被窝,唤她来睡。 小娘子太困了,也顾不得旁的,脱下厚实的外袍,钻进被窝里沉沉睡下。 但小娘子刚睡着,这一辆马车一路往前,却逐渐越行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江庭雪安静地坐在那儿,沉默不语。好一会,听到车外传来阵鸟叫声,马车门才缓缓打开,江庭雪神情淡然地下了马车。 陈蝴单膝跪在地上,对江庭雪简单说了这一路阿莴的情况。江庭雪听完后,吩咐了陈蝴其它的事,他话锋却又一转,冷声问, “谁准许你擅自做主,弄掉了驿站的匾额?” 陈蝴万万没料到,自己主子会忽然说起这事,她愣一下,道,“属下想着,这样能迫使四丫姑娘尽快下定决心。” “你不知如此会吓着人?”江庭雪又是冷冰冰地问着。 这一次,陈蝴说话结巴起来,“属下,属下确实没想到这一处。这点事,属下觉得,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是你。”江庭雪不再看陈蝴,冷声道,“往后行事留意着些,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下去吧。” 他挥挥手,让陈蝴退下。 江庭雪返回车里,瞧阿莴还在沉沉熟睡中,他不再心急,而是慢条斯理地单膝蹲下,就蹲在阿莴面前,目光隐晦难辨地看着阿莴的睡颜。 次日,阿莴睡眼迷蒙地醒来,江庭雪就坐在一侧,温和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阿莴一醒来就瞧见个郎君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待她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江庭雪却拿出一封信,递给阿莴,“你的陈夫子没事,她昨日是去了远处问路,回到驿站后,瞧见了咱们的信,她给你也寄了封信回来。” 听见陈蝴没事,还寄了信回来,阿莴急急坐直起身,伸手去拿那信。 马车略有晃动,她坐得有些不稳,差点摔倒,她忙将一条腿伸出被窝,踩在地上,稳住了自个。 江庭雪低头看去。 昨夜阿莴入睡前,已脱去一身厚袍鞋袜,倒还穿着一件薄长衫,遮着最里面的中衣。 但她要睡觉,自然也褪了鞋袜,是以此刻,阿莴是光着脚丫,踩在毯子上。 小娘子的足踝很纤细,脚丫更是秀气纤瘦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轻轻一踩在地上,筋腱分明,皮肤薄得能隐隐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脚趾甲也是各个圆润薄红,因常年藏在鞋袜里,脚上原本的肤色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很白皙。 这样晃人眼的白皙,令江庭雪的脑海里,一下想起今年盛夏时,平隍镇俞家的茶园庄子里,站在泉湖山下溪流里的小娘子。 当日她挽起裤腿,那一截纤细的小腿,便是这般的白雪无暇。 她该是一身都如此雪白,藏在衣下不为人知。 阿*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足够阿莴看懂。 [家中有急事,万万无奈丢下你,就此告别,多多保重。陈蝴] 阿莴捏着信,心里微微感到放松,又觉有些遗憾。若是她昨夜不那么胆小,就留在驿站等着,是不是就能等到陈蝴归来?是不是此刻已能跟陈夫子返回朱城了? 然而再想这些,一切已晚,她遇见了江家公子,已经跟人家走了。 不过,能遇见江家公子也是幸运。 在昨夜那个时刻,万一陈蝴就没回来呢?毕竟那时候一切都是未知,而她的惶恐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阿莴如今只能盼着江庭雪这儿,尽早忙完手上的差事,带她回去。 她却不知,她光着只细白的脚丫,踩在车内的毯子上,江庭雪看了一会。 但她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 等阿莴把信看完,低头瞧见自己竟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小娘子这才意识到什么,脸颊“刷”一下红起来。 此刻她正披头散发,如在家中自己闺房里时隐秘的模样,而足踝也赤在那儿,被一个外男如此明晃晃地瞧见。 阿莴有些慌乱地收回脚,别开头不敢看江庭雪,口中也仿若掩饰些什么般慌张道,“陈夫子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她不是遇着险事,真是万幸。” 她因太过慌乱,甚至没留意到,江庭雪是如何一夜之间拿到这封信的。 江庭雪淡定地掀起眼看向窗外,“哦?她那儿竟是如此情况?也好,只要她平安无事就行。” 他说到这,起身丢下一句话,“一会我命人送水来,四丫姑娘洗漱好再来用早点吧。” 车队外边,护卫们纷纷起来忙活,给马儿喂粮饮水,又有炊烟生起。众郎君们见江庭雪走过来坐下,得了闲的,便也都拥过来,围着江小侯爷与洪运、羊枣几位大人席地而坐。 大伙一边吃着矮桌上的早点,一边闲聊着,不知聊到什么,郎君们忽全都笑起来,好似很热闹。 “小侯爷与那位小娘子是旧识?”洪运率先打趣问道。 阿莴是在前头驿站出现的,当时小娘子见到江庭雪就有些激动,后面江庭雪都出发了,又折返回去带走人,众人皆看在眼里,自是猜到二人关系不简单。 朱城的公子哥儿们,谁身后没有几位红粉知己?只是不曾听闻过江小侯爷的身侧,还有这么位小娘子。 江庭雪淡声道,“是我江家人。” “呵!” 江庭雪这话一出,所有人又哄闹起来,江家人,这几个字不简单啊,又有侍卫忍不住笑问,“怎么个江家人?” 是亲眷还是女眷,这可大不一样。 所有人全一齐朝江庭雪看去,等着江小侯爷回答,江庭雪淡定地饮一口茶,“都一样。” 洪运不信,冲江庭雪扬扬眉,“果真姓江?果真都一样?” 江庭雪却睨他一眼,“一会她来,你再问她。” 江小侯爷这话就是拒绝了,他不想答,倒让人自己去问,可谁会那么不长眼,跑去问个陌生的小娘子这个问题。 实则一群郎君,也不好逮着个小娘子就叨个没完。不过是见一夜之间,这群糙汉堆里,多了个漂亮的小娘子,所有郎君都有些兴奋,逮着江小侯爷就忍不住开涮。 此刻听江庭雪这话,大伙虽都有八卦的心,也知道不能再聊下去了,有人又说起别的事,众人换了话头继续闲聊。 敏行此时拎着一桶水送到马车上,阿莴就在马车里,拿出手绢沾水,飞速洗漱好自个。忽听到外头的闹声,她转身有些好奇地扒开点窗缝往外看。 阿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郎君聚在一起,乌泱泱的一片上百人,各个围着张席子,席地而坐。 而郎君们似乎都在打趣着江庭雪,有些人甚至回头往阿莴这边看一眼,阿莴忙把头缩了回去。 他们在说什么呢?阿莴微感好奇,忍不住又悄悄探头去看。 “四丫姑娘。”敏行站在车外笑,“我家郎君问姑娘,是要在外头跟着他一块用早点,还是就在这车里吃?” 他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当日郎君要他给陈蝴回信,提到的人是谁。 哎呀,这事可有些意思,那这四丫姑娘……郎君是瞧上了? 敏行还在暗暗想着,阿莴看着车外一地的护卫,已小声道,“我想自己在这车里。” 那边全是男子,她怎好过去,自是要在车里用饭的。 敏行应声好,转身就要去拿早点,却眼尖发现一条素白的手绢落在马车边。他伸手捡起,小声嘀咕道,“奇怪,这是谁的手绢,怎么在这儿?” 阿莴抬头去看,慌忙出声,“我的,是我的手绢,许是方才不小心掉了,敏行公子,多谢你。” 敏行笑一下,把手绢递过去,却忍不住打趣起阿莴,“姑娘大好的年华,怎么用这样素净的一条手帕?” 阿莴小心拍了拍手绢上落的灰,解释道,“这是争鸣哥哥送我的手绢,我很喜欢,不觉得它不好呢。” 见此,敏行点点头,再不说什么,转身去拿早点。 江庭雪坐在地上,目光时不时望向马车那儿,眼见敏行拎着个食盒又去马车里,知道阿莴不会过来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同洪运闲聊。 “小侯爷,这儿的状况不对啊,咱们这一路过来,没见着路上有流民便罢,沿途的村寨,竟也都是空寨子。” 护卫们说着北漠这一路所见,江庭雪淡声道,“今年我大沅旱情,以北方为主,想北边这一带的村民,能往南下逃荒的,大约都往南而行了,这一路自然瞧不见流民。” “说的也是。”洪运点点头,“不知前边的吴县还有没有人,原先吴县还有折子递上来,向朝廷呈报灾情,后头却再无消息,想是吴县的人也都走光……” 那他们这一趟北上赈灾,还能赈啥灾,人都跑光了,想必这趟差事很快也能办完。 洪运想到这一处,心下忍不住松快几分,“本官是宁愿没瞧见人,也好过这儿全是饥民。” “吴县……”江庭雪却目光看着前方,皱起眉头,“是不是还有官员留在那儿?” “是,好似还有位唐大人……”洪运说到这,也有些疑惑,“但我此次出行,并未听见朝中有说唐大人递上折子,大约真是吴县那儿,没什么状况?” 按理来说是的,朝廷派来的官员,若能留在外地,说明当地百姓还算和气听话,也说明今年大沅灾情一事,吴县许是已经解决了危机,是以唐大人才没上折子。 总好过像纣县那般…… 纣县自旱情起来后,当地民众彪悍,掀了官府府邸,凶悍至极,闹着要粮食,吓得官员们纷纷逃回朱城。 而大沅最初的悍民,也是从纣县那儿开始,所有流民跟着纣县的悍民,一路南下。 只是此事当时被罗约所压,这些官员呈递的灾情消息,也全被按压下来,才造成后来这难以收拾的局面。 官员都跑了,不知纣县当地的百姓,又能剩几人?现在又过得如何? 应当剩不了几个,纣县冬日极冷,又无粮食,再说纣县递出来的消息也是当地已无人。 江庭雪所想,却不似洪运那般乐观,纣县或许真的没几个流民,但也因此,纣县便成了未知。 他既要出门去未知之地,便不可能毫无所知地前往。 大哥虽说派人去查,纣县当地已无人烟,可根据他自己私下命人去探查的消息,那儿却是流寇匪贼盘踞之地,问题重重啊。 虽不知大哥为何探听得来的消息,是纣县已然无人,但大哥还是为他担心,让他出门前多带一些护卫,倒也是为他多虑了几分。 江庭雪本就打算带多一些人,但人越多,这一路需要的粮草马匹就愈多,思来想去,带个百十人够了。 至于吴县,吴县既然还能留下官员,却无消息递出,只怕里头也有些蹊跷。 总之,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松待着的地。 “我知你在想什么,等咱们到了吴县,看看再说……”江庭雪淡声道,并没有洪运那么乐观。 待所有人用过早饭,重新出发,江庭雪也返回了车里。 他弯腰进去,瞧见小娘子正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便开口道,“此刻的北漠,大约只有晨光是好看的,后边的路途,咱们可以早起去看晨光……刚吃好早点了?” 阿莴听到声音转过头,看江庭雪已进来,她微有局促地坐端正,道一声“好了”,又忍不住转头看着沿途秃噜的平地,感慨一句,“江公子,这儿的地,都没长树。” 江庭雪坐下来,身子后靠,慢悠悠地看着阿莴,“还是你们南方好,今年北方大旱,颗粒未收,朝廷未能及时赈灾,才引发如此乱象。如今官家已下了令,命地方上各处开仓赈灾,这些事慢慢会平息的。” 阿莴“嗯”了一声,看这一路都是这般荒凉的景致,又闷闷收回了目光,“江公子,我们何日能到你办差的地?” “快了,想是这两日便能到吴县,我们会在吴县停留几日,待赈济灾民,安抚百姓后,咱们就回家。” 江庭雪说到这,却伸手递给阿莴,“过来,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的功课,可有懈怠?” 车内铺了张床,还未收起,剩余空间已很狭小。阿莴看着江庭雪身侧那只够一人坐的位置,又看江庭雪竟会如此亲近于她,阿莴微红了脸,没握住江庭雪的手,也没坐过去,只身子往前挪了挪,点头道, “自江公子离开后,我都跟着陈夫子好好念书着,陈夫子教了我很多很多字,我没有懈怠……” “多谢你,江公子,给我请了陈夫子,还赠我那般贵重的及笄礼,我真不知可以如何还你。” “当日你离开时,我也未能送你,对此我心有歉意,若那日早上,我知你马上要走,定会进屋陪你喝杯茶的……” 听着阿莴一连串的感激之语,江庭雪笑了笑,并不在意那日离别的事。 在他眼里,当日他们不是离别。 江庭雪收回手,从身侧抽出本书,淡声道,“不送也好,说明你我很快会再次相见,无谓分别……” “若真想谢我,这会倒好好跟我说说,你都跟那陈夫子,学到了什么……” 正文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北漠的一路是荒凉寂静的,地貌虽是广袤无垠,天地却是苍凉交织着寒意。 江庭雪这一行的马车走走停停,总有要休整的时候,难办的是,这一队里全都是男子,只有阿莴一个女子。 吃饭睡觉倒还好说,阿莴就跟着江庭雪这一车的来,也算方便。 但……沐浴之类的便难办了。 实则北漠一带的人,大冬日的,几个月不沐浴也是常有的事,这很寻常,但阿莴是江南女子,家里人人也爱干净,阿莴更是极爱清理自己,她习惯了每日沐浴。 阿莴之前跟着陈蝴,略开山匪追击的一两日要疯狂驾车逃命,其余的时间,还是能做到每日一次擦身。 而这几日,因着陈蝴离开的事,阿莴已经连着两日没清理自己,小娘子难受得浑身不得劲。 偏偏这个荒原地带,连个遮挡之地都没有,天色越来越黑,阿莴只能忍着这些人之常情。 江庭雪好似知道小娘子心里在想什么,只等天光最后一抹颜色逐渐暗下,马车队伍停了下来,侍卫们纷纷下马在外面活动,营地也速速扎好,江庭雪命人提桶热水送至马车里。 “我想你许是也想行些方便,这一桶水你暂且擦身用,虽不能叫你痛快洗一回,好歹今夜入睡时,你能舒服些。” 阿莴惊异地抬起眼,看着江庭雪。 她确实未料到,他竟心细至此,为她想到了这一处。 江庭雪还在温和地笑着,“等这两日,咱们赶到吴县,便有屋子住了,到了那时,你能得些痛快。” 阿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感激道,“多谢你,江公子,你人真好。” 江庭雪淡淡一笑,起身下了马车,贴心地帮阿莴合拢好车门。 他已给敏行和周管事下了命令,让他们拦住所有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辆马车。 他自个就坐在车门边守着,身子后靠在车门上,闭目等候着。 阿莴摸着黑低下头,解开腰带,将自己衣裳,一件一件脱去,又将手绢沾水打湿,拧干后开始给自己擦身。 车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庭雪知道,那是阿莴解下腰带,脱去衣裳的声音。 很快,有水波舀动的声音响起。 听着这细碎的声响,江庭雪的脑海里,骤然浮现一个画面,那是小娘子当日在泉湖山下,弯腰打湿手绢,开始为自己擦身的画面。 想到那一日,他还离小娘子远远的,而今,她便在他的身侧,江庭雪嘴角忍不住勾起抹笑。 很快,他就会迎来小娘子的主动入怀。 他只要再耐心点,等侯争鸣拿到官职,等侯争鸣身侧有了新娇娘。 直等了好一会,总算听到身后车门打开的声响,江庭雪转回头,朝阿莴看去,“好了?” 阿莴忍了几日,总算今日能稍稍清洁一下自己,此刻小娘子很是满足。 未料到江公子竟为她守在门外,阿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嗯,好了。” 眼见江庭雪伸手过来,就要拎走木桶,阿莴慌忙拦着,“不好劳烦你,江公子,这水我自己拿去倒了吧。” 江庭雪已拎起那桶水,“太重,你拎不动。” 他就那样温和地看着阿莴,“就在里头坐着吧,一会我让敏行送饭过来,车里放有书,你挑挑看,可有喜欢的?若还有别的事,再让敏行唤我。” 望着江庭雪离去的背影,阿莴抬起两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呼出口气。 从前她就知道江公子人好,但她不知道,他竟是这般好的人。 如今,她欠他的人情倒是越来越多,真不知往后如何回报他。 等争鸣哥哥考过春闱,领了官职,到时定要让争鸣哥哥给她些钱,买些好东西给江公子,感谢人家。 这些个小礼在贵人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但也是自己一片心意。 阿莴不住打算着,转身钻进马车里。 很快,夜渐深。 北漠地带,一到夜里,立时便变得和白日全然不同。 夜深一分,冷寂一分,只能听到天地间呼啸吓人的风声,看不到这天地不分的黑夜里,四处的景致。 这是全然不同于南方的地方,就着这寒风的夜,车外侍卫们纷纷点起一堆堆的火堆取暖。 今夜的车队一停驻下来,江庭雪就下了车,去与洪运几人一同烤火闲聊。他时不时捡根木柴扔进火堆里,时不时朝阿莴那儿望去几眼。 他知道,阿莴吃过晚饭,此刻就在马车内,乖乖看书着。 幸好,天地虽萧凉,阿莴在的马车内,却灯火通明,十分暖和。 江庭雪就那么坐在席上,慢腾腾看着阿莴的马车,与洪运、羊枣二位大人随意聊着什么,等着敏行过来提醒他,戍时到了。 阿莴今夜用完了晚饭,洗漱干净,就坐在床铺上,美美地看起书。 她耳边时不时响起车外郎君们聚集在一块谈笑的声音。 郎君们各个声如洪钟,凑一块豪迈闲话,时不时就会爆发出哄然大笑声,阿莴偶尔会忍不住抬起头去听。 他们又在说什么呢?总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阿莴好奇地想一会,继续低头看书。真是没想到,江公子出门办差的这一路,还带着许多好看的书。 里头大半都是松石君的画册,松石君的连环画册,是她最喜欢看的书。 里头不止画有寓言故事,还有词典画集,全是阿莴能看懂的程度。 想不到江公子出行竟带上了这样的书,倒是正合她的心意。 阿莴捏了捏手中的书,收回心神,继续看起来。 直至戍时,车外的哄闹声逐渐小下去,由江庭雪带头起身离席,众人也纷纷起身。 夜已深沉,护卫们要分两批守夜,有一批人先去睡,大伙便纷纷散了。 洪运与羊枣也跟着起身,回去自个的车里歇下。 外边的动静,阿莴浑然不察,还在看着书,车门却忽被打开,江庭雪温和的嗓音,响了起来。 “晚了,阿莴,此刻戍时,你该歇息,我记得你一向是这个时候睡的,是不是?” 郎君骤然出现,吓了阿莴一跳,等回过神,阿莴微有不好意思地点头应是。 她确实一向是这个时辰之前歇息的,从前在家里夜里习字,父亲总是这个时辰让她熄灯睡下。 但松石君的书实在太好看了,阿莴一时没留神,看入了迷,竟忘了时辰,直至此刻还不肯睡。 此刻江庭雪来提醒,阿莴放下书,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收拾床铺。 “但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声。” 江庭雪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继续开口说道,阿莴直起身子看他。 “这辆马车,一向是我乘坐的,自然的,这车里的床铺,一向也是我睡的。” “昨夜,你睡了我的床,我是生生坐在一侧挨到了现在。” 江庭雪话还未说完,阿莴已惊异地睁大双眼,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继续缓缓道,“今夜,我却也撑不住,所以,这车内还要再铺张床铺,可你也瞧见,这车内位置太小,只怕我的床铺,要挨着你。” “四丫姑娘,你可会介意?” 阿莴万万没想到,原来昨夜,江公子竟坐在这车里,坐了一夜。她昨夜太过困倦,一躺进床里便沉沉睡着。 她还以为,她昨夜睡在这马车上,江公子就去了别的马车内歇下呢。 这件事得知得太过突然,阿莴愣了片刻,才猛地醒神过来。她脸色一下红又一下白,内心开始纠结。 其实江公子这诉求很正常,马车本就是他的,床铺自然也该他睡。 他没嫌这一路带着她是个麻烦,只不过提议一句,能不能多搭张床给他,而不是赶她下车,他已是很温厚良善的人了。 但是…… 她到底是个闺中女子,还未出嫁,这般与一个男子同睡一车,即便她心知其中的清白,但倘若传出去,于她名声总会有碍。 最主要的是她怕,怕万一以后被侯争鸣得知此事…… 阿莴犹豫着,终于开口说话,话却说得结结巴巴,“那,那还有别的马车,可以歇人吗?” 江庭雪摇摇头,对阿莴很是抱歉道,“这一路什么状况,你也瞧见,此行我们就带这么一队马车,我这儿倒好,车上只你我二人。” “你可以去看看别的车里,大约四五人挤一辆,皆是男子,如此,你要去哪辆车上歇息呢?” “倒是也有装货的车,可那车里,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都没有,更别说歇人。” 阿莴局促地站在那儿,不安地提议道,“对不住,江公子,昨夜连累你这般辛苦,要不,今夜,便由我守着,你睡吧。” “这恐怕也不行。”江庭雪再温和地道,“我们江家的规矩,不可这样欺负一个小娘子,所以……” “姑娘你的提议,恕我做不到。” 阿莴咬住下唇,左右为难,江庭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安抚道,“你若是担心此事有碍名声,我向你承诺,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我的人,绝不敢乱嚼口舌。” 眼看江庭雪已是这般周全说话,阿莴想到今日白日里,江庭雪待她的好,他几次那般关照她,迁就着她,这般好的人,她怎能处处麻烦着人家来迁就自己? 阿莴到底点头答应,“那你,你铺床吧。” 江庭雪微微一笑。 夜里,阿莴躺在左侧的床铺上,闭眼躺下。可就在她的对面,还有一张床铺,靠着右侧搭了起来。 那床铺倒是宽敞,如此只能留中间一道细细的过道,细得只能放进一个拳头。 这么近的距离,睡着个郎君,阿莴很是不习惯。 是与一个外男同睡一车的不适应。 阿莴闭上眼,努力想睡,可郎君炙热的气息,就在她的面前,她每每闭上眼不到一会,郎君雄劲的气息便涌了过来,压得她忍不住又睁眼去看。 好在,江庭雪始终很规矩地平躺着,并无别的动静。阿莴看到这儿,微感安心,再次闭上眼。 闭眼不到一会,复又睁开。 如此反反复复地几次,小娘子迷迷糊糊,总算熬到撑不住的时候,逐渐进入睡梦中。 但阿莴是睡着了,江庭雪却于夜黑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直等听到小娘子均匀的呼吸声,江庭雪才阴沉着脸,缓缓坐起身。 于黑暗中,他长臂往前,就在阿莴的床铺上,顺利拿到她的所有衣物。 他细细摸着,很快,便从阿莴衣裳的袖兜里,找到那条微有冰凉的手绢。 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这一路出行,竟还带着侯争鸣赠与的东西。 若非方才听敏行来提醒时辰时,顺便汇报了此事,只怕这一路,他日日都要见到侯争鸣的东西,任这东西如何嚣张出现在他眼底,他还毫无察觉。 江庭雪用力捏着那条手绢,转头阴骘看向黑夜中的阿莴。 她今日……是不是就是用的这条手绢,擦拭自个的身子? 在此之前呢?过去的每一日,是不是也都是用的这一条手绢? 一想到这条手绢很有可能先前被侯争鸣用过,不知用在何处,而阿莴拿去日日擦洗自己的身子,江庭雪面上的阴鸷忍不住就又阴沉几分。 什么脏玩意都往自个身上用?嗯? 还这般地宝贝? 瞧这手绢都打湿了,还要贴身收着,这大冷的天,也不怕手腕被冻着? 什么好东西,值当这般小心对待? 江庭雪一下记起先前阿莴缝制的那件衣裳,想起小娘子小心翼翼对待那衣裳的场景。 此事一旦记起,他心头的不痛快愈甚,眼里的阴鸷也愈甚。 不知她身上还有没有带着侯争鸣的东西,他真想细细盘问小娘子一遍,将她从头到脚,全都仔细搜一遍,凡所有侯争鸣之物,全都搜出来丢掉最好。 便是丁点旁人的气息,也不能沾上。 江庭雪阴冷着脸,转身利落地打开窗,毫不留情将这条手绢丢出去。 北漠的夜狂风肆起,这条手绢一被扔出去,立时被风卷上云霄之外,不知去往何处,再寻不到踪影。 江庭雪关上车窗,重新躺回去,却长臂一捞,将小娘子捞了过来。 这一路,从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再难按住某些念头。 她若还抱着往后嫁给心上人的打算,趁早给他死了这条心,否则,他耐心有限,可别怪他到时不讲情面…… 江庭雪原本满心阴郁,很是不快,然而,这一搂着人,小娘子软顺的身子依在他怀中,逐渐的,江庭雪所有心神又被阿莴吸引过去。 梦里抱过她好几回,那触感总是隐约迷蒙的,醒来后就忘。如今这般真实地抱着人,才知是这般感触,比梦里清晰太多,也好上太多。 江庭雪抱着小娘子,心中郁火总算慢慢消去,手臂的力度也放轻了几分,他火热的掌心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阿莴散落的长发。 是了,往后的时日还长,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总能叫她渐渐明白此事,接受此事,彻底放下那侯争鸣。 江庭雪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阿莴的额头,低声道,“睡吧,好姑娘,往后别再想离开了。” 阿莴毫无知觉,沉睡在夜梦里。 她只觉这冷萧的北漠之地,夜里处处阴冷,她却似是身处在一个大暖炉边,令人暖和安心得很。 她不禁又往前挨过去一些,将头挨在那暖炉身上,继续沉沉睡着。 次日,天光刚朦朦亮,阿莴醒了过来。 她一睁开眼,便见自己躺在江庭雪的怀中,而郎君身上,正盖着她的被子,他自个的被子早已掉落在床尾。 许是夜里冷,他才挨过来,这么与她同盖一被。 他们同盖一被! 他们如此亲密! 郎君还在睡着,没有丝毫察觉,阿莴却狠狠吓了一跳。 她微有慌张地身子后退,将身上被子掀开,离江庭雪远了一些,又急急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还好还好,她昨夜是和衣而睡,此刻衣裳还整齐穿着。 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江庭雪,这一看,简直要昏了头。 江公子这什么睡相,他那张床铺得挺宽,怎么人却往她床上挤着。 瞧着昨夜,他们二人,是同睡在她自己那张床铺上,这事要传出去,她便是有百张口都说不清。 阿莴眼皮不住跳着。 她慌忙起身收拾好自个,又小心坐到一侧去,离江庭雪远远的,等江庭雪醒来。 很快,天亮了,车外众人纷纷起身,或煮水,或给马儿喂草,总之纷闹声四处响起。 江庭雪缓缓睁开眼睛,终于醒来。 郎君睡了个好觉,他起身时,看到阿莴已经穿戴齐整,正乖乖坐在角落,忍不住笑一下,“怎么坐在那儿?何时起来的?” 郎君嗓音轻缓,却又掺了丝刚醒的睡音,叫人听进耳里,有一种莫名缱绻的感觉。 阿莴见江庭雪醒了,忍不住朝江庭雪看去一眼,这一看,竟看呆一瞬。 只见江庭雪坐在床铺上,他一头乌黑浓墨般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 他本就是个美人儿,此刻朦胧初醒,这般慵懒的神态,瑰丽绚烂得简直要令人看迷了眼,更别提现下他正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 又看郎君一身薄青长衫的幽微模样,使他一贯清正文雅的气质里,多了一点懒懒的暧昧。 这该是他最亲密之人才能瞧见的容颜,阿莴却瞧见了,这一刻小娘子心跳快了起来。 不怪争鸣哥哥总说皇城人杰地灵,遍地是出类拔萃的人,只看这江公子,便是她平生所见最钟灵毓秀的人了。 眼见江庭雪还在那等着自己答话,阿莴猛地收回思绪。她有些拘谨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郎君此刻的模样,“我,我也是刚起,瞧你还在睡着,不好打扰你,就坐来了这儿。” 江庭雪面上含笑,“原来如此,但你坐在门边,那么远,不冷吗?瞧着你都快掉出去了。” “不,不冷。”阿莴道。 “可我又为何……”阿莴话音刚落,江庭雪却又微有茫然疑惑地问阿莴,“为何,睡在了你的床上?” 阿莴两手紧张地拽着膝上的裤子,抬起头朝江庭雪看去,结结巴巴道,“是,是昨夜,风把窗子吹开了,我醒来关窗。再回头时,江公子你已睡到了我的床上,我便,去睡你的床铺。” “哦?”江庭雪恍然道,“原是这样,原来昨夜,你我换了床铺睡。” “是。”阿莴频频点头,似小鸡啄米般,“是以,你才在我的床上。” 江庭雪笑一下,“倒是我昨夜睡得沉,全然不知这一处,令姑娘昨夜受委屈了。” “四丫姑娘且稍等一会,我这就让敏行送水来。” 他说着,掀开被子,拿起一侧外衫穿衣。 阿莴急忙点头,头再次低下,不敢去看江庭雪。 她耳边就是郎君展臂穿衣,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般隐私的事,此刻就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这般近的挨着她,阿莴愈加局促地低下头。 江庭雪却一边慢条斯理穿着衣裳,一边看着阿莴。 小娘子还能找出这般说辞来,倒令他意外。眼看阿莴已紧张得绷直的姿势,此事时机已过,不好再问下去。 江庭雪嘴角勾起抹笑,只能寻下一个机会了。 江庭雪穿戴好衣裳,下马车走出去洗漱,阿莴这才敢抬起头,也跟着下了马车,就要洗漱自个。 但她站在马车边好一会,整个人忽焦急地上下找着什么,就是没旁的动静。 江庭雪瞧见,走过来温和地问,“怎么了?四丫姑娘,在找什么?” “我,我丢了一条手绢。”阿莴急得不行,手指比划着,“你瞧见了吗,江公子,有一条这么大的白色手绢,昨日还在的……” “没瞧见。”江庭雪轻声道,递过去一条新手绢,“许是昨夜山风大,吹走了你的手绢?不打紧,你若是需要手绢,我这也有,你且先拿去用吧。”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是新的。” 山风大也不可能吹走她的手绢呀,她昨夜是收在袖兜里的,定是手绢又*掉落出来,只是这一次,没那么幸运被人捡起来。 怎么会不见了?明明昨日还看到它好好在着,阿莴急红了眼眶,有些想哭,看着江庭雪递来的手绢一时没有接过。 这是侯争鸣送给她的礼物。 侯争鸣家境贫穷,很少会送她东西。这条手绢,她念了好久,侯争鸣便省吃俭用买给了她。 如今,她却弄丢了争鸣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江庭雪眼里冷冷看着,如今只丢一条手绢,她便要哭了,倘若后头瞧见,她浑身上下所有之物,他都会为她换一身新的,再无过去的痕迹,岂不要难受死了? 江庭雪虽是冷冷看着,口中却温和地低声安抚阿莴,“手绢往后总能有更好的,只可惜这一路没有铺子,待后头回了朱城,我再给你买好手绢用,如何?” 阿莴抬起头,看着江庭雪,最后,也只能点头接过江庭雪的手绢,转身去洗漱自个。 她不好多生事端,给好心的江公子增添麻烦,许是她与那条手绢的缘分,就到那了。 正文 第7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早上稍作休息,一行人又要赶路出发。 马车一路往北行去,阿莴看着沿途的风景,终于慢慢平顺了心绪,接受丢失手绢一事。她低头专心去听江庭雪今日的授课。 因着是带着朝廷给的任务,除去必要停顿休息,车队不停疾行。 也因此,阿莴一行人,果然今日下半日便赶到了吴县。 众人到了吴县才发现,吴县竟还留有至少一半的当地乡民,而这些乡民,因灾情起时,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就盼着天能快些下雨。大伙便吃着家中存粮,等了下去。 岂料,更严峻的蝗灾来了。蝗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而乡民们吃光了存粮,再无粮食,只能又盼起朝廷能开仓赈灾。 这么一等,便错过南下时机,迎来这寒冷的时节。 这个时候,吴县的乡民,身无银钱又无粮食,谁也不能拖家带口往外走了。 洪运见此情况大惊,立时就要拿吴县官员唐大人责问。 周管事已定好一处宅院租下,江庭雪便让敏行先带着阿莴进宅院里歇下,自己跟着安抚使洪大人、副使羊枣去见唐大人,并要当地官府先开仓查粮。 马车哒哒转动,停在了一处宅院里,阿莴下了车,好奇地四下张望着周围的一切,原来,这儿就是吴县。 吴县的风光地貌,与南方如此不同,便是屋舍,也与南方很不一样。 想南方的屋楼,精致小巧,大多白墙青瓦,飞檐斗拱,而这吴县屋舍,却是石墙石壁,灰扑扑的,粗旷至极。 显见他们现在租下的这间屋舍,已是周管事精心挑选过的,但依旧是古旧沉落的模样,倘若要住进去,必得先打扫一番。 敏行开始吩咐护卫们收拾干净屋子,阿莴忙上前帮忙。 然而,令阿莴觉得奇怪的是,有一车的货物,一箱箱卸下来,竟是往她屋里送去。 阿莴好奇地问周管事,周管事却笑道,“四丫姑娘不如自己去看一眼,就知道为何全往你屋里送了。” 等阿莴开箱才知道,原来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女子的物品。 不说衣物鞋袜,还有被褥毯子,梳妆台镜,虽说因着赶路,种类不算繁多,却也是一应俱全。 怎么江公子此次外出办差,还要带着这些? 阿莴愈加吃惊,问,“周叔,你们这一路为何带着女子之物?” 周管事呵呵笑一下,按着江庭雪先前嘱咐的说道,“原先这些个东西都是要送人的,岂料事有变故,咱们改了路线,便不必送了。二郎嘱咐我,这些东西全给姑娘拿去用。” “原先是要送给谁?”阿莴好奇地再问。 周管事顿了顿,道,“二郎表妹,表姑娘已经出嫁,这些都是她要的,后边送不过去了,也不好丢掉,倒正好能给四丫姑娘用。” 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阿莴放心地点点头,仰起脸笑道,“我倒真是很幸运,我原先的行囊,落在了陈夫子的车上,衣裳皆在里头,我正发愁后边怎么换洗衣裳,这下倒好了。” 周管事乐呵呵的,说可不是,转身去唤人进屋,把个梳妆桌椅零零碎碎的物件,拼好摆放进阿莴的屋里。 这些物件里,竟还有个足足一人高的大铜镜! 阿莴惊奇地围着那铜镜转了一圈,小娘子何曾见过这般奢华的物件。 她不由得感慨起富贵人家的小姐,要的东西就是与常人家的不一样,便是梳妆打扮用的镜子,贵女们用的也是如此贵气独特的大镜子! 阿莴看完这铜镜,又去拿干净的衣裳来看,越看越觉得惊讶。 那江公子的表妹,身形定与她差不多,瞧这些个衣物,她若穿在身上,怕是刚刚合适! 然而,阿莴最高兴的不是有了换洗的衣裳,而是,她终于能有个地方,慢慢洗个澡了! 江庭雪跟着安抚使洪运、当地转运使羊枣几位大人到了吴县官府里,要求开仓查看粮食,唐知县不住诉苦道, “去年、今年,吴县都没能征收上粮食,若是我吴县粮库里有粮食,我早就拿出赈济灾民了,何至于闹出流民之患?” 洪运道,“既然你管辖之地先前没能征收上粮食,为何不上报朝廷?” 唐知县简直委屈至极,“我递上折子的,怎么没报?可我说的话,一直无人理会,酿成今日之祸。若非前阵子禁军前来镇压流匪,只怕我这小小府衙,也成了流匪的贼窝子。” 羊枣冷笑出声,“你今年没有征收到粮食,难道去年、前年的粮食,粮库里也没一粒存粮?” 唐知县叹口气,“实不相瞒,这一处地的实权人,实际不是我这小小官员。当地百姓纳税,都是由当地豪绅牵的头,我只要能按时交上朝廷要的粮税就要拜佛烧香了,哪里还有存粮备着?” 江庭雪冷不丁出声,“你倒果真是胆小,既怕吴县这儿的豪绅,又怕朝廷先前给你调来的禁军应对灾情。” 江庭雪的话,说得唐知县心虚不已。 看来江小侯爷已经猜出,唐知县实则和吴县当地的豪绅,私交甚好。 是以先前大沅各地生起流民之乱,禁军来镇压时,唐知县没借助禁军之力让当地豪绅捐粮,而是打算等朝廷派人下来,替他解决此等麻烦。 此刻朝廷派的人倒是来了,但这江小侯爷瞧着,并不买他的账。 唐知县倒也没料到,大沅国库竟已虚空,当然,大沅各地的官员都不知道此事,唯有江庭雪与洪运、羊枣等赈灾的官员知道。 江庭雪话说到这,洪运与羊枣二位大人,也明白了唐知县的敷衍应付。 几人一同冷笑着,洪运道,“本官不管唐大人如何为难,只有一点,现在吴县共有多少流民,你们粮食还能供应几日,后头你有何对策,烦请拟一册出来给我。” 唐知县听此大吃一惊,“大人,这些个乡民,手里可都有粮食呢,他们平日里就拒不肯交粮税,如今又家中藏有余粮过冬,反倒是我这小小知县府,既收不上粮税,也管束不了这些农户,哪还能给他们粮食?” “这么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没管过吴县这儿的乡民?”羊枣愈加不满,“这儿百姓从旱灾开始至今,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你一概任其自生自灭?” “怎会是自生自灭?倘若是自生自灭,还能活到这时候吗?”唐知县擦擦额上的汗,“真要没饭吃,他们先前早跑出去了,如今还能留在这儿,可不正说明这些个农户里,家有存粮?” 眼见唐知县越说越离谱,洪运气得拎起唐知县的衣领,就拽着他走出去,“来来来,你来瞧瞧,这些个饿死冻死在路边的,是不是都是家有存粮的。” 吴县街上已开始有三三两两个挨饿受冻,扛不住死去的人,这些个人躺在旁人的屋檐下,墙角下,看着就像睡着在那一般。 怪道吴县不曾递出过折子,原是有唐知县这样的官员。 洪运怒斥一顿,给唐知县下了命令,要他一日之内,务必把此事解决,明日他就要见到灾民们被妥善安顿好。 唐知县自是不能解决,他断不能逼迫这些当地豪绅捐粮的,主要是他也没那个能耐,能驱使这些个富户听他的话。 眼见寒冬将至,唐知县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江庭雪拍板让人先去吴县的街上搭建施粥棚,把他们此行带着的粮,先拿出一小半熬粥济民。 官府终于要开仓赈灾,施舍米粥,所有残留在吴县的灾民,听闻消息,全部一窝蜂涌了过来。 很快,眼见天色渐晚,施粥棚也已搭起,米粥也熬出一锅锅热腾腾的,乡民们排队等着领粥,今日赈灾一事只能先如此。 江庭雪抬手捏捏鼻梁,有些疲意地同洪运、羊枣回去。 “今日这一趟着实气人,这可恶的唐知县,横竖就是说没粮,”洪运坐在车上,愤恼道,“可你瞧瞧,这是没粮的事?我瞧着他也不想要头上那顶帽了!” “我原想此次差事不难,到了这儿后,与当地官员联手筹粮赈灾便是,谁料,到这后的第一个难题,竟就出在这官员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地官员竟与本地豪绅勾结,拒不配合。 江庭雪看洪运一眼,有些想笑,真是年轻的官员,竟不知在罗约掌权之下,大沅境内这般的官员,这些年实则很多很多。 到底年轻。 “此事依我看都算好的,毕竟这唐知县好歹还肯面上做个样子,倒也不算难解决。”江庭雪闭上眼,微有疲倦道。 要对付今日这等情况,并非没有别的法子。今日他提议先用此行带的粮施粥,不过是不忍见乡民们再饿一日,先把今日安定下来再说。 羊枣却问,“小侯爷想到了法子?” 谁都知道江小侯爷从前也随计相江容瀚出去赈灾过,见多识广,比他们还有些经验。 虽则江庭雪并未有官职在身,虽则听说这江小侯爷跟过来,就是专门来镀一层金,好回去做官的。 但就冲着他先头也去赈灾过这一点,洪运也愿意重视几分江庭雪的意见。 江庭雪睁开眼,冲洪运、羊枣二位大人看去,“不过是老法子,且先看明日唐大人那儿再说。” 见此,洪运、羊枣纷纷点头,二人也累了,不再多言。 洪运先到了住处,与江庭雪告别,其次是羊枣,最后,剩江庭雪独自坐在车上,望着车外已然全黑的天色。 他临行前,父亲给了交代,道此行应当不难,但若真在这一行中,遇见灾民之事,江容瀚要江庭雪务必协助安抚使,解决这些个问题才能归家。 这些话,想必江容瀚也跟洪运交代过,是以洪运也愿意让江庭雪来管此事。 这些个事务总是有些烦人的,但想到马上能回家见到阿莴,江庭雪心头不由泛起股期待,心神也微微松快下来。 可他到了家,只有周管事迎上来,低声对着江庭雪汇报着家中今日一应事务。 江庭雪漫不经心地边走边听,目光扫过庭院一圈,却并未见到阿莴。 瞧此刻庭院里静谧无声,灯笼高挂之下,只有周管事,只有护卫们巡逻的身影,哪有那可人儿出现? “阿莴呢?”江庭雪忍不住问。 周管事笑了下,说起阿莴今晚进了浴房,从申时末到酉时,还未出来。 “从申时沐浴到此刻?” 听到阿莴傍晚时,抱着新衣裳去浴房里,沐浴至此还没出来,江庭雪眉梢微微上扬。 “洗什么呢?竟这般久。”他颇感好笑地抬头望一眼浴房的方向,知道这几日小娘子待在车里,该是憋慌了。 他忽也不心急了,慢腾腾抬步进屋,换下身上的衣袍,又转去大厅里坐着,就那么等着阿莴出来。 果然,不一会,他便等到阿莴沐浴出来。 阿莴今日在家,收拾着自己的屋子,虽说是暂时住在这儿,但阿莴极爱干净,总要整洁的住,才能叫她心情愉快。 是以,等屋子收拾干净,天也快黑了,阿莴拿上新衣就去浴房沐浴。 这几日一直没能好好洗个澡,在车里只能那么就着水擦身。今夜阿莴拿着皂团就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洗上了两边。 直等身上再摸不着一点泥垢,她这才满足地开始穿戴衣裳。 哎呀,好舒服呀。 小娘子浑身干净了,心情也好了几分,等从浴房出来时,天已然全黑,而江庭雪也已归家。 彼时饭菜都已上齐,江庭雪就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洪运给来的文书,这是唐知县先前统计的粮税与各项事务记册。 得知江庭雪是在等着自己一同用饭,阿莴慌忙赶了过来。 她到了厅里,站在门口很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江公子,我来晚了,叫你久等。” 江庭雪将手中的记册放置一边,抬头朝阿莴看去。 小娘子换上了他从朱城带来的衣物。 雪白双丝绢夹棉抹胸搭着嫩黄纹锦缎翻领袄,下身白黄褶裙,最外套一件织金白缎貉袖,这是时下朱城的小娘子最兴穿的当季款式。 瞧小娘子脱去了她一贯穿的灰交领衣搭灰长裤,穿上这一身温婉的衣裳,身姿娉婷,气质文秀,倒让江庭雪忍不住看了一会。 他对阿莴温和地笑一下,“不打紧,我也刚回来,过来坐。” 阿莴道声好,坐到了江庭雪的身边。 “这儿咱们暂时住着,还喜欢么?”江庭雪细细看着小娘子,又温和地问。 阿莴点点头,“喜欢的。” “待后头…”江庭雪顿了片刻,“后头咱们会住更好的屋子,会有更大的浴房给你。” 听见江公子说此事,阿莴的脸再次微微红了些许。她知道今日是因为她沐浴一事,有些久了,才叫江庭雪等着的。 但江庭雪这么说出来,好似她极在意浴房这一处,而他也顾及着她,处处关照她,连浴房这等琐事都替她考虑上了,阿莴就又感到了不好意思。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小声道,“这儿就很好,比这一路没地方用可好多了。再说,咱们不是也只在此住几日而已,后头便能回家了。” 等她回了家,自也有浴房用,不需要换更大的浴房。 江庭雪笑一下,“倘若咱们不能马上回去呢?” 阿莴疑惑地抬起眼,看向江庭雪,江庭雪顿了顿,道,“总要我把差事忙完,咱们才能离开,这期间,说不得要另换地方住呢?” 这倒也是,阿莴理解地点点头。不过小娘子还是觉得两三日便能回家,并不觉得江庭雪这话会成真。 江庭雪已抬手为阿莴盛了碗羊肉糁汤,“肚子可饿了?咱们开饭。” 阿莴应了声好,二人就此端起碗筷吃饭,阿莴却多看了几眼桌上的菜色,微有发怔。 桌上一碟素蒸子鸭、一碟红烧汁肉、一碟水腌鱼,这些个菜在这地界能端上桌,对于江庭雪来说,虽不算丰盛,但对这个时候的流民来说,绝对是佳肴。 江庭雪一手端着碗,一手执筷,朝阿莴看去,“怎么了?” 许是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要叫人为难,阿莴摇摇头,冲江庭雪笑一下,表示自己并无想说的。 江庭雪却淡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流民皆无好饭好菜,咱们这儿却鱼肉皆有,但我希望你能明白。” “阿莴,我要先教我的人暖饱无忧,才能心无旁贷去为他人饱腹。” “我非圣人,此行为他们筹集粮食,保证他们活下去,我只要做到这一点便够,顾不来所有周全。” 江庭雪说中了阿莴所想,阿莴小声道,“江公子,我知道的,你比谁都盼着这些乡民能吃饱肚子。你只要有这一点心,定会去为他们做好此事的。” “是我想得片面了。” 江庭雪眼里浮上浅浅笑意,“那吃饭吧。” 阿莴低头乖乖吃饭。 然而这一顿饭还未用完,洪运与羊枣忽然匆匆来找江庭雪,说有急事。 江庭雪放下碗筷出去。 临走前,周管事恰拿着一根腰带进屋,拦下江庭雪道,“二郎,要出去了?你这腰带好好的,怎断了?” 江庭雪微停下脚步,掀起眼皮朝周管事手中的腰带看去一眼,并不太在意,“不知在何处断的,断了就丢掉吧。” 许是今日他同洪运出去,在哪被什么勾中弄断了。 他说完,迈步匆匆离开。 周管事拿着这根腰带,边摇头边转身要走。倒不是他不舍得这腰带,只是现在他们人在外边,这地界因灾,处处买不着物品。 江庭雪损坏一根腰带,后头就要少一件实用的物什可用,到时倘若不够用,又能上哪儿买去呢? 阿莴听见这话,却觉那腰带可不便宜,怎能说丢就丢。小娘子心疼财物,忙出声道,“不丢,周叔,我可以补好,补好了还能再继续用着。” 周管事转过身,看着阿莴愣一下,“这,这行吗?” 阿莴点头道,“我可以拿相近颜色的线,把这腰带补起来,说不定能行。” “哎呀,那倒是不好意思,要劳烦四丫姑娘了。”周管事笑起来,将腰带拿给阿莴,“多谢你,针线我一会让人送来。” 阿莴接过腰带,她也很想做些什么,报答一下江庭雪。 江庭雪出了院子,迎面洪运迎上来,江庭雪问,“出了什么事?二位大人这会过来。” “吴县的乡民见今日咱们来了,官府开始施粥,以为是先前唐知县藏着粮食不放,等咱们来了才做个样子。” “如今他们有些家中,有人因此离世,有人感到不满。今日吃饱了肚子,这些流民倒纠集起人去官府前闹事,要个说法。” “那唐知县压不住民愤,倒来找咱们。” 原是这么样个事,江庭雪与洪运、羊枣二人急速赶往官府。三人还未到,远远便见流民们因太过激动,已与官兵们撕打起来,就要将那唐知县揪出来泄愤。 “大人,您先头说,官府里已无存粮,那为何上边的大人下来后,一夜之间,您又能拿出粮食来施粥了?” “我儿已在此次之灾中饿死,大人却吃得满面油光,大人,您于心何忍?” “少跟这狗官费口舌,咱们冲进去抢,定要把这个年的粮食抢出来才行!” 乡民们躁动起来,就要唐知县给一个说法,唐知县站在侍卫后面,冷眼看着。 这些个刁民,从前让交粮税时百般不愿,如今反倒指责他的凉薄。 他又不是属米的,缺多少粮他就能变出多少粮。 再说粮食也不是他拿出来的,都是那京中来的小侯爷给闹的,多什么事。这些个刁民,任他们如何就算了,还要管着他们,如今倒好,闹到了他这儿。 眼见乡民们越来越激动,涌了上来,唐知县喝令侍卫拦下,自己逃入官府里躲避此事。 见唐知县要逃,愤怒的乡民们四下散开,有的跟侍卫推搡,有的踩着别人的背翻墙进去官府里,场面一时闹哄哄的。 江庭雪与洪运二人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局面。 江庭雪一夜未归。 阿莴用完晚饭,回屋里便开始为江庭雪补腰带。 这腰带以皮革所制,针线难穿,上边有几个挂环,一般用来挂随身的财物。 瞧腰带中间该是被人划了一刀,切口齐整,只是还没割断。 应当是流民中有那不安分的,瞧见有贵人来了吴县此地,想盗取些贵人身上的财物。 江庭雪是人堆里最显眼的贵公子,自然的,他身上的财物就变成了流民们的首选。 阿莴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补。直至困倦袭来,腰带才补了一半,阿莴放下腰带,先起身去睡。 次日,阿莴早起,又继续补腰带。她还正补着,院子外却忽响起一阵声响。紧接着,周管事的嗓音响起,“哎呀,这一车怎么现在才到,快,快,来几个人,去帮我卸下来。” 阿莴好奇地放下手中的腰带,走出去看。不知是什么东西,竟这时候才抵达了吴县,让周管事如此着急。 她看着看着,愈加惊奇起来,怎么几名护卫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就要送去她的屋里? 这木箱里装的什么? 不等阿莴开口,周管事已瞧见了她,站在屋檐下笑着先解释道,“四丫姑娘怎么站在这儿?这是二郎此行一路带着的书,方才才从车上卸下,他道四丫姑娘也爱看书,便命我把书放姑娘屋里,四丫姑娘若觉不妥……” “不,便放我这儿吧。”阿莴并无不妥,相反,她确实很乐意江庭雪把书放她这儿。 但是,江公子此行不过出门几日,怎地就要带这般多的物件? 先前帮表妹带的物件不说,此刻又到了一箱书。 这般带着一路多累赘。 等人都退下后,阿莴蹲下身,好奇地打开木箱,翻看起书本。 正文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箱子里装着许多好看的连环画册,不止有松石君的,还有各大家,或是佚名画的画集。 阿莴惊喜地看着书,她自己是很喜欢看这些画集的,料不到江公子也喜欢,如此倒是令她得到了好处。 阿莴美滋滋地随手抽出一本书,不慎因此抽落其中夹杂的些许纸张。 她弯腰捡起,却在瞧见上边的内容后,整个人怔了一下,继而脸颊都发烫起来。 那是先前跟着江庭雪念书时,她每日写的文章。江庭雪不仅将她写的文章都收集起来,竟还这么一路带着。 阿莴看着自己最初写的那些,十分稚嫩的话语,简直窘得就想挖个地洞,把头埋进去。 她不住翻看着,却又瞧见每张纸上面,都有江庭雪留下的感悟。 [阿莴第一日所写,很好。] [阿莴第二日所写,很好。] [阿莴第三日所写,很好。] [……] 待到后面,还添加了江庭雪写的新内容。 [今日阿莴多吃了一个灌汤包子,她爱吃这一样。] [今日阿莴在看松石君的书,我儿时也很喜爱看,她与我一样。] [今日阿莴听我说谚语故事,听得入了迷,忘了回家。她实是个小糊涂蛋,想听故事,夜里也可来找我,总归我是她夫子。便是给她说上一整夜,说上一辈子的故事,又有何不可呢?] 直至翻到最后,江庭雪写着, [今日阿莴头一次写出我的名字,错了旁的字,却没写错我的名字,她……令我这般心喜,倘若往后娶娘子,盼能娶位如阿莴这般的娘子。] 阿莴这才瞧见,最后一页里,竟还夹着她当初默写江庭雪名字的那张纸。 阿莴猛地合上这本纸册,心口“扑通扑通”跳快起来。 她未料到江公子竟是这般好的人,他从前竟细心如此,记录着她先前每一日的事,还收整好从前她的每一样用过之物。 便是争鸣哥哥,都没有这样记录着她所有大小细微之事。 可,可他写的这些话,这些话实有些过于亲昵了。 阿莴一时羞涩无措,一时又被江庭雪这一番默默的举动感动,一时,却又生出点隐隐的不安。 这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想江公子待她,真是一片赤诚夫子之心。她何德何能,竟能遇上这般好的贵人,怎会有所不安呢? 阿莴抚着跳快的心口,她太信任江庭雪了,并不肯把江庭雪往别处想。 是以她主动忽视了这股隐隐的不安,只小心将这纸册放回原位,低头继续翻看书籍。 “想不到这吴县的官无能,这吴县的乡民却颇有能耐。” 闹了一夜的流民乱象,总算控制下来。 昨夜夜里,流民们闹得不可开交,一整夜江庭雪与洪运二位大人,都在官府里捉拿审问流民们的委屈,并与唐知县各种周旋。 到了第二日,施粥之事还得继续,但唐知县却拿不出粮食,没办法,只能依旧是用的江庭雪此行带的粮食。 唐知县拿不出粮食,而灾民们要唐知县给出交代,此事愈加地难以推进,洪运只得与江庭雪、羊枣二人进屋商议赈灾一事。 洪运坐在屋里,手中拿着根断开的腰带,抖了几下,给江庭雪和羊枣看。 “不说他们敢打进官府里威胁那唐大人,便是我这刚到的大人,他们也敢割我的腰带。” “想不到这吴县的流民,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有如此凶悍的心性。” “也不怪乡民,今日民愤,也是因唐知县的不作为所起,”羊枣道,“他就是仗着如今官家病重,吴县这儿又地偏物穷,没有官员愿意来,所以他人在天边,这般肆无忌惮。” 洪运不住摇头,赞同道,“这唐知县,确真可恶。昨日咱们已同他说了,让他今日拿出个法子,好生安顿好吴县的这些灾民。” “然他今日并未拿出解决之法,只一味推诿。小侯爷,羊大人,你们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眼下最紧要的问题还是先顾灾民。 江庭雪看着洪运手中的腰带才知道,原来他的腰带是这么坏的。 他慢声道,“想不到吴县这儿还留下这么多的灾民,咱们带的粮食远远不够,今日、明日,还可应付,却不能一直如此下去。” 不说他们此行带的粮食不够吴县这儿的灾民撑到明年,后边还有个纣县等着,此不是长久之道。 洪运问,“小侯爷有何主意?” “还请二位大人,亲自去各商贾人家中,说服他们筹集赈灾物资,我会去吴县边关一带,请禁军过来,咱们,先礼后兵。” 吴县挨着桓国边关,那儿驻有禁军。 既然这唐知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何须再以礼待人? 洪大人唤不动这唐知县,那他便去请边关的指挥使大人过来,看这唐知县肯不肯受教。 “如此之法可以!” 洪运、羊枣二人皆赞同江庭雪的话,“此事便就这么办,未免惊动到他人,小侯爷,你便即刻前往边关,我与羊大人则今日亲自去拜访这吴县大户。” “此为我的官印,倘若指挥使大人不信,小侯爷便拿着我的官印请他们过来。” 赈灾一事紧要,事不宜迟,三位郎君商议好事。江庭雪拿着洪运的官印,骑上马带上一队护卫,立时赶往最近的边关军营,请求借兵。 这一日,江庭雪一整日都没回来。 到了夜里,大沅国今年第一场雪却下了下来。 终于下雪了!尽管流民们都在受冻挨饿中,可看到这次朝廷派来的大人,经过一夜的闹事后,第二日依旧在为他们施粥赈灾,一时之间,灾民们的怨怒消了。 而上天也降下了雪,所有人无不跑到空地上,笑着跳着迎接雪水。 阿莴待在家中一日,看江庭雪今日还不归家,有些好奇,周管事在一边给她解释,“我家郎君定是忙着给吴县百姓筹粮去了,这样的事,他从前跟着主君有过好几回的经验,四丫姑娘不必忧心。” 阿莴点点头,不再多问,既然江公子那儿是安全的就好。 她安静地洗漱用饭,回屋看书。 等到夜里戍时末,阿莴看书看得有些困了,正要熄灯歇下,忽听屋外响起周管事的声音,“二郎,你回来了。” 江庭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阿莴可睡了?” “没呢,四丫姑娘的屋里,灯还亮着呢。” 原来江庭雪回来了。 周管事笑呵呵说着这话,阿莴却莫名心头一慌。 她心跳再次跳快了起来,似是猜到江庭雪要进屋来看她,急得转头就要去灭烛火,她的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莴僵硬着身子站在那儿,转头去看江庭雪,看他果然进了她屋里看她。 这个时刻,这么晚,阿莴都已脱下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就打算睡了,江庭雪看到这个时辰,便该知不能进女子的屋。 深夜进一个小娘子的屋里,这很不妥。 但阿莴莫名觉得,江庭雪不会顾及这一点,他定会进屋来瞧她一眼。 果不其然,江庭雪同周管事说完话,转身就推开了她的屋门。 阿莴心里,再次生出点隐隐的不安。 江庭雪却在瞧见阿莴仅着一身白色中衣,披散着长发站在屋中的模样时,微微一愣。 这入冬之后,阿莴真是一日白过一日,瞧小娘子现在,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披落肩头,就那般亭亭玉立站在屋中。 灯火下,比江庭雪夜里在梦里见到的阿莴,还要柔美几分。 江庭雪定定看她片刻,笑了一下,走上前。他走到阿莴面前低头就轻声问,“今日都在家中做了什么?嗯?” 江庭雪忽这么挨着她问,问的话却又这般亲昵,阿莴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伸手去拿搭在椅子上的自己的衣裳,边披上边道,“周叔说你带了不少的书,我就拿了本,在家里看着。” 江庭雪又问阿莴,*看的是哪一本。 阿莴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书,放在桌面上。眼见江庭雪就要拿起那本书来看,阿莴担心他要在她屋里留到很晚,小娘子转身就往床上去,“江公子,我要歇下了。” “阿莴,明日跟不跟我出去赈灾?”江庭雪听见阿莴这话,不再去看那本书,却转头盯着阿莴的背影问,“明日禁军抵达吴县,你同我一道去筹粮,一道去给百姓施粥。” 阿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她是愿意的。她点头应好后,飞快地爬上了床,放下蚊帐,再不肯说话。 她整个人钻进被窝里就紧紧躲着,心跳跳得厉害。 今夜,他竟真的如此毫不避嫌地进了她的屋,阿莴愈加地有些惴惴不安。 她已然察觉到,这一次重逢江公子,江公子待她似乎亲近了不少。 这种亲近,对比从前那种客气的亲近,有些不同。 阿莴说不出这种不同,只隐隐的感觉到,江庭雪越发地亲昵信任起她。 可惜这时候,阿莴还是不愿把江庭雪往别处想。 实在是江庭雪这些日子里,虽待阿莴亲近不少,却到底没有什么逾越的行为,是以阿莴再次否认了自己那股隐隐不安。 这一切定是她自个的小女儿心思在作怪。人家江公子,对她只是出于关心与礼仪,定没有旁的意思。 是了,定是因为江公子如今已同她很熟稔的缘故。 想到这儿,小娘子略微放下心,只当是自己多虑,她慢慢闭眼睡觉。 江庭雪却看着小娘子这番羞涩躲他的模样,笑一下。 是他有些心急了,果真,他还没做什么,小娘子便有些害怕。 然而,再如何害怕,她总要一日一日适应他的步步靠近才行,他不允许她一直停留原地,向他后退。 江庭雪低头将烛火盖灭,转身离开了屋子。 次日,阿莴跟着江庭雪一同去迎接禁军,她却没料到,江庭雪要阿莴同他共乘一匹马。阿莴慌张地拒绝,直道自己不会骑马。 江庭雪道,“不会骑也没事,你不想试试骑马吗?由我护着你,不会摔跤。” “不,我不能和你一起。”阿莴红着脸,“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们不能在外如此。” “即便我是你夫子也不行?”江庭雪却说,“就像咱们在马车里分铺而歇,你心中清楚你我之间,清清白白的就好,何惧旁人眼光?” 阿莴一听江庭雪提起马车里他们共歇一夜的事,立时又红了耳尖。 他自然不知早起时,他们如何亲近地睡在一块,她却知道。 阿莴越发感到心虚,坚持不肯,转身就进了马车里。 江庭雪嘴角又慢慢勾起一点笑意。他倒也很有耐心,看小娘子如此,也不勉强,自己骑着马,走在前头去接禁军。 阿莴就坐在马车里,跟在后头,看着吴县的街上,施粥棚里头已经有许多灾民等着发粮了。 随着禁军的到来,唐知县慌乱起来,亲自去游说富户们。而吴县当地的豪绅们,到底肯听几句唐知县说的话。大家都畏惧于朝廷的武力,纷纷答应捐出粮食。 江庭雪不满,要富户们再捐钱捐物资,这样一来,富户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谁家也不肯如此。 江庭雪以武力威胁,又以利益诱之,“凡谁家肯带头响应朝廷的命令,此次回去,我必上报朝廷,请求蠲免你们来年的粮税,谁若不同意,后面一样要捐出这些银钱,却不会得到此等优待。” 富户们相互看了看,没办法,又按照江庭雪所说的,捐出银钱布帛。 一时之间,吴县百姓,皆有冬衣冬被,也有粮食裹腹。 令人惊喜的是,吴县富户们因惧怕禁军的胁迫,捐出不少被褥布帛。除去给吴县流民所有,还能剩出一部分,江庭雪同洪运商量,将这些被褥全部装好,带去纣县赈灾用。 因为富户们亦拿出不少粮食,江庭雪与洪运,按着流民们的人数,算出足够撑到明年秋收时的粮,其余的也全部封装带走,带去下一个纣县赈灾。 当然,前提是纣县还有乡民。 阿莴就在一旁,看着这样的江庭雪,免不了地钦佩起他。 一锅锅的热粥此刻熬出,敏行去木棚里,开始给百姓施粥,阿莴看了几眼,有些想过去帮忙。 江庭雪站在她身侧,同禁军指挥使,和各位大人说话。 大人们聚在一起,有人好奇地看着阿莴问,“不知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是小侯爷的何人……?” 阿莴正要开口解释,江庭雪已淡声开口道,“姓江,是我江家人。” 大人们纷纷恍然点头,对着阿莴拱手作揖行礼,阿莴却很诧异,抬头看着江庭雪。 直等大人们纷纷看向别处,江庭雪才转头低声解释道,“此行一路,说你是我江家人好办事。” 阿莴暗想,或许江公子的意思,是让她扮作他妹妹,想到这儿,阿莴同意了。 江庭雪这才笑一下,“那你留在这儿,帮着敏行,我同大人们去前边看看。” “好。”阿莴轻快道。 江庭雪这话,能蒙得过旁人,蒙不过洪运与羊枣,阿莴是在驿站里与他们碰巧相遇的,先前江庭雪对他们道,小娘子是江家人,或是开玩笑,此刻江庭雪对着指挥使大人也这么说,那便有意思了。 洪运率先笑起来,对江庭雪扬扬眉,“原来小娘子果真是江家人……?”你的人? 瞧着洪运这戏谑的模样,江庭雪也微扬起眉,但笑不语。 他眼角余光却去瞧阿莴,见小娘子娴静温和地给每一位灾民施粥着。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一日,任风从四面刮着,依旧面上带笑,将一勺勺的白粥,倒进灾民的碗里,江庭雪眼里笑意更深。 吴县的灾情也算顺利解决,众人心下一时松快不少。 江庭雪静静看着,转运使羊枣跟着笑道,“若此次咱们把灾情顺利度过,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等着喝小侯爷的喜酒了?” 这一次,江庭雪回应起各位大人的打趣,“羊大人赈灾之心不诚呐,怎么不想筹集粮米之事,倒惦记着吃席之欢。” “欸,我为民之心要有,期盼太平之欢也要有嘛,小侯爷的酒席我喝定了……” “哈哈哈……” 众人笑起来,查看一番流民的状况,又四下散开,各自去忙着登记物资,安抚流民。 江庭雪同洪运巡视一圈回来,他不再跟着洪运,而是大步走回棚里,伸手握住阿莴冻得有些发凉的手,同她一起搅拌桶里的米粥,“冷吗?阿莴,可累了?” 江庭雪低声温和问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掌心火热,握住阿莴纤细柔软的手指便紧紧包在自己掌心中,一时没有放开。 阿莴骤然被江庭雪这般握住手,她惊得飞快抽回手,有些紧张地小声道,“我不累。” 江庭雪笑一下,“那你帮我给灾民们递窝窝头,如何?” 阿莴应好,江庭雪转头就让敏行把自己手里的活交出来,敏行忙和周管事,抬起一大锅的馒头,放在阿莴身侧。 看着阿莴小心将窝窝头递给乡民的模样,江庭雪忍不住又凑头过去,微微弯腰低声道,“我忽然发现,乡民们有他们的窝窝头,我也有我的江莴莴。” 阿莴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江庭雪,不明白江庭雪什么意思。 江庭雪慢条斯理道,“你现在是跟着我姓江,小名便叫莴莴吧,可不就是我的江莴莴?” 阿莴“刷”的一下红了脸,原来那斯文有礼的公子,竟还会有这般打趣人的一面。 阿莴转回头小声道,“江公子你不要说笑。” 她叫阿莴,不叫莴莴,也不姓江。 江庭雪却看着阿莴红起来的耳尖,嘴角微勾,心情止不住上扬的好,“怎么?不喜欢我给你取的这个小名?那你喜欢怎样的?” 阿莴咬着下唇,半晌才道,“江公子非要唤我旁的做什么?” 江庭雪闷闷笑起来,不敢再逗小娘子,“不过是觉得你递窝窝头的模样可爱,你既不乐意,那便罢了。” 这一日,江庭雪便给百姓施粥,阿莴则给大家发放窝窝头,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一时之间,关于江小侯爷,带着未婚妻赈灾的话,在好事的吴县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知道,阿莴是江庭雪的娘子,只有阿莴自己不知道。 今日之后,阿莴跟着江庭雪回到家中,两人一同过了饭点才吃晚饭,江庭雪端着碗,缓缓道, “这几日吴县这儿的物资筹集得差不多,羊大人会留下来,继续主持这场赈灾,咱们则要继续往前走,去纣县。” 去纣县?还要再往北? 阿莴微感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江庭雪,“还要去纣县?咱们忙完了这儿,不是要回去了吗?” “原本计划是这样,但朝廷的命令又下来新的,要咱们接着去纣县。”江庭雪端着碗,看着阿莴道,“纣县就在前方,咱们顶多去那儿待上两三天就能回朱城了,不打紧的。” “可,可我想回去了。”阿莴喃喃道。 眼看小娘子拧起秀眉,江庭雪温和地安抚着,“先看吧,此事还未决定好。” 一连几日,阿莴都跟着江庭雪去吴县官府门前施粥赈灾。随着富户们捐赠的物资筹集得差不多,江庭雪让转运使羊枣,暗中写了折子参一本唐知县,准备与洪运前往纣县。 阿莴时不时转头去看洪运与江庭雪二人说话,看两位郎君总是商讨纣县那儿的事,她心底的担忧又浮上来。 显见吴县这儿的事即将忙完,他们还不能马上回去朱城,得继续往纣县去,此事是板上钉钉了。 果然,今日江庭雪回来,便命周管事开始收拾衣物行囊,他们到底还是要前往纣县了。 阿莴难掩失落地回去自己屋里,低头闷闷收拾好行囊。 雪却下得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江庭雪一行人,这一日大清早的便出发。 阿莴依旧是跟在江庭雪身侧,坐他的马车一同前往纣县。 但这一路出行,下着雪,阿莴大半时间只能缩在马车里,坐在一侧听江庭雪授课。 倘若听课累了,她会打开窗子,仰头看着细碎的雪落下来。 这是北漠的风光,是不同于江南一带的景致,阿莴总很喜欢看。往往这时候,江庭雪也会靠过来,与她一同观赏天地的雪景,慢悠悠同她说些话。 这一路大抵如此过来,气氛倒一直挺好,只是这去往纣县的路途却很远,根本不是两三日的事。 两日又两日,三日又三日,阿莴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一趟路途竟是这般的远。 原来纣县离吴县,那么那么的远。 这么走走停停近半月,一行人总算抵达纣县的官道口。 此时已是十二月。 纣县这一处的县镇却不似吴县,吴县好歹还有个朝廷派出的官员,唐知县,能虚伪地应付一下朝中大臣。 纣县的官员,却被当地豪绅,驱赶回了朱城。 没有了官员坐镇的纣县,是个盘妖洞,各处的山贼流寇全涌了过来,烧杀抢夺,将当地豪绅,尽数屠了。 如今的纣县,一片萧零,盘踞着各个地方涌过来的,穷凶极恶的山贼。 这是大沅今年流民山贼开始的地方。 因着纣县离火罗国边关很有些距离,而军营设在纣县边关,一般边关的禁军,不会来管纣县这儿的事。 自从旱情开始,朝廷派来的官员就被纣县当地的刁民全部赶跑,自然的,官差们也跟着逃离了这儿,纣县再没了朝廷的官员盯着,整个官府都被当地流民占领。 这些流民,每日都会去官道上拦截过往的马车,强行抢夺车上的财物,甚至当场杀害车上的主人。 这些流民逐渐转变为匪贼。 一开始,边关的指挥使季将军得知后,也会派兵来管。但将士们一来,纣县的匪贼便纷纷四下散开,往山里逃去,将士们一走,匪贼们才再次出动。 这么一来一回几次,始终逮不到这伙贼,禁军也懒得管了。 西北桓国随时有可能生起战事,到时定影响火罗国与纣县这一带的边关安宁,季将军便不再派兵赶来纣县剿匪。 横竖纣县能跑的百姓都跑光了,剩下这些,全是流寇,谁爱管谁来管。 这就是江庭雪出发前探知得到的消息。 正文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因为知道纣县的厉害,江庭雪此行就带了不少护卫,上百余人。而洪运那儿带的侍卫,也带了些许。 两边人马凑在一起,或许能马马虎虎抵挡纣县这儿的匪贼吧。 江庭雪已料到去纣县一行不会太安全,未料这些个山贼竟胆大如斯,在江庭雪一行人刚踏进纣县地界时,早有埋伏的山贼便把官道前后都堵住了。 难得看到这么一行肥羊闯进来,山贼们皆兴奋不已,只等江庭雪一行人踏进来后,迅速破坏了官道,挡住了江庭雪一行人撤退的后路。 纣县果然寸土寸地皆是悍匪之地。 马车才行到官道的一半,还未进入纣县里面,埋伏在四周的贼寇们,已经纷纷冲了出来。 这些个贼寇皆凶神恶煞地,手执长短不一的刀,与江庭雪的护卫厮杀起来。 阿莴听到这熟悉的厮杀声,又紧张得面色有些发白,江庭雪伸手过去,轻轻握住阿莴的手, “别怕,有我在。” 阿莴颤抖起眼睫,看向江庭雪。江庭雪说到这,却忽地大声下令,“敢犯朝廷命官者,所有人就地击杀。” 江庭雪的护卫听到主子下的命令,不再手下留情,对于凶狠的流民,直接当场杀死。 而洪运那一头,也坐在车里下令,“请所有将士击杀山贼,仅留一名活口便够。” 侍卫们见此,也不再同这些流民客气。 流民们没料到这一队的商客还敢抵抗,他们动了怒,纷纷吹起口哨要搬救兵,越来越多拿着大刀的流民出现,人人口里怒骂着,说着什么话。 阿莴细细听了几句,吓得面色愈加惨白起来。 这些贼寇在说,今日无论有没有抢到货,这一车队里的所有人,男的杀死,女的带回给大家玩乐够后,卖去为奴。 阿莴心惊惧怕的转头就想向车外看去,可车窗关得紧紧的,阿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着车外各种凶狠的叫喊声,直令她心跳个不停。 江庭雪也听清了车外流民说的话,从容淡定坐在那儿,森森冷笑,“想要我的命,怕你们还要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有两名侠客,从天而降。 这两人一男一女,却身手不凡,几近以一当十,随着剑光闪耀,手起刀落,这些凶悍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 剩下的流民心中生出惧意,料不到这队人马这么难缠,眼见即将惨败,他们相互之间说着撤退的话,阿莴却忍不住撑开条车缝,从车缝里看去一眼,瞧见了纳言飞跃的身姿。 阿莴愣在那儿,继而指着纳言就对江庭雪惊喜道, “江公子,又是这位侠客出现了,我这一路,好几次差点命丧途中,就是这位侠客路过,出手帮了我。” 江庭雪嘴角含笑,低声道,“哦?阿莴的运气这么好呢?我也差点要命丧今日,幸好我有你,看来你真真是我的福星。” 阿莴被江庭雪这番话说得脸一红,她这才回过神,发现她的手,还在和江庭雪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阿莴慌得把手抽出来,转过身背对着江庭雪,不敢看他,心扑扑直跳,江庭雪面上依旧微笑着,口中却肃厉发号施令, “捉一个活口,问清楚他们的山大王在哪,还有多少人在前方。” 纳言一个利落跃身而起,将一个来不及逃脱的人击倒在地,又反扣他两手,拿刀刃对准他的脖颈,出声道, “回答。” 阿三被纳言逮住,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我,我们老大,在,在前,前边,山里。还有,几千号人,是,是我们的人。剩下的,大约,万人,都是,都是各家,无辜的老小。” “无辜的老小?我看不见得吧?”敏行啧啧两声,“方才拿刀要砍我的,可是个手下一点不留情的老人家,若非我躲得快,这会得和我老祖宗一块喝茶了。”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阿三继续颤抖着身子说,“官府不放粮,眼睁睁看着我们死,我们也要活命,也要养活家乡人。” “但是,敢,敢出来杀人的,都在这了,剩下的,都是胆小的。” “剩下的还有多少人?”洪运坐在前边的马车上,出声问。 “还,还有,近两万人……” 两万人! 纣县这儿,竟还留下两万个老弱妇幼! 所以,为何会留下这么多人,朝廷毫无所知?罗约瞒住这些实情是罪魁祸首,可那些官员呢? 他们本可以拼死进言,却惧于罗约的权势,不敢为这些百姓发声? 而这些百姓,这几个月是如何过日子的?为了养活这些留下来的人,这些个流民变成的流寇,又杀了多少这一路的行客? “你们既要活命,为何要拦前来赈灾的大人呢?”江庭雪冷声道。 前来赈灾的大人? 朝廷肯派大人来纣县了? 阿三却不可置信一般,睁大了双眼,看着马车,继而问出声,“你们,你们是朝廷派下来赈灾的大人?你们,是来给我们送粮的?” “不错。”江庭雪道,“我们这样的人,你们欢不欢迎呢?” “欢迎,我们自是欢迎的。”阿三大声喊着,想到什么又道,“但是,大人,前方的地界里,已经进了许多各路的山匪,他们埋伏在前边,等着你们闯过去,这些人,可不一定听我们老大的话,我先跟你说一声。” 江庭雪却冷笑,“还请你带个路,我去会会他们。” 纳言一下松开手,阿三忙从地上爬起来。 他两指放入口中一吹,还在远处与护卫们厮杀的流民们,纷纷停了下来,阿三又用方言说了什么,贼寇们纷纷让开道,江庭雪这一行的车队,顺利前进。 阿莴却听着这一切,心惊胆战,她知道,前方会有更大的危机等着。 等马车顺利进入到了纣县里面,带路的阿三却一溜烟跑掉了,不一会,阿三又带着几人过来见江庭雪。 “我们的头儿,想见你。”其中一人道。 江庭雪早已打听清楚这纣县的各处屋舍情况,他选了个易守难攻的宅院,要敏行带阿莴进屋先住下。 又下令让纳言和陈蝴全部隐藏在这院里,昼夜护着阿莴。他带着洪运和几名护卫,几近单枪匹马去会这帮流民头子。 阿莴见江庭雪就这样离开,她心里头一回生出丝难言的担忧之感,她头一回为江庭雪感到担忧。 江公子是如此好的人,阿莴自然不愿他出事。 因着纣县如今已无多少人,敏行也寻不到女使,陈蝴不方便露脸,阿莴便自己打扫起她的屋子。 这宅院好似很久都无人住了,四处要清扫的灰尘很多,偏偏又格外宽敞明亮,尤其是浴房,大得能养一头牛。 阿莴忙碌着这一切,刚收拾好自己的屋子,敏行抬手挠挠头,对阿莴道, “四丫姑娘,你打扫得还真挺干净的,不如我家郎君的屋子,你也帮着打扫一二吧。” 周管事踢了敏行一脚,敏行惨叫一声,抬起脚两手抱住,原地蹦跳道,“疼死我了,周叔,你老实说吧,你鞋里是不是藏了匕首?” “这么多护卫不能打扫,你让人家姑娘来打扫?” “那是郎君的屋子,郎君的屋子!护卫们笨手笨脚,四丫姑娘来打扫我才放心。” 阿莴忍不住捂嘴笑起,她很痛快地应下敏行的请求,帮江庭雪收拾出一间屋子。 奇怪的是,江庭雪的屋子,旁的家具倒也与寻常无异,就是他睡的床,格外宽敞。 天色越来越暗,大雪继续下着,众人把庭院堆积的杂物全部扔了出去,又架起火炉,很快,这座宅院温暖起来。 阿莴还在帮江庭雪铺着床,忽听屋外又响起一阵击杀声,吓得她抬头望去。 怎么回事?是贼寇们又来了? 然而她望了好一会,却始终未见有山匪流寇进来这座宅院里。 夜里,阿莴直至入睡前,都没见到江庭雪回来,她很是担心,周管事却道,“四丫姑娘不必担心,郎君那儿许是有些不顺,但他会顺利归来的。” 敏行也跟着安抚道,“我家郎君行事一向胸有成竹,他既敢如此前往那山匪之内,就定已备好应对之策。” 阿莴听众人如此一说,勉强放心,她爬上床,迷迷糊糊睡着。 至深夜时,阿莴忽又被纣县街道上一阵阵响天动地的马蹄声惊醒。 她慌张下了床去窗边看,却只看到庭院里灯笼挂起,敏行正和周管事围炉烤火,别的什么动静再没出现。 阿莴心口“扑扑”跳着,她又惊又慌,站在原地一会,感到有些冷,爬回了床上睡下。 次日,阿莴跟着敏行继续收拾这间宅院,忽听前院里周管事的声音响起,“二郎,你回来啦?” 继而是江庭雪略微疲惫的声音,“嗯。” 阿莴猛地转过身,急急奔向门边,看着江庭雪。 江庭雪似也知道是她跑了出来,他掀起清冷薄红的眉眼,朝阿莴看去。 “昨夜歇得好么?”江庭雪站在庭中,对着阿莴温和地问。 阿莴点点头,江庭雪又道,“我昨夜被些事缠着,没有归家。” 他像是特意跟阿莴交代自个的事,阿莴却没留意到这一处,只看到他回来了,略感放心。 小娘子再点点头,江庭雪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只和周管事交代些事,带着另一些护卫,又出门去忙。 等周管事进屋后,才对阿莴和敏行道,“郎君昨夜跟着阿三去见那山大王,岂料被埋伏的其它匪贼袭击,郎君便连夜赶往边关,调请了前边边关的禁军出兵。” “昨夜禁军过来,镇压了纣县上举事的各路流寇,郎君又请借了边关的军备储粮,去跟那山大王谈判,把这储粮用来给纣县及纣县附近几个村寨的百姓,共计两万人施粥救命。” 什么?!敏行大吃一惊,“郎君敢这般行事?那可是将士军粮,谁也不能动的。” “已经动了,不动不行,不拿如此之物交易,无法和那山大王谈判,纣县将一直乱。” “再说,军粮好借吗?咱郎君能借到军粮,也是郎君本事!” “如今那山大王下了令,不允许手下随意出行作乱,别的山头的山贼瞧见,暂时也老实下来。” “郎君还张布告令,要散落在各处的纣县百姓,速速归来,朝廷的赈灾来了。” 也是因此,江庭雪说服了纣县最大的山贼队伍,为首之人叫胡羊。 胡羊是纣县本地人,看江庭雪确实拿出被褥、粮食赈灾,他便命自己的人,去帮忙在纣县空地上,搭起了遮风保暖的棚子。 敏行“啧啧”两声,“郎君真敢如此行事,那别的山贼流寇也肯乖乖听咱们郎君的话?” 胡羊是本地人,自是想护着纣县百姓好,那些逃亡过来的流寇可不是本地人,在此自立为王不过是想借天下之乱,博一个自己的乱世江河。 这一批人,蛰伏在这儿,招兵买马,等待天下大乱的时机,可不会轻易被粮食说服。 这也是阿莴想知道的,周管事道,“盘踞在纣县的山贼们,势力不一,现在还镇压不完,边关局势紧张,边关指挥使季大人不敢调出太多将士,给咱们长时间蹲守在这儿。” “郎君才下令请各村寨的流民归乡,只要这些百姓瞧见,自个的家乡有外贼进来打砸,他们会自发去抵抗流寇的。” “那这么说…”敏行话说到这儿,阿莴眼皮也跳起来,她也意识到什么不妙。 周管事微微一笑,“咱们要准备在此过年了,流民归来起码得是春种前后的事,这期间,边关的军营会派出一小支军队,人数不多,先护着咱们在此过年。” 阿莴只觉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她这一路跟着江庭雪走,就要几个月的时间都在外头奔波。 且不说去看侯争鸣,便是平隍村里,自己这么久不回家,爹娘不知如何担心,而她,看来在年前是回不去平隍村了。 阿莴忍不住问,“周叔,那些大人既然肯派兵护住咱们,为何不能一下镇住山匪们呢?” 快点镇住这些山匪吧,她想回家了。 “因为,因大沅旱灾蝗灾一事,周边几个国家,火罗国、桓国等国,都盯着咱们这呢,就盼着咱们内乱,他们好打进来。指挥使大人也是思虑到这一处,不能借更多的军将给咱们。” “何况,不是出兵就能一下子镇住这些山匪的,咱们一走,又会有新的流民,从四处过来,汇聚成新的势力,纣县这儿挨着边关,多的是凶恶之人在此盘扎势力。” “纣县自来一直是乱的,”敏行这时也插嘴道,“就算没有这次灾情,纣县也盘踞了不少山贼势力,本来原先,纣县这儿有自己的厢军。” “可当地豪绅先前联手,赶走了朝廷派来的官员。官员一走,自然厢兵也散了,这些山贼就趁乱杀死当地豪绅,自立为王。朝廷一派人来打,他们就散开,往山里躲。” “军队一走,他们又聚集在此,边关离咱们这儿距离也可远了,季大人可没功夫调兵来陪他们玩。” “今年大沅的流民,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所以洪大人此行,怕是得了结纣县山贼之乱才能回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到了这儿,不止有山贼之乱,还有留下的流民灾情,急需解决。 要知道原先传出来的消息,可是纣县已无百姓,已无人烟! 周管事以为是阿莴害怕,出声安抚阿莴道,“咱们郎君守在这儿,就是为了等百姓归家,给他们发放菜种,助他们恢复家园。” “而这一片州县,只要有咱们郎君在,一旦流寇们闹事,咱们护卫拖住他们,禁军就愿意出兵帮忙,一来二去,贼寇们也就不敢轻易行凶。” 阿莴默默听着这些话,看一眼一地的物什,什么物都有,镜子、木箱、床被等等,原来江公子是做好了在此长住的打算。 他是知道有可能在这儿长住,所以才带着这些物什,可她怎么办?她可不想一直留在这儿,甚至离家越走越远。 今日夜里,江庭雪总算能回家歇息。他这几日忙于纣县山贼之乱,已好几日不曾留宿家中。 周管事提着盏灯笼,为江庭雪照路,“二郎这几日怎么都在外忙着?纣县这儿匪贼一事都处理好了?” “嗯。” 倒也不算处理好,总之目前,他们与纣县的匪贼之间,双方暂时达成一股微妙的平衡。 江庭雪这一方的人每日提供粥米,养着纣县两万余灾民,胡羊则带着山贼们暂时不动。 “二郎回来得正好,今日家里熬了你最喜爱的参汤。这冬日里喝上一碗,倒能暖烘烘的睡上一夜。” “嗯。”江庭雪再次淡声应道,他略有疲惫的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忽想到什么,抬头又问,“阿莴可用过饭了?” 他忙至此刻才归家,天色早已暗下,阿莴该是先用过饭了。 “还未。”周管事答道。 他话音刚落,江庭雪眉头皱了起来,“还未?此刻都几时了?她为何还不曾用饭?” 周管事忍不住笑起来,“四丫姑娘这些日子给二郎缝补腰带,补到今日晚时,总算补好,这会人刚去浴房。” 阿莴给他补好了腰带? 江庭雪微怔在那,未料阿莴如今竟肯主动为他一分。他心头一时漫上些喜悦,转身就走进屋中,往木架上瞧。 他果真见他那根断开的腰带,此刻好好地挂在了上面。 江庭雪嘴角扬起丝笑意,伸手取下腰带,慢慢看着。 腰带上针脚齐整,小娘子把断开的边细细缝了个纹案在上,一点瞧不出这腰带曾经断过。 她…为何如今,肯为他费一分心? 是…这些日子里,与他相处,她心中慢慢有了他? 江庭雪捏着手中的腰带,忽然很想见小娘子。 他将周管事手中灯笼拿走,转身就走向浴房,“竟这般喜欢浴房不成?连饭也舍得不吃了。” “周叔命人上菜吧,我去唤阿莴出来。” 他要去接她。 江庭雪径直便去了浴房。 他原是想问阿莴些什么,他才刚走至浴房院外,便见阿莴抱着一篮衣裳,打开门走了出来。 江庭雪不由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安静看着阿莴。 小娘子浑然不觉,只低下头,一手轻轻提起裙摆,抬脚迈过门槛,步履轻盈地就走出了浴房。 她正面上含笑,显见心情是愉悦的,脚下也正一步一步*从屋檐长廊下走过,举步间婉约柔静,小家碧玉至极。 江庭雪的心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已是好几日不曾好好陪着她,此刻高挂的灯笼下,再见到她,竟有股冲动,想就这样上前将她抱起,从此再不放下。 阿莴走到了院门,冷不丁也瞧见了江庭雪,吓了一跳,出声先问,“江公子,你怎会在这儿?” 江庭雪已是好几日不曾归家,今日他总算回来了。 “今日大抵忙完了。”江庭雪嘴角上扬,弯起抹笑,“我听周叔说,你为我补好了腰带?” 原是为了这事? 阿莴点头应是,江庭雪又道,“原来阿莴竟这般能持家,如此贤惠。” “就是觉得丢了可惜。”阿莴垂下眼帘小声道。 “是,若这般丢掉确实可惜了。”江庭雪眼里笑意不减,目光灼灼看着阿莴,“我这两日太忙,今日归家才听说了此事,很是高兴。” “若是…” 江庭雪禁不住往前一步,“若是,世上再多一个阿莴就好了。” 阿莴有些疑惑问道,“多了又怎么?” “多一个我干脆就娶走了,省得我家里总念着此事。“ 江庭雪话音刚落,阿莴猛地抬目看向江庭雪,先前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此刻如急流般在她心里疯狂涌了出来。 饶是她先前几次忽略了这股不安,此刻却无法再忽视下去。 她微有惊慌地紧紧抱着竹篮,口中极力镇定道,“你,你是小侯爷,不愁娶妻的,世上有那么多小娘子。” “我哪里又认得旁的小娘子。”看阿莴悄无声息缓缓后退一步,江庭雪嘴角含着笑意,慢慢走上前。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带着些许侵略,越逼近意味越重,阿莴不由惊慌后退一步。 “再说就算认得,别的小娘子可不一定叫我乐意娶。”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倒是想娶你……” “可惜世上只一个你。” 正文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身子靠在院墙上。眼见江庭雪还要再靠近她,阿莴愈加慌张,近乎急声道,“江公子!” 江庭雪停下脚步。 “我,我帮你缝补这腰带,并无它意。” 她赤白着脸,已顾不得去想江庭雪这些话究竟什么意思,他又是不是真的对她起了什么心思,慌乱之下,已是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只是敬你的为人,又有愧于你待我的种种好,无以为报,是以,才想要补好这腰带报答你。” “倘若我有银钱,必会答谢你千金,倘若我有别处可为你效劳,必也会二话不说应你。” “但却不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 阿莴慌乱不已,想到周管事先前说的话,江庭雪要长住纣县的打算,她自得知此事起,心头早开始另起心思。 眼见纣县这儿,贼寇已被初步镇压住,她正好能借此机会,要求回家,应该不会给江公子添乱吧。 “在我心里,江公子是云上的人,而我,也一直把江公子视作夫子,仅此而已。” “我有心上人了,我必是要嫁给争鸣哥哥的,这一点,江公子你是知道的吧?” “这一路能遇见江公子,实是我的幸运。听周叔说,眼下纣县的危乱已几乎镇压平定,我不好再打扰江公子。” “我,要不我,这两日便……” 随着阿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江庭雪原本满心的燥热,也一寸一寸凉下来。 他是见,这些日子里,他与阿莴,逐渐亲近融洽。 他是见,她不仅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还开始操心起他的事。 他料想小娘子或许也有几分喜动摇,有几分喜爱他了,满心欢喜地过来找她,却在这寒冷的天里,被她生生泼了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凉透。 他这阵子以来所有旖旎的心思,他方才生起的股缱绻的情意,此刻就像潮水一般,全部涌退回去。 直听到最后,小娘子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江庭雪眼中的暖热,已冻成冰冷的寒意。 她要走。 他就站在那儿,那般冷冷看着阿莴,打断了她。 “容我考虑考虑。” 阿莴话未说完,江庭雪冷淡的话语先说出了声,阿莴只得连连点头,“好,江公子,那,那我先回。” 阿莴说完,不敢再留下,抱着竹篮急急从江庭雪身侧奔离逃开。 江庭雪浑身阴沉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他才慢腾腾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着阿莴离去的方向。 是他太过蠢笨,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能打动她几分。 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待她好,便能将她夺过来。 想这些日子里,她与他这般融洽相处着,他又是多么的快活,已在算着她主动入怀的一切,却原来,一切还是一样的可笑。 她从始至终不曾有过心动,从始至终只当他是夫子。 今日阿莴这一番拒绝,比之当日,平隍村的那一个骤然得知真相的时刻,更令江庭雪自感难堪。 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原地,阴冷地望着阿莴回去的路,许久,他忽将手中那根腰带丢在地上,满面阴沉往自己屋中回去。 周管事见江庭雪兴冲冲出去,脸色如此难看地回来,忍不住迎上去好奇地问,“二郎,发生了何事?怎么瞧着一脸不快?” 江庭雪平静道,“无事,不过弄丢了那条腰带,没能找到。” “害,这是个什么事。”周管事听到这松了口气,又不免有些好笑,“既是丢了,再找回来便是,我这就让人去找。” “嗯。” 此后一连几日,江庭雪忙着和洪运将纣县各处的情况探查清楚,又把借来的禁军,分成几队,安插在纣县各道上。 但凡有别处犯事的流寇要进来纣县,巡查的禁军们会第一时间发现示警,江庭雪的护卫会赶过去,一同击杀流寇,保证纣县的安宁。 等忙完这一切,江庭雪回到家中,又是深夜时分。 阿莴早已入睡,他站在阿莴的房门前,站了一会,转身返回自己屋里歇下。 阿莴那一边,自那夜与江庭雪说完后,她便始终不安。 那夜江庭雪的话,或许并没有她想的那个意思,他所有的亲近或许只是出于夫子的喜爱,而不是爱意。 但阿莴还是为此心颤局促,感到紧张不安。 她不该多心,可她有些害怕,是以那夜,她一时慌乱之下,说了那番话。 倘若郎君果真没有那个意思,她那么说出口,倒显得她自以为是,而且也很可能因此令郎君不快,要得罪于他。 可阿莴宁愿被江公子认为是她自以为是,也不愿郎君真的对她生出了什么心思。 所以她必须说明,清清楚楚地说明。 幸好江庭雪后边依旧是很平静地待她,并没有恼怒的样子,可见一切大约真是她多想,实则郎君并未对她起什么心思。 但阿莴依旧在这几日里,每日纠结怎么离开纣县,前往朱城。 她倒是还想再寻个好时机与江庭雪重说此事,江庭雪却过于忙碌,这几日又不常在家。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阿莴就在纣县,见到了个熟人。 次日,江庭雪就在屋中忙着事务,阿莴一个人站在院子门旁望着纣县的官道。 她原本就随意看看,岂料,她竟看到有一队过往的商队,从纣县路过。 或许这是第一批滞留在边关的商队,听到纣县平乱的风声后,商队便从边关一带的酒楼出来,着急往回赶。 阿莴却在商队里,看到个熟人。 “武宝!”阿莴惊喜地冲出去,拦下商队里的一人。 武宝看见阿莴的那一刻,也惊讶至极,他惊震地停下脚步,对阿莴道,“四姐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来看争鸣哥哥的,先前我们得了信,争鸣哥哥在朱城病倒,我受伯母之托,到朱城来看他,但是,我走错了路,才到了这儿。” 阿莴解释着,也急忙问起武宝的情况。 武宝道,他随家里送一趟货,谁知离开平隍镇后,正好遇上流民生事,他们一路逃散,越逃越远,大家全都散开了。 最后,他跟着一队商队到了边关,原本想着雇马车返回,谁料纣县竟成了个流寇匪贼的据点,商队们因此滞留在边关,不敢从纣县这儿返回,大家一直留在边关等待时机。 阿莴一听,武宝要回平隍村,她双眼一下亮起来,她不禁问,“武宝,你能带上我吗?我也想回去。” 武宝抬手挠挠头,“也可以,不过,你为什么不再等等。” 他道,“我在边关的时候,听到个消息,工部的大人要派人来北方这儿探查农田之事,派来的人里,就有争鸣哥哥。” “什么?!”阿莴又惊又喜,连声问道,“这消息可靠吗?争鸣哥哥,果真要来?” “可靠的,那行商的领头,跟禁军统领有些交情。他们闲聊时,我就在一旁候着,听说争鸣哥哥中了榜,写的文章,很得工部一位大人的赏识。” 听到侯争鸣的文章得朝中大人喜欢,阿莴很是高兴,她一时又犹豫起来,问武宝,“那你知道争鸣哥哥几时来吗?” “说是年节前来,就在一月,因为争鸣哥哥还要参加三月的春闱,他此次跟着大人过来,待不久,只视察这儿的农田损害,到时殿试上,可以更好地面圣。” 如今已十二月中旬,阿莴得知马上能见到侯争鸣,心跳一时变快,“那争鸣哥哥会在哪儿出现呢?这附近还有些山匪贼寇,我不敢四处乱走。” “就在这附近的驿站里,争鸣哥哥一定会在那儿落脚。”武宝说到这,抬手挠挠头, “好奇怪,纣县这儿现在这么乱,他们怎么还敢来?不过最近这几日,这儿倒是太平起来。” “我现在跟着商队,今日大约会在前边的县镇上住下。如今大家都知道朝廷派人带兵过来平定流寇,纣县比之前安全了。” “四姐姐,你若还想跟我走,最迟明日之前,你去前边的县镇上寻我。官道很空,你看到哪儿有我们这商队的马群,我就在哪儿。” 武宝说完,拔腿跑向前边的商队,阿莴却满腹心事地转头往回走。 江庭雪就在屋中忙着,他同洪运商量着接下来的各项事务,眼角随意一瞥,却瞧见阿莴出了门。 他立时皱起眉,盯着阿莴看,却见阿莴拦下个商队里的人,不知跟人家说些什么。 倒也不必猜,也能想到,阿莴定是想问些回家的事。 她心里一直想着回家。 江庭雪淡淡看着,一面同洪运继续说着事,一面却时不时转头盯着阿莴。到最后,洪运也瞧出了江庭雪的心不在焉,便抬手作揖道, “好了,今日的事便说到这吧,小侯爷,剩下的事,下官去忙就行,前几日辛苦你,这几日,你便在家好好歇着。” 江庭雪也不推辞,亲自送洪运离开,自己却站在门口,冷淡地看着阿莴返回。 “在外头同旁人说什么呢?”江庭雪平静地问道,他已然生起了不快,眼里的心绪虽是冷淡的,语气却依如从前温和。 阿莴未察觉出他的不快,抬头有些欲言又止的,江庭雪瞧出她有话要说,转身道,“过来,进屋说。” 阿莴跟了进去。 “江公子,我方才遇见了位故人,是我们村里的人,他也是争鸣哥哥的友人,他说能带我回家。” “江公子,不如,我,我就今日跟人家走吧,也不好一直住在你这儿,打扰着你……” 阿莴一进江庭雪的屋里,就开口说这件事。然而她声音,却越说越小,因为对面江庭雪的脸色,显见是越来越阴沉下去。 她不知江公子为何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可她也越说越没底气,不敢再说下去。 江庭雪料想阿莴是在同过往的商队打听回家的事,却未料到,她竟然会遇见故人。 就在这千里之外的北漠地带,她竟然还能遇见故人。 江庭雪面色逐渐黑沉,他就这么冷眼看着阿莴,似乎也觉得有些纳闷。 难道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狼崽不成?连着多日这么待她好,她竟一点亲近之意都没有?一见着外人,就要跟人家走? 江庭雪就这么看着阿莴,看了好一会,这才缓慢地笑道,“好啊,他乡遇故人,这自然是极好的事,四丫姑娘想同人家一块走,那便跟去吧。” 正文 第8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没想到江庭雪这么痛快就能同意自己离开,阿莴讪讪点头,心里却生出些许疑惑。真不是她错觉,她觉得自己听出江公子语气里的几分不悦。 阿莴也不敢再说什么,江庭雪却道,“但四丫姑娘你这一说要走,恕我不能就这般让你回去,这一路需要的各等之物,还请四丫姑娘给某一日时间准备,如此,某将姑娘交到外人手中,也能放心些。” “不,不用你准备什么,武宝是争鸣哥哥的友人,也是我们平隍村里的人,我与他自小相熟,从前我……” 阿莴急声就道,她却看着江庭雪骤然阴沉的眉眼,冷冷盯着她的脸色沉默不言,吓得她住了口。 最后她犹豫点头,“那,那你准备一下也好,我明日再走。” “是啊,”江庭雪嘴角冷冷笑起来,“你是认识人家,我可不认识,总不能让我就这么把一个姑娘交出去,若出了事,让我如何担此责呢?” 阿莴点点头,并同江庭雪说好,一定要在明日之前,准备好一应物什,她要赶去前边的县镇上与武宝汇合。 她说完后,转身出了江庭雪的屋子。 然而,次日,江庭雪却不在家中,阿莴等了一早上,还没见他回来,怎么回事呢?江公子还在外边忙吗?可武宝今日就要离开纣县了呀! 阿莴等得有些着急,想出门再去前方看看武宝走了没,敏行却一下拦住了她。 “四丫姑娘,今早前边刚传来的消息,又有新的贼寇进来了咱们纣县这儿,郎君出门前叮嘱了,让你就留在家中,不要随便出门。” “我就去前边看一下,成吗?”阿莴没料到,不过一夜的功夫,纣县的形势又严峻起来。 如果纣县的形势严峻了,那商队在外头瞧见,是不是立时会紧张不已? 阿莴一想到武宝跟着的商队,可能瞧见形势不对,会立马就出发,她便有些着急。 敏行却执意不肯,阿莴出不去,只能站在院门一会,转身回了屋里。 这一整日,江庭雪都没回来。 实则阿莴等到夜里时,也放弃了跟武宝离开的打算,毕竟,武宝的商队,肯定早就走了。 虽然阿莴不知江公子为何这一整日都未回来,但她还有希望的不是吗?侯争鸣就要来了,就在一月,就在下个月! 江公子不放心她跟着武宝走,那她跟着争鸣哥哥走,他定能放心了,只是她需要再去和江公子商量一下。 第三日、第四日,江庭雪还是不归。 一连几日,阿莴等江庭雪归家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第五日,江庭雪回来了。 阿莴得知后,急忙去找江庭雪,敏行却拦下她,道郎君正在同大人们议事,不方便见她,阿莴只得压下着急,回屋里等候。 这几日她想出门,敏行总是阻拦,她只是想同江庭雪说一声,她可以先留在纣县等侯争鸣来,但她想每日去驿站附近逛逛,行不行。 江庭雪却忙着事,将她晾在屋里一日,晚上时才见她。 “四丫姑娘许是不知,因着你一句要回家,这两日着实误了某的公事,某为你备着一应归家之物,此刻你又说要留下来……” 江庭雪听着阿莴的话,得知侯争鸣要来纣县,阿莴想等侯争鸣来后再跟着他离去,江庭雪积郁几日的阴沉,终于有些按压不住地显露出来。 怎么去了一个武宝,还要来一个更加厉害的侯争鸣? 江庭雪心头一股莫名的火气,腾腾生了起来。 江庭雪忽然如此阴沉地同阿莴说话,阿莴心下也微有忐忑,“那,那我不留下来了,我自己去雇车回家,也可以的……” 她可以雇车留在边关的驿站里,等侯争鸣来了,她再一同离去。 “你是说,这一路山匪贼寇四下乱窜的路,你要自个回去?” 阿莴低下头,小声道,“嗯,若江公子肯借我一点银钱雇镖行……” 她白日才和敏行打听过,边关那有没有镖行,敏行说大约有,但是价格应当极贵。阿莴算了算自己身上的银钱,发现远远不够,便生出跟江庭雪借钱的念头。 她料想侯争鸣那儿,定也会跟着护卫,但这一路阿莴已经见识到山匪的凶残,她想保守一点,再雇个镖行跟着。 “四丫姑娘难道不知,这一路已经没有镖局肯接回去的买卖了?” 听到阿莴的打算,江庭雪阴鸷着神情,嘴角终于噙了抹讥讽的笑,倒是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已这般暗中计划好一切。 江庭雪身子慢慢后靠,看着阿莴却极不客气地道,“哦,也有,不过这银钱,得上万两才肯接活,恕我直言,四丫姑娘,你的身价在我这儿,实在无法说服我,借你这万两之银。” 阿莴脑子一下嗡嗡的,江庭雪忽然这般说话,很是出乎阿莴意料。 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江庭雪会这般苛刻说话,她不知江家公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被江庭雪这般直白一说,阿莴是又怕又羞。怕回家这一路难走,世道危险,又羞对方这般说她,让她有些尴尬难堪。 阿莴嗫嚅几下嘴,不知能说什么,最后道,“对不住,江公子,我不借了……我,我明日就自己回吧,这些日子吃住你的银钱,等我回家后……啊!” 阿莴话未说完,便被江庭雪狠狠拉至他面前。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扑倒进江庭雪的怀中,她惊慌不已想要起身,却被江庭雪狠狠扣在那儿,坐在了他膝上, “怎么?心心念念就是想走?” 江庭雪阴冷着脸,冷笑道,“你怎么就不想想别的路子呢?你就乖乖跟着我又怎样?在我这儿,好吃好穿都送到你面前,你只要别吵着闹着要回家,后头我再送你回去又能如何呢?” 阿莴惊慌不已,仰头看着面前郎君玉白如雪的俊颜,吓得不住道,“好好,我就这样也行,只是要一直麻烦江公子,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若真过意不去,下回,无论你见到侯争鸣的什么友人,或是侯争鸣本人,都记着点,别来我跟前闹回家的事就行,如何?” 阿莴急于脱困,点头应下,“好,我就,就跟着你,但是后头,你一定要送我回家,这些钱,我到时候还你……” 她是见跟着江庭雪,却离家越来越远,这才觉得惶恐,归家的心才愈加急切。 不,不止因为这个。 她已愈来愈不安跟着江庭雪。 江庭雪听阿莴的答应,依旧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好一会才缓缓松开阿莴,面上也温和地笑起来,“好姑娘,聪明一些,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嘴角虽是瞧着笑着,眼里却始终没有笑容,只道,“我因为你,已经停了几日的事,后边,别再让我为你误了正事,不然,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江家公子这一刻才显露出几分真性情,叫阿莴心惊害怕。她连声答应着,慌张站起身,几步后退,看江庭雪已经又恢复成先前从容温和的公子哥,让她回屋歇下。 阿莴的心莫名扑扑直跳,转身飞快离开了这儿。 次日,江庭雪外出忙碌,宅院的大门,却彻底关上。 往常时,那扇大门还会打开,阿莴还能在屋里,瞧见大门之外的道上,有些什么景致。 如今,那大门关起,阿莴倒真像一只被困在这儿的小兔儿,哪也去不了。 她却始终记着武宝的话,想尽办法就要探听侯争鸣是不是来了纣县这儿。 可惜,敏行与周管事对此绝口不提,阿莴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出来。 夜里,江庭雪归家,阿莴瞧见他,还记着昨日他那般吓人的模样。 她很有些拘谨地坐在桌边,江庭雪却又温和地问起来,“今日在家中都忙些什么呢?” 他看上去似是和往常一样,阿莴心中却打着鼓,依旧有些害怕他。 她抬眼看向江庭雪,小声道,“看了一本书…” “我瞧你现在很不错,都能看完一本书了。”江庭雪淡笑道,“都喜欢看什么书?等过几日得了空,我带你去边关的火罗集市里逛逛,咱们瞧中什么书再买下来。” 纣县的商街早没有铺子开门做买卖了,只有边关一处地界,还有集市,那是火罗人的集市。 纣县的边关,挨着火罗国,因为火罗人对中原的商品一直很有需求,火罗人便派了使臣,来同大沅商量。两国共同在边界处划出一小块地,允许火罗人与中原人在这一块地上做买卖。 这块地的两边,分别驻守着火罗军队和大沅的军队,集市也都在两国弓箭射程之内,绝没有不长眼的匪贼敢过去烧杀抢夺。 边关…?江庭雪要带她去边关? 阿莴听到可以去边关了,眼前一亮。她满脑子只想着武宝说的,侯争鸣要来纣县的事,说不得去了边关还能打听些朝中来人的消息。 阿莴立时点头答应道,“好呀,那我们何时去边关呢?” “等我得空吧。”江庭雪看着阿莴的急色,知道她在打算些什么。 他却不缓不急地收回目光,把一碗羊汤放到阿莴面前,“尝尝,这是周叔今日熬的山煮羊,里头加了杏仁慢炖而成,这一碗好好喝完,别浪费了周叔的一番心意,嗯?” 阿莴点点头,捧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喝起来。一口热羊汤下肚,浑身立时暖了起来,阿莴喝得脸蛋都微微发红,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唇红潋滟,显得小娘子好看极了。 江庭雪淡淡地看着阿莴这模样,沉默不语。 正文 第8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没过几日,江庭雪果然带阿莴出门去边关交界处,火罗国与大沅合办的集市上玩。 这可是离纣县很远的地方,马车大约得走上半日的功夫才到。 阿莴一出门便瞧见了驿站,离他们的屋子倒不算远,她看得眼前一亮,将驿站的位置死死记住。 马车已然转动,驶向边关,午时之前抵达到集市。 这边关集市却不算热闹,许是纣县人几乎都离乡的缘故,集市上清一色的都是火罗人。 火罗人是异国人,虽然其中也有汉人模样,但大部分人都是金发碧眼的模样,阿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很是惊异。 她跟在江庭雪的身侧,小声问着,“江公子,为何这儿还会有这般模样的人?” 她不光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连这整个集市上人人说的话,几里哇啦的她也听不懂。 江庭雪淡声道,“火罗人便是如此的模样的,与咱们生得不同。边关这儿挨着火罗国,这么多年以来,火罗人已和这边界处的汉人通婚往来,是以这些汉人后代,大部分也长得像火罗人。” 阿莴跟在江庭雪身侧,慢慢逛着这一片区域,听他说起火罗人的一切,不住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倒头一回没念着去找侯争鸣。 江庭雪似也因这难得的惬意,心情好了几分。 他主动去牵阿莴的手,低声便道,“瞧瞧,有什么喜欢的,咱们今日都拿回家。” 阿莴骤然被江庭雪这么牵着,很吓了一跳。 她手上用了力气就想抽出来,江庭雪冷下目光看她,“你不让我牵着,后边突然出现山贼将你掳走,我可追不回来。” 阿莴讪讪看着江庭雪,这几日的江公子很不对劲,时常便会阴沉着脸。她犹豫片刻,终于同意让江庭雪牵着她的手,与他并行闲逛着集市。 逛着逛着,阿莴却看着一路琳琅满目的火罗物品,很是好奇不已。 什么甜滋滋的奶茶、蜜渍山果、吐蕃氆氇、波斯安息香、桓国东珠……等等,阿莴看得是津津有味。 不过她好奇归好奇,买却是不想买的。 江庭雪一路都在问阿莴,可有瞧上的?阿莴一路摇着头,只道没有。 江庭雪却不由得在想,若是侯争鸣此刻在这儿,要送她这些礼,只怕她不知会如何高兴地接受,一时他心头又有些阴郁。 他索性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直接给阿莴买东西,什么马奶酒、驼毛毯、乳酪、香料,还有各等好看的琉璃碗、夜明珠。 不管阿莴要不要,全部买了给阿莴。阿莴微皱起眉,想说什么又不敢,只得乖乖收下。 直至走到一家铺前,看着摊位上摆着的一件件叠好的吊敦,江庭雪忽停了下来。 阿莴还在好奇地四处看着,江庭雪却莫名低头看她一眼,继而抬手指着一件吊敦,同摊主说起话。 他说的是火罗语,要摊主按着阿莴的身形,拿合适的尺码给他。 摊主很是痛快,只扫一眼阿莴的个头,就拿了件吊敦给江庭雪。 阿莴却被江庭雪说的话吸引,江公子竟会说火罗语。她忍不住微有惊异地看着江庭雪,看他飞快地同摊主交易了这一笔买卖。 她朝江庭雪手中拿着的那叠的方方正正的布帛看去,好奇地问,“江公子,这是何物?” 这是件以透明素纱做成的吊敦,原是契丹的服饰。但时下大沅贵族里,很流行穿这样的底裤。 因它裤脚有条脚蹬,骑马时可以用脚踩住,裤腿便不会上卷,是以很受欢迎。 但这样的吊墩,大多以棕色绢布制成,江庭雪手中的吊敦,却以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素纱所制。 它叠成小小一方的模样,瞧着与手绢一般轻薄。 阿莴看不出这物件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以为江庭雪买的是手绢,忍不住又道,“这是手绢么?用来饭后擦嘴的?” 江庭雪猛地低头,闷声笑起,他看着阿莴一脸天真的模样,眼底有些暗晦,“以后你会知道。” 阿莴愈加疑惑,她却想到方才江庭雪说火罗语的场景,又惊叹道,“江公子,原来你还会说火罗语,你方才同人家说了什么?” 江庭雪将吊敦随手往怀里一收,牵着阿莴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继续走,“他夸你可爱。” 阿莴一听原来江庭雪方才和摊主说这个话,脸颊不由一红。 她一时有些腼腆,不敢再问下去,怕江庭雪要说出更多令她羞涩的话,只乖乖跟在江庭雪身侧,一路逛这集市。 好不容易,把火罗族的集市逛完,江庭雪要带阿莴回去,阿莴却还想再去驿站一趟。 “什么?”江庭雪觉得自己可能听不清,他语气微冷下来,一扫方才和熙的脸色,有些冷淡地问阿莴,“你方才说什么?” 他忽然又是这般阴郁阴沉的模样,阿莴心口莫名颤抖一下。 她有些结巴地道,“我,我是说,咱们能不能,去驿站看看,我,我怕争鸣哥哥,已经来了…” “我先前同你说过什么?”江庭雪问,“你又是怎么应下的?” 先前二人说好的是,由江庭雪带她回家,她不要再想着跟侯争鸣走。 可当日阿莴被江庭雪那般的姿态吓着,才会那么答应的,此刻他们已经准备回去,又将路过驿站,她怎会不想去驿站看一眼? 阿莴着了急,“可,可这是争鸣哥哥,我跟旁人走,你不放心,争鸣哥哥不是旁人,你也不放心吗?他就要来咱们这了呀。” 江庭雪简直要被阿莴气笑,他今日原本心情还不错,然而在即将归家的这一刻,所有的愉快,全被阿莴这几句话浇得荡然无存。 他冷着脸问,“你回不回家呢?” 阿莴吓得不行,用力挣脱开江庭雪的手,后退一步,“江公子,我,我想去驿站里瞧瞧,若是,若是争鸣哥哥来了,我,我就不跟你走了…啊!” 阿莴话还未说完,江庭雪忽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弯腰上了马车。 阿莴被惊吓当场,慌得不行,两手抵在江庭雪胸前就抗拒道,“你放开我!” 江庭雪将人抱进马车里,语气骤然阴冷,“可是我太有耐心了?叫你一次次地来惹我?” 江庭雪先前一直是和气守礼的,此刻他忽这般强硬,一改过去的温和有礼,阿莴又惊又吓。 阿莴挣扎着要从江庭雪怀里下来,然而她却被江庭雪死死按在怀中,推拒不得。 阿莴心下生出惶恐之感,不安至极,眼眶也跟着红起来,“江公子,你,你为何如此?我没有惹你…” 她眼眶一下湿润地,身子还在抗拒地挣扎着,“我只是要去看看,争鸣哥*哥来纣县这儿没,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他的呀,你为何不许我出门找他呢?” “我就是过去看一眼,成吗?” 江庭雪阴森森地盯着阿莴,却道,“阿莴,别再惹我,我耐心有限,嗯?” 他把阿莴死死按在怀中,语出威胁,“现在先跟我回家,我还能好好与你处着,若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听明白了?” 阿莴此刻人就在外面,离驿站这么近,若是回了家,谁知道还能不能再出门。 阿莴摇头不肯,满心都是要下车去驿站看一眼的念头。 她不住地摇头,急声道,“我不跟你走了,我要去找争鸣哥哥,我要回家,你,你放开我…” “呵…呵…”到了这一刻,江庭雪终于呼了口气,似是放弃了什么等候,似是不再对小娘子抱有期望。 他看着阿莴不住摇头,仿佛自嘲般笑着,“我本来还想耐心些,等你自个想明白再说,你却非要我如此,好,很好…” 江庭雪突朝马车外大喝一声,“还不驾车?傻楞什么?!” 敏行吓得一扬鞭,驾着马车猛然赶回宅院。 马车疯狂地转动,阿莴就坐在江庭雪的腿上,身子被晃动个不停。她惊吓得两手紧拽住江庭雪的衣袖,腿一伸就想起身,“放开我,江公子,我,我要下来……” 江庭雪却死死扣着阿莴,低着声,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给我,就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想去了。” “为什么?!”阿莴震惊地转头看向江庭雪,她不可置信他会这么行事。她颤着心口,斥驳道,“江公子,你为何如此?我又不是你的奴婢,你怎能如此对我?” “争鸣哥哥就要来纣县这儿了,说不定他已经来了!”阿莴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落下来,“武宝说要带我走,你不肯,现在争鸣哥哥在这,我要跟他走,难道你也不肯吗?!” “对!我不肯。”江庭雪大声斥回去,“你瞧不见吗?我这样的态度,哪一点表明了我肯放你走?” 江庭雪话音刚落,阿莴满面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这话里的意思,他不肯放她走? 他不肯放她走! 阿莴害怕得头颈微微后仰,“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我走?我,我不愿再跟着你了,江公子,我想回家…” 阿莴哭出声,“我想回家了!” 小娘子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就在耳边刺着江庭雪,就是不肯再跟着他,江庭雪的怒火也在熊熊腾烧着,他也在死死压制着自己的怒意。 真恨不能就此将阿莴压在这车上,折断她的腰,告诉她,为什么他不肯放她走。 郎君心思不住翻转,要不要索性此刻就这么做。 然而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机,今日还约了洪运商谈事情,一会送阿莴到家,他还要去见洪运。 他黑着脸,沉默下来,就听着阿莴一直在重复地哭道,她要回家,要跟着侯争鸣走,她不想再留在这儿了,不要再跟着他了…… 江庭雪始终阴冷地看着阿莴,就是没松口答应她。 正文 第8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很快,马车就到了宅院,江庭雪将阿莴再次打横抱起,直接扛在肩头,这几日所有的隐忍似是都在这一刻再次蓬勃爆发出来。 阿莴惊慌地抬手拍打他,“你放我下来,我,我要回家!” 周管事惊讶地站在庭院中看着,不知出门前还好好的两人,怎么归家是这般的模样。 他几步迎了上来,想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话还没说出口,已被敏行一把拉到一侧避开。 江庭雪黑沉着脸,一声不吭地抱着阿莴,任小娘子如何捶打他,他就是不放人。 他径直进了屋,一脚踢开房门,将阿莴丢到床上,还不等阿莴坐起身,他倾身压了下去。 “怎么回?嗯?”江庭雪终于回应了阿莴的话,他低声阴冷道,“我这儿墙院三米高,门外就有护卫把守,大门紧闭不开,你要怎么回?”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慢帮阿莴擦拭着泪珠,“你不明白?别担心,我会慢慢叫你明白。” 阿莴被江庭雪这般压在身下,脸上的泪珠也被郎君的大掌一点点擦去。 郎君的指尖仿若带着热意,慢条斯理抚摸着阿莴的脸蛋,那掌下的掠夺之意那般明显,烫得阿莴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危险。 她轻轻扭动身子,这才察觉到,郎君结实坚硬的身板已死死压住了她。 他的气息那么灼热,将她困在了笼中,她所能活动的范围,皆在这张四方的床塌上。 而有什么,也在危险地抵着她。 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所有她担心的事情,此刻都成了真。 这一次的不安前所未有的剧烈,比之先前泉湖山茶园庄子的那一夜,还要叫阿莴感到害怕。 阿莴浑身发起抖,嘴唇也细细抖起来,倒是顷刻冷静下来,“你,你怎么了,江公子,你不要这样,我,我不说回家了。” 她似是极怕再同江庭雪吵下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语气也放软一点,“我这会有些难受,你,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先待着,我想自己待着…” 江庭雪阴沉沉地盯着阿莴,忽笑道,“可以,那你一会好好去玩,开心些,别再跟我闹回家这事了,嗯?” 阿莴点点头,面上虽还有着掩盖不住的惶恐,行动上已在顺着江庭雪。 江庭雪缓缓起身,他眉眼始终阴鸷,根本不像消气了的模样,但他却莫名答应了阿莴的话,要小娘子逐渐松了口气。 他站在床边,低头打量着阿莴,阿莴不知他在看自己什么。 她害怕地翻转过身,背对着江庭雪,小声道,“我,我现下累了,要歇一会,江公子,你且忙你的去吧。” 江庭雪道,“好。” 他转身离开。 他那般阴暗吓人的模样,居然肯痛快地离开? 听到屋门被合拢的声音,阿莴猛地转头去看。 确认江庭雪确实已离开屋子,阿莴忙起身下床,走去看窗外,却见江庭雪依旧在宅院里,同下人们吩咐些什么,再没回来她屋里。 阿莴松了口气,她急忙把门从里拴好,抬手擦擦脸上的泪痕。 想到江庭雪突然变成这般恐怖的模样,她感到迷茫与不解,又有些迟来的惶恐后怕。 江公子原是这样性子的人吗?可一点不像先前他的模样呀。 一时阿莴更想侯争鸣,更想回家。 今夜是阿莴一人用饭,江庭雪自傍晚时离开后,再没出现。 他不出现才好,阿莴看不到他,心里也没那么害怕。她一个人吃好饭,又洗漱好,回屋里熄灯上床睡觉。 夜深时分,说不清是几时,或许是亥时,或许是子时,总之阿莴已经沉沉睡进梦乡里了,她却忽被什么压醒,一股不适感也环绕着她。 “唔…”阿莴不太舒服地扬起了头,不,不是她扬起了头,而是有人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阿莴迷糊地醒过来,一时还有些弄不清状况,屋里却早已点亮烛灯,照得四角都亮堂堂的,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等到阿莴逐渐清醒过来,瞧见自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时,那一瞬间,阿莴脑中“嗡”的一声,出现短暂空白,继而她惊恐地睁大眼。 她瞧见她两手被分别绑在床头,身上仅着最后一件小衣和亵裤,而江庭雪也脱去一身外衫,仅着薄薄一层中衣,压在她身上。 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以唇打开了她的嘴,炙热地亲吻着她,另一手,却从衣下伸进去。 他用力吻着她,直将她柔软的唇瓣吻得麻疼。 阿莴狠吓了一跳,喉咙里惊恐地呜咽一声,猛地转头避开江庭雪的亲吻,大声喊道,“不要!” ******************** 只这么短短一瞬,阿莴的羞耻心狠狠灌上心头,她羞耻至极,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幕。 她惶恐地转回目光,惊恐又慌乱地盯着江庭雪,浑身挣扎起来,不知江庭雪为何突然如此对她。 她“啊”的一声,心口剧烈地扑扑跳着,被这莫名触碰之感所激,所碰之肤皆泛起颤栗。 江庭雪微微抬起头,一双阴郁的眉眼,盯着她。 他不慌不忙,慢条斯理道,“吵醒你了?对不住,我一会再轻些,嗯?” “不,不!”阿莴挣扎起来,她羞愤难堪,大声喊道,“江公子,你,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待我…不,你不要这样…” 阿莴害怕得哭出声,她摇着头,哭喊道,“你不要再碰我!” “你乖些,一会不叫你吃苦头,嗯?”江庭雪重新又将阿莴的脸摆正,低头去吻她,“是你非要如此,阿莴,我本来还想再等等…” ********************* 阿莴再次被江庭雪吻住,郎君动作很轻,却从容不迫地,好似备足了耐心。 今夜也才刚开始,时间还很漫长,他一点一点亲吻着阿莴甜美的唇,逐渐吻得畅快,说的话也稍稍温和起来,“舒服吗?阿莴?我再慢些?” “你头一回是会有些不适,我注意些,好么?今夜不叫你难受……” 阿莴惊恐剧烈地挣扎着手脚。 哪里挣得开,她两手已被束于头顶,越挣扎,缠绕在手腕上的腰带便扣得越紧,将她禁锢得越牢。 她只能呜咽着,躺在那儿,任郎君如何肆意吻着她,任身下被褥如何皱成一团。 她害怕得不行,挣扎间,却察觉到江庭雪另一手从她后腰穿过,将她揽抱起来。 ****************** 那是全然陌生的感觉,是阿莴从不知道的体验,她根本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懵在当场,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耻感袭上心头,她再说不出话。 好一会,她才眨眨眼,眼泪忍不住落下,不住地流着。 江庭雪横在她腰间的手,也已挪到她后脑上,他按着她的后脑,低头就去寻她的红唇,迫使她张开口同他继续相吻。 阿莴不能动弹,只得跟随着江庭雪的节奏走,他太狠了,对她不曾留情,从子时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对她的抢夺。 “好姑娘,现在舒服些了?”江庭雪低声问着,却盯着阿莴胸前戴着的一块白玉,忍不住低头去亲吻那块玉。 这是他的玉,阿莴一直戴着,她是很认真地把他送给她的礼,当作是自己的东西。 乍然瞧见这一幕,江庭雪今日满心的怒意,好似稍稍得到了纾解。 他满足地吻着那块玉,阿莴却微皱起眉,转过头,眼里有些空茫地看向屋中,看那照亮整个屋子的一排排蜡烛。 他打定了主意,要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要她清晰地看到他对她做的事。 而她怎么也没料到,从前那温和有礼的郎君,会忽然变了脸面,一下发作至此,如斯可怖。 她初次面对这样的事,惶恐惊慌之下,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被迫接受这一事。 江庭雪直起身子,解开中衣,将所有衣裳尽数丢到地上,里头有他的,也有她的。 **************** 阿莴原本已经茫然着,此刻似察觉到什么,又一脸惶恐地转回头,哑声喊道,“不,不!你不要如此,江公子,你若敢碰我,我…” 她再次哭出声,“我会恨你的。” “恨我?”江庭雪阴沉起脸,盯着阿莴,“我不碰你,难道你就会爱我了?不会的,你心心念念的,只有你的争鸣哥哥。” “可你既然心里有他,怎么敢来招惹我呢?” 江庭雪就要再强行吻下去,阿莴又一次挣扎得激烈,哭喊道,“不,我没招惹过你…” 她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从来没想过要攀上他这只高枝! “没有?若没有,为何我夜里总会梦见你?嗯?为何你越不搭理我,我越想得到你?” 江庭雪凶狠问道,“知道梦里我想怎么对你吗?” 正文 第8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低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地,“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彻底睡坏你,把你睡断了腰,一见我就怕。” 阿莴吓得呆在了那儿,她不知江庭雪竟想这般凶残对她。 而在此之前,她更不知他对她有这种不堪入目的念头。 他先前装得那般好,此刻露出真面目,令阿莴惊震中难以置信,又怕得双唇轻颤,惶恐不安。 她抖抖索索地抬眼看着江庭雪,或许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反倒让阿莴豁了出去,生出一股决绝之心。 阿莴仰起头,抽噎恨声,“就算你今夜碰了我,我也绝不会喜欢你,绝不会给你做妾的,江庭雪!我只会恨你!” “你若敢碰我,我便死在你面前,即便你得到了我,我也宁死不会从你,江庭雪!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面上神情那么决绝,恨意凛盛地看着江庭雪,眼眸里都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望着小娘子眼里燃烧的恨意,江庭雪阴郁着脸,一时倒停住在那,盯着她看。 阿莴的反应这般猛烈,江庭雪早猜得到,她性子就是这样。 但最关键的是,她现在心里还有个侯争鸣,还有着个期盼。 江庭雪很清楚这一点。 有这期盼在,她自然不肯依顺他,而他真这么做了,阿莴这样的死性子,可能真的会寻死。 江庭雪盯着阿莴沉默起来。 他低声道,“谁说要你做妾呢?我何时这么说过?我知道你不会给人做妾。” 他又道,“我今夜可以不碰你,你也应我件事如何?你从此刻起,别再记着什么侯争鸣,试着来喜欢我,如何?” 他轻轻吻着阿莴,“你若肯,我愿意再拾些耐心,好好陪你阵子,你若不肯,你尽恨去,无妨的,今夜我定要了你。” “想死当然是容易的,可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你被细细的锁链,锁在这床上,身边有人盯着你,你要怎么死?” “你死不了,你只能每夜等我回来,除了被我一次次要走,你还能怎么办?” “了不得你非要寻死,我得一具你的尸身,可以让江湖中人把你炼成不会腐烂的傻姑娘,如此每夜一样能同你睡在一起,是不是?” 死后尸身还会被炼成什么? “天下怎可能会有这般的事!”阿莴惶恐地看着江庭雪。 她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被这说法吓得浑身又是一抖,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此等诡异可怕的事。 江庭雪却冷笑道,“天下何事没有,江湖之大,能人异士不知如何多。这一路你也瞧见了那侠士,如何的飞檐走壁。” “你大可一试,但也别想着,死后还能葬去谁家。你便是死了,还是得乖乖跟着我,总归于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能得到你。” 江庭雪说的这件事简直天方夜谭一般,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他的这番话,却更加可怕恐怖。 阿莴不该被此等事,他的话吓住的,可她不敢赌,更何况此刻江庭雪还肯让步,又让阿莴瞧见丝希望。 她眨着泪眼,仰面看着江庭雪,半晌,她吸吸气,那股架势妥协下来,阿莴最终小声地点了下头,“嗯。” 她还算聪明,知道此刻自己落了下乘,千万不能以硬碰硬,不然吃亏的定是自己。 见阿莴同意,江庭雪立时退出去。他直起身,不再碰阿莴,却坐在床上,两手握住她的脚踝,依旧分开着她的腿。 他在仔细看。 方才的一下,没有落红。 江庭雪心头浮起股可惜之感,今夜才起了个头,便如此收场,实在叫人不甘。 但同时他又庆幸,庆幸他方才没有拿走阿莴的清白,不然以小娘子的性子,只怕往后更难以收场。 他要的不止是一个收场。 没关系,一切都还有余地,他们来日方长。 阿莴却闭上眼,羞耻去看这一幕,直至江庭雪看够,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阿莴坐起身,揉着发酸的手臂,突然转头恶狠狠朝江庭雪掷去一件物什。 那是小娘子发上唯一一根簪子,虽不值几个钱,却也很有些份量。 那么狠狠一丢过去,江庭雪没能躲避,额头立时被这根簪子砸中,划出道浅浅的血痕。 阿莴被江庭雪如此对待,她愤恨不已,原本想打江庭雪一耳光解气,却因胆小到底不敢,只敢抓起落在枕边的簪子就恶狠狠掷过去。 她未料到这簪子竟会将江庭雪伤出血,吓了一跳,反倒自个红了眼眶。 “无耻!”阿莴又气又怕,冲江庭雪这么斥了声,转身飞快地躲进被子里。 江庭雪料不到阿莴得到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伤他,猝不及防间,他的额上便受了伤,虽则是很不起眼的一道伤,到底江庭雪从未被人如此伤过。 江庭雪坐在那儿,缓缓低下头,目光阴沉沉看着阿莴。 小娘子已经怕得躲在被子里小声泣泪。 江庭雪盯着床上那鼓起来的一团被子,阴森森道,“我受了伤,还没哭,你哭什么?” 这确实是江庭雪第一次挨打,他生下来便被千宠万哄地养到大,何曾被人如此打过,今日倒是他头一回经历此事。 江庭雪心中瞬间升起了不快,然而听着小娘子哽咽的声音,他把这怒火又压了下去,只挨过去,一把掀开她的被子,躺在了阿莴身后。 他上前抱住阿莴细腰,一边低头细密亲吻着小娘子的后脖,双肩,一边低哑着嗓音就冷笑,“好姑娘,往后就乖乖跟着我,待纣县这儿的事一了,我带你回朱城,嗯?” 阿莴转过身,背对着江庭雪,她惊怒害怕,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臂,还在小声抽噎,并不搭理江庭雪。 次日,阿莴迷迷糊糊地醒来,她浑身有些酸疼,躺了一会,才逐渐想起昨夜的遭遇。 阿莴猛地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身上落下的点点红痕,她这才确信昨夜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又惧又羞,慌忙穿好衣裳,又走到窗边去看,江庭雪就站在庭院中,正同洪运说着什么。 江庭雪还在家!他还在这儿! 阿莴站在窗边,惊恐地看着院子。似是心有所感,江庭雪脚步停滞一下,转身朝阿莴这儿看来。 阿莴慌乱地蹲下身子,她心头又“扑扑”跳起,想不到江庭雪竟在家。 此刻她并不想见到江庭雪,也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但很可惜,江庭雪似是已经发觉她醒来,阿莴蹲在窗下,听外边江庭雪将洪运送走,就要来自己屋里,她忙去将自己的屋门拴上。 江庭雪已走到她的门外,推一下门,推不开,他冷声道,“阿莴,怎么醒了,把门打开。” 阿莴吓得整个身子用力顶着门,浑身颤抖着不敢开门,江庭雪却又道,“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昨夜你怎么答应我的?” “昨夜,是你不择手段。”阿莴忍不住大声斥责道,“你这般卑鄙,江庭雪,我才不会试着喜欢你。” 见阿莴一醒来就反了悔,江庭雪冷笑几声,“很好。” 他忽伸手将门框上一侧卡扣解开,接着伸手将门往外一拉。 这门竟是个可以里外活动的门! 阿莴不防此处,随着房门向外打开,阿莴的身子也跟着摔出去,落入江庭雪怀中。 小娘子懵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不知为何这扇门可以从外打开,她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江庭雪打横抱进屋里。 “不,你不要碰我。”阿莴见自己又被江庭雪抱起,昨夜的记忆袭来,她浑身颤抖,慌乱惊怕,挣扎着就想逃,江庭雪却将她狠狠按在床上,低头笑道, “小骗子,昨夜哄了我,今早就能翻脸不认人?谁教你这么骗人的?嗯?” 阿莴惊慌失措,一手死死拽着自己衣裳,一手撑在床上,她口中斥道,“江庭雪,你卑鄙无耻,我怎可能试着喜欢你!” 阿莴这番毫不留情的斥骂,令江庭雪从昨夜到今日,心内的一股怒火再次腾地生起。 他禁不住呵呵冷笑,“我知道啊,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你喜欢就是,我何时不许了?” 他低下头亲吻阿莴,“我不贪,只要你的人便足够,往后,你就乖乖跟着我,嗯?” 江庭雪竟能说出这话,阿莴不敢相信地看着江庭雪,看他竟还能这般妥协。 他这一番话却叫阿莴浑身再次颤抖起来,阿莴知道,那是比强行要她还要可怕的执着,是更难逃开的罗网。 江庭雪还在问,“昨夜舒服吗?阿莴,今日我们再试试?” 他说话间,手指又往阿莴腿间探去,阿莴惊慌不已,抬起腿就踢向江庭雪,“不!不要!” 小娘子不知轻重,这一脚眼见是照着江家子孙踢去,江庭雪猛地抓住阿莴的脚踝,眼底阴沉下来。 他就这么阴沉地盯着小娘子,一时模样可怖,把阿莴吓得不行,“我,我不愿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欢你,江公子,你,你放我走吧。” 阿莴掉落眼泪,试图跟江庭雪讲理,“我不知你是这样的人,不知你有这样的心思,不然当日在驿站,我不会跟着你走的。” 放她走?怎么可能放她走,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小娘子哄着跟过来。 “你该想到,”江庭雪阴恻道,“你敢跟我走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猜到,有可能会遇上这样的事,是不是?” “不是,”阿莴抽抽噎噎地,驳斥他,“我以为你是好人。” 是他从前装得太好,她实在太信任他了。 阿莴小声哭泣着,就是不肯让江庭雪碰她,江庭雪压着火气,还想再亲她一会,阿莴猛地别开头。 她这般的不愿,江庭雪只觉眉眼突突跳起,火气愈加炙盛,他按捺着性子道,“我现在也依旧能当你以为的好人。” “只是你心里爱的人是侯争鸣,不是我,你若试着爱我,便会觉得我是个好人……” 他是想劝小娘子安心跟着他,却不料,这番话一说出,阿莴原本还能硬忍着,不要大声哭出来,这一刻忽听到侯争鸣的名字,阿莴愣一下,继而再忍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 她现在被江庭雪如此碰过,不知还能不能嫁给侯争鸣。 一想到这件事,阿莴再难忍住伤心。 江庭雪却很清楚阿莴突然放声大哭是因为什么,他脸色愈加阴沉得难看,忍不住冷笑道,“是因为听见侯争鸣的名字了?你就这么想嫁给他?” 阿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头埋进枕里。 江庭雪黑沉着脸,看小娘子哭得脸颊通红,脸颊的碎发也湿湿地粘在脸上,一时心堵在那。 他头回喜欢人,以为只要自己肯放下脸面,先行靠近,小娘子就会欢喜地扑进他怀里,就算不是心甘情愿,至少也不会很不愿。 他未料阿莴竟如此抗拒他。 他一时心下又愈加地冒着怒火,想索性不管不顾算了,先把人要了,一开始她要闹,往后她总会接受这件事的。 可他从前与小娘子融洽相处过,他见过小娘子婉柔依顺的模样,见过小娘子那夜枇杷林中,靠在他怀中的情意,此刻他心内竟还隐隐盼着,不光要得到小娘子的身子,他还想要她的爱。 江庭雪沉默在那,想着该拿这个小娘子怎么办。 听着阿莴伤心的哭声,江庭雪郁鸷地盯着阿莴半晌,最后到底放开她,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屋子。 江庭雪脸色极其难看地走出来,周管事迎上前,低声劝道,“二郎,四丫姑娘并不愿意跟着你,何苦勉强她?” “我逼着她,她当然不愿意。”江庭雪冷森森看着周管事,“真可惜啊,如今愿不愿意,她说了不算。”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寻洪运。 这一出门去见洪运,洪运也瞧出了江庭雪脸色的难看,洪运惊奇地问,“小侯爷怎么一脸煞气地过来?是遇上什么事了?” 江庭雪却顿了顿,抬目看着远方平静问,“洪大人,朝廷要派大人来咱们这儿了?” “没这个消息啊。”洪运疑惑至极,“你从哪儿听来的话?” “我听个商队的人提起,说边关那儿有收到消息……” “那可没有,朝廷派下来赈灾的官员,可不就是咱们?我都到这儿了,谁还会再来?”洪运幽幽道,“了不得是送物资过来的,可粮库里哪还有粮食赈灾,没瞧见到现在都不见送灾粮的官员下来,咱们这儿好似被人忘了似的……” 粮库里已没有多少存粮。 不,事关天下的粮库没有粮食,贵人们的粮库里却不曾缺过一粒米。 江庭雪淡淡听着,已经得到答案,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晚间,江庭雪回来,得知阿莴一整日都没出来吃饭,他原本略微平复下来的心绪,立时又烧了起来。 他阴沉着脸,听敏行说着今日阿莴拒不吃饭的场景,没听几句,他脚步一转就踏进了屋里。 正文 第8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此刻就躺在床上,她缩在被子里,想是今日哭了一日,脸上还有些泪痕,她就那么蜷起身子,无助地睡着。 江庭雪原本满腔的恼意与不快,在看到阿莴这般模样后,缓缓冷静下来。 这是他的小娘子,是他的人,他该疼着宠着才是,做什么对她那么狠嘛。 江庭雪一冷静下来,倒是想出新的思路。 “今日怎么不吃饭?”江庭雪慢腾腾侧坐在床边,低声问着,阿莴却置之不理。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见侯争鸣,还想着你没有清白了,往后不能嫁给侯争鸣。” 江庭雪似是恢复了以往的和气,慢条斯理地对阿莴温和道,“可谁说你不能嫁给他了?” 他这话倒说得有些古怪,阿莴原本闭着眼睛,听他这么一说,愤恨睁开了眼。 “你不是还留着清白之身?昨夜我并未动到你清白,是不是?” 他谋算起来,要让阿莴抱着一丝希望跟着他,“昨夜我看了,未有落红,所以你尚是清白之身。” 实则他只撞了一下,并未进入。 也怪他生疏此事,不然怎会失手? “我是亲了你,也碰过你,可谁知道呢?” “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侯争鸣怎会知道你同我这般亲热过?” “他是不是要来纣县了?”江庭雪又问,“你还想不想见他?” 江庭雪这番话很有些诱惑,阿莴果然动了动身子,似是也因江庭雪的这番退让,意识到自己还有希望嫁给侯争鸣。 她依旧不搭理着江庭雪,江庭雪却看着阿莴已被说动的反应,嘴角勾起点笑意,“你若是肯顺着我些,后边侯争鸣真的来纣县,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阿莴还是没反应。 “他是不是马上要考春闱?啧,怎么办呢?”江庭雪懒声道,“我现在可瞧他不大顺眼,不如他这次的春闱,我索性做些手脚,让他考砸这场科举好了……” “你敢!”阿莴急起来,总算转头去看他,“你若敢这么对争鸣哥哥,我定要上府衙告你。” “呵,你还知晓上府衙告状?”见阿莴果真上当,江庭雪不动声色,继续道,“但你告我又如何呢?了不得我受点罚,可你的争鸣哥哥,却错失此次春试,只怕又要从头来过。” 阿莴愈加着急,一想到侯争鸣寒窗苦读十余年,却要被江庭雪这坏人阻挠陷害,她一急,又红了眼眶,整个人坐起身,恨恨瞪着江庭雪。 江庭雪冷下脸,“你倒不必这般恨瞧着我,你叫我如此不痛快,我总要找个人出出气,以我的家世,整一个小小穷学子还是很容易的。” “你定想着侯争鸣可以重头再来过,可一个得罪了侯府的学子,你看后边哪个书院还肯收他,又有哪位大人肯收他做门生。” 阿莴不懂这些科举里的事,只听到江庭雪要这么对付侯争鸣,又急又气,忍不住掉起眼泪。 江庭雪往前坐几步,看着阿莴,威胁道,“侯争鸣这一场春试会怎么样,全看你,阿莴,你一念之间,便可定一个人的一生。” 他说到这,语气却又温和下来,“你昨夜不是答应了,要试着喜欢我?你后边就顺着我些,我便放过侯争*鸣,如何?” 阿莴吸吸鼻子,有些惧意地看着江庭雪,江庭雪却抬起手,想去摸阿莴的脸蛋,阿莴侧头避开,只掉眼泪不说话。 见此,江庭雪又诱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跟着我,或是我再退让一步?” “你先试着喜欢我。只要你成亲之前,始终都能喜欢着侯争鸣,也确实不喜欢我,到时我也认了,我退出,将你还给侯争鸣,再不来扰你,如何?” “你只要在这期间,顺着我的意,你的清白,我也不动,就亲亲你,抱抱你,无非如此而已。” “这样,到时候你嫁给侯争鸣,还是可以清清白白地嫁人,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你我之间的事,如何?” “你可千万想好了,这样的商量,我今夜只此一次,过了今夜,我不会再认此话。” 阿莴轻轻掀起眼,看着江庭雪,江庭雪已在轻声哄道,“昨夜我才第一次亲你,有些没亲够,现在让我再亲一会,嗯?” 他边说,身子微微前倾,试探地去吻阿莴,阿莴见他挨过来,浑身僵硬,又抗拒起来。 可这一次,她却两手紧紧拽着被子,没有躲避。 江庭雪如愿亲吻到阿莴。 终于亲到小娘子,江庭雪的吻瞬间变得凶狠。 他那般用力,似是要惩罚昨夜阿莴途中打断他的过错,他几近夺走阿莴的气息,直把阿莴吻得唇瓣发麻红肿,喘不过气。 阿莴不过是瞬间犹豫,便被江庭雪抓住了这时机,将她按倒在床上。 阿莴被郎君这般凶很地吻住,心生后悔,再次惊慌挣扎起来,“不要!我还未答应,还要再想想!” 阿莴惶恐说着,可惜时机稍纵即过,江庭雪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江庭雪的手再次探入衣下,发着狠,“想什么?想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这不是你来想的事,都交给我,嗯?” “不!”阿莴喘着气,挣扎着,用力将江庭雪的手推出去,下一刻,江庭雪的手便往下去,阿莴再次惊慌失措。 “莫慌,不过是夫子教你习课而已。” “不是唤我作夫子?夫子是给你拿去作何用的?自是为你传道授业,为你解惑所用。”江庭雪已进,“从前我既教了你习字,如今这敦伦一事,夫子自然会继续教你。” “好姑娘,且耐心着些,慢慢跟夫子学,嗯?” 阿莴仰起了头,两手搭在江庭雪双肩上用力去推,她觉得很难受,很不适,偏郎君的身子好似堵山,又硬又沉,根本撼动不了。 她逐渐红了眉眼,想要逃脱却逃脱不开,想尝试忍受又百般不能忍,不愿忍,可惜最后也只得湿红了眼眶,任江庭雪将她一层一层衣裳尽数剥去…… 入夜,新的饭菜热腾腾地端出来,阿莴坐在一侧,垂下眼帘,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饭。 江庭雪早已吃完,此刻就坐在阿莴身旁,慢悠悠地看小娘子吃饭。 想小娘子今日绝食一日,心中不知如何绝望,一个人在屋里伤心不已,如今他终于哄好了人,小娘子肯好好吃饭了,江庭雪总算松了口气。 他非常清楚阿莴的心思,也说到做到。今日已说服小娘子愿意往后同他亲热,他便没有再激烈进地同阿莴前进一步,而是给足了她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却也从这一刻起,江庭雪再不遮掩他的意图,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江庭雪都可以直截了当地亲近阿莴。 阿莴正吃着饭,却冷不丁,江庭雪忽然开口,“多大的人了,怎么喝碗汤,还能沾到嘴?” 阿莴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被江庭雪一手按住后脑,按着她的脸靠近他,江庭雪微微侧头,舔掉阿莴嘴角边的汤水。 阿莴瞪大双眼,呼吸都要停滞般,她呆坐当场。 下一秒,意识到周管事、敏行、还有别的下人都在屋里,大家全都看到了,她脸颊立时红透,猛地推开江庭雪就瞪着他。 江庭雪却闷闷笑起,“不给亲?这么小气呢?” 阿莴把手中筷子放下,又惊又怕地道,“我吃饱了,我,我要回屋里了。” 这话却又似引起了江庭雪的不快,江庭雪微眯起眼,“你今日才答应了我什么?你自个想想。” 她昨夜答应要试着喜欢他,今日又答应会顺着他,试着接受他的亲热,可她这避之不及的态度,哪里像尝试接受他的模样? 阿莴胆颤地道,“我已经吃不下了,坐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往常我吃好时,不是也能随时回屋吗?” “就在这儿,往后都要在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看得见你。”江庭雪却面无表情地,拍板决定,“一会让人去你屋里收拾一下,搬去我屋里住。” “不!”阿莴也顾不上此刻屋里还有旁人,她惊颤地大声拒绝,“我,我还是要自己一个人住的…” “你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了。”江庭雪无情地睥阿莴一眼,转头对周管事命令道,“周叔,往后你的活,都交给阿莴,你与敏行一块忙外边的事就是。” 周管事低头应是,阿莴却心惊地睁大了眼。 周管事的活…那都是近身伺候江庭雪的活。 像是要让阿莴早日接受这件事,当夜阿莴的被褥衣物,就被搬进了江庭雪的屋中。 而原本属于周管事的活,也全部当夜就交到了阿莴手里。 烧得滚烫的热水,被倒进大木桶中,将桶里有些发凉的水搅拌得舒适宜人,江庭雪靠在桶壁上,对屏风外的阿莴道,“过来,阿莴,给我擦后背。” 阿莴捏着巾帕,有些惧意地站在屏风外好一会,她虽也已看过了江庭雪的身子,可她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在阿莴心里,江庭雪对她而言,还是很生分的男子。 哪怕他们之间,她曾有过从前她对江庭雪的感激之情,使她愿意亲近几分江庭雪,如今的这两日,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也折灭了所有她对江庭雪的好感。 这会忽然就要为他做如此亲密的事,阿莴很不适应,也不情愿。 江庭雪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里也听出丝不快,“阿莴?” 阿莴低下头,慢吞吞走进屏风后,江庭雪目光始终盯着她,“怎么还这么害羞?不是都看完我的所有?” 江庭雪背靠浴桶,就那么赤膀坐在那,盯着她看。 正文 第8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擦哪儿?”阿莴别开头,避开江庭雪的目光,有些生硬地问。 “先擦后背吧。”江庭雪转身背对起阿莴,“过来。” 阿莴走了上去,眼睛扫一眼郎君结实紧致的后背,瞧上边线条分明,充满雄性的力量,只这一眼,阿莴便记起了这些力量的蛮横。 她慌乱地将目光移到一旁,抬手摸过去,触碰到江庭雪温热硬实的肌肤,指尖都仿若被烫着一般。 阿莴缩回手,捏着巾帕浸到水里打湿,硬着头皮开始给江庭雪擦起背。 她的力气小,一块巾帕按在江庭雪的后背上,不像为他擦洗,倒像给他挠痒,这般擦过郎君后肩,郎君的整个后背却隐隐痒了起来。 但她若往下擦后背,郎君浑身又似被羽毛拂过,浑身哪哪儿都痒。 随着阿莴擦拭一道结束,江庭雪只觉自己整颗心上也被挠得痒起来。他猛地转过身,长臂一伸,就将阿莴拽进桶里。 “啊……” 阿莴惊呼一声,便这么跌入木桶中,她两手扑腾几下,又被江庭雪抱起,双腿被郎君分开,就这么与郎君面对面,坐了下去。 阿莴羞耻难堪,仰头大声斥江庭雪,“你,你做什么?!” 她在水中挣扎抗拒着就想起身,江庭雪一手紧扣她的腰身,低头对她哑声问,“方才已经洗过了?” 阿莴又气又羞,慌乱地点点头,江庭雪却低声道,“再陪我洗一次?” “不行!”阿莴惊慌抬头看他,“你自个洗!” “不想和我一起洗?”江庭雪按住阿莴,低声笑道,“今日我出去打听了一下,侯争鸣大约是真的要来这儿,到时候带你去见他,嗯?” 阿莴原本挣扎着,听到江庭雪这话,她慢慢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看他,江庭雪面上似笑非笑地,却格外有耐心等在那,“我帮你脱?还是你自个来?” 阿莴愤恨地垂下眼帘,咬着下唇不言不语,江庭雪已经难耐地抱住阿莴,双手扯开她的衣领,腰带,飞速将所有衣物都丢出去,低下头又开始亲吻起小娘子。 他手下的力度毫不客气,阿莴羞耻难当,却抵抗不住。 她两手抵在江庭雪胸前,别开脸,很是抗拒江庭雪的亲吻,江庭雪吻得不痛快,眼底逐渐溢上不快,他哑声质问,“躲什么?不想见你的争鸣哥哥了?” 阿莴红着眼,满是怨忿看他,江庭雪却继续问,“还想不想去见侯争鸣?嗯?” “想不想?” “想不想?” “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了。” “想。”阿莴到底不甘,忿恨应声,只盼能早点见到侯争鸣,让侯争鸣将她带离这儿,从此再不见江庭雪。 “想就告诉庭雪哥哥,喜不喜欢跟哥哥这样?”江庭雪侧头去吻阿莴脖颈,温热的唇缠绵着小娘子,“喜不喜欢?阿莴?喜欢的话,哥哥夜夜回来,同阿莴如此?” “不!”阿莴被吻得喘不过气,两手撑在江庭雪肩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江庭雪死死扣在那儿,她湿润着眼眶咬牙道,“不喜欢!” “不喜欢?”江庭雪倏地抬起头,看着阿莴,笑了一下。 他猛地抱着阿莴起身,“哗啦啦”带落一地的水,他走到床边,将阿莴放下,俯下身按着阿莴就凶狠道,“不喜欢,怎么次次都来勾着哥哥?嗯?” 阿莴被压趴在床上,只能任江庭雪死死控于掌下。 小娘子两手死死抓着床被,咬唇强忍着,始终道,“没勾你!就是不喜欢!” 江庭雪眼里发着森森冷笑,抬手按住一处。 “不要……”阿莴惊慌起来,急促又羞耻地再次低声道,“江庭雪!我虽是不喜欢,可我不是也应了与你如此……你为何非要听我说出这违心的话?啊……” 凶狠之力袭来,阿莴惊呼一声,整个人躺在被窝里,无力再驳。 “喜不喜欢?阿莴,告诉我。”江庭雪按住小娘子,迫小娘子回答,“喜不喜欢与我这样?” 他炙热的吻,狠狠落在小娘子的耳上,脖上,要问小娘子一个明白。 **************************** 阿莴受不住,败下阵来,哭咽着嗓音道,“呜……喜欢……” 江庭雪却愈加发了狠,他将阿莴翻转正面,捏着阿莴下巴,低头就吻下去…… 幔帐被无意中扯落下来,床被被压得发皱,这一处的动静久久不休…… 次日,天刚微亮,江庭雪便已起来,独自在家处理事务,而洪运一大早的,急急就来他屋里寻他。 “小侯爷,你不是想看纣县目前一共有的灾民人数,及咱们现在所有的粮食清单?我已命人统计好,拿给你瞧瞧。” 洪运一进屋里便大起嗓门,江庭雪就坐在屋中,看着这两日纣县官府里记载的过往税收记册,听到洪运乍然响起的嗓音,他微微皱起眉,朝床帐看去一眼。 昨夜弄得有些晚,此刻阿莴还在里边睡着未醒。 江庭雪放下手中记册,走出去,将洪运带去另一间屋,“小点声。”他淡声道。 洪运愣一下,不知这大白日头的,有何需要小声说话的地。 他疑惑地把清单递给江庭雪,到底降低了嗓音,口中兀自说着,“还有你前两日提的,要我务必把纣县的死尸都埋了,我刚已派了人手,就从纣县东面开始收拾起……“ 自江庭雪一行人进来纣县里面后,众人才瞧见,这里不止是个山贼窝,不止还留有两万百姓,竟还有横尸暴野的惨状。 若非现在冬日,只怕这些个尸首堆积,立时要给大沅带来一场汹涌可怕的瘟疫。 “这几日咱们忙着搭棚子,总算是搭好了。”洪运面上有些高兴道,“那山贼王胡羊,还挺有意思,竟让他的人来帮咱们搭棚,若非他的人手,只怕咱们不能这么快搭起棚子。” “他本就是纣县之人,手下也都是纣县原先的乡民,不是这一场灾情,可能他们现在也都好好的,各自安居务农。” 可惜他们现在已开过刀刃,用过杀心,再不是从前的良民。 江庭雪低头一边看着清单,一边又问,“纣县的驿站可还能用?” “用不了。”洪运摇摇头,“里头不说没人了,这纣县正是寒冬之初,驿站早已被那些趁乱的匪贼打砸得七零八落,小侯爷要用这驿站?” “不用。”江庭雪道,“先收拾出来,后头总要恢复通信……” “收拾出来也无人肯送信至此,现在哪有人肯来这儿?”洪运两手搭起按在脑后,无奈叹道,“如今我大沅形势不对,处处紧张着,这边关随时可能生起战事,纣县这儿就是个烫手山芋。” “更别提官道先头被那帮山匪堵着,又赶上这雪季,如今官道,是彻底坏在了那,寸步难行了。” 可惜大沅的这场雪,来得太晚了些。 洪运抬起两手搓了搓,又对着手呼出口热气,“小侯爷有信要送回京里?” “我画了赈灾地图,标注了纣县这儿的受灾状况,到时还劳烦洪大人写道折子,把这儿的情况一同递上去。” 官道走不得,就看看有没有能送信的鹰,总要想个法子,把这儿的情况递出去。 江庭雪见一侧铜壶的水滚出白烟了,拎起为洪运泡茶,“咱们粮食是借的军粮,远远不足以供给纣县的灾民吃到春种时,你还是得趁早向朝廷禀报此事,让朝廷派增援过来,到时驿站还得用起来,官道也得清障。” 附近村寨的乡民,也要陆陆续续返回纣县讨粮吃,官道得派着人盯着,时时去疏通。 洪运连忙捧起热茶,道,“这我晓得,如今人手不够,我一会先去忙收尸的事,驿站后头再让人收拾出来,你清单看完就过来寻我吧,咱们一起去官道那看看……” 二位郎君在屋里聊着,商量各种事务。 洪运还有事在身,谈不久,跟江庭雪约了下午见面便告辞离去,江庭雪依旧留在屋里看清单,直至前院外忽响起点动静,江庭雪抬眼朝外看去。 江庭雪本来以为,阿莴还在他屋里睡着,所以洪运离开后,他没有回房去吵她,就让阿莴自己继续睡着。 他未料就在洪运来寻他时,阿莴就被洪运的嗓门吵醒了。 这一抬眼去看,便见阿莴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前院那儿,正同个少年说话。 江庭雪微微眯起眼。 阿莴被吵醒时,人还未睁眼,便被浑身的酸痛疼红了眼眶。 她缓缓坐起身,看被子滑落,露出自己身上遍布全身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骤然想起昨夜江庭雪的凶狠。 痕迹青紫深浅不一,那是因为旧痕尚未消去,又添新的红印在上方,而这还是没到最后一步的模样,若真叫他发了狂性,不管不顾起来,她不知要受如何的罪。 一想到昨夜江庭雪凶狠压着她的模样,阿莴就愤恨害怕得不行。 他再不是从前平隍村里那个温和有礼的公子,他的真面目,原是这般可怖吓人。 屋外寒气凛冽,屋里炭盆却烧得正暖,阿莴翻过身,轻轻下了床,洗漱干净自个,又穿好衣裳,去厅里用早饭。 江庭雪不在厅里,隔壁屋子的门倒是关着的,阿莴抬头往屋檐下看去,看隔壁屋门前果然多了一双男鞋,知道有人找江庭雪谈事着。 她微微松了口气,只觉江庭雪被事拖住时,她可以多得一会的轻快。 正文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吃完早点,起身去后院看看,却见那洪大人从屋里出去,就要离开。 怎么这洪大人才来了一会就要走? 阿莴立在檐下,紧张地看洪运已经离去,而江庭雪还待在屋子里,阿莴一时又松了口气。 也是这时,她瞧见,前院大门给打开了,洪运离开后那大门却还没关上,原来是另有一少年郎站在门口,同一个下人说着什么。 那少年长着一脸火罗人的模样,叽里呱啦比划着。阿莴瞧见,好奇地上前看出了什么事,她没料到的是,这个火罗人会说一点汉语。 “四丫姑娘,这个火罗人说,你们先前定下的货,他今日给送过来了。”一见阿莴过来,下人们连忙围了过来,与阿莴急忙解释。 那火罗人好似也认出了阿莴,磕磕巴巴道,“你们,上次,买了我家的,吊敦?”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布袋递给阿莴,“后面,你夫君,又命人来要了一袋,吊敦,我家今日才有货。” “喏,给你。” 阿莴不知这吊敦是什么,江庭雪为何突然要了这么多的量。 她只是听到这火罗人说的话,脸颊恼得微红,不高兴地反驳道,“他不是我的夫君。” “啊?”那火罗少年有些惊异地看着她,抬手挠挠后脑,“可是,那日,我听见他,同我阿爸说话,说,你是他娘子。” 这小郎君说的这话,却叫阿莴心头莫名升起股恼意,她继续坚持道,“我不是,我与他都未成亲,哪里是他娘子了?” 她话音刚落,却听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喝喊,“阿莴!” 阿莴被这道声音吓得身子一抖,转头看去,只见江庭雪就站在屋檐下,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原来江庭雪在屋里瞧见阿莴站在院门,同个少年郎君不知在聊什么,聊得很愉快的样子。他瞧得面色一黑,放下手中清单,几步就走出了房间。 火罗少年也被江庭雪这气势吓着,他慌张摆手道,“你快回去吧,你家夫君,准是瞧你,同我说话,生气了,你们中原的男子,都不喜欢,自己娘子,同外边的郎君说话。” 阿莴欲言又止地看着少年,她接过布袋,放弃纠正他的话,愤愤地同小郎君道别,又转身慢吞吞往回走。 她刚走到屋檐下,江庭雪已居高临下堵住她。 他黑着脸问,“你方才同那火罗人在说什么?一醒来就等在院子里,就是为了等他来?” 阿莴气愤地仰起头,“我根本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 “不认识他,还能同他说那么多的话?”江庭雪依旧黑着脸,“你就不知道找点事来做了?眼里这么没活?嗯?” 他冷声指点着阿莴,“没瞧见我衣裳都破了道口子?不知道帮我补补?库房里那么多布料放着,也不知道给我做身衣裳?” 阿莴硬着脸色,别开头不肯看他。 江庭雪又道,“厨房里不是有很多芝麻,怎么不想想给我做些芝麻糖呢?” “我不知道你想吃芝麻糖。”阿莴没好气道,江庭雪却冷笑一声,“我这儿的事,你怎会想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怕都是怎么离开这儿。” “你何时也肯待我有十两银的心?何时也肯在我病了时,千里来寻我?你不肯的,就这样,还不乐意让我碰你。”江庭雪话说到这儿,又开始威胁起阿莴, “我可同你说清楚了,咱们有约在先,你答应试着心里有我,顺从我,我才忍着不动你。你若敢以此做拖延,且看后头我拿你如何。” 江庭雪这番话果真吓得小娘子浑身又颤抖了一下,他就知道拿她最害怕的事来威胁她。阿莴愤恨地想,等争鸣哥哥到了,等他带她去见争鸣哥哥,看她如何逃走。 阿莴抿着唇点头,表示知道,江庭雪转身走进屋里命令道,“过来,帮我裁纸。” 阿莴只得跟进屋里,她才在书桌旁站定,又猛地被江庭雪拉入怀中坐下,“那火罗人给了你什么?嗯?”江庭雪低声问着。 阿莴跌坐在江庭雪怀中,她的脸被江庭雪一手捧着,只能被迫仰起头,由着江庭雪吻她。 她“唔”的一声,将手中的布袋用力塞到江庭雪怀中,别开头,喘气道,“他给你的。” 江庭雪微愣一下,没料到那火罗少年原是来找他。他低头看一眼布袋里的吊敦,想起来当日他带阿莴去火罗集市上,确实同那掌柜定了这些货。 后来因为阿莴当街念着要去驿站,不肯回家,他生了怒火,倒将此事忘了。 江庭雪看着这些吊带,眼眸里逐渐泛起晦暗交织的暗流,他确实没料到可以这么快拿到货。 昨夜的愉悦再次浮现在郎君脑海里,他初开人事,虽没到最后一步,但小娘子的滋味实在太好,叫他实在意犹未尽,难以忘怀。 “生气了?”江庭雪软声哄起阿莴,“刚是我不好,那火罗人不过是来送货,没什么好同他聊的。” “你想看火罗人,这几日我再带你去集市上玩?” 阿莴冷着脸,半晌,点点头,“嗯。” 只要能出去,就有机会离开江庭雪。即便侯争鸣未来,她也能打听到什么法子离开纣县,总好过一直窝在这宅院里。 阿莴如此打算,才肯给江庭雪好脸色看,才肯回应他一声。可阿莴万万没想到,她脸色刚软和下来,江庭雪竟又向她提出旁的要求。 江庭雪举起那布袋轻声问,“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莴没好气道,“不知道。” 见江庭雪盯着她瞧,那目光,似蛰伏的兽般,又让阿莴心里发毛。她转开头,依旧没好气地道,“是手绢?” 阿莴一本正经地问着这话,始终以为这物是手绢,江庭雪被她的可爱逗得闷闷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哑声道,“我告诉你,它究竟是什么……” 屋里忽传出阵响声,那是江庭雪一把将桌面所有物什扫到地上的声响。 地上不止摔落文房四宝,还有散落的裙装、亵裤。 阿莴被推倒在桌上,她就那么双腿并拢着,咬着唇哭道,“疼……!” 昨夜的酸疼还未过去,今日又要如此,阿莴气得不行,更是对自己此刻穿着的这条底裤,恼愤难堪至极。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底裤,狠吓了一跳,她直到这时才明白,江庭雪当日买这个要做什么用。 她羞愤不已,料不到江庭雪竟要她现在就穿上,趴在桌面……在她身后,江庭雪狠狠俯身,额上滴下一颗汗。 “莫哭,就好了。” 纣县赈灾的情况一直不好,边关军粮不会一直供给这些县镇,乡民们每日都堵着洪运哭诉,然而再怎么哭诉,江庭雪与洪运二人,也只能筹到这么点粮。 大沅战事还随时有可能一触即发。 边关战事自然用不到安抚使来操心,但跟军营借的粮食,确实一日比一日的少,根本撑不到一个月,更别提等到春种时。 目前只是因为江庭雪他们的手中还有粮,每日能按时施粥,纣县的这些山贼才能安分下来,不四处残暴捣乱。 洪运一直很忧心,倘若粮米吃完的那刻起,怕是这些个流民,又要暴动起来。 江庭雪也知道事态严峻,他今日在家中只待了半天,核算完洪运给过来的单子,便出门去寻洪运,同洪运不断商量着新法子。 可惜眼前却困境重重。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国库银钱不够,粮库也不够赈灾。 朝廷的粮食,要优先供给军队,不可能顾及到大沅四处各地的灾情,是以就只能派出官员,赶赴各地,自个想法子为国解决此难题。 看着纣县的饥民,江庭雪口中缓缓道,“洪大人,你近日再上几道折子,去问问赈粮的事。” 洪运苦着脸,“驿站早已停运,你上回说的鹰,我还在同季将军商量,他还未答应借给我。” “官道被堵,虽说也不是不能过去,但到底雪路难行。小侯爷要上折子,我得派人带着折子一路回去朱城,这一来一回,又是几个月的功夫,赈粮可不一定就能有……” “先上折子吧。”江庭雪道,“把纣县这儿的情况,跟朝廷反映一下,这儿还遗留有上万流民。” 先前纣县最先闹事,当地乡民们纷纷往南下逃,消息传到朱城时,谁都以为纣县当地已经没有人了。 是以,众人都以为,纣县这儿不需要粮食。 江庭雪与洪运也是到了纣县这儿时才发现,这里并非只聚集了山贼,还有许多跑不掉的老幼留下。 “得等到明年新的收粮时节,这灾才算熬过去。”江庭雪吸了口冷气,缓缓叹道。 洪运赞同至极,“哪怕冬日过去,春种到来,这些流民们有粮食种下,心有所盼,也不会生事。” “是啊。”这样等待下去不行,江庭雪看着桌上的地图,继续与洪运说着,“朝中原先由罗约把持,他压着这场灾情不闻不问,如今他被贬去地方上,这灾情被拖至此,要救援就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洪运哼了一声,“我也听季将军说了,罗约门生无数,朝中大半都是他的人,他明面上已被官家斥离,实则大朱的朝政中心,还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不发话,哪位大人敢倾尽全力,赈灾安民?” 要命的是,如今这一场灾害,已经错过最好的救援时期。 现在纣县盘踞着各处涌来的山贼,只要江庭雪这边的粮食撑不下去,山贼们势必要集结各路匪贼闹事。 正文 第8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谁知道会不会因此引发大沅动乱不安,而他们就在纣县本地,定是最先遭受波及的人。 罗约只怕就等在这儿,他就等着看灾情愈加严重,等着大沅各处出现乱象,官家束手无策,将他重新请回朝堂之上。 江容瀚必不会容许罗约回来,可这场灾情若制不住呢?官家必还是会想起罗约,怕是到时候江容瀚也阻拦不了。 朝中斗争定会愈加激烈。 洪运忧心忡忡,“我出行前,几次奏请朝廷调拨赈灾物资,以利害同大人们说过,好歹让我带一点粮食上路。” “但朝廷粮库也已虚空,大人们总是一拖再拖,就是不应我的请求。” “如今,咱们在这儿,大雪封路,山贼横行,驿站也停站了,消息即便递出去,朝廷也不会管咱们。” “咱们只能返回吴县,去找富户们再次出资赈灾。” 洪运这法子想的很美,但显见,这法子现在这会已经行不通。 纣县前方是边关,无人定居,后方挨着吴县,吴县的粮已是找富户们借的,再要掏空这些富户们的粮,运来纣县这儿,只怕两个县最后都要无粮可吃。 “只能开源。”江庭雪冷静道,“吴县富户们存储的粮,已被咱们先前都逼了出来,现在吴县只要不生乱,就可以平稳挨到春种时。” “想稳下纣县,那就只能往南方回,往南方借。”洪运皱起眉,继续道,“可这一路实在太远,不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南方那儿四处也都是饥民乱象。” 他感慨摇头,“咱们这儿剩下的军粮,已不足够吃一月,而纣县下面镇寨的灾民,自得知咱们来了这儿,所有流民,已源源不断地向咱们靠近。” 纣县是北漠这一处最大的州县,围着纣县的县镇,还有不少流民残留,这些可都是老弱无力的乡民,跑不出家乡,只能留在家中等死。 眼见纣县开始每日供应粮食,乡民们冒着被冻死在路上的风险,也要赶到纣县这儿吃粮。 洪运手中的粮食缺口,越来越大。 “要不,咱们再去边关,同季将军再借些粮?”洪运犹豫着问,江庭雪摇摇头,“洪大人,上一回咱们去借粮,季将军已经把话说明。” 桓国在西北方虎视眈眈,而桓国旁边就是火罗国,大沅也意识到这个威胁,粮库不够,本就是紧着先供给军队的将士们,禁军们也全部整装待发,预备随时抵抗敌军袭来。 季将军自然收到军令,要优先顾着边关一带的形势。 季将军肯借粮是看洪运领着朝廷差事,过来赈灾的份上,但将军不会一借再借。 “不着急,咱们再想想法子。”江庭雪最后道,“不是还有从吴县带来的一点粮食,还能撑一阵子。” 回去的一路上,江庭雪都在思索赈粮一事。 纣县地处北漠,再往北就是边关,这一带是荒无人烟之地,只有军营驻扎,借不了粮。 往回看,则是先前一路途径的吴县,并周围几个县镇。 这些个县镇环绕着纣县,形成以纣县为主的居住区。再往南回,这一路是一条长长的荒原地带,这边地带也没有人烟居住,只设立了一个驿站。 阿莴先前便是在这个驿站遇见江庭雪。 显见,纣县这儿的问题,无*论往北或是往南,都难以解决筹粮难题,除非南方的粮食能马上运送往北。 江庭雪微皱起眉沉思着,忽见前边一辆马车一路疾驰奔过,江庭雪眯起眼看了一瞬,出声道,“敏行,去前方看看,怎么回事?” 为何在纣县这儿,此刻还有车马敢经过此地? 江庭雪微眯起眼,看这朦胧夜色中,那横冲乱撞的马车往前行去。 敏行驾马追上,很快回来禀报,“郎君,这是一个火罗商人的马车,因先前山贼起事,这火罗人留在朱城不敢返回,近来他听说吴县这儿安定了,便壮着胆子想要回家。” 原来如此,倒也真是这个火罗人走运。这阵子,不仅吴县的形势安定了下来,便是纣县,山贼们也暂时安稳下来,这个火罗人选择这时候回家,倒真是幸运。 然而江庭雪却吩咐道,“你即刻去找洪运,与他一同去边关,找季将军拦着这火罗人,好好探查一下。” 敏行有些疑惑地看着江庭雪,江庭雪淡声道,“大雪封路,驿站都不能运行,这个火罗人明知北漠的形势,还敢返回,只怕是细作。” 一个敢夜里孤身上路的火罗人,不怕前方山贼出没,说明此人会武。 而大雪之天,北漠有这流民暴起,这个火罗人远在朱城,明明可以等开春后,北漠局势稳定后再归家,他却迫不及待要赶往北漠。 说明他知道纣县最近形势稍微稳定了,所以敢北上回乡。 只怕纣县这儿也有这火罗人的内应,给这细作递消息。 江庭雪目光看着前方火罗人离开的方向,却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忽盈盈发亮着。 敏行恍然大悟,返身上马,急急奔向洪运那儿。 敏行一走,无人驾着马车,江庭雪索性慢悠悠地端坐在车前,拿起赶车的马鞭。 他面上露出丝从容的笑意,就那么悠悠扬扬驾车回去。 等江庭雪亥时到家时,夜早已深黑,四下里也静谧无声。 周管事一边帮江庭雪拍打身上的落雪,一边摇头道,“二郎,你出门便多带几人如何?不说纣县这儿到底不比朱城,处处还都有着危险,你好歹是个小侯爷,竟就要自己驾马车回来……” “不打紧。”江庭雪不甚在意道,“阿莴今日在家如何?” 护卫都要留在院子里护着阿莴, 纣县这儿的匪贼,以胡羊牵头,各处山头的头子们都认识了江庭雪,看在粮食的份上,这些人暂时不会为难他。 何况只要他一日施粥,乡民们便一日乖顺,只要胡羊肯管住他的手下,纣县一时便不会有什么乱象,他孤身在外暂时无碍。 “四丫姑娘瞧着闷呢,今儿都在前院里打转,想出去看看。” 听到这儿,江庭雪禁不住冷笑一声,“她自然要看,看她那好哥哥来咱们这没有。” 他说完,在厅里慢悠悠坐下,懒懒回想今早在家中,与阿莴亲近的场景。 想到阿莴后来撑不住,最后回头看他哭出声时,小娘子眉眼染上了一层水红色,又恼又羞的模样,可爱极了。 而她身下穿着的那件吊敦,也被细密的汗水粘在她肤上,若隐若现的……江庭雪眼眸里又暗涩几分。 等他们成亲洞房夜,可得让阿莴好好这么再来一次…… “咕噜咕噜”热水烧开,江庭雪站起身,走去浴房里沐浴。 夜深时分,阿莴早已沉沉入睡。 轻轻的推门声响起,又有什么靠近,火热的掌心贴了过来,抚摸着她…… 阿莴原本今夜睡得还算香甜,却迷迷糊糊地在梦中察觉到什么不对。 她微微皱起眉,醒转过来,睁开眼却瞧见眼前亮堂的屋子,江庭雪坐在床边,而她身下好似真的有什么不对。 阿莴侧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下身已不着丝缕。 原来是江庭雪在查看她腿上的伤。 阿莴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清醒过来,羞耻难言地躺在那儿。 他,他为什么,总这般直接,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阿莴又气又恼,两腿猛地一合就想并拢,江庭雪一把伸手拦住。 “醒了?”江庭雪抬头看她一眼,“怎么睡得这样浅?” 阿莴只觉一股羞耻感又涌上头,她愤恨地咬住下唇,感受着江庭雪的指尖,抹着冰凉的膏药,慢慢给她涂抹在大腿内侧。 她脸颊逐渐红透,努力克制着那股羞耻感,没好气地冲江庭雪道,“今日弄的时候怎不想想?这会还看什么呢?” 江庭雪抬头笑一下,“恼我了?” 他给阿莴轻轻涂好药,转头吹灭灯,躺到阿莴身侧一把搂住她亲了亲,“往后再不这样,这次是我没经验,对不住。” 阿莴狠狠甩开他的手,转身面朝里睡下。 她大腿内侧今日被磨得红肿,火辣辣的,真的好疼,她也哭了好一会,江庭雪口中在哄着她,身子却诚实地,愣是到最后。 他若真担心,又怎会不顾她的抗拒,让她这般难受? 江庭雪却也很难挨,今日他已是很克制,万万没想到,就这样都能让阿莴受伤。 也是,他头次用这个法子,没点分寸,原该体谅她才是。 想到方才瞧见的,小娘子的大腿内侧,几道红肿的痕迹在那,而她身上更是印了不少青紫的指印,江庭雪瞧了,着实感到后悔心疼。 他轻声道起歉,阿莴却依旧气愤不已,对他的这番说辞,阿莴听不进去,她只有满心的忿忿,恨不能早日离开江庭雪。 江庭雪话说到这儿,道歉半天,见小娘子就是不搭理他,困倦袭来,江庭雪抬手紧搂着阿莴的腰身,将人圈进怀中轻声道,“晚了,睡吧,还气不过,哥哥后头任你来罚,嗯?” 他说完,亲了亲阿莴的脸蛋,闭眼歇息。 阿莴却抿唇不语,任江庭雪如何解释,他的手此刻还牢牢禁锢着她,不允许她离开他半寸,哪里有一点诚心道歉的样子? 她不会再信他的话! 很快,江庭雪睡着的鼾声,轻轻响起,想来今日江庭雪在外头忙,着实是被累着。 阿莴原本也是睡得安稳的,但今夜被江庭雪这么弄醒,小娘子心头的怒火涌起,这会怎么也睡不着了。 正文 第8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屋中炭盆又烧得旺,阿莴躺在床上躺了一会,逐渐感到口渴。 她等了一会,听到江庭雪的呼吸似乎都均匀起来,已然睡熟,这才慢慢后退身子,离开江庭雪的怀抱。 她想喝水,便轻手轻脚起身,只是还没越过江庭雪的身子,江庭雪已醒了过来,低声问,“去哪儿?” “有些口渴。”阿莴冷声道,料不到就这般轻微的动静,江庭雪都能立时察觉到醒过来,倒是比她的警觉性好不少。 也是,倘若她真有些警觉性,那夜在驿站便不该跟着江庭雪走。 不,应该更提早些,在平隍村的时候,她便不该跟着他念书,不该跟他有往来。 阿莴脑海里瞬间想过从前的种种念头,然而此刻再后悔也已晚了,她已被江庭雪带到了这儿,荒野之地,遍地匪贼,她插翅难逃。 阿莴一边默默想着,一边两手撑着床,就想下去倒水喝,可下一刻,还不等她下床,江庭雪已起身下床,走去桌边,给阿莴倒水。 阿莴怔神片刻,她确实未料到,江庭雪听到她想喝水,会是这般反应。 似是嫌屋里的水凉了,江庭雪不大高兴地提着水壶,走出房门。守夜的下人看到主子出来,迎了上来。 江庭雪把水壶递过去,“装些热水。”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吩咐道,“往后我屋里,随时备着热水。” “是,奴明日便派人专门守着炉子,夜里也常换热水备着。” 下人装好热水,要亲自帮着提回屋,江庭雪让他不必进来,自己接过回了屋里。 江庭雪点起蜡烛,倒了温热的水,拿给阿莴。阿莴接过,低头喝了几口,热水咽进喉咙里,瞬间暖了身子,她喝着喝着,不知想到什么,又悄悄抬眼看向江庭雪。 可以见到,江庭雪今日应当忙得很累,此刻他正坐在床边,神情微有倦意,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莴,温和得很。 阿莴微皱起眉,她别过脸,心里却在嘀咕,没想到他还能有这般好性子的时候。 阿莴不禁想到自己,若是自己熟睡中被人吵醒,少不得要发些脾气,怎么他倒那么主动,一点不生气? 可惜如今阿莴已不信江庭雪有这么好的为人,再说就算江庭雪这一点尚算好,她也不会领情的。 阿莴略略喝了几口,把杯子还回去,江庭雪接过,却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一口咽尽剩下的水,而后起身放好杯子,熄灯睡觉。 阿莴躺下去,心口处跳得有些快,就在刚刚,她莫名生出个念头。 许是这阵子恼着江庭雪,此刻要故意闹他,让他不痛快。许是也想看看江庭雪到底能忍她,忍耐到几时。 阿莴躺了一会,听到江庭雪再次睡入梦乡,她这才抬手推了推江庭雪,江庭雪立时醒过来,略有疲惫地问,“怎么了?” “我又渴了。” “好,我去给你倒水。”江庭雪说着,没有犹豫,再次起身去倒水。 阿莴接过杯子,只抿了一口,就递回给江庭雪,江庭雪不疑有他,拿着杯子又放回去,转回身躺下。 刚睡着没一会,阿莴又伸手推他,江庭雪困乏地醒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还想喝水。” “好,我去倒。” 江庭雪去倒了新的温水来,阿莴又是只抿一口就还回去。 待江庭雪躺下,轻轻的鼾声响起,阿莴抬起手又去推他。 “又想喝水了?”江庭雪闭着眼问。 “嗯。”阿莴应声,还不等她再说下去,江庭雪已翻身下床,重新给她倒水喝。 这一夜,阿莴便如此试了几十次,每次她都只抿一小口就把水杯还回去,江庭雪始终没有生气。 只最后一次时,江庭雪满是疲惫困倦地搂着她,低声问,“今夜咱家的厨子跟那些山贼出去了?” 阿莴疑惑地道,“没有,怎如此问?” “他没跟出去,上哪抢了这么多盐,给你做了这么齁咸的菜?” 阿莴愣一下,没忍住,捂嘴轻轻笑起来。江庭雪却在听到她笑后,有些高兴。 这是阿莴跟了他这阵子以来,第一次笑了。 江庭雪搂住阿莴,低头亲了亲阿莴额头,轻声道,“快睡,再有一会天就亮了,我得出门忙。” 阿莴这次闭上眼,再没闹腾,就这么乖乖躺在江庭雪怀里睡着。 次日,阿莴一大早起来,见江庭雪已不在家中,他又是天微亮便出门去忙。 阿莴略微放下心,她昨夜那般折腾他,此刻倒确实有些害怕见江庭雪,谁知道江庭雪会不会记着这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回过头来找她算账? 生气了那也是他该,谁叫他为人那般不好! 阿莴愤愤想着,自个在屋里洗漱穿衣,屋外却突然响起周管事的声音,似是瞧见了什么很惊异的东西,不住惊叹着,声音大得都传进了她这间屋子里。 屋外怎么了? 阿莴生出好奇心,她飞快地洗漱好,推开门走出去。 这一出去,阿莴也惊异地瞪大双眼,傻站在原地,只盯着厅里的桌子上,正摆着的一瓶红白相间的梅花瞧。 纣县这儿还有梅花? “周叔,这些梅花……哪来的?” 阿莴看着屋子正中的桌上,那一束开得正绚烂的梅花发呆。 她是喜花之人,从前还在平隍村的时候,她就能因一片落叶,一朵花瓣而心喜不已。 自打偷跑出来,离开家乡后的这些时日里,阿莴一直在奔波焦急的路上。 她这一路瞧见的也全是瘆人的场景,别说什么花儿了,就连树皮,都被流民扒下来吃光。 此刻乍然瞧见梅花,不知为何,她很是意外。 阿莴忍不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着这些珍贵的花朵,心里一时又生出点喜爱之感。 “四丫姑娘,您醒啦?”周管事笑呵呵道,“这花是二郎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他在火罗集市上找人定的。” “他说,这花得听你安排才行,老奴见你还没醒,便做主让人先养在这厅里。四丫姑娘,您瞧瞧一会把这花摆在哪儿,老奴让人照办便是……” 果然是江庭雪寻来的梅花! 周管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但一听是江庭雪送的,阿莴忍不住就抿起唇,一脸的喜色略微收了些。 阿莴知道此时的北漠,冰天雪地,难寻鲜花,江庭雪还是想尽法子给她寻来了这花,也算难得。 但,谁要他送花了,他人那么坏,再怎么巴巴地送这些东西给她,她也不会领情的! “火罗集市上还有卖梅花的铺子?”阿莴收回手,站在那没好气地问。 她上回去火罗集市玩,怎么不记得,那条街上有花行? “二郎既买着了,想必就是有吧。”周管事依旧笑呵呵,“快些用早饭吧,四丫姑娘,我刚让人摆好,饭菜都还热着呢。” 阿莴点点头,坐下用饭。 屋里下人们各自忙碌着,周管事也转身走出去,厅里一时静悄悄,只有阿莴自己一人坐在那儿用饭。 她吃着吃着,又有些忍不住抬眼去盯着桌上的梅花看。 嫩粉相间的花瓣,傲然立于枝头,梅花朵朵绽放得绚烂美丽,似是还有暗香浮动,将这一方小天地浸润出一种孤高清绝的美。 不得不说,江庭雪的真面目虽然很让人讨厌,但他戴起面具时,为人处事还是略微让人满意的。 软嫩可爱的花朵,仍有着冰冷的雪香,不知火罗人是如何趁着这几支梅花开得正盛时,剪下花枝,急急驾马送到集市上售卖。 在这一片萧零的地界,花儿还能如此鲜嫩出现在这儿,实在太过太过珍贵奢侈,太讨人喜欢。 阿莴低头轻咬着早点,心内纠结不已。 她恼恨着江庭雪,不想理会他送的东西,却又想起昨夜闹他的事,他默默受着的样子,瞧着可怜又活该,让阿莴稍感解气。 最主要的还是有些不舍这梅花,阿莴反复犹豫。 到底是小娘子,没能扛住这一束花儿的诱惑。阿莴最后打算,花儿是无辜的,与江庭雪其人是两码事,等会还是想着怎么养这些花枝吧。 阿莴拿定好主意,也不再为难自己,她心里有些美滋滋起来,今日的心情,也因这一捧花,逐渐飞扬。 但与她的心情相反,屋外的天气,却开始变得糟糕。 大雪纷纷扬扬,从这一日起落个没完,周管事数次去屋檐下仰头看雪,越看越唉声叹气, “坏了,坏了,二郎今日出门时,可没穿大氅,他再不回来,在外边冻着怎么办?” 另有护卫安慰道,“郎君跟着洪大人,了不得就在屋内商量事,不会冻着的。” “你懂什么?”周管事摇头道,“纣县附近县寨的乡民,过来了不少,就聚集在那棚里。” “越是这大雪天,洪大人越是要亲自去现场瞧着情况。洪大人去,二郎定也要一同去。他身上就着那么件薄袍,怎么挨得住这冻……” 阿莴已经吃饱了饭,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听着。眼见周管事唤来个护卫,急急奔出门去给江庭雪送大氅,她起身抱着自己的梅花,抿着唇走进房间里。 这就是坏人的下场!就让他冻死在外头好了,省得他每日回来还要磋磨她! 阿莴暗暗想着,把花瓶放在自己的桌上,听到窗外一阵狂风刮过,吼叫得吓人。 “呜呜”几声,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落窗檐下的冰柱,发出细碎的摔落声。 阿莴被这狂风吓了一跳,一下子想起了吴县驿站的那个夜晚。 她顿了顿脚,转身走去窗边,打开一条缝隙,仰头盯着天上这场大雪看。 正文 第9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屋外旁的护卫继续和周管事聊起,传到阿莴耳里,“今日周叔怎不记得提醒郎君穿大氅?” “哪不记得?!”周管事摇头道,“我说了好几回,偏二郎困极的模样,坐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好似昨夜一夜未睡。后头洪大人来接他,他起身急匆匆就出了门,哎,我就没留个神,便疏忽了这一处……” 阿莴站在窗边听着,慢慢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轻轻抠了抠窗框。 昨夜……他确实,一夜未睡。 她闹了他一夜,只等天微微亮了,她才消停,他也得以入睡。 其实江庭雪应该也猜到了她在使坏,他却一点不恼,依旧陪她闹。 阿莴轻轻抿一下唇,谁让他那么对她,她恼他恼得很,才会这么对他的,是他活该! 阿莴关紧窗子,转身回到桌边,再不理会江庭雪的事,只坐去桌边,专心习字看书。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护卫气喘吁吁回了家,才进前院就对周管事大声道,“周管事,郎君已不在咱们这儿,他跟着洪大人,去边关季将军那儿了……” 周管事大吃一惊,“什么?二郎就这么过去边关那儿了?” 护卫嗓音亮如洪钟,阿莴坐在屋里也听见这话,她不由停下手中的笔,安静地听着。 周管事已经在院子里跺脚道,“谁,谁懂路去军营那儿?快,现在将二郎的大氅送过去……” 有一位护卫站出来,道我知道,周管事急急把大氅塞给他,“快去,他们估计坐着马车,脚程没那么快,你就骑马去追,边关离咱们这儿远,得半日的路。你到的时候大约天也黑了,你便留在那儿陪着二郎……” 护卫应是,又安抚道,“周管事,郎君这一路坐马车去,到底马车里暖和着呢,你不必太担心。” “我也知道。”周管事叹气,“我就是怕,纣县这儿什么都没有,万一二郎就病倒了,上哪给他请郎中……” 另一位护卫接过话,“军营里有军医呢,周管事,你就是人老了,这全是疼儿的心……” “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起来,周管事也红着张老脸,“去去去,都忙自个的去……” 眼见众人散开,而那位懂路的护卫,也带着江庭雪的衣裳出门。 阿莴抿抿嘴,手指轻轻捏了捏手中的笔,好一会,低头继续写字。 不管他,随他在外头怎么挨冻,那是他的事,她才不关心。 “昨夜你让敏行同我说了那火罗人的事,我连夜赶去边关,及时拦下了那火罗人出关。” 今日一大早,江庭雪去洪运那儿,洪运见到江庭雪就很兴奋,“小侯爷猜怎么着?季将军果然在那火罗人的身上,搜出枚腊丸。” 那腊丸里写着的,竟是大沅国内近来的形势,流民之势有隐隐按下的势头。 而各地也迎来赈灾的官员,眼瞧着冬雪之日,四处冰天雪地,倘若桓国此刻要强攻进来,并不能讨好。 那腊丸里还写着,虽然根据情报得知,大沅粮库已经虚空,但各地赈灾的粮食又能及时筹集出来,显见大沅还未到命悬一线的时刻。 “这桓国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想要趁我大沅危难时进犯。”洪运冷不丁哼了一声,看着江庭雪又道,“多亏小侯爷,此事你可算立了大功,倘若桓国此刻攻来,我大沅危矣。” 江庭雪淡淡一笑,“此事季将军处置便好,今日我有更紧要的事,要同洪大人商量。” “今年的旱情虽也影响到了湖、夔等地,那儿也有旱情出现,”江庭雪同洪运走进屋里,边走边商量起筹粮。 他却似乎有了主意,今日一见到洪运,他便带洪运走到地图前,长指指着地图上通商北漠的路线,分析道,“但是,南方一带,江南以南往下,今年收成还是可以的。” “是啊……”洪运道,“可那一带也有许多百姓要吃粮,而流民们全都涌去了南方,谁还顾得上咱们这儿……” “那儿虽有许多百姓要吃粮,但并不缺粮,只是因今年灾情,粮价涨至天价。” 大部分粮食都捏在贵族与富户们的手中,官府也不能强行抢粮,而粮价越涨越高,显见官府也出不起这个银钱买粮赈灾济贫。 “所以。”江庭雪直起身,看向屋外,“既然咱们不能跟这一处地的富户买粮,只能去借粮。” “去哪借?” “火罗国。”江庭雪对洪运缓缓道。 他话音刚落,洪运瞪着两只大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你说去哪儿借粮?”洪运拔高了音量问,简直不可置信。 “洪大人,我方才指给你看的这条线路,一直是南方与北方的通商之路。” “南方一直有驼队送商货去火罗国,其中不乏白米、粮物、布帛。”江庭雪依旧淡声,“就在不久之前,我才看到有滞留在边关的商队,往南回去。” 这一支商队,便是先前武宝跟着的商队,因为山贼的祸乱,一直滞留在军营附近,不敢南回。 直至江庭雪一行人来了,纣县暂时平稳,这支商队才急匆匆往南回去。 说明什么?说明就在这之前,南方一直带着货物去火罗集市做交易,而火罗国一向喜爱购买囤积中原的粮食,今年,火罗国必不缺粮食。 前夜江庭雪看到那火罗细作,他一路驾车回去,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随着江庭雪的话语落下,洪运眼前也逐渐发亮,“你是说,今年南方收成不错,所以,他们同火罗国的商贸,依旧如常?他们肯定卖了很多粮食给火罗国?” “不错!他们早已忙完了今年的买卖,如今可是冬天了呢。”江庭雪笑道,“洪大人,你猜,现在火罗国的粮仓里,是不是堆满了粮食?” 是啊,火罗国一向靠牛羊肉为主,最难得有粮食,他们每年都会大量进购大沅国的粮食储存起来。 此刻,纣县就挨着边关,就挨着火罗国,若是…… “若是要借火罗国的粮食,怕是不易。”洪运又想到难处,“他们必要狮子大开口,高价卖粮,才肯给粮,可若是高价,无论我如何上奏请求,三司必不会同意拨款。” 江庭雪笑道,“所以,现在就要洪大人帮帮忙,去找季将军借兵,从火罗国顺利‘借粮’回来。” 话说到这,洪运愈加兴奋,低头看着地图,就与江庭雪商量起他这计划的可行性。 直等二人商量完,天地已飘起大雪。 一推开门,狂风骤雪呼呼地照面吹,风里好似都带着刀子,裹着层寒冰之气,吹在人身上又凉又疼。 江庭雪也感到了丝冷意,抬手置于唇前哈了口气。 洪运瞧见,问,“小侯爷冷?今日小侯爷出门怎不记得穿多些?竟穿得这般单薄出门?” 可惜江庭雪太高了,不然他的衣裳,可以借给江庭雪穿。 江庭雪却淡笑,“是啊,我怎么就不记得穿多点…” 想到阿莴昨晚的闹腾,江庭雪眼里浮上点笑意。 小娘子还肯同他闹,是不是说明,她开始没那么抗拒他了? 若真如此,他倒很乐意陪她这么闹着。 不过么,一码归一码,小娘子玩得是开心了,但她敢这么闹他,他该收的酬劳还是要收的。 江庭雪拢好衣袍领口,转身道,“走吧,洪大人,咱们去边关见见季将军,我也有些事,想亲自过去确认一下。” 洪运不知江庭雪有什么事要去边关确认,但此次借粮一事,却极其重要,必须要与季将军商量借兵。 他二话不说,跟着江庭雪就去了边关。 大半日过去,二人总算抵达边关。他们到边关时,天色就要黑下,江庭雪却不急着见季将军,而是观察起边关的各处地势。 洪运自然知道江庭雪看地势的用意,一会去见季将军,不熟这些地势路线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庭雪在看着边关的地势,洪运跟在一侧也一路看着,一起同江庭雪规划着这路线。 只等江庭雪将边关的地势大致看了一圈,洪运才跟着他去军营求见季将军。 “哈哈哈,江小侯爷,洪大人,你们来的正好。”季将军看见江庭雪却很高兴,他驻守在边关,等的便是个立功的机会,此刻江庭雪为他送上这一桩军功,季将军怎不高兴。 他迎着江庭雪,就把昨夜调查的情况,细细同二人说,因细作不肯说出大沅境内,究竟是谁给他通传的消息,此人还需慢慢盘问。 末了,季将军大掌一拍,拍着江庭雪的肩膀道,“此事我必会上报给朝廷,到时小侯爷的名字也会在上,季某定会替小侯爷美言几句。” 原来洪运、季将军等人,皆清楚江侯爷让江庭雪跟过来的用意。 江庭雪却淡声道,“军功本就是将军的,与我无关,倒是我,确真有个紧要之事。” “哦?何事?小侯爷但说无妨。”季将军道。 一行人边走边道,已慢慢走到军营后厨,后厨里厨子们忙碌不已,一应蔬菜肉类堆积在案上。 大沅无论何时,都会紧着军营里的一应所需。 江庭雪随意扫一眼后厨栅栏,忽地顿下脚步。 他并不关心那些蔬菜,目光只盯着后厨栅栏里看了又看,嘴角莫名露出点笑意。 军营后厨的栅栏里,无非养着些猪羊鸡兔等家禽,这有什么好看的。 洪运古怪地看江庭雪一眼,不知他瞧见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江庭雪绝口不提栅栏这一处的事,与洪运、季将军二人一同进了屋,由江庭雪起头,说起打算去火罗国“借粮”一事。 季将军听得两眼瞪大,继而哈哈大笑,“行啊,本将军这几日就为小侯爷挑选精兵,绝不会拖小侯爷后退。” 几位郎君正说着话,忽有守卫来传话,“将军,外头江家的护卫求见,说有东西要拿给江小侯爷……” 江庭雪几人皆转头去看。 一件厚厚的氅衣送到江庭雪手中。 这一夜,江庭雪与洪运歇在军营中,同季将军继续分析火罗国目前的形势。 北漠狂风呼呼地吹,寒冷之气简直肃杀天地一切,只等太阳一下了山,夜里的凉意立时叫嚣着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灌进来。 天亮之后,阿莴从暖和的被窝里,慢慢醒来。 她扭头一看,瞧见身侧的被褥,齐整得与昨夜并无不同,知道江庭雪昨夜没回来。 想来昨夜江庭雪就是在军营里歇下的。 没回才好,阿莴并不在意江庭雪回不回来。 她洗漱好自己,照例去前院,透过门缝看了看屋外的街道。 今日屋外的大雪依旧纷扬落下,而街道也依旧平常,并无什么动静。 侯争鸣还是没来。 正文 第9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难掩失落地进了屋,武宝不是说了,年节前争鸣哥哥会跟着朝中大人一起来纣县吗? 为什么争鸣哥哥到现在还不来纣县?他知道她离家去找他了吗? 如今已是一月,她离家已有好几个月,不知家里如何了,爹娘可担心着她?她先前给家里写过信,报了自己的平安,想必能让爹娘安心不少。 眼下她在纣县倒是一切平安,只是驿站还没收拾出来,自也不能运转,而官道据说还没疏通,她暂时还寄不了新的信回去。 阿莴叹了口气,用过早饭,给心爱的花儿换好水,再坐到桌边写会字。 今日的落雪暂缓和许,连风声都不似昨夜那般大。 阿莴习字习到午时,一时半会还睡不着,便随手抽了本书,坐到窗边的榻上看着。 然而拿着这书,阿莴又发了会呆。 这些书都是江庭雪此行带着的,古怪的是,这些书全都是极其有趣的画册,故事也大多简单有趣,江庭雪怎么会带着这些书出远门? 是他自个喜欢看这些个孩子气的书?可他那样险诈的人,怎么会喜欢看这些画册? 阿莴之前便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再想,愈发的想不通。 她实在想不到,江庭雪还有这般童心未泯的一面。 她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却又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是江庭雪提前预知了,要在路上带着她吧? 阿莴疑惑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门窗都关着,屋里暖和得很,阿莴就这么舒适地看着书,一时看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江庭雪今日午时,归家了。 冷风卷着细雪进屋,江庭雪带着些*许木材归家,他一进家,就指挥着下人去前院装木栅栏。 周管事很是惊讶地迎上前,“二郎怎么今日才归家?昨夜歇在了洪大人那儿?这会可吃过午饭?” 他边说边看江庭雪身上果真穿着那件大氅,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昨日他家小主子拿到了大氅。 虽说昨日一整日都冷着,但今日这大半日,不就暖和着了? 周管事抬手帮江庭雪扑落衣上的碎雪。 “嗯,昨夜歇在了军中,跟洪运、季将军他们有事商量。午饭不吃了,一会还要去忙。” 江庭雪不甚在意这些琐碎的事,午饭等会他去洪运那吃着。 他懒懒看一眼隔壁紧紧关起的那扇屋门,随口答话。周管事却盯着江庭雪的神情,敏锐察觉出自家郎君今日的心情好似愉悦几分,再没有先前一脸凝重的模样。 “二郎今日回来,瞧着心情不错。”周管事笑着问,“朝中有好消息下来了?” “哪呢。”江庭雪活动了下双肩,缓缓走进厅里,边走边道,“不过是纣县这儿的赈粮筹集有了眉目。” “粮食筹集有眉目了?”周管事眼前也一亮,“这才是真的好消息。” 周管事不免有些激动,他就知道,他的二郎不比大郎差,瞧瞧,他们才来纣县多久,二郎就想出法子解决这道难题了。 “还说不准。”江庭雪却很淡定,走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此事还需要与洪大人、季将军他们多番商量,确保万无一失才可行事,详细等后头定下了,我再同你说吧。” 江庭雪说到这儿,又叮嘱起周管事这几日在家中,务必盯着前院这栅栏,尽快建好,“这可是季将军赠我之物,此事先别跟阿莴说。” 周管事不住笑着摇摇头,“老奴就知道,二郎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四丫姑娘。” 他又冲着江庭雪的屋子努努嘴,“快进去吧,四丫姑娘已经用过饭,就在里头待着呢。” “不急,估计她这会午歇着。”江庭雪笑道。虽是这么说,但他站在厅里喝了几口热水,就迫不及待地转身踏进屋里。 房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推开,江庭雪走进来,看阿莴看书看得入迷,全然没察觉到他回来。 没在午歇呢? 江庭雪无声笑一下,脱下自己大氅,随手挂在一侧架上,几步走过去,凑到阿莴身边。 一靠近阿莴,江庭雪便俯下身,侧头去亲吻她的脸蛋,将阿莴吓了一跳。 阿莴这才发觉,江庭雪回来了。 瞧见江庭雪回来,小娘子不大高兴,“我在看书,你不要来扰我。” 说到这,阿莴朝江庭雪多看一眼,眼见江庭雪好好的,没挨冻得病,她略微松了口气。 倒不是关心江庭雪,只是她前夜那般闹了他,江庭雪倘若真因此病倒,阿莴难免会因此愧疚。 她才不愿对江庭雪心生愧疚。 “怎么一见面,不问问我昨夜为何不回家,倒先来赶人?”江庭雪咬着阿莴的耳垂,又亲又抱着她,“小没良心的,连周叔都知道派人给我送件衣裳来,你倒好,问都没问我一声。” 他又软声问,“瞧见梅花了?喜欢吗?” “不喜欢。”阿莴没好气地别开头,抬手遮住自己耳朵,避开江庭雪的亲热,“你送来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喜欢的。往后别带了,就让它们好好长在树上吧。” “我已经同那个火罗掌柜说好,每隔几日就带回来一束花。”江庭雪非要阿莴拿他的好处,见阿莴躲开,他再次挨过去,亲昵道,“反正银钱已付,你不要,他折下来,就卖给别人了。” 见此,阿莴也不再说什么,江庭雪却兴致勃勃地,依旧很是高兴道,“昨夜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你爱上我了。” “不可能!”阿莴却被江庭雪这话惊诧,一口否决,“我只喜欢争鸣哥哥,不会喜欢你。” 江庭雪这个梦绝无可能! 她怎会喜欢上江庭雪? 他拿侯争鸣威胁她,这般迫着她,她不恨他已是不错,他竟还想要她爱上他。 简直痴人说梦! “你喜欢就是,我又不拦着,”江庭雪笑一下,全然不在意阿莴的拒绝。他再次将阿莴搂进怀中,低声道,“你人是我的就行。” 什么你的人! 江庭雪这话却又让阿莴急了起来。 小娘子赤白起脸就冲江庭雪驳道,“我何时是你的人了?咱们先前说好的,我成婚前若依旧喜欢争鸣哥哥,你就得自个离开……” 她生怕江庭雪反悔,一下子咄乎乎的,冲江庭雪就是一顿嚷嚷,瞧着凶得很,江庭雪却觉得阿莴这样子很可爱。 “怎么急眼了,”江庭雪好笑道,“我是这么说的,说话算数,担心什么?” 见江庭雪依旧遵守诺言,阿莴这才放下心。她转回头还想继续看书,江庭雪却伸手过去,将她的书一把抽走,已是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将阿莴压倒在榻上,低声问她,“前夜怎么那么坏心眼?嗯?闹了我一晚上。” 江庭雪果真还记着这事,阿莴想起前夜如何折腾江庭雪的一幕,不禁觉得有些解气。 她哼一声,刚说了句“你活该”,所有的话却被江庭雪堵在口中,江庭雪吻了下来。 “我活该?原来阿莴是这么坏的人呢?那哥哥可要责罚一下阿莴才行。” 这一次,江庭雪却发了狠,将阿莴按在榻上,狠狠吻她。 他一手从阿莴后背用力搂着她,另一手熟门熟路从她衣下探进…… “阿莴来说,让哥哥罚哪儿?嗯?” 阿莴被这股依旧陌生的触感,激得僵硬抗拒,她满脸羞红,口里模糊喊着“不要”,腿却被郎君一下分开,整个人仰面躺在了榻上。 “不要?前夜的力气都折腾去哪了?今日咱们再试试一夜?” “不!前,前夜,是我不对,可你,你也有错呀……”阿莴阻拦着江庭雪,察觉到那只手已往下,她又羞又气,抗拒得再次挣扎起来,“你不要再碰我了……” 这次小娘子动弹得厉害,不似方才的依顺,甚至比之先前还要激烈。江庭雪生出不快,他抬头看向阿莴,眼眸略有阴沉,“不是答应要顺我的意?我不会动你的清白,你乖一些,嗯?” 不过是隔了一日不曾碰她,这会便又开始抗拒他的亲近了,往后真该天天回家才行。 江庭雪已在兴致上,怕阿莴不肯,忍不住又威胁道,“我记不太清,侯争鸣还有三个月就到春闱了,是不是?” 阿莴怔在那儿,看着江庭雪不语,慢慢地,她身子软了下来,不再抵抗,她咬住唇忍着,任他探入…… 因去火罗国“借粮”一事需格外谨慎,其中若有不对之处,只怕江庭雪这一去便回不来。 江庭雪这一趟不过是回家换身衣裳,等洪运又来屋外喊他时,江庭雪轻轻起身离开。 他离开之前,低头亲了阿莴一下。方才陪了阿莴好一会,此刻小娘子已经累得躺在床上睡着。 就是可惜小娘子手劲不够,她是略微得到了点快活,他却始终未能痛快。 郎君有些意犹未尽地出了门,他出了门便与洪运出发去边关,同季将军继续谋划着,如何行事,才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安全归返。 午时江庭雪短暂地归家一会后,阿莴睡了个沉沉的午觉,再起时屋外风雪已逐渐小下来,而她也已看不到江庭雪。 想是江庭雪又出门去忙。 他出门便好,他出门一日,自己便能松快一日。 阿莴想到这,松了口气。她浑身酸软地坐起身,却记起睡前郎君的磋磨,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 那黏人的感觉似乎还能清晰感到,阿莴的脸瞬间又白又红,最后忍不住,气得抬手狠狠去打江庭雪的枕头。 她起身走去盆架前洗手,眼见自个屋里又摆上新的梅花,阿莴一边洗手,一边愤愤看着,似乎因为江庭雪,令她一贯喜欢的花儿,此刻也变了模样,不再似从前那般讨她喜欢。 屋外却响起周管事命人装栅栏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是吵闹。 正文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的屋宅,一向是很安静的。便是下人做事,也都是静悄悄着做,随主子的性子。 今日却是怎么回事? 阿莴洗净手,好奇地走出去,一边看着护卫们敲木桩,一边问道,“周叔,这是在做什么?” 周管事直起身,对阿莴笑起来,“四丫姑娘,您醒啦?这是二郎命人安的,想是有别的用处。” 阿莴疑惑地看着,这大雪天,装这么个东西又能有什么用处? “是要挖个地窖吗?”阿莴又问。 江庭雪嘱咐了不能提前告诉阿莴,周管事也只得一捂再捂,“许是吧,不过,便是挖地窖,想二郎定会下令,要里头放的,都是四丫姑娘喜爱的玩意……” 阿莴一听到这话,立时又没了好脸色,小声道,“我才不稀罕他的假好心。” 阿莴这般不痛快的模样,周管事怎不清楚怎么回事。可惜他也帮不得阿莴,只得讪笑着,另起话头道,“二郎真是不易,这般的冬日,他领着主君给的差事,在外如此地奔波。” 江庭雪这阵子究竟在纣县这儿忙什么,阿莴从不主动去问。此刻听周管事要聊起江庭雪的事,她沉默下来,并不想听江庭雪的事。 她一时转身想走,一时又不好真的就此走掉,将周管事丢在那儿。 阿莴强忍着心绪,站一旁安静地听着。 “这纣县,当初人人得知的消息,都道这儿已然无人,二郎便跟着安抚使洪大人,去吴县赈灾完,走个过场也就能交差了。” “岂料,等咱们来了这儿后才发现,这纣县,竟成了个贼窝,这还不算,这里头,竟还遗留有两万余老幼。” “这些个跑不掉的老幼,也就靠那山贼头子胡羊,这么拦路打劫给养活了下来。” “可这山贼行的全是恶事,二郎怎会容忍。奈何现在局势不稳,二郎一面要跟这些山贼打交道,一面还要想法筹粮,不筹也不行,那么多老幼等在那,再说,不筹山贼不会让咱们离开的。” 周管事絮絮叨叨说起来,皆是江庭雪在这儿如何的不易,而纣县留下的老幼,如今都如何地感激信任江庭雪。 阿莴原先还有些抗拒听有关江庭雪的事,直至听到后头,纣县的乡民们如何因江庭雪而吃饱了饭,山贼们如何因江庭雪暂时达成共识,纣县一时暂得安宁。 阿莴听着听着,不禁想起当初江庭雪善心教她念书一事。 倘若没有江庭雪后来瞧上她而弄出的这些种种不快,实则她心中也是感激信任他的。 阿莴心口涌上点复杂的心绪。 “那季将军已不肯再借军粮,朝廷也迟迟不发赈粮,这儿还能筹到粮吗?”知道了江庭雪此次出门是要去找筹粮的门路,阿莴忍不住问。 “能!二郎行事必有把握才出手。”周管事笑呵呵地说,“二郎说了,如今筹粮之事已有眉目,想必……” “江小侯爷可是住在这儿?”周管事话还未说完,院门口突响起道好听的女音,打断了他的话。 是女子的声音。 纣县这儿竟会有女子的声音? 阿莴惊异地抬起头,看着院门外突然出现的女子。 这还是阿莴同陈蝴分开后,头一回听见女子的声音。 想她这一路,所见皆是男子,何曾遇见个女子? 不说纣县的人几乎离乡走光,便是有当地的乡民留下,这儿匪贼猖獗,女子也不敢出行在外呀。 看来,江庭雪的确给纣县这儿做了件好事,眼下纣县的娘子们,也敢出门走动走动了。 阿莴好奇地迎了上去。 周管事也跟过去。 这位娘子一看就是乳娘。瞧她面容姣好,风韵也迷人,更不提她说话间,声量温柔,令人极容易生出好感。 无人知道,静娘是失了夫君的寡妇,又刚生下个遗腹子,日子本是艰难,偏遇上这旱灾一事。 不得已,她去知县家里做乳娘,躲过了最可怕的那几月。 可她并不安分,竟想勾搭上知县,被主母发现,驱赶离了家,静娘就此又回到纣县这儿。 好在这时候的纣县,有胡羊带头,已经稍稍平定下来,不再那么可怖。 直至朝廷派的大人下来。 静娘前几日看到江庭雪随众人一同过来,视察流民的衣食饱暖,她所有的目光立时被江庭雪吸引。 瞧那俊美清隽的郎君,竟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肤白若雪,举止谈吐又温文尔雅,静娘一瞬间起了别的心思。 在得知江庭雪竟是朱城里来的小侯爷,今年才二十一岁后,静娘简直惊喜万分。 她当然自知自己的身份,高攀不上这小侯爷。可她今年也才二十五,看到这小侯爷待人温柔笑着的姿态,静娘就想豁出去,使尽手段也想成为江庭雪的人。 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只要给她一个机会,便会知道她的好。 可惜,当时有太多人围在江庭雪的身边,静娘无法接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庭雪离去。 之后她不甘心的找人打听,洪运恰在一旁听见,爽朗笑道,“真是想不到,江二到了这荒芜之地,也还是招娘子们的喜欢。” 静娘听此忙挤到洪运身侧,红着脸探问洪运,总算得知一点江庭雪的情况。 今日她总算找到江庭雪的住处,敲门问声,下人刚给她开门,她便见屋檐下站着个小娘子。 瞧那小娘子瘦弱的身子,没看出有何好的地方,却锦衣玉带,珠钗耳饰,贵气得很,一看就不是纣县人。 再看那小丫头面容娇憨,生得秀美却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样,不知被夫君藏得如何好。 她竟还敢跟着郎君一路来到纣县这儿,真是不知死活。 静娘看出阿莴的好运道,心头立时不是滋味起来。 阿莴步履轻快地走到前院,她就站在周管事身侧,好奇地听着静娘说话。 真是万万想不到,这位娘子,竟是来问那江庭雪的。 眼见静娘满面羞红,不住问着江庭雪的情况,阿莴一下便瞧出静娘的心思,忍不住就想摇头叹气。 又是一个傻姑娘,被江庭雪面上的模样给骗了。 只是这娘子爱慕江庭雪竟胆大至此,亲自找上门意图结识他。 倘若江庭雪值得,阿莴倒是不介意帮这娘子一把。可惜,江庭雪的真面目实在吓人,她不能把这娘子往火坑里推。 阿莴还在想着,那静娘向周管事打听完江庭雪的事,面上露出些许失望,准备告辞离去,“既然江公子不在家,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瞧静娘失望至极的模样,阿莴忍不住出声问,“这位姐姐,你找江公子有何事?” 静娘见阿莴竟主动向她开口,一时摸不准阿莴的身份,不敢对阿莴说出什么,只挤出个笑脸道,“见过主母,今日来叨扰主家,是有些事要向江大人打听……” “只是,这事说起来有些麻烦,还是等江大人回来了,我再同他说吧。” 好似怕阿莴细细打听起自己的目的,静娘如是解释。 阿莴可一点不在乎静娘怎么想,只在听静娘那般称呼自己后,阿莴脸色有些不好看,先否认道,“我不是他娘子,我只是暂住这儿的客人,他与我并不相干。” 管这娘子对江庭雪抱有什么心思,她自个得先跟江庭雪撇开关系才行。 万一后头有些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侯争鸣的耳里,阿莴非要恼死不可。 阿莴话刚说完,静娘一愣。 她心下涌上窃喜,哦?这小娘子果然不是江公子的娘子?客人?哪儿的客人会孤身跟着个郎君跑到千里之外? 洪大人分明说过,江公子尚未娶妻,那么她就该是江公子的妾室才是。 如此,倒也对得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静娘猜阿莴不过也是个以色侍人的婢女,一时感到有些高兴。 这说明自己没有主母压在上头,她能更好谋得郎君的心。她自信自己能比眼前这个小娘子,伺候好江公子。 静娘对阿莴又笑道,“总归都是主子,不知贵人可知江大人何时归家?” 阿莴道不知,又好奇地问,“纣县这儿危险,你一个娘子,怎敢在外头行走?你夫家呢?” “我已无夫家,如今是挨过一日算一日……”静娘叹了口气,“贵人是在宅里少费忧心的人,不知这些日子,纣县已平定下来,外头不再闹匪贼。莫说是我,便是老幼,偶尔时也是敢外出的。” 阿莴一听纣县外头,老幼都敢外出走动,眼睛忍不住瞟向院外,又瞥一眼周管事。 周管事奉江庭雪之命,始终暗中盯守着她,阿莴对此心知肚明,知道自己很难跑出去。 她闷闷地叹了口气,“我也知外头该是平静了,我也想出去走走的,可惜……” 静娘听到这儿,笑着安慰她,“贵人何必烦忧此处,实则外头也没什么人,更没有铺子,这大冷天的,贵人出门也不过是挨冻罢了。” “我倒是还羡慕贵人。”静娘话锋一转,又道,“能在江大人的庇护之下,如此安心待在家中,一日三餐皆不用愁,多好的事。” 静娘这般说话,满眼都是羡慕,却叫阿莴看得心头再次一跳。 这娘子太渴盼见到江庭雪,今日没见着,后头必还要来。 而她,她可以借此让静娘往后常来,如此便能多向静娘打听外头的事,少不得她还能找这静娘帮忙…… 阿莴想到这,心跳快了几分,忍不住主动邀约起静娘,“这位姐姐若是寻常有空,倒是可以常来找我,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静娘料不到这江公子的妾室竟会朝她如此开口,竟肯邀她进门,一时惊喜不已,眉开眼笑道,“贵人瞧得上唤我来解闷,是我的福气,我叫静娘。” 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静娘告辞。 等静娘离去后,阿莴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坐在书桌前,开始给侯争鸣写信。 她有了新的主意,打算拜托静娘帮她传递出消息。 只要侯争鸣来了纣县,只要侯争鸣看到她的信,定会过来接走她。 阿莴埋头认真写着信,信上她不敢说得太详细,不能将自己被江庭雪扣在这儿的事写上去,只能写她如今住在纣县的什么地方,让侯争鸣瞧见此信后,速速过来接她回家。 末了,她还提醒,要侯争鸣多带些人过来。 写完信封好后,阿莴缓缓呼出口气,准备明日等静娘过来,寻个时机,让静娘去帮她跑一趟驿站。 天色逐渐晚,今日江庭雪又没归家。 次日一大早,阿莴就坐在屋檐下,等静娘过来。 果然,辰时后,院门又被敲响,阿莴立时站起身,看下人打开门,是静娘又来了。 “静娘。”阿莴高兴地跑上前,迎着静娘就道,“今日你又来找江公子?” 身为一个妾室,竟会这般高兴外头女子的接近,静娘一时愣在那儿,有些摸不着阿莴的意图。 她谨慎地看阿莴一眼,点点头。周管事此刻慢腾腾地拎着把扫帚,悄然走到阿莴身侧,低头扫雪。 阿莴瞟一眼周管事,又去拉静娘的手臂,“既是来找江公子的,不知他今日何时才回,你进屋来,上里头等他。” 阿莴就此带静娘进屋,她二人还未坐下,周管事挪着步子也跟进厅里,忙着端茶倒水。 见此,阿莴转头对静娘又道,“静娘,咱们上后院去玩,这几日下雪,后院堆起了好厚的雪,你可会堆雪人?” 静娘立时笑起来,“我便是这山里长起来的,还能不会堆雪人?端看贵人喜欢些什么,我都能为贵人堆出来。” 二人说话间,已经去到后院。瞧后院的地上,果真积了厚厚一层雪。 阿莴边和静娘说话,边侧头去看,果不其然,周管事又慢腾腾跟来到后院。 只是后院堆积一地的厚雪,阿莴与静娘站在院中,周管事不好靠两位娘子太近。 他就慢腾腾地沿着屋檐下走,时不时弯腰捡什么东西,时不时又命人拿扫帚去扫台阶上的雪。 阿莴见此,忙低声问静娘,“静娘,你是在外头走的人,你可去看过附近的驿站?驿站那儿最近可有什么异动没?” 对于阿莴的问题,静娘大感意外,她本以为阿莴如此亲近她,是想试探她些什么,料不到她上来问的,却是这么个古怪的问题? 这妾室好好的,怎么向她问起外边的驿站? 静娘弯腰捧起一拢雪,狐疑地看着阿莴。她一边慢慢地陪阿莴堆起雪人,一边回阿莴的话,“不曾去过,驿站离大娘子这儿不算远,离我家却有些路脚。” “那你在外头可有听说,驿站那儿的情况?比如,最近是否有京中的大人到咱们纣县这儿?” “大人……?”静娘略有疑惑地看着阿莴,“我不曾听过如此传言。” 静娘摇摇头,却想起什么又道,“倒是另有一事,前几日我听人说起,驿站好似被收拾好了,约莫那儿后头要雇些人手……” “驿站被收拾好了?”阿莴听到这话,眼前一亮。 驿站被收拾好,证明洪大人要准备用这个驿站。 为什么? 洪大人自己也有住处,为什么还要将驿站收拾出来? 因为纣县这儿马上要迎接朝廷派下来的大人? 是了,如今已是一月,按武宝先前所说,侯争鸣一行人大约就是这时候来。 阿莴微有激动,趁周管事一个转身不留神,阿莴迅速将早就准备好的信塞给静娘,拜托静娘帮她把这封信送去驿站。 “静娘,我不大能出门,此事拜托你,还需保密行事。倘若你帮我办成,我必会重谢你。” 阿莴悄声叮嘱着,静娘听此却生出旁的心思。 她要什么赏赐,只要这妾室肯同意雇她进府做事就行。 静娘一口应下,心头一时也激动起来,二人各有打算。 正文 第9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与静娘还在说着,周管事终于慢腾腾挪到她们身边,就此站在阿莴身侧,阿莴一时收住了口。 她对静娘又道了几句家常话,这才转头去提醒周管事,“周叔,这外边太冷了,您进屋烤烤火,当心在这儿冻着。” “能冻着老奴,也算这雪厉害喽。”周管事笑呵呵地看着阿莴,“老奴今日穿的这身衣裳,可是二郎当初亲自挑的厚料子,命人缝制的,冻不着……” 周管事一说起这衣裳,好似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起江庭雪的事,偏静娘有心与周管事结交,好探听更多有关江庭雪的事,便转头与周管事闲聊起裁缝衣裳的话。 有周管事堵在那儿,阿莴还想再打听些什么已不能够。 眼见午时日头将近,静娘还留在屋里打听着各等事情,不肯离去,周管事脸色不好看起来。 这会已是午时,四丫姑娘马上要吃午饭歇午了,这娘子还不愿走,真想今日在这儿等回二郎不成? 周管事接下来的言语之间,皆有要下逐客令的意思,静娘心知再留不下去,恰阿莴的雪人已然堆好,静娘便借此同阿莴道别。 她愈加奉承起阿莴,“贵人堆的雪人真好看,一看便知是江公子。” 她这话却吓了阿莴一跳,阿莴堆雪人时,可没想堆江庭雪啊,她不过随便堆来玩的。 但不知是不是在身旁人的描述下,阿莴此刻看着雪人,果真越看越觉得像江庭雪。 瞧这雪人,堆得有些瘦,虽还未安上手,脚却微微曲折,立在那儿,像是要跪在地上受责罚的江庭雪。 静娘夸赞完,告辞离去,果真去了驿站那儿。 纣县驿站确实被收拾出来,只是大门紧闭,里头也无人,她便将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办完此事,静娘高兴地转身离开,准备明日去同阿莴提要求,要阿莴答应雇她入府做事。 阿莴那儿,见静娘揣着她的信顺利离开后,周管事都没瞧出不对,也很是高兴,心中开始慢慢暗思自己的计划。 她被江庭雪关在这儿,出不得门便罢,这屋里所有的人都是跟着江庭雪的,她连消息也不能往外递出去。 如今好了,她有了静娘,往后想要送信件递个话,也算是找到个门路。 想到这里,阿莴心里激动不已。这次她再去看自己堆的雪人,一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瞬间又有了旁的主意。 她转身就跑去厨房里拿出两根木棍,插在雪人后背,以作双手,又翻出一条发带,将雪人的两只手后捆起来。 她又去翻江庭雪的衣裳,拿出江庭雪的围脖腰带,给雪人套上。 她的意思已很明确,这就是正在受罚的江庭雪。 阿莴一时玩得开心,反倒又来了新的兴致,接二连三地继续堆起“罪人”“江庭雪”,这后头的雪人,全是跪在地上负荆请罪的模样。 她回屋里裁下纸张,提笔写下各等罪名,挂在雪人脖子上。 到了夜间,瞧院子大门紧锁,江庭雪又没回来,想来这阵子他都不会归家,阿莴颇感自在与安心。 她却未料,她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可就在今夜,江庭雪回来了。 “二郎这一次,怎么又是几日不归?”周管事一面给江庭雪拍去身上的碎雪,一面念叨着。 江庭雪步进屋里,淡声道,“筹粮一事虽有眉目,但各紧要之处还有待商量,这两日忙着这事。” “哦?此事还未能定下?二郎,你们究竟想了什么法子筹粮?”周管事忍不住打听,跟在江庭雪身侧,听小主子简短说了一下怎么回事。 待听完后,周管事面露忧心,“去火罗国?这能成么?此事危险,二郎你该以自己安危为主,怎地冒这个险……” 能借他人之物解决此次灾情,自然是好,可这样一来,却要自己的小主子亲临险境,周管事又觉得很不妥当。 “没得选。”江庭雪微有疲惫道,“我倒也想轻快些。” “朝廷粮库全空了,这才让人去私下筹粮赈灾,我跟来这一趟,必得给父亲办好此事才能回去,往南借粮也要花大价钱买,谁来给咱们这个钱?不如往北。” “那,那也太北了。”周管事叹口气,“当初咱们出行前,谁都以为这趟是个好差事,万万没想到,此差事是最艰难的……” 江庭雪“嗯”了一声,不欲再聊这些事,他看一眼阿莴的屋子,出声问,“阿莴这两日如何?” “挺好,我瞧四丫姑娘每日在家,看书写字,自得乐趣。”周管事说到这,想起昨日的事,又道,“倒是有一事,这两日早上……” 周管事说起静娘一事,江庭雪听到有娘子来找他,全然不在意,只脚步略略慢了几分,对周管事皱起眉,“想请人家往后常来玩?” 他说到这,又冷哼一声,“那可敢情好,有个跑腿的能给她使唤了,顺便等那侯争鸣一到,还能及时帮她递个话。” 周管事笑了笑,“那……” “明日季将军也就把那些兔儿送来,够她玩的,那栅栏你都安好了?” “好了,好了。”就猜到江庭雪不会同意此事,他这意思,就是不允许外人再随意进门接近阿莴。 周管事领会,笑着摇摇头,不会再让静娘进门来找阿莴。 当然,倘若静娘有什么事找阿莴,还是可以来跟他说一声的,他再代为转告给阿莴。 周管事话说到这,忍不住又说起阿莴这两日堆了好几个雪人。 江庭雪原本转身就想进屋,听到阿莴天天扎雪里堆雪人,堆的全都是他,忍不住又停下脚步,微扬起眉,“昨个堆,今个还堆?她这是要开间雪人铺子?” “嘿,许是那些书四丫姑娘全都看完了,在家里也闷得慌,就……每日堆几个雪人玩……” 江庭雪冷哼一声,解了大氅丢给周管事,自己走去后院,“什么雪人,这么得劲,我瞧瞧。” 他说话间,已走到后院。 待见到一地胸口挂着各等写有“罪名”牌子跪着的“江庭雪”后,比如“强抢民女”、“人后无仪”、“私德不堪”等等,江庭雪森森冷笑了一下,“这是心里头恨着我呢?在这儿折腾我。” 他说到这,已是很想阿莴,再按不住心头的思念,也再不理周管事回话,转身就大步去屋里找阿莴。 阿莴已然睡得香甜,呼吸均匀躺在那儿,不知做什么美*梦着,对江庭雪的回来全然不知。 江庭雪一边懒洋洋脱下衣裳,一边低头看着阿莴的睡颜。 不过是两日不归,他怎么就这么地想这个小女子。 真是古怪至极,她越是抗拒他,他越是夜夜梦着她,恨不能半夜醒来时,派个人回来将她送至自己跟前。 若是后边去了火罗国,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又要他在外怎么熬这日子? 若能将阿莴带去…… 不行!绝无可能! 将阿莴留在这儿,她尚能有安全之处,若带去火罗国,只怕他死,她也活不成。 当然,此事虽有危险,但他未必会死。 江庭雪漫不经心地想着,不打算弄醒阿莴,他拿起瓷盖,轻轻按灭烛台。 次日,一大早,阿莴便醒了过来。她一转头,看着自己床侧又是空空荡荡的空位,心里美滋滋地想,昨夜江庭雪又没回来,那今日又是没有江庭雪在家的一日。 这几日,江庭雪不在家,阿莴真难得地得了几天松快的日子。 接下来就可以等静娘过来,好好问她事情办好了没有。 阿莴下了床去洗漱,她却“咦”的一声,意外发现,自己脖颈往下有几处红痕。 怎么回事?是昨夜有虫儿叮了? 阿莴对着镜子,将自己领口扯开些,细细查看,果真在镜子里瞧见自己锁骨处有几点红痕。 但……这红痕瞧着很浅,倒像是她自己挠的。 许是昨夜梦里,她无意识去挠……阿莴想到这儿,不再多想。 她穿上厚厚的衣袍,心里继续计划着,今日等静娘来了,她要怎么继续拜托静娘帮忙。 阿莴还在计划着,却听屋外有些许嘈杂声。 她好奇地走出去,见周管事正命人在前院里扎一个小小的栅栏,而那栅栏里,正关着几只白色的雪兔。 兔子? 纣县这儿,竟会有兔子?! 阿莴惊异地瞪大双眼,“周叔,哪来的兔子?咱们要养它吗?” 是了,这是北漠之地,当然是有兔子的。 阿莴见过兔子,但没见过这般好看的雪兔。瞧它们浑身上下雪白一片,只有两只耳朵里面是黑色的,很是独特。 更别提此刻是在纣县这儿,四处荒芜之地,这兔子的出现,不知如何珍贵! 阿莴瞧了有些喜欢,心急地奔到栅栏外看起兔子。 周管事站在栅栏里,直起身,对阿莴笑起来,“这是边关的季将军,给咱们送来的几只兔子,让咱们拿去吃。” 拿去……吃? 原来是备着吃的。 阿莴听到这话忽有些失落,她觉得自己就好似这些兔子,被关在了这儿,最后等待的结局是落入他人之手,被人吃掉。 “周叔,它们已经活不了多久,就放它们去后院养着吧。”阿莴忍不住道,“好歹它们活着的时候,能有个大点的地方跑动跑动。” 阿莴话音刚落,她身后忽靠过来一个人,抬手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揽进怀中,“怎么瞧见它们,倒为它们伤怀了?” 江庭雪微微俯身低头,将下巴搁在阿莴头顶上,“想到自个了?” 正文 第9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回来了? 阿莴惊异地回过头,看江庭雪一眼,见郎君也正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江庭雪已是几日不归,今日竟突然回来了?何时的事?!他怎么就回来了! 阿莴心下惊跳,她万万没料到江庭雪今天突然就归了家。 糟糕,一会静娘若来,以江庭雪的心细,定会盘问起静娘,万一静娘不小心说漏了嘴…… 想到这,阿莴原本松快的心情,立时又微微紧张起来。 阿莴脸上的笑意收回些许,又转回头,应了声“嗯”,眼睛却忍不住去看一眼院门。 她一时担心静娘这时候上门,被江庭雪看到盘问,查出自己给驿站送的信,得知自己私下送信出去,恐怕会不高兴。 一时又留意到,今日院门打开了。 今日他在家,那院门倒是肯敞开了! 简直可恶至极! 阿莴正愤愤想着,她头顶上,郎君的嗓音再次懒懒响起。 “周叔,这些兔子留着,不吃了。”江庭雪道,“没瞧见阿莴不高兴了。” 郎君说到这,低头去亲阿莴的脸蛋,“有小兔儿陪着玩,总不能再自个去堆雪了,是不是?” 被郎君这么当众亲昵,阿莴浑身僵硬一下。 她心虚一般地看向院门,看院外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阿莴这才略感安心地收回目光,知道江庭雪已见到她的“杰作”。 想到江庭雪特意提了此话,定是他心中多少因此不快了三分,阿莴便觉有些高兴,自己辛苦忙活半日也是值得了。 周管事咧着嘴笑起,不住应声道好,“那就不吃了,留给四丫姑娘养吧。” 听到这些毛茸茸的兔子可以留下来养,阿莴很是高兴。 她站在那儿盯着雪兔看,江庭雪却嫌屋外冷,将阿莴一下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不看了,咱们进屋烤烤火。” 阿莴听到要进屋,浑身却又一僵。她知道有什么事定又要来了,整个人开始有些抗拒进屋。 然而今日江庭雪却似乎无此闲心,并不打算碰阿莴。他抱着小娘子一路问,“好好玩个雪?怎么给我安了那么多个罪名?” 他问了几声,见怀中人低下头抿嘴不语,两手抵在他胸口,浑身挣扎僵硬,又是防备他的模样。 江庭雪抱着阿莴坐到榻上,身子懒懒后靠,了然道,“不动,一会洪运马上要来,我就想这么抱你一会,你乖乖的,嗯?” 听到洪大人要来,阿莴微微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地抬头看他,江庭雪解释着,“咱们在这儿错过了冬至,洪运今日来咱家吃饭,权当补过这冬至。季将军也会来,到时候你出来,同我们一块用些饭。” “不。”阿莴摇摇头,“我不乐意同你们郎君一块坐着,好不自在。” 江庭雪笑一下,没有答应,“不用你一直坐着,坐一会就行。” 江庭雪说到这,左手去握住阿莴的手,置于腿上。他就那么后靠着,与她十指相扣,闭眼道,“朝廷迟迟不发赈灾的粮款,边关的军粮有限,我们赈济灾民的粮,撑不到春种时。” “我恐怕过几日要动身出趟远门,你就留在家中,等我回来,嗯?” 江庭雪即将出远门了? 阿莴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要去哪?” “火罗国。”江庭雪道。 火罗国?江庭雪怎会去那儿? 阿莴又问,何时去?去几日? “或许三五日,或许□□日,眼下还有点事,得做好这件事我才能走。” “至于回来,说不好,许是十天半月就能忙完回来。” “等到时候…”江庭雪慢慢想着,嘴角上扬,“纣县这儿的事大半了了,咱们也能回家,你便随我去朱城,先去住我家。” “我家中人口不多,你先去见我爹娘、祖母、大哥大嫂。不过,旁人都好说,唯独我母亲…或会有些难处。” 阿莴一路听下来,越听越奇怪,她皱起眉,抬头看向江庭雪,“我还要去你家住吗?” 江庭雪那般可怖,怎么会觉得她愿意跟他走呢?不,她才不要跟他走。 江庭雪睁开眼,也看着她道,“你不是要去朱城见侯争鸣?到时在朱城,你不住我家,难道要住去书院里?” “争鸣哥哥不是会来咱们这儿吗?” “谁知道呢?”江庭雪重又闭上眼,懒声道,“他若没来呢?” 阿莴听到这放下心,只要江庭雪不是打着什么旁的主意就好。 江庭雪这般吓人,她才不会跟着江庭雪走,才不会去江庭雪的家里住下。只要见到侯争鸣,她立时就要回平隍村。 “到时候你每日按时去给我母亲请安,把礼数做足了,她挑不出你什么错。了不得,她还要说什么,你就在我院里关起门来,舒服过你的日子,不用理她。” 江庭雪却又开始跟阿莴细细说起家中每个人的喜好,要阿莴好好记住,到时不要错了规矩。 阿莴是小山里长大的人,不知皇城里的大户人家,是不是都是这样的规矩,即便是客人,也要一日日去给家中各位长辈请安。 但她还是好奇地听着,一脸认真的模样,直叫江庭雪看得心头欢喜,胸口火热,忍不住低头去吻小娘子柔软的红唇,手臂也将怀中的可人儿再抱紧些。 屋外洪运大剌剌的嗓音响起,原是郎君们来了。 江庭雪松开阿莴,转身出去迎接。阿莴急忙趴在窗子旁看,果然见到洪运身侧还有位中年郎君跟着。 屋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周管事命人摆上了饭菜,江庭雪带着阿莴与洪运、季将军一同坐下。 江庭雪介绍着阿莴,季将军却看着江庭雪坐在主位上,而他身侧的小娘子,坐在女主子的位置上,这… 先前京中不是隐有传闻,江小侯爷迟迟不婚,是因为昭怀县主想与皇室做儿女姻亲?意欲让江庭雪娶太子的独女? 只是郡主今年才十一岁,还得再等等,是以县主才没有催促小侯爷的亲事。 怎么?小侯爷今日这一举又是什么意思? 季将军一下子明白什么,笑起来,“当初听你父亲说,小侯爷在家中一向是离经叛道的,我还不信,如今倒不得不信了。” 江庭雪为阿莴盛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转头对季将军平静道,“我不过是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便成他老人家口里的离经叛道了。” “你何止是不肯听侯爷的话,你连县主的话都敢对着来。”季将军忍不住说起江庭雪过去的趣闻,一时桌上几位郎君纷纷笑起来。 阿莴始终安静听着郎君们聊的话,只觉季将军目光打量着自己,好似长辈在看儿孙的意味,让她心头有些发毛。 她低头一口一口喝着汤,继续听江庭雪与洪运二人聊起事务。 “此事真要难为你。”洪运感慨一声,对江庭雪道,“我奉命在纣县这儿安抚流民,不能跟你一同去火罗国,只靠你一人周旋,实叫我为你捏了把汗。” 江庭雪笑一下,与洪运碰了下杯。 “靠近我大沅边关的火罗地界,最高长官名叫瓦里安。他是个贪利之人,若要去火罗国,必得同他打交道,到时候…”季将军接过话,说着火罗国的情报。 “要想从火罗国安全带粮回来,强行抢夺不可能,唯有光明正大地带回来,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小侯爷的安全。”洪运皱着眉,与季将军商量道,“其实我有想过一个法子,不知军中的银两,能否先借予我们?” 这两日洪运思来想去,要保证江庭雪回来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江庭雪带钱过去买粮。 为了江庭雪的安危,他只好寄希望于军营这儿。 “等我返回朱城,必会向朝廷阐明这一情况,定还上将军的银钱。” 洪运还在说着,季将军好笑地抬手打断,似乎在笑洪运的异想天开,“军中所有皆归将士所有,我先前已经擅自借粮给你们。如今这些银钱,是要给将士们发军饷所用,不能动一丝一毫。” “不错。”江庭雪坐在一侧,点头赞同,“我大沅形势紧张,桓国、火罗盘踞西北、北边,一直在虎视眈眈。倘若我们借走这钱,令军中发不出军饷,只怕大沅真要亡矣。” 边关将士是大沅最主要的防守界线,倘若因军饷而导致军心散乱,无军驻守边关,让桓国顺利攻打进来,他们才是大沅的千古罪人。 “洪大人为我之心,我皆明白,还请大人不必忧心。”江庭雪说到这,神秘笑一下,“车到山前必有路。” 直至阿莴吃完饭,江庭雪与洪运二人还在慢慢说事,她起身告退,回屋里歇着。 郎君们越聊越畅快,到最后,酒足饭饱,江庭雪几人一同出发去军营,继续商量对策。 江庭雪出门时,却恰好遇到个护卫匆匆赶回来,不知有何事要去找周管事。 见到江庭雪,护卫急忙停步行礼,江庭雪皱起眉道,“什么事这样匆匆忙忙?” 护卫连忙解释,“前两日周管事命我跟踪一娘子,怕那娘子有目的接近四丫姑娘,属下便奉命跟了两日,确实发现了那娘子的异常。” 江庭雪面色凝肃起来,“什么异常?” 护卫递出一封信,“属下跟着那娘子,发现那娘子一出了屋子,就去驿站那儿,投出了一封信。” 江庭雪眉头愈加紧皱,他伸手接过信低头去看,待看到信上几个大字,他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忽变难看起来。 只见那信封上写着‘侯争鸣启’几个大字,字不算端正,一眼能叫他看出是谁写的。 江庭雪胸口突火辣辣地燃烧起来,将他今日所有的好心情全烧成灰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阴沉地朝阿莴的屋子看去。 料不到阿莴在他背后还悄悄安排了这一手,小娘子都被关在这儿了,还能找到这么个机会办到此事,也是难为了她。 洪运与季将军都已先上了马车,江庭雪面无表情把信件收下,跟着抬步上了马车出发。 正文 第9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同洪运、季将军一起出行,一路上,洪运与季将军不住谈论着事务,江庭雪却沉默下来。 到底他还有几分理智,克制着自己。直等洪运转头来同他说话,江庭雪又面色平静地与二人谈笑风生。 天色逐渐暗,季将军早已回去边关,洪运也中途下车,江庭雪独自坐在车里,把阿莴写的信读完。 他面色阴沉至极,手心死死拽着这封信,整个人似被车里的暗淡晕染墨色,变得阴晦暗沉。 小娘子在信上写的话不多,然而每句话都似把利剑,在一来一回地割着他的心。 她问侯争鸣身子可好,问侯争鸣在外如何,她如此关心着那个侯家郎。 她还要侯争鸣快点来接她,说她在纣县已经待不住了,很想快点跟侯争鸣回家。 末了,她提醒侯争鸣,定要多带些人来接她。 这句话,倘若侯争鸣看见,应当不明白阿莴在担忧什么,可江庭雪一下子明白了。 他的脸色愈加地铁青难看。 他忽然想起今日抱着小娘子,同她说自己即将出远门时,她只是好奇地问了一两句话,再不关心他的事。 他是要去火罗国,不是儿戏之地,而她,只是问了几声,再无别的担忧之色。 他想不明白,她与他已这般亲密过了,她的心里为何还不能有他几分位置? 他只是来晚了一步,可他喜欢她的心,不比那侯家郎少一分。 难道这就是强行夺得一个人后,该有的结果? 江庭雪铁青着脸,捏着手中的信,冷不住嗤笑一下,这算什么强夺,他还没把小娘子怎么样呢。 江庭雪端坐不语。 马车哒哒到了家门口。 今日午时,江庭雪几人一离开后,阿莴便立刻兴奋地去玩小雪兔。 她被关在这宅院里,关得闷极,如今得了个新鲜物,她爱不释手,怎舍得放开这些小雪兔? 是以,阿莴就在前院里,一边玩着雪兔,一边等静娘。 她等得天都快黑了,还是没能等到静娘,倒是等回了江庭雪。 听见院门打开,阿莴转头看去,待看到江庭雪从马车上下来,阿莴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就转回头,同雪兔继续玩。 也是这阵子江庭雪不常在家,阿莴都已习惯,倒是没料到他今夜要在家歇息。 阿莴低头玩着小雪兔,再不搭理江庭雪那儿。 江庭雪就那么远远看着阿莴蹲在栅栏里,背对着他玩兔子。 如他所料到的一般,她果真不曾在意他,理都不理他。 江庭雪阴沉着脸,缓缓走上去,语气却十分温和地问,“天都快黑了,还在玩小兔儿,可用过饭了?” 阿莴低头给雪兔喂吃的,小声道,“吃过了。” “方才我在外头,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江庭雪站在栅栏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平静道,“听说有别的大人过来咱们这儿,或许明日就能到……” 明日…?明日朝廷派的大人就到这儿了?那争鸣哥哥… 江庭雪话还未说完,阿莴心口狠狠一跳,她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江庭雪,“争鸣哥哥要来了?” 竟是马上就要来了? 得知这个消息,阿莴激动不已。 她每日都盼着侯争鸣过来,等得实在太久,此刻听到这件事,阿莴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个。 她死死压着自己,全然没留意到江庭雪方才的话里,说的是或许。 更没留意到,江庭雪整个人此刻阴沉沉的,不大对劲。 是啊,先前静娘都说了,驿站已收拾出来,这就是在为迎接下一批来的大人所准备。 本就该是这么快的事,而侯争鸣定会跟在其中。 她盼了那么久,争鸣哥哥也该来了。 阿莴巴巴望着江庭雪。 江庭雪平静地看着阿莴这急切的模样,淡声问,“想见他吗?” 阿莴连连点头,江庭雪又道,“那你知道怎么做的,是不是?” 阿莴愣在那儿,江庭雪却已转身,“跟我进屋来。” 他说着就走进屋里,阿莴却揪起心口,站在那儿,心内纠结起来。好一会,她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才一进屋,江庭雪便转过身问阿莴,“今日咱们没好好亲热过,是不是?” 他果然问起这话,阿莴脸色羞愤又惨白地站在那儿。 她看着江庭雪,心惊道,“先前不是才……” “先前?你也知道,那是先前,你算一算,都过去多久了?”江庭雪语气很是和熙,“今日咱们有没有亲热呢?” “你今日好好陪我,到时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阿莴颤抖起眼睫毛,站在那儿沉默不语,半晌,她点点头,江庭雪已命令出声,“那你自己来脱,嗯?” 阿莴抬手朝江庭雪的衣领伸去,江庭雪轻声道,“脱你自己的。” 阿莴掀起眼,看着江庭雪,看他等在那儿不语,阿莴颤抖着手,将自己衣裳,当着他面一件一件解开,“你答应我,明日就带我去见争鸣哥哥。” “自然。” 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眼见阿莴磨磨蹭蹭,动作慢吞吞的,江庭雪等不及,伸手去将阿莴小衣解下丢开,把阿莴打横抱起,将她抱到屋中那面大镜子前的桌上坐下。 阿莴一坐到桌上,便能直直看到镜中的自己。 满屋已然点亮的烛光下,那画面实在太过直白,而她已不着寸缕。 阿莴羞于见到这一幕,挣扎着就想跳下去,“不,不在这儿,我不想在这儿…” “就在这儿。”江庭雪冷冷看着阿莴,“好好看一下,今夜我是怎么弄你的。” 阿莴惊异地睁大双眼。 她抗拒的话还未再说出口,江庭雪已经一手扣住阿莴后脑,按着她靠近自己,低头就去吻小娘子的唇。 他带着些许狠意吻她,与她吻得激烈。 另一手却不客气地肆意按揉。 阿莴仰起头,两手撑在江庭雪胸前,因为吃痛“唔”了一声。 她舌尖麻得厉害,红唇也被凶狠碾压,江庭雪突然如此,使她心口莫名慌乱。 她不知道今日江庭雪怎么了,这阵子他明明待她逐渐软和起来,并不强行与她亲热,使她都快忘了,他原就是这般凶狠的人。 阿莴挣扎不开,只得仰头任江庭雪吻着。 江庭雪慢慢侧头吻向阿莴的脸颊,红唇,脖颈,阿莴却逐渐羞恼。 他一边吻着,一边移至她身后,整面大镜子里,只有她那般大剌剌出现在那儿。 阿莴低垂着眼帘,不肯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两手撑在桌面上再次想跳下去,“江庭雪!我不要在镜子前与你如此!” 江庭雪从后拦抱她的腰狠狠一搂,将她用力搂在怀中,狠戾道,“就在这儿,嗯?” 阿莴不住摇头,不明白江庭雪今日怎么了,突然这般模样。 她逐渐感到一丝害怕,还要拒绝,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开头大声道,“好疼…” 江庭雪今夜已不满足于一指,而是两指。 阿莴疼得眼泪溢出,江庭雪却并未心软,而是将阿莴身子一下摆正,正对着镜子。 他站在阿莴身后冷声道,“阿莴,看看你自己。” 阿莴不知江庭雪想要她看什么,她仰着头,双眼一瞬撇见面前的大铜镜里,看向里头坐着的那个小娘子。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异不信,那是她吗? 只看镜中的小娘子,模样依旧是清秀柔美的,但眉眼间却泛起层妩媚的水红色,显得姑娘那般勾人。 她虽不着丝缕,一身的骨肉却匀称,格外艳致,此刻她正懒懒依靠在身后郎君坚实的怀中。 她双腿分开,头微仰,纤细的脖颈似天鹅般优雅,使她看上去愈发柔美动人。 此刻她瞳孔微震,亲眼瞧见郎君如何用上两指,而她如何微微皱起了眉,有些不适地发出一声,又开始逐渐脸颊泛红。 “瞧见了?姑娘,你在为谁动了情?” 江庭雪的声音低低说着,并不曾停下,阿莴听到这话,脑中却“轰鸣”一声,泛起空白。 她被这样的话震惊,为谁动了情?为了江庭雪? 不,不是的。 阿莴不肯承认这件事,但那一瞬间,她也乱了心神,愈加慌张起来,用力挣扎着就道,“我不要了,今日我不舒服…” “看看我,阿莴!”见阿莴挣扎不已,江庭雪转至阿莴身前,低头冷声质问她,“你瞧见了,这般与你亲近的人,是我,是不是?” 阿莴仓惶看他,微微张口惊乱呼吸,眼前郎君模样俊美,因面容过于白皙,倘若放下长发,会令人觉得他似女似魅。 可这张脸不对,正因他太俊美矜贵,仿若带着凌厉的侵略性,才令人待在他身边时,不自觉地感到不安害怕,他不是她那普通温暖的心上人。 阿莴还想再挣扎着下去,江庭雪又阴沉着脸威胁道,“今日刚开始,你可想好了,是要按我们的约定继续,还是现在就停下来。” “倘若你停下来,我便视作你中止约定。” “如此,你我之前说的所有,全不作数,我也不必为了这个约定,一直忍着不动你。” 阿莴瞪着江庭雪,被他的威胁所慑,眼眶逐渐泛上晶莹的泪水,慢慢停止了挣扎。 江庭雪依旧未缓和态度,他冷笑一声,道,“你想今日快些,就乖一些,嗯?我记得从来都是我主动亲你,你没有……” 江庭雪话还未说完,阿莴已抬起两只白皙的胳膊,往上搂住他脖颈就主动去吻他。 小娘子甜软的气息靠近,好似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郎君的红唇,又似轻点一水的湖面,她的吻点到即止,刚荡起一点涟漪就要飞走。 头一回见小娘子这般主动依顺,倒是难得。 江庭雪两眼微眯,伸手去扣住阿莴细腰,将阿莴狠狠压在桌面上,用力吻着她,“还有,你平日都怎么唤那侯争鸣的?今日也怎么唤我,嗯?” “哥哥,庭雪哥哥。”阿莴含着眼泪喊道,下一刻,江庭雪就按着她再阴狠道,“不够,唤我夫君,阿莴,唤我夫君。” “夫君…”阿莴终于流下眼泪,被逼着承认,此刻与自己亲热的男子是谁。 “好姑娘,夫君疼你,嗯?”江庭雪面无表情地继续与阿莴亲近,手下的狠劲不曾停止,越发磋磨得厉害,阿莴被扣在那儿,动弹不得。 她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初次与江庭雪亲热的那个夜晚,可那个夜晚的他,还算是温柔的。 今夜,他却狠戾着,叫她疼痛,叫她难受。 阿莴躺在桌上,始终不住摇头,低声呢喃,只觉今夜浑身好似被火灼烧。 古怪的是,就在阿莴觉得这滋味辗转难忍时,这滋味却逐渐不大对劲起来。 先是那细麻的疼意,慢慢变成些许酥痒之感,激得阿莴头一回心中生出股不满足,似是想要追寻什么。 接着,就在这股心慌之下,好似有什么,即将控制不住地要出去。 阿莴慌乱起来,两手去推江庭雪,“不,不!我,我不舒服…” 她惊恐地感到了一种即将失控而无力掌控的慌乱,不住挣扎着,“不,不!江公子,庭雪哥哥,夫君,今日……且到此吧……” 她已慌得口不择言,江庭雪却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将她狠扣住,禁锢在身下,“好姑娘,别躲,试试这种滋味,很舒服的,嗯?” 阿莴摇着头,声音逐渐变了调。 她挣扎着,挣扎着,身体忽地一僵,继而“啊”了一声,骤然感受到股灭顶之感袭来,眼角也滑落出泪水。 莹白之躯骤然迸发出成片的粉红晕染。 江庭雪低沉的嗓音也俯在阿莴耳边响起,“阿莴,往后可要记清了,你是我的人,你此生都属于我,至死归我所有,明白了?” 阿莴就在失神中,听着这些话。她闭上眼,难堪地转过头,无心与江庭雪辩驳。 她方才竟像个孩子似的…… 失禁了。 阿莴难为情地哭出声。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这般难堪过,也是她头一回,弄脏别人的手。 江庭雪却冷淡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背就想为阿莴擦去她唇上的水渍。 阿莴一边愤恨流泪,一边嫌他手脏,狠狠拍开了江庭雪的手。 “好了,一会再让人来收拾便是,我让人去烧热水,嗯?” 江庭雪见小娘子不肯让他拭泪,他低头一点一点吻掉阿莴脸上的泪水,就要转身去拿巾帕。 阿莴却猛地转过头,抬手一把拉住他衣袖,眼含泪珠道,“明日你记得……” “记得。”江庭雪漫不经心回应,“只要明日侯争鸣来,我立马带你去见他。” 他记得就好。 阿莴松开了手,等江庭雪一转身,阿莴立时也下了桌子,哽咽着就跑向屏风后清洗自个。 桌面湿答答的,痕迹顺着边沿淌下。 江庭雪转过头,目光冷淡地跟着小娘子的身影,明日?侯争鸣? 她还想着侯争鸣?他说他气消了吗? 哪有什么明日大人来,不过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要怪,就怪这侯争鸣实在太好用。 江庭雪冷笑着,洗净手,又换了身衣裳,走了出去。 阿莴一个人坐在屏风后,细细清理着自己。 她忍不住低头去打量自己,只觉有什么还在事后颤抖着。 她甚至难堪得两脚微微蜷起脚趾,挨在一起轻轻磨着。 她咬着唇疑惑在那儿,方才她究竟怎么了? 方才在那一瞬间,她为什么会变得那般奇怪? 不管她方才怎么了,这一切都怪江庭雪,是他,如此磋磨着她,是他,逼着她在那般时刻,脏了桌面。 此刻阿莴格外地恼江庭雪,却又心惊于今日的自己,不明白自己那一刻的变化。 难道真是她为他动了情?这就是动情? 不,不是的! 阿莴忍不住抬手捂住心口,头一回这般无助心颤。 次日,阿莴早早就收拾好自个,候在家中等着去见侯争鸣。 岂料,江庭雪一大早就离开家,从这一日起,他又是几日不归家。 阿莴等至午时,江庭雪还未归。她心头逐渐浮上不好的预感,她坐不住了,跑去问周管事,江庭雪何时能归。 正文 第9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可惜这事周管事也不清楚,“四丫姑娘,实对不住,二郎在外的事,老奴一向是不大管的。” 周管事冲阿莴抱歉不已,阿莴也知道这一点,对周管事点点头,不再追着问,自己转身回屋里继续等候。 阿莴一直等着,直等至天黑,今日又要过去,江庭雪还是不回。阿莴站在屋檐下,看着紧闭不开的大门,恼红了眼眶。 此后江庭雪接连好几日的不归。 阿莴每日都站在屋檐下等江庭雪回来,带她出门去见侯争鸣。 等着等着,从一开始的焦急兴奋,等到后头,等得心也凉了,眼眶里也都盈满泪水,阿莴总算明白,江庭雪又一次骗了她。 许是这一次的等待,是江庭雪亲口应承下的,而阿莴等得实在太久,太过于期盼。 许是这一次的等待,阿莴先前也曾有过一次。那次是武宝一事,江庭雪也如此消失了几日,阿莴已然知晓他惯用此手段。 许是这一次的等待,令阿莴这些日子以来,对江庭雪生出的怨闷、害怕、抗拒,逐渐累加,直至最后,她忍无可忍,怨怒起江庭雪。 终于在这一日夜间,江庭雪归家,阿莴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站在厅中,头一回冲他发了脾气,两人头一回这般闹了不快。 江庭雪那一日与洪运、季将军在家中补过冬至,说起筹集灾粮银钱的法子,次日几人相聚,洪运便问起了此事,江庭雪*说了他想的法子。 直等江庭雪说到最后,洪运忍不住抬手一拍大腿,“妙啊!” 原来江庭雪谋算的主意,是去同山贼首领,胡羊借银。 火罗国的边关好过,洪运可以找到接应江庭雪的人侯着,但火罗国这一路的关卡可不好过。 没有火罗官员出具的通行文书,即便洪运备了人手在边关接应江庭雪,江庭雪也带不回那么长一车队的粮食。 是以,江庭雪也早想到,此行去火罗国,没有银钱开道,靠硬抢是抢不来火罗国的粮食的。 胡羊的银钱,本就是抢夺纣县富户的钱货得来,此刻粮食急缺,银子不能做饭吃,胡羊手里空有一堆银子,却不能买粮,要银子有什么用? 眼见官府施粥,各处山头的山贼们尚能装做个良民,听命于胡羊。 而胡羊也暂且被江庭雪一行人拿捏住,肯与官府合作,管束手下的山贼老实安分。 倘若这些朝中大人回去了,胡羊还想不出法子变出粮食,他手底下那么多凶狠的山贼跟着,早晚要反他。 只怕胡羊,比江庭雪一行人更渴望得到粮食服众。 听到江庭雪的法子,洪运与季将军都笑起来,郎君们说干就干。 江庭雪让敏行去给山贼首领胡羊带话,约他明日下半日,在纣县北侧的寺庙前会面。 郎君们商量至夜深,决定胡羊倘若不肯答应,季将军就带五千将士过去剿匪,强行抢夺胡羊的银库。 纣县的山贼聚集人数具体多少,谁也不知。 但可以确定,这些山贼极其狡猾,每每季将军派兵过去,山贼们全部一哄而散,躲进雪山之中。等禁军们一走,这些山贼又纷纷出来,劫杀过往车马,杀人越货。 要想一网打尽这些山贼,怕是很难,何况现在还是下雪的天。 更别提胡羊的这个银库藏在哪,到时候也要先调查一番才行。 但倘若胡羊不肯合作,也只能如此行事,了不得到时候再想些什么招套出胡羊老贼库在哪。 当然,这是下策。 现在纣县滞留两万民众,这一强攻,势必会伤到老弱无辜。何况,纣县不止胡羊一支山匪,还有其他山头的匪贼。若因此引得所有匪贼聚在一起,倒是个麻烦。 最好的结果,还是江庭雪顺利说服胡羊,答应此次合作。 对于胡羊的态度,谁也摸不准,郎君们商量完后,江庭雪站在窗边,看着军营里的一片梅林不语。 今夜江庭雪又是歇在军营。 次日,因约了胡羊谈事,天微亮,江庭雪便与洪运赶回纣县。 而胡羊,已经等候在那。 “不知小侯爷这样的贵人,突然要找鄙人,有何要事?”胡羊冷声问道。 其实他已知道江庭雪的来意,也正因知道江庭雪手里有粮,胡羊才愿意亲自过来见江庭雪。 见到胡羊心急的模样,江庭雪知道事情已能九成。 他面上带笑,温和有礼地淡笑道,“胡兄何必这么见外,我以为,自我来后,在你们纣县此处,筹粮盖棚,施粥安民,你都看在眼里,我们也算是朋友。” 胡羊“哼”的一声,“我卑贱之人,不敢有小侯爷这样的朋友。” “那粮食敢不敢要呢?”江庭雪问。 他双手负于身后,慢条斯理道,“我大沅今年遇上旱灾一难,朝廷也在想法子救急,可各地那么多受灾的百姓等着,朝廷的救粮,一时无法送达到咱们这儿。” “而我此次带来的粮食有限,胡兄,你说,倘若这批粮吃完后,朝廷的救粮还没下来,你底下那么多的人等着吃饭,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你,先活一时是一时。”胡羊阴森森看着江庭雪道,江庭雪却不受此威胁,反而轻笑出声,“你若杀了我,能解你纣县百姓的危机,倒是不错。可你杀了我,最后却给纣县百姓带来祸端,我以为,你不会这么蠢。” “小侯爷究竟想说什么?” “我欲为纣县此地,带来足够的粮食,彻底解此次纣县灾粮危机,只问你想不想要?”江庭雪问。 “我若想,该怎么要?”胡羊当然想要,他却不信天上有好事掉下,他是刀口子里爬出来的人,见多了尔虞我诈的事。 江庭雪云淡风轻地道,“很简单啊,你手里不是有钱吗?花钱买就是。” “小侯爷真当我是傻子?”胡羊依旧阴恻着神情看着江庭雪,“如今整个大沅都无粮食,我即便有钱,能上哪买?” “上我这儿买。”江庭雪缓缓走向胡羊,“这一次灾情,你因纣县官员无为而暴起反抗,为的不就是让家里老小都能吃上饭?你也因此次灾情,抢夺了本地所有富户的家财。” “眼下我有粮,你有钱,你想要粮,就花钱来买吧。” 一听到真的可以买到粮食,胡羊眼睛精光闪现,他盯着江庭雪看了一会,确定江庭雪手里真的有粮,这才阴恻地问,“粮食在哪?” “还在别处放着。”江庭雪站定在胡羊面前,缓缓笑道,“想要粮,就花钱来买,你只要告诉我,你手里都有多少财物就行。” 胡羊不觉得江庭雪能凭空变出,足够几万流民吃的粮食出来,但确实纣县是在他来后,这儿的百姓吃上了米饭。 胡羊冷声道,“我的财有很多,就看你有没有胆跟我去拿。” “还请胡兄带路。”江庭雪微微一笑。 洪运兴奋地带人跟上,大家一同去胡羊的老巢里盘点银货,因数额颇丰,江庭雪又不归家,同洪运留宿在外。 等到这些个麻烦的事逐一解决,今日,江庭雪终于归了家。 他回到家时,天色已暗,屋中灯火通明,满院飘着饭菜的香。 他心中却依旧有着积郁几日的不快,始终压在那儿。 书信一事,他还未同阿莴算明面的帐,怎料一进屋,迎面便挨了小娘子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是你先头那么说,你说第二日争鸣哥哥会来,我才那么顺着你。倘若你当时不那么说,我才不会与你那般……” 阿莴就站在厅里,再不管周围都是下人看着,就似只狂怒的小兽,冲高岸的猎人嘶吼起来。 江庭雪看着阿莴这般模样,脸色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缓缓坐下,看阿莴站在他面前斥责他。 “便是无耻小人,也比你强上许多,贪图温乡不算,如今还食言无信!” “先前武宝的时候,你便是如此对我,如今你又是这般对我,在你眼里,我是个想欺负便能欺负的人!” 她声声斥责江庭雪,说到最后,反倒把自个眼眶说红了,“你堂堂一个贵家小侯爷,竟做这般无赖之事,欺骗女子,毫无信义!” 被阿莴当着下人的面,这般地责骂,江庭雪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此之事。 虽则周管事瞧着情况不对,让所有下人都退下,但这一幕,也已被下人们瞧去。 就为了这么个事,小娘子就要这般同他发脾气,这般的下他脸面。 江庭雪坐在主位上,冷冷看她,“我何时骗你了?我当日可说那侯争鸣来了?我说的是或许,或许是别的大人,或许会来。” 阿莴这才察觉出这一处的漏洞,她愈加恼怒,站在江庭雪面前又道,“原是抓着我这一错处,在这儿等着。我是弄错了,可你没弄错呀,明知道我误解此处,你还趁机占着这一头好,那般欺负人!” “若非我误会此事,我才不会顺着你,叫我什么丢人的话都说了,什么不情愿的事也同你做了。” 阿莴的斥责一声比一声严厉,听得江庭雪的心气也逐渐不顺,郎君禁不住冷笑一声,“这么生气呢?” 他慢腾腾地身子后靠,仰面看着阿莴,反而慢条斯理道,“我不过是见你有些能耐,能凭自个见到侯争鸣,这才先忙我的事。” “你不是有通天之能,能背着我寄出信件给那侯争鸣?这会怎么还要怪我不带你去见他呢?” 他说到这儿,从怀中抽出封信,扔到阿莴脚下,“姑娘,你可有心吗?还要我如何才好呢?” 正文 第9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封信拿出得太过突然,阿莴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滞在那。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信,这才知道,原来江庭雪竟已得知她偷偷寄信一事。 她弯腰捡起信,依旧是不敢相信地打开来看,“这是我的信…” 直至最后确定就是她的那封信,阿莴面上带了点愤怒,冲江庭雪道,“这是我写给争鸣哥哥的信!为何会在你手里?” 她话问出口的那一刻,也瞬间明白,自是江庭雪让人盯着她,连外头接近她的人,也被暗中盯上了。 江庭雪冷冷看着阿莴,不答反问,“你争鸣哥哥?那你的庭雪哥哥呢?他怎么办?你就不管他了?” 阿莴愤恨道,“为何要如此问我,我的心上人是侯争鸣,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是啊,我知道的。”江庭雪眉眼愈加地阴晦,“你心心念念的,只有侯争鸣。江庭雪这儿,你何曾在意过他一分,何曾愿意喜爱他一分?” “你总这般迫我,要我如何喜爱你?”阿莴紧紧捏着手中的信,“你将我关在这儿,不许我出去,夜里还总要与我亲热,可我分明还未嫁人,就要与你如此。” “如今,连我寄出的信也要管着了。我如同你关在笼里的鸟儿,你这般待我,要我如何喜爱你?” “若非你我之间尚有余地,我只怕要恨死你。” “恨我?”江庭雪冷笑数声,因阿莴脱口而出的这番话也动了怒。 他冷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这般费心待你,还是只能得你一个恨字?” 他忽然站起身,就朝阿莴走去。 阿莴见他黑沉着脸走过来,不知他想做什么,又恼又惊又怕。 她捏着自己的信,步步后退,“对!我不会喜欢你!江庭雪!你别总做梦叫我喜欢你了,我如今讨厌你!讨厌得很……” “很好!”江庭雪站定在阿莴面前,面色阴沉至极,“既如此,我想我也不必要再与你约定些什么。此次侯争鸣来了,你也别去见他了。” “往后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差事忙完,跟我回家。” “你!你敢!”阿莴惊震地睁大双眼,不敢相信江庭雪竟反悔了。 她还要再同江庭雪说下去,江庭雪却不欲再同她说,转身就往屋外走。 阿莴追了出去,“你这是要食言了?江庭雪,你反悔了?你不带我去见争鸣哥哥了?” “对!”江庭雪走到屋檐下,飞快地穿好鞋,“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阿莴,纣县此行一了,你就等着嫁给我吧。” 江庭雪骤然丢下这番话,却似晴天霹雳,砸在阿莴头上,令阿莴惊呆当场。 先前的怒火还未散去,又被他此刻的惊言吓到,阿莴站在那儿怒声道,“江庭雪!你竟是这般的人!你反悔了,你竟反悔了!你骗了我……” “你若要食言,往后我也不会再顺着你,你再别想有那好事给你!” “再别想?”江庭雪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冷冷看着阿莴,阴冷道,“你错了,阿莴。往后,我不仅要与你有那好事,我还要你给我生儿子。” “一个儿子不够,十个八个我也要。不信你且等着,看你后头如何乖乖做我的人,做我儿子的娘!” 江庭雪说完,拉开院门,狠狠一摔。 “嘭”的一声,院门撞击发出巨响,吓了阿莴一跳。 郎君的身影已然消失,阿莴站在屋檐下,望着这一切,又惊又怕,一个人无助地哭起来。 她未料江庭雪竟反悔了,要强行娶她,还要她给他生儿子。 她害怕不已,一个人待在这地界,躲不开又逃不掉,不知该怎么办了。 江庭雪走出了屋门,心中满腔的怒意难以按下。 这阵子,为了纣县赈灾一事,他费尽心神,不知如何劳累。 如今已不是想要办成父亲给的差事这么简单,而是涉及到纣县这儿万余民众的生死。 上头显见就是不打算管纣县这儿的事,贵人们都不缺粮食,怎会知饿肚子的滋味? 这趟差事,朝廷要的就是他们自己去想法跟民间要粮赈灾,无论借也好,花钱买也好,抢也好,总之,不会开放粮库里的粮。 他是无奈之下去往火罗国想法子。 火罗国,那儿是那般好去的地方?是可以儿戏的事? 说不得他的小命都要丢在这一次的差事里,而她,何曾关心过他一分? 是了,此行他若真死了,她便真的可以快活地去找她的侯争鸣,美美过她的日子。 江庭雪怒气地想着,还没走几步,便听到院子里阿莴哭泣的声音。 小娘子哭声不大,但夜色下安静,江庭雪听得清楚,阿莴哭了。 他阴怒着脸,原不想搭理。 他何曾这般费心行事过,何曾如此哄过一个人? 哄了这么久,结果人家还是瞧不上他。 他又走几步,听阿莴的哭声越来越小声,想是不好当着旁人的面哭,一个人在忍着。 江庭雪黑着脸停下脚步,就站在那儿听阿莴逐渐低下去的哭声。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几近听不到,江庭雪再忍不住,转身走回去。 阿莴果然还站在屋檐下,果然压低了嗓音,抬起一手遮着眼睛哭着。 小娘子就那么站在那儿吹着寒风,哭得太过伤心落泪,嗓音都哽咽起来。 瞧见这一幕,江庭雪原先满心的怒火,忽然就全消了下去。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抱住阿莴,低声道,“怎么生个气还能气哭自个?嗯?才骂了我几句,这就撑不住场面了?多骂几句再哭?” 是他的过错。 她是胆子小又脸皮薄的人,偏性子还犟,就这么站在那儿,连哭都不敢叫人听见,不知如何委屈。 而此事确实也不能怨小娘子,是他得知她背地里悄悄给侯争鸣写信后,妒嫉烧晕了他的头,使他生怒。 他怒他们相遇得太晚。 怒他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炙烈地喜欢。 更怒她始终喜欢着侯争鸣,连一分位置也不肯分给他。 其实他何必生怒,他只需要再耐心一些。很快,小娘子自己会瞧见,她的心上人如何意气风发,迎娶贵女春风得意,而她又是如何死心绝望的。 见江庭雪回来,阿莴哭着用力挣脱开江庭雪,她连连后退,就是不肯让江庭雪碰她。 “侯争鸣一事是我不对,我没说明白,令你错听成他会来,更没料到你心切等了几日。” “拿回信件也是我不对,我只是以为那女子对你有不轨企图,这才要看一眼,没料到是你寄出去的信。” 江庭雪身高腿长,将阿莴堵在了屋角,到底抱住了她。 他将阿莴一把打横抱起,走进屋内坐下,低声又哄道,“我现在告诉你,侯争鸣没来,那日即便我带你去驿站,你也不过空欢喜一场。” “可眼下我知道了,你心心念念的,就盼着这事。那好,往后此事我便也记挂在心上,比你更在意此事。” “而我也一直是答应你的,只要他一来,我立时带你去见他,此话我从未反悔过。” 江庭雪低声妥协,好言软语给阿莴赔礼道歉,阿莴却听得愤恨。 她不理他,就那么低着头抽泣,不回应江庭雪的话。 江庭雪忍不住抬手帮阿莴擦去泪珠,又亲了亲阿莴脸蛋,继续轻声哄下去。 “我何时会对你食言了?我怎舍得?可你倒好,防着我,背着我就往外寄出信,不能同我说一声?” “这便罢了,我累了几日,刚回到家,一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迎上你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多伤我的心。” “还要天天在外头跟我撇清干系,说你是我这儿的客人?客人?什么客人能得我这般费心哄着?何况你在我这儿,从来不是客人,你知道的,是不是?” “不说客人,那是什么?”阿莴抽泣着,总算开口反驳他,“明明我同你,就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全是你自个一头热。” “好,是我自个一头热。为向你赔罪,过几日我得了空,亲自带你去驿站一趟,嗯?” 江庭雪依旧抬手帮阿莴擦去眼泪,“眼下不让你出门,还不是为着你的安危着想?如何就是我关着你了?” “你知道的,纣县这儿虽是胡羊打头领着山匪,可这儿也盘踞着各地的亡命之徒,这些个人,可不一定肯乖乖听话。” “你就没想过,纣县这儿人马皆可作货物,你一个漂亮小娘子,出现在这儿,到时你就去门外看一眼,却被旁人盯了去?” “不怕贼来就怕贼惦记,你说说,你是不是好好的,就给自个多添了份麻烦?” 阿莴听到这儿,渐渐止了哭泣。 她依旧面色不好看,坐在那儿依旧不搭理江庭雪,江庭雪愈加好言好语安抚道,“等我忙完了,亲自陪在你身侧,到时你想去哪儿都行,我定都应允下来,如何?” 阿莴想起江庭雪刚刚说的话,愤恨道,“可你方才还说,要我往后给你生儿子,一个不够,十个八个你也要……” “我那都是气话。”江庭雪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阿莴的脸。 想到阿莴以后会给他生儿子,他立时有些心痒难耐,越发地软下声,“我一回来,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你就说那些个话下我颜面,还不许我也恼了?” “我倒是想娶你,让你给我生儿育女,可你不愿意啊,我还能把你绑上花轿不成?” 许是江庭雪一直好言好语,又这般赌誓一般的保证,阿莴满心的气怨逐渐消散。 他那番话都是气话就行,他还遵守诺言,要带她去见争鸣哥哥就行。 阿莴抬起泪眼去看江庭雪,“可争鸣哥哥究竟何时能到这儿?难道你就没收到一点消息?我真的很想见他,很想回家了。” 纣县这儿,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知,可朝廷至今还未下来新的消息,我也没办法。” 江庭雪低声道,“如今我也很想探知朝中消息,省得你日日对我念着此事,令我头疼心烦。唉,这侯争鸣,究竟何时才能来这儿?我可真盼着他来啊。” 话说至此,阿莴吸吸鼻子,知道此事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连江庭雪都不知道的消息,她还能如何?只得继续等下去,等侯争鸣过来。 “那我的信……”阿莴终于消了点气,她还是想放一封信在驿站里。江庭雪好笑道,“我马上就要带你去驿站了,何苦还要多累一举?” “那,那个静娘……”她还是抱着一丝打算,想将静娘顺理成章带进屋里帮她的忙。 未料江庭雪一口回绝,“这个便罢了,什么外头的人都领回家?嗯?想要婢女,等咱们回了家,家里多的是。” 傻姑娘不知那女子的用意,他却知那女子的心思。 敢冒着山贼之险,横跨几个村子和风雪找过来的女子,其心肠与手段,不知如何狠硬,更不知在将来时会如何用在阿莴身上。 他是既不耐给自己多添事端,也不会给阿莴身边放这么个人。 “谁同你回家,谁想要婢女。”阿莴抬手擦擦眼泪,身子一挣扎就想下去。 江庭雪却好笑地看她,将她抱紧在怀中,不让她走,“怎么哭得越看越像只兔儿?还是只气汹汹的小兔儿。” 江庭雪低下头再道,“肚子不饿?里头装的都是气罢,撑也撑死了。” 他说到这儿,伸手去摸阿莴的肚子,“我摸摸看,里头是不是都是气,不然怎么今日我一回家,全撒给了我。” 阿莴听到这儿,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一掌拍开江庭雪的手,起身下了地。 周管事见厅里气氛和缓起来,这才进屋里道,“二郎,饭菜都已做好,可要上菜?” 江庭雪仰面看着阿莴,“江莴莴,咱们能开饭了吗?小人听你命令,嗯?” 今夜江家的阴云过去,这一方小天地里,又是和乐融融的气氛。 待得阿莴二人吃完饭,江庭雪坐在浴桶中,照例是让小娘子来帮忙擦背。 如今为江庭雪擦背,阿莴已是很熟悉。 她手中巾帕一寸一寸擦拭过郎君硬实的肤,刚擦完后背,要擦前胸,江庭雪却伸手将小娘子拉进木桶里,捏着她下巴就要吻她。 “强抢民女?”江庭雪一边吻着阿莴,一边脱去她衣裳,冷森森道,“江莴莴,知道‘私德不堪’的人,如何‘人后无仪’地‘强抢民女’吗?” 阿莴料不到江庭雪还记着这一事,预感到他今夜又要对她下黑手,阿莴心慌就要站起身。 “……不,不想知!……唔!” 阿莴话都未说完,郎君动作太快,已狠狠按住阿莴,令她动弹不得。 炙热的吻印进来,又反复碾磨着她,阿莴被迫仰起头,任郎君吻着。 舌尖扫过每一寸地,掌心之下游走着火热,令阿莴浑身逐渐软下去,慢慢的,先前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那股神秘的、陌生的、令她无法自控的感觉,漫了上来,使她呼吸略微急促,脚趾也蜷了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分明先前被江庭雪这般碰时,她只要像根僵硬的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就好,她甚至也未曾感觉出这样的亲昵有何处叫人愉悦的。 然而今夜,她却再一次感受到这股神秘的感觉,令她再次逐渐渴望些什么…… 阿莴极其困惑自己的变化,只觉那浑身四处隐隐的一股酥软之感,好似有人拿着柳枝在她身上轻拂流连,使她肤上泛出丝丝痒意,又逐渐痒至心内。 她到底怎么了呢? 阿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 她就这么仰着头与江庭雪相吻着,浑身已软得有些撑不住,慢慢倚靠进郎君怀中。 她两眼不由闭上,只觉呼吸间头脑里好似没了空气,有些懵懵的,令她什么也不想去思考,只这般顺从地与江庭雪亲近就好。 越来越强烈的舒适袭来,阿莴忍不住发出些许细碎的呜咽声,整个人也有些不安地颤动起来。 江庭雪敏锐地察觉到阿莴的变化,他一时再难耐住,将阿莴从水中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咱们到床上去!” 阿莴眉眼泛着红,轻轻喘着气,有些迷茫地靠在江庭雪的怀中,由着郎君抱起自己进了屋。 郎君已压了过来,阿莴仰起头,张口任郎君吻入。 夜灯深深,四处静谧安宁,唯有一屋里响起轻微的喘息声,窸窸窣窣的。 正文 第9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次日一大早,胡羊便派人送来一车车的财物,这些财物,都是胡羊先前搜刮抢夺纣县富户们的财物。 前几日江庭雪跟他去挑财物,挑了整整一日,才挑出了这些在火罗国较为稀少贵重的财物。 当然,再怎么贵重,在这个时候,也是一堆死物,哪有粮食珍贵。 胡羊亲自来了江庭雪的屋前,二人一同当面清点好财物,江庭雪命人收下,而胡羊冷面道,“你若敢戏耍我,可别怪我回头找你的麻烦。” 江庭雪淡笑着,“我倒是希望胡兄能在此期间,看好自己的手下,别叫他们出来,伤了你我的和气。” 胡羊又冷哼一声,“纣县这儿不止我这一个山头,我能管住我的人,可管不住其余山头的人。” 但胡羊手底下的山贼是最多的,只要胡羊不下令闹事,剩下的山贼,江庭雪的护卫可以对付。 江庭雪微微一笑,“如此,便等我的好消息。” 等胡羊走后,阿莴好奇地走出屋子。 看着院子外一车一车的财物,她惊讶至极,忍不住问江庭雪,“怎么这么多银货?哪来的?” 江庭雪将阿莴搂进怀中,低声解释,“山贼头子给的。先前我与你说过,纣县这儿有个叫胡羊的流寇,是这儿的山贼头子,瞧见方才那打头的郎君了?就是他。” 这是江庭雪第一次在屋外,这么光明正大地抱着阿莴,阿莴耳尖红了起来。 知道自己挣不开江庭雪,又有些恼他总这样不顾及面上,装也不肯装一下客气,阿莴只得又恼又有些心虚地看一眼周围的人。 见大家都没看到她这儿,阿莴这才稍稍安心,继续吃惊地问,“江公子,他为何肯给你这一车的银钱?” “因为我要去火罗国买粮,管他拿钱。”江庭雪看着长长的车队,只怕这一车队的银钱都不够。 人力有限,先带回多少是多少吧。 他继续道,“这几日我同他商量好,我去买粮回来,他管着手底下的人,不许匪贼们闹事……” “不能去南方买吗?”阿莴愈加感到吃惊,“我们村今年的粮收也很好呢。” 她离家前,父亲就在家里说过,家里今年收成还可以。 “你不知南方现在的粮价贵至何地,可比去火罗国买还要吓人。”江庭雪道,“更何况,如今想从南方商人的手中买到粮食,可非易事。” “那我给家里写信,让我爹在村里问问……” 阿莴话还未说完,江庭雪忍不住笑了,“那几口米,就给你们村里人留着吧,后边可还有大半年要吃饭。” 阿莴只得看着这一车车的金银珠宝,被送进隔壁院子里摆放着。 江庭雪低声道,“外头冷,进屋里烤会火。一会洪运要来,我大约这几日还要出门忙。” 听到洪运要来,阿莴立时进了屋。 胡羊如约送来了财物,困扰洪运的难题解决了。 得知江庭雪那儿已拿到银货,不一会,洪运急急赶来,再次与江庭雪商量着事。 “小侯爷,胡羊这么快就把钱财送来了?” “送来了,季将军那儿怎么样?”见洪运找过来,江庭雪一边同洪运说着话,一边把货物清单递给洪运。 洪运看着清单,“季将军那儿要挑好点的人手跟你去,大约也就是这几日的事,等等……” 洪运说到这儿,微皱起眉,“这单子上的货物,只怕买不了什么粮啊。” 大沅内如今粮价高涨,火罗国也受到了影响,尤其是中原的人过来买粮,火罗人绝不会低价售粮。 而这份清单上的银钱,倘若是按寻常粮价来买,自是不错,但若按现在这每日高涨的粮价来购,便买不到多少粮了。 洪运抬头看着江庭雪严肃道,“火罗国早已得知我大沅今年粮食歉收,倘若你要去买粮,他们定会趁火打劫,趁势把粮价抬高,你这,你这银钱,怕是不够啊……” “别担心。”江庭雪淡声道,“洪大人,我若能活着回来,定是能按原价带回粮。” 江小侯爷这话的份量,只有洪运清楚如何沉重。 他忍不住沉默下来,最后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江庭雪肩膀,“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小侯爷。哪怕事情不成,哪怕火罗人闹了过来,我也一定会给你撑腰,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好。” 自胡羊送来银钱的那日后,临近出发,江庭雪开始变得很忙,而他每日归家,也越来越晚。 有时夜至深沉,阿莴都睡着了,却总是迷迷糊糊在梦中,察觉到有个人深夜才回到家,他疲倦地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入怀中。 阿莴轻皱起眉,潜意识对这个强势的怀抱不满意。然而,对方身上常有的气息,又似乎是她很熟悉的。 因为熟悉,所以也令人有些安心。 也因此,阿莴在睡梦中,会比清醒时,更依顺地躺在那个怀抱中。 天亮之后,她睁开眼,床上又总是她一人,夜里的安心似是梦。 江庭雪依旧在外,忙着去火罗国的事。 因着江庭雪这一行极有可能遇上危险,洪运这几日都在联络边关的接伴使,为的就是万一事情不成,江庭雪人在火罗国,也能有大沅接应的人带他走。 等各方接洽都准备好后,江庭雪抽了个空突然去问洪运,朝中大人到底会不会过来纣县的事。 “我依旧不曾收到过什么消息,”洪运有些疑惑地看着江庭雪,不知这个节骨眼上,江庭雪这么关心此事做什么。 “我倒是盼着上边能派人下来,看看咱们这竟还滞留了这么多的乡民,官府里却无一粒粮食赈灾……” 江庭雪确实担心,在他出发后,侯争鸣会在这个空隙里过来。 此刻问了洪运,见洪运依旧并未收到任何消息,他放下心,淡笑道,“那或许是我听错了。” “你在哪儿听到的这话?”洪运追着问,“这会不说冬雪之路,车马难行,便是北漠一带的山贼先前闹得如此厉害,有哪位大人这般不要命,要过来咱们这儿送命?” “*再说,官道上积雪覆没,石堆拦路,朝廷真派了人来,他们也是一路波折难行……” 洪运不住感慨着,江庭雪却安下了心,了不得他走之前,让周叔把阿莴看好,别叫人跑出去见侯争鸣就是。 许是得知胡羊的财物送来了,季将军很快也派人来通知江庭雪,他已经挑选出合适的精兵,可以跟随江庭雪一同去火罗国搬粮食,让江庭雪去点人。 江庭雪还在和洪运商量着,听监军韩大人此刻已经带精兵到了驿站,江庭雪便与洪运一同去驿站。 看着各个身手不凡的精兵们立在那儿,洪运出声道,“可否每人展示一番武艺?” 将士们齐声应可,而跟随而来的监军韩大人,却疑惑地问江庭雪,“小侯爷,你此行去火罗国搬粮,可你一不知道火罗国的粮库在哪,二来,那么多的粮,你怎么带得出边关?” “粮库可以打听,至于运送。”江庭雪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出列,就在各位大人面前展露身手,他淡笑道,“若拿到通关呢?” “那是粮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韩大人还是不相信,“这个节骨眼粮食最贵,火罗国的军官也不是傻子,肯给你通关,肯放行你带走这么多的粮食,除非你留下高价的钱。” “是啊,看来我只能碰碰运气了。”江庭雪最后道。 江庭雪动身的日子,就在眼前。 一连几日不停轴地忙,今夜,江庭雪总算提早归家。 周管事却急急寻了过来,拿着手中账本对江庭雪道,“二郎,现在咱们手里剩下的粮,老奴算来算去,最多只能撑个七日。” “七日?”江庭雪微微皱眉,出发到火罗国需要时间,造势也需要时间,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也需要预留出时间应对。 他摇摇头,“七日太短了。” “这……”周管事低头看着账本,想了想又道,“那就减去一少半的粮米供给,也停掉供应馒头,如此的话,大约能够灾民们吃上十日。” 十日也许够了吧,江庭雪长呼口气,“知道了,我尽量十日内赶回来,你把各处被子衣物留一批在手里,等我带回粮食后,先前各处的百姓,可能也全部回来了。” 到时,会有更多的人要被子布帛过冬。 “是,奴必保证,让这些流民饥有食,冻有衣,不叫他们冷着病着。” 江庭雪点点头,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周管事见此,也仰头看着新的一轮飞雪落下,他感慨起,“下雪了。” “下雪好啊,”江庭雪淡声道,“虽然冷,但还是好啊……” 江庭雪进屋的时候,瞧见阿莴正趴在桌上描图,这是江庭雪这几日给她带回来的画本。 那画本上,只有黑色的线稿,大抵都是仕女图,阿莴只需要按自己喜好,给那些个仕女的裙子,涂上颜色便好。 阿莴今日在家中,好好涂了好几张画,她很是满意自个的作品。 江庭雪眉眼带着笑意,径直走过去,就站在阿莴身后低头看着。 “画了这么多张?”江庭雪出声问。 他方才在屋檐下,同周管事说话的声音,阿莴已经听见,知道今夜江庭雪提早回来。 小娘子“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涂着画。 江庭雪伸手去拿阿莴的笔,搁置到一旁,又将她抱到自己怀中坐下,“不画了,夜深至此,咱们今夜好好歇息,明早我就要出发去火罗国。” 正文 第9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明日就出发了?”阿莴转头看他问,“原先不是说还有几日?你们可准备好了?去那儿可会有危险?” 阿莴虽然不知道江庭雪出这趟远门会遇上什么事,但阿莴能猜到,此次出行并不轻松。 单看江庭雪每次回来,都眉头紧锁地与周管事、敏行商量些什么事,阿莴就知道,江庭雪遇上了难事。 她不知道江庭雪这一趟出行,非常危险,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把命丢在那了。 朝廷的物资迟迟不曾派发下来,纣县这儿还遗留了两万名流民,边关的禁军不管这些民事,只关注边关敌国的局势,江庭雪不能不行此险招,前往火罗国“借”粮。 今夜是小娘子头一回关心起江庭雪的事务,难得小娘子肯上心他的事,江庭雪有些愉悦。 他微扬眉,低声道,“且放心,我不会有事,很快就能回来……” “我才不担心你。”阿莴猛地转身,别开头不去看他,江庭雪一把将阿莴打横抱起,“晚了,江莴莴,咱们歇息。” 次日,江庭雪扮作商队头领,领着一队精兵,出关了。 敏行也跟着江庭雪出发,纳言和陈蝴则留下,江庭雪把这师兄妹二人留下,守着阿莴那一头。 江庭雪走后,一连几日,屋中都是静悄悄的。 周管事担忧不已,连着几日,时不时跟阿莴叹气道,“二郎这一趟危险呐,他要办的事,太难,都是如今时局不宁给惹的,都是家主……唉,叫他一个小侯爷,去做这般危险的事。” 阿莴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周管事叹气,听周管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给阿莴说了,阿莴这才知道,原来江庭雪这一趟去火罗国,路途很可能会遇上凶险。 念叨完这一行可能会遇上的不顺,周管事又继续和阿莴念叨着江庭雪的过去,道他家公子小时候是多么可爱活泼的一个孩子,后面逐渐变得沉默,安静,因为他上头有个出色的大哥。 又道江庭雪的父亲因此看不到他,对江庭雪要不要考取功名很无所谓,因为江家有个能指望的大哥呢! 而江庭雪的母亲,却因此怨恨起他的大哥…… “大郎心里还是有我们二郎的,总是私下来找二郎玩,二郎也愿意同大郎说话,可有什么用。到了主君考查二人功课时,主君总是夸赞大郎,无视我们二郎。” “可大郎大我们二郎十岁,功课能不比弟弟好吗?可怜我家二郎,一辈子被大哥压着,到现在主君都瞧不见他。” “其实我家二郎心性一点也不坏,他只是习惯闷着自个,不常能在意旁人。他现在倒很在意四丫姑娘,我知道姑娘你不愿,可说实话,老奴心里却很高兴。” 周管事说着劝慰的话,阿莴心内却气愤地想着,江庭雪心性哪里好了? 他把她带来这儿,突然之间就露出真面目,欺负着她,若非他还有点良心,她定是要恨他一辈子的。 周管事还在说着,“我家郎君从前可没喜欢过小娘子,一个也没有。他十六岁时,主母原本给他屋里放了个通房,他不喜欢,三年了,硬是不碰那通房,逼得那通房去我们主母面前,自请嫁人。” “他是连一丝将就都不肯,可他现在却很喜欢你,他有个在意的人也好,总算有点活气的样子。” 阿莴再听不下去,愤恨开口道,“他才不好,他虽然教我念书,可他一把我带到这儿就变了,忽然就欺负我,他与从前再不是一个样……” 周管事听着阿莴的埋怨,微愣一下,他着实未料阿莴竟是如此天真可爱的小娘子,几句话便能套得她的心思。 这下可好了,周管事知道阿莴埋怨江庭雪哪点,更加卖力地对阿莴说江庭雪的好话。 “害,二郎就是这一点不好,他是因为太喜欢四丫姑娘了,不懂怎么待小娘子好。这事等他回来,我真得说他几句。四丫姑娘,你千万别恨我家二郎,他啊,还不懂,才这么伤你心的。” 阿莴将头转开,听不进去,周管事又道,“四丫姑娘,你放心,我家二郎最是重情的人,他瞧上你,定会给你一个名分,绝不会亏了你,你放心跟着他就是。” 周管事说着这话,阿莴却知道,江小侯爷瞧上她,要给她个名分,不会太难,可他能给什么名分? 不过妾室罢了,她才不稀罕。 阿莴还在想着,周管事忽又口出惊言,对阿莴道,“虽然我家主母已为二郎相中郡主,但以二郎心性,他即便是将来尚公主,也会想出法子安置好四丫姑娘的……” 周管事本意是为了早些告诉阿莴一些实情,好叫小娘子提前有个准备。阿莴却大惊站起身,近乎怒道,“什么?原来江庭雪已有相看好的亲事了?!” 周管事吓了一跳,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此事是主母潘婉莹一厢情愿而已,江容瀚与江庭雪都不同意,是以此事并未定下。 于江容瀚而言,本朝男子尚公主,几乎就算是断了仕途。他虽已有了个大儿子极有出息,也还是希望小儿子有前程似锦。 于江庭雪而言,便是全然不感兴趣一个小女娃。 早在郡主还很小的时候,潘婉莹便生出如此念头,可江庭雪大郡主十一岁,怎会将这个小女娃看进眼里,怎会答应? 耳边是周管事还在辩解的话语,阿莴心头却莫名泛起一股恼怒之感。 他既已有门相看好的亲事,便不该来碰她。 对他而言,此事之后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转头照样可以迎娶小娘子过他快活日子。 对她而言,此事却在她心中,到底留下痕迹。事关她清白,她不能不受影响。 怪道江庭雪先前肯同她那般商量,说什么不碰她清白,原来他不过是为寻个乐子。 想到这一路,江庭雪把她当作消遣的玩物,阿莴心头一股怒火便涌了上来。 阿莴愤愤起身回了屋。 然而她进了屋,却又冷静下来。 实话说,得知此事,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她该高兴。 江庭雪将她视作玩物,便不会对她上心,等后面他们差事忙完,他会痛快转身离去,不会再继续扰她。 而她自己,始终都只喜欢侯争鸣,只要江庭雪肯放过她,到时候,他娶他的小娘子,她则好好同争鸣哥哥过日子,他们再无瓜葛,各自安好。 如此难道不是最好的? 想到这儿,阿莴缓缓呼出口气,平静下来。 不知争鸣哥哥那儿如何了。 阿莴忍不住思念起侯争鸣,她便在这种期盼里,数着日子,每日和兔子玩,看书,习字,等侯争鸣来。 可惜侯争鸣始终不曾来纣县。 一晃,一月上旬悄然而过,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 朱城里,侯争鸣也有了盼头。 他马上就能北上去纣县找阿莴了! 侯争鸣自秋闱放榜后,抵达朱城,没多久便在朱城病倒,他这一病倒,却让一个人记挂着。 谁?工部侍郎朱远也。 侯争鸣刚考过秋闱后不久,那一夜,侯争鸣曾书写过的手稿,被江庭雪命人悄悄放在朱远也的桌上。 等朱远也看见时,很是高兴,道今年工部又将能人辈出。 他的一番话,却引起女儿朱婄惜的好奇。 这位朱小娘子,自小便跟着父亲,去各地农田探查粮作田地,对于父亲的许多事,她总是能知道一二。 此刻见父亲难得欣赏一位学子,朱婄惜拿起桌上其余的手稿,低头看起来。 看着看着,朱婄惜也对这陌生的手稿主人,生出好奇之感,“爹,此人倒是有些意思,知道粟多利国富,却也说粮盛则米贱。” 侯争鸣在手稿里写下的观点无数,朱婄惜看完笑一下,“他倒是看得明白,不知此人今年几岁。” 朱远也道,“正因他年轻远见,我才觉得江山后辈,才能辈出。”朱远也摇了摇手中的卷子,“这侯争鸣,今年才十七。” 是的,侯争鸣考秋闱的这阵子,迎来了自己十七岁生辰。 十七而已? 朱婄惜大吃一惊,心中对侯争鸣的好奇愈加浓盛。她抱着朱远也撒娇道,“爹,等这位学子今年入城参加春闱,你可要带我见他一面,我也想看看,能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怎样个郎君。” 朱远也答应下来,岂料,没过多久,朱远也私下听说,侯争鸣竟落榜了。 虽然还未放榜,但朱远也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亲自请了罗约吃饭,向罗约要这名学子,罗约倒也给他面子,回去就让人把侯争鸣的名字添上。 侯争鸣由此中榜。 又过了没多久,朱远也便听说了侯争鸣进朱城后,因水土不服,病倒在书舍的消息。 朱远也决定亲自去看这个少年郎,朱婄惜得知后,也要跟着去。 她扮起男装,假作男儿,跟随在朱远也身后,去了一趟书舍。 侯争鸣万万想不到,他初来朱城,便引来了工部侍郎的重视,他很是感动,病中从屋里走出,与这位朱大人相见。 谁也没料到,侯争鸣因人在病中,面色憔悴苍白,他就这么披着件外衫,有些虚弱地坐在一侧,同朱远也斯文谈话的模样,竟一下击中朱婄惜的心。 朱婄惜自小便似男儿的性子。 她从前瞧不上文弱书生,却万万没想到,她见过了豪爽健朗的男儿,竟在今日,对这般淡然处之的侯争鸣,一见钟情。 自此,朱婄惜便时常女扮男装来找侯争鸣玩。 侯争鸣不知朱婄惜是女儿身,以为她是朱远也的儿子,便也肯与朱婄惜时常约着读书习字。 两人之间聊得倒越发地好。 因侯争鸣备着春闱的事,总是在书舍里埋头用功念书,后来朱婄惜便每日以男儿身找侯争鸣一同念书。 如此两人天天相见,念书时,又总会被对方的才情折服,朱婄惜夸赞侯争鸣读书渊博,侯争鸣赞朱婄惜见多识广。 一来二去,两人聊得愈发地投缘,偶尔闲暇时,还会聚在一起喝酒,谈天说地。 直至这一日,侯争鸣在浴室冲凉,朱婄惜不知情况,冲了进去。 朱婄惜大惊之下,就要夺门而逃,侯争鸣却觉朱小郎君总是有些不对,笑着一把抱住她道, “朱弟,怎么每次来找我,都羞于见我寝内?” 朱婄惜心跳快得不行,只觉自己一颗柔软的心也被侯争鸣搂进了掌心。 她慌张转身,扬手甩了侯争鸣一耳光,喝他“放肆”,便挣脱他跑了。 侯争鸣就那么被朱婄惜打愣当场,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连几日,朱婄惜不来找侯争鸣,侯争鸣也不觉如何,始终专心念自己的书。 朱婄惜却自那日起,害了女儿思,总日夜思念侯争鸣。 过了几日,朱婄惜总算又鼓起勇气去找侯争鸣,打算同侯争鸣说清,她是女子的事。 岂料,这一次,她还未开口,却骤然得知,侯争鸣在家乡,竟有位未婚妻。 简直像晴天霹雳,朱婄惜被此事震惊当场,她看着侯争鸣说起未婚妻时,一脸幸福的模样,一时狼狈而逃。 她也想过就此不再去见侯争鸣,可小娘子已然思情,怎按捺得住这股思念? 更何况,随着朝堂政变,流民四起,战事随时可能再起,朱婄惜见到这般景象,骤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喜欢侯郎,更该在这乱世里,叫自己每件事都得到快活才是,她愿与那位农女公平竞争。 朱婄惜的近身女使听到这个打算,也很赞同,“我们小娘子多好的人,怎会比不过一个小农女,只怕那小农女不肯放手,倒叫侯争鸣难办。” 朱婄惜这才想到这一处,她沉思片刻,笑一下,“也无妨,小农女想必也没有什么见识,到时候送几箱银钱珠宝给她,她也就愿意放手了。” 朱婄惜又恢复了天天去找侯争鸣的日子。 许是二人关系太好,引起了书院里其他人的妒忌。 又是一日,侯争鸣送朱婄惜离开后,返回自己屋里,却在经过一间房里,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的事。 “那侯争鸣运道真是极好,他一个本来落榜的人,竟还能靠着朱大人的关系上榜,我说他哪来的手段,这阵子我可看明白了……” “你可别说了,他现在不是同朱大人家的小郎走得很近,人家啊,不仅得朱大人赏识,也得朱小郎的亲近呢!” “嗯?朱大人有儿子?我怎么听说,他就一个女儿……” “是儿子,我们都见过那小郎,生得白面文弱,连朱大人都说那是他儿子……” “哦,许是我打听有误……总之,侯争鸣这厮,真是好运气,他这一上榜,不知挤掉了谁的名次……” 侯争鸣大吃一惊,悄悄走到屋外侧耳去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秋试,原定是落榜的。 若非他的文章被朱大人赏识,他此刻断然要打道回府,重新备考三年之后的秋试。 三年又三年,他家境况那般糟糕,可撑不起让他一直读书。 一想到这种境况,侯争鸣后背不由渗出层层冷汗。 他还以为是他少年才学,博得自个的前程,原来还是得先得权贵者的青睐才行。 而自己曾经与此等前程失之交臂的事,也叫侯争鸣后怕不已。 不,他不能失败回去,家中贫困至此,他必要抓住每一份时机。 也是自这天起,侯争鸣再见到朱婄惜,便不能以平常心面对朱婄惜了。 他虽还是喜欢同朱婄惜谈天说地,态度里却也多了一点小心翼翼,凡事都顺着朱婄惜。 郎君谨慎有礼,反而叫朱婄惜更加喜欢他,只觉侯争鸣性子好,脾气好,哪儿都好。 随着流民之势越来越严峻,赈灾与重建家园的事也迫在眉睫,朝廷之争也越发的厉害。 原本江容瀚已将罗约逐出朱城,整个大沅朝堂近乎是以江容瀚马首是瞻。岂料就在这时刻,官家病重之中,竟想起了罗约,想要召回罗约。 官家这一声令下,激得朝堂纷争四起,而随着罗约的即将回归,江容涵心生不满,他暗中下令,各路关卡阻拦罗约回来,罗约的旧日手下却极力护着罗约返回,几方人马之间斗争愈发的激烈。 正文 第10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朱远也站在这漩涡中心,心生忧虑。 最后,朱远也又开始借着去各地视察,躲避这一场党争之乱,顺便瞧瞧现在的农田情况。 也是这时候,侯争鸣收到了来自平隍村的信。 除了侯母托人写给他的,还有阿莴爹娘托人写来的一封信,道阿莴自得知侯争鸣病倒后,独自偷跑出家,来朱城找他了。 可阿莴走错了方向,竟错过朱城,一路去了北方边关地带。 阿慧让人把阿莴先前寄来的信,抄录上边的地方,写给侯争鸣,道阿莴寄来此信后,再无音讯,求侯争鸣去北方找到阿莴,带阿莴回家。 侯争鸣大吃一惊,看着信封日期,算一下阿莴此刻早已到了北方边关地带。 北方边关地带,那是什么好去处?那可是今年大沅流民匪贼开始之地。 只怕阿莴那儿已经有难,想到这里,一时侯争鸣急得不行。 这件事也被朱婄惜得知,朱婄惜略有惊讶,道,“想不到这个小农女,还有点胆气。可她这么来找侯争鸣,只怕侯郎要因此感动。后面我要比下她,有她这份恩情在,只怕很难。” 朱婄惜便做主去帮侯争鸣打听阿莴的消息,她来问阿莴的姓名模样,侯争鸣对此很感谢她,把阿莴的一切都跟朱婄惜道来。 朱婄惜听到阿莴竟连个姓氏也没有,一时又略微放心。 一个如此的农女,大字不识一个,不该是她朱婄惜的对手。想到这,朱婄惜又安心地陪在侯争鸣身边。 没过多久,朱婄惜便同侯争鸣道,她父亲准备去北方视察农田,到时,她会帮侯争鸣争取名额,侯争鸣或能跟着一同前往北方。 侯争鸣得知朱婄惜竟肯如此帮自己,又算到这一趟出发,定能赶在春试前回来,侯争鸣愈加地感激起朱婄惜,心里把朱婄惜当成好兄弟。 谁知,就在即将出发的前一日,朱婄惜来找侯争鸣喝酒,侯争鸣因为感谢朱婄惜寻找阿莴的帮忙,同她多喝了几杯。 二人一同喝醉。 次日,侯争鸣在怀中,发现朱婄惜是个女子。 朱婄惜竟是女子! 这一下,彻底吓坏了侯争鸣。 他的中榜是得了朱远也的恩泽,才能如此幸运,可如今他却如此与朱大人的女儿共歇一夜,只怕此事要得罪朱大人。 侯争鸣一时惶恐,不知所措,朱婄惜却对他道,“侯郎,如今我已是你的人,我朱家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也不是那等随意的人家,望你多番思量,衡量清楚利弊再做决定。” 侯争鸣愈加惶恐,他,他分明没有碰过朱婄惜,朱婄惜至此还是完璧之身,可他又确实,搂着朱婄惜这么睡了一夜。 侯争鸣就此陷入自责与纠结中,他向朱婄惜请罪,要朱婄惜责罚他,朱婄惜却看出他的意图,他还是想娶阿莴。 朱婄惜道,“我岂不知你待阿莴妹妹的真心,可你现在已没有这个身份再去娶她。你如今是我父亲的门生,亦是我的夫君,还盼你不要走错了路。若你执意如此,只怕我也不能再念你的情面。” 朱婄惜软声道,“侯郎,你有更好的选择,你的仕途,你辛苦走到的今日,你要就这么放弃吗?” 朱婄惜定要侯争鸣对她负责此事,倘若侯争鸣不肯,朱婄惜或要将此事说给父亲得知。 到时,侯争鸣的前程必受影响。 侯争鸣犹豫再三,思及自己的前程,终究决定选择对朱婄惜负责。 此事传给江庭雪得知时,江庭雪彼时还在边关,闷声低头笑着。 他举着手中的信纸晃了晃,对周管事道,“果真没有人能敌得过富贵的诱惑,侯争鸣自不是那个例外。” 倒是没料到,侯争鸣比他想的更聪明一些,他原先还在思虑,倘若朱婄惜未看上侯争鸣,又或是侯争鸣没答应朱婄惜,少不得他还要另外谋划别的路给侯争鸣。 岂料二人都如此省心,将他心中所想全都做到。 江庭雪漫不经心将信纸烧了,耐心等待侯争鸣亲自拒绝阿莴的一天。 与此同时,平隍村里,阿慧和守财每日都在担心着三丫和阿莴。 阿莴那儿自不必说,她一离开家就再没个消息,三丫那儿的情况,也不好过。 谁能想到,俞知县家,会被一夜清算,连同俞桥在外购置的屋子,也被查封没收。 三丫因未入籍俞家,不算俞府人,她被驱离出家,没地方去,只得暂时回家住几日。 但三丫即便回了家,也不肯认输,她依旧高傲着道,“俞家虽遇上了麻烦,但俞桥说了,此事会过去的,他们家所牵涉的案子不多,等案子清算结束后,他就能从牢中出来。” 阿慧不住摇头叹气,“他家既趟了这滩浑水,往后怎会好过,要我说,你还是就此离开俞桥……”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三丫心烦地说道,转身回了屋。 她当然要离开俞桥,俞家如今落难,此等情况,她不走,难道要陪着俞家死吗? 可她现在名声都已传了出去,再在平隍镇上找下一个人家,已是很难很难。 三丫却不料,这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二丫竟和李拦头的儿子,李进,李捕头,互相瞧上了眼。 可李拦头不是好说话的人,他可瞧不上阿莴一家,又说不动李进放弃二丫,便放话道,二丫想嫁进李家,可以,需自带嫁妆,田地、商铺、奴仆各等财物,才能嫁进李家。 一时之间,二丫愁眉苦脸,阿慧成日也只会哭泣。 三丫撇撇嘴,想若是俞家没有倒台,她倒是能帮二丫这个忙,可惜啊可惜。 几个人各自有烦恼,偏偏阿莴没有新消息传来,一家人还要担心阿莴那处,一时日子很是阴郁。 谁也没料到,俞桥暗中盯上了三丫。他瞧出三丫打算独自脱身,他可不是那等痴情的好男儿,见三丫可以平安抽身,他准备将三丫拉下水。 等三丫最后一次来牢里看俞桥时,俞桥哄骗三丫,道他俞家的事已经快了结了,他很快能出来,他又假装问起三丫的近况,可有缺钱花? 三丫当然缺钱花,二丫的婚事就在眼前,却因银钱发愁,家里天天闹心。 俞桥便指使三丫,想要钱,就去一处屋子地下,翻找地契去换钱。 三丫高高兴兴地去了,岂料,她从那地下挖出来的,却不是地契,而是牵涉进一桩案子里的罪证。 一直找不到这份罪证的官差,早就暗中守候在一侧,见三丫挖出了罪证,所有人冲出来,将三丫带走。 俞桥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事,他知道,这件棘手的罪证迟早会被找出来,他若再担此罪,只怕小命要丢,不如让三丫帮着分担一些罪责,如此,他顶多来个流放之罪,或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三丫并不知情,就这么中了俞桥的圈套。她被捉拿入狱的时候,人都是懵的,不知什么状况。而阿莴一家,得知三丫此事,所有人都吓坏当场。 阿慧吓昏了过去,守财也没有任何法子,只得去求李拦头,李拦头由此越发地瞧不上二丫,厉声阻拦李进见二丫。 冬日到来,三丫被定了罪名,怕是死路难逃,三丫这时才醒悟过来,阿娘当初说的话,全是为她所想。她就坐在牢中落泪,要二丫回去,别对爹娘说出她要被问斩的消息,只道她被流放千里就行。 三丫此刻纵是再如何后悔也没用了。 第一场冬雪纷纷飘下,接着第二场,第三场……一晃就到一月下旬。 江庭雪没有如约归来。 这些日子,阿莴心心念念着侯争鸣,盼着侯争鸣快些来纣县,可惜她始终没等到想见的人。 古怪的是,不知是不是因侯争鸣迟迟不来的缘故,偶尔时,阿莴从睡梦中醒来,反而会恍惚记起江庭雪那一处。 他已经离开多日,他这一次,好似和先前不一样。之前他即便在外忙碌,也是过几日就会归家。 他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 但他在外忙多久都随他,阿莴想,她不会在意他的。 今日至夜深时,阿莴迷迷糊糊将要睡下,忽听院外有什么响动,闹哄哄的。 阿莴披着衣裳走到窗边仔细听着,原来他们的宅院之外,灾民们又开始闹腾起来。 纣县的灾民不是已经安生多日?为何忽然又闹了起来? 有一人站在街上大声道,“先前不是说每日可供我们粮食吃饭,现下给的粮食,却为何越来越少?” 另一人又道,“原先每顿还能得一个馒头呢,现在只有米粥裹腹,没有馒头了。” 阿莴大吃一惊,不知这些日子过去,江庭雪从边关军队里借出来的军粮,已经被灾民们吃得越来越少。 而他,却没按原定的日子归来。 是的,江庭雪原定十日内归来,然而,十日已过,他没有如约回来。 是以眼见粮食见底,为了能多撑一阵子,洪运决定,再减少粮食的供给,看能不能撑到江庭雪归来。 然而灾民们却被这一场灾事饿怕了,见到朝廷大人给的份量不对,大伙纷纷猜测起来,怕不是朝廷大人们,看到纣县这儿的景象难管,想要逃跑了吧? 洪运不住安抚着众人,只道新的粮食就在来的路上,大家不必心慌。 可人人都不相信,就在灾民们闹得越来越大声时,一道冷冷的声音斥喝他们,“吵什么?” “我家主子,已为你们带回粮食,此刻就在返程的路上,想必雪路难行,他带着一队粮食,走得慢有何奇怪?” 阿莴听着这道声音,却再次大吃一惊,这,这声音,怎么好像陈蝴,陈夫子的声音? 她忍不住走出屋子,想去看一眼那门外的女子是不是陈蝴,那女子还在说着,“莫说你们少了馒头,只能喝粥,我们也是一样如此……” 陈蝴还要说下去,纳言忽扯了一下她袖子,陈蝴立时察觉到不对劲,闪身躲进人群之中。 她一下子消失不见,众人都知道这女子是个厉害的角色,有这般厉害之人说话,应当信得过。 灾民们纷纷相互看着,勉强折返回去。 阿莴却已来到院门前,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夜太黑,她看不清,自然也没找到陈蝴。 阿莴想,定是她听错了,陈夫子早就离开了纣县,回朱城去的,怎么可能在这。 想到这儿,阿莴转身返回。 她却不由的,开始担心起灾民的情况,粮食是不是真的不够了?若粮食吃光时,江庭雪还没回来,怎么办? 阿莴有些担心地进屋,却听到周管事不知在和谁说话,声音里满是担心,“二郎迟迟不递回消息,与先前离去时说的不*一样呐,我实是很担心,不知他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管事,你不必忧心,郎君他有祖宗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护卫们与周管事很熟,大伙纷纷低声安抚着周管事,阿莴却莫名地跟着忧心起江庭雪那儿的安危。 虽然……江庭雪总爱欺负她,他已有了门亲事还戏玩她,可是,他也退让了一步,没碰阿莴清白之身,始终给阿莴希望,让阿莴觉得还能挽回局面,嫁给侯争鸣。 也是因此,阿莴也没到彻底怨恨江庭雪的地步,自然也不希望江庭雪出事,她也为江庭雪担忧几分。 夜里,阿莴再次睡下,迷迷糊糊中,她却又听到一阵兵戈交加的声音,奇怪,难道院子外边又闹起来了? 她微微皱起眉,醒了过来,却见眼前一片迷茫之中,有道清俊的身影站在那儿。 阿莴仔细去瞧,看清了那人的脸,居然是江庭雪。 阿莴怔怔看着,看这道消失十几日的身影,此刻站在那儿,竟让阿莴心内生出股莫名的可靠之感。 江庭雪好似正在与谁说着话,他似有察觉一般,忽然转头看向阿莴。 他在看到阿莴那一刻时,原本轻淡的脸上,忽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朝阿莴走了过来,轻声问她,“怎么过来找我了?想我了?” 阿莴一见江庭雪走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慌。她转身就要逃离,可下一秒,她却听见江庭雪大喝一声,“躲开。” 她愣愣间,回过头却看到江庭雪骤然挡在她身前,胸口插着一支箭,而四周一下冒出无数的火罗人,纷纷拔剑要当场杀了江庭雪。 阿莴惊惧尖叫起来,头一回那般急切地喊道, “江庭雪!” 阿莴猛地醒了,她喘着气,坐在那儿,不住发着愣。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江庭雪,她明明并不在意他。 她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江庭雪出事时,他受伤那刻,她竟满心惶恐。 她想,她定是被今夜灾民围堵的事给吓得。 她转头朝窗外看去,以为天亮了,却骤然发现,此刻还在黑夜中,而宅院外面,果然响起兵器打斗的声音。 院子外边,果然再次闹了起来。 这一次闹事的却不是灾民,而是盘踞在纣县的各路山贼。 山贼们瞧见粮食少了,人人心内蠢蠢欲动不安,而江庭雪不在,他们便又生出了暴乱的心思。 正文 第10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胡羊见江庭雪没有如约归来,也很是心烦意乱。 官府原先说好的供粮,供量是越来越少,但又未彻底断供。 倘若官府彻底断了供给灾粮,他倒也好借此闹事,偏偏对方又每日按时供粮。 胡羊心头不快,几处山头的贼寇们天天找他来闹,他索性不听不看,只装做不知道,任这些山贼出来闹事。 山贼们便聚集起来,打算再次拦截官道打劫。 可惜这时候,滞留在边关的商队们,全都趁着先前江庭雪在时,纷纷往南下逃去,如今纣县这儿,哪还有商队过来? 山贼们便将目光投向了阿莴的宅院,他们试图闯进阿莴的这座宅院里,打算抢夺财物。 岂料,在这小小的一方宅院里,却藏着两个身手极其厉害的人,一前一后守着这座宅院。 山贼们只是贼,并不是专门学过武的江湖杀手。 或许有些人手脚厉害些,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两个行武的个中好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些山贼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周管事沉着冷静地命护卫,把这些山贼的尸首全部吊在纣县光秃秃的树干上,要杀鸡儆猴,给剩下心怀不轨的山贼们一个警告。 江庭雪不在,他留下的护卫可还在呢,洪大人也还在呢。 当然,这些山贼里,并没有胡羊的人,胡羊确实信守承诺,管束自己手下。 只要还能领到粮食,他就不会在江庭雪离开之际,趁势作乱。 但他也并不阻拦,其他山头的山贼下山闹事。 这些事,阿莴全不知道。 她只听到宅院外又起了打斗声,再次下床去看。然而,这一次,整个宅院里却黑漆漆的,没有灯火,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四周响起的惨叫声。 这些惨叫声阿莴不陌生,她从平隍村来朱城的一路上便已见识到,这样的厮杀声下,山贼如何的凶残。 光是听见这样的惨叫声,阿莴都能听得心惊胆颤,极怕那些山贼会闯入这座宅院里。 幸运的是,尽管外边喊声阵阵,山贼们到底没能冲破界线,闯入这座屋子里。 阿莴站在窗边不住望着这漆黑的夜,惊吓之下,竟头一回莫名有些怀念一个怀抱,那个怀抱总是令人感到安心。 不,不是的,她不会怀念,她已经有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阿莴努力驱赶着自己的念头,听屋外动静小了,这才上床,再次歇下。 这浓墨漆黑的夜空下,不止阿莴这一头遇见如此凶狠的事端,远在边关外的火罗国,江庭雪一行人,确实也遇到了险情。 江庭雪是扮作商队出发的,他一路抵达火罗国,假意要做买卖,来考察火罗国的货物。 譬如貂皮、酒、琥珀,这些个货物在火罗国寻常可见,火罗国商户不疑有他,纷纷与江庭雪攀谈起来。 因这些货物并不是粮食,江庭雪给的价格却不菲,一时在商户中传开了,有位中原的富户,要高价买卖火罗国的商货,这事也引起了火罗国官员的注意。 有位掌管集市的官员,瓦里安,派人请江庭雪一叙。 江庭雪施施然同这位瓦里安见面,期间表示,可以花丰厚的资金同火罗国交易货物。 瓦里安也见识到了江庭雪此行带来的金银玉器,知道他实力雄厚,没有故弄玄虚。他很是高兴,一连几日款待江庭雪。 直至一次宴席酒酣正热,江庭雪无意间提到,此行除了买卖火罗国的商货,也想顺便采买些许粮食。 瓦里安不疑有他,带他去看了地库中的粮食。 瓦里安道,因中原一带的灾情,导致今年粮食收成不好,这影响也传到了火罗国。一时间火罗国米价上涨,江庭雪若要买粮,就要花费昂贵的价格来买。 这价格,是大沅朝廷绝不同意的购价,火罗国想趁着中原此次危机,敲一笔中原的钱财,朝廷怎会同意。 江庭雪却笑而不语,对火罗国的粮食价格,表示没有问题,瓦里安更加高兴,愈加热情地招待江庭雪。 江庭雪今日并不是为买粮而来,他不过是想探知火罗国靠近边关一带的大粮库在哪儿。 今日瓦里安带他去了地库看粮,江庭雪扫了一圈,假意全部定下,他让敏行留下来选粮,自己却跟着瓦里安离开地库。 这个地库的粮太少了,江庭雪知道,瓦里安一定没带他去真正储存粮食的地方看粮。 他因此对瓦里安表示了不满,认为火罗国存货太少,他或许要去别国做买卖。 瓦里安却狡猾道,“江公子要粮,也不是一下子就会买走那么多的粮食吧?今日我带你去见的粮食,江公子若用做中原买卖,一时是足够的。” “江公子若愿意,先买走这些粮食,后面的粮食,我再命人送去边关,交由你带走,如何?” 他想逼江庭雪先定下一批货,是要先收头一批的银钱。 或许,江庭雪给了这笔钱后,瓦里安会再次加价,要江庭雪出更多的钱买后面的粮食。 江庭雪知道,瓦里安已经动了心,势必会更加在意真正的粮库。 他面上表示考虑一下,夜里,却让敏行潜入小地库里,放了把火,烧掉小地库的粮食。 敏行最擅此等三教九流的行当,他早在跟着江庭雪进地库时,就看明了火罗国地库的锁是如何的款式。此刻他轻轻松松连开三道闸门的锁,顺利在地库里放火烧粮。 地库的粮食受损,瓦里安大吃一惊,消息报来之时,瓦里安与江庭雪还在饮酒之中。 他骤听此事,惊震之下,忽然抽出一把剑对准江庭雪的胸口就刺去,“是不是你干的?” 刀剑一下子朝江庭雪凶狠刺去,江庭雪就坐在一旁,难以避开,但护卫却灵敏上前,一剑挡开瓦里安的剑,警惕地护在江庭雪身前。 江庭雪却淡定地笑笑,让护卫让开。 他和气又一脸疑惑地看着瓦里安,“大人,我不过是来你们火罗国行商的客人,你却如此待客,令我感到诧异与不满。” “你为何不想想,我是想来买粮的,放火烧掉粮食,对我有何好处?说不定是因为中原粮食紧缺,有人也盯上了你的粮食呢?” 江庭雪为了洗掉嫌疑,表示自己这一行,决定放弃购买粮食,只买火罗国的其它货物。 他好心提醒瓦里安,既然他的粮食已经被别人盯上,可要小心着些,别到时候丢了粮食,又怪在他的头上。 瓦里安听此相信了江庭雪的话,他连忙下令,令人搜查火罗国内有无可疑之人。他却匆匆赶去真正的粮库里,查看他的粮食。 瓦里安这一去,江庭雪便知道了火罗国大粮库真正所在的位置。 而瞧见大粮库的粮食安好,瓦里安也放了心,依旧请江庭雪来喝酒,想向他赔罪。 江庭雪大度地原谅了瓦里安,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与瓦里安一同去交易了貂皮、琥珀、珠宝等等财货。 这些货物都是正常的价格所购,用的是山贼胡羊抢得而来的钱。 江庭雪当着瓦里安的面,将这一箱箱货物装上车,瓦里安很高兴,给江庭雪开了通行的文书,让边关给这批货物放行。 没有人知道,就在当夜,江庭雪向季将军借走的禁军精兵,跟着敏行打开了大粮库的大锁。 一夜之间,精兵们将满车队的火罗国货物,全部换走了瓦里安大地库里所有的粮食。 又因有了瓦里安亲自给出的通行文书,火罗官员没有怀疑江庭雪一车的货物,痛快放行。 等江庭雪带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车队粮食,返回大沅边关境内时,瓦里安还在美滋滋地数着钱,做他的美梦,丝毫未察觉,他的粮食已经全部不翼而飞。 江庭雪回到边关时,已是一月末,马上就要二月,再有半个月,大沅即将过年。 他不知此时的纣县,因为粮食供给越来越少,匪贼们心生不满,又开始四处砸抢一事。 然而,现在的纣县,已没有哪家可以砸抢,官道上曾经滞留的商队,也早已经南下返回,所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阿莴所在的宅院。 阿莴以及宅院里的所有人,周管事、护卫,并不知道匪贼们又开始密谋什么,只每日警惕地巡逻,守着宅院。 阿莴依旧每日在家中,跟几只大雪兔玩,周管事依旧每日都在阿莴身边,说江庭雪的好话。 直至这一日,阿莴得知,朝廷派了大人来边关视察农田一事。 其实是朱远也为了躲避党争,出发前往纣县了。 别处的地方,官员们处理灾情比较顺手,跟周边富户借粮也就能解决灾情一事,但还是有灾情存在。 而吴县曾有江庭雪控制住当地灾情,当日江庭雪让羊枣地上折子禀明吴县情况,众人皆以为,吴县灾情已好。 是以,朱远也以为,纣县那儿早已无人。 如今大沅各地的灾情都已安抚下去,他也决定带人去视察农田损伤情况。 朱婄惜执意要跟着父亲去往纣县,朱远也拗不过自己女儿,答应带着她去,朱婄惜便一路跟在侯争鸣身侧,一行人顺利抵达了纣县。 他们并不知道,纣县此时,灾民中已生出新的惶恐,大家都觉得粮食即将吃光,所以人人都把目标盯向了这新到的车队。 这两日,匪贼们突然消停下来,没有再闹事,纣县瞧着暂时安宁下来,周管事便壮起胆子出了门,去驿站附近,向洪运的手下打听自家郎君是否归来的消息。 远远瞧见一队马车到来,周管事瞧见工部侍郎朱远也下了马车,洪运在一旁迎接,他看了一眼,返回了宅院里。 朱远也问洪运,“如今纣县这儿已然无恙,洪大人赈灾有功,辛苦洪大人。” 洪运看着朱远也并不知情的模样,惊异异常,“朱大人难道不是带着赈灾物资过来的?” 朱远也听到这话,感到有些不妙,“朝中已得到各地方官员的报呈,道今年我大沅的灾情,不是都已解决了吗?还需要朝廷派发什么物资呢?” “什么?!”洪运大吃一惊,“谁说的此话?哪位大人竟如此虚瞒谎报?咱们纣县这儿,还有无数灾民等着救灾,就连粮食,近日也将断粮。” 朱远也吃惊不已,他抬眼看向来路,“不好,如此说来,我们过来这儿,怕是回不去了。” 两人如此一对消息,各自心内焦慌,朱远也想到自己女儿,他着急地赶去边关,想请禁军派人护送朱婄惜离开纣县。 周管事却一路小跑着回到屋里,一进门就道,“有米了,有粮了,朝廷派的大人下来了,我方才在边关那儿瞧见,有一车队的大人到了咱们这儿。” 护卫们听此都很高兴,纷纷围住周管事,大伙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阿莴站一旁听着,心内一阵激动。 她知道,她的争鸣哥哥,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高兴着这件事情,也因为阿莴这阵子一直都乖乖待在屋中,大家都放松了警惕。 因此,没有人发现,在听到朝中大人下来的消息之后,阿莴再按捺不住心内的激动,趁着诸人不备,偷跑出了宅院。 也是这两日纣县不再闹腾,阿莴见周管事出门一趟,还能平安回来,小娘子壮着胆子,也跑了出去。 她要去见侯争鸣,她知道驿站在哪,先前同江庭雪出门时,她记下了驿站的位置。 此刻她跑得飞快,生怕被周管事发觉,将她捉了回去。 此时江庭雪也没回来纣县,她见到了侯争鸣,定能跟着侯争鸣离开这儿。 阿莴惊喜不已,她一路往前跑,却没注意到,原本斜躺在屋檐上的纳言,瞧见她跑出了门,起身轻轻跃下,悄无声息跟上了她。 阿莴一路跑向驿站的位置,她心头扑扑跳得飞快,预感侯争鸣此刻定也在纣县了。 果不其然,阿莴还没跑到驿站,远远的,便瞧见驿站门边,侯争鸣正站在那儿。 侯争鸣竟真的到了纣县,此刻他侧着身子,不知在与驿站里的什么人说着话,但只那么个侧脸,阿莴便认出是他。 阿莴激动得一路跑一路喊道,“争鸣哥哥!争鸣哥哥!” 纳言原本一直跟着阿莴,眼见阿莴奔进了驿站里,应当算是安全的,他却留意到,今日纣县的街道上,流民出现得太多太多了。 正文 第10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这些流民好像都在打量着新到的这队马车,或许在盘算什么,目光阴狠如狼地盯着驿站这一处的车马,简直不像流民,倒像是……山贼们装扮的灾民! 纳言立时飞身到最近的一处屋舍里,藏在屋檐下盯着流民的情况。 侯争鸣就在驿站里,朱婄惜要求侯争鸣陪她出去转转。 他们不知现在的纣县,山贼们又开始四起,看着纣县四周荒无人烟的模样,侯争鸣也起了心思想四处走走看看。 他正准备带朱婄惜先看看纣县,便听见阿莴的声音。 侯争鸣愣了一下,继而冲了出来,就站在驿站门口喊道,“阿莴!” 阿莴泪水涌出眼眶,整个人扑进侯争鸣怀里,一把紧紧抱住他,“争鸣哥哥!你总算来了!” 她太高兴了,等了太久,终于见到侯争鸣,终于可以跟侯争鸣回家了。 朱婄惜就坐在马车上,冷淡地看着这一幕,她也是直至此刻,才终于见到侯争鸣的心上人,长什么样。 小农女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注定是要为她让道的。 朱婄惜料想不到,侯争鸣一到纣县,就会碰上他的这位心上人。 她看着侯争鸣一见到阿莴,神情立时温柔下来,她的脸色也微微恼怒起来。 郎君一手搂着阿莴,低头道,“阿莴,你怎么会到了这儿?你可知伯父伯母很担心你?” 阿莴不住点头,“我知,我知爹爹阿娘一定很担心我,可我回不去。我是想找你的,却走错了路,来了这儿。争鸣哥哥,现在瞧见你了,真好,我真的很高兴……” 阿莴一面哭着,一面道,侯争鸣面上带笑着听阿莴说话,却猛地听到门前马车上,朱婄惜也突然笑着的声音,“侯郎,这位就是阿莴妹妹?” 侯争鸣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婄惜,朱婄惜却眼里冷冷盯着他,似是在警告他不要选错了路,侯争鸣一下犹豫起来。 而阿莴此刻也抬起头,朝朱婄惜看去。 “争鸣哥哥,她是谁?”阿莴一边擦眼泪,一边好奇地看着朱婄惜。 朱婄惜却笑道,“想是侯郎未告诉阿莴妹妹知,妹妹,你上车来,我同你说?” 阿莴愈加疑惑,她看了看朱婄惜,又看向侯争鸣。 侯争鸣有些不自在地将阿莴推开怀抱,低声道,“阿莴,你上车吧,朱……小娘子想看看咱们纣县这儿的景致,咱们带她去看看。” 要去看纣县的景致? 阿莴大惊,摇头劝阻,“争鸣哥哥,现在纣县并不安全,你们还是不要随意出门的好,咱们不如进屋说话。争鸣哥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们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这儿无人敢动咱们。”朱婄惜却道,她又看向侯争鸣,“侯郎,你说呢?” 侯争鸣点点头,对阿莴道,“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阿莴。” 阿莴现在自然不愿再和侯争鸣分开,见侯争鸣如此决定,她料想这两日纣县一直太平,而朝廷又派了新大人下来,应当无事。 阿莴上了马车。 侯争鸣也要跟着坐进来,朱婄惜笑着阻拦他,“侯郎,车里都是小娘子,你怎好进来,也让我同妹妹单独说会话?” 侯争鸣看她一眼,又看一眼阿莴,转身坐去车外。朱婄惜却和颜悦色地问阿莴,年岁多少,叫什么名,家里的情况。 阿莴以为朱婄惜是侯争鸣的友人,她老实回答了。 朱婄惜却越听越低声笑着,最后问,“妹妹,听说你与侯郎自小一块长大?” 阿莴点点头,朱婄惜又道,“这自小一块长大的情意,有些人会说是爱意,有些人才明白,其实不过是兄妹之情。” 阿莴愣愣听着朱婄惜的话,不明白她的意思。 朱婄惜又道,“我听侯郎说过你,你似乎心许于他?可惜侯郎对你,并无如此之情,只是碍于将你当作妹妹,不好伤了你的心,才会默认你们之间的事。” 朱婄惜一句话刚落,阿莴猛地颤抖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婄惜。 她不知这朱娘子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可这些话才起头,她已察觉出不对。 阿莴还未开口,朱婄惜又直白地道,“不瞒你说,妹妹,我与侯郎已互生好感,两情相悦。我父亲是工部侍郎,我自小习文念字,与侯郎谈天说地,彼此很是投缘。我的种种一切,都更加合适侯郎,而你……” “妹妹,我希望你能主动离开侯郎,你没有家世,也没念过书,你就算跟了侯郎,又能怎么样呢?你并不能助侯郎越走越高,侯郎娶了你,将来定也会被你所累,与你生出嫌隙。” “妹妹,我今日说的话或许太过直白突兀,但我觉得,一直拖着此事,不如痛快斩断……” “不可能!”阿莴一时之间,不能接受朱婄惜这些话,她忍不住猛地开口,大声驳斥了朱婄惜。 她声音突然拔高太多,连侯争鸣都听见了,他坐在马车外,转头开口道,“阿莴,怎么了?” “无事,侯郎,你安心带路便是。”朱婄惜笑一下,又看着阿莴,低声道,“妹妹,你初次听到这样的话,会这般反应,也不奇怪,我也是不得已,难得见你一面,才能这般抓着时机同你言说。” “侯郎还要参加春试,想必你也不愿让他分神,对吧?”朱婄惜徐徐图之,“所以你我之间的谈话,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去同侯郎说吧?” 阿莴惨白着脸色,就那么看着朱婄惜。 朱婄惜却笑一下,“那么,我继续说下去?” “妹妹,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侯郎年少才盛,又长得不错,你一个农女,自然会对他倾心不已。”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情。你强求于他,到了后面,可能只会得到他的怨怪?” “倒不如你现在退出,我也愿意赠你银钱珠宝,助你觅得更好的人家。你带着嫁妆嫁人,想必日子过得不会太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阿莴眼眶一下红起来,死死抿着唇不语。 朱婄惜忽压低声音,好似在威胁,“我不怕和你说,我已与侯郎有了肌肤之亲,他既夺了我的清白,必要对我负责。” “你若执意要进门,后面只怕也只得一个妾室。我为人不算大度,只怕往后待妹妹也不会亲近。一个妾室而已,侯郎不在家时,还不是由我拿捏着?妹妹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朱婄惜这一番话,却似晴天霹雷,惊震了阿莴。 阿莴惊恐不安地看着朱婄惜,心口发颤,口中不住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说谎,争鸣哥哥不会如此做人!” “他确实不会,可谁叫当日,他喝多了酒呢?”朱婄惜笑一下,“当然,他会碰我,也不止是因为酒。我与他那般投缘,他只有醉了,才能认清自己的心意,而我,我心里也有他,我喜欢他,绝不肯将他让给你。” “不如我们打个赌。” 似是为了叫阿莴彻底死心,朱婄惜提议道,“一会咱们下了马车,你就和侯郎在一起,我独自离开,你看他是会来找我,还是和你在一起?” 阿莴听到这却道,“你不能离开,纣县这儿有匪贼,你会出事。” “是啊,我会出事,所以侯争鸣会怎么选呢?”朱婄惜自信地笑着。 她看一眼车外的街景,瞧见纣县的寺庙就在街上,忙出声喊道,“侯郎,咱们就在这儿下车吧,我想出去走走。” 侯争鸣忙停了马车,朱婄惜就亲热地要挽起阿莴的手臂,同阿莴一起下车。 阿莴飞快地甩开朱婄惜的手,自己先出了马车。 侯争鸣看阿莴一眼,伸手要去扶阿莴,阿莴却视而不见,自己扶着车身跳了下去。 侯争鸣微愣,看阿莴如此,不知阿莴怎么了,但他也没多想,又转头去看朱婄惜。 纣县街上萧零至极,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海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排排被打砸破坏的屋舍,废弃坐落在这条街道上。 而屋舍对面,就是一座寺庙,只不过寺庙的门已被流民撞破,摇摇晃晃吊在半空。 侯争鸣皱起眉,对朱婄惜道,“怎么选在这儿下车?实则这儿也没什么可看的。” “我想看嘛。”朱婄惜对侯争鸣撒娇道,“走吧,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朱婄惜说话间就要站到侯争鸣身侧,侯争鸣却见阿莴一人低着头,自己走前面,急得追上去问,“阿莴,怎么了?” 朱婄惜瞧见此,愣了一下,随后也跟上去,“阿莴妹妹方才想通了一些事情,这会许是有她自己的打算。侯郎,今日咱们先陪阿莴妹妹逛寺庙,明日咱们再去看农田,可好?” 侯争鸣“嗯”了一声,低头依旧看着阿莴,“你想通了什么事?” 阿莴将头转开,看着一侧的景致,她踩着寺庙石阶上去,并不搭理侯争鸣,心口却酸起来。 她耳朵里听到的,全是朱小娘子亲近侯争鸣的话语,而侯争鸣却宠溺地一一答应着朱小娘子。 从前,他也会用这般的话语对自己,如今,他却这样对他人。 阿莴眼眶微红,实在想不到,自己的争鸣哥哥,不过去考了个举,竟会这般背叛了她。 侯争鸣什么也不知道,看阿莴如此,他也不多言,只跟着阿莴进寺庙,而朱婄惜跟在侯争鸣另一侧,不住与侯争鸣说话。 他们三人却不知,就在驿站时,他们马车驶动的那一刻,已有匪贼盯上了他们。 但与此同时,纳言也跟了过去。 正文 第10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可惜纳言不知道马车里还坐着朱婄惜,他人在屋檐下,被车身挡住了视线。 他瞧见的只有阿莴和侯争鸣二人,他也只看到阿莴和侯争鸣二人上了马车,并未见到第三人上马车。 因此,纳言以为这马车上只有两个人。 眼见偷偷跟着马车的流民越来越多,纳言便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流民身上。 就在他转头去看流民的那一刻,阿莴几人前后进了寺庙,等纳言回过头时,只看到侯争鸣走在最后进了寺庙里。 纳言自然没留意到,一共是三人,进了寺庙。 朱婄惜原本还跟在侯争鸣的身侧,见侯争鸣只顾着与阿莴说话,她的步子越走越慢,直至最后,她不再跟着侯争鸣这儿走。 侯争鸣并没留意到朱婄惜那儿的异常,只同阿莴不住说着这些日子的事。 阿莴听到一半,忍不住问他,“争鸣哥哥,方才那位朱小娘子说是你老师的女儿,果真如此吗?” 侯争鸣愣一下,继而道,“是工部侍郎朱大人的女儿。朱大人……也算我老师吧。此次我秋试过了,朱大人便常来找我谈话,他的意思,大抵是想让我入工部,在他手下做事。” 阿莴却听着侯争鸣这番话,脸色愈加地白,“争鸣哥哥,你要当这位朱大人的手下吗?” “要的。”侯争鸣笑一下,“我苦读寒窗数十载,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若能进工部,哪怕只做一个小小的文官,也是幸运之事。阿莴,你不知有多少人,过了科举,却被外放为官。” “即便是外放为官都是好事,还有很多人,无官可做,只能赋闲在家。” “而我,我很可能可以留在朱城,就在天子脚下做事,这不好吗?” 能留在京中,跟着工部侍郎做事,此等幸运之事,不是任何人都能遇见的。 他才十七岁,如此年华正茂的时候,便能平步青云,他怎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 看着侯争鸣满怀期盼的样子,阿莴又问,“那这位朱小娘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突然问出这话,倒让侯争鸣愣在那儿,侯争鸣犹豫起来,不知如何回答阿莴。 他不知阿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觉得以朱婄惜的为人,不该和阿莴说这些。 是以,侯争鸣道,“她只是我上峰的女儿。” 便也是在这一刻,寺庙外忽传来朱婄惜的尖叫声,“侯争鸣!救命啊!” 侯争鸣猛地转头看向外边,可外边哪还有朱婄惜的身影。 侯争鸣大骇,朱婄惜呢?怎会不见了? 他急得要转身离去,拉着阿莴就要走,阿莴却知道,这是朱婄惜故意如此行事,为了要她看见侯争鸣的选择。 她猛地甩开侯争鸣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争鸣哥哥,你去找朱小娘子吧,不必管我这儿,我还想再待一会。” 侯争鸣却焦急不已,听门外又传来朱婄惜哭泣尖叫的声音,他猛地往前走几步,又转回头看着阿莴,“好阿莴,我得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就在这儿先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侯争鸣说完,转身冲了出去,阿莴却怔怔看着侯争鸣离开的背影,不敢相信,侯争鸣真的选择了朱婄惜,丢下她。 她怎么也不肯相信,侯争鸣已与朱婄惜有了肌肤之亲,怎么也不肯相信,侯争鸣要娶朱婄惜,不要她。 而侯争鸣的选择,在这一刻,令阿莴相信了朱婄惜的话,阿莴忍不住蹲下身小声哭起来。 她就一直哭着,想着等侯争鸣回来,将她带回平隍村,她便再也不要理他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原谅他的。 可阿莴这一等,没能等到侯争鸣回来。 朱婄惜一出寺庙,就被山贼捉住,她惶恐不已,脱口喊声向侯争鸣求救。 而不远处,纳言正与一群流民缠斗,听到朱婄惜的求救,他以为是阿莴,*立时无心应战,朝朱婄惜这儿奔来。 等纳言赶到时,朱婄惜已被流民丢进了马车里,另有山贼坐上马车,就要带朱婄惜走。 朱婄惜吓得不行,一进马车慌忙关上车门车窗,自己却在马车里哭了起来,侯争鸣这时候也奔了出来。 纳言一剑刺死坐在马车上的车夫,眼见侯争鸣奔来,他冷声道,“带姑娘先撤。”说完便自己断后,与山贼们厮杀起来。 他听到马车里哭泣的女声,以为坐在车里的女子是阿莴,他让侯争鸣带阿莴走。 侯争鸣被眼前之景震惊,一时吓得腿软,呆站不动。 侯争鸣是一向活在太平之日的人,自小便没见过如此场景,他又是性子温吞之人。 温吞性子,在太平盛世能称之为文雅,但在乱世里,却是懦弱。 侯争鸣此刻瞧见凶神恶煞的一伙人,拿着真刀真剑砍杀,郎君整个人吓傻在原地。 看着一个山贼又一个山贼断手断脚,死在原地,侯争鸣害怕得浑身发起抖来,近乎要吓晕过去。 他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些山贼,不是说纣县这儿早已没有山贼?别说山贼,便是流民,也没有了? 幸好有个大侠出现,救了他和朱婄惜,侯争鸣当机立断,抓住机会,爬上马车,急速驾着马车离去。 他因过于惊恐,一时心慌之际,脑中空白,只顾着逃命,完全忘了,阿莴还在寺庙里。 侯争鸣将阿莴一人丢在了寺庙中。 山贼们见侯争鸣带着小娘子要逃,纷纷转身去追,纳言一人堵在那,一把长剑单挑起所有山贼,他挽剑干脆又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很快,他就清扫干净战场,把所有山贼杀死。 想到四丫姑娘那儿还不算安全,纳言飞身跃上屋顶,就施展轻功,朝侯争鸣驾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此刻天已经快黑了。 阿莴就等在寺庙里,眼见天色越来越黑,侯争鸣与朱婄惜还没回来,阿莴开始有些担心。 她不安地又等了一会,天色已经黑得几乎瞧不见五指,阿莴这才无助地走出去,却在寺庙门那儿看见,街上空荡荡的,连马车也没有了。 阿莴大吃一惊,出声唤道,“争鸣哥哥?” 她几步下了石阶,寻找侯争鸣与朱婄惜,却没找到人。 她意识到什么,再次震惊又难受地当场明白,是朱婄惜拉着侯争鸣走了。 朱婄惜为了叫她瞧见侯争鸣会选择谁,竟要如此离去,而侯争鸣,竟也真的顺着朱婄惜的意,跟着她离去。 他丢下了她。 屋外的北风肆意,横扫过寺庙外这一条长街,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自来了纣县这儿,阿莴便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并不熟悉纣县这儿的路。 如今她被侯争鸣带来寺庙这儿,人生地不熟,不知如何回去。 幸运的是,天色已很黑,那一具具山贼的尸身,皆在一侧的街道上,阿莴根本没发现街道的异样。 她没看见那些与地融进黑夜中的尸身。 倘若这些个尸身叫她看见,定是要被当场吓坏。 而狂风骤吹,早已吹散一地的血腥味,空中只剩下风雪冰冷的木味,她也没闻出异样。 她就这么一个人慢慢摸索着,寻找回去的路。 江庭雪带着一车队的粮食,浩浩荡荡返回时,朱远也刚得知朱婄惜丢了,正焦头烂额地怒斥洪运,要洪运带人去找回朱婄惜。 见到江庭雪出现那刻,所有人愣在那儿,洪运简直喜出望外,“小侯爷!你总算回来了!” 江庭雪一袭风雪,站在那儿轻淡地笑着,“幸不辱命,洪大人,粮食,某带回来了。” 护卫们瞧见这一车车白花花的粮食,也惊呆在那,继而所有人欢呼起来,“有粮了!” 朱远也看见有粮食,一时心中感到略微安心,一时又担忧。 安心粮食可以抚慰流民,大约流民们不会再生事端,担忧朱婄惜此刻不见,不知遇上什么事。 但女儿身边还跟着个侯争鸣,应当也能给朱婄惜多一份保障,何况季将军已派出一小股禁军出来找朱婄惜。 正是心中复杂之际,朱远也上前同江庭雪招呼道,“贤侄怎来了这儿?是侯爷派你来的?” 江庭雪看着朱远也出现在面前,他有礼答话,心中却生出些许不妙。 为何朱大人会在这儿?朝廷果真又派了新的大人下来? 若真如此,派别的大人过来也罢,为何派的是工部侍郎朱远也? 江庭雪立时警觉,同洪运交接着货物,目光却不动声色查看起四周。 然而,虽则他没瞧见朱远也身后跟着侯争鸣,到底心中已不放心。 眼见朱远也还在出声问询着什么,江庭雪不欲多停留,他惦记着阿莴,想早点回去见她,只简短地与朱远也聊了几句,告辞离去。 他一路返回宅院,还没进院里就察觉到不对。 周管事神情焦灼,不住命令着护卫出去寻找着谁,待听到身后敏行出声的声音,“周叔,忙什么呢!?不过来迎咱们郎君回家吗!” 周管事吓得一个哆嗦,转头去看。 江庭雪已意识到什么,神情阴沉地站在那儿,“周叔,慌什么呢?阿莴跑了?” 他边走上前,边缓声问着,周管事白着张老脸,连连点头,“今日朝廷派来的大人,下来咱们这儿,我一时高兴,没留神,四丫姑娘便……跑了出去。” 江庭雪阴沉沉道,“纳言呢?” “纳言也不在,不知去了哪,陈蝴只在夜里守着,白日她歇着,不知这事……”周管事话音刚落,江庭雪已怒喝起来,“去找!给我把人找回来!” 正文 第10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说话间,立时也转身出去。 他手上捏着个细细短短的木制小口哨,放嘴里狠狠一吹,哨音尖锐鸣亮,在这宽阔的北漠地带,像是能直达云霄之上。 附近方圆之地皆听到了这声哨音。 不一会,纣县南面亦响起一道口哨声,那是纳言的回应,江庭雪坐上马车,冷声命令,“去,往南面寻。” 纳言和陈蝴是奉命白日黑夜轮流盯守着阿莴的,此刻白日,是纳言守着阿莴,纳言在南面,阿莴应该就是跑去了那。 江庭雪倒是不明白,阿莴跑出来,不是该去附近的驿站找侯争鸣,怎么去了南面。 但他顾不得许多,命敏行驾着马车就冲向南面。 岂料,到了南面,只看到一群山贼死在那儿,纳言还在与剩下的山贼缠斗,随着江庭雪带的人马过来,所有山贼被全部击杀。 而道路的一侧,侯争鸣紧紧抱着哭泣的朱婄惜,慌神无措站在那儿。 这些人中,哪里有阿莴的身影? 江庭雪几步下了马车,先冲到朱婄惜的马车上看,没看见阿莴。他又怒得转身,几步上前拽起侯争鸣的衣领就怒喝道,“阿莴呢?她人呢?” 听到阿莴的名字,侯争鸣惊呆当场,他嘴唇猛地一颤,这才一下想起阿莴。 他震撼惊惧地抬起头,浑身跟着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在那看着江庭雪,江庭雪已青黑着脸,厉声冲他再怒喝道,“我问你阿莴呢?!聋了吗?哑了吗?她不是找你去了?她人呢?” “阿,阿莴,在,在寺庙里……”侯争鸣结结巴巴地道,“方,方才,我们,一同去寺庙里玩,婄惜遇上了山贼,我,我赶来救她,山贼将我们带上马车,是,是这位好人,救下我们……” 寺庙?寺庙在北面啊! 侯争鸣抬手指着纳言,江庭雪已愤怒暴起,抬起一拳就冲侯争鸣的脸照面打去,“你竟敢丢下阿莴?!你竟敢丢下她!侯争鸣!你还能让两位小娘子遇上危险,你可真有能耐,侯争鸣!” 侯争鸣被打得趔趄几步,嘴角瞬间破皮溢血,脸上也立时浮起个青黑印子。 他站稳在那,江庭雪却震怒上头,几步往前,抬脚对着侯争鸣胸口又是狠狠一踹,踹飞了侯争鸣, “你要逃命,我不怪你,可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只记得带上你的女人,我的女人呢?” “侯争鸣!你把我的人带走,却丢下了她,你竟敢丢下了她!” 他到此刻不再将侯争鸣视作对手,这般无用的男人,实不配入他的眼。 不,不仅如此,侯争鸣不仅不配入他眼,此刻他怒意滔天,只想杀了这个窝囊的男人。 江庭雪转身一把抽出护卫腰间的剑,几步上前就想当场杀了侯争鸣。 “争鸣!”朱婄惜却惊吓地喊出声,跑上去就去扶侯争鸣。 她怒目转头看着江庭雪,出声喝他,“江庭雪!你真好威风啊!敢打朝廷命官!” “你现在是还要杀了侯争鸣是吗?你若杀了侯争鸣,我,我……”朱婄惜却也心慌,一时不知可以拿江庭雪怎么办。 他二人都是京中人士,父亲又都在朝为官,朱婄惜自小便听过无数次有关江庭雪的事迹。 虽说人人都道江庭雪是名门大家的贵公子,最有礼仪,朱婄惜却知道江庭雪那漫不经心的神情下,总会带着轻视意味的目光。 是了,他家世好,模样好,品性好,为人好,他哪儿都好,自然有此本钱可以藐视他人,可他凭什么! 她也是家世不差的出身,他凭什么每次见到她,都那般轻视她! 或许是从前江庭雪每每见到朱婄惜,总无视着朱婄惜,而他身上那隐隐流淌的,来自皇族世家公子哥的威压,令朱婄惜总不免感到愤愤不公,又有些怕他。 朱婄惜口中阻拦着,却知并不能把江庭雪怎么办,只得着急地紧紧抱着侯争鸣。 江庭雪阴冷一笑,看着朱婄惜道,“他算什么朝廷命官?朱婄惜,你该庆幸你是女子,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朱婄惜惊吓得瞳孔一缩,不敢再说话,而侯争鸣胸口剧痛,狂咳不已。 他颤抖着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两手捶地大哭起来,“我不想丢下她的……是我的错!我不想!丢下她的!……” 他是,太过惊恐,才忘记了阿莴! 江庭雪不再浪费时间,他将剑丢回给护卫,转身上车,忽又一把抢过敏行手中的长鞭,冲纳言身上狠狠抽去,“让你护着人,你护他俩做什么?蠢货!” 纳言咬牙单膝跪下,“属下不知,车里还有位娘子,属下以为,杀光便行。” 他一路追着马车过来,却见一群山贼围困住了马车,他以为杀了山贼就能保住阿莴的平安,根本未料,他忽视了最紧要的一点。 车里的娘子,不是阿莴。 江庭雪没功夫同纳言算账,此账后头再算,先找阿莴要紧。江庭雪将长鞭丢给敏行,冷声道,“去寺庙!” 此刻天色已黑,根本看不清路,敏行依旧甩起长鞭,朝北侧的寺庙赶去。 江庭雪额头突突地跳,只觉心口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生上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愤怒之感,即便父亲忽视于他,大哥压制着他,母亲讥讽于他,他觉他都能受下这些个拉杂事。 可今日,听到阿莴被丢弃,很可能落在山贼手中时,他愤怒了。 他克制不住的惊怒当场,一股狠戾的凶气袭来,令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不敢想象阿莴被丢在寺庙里,会遇上什么危险,这些个山贼不是胡羊所管的那些流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阿莴不知遭受了什么罪。 风雪迎面袭来,江庭雪抬起手,狠狠抹去脸上细碎的冷雪,无所谓,不要紧,阿莴受到的苦痛,他都会为她报复回来,甚至…… 江庭雪逼着自己别再想下去,只想着人活着就行,缺胳膊少腿,往后也是他的人,不要紧的。 寺庙在北侧,江庭雪就这般一路赶向北侧,终于在半道上,瞧见前方出现许多人。 人人手执火把在围着一位小娘子哈哈大笑,另有一人压着小娘子不知在做什么,小娘子奄奄一息地,嗓音都喊哑了,再喊不出声。 江庭雪只看一眼,浑身的血都沸腾了,直往脑上冲去。 那是阿莴!那定是阿莴! 那是他的阿莴!! 江庭雪再忍不住满心的怒恨,他钻出马车,随手一抽,将敏行腰间的长剑“铮”的一下抽出,飞奔下车,就冲那压着小娘子的男人狠狠砍去,“贼贱奴,谁给你们的胆子伤她!” 随着长剑刺入山贼后背,山贼猝不及防间,惨叫一声,爬起身挣扎起来,而众山贼也持刀砍向江庭雪,围攻起江庭雪。 纳言挥舞着长剑,似流光般闪入阵列中,剑身旋转一挑,把所有砍来的大刀一力抗住,一把护住了自己的主子,纳言与山贼们厮杀起来。 江庭雪却蹲在那小娘子身边,颤抖着手去扶她,“阿莴……” 那小娘子满脸是泪,奄奄一息抬头看向江庭雪,江庭雪却愣在那儿,心都要停滞当场。 她不是阿莴! 不,他甚至不是个女子! 他虽然长得白嫩生俏,很像个女子,却肯定不是女子! 天色虽然已然全黑,但地上还有不少山贼们丢开的火把,就借着这一点零星的火光,江庭雪看得一清二楚。 江庭雪猛地松开这瘦弱的郎君,急站起身,看着四周的一切。 除去一旁还有几个死去的人,再无别人,这儿没有阿莴! 江庭雪疯了一般,挨个去翻那些尸身,这些死去的人,全是男子,没有女子,应当都是瘦弱郎君的随从。 确实没有阿莴! 江庭雪心头的心惊还未消去,又生暴怒。 他单手解开自己的大氅,丢到小郎君身上,自己提着长剑就走向那山贼群里,一剑砍断一名山贼的手臂,另一手狠狠拽住山贼衣领就厉声问道, “说!还有个小娘子,你们带去哪了?” “啊啊啊…”山贼惨叫着,痛得不住摇头,江庭雪凶神恶煞地怒喝道,“还有个小娘子!去哪了?说!” 他话音刚落,手起刀落,利落地又砍下山贼的另一只手臂,山贼惨叫着,惊恐着眼,痛得不住跳脚摇头,“啊啊啊!今,今日,就只有,只有这个货,没,没再捉到,什么,人……” “北侧这一路上,还有个小娘子!”江庭雪又一剑狠狠刺中山贼的大腿,鲜血溅起,溅到他衣上,脸上,使他看起来凶狠毒煞,可怖吓人至极。 他怒道,“说啊!她在哪?!” “没,没了!”山贼痛声哭嚎起来,吓得浑身颤抖,“这一路,我们都,守着山道,再没见到旁人……” 就在江庭雪质问的功夫,纳言已将全部山贼拿下,他出声道,“郎君,可要留活口?” 江庭雪却一下想通什么,将手中山贼丢开,“全杀了!” 他阴狠着脸,再次手起刀落,一个利落将马绳斩断,痛快翻身上马,赶向寺庙那儿。 天早已经大黑,伸手不见五指,风雪不住刮过脸面,冲刷掉江庭雪满面的雪,又浸湿他的衣裳。 江庭雪全然不觉得冷,只觉心口一股热火腾腾燃烧着,令他誓要找到阿莴。 因为熟悉这儿的地形,即便天色已暗,他也能凭着模糊的影子分辨出街道和屋舍。 他很快赶到了寺庙,一下了马就往寺庙里奔去。 “阿莴!”江庭雪奔入寺庙中,一路寻找着阿莴,一路喊着。 他声声喊震天地,将躲在神像后面的阿莴吓了一跳。 阿莴原本是要找路回去的,可看到天色暗了,她又不识路,想了想,又折返回寺庙里。 她想,还是等在原地的好,到时候侯争鸣或许会回来找她。 她心中是恼侯争鸣的,可这个时候,阿莴还保持着理智,她不能真的同侯争鸣闹脾气,她还要让侯争鸣带她离开纣县回家。 她却不料,她没等来侯争鸣,却等来一个令她有些害怕的人,江庭雪。 阿莴听到江庭雪的声音,浑身不由轻颤了一下,她两手死死捂着嘴,打死不敢回应江庭雪,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庭雪竟然回来了。 他居然在这时候回来了! 阿莴吓得不行,她宁肯立时跟着侯争鸣走,也不愿再留在江庭雪身边。 侯争鸣好歹是个君子,不会强人所难,江庭雪却比匪贼还霸道。 纣县的寺庙一共一百零五间房,每间房都有各等不同的佛像,江庭雪不可能一间一间找下去,但不找不能确定阿莴是不是被伤在了这里面,还是被人掳走,她已不在这儿。 江庭雪站在寺庙大殿里,眺望前方一片的黑漆漆,心急如焚,此刻他没有耐性一间一间房找人。 若是寺庙里没有阿莴,那阿莴就是落在了别处,他多耽搁一分,阿莴在别处就会多遭一分的罪。 是以江庭雪站在寺庙空地上喊着阿莴的名字,却没有回应,他逐渐冷静下来,呼吸也放轻许多。 敏行这时候也赶到了寺庙,到了江庭雪身侧,“郎君。”敏行低声道,却被江庭雪骤然抬手,打住了他说话。 江庭雪在沉思着什么,半晌,冷笑一声,问敏行,“学侯争鸣的声音,学得来么?” 原来,敏行自小长于三教九流之地,还学有一技能,他极善于口技。 敏行一愣,不知主子为何这么问自己,他点点头。方才他听过侯争鸣的嗓音,好学得很,江庭雪却阴冷地一笑,“那就用他的声音,把阿莴喊出来。” “说,阿莴,你可在里面?” 敏行再一愣,他看一眼黑漆漆的寺庙,难以相信四丫姑娘还在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就学着侯争鸣的声音开口道, “阿莴?阿莴,你可在里面?” 敏行喊了几声,寺庙里没有回应,江庭雪再冷笑几声,“说,阿莴,我是争鸣哥哥,我来了,带你回家,你可在里面?” 敏行再次开口,“阿莴,阿莴,我是争鸣哥哥,我来了,带你回家,你可在里面?” 纳言此刻也到了寺庙,他手中拿着好几根火把,都是从山贼手中夺过来的,他递一把给敏行,自己举着两把给江庭雪照路。 阿莴躲在神像后面,原本不敢出声,忽然之间,她听到了侯争鸣的声音,还瞧见有火光逐渐靠过来,阿莴心神一个激灵,是侯争鸣回来找她了! 等敏行再喊一声“阿莴?你在哪儿?”时,阿莴急急一下钻出神像,出声道,“争鸣哥哥,我在这儿……” 她话说一半,整个人已吓呆在那儿。 只见神像之外,一张阴沉可怖的脸就出现在那儿,除此之外,哪还有侯争鸣的身影? 江庭雪阴森森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原来你在那啊?阿莴。” 阿莴心口“扑扑”跳快了起来,她惊慌得又钻回了神像后边,江庭雪温和的嗓音却继续响起,逐渐靠近神像。 “这寺里这么多神像,怎么就躲在了这一个的后面,嗯?你喜欢这尊佛像,是不是?” 阿莴惊恐得心跳急剧飞快,江庭雪温和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怎么又躲回去了?阿莴。” 他来到神像侧面,蹲了下去,“咱们该回家了,阿莴,你看,天已经黑了。” 阿莴缩起身子,吓得拒绝,“我,我不跟你走,争鸣哥哥会来接我的,你,江公子,你先回吧。” 江庭雪却好脾气地笑道,“怎么这么认死理呢?阿莴,谁先来接你,你便该跟谁走,不是吗?” 他伸出一只手,轻声道,“过来,跟我回家,嗯?” 阿莴害怕得说话都结巴了,“不回,你,你会,责罚我的。” “我不会。”江庭雪面上和熙,愈加温和亲切,“你为何会觉得我会责罚你呢?你又没有做错事。” “我偷偷跑了出来。”见江庭雪并未生气的模样,阿莴闷闷道,“你肯定会罚我的,但是,我也不怕,争鸣哥哥已经来了,他会带我回家的……” 江庭雪笑得愈发温柔,“好姑娘,现在出来,嗯?” 他想到什么,又道,“我倒是忘记和你说了,侯争鸣身边带着个小娘子,可顾不上你,我能找到这儿,也是他让我来接你的。” 阿莴当然知道侯争鸣身侧跟着朱婄惜,听到江庭雪能准确说出这个信息,她一时心神微乱,已经相信了江庭雪的话。 得知侯争鸣要顾着那朱小娘子,没功夫来接她,此刻阿莴已顾不上去计较侯争鸣与朱婄惜的事,她咬牙道, “我,我跟你走可以,但你不能将我再带回你那儿,你也听到了,争鸣哥哥让你来接我,我是要离开这儿的……” “自然如此。”江庭雪笑呵呵的,答应下来,“我就是为了送你去驿站,把你交给侯争鸣,这才来的。你倒是要快些,他们今夜就会离开纣县这儿。” 见江庭雪答应,阿莴站了起来,犹豫着往前几步。 她才刚走到神像边,江庭雪却眼疾手快,突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狠狠一拉,拉到自己怀中。 阿莴惊呼一声,从神像后面摔下来,落入江庭雪怀里。她挣扎着要下来,抬头之间,却瞧见此刻江庭雪正一脸阴骘黑沉地盯着她。 他再没有方才和熙的模样,只那么神情可怖地盯着她,目光发红,凶狠不已,像一头狠厉的野兽,马上要吃了她。 阿莴吓得心头一颤,浑身也颤抖起来,说话结结巴巴,“我,我自己能走,江公子你,你放我下来吧。” “走?”江庭雪冷笑一声,“不记得了?你早已是我的人,你能走去哪儿呢?” 江庭雪这话却与刚才说的全然不同,阿莴大惊失色,用力挣扎着就要逃脱。 江庭雪见她如此,怒极反笑,已狠狠将阿莴的身子提起来,挂在左手手臂上,右手抬起便用力打了她屁股几下,“好姑娘,别着急,有什么账,咱们回家慢慢算,嗯?” 阿莴屁股被打得发疼,再次惊惧大喊出声,“我不跟你回去,你放开我,江庭雪!你放开我!呜……我跟侯争鸣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江庭雪扛起阿莴,掉头就走。 他一脸怒意地上了马车,死死钳制住阿莴,任阿莴如何挣扎都不松开。他的力量是那么强大,阿莴被他抱在怀中,怎么也逃不掉。 他忍不住阴冷笑着,看着阿莴道,“阿莴啊阿莴,你可真是好样的,这双腿长在身上,就是为了气我来着?” 他一想到方才瞧见的一幕,不敢想那被山贼按在身下的人若是阿莴,他该如何失智。 不,仅仅是这么回想,江庭雪心间便涌上股难以遏制的戾气,似熊熊怒火般在燃烧。 他冷怒道,“不如今日回去,不要这双腿了罢,走不了路,往后也能老实待在我身边,是不是?” 江庭雪说话一向是说到做到的,阿莴吓得浑身汗毛竖起,不敢再挣扎。她惊恐地看向江庭雪,解释出声,“我只是出门走走而已,没有别的心思……唔……” 她与江庭雪相处那么久的日子,已然有些了解他,只要她好好解释,同他讲理…… 然而,这一次,她才刚解释,江庭雪根本不想听,已将她狠狠吻住。 她衣下也骤然探进一只手,按住她就发狠地揉着。 阿莴痛得眼泪都要掉了出来,两手抵在江庭雪身前又挣扎地别开头喊道,“疼!我疼!好疼!” “哪儿疼?告诉我。”江庭雪的手不再往上,却又往下,阿莴又惊又羞,死死并拢起腿,“你不要这样,江公子,你这样很吓人,我有些害怕。” “你还会知道害怕?”江庭雪已狠狠进,阿莴再次痛得倒抽口气,眼眶一下湿润起来。 她皱紧眉头,急促呼吸着,转头去看江庭雪,企求自己这般软顺着能令他火气消去。 江庭雪却依旧阴沉着脸道,“我还以为,四丫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原来竟怕我生气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却已开始折腾着,阿莴的脸红了起来,她咬着唇,不敢再说话。 江庭雪却嫌不够,忽用力将阿莴双腿分开,让她背对自己,却面对马车门,就这么坐在他腿上。 他一把捞起阿莴裙摆,全部推到小娘子的腰间。 “兹拉”一声,亵裤被从中撕破。 马车一路疾驰回家,夜间的山风狂骤得吓人,直把那薄薄一层车门吹得“砰砰”作响,像是随时能被撞开。 “会,会有人看到。”阿莴惊惧地望着车门抗拒道。 “那就让人看啊!”江庭雪厉声喝起来,“就该让所有人都过来看清楚了,你阿莴是我江庭雪的人,看你往后还有没有心思跟着侯争鸣跑!” 江庭雪厉声斥责,将阿莴吓得浑身颤抖一下,小娘子眼泪啪嗒啪嗒直落。但这一次,江庭雪却不再因阿莴的泪水退让,他阴冷着嗓音问, “我出门前,怎么叮嘱的?” “嗯?都忘了?” 阿莴抿嘴不语,江庭雪狠狠捏住它,“果真都忘了?” “啊!痛!”阿莴痛得低呼一声,眼泪又一次滑落。她吸吸鼻子,不敢说话,江庭雪又道,“今日瞧见侯争鸣了?有没有告诉他,你已是我的人?” 这话却吓得阿莴紧张起来,她的紧张令江庭雪越发地狠,“听到他名字这么高兴?嗯?那你猜,他若知道,你早已被我亲过,碰过,睡过,你猜他会不会也和你一样,这般高兴?” 阿莴听出江庭雪的反悔,吓得大惊失色,“不!你答应过我,此事只你我知晓,你不会告诉他的。” “你就这么怕他知道?”江庭雪另一手抬起,狠狠按住阿莴的头,迫使她的脸侧转过来,他低头去寻她的嘴吻下去,“那怎么不怕我生气呢?” 阿莴“唔”的一声,张开了口,她眉眼也逐渐红起来,浑身逐渐轻颤。 随着马车转动,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一次袭来,阿莴察觉不对,她挣扎得愈加厉害,江庭雪却狠狠按住她。 狂风呼呼刮过,马车门几次被风撞出缝隙,阿莴惊吓紧张至极。 马车奔驰得越加急速,晃动也越发厉害,就在这“咯哒咯哒”飞速之间,已能听见路上出现各等人声,想是他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一想到江庭雪或会在人前将她如此责罚,阿莴紧张,越不安,那神秘之感来得越强烈,直至她再忍不住,双眼猛地一睁,两手紧紧拽起江庭雪的衣袖。 她瞳孔骤缩,满面红晕,喉咙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她呼吸快起来,眼眶也湿漉漉的,江庭雪也总算放过她。 他抽出手,高举起来,冷白细长的指尖晶亮,闪着水光。 他将拇指与食指轻轻捻给阿莴看,森森冷笑道,“这一点就受不住了?” 阿莴喘着气,想低头往下看,江庭雪却侧过头亲吻着她的脖颈,低声问,“舒服么?阿莴。” “别急,还有更好的,你没享用过。” 马车已经到了宅院前,江庭雪面无表情,帮阿莴理了理衣裳,又将她一把抱起。 他出了马车,就把阿莴扛在肩上,周管事迎上来,江庭雪只对他丢下一句话,“周叔,去烧水。”就这么扛着阿莴一路进了屋里。 正文 第10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一脚踹开屋门,将阿莴丢到床上,阿莴吓得要起身,江庭雪已恶狠狠压了下来。 “我,我错了,”阿莴出声道歉,双手去推江庭雪,“江公子,我知道错了。” 江庭雪却置之不理,见阿莴挣扎着不肯配合,他索性解下自己的腰带,将阿莴两手绑在床头上。 这一次江庭雪的姿态如此吓人,他面色铁青难看至极,出手却迅猛狠厉,将阿莴狠狠制在那儿。 阿莴被江庭雪这般模样吓得心慌不已,好似他要活吞了她。 她急于安抚好江庭雪,再出声解释,“我没有乱跑,江公子,争鸣哥哥来了纣县,我只是去见见他。你不是也答应要带我去见他?如此而已……” 眼见江庭雪绑住她的手,接着没有丝毫停顿地扯开了她的衣裳,全然不理会她说什么,阿莴心头愈加惶恐起来。 阿莴第一次见到这样阴狠的江庭雪,吓得两腿乱蹬,挣扎着道,“江公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扭动着身子,要躲开江庭雪去碰她的小衣,她的亵裤,可惜江庭雪已毫无停滞地全解了下来。 阿莴再一次这般呈现在江庭雪眼底下,已是多日不曾如此坦诚面对江庭雪,此刻突然如此,阿莴只觉在江庭雪的这般注视下,满脸红透,又羞又惧,自己真羞耻难堪至极。 可江庭雪不再给她适应的时间。 他直起身,黑着脸,就那么站在床边,一边阴骘可怖地看着阿莴,一边开始一件一件解自己的衣裳。 他神情如此阴狠,看着阿莴的目光又如此直白毫不遮掩,似一条高昂起头,即将狠狠往死里咬住她的毒蛇。 层层衣裳垂落在地。 阿莴眼睁睁看江庭雪也不着寸缕,怕得就浑身发抖,“你,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在我成亲之前,你不碰我的……” “记得。”江庭雪身子再次压了下来,他抬起手,*毫不客气地肆意揉弄起来,“可惜啊……” “我无耐心陪你玩了。” 江庭雪另一手捏住阿莴的下巴,侧头就去吻她。 他那般用力,阿莴所有的气息都被夺走,几近呼不上气。舌尖扫过阿莴的口里,又狠狠制住她的唇舌,阿莴“唔”的一声,只觉舌头被吻得麻木发疼,眼泪都痛溢满眶。 江庭雪亲了一会,放开阿莴的红唇,两臂去架起阿莴的腿。 阿莴心慌惊乱,她晕红满脸,喘着气连声道,“你,你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她急得不行,还是想试图阻拦,“这一次,我不会再这样了,江公子,往后我定好好在家里……不,不要!” “啊!” 阿莴还在说话间,忽用力扬起了头,当场痛哭出声。 江庭雪面无表情,已伏在上方,狠狠压住她。 床身一颤一颤摇动着,阿莴痛得几近昏了过去,浑身因这疼痛好似泛起白,又被晃醒过来。 屋中那么多的烛光燃跳,明明可以让人清晰视物,她却只觉眼前的所有全都变得有些模糊,瞧得不清,只有那烛光亮得刺眼。 江庭雪却似乎觉得光亮太暗,他解开了阿莴手上的腰带,将阿莴一把抱起,抱到屋中桌上,就着壁上高挂的一排排壁灯,将阿莴再次按在桌上。 满室灯火通明,照得屋内所有明亮,就连阿莴脸颊粘连的发丝,也能让人一根一根数清楚。 她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展露在灯光下,她无力地躺在那儿,想哭一会,却痛得哭不出来。 她才仰面躺下不久,忽又被江庭雪抱起来,按在了门框上。 门板发出“砰砰”的巨响,阿莴靠在门上,似乎逐渐适应了过来,也逐渐寻回一点力气,终于小声哭了出来。 “这会不急着哭,嗯?”江庭雪低头在她耳边冷笑道,“从今日起,你怕是每日都要这么哭上一会,给我直哭回朱城。到了朱城,大红花轿一坐,从此每日这么乖乖等我来?嗯?” 阿莴摇摇头,哽咽道,“我恨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江庭雪愈加地暴怒,往死里摁住了阿莴。 阿莴哭得大声起来。 这一夜竟过得这般漫长,阿莴觉得她明明途中都睡着了,为何又迷迷糊糊地醒来,而漏刻,似乎永远停在那一刻,不曾往前走过。 这是她第一次把日子过得这么煎熬,她不知此事可以这么漫长,更不知道那庞然怖物,可以这么凶悍。 任谁都承受不住,阿莴却生受了下来。 一桶又一桶热水送进屋,阿莴的哭声也逐渐变得零碎断续,又慢慢转变为格外难耐的吟声,最后是再承受不住的求饶。 小娘子仰起脸,面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明明面色发白,眉眼却逐渐泛起绯红,唇也红艳起来。 她小声恳求起郎君的原谅,求郎君这一次先放过她,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求着求着,忽被江庭雪换了姿势,要她必须按照寺庙里那尊佛像来迎向他。 那姿势不过寻常盘腿,江庭雪却要阿莴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盘起来。 她今夜是头一回,哪撑的起这般磨人的姿态?她的腿不住颤抖着,就要站不稳在那。 她终于站不稳,往下跌去,却彻彻底底贴近了江庭雪。 阿莴绝望起来,不再向江庭雪求饶,只无力地接受着眼前的一切,很快,新的姿势加诸于她身上。 江庭雪阴冷着脸,始终未停。 阿莴每次觉得可以歇停的时候,江庭雪又抱着她去新的地方坐好,重新大开大阖。 直到后来,阿莴浑身没了力气,疲乏得趴在江庭雪身上睡着。 然而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睡得也很不踏实,似乎她的身子一直在换着姿势,那被迫接受的痛楚与欢愉,也一直在紧追着她,咬进她梦里。 阿莴皱起了眉,唇瓣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过于疲累,沉沉睡入梦乡。 颠簸的一夜过去。 次日,阿莴睡到很晚才醒,她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人。而她身上,已被清理干净,清爽干燥,不再粘腻。 连里头也上了药,清清凉凉的,缓解了不少昨夜的疼。 只是身上遍布的痕迹,和浑身的酸痛,还提醒着阿莴,她昨夜刚经历过什么事。 阿莴轻轻动弹一下,就被这股酸痛痛得想哭,原来先前那些个什么刺痛酸软,全是不足为道的小打小闹,而今真正开始时,滋味竟是这样的凶悍折磨,即便昨夜已过,还深深留给今日疼痛与疲惫。 她只能倒抽着气,缓缓坐起身,四肢僵硬地,一点点穿好新的衣裳。 许是这一点动静,让屋外的人听见了,房门忽一下被打开,江庭雪走了进来。 “醒了?”江庭雪道。 阿莴却在瞧见他的那刻,眼神微有茫然地停了一下,继而低下头,有些怨恨和委屈地红了眼眶。 “对不住,昨夜是我不好,”江庭雪靠过来,伸手抱她,低声道歉,“昨夜我着实气狠了,行事没个轻重,弄疼你。” 忆起昨夜可怖的一幕,阿莴猛地狠狠拍掉江庭雪的手,她恨得不肯搭理江庭雪,眼泪却溢上眼眶。 江庭雪依旧轻轻把阿莴抱进怀中,并不介意小娘子如此对他。 昨夜他已顺利得到人,很是满足,此刻小娘子恼他恨他,也是应当。 江庭雪软声下来,对阿莴道,“新的一批粮已到了纣县,纣县的几万百姓,吃到秋收时都没问题,我的差事也算了了。” “正好再十来天就要过年,等过完年,看看形势。形势好转,咱们就回朱城,我带你见见我爹娘,再去你家下聘……” 阿莴听到这儿愣一下,不等江庭雪把话说话,抬头便怒声喝他,“谁说要嫁给你了?谁稀罕嫁你!江庭雪,你这个无耻小人!是你强夺了我……” “是,是我强夺了你,我就是后悔,夺得慢了。” 江庭雪猛地将阿莴抱进怀里,紧紧抱着,低声道,“我若早点要了你,你死了见侯争鸣的心,昨日也不会将我吓坏。” “阿莴,我喜欢你,可我来晚了,你已经喜欢了别人,我知我卑劣,不愿将你让出,还请你原谅。” 阿莴愤恨抬眼看江庭雪,“你喜欢我,就要强占了我?” “我原也不想这般逼你,我原是想着慢些,或许能等到你喜欢我,或许能等到我们成亲之夜……可你实在不乖。” 江庭雪说到这,眼底里也泛上层阴郁。 他抬起手,慢腾腾抚摸着阿莴的红唇,轻声问,“我去火罗国之前,怎么同你说的?” 阿莴心心念念着想见侯争鸣,可以,他要阿莴在家好好等他,他会带她去见侯争鸣,可阿莴等不及,私下跑出去了。 果然,她被山匪盯上,若非纳言一直跟着,阿莴势必会遇上危险。只怕小娘子人还没到驿站,就被那群山贼活吞了。 江庭雪眉眼阴沉地道,“纣县几支匪势盘踞这儿,外边并不太平,你偏私下偷跑出去,与其让你死在他们手上,不如死在我这儿。” 江庭雪这般阴骘的模样,令阿莴浑身轻轻打了个颤,小娘子不甘而怨愤地看着江庭雪,江庭雪却又冷声道, “知道侯争鸣为何会丢下你?因为朱婄惜在寺庙外遇见了山贼,侯争鸣为了自个活命,带着朱婄惜,二人驾着马车先逃了。” 什么……? 昨日寺庙前有山贼出现了? 而侯争鸣为了朱婄惜,为了自己,他就那么丢下了她,带着朱婄惜先逃了? 阿莴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回头,看着江庭雪,她不肯相信地冲江庭雪喝道,“你胡说!昨日我们出行的一路,皆是太平。” “那是因为,我的人一直跟在你们车后,护着你们。” 江庭雪眉目阴沉,思及昨日见到半道上山贼们的一幕,神情里还是按捺不住的森森冷气,“纣县寺庙的大街上,此刻还有那些山贼的尸身躺着,你不信我的话,可以亲自去寺庙那看一眼。” 江庭雪说到这,脸色愈加难看,“为了侯争鸣,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他知不知道你这般为他呢?” 他像是要提醒阿莴什么,低声又问,“昨日见着侯争鸣了?也见着跟在他身侧的那位朱小娘子?” “你说你与侯争鸣两情相悦,为何昨日我回来,听到的却是,那侯争鸣已经瞧上工部侍郎朱大人的独女?” “侯争鸣即将同别人成婚,你不是不愿给人做妾?你要跟着侯争鸣,就得给他做妾。” 江庭雪这话却刺痛了阿莴的心,阿莴红了眼眶,她愤恨转开头,抿抿嘴,又想哭起来。 她啪嗒啪嗒掉下眼泪,她知道,侯争鸣此刻就在纣县,江庭雪还敢这么说话,说明他的话皆是真的,他不怕她去找侯争鸣对峙。 她亦知道,侯争鸣确实与那朱小娘子不清白,不然朱婄惜不会对她说那些话。 也正因为阿莴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才感到愈加的伤心。 江庭雪将阿莴搂进怀中,“不哭,阿莴,你还有我,只要你肯看我一眼……” 阿莴狠狠推开他。 江庭雪依旧耐着心搂住阿莴,他低声道,“你怨怪我强夺了你,可你瞧,即便没有我,侯争鸣也不会是你的归宿。所以,你为何不想想,或许你我才是天定的良缘?” “我和你怎会是天定良缘?”阿莴流着泪,“你们大户人家还能让你娶我不成?江庭雪,你不会娶我,后面只会让我给你做妾,你做梦!我不会给你做妾的!” “怎么气呼呼喊着我的名字,也喊得这么动听?” 听着阿莴斩钉截铁的话,江庭雪有些好笑地抬起手,帮阿莴擦去眼泪,“我知道你不会给人做妾,我何时说要你做妾?妾不值得我花如此耐心等着,妾我想要,立时便能要了。” “还不明白?阿莴,男子对妾,没有情意,唯有是自己想娶之人,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我是想娶你,阿莴。” “你想娶我?可你爹娘怎会同意让你娶我?”阿莴恨恨道,“你到现在还想着来骗我,你母亲不是已为你想看好郡主,你将来要尚公主。” “谁同你说的这些话?”江庭雪轻皱起眉,又瞬间想明白是谁和阿莴说的这些,“我不会娶郡主。” “我母亲确实曾提过此话,但我父亲并不愿意,皇后娘娘得知我父亲意思,便不再考虑此事。” 江庭雪说到这儿,极认真地想了想,又郑重道,“我要娶你,是我的事,他们若不同意,也拦不了我。阿莴,旁人的话你不必去听,你该信我。” 阿莴听着江庭雪这番解释,却想起昨日朱婄惜对她说过的话,心头一丝委屈涌上。 她嗓音微哑地又道,“他们不同意也是应当的,你本就是小侯爷,而我是农女,我家世不好,也不识字,不会同郎君谈天说地,我……” “怎么这么说自个?”听到阿莴这么说话,江庭雪阻拦阿莴说下去,“谁说你不好了?我的阿莴是很好的一个小娘子,傻呆呆的,就适合跟我这个呆瓜过日子。” “小侯爷怎么了?小侯爷就得娶高门贵女?那帝王家里不也有卫子夫、刘娥,何况我一个寻常男子。” “再说世上那么多人,难道每个世家公子,都得娶个贵女才合情理?这里面就没有一个逆着来的?” 江庭雪反驳得锵锵有力,他低声道,“就算没有,我也愿做那头一份,凭我心中爱意娶娘子,只盼你也能喜欢我一些……” “我没有说要嫁你。”阿莴冷着脸,想起昨夜在这间屋子里凌乱的一幕,眼泪又掉落出来。 江庭雪再次抬手轻轻擦拭她泪水,“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想嫁给侯争鸣,是我不好,惹你不快。” “但侯争鸣宁愿丢下你,也要护着朱婄惜先离开,此人并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想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应该看得清身边何人才值得依靠,是不是?……” 江庭雪不住软声哄着,跟阿莴道歉,慢慢的,在郎君这番诚挚的道歉里,阿莴也逐渐平息心绪,冷静下来。 若无昨日骤然看到,侯争鸣移情别恋,此刻阿莴或许听不进江庭雪口中说的任何一个字。 不仅听不进,说不定阿莴会恨极了江庭雪。 可昨日见到侯争鸣背叛了自己,阿莴难过之下,心里又迷茫慌乱不已。 从昨日到今日,阿莴心中满是是对侯争鸣背叛自己的不可置信,还有对侯争鸣丢下自己的愤怒。 她此刻是恼恨江庭雪的,但因为有了侯争鸣一事,使阿莴对江庭雪的这股恨意,并没有达到极致。 甚至,与其说怨恨江庭雪,倒不如说,阿莴更恨侯争鸣一些。 此刻面对着江庭雪,阿莴心内茫然一片。 又是许久,阿莴才黯然着眉眼,低声道,“我知道,他不要我了。” 阿莴吸吸鼻子,却拿定主意,就算已得知侯争鸣不要她,就算现在她被江庭雪强夺了去,已不能再去想着嫁给侯争鸣,阿莴也还是想见侯争鸣一面,问侯争鸣一句明白话。 她终于抬头看着江庭雪,总算肯同他好好说话,“江公子,我,我想……” “明日,我想见一见争鸣哥哥,我不会跟他走的,只是问他几句话,行么?” 江庭雪道,“你唤我什么?”他轻声哄着,“只有我娘子开口,我才听她的话。” 阿莴摇摇头,并不肯应下,“我还不是你的娘子,我,我不喜欢你。你昨夜那般夺去我的清白,我现在一见你便觉心里怨怒……” 不得不说,也是先前阿莴早已同江庭雪那般亲热过,小娘子是逐渐适应同郎君那么在一起的。 是以这一次骤然而至的事,阿莴虽觉怨愤,但在侯争鸣的背叛之下,却又能勉强接受与江庭雪行了此事。 “阿莴……”江庭雪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的余地,他一时心神都微微颤抖起来,任阿莴说什么都肯同意。 “好,不要你现在就答应我,我们就先慢慢往下走,只等你肯接受我了,咱们再谈往后,如何?” 阿莴并不知道她往后能不能接受江庭雪,她现在心里很乱,对于江庭雪这话,她不能应下。 阿莴掀起眼看着江庭雪,“若我一直都不喜欢你呢?” “那便随你如何,都行。”江庭雪应声道,“你不愿嫁给我,就不嫁,我绝不会逼着你嫁,你不愿跟着我,那也随你……”了不得他跟着就是。 “那若是,我不愿和你做那事……” “这可不行。”江庭雪神情严肃起来,“阿莴,咱们谈条件,总要为对方考虑一下,是不是?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愿意退让,这一事上,希望你也能体谅我。” “如今你我已是夫妇,此事再不可能更改,你只能嫁给我,难道还能另嫁他人,还能与他人行这事?” “在我看来,你已是我妻,我不允准你与他人如此,你便试试,同我在一起?如何?” 阿莴垂下眼帘,似在考虑中,江庭雪趁热打铁道,“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而已,往后行这事,我也会先问问你,得你应允了再碰你,嗯?” 好一会,阿莴终于点了点头。 江庭雪心中松了口气,他嘴角勾起抹无声的笑,口中依旧低声问,“还疼么?我拿了药进来。” 他似又想探手进裙下,刚触及裙边,阿莴忽掀起眼看他,江庭雪立时收回手,抱着阿莴亲了亲,“那你自己来上药,嗯?” 这件事总算顺利渡过,江庭雪总算哄好小娘子,他微松口气,看阿莴依旧有些疲惫,便让阿莴继续睡会。 他却转身出去寻周管事,面上带着不快,“周叔,好好的,你去同阿莴说郡主的事作何?” 周管事面上不安,“我是想着,总要让四丫姑娘知道一些事,心里好有个数……” “她无须知道这些个事。”江庭雪黑着脸,“此事不会发生,往后再别同阿莴说这些话。” “可,可若不提前跟四丫姑娘说,后头咱们回去了,主母定是要为你去谈此婚事的。”周管事也有些着急,“到了那时,你又该当如何?” “慌什么,我何时听过家里的话?”江庭雪却略有讥讽地笑道,“连父亲要我考举一事,我都不听,成婚此事,你担忧什么呢。” 周管事羞愧着脸,站在那儿,“是,此事是老奴多此一举了,老奴往后再不如此。” 江庭雪点到即止,懒得再说。他转身走出去,看到纳言身负鞭刑,跪在院中,他冷看一眼,从纳言身侧路过时,丢下一句话,“往后再不可如此,去守着你大娘子。” 纳言微有激动的抬起头,不敢信郎君已不再恼他,他立时就想起身,然而大冬日里,他已跪了一夜,此刻要起身,动作却有些迟缓。 周管事急忙上前扶起纳言,“是我没留神看好四丫姑娘,令你受累了。” 江庭雪带回了粮,解决了纣县的困境,流民的不安与蠢蠢欲动,也被安抚下来。 朱远也看到江庭雪与洪运,顺利解决此事,他带着属下和侯争鸣赶着几天内,去视察完纣县遭旱的田地,便要准备启程离去。 自纣县寺庙外的事后,朱婄惜便吓坏了胆,她到父亲跟前流泪,“那日匪贼将我掳进马车里,虽不曾对女儿如何,但此事若传出去,女儿的清白再也无了,往后谁娶我时,谁会相信我当日的无辜。” 侯争鸣就站在一侧,听朱婄惜如此说话,朱远也朝他看来,侯争鸣心头逐渐浮起些许哀鸣。 那一日,他竟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他把阿莴遗忘在了寺庙里。 他这般的卑劣,也不敢再奢望娶阿莴。他与阿莴自小一块长大的情意,也到此结束。 侯争鸣上前朝朱婄惜跪下,道,“当日是我之过,让你身陷险境,还请朱小娘子和朱大人应允,我此次若能考过春试,定请媒人上门提亲。” 朱远也也很中意这个后生,侯争鸣还这么年轻,往后大有可为,他笑一下,对侯争鸣道,“且等你考过再说。” 朱婄惜却听出父亲言下之意,一下高兴起来,转身就去扶侯争鸣,“侯郎,你可听见了,我父亲让你必须考过此春试呢。” 侯争鸣就此也算是定下了一个口头婚约。 如此过了几日,朱远也一行人,终于要返回朱城。 一大早的,朱远也便来同江庭雪、洪运道别,侯争鸣跟在身侧。 朱远也在前头说道,“洪大人,江贤侄,你们此次办的差事极是不错,我回去后,定要把实情如实禀报给官家,让官家定要查明此事。” 洪运笑着道,“那正好,我也要将此事弹劾上去,到时候,朱大人,还请多多帮忙。” 朱远也笑起来,“好说。我今日便回了,你们忙完了差事,怎么还不走?” 洪运摇摇头,“下官差事还未办完,还不能走,就怕一走,这儿又闹出什么事端,白费我和小侯爷的心血。” 两人正说着,侯争鸣却始终看着江庭雪身侧的阿莴,而江庭雪,也一直冷淡地看着侯争鸣。 阿莴始终别开脸,不去看侯争鸣。 她这几日一直在等着见侯争鸣。她本以为,寺庙一事后,侯争鸣肯定要递话给江庭雪,要求见她。 但阿莴却算错了这一处,侯争鸣似乎太忙,自寺庙那一日后,侯争鸣再没来寻过她。 侯争鸣为何明知道她也在纣县,知道她是为寻他而来,还不来找她?他不该是这样的为人。 幸好江庭雪说了,这几日朱远也大人忙完,他会带阿莴见侯争鸣。 阿莴便心内焦灼地等着,如今总算再次见到侯争鸣,阿莴心口忽涌上股怨恨,她是有话要问侯争鸣,却不打算在人前问。 朱远也同洪运说到后面,二人也注意到江庭雪身侧的阿莴,朱远也看着阿莴问,“贤侄,这位是……?” “内子阿莴。”江庭雪淡笑道,“后头办婚事,还望朱伯伯和洪大人前来喝我们的喜酒。” 朱远也扬起眉,想不到江庭雪这孩子,行事竟这般出格,江侯爷和昭怀县主只怕还未同意,他就敢在外私定终身。 侯争鸣听到江庭雪这话,却觉心内被狠狠刺痛了一下,他脸色瞬间发白,看着阿莴不语。 他知道,他再无立场去同阿莴在一起,自也不敢对阿莴这桩婚事说什么。 寺庙一事后,他一开始非常想去找阿莴,但朱婄惜整日地哭,他只得先陪着朱婄惜,哄着她。等后面朱婄惜情绪好一点了,朱远也又要带着他去查看农田。 一来二去,他竟不得空去找阿莴。 其实,他没空见阿莴也好,他实在无脸面对阿莴。一想到自己当日将阿莴忘在了脑后,他就止不住地鄙夷自己。 鄙夷又怎样?他当日已经下意识做出了选择,他忘了那个傻乎乎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阿莴听到江庭雪的话,却有些恼意。 她实在没料到,江庭雪会如此就对旁人说了这话。但她随即又沉默下来,这件事让侯争鸣知道,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 江庭雪看向侯争鸣,“到时候也请侯小郎君来喝某的喜酒。” 侯争鸣盯着阿莴,口中有些木然道,“自然的,自然的……” 朱远也微愣在那,“怎么,贤侄也认识我这门生……?” 江庭雪抬手搭在阿莴肩上,低头看她道,“是阿莴的同乡,我也是因为阿莴,才知道侯小郎君原来也是平隍村人。” 侯争鸣抬手对朱远也作揖道,“还请……老师在外等我一会,我许久不见家乡人,此刻却想和阿莴……姑娘,聊几句家里的情况。” 朱远也应允,与洪运走至一侧,江庭雪也要让出空地给阿莴。 他临走前看一眼阿莴,似是让她长话短说,别跟侯争鸣说那么多话,早点让他走人。 等人都走了,侯争鸣才结结巴巴道,“阿,阿莴……” “争鸣哥哥。”阿莴看着侯争鸣,平静道,“那日寺庙的事,我不怪你了。” 阿莴的话,却一下说中侯争鸣的愧疚之处。 侯争鸣立时红了眼眶,低声道,“婄惜是跟着我来的,我不能叫她出事。那日,我不知寺外有山贼,我才丢下了你。我也是头一回遇上那样的事,我,我浑身都是僵硬的,什么都忘了。” “哥哥先不忙说苦衷。”阿莴始终平静地道,她要先确定一件事,“哥哥是不是要娶那朱小娘子了?” 侯争鸣知道,阿莴肯同他说话,定是要问他这一遭事。 侯争鸣沉默片刻,点点头,“是我负了你,阿莴,此事……我原该早些和你说一声,只是,我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原来朱婄惜说的都是真的,阿莴听到这,自嘲地笑了笑。 “我还想问哥哥。”阿莴又道,“我同哥哥十余年情谊,哥哥先前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我只想知道,哥哥为何一去了朱城,就看上了朱小娘子?” “我,我……”听阿莴这般质问,侯争鸣面色骤然惨白,“你怀疑我是贪慕高门权势?不是的,我只是,那夜,喝多了酒,我以为,婄惜是……男儿,才,才搂着她一块睡下。” “原来如此。”阿莴低下头,了然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她先对哥哥动了心,使了手段对哥哥。可是,哥哥,我还想问你一句真心话,若没有这一切,我与朱小娘子,你会娶谁?” “娶你,阿莴,我只想娶你的……” “其实在此之前,我也一直犹豫着,是不是必得娶婄惜不可,若有一分可以不娶,我必不会娶她。” “可经过这一次纣县的事,我知道,我必得娶她了,婄惜若不嫁我,她的清白名声也……” “我也知道,我此生都对不起你了,仅凭当日寺庙一事,我便再无资格……” 侯争鸣说到这,愈加红了眼眶,“阿莴,我知,我再无资格站在你身边……” 听着侯争鸣这番话,阿莴长长呼出口气,看向江庭雪,“原来我跟哥哥果真没有缘分,在此之前,我也是只想嫁给哥哥的……” 阿莴转回了头,对侯争鸣道,“争鸣哥哥,你方才都听见了,江庭雪说的话,都不是假的。所以,往后我也不会再念着你,你便好好走你的路,好好对朱小娘子吧。” “请你不要将对我的愧疚埋在心底,而辜负了朱小娘子待你的情意。” “阿莴,阿莴……”侯争鸣眼里盈灌泪水,“是我对不住你,你是担心我,为了我才来的朱城,是我对不住你……” “也没有。”阿莴垂下眼帘,“是我心甘情愿去找你,你不曾亏欠我什么,不必对我道歉。便是从前,也是我心甘情愿对你好。因为对你好,也使我心里满是期盼,日子过得很快意。” 她最后道,“哥哥不问问我,为何会和江庭雪在一起吗?” “没什么好问的,我自个又好到哪里去。不,我不是说你的不是,而是说我自己,我无颜问你任何话。就算我不曾如此负你,你有一日瞧上旁人,要选择与我分开,也是你应该有的自由。” 侯争鸣说话间,想起江庭雪那日的暴怒,他到底是抛开了男儿颜面,把那日的一切,一五一十跟阿莴说出,“……江庭雪定是很在乎你吧,我听说的江小侯爷,可是极温和有礼的人,想不到同他第一回 打照面,便得了他狠踹的一脚。” 阿莴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那日,江庭雪生怒之下,失控做了何事。 阿莴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从荷包里掏出几锭银子,“这是伯母先前给我的银钱,让我去朱城找你,我一直没能花出去……” “阿莴!”侯争鸣却被这一幕刺痛了眼,“我并非那般计较的人……” “我知。”阿莴把银子递过去,“只是这些银子上面,全都有伯母省吃俭用的汗水浇着,我拿着,于心不安,觉得还是你拿去用比较合适。” 侯争鸣白着唇,接过了这些银子。 这一日后,侯争鸣随朱远也离开了纣县。 正文 第10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侯争鸣总算走了,江庭雪很满意。 等这个讨厌的侯争鸣离开后,江庭雪一下把阿莴打横抱起,痛快道,“好了,现下咱们可以准备好好过个年了!” 他终于可以好好松口气,同阿莴在一起。 阿莴却并不高兴,她这几日一直焦灼不已,直至今日见到侯争鸣,她又一直强行撑着平静与侯争鸣说话。 如今听到侯争鸣这一番话,看侯争鸣离开的背影,阿莴忽觉心内空落落的,好似原本满满的一颗心,被人挖走一块,让她失了未来。 她有些伤心失落地垂下眼帘,沉默地靠在江庭雪怀中不语。 夜里,江庭雪睡至半夜,却忽然被一点细碎的响动惊醒。 那响动其实极其的轻微,若非夜深人静,江庭雪不会察觉到这动静。 那是睡在他身侧的小娘子,轻轻的呼吸声。 只是这呼吸声,不似往常那般缓慢无声,反而稍稍加重,江庭雪凝神去听,听着听着,他神情忽然一变,已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阿莴的脸。 “阿莴。” 江庭雪心惊地道,果真在阿莴的脸上,摸到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江庭雪急忙翻身下床去点燃烛火,又几步快走到床上,将小娘子抱起来,低声问道,“怎么哭了?” 阿莴无声地流着泪,见江庭雪将她抱起身,她抬起两手,捂住自己的脸,继续默默流泪。 “好阿莴,不哭。”江庭雪微有心慌,将阿莴紧紧抱着,他低头问,“为什么哭呢?是做噩梦了?告诉我。” 阿莴整个身子倚靠在江庭雪怀中,哽咽道,“江公子,我,我恨侯争鸣……” 小娘子一直压着这股难过的心绪,强行镇定着去面对这一切,直到今日侯争鸣离开纣县,阿莴总算意识到,侯争鸣确实不可能娶她,而她也再无可能嫁给侯争鸣。 想到自己多年愿望成了一场空,阿莴为此伤心不已。 今夜,她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却再忍不住,一个人在这深夜里落泪,可不想她已经努力压着声音,还是惊醒了江庭雪。 江庭雪见此,心内也泛起丝复杂之感。 他心疼地抱紧阿莴,轻声道,“他确实可恨,注定要令你这般伤心一场……” “我也恨你。”阿莴抽噎着,并不领情,“侯争鸣负我,你也欺负我,我当日便不该离家去朱城……” “好,那便恨我吧。”江庭雪继续哄道,“我本就不求你爱我,强夺你一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 “阿莴,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才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江庭雪抬手轻轻擦去阿莴的泪水,“今夜你好好为侯争鸣难过一场,往后再别想*他,就安心跟着我,嗯?” 郎君轻声软语地道,阿莴却泪眼迷蒙地看向他,并不回应他这番话。 她又慢慢低下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好似在想着什么。 侯争鸣离开后,时间距离新年还有半个多月,纣县物资一事却已得到解决,纣县两万余流民,皆有米粮度过这个寒冬。 纣县的一众山贼,瞧见粮食问题得到解决,倒也安宁下来,不再四处寻找沿途的车马商客,杀人越货。 但主要也是因为胡羊,胡羊的山贼队伍最为庞大,他领着一众手下占据纣县一方,而他虽做了山贼头子,却也喜欢讲些道义。 他与江庭雪说好了,只要江庭雪能带粮食回来给他,他就命手下安定一方。 是以,胡羊的人不出动行凶,其余山头的山贼,此刻一时也不敢再出头闹事。 除去江庭雪返回那一日,在寺庙外跟随阿莴马车的山贼们,大部分被江庭雪的护卫和洪运请的禁军尽数杀死,还有小部分逃进山中,一时搜寻不到这些余孽的下落。 而阿莴经过头几日的难受,如今瞧着似乎逐渐平静,夜里能安然入睡,不再为侯争鸣落泪。 江庭雪见此,也放下了心,郎君心里盘算得很好,他本来以为,阿莴与侯争鸣断绝后,自己很快也能抱得美人归。 岂料,这反倒让阿莴再也不必为侯争鸣而向江庭雪妥协。 今夜热烫的水倒入木桶中,江庭雪本还想像之前一样,让阿莴来给自己擦背。 可今夜,阿莴迟迟没有进屋。 “阿莴!”江庭雪靠在桶里,等了许久,他再等不下去,喊了几声,阿莴却始终没出现。 江庭雪正觉有些奇怪,周管事急急推门进来,“二郎,有何吩咐?” “阿莴呢?”江庭雪脸色难看地道,“去唤她过来,给我擦背。” 周管事却一脸为难,“四丫姑娘……已经歇灯睡下了。” 什么?! “睡了?”江庭雪听到这事,颇感意外,紧接着神情也阴沉下来,“每夜都是她来为我擦背的,今夜她倒去睡了?” “是。”周管事无奈地摇摇头,“四丫姑娘说了,往后郎君这边的事,若有需要,不必再找她,还和从前一样,由我来就行。” 江庭雪料不到阿莴和侯争鸣断开后,竟这般待他。他黑着脸,飞快地沐浴出来,又一脸黑沉地走去寝屋。 这一进屋,他更恼了,阿莴不仅熄灯歇下,还把自个的衣物、枕头,全拿回了她原先的屋里。 江庭雪堵着心口一团火,转身几步又进了阿莴的屋里。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床边,将阿莴一把打横抱起。阿莴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捞出,她大吃一惊,抬头就恼道,“江庭雪!你这是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江庭雪扛起阿莴,顺手抓起她枕头就走,“今夜让周叔来接手我的事便罢,眼下还要跟我分床睡了?” “你答应同我试试,便是这么答应的?” 阿莴被挂在江庭雪肩上,挣扎着要下来,“我是答应了你,可你没说不能这么和你试着,我现在并不愿同你这么待在一块,不成吗?” “不成!”江庭雪冷着脸走进自己屋里,把阿莴丢到床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她,威胁道,“我如今信守承诺在这,这几日你不让我碰你,我碰你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到,你却对我食言。也成,你若反悔,对我来说倒是极好的事,我便也不必再如个老僧,成日清汤寡水地守着你不动。” “可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在我身边你也能静一静。”江庭雪阴沉着脸,“任谁家来看,夫妇之间分房睡都不对劲,不信你就写封信问问你爹娘,看他们同意你这般行事吗?” “你不许去找我爹娘!”阿莴大惊失色,听出了江庭雪的意思,他这是打算把他们的事,告诉给她爹娘了? 阿莴现在还不想把侯争鸣背叛她的事,告诉给守财夫妇得知。只怕夫妇二人得知此事,不知会如何担心她,只怕母亲又要成日为她落泪。 江庭雪冷笑一下,“又是为了侯争鸣要跟我分房,又是怕你爹娘得知你我的事,你什么时候能把多些的心思放在我身上?” “你要再坚持跟我分房睡,也行,明日我便去封信告诉他们。什么侯争鸣寺庙前丢下你,令你遇上山贼一事,全让他们知晓,且看他们会不会着急忙慌来纣县找你。” “哦,我倒忘了,他们二人不识字。不打紧的,我花些钱,请你们村的里正,来给他们念这一封信,保管叫他们二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莴万万没想到,江庭雪没有了侯争鸣做把柄,竟拿她爹娘来威胁她。 这封信若真让村长来看,也不必念给守财夫妇二人听了,不出一日全村的人都会得知此事。 而守财夫妇倘若得知阿莴这一路的波折,或许心急之下真的会出门寻她。 这大寒冬日,山贼余孽未被消尽,来纣县的一路岂非危险重重? 阿莴愤恨抬目去看江庭雪,知道他说到做到,她转身把自己枕头放到床里边,气呼呼就钻进被窝里,重新躺下。 她这几日因侯争鸣实在伤心不已,她只是想与江庭雪分开一阵子,独自在屋里平抚自己的心伤,等她好了以后再说。 未料江庭雪竟不肯给她一丝余地。 被江庭雪强行抱回他屋里后,阿莴气愤之下,一时倒顾不得伤心侯争鸣的离开,反而一整夜里都在恼怒江庭雪。 江庭雪也气恼着,他的琐事已经习惯交给阿莴,如今阿莴决计不肯再顺从他,还不如当初有侯争鸣捏在手里做把柄的时候。 从前捏着侯争鸣做把柄,江庭雪还能威胁着阿莴顺着他,阿莴也是肯乖乖听话照办。 如今倒好,这几日,江庭雪每每想亲近阿莴,阿莴皆紧抿着唇,冷冷看他,并不同意。 顾及阿莴刚跟心上人分手,心伤需要愈合,也碍于先前说过的话,江庭雪一时只能有些恼意地退回去,忍着不去碰她。 江庭雪恼得转身出屋,让周管事去把阿莴所有衣物书本,全部搬回他屋里。 今夜二人因此事相互不愉快着,灯熄之后,二人皆各自冷面躺下,不与对方说话。 然而,江庭雪恼过之后,睡上一夜,便忘了同小娘子的不愉快,阿莴却恨着此事。 恨他从始至终,步步紧逼着她,便是已经得到她,便是她已经肯试着接受他,他还是要这般逼着她。 阿莴决定从今夜起,再不搭理江庭雪。 次日,江庭雪早早起来,要和洪运去忙新的事务。 他倒是没想到,阿莴今日起得也很早。 他站在屋中,一边系着蹀躞带,一边慢腾腾看小娘子也下床洗漱,并不搭理他。 呵,这是还记着昨夜的吵架呢? 正文 第10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见阿莴冷着脸下床,他倒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昨夜他强行让阿莴跟他同睡一床,小娘子生了怒意,这会半分眼神也没丢给他。 见人不肯理他,江庭雪也不主动自讨没趣,就那么慢条斯理收拾着自己。 蹀躞带早已扣好,足袜早已穿上,再没别的要收拾,江庭雪索性就坐在那儿,明着看阿莴。 阿莴走到盆架旁,自己拎起铜壶,倒了点热水,又取下巾帕、盐膏和牙刷,拿去屏风后洗漱,江庭雪的目光跟去屏风后。 不一会,阿莴把装着洗漱水的小木桶拎出来。小木桶不重,与铜壶差不多轻,装的只是清晨的洗漱水,阿莴放去门外让下人收走,江庭雪的目光又跟去门外。 接着,阿莴回了屋里,打开衣柜,准备拿新的冬衣出来。 鹅黄对襟缎棉袄、浅青色翻领袄、粉杏花对襟加绒长褙子……小娘子好似犹豫几分,挑不出喜欢的,站在那儿一时没了举动。 江庭雪瞥见,嘴角勾起一笑,缓缓站起身就想上前开口说点什么,阿莴已经飞快拿下那件粉杏花对襟加绒长褙子离开。 江庭雪见此,又慢腾腾地坐回原位。 阿莴几步就去了屏风后面换衣,很快,屏风后面就传出一阵阿莴脱下衣裳细碎的声音。 江庭雪看着屏风上隐隐出现的人影,目光有些晦涩。 他刚开人事,食髓知味,很想多来几次,可惜只有那一夜,这几日小娘子不给他碰,他只得忍着。 眼见阿莴换好衣裳走出来,她去到桌边坐下,对着铜镜开始梳妆,江庭雪又盯着阿莴背影看。 铜镜宽大,透过镜面,江庭雪俊美的脸就出现在镜子里头。 他似乎有意偏了些许,即便镜中二人并不在一水平位上,也能使他的脸明晃晃挨在小娘子的脸边,而郎君直白的目光,更大刺刺在那盯着小娘子。 阿莴对着镜子梳发,只当没看到那明目张胆刺来的目光。 直等阿莴也收拾好了,走出屋子,江庭雪忙抬步跟上。 “周叔,外边的人在做什么?” 阿莴出了屋子,却瞧见院外一队将士,每人扛着根木头往街上行去,一时有些好奇,出声问道。 江庭雪已走到她身后,不等周管事开口,先出声答她,“纣县有粮了,附近县镇的百姓便都涌了过来,那棚不够住,洪运要带人建新棚子……” 谁问他了。 江庭雪话都没说完,阿莴已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开,她几步走回屋里,“嘭”的一声,用力关上房门。 江庭雪就这么被阿莴落下脸面,他站在那儿,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他闷着口气堵在心间,扭头去看那道关紧的门,周管事站在一旁瞧见,摇了摇头,转身去忙。 江庭雪就那么目光略微阴沉地盯着房门,最后到底出门。 因着出门前这一事,江庭雪今日一整日的心绪都不大好,他料不到阿莴会这般恼此事,但若要他就此让步,也绝无可能。 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她,分房一事想都别想。 江庭雪就这么阴沉着脸在外忙到天黑,等他归家时,阿莴已经歇下。 江庭雪原本想着,今日已经过去,阿莴那儿的气应当也该消了,倘若阿莴气消,他倒可以不计较早上的事,好好同她亲热一下。 他却万万没想到,等他沐浴后回了屋,瞧见阿莴的举动,忍不住再次被阿莴勾出了火气。 今夜阿莴虽是睡在了他屋里,但小娘子整个身板都贴着床里睡,眼看就这么一张床,愣是被阿莴分出了楚河汉界,江庭雪心头的火苗立时又“扑扑”燃烧起来。 他几步上前,俯身下去长臂一伸,就将阿莴从床里边强行搂了过来。 阿莴还未从昨日的恼怒里消气,今夜忽被江庭雪这么一捞,她惊怒之下,恼恨地转过头就看向江庭雪, “江庭雪!我不是已经与你同睡一床了,你还要如何?” 她挣扎着就想再次躲去床里边,可江庭雪却将她拽进怀里,恶狠狠扣着她。 “我看你翻山越岭想去哪儿呢?出门三百里都追不上你,就在我怀里躺着!” 阿莴愈加恼火,“你当初没说我要怎么试着和你在一起,我就可以这么睡!” 她的话很有些理,也执意不肯贴着江庭雪睡。 可她刚后退一步,江庭雪冷笑一声,再不同她辩论,只将手探进她衣下便揉捏起来,阿莴大惊失色喊出声,江庭雪又爽快地将手抽出。 江庭雪的手刚退出去,阿莴惊慌得又要后退去床里,见阿莴后退,江庭雪再次伸手探进阿莴衣下,另一手捏住阿莴下巴就吻过去, “咱们是没说好,你要怎么试着和我在一起,那就是说,除去要走你身子这一处得经你允准,别的地方,比如我这么亲你,摸你,也行。” “往后你每退一次,我便亲你一次,摸你一次,如何?” “不!唔……” 阿莴刚一张口,便被郎君立时夺走所有气息,炙热的吻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心跳逐渐加快,阿莴气喘吁吁躺在那儿,气恼不已。她力气小,挣不开江庭雪的束缚,只能让郎君趁此吻着她。 郎君的手时轻时重地还在揉捏着,那等异样的触感,令小娘子身上又泛起层细细密密的颤栗。 阿莴恼羞至极,瞪着江庭雪,江庭雪偏不疾不缓地等在那儿,眉眼里都是阴郁地,也在看着她。 二人一时互不肯让,如此对峙着。 可惜此事江庭雪不会再让,阿莴清楚这一点。她最后没辙,只得偎依在江庭雪怀中,不再往床里躲,任江庭雪将她抱着。 见阿莴顺从了,江庭雪微感遗憾地抽出手,他倒是希望阿莴坚持下去,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阿莴亲热了。 “怎么这么坏,昨日要同我分房便罢,眼下恼得连我也不肯靠近了?嗯?” 阿莴一旦肯乖乖躺在他怀中,江庭雪忍不住又想同她说话,阿莴却闭上眼不看江庭雪,也不肯再和他说话。 江庭雪依旧软声哄着,想让阿莴同他说话,“你想静一静,我如何不能体谅?火罗集市上有卖火罗国的经书,明儿我给你带回一本?” “你慢慢抄上几日,想必到了那时心情也能好上许多?” “或是你想出门走走?虽说眼下天寒地冻的,但是出门一趟,散散心也是能够,我这几日给你安排好,到时咱们出门去玩?” 江庭雪说了好一会的话,阿莴皆冷面躺在那儿,不给予回应。显见她接连两日恼得很了,打定主意绝不肯轻易搭理江庭雪。 见此,江庭雪也有些不快,他自小顺风顺水地长大,哪件事不顺心过?偏偏在阿莴这儿,次次都碰个闭门羹。 其实这事也是他活该,从前小娘子好好敬着他,与他相处愉快,这不是很好的事么,他偏要人家爱她。 如此百般强求,小娘子已经愿意试着同他在一起,他还不肯答应阿莴分房的要求,彻底惹怒了阿莴,得此结果也只能自己受着。 江庭雪很清楚这一点,自知理亏,眼看阿莴今夜是不会同他和好了,江庭雪索性抱着阿莴,也跟着闭眼入睡。 次日,江庭雪醒来,一脸不快的模样,周管事瞧了,连连摇头,忍不住道,“四丫姑娘都愿意同你在一起了,你便顺着点她又如何?到后头,她还不是要和你同住一屋?又能跑到哪儿去?” 江庭雪却冷笑道,“她要独自想着那侯争鸣,倒是好打算。我是有多喜欢头上戴绿帽,才能容忍她背着我去想旁人?” 周管事被江庭雪这番没有道理的话给噎得,连连摇头,转身去忙自个的活。 而江庭雪也黑着张脸,出门去忙。 今日,等江庭雪出门后,阿莴才下床洗漱。 她忙好一切,去厅里用饭,周管事怀中抱着新的一束梅花进来。 他一见阿莴坐在桌边,忙笑着问,“四丫姑娘起了?老奴这就让人上早点。” 阿莴原本想同周管事说些话,但见他抱着束梅花进屋,意识到他恐怕要为江庭雪做说客,面上便没了什么表情,只对着周管事点一下头。 周管事对此心知肚明,他倒也不慌,只站在那儿问,“四丫姑娘,你瞧,这花……老奴是放去哪好?” 阿莴沉默片刻,出声道,“先放桌上吧,一会我拿进屋。” “欸,好嘞。”周管事笑着,一边将梅花放到桌面上,一边对阿莴道,“四丫姑娘离家这么些日子,应当很想家了吧?” “老奴听说,洪大人过几日会带人疏通官道,到时候四丫姑娘可以给家里写封信,给爹娘报个平安。” 周管事这话,确实一下说进阿莴的心坎里,阿莴忍不住问,“官道马上能用了?” “官道一直是能用的,只是先前不好走,昨夜听二郎说,现在开始疏通后,官道往来就方便了。”周管事话音刚落,阿莴一听到江庭雪的名号,立时又没了好脸色。 她就知道,周管事是来给江庭雪做说客的。 阿莴低下头准备吃饭,岂料周管事接下来又道一句,“这次二郎行事实在太过分了,四丫姑娘还是心软了些。依老奴看,何必顺着他?就坚持同他分开住,他又能奈你何?” 阿莴没想到周管事竟会站在自己这边,她原本面上的冷意已经冒了出来,此刻听周管事这话,一时又有些尴尬在那,看着周管事不语。 周管事又道,“也就是四丫姑娘心肠好,还肯依着他,若是火罗姑娘,早拿出刀剑同他对着了,就和当初二郎去火罗国一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得顺心。” 阿莴被周管事这番话说得顺了气,她忍不住问,“当初江庭雪去火罗国怎么了?” 正文 第10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害,别提了。”周管事摇摇头,把江庭雪在火罗国差点行事失败,被火罗人当场杀死的事同阿莴说出来,“二郎身无官职,哪里就需要这般拼命了?还不是见纣县这儿,饿殍遍野,他不忍心百姓呐……” “眼见朝廷赈灾的物资还不下来,他只得冒险带人去火罗国‘借粮’,总算他平安归来,偏还不珍惜这一次死里逃生,一回来还对四丫姑娘如此无礼……” 周管事说着这些事,阿莴脑海里却突兀想起那夜曾做过的梦,梦里江庭雪正被人暗杀,可江庭雪却唯恐她被伤着,将她推开了。 真没想到,江庭雪在现实里,竟也遭遇一样的事。 不得不说,周管事这话似乎起了些许作用,阿莴本是很恼江庭雪的,然而一想到江庭雪曾经差点遇到险情,一时之间,阿莴对江庭雪满心的恼怒,消散了些许。 此刻她心内却泛起股复杂之感,使她对江庭雪的感情变得有些朦胧不清。 她很理智的知道,侯争鸣一事里,若是她一人去面对,她心内不知会如何的害怕。 害怕没有侯争鸣的未来,她要一个人去面对。 害怕被侯争鸣抛弃的事传入平隍村,她的一家都会被村里人取笑。 害怕往后遇见的人,都不比侯争鸣更令她喜欢。 然而,这一切,因为有江庭雪的陪伴,使得阿莴没有那么害怕地去面对未来。 也因此,在得知江庭雪去火罗国时真的曾遇险境,阿莴心内再次泛起了与那夜梦醒时一样的感觉,她并不希望江庭雪出事。 周管事还在描绘着当日的险情,阿莴却慢慢低下头,目光难言地看着桌上那束梅花。 纣县的日子一直不太平,她却被护在这小小一方宅屋里,平安安逸。 阿莴沉默听了一会,端起碗筷。 见阿莴准备吃饭,周管事也识趣地不再说下去,转身出去忙活。 直等阿莴吃完饭,抱着那束梅花进屋,周管事忽又匆匆来敲门,“四丫姑娘,二郎刚命人送了沓新书画过来,您看是放去哪儿?” 书画? 江庭雪在这地界,又上哪儿翻出些书画送给她? 阿莴犹豫片刻,“放去我屋里吧。”她说完,低头轻轻抚摸起梅花。 夜里,江庭雪一身风雪回到家中,周管事伺候他更衣,问道,“今日二郎怎么归家这么晚?” “瓦里安发现粮食被调,正在边关闹呢。”江庭雪脱下大氅,笑一下,“谁理他,钱财珠宝都留给他了,他还想多捞一笔,让洪运去对付。” 今日他与洪运在外头忙的便是此事。 瓦里安终于发现粮库被换,气急败坏赶来了纣县这儿,找江庭雪要个说法。 江庭雪可不会搭理瓦里安,总归粮食已经换走,他也变不出新粮食还给瓦里安。 洪运当初也说了,若出何事,全权交由他处理,江庭雪便让洪运去处理此事。 他便没有露面见瓦里安,只在幕后教着洪运如何周旋,反正无论瓦里安说什么,都别承认大沅拿到粮食就行。 江庭雪简短地和周管事说了此事,话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问阿莴今日在家如何。 周管事笑一下,“瞧着四丫姑娘面色和缓了些,想是不大恼了。” 哦?阿莴对他的恼怒消了? 江庭雪微微扬眉,听周管事说起今日阿莴竟肯收下他命人送来的书画笔纸,心头一时火热起来。他再忍不住,转身就进屋里找阿莴。 阿莴已躺在床上睡下,只是背对着他,瞧不出小娘子睡没睡着。 江庭雪知道阿莴才刚歇下,此刻定然没睡着,他嘴角勾起些笑意,慢慢走上前。 他轻咳了两声,就在床边坐下,转头盯着阿莴的背影看。 阿莴却依旧闭眼不理,好似真的睡着一般,毫无反应。 见阿莴不理他,江庭雪再次轻扬起眉,他也不开口去问小娘子是否睡着,只慢悠悠地身子往后坐去床尾。 他忽伸手探进被窝里寻阿莴的脚丫,摸着果真又是冰凉一片。 阿莴的脚总容易发凉,得捂在被窝里好一会才能暖过来。 江庭雪就那么捉着阿莴的脚丫子,塞到自己衣下暖着。 阿莴此刻果真没睡着。 江庭雪突然这般举动,将阿莴吓了一跳,她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脚底已贴在了江庭雪烘热硬实的肚皮上。 江庭雪又想做什么?阿莴微皱起眉,轻轻抽出脚就想避开江庭雪。 “别动。”江庭雪低声道,“还没睡呢?” 郎君火热的掌心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踝,阿莴浑身僵硬在那,紧抿着唇不语。 “屋里炭盆这么暖,你这脚还似三九寒冬,就乖乖搁我这儿,嗯?”江庭雪慢腾腾说着,将阿莴的脚丫子抱着更紧。 原是要帮她暖脚,可惜阿莴并不领情,眼见江庭雪又是这般强硬的姿态,阿莴深吸口气,到底忍下来,不再抗拒。 她知道,就算她不愿意,江庭雪也不会由着她的。 阿莴的脚便这么踩在江庭雪的肚子上。 “我先前就已发觉了你这一处不对劲,每每我歇下时,你的脚还凉着,分明汤婆子也给你放进被窝里暖着。” “等咱们回了朱城,我请御医给你瞧瞧,看是不是身子哪儿不舒坦…” 江庭雪慢条斯理道,说完这一处看阿莴毫无反应,又同阿莴说起别处,总归就是想要小娘子开口搭理他。 可惜阿莴始终躺在那儿沉默听着,并不搭理江庭雪。 然而她听着听着,思绪却不禁想去别处。 她是有些奇怪,为何江庭雪的肚子,总是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像她的肚子,软乎乎。 阿莴想到这,脑海里却突兀浮现那夜江庭雪结实的腹部,狠狠撞上她肚皮的场景。 她心内一时又觉有些羞耻,浑身也愈加不自在起来。 阿莴一不自在,就会下意识微微蜷起脚趾头,可这一蜷起,她的脚趾头便轻轻地挠过了江庭雪的腹部。 郎君被阿莴这么一挠,微怔片刻,继而轻笑起来,“怎么像只小猫儿,睡觉也会动,嗯?” 江庭雪火热的大掌捏住阿莴的脚丫子,开始轻轻抚摸起来,他继续轻笑地问,“如今阿莴已经会勾哥哥的魂了?” 谁勾他的魂了?! 被江庭雪这般戏谑,阿莴微有恼意。她深吸口气,努力放松自己,想让脚丫子就那么放在那儿不动。 可惜她刚一放松身子,被江庭雪那般不断抚摸着脚,阿莴又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地又微微蜷起脚趾头。 这一切细微的动静,江庭雪可是全都清楚。 他低头闷闷笑起,手指也忍不住捏住阿莴纤细秀气的脚丫,指尖轻轻挠着阿莴的脚心。 “阿莴来教哥哥,怎么勾住一个人的魂?”江庭雪开口戏逗起阿莴,“是这么勾的?” 江庭雪说话间,一只手却慢慢抚摸上阿莴小腿,一路顺着往上摸去腿心,“哥哥什么也不会,阿莴来教教哥哥?嗯?” 好痒。 阿莴的腿阵阵发痒起来,她受不住这股痒意,更有些恼怒江庭雪这番举动。 眼见江庭雪的手指已摸到腿心,阿莴气极睁眼,总算侧头去看郎君灼热的目光。 她面上满是恼意地将脚往回狠狠一抽,就要从江庭雪衣下再次缩回脚。 “怎么就恼了?”江庭雪连忙收回手,用力按住她的脚,抓着她脚踝重新收进自己衣下,“不教给哥哥勾你的魂?嗯?阿莴这么霸道呢?” “那哥哥自己来勾阿莴的魂,这总能给了吧?” 江庭雪还在说着,阿莴愈加恼红了脸,她索性转回头继续闭上眼,无论江庭雪接下来说什么,就是不理他。 可阿莴刚闭上眼,她的脚丫子忽被抬起,继而一点细密的疼传来,“啊!”阿莴惊呼一声,这一次她怒目抬头,恼红着脸愤愤朝江庭雪看去。 江庭雪慢腾腾松口,还在试图找话跟阿莴聊,“拿什么沐浴的?怎么这双小脚也这么香?嗯?” 阿莴又气又羞,耳尖红得不行。 她怎么也料不到,见她始终不搭理人,江庭雪方才竟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脚丫。 江庭雪竟还能这般行事,阿莴此刻真要被他恼得羞怒至极。 江庭雪炙热的大手还捏着阿莴的小脚丫子不肯放开,看阿莴原先冰凉的脚已逐渐暖和,他扬扬眉,冲阿莴懒声道,“只是有些好奇,你拿什么洗脚,这么香,这也不许了?!” “江庭雪!你,你再这样,我可要恼了!” 阿莴总算开了口,虽然是斥责的话,却也算是肯搭理他了。 江庭雪忙起身坐过去,压着阿莴,“阿莴,你身上怎么总是香的,跟我说说,都擦了什么香?嗯?” 他说话间,就想亲她,阿莴转开头,恼恨地抬手推他,“你用的什么,我便用什么,这儿哪有东西可买!你别亲我!” “上回咱们去火罗人的集市里,不是买了许多香膏?”见阿莴躲开,江庭雪一下躺进被窝里,强行搂着阿莴就再次压上去亲她,“我见你上回闻了好几种香,拿了一瓶香膏,今夜可是用的那?” “不是,唔……”阿莴两手被江庭雪按在头顶,被迫张口任郎君吻进来。 她抬脚就想踢开江庭雪,却让江庭雪由此堵进,阿莴一时落了下风,呼吸急促着,有些恼道,“放,放开我……” 江庭雪已如狼虎一般,狠狠吻住小娘子。 旷了好些日子,这都要过年了还不给他点好,江庭雪很不满,吻上阿莴便不肯放。 他吻着吻着,手探了进去轻轻揉着,身子也有些忍不住抵上去。 正文 第10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眼见衣裳已被江庭雪解开一层又一层,亵裤也要被褪下,阿莴惊慌挣扎起来,“不,不要!” 阿莴此刻还不愿意,眼见江庭雪还不肯松开她,阿莴张口便狠狠咬了江庭雪下唇。 江庭雪吃痛,微抬起头,阿莴已惊怒道,“你,你说不得我同意便不碰我的!你的言而有信呢?” “怎么,我就这么亲你而已,”江庭雪懒声问,“这也不行了?” “对!不行!我没同意!” 阿莴愤恨地说着,说话间,她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双手狠狠挣脱开,微微颤抖着将自己衣裳重新穿好。她料不到江庭雪竟这般无耻,先前应下的承诺这才过去几日,此刻他便又要悔了。 原本今日被周管事说得有些松懈的怒意,此刻又重新盈灌阿莴心头。 她该知道的,他一向就喜欢这般强行迫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分明是个恶人,她差点就要原谅他! 江庭雪原本还想继续亲下去,见阿莴这般模样,只得松开了她,翻身躺到一侧。 阿莴一得了自由,立时爬起来,坐在那儿,抬手就朝江庭雪胸口狠狠打去。 江庭雪闷闷笑着,任阿莴打他。 他两臂张开,将阿莴紧搂进怀中,声音里满是愉悦,“江莴莴,你这一生起气就打人的毛病,都从哪学来的?谋杀亲夫可不好。” “还想再去那集市上逛吗?我的江莴莴,若是还想,今夜好好跟哥哥睡觉,等过几日,哥哥抽个空带你去玩,嗯?” 偷袭得来的一点亲热,谁说不是种胜利?若挨打就能与小娘子亲热,江庭雪巴不得阿莴狠狠打他一夜。 阿莴却气愤不已,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江庭雪,再不搭理他。 小娘子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点松动,此刻似乎又回到冰点,江庭雪悠悠呼口气,无奈地搂着阿莴睡下。 他倒也不心急,总归人已是他的,他还怕没点耐心与小娘子周旋了? 想到这儿,江庭雪嘴角又弯起抹笑意,自顾自与阿莴说了许多话,连自己今日在外做了什么,也同阿莴汇报,直把阿莴说困,逐渐睡着,*他才轻轻起身,走出去沐浴。 次日,瓦里安又来边关大吵大闹,非要大沅的官员给他一个说法,必须赔钱给他。 洪运急得不行,江庭雪却慢腾腾道,“银钱一事并未亏到瓦里安,他说他的粮丢失不见,他也未见着银钱,你便也坚持说咱们这儿未见着粮,让他拿了证据再来讹咱们。” “不妥!不妥!”洪运连连摇头,“这么去同瓦里安交涉,只会叫他越发恼怒,万一由此引得两国开战……” 江庭雪懒洋洋道,“那你就摆桌酒席,向他赔罪好了。” “纣县这儿,哪还能摆出酒席宴客?”洪运来回踱步打算着,“火罗集市上倒是有酒肆,就是里头的菜怕是哄不好瓦里安……” 江庭雪好笑地看着洪运,不知他焦虑什么。 他那日带着车队返回边关,是瓦里安亲自给他开的通关文书。瓦里安要不认这事,那瓦里安就是私通外敌,到时候,火罗国国主第一个不会饶了他。 现在瓦里安在闹,无非是觉得没赚到预期中的钱,想再敲一笔回来,真要让他把此事闹大,他也是不敢的。 江庭雪就坐在那儿,看洪运来回思量着,怎么处理此事。 日头却渐渐挨过午时,江庭雪看着漏刻,等着他的护卫紧急从边关带芦菔归来。 他还有紧要的事要办。 昨夜又把阿莴惹毛了,江庭雪自知理亏,今日早早就回了家。 他算准了阿莴每日申时去后院喂兔子,是以他一进门就不许下人出声,自个手里拎着一袋芦菔,轻手轻脚去了后院。 阿莴果真正抱着一只雪兔坐在檐下玩,她脚边还有两只雪兔,阿莴拿着根菜,时不时喂怀里的雪兔,时不时喂脚下的。 “你怎么这么偏心呢?”江庭雪忽然发出声音,将阿莴吓了一跳,“就光抱这只,另两只也想你抱呢,你怎么不抱。” 想不到今日江庭雪回来得那么早。 一见到江庭雪回来,阿莴便想起昨夜。她没好气地看江庭雪也蹲了下来,将手中半截菜根丢在地上,又把怀里的雪兔放跑,起身就想走。 “怎么不喂了?”江庭雪见此急忙起身,一把堵在阿莴面前。 阿莴有些恼意地看他一眼,转身又要走。 江庭雪拎起手中的布袋已道,“瞧瞧,我今日拿到了什么?” 阿莴一点也不好奇江庭雪拿回了什么,她依旧恼着江庭雪,径直就要从江庭雪身侧走过,江庭雪转身就跟过去,边走边道, “这雪兔平日是爱吃柳嫩叶的,现在冬日没有。你总喂它一种菜,人家吃也吃烦了,心里岂非要埋怨你?” 他见阿莴脚步不停,干脆一把抱住阿莴,低声又道,“还在气呢?气性怎么这么大?” “要不先来看看你夫君今日给你寻到什么?嗯?瞧见这芦菔了?” 江庭雪说着,将布袋举到阿莴面前,非要她看。 有芦菔? 在这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流民扒光的地方,还能买着芦菔? 阿莴倒没忍住,转目看了一眼布袋。 江庭雪轻声哄着,“这几日你便给咱家小兔儿换个口味?它们高兴围着你跑,你也高兴一些?” 阿莴依旧冷着脸,她看着这满满一袋的芦菔片刻,还是抬手挣脱开江庭雪,头也不回地往房里回。 江庭雪见此也跟了上去,岂料,小娘子一进了屋子,就飞快地转身将门合上,“嘭”的一声,江庭雪刚走至门前就狠狠吃了个闭门羹。 他不由有些黑沉下脸,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他其实还想说些什么,眼一瞥却见周管事就候在屋里看他,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江庭雪没好气地把芦菔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去寻洪运,周管事却忍不住摇摇头。 分明昨日四丫姑娘已肯原谅他,他非要再去惹人家不痛快。 该! 洪运是个好样的,火罗国的官员瓦里安丢失了米粮,气急败坏到边关要一个说法,洪运却同人家打起太极,又是哄着又是威逼利诱,说服了瓦里安和江庭雪讲和。 瓦里安原本心里还是不大舒服,瞧见江庭雪很是冒火,然而江庭雪始终言笑晏晏,饭桌上硬是灌醉了瓦里安。 瓦里安自小便能喝烈酒,江庭雪亦不遑多让,两位郎君相互比拼喝酒,瓦里安竟还落了下乘。 对于能灌醉自己的人,瓦里安简直将江庭雪引为知己。 瓦里安并不蠢笨,知道大沅寒冬即将过去,火罗国若为长远想,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如此来回交锋下来,瓦里安和江庭雪、洪运三人,反倒拜起了把子,要做好兄弟,江庭雪便找瓦里安再做买卖。 这一次的买卖却不是米粮,而是肉,瓦里安一口应下。 火罗国人一贯是吃牛羊肉的,因此家家都养着牛羊,肉价倒是便宜。 洪运兴冲冲来找江庭雪商量这事,目的就一个,让江庭雪再去跟胡羊拿银钱买肉。 原先洪运和江庭雪找瓦里安买肉,说好的是让洪运去向朝廷要钱,朱远也已经回去朱城,想必会把纣县没有物资的事向朝廷禀报,洪运去要钱也好要一些。 但等着朝廷拨款过来,不知还要多久,瞧着除夕马上到来,洪运便再次来找江庭雪商量起来。 胡羊也是纣县人,能让自个和家乡的人,今年过年都吃上好饭好菜,他自然也愿意。 胡羊听到可以买肉,同江庭雪商议,“银钱给你,肉需多卖给我一些。” 这些个交易都是洪运在跟进,江庭雪只管借来钱。 是以江庭雪答应下来,却又提了一个条件,“我回来当日,瞧见纣县这儿还有不安分的山贼。有一队匪贼,污了个小郎君,胡兄得帮我找出这伙人,就算我们这个年给大伙送的年礼。” 胡羊扬扬眉,“江小侯爷不要太会做买卖,当初是你求着我借银钱买肉,怎么如今还要再让我为你办事?” “难道不是你我各有所需?”江庭雪笑一下,“我还以为胡兄也算仗义,怎么眼看着旁人欺辱自个地盘上的乡民,反倒为他们说话?” 胡羊冷哼一声,他自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带人烧杀砸抢,若非此刻非常时期,他不会同江庭雪合作,如今又怎会为官宦子弟,动了自己的盟友? 江庭雪慢腾腾道,“你们这一路子,得凭道义说话,旁人才能服你。先前你们无粮的时候,可是也求着我去火罗国带粮食回来,当日你怎么应承的我?” 他慢看一眼胡羊,“你道在我离开期间,会保证纣县不生事端。可我离开后,却发生了山贼强闯我家之事,这一遭你总要给我个说法。” 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当日误以为那被山贼压着的是阿莴,一想到当日自己受到的惊吓,江庭雪很是着恼,定要出了这口气。 胡羊冷声道,“我只确保,我的人没有动你家人,别人我不管。” 江庭雪懒慢地身子后靠椅背,闲适坐着,就那么看着胡羊,“我将胡兄视做朋友,胡兄却拿我当外人?胡兄既不愿叫自个家乡人没肉过年,怎么又能忍着旁人欺辱上门?” “胡兄可以再思虑思虑,我本可去和军营里借银,却先来找胡兄,我只是要几个人而已。” 胡羊冷冷盯着江庭雪,半晌,终于妥协,“我去查一下,到时候把人交给你,肉要除夕之前给到我。” 二人就此成交,洪运高高兴兴地领着一大笔胡羊当初抢夺得来的钱,去找瓦里安定下一整个车队的牛羊肉。 正文 第11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同胡羊谈好买卖后,洪运顺利拿到银钱,他这几日已命人统计好纣县新到的流民人数,算着未来好几个月的量,同瓦里安交易这一笔买卖。 此事也算办成大半,郎君们能稍微闲下来一些。 今日洪运却美滋滋地,手中拿着一本画册,见江庭雪来了,他笑着就道,“想不到在这偏远的地方,还能寻到松石君的画,我待在这儿,成日地都快憋死了,今日寻到这本画册,真是幸运。” 洪运又寻到了松石君的画册? 江庭雪见着洪运手中的这本画册,眼睛却一亮。 他抬手一把搭在洪运肩膀上,搂着洪运,再次要抢夺洪运的画册,“洪大人,你怎这么能耐?竟能找到这么多的好书?这画册先借我几日,如何?” 洪运大吃一惊,两手紧紧抱着自己的画册就道,“江小侯爷,你做人可得讲些道理,我先前寻来的书画,可还没看一眼,你就借了去。” “今日这一本,你又要借去,那可不行,我可要先看看,等我看完后再说吧。” 洪运这次再不肯借,江庭雪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借也行,从明日起,便请洪大人自己去忙纣县这一地的政务,鄙人便不给大人添乱了。” 横竖他不过是跟来陪同的,正儿八经领着职务来办差的人是洪运。 洪运大惊,这些日子,有江庭雪在他身旁出谋划策,不知帮了他多少事情。而他的差事能顺利完成,也亏得江庭雪当日豁出了命去火罗国“借”粮。 在这一件事上,洪运永远感谢江庭雪。 更何况,洪运自认,自己与江庭雪,早已生出战友情,一本画册而已嘛,哪有兄弟重要,他可以再在火罗集市里找别的书看。 再说,后面瓦里安送了羊肉来,要交接给胡羊,这中间种种事情,他忙都忙不过来,估计也没什么功夫看书。 “害,小侯爷说什么见外的话,”洪运讪笑一下,颇为不舍地把松石君的画册递给江庭雪,“不就一本画册,不值当伤了你我感情。” 江庭雪满意地接过画册,口中赞道,“还是洪大人够意思,还请大人放心,内子看完,立马就还给你。” 洪运呵呵又笑两下,他在江庭雪这儿吃了瘪,真心希望弟妹往后能把江庭雪管得再狠一些,叫这江小侯爷,也吃些瘪。 两人还在说着话,忽有侍卫匆匆过来,“洪大人,火罗国的官员瓦里安,带着一车队的肉候在了边关,要求见大人。” 哦?牛羊肉到了? 瓦里安的速度这么快? 洪运与江庭雪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赶去边关。 今夜江庭雪未归。 因着江庭雪一夜未归,次日一大早,阿莴醒来,便听到周管事又开始不住念叨起江庭雪。 “如今这赈灾的差事已了,二郎怎还是这么的忙,真不知他还要在外头忙些什么…” 还能要忙什么,无非是为着先前的事恼她了。 自前日江庭雪拿回芦菔后,他便再没回家,阿莴觉得江庭雪是为着这事生气了。 那夜她不肯与江庭雪亲热,后边江庭雪拎着芦菔回来求和,她还那般对他,他自然恼了。 但江庭雪爱恼便恼去,她才不在意。 阿莴默默想着,坐在厅里用完早饭后,起身想回自己屋里习字,纣县街上却忽响起一阵狂奔马蹄之声,继而前院护卫的惊呼之声响起, “关门!快关门!山贼又来了!” 山贼又来了?! 阿莴被这话一惊,慌张站起身就奔至屋檐下,果真见门外的空地上,一队山贼骑马从街上而过,而护卫们,也已经把门迅速合上。 周管事已跑至前院不住道,“抄家伙,快抄家伙!” 护卫们早已分头散开在这宅院里各处角落,手中拿着兵器,候在了那儿。 阿莴惊心害怕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为何这大白日的,山贼们再次蠢蠢欲动。 他们要粮食,江庭雪不是都已给了他们? 对!江庭雪! 此刻江庭雪人还在外头。 阿莴骤然想到这一处,心头有些骇然,他人就在外头忙着,不知会不会遇上这些山贼?会不会有事? 阿莴此刻倒顾不上再恼先前与江庭雪的不快,只心惊往前院跑去。 才跑到门前,周管事已经长呼口气,“天爷!虚惊一场!原来是两方山贼打起来了!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两边的山贼起内讧了?这大白日的,这般当街斗狠,怪吓人的。 瞧着周管事微松了口气,阿莴却依旧站在门后,她似是极想看一眼屋外此刻的状况如何,可惜大门已经紧闭。 周管事转头对阿莴笑道,“四丫姑娘,刚吓坏你了吧?不打紧的,咱们这么多护卫守着呢,不会有事的,你快进屋歇去吧。” 阿莴站在那儿摇摇头,她面上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 大门外却再次响起几道骑马声,继而是敏行的声音响起, “周叔!开门!周叔!” 周管事应了一声,将院门打开,阿莴却猛地站在原地,回头看去,看前院大门被打开后,江庭雪果然出现在那儿。 郎君翻身下马,几步进来就道,“周叔,阿莴呢?方才的匪贼……” 原来江庭雪今日人在外面,离家不远,他也得知了这一处山贼出动的动静,便急速骑马赶回。 他话才说个起头,便见阿莴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见阿莴好好在那,他总算松了口气,大步往阿莴那儿走去,“外头的山贼打起来了,我恰好在附近,怕你一人在家担心,赶回来同你说一声…” 他已走到阿莴面前,将阿莴一把搂进怀中,“怕吗?” 阿莴心口有些快地跳起来,她头一回有些傻傻地站在那儿,任江庭雪抱着,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是头一回有些恍惚地意识到,原来江庭雪并未同她生气。 是了,他好似从未与她生气过,总是她在恼他。 眼下这般境况,江庭雪人在外边忙着,还担心她在家里害怕,竟赶回来看她是否安好。 阿莴摇摇头,目光看着屋外,难得开口问,“他们为何又打起来?” “谁知道呢。”见阿莴竟肯开口说话,江庭雪有些高兴,低声安抚道,“几支山贼各有头领,许是相互不服,你刚起?” 阿莴“嗯”的一声,就要往屋里去,江庭雪跟着她,一路又问,“这会才起?可用过饭了?……” 阿莴听江庭雪这番问话,懒得再回他,眼见他要跟进屋,阿莴转身没好气地将房门合上,“早便起了,还等到这会才吃饭?” “嘭”的一声,房门紧紧关上,江庭雪再次被拒之门外。 这一次江庭雪并未恼,只看着紧闭的房门笑一下。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温和着嗓音同阿莴交代着,自己还要出去忙,但今夜会归家,让她好好歇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阿莴就站在门后,听江庭雪离开的声音,她怔怔站在那儿,长久地发起呆。 今夜江庭雪归家时,因着手中握有个筹码,他自觉胜算很大,特意赶早回来,彼时阿莴已用过晚饭,正坐在桌边习字,江庭雪便沐浴之后寻进了屋。 “怎么这会还在习字?不看会书?” 江庭雪走过去坐到桌边,又把阿莴拽起进自己怀里坐着,他手里的画册,也已经迫不及待递在了阿莴面前。 “瞧瞧,你家夫君今日给你寻到谁的书?” 江庭雪把松石君的画册塞进阿莴手中,小娘子今日这会还在习字,显见是先前的书都已看完。 正好,今日又寻来这本松石君的书,阿莴可是很喜欢看的,总不能不理他了吧? 想从前在平隍村的时候,阿莴每每在他书房里,都喜欢捧着松石君的画册津津有味的看着。 江庭雪自己是不怎么爱看这孩子似的画册,里头画的都是些什么买椟还珠、画饼充饥、狐假虎威的寓言故事,但阿莴就格外喜欢看。 果然,此刻看到松石君这本画册,阿莴目光流连几瞬,一时停了挣扎,看着这画册沉默不语。 江庭雪搂住阿莴低声道,“还气呢?人都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我这个床尾却宽了些,看不到和好的头,嗯?” 阿莴确实没能抵抗住这松石君画册的诱惑,犹豫片刻,她接过这画册出声问,“你哪来的。” 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表情,也不接江庭雪的话,不像肯与江庭雪和好的模样,但她总算肯软声与他说话,江庭雪心头一时愉悦起来。 “千辛万苦才寻来的,其中辗转之处,唉,不提也罢。”他趁热打铁,“真想不到在纣县这儿,还能寻找松石君的画册。” “等后头我再着人去打听一下,看还有没有,有的话,都买回给你。” 阿莴却摇摇头,拒绝道,“别添麻烦了,这儿是匪区,又还在灾中。许是谁家先前私藏了这画册,被山贼翻出来的,哪里就那么好找。” “不麻烦,你的事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麻烦。”江庭雪嘴角勾起笑意,愈加紧追着表起衷心。 “今日那山贼之事,可吓坏你了?不怕的,胡羊得知可以让官府招安,也动了些许的心思。一时半会,他不会让人冒犯到咱们这儿。” 江庭雪跟阿莴说起今日之事,接着又道纣县百姓今冬能有肉过年了,阿莴皆安静地听着,并不回他的话。 “我和洪运商量了一下,打算明日去给纣县百姓送年礼,你跟不跟我一同去?” 江庭雪搂着阿莴,对她低声道,“都闷在家里这么多日了?不想出去走走?先前同我在吴县,不是给乡民们施粥挺好的?大伙见你,像见着仙子一样。” “明日咱们再去给乡民们发些过年的肉,多好的事,如何?” 小娘子沉默片刻,终于出声应他,“好。” 正文 第11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小娘子总算肯给予回应,江庭雪高兴起来,忍不住将阿莴打横抱起,“夜已深,你就着烛火习字伤眼,咱们且先歇下,嗯?” 江庭雪轻声哄着阿莴,阿莴也依顺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小娘子今日着实依顺得很,好似不再恼前几日的事。 一见阿莴不恼了,江庭雪心头又开始痒几分,忍不住就想与小娘子亲热。 他放下阿莴,撑起身子刚要俯下去压住阿莴,突又记起前几日的失败,江庭雪一时停在那儿。 倘若今夜再惹阿莴不快,只怕后头又要得她好几日的冷脸。 见江庭雪半撑着身子坐在那儿不动,阿莴掀起眼疑惑地看向江庭雪,江庭雪长臂一伸,扯过被子帮阿莴盖上,“睡吧。” 阿莴马上就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可别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江庭雪忍了忍,没有强行碰阿莴,只规矩地搂着她躺下,继续慢条斯理与她说着外边的事。 阿莴闭上眼,就那么躺在江庭雪怀里,听着外边郎君们的各种事,尤其是瓦里安大吵大闹的场景,阿莴一时听得认真,还想再继续听下去。 可惜江庭雪今日在外,同洪运忙了一日,此刻松懈了精神,与阿莴说着说着,逐渐困倦。 他不再说下去,慢慢安静下来,睡进梦乡。 可郎君即便是人在梦中,那只强劲有力的手臂,依旧是死死禁锢着阿莴,使阿莴不能后退,阿莴只能紧贴着江庭雪的心口,动弹不得地躺着他身侧。 阿莴闷闷地靠在江庭雪的胸前,听着郎君心口处跳动的心跳声。 她如今似乎已然习惯江庭雪的亲近。 先前每每与江庭雪在一起时,她心内总能莫名安定下来,似乎因为郎君一直极力的靠近,无形中也给了阿莴一份安心。 而直至今日,她似乎也从侯争鸣背叛一事里,逐渐走出。 得知侯争鸣与朱婄惜的事时,阿莴确实很震惊与愤怒。她原本伤心至极。但许是因为有江庭雪在她身侧陪着她,阿莴好似落水之人勉强抱住了一根浮木,没有了那般绝望与不安。 尽管这根浮木要将她带去未知的远方,可阿莴是个落水之人,她沉在水中,依靠着这根浮木,还是由此略感安心。 再加上这一阵子,江庭雪百般求和,阿莴看在眼里,心内也慢慢顺了气性,不再那么抗拒江庭雪。 尤其是今日山贼们的事,着实令她也为江庭雪心惊一分。 想江庭雪是在外头忙的人,他每日要待在这些凶悍的山贼窝里,不知如何危险。 阿莴因此气消不少 她也逐渐开始不再害怕没有侯争鸣的未来,也逐渐开始适应,被江庭雪强行闯进来的现在。 阿莴耳朵就贴着江庭雪的心口,她下意识数起他的心跳,数着数着,她也觉得有些困倦。 迷迷糊糊中,阿莴将脸往郎君怀里贴去,嗅着郎君身上熟悉的冷香,就此安心入睡。 江庭雪人在睡梦中,却被小娘子这细碎的动静惊醒,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一下阿莴的后背,再次沉沉睡进梦乡。 次日一大早,江庭雪就带阿莴出门去给乡民们发放肉食,权当让阿莴逛逛,散散心。 二人就此出发,今日的纣县,寒风冻人。江庭雪带着阿莴到了与洪运汇合的地方,洪运一见阿莴就奇道,“小侯爷,你怎么把弟妹也带来了?这天这么冷,冻坏了人怎么办?” 江庭雪面上淡笑,“她出来走一走,反而能好些,老关在屋里才会关坏人。” “这倒是,又不是那牢狱的犯人,成日待在家中,确实难受。可惜纣县这儿不算太平,不然,何愁把人拘着。” 洪运与江庭雪搭着话,阿莴就跟在江庭雪身侧,安静听着,又见远处几人领着一队护卫,开始一车一车卸下各种肉,而后一家一家地发肉。 胡羊虽肯拿出银钱,跟江庭雪买肉,但一来,大部分的肉都是胡羊拿走,二来,胡羊才不可能傻着自个去挨家挨户的发放物资。 是以,瓦里安第一车队的肉过来后,这件事就得落在洪运头上,洪运便上门约江庭雪,一起赶在除夕来临的前几日,给乡民们发肉。 所有人都对阿莴一行人的到来,表现出惊喜与欢迎,原本有米已是满足,如今还有肉,谁不高兴? 尤其现在纣县剩下来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跑不远的娘子们,此刻看到护卫们扛着肉进屋,人人都笑着,夸赞着,互相祝贺着新年。 阿莴也被这股股氛围所染,一时心头也涌上些许欢喜的情绪,她也没闲着,拎着小块的其它食物就递给围过来的小孩儿们。 “冷不冷?”江庭雪见阿莴亲自拿着冻得硬邦的肉,忍不住伸手过来抽走这肉。阿莴愣一下,手指轻轻握拳,冰凉的指尖抵在掌心,“不冷。”她道。 “喜欢给乡民们发赈粮?”江庭雪却温和地笑起来,转头就唤敏行,拿了副厚手衣给阿莴戴着,“后边还有一车车的肉,够你发上一天的。” 阿莴闷声不吭站在那,看江庭雪给自己认真戴上这毛茸茸的手衣,手上的冰凉立时被暖意化去,等江庭雪转身又去同别的将士们说话,阿莴低头看着手衣不语。 棚子里的流民实在太多,牛羊肉按人头发放,阿莴每发放一份,身旁的小吏就拿红泥给流民按手印,做好登记。 如此忙了大半日,不过勉强发完这一处棚里的物资。 一车空了年礼,急急返回边关去装新的牛羊肉,另一车载着满满的肉又跟了上来。 阿莴越忙越高兴,有点事做,小娘子一连多日的阴郁,也一扫而空,整个人舒畅起来。 远处却有几个小孩儿凑在一起玩,不知玩什么,突然发出一声哄笑,阿莴好奇地看过去。 江庭雪始终在一侧留意着阿莴,见阿莴盯着那孩子堆好一会,他立时牵住她的手,“那儿什么事呢,这么热闹,走,咱们过去瞧瞧。” 阿莴刚发完一车的肉,这会倒能闲一会,她确实也好奇着,便跟着江庭雪去孩子堆里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孩子们在丢一枚铜钱玩打赌,反面朝上,就有责罚,正面朝上,便能避开责罚,把铜钱交给下一个人玩。 江庭雪一下来了兴趣,他伸手道,“给我也玩一回?” 孩子们纷纷看着这个过来的大人,突然对他们开口提出这个请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有个年岁稍大一些的,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大约是孩子王,他点了点头,同意把铜钱给了江庭雪。 江庭雪拿着铜钱对阿莴道,“正面便是阿莴深爱着我,反面便是阿莴只爱我一点,阿莴,咱们看看天意。” 阿莴听着江庭雪这话,没有吭声,看江庭雪已经丢起铜钱,继而抬手接住,又飞快地双手合拢。 他冲阿莴一笑,很自信地道,“阿莴,天意是要你爱我的。” 他说着,打开掌心。 岂料,铜钱的结果居然是反面朝上,江庭雪眉头皱一下,盯着铜钱不相信地看着,阿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庭雪脸色黑了黑,“方才的不算,天爷方才瞌睡着,得重新来一次……” 他说话间,已经又丢了一次,可再打开时,还是反面,江庭雪已有了些许恼意,“这铜钱定动过手脚,我摸着反面重些。” “你胡说!这铜钱是我祖父给我的,才没有动过手脚!”孩子王不高兴地反驳一声,伸手就要江庭雪还他铜钱。 江庭雪阴森森地看着孩子王,“我说反面重了,就是反面重了。” 他威胁一般盯着孩子王,把个小孩儿吓得缩回去,他说到这儿,重新丢起铜钱,“再来一次,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没动手脚。” 这一次打开,终于是个正面,江庭雪这才松了口气,猛地抱着阿莴道,“你瞧,我方才说什么?阿莴,天意是要你爱我的,你往后便专心跟着我吧……” 这是在外头,江庭雪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抱她。 阿莴脸颊一下发热起来,有些恼意地挣扎着,低声道,“江庭雪!你还是孩子不成?” 眼见洪运几人看了过来,许多乡民也看了过来,阿莴心跳跳快,“噗通噗通”的,只觉被所有人这么看着,实在很难为情。 江庭雪却微扬起眉梢,低声又问,“方才在取笑我?嗯?江莴莴的心肠怎么这样坏……?” 阿莴脸上羞得通红,又气又急,再低声道,“你!你快放开我!江庭雪!旁人都在看着呢!” 见阿莴急了,江庭雪面上带笑,这才松开了阿莴,又把铜钱给回孩子王,“看在最后一次正确的份上,我相信你的铜钱是好的。” 孩子王“哼”的一声,接回自己的铜钱,拉着友人们跑去远处玩,再不搭理这个无赖的大人。 而阿莴也恼得转身就回马车旁,小脸红扑扑地继续帮忙发牛羊肉,也懒得搭理江庭雪。 因着纣县的乡民太多,本地的乡民倒有自个的屋子住,但大多也分散着,并不在纣县镇上。而别处涌过来的乡民,便都聚集在棚子里头住着。 阿莴跟着江庭雪一行人,先把镇上棚子里的流民发完了年礼,又去了分散开的各家各户里发放。忙了一日,这才给纣县的乡民发完年礼。 一行人原本打算,继续去山脚下寻找散落的农户,发放牛羊肉。 “今儿太晚了,咱们这会去,定得摸黑才回。”洪运提议,“不如明日吧,明日咱们再去一趟,估摸也差不多了。” 江庭雪自然肯的,他见今日阿莴跟他出来一整日,原先闷闷不乐的心绪好似都散了些,小脸蛋也红扑扑的,有了笑意,江庭雪爽快应声下来。 一行人折返回去,天色已暗,洪运并几位将士今夜留在江庭雪这儿用饭。 正文 第11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周管事架起炉子,摆起拨霞供,温着酒,趁着今夜没下雪,江庭雪几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 不一会,在附近巡逻并得到消息的几位军中将领,也赶来了江庭雪这儿,一时之间,这间小小的宅院热闹起来。 “哎呀,刘大人来了?韩大人怎么也来了?”洪运率先开口。 “你们这平地生烟,烤肉的味都飘去了边关,我们岂能不过来视察一下。” “哎呀,弟妹也在呢,那倒是好,咱们得多喝几杯,小侯爷,你一人得喝两杯才行!” “成啊!”江庭雪痛快应下,又侧头低声问阿莴,“可能喝酒?” 阿莴摇摇头,道,“不大能喝得来。” 江庭雪笑一下,“那今夜夫君帮你喝?嗯?” 阿莴别开头,不应他的话,等到所有人坐下,阿莴才挪到江庭雪身侧坐着。 她双手捧着碗热汤,慢慢喝着,听郎君们聊天。 军中之人大多粗犷,郎君们*聊的话大抵也很糙,但人人性子都是豪爽奔放的。 阿莴听了一会,觉得这帮将士还挺有意思,她便待在江庭雪的身边,多留了一会。 直至夜深戍时,阿莴早已吃饱了饭,见郎君们还在光喝酒不吃饭,她起身离席。 阿莴一离开,所有人立时放开了聊,什么荤话都能说出口,温酒下肚,直把江庭雪听得心中一团火热。 阿莴却不知道这些,她沐浴出来,去隔壁屋里,坐在炭盆旁边,烘着湿哒哒的头发,低头捧着书看。 这是前几日江庭雪给她带回来的书,江庭雪一直在纣县四处搜刮着各种书,阿莴津津有味地看着,等看完一本书,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屋外郎君们也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江庭雪面上染着酒意的红,送走客人,转身慢腾腾走进厅里。 他看一眼阿莴,见小娘子收拢书本,起身就要回屋,江庭雪眼底生起股晦暗,也跟着阿莴进了屋。 一进屋,他就将阿莴堵在房里,哑声问,“这阵子不肯让我碰,把我晾了那么久,今日能不能应我一夜?” 没想到江庭雪一喝起酒就想那般,阿莴抬眼看他,面上已有些不快,显见是不肯。 江庭雪却已低下头要去吻她,阿莴猛地转开头,“我现在还不大愿意……” “先前咱们怎么商量的?”江庭雪看阿莴始终这般姿态,眉眼阴沉下来,原先满心的快活,也逐渐发凉。 “我是说了得你允准才会碰你,可你也应过我,在这一件事上,顺着我些的,是不是?” 阿莴往旁避开几步,不吭声,江庭雪有些着恼,冷声道,“因你我这么说定,我才肯顺你的意,慢慢等你。如今倒好,我次次问你,你次次不肯。” “你现下若要反悔,也成,往后我便也不必再守着这个约定。” “索性我便不管你愿不愿,明日咱们就在这儿拜堂成亲,等回了平隍村,我再与岳丈说清这事,给你家补办提亲的礼便是。” “你!”阿莴听到江庭雪这番话,心里的气恼忽又涌了上来,“我爹爹阿娘若得知你在外头这般对我,他们定会恼你,才不会同意让你娶我!” 好个江庭雪,他先前拿侯争鸣威胁,如今侯争鸣不管用了,便又用她爹娘来威胁人。 见阿莴生气,江庭雪却又和缓下姿态,他缓缓道,“爹爹阿娘会恼我?嗯?” 他轻声问,“那到时我可是要受罪了?” 阿莴气恼不已,“是我的爹娘!谁同你说这个了!” “好,不说这个,不过,”江庭雪忍不住笑起来,“现在他们还是你一个人的爹娘,后边就也是我的,到时候岳丈恼了我,你可要帮着我,嗯?” 他说话间,却试探地再次抱住阿莴,“我只亲一下,阿莴,这么多天了,咱们还没亲热过,你总要给我些甜头,我才能耐得住心等待,是不是?” 他边说,边尝试去吻小娘子的嘴角。 许是这些日子里,江庭雪确实遵守诺言,没再强行碰她,许是觉得江庭雪的话也有些道理,只是亲一下,倒也无妨。 阿莴不快地站在那儿,犹豫着,没再推拒。 江庭雪敏锐地发觉阿莴的犹豫,看阿莴没挣扎,江庭雪猛地一下狠狠迫她张开口,迫不及待就吻进去。 阿莴“唔”的一声,皱起眉要再推开他,可还没等她出声拒绝,江庭雪已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走向床边,口中还在哄道,“就只亲一会,不会碰你,嗯?” 江庭雪压着阿莴,着急炙热地吻着小娘子,吻着吻着,手从裙下探进去,阿莴大惊,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伸手就去推他。 “莫慌,我只这么着,不做别的。”江庭雪已进,安抚着小娘子,又追着阿莴的红唇继续吻下去。 衣裳被层层解开,细密的吻洒落四处,此刻该是舒服的,阿莴面上却有些许惶恐。 她两手按在江庭雪双肩上,有些抗拒道,“不,我怕。” 那一夜带给她的记忆太过深刻,那初次的剧痛,使她心里留下了惧怕。 江庭雪敏锐发觉这一点,他依旧温声哄道,“不怕的,好姑娘,你相信哥哥一回,嗯?” “倘若果真不舒服,咱们便熄灯好好睡觉。” 他说完话,突然将身子矮下去,扯落阿莴的亵裤。 阿莴惊异地睁大双眼,继而难以置信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啊”。 她不能相信地微微抬头去看江庭雪,又倒回床上,忍不住曲起两腿。 “别动。”江庭雪含糊的声音传来,两手按住阿莴膝盖。 今夜果真与那一夜很不一样,没有令人惧怕的痛意,反倒是一股难言的舒服涌了上来。 这么舒服一会后,阿莴气息逐渐急促,喉咙里也有了细碎吟声,她忽急得蹬了几下腿,想要躲开什么,“不,不要了!” 江庭雪已死死扣着她,“阿莴,舒服吗?今夜夫君来伺候你,可还满意?” 阿莴眉眼泛上了红,眼眶也溢上点泪水,她低低“啊”了一声,剧烈挣扎着,就在江庭雪说话间,仰头流出眼泪。 趁着阿莴失神之际,江庭雪坐起身,抬手抹去唇上润泽,飞快地脱掉了阿莴全部的衣裳。 丁铃哐当,是许多零碎之物被扫落在地的声音,阿莴被猛地按在书桌旁,被迫架起一腿高高搁置在一侧的书架上。 她有些惊恐地摇着头,对江庭雪恳求道,“我不行的,那是舞娘才能办到的事…啊!” 她骤然喊出声,两手按在桌边,开始咬牙承受在那。 烛火燃跳着,夜已深,木桌连通书架都发着一阵阵的声响,好一会,逐渐安静下来,这间明亮的房屋忽又传出声响,屋门一下被打开,江庭雪抱着阿莴翻身上马,纵马狂奔于夜色中。 阿莴就那般□□坐在马背上,坐在江庭雪身前,只是她是面对着江庭雪坐着。 江庭雪压低腰身,将阿莴压在马背上,左手臂弯紧扣阿莴后腰,同时抓着缰绳,右手扬鞭驾马,一路策马朝前。 深夜的狂风凌乱吹过,阿莴身上紧裹斗篷,连帽也紧紧系好,并不觉得如何冷。 叫她不太舒适的是,底下亵裤换成了吊敦穿着,而马毛粗糙,有些刺人,刺得她腿侧很难受。 但最刺人的显然不是马毛。 她仰面望着漆黑的夜空,两手紧紧抱着江庭雪的腰身,任江庭雪的斗篷全然盖在她身上。 郎君烘热的气息也不住萦绕着她,使她觉得有些热。 她好似睡在了马背上,感受着马儿奔跑的每一步带给她的颠簸,一下一下,又一下,令她逐渐从心里生出些难耐。 她忍不住对江庭雪小声道,“你骑马慢些…啊!” 阿莴话还未说完,江庭雪忽一下勒住马儿,马儿受惊嘶鸣起来,将半个马身直立在半空中,两只马蹄也高高扬起,激得阿莴身子重重冲向江庭雪,小娘子也在这夜色里惊慌呼出声。 这般宁静的夜色里,小娘子的惊声那般清晰羞人,似是最深之下的声音。 幸好这样深的夜,乡民们都睡了,山贼也都猫在山里取暖,无人听见阿莴这一声。 她眉眼红了起来,紧紧抱着江庭雪,又疼又气又羞,张口便去咬他的脖颈。 “最是那一下,才最紧要,舒服吗?阿莴。”江庭雪嘴角勾起笑意,对怀中的小娘子低声问道,他扬起鞭子,重新操控起马儿,愈加快速地往前驾马。 马儿又开始一颠一颠地跑起来。 这一次阿莴感到了不对,她松开口,身子开始挣扎,江庭雪眉眼也逐渐染上红,他也有些受不住的模样。 他忽用力俯身压住阿莴,低头在阿莴耳边说了些话,他的声音如此之近,阿莴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个话不成体统,如此羞人,听得阿莴耳尖瞬间红起来,却也是在那一刻,她羞耻盈灌心头后,猛地低呼一声,继而在这夜空之下,伸直两腿,绷起了脚背。 江庭雪亦在那一刻低吼出一声。 阿莴红着脸,紧抱着江庭雪,不住喘气,只觉耳边似乎还在不住回荡着江庭雪方才的话。 那早已散落在夜中,被风吹得凌乱的话,断断续续的,好似还有回音响着,叫人能听见其中一两句。 “……江莴莴,心肝儿……你是锁仙下凡的么?怎能将哥哥锁得这般紧?” “……叫哥哥今夜想为你死去……” 惊狂的今夜才至一半,马儿在夜色下顺着纣县官道跑了一圈,阿莴已很疲惫,已撑不下去。 她伸手去拽江庭雪的头发,衣领,红唇张着道要回家,江庭雪却很是喜欢这般纵狂奔驰的今夜,他颇为不舍地将阿莴亲了又亲,这才带阿莴回家。 然而回到家,阿莴并未得到想象中的休息,而是被江庭雪带去浴房。 江庭雪一脚踢开门,扛着阿莴径直走去浴房,将她丢进浴池里。 浴池里早放满了热水,是方才出门前,江庭雪让周管事去备着的。 此刻阿莴无力地坐在浴池里,她困极累极,靠着浴池的边想要睡觉,却被江庭雪一把拽起。 “江庭雪,你,不许再碰我了…”阿莴欲哭无泪,强打起精神看他,“今夜咱们先到这儿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便被郎君按在水中。 这一次,江庭雪要她跪趴在那。 阿莴死死咬着唇,恼得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浴池地硬,不一会,阿莴跪得膝盖发酸,还是挣扎着呼出声,“疼!这儿跪得我好疼!” 江庭雪两臂从后,左右勾住阿莴腿弯分开,将她从水中一下抱起,阿莴双腿总算离了地面,却愈加觉得羞耻至极。 但她已经很累,不想再折腾了,只能这般身子后靠在郎君怀中,任郎君把她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阿莴才疲乏地被江庭雪抱回屋里。 她以为总算可以歇息了,一扑到床上就闭眼想睡,不料,这只是下半夜的刚开始。 直至蜡烛烧尽,又至天光渐亮,屋里“嘎吱嘎吱”的木床响声,从夜黑到天亮,响了整整后半夜没停…… 阿莴后半夜受不住,哭出了声,抬手不住推搡江庭雪,斥责他,怒骂他,可惜江庭雪充耳不闻,按着阿莴继续。 倘若阿莴知道一直拒着江庭雪,会令他有这般大的反噬,她再不会那般待他了。 可惜此刻知道时,她已好似去掉了半条命。 江庭雪整整狠了一夜,像是要把这阵子的空白全补回来,直把阿莴折腾的浑身骨架都要散了,天将亮时,他才消停下来,阿莴也早已闭眼沉沉入睡。 这一入睡,再睁眼已是午时。 正文 第11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醒后,浑身酸痛至极,差点下不来床,她很是恼怒,想骂江庭雪几句,江庭雪早已跟洪运出门去发物资。 江庭雪一夜未睡,竟还能精神抖擞地出门办差,阿莴不得不佩服起他的好体力。 阿莴咬牙扶着腰,一点一点挪下床,走去屏风后。 一夜摧残下来,她浑身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幸好还能走路。 只是她走路间,水渍顺着腿侧一路滑下,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个脚印。 阿莴红着脸,伸手取下巾帕沾水,却发现木盆里始终有着热水。 许是江庭雪嘱咐了下人,每隔一会就进来替换热水备在那儿。 阿莴忍着浑身酸痛,一点一点清理干净自己,瞧着自己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她再次愤愤起江庭雪的蛮横。 等阿莴洗漱好,午饭也早已做好,她去到厅里,这才刚吃上饭。 还没吃两口,门外忽响起道敲门声,不知是谁来拜访,阿莴正要好奇地抬头往外看一眼,一道不算陌生的女音已然响起, “请问,江小侯爷在家吗?” 这道女音软和甜美,好听得很,阿莴却猛地抬起头,一下听出这人是谁。 竟是许久不见的静娘。 静娘今日为何找上了门?阿莴听到她这声问,愣在那儿。 她心口忍不住跳快几分,放下筷子起身走出去,看院门边果然站着许久不见的静娘。 静娘显然也见到了阿莴,她就那么站在院门处,远远望着阿莴,面上浮起抹讥讽。 从前还当这妾室是个好的,没想到,她拜托自己帮忙递信去驿站,原是为打发自己走而已。 也是自那日之后,这间宅院的门,她再敲不开,想是这妾室下了令,不许放她进来,不许她再靠近这处宅院。 一想到这儿,静娘忍不住就生出股恼意,这妾室不许她接近江小侯爷便罢,犯得着那般磋磨她? 瞧着小丫头年岁不大,心眼却多,拉着自己陪了半天,最后却这般待她。 想到自己当日当真傻乎乎去帮这妾室递信,而这妾室说不得在背后如何笑话自己,静娘就觉一股忿忿涌上心头。 这妾室拦着又如何?到底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叫她今日等来江庭雪。 原来今日一大早,江庭雪便和洪运几人出发,继续去给雪山脚下的人家发年节的礼。 这一趟,江庭雪进到静娘的家。 一见到江庭雪,静娘呆怔当场,近乎失语。 眼看那俊美无双的矜贵公子站在那儿,面上淡淡笑意,命人给他们发放一袋袋的牛羊肉,静娘一颗心忍不住就跳得飞快。 她趁江庭雪同洪运说话之际,上前与江庭雪说话,而江庭雪果真也极为有礼,对她温和和气,静娘便想了个法子,将自己的一只碎耳环,轻轻勾在江庭雪衣袖处,而后看江庭雪离去。 她蓄意要接近江庭雪,定要拿下这贵公子。 等江庭雪一离开,她便一路寻找过来,迫不及待就敲开门,想借此今夜留宿江家。 也是年节之时,周管事放松了警惕,让静娘顺利敲开了这道门。 此刻阿莴站在屋檐下看着静娘,静娘忍不住扬声道,“原来贵人也在家啊。” 她忍不住嘲笑地盯着阿莴,那目光,令阿莴感到十分不舒服。 很是奇怪,从前见到静娘,阿莴分明毫无感觉。不知为何,今日见到静娘,听见她又要来找江庭雪,阿莴心下感到一丝不快。 这种不快很古怪,酸酸涩涩,令她莫名地沉下心。 阿莴面无表情地站在屋檐下,沉默不理静娘,看静娘还在跟周管事问着什么,静娘似是还想进屋等江庭雪,周管事拦了下来。 “若娘子有紧要的事,可与老奴说,老奴代为转告也是可以的。”周管事道,静娘却摇摇头,“此事事关我的名声,有些隐晦,还需我亲自与江公子说,不便让人传话……” 什么代为转告,静娘猜定是这妾室不许,想到这儿,静娘忍不住朝阿莴翻了个白眼,决定去驿站那儿找找看,看江庭雪在不在那儿。 静娘道她先去驿站,晚些时候再来,便不多留,转身离去。 阿莴抿了抿唇,不知这静娘为何要与江庭雪说隐晦之事,还事关她的名声。她想的却是,江庭雪时常在外边,不知与多少娘子打过交道。 他是常在外头忙碌的人,会不会偶尔时,也曾瞧进过那么一两个女子? 是了,她为何从未想过此事。 江庭雪是小侯爷,此生自不会只有一位女子陪伴。即便他拒了与郡主的婚事,可他若在外头瞧中旁的女子,莫说一个两个,便是八个十个,他照样也能纳得。 想着想着,阿莴猛地转身,进入屋里。 静娘刚走没一会,江庭雪就回来了。 今日要发放年礼的人家不多,他与洪运忙了一会便结束此事。 几人一路走,逐渐走回到驿站附近,侍卫来报,官道今日正在疏通着,洪运打算过去看一眼,问江庭雪去不去? 江庭雪却惦记着阿莴,便先丢下洪运,自己先回家看一眼小娘子。 他进了屋,喝了口热茶,问阿莴可起来了,周管事笑呵呵道,“起了,才起的,用了半碗肉粥,吃了碟蒸鹅,刚回屋里。” “吃这么少?”江庭雪抬眼看向屋子,几步就想进屋去寻阿莴,周管事道,“害,想是才起,没什么胃口。桌上倒也做了另几道小菜,四丫姑娘动了几筷子,便不吃了。对了,有位娘子叫静娘……” 江庭雪心急去看阿莴,不欲再和周管事说下去,什么静娘不静娘,听都没听过。 他挥挥手,让周管事一会再来说,自己却急急进到屋里,瞧见阿莴果真醒了,正背对着门,低头裁纸。 江庭雪嘴角弯起抹笑,一下上前揽住阿莴的腰,低声问道,“这会就在忙了?早上那会我起时,你还沉沉睡着,我想着让你多睡一会,便没喊你出门……” “今日午饭,怎么吃得那么少?是不是不喜欢今日的菜……” 郎君轻声问着,阿莴却始终沉默。 她忍住全身的酸痛,用力挣开江庭雪的怀抱,对他并不搭理,只低头把自己的纸摆在一侧,用镇纸压住,起身往屋外走。 江庭雪一愣。 小娘子昨夜明明都很柔软了,江庭雪想要的各种姿势,小娘子也愿意顺从着他,今日不知怎的,又有些冷冰冰的。 眼见阿莴并不想跟自己在一个屋里,江庭雪抬步跟了出去,“怎么了?阿莴?又生我哪儿的气?” 阿莴进了自己的屋,重新去拿一沓新纸,继续回书房里裁纸。 江庭雪几步上前,将人强行打横抱起,阿莴恼得把手中的纸,全丢他脸上,“你别碰我!” 阿莴骤然如此,江庭雪的脸被这沓纸拍得,始料不及,瞬息之间,他脸色也黑沉下来。 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受过此等之事,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 他阴沉着眉眼,就那么盯着阿莴看,也不放她下来。 他就这么阴鸷地看着自己,阿莴虽恼,心下也不禁生出丝惧意。 她别开头,不肯看他,眼眶却莫名红起来。 “怎么生气了?这话你昨夜在床上同我说了很多回,这会换一句来说,嗯?” 见小娘子吓红了眼眶,江庭雪收了气,面上又恢复起平静。 他想到什么,抱着阿莴就坐到椅上,低声去问,“是因为昨夜我要了一夜,又没个轻重,恼我了?” 阿莴不吭声,只红着眼眶看向别处,江庭雪料想是因为这个事。 他笑起来,低头去亲阿莴的脸,“多大点事,我还不是被你一直拒着,憋得狠了,这才不吐不快。” “往后我再不会这般纵狂,此事是我不好,劳大娘子大人大量,不与小人计较了?” “正好洪运今日命人在咱家附近官道上铲雪,咱们一会出去看看,散散心?” 阿莴没应他,她从江庭雪的腿上跳下来,弯腰去捡一地的纸,江庭雪跟过去,陪她一起捡,“不是喜欢玩雪人?今日我陪你玩,嗯?” 阿莴并不搭理,她见江庭雪弯腰捡纸,自己丢下手中的纸,起身就往屋外走。 江庭雪见此,也顾不上捡纸,忙跟了上去。 “阿莴……”他话还未说,周管事此时却又突然进来厅里,拦下江庭雪,想继续同江庭雪提起静娘的事。 阿莴一下停住脚步,站在那儿听二人说话。 见阿莴停下来,江庭雪也停下脚步,他看着周管事皱起了眉,微有疑惑,“静娘?可是军中哪位军将的女眷?” 江庭雪早已忘记这名叫静娘的娘子,他可不认识这些军将的女眷,这娘子怎么找上他了? “二郎,她不是军将的女眷,她是纣县这儿的乡民,原先也曾来找过你的,你忘了?”周管事说起先前静娘之事。 “你也不问问她有何事?”江庭雪逐渐记起静娘这么个人。 周管事忙道,“问了,说是……得亲自和你说,事有些隐晦呢。”…… 隐晦? 呵! 江庭雪眼里忍不住泛起抹讥笑,已经知道这位静娘寻来的意图。 过去在朱城,常有小娘子向他示好,什么由头都有。然而,朱城的小娘子大抵也都是有些傲气的,虽是向江庭雪示好,却也从未说过这般直白的话。 但无论怎样,江庭雪已很熟悉这些个娘子们找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再放心上,只随口道,“大约是今日官道上清雪的哪位人家,有什么事找我,洪运也在那儿,让洪运去处置。” “是啊,那娘子后头得知郎君还未回,她便也说了,去驿站官道那儿找你着……” 周管事还在说着,江庭雪已经不耐烦听下去,他一把牵住阿莴的手就道,“走走,阿莴,咱们出门玩雪去!” 阿莴原本是不愿出门的,但在听到江庭雪要带她去驿站官道那儿后,她没出声拒绝。 只是跟出门时,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呼出去。 马车一路到了驿站的官道上,洪运正站在那儿,指挥着手下去铲雪。 瞧见江庭雪来了,他迎过来,“你不是说要回家歇一会,怎么又来了?” 等到他看到阿莴从马车里下来,忙笑道,“哎呀,我说呢,为什么,原来弟妹想来。” 阿莴抬起脸,有些面无表情地看洪运一眼,又转头去看远处。 洪运一愣,拉住江庭雪低声问,“弟妹今日和昨夜不同啊,怎么看着我一脸黑面,可是恼了我们昨夜去你家,吵着她了?” 江庭雪侧脸一看洪运,眉梢微微扬起,好似认同地在反问洪运,你也觉得阿莴不大对劲,是不是? 两位郎君飞快地交换一下眼神,见阿莴突然转头看来,江庭雪上前就牵住阿莴,“走,咱们让洪大人给带带路,去前边看看风景。” 洪运讪笑着,心内打鼓,不知是不是昨夜自己说荤段子,声音太大,让阿莴听了去。 苍天作证,他的段子都是文绉绉的,韩大人他们几个人,说的才粗野不堪,羞入人耳。 正文 第11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洪运边走边道,“官道的路况太差,转运使骑马来找我说这事,呵,这不,我赶紧带人清理路况,这几日就得把这雪全铲平了才行。” “这一处的官道那么长,”江庭雪问,“你人手都够?” “原本是不够。” 洪运抬手指了指这一片官道上的流民,道,“得知我要带人铲雪,乡民们都自发过来帮忙,说是感谢我们呢。你瞧,不过小半会的功夫,已经收拾出这么长一条路出来……” 郎君们慢慢说着话,几人走到一处地势开阔的地,停了下来。 阿莴也看到了乡民们出来帮忙的场景,她瞧着远处一位老人,带着两个小孙子在帮忙。 小家伙年岁小,约莫都在四五岁上下,帮不到什么忙,却互相打起了雪仗。 阿莴立时想起六丫,也这么小的一点大,到了冬天时,五丫会和六丫,也这么打雪仗玩。 不知六丫她们如何,爹娘又如何。 阿莴看着看着,想起了自己家人,心情略好了些,面上也不自觉带出点笑。 然而,她心情刚好一点,一个女子忽冲了过来,将阿莴挤到一侧,格外主动地靠近江庭雪,惊喜道,“江公子……” 阿莴往旁走了几步,转头看去。 果真是静娘。 “江公子。”静娘微有激动,仰头对江庭雪笑一下,“江公子,我方才去了你家中寻你,可你不在家,这会你我倒是有缘,在这儿碰上了。” 原来方才去家里找他的,就是这位娘子。 江庭雪今早上第一次见静娘时,对她并不在意,此刻已知道她是谁,他倒是认真打量了一下静娘。 瞧静娘模样,实则入不得他眼,他从前瞧见的美人太多,眼前这位娘子,不过普通之姿。 但他一向不对女子粗鲁,便淡淡看着静娘,出声问,“不知娘子找我何事?” 他可没忘记,当日帮着阿莴给那侯争鸣递信的,也是此人。 静娘见江庭雪温和开口,立时挨着江庭雪手臂,把阿莴挤得更偏,眉眼羞意道,“是……是有一件,有些难以启齿的事……” 静娘羞涩地抬手,指着江庭雪衣袖道,“江公子,你今日去我家中,与我说话时,你的衣袖,却勾走了我的耳环,弄碎了它……” 阿莴被挤开到一侧,听到静娘这话,她面色有些难看地看一眼静娘,目光又转去看江庭雪的衣袖。 她的心口莫名生出些许火气,原来他在外头时,同别的娘子挨得那般近。 江庭雪抬起手臂,低头看了看,温和地问,“哦?竟有这样的事?” 他果真在自己手臂后边,摸出个小小的碎耳环,他拿起来看了看,问静娘,“是这个?” 静娘红着脸点点头,“是,这是我的近身之物,如今可好了,它跟了我那么久,现下却……” “江公子,我就这么一对耳环,还是我亡夫留下给我的,我今日发现它碎了,心中难过不已……” 阿莴收回目光,懒得再听下去,她转身就往一侧走,把这一片地全让给江庭雪和静娘。 这件事实在太过明显,衣袖怎会勾走耳上的耳环? 但凡是个明心智的人,都瞧得出这是静娘为着接近人而寻的由头。 但谁知道呢,许是有些郎君也愿意旁人这么接近,还要故作不知,借着这碎耳环,就要同人家聊下去…… 阿莴没走几步,江庭雪看着阿莴让开的背影,眉眼间阴沉下来。 “阿莴!” 他出声唤道,又将手中耳环抛在空中,丢了丢,低头对静娘轻笑一下,有些轻蔑道,“我当是什么贵重之物,这点子烂东西,也值当你巴巴赶来。” 说完,江庭雪把碎耳环,随意丢给静娘,转身就去追阿莴。 静娘脸色发白至极,站在那儿发怔不动,料不到那斯文有礼的公子,竟还会有这一面,竟会这般落她的脸面,叫她难堪至极。 但那又如何? 静娘猛地转身看去,却见江庭雪已经拽住了阿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小娘子搂入怀中,“怎么突然就走了?出来站这么久,累了?” 阿莴冷笑一声,一把甩开江庭雪的手,自己要再往马车那走去。 静娘站在一侧,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甘地咬了下唇。 等阿莴先上了马车,江庭雪跟着要进去,静娘再次追过去,堵在江庭雪的面前。 顾不上有阿莴在车里,她小声就道,“郎君方才为何那般待我?我愿服侍郎君,不必郎君给我银钱,只愿能得口粮养活家里老小。” 江庭雪一下站定在那,目光微冷看着静娘。 静娘面上急促不已,低声又道,“纣县这儿自旱情起,我夫君便被贼寇打死。我一人实在无力养父养母,还请郎君怜惜我,将我带离这儿。” “我什么也不要,只愿尽心伺候郎君,得一口饭吃,绝不敢多生事端。” 静娘微侧着身子,抬手挽一下耳边的发丝,轻轻对江庭雪笑了笑,极力想对江庭雪展露自己美丽的一面。 江庭雪却淡淡道,“纣县新的赈粮已到,足够你们吃到秋收之时,娘子若着急,何不等春种时,去官府里领粮种呢?” 他忽对静娘又有些蔑视地一笑,“其实你若自重些,我未必不肯帮你寻条生路。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瞧见我娘子也在?你哪来的胆气,敢惹了我的人,还来找我拿好处?” 江庭雪毫不留情的话,刺得静娘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她很是难堪地站在那儿,知道自己再无可能,只能羞愤着脸,眼睁睁看江庭雪就此进入马车,马车哒哒离去。 阿莴却坐在马车里,听到江庭雪这番冷言时,面上有些怔仲。 她莫名想起当日在驿站,朱婄惜说要出去逛逛纣县,而她觉得危险拒绝时,侯争鸣却选择顺从朱婄惜的意思,要阿莴也跟着一起出发的场景。 江庭雪已上了马车,他一进来就将阿莴搂进怀中,软声去问,“方才怎么回事?就没有想对我说的话?” 马车哒哒转动,阿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外边,看车外的静娘逐渐被马车甩在身后。 她挣扎起来,不快道,“我同你有何话可说呢?” “怎会没话说?” 江庭雪低声问,“昨夜同我还好好的,今早我回来,你就不对劲,方才人家推开你,你也就让开了,为什么?” 阿莴冷笑一声,“你既有瞧上的人,我让开些,好让你同旁人说话,这样还不好么?” “这桩案子又是打哪儿来的?” 江庭雪这才知道阿莴今日为何突然生恼,他笑一下,解释道,“方才车外那娘子,我同她可没什么干系。你瞧见了,她拿只破耳环就想讹我,我躲都来不及,怎么就冤起我来了?” “倒是你,怎么见人家过来,你也就将我这么让出去了?” 阿莴轻轻掀起眼皮,也看向江庭雪,“谁知道你呢,你是小侯爷,在外头若有瞧上的,无论你想不想纳妾,想纳多少个,都是你的事,谁管得着呢?” “就像……”阿莴垂下眼帘,喃喃道,“就像……我与你相识不过几月,你瞧上了我,还不是想夺便夺了?” 江庭雪皱起眉,“你为何这么想?为何竟觉得我是如此为人?阿莴,难道我是来者不拒的人?我就不能是专情专一的男子?” “是*,我确实在你这一事上,对你不住。可也只有你,使我犯了此过。我也曾想不是非你不可,怎料我估错了己心。” “我不能接受与你终将陌路,不能接受你嫁给旁人,这才强行夺了你。如此之过,我愿以我此生向你赔罪。“”而我江家亦有规矩,不许江家儿郎贪财好色,且江家儿郎,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规矩是规矩,我不是那滥情之人。” “谁在意呢?”不等江庭雪说完,阿莴红了眼眶,“今日你可以因为瞧上我就强夺了去,明日你也一样可以因为瞧上那静娘就纳了她……” “我不会瞧上别人。” 江庭雪狠狠抱住阿莴,低声道,“阿莴,阿莴,你这般疑心我,不肯信任我,我却不能不为你多想一些。怕你多心,我要再说几句。” “我江庭雪绝不是那等三心二意之人,更不是那轻易就能动心之人。我今已二十有一,若谁都可以将就,我早该娶妻生子,有妻有儿。” “我父亲便是知道我的性子,才没强行命我成婚。我母亲原本倒是想给我塞个通房,可我对那丫鬟毫无心动,懒得碰她。最后由着我母亲收回去,另行嫁人。” “单瞧我这般费尽心思想得到你,便该知晓,以我的性子,若不是我喜欢,绝不会这般磨着自个。” 阿莴听到这,眼眶莫名又红了些,“可难道你将来只娶我一人?就不会纳妾了?” “是,只娶你一人,不会纳妾。”原是为了这个生气,江庭雪忍不住笑起来,“我说了,我江家规矩,不许儿郎们沉溺美色,我亦不是那等贪心之人。我私心以为,能对每个女子都留情的男子,实则也是薄情之人。” “就像……就像我父亲与柳姨娘……” 江庭雪说到这儿,忍不住说起父辈的往事。 阿莴一路听着,这才知道,原来,江家长辈过往还有那么段纠葛的情史。 当年江容瀚是喜欢柳如翠的,他甚至还未娶亲,便在外偷偷与柳如翠生有一子。 但江家责任落下来,江老侯爷勒令江容瀚娶高门贵女,江容瀚便丢下柳如翠,转头去娶昭怀县主潘婉莹。 这也导致了潘婉莹嫁过来后,看到夫君生在前头的儿子,大感羞辱,也因此敌视江跃然这么多年。 此后江容瀚又将潘婉莹的陪嫁侍女作了通房,日子更波澜了。 当然,潘婉莹不止因此敌视江跃然,江家一直有着藏于人后的不合,但江庭雪不打算再与阿莴细说。 只是江庭雪自小长于如此氛围下,很是厌烦了后宅之间各等琐碎的事,更厌烦了几个女人之间唱的戏,是以自来对女子不大留意。 “如此诺言仅靠一张嘴来说,实在无趣。” 江庭雪缓缓呼出口气,“但我愿让你知晓,我江庭雪自小到大,动过心的小娘子,唯你一人,我也打算只你一人。” “而我在外更是规矩本分,什么破耳环破银簪,我不曾去碰过,此事你明白就好,往后我不再解释。” 阿莴听到江庭雪这番解释,不知为何,心中那股莫名不快,逐渐也消散下去。 她垂下眼帘,依旧不吭声,心口却跳快几分。 “是么……”阿莴身子软了下来,轻轻靠在江庭雪的胸膛中,将头枕在他颈窝里,小声道,“原是我误会你……” 江庭雪侧头去亲吻阿莴额头,“好阿莴,但凡你肯认真瞧一眼我,咱们定能好好过这日子的。” 江庭雪说到这,又逗起阿莴,“这都马上过年了,乡民们都有年礼收,我有没有?” 他竟向她讨要起年礼,阿莴微皱起眉,“我在这儿,什么都是拿你的,不知能送你什么。” “傻姑娘。”江庭雪道,“厨房里搁置的一袋芝麻,我心心念念了很久,你要愿意,给我做芝麻糖?” 阿莴不知江庭雪为何总想吃芝麻糖,他不是喜爱甜食的人。 阿莴犹豫片刻,应声道,“明儿给你做。” “哎呀,我的娘子可真贤惠啊……”江庭雪笑起来,忍不住又去亲阿莴。 正文 第11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马车哒哒哒,很快就到了家门,阿莴依偎在江庭雪身侧,与江庭雪一同下了车。 她似乎没了方才出门前的不快,神情已是轻快。 只是一进屋子,瞧见一地的纸张,想到方才自个的恼怒,阿莴还有些脸红。 没等她弯腰去捡,江庭雪已自个蹲下了身,一边捡着纸,一边冷声道,“我瞧周叔年纪真是大了,眼里竟瞧不见活……” 阿莴站在那儿,抬手捂住嘴,轻轻笑起来。 大沅除夕已至。 次日一大早,江庭雪便出门去忙,阿莴一觉醒来,记起江庭雪想吃芝麻糖,她起身去厨房里做芝麻糖。 等阿莴做好芝麻糖,也已到午时,家里饭菜都已做好,江庭雪还未回来,阿莴便自个去厅里用饭。 才吃两口,江庭雪回来了,他手中拎着个陶罐,慢腾腾进院子里,一路问着周管事,“阿莴可起了?” “起了,四丫姑娘起来好一会了,这会刚进偏厅里用饭呢,才吃上两口,饭菜都是热的,二郎回来得及时……” 江庭雪“嗯”了一声,立在屋檐下,慢慢脱着鞋,阿莴却听着江庭雪好听的嗓音,依旧问着关于自己的一切。 她心下忽泛起股不知是何的滋味,也是这时才察觉到,每回江庭雪回来,似乎第一句话问的,总是她。 “阿莴。” 江庭雪此刻也进了屋,郎君温和的嗓音,唤着阿莴,一下子令所有下人都转过来看阿莴,似乎在提醒阿莴,快些去迎郎君。 阿莴有些恼意地放下碗筷,走到门边,看江庭雪这么站在门边接连喊她,有什么事。 江庭雪已大步踏进来,抬手就搂住她道,“正吃着饭呢?极好,看来我是赶上了。” 阿莴一见到江庭雪,记起他昨夜依旧蛮横的一夜。 前夜他要了一夜便罢,昨夜又是一夜,疼得她今早依旧腰酸背痛,两腿发颤。 阿莴有些不悦地要推开江庭雪,江庭雪却将手中陶罐举起,“瞧瞧,什么好东西到了这儿?权当今夜咱们年夜饭的主菜,嗯?” 年夜饭的主菜……? 是什么东西……让江庭雪这么高兴地盼着? 阿莴转头朝那小小的陶罐看去,原本想开口问一句是什么,可接着,从陶罐里溢出来的一股腌菜香味,让阿莴一时怔在那儿。 那是阿莴自小便闻着的香气,是阿莴一下便能分辨出来的,极其熟悉,只有她母亲阿慧才能亲手腌出来的菜。 那菜里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是旁人腌不出的好味道。 阿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庭雪手中的陶罐,又抬眼去看他,郎君冲着阿莴微微扬起眉,“哦?已经知道了?” 阿莴心下愈加复杂地问,“你,你哪来的?” 她离家至今,确实很是思家,尤其昨日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想起了六丫。尤其这一路经历种种之事后,她更加地想念从前自己在平隍村里,简单平静的日子。 但她一直掩饰得很好,直到此刻乍然看到阿娘腌的菜,阿莴眼眶微微红了。 “怎么瞧见这菜,反倒想哭了?”江庭雪搂着阿莴,将小娘子按在自己怀中,“想家了是不是?待忙完了纣县的事,咱们一同回去,嗯?” 阿莴却别开头,再问一次,“你哪来的?” “我让敏行回朱城一趟,”江庭雪声音又放柔了些,微微俯身,解释道,“原先周叔从平隍村里带走些许母亲做的腌菜,放在家中,敏行骑马赶着去拿,总算今日赶回来了。” 难怪敏行这阵子都没出现,原来是回去朱城,专程带这件物过来。 阿莴鼻子微微发酸,她抿了抿嘴,道,“江庭雪,你并不是习惯吃乡野小菜的人,为何非要这么麻烦去拿这菜?” “我怎会不习惯吃?”江庭雪扬扬眉,“你是觉得我故意这么做,想在你这儿讨巧?不是的,我确有盼你高兴的心思,但却不是为了讨巧。” “你知道的,我当初在平隍村,就很喜欢吃你家乡的菜,是不是?所有你爱吃的菜,往后也都是我会喜欢吃的菜。” “这不是快过年了,我也念着这道菜,索性前阵子,我便让敏行回去一趟。” “再说,这事是敏行跑回去拿的,他有些麻烦,我却只管等着吃便是。” 敏行就站在一侧,嘿嘿笑着,“不麻烦,主子吩咐,奴跑断腿也要办到这事。” 阿莴心情复杂地看着江庭雪,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 不过不管阿莴怎么想,这一刻她心口满满地堵着,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讨厌江庭雪。 她不再讨厌江庭雪了。 阿莴一把抢过那坛腌菜,抱在自己怀里。她转过身,往屋子里走,嘴里却道,“你别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觉得你好,会感激你……” “我从未这么觉得。” 江庭雪站在原地,语气温和,“我知你埋怨我,强夺得了你,即便你答应同我试试,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可有件事,还是希望你能明白。” “阿莴,我从未觉得,爱意能靠谋略谋得,我盼着你能喜欢上我,所以我先交出我这颗心。”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你高兴起来,不是为了得你感激,你若因感激而要跟着我,还真不如你一直这么同我冷着。” 阿莴走到桌边停下,她将那坛腌菜轻轻放到桌面上,虽不回应他,却安静地站在那儿,听江庭雪说这番话。 江庭雪缓缓走到阿莴面前,“阿莴,以身报恩,和心有所属,你说,我会更想要哪个?” 阿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不语。 午饭继续吃,一道热腾腾的腌菜肉却端上了桌,江庭雪率先给阿莴夹这道菜,口中轻声道,“今晚的年夜饭,要唤洪运几人过来。一会吃过午饭,我要出门去找洪运他们,你就在家好好歇着,等我们回来?” 阿莴小口咬着腌菜,听着江庭雪这般耐心温和的话语,她掀起眼看着江庭雪,小声应了他一句,“嗯。” 申时过一刻,江庭雪翻身上马就去找洪运几人,阿莴抱着自己母亲做的菜,心情莫名有些好地去厨房里,叮嘱厨子晚饭时该怎么做这一道菜。 这是从前阿娘在家中常做的菜式,她也着实很想吃这道腌菜扣肉了。 而后她回屋里看书习字,等江庭雪回来。 这一习字,直至酉时,江庭雪还没回来。 阿莴觉得有些奇怪,洪运不就住在附近,离他们这处并不远,江庭雪去喊洪运过来吃饭,怎会这会还不归家。 阿莴几次放下笔,站到屋檐下去看,站了一会累了,再返回屋里习字。 天光渐暗,阿莴依旧低头习字,屋外忽急匆匆奔进来一个声音,敞亮地响着,“周叔,快,快拿药箱,不好了,郎君受了伤……” 江庭雪受伤了?! 敏行的话还未说完,阿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急急放下手中的笔,小跑着奔到门边,看着周叔已经抱着个药箱出来。 “怎么回事?敏行,你把话说完。” “郎君,郎君……在边关,瞧见只黄羊,想打来过年,岂料,这是对面火罗人养的黄羊……” 敏行喘着气道,“郎君打死了对方的羊,火罗人不依不饶,领着人过来同咱们打了起来,咱们人少,郎君受了一棒……” “什么?二郎受了一棒?”周管事大惊失色,“如何?伤势严不严重?……” 阿莴站在那儿听着,心口也一下提了起来,江庭雪受了一棒? 那棒打在他哪了?伤势如何? 阿莴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微感茫然站在那儿,只看敏行来不及说话,急忙忙抱着药箱又冲出去,阿莴一下也跟到了屋檐下,看敏行背着药箱驾马离去。 “都用上药箱了,二郎定是伤得很重。” 周管事不住叹气,很是担心江庭雪,“二郎好好的,去猎这羊做什么?也不想想,纣县这儿旱了半年,哪来的活物能出现在这儿,这羊不是火罗人养的,还能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周管事说着话,阿莴心跳却快了几分,继而又慢慢缓下去。 是的,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人,总是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不可,这下可好,吃亏了吧。 阿莴抿抿嘴,转身回屋。 直至戍时,江庭雪还是没回来。 周管事劝着阿莴,“四丫姑娘,要不你先吃吧,纣县什么都没有,二郎要看大夫,得去边关军中看军医,不定今晚能回……” 阿莴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门,等着江庭雪回来,她摇摇头,“再等等,今夜是年夜,大家聚齐了再吃。” 见此,周管事不好再劝,他叹口气,转身退下。 好一会,阿莴站累了,返回屋里,要提笔继续写字,可写不到几行,她又有些心烦地放下笔,拿出本书来看。 看不到一会,阿莴又心神不宁地放下书,走到床上躺下。 这一躺,阿莴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只觉得心有牵挂,心神还紧提着。 正睡着,忽听屋外大门被人撞开,吓得阿莴惊醒过来,而周管事的哭声,也嚎了起来。 “二郎……二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为何流了这么多血?二郎!二郎!” 周管事一路哭嚎着奔向院子。 阿莴听着周管事这声哀嚎,心也惊慌不已,她急急就下床奔向门外,可在瞧见江庭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那一刻,阿莴只觉脑海里响起轰隆一声惊雷般,她的呼吸也骤然一滞。 江庭雪死了? 不可能! 他这样的人,怎会就此死了! 阿莴颤抖着走进前院,看着江庭雪俊美的容颜,苍白地,毫无血色躺在那儿,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你别碰我家郎君!”敏行抱着江庭雪,看阿莴要靠近,他忽大声斥阿莴,“我家郎君,我江家的小侯爷,心里只有你一人,他就是为了你,今日才去追这黄羊,被火罗人围过来打死的!” “可你从来不肯跟着他!你心心念念着的,就是那个把你途中丢弃的心上人!” “你,你知不知道,我家郎君,他从未喜欢过旁人,他头一次喜欢人,就是喜欢了你!” “朱城里有那么多好娘子爱慕我家小侯爷,他都不喜欢,他只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可他!却死在了你的冷心冷情之下!” “我家郎君直至死前,所思所想,也是要我将你护送回家,而你!” “你既不能喜欢我家郎君,何不索性自己离开,侯争鸣当日就在这儿,你为何那日不跟着他走?!” 阿莴被敏行这一番话,斥得面红耳赤,简直无颜再站在那儿。 她忍不住也哽咽起来,周管事却站在一旁,抹泪道,“别再说了,敏行,先安排好二郎的后事吧,咱们得给主君去一封信……” 眼见江庭雪就要被人抬走,阿莴知道自己从此再也看不到江庭雪,就像她小时候再也见不到老村长一样,阿莴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恍惚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之下,却是对即将的失去而生出无限留念。 阿莴双唇颤抖起来,而江庭雪也被人抬进屋里,阿莴看着江庭雪浑身软瘫在那,毫无知觉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站在那儿哭出了声。 “庭雪……江庭雪…”阿莴几番张口,想对江庭雪最后再说些什么话,却想起江庭雪再也听不到,阿莴从梦里哭醒。 其实她并未落泪,只是那么抽泣着醒过来。 醒来时阿莴的心神还是迷糊的,她习惯地往前靠过去,想躲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可这一靠,却只有冷冰冰的床位等着她。 身侧床铺空荡荡地,哪有那熟悉的胸膛挡着,连那往常热烘烘的位置,此刻也是冰凉的一片。 阿莴微愣一下,缓缓醒过来,她目光忍不住转去看外侧的床位。 屋里烛光还在燃跳着,照得四处通明亮堂,屋外周管事在前院里指挥下人搬着肉菜进屋的声音,也在响着。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原来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阿莴怔怔发着呆,想到梦里的一切,此刻梦里的哀伤还清晰地萦绕着心间,她沉默下来。 正文 第11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亥时时,屋外忽响起一阵骏马奔跑声,继而是接二连三闹哄哄的声响。 洪运敞亮的大嗓门,一路大笑着走进来,“痛快,真是痛快,直把那该死的火罗人打得趴下,才解了老子的气。” 江庭雪温和的嗓音随后响起,“你是痛快了,我还得为你赔钱……” 阿莴猛地惊神,她颤抖地转头去看门外,听着那道温和的嗓音真实地响起,她一下掀开被窝,跳下床,顾不得冷,仅着足袜就一路跑出屋子。 见江庭雪果真平安归来,阿莴一路冲出去,猛地扑进江庭雪怀中,两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放。 她将脸埋进郎君胸膛里,急促喘着气,死死抱着江庭雪,站在那儿就是不肯松手。 还好还好,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江庭雪,还好好的。 所有人都吃惊地安静了下来,全部看向阿莴,江庭雪的心却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仿佛意识到什么,将手中拎着的一件破外衫递给敏行,微微俯身,另一手却结实有力地从臀下抱起阿莴。 “对不住,内子准是生我气了,先失陪。” 江庭雪对众人丢下这句话,心跳急剧地进了屋。 一进屋,一把关上门,江庭雪两手紧抱着阿莴站在屋中,低头就去亲她,“怎么了?慌成了这样?是我归家晚你不高兴了?还是吓着了?” “我好着呢,你瞧,我不是好好在这儿?你知道我今夜给你带回来什么?我打回来一头大黄羊……” “啪”的一声,江庭雪话都没说完,阿莴抬起一掌狠狠拍开他手。 江庭雪被这一掌拍松了手劲,他放开阿莴,正要再说什么,阿莴已先开了口。 “伤哪了?”阿莴低头闷闷问着,江庭雪却愣在了那儿。 他像是没想到阿莴竟会关心他一般,怔在那儿,继而忍不住笑一下。 他慢慢后退几步,当着阿莴的面,抬手解蹀躞带。 郎君一件一件的衣裳落下,直至剩最后一件白色中衣。 江庭雪慢吞吞解了这最后的中衣脱下,又慢腾腾转身背对阿莴。 阿莴却在看到江庭雪后背上那一道红色的伤痕后,惊呆了眼。 她忍不住倒抽口凉气,继而抬手捂住嘴,眼眶湿润起来。 那伤不像是木棍打伤的,从前父亲守财也总拿木棍打人,可木棍的伤痕,不是这样。 看江庭雪后背的皮肤上,那伤痕里,带着密密麻麻的血孔。 像是用细密的狼牙棒打出来的伤。 “不哭。”江庭雪转过身,一把搂住阿莴,“其实一点不疼,我穿的衣裳厚呢,卸了那兔崽子不少力,只是这伤看着吓人……” “谁让你去打黄羊的?”阿莴哽咽道,她从未见过有人身上受伤如此。 她自小的日子,总是天真而安逸的,人人都平安无恙,如今头一回见到江庭雪受这般的伤,她竟莫名地觉得有些生气和难受。 江庭雪却哄着她,“不是我要打的,是,是洪运……” “是他先瞧见的这羊,说火罗人过去没少欺负咱大沅人,又看那羊跑过咱们这地界了,所以他就决定先夺过来……” 阿莴气得仰头喝他,“你少哄人,我知道是你,抢夺一事,你最得心应手。你无非就是觉得,今夜年夜,纣县没有菜肉买,你就去逮人家的一只羊……” 真是被阿莴猜中所有,江庭雪下午去见了洪运,韩大人几人也在,谁都惦记着火罗人的黄羊。 “可咱们是有菜的呀。”阿莴道,“你以为你带着羊回来,我就会乐意吃了?我才不乐意吃……” 阿莴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江庭雪被阿莴这么责备着,不怒反笑,他高兴地应声,“是我不好,我又做错了事惹我的阿莴生气,往后我再不这么做了,嗯?” 阿莴恼得转过身,江庭雪却将她身子转回来,搂进怀中抱住,“不怕的,我好好着呢,敏行回来同你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敏行不是带药箱出去?你怎不上药缠伤带?”阿莴却又问。 “缠带还得去军营一趟,找军医来弄,我懒得费那些个事,让敏行给我洗干净血,当场就上过药了。” 他就那么在冰天雪地里,脱光了上衣,那么上药。 为什么? 因为去军营里,可能就赶不回来过年了? 江庭雪不大在意自个这伤,又怕阿莴不放心,忙拉着她的手去摸自己后背。 “你是瞧着血洞吓人,实则那洞孔不深,只有薄薄的一层。我身上衣裳厚实,帮我挡了力,没砸深进去。” 他说到这,声音又放柔下来,“阿莴,我今日去大沅边关,听说了个传言,你可知是什么传言?” 阿莴指尖摸在了江庭雪的后背上,摸着那些血孔,血孔确实不算深,也已经止住了血,但想必今日江庭雪挨打的那一刻,浑身也是很疼的。 阿莴慢慢垂下眼帘,“什么传言?”她问。 “说这纣县的雪山,有个传说。” “这儿的雪山女神,会庇佑新一年里,最先站在这山顶上的人许的愿,雪山女神会实现他任何愿望。” 江庭雪轻声道,“我就一个愿望,想你喜欢我,肯跟我好,这辈子都跟着我,这样我去你家提亲时,你也能欢喜应下。” 阿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里头一次,跳得有些快。 “阿莴,你怎么想呢?你若肯答应,今夜我就不一个人去爬那雪山了。”江庭雪见阿莴没反应,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今夜我就跟你一起挤在我们的窝里,咱们一起吃母亲腌的菜,一同守岁,如何?” 阿莴怔怔看着这样的江庭雪,看江庭雪似有忐忑,又有些期盼地望着她的眼神,许久,她慢慢垂下眼帘,脸颊有些红晕地小声应道,“嗯。” “可你,你往后,再不能这样。”阿莴响起梦里敏行说的话,“你再不能为了任何一个人或是事,这般不顾自个的安危。” “阿莴!阿莴!”江庭雪料不到阿莴终于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嫁给他,终于肯同意他上她家提亲了! 江庭雪一时心喜难忍,对那火罗人简直满是感激。 他太过高兴,哪里还听得进阿莴的叮嘱,只把阿莴打横抱起就原地转圈。 “我已经想好了,将来咱们如果生的是女儿,孩子就叫江小莴,如果是儿子,就叫江大莴,而你,是我一个人的江莴莴。” 阿莴微瞪大眼,红着脸,又恼又羞道,“我只是答应同你今夜守岁,你怎么已经想到孩子那去了?快放我下来。” 江庭雪抱着阿莴就进了屋里,周管事忙将洪运与韩大人几位将士,全带去厅里坐下。 众人皆面面相觑,看着彼此,一时不言,不知江庭雪在屋里同自己娘子,如何争执起来。 果真,不一会,阿莴恼怒的声音响了起来,‘谁让你去打黄羊的?’又低下去,继而是江庭雪的话里,隐约传出个洪运的名字。 洪运大吃一惊,“他娘子骂他,他又想了什么损招推我出来挡着?这该死的江庭雪!可真够意思的!” 韩大人道,“谁让你没娘子。” 洪运不甘示弱,“你也没有!嘿!我说的就不是这个事!这该死的江庭雪!”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漏刻已近子时,阿莴平复了心绪,和江庭雪一同出来,洪运几人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洪运先开口道,“弟妹,你可别听江庭雪瞎说,我可没怂恿他打羊,那伤也是他自个扑……” 江庭雪似笑非笑地睥洪运一眼,洪运立时闭嘴。 阿莴抬手捂住嘴,有些害羞地一笑,“是我方才说话太大声了?对不住,我们没有吵架。” “没有没有。”韩大人连忙摆手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众人见阿莴没和江小侯爷生气,全都放了心,哈哈大笑着,就让人摆羊上来。 一时间,家里又热闹起来。因着今夜又下起小雪,黄羊便夹在外头烤着,众人便转入屋内,郎君们围着桌子坐在长廊下,敏行几人站在院子里烤黄羊。 江庭雪命人在阿莴脚下放着个暖烘烘的炭盆,阿莴则挨着江庭雪身侧,安静地小口吃着饭菜,听江庭雪同诸人谈笑风生。 然而众人聊着闲话,阿莴却怔怔听着身侧的郎君,诙谐有礼的话语。 她脑海里想的都是,还是这样平安惬意的江庭雪好,梦里那个毫无生气,没有知觉的江庭雪,就让他彻底消失吧。 阿莴想到这个梦,依旧心有余悸。 “明日初一,瓦里安也要来,咱们要去边关那,和那火罗人继续谈判!” 洪运喝一口温酒,无赖道,“他的羊又不是咱们给弄丢的,纣县这么大,谁知道一头黄羊跑去了哪儿?可咱们还得给他赔钱,而他打伤了咱们,却一个说法都没有,这合适吗?” “明儿大年初一啊,火罗人不过咱们这节日,市集上定还开着各种铺子,小侯爷明日可带你娘子去那儿转转。” “小侯爷去过啦……” 温酒上桌,烤羊肉也摆在了桌上,所有人都吃得畅快,喝得满面红光,各说各话。江庭雪却侧过头,低声问阿莴,“明日咱们再出门去逛逛?” 阿莴看江庭雪又喝得眉眼泛红,红唇潋滟的模样,微有发呆,她看着看着,心跳忽快了些许。 她是第一次发现,江庭雪喝酒后,那白面染上桃花红的脸,竟这般瑰丽美丽,俊美至极。 是了,据说江侯爷面相便生得白面书生的模样,而昭怀县主更是朱城里的美人。 江庭雪定是捡了父母两头最好之处,才生就这般倾国倾城的容颜。 阿莴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点头应了声“嗯”,江庭雪却浑然不觉,他见阿莴答应,弯唇笑一下,坐正回去,继续同洪运几人喝酒。 除夕夜过去了,更声敲响,新的一天到来。 这夜郎君们却闹得很晚,许是因过年的缘故,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畅快。 韩大人率先去院子里跳起火罗族的舞,接二连三地,军将们也纷纷起身去打拳甩棍,使出看家本领,只把阿莴看得津津有味,顾不上吃饭。 阿莴原本还能陪着,待子时末,她实在撑不住了,便起身回屋歇下,江庭雪还在和众人闲聊着。 直至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摇摇晃晃回去,敏行收拾着桌面,周管事才走到江庭雪身侧,拿出封信给江庭雪,低声说着, “二郎,家主来信了。” 父亲给他写信了? 江庭雪拆开信,坐在那一面看着,一面听周管事说下去。 “前阵子,罗约一倒台,朝中尽数他的走狗,几乎都被主君铲除。而官家也因罗约祸乱天下,种种难题袭来,急怒攻心而再次病倒。” “朱城里如今形势紧张,官家自病下后,至今不起,朝中便由太子代为监国,咱们主君也升任宰相。”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周管事低声说着刚传来的消息,江庭雪原本愉悦的心情,此刻全都消散。 他冷静下来,看完这封信,微皱起眉,“怎么不过这几月的时日,京中局势竟变得这般多?” “是多,但对咱们江家来说,都是好消息,皇后娘娘一向是信任咱们的。” “眼下朝中之事,大抵都是由主君一人决断,太子体弱,只安心养身就行。” “二郎,你此次回去,必能谋得个好官职。”周管事忍不住兴奋地道。 江庭雪这一次助朝廷安定了灾情,立有大功。只要江庭雪回去,必能进翰林院里做事,他日封侯拜相,贵极人臣,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 江庭雪却眉头紧皱,并不觉得这件事如何算好事,“别高兴得太早,自古大权专揽,可不是好事啊……” 周管事笑着摇摇头,丝毫不担忧,“那是专横独断的权臣,不是咱们主君。咱们主君为人谨慎,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给旁人的。更何况,罗约党羽,已被一网打尽,朝中上下,再无人敢同主君作对。” “如今官家病体难支,太子又体弱多病,桂王在侧虎视眈眈,皇后焉能不怕?主君得此之权,也是众望所盼。” 周管事还在说着,江庭雪却沉默看着周管事向往的神情,摇头不语。 正文 第117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心内忽又生出丝可笑,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对江家来说,是好事,他却清楚,此事父亲若行得不稳,必将会引出大事。 父亲太过心急,走的位置实在太高了,这样等同于将自己置于刀尖之上。 那是众矢之的。 以父亲一贯的手段,他一旦立于高位,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毕竟这些年,死在父亲手里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就怕父亲一不小心没走好…… 江庭雪心内一时涌动起暗流,那是他自知,倘若真有这一日,到时大厦倾覆,他必无力改变。 而他为江家人,身在其中,必也会受其害,绝无可能逃开。 他将信件轻轻置于灯火上燃烧,“此事到今夜为止,不要宣扬出去。” 洪运、季将军那儿想是还不知此事,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他不会由此宣扬开的。 阿莴躺上床后,早已沉沉入睡。 这一次睡着,她却是安心的,而梦里也没有再出现什么可怕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于熟睡中,忽察觉到被子被人掀开,继而一道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一把搂进了怀中。 她乖顺地躺进了这个怀抱中,重新闻着被窝里这股格外熟悉的气息,再次安心地入睡。 江庭雪却在黑夜里睁着眼,想着事。 今夜所有人还不知道朝中发生的大事,但他知道,未知的前方,或将出现冲他们江家而来的巨大危机。 江容瀚升了高官,虽手中权力极大,却也将自己彻底暴露于人前,他过去那些手段就不能再用了。 可父亲真的不会再用吗? 总之,得早点归家才行了。 次日,天还未亮,卯时才过一刻,阿莴便醒来了。 她昨夜睡得香甜,今早起来时,瞧见江庭雪还闭眼睡着,她便轻手轻脚下了床。 就在她下床时,江庭雪的声音也懒懒响起,“天都还未亮,起这么早做什么?” 阿莴穿着衣裳道,“睡不着了,咱们今日不是要出去?” 江庭雪笑起来,“原来是想出门去玩,连觉都顾不上睡了?” 阿莴“哼”一声,伸手提了铜壶倒水洗漱。 眼见热水都被自个用完,她忙提着铜壶出去打水,值夜的下人瞧见,忙帮着阿莴,这么一来,天逐渐亮了。 阿莴弄好一切,看江庭雪还在慢悠悠地,便有些心急地先跑去前院。 江庭雪见此笑了笑,依旧慢腾腾地洗漱好自个,正让周管事帮他穿衣。 彼时下人们还没打开前院的门,阿莴就站在门后,忽听院门外响起一阵马蹄急奔的声音,冲着这处院子而来,不知外边发生何事。 阿莴以为是洪运来了,便拉下门栓,打开了院门。 这一开门,阿莴却瞪大了眼睛,瞧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呆滞片刻,继而惊慌地尖叫出声。 江庭雪听到阿莴的尖叫声,身子“刷”一下往外,几步就冲出屋子,赶到了阿莴身边。 护卫们也纷纷赶到,众人却见,宅院门前,一排排整齐排放的无头男尸,正堵在屋子门前。 而一个个闭眼惨死的人头,就依次放在每具尸体的身上,面朝大门,满脸狰狞。 那些个男尸显见刚死去,流了一地的鲜血,横在江庭雪的这处宅院门前。 胡羊领着手下,骑马堵在门前,看到江庭雪出来,他哈哈大笑一声,“江庭雪,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出来了,都在这儿。你不是说,你把我当作朋友,我便也帮着你些,不用你动手,我全处理干净了,如何?” 阿莴惊慌地躲到江庭雪怀里,浑身发抖,不敢再看那一具具血淋淋的无头死尸。 江庭雪用力抱紧阿莴,他阴沉着脸,怒喝一声,“胡羊!” 胡羊扬扬眉,看着已经躲在江庭雪怀里,吓得埋头发抖的阿莴,忍不住“啧”一声,“对不住啊,江小侯爷,吓着你的小娘子,但是过年嘛,总要给你送个礼,拜个年,是不是?" 胡羊大笑着,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一打马臀就道,“这份礼,还望你满意。” “江小侯爷,我和你,永远不会是朋友。” 他说完,领着自个手下,又浩浩荡荡离开了江庭雪的家门前。 阿莴却惊吓在那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人可以有这般凄厉的死法。她猝不及防,毫无任何心理准备,在瞧见的那刻,心跳都要停滞了。 先前一路过来,有陈蝴守着,车窗门全部关起来,阿莴从未真正见过这般可怖的死人。 就算是当初的老村长,那也是好好躺在那儿离去的,就像睡着似的,哪有此刻的头身分离?! 此刻阿莴被吓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好似傻了一般,半晌回不过神。 “别怕。”江庭雪一脸阴鸷,抱起阿莴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哄道,“阿莴,他们都是山贼,他们都是该死之人,如此死法倒还便宜他们了。” 阿莴两手紧搂住江庭雪的脖颈,把头埋进他怀里,惊惧道,“江庭雪,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很快就能回家。”江庭雪走进屋里,抬手按着她后脑,就将她往自己怀里护着坐下,“如今赈灾上的事,已了结得差不多,等纣县上旁的事也料理得差不多,我让洪运留在这儿,咱们就回家。” “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平隍村,你放心,这一路我都会在你身边的,你别怕。” 他说话间,眉眼却厉色地看着敏行几人,敏行会意,要所有人闭嘴安静,全部去屋外默默处理干净那些死尸。 江庭雪却又继续低声哄道,“我的阿莴真是个厉害的小娘子,头回见到这般可怖的事,还能镇定自若地。你可知我幼时,还看到更可怖的死法,那时我可生生吓晕了过去……” 阿莴小声哽咽着,本不想搭理江庭雪,待听到江庭雪说,他被吓晕了过去,阿莴这才慢慢仰头看他,“你还看过旁的?” “看过。”江庭雪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死法,他是死不瞑目的,你若去看他,会觉得他也在看你……” 阿莴吓了一跳,“怎会如此可怕” 她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擦掉眼泪,“你幼时怎会看到这么个死法?” “因为,那是个孩子……死在了我母亲院里,我自然要过去看看。谁知,却见到了那孩子青肿着尸身,两眼还瞪着看人……” 江庭雪侧头去吻掉阿莴的泪水,不住安抚道,“你知我当时吓得如何,可真是丢人,我站在那儿,就那么生生吓昏过去,把我父亲狠吓一跳。后来我才知道,当时还有当场吓失禁的……” 江庭雪慢慢说着,倒逐渐安抚好阿莴。阿莴最后平复下来,满是鼻音地问,“可你怎么会见到那个死去的孩子?那孩子又为何死在你母亲的院子里……?” 江庭雪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因为,那是我侄儿。” 侄儿?江庭雪的大哥生的孩子? 阿莴低呼一声,“怎会如此?” 阿莴想听这里头的故事,江庭雪搂着阿莴,回忆起过往,“那个孩子其实年岁跟我相近,我也只比他大一些。所以,其实我与那孩子,感情颇好。” “那一日的大清早,他跑进了我母亲的院子里玩,无人知道他去了湖边。” “到了傍晚,才有下人在湖中捞出那孩子。彼时他已全身浮肿,死去多时,而我嫂子跪倒在那儿,痛哭不已,我大哥则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孩子,沉默不语。” “我不知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旁人说,是我母亲今早唤那孩子进的院里,才出了这事。我不信这事是我母亲做的,便走上前去看。” “那孩子就躺在那儿,睁着两眼看我,虽是浮肿着脸,眼神却像活着时一样,将我吓了一跳。我只觉心跳太快,眼前发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后,我大哥便带着我嫂子,自请住去家中最偏的院里,而我母亲,也自那之后,与我大哥关系不和,甚少往来。” 原来竟是这样,阿莴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那后来你们可查清了?那孩子究竟是被人害的,还是自个跌落湖里走的?” 江庭雪摇摇头,淡声道,“不过是件无头案子,那孩子已死,传言又对我母亲不利,我父亲便下令此事到此为止,只道往后家里的湖面,不得高于膝处。” 他说到这儿又道,“所以江莴莴很不错,比我当年勇敢多了。” 阿莴不好意思地看向江庭雪,她也没好到哪去,方才那一瞬间,她也被狠吓一跳。 阿莴继续问,“那现在你大哥与你母亲……” “现在?”江庭雪淡声道,“自然只有面和。往后……你进了我江府,便避开着些他二人吧。” 江庭雪低声叮嘱起阿莴,“我母亲那儿,你不必搭理太多,倘若她有什么过分之处,你都不必放心上,只在我院里安心过你日子便是。” 听到江庭雪的母亲厉害,阿莴微感紧张,“可她会如何待人呢?她会喜欢我吗?” 她瞬间忆起当初王春说过的话,道县主必不允准江庭雪教一个粗野的农女念书,甚至不会留下此女性命。 眼见阿莴面上浮起忧色,江庭雪笑了笑,低头再亲她一口,“别怕,我母亲她向来只是面上厉害了些,实则心肠还是为子女的。” “你这般孝顺乖巧的女孩儿,我母亲见了,定会喜欢你,只怕疼你都来不及,怎舍得对你不好。” 阿莴听到这儿,松了口气,仰起脸冲江庭雪羞涩一笑,“我以后定也会好好孝顺你父亲母亲,不叫你为难。” 江庭雪嘴角勾起抹笑,“那我可真是幸运至极,娶到个天下第一好的娘子。” “至于我大哥那儿,”江庭雪却又想到什么,眼里闪过丝异色,“你往后也不必靠他太近,但我嫂子倒是很好的人……” 阿莴乖顺地点点头,显见是记下了江庭雪的话。 等江庭雪嘱咐完,她却还有些好奇,再接着问,“可胡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才给他们送了肉?他们怎不知感激,反倒如此行事。” 江庭雪便把当日,他从火罗国回来后,看到的一切跟阿莴说,“……是以,我逼着胡羊交人,胡羊心里不痛快,便如此行事。” 阿莴这才知道,原来当日,她从家中跑去驿站的那一刻,便已被一群山贼盯上。 只是纳言一直跟着她,让山贼首领发现,才没当街抢走她。 山贼首领见识过纳言的本事,不敢轻易招惹,便眼睁睁看着阿莴跑进了驿站里。 谁知,后面阿莴一行人却主动去了寺庙,这一路上,山贼们再没看见纳言,便决定包抄寺庙,打算将阿莴几人围困捉住。 也是这时候,朱婄惜跑了出来,见到这些山贼就站在寺庙前,她吓得大叫,这才坏了山贼的计划。 阿莴后怕不已,原来,她曾差点就…… 她不住仰头看着江庭雪,“那你非要这胡羊交出这些人,是为了……?” 她脸微微有些红,江庭雪好笑道,“我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惊怒那些山贼,一想到阿莴差点就被这些人带走,不知下场如何凄凉,一想到路过的小郎君,因面容生得好看,也没逃过此劫,江庭雪就决定要除掉如此穷凶恶极的山贼。 但他除掉山贼,怎比得过山贼除掉山贼更令人痛快? 江庭雪执意要求胡羊如此,胡羊由此生怒,偏胡羊想要肉过年,还想被官府招安,终是忍气答应下来。 此刻阿莴终于知道这些事,也总算知道,当日江庭雪为何暴怒。 她慢慢低下头,小声道,“当时已经几日没有山贼出现,周叔出门一趟也平安归来,我想着这儿离驿站也不远……” “你瞧,就在你以为之间,危险已至。”江庭雪抬手轻轻抚摸阿莴后背,“不怕的,往后都会好好的了,咱们就做一对小猫儿,就在这世间,相依相爱在一起,嗯?” 阿莴听到江庭雪这话,突地想起从前自己在平隍村里,劝慰江庭雪的话,愈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待她看到江庭雪从怀中拿出那对毛线团做成的小猫儿后,眼睛不由瞪大,惊得失声脱口道,“你,你还带着它们……” 江庭雪嘴角含笑,“自然要带着,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定情信物。” 阿莴满脸彻底通红,而在看到小猫儿的那一刻,先前在平隍村,阿莴与江庭雪相处融洽,二人相互之间很是平和友好的日子,也再次浮现在阿莴心头。 这是股极其难言的感觉,它分明很平淡,此刻却强而有力盖住了胡羊带来的惶恐,让阿莴安心下来。 她伸手去拿那小猫儿,嘴角不禁也微微有了点笑意。江庭雪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娘子,看她总算好起来,这才微微松口气,“那今日,你就在家?咱们不去火罗集市了?” “去。”阿莴仰头道,“我想去的,我已经没事了。” 那样坏的山贼,就该得那般可怖的下场。 “好。那咱们出门吧。” 院门外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不再看到,阿莴却还有些心悸,从院子里出来时,刻意避开那曾躺着无头男尸的地面。 江庭雪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直进了马车里。 “走走,我的好娘子,咱们去火罗集市上玩,任你有什么想要的,今日夫君都给你拿下!”江庭雪扬声道,带阿莴去往集市。 正文 第118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马上就要过年,边关的火罗族集市,却不似往年热闹。 许是因纣县的人走了大半的缘故,即便今日是大年初一,阿莴跟着江庭雪去集市时,一路逛下来,长街竟是畅通无阻的,没几个乡民来逛,倒让火罗商人,对阿莴二人格外热情。 今日跟着江庭雪过来火罗集市,阿莴心境不同于上次。 这一次,她颇感兴趣地看着,闲情逸致,还时不时让江庭雪用火罗语帮她问货。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江庭雪再次带她去了先前那个火罗掌柜的摊子。 阿莴站在那儿看着摊子上摆着的一叠叠齐整的吊敦,很是别扭。 但这次江庭雪没有再买吊敦,而是让火罗掌柜拿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阿莴好奇地看着火罗掌柜把一个木盒递给江庭雪,江庭雪接过打开来看,点点头,就要拿起里面的货物再仔细看看。 木盒里头装了好几根大小不一的玉柱。 火罗掌柜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大约是不能用手碰,只能看的意思,江庭雪嘴角勾起抹笑,将这一整个木盒买下。 “这里头的东西是作何用的?”阿莴疑惑地问,“瞧着好像捣药杵,只是每根都小了好多……” “等回了家我再告诉你。”江庭雪抬手把阿莴用力搂进怀中。 “是要拿来捣药吗?可是你后背的伤难受了?”阿莴仰起头继续担忧地问,江庭雪却懒懒睥她一眼,“确实要娘子今晚好好喂我……上些药……” 江庭雪说话的语气不像伤口难受着,见此,阿莴只得把疑惑埋心底,与江庭雪继续这么一路慢慢逛下去。 大半日已过去,该逛的也逛了,该买的也买了,二人正准备回去,忽听街头尽头突然急奔一队马队,从远处而来。 江庭雪眼疾手快,把阿莴猛地拉入怀中,他转了个身,将阿莴护在街道里边,自个挡在外边。 而那金戈铁马的一队马队,就此从街上穿了过去,在江庭雪面前卷起一阵雪雾飞扬。 阿莴也被这细碎的雪呛得咳嗽,江庭雪忙轻拍她后背,“不逛了,咱们回家吧。” 江庭雪口中是这么说着话,面上却是皱紧眉头。 他望向马队离开的方向,心中浮起疑惑,为何宫里的侍卫亲军会出现在这偏远的纣县? 他心头隐隐浮现股不对的感觉,他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如今大沅灾情危机已过,各地民生应当安定下来,而父亲已至高位,太子与皇后娘娘,皆听顺于父亲…… 他不该心中有此隐忧。 江庭雪沉思在那,阿莴却靠在他怀里,在那逐渐散开的雪雾里,侧头瞧见,有一俊朗黝黑的少年郎,正躲在一侧摊位后。 在那少年的身后,一个明黄色的荷包,掉落在地,阿莴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在火罗族集市里,能看到个汉人面孔。 纣县的汉人百姓,此刻都在棚里取暖,没有人会来这集市上买东西。 显见的,那少年郎也看到了阿莴。 在瞧出阿莴伸手,指着他背后就要开口对他说什么时,少年郎忽急急抬起一根手指,置于嘴前,要阿莴安静。 阿莴愣在那儿,恰江庭雪回过神,对阿莴道,“可还有想买的?” 阿莴摇摇头,目光却看着少年郎,看他已经发觉自己荷包掉了,轻手轻脚拾起,又转身悄悄离去。 阿莴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江庭雪离开火罗集市。 今日采买的东西很多,阿莴不知江庭雪竟带了这么多银钱在身,她有些愧疚道,“这儿的百姓吃饭都是难事,咱们今日却买了这么多东西,多不好。” 江庭雪低头亲了一下阿莴,“他们现在吃饭已不是难事。我给他们抢回那么一车粮,还不够?还要把我阿莴的银子,也分给他们用一用?” 阿莴被江庭雪这番无情的话堵得一噎,闷哼哼又收回话,她不想搭理江庭雪,转身就跑去后院,抱她的雪兔玩儿。 江庭雪看阿莴跑了,他笑一下,心内却还在思索方才见到的场景。 殿前司马军一向是护卫官家的近身侍卫,为何会出现在这?难道朝中又出了什么事? 可朝中如今由父亲把持,会出现什么事呢? 父亲做事不是那般不仔细的人,莫非……这一支侍卫,是父亲派出去? 江庭雪想到这,进入屋中,提笔给父亲去一封信问此事。 阿莴却抱着雪兔玩,原本抱得好好的,那雪兔却忽然从她怀里跳出,飞快地往外跑去。 阿莴吓了一跳,急忙去追,却在院门外的转角处,差点撞上个人。 阿莴抬头看去,那人已经弯腰拎起雪兔的两只耳朵,递给阿莴,“是你的?”那人问。 阿莴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人,她刚刚才在集市里见过,是那躲在摊位下的少年郎。 阿莴接过兔子,点点头,“谢谢。” 她道谢完,就想走,岂料那少年郎却略感兴趣地问,“纣县这儿不是缺粮?你怎么还能养兔子?” 阿莴有些惊讶,她有些拘谨地对少年郎道,“已经筹集好粮了。” “有粮了?”少年郎又问,“怎么筹集的?” 阿莴摇摇头,表示不知,“是我……夫,夫子筹集得来,只听他说,这粮够百姓吃到秋收时,纣县局势能安定下来。” 她与江庭雪还未拜堂成亲,阿莴差点脱口而出的夫君二字,急急收回。 她和他,还不算夫妇,她有些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这般唤江庭雪。 阿莴话说到这儿,又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这儿的人?” “你夫子……?真是夫子?”少年郎却盯着阿莴脖上挂着的一块白玉,有些意味深长地看阿莴一眼,笑一下, “我是路过的商队,在此停留几日就走,我本来以为,纣县这儿未得赈粮,该是一地狼藉,如今看来,还不错。” 阿莴却想起先前山贼之事,心有余悸,她好心提醒少年,“哪儿不错,这儿随时可能发生命案,山贼杀人不眨眼,你们还是快走吧,别停在这儿。也不知道哪一日,山贼会再次闹事,很危险。” “这儿还有山贼?山贼还杀了人?”少年郎再笑一下,“我来的时候没瞧见这儿有山贼出现,多谢你提醒,你叫什么名字?” “我……”阿莴说到这,却忽生出丝警惕心,不知这少年郎总打听这些做什么。 她后退几步,小声道,“你快些回商队里吧,早日离去。”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屋,不再搭理少年,少年郎也很快消失不见。 江庭雪写好归家的信,让敏行去寄,纳言却来禀报,道阿莴方才在门外同一陌生郎君说话。 江庭雪听到这皱起眉,“陌生郎君?纣县人?” “瞧着不像,倒像是商队的。” “商队的人,怎会独自跑来这儿?”江庭雪却起了疑心,纳言又道,“不像是专门跑来这儿的,四丫姑娘的兔子脱了手,跑到门外,恰好被那小郎君捉住。” “知道了。”江庭雪挥挥手,让纳言退下,他转身进屋找阿莴。 阿莴正抱着兔子,也坐在书桌前写信。 江庭雪一进来,伸手拎起兔子耳朵,就将它丢到一旁,又把阿莴抱起,放到自己腿上坐,“你如今识字倒很多了,这一封信都能写得这么工整。” “我是在给家里写信,我出来这么久,爹爹和阿娘定很担心我。”阿莴说着,又要提笔去写,江庭雪却侧过脸,一边慢腾腾咬着阿莴的耳垂,一边抬手往上揉捏着,“方才在外头遇到熟人了?” “你知道啦?谁同你说的?”阿莴惊讶地回头,又抬手揉揉耳朵,将上半身躲开,“不是熟人,好痒。” “那人是谁呢?你怎么同谁都能聊得上话?”江庭雪却问,“当初第一眼见我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善谈?怎么总躲着我?” 阿莴无奈道,“就是个商队里的郎君,瞧着同我一般大,他问我怎么还能养兔子,就是这些闲话而已。” 阿莴正回身,还要继续写,江庭雪不满意,夺过她的笔,把她打横抱起,“问你当初见我时,怎么总躲着我?嗯?” “是不是见我老了,入不得眼,瞧着没有年轻郎君来得令你心动?这才总不爱搭理我?” 阿莴挣扎道,“不是!你怎会如此想?!是你虽总笑着张脸,我却觉得你不像个好亲近的……” 平隍村的乡民,大多是憨笑爽朗的性子,江庭雪这般的人,与人往来总客气矜持的笑着,使阿莴也跟着生出些距离感,不敢靠近他。 “现在知道我好不好亲近了?”江庭雪褪下阿莴亵裤,将阿莴狠狠压在了桌面上,长臂一伸,却是去拿桌上木盒里放着的一根玉势,“来,跟哥哥做些更近的事。” 阿莴惊异地瞪大眼,看江庭雪竟把今日在火罗集市上买的捣药杵拿出来就往下按,她抗拒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怎么能往那儿……” “啊!”她忽用力仰起头,眼眶也顷刻间泛上泪花,她不可置信地去看江庭雪手上的举动。 “阿莴……”江庭雪低下头,声音又沉又哑,轻声问她,“疼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特意选了最小的一根,他一边给阿莴解释起玉势,一边开始轻轻弄起来。 他很慢,生怕伤到阿莴,只观察着阿莴的神情行事,阿莴不住摇头,两手按在江庭雪两臂上,口中抽着冷气。 疼倒是不算疼,比江庭雪的好受太多,就是有些凉。 “这是咱们方才在集市上买的,忘了?”江庭雪低声道,“每回我进,你总疼得咬牙忍着。今日先拿这个小的伺候好你,后头再换哥哥来,嗯?” 阿莴被那冰凉陌生之意激得吸吸鼻子,有些抗拒道,“我不喜欢这个……” “是吗?好姑娘……”江庭雪目光灼热起来,“那来告诉哥哥,你喜欢哪个?” 他就那般看着阿莴,逼问着阿莴,阿莴不住摇头,身子要往后退,忽又惊呼一声,江庭雪已加速起来。 “喜欢哪个?阿莴?”江庭雪哑声追问,不给阿莴后退,“都喜欢的话,今日两个一起用?” “不!”阿莴又难受又惊吓地,坐在那儿开始喘气,“喜欢你!只喜欢你的!” “喜欢我?只喜欢我的?” “喜欢我的什么?阿莴,说清楚些。”江庭雪一下将阿莴按在桌上,“喜欢我什么?” “是喜欢用我的?还是喜欢我这么弄你?” 层层衣裳解开,阿莴羞涩难堪,不肯回答,只双手去推江庭雪。 可她一用力去推江庭雪,江庭雪就狠戾拨弄她,叫她瞬间不敢动弹。 她只得整个人平躺在桌面上,两条腿分开垂落在桌边,呜咽着,任那捣药杵惊狂作怪。 “喜欢你……只要是你,什么都喜欢。别那样,我好难受……” 阿莴面色逐渐泛起绯红,有些受不住了,她溢出声,江庭雪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去床边,“哪儿难受?嗯?江莴莴,这么难受,要哥哥拿什么来治它?” “不,不拿什么,不治它,把它拿走就好……” “说清楚,要不要哥哥来治它?还是继续用火罗人的玩意?”江庭雪将阿莴按在床上继续。 这次刚躺下,阿莴便觉一股冲劲上来,令她想去如厕,“都,都不想要……!” “都不想?是不是真的嫌哥哥老了?怕哥哥不中用?” “怕什么?哥哥今日定叫你满意,嗯?” 阿莴呼吸急促,就在江庭雪这话语间,猛地绷直了腿,两手亦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再次失禁在那。 她又一次,弄出如此丢人之事。 阿莴绯红着眉眼,看江庭雪故意弄她如此丢人,气得不行,张开口还想说什么,江庭雪已吻住她,手中也飞速收回玉势。 他不仅堵回了她所有的话,也用自己彻底堵住了她。 **************************** 阿莴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一切,等江庭雪离开屋子,她顾不得收拾一床湿哒哒的凌乱,只慌忙爬下床,坐到桌边,拿起笔继续给家里写信。 她却不料,她刚写好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次日,她便收到了家里的消息。 阿慧先前收到阿莴的信,有了阿莴的地址,又听阿莴信上说一切顺利,只是走错了方向,去了北方。 阿慧忙托人给侯争鸣写一封信去,告诉侯争鸣,阿莴去了北方,她求侯争鸣去带回阿莴。 一连多日,没等到侯争鸣的回音,而家中又接连出事,阿慧成日地焦心,再次托人按照阿莴的地址,给纣县去了一封信。 这封信到得很是艰难,若非江庭雪带回粮食,安抚了流民们的情绪,这封信只怕还进不来纣县。 阿莴拿到信的时候,很是高兴,她拆开来看,看着看着,却吓得指尖一抖,忍不住就跑去找江庭雪,“周叔,庭雪呢?”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周管事正扫着雪,他边扫边道,“二郎和洪大人出去了。” 瞧见阿莴一脸急色,周管事好奇地问,“四丫姑娘,怎么了?瞧着你一脸焦急……” “我三姐,我三姐就快没了。”阿莴捏着信焦急道,眼眶湿润起来。 周管事大吃一惊,“三丫姑娘快没了?怎么回事……” 阿莴一下抹起眼泪,“她吃官司了。” 阿莴怎么也没想到,离家时家里还好好的,就这几月的时间,家里竟发生这般大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三姐就要被用刑死去,阿莴心急如焚,急切地盼着江庭雪回家。 夜里,江庭雪归家时,便听说了这事,可惜阿莴这时已经睡下,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问,“二郎今夜怎么又是这样晚归?” “洪运白日忙,抽不出空,我只得等他处理完公事,同他说一声,我打算提早归家了。” “提早?”周管事有些吃惊,“咱们不盯着乡民们种好粮食啦?主君信上不是让咱们秋收时,再带着喜讯回去?” “嗯,不盯着了。等天暖和些,咱们就回吧,不然太冷,阿莴路上难受。”江庭雪说到这,挥了挥手,让周管事退下,自己去洗漱好,慢腾腾进了屋。 正文 第119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屋里暖烘烘的,正烧着炭,江庭雪拿着阿慧寄来的信,一边读着,一边坐在炭盆旁烤了一会火,这才起身去床上。 阿莴早已睡着,躺在床里甜甜做着美梦,许是在被窝里睡得有些热,小娘子仅着一件小衣,白嫩的手臂就那么搭在被子外边。 一掀开幔帐便瞧见这一幕,江庭雪盯着阿莴的手臂看,目光一路流连至她的肩膀、锁骨,心头又觉烧起股火。 他掀开被子躺下,长臂一捞,将小娘子捞入怀中,熟门熟路从阿莴衣下探进去,往上轻轻按揉一处,阿莴有些不适地皱起眉,没醒来。 他按了一会,觉得不满足,起身去桌边将木盒拿过来,置于枕头边,而后褪下阿莴亵裤,伸*手拿起木盒里装的玉势,放手心里暖了一会,重新探向另一处。 阿莴有些醒来的迹象,难耐地呢喃一声,江庭雪弄了一会,见逐渐水莹,便丢开玉势,压了下去。 “嗯……”阿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身子已经随着床摇摆。 她意识到江庭雪回来了,忙抬起两臂软软搂住他,“你回来了……”她含糊道,忽然想到挂心的事,一下又急声起来, “庭雪哥哥,我三姐,她出事了……” “阿莴,唤我什么?”江庭雪却有些发狠,“再喊一声。” 阿莴吃痛,清醒过来,她彻底睁开眼,紧紧搂着江庭雪,出声道,“夫君,我三姐……” “好阿莴,再喊一声,多喊几声,嗯?” 阿莴心里都是对家里的牵挂,看这一会不叫江庭雪满足,她的话他听不进去,她急切唤着,“夫君,夫君……” “阿莴,我的好阿莴,我的心肝儿,你三姐的事我知道了,咱们明日再去想。” 明日,明日谁知道江庭雪又要去哪儿忙,阿莴急得往上抓住他头发,十指插进他发丝里,紧紧拽住他摇头道,“等不了明日再说,我……” “那你乖一些,按我说的做?”江庭雪抓着阿莴这一遭事,要她顺从他的心意。 他忽然退出去,起身去拿吊敦。 江庭雪难耐地把阿莴从被窝里抱出来,亲手帮她穿上。 阿莴又一次红了脸,她羞怯地任江庭雪把她抱到书桌上,要她就在书桌边沿,按照他说的姿势坐着,好好同他说三丫的事。 阿莴断断续续说下去,“阿娘说……三姐,是被冤的,那,那俞桥……啊……” 江庭雪高抬起阿莴的腿,发了狠劲,阿莴吃不住,唤了出来,“夫君……” 她再说不下去,红了眉眼,呼吸加速,喘起气。 ******************** 次日,阿莴醒来时,想到昨夜各种羞人的场景,而江庭雪却丝毫不说与三丫有关的事,如此让她累得睡着,一时心头又生出些许火气。 这下倒好,此刻他人又不在家中了。 阿莴又气又恼,急着找江庭雪。 她急急就下了床,却骤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依旧只着一条吊敦,而江庭雪,正衣着齐整地坐在屋中圆桌旁,慢条斯理喝着茶,等阿莴起床。 原来江庭雪还在屋中,只是此刻他一声不吭坐在那,正目光晦涩地盯着阿莴看。 阿莴狠吓一跳,慌得转身要躲进床里,可她一转身,依旧是一样的光景。 阿莴羞恼至极,索性就这么当着江庭雪的面,弯腰拾起衣裳,去屏风后面换着。 等她洗漱好出来,江庭雪对她招招手,阿莴靠过去,江庭雪猛地伸手拉她,将她拉到腿上坐着,低声笑道,“躲什么?哪一处我没见过?” 阿莴红着脸,哼一声,江庭雪又道,“你三姐的事,我已写信去问了,到时会另有人去过问此事的。” 听到江庭雪已经开始处理此事,阿莴急声道,“我三姐的事,你,你可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了?她的案子……” “我知道,阿莴,莫怕。”他说到这儿,低头安抚道,“三丫究竟是不是真的被冤,还待细查。不过俞桥此人,却是好图享乐,贪生怕死之辈……” 虽只与俞桥接触过短短几次,江庭雪已识出此人的内里,江庭雪料想三丫也是被冤,若能有什么法子助俞桥脱困,俞桥必不会放过。 “我三姐定是被他害的。”阿莴仰起头,焦急着给三丫辩解,“我三姐心眼并不坏,若知道俞桥此事不对,她必不会帮他……” “我知。”江庭雪好笑地低下头,低声道,“俞桥案子牵涉太广,如今朝中案子还未有个定论,三丫一时不会被如何,你勿忧。” 阿莴一下红了眼眶,“我怎能不忧,这是我姐姐。” “嗯,只是你姐姐?”江庭雪愈加好笑,“再给你说一次,三丫只是你姐姐?” 阿莴看着江庭雪,“也是你的。” 江庭雪又问,“那你又是谁的人?” “你的人。”阿莴慢慢垂下眼帘,眼睫毛细细颤抖着,“可你往后不能欺负我。” “我怎舍得欺负你,”江庭雪把阿莴用力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阿莴,阿莴,你心里有我就好,你慢慢喜欢我,多喜欢一些,比喜欢旁人还多一些,嗯?” 阿莴心跳莫名快起来,她羞涩地点点头,安静下来,就那般靠在江庭雪怀中,与江庭雪默默享受着这二人独处的时刻。 好一会,她又忍不住仰头问,“夫君,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回去了,我们三姐……” “等开春。”江庭雪满足地亲了亲阿莴的额头,“等暖和些时,咱们再回。” 就在江庭雪考虑着何日归家时,又一封信飞速抵达到他的手中。 这一次的信,却不是江容瀚寄来,而是江庭雪留在朱城的心腹寄来。 “朝中秘闻,朝中秘闻!” 周管事一路惊着脸,小跑进屋。 朝中又发生了何等大事? 江庭雪凝肃目光,看周管事跑进屋对他飞速低声道,“二郎!主君竟借太子掌控了东宫。” “大郎也被主君委以重任,就在不久前,主君将大郎举荐并任殿前司都虞候一职,眼见咱们江家是大权在握了……” 听起来倒是好事…… 然而江庭雪听完,却紧皱着眉,一目十行读完信。 信中心腹虽写着京中各等大事,却透出股隐隐不安,心腹对江庭雪道,不知主君近来在谋划些什么,总夜半不归,行色匆匆,心腹感到不妙,却又探听不出任何风声。 江庭雪连连冷笑,“我说前几日,纣县这儿为何会出现殿前司的人,果然是京中又出了新的事。” “二郎,这是好事!”周管事却没想那么多,只觉高兴不已,“太子病弱,膝下无子,要从宗室里过继儿子,这一切往后必是要仰仗主君从中协助,咱们江家,往后在朱城可谓是能横着走了。” “福祸相依,周叔,你不要因此觉得,此为好事啊……”江庭雪将信件烧掉,神情严肃看向窗外。 父亲掌控东宫不够,还要大哥领职殿前司,所图为何? 而前两日火罗集市上,突然出现的侍卫队,又是怎么回事? 大沅朱城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其中有哪件事是因父亲而起? 江庭雪暗自沉思着,心头开始浮现不好之感。 江容瀚收到江庭雪的信时,年节已过,他听到侍卫亲军出现在边关一带,也有些惊讶。 怎么,他派出去的人,竟是追寻到纣县边关那儿不成? 就在不久之前,他得知官家竟暗中派人送出去一件密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不知要送给谁,只知道这密信已经送出去了。 他大惊之下,慌忙派人去追截,只是到底晚了一步,那送信人已离开了朱城。 江容瀚便命人追踪下去,直至看到江庭雪的信他才知道,难道官家的人,竟去了纣县不成? 去纣县干嘛呢?那儿已然荒无人烟。 不管去纣县做什么,他的人一路追踪,未发现异常,便说明官家的目的没有得逞。 他又一想,官家如今已被他关禁宫中,便是官家要做什么也是落日西山,翻不起什么浪花。 只是,倘若官家真要给他弄出些什么事,倒不如提前送走了事…… 江容瀚目光阴郁沉沉地看向宫里,想了想,提笔写信给江庭雪,让江庭雪早日回家。 江庭雪那一头,再次收到父亲的信时,已是开春。 他知道阿莴一直惦记着家里的情况,便同洪运商量了一下,纣县这儿,洪运多留几日,给归乡的流民们发放粮种,他则带着小娘子先回家了。 阿莴得知能归家时,简直高兴坏了,她急急忙忙就收拾起行囊,一会将自己的衣裳叠起,一会又去拿笔墨纸砚,字典话本,忙得不可开交。 江庭雪走到床前,看着阿莴叠好的一垒垒衣裳、书画,微扬起眉。 等下一次阿莴抱着自己的东西跑来时,江庭雪一把将她抱住,“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尽收拾自个的东西,我的呢?” 阿莴挣开他的手,“你自个收去,我才不帮你。” “嗯,你不帮我,谁帮我?”江庭雪不满地坐到床边,连带阿莴也被扯到他怀里。 阿莴又急又烦,就要再次起身去忙,江庭雪冷不丁道,“这次回家,咱们先回朱城?等你见了我爹娘,把咱们的事说好了,我再带你回平隍村?” “不行!”阿莴大吃一惊,抬头就道,“我要先回家的,你不是也答应了我,先去处理我三姐的事?” “她的事不忙。”江庭雪低头想亲小娘子,岂料阿莴听到江庭雪这番打算,心知江庭雪反了悔,气得转头就避开,“我不回朱城,不跟你回去,谁要见你爹娘了!” “你不肯跟我回朱城,那你就先在这儿,再玩一阵子。”江庭雪也冷下了脸,“不然就先跟我回去,等我把手上的差事忙完,再带你回平隍村。” 江庭雪的话,叫阿莴气闷得不行。 分明他夜里答应得好好的,此刻却突然这般。 小娘子赌气道,“那便你自己回吧,我不走了,我就自个留在这儿,等开春了,我跟洪大人一同回去。” “你自个在这?”江庭雪冷笑一声,“我人都走了,周叔、敏行他们,全跟着我走,你自己留在这儿怎么住?” 阿莴愈加气闷,“我自己在这儿,也可以好好住着,了不得我去找洪大人,先住他那儿。” 江庭雪也懒得说了,他一抬手,把阿莴叠好的衣物,全部推倒到床里头,将阿莴压在床上就道,“洪大人也不让你住他那儿,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他躲你还来不及。” “你说的不算,我自己去问他……” 阿莴气哭了眼,分明先前,江庭雪才同她说好,先陪她回平隍村,解决三丫的事,此刻他又变卦了。 她眼泪刚落下来,她身上的衣裳也落了下来,阿莴不肯顺从,抬手就推江庭雪,“你骗人,你又骗人,你每次都骗我,你先前说了带我回家,了结我三姐的事……” 她说到这,骤然被□□,吃了痛,她皱起眉忍着,不一会,又舒服起来。 阿莴喘上了气,看江庭雪挨过来要亲她,她愤恨地转开头,偏不回应江庭雪。 江庭雪伸手捏住她下巴,正回脸,继续要亲她,她张口狠狠咬住江庭雪的唇。 江庭雪吃痛,松开了阿莴,刚松开阿莴,阿莴双手撑在床上就要后退,见此,江庭雪不再由着她,索性将她双手反扣身后,用力沉下了身。 阿莴恼恨起来,抬脚去踢江庭雪…… 这一次房事的不愉快,让江庭雪也很不痛快。 等阿莴睡下,他起身走出去,同周管事商量事情。 “什么?二郎!你先不回朱城了?”周管事大吃一惊,“主君不是让你回去?想是有事吩咐。” “不回了。”江庭雪想起方才小娘子同他发的脾气,脸色也很难看,“我先跟阿莴回平隍村,你带所有人,先回家和我父亲禀报此一行的事。” “害,二郎。”周管事无奈道,“索性咱们都跟着你先回平隍村吧,主君见我们都回去,你自个不在,他要更恼你的。” 江庭雪哼一声,身子后靠椅背,“那便如此办。” 冬雪终是过去,三月末,初春到来,阿莴一行人,也踏上了返程的路。 因着江庭雪后来妥协,答应先陪阿莴回家,阿莴才勉强原谅了他。而归返的马车,也加速赶向平隍村。 抵达平隍村时,已是五月初,天开始热了。 平隍村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平和安静,无风无波。 阿莴却顾不上看阔别近一年的景致,她焦急地回到家,一推开门就大喊,“阿爹!阿娘!” 二丫、五丫、六丫全部吃惊地围了过来,五丫先喊道,“四姐姐!四姐姐!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二丫却在看着跟着阿莴身后进门的江庭雪,愣了一下,随即站在那儿不动。 阿莴激动得眼眶都盈上泪水,“二姐、五妹、六妹!我回来了!爹和阿娘呢?” “爹去地里干活了,阿娘还在镇上卖货,这几日六丫不舒服,我留在家里照看着。”二丫回答着,忍不住又去看江庭雪牵着阿莴的手。 阿莴也察觉到这一点,她微微红了脸,就要挣开江庭雪的手,江庭雪死死握住,转头对敏行道,“去,派人把我岳丈、岳母都接回来。” 江庭雪这一番话,却叫二丫惊异地瞪大了眼,她目光不住往返阿莴二人,口中是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你,你们俩……?” 阿莴脸颊愈发地红,她讪笑一下,“二姐,咱们先进屋吧,进屋了再同你说。” 她甩不开江庭雪的手,索性带着他,先进了屋。 五丫却天真地问二丫,“二姐姐,四姐姐为什么和江家大哥哥牵手?不是要和争鸣哥哥牵手才对?” “我,我怎么知道。”二丫意识到什么,心跳飞快,似是由此察觉出,三丫的事有希望了……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莫名相信江公子的能耐。 守财和阿慧,得知阿莴回来了,二人都急匆匆赶了回来,待瞧见江庭雪也在家里,两人都和二丫一样,待在当场。 江庭雪却温和地同二人打了招呼,还颇为上心地问起三丫的事。 一说到三丫的事,阿慧就忍不住抹泪,不住为自己女儿喊冤,江庭雪皆静静听着,好一会,扭头问周管事,“先前不是已经派人问过三丫姑娘的事?怎么到现在还不放人?” 周管事低声道,“三丫姑娘这事,牵扯到罗相,罗相虽然被贬,势却还有残留,朝中一直有人在保,俞家这事,也就一直没个结案。” “一码归一码。”江庭雪淡淡道,“三丫不是俞桥的妾室,也就不是俞家人,她的事若被冤,同俞家一案更算是毫无瓜葛,新到的知县是谁?” 周管事忙说起平隍县新到的知县,江庭雪命人去给新知县递话。 正文 第120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守财和阿慧,从始至终都愣在那儿,看江庭雪三言两语把这事交代下去,继而转头,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亲阿莴额头,“这下你可满意了?” 守财与阿慧两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更不敢相信,阿莴竟与江庭雪在了一起。 阿莴红着脸,飞快地扫一眼自己爹娘,她就挨着江庭雪坐,冲自己爹娘讪讪笑一下,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解释。 五丫忍不住仰头问,“江家大哥哥,这事真能有人管么?我阿娘去了官府几次,官爷都不管我家这事,若那俞桥不认怎么办?” “俞桥要还识趣,他就不能不认。”江庭雪淡笑一下,“巫银杉同他一起犯的事,巫银杉的口供都在,字字指向他,可没一句提到三丫。” 阿莴一家听到这,都松了口气,阿慧忍不住就对阿莴道,“四丫,你真是,真是太不懂事了,当初怎一声不吭就自个跑出了家……不过,你眼下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守财跟着道,“你娘托人给争鸣这孩子写了信去,他到现在都没给咱们回个信,怎么,难道你不是争鸣给找回来的?而是这位江小郎君……?” 江庭雪笑得和善,“伯父唤我庭雪就好。” 守财受宠若惊坐在那儿,不住搓手紧张起来,二丫却看着这一切,她就站在门边,眉眼有些黯淡。 这是她……曾经心动过的人,万万没想到,这曾惊艳过她的郎君,竟真的看上了她的妹妹。 他会给她做四妹夫,而她,也不敢再肖想于他。 也是,她如今有李进了,只是李父到现在还不肯松口同意她嫁进李家。 二丫咬咬唇,悄悄转身进屋。 因着阿莴的回来,守财和阿慧都放了心,而得知江庭雪的来意后,夫妇二人如在云里雾里一般,都不敢相信,江庭雪要娶阿莴。 可夫妇二人又很高兴,既然那侯争鸣移情别恋,瞧上了那什么工部侍郎的独女,那他们阿莴,跟着江小郎君也好。 起码,江庭雪是给了准话的,说是为定亲而来。 而侯家呢,侯母到现在都不肯松口阿莴与侯争鸣的婚事,也算是阿莴与那侯家无缘。 就在这事缠绕守财夫妇心头时,三丫又一次被带出牢狱审问。 三丫这时候已被自己将死之事,被牢狱种种吓人的事,吓得有些呆笨。 虽然她因受江庭雪的恩惠,牢里没有小吏对她如何上刑,可她的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一见到审问的官员,三丫哆哆嗦嗦站在那儿,吓得当场就跪了下去,口中不住重复着, “小人,小人不知,什么都不知,是俞桥说,地下埋着钱,让小人去挖,小人才去的……” 这一场审问,历时好几日,官差们核对巫银杉的口供,最后确认,三丫只是被俞桥利用,她并未参与俞家的案件里。 三丫被释放出来。 等见到自己爹娘的那一刻,三丫傻呆呆站在那儿看着母亲阿慧,阿慧拉着她手就哭,父亲守财,也连声叹气,“我这么好的个姑娘,怎么如今成这样了……” 三丫这才一撇嘴,也跟着哭起来。 这事很快了结,有江庭雪亲自过问,新来的知县不敢怠慢此案。谁不知江侯爷如今是大沅宰相,近乎一手遮天的能耐,而这案子查来查去,也确实与三丫无关。 等放了三丫后,新知县又急着要拜访江庭雪。 如此又是折腾好几日。 二丫原本还想着嫁给李进,每日卖力地存钱,等见到江庭雪是怎么为阿莴的那刻,二丫似忽然明白什么。 有些缘分根本无需费力,便能水到渠成,而有些缘分,若需要格外卖力去拿,便成了个可笑的笑话。 二丫想通这一点,约李进出来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只道准备另行嫁人,不会再同李进在一起。 岂料,二丫这一抽身要走,反倒激起了李进的执拗。 李进愤恨地回到家里,头一次冲自己爹娘生气道,“权权权,什么都是权,如今可好,二丫就要嫁人,我呢,正好这辈子也不会再娶,我叫李家绝了后,爹娘也不会再忧心儿孙的事了。” 李拦头听到李进这话,大吃一惊,就要痛斥他顶撞长辈的不孝,李进愈加执着,“世间最大的不孝便是无后,儿子都担了这么大的罪名了,还怕顶撞父亲吗?” 李进说完,转头就走,他却是一路到了平隍村,要求见守财和阿慧二人。 因着李拦头的事,守财和阿慧对李家很不满意,二人都不给李进开门,李进喊了许久,见大门不开,索性翻墙进来。 他如此违逆举止,吓了守财和阿慧一跳,李进却进屋说明来意,他执意要娶二丫,是他要娶媳妇,只要守财夫妇二人同意,他明日就能娶二丫,不要二丫自备嫁妆。 守财和阿慧一时傻了眼,而二丫气呼呼地走出屋子,冲李进发脾气,“你这会来我家说这些做什么?我已经不再想同你好了,你走吧。” “二丫!”李进急得拦在她面前,“我现在才来说这事,是因为你说要跟我分开。你若不说这话,我还在一直攒着聘礼,想等后头攒够了再说这事。我这才攒了一半,你突然就说了这话,叫我怎能不慌?” 他急得把自己刚买下的屋舍地契,往二丫手里就是一塞,“我财物不多,都在这儿了,现在都归你,你就当作是自己的嫁妆,嫁给我,如何?” 二丫被李进这一闹,气得眼眶红起来。 五丫却几步跑进阿慧怀里,搂着阿慧就道,“娘,咱家现在是不是有两场喜宴要吃了?我想吃大姐做的饭菜,你喊她回来做这喜宴吧。” 六丫也眼前一亮,小丫头已经四岁,说话已很利索,她也跟着五丫道,“娘,我也想吃大姐做的饭菜,你喊她回来做这喜宴吧。” 一时之间,屋里所有人都被两个丫头的话,惹得发笑。 三丫依旧有些呆滞地站在一旁,然而她看着这一切,眼眶却有些红起来。 她转身想走,阿莴转头拉住她,“三姐姐,往后咱们家一同齐心,一样会很好的,你的那些噩梦,都过去了。” 三丫吸吸鼻子,“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个屋里。 许是李进这番态度,吓坏了李拦头夫妇二人,许是李拦头打听出来,二丫妹妹,阿莴,竟被江小侯爷看上,惊得李拦头隔日就来了平隍村,要与守财做亲家。 守财冷淡道,“无论我几个姑娘,都嫁的什么人家,人家江家,也不会是什么靠山。李拦头,你若是冲着这个来,可死心吧。” 李拦头“嘿”的一声,“我能是为了这个来的?还不是李进那孩子,真会气自个父母,叫我也就此接受罢了,总归大家还是一家人不是?” 二丫的亲事也就此定下,要先在阿莴前边成亲,再到阿莴,总归阿莴也还没见过未来婆家。 阿莴家里一时热闹,喜气洋洋。 此时已是六月,江庭雪不能不回朱城了。 夜里,江庭雪把阿莴堵在江家后院里,不让她回去。 他哑声道,“都多少日没碰你了?天天窝在自个屋里不肯来见我?嗯?现在你家的事已了,也该跟我走了吧?” 这些日子,阿莴一直住在自个家里,每每夜里江庭雪命人过来请她,她都拒绝不去,江庭雪很有些恼火。 眼下他要回朱城,打算带阿莴回去。 阿莴挣扎着不同意,“我二姐就要成亲,三姐又成了那副模样,我怎能就此离去?你,你先不要碰我,我今夜不能留在你这儿,叫我爹娘知道……” “他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还觉得,待在家里能哄着人。” 江庭雪蛮横霸道地要阿莴容纳他,他将阿莴两腿抱起,抵在院墙上就亲近了她。 阿莴皱起眉,挣不开,只能倒抽口气,抬起手搂住他脖颈,“那,那也不跟你走……” “不跟?”江庭雪冷笑几声,有些发狠,“不跟你试试。” 阿莴轻呼一声,被江庭雪抱着,就这么在后院里,被江庭雪狠狠折磨起来。 郎君多日不曾碰小娘子,这一夜兴致大开,抵着阿莴就不肯放。 院墙上刚结束,江庭雪就抱着阿莴去假山那儿,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前走,与阿莴去假山后面再来一回。 一回一回又一回,阿莴疲惫不已,真怕极了每每与江庭雪行此事,他似虎狼野兽,总要活吞了她不可。 到了后面,她已是累得直不起身,只能倚靠着柱子,细直的小腿也懒懒挂在江庭雪肩膀上,无力再动。 她就这么看着天边夜色,逐渐泛起晨光,听江府里各处下人开始起来忙活的动静,简直欲哭无泪。 江庭雪餍足至极,迫于天亮了,他不得不帮阿莴穿好衣裳,终于不舍地结束了这一夜。 阿莴始终坚持不走,定要先帮着家里,要放了心才能走。 江庭雪却不能多留在平隍村里,他命人给二丫备了嫁妆,又请媒人过来下定,把阿莴定了下来,这才带着周管事一行人,先行往朱城回去。 没办法,小娘子不肯跟他走,他也不能拿她如何,江庭雪很是不快地离开了平隍县。 但他这么行事却很霸道了,哪有没经过双方父母应准,郎君自个就定下亲事的? 守财憋了半天,总算说出个文雅的词,“江家的这位公子,真是,离经叛道!” 江庭雪抵达朱城时,已是七月。 然而,这一次的归家,却令江庭雪心头愈发有些警觉。 他怎么不知如今朱城内,街上巡逻的禁军多了这么多? 而那从前熟悉的军将面孔,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张张陌生的脸,江庭雪不住看着,只觉越发的不对劲。 这些是……父亲的手笔?还是怎么回事? 江庭雪如此想着,一路到了家。 江容瀚听到江庭雪总算归家,冷哼一声,停下手中各种事,先让江庭雪过来谈话。 江庭雪进了书房,江容瀚劈头盖脸就一顿好骂,“如今要见江公子,还得请三请四,才能见江公子一面了?” 江庭雪站在那儿,恭敬有礼行了一礼,“父亲这是又恼我什么?” “为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农女,把你命都丢掉算了。”江容瀚又哼一声,“你特意给季大人瞧见你这事,怎么?就这么怕我会拦着?还得先斩后奏了?” 他丢出一封信扔在桌上,信封上很清晰能瞧见是季将军写来的。 “你倒是会疼人,纣县那么多流民等着饭吃,你的女人还能有好饭好菜喂养兔子。” 江庭雪看到这,懒懒往一侧椅子上坐,“我把自个的命都搭上了,为所有人奔波劳命,让我的女人过得好些,不为过吧?父亲。” 江容瀚知道江庭雪去火罗国“借粮”一事,万分危险,他哼一声,道,“你这般为了她,还真能娶她不成?” 江庭雪轻轻扬眉,“我不能吗?” “你去问问你母亲,”江容瀚抬手一指潘婉莹院子的方向,“便知能不能。” “我问她做什么。”江庭雪懒声道,“又不是母亲娶媳妇。” “那你看看最后,你母亲肯不肯同意让你娶这个农女。”江容瀚却似乎对此事置身事外,他抬手拿起一侧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发了下呆。 江庭雪从始至终都很清楚潘婉莹的态度,他道,“母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但父亲同意就行,了不得后面我也去做个山夫,父亲记得给我寄钱就行。” “我给你寄个屁!”江容瀚简直要被气笑,“你瞧瞧你这模样,有哪一点能担当起这江家主位的样子?你怎么不跟你大哥学学?” “父亲这话着实冤枉我,我倒想和大哥一样,也得学得来。”江庭雪笑起来,“大哥成日那么严肃着脸,父亲,您瞧瞧我若这样,您乐意见到么?” “我乐意见你听话些!”江容瀚每每一和大儿子在一起,谈的就是政事,可一旦和这个小儿子在一起,就总是这些不三不四的闲话。 江容瀚很是不满地喝道,“快滚回你屋里吧,书不念,也不考举,都二十三了,一事无成,就要给我带个儿媳回来,被色迷住的混账东西……” 江容瀚这话听着难听,其实他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过完年,江庭雪已二十有一,早该是娶妻生子的年纪。 江容瀚未必不乐见其成,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儿子找的媳妇出身实在太差,让他为江庭雪相看好几年,东挑西挑,迟迟未给江庭雪定下人家一事,倒成了个笑话。 但他说归说,实则比起潘婉莹,倒是还开明些。 许是江容瀚知道,潘婉莹那儿定会不同意江庭雪的这门亲事,定会棒打鸳鸯,所以江容瀚也不是很着急这农女进门一事,了不得就让这农女给江庭雪做妾。 江庭雪见父亲那么说完,没什么话叮嘱他,便就此起身告辞。他一打开门,就被门外站着的江跃然吓了一跳。 江庭雪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大哥,你何时也会一声不吭站在门外了?” 江跃然却定定看着江庭雪,好一会,抬起手,拍了拍江庭雪肩膀,“回来了?纣县一行都还顺利吧?” “顺利,洪运不是也回来了?你们成日在朝中相见,大哥心里应当也清楚这事。”江庭雪笑一下,“大哥还想知道我这一趟什么事,明日上朝时可以问洪运。” “要喊洪大人,什么洪运、洪运。”江跃然板起脸,“你去见母亲、祖母吧,我找父亲有事说。” 江庭雪再不多言,告辞离去。 正文 第12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先去见祖母江老夫人,阿莴先前给缝的那件夹袄,冬时江老夫人已经穿上,很是满意。 江庭雪却道,“缝这夹袄的人更不简单,只怕祖母见了,会更喜欢。” “哦?”江老夫人笑呵呵的,“什么人啊,你再三再四地给她铺路,都这会儿了,还不请过来让我见见?” “母亲不让见。”江庭雪喝着江老夫人这儿的茶,长腿往前一伸,身子后靠就懒慢道,“只怕我带回来了,母亲要气坏身子。” “她不敢!”江老夫人板起脸,“但你是又瞧中了什么人,这会先来跟我打马虎眼了?若没差错,你就别去惹你母亲不快。” 江庭雪慢悠悠喝着茶,转念想到什么,又放下茶盏,正色道,“我怎会专门让母亲不快,只是母亲此遭定是要不快了,毕竟孙儿只能顾一头,当不了好儿子,起码……” 江老夫人察觉到什*么不对,“嗯?” 江庭雪笑道,“起码要当个好父亲。” “什么?!”听见江庭雪这番惊人之言,江老夫人颤抖当场,双手住着拐杖,颤巍巍就要站起身,“雪哥儿,你,你说什么?!” 她一时震惊之下,心中一股莫大的惊喜又涌上心头。 她早盼着能抱重孙,江跃然总算生了一个,她如今只为江庭雪这儿担心。 但江庭雪的问题不是不生,他是压根就不碰女子! 眼下江庭雪这儿,竟有了这等好消息,怎叫江老夫人不喜悦? 可怜江老夫人不知,这是江庭雪诓她的。 江老夫人颤巍巍往前几步,江庭雪已上前来扶她,“祖母,此事还得保密,母亲那儿……” “她敢!”这一次,江老夫人坚定道,“任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我们江家也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人家。她便是再如何摆起县主的身份,也不能做那拦人后代进门的事。” 听祖母说出这话,江庭雪已有六成把握,他笑一下,坦白招认,“还不是阿莴的身份,只是平隍县一个小小农女,母亲怕是不好想……” “什么?!”江庭雪这话,却又让江老夫人吃了一惊。 她原以为江庭雪在外头瞧上的女子,父辈或许是什么末流官阶的出身,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的家世,竟是个农女。 “难怪你要来同我说这事!”江老夫人捏着拐杖就要捶打江庭雪,“你自去同你母亲说罢,我不帮你了。看是纳进门做个贵妾,还是……” “不纳妾。”江庭雪慢慢收了方才那随意的语气,“我是要娶阿莴的!” “你敢!” 这下子,江老夫人可彻底被自己这个孙子,闹得愣在了当场。 他们如此之家的一个嫡子,竟要娶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农女!说出去都能闹一出满城笑话。 可江庭雪喜欢这女子啊。 “母亲必不会喜欢阿莴,我却非她不可,只求祖母多疼疼孙儿,帮我这一忙。阿莴已怀有我的骨肉,祖母,您要不帮我,您的重孙儿可就要在外乞讨过日子了……” 江庭雪叹气,“他现在已是孤苦伶仃,跟着他那可怜的娘在外流浪着……” 江老夫人板起脸,睨着江庭雪,又没忍住,好笑地摇摇头,转身回位上坐下,“那女子心气竟那般高?进我江家,做个贵妾也不行?” “是我不欲多心。”江庭雪正色道,“阿莴什么委屈都愿意受下,可我何苦还要像父亲那样呢?” 许是江庭雪这番话,让江老夫人忆起往事,江老夫人一辈子都被江老侯爷护着疼着,自是懂江庭雪的难处。 她最终点头答应,“行啦!我江家人,想得到个人,还不到左右为难的时候。” 江庭雪见江老夫人这么说,知事情基本能成,略微松了口气。 他却还有心事欲问老夫人,“祖母,孙儿此次归家,瞧见朱城外头,怎么巡防的人多了不少?” “哦,这事……”江老夫人并不在意地道,“官家病重,你父亲怕这个节骨眼上,有何不妥之处,增加了人手,无妨的……” “那朝中近来可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好着呢,你啊,不如操心你自个这件大事吧。我问你,那娘子如今已孕几月?何日临盆?她家究竟什么家世,家中可有父兄族人为官?你且都细细同我说来……” 江老夫人此刻心中皆是江庭雪说的此事,不住想着该如何劝江容瀚答应下这门亲事。 她抓着江庭雪问了半天,最后挥挥手,让江庭雪回屋先歇着,自个坐下来细细思量。 江庭雪则听到朱城里增派巡捕果真是父亲下令安排的,这才稍感放心,起身离开了江老夫人这儿。 他却还要去见一下潘婉莹,在外多日,今日归家,必得给母亲请安。 江庭雪一路进到潘婉莹的院子里,早已有婢女候在那儿,只等江庭雪一来就带去屋里。 江庭雪进了屋,果真瞧见自己母亲,此刻正仰躺在美人榻上,闭目让人为她按揉额头。 江庭雪上前行了一礼,道自己归家了,潘婉莹却没吭声。 潘婉莹不说话,江庭雪就不能直起身子,只能那么弯腰行礼站着,等长辈回话。 “累吗?”半晌,潘婉莹的声音才从嗓子里懒懒响起。 “孩儿不累,只觉来见母亲心头高兴。”江庭雪道。 潘婉莹总算睁开眼,睥他一眼,“我想也是。你父亲命你春时归家,你偏能磨到这会才回来,想是不会累。” 江庭雪总算直起身子,对潘婉莹笑一下,“原来母亲生孩儿气了。” “我哪敢生小侯爷的气。”潘婉莹侧头盯着江庭雪看,“总归对小侯爷来说,我这儿是最不紧要的。你这一路奔波,回到家里,先见了你父亲,又去见你祖母,最后才想起我这儿……” “孩儿此行有许多政务要向父亲禀报,而祖母年事已高,孩儿怕最后去看祖母,恐扰了祖母歇息。”江庭雪又道。 潘婉莹这才冷哼一声,“罢了,我又何曾与你计较过什么?我的儿,总算你回来得及时。” “过几日便到郡主十二岁生辰,我已给你备好了礼,到时候,你便去宫里为郡主庆贺吧。” 江庭雪轻皱起眉,“母亲为何总不肯放下此念?郡主年岁太小,我若再早生几年,可以给她做父亲……” “你何须在意她的年岁。”潘婉莹抬起手,让下人退下,她自己慢慢坐起身,语重心长地对江庭雪道,“你往后的妻子,你不必在意她年岁、相貌、才学,只要她的家世便行。” “你就当供一尊大佛,好好养着。眼下她还是郡主,他日太子继位,她便是公主,是全天下最显贵的女子,这般还能令你受委屈了不成?” “母亲既如此说……”江庭雪不欲再辩,他淡淡道,“那孩儿到时进宫便是,孩儿还有要事在身,先忙了。” 见江庭雪答应了此事,潘婉莹这才满意地放他离开,却让周管事留下,要他慢慢禀报这些日子江庭雪在纣县的情况。 夜里,周管事帮江庭雪搓后背,不住叹气,“这下可糟糕,主母瞧着是必要让你娶郡主了……” “娶不了。”江庭雪趴在木桶边沿道,“我今日瞧见了,父亲已经知道阿莴,却没和母亲说,这是给我留了机会,要我自个提前去解决此事。” “父亲态度不明,便已是向着我了,何况祖母今日已应下帮我。” 江容瀚最重孝道,只要江老夫人同意,江容瀚基本也会同意,潘婉莹再如何不愿,也不得不听从夫家安排。 江庭雪说到这儿,转过身,两手搭在木桶边沿,淡笑一下,“就让祖母去对付母亲,母亲最重礼教,只要祖母和父亲都同意,她不能不允。” 到时候,他的阿莴什么也不必管,只高高兴兴嫁过来便是。 “这倒是。”周管事认同地点点头,“主君可不想二郎这一辈子,都被公主管着……” 江庭雪想着此事办妥,便能回平隍村带走阿莴,一时心头畅快。 谁也没料到,就在江庭雪暂时安心,而江老夫人一夜难眠,打算第二日找江容瀚探探口风时,朱城却突生波澜,宫中再生变故。 这是场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的变故,使大沅朱城的上空,一夜之间突变风云。 心腹深夜急急拜访了江家,一路小跑着就敲江容瀚的门,“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襄、襄王,即将领着十万大军前来围攻朱城了!” 江容瀚从睡梦中惊醒,对此变故大惊,连忙命人去唤醒江跃然过来商议事情。 彼时江家人俱已睡在梦乡中,还无人知道,大沅朱城之外,浩浩荡荡的一队军将,就将兵临城下,将朱城团团包围起来。 江庭雪却还未睡,只躺在床上,捏着阿莴一件小衣把玩着,想着阿莴那一头。 只是这深夜来访的灯火,到底惊动到江庭雪那儿,他听着下人们急急走动的声响,下床唤来周管事,“周叔,外头发生何事?” “二郎,老奴也不知。”周管事提着个灯笼就进来,“就听见个隐约的话,好似是宫里来的人,道宫中又出了事……” 宫里又出了事? 江庭雪大感诧异,“怎么回事?朱城这儿如今怎么乱成了这样?” 他心头隐有不妙,命周管事去打听一下,最近朱城里发生了何事。 周管事领命退下,很快,他就形色匆匆地再次进屋,“二郎,你命奴出去探知这阵子朱城的消息,奴打探回来了。” 周管事一进屋就道,“这些日子,朱城简直风波不断。” “听闻主君依旧铁血手腕惩戒不听话的臣子。就在前几日,主君为了杀鸡儆猴,他将几个当场斥驳自己的人,以各等罪名押去行刑,以此强行服众。” 江容瀚向来不会手软,他自坐上宰相高位后,以雷霆手段逼迫当朝官员与他站在一起,而后施以利诱,要整个大沅朝堂,皆乖乖听他号令。 江庭雪听着这些个事,越听越觉心惊。 他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父亲站在高位之上,依旧沿用他过去御下的手段,可从前他是有盟友的,大家的目标一致是对付罗约。 如今,他却是孤高一人站在那儿,要昔日的盟友听他号令。 若不肯听从,他便强行打压,逼着对方低头。 这般之下,怎能得好? “别的暂时还未打探出来,此刻夜已深,只怕还要等天亮。” 周管事话音刚落,江庭雪已眉头紧皱道,“不,你即刻去守在父亲院子门外,等宫里的人出来,你拦下,细细询问,我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既是深夜宫里来人,事情便不会是如此简单,只怕还有什么惊天之变,周管事没打听出来。 周管事领命退下,江庭雪面色凝重地走回屋里,缓缓坐下,他已料感到终将有什么风雨要来了。 次日一大早,朱城内开始四处浮有不安。 那是朝臣们得了消息,纷纷面色忧虑地出发赶往宫里,而街巷之间,有些消息灵通的,也开始整车带人,准备逃离朱城。 江庭雪守了一夜,天亮时,宫里的人才离开江府,周管事也得以归来,只是这一次,他神色惊慌。 “二郎,不好了,大事不妙啊!” 周管事一进屋就惊慌道,“老奴今早才得知,就在之前,皇后娘娘听从主君的指使,竟命人监禁了官家!” “不仅如此,皇后娘娘还默许主君在宫中设立机构,拦截所有大臣递交的奏疏,更是以官家病重需静养,不许旁人来探视,阻拦了官家探知政事。” “大郎先前任殿前司都虞候,掌控了宫中戍卫,就此关禁了官家。而主君期间不少假传圣旨,让太子代为监国,从而借太子把持朝政只是其中一件。” 随着周管事说完消息,江庭雪只觉心头猛地一跳,眉目骤然凌厉去望向窗外。 就在前阵子,江容瀚权重之下,胆大包天,竟幽禁了官家! 父亲怎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官家病重,却没糊涂,他一夜之间,被皇后和外臣架空权力,还被幽禁在宫中,官家很是怒恨。 他原本想着,既然皇后这般急着让太子继位,他便扶持起刘贵妃生的儿子,桂王。 岂料,官家还在想着这事时,却听说了刘贵妃因不满皇后如此专权,不满皇后借着太子,与江容瀚一同把持朝政,刘贵妃便联手外戚,对付起皇后一边的人。 刘贵妃也想着让自己儿子荣登宝座。 官家知晓此事,冷静下来。 他真是没想到,刘贵妃也不再掩藏自己的意图,就要为桂王争夺起皇位。 可惜他现在人在病中,只能躺在床上养病,不能随意四下走动。 他苦于自己孤立无援时,一位宦官却悄悄给官家递了道折子。 这是罗约的折子。 不得不说,罗约的势力确实庞大,连江容瀚换下来的一批宦官里,也有被罗约收买下来的人。 官家看到这折子,眼前一亮,意识到可以召回罗约对付江容瀚,即刻通过宦官,下了暗令,要罗约回京上任。 他此刻还是很信任罗约的。 上一次官家想召回罗约,被江容瀚阻拦,更甚,江容瀚还命人途中拦截罗约。 这一次,官家没再声张,只把此事瞒得天衣无缝,一切都在静悄悄进行中。 等到江容瀚与皇后娘娘,与刘贵妃一边的人斗得火热时,罗约忽然返回了朝堂之上。 他拿出官家的暗令和手谕,要重任宰相一职。 罗约的归来,打了江容瀚一个措手不及,而罗约此次归来,亦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一到宫中,立时弹劾江容瀚攀附联手后宫,而后宫也干预朝政,与江容瀚一同圈禁了陛下。 又道太子体弱多病,官家怎会让太子监国,质疑江容瀚伪造圣旨,要求官家上朝,定夺此事。 江容瀚怎可能让官家再上朝堂,他此时已知官家怎么联系上的罗约,便带领一众言官,弹劾罗约勾结宦官,阴诡暗生。 罗约也在此次中,看出官家已不可能再出来,便领着自己昔日的党羽,与江容瀚彻底争杀起来。 因为江容瀚与皇后娘娘站在一边,江容瀚手中握着枚最大的筹码,一个太子。 罗约转头就联手了刘贵妃,要扶持桂王上位。如此一来,罗约手里也有了个皇子。 一时之间,几方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官家就在寝殿中,冷眼看着两方人马相斗,他也是这时才发现,朝中现在只有权臣,没有陛下,而罗约,也不可靠。 这些都是江庭雪人在纣县时,朱城内所发生的事。伴随着这些事情而来的,是江容瀚步步赢到最后,走至高位。 所有人都觉得江容瀚权倾天下,江家笑到了最后,岂料局势逆转,江家突然要面对今日如此之局。 正文 第122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如今身边全是别人的人,没有自个的人,官家想到这儿,一时悲愤不已。 可他到底是帝王,他手中其实还握着枚棋子。 夏日转秋凉之时,八月中秋到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 也是这一日,襄王江庭耀,带领亲王军队,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向了朱城之中。 这位襄王,今年才十七岁,并不是官家的亲生儿子,而是官家早年间认养的一个儿子。 倒也不是随便认下的,这养子乃是太祖一脉的后人,因幼年父母离世,官家这才认为养子。 这位襄王,也很聪慧,知道官家不过为彰显自己仁义才认他为子,是以这么多年,襄王一直领兵驻守在边关,行事低调,甚少露面。 所有人都没想到,官家竟用上这枚棋子,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襄王,还有一层身份,乃是皇子。 所有人都未料到,局面还会出现如此剧变的一幕。 昨夜,江容瀚便是听到这个消息,这才命人去把江跃然唤醒,父子二人急忙关门商议此事。 可惜一切已晚,襄王来得实在太快,应当是他年前便已得到官家暗令,此刻领兵朱城城下,将整个朱城包围了起来。 江家很快将大难临头! 江庭雪起身就匆匆出门,要见父亲,然而这时候的江容瀚,早已带着江跃然焦心上朝去了,根本无空见他。 襄王来得太过迅猛,不到半日便已赶至朱城城下,将朱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随着襄王的到来,原本隐藏在暗流之下的勾当也由此逐渐浮出水面,很快,朱城内外皆知,永安侯江容瀚意图谋反,襄王得官家暗令,领兵前来清君侧! 消息传至江府里,江府里也一片惊慌。 潘婉莹急急奔向江老夫人的院子商议此事,而江容瀚则命江跃然率领禁军抵抗,痛斥襄王狼子野心,趁陛下病重,意图谋反。 襄王哈哈大笑,拿出官家手谕道,江容瀚犯了窃国之罪,不臣之心已昭示天下,他何须野心,凭此就能前来拿下江容瀚,乃名正言顺。 更不提,他此番是得了官家暗令,前来诛杀乱臣贼子。 江容瀚心头慌乱起来,而江跃然的禁军也并不能抵挡襄王的十万精兵。 随着襄王攻破宫门,纷纷拿下乱党贼臣,官家,也总算被救出寝殿,重回朝堂之上。 短短一日的功夫,大沅的天地再次变了风云,一变再变。 “二郎,咱们如今只能往好处想,是不是主君假传圣旨都不要紧,”周管事焦心道,“今早主君说了,官家已病入膏肓,如今只要官家突然……只要太子正式继位…便可斥退襄王!” 周管事不住说着,至少太子是站在江家这边的,只要官家突然离世,大沅一向立长不立贤,太子定会助江家脱离困局。 “只怕没有这般好的结局了。”江庭雪心头凉了下来,他先前便觉父亲行事不妥,如今他所有的担忧全都成为了现实。 真是没想到,父亲直到这一刻还在想着法子挣扎,竟要弑君! 他冷面站在那儿,不住摇头道,“襄王是有备而来,而咱们,得知此消息实在是太迟了。” 此事最紧要之处,在于他们得此消息太迟了,便是想做后手也已来不及。 若能早些得知消息,早做防范…… 也是父亲过于得意,以为所有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才让官家送出了密令。 襄王。 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处疏漏! “眼下,眼下怎么办?”周管事听到江庭雪这般说,心头也有些慌乱起来。 江庭雪凄凉一笑,“快跑吧,周叔,拿着你的身契,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二郎,那你呢?” 他?江庭雪再次摇头苦笑,“我为江家人,同担这谋逆窃国之罪啊…” 江庭雪的话果然成了真。 随着官家回到朝堂上,各种命令接连不断诏下。 官家先是下令诛杀江容瀚三族,罗约三族,并皇后、刘贵妃与其母族一族,全部斩杀。 至于他的两个儿子,在他病重期间,这两个儿子,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不知生养此儿何用? 太子和桂王,皆被打入牢狱,贬为庶民。 一夜之间,朱城天地便变了个样,江容瀚料想不到会有如此局面,他知此事已不可更改。 宫中的禁军很快就会到江家,江家很快会覆没,所有人无不慌张哭泣,江容瀚却寻来心腹,要力保一人。 江容瀚在朝几十年,江家更是勋贵之家,没有点退路是不可能的。 只是,此次案子太过惊人,江容瀚再如何有心,也只能保住一人。 江容瀚唤来江庭雪,面色凝重问他,“先帝曾给咱们江家留下一块玉,有免罪之意,这块玉你祖父是交给了你,如今…” 江容瀚说到这儿,有些难以启齿,“你可还戴着此玉?” “父亲。”江庭雪站在那儿,冷冷道,“您犯的是谋逆窃国之罪。” 江容瀚深吸口气,猛地转过身,双手负于身后,并未否认此话。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先帝赠玉,或曾说过可以免死,但绝不是免去我们江家主动去犯下的死罪。” “父亲,这些年里,您犯下的罪,又何止今日这一件?过往死在您手中的人,有多少也是无辜之命?今日您酿下如此过错,也是罪有应得。儿子无能,只能最后向您尽孝,陪您一道赴死。” 江容瀚久久无言,半晌,他望着天外,苦笑一下,“我也知如此之罪,此玉绝无可能保下我们江氏一族,只是到底还抱有丝希望。” 他缓缓转身,看着江庭雪,“你是我嫡亲的儿子,我不会看着你死去,倘若能留下你,也算留下一点我江家此族的血脉。” 江庭雪听到这儿,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江容瀚继续道,“此事官家早有准备,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想要反击已是太晚,可我还有一路,可以送你出城。” “你以为我不杀他人,他人就能让我安心活着了?”江容瀚抬手按在江庭雪肩上,“你不知我肩上担子,不开杀刃,不沾鲜血,挑不起这一族的重担啊。” 他们这一支江家,早已不是如今皇族最亲近的一脉,随着江老侯爷的离世,这一支江家若再无起势,定会逐渐没落下去。 他背负着这一支江家如此重担,怎能不狠着点行事?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支江家,确实在他江容瀚手中,重振荣光,只可惜他棋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的儿,你这一生,过的都是我想过的日子,瞧见你过得还算开心,我也算知足了。”江容瀚最后挥挥手,命江庭雪下去。 江容瀚要保谁活命,这个家里,旁人或许不知道,江跃然一清二楚。 江跃然抱着自己刚出世不久的儿子,走到江庭雪的院里,要见江庭雪。 “我还以为大哥并不想见到我,怎么,大哥居然肯把自己儿子,交到我手中不成?”江庭雪早知江跃然早晚要来找自己,不曾想,却是在这般境地下,他私下来找自己。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江跃然,讥讽出声,“瞧见我安然归来,大哥很失望吧?” “九思。”江跃然却一掀衣袍,朝江庭雪跪下,“纣县一行,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亦知当日王春之事,你没有选择对我下手,我却……” “可我实在太恨,恨母亲当年太过毒心,是以我一时迷了心窍,做出伤你之事。” “当年琮儿一事,并非我母亲下的手!”江庭雪斥责回去,“大哥为何始终认为是我母亲下的毒手!” 江跃然仰头驳道,“因她有杀我之心!” “就算她没有对琮儿下手,她也有杀我之心!她的嫌疑最大!” “当然,说这些也已晚了。纣县之事,后头我已后悔,我不该这般伤你。但当时倘若阻拦此事,倒会令你们察觉出我的心思,令我不堪,是以我想着提醒你,多带些人过去纣县,或能补过。” “我知我无颜求你此事,然而,父亲要保你离开朱城,我儿还这么小,我,”江跃然有些说不下去,江庭雪却道,“大哥,我也不一定能活。” “不能也要试一试。”江跃然仰面看着江庭雪,红了眼眶,“我手里也有一批人,可以在你离开后,保你此生平安无忧,荣华在身。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请你看在,我无悔陪咱们江氏一族死去的面上,护我儿活下去。” 时间已来不及多说,一切都太过匆忙。江跃然把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喂了安睡药,交到江庭雪手上,江容瀚那儿便命心腹护送江庭雪,从暗道离开了朱城。 整个江家里一片哭声,江老夫人不住摇头落泪,直叹江家毁在她手中,她无言死后去见江老侯爷,去见祖宗。 潘婉莹也又惧又怕,不住落泪,但众人反应皆是一致,都同意江容瀚暗中送走江庭雪。 禁军瞬息之间将整个江府围住,江家人顷刻被全部捉拿入狱。 江庭雪赶在此之前被父亲安排送出朱城,他此刻乔装扮成一个农夫,却没有离去,而是心情沉重地望着那道城门。 他把孩子交到周管事手中,开口道,“周叔,按我说的去做,带着大哥的人和财物快些走吧,往后,这孩子便拜托你了。” 周管事泪流满面,怎么也料不到江家会有今日,他抱着孩子哭道,“二郎,老奴如此走,太过无情。老奴自跟着主母进来江家,受了江家多少恩惠,此刻却叫老奴走,实乃愧对家主,忘恩负义…” “你好好活下去,好好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便算报恩了。”江庭雪淡声道,“大难临头,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二郎跟老奴一同走吧。” “我?”江庭雪苦笑一下,“我若跟着你,只怕我们谁也走不了了。快走吧,周叔。” 周管事抱着孩子,坐上马车先行离开了。 敏行却在一侧急声道,“郎君,咱们也快走吧,主君早已预料到或许会有这一日,他只是不知这些真的会来,他早已暗中布好一切。”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城,“原来我江氏一族,竟真的会有这样的一日。” “是了,我不是早就知道,我江家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吗,为何我竟心生侥幸,以为可以平安度日。” 他又仰头看着天空,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家下了令要诛我江家这一族,我又怎逃得掉呢?” 敏行大吃一惊,低声道,“郎君!” 江庭雪却摇摇头,淡声命令着,“敏行,你不知皇城司的厉害,以为我能逃得出去,我逃不掉的。但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还需拜托你去帮我办好。” 实则江庭雪确实跑不出去。 江容瀚的准备确实很不错,可以保一人离开,但可惜,这个人不能是江家主要之人。 皇城司的人早已暗中将这一座古城里外,安插满梢子。江家旁的人或可以因此逃走,江家主要之人跑不掉。 江庭雪身为江家唯一嫡系血脉,更难逃脱。 江庭雪自知自己已是死路一条,更是知道江家行于刀尖上,走得并不稳妥。 他自小便见多了身边之人,原本家和美满,忽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惨景。 他自小便时时担心江家也会有这一日,自也时时做好,自己可能被家族牵连死去的准备。 只是,过去他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如今,他心中还牵挂有一人,使他有些贪恋这人间,使他真不甘心如此死去。 敏行眼眶溢上泪水,“郎君,郎君!” “阿莴可能还在等我回去接她,但我回不去了。她那个死性子,若得知我是因此事不回去,怕她此生都要为我守寡。” 想到阿莴,江庭雪眼眶微红。 他自小不曾落过泪,如今心上牵挂起一人,竟头一回感到这般不舍,眼眶竟有些莹润。 早知今日,当日他该慢些回来,该多留几日,同小娘子再好好温存几日。 江庭雪从怀中拿出一个玉扳指,递给敏行,“这是我在外的银钱暗庄所在,你此刻就走,去平隍村,告诉阿莴,我因家中父母不同意娶她一事,决定顺从家里安排。” “我不娶她了,她不是一直都想做些买卖,让她拿着这些钱,去做些喜欢的事吧。” “就说,当是我给她的补偿。” “就说,想恨我便恨吧,自来男儿多寡意,薄情也出富人家。” 江庭雪说完,把玉扳指丢进敏行怀里,一把撕掉面上的乔装,走向了城门。 敏行简直目眦欲裂,他哽咽着,看江庭雪一出现在城门前,立时被暗中埋伏的侍卫捉住带走。 原来禁军早已守候在暗中,江庭雪果真是跑不掉的人。 现在主君在牢里了,郎君也在牢里了,敏行抬起手,擦擦眼泪,转身奔向平隍村。 江庭雪人都逃出去了,竟还返回来。襄王江庭耀得知此消息时,不由“哦”了一声,“这江小侯爷,倒是个铁铮男儿,可惜我的人用不上了。” 他的人就等着江庭雪坐上那辆马车,被重重禁军押回朱城大牢里。 宦官小心迎着他,不住道,“殿下,官家还在等着您。” 襄王应了声“嗯”,抬步迈进寝殿中。 正文 第123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江庭雪自动入了牢狱,江容瀚得知后,焦急得两手抓住牢门就喊道,“我的儿,为何还要回来?为何……?” “父亲,多谢您如此为孩儿,不过,孩儿逃不掉的。”江庭雪深吸口气,“与其这样,不如现在回来,还能见到你们最后的面,还能……同你们死在一块。” “不!”江容瀚直到此刻,终于也泪流满面,是他过于自信,行事偏锋,才连累家族覆亡。 江跃然却急了,看着江庭雪急声道,“九思,孩子……” 江庭雪被带去一侧牢房里,临进去时,他转头冲江跃然点了一下头,江跃然安心下来。 潘婉莹得知江庭雪逃出时,心中很是高兴,后来看到他回来了,潘婉莹又气又怒,想发火骂江庭雪,又觉得即将死去,还骂孩子做什么,到底没舍得骂。 可她终究不甘心死,早在禁军赶来前,就向自己娘家人递信求救,而她也确实等来潘家人的探望。 江容瀚实掌大权后,便利用职权,将潘忠恕调回了朱城,只不过朝中人事调动太过频繁,潘忠恕回来后,不再担任原先的职务,而是在礼部暂任员外郎一职。 此次之事里,江家三族的人难以逃生,原本妻族也该受到牵连,奈何江容瀚的妻族,非一般家族。 潘家不住向上递话,总算令官家改了主意*,潘家一族可以饶过。 “父亲拿祖父祖母与宫里的交情,求了咱们家的一线生机,官家同意饶咱们一族不死,只是我们受江家连累,往后我不能为官,你不再是县主,但好歹咱们没被逐出宗室……” 因着江容瀚此事中,潘家确实并未参与其中,而潘婉莹若想活命,就得和江容瀚和离。 潘忠恕虽承江容瀚恩情,但此时人命关天时刻,他也只能顾自己和妹妹。 潘忠恕拿着江容瀚应允的和离书,走到潘婉莹的牢门前,劝潘婉莹和离脱身,“你尚有后边几十年的路可走,如今你与容瀚和离,逃脱此事最紧要。” 潘婉莹却有些恍惚地问,“哥,那庭雪呢?我儿呢?” “他是江家儿孙,他逃不了。听话,你就同意了此事,现在跟哥回家吧。” 潘婉莹听到这儿,走出牢房,却不肯跟潘忠恕走。她转身就奔去江庭雪的牢房,抓着牢门便红了眼眶。 江庭雪猛地奔到牢前,对潘婉莹道,“母亲,阿娘,你走,你别管我,儿子都懂的……” 潘婉莹伸手牢牢抓住江庭雪的手,“我的儿,我的儿,世上该死的人那么多,为何不死他们,却要你死…” 江跃然就在隔壁牢房,听到潘婉莹这话,他阴沉着脸缓缓走上前,冷笑道,“你自是希望他人都死去,却叫我恨你竟能脱身而去,实在遗憾。” 潘婉莹仇恨地转过头,看着江跃然道,“看来我的大儿很盼着让我去死啊。” 江跃然道,“您不该死吗?母亲,您不该以命偿命吗?您手里握着我琮儿的命,您夜里睡觉不害怕吗?” 潘婉莹却瞪着眼睛,看着江跃然道,“我怕什么,我又没害琮儿,比起害人之心,我怎比得上你?” 潘婉莹说到这,松开了江庭雪的手,冷笑着朝江跃然一步一步走过去,“当年你不过是十岁小儿,就敢对你那生母道那般的话,你才是那夜里该害怕的人。” 江跃然凶狠地扑到牢狱门上,冲潘婉莹道,“所以你恨我,恨我十岁那年说的话,一直对我耿耿于怀,想除之后快!” “可我那年不过十岁,不过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潘婉莹冷笑一声,“我刚产子不久,你还那么小,就对你那小娘说,整个江家,对你唯一有威胁的人,就是庭雪。” 潘婉莹道,“你这年纪尚小就有害人之心的毒子,谁人不防?谁人不想将你除去?!” 【小娘,你别哭,整个江家对咱们的威胁,就是江庭雪,只要让这个小孩儿死,往后我必能为你争荣。】 潘婉莹永远不会忘记,她刚生下江庭雪不久,因柳如翠犯了过错,她斥责了柳如翠,柳如翠躲到一侧哭,令江跃然瞧见了,便对柳如翠说了这么句话。 因为江跃然这一句话,她防备了一辈子,时时护着江庭雪长大。 而江跃然发现潘婉莹听到他说的话后,竟聪明得天天去江容瀚那儿躲避她。 两人你防我,我防你,如此至今。 “那母亲尽管除我便是,为何对我琮儿下手?!”江跃然站在那儿嘶喊起来,“他还那么小,他那么喜欢你,他不曾说过那些话啊…” “我说了,我没杀你的儿子。” “那我儿为何死在了你院子里?!” “我怎么知道!”潘婉莹怒目恨声道,“是他自个跑进我的院里,自个跌入那湖中,自个死在了那里面!” “说谎!”江跃然怒吼回去,“是因为你除不掉我,只能对我的儿下手!” “这倒是。”她又慢腾腾走到江跃然面前,低声道,“若说我最盼着谁死,确实是只有你。现在也算我心愿达成,江跃然,你还要跃过谁呢?” 江跃然凶狠地看着潘婉莹,最后愤恨道,“是我斗不过命,不是你心愿得逞,可恨我走至今日,还是没能为我琮儿报仇!” “当然,当然!”潘婉莹冷笑着,“你这般认定是我杀了你儿子,你便尽管认去吧。” “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江跃然!你一直想要夺走我江家主君之位,好叫我看看,往□□雪如何对你俯首听命。可惜,有我在的一日,你便别想见到这一日。” 潘婉莹冷笑地看着江跃然,一切都不要紧了。 如今江跃然就要死去,她从此再也不用防着这个毒儿,只恨她自个的亲生儿子,也被此毒儿牵连其中。 若不是此毒儿命人关禁官家,江家,何至于遭遇此祸! 想到江庭雪,潘婉莹再次悲从中来,转头去看江庭雪,忍不住落泪。 江庭雪却将母亲与大哥之间的恩怨,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原来母亲不喜大哥,还有这么一桩旧事在里头。 也算是在他死前解开了个迷,江庭雪不住摇头笑着,什么江家家主之位,他从不曾想过争夺这些! 潘婉莹已再次走到他面前,低头落泪,“庭雪……我的儿……阿娘对不住你,阿娘这一次,再护不住你…” 然而她虽是哭着,却一下子凑过去,低声对江庭雪道,“我儿,我一直不曾提醒他们,你身上还带有一块玉,是先帝给的免死玉,当年,先帝欠江家一个人情,给了这块玉。” “这块玉不能赦免一族之罪,却可以保一人性命,等到时候,你千万记得拿出这块玉,保你自己活下去。” 江庭雪不住笑着,“母亲,这件事,父亲送我离开的那夜,他便同我说过了。他的罪,连累全族,便是先帝醒来,也救不了我命。” “不!不可能!”潘婉莹被江庭雪这话惊到。 她因为有此衡量,才努力保持着镇定,此刻得知,江庭雪确然保不住,她一时心神慌乱,怒目奔向一侧牢狱门前,对江容瀚怒吼道, “江容瀚!江容瀚!为何那块玉保不下庭雪?为何?!” 江容瀚闭上眼,淡声道,“窃国之罪,无法赦免,你既还能经和离这一条后路活下去,快走吧。” 实则他何尝不想保下江庭雪,江氏一族的人,他自然希望能保一个是一个。 只不过他得知江庭雪是当场被侍卫带走时,他便明白,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官家定是要他们一族,彻彻底底死个干净了。 潘婉莹一下大哭出声,当场近乎崩溃,最后哭昏过去,被潘忠恕抱起带走,江跃然却看着潘婉莹这般模样,大笑起来。 他似是瞧见仇人也有失子的下场,而为自己那死去的儿子感到痛快。 随着宫中此乱被平息之后,官家也不再出现在人前。 因官家中风,他勉力撑着上朝两日,再次跌倒摔下。 这一次,官家彻底瘫痪,不能动弹,再也不能上朝听政。 或许是经此一事,官家害怕宫中再出现乱政,提前下诏让襄王江庭耀继承皇位。 此后不久,八月末,官家因病重离世。 先帝离世,新王继位,江庭耀登基后,就要面临大沅国内一片乱象。 当然,其实也不算什么乱象。 今年大沅国没有旱灾,上个月各地粮食都已丰收,国库再次充盈。 因为大沅等来了这一场及时的粮收,桓国犹豫不已,虽还蠢蠢欲动,到底没发兵攻打大沅。 而宫中许多臣子,虽先前涉及党争,但江庭耀不可能全杀干净,他选取能用的,继续任用,不能用的,则革职回乡。 其中受到牵连的,就有朱远也。 因为朱远也一向喜欢明哲保身,躲避党争,却也因此,江庭耀觉得此人不够锐利,过于中庸,正巧朱远也也到了年纪,便让朱远也告老还乡。 朱远也却也乐意如此,他安心教导门生,为侯争鸣的官职调动奔赴求情,最后,在他退位之前,侯争鸣顺利进入工部任员外郎。 因侯争鸣过了春试之后,没参与朝政,是以平安无事。 侯争鸣一进入工部,就与朱婄惜定下亲事,只是国孝在那,他不能办婚事。 但他与朱婄惜,也算是彼此往后会走在一起,侯争鸣开始将朱婄惜视做娘子。 没过多久,九月时,宫中有消息隐隐传出,宫乱一事中的几大家族,江家、罗家、陈家、刘家,皆要明年秋后问斩。 侯争鸣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江庭雪。 那阿莴怎么办? 侯争鸣急得上火,朱婄惜得知后,很不高兴,“江家是犯了大罪,这才落得这般下场,你急成这般,难不成还想帮他们翻案不成?” 侯争鸣叹气道,“我是担心阿莴……” “阿莴阿莴!一天到晚就知道念着你那旧情人。”朱婄惜恼得红了眼眶,侧身坐下,“你既还那么在意她,心疼她,便干脆去她家下聘礼,将她娶回来好了。” “欸,你这,你这又说的什么气话……”眼见自个娘子不快,侯争鸣也不敢再念着阿莴那一处的处境,先顾着哄朱婄惜。 他并非念着阿莴不放,只是,那一日,他到底做下有愧良心之事,令他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江家落难,众人都觉本该如此,实在是江容瀚当初一手遮天,所犯之事也不少。 可江庭雪无辜啊! 洪运与季将军,纷纷上疏给新帝,替江庭雪奔走求情,然而这个节骨眼上,谁敢管这一桩案子。 更甚,朝中还有大人,因恼恨当初江容瀚行事太绝,此刻纷纷借此攻击起洪运与季将军二人。 洪运气得写奏折,把当日纣县各种状况,和江庭雪如何想法子解决灾情之事,都呈上新帝那儿。 可惜,如今国事纷乱,洪运的折子被人一压再压,没能呈上去。 而洪运和季将军,因为出头帮江庭雪翻案子,也被御史斥责,由新任中书令代新帝下令,将二人停职关禁家中反思,洪运与季将军二人也因此事,受到牵连。 洪运不服,当街脱掉官服,解下官帽,披头散发跪在宫门前喊道,“江庭雪从始至终人在边关,为我大沅去年灾情一事奔走筹粮,差点亡命火罗国,他无功劳也有苦劳……” 可怜洪运话都未说完,便被中书令下令带走,扔回自个家中,并被人看守住家门,不能外出。 一时之间,再无人敢为江庭雪出头说话。 但有一人,虽不敢为江庭雪如此出头,却一路从郊外赶回朱城,双眼泛红闯入牢里见江庭雪。 “二郎,二郎,我去年才送走齐郎,怎得今年到你。”包连将干净衣物和一大包食物塞给江庭雪,不住抹泪道,“你最是聪明的人,你快教教我,我怎么做可以救你。” 江庭雪笑一下,道,“你若肯往后每年,在我坟头多烧些钱给我,就算救我了。” 他已经听到了季将军和洪运,因他而受连累之事。亦知此事之后,无人会再为江家出头。 “江庭雪!你还有没有心!”包连忍不住嚎哭当场,“我舍不得你走啊,我真的舍不得你啊…” “九思,九思,这没了你的朱城,从此再无乐趣了!” 阿莴自回到家里后,看到二姐、三姐的事,都相继好起来,她很是高兴。 江庭雪要离开时,她不肯跟着走,要帮家里打理二丫的婚事,因此阿莴始终是高高兴兴的。 七月,二丫出嫁时,全家都很高兴,而三丫也在这些欢快中,好似找回点往日的心神,瞧着不再那么木讷呆滞。 阿莴便欢天喜地同家里人,看着二丫出嫁,而后她忍不住提起笔给江庭雪写信。 也是提笔写信,阿莴才恍然记起,江庭雪离开平隍村已有一个多月,不知为何,她竟很想念江庭雪。 这样坏心眼的一个人,她怎会想念呢? 他老爱欺负她,她怎会想他呢? 阿莴气哼哼,在信里问江庭雪,家中的事可忙完了?何时回平隍村? 又对江庭雪道,她家里的事如今已经忙完,二姐顺利出嫁,三姐也平安无恙待在家中,言下之意,是让江庭雪快些来接她。 阿莴红着脸,在信里最后又写,她即将满十六岁了,她陪二丫去挑喜服时,瞧见匹料子很好看,她很喜欢。如果江庭雪下个月来,他们可以一道去看看那匹料子。 这话的言下之意又是,阿莴看中他们成亲的喜服料子了。 若江庭雪真陪她过今年的生辰,她便也投桃报李,亲自为他做喜服好了! 阿莴满怀欣喜地寄出了信,又开始如往日一般打理家中的活,顺带着每日期盼江庭雪来接她。 正文 第124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八月中秋节前,镇上传来个消息,俞家案子判了,所有涉案人员都要明年秋后问斩。 三丫冲着俞家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口水,“呸!坏事干尽的人家,都死了才好。” 阿慧却很发愁,觉得三丫名声这般出去了,以后再难嫁人。 三丫木着脸,帮阿慧收拾货物,“还嫁什么人,我就留在家里好啦。咱家都是女孩,阿娘还怕家里往后不会冷清?” “等四妹、五妹、六妹全嫁出去后,阿娘就知道,还是留着我好。” 阿慧被三丫这些话逗得笑出声,又苦着脸摇摇头,叹气不已。 天下哪个父母愿意把女儿留在身边,真是,唉! 八月初十之后,阿莴也已满十六岁,很可惜,江庭雪始终不曾出现。 阿莴有些失落,每日总会去隔壁江家里坐一会,夜里也越来越思念江庭雪。 平隍村的日子普通而宁静,日子一天天的过,阿莴便在期盼江庭雪过来接她的日子里,每日都去村口守一会,看江庭雪的马车到了没。 然而八月过去,晃至九月,江庭雪还是没来。 阿莴开始等得心焦,时不时去镇上找邮驿问信,每每都失望而归。 直到九月初八的这一日,敏行风尘仆仆赶到平隍村,见到阿莴。 他忠实地把江庭雪交代给他的事,好好完成了,而阿莴听着敏行说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只觉天都塌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阿莴厉声问着敏行,眼眶却红了。 敏行低垂着头道,“郎君说姑娘家世登不得台面,江家不能容许姑娘进门,他便也不想再坚持了。” 这些日子,江庭雪迟迟不来,原是因为他不愿娶她了? 此事犹如晴天霹雳,将阿莴当场击中,近乎击碎她的心。 “他真这么说的?他不是早就知道我家如何?他早做什么去了?”料不到江庭雪竟会负了她,阿莴眼眶一下溢出泪水,哽咽出声。 三丫却气得操起把扫帚就打敏行,“你们这些富贵家的哥儿,就是爱欺负人。合着穷人家的姑娘,就该被你们糟蹋!” “三姐!”阿莴泪流满面,抬手拦住三丫,“他既不愿意,那便罢了,我也不会再跟着他。” 她看也不看敏行手中的玉扳指,抬手一指家门,“你回去告诉江庭雪,让他往后,滚得越远越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此生我绝不会原谅他!” 敏行低着头,慢吞吞走出屋门,一出阿莴的家门,他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真是天杀的,还有没有天理了,他家主子命都快没了,还要受此冤屈! 敏行再忍不住,转身跑回阿莴家里,对着阿莴就跪下道,“四丫姑娘!我家郎君根本没想丢下四丫姑娘,他也是身不由己。” 阿莴正抱着三丫痛哭,听到敏行这话,吓了一跳,泪眼朦胧去看敏行,“你说什么?” “四丫姑娘,你快去朱城吧,去得快,还能见我家郎君最后一面。”敏行也哭起来,“去晚了,他就要死了!” 江庭雪要死了?! 怎么回事?怎会这样?! 阿莴被这个消息震惊不已,她身子一晃,只觉一股心痛袭来,不可置信地听敏行把江家的事,从头到尾说完。 阿莴这次大哭起来,连行囊都顾不得收拾,就跑出门,“三姐,我要去找庭雪,你跟爹娘说一声,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就回来。” 三丫急得跺脚,“怎么总叫我遇上这些难事!你一个人,怎么去面对这种事啊!这事也不能告诉爹娘,不然他们定也要乱了心神,追着咱们去朱城的!” 三丫说话间,急得进屋,一边匆匆忙忙收拾行囊,一边对五丫道,“五妹!你跟爹娘说一声,我陪四妹去朱城玩,很快就回来!” 五丫正陪着六丫在后院里玩,不曾听到前院里发生的事。 她听到三姐这话后不高兴了,撅起嘴道,“你们每次都能出门玩,就留我和六妹在家,哼!我会跟爹娘说的。” 三丫陪着阿莴,与敏行一路昼夜不停地赶往朱城。 阿莴到朱城的时候,已是十月末,天开始变冷,朝中关于斩杀罪臣的判决,还是未下明令。 先前原本传出消息是明年秋后问斩,但新帝登基后,这桩案子却又暂时搁置下来。 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先帝刚离世,而新皇登基之际,忙于各种政务,不能此时行刑。 但明年秋后问斩一众罪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阿莴到朱城时,全然不懂朱城此刻的形势,只听到坊间种种传言,心急得不行,就想四处去打听江庭雪的案子。 她人生地不熟的,幸亏有敏行在身边,总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也是这一次,敏行带着她去认一下江家原先的家门,看着大门上被贴起来的封条,敏行一时也难过不已。 阿莴焦急道,“敏行,可能找官爷问问,咱们给点银子也行,让我先进牢里看看庭雪哥哥,行吗?” 敏行道,“这件案子是大案,郎君所在的牢狱是重狱,闲杂人等进不去。” 尤其出了包连强闯牢房探望江庭雪一事后,牢狱的门,如今是管得更严了。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庭雪的娘子,这样子能进去吗?” 阿莴话刚说完,三丫急得抬起手,一把捂住她嘴巴,“你算个什么江家媳妇,你一未过礼,二未同他成亲,你上赶着去认这事做什么?” 敏行却苍凉地笑一下,“我家郎君不会认姑娘是自个娘子的,四丫姑娘,咱们先租家宅院,慢慢找机会吧。” 敏行对江家此案毫不抱希望,只是想着,起码,起码等他家郎君上刑场时,还能见到四丫姑娘最后一面。 敏行就此找了家宅院,阿莴与三丫一同住了下来。 在朱城有了落脚之地后,阿莴便开始了跟着敏行去各官府门前看告示,打听消息。 可惜,如今江氏一案是烫手山芋,无人愿管,一得知阿莴是来打听这案子的,衙差们都不耐烦,只道不知,便驱赶阿莴离开。 阿莴每日愈加不安,夜里睡不好,连饭也吃不下,三丫急得上火,“你吃啊,你不吃,自个病倒了,还怎么为江公子想法子?” 阿莴摇摇头,“真的吃不下,一看见饭菜就恶心难受得慌。” “再恶心难受,也得吃啊!”三丫道,“你不吃,明日突然就能见江公子了,你没力气,怎么走得进那牢狱里?” 阿莴沉默一会,端起碗筷,“三姐说的对,我吃。” 她努力塞着米饭,却突然放下碗筷,急奔向后院,一手撑在门上,低头就干呕起来,三丫见此抹泪,“怎么办,你都急成这样了。” 阿莴吐完饭菜,返回来坚定道,“我吃,我一定吃饱饱的,我还得为他想法子!” 阿莴就这样每日都去牢狱前打探消息,四处问这桩案子,可惜一连半个月都没消息。 她却不料,她这般四处打听消息一事,却传到了侯争鸣的耳里。 “有一小娘子在四处打听江家案子?”侯争鸣今日在衙里,听到同僚说起近日趣闻,他心头却咯噔一下。 直等散了衙,他再坐不住,急急赶去同僚说的地点,果然瞧见个熟悉的小身影,正疲惫地坐在一街屋檐下,茫然看着面前的路。 那是阿莴,阿莴果然来了朱城。 侯争鸣瞧见阿莴,忍不住就想去喊住阿莴,可他如今羞于见到阿莴,只得站在一侧远远看着。 很快,三丫回来,带着阿莴离开,这天色也晚,想是阿莴今日打听到这结束,要回家了。 侯争鸣一路远远跟着,直看到阿莴如今住的地方在哪,这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向朱婄惜打听朱家有无关系,可以放人进牢狱中探望罪人。 朱婄惜却敏锐察觉什么,转头看着侯争鸣道,“你但凡有些骨气,就别忘了当日江庭雪如何伤你的,如今他那儿缠着案子,聪明些就别主动靠上去。” “我不过问问,咱家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让人进去探望一下,又没说要帮着此案。” “我家能有什么门路。”朱婄惜冷笑道,“我父亲如今已赋闲在家,哪里又能帮你这个忙,我倒是奇怪,你这么上心江家这案子做什么?别是为了什么人才上心此案。” “你这,你这话说哪去了。”侯争鸣刚否认一句,朱婄惜下一句已追来,“我不管你在外头要如何,总之,这件案子,不许你用我家的关系去走动,咱家现在离这案子越远越好。” “好,好!”侯争鸣被朱婄惜这般说道,也生了恼意,站起身就离开了屋子。 不用朱家关系,他一样能帮到阿莴! 次日,侯争鸣就开始挨个打听自己的同窗故友,看有没有能帮到阿莴的。 侯争鸣原先的思路是,帮阿莴得到一个探监的机会,可众人一听此事,全都纷纷摇头。 还是一位同僚提醒了侯争鸣,“你这个节骨眼去拜托此事,谁都不会帮你的,你何不想想别的路子。” 侯争鸣苦恼道,“我还能想什么别的路子?” “新帝即将巡街,你实在想探监,不如到那一天看看有无机会。” 侯争鸣听得眼前一亮,往另一路子上去想。 还真有个让侯争鸣打听出来的关系,他曾经书院的一位同窗,李风蓝,如今在殿前班任禁卫军士,虽然侯争鸣与此人关系不熟,但为了能帮到阿莴,侯争鸣还是愿意一试。 然而李风蓝听到侯争鸣的来意,却很困惑,“我又能帮到你什么呢?我不过一个小小护卫。” “你就,你就到时候看那小娘子,看她有何处需要帮忙的,帮她一把就好。”侯争鸣双手作揖,朝李风蓝行了个大礼,“大恩不知如何言谢,先谢过李兄。” 新帝登基,即将巡街。 阿莴万万没想到,这一年,恰是大礼年,钦天监选了好日子新改年号,这一日,江庭耀会登基皇位,他还会乘坐五辂,从宣德门走到南薰门。 彼时敏行还在外头打探着消息,看如何能进狱中见一见江庭雪,而三丫陪着阿莴,就在府衙门前问询进牢狱的法子。 “不行咱们就敲府衙的鼓,给庭雪喊冤屈。”阿莴道,“犯事的是他父亲,不是他,他不该死。” “阿莴,你别傻了,这是诛三族的罪。”三丫说到这,低声道,“若非他江家也是宗室血脉,说是诛三族,官家也只能诛他这一支,不然,便是他家的虫蚁,也要被捉去杀了的。” 三丫这话,吓得阿莴浑身颤抖一下,如此之言,听得阿莴只觉心痛得愈加难以言喻,眼眶又红起来。 锣鼓声却响起,随着帝王御驾出行,无数人往宣德门跑,“快去看新皇登基啊,有大象,好大的大象。” 原来今日便是新帝登基巡街的日子。 三丫一听新皇登基,还有大象看,再忍不住,她拉着阿莴就往宣德门去。阿莴满面是泪挤在人群中,想的却是,这新皇登基之下,是江家一族即将死去的亡魂。 叛乱之臣该死,可江庭雪没有叛乱,他是无辜的。 阿莴正站在人群里,一个人默默流泪,却见前方官家乘坐的五辂迎面走来,阿莴仰头望着那上边端坐的年轻帝王,她看着看着,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位帝王,竟是她年时在纣县边关的火罗集市上,遇见的那位少年郎。 当日他掉落了一个明黄的荷包在身侧,她本想提醒他,可他示意她安静。 后来,他捉住了逃跑的雪兔,还给她,还骗她说,他是路过的商队。 阿莴看着这个少年郎,不知为何,突生出股勇气。 或许是因为曾和这个年轻的帝王,有过两面之缘,或许是她曾和他说过话,阿莴那一刻,想求求这个帝王,想求他让她见一见江庭雪,行不行呢? 天武军士们拦着街道两侧的城民,阿莴几次挤上前又被推回去,她急得不行,还想再挤出去,军士却冲她吼道,“看驾头,挤什么?!” 眼见新帝即将过去,阿莴却冲不出这满街的人群,她心里愈加着急,没注意此刻面前的军士,换成了李风蓝。 等阿莴再一次不抱希望地往前挤时,李风蓝忽转过身,没注意到她,阿莴由此顺利挤出人群,跑到街上,跪在了帝王的五辂之前。 大象就在前方走着,阿莴突然冲出来,很有可能会惊吓到大象,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惊叫连连,连江庭耀也凝神朝阿莴看去。 官员急急拉住了大象。 “大胆!你个小小娘子,竟敢拦官家的车辂!”随行的官员们斥喝着阿莴,“不怕死了吗?!” 三丫在人群里也瞧见此幕,吓呆当场。 正文 第12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阿莴却抬起头,不顾一切地道,“民女有屈,想求陛下做主,恳请陛下允我陈述。” 江庭耀盯着阿莴的脸,想起来这个小娘子是谁,他懒声道一句,“哦?”又看着阿莴问,“你有什么冤屈呢?” “民女之屈,太过冗长,一时说不完,请陛下允准,看在当日荷包的份上,允民女上前陈述。” “哗”的一声,阿莴这话却很有些歧义,令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荷包?什么荷包? 此娘子竟与新帝有赠荷包之缘? 所有人都呼出一声,纷纷关注起这小娘子,官员却由此愈加怒喝,“大胆!你竟敢如此戏言陛下,来人,将此女拖出去!” 侍卫们迎上来,扛起阿莴两臂就要将她带走,阿莴不肯,身子直往后退,扭头哭着对江庭耀道,“陛下,陛下,求你允我上前陈述冤屈,我必此生吃素,为陛下祈福……” 侍卫们已拖着阿莴进到人群里,江庭耀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阿莴被拖离开街道,他用不着去听阿莴的话,她不是……江庭雪的人吗? 当日她戴着的那块玉,是江家的玉,他瞧得清晰,这小娘子若不是江庭雪的人,怎会跟着江庭雪去纣县?怎会戴着江家的这块玉? 江庭耀知道阿莴现在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只是,她既然是江家人,为何她没有被捉入狱? 江家媳妇……也该下狱,除非,小娘子还未过门。 江庭耀懒懒想着,不打算再理会阿莴那儿,岂料车辂才走几步,人群里再次发出哄闹声,“哎,小娘子昏倒了,昏倒了!” “今日是好事之日,你们怎能这般对一个小娘子?!” “快送她去医馆啊!” 江庭耀皱起眉,转头看向人群,看阿莴忽然晕倒在那,他抬起手,命人将阿莴带下去。 阿莴醒来的时候,瞧见自己躺在一处宫殿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就昏了过去。 她明明还在挣扎着,恳请新帝允准她的请求,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她身子一时有些受不住,因此昏了过去。 阿莴看着这陌生的地方,还未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在这儿,大殿里一侧书桌前,已响起道威严的嗓音,“你当街拦住朕的车辂,有何冤屈陈述?” 阿莴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慌张转头去看,这才看到,江庭耀正坐在那儿,低头批阅奏折。 阿莴又惊又怕又惧,她几步站起来就跪到江庭耀的桌前,给他磕头道,“民女说了谎,民女没有冤屈,但是,民女确有一事要陈述,有冤屈的是另一人。” 阿莴说到这,急急就道,“民女是江家儿媳,夫君江庭雪,是此次朝中之乱的贼臣,江容瀚之子。” “此次我夫君被家事牵连,锒铛入狱,可他一不曾参与政乱,二曾于天下有恩,民女想求陛下,看在我夫君如此为大沅的份上,饶他一命不死。” “不曾参与政乱?有恩于天下?”江庭耀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不曾参与政乱?” “因为,这场窃国之乱时,我夫君*人还在纣县赈灾,而后他陪我归家,等他回到朱城时,已是七月,那时候,此乱已起,他并不在其中。” 江庭耀听到这忍不住笑起来,“小娘子,你以为,未参与罪臣一案,他就能逃脱开罪了?他江家犯的是谋逆窃国之罪,他既为江家人,便该同受牵连。” 阿莴听到这,吓哭出声,“可江庭雪,他一心都是向着我大沅安宁的,他不曾入仕,却还为我大沅边关安危着想,他是好人呀……” 江庭耀听到这又问,“你说他有恩于天下,又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阿莴抬手抹掉眼泪,急声就道,“去年大沅旱情,之后蝗灾,原本势态可以挽回,是奸相罗约,故意压住此事不报,才导致流民起势。” “从纣县开始,流民一路往南暴动,而匪贼趁此行祸,天下眼见大乱。” “先帝得知此事,命各位大人们下来赈灾,我夫君并无官身,但受他父亲命令,跟随朝中大人洪运一同北上,参与赈灾。” “我们率先抵达吴县,吴县的地方官唐大人,却伙同当地豪绅势力,并不真的赈灾,只坐等朝廷发粮。我夫君见此,恳请地方禁军帮忙,又自己一人去同当地豪绅谈判,最终说服豪绅捐粮捐被,解了此难。” “而这期间,朝廷粮库已空,并未下发赈灾物资,全是我夫君周旋其中解决此事。” “我们此后一路往北,抵达纣县,纣县当地却早已人间地狱,山贼横行,肆意拦截抢杀路过的商队,死伤无数。” “我夫君为护当地流民,再次请禁军出兵镇压山贼,又孤身向军营借粮赈灾。” “呵……”江庭耀听到这,忍不住笑一下,“好个江庭雪,他还敢打主意在军粮上。” “军粮有限,边关将士也要保住补给,而纣县附近的百姓,见到纣县有粮,全部蜂拥过来,人数多达两万。” “我夫君见此,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便想出来个法子,去向火罗国借粮赈灾。” 这一段事的细节,是江庭雪在每个夜里,同阿莴亲热后,抱着她一点点说的。 那时候阿莴很讨厌江庭雪,只听不语,此刻,她说起这些事,不知为何,心口满是心酸,愈加地想念江庭雪。 江庭耀原本津津有味地听着,听到最后,越听面容越严肃。 他听完后,忍不住问,“所以,当时,朝廷的物资,直到现在都未送达到纣县百姓手里?而纣县百姓当时尚有两万余人?” “不错,是工部侍郎朱远也,朱大人来了告诉我们,我们才得知,原来朝中竟有大人,谎报赈灾一事,让所有人都以为,朝廷物资,已经送达到纣县一带。” 阿莴急声道,“这样的官员,宁愿放弃上万百姓的性命,也要保住自己的政绩。而我夫君,一个身无官职之人,宁可冒着性名危险,宁可在火罗国赌一把,也要把粮食带回来给纣县百姓。” “两万人,那是原本该在这一场冬日里死去的两万人。” “陛下。”阿莴眼眶含着泪水,“我夫君救了两万人的命,又因为安定了纣县的民心,所以流民们开春之时全都纷纷返回纣县,耕种春粮。他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个份上,您能不能饶他一命?” 江庭耀沉默片刻,却道,“他把能保命的玉给了你,你应该也知道他的选择了吧?” 什么玉? 阿莴听到这话却是一愣,很快,她想起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 阿莴慌慌张张把玉从衣领里扯出来,问江庭耀,“陛下,您是说这块玉?您是说,这玉能保一个人的命?” 江庭耀微微扬眉,怎么,这小娘子不知道这件事?江庭雪没和她说? 江庭耀道,“江庭雪没与你说过吗?此为不死玉,乃我朝开创之初,太祖赠给后人的免罪玉。” 不死玉?这是什么意思? 阿莴还不明白,江庭耀耐心给她解释,随着这些解释,阿莴逐渐看到希望。 她急急摘下这块玉,高举地起来就道,“陛下,我,我拿这块玉,换我夫君一条性命,行不行?” 她又道,“我不要此玉了,陛下,我想拿它抵江庭雪的罪名,行吗?” 江庭耀又扬扬眉,“你应该知道你公公江容瀚所犯的罪吧?即是说,这一支江家人,势必要被株连,怎么,你宁可拿这块玉换你夫君的命,也不愿要它,换你儿子的命?” 阿莴听到这话,愣在那儿,儿子……什么儿子?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江庭耀,江庭耀却反应过来,他道,“难道,你连自己怀有身孕一事,也不知晓?” 怀有身孕……什么?! 她怀有身孕了?! 阿莴大吃一惊,急急低头往自己肚子看去,她忍不住放下举玉的手,又抬起一手按在肚子上。 她,她怀有江庭雪的孩子了? 她肚子这里面,已经有个小人儿了? 这是何时的事?! 阿莴眼泪一下溢出,她知道,她刚得知这件事,很快就要失去这件事了。 她的孩子也是江家人。 阿莴抬起头,哽咽道,“我要换江庭雪的命。” 孩子没了,总能再有,江庭雪的命却只有一次。 江庭耀沉默片刻,最后道,“你说的事,朕会去查清,江庭雪暂时不会有事,你也回去好好养着身子吧。至于此生吃素,倒也不必,既是有孕的妇人,还是吃好些的好。” “但朕要你明白一点,朕不会因为任何人说的任何话,而放过谋逆之臣。” 阿莴知道江庭雪暂时不会有事了,她以为是这块玉的原因,连忙小心爱惜地护着自己脖子上的这块玉,慢慢起身离开。 “还有一事。”就在阿莴起身时,江庭耀忽又唤住她,他板起脸,严肃道,“往后在外,不可再说与朕有一个荷包的交情。” 阿莴连忙点头应是,江庭耀这才唤人进来,将阿莴带出宫。 三丫与敏行焦急地等在宫外,敏行急得就差给守卫跪下了,他真是个蠢人,怎么就放心让四丫姑娘自己去看巡街。 倘若四丫姑娘有事,他真该死了! 等阿莴从宫里出来的那一刻,三丫惊声唤道,“四妹!四妹!” 敏行更是喜出望外,一下子奔过去,二人围着阿莴就不住地问,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莴却茫然地走在路上,她一脸呆滞地看着三丫,不知所措道,“三姐,庭雪,暂时不会有事,我,我却要当阿娘了……” “啥?” “啥?” 三丫和敏行异口同声道,二人都愣了一下,继而纷纷激动起来,“四妹,你,你竟有了身子?” “四丫姑娘,您,您有我家郎君的孩儿了?”敏行小心万分,眼见阿莴踏上马凳,就要踩到裙摆,敏行急忙上前,帮阿莴提起裙摆,“请上马车,请慢些,仔细着些。” 小主子,这是他的小主子!他家郎君的大儿! 阿莴还在梦中一般,她直到下了马车,回了屋,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有了江庭雪的孩子,她,她要当阿娘了! 许是官家最后说的话,给了阿莴希望,又或许是那免死玉给了阿莴希望,阿莴小心地保护着自己脖子上的玉,心神也因这块玉,安宁许多。 不管如何,她必要拿这块玉换江庭雪的命。 侯争鸣一直在宫外等候,见阿莴出来,他一路跟着阿莴,看阿莴平安到家,他才长长呼出口气,转身离开。 他当日对不起阿莴,今日为她种种,就算是他的赎罪吧。 新帝巡街,四处喜闹,原本看守牢固的牢狱,官差们也松懈了几分。 这一日包连又来到了牢狱前,求着官差放他进去探监,官差们懒得搭理这包连。 众人没想到,就在大家都以为包连自上次之事后,不敢再强闯牢狱才对,万万没想到,包连这一次趁官差不备,又一次冲进了牢狱中。 “九思!九思!我又来了!”包连没命地往下跑着,不顾身后追赶他的小吏谩骂,闯过层层台阶就冲到了江庭雪的牢房门前。 江庭雪待在这黑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已是好几个月,忽然又见到包连,江庭雪面上很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吭声。 他好像没了心气,死气沉沉在那盘腿坐着,只等着自己死期到来。 包连却喘着气,将一小包吃食塞进牢里,“九思,今日外面新帝巡街,我赶过来看你。这里头都是吃的,你快拿走啊。哦,对了,里头还有一封信,是我去你家门前捡到的……” 小吏们已纷纷赶到包连这儿,拽起包连就要拖他走,包连嘶喊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捡错了信,就见上头写着你的名,从平隍村寄来的,我就捡起来了……” “你们别拽我!”包连恼怒地挣扎着,与小吏争执起来,江庭雪却在听见他这话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醒神,扑到牢门前,弯腰去捡包连的包裹,抽出里面的信。 地牢太暗了,只有过道壁上挂着的一点烛光照着,能看到点周围,江庭雪颤抖着手就冲到烛光一侧,低头看信。 是阿莴的信,是阿莴写给他的! 小娘子信上话不多,但就那么几行字,却叫江庭雪心头涌上股热意,沸腾灼烧至极地漫上来,使他再次活过来一般。 她问他何时归家,说她瞧中了一匹喜服。 她意思是她在盼着他回去娶她,她想他了。 江庭雪心口急剧地继续涌上热气,缕缕缠绕着他,他知道这封信应该是阿莴早就写好寄来的信,现在阿莴应当已经听敏行说的话,心里恨着他负了她。 她现在应当已经不爱他了。 他亦知道,自己是绝无可能有生路的,父亲犯了谋逆窃国之罪,幽禁陛下,还假传圣旨,意欲谋国,更甚,意图弑君,这全是死罪,他为江家人,绝无可能逃脱。 可江庭雪这一刻突又生出股留念,很不舍离开这世间。 季将军和洪运都被关禁在家,他知道这事,但他想再试试。 江庭雪飞速看完信,冲着牢门外喊道,“乐安,你去找洪运,洪大人,还有季将军,你去找他们!” “他们的折子很可能被人有意压了下来,你去帮他们递折子,一定要送上去,乐安,一定要将他们的折子送到陛下面前!” 彼时包连已被两名小吏扛着头脚抬出去,因着他包家的权势还在,小吏们到底不敢真的伤了包连,只得这么扛起包连往外走,包连就这样四脚八叉被人扛起,仰面看着地牢,大声喊道, “九思,你有救了,是不是?洪大人、季将军他们能救你,是不是?!” “九思,我会去找他们的,你等我!” 包连当日一出地牢,就去拜访季将军和洪运。 他也不知道季将军能不能救江庭雪,就连季将军自己也不知道,毕竟,江容瀚之案,明摆着谋逆之罪。 因着季将军和洪运都被喝令禁足在家,是以其中所有之事,皆是包连跑腿。 季将军把当日边关,江庭雪发现的火罗细作写进折子里,洪运则把当初纣县赈灾的所有困难之处,重新写了一遍。 二人都郑重地将这份折子交给包连,包连捏着折子,开始托包家关系,为江庭雪谋取一线生机。 正文 第126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因着阿莴有了身孕,也不好再成日地外出打探消息,她便让敏行每日去宫门前转转,看可有新的布告张贴。 她却觉得自己窝在家中,胡思乱想着事不好,便与三丫一同商量,就在家门前的街道上,盘下了一家店铺,做小饭馆。 三丫会做饭,吃食便由三丫来做,阿莴就负责坐在柜台前收钱。 这样,她便可以每日坐在店里,听到外边最新的消息。 “大娘子,大娘子,今日宫里有了新消息。”敏行今日一回来就嚷嚷着,阿莴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看敏行,“庭雪的事有消息了?” “倒不是。”敏行站在柜台前,喝下一大口水,道,“说是包家的郎君昨日被打了,因他执意递折子的事,但就在昨夜,宫里忽派出一队侍卫亲军,不知作何去。” 一听消息与江庭雪没有关系,阿莴失望地收回目光,埋头继续算自己的账,三丫却站在一侧感兴趣地问,“什么折子让那包家郎君挨打了?宫里派亲军出来做什么?这些亲军是干啥的?……” 三丫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敏行能回答的,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二人聊完后,这事就像往常寻常的落灰一样,此刻又埋入沉寂里,无人再去在意。 然而这一夜晚上,皇城司静悄悄地去了季将军和洪运的家里…… 次日,天亮了,敏行依旧开始每日外出打探消息的生活,可惜得到的答复,始终都是案子还在审理,暂未有问斩的决定。 许是这迟迟没有定下的责罚,给了人一丝希望,许是当日新帝的话,让人觉得还有余地,阿莴莫名安心些许,每日就在店里守着最新消息。 就是可惜,江庭雪所在的牢狱,不允许人去探视。 日子一日一日过,阿莴时不时会在牢狱附近逛着,看牢狱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传出来。 随着天气变凉,阿莴又开始担心起江庭雪在牢狱中的日子。 “敏行,你今日再去问问,既然咱们不能进牢里,那能不能送些被褥进去呢?”阿莴坐在柜台前,问着一头细汗的敏行。 敏行摇摇头,“大娘子,里头不给送呢,能送的话,咱们的信,早送进去了。” 敏行说到这又道,“这牢狱就是会吓唬人哈,连只虫子都不给放进去,那肯定也不让冷风灌进去,郎君肯定冷不着,大娘子放心便是。” 阿莴听着敏行说不到点上的安慰,嘴角淡淡弯了一下。 很快,年末已至,阿莴不好让阿慧和守财担心,提笔写了信,只道自己在朱城很好,让爹娘勿忧,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有孕的事,给爹娘说一声。 说了,阿慧和守财就来了,江庭雪入狱的事就会瞒不住。 冬日的买卖做起来有些艰难,主要是太冷了。 但三丫却在阿莴这家小小的铺子里,把买卖做得干劲十足。 她似是从中找到了自己后半生的希望,什么活都抢着干,阿莴一时插不上手,只得让三姐自顾自忙着。 今日又是如此,三丫从城门出挑过担子,里头是今日行商的商队卖给她的货。 三丫咬牙挑起,就要回铺子里,她没走几步,忽有个人横到她面前,伸手就去夺她肩上的扁担,将三丫吓了一跳。 “三丫姑娘。” 一道熟悉的傻憨声音响起,三丫抬头看去,认出是胡永明,这才稍稍安下心,“胡永明,你怎么来了这儿?” “我家打铁铺子开到了皇城这儿,我爹让我今冬来城里学管账。”胡永明说着,自顾自帮三丫挑起货物,三丫却很不好意思,“那你自去管账便是,来帮我挑担子做什么?” “我想着咱们认识,你又是女子,这活不该给你干。”胡永明依旧傻笑着,就是不还担子给三丫。 三丫肩上一下松快,她抬手揉揉肩膀,白他一眼,“你可真是个缺心眼,上赶着帮旁人干活。” 胡永明莫名挨了三丫的嘲讽,却没有丝毫恼怒,只憨笑着承认,“我是傻,镇上人都瞧不上我,但我不坏。” 三丫有些难言地看着胡永明,胡永明虽然是模样丑,脑子也笨,倒确实心肠不坏。 胡永明便一路帮着三丫挑货到铺子里,他放下担子,转身就走,三丫过意不去,追出去问了一声,“你不进来喝杯茶,歇会再走?” 胡永明道,“我不渴。”就此离开。 他从始至终没提过二丫,也不因二丫拒了他的亲事生恼,三丫站在门前一会,摇摇头,转身进屋继续忙。 阿莴有些好奇地看门外一眼,“三姐,外头是谁?” 三丫撇撇嘴,“就是那胡永明,没想到他家铺子开到皇城这儿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阿莴两眼亮晶晶望着她的目光,三丫无奈地又道,“我去城门看了,没有张贴宫里的消息呢。” 阿莴有些失望地收回眼,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账本。 十二月底时,阿莴身孕已有六月,她已开始现出孕肚,每日挺着个肚子,有些不便,三丫不放心,让阿莴就在家里歇息。 阿莴摇头道,“我若是在家,心里慌得很,只有在这外头,看着人来人往的,忙起来,就会顾不上想可怕的事,才不会心慌。” 三丫叹口气,罢了,这家店本也不为营生,权当给阿莴一点事做。 新的一年又将到来,敏行这一日却折了一束梅花进店里,一进来就道,“可吓死我了,死狗,不就几支梅花,一直追着我不放。” 阿莴在抬头瞧见梅花的刹那,愣在那儿,敏行已经把梅花放到柜台上。 “敏行,你,你折这些花回来做什么?”阿莴好奇地问。 敏行抬手挠挠后脑,“去年郎君也这么让我去折的,说大娘子定会喜欢。我方才路过个大户人家,瞧见他家后院园子里,一株梅花长过了墙,想起这事,就折几支回来。” 阿莴愈加愣怔在那,“去年……的梅花,不是跟火罗人买的?” “哪跟他们买啊,那些火罗人,才不会为了卖枝花,特意回火罗国里折花卖。” “那是郎君让我去军营的墙外偷折的,得夜里去才行。”敏行解释道,“雪兔也是郎君去跟人家季将军巴巴讨来的,不然军中的东西,能是随随便便送出来的?” “不过后来,季将军瞧我可怜,同意我每隔几日去军营里折梅花。” 阿莴听着这些话,这才知道了当年他们在纣县时,一些事情的真相。 一想到江庭雪在纣县时,顾着那儿的百姓,焦头烂额中,还想尽办法哄她高兴,阿莴红了眼眶。 她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怎么办呐,江庭雪的消息还没传出来,孩子却快要生了。 阿莴每日忧心着江庭雪那儿的案子,她不料就在年关之时,二丫带着李进,风尘仆仆也赶来了朱城。 “天爷,四妹,你这儿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一个人扛着……”二丫一见到阿莴,忍不住就要流泪,她一边抹泪,一边看着阿莴的孕肚,不住摇头,“若非你姐夫同窗告知,我们还不知道,你这儿发生的这桩大事。” 阿莴笑一下,“二姐,你别担心,此事或许能迎来转机……” 她有一块免死玉,她必要拿这玉保下江庭雪! 二丫却道,“你该跟我说,你我是姐妹,有事便该血肉亲缘一同分担。你瞧你,如今身子都已这般不便,还要硬扛着留在这儿等消息……” 二丫说到这,抬手一指李进,“四妹,你放心,你二姐夫的同窗就在朱城为官,让你二姐夫去打听看看,定能帮到你一二。” 李进也点头道,“四妹,江庭雪的案子太大了,但是,我会尽力帮你的。” 阿莴料不到二姐、二姐夫会这般关心江庭雪这桩案子,她感动地哽咽道,“那便有劳二姐夫,我,我想进牢里看看他,这事能办到吗?” 李进道,“我去打听看看。” 三丫站在一旁听着,想到什么却道,“二姐,此事万不可叫爹娘知晓……” “我明白。”二丫忧心不已,“此事这么大,我知道说话的分寸。我跟你姐夫是瞒着此事出门,谁也没说,爹娘那儿,还以为你这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一家人说着话,全都陪着阿莴,阿莴一时心头满满的暖意,倒不那么害怕往后。 此后的日子,二丫跟着李进,一同去拜访李进的同窗,打听消息,可惜,谁也不敢去碰江家的案子。 而这案子被太多人关注,李进的同窗,亦不敢私自放阿莴进牢狱探望犯人。 “对不住,李兄,此事我很为难,实在办不到……” “是,是,我也知此事令你为难了,不打紧,我再想想办法,就是不知你那还有没有相熟的关系,可以为我牵线一二,我去拜访……” “李兄,这个关头,不会有人敢碰此案的,就是洪大人、季将军,那么大的高官,也因此事,至今被禁闭家中,谁还敢出面呢?” “是,是,那便打扰了……” 二丫跟着李进一家一家地拜访,又一家一家地吃闭门羹,二丫忍不住唏嘘,“从前真没想到,江家竟会落到如此地步,可怜四妹……” “这便是命的无奈,谁知道少中老,哪一段好,哪一段差,哪一段才是长长久久……” 二丫夫妇二人相互说着话,冒着风雪,又去为阿莴,找下一个相熟的大人,继续打听案子。 新一年开启。 一月已至,今年的除夕来得早,大沅四处都在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几分。 阿莴到朱城也有好几个月,她始终没见到江庭雪一面。 而江家这桩案子,也没有最新的消息传出来,这案子之后走向如何,谁也探听不到。 今日敏行照例出门去宫门前转转,二丫和李进,照例去拜访同窗,而三丫在店里忙了一上午,这会子店里没客人,她困倦得靠在一侧角落里打盹。 唯有阿莴,她还在店里忙着。 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阿莴笨着身子缓缓去提,又灌了几个汤婆子,一个放在自己座位上,一个轻轻塞在三丫怀里,一个搁置在一侧,等着敏行回来抱着暖暖身子,还有几个留给二丫夫妇。 她重新给壶子装了新的凉水,把水壶重新搁置在炉子上。 她一点没察觉,外面街上此刻人渐渐少了,大家都蜂拥着往城门跑去,不知在看着什么新鲜事。 她就一手扶着腰,另一手四处摸摸,就这么在店里时不时走动走动,毕竟坐久了也累么。 她也丝毫没察觉到,此刻店外飞雪之下,有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就那么站在最后一个窗边,隔着透明的琉璃,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 那人的目光格外地温柔,好似这一辈子,都看不够阿莴的模样。 那人的眼眶,也极为难得地泛起了红,好似因看到这个小娘子,竟怀了他的骨肉,还一心求官家拿玉换他的命,而心头颤动不已。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直至身侧的敏行实在不忍心,低声道,“郎君,进去吗?外边冷得慌。” 江庭雪依旧安静地站在那儿,看阿莴背对着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前打着一方小小的算盘。 眼见小娘子站得有些累,抬手揉了揉腰,却不想坐着的样子,江庭雪终于抬起步子,就这么一边往店门走,一边从每一扇的窗户里,一扇一扇贪恋地望着阿莴的身影。 很快,江庭雪就走到了门前,他轻轻掀起厚实的门帘,有寒凉的风被卷了进来,瞬间吹拂起阿莴的发丝、裙摆。 阿莴还在算着帐,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吹着,有些冷。 她一边拢了拢衣裳,一边转头就道,“客官,此刻已是未时,店里没有主食,但还有小食,您……” 她的话却瞬间全堵在了喉咙里,只有些怔怔地看着江庭雪,看郎君白皙清俊的脸上,胡子拉碴长了出来,而他就站在那儿,冲自己温和地笑着。 阿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不敢相信日夜思念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没有一丝前兆地,突然出现在了那。 她看着看着,眼眶一下子湿润起来,闪着晶莹剔透的泪花,哽咽着嗓子,继续问下去, “……要吃点什么?” 店外的街道上,有几人刚从城门前看完热闹回来,从阿莴的铺子门前路过,一路走一路道, “新帝登基之年,大赦天下,念江家赈灾有功,放江氏一族出牢,江家这一支皇脉逐出宗族,江容瀚、江跃然几人,从此不得再入仕途,流放千里。” “陈氏一族、刘氏一族,全部贬为庶人,从此皇子不在,过去的荣耀也不在喽。” “而罗约这个奸相,霍乱朝纲,危害天下,革职驱离,流放千里之外,此生也不能再回朱城。” “新帝仁义啊,此等乱臣贼子,该全杀了才对。” “怎么杀?你不知道新帝身世吗?新帝是太祖一脉的后人,同这一次犯事的江家,可是同一脉的亲戚呢……” “非也,非也,官家不是因此饶过江家,而是江小侯爷,戴罪立功,将当初桓国细作的功劳,还有救灾救民之功,抵了替父担罪,官家这才顺势放过江家。” “非也,非也,官家并不是这个原因才大赦天下,而是官家不是先帝亲子,却受上天垂恩,被先帝挑中,得以登基为帝。他也想以善念回敬神明,给世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啊!这样啊……” 正文 第127章 番外一 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刻,新帝忽大赦天下,许是这一次的谋逆之乱,涉及到的朝臣官员,实在太多,真要清算起来,大沅朝臣几近覆没。 新帝便借大礼年之际,将罪臣一族释放出牢,择取主事人驱逐流放,其余家眷则领轻罚改之。 江容瀚、江跃然父子二人也被流放去黔州,罗约被流放去岭南,陈刘氏族各有惩戒。 江庭雪随后被江庭耀召进宫中问话,等这番对话结束后,江庭雪已是知道所有阿莴为他之事。 他本以为,阿莴定是被他伤透了心,现在应该另行改嫁,至少不再念着他这一处才对。 岂料,阿莴怀有身孕,竟还敢当街拦下官家车辂,为他求取一线生机,江庭雪听到这些,愣在那儿。 他一出宫便见到敏行,敏行高兴得近乎手足舞蹈,上前围着江庭雪就将阿莴这阵子发生的种种事情,都与江庭雪说了。 “她在哪儿?”江庭雪心口跳快了起来,只想马上见到阿莴。 他不可置信,心内生出股巨大的狂喜,他问到阿莴店铺的地址,二话不说,拔腿就狂奔向阿莴的店。 天也渐渐下起细雪,江容瀚与江跃然早已被侍卫押走,江老夫人出来牢狱,未能见到儿子,痛哭一场,转身回去。 新帝仁厚,不似先帝,江庭耀念及江家主事人是江容瀚,与家中老幼妇人无关,因此下令,归还了江家宅院。 自然的,其余几家人也一样,只有主事人受到责罚。 江老夫人便跟随柳如翠等一行人,回到了江宅。 她倒是想要见江庭雪,未料江庭雪被召进宫中,此刻人不知去了哪,老夫人只得先在家里安顿下来,等着宫里的消息。 江庭雪却一路不停地赶到了阿莴的店前。 当他站在窗边,远远看着屋里那孕肚已很明显的身影时,江庭雪一时竟近乡情怯,站在那儿迟迟不敢推门进去。 这是他在牢狱中,日夜思念的人,彼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只能在反复的心痛中,将阿莴的容颜,在脑海里刻画了一遍又一遍。 他料想阿莴恨极了他,却觉得这样也好,总归阿莴还能过自己未来美好的人生。 然而此刻,他受新帝恩惠,侥幸活了下来,再看着阿莴,他心中腾腾生起股冲动之念,只想去向阿莴好好认错赔罪,却绝不要再放手阿莴。 江庭雪推开门帘的那一刻,阿莴还在低头打着算盘,待听到门边的动静,阿莴抬头去看,却在那瞬间,愣在当场。 等阿莴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哭着丢开算盘,一步一步扶着肚子走向江庭雪,江庭雪却更快地迎了过来,“阿莴!”他再忍不住,把他的小娘子牢牢抱在怀中。 “你,你……”阿莴太过激动,话都说不完整,只抬手不住捶打江庭雪,“你是世间最坏的人,偏我还要给你生孩子,你凭什么?!” 她以为自己若能见到江庭雪,会质问他的残酷离开,会问询他牢狱中所有之事,会怨怪他为何要那般骗她,会有许多别的念头……却万万没想到,真的见到江庭雪,自己只想问郎君这么一句,却再不愿同他计较别的。 江庭雪不住低声道,“对不住,阿莴,我……对不住!” “官家已赦我江家之罪,我江家能活下来了,你若有气,只*管往后尽情冲我来发,我必不敢多言。” “只是……得知你有了孩子,”江庭雪说到这儿,忍不住抬起手,小心去摸阿莴的肚子,又更紧地把阿莴抱进怀中,“我很高兴,又极怕若我真的不在,你怎么办?岂非要被此儿连累一生,不如不要这个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我说了算。”阿莴原本哭着,这会被江庭雪的话恼到,瞪着他,反倒再哭不出来。 料不到江庭雪竟这般狠心,官家都没说要夺走这孩子的性命,他身为父亲,倒还盼着没这孩子! 江庭雪一把将阿莴打横抱起,走到柜台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好阿莴,我刚是说笑的,不哭,往后我们都会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只我再也不是小侯爷,我家世也一夜落破,你可还愿跟着我?” 阿莴听到这,愈加气呼呼,她两手叉在腰间恼道,“我可不像你,有点事就想着把我丢下了。任你后边如何,了不得咱们回村里去,我家有地有米,还怕养不起你么?” 江庭雪听阿莴如此说话,忍不住低头闷闷笑起。 他想到什么,又抬手捏捏阿莴的鼻尖,“我来的一路,听到街巷传言你与官家有一个荷包的交情,嗯?荷包?交情?这是怎么回事?” 阿莴有些心虚地讪讪笑着,解释火罗集市的当日,“哪有交情,只是想让官家停下来,听我陈述你的冤情而已…” 然而江庭雪却听得出神,他万万料不到,当日纳言来禀报,与阿莴在院门相聊几句的人,竟是江庭耀!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便与这一场预谋曾那般靠近,倘若当日他能再留神些,或许江家不会如此… 不,江家必然还是要有此灾祸的,父亲权势滔天,已生出野心,端看这灾祸何时会来。 “为了这,不要命了?”江庭雪板起脸,面上不高兴,“那车前是大象,不是小猫儿小兔儿,知不知道冲上去可能会有危险…” 阿莴抿抿嘴,“那会哪还能想这么多…” “你不想,便先记着此账,待孩子出世后…”江庭雪低头看着阿莴,冷笑道,“江莴莴,咱们再算这笔账。” 阿莴又恼又气,料不到江庭雪竟还敢跟她算账,她恨得两手去搂江庭雪脖颈,侧头便狠狠咬了江庭雪脖上一口。 三丫此刻却被屋中的动静吵醒,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揉揉眼睛,在看见江庭雪出现在那儿的一刻,傻了眼,“四,四妹,妹夫,出牢了?” 阿莴这才想起,三姐也在,她慌乱又不好意思地松开江庭雪,慢慢站起身,对三丫点头解释着,三丫却嘿嘿笑了笑,“这下好了,我能回家报声平安了。等开春,让爹娘一同过来,我一个人忙这铺子,着实是顾不过来。” 新岁已至,阿莴跟着江庭雪回家,想到要见江家长辈,阿莴一时有些紧张。 “不怕的,我祖母早已知道你,她老人家很喜欢你,你见了就知道。”江庭雪小心翼翼抱阿莴下了马车,带阿莴进了家门。 这是江庭雪自小生长的家,是阿莴原该早点踏进来的地方。 一想到江庭雪小时候就在这里头长大,阿莴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不住四下看着,只等江庭雪带着阿莴进屋,江老夫人早已候在那儿,阿莴这才又提起心神,感到有些拘谨紧张。 见到小娘子挺着孕肚进来,江老夫人却又惊又喜,颤巍巍拄着拐杖就走上前,“雪哥儿,这,这便是阿莴?” 阿莴有些紧张地冲江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傻孩子,什么老夫人,该唤我声祖母。”江老夫人喜得眼眶盈泪,上前一手紧紧握住阿莴的手就感激道,“你为我雪哥儿,为我江家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好孩子,我江家感谢你,往后,你便是我们江家人,只要你不嫌我江家如今落魄……” “不嫌。”阿莴急声道,又声音小下去,有点羞涩,“我喜欢你们还来不及……” “哎哟,这多好啊,多好的孩子……”江老夫人说完,所有人都笑起来。 江老夫人经如此变故,早无谓什么家世宗族,任他起高楼宴宾客又如何?一朝倾覆也是立时烟飞云散,唯有眼前的安宁幸福才是真。 江老夫人虽经此次家族灾祸一事备受打击,却又因阿莴怀有江家后人一事,重振精神,原本在牢狱中有些病怏怏的身子,也振作了起来。 而阿莴今日见过了柳如翠和江老夫人,就此住下。 柳如翠是个妾室,并不敢对阿莴如何摆架子,只面上和气地对阿莴笑着,虽不疏远,却也不是很亲热,问了阿莴几句孩子何日临盆等等之类的闲话,不再多言。 等见过长辈们,聊完之后,江庭雪带阿莴离开。 因着如今还在国丧期,阿莴与江庭雪的婚事暂不能办,阿莴便先跟着江庭雪住进他院子里。 阿莴一路好奇地看着新家,一路不住问江庭雪这一次江家之事的前后明细。 待听完所有事情,阿莴也安顿了下来,小娘子坐在屋里不住感慨,“这本是可以避免的灾祸,可惜公公想拿到的太多……” 江庭雪坐在阿莴身侧,一边抬手摸着阿莴肚子,一边亲了亲她的额头,“父亲确实不该,幸好官家仁心,未下令斩首,我们江家一族也算逃过一劫。” “他们这一路流放,我亦有门路打点,想是父亲与大哥能得些松快,不怕的,阿莴,咱们往后会好的……” 阿莴点点头,身子轻轻倚靠进郎君怀中,所有这些日子的不安与难过,在这一刻终于也彻底消失不见。 而随着阿莴住进来,江老夫人那儿也命人源源不断送各等物件给阿莴,江家虽被抄没不少家财,但江家并不真的因此就局面窘迫。 夜里,阿莴按着后腰坐在床上,看江庭雪给她洗脚,她忍不住问,“今日听大夫说了,我再有两月就要临盆,孩子名字你可想好了?” 江庭雪给阿莴洗好脚,把小娘子的脚丫子收进自己肚下,仔细捂着,“早想好了,女儿就叫江小莴,儿子就叫江大莴。” “不行!”阿莴急起来,料不到江庭雪没开玩笑,竟要真的这般给孩子取名,“你不是书读得比我多么,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我要孩子取斯文一些的名,就像你的一样……” 江庭雪嘴角带笑,“行,那我后头再想想。” 一月的天已是很冷,江庭雪捂热阿莴的脚,让她先躺被窝里睡下,自己起身去江老夫人那儿,与江老夫人细细谋划起未来。 祖孙二人还正说着,屋外忽响起一片动静,继而是柳如翠的哭声传出,江庭雪急忙扶着江老夫人走出去看怎么回事。 却见周管事抱着一个婴孩,风尘仆仆赶回来,“二郎!二郎!老奴听闻官家大赦天下,老奴便赶了回来,老夫人,老夫人,老奴又看到您了,真好……” 周管事一边说着,一边也流着泪,而柳如翠急忙上前抱过自己的亲孙儿,亦跟着进屋不住哭泣,江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好,都回来了,往后咱们江家能好起来的……” 这一夜如此波澜度过,阿莴本以为后面日子能平静下来,岂料,第二日,她便又经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波。 江庭耀大赦天下,不止周管事得知,尚在朱城的潘婉莹自然也得知。 次日一大早,潘婉莹就双眼红肿地找上门来。 可惜江老夫人恼恨潘婉莹临危之际,这般丢下父儿。她理智上虽能理解潘婉莹,情感上却不肯原谅她,是以江老夫人并不出来见面。 潘婉莹倒也不在意这一处,她只迫切想见到江庭雪,亦想问问自己儿子,她听说了一件极其荒唐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还不等她见到江庭雪,便看到一个怀有身孕的小娘子,在一婢女搀扶下走了过来,证明了她心中所想。 潘婉莹浑身略有发抖地走到门处,看阿莴走到台阶下,冲她行了一礼。 小娘子大约也得知了婆母上门的消息,这会赶过来见面。 此刻瞧见潘婉莹,阿莴小心翼翼道,“见过母亲。” “放肆!”潘婉莹却气得浑身发抖,她怒喝一声,怒目地盯着阿莴看。 不敢相信,她最珍视的儿子,竟会瞧上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女子。 江庭雪便是不能尚公主,满朱城的小娘子也能由着江庭雪来挑,哪轮得到这什么平隍村里出来的小农女占据主母之位? 潘婉莹一声怒斥之下,吓了阿莴一跳,阿莴心下立时浮起惶恐与不安,不知是不是自己哪儿礼数出错,又急忙向潘婉莹恭恭敬敬再行一礼,“母亲过来,是,是孩儿招待不周,还请母亲进屋里歇会……” “母亲?”潘婉莹盯着阿莴,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下去,冷声道,“你何来的胆,敢唤我母亲?你一个小小农女,使了何种手段,竟敢蒙骗了我儿,谋得我江家儿媳之位?” 她毫不客气地讽刺道,“难道是靠你肚里的这个孩子谋得而来?我却不知,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不是我儿的亲生骨肉……” 阿莴听到潘婉莹这话,瞬间白了脸色,眼眶也红起来。 “放肆!” “母亲!” 就在潘婉莹还要再说时,江庭雪匆匆赶来,江老夫人也赶到院里,所有人全护到了阿莴身侧。 “未知县主到来,是老身来得晚了,只不知县主过来,何以不言明来意,倒先斥责起老身的孙媳?”江老夫人拄着拐杖,就那般站在院中与潘婉莹对视上。 江庭雪也急忙赶到阿莴身侧,扶住阿莴,仰头冲潘婉莹急声道,“母亲怎地这般冷的天过来?应该与儿子说一声,儿子命人去接母亲来便是。” 潘婉莹看到江庭雪出现在那儿,也红了眼眶,她亦看到江庭雪那般护着阿莴,不住摇头,“当日我迫于无奈,选择与你父亲和离,后来得知江家被赦,不知如何高兴,怎料今日一来,却物是人非。” 她说到这儿,转身又对江老夫人恭敬行了一礼,“我知母亲怒我怨我,不肯原谅我当日薄情,只是即便这样,母亲也不该轻易松口,放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外人进入家门。” “阿莴不是外人!”江老夫人冷声道,“你若真顾念着雪哥儿,便该听到外面流传了什么佳话。” “阿莴为了雪哥儿,冒着杖罚之险去拦官家的车辂,只为替雪哥儿伸冤。她一个没有门路的小农女尚且能如此,你贵为县主,和离之后,却对江家这一桩事避之不及,又如何能在这儿对我说如此之话?!” 潘婉莹脸色瞬间发白,她还未再说话,江庭雪也跟着开口,“还请母亲不要再恼这一处的事,阿莴不是外人,她是我心爱之人。” “没能及时与母亲知会一声,是孩儿之过。此事从头到尾,都与阿莴无关。是孩儿在外见色起意,强夺了阿莴清白,也是孩儿这么些年以来,头一回对一个小娘子如此动心。” “甚至在官家大赦之前,孩儿已与阿莴断绝情意,未料她竟一路寻来朱城,要为儿子四处问人,只求为儿子寻一条生路。” “她是世间最单纯可爱的女子,我知母亲在想什么,但我以为,这样性情,比之权势家世,更为可贵。” “你糊涂啊!”潘婉莹急声道,看着江庭雪,又看向江老夫人,“江家如此之过,难道是我造成的?容瀚一意孤行,酿此大错,我能得一生路,想要活下去也不为过。可我活下来,亦也在为你们想办法,奈何我母家被夫家连累,也失了往日荣恩,叫我如何才好?” “母亲,我儿,我自回了家里,没有一日不念着你们,如今你们侥幸活下来,却不稳妥!当务之急,该是利用庭雪的亲事,寻一门贵亲,重振我江家门楣!” “我江庭雪又何须要靠妻家来显贵?!”江庭雪大声道,“母亲为何总不信孩儿?总要逼着孩儿妥协婚事?” “我江家也不必用儿孙来铺路。”江老夫人也冷淡开口,“我知当年,老侯爷选中你潘家,让容瀚上门提亲娶你,令你有此误会,以为我们为求强权联手才娶了你。” “老侯爷或会考虑你家世而为容瀚定下了这门亲事。可老侯爷已不在世,我还在,我却不会再像他一样,棒打鸳鸯,令江家后宅这么多年里,生出这么多嫌隙。” “母亲!”潘婉莹厉声起来,“您这话实在诛心,难道您是在说,后悔让容瀚娶我,当初还不如让柳如翠嫁进来吗?” “我没有如此之意。”江老夫人最后道,“我只要你知晓,如今你已与我江家分离,这一声母亲我也当不得你来唤。而我江家孙媳,自有我这把老骨头来做主。我无谓小娘子什么出身,只凭当日她对着官家车辂那一跪,我便认她是我江家孙媳。” 江老夫人说完,命人扶自己离去。 潘婉莹站在那儿,双肩抖动,开始不住落泪,阿莴见此怕得不行,不知自己该不该留下来,还是要开口安慰潘婉莹。 江庭雪叹口气,让阿莴先回院里,自己上前对潘婉莹跪下,“母亲有气,便冲儿子身上发吧,这么多年了,儿子始终未得可心人,如今难得遇到,儿子不想放手。原是想再晚些时候同母亲说,可惜我江家突遭此祸,所有的事都被动起来,儿子也错过与母亲坦白的机会。” 江庭雪开始解释从前种种一切,只道是他拆散了阿莴先前的亲事,才把小娘子抢到了手,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与小娘子无关。 潘婉莹置之不理,只站在那儿兀自哭着,许久,抬步离开了江家。 她许是因江庭雪执意要娶如此女子一事,对江庭雪感到失望至极,原本因江家大赦而死里逃生的喜悦,也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阿莴回到院里后,始终忐忑不安地,等江庭雪回来。 直至江庭雪回来,阿莴走上前问,“母亲走了?” “走了。” “所以当日你又骗人!”阿莴闷闷道,“原来母亲这般不喜我。” “没有,她没有不喜欢你。”江庭雪心疼得一把搂紧阿莴,“她只是得知此事,得知得太过突然。母亲她一向是心气高傲之人,会突然如此也可理解,但她心里实则是疼爱小辈的。” 阿莴愈加闷闷不乐,“你现下再说什么,我也不会信了。方才母亲见我什么样,我又不是没看见。” “好阿莴,你相信我。”江庭雪愈加哄着小娘子,“当年她那般讨厌我大哥,但琮儿过来找她时,她也能弯下腰去抱琮儿。” “你再给我母亲一点时间,好吗?” 阿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这一日之后,潘婉莹许久不曾来江家这座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