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孕肚去随军[六零]》 正文 1. 判官 灵堂中央,鲜花围绕着崭新的烈士骨灰盒。 盒上有名:[赵凌成 1938~1976] 头发枯黄,面容憔悴的女人颤手打开盒盖,将一张照片放了进去。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的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儿,翘起的唇角漾着深深的酒窝。 照片悄然滑落,背面是一行稚嫩的文字:爸爸,我在天堂等你! 女人压抑着悲噎:“这是妞妞跟她爸相认后照的,瞧她笑得多开心。” “妞妞说,虽然只跟爸爸相处了三天,但她最爱的人就是爸爸了。对不起,凌成,我实在找不到妞妞的尸骨了,就让她的照片伴你长眠吧。” …… 陈棉棉熬夜追文,却追了一肚子火。 年代文《芬芳六零》中,有个令她意难平的优秀男配,叫赵凌成。 他本是个扎根大漠,研究军工重武的特种军人。 但因为偶然救了失足落水的女配,就被她赖上,结了婚。 本来赵凌成觉得二人感情不够,不必急着同居,女配却下药跟他同了房。 赵凌成本想好好过日子,女配却转身攀上高枝,闹着要离婚。 妞妞,是女配在几次堕胎未遂后,迫不得已生下的,赵凌成的骨肉。 为嫁高枝,她把妞妞丢在娘家,一丢就是六七年。 从小到大,妞妞没吃过一顿饱饭不说,小小年纪就要不停干家务。 还要忍受舅舅舅妈的殴打,外婆的白眼,日子过的暗无天日。 直到某天女配突然良心发现,说要带妞妞去找爸爸。 看到这儿陈棉棉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打个哈欠,她继续追文。 但立刻,她的怒火就又汹汹燃起了。 “我糊涂啊,我回娘家时,见妞妞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们说那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也就傻傻的相信了,现在我才知道,她到底挨了多少打。” “妞妞是天才,没读过书却能自学写字,还能背诵几千位数的圆周率。” “我有罪,我不该听信他们挑唆,拿妞妞做筹码,逼着你跟我复婚。她不忍心看你为难就悄悄自杀,死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的女儿,我的妞妞啊……” 陈棉棉以为女配是良心发现,才会把妞妞还给她爸。 但她错了,大错特错! 女配是受了弟弟弟媳的挑唆,知道彼时的赵凌成已位高权重,是大领导了。 以妞妞为筹码,她要跟赵凌成复婚,利用他的权势为娘家谋福利。 望着瘦骨嶙峋但可爱聪明的女儿,赵凌成激动了。 他当即拿出所有存款和金银细软,只为换得女儿的抚养权。 但女配狮子大开口,提的条件赵凌成无法满足。 而在他左右为难,女配胡搅蛮缠时,小妞妞却奋起,反抗了。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妞妞用稚嫩的笔迹在照片上跟爸爸约定好天堂再见后,便孤身一人,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茫茫的大戈壁上。 走遍戈壁寻女未果后,赵凌成牺牲在了一场任务中。 可是女配一家非但没遭报应,她弟弟弟媳还混成了当地的小领导。 一家子俨然成了地方婆罗门。 看到这儿,陈棉棉激情开喷:所以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 再喷:女配怎么不去死,她娘家人呢,难道不该统统枪毙? 怒写千字长评后扔下手机,她辗转翻侧好容易睡着。 却于梦里,见到虐待妞妞的坏人们了。 …… 那是一个叫国营招待所的地方。 仿佛作梦般,陈棉棉走进了一间客房。 客房里有张大土炕,炕上叠着一床花被子。 墙上有镜子,镜子上有行标语:全力以赴,建设大西北。 一个女人站在镜子前,敞开花棉袄,正专注的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的眉眼生的和陈棉棉几乎一模一样。 陈棉棉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却明白,那个就是女配。 瞧她高耸的肚子,是怀孕了吧,怀的就是小妞妞吧! 陈棉棉正迟疑着,却见女配突然抬手,朝着鼓胀的腹部狠狠捶了几拳头。 陈棉棉立刻觉得腹部一阵绞痛,也怒不可遏的扬起了巴掌。 这算什么,殴打胎儿吗? 她不但要抽女配一顿,还要原地开除她的女籍。 但她一巴掌搧过去,却打在了镜子上。 她再定晴一看,却见自己敞着衣服蓬头垢面,赫然就是女配本人。 所以她穿书了吧,还穿成女配了? 肚子好痛,陈棉棉连忙弯腰,深呼吸。 渐渐的肚子总算没那么痛了,可她才松一口气,外面响起敲门声。 她警惕的问:“谁?” 来人嗓音轻悦:“二姐,是我啊,金辉。” 陈棉棉双眸迸出火星子,气冲脑壳。 陈金辉,女配的宝贝弟弟。 他也是书里虐待妞妞,殴打妞妞最多的人。 别看他身材高大面相温和,还有一份非常体面的工作。 可身为舅舅,他不但不爱护妞妞,不对她好。 还持续殴打,虐待,直到她离开人世。 这是六十年代的旅社,房间没有内锁,顶门用的是木棍。 陈棉棉才拿开木棍,一个身材高大,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她肚子露在外面,他一脸关切:“那孽胎,还没捶下来?” 把大衣挂到墙上,又说:“给我冲杯奶粉吧,好渴啊,想喝奶粉。” 陈棉棉把棍子藏到了身后:“你来干嘛?” 陈金辉依然一脸关切:“自打被赵凌成撵回娘家,邻居耻笑街坊闲话,害的你有家不敢回,住在招待所,我来干嘛,当然是帮二姐你找个比赵凌成更好的男人喽。” 陈棉棉手一顿,因为她摸到棍子尖端有枚铁钉,露着锋利的锐角。 她心说不错,这真是个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好东西。 掂着棍子试着手感,她再问:“比赵凌成更好的男人是谁?” 陈金辉觉得二姐有点怪,但依然耐心说:“魏科长呀,他已经点头,同意结婚了。” 陈棉棉挺腹:“我怀的孩子可是赵凌成的。” 女配离婚有小半年了,但直到四个月显怀时,她才发现自己怀孕。 但那时她也已经在跟铁管所的魏科长谈婚论嫁了。 她想再婚,肚子却一天大似一天,她愁的没办法,就用拳头捶着堕胎。 陈金辉语声温柔:“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又神神秘秘的说:“我媳妇托关系找了个老中医,弄来的堕胎药,只要喝了,不痛不痒,那孽胎自己就流出来了。” 其实那堕胎药非但堕不了胎,还会害的女配难产加大出血,九死一生。 堕下来的孩子会哭会蹬腿儿,就是妞妞。 手里的棍子已嗷嗷待哺,但陈棉棉还是耐着性子说:“国家严禁随意堕胎,私自堕胎可能要人命,我现在应该做的应该是联络赵凌成,商量着把孩子生下来吧。” 陈金辉摊手:“姐呀,我拍了十几封电报给赵凌成,谈孩子的事儿,喊他来接你回部队,可他一份电报都没回,就证明他不想要你,也不想要孩子了呀。” 陈棉棉不由冷笑,要不是看过原书,她还真要相信了 陈金辉是给赵凌成拍过电报。 但没讲她怀孕一事,而是打着她的名义问人家要钱,人家当然不回。 女配也想过为了孩子而跟前夫复合,还傻傻的等着回信。 岂知她最爱,最信任的弟弟一直都在两头骗。 陈金辉继续苦口婆心:“就一副汤药的事儿,你想想魏科长,他答应给我升职,我几个小舅子的铁饭碗也全指着他,只等你跟他结婚呢,咱喝药堕胎吧。” 高枝儿魏科长,是陈金辉的上级领导。 成为姻亲后,他和他媳妇,几个小舅子都能进入铁路系统,端上铁饭碗。 女配却因难产造成的生育损伤无法再生育,最终依旧离婚收场。 她的一生,不过是给弟弟全家做嫁衣而已。 既陈棉棉成了女配,她当然选择回去找赵凌成,并平安生下小妞妞。 至于面前这位,害死妞妞的凶手,她今天只想给他一通暴揍。 抻个懒腰,陈金辉笑问:“那我端药去?” 见陈棉棉不语,又柔声劝说:“姐,我们全家的铁饭碗,可全指着你呢。” 他话音才落,陈棉棉已经抡起棍子,狠狠敲他头上了。 随着砰一声巨响,锋利的钉尖扎破头皮,血液喷涌而出。 陈金辉还是头回挨二姐的打,懵了。 血顺着脸颊流下,他摸了一把,尖锐爆鸣:“二姐!” 又大吼:“你,你竟然打我。” 陈棉棉的职业是律师,但游泳射击,跆拳道和击剑都学过一点。 论打架她不是专业的,但打地痞流氓于她不过轻松平常。 陈金辉怕她还要打,来夺棍子,陈棉棉却一个转手,棍子直捣他裤.裆。 尖锐的钉子划破布料,棍子怼着他的鸡儿一个狠顶。 撕心裂肺的痛,陈金辉痛彻心肺倒地,打滚。 想起书里他对妞妞的暴虐,陈棉棉举着棍子一顿猛抽。 不过就在她把棍子瞄准他太阳穴时,她的肚子里却猛得蛄蛹了一下。 陈棉棉下意识停手,去抚摸肚皮,满头飙血的陈金辉连滚带爬,出门跑了。 肚子怎么会自己动呢,陈棉棉以为那只是幻觉,还想追出门。 可奇迹般的,她的肚子又蛄蛹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婴儿的小手或小脚在玩耍,不痛不痒,还有点舒服。 陈棉棉不可置信的低头,就看到肚皮在轻轻颤动。 所以是妞妞吗,是她在动吗? 她只是个胎儿,却可以跟妈妈交流的吗? 情不自禁,陈棉棉说:“妞妞不怕,打跑了坏人,我就带你去找爸爸!” 正文 2. 电报 妞妞好像真的能听懂,肚子安静了,不蛄蛹了。 也直到这时陈棉棉才发现,她腰上,肚皮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照回忆,那全是女配为了堕胎而亲手捶出来的。 手触上淤痕,一段属于女配的回忆如扑天盖地般的,涌入她脑海。 原来不了解女配,陈棉棉以为她就是个单纯的极品。 是作者塑造出来气读者乳腺的产物。 但翻阅了一下女配的回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因为从表面看,女配家只有三姐弟,她是中间一个,老二。 但其实她娘总共生过九个孩子,其中八个是女儿。 那八个女婴中,除了长姐和女配,别的或卖掉,或一落地就被弄死了。 女配不到三岁时就曾亲眼目睹母亲捏死刚出生的小妹妹。 陈金辉是她娘生的唯一的男孩儿,也是全家的希望,是真正的耀祖。 女配疼爱弟弟,也信任弟弟,而在发现有孕后,她本来想回去找前夫的,但信了陈金辉说的,赵凌成不要孩子的鬼话,才会咬着牙一拳拳的,想把妞妞捶下来。 肚子咕咕叫,饥饿感把陈棉棉拉回现实。 她柔声说:“妞妞饿了吧,我这就吃东西,我饱了,你也就饱了喔。” 肚子再咕咕两声,又蛄蛹了一下,就仿佛是妞妞在回应她。 轻拍肚皮,陈棉棉情不自禁说:“妞妞真乖。” 为了拼事业,她未婚未育,三十大几了恋爱都没怎么谈过。 拼搏十几年,她终于买了舒适大平层,还有了八位数的存款。 但随着年龄渐长,孤独感越来越重,她虽不想结婚,可很想要个孩子的。 陡然穿成孕妇她也很难适应,但爱孩子的本能叫她想要养育胎儿。 先找吃的吧,凭记忆她打开了挂在墙上的绿书包。 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见有半块黑乎乎的窝头和一只冷掉的熟土豆,陈棉棉把它放了回去,再翻出只标着[牦牛奶粉]的锡纸包,闻了闻确定是奶粉,就吃它了。 窗台上有只罐头瓶,那是女配的水杯。 拎起墙角的暖壶,陈棉棉给自己冲了一杯奶粉。 但开水太烫,暂时还喝不了。 她于是抓起了挂在墙上的,陈金辉的呢子大衣。 摸到内衣兜,她心中一喜,因为里面有钱夹,还挺厚实。 钱夹里共有八张一元和三张五元钱,再翻夹层,还有一张20元的存折。 这钱其实是赵凌成给女配的离婚补偿,共200块。 她一拿到钱,就被陈金辉赖皮着要走,自己花销掉了。 把钱夹揣回兜里,陈棉棉吸溜一口奶粉,好烫! 她正吹着奶粉,外面响起陈金辉的叫声:“骗你干嘛,真是我二姐打的。” 立刻又是一个女人的叫声:“二姐她,难不成是疯了!” 这里是大西北,这个地方叫泉城。 陈棉棉所在的,是位于城中心的国营招待所。 它是由相连的二层楼围成的院子,大门口有间瓦房,是前台。 女配之所以躲这儿打胎,是因为她的弟媳妇许小梅是这儿的会计。 陈金辉刚找到媳妇儿,俩人正在处理伤口。 许小梅不信二姑姐会打丈夫,是因为陈金辉是个农村飞出来的金凤凰。 虽出身农村,但他进城工作,端上了体面的铁饭碗。 婆婆一家子疼他疼到恨不能扒身上的肉给他吃,尤其二姑姐最疼他了。 说她会打他,简直匪夷所思。 帮丈夫擦着伤口,许小梅轻声问:“胎落了吧,二姐是疼疯了乱打人的?” 丈夫挨点打没所谓,要紧的是那孽胎,得赶紧流掉。 陈金辉痛的浑身打颤,却叹气:“打个屁,药她都还没吃呢。” 许小梅手顿:“那你的升职,我弟的工作咋办?” 陈金辉也搞不懂,向来乖巧的二姐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 要她要不流产,还怎么嫁魏科长,他怎么升职? 见丈夫沉吟,许小梅说:“再晚可就来不及了,要不咱们硬灌吧?” 陈金辉有点犹豫:“她变了,变的好凶,万一嚷嚷起来,被人听到了呢?” 许小梅轻拍丈夫,低低说了句什么,继而又说:“先苦后甜,咱可是为她好呀。” 陈金辉又犹豫了良久,但还是点头:“她是我姐,她会原谅我的。” …… 陈棉棉一边吸溜着滚烫的奶粉,一边继续翻书包。 穿越定律,她回不去了。 而哪怕她不吃堕胎药,等自然分娩,也很可能会遭遇难产和大出血。 想要平安生下孩子,她现在就得行动起来。 从包里翻出一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她哗哗的翻起了页。 赵凌成也在泉城工作,但不在城里,而是位于大漠深处的军工基地。 而且那儿不但拥有目前全国最先进的各种医疗器械,军医院的医生也是从全国甄选出来的医术最好,最优秀的,她不想落下生育损伤,就必须回军工基地去。 笔记本里罗列着很多通信地址,但翻到赵凌成,陈棉棉却略过了。 因为离婚后,陈金辉打着她的名义问对方要过几次钱。 对方烦不胜烦,就通知单位拒收她的任何信件了。 再翻两页,看到一个地址,陈棉棉眼前一亮。 那是赵凌成小姑,赵慧的。 她也在泉城,而只要联络上她,一切难题就将迎刃而解。 合上笔记本陈棉棉正要出门,却听木窗扇咯吱一声。 从窗外探进一张脸,是个女孩子,她问:“陈同学,你们刚才吵啥呢?” 女孩穿着服务员的工服,陈棉棉挺面熟的,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是这儿的职工,也是许小梅的同事,不确定她的来意,陈棉棉就没吱声。 女孩又说:“许会计老公进库房,拿了好长一条绳子,他……” 瞥了眼大门方向,女孩再说:“他好像说要捆谁。” 陈棉棉顺着女孩的目光,就见许小梅在大门口东张西望,陈金辉却不见踪影。 邮局就在招待所对面,那儿就能给赵慧拍电报。 但陈棉棉知道的,许小梅想把自己仨弟弟都弄进铁路系统。 也是因此,她才热衷于把女配嫁给魏科长。 如果陈棉棉直接进邮局发电报,许小梅能不阻拦,搞破坏? 想到这儿,她找出铅笔飞速抄下地址又写了段话,撕下纸,连带五块钱一并交给女孩:“麻烦你去趟邮局,帮我按这个地址拍一份电报,还有……” 她再说:“去公安局找最大的领导,就说有人要拐卖我。” 她挺腹,泪如雨下:“我是个孕妇,你得帮帮我。” 女孩连忙说:“好好好。” 又说:“顶好门关好窗户,我马上找公安来解救你。” 陈棉棉的经验,只要向同性展示困境,基本都能得到无私的帮助。 许小梅的目光扫过来,女孩迅速低头,离开了。 陈棉棉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就见女孩出了大门,绕了一圈后进了邮局。 她松了一口气,再找许小梅,就发现不知何时她也不见了。 陈棉棉没有放松警惕,继续忙碌。 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个陌生女孩身上,要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因为她肚子太大,棉衣系不上扣子。 平常女配都是用布条紧束肚皮,勉强系的扣子,但那样会勒到孩子的。 大西北的四月天气还很冷,不穿棉衣会感冒,怎么办? 想了想,陈棉棉脱掉棉袄,换上了陈金辉的呢子大衣。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毛做成的,虽然宽大,可是很轻,还格外暖和。 绿书包里有奶粉和粮票,她的介绍信,她都得背着。 她刚拾掇好自己,陈金辉回来了。 他两手空着,但只看他臃肿的腰就可知,他腰上缠了一圈绳索。 许小梅紧随其后,一只手里是两块毛巾,另一手端着碗苦汤药。 看来两口子商量半天,是要强行给她灌药了。 许小梅故意说:“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为啥惹二姐生气?” 再拍丈夫:“快去给二姐道歉,她最疼你了,会原谅你的。” 陈金辉一推,见门被顶着,也笑着说:“二姐,我来给你赔罪来了。” 又用撒娇的口吻说:“开门嘛,你想打就打,我挨着。”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父亲又早死,老娘和两个姐姐疼他,确实疼到恨不能扒了身上的肉给他吃,就算他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们都愿意搭着梯子给他摘。 他都低声下气赔罪了,做姐姐的能不开门? 开了门就捆人,捂嘴灌药,等胎落了他再哄她两句,做姐姐的能不原谅弟弟? 可惜陈棉棉不是女配,而且要论搞事情,她是陈金辉祖宗。 推开窗户气沉丹田她一声大吼:“快来人快来看,流产啦,打胎啦。” 许小梅是这儿的会计,有身份,也要脸的。 猛乍乍被吓了一跳,她忙说:“二姐你不嫌丢人呀,快闭嘴。” 离婚了却怀孕了,躲旅馆里堕胎,多不光彩的事儿,她竟然敢乱嚷嚷? 陈金辉也着急了,狠搡门:“二姐快开门,有话好好说。” 招待所多的是客人,听到吼叫,好多人打开了窗户。 陈棉棉可是精英律师,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 她高声说:“领袖说了,生产力要跟上,人口也要跟得上,你们却强迫我流产打胎,你们就是在跟现形政策唱反调,是反.革命,大家快来抓反革.命啦!” 流产打胎反.革命,好劲爆的词儿。 好多客人索性出了房间,来近距离围观。 人们也议论纷纷:“这年头谁敢打胎,敢搞反.革命?” 许小梅精着呢,忙大声说:“她是疯子,胡嚷嚷呢,大家千万别相信。” 陈金辉也不知道二姐怎么突然就变的疯疯癫癫了。 她不想嫁大领导,当官太太,不想魏科长提拔他,叫他光宗耀祖了吗? 但走向窗户,他犹还耐着性子劝说:“二姐,赵军官已经不要你了,全村人都在笑话你,咱要不想被人笑话,就得嫁个更好的男人,你想想魏科长呀……” 说时迟那时快,他双手抻上窗台跳了起来。 进去就关窗,捆人就捂嘴。 只要对外说她是疯子,在犯疯病就无人会在意。 等她流了产,嫁给大领导,她自然就会理解他的苦心,原谅他。 陈金辉这样想着,也觉得自己是为了姐姐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棉棉故意开着窗户,就是为了诱他上钩。 就在他要跃进窗户时,一壶滚烫的开水迎面泼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正文 3. 报警 六十年代别的条件不好,但暖瓶质量贼好。 开水是早晨打的,可还维持着刚开锅时的温度,热辣滚烫。 陈金辉的伤口也只擦了些碘伏,没做包扎,开水全浇到了他的伤口上。 他喉咙里爆发一阵驴嚎般的惨叫,弯腰捂脸。 陈棉棉穷追猛打,把剩下的开水全灌到了他脖子里。 边浇她还边叫:“哎哟,不小心撞暖瓶上啦,烫坏了吧。” 许小梅看得清清楚楚,尖叫:“明明是你泼的开水,二姑姐你真疯啦?” 再看围观群众:“大家都看到了吧,她泼开水!” 可怜陈金辉被烫了满脸大水泡,痛的抱脸嘶嚎,也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陈棉棉因为怕伤到胎儿,不想恋战,提着棍子出了门就要跑路。 可陈金辉猛得直起腰,追着来,一把掐上了她的脖子。 边掐他还边骂:“我分明是为你好,你这个蠢女人,你不识好歹。” 他想把陈棉棉拉扯回屋,但围观群众不干,有人拦他:“不许打女人。” 还有人说:“快住手,不然我们可要报公安了。” 关键时刻许小梅一声高吼:“同志们,她是疯子!” 她拦住众人说:“我这姐是个疯子,会胡打人,大家让开点。” 她有工职,说话有可信度,果然没人劝架了。 但陈棉棉也找到机会了,趁陈金辉掐她脖子腾不开手,用棍子有钉子的那一面专戳他脸上的大水泡,一戳啪叽爆一个,戳的他痛到忍不住松手,她转身就跑。 许小梅一看急了,忙招呼大家:“快来帮我抓疯子啦。” 污蔑一个女性是疯子,是最好的,控制她的办法。 陈棉棉被激怒了,回头,她朝许小梅的脑袋狠狠敲了几棍子。 再吼:“我得的可是疯狗病,会咬人,咬谁传染谁。” 疯狗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多人被吓到止步。 但还有几个胆大的跃跃欲试,想抓她。 陈棉棉呲牙:“汪,汪汪,咬死你们。” 都会咬人了,这病不轻呀。 怕被她咬到了要传染,所有人如鸟兽散。 紧紧绿书包,陈棉棉从容转身,但才走两步,却又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以为是许小梅,她举起棍子就要敲,却听对方说:“我来保护你。” 陈棉棉定晴一看,是刚才帮她忙的那女孩。 揽过陈棉棉,女孩大声说:“同志们,她是军嫂,不能打!” 女配今年才24岁,还很年轻的。 因为在孕期,蓬头垢面的,乍一看她确实像个疯子。 但如果她是军嫂,那她怀的也就是军人的孩子。 抗美援朝才结束不久,人们天然热爱军人。 有人见陈金辉还要往前冲,一巴掌呼过去了:“敢打军嫂,你试试?” 但也有人质疑:“不是疯子吗,怎么会是军嫂呢?” 许小梅一看急了:“菁菁你瞎说什么呢,再不回岗工作,小心我扣你工资!” 女孩是这招待所的服务员,叫吴菁菁。 她说:“陈棉棉是我同学,我见过她老公,是一个特帅气的大军官。” 回看陈棉棉,她问:“咱一起在红专学校读的书,你忘啦?” 女配和赵凌成的婚姻总共持续了两年。 因为她不识字,是个文盲,一结婚赵凌成就把她送去读书了。 这么巧,帮助她的居然是老同学? 再一看群众反应,陈棉棉眼珠子一转,有办法了。 她先指许小梅:“我怀的可是军人的孩子,她却逼我打胎。” 再指陈金辉:“他还想把我卖给一个又肥又丑,秃顶大肚皮的老男人!” 与其自己动手,不如发挥群众力量,她再说:“快来打人贩子啦。” 陈金辉刚想挣扎就吃了几拳头,男人们异口同声:“他妈的,老实点。” 许小梅一看情况不对,忙着澄清:“她已经离婚了,她不是……哎哟喂!” 陈棉棉可不想她坏了自己的好事,提着棍子就抽。 棍子上有钉子,一抽一个血窟窿,许小梅怕破相,跑远了。 折回来,陈棉棉一把撸起了陈金辉的毛衣。 指他腰上一圈圈的绳索,她高声说:“这就是他想捆绑我的绳子!” 绑架,还拐卖怀孕的军嫂? 群众们彻底怒了,拳头狠狠砸向了陈金辉。 许小梅一看丈夫快要被人打死,气的踹了吴菁菁两脚,转身就去报警了。 刚到大门口就迎上一群大沿帽,她大喜:“救命,救命啊!” 她要带公安去救丈夫,身后却响起陈棉棉的声音:“公安同志,救命啊。” 她的声音更加高亢:“有人绑架我,还想拐卖我。” 她胡说八道,还恶人先告状? 她扑进一个公安怀里,哭着说:“他们要把我卖给一个又老又秃的老光棍。” 说话间一群人扭着陈金辉上前:“公安同志,坏人在这里。” 群众扭了坏人,公安就要给他戴手铐。 但公安办案是讲章法的。 见许小梅头上在流血,公安就先问她:“谁打的你,为什么打你?” 又对吴菁菁说:“你是报案人,你来指认,谁是绑架犯。” 吴菁菁是个老实姑娘,只讲自己知道的:“我听到许会计和她老公两个商量,要把陈棉棉捆起来,可她是我同学,还是个军嫂,我觉得许会计的丈夫是坏人。” 许小梅气的大骂:“你知道个屁!” 够着打吴菁菁,她再骂:“我叫你再多管闲事。” 来了四五个公安,眼看又吵起来,一个喝道:“都给我闭嘴。” 另一个夺下陈棉棉手里的棍子,指她:“你也闭嘴。” 一见警察,陈金辉倒不怕了。 他说:“同志,我是铁路系统的,公职人员。” 被反铐着动不了,他点头哈腰:“那个是我姐,那个,我媳妇儿。” 再看许小梅:“快去找我的工作证。” 公安皱眉头了:“一家人的话,是家务事吧,你们岂不是报假警?” 吴菁菁也懵了,看陈棉棉:“你们居然是一家人?” 因为女配缩在客房里深居简出,之前俩人也不太熟,就没有交流过。 今天听见陈金辉夫妻密谋着捆人灌药,吴菁菁也是诚心帮忙。 可他们要是亲戚,那她不就是报假警了? 而家务事,到了将来公安都不会介入太深,何况现在。 陈金辉点头如捣蒜:“家务事,绊嘴而已。” 以为真有拐卖案,来了一大票公安,结果只是家庭小矛盾? 而且斗殴事件中动手的不占理,所以公安训陈棉棉:“同志,打人可是要拘留的。” 另一个公安解开了陈金辉的手拷,问:“谁打的你,为什么打你?” 许小梅指陈棉棉:“就是她,她还恶人先告状。” 再从兜里掏出只一钱夹打开,她大声说:“我有证据,能证明她不是军嫂。” 举起一张离婚证,她大声说:“快看啊,她和军官丈夫早就离婚了。” 吴菁菁更懵了:“陈同学,你居然离婚啦?” 陈棉棉垂着眼眸翻了一个白眼。 女配也是够蠢的,离婚证竟然让弟媳妇收着。 招待所的江所长赶来了,也说:“我作证,陈金辉是铁管所的巡查员。” 许小梅四处展示离婚证:“看吧,她在半年前就离婚了。” 虽然嫁过军官,但是已经离了,一家子吵架,她却喊公安来抓弟弟? 许小梅狠狠剜了陈棉棉一眼:“该被抓走的是她!” 吴菁菁依然是懵的:“陈同学,你丈夫那么好的人,你为啥要离婚呀?” 她那军官丈夫又高又帅,一表人才。 当初陈棉棉入学,他专门一个宿舍一个宿舍的打招呼,要大家多多关照她。 同学们羡慕的牙齿都要烂碎,可是她竟然离婚了,为啥呀? 陈金辉不想事情闹大,就对公安说:“一点家务事,就不麻烦大家了。” 又对陈棉棉说:“二姐,我给你磕头道歉,咱不闹了,成吗?” 所以兴师动众一场,却连警察都帮不了她? 有三个公安在处理问题,另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公安负手站在远处,看着。 陈棉棉紧撵几步追上去:“公安叔叔,我有话问您。” 她观察过了,这位应该是领导,今天的事要想有结果,就得找他。 老公安点头:“说吧小同志,什么事?” 陈棉棉先问:“是不是就算弟弟打死姐姐,因为是家务事,公安就不会管,弟弟要拐卖,贩卖姐姐,也是合法的。” 再指陈金辉:“他说就算他打死我,公安也不会管,您说对吗?” 陈金辉都给气笑了,扬头展示脸上的伤痕:“大家能作证,这可都是她干的。” 许小梅擦拭头上的血痕,呜呜哭泣:“她真疯了,她乱打人。” 老公安很有经验的:“无风不起浪,好端端的,她为啥打你们?” 再对陈棉棉说:“如果他对你做了违法的事,讲出来,我们来帮你做主,他如果拐卖,贩卖你,只要是事实,我们就会抓他坐牢,甚至可能枪毙!” 果然领导,说话掷地有声,陈棉棉心里稳了。 但许小梅一看二姑姐存心搞事,急眼了,就要给她泼脏水了。 她抢着说:“同志们,我这姑姐是被军官给退货的。” 陈金辉也忙附和:“她脾气太坏,动不动就打人,军官就不要她了。” 他们这一污蔑,不说公安全皱起了眉头,围观群众也直摇头。 部队不允许军官随意离婚,军婚都能离,可见她确实脾气坏。 刹那间陈棉棉众叛亲离,就连吴菁菁都远离了她。 陈金辉趁势抓上她的胳膊:“我二姐就这脾气,让大家看笑话了。” 突然凑近,呲牙:“扶不上墙的烂泥,等公安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女配其实特强悍,西北姑娘嘛,能下田会打猎,农活样样精通。 但从小到大,家里的肉默认都是陈金辉的,女配娘几个就只喝肉汤。 陈金辉被人打了,女配帮他出头,他不想务农,工作也是女配帮他拼来的。 甚至他能和许小梅俩结婚,那彩礼钱,都是女配拿自己换来的。 靠姐姐靠成了习惯,今天突然被背刺,他就恼羞成怒了。 而将来之所以他总是殴打妞妞,则是因为女配因生育损伤给魏科长生不了孩子。 魏科长心烦,看到他就骂,他在上司面前唯唯诺诺,回家就拿妞妞煞气! 陈棉棉微勾唇角,解开了呢子大衣。 她说:“我要告陈金辉殴打妇女,强行堕胎军人的孩子,为此不惜打死亲姐。” 说完她拉起线衣,亮出满是淤伤的,滚圆的肚皮。 肚大如箩,上面却满是拳头印。 她挨打时得多痛,她腹中的胎儿呢,得多顽强,才没有被捶掉? 陈金辉懵了,许小梅尖叫:“你血口喷人!” 老公安却一把掐上了陈金辉的脖子:“妈的,你把个孕妇打成这样子?” 再吼:“拷了他。” 正文 4. 奸夫 陈棉棉确实血口喷人。 因为那些淤伤全是女配自己一拳拳捶出来的。 她信了陈金辉的鬼话,以为赵凌成果然不要自己的骨肉,就一拳拳的,想要捶掉孩子。 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女人能在自己身上下那么狠的毒手? 刚才还在生闷气的吴菁菁帮她裹好衣服,搬来了凳子:“快,快坐下。” 辛酸抹泪,她问:“肚子痛不痛啊,要不要上医院?” 围观群众也开骂了:“简直畜牲,丧尽天良!” 妇女们齐戳陈金辉的脑袋:“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老公安看着离婚证,却直击问题的核心:“离婚半年,你怀孕多久,孩子的父亲呢,能联络到吗,要不要我们来帮忙?” 吴菁菁可算不懵了,抢着说:“给孩子爸的电报,我已经发出去了。”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我怀孕了,孩子是赵凌成的。 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陈棉棉也只能等。 她也更关注公安对于陈金辉的处理情况。 她问:“我弟会坐牢吧?” 老公安合上离婚证说:“我们会带走他,也会严肃教育他。” 陈金辉百口莫辩,但必须辩:“我向领袖保证,那些伤都是她自己捶的。” 陈棉棉反问:“你腰上的绳子呢,难道不是为了捆绑,控制我?” 陈金辉一本正经狡辩:“我要去上班,绳子是捆货用的。” 再看公安们:“铁路上常有掉落的货物,就得用绳子捆。” 许小梅也说:“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伤全是陈棉棉亲手捶出来的。” 老公安冷冷一笑,却是反问:“作为一家人,你亲眼看到她捶打肚皮,却只是看着,就不怕她万一捶出个肝脏,脾脏,或者子宫破裂,一尸两命?” 许小梅一噎,陈棉棉却恨不能当场鼓掌。 不愧老同志,看问题的角度够犀利。 但老公安慧眼如炬,一般的小伎俩还真瞒不过他。 合上离婚证,他低声对陈棉棉说:“但要真是你弟打的,你的胎早掉了。” 如果真是男性捶她,不但胎掉了,她的子宫都得掉。 老公安看出她在撒谎,也只想对陈金辉来个批评加口头警告。 陈棉棉搜索回忆,又说:“我还要举报陈金辉,当初他要考铁路巡查,枪法不过关,是我剃光了头帮他替考的,要不然他就进不了铁管所。” 记笔录的公安一愣,斜眼:“就你,会打枪?” 老公安却说:“小李同志,八千湘女上天山,女性能顶半边天。” 这是六十年代的大西北,全民皆兵,而且狩猎合法。 因为老爹死的早,老娘又裹小脚,陈金辉只管玩,家里的农活都是女配和大姐俩干。 家里的民兵任务由女配出,天天训练射击,她土.枪打的极好。 正好铁管所要招人,枪法是唯一指标,打得好才能进。 而当时的档案上还没有照片,于是女配就剃了光头,帮他去考了。 在所有应征者中,她打出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也让弟弟成功端上了铁饭碗。 不想二姐竟会嚷嚷出替考一事,但现在陈金辉的枪法已经练出来了。 他干脆的说:“要不拿枪来,我和我二姐比枪法,看谁更好?” 公安小李想掏枪,但老公安制止了,他问陈棉棉:“你为什么要帮他替考?” 又说:“你不懂法吗,不知道一旦被查,你得坐牢?” 陈棉棉诚言:“我娘跪着求我,要我帮弟弟。” 女配只是扶弟魔,还没疯癫,但她娘王喜妹是个护儿狂魔。 连生八个闺女后才有的儿子,丈夫又死的早,她一心要儿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铁路招工就好比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王喜妹当然不会放过。 她晓之以情,跟女配讲自己抚养几个儿女长大有多不容易,一边又动之以理,让女配相信只要弟弟有了公职,当了干部,就会对姐姐多好,多孝敬姐姐,女配也爱弟弟入骨,头发一剃就上阵,帮他打比赛去了。 围观群众一听不干了,有人说:“铁路系统那么好的单位,他作弊进去的?” 还有人说:“这种人得抓去坐牢吧?” 老公安点头:“这些我们都会查证,人我们也会带走,大家稍安勿躁,一切以证据为准。” 群众纷纷说:“赶紧查呀,查实了就给他判刑,这也太可恨了。” 群众判案,觉得严重的就统统坐牢。 但陈金辉当然知道,问题没那么严重,铁管所也不可能因为陈棉棉一句话就开除他。 但现在问题严重了,他必须认错认怂,以消弥群众的怒火。 所以他深深鞠躬:“不管咋样,惹了姐姐生气就是我的错,对不起了姐,我向你赔罪!” 又对大家说:“我全权配合公安调查。” 叫小李的公安停下笔录,问陈棉棉:“识字吗,要不认识,笔录我读给你听,觉得没问题就签字摁手印,会写自己的名字吧,不会就画个圈,然后摁手印。” 许小梅也知道,丈夫最多就被拘留几天,调查一下就会被放,但她还是不甘心。 她冷笑说:“一个男人不要了的离婚妇女,坑弟弟就是坑自己的靠山,你呀,早晚遭报应。” 岂知陈棉棉立刻接了一句:“公安同志,只拘留可不行,我要求枪毙陈金辉。” …… 枪毙当然是胡扯,但她需要公安多关陈金辉一段时间。 因为不论赵凌成还是赵慧,都在保密单位。 泉城位于戈壁,各单位之间距离都很远,没有专车接泊根本无法到达。 各单位家属院也都需要随军和探亲手续方能进入。 陈棉棉不知道赵慧什么时候才收到电报,又会不会来接自己,她也只能等。 可陈金辉不但是铁管所职员,仨小舅子目前还都在当民兵,其中有一个还是小领导。 要他出了局子,再有他几个小舅子,不得搞死陈棉棉? 但听她这般狠毒,许小梅被激怒了,尖叫:“陈棉棉,你娘生过九个孩子!” 再吼:“他是你娘生了八个赔钱货才有的宝贝儿,你却要他死?” 生了八个女儿后才得到个带把的,那是真耀祖,他姐姐却要他被枪毙? 陈棉棉挑眉冷笑,轻飘飘问:“他罪有应得,不是吗?” 许小梅心说既你不仁,那我也不义了。 她大声说:“同志们,我这二姑姐,她搞破鞋!” 又说:“知道为啥军官前夫把她退货了吗,因为她跟别的男人搞破鞋,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杂种,是孽种!” 本来以为瓜吃完了,群众都要散了,可风波再起,还如此劲爆? 公安们也集体震惊,皆不可置信。 军人工作特殊,军嫂们出轨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再加上陈棉棉又离了婚,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啥的都有。 只有吴菁菁不相信,大声说:“不可能。” 又说:“我见过她老公,长得可好看了,她不可能出轨的。” 从污蔑陈棉棉是疯子,再到喊她搞破鞋,许小梅用的全是泼妇攻击。 这种攻击对性格软弱的女性来说是致命的,但可攻击不到律师出身的陈棉棉。 她也休息好了,站了起来,她直逼许小梅。 她说:“搞破鞋得有奸夫,谁主张谁举证,你来举证,那个奸夫是谁?” 许小梅才要张嘴,陈金辉却是一声吼:“媳妇,闭嘴!” 他猜到了,媳妇是想嚷嚷出魏科长来。 但且不说在陈棉棉婚内,魏科长跟她总共只见过两次。 离婚后也只见了四五回,拉了拉小手,还没有过深入交流,要有,人家不就知道她怀孕的事了? 许小梅想给陈棉棉泼脏水,但军嫂出轨是非常严肃的事,跟军嫂通奸是要被判刑的。 魏科长又没做过,莫名被栽赃,他能不气? 以他的脾气,和他在铁路系统的势力,他不得弄死陈金辉? 陈金辉也搞不懂,曾经那么爱他,只为他着想的二姐怎么就翻脸无情了。 他想不通也看不明白,他的脑子都快炸了。 她步步紧逼许小梅:“和我通奸,破坏军婚的男人是谁,把他说出来。” 许小梅反应过来了,不敢说,只嘴硬:“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棉棉冷笑,先说:“说不出来吧,因为你是在造谣。但因为你的谣言,我会被在场所有人误解,他们会继续散播谣言,而我将活不下去,我会痛苦到自杀。” 吴菁菁真情实感的流眼泪:“棉棉你好惨啊。” 陈棉棉再看老公安:“假设我因出轨离婚,我的前夫必然知道谁是奸夫,这件事也关乎我的生死,我恳请你们联络我前夫来为我正名,否则,我将活不下去。” 老公安掏出纸笔来,问:“你前夫部队的番号呢,多少?” 再看许小梅:“把她也拷了,一起带走。” 许小梅懵了,连迭声说:“我就随便说说,至于拷我吗?” 老公安声厉:“因为谣言可能致人死亡,所以要负法律责任,拷上。” 许小梅总算怂了,放声大哭,围观群众也全闭紧了嘴巴。 …… 老公安一开始以为陈棉棉只是个普通军嫂。 但一听部队番号,他严肃了:“你确定这个赵军官,是在这儿工作?” 又说:“这可是特级保密番号。” 特级保密番号是,如无要事,地方政府一律不得随意联络的。 离异的前妻而已,非一般的事公安也不会帮她。 陈棉棉恳求说:“您再加一句,就说我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她故意激着许小梅污蔑她,其实就是为了一通经由公安发出的电报。 毕竟不是电话直联,她不确定赵慧能不能收到消息,也不确定人家管不管她。 但难产是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必须多做几手准备。 见老公安犹豫,似乎还下不了决心。 挺胸抬头,她又是一声高呼:“同志们,我冤枉啊。” 再指许小梅:“我之所以离婚,全是他们两口子害的。” 招待所今天连连爆大瓜,不但客人们集体出动,附近的居民也全来凑热闹了。 有的人还从国营商店买了瓜了饮料,边吃边看。 许小梅下意识反驳:“你放屁。” 陈棉棉嗓音高亢:“我要告陈金辉夫妻破坏军人婚姻,盗窃军人财物,危害军人人身安全,差点害死一位军官,而且我有证据,就在现场。” 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 群众只怕陈棉棉太激动伤到自己,齐声说:“闺女别激动,慢慢说。” 吴菁菁说:“把证据拿出来,公安会帮你撑腰的。” 陈棉棉先说:“原本我婚姻美满夫妻恩爱,但自打我结婚,陈金辉就觉得,姐夫的东西都应该是他的,听说赵军官家里有茅台和保命药,他就强迫我去偷。” 又说:“他原本是临时工,是给领导送了茅台才转正的。” 陈金辉一脸的血和大水泡,彻底懵了:“姐,茅台酒是咱娘要的,可不是我。” 许小梅也说:“酒是我婆婆给的,咋就成偷了?” 又哭着说:“再说了,小舅子拿姐夫的东西,能算偷吗?” 小舅子拿姐夫的东西确实不算偷。 但陈棉棉再说:“陈金辉听说部队冬天发的棉衣靴子特别保暖,想要,就不停殴打,逼迫我,让去偷我丈夫的棉衣。” 又扬起调子说:“在陈金辉的淫威下,我偷走了我丈夫的特制棉衣,他带着普通棉衣进大漠,却差点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真实情况是,陈金辉听说保密部队的特供棉衣好,想要,就写信给女配,撒谎说自己得了肺结核,要没件好棉衣,这个冬天他熬不过去,她可就没有宝贝弟弟了,女配当真了,就悄悄把丈夫的新棉袄给调包了。 赵凌成进了大漠才发现棉衣不保暖,差点没活活冻死。 回来后俩人吵起来,女配要离婚,他也就同意了。 就好比妞妞之死,女配和陈金辉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一样,调包棉衣也是。 他们差点害死人,可他们全没意识到自己有错。 赵凌成牺牲后,陈金辉听说时还要啐一句:当了首长不会玩权力,他死的活该! 那时他们全家都在铁路系统了,但又盯上了部队,想捞油水。 可因为妞妞死,他们捞油水的美梦也就破灭了。 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书里惨死的小妞妞,陈棉棉必须让陈金辉去蹲回大狱! …… 被姐姐连番背刺,陈金辉彻底懵了。 机械摇头,只一味说:“撒谎,她撒谎。” 但老公安突然一把撸起他的裤管:“嚯,特供翻毛皮鞋?” 再扯他的衣服:“特供手表特供皮带,哥们,你把你姐夫给抄家了吧。” 证据确凿,他浑身上下,全是保密部队的特供品! 正文 5. 赵家 老公安定调了:“都给我关起来,慢慢审。” 许小梅应声尖叫:“陈棉棉,王喜妹当初最该捏死的就是你。” 再吼:“她日弄没了六个好闺女,却留下你这么个白眼狼!” 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公安小李一声高吼:“再不让开,统统拷走。” 陈金辉也在吼:“江所长,快找我小舅子,喊他们来捞人!” 但已经无力回天,他们两口子全被公安拷走了。 看热闹的人们目标明确,又呼啦啦的围上了陈棉棉。 群众不明真相,但善于脑补。 一老大娘问:“就因为弟弟不做人,你大着肚皮被军官丈夫给赶家门了?” 另有个大姐问:“身上有钱,有票没,要不要咱们给你捐点?” 还有人给她出主意:“你挺着大肚子上部队,找他们领导给你做主去。” 说着说着大家开始讨伐赵凌成了:“你那男人还是军官呢,也太不像话了,你这么大的肚子,怀的可是他的孩子,骂两句就行了,他怎么好赶你走的?” 陈棉棉表面应付着大家,目光却在搜寻老公安。 别的公安都离开了,但他还在。 别的公安是步行来的,他却骑了辆自行车。 这会儿他刚打开车锁,准备走人,拨开人群,陈棉棉追了过去。 老公安大概也是专门在等她的,拍后座说:“上来吧,我送你上医院去。” 群众一看,全说:“可怜孩子,快跟公安上医院吧,好好看看去。” 陈棉棉一个个的跟大家告别:“谢谢大姐,谢谢大娘,再见!” 老公安对案情其实也还有怀疑,他边走边问:“你弟真要把你卖给个老光棍?” 其实魏科长非但不是老光棍,人还很年轻,家世也顶好。 原则上来说他也是个受害者。 但为了踩死陈金辉,陈棉棉必须坚持谎言:“对。” 老公安皱眉:“没撒谎?” 吴菁菁不知何时赶来的,抢着说:“公安叔叔,陈棉棉可是个好同志,她读书的时候每天都义务上食堂帮忙,还包揽了所有同学的碗筷,义务帮大家洗碗搞卫生,你上河西红专打听打听去,她可是学校第一届活雷锋,她不可能撒谎的。” 赵凌成送女配去红专是为了让她读书。 但她没有认真听过一堂课,而是免费给同学们当牛马,洗碗做饭搞后勤。 她有个帅气的军官丈夫,还特勤快,同学们就都很喜欢她。 但其实她那么做,为的还是娘家,是陈金辉,毕竟她是个扶弟魔嘛。 不过既然吴菁菁把她夸成一朵花,为了维持人设,陈棉棉也就忍着肉麻继续花言巧语:“领袖都说了,我们要向雷锋同志学习,而我,是个听领袖话的好孩子。” 老公安被打动了:“看来是我误解你了。” 陈棉棉不怕肉麻,再补一句:“为人民服务嘛,应该的。” 老公安又问:“赵军官明知你弟殴打你,却不收拾他,而是赶走了你?” 吴菁菁飙脏话:“抛妻弃子的红蛋,他枉为军人。” 老公安双目如炬,陈棉棉假装镇定。 赵凌成是首都人,身材高大面相俊朗,就是脾气稍微有点爆。 他不但送女配去读书,一开始工资也全部上交,家庭开支更是从不过问。 但娘家人天天喊穷,女配就像只仓鼠一样,不论基地发了什么,她都会立刻搬回娘家去。 陈金辉夫妻,他的几个小舅子们,衣服皮带眼镜手表,全是赵凌成的。 好好一个家,被女配拿到只剩四面墙。 渐渐的赵凌成有家不敢回,在办公室搭了张床睡着。 他本无错,陈棉棉却任由外人败坏他的名声,有点不道德。 但看看滚圆的肚皮,再想想可能发生的难产,她如猫咪般呜咽:“嗯~” 怕效果不够,又故意说:“我不怪他,也只求平安生下孩子。” 吴菁菁被她装到了,说:“棉棉你好卑微,好可怜啊。” 再看老公安:“叔叔,您可一定要帮帮她呀。” 已经到医院门口了,老公安先说:“我正好认识一位姓赵,名凌成的军人。” 又说:“我会想办法联络他的。” 听他这口气,怕不仅仅是认识,而且是熟人吧。 陈棉棉一个机灵:“我该怎么称呼您?” 老公安上了自行车,走远了:“那不重要,保护好你和孩子!” 看来他确实认识赵凌成,只是不知对方离婚的原委。 一番盘问后确定陈棉棉可怜无辜,赵凌成有错才愿意帮忙。 有他,再有拍给赵慧的电报,陈棉棉心就稳了。 轻拍肚皮,她于心里说:“刚才我讲了妞妞爸爸的坏话,妞妞应该很不开心吧,但我是为了咱们的平安呀,等你出生了,我会补偿你爸爸的哟。” 应声,腹中一声蛄蛹。 想来妞妞是听到了,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败坏赵凌成名声的事以后再做补偿,但现在,陈棉棉必须不择手段! …… 双手在她腹部摸索良久,女医生摇头叹气。 吴菁菁一听就不好,忙问:“大夫,孩子咋样,还好吗?” 医生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孕妇什么成分?” 吴菁菁抢着说:“红五类。” 医生又问:“三代以内有右.派吗,亲人有被刑拘过的吗?” 陈棉棉心说这年头怀个孕像考公,要政审的? 医生解释说:“你这胎位我摸着很不好,很可能会难产,如果你家庭成分良好,我就可以帮你申请a超,找更有经验的老专家分析,看能不能提前干预一下。” 又问:“a超懂吧,可以打进肚子看胎儿的情况。” 吴菁菁语气陡然变的神秘:“是去部队,军工基地打,对不对?” 她再搓双手:“大夫,她弟弟刚刚被刑拘,可能会影响她的审查,但她是被军官丈夫给抛弃的,她特别可怜,你帮忙申请个a超吧,多少钱都行,我掏。” 看来妞妞会难产,大出血都是注定的。 a超应该是一种跟b超差不多的,查看胎儿的仪器。 军工基地的良好医疗本地人也能享受,但是需要普查政治面貌。 如果家世清白,陈棉棉也可以去,可随着陈金辉被拘,她就丧失资格了。 医生望着她满是淤青的肚皮,拿出只笔记本来:“登记一下信息,交35块押金,我试试吧,但希望不大,因为档案是由基地和公安厅联合审查,我们干涉不了。” 妞妞胎位不正,先出来的是屁股,然后就被产婆扯成瘸子了。 陈棉棉掏出钱夹,连存折带现金,还有原本给吴菁菁的五元钱,七拼八凑的给了医生。 见庙就烧香吧,她只求能平安生下孩子。 …… 出了医院,本就瘦的陈棉棉面色蜡黄,步履轻飘飘。 吴菁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恰好路过国营饭店,她说:“等着,我给你搞点营养去。” 说完,她进了散发着浓浓肉香的饭店,许久后才弯着腰,低着头出来。 经过陈棉棉身边时声低:“快走!” 俩人一路快走到招待所,进了客房她才解开棉袄。 里面居然有只碗,碗里有几块排骨,陈棉棉本能抓起一块来啃:“好香!” 吴菁菁笑着说:“清水羊排,咱同学古丽听说了你的事,送你的。” 又说:“青黄不接的月份,她也很难搞到肉,快吃吧。” 陈棉棉一琢磨:“咱的同学是不是都在搞服务。” 吴菁菁是个肉嘟嘟的圆脸,身材也是胖乎乎的。 她颇得意:“我们可都是烈士家庭,服务员这种好工作,就该我们做呀。” 陈棉棉才反应过来,在如今服务员也是铁饭碗,是肥差。 据说泉城的羊因为吃的是戈壁滩上的盐碱草,肉自带咸鲜。 陈棉棉只是听说,还没有吃到过正宗的。, 今天头回吃,她得说,也太香了。 软嫩可口鲜香弹牙,一咬一大口汁水,她看吴菁菁:“你也吃呀。” 吴菁菁一脸诚恳:“我吃羊肉拉肚子,你吃吧。” 又对着她的肚皮说:“妈妈吃的饱饱的,宝宝长得壮壮的喔。” 总共只有三块肉,陈棉棉啃完就要把骨头扔垃圾桶。 吴菁菁却抢了过去:“骨头留着还能熬汤呢,等明早我给你炖羊汤。” 把骨头仔细收好,又安顿老同学上炕睡觉,她这才离开了。 陈棉棉轻抚肚皮,它又在蛄蛹了。 就仿佛妞妞也吃饱了,正在懒洋洋的打饱嗝。 暂时她只有一个目标,顺利生下孩子,还没有长远计划。 但她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报答帮助过她的吴菁菁和古丽同学。 而如无意外,她就该住在招待所,等赵家人来接她。 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而且风来的,比她想象中快多了。 一大清早她才在刷牙,吴菁菁端着碗汤进来了。 果然是用那三块骨头熬的,还有一块热乎乎黄灿灿的苞米面馍。 吴菁菁刚放下碗就听到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愣住了:“所长,您有事?” 是江所长,他说:“小陈她娘病了,家里捎来消息,要她赶紧回家。” 再扯炕上的被子:“快收拾被褥,退房吧。” 吴菁菁说:“医生说她可能难产,得住这儿治疗呢,她不能走。” 江所长亲手叠被子:“她娘都要死了,她能不回去?” 陈棉棉直觉不对,出门看二楼,恰好就看到会计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许小梅娘家在泉城近郊,距此有30公里路程。 陈金辉入职铁管所后还没有分到房子,他俩平常就住在会计室里。 陈棉棉问江所长:“许小梅是不是已经被放回来了?” 江所长忙着叠被子,没搭理她。 吴菁菁却是一惊:“不是吧,就只关了一晚上?” 她出来,恰好看到会计室门开,一个小伙子拎着暖壶出来。 他一身草绿色的民兵服,手腕上,一块崭新的海鸥表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许小梅的二弟许次刚,下楼进伙房,去打开水了。 吴菁菁明白了:“许次刚跟派出所的人关系好,是他把许会计捞回来的吧。” 她总觉得不大对,但事关陈棉棉老娘,就问:“那你要回娘家吗?” 又小声说:“许家那三兄弟可不好惹。” 许小梅仨弟弟目前都在当民兵,老大还是泉城民兵队的副队长,确实不好惹。 许次刚一看就是来捞他姐的,那么,他会对陈棉棉不利吗? 答案是必然的,因为她亲手打碎了他们想要的铁饭碗。 而且老娘王喜妹能活98,身体好着呢,江所长只是借口撵她走人而已。 但其实,女配不仅离婚是因为娘家人。 她的婚姻,那桩落水案本身就是一场阴谋,是许家姐弟和陈金辉给赵凌成设的局。 陈棉棉也不能回娘家,因为她是老娘一念之仁才没掐死的漏网之鱼。 王喜妹也从小跟女配讲,她本该被掐死或卖掉,但自己留了她一条命,她就该一生一世报娘恩。 要知道她把陈金辉弄进了局子,王喜妹能当场和她同归于尽。 江所长把被褥捆扎好,拿出屋子锁上房门,走了。 见陈棉棉不得不走,吴菁菁只好说:“我请个假,送你回家吧。” 陈棉棉抚小腹,却说:“不,你再去趟公安局,就说这儿有杀人犯,叫他们来抓!” 吴菁菁愣了一下,但鉴于陈金辉的事,并没多问,只说:“好。” 女配的婚姻,那桩落水案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昨天因为当事人不在场,也没证据,陈棉棉就没嚷嚷出来。 但今天,当事人许次刚居然回来了。 而且他身上明晃晃的戴着证据,那她还等什么呢? 大咬一口粗糙的窝头再喝口汤把它顺下去,陈棉棉养足体力,继续开撕。 同一时间,空旷而笔直的戈壁公路上,一辆军用吉普正在疾驰。 车后排坐着一位四十出头,身姿笔挺面容威严的女同志,正若有所思望着窗外。 司机问:“赵主任,一大清早的,到底什么要紧事进城?” 女同志侧首望着四月的戈壁滩上萌发的春绿,声音呢喃,仿佛在说梦话。 她说:“我们赵家等一个新生命,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正文 6. 彩礼 这位女同志就是赵凌成的小姑,赵慧。 她其实是养女,她的养父母共生了五个孩子,但是清一色的男孩。 他们很想要个女儿,又是在战争中,就收养了赵慧。 走过烽烟岁月,那五个男孩死的死散的散,小一辈也只剩个赵凌成。 赵家总在经历牺牲,在迎接一个个阵亡烈士的骨灰盒,这还是第一次有了新生命的消息。 那于赵慧垂垂老矣的养父,无疑会是个巨大的喜讯。 可她暂时既没联络远她的军长老父亲,也还没敢打扰赵凌成。 因为她最知道,赵凌成的任务有多繁重。 再就是,赵凌成算是她养大的,她最了解,他虽然脾气冲性格刚烈,但不是个胡来的人。 他离婚一事她也专门询问过上级,确定是女方要求的。 但离婚后女方却又说怀孕了,还说孩子是她家的,可信吗? 赵家等一个孩子等了太久,可万一女方是在在玩笑,在捉弄她呢? 赵慧专门换了常服,就是想先悄悄的,于私下探个究竟。 进了城,她命司机直奔邮局,不过首先吸引她的,却是对面,国营招待所的热闹。 …… 许次刚打了满满两壶开水,笑着跟江所长打招呼:“所长忙着呢?” 江所长点头:“次刚有21了吧,好高的个子。” 21岁的小伙子,虽然眼睛小了点,但勉强算一表人才。 从陈棉棉身边经过,他斜勾了一下唇,上楼去了。 江所长偶然一瞥大门,怒吼:“吴菁菁你不扫院子,又往哪跑?” 吴菁菁要去报案,都快溜出大门了又生生拐弯:“我去拉屎。” 拐到后院旱厕,她跳过盖着粪坑的木板再踩上依墙而码的红砖又跃上围墙,翻墙而出。 江所长催促陈棉棉:“快走吧,不然你娘该等急了。” 抱着脸盆被褥出院子,陈棉棉坐到了门房前的台阶上,解开了大衣扣子。 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孕妇嘛,正好补补钙。 很快就有俩女同志从对面的邮局出来,也溜达过来,来晒太阳了。 一个问:“妹子,这是打算上部队找男人?” 另一个问:“孩子没事吧,你弟弟呢,公安怎么查的?” 昨天她们俩全程吃瓜,这是来追更新的。 陈棉棉叹息:“许小梅已经回来了,我弟应该也快了。” 一个正在刷牙的旅客吐牙膏沫:“冒名顶替进铁管所,就关一个晚上?” 俩邮局职员异口同声:“公安这处理有问题吧!” 陈棉棉哭的情真意切:“医生说我的孩子很危险,需要养胎,可是招待所把我赶出来了,我得走40公里路回娘家去,希望我的孩子能挺住,呜呜。” 正刷牙的旅客说:“四十公里,万一流产了呢?” 住隔壁的老大娘捣着拐杖过来了:“戈壁滩有狼还有熊,要吃掉你呢?” 虽然回乡下有班车,但并不经过村子。 而在如今的西北戈壁,狼和熊还是常见生物,也确实会吃人,小妞妞就是被狼给吃掉了。 但在这个时代,小城市人们相互都认识,舆论的力量也不比将来差。 许小梅自以为赶走她就清净了? 陈棉棉乐得呢,她正好助舆论的力量,来清算那桩落水赖婚案。 刷牙的男同志高声问:“招待所凭啥不给孕妇住?” 老大娘也大声嚷嚷:“江所长,你们凭啥驱赶一个孕妇?” 陈棉棉故作慌张:“小声点,许小梅关系硬着呢,小心她喊公安抓你们。” 男同志笑了:“她不就一会计嘛,有啥关系?” 老大娘也说:“她有仨拖油瓶弟弟和一穷老娘,普通人。” 泉城是工业新城,有背景的都是军转的大领导们,普通人能有啥背景。 看人越聚越多,陈棉棉小声说:“她那仨弟弟可都是民兵啊,一个还是队长。” 再瞥一眼院子:“我好怕,怕出了城……” 正好许次刚出门来,老大娘一看:“那一身绿的,还真是个民兵。” 再一脑补:“他怕不是想抓你去劳改吧?” 泉城有五个劳改农场,专门改造从全国各地来的右.派们,就由民兵看守。 男同志说:“抓孕妇去劳改,他们怕不是疯了?” 邮局职员也说:“仗着是民兵就随意抓人去劳改,也太黑了吧。” 陈棉棉添油加醋:“人家可是民兵呀,右.派的帽子还不是想扣就扣?” 人群外,一位干部模样的女同志高声说:“中央一道道文件下达,三令五申不准随意给人扣右.派帽子,这个许家什么来头,胆敢顶风作案。” 许次刚全听到了,转身回了会计室,估计是装死去了。 但江所长跑出来了:“小陈,我们给你腾了一间好房子,快去住着。” 不是把她连人带铺盖撵出来了吗,又想请她回去? 陈棉棉拒绝,趁公安没有来,她还要忙着煽动群众呢。 江所长来拉她:“你一离婚妇女,娘家就是你唯一的靠山,别闹的太过分了。” 陈棉棉顺势弯腰抚肚子:“哎呀,你撞我肚子干嘛,好痛!” 江所长吓到后退,高举双手大叫:“我可什么都没干。” 妇女们异口同声:“她是孕妇,不许碰她。” 简直晦气,江所长气呼呼的离开了。 有人搬来椅子,搀扶陈棉棉:“快坐着缓缓,别动了胎气。” 老大娘又说:“瞧你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男孩。” 还有人说:“你这瓜子小脸大眼睛的,准生个特漂亮的男孩儿。” 正好这时陈棉棉肚皮簌簌的,老大娘了然的笑了:“瞧瞧,他在动呢。” 邮局职员也说:“好小子,听见咱夸他好,撒欢儿呢。” 月份越大胎动越明显,一动起来肚子哗哗的。 虽然只相依为命了一天,但妞妞已经是陈棉棉的精神支柱了。 她挺起腹部,大声说:“不,我希望她会是个女儿。” 从古至今,重男轻女的思想一直在延续。 老大娘说:“女儿不值钱,你得生个儿子。” 邮局职员也说:“儿子好,儿子将来能给你撑腰。” 陈棉棉大声说:“才不,想当初我的彩礼,有足足五百块!” 群众集体震惊:“五百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呀。” 如今五百块的购买力放在将来得有五万块,不怪大家会惊讶。 人群外,那干部模样的女同志说:“那些钱你全存银行了吧,利息不少吧。” 如今银行的存款利息,能达到恐怖的7%。 要在银行存五百块,利息都赶上一个人的月工资。 没想到陈棉棉竟是个小富婆,群众们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但她回看招待所,却眼神黯然:“那些钱我全部,亲手交给许小梅了。” 老大娘明白了:“卖了你,你弟弟才有钱娶的她。” 陈棉棉叹气:“当时许小梅大着肚子,说我弟要不跟她结婚她就告他强.奸,那年我弟才十八岁,刚进铁管所端上铁饭碗。” 许小梅比陈金辉大五岁,是带球逼的宫,一进门就生了个儿子,如今养在老家。 …… 女干部说:“所以你弟本是个强.奸犯,是因为你他才免予坐牢的?” 陈棉棉轻抚肚皮:“所以女儿多值钱啊,我和许小梅都能值五百。” 一个男同志说:“妹子,彩礼可以有,但应该你自己收着。” 又说:“卖儿卖女是封建余孽,你弟这做法有问题。” 陈棉棉一脸天真:“可许家兄弟是民兵,我弟说他如果不结婚,不给500块,他们就会把他打成流氓右.派弄死在农场,我问军官前夫索要高额彩礼,就是为了救我弟弟的命。” 男人最了解男人,一个男人说:“你弟两口子怕是给你唱双簧,骗你彩礼钱哟。” 陈棉棉黯然垂眸:“我以为卖掉自己他们就会感激我,会爱我,可是……” 老大娘剁拐杖:“傻孩子,他们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两次。” 陈棉棉轻抚肚皮:“他们要杀要卖我都行,但不能打我的胎,伤害我的孩子!” 她发现规律了,妞妞每个小时都会蛄蛹,一般是15分钟一次,恰这时毛衣裹着的肚皮在簌簌而动。 她说:“快看,我的女儿在动,我不要失去她。” 胎儿的悸动让群众愤怒:“还亲人呢,简直狼心狗肺!” 这时有人小声说:“快看,许小梅姐弟。” 立刻有人低啐:“呸!” 许次刚推着一台自行车,许小梅提着旅行包,看来俩兄妹是想出远门。 陈棉棉适时说:“那自行车,就用我的彩礼买的。” 围观群众面露鄙夷,而许小梅虽看似镇定,但其实脑瓜子嗡嗡的。 她不明白,二姑姐到底是怎么了。 大家都是女人,帮衬娘家,帮衬弟弟不是天经地义? 许小梅老爹也早死,她帮老娘抚养大仨弟弟,她抱怨过一句吗? 陈棉棉觉得自己委屈,可她哪知许小梅为了弟弟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本来以为可以把她撵走,岂知她在外面胡咧咧,越咧咧许小梅就越头痛,惹不起就躲,她回娘家避风头去。 但她才把旅行包挂自行车上,就听有人说:“怎么又来公安了?” 一直在装怂的陈棉棉闻声雄起,直指许次刚:“我实名举报许次刚,他杀过人,是杀人犯!” 围观群众目光刷刷,全看许次刚。 陈棉棉继续大叫:“快看,他被戳穿了,心虚了,要逃跑了!” 赵慧就是那个问彩礼的女干部,她和陈棉棉还没有正式见过,但她见过陈棉棉的照片,认识对方。 一接到电报就火速赶来,是为了赵家的骨肉,却不想撞上一桩人命案。 作为军人她目标明确,只堵凶手,她指许次刚:“给我站住!” 围观群众们也全围了上来。 许小梅一看情况不对,怒吼:“陈棉棉你胡说八道,小心我让公安拘留你!” 就好比陈金辉没有殴打过姐姐,许次刚当然也没杀过人。 这个许小梅知,他自己也知,所以他推赵慧:“大姐,请别挡着路。” 赵慧却把上了他的自行车:“既没有杀过人,跟公安讲清楚就行了,你跑什么?” 正好公安来了,许小梅率先赶过去,说:“我那二姑姐满嘴喷脏,正造谣呢,快,快把她抓起来!” 她理直气壮,是因为许次刚确实没杀过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初他们合谋的那桩落水案,性质堪比故意杀人。 陈棉棉要掰扯的,也正是它! 正文 7. 证据 老公安今天没来,来了四个年轻公安,由小李带队。 但不像陈金辉是外人,许次刚是民兵,算公安们的同事,也是熟人。 昨晚他连夜从农场回来,大家还坐一起喝酒聊天呢,这就成杀人犯啦? 小李觉得不可思议,看吴菁菁:“你确定他杀人啦?” 公安小柳戴白手套:“犯罪现场呢,死者呢,带我们去看吧。” 许小梅正想说什么,陈棉棉嘤的一声:“他们有关系,没用的,让我死了算了。” 公安办案要讲程序,但群众讲的是情绪。 陈棉棉调动的也正是群众的情绪,现在大家都是一肚子的火气。 立刻就有人问:“你们是想包庇杀人犯吗?” 还有人说:“就因为你们是同伙,许次刚杀了人你们也不拷他?” 吴菁菁也说:“你们提前释放许会计,不就是因为她有关系,有后台吗?” 小李闻言一声咳,摘下铐子看许次刚:“要不……” 他俩是朋友,许小梅也是小李签字放。 但放的时候他可没想到她还会搞事情,还能激起群众的愤怒。 许次刚会意,伸双手:“我主动上铐行了吧,你们倒是说啊,我杀谁了?” 其实在被陈棉棉指证的一瞬间他心里有点虚,也挺慌的。 因为他所在的农场经常死右.派,那都是人命。 但他转念一想,右.派们都是因为缺粮而饿死,或病死的,他就又坦然了。 他才21岁,也确实没杀过人,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把他拷上,小李也就有底气了,说:“杀人案要讲现场,要有证据,没有就是造谣,小陈同志虽然是位孕妇,但也是个人民,不能随意造谣,更不能浪费警力。” 群众们也齐看陈棉棉:“对啊,他杀谁了?” 大家都在等陈棉棉揭晓谜题,她却手捂小腹:“我有点不舒服。” 再拉吴菁菁:“走,陪我上个厕所去。” 招待所是旱厕,早晨她就来过一趟,但又被生生吓回去了。 可自穿过来她还没撒过尿,这会儿是真憋不住了。 进了厕所,她四下打量着问吴菁菁:“咱这儿,有从监狱逃跑的犯人吗?” 吴菁菁解裤子:“当然啦,尤其劳改农场,常有右.派往大漠里跑。” 陈棉棉再问:“逃跑之后呢,他们会去哪?” 吴菁菁说:“被民兵逮回来,或者被狼吃掉呗。” 陈棉棉也不知道那些逃进大漠的人怎么活。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如果我亮出许次刚犯罪的证据,他很可能会被枪毙,那他很可能就会……逃跑!” 吴菁菁点头:“他一民兵,临时工而已,说不定还真会跑。” 不像陈金辉有铁饭碗,跑不起。 许次刚只是个民兵,现在嘴硬,是因为陈棉棉还没亮出证据来。 但等她亮出证据来,他发现问题严重了,为了活命,肯定要逃跑的。 而且他天天在大漠里追踪逃犯,肯定知道怎么活下去。 陈棉棉看吴菁菁:“再帮一我个忙,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 案子当然要讲,但防患于未然,她要先把许次刚逃跑的路给堵死。 …… 她脸色本就蜡黄,被旱厕一熏,愈发黄了。 走向人群,她人是瘦的,肚子却是鼓的,跟个青蛙似的,边走边呱呱的干呕。 赵慧赶过来问:“撑不撑得住,要不要上医院?” 她还没顾上表明身份,可她着急陈棉棉的肚子,毕竟她怀的,是赵家的骨肉。 满院全是看热闹的人,也都很怜悯陈棉棉,但民心所向是法治,是公正。 就有人说:“闺女,别浪费公安的时间,快说吧,许次刚杀谁了?” 许次刚斜勾唇,也说:“我也很好奇,快说吧。” 陈棉棉正式开始:“你工作的劳改农场,关着很多右.派。” 许次刚笑了:“右.派,人民的罪人,他们自决于人民,难道还要我偿命?” 陈棉棉也笑:“那些右.派中,有个是我前夫家的亲戚,自打他到泉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往农场,去看望并教导亲戚,教他改正错误,重新做人。” 只这一句,许次刚不笑了,许小梅也骤然紧张。 因为陈棉棉一开始嚷嚷的是杀人,他们想的也是杀人案。 但她突然说起她前夫,他们就有点心虚了。 舔了舔唇,他目光一瞥间,陈棉棉立刻又说:“李公安,他想偷你钥匙。” 小李应声低头,手铐钥匙就在他腰上挂着,看眼许次刚,他把钥匙装进了裤兜。 陈棉棉又说:“去劳改农场要经过红旗渠,那是一个大水库。” 许次刚不但笑不出来了,眼神也变的阴隼,凶狠。 许小梅也陡然激动:“陈棉棉,明明是你看赵军官长得好看还出手阔绰,有钱,你就故意跳水里,赖着嫁的人家,你这个女人,你坏透了。” 赵慧一听竟然跟侄子有关,忙说:“不要怕被恐吓,继续讲。“ 陈棉棉不但不怕,还格外从容:“因为在劳改农场工作,许次刚知道赵军官什么时间会经过红旗渠,又正好能看到有人落水,并加以施救。” 赵慧明白了:“有人刻意跟踪赵军官,并策划了落水案。” 虽然怀着身孕,蓬头垢面又面色蜡黄,但女配是好看到,能让王喜妹都狠不下心捏死她的女孩儿。 她的五官是美的,她是个标致的大美人儿。 有群众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军官救了她,爱上了她,可以理解。” 许小梅也说:“对,她是主谋,她故意落水,赖婚军官。” 但赵慧立刻反问:“她为什么赖婚,为了帮你换五百块?” 案件完美对接刚才陈棉棉讲的故事,群众们也集体荣升破案专家。 大家异口同声:“那五百块在谁手里,谁就是主谋。” 陈棉棉点头,继续讲述:“我不会游泳,而一旦我前夫不下水救人,我就会溺死,我要提前知道又怎敢冒险。所以答案是,有人把我骗到红旗渠,又故意推我落水。” 公安可以搞点小人情,但不能犯大错误。 听着是那么回事儿了,小李离许次刚又远了一截。 陈棉棉再说:“是许次刚说红旗渠里有大鲤鱼,我跑去捞鱼的。” 赵慧了然:“他诱你前往,又悄悄推你落水。” 陈棉棉点头:“水又深又冷,我一落水就冻晕了,幸好我前夫水性好,不然我俩都得死在那儿。” 一个男同志站了出来:“她前夫是军官,身为民兵,许次刚暗害军官?” 赵慧说:“这件事非常严肃,性质等同谋杀!” 小李正想说什么,许次刚却抢着说:“哼,全他妈的揣测!” 再看陈棉棉:“你说是我推你落水,有人证,有物证吗?” 陈棉棉的目光里有犹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证据,而且就在……” 但立刻又一声叫:“小心,他要逃跑!” 众目睽睽下许次刚一个躬腰,看着确实像是要逃。 但见大家都在看他,他扭脖子:“昨晚没睡好,脖子不舒服,不行吗?” 如今的人就业早,别看他才21岁,但已经当了三年民兵了。 在农场追了三年的犯人,他有的是逃跑经验。 陈棉棉再说:“他推我落水是杀人未遂,他还跟踪军官,是……” 毕竟从未来来的,她扣帽子的经验不足,有点卡壳了。 赵慧接茬:“跟踪军官属敌特行为,是间谍罪,跟故意杀人一样性质恶劣!” 小李抹汗:“涉及敌特,一旦查实,可是要被枪毙的。” 公安小柳看陈棉棉:“因为涉及人命,所以你必须得有证据。” 公安和司法现在还没分家,公安就有枪毙人的权力。 但涉及人命,他们对证据的要求当然也严格。 一步步的,群众们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现场骤然间鸦雀无声。 但许次刚却突然就从容了,还笑着说:“证据呢,你倒是拿出来呀。” 再冷笑:“没有证据就乱讲话,小心要一尸两命。” 因为陈棉棉一直表现的比较犹豫,他以为她没有证据,是在诈他。 可他岂知,作为律师,陈棉棉的本能就是寻找证据。 没有证据,以她的城府是不可能发难。 她继续说:“见有人落水,我前夫脱掉衣服摘了手表就跳水里了,但因为他光着身子,我在醒来后以为他是想强.奸我,就不停的撕打,一路把他扯回了生产大队。” 赵凌成脱衣服是为了方便救人。 但女配醒来后看他只穿个裤衩骑在自己身上,就以为他是在耍流氓。 她抱着他的衣服哭哭啼啼往大队跑,去找领导讨说法。 最终闹到赵凌成答应娶她事儿才算完。 不过这只是当时发生的事情,是案件过程,证据呢? 而就在大家都不耐烦了,觉得陈棉棉没有证据时她却突然说:“李公安,快摘许次刚的手表,快……” 立刻又吼:“他跑了,快,快拦着他!” 她还真有证据,许次刚的手表也正是证据。 在揭晓答案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一秒开跑。 他撞的几个公安和围观群众们人扬马翻,一骑绝尘,一路奔逃。 小李没抓到表,掏枪大喝:“站住,不然我要开枪啦!” 另外三个公安同时追人,群众也纷纷涌向大门。 但随着一声尖叫大家才发现许次刚并没出大门,而是急拐去了厕所。 还有个女同志正拽着他的手腕,在跟他撕扯,打斗。 一番撕后女同志踉跄后退,许次刚高高跃起,但又扑通落下。 旋即吴菁菁举起粪勺砸进坑中,大吼:“杀人犯掉粪坑啦,快来抓啊!” …… 追到人的正是赵慧,军人嘛,反应够快。 许次刚本来是纵身一跃想要跳上墙的,但没能上得去,掉下来了。 下面就是大西北人的噩梦,旱厕,扑通一声,他掉坑里了。 他还想跃起,吴菁菁一粪勺砸上了他的头。 赵慧则在瞥了一眼恶臭的粪坑后,举着手表直奔陈棉棉。 赵凌成才是真正的独苗,一门五烈士,就留下他那么一点骨血,可他的婚事竟然是遭人算计的? 还好键性证据,已经被赵慧拿到了! 正文 8. 工作 许次刚是真猛,刹那间的爆发力,一头顶翻三个公安。 戴着手铐又如何,他两条追惯犯人的飞毛腿,快的就像闪电。 他用的还是障眼法,冲着大门起跑,却又一个急拐直奔茅坑。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知道怎么跑才能跑得掉。 小李也可算明白,为什么陈棉棉要一次次的,反复提醒他了。 也幸亏许次刚没偷到手铐钥匙,幸亏旱厕盖子开着,他掉里面了。 否则,一桩涉及保密部队的案子,犯人可就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大家还是朋友呢,许次刚竟然这么坑他? 夺过吴菁菁手里的粪勺,见许次刚在往外爬,他一勺子就给捣了回去。 许次刚再爬他再捣,打地鼠似的,捣着许次刚喝了满肚子黄汤。 然后他才吼:“表呢,他妈的,把表给我。” …… 关于侄子娶了个本地媳妇,还是文盲的事,一开始赵慧很不开心。 赵凌成十五岁之前都在国外,是高学历人才,配一乡下姑娘也太可惜了。 果然他们俩婚后她听说的,就全是鸡飞狗跳。 后来女方主动提离婚,她也大松一口气,庆幸侄子得以解脱。 昨天收到电报,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她觉得女方是想讹钱。 但第一眼看到陈棉棉高挺的孕肚,赵慧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再听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落水案,赵慧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再一想赵凌成是个不饶人的倔脾气,估计他给陈棉棉受的委屈不少,她心里就更愧疚了。 主要是看到孩子,她心里有底了,整个人都振奋了。 她心里满是歉意,也只想赶快紧完许次刚的案子,就谈孩子的事儿。 赵家等一个孩子,等得太久了。 但折回来,赵慧就发现麻烦了,群众太多太热情,她根本挤不进去。 …… 陈棉棉正在接受来自群众的关爱和投喂。 一个大姐用手绢托着块蛋糕送到她嘴边:“快吃,吃了好补身子。” 老大娘剥开个油纸包来:“这干酪虽然酸,但是特开胃,对孩子最好了。” 陈棉棉想拒绝,但老大娘已经把干酪塞她嘴里了:“快吃。” 陈棉棉只好嚼,然后就发现它是真酸,酸的倒牙。 她想吐掉,但老大娘眼巴巴看着呢,她只好硬着头皮嚼。 不过只要忍过酸,她就发现这干酪还真是越嚼越有味儿,好吃! 捧蛋糕的妇女抽空问:“闺女,还要不要去部队找前夫啦?” 老大娘说:“夫妻总还是原配的好,去吧。” 再看她的孕肚:“为了孩子,男人要打要骂你就忍着,将就过吧。” 妇女却说:“大娘,她才二十出头,花骨朵似的人生才开始,就为了孩子,天天挨丈夫打,挨上几十年,那她这一辈子,还有啥活头?” 再拍胸膛:“我是泉城钢厂的职工,我们单位多的是从部队转业的老军官,他们不但脾气也好,素质还高,而且我保证,没有一个会打老婆的。” 泉城军工多,但一般人进不去,普通单位里,待遇最好的就是钢厂了。 而且不像军工都在大漠深处,钢厂就在市里,也是铁饭碗。 老大娘也是叹息:“天下好男人多得是,可这闺女偏偏找了个最差的。” 妇女笑着说:“她不是离婚啦,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大家越说越兴奋,把陈棉棉围在中间,赵慧几番想插都插不进去。 还是小李一声高吼:“办案啦,赶紧散开。” 他看陈棉棉:“嫌疑人被控制了,但没有找到手表,我们考虑下粪坑去捞。” 不过再一看赵慧举着的表,他大吼:“不用捞啦,表在呢。” 另几个公安捏着鼻子正准备跳坑呢,一听证据在,直接瘫倒现场。 他们可算不用跳臭烘烘的大粪坑了。 小李也是猛夸赵慧:“大姐,您跑起来可真猛。” 她不但准确判了犯罪分子的逃逸方向,还抢到了证物,是真牛逼。 但问题来了,那只是一块海鸥表,也是公安系统发的,公安们也人手一块。 它怎么就能证明许次刚跟踪赵军官,还推人落水了? 赵慧看陈棉棉,温声说:“小同志,该你了,讲讲你的观点吧。” 话说,女配没见过赵慧。 保密部队的人轻易不留照片,她也不认识对方。 但就在她挺身而出去追许次刚时,陈棉棉就猜到她的身份了。 陈棉棉挺意外的,没想到对方会来的那么快嘛。 她也察觉了,赵慧并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也就只好装作不知道。 刚才她反复卖关子,是在提醒公安们,也是在给吴菁菁布置现场的时间。 现在她当然不卖关子了,直抛答案:“这其实是一块浪琴。” 又说:“当时我和我前夫撕打了好久,后来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表不见了,他分析,当时岸边还有别人,于是在泉城公安局报了案,并备注了丢失的手表。” 公安小柳说:“市公安局的挂档案子中,确实有一块挂失的浪琴表。” 再摘下自己的表,于阳光下正反一对比:“果然,表冠是两种不同的金属。” 海鸥是国产表,而浪琴是进口名表。 但海鸥有几款表,就是照着浪琴的原样生产的,各种配件尺寸都刚刚好。 而虽然颜色差别不大,但浪琴的金属肉眼可见的,比海鸥更好。 小李再扭开表冠一看,说:“这还真是块浪琴,只不过套了个海鸥的外壳。” 有群众感叹:“这许次刚够鸡贼的呀,给名表套个普通外壳。” 也有人夸陈棉棉:“你眼神可真好使,这都能看得出来。” 其实没那么神,陈棉棉不过是也有颗爱奢侈品的心,了解许次刚追逐名牌的心理而已。 看他总是晃手表,她就猜到了,那肯定是块名表。 小李总结:“许次刚当时确实在现场,所以才会偷走赵军官的表。” 再写笔录:“推人下水,陷害军官,直接押送市局,报蓄意杀人案处理。” 赵慧补充说:“跟踪军人属敌特行为,你们还要发函,邀请部队来监督办案。” 公安小柳点头:“好的,我们回去就发函。” 许次刚已经被五花大绑了,臭烘烘的躺在地上,跟头死猪似的。 但奇怪的是不知何时许小梅不在了,消失了。 小李要补笔录,找了一圈没找着,只好来找陈棉棉签字,案子就进入审理阶段了。 话说,钢厂来的那位妇女全程在场。 而且锲而不舍的,一直在不停给陈棉棉投喂蛋糕。 等她签完字,立刻介绍自己:“我是咱钢厂的妇女主任,你喊我邱大姐就好。” 陈棉棉跟她握手:“邱主任,很高兴认识您。” 吴菁菁也说:“钢厂可是好单位,可惜我们进不去。” 邱主任拍她:“别太早谈对象,等我安排联谊会。” 又大声说:“同志们,这位被前夫赶出家门的女同志,我要代表钢厂接收她。” 公安押着许次刚离开了,但无人在意,所有人都在为邱主任鼓掌:“好!” 一个无家可归的妇女被钢厂接收,大家都觉得这是件好事儿。 邱主任又说:“咱钢厂多的是三四十岁的转业老军人们,有的因伤吧,要不到孩子!” 全程吃瓜的老大娘秒懂,指陈棉棉:“这儿不就有现成的孩子?” 还有人说:“转业军人的话,工资不低吧?” 邱主任正想说什么,陈棉棉却抢着问:“主任,钢厂还招工人吗?” 她反应过来了,这位妇女主任是来给她做媒的。 给个孕妇做媒,要匹配的应该是个不孕不育的男人,买一送一嘛。 而正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她目前的计划全是为了妞妞的出生。 赵慧虽然来了,却不表明身份,那也就意味着,她对孩子的事还保有怀疑。 赵凌成也还一无消息,可孩子不等人,这时她要能有份工作,也算一线生机。 所以她决定了,先谋工作。 邱主任也是笑问:“你识字不,都会干些啥?” 再摩梭她的手:“你要愿意在钢厂找个对象,工作我随便安排。” 陈棉棉要的是工作而非对象,但技术岗她肯定不行。 普通岗位钢厂也会优先安排内部家属,她没有竞争力,怎么办? 想了想,她决定赌一把,凑近邱主任,低声说:“我懂外语,英语。” 立刻又说:“但我家三代赤贫,是红五类。” 邱主任闻言当场黑脸,因为在如今,懂英语和□□是划等号的。 但就在陈棉棉以为工作没戏了时,邱主任拎起了她的铺盖:“回去再聊。” 陈棉棉是在赌,但她赌赢了,工作,有了! 不过她正要走呢,有人却拉她手腕:“你不能走。” 邱主任回头,见也是个中年妇女,以为也是媒婆,来抢媒的,她怒了。 她说:“这闺女已经归我了,你呀,来晚啦!” 拉人的正是赵慧,刚才是出去找她的司机,叮嘱事情去了。 回来一看自家媳妇被人抢走,她能不着急吗? 她再拉陈棉棉:“她是我家的。” 哟,还挺霸道。 邱主任双手叉腰:“你说是你家的就你家的,凭啥?” 再看陈棉棉:“你认识她不,看她一脸凶相,不是好人吧。” 在场的可都见过陈棉棉那满腹淤青,同为女人谁不同情,不可怜她? 全是女性,也齐齐横眉,有人甚至撸起了袖子。 吴菁菁扬拳头:“敢碰棉棉,我跟你拼了!” 赵慧有太多想说的,脱口而出的却是:“凌成是根独苗,他需要这个孩子。” 看她哭,邱主任怕了:“有话好好说嘛,你哭啥?” 赵慧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们家,一直在等这个孩子!” 正文 9. 婆媳 越说越难过,赵慧语无伦次:“我有过五位哥哥,但有三位甚至没能活到解放,还有两位牺牲在了朝鲜,我家快要,快要没人了,小陈你不,不能……” 邱主任一听怂了:“你家惨就先你家先,孩子我让给你了还不行吗?” 见她还是哭个不停,又问:“要不,我也送你一块蛋糕吃?” 就陈棉棉从书中所了解的,赵家确实堪称悲壮。 赵凌成父亲是第一届航空学院的教官,他共有四个弟弟,全是解放前的战斗机飞行员,那也是一个几乎没有生还率的职业,所以到赵凌成,就成一根独苗了。 看赵慧哭的不成样,陈棉棉只好挺身而出。 她说:“您是小姑吧,不管我和凌成如何,我不会带着您家孩子改嫁的。” 又跟大家解释:“她是我前夫的家人,是来找我的。” 恰这时司机开车进院,大家才发现,这位女同志乘坐的竟然是小汽车。 江所长抢着来握赵慧的手:“您是位首长夫人吧,失敬失敬。” 陈棉棉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是首长家的儿媳妇? 但赵慧一句话直接叫大家集体傻眼:“我单身,谢谢。” 司机下了车,朝赵慧敬礼:“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赵慧负手挺胸:“去找饭,要最有营养的。还有,让市局局长等着我。” 江所长看在眼里,额头暴汗双腿打颤。 他赶陈棉棉走的时候,可没想到她的后台会是位女首长。 他结结巴巴:“屋里坐下说吧,咱的高干房空着呢,炕烧的特别热。” 邱主任也搓手:“首长同志,这,这……”她该说点啥好呢? 但看军车上甚至没有悬挂车牌,只有一行数字代码,就证明她不是军工基地也是核工厂,航天城的大领导。 邱主任也就识趣的不多问了。 看人下菜,昨天所有人还集体骂赵凌成不是东西。 但此刻大家的情绪是那么的缓和。 老大娘握赵慧的手:“男人脾气坏点没啥,但不能动不动打媳妇,家和万事兴呀。” 吴菁菁也只敢说:“棉棉那么可怜,你们对她好一点吧。” 另一个同学古丽也在场,也说:“棉棉可是我们的活雷锋呢,别打她呀。” 赵慧和侄子因为工作而常有联络,也经常交流。 她当然会问,但是赵凌成几乎从来不分享他的私生活。 她要催生,他也只会怼:“要生自己生,少管我。” 在对陈棉棉彻底改观后,赵慧现在一心认定,离婚之错都在大侄子了。 她朗声说:“棉棉和孩子,将由我全权来负责。” 再捏的拳头咯咯响:“敢碰棉棉一指头,管他是谁,我照打不误。” 吴菁菁想到什么:“阿姨,您刚才捣了许次刚一拳头,把他眼眶都打青了。” 才发现她那么厉害,大家脸上写满了崇拜。 赵慧却说:“年龄不饶人,那种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一次能打三个。” 吴菁菁挽上陈棉棉的胳膊,激动的说:“棉棉,你有救了!” 古丽也说:“男人要家暴你就找她,让她给你做主。” 赵慧揽过陈棉棉,也是直咬牙:“凌成竟然学会家暴了,等我收拾他。” 昨天赵凌成还只是抛妻弃子,今天已经成家暴男啦? 陈棉棉才要辩解,司机上前了:“主任,饭来了,还有……” 赵慧说:“你先吃饭休息,我去趟市公安局,帮你办回部队的手续。” 目送汽车离开,江所长都快哭了:“小陈,进屋吃饭吧。” 老大娘也要回家吃饭了,也说:“快去吃饭,吃得饱,你才有力气生孩子。” 围观的人们也要散了,都说:“快回房吧,慢慢儿的吃。” 昨天吴菁菁天大的面子也只搞到三块带骨羊肉。 但赵慧的司机出马,搞来了一大海碗羊肉,而且没骨头,全是肉。 陈棉棉知道昨晚吴菁菁是善意的谎言,今天正好请她一起吃。 见者有分,在场所有人她都给送了一块肉,也算她们声援她的报酬。 江所长躬身相请,她于是进了传说中的高干客房。 其实跟普通客房没两样,也就烧是热乎的,睡着比较舒服。 陈棉棉一直有个疑惑,正好问江所长:“许小梅上哪了,您知道吗?” 江所长挠头:“骑自行车走的,大概是上民兵队了吧。“ 吴菁菁说:“找民兵副队长许大刚去了吧。” 江所长苦着脸说:“她都那样儿了,就不能消停点吗,真是愁人。” 又笑说:“小陈可是军嫂,会怕个民兵副队长,笑话。” 律师的职业病,陈棉棉习惯推盘并反盘。 许家将来可是铁路婆罗门,在西北好大的势力,她就不能掉以轻心。 但如果许小梅是去找许大刚,没用的,民兵不过临时编制,他翻不出风浪来。 不过有那么一个人,只要出马,就能帮陈金辉和许次刚俩翻案。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也就要抛出相应的对策。 …… 大半碗羊肉,真香啊,她和吴菁菁吃的满嘴冒油,吃完饭,她就准备补个觉。 但她才躺下,窗户被人推开,闪现邱主任的脸:“闺女,你真懂英语?” 上辈子陈棉棉主打涉外官司,懂五国语言。 而赵凌成给女配报的专业是俄语和英语,她有专科毕业证的。 邱主任又说:“听说你是乡下人,愿意让你学外语,你娘想必很开明吧。” 老娘王喜妹,那是个叫陈棉棉都不寒而栗的女人。 陈金辉其实是双胞胎,而且是龙凤胎,但就在他出生前,陈父意外去世了。 王喜妹掐到女婴断气,丢给长女陈换弟,疲惫的说:“烧掉吧。” 身子还热乎的小妹妹,就被长姐塞进炕里烧成灰了。 王喜妹一边给儿子哺乳,一边对女配说:“娘本来也想掐死你的,养不过来呀,可你生得太俊了,娘舍不得,棉棉,娘的恩比海深,你可要报答娘呀。” 那是一种特别复杂的情愫。 闻着妹妹的焦糊味,女配从此对娘又爱又怕。 娘说弟弟是她们娘几个的靠山,女配和长姐俩也深信不疑。 她们吃糠咽菜,却供着弟弟大鱼大肉细米白面。 供他读书帮他搞工作,并坚信他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这些事不好跟外人讲,陈棉棉就只说:“还好吧。” 邱主任又问:“你的外语在哪学的?” 这个年代,懂外语的人基本都被打成右.派,下放劳改了。 但工厂有很多进口机械,语言型人才就奇缺。 红五类和懂外语就好比天雷地火,她却说她是,邱主任就得摸个底。 陈棉棉撒谎不眨眼:“我曾经是河西红专的学霸。” 其实女配读书时总共就听过三节课,但吹牛又不需要纳税。 邱主任递个信封进来:“你先试试,把这个翻译了。” 陈棉棉一看,是篇介绍激光器的报道,总共一百多字,很简单的小文稿。 找出铅笔,略微琢磨了一下,她就开始往笔记本上写翻译稿了。 曾经她是精英律师,现在要搞翻译了,她也会是这个年代最优秀的翻译员! …… 吴菁菁忙着清扫客房搞卫生,直到傍晚才又来找陈棉棉。 但俩人正欲聊呢,却听外面响起一阵哭腔:“棉棉,你在哪呢棉棉!” 正好陈棉棉开着窗户,女人一眼瞄到她,直接冲着房子来了。 她其实就是大姐陈换弟。 陈棉棉问:“大姐,许小梅呢,去找咱娘了?” 娘家红旗公社距此四十公里,陈换弟家在半路。 看来许小梅是先找了大姑姐,然后杀回婆家,找婆婆去了。 那其实也是她想翻盘案的最优解。 因为一旦知道儿子被女儿送进局子,王喜妹必定暴怒。 作为亲生母亲,她可以直接上公安局揭发并指证陈棉棉,说她才是主谋。 亲妈做人证,许次刚就不必被枪毙,陈金辉还能被当场释放。 陈棉棉不禁要给许小梅竖个大拇指。 不愧一手铸就了泉城铁路婆罗门的女人,她够聪明。 陈换弟未语先流泪:“棉棉呀,咱只是闺女,金辉是儿子,是咱陈家的香火,做姐姐的只能帮他,怎么能害他呢,快走,上局子把他捞回来。” 陈棉棉冷冷反问:“要我不呢?” 陈换弟愣住了:“咱是闺女啊,不值钱的东西,娘当初要说掐死就掐死了,她留下咱,含辛茹苦养大了咱,咱不报恩,还要当白眼狼?” 又说:“害亲弟弟,你就不怕遭报应,也生一堆赔钱货?” 吴菁菁听不下去了:“大姐,棉棉是受害者,你弟差点就打死她了。” 陈换弟摊手:“那她也不该找公安啊,金辉是独苗,是我老陈家的香火。” 吴菁菁都被她说懵了,说不会了,甚至无法理解。 但陈棉棉能理解,作为老大,陈换弟是亲眼看着老娘一个个生女儿,并帮忙善后的人,她能共情母亲的痛苦,也能热爱母亲的热爱,她也比女配更疼弟弟。 于这愚昧无知到可怜的大姐陈棉棉懒得废话。 她的敌人也不是大姐,而是许小梅和王喜妹俩婆媳。 她跟陈换弟说的话,也是针对那俩婆媳的。 毕竟500块彩礼,200离婚补偿,她都得问那婆媳要。 她说:“想我捞金辉也行,但是,我需要许小梅给咱娘三百块,还有,我要咱娘亲手给我写一封断亲书,就说我们不再是母女,从今往后她的生老病死,也一概与我无关。” 许小梅和陈金辉夫妻双职工,月月有工资,她还存着五百块彩礼。 让她拿三百块给王喜妹,陈换弟觉得可行,她爽快说:“我替小梅答应你。” 但立刻又说:“断亲就断亲,白眼狼,你这一胎呀,准生个闺女。” 她是在下诅咒,因为在她看来,最恶毒的诅咒就是生闺女。 但她正咒着呢,身后响起个喜悦的声音:“棉棉怀的,当真是个闺女?” 是赵慧,刚办完随军手续回来,也只听了半截话。 但她最知道了,家里老爷子梦寐以求的,就是个孙孙女! 陈棉棉笑着说:“我有预感,这一胎就是女儿。” 吴菁菁有点担心,毕竟在如今,重男轻女的思想依然很严重。 但赵慧的激动情真意切:“要真是女儿,我们赵家也算圆梦了!” 再看陈换弟,由衷说:“多谢你的吉言。” 正文 10. 互撕 陈换弟傻眼了,噎住了。 她从小总帮母亲处理妹妹,也很痛苦的。 烧了吧,太臭,埋了吧,野狗会刨出来叼着到处跑。 她恨透了生女儿,她运气也很不错,婚后生了俩宝贝儿子。 她不认识赵慧,也不理解,心说竟然有人想要生闺女,神经病吧! 但作为乡下人,她天然惧怕军警,尤其赵慧坐的还是军车。 她搞不懂到底怎么回事,就悄悄溜掉了。 赵慧喊司机收拾行李,笑着说:“今晚咱换条件好的地方住去。” 吴菁菁心里总归不太踏实,就问:“阿姨,您不能直接带棉棉回家吗?” 赵慧忙了一整天,其实就是去调档,帮陈棉棉办理随军事宜了。 但军工重地没有特权,保密部队的事也不好跟群众解释。 她就只说:“还有手续要办,但放心吧,棉棉很快就能去部队了。” 她也挺抱歉的,亲手搀陈棉棉上了车,才又解释说:“我专门调了你的档案,有个好消息是,因为你迟迟没去基地迁户口,户口还在基地,回去也就比较容易。” 又说:“你离开近半年,基地需要看你的行程,能理解吧。” 陈棉棉当然理解,因为女配头回上基地,就被公安调查了足足一个月。 而且于赵慧的纯粹和赤诚,陈棉棉特别意外。 人之常情,她离异半年却又身怀六甲,男方家人会怀疑血统才正常。 赵凌成又是独苗一根,家里也更想要男孩的。 但赵慧一切的表现都让她觉得,带妞妞回赵家是对的。 她说:“不着急,赶产前回去就行。” 赵慧却说:“不行,最多三天咱们就得去基地,做全面检查。” 但她突然又是一声惊呼:“不好,快,快上医院!” 司机一脚急刹就要调头,陈棉棉却说:“小姑不怕,只是胎动而已。” 赵慧一愣:“所以是宝宝吗,是她在动?” 陈棉棉把她整个手掌都按上去,问:“感觉到了吧,是不是很好玩?” 她的腹部在蠕动,那也是一个胎儿蓬勃又旺盛的生命力。 赵慧脱口而出:“不愧我赵家的孩子,她可真棒。” 她看过陈金辉的案件笔录,知道他为了堕胎,把亲姐姐打的满腹淤伤。 但不愧有五位英雄爷爷的崽,她还是等到了救她的姑奶奶。 而要老爷子将来知道了这一切,真不敢想,他得多激动,又得多欣喜。 …… 想在三天内让一个人去军工重地当然没那么容易。 因为隶属两个部队,赵慧就还得回自己单位,再协调一些手续。 而她给陈棉棉找的新住处,恰就是钢厂招待所,北方地广,这又是一处大院。 她把陈棉棉的手交给了邱主任:“人,我可就拜托您了。” 邱主任还有业务让陈棉棉做呢,当然一口答应:“首长,您放一百个心。” 不像国营招待所是土坯房,这儿是新建的红砖小洋楼。 陈棉棉进了走廊,听到哗啦的流水声,不禁止步:“这儿不是旱厕。” 邱主任了然:“咱的厕所可是冲水的!” 陈棉棉转身就跑,但不几步又折了回来:“借张卫生纸。” 邱主任掏出张报纸撕了一块:“去吧。” 陈棉棉必须得上个大号了,不然妞妞都要嫌她的肚子太臭。 上完厕所,邱主任带她进了一间客房。 客房里终于不是泛着股子土腥味的大炕,陈棉棉也可以睡床了。 她也已经把报道翻译好,装信封里了。 因为是外文稿,邱主任自己不敢看,拿着去找领导过目去了。 晚饭就吃钢厂食堂,只有一个几乎没油水的土豆炖白菜,主食是高梁,只脱了粗壳,糙到剌嗓子,陈棉棉吃的很艰难,却听窗外有个孩子说:“有肉肉,好香啊。” 她看窗外,就见一个女人吞着口水对儿子说:“乖,把娘这份也吃了去。” 陈棉棉扒拉半天菜,才看到一颗小肉丁,丢嘴里,确实好香。 而目前普通工厂,工人们吃的就都是这种伙食。 民兵队能稍微好点,因为他们可以苛刻犯人伙食。 最好的属保密番号,但那得凭能力选拔,一般人可进不去。 油水最多也最肥的,则是掌握物流命脉的铁路。 那也是为什么许小梅机关算尽,也要把几个弟弟弄进铁路系统。 睡到松软的草垫上,陈棉棉一觉到天亮。 打热水通头,又把浑身擦洗了一遍,她可算把自己倒饬干净了。 她正坐床沿边梳头,邱主任还是敲窗户:“小陈同志,该起床啦。” 已经是春四月了,呢子大衣太热,陈棉棉就敞着扣子。 女配有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还没干透,她索性也披散着。 邱主任都有点看呆住:“怪不得能嫁进首长家,你这眉眼儿,越看越娇俏。” 带她到机械总指挥中心,上楼,俩人进了书记室。 陈棉棉才进门,一个中年男人来握手:“翻译的真好。” 又说:“听说你是咱的红专娃,你翻译的呀,比那些大学教授们强多了。” 邱主任介绍说:“我们严老总已经夸你半天了。” 她一开始其实不太相信陈棉棉,毕竟大家都知道,红专学校是个啥水平。 但领导一看稿子就疯狂夸赞,她也就相信陈棉棉是个学霸了。 她又说:“要不是你忙生孩子,可以在我们厂坐班的。” 严老总看她的肚子,也说:“听说你要去随军,不然呀,我钦点你当秘书!” 生娃只是个过程,陈棉棉还是要工作的。 暂时不好承诺什么,她就只说:“领导还有什么工作就尽管安排,我这几天反正也闲着,您千万别客气,给我个机会,让我为建设祖国贡献一份力量吧。” 不但翻译搞得好,说话也这么好听? 严老总激动的直拍桌:“工作有的是,就冲你这分觉悟,我也不会亏待你!” 就这样,在等赵慧的阶段,陈棉棉拥有了一分临时工作。 邱主任很意外,因为她每翻译一分文件,严老总就要夸一回。 钢厂正式编制很紧的,但他专门交待,只要陈棉棉肯来,就给正式名额。 因为英文自带反动属性,邱主任没敢看过文稿,但陈棉棉不过个红专学生,到底翻译的有多好,才能让领导把她夸成那样? 她想不通也搞不明白,但对陈棉棉也愈发客气了。 钢厂就算备选目标了,要找不到更好的工作,陈棉棉就来这儿上班。 当然,她做翻译,其实真实水平很一般,重要的是,她能抓住客户心理。 转眼又是两天,按约定,赵慧该来接她了。 正好邱主任给了共计四元钱和两元钱的粮票做报酬,陈棉棉就在钢厂商店称了二斤蛋糕,又买了足足五大包本地特产,奶味浓郁还廉价的牦牛奶粉。 吴菁菁和古丽各一包奶粉一斤蛋糕做谢礼,她自己则要背三大包。 因为自打穿过来,她吃的就全是粗粮,实在难以下咽。 记忆里基地也是以粗粮为主,所以她给自己多准备了几包奶粉。 赵慧来的很准时,一大清早,军车直接进了院子。 邱主任亲自收拾,帮忙搬运被褥,陈棉棉望着大门,心里却直犯嘀咕。 因为落水赖婚其实是许小梅策划的,还成功赚到了五百块。 可现在她丈夫弟弟双双进了号子,陈棉棉还即将离开泉城,她能忍? 想什么就来什么,一辆自行车冲进院子,骑车的正是许小梅,还载着陈换弟。 上回说了要断亲,陈换弟也不含糊,砸给妹妹一只信封:“断亲书!” 又指大门:“马上去捞金辉和许小舅子,要不然,咱娘立刻检举,揭发你。” 赵慧和邱主任同时愣住,邱主任抢着问:“揭发啥,为啥?” 陈换弟嘴笨不会说,看许小梅。 许小梅说:“我婆婆能做证,是陈棉棉跟踪军官,诬陷军官,还盗窃军官财物。” 陈换弟补充说:“我娘人在公安局,棉棉要不去,我娘现场揭发她。“ 亲妈要给女儿泼污水吗,她就不怕女儿大着肚子却随不了军,还要去坐牢? 那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她不在乎亲生女儿的死活了吗? 赵慧和邱主任一时间全懵了。 许小梅唇噙嘲讽,眼神仿佛在说,没招了吧,你只能去捞人了吧? 陈棉棉也是一笑,却看陈换弟:“小梅给咱娘的钱是存折吧,那存折她是先办了挂失才给的,上银行就能问到真相。还有,咱娘有三百块养老金委托她代破,她早把钱转自己名下了,再就是,我给娘的保命药她也早换了,真药在她娘手里。” 陈换弟还懵着,许小梅一声尖叫:“陈棉棉,你不得好死!” 陈换弟可算反应过来了:“小梅,你竟然拿我家的东西补贴你娘家?” 许小梅一看不对,蹬上自行车就要跑。 但陈换弟力气大,一把把她扯了回来:“跟我上信用社。” 再吼:“敢偷我家的钱补贴你娘家,我饶不了你。” 连撕带拽,她把许小梅拖出院子,拖走了。 赵慧可算明白了:“你弟媳妇偷你娘的钱,然后给她娘家花了。” 邱主任也说:“挖空婆家补娘家,你娘怕是有得闹吧。” 是的,女配是扶弟魔,许小梅就更是了。 而且她有仨弟弟,她就比女配还疯魔。 只不过她人聪明,做事也隐晦而已。 王喜妹要搞揭发,陈棉棉还真拿她没办法。 但如果她发现自己吸血女儿积攒的财物,全被儿媳妇偷去补贴她娘家了呢? 所以想分裂她们其实很简单,只要揭发许小梅的真面目就可以了。 王喜妹需要女儿是扶弟魔,但可不允许儿媳妇补贴娘家。 她们俩会疯狂撕逼,暂时也就顾不上别的了,陈棉棉正好先养胎,生孩子去。 上了吉普车,她才要看王喜妹给她的断亲书。 是由许小梅代笔的,也就一句话,王喜妹将由陈金辉夫妻负责养老。 它其实没有法律效力,因为赡养父母是儿女应尽的责任,私下立的契约是无效的。 但是那500彩礼和200块的离婚补偿,以后陈棉棉可以凭这张纸来收。 …… 车一路疾驰,赵慧笑着说:“凌成今天就会从大漠起程,回基地,明天咱们就能见面了,我跟他上级打过招呼,领导会第一时间转告他要当爸爸的好消息。” 又叹息说:“要当爸爸了,不敢想他会有多惊喜。” 正文 11. 臀位 陈棉棉倒觉得,她怀孕于赵凌成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她也该认真考虑,该怎么说服前夫,让他相信孩子是他的了。 因为书里他们父女相认靠的是血型对比,但现在妞妞还尚未出生。 而在离婚前,女配可是洒过狗血的。 她问赵慧:“小姑,公安查了我近半年的行程,没问题吧?” 泉城市公安局这几天紧急成立专案组,并调查过陈棉棉的行迹。 赵慧笑问:“你跟魏摧云相过亲,还到医院伺候过他母亲?” 又说:“魏摧云曾是剿匪英雄,自己人,也是离婚后的事,问题不大。” 魏科长大名魏摧云,是名军转干部,转业前还曾大破海西匪帮,是响当当的人物。 要只是离婚后相过亲,确实不算什么。 但其实他和女配在婚内就认识,他,也正是女配离婚的导火索。 那是去年九月,女配红专毕业,要参加工作了。 娘家人总喊穷,问她要物资,但赵凌成的劳保远远不够供。 女配就想去百货商店工作,因为那儿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她也好供给娘家。 可那份工作需要丈夫推荐,而当时赵凌成已经搬单位住了。 还是许小梅给她出的主意,让她去找领导诉苦,叫领导把赵凌成撵回了家。 然后女配每天认真做饭做家务,读书学习写大字,乖的不得了。 俩人也一直各宿一屋,井水不犯河水。 但某天夜里,赵凌成口干舌燥满腹邪火,本来就睡不着。 起身上个厕所,回来再躺下,就发现女配已经光光的,在他被窝里了。 他知道的,要让妻子去商店,她早晚会因贪污坐牢。 所以他睡是睡了,但提起裤子不认账,还是不肯写推荐信。 女配拿他没办法,就去找许小梅商量对策。 为了弟弟们的前途,当时许小梅正在医院照顾魏科长瘫痪的老娘。 女配虽没文化,但特别会伺候人,袖子一挽就给魏老娘擦屎揩尿,把老太太舒服的嗷嗷叫。 魏科长看在眼里,就感慨说:“这么好的女同志,要是我媳妇儿该多好。” 他是剿匪英雄,女配也挺喜欢他,许小梅看在眼里,也心生计谋。 等女配回基地,正好棉衣案事发,许小梅就鼓动她离婚,又给她和魏科长制造机会。 而且,当时已经怀孕的女配,来过月经。 没错,孕初期,她来过月经! 平常她特别节省,月经带装的都是草木灰。 但因为气赵凌成,那次她用了他的卫生纸,垃圾还是他收的,他当然看到过。 来过月经才离的婚,叫人家怎么肯承认孩子是他的? 陈棉棉经历过的案子多,冷静分析,女配那个不叫月经,而是先兆流产。 只是她体质强,妞妞也顽强,所以虽然流了血,但最终没流产。 可惜女配没经验,就把那个当成月经了。 挺大肚上门,还想前夫接纳她,她当然就得想办法说服对方。 等妞妞出生就可以验血型了,然后她就可以回泉城,去钢厂入职,上班去。 但就在陈棉棉兴致勃勃搞规划时,小腹又开始蛄蛹了。 明知母爱不过激素作祟,但她手捂上去,能清晰感受到,孩子的小手滑进她掌心,惴惴而动。 妞妞还没出生,但一想到将来会分开,陈棉棉就好难过。 …… 吴菁菁以为同学间不过萍水相逢,没想到对方提着厚礼又回来了。 她拒绝:“你是孕妇,自己留着,我不要。” 陈棉棉把奶粉蛋糕怼她怀里,一闻:“许小梅安排你去掏旱厕了吧?” 吴菁菁一身屎味,应该是被发派掏大粪了。 她蛮不在乎:“也就耍点阴招嘛,我可是烈士子女,他们开除不了我。” 主要是江所长和许小梅私下一条心,要为难吴菁菁。 陈棉棉握她的手,说:“要是你能调到钢厂,就不用害怕他们了?” 要不是吴菁菁掀开粪坑盖板,可抓不住许次刚。 但他还有俩兄弟,许小梅也不是善茬,陈棉棉怕她要吃暗亏。 要是能把她调到钢厂,就可以免掉后顾之忧。 但钢厂可就提档次了,吴菁菁叹气:“钢厂那种好单位,咱进不去呀。” 陈棉棉也不行,她回看赵慧:“小姑,您能帮帮吗?” 赵慧目前所面临的麻烦,其实也还是许小梅那俩当民兵的弟弟。 因为赵家有几个亲戚在泉城劳改。 而虽然中央一再下文件,要求民兵善待右.派,但只要进了农场,可就生死难料了。 人的能量有限,赵慧也帮不到亲戚们,只能任他们自生自灭。 她心里很难过,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她吩咐司机:“再回趟钢厂吧。” 又对吴菁菁说:“我保证不了,但可以试一试。” 吴菁菁乐的不停鞠躬:“那我可要提前谢谢小姑您了。” 又跟着车跑,叮嘱陈棉棉:“等宝宝出生了,我要当干妈的。。” 她们就还得再跑一趟钢厂,找邱主任谈吴菁菁的工作,然后才前往军工基地。 就在出城的路上,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陈棉棉竟然看到王喜妹了。 没错,就是那个中了生女魔咒,连生八个闺女的女人。 她年龄其实并不大,才五十六岁,但因为怕疼不敢放大脚,就是个裹脚老太太。 就在信用社门口,她和陈换弟正手撕许小梅呢。 看来她们查实折子是挂失的无效折,许小梅把钱全私吞了的事了。 要知道,在俩女儿结婚后,王喜妹总是借着头疼脑热的名义,变着法子问她俩要钱要粮食,要回去之后全供给陈金辉,供他花销。 她给的已经够多了,儿媳妇还偷她的私房钱,王喜妹焉能不怒? 还有女儿给保命药,她竟然偷去给她娘啦? 扶弟魔对上护儿狂魔,魔法对轰,俩婆媳都快打破天了。 …… 私人前往基地得坐专列火车。 火车站也是单独的,而且由军方直辖,不对外。 铺盖被褥,背包脸盆全由赵慧背着,陈棉棉只需照顾自己就好。 火车上的列车员也是军职,都特殷勤,忙前忙后的。 也是直到上了车,赵慧换上军装陈棉棉才知道,她竟是个空军大校! 她特地申请的软卧,一上车陈棉棉就能躺着休息了。 赵慧还特地帮她要了军官家属特供的豆奶,叫她边喝边休息。 随着车启,先是大面积的农耕地,然后是盐碱牧场。 四月末了,祁连山上还白雪皑皑,戈壁却已有了嫩绿的茵陈蒿草。 绵羊映着天边的云朵,正低头啃食着零星的野草。 赵慧突然说:“我和凌成的工作都注定了,在生活上我们帮不了你太多忙,基地不允许雇保姆,棉棉,你那么优秀,却不得不做个全职妈妈,我非常抱歉。” 戈壁仿佛没有尽头,天也阴沉着,但陈棉棉轻抚肚皮,却豁然开朗。 穿越前她可是奋斗到八位数存款的女人。 她最知道了,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人能赚钱,拼的也是能力。 如果她在钢厂坐班,再搞点外块,她不就可以雇个保姆帮忙带娃了? 妞妞可是天才,她爸没时间,要交给别人,再受虐待了呢? 要不就只在基地生娃,妞妞由她来负责抚养吧。 她是孩子的妈妈,她都不疼妞妞,还能指望谁疼她呢? 很神奇的,当想到这些,她就又胎动了。 就仿佛终于确定妈妈不会抛弃她,妞妞在手舞足蹈似的。 激素让陈棉棉有点疯,但她决定了,只让妞妞认爹,由她抚养。 而本来她一直闷闷不乐,但在做了这个决定后,突然就心情大好了。 …… 虽然女配在基地生活过。 但于陈棉棉,这依然是个新世界。 准确来说它是个沙漠绿洲,一座小城,道路干净而白杨挺拔,看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下了火车,她们得立刻乘坐前往医院的中巴车,去看大夫。 医生是赵慧专门联络的,这儿最有经验的顾大夫。 虽然陈棉棉拒绝,但对方还是深入的,给她做了个指检。 摘掉手套,顾大夫说:“臀位,胎盘前置。” 赵慧还挺有经验:“前置胎盘最可能难产。” 顾大夫扔手套:“剖腹产吧。” 陈棉棉觉得剖就剖吧,少挨点痛,挺好的。 赵慧却红了眼眶:“我二嫂就是剖腹并发感染没的,孩子也没保住。” 顾大夫说:“你二嫂是在战争中,战地医院,抢救措施和仪器哪能跟现在比。放心吧赵大校,虽然剖腹产确实危险,但咱的医疗条件,跟首都是一样的。” 赵慧点头,但又说:“提前备注,一旦有危险,先保大人。” 顾大夫笑着说:“你也太敏感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赵慧握陈棉棉的手:“凌成敢对你不好,我揍死他!” 她经历过剖腹后的死亡,有心理阴影,才会表现的尤为激动。 但在这个年代剖腹产,本身也是一场生死赌局,陈棉棉要为赵家赌生死,赵凌成还敢对她不好,赵慧可不答应。 …… 戈壁当然有尽头。 它的尽头是一望无垠的大沙漠。 温柔起伏的沙漠山峦之下,碧绿色的水畔,接到回撤指令的赵凌成把无线电和望远镜,天线等设备捆扎到摩托车上,准备返程。 跨上摩托他蓦然回首,蓝天绿水,夕阳金沙,天地之间只有他,和无线电的嗡鸣。 他是如此享受单身,和工作。 正文 12. 瞎瞎 漫天彩霞之下,一台庞大的东风工程车停靠在戈壁旷野上。 沙漠之中,一台台长江750带着尾尘,咆哮着朝它奔驰而去。 车停,摘下沙子簌簌而落的头盔,是一个个着军装,皮肤黢黑的男人们。 所有人停车先大啐一口,吐出来的全是干燥的沙粒。 在沙漠里蹲了半个多月,风餐露宿熬更守夜,所有人都脏的鬼迷日眼。 唯独总工赵凌成,他跟大家完全不一样。 他摘掉头盔,里面还有精心裹扎的黑头巾,扯掉便是干干净净一张脸。 摘下腰间水壶通头通脸,他还要把自己冲洗一遍。 在大漠里待久了,大家都没有形象可言,个个黑的油亮油亮。 只有赵凌成,从来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数年如一日坚持物理防晒,他的肤色就比别人白几个度。 再加上他立挺的五官,飞扬的眉鬓,形象就殊于众人。 他的精力和耐性也叫所有组员们羡慕不已。 见下属曾云瑞垂头丧气的,他放下水壶,耐心问:“只追踪到了假信号?” 曾云瑞一脸惭愧:“对,我只记录到13系统释放的信号。” 赵凌成翻出笔记本:“过来听我讲,真信号和假信号到底有什么不同。” 曾云瑞向来最佩服的,就是总工的个人卫生了。 沙漠夜里冷,也缺水,他们是能不洗就不洗的,浑身臭烘烘。 但赵凌成会坚持找水源并洗澡洗衣服,半个多月过去,他身上一点异味都没有。 他脾气好,耐心也好,曾云瑞从到基地,还没见他跟别人发过火。 不过他当然有脾气,而且发起来特冲,跟前妻俩就是脾气不和才离的婚。 一个优秀的男人只要离了婚,再找对象就是当务之及。 曾云瑞受人之托,要帮总工拉媒保纤介绍对象,听他讲完了工作,就说:“回去咱们就休息了,明天一起打篮球吧,完了上我家吃饭,我媳妇给咱烧本帮菜。” 等去了他家,他正好给总工介绍个女孩子认识。 宽肩窄腰一身肌肉,赵凌成当然经常运动,篮球网球他都很喜欢。 但他说:“u2侦察机随时可能再次飞掠核基地,我们也必须尽早制定击毁战略,数据和报告也需要马上提交,回去后你们回家休息,我加班做统筹报告。” 所有下属异口同声:“会不会太辛苦您了?” 无人约束的沉溺工作,那种美妙的感觉怎么能用辛苦形容? 赵凌成笑的谦和,可也满满的距离感:“不要打扰我。” 但才说完,无征兆的,他猛打三个喷嚏。 曾云瑞递来个脏兮兮的手绢,他没接,而是挑手从背包里拿出卫生纸来。 这是车里,又没风,可他怎么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蹲守半月,他们终于截获了敌机的一手信息,但难道还有什么佚漏? 敌机正在威慑核基地,必须马上组成有效的空天打击阵列,但要数据有误,可是灭顶之灾。 看来他还得重新核验一遍数据才行。 …… 次日一早,陈棉棉第一个打a超。 结果跟顾大夫手诊的差不多,胎盘前置,建议剖腹产。 而且因为前置胎盘伴随的就是大出血,所以她每周得上医院回诊一次。 便于医生观察胎儿,并选择合适的剖腹时间。 而且基地家属一应费用全免,但要是普通人,剖腹产的费用可就高了。 赵慧当即跟领导沟通,并带着陈棉棉上政治处,填写复婚申请。 因为她的户口还在基地,填好申请,她就可以回家住了。 把所有手续办完,她俩才又回医院,吃早餐。 基地的伙食比钢厂的好多了。 同样是小米粥,但这儿的小米打了外壳,属细米,吃起来就香甜顺滑的。 这儿还有供应的,雪白楦软的大馒头,热腾腾咬一口,满口留香。 穿过来好几天了,陈棉棉可算吃了顿可口的早饭。 吃完饭,也是为了等赵凌成,俩人就出了医院,沿街散步。 看着茂密的草坪,赵慧若有所思:“我三年前来,这里的草坪可没现在这么好。” 又说:“我们的草坪总被老鼠啃,我得问问,看他们是怎么治鼠的。” 陈棉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段回忆来。 却原本,基地本来也鼠患成灾,好容易种出草坪,不几天就会被老鼠啃光光。 而且那种老鼠是穴居的,只吃草根,所以药不死,也特别难抓。 但女配有个特殊技能,抓老鼠,这儿的老鼠就是被她一个人生生给抓到灭绝了。 不过她不叫它们做老鼠,叫瞎瞎,瞎瞎还长得还蛮可爱。 她正想着呢,迎面跑来一个勤务兵,立正敬礼。 他说:“报告大校,祁政委让我转达您,赵工还要加班,大概下午才能出来。” 赵慧问:“祁政委有没有跟他讲我们的事,他啥反应?” 勤务兵再敬礼:“报告,不清楚。” 赵慧心里其实挺虚的。 因为赵凌成和陈棉棉是离婚夫妻,之前有积怨的。 现在也是为了孩子才要勉强凑到一块儿,他心里肯定也很不爽的。 可他都要当爸爸了,有什么积怨就不能先放下的? 但领导跟他讲前妻怀孕的事了吗? 如果讲了,总不能他明知道前妻在等他,却借口加班逃避吧。 其实赵凌成一贯的态度是不喜欢小孩儿,自来对小孩子也没啥耐心。 但现在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他的孩子他就得负责。 总不会因为婚姻关系破裂,他就连为人父的责任都拒绝承担了吧。 赵慧心里这样想着,却安慰陈棉棉说:“凌成也特别想见你和宝宝,只是工作实在太忙还出不来,等到下午吧,下午他就会来,接你和宝宝回家的。” 但再看表,她肉眼可见的焦虑,因为下午四点,她就要回本单位去了。 到那时赵凌成要还不来,她就没法当面训他,并给侄媳撑腰了。 陈棉棉将要单独面对他,他如果凶她,惹她动胎气了呢? 赵慧越想越焦虑,不停的叹气,相比之下,陈棉棉反而比她更从容。 当然,为了应对前夫,她做了万全准备的。 首先,来之前她就专门打了张欠条,共计一千二百块,债主就是赵凌成。 女配的彩礼是五百块,之后陆陆续续的她又拿走了五百多。 再加上各种劳保用品,陈棉棉总计算了一千二,她愿意偿还,孩子还将由她抚养,他又有啥好发脾气的? 那笔钱她可不会苦哈哈的自己赚,她要陈金辉夫妻和王喜妹还她。 再就是魏摧云魏科长了,他将来会因贪污落马。 现在是只要检举贪污并查证事实就会有赏金,最高可达二百块。 等再回泉城吧,一边工作,陈棉棉会一边收债赚外块的。 转眼中午,又该吃午饭了。 但她俩才进食堂,就听有人说:“赵工有新对象了呀,怎么前妻也在这儿?” 赵慧直接冲向说话的女同志,当场开问:“你说的是赵凌成吗?” 再追问:“他的新对象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同志被她的气势吓到,忙说:“大校,我只是听说而已,瞎说的。” 赵慧排队打饭,脸上也愈发阴云密布。 她在满心期待小宝宝的出生,侄子却谈了新对象,怎么办? 打来了饭,她安慰陈棉棉:“放心,不管他在跟谁谈,我都会勒令他立刻,原地分手,你也不需要自责,只管放心养胎,心情好好的,生的宝宝才能壮壮的。” 她这话说的,在场所有认识赵凌成的人全在暗暗吐舌头。 但陈棉棉觉得,那应该只是传言,是空穴来风。 因为她追书时是赵凌成和女主的cp粉。 照书中时间线,女主还没来基地,恋情线也还没开始呢。 她也只是借窝生个蛋,又不会干扰书中恋情线,又有啥好自责的。 午饭是种黏糊糊的,带铁锈味的面条,很难吃。 照回忆看,它是用一种叫箭舌碗豆的高产杂粮面做成的。 箭舌碗豆耐寒耐旱,产量还贼高,但它是杂粮,味道当然不如细米白面。 不过据说要佐上瞎瞎肉,它就会变得很美味。 陈棉棉筷子一顿,她想起来了,女配在基地家属区囤了好多瞎瞎。 不但有皮毛,还有瞎瞎肉干,就是佐各种杂粮吃的。 也不知道瞎瞎是不是老鼠,陈棉棉当然不敢吃。 但既它的肉很美味,她岂不是可以把肉卖掉,赚一笔钱来? …… 转眼下午三点半了,赵慧再打电话催人。 没有惊喜,领导说赵凌成还在加班,不方便打扰。 但她不得不离开了,就只好把一应复婚的手续给陈棉棉,让她先回家去。 直到要走她才想起来,自己还给宝宝带了布料和衣服。 从旅行包里掏出几件洗的泛白的婴儿服,她说:“这是我们单位最健康,最聪明的宝宝们出生时穿过的,而且我反复搓洗,暴晒过,留着给咱的宝宝穿。” 巴掌大的小衣服,虽然旧,但特别棉软。 赵慧再拿出几块花布:“这些布料可以做衣服,也可以当尿布。” 陈棉棉摸到布料里有钱,下意识要拒绝,但赵慧立刻说:“给宝宝的。” 又坚定的说:“凌成要不肯负责,你立刻拍电报,我会请假过来揍他,狠狠揍,直揍到他同意,并平安生下宝宝为止。” 陈棉棉竭力忍耐,但还是红了眼眶:“我和宝宝,谢谢小姑。” 她好喜欢赵慧,她也会好好培养,让妞妞以后也像这位姑奶奶一样优秀。 送别赵慧,就该前往家属院了。 勤务处派了勤务兵来帮忙搬行李,陈棉棉则一路都在想瞎瞎。 那是一种肥嘟嘟胖乎乎,极难抓捕的鼠科动物。 据说它不但肉质非常鲜美,骨头的药用价值更是堪比虎骨。 用它的皮毛做成鞋子和褥子,不但特别暖和,还能治疗风湿。 王喜妹本来有风湿病,女配给她缝了一条瞎瞎皮的棉裤,就给彻底治好了。 越翻回忆陈棉棉就越觉得神奇,迫不及待要去见证奇迹。 同一时间,赵凌成站在办公桌前,正于舒缓的音乐声中拨打着算盘。 最后一遍核验数据了,胜利就在前方,他也心情大好。 听到敲门声,他立刻关停音乐,因为他在听的,是被禁播的英文歌曲。 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 是政委祁延安,在问:“你前妻来跟你谈复婚了,你确定不早点回家?” 窗外夕阳欲落,火烧云烧透半边天,纸上的数据也叫赵凌成心情舒畅。 但前妻二字就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瞬间将他席卷。 正文 13. 娘恩 赵凌成没听清,还以为前妻是来迁户口的。 按理离婚时她就该迁走户口,可她非但不,还借户口为名三番五次问他要钱。 他懒得惯着,就通知警卫科拒收她的所有信件和电报了,但她终于还是来了? 继续敲算盘,他说:“让勤务兵陪她去办。” 祁政委又问:“晚饭吃了吗,要不要我派人帮你上食堂打点?” 核验马上结束,监测任务没有问题,他们也可以进入下一环节了。 赵凌成手头的任务也只剩写汇报一项,而食堂的伙食,想想他就反胃。 他说:“不必,回家我会煮挂面吃。” 祁政委自以为明白了,正好半年前他还调节过赵凌成的离婚案。 他就隔门劝说:“回到家切不可再闹情绪了,小陈是孕妇,你要体贴她,体谅她,家务活……” 哐的一声门开,是挽着袖子,敞着衬衫领的赵凌成:“什么?” 又问:“都离婚了,她为什么还要上我家去?” 祁政委也是反问:“她怀着你的孩子,还打了复婚申请,不是你同意的吗,再说了,都要复婚了,招待所床位紧,我让她回家住,有问题吗?” 所以前妻不但怀孕了,还是来找他复婚的? 赵凌成哐的一把关上了门。 祁政委认同陈棉棉的孩子是赵凌成的,是因为赵慧认同。 赵慧认同,是因为她相信陈棉棉的人品。 但赵凌成反应如此强烈,也恰恰是因为前妻的人品。 再一把拉开门,他气势汹汹:“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祁政委也觉得莫名其妙:“赵大校是你姑,她说什么我难道不该信?” 赵凌成哐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怎么又扯上他小姑了? 他得再消化一下。 祁政委再敲门:“孩子马上出生了你还闹啥?” 又说:“老军长他已经够不催的了,但你也该给他个下一代了。” 赵凌成一凛:“我爷爷都知道了?”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甚至都惊动到家里老爷子了? 祁政委忙说:“赵大校专门交待,要你亲自报喜。” 再举文件:“小陈这半年的行程,我给你带来了。” 赵凌成答的很干脆:“不看。” 半晌,走廊里脚步夸夸,祁政委离开了。 赵凌成回望整洁而干净的桌子,大脑一片空白。 两年的婚姻生活就仿佛一场沙尘暴,叫他回想起来就要应激。 更可笑的是,一开始他对婚姻是有憧憬的。 因为基地大部分人都是相亲结婚,婚后也都过得很好。 他也从小听父辈们讲,说朴实的劳动人民才是最可爱的人。 因为落水一事,那女孩告他推她入水,强.奸。 他记忆里女孩是短发,板寸头,衣服上满是补丁,脸颊上两坨紫薯色的红斑,完全就是个假小子。 但从生产队书记到女孩的母亲,村民,所有人都夸她勤劳朴实,热忱善良。 他想起领袖说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就答应结婚了。 女孩几乎不识字,无法交流,他于是送她去读书。 为了能有共同语言,他还特地给报的外语。 那时瘦瘦的她抱着包袱跟在他身后,两颊红的发紫,紫的发青。 那时赵凌成也曾幻想,等读完书她就会蜕变,但是…… 推开算盘拿起钢笔,他闭眼片刻,终于还是集中了凌乱的精神。 最后一组数据了,他不能出错,绝不能。 …… 单元楼前是一帮五六岁的小屁孩儿们,正在打闹。 偶尔听到滋啦一声,伴随着菜香弥漫,是家属们在烧晚饭。 赵凌成家在距离围墙最近的一个单元,隔壁是目前还在开恳中的农场。 随着陈棉棉经过,有小孩看到,大叫:“快看,瞎瞎!” 另有孩子回头一看,也齐声叫:“哇,瞎瞎来了。” 赵凌成家就住一楼,陈棉棉一掂脚,凭记忆从门框上摸下钥匙来。 她才打开门,隔壁邻居也出来了:“小,小陈?” 邻居再吼孩子们:“不许乱给人起外号。” 孩子们给陈棉棉起的外号就叫瞎瞎,她笑着说:“孙大姐,我回来了。” 天热,她只穿着棉线衣,肚子又鼓,邻居孙冰玉看呆了。 有个小孩冲过来,开问:“瞎瞎,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嘛的?” 又说:“你是不知道,我赵叔叔最近过得有多开心。” 孙冰玉反应过来了,斥责儿子:“展展,不许胡说。” 人家一看就是和好了,孩子哪里能乱说话。 见房子里厚厚一层沙土,孙冰玉又说:“来我家坐会,让勤务员帮你搞卫生吧。” 西北戈壁的房子是,要不每天洒扫,是无法落脚的。 陈棉棉谢过孙冰玉,却出了单元门,凭记忆踮脚摸砖缝,摸到了一串钥匙。 对面就是围墙,靠墙有三间老平房,她到了一间房门前。 小屁孩们跟在她身后,小展展低声说:“她有好多瞎瞎,就藏在那屋子里。” 小帅帅跃跃欲试想上前,小展展忙说:“别,她会打人的。” 这是几间废弃的空屋,女配自行上了锁,然后就不允许小孩们再靠近了。 但陈棉棉不是女配,她看孩子们:“好奇的话,过来看吧。” 可她话音才落,为首的小展展扭头就跑,别的孩子们也全尖叫着跑远了。 …… 深吸一口气,陈棉棉推开了房门。 而虽然记忆里有,但在开门的刹那她还是大受震撼。 用芦苇串起并倒的兽皮,光滑的一面在外,乍一看,跟倒挂的蝙蝠似的。 黑洞洞的屋子陈棉棉当然不敢进,就只从门口扯了一张出来。 小展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哇,瞎瞎皮!” 孙冰玉也来凑热闹,感慨说:“小陈这皮子剥的干净,晒的也好。” 展展扑妈妈大腿:“妈妈你也给我抓只瞎瞎吧,我也想要。” 孙冰玉笑着说:“小顽皮,这儿已经没有瞎瞎啦。” 本来基地瞎瞎成灾,但两年时间,被陈棉棉抓到一只不剩。 而是个西北人就知道,它的皮子无比珍贵。 戈壁滩的冬天能冻死人,但瞎瞎皮,比狼皮和熊皮还要保暖。 要用这皮做上一双鞋子,一个冬天可就不愁冻脚了。 孙冰玉正感慨呢,陈棉棉再扯了一张,并把两张皮子一并递到她手中。 她说:“孙姐,拿这皮子给展展做双过冬的鞋吧,我送他的。” 孙冰玉啊的一声:“真的?” 展展接过皮子,大叫:“哇,我拥有两张瞎瞎皮啦。” 孙冰玉觉得不对:“你这皮子不是,不是……” 女配虽然喜欢囤物,但既不会送给谁也不会售卖,就只是囤着。 那其实是因为她有囤积癖,那是一种病。 再就是,王喜妹一直跟女配讲,自己能养大她,恩比天高,比海更深。 她有任何东西也会全部上交老娘,偿还娘的养育之恩。 说难听点,王喜妹拿女儿是当成家畜养的。 也养的很成功,女配俩姊妹别的不擅长,最擅长的就是报娘恩。 孙冰玉看她锁上门走了,追上来说:“我不能白拿你皮子,你开个价吧。” 再凑到灯下仔细看:“一个虫眼都没有,这可是好皮子呢。” 陈棉棉声低:“孙姐,黑市上这么一张皮子,是不是得两三块钱?” 黑市上偶尔有卖瞎瞎皮的,确实要两三块钱一张。 而现在的物价,一斤最好的奶粉才8毛钱,所以它特别值钱。 人们偶尔买到一张,会劈成两半做鞋面或护膝。 用两只来做一双里外全皮的鞋,不是钱的问题,是有钱也买不到。 想想陈棉棉的古怪脾气,孙冰玉不敢占她便宜:“一张我给你两块钱吧。” 陈棉棉却假装抢皮子,笑着说:“你要给钱,我可就不给你了。” 再拍肚皮:“远亲不如近邻,我以后要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呢,送你的。” 孙冰玉总觉得她跟原来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白得两块皮子,她回家时简直欢天喜地。 陈棉棉也开心的要死,没想到,她还真找着宝了。 有那么一屋子的皮货,她发大财了,她要统统换成钱。 回到家,勤务兵已经把客厅和地面都抹干净了,正在放水收拾厨房。 按规矩勤务兵不收拾厨房的,陈棉棉就说:“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收拾吧。” 勤务兵客气了几句,提着垃圾离开,孙冰玉拿着几颗鸡蛋正好进门来。 她笑着说:“你也太瘦了,吃点鸡蛋吧,好好补补身体。” 陈棉棉正在想晚上该吃什么呢,既有鸡蛋,再冲一碗奶粉也能算一顿饭了。 她刚接过鸡蛋要问什么,却听孙冰玉说:“咦,凌成回来啦?” 陈棉棉也立刻放下了鸡蛋,笑着去开门:“凌成快来,我等你好久了。” 但不对,楼道里没有人,怎么回事? 孙冰玉也觉得古怪:“我刚才明明看到他在窗外呀,上哪去了?” 又说:“估计是我看错了,你好好歇着,我洗碗去。”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陈棉棉哼着歌儿,淘洗起了锅碗瓢盆。 起锅烧水,她饥肠辘辘,妞妞也蛄蛹蛄蛹的动个不停,看来是饿了。 她索性一口气打了三颗鸡蛋,奶粉荷包蛋,简直不要太香。 端起碗来边吹边喝,陈棉棉要把自己喂的饱饱的。 可她才抿了一口,窗外响起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又回来了?” 正文 14. 通报 老式单元楼,阳台就是厨房。 陈棉棉站在案板前,面前恰是窗玻璃。 虽没看到人,但她已经感受到他寒森森的目光了。 是赵凌成,人在窗外。 陈棉棉强装镇定抿口奶粉,放下碗脱口而出:“回来养胎啊。” 掂脚,让整个腹部显露,她又说:“去年十一月那会,我被你气到先兆流产,流了好多血,还好咱的宝宝够坚强,瞧瞧,再有两个月,她就能和你见面了。” 她知道的,赵凌成肯定要怀疑,要提月经的事。 快他一步,她抢先嚷嚷出先兆流产来,就把他的话给堵了。 她还要给他扣一顶黑锅,说她是被他气到才差点流产的,就问他怕不怕。 赵凌成果然被震住了,没吭声,也没敢反驳。 陈棉棉端起奶粉抿了一口,笑着说:“快进来呀,我给咱们煮饭吃。” 也就在这时妞妞又蛄蛹了,动静还特别大,翻身式的那种。 她让妈妈的肚皮直接晃了起来,蛄蛹蛄蛹的。 陈棉棉顺势挺腹,搜寻赵凌成的身影:“快看,宝宝在跟爸爸打招呼呢。” 赵凌成也可算又说话了:“我加班。” 他其实没看窗户,也没看到前妻高耸的孕肚。 他正望着漆黑的夜空,怀疑这是一场噩梦,恨不能赶紧醒来才好。 陈棉棉追问:“那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家?” 又说:“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咱俩必须坐下来,好好谈。” 赵凌成语气冰冷:“不知道。” 又说:“再见。” 陈棉棉追出楼道:“明天一早,我打好饭等着你?” 但等她出单元楼,只看到远处有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 家属院门禁处,值岗警卫敬礼:“赵工好。” 赵凌成被惊醒,也才意识到这不是噩梦,前妻是真的回来了。 死去的记忆不断攻击,叫他无法专心工作,也叫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回想当初,虽然是意外来的婚姻,但他是期待过爱情的。 看着女孩脸上两坨高原红,他也觉得外貌不重要,她灵魂有趣就好。 她头回捉瞎瞎,他还暗暗佩服,觉得她很有些本领。 但很快他就招架不住了,因为为了省钱,她把卫生纸全换成了旧报纸。 她还拿他珍藏的黑胶唱片做刮刀宰瞎瞎,只因它更顺手。 单位发的鸡蛋白面,细米清油她统统搬回娘家,他只能吃苞米茬子和野菜。 一开始她还可怜巴巴,问能不能把多余的衣服送她弟穿。 后来拿顺手了,鬼子进村似的,见什么拿什么。 最过分的是,他的恩师亲手交给他的安宫牛黄丸,被她知道是救命药,又因为他锁在抽屉里,她就撬坏他心爱的书桌拿走,并上供给她老娘了。 但总归是夫妻,他又没把持住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所以她赌气回娘家,他专门请假去哄她。 结果他亲眼目睹,魏摧云骑着摩托有说有笑的送她回娘家。 离婚后也是,他偶然在泉城医院碰上,她在洗衣服,魏摧云四平八稳坐着,高翘二郎腿笑吟吟的看着。 所以明明一切都结束了,划上句号了,但怎么又会这样子? 被个孩子撞了满怀赵凌成才回过神来:“展展?” 小展展举着块动物皮毛:“瞎瞎皮,我刚拿去给我爸爸看,他都直夸好呢。” 赵凌成转身就走,展展追着问:“叔叔,瞎瞎没送你一块吗?” 赵凌成对小孩向来没耐心,寒声说:“没有,回家去!“ 他得先把报告等了,总空正等着看呢,然后就去研究先兆流产的事。 孩子是他的他肯定负责,但他不会复婚的,决不。 …… 在蹲过旱厕后,有抽水的蹲坑就让陈棉棉无比感恩了。 而且现在大多数人擦屁股都用报纸,但赵凌成家用的,竟然是卫生纸! 天知道在厕所里看到卫生纸时,陈棉棉得有多激动。 转悠进他的卧室,她赫然发现,他的书桌和床居然都是红木家具。 他的床垫是厚羊毛毡,她试了一下,好舒服! 墙上有副书法,提的是,[俯首甘为孺子牛],落款赵军。 赵军就是赵老爷子,他是二十年代,第一批赴功学习航空技术的老空军。 看了一圈,陈棉棉心说想没想到,妞妞爸爸还挺会享受生活。 没敢睡赵凌成舒适的大床,她睡的小卧窄窄的小床。 次日一早上食堂,她先打饭。 外面大家都吃窝头,但这儿有大白馒头,她要吃馒头。 不过听说她要馒头,食堂大妈翻白眼:“馒头没了,只有窝头。” 再看她拿的是钱,大妈撤回窝头:“只收特供票。” 孙冰玉不知何时出现在陈棉棉身后:“凌成没给你留粮票?” 陈棉棉说:“他太忙,忘记留了。” 又说:“我上医院食堂吧,那边对外。” 孙冰玉给她个馒头说:“医院要三公里路呢,先吃我的凑和一顿吧。” 又拉过来一位女同志:“她的冻疮,直到现在还没好呢。” 陈棉棉凭记忆认出对方:“刘大姐,这都四月了,您脚上还长着冻疮呢。” 刘大姐丈夫在政治处工作,她也给陈棉棉一个馒头,先说:“你这肚子倒不大。” 又说:“医院治不好,但我听说有个偏方,用瞎瞎皮做双鞋穿就能根治。” 孙冰玉适时说:“她不白要你的,会给钱。” 刘大姐也说:“钱的事儿好商量,你的皮子,送我两张呗。” 昨天陈棉棉特地送孙冰玉两张皮子,其实为的就是广而告之,卖它。 女配的债她自己还,皮子正好卖了还债,客拉客,今天就有新客上门了。 不知道会在这儿待多久,皮子当然是越快处理掉越好,陈棉棉就故意说:“哎呀,我准备过两天把那些皮子全上缴供销社,换个荣誉。” 刘大姐立刻掏五元钱:“留我两张呗。” 孙冰玉也说:“上缴是光荣,但没钱呀,你换点钱用不好吗?” 陈棉棉假意犹豫:“我有上百张皮子呢,刘大姐拿两张吧,剩下的我再上缴,反正放着也没啥用,早晚要被虫啃空,不如换个荣誉证书挂家里呢。” 孙冰玉拍大腿:“等我给你喊人去。” 刘大姐也是转身就跑,联络熟人们,赶紧来抢皮子。 陈棉棉回到家,依然先冲奶粉,然后一口气,她吃掉了俩大白馒头。 而等她再出家门时,小屋门前已经有七八个家属等着了。 这叫饥饿营销,只要她说皮子过两天就没,急的就不是她,而是买家们。 打开门,她壮着胆子头一个进,家属们也全跟了进来。 一开始大家都只想要两张,还挑挑捡捡的。 陈棉棉适时说:“用这皮做褥子,治疗风湿特管用,我娘就用过。” 孙冰玉刷刷刷拉了三张:“给我娘也整个褥子吧,她关节炎可严重了。” 陈棉棉故意又说:“你们少拿点吧,我还想上缴换荣誉呢。” 刘大姐应声扯下四张来:“我也做床褥子吧,治治我家老张的老寒腿。” 她一扯大家也跟着扯,生怕手慢要错过便宜。 怕陈棉棉要反悔不卖,大家也不挑大小了,抢到了就赶紧来交钱。 一张皮子两块钱,转眼就卖掉了48张,净收入96块。 等大家离开后再一清点,还剩着56张,可以慢慢卖。 中午她下碗面的功夫又来了俩家属,要了六张皮子,就又是12块钱了。 赵凌成依然没回家,但陈棉棉并不着急。 因为按时间,泉城公安局该来函,通报许次刚和陈金辉的案子了。 他可以因为反感她,怀疑妞妞的身世就躲着不回家。 但案子他肯定感兴趣,也会乐意跟她谈谈的。 午睡一觉,起来后她就要去找瞎瞎肉了。 据说那个才是真正的宝贝,看看吧,能不能也换成钱。 一般来说有囤积癖的人都不讲卫生,脏乱差,就让人很烦。 但女配不,她的鼠皮挂的整整齐齐,她储肉的房间看上去也干干净净。 不过这间屋子里只有张大炕,地上有口大缸,瞎瞎在哪? 陈棉棉才进门,孙冰玉也跟了进来,笑着说:“肉估计早坏了。” 作为邻居,她常见陈棉棉来储肉,今天看门开着,当然要来凑个热闹。 肉不像皮子可以长期储存,在她想来,那些肉早就坏掉了。 地上有口缸,缸有盖子,盖子上还压着石头。 陈棉棉一个人抱不动,遂喊孙冰玉帮忙,合力将它抱了下来。 随着她揭开缸盖,孙冰玉一声惊呼:“好香啊。” 陈棉棉也闻到了,好浓的肉香。 但这缸应该是女配离婚前腌的,也不是瞎瞎,是野猪肉。 它被一层雪白的油封着,拿勺子挖开油,陈棉棉从中捞出一块拳头大的肉来。 肥的呈透明状,瘦肉呈粉红色,被雪白的油脂包裹着。 孙冰玉当场流口水:“好漂亮的腌缸肉!” 同一时间,可算有人敲开了赵凌成办公室的门。 他早加完班了,但拒绝回家,而是躲在办公室里看书。 赵慧连着打过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祁政委来找他他也不搭理。 但这回他开门了,因为泉城公安的案件通报经由警卫科送来了。 一起送来的,还有那块换成海鸥外壳的浪琴手表。 如陈棉棉所料,他扫了一遍卷宗,就直奔家属院,来找她了。 正文 15. 苦荞 先说陈棉棉。 看着肉,她都不禁流口水。 孙冰玉更是说:“最近物资紧,展展都半个月没吃过肉了。” 陈棉棉索性再舀一大块送她,但也提前申明:“要怕闹肚子,你可别吃它。” 这叫腌缸肉,原则上几年都不会坏,但万一变质了呢。 孙冰玉没答话,而是狂奔回家拿碗来盛肉,忍不住唆口油:“真香啊。” 她又说:“这是去年十月你打的那头野猪吧,可真肥。” 女配打这头野猪的时候已经怀上妞妞了。 本来她是要把肉全带回娘家的,但因为离了婚,肉就撂下了。 陈棉棉记得女配的心得,舀这肉勺子绝不能沾水。 还有就是,舀完后要重新用油把肉密封起来,肉才能储存的更久。 先尝尝吧,味道不错她就留一点,剩下的卖掉。 孙冰玉还奇怪一件事:“你不总在晒,腌瞎瞎嘛,肉呢?” 女配是个怪人,总捉瞎瞎晒肉干,却从来不吃。 孙冰玉和薛芳,三楼的黄琳等家属就背地里笑话,说她脑子有病。 她也确实有病,不但曾经历过几次大荒年。 而且即便食物充足时,王喜妹为了存粮也不让女儿们吃饱。 所以女配一直是饥饿的,长久的饥饿也让她哪怕肚子饱了,心是空的。 心空就需要囤积来补偿,所以她才会有那么严重的囤积癖。 闻到肉香,二楼的薛芳也来凑热闹:“你俩干啥呢?” 应声,陈棉棉掀开堵炕眼的砖块,把手伸了进去。 孙冰玉有点怕:“小心,里面别有蛇。” 屋里除了一口缸就一张炕,瞎瞎肉其实就在炕洞里头。 陈棉棉一伸手,掏出个土黄色,龟壳样的东西。 孙冰玉害怕,本来都已经退到门口了,但定晴一看:“哇,瞎瞎!” 薛芳也壮着胆子进来了,说:“瞎瞎肉干!” 孙冰玉探头看炕洞:“这里面是土,你把肉干埋在土里头?” 家属们偶尔会上泉城,当然也会逛黑市。 薛芳说:“我在黑市上见过这东西,据说用它下酒会特别有味道。” 孙冰玉接过肉干说:“我家老马买过,用猛火蒸了,好吃。” 但俩人也疑惑:“肉埋土里头,不会坏吗?” 还真不会,因为戈壁干燥少雨,楼兰的女干尸上千年都不会腐烂呢。 这土炕经过反复高温煅烧,细菌早杀光了。 埋瞎瞎的土也是高温爆炒过的观音土,属于死土。 只要晒到瞎瞎肉彻底脱水,它就储几年都不会变质的。 拿到黑市上,一只五毛钱大把人抢的。 陈棉棉大概估算了一下,有二百只瞎瞎,就又是一百块钱了。 出门,她该去探索第三间房子了。 孙冰玉则把她拿出来的那只瞎瞎给泡水里了。 瞎瞎又名地羊,她吃过,肉的滋味儿,比牛羊还要鲜美。 可惜瞎瞎难捉,市面上卖的太少,她也就吃过一回,这只她必须尝个鲜。 不止薛芳和孙冰玉,别的家属其实也在关注陈棉棉。 看她开第三间屋,五楼曾云瑞的家属黄琳就问:“小陈,你那药材卖不?” 在普通人的印象中,大漠戈壁就是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但本地人当然知道,戈壁滩上其实全是宝。 第三间屋子里东西最少,只有两捆干锁阳和一筐肉苁蓉,是中药材。 薛芳抬头问:“黄琳,啥年月啊,你还有羊肉吃?” 锁阳和肉苁蓉都是炖羊肉的佳品,炖出来不但味道好,还特滋补。 在基地,大家都是要吃羊肉的时候才找它们。 黄琳笑着说:“单位不发,我哪来的羊肉,我申城娘家人想要,送人的。” 他们夫妻是申城人,给娘家人送药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棉棉挑了一捆锁阳和半筐肉苁蓉,笑着说:“我给你送上去吧?” 黄琳已经下楼了,说:“你肚子那么大,我来拿就好。” 又说:“这东西外面遍地都是,但辛苦你挖来,我给你点钱吧?” 外面确实很多,但家属们怕狼怕熊还怕蛇怕野猪,谁敢去挖? 而且俗话说得好,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 药想有效果,就不是乱采的,家属们能懂? 陈棉棉在想收多少钱合适,正好进了黄琳家,就见客厅摆着张小婴儿床。 紧接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骑着小木马从她面前跑过。 一看到婴儿床,她就脑补到,要是妞妞半夜哭了,自己不必起来抱着哄,只需要摇摇小床她就又可以乖乖入睡的,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了。 她说:“你这婴儿床不错,哪买的?” 黄琳有点得意的说:“你们北方人太蠢,可做不出那种好东西,它是我专门从申城一路带着坐火车带来的,好伐,大家都可羡慕了。” 它不但在客厅,还堆着杂物,就证明已经闲置了。 陈棉棉心思一动,没谈药材,而是问:“黄姐,你要肉不要?” 单位一个多月没发过肉了,黄琳能不馋? 但她是申城女人,精明得很,从厨房拿出只海碗,装着满满一碗灰绿色面粉,她说:“我用这碗面换你一碗肉,药材,我给你一元钱特供粮票吧。” 又说:“婴儿床不行,等我生二宝还要用呢。” 这种灰绿色的面粉叫苦荞面,是所有杂粮面中最难吃的一种。 基地也只有在极端缺物资时才会发它。 黄琳够精明,陈棉棉想要婴儿床,她却用一碗苦荞面打发她。 但女配记忆中,苦荞面也能做得很美味。 试试吧,以后她得经常吃这些食物,当然是做好吃了才行。 既人家不给婴儿床她也就不要了。 她转而说:“你有白糖和发酵粉吧,送我二斤白糖一袋发酵粉吧。” 发酵粉不值啥钱,但二斤白糖可不比二斤肉便宜。 黄琳本来不想答应,可她儿子康康直嚷嚷:“妈妈,吃肉,肉肉!” 她只好咬牙答应:“你去拿肉,我上商店找糖去。” 陈棉棉忙又说:“再给我捎两颗土豆。” 黄琳抱儿子下楼,嘀咕说:“小陈不是个大傻包嘛,怎么突然就变精明了?” 有人接茬:“她当初把赵工祸祸的不轻,还有脸回来,哼!” …… 陈棉棉把面粉收了再洗干净海碗,又给盛了满满一大碗肉。 等她端着肉出来,孩子们也都放学回来了,小展展跑过来一看:“哇,肉肉!” 又大声喊:“妈妈,我想吃腌缸肉。” 隔壁单元的姜霞姜大姐也凑了过来,先夸:“这肉腌的确实好。” 但转口又说:“小陈这肚子,撑死也就五个月吧。” 要说肚子只有五个月,岂不是说她是离婚后才怀上的? 陈棉棉立刻说:“不,已经有七个月了。” 姜大姐笑声刺耳:“七个月,你怀的啥,小碗豆啊?” 正好下班时间,一排三个单元,远处近处的人们全在看这边。 陈棉棉回忆了一下,同样笑的刺耳:“哟,姜大姐,你怀帅帅的时候,那肚子像个小山包,但帅帅还不足五斤吧,你怀的啥,肥膘啊?” 女配是个闷葫芦,不爱与人交往,只喜欢独来独往的干活儿。 家属们有碎嘴的,嘲讽挖苦她从不接茬。 但陈棉棉可不是善茬,敢拿她的肚子说事,她怼死她。 姜大姐再挑眉:“你来都两天了凌成还不回家,哼,我听说呀……” 陈棉棉笑:“听说凌成虽然忙,但比我还期待宝宝的出生?” 姜大姐都无语了,直说:“你这肚子都没我的大。” 陈棉棉叉腰挺腹高嗓门:“我哪比得上您啊姜大姐,您是咱食堂主任,瞧那五花三层的大肥膘,就不说我了,您瞧瞧这院里谁的肚子还能有您的大?” 姜大姐急眼了:“陈棉棉,你怀疑我贪嘴,你血口喷人?” 陈棉棉摊手:“你自己说的喔,我可啥都没说。” 恰好这时黄琳回来,偶然一瞥:“赵工,亲自做饭呢?” 陈棉棉打嘴炮正打得欢呢,也顺势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厨房里赫然站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可不就是妞妞她爸,赵凌成。 他竟然已经回家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大嘴不停的叭叭,他肯定也全都听到了吧,那他啥反应? 家属们也都快好奇死了,都恨不能在赵凌成家安只耳朵。 前妻又回来了,肚子也不大,是他的种吗? 她当初可把他折磨的不轻,他还要复婚,重复过去的苦日子吗? 陈棉棉得说,赵凌成的涵养真不错。 他抬头看窗外的黄琳和姜大姐,但终是没有说什么。 他正在看书的,啪一声合上书,再抬眸看眼巴巴围观的邻居们。 呼啦啦的,连大人带小孩,瞬间散了个精光。 惊鸿一瞥间,陈棉棉大感意外。 因为这个赵凌成的外貌,和她脑海中的,不大一样! 正文 第16章 谈判 陈棉棉才进客厅, 赵凌成就径自越过她,进卧室去了。 她只看到他的绿外套和白衬衫,颜色都格外鲜艳。 她也可算明白, 为什么女配不喜欢他,而是喜欢魏科长了。 女配是乡下姑娘, 自幼天天顶着烈日干农活,还动不动要趴地里捣瞎瞎洞。 偶然碰上头野猪或只兔子, 那是肉, 要不它们死, 要不就是她死。 自幼没了爹, 她看着别人家的壮劳力, 羡慕的红了眼。 她心目中的情郎, 也得拥有黝黑的肌肤, 和能挑大粪的雄壮身材。 但她印象里的赵凌成肤色惨白神情阴郁,跟阳刚不搭边。 她也并不喜欢他,是为了给弟弟攒彩礼才肯嫁的。 为了弟弟,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 文弱清秀的男人。 她真心喜欢的, 是像魏科长那样肌肤黝黑,身材高大的雄壮猛男。 但其实在陈棉棉看来, 赵凌成的肤色不算太白。 毕竟这是西北大荒漠, 他能白到哪去。 而且虽然只瞟了一眼, 但以她三十多岁的毒辣眼光看,赵凌成也没女配心目中想象的那么弱鸡, 只不过跟从战场上回来, 粗犷的魏科长相比, 稍微斯文了点。 她没看清他的眉眼, 但擦肩而过,闻到他身上没有汗臭味。 事关能否顺产,又要谈判,她也难免紧张,一紧张她的肚皮就会发硬发紧。 那叫宫缩,照顾大夫说,那很可能会导致胎儿宫内缺氧。 双手扶墙深呼吸放松肚子,她说:“凌成,书桌上有文件,你可以先看看。” 为避免不必要的争端,昨天晚上她专门草拟了一份复婚合同。 连带着那张欠条一起,都放在了赵凌成的书桌上,以便他能随时看到。 既他关了卧室门,为表尊重,陈棉棉也就先不打扰他了。 她的诉求都在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 他能接受哪些,又不能接受哪些,看完再谈吧。 深呼吸了许久,终于她的肚子软下来了,还轻轻蛄蛹了一下。 那是妞妞在给妈妈信号,告诉她自己是健康的。 陈棉棉饥肠辘辘,妞妞也需要吃东西,事已至此,先做饭吧。 照着记忆她用煤球先烧了半锅开水,又加一半凉白开,调成温水后再加上发酵粉,全倒进灰绿色的苦荞面中,搅成稀汤后就放进锅里,闷着发酵了。 黄琳给了她两颗不但芽老长,皮还皱巴巴的土豆爷爷。 陈棉棉把它削皮切成丝,拔到了冷水里,多拔拔吧,不然她怕吃中毒。 对面的围墙根下有两排小葱和一垄韭菜,那是女配去年种的。 把它们齐根薅了做菜,陈棉棉回头,迎上孙冰玉。 她端着饭碗,笑问:“要不要尝一口我烧的肉,说不来的香呢。” 陈棉棉一看流口水了:“你居然有大白米饭吃?” 穿过来好几天了,不说小麦面粉,米饭她都还是头回见。 孙冰玉坦言:“家里就剩一碗大米了,煮了配肉,我给你也盛一碗吧。” 基地都是南方人,习惯吃大米,但西北并不产大米。 而且现在是1965年,全国人民都挨饿的年代。 基地的杂粮都要细点,但外面的高粱只脱粗壳,一碗白米饭又何其珍贵。 陈棉棉笑着推辞了,正要回屋,孙冰玉说:“不要吵。” 再瞟一眼隔壁单元:“大家都是熟人,给姜霞她们听到,又要嚼你舌根了。” 为什么陈棉棉下定决心,要带走妞妞,就是怕她被人嚼舌根。 就好比刚才故意针对她的姜大姐姜霞,她家跟赵凌成家是亲戚,她妹妹姜瑶还是原书女主角,她也是全基地最讨厌女配的人,原来经常指着鼻子骂她的。 刚才她只差明说,妞妞不是赵凌成的种了。 要留孩子独自在这儿,她从小还不得被姜霞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但不管怎么说,先把妞妞平平安安生下来最重要。 陈棉棉点头:“放心,不会的。” 孙冰玉又说:“没啥大矛盾,你好好哄哄,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他会低头的。” 女配和赵凌成之间确实没有矛盾,但也没感情。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既不相互了解,也拒绝了解彼此。 女配嫌赵凌成太娇气,擦个屁股都要用昂贵的卫生纸,扭捏的像个娘们。 赵凌成则觉得她没别的毛病,就一个问题,愚蠢! …… 面还在发酵中,陈棉棉就先把肉炒了。 小小一块肉却炒出半碗油,她舀掉一些,又用锅底油把土豆丝给煸了。 要摊饼了,她照记忆中的方法沿锅溜面汤,文火慢煎。 突然听到门哐一声响,她立刻回头:“那些文件你都看了吧,什么想法?” 见赵凌成站在大门口,她又说:“别出去呀,我正做饭呢,等着吃。” 赵凌成是在开门,进来个人,是孙冰玉的丈夫马骥,他是警卫科的科长。 他笑着说:“领导让我上家一趟,刚才忙吃饭我给忘了。” 又擦着嘴巴上的油说:“小陈腌的那缸腊肉可真香,吃的我都忘乎所以了。” 陈棉棉为了省着卖钱,就切了小小一块,也只炒了小半碗。 因为太馋,她忍不住,也已经吃掉好多了。 刚从锅里揭出一张荞麦饼,她问:“马科长,要不要尝尝我烙的饼?” 马骥是受祁政委所托,来敲打赵凌成的。 他本来想跟赵凌成说,叫他多体谅孕妇,晚上把碗洗了。 但见陈棉棉从锅里揭出张软软弹弹的饼子,就问:“啥面啊,这么筋道。” 陈棉棉说:“苦荞面,加了白糖,摊煎饼可香了,尝一个吧。” 翻了张放凉的饼又夹上土豆丝,加了两片块肉,她递了过去。 苦荞面本来并不筋道,做成面条黏黏糊糊的,还苦,但她不知怎么做的,竟把它做出苕皮的口感来,筋道软滑,再配上脆脆的土豆丝和一口香的腌缸肉。 马骥已经吃过饭了,却两口吞掉一张饼,眼睛都鼓成球了:“好吃!” 又说:“不对,这面没生腥味,应该不是苦荞。” 但见赵凌成不耐烦的瞪着自己,忙又说:“你们慢吃,我先回家了。” 陈棉棉共摊了四张饼,因为太饿,已经吃掉一张了。 就剩最后一勺面汤了,她缘边溜进锅里放最小火,等它变色。 再指蘸凉水去揭饼,因为太烫而甩手,却淋了刚到她身后的赵凌成一脸水珠子。 丢掉饼子,她跳着唆手指满地起跳:“烫,好烫烫!” 顶着一头水,赵凌成只好折回客厅,坐到了餐桌旁。 他是第一批到达基地的人之一,来了之后就挑了这套房子。 之所以选一楼,是因为他所有的家具都是他亲自从首都专门背过来的。 家具太大搬不上楼,他就顺势安家,住到一楼了。 墙上有挂过字画的印迹,那儿原本也确实有字画,而且是他爸的亲笔。 但就跟桌子上的收音机一样,全被陈棉棉搜刮走了。 再看家私柜,曾经里面精美的俄罗斯套娃和各种风景明信片全被她扫荡一空。 刚才赵凌成一回家,直奔卧室,因为他半年的工资都在里面。 本来他以为钱已经被前妻洗劫一空了,却没想到它们还静静的躺在抽屉里。 奇怪,她这次既不扫荡也不抢劫了,还拟了一份婚姻合同。 三十六计,赵凌成不知道前妻玩的这又是哪一计。 饭摆上桌了,只有半盘土豆丝和三张饼,另有几小片野猪肉。 摆好饭再脱掉大外套,她坐到了他对面。 赵凌成才发现,不知何时她脸上那两团紫红褪色了,只剩浅浅两团粉晕。 高原红是烈日和寒风对于肌肤伤害的最直观表现。 前妻原来从不防晒,离婚半年变白了,应该是没怎么晒过太阳。 这时他也才发现她的肚子虽不算大,但确实又圆又鼓。 她拿起张饼,先放土豆丝,又把仅剩的四小片,煎的金黄黄的肉全卷了进去。 看她反手递过饼来,他说:“不吃,谢谢!” 他并不看她,眸光冷冷,只盯着桌面。 他直说:“我早说过岸边还有别人,那人也不是想强.奸你,而是要杀你。” 据公安的调查报告,许次刚是被她揭发的。 赵凌成气恼的是,当时他就有怀疑是凶杀,并反复问她有没有仇人。 因为红旗渠是为建水电站而修的,水位最深可达60米,因为黄土高原特有的湿陷性泥沙地质,还有深达三米的淤泥层。 那水还是祁连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温度极低,人掉进去,要不冻到僵死,要不,陷入污泥窒息而死。 为了救她,他都差点死在里面,何况她一个女性。 但不论赵凌成怎么解释,她都认定是他故意推她下水,目的是强.奸。 两坨高原红一头板寸,她却认为自己有美色,让他想强.奸她! 地方公安不肯立案调查,赵凌成就只挂失了手表。 但如果当时他怕死犹豫,不下水呢,如今她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 前夫哥不肯吃,陈棉棉就自己吃了。 苦荞面会有股土腥味,所以她加了白糖中和,又充分发酵,这饼就变得香软弹滑。 配上清脆的土豆丝和腌肉,她都觉得自己都能出去摆摊了。 落水那件事,女配确实该感激赵凌成。 因为陈金辉是个被惯坏的糊涂蛋,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但许次刚知道的,他明知只要赵凌成不下水,她就会溺死渠中。 可他还是把她推进去了,心狠手辣胆子大,他以后能当省铁路局的局长。 陈棉棉爽快代女配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糊涂,错怪你了。” 立刻又表功:“我已经报案给公安,许次刚也被抓了。” 赵凌成并不说话,房间里就只有咔嚓咔嚓,她咀嚼食物的声音。 终于他又问:“你的大衣呢,为什么穿我的?” 陈棉棉回想了一下,就发现她身上这件呢大衣其实也是赵凌成的。 而且是他托黄琳从申城友谊商店买的,他俩一人一件。 她的那件被许小梅借去穿了,然后借口说丢了,就再没有还她。 这件要不是她穿回来,也该在陈金辉身上,但要如实讲也未免显得她太蠢。 陈棉棉眼珠子一转,胡编乱造:“被他们抢走了!” 赵凌习惯性扯开衬衫领子,深呼吸。 终于他又说:“公安说你不但被殴打,还被灌过堕胎药?” 陈棉棉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一餐她吃的超满足。 想了想,她双手叉腰:“咱们的宝宝超级有生命力。” 挺起小腹,又骄傲的说:“虽然差点被打掉,但直到现在她还坚持着呢。” 被抢衣服被殴打,被强行灌药。 所以呢,这个笨蛋在离婚后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但赵凌成已经尝试过了,也深切的知道,自己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救世主。 他一朝被蛇咬,也不会再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 他既不看前妻,更不看她高耸的孕肚,也只想先申明一点,绝不复婚。 孩子要确定是他的他负全责,但复婚免谈。 而陈棉棉不仅拟了合同,还有病历和A超单,也准备好说服他了。 谈判正式开始,空气中暗流涌动。 但是,要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因为陈棉棉怕难产,在泉城时病急乱求急,烧了很多柱香。 而那一柱桩香,在继落水事件后,都开始发力了。 赵凌成拿过刚才在看的《科学生育宝典》,准备正式开谈,却听砰砰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一声:“报告。” 是值岗门卫:“赵工,有您的电话,是老军长,说有急事。” 赵凌成目光才扫过来,陈棉棉摇头:“我没有爷爷的通讯地址。” 赵凌成越过她,拿起墙上挂的外套,出门去了。 她当然没有他爷爷的通讯地址,因为老爷子全国各地跑,没有固定住址。 而且老爷子心脏不好,赵慧不敢刺激他,所以他来电,只能是公务。 话说,趁赵凌成穿衣服,陈棉棉又快速瞟了眼。 在脑海深处这位前夫哥就是一只小白鸡,她好奇,他到底能有多白。 他也确实白,这可是风沙大漠,人们都是焦糖色的。 可他的皮肤居然比她还白,坚持用防晒霜了吧,啥牌子啊,那么好用。 不过从他的手指看得出来,他是在干粗活的。 他的手掌很大,骨结分明,而且每根指骨上都有一层亮黄色的老茧。 他出门去接电话,陈棉棉正好也把碗洗了。 但她才进厨房,又来个门卫,敲开门敬礼:“军长说,如果您在,也请您去一趟。” …… 门卫传达室,赵凌成正在听电话。 听嗓音就知老爷子心情不错,聊的也确实是公事。 他说:“自打去年你们击落一架U2侦察机,老美就又多加装了一套电子干扰系统,明目张胆的一趟趟飞西北,老蒋个狗汉奸他抱的什么心,那就是眼看咱们与苏关系紧张,珍宝岛眼看开战,想偷袭,让老美打击咱们的核设施。不错嘛,又被你们给逮着了。” 赵凌成说:“多亏沿海情报部门提供的消息,我们只是蹲守而已。” 老爷子笑:“老蒋还在做他娘的反攻梦呢,努力一下,再捣一架U2下来。” 赵凌成嗓音沙沉:“我们正在努力。” 老爷子再笑:“要快,还一定要是你们,因为在沿海轰下U2不算什么,但要是能在西北大漠,在两万米的高空也能把它轰落了它,那才能让国际社会知道,咱们的军事水平和实力,让老美对咱们有所忌惮。” 赵凌成嗓音依然沉哑:“会的。” 老爷子转而叹气:“林衍呢,听说U2飞掠大漠,想必欣喜若狂吧。” 赵凌成说:“我太忙,已经三个月没去过农场了,还有,您这话带着偏见,我不爱听。” 老爷子叹气:“他是你亲舅舅,一直被劳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他的事我都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你。不过我听说下放的右.派们都过得很不好,因为病啊冻啊的,死的也比较多,你有时间还是多去看看他。” 以为老爷子说完了,赵凌成就要挂电话了。 老爷子却突然来了句:“当初你和小陈离婚,确定是她主动提的?” 赵凌成愣了一下才说:“您不是看过婚姻报告吗?” 又说:“而且我已经接受过处分了。” 老爷子怒飙乡音:“你抛妻弃子的丑闻都传到首都了,红蛋!” 赵凌成语气一凛:“小事而已,我小姑干嘛要跟您多嘴?” 老爷子反问:“抛妻弃子,叫个女人挺着大肚子沿街流浪也能叫小事?” 赵凌成以为是赵慧讲的:“我小姑不明真相……” 但老爷子再咆哮:“还有赵慧,纵容你包庇你,你俩都是红蛋,大红蛋!” 再粗.喘:“我的儿子们个个忠烈,战死沙场,却留下你个小陈世美。” 赵凌成听着不对:“您心脏还好吧?” 再问:“勤务员在不在,姜叔,姜瑶呢,您需要急救。” 但老爷子缓了缓又是一阵咆哮:“你,你竟然比陈世美还不如……” 恰好这时,陈棉棉被门卫领来了。 她跟赵家老爷子素昧蒙面,也还没有通过电话。 她也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的是,赵凌成背的黑锅已经够多,自己不能再让他成陈世美。 所以她朝着听筒喊:“爷爷我很好,爷爷,凌成他也不是陈世美。”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就因为不会挑大粪她就不爱我,郁闷。 魏科长:挑粪滴汉子,我威猛雄壮…… 作者:猜猜是谁告的状,嘻嘻。 PS:作者发不起红包辣,留言吧,超过200评论就加更一章。 正文 第17章 档案 赵老爷子一口气险些背过去, 一听前孙媳来了,可算又缓过来了。 他终于不咆哮了,声音轻柔:“是小陈吗?” 陈棉棉欲接话筒, 但赵凌成不给她。 她只好凑嘴过去,大声说:“是我, 我和宝宝都很好。” 老爷子一口气终于顺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喜悦:“还真怀上啦?” 话筒那头没声音, 他声厉:“凌成, 你怎么不说话?” …… 不像赵慧, 一开始听说大侄子娶了个文盲时不高兴。 赵军老爷子的家乡就在西北, 后来他带兵带的也全是西北人。 他对西北有感情, 听说孙子找了个驻地姑娘, 当时乐的, 就止不住的夸好。 他虽已退休,但这几年正值反攻潮和与苏决裂等大事件,空天防御任务极其艰巨。 他退而不休,一直在各个前线奔波。 他没见过陈棉棉, 照片也只见过一张灰杵杵的结婚照。 他没跟她相处过, 更没被她折磨过,不了解内情。 听说孙子离婚时他就很不高兴, 只碍于是女方主动提的, 才没有过多发表意见。 但听说孙媳妇大着肚子被抛弃, 还在沿街流浪,他又焉能不怒? 赵凌成只问一件事:“小陈怀孕的事谁跟您讲的?“ 但老爷子不关注这个, 只问:“她真的怀上了, 你把她接回基地了。” 赵凌成坚持:“到底谁跟您讲的这事儿?” 再解释:“事情比较复杂, 一句半句也说不清, 但跟您讲这件事的人,他不顾您的健康又故意歪曲事实,他的动机和目的不纯,您必须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老爷子却说:“凌成,我了解你的本性,可你胆敢暴露本性,老子亲自枪决你!” 赵凌成声线麻木:“您冲动成这样,只怕还没枪决我,先气死了自己。” 门卫因为在外面,并没听到,但陈棉棉听到了,也听了个心惊肉跳。 她在原书里看过,赵家虽人丁凋零,但彼此间也不太和睦。 究其原因,是因为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陈棉棉不方便听,就出门卫室了。 但其实从道德层面来讲,赵凌成绝对是个高尚的人。 因为,为了不被人看出有孕,女配一直在束腹,她的肚子也确实不像七个月。 赵凌成要拿她的肚子说事,她能立刻被逐出基地,但他没有。 陈棉棉竖耳听着,就听他又说:“我也才刚见我前妻,她也确实怀孕了。” 又说:“消消气吧,有结果我第一时间汇报您。” 赵军老爷子曾经养孩子养到头疼,如今却膝下凋零。 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嗓音里也透着焦灼:“好好商量,一定要留下孩子。” 又哀求说:“你总得让我看一眼孙孙再死,对吗?” 赵凌成挂掉电话,出来看门卫:“军长再来电话,一律说我在加班。” 他的工作太重要,只要说加班,老爷子哪怕再着急,也轻易不敢烦扰他的。 门卫立正敬礼:“是。” 赵凌成搞不明白,既不是赵慧,那是谁在多嘴,故意跟老爷子告黑状的? 那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害死老爷子吗? 那个人到底是谁? 话说,陈棉棉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公安。 越想越是,应该就是老公安,把她有孕的事专门传给老爷子的。 但当然,害老爷子发那么大的火,赵凌成也没问她,她就识趣的暂时选择了闭嘴。 不然,她怕他一脚把她踹出基地,她就真的要沿街流浪了。 这是六十年代,人们几乎没有娱乐活动。 家属们吃完晚饭后就全在家属院大门口的假山旁,织毛衣打补丁,八卦闲聊。 见赵凌成经过,姜霞笑着说:“怕你加班忙,赵叔心里再着急也只能憋着,真好啊,你可算忙完了。” 她爸是赵凌成的小舅爷爷,和她妈,她妹姜瑶几个跟赵老爷子一起生活。 她弟姜德也在基地,因为文化程度不搞,在搞后勤。 她丈夫李怀才是赵凌成的手下,去年出任务时,失踪在一场沙尘暴里了。 赵凌成对她向来很客气,也特地止步:“是的,婶子。” 姜霞意味深长的瞟一眼陈棉棉:“你和小陈俩倒是,哼,挺好的哈。” 很默契的,家属们全停止了说话,望着他俩。 但在众人的瞩目中赵凌成却说:“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帅帅爸,对不起。” 帅帅爸就是姜霞那被一场沙尘暴卷走的丈夫,也是烈士。 说起失踪的的丈夫,姜霞瞬间没有吃瓜的心情:“唉!” 别的家属们也不好八卦了,齐齐低下了头。 姜霞的儿子,小帅帅却来了句:“我表哥像松树,瞎瞎像藏马熊,哈哈。” 赵凌成人大辈份小,小帅帅人小,但辈份是他弟弟。 小帅帅一说,孩子们全笑了起来:“哈哈,瞎瞎成了大马熊。” 赵凌成身长玉立,仿如松柏,陈棉棉裹个大衣,确实像熊。 因为人多,陈棉棉没好意思凶那帮小屁孩。 但她厉目瞪上小帅帅,呲牙一笑:敢挖苦老娘,你小子死定了。 …… 西北的天是说冷,能冻死人,但说热又会马上热起来。 今天就很热,家属院的媳妇们全换上了各色单衣,还有穿布拉吉的。 只有陈棉棉还裹着一件厚重臃肿的,不合身的呢子大衣。 赵凌成快走两步,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又问:“衣服呢,也全被人抢走了?” 陈棉棉解释:“衣服都太窄,我怕勒到妞妞,所以穿宽的。” 赵凌成迷惑不解:“妞妞,那是谁?” 很奇怪的,大家穿一样的军装,但别人的都皱皱巴巴鼓鼓囔囔。 赵凌成的却妥贴笔挺,颜色也比别人的更鲜艳。 月光如银盘,翠绿衬白肤,他其实很好看的,温润如玉式的好看。 陈棉棉一本正经扯谎:“我梦到过,宝宝是个女孩,我就给她起名叫妞妞。” 又说:“我还梦到她长得特别可爱,而且长得很像,你!” 不像妈妈,会因为每天的胎动,激素的干扰而对胎儿产生深厚的感情。 爸爸不过埋了一颗种子,在孩子出生前他对孩子是没的感情的。 何况赵凌成还无法确定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当然没什么感情可言。 但恰这时妞妞很给面子的蛄蛹了一下,陈棉棉忙挺腹:“快看,她在动呢。” 赵凌成看到有人来,立刻加快脚步:“回屋说。” 他准备先跟她科普一遍什么叫预产期,以及血型测验的科学性和严谨性。 就他所知,这个女人虽然笨的厉害,但还算敬畏科学。 只要她明白,他有科学的方法来验证孩子的身世,她就不敢再扯谎耍赖了。 他从招待所要了房票的,谈判顺利的话,今晚就能送走前妻。 但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而且堪称一波三折。 那不,赵凌成刚打开房门,身后有人喊他:“赵工,请等一等。” 以为又是门卫,赵凌成说:“有电话,一律说我在加班。“ 但来的并非门卫,而是个军医,对方笑着说:“有一封档案,也挺着急的。” 再瞟一眼陈棉棉,军医有点眯糊:“是一位可能会难产的孕妇。” 赵凌成说:“难产就去找医生。” 但他还是伸手了:“是外面的群众,而且是我认识的人,想来基地就医吧。” 除了核基地,航天城和军工基地的医疗都对群众开放。 尤其六十年代倡导生育,医疗方面只要是孕妇,就会特事特办。 军医翻开病历,解释说:“照档案来看,这位妇女同志不够资格,但公安部河西特别工作组专门来电,特地说明过,一定要您亲自解决她的问题。” 都惊动到公安部的特别小组了,多严重的情况? 赵凌成在看,陈棉棉也掂脚看,就于档案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了。 军医觉得怪异,因为正是她,直接让公安部发了函。 陈棉棉也不是忘了,而是狡兔三窟,想着万一搞不定赵凌成,就找别的路子。 但她也挺意外的,没想到如今的人们做事那么严谨。 那是她在泉城医院就诊时,在医生的建议下填写的就诊申请单。 上面有医生批注:怀疑前置胎盘,申请A超复查。 赵凌成先看一遍病历,再看身边的前妻,昏黄的灯光下,她瘦的惊人。 脸色蜡黄嘴唇发乌,脖子上青筋爆起,唯有双眼明亮。 他手一抖,档案袋里掉出只信封,上面写着:保证金,35元。 赵凌成再看一眼前妻又看病历,上面有末次月经时间,以及预产期。 末次月经恰是他跟她同房的那个月,预产期亦然。 邮戳是泉城市医院的,证明它是从市医院,直接被寄到基地来的。 军医敬礼:“政治处的同志说,要不要同意全看您。” 赵凌成回敬礼:“辛苦你加班了,早点回去休息。” 他先进门,坐到餐桌前抹了一把,又回厨房拿抹布出来,再擦了一遍餐桌。 终于,他说:“所以你是发现可能难产才回来的。” 不等陈棉棉回答又说:“三个月前我就听说过,你要改嫁到铁管所去。” 他舅舅名字叫林衍,是一位前国军军官,在劳改农场。 他之所以会被许家兄妹设计,就是因为,他为了探望舅舅,经常会去劳改农场。 要他三个月前听说她再婚的事,估计也是去农场时,许次刚跟他讲的。 他跟陈金辉一样,怕万一赵凌成想复婚,会坏了他们的好事。 那时婚事还没影呢,他就讲给赵凌成听了。 这个当然要辩驳,最好的办法也只有一个,推卸责任。 陈棉棉垂眸,谎言半真半假:“许家兄弟为了进铁路系统,强迫我嫁给魏科长,我不想嫁,他们就打我,不停打,我疼的受不了,只能假装答应。” 又说:“咱是夫妻,更何况我爱的是你和宝宝啊,后来我就逃离了他们的掌控,联络了小姑还报了警,有位自称认识你的公安同志解救了我,还帮我主持了公道。” 小事可以撒谎,大事不能胡说,陈棉棉这就把老公安给带出来了。 赵凌成果然好奇:“认识我的公安,谁,什么名字?” 陈棉棉摇头:“看着四十多岁,一口京腔,皮肤黢黑,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四十来岁,首都来的,赵凌成大概知道是谁了。 为了打击敌特活动,公安部特设八大边区,西北区的公安特派专员是他爸的老部下。 看来陈棉棉是碰到他了,也就怪不得事情能传到,全首都人民都知道了。 赵凌成眸光冷冷:“所以就连你跟我闹离婚都是被他们逼的,你是被迫的?” 陈棉棉心说效果这么好的吗,她成清清白白白莲花啦? 但这男人也未免太好骗了点吧,她都没演,他就帮她自圆其说了? 她吸鼻子,垂眸抚腹:“当然。” 要他不信,她还可以给他看肚皮,拳头印迹都还没消呢。 但赵凌成却反问:“去年我见魏摧云亲自骑车送你回娘家,也是被迫的?” 陈棉棉差点没跳起来。 还真不是被迫,女配于魏科长有种生理性的喜欢。 她喜欢他发达汗腺所散发的馊臭味和烟草味,迷恋他西北风式的,凛烈的性格。 但赵凌成都亲眼见到过,她该怎么狡辩? 为了全国首屈一指的先进医疗,为了不难产,陈棉棉拼了。 她猛然扬头,撇嘴吸鼻子,抽泣:“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孕反让我吐的天昏地黯,我娘又扯谎说她病的厉害,我信心为真却又晕的走不动路,于是恳求他送我一程。” 狡辩完当然还要反咬一口:“据说女人情绪越不好孕反越严重,而我……” 她赌气离家之前,正好和他大吵了一架。 她得逞了,前夫哥盯着桌面,眼神冷冷,却也透着几分的心虚。 但他也敏锐抓到一个痛点:“你也知道你娘是在扯谎。” 王喜妹从来不会直接问女儿要钱,都是借病。 今天头痛明天屁股痛后天脑壳痛,的的都是治病的名义。 两年时间,赵凌成记了账的大额就有三百多,他一月工资才三十几块。 陈棉棉被怼,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辩。 又渴,下意识舔了舔唇,她想喝水,但身子太沉懒得起身。 赵凌成拎过墙角的暖壶来倒水,她忙把杯子递过去,蹭了一杯。 伸出四根手指来,她说:“你已经看到了,预产期是7月8号,前后误差不会过一周,再加上三十天月子,所以你只需要忍耐我们四个月,我手里有250块现金,150是小姑给我的,一百块是我自己的,我全部押给你做诚意金。” 赵凌成反问:“钱都给我,你怎么生活?” 陈棉棉微笑:“我自己会赚钱啊,而且等妞妞满月我就会带她离开的。” 坐完月子就可以离婚,抱着女儿,她也就可以回泉城了。 又是半晌难堪的沉默,赵凌成回眸看了眼家私柜,那里头有半瓶伏特加。 他虽然不抽烟,但有喝酒的习惯,不过自从婚后就没喝过了。 因为他的酒全被女配拿回娘家,给她弟喝了。 孕妇身子重,觉多,陈棉棉也累了,估计前夫暂时也下不了决心。 遂说:“你可以喝一杯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做决定。” 特地申明:“我不会再拿你的酒送人了。” 赵凌成僵了一下,却又问:“月子后呢,你打算上哪,去干嘛?” 陈棉棉说:“回泉城。” 赵凌成勾唇微哂:“回去伺候你老娘和你弟,然后再被抢衣服,被殴打,又四处跟人讲是我在虐待你?” 陈棉棉简直无语,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耐着性子说:“我可是红专毕业生,我会找工作上班的。” 赵凌成追问:“带个婴儿你找什么工作,上什么班?” 陈棉棉坦言:“我可以做英文翻译,还能搞外块,赚钱雇保姆。” 这是赵凌成第一次正视前妻,双目灼灼。 他说:“我原来考过你,英语你只认识A和B,C你都不认识,俄文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陈棉棉当然要维持人设:“我可是河西红专第一届活雷锋,也是学霸。” 又说:“我那都是骗你的,我的外语其实好极了!” 赵凌成不信,甚至懒得再纠缠这个话题:“于其当翻译,你倒不如去捣瞎瞎。” 还别说,近几年河西走廊大面积引渠灌溉,拓荒改田,随着耕地面积的扩大,瞎瞎鼠也在疯狂繁殖,本地人要捉它都很费劲,何况知青和右.派,移民们。 所以各个生产农场最头疼的就是瞎瞎。 陈棉棉也想好了,有了闲暇她就带着妞妞去捉瞎瞎,赚外块。 见她竟然在点头,赵凌成一声鼻嗤:“所以我女儿还连路都不会走,就要跟着你一起趴田地里去捣瞎瞎洞了?” 陈棉棉的耐心也快用光了,但还是说:“我的女儿,我能照顾好。” 赵凌成却说:“但你也说了,她是我女儿,她的归属就应该列在条约里,那就再加一条,想复婚可以,满月后孩子留下,我来抚养。” 应声,陈棉棉的肚皮蛄蛹了一下。 那是妞妞的态度,要跟着妈妈,她也脱口而出:“不行。” 她据理力争:“你只能雇保姆,但你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面,要是保姆打了她,虐待她了呢,你能知道吗,不能,何况基地也雇不到保姆,所以你不行。” 话说,陈棉棉希望妞妞的眉弓能像她爸,高而挺拔,双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眼皮薄而眼眶深邃,但又是一双弧度动人的单凤眼,不能以好看形容,而是优美。 美但无情,他的眼神是冰冷的,当中没有任何情愫。 不过无数次开庭对峙得的经验,陈棉棉自信能说服前夫。 见他依旧不语,她诚言说:“你可以付抚养费呀,付钱,我正好用来雇保姆。” 赵凌成依然不语,打开信封,抽出了那35元的押金。 基地是除了军人至亲,任何外人不允许进的,也雇不了保姆。 找不到保姆,他又要工作,确实没法带娃,但突然他目光一凛,直勾勾的。 陈棉棉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差点没跳起来。 20元存折的背面有行字:[该患者为被抛弃的军嫂,恳请部队领导酌情予以照顾。] 字当然不是陈棉棉写的,大概率是吴菁菁,或者妇科医生,也可能是老公安。 但是因为陈棉棉先释放了那样的信息,叫他们误解了。 可明明是她主动提的离婚,走的时候,她把家搬到只剩四面墙,她却说自己是被抛弃的? …… 是因为老公安认识赵凌成,所以这封病历直接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不然它将被送到省公安厅,再到西北军区,然后再返回来。 那岂不是不止首都,整个河西走廊都要以为赵凌成抛妻弃子了? 迎上男人震愕的目光,陈棉棉也懵了,讪笑:“你听我狡辩,喔不,解释!” …… 作者有话说: 陈棉棉:我可以狡辩哒! 赵凌成:读两年书都不认识ABC的春蛋,喔不,蠢蛋! 留言吧,有300条我就再加更一章。 正文 第18章 妈妈 第一次谈判, 无意外的以失败告终了。 赵凌成拒绝听前妻的狡辩,甩存折在桌上,怒气冲冲, 甩门离开。 败坏他的名声,陈棉棉也万分抱歉, 但她并不气馁。 毕竟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过开庭一次就能结案的官司。 矛盾可以调和, 合约可以商议, 慢慢谈呗, 她对前夫哥还是很有信心的。 赚钱方面, 她暂时也还不需要开辟新业务, 那不, 一早起来, 她才把昨晚剩的荞面煎饼切了,并用腌缸肉的油炒了,做了一碗炒煎饼,就有新客上门来了。 薛芳一早就在敲窗户:“小陈, 有生意。” 来的是她朋友,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小贾,来买皮子的。 小贾鼻子四处嗅嗅, 却说:“真奇怪, 我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 好香啊。” 薛芳也说:“我闻着有花椒,应该还有胡麻, 肉味儿。” 小展展突然从窗户里探头:“我们在做……” 孙冰玉正在蒸瞎瞎, 不想引起大家的围观议论, 一把捂上了儿子的嘴巴。 …… 陈棉棉见薛芳脚边有个女孩, 笑问:“苗苗,要不要尝一口姨姨做的饭呀?” 小展展悄悄从自家探头,说:“瞎瞎阿姨,苗苗她是个野孩子。 ” 孙冰玉又把儿子扯了回去:“坏蛋,不许欺负妹妹。” 薛芳不孕不育,这个叫苗苗的女孩是她从泉城乡下买来的,是她养女。 女孩舔唇,乖巧摇头:“谢谢姨姨,我不吃饭。” 小贾挑好皮子要交钱了,陈棉棉说:“就不要钱了,你给我特供票吧。” 目前像赵凌成,一月是36元工资加30元特供票。 普工一月28元工资+25元特供粮票。 但基地各种劳保都很便宜,票大家基本用不完,手里头票也更宽裕。 小贾挑了四张皮子,拿出十元特供票:“就不用找了,听说你有腌缸肉,给我一块肉吧。” 一块肉换两元票,听来惊人,但在河西走廊,有个名词叫青黄不接。 也就是说从三月到六月,哪怕基地都几乎不供肉。 那缸肉陈棉棉也要发挥最大效用,所以她试问:“我给你块纯肥的成不?” 她不爱吃肥肉,但于别人来说肥肉可是大宝贝,小贾笑着说:“那可太谢谢你了。” 舀完肉,陈棉棉又说:“我咨询个事,咱商店有婴儿专用奶粉吧?” 小贾说:“我家就有好多,你想要的话,也拿肉换。” 陈棉棉虽然想养妞妞,但不想亲自哺乳。 一则她要上班就顾不上,再则,她心理上还接受不了给孩子当奶牛。 能用肉换婴儿奶粉,她当然愿意。 但恰这时,小展展从窗户里往外扔石子,砸到了小苗苗头上。 小苗苗要跑,却因为没走稳,duang一声摔到了地上。 小女孩一撇嘴,但没大声哭,而是像小猫咪一样,嘤嘤的哼叽。 薛芳抱起她来,说:“小陈,你要自己喝没啥,要给孩子喝可算了,我家苗苗吃的就是婴儿奶粉,从小瘦的跟个猴似的,这都四岁了,天天感冒,打针吃药。” 小贾说:“婴儿奶粉本来就是黄豆和大米做的,哪能跟人奶比?” 又对陈棉棉说:“但母乳不够的时候添补点,也能喂饱孩子。” 婴儿奶粉竟然不是奶做的,苗苗那么瘦弱,就是因为吃了奶粉的缘故? 陈棉棉心说那还是算了,当奶牛吧。 妞妞可是小天才,要因为吃的不好变成小笨蛋可不行。 买奶粉的事儿就这样无疾而终了,而有了十块钱的票,按理陈棉棉该采购备产的东西了,但她准备多攒点票备以备后用,能用肉换的,也就先用肉换。 她问薛芳:“单位去年发的粉条你一直没吃,苗苗的褥子也还在的吧?” 粉条是北方食物,薛芳是南方人,不爱吃。 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粉条和杂物一起,被搁在阳台上。 因为薛芳一直在尝试自己生孩子,所以苗苗的小褥子还都留着。 但她自己生的希望渺茫,褥子就算送人也无妨,她笑了:“要不咱也用肉换。” 又说:“我有五斤粉条子,都给你,你给我挑两块最肥的肉吧。” 用肥肉换物资,怎么不算双赢呢。 陈棉棉正要舀肉,就听姜霞在外面说:“奇怪,凌成昨晚怎么住招待所了。” 孙冰玉一听开了窗户:“小陈,赵工昨晚没在家住吗,为啥呀?” 姜霞溜达了过来,又说:“有些人总以为除了自己,别人都是眼瞎心也瞎的傻子呗。” 孙冰玉怕她说出难听的来,又关上了窗户。 姜霞又来找薛芳搭话:“小薛,我有开花馒头,你要不?” 薛芳正望着肉缸流口水呢,但听说有馒头,忙回头:“当然要啊。” 陈棉棉也立刻说:“薛姐,我再给你一勺油,你把馒头送我。” 她只去了一次食堂就再没去了,因为她知道的,姜霞肯定会让掌勺大妈为难她。 开花馒头比人脸都大,一个就能吃好几天,她储着慢慢吃。 薛芳从姜霞手里接过馒头,立刻又转给了陈棉棉:“勺子挖深点,多舀点。” 那可是缘边烤到焦花,瓤子绽的跟花朵似的纯麦开花馒头,归陈棉棉啦? 姜霞气到面色铁青,也只差明着开骂。 要知道,赵凌成虽然还年轻,但能力摆在那儿。 她妹妹姜瑶也学的军工专业,素质高还长得漂亮,那才相配。 姜瑶还是赵凌成的小师妹,要没陈棉棉横插一脚,他俩就该是天生一对。 陈棉棉落水赖婚不说,离了婚还能回来,简直气死人。 姜霞越想越气,忍不住踢了吃馒头的儿子一脚:“吃吃吃,你一天就知道吃。” 小帅帅挨了踢,顺势也一脚踹向小苗苗:“呸,你个野孩子!” 苗苗太瘦,人也轻,直接被他踢到飞起,又重重摔趴在地上。 小帅帅边跑边喊:“野孩子摔跤啦,哈哈!” 陈棉棉看在眼里的,把苗苗扶了起来,吼问:“帅帅,你为什么打苗苗?” 姜霞当然也虚拍儿子一把以示惩罚,又瞪陈棉棉一眼,趾高气昂的回家去了。 苗苗是薛芳的女儿,挨了打,她当然心疼。 可她性格比较软,又才收了姜霞俩馒头,不好撕破脸吵架,就郁闷的抱着女儿上楼去了。 孙冰玉从窗户探出头来,低声问:“小陈,赵工到底咋回事?” 陈棉棉望着隔壁单元,故意大声说:“凌成比我还要重视宝宝呢,他夜里又喜欢打呼噜,怕吵到我们,所以才去住的招待所,我们俩呀,好得很!” 姜霞应声关窗户,冷哼:“死鸭子嘴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孙冰玉却信以为真,说:“姜霞赵工的婶子,人其实不错的,就是嘴巴太坏,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只要你和赵工能把日子过好,就比啥都好。” 姜霞一家就算主角团了,按理陈棉棉不应该跟主角团做对的。 但苗苗只因为是买来的,就被孩子们抱团欺负。 而要姜霞四处叭叭,说妞妞是野种呢,以后小朋友们喊她叫小杂种,小野种怎么办? 就为这个陈棉棉也必须跟她怼,将来也必定带走妞妞。 毕竟她如果觉得保姆带不好,可以抱着妞妞去上班,但赵凌成做不不到。 进了楼道,她并不回家,而是拐脚上了楼梯。 不一会儿,小帅帅叼着只大白馒头一路小跑进楼道,脱裤子。 到了她家门前脚一掂,他就要往门把手上撒尿。 陈棉棉故意跺脚:“看看这是什么,剪刀,看我不剪掉你的小牛牛。” 她是孕妇,不敢剧烈运动,所以只是原地跺脚,但小帅帅被吓的不轻。 他扭头就跑,却被裤子绊倒,尿撒了满身,馒头都掉地上了。 小苗苗跟着妈妈下楼,恰好看到帅帅的光屁屁,小女孩不禁噗嗤一笑。 薛芳拿着粉条和褥子,教陈棉棉:“这有五张褥子,夜里给孩子垫着,尿湿一张换一张,白天一总拿到洗衣房去,再带回来晾着,第二天晚上再用,省时又省力。” 又说:“褥子是棉花的,生虫了,你再洗一洗晒一晒吧。” 陈棉棉接过东西,再看怯怯的小苗苗,却不由的心头一动。 她问:“薛姐,能不能让苗苗在我家玩一天?” 再拍孩子的小屁屁:“我给她烧肉吃,特别香的肉肉。” 有人帮忙带孩子,薛芳乐得。 她笑着说:“现在觉得新鲜,等生下来,有你烦的。” 其实陈棉棉不是觉得带娃新鲜,而是,她需要说服赵凌成。 他今晚肯定要回家,因为她拿的是探亲签证,如果他不续签她就要被撵走了。 等他回家,第二轮谈判将正式开启。 而在败坏前夫名声,到全首都人民皆知的情况下,她丝毫不占优势。 留下苗苗,她是为了能在谈判中逆风翻盘,一举拿下前夫。 …… 大周末的,曾云瑞曾工来单位拿个东西,却于走廊碰上赵凌成。 他应该刚理过发,洗过澡,身上一股清爽的茉莉氛香。 见他一手大列巴一手秋刀鱼罐头,曾云瑞有点懵:“您不回家吃饭啊?” 赵凌成说:“还有点工作。” 曾云瑞说:“要不上我家吃吧,面包鱼罐头的,这也不是人吃的东西呀。” 又说:“我看到小陈又回来了,我听说您……到底怎么回事?” 有位同宗的老首长托曾云瑞拉媒牵线,介绍自家闺女给赵凌成认识。 那位女同志就在基地医院工作,等相亲也等好久了。 但他前妻突然回来,他又不回家,到底啥情况啊,那新对象还要介绍吗? 曾云瑞满头问号,但赵凌成没接他的话,而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整栋楼安安静静,他也可算又找回了单身时的状态。 下午五点半,基地的音乐广播准时响起,第一首就是《喀秋莎》。 赵凌成听着音乐切面包,夹鱼罐头。 于大多数人来说,面包加鱼罐头确实不算一顿饭。 但他长在莫斯科,从小吃惯了这样的餐食,也就吃得惯。 一曲《喀秋莎》唱毕,紧接着是《飞越大渡河》。 听着音乐,赵凌成仿佛看到那个总是烫着精美发卷,旗袍不重样的美丽女人。 她的英语流利的像母语,俄语的弹舌音优美而清脆。 她是他的母亲,总是会从申城,重庆等地坐专机去,莫斯科专门探望他。 赵凌成还记得她总会说:“honey,等爸爸来看你,你就跟他讲,你更爱国军喔。” 还讲:“告诉你爸爸,八路是土匪,跟着土匪没前途。” 那是国共第二次正式合作时期,赵凌成生于当时的大背景下。 父母也在生完他之后就分开了,而且彼此为阵,从暗中对峙到公开冲突。 相比精致的妈妈,爸爸总穿着旧衣服,还一身臭烘烘。 爸爸没有特地看望过他,偶尔见面也是架他在脖子上,去看各种各样的飞机。 赵凌成在空军方面的基础,也是在那时候启蒙并打下的。 平心而论他更爱也更思念妈妈,香香的,美丽的,说俄语像诗朗诵的妈妈。 舅舅偶尔也会来看他,军装崭新面容帅气,谈笑风生。 但随着他逐渐长大,妈妈来的越来越少,后来更是,只有舅舅偶尔会来看看他。 听着音乐,赵凌成默默的嚼着面包,到最后一口。 音乐戛然而止,他擦手,拉开抽屉取出维生素,一枚丢进嘴巴里。 咀嚼着橙味维生素片,他清晰记得最后一次见妈妈,她身上也是这样的香味。 他想她留下,她却说:“honey,妈妈还会回来的,因为反攻终将开启,到那时你爸爸注定会死,但不要怪妈妈,是他太固执了,所以……以后再见!” 小小的赵凌成不理解什么叫撤退,又什么叫反攻。 他只知道,妈妈是要永远离开了,看她上车,他拉着门把手不肯松开。 他希望她留下,和他一起等着爸爸,他爱他们所有人,他希望大家都能在一起。 但车窗下落,露出的是个西服革履,面容精致的小男孩的脸。 男孩说:“滚开啦,土八路!” …… 吃完维C再喝一杯水,赵凌成嗅了嗅身上,脱掉白衬衫又换了另一件。 进了洗手间刷刷一搓,把衬衣晾了,然后他才下楼,回家。 进了家属区,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饭香味。 紧接着就听有两个家属在聊八卦,一个说:“小陈今晚又在烧肉呢。” 另一个说:“我跟着她学会了挖野菜,她倒改吃肉了。” 俩人又一同说:“小陈居然能连着吃两天的肉,不可思议。” 赵凌成也是一闻就知是谁在烧肉。 那种腌缸肉全基地只有他前妻会做,也做得好吃。 她原来,偶尔其实也会给他烧肉吃,而且当地风味就要当地人来做。 这片贫脊土地上所生长的食材,似乎就要本地人才烧烧好吃。 但她烧了肉却自己不吃,而是只给他吃。 她还说:“我是女人,贱命,吃肉干啥,肉就该你和我弟这种男人才配吃。” 他劝她吃一口,她就抹眼泪:“这么香的肉,该给我弟和我娘吃啊。” 赵凌成不理解前妻,也拒绝理解,更不会把孩子给她抚养,绝不! 看她在厨房,他于窗外说:“半个小时后吧,再见。” 陈棉棉为了游说他还专门请了个小嘉宾,而且她今天烧的饭简直香极了。 她说:“耍什么小脾气呢你,快进来,今天有客人,来招待客人。” 家里有客人,是谁? 赵凌成还是太年轻,以为有领导来充好人和稀泥,气势汹汹进门就要赶客走人,却看到个豆丁大的女孩坐在餐桌旁。 女孩看到他,下意识的恐惧,溜下凳子站的笔挺,撇着小嘴巴。 陈棉棉说:“苗苗不怕喔,你赵叔叔其实可喜欢小女孩儿了,特别喜欢。” 看着叔叔凶凶的眼神,苗苗还是怕:“我想回家。” 陈棉棉说:“但你为了等着吃肉肉,都等好半天了呀。” 又对杵在桌前的赵凌成说:“孩子都害怕了,坐下来,笑一笑。” 女孩还撇着嘴巴,凶叔叔也没笑,但他可算坐下来了。 陈棉棉忙说:“苗苗等着,肉肉马上到。” 新一轮的谈判正式开始了,但她得先把菜端上桌。 洋芋粉条可是整个西北的农民们从牙缝里扣攒,交到政府的。 政府又专门特殊供应到基地,可惜基地的人们不会吃,放着任它落灰。 在经八小时冷水浸泡后,再用腌缸肉里的宽油将它煨透。 此刻它是软弹的,透明的,褐而油亮的。 小苗苗望着一碗粉条,馋的直吞口水。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气势汹汹来撵客。 苗苗:QAQ! 棉棉:没想到吧,秘密武器。 感谢留言的,以及投出地雷的几位小天使,60553841,51909882,那年正青春和湘慈,谢谢你们,就不等三百评论啦,加更奉上! 正文 第19章 粉条 这个年代, 南方捱饥靠木薯和红薯,但它们都不适宜长在西北。 西北的救命粮就是土豆,拿它做粉条也够奢侈。 但粉条是那么软糯弹滑, 再配上一口香的腌缸肉,美味无与伦比。 佐餐的还是酥到掉渣的大白馒头, 陈棉棉把粉条盛到馒头片上,递给了苗苗。 女孩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 边嚼, 油汁儿边从嘴角往外溢。 赵凌成去拿纸巾, 但前妻先他一步撕纸, 温柔的帮孩子擦嘴:“慢点吃。” 苗苗应声再咬一大口馒头, 挑满一筷子粉条, 呼呼的唆着。 豆丁大的小孩, 不一会儿就唆完了一碗炒粉。 赵凌成坐在女孩对面,衬衫雪白肌肤玉白,那双弧度优美的眸子微垂。 他是坐下了,但他既不吃饭, 对面前的女孩也冷若冰箱。 他还很警惕, 看孩子挑着粉条一弹立刻侧身,油迹恰好没溅到他的衬衫。 终于苗苗打着饱嗝放下了筷子, 陈棉棉笑眯眯问:“吃饱啦?” 女孩看眼扑克脸的凶叔叔, 小声说:“我想回家。” 又看陈棉棉:“阿姨, 我怕黑,送我。” 赵凌成凶巴巴的, 陈棉棉都以为他要凶孩子呢, 结果他却温声说:“我送你。” 但他吓到了孩子, 苗苗嗖的溜下凳子, 一阵烟雾似的跑上楼了。 赵凌成的衣着,皮肤,和整个人的气质,都跟荒凉粗犷的大西北迥异。 他侧耳听着楼上开了门,苗苗回了家,哐的一把关上门,打开了怀里的文件袋。 先拿出一张纸条来,他说:“一周探亲签,一会儿交给马骥。” 再拿两份刀版刻,油印的合同说:“四个月时间太短了,两年吧,每个月我单独支付你三十元钱工资做保姆费,合同期满再给你二百块钱的补偿款,为了孩子,咱们再辛苦一段时间吧。” 如今的服务员一月工资是八元,有定量的五元粮票。 陈金辉那种正式职工是15元,而像魏科长那种,一月也才拿18块。 三十块雇保姆能雇一个足球队,陈棉棉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孩子两岁离娘也比较科学,因为两岁的小孩不会有关于妈妈的记忆,但是,也可以不需要妈妈了。 赵凌成这条约,一听就是深思熟虑之后开出来的。 因为他拒绝吃,饭就又剩下了。 但西北夜里寒,食物不会变质,留到明天,中午还能吃一顿。 陈棉棉把剩饭端回厨房,回来时前夫正在抹桌子。 他倒很讲究,不但抹干净了桌子,还把四张凳子也全擦了一遍。 陈棉棉坐下,笑问:“你知道咱的小客人叫什么名字吗?” 赵凌成面如扑克:“什么草还是木的,不记得了。” 陈棉棉把今天帅帅打了苗苗,但薛芳却选择隐忍的事讲了一遍,才又说:“苗苗如果是我的女儿,管他是谁,敢碰她一指头,我能把他的屎打出来。” 赵凌成说:“她可以还手的,但她为什么不?” 陈棉棉说:“男孩有力气能还手,女孩呢,没有妈妈照顾,咱的宝宝会比苗苗更可怜,你也不喜欢女孩对吧,苗苗是这栋楼上唯一的女孩,你甚至不认识她。” 赵凌成有考虑的,他说:“基地幼儿园可以全托,一周一接。” 陈棉棉反问:“所以妞妞今天挨打,你要到七天后才知道?” 再抚腹诚言:“没有妈妈不爱孩子的,孩子跟着妈妈才能少挨欺负。“ 赵凌成突然勾唇,微哂:“就像你娘爱你?” 其实他的娘也一样,母亲们或者爱孩子,但更爱别的。 陈棉棉也立刻说:“陈金辉可是我娘的心肝肉,现在在拘留所,要你同意才会被释放,而且是我举报的他,你想想,我娘现在该有多愤怒,多生气?” 他担心她这个扶弟魔会把孩子培养成个抚舅魔。 但她在重回基地前做了那么多事,他对她的偏见,也应该有所改观才对。 果然,说起陈金辉,赵凌成容色缓和不少。 陈棉棉于是又说:“我也退一步,如果是男孩,等养到两岁就留给你,我离开,但要是女孩,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也需要更多的照顾,就由我带走抚养。” 也不知道怎么的,基地男孩比女孩多得多。 赵凌成可烦他们了,嗓音尖锐又爱疯跑,打架,是一群烦人精。 男孩可以全托,眼不见心不烦。 但要是个瘦伶伶的小女孩呢,长时间不见亲人会害怕,会哭闹吧? 想起小苗苗望着他时的胆怯,他终于吐口:“可以。” 就这样,利用先知条件,陈棉棉完美赢下一局。 有点遗憾,要在基地待上两年,钢厂的工作她就要错过了。 但没所谓了,人是只要有能力,在哪里都能发不发热的。 掏出250块陈棉棉就准备签合同了。 不过赵凌成没给她笔,而是挽起袖子进厨房,摘围裙放水。 边洗碗他边说:“我也列了几项条款,你先看看吧,能接受再签。” 陈棉棉有点不好意思:“碗放着吧,一会我洗。” 赵凌成皱眉头,两眼嫌弃:“我担心你收拾不干净。” 陈棉棉完美继承了女配的厨艺,但没有继承她的爱干净,厨房脏的像个猪窝。 赵凌成重新拟的合同也确实苛刻,堪称魔鬼。 首先是陈棉棉每年只能回一次娘家,且不许带孩子。 再是她的工资用途赵凌成不会过问,但不许她再拿任何东西。 还有,不许她带孩子捉瞎瞎,打野猪兔子则可以。 为了早教,她从现在开始得重学俄文和英文。 如果一月有30块,陈棉棉又何必捉瞎瞎搞外块,她举合同进厨房:“我都同意。” 但她才露脸,姜霞恰好经过:“凌成,你才加完班,这就又洗上碗啦?” 又说:“你可是我姑留下的,唯一的孙子,整天那么辛苦,怎么能再洗碗呢?” 赵凌成的奶奶是曾留过学的大户人家小姐,跑到延安的。 姜霞老爹则是大小姐的小堂弟,只是个普通人。 因为人比较勤快,有眼色,后来就一直跟着赵军老爷。 皇帝不急太监急,赵凌成自己都不觉得洗碗有啥,她倒急上了。 赵凌成说:“帅帅他爸活会见人死会见尸,腾格里,巴丹吉林和毛乌素都在寻找范围内,我们也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别人的痛苦不该成为自己取乐的源泉。 但看着蓄意挑事未遂的姜霞,陈棉棉还是差点笑场。 她丈夫还下落不明呢,她操的闲心倒多。 陈棉棉笑着说:“婶子,外面听多不得劲儿,进来,坐我家餐桌上听来。” 姜霞吃个软钉子,又走了。 发现有人在偷听,赵凌成于是关上了客厅通厨房的门。 洗干净了手,打开家私柜掏出润肤油仔细擦拭双手,然后他才又说:“还有一点我没有写,只做口头约定,魏摧云因为业务原因,偶尔也会来基地,但这两年中,你不能跟他见面。” 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涉及风纪,我也保不了你。” 女配在基地,一直是朵璀璨的奇葩式明珠。 赵凌成最恨出名,却总因为前妻的种种行径而被人们评头论足。 但她原来虽奇葩,可不涉及风纪,而在基地,风纪问题也是要坐牢的。 话说,女配属于是,第一眼看到魏科长就沦陷了。 因为对方是那种西北式糙汉,醒个鼻涕都能醒出响亮的驴嚎声。 他的粗犷就像黄土高原一般,能给女配以生理上的安全感。 因为喜欢对方,她就对人家老娘又是擦屎又是揩尿,表现的那叫一个好。 可人家看上她,是因为她善于做保姆的特质。 老娘一离世,人家就跟她离婚了。 这个陈棉棉答应的最干脆:“我要再见魏摧云一回,我就是小狗。” 赵凌成接过她手里的250块,数了五十出来:“这个月的。” 陈棉棉愣住了:“五十块一个月?” 赵凌成又拿了二十块特供票:“我会让姜婶先陪你去买,尿布要细棉纱,褥子要精细棉,婴儿床和羊毡我来找,再给自己买几件衣服……” 她可真是,把他搜刮到家徒四壁,又一无所有的回来。 陈棉棉接过钱,特地又说:“放心,再给娘家寄一分钱,我也是小狗。” 但赵凌成没get到她的幽默,出门去了。 随着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黄琳和曾云瑞俩夫妻抬着婴儿床下楼了。 陈棉棉用一大碗肉都没换到的婴儿床,赵凌成只一个招呼就进她家门了。 他再指对面,又说:“有事找马骥,他是警卫科长,能第一时间联络到我,我,还要加班,再见。” 黄琳俩夫妻也不跟女主人寒暄,赵凌成走,他俩也走了。 黄琳看他提着公文包,撵上去笑问:“总工今晚还住招待所啊?” 赵凌成说:“要加班。” 黄琳又问:“你们准备哪天上泉城,帮我带买个东西。” 赵凌成在单元门口略止步:“先忙工作吧,云瑞你不也要加班?” 曾云瑞忙说:“是是是,我马上到。” 黄琳要带东西是假,打探赵凌成的态度是真。 因为基地警卫处不具备婚姻登记功能,人们要结婚,就必须上泉城去。 和曾云瑞对视一眼,她搞不懂,总工这到底啥情况。 当然,首长家女儿不能再介绍了。 赵凌成亲自登门要婴儿床,就意味着,他承认前妻肚里的孩子是他的了。 真可惜,一个好男人,还是陈棉棉的。 黄琳夫妻对视一眼,一起撇嘴,上楼去了。 说回陈棉棉,不一会儿马骥来了,要她的探亲签。 拿了探亲签,他又递给她两只绿色信封:“电报,我帮你读吧?” 普信信封是白色,绿色的信封则是电报。 陈棉棉笑着说:“不用,我认识字的。” 头一封是红旗大队三公社来的,发件人:陈换弟。 就五个字:娘要死速归。 陈棉棉被吓了一跳,心说王喜妹这就要死啦? 但她立刻想到了,这两年中王喜妹病危的电报来过不下十次。 回回女配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疯了一样的赶回娘家,但也回回都无事发生。 另一封是泉城铁路段发的,陈棉棉心说难不成是魏科长? 其实她翻阅回忆,蛛丝蚂迹间,她直觉许小梅和魏科长之间的关系不太正当。 许次刚秋后就要被枪毙的,所以是她吧,伙同魏科长搞事儿? 话说,现在只差签了合同,登记结婚,陈棉棉就能顺利生下妞妞了。 那么她也该算账,收女配的买命钱了。 看看吧,许小梅又在玩什么花招,她也好及时应对。 但拆开电报,她有点失望。 因为这是一封通知函,通知赵凌成,一个叫林衍的右.派试图卧轨自杀,并干扰到了铁路的正常运行,特来函警告。 他将按律被拘留一周,之后若再有自杀行为,火车将不再临停,而是直接碾人。 陈棉棉没见过林衍,但听说过,他是红旗劳改农场最臭名昭著的坏分子。 可他也是赵凌成只要闲暇就必去探望的,他舅舅。 这电报,当然要赶紧交给赵凌成。 …… 科学全凭严谨,空天打击更没有运气可言,只讲实力。 能做空天打击类的科研,也意味着赵凌成是个非常严谨的人。 而且因为离婚一事,他已经受过一次盘查了,还是老爷子亲自授意的。 他的日记和私人信件全被政治处拿走,翻了又翻查了又查。 他所有的女性朋友全被叫去问话,给人家白添麻烦。 因为离婚,他等周于被扒了个精光,没了尊严也没了隐私。 不想再被审查,跟前妻谈妥后他就坦白跟老爷子讲,为孩子而复婚,期限两年。 男孩糙点,他来养,要是女孩就交给前妻,他付抚养费。 赵凌成当然觉得这样没什么,因为他从小也没有父母陪伴,也一样长大了。 而且受外面革命,红小兵们的影响,基地的小孩们特别爱打架。 要是个女孩,太弱了只能被动挨打,倒不如跟着妈妈。 讲完,赵凌成又说:“您不能一边严苛要求我的工作,一边又要求我去做个好丈夫,而且小陈和我性格不合,应该找一个更加适合她的男性。还有,解放不就是为了婚恋自由吗,您为什么要干涉我的婚姻。” 在办公室里,就只他一个人,他也可以敞开了说。 他又说:“您一开始参加革命不是为了反法西.斯吗,独断,专横,独.裁,您像操控棋子一样操控我的生活,监视我的思想,您不觉得,您才是真正的法西.斯。” 这一回赵军老爷子再没有咆哮,他也没有咆哮的理由。 他长久的沉默着,赵凌成都以为他已经挂了。 但他才想挂电话,老爷子轻声说:“我跟你讲过的,我的小妹妹,从小聪明伶俐,只是趴在学堂窗外看看,回家就能教我识字儿,但是母亲烧饭,永远都是我和爹吃稠,她吃稀,我长的高高壮壮,她脖子细的像瓦罐绳儿,瘦的风都能吹走。” “碰上大灾年,父母把她卖给了个货郎,换了一百斤糜子。” “我从河西走廊一路而下,讨饭到汉中才找到她,那年她才十三啊,可是已经大肚子了,她一见面就认出我,拉着我的手给我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身上全是公婆和男人打出来的伤痕,可她不但不恨我,还从家里偷糜谷垛给我。” “那么小的她,能背一肚子古文的她难产没,没了!” …… “我就是独断专行,独.裁。是女儿,必须留下!” 作者有话说: 赵爷爷:只要孙孙女~ 糜谷垛,一种馍馍,有种糜子自然发酵后的糖甜味,非常好吃。 PS:不管赵爷爷的妹妹还是女主,都是经历的解放前的大饥饿,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但历史上真的有过饥饿时期。 正文 第20章 来信 往前回溯半个世纪, 就是传说中的岁大饥,人相食 但听老爷子讲了太多次,赵凌成已经对苦难麻木, 无情共情了。 不过他仍耐心宽慰老爷子:“我俩叔叔生了没养大的都是男孩,这个肯定也是。” 就像中了诅咒般, 赵家只会生男孩,不会生女孩。 老爷子叹息:“我家对女孩儿太狠, 教她们不愿再投胎也是有的。” 语气不容置疑:“要是个女孩你却抛弃了她, 凌成, 我死不能瞑目。” 赵凌成也不想, 但要是个跟小苗苗一样瘦巴巴的女孩儿呢? 她需要妈妈, 哪怕那个妈妈并不怎么好。 老爷子说得也对, 一个孩童, 哪怕拥有天才的智商,没有好的教育环境也将终将沦为凡人,甚至凡人都不如。 要单把孩子交给前妻养,万一养成像她自己一样了呢。 就在几天前, 赵凌成还是潇洒快乐的单身汉。 但情况陡转, 现在他必须认真考虑,抚养并教育一个孩子了。 老爷子忽而说:“从你身上没查到问题, 难道真是小陈的问题?” 又说:“是不是你总在沙漠里, 又臭又脏还脾气坏, 她喜欢上别人才离婚的吧?” 在陈棉棉最新的调查报告上,魏摧云的名字赫然在列。 赵凌成要如实讲给老爷子, 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他也看到她是如何对待另一个男人, 还没结婚呢, 她就愿意帮那个男人洗脏衣服。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 那跟他们的婚姻破裂无关,因为她对他也一样的。 她会主动要求帮他洗脚,只为给她弟换条皮带。 他是个严谨的人,明知如实讲了要挨骂,但坚持事实求事:“她最大的问题是愚昧,是没有学习意识和福利精神,我和她性格不合!” 老爷子果然勃然大怒:“资产阶级的靡靡习气,不正之风,跟你老爹一样天真,想追求他妈的狗屁爱情,你休想,你去给老子磨合,磨到老性格自然就合了。” 又说:“凌成,形势依然很艰巨,可千万不要学你爸,害了自己!” 他母亲乘坐的,前往对岸的飞机上,载的全是军统特务,是他爸拦截并击落的。 但后来他爸的飞机出事也是在那片空域,甚至是,相同高度相同的速度。 他马虎了,走神了,就被敌人击落了。 老爷子是初代空军,一看参数便知,儿子居然真爱着一个女特务。 那是老爷子的隐痛,也是他的耻辱。 但就算愚蠢吧,赵凌成和他爸一样,不想磨合,想要爱情。 不过那种反动派的思想他不能讲给老爷子听,他也只能是默默挂掉电话。 要迎接小孙孙了,赵军老爷子眉飞色舞。 小舅子老姜端茶进来,笑着说:“瞧姐夫乐的,有喜事儿?” 赵军感慨:“不敢想,我讨饭出身,竟也能四世同堂。” 姜霞专门给老爹拍过电报,所以老姜头知道陈棉棉的事。 他家也有件事,小女儿姜瑶天天被流氓骚扰,想去基地,但是政审特别慢。 这恰好是个机会,他就说:“姜霞工作太忙没时间,但小瑶闲着呢,要不您打声招呼,让她提前去基地,正好帮凌成伺候月子。” 还真是,赵凌成那么忙,谁来照料孙媳妇的月子? 老爷子点头:“好哇。” 老姜以为女儿终于可以摆脱流氓了,忙的就要回家宣布喜讯。 赵军却又生生改口:“不,不麻烦小瑶。” 又说:“让她按正常程序走审核,凌成的事,他们夫妻自己搞去。” 老姜说:“基地雇不到保姆,谁伺候月子呢?” 赵军摆手:“不操心他们。” 他坚持,老姜也不好多说,就默默出门了。 而赵军其实精得很呢,孙媳是个笨蛋村妇,要去个漂亮姑娘伺候月子,天天共宿一屋,那不比个军统的女特务更危险? 所以他不能让姜瑶提前去,绝不能! 他还得找个老人再打听一下孙媳妇的情况。 乡下妇女没文化,愚昧木讷是必然的。 赵凌成的本性他也最了解,聪明清高,还喜欢追求点风花雪月,风沙大漠本就艰苦,要孙媳妇再木讷又不解风情,也确实委屈他。 …… 昨晚陈棉棉就把电报返还马骥了。 今早她上警卫科寄信,马骥还以为她是来问电报的。 他笑着说:“嫂子,那电报我亲自下连队,已经交给赵工了。” 陈棉棉却递他两只张口信封:“我要寄信,你查阅一下吧。” 基地家属书信进出时,都得拆封查内容的。 马骥有点意外:“你自己写的,你都会写字啦?” 女配不识字,书信传递就只能靠电报,但电报论字算钱,贵的要命。 挂号信速度稍微慢点,但想写多少字都可以。 马骥抽信纸一看,先由衷表扬:“嫂子两年红专没白读,信写得不错。” 信是写给钢厂那位严老总的,陈棉棉首先感谢了他对自己的照顾。 顺带着让他关注一下吴菁菁的工作问题。 信里有很多错别字,有些地方还用到了拼音,但并不影响阅读。 其实那是因为严老总是个文盲,为了方便他,她故意写错的。 原来给他翻译英文稿时,她也故意写同音字,让他能看得懂,他就觉得她翻译的好。 但马骥不知情,就以为她是自己不识字了。 另一封是给赵慧报平安的,说她和宝宝都很好,叫小姑不必操心。 看马骥封上了信,陈棉棉又问:“有没有凌成的信,我顺道拿回家去。” 现在恰好是每天的收信时间,信件刚从车站送来,一沓沓的,全摆在桌子上。 马骥指个手下:“赵工的信不用审,你去翻,快。” 陈棉棉也跟了过去,警卫一边翻,她也边一封封的看。 看到一封发自泉城国营招待所,江所长的信,她拿了起来:“这是赵工的吧。” 警卫一看收信人,说:“不,嫂子,这是食堂姜主任的信。” 陈棉棉于是放了回去:“是我看错了。” 其实她没看错,她要找的也正是那封信。 因为林衍要卧轨自杀,只一个原因,许家兄弟逼的。 他们也不可能只搞林衍不搞她。 他们来不了基地,但可以写信给熟人讲她的八卦,败坏她的名声。 陈棉棉找赵凌成的信只是托辞,找许小梅的信是真。 那封江所长发给姜霞的信,明摆着就是许小梅写来的。 陈棉棉只是普通人,当然无权干涉别人收发信件,也没资格拦截或者没收信件。 但提前预判对手的行动,她就会做出相应反击的。 姜霞正看她不顺眼呢,要收到信,还不得大肆宣扬? 但信还需要人工阅读审核,那也得三天,姜霞也要到大后天才能收到信。 那就大后天吧,一次性去了她爱嚼舌根,叽叽歪歪的臭毛病。 …… 有个当务之急,陈棉棉必须扭转自己在基地的名声,这个年代嘛,倒也容易,她只要做件好人好事,或者学雷锋就行了。 但做什么好呢? 幼儿园就在警卫科隔壁,她心里琢磨着事儿,慢悠悠的经过,一撇间,就看到帅帅一把推倒了苗苗。 路见不平一声吼,陈棉棉立刻大喊:“老师呢,熊孩子帅帅又在打人了。” 有老师应声从教室出来,帅帅却抢着说:“老师,苗苗同学抢我东西!” 举起个塑料瓶又说:“是她先抢我玩具哒。” 一个老师来跟陈棉棉解释:“嫂子,帅帅是被人抢了玩具才动手的。” 苗苗被另一个老师抱了起来,委屈巴巴:“我,我没有。” 小帅帅举瓶子大吼:“你有,你抢我玩具。” 那是一只挺别致的红色塑料瓶,上面有英文标签,在目前来说,挺稀罕的。 孩子间的小矛盾,老师也不会特别处理,只把俩孩子隔开就完了。 等过会儿,帅帅照样会打苗苗。 但今天大概是老天爷在帮陈棉棉,仔细一看瓶子,她够手一把抢了过来。 帅帅急了:“那是我舅舅给我哒,臭瞎瞎,嗯还我,快还我!” 陈棉棉手指帅帅:“你舅舅犯了天大的错误,马上就要被枪毙了,你还敢给我嚣张?” 俩老师有点被吓到,抱着孩子齐声问:“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马骥听到吵嚷也来了,但以为陈棉棉像原来一样又是在乱发脾气,就劝说:“小陈你是孕妇,要养胎就别生闲气,何况帅帅爸爸还是烈士,他是可怜的孩子,咱多疼他点吧。” 陈棉棉先不谈帅帅的事,举塑料瓶子:“姜德在农场工作,今天在喷农药?” 准确来说不能叫农场,因为基地目前可耕种的只有三亩地,种的也全是蔬菜。 见马骥点头,陈棉棉再指瓶子:“他喷错药了,蔬菜全都得死。” 马骥一闻空气中隐隐的农药味,吼手下:“快,喊停农场工作的军人们,快点!” 但他不明白,接过盒子问:“你咋知道的?” 小帅帅插嘴说:“这瓶子我舅舅洗过哒,洗的干干净净才给我哒。” 马骥明白了,陈棉棉是从农药瓶子上看到的不对劲。 但接过瓶子,见上面全是英文,他又不认识,就试着说:“问题不大吧?” 陈棉棉却说:“很大,而且很可能,咱们要晚上两个月才能吃到新鲜蔬菜。” 俩女老师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也同声问:“为什么?” 这是大西北,目前不但物流不发达,则没有大棚技术,基本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人们都只能吃到两种蔬菜,就是土豆和白菜。 最早的新鲜菜五月才熟。 要耽误两个月,就到七月了。 大家都是南方人,半年吃不到新鲜蔬菜,很痛苦的。 姜德在后勤科,是农场管理员。 他倒来得挺快,还背着喷雾器呢:“马科,出啥事儿了?” 陈棉棉举塑料瓶:“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农药你就乱喷?” 姜德会错意了,先说:“小陈,外面才讲右.派,基地可不讲那套。” 再从兜里掏出只笔记本:“这是国家为保障各个特殊军种的蔬菜供给,专门从古巴进口的农药,看看,这儿有专家翻译的说明书。” 马骥在点头,俩幼师也是。 黄琳就是幼儿园的园长,这会儿也来了,她笑嘻嘻问:“小陈,你想在基地搞革命吗?” 还没谈妥合同时,陈棉棉心里没底,也让着家属们。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已经说服赵凌成了,而她,从来不受闲气。 她回头就怼:“你管理的孩子在玩农药瓶,稍有不慎就得毒死,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黄琳一噎,来了句:“就你,认识英文?” 这不巧了嘛,陈棉棉说:“我,红专学生,了解敌人,打倒敌人,专为人民学英语。” 基地虽然不讲革命,但外文娱乐严令禁止。 不过每天早晨,首都都会专门发来全球各地的报纸,供军工工程师们参考阅读。 毕竟军工业不是闭门造车,工程师们要随时关注国际军工业的进展。 姜德跟他姐姜霞一样,也很不喜欢陈棉棉,巴不得她走人,他也以为陈棉棉挑的,是他给孩子玩了农药瓶的错,以为她要搞革命。 但陈棉棉举瓶子:“weed killer,这是锄草剂,你却喷给了蔬菜?” 姜德哪怕干后勤也是军人,不会意气用事,他翻笔记本:“不不不,这是杀虫剂。” 马骥手指间,一个警卫拿着本《英汉大辞典》来了。 他因为要查阅各种信件,懂一些英文。 边翻辞典边他说:“killer是杀手,weed,weed,他妈的,杂草!” 又说:“这还真他妈是锄草剂。” 姜德双腿一软:“完了完了,我的水芹菜小油菜韭菜小葱黄瓜……” 给小青菜喷锄草剂,那不等于斩草锄根,杀了它们? 马骥撕他:“他妈的,这你都能搞错?” 陈棉棉虽然不懂农业,但女配从农业公社成立就一直在务农,有经验。 而她虽然只吃了一周土豆,但也已经快崩溃了,不希望蔬菜出事。 她吼:“倒掉农药换清水,去清洗蔬菜啊!” 姜德都有点走不了路:“农药要是渗进土壤里……” 陈棉棉推他:“锄草剂只针对叶片,和菜根有什么关系,快去。” 马骥说:“农场只有五个人,不够用,快,警卫营再去五个,去帮忙!” 再吼:“快,要不然下个月还是土豆白菜,吃死你们。” 目送一帮人离开,他气急败坏,但也挺意外:“小陈你,你竟然真的认识英文?” 陈棉棉人设当然不能崩:“想要打倒敌人就要了解敌人,我可是光荣的红专生。” 黄琳突然就好脾气了,笑着说:“小陈,进来说。” 资产阶级懂英语是反动,但红专人可不一样,了解敌人,打倒敌人,陈棉棉这高调子,搞的黄琳都有点怕她了。 陈棉棉和马骥于是一起进了幼儿园。 黄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笑问:“红专那种学校,你也能学懂英语?” 陈棉棉先不答她的问题,跪到地上,她举起了苗苗的小手。 展展手卷喇叭,小声说:“苗苗是野孩子!” 但陈棉棉应声说:“我要表扬苗苗小朋友,因为今天,她做了英雄事迹。” 再举起苗苗的手又说:“农场用错了农药,差一点,小朋友们最盼望吃的青菜和黄瓜就要全部被毒死,但是,小苗苗挽救了它们。” 她这算半途开香槟,但效果很好,小朋友们安静的望着苗苗,有点懵,还有点怕。 黄琳也适时说:“园长妈妈会表彰丁苗小朋友,也会给她奖励小红花的。” 野孩子竟然成英雄了,小朋友们都好羡慕。 但小帅帅想了想,却说:“你们错了,英雄应该是我。” 陈棉棉正色说:“不,是苗苗,这是锄草剂的瓶子,她抢瓶子是因为她想阻止一场灾难,而你,帅帅,你打了苗苗,你要给她道歉。” 小帅帅撇嘴:“苗苗没抢我瓶子,我才该是小英雄,呜呜。” 他还有脸哭? 陈棉棉指老师:“她可以做证,你明明说了,她抢你玩具。” 小帅帅揉眼睛:“我是撒谎的,呜呜。” 陈棉棉看小朋友们,夸张的说:“那帅帅岂不是个撒谎精?” 又说:“你爸爸可是烈士啊,可你不但打小朋友还撒谎,这算什么?” 黄琳也忍小帅帅好久了,厉声说:“撒谎是要被剥夺小红花的,帅帅同学。” 一个小孩子被剥夺小红花,天可就塌了。帅帅哇哇大哭:“园长妈妈,我再也不敢撒谎啦,呜,呜呜。” 但还没完呢,陈棉棉再指展展:“骂小女孩是野孩子,也会被剥夺小红花。” 展展一下也撇嘴,眼泪汪汪:“我,我以后不会啦。” 陈棉棉看苗苗:“你是救菜小英雄,以后受了欺负,要勇敢的告诉老师,也要告诉妈妈,还可以告诉阿姨,因为我们都很爱你的。” 孩子是需要被关注的,苗苗也突然就有自信了,抬头挺胸:“嗯!” 被老师抱起来,她又挥手:“姨姨,我还要上,上你家玩喔。” 看她进了教师,再看看自己的肚子,陈棉棉轻轻拍了一下。 应声,她的肚皮蛄蛹了一下。 妈妈帮助了一个小姐姐,看来妞妞也很开心。 其实苗苗受欺负大家都知道,而且再偏心也得有个度,大家都挺可怜她的。 出了幼儿园,马骥笑着说:“真是没想到,小陈你还挺懂幼儿教育,帅帅和展展两个顽皮的小坏蛋,我看呀,就得你来收拾。” 他们是不能吗,错,他们作为家长,其实是偏心眼。 薛芳性格比较软,又还想追生,就顾不上苗苗,也就任她受欺负了。 陈棉棉收拾熊孩子也不是今天一回,她说:“既然您觉得我懂教育,那以后展展和帅帅我来教育,保证不叫他们以后再打女孩子。” 马骥咋觉得陈棉棉脾气比原来更加不好惹了。 且不说这个,他问:“weed,你知道这个英文单词是啥意思不?” 陈棉棉反问:“你刚不都说过了,w,e,e,d,weed,杂草。” 马骥就跟黄琳一样不可置信:“你在红专,还真的学到东西啦?” 英语其实一直都是主课之一,学它也很有必要。 但因为闹革命,据说红专学生都拿外语课本擦屁股的,陈棉棉却真的学了? 结果她说:“我可是学霸,俄语也学得很好。” 俩人往前走着,经过个垃圾桶,正好有个破编织袋上有俄文。 马骥指:“那上面的俄文呢,啥意思?” 陈棉棉说:“那是个肥料袋子,肥料的名字叫尿素。” 马骥总还是不太信,但他自己懂的俄文也不多,就只好认了:“不错。” 他又说:“咱们后勤和警卫方面用到外语还挺多,专家们太忙,我们也不好总麻烦他们,以后要有这方面的工作,你反正养胎也闲着,帮我们一把。” 再说:“你知道的,咱可被老毛子坑惨啦。” 这就得说为什么英语和俄语很危险,赵凌成却要陈棉棉学那两个专业。 以及,她要特意表现自己的专业水平了。 五十年代中苏友好共同进步,工业农业都是。 但六零伊始毛子突然翻脸,撤走了所有专家和技术,还开出天价赔偿款。 而在此之前,大量科研资料都是俄国为主导,像赵凌成他们那种懂外语的专家还好,但各个单位的后勤和警卫,以及农业方面就变的特别被动,因为但凡有个懂外语的,一查都是右.派。 可工作中偶尔遇到,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今天姜德那样的工作失误。 三月份春播种菜,军人们天天施肥,落了霜还要给菜盖被子,悉心照料着。 但要一瓶锄草剂全打死了呢,两个月白干! 所以今天,陈棉棉是用她有限的英文知识,帮了基地一个无限大的忙。 以后马骥也可能需要她的帮忙,就提前先打个招呼。 陈棉棉当然还是那句:“我的英语是为了人民而学,也只为人民效力。” 再重申:“我在红专不但是外语学霸,我还是活雷锋。” 女配在红专拿到的活雷锋可是块金字招牌。 只要她多宣传,就会取代原来的名声。 果然,马骥搓手:“是去年的‘学雷锋运动’吧,你竟然能在红专得奖?” 红专,顾名思意,学生都是金光闪闪,梆梆硬的烈士后代们。 由他们诚心推选出来的活雷锋,那含金量可比一般单位的强得多。 马骥又问:“奖状呢,你咋不带回来,贴到咱基地呀。” 女配把奖状送娘家,贴到红旗公社了,她笑着说:“过几天我就带回来。” 马骥猛点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小陈,这次菜要能救回来,我会好好帮你做宣传!” 他是说到做到,那不,下班回家,他刚进家属院,就有人电话找他。 一听是赵老军长,他忙说:“您找赵工吧,实在对不住,他今天是真加班。” 赵军知道赵凌成加班,他来电,其实是要问问孙媳妇的情况。 她到底多木讷,智商有没有问题,会不会遗传孩子,他操心的是这个。 马骥一听就说:“虽然我不太了解小陈,但是老军长,它两年红专可没白读,她是真的懂英文,就今天,她帮了我们基地一个天大的忙。” 赵军是初代留学生,不太相信:“外语可不好学,而且我听说她反应比较慢。” 马骥说:“小陈反应慢不慢我不知道,但她肯定认真读书了,她说她是学霸,对了,我得跟您报个喜,她获得过‘活雷锋’称号!” 赵军轻嘘气,心说要真是个笨蛋,能成学霸,还能是活雷锋?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他的大孙子身上,赵凌城,他的思想问题看来不小。 …… 转眼就是第三天了。 赵凌成派了勤务兵专门到隔壁单元,通知姜霞,让她陪陈棉棉去趟百货商店。 有原因的,陈棉棉拿的探亲签,很多特供随军家属的东西她都买不了。 前天农场发生的那件事很严重,菜都被打蔫了,军人们不停喷水抢救,今天据说才好点。 一人犯错全家遭殃,这几天姜霞静悄悄的。 就不说来怼人,下班回家她就关门,帅帅也是锁在家里头,不让出来玩儿。 帅帅不带头,展展其实不敢打苗苗,所以近几天苗苗过得很快乐。 而今天是约定好的,她陪着陈棉棉去买东西的日子。 也是今天,她收到了许小梅那份兜兜转转,绕圈子而来的信了。 该怎么形容呢,姜霞一下就活过来了。 喜滋滋跑到窗外,她高声说:“小陈,你是孕妇腿脚不便,慢慢来,等中午吃完再去百货商店,我一下班就过去。” 大的立场上,姜霞和她弟都是主角团,是在大漠里奉献了一生的人,都没啥问题。 女配原来也确实有点过份,姜霞心疼赵凌成,就必然要针对她。 但陈棉棉可不想要臭名声,也就只好委屈姜霞了。 天气越来越热,她也该买几件衣服,采购妞妞出生时用的东西了。 还有就是,有样特别重要的东西,她得去商店找一找。 她没等姜霞,而是赶中午之前就到商店了。 买过她瞎瞎皮的小贾就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 一看到她就热情招呼:“嫂子,要啥呢?” 售货员当然有福利,各种零食可以随便吃。 出了柜台,她悄悄塞了陈棉棉一把大白兔奶糖:“给,你边吃边看。” 陈棉棉问:“小贾,咱这儿有莜麦没?” 小贾笑着说:“莜麦面特别抢手,肯定没有,但莜麦,走,咱直接去找吧。” 基地的商店就算将来的商超了,日用百货,服饰化妆品,粮食蔬菜都在这里供应。 蔬菜只有两种,土豆和白菜,而且因为是去年的陈货,土豆芽生了老长,白菜也因为气候太干燥,外壳变成了像纸壳子一样。 粮油区是个大单间,放眼望去全是杂粮。 糜子面,谷子面,箭舌碗豆面,玉米高梁面……陈棉棉走着走着突然止步。 那是一种奶白色,外壳毛绒绒的杂粮,她抓起一把来:“这莜麦怎么卖的?” 小贾说:“这个贵,和大米一个价,一斤五分钱,而且限量,一户五斤。” 莜麦要磨成面粉,因为好吃,一上架就被抢空了。 但作为粮食,没太多人会做,就还有。 ……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许小梅为了报复陈棉棉,出的是组合拳。 一边写信来基地败坏她的名声,一边就是逼死林衍。 自己的名声自己守护,陈棉棉有的是办法。 她也不知道赵凌成到底有多忙,但她猜得到,他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因为林衍一开始是国军,但后来转投到了这边,现在成了右.派,其实挺冤的。 可赵凌成哪怕能炸掉天上的飞机,他管不到民兵的。 民兵要想林衍死,也有的是办法。 不过陈棉棉这几天仔细琢磨,就想到了一个能帮到林衍的办法。 那其中有个关联品,恰是此刻她手里的杂粮,莜麦。 她正看着呢,就听到外面一阵哈哈哈的笑声,旋即响起姜霞的声音:“都忙着啦?” 又说:“知道我家凌成那个前妻,小陈不,她有个弟媳妇呀,叫许小梅……” 陈棉棉在粮油区,转身就往外走。 也有售货员在问姜霞:“她咋啦,出啥事啦?” 姜霞笑着说:“听许小梅说呀……” 陈棉棉正好进了主营业厅:“许小梅的弟弟可是间谍。” 再说:“姜婶,你竟然和间谍的姐姐有联络,你们啥关系?” 姜霞踉跄后退,声音尖锐:“啥?” 她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她是全基地最胖的女同志了,当然也爱吃,但那其实不算大问题。 因为在几乎没有主粮的情况下,她都能折腾出饭来,就是个很优秀的大厨了。 开花馒头就是她每天亲手揉面现蒸,蒸的可香了。 就一点,她的嘴太欠。 她早晨才刚刚收到信,只匆匆瞄了几眼,忙做饭顾不上八卦,这才准备传播呢。 但许小梅竟然有个间谍弟弟,姜霞要跟她扯上关系,那岂不是没法在基地待了? 一帮子售货员全看着呢。 姜霞连忙摆手否认:“我只是听说一些关于她的事,我,我怎么可能是间谍呢……” 已经晚了,这可是军工重地,最怕的就是间谍,小贾看主任:“这,这怕是得……” 主任说:“赶紧通知警卫科,要有间谍渗进来,大家都得坐牢。” 又说:“姜主任,快去警卫科,好好说明情况吧。” 姜霞是真冤枉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天杀的间谍,干嘛要害我个寡妇啊,哎吆……” …… 如非重要工作,赵军不会主动给赵凌成电话,更不聊私生活。 想孙子工作出成绩,生活上就不能给太多干扰,这方面他一直很有分寸。 但今天,赵凌成出差刚回来,就接到老爷子的电话了。 他说:“我在首都都听说了,小陈是学霸还是活雷锋,你这个红蛋,你居然还搞嫌她笨?” 不爱人民的学霸,他难道要爱资本家的特务吗? 老爷子再吼:“赶紧加班,赶完工就去复婚,不然老子军法处置你” 陈棉棉在学校是活雷锋,这个赵凌成早知道。 她是个老黄牛性格,不论在哪都只喜欢干一件事,那就是劳动,然后悄悄的囤粮。 活雷锋的名誉她当之无愧,但她确定自己是个学霸? 他当然不相信,可是今天,陈棉棉抢救蔬菜的事迹表彰已经被写上黑板板报了。 赵凌成的当务之急是他舅舅林衍,他得去解决舅舅的事儿。 但疾步匆匆出了单位,经过黑板他又止步,折回来。 上面写着表彰信息:陈棉棉,红专学霸,活雷锋,勇救农场。 他忙了不过三天,前妻已经扬名基地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前妻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棉棉:毕竟人民的翻译家,翻译方面肯定比你牛。 PS:在六七十年代,中小学生也会读外语,在64年之前俄语是第一外语,之后英语就是第一外语了了。 我爸七十年代的英语课本,有红太阳那一版,我小时候还亲眼见过,就是64到76那个版本,77之后又革新了版本,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搜一下。 记得留言喔,随机有红包,么么~ 正文 第21章 莜麦 先说陈棉棉。 听说有间谍活动, 警卫科,马骥带人第一时间赶到。 那封信也得由他亲自审查一遍。 他扫了一遍信,立刻跟陈棉棉说对不起。 一封平信, 而且是以招待所江所长的名义寄的,起头打的也是江所长的名字, 说的是,他听许小梅说, 她小姑子在离婚后跟人相过亲, 对象是铁管所所长。 这其实不算谣言, 因为江所长陈述的是事实。 许小梅不敢搞的太过分, 就只把相亲的事儿宣扬了一下。 警卫科在审核的时候也没发现问题, 所以才会把信交给姜霞。 而且纸包不住火, 陈棉棉跟魏摧云相过亲的事, 早晚基地的人也会知道。 马骥专门走到杂粮区,就说:“姜霞肯定要接受调查和批评,招待所那边,我们也会去函, 要求市公安局彻查江所长和许小梅, 调查他们写信的动机。” 但顿了顿又说:“我们在审核信件的时候会更加小心,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毕竟……日子是你和赵工俩过, 只要你俩不在意流言蜚语, 随他们说去吧。” 陈棉棉却问:“涉及间谍,你们要怎么处理姜婶?” 马骥说:“她也真是的, 她可是第一批到基地的人, 丈夫还牺牲了, 因为饭做得好, 祁政委专门打申请,把她特别留在基地的,我看她呀,这是不想干了。” 第一批到基地的人是最辛苦的,没吃没喝还要做任务。 家属们基本全都冻出了病的,可惜姜霞太爱嚼舌根,就遭报应了。 陈棉棉也挺惋惜的,因为她喜欢吃姜霞蒸的开花大馒头,也只想给她一个教训,而不是让她被发派去劳改什么的。 所以她说:“姜婶应该也是不小心的,你们酌情处理,不要太苛刻了。” 马骥点头,但又说:“咱们这种小单位,家属们都心高气傲,眼里也容不得沙子,以后有人说什么,你就装聋子,装听不见就得了,难得糊涂嘛。” 关于她离婚后相过亲的事,纸包不住火,确实早晚家属们都会知道,也会笑话。 但曾经可是精英律师,最善玩舆论的,陈棉棉能让人随意嚼说她? 商店被清场,没别的客人,只有一帮子售货员。 她们也是如今这个时代,传播八卦最有效的喉舌,陈棉棉索性敞开了说:“马科长知道的,我弟因为逼我离婚,还想把我卖给个老男人,已经被公安拘留了。” 马骥看过卷宗的,点头:“我知道。” 陈棉棉又说:“您也知道我是被公安解救,才免于被卖给个秃头大肚皮的老男人的。” 马骥虽然在点头,但觉得哪里不对,因为魏摧云在他看来可不算老男人。 不过女同志看男性,不一定就跟男性同样眼光,而且卷宗上面有写,确实是陈金辉强迫陈棉棉相亲的,还涉及捆绑殴打。他再点头:“是这样。” 陈棉棉再看一帮竖着耳朵听八卦入迷的售货员们,红了眼眶。 当然,所有人眼里也只有同情,小贾更是说:“嫂子,您都受了些什么苦呀您。” 女性群体天然比男性更友善,也更值得信赖,因为女性更富同情心。 相亲的事早晚会传开,于其人别人嚼舌根,倒不如自我引爆。 陈棉棉眼含热泪看大家:“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不出所料,她又收获了一大波同情,相亲的事,也以另外一种方式传开了。 是她主动去相亲的吗,不是呀,她是被迫的。 对象呢,秃头大肚皮,老男人,试问哪个家属好意思笑话她。 当然,没有姜霞的军属证其实也没关系,因为同情,售货员们抢着让她用自己的。 目送警卫们离开,小贾就说:“你想买啥尽管说,用我的军属证。” 陈棉棉却抓起把莜麦:“这个,我能买五十斤吗?” 小贾为难了:“这个每家每户三个月五斤的定量,再多没有。” 因为她帮了苗苗,薛芳想还她的人情,也来商店了,也笑着说:“小陈,你想买啥就尽管拿,不管要票还是要定量,都记在我名下。” 陈棉棉也立刻想到办法了,她说:“薛芳,你帮我问问孙冰玉和别的家属,谁想要瞎瞎和皮子的,拿莜麦定额换,我肚子大跑不动,你帮我问问去。” 薛芳爽快的说:“没问题,咱们这儿没人吃莜麦。” 但她也好奇:“你要那么多莜麦干嘛,你打算咋吃它?” 要说莜麦,就又得说说林衍了。 他是跟鬼子拼过刺刀的国军陆军战士,也是浴火厮杀,拼成将领的。 后来国共二次决裂又对峙时,他调转枪口赶走了国军。 他当然没有搞过敌特,但不知怎么的就被定义为了特务,送来劳教了。 民兵又名管教干部,就好比许次刚,他们倒是不敢杀人。 但农场食物匮乏,犯人之间喜欢抢食。 而既是国军又是特务,林衍就处在犯人鄙视琏的最底层。 平常他几乎都吃不到饭,濒临饿死奄奄一息的,管教干部们只要随便找几个犯人暗示一下,犯人们为了巴结管教干部,就会逼着他自杀。 莜麦是所有杂粮中营养最好最可口,也最容易被伪装的一种。 她准备送去给林衍吃,但她当然不能那么说。 她看售货员们:“你们知道甜醅子吧,就是用这个做的,对了,有甜酒曲吗,我还要那个。” 小贾知道:“我听说过,但没吃过甜醅子,你真的会做?” 陈棉棉笑着说:“我多拿些莜麦去做实验,做成功了,教你们怎么做。” 售货员对视一眼,齐声说:“我们把你凑量吧。” 商店也就二十斤莜麦,凑了四个人的名额,陈棉棉一次性全部拿下了。 该买别的东西了,薛芳掏出一张票来:“我提件衣服。” 小贾翻柜台,找出一件条绒质地的蝙蝠衫来,说:“是这个吧,干部军属专供。” 如今的衣服也是定量供给,就好比条绒,只供干部家属。 薛芳把它捧给了陈棉棉:“送给你了,这衣服宽大,正好用来包肚子。” 孕妇肚子大,穿蝙蝠衫再合适不过,陈棉棉没客气,收下了。 她又买了两条腰身宽大的内裤换洗,连带孩子的尿布什么的,一起打包。 回到家,她先少蒸了一点点甜醅子,剩下的莜麦并不清洗,而是直接点煤球起锅,全部炒熟。 然后打开储存瞎瞎的那间屋子,从炕洞里掏了半笸观音土,和到了一起。 她正忙着,有人敲门,开门,是个勤务兵:“嫂子好!” 又说:“您下午两点半到医院,赵工在那儿等您。” 孙冰玉不知道陈棉棉在捣鼓啥,但听到有人说话就出来了。 她笑着说:“看来赵工终于忙完,有时间陪你上医院去看看了。” 见陈棉棉两手黑黑的,全是观音土,又问:“你又在腌瞎瞎呢?” 许小梅在失去一个弟弟后就应该收手的,可她不,还要搞陈棉棉,搞林衍。 陈棉棉也是被迫的,但许小梅动一次手,她就要她损失一枚弟弟。 但这些当然不能讲给孙冰玉听,她就说:“对,收拾瞎瞎。” 孙冰玉笑着说:“多弄点,马骥爱吃。” 她听说姜霞被逮的消息了,想打听一下,就问:“姜嫂子到底咋回事?” 陈棉棉还忙着呢,关门:“改天咱们再说。” 同一时间,赵凌成重换一身崭新的军装,和赵慧在一起,在火车站。 赵慧正拉着他的手在看,见手上全是泛白的大血泡,心疼的问:“听说是去测试泡了,瞧你这手,摇炮杆摇的吧,全都溃烂了,你也不说上点药。” 他们的敌人是在两万米高空的侦察机。 而他们寻找的,是侦察机暴露的那一刹那,只有几秒钟时间。 但就那几秒钟内,他们得把对方给轰下来,任务之艰巨就可以想象了。 赵凌成也忙,把只旅行袋给赵慧:“带给林衍,也跟他告个别。” 赵慧见里面是饼干和肉罐头,说:“这些东西可救不了他的命。” 又说:“是我对不起他。” 如果那天她放任许次刚跑掉,林衍就不致于被逼到自杀了。 但她选择了揭开落水案的真相,也就放弃了林衍。 赵凌成一哂,却说:“死亡于他是解脱,他心里应该很感激你才对。” 赵慧摇头:“我最知道了,他不是间谍,不是敌特。” 赵凌成依然一哂:“可是连你爸都在怀疑他,落井下石,你爸还怀疑我呢,不是吗?” 他爸就是赵军,也是赵凌成的亲爷爷,老爷子嫉恶如仇的。 他不但不帮林衍说话,任他被打为敌特,甚至还一直怀疑身上有特务血统的赵凌成。 赵慧也拿执拗的老爷子没办法,只能说:“对不起,凌成。” 赵凌成嗓音沙哑:“跟你有什么关系,错的是时代,又不是你。” 在这个敏感年代,小人物的命运,也跟国际局势息息相关的。 从解放后,老美就一直在计划针对大陆三十座城市的核打击方案,直到第一颗原.子弹爆.炸。 但危机并没有因为大陆拥有了核而解除,毕竟危机是多方面的。 就好比近来苏方的突然翻脸,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有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在与苏决裂后,就开始悄悄联络对岸,当间谍了。 对岸又在国际上各种活动,拉着老美要搞全面大反攻,于是侦察机一趟趟的飞西北。 不止林衍,所有国军的降将们基本都被指成敌特,送到了西北。 而他们最终的归宿也只有一个,死! 赵慧再问:“你真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赵凌成干脆的说:“不用,也没必要。” 赵慧轻拍侄子的肩膀:“也别太为你舅舅难过,想想你爸,想想你那四位牺牲的叔叔们,他们希望咱们怎么活着,当然是幸福快乐,平平安安,对不对?” 见赵凌成不语,又说:“他们可都在天上看着你呢,尤其我的大帅哥哥。” 赵慧五个哥哥,大哥长得最帅,外号就叫大帅哥。 他帅到,甚至迷倒了军统女特务,也就是赵凌成的母亲。 更牛逼的是他后来居然还策反小舅子林衍,把他拉到了自己一方的阵营。 赵凌成的相貌,恰恰结合了父母二人的优点。 飞眉长眼,又深眼眶,唇薄而锋利,看面相就有点寡情。 但其实他除了在感情方面,在工作上他不但负责任,重要的是脑子够好使。 就是嘴巴太刻薄,他看火车来了,说:“你都不结婚,有什么资格说我?” 赵慧摇他胳膊:“让医生好好帮棉棉看看,然后就去复婚。” 见侄子转身走远,又说:“她怀的可是咱的下一代,一定要对她好。” 进站台,上了火车,她把旅行袋抱到了怀中,抱的紧紧的。 林衍目前人在拘留所,其实算是比较好的,因为拘留所不用挨打,还有饭吃。 但再回农场,他依然逃不过许家兄弟的魔爪。 赵慧是解放后才参军的,跟林衍也只是朋友,现在也是去见他最后一面。 该怎么告别呢,她很难过,难过极了。 不过想想即将出生的婴儿,她心里就又舒服了许多。 赵家马上就要有下一代了,她哥哥们希望中的下一代。 而当他们这代人吃完了所有的苦,下一代就会拥有幸福平安,美好生活吧。 …… 赵凌成紧赶慢赶,赶在两点半到了医院,去看他的下一代。 没找到前妻,以为她还没来,他就跑到窗口去挂号。 但护士一句话问住了他。 对方问:“同志,孕妇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生日什么时候?” 赵凌成还真不知道前妻的年龄和生日,正愣着,有人喊:“赵总工?” 他回头,是个笑眯眯的女医生:“找嫂子吧,她早上二楼了,在妇科诊室。” 赵凌成转身就走:“谢谢!” 女医生跟他一起上二楼,追问:“还要维生素吗,我有存货。” 赵凌成吃不惯杂粮,天天特供面包果腹,就必须吃维生素来均衡营养。 但维生素也动不动就缺货,就需要医生专门帮他留药。 他走路快,说话也简洁:“需要,谢谢!” 上了楼梯他正欲拐弯,女医生拦住了他:“容我再介绍自己一次,我姓曾……” 衣着雪白的白衣天使,军装翠绿的年轻军人,他俩站一起可真养眼。 有路过的病人,不由得多看了他俩一眼。 女医生以为赵凌成不认识她,也忘了她的诉求,还想重申一遍。 但赵凌成说:“曾医生,随军军医不仅需要良好的医术,更需要丰富的逃生经验,因为沙尘暴和响尾蛇比敌机更危险,所以,我建议您还是留在本院的好。” 女医生挺胸:“我去乌兰布和军训过,水沙天共一色,那风景美极了。给个名额吧,我真的可以,不信你问问我爸嘛,对了,你是不是不认识我爸……” 赵凌成点头:“如风和日丽也无野兽,沙漠确实很美。” 但旋即转身离开:“我确实不认识你爸,但是,你爸是谁都不行,再见!” 他拐个弯子,正好看到前妻挺着肚子进了顾大夫的办公室。 本来他也想进去的,但又生生止步。 他其实挺怕前妻的,怕她精准的土枪枪法,剖瞎瞎,抓野猪时的狠辣。 现在她又多了活雷锋和学霸的人设,他还没搞懂到底怎么回事,就先按兵不动。 诊室里,顾大夫先洗手,笑吟吟问:“肚皮没再受伤吧?” 她刚来时满腹淤青,赵慧看着,眼泪流的哗哗的。 顾大夫不知道这位年轻孕妇都经历过什么,也没好意思问,但很同情她。 陈棉棉笑着说:“淤痕还挺难消的,但比以前淡多了。” 顾医生点头:“撩起衣服我看看。” 陈棉棉撸起了线衣,笑着说:“我感觉肚子长了。” 医生不讲感觉的,顾大夫拿卷尺一量,这才点头:“确实长得挺快的。” 陈棉棉说:“最近我没断过肉,天天给宝宝补营养呢。” 顾大夫哟的一声:“小崽动了,这是脚丫丫,瞧这崽子挺凶的,这是在踹我呢。” 这会刚上班,走廊里还没病人,赵凌成左右一看,悄悄抻脖子偷瞄。 他还没出生的孩子就会踹人,他不信,但他很好奇。 一瞥间他就看到妻子坐在凳子上,撩着上衣,一手托着肚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孕妇的肚皮,也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她的肚皮在向上鼓,而且超级圆润,就像个,像个圆圆的满月一样。 她也正低眉望着自己的肚子,唇角噙着满满的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着她的身形轮廓,是那么的温暖,和煦。 赵凌成脑海中迸出几个字:母性的光辉。 女性的孕肚,他头一回见,居然还挺可爱的。 那是孩子的家,孩子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姿势? 赵凌成看过产育书籍,知道他家孩子是臀位,是坐在子宫里的。 但真的会是个女孩儿吧,或者说,会有个女孩儿愿意投胎到他家吗? 他伸着脖子踮着脚,但渐渐的,觉得前妻的肚子不大对劲。 …… 顾大夫量完腹围,还要记档,边记边说:“现在确实该猛补营养,但也要注意,到临产期可就不能猛吃了,要不然肚皮撑的厉害,就会催生妊娠纹。” 陈棉棉一听紧张了:“大夫您快看看,现在有妊娠纹吗?” 又说:“您有药可以治疗吧,给我开点。” 妊娠纹到了将来都没有特别管用的办法,现在当然也没有。 但顾大夫说:“咱这儿没有杏仁蜜,要不你可以擦一点,那个最滋润了。” 又说:“躺下,我要做指检了。” 陈棉棉都没听说过杏仁蜜,但当然想买,她可不长生妊娠纹。 她躺了下来,正要问哪里有卖的,但立刻忍不住哀叫:“疼,疼疼疼!” 顾医生不像很多医生一样会斥责病人娇气,而是用哄的:“不痛不痛,马上就好。” 没有B超的年代只能指检查胎盘,但那简直是酷刑,痛死人了的。 顾大夫正检着,突然回头:“谁,出去!” 这是妇科诊区,还有屏风,但来人脚步沉沉,差点冲进来。 陈棉棉也看到了半个肩膀,而且是个男性,她被吓的都忘记了痛。 她也骂:“看什么看,滚出去。” 但顾大夫一扭头,看清了:“赵工,是你媳妇你急也不能乱闯啊。” 是赵凌成,此刻还在杵在原地。 顾大夫说了一句之后他才醒悟过来,转身出诊室了。 顾大夫再回头,了然一笑:“男人嘛,头胎都这样,大惊小怪的,但等你多生几个他就习惯了,有些男的,哼,孩子生出来都找不到人,躲起来睡大觉呢。” 再抽手摘手套:“胎盘没问题,等我再听听胎心。” 陈棉棉以为哪里来的神经病,没想到竟然是赵凌成。 他是听到她喊痛才进来的吧,但他有素质,应该不会乱看吧。 等顾大夫听完胎心,她还得问一问,看到底哪儿才能买到杏仁蜜。 听说目前只有申城那样的大城市才有,又详细问了牌子和价格,这才出诊室。 赵凌成看她出来,就往前走了。 但他走得并不快,不一会儿陈棉棉就追上他了。 给他病历簿,她笑着说:“顾大夫说了,咱家妞妞又长大了不少喔。” 赵凌成接过病历簿翻了翻,但没细看。 他脑海里只有那个圆润的,满月般的肚皮,和它的颜色。 要只是他一个人,他就走路回家了,但有孕妇,就得等公交车。 就在站台上,他突然说:“那些伤,全是陈金辉打出来的?” 陈棉棉愣了一下,旋即差点跳起来:“你都看到我没穿裤子了,你还看?” 她以为他没看,也不想提那尴尬的一幕。 但他说她肚子,就证明他不但看了,还盯着看过吧。 陈棉棉生气了:“大哥,女性的隐私请你不要乱看,好不好?” 赵凌成又没疯,看女性不穿裤子的样子。 他是听到顾大夫说他的孩子在打她,好奇,就悄眯眯往里瞄。 他也知道陈金辉打了她,但没想到那么严重。 身体上的淤伤,会先是深青,再慢慢变淡,又变成蜡黄色。 她圆圆的肚皮上全是大朵大朵,晕开的蜡黄,那也是拳头印迹。 后面她又咦咦呀呀喊痛,他以为她有意外才冲进去的。 但懒得辩解,上了公交车,他就又说:“公安来函,说要释放陈金辉。” 顿了顿,他是询问的语气:“能不能,再关他几天?” 陈金辉已经被关了整整半个月了,只是盗窃,数额又不大,公安想放人。 但把姐姐打成那样,赵凌成就想多关他一段时间。 不过他也要看前妻的态度,毕竟在她眼里,陈金辉就是个二百斤的大宝宝。 很意外的,她居然爽快的说:“好哇!” 赵凌成一噎,心说她怎么变了? 她的宝贝弟弟要被继续拘留,她居然说好? 公交车是沿基地绕圈走的,下一站就是办公区了。 铁丝网缠绕着整个区域,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24小时值岗。 前妻突然靠了过来,笑问:“你就在那里面上班?” 赵凌成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公交车上除了他俩还有五个人,都是熟人,也全都在打量他们俩。 到站,他也是下意识拔步就走,不过又生生止步:“司机同志,有孕妇。” 这种小城生活起来蛮爽,人不多,但配套很完善,人也都很友好。 听说有孕妇,公交司机停了很长时间。 但到了家门口,赵凌成就愈发觉得情况有点怪异了。 他家窗户下有一群家属,正在袖手闲聊。 她们之间似乎有种隐秘的默契,一看到他,集体捂嘴偷笑。 他进门,她们笑的愈发凶了。 赵凌成有点怀疑,怕是魏摧云的事传到基地,这帮女人是来笑话他前妻的了。 但好像又不对,因为她们表现的,和陈棉棉关系很好的样子。 而在原来,赵凌成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其实是因为听说陈棉棉要用莜麦换瞎瞎,家属们来送她莜麦票,换瞎瞎的。 陈棉棉指指赵凌成的背影:“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倒票也是搞资本主义,要悄悄干的,家属们就都说:“行行行,我们改来再来。” 陈棉棉得客气一下:“既来了,家里坐会。” 但家属们如鸟兽散,纷纷说:“不了不了,还要回家做饭呢。” 赵凌成正在客厅里,拿暖壶倒水。 他记忆里前妻并不擅长社交,今天的她却很会,这就更加奇怪了。 但他也立刻想到了,魏摧云那么爆的脾气都能被她哄开心。 也许她并非不擅长社交,只是懒得跟他社交而已。 陈棉棉还想展开说说,她是如何只凭一只农药瓶就挽救了三亩蔬菜地的丰功伟绩。 但赵凌成目的明确,看她进门就掏合同,并说:“听说你是红专学霸。” 陈棉棉早就跟他讲过了的,她说:“我跟你讲过呀。” 赵凌成当然不相信妻子能是英文和俄文的双语学霸,但算了,他不发表意见了。 毕竟外语就像数理化,真要用的时候可搀不了假。 她就算凭学历拿到一份外语方面的工作,搞不定的话也是闹笑话,还得被撵回家。 说回合同,他说:“关于合同,我修正了一些条款。” 陈棉棉示意他先不要着急,转身进厨房,舀了一小碗已经处理好的莜麦出来。 把碗端到他面前,她笑问:“看看这是什么?” 赵凌成见是一碗黑黢黢的小颗粒,想了一下:“苦荞壳,荞糠?” 他对粮食并不感兴趣,就又指合同:“咱们的婚姻,将不设期限。” 他突然更改条约,陈棉棉当然得问:“为什么?” 赵凌成递钢笔:“没有为什么,总之,以后谁先提离婚,谁将自动丧失抚养权。” 陈棉棉是律师,最善于洞察人心的,但一时间也被他搞懵了。 其实如果能一直待在军工基地,在这个年代的大背景下,会是最好的。 因为不论食物还是社会环境,这儿都相对外面更好。 但陈棉棉是个事业女性,而且是完成原始积累的事业女性,她熟谙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并不想被困顿在个小小的隔壁小城里。 她能做事业,她不怕危险,也不怕困难,再说了,职业警觉,搞不明白内在逻辑,她不敢签字。 推合同,她说:“我需要知道原因。” 赵凌成其人气质很怪,他并不伟光正,他还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他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分明他五官俊美气质卓然,但没有活人气,没有情感流动。 他面无表情:“你不但需要剖腹产,还有个一产褥期,你会变得特别虚弱,你必须依赖人的照顾,但是你娘不行,你姐也不行,小陈,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帮你,能照顾你,而且你很爱孩子对吧,我能给孩子的,会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 陈棉棉虽然没生过孩子,但见过很多的孕妈妈,也最知道坐月子的重要性。 她也确实没得选,必须依赖赵凌成来过完产褥期。 至于将来,谁先提离婚还真说不定,毕竟在原书中赵凌成另有感情线。 想到这儿她接过钢笔签名拍笔:“合作愉快。” 赵凌成接过笔,签名龙飞凤舞,还得重申:“为了孩子,一起洁身自好吧。” 怀疑她会婚内勾搭魏摧云吗,他想得可真多。 一式两份的合同,陈棉棉接过一封来,却问:“对了,姜霞小妹应该叫你什么?” 姜霞小妹就是女主姜瑶,主角,当然也是好人,而且命特苦。 原书是本高.干文,讲的是个烂黄瓜高.干子弟如何巧取豪夺,睡服一票女人的故事。 是虐文,虐女文,而女主并不爱男主,真爱的就是赵凌成。 大西北苦嘛,小说都写得跟苦瓜瓤子似的。 赵凌成说:“你说的是姜瑶吧,跟姜霞一样,我姑奶奶辈,怎么了?” 陈棉棉搧合同:“为了孩子,一起洁身自好喔。” 赵凌成大概还不知道姜瑶暗恋自己的事,脸色如常,还挺自信:“我当然会。” 合同签了,陈棉棉就准备跟前夫谈谈他那可怜的舅舅,林衍了。 但因为他态度不好,独断专行改条款,她也就不打算像之前一样以诚相待了。 她准备卖个关子,先急他一急。 不过赵凌成也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总之,他不接招。 他来去匆匆,收了合同再看表,说:“既你身体没问题,明天一早去泉城。” 拉开门说:“有不舒服就找孙冰玉,万一有危险,马骥会来找我。” 赵凌成今晚必须加班,因为在老美的侦察机加装了一套系统后,他们的武器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今天他要拉着所有人熬个夜,明天把图纸给到下游兵工厂。 等兵工厂做完调整再送回来,他们就要执行空天打击任务了。 祁政委其实希望他休息几天,养一下身体再搞,因为大家都特别累。 赵凌成之所以要赶,是因为他不仅要匀出结婚的时间。 林衍去世也就这几天,他还要匀出时间帮林衍找块好墓地。 虽说哪里的黄土都能埋人,贫脊的大西北也没有清山秀水可供人长眠。 作为降将又是敌特,他的尸骨也没可能返回家乡。 他自己也总说,他错过了战死沙场,最好的归宿就只剩一个,曝尸荒野。 但总归赵凌成是要帮他找个稍好点的地方,让他长眠的。 他急吼吼的要走,前妻却哐的一把,又把门给关上了。 他有点生气,以为前妻跟原来一样又要跟他吵架。 而她吵架的目的自来都是要钱,为免麻烦他已经在掏兜,在掏钱了。 但她先说:“许小梅的弟弟许大刚,民兵队副队长,打人最狠,贪财最多,但是,我知道他贪的东西都藏在哪儿,我还能送他去坐牢。” 又说:“我还有办法,不但能让你舅舅吃饱,还能把他养的白白胖胖。” 除了民兵,林衍最大的问题就是饥饿了。 他是所有右.派中罪恶最深的一种,敌特,他的粮食也总会被别人抢走。 哪怕没人故意搞他,长久的饥饿也让他濒临崩溃。 陈棉棉却说她能让他吃饱,变的白白胖胖的,她打算怎么做? 看来赵凌成不是天生冷漠,他眼里终于有光了,那光在流转,他身上也终于有点活人气息了。 但陈棉棉却又打开了门,说:“去加班吧,记得别太辛苦喔。” 赵凌成轻轻磕上门,目光投回桌子上,问:“那个是苦荞,荞糠吧?” 陈棉棉此刻的神态就是他刚才的,双臂一抱,一脸冷傲:“我现在不想说。” 说不说,她又小声说:“它能把你舅舅养的白白胖胖喔。” 苦荞糠,西北人用来装枕头用的,枕芯子。 赵凌成刚才闻了也看了,确定那就是苦荞糠,他的枕芯里装的就是那个。 那东西如果烧成灰也能充饥,但它可吃不饱人。 赵凌成直觉不对,又问:“那到底是什么?” 陈棉棉这趟回来变化好大,她笑着再推他出门:“明天见喔,拜拜。” 赵凌成当然又折了回来,抓了一把荞糠。 出门后他边走边观察,但怎么看都觉得就是苦荞糠,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单位门口,他碾碎一枚才赫然发现,里面是莜麦。 莜麦,西北所有杂粮中,营养成分最接近小麦的一种。 赵凌成又想到了,如果用它填充枕头,管教干部和别的犯人可都发现不了。 如果隔段时间送林衍这么一包莜麦,他不就能吃得饱了? 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吧,用观音土,把莜麦完美的伪装成了荞糠。 但不对,赵凌成回看家属区。 陈棉棉说她知道许大刚把贪污的东西都藏哪儿了,那个最重要。 因为许次刚坏到能杀人,他哥就好不到哪去。 但许大刚可是泉城民兵队的副队长,他也不止害林衍一个人。 赵凌成并不怀疑前妻的能力,因为她就是个人形瞎瞎,藏东西找东西,那是她的专长。 那么,许大刚都藏了什么东西,藏在哪儿?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听说我崽会打人,偷瞄…… 陈棉棉:说我高原红,说我是瞎瞎,不帮你啦! PS:我爸就吃过荞糠,观音土,还扒过树皮,小时候总听他描述那些食物的滋味,今晚要上架,明天的更新会到夜里喔,谢谢大家。留言随机有红包哈。 我的下一本:《绝症男配的二婚妻[八零]》BY浣若君,看上的收一发喔,以及,专栏超多完结文,没看过的记得挑挑喔。 禾婉重生在离婚前,选择有二,拿钱走人,或带儿子净身出户。 上辈子她选了钱,出国闯荡,但等她携巨款归来时,儿子已成一捧骨灰。 在前夫一家的冷眼中,这次她毅然牵起儿子的小手。 蓬头垢面净身出户,偌大的首都没有禾婉的容身所,过夜都成问题。 “想要住处吗?” 暮色中有人说:“他战场失明还得了脑癌,照料到人去世,房子就是你的。” 脑癌平均存活期只有半年,京市的院子却带着户口,而且砸了墙就是铺面。 何况男人战场退役,肩负一等战功,想必人品也不差。 禾婉当场答应,自此儿子有了一个温柔和气不骂人的新爸爸。 她亲自给男人理发刮胡子,洗澡擦身换衣裳,边着手创业,边陪伴男人度过最后时光,但是…… 但是,拗不过战友,闻衡在临终前接纳了一双母子。 战友原话:她不嫌你又病又瞎,你也别嫌她又穷又丑。 不久后,闻衡奇迹般复明。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旗袍款款,腮若春桃眸含秋水的美丽女人。 PS:脑癌属误诊! 正文 第22章 激光 一进单位, 赵凌成欲进洗手间,却被祁政委一把拦住。 他啧了口气:“我当西北这地方,本地人都是傻大炮, 没想到还有聪明的。” 许次刚蓄意推人落水那件事,领导已经知道了, 基地还专门就此事开过一个安全会议。 哪怕许次刚只是想搞点钱,但跟踪特种军人可就踩红线了。 他姐他大哥, 他小弟都已经跟他划清界线, 基地也具了死刑意见。 报到公安部提请复核, 并最终给出批复意见。 任何年代都没有滥杀无辜, 涉及人命就是警戒线。 赵凌成绕开领导进了洗手间, 诚言:“当地的老百姓们, 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智慧。” 从捉瞎瞎到把莜麦伪装成糠壳, 前妻的智慧也叫他非常意外。 祁政委笑着说:“许次刚只是小聪明,但小陈不一样,她有大智慧。” 陈棉棉确实很聪明,可惜她的智慧所产生的效益, 只会归属于老娘和弟弟。 那种愚忠愚孝, 也叫赵凌成无比头痛。 但愿经历过这次离婚后的被殴打,她会清醒, 会改吧。 祁政委再拍赵凌成:“老军长眼光不会错的, 你也别有情绪, 明天开开心心的去扯证,小陈还要回娘家嘛, 你顺道去趟农场看看你舅, 也看看……东西我给你。” 赵凌成会意, 点头:“我会的。” 在祖国的大西北, 河西走廊,除了核基地和航天城,还有一个庞大的军工生产线。 它们能依靠铁路线完成有效的生产组装和空天打击。 而且聚是一只拳散是满天星,因为地理优势,哪怕其中一个厂被摧毁,别的厂也能迅速完成组装,断尾求生。 那是无核年代,面对老美核毁灭式的打击时,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因为需要高知人才,建设之初基地基本没有本地人。 同样也是为了阻止沿海的敌特跟对岸联络,就把他们集体送到了大西北。 当初陈棉棉落水赖婚动机不纯,但赵凌成也自有他的考量。 一个顶着两坨高原红,会打土.枪,透芯儿红的本地姑娘,既能在一轮轮的政治筛查中让他立于不败之地,也会让他在频繁进出基地时,行程变的合理化。 首长们也乐于促成那门婚姻。 因为就好比祁政委,他也有老朋友在农场改造,赵凌成陪媳妇儿回娘家,顺道就能探望许多故人。 这不,祁政委听说他要出去,也得托他给老领导带点东西,赵凌成不需要他言明,就会答应。 洗完手他想起一件事:“后勤不是有些英文需要我们翻译吗,急不急?” 他们不但要搞武器,还有好多兼职,堪称八爪鱼。 但祁政委打个响指:“你家小陈可是红专学霸呀,不用你了,她来翻译。” 赵凌成停在原地:“你确定她是学霸?” 祁政委手指:“我总觉得西北人都是土大炮,傻大冒,你也一样,但凌成同志,失败从来不是因为弱小,而是因为傲慢,她翻译的行不行,看看不就知道了?” 赵凌成深切的知道,他会被许次刚设计,就是因为他太傲慢了。 他是真没想到那帮本地人也有智商,还贼聪明。 但科学范围内,他不相信陈棉棉能为进口农药做翻译,因为那个超级难。 也正好明天一早他先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然后叫停她的疯狂行为! 只认识两个英文字母就搞翻译,她要捅出篓子可就麻烦了。 同一时间,姜德带着撇着嘴巴,哭哭啼啼的小帅帅,带着一堆包装来找陈棉棉。 百废待兴的年代,国内也成立了农药厂正在加班加点搞研发。 可在产品没出来之前,昂贵又稀有的进口农药弥足珍贵,喷错了损失惨重。 连着三天了,姜德眼看菜苗苗蔫了又缓过来,就来找陈棉棉了。 她也爽快,先拿过瓶子在上面叉叉叉划了几笔,又说:“我帮你做个总结,记在笔记本上,你要用的时候,瓶子和笔记本对照着来,就好记了,明天一早来取。” 姜德一看瓶子上的翻译,感叹说:“不愧红专生,小陈,你这个翻译,搞的比专家教授好太多。” 帅帅撇嘴:“才不呢,我表哥肯定比她厉害。” 他表哥就是赵凌成,姜德一脸认真:“不,帅帅,翻译方面,你表嫂更厉害。” 看帅帅一脸不屑一顾,陈棉棉又问:“他妈还在被审呢?” 姜德原来也讨厌陈棉棉,但现在当然已经改观了。 他还和曾经的严老总一样,认定她就是最优秀的翻译家。 他说:“我姐也是活该,那个什么江所长的,她都不认识,不知道成分,乱七八糟的信她也敢收,按政策是要下放劳改的。” 帅帅有四岁了,当然知道,妈妈下放他就没妈妈了,撇嘴就哭。 陈棉棉却说:“你要不找领导谈谈,劳改嘛,干嘛不在基地自己的农场劳动呢?” 再举手做剪发:“要不然,她妈妈不在,我可会……咔嚓!” 她会剪小牛牛的,帅帅一听,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陈棉棉跟姜霞没有太大仇恨,而且她蒸的馒头好吃,真要走了,那帮南边来的厨子不会蒸馒头,雪白的面粉都要被他们给浪费了,所以想留下姜霞。 姜德愣了一下,也是眼前一亮。 毕竟姜霞的丈夫死了,一旦下放,再想回来,就还得经历各种审核,可要在基地的农场可就不一样了。 他来握陈棉棉的双手:“嫂子,谢谢你!” 又说:“你这个主意出得好,我这就找领导去。” 陈棉棉却躲手:”谢我就不必了,管管帅帅,不要叫他总打小女孩。“ 姜德却说:“哪能不谢呢,明天来拿笔记本,我再代表农场,正式给您道谢。” 又说:“男孩天然就是野一点,我代帅帅跟苗苗道个歉。” 于陈棉棉来说,翻译真的不算难,抄好原英文,勾勾叉叉一下就好了。 陈棉棉笑着说:“这样吧,以后苗苗要打了帅帅,也只道个歉就行了,好吧?” 姜德笑着说:“苗苗打帅帅,不可能,哪有小女孩会打人的。” 陈棉棉却说:“会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今晚她主要的任务是缝一只大枕头,然后把莜麦全装进去。 明天就要重回泉城了,她也不能免俗的,要给熟人们带点礼物。 而且她想搞许大刚,找的也都是男性,但拿啥好呢? 陈棉棉突然想起来,赵凌成有人们送的香烟,但是,他不抽烟。 正好陈金辉虽然毛病多,可是也不抽烟,所以家里别的不多,烟多得是。 打开家私柜,里面摞着半柜子的烟。 她挑了一条叫红牡丹的,这个一包要卖五毛钱,在如今属于顶级香烟。 她直接拆了一条子,装到了她的绿书包里。 …… 第二天一大清早,薛芳带着苗苗来敲门:“成功了吗?” 孙冰玉也从隔壁探头,举着筷子:“甜醅子好了吗,快给我尝尝。” 就像洋芋粉条,莜麦也是地方特供,可惜家属们不会做。 但食材的匮乏又叫大家都馋的要命,听说有啥新鲜食物,口水能流三尺长。 陈棉棉也在观察罐子,凭经验判断:“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发酵好。” 见罐头瓶子里的莜麦全发酵成了乳白色,还出了汁,孙冰玉和薛芳俩齐吞口水:“这个呀,看着就很好吃。” 几人正瞅着呢,姜德又带着帅帅又来了。 孙冰玉一看,当场尖叫:“天啦,小油菜?” 薛芳哎哟一声:“咱们基地种出来的吧,看着就鲜甜。” 其实只是两把三寸长的小油菜苗苗,瘦的可怜。 姜德说:“这个是特地留了没打农药的,后勤科为了感谢陈嫂子的卓越贡献,给的奖励,嫂子,农场全体军人,谢谢您!” 这才是正式感谢,他后退两步,敬个军礼再鞠躬。 帅帅撇嘴就哭,苗苗却双眼一亮:“哇喔!” 这还是小女孩头一回见军人会给普通人,尤其是女性敬礼鞠躬,她特别惊讶,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陈阿姨泰然自若的受着,脸上还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曾经每天只会捉瞎瞎的陈阿姨,她整个人好像泛着光一样。 孙冰玉和薛芳就又得感慨一番:“听说小陈是认识英文,才能立的功?” 姜德还得夸一句:“她呀,是我见过最好的英文翻译了。” 这个孙冰玉和薛芳就有点不信了,但不知真相也不好反驳,也就只能是讪笑一下。 一把小油菜赛黄金,看来陈棉棉还真懂点英文吧。 陈棉棉也拿出最晚记好的笔记本递给了姜德,正要说什么,却听一声哑沉:“我看看。” 姜德回头一看:“凌成,你加班了吧,瞧着不太精神。” 他其实精神面貌还算好的,身上干干净净,味道也是正的。 五楼的曾云瑞一身烟味,蓬头垢面,还有两眶眼屎,蹒跚着步履进了楼道,扶着楼梯上楼去了。 赵凌成劫获了翻译笔记本,并对姜德说:“不急的话,我过两天给你。” 姜德笑着说:“嫂子干的好,也得总工来掌舵,我们不着急的,过两天也行。” 帅帅跟赵凌成才是同辈,看他手里拿着一件常服,凭经验问:“表哥,你是不是要进城呀,那你要不要带着瞎瞎阿姨一起呀?” 赵凌成没理熊孩子,进门去了。 薛芳和孙冰玉也明白原因了,同声说:“你们要去领证了吧,恭喜恭喜。” 她俩准备回家,但陈棉棉却喊:“苗苗,等一等。” 又把一罐甜醅子用毛巾裹住,郑重其事放到她怀里,说:“今晚八点左右,你就可以把它送给阿姨婶婶们品尝了,现在你是,唔,甜醅子卫士,谁要敢打你……” 不是说小女孩就天生胆小懦弱,而是人们习惯性不给女孩撑腰。 有人撑腰,苗苗也自信了:“帅帅,我要保卫甜醅子,你敢打我我就,我就打你!” 帅帅正在单元门外探头呢,虽然不相信苗苗会打自己。 但被小女孩的气势吓到,扭头跑了。 展展也从家里露头表现自己:“瞎瞎阿姨,我已经不打苗苗了喔。” 陈棉棉当然没理他,才进门,她就看到赵凌成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出到客厅来了。 她笑问:“早餐吃了吗,家里有奶粉和馒头,我给你冲奶粉?” 馒头是昨天打的,但在西北这地方,馒头能放三五天都不坏,就是会干巴掉。 不过泡到奶粉里面,倒是有种别样的风味,特别好吃。 赵凌成摇头,并说:“你跟你娘还是不太一样的,你好像会教育女孩孩子。” 又说:“要真生个女孩儿,就像教育那个小女孩一样吧,挺好的。” 原来的苗苗就像个影子小人儿,懦弱胆小,见人就躲。 但因为陈棉棉,几天时间,她眼里有光了,胸膛也挺起来了,刚才喊着说要打人时,语气凶凶的。 事实求事,那是陈棉棉的教育,也是她的优点,赵凌成也会指出来。 但陈棉棉觉得不对:“所以你觉得如果我生个男孩,就不会教育?” 赵凌成整理档案并反问:“那不就将是第二个陈金辉?” 这人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张嘴就是怼人。 陈棉棉当然不服气:“赵总工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比我还懂我?” 赵凌成一脸诚恳:“你娘卖掉了三个女儿吧,你姐卖掉了一个,要不是……” 要不是她对苗苗的态度,他其实很担心的,担心她要生个女儿,也会悄悄卖掉。 因为她大姐陈换弟并不穷,养得起,但据说生的女儿一出生就卖掉了。 赵凌成不理解,身为女性,为什么她们会那么厌女。 进小卧室拿了两张婴儿床里的小褥子,又拎起了她放在地上的大黑枕头。 他哑声说:“莜麦的事,非常感谢!” 那只枕头里就是莜麦,有足足二十斤,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一个月。 赵凌成其实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特别简单的办法,但他做梦都想不到。 当然,许大刚把贪污的东西藏在哪儿他也想不到。 陈棉棉觉得有点怪:“你担心我会把孩子生到半路吗,要拿小褥子?” 赵凌成找出绳子来捆扎东西,边捆,却边说:“我听说你举报姜霞跟特务往来,她被立案调查了?” 其实如果当时陈棉棉提前私下说一声,姜霞也会把信烧掉,把嘴闭的紧紧的。 后来的人不理解,就在今年之前,人人都以为会爆发核.战的。 而军事基地会是核打击的首要目标,这种地方的人涉谍,那是自掘坟墓。 可姜霞嘴巴太欠,陈棉棉就来了个钓鱼执法。 赵凌成家的亲戚呢,被她给坑了。 按理陈棉棉应该不敢承认的,她有种鲁莽的勇猛,但自来怕赵凌成。 不过今天她不但承认了,她还一脸幸灾乐祸:“对啊,就是我,我还听说,她会被下放劳改呢。” 赵凌成蹙了蹙眉,但终是没说话。 而他刚打包好行李,却听窗外姜霞在唤:“凌成,你在吗。” 他提起行李就出门,交给了勤务兵,并问姜霞:“下放到哪了?” 泉城做为下放地还是好的,海东海西,玉门瓜州,那才叫真正的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但下放在基地已经是最轻惩罚了,严重的得上军事法庭。 虽然陈棉棉钓鱼执法,但主责在姜霞,作为在基地有职务的军属,还是烈士遗孀,她也太不谨慎了。 姜霞瞟了眼陈棉棉才说:“有人给领导出主意,说不去远处了,就在咱们农场下放。” 赵凌成愣了一下,追问:“谁帮领导出的这个主意?” 基地的农场刚成立,也可以完成劳改任务,这个办法既符合政策还不耽误事,小事而已,但是很妙。 赵凌成当然想知道,是谁哪么机灵,想出的这个鬼点子。 姜德说过,这个主意是陈棉棉出的。 但姜霞终是没有说出陈棉棉的名字来,只是给了赵凌成俩大馒头:“带着当当干粮吧,但不要装起来,敞着它才会发酥。” 好比一个足球大的开花大馒头,要凉了再吃才香,因为会酥到掉渣。 姜胖大厨要被劳改了,但还得蒸馒头,因为全基地,就她一个人能蒸出开花馒头。 她正想走呢,却听身后,陈棉棉大声问:“姜婶你怎么不说啊,到底是谁给领导提议,让你留下来的?” 姜霞只当自己是聋子听不到,快步跑掉了。 …… 等他们出家属区时,勤务兵已经把行李放到车上了。 今天居然是小汽车,还是敞篷的,当然是老车,漆都快掉光了。 也挺可笑的,因为拉风的敞篷汽车上,赵凌成麻绳子提着两只雪白的大馒头。 陈棉棉一手抱着一罐甜胚子,一只手里还提着两把小油菜。 到了车站,行李依然是勤务兵送检,他俩直接上火车,到卧铺车厢。 赵凌成还没吃早餐,上车要了杯豆奶,掰半个大馒头,忧心忡忡,边吃边喝。 陈棉棉估计他还在为姜霞而生气,就得解释一下情况,毕竟他希望妞妞小时候能待在基地,而如果妞妞有个不好听的名声,就会被小孩子们欺负,但她才说:“姜婶……” 赵凌成立刻打断:“她讨厌你,也讨厌你的孩子,她希望,苗苗……?” 陈棉棉怒了,挺肚子:“你女儿是叫妞妞……” 他想要孩子,但他甚至连孩子的名字,直到现在还没记住。 赵凌成又说:“姜霞讨厌你,当然就会讨厌你的妞妞,她有她的愚昧,她更愿意相信谎言,给她个教训也好。” 陈棉棉好奇了:“你怎么知道她会讨厌我的孩子?” 赵凌成有种近乎刻薄的清醒:“人讨厌一个女人,就会讨厌她的孩子,因为生物学上来说,孩子并非父亲,而是母亲血肉的孕育,血脉的延续。” 就好比赵军,他厌恶极了赵凌成,因为他是个女特务生的。 如果不是最后只活了他一个,能力还够强,老爷子也不会拼了力的保他。 赵凌成换了个话题,不,应该是居高临下,拿出了笔记本:“你的翻译稿?” 摇一摇又说:“你一直务农,前几年应该也接触过一些进口农药,它们的名字你会翻译,这很正常,但是小陈,那些农药的名称我都校正过,我都知道,我现在就能背给你听,我也希望,你的翻译工作能止步于农场。” 从古巴转进口的,其实还是老美生产的各种锄草和刹剂,肥根剂。 因为他校正过版本,他知道,所以他认为笔记本里就是答案。 陈棉棉耐心说:“我建议你先看一看再下结论。” 又说:“你看一眼嘛,你就知道为什么我那么优秀了。” 就连钢厂的严老总都直夸她翻译的好,当然是因为她有水平。 但也不全是陈棉棉本身的水平,她本来只懂外语。 但是女配扎根农村,有十几年务农的经验,她是群众,她更懂得跟群众交往。 陈棉棉是站在女配的肩上,运用对方的经验做事,她就能做得好。 赵凌成对她有偏见她也觉得正常,但现在,他有点太傲慢了,这让她很生气。 赵凌成正欲说什么,却听一声大嗓门:“赵总工!” 俩人一起抬头,一个男人冲到跟前:“我昨晚等了您一晚上,他们说您没时间,哎哟喂,可真巧啊,在车上碰上您了,快快快,帮帮我……这不,小陈吗?” 陈棉棉也站了起来:“严老总好。” 这算个惊喜了,因为来的恰是钢厂的严老总。 他知道陈棉棉会搞翻译的事,而且他是吴菁菁能调到钢厂的关键。 陈棉棉抓上严老总粗糙的双手,问:“我的信您收到了吗,我的同学,您关注了吗?” 严老总笑了:“小金金吧,应该就这几天。” 那陈棉棉还得去国营招待所,才能找到吴菁菁。 但严老总一琢磨,突然说:“所以赵工,就是你吧,你把我们可怜的小陈同志丢在一个小旅馆里,还有你家这小崽崽,哎哟喂,小蝌蚪一路为了找爸爸,受了好多苦。” 所以不止公安特派专员,钢厂老总都知道他抛妻弃子? 赵凌成回头看前妻,眼球都快突出来了。 本来陈棉棉该不好意思的,但因为前夫哥的傲慢,她没所谓了。 她就说他抛妻弃子了,爱咋咋滴吧。 赵凌成咬着牙关说:“我们正要去办理结婚手续。” 严老总点头,又说:“赵总工,您有能力,心高气傲点我能理解,但您这媳妇多优秀啊,搞起翻译来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放眼全国,也就您比她更优秀了。” 赵凌成手里还握着笔记本呢,深入浅出,通易懂,严老总他确定? 见前妻竟然一脸得意,他深吸一口气,耐心问:“您有什么事?” 这是卧铺,当然大家都坐着,严老总就坐到了陈棉棉的身边。 他说:“我们搞切割的工程师脑子有病,往上乱写信,被下放了,但除了他,别人没那个技术,我们的生产速度就慢的像蜗牛,领导让我想办法,多亏了小陈,我找到办法了,帝国主义的激光切割术特别管用,而且申城有科研所正在搞研发,我们马上就能拿到,投入到生产中。” 又说:“但钢材质量,我们总是不达标,被军工厂打回,您抽空给看看呗。” 赵凌成看他掏出一沓文稿,先要嫌弃。 书籍,纸张是很圣洁的,但这帮搞钢铁的大老粗们,字都不认识几个,好好的文件上面又是乱写又是乱划的,甚至还标着拼音,他一看,火腾腾的窜。 而他虽然生前妻的气,却也说:“让孕妇休息,咱们去隔壁吧。” 又对陈棉棉说:“你先睡觉,等要下车了我再喊你。” 严老总军人转业,口无遮拦:“这就对啦,小陈也就瘦了点黑了点,配赵工您也确实差了点,但她文化水平高啊,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对她好点是应该的。” 陈棉棉这方面忍不了的,说:“我做过胎梦,我怀的是个女儿。” 严老总愣了一下,笑了:“私心说我也更爱闺女,哈哈哈。” 随着外语和专业人才的逐渐减少,剩下的全都是生产队的驴,一人兼八职。 而且严老总,赵凌成都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激光一词是一帮老专家专门敲定的名词,词达意美,词好,意更好。 严老总却认为它不好,还说:“帝国主义叫它是激光,太小家子气了,咱们要不改叫狗光吧,我觉得gou这个拼音,比ji显得大气一点呢,您觉得呢?” 他连激光的激字,每一个上面都标着拼音,可见他认识的字到底有多少了。 把激光改成狗光,亏他想得出来。 可算把他应付完,也只剩二十分钟就要下车了,赵凌成起身:“再见!” 严老总捏的他手痛:“政策允许的话,我还是希望小陈能帮我做做翻译的,她是红五类,是穷众,跟那些唧唧歪歪的红蛋教授不一样,她懂我,懂穷众。” 赵凌成可烦这些人了,因为他们不讲卫生。 严老总一口大黄牙,虽然在他面前没抽烟,可是两眶眼屎,看着就叫他反胃。 他也很不喜欢跟这些人接触,还唯恐避之不及,也是公事公办:“您打申请吧,去公安厅和军区找复核,他们同意,小陈自己同意就行,我不干涉她的任何事。” 严老总笑眯眯的,再悄悄瞄了眼隔壁正在的陈棉棉一眼,笑着感慨:“她呀,又红又专,是咱人民穷众的翻译官,好同志,真是好同志。” 赵凌成受不了他老烟枪的口气,只差撵客了:“再见!” 孕妇正在睡觉呢,靠外,侧躺着,一手托着她圆圆的肚皮。 不过十天时间,她的气色缓过来了,不再是之前的那种蜡黄色了。 但还是土黄色,那是因为一直不吃蔬菜,摄入的维生素太少了,西北人都是这种脸色。 她的肚子也在疾速变大,目前应该是七个半个月,已经是个生下来就能活的小生命了。 赵凌成总还是怀疑,真的会是女儿吗,老爷子的妹妹那样的,天才女孩儿。 但不管是不是,小苗苗,喔不,妞妞,确实不可思议。 能在陈金辉丧心病狂的殴打和捶打下她都稳稳的,待在她妈妈的身体里。 赵凌成看了前妻片刻,去问列车员要了一杯豆奶,又往里面加了一枚维生素。 …… 他原计划的是,陪前妻去民政科去复婚,然后在泉城住一晚上。 林衍今晚会出拘留所,他也依然会卧轨。 明早起来,赵凌成就去铁路段收尸,并盯着火化尸体。 因为林衍很早以前就跟他谈过自己的死法。 他说:“就让火车的齿轮带着我的血走遍这片土地吧,让我在没有饥饿感和疲惫感时,听着火车的咣当声,走遍它的山川辽阔,看看它到底有多大,多壮美,那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劳作可以忍,饥饿难捺,他的心结一直饿,死不了,却永远处于饥饿中。 那让他觉得死亡是种解脱。 但现在不是了,赵凌成的第一站就是拘留所,他要劝林衍活下去。 活到战争的阴影不再笼罩。 活到,有一天他能坐在火车上,走遍山河大川,亲眼看看它的样子。 赵凌成也应该叫醒前妻,跟她讨论一下许大刚的问题了。 许大刚今年23岁,其实也还是个小孩子,但从15岁起他就在当民兵了。 足足八年,右.派们来的时候个个大包小包,带的宝贝可不少。 他只要像许次刚一样心狠手辣,就能贪到足够多。 但东西呢,他把它们藏哪了? 陈棉棉也不一定知道确切的地址,应该也还需要去找。 毕竟如果她知道的话,早在回基地前,她就会把许大刚给举报掉。 但她要怎么找,第一站要去见谁,赵凌成想跟讨论一下,他也好帮助,配合她。 不过看她睡得那么香沉,他就先不吵醒她。 也是终于有时间了,他正式翻开了笔记本,要看看前妻的翻译稿。 但也是在看到她的翻译稿后,赵凌成可算知道,严老总为什么会觉得激光翻译的不好,要叫狗光才显得够大气了。 那是因为,开始陈棉棉给他翻的不叫激光,叫鸡光! 估计后来她又标了ji的拼音,才叫严老总把鸡和激俩个亲戚给联合起来。 她确实翻译农药了,但也完全不是赵凌成想象中的,传统翻译。 他惊呆了,因为锄草剂她翻译的是:X草,3pingai。 杀虫剂,她也就两笔:X虫,2瓶gai(盖) 杀大型毛发类软体动物的,她写的是:Xhaha,涂momo。 意思也就是,那是杀瞎瞎用的,要涂在馍馍上。 还有肥料,她分别写的是:√根,√叶,以及一些拼音和文字 。 总之就是只要上过扫盲班的人,都能看得懂该怎么操作,还能顺带学习识字儿。 而原本针对农药的翻译,都是老教授们搞的,全是化学名词和生僻字,用量也是以毫升论的。 但陈棉棉把它改成了瓶盖,而瓶盖有标准的,一瓶盖就是10ml。 赵凌成捧着笔记本,再看前妻,目瞪口呆。 还真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所以,她还真的是又红又专,人民群众的翻译官? 作者有话说: 红蛋就是混蛋,穷众就是群众啦[坏笑] 以及,来大西北,欢迎品尝甜醅子奶茶哈,不要错过它。 以及,现在大家该明白,为啥严老总非棉棉不可了吧,吼吼~留言,有随机红包喔。 正文 第23章 水窖 八点上的火车, 十点钟到泉城。 陈棉棉醒来时,赵凌成欠着腰,在拿卫生纸在给她擦口水。 看她睁眼他愣了一下, 然后一脸嫌恶的,去扔蘸满口水的卫生纸了。 桌子上多了杯豆奶, 温度刚好合适,还有小半拉馒头。 人要饼干吃多了会腻的, 但馒头不会。 而且西北种的是冬麦, 麦种要先在地里蛰伏三个月, 吸收养份, 然后才会抽苗发穗, 它就有一股特别浓郁的麦香味, 没吃过的人根本没法体会。 不怪赵凌成不相信, 曾经的陈棉棉就是人形牛马,不然,她也拼不来活雷锋。 他在翻笔记本,显然是已经看过了。 他眼眶透着隐隐的青, 眼周有细纹, 那是昨晚加班熬的。 但因为有细纹,眼皮又薄, 就显得那一双眸子特别清透, 清透有神, 但无情。 看她端起豆浆,他说:“所以你不但每天要上食堂帮忙, 洗碗搞卫生收拾剩饭, 你还真的看过书, 尤其是外文课本, 你还每周都能跑回家一趟?” 女配读书时每周回家一趟,徒步,路上顺道逮几只瞎瞎。 陈金辉广结宾朋,喝酒吃肉的钱都是她赚的。 而这种年代,军事重地,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不然,她会被当成间谍处理掉。 尤其是赵凌成和赵慧这些人,他们的警惕意识特别强。 而且女配的强悍,能让陈棉棉的行为变的合理化,所以她说:“我大概是个天才吧,要不你上河西走廊打听打听去,谁捉瞎瞎的技术能有我好?” 她还有个可以说服赵凌成的点,咬口馒头再拍腹:“妞妞也会是天才。” 赵凌成现在可以不信,但这个谎言可以持续到两三年后。 因为书里的妞妞没上过学,是靠陈金辉家儿子,陈大宝的书学的识字儿。 她第一次见赵凌成,背的是陈大宝课本上的圆周率。 那个被印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有多长,妞妞就背了多长。 赵凌成当即就带着她上医院验血去了。 而只要陈棉棉用心教育,妞妞就会比书里头更加优秀。 但她觉得有点怪,因为赵凌成好像完全不怀疑,还诚心说:“看来是我误解你了。” 又说:“翻译的很好,不,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非常好。” 其实应该说,他终于相信他爷爷说的,这片土地上的女孩子不是天然的愚昧了。 就好比他爷爷的小妹,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却只值一袋糜子。 既他相信了,陈棉棉当然也得找回场子,不然显得她也太好脾气好说话了。 轻抚肚皮,她说:“误解了我,你应该道歉吧?” 赵凌成总觉得前妻一切的表现都不对劲,但又找不出问题来。 她的翻译也确实优秀,他语气诚恳:“关于农药翻译,我诚恳向你道歉,对不起。” 陈棉棉挑眉:“不够诚恳,我不接受。” 赵凌成只好加重语气:“对不起,够诚恳了吗?” 这人永远气啾啾的,陈棉棉当然要给他长个记性:“不行,态度还是不够诚恳。” 赵凌成蹙眉:“小陈,你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是为了搞钱,她骂不还口,只会沉默的做饭搞卫生,用行动巴结他。 这趟回来不搞钱了,还变懒了,而且长脾气了? 陈棉棉回想了一下可怜的女配,冷笑:“我又不帮陈金辉搞你钱,我凭啥要怕你?” 又突然伸脖子:“你态度要再不端正我就带走妞妞,上钢厂上当翻译去。” 不止脾气变大了,她这是想打他吧? 赵凌成下意识一躲,他个子高,duang一声,头撞二层床沿上了。 捂后脑勺,他弯腰抽抽脸,倒是显得有点人气儿了,陈棉棉差点没笑死。 …… 赶在火车停稳前,她吞掉了最后一口馒头,都有点被自己的胃口惊到。 要玕这样吃,她早晚得吃成大胖子。 也是直到下火车时,她才知道赵凌成为啥要带俩小褥子了。 这是独立火车站,有停放着摩托车,是供特基地军人们出行时用的。 如今的摩托车是钢座,又冷又硬,他拿褥子来给她垫屁股。 有勤务兵跑了来,抱碰上俩只头盔:“报告。” 赵凌成回头一看:“我说了要一个新头盔,但你这明显都是旧的。” 勤务兵说:“申请不到新的,但是我们专门清洗过。” 赵凌成接过头盔比了比,把新点的一个给了陈棉棉,自己戴旧的。 但也掏出手绢打湿,又把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陈棉棉心说没想到,妞妞爸爸居然还是个精致的猪猪男孩。 这也叫她有点担心,他本来就忙,就他这洁癖的样儿,估计妞妞拉个粑粑,他就会吓到不敢回家吧,那要是她想让他洗尿布,怕是也不可能吧。 现在又没有纸尿裤,等妞妞出生了,难道要她洗尿布? 这就要出发了,赵凌成得再确定一遍:“你确定许大刚有贪污行为?” 陈棉棉反问:“他要是不贪,你觉得可能吗?” 或者说所有民兵多多少少都会贪一点,但许家兄弟贪的最多。 赵凌成点头:“你第一站上哪,我要怎么送你?” 再看表:“我赶中午要到拘留所,因为公安放人都是中午。也是赶中午,我就会让公安直接拘留许大刚,由我担保,就会有一周的调查时间供你来找出东西。” 现在的民兵就好比将来的城管,要对上小摊小贩就能耀武扬威。 公安跟他们同一系统但又独立,不好管,所以他们牛得很。 但涉及军队,尤其是保密部队,他们就跟蚂蚁似的,对方想捏就捏。 那也是为什么他们兄弟各种骚操作,要进铁路系统了。 前夫哥一个招呼就能抓人,听起来可真爽。 但陈棉棉想了一下,却说:“为防打草惊蛇,先不要提贪污的事,许大刚身上脏事儿不少,男女关系吧,我知道一件事儿……” 又说:“让公安去抓人,你躲着点,他有枪,而且他弟已经被抓了,他肯定警惕。” 赵凌成简直无语:“我学的专业叫武器研究,就包括枪.支。” 他拆过,玩过的枪,比许大刚吃过的馍头都多。 …… 陈棉棉还得赵凌成肘了一把才能挎上摩托车,说:“先去国营招待。” 她才挎上,赵凌成跟触电了似的躬腰,是往前拱,因为他闺女在中间呢。 这也是他和女儿靠的最近的一次,如果真是女儿的话。 因为陈棉棉的肚子特别圆润,他以为,那触感应该也是软绵绵的。 但有点意外,它是硬的,特别有力的顶着他。 怕挤到孩子,他向前拱腰,陈棉棉则撅屁股,把脸贴到了他背上。 载着孕妇嘛,他当然骑的很慢,自行车都比他跑得快。 陈棉棉先说:“我有三个备选地,一个就是红旗劳改农场,因为八年前农场插旗子搞建设,许大刚是第一批到的,还因为识字,他当了建设队的小队长。” 又说:“第二个是他家,建设新村,三就是戈壁滩了。” 人贪污了东西都要藏,像女配就是藏炕洞,或者院子里。 但先许大刚后许次刚,都在红旗劳改农场,陈棉棉最怀疑的就是那个地方。 再或者是他老家,以及某处戈壁滩。 如今的头盔是没有玻璃的,只一个裸钢盔。 西北风沙又大,张嘴就是土,赵凌成恨透了这个鬼地方。 他也并不了解这片土地,他说:“如果是戈壁滩,怕是很难找到吧?” 陈棉棉却说:“要在戈壁滩上,是最容易找的。” 赵凌成当然要问:“为什么?” 陈棉棉没回答这个问题,却是说:“等妞妞出生,你就要开始洗尿布了喔。” 赵凌成身体明显一僵,说:“要不,买个洗衣机吧?” 小孩子的粑粑,想想就恶心,他才不洗呢。 洗衣机也行,陈棉棉问:“哪里有卖的,要多少钱?” 赵凌成说:“申城,还需要外贸券,我看过的是两千块。” 申城的友谊商店一直有外贸货,但是卖给各个国家领事馆,或国营宾馆的。 部级以上领导家倒是有,但那是公派的,离职的时候都带不走。 可怜的妞妞还没出生,懒惰的父母就为了谁洗尿布,心眼子玩得飞起了。 她爸以为只要说个高昂的价格,她妈为了省钱就会自己洗。 但她妈妈巧甩担子:“孩子两件大事,喂奶我搞定,尿布,我可就交给你了喔。” 赵凌成又说:“但我会加班,会出差。” 他是要偷奸耍滑吧,陈棉棉说:“那就都存着,等你回来再洗。” 她又突然说:“感觉到了吗,妞妞举手了,她同意了。” 赵凌成才不洗尿布呢,他都不介意借钱买个洗衣机回来。 可要他买回来,前妻又悄悄扛回娘家了呢? 他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格,就想挖苦前妻几句的,但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咕唧了一下,或者说,小崽崽还真踹了他一脚,一个胎儿呢,但那一下竟然很有力量。 但愿是个女儿吧,赵凌成也更想要女儿。 因为他没再呛人,而且默认了洗尿布,表现比较好,陈棉棉也就乐意跟他分享点新事物,她笑着说:“你们肯定想不到,许家以前,应该是大地主。” 已经进城了,赵凌成停下了车,他果然很意外:“他家档案是贫下中农,红五类。” 陈棉棉也是通过女配的回忆,从蛛丝蚂迹中分析出来的。 因为有土匪,泉城是直到52年才解放的,许家并非本地人,而是从内地逃解放,一路逃过来的,而且通过分析许家兄妹的生活细节,她直觉他们原来不穷。 她问赵凌成:“你想想,普通的西北人,有几个认识浪琴表的?” 进口名表,普通的老百姓压根儿就不认识。 说来还是傲慢惹得祸,以及,上面的工作组对于本地人的认知太片面了,许家人在49年的时候发现要革命,举家往西逃,三年安家,工作组也没有深入调查。 而且许家兄妹,包括许小梅都读过书,还就被工作组给吸收了。 何其讽刺的是,被劳改的右.派其实也是老革命,但许家兄弟作为地主狗崽子,摇身一变摇起鞭子,却在抽打,殴打,改造他们? 远处响起一声尖叫:“哇,棉棉,是你吧棉棉?” 离国营招待所还有几十米,但吴菁菁在二楼晾床单,老远就看到了。 她认得这辆车,赵凌成骑着送陈棉棉去过学校。 她一声吼,邮局俩邮职员也出来了:“哎呀,是你呀小陈,你又回来啦?” 陈棉棉分了俩职员一把小油菜:“你俩分着吃吧。” 再把甜胚子给吴菁菁:“咱俩今晚吃。” 俩职员当初纯粹吃瓜看热闹,但是,居然还有礼物。 俩人抢着闻小油菜:“这菜闻着好甜呀。” 她们还得八卦一下:“叫王喜妹的是你娘吧,前几天掉粪坑里,差点没淹死。” 吴菁菁说:“她说是被人推的,公安不管,她就住公安局了。” 又说:“许小梅被你娘闹的上不了班,请假回家了。” 俩邮局职员又说:“也不知道咋回,,江所长这几天也一直没露面。” 江所长给姜霞乱写信,被基地通过公安给警告了,估计也正在避风头呢。 陈棉棉挺好奇:“我娘还在城里呢?” 被许小梅贪了三百块,王喜妹当然不干,就坐到招待所门上日夜咒骂。 然后有天夜里上厕所,被人推粪坑里了。 但她愣是自己爬了出来,然后搬到了公安局,赖着不肯走。 公安找基地请求放陈金辉,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她。 这就是陈棉棉走后,泉城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说话间赵凌成分好行李了,给了前妻一个小包裹和大半个馒头。 又握吴菁菁的手:“棉棉是孕妇,你多照顾着点。” 再看陈棉棉:“你不要乱跑,等两个小时后,我过来接你。” 吴菁菁也明白了:“你们要去扯证儿了吧?” 几个女同志眼巴巴的看着呢,赵凌成摘头盔,揽上陈棉棉肩膀,声温:“是的。” 军装就该他这种男人穿,帅气又洋气,衬的陈棉棉又村又土的。 几个女同志笑的干巴巴:“恭喜恭喜。” 而等赵凌成骑上车,仨人又异口同声:“他那家暴的臭毛病,现在改了吧?” 陈棉棉疯狂摆手:“嘘,嘘嘘。” 说他抛妻弃子已经够夸张了,还说他家暴,陈棉棉怕赵凌成真要气到家暴。 看他没停,骑车走远,她才深吐了口气,心说他应该没听到吧。 然后又诚心说:“他没有打过我,真没打过。” 吴菁菁叹息说:“那就好,别像我们江所长,表面看着就是个怂货吧,其实我听人说呀,他媳妇跳水窖不是因为脑子有病,是被他打死,扔水窖里的。” 江所长的媳妇说是个疯子,跳水窖了。 但外面有传言,说是他先打死,才把媳妇给扔进水窖里的。 陈棉棉不能再败坏赵凌成的名声了,她坚定的说:“我男人,真的不打女人。” 俩职员捧着把小油菜,恨不能生啃:“这也太绿太嫩,太香了吧。” 一把也就七颗小油菜,俩职员一人三颗半。 江所长不在,吴菁菁就是霸王,拉着陈棉棉就要去休息。 她却问:“咱有俩当民兵的同学,是兄弟,一人戴一块梅花手表……” 吴菁菁立刻说:“马继光和马继业俩窝囊废呗。” 陈棉棉攥她的手:“人呢,在哪?” …… 赵凌成想的是,前妻在招待所先跟女同学聊天摸底,他去找他舅舅并逮许大刚。 但其实,陈棉棉和吴菁菁俩不一会儿,就先他,到民兵队的大门外了。 它只是个小单位,院子也小,还特别臭。 现在现有没有市政,民兵队的主要职责就是收城里的大粪,并送到乡下去。 从院外向内看,许大刚的民兵副队长室门锁着,显然他并不在。 吴菁菁带着陈棉棉一路找到后院的收粪场,喊:“马继业!” 一个正在运粪的男人回头一看,却又低下了头。 他也是民兵,但是里面最窝囊的一种。 因为混的好的民兵,都是在农场里监督犯人的,差的才会运粪。 陈棉棉一看那马继业,直接开骂:“昨晚你姐给我托梦了,说你就是个驴.日的逑货!” 马继业应声抬头,浑身哆嗦,但依然没吭声。 吴菁菁有点懵:“棉棉你可是活雷锋,讲文明呀,不说脏话。” 陈棉棉见马继业胳膊是空的,再骂:“拿你一尸两命的姐姐换来的手表呢,你怎么不戴啦,日你.爹的逑货,为了一块破手表,你姐死了都没关系是吧,三杆了打不出个驴屁的窝囊废,你死了的爹都因为你羞的钻你娘沟.子了你知不知道?” 马继业被她骂到双手捂脸,蹲地上了。 但有只手扯上了陈棉棉:“日你.爹的逑,你骂谁呢?” 吴菁菁一看,说:“马继光你给我老实点,棉棉可是军嫂。” 马继光就是马继业弟弟,也是个运粪工,他的脾气也稍微硬点。 他举粪勺:“别以为你嫁了个当兵的就了不起,我,我……” 陈棉棉挺胸:“许大刚把你姐给睡了,睡大肚皮又不肯娶,你姐跳水窖了,许大刚还跟你们讲,说我男人是军人,你们敢闹他就让我男人毙了你们,是不是?” 吴菁菁可算明白了:“许大刚拿棉棉的丈夫威胁你们啦?” 马继光有点气性,说:“早晚我一刀攮了你们全家。” 陈棉棉冷笑:“放屁,你只会钻你娘沟.子。” 她一开始也只是揣测,因为刚结婚时,赵凌成给女配买过一块梅花表,她转手就送给许小梅了,赵凌成又给她买了一块,她又送给陈金辉了。 那两块表后来很神奇的,就转悠到了马继业兄弟俩的手腕上了,又正好他们有个姐姐,长得挺漂亮,但后来跳水窖死了,捞出来时陈棉棉见过,肚子特别大。 正好这几兄妹是孤儿,陈棉棉就推测那马家姐姐的肚子,是许大刚搞大的。 果然是,马家兄弟齐齐捂脸,蹲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看他们太窝囊,陈棉棉只好明说:“我丈夫不会帮许大刚的,他是狗仗人势,公安一会儿也会来收拾他,现在我要问话,你俩也必须说实话。” 俩兄弟还有点懵,但也齐声说:“你问。” 示意吴菁菁去放风,陈棉棉说:”他在你家跟你姐睡的,睡完应该不敢过夜吧?” 俩兄弟齐点头:“嗯。” 陈棉棉再说:“他通常会上哪睡觉,农场,还是回自己家去?” 马继光说:“当时他在劳改农场,会回农场。” 乱睡女人被抓到是要枪毙的,所以许大刚睡完就走,连夜回农场。 陈棉棉又问:“你们见他回老家多不多?” 马继业说:“印象里只有过年他才回去。” 只有过年才回家,那他就没时间带东西回去,他家就可以被排除了。 还剩两个地方,农场或者戈壁滩。 陈棉棉就又问:“你姐死后以后呢,他又跟谁好了?” 这个问题很重要,也事关能不能找到赃物,但也就在这时,吴菁菁突然说:“嘘,棉棉,他回来了。” 陈棉棉躲到了拖拉机后面,就见果然,许大刚进院子了。 许家三兄弟共用一张脸,都是刀削般的面颊,细长长的小眼睛。 他还带了七八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一个个也是绿衣裳,朝气蓬勃的。 进了院子两手一摊深吸一气,许大刚问一帮男孩:“同学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男孩们异口同声:“大粪的味道,也是穷众的味道。” 许大刚笑着说:“我们要热爱人民,热爱群众,就要热爱他们的味道。” 一帮半大男孩朝着粪场深吸一口气:“唔,真香啊。” 但当然,虽然嘴里说香,可他们不会来淘粪沤粪,出粪的,脏活累活儿只有马家兄弟这种窝囊废干。 粪场上,吴菁菁凑近陈棉棉,低声问:“你的意思是,许大刚外表的红和专全是表演出来的,他其实是个坏人,乱搞女孩子,害的女孩子跳了井,还拿你男人狐假虎威,威胁人,真的吗?” 陈棉棉回看马家兄弟,他们就是苦主,齐齐叹气:“呜!” 其实真正老百姓家的孩子,可没有许家兄弟那么圆滑会表现。 跟着他的那帮男孩就是传说中的红小兵了,瞧瞧,被他耍的团团转。 马家兄弟知道他的真面目,但不敢揭穿。 当然,他们笨成那样也揭穿不了,得有女配的身份和陈棉棉的口才行。 不过她也得等公安来了才行,毕竟肚里的孩子更重要。 …… 拘留所,林衍因为是敌特,关的单间。 从窗外可以看到,他面向着墙壁,坐在个角落里。 门口有一只旅行袋,就是前天,赵凌成托赵慧带来的那个。 公安小柳先敬礼再握手:“上校,前天有位女首长来,他一声没吭,也没对话。” 又说:“但昨晚他吃过东西的,吃了一罐肉罐头。” 应该是为了积存力气走到火车站,林衍吃掉了一罐肉罐头。 赵凌成示意小柳离开,才对着窗户说:“再有两个月,我女儿就要出生了。” 半晌又说:“我会好好培养她,不叫她变成……她的样子。” 应声,本来端坐的林衍轻轻埋下了头。 不必言明,他们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个她是谁。 没错,就是林衍的姐姐,也是赵凌成的母亲,她的名字叫林蕴。 那是林衍此生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了。 他姐要逃往对岸,专门跟他告别,他却把她的行程出卖给了姐夫赵勇。 赵勇,也就是赵凌成他爹亲自驾机拦截,让那架飞机解体在了半空,炸成了烟花。 他们本来是一家人,虽分了两派,但一开始都是在抗日的。 他年轻时,是个没心没肺的阔家公子哥,还是在他姐林蕴的鼓动下参军的。 一开始他们意气风发,高举拳头,说要救国,救人民。 他们抱头发誓,说要把列强统统赶出去。 但后来他们却渐行渐远,他在前线奋勇杀敌,他看到饿殍满地,看到年轻的士兵们上了战场存活时长只有几个小时,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男男女女,血流成河。 他还能从下往上,看到高层的愚蠢,腐败和贪婪。 可他姐呢,她跟高层才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申城,重庆,革命成了他们肆意敛财的工具,还因为党派不同他们就残杀同族,甚至疯狂的叫嚣,说要问老美要核武。 林衍亲眼看着曾经理想风发,意气风华的姐姐腐朽,烂掉。 他也不得不出卖她,因为军统特务们带走的,是大陆所有军工厂的坐标。 而且他们是准备去老美那儿,索要核武。 他的姐姐,他看到她疯了,癫狂了,林衍必须阻止他们。 但他永远怀念他的姐姐,那个年轻时代高举拳头,说要救国的姐姐。 他多希望她生在和平年代,不要受污染,不要烂掉,过完幸福平安的一生。 赵凌成又说:“对了,小陈还说,她会是个天才。” 林衍依旧没回头,但终于出声了,嗓音沙哑:“那个……乡下野姑娘?” 他见过陈棉棉,剃个光头,撅个腚在田里捣瞎瞎的野姑娘。 他其实很愧疚,因为如果不是他,赵凌成不可能娶那么一个女孩子。 他杀了姐姐,还害了外甥的婚姻。 但大外甥今天说起那女孩时,嗓音变的格外温柔。 他说:“我爸总说,劳动人民才是最可爱的,奇怪,她好像就是。” 顿了顿又说:“孩子的名字会叫妞妞,和我一起见证她的出生吧,你也可以给她起个大名,好的话我会采纳,我也会好好教育,让她变成你梦想中,她的样子。” …… 赵凌成离开大概五分钟后,林衍才缓缓转身,拉过了旅行袋。 窗外,河西特有的,蓝的刺眼的阳光晒在对面房屋的瓦棱子上,把瓦棱照成了金色,一只麻雀停在瓦棱上,同身也被照成了青色,片刻后,扑搧着翅膀飞走了。 一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那是他姐姐,一个资本家大小姐血脉的延续。 神奇的是,她拥有一个最贫瘠地区出生的,文盲母亲。 她会长什么样子,又会受怎样的教育,在这片土地上,她又会怎样成长? 林衍拉开旅行袋,拆出一包饼干吃了起来。 他深爱着姐姐,他要见证她血脉的出生,所以他还,不能自杀。 …… 赵凌成把军装脱了,换了一件条绒质的夹克外套,给佩.枪上了膛。 公安小李在跟他讲情况:“在许次刚出事后,许大刚第一时间跟他划清了界线,而且民兵队的邓大队长出具了自查书,确定他又红又专,没有任何问题。” 赵凌成亮军官证:“邓大队要人,让他找我。” 小李笑着说:“一个民兵而已,上校您要抓的,他不敢吱声。” 一行人出公安局,赵凌成又问:“我记得邓大队长好像也是军人转业?” 小李说:“原本是魏摧云的部下,剿匪英雄。” 民兵队的一把手也是军人转业,成分没有问题,但不一定成分好的就是好人,因为权力,美人和金钱好比蜜糖,虽然甜美,但是会让人由内而外的腐烂。 赵凌成再说:“我需要单独审问许大刚,不许记档,手续,找公安特派员去补。” 特派员就是救过陈棉棉的那位老公安,他叫雷鸣,是西北地区的一把手。 小柳小李齐点头:“是。” 赵凌成去推摩托,看墙角有个破布搭起来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还挺新鲜的,他就嘴了一句:“你们养警犬了,但待遇有点太差了吧?” 公安们不了解详情,但当然都认识赵凌成,知道他家情况。 小李有点尴尬,就说:“对不起,是我们工作的失误,那个吧,是王喜妹同志。” 赵凌成看两只小脚翘翘的,以为是只狗呢,竟然是他丈母娘? 他推上车就跑:“快点,别让她看到我。” 要说这世界上还有比前妻更叫赵凌成头痛的人,那就是丈母娘了。 他不但自己怕,还怕万一妻子要见了又要犯那愚忠的毛病,叮嘱公安们:“我爱人,小陈同志,就是陈棉棉,她也在城里,千万不能告诉王喜妹也在的事儿。” 公安们不明究里,但也齐齐点头:“是,上校!” 总共四个公安,加上赵凌成,五个人,还有一辆摩托两辆自行车。 逮一个民兵应该轻轻松松,到了院门口,公安们也就准备直接往里走了。 但赵凌成踮脚一看院内,却示意所有人止步,并问:“哪里来的红小兵?” 许大刚就在院子里,而且坐在地上,盘腿而坐。 但有七八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话,一脸崇拜的样子。 也不知道许大刚说了什么,一帮男孩齐齐鼓掌。 公安们还没意识到什么,就要往里冲。 当然,曾经他们认为,只要许大刚和许次刚划清界线,他就是好人,也不认为对方有多强的武力。 但赵凌成真正经历过,最懂了,在乎亲情的人,是不会那么快划清界限的。 在亲人出事后能第一时间切割的,不是好人,而是狠人。 红小兵是一帮连公安都不怕的人,他们年龄小,又冲动,别一会儿抓人的时候许大刚蛊惑几句,他们跳出来跟公安做对,反而叫许大刚逃掉吧? 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许大刚带一帮红小兵,其实就是在防他,防基地。 他舍不得队长的职位,但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肯定要逃跑。 那就让公安先哄开那帮红小兵,他亲自抓人? 但他才要发号施令,却听远处响起陈棉棉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她是,在哭! 陈棉棉在通往粪场的门口,边哭边鼓掌:“同学们,许大队讲的,实在太对了!” 再双手高举,对准许大刚再啪啪鼓掌:“他是泉城最红最专,最优秀,最有觉悟的人了,同学们,愣着干嘛,握握他的手,给他个拥抱,吸收他的力量啊。” 在赵凌成的目瞪口呆中,一帮红小兵扑向了许大刚。 他们紧紧握着他的手,拥抱着他,就仿佛真的能吸收他的力量一般。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公安局养狗啦? 王喜妹:翘小Jio~ 棉棉:微商式鼓掌,许大刚值得拥有! 作者:留言喔,每天会有随机红包。 正文 第24章 饥饿 公安们懵了, 小李看赵凌成:“上校,这人咱还抓吗?” 赵凌成跑来抓人,但他媳妇儿正在疯狂的给许大刚戴高帽子呢, 咋办? 他们冲出去抓人,怕是要被那帮热情的红小兵们撕成碎片吧。 泉城公安分了两个局, 一个是刑事,一个是民事。 因为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大, 赵凌成找的是民事分局, 公安们业务素质总体偏低。 尤其这个小李, 一看就傻乎乎的, 但出警就一把枪, 还在他手里。 赵凌成拍他:“把佩枪给小柳, 你负责拷犯人。” 小柳属于一看就机敏的, 接过枪直接打开了保险。 他们在围墙外,赵凌成也举枪:“不打要害,瞄准四肢,让他跑不了就行。” 这是新时代, 没有草菅人命也不能乱杀人, 要开枪也要心里有数。 小柳应声举枪,悄悄瞄准了许大刚的腿。 …… 赵凌成其实是最懵的一个。 因为前妻的变化实在太大, 完全不像曾经的她。 但他又能接受, 而且能第一时间就明白, 她是想做什么。 因为他舅林衍有勇有谋,曾经率领的是国军最能打的突击团, 打的小日子鬼哭狼嚎嗷嗷叫, 一开始他对党国也可忠诚了, 但是在亲眼目睹黄河决堤后, 他借开会的名义召来督军的上司们,全部枪毙,然后就率队投诚了共军这边。 所以有可能陈棉棉终于看清了老娘的真面目,觉醒了。 但她的表现依然让赵凌成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让一帮红小兵去拥抱,去握手,叫许大刚还怎么逃跑? 这确定是她那只会捣瞎瞎的脑瓜子能想出来的? 她吃聪明药啦,还是说别人都一孕傻三年,她却因为怀孕涨智商啦? 许大刚一看到陈棉棉,也觉得大事不妙。 但他也挺沉得住气,还先声夺人:“棉棉姐,孩子爸爸找着了吗?” 推搡着红小兵们,他又说:“肚子都那么大了,多操心你的孩子,少打听社会上的事,尤其是革命的事,那是我们男人的事,跟女人,尤其孕妇,没啥关系。” 他贬低她,红小兵们当然也会瞧不起她,她说的话也就没份量了。 陈棉棉挺腹,先大声说:“同学们,领袖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许大刚是咱泉城男同志中最有觉悟的,而女同志里最优秀的……就是我。” 她竟然厚脸皮到如此程度,许大刚都跟许次刚一样,只差跳出来打人了。 也果然,红小兵们不太信,都在看陈棉棉。 吴菁菁有点怕,声音也有点小,但说:“她可是我们河西红专的活雷锋。” 陈棉棉再补一句:“其实我还是学霸,最优秀的学生。” 红专活雷锋好比金字招牌,红小兵们齐声说:“嚯,这姐够厉害的。” 陈棉棉笑着说:“欢迎报考河西红专,争做活雷锋。” 她再添这一句,她的公信力,就跟许大刚是一样的了。 那么如果有公安来抓逮许大刚,她拦着红小兵们,他们很可能就会听她的。 许大刚呲牙:“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呗,咱们一起诉诉过去的苦日子。” 红小兵也热情的说:“来吧姐,让我们听听你的故事。” 这年头最流行的就是忆苦思甜,诉苦大会,许大刚刚才,就是在跟红小兵们诉苦。 讲过去的苦日子,劝他们热爱人民热爱大粪,表现自己的红和专。 他比他弟还聪明,不但会笼络红小兵,而且骗陈棉棉过去,不就是个现成的人质? 陈棉棉穿的新夹克衫,看着不太明显,拉开拉琏说:“我吧,尿憋。” 又说:“但还能撑会,许队你刚说你吃过啥来着?” 她站在厕所门口,又说想尿又要撑回,就堵着许大刚没法借尿跑路了。 他也需要观察形势,看陈棉棉有没有带警察来,也还要想,她如果要搞他,会是什么名义,他也好做出应对,毕竟他一民兵副队长,轻易不会进大漠去逃亡的。 他也很想不通,因为如今的父母拿女儿是当成牲口养的。 她们应该没有思想,只会服务,服务弟弟服务丈夫,他大姐许小梅也是一样的。 当然,女人嘛,两脚羊而已,本身就是牲口样的东西。 但这陈棉棉怎么突然就逆反,不听话了? 事已至此,先聊吧,他说:“观音土,荞糠和树皮我全吃过。” 红小兵基本都是出生在解放后的,也饿,但是没有惨到吃土扒树皮的程度。 还是小孩子嘛,一起感慨:“许哥你好可怜啊。” 但没人握着许大刚的手了,他就悄悄转身溜,应该是想去拿枪。 陈棉棉却是一声:“大刚,等一等。” 又说:“我可教过你我逮瞎瞎的独门绝技,现在各农场到处是瞎瞎,比九月的羊和腊月的猪还肥,你瞧瞧同学们瘦的,你就没有教教他们怎么捉瞎瞎?” 瞎瞎在河西走廊,是唯一可以跟羊肉媲美的存在,为搞点肉,红小兵们只要闲暇,就会撅着腚趴田里去捣,但许大刚竟然会逮瞎瞎的独门秒招? 立刻有俩红小兵抓他手腕:“哥,这你可就不够意思了!” 许大刚牙齿咬的咯咯响:“陈棉棉,你什么时候教过我怎么捣瞎瞎?” 虽然女配啥都给了娘家,但逮瞎瞎的独门秒招没传授过。 但不是她不想,而是别人都太蠢了,或者说还没饿到一定程,所以学不会。 许大刚再看红小兵们:“她逮瞎瞎更厉害,找她。” 陈棉棉摊手:“我只是个女人啊,能比男人更厉害吗,不可能呀。” 红小兵们也说:“对啊,她一女同志哪能比得上你,许哥,快教教我们呗。” 他们主要是馋肉,就齐声说:“教教吧,教教我们。” 许大刚脑子有点乱,主要是搞不懂陈棉棉想干嘛。 而就在他脑子里一片乱哄哄时,陈棉棉却又喊说:“同学们别闹了,许队长他原来吃多了榆树皮脑子中了毒,脑子有病,遭不住你们闹的,赶紧松手。” 红小兵们一听更同情了:“许哥你脑子中过毒,脑子有病?” 许大刚当然知道陈棉棉没安好心,要坑他。 但这恰好是个借口,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走:“对,我现在头有点疼。” 陈棉棉往前追了几步,笑着说:“谁叫你觉得榆树皮甜,你就贪嘴多吃的。” 许大刚还在笑,刚到办公室门口,看见马继业兄弟堵着门,才要呲牙,陈棉棉又是一声厉吼:“驴.日的马继业,他是地主狗崽子,他还日.你妈,你不打他……” 随着马继业一声大叫,乱子陡起。 …… 许大刚一拳捣向马继业,马继光来捉他的拳头却被他一脚踹飞。 再一脚踏开办公室的门冲进去,马继光扯他的腿,他抬脚就踹,狠踹。 红小兵们看的嗷嗷叫,许大刚连打带踢,如入无人之境! 陈棉棉也是急的直跳脚:“他是地主狗崽子,打啊,快打,打倒地主狗崽子。” 但许大刚已经冲进屋了,狠辣果断,伸手就拿枪。 因为他弟弟之所以没逃到,就是因为没有搞到枪,而只有枪,逃进大漠,像他这种读过书,祖辈还在国军阵营干过的人,有的是生存并重头再来的办法。 他有一把手.枪一把猎.枪。他直奔摆在桌上的猎. 枪. 但随着砰的一声,他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掌被生生打爆,鲜血喷涌。 旋即一帮公安冲了进来:“住手,不许动!” 刚才的子弹是从窗户外面射进来的,许大刚以为是公安们。 见小柳枪瞄准的是他的脚,他假意投降举手,却在小李掏手拷的刹那纵身一跃,翻出窗户踢翻两个红小兵,在枪声中一路飞奔,跃上墙头,却又重重摔了下来。 又是一枪,小柳击中了他的腿。 落地的瞬间,几个公安一拥而上,按人,拷手铐。 鉴于许次刚差点逃跑,小李还给许大刚上了脚琏,捆的结结实实。 一场抓捕就这样里应外合,顺利结束了,但是,还有麻烦。 但一个红小兵问小李:“公安叔叔,许哥犯什么事儿了你们要抓他?” 马家兄弟抢着说:“他耍流氓,他欺负我姐。” 红小兵跟普通民众不一样的是,大多数是男孩,而且正处在事非不分的年龄,崇拜像许大刚这种人,而且男女之间的苟且,他们的看法跟成年人不一样。 就有红小兵说:“怕不是你姐自己贱,要倒贴吧,那也能叫耍流氓?” 一帮孩子再指公安:“我们可是主人翁,讲清楚再走。” 如今天大地大,就是红小兵们最大了,不跟他们交待清楚,公安走不了。 这也正是许大刚想要的效果,他眼珠子一转就想鼓动孩子们。 但一抬头,他恰好迎上陈棉棉的手指,她说:“你,分明就是个地主狗崽子!” 她语快如珠:“你自己说说,榆树皮能吃吗?” 许大刚被公安们死死摁着,但也快速说:“不能,能吃的是槐树皮。” 陈棉棉更快:“它明明是苦的,你却说它……” 许大刚比嘴快:“是苦的又怎样,人饿极了有毒的都照样吃。” 陈棉棉冲到他面前:“你撒谎,树皮明明是甜的。” 许大刚嘴更快:“是苦的,树皮分明是苦的。” 他直觉陈棉棉是在诈他,所以他故意反着,他认为那是正确答应。 她再凑近,手指他的鼻子:“你放屁,榆树皮明明是甜的。” 许大刚呲牙:“我尝过,我确定是苦的。” 他自认赢了:“陈棉棉你竟然认为树皮是甜的,你家才是地主吧。” 他以为她会否认,还要辩,还在想怎么污蔑她,结果陈棉棉一摊手:“我问完了。” 墙外的赵凌成也是懵的,他也不知道陈棉棉为什么不辩了。 他搞不懂,一帮红小兵也齐齐张着嘴。 但小柳一把逮起许大刚,却说:“你不是泉城人。” 小李也说:“你是外来户,河南人吧,在那边什么成分?” 另一个公安说:“肯定不穷,河南饥荒比咱还严重,吃过苦槐,而他们兄弟活的那么齐全,绝对是有粮的人家!” 红小兵们看的一愣一愣的,但还得公安来解释:“咱泉城遍地都是老榆树,就是为了饥荒种的,剥了皮要先发酵,然后搭配荞糠和观音土,吃起来有股甜味儿,有些人忍不住就会多吃,吃多了就会胀死,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又说:“看看书你们就知道了,42年的河南才吃松槐,就是老蒋水淹那一年。” 1942年的河南可饿光了一茬人,掐指一算许大刚恰好出生。 红小兵们齐看许大刚,也可算明白了,这还真可能是个地主狗崽子。 而且是从饿殍满地的河南逃过来的,那得是大地主吧? 马继业兄弟也终于能诉苦了:“他睡大了我姐的肚子,他是个臭流氓啊!” 吴菁菁也说:“地主狗崽子,敢篡我们民兵的位,打死你!” 她只是嘴两句,但红小兵是真打。 一帮孩子冲上去就是拳打脚踢,边踢边骂:“臭地主,敢骗我们!” 边打还要边吼:“地主狗崽子,尝尝你农民爷爷的铁拳吧,大红蛋!” 马家兄弟一看别人打,也虚张声势:“驴.日的,狗.日的。”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大刚就是。 他请一帮红小兵跟着自己,是为了防公安,但现在红小兵们打的想报警。 他连吼带叫:“公安同志,我要报警,救我,快救我!” 吴菁菁看得正乐呵呢,却被陈棉棉拉出了院子。 她哎的一声,陈棉棉立刻摇她的手,嘘声:“先不要说话。” 有俩公安看着许大刚,小柳和小李出来了,此刻正在跟赵凌成聊着什么。 小李跨上了赵凌成的摩托车,小柳蹬了一辆自行车。 陈棉棉直等他们俩聊完了,从书包里掏出两包烟来,给了俩公安一人各一包,笑着说:“辛苦你们再跑一趟,等今天晚上回来,我请你俩吃好吃的。” 小李摆手拒绝:“嫂子,赵上校已经给过烟了。” 小柳掏出一包来:“您瞧,这不一样的嘛,也是红牡丹。” 赵凌成虽然有权限拘人,但案子是公安在办。 他得给人点辛苦费的,因为他一直表现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陈棉棉以为他不会,才专门带的烟。 没想到他看上去那么清高,竟然也会给人送礼。 虽然他已经送过了,陈棉棉还是一人一包:“拿着吧,路上抽。” 一个骑摩托一个骑自行车,俩公安走了。 另外俩公安也可算把满头飙血的许大刚解救出来,逮着回公安局去了。 但红小兵们还没泄恨,一路追着还在打。 陈棉棉看他们经过,还要拉着套点近乎:“同学们,想学捉瞎瞎可以找我。” 再握他们的手:“腌榆树皮我也是一把好手,想吃也可以找我。” 孩子而已,单纯得很,一帮孩子挥手:“姐,等我们打完地主就来找你。” 还有男孩说:“只要你肯教我捉瞎瞎,我就是你亲弟。” 目送他们离开,赵凌成看表:“去吃饭吧,完了上民政科。” 吴菁菁总觉得有点怪,就小声问:“棉棉,那俩公安上哪去了,干嘛去了?” 又说:“刚才许大刚差点就跑了,是被你男人给堵了吧?’ 陈棉棉也没想到,许大刚比许次刚还要猛。 打他手的那一枪是赵凌成开的,可真够准的,把他右手直接给打爆了。 之后也是他,瞅着许大刚翻墙的瞬间给了一枪托。 这个年代公安力量比较一般,但军人们,似乎不管啥岗位,素质都很不错。 而许大刚被抓时,现场的民兵们没敢吱声,但肯定要往上报的。 他的心腹还会去找许小梅和许小刚,通知他俩。 赵凌成把摩托车交给了小李,是让他去建设劳改农场,许小刚在那儿,得逮回来。 小柳是去许小梅老家,她没有罪名不好逮,但是可以蹲守。 三个弟弟集体被逮,如果许小梅够聪明,就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但要她沉不住气就会去转移赃物,那么,潜藏赃物的地方也就顺势暴露了。 这个当然不能跟吴菁菁讲,所以陈棉棉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把赵凌成拉到一边,也得问问:“你怎么敢开枪的,回去得受处分吧?” 赵凌成开了一枪,回去当然要写报告,不想挨处分也只有一个办法,找到赃物。 但怕陈棉棉压力大,他暂且没多说什么,只说:“不能招惹红小兵。” 革命是把双刃剑,因为潜藏的敌特太多,人们的思想观念太陈旧,就需要革命。 但红小兵太极端,基地一直以来的态度是,不欢迎,不招惹。 当然,如果革命形势一直会像目前这样,虽然有点出格,但不过分的话,陈棉棉也觉得不招惹红小兵们是最好的,可现在才是1965年,就从书中看,一切才刚刚开始,十年中,像赵凌成这种专业水平硬的倒不会挨打挨鞭子抽,还可以在岗工作。 但他周围大部分的人都要经历下放,他们的工作进度会被拖慢。 太过辛苦积劳成疾,再加上还要寻找妞妞,他就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以及原文男主,那个烂黄瓜高.干子弟,会是赵凌成的死对头,借革命的名义处处跟他做对,把他整的很惨,而如果一直待在基地,陈棉棉会不会也要挨整? 想到这儿,半开玩笑,她说:“你不觉得如果我做红小兵,也能很优秀?” 也不是厌恶,毕竟都是孩子,心智还不成熟才会那么冲动。 但赵凌成看红小兵就好比洪水猛兽。 他现在愿意承认前妻的能力了,刚才那段逼问堪称教科书。 她扰乱了许大刚的思维,逼的他狂露破绽。 言谈间,她就让许大刚暴露了他的本性和地主身份。 但陈棉棉要做红小兵,赵凌成坚决反对。 他可不要女儿有个红小兵的妈妈,所以他说:“那就再加一条,如果你做了红小兵,妞妞将会自动归我所有,由我来抚养,我来全权负责教育。” 怕前妻要纠结这个问题,他再说:“吃饭吧,今天吃羊肉。” 他接受不了她当红小兵陈棉棉可以理解,可他总想抢孩子,这让她很不爽。 不过吴菁菁和马家兄弟还在不远处等着呢,先谈眼下吧。 她说:“等等,还有我几个同学呢,今天咱俩得请他们吃顿饭。” …… 目前全国只有一个地方会供肉,就是国营饭店。 但想吃到肉也没那么容易,不讲领导干部,要的是功劳,就比如省级以上劳动模范或者在部队立过三等以上战功的英雄,一年就会有几斤定量肉,还是免费的。 要不然也是箭舌豌豆面加土豆白菜的老三样。 赵凌成不比赵慧牛逼,有十斤肉,他只有三斤肉票,当然也只想自己享用。 但陈棉棉带了俩一身大粪的男同学,再加上吴菁菁,总共四个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饭店给的全是肥肉,看着就腻。 服务员还用屁股撞了陈棉棉一下:“老同学,看看,这够肥,够香的吧。” 她其实就是古丽,给陈棉棉送过排骨那位,肥肉也是福利。 两个满身粪的男人当然就是马继光和马继业了。 看赵凌成一副被炮轰过的样子,陈棉棉对俩人说:“去洗个手,再把外套脱了放到外面,看看你俩,像什么样子。” 马继光来了句:“大粪的味道,穷众的味道,很正呀。”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越苦越脏越光荣,所以他们脏的理直气壮。 陈棉棉无语:“我怕你俩吃拉肚子啊,快去!” 一般人不懂,这种傻乎乎的西北壮汉,你就得呵斥他们才会听。 吴菁菁嘴角都在溢口水了,他俩是真馋的着不住,着急麻慌洗把手,又回来了。 不过俩人也挺拘谨,直到陈棉棉夹肉过去,,他俩才接肉。 他们也知道羊肉是赵凌成的,齐齐站起来,捧着肉鞠躬:“谢谢您,首长。” 赵凌成刚想纠正,陈棉棉温声说:“以后叫哥吧。” 俩兄弟瞬时眼睛都亮了,咧着嘴巴乐呵呵:“大首长呢,是我哥啦。” 泉城的羊肉其实就得吃肥的,因为它不膻不腻,还有股别样的甘甜。 吴菁菁大吞两口揩嘴:“棉棉,你们咋不吃呀?” 陈棉棉说:“在基地我们天天能吃到肉,今天有点腻,就不吃了。” 她也想吃羊肉,但马家兄弟熏的厉害,她吃不下。 赵凌成跟他俩坐一排,被他们黝黑的肤色一衬,还真是白的乍眼,像两个世界的人。 马继业手指黢黑,全是陈垢,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觉得太可惜,他一口就唆上去了。 瞬时,赵凌成那双清透但是毫无感情的眼眸里,突然就盛满恐惧了。 看马继业唆手上的陈垢,他的头发都肉眼可见的竖起来了。 马继光也唆起了手指,赵凌成腾的站了起来,吴菁菁忙问:“哥您有事?” 赵凌成是受不了了,但也只说:“我去倒杯水。” 古丽端着汤盆来了:“喝什么水呢,这儿有羊汤,羊骨头炖成的汤。” 瞟一眼正在唆手指的马家兄弟,赵凌成举水杯:“我去泡杯茶。” 古丽趁势说:“棉棉,你这男人穿便装更好看。” 绿色军裤,调绒面的黑夹克,白皮肤板寸头,赵凌成确实好看的鹤立鸡群。 吴菁菁边啃肉边说:“要不打你,就更好了。” 赵凌成就在不远处,正提着暖壶倒水,水满溢出来,烫到了手。 没有白吃的饭,陈棉棉问马家兄弟:“许大刚现在的对象是谁,你们知道不?” 因为他俩太怂太窝囊,翻不出风浪,许大刚都懒得防着他俩。 他们俩也恰好知道一些情况。 马继光说:“谈的没有,追的多着呢,可惜人家都不咋尿他。” 吴菁菁也忙着八卦:“都在追谁啊,快说。” 马继光说:“一个是我们邓大队长家的闺女,大队长明着说了,不嫁他。扭头他又追钢厂一位老总家的闺女了,那个也不太瞧得上他,最近他正玩命追呢。” 陈棉棉凑近,声小:“没得女人睡,他真能忍住,夜里不出去?” 马继光叹息:“风声紧,他不敢吧,也就偶尔上江所长家,俩光棍凑一起喝个小酒,他都不敢喝醉的,天天公狗一样撵着追领导家的姑娘。” 吴菁菁啧了一声:“江所长媳妇跳了水窖,听说他家天天闹鬼呢,许大刚还敢去他家?” 马继业说:“那水窖听说早就填了。” 许家兄妹的目标很明确,削尖了脑袋向上爬。 陈棉棉不知道许大刚最终会跟谁结婚。 但知道,他只要拼命追,就一定能追到一个领导家的女儿,成为姻亲,对方自然也会像魏摧云一样扶持他。 陈金辉也不过一块跳板,许家,才是真正的泉城婆罗门。 她给俩人盛汤:“吃饭吃饭。” 俩人又是肉又是汤的吃的饱饱的,还意犹未尽,抱着骨头不停唆着。 陈棉棉也被他俩臭的厉害,也借故出来了,在外面站。 赵凌成早就在外面了,看表,这个时间点正是林衍要出拘留所的时间。 因为他拜托过公安,公安会先带他上国营理发馆剃头刮脸,收拾干净再交给民兵。 泉城不过一条街,理发馆就在斜对面,按时间也林衍该来了。 赵凌成就不让陈棉棉见林衍了,但想让舅舅看看他的妻子。 等他再去农场时他也会告诉舅舅,自己对目前的局势也焦头烂额,无能为力。 是他那又红又专的妻子帮的他,也是她给的他,救命粮。 …… 但他没等来林衍,倒是等来一个亲戚,许小梅。 公安小柳骑着自行加去找她,二十公里路,应该是听到消息她就来了。 她也是直奔陈棉棉,递一张存折给她,诚心说:“棉棉,原来是我对不住你。” 再掏一只小盒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想想金辉,想想大宝啊。” 陈棉棉一看存折,上面写着五百元。 这钱是她的彩礼钱,也是赵凌成的钱,够买四分之一个洗衣机。 她就说嘛,再回泉城,债她都会讨回来的。 她接过折子,看吴菁菁:“帮个忙,一会去帮我查一下,看这是不是挂失折。” 再看许小梅:“你从我娘那儿拿走的三百呢?” 许小梅乖的简直不像话,马上又掏出一张存折来:“这个,我想交给咱娘的。” 陈棉棉抽了过来,说:“这也是我的钱。” 许小梅刚想说什么,陈棉棉又说:“我大姐二胎生的是个闺女,你哄她说可以卖给当官的或者部队上的人家,卖的钱你自己揣着了,钱呢?” 国营饭店吃饭的人挺多,服务员也都在看这边。 但大家神色都很正常,因为把女孩卖到有钱人家,说来是件很不错的事儿。 许小梅有点尴尬,讪笑说:“我就收了二十块营养费,卖的好人家。” 陈棉棉暂且没深问,只又问:“你找我干嘛?” 第一个弟弟出了事还好,但现在三个弟弟全都被关了。 许小梅拍胸脯:“我和金辉原来确实对不住你,但是棉棉,算了吧。” 再搓手:“大刚和次刚不当民兵了,我们都回乡下务农去,咱妈不是没人伺候嘛,我伺候,我帮你孝顺咱妈,不让你和赵军官多操她一分钱的心,好不好?” 她是个聪明人,选了最优解,来求事主。 毕竟地主狗崽子哪怕不用坐牢,但要劳改要挨批,那日子可不好过。 但假设是陈棉棉提的,只要她不追就,事情就还有得圆。 搞人不成反被搞,许小梅这回是真怂了,只差跪到地上磕头求饶。 如果陈棉棉还是女配,也会原谅许小梅的,因为她深爱陈金辉和王喜妹。 许小梅要辞职回家,帮她去伺候她老娘了,她能不乐意? 生怕陈棉棉不乐意,许小梅又说:“咱娘在公安局呢,我这就去接她,我帮削脚裹脚,要干的不好,我和我几个弟弟,一并任你处置。” 王喜妹守着她的小脚死活不肯放,这几天为了走路,可算忍痛放大了。 许小梅够能表忠诚,都愿意帮婆婆重新裹脚呢。 陈棉棉手捂肚子,抓赵凌成的胳膊:“先扶我上个厕所吧。” 赵凌成正在看药,那是一枚安宫牛黄丸,许小梅物归原主,还给他了。 国营饭店也是旱厕,真以为陈棉棉是要上厕所,旱厕又太脏,赵凌成说:“我带你上钢厂吧,那边的厕所干净。“ 绕进饭店后面的院子,陈棉棉却是一笑:“我已经找到赃物了。” 赵凌成愣了一下,当然立刻问:“在哪?” 陈棉棉再笑:“想知道吗,有个条件喔,妞妞以后,要归我抚养!” 见赵凌成只望着她,不语,又说:“想知道就答应,不然……” 赵凌成还真不笨,正好这时胖胖的江所长疾步匆匆,跑向了许小梅。 但许小梅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讪笑着后退,退远了。 赵凌成偶尔也会住招待所,当然也认识江所长,还知道对方给姜霞写信的事。 他手指:“应该跟那个人,江所长有关。” 陈棉棉轻叹,问赵凌成:“只看他的外表,你觉得他会家暴,会打死老婆吗?” 从江所长代写信就可知,他和许小梅关系匪浅。 赵凌成有种近乎刻薄的清醒:“江所长因为出轨被抓包,打死了老婆?” 但他目标明确,只想知道东西在哪儿。 所以他再问:“但那跟许大刚藏东西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陈棉棉才不上当,抬手欲拉勾:“那可就这么说定啦,我帮你找到赃物,妞妞将来,归我所有。” 赵凌成直到此时才赫然发现,前妻跟曾经剃着板寸,抱着个小包袱吸鼻涕时全然不同了。 她脸上的高原红消失了,她蜡黄的脸上,双眸闪着异样的神彩,她甚至都敢明着跟他叫板,对着干了。 他也蓦然想到,当初那帮督战林衍的,迂腐的国军高层们,在被林衍无情暴头之前,当就是他此刻的心情吧。 震惊,尴尬,为难,又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脸好疼! 作者:爱情的酸臭气。 留言,每天有随机小红包哈。 正文 第25章 批判 其实赵凌成依然对女儿没概念。 但他爷爷培养出了赵慧, 那是一位优秀的空军女大校。 赵凌成看老爷子一身槽点,自负如他,他认为他培养的女儿会更加优秀。 可如果陈棉棉会像教育苗苗一样教育妞妞, 他又有什么理由抢孩子? 弱小不是失败的关键,傲慢才是。 依然是因为傲慢, 赵凌成猝不及防跌进自己挖的坑里,不吭气了。 但陈棉棉可不会因为他装傻就选择放过。 她说:“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恰好这时服务员古丽来了后院, 就说:“棉棉你最会看天时了, 你看会不会下雨?” 天上有朵阴云, 看上去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陈棉棉问她:“你是要出门吗, 担心下雨?” 这年头还没有准确的天气预报, 人们出门之前都得先观察天气。 古丽说:“我家的窖水快吃完了, 要下雨, 我得回家扫院子,蓄水去。” 西北基本没有地下水,自来水没普及前人们都是打水窖。 但要打一口水窖非常艰辛的,需要先挖一个五米左右的深坑, 再选用黄土高原特有的湿陷性黏红土, 并加入浸湿的胡麻杆反复捶打,才能让窖壁防渗防漏。 也只有一种情况水窖才会废弃, 就是有人跳窖溺死。 陈棉棉也不确定会不会下雨, 却听赵凌成说:“城里不会下雨, 但乡下会。” 古丽笑了:“为啥呀,雨长着眼睛吗, 还会瞅地方?” 正好这时头顶有一架飞机飞过, 赵凌成指飞机:“空军方面看到有云, 就会进行人工干预, 让雨落到它该落的地方。” 红专学过这个知识点的,古丽拍脑壳:“老师讲过,这个叫啥来着?” 陈棉棉说:“人工降雨吧。” 古丽感慨说:“我都忘了,你还记得呢,怪不得从不见你跟同学们耍,你是整天偷偷躲着在学习吧。” 陈棉棉腆着脸说:“当然了,我可是学霸。” 人工降雨是这两年才开始搞的,也算新兴科技。 别的同学一无所知,陈棉棉却那么清楚,赵凌成不得不相信她确实是学霸了。 他还挺八卦的,走向古丽,问:“招待所的江所长是不是丧偶?” 古丽也是个爱八卦的,说:“得有五六年了吧,他媳妇跳水窖了,他呀,活该!” 赵凌成不懂了:“为什么活该?” 古丽说:“打口水窖可不容易,他媳妇跳了水窖,那窖就废了呀。” 打一口水窖的工程量极大,造价也昂贵,人们总是攒好多年的钱才能打出一口,它也是祖传的宝辈,而一个女人对婆家最大的报复,就是死在水窖里。 因为只要泡过死人,那口窖就得封掉,再重新打一口。 赵凌成回看院外的江所长:“原来是这样。” 陈棉棉有点疑惑,心说他该不会是猜到许大刚藏东西的地方了吧。 王八蛋,他的脑子应该没那么快吧。 …… 许小梅急的直跺脚,看陈棉棉出来,两眼巴巴的。 但陈棉棉并没有理她,只把两张存折交给了吴菁菁,让她去信用社查一下。 江所长也在讪笑,等着跟陈棉棉搭话,她却走向了马家兄弟。 他俩一人捧两块肉骨头,站在路边发呆。 陈棉棉拍了马继光一眼他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唉!” 他们当然不希望许大刚被释放,但许小梅是陈金辉的媳妇儿,陈棉棉又是出了名的疼爱弟弟,他们就怕许大刚又要被释放,满脸的沉重。 陈棉棉掏了两张贰元粮票,一人一张:“你们俩要好好淘粪,天天向上。” 她不但请他俩吃肉,还要送粮票? 他们兄弟因为太老实,别的同学都瞧不起他们,陈棉棉却对他们那么好? 马继光硬噎:“棉棉,你家的粪坑要是满了,田地需要耕种,或者是打水窖需要人干活儿你就喊我,我要不帮你干,我就是牲口养的。” 马继业说:“我也是,我要不干我就是驴.日哈的。” 吴菁菁简直无语:“你俩可真傻,人赵军官家就没粪坑。” 古丽也笑着说:“人家棉棉吃的自来水,不需要打水窖,你们俩个大傻冒。” 马家兄弟有点尴尬,再看赵凌成:“哥,你还有啥活儿要我们干的不?” 陈棉棉不会滥做好事,帮马家兄弟其实也是在帮赵凌成。 见他不理这兄弟,有点生气,就掐了他一把。 见他仍不吭声,只好说:“对你赵哥,努力淘粪就是最好的报答。” 马家兄弟齐齐点头:“我们一定好好淘粪。” 陈棉棉依然不理许小梅,她都快急哭了,倒是赵凌成说:“许会计是吧,去拘留所看看你弟弟吧,你再不去,他得被人打死。” 许小梅其实就是曾经的陈棉棉,疼弟弟是疼在骨子里的。 她哎哟一声就跑,她一跑,江所长也跟着,俩人一起往拘留所去了。 赵凌成刚才没理马家兄弟,是因为他在看林衍,他被民兵们押着来理发了,刚刚进了理发馆。 赵凌成也确实不太想跟马家兄弟多说话,就只说:“你俩,工作去。” 马家兄弟应声走了,现在还剩一个人,公安小柳,也准备回去上班的。 赵凌成示意他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说:“你去查查招待所那位江所长家的住址,他爱人跳水窖的那个家,一个小时后,我会到公安局跟你们汇合,对了……” 对了,王喜妹还在公安局,但他不想陈棉棉知道。 小柳也有丈母娘,虽然没王喜妹那么过份,但也是奇葩一枚。 他挎上自行车,笑着敬了个礼:“了解!” 又说:“那咱就一会儿见。” …… 赵凌成推起自行车走向陈棉棉,说:“走吧,上民政科。” 古丽和吴菁菁还在呢,对视一眼,笑着说:“恭喜恭喜,这回一定要好好过呀。” 他们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领结婚证,结婚,那件事也得办。 但望着离开的小柳,陈棉棉翻了个白眼。 事实上,许家兄弟贪污的东西就藏在江所长家,他媳妇自杀的那口水窖里。 相比农场和戈壁滩,自己家,那口水窖是最佳藏东西的地方。 因为在江所长家院子里,好隐藏,再就是它确定已经废弃,不用了。 照马继业兄弟说,许大刚经常去江所长家去喝酒,但那其实是去藏东西的。 赵凌成脑子可够快的,还真被他给想到了。 得,抓紧时间扯证吧,然后他就得快马加鞭,去找赃物了。 不过进了民政科,见走廊有凳子,示意陈棉棉坐下,他从包里掏出了大馒头。 再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来,说:“吃点东西吧,咱们再登记。” 那是他的水杯,而且是保温杯,陈棉棉一看,说:“冲的奶粉啊,会有异味的。” 保温杯冲奶粉,当然会残留异味,可是小妞妞也需要补充营养啊。 赵凌成还挺懂:“现在是发育关键期,要吃饱,还要有营养,快吃吧。” 陈棉棉中午没吃饭,确实饿,掰块馒头开啃:“好香,好酥!” 这种馒头热的时候一般,就要凉了才行,满口化渣。 她吃的正香着呢,赵凌成一声干呕,她生气了:“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吃?” 赵凌成脑海中全是那马家兄弟唆手指的场景,想到他就忍不住要吐。 既然影响孕妇的好胃口,好吧,他去外面吐。 但他已经连着加过几个大夜班了,昨晚也就睡了三个小时,今天中午又没吃东西,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进了婚姻登记处,俩工作人员,老大姐瞅瞅他,再瞅瞅陈棉棉的肚子,顿时脸浮嫌弃:“同志你,瞧着不大开心啊。” 他是来登记结婚的,但脸色比来离婚的人还难看。 只看脸色,他好像是被迫的,赶鸭子上架的。 赵凌成在掏证件,一个大姐飞速写个东西给陈棉棉:“识字不,要不要我读一遍?” 赵凌成也去看,就见上面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受到虐待找妇联。 从吴菁菁到古丽再到这大姐,都在关注一个问题,家暴。 赵凌成再度目瞪口呆,所以呢,整个泉城的人都以为他在搞家暴? 他当然要怀疑,只怕又是陈棉棉散播的谣言。 但一看他的证件俩大姐就满脸堆笑了:“军工基地的,还是来复婚的?” 再翻离婚理由,赵凌成可算找回场子了,因为俩大姐异口同声,批评陈棉棉。 一个说:“外面啥情况你不知道吗,口粮一减再减,大家都挨饿呢。” 另一个说:“我都忘了白面馒头啥味道了,你知不知道?” 不为男人,就为军工基地的好伙食,大姐们也觉得她应该呆在那儿。 赵凌成瞥一眼前妻,眼中浮着一抹淡淡的得意。 如今结婚也不需要照相,就只手填纸张,再沓个章子。 章子啪啪一沓,一个大姐握上赵凌成的手轻拍,又劝他:“我们本地姑娘虽然糙一点,但心地善良,而且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但你可以骂,不要打她。” 另一个也说:“媳妇是疼的,不是打的,千万别打。” 得意僵在脸上,赵凌成简直无语:“大姐,我是军人,我不打女人。” 其实大姐们会有这样的担忧,是因为一直以来西北地区家暴非常普遍。 但旧社会女人挨了打没人管,现在有妇联了,女性之间互相帮助,互相转告。 这个时代的女性也默认男人都是会打媳妇,再加上赵凌成脸色不好就要误解。 但这要再不洗白白,他家暴的名声只怕也要传到首都去了。 陈棉棉举起那张字条说:“二位大姐,他原来没有家暴过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因为他是一位品德兼优的好男人,但我会收着字条,把它给需要它的人。” 俩大姐再看赵凌成:“别不乐意啦,瞧你这媳妇多懂事啊,都帮你说话呢。” 赵凌成深呼吸,调整脸色,挽上了妻子的手:“我会的。” 俩大姐对视一眼,交证:一对壁人,真好啊! 但等赵凌成出门时,她们还得叮嘱他一句:“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打媳妇。” 赵凌成一僵,心说他怎么觉得,他家暴的名声,早晚还得传到首都去? 这年头的结婚证不叫证,因为它是两张纸。 彩印的,上面印着牡丹喜鹊,花团锦簇的,男女各收一张。 陈棉棉跟吴菁菁约好在信用社碰头,然后俩人一起去钢厂招待所。 赵凌成还要找赃物,把她放下就又蹬车离开了。 吴菁菁拿着两张存折呢:“我已经帮你查过了,钱在折子上,凭折取,但这是一年定期,现在要取可就没利息了。” 总共800块,一年是五厘利息,损失了确实可惜。 但现在银行存款,存折就是唯一凭证,知道号码就能挂失并补办。 许小梅是搞财务的,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连她一起逮了,钱当然落袋为安。 陈棉棉索性就不要利息了,八百块钱,她直接取了揣在身上。 俩人从信用社取完钱出来时,又正好看到赵凌成和公安小柳俩蹬着自行车飞驰而过。 吴菁菁不免又要好奇:“棉棉,你男人到底忙啥呢?” 赵凌成他们这趟要去的就是江所长家了,就不知道到底能搜出多少东西。 陈棉棉笑着说:“咱不管他们,咱去钢厂招待所吧。” 从市里走钢厂还有两公里,可以坐班车也可以徒步。 陈棉棉肚子沉走不动路,就拉着吴菁菁一起,等着坐班车。 而她俩才在钢厂站下车,就见从钢厂的正大门出来一辆敞篷汽车,严老总坐在上面。 接着就是自行车了,一辆一辆的出来,往前走了。 吴菁菁一看那帮人去的方向,感觉到啥了:“棉棉,他们好像是去江所长家了,我咋总觉得不大对。” 她们走路,等车用了很长时间,陈棉棉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估计,赵凌成他们应该是已经找到东西了。 或者说,许小梅和江所长隐秘的私情,以及江所长媳妇的死,要大白于天下了。 …… 在吴菁菁看来,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 因为日常相处,她从来没有察觉江所长和许小梅有私情。 虽然大家都说江所长的媳妇是他打死扔水窖的,但也只是说说而已,没证据。 而因为江所长家恰好就在钢厂附近,公安搜东西的时候还找了钢厂警卫科协助,所以今天吴菁菁不但见证了一个谣言的被坐实,还吃到了新鲜的,香喷喷的一手大瓜。 也是为了等着吃瓜,陈棉棉先没去招待所办入住,在钢厂大门口蹲守着。 下午五点钟,钢厂那位妇联的邱主任从远处走来了。 她正愁没地方说八卦呢,一看到吴菁菁和陈棉棉,当即脱口而出:“你们知道不,招待所的江所长是个大贪污犯!” 陈棉棉心说果然,看来东西是找到了。 吴菁菁问:“他贪啥啦,是不是我们招待所的床单和被套?” 邱主任笑着说:“屁呀,是好几箱子的金银财宝。” 吴菁菁忙又问:“啥金银财宝?” 邱主任眉飞色舞:“具体我也没看,只是听说,但江所长说东西不是他的,是小陈那弟媳妇许小梅的,他还说呀,许小梅勾引他,强.奸他,他们俩人是不正当关系。” 吴菁菁目瞪口呆:“许小梅会强.奸他,许小梅疯啦?” 江所长又胖,又丑又搓,说女人会勾引,强.奸他,也确实可笑。 恰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响亮的口号:“打倒地主狗仔子,打倒贪污犯。” 吴菁菁也不听了,直接出门去看热闹了。 陈棉棉作为现代人,都觉得整件事情发展的有点太快。 不过也是合理的,因为许小梅和江所长去了拘留所,但是拘留所有红小兵,而等赵凌成他们找到东西,要抓着江所长指认现场的时候,红小兵们就跟着来了,既有他们,那么就不仅仅是指认现场,还要有一场批判大会了。 还真是,陈棉棉走到马路上,就看到满头是血的许大刚已经被戴上枷锁和高帽子了,正好被押过钢厂大门。 邱主任也出来看热闹,跟陈棉棉说:“都是许大刚自己造的孽,整天要跟一帮红小兵混在一起,这下活该了吧。” 人要太奸太恶,早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钢厂是泉城的门面厂,大门外面就有广场,是办公审大会的好地方。 本来红小兵们只想给许大刚办个公审,这下好了,江所长和许小梅应该要去指认现场,可也被他们抢走,押去批判了。 先是鼻青脸肿的许大刚,接着就是江所长和许小梅了,转眼间,已经被押到广场中央了。 许小梅是真聪明,只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她在歇斯底里的喊:“我实名举报江所长,他媳妇是他先打死再扔到水窖里的,而且我能证明,赃物是他的。” 再吼:“我有证据,是一根擀面杖,上面有他媳妇的血。” 江所长也在吼:“你个没良心的,明明是你怂勇我打的媳妇,你才是凶手!” 许小梅平常说话软言细语的,但今天嗓音格外尖锐:“你强.奸我。” 江所长也吼:“呸,明明是你勾引我……” 许小梅嗓音更大:“那年我才十五岁,你他妈的,我还未成年。” 又喊说:“我们江所长的媳妇是他自己打死的,他拿着擀面杖,一杖杖敲死的,他是杀人犯!” …… 正好赶上钢厂下班,职工们全出来了,现场围的水泄不通。 陈棉棉觉得有点太疯狂了,不想看,也怕人多挤着肚子,于是就出了人群,站到了没人的地方。 但她刚歇了会儿,公安小李跑了来,他说:“小陈,领导正找你呢,快跟我来。” 陈棉棉以为小李来找她,是要去案发现场。 但不是,小李带她去的,是钢厂正在兴建的,还没入住的家属区。 有一大帮子公安和钢厂的警卫,地上还有三口大木箱子。 赵凌成在,公安局长在,钢厂那位严老总也在。 严老总两手叉腰,正在检查东西呢,老远见陈棉棉,就笑着说:“小陈,听说是你先发现的?” 那三口大木箱子里,就是许家兄弟搜刮的民脂民膏了。 公安小李说:“严书记,领袖说过,女子能顶半天边天,小陈同志就是。” 严老总之所以在,当然是公安通知的。 还因为,其实他不仅仅是钢厂的书记,同时他还兼任泉城市的副书记,是个大领导。 赵凌成和公安局局长正在聊天儿,陈棉棉也就先看看,许家兄弟几年搜刮,到底都藏了些什么东西。 踮脚一看打开的箱子,她突然有种莫名的难过。 她也可算明白,为什么许家作为被打倒,并且背井离乡的地主,最终还能以一个城市婆罗门的身份重新崛起了。 还是那句话,人要多读书! 女配那么善于囤东西,但囤的只是瞎瞎和粮食。 许家兄弟囤的是金戒指,金耳环,金银胸针,怀表一类的东西。 甚至还有银元,各种铜钱和手表,装在铁质罐头瓶子里,足足有四五罐。 粮食囤几年就坏了,但金银是硬通货,铜钱什么的,到了将来叫文物,会变得特别值钱。 有能力又如何,女配囤的再多也只是饿不死,但是许家曾经是地主,将来还能成婆罗门,永远是有钱人。 目前的刑法是,贪污数额达到五百元以上就得枪毙。 但因为现在各种东西都便宜,要凑出500块来也并不容易。 那不,市局局长就对公安们说:“如果不枪毙许大刚,红小兵们那边交待不过去,但要枪毙,只凭这些东西可算不出五百块,你们再去现场找找看吧。” 赵凌成却说:“不用了,我亲自下的水窖,我确定东西都拿完了。” 局长说:“但就这些东西,凑不够500块定刑啊,怎么办?” 这就是司法和革命的矛盾了。 红小兵年轻冲动,听说有人贪赃,只坚持一点:枪毙! 但公安不能胡乱执法,定刑有标准,报的死刑太多,公安部要批评他们的。 这事暂且撂下,赵凌成看陈棉棉来了,跟公安局长介绍:“领导,这位是我爱人,陈棉棉。” 又加重了语气,说:“就是她发现赃物,并举报的事件。” 公安局长笑了:“居然是个女同志发现的,了不起。” 陈棉棉看眼赵凌成,却问:“领导,举报贪污是有奖励的,对吗?” 臭男人以为她养不了孩子,错啦,这一趟,她都快要赚到一台洗衣机了。 她是举报人,现在也该拿奖赏了,她就是为赏金来的。 市公安局的局长也是个黑脸的中年汉子,他递过卷宗,示意陈棉棉签字,并说:“确实有奖赏,举报贪赃500元者,得50斤粮票,但现在咱们缺粮,等到六月份吧,再给你。” 五十斤粮票是好东西,至少可以换粮食,但却是空头支票? 也是怕陈棉棉失望难过,严老总又说:“粮食要仅着特种部队和工人们,最近像劳改农场啊,知青队那些地方,供应粮一降再降,小陈同志有觉悟的,体谅一下我们吧。” 大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她还要奖赏,有点不识趣。 陈棉棉还能说啥呢,当然说:“不着急。” 总共三箱子东西,金银细软并不多,但有足足一箱子肉罐头。 公安们看着肉罐头正在流口水呢,因为那是如今极为稀有的,红烧牛肉罐头。 这几年要备战,这种罐头国营商店已经不供货了。 严老总抓起一罐罐头来,看公安局长:“这个,要不奖励小陈一罐吧。” 公安局长却说:“领导,核基地那边因为长期不吃肉,有些专家身体都出问题了。” 严老总忙说:“专家们的肉必须供上,不想老美拿核.弹轰咱们,咱还得指着他们呢,立刻,马上,给他们送过去。” 就这样,一罐牛肉罐头也跟陈棉棉失之交臂了。 但还好她有存储的野猪肉,倒是不馋肉,不然她都要流眼泪的。 还有一箱子全是皮鞋和皮带,羊毛袜子啥的。 严老总看赵凌成:“这一箱子,要不咱们还给犯人们算了?” 但他话音才落,赵凌成突然一手拎一只,提起装罐头和金银的箱子,转身就走。 严老总还愣着,陈棉棉抓起两只皮鞋,高举着大叫:“同学们看我,快看我,赃物在这儿。” 公安局长一看远处来了几个红小兵,厉斥公安们:“快点啊,去帮赵总工。” 公安们帮着赵凌成,把两只箱子拎走了。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几个红小兵。 看陈棉棉提着皮鞋,几个男孩就跑向她了。 严老总也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红小兵们来了,赵凌成才要提着东西跑路的。 他亲自把装衣服的箱子提给红小兵们,也得敬礼:“同学们好啊。” 他在泉城是大老总,但红小兵们并不尿他,只找陈棉棉:“姐,我们是来找赃物的,东西呢?” 陈棉棉举着皮鞋说:“瞧这皮鞋,多好的皮子,多结实,这一看就是外贸货,说不定要几百几千块,就是许大刚贪污的。” 严老总也举起箱子说:“看看,这还有,满满一箱子。” 红小兵们为了表示自己对革命的热情,大冬天都恨不能光着脚,当然不穿皮鞋。 他们拿赃物也是为了展示,但有点遗憾,就问:“没点肉吗?” 公安局长,严老总,陈棉棉大家齐齐摇头:“没有肉。” 红小兵们有点失望,但也没办法,扛着一箱子破鞋破衣服的走了。 公安也得赶紧走,最珍贵的是肉罐头,得送到核基地。 至于金银耳环什么的,登记好后还得称重,明天再送回钢厂来。 因为如今国家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苏联还债,其中最缺的就是金银。 金银一律融化,按国际市价,赔偿给苏联。 说来这是个很魔幻的年代,因为这个年代几乎没有贪污。 这个年代的人不惧打仗,但当然也不想打仗,他们只想多种地,吃饱饭。 他们最痛恨的就是贪污,所以严老总等别人都走完了,就对公安局长说:“我不管你怎么算账,总之,你要给我算出500块来,扒右.派的皮鞋皮带,藏金银,藏那么多的肉罐头,许大刚兄弟,必须枪毙!” 公安局长点头:“是,领导。” 严老总回头,又笑着对赵凌成竖大拇指:“不愧是搞空天打击的,赵总工您啊,真敏锐!” 刚才红小兵们跑来找赃物,是悄悄摸摸来的。 别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没有发现,但赵凌成发现了,保住了东西。 金银还好,那是硬货,红小兵不敢昧。 但他们都饿,饿的厉害,看到肉罐头肯定会哄抢,然后吃光光。 已经快晚上八点钟,太阳都要落山了,别人也都走完了,就剩严老总。 他就又说:“基地也好久不供肉了,小陈应该也馋肉吧,但咱们养的猪还没长大呢,等我和魏摧云,我们休息了就去打野猪,然后给你们送过去。” 赵凌成点头,却又说:”我听说魏摧云枪法特别厉害。” 对了,魏摧云魏科长,就是女配那位梦中情人,陈棉棉截止目前还没有见过他,他和严老总也是战友。 严老总还得八卦一下魏科长的生平,他说:“咱们泉城是给苏联还债的枢纽站,其实当时我更想去铁道部工作,因为可以押货上苏联还债去,但是吧,我枪法不如魏摧云,就只好由我主持钢厂工作,他来负责铁道。” 在65年之前,有□□,紧接着就是给苏联还债。 南方还好,田间地头随便扒一点,人们能吃饱肚皮,但西北这边是真饿。 今年因为各种人工降雨调节,庄稼长得不错,但还没熟呢。 赵凌成不喜欢严老总那一口黄,和总是不洗澡,身上的味道。 但是也很敬佩对方,因为他的职责里不包括打猎供肉,而且那些牛肉罐头,他本来也可以自己留下的。 但是他会选择全部送到核基地,给专家们吃。 他是真粗俗,但他也敬重知识,愿意学习,是很不错的人了。 赵凌成点点头,但温声说:“其实相比我们,右.派和知青们更饿,更需要粮食吧。” 严老总打断了他:“他们饿是应该的,粮食得先紧着你们。” 又说:“今晚就住钢厂吧,等着,我去搞点好东西来给你们吃。” 说完,坐上他的敞篷车,他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远处还是一片闹哄哄的,估计批判大会还没有结束。 陈棉棉也累了,也该回钢厂招待所了。 赵凌成今天也去不了农场,因为劳改农场到了下午五点半之后就不允许探视了。 他要把那一袋子莜麦带过去,就得明天一早再去。 他的摩托已经被还回来,行李还绑在上面。 走向摩托车,他虽然没概念,但也很关注:“呃,妞妞她,没问题吧?” 陈棉棉点了点头,却问:“今天见了你舅舅吧,他还好吧?” 路不算远,而且工地不好走,赵凌成就只推着摩托车,陈棉棉也是步行。 赵凌成声音低低的:“还好。” 林衍至少一年没理过发,头发和胡子都已经长到板结成片了。 难得进城,剃了个头,洗了个澡,民兵押他出城的时候赵凌成恰好碰上,洗的干干净,也没有浮肿,就挺好。 因为挨饿的人一旦浮肿发胀才危险,瘦反而不危险。 但赵凌成从公安那儿听到一个消息,据说红旗农场比他想象的更加缺粮。 但因为关押的除了林衍那个敌特,就是一帮触怒了红小兵的一帮刺头老革命们,市里不敢给他们增粮,听说都快饿死了。 今年因为人工降雨,河西会迎来一个大丰收。 但现在距离麦收都还有一个多月,那帮老革命能撑得过去吗? 赵凌成很愁,愁这件事。 但如果说,之前的陈棉棉是为了折磨他而存在,现在的就是拯救。 她因为腰困,两手叉着腰,沿着夕阳慢慢走着,先问:“我今天请马继业和马继光吃饭,吃了你三斤羊肉,你心里很不爽,你还在嫌他们傻,对不对?” 赵凌成看到夕阳洒在她脸上,那两坨自带的红晕,就像他母亲喜欢扫的腮红。 那两坨高原红变淡了之后,反而让她有种别样的生动,一种来自山间田野,朴实大地的生动。 她还有一双大大的,形状好看的眼睛,但原来里面没有光泽和水气,是木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就有光了。 他心一阵猛跳,收回了目光:“基地要到七月才供羊肉。” 又说:“而且等七月妞妞都已经出生了,如果太小,会很难养的。” 整个西北只有国营饭店才有现杀羊的权力,但也是为了犒劳那些有功劳的人。 等到七月份羊吃足了草,肥了之后才能出栏供肉。 赵凌成就三斤肉票,想把老婆孩子补胖一点。 结果一端出来,被俩傻大炮给啃光了,他心里能舒服? 陈棉棉撇嘴,再说:“你嫌他们脏,还觉得他们好傻。” 赵凌成倒也坦诚:“他们确实太傻,而傻人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吃亏的。” 陈棉棉却说:“但是,如果让他们上农场当民兵呢?” 赵凌成止步,下意识说:“他们不会乱打人,更不会搞贪污,因为他们不敢。” 老实到近乎窝囊,被人当面骂傻大炮都不会生气,吃了几口羊肉就叫着嚷着要帮他家淘大粪,箍水窖的马继业和马继光,他们是不会动手乱打人的。 他们那么恨许大刚都不敢动手,因为他们是老实人。 赵凌成想到什么,回眸再看前妻。 喔不,现在已经是现妻,是他的爱人了。 八点的钟声响起,太阳刚好落下,她的脸也隐入了暮色中。 但她的话语就像一道光,因为她说:“想办法把他们调红旗劳改农场呢,怎么样?” 她是为了招待同学吗,不,一饭之恩,马家兄弟就当赵凌成是大哥了。 碰到哥的亲人和老领导,他们会打吗,不,他们会关怀照顾。 傻其实就是善良,而善良的人,不但不会乱打人,他们还会感恩,会报恩。 赵凌成发现爸说的没错,还真是,劳动人民是最可爱的。 但在他看来,陈棉棉这个提议,已经够叫他觉得不可思议了吧。 但还有更叫他更惊讶的。 因为她又说:“我在娘家还悄悄囤着一些粮,不太好的粮,一直放着只会被老鼠啃光,我也知道,青黄不接的劳改农场是最饿的,所以如果你需要……” 劳改农场不止林衍挨饿,别人也是,都快要饿死人了。 但陈棉棉说她有粮,她说她有粮! 赵凌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当然要!” 暮色中,陈棉棉回眸一笑:“想要啊,拿妞妞的抚养权换吧。” 作者有话说: 陈棉棉:嘻嘻,可算被我卡住了吧。 赵凌成:脸疼,好疼~ PS:对不起今天晚了,今天发50个小红包,实在对不起。 正文 第26章 甜汤 不是陈棉棉非要较真儿, 是赵凌成先起头,惹得她。 他明明不爱妞妞,但处心积虑, 总想夺走孩子。 而且在没当孕妇之前,陈棉棉没没想到, 怀孕会那么辛苦。 她多走几步路腰就会酸痛,而且特别容易困, 还饿,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因为照医生说的, 到了孕后期她会长妊娠纹, 肚皮炸成花。 母爱不过是激素在操控, 但女性辛苦孕育的孩子, 男人凭什么随便摘果子? 再说了, 她曾经可是知名律师,还能争不来个孩子? 暂且不说这个,走到招待所门口,陈棉棉正好碰上邱主任, 就是帮她联络严老总, 让她有工作可干的那位,她跟一帮妇女站在一块儿聊天, 额头上包着纱布。 陈棉棉挤进人群, 得问问:“邱大姐, 您怎么受伤啦?” 一帮妇女异口同声:“红小兵打的呗。” 还有妇女说:“邱主任就是太热心肠,啥人都想帮, 瞧瞧, 挨打了吧?” 不像将来, 各个单位的妇女主任都会变成领导夫人, 白拿钱。 现在的是真干事儿,也是真有觉悟。 邱主任跟大家解释:“许小梅就算别的方面有问题,男女之事肯定是江所长主动,就算不是强.奸也是诱.奸,所以她不算搞破鞋,也就不应该被批判。” 她不想许小梅以搞破鞋的名义被批判,去跟红小兵理论,结果就被打了。 她的做法其实是对的,因为强.奸就是强. 奸,不能因为一个女性身上有别的错误,就把男性的强.奸洗白成通.奸和搞破鞋,那样只会助长男性的恶。 但红小兵大多数是男孩,跟他们讲这些,大概率就是挨鞭子。 陈棉棉倒有一个办法,她说:“邱主任,你可以劝劝许小梅,让她揭发她弟弟,就说是她弟弟害的她被江所长强.奸,许大刚和江所长才是同谋。” 有地主身分还贪污,许家姐弟都免不了被劳改。 但没有通.奸罪能少受点苦,许小梅也该揭发她的几个弟弟,然后明哲保身。 不过那也得她能狠得下心肠,因为她是个骨灰级的扶弟魔。 邱主任一想也是,就说:“她会被江所长搞上,只有一个原因,为了养活她那仨弟弟,我明天一早就去拘留所劝她,让她揭发她那几个杂种弟弟。” 陈棉棉找邱主任,其实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吴菁菁也在,正眼巴巴的等着呢,陈棉棉就把邱主任拉出了人群。 其实就在今天,吴菁菁的调职已经办好了,但邱主任一看到她,却想起件事情来:“国营招待所的所长和会计双双被抓,尤其所长,那个位置我可以推荐。” 吴菁菁有点懵:“所长可是干部,我怕不能当吧?” 大多数女性性格里有个问题是,胆怯,不够勇敢,尤其是不敢碰权力。 陈棉棉说:“你烈士子女又红又专,一个所长,有啥不能当的?” 邱主任也说:“所长一月15元工资+12元粮票呢,只要你敢,我帮你争取。” 吴菁菁才反应过来,鞠躬:“谢谢您,邱主任。” 邱主任脑子活,又说:“赶紧回去吧,好好表现,明天我才好帮你说话。” 许家兄弟全部被抓,她就是安全的了,回去也没关系。 但陈棉棉还有件事儿,她掏书包:“这是我送你的甜醅子,记得把它吃掉。” 再看邱主任在舔唇,她又说:“找个碗,我也给您拨一点吧?” 不像基地能保证馒头和莜麦,钢厂已经吃了几个月高梁了。 见了甜醅子,邱主任也馋。 当即她就回宿舍拿来饭缸,拨出一半,陈棉棉自己也尝了一口。 这还是陈棉棉头一回做甜醅子,也是她第一次吃,莜麦在经过发酵后,麦仁变成了略带点酒味,但像大麦一样的甜味儿,咬一口就会爆在嘴里,确实好吃。 赵凌成已经开好房,回房间了。 邱主任送陈棉棉到房门口,想问什么的。 陈棉棉大声说:“邱大姐,我那男人好着呢,不家暴,真的。” 邱主任并不认识赵凌成,但暗暗猜测,他自己本身职位不低。 因为今天的房子是严老总亲自打招呼并给的,是招待所最好的干部房。 男人是干部,还不家暴,她也就放心了。 她也有东西给陈棉棉,从兜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她说:“送你吃的。” 陈棉棉打开一看,既难过又辛酸:“小麦粉?” 小麦面粉,顶多也就二两,邱主任笑着说:“我攒的,你烧碗甜汤喝。” 如今的人情就是你送我一碗甜醅,我就送你二两小麦粉。 邱主任推开房门,才笑着说了句:“这房间可是有被褥的。” 立刻又说:“那是你男人吧,你咋这么没眼色,让他铺床呢,怪不得他会打你,快去铺床呀。” 在如今的西北,哪怕最有觉悟的妇女主任,也默认男主外女主内。 陈棉棉被邱主任推进屋,见赵凌成在铺床,只好问:“要不我来?” 赵凌成手停了一下,但说:“不行,你铺的我看不上。” 邱主任悄悄掩上门离开了,陈棉棉一摸床,有点惊讶:“这竟然是羊毛床垫?” 干部房果然不一样,好奢侈。 赵凌成常在野外有经验,铺床不过刷刷几下,铺的又干净又整齐。 但是他只带了一套被褥,这是标间,有两张床的。 陈棉棉一个孕晚期的孕妇,倒不担心男人耍流氓。 但睡一张床她总归不自在,她坐到铺好的床上,就问:“妞妞想睡这张床,行吗?” 在她想来,赵凌成有求于她,肯定会答应的。 但他偏不,他手顿,一本正经:“我女儿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到?” 陈棉棉突然蹬脚,并说:“哎呀,我的脚抽筋了。” 她的脚是冲着赵凌成去的,抽筋当然是借口,她觉得他样子很欠揍,想踢一脚。 但他躲的特别快,刷的一扭身,她没踹到。 但他也当真了,过来问:“啥感觉,腿疼吗,需不需要上医院?” 陈棉棉懒得跟他纠缠了,只问:“粮食,你要是不要?” 赵凌成转身走到窗前,拉开了夹克拉链,双手叉腰看窗外。 粮食还是女儿,这不为难他吗? 但还好这时又有人来救他了,哐的一声,房门直接被踢开。 赵凌成这种专家出门都带枪的,因为现在真有特务,杀的也正是他这种人。 他的枪就在腰间,他一秒拔枪,瞄准了门,陈棉棉也吓的一个仰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来的是严老总,端着托盘。 一看黑洞洞的枪.口,严老总也觉得不对:“不好,我忘敲门了。” 他当领导当惯了,到哪儿都是推门就入,差点就要被人崩一枪了。 而在备战年代,保密部队的人嘣了人,只要有合理的解释,部队是不会追究的。 赵凌成可烦严老总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了,但也忍了:“没关系。” 陈棉棉闻到一股浓香味,笑问:“哇,不会有米饭吧?” 穿过来将近一个月,她都忘记米饭的味道了。 钢厂也有自留地,有种菜,最先成熟的也是小油菜,还有一盘凉拌水萝卜,再就是土豆白菜,还有几碗白米饭。 严老总端起米饭说:“我一老领导从南方过来下放,送我的。” 陈棉棉也顾不得客气,端起来就吃,并问:“您的领导下放到哪个农场了?” 严老总叹气:“他问题比较严重,在红旗劳改农场。” 但立刻又笑着说:“他有问题就好好改造,咱吃咱们的,不谈他。” 不天天吃杂粮,就无法体会大米有多珍贵。 将来的陈棉棉为减肥还会戒碳水,但大米能成主食,就是因为它够香甜。 菜糙点没关系,只要米饭够香,光吃白饭人都觉得可口。 孕妇胃口好,转眼她的一碗米饭已经见底了。 赵凌成的倒是还有大半碗,看她眼巴巴的,拨了她一半。 但米饭当然没有白吃的,而且这是个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年代。 所以一吃完饭严老总就热情邀请赵凌成,要去帮他解决问题。 陈棉棉当然也不可能就这么休息,严老总还有一份俄文文件需要她帮忙翻译。 倒也不难,因为那是一份物品清单,上面有个知识点是,要换算单位。 就比如说,要把俄磅和普特,换成中文的一斤一公斤等。 陈棉棉扫了一遍,觉得自己可以,就接下工作了。 今天特别热,她跑了一天,得先找钢厂的澡堂子洗个澡,然后再干。 工作不多,但需要计算,她就直折腾到十一点才上床。 看窗外,厂区灯火通明,工人们应该都还在加班,赵凌成当然也一直没回来。 是要粮还是要女儿,这个答案她暂时也还没问到。 …… 凌晨两点,月明星稀,严老总才要送赵凌成回房间。 边走他还得问个比较私密问题:“赵总工,以您分析,珍宝岛能不能打起来?” 珍宝岛就是目前中苏磨擦的地界,苏方一直挑衅,想打仗,但同时对岸,老蒋联同老美,也一直在拱火。 腹背受敌,上面的态度还不明确。 不过赵凌成坦言:“会打,也必须需要打一场。” 打仗需要枪炮,枪炮的原材料就是钢铁,为了备战,钢厂在玩命搞生产。 严老总陡然精神:“那就好,我们好好生搞生产,你们来搞规划,咱打死那帮驴.日的老毛子,咱们可是八路出身呀,你就说,咱们土八路怕过谁吗?” 八路,土八路。 赵凌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土八路。 但直到来了西北之后他才知道,八路为什么还要加个土,西北这地儿没别的,就是土多。 他转移了话题,但也挺难开口的:“我有两个好兄弟,都在当民兵,人都非常不错,您是民兵总队的上级,能不能帮个忙……我想把他们调到红旗劳改农场。” 这个年代的军人都是打过仗的,认死理,也讲纪律。 严老总如果精明圆滑,他就能想得得到,该派几个自己人去红旗农场照顾他的老领导。 但如果他圆滑精明,他就不可能去打仗也立不了战功。 听赵凌成要安排自己人,他先说:“走后门搞关系可要不得。” 赵凌成是在学陈棉棉:“劳动最光荣,我那俩弟弟又红又专,还是掏粪工。” 严老总以为他的弟弟们就跟他一样,身为大男人,细皮嫩肉还搞的身上香喷喷,像娘们一样扭捏呢。 听说又红又专还是掏粪工,爽快答应:“这个可以。” 但又说:“但必须真淘大粪的,不然,邓总队那边,我也不好说。” 赵凌成点头:“民兵总队的大队长是叫邓西岭吧,和魏摧云一样也是您战友?” 严老总语带骄傲:“我们是河西铁三角,你们的后勤,就由我们保障。” 民兵总队长邓西岭是许大刚的上司,主管劳改和知青。 严老总管钢厂和城市,魏摧云管铁路。 作为三架马车,他们服务于军工生产线,做后勤保障。 他们是战友也是莫逆,是真正的铁三角。 正好走到澡堂子了,赵凌成摇了摇洗漱袋:“我要去洗澡了,您也一起去?” 都快三点钟了,他还不睡觉,要去洗澡? 严老总心觉赵凌成有点小资,而他这样的作风如果不是在部队,在外面,会很危险的。 但鉴于人家帮了他那么多,他就没说什么,只说:“我不行了,我得赶紧睡觉。” …… 陈棉棉睡得早,也醒得早。 而且一睁开眼睛,先看到一张脸。 皮肤白皙的脸,面向着她,正睡的香沉。 这是双床房,一张床就1.2米,很窄的。 明明旁边还有张床,但他竟然和她,一个孕妇挤一张? 正好面向着他,膝盖一抬,她就准备顶他一腿。 但她才抬膝盖,赵凌成已经滚过去了,但他也没摔到地上。 因为房间里有两张凳子,他把它们放在床侧,他这一滚,正好滚到凳子上。 翻身揉眼睛,他起身就拿牙杯,说的很干脆:“我睡不了有味道的床。” 他嫌招待所的被子太臭,所以才和陈棉棉挤的。 再抓起桌子上的表一看,他又说:“我去打饭,八点咱们准时出发。” 不等陈棉棉追问,他已经出门了。 而昨晚陈棉棉没脱裤子,但孕后期分泌物多,她得换条内裤,可她正要脱裤子呢,赵凌成哐的一把又推开了门。 看她在解裤子,他说了声对不起,放下她的牙缸子,又走了。 怕再有人推门进来,陈棉棉找来木棍把门顶上了。 不一会儿他打来早饭,高梁面谷垛和小米粥。 也不等陈棉棉问,他就先说:“今早,陈金辉已经被释放了。” 咬一口馍馍又解释:“要是再不放人,他作为地主家属也要挨打。” 陈棉棉抓起馍馍也咬了一口:“我的粮食在娘家呢,王喜妹要回了家,我怎么拿?” 高梁面谷垛因为加了糖精,味道还不错,但赵凌成陡然噎住。 他怕小舅子万一被打死媳妇要跟他翻脸。 可他忽略了一点,她的粮食藏在娘家,丈母娘要在,只怕她拿不到。 话说,陈棉棉渐渐的,看赵凌成有点看顺眼了。 尤其是他抓狂的样子,特别顺眼。 而其实哪怕今天陈金辉被释放,他暂时也不会回老家的。 他是铁管所职员,现在又没有开除一说,魏摧云开除不了他,但肯定要收拾他。 再就是,他在拘留所也饿坏了,肯定是先去大姐陈换弟家。 吃顿好的再睡上一觉,然后才会慢悠悠回自己家去。 还有就是,女配自己悄悄囤的粮也不在家里,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陈棉棉故意吓唬赵凌成,是为了扯话题。 扯回话题,她就又说:“赵总工你,应该不着急粮食吧。” 红旗劳改农场距离红旗渠不算太远,因为引了活水,可耕地面积特别多。 但这就又催生了一个问题,那地方特别艰苦。 于是渐渐的,会巴结民兵,搞活关系的右.派们就都调离了。 又臭又硬,自认抗过日就不肯低头的老革命家们,就被全留了下来。 他们不怕辛苦也不怕种地,不怕鞭子,就一点,怕饿。 赵凌成已经想到办法了,他诚心说:“我给你二百块吧,买粮。” 他有收的陈棉棉的二百块保证金,也不知道她到底藏的什么粮食,初步猜测应该还是瞎瞎肉干,高梁和糜子一类的杂粮,他掏二百块,已经是高价收买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初她给他打了一千二百块的欠条,他收下了。 他还曾居高临下的对她说:“你,现在只能依靠我。” 现在陈棉棉不就得清账了? 她不但一孕变聪明,还比原来心更黑了,她说:“不行,我的债务要免除五百。” 又说:“粮食真的很一般,但我存的特别艰难,五百不亏你。” 五百块可是一个上校级军官将近两年的工资,就为几只瞎瞎干要一笔抹消掉? 但有求于人就不得不低头,赵凌成爽快答应:“成交。” 事不宜迟赶紧走,吃完饭就出发。 陈棉棉也是越接触,就越发现赵凌成这人,脑子是真够用。 院子里有俩钢厂的警卫在帮他的摩托添油,擦车。 他拍拍其中一个的肩膀说:“你去趟铁管所,告诉魏科长,陈金辉被释放不意味着他没有过错,我们军工基地希望,铁管所能够给予更严肃的处理。” 怎么处理是铁管所自己的事,主要是让陈金辉今天别回老家就行。 不过一句话,他就把这个问题又给解决了。 其实他还特别小心眼,爱斤斤计较。 刚才被陈棉棉一笔勒索了五百块,这会就要暗搓搓的顶她两句。 扶她挎上摩托,他突然说:“我听说魏摧云枪法特好。” 陈棉棉也没惯着他,实话实说:“据说他尤其是马上枪法惊人,百发百中。” 西北的马帮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前几年也才被剿光。 他们骑术惊人跑起来又快,特别凶悍,魏摧云也是,骑马厉害打枪更厉害。 但可惜他最终会腐化,堕落,并被公开枪毙。 赵凌成又说:“你好像很崇拜他。” 其实她还爱魏摧云,要不是因为会难产,她甚至都不会回到他身边。 想到这儿赵凌成又说:“合同就不改了,谁主动离婚,谁就放手妞妞的抚养权。” 又坚定的说:“我对婚姻很淡泊的,所以,我是不会主动提离婚的。” 他是巴不得她再去勾搭魏摧云,然后跟他离婚吧? 陈棉棉就忍不住又有点好奇了。 将来她找到机会举报魏摧云,送他去坐牢,赵凌成会是啥脸色,啥心情。 …… 因为是水泥路,路况好,四十里路不过二十分钟。 但本来应该先去拿粮食的,可就在分岔路口,赵凌成猛得刹停车。 他朝远处喊:“你们俩,过来!” 穿着绿衣服扛着土枪的,那是两个劳改农场的民兵,正在挖田埂捉瞎瞎。 虽然赵凌成是便装,但只看军用摩托,和他那条鲜亮的绿军裤,俩民兵敬礼:“首长好。” 不管大小军人,民兵见了都叫首长。 赵凌成看一眼公社,再看一眼劳改农场,问:“犯人们今天怎么没出工?” 田野上种着抽苗的麦子,齐膝高的玉米。 明显可以看得出来,公社的田里干干净净,劳改农场的杂草横生。 俩民兵挠头:“首长,跟我们没关系……“ 赵凌成直觉不对,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一脚油门直奔劳改农场。 俩民兵一看他走,跳上拖拉机也突突突的追。 农场宿舍一直在祁连山脚下,往后是悬崖峭壁,山顶还有积雪。 旁边是火车道,那是一条运煤专线,慢车,也就是林衍卧轨的那一条。 平常农场都有人值守站岗,但今天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摩托才停,侧面的玉米田响起簌啦啦的声音。 又是一阵苍老的声音:“他娘的,来打啊,要打就打老子,老子不怕你们!” 来的是个老头子,头发都白光了,提根棍子冲出院子。 怕他打到陈棉棉,赵凌成低头迎了过去。 老头敲的他的钢盔棒棒响,边敲边骂:“娘老子的,来啊,来革我的命啊!” 一把摘了头盔,赵凌成认出来了:“祁爷爷?” 老头闻声而停,定晴一看,板寸头,俊白的皮肤,这是熟人。 他丢了棍子:“凌成,咋是你啊?” 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却哇的一声,吐出来的全是饼干。 这老头是祁政委家亲戚,叫祁嘉礼,曾经他也是川军里的牛逼人物。 但因为成分是地主,又跟红小兵打架,被送过来的。 赵凌成怀疑他吐的,是林衍的饼干,因为他向来最讨厌林衍了。 祁嘉礼一把抓上赵凌成的手,也问:“你来看你的特务舅舅呀,他好着呢,呕。” 又忙的声明:“我没抢他饼干,我是问他讨要的,你是不知道,我饿呀,饿的受不了,我跟他永远誓不两立,但我没有抢,真的是要的,呕……” 林衍昨天提了一包饼干回来。 这帮老头倒是没有抢,但索要了,然后就把自己吃坏了。 但也不对,祁嘉礼这老头儿都浮肿了,而且他是老革命,他的粮呢? 正好俩民兵来了,赵凌成就问:“祁老怎么饿成这样子了,他的口粮呢?” 当过兵的人都明事理,祁嘉礼摆手:“不怪他俩。” 摸索衣服,他掏出一小撮谷子来:“这是我们这个月的粮,你看这能吃吗?” 有糜子有谷子还有高梁,但里面大半全是糠,几乎没颗粒。 俩民兵一看不对,立正说:“首长,我们的粮食也跟这差不多。” 说话间祁嘉礼又张嘴吐:“糟了,我的饼干,我问特务求来的饼干,我咋又吐啦?” 说话间玉米从里哇哇的,全是吐的声音。 紧接着又站起来几个老头子,也是一脸的震惊:“这咋,咋又吐啦?” 祁嘉礼手捂肚子,叫了起来:“疼,疼,疼啊。” 陈棉棉扶祁嘉礼:“不要再动了,赶紧躺下。” 见玉米田里还站着几个老头,也吼说:“都快躺下,就地儿躺下,快。” 再拉一个民兵:“大灶呢,赶紧起火,烧水。” 这民兵就是本地人,认识陈棉棉。 他小声说:“棉棉姐,那帮老头饿过劲儿,又吃的太猛,估计是不行了。” 陈棉棉却说:“我有经验,我能救,赶紧去烧水!” …… 许大刚针对的不止林衍,还有一帮子成分不好的老革命家。 他也没用复杂的办法,就是要饿死他们。 因为从五月开始田里有了粮食,守着田随便捞点吃的人都饿不死,但现在田里除了瞎瞎,就没有可食用的东西。 半个月前政府派粮,许大刚给红旗劳改农场的几乎全是糠。 但配上茵陈和苦蕖等野菜,大家就能抵半个月,可下半月他们没粮了。 青黄不接时政府也没粮,求都求不到。 而且看祁嘉礼刚才的反应,红小兵应该没少来骚扰过,那不是逼人死吗? 赵凌成也犯了个错误,他不该给林衍那么多饼干。 人饿过劲儿之后突然间猛吃,肠胃接受不了,就会反胃呕吐,会肚子疼,甚至会闹出人命。 别的民兵怕出了问题要受连累,就想方设法调走了,只剩两个本地的憨憨,他俩应该也是怕出事儿,为了躲责任,就不监督出工,而是跑外面捉瞎瞎去了。 饿是件可怕的事,但突然多吃撑坏了胃也很可怕,咋办? 赵凌成四处找了一圈,终于找到林衍了。 他在一大片玉米田里,顶着烈日,正在锄杂草。 不像老革命们气性大,他被折磨的太久,心态已经很平和了。 只要有赵凌成给的莜麦,他就能一直活下去,但那几个老革命怎么办? 赵凌成觉得一切都在失控。 他可以精密计算U2的飞行路径,可以辩别两套雷达细微的不同,可只要出了军工基地,这片土地就会让他抓狂,束手无策。 但也就在这时,远处,陈棉棉在喊:“凌成,你上哪了,凌成。” 对了,还有个孕妇呢,没出什么事儿吧。 赵凌成于是折了回来,穿过一块块的玉米和高梁,麦田,折回了农场门口。 然后他就见,一帮老头一人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面汤。 那是小麦面甜汤,他都好久没喝过了,但老头们一人端着一碗,正在边吹边喝。 俩民兵说:“麦面甜汤,这可是救命汤。” 老头们刚吐过,奄奄一息的喝着汤,也不忘说一声:“姑娘,谢谢你。” 一把小麦面粉就能烧一大锅的面汤,它喝不饱人,但能顺肠胃。 这种面汤,只要回首都,赵军就会烧给赵凌成喝。 他总爱吃面包,吃生冷,肠胃不好,但只要喝一碗甜面汤就会变舒服。 不过他们刚吐过,胃里没有食物,只喝一碗汤当然不行。 陈棉棉有食物,而且正是搭配汤来吃的。 但有个麻烦,她想去找食物,可是不想带这两个憨憨民兵,怎么办? 她正想着,又是一阵突突突,拖拉机的声音。 俩民兵看几个老头儿:“这回应该是红小兵了,你们要不躺着装病,要不就得干活儿。” 红小兵到处斗地主破四旧,收拾的就是他们这种老不死。 七八个老头,刚喝了几口汤正缓着呢,这又要挨打,扛得住吗? 真以为是红小兵,陈棉棉都在想该怎么对付他们了。 但远远看到拖拉机,她两眼一亮:“继光,继业,这儿!” 是马继光和马继业,拉着满满一车粪来了。 跳下车,他俩直奔赵凌成,嘿嘿傻笑:“哥。” 这俩人贼喜欢赵凌成,毕竟那顿肥羊肉叫他俩终身难忘。 但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赵凌成的衣服是那么鲜艳,皮肤是那么白嫩。 来不及多说什么,陈棉棉让他俩开农场的拖拉,跟着自己去找粮。 赵凌成销了五百块账的粮,据说不是什么好粮食。 但在连严老总都不敢给农场批粮的前提下,那些粮能救这帮老革命的命。 他的摩托在前,马家兄弟开着拖拉机,就要去拉粮食了。 赵凌成其实只去过红旗公社两次。 一次就是被陈棉棉抢走了衣服,他只穿个裤衩子,追了她五里路。 那是他头一回见有女孩子能跑得那么快。 她就像只藏羚羊,喔不,她比藏羚羊跑得还快,差点没追到他断气。 再一次就是为了结婚,他去接亲,他记得她家就三间小瓦房。 她的粮食就藏在那间小瓦房里吗,怎么藏的? 其实不是的,不是她家。 陈棉棉指挥赵凌成,是一路往山脚下走。 这一片全是贫土,就是不会长粮食的土,但是沿山有路,还有窑洞。 马继光停了拖拉机,说:“这是民兵队废弃的砖窑呀。” 马继业则问:“棉棉,你是不是占了一间专窑当仓库使呢?” 陈棉棉没说话,走到一间门口,因为有锁,但没拿钥匙,就准备找石头。 但赵凌成掏出手枪一调,哐的一声砸开锁,已经进去了。 民兵队为了盖房子烧过砖,烧完后就把窑送给公社,有些人就占来堆杂物了。 窑洞中央,有一个用砖块垒起来,垒成圆形的小仓库。 赵凌成是来找粮食的,直觉粮食就在里面,扒开了砖块,却见里面还有编织的麦杆笼。 他再扒麦杆笼,看到个黑乎乎干巴巴的东西,但不认识。 马继业却认出来了:“荞面瘪瘪。” 赵凌成再拿一块,马继光说:“高梁谷垛。” 高梁谷垛,荞面瘪瘪,都是西北人对于杂粮窝窝头的别称。 西北有个好处,因为太干燥,食物会干,但不会变质。 这确实不是好粮,赵凌成也不确定它们还能不能食用,因为它不但粗糙,而且又干又硬,他掰都掰不动,怎么吃? 赵凌成还有个疑问,这个一米多高,砖垒成的小仓库里,那么多晒干的馍馍,陈棉棉到底是怎么搞来的,啥时候搞的,为什么搞那么多馍馍。 但马继光知道:“棉棉,这些是你在红专的时候,帮人洗碗搞卫生换的吧?” 马继业也知道:“你给女同学搞服务,她们就送你馍馍,你还帮食堂做饭,食堂给你剩饭,你就攒这儿啦。” 马继光还知道她深层次的动机:“我听我姐说,你娘偶尔还会让你大姐吃饱一顿,但从来没让你吃饱过,因为据她说,你饿的时候就特别能逮瞎瞎。” 陈棉棉笑着说:“是。但其实我饱的时候,也能逮瞎瞎。” 马家兄弟由衷感叹:“不愧活雷锋,你可真厉害。” 都是乡下人,他俩懂:“这馍馍平常看着没啥,但万一闹个饥荒,它能救你们一家人的命。” 异于常人的天赋其实都是逼出来的,就好比女配捉瞎瞎的本领。 她义务帮同学洗碗,其实是因为,看同学们竟然会把馍馍剩下,甚至扔掉,她觉得可惜,她又怕将来还会闹饥.荒,就借洗碗为名,把她们的剩馍馍收回来,每周回一趟家,她把一周的馍馍都悄悄藏在这儿。 这个地方的优点是,砖窖也是死土,只要不进水,蚂蚁老鼠也就不会进来。 饥饿给了女配强悍的能力,但也给了她一生无法治愈的心魔。 她恐惧饥饿,就不择手段的囤积食物。 陈棉棉不知道女配去了哪里,但希望那能是一个,能治愈她心魔的地方。 而这些馍馍长时间没人管,只会被蚂蚁老鼠吃光光。 她扬手:“继光继业,去装车。” 马继光和马继业浑身散发着大粪香,但是真善良。 他们都不需要陈棉棉引导就说:“咱把这些馍馍,送给那些右.派老头吃吧。” 俩兄弟对视,其实他们也有智慧的:“瞒着红小兵,咱悄悄给。” 脱衣服包馍馍,他俩就跟捧珍宝似的,小心翼翼。 赵凌成捧着一块不知质地的馍馍,走到了妻子身边。 他也在竭力抑制,但语气哽噎:“你娘,一直在故意饿着你?” 其实不用陈棉棉回答他就知案。 因为他的太奶奶就是,只给儿子吃饱饭,最后还把女儿卖掉了。 陈棉棉如果不是会捉瞎瞎,王喜妹也可能早就把她卖掉了。 但即便留在身边,也不会让她吃饱,而是只给她维持生存的粮食。 不得不说,王喜妹真聪明。 不管家禽还是野兽,饥饿的时候,因为捕食的欲.望,就会变得特别灵敏,也善于捕捉猎物。 赵凌成心里也一直有个疑惑,他总觉得妻子身上有种原始的兽性。 他也一直以为,底层的女性天然就是这样,愚昧,无知,野蛮。 现在他可算明白了,恍然大悟了,陈棉棉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成人教养过。 但是,是因为妞妞吧,她腹中的那个小胎儿,改变了她。 赵凌成亦步亦趋跟在陈棉棉身后,想问个究竟然,想听答案。 但她顾不上跟他多说,她还得让那几个老头吃饭呢。 带着馍馍火速再回农场,这时几个老革命喝完汤后,正蔫巴巴的正躺着呢。 锅里还有半锅甜面汤,把干馍馍泡进去,它就会吸收汤汁,变的松软可口。 马家兄弟别的不行,但是会干活儿,陈棉棉只需指挥就好。 甜面汤泡馍馍,西北人的神仙吃法了。 马家兄弟端着汤进了宿舍,分给一帮老头。 有个老头颤危危挑起一块馍馍来,才囫囵吞下就一声大叫:“好香!” …… 林衍算是这劳改农场里最年轻的犯人了,还不到五十岁。 平常农活也是他干的最多,也是为了不惹事,没人监工,他都会自己出工的。 因为离得远,他并不知道农场里发生的事,也不关注饼干。 因为赵凌成昨天跟他讲过,他会专门给他粮食。 看已经是中午了,虽然没人通知,可是按纪律他可以下班了。 远远看到赵凌成的摩托车,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赵凌成在农场外面,正在看守那一车箱黑乎乎,干巴巴的馍馍。 林衍觉得他脸色有点不大对,也不跟自己打招呼,就唤了一声:“凌成?” 再看那一车黑乎乎的东西,又问:“那车里是什么,黑乎乎的,石头吗?” 赵凌成说:“是奇迹,她创造的。” 作者有话说: 如果胃不舒服,积食了或者受寒了,可以试试甜面汤,但不是下面条的那种面汤,那种里面含碱,并不养胃。 要专门起锅来烧的,冬麦面粉最好,有人问怎么领红包,是这样,现在系统是随机发哒,作者一般会设定50个,留言就有概率喔。 正文 第27章 酸菜 如果没有红小兵也没有饥饿, 农场其实可美了。 当然,这可是河西走廊。 是霍去病纵马由疆的战场,汉武帝南征北讨时的粮仓。 抬头是祁连山白雪皑皑, 低头是平坦的沃野,玉米高梁欣欣向荣。 赵凌成必须赶今晚的火车回基地, 时间不多,带着林衍蹲到一片玉米地里, 坐到锄把上, 搓干净一把莜麦递给他, 说:“我正在争取, 重启调查你的案子。” 林衍接过莜麦打进嘴里, 嚼了嚼说:“这是行军干粮, 真香啊。” 作战年代急行军, 顾不上生火造饭,莜麦就是主要干粮。 作为高产杂粮,它富含油脂,也最顶饱的, 而且吃起来满口留香。 搭配上点野菜, 那一袋子林衍能吃两个月。 他嚼的特别仔细,特别慢, 尽可能品尝着它的香甜, 语声也难得轻悦:“重启什么呢, 我已经认命了,也只有一个愿望, 就是看看你妈妈的孩子, 我也正在帮她想名字呢。再说呢, 现在风声那么紧, 万一你自己也受了牵连,岂不麻烦?” 赵凌成却说:“但真正的特务潜藏了,隐匿了,而一旦珍宝岛开战,当东北燃起战火,他就会重新联络对岸,老美如果不顾联合国反对,核战依然有可能打响。” 再说:“而且你知道,那个敌特,就潜藏在西北,还在军工系统内。” 这年头是真有特务,往对岸传递军事座标的那种。 为什么林衍被定义为了特务头子,是因为解放不久,他就被计划调往西北,亭城的枪.支铸械厂。 但就在特务一案爆发后,专案组从他宿舍搜到一本密电本。 那是一次大型的抓特务事件,就由帮过陈棉棉的那位老公安负责调查。 他的名字叫雷鸣,不但是位老革命,而且公安侦破工作做的极好。 最终赵老爷子也点头,认同了林衍也是间谍的说法。 那桩案子所牵连到的人,有不少已经死了。 但是赵凌成知道的,林衍是被栽赃的,那别人大概率也是。 栽赃的人当然就是真正的特务,但是他隐藏了,躲起来了。 现在风声太紧他不敢冒头,可一旦东北开战呢? 林衍停止了咀嚼,喃喃的说:“要那样,你妈妈可就白死了。” 他出卖至亲的姐姐,就是为了阻止毁灭性的战争。 但如果核战最终依然会打响,这片沃野依然要成焦土,那姐姐不就白死了吗? …… 陈棉棉此刻正在大骂俩民兵:“驴.日你爹的,两个蠢货,早晚挨枪子。” 再脚踢一口大缸,戳一个的额头:“懒怂,收拾着榨酸菜?” 马继业狗仗人势,也骂:“驴.日的,那老头们要是你爹,你也看着他们饿死?” 他其实大智若愚:“革命是革命,但咱做人,得讲良心呀。” 劳改农场有水窖,还有用来蓄水的大缸。 陈棉棉此刻押着几个民兵,正在刷洗那口大缸。 她还挺着肚子四面转悠,看看这间屋,再看看那间房,也不知道在干嘛。 …… 一帮老头趴在宿舍窗户上,七八颗脑袋,眼巴巴的瞅着看。 有个老头瞅了半天,认出陈棉棉来了:“那不是红旗公社,三支队那个有名的,嫁不出去的野丫头嘛,皮肤变白变漂亮了,但是,她为啥要救咱们呀?” 本地人怕惹上麻烦,从不敢到农改农场来。 陈棉棉突然来,大家就觉得奇怪。 祁嘉礼最了解内情:“为了好接触他的特务舅舅,赵凌成把她给娶啦。” 陈棉棉结婚时都22了,在如今算老姑娘。 光头一剃土枪一扛,她凶悍到,本地的小伙子没一个敢惹。 当时公社领导听说有个军人竟然想强.奸她,那是喜笑颜开,欢天喜地。 有个老头是新来的,不了解行情:“凌成是赵军赵老的孙子呀,咋能娶个乡下姑娘?” 祁嘉礼冷哼:“要不是赵军底子硬,凌成也得下放劳改,哼!” 因为赵军死了五个儿子,梆梆硬,地位无人撼动。 可赵凌成非但不跟他的敌特舅舅划清界线,还仗着媳妇娘家便利总来探望。 而如果不是他爷爷硬到没人敢挑毛病,他也要下放的。 祁嘉礼就对赵凌成很有怀疑,怀疑他的立场。 而这帮老头子原来总是爱打林衍,抢林衍的食物,但也觉得理直气壮。 一个老头指拖拉机:“那一车馍,是给咱的吧?” 祁嘉礼缓过来,也有脾气了:“大家可要警惕,凌成好像是要腐化咱们。” 谁敢信,在这全国没粮的年月,有人拉来了一车馍。 要不是馍馍会坏,那一车他们能吃到六月,到时候麦子就成熟了。 这帮老革命的平均年龄都是五十多岁,属于五七干校下放的那一批。 如果经得住考验,他们以后是要当大领导的,但就看经不经得住。 他们一边劳改一边锻炼,还不忘警惕,跟敌特分子做斗争。 因为这场革命的起始也是为了抓特务,肃清党内的靡靡分子和右.派人士。 而林衍就是定了罪的,有名的大特务头子。 有个老头实在饿的难受,就问祁嘉礼:“我能不能去偷几块馍?” 祁嘉礼叹气:“能,但她要是送咱馍咱就拒绝,反正馍放久了也会坏,对吧。” 老头们纷纷叹气:“饿啊,真饿。” 他们正说着,哐的一声门被掀开,陈棉棉进来了。 大屋大通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炕腥和人们久不洗澡的汗腥味。 老头们有的还坐着,有的反应快的,已经躺下了,全都闭起眼睛在装死。 却听陈棉棉说:“能动的都下炕去搬砖,快点儿。” 她曾经是这儿的女民兵,气势摆着呢,老头们纷纷下了炕。 储存馍馍,比储粮食更麻烦,因为它需要绝对的干燥,还要防虫鼠。 转了一圈,陈棉棉敲定这间屋子来储馍馍。 老头们晚上睡在这儿,万一有老鼠来偷馍馍,第一时间就能赶走。 马继业和另俩民兵已经抱着砖进来了,陈棉棉先打底摆了个样子,另一个民兵蠢,不会弄,但马继业人虽然傻,干活是把好手,不一会儿已经把底子垒好了。 老头们一边搬砖一边偷馍馍,兜兜装的鼓鼓的。 马继光扛着个东西回来,正好看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都给逗笑了。 他扛的东西叫麦仓,小麦杆编织成的。 把它再往砖筐子里一套,把馍馍全部装进去,就能隔潮隔虫。 陈棉棉依然不理一帮老头子,只叮嘱马家兄弟:“一出太阳就要开门窗,要不然馍馍吸收了水气就发霉了,拿完馍馍还要收拾干净,以防惹到老鼠蚂蚁。” 见一个民兵木呆呆站在水缸旁,她又吼:“去铲苦蕖啊,茵陈太老,就别铲了。” 这时另一个民兵扛着筐子来了:“姐,苦蕖我铲回来了。” 陈棉棉踢他一脚:“日.你爹的,你家做酸菜不摘不洗啊,马继业,去烧水!” 老头们特讨厌民兵,因为他们要不爱打人,要不就是愚蠢。 但很奇怪,陈棉棉连打带踢满嘴脏话,却能使得他们团团转,还跑得飞快。 见她又烧了大锅面汤,祁嘉礼流口水了:“她要腌酸菜。” 另一个老头说:“苦蕖一腌可就香了,酸汤泡馍馍,我着不住啦,我想投降。” 还有个老头说:“革啥命呢,我都快饿死了,只想吃馍馍。” 祁嘉礼再叹气:“她肯定要为林衍说情才对咱好的,说不定还想从咱们嘴里套情报套消息,一会她来问话,就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什么都不要跟她讲,明白吗?” 将来的人无法理解这场革命的疯狂,也理解不了这些人的偏执。 但如果有什么比饥饿更可怕,就是战争,是大轰炸。 是刚成熟的,沉甸甸的麦苗和谷穗被战火引燃,让人们陷入新一轮的饥饿中。 所以当老蒋说要联合老美反攻时,人们就会相互猜疑相互举报。 甚至还会疯狂到亲人之间反目成仇。 西北的苦寒,老头们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的。 田间地头最多的就是苦蕖,要不腌成酸菜没法下口,但是他们不会腌酸菜。 民兵们能回家吃饭,也不帮他们,他们不止饿,还苦,吃的苦。 但如果烧一锅热乎乎的酸菜拌汤,再把晒成蜂窝状的干馍馍泡进去,馍馍会吸满汤汁,咬上一口,那滋味儿,老头们一想就馋,馋的狂流口水。 突然,祁嘉礼一声咳嗽,老头们也纷纷立正,因为陈棉棉朝他走来了。 老头们站都站不稳,可都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但奇怪的是陈棉棉并有理他们,而是揪着两个民兵的耳朵,出院子去了。 她不帮林衍说情,也不来套近乎,为什么? 老头们鬼鬼祟祟,鬼迷日夜,蹑手蹑脚,凑过去偷听。 玉米地里,陈棉棉指着俩民兵的鼻子在骂:“知道为啥别人都调去别的农场,就留你俩傻大炮吗,因为右.派要是死了,上面查下来,要枪毙民兵。” 再以手比枪:“你俩得吃枪子儿。” 一个挠头:“许队说的,他们罪大恶极,死了没人追究。” 陈棉棉揪他耳朵:“你亲亲的许大队因为虐待右.派,已经坐牢啦。” 俩民兵消息滞后,才听说,也被吓到了:“那我们呢,我们不会有事吧?” 有一个说:“还有红小兵呢,动不动来打人,咋办。” 陈棉棉说:“那个不用你们管,我自有办法,你俩胆敢再扬一鞭子打人……” 俩民兵表态:“我们就是驴.日的。” 陈棉棉抬脚:“田里草长成那样,还不赶紧锄草去?” 俩民兵又不情愿了:“我们是民兵呀,锄草是右.派们的活。” 陈棉棉抬脚踢:“驴.日你爹的腰子,那都是比你爹还老的老头,你们不帮忙干活,累死他们了呢,就不怕你爹遭报应,出门被驴.日?” 齐腰的玉米田里,苦蕖,马齿苋,狗尾巴草,长的乌乌泱泱的。 俩民兵一溜烟的跑了,老头们也如鸟兽散。 陈棉棉双手叉腰,得缓一缓。 而就在不远处,坐在同一把锄头上,林衍在看赵凌成,两眼忧虑。 赵凌成目望虚空,也是一副被雷轰过的样子。 半晌林衍说:“让赵慧退役吧,然后来帮你带孩子。” 再指陈棉棉的方向:“她给我粮食吃我很感谢,但是凌成,我们不能让她来教育下一代,她就像,就像我那个……” 赵凌成打断了他:“不要拿那种女人跟我爱人相提并论。“ 其实他原来没听过陈棉棉骂人,因为她在基地的时候不敢骂人。 但林衍在这儿劳改了好几年,他最知道了,那女人是在男民兵队里混过的。 她比那些男民兵们嘴巴更脏素质更低,就四个字,野蛮粗俗! 没孩子没所谓,前段时间他们还离婚了。 可现在陈棉棉大腹便便,眼看就要瓜熟蒂落,要当母亲了。 林衍曾经当然有过妻子,一位旧社会的交际花,但是后来出轨了他上司。 她还带着不知是他,还是他上司的一双儿女去了对岸。 林衍刚才想说的正是那个女人,赵凌成了然,所以打断了他。 拿陈棉棉跟个旧社会的交际花比,他很生气。 林衍又说:“你也听到了,她刚才……” 赵凌成虽然依旧不知道陈棉棉都经历过些什么。 但毕竟相处过,也更懂:“她如果不够粗俗野蛮,早就被她妈卖掉,或者……了。” 民兵里多的是许大刚那种恶人,陈棉棉要不够蛮横,早被糟踏了。 西北遍地废弃的水窖,那每一口窖里,都沉睡着一个不够野蛮凶悍的女人。 在林衍的目瞪口中,赵凌成又说:“骂点脏话,挺好的。” 他可是从小长在国外,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竟然觉得妻子粗俗,骂脏话挺好的? 林衍觉得外甥好像有点不正常。 俩人正说着,不远处响起呼唤:“凌成,凌成?” 长话短说,赵凌成掏本笔记本:“美式枪.支是你的长项,做研究又不犯法,休息的时候你还是继续工作吧,万一哪天能平反,你还有机会,能跟老美较量呢?” 他向来懂得如何说服人,林衍颤抖着手接过了笔记本:“好!” 另一边,陈棉棉在叮嘱马家兄弟:“有啥事就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咱们做人得讲良心,那些老头也不能让死了,因为,他们都是你赵哥他爷爷的好朋友。” 马家兄弟一下就精神了:“姐你咋不早说呢?” 陈棉棉又说:“好好干,生完孩子,我还请你们吃羊肉,干好了,以后你们顿顿有羊肉吃。” 马家兄弟还得感慨一句:“那我们不成你弟弟,陈金辉啦?” 陈金辉虽出身贫寒,但从小到大几乎顿顿有羊肉,过的是少爷生活。 那生活,就是陈棉棉和陈换弟俩辛辛苦苦帮他拼的。 …… 林衍并没有跟陈棉棉见面,也没跟她打告别。 跟她是否粗俗无关,他的身份连累赵凌成就够了,不想再连累别人。 一帮老头也白激动了,因为陈棉棉最终都没跟他们搭腔。 而且经过她一顿连打带踢的辱骂后,民兵们居然扛起锄头下田,锄草去了。 老头们你看我我看你,又都看祁嘉礼:“祁老,咋回事?” 祁嘉礼的侄子,就是军工基地的祁政委,他原来是搞统战工作的,在这儿也是大家的主心骨。 他望着窗外沉思许久,却突然大叫:“瞎瞎!” 老头们齐看窗外,一只毛绒绒,嚣张的小小的老鼠一窜而过。 瞎瞎是真美味,比羊肉还香,但年轻人都抓不住,何况他们一帮老头子。 祁嘉礼再看砖头垒成的馍馍仓,不谈陈棉棉,只说:“那馒馒你们要慢慢吃。” 顿了顿又说:“红小兵再来你们就躲,我来顶,以后也别再打林衍了,咱们可是八路呀,咱们的纪律,不虐待俘虏。” 说来可笑,死到临头了,他们还在这儿讲纪律呢。 …… 赵凌成在结婚那天曾问过陈棉棉,蜜月旅行她想去哪里旅游。 新婚有假期,他想去旅游,四处看一看。 陈棉棉却摸着他的衣服说:“我娘说,要我能给我弟弟也弄这么一套衣服,她就会是全公社最风光,最有面子的女人,赵同志,你能把你的衣服送给我弟弟吗?” 赵凌成无法解释她的脑回路,于是送她去读书,了解社会秩序。 他也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忠于老娘,但今天,他好像有点儿理解了。 …… 下午一点,陈棉棉指着他回了娘家。 院门上着锁,但她一摸墙缝找到钥匙,就进门了。 进门后她直奔堂屋,把墙上挂的字画和明信片摘了,收音机也抱走。 还有俄罗斯套娃和一瓶茅台酒,都摆在八仙桌上,她找个编织袋全部装了进去。 赵凌成又被她给干懵了,说:“没必要吧。” 他爸的书法算是孤品了,能拿回去当然好,但收音机什么的他不想要了。 他可以买新的,别人用过的他嫌脏。 但陈棉棉已经进了西屋,那是许小梅的房间,她正在卷厚厚的羊毛毡。 羊毡也是赵凌成买的,她带回来给了许小梅。 这是纯羊毛,而且是反复捶打压结实的,自打61年开始为苏联还债,为了集中羊毛,它已经不生产了,这得带走。 陈棉棉翻了半天,没找到女式呢子大衣,只得暂时作罢。 赵凌成担心吊胆的,因为王喜妹可不是善茬。 他啥也不敢说,不敢问。 陈棉棉像鬼子进村一样扫荡,他就忙着往车上绑东西。 碰到人,俩人也不打招呼,再骑上摩托车,直接奔红旗公社。 公社的大队长也姓陈,此刻正趴在办公室睡午觉。 陈棉棉悄悄接了杯开水,又把她活雷锋的奖状从墙上揭下来,刚走到门口,正在打呼噜的陈书记醒来了。 揉揉眼睛,他笑了:“这不是咱红旗公社最出息的姑娘,棉棉吗?” 跟着她出门,他又说:“别的闺女嫁了人就忘了娘,你不一样,你心系娘家,为娘家谋福利,你娘家人风光,我们也跟着沾光,但这半年你干啥呢,咋没回来过?” 陈棉棉只点了点头,看赵凌成捆好东西,就肘着他挎上车了,说:“走吧!” 她挺累的,也赶时间,懒得跟这陈书记吵架,就想直接走人。 而如果一个女人是扶弟魔,除了她丈夫以外,别的人都会很开心的。 因为就好比红旗公社,活雷锋只评选一届,奖状是中央直发,烫着金呢。 为了娘家在公社的面子,陈棉棉把它送给了大队。 当时全大队的领导们排队上她家恭喜,王喜妹风光无俩,像个老太君一样。 她离婚的事也一直瞒着大队,她当时也必须嫁给魏科长,不然,她娘家的风光可就没了。 但当然,那是女配,陈棉棉自私自利,只利己。 陈书记的笑容还在脸上,突然看到她在卷奖状,再回头一看,顿时眉毛竖立。 他伸手就要抢,但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上了他:“陈书记!” 赵凌成没摘钢盔,甚至都没下车。 但他声音哑沉坚定:“凭这张活雷锋奖状,您和您的公社已经得到够多了,现在请把它还给我爱人,谢谢。” 有这张奖状贴着,前来串联的红小兵们不但不敢打人,还得去劳动。 上级领导也喜欢表彰陈书记,因为陈棉棉是他培养的。 要没了,红旗公社的风光可就没了。 陈书记不想失去风光,眼珠子一转,就想玩点苦情戏码。 但他才撇了撇嘴要说,赵凌成沉声说:“棉棉能有今天不是因为她娘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由人民群众组成的,党和政府,是她自己的能力,她不需要感恩你们任何人,也不需要给你们报恩。” 陈书记心说奇了怪了,这赵军官咋知道他想说啥的。 被赵凌成那双寒眼盯的打了个颤儿,他立正敬礼:“首长,请慢走。” 妻子的心在怦怦跳,她的腹部蛄唧一下,那是女儿在胎动。 赵凌成抬手回礼:“陈书记,再见!” …… 这趟出门,陈棉棉所做的事儿够叫赵凌成眼花缭乱了吧,但还没完呢。 陈换弟婆家在建设新村,一条水泥马路,她家就在公路边。 怕万一碰到丈母娘,赵凌成就想跑快点。 但陈棉棉一直在拍他:“骑慢点,再慢点,好,停车。” 赵凌成一脚刹停,恰是陈换弟家的院门,他一扭头,恰好看到了丈母娘。 王喜妹这会儿正坐在院子中央,晒着太阳,正在往脚上缠裹脚布。 陈棉棉亲亲热热就是一声唤:“亲娘啊!” 今天整个河西走廊的天上没有一朵云,阳光蓝的刺眼,天也很热。 但刹那间赵凌成浑身冒冷汗,如坠冰窟。 他以为之前自己是在做梦,以为妻子又回归本性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王喜妹一抬头,脚都不缠了:“棉棉!” 捣个棍儿出门,她连声唤:“全红旗公社最孝顺,最能干的,我的棉棉呀。” 陈棉棉举起个东西:“娘,你看这是啥?” 陈金辉早晨刚出拘留所,回单位报道,虽然挨了领导的骂,但工作没丢。 王喜妹可算放下了心,于是来大女儿家休养身体。 中午陈换弟拿出家里仅存的两颗鸡蛋和一把粉条,给她炒了一盘干部下乡菜,把她吃得饱饱的。 然后陈换弟背着儿子下田,赚工分去了,她就晒着太阳,开始重新给自己裹脚。 而她其实一直不相信二女儿会那么绝情的跟她断亲,抛下她。 看她来了,当然大喜过望。 再看女儿抱了台收音机,还坐在摩托车上,她笑的合不拢嘴:“你要送娘一台收音机?” 以为这是个新收音机,她又说:“当初要说一把捏死,我就把你捏死了,说卖我就卖了,那会儿还有吃人的呢,可我留下你,含辛茹苦养大了你,我就知道你会报恩,会报答我。” 赵凌成浑身是僵的,妞妞也蛄蛹了他一下。 俩父女一起懵了,他们搞不懂陈棉棉这到底是要干嘛。 但就在这时,她凑唇于赵凌成耳边:“往前骑,别太快,不然老太太追不上。” 回头她又笑着说:“娘你看,多好的收音机,送给我弟吧。” 王喜妹脚没缠好,跑不动,但看摩托跑了,当然要忍痛追:“对对对,送给你弟弟。” 又说:“姑娘是外人,儿子是靠山,你要报娘恩,就要对金辉好。” 但不对,摩托一直往前走,老太太想够够不到。 她走不动了,弯腰就要歇会儿。 结果陈棉棉又掏出一沓钱来,回身说:“娘快看,我有好多钱,你说这钱我咋用呢!” 王喜妹一看,女儿手里摇着一沓子的大团结。 她两把撕掉裹脚布跑了起来:“棉棉,你弟那媳妇黄了,你弟弟要重新娶个媳妇儿。” 她连蹦带跳:“娘一个寡妇养大你不容易,那彩礼就得你来掏,快把钱给我。” 陈棉棉一边扶着肚子一边摇晃钱:“来拿呀,快来拿。” 王喜妹拼命一阵冲刺,差点拿到钱,但没拿到。 她再一阵冲刺,眼看够着了,还是没够着。 转眼她都跑出去两里路了,她可算感觉到不对了:“天杀的棉棉,短寿的棉棉,你在哄你老娘?” 结果哐的一声,是那台收音机,摔碎在了她脚边。 王喜妹一看,气的猛起直追:“这是我的收音机,你个死丫头,你把我的收音机砸啦。” 陈棉棉也是一声吼:“我就砸了它也不给你个死老太婆。” 赵凌成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还不敢吱声。 他不知道妻子到底要干嘛,他不怕妻子飙脏话,但她虐待老人,他有点怕。 王喜妹跑得太多,脚上鲜血淋漓,她也怒了:“棉棉你个没良心的,你是白眼狼。” 陈棉棉扬起半瓶茅台砸到了地上:“来呀,来打我呀。” 那可是陈金辉最心爱的酒,只在招待魏科长的时候才喝过半瓶,她居然给砸掉了? 但还有呢,俄罗斯套娃,名信片,她打开袋子一路扔,扔的到处都是。 王喜妹不顾脚流血,追着骂:“早知道我就该卖掉你。” 追着追着她一个踉跄跌倒,她撕心裂肺的嚎了起来:“金辉小时候那么馋肉我都没舍得卖了你换肉吃,你个没良心的,我咒你永远生闺女,生十个闺女!” 再撕着衣服大吼:“来人啦,救命啦,闺女要杀亲娘啦。” 赵凌成当然停车了,因为田里劳动的人们听到有喊声,都在往这边跑。 他再不停车,只怕要被诬陷个肇事逃逸。 而且现在该怎么收场,他不知道,他脑子是懵的。 但显然,陈棉棉有办法。 她依然不下车,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抓着赵凌成的背,她大声说:“乡亲们,那是我娘,但我们早就断亲了。” 再扬起一张纸,见有人来就给看:“乡亲们,我娘和我已经断亲了。” 王喜妹才想起许小梅骗她写的断亲书,而作为一个文盲,她以为那个字据管用。 老百姓们也一样,以为断亲了就没挂葛,也没人好说什么。 但本来应该一把掐死却辛苦养大的女儿这样对待自己,王喜妹心里怎能舒服? 她开始魔法攻击了,她咬破手指,在地上用血划圈。 她说:“死棉棉,我要诅咒你,我王喜妹就是做了鬼,我也不放过你!” 结果陈棉棉咯咯咯的笑:“你个小脚鬼,可追不上我这两只大脚喔。” 她因为从小经常往山里跑,两只脚格外大。 她要跑起来也确实快,不是王喜妹个小脚老太太能追得上的。 王喜妹看看自己溃烂流血的小脚,再看看女儿一双天然的,野性的大脚,停止画圈了,她崩溃了。 因为她发现哪怕做了鬼,她都追不上女儿。 但是曾经比条狗还要忠诚,不管找到什么都会第一时间交给她的女儿呢? 她怎么就变得那么无情,那么残忍,一点都不疼娘了的? 她是真铁血心肠啊,她拍男人:“咱有断亲书呢,咱不怕,走吧。” 然后坐着崭新的大摩托,她就真大摇大摆离开了。 她还挥手说:“小脚鬼,再见!” 虽然老太太有点惨,但有人忍不住说:“你这小脚,还真是做了鬼也是小脚鬼。” 还有人说:“又丑又脏的,裹这干嘛,恶心死人了。” 在王喜妹小时候,女人裹了脚那叫尊贵,叫小姐命,脚越小就越尊贵。 这怎么一解放,大家都嫌小脚恶心了呢? 一发狠,她抓起脚骨就掰,掰的咯咯响:“陈棉棉,我饶不了你。” 为了做鬼能追得上女儿,她生生把脚骨给掰开了。 回头,她还对大家说:“我劝你们,生了闺女就一把掐死,要不然呀,你养的再好,只要结了婚她就胳膊肘子往外拐,不跟娘亲了,做人呀,还得是生儿子养儿才不亏。” 又喃喃咬牙:“棉棉,我咒你生闺女,只会生闺女!” ……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陈棉棉可算收拾了极品老太太一回,好爽! 王喜妹也并不冤枉,因为她的娘家其实是富户,开粮店的。 旧社会,穷人家的女孩子也多不裹脚,她裹脚就是因为她家有钱。 但她爹抽大烟抽光了家产,就把她卖到了女配家,她也就没得大小姐做了。 她对裹脚有执念,其实也是在怀念人上人的生活。 她没有长工可用,但是她能生孩子,她就把女儿当成长工来培养。 明明解放后,政府三番五次喊她送两个女儿去扫盲,可她就不,要愚养她们。 因为她知道,只要女儿读了书明了理,就不会听她的歪理了。 她不止害了女配,还害了妞妞。 可算逃离丈母娘,也马上进城,赵凌成大松一口气。 停下摩托车,他把保温杯递给了妻子,哑声说:“喝点水,吃点馍馍吧。” 自打早晨吃过一顿,这都快下午三点了,他俩还没吃饭。 能吃的也只有馒头,也得亏姜霞这馒头蒸的确实好吃,不然陈棉棉都得腻。 突然她觉得不对,一扭头:“你看我干嘛?” 赵凌成皮肤白,耳朵一红就特别明显,但还好戴着头盔,陈棉棉没看到。 她因为怀孕是肿胀的,显得比原来更胖更白,倒是很好看。 而原来的她,除了基本的睡眠时间,就都是在疯狂刨食中,瘦的像个鬼一样。 赵凌成说:“你至少占了三间砖窖,一间是馍馍,另外的呢?” 陈棉棉有点意外:“窑上又没名字,你咋知道我有三间窑?” 赵凌成只问:“都藏的什么,也是馍馍?” 陈棉棉只带他进了一间砖窑,但他当时观察过,有三间砖窑的门口都铺着草木灰和观音土,那是用来防蚂蚁和老鼠的,也只有陈棉棉因为要囤积粮食,所以才会那么做。 他当然好奇,另外两间里面呢,她又藏了什么宝贝。 但陈棉棉当然不会回答,因为另两间砖窑里藏的,也是女配用血汗换来的东西。 那也是她和妞妞的财富,她以后要换成钱的。 她笑了笑,扶赵凌成:“想知道就拿钱换。我歇好了,咱们走吧。” 赵凌成先扶她上车,又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自己挎上摩托,这才又说:“你刚才那么做,是想逼着王喜妹,让她解开裹脚布,但我觉得,她不会领你的情,还只会恨你,只会觉得养女无用。” 确实,陈棉棉没那么闲,专门去戏耍个老太太。 但陈金辉是个不孝子,不会养老人的,陈换弟也总经常要挨丈夫的打,不敢太接济老娘。 王喜妹裹着脚就没有劳动能力,得要人赡养。 公社要找她,让她负责赡养呢? 逼王喜妹放大脚,逼她自立,陈棉棉就不必担心赡养问题了。 她坐太久的车腰困,就把下巴磕到赵凌成肩膀上,并喃喃的说:“辛苦你,再载我去趟公安局吧。” 每个男人其实也都会幻想婚姻生活。 而今天就是曾经结婚时,赵凌成幻想过的,度蜜月时该有的样子。 只可惜路程太短,就只有40公里。 他还需要去一趟公安局的。 因为中苏一战不可避免,间谍真有,而且隐藏着。 他必须跟公安谈谈,让他们重启间谍一案,并查到前几年出卖西北军工座标的那个大间谍,清除潜在危险。 以为陈棉棉有什么不太重要的事,而他闺女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了。 他就说:“公安局我去就好,你去候车室冲奶粉,吃饼干吧。” 陈棉棉噗嗤一笑:“所以呢,你能搞定红小兵,让他们不再上农场,殴打老革命?” 但立刻又说:“对了,我要不管,那帮老头总得被打死几个,你怎么谢我呢,要不咱还是算钱吧,你给我钱?” 红小兵这两天没去农场,是因为忙着收拾许家兄弟。 但等收拾完,他们还会上农场的。 因为尤其祁嘉礼祁老,他因为骨头太硬太倔,红小兵们最爱打他了。 话说,就在昨天,钢厂妇联的邱主任被红小兵打了。 严老总,泉城副书记,见了红小兵们也是如临大敌,颤颤兢兢。 可那帮孩子理都不理他,当然,提起鞭子也能抽他。 全国各地,白天上班,晚上去找红小兵挨鞭子的政府领导可不少。 但就赵凌成见过的,唯一能跟红小兵打成一片的,只有他爱人,陈棉棉。 钱的事情一会儿再说,重要的是,她是真能搞定红小兵。 赵凌成也把事情想的比较严重,说:“需要我多请一天假吧,那需要电报跟基地说明。” 陈棉棉依然在笑:“小孩而已,顺路哄两句就好,请假干嘛。” 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红小兵,她却说,她只需要哄几句! 她又在追问了:“咱还是谈钱吧,你打算给我多少?”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我想谈感情。 陈棉棉:不行,谈感情太伤钱啦! PS:还有没有见过裹脚小老太的亲亲,暴露年龄啦,我见过最小的,就一个拳头大,我还帮我奶削过脚皮,帮她缠过裹脚布,嘤嘤。留言喔,随机有小红包,现在是系统随机发,人人都有份哈,再,西北从来骂人只干爹不干娘,建议全国推广。 正文 第28章 串联 陈棉棉是穿书的。 原文男主是个高.干子弟, 也是红小兵的大头头。 这个年代讲究吃苦,地主要劳改,红五类也要下放, 叫锻炼。 男主因为背景足够硬,就到了西北三大基地搞革命。 除了上面红笔圈过不能碰的人, 别的人都被他挑出毛病下放了。 唯有赵凌成,他不但占有了女主的真心, 男主最终也没能把他下放成功。 军工基地所有人中, 也就赵凌成没淘过大粪。 究其原因, 赵凌成嘴巴太厉害, 男主搞辩论都辩不过他。 赵凌成的嘴巴是真厉害, 陈棉棉跟他谈钱, 他不接招, 他要谈感情。 他说:“我几个叔叔,我爸我小姑,他们的人格和性格都非常健全,人也非常正。” 陈棉棉想想了想, 问:“所以呢, 你思想不健全?”难道他有神经病? 赵凌成接着说:“那是因为,虽然出身不同, 但我爷爷和我奶奶夫妻非常恩爱。” 恰好这时摩托车经过铁管所, 他大声说:“还有七百块债务是吧, 一笔勾销吧,但是小陈同志, 在妞妞养成健全的人格之前, 你就不要想离婚了, 我们可以是只维持表面关系, 我没有问题的,我也不会再同意你离婚的要求。” 陈机棉觉得不对:“原来不是说好的,谁先提离婚,谁就自动丧失孩子的抚养权?” 赵凌成没吭气。 铁管所就是陈金辉上班的地方,那也是魏摧云的地盘。 它也是个大院,院里有栋二层小楼。 既然路过,陈棉棉当然好奇,就要抻着脖子瞄上一眼。 她还真就看到人了,衣衫褴褛的陈金辉顶着烈日,站在院中央的旗杆下,罚站。 但她才收回目光,赵凌成却刹车扭头,哐的,俩头盔碰到了一起。 他语气诚恳:“看到你想看的人了吗,要没有,我再溜一圈儿?” 陈棉棉也没惯着他,说:“行啊,溜,溜一天都行。” 跟个名律师斗嘴皮了,他还差得远着呢。 …… 赵凌成今天约的,就是帮过陈棉棉的那位老公安,河西特派员雷鸣。 昨天赵凌成拍了电报,今天他搭乘军用飞机,就回来了。 约好的是在公安局里见面,但还有一个街口呢,赵凌成却听到路旁有人吹口哨。 他才停车,陈棉棉已经在唤人了:“公安叔叔,好久不见。” 个头不高但眼神锐利,皮肤黢黑的老公安,就是他把陈金辉逮进局子的。 赵凌成跟他握手:“雷特派员,您好。” 但雷鸣没跟他握手,揽着陈棉棉往前几步,沉声问:“他再没敢欺负过你吧?” 陈棉棉当然摇头:“没有。” 她也在尽力澄清:“我们是性格有点分歧,但他没家暴过我。” 雷鸣边点头边拉开随手提的旅行包,从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桃酥,回头递给了赵凌成,并说:“有很多同志来西北后,都染上了打老婆的恶习,那很不好。” 路边就是国营商店,门口有两把凳子,示意陈棉棉坐下,他再掏一只铁罐子:“我刚从首都汇报完工作回来,单位发的,你们留着吃吧。” 那是一罐高.干粉,奶粉的一种。 赵凌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水,先用杯子里的水洗手,然后拆开桃酥,给了陈棉棉一块,雷鸣一块,又拿着杯子不知道干嘛去了。 他一离开雷鸣就又说:“要有家暴你就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主的。” 再说:“凌成的成长经历比较复杂,性格也有很大问题,这些组织都掌握的。” 陈棉棉也不想赵凌成背上家暴的名声,但刚想说什么,他又回来了。 他是去国营商店要开水,冲奶粉了。 陈棉棉尝了一口,不凉不热刚合适,她也饿极了,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赵凌成问雷鸣:“您怎么没在公安局等我?” 恰好这时,公安局方向响起一阵喧嚣,还有吵吵嚷嚷的叫骂声。 雷鸣说:“红小兵正闹事呢,进去就出不来了。” 又问:“你什么事找我,是基地,还是你小姑那边有情况?” 就在这时陈棉棉站了起来,赵凌成没答他,却问妻子:“你确定可以?” 陈棉棉勾唇一笑,却说:“你帮我揉一下腰。” 赵凌成想揉,但他没学过,不会,就举着拳头就轻轻敲了两下 。 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雷鸣气的啧舌:“不是让你打她,是让你揉。” 说着,他甩了甩双手再捏上陈棉棉的槌骨轻轻捏了两下,问:舒服点了吧?” 孕妇身子沉,何况今天跑了一整天。 他这手法真好,捏了两下,陈棉棉舒服了好多。 忙正事,她摇了摇卷成筒的奖状说:“你们慢聊,我去去就回。” 老公安以为她是去上厕所了,倒也没着急,也是又想到个什么事,从兜里掏出一只盒子来,说:“这个特别贵,你工资也不低吧,八块钱呢,你得给我钱。” 又说:“正好你媳妇不在,说吧,到底什么重要的事。” 但赵凌成收了东西揣兜里,却掏出了手.枪,并问:“你的枪里有子弹吧。” 再说:“褪掉,装我的。” 见他侧揣着枪就往前走,雷鸣也只好跟上,但也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他们用的都是一种配枪,子弹也是同一型号,但当然,子弹编号不一样,用赵凌成的子弹,那就意味着枪是赵凌成开的。 赵凌成递一颗子弹给雷鸣,也是问话:“小陈跟你讲的,说我一直在家暴她?” 雷鸣也是那句话:“以后再别家暴就行了。” 正好走到街口,示意雷鸣止步,赵凌成说:“你看看就知道了,我敢不敢家暴她。” 家务事的案子向来是最难断的,雷鸣也是听陈棉棉讲的。 而且风沙大漠,很多南方人来了之后艰苦郁闷,都会打媳妇,他觉得很正常。 作为公安,保护特种军工专家们是他的职责之一,他先取了自己的子弹,装赵凌成的,但一抬头,他也有点被惊到:“那小陈,她怎么回事?” 公安局的情况是这样的,许次刚涉谍,许大刚贪污,还是地主狗仔子,红小兵们愤怒无比,就要求公安立即枪毙他们。 但公安办案有流程,不能草菅人命,闹来闹去就变成红小兵声讨公安了。 也是因为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雷鸣才在半路等着。 公安们也不敢出来,在里面躲着装死,一般情况下,红小兵们骂累了就会离开。 但雷鸣都觉得惊讶的是,陈棉棉朝着那帮孩子而去了。 一个孕妇,他也担心会有意外,也立刻举起了枪,再问:“凌成,咋回事?” 也就在这时,几个本来坐着的男孩全站了起来:“姐,咋是你?” 他们太热情,赵凌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那帮红小兵要闹事撞他媳妇,再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才掏的枪。 陈棉棉也挺怕的,她大声说:“同学们,小心喔,我肚子里,有祖国未来的花朵。” 红小兵也是妈生的,对于喜欢的人不会乱来。 这男孩就笑着跟同伴们介绍:“她可厉害的,许大刚就是在辩论时被她揭发的。” 揭发一个潜藏的地主狗仔子,陈棉棉一战成名。 有俩女孩一听,忙张开双手,大叫着说:“她是孕妇,后退后退,快后退。” 有个男孩也大声说:“听说她有特殊的捉瞎瞎技巧,一抓一个中。” 另一个声音更大:“而且她是,河西红专的‘活雷锋’。” 顿时,本来因为天气太热,坐在荫凉处的半大孩子们全站了起来:“哇!” 陈棉棉转身进了公安局,并眼疾手快,往身边拉了几个女孩子。 然后她又高声问:“想不想看看我的奖状?” 活雷锋带着奖状,那不是看,而是,大家要集体瞻仰。 有个女孩挺机灵,眼看围过来的人多,直接拉上了铁门,吼说:“别乱挤。” 但听说可以瞻仰奖状,几十个半大孩子呢,呼啦啦全挤来了。 陈棉棉也把奖状交给一个女孩,说:“上石墩子去。” 就现在公安局还有马,有些山区得骑马办案,有上马的石墩子。 女孩举着奖状跳了上去,展开了奖状,烫金印刷,烈日一晒金光闪闪。 但其实这只是序幕,陈棉棉躲在铁门后,双手叉腰大声说:“同学们,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去看看全国各地,别的红专的活雷锋,跟他们交流交流。” 再尽可能挺高肚子说:“因为我听人说,咱河西活雷锋,我,是全国最差的一个。” 就好比地域歧视,地域骄傲也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尤其是孩子。 立刻就有个男孩高声说:“不可能。” 举着奖状的女孩也说:“咱河西的风沙和烈日,外地人见过吗,他们小看人。” 还有女孩说:“咱这儿的活雷锋,应该才是最优秀的。” 所有团队里都会有个大聪明,有个剃着光头的男孩挤到铁门口,高声说:“姐,你教我怎么捉瞎瞎吧,我可以去串联任,正好帮你去会会他们。” 还有人问:“你真的捉瞎瞎很厉害吗,几天能抓一只。” 陈棉棉举手:“我一天能抓一筐子。” 当然有人不相信,说:“吹牛吧。” 别人刨三天都不一定抓一只,她说一天能抓一筐,听起来确实像吹牛。 还有人说:“要不你现在捉一只来我看看?” 陈棉棉这种到了将来,有个名词叫‘大忽悠’,当然,如果没有女配那用苦难筑成的成长史,只是吹牛逼,一旦事情被戳穿,她会死的很难看,但偏偏她有底气。 她看那个质疑的男孩儿:“把你的名字写下来,等我生完孩子,第一个教你。” 再高声说:“在我八岁那年,也是这个月份,家里饿的揭不开锅,正好来了货郎,我挖野菜回来,就听我娘在跟货郎谈价格,你们知道被卖意味着什么吧?” 这帮孩子跟陈棉棉差了十岁,那也是战火纷飞的十年。 女孩子一旦被卖掉,给人当童养媳都是好的,更大概率是进窑子染脏病。 甚至,据说那些年还有人吃人,所以有可能,她会被人吃掉。 公安局门前围满了半大孩子,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棉棉栩栩如生的形容:“我扔下菜篮子下了田,去找吃的,但田是地主家的,我要敢偷一颗菜,地主老爷就会打死我们孤儿寡母,可我不想被卖进窑子,我在田里跑啊跑,从天明跑到天黑,再到天亮,我躺在地上听虫子鸣瞎瞎叫,我是那么的害怕,突然,我就学会抓瞎瞎了,我们全家也是靠着瞎瞎活下来的,我们村的地主叫陈传宗,我娘叫王喜妹,是真是假,你们尽管去问。” 什么叫苦难,这就是。 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她会捉瞎瞎。 女孩子们被她一席话给说哭了:“姐,你原来也太可怜了吧?” 质疑的男孩也一脸愧疚,不安的低下了头。 但其实陈棉棉怕这红小兵们去斗王喜妹,讲的时候特地美化了一下。 因为那时女配家还能挖到野菜,饿不死。 王喜妹盘算着悄悄卖掉她,单纯只是陈金辉馋了,想吃羊肉。 被卖的恐惧让女配爆发了强大的能量,也让她找到了独特的抓鼠技巧。 而她虽然忠于王喜妹,但也会悄悄给自己囤粮。 因为从听到娘要卖自己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饥饿,还怕被卖。 当然,最终她捉来很多的瞎瞎,陈金辉有肉吃了,王喜妹也就不卖她了。 …… 孩子们全被惊呆了,现场再没人敢反驳。 陈棉棉走向了那个大聪明男孩,握上他的手说:“瞎瞎饿了一冬天,还没开始长肉呢,你代表我,陈棉棉,去看看全国各地,别的活雷锋们,做做交流再取点经,等你再回来,八九月份瞎瞎肥,到时候我就教你捉瞎瞎的技巧。” 孩子们依然一片安静,无人吭声,那男孩眼眶是湿的,但不说话。 公安局里,小柳担忧的看小李:“他会去吗?” 小李言真意切:“如果是我,坐火车又不要钱,还有人接待,我当然去!” 事实证明小柳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在沉默片刻后,孩子们突然就爆发了。 先是石墩子上站的女孩高高举起奖状:“谁想去,我报名!” 所有的女孩几乎全部举手:“我们也要去。” 有一大半男孩举起了手,还有没举手的,也被女孩子们拉着举了起来:“一起去!” 所有人又齐声吼:“大家一起去,宣扬活西河雷锋。“ 陈棉棉双手捂胸:“你们太让我,让我感动了!” 青春年少,说走就走的旅行,能够轻易成行是因为他们坐火车不要钱,而且粮票全国可以通兑,还有就是他们不论到了哪,政府得接待,不管吃好,但给吃的。 有吃有喝,这个年代的孩子们就不读书,四处搞串联。 刚才那个大聪明是小头头,他跳上石墩说:“都回家收拾衣服拿粮票去,今晚八点火车站集合,谁敢不来,谁就是人民穷众的叛徒!” 女孩也说:“走吧,把我们活西河雷锋的故事,讲遍全国。” 另一个女孩说:“还要表现我们河西人不怕苦,不怕难的干劲儿!” 陈棉棉举拳,高声说:“同学们,你们才是真正的活雷锋。” 这是最佳开香槟的时刻,她这么一说,所有的孩子全朝她鼓起了掌。 公安们一看形势不错,也纷纷出来了,在鼓掌。 掌声轰鸣中,雷鸣和赵凌成贴着墙,苟苟祟祟,探头探脑。 终于,雷鸣收了枪说:“那帮孩子去串联了。” 赵凌成也收枪:“而且是去见活雷锋,他们不敢闹事,还得劳动。” 见了地主狗仔子当然要踏上一万只脚。 但见了活雷锋,那孩子们就必须以劳动以表敬意。 所以一帮最危险的,炸.药桶般的半大孩子,现在要变成劳力了。 雷鸣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小陈可真厉害了。” 赵凌成喃喃的说:“像个奇迹。” 确实是奇迹,因为陈棉棉只用一席话,就把一大帮孩子给哄出泉城了。 而且不是几天,是三四个月的时间。 没有他们上钢厂闹事,抽人出来搞批判,钢铁产能就不会被耽搁。 六七月正是河西粮食的抢收季,他们不下乡,群众也正好有时间收粮食。 瞎瞎还太瘦,多完美的借口,八月之前那帮孩子不会回来的。 但雷鸣也担忧一点:“小陈没撒谎吧?” 又问:“她那个活雷锋,不是凭你的关系拿到的吧?“ 孩子们有些已经散了,有些还围着陈棉棉在聊天。 她是在利用一股力量,一股一般人不敢碰的无形力量,因为说白了,只要挑毛病,要不是真的从里苦到外的大苦瓜,谁身上都能挑出点毛病来,陈棉棉有吗? 只要她的谎言被戳穿,那股力量就会将她反噬。 但赵凌成亲眼见过的,陈棉棉讪笑着,可怜巴巴的问别的女孩讨馍馍,别人吃完饭就会去闲聊逛街做游戏,就她哼哧哼哧的在厨房搞卫生,打扫宿舍清理旱厕。 太阳炽烈,她扬着头往田里挑大粪,颊上晒出两坨高原红。 她那种种行为,让赵凌成觉得恶心,觉得丢脸,他甚至怀疑她脑子有病。 但实事求事,他坚定摇头:“活雷锋是她自己拼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雷鸣默了片刻,终是说:“她这样的,我估计你也不敢家暴。” 其实他见过的,陈棉棉收拾陈金辉时,动用的就是群众的力量。 她会演讲会鼓舞人心,赵凌成要真敢家暴她,她找一群红小兵就能揍死他。 眼见为实,可算有个人相信,赵凌成不搞家暴了。 话说,他找雷鸣是为了林衍的案子。 案子已经定性了,而且是他爷爷还在职时签的字,但他现在想重启调查。 雷鸣一听就摇头:“要重启调查,老军长面子可不好看。” 赵凌成不但会变通,而且他很会变通,拿出一条烟来:“先私底下查呢?” 又说:“实在不行,你给我一封泉城军转领导的档案,我自己来。” 不好驳老爷子的脸可以私下查的。 赵凌成也就一个麻烦,工作太忙出基地不方便。 但查隐藏的敌特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也不急在一时,他可以慢慢查的。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真敌特栽赃别人,并且隐藏了。 雷鸣正要说什么,陈棉棉双手叉着腰又回来了,他俩也就暂且不聊了。 雷鸣得跟他们一起前往基地,他是特派员,就跟出差一样,要在各个基地跑。 他骑的自行车,赵凌成是摩托车,但其实最终速度都差不多。 上了火车,陈棉棉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了。 赵凌成帮她要了一杯豆奶,就准备跟雷鸣去隔壁聊会儿。 但雷鸣示意他先不要着急,然后说:“据说首都干休所前半年的劳保全送到核基地了,下半年的应该是东风城,本来也有你们的份儿,但是吧……” 赵凌成倒是挺清楚:“老爷子给否了?” 他爷爷是从军工基地退的,而且老爷子最崇尚的就是艰苦奋斗。 对于赵凌成喜欢享乐,追求物质他也深恶痛绝。 本来老干部们把物资捐出来,军基地也有份儿,但老爷子偏不让给。 雷鸣又说:“既然小陈是活雷锋,就不要开口了,凌成,为了孩子,你求求老爷子,物资里有活鸡活鸭各种肉罐头,吃的一好点,小陈以后奶水也足。” 赵凌成更了解他爷爷,说:“他会说,他的孙媳要比别人家的更能吃苦。” 赵军是那种自己挨饿,也要把物资送给别人的人。 他赞同赵凌成娶陈棉棉,也是因为她是乡下女人,粗糙泼皮,能吃苦。 让老爷子走后门搞方便,想都不要想。 雷鸣皱眉头,又说:“这几年西北婴儿的存活率非常低,你好好跟他讲讲吧。” 西北婴儿存活率低,因为女人们饿的缺营养,几乎没有奶。 为了提高人口,女人们拼命的生,可没有奶喂婴儿会死,伤心的还是女人。 想想陈棉棉可能没奶,赵凌成点头:“我会的。” 雷鸣又说:“你三叔是我老上级,没后代,你们多生几个,给他过继一个。” 赵凌成三叔死的时候才17岁,而且是为了掩护地面部队,在空中被炸成了烟花。 赵凌成还不止一个叔叔,全死的很惨,他却把个孕妇赶出家门。 雷鸣当时很生气,也就不顾赵老爷子有心脏,把事情给反应上去了。 他也希望陈棉棉能多生几个,最好给叔叔们每人分一个。 陈棉棉在沉默,赵凌成也没吭声,当然,他可烦小孩子了,尤其是男孩儿。 他不但不想多生,还觉得雷鸣有点多管闲事。 短暂的沉默,陈棉棉突然说:“干休所有没有婴儿奶粉和洗衣机,我想要。” 雷鸣说:“婴儿吃的奶粉怕恐怕只有友谊商店才有吧,洗衣机也得是申城干休所还有几台,首都干休所的早都全部捐出去,捐到核基地和西昌那边去了。” 陈棉棉又问:“那申城干休所的洗衣机呢,有没有捐的意愿?” 雷鸣明白她的意思了,笑着说:“你要愿意多生几个,我送你一台洗衣机。” 陈棉棉才逃开了王喜妹恩情的绑架,又要帮人多生孩子? 她刚才不吭声,就是因为她不想多生。 要说奶粉,本地的耗牛奶粉就很好,她不需要,肉她还有一缸呢。 但是她需要婴儿奶粉和洗衣机,既然申城干休所有,而且干休所有捐物资的先例,为了解放双手,也为了不当奶牛,陈棉棉当然就会想办法,并得到它们。 雷鸣还想劝生来着,但才要说话,来了个列车员,敬礼:“首长们好。” 列车员没找俩男同志,看陈棉棉:“严书记说,想麻烦您再翻译一样东西。” 陈棉棉接过来,见又是一封俄文文件,有点好奇了:“严书记也在车上吗?” 列车员摇头:“是我们领导帮忙转交的。” 又说:“到站了我再来找您。” 他正说着呢,突然间整个火车哐当一振,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 列车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要不是关键时刻赵凌成一把肘,陈棉棉也得从卧铺摔下来。 他也生气了:“在装载什么呢,晃成这个样子?” 但他话音才落,车窗外响起一声男人粗野的大吼:“我.日你爹的腰子,是他妈的没吃饭,还是昨天晚上只顾着打媳妇没睡觉啊,都他妈给我用日.你爹的力。” 雷鸣是首都人,有素质的,问列车员:“谁啊,干嘛呢,骂这么脏。” 列车员解释说:“在装载从亭城运来的火炮。” 他才说完就又是咣当一声,陈棉棉撞到墙上,眼冒金星。 雷鸣怒了,拉开窗子就吼:“火车上有孕妇呢,你们他妈在搞什么,能不能轻点?” 列车员再敬个礼:“严书记让我转告,辛苦您了,小陈同志。” 他声音才落,外面又是一声吼:“驴.日你爹的,能不能小心点?” 雷鸣气的说:“这帮西北人是真讨厌,又没素质,又爱打老婆。” 应声外面的人又在吼:“只会打老婆不会干活的蠢货,让你爹出门捂着点屁股!” 目前公路系统还不完善,大型军备都是铁路运输。 今天车站是在调运赵凌成他们刚刚改良过的新型火炮,动静才搞的那么大。 没有大型起吊机,全凭人工运输,铁路段的工作人员特别辛苦。 外面一声声咒骂,脏话不绝,赵凌成和雷鸣只得忍了。 也没法准点发车了,列车晚点,转眼七点钟,陈棉棉饿的肚子咕咕叫。 还好有雷鸣送的桃酥,就着奶粉,她又吃了两块。 赵凌成也是手一直搭在她身上,一直没敢松。 他看过孕产类书籍,知道的,前置胎盘一旦不成熟而早产,是最可能大出血的。 陈棉棉无事可干,索性帮忙翻译那份俄文文件。 直等她把文件都翻译完了,晚上九点了火车才开。 赵凌成和雷鸣去了隔壁,望着暮色中的茫茫戈壁,陈棉棉就在想,自己要怎么搞一下,才能弄来进口的婴儿奶粉和洗衣机。 毕竟那些东西是即便有钱,没票也买不到的。 昏昏沉沉中她差点就要睡着,外面却响起一声吼:“我.日.你爹!” 她皱眉头间,外面的人又说:“让你爹出门捂好屁股。” 西北人天天吹风沙,糙一点,人们爱讲脏话,女配也是,跟人交流就飙脏话。 但既在火车上,应该就是军工基地的人,到底是谁啊,那么没素质。 听外面的人脏话叭叭个不停,陈棉棉本来想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但睁眼看到赵凌成和雷鸣一前一后在往外走,又太累,就闭上了眼睛。 这回终于安静了,只有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 这趟列车基本是运输军备货物,今天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也没别人。 以为她是睡着的,赵凌成和雷鸣就坐到了她旁边。 然后雷鸣就来了一句:“魏摧云频繁跑苏联,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叛变?” 陈棉棉当然立刻竖了一下耳朵。 她欠赵凌成的债,在她把那些红小兵忽悠出泉城后,就一笔勾销了。 但她目前所有的财产加起来总共一千块,可是一台洗衣机就得两千块钱,她还想给妞妞喝进口奶粉,都需要钱。 就跟逮许大刚似的,魏摧云那个大贪污犯她也想逮。 但听这两人的意思,魏摧云怕不还是个间谍? 但陈棉棉竖起耳朵在听,他俩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白吊的她好奇。 后面她就睡着了,再一觉醒来,车应该快到站了。 雷鸣雷公安伸着手:“小陈,既是活雷锋就继续保护,也要多做贡献,我先走了。” 不像到了将来,各种名誉都是关系户拿,也都是虚的。 这是真正人民群众做主的年代,按劳分配,真正有贡献的人才会被人尊重。 雷鸣出车厢,离开了。 陈棉棉坐起来伸个懒腰,就在想自己该怎么再立个大功。 倒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奉献,而是她需要立个功,或者找个契机,搞到一台洗衣机。 车在缓慢行驶,远方灯火通明,应该快要到站了。 陈棉棉正要穿鞋子,就听不远处又是一声咆哮:“他妈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会儿要再出点意外,你们就当萝卜湾的沙枣,让我一次打个够吧。” 陈棉棉眼前陡然一亮,还别说,刚才这人虽然骂的脏,但也提醒了她。 她找到既能出名立功,还能给自己搞台洗衣机的办法了。 而且她总觉得那个咆哮了一路的人嗓音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对了,还有那份俄文文件,不过是一份物品清单,特别简单。 别的翻译人员不会做,但陈棉棉会做的就是换算斤两,西北人不懂啥叫个普磅嘛。 估计列车员要来取了,她于是抓过文件来整理。 也就在这时,坐在对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赵凌成突然问:“你猜这份文件是谁的?” 陈棉棉知道是严老总朋友的,但她哪知道他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但只看对面男人的眼神,她灵机一动:“铁管所,魏摧云魏科长的?” 应该就是,因为泉城是为苏联还债的主要集散地。 目前还能正大光明接触俄文的,也只有泉城铁路段的人。 魏摧云和严老总还是好朋友。 陈棉棉也立刻想起来了,骂人骂了一路的,其实就是魏摧云。 就是女配脑海中那个一身汗臭,醒鼻涕像驴嚎一样的,能挑粪的西北汉子。 她猛得往前一凑,眼神里带着兴奋,开门见山:“他是间谍,对吗?” 赵凌成就知道,刚才陈棉棉没睡着,在偷听,也立刻说:“不要乱怀疑人,不是。” 他怀疑西北那帮军转干部中有人叛变,是敌特,所以问雷鸣要那帮人的档案。 他也特别讨厌魏摧云,因为他不但不讲卫生,嘴上还永远挂着生.殖器,就好像个发.情的公驴一样。 但理智分析,魏摧云负责的铁路,艰辛无人能敌,工作态度,赵凌成也很欣赏。 没有证据就不能乱怀疑人,有,还要分析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 赵凌成是个严谨的人,没有证据不会乱说话的。 陈棉棉发现了,就是魏摧云,因为负责装卸,这趟也在车上,在隔壁车厢。 随着哐当一声,火车到站,停了。 他又在吼:“都他妈的,让你爹出门捂着点屁股,下车!” 赵凌成应声问陈棉棉:“为什么他说,让你爹出门捂着点屁股?” 陈棉棉忍不住噗嗤一笑,但说:“是脏话,没啥意思。” 赵凌成当然知道是脏话,可他也想知道,那句不太脏的话到底有什么杀伤力。 窗外灯火明灭,他下巴高昂眼神冰冷,脸上是满满的,是知识分子才有的清高和不屑。 他说:“你随便说说吧,我也就随便听听。” 陈棉棉憋了会儿笑,估摸着车停稳了,站了起来:“下车吧。” 让你爹出门捂着点屁股,下一句其实很简单,就是,小心被驴.日。 陈棉棉惊叹于西北人的骂人的智慧,想想就觉得可笑。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她需要婴儿奶粉和洗衣机,得用立功换。 而就在刚才,魏摧云骂人时带给她一个信息,有可能换到东西。 车停了,但他们这个车厢没开门。 隔壁车厢一帮穿蓝衣服的倒是呼啦啦的,全下车了。 人太多,陈棉棉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魏摧云。 她又跑不动,就推赵凌成:“去找个窗户,把魏摧云喊过来。” 赵凌成没动,而且说:“你不是说的,要再见魏摧云一次你就是小狗?” 陈棉棉是那么说过,但赵凌成也说过,只要维持表面恩爱就好。 陈棉棉默了片刻,抬头:“汪,汪汪汪。” 又说:“去帮我问件事儿,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儿,要办成,咱就有洗衣机可以用了,如果没有洗衣机,你就得洗尿布,天天洗,一直洗,快去!” 洗尿布果然比情敌更有杀伤力,赵凌成转身就走。 但又回头问:“到底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陈棉棉:汪,汪汪汪[坏笑] 作者,问题来了,魏摧云到底是不是敌特,嘻嘻,猜一下我们棉棉又要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以及,妞妞马上就要来啦,留言喔,随机有小红包。 正文 第29章 沙枣 怕万一火车再哐当撞一下, 陈棉棉双手抓着门把手。 她说:“你帮我问问去,萝卜湾去年的沙枣还有没有剩的,还有的捡不。” 其实她一眼就认出魏摧云了, 这会儿他才下车,骂骂咧咧的往前去了。 经过一个手下, 他搧一巴掌还要骂一句:“我日.你爹的逑啊,跑快点。” 陈棉棉见赵凌成不动, 推了一把:“愣着干嘛, 快去啊。” 见他仍然不动, 又说:“汪汪汪, 我是小狗, 行了吧?” 赵凌成依然没动, 但见陈棉棉要走, 又气冲冲的说:“萝卜湾划归军事禁区了,从去年起就无人进入,魏摧云也无权进入,你是要沙枣吧, 我帮你找。” 萝卜湾是一片沙漠绿洲, 里面有十几颗沙枣树。 女配小时候经常上那儿打沙枣。 但那也是个本地人都极少知道的地方。 因为一旦遭遇沙尘暴,管你是谁, 照样要被沙子埋掉。 哐的一声车门打开, 勤务兵上车拿行李。 车已经到站台了, 因为大漠少雨,专家们坐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敞篷车。 赵凌成早换回军装了, 有人敬礼, 他得要回礼的。 其实他也挺怀疑魏摧云的, 当兵是兵痞, 退伍后直接成地痞流氓了。 赵凌成一直待在基地,偶尔出去,也只去农场,还没看过泉城领导们的档案,也不了解魏摧云的家庭出身,就问陈棉棉:“魏摧云的父母呢,听说还健在。” 陈棉棉说:“他爸是死在解放战争中的,有两个哥哥,去了朝鲜就再没回来,就在他哥去朝鲜时,他娘被抢粮的土匪打断了腰,后来就成瘫子了。” 为啥陈棉棉记得特别清楚,魏摧云会因贪污而被枪毙。 因为他是书中男主拉下马的,最令人印象深刻,也最唏嘘的一个坏人。 他是烈士家庭,还是剿匪英雄,甚至还是个大孝子。 但同时,他又是个臭名昭著的大贪污犯。 勤务兵装好行李上车,车经过,所有的铁路工作人员都在敬礼,魏摧云亦然。 见赵凌成看自己,他还笑了一下,但目光扫过陈棉棉,就阴气森森的了。 当然了,她四处跟人讲,说他又胖又秃,又老又丑,还是拐卖犯的同伙。 她还害他被公安查了又查,他心里必然也特别恨。 见有没注意到赵凌成经过还在忙碌的人,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敬礼!” 该怎么形容其人呢,高大威猛眉刚目毅。 叫陈棉棉想起陈佩斯那句名言:你朱时茂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叛变了? 但最醒目的,是那些被他臭骂的铁路职工们粗糙的大手。 所有人的手上全裂着大大小小的血口子。 他们全是军人转业,也比陈金辉那种沿铁路溜达的巡查人员辛苦太多。 车行而过,赵凌成才扭头,陈棉棉面无表情:“汪,汪汪汪。” 赵凌成无语半晌,却问:“你娘真的卖过你吗?” 陈棉棉懒得多聊,就一句话结束了聊天。 她说:“买家很多,但都是开窑子的老鸨,她就没同意。” 女配因为长得漂亮才免于被掐死,但作为老二,她天然可以出售。 王喜妹唯一好的一点是,知道人牙子买她去都是当窑姐,所以最终没卖。 王喜妹选择掐死一个个女婴而非卖掉,也是怕她们进窑子。 …… 终于到家了。 有勤务兵一直温着的菜和窝头,陈棉棉就随便吃了几口。 没力气上大澡堂子,她就在卫生间随便擦洗了一下。 出来,赵凌成在小卧室,正在铺床。 没有回头,但他说:“从今晚开始,我要睡这张床。” 小床不但窄,而且面向着院子,早晨起来就特别吵。 前几天因为彼此不熟,陈棉棉功劳不够地位不稳,就没敢睡赵凌成的大床。 但从今天起她功高震主,睡他那舒适的大床,理直气壮。 不过进卧室一看窗户,她愣了一下,回头,诚挚的说:“谢谢你,赵同志。” 她因为白带多换过内裤,但进厕所时忘带了。 没想到赵凌成居然会抽空帮她洗掉,而且洗得很干净,还挂在窗户上。 他居然帮她洗掉了内裤,她都有点被吓到。 他抱着旧的床单被套,应该是要送到洗衣房,只问:“你要多少沙枣,我找人打。” 她有个狂热的想法,用遍地都是的,不值钱的沙枣换一台洗衣机。 赵凌成不知道她要怎么搞,但当然愿意配合。 毕竟他是连亲爷爷都标注过的,思想有问题的腐化堕落分子。 陈棉棉却说:“你忙你的,我找别人帮忙。” 赵凌成语气诚挚:“咱们是革命夫妻,有什么忙需要帮忙的,别跟我客气的。” 随着改良后的火炮到位,要先测试,然后进大漠蹲守。 曾经赵凌成最恨敌机来,因为那意味着他要睡沙漠洗冷水澡,又脏又臭。 但这回他格外期盼敌机能早点来,否则,万一陈棉棉因为生产大出血,但所有军人又都在外面,来不及献血,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呢,他想想都害怕。 家里能帮她做的,他当然也愿意尽力做。 陈棉棉本来关着门的,开门,递给赵凌成一条脏裤子:“那把这个也洗了吧。” 她笑容明媚,眼神明亮:“革命夫妻嘛,我就不客气啦。” 很奇怪,自打她再回来,赵凌成总会从她眼神里看到母亲林蕴年轻时的神采。 大概是因为那两块天然的高原红吧,衬的她双眸自信而明媚。 赵凌成抱着衣服往澡堂去了,怕勤务兵洗不干净,床单被套他都是自己搓。 他也很想不通,曾经妻子多么勤快啊,只要在家就擦擦扫扫,抢着帮他洗衣服,厨房擦的干净明亮,但现在她变了,变懒了,尿布她都不想洗。 而他虽然不清楚她到底要怎么做,暗猜她应该是瞄上了申城干休所的洗衣机。 但他估计她搞不来,尿布也得他咬着牙洗,因为人和人是不同的。 申城干休所那帮老领导可不像首都的一样大公无私。 他们就跟赵凌成一样,精致利己。 炮已经来了,他当然一清早就去上班,又去野外了。 陈棉棉本来准备找孙冰玉或者薛芳,帮自己先去打俩馒头来吃。 但进了洗手间,就看到镜子前多了一瓶杏仁蜜。 杏仁蜜,就是一开始顾大夫跟她讲的,可以淡化妊娠纹的化妆品了。 陈棉棉略一思索,也就明白它是哪来的了。 这东西据说只有首都和申城的大宾馆的百货商店才有特供。 那应该就是赵凌成委托雷鸣买来的。 据说一罐得要八块钱,天价,但陈棉棉可不会省着。 主要是太怕长妊娠纹了,她挖了厚厚一大块,均匀涂抹到了肚子上。 进了厨房,就见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俩底部焦黄,还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她才露头,立刻围过来几个家属:“等你好几天了,快,买瞎瞎。” 大家胆子也大了,纷纷钻进小屋,自己掏瞎瞎比大小。 对了,姜霞的食堂主任被罢免,除了蒸馒头,她还得在农场劳动。 她提着一只编织袋,还是气哼哼的语气:“就算咱们单位比较特殊,大家也得防着革命闹进来,私相买卖就是投机倒把,要被抓住,一样要下放劳改的。” 她是真忧心,因为一直纠缠她妹的,就是个红小将头子。 那人一直想来基地搞革命,而且第一个瞄准的,就是赵凌成。 陈棉棉搞小卖买一旦被举报,赵凌成就得遭殃。 黄琳正好下楼来,看到陈棉棉穿的条绒夹克,得夸一句:“好看的呐。” 姜霞无端扫射:“黄琳,你可是资本家出身。” 孙冰玉想夸陈棉棉甜醅子做得好吃,姜霞也怼:“你爸是臭.老九吧。” 黄琳冷笑:“祁政委的叔叔还是大地主呐,这基地谁清白?” 姜霞说:“我呀,我家是老革命。” 她把尼龙袋子给了陈棉棉,说:“凌成说你要沙枣,我早晨去附近帮你打的。” 又说:“馒头也是我帮你留的,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陈棉棉打开袋子在看,直接撒了手,转身就走。 姜霞示好不成,更生气了:“你不是想要沙枣吗,我清早起来去打的。” 陈棉棉撂了一句:“你那东西我瞧不上。” 基地附近就有沙枣树,结的沙枣跟羊粪蛋蛋一样小,又酸又涩。 姜霞捡了一早晨的枣,见陈棉棉非但不要还嫌弃,气的直冒火:“瞧不上我捡的,你捡点好的来我瞧瞧。” 又叹息:“她成份多好啊,非要搞投机倒把。” 陈棉棉人已经在隔壁农场了,在喊:“姜德,不忙的话跟我出去一趟。” 解放到今不过十六年,基地高学历的骨干们当时还在读书。 战争年代谁家的孩子还能读得起书,当然是资本家和地主,所以大家都不清白。 大家也都很烦姜霞的,黄琳就说:“乡宁,还想给人当婆婆呢,哼!” 姜霞想当陈棉棉的精神婆婆,可惜人家不尿她。 听到轰隆隆一阵摩托声响,姜霞追进农场,大喊:“小陈,你不能再乱跑啦。” 昨晚赵凌成专门找到她,推心置腹,要她帮忙照顾陈棉棉。 姜霞也因为陈棉棉帮过她,已经尽弃前嫌了。 但对方眼不丁的就跑了,她能咋办? …… 一个小时后,萝卜湾,农场的军人们骑着摩托目瞪口呆:“好大的沙枣!” 姜德连滚带爬下了沙山,跪地举双手:“好大,好多!” 沙枣树戈壁滩上多得是,但要没有水源,枣儿就只有羊粪蛋大,还又酸又涩。 萝卜湾是沙漠绿洲,因为水足,沙枣有鹌鹑蛋大。 姜德直接从腋下把陈棉棉抱下摩托,感叹说:“嫂子,这也太美了。” 四周全是黄沙山,中间却有一块家属区大小的清澈水源,水源四周是沙枣树。 枣树枝头开着细密的小白花,但也缀着金黄色怒圆的大沙枣。 草地上,水里,也全飘浮着已经腐烂的沙枣。 军人们带了编织袋来的,人糙,他们上手就要薅枣。 陈棉棉忙说:“轻点,打掉了花今年树就不结果子了,那明年吃……”吃个屁啊。 有个军人迫不及待咬开一颗,舔了舔雪白的沙瓤:“甜的呢!” 基地附近那种小沙枣是涩口的,这种大沙枣空口吃,口感也不是很好。 要捂一捂或者蒸一蒸就能变的更香甜。 有果子就采是种花家人藏在基因里的,他们也是尽情的采。 也只需要轻轻一碰,熟透后在枝头挂了多半年的沙枣就会落进编织袋中。 姜德摩托带个孕妇出门已经是冒险了。 见她跟在他们身后,一手抚着肚子,够着手在扯花,忙说“嫂子您歇着呀。” 果树是需要疏花的,不然果子结的太多,就小,味道也不好。 陈棉棉是在疏果,这样,今年的沙枣就能结的更大。 她其实也很意外,因为往年,萝卜湾的沙枣在冬天就会被人打完。 她今天来,抱的也是,捡些地上剩的心思。 但应该是因为这两年附近被划归为军事禁区,外人进不来的缘故,去年的沙枣,直到今年还原囫囵的挂在树上,而因为这片地势洼,它甚至都没被风刮掉。 军人们只袋了六个编织袋,还是在陈棉棉的强烈要求下才带的。 当时他们觉得捡沙枣而已,没必要带那么多。 但六只袋子装的满满的,还有一大半树没摘,姜德就说:“明天我们再来吧。” 还有个军人说:“这水里还有鱼呢,明天逮几条吃。” 陈棉棉却说:“没我陪着就去部队打申请,要不然,死在这儿可别怪我没提醒。” 有个军人就说:“我们已经认得路了。” 还有个说:“您肚子这么大,下回就别来了,我们来。” 陈棉棉其实也很想像女配一样飙脏话,因为人们对于大自然往往没有敬畏心。 有个军人竟然直接往边水边走,徒手就想捞鱼。 她跑不快,走几步抬脚一踢,骨碌碌的,赫然是个白白的头盖骨。 头骨滚到那个军人脚边,他吓的跳了起来:“哪里来的人头?” 还有人踩着不对,从沙子里换出一根骨头来,比划了一下:“大腿骨?” 陈棉棉再从沙子里踢根骨头出来,指着四周,厉声说:“本地人死在沙尘暴里的都不少,何况你们,这儿还有蛇呢,是我吹口哨驱走的,你们能吗?” 正规部队在沙漠里都动不动会牺牲,何况普通军人。 女配曾经都被沙子埋过好几回,陈棉棉的经验也全是女配刷血条换来的。 且不说沙尘暴,绿洲藏着的阿拉善蝮非但剧毒,而且能根据周围环境色。 赵凌成他们团队里,被蛇咬了中毒过的就不止一个。 这帮农场军人相比他们,素质又不知差了多少,悄悄跑来,万一死了呢? 看着头骨,军人们才算怕了,他们倒也听命令,齐声说:“好。” …… 陈棉棉可以找孙冰玉和薛芳帮忙的,她俩待业在家,有闲暇。 但姜德和几个手下们抢着干,帮她筛干净了花粉和落叶,把枣子晒到了院子里。 听说她需要几个罐头瓶,因为这年头罐头多,大家都有存的瓶子,不一会儿,一人抱来了四五个。 这时孩子们也放学了。 帅帅见舅舅在,一闻就说:“舅舅,是啥东西呀,这么香。” 苗苗在外面蹦蹦跳:“姨姨,你又在做什么呀?” 她闻到了,香味是从陈棉棉家散发的。 就跟甜醅子一样,香极了。 陈棉棉用了赵凌成的伏特加蒸沙枣,蒸了一大锅,也分给大家尝一尝。 一大帮小孩儿呢,但她只给了苗苗给一颗。 只是单纯的捂起来,沙枣会变甜,但瓤还是沙的,口感一般。 可一旦用酒蒸过,发生化学反应,它就变得不但可口,而且带股酒香味了。 黄琳尝了一颗,马上说:“卖我点吧,我要当零嘴。” 别的家属也是,鹌鹑蛋大的沙枣,那么厚实的瓤儿,软糯香甜的,谁不想要。 姜霞还要去发明天吃的面,也只有她尚且清醒。 就忍不住又大声说:“可劲儿投机倒把吧,等曾风来,把你们统统下放。” 曾风,就是那个缠着她妹不放的男人。 但她话音才落,陈棉棉却说:“对不起了大家,沙枣有别的用途,不卖!” 她不是啥都卖的嘛,怎么沙枣不卖啦?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姜霞还怀疑她是想拿到黑市上卖高价。 但次日一早,马骥准备去上班,陈棉棉却招手:“马科长,帮忙寄点东西。” 六大编织袋,但经过筛选,剔除掉瘪的坏的,破皮的,最终只剩三袋。 因为已经在树上风干彻底了,陈棉棉就直接装袋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罐是用酒蒸过的,马骥也尝了一颗:“乖乖,这也太好吃了。” 他一个人连扛带抱的,带到了警卫室。 一罐酒蒸的加一袋普通的是一份,再加一封信,陈棉棉说:“这是首都干休所的。” 再指另两袋:“这是西北和广市干休所的,我代表咱基地做慰问的。” 还有罐头瓶装的六小罐,马骥拿个铁桶装了起来:“这个呢?” 这个也配一封信,陈棉棉说:“这是申城干休所的。” 从来只有干休所往外捐物资,还没有哪个军区会主动回馈,慰问干休所的。 当然,要不是陈棉棉,也没人找得到这么大的沙枣。 而沙枣不但可以食用,泡茶,还是有名的滋补中药材。 它能养心安神,健胃消食,活血化淤,对于疗养的干部们可再好不过了。 马骥连连点头:“不怪红专选你当活雷锋,你这觉悟,真高!” 但他又有点犹豫:“给申城多点吧,那边可全是大领导。” 陈棉棉要从申城搞洗衣机,但给的沙枣却最少。 她还说:“这都有点太多了,你拿一罐吧,留着自己吃。” …… 最近基地所有专业军人全部去了沙漠里,测试火炮,基地人很少。 所以虽然不几天基地就收到了各个干休所发来的感谢信,但领导们并不知情。 农场军人清闲,所以过了半个多月,陈棉棉就带着他们把沙枣全打了。 这回足足打了14编织袋,基地的家属们全都跑来围观。 姜霞又得说风凉话了:“小陈是家属,却带着军人给自己谋私利,上级查下来呢?” 可她话音还没落,陈棉棉就对姜德说:“咱们一半做慰问,一半送家属吧?” 这回是姜德骂的姜霞:“姐,我看你呀,就是心术不正……” 翻译农药那件事特别重要的,啥肥料对根,啥肥料对叶子一目了然。 最近水萝卜和青菜全部上市,姜霞也吃的可香了,她也知道那是陈棉棉的功劳,甚至,她只在基地劳改也是陈棉棉出的主意,她却总对人家带着偏见。 那可不就是心术不正? 其实是这样,劳烦了军人们,那些枣就不是陈棉棉的私有物,得分给大家了。 但也不是白分,她提了个要求,大家要用罐头瓶来换。 一斤沙枣一个罐头瓶,两天时间,她攒了一大堆罐头瓶,也全装上了沙枣。 马骥听说她又要寄东西,自以为明了:“又是寄给干休所的?” 陈棉棉一笑,却捧出本黄页来:“麻烦您了,马科长。” 主要是基地向外寄信或者邮寄东西是免费的,邮票由部队统一补贴出资。 不然,寄那么东西,光邮费就要一大笔,陈棉棉也不可能那么浪。 而要说上回寄干休所的沙枣是为了洗衣机。 那这回她寄出去的,就是在为未来刷功德,为她的活雷锋人设上新漆了。 …… 转眼六月,再有一个月小妞妞就要出生了。 腾格里大沙漠中,炽烈的焦阳下,裹着头巾只露两只眼睛的赵凌成看着工程车疾驰而来,骑着摩托直接迎了上去,车还没停稳他就问:“马骥,我爱人怎么样?” 马骥先说:“我出门前还专门问过,一切都好。” 但下了车,他又说:“她就有一点不好,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因为沿海提供了军事情报,他们正在蹲守U2,而且必须得要击落一架。 它的意义在于,西北展现了空天实力,东北才能开战。 听说有不好,赵凌成扯开了头巾:“什么不好,孩子吗,怎么了?” 祁政委刚刚赶来,他没戴头巾,脸已经晒成非洲人了:“小陈咋啦,啥不好啦?” 他在农场的叔叔就是祁嘉礼。 他听赵凌成讲过,他叔差点被人害死,是陈棉棉给的救命粮。 这年头大家都是泥菩萨,有人能帮忙救亲人一把,那可是莫大的恩德。 陈棉棉回娘家的路,也是祁嘉礼的活路。 祁政委一把撕起马骥的衣领:“啰嗦什么呢,快说啊。” 马骥也得从头来讲,把陈棉棉给所有干休所送沙枣,并收获感谢的事讲一遍。 赵凌成打断了他:“她的身体呢,没出问题吧?” 跟身体无关,马骥也实事求事:“目前来说没啥大问题。” 又说:“但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因为各个干休所都来信,问咱们缺不缺啥东西,她明知基地家属基本人人都有冻疮,孩子都没奶喝,可她却说,不需要 赵凌成明白了:“她说大家都长冻疮了,但是不要援助?” 马骥说:“要我说,她应该要点棉线手套和高.干粉,过冬的时候候家属们也能舒服点,但小陈有点不好,太能吃苦太谦虚,赵总工,该怎么说呢,我很心疼她。” 好吧,白紧张了。 祁政委哈哈一笑:“我当啥呢,挺好。” 赵凌成也松了一口气:“有我的信吗,拿来。” 马骥是照例来送补给和信件的,这趟也确实有赵凌成的,而且是厚厚一沓。 他又说:“对了,小陈不愧活雷锋,她还给全国四十多所红专也都邮寄了沙枣。” 关于陈棉棉不问干休所要物资的意图,祁政委懂。 但她给全国的红专学校寄沙枣他就又点不懂了。 他问:“她给学校寄枣干嘛?” 是从部队寄的,当然是部队的名义,马骥说:“说也是慰问。” 其实在部队,个人其实不能太出头的,那个叫个人主义,是很不可取的。 当然,陈棉棉没有搞个人主义,马骥再申明说:“她没有落款,就,活雷锋吧。” 他还要带人卸物资,派信,而因为人员分散,还得开车前往。 进了帐篷,祁政委笑着说:“我只当小陈变聪明了,我还在想,回去要好好劝劝,让她不要太出风头,搞个人主义呢,看来她没变,还是那么的朴实无华。” 不署名的送东西,确实挺符合活雷锋的人设。 但实际上,关于给各个红专寄沙枣那件事,赵凌成都要惊叹的。 一罐沙枣不算什么,但千里寄鹅毛,礼轻人意重。 正在串联的泉城红小兵到了各个地方,正好能碰上沙枣,也就会受到热情款待。 他们也肯定会追问,追查,看是谁做了好事不留名的。 陈棉棉只要沉住气,那么以后,她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寄沙枣的事就能帮她翻盘。 说回当下,赵凌成拆开了信件。 见是一沓档案,祁政委抓起严书记的,问:“总不会他是间谍吧?” 赵凌成抓起魏摧云的:”那你觉得他会不会是?” 祁政委敲档案:“坦白说我很怀疑他,因为只有他出国次数最多。” 给苏联还债是分别不同的部队,但魏摧云是每趟都要去的。 赵凌成再拿起民兵队总队长邓西岭的:“他呢?” 祁政委叹气:“他病了有好多年了吧,也是愁人。” 赵凌成说:“许大刚就是他的手下,差点害死祁老。” 祁政委听到电台在响,抓起耳又机说:“他的身体是个大问题,疏忽了管理。” 放下耳机来,他又一脸失望:“他妈的,警报解除了!” 把自己裹的跟个蚕蛹似的赵凌成扯掉了头巾:“这就解除了,凭什么?” 十几个杀伤标图员反复背诵二百多个数据,面朝天空一个多月,敌机却不来了? 而且这一趟搞不定,万一妞妞出生的时候再响警报呢? 祁政委理解赵凌成的忧虑:“基地的孩子出生,爸爸几乎没有在身边的。” 再拿无线电下命令:“回撤!” 他才说完话,赵凌成已经出帐篷了:“辛苦你们收拾,我先回了。” …… 陈棉棉是在听男女主的八卦时,得知道洗衣机的消息的。 六月天热,她肚子大爱出汗,大晚上的,慢悠悠磨到澡堂子洗了个澡。 出来后再挪一挪歇一歇,慢腾腾的往家走,却被姜霞喊住。 基地的黄瓜刚刚下来,因为用了肥料,又直又长,水灵灵的,但还没上市。 姜霞拿着个布兜子,里面装了三根干活时悄悄顺的黄瓜。 塞给了陈棉棉,然后问:“你那瞎瞎快卖完了吧?” 见她不说话,又问:“你知道曾风不,他可能马上来基地,凌成爸弟兄五个啊,就他那一点独苗苗,但曾风就想下放他呢,你说咋办?” 陈棉棉穿的书美其名曰,叫先睡后爱。 曾风就是男主角,姜瑶是女主,也是他的初恋。 男主中途会换好几个女朋友,也都睡过,但又一直跟女主保持着□□关系。 照书里的进度,大概再过两三个月吧,他们就要来基地了。 男主则会以革赵凌成的命为由,强迫女主跟他睡觉,这个点叫陈棉棉挺恶心的。 她当然不会抢女主风头,也不会跟女主为敌,毕竟那也是个苦瓜。 至于姜霞说的,有人想革赵凌成的命,那也不是她谨小慎微就能避免的。 因为对方是鸡蛋里挑骨头,人家的目标就要下放,下放所有人。 而且早在泉城时陈棉棉就问过赵凌成,她能不能当红小兵。 其实当时她心里就有打算了,她要抢男主的工作和风头,让他无路可走。 陈棉棉走不快,也躲不开姜霞,就跟她并肩走着。 但突然,身后响起马骥的喊声:“是小陈吧,惊喜,大惊喜!” 又说:“申城干休所来电报,说他们总共有十台洗衣机,但给咱们捐了七台。” 刚好到家属区门口,陈棉棉也大声:“给别人吧,我不要。” 马骥只是警卫科长,基地还有政治科,后勤科,还有老大祁政委呢。 他没那么聪明,不懂得什么叫以退为进的智慧。 所以他说:“你呀,就是太谦虚了。” 正好到家属们聊天的小广场,他又说:“申城干休所给咱捐了肉罐头,高.干粉和女士化妆品,但更重要的是,捐了几台洗衣机,小陈应该有一台,大家觉得呢?” 黄琳首先不相信:“申城干休所会捐东西,不能吧。” 马骥说:“小陈用沙枣慰问了干休所,版报都登了,你不知道?” 其实大家都知道,黄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申城那帮小气鬼会捐东西。 吃人嘴软,聊天的家属们异口同声:“是该有小陈一台。” 基地几十上百个家属呢,不可能人人有份。 但精明如黄琳,最会动脑子的:“我们幼儿园也该有一台才对。” 又说:“剩下的应该给领导们吧,领导家属最辛苦了。” 作为申城人,她最会说漂亮话了,她把话说满,大家也不好说啥。 但像薛芳啊,孙冰玉啊,小贾等家属都得说一句:“最该有一台的,就是小陈。” 这个年代,荣誉要群众给,好处也是,要群众给的才拿得稳当。 就这样,众望所归,陈棉棉拥有了一台洗机衣。 但她并不满足,正好马骥要回家,她也一起回家,就问:“没捐的婴儿奶粉吗?” 因为有直达的专列火车,东西已经发出了,只是还没到基地。 马骥因为申核信件,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回忆了一下:“没有。” 妞妞马上出生,要没有奶粉,陈棉棉当然会母乳。 可雷鸣亲口说过,申城外贸商店有进口的婴儿奶粉,她就还想努力一下。 专业工种的军人们全在出外差,也没一个回来的。 陈棉棉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弄婴儿奶粉,但是得求助赵凌成。 就有点头痛,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来嘛。 但才打开家门,她愣了一下,因为赵凌成居然,在大卧室里铺床! 听到门响,他直接说:“洗衣机的事,谢谢!” 女儿长啥样子还不知道,但赵凌成闻过的,小孩子的粑粑是真臭,奇臭无比。 而且陈棉棉搞来的,是比他还要吝啬的,申城领导的洗衣机。 就好比从葛朗台的兜里挖金币,那也是个奇迹。 对了,按理从大漠回来,人都是风尘朴朴的,可赵凌成身上却干干净净。 铺好了床,他依然没回头,却来了句:“我听见妞妞说,她今天晚上想跟爸爸睡。” 关于妞妞说,这事儿是陈棉棉先起的头。 赵凌成不但回来了,而且想睡大卧室,跟妻子睡一张床,就利用了一下。 他估计妻子肯定要嘲讽他,还要抗议。 毕竟从结婚到在一起,她都不是出于两情相愉,而是利益。 他也早想好,她要抗议,他该怎么回怼。 结果陈棉棉把洗漱篮放进卫生间,转进门坐到床上,却说:“好啊。” 快临产了,她的肚皮又怒长一大圈。 她拍拍肚皮说:“胎教很重要的,你跟妞妞聊聊天,最好再给她唱几首儿歌。” 再说:“她马上出生,熟悉爸爸很有必要的,快跟她讲几句吧。” 其实是顾大夫说的,一定要让孩子多听爸爸说话,习惯爸爸的声音。 否则,孩子出生就会特别恋母,只恋着妈妈。 母爱会让女性自私,产生一种护犊子式的情愫,孩子也会天然的依赖妈妈。 但那并不好,因为女性月子里抱孩子太多,会落下严重的月子病。 以及,会有一种怪象是,爸爸想要孩子要不到,妈妈却得抱着孩子吃饭干活,睡觉都得抱着。 赵凌成要主动熟悉妞妞,可太好了,陈棉棉巴不得呢。 …… 其实赵凌成想同床睡,是想跟妻子聊聊魏摧云,来确定他否涉谍的。 小卧室外面就是院子,客厅外面就是走廊,以防隔墙有耳,都不太方便聊嘛。 但赵凌成需要知道,那写在陈棉棉行程报告里的,她跟魏摧云四次约会的细节,以及都聊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 他心里挺窝火的,但不是因为妻子另有所爱,而是那个人素质太差,满嘴脏话,他瞧不起对方。 他窝火的是,妻子看上的,是个他觉得很差劲的男人,所以他才故意挑事。 但她再挺肚子,一脸兴奋:“来呀,跟妞妞打招呼,自我介绍一下!”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有人好奇我媳妇的恋爱史吗? 作者:0人在意,赶紧跟妞妞打招呼吧,吼吼。 PS:可以试试沙枣,但要挑品相好的,因为市场上卖的好多都是羊粪蛋蛋,以及,留言,随机有小红包,踊跃留言咩~ 正文 第30章 奶粉 赵凌成就剩一瓶伏特加了, 还是赵慧帮他搞来的。 他一紧张就会失眠,就得喝点酒。 但酒只剩下小半瓶,柜子里多了两罐硕大的酒蒸沙枣。 还不是基地那种小沙枣, 而是沙漠绿洲里,一般人找不到的大沙枣。 赵凌成一看就知道, 陈棉棉是去萝卜湾了。 为了防间谍,也为了防止人员被导弹弹壳砸伤, 萝卜湾现在是军事禁区。 因为猎人和牧民都进不来, 狼多, 蛇也多。 但赵凌成管不住陈棉棉的, 原来就管不住, 现在更甭提了。 他头回见那么大的沙枣, 本来只想尝尝味儿, 回过神却发现已经吃掉了小半罐。 他本来就是个易醉体质,吃了太多酒沙枣,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 …… 跟个胎儿打招呼,可笑又幼稚。 明明卧室就他们两个人, 而且背面就是墙, 但赵凌成还是拉上了窗帘。 他怕万一有人看到,要笑话他。 但他一边解着衬衫扣子, 一边还是耐心对着妻子的肚皮说:“妞妞, 我是爸爸。” 介绍完就该唱儿歌了, 那个叫胎教,陈棉棉于是上床躺上, 等胎教。 但啪的一声, 赵凌成脱掉衬衫, 关掉卧室灯, 进厕所去了。 惊鸿一瞥间,陈棉棉心说他不愧是天天摇炮筒的,胸肌好大,又白又大。 可惜那对大胸没有奶,不然妞妞就不愁奶吃了。 他倒挺配合,关了灯,又探头进来说:“妞妞先睡,爸爸去洗件衣服。” 能在西北这种地方,让白衬衫永远保持白色,只有一个办法,每天晚上都洗。 但没有哪个男人能坚持每晚洗衣服,所以男人们都脏的鬼迷日眼的。 怕妻子睡着了不好问,赵凌成也很快就回来,又上床了。 借着帘子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陈棉棉于心里暗暗骂了句矫情。 她肚子大,要脱了裤子睡才舒服。 但赵凌成还穿着裤子的,而且躲在床的另一侧。 她都快要生孩子了,临产的孕妇,还怕她非礼他不成? 但他很会切入话题的:“沙枣是用酒蒸的吧,软糯又好吃。” 陈棉棉有点得意:“它最大的功效是助眠,申城干休所说了,秋天还要。” 申城干休所之所以会给洗衣机,是因为她在信里说,基地家属们的手上冻疮特别严重。 为了保护手,她们只能等到来年的夏天再去打沙枣,给他们送沙枣。 申城的干部们急要枣,才愿意捐的洗衣机。 而且申城人崇尚物以稀为贵,陈棉棉就只送了酒蒸沙枣,量还特别少。 赵凌成又说:“酒也可以帮助睡眠,我听说魏摧云也好酒,喝醉了还喜欢吹牛,随便聊聊吧,他喝醉以后都喜欢吹些什么牛,讲过基地,核基地的事情吗?” 有种可能,魏摧云本身没问题。 但是他喝醉酒之后泄露了机密,这个概率还挺大的。 陈棉棉心里没鬼,也想攒功德,当然不会撒谎。 她说:“我跟他一起吃过四顿饭,他和陈金辉总共喝掉了四两茅台。” 赵凌成想了想:“就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那瓶?” 陈棉棉反问:“上回去我娘家,你不是看到了,还有大半瓶。” 赵凌成又问:“那他都跟你讲过什么,聊了些什么?” 说来陈棉棉其实很为女配难过的。 她说:“他讲过他搞革命的爹,俩哥哥,和他妈多辛苦,但主要是陈金辉在表态,说我能吃苦又不怕脏,尤其帮老太太裹脚手法一流,他就想跟我结婚了。” 赵凌成那瓶是赵军给的国宴茅台。 一两五十克,也就是说魏摧云一顿顶多喝了25克。 那也就一杯酒,喝个味儿,醉不了人的。 而一般来说,自控力不行的人遇到国宴茅台,一顿就要喝掉一瓶。 但赵凌成亲眼所见,有半瓶茅台还在丈母娘家。 所以答案是,魏摧云不是一个会因喝酒就误事的人。 赵凌成又问:“他跟你许诺过什么吗,比如说结婚后,他会送你什么东西?” 他想听的是钱权色.欲,毕竟间谍出卖组织,要的就是荣华富贵。 而且陈棉棉婚后把他扒了个家徒四壁,他估计魏摧云应该也承诺过很多。 皮鞋皮带,进口手表肉罐头,现在人们追求的也就那些。 但赵凌成听到的,却是一个男性精准捕捉他妻子心头的恐慌,并给予的诱惑。 她说:“他说只要我肯当牛做马,这辈子就不愁窝头吃。” 赵凌成头有点晕,也腾的坐了起来。 他觉得不可思议:“陈棉棉,你在基地每天都能吃到大白馒头,你却馋个窝窝头?” 他给的福气她不要,非要去跟着魏摧云吃苦,她就那么爱他的吗? 赵凌成不理解,可去他妈的爱情! 陈棉棉也腾的掀被子,说:“但我娘总说,女人吃馒头要遭报应。” 又说:“她是我娘啊,她讲了,我不就得信?” 为了让两个女儿心甘情愿把馒头给儿子吃,王喜妹从小编谎话恐吓她们。 说女孩天生贱命,吃馒头会短命,吃肉会烂肠子。 长此以往,女配在吃肉和馒头时,就会有种深深的不配得感。 基地日子是好过,但像做梦一样,她心里不踏实。 魏摧云不但要求她当牛做马,任劳任怨,还只愿意保她不会饿死。 可女配觉得很踏实,因为她觉得自己只配吃窝头。 赵凌成又躺下了,呼吸呼哧呼哧的。 陈棉棉听着不对,忙问:“你咋啦,你没事吧?” 魏摧云不滥酒,工作又负责任,再加上他的身世,就不可能是间谍。 但明明那么高的工资,却只给女人吃窝头,赵凌成可厌恶他,越想越厌恶。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温声说:“我没事,妞妞还好吧?” 不涉情.欲,他想摸摸她的肚子。 因为他其实也很惶恐,不管男孩女孩,他没概念,更没爱。 但出差时,陈棉棉抱着他,她肚子蛄蛹蛄蛹时,那种感觉挺好玩的。 他就想摸一下,看能不能提前建立感情。 不过挺奇怪的,平常赵凌成要思考事情,或者有心事就会失眠。 但今天他明明还有事要做,却困了,特别困。 他想摸摸孩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然后就睡着了。 陈棉棉轻推了一把,却听哐当一声。 是赵凌成被惊醒,并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的枪。 陈棉棉连忙说:“我是好人,是你媳妇啊,你想干嘛。” 林衍那桩间谍案已经是四年前了,当时抓了好多人。 其原因是,有几位千辛万苦回国的军工专家,在来西北的路上被人暗杀了。 也是从那以后,军工专家们就枪不离身了,睡觉也不例外。 而赵凌成虽然因为林衍的关系,给妻子的巨变找到了合理解释。 但也很防备她的,就好比在火车上,哪怕她睡着的时候,他都不当面聊机密。 当然,陈棉棉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何况女配身世够硬。 等他收了枪,她就说:“明天我要产检,你抽个空,也去一趟吧。” 赵凌成其实很担心,担心他看到妞妞,会像看到别的孩子一样厌恶。 而他呢,从出生到现在,也一直在被爷爷厌恶。 赵军虽然没说过,但赵凌成能感觉得到的,来自长辈的厌憎。 他不想女儿也像自己一样,也想尽早跟她建立感情,就说:“我会去的。” 再打个哈欠:“刚我睡着了,以为是狼,对不起。” 因为划了军事禁军,他们遇到间谍暗杀的概率不大,但狼是真多。 而且水源会是侦察机的显著目标,赵凌成就多驻扎在水源地,就总能碰到狼。 他吃酒沙枣太多吃醉了,刚才陈棉棉碰他,他以为自己碰到狼了,才会抓枪的。 当然,陈棉棉没理他,翻个身,她睡着了。 打个哈欠再闭上眼睛,赵凌成还在想呢。 既然魏摧云不是间谍,那严老总和重病的邓西岭呢,会不会是? …… 陈棉棉起床向来都比较晚。 赵凌成又是提前回来的,还得去趟办公室,俩人就约好,十点钟在医院见面。 但其实他一走,陈棉棉也就起床了。 清早跑到食堂,她问姜霞要了一只开花大馒头的发面,回来后一阵乒乒乓乓,等孙冰玉要去打馒头时,就又被她厨房里的香味给吸引了:“你又做啥呢?” 陈棉棉隔窗递了她一块:“沙枣馍馍,尝一下。” 把沙枣仁剁碎,再加白糖,用菜籽油呛一下做馅,淋上油烙的发面馅饼。 孙冰玉尝了一口就说:“好吃,闲了你教我做吧。” 苗苗要去幼儿园了,下楼来,陈棉棉也送了她一块馍馍。 小女孩捧着馍馍,骄傲的去幼儿园了。 赶9:40,她提着只布兜子,坐着公交到了医院。 但是并没有上楼,而是进了食堂。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赵凌成疾匆匆走了进来。 为陪她产检,他早晨没顾上吃饭,这是来医院食堂搞点饭的。 但他才进来,一个年轻女大夫迎了上去:“赵总工,这么巧啊,你也没吃早饭?” 又说:“正好我也没吃,咱们一起吃吧,您想吃啥,我帮您打。” 陈棉棉喊了一声凌成,就直接走过去了。 她笑问:“你俩都还没吃饭呢,我正好带了,吃我的吧。” 打开布兜子,里面有一罐甜醅子,还有几张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沙枣馍。 陈棉棉递女大夫一只馍,拿过她的饭盒,帮她挖甜醅子。 她又说:“您是曾丽曾大夫吧,我常听我家邻居,黄琳黄园长说起你。” 这女大夫名叫曾丽,她哥正是书中男主,红小将曾风。 赵凌成接了馍馍咬了一口,也对曾丽说:“我爱人做的本地特色,尝尝吧。” 陈棉棉一看就是特意在食堂等他的,他当然觉得奇怪。 而曾丽,恰就是他离婚后,曾云瑞和黄琳俩夫妻上赶着给他介绍的对象。 赵凌成怀疑陈棉棉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故意来宣示主权的。 但其实他不可能跟曾丽谈,更不可能跟对方结婚。 没有陈棉棉的情况下都不会。 因为曾丽父亲是大首长,但没有战功,是纯玩政治上位的。 他委托曾云瑞锲而不舍做媒,看上的也不是赵凌成本身,而是赵家五烈士。 只要赵凌成跟曾丽结婚,那五烈士,就全是曾父的政治资本了。 赵凌成看得透,也不屑,更懒得跟这姑娘多说。 陈棉棉来示个威倒也挺好,这曾丽以后就不会老是缠着他了。 基地只有馒头,吃多了当然会腻。 曾丽接过饼咬了一口,唔的一声:“好好吃啊!” 但立刻又说:“嫂子应该看出来了吧,我今天是故意在等着堵赵总工的。” 她和黄琳一样,申城姑娘,有种天然的傲气。 陈棉棉笑问:“为什么呀?” 赵凌成都复婚了,在最讲风纪的基地,曾丽当然不会无故缠着已婚男人。 但是,她爸是大首长,一直在劝她多立功,给他增光。 曾丽自己本身也是,觉悟高,又红又专,也迫切的想要建功立业。 她说:“赵总工歧视女性,出外勤从来不带女军医,我是来求他,让我出外勤的。” 又说:“要不,嫂子您帮我求求他呢?” 陈棉棉示意曾丽吃甜醅子,转身就求:“凌成,下次带曾大夫去吧。” 真正以身涉险的人不会吹嘘,而且保密部队,外勤细节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赵凌成也只能说一句:“不行,太危险了。” 曾丽说:“您明明就是歧视女性,你们自己也没出过事,不是吗?” 陈棉棉也说:“对啊,要遇上狼,开枪就行了,虽然杀死一只狼就会引来群狼的复仇性围攻,但我们民兵的土.枪不行,你们可是导.弹部队,还导不死几只狼?” 赵凌成竖眉毛看妻子:导弹是用来导狼的吗? 可陈棉棉非但不怕瞪,反而顶他:“咋的,导弹还不如土.枪啊?” 示意曾丽吃饼,她又说:“蛇虽然多,但要被咬了,挖掉那块肉不就行了?” 甜醅子配沙枣馍馍,有股唇齿生津的香。 曾丽转眼吃掉一只馍,又主动拿了一块,试问:“嫂子,沙漠里蛇不多吧?” 赵凌成几口吃完了甜醅子,却说:“但蝮蛇没有血清。” 这个年代虽然有些蛇毒可以解,但本地的阿拉善蝮还没有血清。 基地的军人们之所以伤亡不大,是因为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姜霞老公,说是失踪,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找不到尸体而已。 但领导家的子女没体会过,只看数据,就以为事情很简单。 赵凌成可烦了,巴不得这女孩赶紧离开。 但他说危险,陈棉棉却偏要唱反调:“我见过被蛇咬死的人也就三四个人,不算啥的,沙尘暴也不可怕,虽然一卷一窝子,但运气好的话,人也能活下来的。” 曾丽的脸色唰的变了。 默了片刻,她改口问:“嫂子,孩子快出生了吧?” 陈棉棉说:“怕我奶水不足,听说申城有进口的婴儿奶粉,可惜咱买不到。” 曾丽又问:“嫂子,您那种酒香味的沙枣还有吗?” 见陈棉棉点头,她也吃完了,就说:“我先去上班去,有事咱下来聊。” 陈棉棉送她出食堂,又说:“我家凌成胆小不敢抓蛇,但你可以试试,你是娘子军嘛,我们本地人要被咬了,就会砍掉一块肉,但是,蝮蛇胆可是大补呢。” 蛇胆泡酒确实大补。 但连赵凌成那种长期在野外的人都不敢抓的蝮蛇,曾丽哪敢。 她含混着笑了两句,上楼,工作去了。 大家都挺忙,当然没有闲聊的天和废话。 目送曾丽离开,赵凌成就问:“你还存着沙枣,量还不少吧?” 陈棉棉拿了一块馍馍在吃,突然抬头笑:“我留了最好的,就等着送她呢。” 那十几袋子沙枣,最大最好的,陈棉棉全挑回来了。 曾丽老爸是申城人,肯定爱养生。 陈棉棉用酒蒸好了,再用罐装的方式赠送,那叫精品,才好换进口奶粉。 当然,奶粉的钱她得掏,关键是,她需要曾丽家的特供票。 曾丽表面没承诺什么,可为了枣,她肯定会上门的。 得意就得炫耀,陈棉棉吃完馍起身,拍拍小腹:“咱妞妞的口粮,解决啦。” 赵凌成跟在她身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媳妇确实厉害,能从申城的大领导手里搞到东西。 但今天,如果不是他还要专门找曾丽去取趟药。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陈棉棉今天帮基地规避掉了多大一个风险。 以及,那帮没有战功,只玩政治的领导们,到底有多愚蠢。 …… 顾大夫照例要做指检,就把赵凌成给请出去了。 他提前就跟曾丽讲过说要拿维生素,也正好上楼一趟,去拿药。 而曾丽虽然年轻,但在野战岗,办公室配有电话的。 那不,赵凌成到了门口,瞟见她在打电话,就站在门口等着。 结果他就听到她说:“哥,我听本地人说沙漠里蛇特别多,我不出外勤了。” 片刻后又说:“万一他们不保护我,我死在沙漠里了呢?” 又气冲冲的说:“真要去,等你来了自己去,我不去!” 赵凌成原来一直以为这女孩是在开玩笑,这一听才知道,她是来真的。 但军人都是男性,说了她也不相信。 再说了,外勤任务的所见所闻,军人是要绝对保密的,他们不能说。 但军事禁区内,狼,熊和蛇遍地都是。 而且听曾丽这口气,她的档案数据只怕都有水份。 也是在她哥的怂恿下,想着要去帮她爸刷资历,刷战功的? 而且他听出来了,曾风那个小将头子,只怕要来基地了。 或者说,革命的战火,终于还是要燃进基地了。 当然,赵凌成首当其冲。 半晌没听到声音,要来他以为曾丽已经挂掉电话了,才要敲门,却听她又说:“赵总工家五位烈士呢,难道还抵消不了一个女特务,哥你别太偏执了。” 都说到他自己了,赵凌成索性也不敲门,直接进门了。 曾丽哐啷挂了电话,站了起来:“赵,赵总工。” 全基地皮肤最白,衬衫也最白,衬的双眸清澈而黑白分明,但一看就脾气不好的赵总工偏偏记性特别好,他说:“你高中毕业后,甚至没读工农兵大学,就只读过一个月的野战医生速成班,到乌兰布和参加过一周的军训,这就是你的履历?” 曾丽有点尴尬,也立即立正:“是。” 赵凌成说:“十几位老专家,包括我在内,大家汇总了包括民国时代,乌兰布和的天气记录,气象飞机跑了一圈又一圈,为你们挑的好日子,而且你们军训时,我们全基地所有官兵,24小时驻扎在外围,为你们放哨,为你们驱逐野兽。” 再问:“就这,你就觉得自己已经征服大漠了?” 曾丽挺胸抬头,吸鼻子:“没有。” 见赵凌成伸手,她连忙把他需要的药递了过去:“这是您的药。” 接过药,赵凌成说:“欢迎你哥来基地,也让我看看他到底有多红多专!” 走到门口再回头:“不是我歧视你,而是我身边优秀的女性实在太多太多,战斗机飞行员,空军大校赵慧的故事你们应该都学习过吧,你去问一问,看我敢不敢歧视她。” 赵慧要抽耳刮,赵凌成得弯下腰给她抽。 就他爱人陈棉棉,那也是很优秀的女性,赵凌成又怎么敢歧视她们? 他下楼,陈棉棉也做完产检了,正在楼梯口等着。 这又是一回,赵凌成等由衷跟她讲一声谢谢。 因为之前他并不知道曾丽的水平到底有多高。 而如果她缠的次数多,又打着歧视女性的名义,他不松口,祁政委都会松口的。 但那女孩只是个速成医生,甚至都怕蛇,她进了大漠,不是去送死? 她要死也就死了,会死的轻如鹅毛,毫无意义。 但与她哥,她爸来说可是件大好事,因为那将成为他们无形的政治资本。 狂喜会让他们甚至不为她的死而感到伤心。 听赵凌成大概讲了一下,陈棉棉却问:“曾丽她哥是不是快来了?” 见他点头,她又问:“如果她哥强逼你们带曾丽出外勤呢,你们会不会带?” 曾风算是目前全国数一数二的小将了,而小将,凌驾于所有组织架构之上。 他们属于老天第一我第二的,要真来了,祁政委都得听他的。 赵凌成的底色是无情的,冷漠的,对于爷爷赵军他都没有太多感情,陌生人就更是了,搀扶陈棉棉下了台阶,他说:“带,但她能不能活着回来,全凭实力。”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陈棉棉今天要特地在医院堵赵凌成。 在原书中,曾风来了以后,就以革委会主任的名义摁头祁政委,并让曾丽跟着部队出外勤了,但她没有生存经验,在被蛇咬了之后处理不当,然后就牺牲了。 没错,曾丽在书里就是个小炮灰。 但与她哥曾风来说,她的牺牲就是他金光闪闪的履历。 毕竟如今是不论你官多大,得看家里有没有烈士。 家里有烈士,底子才够硬。 因为有了妹妹那个烈士,曾风才有底气,能斗遍三大基地。 不过有今天陈棉棉的恐吓,她估计曾丽应该不敢稀里糊涂出外勤了。 她算是曾风最大的金手指了,今天是一回,陈棉棉还会持续恐吓她的。 毕竟留住她的命也算桩善事,还能废了男主的金手指呢。 俩夫妻出了医院,正聊着,一辆东风大卡经过,刺啦一声,刹停了。 副驾驶探出马骡的脑袋:“小陈,往后看。” 陈棉棉已经看到了,一车,有七八台洗衣机,她忙问:“啥时候能给我?” 正好有公交车来,赵凌成先送她上车,并说:“你先回家休息,我去挑台好的去。” 他唯一一点好处就是,贪婪自私爱享乐,恰跟陈棉棉臭味相投。 二手洗衣机,倒是可以自己拆开清洗,把它搞干净。 但如果是台坏的,或者零件太老太旧,用几天就坏了,可就麻烦了。 不过陈棉棉并没有回家,而是在警卫营下了车。 从随身的绿书包里掏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来,她把信纸拿了出来。 现场再没人寄信,正好有个警卫不忙,就现场帮她审信,但警卫一看抬头,见有革命委员会几个大字,就先愣了一下,再看信,眼珠子都差点突出来。 关于革命,是有个全国性的组织机构的,叫总革委。 不比原来,陈棉棉的信里总是会带上拼音和很多错别字。 这封信不但一颗错别字都没有,而且一颗格子一颗字,一笔一划,她写的工工整整,还有就是字多,这一封信有足足14页,警卫算了一下,有近万字。 是寄往总革委的信,有可能涉及举报,就不能细看内容了。 但警卫大概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知道写的是什么,帮陈棉棉糊上信,再拿邮票出来贴上,就问:”陈嫂子,你想申请,当咱们基地革委会的主任?” 是的,本来原书中,基地革委会的主任会是曾风。 但是他需要来了,并且建立组织之后,从基地向上打申请。 陈棉棉也想捞个官来当一当,先试一试嘛,万一能成功,她就是曾风的上级了。 虽然她又红又专,还写的满纸诚挚,但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人设不能崩,她就笑着说:“我毕竟又红又专,试试嘛,我也想为基地尽点力。” 警卫讪笑了两声,但其实有点头疼的,或者说,革命本身就叫人头疼。 但是竟然有个女人想当革委会的主任,警卫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也觉得那不可能,再加上有保密政策,所以这件事,他并没有向外张扬。 …… 转眼又过了大半个月,马上就要进七月了。 陈棉棉都怀疑自己的沙枣馍馍白送了,没能换得来婴儿奶粉。 结果这天,大周末的,赵凌成在院子里摆开了阵仗要洗洗衣机,陈棉棉觉得肚子胀的难受,正在卫生间检查,看是不是肚皮炸花,出妊娠纹了,曾丽来了。 她提着一只大纸箱子,远远就问:“赵总工,您亲自洗洗衣机呢?” 赵凌成喊了个勤务兵帮忙,把洗衣机整个拆开,先用消毒液泡,再清洗。 大热天的,他和勤务兵都只穿个背心。 曾丽提着箱子敲开门,进门就笑:“嫂子,赵总工好白啊。” 陈棉棉怀疑赵凌成他妈,林蕴那家应该有斯拉夫人的血统,所以赵凌成的皮肤才那么白。 他尤其一双眼睛,就带着一种斯拉夫人才有的冷漠和清透。 陈棉棉目前还没长妊娠纹,但顾大夫说,也就这几天内,迟早的,某天她早晨起来,很可能肚皮就会花掉。 因为她持续的补营养,妞妞的体重上来了,她的肚子,也已经是正常孕妇的肚子了。 曾丽带的,是只外包装啥也没有的大纸箱子,但陈棉棉暗猜,应该就是奶粉。 果然,曾丽又说:“你不是想要婴儿奶粉嘛,我这里有一箱,送你的。” 陈棉棉先问:“进口奶粉吧,一罐要多少钱。” 曾丽说:“商店里要卖10块一罐,但这真的是我送你的,不收钱。” 陈棉棉如果只要一次奶粉,可以不给钱,但要曾丽一直代购,就必须给钱。 她也知道,曾丽是说漂亮话,钱肯定得要。 而且为了送东西,她早把沙枣装好的,是直接装在罐头瓶里,用酒蒸过的。 罐头产品有自带的保鲜技术,不会坏,她就放在柜子里。 其实依然很少,总共也就六罐,她打开家私柜全拿了出来:“我送你的。” 她当时是在萝卜湾,直接用过筛的方式把最大最甜的全部筛出来,并且私留了。 那一个个的,能有和田大枣的大小,肉厚到直接起了腻。 曾丽又是哇的一声,直接改口了:“姐,谢谢你。” 这枣她爸也舍不得吃,是要拿来送人的,六罐儿呢,能送六个人。 男人总是有野心的,喜欢搞革命的,而女性通常意义下,都只喜欢过日子。 书中女主姜瑶是个苦瓜,这曾丽其实也不过个炮灰。 你报以她善意,她也会跟你做朋友。 见陈棉棉倒了茶来,她遂也坐了下来,并说:“赵总工还蛮好的呐。” 再看厨房干干净净,窗明几亮,又问:“他会做家务吗?” 陈棉棉笑着说:“不但会,而且做得很好。” 这半个多月,将近二十天了,赵凌成他们一直待在基地。 但当然,每天还是要加班的,赵凌成要回来也得十一二点。 他睡小卧室,但每天早晚都会进卧室,瞄一眼陈棉棉的肚子,问妞妞一声。 不过虽然陈棉棉一再强烈要求,要他提前搞点胎教。 但他没有给妞妞唱过歌,话也很少说。 一问就是不会唱歌,也不知道他该说啥。 但他也每次都会强调,自己很喜欢小孩儿,尤其是女孩儿,所以,他很欢迎妞妞的到来。 但其实他越那么说,陈棉棉就越能感觉到,他并不喜欢小孩儿。 这就叫她有点担心,怕孩子一出生,他家务愿意干,但是不跟妞妞交流,不呵护孩子了。 不过每天中午他都会抽时间回来帮她打饭,送饭。 正好最近基地果蔬多了,虽然依旧没肉,但食堂的饭可口了不少。 再搭配一碗自己炒的野猪肉,陈棉棉的伙食也算好的。 那台洗衣机消毒过,再洗出来,初步计划,只用来给孩子洗尿布。 他们的衣服还是自己手洗。 这段时间也没有紧急任务,陈棉棉也就安心待产了。 赵凌成目前来说,比西北大部分的孩子爸爸都要好一点。 但也不好说他将来会怎么样。 毕竟陈棉棉作为离婚律师,见的最多的婚姻解体,都是在有了孩子之后。 以及,养儿,育儿,男性天然的,都不及女性。 这才6月30号,离预产期还有一周呢。 陈棉棉以为不会再有意外,她会顺利剖腹产,赵凌成也会陪在身边。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那不,曾丽突然说:“对了嫂子,我哥过段时间要来基地,他对你还蛮感兴趣的呢。” 陈棉棉笑着说:“听说你哥是个大小将,他现在人在哪儿?” 曾丽说:“前段时间在首都搞革命,最近回了趟申城老家,就准备来基地走一走。” 再指箱子:“这奶粉,就是他送你的。” 一箱子四罐,一罐十块钱,就是四十块钱。 陈棉棉其实已经悄悄把钱塞到曾丽的衣服兜里了。 但她当然说:“那可太感谢他了。” 曾丽又说:“咱们西北这边最重要的任务是防谍,我哥想来指导一下大家的工作。” 陈棉棉还没有收到总革委的回信,也不好说能不能拿到任命。 但只要能,等曾风来,就是她的下级了。 她正想着呢,突然,防空警报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赵凌成扔下洗衣机,拔腿就跑。 曾丽都没来得及带枣儿,跑出去看热闹了。 防空警报一声又一声,呜呜的叫着,陈棉棉就发现她的腹部在抽动。 就是那种,有规律的抽动,一下又一下的。 她出门来,在家的家属,孩子们全扬着头在看天。 当防空警报响起,就意味着敌机已经来了,而且在附近了。 陈棉棉知道的,自己现在是规律的宫缩,就不知道是不是防空警报触发的。 但是,这宫缩比以往都要猛得多,她转了一圈,扯姜霞:“我肚子难受。” 姜霞生过孩子,有经验,这一看:“要生了吧?” 还没到预定剖腹产的日子,妞妞就要来啦? 姜霞高,胖,力气大,打横抱起陈棉棉,喊人:“快叫勤务兵!” 就这样,敌机来了,妞妞,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怕自己不爱女鹅,好担心。 作者:那就拭目以待吧,看你是个啥样的爸爸。 PS:实在对不起,天气太热脑子晕晕的,早晨起来才发现昨天的稿子不太好,修稿修了半天,对不起啦,今天有随机50个小红包喔。 正文 第31章 出生 先说首都, 赵军老爷子。 他举着放大镜,蹙着眉,正在看一份俄文报纸。 他是初代到苏联留学的老空军, 俄文水平堪比母语的。 电话突然响起,他一把抓了起来, 听了片刻,冷哼:“看吧, 我就说是西北。” 又说:“老蒋早就发现咱们在窃听他了, 这段时间放的消息全是烟雾弹, 这一趟也不是南昌, 是西北核基地, 他想拱火苏联, 让咱跟苏联打核战, 他坐收渔利!” 听了半晌又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 。” 小舅子老姜在擦窗户,看他挂了电话,笑着说:“看来又被您老猜中了?” 情报部门得到的消息是,今天会有侦察机到南昌。 正好明天7月1号, 今早部队汇报军情, 说是防御线在南昌。 但赵军坚持是西北,电话里咆哮了半天, 吼着让西北赶紧集结部队。 果然, 南昌来消息, 说是假消息,侦察机压根儿没去。 挂了电话, 赵军又说:“处心积虑, 长时间的谋划, 七月一号要跑到西北去撒野, 我猜啊,老蒋应该是又从老美那边搞到什么新技术了。” 也不知道西北准备的怎么样,能不能把侦察机轰下来,他忧心忡忡。 而且事赶事,老爷子又接到赵慧的电话:“爸,帮我跟领导讲一声,我得请个假。” 不等老爷子问,她又说:“小陈要生了,我必须赶过去。” 赵军目瞪口呆,他的小孙孙竟然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要来啦? …… 基地除勤务人员外,已全部集结在大漠里了。 夕阳渐落,近处是芦苇和水,远处的黄沙温柔而绵延的起伏。 杀伤标图员们正在背数据的嗡嗡嗡声,和蚊子的嗡嗡叫如出一辙。 硕大的蚊子叮着军人们黝黑的脸颊和手臂,还有些直接通过衣服扎进肉里。 但他们浑然不觉得,也没时间去拍蚊子。 操着各地的口音,所有人都正在专注而投入的背诵着。 两百组数据,不知道敌机什么时候才会来,但在来之前必须得有人背下来。 能全背下来的那个,也将会是主炮手。 赵凌成在帐篷里,正在看标图算数据,祁政委进来一看:“你穿的那是啥?” 看他身上絮絮串串的,祁政委以为他披着麻绳还是抹布。 但仔细一看,忙脱了自己的衣服披过去。 只听嗡的一声,蚊子四飞,赵凌成身上又只剩背心。 所以刚才那像麻绳一样结成串的,是蚊子,正在疯狂叮他。 祁政委叹气:“你呀,就是皮肤太白太嫩,才这么能招蚊子的。” 赵凌成没理他,手里算盘打的啪啪响。 他虽然很不喜欢他爷爷,但得不说,老爷子经历得多,是真敏锐。 明天建党节,之前老蒋各种放烟雾弹,迷惑了这边的参谋部。 他们也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但要不是老爷子识破老蒋的诡计,他们又要被耍一回。 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侦察机又要来了。 赵凌成现在只有一个信念,轰落它,回去陪媳妇生孩了。 他还想着他的洗衣机呢,拆成零件扔在院子里,怕要被孩子们偷去玩儿。 但他并不急,因为他媳妇比他还在意那个洗衣机,会盯着收拾的。 全力以赴,他现在只想轰下飞机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他媳妇已经在准备手术了。 …… 陈棉棉在病床上躺着,顾大夫进来了:“我已经帮你通知赵慧了。” 陈棉棉欠腰脱裤子:“谢谢您,顾大夫。” 又说:“好疼啊,还好难受,要不咱们现在就剖吗?” 顾大夫边检查边说:“你才吃过饭不久,得等六到八个小时才能剖。” 又说:“情况好着呢,坚持一下吧。” 生孩子没有规律可言的,虽然现在还是在预产期之前,但规律宫缩,宫颈软化,再加上孩子正在以臀位入盆,就是要生产了,必须剖腹产,也只能是剖腹产。 甚至,会不会大出血还是个未知数。 因为赵凌成不在,顾大夫就给赵慧打了电话,让她过来照料。 她刚离开,姜霞带着个勤务兵,大包小包的,把备产的东西送来了。 她说:“小陈,咱顺产吧,你得多生几个,这一剖,几年内可就不好怀了。” 陈棉棉懒得跟她多说,翻包见奶瓶和奶粉不在,直接找勤务兵:“小李,麻烦你再跑一趟,有婴儿奶粉,在客厅的纸箱子里,奶瓶在婴儿床上,帮我拿来。” 姜霞又说:“奶粉没营养,不能给孩子吃奶粉。” 陈棉棉也不想,但是万一她没有奶呢,妞妞生出来,难道饿着? 她肚子疼的厉害,而且是一种坠胀和酸痛感,搞得她五心烦躁。 她也知道姜霞是为她好,但也是真烦。 见勤务兵在挠头,她没好气的说:“姜婶,把我家的钥匙给勤务兵。” 姜霞很不高兴的给了钥匙,去收拾尿布了。 不一会儿,孙冰玉和薛芳也来了,问:“有啥要帮忙的吗?” 陈棉棉也记着洗衣机呢,对薛芳说:“麻烦你,去帮我把洗衣机收了。” 薛芳一想也是,赶紧回去收拾洗衣机了。 孙冰玉来帮她揉腰,低声问:“小陈,你有啥要交待的没?” 又说:“咱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我和你一样爱他。” 姜霞忍不住了:“孙冰玉你干嘛乌鸦嘴啊,她能有啥事?” 孙冰玉懂得前置胎盘的危险,也知道,医生都不敢保证会不会大出血。 虽然她说得不吉利,但同为女人,她知道的,陈棉棉能理解。 陈棉棉握孙冰玉的手:“谢谢你,哎呀,疼!” 姜霞嘴里说着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但是又把顾大夫叫来了。 顾大夫又做回指检,说:“宫口才有软化的迹象,这又是第一胎,如果要顺产,至少还要等一两天呢,坚持吧,等五个小时咱就剖,生完你就不疼了。” 这都已经晚上了,还要疼五个小时,岂不是要等明天? 陈棉棉看姜霞和孙冰玉:“你们也这样疼过?” 她知道生孩子会疼,但没想到会是那么一种感觉,又疼又胀。 她巴不得医生赶紧把孩子刨出来,而姜霞明明疼过,却还觉得顺产会更好? 孙冰玉和姜霞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当时疼,但疼完就忘了。” 据说女性在生产后就会忘记疼痛,但陈棉棉觉得她忘不了,这也太疼了。 她捂着肚子说:“就这一回,我再也不生了。” 姜霞想说什么的,孙冰玉瞪眼:“产妇正心烦呢,你少说几句吧。” 说话间勤务兵拿着奶瓶奶粉来了,还有那个曾丽,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姜霞一见奶瓶就又说:“苗苗就吃的奶粉,瘦成那样,但我家帅帅呢,多胖。” 曾丽正愁没地儿炫她的奶粉呢,捧起奶粉罐说:“这可是洋奶粉。” 手指轻敲:“大姐,这种奶粉可是大使家的孩子吃的,它能没有营养吗?” 这年头,打火机叫洋火,进口的麦子叫洋麦,缝纫机也有洋机。 而只要带个洋字的,东西当然好,但也贵。 姜霞又问多少钱,一听曾丽说一罐儿得十块钱,又张大了嘴巴:“太贵了吧。” 曾丽想到什么,笑问姜霞:“大姐,你妹妹是不是叫姜瑶啊?” 再说:“搞雷达数据分析的吧,专业学的怎么样呀?” 听听别人聊天,正好分散注意力,陈棉棉也说:“婶子,小瑶成绩应该不错吧。” 其实是这样,男主曾风老是缠着姜瑶,强迫对方跟他保持肉.体关系。 但毕竟他是小将,要保持人设,别人问起,他就说是姜瑶缠着他。 曾家老爹如今正当红,是实权大领导。 而如果赵军没有退休,姜霞家可以狗仗人势,能硬气点。 但赵军退了,姜瑶也不争气,嫁又嫁不了,却又断不干净,还被曾家人瞧不起。 姜霞恨妹妹不争气,也不敢跟曾丽怼,就低头,又叠尿布了。 曾丽于是又来跟陈棉棉聊,笑着说:“嫂子,我听人说你土.枪打的特好。” 陈棉棉抬双手:“你看这老茧,都是磨出来的。” 曾丽一看还真是,又说:“你挺幸运,手没被烧过,我哥就因为枪走火烧过手。” 女配是有智商,有脑子的人,善于总结规律,凡事一学就会。 所以虽然一直在外面跑,但除了手臂和前胸有道疤外,再没受过伤。 玩土.枪能走火的都是是自作聪明的蠢人,陈棉棉知道了,男主曾风并不聪明。 曾丽又把那四十块钱还给了陈棉棉,然后说:“奶粉钱我就不收了,以后孩子的奶粉也在包在我身上,但是嫂子,我哥有个请求,想您教他一门独门手艺。” 一罐十块钱的奶粉,她竟然不收钱,要送? 不过姜霞也听出来了,曾风想学的是捉瞎瞎的技巧。 既然说独学,就不想陈棉棉再教别人。 但他本就家世好,又是大小将,再学会了抓瞎瞎,他不得上天? 姜霞希望陈棉棉能拒绝,却听她说:“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加班人,有知识就一定要共享,放心吧,我有的是服务人民的觉悟,但是钱,你必须收下。” 但她又说:“你哥是一员名小将,想必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曾丽看一眼姜霞,鼻哼了一声:“可不。” 陈棉棉再说:“他肯定也特别的洁身自好,不乱欺负女孩子吧。” 曾丽又不知道她哥真正的人品,自信得很:“当然。” 姜霞牙咬的咯咯响,她是做姐姐的,她有直觉,妹妹肯定是被欺负过了。 但曾风是名小将,只要说句姜瑶是破鞋,挨打的就是姜瑶了。 说话间可算有护士来了:“病人陈棉棉,备皮,准备手术了。“ 陈棉棉赶紧脱裤子:“快快快,我熬不住了。” 姜霞也跳了起来:“孙冰玉,你照料一会,我去帮她炖鸡汤。” 孙冰玉好奇了:“你哪来的鸡?” 姜霞说:“野鸡呀,难道你有家养的鸡不成。” 有野鸡,但不是姜霞,而是姜德在管理农场期间抓的。 姜霞虽然嘴巴坏,但陈棉棉保她没被下放,三只野鸡呢,正好报她的恩。 已经入夜了,因为一直肚子痛,陈棉棉就觉得时间特别慢。 哪怕七月,这是戈壁滩,夜里也很冷的。 她被罩着布推进了手术室,孤伶伶的搁在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因为太疲惫,她短暂的睡着了,再醒来时顾大夫终于来了:“该打麻药了。” 陈棉棉无比配合:“太好了,快快快。” 腰椎麻醉,半麻,医生推麻药,也就意味着妞妞要跟她见面了。 陈棉棉心中一念,不知道赵凌成此刻在干嘛。 估计他又是一去月余,她又肚子痛又头痛,心说坐月子可怎么办? 同一时间,月光明亮的沙漠里,祁政委说:“它夜间来的可能性不大吧?” U2全身有黑色反光涂层,白天都肉眼很难观测到,所以被人们戏称为黑寡妇。 它的高度和速度惊人,以致于没有任何战斗机能击落它。 但它是单纯的侦察机,并不搭载照明弹,尤其来西北,就基本都是有白天。 祁政委觉得在晚上的,它应该不会来了。 但赵凌成却说:“它的新款应该已经搭载夜视设备了。” 祁政委舔干裂的唇:“老蒋又上老美去乞讨了吧,就想在今天来搞个大的。” 赵凌成说“不管能不能拍到东西,他能返航,就已经是赢了。” 祁政委看表:“12点了,他妈的,今天建党日。” 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高效雷达嘀嘀响起,所有人同时一凛。 是U2,它还真的来了。 赵凌成抓起图板出账篷,指一个小伙子:“跟我上车!” 那是个十八.九的毛头小伙子,接过图板,嗖的一跃,跳上了导弹车。 寂静的黑夜,当空一轮明月。 几十公里外,手术台上,灯打上了陈棉棉的肚皮。 顾大夫略一沉吟,开动手术。 沙漠里,导弹车也已经捕捉到侦察机的信号了。 它要前往核基地,正在经过军事基地,90公里,80公里……它越来越近。 赵凌成甚至不知道陈棉棉住院的事,当然,此刻他什么都没想,也只盯着显示屏。 侦察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他专门相中的小伙了,就看这一发了。 50公里,40公里……但突然,意外的,雷达信号消失了。 侦察机彻底消失了,去哪里了? 也就在消失的那一刹那,赵凌成一声吼:“放!” 倾刻间,砰砰砰连着三发,导弹跃膛而出,飞向了天空。 一发不保险,要打就是三连发。 那是极漫长的几秒钟,巨大的声响叫所有人瞬间失聪。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盯弹导飞行的轨迹。 而在人们咚咚的心跳声中,半空亮起一朵灿烂的烟花。 那是一朵巨大的火花,一瞬间整个大漠都被照亮,天边成了火红色。 但直到再过了几秒钟,所有人才反应过来:“打中啦!” 祁政委一把拉开车门,把那小伙抱了下来:“好小子,它被你给击中啦。” 七八台长江750即刻启程,追往侦察机坠毁的方向。 小伙子被战友们七手八脚的抬了起来,回头,就见赵凌成还在车上。 其实赵凌成才是真正击落飞机的那个人。 但他还忙得很呢,跳下导弹车骑上摩托车,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小伙子是懵的,因为明明雷达距离还有50公里。 而且发射时信号消失了,也就意味之前的雷达是伪装信号。 那赵工是怎么猜到,侦察机已经到他们头顶的? 那位总是在挑剔的,严肃的军工专家当时在想什么,是怎么做出的判断? 小战士没那个脑子,也想不明白。 但大漠的深夜,一架机身全黑,狡猾的侦察机被他们击落了。 到底怎么回事,那是赵凌成的事,年轻的士兵们,此刻可以尽情欢庆。 …… 妞妞是跟着今天的乱子而来的,应防空警报,陈棉棉宫缩。 出生时,爆.炸的轰鸣正好响起。 那是个红乎乎的肉团子,被医生从陈棉棉肚子里抱了出来。 然后就有助产士把那团子抱一边摆弄去了。 陈棉棉刚想问她为什么不哭,就听到砰砰砰,连着三声隐隐的雷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整间手术室都在摇晃,手术器具叮叮乱响。 有个护士被吓到了:“该不会是老美发核弹了吧?” 防空警报应声响起,另有护士问:“顾医生,要不要躲一躲?” 陈棉棉急到,都忘了害怕了,但肚子还是开着的,医生跑了,她怎么办? 但顾医生声沉而柔:“没什么大事,不要怕,递刀,递线。” 又问身后:“孩子怎么回事?” 就在她说话时,哇的一声,妞妞开哭了。 陈棉棉还在手术中,动不了,但也是够刺激,她在生娃,外面在疯狂炸炮。 要不是她是穿越来的,她都要以为,外面是在打核战了。 她也好奇,陪了自己几个月的小崽长什么样子。 她问:“医生我能看看吗,她漂亮吗?” 防空警报在持续,助产士把孩子抱了过来:“恭喜你,好漂亮的小闺女。” 陈棉棉也满心期望,因为书里说过,妞妞虽残疾,但长得特别漂亮。 可她看到的是个紫红色肉团子,她甚至怀疑那是胎盘。 而且肉团子会动,在靠近她时,有两条小腿腿突然开蹬。 陈棉棉被吓到了,说:“快拿走,快拿走。” 要不是手术室就她一个产妇,她甚至怀疑有人偷她小孩。 她要的是娇娇软软的小闺女,可不是个肉团子啊。 她还怀疑助产士眼睛有问题,因为对方一直在说:“好漂亮的小闺女。” 还有防空警报,助产士就抱着孩子先去避险了。 这算战地医院,只要防空警报响起,医院所有人就得到指定的地方避险。 陈棉棉也一样,缝合好了伤口,护士们就要推她去避险。 但也就在她出手术室时,外面响起一阵长时间的信号铃,警报解除了。 陈棉棉都把妞妞给忘了,但赵慧一把抓上她:“小陈,孩子呢,孩子在哪?” 顾大夫看赵慧一身黄沙,也很惊讶:“你没被炸到了吧,炸伤啦?” 再一看她的鞋子:“你是走路来的吗?” 赵慧只问:“孩子呢?” 顾大夫也得问护士:“赵工家的孩子呢,抱哪儿去呢?” 她再问赵慧:“你的鞋子,裤子怎么全破成这样,你遭炸啦?” 陈棉棉也忙问:“小姑,你没受伤吧?” 赵慧是这样,她上车的时候还能通行,但走到半路火车被通知临停了。 但产妇需要人照顾,她必须得来。 而她能来,其实还得感谢陈棉棉的一个老熟人,就是魏摧云。 他正好也在列车上,听她讲完情况,大概30公里路,他陪她走到基地的。 戈壁滩全是梭梭树和荆棘,红柳,她的鞋和裤子就全划破了。 孩子还没找来,她又想到一件事:“手术没问题吧?” 顾大夫说:“胎盘成熟的很好,也是自落脱落的,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只要胎盘是自然脱落的,大出血的概率就要小得多。 赵慧握上陈棉棉的手,心有余悸:“那就好,只要你平安就比啥都好。” 午夜12点,只有个铁路工人陪着,她走在茫茫戈壁上。 U2就在她的头顶炸成了一朵烟花,想起死在大轰炸中的二嫂,她一路狂奔。 赵家人太少,可再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说话间孩子被抱来了,但不是护士,而是姜霞抱着。 她老远就说:“姐,快来看啊,好漂亮的小女孩儿呢,眉眼像她爸。” 赵慧才想起孩子的性别:“你说什么,女儿?” 姜霞说:“想生儿子以后生,老大是闺女,可是妈妈的好帮手呢。” 护士推着陈棉棉进病房,赵慧伸手要孩子,但看手太脏,就又不敢抱了。 她说:“你揭开襁褓我看看,真的是女儿吗?” 或者说,赵家终于要有个女孩儿了? 姜霞一揭襁褓,献宝似的捧过来:“好看吧?” 陈棉棉只怕赵慧看到那个小肉团子要笑话,但她竟然说:“真好看!” 她还是不太敢相信:“真的是女儿吧,你们可别哄我。” 说话间妞妞嘴巴一撇哭了起来。 姜霞有经验,一闻就说:“孩子拉粑粑了,也该吃奶了。” 又对陈棉棉说:“准备一下,你得喂奶啦。” 陈棉棉也是懵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给孩子哺乳。 姜霞倒是利索,在个婴儿床里摆弄了一番,直接来解她的扣子了。 但一看又来了句:“你天天吃肉,为啥没奶。” 因为吃不到肉,现在好多产妇都没奶的,而要没有奶,孩子怎么养? 这时只有一个办法,让孩子吸,使劲儿的吸。 孩子的奶是妈妈的血变的,吸着吸着就能吸出来了。 陈棉棉感觉到妞妞的吮吸了,好有力的,那一瞬间她也希望自己有奶。 但孩子吸了一会儿,哼唧哼唧的,显然没吃到,还饿着。 姜霞一拍脑袋:“有鸡汤,小陈,快喝汤。” 但护士阻止了她:“产妇要禁食至少六个小时,千万不能吃东西。” 姜霞着急了:“不给她吃,孩子咋办,我家孩子饿着呢。” 话说,在泉城就是赵慧救的陈棉棉。 而不论多强的女性,当她要生产的时候,她就必须依赖别人。 陈棉棉专门跑来找赵凌成,就是来找帮手的,但关键时刻帮她的还是赵慧。 病房里有奶粉,赵慧懂英文,不声不吭间奶都已经冲好了。 她还懂得在手腕上试奶烫不烫,等姜霞看时,她已经把奶瓶递给妞妞了。 妞妞正在小床上哼哼叽叽呢,孩子嘛,天然的会吮吸。 她叼上了奶嘴,赵慧也笑了:“她在吸呢,瞧她吃得多香啊。” 关于奶粉喂养陈棉棉就比较熟悉了:“小姑,那个量太多了,吃两口就好。” 她看过书,婴儿刚出生时胃只有弹珠大小,也只能吃一丢丢奶。 也果然,妞妞只吃了两口就松了奶嘴,不肯再吃了。 婴儿床有围槛,陈棉棉看不到,但姜霞一看又说:“咦,又变好看了些。” 赵慧看的那叫一个专注:“瞧着眉眼,确实像她爸。” 陈棉棉心说明明是个小红团子啊,吃两口奶就能变漂亮吗? 她想看看妞妞的,但赵慧出去了,姜霞趴到婴儿床旁,直接睡着了。 当然,都凌晨两点多了,大家都困的要命,要睡觉。 小家伙啥时间出生,几斤几两,到底长个啥样子,陈棉棉至今未知。 …… 赵慧在顾大夫的办公室里,手握着听筒,正在打电话。 一接通她就说:“我猜您就在等消息。” 赵凌成她也联络不到,这电话是打给她养父,赵军的。 老爷子脸上还带着笑呢,但收了笑,嗓音低哑:“女人孩子的,都还好吧?” 他有过好几个儿媳妇,经历的新生儿也很多,但最后都出了意外。 赵慧只说都好二字,就已经叫老爷子的心稳了不少。 但今夜,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得知消息,一架搭载着最新型,夜视系统的U2被从天上捣了下来,那已经是个巨大的惊喜了,叫老爷子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惊喜的,或者说,他哪怕想要,但他不敢讲,毕竟他经历了太多的死亡和痛苦。 猝不及防间,赵慧笑着说:“爸,是个女孩儿。” 顿了顿又说:“皮肤有点红,但是眉眼跟,,呃,小陈一模一样,好漂亮的。” 赵军没说话,但一把抚上了心脏,半晌才重复:“女孩?” 他也要追问:“你没哄我吧?” 赵慧了解养父的心思,笑着说:“我看过了,真的是女儿。” 又笑着说:“终于圆梦了吧,恭喜您,四世同堂了,还有女孩儿了。” 赵军老爷子半晌无声,终于说:“慧慧,以后咱们不会,不会再挨饿了。” 赵慧笑问:“爸,您怎么突然会这样说。” 赵军一声哽噎,又说:“咱有女儿了,咱以后就,就会有吃不完的粮食了。” 为什么他执著的想要一个女孩儿。 是因为,他妹妹临终时曾说过,等到能吃饱饭的年月,她就还会回来见哥哥。 赵军小时候也不懂妹妹的饥饿,因为他是全家唯一能吃饱的人。 但后来他拒绝吃用妹妹换的糜子,离开家,一路讨饭向东,他每天都在挨饿。 他也看到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的人都在挨饿。 他也一直相信,妹妹肯定还会回来的,到那时,河西走廊的麦穗沉沉甸甸。 这片土地,也将永远告别饥饿。 就是现在,那个女孩又回来了,也就意味着丰收来了,也不会再有饥饿了。 于陈棉棉和赵凌成来说,妞妞是他们的女儿。 但于赵军来说,那是他妹妹将要经历的第二次人生,能吃饱的人生。 赵慧问他要不要来西北,要不要照片,他都没听到。 他埋头在桌上,默默品尝着独属于他自己的喜悦和激动。 直到凌晨三点,老爷子突然抬头。 他觉得不对,因为小孙孙和被轰落的侦察机好像是一起来的。 半天,他来了句:“ 我的小孙孙,她惊天动地呀。” 虽然来的惊天动地,但妞妞的性格应该是个温柔派。 赵慧回病房时她正在哼哼唧唧,陈棉棉在喊姜霞,姜霞在打呼噜。 为什么说月子难熬,因为小宝宝隔一个小时就得吃东西。 刚才剩的奶当然要倒掉,洗干净发奶瓶,赵慧照着克度再冲奶,摇奶。 那么点小人儿,又把襁褓蹬开了,饿的手舞足蹈呢。 因为她太小了,赵慧不敢抱,就又是把奶嘴直接塞到了她嘴巴里。 姜霞被惊醒了,但一看又要生气:“姐呀,你得让孩子吸妈妈的奶。” 又说:“越饿她就吸的越狠,有些人还能吸出血呢,但必须吸。” 赵慧都没结过婚,哪能理解这个,只说:“瞧她吃得多香啊。” 新生儿嘛,也就会吃奶,边吃边手舞足蹈。 姜霞也是无语,现场也只有她会抱孩子,于是抱了起来,给喂奶。 她的担忧很实际:“这是进口奶粉,咱也吃不起呀。” 赵军老爷子对于女孩子都很善意的,不止赵慧,姜霞他都想让参军的。 只是姜霞没有奋斗的动力,只想嫁人过安稳日子。 但她妹妹姜瑶读书时的一应开支,就都是赵军老爷子在支出。 但那不是因为他喜欢她们,而是因为,他对所有的女性都抱着善意。 妞妞会缺奶粉吃吗,不会的。 赵慧答的简直霸气:“我们家三个人的工资,能供不起她?” 她这时也才顾得上跟陈棉棉交流,而俩人这一聊,也发现了,可寸的,妞妞出娘胎的那一刻是恰好7月1号的0点,也是在那一刻,外面响起的轰炸声。 姜霞得插句嘴:“姐,不是老美给咱扔核弹吧。” 要真是核弹,她们早完蛋了。 涉及军事机密,那个消息得由基地领导来公布,赵慧不能多说的。 就只说:“没什么大事,咱们只关心孩子。” 但赵慧也觉得奇怪,怎么就那么巧呢,U2坠落,孩子出生。 小家伙,她可真会挑时间,她爸爸忙着打飞机呢,她就来了。 但那么惊天动地而来,她却不会很尖锐的啼哭,就只不停的小声哼哼。 漂亮的小女孩儿,刚出来是红色的,现在变成了粉粉的。 被姜霞抱着,翘翘的小鼻头皱的紧紧的。 赵慧早洗过手了,现在也要正式要过来抱一抱了:“给她起个名字吧。” 姜霞都知道的:“小陈早起好啦,叫妞妞。” 襁褓是洗的软软的旧白布,衬着粉粉的小婴儿,显得她格外娇嫩。 小手贴在脸颊边,那么精致又五指俱全。 赵慧对婚姻不感兴趣,但在这一刻,她希望妞妞是属于她的。 闻一闻,奶香香的,让她忍不住想亲一下。 但怕给孩子传染细菌,她就只轻轻吻了一下孩子的小手。 陈棉棉困的不行,眯了会儿,突然问:“小姑,你瞧着咋样,不算太丑吧?” 她觉得像个小怪物,她都爱不起来。 而本来妞妞没有睁眼睛,但随着她妈妈说话,她蓦的睁开了眼睛。 闭着时她那双眸子就是她爸眉眼,这一睁开,更像了。 她好敏锐的,立刻把头扭向了妈妈的方向。 …… 如果赵凌成还在导弹车旁,他当晚就能得知消息。 因为警卫科长马骥在听说孩子出生后,就带人开着去通报消息了。 但他第一时间就骑着摩托车,去追U2的残骸了。 不但有两套雷达,而且接近目标地的时候,还能完美隐藏自己。 U2又升级了,那升级让赵凌成觉得可怕。 他去的晚,找到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到了,在进行清理残骸的工作。 上手就拆,先把重要的东西拆下来,方便拖运残骸。 曾云瑞他们,一帮子手下当然特开心,建党节呢,意外而来的献礼。 他们也觉得赵凌成应该更开心,毕竟功劳在他嘛。 但其实赵凌成非但不开心,反而很怕,不是怕自己能力不够,也不是怕老美的新技术发展快,更新迭代快,毕竟他们有的是人才,放开了干,早晚超老美。 他是怕小将,怕无休无止的革命。 怕革命拖慢了军工发展的速度,最终要败给老美。 而且不说军工速度不行,他收到女儿的消息,就严重滞后了。 7月1日清晨,天欲破晓时他才收到简讯:妞妞,0点出生,母女平安。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一觉醒来当爸啦? 陈棉棉:怀疑小崽有点丑,伤心~ 作者:随机有小红包掉落,所以,记得留言喔,喔喔…… 正文 第32章 月子 明明赵凌成离开的时候媳妇儿还在发愁, 说只怕肚皮要炸成花。 而且距离预定剖腹产日期还有一周多,这就出生啦? 虽然他看到母女平安四个字,但他最知道了, 基地就在爆炸冲击波范围内。 再一看时间恰好0点,他嘀嘀嘀打电报, 问祁政委:孩子是摔出来的? 他倾向于,爆炸的冲击波把他媳妇摔下床, 孩子被摔出来了。 电报只能传简讯, 祁政委回复:母女平安。 收起电报机, 赵凌成一声吼:“都动起来, 加快速度, 搞快点!” 见曾云瑞脚踢着只头盔往前滚, 他爆粗口:“你他妈的, 再这样就滚回申城去!” 曾云瑞把头盔提了起来,里面血和着黄沙,簌簌的往外掉。 他说:“总工,这是敌军的头盔。” 又说:“可惜炸成肉泥了, 也没找到可确定身份的证件, 具体是谁得您来分析。” 赵凌成声温:“单独装箱,留着上交总空吧!” 曾云瑞提着头盔走了。 望着满地沾着血的头皮, 赵凌成深深舒了一口气。 他不仅总是在恐惧, 其实还总是很烦躁。 因为那个被炸成肉泥的飞行员是敌军, 但也是他的同胞,而且他也只是老蒋猖狂野心的牺牲品, 赵凌成为那个年轻的生命惋惜, 但他又不能叫任何人看出来。 因为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就在对岸, 也恰恰在空军部队。 没错, 就是曾经那个骂他土八路的男孩儿。 大撤退时,他没跟林蕴坐一架飞机,所以幸存了下来。 而且他不但是对岸的空军,也是武器专家,还是个狂热的反攻派。 …… 扡运飞机残骸需要铁路段的工作人员们。 祁政委带着他们来,赵凌成就可以率着他的人回撤了。 用摩托驮着滋滋冒油的设备出了沙漠,上了通信工程车,满载而归嘛,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还要恭喜总工,喜得贵女,并感叹一句:“这闺女出生的可真是时候。” 薛芳老公丁宝刚说:“要是个男孩就叫导弹了,但是个女孩儿,该叫啥好呢?” 曾云瑞坐在电报机旁正在写什么,也问:“总工,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另有人说:“总工,看您不太高兴,是不是想要个小子呀?” 曾云瑞说:“别呀,下一个肯定就是小子了。” 赵凌成抽过他手中的纸,一看电报码:“应该由祁政委给军委汇报情况吧?” 消息当时就汇报上去了,但详细情况应该由祁政委往上汇报。 可曾云瑞在汇总消息后,准备给曾司令发电报。 他解释说:“曾司令专门叮嘱过,要我第一时间汇报他。” 曾丽她爸,传说中的曾司令。 他跟曾云瑞其实只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堂亲。 但玩政治上位的人手腕高明,通过曾云瑞,他把手插进基地了。 祁政委还在冒着二度爆.炸的风险拖飞机。 但属于他的功劳,这眼不丁儿的,就要被曾司令抢走了。 因为今早首都有大会,知道情况越多的那个人,会越出风头。 赵凌成把纸揉成了团,说:“你写得有些东西不准确,等我核实完再发。” 曾云瑞搓手:“看来我是有幸,可以跟您一起加班了。” 赵凌成想到什么,一把撕开衬衫,脱衣服:“工作暂缓,我得,伺候月子了!” 他身世不清白,不好得罪政治派,但也不想祁政委的功劳被抢。 一点小事,但妞妞恰好是个借口,赵凌成就给压下来了。 大家都太累了,此时也只想躺着。 但赵凌成是再累也忍不了身上脏的,找出毛巾打湿,他先把自己擦一遍。 曾云瑞就又得笑:“幸好嫂子泼辣,不然您家的尿布都是个麻烦。” 又说:“需要的话喊一声,我让黄琳下楼去帮你。” 丁宝刚也说:“找我家薛芳也行,但是总工,下放的事儿你怎么看?” 赵凌成还没想到尿布的事,也懒得管别的。 妞妞到底怎么出生的,会长成什么样子,他爱人呢,伤的严不严重。 车已经到基地了,他边穿衣服边跑,心里也只怕一点。 怕妻子辛苦生下女儿,他却对女儿没有爱,让她们母女都失望。 食堂和招待所的窗户全部爆裂,勤务兵正在修理。 但医院因为在它们的后面,并没有被波及,看一楼大厅里病人不多,就证明家属院遭到的冲击应该也不大,赵凌成两条长腿一路狂奔,直接上二楼,妇产科。 迎面碰上顾大夫,他当然一把抓住:“我爱人,不严重吧?” 顾大夫其实有件事想求赵凌成的。 但孩子没出生之前人情不够,她不好求。 现在孩子出生了,母女平安还没有大出血,她就好求了。 她拉上赵凌成的手说:“听说马上要来革命组,要下放大家去锻炼,我不是不热爱劳动,也不是没觉悟,我这身体是真不行,你能不能把我添到你的名单上?” 只要来革命组,越是大领导越要带头下放。 但把个妇产医生加到野战组出任务,那不比曾丽更是个负担? 赵凌成无法答应,只问顾大夫:“我爱人……” 顾大夫笑着说:“手术我做的,没有任何问题,闺女,特别漂亮!” 又说:“我也就随便问问,不行就算了,没关系的。” 赵凌成急着看妻女,但就好比山路十八弯,重重阻挠。 他已经冲到病房门口了,都看到病床上的陈棉棉和小姑赵慧了。 但又被提着汤桶的姜霞不由分说,拉回了楼梯间。 她说:“凌成,当妈就得吃苦。” 又说:“慧姐没生过孩子,她不懂,啥都不如娘的奶水更好。” 赵凌成接过汤桶一看,说:“婶子,谢谢您。” 姜霞脾气坏点,对陈棉棉也有偏见,但赵凌成也必须依靠她。 因为别人帮了忙,就好比顾大夫,人情债他还不起。 但姜霞是他奶奶家的长辈,彼此是亲情,做事也没有人情债。 赵凌成提着汤桶走到病房门外又了折回来,交待说:“婶,别人要问起来,你就说野鸡是你自己抓的。” 昨晚三发导弹连响,今天全国轰动。 发导弹的小伙子已经坐飞机上首都,庆功去了。 赵凌成不用猜都想得到,曾司令会赶着曾风,让他赶紧过来搞革命。 别看小小一只野鸡,要说是姜德抓的,可就涉及军风军纪问题了。 姜霞点头,并说:“快叫小陈起来,她该喂奶了。” 赵凌成进门,当然先看妻子。 本来这两个月吃得好,她胖了一些,脸色也变白了许多。 但今天她整个脸色变成曾经那种蜡黄色了。 他轻轻揭起被子一看,腹部贴着纱布,上面还渗有血迹。 她曾经是个枪爆野猪头都不眨眼的强悍女人,可现在是那么虚弱。 赵凌成轻轻盖回被子,一脸茫然,手足无措。 赵慧招手,小声说:“快来,看你闺女。” 赵凌成本来以为女儿会像别的小婴儿一样,是个皱皮小老鼠。 他还在苦恼,怕自己装不出喜欢的样子。 但不是的,旧布襁褓包着的,是个粉粉嫩嫩,睫毛长长眼睛弯弯,小鼻梁翘翘的,小嘴巴嘟嘟的,正在沉睡中的小天使,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呼吸都停止了。 他曾经不理解陈棉棉的那种不配得感。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不配。 那么漂亮一个小婴儿,竟然是他的? 再就是愧疚,她出生时他在打飞.机,搞的天崩地裂,她是被吓出来的吧。 赵慧来的时候就带着相机的,这会儿正在给妞妞拍照片。 赵凌成几乎是本能:“你吵到她啦,不准拍!” 挤开赵慧,他屏息看了片刻,又小声问:“姑,她会呼吸,会叫吗?” 那粉粉嫩嫩的皮肤颜色赵凌成还是头一回见,因为她不动,他怀疑她没有呼吸。 赵慧也是,看大侄子伸手,拍了他一把:“手脏!” 她小心翼翼探手,又兴奋的说:“在呢在呢,她在呼吸呢。” 俩人一起盯着傻笑:“她怎么那么可爱?” 姜霞的大嗓门打破了宁静:“小陈,该起来喝汤啦,攒奶。” 妞妞应声皱鼻头,撇嘴,赵凌成和赵慧俩异口同声:“你吵到孩子啦。” 妞妞应声哼唧,赵慧一秒蹦起,倒开水冲奶粉,摇的哗哗响。 姜霞一摸孩子的屁屁,换下了尿布。 又把孩子裹好交给赵凌成:“小陈,快解衣服啊,坐起来,孩子饿了。” 见陈棉棉皱着眉头不动,又说:“还没有奶啊,快起来我给你喂汤喝,催奶,快。” 她是带惯孩子的,直接丢给了赵凌成。 软丢丢一点小东西,她爸不会抱,捧炸.弹一样,赵慧于是接了过去。 她哭了几声,但一叼上奶嘴就不哭了,咕唧咕唧的吸奶。 陈棉棉饿极,也终于可以吃饭了,硬撑着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喝鸡汤。 但姜霞回头一看,又生气了:“你们俩怎么回事,怎么又给孩子喝上奶粉啦?” 赵凌成和赵慧恍若未闻,凑头看孩子。 赵慧笑的喜悦:“瞧瞧,妞妞吃的多香啊。” 这也是为什么,陈棉棉要不择手段的搞奶粉了。 这年头还没有镇痛泵,她凌晨五点钟麻药就过劲了,疼的找来护士。 结果护士非但没帮她,还压她肚子,说要促进宫缩。 她不睡着了,她是痛晕了,这种情况下还要她喂奶,她真的不行。 但她是妈妈,虽然疲惫,也很关心自己的孩子。 因为妞妞一直没怎么哭过,喝了几口汤有力气了,她就问:“妞妞还好吧。” 赵慧笑着说:“嘴巴好有劲儿的,已经吃饱啦。” 赵凌成也有个疑惑:“她怎么不哭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姜霞有经验:“这孩子脾气应该不错,哭的凶的那种,长大了性格也凶。” 天生不爱哭吗,简直神仙小孩,赵凌成盯着她,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吃饱了就乱蹬,她两只粉粉的小腿丫蹬开襁褓,伸个长长的懒腰。 五趾俱全,身上粉粉嫩嫩,而且会跟着人说话的声音扭头,这是个健康的婴儿。 只是可惜,她注定要跟着爸爸妈妈,在这黄沙戈壁滩上长大了。 陈棉棉在喝汤,就看赵凌成拿着尿布出去了。 昨晚的尿布是姜霞洗的,就挂在窗台上,不一会赵凌成回来,也把尿布挂了上去。 也直到此刻他才坐到了床沿边,接过汤桶说:“昨晚,辛苦你了。” 新手爸妈,其实他俩也不算太熟悉。 关于打下一架U2的事,天刚亮时赵慧就偷偷跟陈棉棉讲过了。 但她肚子疼,也窝火:“你还知道我开过刀,辛苦呢,我当你不知道,哼!” 真心实意皱眉头:“真痛啊,不信你生个试试。” 赵凌成当然得表态:“你好好休息,妞妞我来照顾,尿布我洗,奶粉我冲。” 切开肚皮剖出婴儿,想想他都知道有多痛。 陈棉棉慢慢往下躺着,想起什么来:“对了,咱的洗衣机。” 赵凌成一句话搞的她咚一声,直接躺到了床上。 因为他说:“那么小的婴儿,尿布有什么脏的,得手洗……我洗!” 陈棉棉惊讶到都忘记痛了,但还有更叫她惊讶的事呢。 正好最近姜霞在农场,姜德能帮她顶工,她就能给孕妇做饭,这会儿也该走了。 但赵凌成正在专注看闺女呢,她一把拉了起他,拉到病床前。 然后伸手来解陈棉棉的衣扣:“孩子不吸奶来不了的,凌成,你来吸吧。” 她有经验,她也是真心为了赵家人好。 但陈棉棉当然不干,她接受不了当众袒胸露乳,还让个男人吸奶,她拒绝。 赵凌成更加不敢干,也发火了:“姜婶,你不能这个样子。” 她扯开一个女人的衣服让他吸奶,骇人听闻。 赵凌成再说:“孩子我们自己带,能做饭你就做,不能做我再找人。” 姜霞也很无语:“一罐奶粉才能吃几天啊,孩子要吃一年的奶呢,必须吸!” 当妈这件事,自妞妞出生,于陈棉棉就失控了。 原来律师一行有句名言,干不了就去结婚,生孩子当宝妈去。 但宝妈其实并不好当。 这会儿她开始出虚汗了,又痛又疲惫,再折腾着吸奶,她真的快要崩溃了。 但要说搞奶粉,她又行了:“奶粉没问题,我能搞得到。” 赵慧也忙说:“钱不是问题,奶粉钱我掏。” 又说:“小姜,辛苦你了,回去收拾午饭吧,以后我再感谢你。” 姜霞估计陈棉棉还是要找曾风。 她教曾风怎么捉瞎瞎,曾风就帮妞妞找奶粉。 看来也只能能这样了,毕竟赵军虽说实事没少干,可他已经退休了。 曾司令风头正劲,又是申城派,天然能搞到外贸货。 而本来姜霞见了曾丽总要瞪两眼的,今天不敢瞪了,楼梯上碰到,她笑脸相迎。 她给帅帅留了两根野鸡腿,但想了想,拿走了一只。 尽可能的给陈棉棉补吧,毕竟赵凌成是她的亲人,妞妞那小女孩也是。 所以虽然姜霞总是气啾啾的,但在饮食上可没亏待陈棉棉。 凡事都是学习,抱了几次孩子,赵慧就熟练了。 看陈棉棉终于精神了点,抱过孩子来:“看看你闺女吧,多漂亮。” 兵慌马乱的,陈棉棉一直在关注奶,都忘了妞妞。 看到小家伙的一刹那,她推赵凌成:“走开,我要给我闺女喂奶。” 还真的变了,昨晚是个紫红色的小肉团子,但今天居然变的粉粉嫩嫩的了。 一双眼眸巴巴的看着妈妈,她小嘴抿抿,陈棉棉就有喂的冲动了。 不过最终孩子啥也没吃到,妈妈依然没有奶。 不过陈棉棉终于萌发母爱了,主要是妞妞太可爱,她只要睁开眼睛,就会一直盯着妈妈,赵慧抱走她时,她还会迅速扭头,锁定妈妈的方向,并一直瞅着妈妈。 对了,陈棉棉以为赵凌成是还没领教到粑粑的威力,才宣扬要手洗。 但第三天晚上她醒来,闻到股淡淡的臭鸡蛋味,遂问:“妞妞拉粑粑啦,好臭?” 赵凌成正看闺女呢,说:“已经洗掉了,还有,我闺女的粑粑不臭。” 陈棉棉再问:“姜婶,还是小姑洗的?” 结果赵凌成来了句:“她俩搓的都不干净,我洗的。” 赵慧都没跟领导打招呼就来了,属于擅自脱岗,该回去了。 这几天也多亏了她,陈棉棉才能排尿,换恶露的卫生纸,擦身。 她正好进病房,扯下已干的尿布说:“凌成手劲大,瞧瞧,他搓得多干净。” 又说:“没想到他这么得力,我也正好放心回去上班。” 陈棉棉觉得不对,为了搞台洗衣机,她挺着大肚子四处奔波。 但赵凌成竟然能用手洗尿布,而且他洗的,真就比别人洗的都更干净? 他刚才好像还说他闺女的粑粑不臭,他没事吧? …… 赵慧要走,赵凌成当然得送她。 他边走边说:“你正好进城,去钢厂给老爷子挂个电话,让他拦一下曾风吧。” 又说:“我知道顾大夫是你朋友,但我帮不了她。” 赵慧苦笑:“你爷爷让我瞒着你的,但是他都没出席庆功会,你猜为什么?” 赵凌成背陡然一僵:“要身体无恙,他都该来西北了。” 赵军心脏不好,那天晚上熬了个大夜,第二天一早就进医院了。 赵慧又说:“但这回是他主动要求住院的,他也想早点养好身体,来看妞妞呢。” 再说:“下放是大势所趋,你帮不了就不帮,没关系的。” 赵凌成也知道革命是大势所趋,干部们也都应该下放,去看看劳动人民有多辛苦。 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个国家是由土八路创立的,就该立足于劳动。 他讨厌劳动,讨厌劳动人民也是不对的。 就好比陈棉棉那几个同学,马继光和马继业,他们就是劳动人民。 而他们劳动所得的粮食,才是这个国家运转的根本。 可他就是讨厌,讨厌那帮负责下放干部的革命工作者们,讨厌革委会。 因为只要革委会一入驻,就会鼓励大家相互揭发,告密。 那么,现在还和和气气的基地,人们就会为了不下放而悄悄找革委会告小状。 你说他家有臭老九,他就会说你家有苏修。 这个人说那个人曾有反动言论,那个人又会揭发这个人,说他看违禁书籍。 闹来闹去,工作停摆,大家集体下放去掏大粪。 陈棉棉还要坐月子呢,妞妞一个小时醒一回,小嘴一张就要吃奶。 赵凌成忙的焦头烂额,就希望搞革命的曾风能晚点来,好歹让他忙完这一段。 因为他需要人手来快拆解,并复刻U2搭载的新型夜视设备。 然后他们就可以着手做改装,并把夜视系统搭载到最新款的侦察机上去了。 他还差点忘了一件事:“姑,你得去趟农场。” 又说:“稍等会,我回家拿个枕头,你带到农场去。” 陈棉棉前段时间才又搞来了几十斤莜麦,得要带给林衍。 赵慧拿出张照片来:“好看吧,我都不敢想,林教官要是看到,得多开心。” 林衍曾是她的教官,私下她会喊他叫教官。 赵凌成是只要睁眼就瞅着女儿的,但看到照片还得夸一句:“好看,真好看!” 赵慧揪大侄子的耳朵:“好好待棉棉,不然老爷子饶不了你。” 赵凌成声哑:“我知道。” 他自认自己跟魏摧云有云泥之别。 他也一直谨记着领袖那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当然会以诚相待。 但陈棉棉会不会以诚待他,他就不知道了。 …… 话说,赵凌成向来最烦玩政治的人,也觉得玩政治的人都很丑陋。 但就在这个需要他们夫妻携手共度的月子期中,关于政治,他要彻底改观了。 回家拿东西的路上,马骥给了他一封信,说是陈棉棉的。 赵凌成随便看了一下,见是首都,总革委寄来的,估计是活雷锋表彰,就没拆。 等他送完赵慧回来,就把信给陈棉棉了。 她拆开信以后,还专门问过他:“凌成,你要不要看看这封信?” 赵凌成没看,而是捧着块尿布一闻,然后对姜霞说:“婶子,你没洗干净。” 姜霞说:“她就尿了一道,清水摆一摆就晒了呗,有啥不干净?” 赵凌成再一闻,说:“以后你不要动尿布了,我洗。” 又跟陈棉棉说:“只要尿了,这尿布就是脏的,必须用肥皂搓,也必须暴晒。” 陈棉棉还拿着信呢,再问:“你确定不要看看?” 赵凌成在闻奶瓶呢,一闻说:“有异味儿了,不行,我得回家煮一煮去。” 等他煮完奶瓶回来,陈棉棉笨手笨脚,正在给妞妞换尿布。 赵凌成一看又要生气:“你这指甲为什么不剪掉?” 又说:“放开,我来。” 他也记着要帮陈棉棉剪一下指甲的,但妞那屋吃完奶得拍嗝,不然就会吐奶。 拆U是彻底是没时间了,一个妞妞忙的他人扬马翻。 终于该出院了,但其实也只是把战场挪回了家。 不用说,又是人扬马翻。 因为赵凌成需要把书桌挪到小卧室,腾出空间来,才能既照顾女儿又照顾妻子。 叮叮当当的,带着勤务兵在家里他就折腾了足足两天才收拾好。 回医院接人,一进病房,赵凌成就又要抓狂了。 他很不喜欢曾丽,但她竟然在,而且就坐在婴儿床旁边。 陈棉棉拉着曾丽的手,还说:“基地最需要的就是革命,是积极的小将。” 因为被击落的U2 ,曾风会提前女主姜瑶,先行来基地。 且不说别人,陈棉棉对他的到来,表现的特别感兴趣,也特别欢迎。 曾丽也笑着说:“嫂子,要是大家的觉悟都像您一样高就好了。” 她其实也是好心,轻轻摸妞妞的脸颊:“真可爱。” 陈棉棉都没说啥呢,赵凌成来了句:“曾医生,小心细菌,你的指甲也该剪了。” 还要找曾丽给妞妞搞奶粉呢,他这啥态度? 姜霞正在帮陈棉棉穿衣服,忙说:“凌成,你别这样,曾大夫的手哪能不干净?” 又笑着说:“曾大夫,你尽管摸。” 但本来妞妞是睡的,曾丽摸了一下她就醒了,小嘴巴也撇了。 据说男性天然喜欢妖艳的女性,但女性会更喜欢善于搞家务,带娃的男人。 曾丽原来并不喜欢赵凌成,脾气太臭,太高傲了。 总是追着他跑,一则他长得好看,看上去赏心悦目,再则就是父母逼着她。 但今天她既觉得意外,而且介于他本身,有点喜欢他了。 那不,他轻轻一裹捧起婴儿,哼哼了起来:“喔喔,妞妞不哭,不哭不哭。” 一个抱着奶娃娃哼哼的男人,在这个年代,好神奇的。 曾丽看陈棉棉,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嫂子,赵总工好会带娃啊。” 陈棉棉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怀疑,将来她都没可能带走妞妞。 因为赵凌成甚至嫌弃她,不准她碰她生的孩子。 不过孩子可以慢慢抢,紧要的是,妞妞消耗奶粉确实快,她得搞奶粉。 她给了曾丽整整十二张大团结,并说:“你也看到了,我就只能挤出点沫沫,是真的没有奶,而且我热烈欢迎曾风同志来基地搞革命,妞妞的奶粉,也拜托他了!” 120块就是三箱子奶粉,就曾司令,也得花功夫去搞。 但曾丽答应的特别爽快。 一则陈棉棉作为活雷锋,愿意支持她哥,她哥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再则她哥不想娶,但是姜瑶老缠着,正好姜霞也在,她就想来个敲山震虎。 接过钱,她笑着说:“嫂子,我爸我妈最喜欢的,就是像您这样有思想有觉悟,又红又专能力还强的女同志,可不是那种身体不好吧,思想也不正的。” 刺啦一声,姜霞扯破了一块尿布,并说:“其实我家姜瑶是为了照顾同学才染的病,而且也已经痊愈了,要不然政审也不可能通得过,让她来基地,对吧。” 姜瑶被同学传染过肺结核,但是轻微的,而且已经好了。 要不然的话,基地能让她来工作? 但曾丽自认她哥清清白白,对姜瑶有偏见,也烦姜霞,就说:“我又没说你妹。” 姜霞怼着问:“那你说的是谁?” 陈棉棉赶忙做各事佬,先安慰姜霞:“婶子,咱瑶瑶是好女孩,我和曾丽都知道。” 又对曾丽说:“孩子的奶粉就拜托你哥了,也让他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怕她们吵到孩子,赵凌成提前抱着妞妞去了走廊。 送走曾丽,姜霞搀着陈棉棉下楼,拖家带口转移战场,回家去。 七月酷暑,姜霞把陈棉棉裹的像头狗熊一样。 她看到曾丽眼里似笑非笑的嘲讽,但最终还是吞下了。 毕竟姜瑶自己不争气,硬气不起来,她做姐姐的也就只能受窝囊气了。 赵凌成也没说什么,还盼着曾风早点来,赶紧把奶粉送来。 当然,这时不管他还是姜霞,曾丽都没想到,曾风的到来会是一场大戏。 一场由陈棉棉主导的,比曾司令还玩的漂亮的,政治大戏。 …… 转眼妞妞已经有二十天了,祁政委也上首都汇报完工作,回来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直接奔赵凌成家。 进门之前他先屏息,还对提东西的勤务兵说:“赵工家有月婆子,表现好点。” 他曾经也照顾过媳妇月子,知道的,那味儿可不好闻。 但随着门开,他一呼吸:“嚯,好香。” 洗衣机因为被孩子们偷了零件,好没有装好,摆在角落里。 但家里纤尘不染,大卧室的门半开着,祁政委瞟了一眼,陈棉棉歪躺在床上。 阳台上挂着一排排的尿布,虽然旧,好多还是破的,但洗的好白。 要不是听到一声婴儿的哼哼,祁政委都不敢相信,这个家里有人坐月子。 不过他首先想到一点:“大西北的风是寒的,月婆子可不能乱吹。” 赵凌成很有经验的:“您放心吧,从厨房到客厅,卧室,我会分批放清新空气。” 又说:“只要风不对着产妇直接吹,不让她劳累,我觉得就没问题。” 祁政委拉开了旅行袋,笑着说:“老军长看了照片,乐的合不拢嘴。” 往外拿着桃酥火腿,牛肉和红烧肉罐头,他又说:“但是,你得抓紧回岗了。” 赵凌成没答这个问题,却问:“要不要看看我闺女?“ 再说:“她现在一次已经能吃80ml奶了,夜里一觉能睡四个小时。” 祁政委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也不好拒绝,就说:“是得看看咱的小闺女。” 他准备了红包的,五元钱呢,这就准备进卧室。 但赵凌成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递肥皂给他:“先洗个手吧。” 祁政委头一回抱他儿子都没洗过手,抱赵凌成的女儿,还得先洗个手。 但算了,客随主便嘛,赵凌成盯着,他认认真真搓了一番。 卧室里,陈棉棉侧首,正在逗妞妞呢。 小家伙扭着头在冲妈妈笑,小手小脚舞的欢快。 祁政委进来了,笑问:“小陈抱孩子应该也抱烦了吧,辛苦你了。” 再一看婴儿床里,也感慨了一句:“真是个漂亮的小闺女,哟,真香啊。” 衣服虽然都褪了色,是旧的,但洗的干净,小闺女也确实漂亮。 作为外人,祁政委得由衷夸一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月娃娃,好看!” 再说:“小陈你要少抱点,抱多了孩子,以后会腰疼。” 其实陈棉棉就没怎么抱过妞妞。 因为赵凌成认为产妇在月子里要抱婴儿,以后才不会腰疼手腕疼。 他就跟个陀螺似的,哄孩子,冲奶粉,洗尿布。 妞妞也是真乖,被他拎来拎去,放在床上摇一摇就会睡着。 但虽然陈棉棉几乎没抱过,不过妞妞可喜欢妈妈了。 只要陈棉棉在大床上嘚儿一声,她就会立刻扭过头来,从床缝里看妈妈。 陈棉棉更想团着女儿睡,但赵凌成也不让。 他还理直气壮的,说怕她睡着了不知道,会压到妞妞。 祁政委看着妞妞,又想起件一事:“老军长说他不求男孙,所以,你俩先带好她。” 他觉得挺奇怪的,因为赵军专门交待,说不准赵凌成追生男孩儿。 还叫他约束自己,不要再胡来,先专心把小闺女抚养大。 这年头人们爱生男孩儿,大家生了闺女,都是要一口气再追个男的。 祁政委都觉得,老军长明明没男孙,却又不急男孙。 但受人之命嘛,他再叮嘱赵凌成:“不要乱来,先把小闺女带好,带大。” 赵凌成拿起只拨浪鼓,却说:“她特别敏锐的,不信政委你看。” 他原来是个很内敛,也实事求事的人。 但就一个小月娃娃,他就说她敏锐,他怕不是有啥大病? 祁政委连自家儿女小时候啥样子都没关注过。 看着小妞妞随着爸爸摇拨浪鼓扭来扭去,也觉得那很平常。 也只应付着夸赞:“不错,她确实很敏锐。” 他有正事要聊,但被赵凌成拉着欣赏女儿,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呢,有人敲门了。 是个勤务兵,先敬礼:“政委好,赵工好,曾风同志委托我送的东西。” 三大纸箱子,就又是12罐奶粉,妞妞就又可以吃一段时间了。 赵凌成也可算找回了理智:“曾风同志来了,他带了多少人,人呢?” 勤务兵再敬礼:“据说人还在泉城,带话说,他要先巡视一下劳改农场和红小兵。” 赵凌成也敬礼:“辛苦你了,回去吧。” 目送勤务兵离开,祁政委谈回正事:“赵工,抓紧回岗,赶工作吧。” 又说:“等革命工作组来了,我第一个自我检讨,然后下放,坦白存宽就可以宽大处理,老军长也说了,他会帮我找人说情,大概三个月吧,我就能回来了。” 赵凌成说:“但你下放期间,万一有人图你的位置,告你的密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技术岗位都有曾云瑞那种人。 后勤和政治处,想当政委的人很多,为防祁政委再会来,就会告他的密。 祁政委也正愁这事呢,毕竟他家地主出身,那是个麻烦。 而如果他离开了,后继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配合赵凌成他们这种技术岗位,政委就必须能兜事,能给他们解决麻烦。 但如果一个人以告密别人而上位,他的能力又哪里能好? 祁政委和赵凌成对视,齐齐发愁。 但也就在这时,卧室里,陈棉棉突然问:“曾风来了吗,人到哪儿了?” 她还在从月子,又是家属,祁政委就想说,这事跟她没关系。 结果陈棉棉又说:“我这个革委会主任正愁没兵使呢,曾风来,我就有兵了。” 这下赵凌成都被惊到了,开卧室门:“什么主任?” 她接到委任状的那天,眼巴巴的要给他看,问了三遍他都不看,现在惊讶了? 陈棉棉一字一顿:“军工基地革委会主任啊,委任状就在书桌上。” 祁政委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咱的革委会主任?” 陈棉棉一个多月前就申请了,而且是写了一万多字的工作规划后申请的。 上面还是有高人的,被她打动,寄来了委任状。 而从拿到委任状的那一刻起,来这儿的,不论小将还是红小兵,就全是她的兵,所以她才那么欢迎曾风的到来。 他会给妞妞带着多多的奶粉来,他还将是她的得力干将。 祁政委看赵凌成,赵凌成在看陈棉棉。 这是一招政治把戏,在曾风还没来之前,她就把他的权给夺了。 釜底抽薪,好高明的一招。 但全基地也只有她能做到,因为基地哪怕一个勤务兵,售货员,都得是高中学历,红专的不收。 在俩男人的注目中,她又说:“让曾风早点来吧,我也好给他安排工作。” 祁政委有点怕,一个月婆子,摇身一变就要革他的命啦? 他试问:“那我呢,得向你检讨,然后……” 陈棉棉之所以处心积虑篡男主的权,就是为了自己不下放,也不耽误基地的工作。 以及,不让基地像外面一样,相互揭短,告密成风。 而在妞妞出生后,又加了一条,希望赵凌成有更多的时间带娃。 她说:“我可是河西活雷锋,红专学霸,我也跟总革委阐述过我的理念,咱们不是不革命,而是要缓革,慢革,分批革,我还在休产假嘛,所以,等我休息好了再说吧。” 祁政委当即握赵凌成的手:“好好休假。” 再猛摇:“你必须照顾好她,让她休个又好,又长的产假。” …… 话说,妞妞出生,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赵凌成就像个老母鸡一样护着她,陈棉棉要女儿,他总是各种推脱。 说什么抱多了就放不下啦,说什么逗她笑太多对她的脑子发育不好啦。 总之就是,阻挠陈棉棉跟妞妞玩儿。 但随着曾风的到来,陈棉棉有兵了,也可算扬眉吐气,夺回主动权了。 看他送祁政委回来,翻出委任状看了又看。 陈棉棉伸手:“你,把我闺女给我放到床上来。” 等赵凌成把香香的闺女抱上床,她又说:”放到我身边来。” 妞妞到了妈妈身边,看着妈妈,乐的手舞足蹈。 陈棉棉冷瞟赵凌成,哼,这叫双向奔赴,可惜他不被爱,他不懂。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妞妞,你应该爱爸爸。 陈棉棉:不被爱的人着急了喔~ 祁政委:她准备怎么革我的命,好奇~ PS:留言呀,每天都随机会有小红包掉落哒。 正文 第33章 山羊 赵军老爷子是革命的支持者, 赵凌成也赞同它的初衷。 每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都应该到边疆,北大荒和大西北锻炼一下。 为人民服务也就不是一句口号和空谈了。 但批判应该只在文化领域,也只针对亲美的投降派。 因为他们主张在老美核打击时弯腰投降, 并割让国家利益以换取和平。 那种人就该下放,用劳动让他们的骨头硬起来。 但赵凌成前两天看一篇某个革命派的时评文章, 说要发动全面内.战,还说保密部队有一撮不坚定分子也得揪出来, 他就觉得不仅仅是文化类的批判, 而是要搞内斗了。 果然, 陈棉棉的委任状上写着: 这是一场对内的战争, 是无产阶级的大反攻。 亲爱的陈棉棉同志, 来信已阅, 也望你能像来信中所述, 立足劳动人民的根本,不怕牺牲,排除万难,肃清基地反革.命。 赵凌成一想, 明白了:“你的去信中说你是我的家属, 还讲老爷子了吧。” 赵军哪怕退了,在军中有影响力, 他的孙媳也好开展工作。 这是赵凌成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确实也是陈棉棉能拿到委任状的关键。 没错, 她走了捷径,借了老爷子的势。 但将来那些号称白手起家的富豪们, 哪个没有深厚背景的。 陈棉棉的经验, 为人做事的关键就是借势。 她抓着拨浪鼓逗妞妞, 也知道赵凌成的担忧嘛, 就针对性的劝他。 她先问:“王喜妹那么待我,我伤害过她吗?” 再说:“虽然我打了爷爷的旗号,但那份工作由我干,总比曾风好吧?” 她逼老太太放脚,是因为她都五十了,再不放就永远走不了了。 她搜刮干净老太太的钱,是要让她体验一下,她的宝贝儿子会怎么孝顺她。 她是借了赵军的势,但只要她能把工作干漂亮不就行了? 说来他们俩的性格其实很合拍,也很投契的。 赵凌成不是男主,也不伟光正,前天陈棉棉夜里突然特别想吃根新鲜黄瓜。 他啥也没说,翻墙进农场就帮她偷了两根回来,又鲜又脆。 他也不像别人那么疯狂,能看到深层次的东西。 他说:“下放锻炼对于傲慢的干部阶层很有必要,但告密不可取,这场革命最终也会因告密而走向失控,因为革命者只要接收告密,就好比历史上的酷吏,注定没有好下场。” 陈棉棉捂脸跟妞妞玩躲猫猫,逗的小家伙四肢乱舞。 她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别人失控,我不失控不就行了?” 瞟男人一眼,她再笑问:“咱们认识也有三年多了,你说说,我有害过你吗?” 赵凌成默了片刻,却哑声说:“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你了。” 他那双黑白格外分明的眼睛,似乎只有看着妞妞时,才是温柔的。 现在他的目光就很温柔,还带着几分狐疑。 陈棉棉的笑容滞在嘴角,但也立刻说:“那是因为你送我读书,我明理了呀。” 赵凌成折起委任状,看她:“两年红专读到你这程度,确实天才。” 他又不傻,当然看得出来,她跟原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陈棉棉侧身,笑着说:“因为我有个好爱人,耳濡目染,让我学习和改变了呀。” 赵凌成唇角一勾,笑了,但那笑有点冷,还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不过他才想说什么,陈棉棉突然捂腹:“妞妞啊!” 是妞妞,因为妈妈侧身过来,她开心,一脚踢到了妈妈的刀口。 就一个小孩儿,还是女孩,脚怎么那么有劲儿? 赵凌成也立刻把妞妞抱回了小床上:“幸好外伤愈合了,不然,一脚踢开线了呢?” 他的理论是,月子病不是因为吹风,而是因为关节受累。 关节为什么会受累,因为抱孩子,所以月子里他没让她抱过妞妞。 基地所有妇女都有不同程度的月子病。 但赵凌成夸下海口,说只要陈棉棉不抱孩子,就不会得月子病。 抓起条被单甩甩,放进摇篮晃两晃再拍两把,他说:“妞妞睡吧,爸爸得去忙会儿啦。” 陈棉棉要伸手抓摇篮,他立刻竖眉:“她要醒了,你哄?” 妞妞是小孩儿,哭是在发育,所以月子里她没少哭,尤其夜里。 但她也很好哄,赵凌成抱一抱再拍拍小屁屁,扔婴儿床里她自己就睡着了。 他坚持说那是因为他会带娃,但陈棉棉不相信。 她觉得她闺女就是天生乖巧,赵凌成不让她碰,是想跟她抢孩子。 可她才故意抓上摇篮,想挑衅他,赵凌成却突然哑声说:“相比别的可能性,我更愿意相信你是个天才,因为读书而明理,因为聪明如你,小陈,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核战不可能打响,反攻也只是空谈,老蒋注定要老死对岸,回不来的。” 再说:“我得去趟单位,四个小时后回来,不要逗醒她。” 二十多天的月子他没去过单位,也瘦了好多。 但他的衬衣还是那么白,脱掉身上的搓洗掉再换一件,他出门了。 陈棉棉刚才发现他在怀疑自己,但都把他哄到翘嘴了,却又被妞妞打断。 他怀疑她是间谍,所以刚才那段话,其实是在敲打她。 对了,照书里说,在国共二次合作时,他妈林蕴,曾被国党钦点,去针对性策反他爸赵勇。 但那是一次失败的策反,林蕴不但生了孩子还赔上弟弟,最后还被赵勇亲自干掉了。 赵慧说起她的五个哥哥总是一脸崇拜。 赵凌成不会被革命波及,也是因为他背后有五位烈士。 陈棉棉无权评判历史,但从赵家人的行事风格看得出来,赵凌成也会是个狠人。 如果她是个真间谍,下场估计也是死,但人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赵凌成哪怕怀疑她,也得兢兢业业帮她带娃,曾风才是她要面对的敌人。 …… 曾风去劳改农场,是去找林衍和祁嘉礼他们,去搞摸底了。 他是孤身来的,势力不够,就还需要在泉城现召集红小兵,来做他的后备力量。 而等到了基地,他肯定会先拿祁政委开刀,换个自己人上去。 曾云瑞最合适,因为他媳妇儿黄琳总往申城送礼物,就是送给曾司令的。 陈棉棉不能任曾风在外面扩大势力,但她该怎么做? 她在床上躺着,妞妞在婴儿床上躺着,俩母女一起睡大觉呢,就听钥匙响,有人进来了。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来的是姜霞,笑容满面声音小小:“妞妞睡着呢?” 帅帅本来也蹑手蹑脚,但突然冲了进来:“哇,我表哥不在。” 姜霞一把捂上儿子的嘴巴,把饭盒递给陈棉棉,先说:“咱的好日子要来啦。” 再说:“泉城政府来通知,今年提前送羊,而且第一站就是咱们。” 如今没有系统性的饲养业,羊不到九月不出栏的。 但现在才八月,应该是因为今年气候好雨水足,羊肥才提前送的。 陈棉棉也兴奋了:“啥时候送?” 她抓住帅帅想捏妞妞的小手:“她在睡觉呢,不许打扰。” 姜霞说:“下周六羊就来了,我想着你正好出月子,你去年挑的几只羊味道香,今年你也去一趟,裹严实点儿,头回的量也不多,别再挑一堆骚羊回来。” 作为食堂主任,姜霞得去挑羊,但她原来挑的羊全是骚的。 以至很长一段时间,基地的人以为大西北的羊就是骚的,扔了吧,舍不得,吃吧,边吐边骂。 去年女配帮她挑了几只,那是又甜又鲜,还没一丁点的骚膻味,直到现在,大家说起来都要流口水的。 这个月子多亏了姜霞,陈棉棉爽快答应:“好。” 还说:“到时候我好好跟你讲讲,怎么看一只羊骚不骚。” 帅帅突然问:“嫂子,为什么羊会骚啊?” 陈棉棉一本正经:“因为它没有背过《离骚》,要背过,就不会骚了。” 再指:“不许碰小宝宝。” 帅帅只好收回手,但又说:“她好白好可爱,好香香,我喜欢她,我想带她出去玩。” 赵凌成把条床单缠成圈儿,包裹着妞妞,她也正睡的香沉。 婴儿嘛,睡着的时候就总是勾着唇角在笑。 她皮肤白,有肉肉是因为吃得好,香香是因为她爸洗的干净。 至于全楼都夸,说不爱哭,不闹人的好睡眠,陈棉棉觉得是天生的。 好吃好睡发育脑子,将来的她就会是小天才了。 姜霞已经回食堂工作了,送了饭就要走,陈棉棉却说:“嫂子,跟你聊个事儿。” 再说:“听说咱基地要来革委会主任了,下周上任。” 姜霞自以为知道:“曾风嘛,哼!” 其实姜瑶的政审已经批了,但她又病的很严重,就又来不了基地了。 她又是跟曾风去申城时把自己搞病的,那不活该嘛? 姜霞正冒火呢,陈棉棉却又说:“不是曾风是别人,不信你去问问黄琳。” 革委会主任不是曾风,那会是谁? 姜霞拉着想捣蛋不成的帅帅,风风火火的走了。 陈棉棉低头,妞妞不知何时醒了,也正在看她。 她把小家伙抱了起来,母职使然,撩起衣服来喂奶:“吃点奶奶吧?” 月子里妞妞还咂过几口,但妈妈奶水太少,她也就不吃了。 她超乖的,眼神一呆就是尿了,撇嘴就要哭,因为湿的难受嘛。 可只要换一块干净尿布,她就又手舞足蹈了。 而且特别喜欢跟妈妈躲猫猫,妈妈只要一遮脸,她就开笑了。 祁政委怕在基地引起轰动,不会乱宣扬。 但姜霞嘴巴够大,所以等赵凌成加完班回来,黄琳就迎上他:“总工,咱们基地有革委会主任啦,你晓得情况伐,到底是谁啊,好厉害的喔。” 陈棉棉都已经当上了,赵凌成当然得说:“我爱人。” 黄琳先一声哈,再一声哈哈,又说:“小陈吗,我真的没想到呐。” 赵凌成心里也有狐疑,但当然不能长敌人志气,就说:“我觉得她很够资格。” 黄琳追着进了楼道,笑问:“小陈准备什么时候开批判会呀?” 再问:“总工你知道吗,她准备批谁?” 孙冰玉开了房门,也在吃瓜:“谁要遭批判了,要下放人啦?” 赵凌成一进门脸就歘了:“顶多后天,曾风就到了。” 当黄琳知道消息,会立刻通知曾风,他也会马上赶到基地的。 坐月子也不能总躺碰着,得起来活动,陈棉棉正抱着女儿在溜达。 她反问:“不然呢,让他在农场开除马继业和马继光,祁老他们的好日子不就完了,让他在泉城培植势力,他不早晚带着红小兵冲基地,夺权基地,到时候你们怎么办,戴着镣铐搞工作?” 据赵慧说,农场那帮老头最近日子过得可好了,民兵们把他们的破衣烂衫都给缝补的整整齐齐,还吃的白白胖胖的,而且红旗农场交的公粮最多,他们还得了奖。 但曾风只要在那儿多待一天,都会发现异常的。 泉城半大小子满街跑,都想闹革命,他振臂一呼就能招一帮子,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冲进基地。 赵凌成知道妻子说得没错,做的也没错。 他也知道,她既然敢把曾风喊来,就有搞他的花招。 但他原来只头痛她太愚忠老娘,现在头疼的是她不但会玩政治,还玩的好花。 对了,她还会甜言蜜语的哄他,也哄的花样百出。 她简直就像个行走的女间谍。 接过妞妞抱着,赵凌成不排除想在女儿面前争宠,但也是真心为陈棉棉好。 他说:“伤口还没有愈合,就不要抱她了。” 陈棉棉确实体力大不如前,抱了一会孩子就腰酸。 但被抢走女儿,她要抗议的:“妞妞是我生的,你却不让我抱她,你抢我闺女。” 赵凌成只要回家,就得把桌子椅子,凳子腿儿,床头柜全抹一遍。 他讨厌灰尘,更不想女儿吸太多灰尘,一手抱着女儿,从阳台开始,他一路抹到厨房。 他也可自信了:“没有我,你甚至哄不睡她。” 也是神奇,陈棉棉抱着,妞妞就会特别活跃,不论怎么哄都不睡。 但赵凌成随便扔进婴儿床,照着小屁屁折几下,小家伙蹬蹬腿儿闭上眼睛,自己就睡着了。 他带孩子的技术,于陈棉棉来说简直就是个谜。 而本来,赵凌成只发现妻子会跟特务似的用甜言蜜语哄他,会玩政治。 但马上他就要发现了,她其实还会耍官腔讲官话。 就是那种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漂亮到让人反驳不了的假大空谈。 或者说,她天生就是个优秀的政治家。 …… 有曾云瑞和黄琳夫妻通风报信,曾风来的贼快。 赵凌成正式开始上班了,但都是把妞妞哄睡之后才去,也会算时间,赶在她醒时回家。 第三天加班时间长了点,他紧赶慢赶回家,刚进楼道,却迎面碰上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身解放装笔挺,朝他鞠躬:“赵总工,我常听家父提起您。” 再抬另一只手,是两瓶国宴茅台。 听到妞妞的哭声,赵凌成连忙开门。 见陈棉棉一手摇着婴儿床,一手正在手忙脚乱的搞开水,他赶忙抱起孩子来,泡奶粉,并示意妻子出去待客。 其实她应该早知道曾风要来,没像平常一样穿睡衣,穿的是常服。 她的小将来了,她这个革委会主任,正式上任了。 陈棉棉一眼看到曾风,心说他是不愧男主,长得确实挺帅的。 而且他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浓眉大眼四方脸,一笑,叫人倍感亲切。 相比之下,赵凌成五官更加标志,但是个容长面型,就不如曾风气派,有种官像。 当然,在书里曾风高.干背景,将来也是大领导。 他不算太笨,第一句是:“有嫂子掌舵,军工基地的革命必定搞得很红火。” 第二句:“但是嫂子,我可是带着最新的最高指示来的。” 他当然知道陈棉棉是以赵军的资历上位的,但他爸才是革命一派的主导人。 真要论长辈在军中的号召力,现在的赵军可不如曾父。 曾风也是在首都和申城混过的,张嘴就是大帽子,最高指示。 要陈棉棉不懂革命的底层逻辑,真要被他唬住的。 但她是穿越的,她知道,所谓最高指示,一大半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假传圣旨。 她坐了下来,翘二郎腿:“曾风同志,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 再伸手拍曾风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据说申城方面定义你为一级小将,我对你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也想你能迅速投入革命工作,拼上一把,振奋咱们河西走廊,但是你看看你这身子骨儿,这也太虚了吧,你得补补自己的身体再干革命呀。” 赵凌成正在冲奶,抽空瞥一眼,就见曾风是懵的。 当然,祁政委见了曾风都颤颤兢兢,别人听说他的来头也都满心戚戚。 赵凌成的敌特舅舅就在农场,那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可他的妻子非但不怕被革命,她还跟曾风这种高.干子弟摆领导的款,耍官威? 还说他身体太虚,需要补身体? 要知道在申城,曾风是亲自参与武斗的,市长都是他拉下马的,他哪虚了? 但算了,他要先拿祁政委,再攻关赵凌成。 至于这位月子期妇女,他免为其难,先应付一下吧。 曾风搓搓双手,笑着说:“看来基地的革命工作开展的不行,嫂子也需要我的帮助。” 正好这时赵凌成到卧室门上,他怀里的妞妞立刻扭头笑。 陈棉棉朝女儿摆摆双手,也笑了一下,妞妞顿时muamua叫,手舞足蹈的。 但爸爸一闪而过,孩子看不到妈妈了,就又撇嘴了。 收回目光,陈棉棉微笑:“曾风同志,我要狠狠批评你,你呀,来的太晚啦!” 阵地被夺不可怕,夺回来就行,曾风明白了:“看来基地有大老虎。” 再说:“嫂子,申城的大老虎都被我整成了病猫,你尽管说吧,大老虎是谁。” 申城市长是真正的老革命家,却被他整成病猫? 赵凌成颤着手在摇奶,往前走一点,妞妞又能看到妈妈了,立刻就又笑了。 他于是又往后一点,孩子再看他,撇小嘴巴。 小坏蛋,他一眼不眨的带了快一个月了,可她眼里只有妈妈。 客厅里,陈棉棉也在撇嘴:“我又红又专,是天生的革命家,我都搞不定的大老虎,你就更不行了。” 曾风冷笑:“如果我能搞定,岂不意味着你工作不称职?” 陈棉棉也冷笑:“东北座山雕,西北青海王,哪一个比不上申城的病猫?” 曾风斜勾唇:“要是我能搞定呢?” 见陈棉棉不语,他敲桌子:“嫂子你要革命不得力,我可是要造反夺权的。” 再砰砰敲两下:“我是小将,最高指示,我造反有理。” 陈棉棉还没出月子,肚子还是鼓的,脸也还浮肿着。 她甚至没有几件得体的衣服,穿的还是那件薛芳送的条绒夹克衫。 小将来势汹汹,叫嚣着要夺权,妞妞又看到妈妈了,在笑。 她回头看女儿,给了孩子一个灿烂的微笑,还眨了眨眼,两眼风情。 而赵凌成原来一直无法理解,他爸信念那么坚定的人,怎么会爱上个女特务的。 但现在他有点懂了,一个能操控并掌控男性的女人,她有独特的魅力。 陈棉棉收回目光,笑看曾风:“你太虚了,你不行。” 曾风被激上了,站了起来:“别卖关子了,说吧,到底是谁?” 他都准备直接去革对方的命了,陈棉棉也站了起来,却是再抚他的肩膀:“你看看你,比我爱人可虚了太多,先去招待所补补身体吧,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周六,正式开展工作。” 曾风应声回头,赵凌成就在主卧室的门上。 白肤,板寸头,绿军裤,半绾的白衬衫,他双眸冷冷。 而他怀里的小婴儿本来笑容灿烂,但是一看到曾风,却撇下了嘴角。 赵凌成就是姜瑶暗恋的男人了。 陈棉棉还说他虚,说他不如他,还要他去补身体? 曾风想证明自己不虚,但陈棉棉已经在推他了:“你都吓哭我女儿了,快去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那小婴儿哇的一声,泪珠子滚的叭叭的。 曾风提着两瓶茅台,再加上林衍那个筹码,本来是先想拉赵凌成统一战线对付祁政委的。 陈棉棉,他甚至没有当成对手。 但顿莫名其妙的受了顿羞辱,然后就被人家给赶出来啦? 他成功的愤怒了,他心说区区一个西北能有什么大老虎,比申城的市长还牛逼。 周六是吧,到时候他要一鸣惊人,要造反夺权,夺陈棉棉的权。 …… 陈棉棉送完人回头,妞妞也立刻破渧为笑。 赵凌成这时才摇凉了奶,孩子饿坏了,一嘴叼上,吃的汩汩的。 因为妈妈没有抱习惯,她倒不会闹妈妈抱。 但总是要叉出小手手或者小脚丫让妈妈捏着她才吃的香甜。 她的两只眼睛像爸爸,但她看妈妈时,可比她爸爸的眼神温柔了太多。 爸爸抱着,妈妈还握着脚丫丫,她吃了个欢快。 等她吃完奶,刚才换的尿布还在洗手间呢,赵凌成去搓尿布。 陈棉棉脱了外套换上睡衣,到了卫生间门口。 看了半晌,还是得她主动问:“你就不好奇我周六要干嘛吗?” 赵凌成一直坚持手洗尿布,坐在小板凳上,双手不停的搓着:“不好奇。” 他是搞专业的,不好奇肮脏的政治游戏也正常。 陈棉棉想聊八卦,蹲到地上小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曾风其实还蛮帅的?” 赵凌成寒眸侧瞟:“你喜欢的,不应该是魏摧云那样的?” 当他怀疑她有可能是间谍时,就又要怀疑魏摧云了,但陈棉棉不惧他的怀疑。 因为以毒攻毒,借助曾风一箭双貂,她要搞的正是魏摧云。 帮妞妞攒奶粉钱嘛,她也好奇,在如此贫穷的年代,魏摧云到底贪了多少。 其实她是真心的,毕竟作为爸爸,赵凌成是称职的。 她说:“才不呢,我爱人会洗尿布,比魏摧云优秀了不知多少倍。” 应声,刺啦一声,赵凌成搓破了一块抹布。 她居然说一个男人身子虚,说他需要进补,还拉丈夫跟人比,亏她想得出来。 曾风应该已经到招待所了,估计也是越想越气。 他会想到要补身体吧,吃什么呢,锁阳肉苁蓉,吃多了把持不住就得犯纪律。 赵凌成再看陈棉棉,他明白了,她想激着曾风犯纪律错误。 但那个比较缥缈,关键还是得看周六。 她也已经把话撂出去了,周六只要曾风搞定大老虎,她就得让权。 赵凌成其实好奇极了,也想知道,曾风能不能搞定大老虎。 可他不会问的,因为渐渐的,他从陈棉棉身上,总能看到一些林蕴年轻时的影子。 话说,妞妞夜里能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陈棉棉就想,要不赵凌成去小卧睡个好觉,由她单独照顾一夜。 结果他寒恻恻的来了句:“你快出月子了,你也知道咱俩是什么关系吧?” 但等陈棉棉再追问的时候,他就又不吭声了。 泉城到八月才进酷暑,是真热。 全家挤一屋,赵凌成夜里背心都不穿了,打赤膊。 陈棉棉偶然半夜醒来,不但觉得热,还听到咚咚的声响。 觉得奇怪,她摸了半天。 被赵凌成甩开手,她才发现自己摸的,是他的胸肌。 …… 说回正事。 周六这天黄琳请假没上班,一直在院子里溜达着。 陈棉棉要出门,当然留赵凌成看孩子。 虽然天热,但她毕竟刚出月子,就还是长衣服,包头巾,跟姜霞上了敞篷车。 目送她俩离开,黄琳一路飞奔,往招待所去了。 她们前脚离开,赵凌成敲开隔壁,喊来孙冰玉照看妞妞,也紧跟而去。 …… 可算刑满释放,又是来赶羊,陈棉棉心情大好。 她和姜霞到车站时,火车也恰好拉着长长的鸣笛声到站,羊来了。 魏摧云肯定也来了,涉及几个基地的他都要亲自到场。 但先不管他,也不管曾风,抓羊要紧。 陈棉棉掏两大把莜麦给姜霞,说:“一会儿我拍哪只羊,你就喂它几颗莜麦。” 又说:“一定要喂,不然挑乱了,咱可就挑不到好吃的羊了。” 说话间远处一声大吼:“挑羊啦,快一点。” 其实就是魏摧云在喊,本来不太急的事儿,但他喜欢虚张声势。 姜霞和陈棉棉也是一等门开就上车。 货运车厢里,放眼望去全是大肥羊,挤来挤去的咩咩叫。 魏摧云拿着鞭子呢,在外面又是一声甩:“都一样的,随便赶了就走。” 陈棉棉拍一只羊的屁股:“这个吧,腿肥。” 姜霞喂几颗莜麦,那羊就跟着她来了。 陈棉棉再拍一头:“还有这个,看到了吧,屁股够大。” 姜霞也是喂一把莜麦,那羊就跟着她了。 陈棉棉边拍她边喂,不一会儿十只羊已经挑够了。 魏摧云又在外面抽鞭子:“搞快点。” 呲牙,还要低骂一声:“日.他爹的,这些女人可真会磨蹭。” 陈棉棉已经从车尾下来了,洒一把莜麦,她挑好的那些羊也就全跟着下来了。 但姜霞逮起一只的耳朵说:“它也太小了吧。“ 又指车厢里一只大肚皮的肥羊说:“瞧瞧那个多肥,要不咱们把这只小的换掉吧?” 陈棉棉拉她下车:“那是个只会打架的老公羊,你说它的味道能好吗?” 为什么姜霞总挑到骚羊,因为现在还没有羊类细分。 那些看上去肥肥的大肚羊,都是除了吃就只会交.配的老公羊,骚的要死。 陈棉棉挑的都是骟过的小公羊,小鲜肉嘛,味儿当然好。 但总共十只羊,基地那么多人要吃一个月呢,看有一只还是小羊崽子,姜霞就不甘心,要换头大的。 她想回去再挑的,但哐一声,列车员已经关上门了。 其实看发车时间还有15分钟呢,姜霞就去找列车长,看他能不能通融一下。 但那列车长一张黑脸,理都不理她就往前走。 走着走着还骂手下:“昨晚日.你爹啦,给我在这儿打哈欠?” 姜霞心说这列车长身姿笔挺仪表堂堂,也算个男子汉,说起话来咋就那么脏呢? 她回去找陈棉棉时,却发现突然呼啦啦来了好多熟人。 对了,最显眼的就是曾风了。 一袭青灰色解放装,戴着眼镜,头发三七分,梳的整整齐齐。 黄琳在,曾丽也在,另外还有不少的家属们。 姜霞看到陈棉棉一手指着远处的列车长,双手比比划划,还拉了一下脖子。 她以为曾风才是革委会主任,还有点纳闷,他怎么会跟陈棉棉在一起。 车门已经关了,站台上只有那十只羊咩咩的叫声。 曾风跟姜霞擦肩而过,直接跑了起来:“魏摧云同志,魏同志,等一等.” 姜霞于是又止步,看有没有可能换只羊。 然后就见列车长回头,问了句:“日.你爹的,你谁啊?” 曾风一愣:“魏摧云吧,你知不知道,脏话也是党风党纪的一种?” 魏摧云负着双手玩鞭子,看左右:“哪个驴.日的听见我说脏话了,我说了吗?” 他身边的列车员猛摇头:“没有。” 曾风上前一步:“你有,而且你刚才还说,你试图……我父亲。” 他的司令爹,竟然被个大老粗给羞辱了。 但其实还有更过分的呢,魏摧云挺胸昂首:“你爹人老屁股松,我可没那爱好,但是驴嘛……” 因为下一句更脏,列车员们全勾唇笑了起来。 曾风是申城人,最是讲文明的。 而且陈棉棉说了,只要他能革了魏摧云的命,基地革委会主任就自动归他。 他指魏摧云的胸膛:“你的问题,非常严重。” 正式自报家门:“我,申城一等小将曾风,要撤查你的反.革命思想。” 姜霞听着不对,折回来问陈棉棉:“发生啥事啦?” 具体就是,申城人对上西北人,文化差异和陈棉棉的暗中拱火,要打起来了。 魏摧云说脏话已经成习惯了,大领导面前他也是那个样子。 否则的话,想当初他剿的可是大马帮,是青海王,他一门三烈士,又怎么可能退役,当个小科长? 泉城的红小兵们牛逼吧,见了严老总都敢甩着鞭子骂。 但见了魏摧云都是夹着尾巴悄悄的溜。 而且管你爹是谁,这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魏摧云只要想整谁,能找不到办法? 所以虽然曾风自报家门,但他显然不怕:“申城人啊,那怪不得了,你爹的逑,你长得可真像个汉奸。” 曾风更怒了:“你,你竟然胆敢侮辱我的人格?” 陈棉棉知道他俩肯定能打起来,因为魏摧云最烦的就是像赵凌成,曾风这样细皮嫩肉,还浑身香喷喷的男人。 她想他们打起来,还有点担心,怕曾风战斗力不行。 魏摧云继续往前走:“日他爹的逑,一条哈叭狗,叫得倒挺凶。” 这是她哥在基地第一场仗,曾丽也在观战,很惊讶的:“他居然不怕的吗?” 黄琳也在,也说:“他胆敢藐视申城第一小将?” 曾风被无视,也彻底愤怒了:“魏摧云,你果然思想问题严重。” 转身拦住对方,大声说:“我可是小将,我造反有理,就现在,交出你的鞭子跟我走。” 魏摧云可算理他了:“就你,要革我的命?” 曾风大声说:“跟我斗,你就是在跟人民群众斗……” 可他慷慨激昂的台词还没说完,魏摧云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 曾风追着跑:“你满嘴脏话,你腐化堕落,你需要人民群众的改造……” 魏摧云边走边打个手势,有列车员就打开了车厢门。 姜霞一看大喜,心说太好了,她要换掉小羊羔,挑一只大肥羊。 可她才跑到一半,陈棉棉猛得一把拉。 然后她就看到有只浑身黑毛大犄角,半人高的大羊冲出车门,双角拱起曾风,疾驰着冲出站台,往戈壁滩去了。 良久,曾丽和黄琳一起尖叫:“救命啊,救命!” 申城第一名小将呢,出师未捷身先殉,被羊给拱跑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宝宝不爱我,她妈妈也不爱我,委屈。 曾风:我是男主,我不应该是这个待遇。 魏摧云:满意你们看到的了吗[坏笑][坏笑][坏笑] PS,有小读者问有没有红包,有哒,每天随机50这样,系统随机发达,所以多留言喔。 正文 第34章 羊蛋 关于魏摧云的狂妄, 陈棉棉早就知道。 女配可是空军老军长的前孙媳妇,但他想娶就敢娶。 他也要到七八年后才会被逮被枪决。 要搞他,陈棉棉都很谨慎的。 对曾风, 她也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没想到曾风那么菜,没斗到人不说, 还被羊给拱了。 而且在一群女人的目瞪口呆中,魏摧云一声口哨, 大公羊又跑回来了。 那是传说中的领头羊, 至少200斤重, 半人高。 魏摧云是用牧羊人的方式在呼羊, 羊回来再喂把莜麦, 它就乖乖上车了。 列车员集体上车, 就跟啥事儿都没发生似的, 要走了。 曾丽抱头:“我哥呢,是不是死啦?” 本来陈棉棉在躲着装死,魏摧云也要离开了。 黄琳却喊说:“小陈,你可是咱的革委会主任呀, 曾风是你的小将, 他被大反.革命分子,大恶人那什么……了, 你不去斗人吗, 快啊跟他理论啊……” 但一语未毕又拉着陈棉棉跑:“不好, 那人想打你!” 魏摧云本来都上车了,但听说小将是陈棉棉派的, 提着鞭子就又追来了。 他脸黑又凶神恶煞, 黄琳直觉陈棉棉斗不过, 又拉着她跑。 但跑了几步再回头, 大叫:“快,救曾丽。” 曾丽还坐在地上哭呢,黄琳以为完蛋了,那人要打曾丽。 却又见那人猛得止步,抬手敬礼。 是赵凌成来了,他扶起曾丽,回敬礼:“魏科长,曾风人呢?” 虽然是情敌,但那只私事,场面上,魏摧云和赵凌成是合作关系。 朋友谈不上,但他们也是熟人,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来看热闹的家属们虽然身在西北,但今天才要见识真正的西北人。 魏摧云大力摇握赵凌成的手,笑着说:“那个申城来的小白脸吧,他也太菜了,羊都能把他给日了,没事的,附近安全着呢,一会他就自己回来了。” 铃声响起列车发动,他跳上车再敬礼:“再见!” 果然,列车才出站,曾风双手捂着屁股一痂一拐的回来了:“丽丽,丽丽!” 曾丽忙搀人:“哥你咋啦,天啦,你的裤子怎么破啦?” 曾风哭:“羊用角抵我,你快看看,是不是流血啦?” 虽然没看到流血,但曾丽大叫:“快来车啊,我哥要上医院,快!” 曾风继续大叫:“它抵我屁股,痛,我好痛!” 看来他还真的是被羊给日了。 赵凌成冷眼看着,就见他媳妇儿捂着嘴巴在偷笑。 收了笑,她上前补刀:“曾风同志,我就说你太虚了你还不服气。” 曾风痛的死去活来,艰难上车,她犹还说:“你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太轻敌。” 车该要走了,但她拉着曾风的手肯不放:“你意志力是够的,就是身体太差了,但你不要怕,咱们西北地大物博,有的是好东西,我这就给你送去补身体。” 车渐行远,曾风的惨叫回荡在站台上。 而黄琳作为始作俑者,目送车离去,认真说:“曾风是被羊角捅肛.门了吧?” 百货商店那帮售货员听说有热闹,全来了。 本来大家心里暗猜,但没好意思说,黄琳这一说出来,所有人哈哈大笑。 基地公派的敞缝车只有一台,曾风坐着走了,但还有拉羊的车。 陈棉棉不知道赵凌成怎么也会跑来的,路比较远,就想他也一起回。 但找了一圈没找着他,她就只好跟姜霞一起走。 到了将来,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小母羊和羯羊,也就是阉羊了。 它们也很好辩认,肚子不大但毛发光滑,屁股翘圆双腿矫健,肉多味道好。 有两只没骟的小羊羔,肉最嫩了,也是她专门挑的。 姜霞听她讲会儿挑羊知识,突然说:“你弟就是想把你卖给那列车长吧?” 又诚心说:“对不起,原来是我误会你了。” 许小梅给她写过信,所以她知道陈棉棉和魏摧云相亲的事。 但原来她觉得,魏摧云好歹也是个小领导,陈棉棉肯定是自愿的。 但今天可算明白了,那魏摧云就是个活土匪,自此她对陈棉棉,也就彻底改观了。 下了车,陈棉棉叮嘱姜霞:“记得把羔羊的小蛋留给曾风,他需要补身体。” 姜霞赶着厨师们卸羊杀羊,未置可否,只说:“哼!” 陈棉棉说补是真补,回到家属院,她把存的锁阳和肉苁蓉等中药材全给了黄琳,说是免费送给曾风补身体的,还叮嘱她,一定要让曾风强壮起来。 那些药材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黄琳乐得做人情,拿着东西就去找曾风了。 陈棉棉也没想到革命会结束的那么快。 但虽败犹荣,兴冲冲回到到家,她就准备跟赵凌成聊上一聊。 怀疑她和魏摧云是一路的间谍吗? 但她革命的第一枪就打向了魏摧云,看他还怎么怀疑。 但他们俩没时间聊天的,因为祁政委亲自登门,要赵凌成赶紧去绘飞机图纸。 还说火箭筒要赶工,激光炮在等试射,不由分说的就把他拉走了。 临走前祁政委还得竖个大拇指:“小陈,工作做的不错!” 随着曾风意外受伤,一切革命活动暂停,所有人员继续赶工作。 陈棉棉这个革委会主任,领导盖章,够优秀。 但出了月子又没保姆,赵凌成也要忙上班,妞妞就得她自己带着了。 一开始陈棉棉不信邪,像赵凌成一样,抱着妞妞扫地擦桌子,还跑出去溜达。 但抱了几天,这天早晨起来,她就发现手腕果然在隐隐作痛。 不过有羊肉就不怕,正好姜霞端来一海碗羊汤,陈棉棉于是喊姜德给自己挖了两截鲜锁阳,丢到羊肉汤里再回锅一炖,这汤就不但有药香,更能治病了。 它是祛体寒的良方,喝上一碗,不但关节不痛了,浑身都热乎乎的。 陈棉棉挑的羊是真好,毛薄肉厚,肥嫩多汁。 家属们也不做饭了,守着食堂等羊肉。 正好秋收,大米和白面也全供上了,食堂要不葱爆羊肉就是红焖羊肉,清炖羊排,满基地吃的人人满面红光,吃饱了幸福感足,各个单元楼,夫妻吵架的都少了。 又过了二十多天,别的羊都吃掉,就剩两只小羊羔了。 今天姜霞准备宰一只小羊羔,又正好陈棉棉几天没见曾风。 她就抱着妞妞到了院子里,追着问姜霞:“我的小将最近还好吧,还有,他身子虚,你记得炖了肉,把羊蛋给他吃,补身体。” 姜霞气啾啾的说:“他拄着棍子上食堂查我的账呢,还想我给他羊蛋,想得美!” 其实她错了,羊蛋大补,曾风伤的又是肛.门,越补越好不了。 陈棉棉就是不想曾风痊愈,才要给他吃羊蛋的。 黄琳在楼上听到,就推开窗户说:“姜嫂子,我发现你有点太过分。” 陈棉棉不好明说,也就只说:“婶儿,曾风可是我的兵,羊蛋你一定要给他吃。” 黄琳想到什么,攀上窗户说:“姜霞子,也给我俩羊蛋呗。” 姜霞怼的硬棒棒:“一颗羊蛋能补成啥,让你男人呀,自己争点气吧。” 黄琳低低骂了一声乡宁,关上了窗户。 羊蛋其实就是羊睾.丸,小羊睾.丸加锁阳,那叫巨补。 但陈棉棉挑的全是骟羊,只有四颗蛋,人人都想吃呢,姜霞却不肯给。 陈棉棉都要不到,也就不知道最终谁能吃得到了。 …… 曾风不愧高.干子弟,工作自有一套章法,也很会做事。 而且经了上回,他发现了,魏摧云不怕陈棉棉,但是有那么几分的怕赵凌成。 这天正好中秋,赵凌成休息,在家搓尿布,曾风一瘸一拐上门了。 是的,他本来被羊抵的并不严重,也就肛.门有点裂,而且陈棉棉给他送的,都是申城很难搞得到的好中药,但也不知怎么的,伤一直没好,走路是瘸的。 带着一沓文件,他直找赵凌成:“魏摧云是贪污犯。” 赵凌成总是抽时间回来洗尿布,洗完就又回去加大夜班。 累,没心情,更懒得关心所谓革命。 但他也挺意外:“都贪污了些什么?” 曾风已经上过一趟泉城了,还查了基地食堂的账,胸有成竹。 他说:“国家批的粮食和物资他都贪过。” 赵凌成继续搓尿布,再问:“确定吗,你有证据?” 今天过节,食堂不但杀了最后一只小羊羔,还发了月饼和水果。 西北的大红富士,红艳艳的,闻着就香。 陈棉棉拿苹果逗着妞妞,也问:“他贪的应该不少吧?” 曾风有供销总社的物资清单,先说:“去年他给基地的粗粮少了三百公斤,给核基地和东风城的也少了三百公斤,算下来有一千公斤的粮食被他私吞了。” 再说:“农场右.派普遍反应没收到棉鞋,但这儿有帐,一千双棉鞋。” 赵凌成的冷静,有时候陈棉棉都觉得可怕的。 魏摧云差点就抢走他媳妇儿,他也很讨厌对方的,但他很理智。 他说:“有没有可能是调去苏联还债了。” 曾风本来就有点小痔疮,被羊顶了之后就变的特别严重了。 屁股痛,他坐凳子只敢挨个边儿。 他笑着说:“赵总工,还债可用不到粗粮和烂棉鞋,所以,肯定是他贪污了。” 陈棉棉也想到一点:“今年泉城各个单位都在反应,说粮不够吃。” 曾风再掏证据:“这是许大刚签字的单据,证明他领粮的时候,就已经被扣过了。” 也就是说刻扣农场粮食,害老革命没饭吃的不是许大刚,是魏摧云? 但就一些杂粮和烂棉鞋,又不值钱,他贪去干嘛? 曾风再看陈棉棉:“我召集红小兵,咱们直接逮捕魏摧云吧。” 赵凌成却说:“他要负责给苏联还债押货,他被抓了,谁去押货?” 曾风为什么来搞革命,就是要在西北安插申城派,扩大申城派的势力范围。 顺带着他也想为自己谋一份好工作,毕竟革命只是个跳板。 他要从政走仕途,就需要一份好工作。 而魏摧云那份工作,他越查,就越发现有搞头。 因为跟魏摧云一起去还债的,都是各个部队里头,上面的大领导们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外形好能力强,然后指定栽培,将来要当各军司令员的中级军官们。 就好比,基地也得去还一趟债,武器债。 上面早就选好赵凌成带队了,他外形和气质都佳,能给国家长脸。 要曾风能拿下魏摧云的工作,那么将来军方的司令官们,不就都是他朋友了? 一起出国一起还债,曾风的仕途就将拥有军方背景,会稳如泰山的。 但心里那么想,话不能直说,而且得说漂亮。 曾风就谦虚的说:“要是上面肯给机会,我愿意挑起那个重担。” 赵凌成呲牙的瞬间,陈棉棉拍桌子:“曾风同志,我发现你工作不会抓主次啊。” 妞妞松了苹果抬头,看妈妈:“喔?” 陈棉棉再说:“不要三心二意,专心搞革命,咱们现在该讨论劳改的事了。” 除了搞魏摧云,还有一件当务之急,下放劳改。 总革委下了硬指标,基地一年要出二十个人,下放劳改,改造思想。 曾风也暂且不谈魏摧云了,说:“祁政委必须去吧?” 再看赵凌成,又笑着说:“赵总工比较忙,就先不去了,咱们以后再说。” 如果不下放领导,总革委就会觉得整个基地都有问题。 还可能直接从首都派一大队小将下来,那样,整个基地都得停工停产。 所以下放这件事也是势在必行,陈棉棉也答应曾风了:“祁政委第一个下放。” 曾风又说:“他可能不服,咱们先展开一场告密活动吧?” 领导如果不想劳改,革委会就可以组织职工们写匿名信来告发他。 罪行轻就直接下放,要重的话得戴上枷锁,还是得下放。 赵凌成在看女儿呢,陈棉棉拿只大苹果给她啃。 小家伙张大嘴嗷呜,但抿抿嘴巴再看苹果,不对啊,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妞妞深吸气,咧大嘴巴又嗷呜一下,狠狠啃苹果,牙都没有的小婴儿,涂了苹果一身的口水。 …… 告密和批判恰好是如今革命的主旋律,那么,陈棉棉要怎么做? 她看曾风:“我发现你这个人,一点都不会干工作。” 再摊手:“我这么优秀的主任,需要别人来告密吗,不,聪明如我,早就掌握了祁政委思想里的一切,只要我出马,随便聊两句他就会主动低头,去下放的。” 这个赵凌成信,祁政委不但想下放,而且想去红旗劳改农场。 他叔叔祁嘉礼,当初本来是为了更进一步而下放的,但现在看来熬不出头了。 他跟叔叔亲如父子,也想去陪叔叔一段时间。 想到这儿赵凌成笑了一下,继续埋头,搓他的尿布。 但他开心,曾风不开心啊。 他在申城的时候手下几百号小将,呼风唤雨的。 现在需要面对一个凭关系上位的愚蠢领导,还是女领导。 他提异议:“我觉得还是搞个告密活动,再办个批判会,我怕祁政委不服。” 陈棉棉表现的恰就是个愚蠢领导的形象:“放心,一切我尽在掌握。” 再挑眉:“曾风,我对你寄的期望很高的,可你不但身体虚,工作能力也太差。” 曾风刚想辩解,有人敲门,他抢着开了门。 一看来的是姜霞,他笑了:“姐,看来今天的晚饭已经好了。” 姜霞瞪眼,没好气的说:“最后一只羊了,今天过节嘛,食堂全炖了,红焖。” 曾风又说:“这边有个姓邓的,总给我家送羊,但没咱基地的好吃。” 赵凌成正好拿着尿布出厕所,顺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曾风想了半天,摇头说:“一个小人物,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他痔疮很严重,上火的厉害,但这边羊肉太好吃了,他一顿不落的。 他也急着想去赶紧打今晚的羊肉,但得先把工作搞好。 他看陈棉棉:“那下放的事儿,我就等您的指示了,人员您来动员,定罪和下放地也由您来挑,我就只等着您的传唤,随时配合您的工作?” 要在申城下放一个人特别难的,所以他并不相信陈棉棉能搞定基地的人。 但既然她大包大揽,他也正好推卸担子,她搞不定了他再上。 曾风在玩政治方面还是很在行的。 陈棉棉一脸愚蠢的无畏:“先来五个吧,红旗农场,那是最艰苦的一个农场了。” 曾风点头,再问:“魏摧云呢,咱们啥时候抓?” 陈棉棉也没想到,堂堂魏科长竟然只是贪了点杂粮和烂鞋子。 她现在还有点怀疑,会不会他其实没问题,是被许家兄弟通过女配给害了,栽赃了,然后才会成贪污犯的,毕竟女配能坑赵凌成,当然也就能坑魏摧云。 而且还债那个工作,就必须得是魏摧云那种活土匪去才行。 中苏之间一直在摩擦,眼看要开战。 老毛子个个凶的跟什么似的,也就魏摧云那种凶神恶煞的人才能镇得住。 曾风这种小白脸要去了,搞不好就得出洋相的,国际洋相。 想到这儿,陈棉棉继续施展PUA大法:“曾风同志,我很看好你的,但你在工作方面还有很多缺点,魏摧云暂时还不能抓,至于原因,你回去慢慢悟去。” 曾风笑着敬礼:“是,主任。” 但出了单元楼,他气的直咬牙:“上面的领导是不是疯了,提拔这么个蠢女人?” 在他看来,陈棉棉就是个只会打官腔的蠢蛋。 但算了,要下放人没那么容易的,他先静静等着,看她出丑,出洋相吧。 …… 姜霞也挺好奇的,问陈棉棉:“你还真要下放人去劳改啊。” 又说:“祁政委那么好的领导,就别下放了吧?” 陈棉棉笑着说:“我这个主任跟别的主任不一样,下放也不一样,虽然为期只有三天,但会是最艰苦的农场,而且大家不但要劳动,还要负责感化右. 派。” 再说:“能感化一个右.派,我就记那个人大功一件。” 姜霞听到不对了:“你说啥,只下放三天,那能算下放吗,你确定?” 陈棉棉左右一看,先嘘了一声,然后说:“嫂子,这是机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准备攻坚,下放的那些人,因为他们在农场的表现,也是考验的一环。” 姜霞悟了:“事先不告诉他们,但只要表现好,三天就回来。” 陈棉棉一本正经:“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我就看不到他们的真面目了。” 姜霞一脸郑重其事的举手:“这事我要说出去,我天打雷劈。” 但其实当她发誓的时候,已经在想,这个秘密她应该讲给谁听了。 陈棉棉正在盛米饭,突然扭头:“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姜霞昂首挺胸:“放心,我,经得起考验。” 她也很相信陈棉棉的话,因为当初她随意收外面人的信,本来都该下放的,但是陈棉棉帮了她,只在小农场完成了下放任务。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陈棉棉是个好人了。 也就一点不好,对赵凌成体贴不够,那不,她自己炖的羊汤只给自己盛,不给赵凌成,姜霞就趁着陈棉棉端菜出去,往赵凌成的米饭碗里泡了半碗羊汤。 赵凌成洗完尿布了,见妻子在客厅忙碌,女儿被放在摇篮里,一伸手,小家伙立刻也伸手来要抱抱,而且现在会有意识的笑了,冲着他,咧着牙龈咯咯的笑。 他轻轻往空中丢了一下,小家伙笑的两只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他听了半天,也大概明白了,陈棉棉要搞的就不是劳改,而是让基地的人们去农场看看他们正在改造的亲人,而且大家去了之后,是给亲人帮忙,肯定会好好干。 同样是劳动,用鞭子打着劳动大家不服。 但是去给亲人帮忙呢,就祁政委来说,他能不卖力干? 这种下放赵凌成很赞成,因为大多数的干部阶级都和他一样傲慢而无知。 也都需要了解劳动人民的生活,然后才能真正做到为人民服务。 该怎么说呢,陈棉棉表面玩的是政治游戏,但深层次来讲,她做的其实是好事。 姜霞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去工作了,妞妞咋办?” 但立刻又说:“我请几天假来带吧,帅帅可喜欢她了,我也会看着,不让他乱动手,打妞妞的。” 其实帅帅不说打了,赵凌成在的时候,他都不敢来这家。 帅帅就动一下妞妞,赵凌成都要发火的。 陈棉棉已经收拾好菜,摆好了米饭,该吃晚饭了。 姜霞要出门吧,却又拿筷子给赵凌成挑了几大块羊肉:“你这么瘦,要多吃点。” 她向来嘴欠,又说:“你俩也抓紧点了,再生个儿子。” 陈棉棉已经习惯姜霞的嘴欠了,不管她,刨一口米饭挑一筷子肉,大吃特吃。 赵凌成虽然没夸好吃,但抱着他闺女,也是一口接一口的吃,汤泡饭好香的,他连吃带喝。 今天这只羊就是最小的羊羔了,肉又嫩又香。 只可惜基地那么多人,一个月定量只有八到十只羊,要只吃小羊羔,那根本不够吃。 吃完饭,当然是赵凌成洗碗,他总嫌弃陈棉棉洗的不干净嘛。 收了碗,看她在逗女儿,他低声说:“谢谢你,林衍,也很想见妞妞一面的。” 就在前几天,林衍给赵凌成寄了一份美式火箭炮的倍镜图纸。 那个特别重要,因为国内大多数武器都是苏式,但也需要参考美式武器。 赵凌成也必须让林衍见一回妞妞,让他看看这个女孩过得有多幸福。 因为那能减轻他害死林蕴的负罪感,也会让他知道,他曾经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了,赵凌成会主动报名,下放劳改,然后带妞妞一起去农场。 这一去,林衍正好看看妞妞。 陈棉棉一听就知道,这男人不傻,已经参透她的游戏规则了。 她于是第一个,把他的名字记列到了下放名单上。 而既然娃爸回家早,她就可以休息了,得去澡堂子好好泡个澡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姜霞和一帮家属躲在假山后面,头凑在一块儿,正在窃窃私语,估计她就是在传八卦,陈棉棉还故意喊姜霞:“婶子,你们干嘛呢?” 闻言,一帮家属啥也不说,低着头,悄悄眯眯的散了。 姜霞绕过假山,笑的尴尬:“你看错啦,我就一个人,我啥也没说。” 其实她不但说了,而且是全说了。 不出三天,基地所有的家属就都会知道,只要男人们表现的够好,下放三天就能回来。 但当然,那只是个秘密,所以它只能在暗中,悄悄流传。 同一时间,曾风在招待所,正在蹲坑呢,双手扶着墙壁,他满头大汗,呲牙咧嘴,扭曲而狰狞。 不但羊肉美味,而且陈棉棉送的锁阳肉苁蓉什么的全是大补。 曾风主要是嫉妒姜瑶不爱他,想补的跟赵凌成一样强壮,就每天都在补身体。 但越补痔疮越严重,只听哗啦一声,可算通畅了,但他低头一看,又哭了,因为便池里满是血。 他蹲了太久,腿软的站不起来,痛的直流眼泪。 要不是看上魏摧云那份好工作,又必须得刷资历,他早就想回申城去了。 大西北这个鬼地方,除了羊肉美味,一无是处! 不过身残志坚,革命工作,曾风是不会落下的,他咬紧牙关,还要继续干。 …… 话说,赵凌成带娃其实很随意的。 他只要随便拍一下小屁屁,妞妞就会乖乖睡着。 回到家,看他眉头紧锁,陈棉棉就估计他还有话要问。 果然,她才上床,他立刻问:“邓西岭你认识吗,他和魏摧云啥关系?” 陈棉棉以为他怀疑自己,遂明着说:“魏摧云那个还债的工作,一般人可干不来。” 又说:“他经手整个河西的物资,只贪点粗粮烂鞋子,真不算啥。” 贪污右.派的口粮,那个没得洗,魏摧云做错了,大错特错。 但他手头经过的,会是金子银子,还有细米白面,甚至各种珍贵的野味,皮毛。 他不贪那些,只贪几双破棉鞋,就肯定有原因。 有原因就得查,而不是去抓他打他,阻挠他的工作。 赵凌成躺的平平的,跟要入殓似的,但也说:“魏摧云的事,我也谢谢你。” 太多小将打着革命的名义,其实是在搞破坏。 魏摧云确实不能抓,因为只有他,才能完成还债的任务。 他贪点粗粮和破鞋子,到底是拿去干嘛了,这个也有待调查。 陈棉棉不让曾风抓他,赵凌成也得道声谢。 魏摧云依然是赵凌成最讨厌的人,可他又觉得很窝火。 因为上回看对方骂人飙脏话,该怎么说呢,他得承认,该死的,他的情敌非常有魅力,而且是一种粗犷的,野蛮的,只存在于大西北男性身上的魅力。 陈棉棉侧身,笑着说:“而且你现在应该相信,我和魏摧云之间没啥了吧?” 她把对方惹到提着鞭子要抽她,俩人之间又怎么可能有暧昧? 赵凌成依然躺的笔挺,却改口说:“邓西岭因为肺结核,经常会去申城。” 再说:“他还给曾司令带过羊,那叫贿赂。” 陈棉棉脱口而出:“你是在怀疑,民兵队的邓大队是间谍吧?” 曾风说,有个西北的,姓邓的人给他家送羊。 虽然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赵凌成当时就想到了,邓西岭。 他管着民兵和知青,□□们,而且因为有病,他经常会上申城,去治病。 但原来他不跟陈棉棉分享自己的怀疑,不过今天他点头了,他说:“有一点。” 陈棉棉凑了过来:“不急吧,我先让吴菁菁帮你打探一下消息?” 吴菁菁是招待所所长,经常接待大人物,也好打听事儿。 因为赵凌成没吭声,陈棉棉就戳了他:“你睡着啦?” 但她才伸手,手却被赵凌成一把握住。 他侧身了,而且呼吸特别粗,喷在陈棉棉脸上,是滚烫的,烫脸。 她直觉不对,厉声说:“你要这样子,就去隔壁睡。” 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尤其男性,性冲动在基因里,也是被荷尔蒙支配的。 但妞妞才两个月,陈棉棉才出月子,赵凌成这样,她当然生气。 可赵凌成非但不松手,还手一紧:“咱们可是夫妻,我就算做什么也是合法的。” 陈棉棉怕吵醒孩子,哑声说:“咱的合同里可不包括那一项。” 赵凌成也嗓音沙哑,追着问:“哪一项?” 他装不懂,陈棉棉只好说出来:“那个那个,睡觉啊。” 她和他签了合同的,只是合约夫妻,她不负责陪他睡觉的。 但这是陈棉棉以为的,赵凌成胸有成竹:“没有。” 再说:“不信你自己翻合同,关于是否同床,你没有列过条约。” 陈棉棉一回想,就发现自己还真没列,但那是因为她以为他是个好人啊。 想了想,她打官腔:“赵同志,你可是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 结果赵凌成立刻说:“我不是,我也没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个你应该知道,不,你早就应该知道了,去年那段时间,我都以为你要好好过日子了,我也……如果我真的足够坚定,妞妞就不会存在。” 他得承认,他确实没有钢铁般的意志。 毕竟直到五几年,他还只是偶尔回趟国,主要还是在莫斯科留学读书。 直到他最后一个叔叔,在朝鲜的上空被炸成烟花,临死前,还给他留了一封诚挚感人的遗书,或者说遗信。 从那之后,这片戈壁就成了赵凌成的余生。 他遵从叔叔的遗言,愿意扎根大漠,也愿意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他不奢望爱情,他遵从爷爷的心愿,娶了个农村女性。 也只要妻子表现的像个愿意好好过日子的人,他就愿意跟她过下去。 她要闹离婚,他还两次追到泉城去找她,劝她回心转意。 至于人格是否高尚,赵凌成深吸一口气,再说:“我不认为这种冲动有什么好羞耻的,大概,我是个品型卑劣的人吧,不信你可以问我爷爷,他一直这样认为。” 他确实卑劣,明明不爱,但该睡还是睡了,也是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爷爷说得没错,他的骨子里确实有劣质的东西,他也一直在对抗,他没有对陈棉棉做什么。 但那种冲动突如其来,他控制不了自己。 孩子在小摇篮里酣睡。 陈棉棉突然问:“你的饭里有汤,姜婶夹给你的全是半筋半肉的,羊腱子?” 说话间赵凌成打开抬灯,弯腰,哗啦啦的鼻血往下流。 陈棉棉赶忙起床帮他拿纸,讲原因:“我的汤里有锁阳,再加上四颗羊蛋,对了你应该没有痔疮吧,要不然,怕是能痛死你。” 羊羔肉不但好吃,而且羊蛋越小越滋补。 破案了,姜霞把那四颗羊蛋没给曾风,而是全留着,夹给赵凌成了。 其实去年女配也是,她是包了顿饺子,用八颗羊蛋,再加上锁阳和肉苁蓉炖的汤调的馅儿包成的,而西北的年轻人们有经验,怕上火,一回顶多吃一两颗羊蛋。 那东西吃多了,性.冲动是最基本的。 痔疮,牙龈出血嘴巴溃烂,耳鸣头晕,负作用可不少。 这得要败火的,陈棉棉忙说:“你先忍一忍,明天我去戈壁滩上挖金银花。” 金银花是败火良品,要不然,赵凌成的身体都要被她搞坏。 流完鼻血可算清爽了一些,困劲儿也过了,脑子倒是格外的清醒。 这是个加班的好机会,赵凌成于是就又去单位了。 他幸好没有痔疮,但是鼻血流了不少,隔几个小时流一次。 早晨祁政委来上班,见纸篓子里满是裹着血的卫生纸,也被惊呆了。 忙问:“你是加班累的吧,鼻血流成这样?” 赵凌成还能说什么呢,他得说,羊蛋半筋半肉,又嫩又弹牙,是真好吃。 …… 陈棉棉计划要到十一才带人下放劳改,目前也只做动员,顺带着养身子。 动了那么大个手术,养三个月是最基本的嘛。 而于她来说,有曾风抵着,上面就不会派别的小将来,那也是件好事。 给他送的补品太多,听说他最近被补到牙龈出血,痔疮便秘,总之是,跟赵凌成一样,也快补出病来了,于是她先托孙冰玉帮她看会儿妞妞,出去到戈壁滩上,挖了一点野生金银花。 回来之后给赵凌成留了一部分,就准备给曾风也送一点。 领导虽然愚蠢,但时不时也得关怀一下下属,曾风也就愿意继续给妞妞带奶粉嘛。 但陈棉棉发现,魏摧云不但难杀,而且很可能让她的革命失控。 主要也是曾风不听话,她都说了,让他先不要再查魏摧云了,搞劳改,但他偏不。 他一意孤行,就又要吃瘪了。 ……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件,列路职员是不进基地的,那是纪律。 但陈棉棉要去招待所找曾风,刚在公交车站下车,就听到魏摧云的声音:“就你,羊.日的小汉奸,你说你爹我贪污,你还要查你爹?” 招待所和医院在一块儿,因为偶尔还有外来看病的人,也比较热闹。 小将要搞批判会,也会选在这种公开场合。 但曾风有毛病吧,他擅自行事,不但把魏摧云喊进基地,还要公开搞批判? 陈棉棉下了公交车,先躲着,就听曾风说:“魏摧云,你贪污一事,我手里有明确的证据,基地警卫科就在现场,你必须给我个交待,还有,不准你再侮辱我父亲了。” 昂首挺胸,突然来了句:“以为我不会讲脏话吗,操,操.你,你妈!” 他是读过书的,也是文明人,不太会骂人。 魏摧云说:“哟,被羊日了一回你脾气长了不少,这要再被驴.日一下,你还了得?” 突然扬起手,他啪啪啪,朝着曾风的屁股搧了三巴掌。 第一巴掌,他说:“小羊日的,你他妈整天就搞这些烦人的破事儿。” 第二巴掌:“有种告到铁道部,让公安部,特派员来铁管所抓人,正好你爹我,找头驴来日.你。” 第三巴掌:“别整天搞些装神弄鬼的,你爹还忙呢,先走了,这出大戏,你自己慢慢唱去。” 警卫科的人都在,科长马骥也在。 大家都在看曾风,毕竟他得出示证据警卫科才能抓人,而且不能随便抓,还得通知省里和西北大军区呢。 而曾风挨一巴掌就哆嗦一下,再一巴掌,他再哆嗦,连着打哆嗦。 魏摧云走了,他双手捂着屁股,双眼发直面色惨白。 半晌,他夹起双腿艰难的往医院跑:“丽丽,丽丽,救命啊丽丽!” 西北汉子的铁沙掌,三巴掌打的他痔疮开花,屁股飙血。 曾风要崩溃了,革命,太难了! 陈棉棉也忙冲了出去,搀扶曾风,大喊:“快来人,救命啊。” 这么好一员精干的小将,要被魏摧云三巴掌打废了,她不得成个光杆司令?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整天被疯补,还嫌我有冲动? 曾风:革命,太难啦! 魏摧云:驴.日一切! PS:在西北,一些老牌羊肉店,都会把羊蛋攒到七夕和情人节的时候用,所以如果七夕来,找一家老店,一盘红焖里头,可能有半盘都是羊蛋,PS,对不起,因为总想情节流畅,多发一点,修稿子,就会耽误时间,记得留言呀,随机有小红包发的喔。 正文 第35章 坑爹 曾风是个一表人材的大帅哥。 原书中, 基地很多女孩会因为他的英俊潇洒而主动献身。 但他只爱姜瑶,并因为姜瑶而不断分手,无意间渣了好多女孩子。 可现在那种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基地所有护士和售货员全都看过他飙血的屁股。 而且革命搞不起来不说, 他住院都得趴着,只能以屁股示人。 关于他被公羊搞了的绯闻也广为流传, 女孩子们看到他就要笑,要躲着他。 也多亏陈棉棉给的金银花帮他败火, 痔疮消了不少, 也不便秘了。 马上十一国庆, 曾丽要搭军用飞机回家探亲, 陈棉棉对她哥好, 投桃报李嘛, 她收了陈棉棉二百块, 并承诺会尽全力,能搞多少奶粉,她就搞多少回来。 陈棉棉也深切感受到养娃,买奶粉的压力了。 妞妞马上三个月, 一顿能吃90ml。 她一天要吃五六顿, 不几天一罐奶粉就见底了。 陈棉棉的一千块也花到只剩四百块。 这要不发个外财,妞妞个小吞金兽能把她吃到破产。 但今天陈棉棉抱着妞妞来给吴菁菁寄信, 马骥递给她一封信。 来信是首都野战医院的信封, 抬头是:孙媳小陈, 见信如晤。 然后就是钱了,整整三十张大团结, 三百块, 是老爷子专门寄给她的。 老爷子写信用的还是繁体, 文言文, 信写的也很含蓄。 只说,他知道她正在积极的参与革命。 别的他一概不予置评,只希望她能从本心,也只支持她的本心。 这意思其实是,她干了好事他就支持,要是坏事,他可就不支持了。 老爷子不愧老革命,话说的可真有艺术性。 陈棉棉看完信,对马骥说:“马科长,除了您,基地所有领导和骨干全部都得下放,基地所有的重担也将全部落到您的肩上,时间未定,也辛苦您。” 马骥还挺乐观的,凑近她,低声说:“不是说只去三天嘛,我都想去。” 陈棉棉却是反问:“你见过哪里的下放任务只需要三天就能完成的?” 关于下放只去三天的谣言是姜霞在传,可不是她? 马骥一听只觉得头要炸:“所有领导干部全部离开,万一离来敌机了呢?” 又说:“上面对那架U2不满意,损坏太严重,想打架新的,万一它再来了呢?” 因为国际禁购,大陆是买不到任何新型武器的,甚至没有参考样本。 就只能是俘获敌机上找参考样本,万一来了敌机,骨干人员不在,不耽误事? 马骥着急了:“小陈,你想闹革命的心我能理解,但你要闹出事的。” 陈棉棉指招待所方向:“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曾他爸是谁,他难道能兜不住?” 马骥直言:“真要来了U2又大摇大摆离开,他爸都兜不住。” 陈棉棉轻拍妞妞:“应该可以吧,反正我一个家庭妇女不懂事,我觉得能。” 作为邻居,马骥最知道了,她在养娃,确实曾风动不动上门搞事。 而国家机器是,权力从来没有哪家独大,都是相互掣肘。 马骥作为警卫科科长,有权力在确定机构瘫痪的情况下,紧急联络祁政委都不能联络的人,目送陈棉棉带着闺女离开,他翻出了电话簿。 当然不能现在打,因为只有确定机构瘫痪,他才可以紧急联络。 …… 只要当了父母,人都喜欢显摆孩子。 如今又没有微信朋友圈,陈棉棉没法发九宫格,就只能抱出去炫。 她才妞妞抱进百货商店,售货员们就全围了过来:“来,姨姨香香,姨姨抱抱。” 别的奶娃娃身上有腥味,但妞妞身上没有。 她爸比较奢靡,买的是基地最贵的香皂和肥皂,把她总是洗的香香的。 如今的婴儿大都营养不良,妞妞吃的好,肌肤就粉白白的。 别人抱着她不会笑的,只会撇嘴看着妈妈。 那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是有星星,睫毛颤颤。 但她也不闹不哭,就只是眼巴巴看着妈妈,叫人抱着就想亲一口。 听说陈棉棉想给妞妞做两套新衣服,售货员小贾抢着说:“交给我吧,我来。” 但又问:“嫂子,你那腌缸肉咋做的,能不能教教我呀?” 别的售货员也说:“教教我们呗,到底咋做?” 到了年底,基地会有一周时间猪肉不限量,大家想腌肉都可以趁那个机会腌。 原来女配也不是不教,是她皮肤又黑又凶,大家不敢问她。 现在的陈棉棉和蔼可亲,大家就敢问了,她也是无私分享:“我来写方子,小贾你来,直接写到黑板上,这也是我们革命工作的一部分嘛,记得署我的名字。” 品牌效应已经显现了,小贾说:“红专学霸,活雷锋,对吧。” 又说:“我给你闺女做衣服,保证好看。” 主要也是陈棉棉舍得下血本,她今年有一套新的条绒服装,但因为夏天薛芳送她的那件还能穿,新的她就选成了别人不怎么敢穿的粉红色,用来给妞妞改衣服。 三个月的奶娃娃,别人都是用老棉布随便弄两件,她用的可是条绒。 对了,赵凌成夜里突然犯毛病,已经是上周的事了。 别看他嘴硬,心里其实挺虚的。 毕竟原来的陈棉棉要走了他也会去追,但对他生活影响不大。 可现在这个要是赌气离开,他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只怕会陷入灾难。 所以这周他都是晚上回来洗尿布搞卫生,再借口加班单位,去办公室打地铺。 直到今天她让曾风通知,说要商量下放事宜,他才提前回家。 但也不能待太久,因为新火炮要试射了。 他们得去野外,好在不需长时间蹲守,只是打炮嘛,就只去一周。 陈棉棉总会忘记提前温水,然后临时抱佛脚,这会儿在厨房里冰奶呢。 卧室里安安静静,赵凌成还以为女儿在睡觉,于是蹑手蹑脚靠近,却见妞妞穿着一套恰好合身,粉红色,圆领的小衣服,高举双手双脚,然后猛的一蹬。 有苗不愁长,都快三个月了,她是在学翻身呢。 翻身失败,但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到爸爸,立刻两只小手举高高,眼巴巴。 赵凌成把她抱起来,她还是伸着手,直到妈妈接她到怀里。 几天不见,爸爸都逗不笑了,只认妈妈。 但陈棉棉有工作呢,又把孩子递给赵凌成:“攒了好多尿布,辛苦你了。” 临出门又要说一句:“妞妞爸,我们都爱你哟。” 赵凌成寒哂,她说爱他,不过是哄着他洗尿布罢了,诡计多端的女人。 陈棉棉出门,曾风恰好骑自行车到单元楼:“主任,我来接您了。” 她只是个家庭妇女,刚生完孩子,基本不出门。 而曾司令第一次见她的档案时,也感慨说:“什么是劳苦大众,她就是。” 不说三代,往上刨八代陈棉棉家都穷的叮当响。 曾风也能确定,她在之前,没跟任何一个准备下放的领导有过私下接触。 工作区属于高压区,也是绝对禁区,曾风就在大门外停下自行车。 不一会祁政委出来了,老远就跟陈棉棉握手:“陈主任有何指示?” 陈棉棉指曾风:“政委您也知道,小曾同志来,就意味着上面对我们的思想工作有不满的地方,大海航行靠舵首,基地这艘船有走错方向的趋势,而您……” 这官话,曾风都得学着,因为比他爹说的还要漂亮。 但祁政委的反应也让他特别意外 祁政委爽快的说:“我是舵首我认罪,下放劳改吧,我支持你们。” 曾风又不傻,知道的,他叔就在红旗农场。 但他这认罪也太快了吧,那么严肃的革命工作,他当是在玩过家家呢? 陈棉棉指挥曾风:“工作圆满结束,下一个。” 下一个原定是机电科的王科长,但曾风说:“这儿离后勤近,要不咱去后勤?” 后勤的张主任最烦革命了,总在曾风背后瞪眼,脾气也很坏。 曾风系的可是特种皮带,也惯会捆人。 张主任要敢闹,他立刻皮带捆人,然后发起匿名告密活动。 自行车一拐直奔后勤中心,陈棉棉抽空问:“你最近身体好了不少吧。” 天天喝金银花,曾风最近吃羊肉都不上火了。 有恩就得谢,他说:“多谢主任您送我的药材,泡水喝了,效果特别好。” 陈棉棉不能做得太过分,打一棒子得给颗甜枣儿。 那败火的金银花就是她送曾风的甜枣。 她要让他觉得她虽然蠢,但心地是善良的。 曾风还有件事儿:“捉瞎瞎的事您还记得吧,您也该教我捉瞎瞎啦。” 陈棉棉爽快答应:“这趟下放,我在路上教你。” 说话间到了后勤中心,张主任就在门口踱着步子。 这个就更叫曾风惊讶了,因为他今天一反常态的笑呵呵。 他小跑步来握手,开口就问:“陈主任,听说赵总工要下放,去锻炼思想?” 陈棉棉说:“我家凌成和祁政委都要去,而基地这艘沙漠之舟想要在风浪中稳稳航行,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后勤就好比马达,需要随时的润滑保养。” 张主任挺胸抬头:“下放劳改,润滑保养,我愿意。” 曾风一听差点没跳起来。 他要的不是答应下放,是告密,这帮人不接招,咋办? 而他不知道的是,张主任媳妇姓刘,是孙冰玉拉给陈棉棉的第一个客户。 刘嫂子听了姜霞的,据说去了可以立功,所以才答应的那么爽快。 下一个就是王科长了,机电科啊,仅次于赵凌成的牛逼。 可他居然也爽快答应,还说自己小时候就务过农,特别有经验。 曾风规划了足足一周时间,因为他需要的是告密和黑料,是抓这帮人的小九九。 但是陪着陈棉棉回到家属院,他有种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四个大领导,三个小时搞定,全员下放? 陈棉棉今天都不自负了,笑着说:“小曾,他们可不是看我,是看你的面子。” 傍晚了,孩子们都放学了。 赵凌成把闺女抱出来,所有小朋友全围了过来。 社会是很残酷的,男孩们喜欢欺负苗苗,是因为她又瘦又黑,样子不好看。 但妞妞白白嫩嫩小嘴红嘟嘟,男孩们说话声音都轻了:“她好可爱。” 帅帅霸气宣布:“她是我的小妹妹,我要永远保护她。” 孩子们集体用羡慕的眼光看帅帅:“哇!” 有小孩悄悄伸手要捏,赵凌成一脸凶相:“不可以碰妹妹。” 妞妞就只乖乖的默着,但妈妈一抱,她的小脸颊立刻贴到了妈妈脸上。 这时她也才有兴趣,好奇的打量院子,和别的孩子们。 曾风突然想到一件事:“赵总工,你们就不怕耽误了本职工作吗?” 再说:“还有红小兵呢,你们还可能……回不来。” 他问问题时,各个单元楼上悄悄探出好多只耳朵,也全都在偷听。 祁政委是躲不过的,但张主任和王科看的是赵凌成。 是陈棉棉提前夸下海口,说只需要三天就能回来,那才是关键所在。 否则的话,大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曾风就皮鞭蘸水,他们都不可能屈服。 而要说赵凌成怕红小兵吗,他还真不怕。 他要玩阴的,指证谁是间谍,以他的身份和心机,谁就可以被枪毙掉。 但他讨厌泥土,劳动,更不想下放去农场干活。 可他从陈棉棉玩的一系列花手里,发现了可以在这个混乱年代过舒服的关键,那就是,不要较真儿,把它当成一场游戏,或者说不要阻挡,任革命洪流碾压。 曾风专业学的就是政治,他甚至没当过兵,更不懂空天科研。 所以他只在苦恼,大家认错态度太好,叫他没有收告密信的机会。 而他不知道的事,他裁到基地的大动脉了。 他们一走,整个基地就陷入瘫痪了,是要拉响红色警报的。 陈棉棉挑了好时间,十一国庆节,恰好放三天假。 就让整件事情有了可解释的空间,但曾风这回不止坑自己,他连他爹都坑了。 究其原因,无知但又傲慢,他爹就算因他而落马,也不亏。 赵凌成语声朗朗,态度坚决:“我不怕。” 听他这样说,家属们的心就落回胸膛里了。 但曾风的痔疮终于好了,可是他的心碎了,在流血。 下放不止劳动,还有红小兵呢,西北的红小兵们,出了名的能打。 赵凌成他们现在嘴硬,等到农场吧。 野蛮的西北红小兵们,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的。 …… 因为要测试火炮,声音会特别大,主卧尤其。 赵凌成已经把小卧室收拾出来了,这周陈棉棉带闺女睡小卧。 他现在就要走,脱掉白衬衫,换野战专用灰砖色外套:“小陈,我可不挑粪。” 他好歹是她男人,真要去劳动,陈棉棉也会给他安排好岗位的。 她在看洗衣机,他终于收拾好了,她可以不手搓衣服了。 她笑着说:“本主任我,一定给你份好工作。” 赵凌成还没出门就脱了衣服,但当然是背过身的:“照顾好妞妞,不要总带出门。” 陈棉棉啧了口气,轻摸他的背:“怎么是青的?” 他的背上有青淤,因为皮肤比较白,就显得特别明显。 赵凌成躲了妻子的抚摸,并淡淡说:“在单位打地铺,硬,咯的。” 陈棉棉忙说:“以后回家睡呀,睡地上多难受?” 赵凌成穿好外套系扣子,背对着妻子勾唇:“不行,我可没有钢铁般的意志。” 陈棉棉其实也没有,她懒馋还贪钱,她当然说:“我能理解你。” 而这时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女人要心疼男人,可没有好下场。 赵凌成都出门了,但又回头:“妞妞需要一个和睦的家庭。” 陈棉棉这时还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等他回到家,还得是一起睡。 她说:“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她的原生家庭很幸福,所以上辈子的她独立自强,她也知道怎么养女孩。 看来回来后就又可以回家睡了,赵凌成勾着唇角出门了。 但关上门后又止步,他总还是不放心女儿。 不过其实只要妻子不带女儿去捣瞎瞎,别的方面赵凌成都很放心的。 现在的陈棉棉,简直就是他年轻时代,幻想中妻子的形象。 那么白白嫩嫩的闺女,她怎么舍得带去捉瞎瞎? 还别说,陈棉棉真就舍得。 而且第二天一早,妞妞就跟着妈妈一起,去捉瞎瞎了。 …… 陈棉棉有个背篓,是当初赵慧和尿布一起给她的。 给妞妞喂饱了奶,垫好尿布往背上一背,怕晒嘛,再给她绑个大口罩捂脸。 女配捣瞎瞎的工具还在呢,就在小库房里。 陈棉棉拿着东西出现在农场,姜德愣了会儿,跺脚:“确实有瞎瞎。” 又拉着陈棉棉到一片胡萝卜地里,揪缨子起来,指半截根子:“瞎瞎啃的吧?” 基地虽然短暂没了瞎瞎,但戈壁滩上多的是,闻着农场的味儿就来了。 所以农场里现在已经又有瞎瞎了。 要不及时清理,好容易种的蔬菜水果,绿化草坪,全得被它们啃光光。 陈棉棉举起萝卜深嗅,再趴到地上嗅鼠洞:“是公的。” 为什么赵凌成不喜欢她捉瞎瞎,因为她是一嗅一嗅,趴在地上嗅。 陈棉棉他不敢管,但设想,妞妞那么白白嫩嫩乖乖巧巧的,也趴地上去嗅瞎瞎? 赵凌成可是写在合同里的,不准捣瞎瞎。 但此刻,陈棉棉在地上趴着嗅,妞妞在她背上,也在轻轻的嗅。 姜德跟着,也低声问:“你能闻到瞎瞎的公母?” 陈棉棉已经在地里窜了好几步了,突然抬头:“有母的,但不住这儿。” 再起身扬手:“跟我出农场,上戈壁。” 姜德帮她拿竹杆,尼龙网,还有一大堆别的小零件。 戈壁滩上齐膝的荒草,陈棉棉边走,嘴里边细微的吹着口哨。 九月正是蛇多的时候,基地周围一直在农药喷杀。 她吹口哨其实就是在驱赶蛇,她还时不时捡块石头,塞住一个小洞。 终于在一处半人高的野坎上,她拿几根钢筋条把尼龙网扎上了。 网里还有一根水灵灵,香喷喷的胡萝卜做诱饵。 她拍手上的土:“明天吧,明天就有了。” 这个姜德信,要逮瞎瞎就得食物诱惑,网子来兜。 但他有点纳闷,陈棉棉怎么闻得出公母来,而且她为啥非要捉一只母的? …… 第二天陈棉棉要出门,有个警卫拦住她,给她送信。 是吴菁菁的来信,第一次嘛,她就随便问了一句邓西岭家的情况。 据吴菁菁说,邓西岭有个儿子,名叫邓双全,是河西红小兵中的大头头。 至于邓本人,因为一直有病不咋出门,她也不了解。 爹是民兵队长,儿子是红小兵头头,邓家挺符合陈棉棉对领导层的刻板印象。 而在全国巡游一圈后,目前大部分红小兵都已经回泉城了。 九月谷满仓,瞎瞎们经过几个月疯狂偷吃,也已经肥到大腹便便了。 陈棉棉也该信守承诺,教红小兵们到底该怎么捉瞎瞎了。 她给吴菁菁回信就讲了这件事,让她转告红小兵们,准备捉瞎瞎的工具。 还说,一人最好再攒个饮料瓶,以及一块动物皮毛。 可怜的母瞎瞎跑来吃胡萝卜,却不料落进了悬崖上的尼龙网。 而因为有高度落差,它被尼龙绳套住了脚,爬不回去,就在吱哇叫。 姜德抓出来比划了一下:“比我的手掌还要大。” 再一闻:“这味儿,好像有点像麝香,但是又没麝香那么浓。” 女配记忆里,西北人有用瞎瞎骨头泡酒的习惯,主要是治疗风湿。 所以它很有些价值,就是总爱啃庄稼,遭人恨。 妞妞趴在妈妈背上,正在手舞足蹈,呜呜的叫,姜德于是递近瞎瞎。 孩子想摸灰杵杵又毛绒绒的东西,但够不到,就不停的耸小屁屁。 陈棉棉赶忙让姜德装网兜拿远,怕它携带病菌,回家后先用赵凌成囤的酒精给它全身消一遍毒,又把它关进女配从娘家带来的,挂在库房梁上的铁丝笼子里。 她自己也得清洗遍自己,给妞妞也要洗一下小手手小脸蛋儿。 她也不让妞妞靠近,就只在远处看。 妞妞可喜欢瞎瞎了,小手一够一够,够不到就耸小屁屁,不停的耸。 陈棉棉逮了只瞎瞎,但没杀没剥皮,挂在窗户外面。 可把院里的孩子们开心坏了,这天晚上,孩子们都是家长强行扛回家的。 曾风也慕名来观赏,看了半天说:“那两颗小米大的,是它的眼睛?” 一帮孩子给瞎瞎站岗呢,齐声说:“可爱吧。” 曾风打个响指:“过段时间我一人送你们一只,带回家慢慢玩。” 他虽然被大人讨厌,但孩子们听说他会送瞎瞎,一个个的抢着拥抱他。 陈棉棉抱着孩子,正在哄小妞睡觉。 姜霞来帮她搓尿布,就问:“你还真要把捉瞎瞎的技术教给曾风呀?” 陈棉棉回眸一笑:“那是场修行,要靠自己。” 姜霞停了停手,也笑了一下。 她一直嫌陈棉棉黑,脏,野蛮没开化。 但现在陈棉棉变白了,刚生完孩子嘛,稍微胖点,回眸一笑。 姜霞惊讶的发现,相比首都姑娘,她也不差,配得上她的大侄子。 眼看周末,也要到十一国庆节了。 姜德来找陈棉棉,问,要不要抽个时间去萝卜湾打沙枣。 酒沙枣特别能助眠,今年好几个干休所的老领导发电报来,问能不能再寄沙枣。 现在陈棉棉也属于领导阶层了,当然一一回复,说忙完工作她就去。 落款也写的端端正正,XX信箱,革委会主任陈棉棉。 而在把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得收拾物品了。 在外面没法及时洗奶瓶,她就还得多买上一套奶瓶。 奶粉得要背上一罐,尿布更是越多越好。 女孩子不像男性,大多数都喜欢舞权弄墨,还色.欲熏心野心勃勃。 曾丽就是,她回来了,带的奶粉不多,只有三箱子,但给妞妞带了一套外贸服装,而且跟陈棉棉想一块儿去了,买的是粉色,是一件棉衣。 棉衣有点大,但在变天的时候裹孩子刚好合适。 她还买了几条也只有外贸商店有的,松紧式的拉拉裤,可以在里面垫尿布。 当然,女孩们也总是男性牟利的工具,所以她说:“你可一定要教我哥捉瞎瞎呀。” 陈棉棉指窗外:“那一只你带走,先让你哥熟悉一下它,我再教他。“ 曾丽可太开心了:“我要告诉我爸我妈,你到底有多好。” 转眼祁政委他们放完炮回来了,实验数据已收集,准备正式去劳改。 他们都没有闹,也没提异议,因为他们相信赵凌成不会胡来,也相信只有三天。 否则,以这帮人的责任心,曾风能打残他们,但不能让他们低头。 话说,赵凌成也听到孩子们在讨论瞎瞎了。 但他来时瞎瞎已经被送走了,他又傲慢,不跟小孩们交流,也就不知情况。 在沙漠里待了一周,骨头都累酥了,他还得搞一下厨房卫生。 他忍不了油烟和污垢嘛,就必须得搞。 看女儿穿的粉粉嫩嫩,皮肤还是那么白,他也想不到,她已经捉过瞎瞎了。 十月的河西走廊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壮美! 但凡有水的地方就会有胡杨,基地附近就有,叶子金黄一片。 戈壁滩上各种荆棘和梭梭草,红柳,在蔚蓝的晴空下,蔓延向了天际。 赵凌成抱着妞妞,妞妞睁着两只星星般的大眼睛,也好奇的打量着蓝天旷野。 好看吧,这就是她的爷爷辈们为她拼来的美好,是她该得的。 满眼新奇风景,妞妞终于不怕爸爸了,还跟他交流:“呜?” 赵凌成也得学婴语:“呜!” 如果能没有曾风那个煞风景的,就更好了。 其实魏摧云压根就不在这儿,他忙的啥似的,也不可能在。 但曾风还是双手护着屁股苟苟祟祟,鬼迷日眼的巡察了一圈才敢落坐。 但动不动还要瞟一眼远处,他的屁股刚好,可不想被再被打破。 曾风提着陈棉棉送的母瞎瞎呢,赵凌成一看,赶忙抱着女儿去别处坐了。 泉城红小兵都在讨论瞎瞎,也都在等着捉瞎瞎。 而曾风只要学会了,那他就将是泉城红小兵中的一等小将,号令群雄了。 陈棉棉也是真不藏私,还说:“你可一定要好好学,学了教给小将们。” 曾风举手发誓:“我以我爸起誓,我一定好好学。” 一帮领导乐呵呵,全过来围观。 这场劳改要无法三天结束,责任在赵凌成,他们的心态就放的很轻松。 赵凌成敢撂挑子,是因为有曾风这个无知又傲慢的家伙。 那是把双刃剑,要不出事,就只坑曾风,要出了事,坑的是他爹。 但当然,那得是非常严重的事,就比如说,U2突然来袭那种。 曾风就好比曾经的赵凌成,傲慢又无知,还无畏,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天给捅破了。 当然,最好不要出事。 下一架U2赵凌成他们不但要打到,而且要是没有任何损伤的。 那么侦察机领域,他们就赶上国际了。 兴致勃勃,曾风以为只要陈棉棉一传授,他就能成河西走廊第一捉瞎瞎大王。 结果她一句话吓的他咚一声,头撞在床栏上。 因为她说:“想要捉瞎瞎,母瞎瞎的尿是关键,你得会闻,最好是尝尝尿的味道。” 曾风不但恼羞成怒,还翻脸了:“你他妈的,玩我吧?” 他要学技术,她让他喝老鼠尿,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陈棉棉倒也耐心,说:“喝不下去你就多闻一闻,闻它屁股,关键是要熟悉它的味道,来啊,抓起它,闻它的屁股。” 曾风已经有点不想学了,但随便闻了闻:“麝香味。” 陈棉棉讲的是真的:“首先你需要有一只母瞎瞎,然后持续搜集它的尿液,并且带上新鲜的胡萝卜或者嫩花生,找到公瞎瞎的洞穴,然后去……引诱它。” 所以她抓瞎瞎的秘诀就是,假装自己是只美貌母瞎瞎。 而且还带着新鲜粮食上门找公瞎瞎,色诱,并一把逮了好色的公瞎瞎? 其实就是这样,那也是恐惧之极后,女配迸发的求生技能。 但曾风不相信,还冷笑:“你在哄我,你全程都在哄我。” 他消息还挺灵通的,都已经打听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魏摧云,哼……” 陈棉棉直接站了起来:“曾风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曾风也站起来拍桌子:“你根本就是在捉弄我。” 陈棉棉个子没他高,踢开被单站到床沿上高他一等:“别人要是学会了呢?” 说话间来了个列车员,敬礼问:“请问,谁是曾风同志?” 曾风只好提着瞎瞎出卧铺:“我是,怎么了?” 列车员靠近他一阵耳语,曾风也是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列车上也有电话的,但是呼叫式的无线电台。 在列车长室里,曾风一把抓起无线电:“喂,爸,您来电干嘛” 曾司令是在咆哮:“你疯了吧,我是叫你去干工作,你,他竟然把基地给关停了?” 曾风又不懂基地具体的工作范畴,而且人是陈棉棉下放的。 他当然要辩解:“爸,我不是革委会主任啊,赵老军长那个儿媳妇,笨吧,还刚愎自用,工作是她安排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这就对了,他认为陈棉棉傻,曾司令也一样。 可他说:“她不过个家庭妇女,又笨,惹出事大不了回家抱孩子,你,你个笨蛋,你的仕途会完蛋,我也得完蛋,快点想办法搞定这件事,不然你就给别回来了。” 曾风懵了:“爸,泉城的红小兵有名的能打。” 曾司令的脑袋都要炸了,因为他是通过特殊渠道,才知道基地处于红色警报中的。 而且基地不像申城,那些老将领都是搞对外战争的,说难听点,就是死了也对时政的影响不大。 基地有几个专业型的骨干,抽走整个基地就坍塌了。 陈棉棉不过一个乡下妇女,书都没读过,出了事能怪她吗。 不能啊,怪的是曾风。 陈棉棉大不了挨顿骂,回家抱孩子,曾风搞不好得上军事法庭。 曾司令再呲牙:“他们真要出了事,老子毙了你。” 不愧政治高手,关于三天的提议是他帮曾风想到的:“正好三天假期,就说是下乡体验,完了立刻带回去。” 曾风依然头疼,他没有基础,他怕自己搞不定泉城的红小兵啊,怎么办? 同时,赵凌成又坐了回来,祁政委也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也不太相信:“小陈,那个捉瞎瞎是真的,那恐怕,也很难学吧?” 陈棉棉在逗闺女呢,还没说话,赵凌成抢着说:“是真的。” 当那个只有八岁的女孩发现自己可能被卖掉,下场是给人当童养媳或者进窑子,甚至可能被人吃掉。 闻瞎瞎尿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个技术也是,不到濒临死地的人,学不来的。 一帮人正聊着,曾风来了,面如蜡纸,额头迸着汗珠。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曾风同志,你怎么了?” 曾风也不装了,看陈棉棉:“泉城的红小兵有名的能打,我,我怕……” 他才发现自己捧的是个炸.药包,他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 陈棉棉还故意的,温柔的说:“所以你要学抓瞎瞎啊,给他们教技术,他们就会服你。” 不是,堂堂司令的儿子,真的要闻母瞎瞎的屁股? 曾风觉得自己不行,他都快崩溃了,盯着瞎瞎看了会儿,趴到了桌子上。 因为有瞎瞎在,赵凌成把闺女抱的远远的。 陈棉棉看着曾风,给了丈夫一个不失得意的微笑。 看来三天下放是搞定了,当然,赵凌成也不是去下放的,他不是要去查间谍嘛。 少了曾风这个碍眼的,事儿不就好办啦?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故意给媳妇看我的背,让她心疼。 曾风:所以我现在要做一只美貌母瞎瞎? 其余领导:度假开启…………PS:不好意思又晚啦,捉瞎瞎也是真技术,今天有随机50个小红包,记得留言喔,谢谢大家。 正文 第36章 劳改 上辈子职场打拼, 陈棉棉也是直到三十岁才明白一个道理。 做人最怕的就是较真儿,尤其牛马。 领导瞎几.把指挥,有些人不服, 要闹,闹了就要挨整。 但其实你只要把责任推卸出去, 天塌了领导也得死,他能不着急吗? 曾风趴了许久, 终于起身, 又去闻母瞎瞎的屁股了。 半晌才说:“我记住它的味道了, 然后呢?” 陈棉棉掏出只风干的瞎瞎尾巴:“还得闻公瞎瞎洞, 用这尾巴蘸尿, 诱惑它。” 得让公瞎瞎真的认为有只母瞎瞎带着食物上门, 来找它啪嘶啪嘶。 否则它是独居动物, 又怎么可能会出来? 车快到站了,曾风起身:“我上个厕所,你们慢慢聊。” 他走,赵凌成可算把女儿又还给了陈棉棉。 他也起身, 说是要上厕所去。 但交换个眼神, 其实他俩都知道,曾风是去抱佛脚了。 负责任猜测, 那个佛脚就是河西民兵大队的大队长, 邓西岭。 因为这是一场上报总革委, 全国广播过的劳改。 曾风为了整基地的领导们,还故意广而告之, 叫泉城的红小兵全都知道。 赵凌成和王科长都是技术骨干, 打.飞机就得靠他们。 磨盘还没卸就把驴杀了, 能行吗? 曾风是眼看自己兜不住, 要找邓西岭来帮忙了。 看他俩前后脚离开,祁政委坐到陈棉棉身边,感叹说:“你是吃过苦的。” 他们都是南方人,也苦过饿过,但没缺粮到闻老鼠屁股的程度。 望着窗外,他再感慨:“咱的大西北是真美啊!” 王科长正在看窗外,也说:“如此壮美,可惜群众们生活太艰苦。” 祁政委说:“所以咱们才要支援,建设大西北呀。” 列车疾驰,戈壁无垠。 他们虽在西北,但今天难得有闲情雅致欣赏风景。 不过突然祁政委又问:“小陈,我听说民兵都特别凶,不好相处。” 王科长和张主任也全回头,想要答案。 关于民兵凶不凶,外面的人只有传言,不敢确定。 因为右.派的信都得经过民兵检验,他们不敢跟亲人诉苦。 可同在西北,他们好好的,下放的人却伤亡极大,大家能猜不到原因? 陈棉棉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咱去的农场绝对没问题。” 祁政委其实早赵凌成讲过,只是没亲眼见过,就不敢下结论,他说:“不打就好。” …… 曾风拍的是电报。 赵凌成当然不知内容,但确定电报是拍给邓西岭的。 因为列车长室有电报收发记录,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邓西岭。 河西三架马车之邓西岭,是跟魏摧云和严老总一起剿过青海马帮的大功臣。 赵凌成几乎可以确定间谍跟他有关了。 因为严老总和魏摧云都是不拉关系不送礼,不向上结交的。 邓西岭都结交到申城派的大司令了,那么好钻营的人,也是最容易被腐蚀的。 曾风是真烦,抱着瞎瞎闻了又闻,妞妞也就有样学样的嘟起小鼻头。 赵凌成可不要女儿捉瞎瞎,他指女儿:“不可以学,呜?” 妞妞手推爸爸,皱鼻子:“呜!” 不,她要学。 赵凌成讨厌那毛绒绒的臭瞎瞎。 但妞妞喜欢极了,不论爸爸怎么抱着,她的头都会扭向瞎瞎。 可算下火车了,因为有水源,远处是一大片红柳林。 蔚蓝色,没有一朵云的天空下,火红的柳枝映着绿水,水中也是一片火红。 不说妞妞,祁政委几个呆住了:“这风景,可惜没个相机。” 只有曾风依然苟苟祟祟,全程双手捂着屁股。 火车站是魏摧云的地盘,他生怕魏摧云突然跑出来,再爆他的菊花。 而且下放的规矩是不动用本单位的车,等农场来接。 但他含混说了声有事,从车站签字领了台摩托车,转眼间已经跑路了。 陈棉棉还在追着喊:“城里也有羊,小心它们抵你。”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曾风进了城,双手都得捂着屁股。 陈棉棉回头说:“走吧,咱该去农场了。” 因为只有三天,几位领导带只带着铺盖,干粮都没带。 大家也都表现的很积极,只有赵凌成抱着妞妞,脑海中疯狂纠结。 他愿意支持陈棉棉的工作,更想让舅舅看看他的女儿。 但太阳太烈,秋风又猛,他怕女儿白嫩嫩的脸颊要生两坨高原红。 他用口罩围巾捂着女儿,只放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在外。 再想想农场那散发着粪臭味的拖拉机,紧紧环着女儿,他心里格外愧疚。 几个月的奶奶娃,跟着父母,吃的这叫啥苦。 但甫一出站,最先愣住的也是他。 张主任笑着说:“天啦,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拖拉机。” 红旗农场只有四个民兵,还全是陈棉棉收拾过的。 他们接到任务,听说有人下放,又收到陈棉棉的电报,说是她去下放。 马家兄弟手上的陈年老垢还没洗干净,但拖拉机擦的噌亮。 他俩还抢着拿行李:“欢迎到农场劳改。” 又说:“赶紧上车吧,我们可专门擦过的,干净的很呢。” 这是泉城最傻,但心眼最好的俩民兵了。 祁政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由衷对赵凌成说:“谢谢你!“ 只从这俩傻大个的面相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是坏人,也不会殴打老人。 而本来马家兄弟觉得,车已经擦的够干净的了。 但妞妞突然抿巴抿巴,挣脱了口罩,露出那张怯怯的小脸蛋来。 俩人一看,同声说:“这车还得再擦擦。” 为了迎接白净的赵大哥,他们俩连夜猛刷拖拉机,把它刷的明光刺眼的。 但小婴儿的脸蛋是那么白皙,大眼睛眨巴着,拖拉机就又显得脏了。 俩兄弟脱了外套擦了又擦,这才说:“上来吧,赵哥。” 陈棉棉抱妞妞给他们看:“你们外甥女呢,打个招呼吧。” 俩兄弟齐齐扭头:“我们先,先刷个牙吧。” 他们习惯了泥垢,也没有刷牙的习惯,脏的没眼看。 但美好的人或者事物就在于,他们想抱抱妞妞,都会觉得自己该先刷个牙洗个手。 而如果所有的下放都是这样,西北会遍地南方人的。 在征得陈棉棉同意后,马继光从拖拉机下面翻出一包煮玉米:“藏着点吃。” 仨领导一人接了一棒啃一口,吃惊的说:“还是热的,好甜啊。” 马继光笑:“这叫金光棒,老品种,但味道好,我们自留的。” 又说:“坐低一点儿,背过去吃,咱们一会儿要进城,小心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陈棉棉接过玉米,剥开就咬,果然又甜又糯,香味可浓了。 入乡就要随俗,祁政委他们都缩头进车厢,抱着玉米大口啃了起来。 只有赵凌成不吃,一则他嫌马家兄弟手脏。 再则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太大,他得捂着妞妞的耳朵。 马继业开车,马继光一口大黄牙,凑在陈棉棉耳边汇报消息。 他大声说:“老头们都很听话,也很卖力,我看他们辛苦,想多申请几个民兵来帮忙他们都拒绝了,三更半夜爬起来抢收麦子,我们农场今年公粮样样第一。” 又说:“但上面说粮糠太多,大队长专门喊去,把我们骂惨啦!” 老实人当了销冠,下场就是不但没奖还要挨骂。 而且还是大队长邓西岭亲自骂。 陈棉棉侧首,在他耳边问:“你们没冲老头子们发火吧?” 拖拉机声音太大,又是逆风,马继光那口大黄牙都快贴陈棉棉耳朵上了。 他大声说:“祁老头气不过要去理论,是我拦住的。” 三更半夜起来收麦碾谷,辛辛苦苦上缴公粮,明明交的最多,却还要挨骂。 要是许大刚,回到农场就会提起鞭子抽打右.派泄愤。 但马家兄弟不,他们是老实人,不妄想升职加薪,挨骂就挨骂,没所谓。 反倒祁嘉礼抱打不平,想为他们声张正义。 祁政委有点惊讶的,说:“你们说的是我叔吧,他脾气不太好,你们要多担待。” 马继光却说:“祁老头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大好人呢!” 祁政委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心说他叔最讨厌又脏又蠢的人了,脾气还坏。 但竟然跟民兵们关系搞得还不错? 陈棉棉又高声喊问:“最近咱农场去的红小兵多吗,闹事了吗?” 马继光声音更大:“去过几拨子,我们把祁老头藏起来了,就没打起来。” 最喜欢跟红小兵吵架的就是祁嘉礼,他爱抬杠。 有红小兵来,马家兄弟就会把他强行抱走,藏进玉米地或者山洞里。 别人都会装聋作哑,红小兵们骂累了也就离开了。 所以事情其实很好解决,既然无法解决矛盾,那就回避它。 打架斗殴是只要一方克制,就干不起来的。 一条大路,两边全是连成排的玉米杆,拖拉机突突突,直奔农场。 但突然,祁政委高高招手:“曾风同志,曾风?” 是曾风,骑着摩托风驰电掣,正朝着红旗农场的方向而去。 不一会马继光也大叫:“咋来这么多民兵?” 曾风才经过不久,又是一大帮骑着自行车的民兵们疾驰而过。 全是草绿色的民兵服,自行车都快蹬冒烟了。 张主任直觉不对,突然就怒了。 他冲着陈棉棉吼:“你们这帮搞革命的,是要搞突击审问,要抓人吧?” 再吼:“要把我们抓了,基地会瘫痪的。” 王科长是个柔性,却也大声说:“知道基地瘫痪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这是胡搞!” 看民兵唰唰经过,他们害怕陈棉棉是要把他们骗出来,强行拘押。 他们不怕被定罪,但怕基地要出事。 倒是祁政委已经悟出事情的底层逻辑了,笑着说:“没事的,放轻松。” 赵凌成不想吃土,但也说:“要审也是先审我,你们着急什么?” 拖拉机堪称超大放屁虫,声音大,味道臭,一张嘴,柴油味直往人脑子里钻。 马家兄弟其实也挺担忧,因为这会路上跑的民兵多,还有好多红小兵。 大家走的又都是红旗农场方向,像是要搞批判大会似的。 加大油门突突突,他们也抓紧跑,要不然,怕没人护着,那帮小老头要挨打。 几个领导也提心吊胆的,都没有心情欣赏沿途的好风光。 但还好,直到劳改农场都无事发生。 车停在宽敞的打麦场上,所有人齐声感叹:“漂亮!” 他们夸的是一个用玉米垒成的,一人高的,金黄色的大玉米仓。 仓里是满满的,剥干净了外皮的玉米棒。 麦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上面挂的玉米又肥又大,绽着金黄的米粒。 抬头就是皑皑白雪的祁连山,好一派温馨又丰收的美景。 祁政委急着找叔叔,悄悄绕过麦场进了院子。 见屋子里没有人,他心里咯噔一声。 太久不通音讯,他只怕他叔叔已经死了,他都哽噎了。 但只听一声延安,他回头,却见脏兮兮的马继光背着他叔,就在院门上。 祁政委抓起叔叔粗糙的双手看了片刻,问:“要我帮你干些啥?” 祁嘉礼气呼呼的:“你也被下放啦?” 祁政委笑着竖三根指头:“只有三天,想干啥您尽管说。” 来探亲的啊,那没事了。 祁嘉礼给侄子套个筐:“正愁没人干活呢,赶紧的。” 又说:“要待三天的话,一鼓作气,帮我们把土豆也全挖了。” 张主任和王科长有样学样,也背上筐,真的是干农活呀,他们可以的。 青纱帐美,青纱帐浪,青帐里能说悄悄话。 祁嘉礼有太多的话要跟侄子说,但先进青纱帐吧,边干边说。 而叫赵凌成意外的是,他看到林衍在一片玉米地里,于是准备抱妞妞过去。 却听林衍喊说:“我还需要一个帮手,搞快点,跑步到!” 妞妞陈棉棉抱着呢,她一把推:“去呀。” 说好不让他干活,她却给他一个筐,还说:“不装满筐子可不准回来。” 赵凌成追着林衍进了青纱帐,得问:“为什么?” 林衍也挺惊讶的:“凌成,怎么是你?” 半年不见舅舅变样了,从个忧郁的中年军人,变成个普通的老农民了。 外甥肖舅,赵凌成的洁癖和龟毛都来自舅舅。 而他爸,则是个跟魏摧云一样虎乍乍,却又胆大心细的糙汉。 但林衍变了,他两手巧妙一掰就是两棒苞米,甩进背上的筐子,他说:“我得快点儿干,土豆要赶下雪之前抢收完,不然,那几个傻民兵又要挨上面骂了。” 赵凌成连杆子一起扯起一根玉米来,再问:“为什么?” 但才问完,他其实就自悟了。 曾经的许大刚急于升职又贪婪,就变着法子的虐待,折磨右.派们。 他不敢直接取人性命,但会引红小兵们来借刀杀人。 杀不掉就不给粮,要活活饿死右.派。 邓西岭要真是间谍,只需要骂许大刚几句,就能做到毫无痕迹的杀人取命。 马家兄弟是随你怎么骂我都挨着,还悄悄对右.派们好。 而像祁嘉礼,林衍这种老军人,你对他们好,他们会拼死回报。 林衍背了满满一筐黄灿灿的玉米要返程了,再看赵凌成:“你在干嘛?” 赵凌成只掰了三个棒子:“我,我掰不下来。” 林衍把自己那筐给了外甥,背起空筐继续往前走:“倒仓里去。” 赵凌成说:“小名叫妞妞,大名你起好了吗,还有,你抽个空,见见她吧?” 林衍回头已是泪目:“你把孩子……”带来了? 他高度近视,眼镜早没了,刚才才看清赵凌成,更没看到妞妞。 而且如此艰苦的环境,他又一个敌特呀,大外甥怎么能把孩子抱来见他呢。 半晌他吸鼻子:“我只要远远看一眼,一眼就好。” …… 马继光稍微机灵点,是这儿的小队长。 他带着陈棉棉巡视厨房,揭开一罐酸菜:“地肤菜的,香吧?” 再揭个盆:“沙葱地达菜,今晚招待你和赵哥的。” 陈棉棉转进老头们的宿舍,见那个粮仓还在,揭开一看,里面全是地达菜。 她刚想说这东西不饱人,马继光说:“就你那库房,有粮呢。” 又说:“平常我们做馍馍多点,晒干了悄悄拿过去,放到明年吃。” 要是许大刚,一颗麦子都不许右.派藏着。 但马家兄弟会主动帮老头们囤粮。 人和人是相互的,一帮老头们拼了命的干,帮农场干出个大丰收来。 妞妞突然哼哼起来,扭屁股,应该是尿了。 陈棉棉拿被单铺到土炕上,给小崽再换块干净尿布,说:“我要些开水。” 马继光专门找出个新水壶来:“等着,水马上就好。” 陈棉棉于是抱着妞妞出来转悠,正好碰上张主任背着筐玉米匆匆而来。 他笑着说:“这儿的玉米也太肥了,全肥炸了。” 马继业紧随其后,也说:“干部同志,您也是有觉悟啊,干的可真卖力。” 赵凌成在另一边,别别扭扭背着筐子进了打麦场。 他没有干过农活,也还是懵的,但也配合林衍,在一趟趟的搬玉米。 而其实只要民兵不打人,红小兵不扣帽子,这种劳改大多数人都会很乐意。 农活虽苦,但看着玉米堆成小山包,人会有本能的快感。 丰收的喜悦,也是藏在种花家人基因里的,本能会让人们乐意去干农活。 听到水壶呜呜叫,陈棉棉回去给妞妞冲奶。 小家伙刚叼上奶嘴,乍着小手又咧开了嘴巴:“呜,呜~” 是马继光,抽空编了只小狐狸,并说:“姐,还有好的呢,要不要看?” 陈棉棉都有点懵了:“啥好的?” 当初赵凌成也不过请了马家兄弟一顿肥羊肉,可他们善良,他们知恩图报。 听说他来下放,考虑到他会嫌老头们臭,给单独安排了屋子。 陈棉棉抱着闺女穿过一重重青纱帐,一看屋子,笑了:“这屋子确实好。” 农场没闲人,马继光也得去干活了,陈棉棉抱着妞妞沿路溜达。 马继光草编的小狐狸尾巴可以动,只需要拉一下。 她拉一下妞妞就呜哇一声,她不停的拉,妞妞就不停的呜哇呜哇。 突然碰上祁嘉礼,边掰玉米边骂祁政委:“蠢货,笨蛋!” 再骂:“那手要没用就剁了吧,啥都不会干,那脚也剁了吧,蠢得要死。” 叔叔不但精神十足,骂人的功力也不减,祁政委掰着棒子感慨:“岁月静好啊。” 但其实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陈棉棉听到远处一阵吵嚷声,于是抱着妞妞往大路口。 就见路口遥遥的,站着一大帮民兵。 曾司令也怕出事,找了邓西岭,而这些民兵,其实是来挡红小兵的。 通往红旗农场的大路口,就由曾风骑着摩托车把守着。 他的负重前行,才换来农场里的岁月静好。 红小兵们想进去闹事,那可不行,民兵们不是吃素的,要揍人的。 但是,河西地域广阔,一个村跟一个村之间都离着十几里路。 有好多红小兵今天是赶了几十里路,步行来的,听说批判大会取消了,挺失望的,也累,就先不走了,又不能偷粮食吃,就挖田埂找辣辣棒,或者挖蕨麻。 陈棉棉走过一片土豆地,看几个红小兵在挖田埂,就问:“你们谁认识邓双全?” 红小兵们站了起来:“那是我们大队长,你找他干嘛?” 陈棉棉摇动一截瞎瞎尾巴:“把他给我找来,就说我呀……” 有个男孩认出了她:“瞎瞎姐,哇,好漂亮的小娃。” 还有个男孩说:“有人让我们准备尼龙网和钢筋,皮毛,是你吧?” 陈棉棉让吴菁菁给这些红小兵带过话,让他们准备捉瞎瞎工具。 看来话带到了,大家也都准备了工具。 她见有个瘦的脱了相的男孩在啃辣辣棒,勾手指说:“你也一起来。” …… 曾风不可惧,因为他也才出学校不久。 虽然因为他爹的耳濡目染会玩政治,可他专业知识懂得少。 手腕更高明的,陈棉棉就会玩弄他于鼓掌之中。 真正麻烦的是邓西岭,因为他和严老总,魏摧云是老战友。 而且整个河西的民兵全是他的人,要查他为谍的证据就得尽量小心。 赵凌成打算的是先安顿好媳妇孩子,然后找雷鸣来查。 毕竟来下放劳改的,白天不好走,他就打算今天夜里,摸黑进城去。 他也烦死掰玉米了,因为玉米叶在不停的划他的手和脖子。 田里还有好多不知名的小虫子,而他没有带头巾,就被咬的浑身都是包。 蹲在沙漠里打飞机算辛苦吧,但农场不比沙漠轻松。 不过就好比他在沙漠里游刃有余,出了基地,就是陈棉棉的天下了。 赵凌成刚背着一筐玉米进麦场,就听她说:“同学们快看,那个就是我男人。” 又招手:“凌成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邓双全,邓大队长的儿子。” 一个男孩笑着上前:“我更愿意大家喊我河西第一小将,邓双全,文武双全。” 赵凌成得先踩上梯子,把玉米倒进玉米做的大仓里。 总共有三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儿。 有俩衣服干净面貌也好,一个又黑又瘦。 赵凌成看过邓西岭的档案,知道的,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邓双全。 那是个干干净净,大眼睛,看上去挺机灵的男孩儿。 对了,其实就是上回在公安局,跟陈棉棉叫板的那个大聪明。 赵凌成跟他握手:“我在军工基地工作,我叫赵凌成,主攻空天打击。” 他是河西少有的白皮肤男人,穿的是青砖色的野战服,修眉俊眼自带斯文。 而成年男性宽大的胸膛,沉厚的嗓音,让半大男孩好生羡慕的。 邓双全都有点局促了,用裤子揩手,才握手:“您好。” 又好奇的问:“前段时间那架U2就是你们轰下来的,对吗?” 男孩们同时表露好奇,赵凌成也满足他们的好奇:“是。” 陈棉棉看小说,喜欢憨厚忠实的男主角,最讨厌阴险恶毒的大反派。 但赵凌成恰就是那种阴险又城府深的人,而其实,跟这种人一起生活才轻松。 他正想查邓西岭呢,她把他儿子逮来了。 他俩之间还没有沟通过,但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该怎么做。 反握邓双全的双手,他又说:“你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是祖国的未来,我正好来劳改,很想跟你们交流交流思想,就不知道作为河西第一小将,你有没有时间?” 刚轰下老美飞机的大英雄,还请自己批判他? 赵凌成的觉悟太高,搞的邓双全都有儿点不好意思了。 但作为趾高气昂的小将,气势不能输。 他需要踮脚扬脖子才能指到赵凌成的鼻子:“算你识相,愿意自请批判。” 赵凌成勾唇,那眼神竟有几分阴险,但嗓音轻柔:“是。” 他低眉俯身看着男孩,恰似看一只哈叭狗。 邓双全再傲慢的挥手:“明天吧,我会针对性,好好批判你,今天呀,我们要……” 黑瘦瘦的男孩举起只小酒精瓶子,说:“我们要去捉瞎瞎。” 半大孩子喜欢什么,当然是玩儿。 搞批判打人也很累的,而且除了基地,外面供肉少的可怜。 刚才陈棉棉已经传授过他们如何捉瞎瞎了,这帮孩子今天,只想捉瞎瞎。 赵凌成看那酒精瓶有点眼熟,好像是自己家的。 再看里面是黄黄的液体,试问妻子:“那该不会,是你收集的瞎瞎尿吧?” 捉母瞎瞎收集尿液,再诱惑公瞎瞎,她原来就那么干的。 那还真就是陈棉棉趁赵凌成不在收集的,但她狡辩:“怎么会呢,我已经变好啦!” 赵凌成堪称泣血忠言:“不要让妞妞接触瞎瞎,一定不能。” 陈棉棉正好把女儿给他:“我手酸的不行了,快来,你来抱会儿。” 赵凌成退避三舍:“不行,我手脏。” 但他疑惑:“那帮红小兵,怕也捉不到瞎瞎吧?” 妞妞不喜欢横抱,总喜欢要竖着,她于是调整姿势:“你想想四五月的咱们?” 基地现在供上肉了,但没肉的时候呢? 外面虽然也供肉,但量少的可怜,那帮半大男孩都馋疯了。 他们会严格遵守陈棉棉传授的方法,毛蘸尿液,然后趴田地里安静蹲守。 九月是发情季,公瞎瞎又吃的胖到跑不动,很好逮的。 对了,祁嘉礼比赵军老爷子年轻十岁,俩人也一直政见不睦,还都是爆脾气。 但赵军的好处是圆滑,而且不乱骂人。 祁嘉礼不是,他就跟魏摧云一样,能力强,真性情,但特别爱骂人,逮谁都骂。 这会儿正在骂张主任:“瞧你胖的,跟头死猪一样。” 再骂:“跑快点儿啊,还有五亩玉米呢,掰不完今晚不收工。” 张主任边跑边心说,这劳改还真有效,把帮老头子改造成农场的主人翁了。 民兵还和气点,但一帮老头只会催,催他们赶紧干活儿。 到了傍晚,曾风短暂进了趟农场。 陈棉棉一看就贴心的说:“瞧你细皮嫩肉的,都快给虫子咬坏了,去城里住招待所吧,放心,我肯定说你人在农场,对了,明天给我带三斤羊肉,要纯肥的。” 明明高山顶上白雪皑皑,可山下又不冷,就是虫子太多,还贼能咬人。 曾风皮肤比赵凌成还嫩,也起了一身大包。 而虽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用三斤羊肉换住招待所,曾风不争气的答应了。 明天再锻炼革命意志吧,现在他要去,吃羊肉啦! …… 农场直到晚上十点钟才收工,开饭。 人多力量大,有五亩地的玉米呢,今天还真就掰完了。 打麦场上,金黄色的大玉米棒子直接堆成了座高高的大山。 做饭的是个四川人,一聊也是熟人,因为他正是钢厂那位搞切割的技术员。 陈棉棉给老头们的,是狗都不吃的烂馍馍,但收获却别有用心。 有野鸡蛋呢,跟沙葱一起炒了。 地肤菜浆水有股独道的香,他们加上地达菜烧了。 主食就是煮本农场的沙瓤大土豆,揭开锅子,皮绽的四分五裂。 四个民兵现在跟老头们一锅子吃饭,也请陈棉棉:“他们招待你的,多吃点。” 沙葱和野鸡蛋就不用说了,浆水地达菜,那是贵宾都没有的待遇。 张主任爱吃,吃了个稀里哗啦,不断的夸:“香,好香。” 林衍因为是敌特,向来在田埂上吃饭。 好在那帮老头不虐待他了,沙葱炒鸡蛋,也给他盛了大半缸子。 听到有脚步声他回头,也立刻勾起了唇角。 等赵凌成坐下,他就长时间的,盯着襁褓里那熟睡的小婴儿。 月光下,她舒适的躺在爸爸的臂弯里,青纱帐里虫子低鸣,麻雀在枝头喳喳,那是她的摇篮曲,她睡的是那么的香甜,她的世界里没有饥饿,只有满满的温暖。 林衍眼角是深深的尾纹,剪刀剪的头发凌乱唏嘘。 终于,他低声说:“凌成,你会为了她而跟整个世界为敌的,对吗?” 赵凌成也是低声:“但其实没她之前,我不懂的。” 他曾经不懂为什么很多小孩丑的像青蛙,父母还那么疼爱。 但现在懂了,别的父母看他们的孩子,也像他看妞妞,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是的,他会为了妞妞,跟整个世界为敌。 林衍又说:“老蒋和老美都不懂,但我懂,你爸也懂,我们,只为下一代而战。” …… 农场的四周都有哨岗,就是一间小土坯屋。 屋子里有个水缸,上面的盖板可以放东西,炕上只有张竹席。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赵凌成抱着饱睡一觉后又活跃了的妞妞进了屋,再看四周的青纱帐,由衷庆幸他有马家兄弟那俩好弟弟,被窝一铺,这就是个温馨小家了。 附近就有祁连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能叫他把尿布洗掉。 他也够强悍,十月,居然洗了个冷水澡。 孩子于父母的意义是什么呢? 赵凌成正在往玉米杆上绑尿布,就听陈棉棉在喊:“凌成,快来看啊,快!” 他推开咯吱吱的木门,就见妞妞竟然趴着,还在努力扬脖子。 但她才三个月,会翻身就很厉害了,脖子还是软的,咚一声,栽到了炕上。 女孩儿有点懵,但不怕,继续努力,扬头,再栽倒,再扬头。 豆丁大的小婴儿,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在努力成长。 如果所有的下放都是这样,赵凌成不介意多来几趟。 炕小,而且他们带的只是单人铺盖,他半个身子在竹席上,轻轻拍着闺女。 陈棉棉怕他掉下炕,于是往里让了让:“往里面睡点啊。” 明明天很冷,他还只穿个背心,身上被虫子咬的斑斑点点,还不盖被子。 赵凌成先看闺女,好吧,终于又睡着了。 他也又开始阴阳怪气了:“不了吧,我又没有钢铁般的意志。” 一床单人被子,又是一家人,他们得侧着,环抱在一起睡才都能盖到。 但赵凌成就是不盖,他平躺在外侧,墙上壁龛里的油灯照着他的身材曲线,好吧,肌肉鼓胀,小腹平坦,再往下,他还穿着裤子系着皮带,也少儿不宜,陈棉棉就不看了,以为他是被自己镇住了,害怕她,她主动撩被子过去:“盖着吧,冷。” 他用刚融化的雪水洗过澡,来握她的手,肌肤渗寒。 可他又撩开了被子:“不了,虽然冷,但我需要冷,这样挺好的。” 陈棉棉今天略施小计,帮他找来了邓西岭的儿子,河西最猛的小将。 而她只是引路人,具体怎么做还得看赵凌成自己。 她想了想,突然又说:“你故意这样冻自己,是想明天感冒流鼻涕,装病,好叫红小兵们心软,不下手打你,不挨打吧。” 她温暖的手抚了过来,又说:“我在这儿呢,怎么可能让你挨打,快,睡过来。” 赵凌成非到不得已,从不喊口号,因为他认为人性,尤其是男性,都是卑劣的,当然,他也觉得追求爱情,追求优秀的伴侣没有错,更不相信所谓的性格磨合。 他觉得那是反人性,甚至反人类的,人类天然的需要爱情。 但他故意冻自己,瑟瑟发抖,是希望那个女人,孩子的妈妈能怜悯他,关爱他。 但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怕红小兵,装病,他是那种人吗? 作者有话说: 曾风:今天吃饱,明天才有力气锻炼呀,拜拜啦~ 赵凌成:可怜,弱小,无助,需要爱…… 陈棉棉:鄙视弱鸡……作者,依然有小红包,系统随机掉落,留言就有喔,留言会让作者灵感如泉涌,天天能日万[加油][加油][加油] 正文 第37章 烤肉 他要感冒了, 谁负责把妞妞洗的香喷喷? 陈棉棉紧环着女儿,用被子将男人裹了过来:“别闹了,靠过来睡。” 赵凌成应声而转, 而且粗壮又冰冷的胳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环了过来。 不,他是整个人压了过来, 两块胸大肌直接罩上陈棉棉的脸。 他胳膊是凉的,但胸膛是滚烫的, 贴在她脸上。 陈棉棉当然一把猛推, 但没推动, 他反而更靠近, 把她鼻子都压歪了。 那一瞬间她是有恐惧的, 体能差异, 她打不过他。 就好比江所长个窝囊废都能打死老婆, 不是他厉害,是男性有体能优势。 陈棉棉上辈子也没少睡男人,倒不惧怕性,但惧怕怀孕。 而她本来对赵凌成印象还不错, 但此刻只剩反感。 不过不对, 好像虚惊一场,因为他只是欠身, 够着压灭了油灯。 外面起风了, 吹的玉米叶哗哗作响, 陈棉棉抱着妞妞,悉悉祟祟蹬被子。 赵凌成突然问:“在怕什么, 怕我强迫你?” 陈棉棉其实是偷偷回想了比较了一下, 就发现他胸肌挺不错。 但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还要帮他紧紧松动的思想螺丝, 消灭他脑中的不良思想。 她说:“那是因为你有前科,但是只要你愿意改正错误……” 赵凌成语声轻柔:“你。不,应该是她吧,她是自愿的。” 婚姻存续期内,她又是自愿跟他发生关系,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之前有一次他就说过,陈棉棉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现在也是,用‘你’和‘她’两个称谓,来指之前和现在的她。 见陈棉棉不语,他又说:“我虽然卑劣,但会自我内化,不会强求女性的,所以……” 他再次推开了被子,故意晾着自己。 但不对,她不应该再环过来,给他盖上被子,用她温柔的臂弯温暖他吗? 铁石心肠的女人,她竟然说:“要不你去外面睡吧,外面更冷。” 赵凌成冻了许久,环上妞妞:“孩子有点凉吧。” 媳妇儿立刻送被子过来,还有温暖的臂弯:“靠紧点,冻坏我闺女,我饶不了你。” 赵凌成于黑暗中勾唇,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可算被他找到弱点了。 …… 祁嘉礼和赵军老爷子是有政见分歧的。 曾经还在一场非常重要的大会上吵起来,祁嘉礼还激动到动了手。 再加上林衍是敌特,他就很不喜欢赵凌成。 他原来也是宁挨打不劳动的,被民兵们殴打了,他就去打林衍。 但赵凌成6:30起床已经够早了吧,半途迎上他带着一帮子人,扛着锄头。 丢赵凌成一只热乎乎的土豆,他说:“别丢了你爷爷的脸,吃完给我抓紧干。” 一眼无际的田里,土豆枝蔓已经枯萎,它成熟了。 祁嘉礼呸呸两口唾沫到掌心增加磨增力,再挖紧锄头一抡。 拳头大的土豆骨碌碌滚了出来,他问祁政委:“带眼睛了吗,会了吗?” 祁政委一数:“一株上有……八,九,十二颗大土豆?” 河西特有的沙土质地,只要无旱无害,种出的土豆软软糯糯自带清甜。 早餐大家吃的就是煮土豆,张主任一口气消灭了三大颗。 他抢着抡锄头:“看我的。” 但只听咔嚓一声,乱滚的土豆中,好大一颗被劈成了两瓣。 好消息,挖出来了,但坏消息是,劈成两瓣了。 祁嘉礼当头给他一记暴栗:“说你蠢你还不服气,那么大一颗土豆,多可惜?” 再问:“知道从种到沤肥施肥,这一整年我们有多辛苦?” 祁政委胆颤心惊也是一锄头,但坏了,只听咔嚓一声,也挖成了两半。 礼嘉礼再大骂:“废物,蠢材。” 倒是叫陈自胜的民兵笑着说:“不怕不怕,破的今晚煮了吃。” 王科长跟赵凌成同龄,虽然年轻,还主攻激光炮,是新科技人才,可他两手唾沫抓上锄把,挥手间骨碌碌的土豆乱滚,没挖坏不说,他还会用脚收抡它们。 祁嘉礼不吝夸奖:“你觉悟高,干的也好。” 有俩身体弱的老头子负责装车,不大一块地就能收满满一拖拉机。 老头们干活是真快,连挖带扯脚收抡,等太阳出来时,已经挖了一亩地了。 负责做饭的老头背来一大编织袋熟玉米,大喊:“吃干粮啦。” 祁嘉礼负责分配,先甩一棒子:“林衍,接着。” 他现在都会主动给林衍食物吃了。 完了来找赵凌成,但他这次没骂人,只说:“我当初反对把大后方建设在西北,我认为应该搬迁人口,让贫脊的西北成为无人区……老军长说得对,是我错了。” 当风调雨顺,爆开的大玉米,满地滚的大土豆。 河西走廊可不贫脊,要搞好了,是能养活全国人民的大粮仓。 祁嘉礼当初就为这事跟赵军吵的,但现在要道歉,当然也希望老领导拉自己一把。 赵凌成挖土豆:“对不起,我爷爷他也帮不了您。” 祁嘉礼的案子比较复杂,赵军又退了,还一直在住院,想帮也帮不了他。 祁嘉礼显然有点失望,但他是真的变了。 望着脚下硕大的土豆,他说:“田园风光好,做个老农民,也很不错的。” 给妞妞喂完奶,裹好尿布背着出门,陈棉棉也觉得风光真好。 窗台上,玉米叶垫着一块玉米面贴饼,旁边还有两只指肚大的野鸡蛋。 不知道谁给她留的,蛋虽小,但味儿好香。 这片田地的隔壁就是公社了,以树分界,绑着麻绳阻隔往来。 她吃着馍馍,就听到有人居然在议论她:“那些瞎瞎皮是棉棉攒的,陈金辉也不是调任,是被铁管所踢出来了,啧啧,上交几百张瞎瞎皮才换的售货员,美得他。” 女配在娘家还储着几百张瞎瞎皮,看来陈金辉是用它们,又换了份好工作。 有人说:“对了,前晚听着王喜妹哭呢,怕不是金辉打她?” 另有人说:“她眼眶青着,但说是自己摔的。” 被儿子打了还要帮他隐瞒? 陈金辉有暴力倾向,但又懦弱,就只敢打比他更弱的人,就比如妞妞。 陈棉棉扭头给襁褓里的女儿一个香吻,这个消息她喜闻乐见。 陈金辉就该多打几回,王喜妹的脑子才能清醒。 突然,妞妞扭头一声:“呜!” 陈棉棉顺着看过去,就见一只肥瞎瞎带着尼龙网在飞奔。 再看不远处躺着个男孩儿,她提醒对方:“同学,你的瞎瞎已经逃跑啦!” 男孩应声坐起,一扯网子:“我刚睡着啊,瞎瞎你给我回来。” 那是一大片土豆地,呼啦啦的坐起一帮男孩女孩:“糟了,天啥时候亮的?” 又集体大叫:“瞎瞎来过,但又跑啦?” 捉瞎瞎得守啊,网全被钻过了,但趁男孩们睡着,它们又溜了。 农场也遍地瞎瞎,妞妞时不时呜一声,就会有只肥瞎瞎苟苟遂遂的溜掉。 拖拉机一直在突突,那是马继业在运土豆。 因为土豆不像玉米可以久储,必须立刻运到泉城供销社的大粮仓。 还有,农场种有三十亩土豆,两天不可能挖完的。 不过陈棉棉既来了,就还得搞个大功劳,就比如说,两天突击掉三十亩土豆。 农场也不会总岁月静好,还会有暴风雨,但就看怎么利用它了。 …… 大路上一个民兵在喊:“邓队,不可以。” 接着是个男孩的怒吼:“日.你爹个逑的,滚开,老子必须去斗人。” 民兵大声说:“你爸说了……” 是邓双全,他说:“再多嘴我割了你爹的逑塞你嘴里。” 随着他一声同学们冲啊,一帮孩子跑进了农场。 陈棉棉解下背上的妞妞,柔声说:“小妞,你该尿尿了喔。” 妞妞能听懂,鼻头一皱,尿玉米林里了。 省了块尿布,陈棉棉绑好女儿,朝着一片吵嚷的田野飞奔过去。 还没到跟前儿,就见民兵陈自胜扛着祁嘉礼在奔跑。 老爷子在大吼:“蠢猪,废物,都冲我来。” 陈自胜手捂他的嘴,他一把咬开:“无知小儿,有娘养没娘教的狗东西。” 有个红小兵在追着打,但一老头锄把一甩,红小兵被绊倒了。 这老头姓江,是个好脾气,笑嘻嘻的:“小将们对不起,我错了,我认错。” 想抽他的红小兵于是气悻悻的收回了皮带。 暴风雨来了,批判大会正式上演,邓双全带了十几号人围攻赵凌成。 陈棉棉才走近,又听林衍竖起锄把,大声说:“我可是国军新2军独立团的团长,我是残杀过□□的大间谍,大特务头子,你们不来斗我,围着他干嘛?” 说话间捡起颗土豆就要砸人,还好陈棉棉抢了过去。 他还想往前冲,陈棉棉忙说:“我能搞定。” 祁政委连蹦带跳跑过来了,问:“陈主任,这到底咋回事?” 又问:“这帮小将是曾风搞来的吧,他疯了吧,基地可缺不了凌成。” 王科长气的跺脚:“他们这才叫真正的反.革命!” 张主任提着锄头过来:“我们在认真劳改啊,他们这是干啥。” 说话间邓双全高高跳起:“老实交待,你是怎么打下来的飞机的,快说!” 祁政委精明点,但王科长和张主任都觉得完蛋了。 他们没经历过,但听说过太多太多无知小儿强行定罪,耽误国家建设的事。 赵凌成要讲了就是泄密,不讲就是违抗小将,罪加一等。 他要怎么办? 而在所有人的愤怒中,赵凌成朗声说:“不是我,是工农兵精神打落了飞机。” 成年人们都瞬间呆住了,尤其祁政委。 他最了解赵凌成了,科研成果就来自他的严谨,他也从不讲假大空的话。 但今天他讲了,他没有泄密,而且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这话红小兵爱听,所有人举拳头:“说得好。” 王科长挠头,心说还可以这样呀? 老头们已经会见风使舵了,一起附和鼓掌:“工农兵思想就是有力量!” 只有邓双全很生气,因为知识分子们一般都爱抬杠。 赵凌成不抬杠他就斗不起来。 但眼珠子一转,他再提起鞭子一个蹦跳,努力和赵凌成对视。 他说:“老实交待,飞机里有没有老蒋的劝降信,你看到后有没有被腐蚀?” 王科长心说他们懂不懂,那叫残骸,只剩下金属。 但赵凌成环顾四周,嗓音低沉:“我们确实缴获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具体有多重要……它可以改变如今的世界格局,能令资本主义闻风丧胆,鬼哭狼嚎。” 所有红小兵集体好奇,紧围着他:“那是什么?” 祁嘉礼又跑回来了,捡土豆砸红小兵:“来啊,都来打我啊。” 红小兵都不屑理他:“死老头,滚开。” 赵凌成温声说:“那是国家机密,我需要征得申城小将曾风的同意才能讲。” 陈棉棉于喉咙里一声惊呼,妙啊。 祁政委也心说他不但不傻,而且好会的。 谁都不愿意被曾风革命,也不想他跟河西的红小兵结盟。 赵凌成又在哄小孩,但完美离间了曾风和邓双全,叫他们无法结成同盟。 邓双全被激怒了,还得爆点料。 他说:“听我魏叔说,那申城小将曾风被羊日过,他老子的,河西是我的天下。” 一帮红小兵集体一个蹦跳:“对,他是羊日的!” 赵凌成还握着锄把,语气不疾不徐:“这样吧,我只告诉邓小将,也希望你能认真保密,这是防敌特的年代,有些消息,切不可宣扬出去的。” 王科长要较真,林衍也想上前,但都被祁政委阻止了。 他也彻底明白这场革命的底层逻辑了,哄小孩儿,赵凌成不会乱讲机密的。 他说:“都别耽搁时间了,赶紧挖土豆,这也,也挖不完呀。” 他们挖的是很快,但田地一眼望不到边。 而且照祁嘉礼讲,他们用了农场一个老苏修的沤肥法,才能让土豆晚书熟但又长得大,可要不抓紧抢收,落了霜所有土豆就全冻死在地里了。 那四个民兵不但要挨骂,很可能还会被问罪,逐出队伍。 但越是心急乱子就越多,十几号红小兵呢,这会没事干,又瞄上祁嘉礼。 偏他又在骂了,当然,他是来救赵凌成的,他不想损失人才。 祁政委觉得窝火,本来可以他一个人担下的事情,但现在搞的一团乱。 可这也不是某个人的错,是一种群体性的癫狂,叫他虽然愤怒,却又无力。 混乱中的奇迹,陈棉棉在大喊:“同学们,快看啊。” 她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喜悦:“快看我们的捉瞎瞎大王,他们凯旋归来了。” 不说红小兵们,老头们都好奇了:“谁捉到瞎瞎了,谁?” 先是个瘦到两颊凹陷,高的像竹竿的男孩,后面还跟着几个。 而最吸引人目光的,就是那个像竹竿的,那也是昨天趴路边挖辣辣棒吃的男孩。 他胸前挂着两只像兔子的东西,腰上左右各一只,足足四只。 是瞎瞎,胖到肥肉一颤一颤的,男孩昂首挺胸而来,走的像样板戏。 妞妞在妈妈背上呜呜叫,陈棉棉鼓掌热烈的像微商:“同学,你可太棒啦!” 另有几个男孩,有的捉了两只,有的只有一只。 而在大西北,经验独道的老农民们想要捉只瞎瞎,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所以是因为陈棉棉传授的技巧,给的尿,才能叫他们抓到的。 男孩们也集体朝陈棉棉鞠躬:“姐,谢谢你。” 捉了四只的男孩还大方解下两只:“姐,送你的,补好了身体奶娃娃。” 另几个男孩一看,也凑了两只给陈棉棉。 她让民兵陈自胜接了瞎瞎,问捉了四只的黑瘦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咧嘴笑:“建设新村的陈苟,你叫我苟子就行。” 陈棉棉高举他的手:“陈苟同学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就在这时,钻青纱帐聊机密的赵凌成和邓双全俩出来了。 被击落的飞机里到底有什么大机密。 亲眼见识过飞机的赵凌成有没有被资本主义腐蚀,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了。 邓双全喊了好几次,试图唤回他的小兵,但无人应声。 红小兵们全被肥瞎瞎吸引了注意力。 但邓双全刚听赵凌成讲了个极具爆.炸性的消息,让他特别震惊。 他想回去讲给他爸听,左右看无人注意,他就骑上自行车,蹬着轱辘跑掉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凌成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唇角挂着抹嘲讽。 不一会儿马继业拉土豆出农场,他跃上了拖拉机。 四十分钟后,赵凌成已经在泉城市公安局了,双手撑墙,他翻进了院子。 …… 说回农场,土豆田。 逮到瞎瞎的孩子们尽情展示,还有人举着瞎瞎亲嘴儿,嗷嗷乱叫。 没逮到的羡慕嫉妒,还垂头丧气。 关键时刻,陈棉棉高声说:“我还有些经验,可以帮助你们逮到瞎瞎。” 所以还有小抄和经验总结,技巧吧,试问谁不想学。 所有红小兵围了过来,拉她手:“姐,教教我们吧。” 陈苟忙着推大家:“没看到有奶娃娃吗,都挤什么,退远一点。” 高举两只瞎瞎,他大声说:“想听姐传授经验得有诚意,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半大孩子赶时髦,别人能做到的他们也要。 一举抓得四只瞎瞎的陈苟以能力上位,已经能命令这帮红小兵了。 陈棉棉暗暗夸自己一句,她眼光不错,没看错人。 她拍胸脯:“我是个革委会主任,我有工作要干,但你们在耽误我的工作。” 再摊手:“两天内我要挖完这片土豆,你们先退出去,等我……” 陈苟一把抢过祁政委的锄头:“姐,我帮你挖。” 转眼之间,所有右.派的锄头全被抢走了,红小兵们异口同声:“我们也要挖。” 还有手慢没抢到的,一男孩揪马继光的耳朵:“给我们锄头,快!” 这场景,在场的人都是头一回见。 毕竟红小兵放到将来,都是叛逆期的中二少年,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 他们会帮忙劳动挖土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马继光吓懵了:“别斗我呀,我是民兵。” 还是祁政委反应快,笑着说:“小将们跟我来,咱去拿武器。” 陈棉棉高举手,大声说:“同学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开动!” 大好年华的,斗啥人啊,都给她干活儿。 妞妞最喜欢听妈妈大喊大叫了,乐的趴妈妈背上耸屁屁,舞小手。 叫陈苟的是农村孩子,既能捉瞎瞎也会干农活儿。 陈棉棉抽空,得给他画个饼:“带着同学们好好干,姐以后就会给你更重的担了。” 陈苟胸前两只瞎瞎正吱吱的,凄惨的叫着呢,但他一脸喜悦:“好!” …… 曾风起晚了,一看表,上午十一点。 主要是昨天晚上邓西岭邓大队长拉着他喝酒,一不小心他喝醉了。 怕陈棉棉要举报到革委会,赶紧先去帮她买羊肉。 但明明他吃羊肉都会挑掉肥的,可为了买全肥的羊肉,他又等了半天。 半路又碰上邓双全,想起邓西岭说的,他儿子顽劣不服管教,曾风大叫一声救命。 该不会趁着他醉酒,河西小将已经把基地领导们给打了吧。 他大叫着完了完了,一鼓作气冲到打麦场,没找到人,却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 进院子,大灶上,一老头架着火正在烤肉,那肉滋滋直冒油。 老头热情邀请:“干部同志,要尝尝吗?” 曾风接过来一尝:“小羊羔肉吧,就该这么烤,真香!” 但双手一负,他冷笑:“你是右.派吧,进了农场还敢吃羊肉,报你的名字。” 老头忙说:“这瞎瞎是给小将们烤的呀,我哪敢吃?” 听到外面有隐隐的歌声,曾风又出了门,绕过玉米田,顿时目瞪口呆。 他居然看到满地的红小兵在卖力挖土豆。 半大小子要不听话,打死老子,但要听话了就是精兵良将。 老头们被全部赶走了,二十多个红小兵扬起锄头与大地做斗争,祁政委他们只能做配角捡土豆,当然时不时还得夸一句:“小将们厉害,小将们威风。” 半大孩子干活快,拖拉机都拉不及,地里堆起了土豆山。 曾风仔细清点了一遍,就发现一个老右.派都没有。 他双手抱头:“倒反天罡啦?” 申城的小将只斗人,河西小将却在斗土豆? 但不对,他数来数去,就发现还缺了赵凌成,他不在,他人呢? 对了,烤瞎瞎就是几个红小兵送给陈棉棉的。 她当然不会吃,老头们也没份,她教那做饭的老头用红柳树枝串了,做成烤烤。 红柳自带异香,所以只需要洒点盐巴,肉就会别具风味。 老头已经烤好了,举着红柳大串进了土豆田:“小将们,吃瞎瞎啦。” 为了受热均匀,易烤熟,瞎瞎是用柳枝做架撑开,撑的像个蝙蝠一样再烤的。 它的肉没有腥,膻和骚味,只有浓浓的肉香。 曾风跟着烤肉进了田里,又吓了一跳。 因为好几个红小兵的腰上,脖子上都挂着活瞎瞎。 还有人在跟别人夸海口:“你们别得意,明天我能抓五只回来。” 别有人说:“等有了秘诀,我一天抓十只。” 红小兵们争先恐后抢瞎瞎肉,抢着就大嚼,咬的咯咯响。 有人说:“像羊肉。” 还有人说:“这骨头好脆啊,像羊脆骨,越嚼越香。” 瞎瞎是软体,骨头是软的。 它的肉没有肥瘦之分,质地弹嫩,确实越嚼越香。 总共烤了四只,但二十几个人呢,一人也就抢到了一小口。 但那一口肉香到足以支撑着他们挖土豆,因为馋虫被勾起来了,他们想吃个够。 曾风呲牙扯头发,所以还真他妈有人抓到瞎瞎啦? 这帮泉城小土鳖,他们真的闻瞎瞎屁股,还满地窜着闻瞎瞎洞啦? 他不理解,他也做不到,因为他顿顿有肉吃。 而那帮瘦巴巴的孩子们,顿顿苞米面加青菜,馋的跟狼似的。 因为饥饿,他们凭本能就能嗅到瞎瞎。 而就在离曾风不远的玉米地里,妞妞正在妈妈怀里吃奶,几个老头默默看着。 小婴儿咕唧咕唧的专注吃奶,但突然松了奶嘴:“呜?” 祁嘉礼挤在最前面,也呜:“乖乖吃。” 妞妞于是又叼上了奶嘴,而在她看来,这帮老头跟瞎瞎差不多。 毛绒绒的头,臭臭的味道,是一群瞎瞎在看她吃奶。 她再松了奶嘴:“呜?” 老头们异口同声:“呜呜,乖乖吃奶。” 终于,祁嘉礼悻悻说:“老军长好大的福气,有这么个小孙孙。” 一个外号叫老苏修的说:“您不有侄子吗?” 祁嘉礼叹息:“我对不起我的女儿们。” 他本来有三个女儿,但当然觉得男孩更重要,大轰炸时,就抱着侄子先跑了。 结果妻子女儿全没能活下来,侄子虽争气,可他总归愧对女儿们。 小妞妞一口气吃掉了一整瓶奶,松了奶嘴,又冲着一帮老头微笑。 想想女儿,祁嘉礼内心千疮百孔,如刀在绞。 他想握握小婴儿那嫩嫩的小手,但他的手那么脏,还是算了。 他今天才要正式跟女孩的妈妈对话。 他说:“五月那会儿,如果没有你救我们,这世界上就已经没有我们了。” 一帮老头齐齐沉默着点头。 祁嘉礼再说:“他们有可能还出得去,我应该是不能了,但一命之恩,该报就得报,我想,送你女儿个礼物,你不要嫌寒碜……” 陈棉棉刚想问是什么东西,就听曾风在外面吼问:“赵凌成人呢?” 一个红小兵说:“关你爹我屁事?” 曾风转了一大圈,发现赵凌成好像人间蒸发,消失了。 自己惹得祸他得自己兜着,他一把撕起红小兵;“我是申城来的一等小将,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我找到赵凌成,否则我就喊来民兵,抓捕你。” 但他越这样红小兵们越不服,一个男孩直接开骂:“你他爹的欠羊日吧?” 曾风怒了:“小小年纪,你怎么满嘴脏话。” 红小兵冷笑:“整个泉城谁不知道,你他爹的被羊……” 曾风是成年人,一般不跟小孩计较,但今天是真怒了。 他抽出皮带就甩:“想打架吗?” 一则,他们要大乱斗,会影响挖土豆的进度。 再则,陈棉棉也发现赵凌成已经好久不在农场,估计他是有事出去了。 她拍着妞妞出了青纱帐:“曾风同志。” 忙又跟大家介绍:“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你们快去挖土豆,别耽误了工作。” 曾风忙问:“陈主任,赵总工人呢?” 陈棉棉面不改色的撒谎:“那个,旱厕,进去看。” 曾风之前就来过农场,但都是找个地方就地解决,还没进过旱厕。 他才进去,马上又跑了出来:“呕,不在啊。” 陈棉棉继续撒谎:“他在拾羊粪,那应该是在外面,你去外面找。” 见曾风要跑,她追着说:“去监工啊,不然他偷懒呢。” 结果才追两步,就见曾风一弯腰,嗷的一声,黄汤吐了满地。 陈棉棉连忙带他进马家兄弟的宿舍,扶着他躺下。 马家兄弟是出了名的不讲卫生,曾风晕晕乎乎躺下,只觉得臭味往脑门里钻。 他艰难翻身,就发现枕头亮的像皮革,但一闻,他就发现那是汗渍。 谁他妈的头油汗渍,那把枕头埋汰的像皮革? 呕的一声,他直接吐到了地上,他想逃离,可他爬不起来。 革命,太难啦! …… 赵凌成依然是坐着马继业拉土豆的拖拉机回来的。 马继业也是真傻,一来一去,因为赵凌成都坐后车厢,他愣是没发现。 已经夜里十点了,红小兵都收工了,坐在田埂上吃煮土豆。 而打麦场里,一半是高垒着的玉米,另一边,是一座巨大的土豆山。 老头们为了给土豆腾地方,正在忙碌着搬玉米。 红小兵们边啃土豆边议论,有人说:“咱明天突击一天,把土豆挖完吧。” 还有人说:“必须的呀,小看谁呢,我们可是小将,永远的当权派!” 赵凌成怕妞妞的尿布要用完,孩子得红屁屁,一路跑,回小屋。 然后他就碰到一个特别干净,但又怪怪的男人给他开门。 他盯着看了半天,才说:“马继光?” 马继光终于把自己洗干净了,还刷了牙,专门来逗妞妞玩儿的。 他笑着:“哥,你们休息,我回去睡了。” 赵凌成也就离开了半天,但猜到怎么回事了:“红小兵们一直在挖土豆?” 可他又说:“他们要晚上不走,会不会殴打右.派,尤其林衍?” 红小兵是把双刃剑,能挖土豆,但翻脸就会打人的。 陈棉棉靠着枕头,葛优躺在炕上,妞妞在她肚皮上趴着,还在练翻身。 她回眸一笑,问:“你说是吃瞎瞎好玩,还是打人好玩?” 还有七八只瞎瞎呢,红小兵们今晚正好烤了吃。 瞎瞎又没几两肉,吃了只会觉得更馋,他们就会连夜去逮瞎瞎的。 通宵抓瞎瞎,明早回来继续挖土豆,年轻嘛,力气好,陈棉棉要使劲儿消耗。 她也好奇赵凌成为啥出门,就问:“你跟邓双全悄悄说啥啦?” 再压低声音问:“邓大队,怕查不到证据了吧?” 林衍的案子已经过去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中,那个间谍应该是再没有联络过对岸,或者直接联络。 赵凌成要查,得联络特派员雷鸣。 陈棉棉是律师,设身处地的想,五年前的案子,证据都筛过好多遍了,不好找吧。 他肯定想先抓人,但雷鸣会配合吗,作为战友,魏摧云和严老总会怎么做? 赵凌成没回答陈棉棉的话,只指门外的尿布:“马继光洗的?” 妞妞今天的尿布已经洗掉了,挂在玉米杆上,有人帮忙洗尿布呢,多好的事。 但赵凌成首先的反应是:“你怎么能让别人给我女儿洗尿布?” 唰唰几把扯下来,他忿忿的:“他们懂个屁啊,你看这洗的,根本就不干净。” 他洗的干净他有理,陈棉棉摇妞妞的手臂:“爱爸爸哟,辛苦爸爸。” 赵凌成来时带了两只盆,一只洗尿布,一只洗脸。 他也确实洗得干净,还快,不一会儿,妞妞正在打盹呢,他回来了。 他是会照顾孩子的,脖子上挂块湿毛巾,解下来就是温温的。 仔仔细细的,他先帮正在打盹揉眼睛的女儿擦脸擦手,擦脚丫丫。 然后不由分说的,大手捏上妻子的下巴,从额头到眼睛再到耳朵,帮她擦脸。 陈棉棉不习惯这样,一把推开:“ 我刚才洗过脸的。” 赵凌成翻过毛巾:“那怎么还这么脏,妞妞总喜欢亲你,舔你,因为你闹肚子了呢?” 油灯照不清,他其实是在扯谎,是在给陈棉棉扣大帽子。 只要说对妞妞不好的,她就肯定会听话。 他仔细擦着她的脸,凑近她的脸颊,低声说:“为什么要那么费劲,去查五年前的证据呢,给他条新的,劲爆的,让他重启电台,联络对岸不就行了?” 陈棉棉唰的睁开眼睛,赵凌成立刻说:“闭上。” 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除了女儿就没有弱点,还总是好奇他的工作,好奇的像个间谍一样。 他当然想不通,也搞不懂她巨大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的成长环境没可能让她变成间谍。 可即便赵凌成见过的,国军最厉害的女间谍,都不及她的敏锐,以及知识面的广博。 她闭上眼睛了,但她又问:“你今天跟邓双全讲了什么,能叫间谍重启电台?” 她说话的时候,赵凌成的鼻尖恰蹭着她的鼻尖。 食色性也,人本就是七情六欲的产物。 但这个世道的癫在于,纪律不允许人们恋爱,找彼此喜欢的伴侣,更不允许男女亲昵。 却在疯狂的鼓动生育,谁生的孩子最多,谁就最光荣。 赵凌成唇干舌燥,舔唇的瞬间,却又一声大咳:“谁?” 妞妞睡在妈妈胸膛上,被爸爸一声吓到,撇嘴就哭:“呜~” 老婆孩子热炕头,赵凌成正开心呢,谁来了,在悄眯眯的窃听他? 他一把拉开门,面色蜡黄的曾风抱着个大油纸包。 油纸包是破的,里面是白色的羊肉油脂。 那是陈棉棉拜托他买的三斤羊肉。 他两眼可怜巴巴,张嘴先呕一声,看陈棉棉:“咱们商量一下,啥时候走的事吧?” 又说:“河西的民兵大队长邓西岭我见过了,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个优秀的,负责任的好领导,老右.派们交给他,我很放心的,咱们走吧,回基地吧。” 是了,曾司令,身在指挥部的大领导,他知道邓西岭是间谍吗,或者说,他有跟间谍合谋吗? 赵凌成按下噌噌往外冒的邪火,接过羊肉,邀请曾风坐到炕沿上:“你怎么成这样了?” 曾风坦言:“昨晚跟邓大队聊了会儿,他太热情,把我灌醉了,今天补觉睡了一张铺,呕,太脏啦!” 陈棉棉不知从哪摸出个苹果来递给他:“你们都聊啥啦?” 邓大队很可能就是五年前害一帮军工专家被杀的大间谍,都跟他聊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坏我好事。 曾风:想回家。 陈棉棉:管你是谁,来了就得劳动…………在我们小时候,所有的枯草带羊粪大人都是要扫回家烧炕的,所以路上,山上,田野上,都会特别特别的干净,系统随机有小红包,每天都有,所以记得留言。 正文 第38章 造反 说起跟邓西岭聊了什么, 曾风可算缓过来了,还挺兴奋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沓信递给赵凌成:“祁嘉礼举报你的信,邓队让我还给你。” 农场的大刺头祁嘉礼就像架机关枪一样, 扫射一切。 他整天在往上写举报信,但其实最终, 邓西岭都会压在泉城兵民大队的。 而讽刺的是,邓西岭曾经就是祁嘉礼手下的步将。 赵凌成接过信, 却说:“他举报曾司令的信估计也不少吧, 曾司令不是给他介绍过一个女的, 他还是被那个女的举报揭发的。” 曾风摊手:“我爸简直无妄之灾。” 再说:“我爸当时也是好心作媒, 谁知道他们性格不合, 而且他错的太离谱, 他现在这个态度也叫我特别失望, 但幸好咱们还有邓大队,要不然,他还能翻了天。” 赵凌成说:“他很想出去,而且他想拿指挥棒。” 农场那帮老头有搞地质的, 搞化学物理的, 个个都很牛逼。 但祁嘉礼是他们的无冕之王,因为他性格刚烈, 能冲在前面, 保护其他老头们。 而他虽老, 但还不到退的年龄,一旦出头, 是要跟曾司令抢指挥棒的。 他原来动不动就举报赵凌成和赵军, 当然也举报曾司令。 他和曾司令的过节是, 曾司令给他曾介绍过一个对象, 但在交往一段时间后,那女的就站出来揭发祁嘉礼,说他有通苏倾向,而且恰好当时间谍案发。 林衍因为是敌特而被抓,而祁嘉礼,是当时西北军区的司令员。 他通苏,他手上又发生了那么恶劣的案子,他还是地主成分,就数罪并罚了。 陈棉棉发现赵凌成挺阴险的,不动声色的拱火。 他说:“我看祁嘉礼身子骨硬朗得很,出去是早晚的事。” 曾风挺自信的:“不可能,邓西岭工作干的好着呢,卡得住他。” 赵凌成再说:“但祁嘉礼很想拿中苏一战的指挥棒,他肯定会想办法出去的。” 像赵军和祁嘉礼那种,都是从一场场战役中取得丰富经验的。 他们懂兵法懂打仗,懂得指挥战争。 而曾司令在解放战争中一直在跑龙套,从没独立指挥过一场战役。 他当然想指挥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争,但要祁嘉礼夺权呢? 赵凌成其实是在试探,看曾风和他爹有没有通谍的可能。 因为祁嘉礼通苏一事,是他处过的对象举报的。 那对象就是曾司令给介绍的,会不会,其实曾家通敌,且栽赃祁嘉礼。 曾风面色很难看,想吃苹果但又一呕。 终于他说:“邓大队给我喝的酒,后劲儿也太大了,我头晕的要死。” 陈棉棉翻白眼:“他给你喝的是闷倒驴吧,甜甜的,但喝完能醉三天。” 曾风打起精神吃苹果:“幸好我牵挂着革命,就只喝了两杯,不然得要命。” 邓西岭给他喝的是西北最烈的高梁白酒,驴都顶不住,何况他。 对了,水缸盖子上总共只有俩只苹果。 那是马继光专门跑到建设新村偷来的,他们专门种植的花牛苹果。 曾风大咬一口,眼睛亮了:“好甜,好脆的苹果。” 赵凌成以为媳妇已经吃过了,也饿,抓起一枚就咬:“确实脆。” 曾风豪气的说:“明天我跟民兵讲一声,这大苹果,走的时候咱们一人带一筐。” 建设新村有个老果园,种的是从秦州引过来的花牛苹果,味道贼香。 因为目前一切归农业社,私人没可能吃到,所以马继光为了陈棉棉,得去悄悄偷。 但曾风毕竟上面有人,觉得苹果好吃,随便就能要到几筐子。 聊回祁嘉礼吧,从许大刚费尽心机要饿死他就可知,邓西岭只恨杀不死他。 但曾司令呢,是不是敌特,有没有推波助澜,或者是故意杀人? 赵凌成扯回话题:“祁嘉礼咄咄逼人,曾司令想必也很苦恼吧,就不想想办法?” 曾风既然是书中男主,当然就不涉间谍。 他会整人下放人,但是严格按照上面制定的政策来的。 他苦笑:“祁嘉礼虽然脾气臭,可他是真正从抗日走到解放,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上面大把人不希望他回去,但也不能让他死了,不然会闹的很难看,就这样吧,让邓西岭压着他就好。” 又拍着那沓举报信说:“赵总工,咱们才是统一战线的,照我爸说,中苏很可能马上就要开打,他很想拿指挥棒的,赵老军长,也一定得多帮帮他。” 中苏马上开启,曾司令当然想大权独揽,但又没经验,就急需儿子帮他拢抡人才。 赵军虽然身体不好,可要愿意支持,空天方面就不必怕了。 所以不但之前他们父子推着曾丽要跟赵凌成相亲,现在也是,曾风拿举报信示好。 但真正能打仗的老功勋在种土豆,舞权弄柄的人却顿顿羊肉? 而且中苏一战想要赢,就得祁嘉礼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军长去指挥才行。 他举报赵凌成也是之前的事了,最早一封信还是十个月前的。 赵凌成原来都没所谓,何况现在。 收下信,他以为曾风吃完苹果就会走,也还有事要干。 但刚吃完苹果,曾风又说:“今晚咱们挤一挤吧,明天有地方领导下来慰问,咱们拍几张照片展示一下成果,然后劳改圆满结束,咱们也回基地。” 赵凌成最注重私人隐私的,一时都没明白曾风的意思。 曾风四处一嗅,又说:“也是奇怪,农场别的屋子全都臭气熏天,但就赵总工你,你家这小妞妞她都是香香的,炕小一点没关系,我睡你们脚底下就行。” 为了把屋子里的炕腥味去掉,赵凌成耗上了半块香皂。 而且和他媳妇睡一炕,曾风有毛病吧? 赵凌成目光阴森森,但语气里听不出恼怒:“我今晚还有工作。” 曾风打个哈欠,都要哭了:“你觉悟也太高了吧,三更半夜的还要去扫羊粪啊?” 赵凌成目光唰的投向妻子,她环着妞妞轻拍,朝他眨眼。 那长而卷曲的睫毛,勾的赵凌成心痒痒的。 好精妙的谎言,他一整天不在,但只要说是去扫羊粪了,就合情合理。 他说:“是比扫羊粪更重要的工作,走吧,监工去。” 如果曾风是革委会主任,他会住在泉城,吃着羊肉遥控指挥工作。 这臭烘烘的农场,他才不要住呢。 但陈棉棉虽能力不行,可是真能吃苦,居然愿意抱着婴儿住进农场。 为了夺权,曾风硬着头皮来了,但每间屋子都臭的要死。 这一间屋子不但没有臭味,还散发着一股高价香皂才有的清香味。 他想好好睡一觉,赵凌成却要拉他去监工,疯了吧? 曾风快崩溃了,打个哈欠说:“劳改嘛,意思一下就行了,革命也需要休息呀。” 赵凌成不是不会玩浮夸,而是不屑,他故意说:“革命就该不分昼夜,起来吧,我还有工作要干,没有你监工怎么行呢,走吧,去监视,并审查我的工作去。” 曾风头痛的要死,刚想说你去吧,我和你媳妇孩子睡。 结果陈棉棉却说:“曾风同志,农场大丰收,我要向革委会报喜的,但是你这工作态度,我要如实反应上去,你觉得总革委的领导们会怎么看你,你爸呢?” 曾风立刻一个打挺站了起来,咬牙:“行行,我去,行了吧!” 咬牙再撑一段时间吧,等夺了权他再享受。 目前曾风还没有向上汇报工作的资格,但是陈棉棉是可以向上告他的黑状的。 他俩一起出门的,但赵凌成却又折回来了,问:“就你们俩,怕不怕?” 话说,女配之所以会发现瞎瞎交.配的奥秘,是因为她怕被卖掉,就躲在个小山洞里好几天,王喜妹和陈换弟四处找她,但她不敢出去,也一动不动的,恰好就看到公瞎瞎在嗅母瞎瞎的尿踪,找着交.配,从那以后,她趴着闻遍了这片土地。 这就是陈棉棉的地盘,她有什么好怕的? 但话到了嘴边她又生生改了口:“怕啊,要是下雨了,你就赶紧往回跑。” 位于大片玉米林中的小屋,赵凌成担心自己不在,妻子会怕黑。 听她这样说,他就又得问:“为什么?” 她如要不再变瘦变黑,就那两坨淡淡的高原红,生动而佻皮,美而动人。 可她的思想一点都不美丽,她说:“回来收尿布啊,不然妞妞垫啥?” 赵凌成无语片刻,又问:“你猜我要去做什么?” 陈棉棉见他在勾手指,于是凑过耳朵,小声说:“快说啊,我听着呢。” 赵凌成凑唇在她耳畔,但就在她以为他是要亲吻她而躲时。 他的唇却只掠过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妞妞的额头。 不过紧接着他又问:“你又在怕什么?” 怕他是想亲她吧,一脸惊慌,躲得贼快。 赵凌成也忍不住要想,她曾经跟魏摧云在一起时多开心,也不会这样躲来躲去。 所以不等陈棉棉回答,他又说:“也是,卑劣如我,你怕也是应该的。” 但又说:“习惯着适应我的做事风格吧,军婚不好离,妞妞也需要我们共同照顾,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做个合格的丈夫,也希望你能做个合格的妻子,合格就好。” 陈棉棉上辈子事业搞的风生水起,但碰到的男人都很渣,也很蠢,还没碰到过像赵凌成一样会玩心机的,所以她这时并没有意识到,他那句话,其实只是个铺垫。 不知道他带着曾风去干嘛了,但这天晚上,他再没有回来。 …… 妞妞很喜欢老头们,一见面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那其实是因为,他们头发乱糟糟的,又一身汗臭,像瞎瞎。 可一帮老头,哪怕祁嘉礼见了红小兵都敢打,见了她就只会笑:“妞儿起床啦?” 太阳都还没出来,但红小兵们已经扛着锄头,早早就在挖土豆了。 红沙土质挖起来也容易,藤蔓一扯,满地土豆乱滚。 祁嘉礼举两只大土豆挡上眼睛看妞妞:“嘻嘻,看爷爷好笑吗,笑一个。” 妞妞是婴儿,最容易被逗笑的,笑的咯咯的。 但这时一个红小兵经过,踢祁嘉礼一脚:“老不死的,滚远点。” 要是原来的祁嘉礼,已经打起来了。 但今天他只默默躲开,并继续跟上陈棉棉,举着土豆逗孩子玩儿。 林衍是妞妞的舅爷爷,是有血缘关系的,可他看到陈棉棉经过时,林衍竖起锄把在朝妞妞招手,他立刻说:“大特务,把你的眼睛收好,别总乱看别人家的孩子。” 曾风昨晚说过,今天本地的领导会来视察。 严老总为了突击钢厂产量应该没时间,但邓西岭肯定会来。 而且他来,会带一大帮的民兵,那么今天红旗农场的风貌就特别重要。 陈棉棉路过,都要帮忙往筐里捡几颗土豆。 她有点无奈,对跟着她的祁嘉礼说:“老爷子,那位是我家的亲戚。” 林衍就在不远处,祁嘉礼却气冲冲说:“赵军本来还能干一届,就是被他给害的,我也是被他害的。” 如果他只是通苏,不会像现在一样惨,主要也是那场间谍案的拖累。 他侄子祁延安只有一个儿子,也是红小兵,他就很反感。 但毕竟陈棉棉救过他的命,他对她,已经算是怀抱着极大的善意了。 对于妞妞更是,有种老头本来的,爱逗小孩儿式的喜欢。 举着两只超大号土豆吸引妞妞的注意力,他说:“坏的亲戚,我们小妞不要喔。” 陈棉棉抱歉的看林衍,他却只摇摇头就继续挖土豆了。 但饶是他都挖不过红小兵们。 年轻人体能好,个个锄头抡的像风火轮。 王科长还勉强跟得上,张主任和祁政委只能跟着老头们捡土豆。 远处的打麦场上金黄色的是玉米,灰色的是土豆,堆了两座巍峨的大山。 陈棉棉示意祁嘉礼跟自己来,进了一片玉米地,指放在地上的羊肉:“把它化成油,再装到瓦罐里,隔上几天舀一勺出来加到菜里头,给你们补身体。” 再说:“但不管您想送什么,我不收,妞妞也不收。” 昨天他说过,要送妞妞一个东西,陈棉棉当时没来得及拒绝,现在正好拒绝。 冷羊肉会带着膻味,但膻恰也是羊肉美味的象征。 祁嘉礼先是跪,接着坐到地上,环抱起羊肉:“我上回吃羊肉,还是三年前。” 还不太确定:“这是你,你送给我们的?” 三年没吃过羊肉,突然有人送了一大包,见陈棉棉点头,祁嘉礼却说:“小陈,凡是我坚持的,我是不会因为赵军一点恩情就向他低头的,因为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做错的事情我会认,但没有做错的,我宁死不屈,也绝不低头。” 他这种人的可敬和可畏都在于,宁折不弯,刚正不阿。 赵军其实也是差不多的脾气,所以他们性格不合,政见也不合,就总爱吵架。 陈棉棉索性说:“其实妞妞太爷,我都还没见过呢,更没聊过您。” 祁嘉礼疑惑了:“不是赵军,那是为什么?” 他以为她帮他是赵军的意思,但陈棉棉当然得否认,因为本来就不是。 她也知道,农场这帮老头们个个牛逼。 要不是他们够牛逼,邓西岭也不会专门集中起来,迫害他们。 但他们落魄,影响不到她的生活。 他们万一能出去,当大官,惠及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子孙,不是她。 至于为什么要帮忙,陈棉棉说:“祁老您应该知道,我就是本地人,从小又饿又馋,我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人们想吃肉时会多馋,顺手而已,您也别多想。” 她甚至不知道他和赵军的矛盾是什么,当然也不关心。 祁嘉礼叹息,没来西北之前,他一直认为只要把鬼子赶出去,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是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要照料土地,要照料幼苗,要施肥,老百姓有多苦。 这场劳改于他意义非常,作为地主阶层,他确实是从这几年的劳改中,看到老百姓活的有多艰难的。 但默了许久,他还是说:“我和林衍那个狗特务永远势不两立,可这小妞……” 凶巴巴的老头难得语软:“常带她来看看林衍吧。” 他们全不修边幅,头发胡子炸的跟毛球球似的,脸还黑。 他离陈棉棉太近,一不小心妞妞就扯上了他的胡子,开心的直叫:“呜……” 小妞终于捉到瞎瞎了,她好开心。 陈棉棉连忙掰女儿的手,祁嘉礼却笑着说:“不怕不怕。” 别看婴儿小,力气很大的,妞妞手一扯,生生薅掉祁嘉礼一撮胡子。 陈棉棉当然要道歉,但祁嘉礼却说:“道什么歉呢,以后多带她来看看我,喔不……” 妞妞跟他啥关系没有,干嘛要来看他,看也该是看林衍。 但祁嘉礼看到妞妞,总要想起女儿们。 虽然侄子很争气,但被他抛弃的女儿们,那是他永远的遗憾。 陈棉棉心头一动,遂说:“祁老,我家凌成可不认为他舅舅是敌特。” 又说:“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是被冤枉的?” 关于林衍,祁嘉礼是不通融的,他说:“如果我愿意向谁服软,写一封溜须拍马的信,以后给某个蠢蛋当狗头军师,愿意捞我的人多了去了,但为什么我不?” 他俩在青纱帐里,远远的,他指林衍:“因为我要盯着他,狗特务。” 但看妞妞嘴巴一撇要哭,他立刻又是轻声:“爷爷是不是吓到小妞啦,不哭不哭。” 这老头向来凶得要死,祁政委见了他都战战兢兢。 可他现在跟平常判若两人,他举双手扮鬼脸哄孩子:“汪汪汪,爷爷是大狗狗。” 再原地转个圈儿:“爷爷学狗叫,汪汪汪,小妞开心了吗?” 在妞妞看来,是瞎瞎在跳,她果然破渧为笑了。 但他们俩正聊着,却听外面有人喊:“你们是不是疯啦,都给我停下。” 祁嘉礼收了笑:“是邓双全来了,那小子的名字还是我起的,他妈的又来打人了。” 邓西岭是祁嘉礼的部下嘛,儿子的名字都是老司令取的。 但造化弄人,曾经祁嘉礼给个男孩取名双全,并希望他能文武双全的闹革命。 而现在那男孩长大了,一天不干别的,就革他的命。 陈棉棉让祁嘉礼先把羊肉找个冷的地方藏起来,还得找地儿给妞妞把个尿先。 规律是赵凌成总结的,孩子吃完奶半个小时,就必定会尿。 记着时间把尿,她白天基本就不会尿湿裤子。 把完尿,陈棉棉才回了土豆田。 昨天总共挖掉了1/3之一的土豆,但还有2/3呢。 大家都想一天把它挖完。 那么农场那个超大号的打麦场,就会被几万斤土豆给填的满满当当。 为了配合红小兵们,祁政委正在帮忙磨锄头。 眼看有人来闹事,陈棉棉背着妞妞往这边来,他远远伸手:“把孩子给我吧。” 又问:“凌成和曾风跑哪去了,那小将很猛得很,我怕他打你。” 见陈棉棉依然往前走,他再说:“把小妞给我吧,不然万一打起来,伤到她呢?” 其实不会的,那不,陈棉棉才靠近邓双全,陈苟扛锄头站到她身后了。 陈苟昨晚又逮了两只瞎瞎,挂在胸前吱吱叫。 妞妞一看,开心的手舞足蹈。 陈棉棉双手抱臂,问:“邓双全,你凭什么不让大家劳动?” 正好这时一个老头过来搬土豆,邓双全啪的甩鞭:“因为小将的职责是闹革命。” 陈棉棉昂首挺胸,语声朗朗:“劳动也是革命的一部分。” 陈苟也说:“最高指示都说了,劳动最光荣,你凭啥不让我们劳动?” 哪怕他爹是大队长,革命也是需要理由的。 邓双全想打人,打伤几个再捆起来,戴上高帽子。 因为,他老爸为了给曾风掌脸,今天会喊一大帮民兵队长来红旗农场。 而他作为第一小将,要能把农场的□□全捆了,押跪在路边,那得多风光。 但陈苟连着捉了那么多瞎瞎,以实力上位,要挑衅他,怎么办? 眼珠子一转,他说:“苟子,抓紧时间闹革命吧,今晚我请大家吃羊肉。” 陈苟挺胸抬头,抓起两只瞎瞎左右各亲一口:“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劳动更光荣,为了陈主任,我们今天必须挖土豆,在场的人谁要吃你的羊肉,我就举报谁。” 这种革命放大了人性中的恶,但大多数人还是善良的。 陈苟瘦,就是因为,他从来不会为了邓双全请的一斤羊肉而胡乱打人。 在半大孩子眼里,权力也没那么可怕。 陈棉棉帮陈苟实现了瞎瞎自由,他就要报恩,他誓要在今天挖完土豆。 他命令红小兵们:“继续挖,今天必须挖完。” 还别说,因为邓双全没有捉到瞎瞎,他就没有公信力了,大家又开始挖了。 一亩地能产大概三千斤土豆,十亩就是三万斤。 陈棉棉不让马继业往城里拉了,眼看打麦场堆不下,就让他沿路堆。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锄头抡的像风火轮,一帮老头连颗熟土豆都顾不上吃,背着篓子一趟趟的,将出农场的,两公里的路上堆的绵延着的,全是大土豆,把隔壁公社的人都看呆了,跑过来围观。 转眼中午,太阳刺眼,又热,陈棉棉躲在荫凉处给妞妞喂奶。 不一会儿,过来个老头:“闺女,谢谢你的羊肉。” 再不一会儿,又跑过来一个:“闺女,肉我们藏的好着呢,红小兵发现不了。” 看来祁嘉礼已经让他的老头兵们集体看过羊肉了。 身而为人,衣食住行,有了羊肉,老头们的干劲也愈发的足了。 但邓双全并没有走,而是一直在农场周围游荡。 他爸今天下午要带一大帮子民兵来呢,他必须在这儿等着,也必须搞革命。 想了半天,他终于想到办法了,冲进田里说:“你们和右.派一起劳动,你们会受到他们的思想污染,你们会无耻堕落,所有劳动的红小兵,我要原地开除队伍!” 这不巧了嘛,陈棉棉别的不行,嘴皮子最溜。 她抱妞妞拍奶嗝儿,高声说:“同学们,申城来的一等小将曾风轻伤不下火线,在身体抱恙的情况下,昨晚一直在外面劳动,看看人家的觉悟,再看看你们!” 邓双全可不信:“放屁,那就是个羊日的,而且我爸……” 陈棉棉一声冷哼:“你爸给他灌了70度的闷倒驴,就以为他没力气干革命了,你错了,他是我的小将,他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屈的灵魂,他轻伤不下火线。” 想在她这儿闹革命,正巧呢,她也要造邓双全的反。 她说:“我的小将那么优秀,但是看看你自己,邓双全,你配当河西第一小将吗?” 而她这样说,陈苟他们就全在笑,看来也是早就不服邓双全了。 邓双全想要翻盘,只有一个办法,诋毁曾风。 他大声说:“那姓曾的就是个孬种,懒货,泡子都是白的,他能干个屁。” 陈棉棉故意往曾风身上扯事儿,就是因为她看到曾风了。 红旗渠处于高位,是在半山腰,她早晨四处看,就看到赵凌成和曾风在那边。 她估计最晚,他们俩中午也该回来,果然,这会儿已经看得人了。 烈日下,遥远的土豆田里,赵凌成扛一大捆红柳,曾风扛一小捆,蹒跚而来。 一个红小兵竖锄把:“那不是羊日的,他觉悟那么高?” 另一个往手里唾沫,抡锄头:“咱难道还能比羊日的怂,给我挖!” 还有三分之一的土豆呢,大家也就早晨吃过两颗土豆,但他们瞧不起曾风。 可是曾风此刻正在穿地而过,他的裤子已经被荆棘划破了,他的脸色是惨白的。 他拄着一把土枪,走路的时候都可以看出来,腿在发颤。 想当年两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红军们最惨的时候也就他这样了吧? 红小兵们瞟他一眼,愈发锄头抡的像风火轮。 邓双全也被震撼到了,嘴里喃喃的:“他是个羊日的白泡子,他怎么能的,这不可能啊。” 而曾风在看到陈棉棉的那一刻,直接瘫坐到地上,问:“邓大队来了吗?” 哆嗦嘴唇:“我,我要,要吃……” 他太累了,他必须吃羊肉。 而邓西岭说过,为了庆功,自己会带着一整头的烤全羊来农场,慰问他。 曾风跟着赵凌成,昨晚跑了不知道多少路,早餐就吃的洋芋。 他好饿啊,他甚至没力气进城了,只想邓西岭赶紧来,给他吃香喷喷的烤全羊。 陈棉棉见马继光在背土豆,忙说:“快,扶他去你房间休息。” 曾风突然就有力量了,噌的站了起来:“不不,哥们,离我远点,滚开!” 他本来只是宿醉,缓缓就能好,是在马继光兄弟的宿舍被熏晕,大概还感染了细菌。 昨晚跟着赵凌成出门,他拉肚子了,边走边拉。 现在他哪里都不去,他要去睡陈棉棉和妞妞的那张炕,他要好好睡一觉。 他跌跌撞撞跑掉了,陈棉棉看邓双全:“我的兵,都那样了还拒绝休息,要奋斗,再看看你。” 邓双全冷笑,声低:“哼,陈棉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耍了我魏叔,今天他也要来,就是来扒你的皮,我爸还要革你的主任,哼!” 魏摧云肯定生陈棉棉的气,估计也想搞掉她的革委会主任。 毕竟她不但耍了他,还四处跟人讲,说他又秃又胖,是个好色的老光棍。 但农场又不归他管,他还刻扣右.派的粮食,他跑来干嘛? 不过邓西岭下午就要来了,赵凌成人呢。 他昨晚到底去干嘛了,接下来他准备怎么做。 毕竟今天一天,明天他们就要回基地了,他的事,能在今天搞定吗? 邓双全已经阻挠不了生产了,陈棉棉也懒得理他。 但看他叼着根狗尾巴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妞妞又撇着嘴,不想看他嘛。 她就故意说:“这曾风上哪了,该不会是躲哪悄悄睡觉去了吧,他可不能偷懒呀。” 果然,邓双全转身就跑:“白泡子,他肯定是去偷懒了。” 他要找到曾风,揭穿他偷懒的真面目。 他一走,陈棉棉就去找赵凌成了。 中午赵凌成背着一捆小山包大的细红柳回来,但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找到他俩住的小屋,曾风四仰八叉睡着,但他不在。 她于是又返回农场院子,又到打麦场,但都没有找到人。 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响声,她估计应该是邓西岭来了,于是喊:“凌成,凌成?” 对了,林衍不住在宿舍院中,而是在门外,祁嘉礼单独给他搭了个小屋。 那小屋上面还有名字呢,名字也不大好听,因为叫狗窝。 陈棉棉找了大半天,但赵凌成一撩帘子,好吧,原来是在他舅舅的狗窝里。 她见他抱着一捆红柳在捋,遂问:“你弄这干嘛?” 他昨晚还真去劳动了,割了好多红柳回来。 而据陈棉棉所知,这人最讨厌劳动,一夜不睡觉的割红柳,他想干嘛? 赵凌成看女儿的小脑瓜子就在妻子背上,醒着,也在看自己,突然就又阴阳怪气了:“算了吧,你不会感兴趣的。” 他昨晚就是,她问什么他不说,阴阳怪气。 今天又这样,陈棉棉有点生气了,当然要深度探讨一下,他到底想干嘛,是不是想吵架。 但也就在这时,摩托车突突响着,停在了打麦场,有人往这边来了。 陈棉棉以为来的应该是邓西岭和魏摧云,那俩河西地头蛇。 祁嘉礼应该也是这么猜的,一六旬老头,他也够猛着,扛着锄头躲进了玉米田里。 他向上写举报信,却被邓西岭压着,邓双全还整天来打他,他这是拼个你死我活,打邓西岭一顿。 他罪已经够多的了,邓西岭还是个病人,被他打坏了呢? 陈棉棉想喊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来人转过院子,祁嘉礼举着锄头冲出来了:“好小子,看我不,你是……” 赵凌成也钻出了林衍的狗窝,迎了过去:“雷特派员。” 来的不是邓西岭,而是一身黑衣的雷鸣雷特派员,推着一台摩托车。 彼此握手,雷鸣竖大拇指:“凌成,你的分析还真是对的。” 赵凌成知道他舅不是间谍,但没有按传统的方式去查证据,而是制造证据。 雷鸣的手下会监听全河西的无线电,他来,就意味着间谍上钩了。 一场大戏即将开锣,只有祁嘉礼被蒙在鼓里:“你们在搞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看周围再没别人,赵凌成说:“您老就不能消停点,不要打人,不要吵,祁老……您吓到我闺女啦。” 要说别的祁嘉礼服,要说他吓到妞妞,他可不服。 他转到陈棉棉身侧扭头乍手:“小妞最喜欢爷爷了对不对,汪汪汪,瞧瞧她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雷鸣看赵凌成,心说老领导该不会是被关太久,疯了吧。 但其实赵凌成在没人的时候,也经常学小狗,小猫,汪汪汪,喵喵喵给妞妞看的。 就,他能理解,而现在他急需知道,雷鸣那边获得的消息。 祁嘉礼这个刺老头,折磨了林衍五六年,还动不动写赵凌成的举报信。 赵凌成看见他就生气,但再看他逗的妞妞咧嘴笑。 算了吧,革命之路,就是在矛盾和争吵,猜疑中曲折前进的。 向前走,向前看!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因为我是个坏人,所以我要…… 作者:冷静点,她不爱你。 赵凌成:我爱她就好啦,不需要她爱我…… PS:关于泡子,也是脏话,明天再科普吧,抱歉今天又晚了,会有50个小红包,所以,不要抛弃我啊,明天大戏正式开锣,留言,领红包。 正文 第39章 强吻 先说泉城, 国营饭店。 魏摧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才下马他就听到一阵咳嗽声,还闻到一股浓浓的孜然花椒香。 他瞥眼后院, 馕坑前围着厨子和服务员,个个都不争气的, 嘴角挂满口水。 只闻香味就可知,馕坑里烤的, 是西北人都爱死了的烤全羊。 进了饭店, 他悻悻说:“一只15斤的羊羔, 是老子三个月的肉票量, 要给曾风吃。” 邓西岭坐在饭店里, 也正在等烤全羊出坑。 一只羊羔最小就是15斤, 出娘胎最多也就三个月, 正是软嫩可口的时候。 在馕坑里烤到外皮滋滋流油时,内里恰好嫩到能吸汁儿。 邓西岭有肺结核,两颊浮着红晕,瘦到弱不禁风。 他边咳边说:“去年你私自扣粮的事, 曾风想往上举报的, 我知道你有苦衷,但别人不知道, 咱们上农场给他捧个场, 赔个罪, 那件事他就不会往上报了。” 他们都是地方小领导,邓西岭的工作没有任何纰漏。 但魏摧云有, 他去年扣了一些供销总社分给西北的统配粮。 今天的烤全羊也是他的肉票, 用来给曾风赔罪, 让对方不要查他的。 但其实魏摧云并不觉得那是件大事儿, 烤全羊曾风吃掉,从此不查他最好。 但如果他要给脸不要脸,还要查,魏摧云揍都能揍死他。 他另有担忧,他说:“雷鸣雷特员突然来了泉城,听说是为了查间谍。” 邓西岭轻咳两声,问:“特派员人在哪,查什么间谍?” 魏摧云摇头:“不知道。他调集了泉城所有公安,还要求铁路随时听令,应该是怕间谍会通过铁路逃跑,所以提前警告,以便能及时封锁。” 邓西岭笑着说:“反正你不可能是间谍,我也不可能,有啥好担心的?”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泉城人。 唯一不同的是,邓西岭去申城读过几年大学,魏摧云则一直在当兵。 从穿开裆裤玩到现在,他们最了解彼此。 魏摧云也笑:“你要是间谍,我就是驴日的,你能骑马吧,咱们骑马上农场。” 此时下午三点,邓西岭说:“倒是能骑,但要走慢点,我身子遭不住。” 魏摧云突然想起件事:“那个小陈,好像是曾风的领导。” 他说的小陈就是陈棉棉了。 她不仅是曾风的领导,还是基地革委会的主任。 而要不是她,曾风那条小哈叭狗也不会逮着魏摧云咬的。 邓西岭说:“曾风跟我讲过,说她只是挂名的,工作是他在干。” 说来魏摧云是真郁闷,陈棉棉老实勤快会干活,他冲着贤惠才要娶的。 结果闹来闹去他才发现,是陈金辉想把几小舅子塞进铁管所,给他搞的美人计。 他好好一个男同志,被全泉城的人喊成了秃头老恶霸。 那件事也搞得他见了赵凌成就犯尴尬,又还得装作无事发生,简直郁闷。 关于今天公安通报的间谍一事,他也想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西北最大的间谍就是林衍,但难道不是他,那会是谁? 当然,任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好兄弟,邓西岭。 …… 农场里,雷鸣一句话,就成功让祁嘉礼激动到头发胡须全炸。 他说:“咱们都知道,有个大间谍,代号321,用固定的无线电波段,在五年前,最后一次向对岸发送无线电信号,而我们一直认为他是林衍,但是……” 祁嘉礼最恨的就是林衍了。 也坚信他就是代号321,但难道他不是? 雷鸣又说:“但昨晚321重启电台,向对岸发送了一条密电。” 祁嘉礼追问:“昨晚几点钟,难道是趁我们睡觉,林衍偷偷跑出去了?” 再追问:“电台在哪,离农场远吗?” 雷鸣不答,却看赵凌成:“听说今天邓大队也会来农场?” 见他点头,又说:“我们正在全力搜查电台,你们先忙,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对了,我这一路走来全看到了,小陈同志的革命工作干的,出乎意料的棒!” 祁嘉礼是老革命,最懂了。 如果确定是林衍,雷鸣会立刻抓人。 可他没有抓人,只含浑说了几句话就走,就证明林衍大概率是清白的。 那么,难道五年前害军方损失惨重的大间谍,他另有其人? 那他五年来对林衍的迫害又算什么? 他们聊天陈棉棉不好在场,她在给妞妞冲奶粉,喂奶粉。 这会儿妞儿趴她肩头打盹呢。 孩子要睡觉了,但看到祁嘉礼经过,就伸小手:“呜!” 她的小脸蛋白嫩嫩,她的小嘴巴嘟嘟着,她长长的睫毛正在扑扇扑扇。 她跟黢黑苍老的右.派们,就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祁嘉礼心乱如麻,却也立刻换上笑容,柔声说:“小妞乖乖,小妞睡觉觉。” 妞妞乖的像只小猫咪,哄一哄就闭上了眼睛。 祁嘉礼脑子一片乱,却被民兵陈自胜扯了一把:“上级要来呢,抓紧干。” 陈棉棉轻拍着闺女,看大家一筐筐的背着土豆,也说:“大家加油干啊,跑起来。” 工作要出成绩就得拼命,但她自己不想努力,就只能拼命激别人了。 看妞妞睡着,赵凌成就接过去抱着了。 而在今天之前,他是真不知道,劳动人民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但今天他终于见识到了。 两公里的水泥公路已经全部被土豆占领,只剩一条人可以通行的小路。 那是几万斤土豆,在两天内被挖了出来。 一颗土豆不过蔬菜,但当土豆堆满公路,就是壮景奇观了。 赵凌成轻拍着闺女,站在打麦场和宿舍的分岔路口,也可算看清了妻子的野心。 或者说,这趟劳改,她打算如何用最短的时间,造出个最大的轰动。 左边是打麦场上的玉米和土豆两座大山,右边是绵延向远方的土豆公路。 平坦的河西走廊,秋季庄稼全收,恰好没有任何遮挡物。 人只要往中间一站,拍一张丰收全景照,那将极具视觉冲击力。 而你要只说丰收,或者给个数字,上面大多数领导都没来过乡下,想象不到的。 但给他们一张土豆排长龙的照片,让他们真真切切看到成果。 哪个领导不得夸一句,陈棉棉工作干得好? 对了,因为妞妞不喜欢戴,总是会扯掉,陈棉棉就不给她戴口罩了。 但只要赵凌成抱着,哪怕妞妞睡着,口罩也也必须戴。 他现在是农场里唯一的闲人,但没有人责备他。 而且所有人经过他身边,都要停下来说一句:“小妞睡着啦,瞧她睡得多香啊。” 林衍偶然背着土豆经过,也停了下来:“摘下她的口罩来,我看看她。” 一看立刻笑了:“瞧瞧,她睡得多香啊。” 苦寒的西北,才十月树叶就黄了。 阳光是那么的刺眼,风沙是那么的猛烈。 土豆是那么的多,多到仿佛永远挖不完,也背不完。 人们的心也是冷的,硬的,跟风霜一样。 但唯独对那跟着妈妈来劳改的小妞儿,任谁的心都是软的,善意的。 也不管是谁,都希望小妞儿能吃得饱,睡得舒服。 赵凌成也是因为沾了抱女儿的光,才被免除劳役的。 对了,陈棉棉问的时候他不讲。 但现在她不好奇,也不问了,赵凌成倒是开始讲关于间谍的事了。 …… 陈棉棉这会儿在找曾风骑来的摩托车。 因为劳动即将进入尾声,而她的重头戏是拍照,是展示成果。 曾风带了相机来的,在他骑的摩托车里。 怕淋了雨要生锈,那摩托车停在打麦场后面的柴房里。 因为整个麦场被土豆玉米堵严实,没路,她于是穿过旱厕,从后面绕进了柴房。 她刚进柴房,赵凌成也跟了进来,直接开始讲昨天发生的事。 抱着闺女轻轻悠着,他说:“昨天我跟邓双全讲,我们轰落的那架U2几乎完好无损,我们也已经复刻,并进行了升级,情况好的话,中苏两个月内就能开战。” 陈棉棉不争气的,又好奇了:“邓双全把消息告诉他爸了?” 立刻又问:“他爸会相信吗?” 赵凌成却是反问:“时隔五年,电台在昨晚突然重启,你说呢?” 因为大路被阻隔,柴房这边就没人过来了。 当然,要讲点啥小秘密,只要声音小点,也就不怕被人听到。 柴房其实很干净的,因为里面只储着细谷糠。 老头们专门存放着它,是怕万一明年春天又没粮,谷糠配酸菜就能充饥。 外面大家正干的热火朝天呢,这柴房僻静,正好能偷会儿懒。 陈棉棉一屁股坐到了松软的谷糠上。 见赵凌成抱着孩子站着,她拍谷糠:“站着干嘛,坐下来,咱休息会儿。” 赵凌成嫌弃的瞥一眼谷糠,却说:“我还是站着吧。” 陈棉棉只好仰着脖子看他,而她有些想不通的:“你不过随口一说,邓大队就相信啦,他都不怀疑真假的吗,还有,他就不怕被查到家里?” 这就是陈棉棉所不懂的领域了,赵凌成无奈:“他怎么可能把电台放在家?” 目前有专门的无线电信号监测员,看到有不明无线电信号,就得去找。 找到无线电台,然后再来确定,到底是谁发的消息。 要定义一个人是间谍,得先确定,那个无线电台是他的才行。 结合刚才雷鸣突然来农场一事,陈棉棉想到一点:“该不会,昨晚邓西岭把电台藏到农场了吧,然后准备栽赃嫁祸给林衍,他又能把自己洗的清清白白?” 赵凌成点头:“有那个可能,但先等公安们找吧,看电台究竟在哪里。” 陈棉棉当然得追问:“如果他真的发完电报,又把电台藏到了农场呢,咋办?” 赵凌成都钓鱼执法了,当然就有应对的办法。 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邓西岭一个土生土长的泉城人,会那么盼望反攻。 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他的乡亲,是他的亲人,他就不怕万一核对轰,生灵涂炭? 看媳妇儿懒懒的躺在松软的谷糠上,赵凌成不谈间谍的事,又说:“三翻五爬,妞妞马上要学爬行了,我想给她买张羊绒毯子,但找不到,就编张红柳的吧。” 所以昨晚他跑出去砍一堆红柳,是为了编爬爬垫? 以他的奢靡,当然想搞张羊绒毯,但现在为了还债,羊绒毯都不生产了。 赵凌成是个好爸爸,居然还知道孩子需要准备爬行垫。 陈棉棉当然不吝夸赞,笑着说:“谢谢妞妞爸爸,我们都好爱你的。” 但本来聊得好好的,赵凌成突然就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他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革委会主任,也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也应该满足的,但是,算了吧,不讲了,就这么过吧。” 陈棉棉觉得这男人绝对是有什么毛病,日子不好好过,总想吵架。 她仰躺碰着,翘起了二郎腿说:“赵同志,外面所有的人都在劳动改造,只有你可以偷懒,我认为我是个非常合格的妻子,你要还是嫌弃我,那咱们……” 其实她不敢离婚的,小孩太难带了,光是洗尿布她就做不到。 她也心虚,但他要说她不合格,她不服,要不是跟着她,他不也得挖土豆? 但赵凌成立刻反驳:“你甚至连妻子最基本的都没有提供,妞妞已经三个月了,而当初复婚的时候,我以为你有心理准备,我以为我们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陈棉棉腾的坐了起来,就见男人坦然的盯着她。 那双跟妞妞一样,眼皮薄,略陷又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挑衅。 他这其实是在耍赖,因为他当初说的是,他对婚姻特别淡泊,没所谓。 但妞妞才刚才三个月,他竟然挑明的开始谈性了。 陈棉棉觉得这不对,她觉得她不能丢了气势,于是又躺了回去。 她说:“赵同志,你可是个军人,也应该是个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你现在讲这种东西,你就不怕妞妞听到了,对你这个爸爸有看法吗?” 女儿虽小也是家庭成员,赵凌成也是等她睡着了才讲。 他语声沉哑,还透着几分丧气:“我早说过的,我是个品行卑劣的人。” 他昨晚就这样说过,但陈棉棉当时没想到,他只是在为今天做铺垫。 而且今晚他们还将住在农场,他这样说,怕不是想干点啥? 陈棉棉又坐起来,说:“你都说你过不会强迫我,但你现在……” 赵凌成抱着女儿轻悠,一脸正义凛然:“我现在就是在征得你的同意。” 陈棉棉紧追着问:“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赵凌成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强硬的拒绝,但默了片刻,只说:“我甚至没要求你爱我,只是……当然,虽然我确实低级趣味,但不会强迫你的,没关系的。” 他不是演的,而是,生活本来就枯燥乏味,他又一直处于极度紧张中。 原来妻子整天闻臭瞎瞎,他都不想回家。 但现在,大概就是他爷爷总是骂的,他天性品行卑劣吧。 他无法遏制那种原始的,野蛮的,低级趣味的,堕落的性/冲动。 他不强求妻子爱自己,就好像他爸一直都知道,他妈从来都不爱他一样。 当然,他爸爱的,其实也只是他妈伪装出来的样子。 伪装的,一个立志改变这片土地,驱逐挞虏,让老百姓不再受苦的高尚女性。 陈棉棉也一样,现在或者只是一种伪装。 可赵凌成没有钢铁意志,他会忍不住的,想要追求美好的东西。 话说,要是他找着吵架,陈棉棉就会烦。 但是他又那么容易妥协,而且他垂眸看着妞妞,睫毛微颤语气低沉,还带着几分沮丧和难过,就搞的陈棉棉又有点可怜他了。 再看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土豆长龙也摆的差不多了,继续工作。 她打开摩托车座,从中拿出了曾风的相机包。 他用的是孔雀牌相机,陈棉棉不太会用,遂问赵凌成:“这个要怎么用?” 赵凌成单手抱着女儿,教妻子该怎么打开镜头盖,装胶卷按快门。 俩人正忙着,却听远处有人在喊:“陈主任,小陈?” 陈棉棉找到装胶卷的地方了,也听到是曾风在喊自己,才抬头喊了声来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妞妞被送到了她胸前,赵凌成也跟着压了过来。 他先是唇覆上她的面颊,试探了一下。 陈棉棉下意识扭头,但岂知男人恰好就那边等着,双唇精准攫上她的唇。 她在反抗,在推搡,但他的唇同样有力的,在她唇上碾磨。 一夜未刮的胡茬,热息,他把她挤向墙角。 陈棉棉不敢太激烈,怕推来搡去的,闹的女儿睡不饱,醒来要哭闹。 但赵凌成明明最疼女儿的,此刻却不管不顾往前压。 为了给妞妞空间,陈棉棉只得仰头又躬腰,步步退让。 赵凌成昨天没刮胡须,嘴唇胡须的,碾的她唇周火辣辣的疼,生疼。 但他就好像突然疯了,还在持续碾磨挤压,粗息呼哧呼哧,喷洒在她脸上。 直到有人来推门时他才猛得抬头,陈棉棉也立刻抱着相机出门。 来的是曾风,一看:“主任,您的脸怎么啦?” 她的唇周全是红的,嘴唇也肿的厉害,两颊直接红透。 曾风觉得不对,当然要问:“你这是咋啦?” 陈棉棉揩脸:“紫外线太强,把我皮肤晒伤了。” 曾风总觉得屋子里悉悉祟祟的,要回头看,陈棉棉又说:“走吧,我帮你拍照去。” 曾风回头说:“刚听几个老头在议论雷鸣雷特派员,他来过吗?” 陈棉棉不想跟他八卦这件事,就说:“我不知道。” 雷鸣那样的特派员,全国只有八个。 而目前全国有将近六十万右.派,如果想平反申冤,就需要找特派员。 特派员到了哪里,也就意味着那儿发生特大案子了。 但且不说间谍的事,陈棉棉职场打拼的久,最懂了,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酒巷也怕巷子深,事情要做,宣传也必须跟上。 曾风当然也懂,他一觉睡足,溜达过来一看,都忘了肚子饿了。 他站到最佳机位,双手叉腰,任陈棉棉啪啪拍照。 玉米和土豆堆成的巨型山包,还有一条长龙,那是他的工作成果。 陈棉棉也极大程度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左一张右一张的,连着拍了七八张。 下午五点钟,日影西斜,最佳拍照时间。 然后换曾风给陈棉棉拍,但他一看生气了:“主任,你没开相机盖啊。” 陈棉棉先说:“怎么开相机盖,我不懂啊。” 又说:“先帮我拍吧,一会儿我再专门帮你好好拍几张帅照。” 人的好都是相互的,曾风于是用心帮陈棉棉拍了几张。 然后他专门教了她一下该怎么拍,就准备再拍了。 陈棉棉却逮着马继光说:“去通知田里的人们,工作暂停,一起来拍照。” 马继光挠头:“只是民兵和红小兵吧,右.派们不要?” 陈棉棉坚定的说:“不,不管什么成分,全部叫来,所有人到齐我才拍。” 曾风觉得不大好,说:“民兵和红小兵拍一张,劳改犯就算了吧。” 对了,就在这时,赵凌成也来了,抱着闺女站在不远处。 陈棉棉是真没想到,他表面正经,满肚子坏水。 而且明明前一秒还说不强迫她,但他简直流氓行径。 他还一直目光寒寒的盯着她,搞的她不由自主的脸红。 但算了,假装看不到他吧。 曾风作为下属,听话陈棉棉就会夸,但要是不听话,她可就要批评了。 她昂首挺胸,负手:“曾风同志,咱俩谁是领导?” 再说:“作为一名优秀的革委会主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组织人员,拍照。” 总共就两天时间,几十亩土豆只挖剩四五亩了。 红小兵们最激动了,毕竟他们只是为了逮瞎瞎而帮忙的,但竟然还能拍照留念? 不知道多久没刷牙洗脸的半大孩子,蓬头垢面的老右.派,祁政委,瘦了一大圈的张主任和王科长,民兵们陆陆续续的全都来了,边走,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埋头忙碌时,他们就好比蚂蚁,浑然不觉得。 但此刻,所有人都站到了最佳机,也全都由衷的喜悦微笑。 红小兵们先来,有瞎瞎的还特地把瞎瞎举高高。 胶卷稀罕,他们以为只能拍一张,但陈棉棉啪啪啪的,连拍了五六张。 接着是民兵们,陈棉棉也是连着拍好几张。 然后就是老□□们了。 这会儿林衍站在赵凌成身边,正在看他家小妞。 他没所谓拍不拍照的,只想多看看那个乖乖的小妞儿。 只要看到她勾着唇角,在梦里都幸福的微笑,他的心情就会无比平和。 一张照片有什么重要呢,他只想种多多的粮食,最好让整个河西走廊都堆满土豆。 那样,小妞儿就永远不会因饥饿而难过,而哭泣了。 但祁嘉礼突然喊“林衍,你也过来。” 赵凌成只有在舅舅看闺女时,才舍得拉下口罩,他也说:“去吧。” 林衍还想推辞,祁嘉礼却说:“磨蹭什么呢,快来。” 一帮破衣褴褛,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谁敢想他们能种出那么多土豆。 曾风看着都有点生气了,因为陈棉棉左一下右一下,又是远景又是近景的,对着一群糟老头连摁了十几下快门,胶卷马上用完,他还一张都没拍到呢。 而且邓西岭邓大队要来,他还要拍几张合照呢,陈棉棉简直浪费胶卷。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听叮咛咛一阵马铃响,再加嘚嘚的马蹄声,一帮老右.派极默契的站了起来,笔挺立正,红小兵和民兵们也是,赶忙立正。 其实自行车速度也很快,拖拉机也是,但泉城的地方领导们还是习惯骑马。 对了,曾风还没吃过烤全羊,只是听说过。 但他自打来了农场,肚子就是空的,饿的前胸贴后背,于是赶了过去。 可随着骑马的人穿过绵延的土豆长龙越来越近,他却转身就跑。 可才转身,他就碰上一直在农场却没份拍照的邓双全。 对方一声冷嗤:“胆小鬼白泡子,哈哈,被我魏叔吓到了吧?” 最先到的是魏摧云,因为邓西岭身体不好,又是好兄弟,他兼理一部分工作。 而他向来讨厌,也痛恨右.派们,不过他性格比较直爽,有功会夸。 策马沿着一帮老右.派跑了一圈,今天难得的,他点头夸赞:“干得不错。” 跃下马又看曾风:“一个小农场竟然能产这么多土豆玉米?” 有个老头笑着说:“是工农兵思想的力量,让土地长出了多多的粮食。” 红小兵们在点头,刚想说对,魏摧云却说:“滚你妈的,那是化肥和雨水的力量。” 好吧,他虽然又凶又坏,但还算事实求事,而且他竟然震得住红小兵们。 场面很诡异的,陈棉棉要是祁嘉礼,也会受不了。 因为就在下放前,他是河西兵的司令员,但现在成了阶下囚。 不过相比凶巴巴的魏摧云,邓西岭就显得亲切多了。 他骑一匹特别温顺的短脖子马,走得也慢悠悠的,还得魏摧云搀扶着下马。 他其实是被曾风给忽悠了,以为果然,陈棉棉只是个挂名的。 所以下了马,他先笑着对右.派们说:“去忙你们的吧,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紧接着拉上曾风的手就开始夸了:“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指挥官生的儿子会打仗,不过三天时间,瞧瞧这劳动成果,就可见曾小将的统筹协作能力有多强了。” 右.派和民兵,红小兵们又去干活儿,搬土豆了。 魏摧云也以为能在三天内起出几万斤土豆,果然是曾风的运作。 而他其实不带脏字儿也能讲话的,他主动握曾风的手:“看来西岭说得没错,知识分子也并不是个个狼心狗肺,懂革命的知识分子,曾风同志,你很优秀。” 曾风有点尴尬,因为陈棉棉叼一根狗尾巴草,就在远处站着。 赵凌成不在,妞妞醒了,尿了,他找地儿给闺女擦屁屁,换尿布去了。 曾风也不能独抢功劳,就挠头说:“其实都是陈主任的功劳,她也很优秀的。” 再向邓西岭介绍:“我们基地革委会主任,陈棉棉。” 就,该怎么说呢。 哪怕领袖天天讲女性能抵半边天。 但魏摧云和邓西岭其实都跟赵军老爷子一样,因为是带把的,从小就天然的,自觉自己比女性高一等,他们会赞美女性,但用的是吃苦耐劳四个字。 女性当官,他们也首先要想到钱权美貌,利益关同系。 邓西岭还好,一手拿着手绢儿捂嘴,上前跟陈棉棉握手:“陈主任好。” 但魏摧云只是示意端着大托盘的民兵上前来,拍曾风:“烤全羊,给你庆功。” 15斤生羊肉要烤熟,就会只剩下七八斤,水份会流失嘛。 但是上面孜然花椒,还有胡麻油特有的香味儿,红油飘荡在大托盘里。 该怎么说呢,那三巴掌曾风在这一刻当场忘记。 他已经馋到,舌头生理性的颤抖,嗓音嘚嘚嘚,像只抱蛋母鸡一样了。 但毕竟还要注意影响,要推辞的,他就说:“太铺张浪费啦。” 又说:“不不,这我们不能吃,给红小兵们吃吧。” 瞧他那矫情的怂样儿,魏摧云恨不能再啪啪啪,给他三巴掌。 但当然,干部要搞腐化肯定是要背着人的。 命令端盘子的民兵盖上盖子,他说:“西北角的哨屋,咱们去那边吃。” 邓西岭当然没想请陈棉棉上桌,但肯定要客气:“我们备了些粗茶淡饭招待陈主任和曾小将,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工作,顺便吃点东西,我们还带了酒。” 一般来说,河西的女干部们是不跟男干部一起上桌吃饭的。 这边的男人们都比较粗俗,只要上了饭桌,就会相互带着驴问候对方的爹。 有知识有文化,体面点的女性都受不了那种玩笑。 而且他们喝醉了还喜欢掏家伙,也就是传说中的比泡子,看谁的更黑。 据传说,泡子更黑,就意味着那个人身体壮,那方面也强,反则之弱,还懒。 邓西岭以为陈棉棉作为军嫂,肯定不上荤黄色的饭桌。 但她却说:“行啊,一起吃饭,聊一聊去。” 邓西岭一下就被搞尴尬了,魏摧云不好说,但重重咳了一声。 曾风不明就里,还问他:“魏科长,你不舒服啊?” 陈棉棉早晚要整治西北男人嘴里的生.殖器,叫他们文明讲话,礼貌做人。 但虽然曾风饿的要死,恨不能马上抱根羊腿来啃。 不,他甚至想,今晚抱只美丽的烤全羊入睡,那比再漂亮的女人都有诱惑。 但显然,今天那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全羊他注定是吃不到了。 因为就在他们聊天时,随时一阵摩托车声,还有一声汽车喇叭响,紧接着,一台摩托带着七八辆自行车冲进农场,为首的就是雷鸣雷特派员。 他一个手势,手下公安们就把农场的路口给堵了。 曾风抢着问:“雷特派员,出啥事了?” 雷鸣四下张望,先说:“昨晚代号321重启,向对岸发送密电。” 再看邓西岭:“我们经过系统性的搜查,在红旗渠水电站的排洪洞里找到了电台。” 魏摧云立刻就说:“他妈的,肯定是林衍干的,水电站距此只有10公里。” 邓西岭也说:“如果抄近道,进排洪洞只需要5公里。” 为什么魏摧云习惯性的会带着鞭子,因为他出门习惯性的都是骑马。 其实事情显而易见,林衍是被栽赃的。 他这几天都在不停的刨挖土豆,夜里农场也到处捉瞎瞎的红小兵,他要悄悄跑出去,万一碰上了呢? 但是魏摧云显然是个冲动无脑的,他一甩鞭子就说:“看老子这回不毙了他。” 邓西岭明显就是在拱火:“是我的错,他在我名下劳改了五年,但竟然毫无悔过之心。” 他这样一说,魏摧云就是曾经的许大刚,能帮他杀人的。 可显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不,雷鸣咳了一声,愠吼:“魏科,你给我站住。” 他依然在环顾四周,并问:“我说间谍是林衍了吗?” 恰好这时赵凌成给妞妞换完了尿布,从一片玉米田里出来了。 而在他出来的那一刻,魏摧云勾了一下唇角,邓西岭叹了口气。 只有曾风实在馋的忍不住,正在悄悄偷烤羊肉吃。 赵凌成的舅舅可是大间谍啊,他来下放劳改,结果他舅舅就在农场里联络老蒋。 他家有五个烈士,他够硬,他或者可以戴罪立功。 可他那个间谍舅舅这回保不住了,最少也得是枪毙,他准备怎么做,还要偏袒他舅舅? 雷鸣迎上了赵凌成,先看妞妞:“小妞儿怎么不高兴?” 没睡饱就被吵醒了,妞妞正在难过呢,小嘴撇撇,她把头埋进了爸爸臂弯。 雷鸣这时才把只小皮包模样的电台横起来,打开,并问他:“赵总工你觉得呢,间谍会是谁?” 陈棉棉哪怕是瞎子都看出来了,就是邓西岭没错了。 但她好奇的是,赵凌成要怎么证明,这个电台是邓西岭的,是他栽赃给林衍的。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弱小,无助,不被爱 陈棉棉:……[爆哭] 作者:昨天已经有人猜到了,没错,泡子,一个在晋江都不会被屏蔽的脏词儿,嘻嘻。 今天实在写不到大戏了,明天继续,但依然有随机50个小红包,所以记得留言喔。 正文 第40章 间谍 民兵大队虽然只是个临时机构, 但人员可不少。 副大队长,文书和会计都有,今天也都来了, 见土豆露天堆放着,怕万一夜里起了风要把它吹绿, 赶忙组织隔壁公社的人过来,往上面覆盖麦草和薄土。 而今年, 从麦子到谷子糜子, 红旗农场的丰收都被压下去了, 但这回压不住了, 四个憨民兵加几个老头创造的丰收, 通过陈棉棉拍的照片, 能直接传到总革委。 也只剩一件事, 找到那个间谍,这趟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而虽然雷鸣拦住了魏摧云,但现场还有个邓双全。 他飞奔到田里,扯住林衍就要上皮带, 却又被祁嘉礼给暴揍了一顿。 别的红小兵苦他久矣, 也没人拦着,他被打的鼻青脸肿。 直到他一声大吼:“大特务林衍昨晚又联络对岸啦!” 再吼:“马上要打仗, 狗特务却在通风报信。” 顿时所有红小兵全停下了锄头, 盛满怒火的目光投向了林衍。 为了备战, 全国上下集体勒紧裤腰带,但狗特务竟然还在悄悄里通外国? …… 另一边, 陈棉棉从赵凌成手里要回了妞妞。 她轻轻悠着女儿重新哄睡, 当然也想知道, 赵凌成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不过真正帮林衍洗脱冤屈的, 是曾风。 魏摧云很反感赵凌成一直偏袒林衍的,一脸不屑,要看他怎么狡辩。 但这时曾风问雷鸣:“雷特派员,昨晚几点发的无线电?” 雷鸣看卷宗:“0:35分。” 曾风一口闷掉羊肉:“我作证,无线电不是林衍发的。” 再唆手指:“昨晚他和我,赵总工,我们仨趁着月光,一直在砍红柳。” 陈棉棉心说怪不得赵凌成那么烦曾风,却要拉他去监工。 三人互相为证,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魏摧云很刚愎的,并不信:“曾风同志,电报是在半个小时后才发的。” 曾风说:“我们砍了一整夜红柳,林衍是早晨才回的农场。” 魏摧云还是不服:“劳改犯私自出农场,你们违法了纪律,是在犯罪。” 曾风笑了:“我可是小将,我看着他呢,怎么,你是在怀疑我的革命觉悟?” 魏摧云索性说:“说不定你们三个人相互包庇!” 他这就是乱喷了,邓西岭忙说:“摧云,不许义气用事。” 但他也问赵凌成:“一夜不睡觉的砍红柳,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吗?” 这个时代的癫狂在于,你得疯一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赵凌成明明是要收集红柳帮闺女织爬行垫,但他却说:“我觉悟高,我热爱劳动。” 邓西岭和魏摧云同时一哂,他们明知对方是在撒谎,但还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他们能把老军长的孙子指成间谍? 话说,曾风以为红焖和手抓就够好吃了,这一尝烤全羊,才发现它皮焦肉嫩鲜嫩多汁,简直勾的他无法自控,可只听魏摧云的马一声嘶鸣间,他整个人已然飞起。 他妈的又是屁股,马居然一踢子把他给踹飞了。 而在他捂着腚艰难抬头时,红小兵和老右.派,民兵们全来了。 祁嘉礼冲在最前面:“雷鸣……” 邓双全鼻青眼肿,冲向他爸:“爸,林衍又犯罪了对不对?” 陈棉棉好奇打量,就见邓西岭冷眼看着儿子,眼神里头竟然有隐隐的厌憎。 他只有一子一女,但对儿子,他没有寻常父亲的疼爱感,为什么? 魏摧云当然不服,气的胡子乱炸,但公安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雷鸣望着众人,朗声说:“因为有人证,林衍被排除了嫌疑。” 再说:“至于犯罪分子到底是谁,我们会在红旗渠周围展开排查,也请大家相互监督,踊跃提供线索,一经采用,公安局有奖励,好了,都去忙吧。” 在他不过轻飘飘一句话,但农场一帮老头全懵了。 红小兵们也懵了,没想到大间谍就在这附近,但他到底是谁? 最崩溃的就是祁嘉礼了,这会儿开晚饭了,又是一大锅的玉米洋芋,祁政委挑了两只炸开花的大洋芋和一支嫩玉米来找叔叔,却被他一把推开,斥说:“滚!” 祁政委追问:“叔,你到底怎么啦?” 祁嘉礼知道侄子没错,也一直做的很好,但看见他心里就不舒服。 毕竟他的命,是三个活生生的女孩儿换来的。 而间谍代号321,在西北防线始建之初,就把坐标发到了对岸。 还有几位被杀的军工专家,虽然比不上造核弹的,但军工不止核弹,步兵类的枪械也非常重要,毕竟核战打响的可能性很小,战争,尤其陆军拼的就是枪械。 所以代号321对于大陆的军工业所造成的,是毁灭性的打击。 祁嘉礼如果想离开农场,向曾司令低头就行。 但他没有,因为他要监视林衍,半年前也是他逼着林衍去卧轨的。 可要林衍不是特务,他岂不是白耽误了五年? 当然,他的崩溃不会影响到工作进度,公安也将持续调查案件。 雷鸣整理好刑警三件套,显微镜,勘察箱和手电筒,本来大家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问:“有饭吗,我忙了一整天,得吃点东西了。” 陈棉棉忙说:“有烤全羊呢。” 邓西岭打个手势,民兵揭盖子,雷鸣一看也流口水了:“这个我必须吃。” 揽上邓西岭,他又说:“你这个身体,我很担心你的。” 邓西岭咳嗽两声,也笑着说:“我想病退的,但领导不肯放人,我也愁。” 破案暂停,背着工农兵,干部们要悄悄吃烤全羊了。 魏摧云骑的是匹高头大马,刚才朝着曾风撂蹄子,把他的痔疮又给踹破了。 这会儿它又撅起了后蹄,差点就踢到赵凌成了。 但赵凌成毕竟一直在野外,敏锐,一个闪腰躲过,并深深看了魏摧云一眼。 魏摧云目光挑衅,仿佛在说,我看你赵凌成也是个狗特务。 但虽然暗流涌动,表面上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 话说,陈棉棉总觉得,睿智的雷特派员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就那么离开。 既然他来了,案子应该会在今天水落石出,但她也饿了,先吃饭吧。 她很想吃烤全羊,但并没有跟着去吃。 一则魏摧云总是拿眼瞪她,她心里有点虚。 再就是邓西岭了,他有肺结核,她是不能让妞妞跟个病人有接触。 农场的晚饭还是土豆玉米,但马继光给她的是煮熟之后又在后灶小锅里专门烘烤过的玉米和土豆,再加半缸子胡麻油呛过的酸菜,也就变得很可口了。 陈棉棉抱着闺女,找了块玉米地正要吃,赵凌成找来了,说:“去吃羊肉。” 只有西北本地厨子才会做的烤全羊,他不想媳妇儿错过。 陈棉棉也想吃,但说:“有结核病人呢。” 赵凌成意简言骇:“邓西岭的肺结核早就痊愈了,现在只是伪装。” 邓西岭竟然连病都是伪装的? 陈棉棉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他是在伪装的?” 赵凌成突然止步,似笑非笑:“你不是什么都懂嘛,这都看不出来?” 陈棉棉得维持人设的:“我就读了两年红专,读的又不是医科,我哪里能懂?” 可算有妻子不懂的了,赵凌成内心暗暗骄傲。 他也不藏着,耐心科普:“如果他的肺结核没有痊愈,就必定要服用异烟肼,那个药会造成肝损伤,沉积到外表就是面色蜡黄,而不该是他脸上那种潮红色,他的脸色,我倾向于是为了假装结核病人,扫了点胭脂做掩饰。” 面色潮红,人就会显得很虚弱。 但邓西岭本身并不虚弱,那他会不会在被揭穿时,出人预料的逃跑? 陈棉棉心里怀疑,不过并没有过多追问。 公安特派员都来了,肯定就不会让个犯人大摇大摆跑掉的。 就随便找了块玉米田,压倒玉米杆,大家席地而坐,就可以开饭了。 一只烤全羊,一大盘切成片的开花馒头就是他们的伙食。 因为赵凌成夫妻还没来,大家还没开席呢。 难得的烤全羊,陈棉棉也想吃,但走到半途她又止步,认真说:“赵同志,白天的事儿咱们就当没有发生过,但晚上你可不能了,要不然我就跟雷公安告黑状。” 柴房的事情就算了,她不计较了。 但如果晚上赵凌成还敢强迫她,她不介意跟雷鸣讲,说他在家暴她。 到时候赵军老爷子再打电话来,就还得收拾他一顿。 不过男人的脑回路跟女人的是不一样的。 赵凌成也止步了,而且一脸认真的问:“今天晚上不行,那明天晚上呢,明天晚上总可以吧?” 他这是扣字眼儿,陈棉棉当然说:“明天也不行。” 赵凌成舔了一下唇,夕阳下唇角微翘:“后天晚上吧,总该可以了吧。” 陈棉棉曾经也是名嘴,但她是讲道理的,可赵凌成属于蛮不讲理。 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他都把她弄痛了,他还觉得很爽吗? 陈棉棉本来想用雷鸣恐吓他,但显然赵凌成并不害怕。 而她要真说因为丈夫想行房就大吵大闹,在如今的年代也不占理。 毕竟现在讲究多生多育,找个小雨伞都得打申请,政策也鼓励大家多生孩子。 陈棉棉索性直说:“妞妞长大前都不行,因为我不想再怀孕了。” 她都转身走了,却又被赵凌成掰过了肩膀。 他眼角浮起,嗓音发颤:“小陈同志,我以为你说的只是接吻,但你……” 她讲的是夫妻生活。 而她不同意过夫妻生活的原因只是,她不想怀孕? 太好了。赵凌成本来以为她是心里另有所爱,不想让他碰她呢。 而避孕于他来说并不难办,他忙说:“避孕措施我来想办法,那就……大后天?” 陈棉棉抬脚,把鞋底的泥巴全蹭到了他鞋面上,还狠狠揉了几揉。 赵凌成爱干净,肉眼可见的,他气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 雷鸣偏心的很明显。 两条羊后腿扯下来,他分给了赵凌成两口子。 后腿上全是肉,一条腿就得一斤多肉,他也不怕撑死他们两口子。 给曾风一条前腿,还特地把羊蛋给他:“这可是好东西。” 这是个敌特横行的年代,也是个人们都在相互怀疑立场的年代。 魏摧云就很怀疑,赵凌成和林衍,曾风三个都是间谍。 结果赵凌成开口就说:“魏科长您,六零年间谍案发的时候也在亭城枪械厂工作吧,要说代号321不是林衍,那就另有其人,结合他在附近现身,那么,你的嫌疑最大。” 魏摧云挑眉:“若有战,我身上还能绑炸.药包,赵总工,您能吗?” 他为解救被土匪绑走的人质,捆着炸.药包进过匪窝,怀疑他,简直笑话。 雷鸣也说:“赵总工,不要乱怀疑革命战友。” 全场只有曾风一个人吃的满嘴冒油。 丢一颗烤焦的羊蛋进嘴里,他感叹:“哇,这个好吃!” 赵凌成一笑,再说:“邓队就没有嫌疑,因为看档案,六零他他刚入伍就得了肺结核,去申城治病了,对了,邓队还是咱西北军区最年轻的副团级吧,年轻有为。” 雷鸣也说:“邓队是申城医大毕业的吧,高才生进部队,司令员祁嘉礼给了最高待遇,营长入伍,半年火速提拔成副团长,但是,你当初怎么没有留在申城?” 邓西岭不但上过大学,而且是医学生。 当时朝鲜战场伤亡太大,尤其军官稀缺,他一入部队就当营长了。 但申城那么好的地方他不待,为什么要回西北这种穷乡僻壤? 邓西岭解释说:“咱西北的老传统,我媳妇是童养媳,我去读大学的时候女儿都一岁了,儿子在他娘肚子里,他们拴着我呢,叫我必须回来。” 曾风再嘎嘣一颗羊蛋,反复咀嚼,说:“原来你是个包办婚姻的受害者。” 邓西岭讪笑了几声:“还行吧,糟糠之妻不下堂嘛。” 陈棉棉发现了,这是一场不着痕迹的拷问。 雷鸣不是留下来吃烤全羊的。 而是,他早就知道间谍是邓西岭了,这是要找出对方身上的破绽。 赵凌成也是,怀疑魏摧云只是障眼法,是为了盘问邓西岭。 妞妞这回被哄睡之后,因为是在妈妈怀抱里,就睡得很香甜,一直没醒。 陈棉棉也正好听听,邓大队到底是怎么成间谍的。 邓西岭备了酒的,传说中的闷倒驴,斟了一杯,他递给雷鸣。 曾风有经验了,忙对雷鸣说:“那个酒劲儿太大,我劝您还是少喝。” 雷点点头,又笑着说:“邓队这相貌,读大学时估计有不少女孩子追的吧?” 曾风也说:“怎么就没谈个自己喜欢的,然后跟黄脸婆离婚?” 邓西岭被他们搞的很尴尬,捂着手帕拼命咳嗽。 魏摧云帮他回答:“结发夫妻,又生了儿子的,哪能随便离婚?” 雷鸣点头:“申城医大58年有几个女学生借香江逃到对岸,并在国际上宣称咱们人为制造饥饿,迫害人民,恳请老美出兵,邓队当时不谈女朋友,是明智选择。” 老美不可能平白无故跟某个国家开战。 而58年虽然有政策错误,但是南边有蝗虫,西北有大旱,是真正赤地千里了的。 这时有逃出去的人跑到国际上,要喊老美来打仗,老百姓还怎么活? 要邓西岭谈过一个判逃的女学生,那问题当然也就大了。 听着邓西岭确实没问题,但魏摧云想到什么,突然说:“邓队,有段时间你家嫂子拉着俩孩子跳过河,应该不是因为你谈了女朋友,要闹离婚的原因吧?” 再说:“嫂子虽然比你大十岁,但你俩感情是好的,对吧。” 曾风啃着羊腿轻嗤:“大十岁,老娘啊。” 邓西岭长相斯文,英俊帅气,今年其实才34,同龄的魏摧云还没结婚呢。 但他15岁入洞房,如今女儿都18岁了。 媳妇又黑又丑,还有两坨高原红,一双解放脚总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那不止是老娘,而是一块行走的,腐朽的封建牌坊。 邓西岭笑的牵强:“虽然媳妇没文化还粗鲁,但我很爱她。” 魏摧云闻言一脸欣慰,他的好哥们果然不好色,更不可能被叛逃的女同学腐蚀。 赵凌成又问:“邓队是六零年几月得的病,是坐火车去的申城吧?” 但明明聊的好好的,邓西岭突然站了起来。 在赵凌成的目光灼灼中,他笑着说:“我方便一下,回来再聊。” 又把最后一条羊腿给了雷鸣:“雷特派员,别光吃馒头,吃点肉。” 他走了,同时魏摧云突然就变的心神不宁了。 赵凌成其人,你如果初见,会觉得他斯文儒雅,是个很好的性格。 但接触过就知道了,他是搞武器的,天性里带着攻击和侵略性,且锋芒毕露。 他直接开问:“魏科长有心事吧,坦荡如您,有什么不能讲的吗?” 曾风在唆羊腿骨,却是挑眉,笑看一眼陈棉棉。 别人针锋相对,谈的是敌特。 只有他啥都不知道,想的是,魏摧云和赵凌成媳妇之间的绯闻。 陈棉棉跟赵凌成离婚又复婚,中间还跟魏摧云相过亲。 那点小事儿曾风已经掌握了。 陈棉棉其实有点着急的,因为她怀疑邓西岭已经跑路了。 而且她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在读大学的时候谈过对象,也想过跟老家的黄脸婆离婚去对岸,但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跳河寻死,他没办法,于是就又回了西北。 那对象就是叛逃的女学生之一,到对岸后,通过密电跟他取得了联络。 陈棉棉甚至怀疑邓西岭跟那个女学生有孩子,否则,他就不会那么厌恶邓双全。 他盼望着中苏开战,是因为那样,他就能找到机会去对岸。 而像他这样曾经当过副团,手里情报多的退伍军人,老蒋会当场奖200两黄金的。 大十岁的糟糠妻,无脑的儿子他都可以舍弃。 因为对岸还有娇妻幼子,而且只要去了,他就能原地发财,富贵荣华。 当然,案件还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因为邓西岭六零年是在泉城当兵,而不是案发地亭城。 两个城市之间相距有八百多公里,从火车都得好几天呢,他怎么做得案? 但是,陈棉棉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魏摧云虽然脾气坏,该交待的他也会主动交待。 他交待的,恰就是邓西岭怎么会出现在,相距八百公里的案发现场的。 他说:“邓队要去申城治病,路过亭城时下车跟我吃了顿饭。” 立刻找补:“他在我宿舍睡了会儿,但当时他病的非常严重,没法做案。” 咔嚓一声脆响,是赵凌成捏断了筷子。 他咬牙:“只是发一条无线电,往林衍的抽屉里塞一本密电簿而已,需要多少时间,然后在下一站,他恰好守株待兔,枪杀前往工厂的军工专家们。魏科长,你的好哥们邓西岭可是个医学生,他明知肺结核是传染病却不防护,任由自己被感染,你猜那是为什么,因为他要找理由经过亭城,他要杀人!” 本来妞妞好容易被妈妈哄到睡着,这回是被爸爸吵醒的。 孩子睁开眼睛,撇嘴着妈妈。 她爸再说:“你以为他是去撒尿了,不,他逃跑了!” 魏摧云当场拔枪,起身逮住个民兵就问:“邓队人呢,去哪了?” 赵凌成和雷鸣俩也起身,离开了。 不久,随着一阵马嘶,魏摧云在大喊:“赵凌成,停下。” 再喊:“那是老子的马,还给老子!” 好吧,曾风可算放下了羊肋排:“他妈的,邓队长竟然是个间谍,还跑啦?” 又说:“在特派员的眼皮子底下,他跑掉啦?” 他们是在一片玉米田里,看不到外面。 只听到魏摧云在大吼:“所有民兵红小兵,抓间谍啦!” 这会儿所有人正啃着大土豆吃酸菜呢,间谍案水落石出,要抓间谍啦? 确实,五年前那桩大案,直到在此刻才算水落石出。 当军工专家被杀后,公安部直接入驻,对枪械厂所有人员反复筛查。 魏摧云当时是工兵队,在修建兵工厂的队伍,本身可疑性就不大。 邓西岭只是坐火车路过的,他的朋友,在他宿舍休息了一会儿。 他自己没讲,公安也不知道,就没有查到。 但肺结核其实是邓西岭故意染的,所谓看病,就是为了能合理的经过亭城,去申城。 他是医学生,他会掌握病的轻重,而且人们不会防犯一个病人的。 假装睡觉,但等魏摧云去上班,他是跑去做案,给林衍栽赃,并发送无线电了。 然后他枪杀了专家们,但林衍帮他背锅,他却大权在握,土皇帝一样的,潇洒享受了五年。 整个西北有十几万的右.派,邓西岭名下的农场里就有近万人。 那些人也有冤枉的,想要告状的。 但他压着所有人的信,暗示民兵虐待右.派们,理由也很简单,他唯恐天下不够乱。 而要说有什么能比捉瞎瞎更让半大孩子兴奋的事儿,那就是捉间谍了。 这都夜里八点半,天色灰麻了,农场里遍地火把。 孩子们跟无头苍蝇似的,一个问一个:“间谍呢,在哪里?” 还有人说:“听说是邓西岭邓大队,好像往红旗渠水库的方向跑了。” 于是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往水库追去了。 曾风是个男同志,这种情况下就应该保护女同志和婴儿吧。 但不,他怕万一邓西岭要杀回来,大开杀戒,他躲到陈棉棉身后了。 反而马家兄弟一人一杆土.枪,来保护陈棉棉了:“姐,不怕,我们护着你们呢。” 妞妞因为白天玩的太累,又没睡好,一直撇着嘴呢。 但看马家兄弟的脸被火把熏的黑黑的,小妞儿觉得好玩,可算咧嘴笑了。 祁嘉礼扛着锄头也找来了,先问:“没吓到妞儿吧?” 大晚上的,陈棉棉就不给闺女戴口罩了,揭开襁褓,小妞儿眼睛弯的像月牙。 祁嘉礼对着妞儿强撑个笑,但又颤声说:“听说间谍是,邓西岭?” 曾风愁的羊肉都不吃了:“他妈的,他去过我家好几回,我爹这回麻烦了。” 跟间谍有往来,哪怕没有泄露过军事机密,也要挨批评的。 对了,香喷喷的烤羊腿,陈棉棉给了马家兄弟。 他们跟祁嘉礼客气:“叔,您也吃点?” 其实要说间谍是邓西岭,那比是林衍对祁嘉礼的打击更大。 因为他是地主出身,参军前学历比较高,天然的,他更喜欢高学历人才。 别人当兵都得熬上几年,立了功才能升职。 但邓西岭甫一进部队,祁嘉礼直接给了他一个五百人的作战营。 邓西岭的儿子没名字,祁嘉礼帮忙取。 结果他那么赏识抬举,抬举出来的,恰是西北最大的间谍? 那他这五年的劳改,还真不冤。 …… 河西的地理优势,一片旷野,声音传得远,人也看得远。 外面有人在大喊:“找到间谍啦,快来啊。” 还有人在吼:“看到他啦,伙计们,抄近道啊,拦截他。” 祁政委,张主任和王科长几个这会儿也找到祁嘉礼这儿来了,也都特别震惊:“民兵队长是间谍?” 不但是间谍,而且他还在河西公安特派员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啦? 那特派员,会不会水平太差了点? 张主任是个直性子,就说:“雷鸣这个特派员,能力好像不太行啊。” 大家全都在点头,曾风还得踩赵凌成一句:“赵总工也是,他就不该打草惊蛇,他能力不行吧,还爱乱说话,就是他问东问西,问到邓西岭警觉才跑掉的。” 陈棉棉倒觉得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当然,还没有结果嘛,她先给小妞儿换尿布。 小妞儿这几天换水土,有点便秘,她还得给喂点水呢。 同一时间,魏摧云穿行在红柳林中,正在大吼:“邓西岭,邓大队,快回来!” 再吼:“你是我哥,只要你停下我就不开枪。” 邓西岭没有穿民兵服,穿的是一件白色羊羔毛的外套。 他明明能听到魏摧云的呼喊声,却快的仿如一只藏羚羊,一路飞奔。 举枪瞄准,魏摧云再一声大吼:“哥!” 子弹射出,邓西岭应声倒地。 有红小兵追上来了,问魏摧云:“您开枪,打中间谍啦?” 魏摧云颓然点头,但也想不通,明明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啊。 邓西岭够聪明考上了大学,是他膜拜的偶像,可竟然做了间谍? 魏摧云射的只是腿,只是让他跑不掉而已。 不过几个红小兵扯起中弹的人一看,再喊:“打错啦,这是邓双全。” 魏摧云只觉头皮发麻,扯起人头一看,吼问:“双全,怎么是你,你爸人呢?” 邓双全哭着说:“我爸让我上红旗渠,说间谍在那边。” 魏摧云踉跄后退,冷汗从后背往外渗着。 不是间谍在红旗渠,而是,邓西岭哄着儿子穿上自己的衣服调虎离山。 他换了他儿了的衣服,悄悄溜掉了。 他还是那么的机智滑头,但是他也好歹毒啊,他竟然拉亲儿子为自己挡枪? 文明社会不讲诛连九族,更何况邓双全还未成年。 魏摧云扛起他奔回农场,交给俩民兵,让赶紧开着拖拉机送到医院去。 远处的旷野还有火把,有枪声,有人声马声,一片沸腾。 魏摧云的马被赵凌成抢跑了,找了辆自行车,他还得去追人。 不过只听远处又响起一阵嘹亮的马嘶声,魏摧云旋即冲天一声口哨。 随着马蹄哒哒,他的高头大马横冲直撞的进了农场,冲到他面前,前蹄高扬。 但马背上有人,随着马扬前蹄,那要人摔下来了。 还好魏摧云眼疾手快扯住了缰绳,马背上的是赵凌成。 随着马被拉回来,赵凌成才没摔个倒栽葱。 魏摧云要有心情,必得嘲讽,嘲笑赵凌成几句的。 他驯出来的马,能是别人随便骑的吗? 但此刻他没有心情嘲讽别人,他的好兄弟不但当了间谍,连儿子都敢害。 而且当初他就是利用了魏摧云,才能杀掉那五位军工专家的。 魏摧好惭愧,好羞耻,他简直无地自容。 而其实就算他不嘲讽,赵凌成心里也酸的要死。 他得承认,他是故意骑走的,情敌的马,就是想让情敌不爽。 但他也没想到那匹马会那么烈,他根本骑不住。 而他的媳妇儿,火把光芒照着她双颊的高原红,红的像脆甜的花牛苹果。 那两瓣他还肆意品尝过的,甜美诱惑的唇正勾起,仿佛是在笑他。 笑他什么呢,笑他身材不如情敌强壮不说,他连情敌的马他都搞不定? 赵凌成的承认,他的品行是卑劣的,思想是肮脏的,下流的。 他拒绝接受高尚的,性只为组织服务,交.配的目的只是多生孩子。 他想给予妻子浪漫的爱情,但是在这片灰尘扬天的土壤上,那并不容易。 因为他妻子对于浪漫的认真,跟他想的不一样。 而这片土地对于男人强壮的定义是比生殖.器的颜色,以及,比谁身上更脏,脚更臭。 他心里有两股欲.望在掐架,但现在感性占上风。 她不想给他睡,只因为她怕不安全是吧,好吧,小雨伞他来找。 魏摧云的马他搞不定,但他会在床上,赢回他的尊严。 当然,不管赵凌成还是魏摧云,都只是刹那间,脑海里的小九九。 现实是,赵凌成才跃下马站稳,魏摧云就在吼问:“邓队人呢,你也没有追到他?” 他自己又翻身上马,大声说:“他穿着他儿子邓双全的外套,应该是往火车站跑了,但是不要怕,就那么一条铁路线,我会立刻通知所有铁警沿路拦堆,他,插翅难飞……” 不过他话说到一半,就又愣住了。 现场的孩子们全举着火把,一看路口有人来,呼啦啦的,全赶过去了。 夜空被照亮,现场亮如白昼。 是邓西岭,也确实,他穿着他儿子的外套。 他那捂嘴的手帕不见了,脸上的红晕也没了,头发乱七八糟,眼眶是青的。 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茬的劳改犯枪抵,押着他回了农场。 红小兵们一看,又被惊到了。 有孩子说:“竟然是林衍?” 还有孩子说:“是林衍把邓大队抓回来的。” 不止林衍,还有一大帮子公安呢,七八支枪,全抵着他。 马家兄弟专职逗妞妞,马继光说:“妞儿快看啊,这叫唱大戏,热闹吧。” 马继光说:“biubiubiu,开枪打坏人啦!” 妞妞还是个小婴儿,视力范围还特别小,看不到太远。 她眼里看到的,是一帮黑乎乎的瞎瞎围着她扭来扭去,在跳舞。 …… 看到邓西岭被公安逮了回来,魏摧云也就从马背上跳下来了。 当然,刚才其实也只是虚惊一场,邓西岭耍的那点小花招也没啥用处的。 因为就在来农场的路上,赵凌成就联络了雷鸣,并且是假设好,邓西岭才是间谍为出发点而来的。 但虽然没有从翻历史查证据出发,可刚才大家一起聊天,雷鸣就是在找邓西岭的破绽。 不能放过一个敌人,但也不能误伤一个同志嘛。 不过赵凌成从跟邓双全讲秘密,再到捕捉无线电,其实都是定向的。 农场外围有一大群公安不说,刚才大家席地而坐吃烤全羊时,林衍就在一旁蹲守。 邓西岭察觉到不对,借口撒尿找到儿子,换衣服的理由是,夜里冷,让儿子穿着他的棉袄去红旗渠抓特务。 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他找了辆自行车就跑。 但他跑没了没几步就被林衍扯住,俩人撕打中他开了枪,但林衍躲过子弹,反抢了枪,还把他打成了个猪头。 他当然很厉害,他能枪杀五个军工专家。 但林衍是曾经国军独立团的团长,是抗过日,杀到小鬼子闻风丧胆,鬼哭狼嚎的老将。 以为他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弱不禁风的老头子吗? 不是的,他跟邓双全一样大的时候,已经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了。 他身手狠辣,也思缜密,叛逃国军前,他一个人枪杀了一帮子督军的高层,而他如今还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 当然,人是押回来了,但还需要证据。 作为间谍,邓西岭的心理素质也很强大的,他看魏摧云:“老魏,我是被冤枉的。” 再说:“你应该明白,咱们艰苦奋斗建设泉城,但是这帮外来者要抢咱们的劳动成果,他们是要分批陷害,除掉咱们。” 魏摧云想了想,指那个电台,看雷鸣:“你怎么证明那东西是邓西岭的?” 但回答他的却是赵凌成。 搞蛮力赵凌成拼不过魏摧云,可他有脑子啊。 他拍掌,对公安小李说:“拿证据来,当场还原邓西岭联络对岸,并栽赃电台的全过程。” …… 作者有话说: 陈棉棉:大后天也不行。 赵凌成:懂了,大大后天就可以了,下一步目标,搞小雨伞,耶! 作者:猜你不会太顺利的喔,嘻嘻……依然有随机小红包,段评和章评都有概率收到,所以,踊跃留言喔。 PS:天水有个叫花牛苹果的挺有名,但其实它放久了以后就不脆了,只有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才会又甜又脆,而且它的价格特别贵。 如果你喜欢脆苹果,就不要轻易买超市里的吃,可以试试产地为秦安的富士,大,脆,甜! 正文 第41章 平反 大家等着看的是电台。 但公安们推上场的, 却是一台自行车。 民兵们都认识,因为那恰是邓西岭的自行车。 在看到车子的刹那,邓西岭突然就激动了, 呲牙说:“图钉!” 赵凌成笑:“那枚大头图钉,是邓大队您的百密一疏。” 所有火把全部举向赵凌成, 青烟缭绕间,他眼角翘起的尾线, 嘲讽而优美。 他好像天生的不怎么长胡子, 三天没刮了, 也只有一圈淡淡的胡茬。 他是全农场最白净, 也最书生气质的男人。 邓西岭被压跪在地上, 扬着头:“水电站上坡, 大概五十米处吧。” 赵凌成点头:“那截水泥坑坑洼洼, 月光下你只捡好路走,没看到有图钉。” 再一笑:“知道我为什么割了一夜红柳吗,找图钉。” …… 红小兵们抓心挠肝,但他们不读书, 甚至听不懂。 但这不是沿海, 而是遥远的大西北,想要联络对岸, 需要非常刻苛的条件。 首先, 哪怕你有电台, 还需要借助十千瓦以上的广播发射机。 泉城只有一架,就在红旗渠水电站。 也是因此, 邓西岭一旦发出消息, 公安就能发现。 邓西岭以为果真要开战了, 而第一手的消息, 能在那边赚笔大钱,他想要钱。 但他也必须找好栽赃的人,就是林衍。 那也是为什么林衍被放在红旗劳改农场,方便在关键时刻栽赃嘛。 邓西岭是学医的,不留指纹不说。 他穿的是雨鞋,鞋底还用锉刀矬平了,以免公安通过脚印找到他。 他骑自行车到红旗渠,发完电报进排洪洞藏电台,再回民兵队后院焚烧雨鞋。 粪臭会掩盖烧鞋子时的恶臭,有人碰到,他就说自己在工作。 中途出了点小故障,自行车下水库时爆胎了。 他摸到一枚大头图钉,拔出来看了看,扔进了红柳林。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图钉是赵凌成让公安提前做过记号的。 他也不是非给妞妞做个爬爬垫,而是,他和林衍要去守株待兔,抓人。 本来他们是想把邓西岭捉在现场,再通知公安的。 但为防对方反咬一口,又正好碰上曾风,就拉他三人为证了。 他们在红柳丛中,曾风到了哪里躺下就睡,赵凌成和林衍也不发声。 邓西岭经过时,还以为是瞎瞎在田里悉悉祟祟,也就没太在意。 等他扔了图钉,赵凌成就拿到指纹了。 不过直找到第二天中午,赵凌成割掉了一整片红柳才找到的小图钉。 然后喊了公安来现场,提取车胎,鞋印,图钉指纹。 雷鸣始终不愿意相信,所以他头一趟来,是来提取林衍的指纹的。 指纹对比是邓西岭的,公安还在民兵队后院,粪堆里找到了没有烧干净的鞋底。 但在抓捕之前,雷鸣还聊了一遍邓西岭的工作经历,确定他当时人在亭城,才愿意拍的板。 现在他依然想不通:“邓西岭,你工作一直干得很不错的,你为什么?” 魏摧云也说:“你管犯人管的那么好,在泉城人人尊重你,你怎么能当间谍呢?” 他是哪怕怀疑自己,也不愿意怀疑他的好兄弟的。 在听说敌特又活动的那一刻,他想的是让他的马两蹄子踏死林衍。 但赵凌成那么缜密收集的证据,叫他如何反驳? 凡事是要看立场的,如今的形势下,很多话不好明着说。 但赵凌成还是忍无可忍说:“要说右.派的逃亡率低和公粮交得多就算政绩的话,邓西岭确实做得很不错,西北右.派逃亡的的最少,今年公粮还创了纪录。” 今年西北的公粮能创记录,有风调雨顺的原因。 还有个原因是,邓西岭手下的民兵们够狠,打着右.派们拼了命的干。 赵凌成其实非常讨厌那种做法,但又不能明说。 要表露对右.派的同情,在如今的高压环境下,他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 邓西岭已经无可抵赖,就剩苦笑和摇头了:“你们不懂。” 魏摧云确实不懂:“嫂子多贤惠啊,帮你父母擦屎揩尿,伺候走了他们,还让你儿女双全,我一年的肉票一半都给了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邓西岭再苦笑:“要不是因为老婆孩子,我早走了。” 他是52年读的大学,56年毕业,58年的逃亡,本来他也可以一起去的。 但他怕脱累老婆孩子,犹豫着,就又回了西北。 如今父母已去,儿女都又蠢又叛逆,媳妇又老又丑,看着就叫他想吐。 人要追求美好生活能有什么错呢,错的不是他,是这个时代。 魏摧云再问:“所以你就为了老蒋赏的二百两黄金吗,咱要艰苦奋斗咱也会有啊。” 红小兵们也纷纷说:“对啊,我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邓西岭有知识,也很清醒。 但也可能,那只是他自我觉得清醒。 他说:“傻孩子们,对岸才是国际承认的发达国家,你们呢,多久没吃过肉了?” 再说:“对岸的人吃肉吃到想吐,美酒佳肴,你们呢,饿到吃老鼠。” 红小兵们看看瞎瞎,不说话了,几个右.派也垂下了眼眸。 说白了,再坚定的思想也会动摇,只要饥饿。 而对岸真的就有那么美好吗,据说在沿海,每天有人往对岸逃呢。 当民兵队的大队长都要逃的时候,红小兵也难免好奇。 但关于这个,忍着烟雾,陈棉棉得上前敲醒邓西岭:“邓队,对面是座小岛,去了二百万人,小岛上人可立锥,老蒋天天四处乞食,就是想喂饱那些嘴巴,而且去的全是高级将领,岛上没那么多岗位,他们也会失业,也会过得很惨的。” 她是站在将来者的角度看,将来,湾湾也会有很多伤痕文学和电影嘛。 去对岸就荣华富贵啦? 不,那边也有很多人在忍受饥饿贫寒。 而且在大陆犯了错只是劳改,让你来乡下种地。 对岸的叫白.色恐怖,大清洗,只要查到跟大陆有勾扯的,是暗杀。 但邓西岭不信,还愤怒了:“臭婆娘,你懂个屁!” 陈棉棉冷笑:“为什么老蒋天天喊反攻,就是因为人们没饭吃,想回来抢土地。” 这个雷鸣最知道了,他说:“邓西岭,你很应该经历一场大清洗。” 任何地方有特权阶层,但也有吃不饱饭的。 白.色恐怖是暗杀,叫你死都死不明白,那可是国党的老传统。 不过就好比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邓西岭显然不服,只闭眼,勾唇冷笑。 说回案子,当有了图钉,自行车轮胎印,烧剩鞋底的胶鞋,就是一个完整证据琏。 剩下的事回去查,公安就准备撤了。 妞妞玩了会儿也饿了,要喝夜奶,陈棉棉也准备去烧水。 但就在这时,赵凌成却说:“她叫李爱龄吧,年龄不大,但是老特务油子了。” 邓西岭本来都装死了,但蓦的抬头,急眼了:“赵凌成,别怪我揭出你特务妈的老底来!” 陈棉棉连孩子的奶都顾不得了,想听八卦。 看来对岸果然有个女人勾着邓西岭,李爱龄,名字还挺雅的。 赵凌成没怕邓西岭的威胁,再说:“当初也不是你抛不下老婆孩子,是李爱龄劝你,既有家有业,就想个更稳妥的办法来逃,你敢犯那么大的事,我猜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吧,你在这边杀人,她在那边拿奖金,并帮你养孩子?” 邓西岭的底都被揭了,也不甘示弱:“你的特务妈在香江……” 但赵凌成打断了他:“李爱龄可是读过南京女子警官学校的,能给你生孩子?” 直到刚才邓西岭都还很自信,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此刻他才被刺到了,但他坚持:“有孩子,爱龄也只是普通人,不是特务,她都已经改造好了,是有畜牲一样的男人总欺负她,害的她不得不逃的。” 赵凌成冷笑:“她被人欺负,想带着你逃跑,但又比你更担心你的家人,你也是因为她在对岸养孩子没钱才帮她杀人赚赏金的,林衍和开战,是最后一票?” 但他又说:“不,她没有怀孕,更没有孩子,她劝你回西北参军,说是因为军人逃过去拿的赏金多,但其实她是想在西北埋一颗本地钉子,关键时刻替她杀人。” 邓西岭还在冷笑,才欲反驳,赵凌成一句话让他看清真相。 他说:“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但孩子是纽带,你懂得,女特务要想牵住谁,就给谁承诺个孩子,可请你衡量自己的价值,你值得一个女人为你生下孩子吗?” 邓西岭本来低着头,但突然抬头,认真说:“她不一样!” 李爱龄,一个知识分子女性,跟裹小脚的,他的童养媳完全不一样。 她是南京人,曾经被国党迫害,后来又被申城的小领导欺负,是被迫跑路的。 至少邓西岭是这么认为的。 赵凌成点头:“她懂爱懂浪漫,读书时经常给你写情书诉说心事,让你睡完还要劝你回西北老家,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你同班所有男生,她都是那么对待的。” 再说:“她承诺只要中苏开战你就杀了林衍,由她接应去对岸,你以为机会来了,你带魏摧云来借刀杀人,但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空军叛逃成功过吗……” 解放至今,只有一个大陆空军成功叛逃到对岸,并拿到过赏金。 邓西岭急着发开战的消息,就是为了赏金。 他又不傻,那也是他的疑惑,他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军人拿到了黄金。 在场的大多数人也好奇,公安想拉走犯人大家也不同意,要听原因。 解释是祁嘉礼那个老右.派站出来,给大家的。 他说:“值钱的不是军人,是空天军事情报,知道对岸什么最多吗,就是军人!” 老蒋带走了二百万人,其中七十万军人,岛上的军人比蚂蚁都多。 真以为只要当过兵,到对岸就有黄金拿? 祁嘉礼苦笑:“拿到黄金的那个军人抛父弃母,出卖城市空天坐标,让老美在对岸竖起16枚核弹头,忘了吗,要不是去年原.子弹一声响,咱们在去年就完蛋啦,你们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以为老蒋的二百两好拿啊,不是空军,手里没有情报,你能拿得到? 红小兵们愤怒了,有人往邓西岭头上砸土坷拉:“狗特务!” 还有人砸土豆:“去死吧你!” 另有红小兵嗖嗖嗖的砸玉米棒子:“打死你,打死你!” 但邓西岭不能被打死,他经常往返申城,就证明那边还有特务同伙。 冷战时期最可怕的是什么,就是特务。 邓西岭背后有个网络,他是突破口,公安要顺藤摸瓜连根拔起的。 但公安才挡了一下,红小兵立刻公安一起砸。 还有孩子扯着雷鸣的衣服问:“公安是吃屎的吗,才查出这个狗间谍。” 孩子们闹起来,局势就失控了。 眼看打起来,但不出意外,扭转局面还得是陈棉棉。 她先吼一声:“谁再浪费土豆玉米,我就原地开除他的小将身份!” 看红小兵们又跑去捡土坷拉,她再高声说:“都跟我来,听捉瞎瞎的技巧,我也只讲一次,不想听的,这辈子都休想吃到瞎瞎肉。” 雷鸣后知后觉:“什么叫个捉瞎瞎技巧?” 却也招呼公安们:“赶紧的,趁红小兵们消停,快走!” 邓西岭被扯了起来,这时才想问魏摧云:“摧云,双全呢,他没死吧?” 以为有个聪明的儿子,他才让蠢儿子做垫背的。 但现在他后悔了,他希望儿子还活着。 可他也总还是不信,看赵凌成:“应该有孩子的,你不就是吗?” 男人强大的自信心,明知对方是个特务,却总还是觉得,人家对他是真爱。 觉得在对岸他还有个聪明可爱,前途光明的小儿子。 而这回,是他处心积虑,准备杀死的男人让他死心的。 蓬头垢面,双目却格外锐利的林衍说:“赵勇是王牌飞行员,你呢,你算老几?” 解放时期,共军的战斗机全都是缴获,或苏联援助的破铜烂铁。 飞行员们自己修好了跳上去,就能决定地面战局。 赵勇可是当时国军高层点名必须拿下的人,他邓西岭,拿啥跟人家比? …… 热闹散去,还是那间青纱帐里的小屋,一盏油灯。 陈棉棉脱了闺女的小衣服和小裤子,顿时心疼的滋了一声。 不怪今天妞儿一直情绪不高呢,她自打来了农场就没便便过,而且现在屁屁和腋下全红了,还攒了好多泥垢,小妞儿皮肤本来就白,这一红,瞧着就叫人心疼。 陈棉棉自己其实也快坚持不住了。 西北的秋天几乎不会下雨,但风特别大,整天呼呼的吹。 人会出汗,泥土跟汗液浑合成泥垢附着在皮肤上,她现在和马家兄弟一样脏。 但成年人可以忍,妞妞皮肤那么娇嫩,怎么能忍呢? 她正想着,赵凌成洗尿布回来了,而且林衍也在,俩人好像是在吵架。 林衍说:“老军长已经退了,地位岌岌可危,我也不是要刻意委屈自己,我知道你很讨厌这片土地,之前几年我也一样,但那是因为人,而非这片土地。” 赵凌成说:“你应该回到亭城枪械厂,你得去做有意义的工作。” 林衍说:“平反,再进军工企业,需要案子的负责人登报承认错误,你到底了不了不解首都的革命小将们目前是怎样的疯狂,知不知道,天王老子他们都敢打?” 赵凌成哪怕在西北,也是活在被隔离的象牙塔中。 他对首都和申城的革命小将有多猛多凶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哪怕赵军退了,只要他登报承认自己工作中的失误,政治派就会写文章狂批,小将也会提鞭子去斗他。 赵凌成不是生舅舅的气,是生这个时代的气。 大间谍终于被找出来了,按理他舅舅就可以平反了。 可案子是他爷爷拍的板,如果林衍再回部队,赵军就会被小将们群起攻之,怎么办? 赵凌成得把尿布绑起来,要不然半夜风呼呼的,可就全刮走了。 他啪啪的甩着尿布,林衍站在一旁,抬头看满天繁星:“祁嘉礼说,他曾经最痛恨的就是下放,是劳改,他觉得应该像国党一样来场白.色恐怖,大清洗,只要不承认就既解决了问题还干干净净,但你现在再去问他,他已经跟自己和解,也跟这片土地和解了,你也一样,你将来终有一天能理解,我不是在委屈自己,我是真的喜欢种地。” 种地要面对肮脏的泥土,还要沤肥,想起来赵凌成就想吐。 他永远不会理解,他也拒绝理解,更不相信有人会喜欢上种地。 就祁嘉礼,现在给他带兵的指挥棒,他还愿意多看这农场这一眼,才怪! 但赵凌成再欲说话,妻子一把拉开了门,收拾的整整齐齐:“咱们该走了。” 俩舅甥同时吓了一大跳:“妞儿怎么啦?” 陈棉棉剥开一点妞妞发红的小屁屁,她还挺担心,怕这舅甥要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但还好,赵凌成不是那种不顶事,还拉胯的爸爸,他立刻说:“走,上医院!” 但再看林衍,他又说:“这就是你说的,这片土地的好吗,妞妞这是头一回红屁屁呢。” 其实不是林衍的错,可他也被外甥给问住了,一脸的难堪。 得,赶紧进城,上医院吧,让妞儿舒服起来。 农场就一台摩托,曾风骑来的那台。 本来堵在土豆和玉米山后,曾风号令了一帮民兵,费了几个小时才从中掏出来。 刚才他就想走,想回钢厂住招待所去的,但是得先解个大号。 驴日的魏摧云的马,一蹄子,把他本来的外痔踢成了内痔,给嵌进去了。 也不知道为啥今天它又长个儿了,蹲在片玉米地里,曾风又是血流不止。 可算咬牙解决了,他就听有人在说:“凌成,骑慢点。” 紧接着一阵摩托车响,等他提着裤子赶出来,摩托恰出农场。 曾风提着裤子追车:“主任,你不能把我撇这儿啊,主任,救命啊主任!” 半天又止步:“你倒是把相机给我留下呀。” 他简直要疯了,如此辛苦的大干了三天,他还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呢。 …… 急诊医生还是头一回见孩子长点湿疹就半夜冲进医院的父母。 尤其爸爸,听说要用生理盐水清洗,竟然抱过玻璃瓶在胸口捂了好久,非要把盐水捂热之后,才让给孩子用,不过小婴儿是真可爱,肉嘟嘟的,吃着她的小jio。 盐水一冲,先不上药,晾着观察,要不褪的话再上药。 赵凌成向来会享受,拿证件开间干部病房,可就比在农场舒服多了。 陈棉棉也在公厕里好好拿毛巾把身上的泥垢搓了一下,躺倒就是黑天胡地的一觉。 赵凌成在农场洗过冷水澡,倒不脏,趴床边闷着,还有件大事儿没办呢。 等妞妞再睡醒,他赶紧喂水,引导小家伙:“嗯,嗯嗯!” 养过崽的都懂,吃喝拉撒,撒是头等大事。 总算解决了‘撒’的问题,湿疹也缓解了,小妞可算活跃起来了。 看看小手再看看小脚,小脚丫高高的,往爸爸头上翘。 对了,赵凌成不但爱搞奢侈靡靡,而且还喜欢搞点投机取巧。 那不,帮女儿掖好了尿布,看着沉睡的妻子,他明知病房门关着,还左右瞥了一下,才在她鬓边嗅了下。 她好几天没洗澡,身上味道当然不好。 但奇怪的是赵凌成并不讨厌,反而还想闻,他甚至还想亲手把她剥光,再洗干净,然后再…… 抱着吃饱了奶的女儿,这会医院刚上班,他就往儿保科,投机取巧去了。 但今天,他注定又要要碰钉子了。 毕竟他讨厌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并不喜欢他这种人。 陈棉棉睡得正香,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声给吵醒的。 出到走廊,就见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像鸟爪,一身补丁的女人跪在地上。 她欲去扶,却见魏摧云走出急诊病房,把女人搀了起来。 女人哭着说:“魏科,我家西岭不可能是特务的,孩子的衣服鞋全是我自己做,他也没给家里多拿过一分钱,我盖的被子还是结婚时的喜被,我苦了一辈子啊。” 魏摧云也有点不相信:“他一点钱都没给你留?” 女人说:“他隔三岔五上申城看病,工资自己花,家用是我糊火柴盒补贴的呀。” 魏摧云也忍无可忍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将来其实也这样,贪官和原配在国内吃苦,花重金在国外养小老婆和孩子。 女人要想陪一个男人吃苦,那恭喜了,她会有吃不完的甘。 那是邓西岭媳妇儿,吃苦半辈子,丈夫成了特务,她少不了也要被劳改的。 可怜的女人,男人享福没她的份儿,但有罪还得同担。 不知道赵凌成把闺女抱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小家伙攒了三天,肚肚通畅了没。 陈棉棉估计他应该在儿保科,于是找了过去。 却见拐角处站了好多女护士和抱着孩子妈妈,探头探脑的在笑。 她也爱吃瓜,于是凑了过去,问:“出啥事啦?” 一个小护士说:“来个男的,光明正大要套套呢,好稀奇。” 这个年头有避孕意识的男性非常少,睡一觉就给媳妇种个孩子,在他们看来也是天经地义。 有男性抱着孩子来儿保,又是要避孕套,女同志们就觉得稀奇了。 陈棉棉探头一看,就发现瓜好像跟自己有关。 因为赵凌成站在取药室的木头窗口,正在说:“医生同志,夫妻有性.生活不是很正常吗?” 他抱着闺女,理直气壮的指墙上:“有性.生活又想避孕,每月限领两枚。” 如今的小雨伞也是管控品,基地医院每月也会发两枚。 但每对夫妻要登记的,限领两枚。 赵凌成觉得一个月就两枚,不够用,他感觉只要放开,他一晚上就能用完。 他是来钻漏洞,想多领两个,没想到碰上了蛮不讲理的人。 窗口里是个年轻女医生,居然来了句:“孩子还那么小,你要不急着抱小的,忍一忍不就行了,那么点破事都忍不了还干啥革命,我看你呀,就会欺负女人。” 这整个大西北,人的观念似乎都不正常。 在赵凌成看来,只要男女都喜欢,性就是很美好的。 但本地女性似乎把性都当成是一种男性的掠夺,以及对女性的伤害。 女性对男性也抱着天然的敌意。 妞妞也撇着小嘴,和爸爸一样委屈。 赵凌成觉得自己没做错啊,但挨了气不说,对方还说:“这个月的已经发完了,想要下个月再来,不就那点破事嘛,忍一忍吧!” 赵凌成看妞妞,妞妞也看他,父女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无语。 挨了一顿骂,便宜也没占到,这算什么? 怕男人不好意思,陈棉棉在赵凌成折回来,一群女同志盯着他笑时弯腰,躲到了人群背后。 等他们父女离开后她上了药房,伸手:“姐,救个命!” 对着赵凌成恶语相向的女医生对陈棉棉态度挺友好:“妹子,咋啦?” 陈棉棉说:“我身体不太好,不想太早怀孕,但男人,你懂得,挡不住呀……” 女医生立刻抓了三只小雨伞过来,还说:“不够了再来要,多着呢。” 陈棉棉笑着说:“谢谢!” 赵凌成当然不懂,从将来来的陈棉棉其实也无法理解。 但这个年代,劳动最光荣伴随的是,男人们普遍不爱洗澡讲卫生,又还都爱抽难闻的旱烟。 在西北被男人睡,跟被野猪拱的感受是一样的。 所以女性整体对于性才会特别痛恨,见了男人,也就得借故撒个火。 如今的小雨伞还是油纸包装的,一个油纸包里就两枚。 上面还印着能叫男女一看就能翻身起来闹革命的,鼓舞人心的红标语。 她回了病房好一会儿赵凌成才回来。 没搞到小雨伞,但人得吃饭,他刚才上医院食堂打饭去了。 正值丰收季,医院的伙食很不错,糜子谷垛,先自然发酵糖化过的,带着一股糜子特有的,蜜一般的甜香味,配上玉米糁子糊糊,就是纯素也很香的。 看赵凌成兴致不高的样子,陈棉棉就故意把小雨伞放到了病床上,拿被子盖起来。 一会儿他要撩被子起来,坐着吃饭,他不就会发现了? 她要看看,蓦然发现套套,他会是个啥表情。 但她才盖上被子,只听夸夸一阵脚步声,气势汹汹的,一大帮人冲进了病房。 严老总,市公安局局长,还有几个陈棉棉不认识的。 所有人的脸色全是青灰的,严老总抓上赵凌成的手:“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是大领导,他手下出了个大间谍,他也难辞其咎。 昨天晚上先到公安局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他就杀到农场去了。 在农场待了半夜,回到市里,这才找到赵凌成夫妻。 开门见山,严老总又说:“当时从申城医大叛逃的女孩子总共三个,你是怎么确定那个叫李爱龄的是首领,而且目前活跃在对岸,在做特务头子的?” 赵凌成看了看严老总身后那帮人,别人都走了,但公安局长没走。 关上门,赵凌成说:“我曾经见过军统征召的所有女特务,那个李爱龄,在她12岁时就已经被父母送到女子警官学校,也就是军统特训班了。” 其实林蕴的小儿子也是,狂热的军统特务们,把十二三的小孩子全部集中起来统一培训,叫他们痛恨共.党,残杀共.党。 如今对岸,老蒋在实施的白.色恐怖,也是那帮孩子在搞。 严老总有点生气的:“赵总工,我很钦佩你的学识水平,但是你为什么之前不讲呢?” 赵凌成眸光冷冷,语气也很差:“严书记,一开始那三个女孩是忆苦思甜的模范,到处演讲,诉说曾经的悲惨身世,而且既然12岁就入了军统,你觉得她不会化名,不会易容吗,而且我又不是申城公安,有资格申她的档案。” 那三个叛逃跑的女学生登过报,也很出名,大家也都知道。 但不是赵凌成不讲,而是,既然那个叫李爱龄的受过训,就会给自己捏造新的悲惨的身世。 赵凌成又不关注外界,也是直到专门查邓西岭,翻档案时才发现的。 而且他要讲出来,曾风那样的所谓小将,不得怀疑他,批判他? 严老总不停的舔着唇:“那你知道她到底腐蚀过多少党内同志吗,还有没有像邓西岭一样上当的人?” 再说:“对了,既然你见过的女特务不少,正好把咱泉城外地女干部的名单审一审呢?” 万一有女间谍还潜伏着,等跟苏方开战,那可就定时炸.弹了。 赵凌成看公安局长抱着厚厚一沓东西,也只好答应:“留下吧,回基地了我慢慢看。” 这件事解决了,但还有个当务之及,严老总都快要急死了,他直跺脚:“邓西岭可真是害人又害己,各个农场的公粮必须马上收,秋播在即,他这一被逮捕,民兵队人心浮躁,这叫我如何是好?” 公安局局长说:“您也别太着急,摧云可以挡一挡的。” 赵凌成都没说什么,但陈棉棉却说:“魏科长和邓队是好朋友吧?” 又瞥一眼远处,低声说:“你们确定他没有任何问题吗?” 今天的严老总,自信的就好像昨天的魏摧云。 魏摧云也跟他讲过陈金辉害了自己的事,严老总笑呵呵看陈棉棉:“小陈同志,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们女同志都比较情绪化,但其实魏科人不坏。” 陈棉棉直觉魏摧云也不是坏人。 可他身上肯定有污点,要不然,将来他就不会被被枪毙。 而且像严老总说的,马上要秋播,还要收公粮。 民兵队可经不过再换一任领导了,何况陈棉棉有个绝佳的人选要推荐。 她笑着说:“严老总,您知道的,我又红又专,不但是优秀翻译,而且是个优秀的革委会主任。” 对于她的工作,严老总恨不能双手竖大拇指,因为昨晚他差点没被路上的土豆给绊死。 但他还没夸呢,她又说:“我有个推荐的人选,就是被邓西岭蓄意迫害,又被国党在解放后还要持续追杀的,我党的优秀工作者,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林衍!” 严老总呆住了,公安局长也唰的扭头,在看赵凌成。 赵凌成也呆着,又是个出乎意料,但听起来又似乎很不错。 不,应该是说,非常棒。 鉴于目前还没有平反,林衍可以先做曾经许大刚的工作,民兵队副队长。 他曾经一个独立团都带过,带民兵还不是小儿科? 而且民兵持续殴打右.派,只会激化内部矛盾,对社会发展只有害而无益。 但林衍肯定不会让民兵们殴打右.派的,他曾经淋过雨,他就会帮身处困境的人们撑伞的。 赵凌成发现他媳妇儿不但香的像颗红苹果,简直智慧过人。 就算不是一直干,林衍当一段时间的民兵队长,都能正过西北民兵的风气来。 但这事得严老总同意,他转身走向病床,见被子铺开着,屁股太脏不好坐,就撩起被子。 但才转身,他又扭头回去看了看,再看赵凌成,半晌,啧了一声。 不是说娃儿生病了吗,这赵总工外表一派斯文,没想到是个瘾大的,一二,三盒呢? 赵凌成刚刚才被个女医生骂过,现在换男领导敲打他了。 严老总说:“赵总工你懂得,革命年代,咱得留点力气搞革命的呀。”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我只是想睡媳妇,我有错吗? 陈棉棉:对于舅舅的安排,大家满意不,嘻嘻……记得留言喔,你们的留言是我最大的动力,段评章评捉虫都有可能收到红包,加油留言! 正文 第42章 苹果 严老总是真没见过赵凌成这种人。 政策规定的, 革命年代,要不造小人儿,大家每个月就只能放纵两次。 毕竟一边是老蒋拉着老美要搞反攻, 一边毛子蠢蠢欲动。 东西两大霸主正虎视耽耽呢。 国家百废待兴,人们得留着力气建设国家, 超英赶美呢。 而且老美的飞机要基地打,新型的激光大炮还得基地来研发试射。 赵凌成作为军工工程师, 他更加不能放纵呀。 禁欲是这个年代的主旋律, 谁要沉沦靡靡娱乐, 每个人都有提醒他的义务。 严老总本着强烈的主人翁精神, 还想再劝的。 但面前多了一张撇着小嘴儿, 两只眼睛像葡萄的小脸蛋儿。 他一脸褶子立刻皱起, 声音变轻:“小陈生的呀, 咋就这么好看呢?” 脸儿粉嘟嘟,小嘴一丢丢的女孩儿,是严老总做梦都生不了的那种。 他笑看赵凌成:“想当初你还把小陈赶出家门呢,瞧瞧她给你生的小闺女, 漂亮的简直跟年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赵凌成一身恶名, 债多了不愁,看着妞妞时满目自豪:“是。” 因为爸爸妈妈都负责任, 让妞妞免了浑身起疹子。 但农场老头们身上那股泥土加炕味的臭, 妞妞能接受。 严老总这种大烟枪嘴里的烟草臭她接受不了, 她扭头,还撅起了小嘴。 陈棉棉于是抱着她走远。 严老总却一路跟着, 边看边说:“怪不得老军长急着要来呢, 是急着要看她吧。” 如果赵军身体好, 在妞妞出生的那天他就来了。 但他因为心脏原因搭不了飞机, 只能坐火车。 而且哪怕他已经退休了,在朝鲜一役后,与苏短兵相接是这十年的大计。 赵军得和一帮老司令一起来趟西北,巡视一回兵工产能。 确定枪炮供得上,才会拍板打仗。 到时候他就能来看妞妞,再好好陪小孙孙玩玩了。 他当然着急,可上面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大事未定他就来不了。 …… 趁着大家聊天,陈棉棉就把小雨伞收了。 看妞妞直把鼻子往她脖子上抵,她抱着小妞儿远离了臭烘烘的严老总。 那是三盒,总共六枚小雨伞,而赵凌成是被医生骂到狗血喷头后回来的,还一枚都没要到,他当然明白,那是他媳妇儿要到的,可她放床上干嘛,妞妞摸到了呢? 她其实也很尴尬,长长的睫毛颤着,两颊红成了苹果一样的颜色。 突然颤着睫毛瞟一眼直凌成,他被严老总无端扫射后心里里的躁火顿时消散。 赵凌成脑中一念,他只要略施小计,今晚就能开荤。 他搬凳子给严老总和公安局长,态度空前和蔼:“坐下说吧。” 妞妞缩在妈妈怀里,小脸蛋儿是藏起来的,肉肉的手臂白的像一截小年糕。 严老总看着她,就又说:“小陈同志,我得批评你几句。” 赵凌成应声挑眉,心说这人为什么要批评他媳妇儿,脑子有病吗? 严老总紧接着说:“你革命工作干得好也就算了,孩子也带的这么好,白白嫩还香喷喷的,你还有时间休息吗,没有吧,你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赵凌成再回看妻子,这批评怎么跟给他的不一样? 其实90%的尿布都是他洗的。 他出差过一周,回来一看陈棉棉洗的尿布,直接全部扔掉换了新的。 但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孩子养的好,功劳就肯定是妈妈的。 陈棉棉瞟了一眼赵凌成,这回没有抢功,而是说:“严书记,我家妞妞的衣服尿布,冲奶工作全是孩子爸在干,他别的方面可能没有您和局长那么优秀,但在照顾孩子方面,他比我都优秀。” 严老总不信,看赵凌成:“不能吧,赵总工可是男同志,能带娃?” 赵凌成做了事,当然也希望别人知道,而且在西北,一般情况下女孩儿小的时候,爸爸主动要抱是抱不到的,但他一拍手,就把妞妞抱过去了。他说:“我会。” 严老总想了想,说:“你爱干净讲卫生,孩子喜欢你。” 但又说:“咱们西北男人不一样,豪放粗犷,能炼钢,但带不了娃。” 他是大领导,他带头不讲卫生,还以不讲卫生为豪,别人不也有样学样了? 陈棉棉抱着妞妞转到了床的另一边,打开了窗户换新鲜空气进来。 她说:“严书记,讲卫生可是最高指示中的一部分,您要不遵守,我这个革委会主任可是要批评您的,卫生手册建议三天洗一次澡,我猜您肯定没遵守。” 严老总都快一个月没洗澡了,不然也不至那么臭。 他笑着说:“钢厂任务重,实在顾不上。” 陈棉棉想趁势多聊几句,但这帮本地人是全然没有卫生观念的。 公安局长改了话题,笑着说:“听说是小陈同志让红小兵们去捉瞎瞎的,今天好几个公社找我们反应情况,搞的我们四处出警。” 田野上突然多了群孩子,一人一根老鼠尾巴,撅着屁股捣瞎瞎洞。 社员们只当孩子是傻掉了,忙的报警。 但那其实是件好事儿。 严老总就又说:“本来今天我都在想,这一出门呀,工作肯定是干不了,肯定要被红小兵们吊到钢厂门上打一顿,但是小陈啊……” 再收了笑,他难得严肃:“不夸张的说,你无心插柳,救了我们市委班子的命。” 如今这年头,当官可没将来那么轻松。 民兵队那么重要的机构,大队长竟然是一身凶案的大间谍? 且不说省里和军区的领导们都要亲自来泉城收拾市委班子,红小兵也不干。 严老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今天城里一个红小兵都没有。 而且瞎瞎被捉一茬子,明年的庄稼就能长得好不说。 泉城红小兵前半年大串连,风靡全国,现在又集中捉老鼠,那是政绩。 严老总要报到上面,关于邓西岭的事,他就能少挨许多的骂,还能保他不下放。 而既然他夸了她,陈棉棉也就得趁机谋利了。 她拿了块糜面谷垛吃着,悠着妞妞,笑着说:“严书记,让林衍同志加入民兵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他的意见我不知道,凌成也一样,他本人的态度也很重要的。” 严老总还没察觉她的真正意图,笑着说:“政府委以重任,他不会不答应吧?” 赵凌成皱了一下眉头,心里火苗子腾腾的窜。 要他是林衍,他会拒绝出任任何公职。 五年劳改的辛酸,也不是一句无罪就能消解的。 但因为结案的是雷鸣,签字的是赵军。 林衍要想登报公开平反,就又会激起新的血雨腥风,所以他低头了,他甚至说,他愿意一生都待在农场里,那让赵凌成特别难过。 可他也没办法,他总不能去革他爷爷的命吧。 赵凌成一直都知道,政治是门艺术,一门他都玩不转的高深艺术。 而陈棉棉不但懂,而且每次都能玩到,她亮明目的那一刻,他才能于心底里惊呼:“好高明!” 她又说:“既然严老总说我救了您的命,哪咱就算过命的交情了,有什么话也该敞开了说,我就明说了吧,间谍的事不管我舅啥想法,我们做家属的都非常生气。” 再说:“邓西岭可是您的手下,害的我舅舅那么一个赤胆忠心,一心建设国家的人被冤枉了整整五年,作为家属,我要求您主笔,登报为他平反一下不过分吧?” 严老总觉得不对,他想说错在赵军和雷鸣,祁嘉礼。 他是59年接手的钢厂,大炼钢铁多少年,别人的错跟他有啥关系? 但陈棉棉立刻又说:“是您说的,要不是因为我,您今天就该被吊起来打了,您也知道,河西红小兵全国大串联,可是帮我去慰问活雷锋的。” 严老总不笑了,眉头皱起来了。 官场也讲人情,可人情当然比不上利益交换。 陈棉棉讲的,是她帮严老总创造的政绩,而哪怕不是《人民日报》或《青年报》那种主流报纸,河西本地,有书记本人挂名的平反也具有同样的影响力。 唯一点不好处是,万一林衍以后再被查出通谍,为他公开备书的人就要受牵连。 但如果严老总不站出来背书,挂名为林衍平反,陈棉棉这个家属不干。 而哪怕赵军已经退了,政治价值没那么高,陈棉棉本身为泉城,为严书记创造的政治价值,难道还换不来他挺身而出,帮林衍做平反备书? 要说西北男性的优点,其实也有,脑子简单,人也仗义。 严老总稍微想了一下,手拍大腿:“那就《河西日报》吧,我跟省里讲一声,就抽时间为林衍同志平反,咱虽然比不上《人民日报》,但在咱们河西影响力的。” 赵凌成以为她这一手玩的就够漂亮了了。 但其实还有,或者说,她控着整场聊天,分批抛信息,,在为事件加速。 她拉开自己的绿书包,从中取去一枚胶卷来,又说:“胶卷的最后一张,就是我舅舅抓捕邓西岭时的现场,这应该也可以登报吧?” 赵凌成怕舅舅搞不定,当时骑马去支援了。 但其实在逮捕间谍时,最该做的事就是陈棉棉做的,拍照,把主功劳的那个人拍下来。 赵凌成此刻觉得,在妻子面前,他青涩的简直像个生兵蛋子。 照片,也再度叫俩领导激动了。 公安局长最感兴趣,接过胶卷:“竟然有现场,太好了,我立刻让人去洗出来。” 又问:“雷特派员你拍到了吧。” 陈棉棉猜到他的心思了,笑着说:“我拍的是远景,您要在现场,您也在。” 坏事的现场可以不拍,好事的必须拍,好往上表功嘛。 可惜的是现在就不说相机,胶卷都是稀缺品,公安出警都没有相机配备的。 公安局长立刻就去洗照片了。 严老总本来说的是抽时间,现在也改口了:“等照片出来就发吧,我跟报社打招呼,叫他们把别的稿子往后推,先登为林衍平反的事,也让公安们登登报。” 其实是为了让泉城公安登上报纸,才顺道提速林衍的平反。 而它,也恰是政治的艺术。 严老总该走了,不过赵凌成还有一件事情要交待他。 他说:“严书记,我爷爷今年年底之前肯定要来,他也肯定要问祁嘉礼的地址,提前交待您的人,不要告诉他地址,他要发脾气,你们就说是我说的。” 严老总却问:“老军长脾气还那么火爆?” 赵凌成点头,看妞妞都被臭郁闷了,也急着送客,并说:“拜托了。” 严老总点头:“必须的,他们俩要打起来,万一受了伤,我们要担责任的。” 赵军和祁嘉礼都是好人,但出身不同,于很多事的看法也就不同。 而且俩人都是杠精,不出三句话就能相互拍桌子砸碗,或者直接上手打架。 但他们又特别爱往一块儿凑,找着找着就会去吵架。 祁嘉礼太猛,赵凌成怕万一赵军去看他,再被他气死,妞妞可就没太爷了。 正好老爷子很快要来,他要交待所有人,不能告诉他祁嘉礼的地址。 严老总可算走了,妞妞看妈妈关上房门,小手一举呜的一声。 臭臭的味道终于散了,妞儿好开心。 小家伙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很爱说。 妈妈在喝粥,她蹬着小jio丫,嘴里叽里咕噜的。 陈棉棉吸溜一口玉米糁子,再看眼女儿。 她脑海中突然一念,如果妞妞在呢? 如果妞妞在场,赵军和祁嘉礼俩老头确定能吵得起来? 祁嘉礼肯定不会吵,他不是妞妞的亲爷爷,但他是真疼妞妞。 就不知道赵军那老爷子的脾气到底有多火爆了。 陈棉棉还挺好奇,想见识一下。 送完客人回来,赵凌成帮她收拾书包:“下午四点的火车,你抓紧办事吧。” 陈棉棉抓紧速度吃,但眨眼间面前多了个东西。 杏仁蜜,如今最好的化妆品了,大概又是雷鸣从首都买来的。 看她接过去,赵凌成的仪式感还是很强的,声哑,但真诚:“平反的事,谢谢你!” 不过边收整孩子的衣服,他边又说:“估计我们马上就又要出去蹲守了,而且是去亭城,尿布你也不用太仔细,用段时间都扔了,给妞妞换新的就好。” 陈棉棉只关注一点:“要去很久吗?” 赵凌成点头:“老蒋如果收到开战的消息,就要派侦察机的。” 陈棉棉吃完了糜子谷垛,太香了,她舔手指,妞妞一看,也抓她的手过去啃。 小妞嗷呜一声,涂妈妈一手口水。 陈棉棉再问:“还像上回一样吗,打落了就回来?” 赵凌成摇头:“只能伤尾翼,而且要保证飞行员活着,因为得让他公开出镜。” 大陆有飞行员叛逃,但赵凌成他们也可以捉活的。 因为一个能来西北的老飞行员,他就必定熟悉岛上的所有军事防御。 捉个活的,老蒋从此就不敢再得瑟跳脚了。 大陆的远程导弹已经非常成熟了,只要掌握军事坐标,敢不听话就给他来一电炮。 陈棉棉得自己带娃呢,有点头痛,但赵凌成的工作她不敢不支持。 她忍下抱怨,只柔声说:“那就辛苦爸爸啦。”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凌成下一句是:“那就今晚吧,不然万一,明天我就走了呢?” 陈棉棉这才明白,他绕着圈子说那么多,其实是为了这一句。 赵凌成其人,很奇怪的。 他属于脸皮特别薄,自尊心又的人,生气上火就会耳朵红脖子粗。 而且你看他外表,会觉得像他这种漂亮又干净,自傲的男人,得女人求着他办事。 但不是的,妞妞才三个月啊,他都堪称猴急了,可他做的又不算太过分。 他衣服叠到一半动作停止,在等回答。 陈棉棉眼神瞟过去的瞬间,他恰好眼神迎上。 他那双漂亮的眸子惯常是冷的,带着淡淡的死感。 但此刻是可怜巴巴的,忐忑的。 他一直盯着,眼神是祈求的,但也是强势的,不容拒绝的。 直到她点了一下头,他立刻舔了一下唇,神情带上得意,就又埋头去叠衣服了。 接下来由他看着妞妞,陈棉棉出门办事。 来了泉城,她当然得买点东西去看望吴菁菁和邱主任。 她还得拿着总革委的授权去一趟供销社,让领导给她估个粮食产值,再去趟泉成革委会,让他们给她盖个劳改完成的章子,那么基地的领导们,自此就安全了。 毕竟声名在外,这些事儿办的都很顺利,不过两个小时已全部办完。 然后她又跑到公安局去,亲自去要照片。 刚洗出来的照片,她也只写了份简讯,一封挂号信就直接寄到总革委了。 而她之所以搞的这么猴急,主要是防曾风抢功。 申城派领导班子的传统就是抢功劳,她也没办法,被迫内卷嘛。 她也准备好了,毕竟赵凌成又不臭,还长得很帅。 她准备好在今晚体验六十年代男性的体能,和政府免费发放的小雨伞了。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而且害赵凌成办不成事的,恰是他最痛恨的人,对岸的老蒋。 …… 陈棉棉正准备回医院,却见对面疾驰而来辆东风大卡车,在她身边刹停。 赵凌成在喊:“棉棉!” 接着是马继业:“姐,快点,赶紧上车!” 祁政委把拉她上车,大声说:“基地拉响警报,咱们得马上回去。” 有警报,就不仅是回去,他们还得暂停研发,去打飞.机。 祁政委再递陈棉棉一个毛巾缝合而成的小包裹,里面有东西在咕噜噜的响。 他说:“我叔送的,他攒的山核桃,给妞妞吃,吃了补脑子。” 祁嘉礼说要送她一份礼物,陈棉棉怕太珍贵,还不敢收。 但其实一个劳改的糟老头,最珍贵的就是一包核桃了。 陈棉棉大声说:“我替妞妞谢谢他!” 马继业又凑过来,给陈棉棉个竹篓:“这是地达菜和野鸡蛋,林衍给的。” 再给一个破布缝成的小包:“这是老苏修他们攒的甜杏仁儿,送给你烧汤的。” 河西野杏树和野核桃最多,甜杏仁是其中最珍贵的。 杏子熟的时候,人们为了抢杏仁都得打架。 老头们一点杏仁攒的不容易,自己不吃,却要送给她? 陈棉棉把杏仁还了回去:“给他们烧汤喝。” 见马继业还要推辞,再说:“瞒着他们,烧甜汤的时候炒几颗扔里头就行。” 想想老右.派们身体都不好,马继业收下了。 已经到火车站了,他不下车,就远远挥手:“妞妞,记得以后还要来看舅舅们呀。” 下午两点,日头正晒,妞妞被爸爸捂的严严实实,啥都看不到,只能小小呜一声。 愉快的旅行结束了,她,也终于要回家了。 凡事都是连锁反应。 随着邓西岭的无线电发过去,老蒋那边立刻有反应。 这回直接是对面的卧底人员通报的,说岛上所有U2飞行员被紧急召回。 不用说,肯定是又要来西北了。 马骥在接到消息后,直接给公安厅拍的电报,公安亲自上农场接人。 正常情况下基地的火车是下午四点,但只要有紧急任务,它就会随时开动。 上了火车,估计还是只有赵凌成一个人不开心,毕竟一会儿就要出任务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他处心积虑费尽心计,但该办扔事儿还没办呢。 张主任瘦了好多,也结实了好多,没想到劳动那么好玩,畅快的恨不能高歌一曲。 王科长也开心,民兵悄悄送了他一大袋土豆,那土豆还特别好吃。 而最大的意义是,之前基地的人其实都特别消极,抵触革命,也抵触劳改。 尤其祁政委,虽然没敢明说过,但心里难免觉得,上面,尤其赵军因为政见不合,一直是在故意用劳动整他叔,但这一他回终于眼见为实了。 改造有用,他叔终于不那么暴戾,动不动就骂革命太温情,吼着要枪毙一切了。 对了,其实他昨晚一直在哭,说自己太偏激,说自己对不起林衍。 祁政委专门来赵凌成的卧铺,带祁嘉礼的话。 他说:“赵总工,我叔特别后悔,还跟我讲,只要老军长来,一定要让他见一面。” 赵凌成答的很干脆:“我爷爷身体不行,不见了吧。” 祁政委无奈点头,但起身又止步:“妞妞问题不严重吧,我看你很忧心。” 赵凌成语气依然闷闷的:“不严重。” 祁政委再看陈棉棉:“这种劳改活动以后可以多组织点,很有必要。” 又说:“赵总工疼闺女,舍不得出门呢,你安慰一下他吧。” 陈棉棉也年轻过,理解年轻人,只怕赵凌成就这么走了,要发挥不好。 将来的她不了解,也不理解这段历史,但既然离不开这个地方,那她就必须支持国防事业,所以眼看车停,她抱过妞妞,凑近赵凌成,就小声说:“好好去吧,我们等你回来,我还……” 他俩是同类人,赵凌成钻空子搞小雨伞时,陈棉棉一眼就识破他的小心思了。 现在也是,她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烦躁。 车刚到站,站台上停着庞大的工程车,后面跟着拉各种高频无线电的大卡车。 赵凌成停止收拾,听的很认真,妞妞也听的很认真。 小崽虽然啥都不懂,但感觉得出爸爸不开心。 她想知道妈妈会说什么,哄爸爸开心。 陈棉棉先亮小雨伞晃了晃,恰说到赵凌成的心坎上:“我上医院,再多申请几个。”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猛得伸脖子,他用的是牙齿,迅速咬了她的嘴唇一下。 噗嗤一声车门开启,他立刻拎起东西,边走边回头说:“等我回来。” 除了张主任,其余三个直接上工程车,随着一声鸣笛,车直接开走。 赵凌成回头,就见妻子举起女儿的小手,在朝着他挥挥。 他举手的瞬间车已经窜出站台,上公路了。 而他本来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老爸明知林蕴是个女特务,却还会因她而死。 有些人说的可难听了,说他一世英雄,却为个女特务殉情。 据赵勇说,林蕴第一次和他见面,提了个要求。 要他教她唱《三项纪律八项注意》,而且当时她就学会唱了。 第二次见面,她要求聊八路的敌后战争。 当时的国军是在安全区,打的是正面战争,伤亡也大,但是有保障的,而八路是在敌占区,在保护老百姓,组织平民反抗日寇,做游击斗争,一旦被抓就是虐杀。 更可气的是,很多国军特务活跃在后方,也在惨杀八路。 放下内斗,携手抗敌的大背景下,当赵勇讲述他们八路的理念,林蕴赞同时,当赵勇讲述自己战友牺牲的惨烈,林蕴愿意倾听并表达悲痛时,赵勇就是爱她的。 他爱的,是她伪装的,但理想而美好的样子。 就好比此刻的赵凌成,哪怕陈棉棉也是伪装,但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 当办公区全员整体撤离,家属们就会竖起耳朵。 大家都有经验了,只有导弹响过,男人们才有可能回来。 而只要一过十月,西北的气候是没有分层的,咔嚓一下就冷了,要一出门,风不是小刀,而是大砍刀,一出单元楼没了暖气,风就好比砍刀剁向额头。 陈棉棉也是直到入了冬,才知道为什么一件棉衣能让赵凌成发那么大的火。 他们的大衣里面是驼绒,还用麂皮贴里,才扛得住西北的冷。 对了,曾风那天在农场,就直接起程回申城了。 痔疮本来只是个小毛病,但那天加了两枚羊蛋,就把一个革命斗士给打倒了。 而陈棉棉先是给总革委发了一条配照片,报喜的简讯。 之后用了足足两周的时间,她写了一封三万字的工作总结寄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回信,看上面领导给的反馈了。 天寒土冻,整个西北,包括劳改农场的农活全部暂停。 但当然,劳改犯们休息不了,他们还得去支援钢厂建设,不过那样更好,毕竟在钢厂能吃饱饭,而且钢厂跟基地一样,有暖气,暖和,冻不死人。 陈棉棉冻的也不想出门,但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她估计应该有回信了。 可这段时间警卫科也撤走了一大半,没人送信,正好这天姜霞来看她,陈棉棉就说:“婶子,麻烦你去趟警卫科,帮我问问信吧,太冷,我就不抱妞妞出去了。” 姜霞提着个大包,但得先埋怨陈棉棉:“叫你爱把东西乱送人。” 再打开大包甩出一件比陈棉棉还长的棉衣:“只有已婚家属一人才有一件,你非把你的送给你娘,看吧,现在你也冻的着不住了吧,这是凌成给你新申请的。” 这年头棉衣棉裤也是可人头,女配的好棉衣,全给王喜妹了。 但她接过来一看,有点惊到:“开裤.裆?” 妞妞如今挪到大床上了,四个多月的婴儿嘛,翻过身就原地狗趴。 姜霞再拎一件迷你的:“不开.裆你怎么上厕所。这件是她的。” 妞妞的一件也是开.裆,但太大了,能装两个妞妞。 陈棉棉说:“这也太大,她穿不了呀。” 姜霞有经验:“你傻呀,这她明年,后年都还能穿呢。” 陈棉棉都要叹为观止的,因为她得到的,是一件比她的命还长的连体大棉衣,而且还是开.裆的,折腾了好久她才把它穿上,还别说,双层套,特别暖和。 裤.裆她当然缝起来了,她的年龄,已经接受不了开.裆裤了。 再把赵凌成那件大呢子往外一套,她比熊还臃肿,但是真暖和。 夏天那会儿,她留了几张最小的瞎瞎皮,给自己也做了一双炮筒样的大棉鞋。 但抽空把妞妞留给姜霞,最近她又逮了几只瞎瞎,准备给妞妞也做一双。 但当然,那很麻烦的,又削又剥皮,还得熟皮子呢,明年,等妞妞会走路时才能做出来。 姜霞专门帮陈棉棉跑了趟警卫科,但没有信,她白跑一趟。 不过陈棉棉送了她一大碗地达菜豆腐加粉条的包子,而且是先蒸熟再煎过的。 地达菜在西北那是遍地都有,蒸成包子,那味儿简直绝美。 姜霞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留给小帅帅,他一个人一顿就能全焖光。 毕竟第一次下放,陈棉棉还没有随大流,搞的是标新立异。 总革委一直不来信,姜霞啊,孙冰玉啊,薛芳啊,真心实意的为她发愁。 只有黄琳听到她们偶尔出来,议论起时,心里会暗爽。 真以为革命工作那么好干啊,说不定总革委很生气,批评的信就在路上呢。 且不说她的小九九,转眼12月中,天空依然静悄悄,没任何声响。 不过这天,陈棉棉刚去百货商店买了点东西回来,才帮妞妞脱掉衣服,一个警卫员亲自上门,来送东西了:“嫂子,您的包裹和信。” 先是好大一只纸箱子,上面是印刷字体:亭城机械厂。 所谓亭城机械厂,其实就是枪械厂,但对外,对群众,只称机械。 接着还有两封信,太好,其中有一封是机械厂来的,但还有一封是总革委的。 陈棉棉一看总革委的发信时间:“这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警卫解释说:“好像是那边为了查敌特,所有信件全部封锁,查了一遍。” 怪不得陈棉棉等了两个多月都等不来信,原来是半路被封锁了。 见警卫员在舔唇,她转身拿来水果刀划开大纸箱子,递他两枚苹果:“拿着。” 警卫员挠头:“不知道为啥,这苹果味道特别香。” 泉城也有挪过来的花牛苹果树,但果子并不及秦州的香甜。 这一箱子就是花牛苹果,也不知道是谁寄的,它是香到,整个箱子都在散发香味的。 而在这个年,饭都吃不饱,就更甭提水果了。 因为亭城就在秦州隔壁,近水楼台嘛,有人给她寄了一箱正宗的花牛,但陈棉棉得当着警卫的面打开苹果,还得打开信。 她怕是有人像许小梅给姜霞寄一样,故意做局,给她送苹果。 但打开信一看,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赵军老爷子,他人已经到亭城了。 而他来信,除了说自己过段时间就会到泉城,要见妞妞外,他还问了个问题,那就是,祁嘉礼人在哪个农场。 他留了个地址,但不是亭城,而是西北军防的另一个重要城市,银城。 他还让陈棉棉把祁嘉礼所劳改的,农场地址拍电报,寄到银城去。 送走警卫,陈棉棉先给妞妞洗上一只。 家里有暖气,而且热的人头痛,妞妞就脱剩个小线衣。 陈棉棉一带她就爱出湿疹,不过小妞儿有个好处是,想尿尿就会来找妈妈。 陈棉棉也就不给她兜尿布,光着屁屁放床上,让她趴着玩儿。 她快六个月,要生牙了,看到只香喷喷的大苹果,好兴奋的,嗷呜就是一口。 但苹果竟然逃跑了,骨碌碌的滚远了,她于是拉妈妈:“muamua。” 有能事业孩子兼顾的女性,那都是勇士。 陈棉棉正要拆总革委的来信呢,得,先帮妞妞拿苹果。 可是刚给到手里,妞妞哇的一口,苹果又滚了,这回还直接滚下床了。 陈棉棉于是再去捡苹果,老母亲的爱,在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小家伙自己都坐不稳,但不要躺着,必须要坐。 坐不住就哼哼,好吧,陈棉棉肘着她坐。 但坐会儿,她还要尝试着跳跳呢,而且要在妈妈膝盖上跳。 小家伙还爱亲妈妈,口水扒拉,流妈妈一脖子。 陈棉棉一边溜着孩子的精力,一边看总革委的,厚厚的来信。 妞妞今天跟只苹果斗争的有点累,不一会儿就自己睡着了。 听到门咯噔一声响,因为姜霞有钥匙,陈棉棉以为是她给自己送菜或者送吃的,就没理,继续看信。 好长一封信,至少两万字,她得看完才知道,上面的领导到底满不满意她的工作,虽然心急,但悠着女儿,她耐心看。 听到洗手间水声哗哗的,她以为是姜霞在帮她洗菜。 本来想说不麻烦,但又怕吵醒妞妞,就没吭声。 而等她直觉耳朵被咬了一下时,赵凌成已经在她眼前了。 他问:“睡着的?” 这是什么神仙机会,媳妇儿在床上,闺女是睡着的。 正好,陈棉棉有事要问,赵军老爷子在问她要祁嘉礼的地址,她要不要给? 还有就是,她都没有听到导弹响,那飞机,他们是不是没导下来? 赵凌成接过女儿放进婴儿床,舔舔唇先撩床垫。 她还真是说到做到,现在有五盒小雨伞了,就证明后来她又上医院要了俩。 对了,赵凌成都还没看他已经六个月的闺女。 他也一直自认为,自己跟严老总,魏摧云那些大老粗不一样,他是个文明的,有教养的人。 但他现在的行径跟那些人其实是一样的。 他闻到屋子里弥漫的,苹果的香气,他媳妇儿的味道也像苹果。 他也想有艺术的亲吻,但他并不会,他是在撕咬。 他听到她说痛,轻一点,你别咬我呀,但他的牙齿不听使唤。 他咬她的唇,那是再鲜美的羊肉都不了的软嫩。 他吸吮她唇齿间的味道,就像他头回尝到的,满是汁水的花牛苹果。 他当然还想吃到更多,她也是同意的,除了不停的说让他不要咬她,她没有反抗或者阻拦。 但是不对,他想脱掉妻子的衣服,他饥饿无比,他想吃得更多,却始终找不到扣子。 她开始反抗了,她想要坐起来,但他当然不同意。 她之前已经同意了的,可不能反悔。 赵凌成把她压回床上,衣服不行,他攻关裤子。 反正他人格又不高尚,他今天就要做那件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她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回事,摸来摸去,无缝的天衣吗? 他根本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突然,妞妞还开始哼叽了:“mum,mumumu!” 赵凌成也终于颓然趴倒,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就只觉得崩溃。 终于,还是陈棉棉抓起他的手,摸上扣子。 赵凌成这才发现,她穿的,竟然是一件两层包裹的大背带裤。 怪不得他觉得媳妇儿两个月胖了好多,又大又圆的,体格都赶得上姜霞了。 她这棉衣,得有十斤棉花重吧,这怎么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赵凌成在陈棉棉这儿,因卑鄙而畅行无阻。 但最终被一件棉裤打败,他再度崩溃,那东西要怎么脱掉? 可也就在这时,他的妻子扬起脖子,双手捧上他的脸,笑着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 赵凌成:你们知道吗,就是,谁都同意了,棉裤不同意。 陈棉棉:爷爷问凶老头的地址,你们说要不要给啊呀。 妞妞:吃苹果,啃啊,啃啃啃………… 抱歉,为了写到让赵工吃上肉,所以又晚了,呜呜呜,依然有随机小红包,系统随机发的,所以踊跃留言就有机会拿到哟。 正文 第43章 核桃 赵凌成的头发应该是新刮的, 耳后还有发根碎屑。 他的皮肤不黑,但头皮底色更白,就显得眉眼清净透亮的好看。 他眸子垂着, 可怜巴巴的样子,等着妻子吻他。 而虽然他满肚子鬼伎俩, 但经验是真没有,女人一主动, 他就不会了。 他闭着眼睛, 任由妻子软嫩的唇印上他的唇, 鼻梁和眉眼。 他脑子闭着眼睛, 但眼里是前两天被击中的, 那架U2绽放的巨型烟火。 听到妞妞又在muamua叫, 他这才惊醒, 摸着去拍女儿。 但就在拍睡妞妞回头的瞬间,赵凌成所体会的,是另一种崩溃。 他一直讨厌极了西北这片土地,尤其是本地男性, 他们肮脏, 粗俗,嘴里除了烟就是生.殖器, 而他们之所以很少骂女性, 据赵凌成所了解, 只有一个原因,馋。 他们馋女性的身子, 馋到饥渴。 饥渴会让他们在想起时不由自主的分泌口水。 为防吵架时口水喷溅, 他们才会拉着对方的爹, 跟各种动物杂交。 赵凌成耻于跟那些人为伍, 更痛恨这片土地。 但此刻他就在吞口水,而且他绝望的发现,他无法抑制口水的分泌。 因为他的妻子解开了那件包裹着她身体的巨大棉袄。 为耐脏,它外表是灰的,泥土的颜色,但内里却是大朵的印花。 那外形笨粗,庞大的棉衣,当解开时,是被鲜花衬托着的,女性的胴体。 也是极度冲击视力的,流传于民歌小调中的乡土美学 赵凌成想起安格尔那副广泛流传,但国内严禁的油画,《春之仙女》。 他现在看到的,恰是油画中的景色。 他离开的时候,记得妻子小腹还是鼓的,但现在它是平坦的,她一路剥衣服,他顺着一路往上看,他还想看,也还没有看清楚,但她突然伸手:“你擦擦口水呀。” …… 如果不是遍地荒芜和刀子一样的寒风,绿意又有什么奢侈。 同理,也是因为这片土地上长达半年的荒凉和冷咧的寒风,女性那白皙而柔软,又温暖的身体,才会叫男性遏制不住的,生理性的,邪恶的,堕落的冲动吧。 但赵凌成当然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合法,且征得了对方同意的。 除了无法控制的口水。 他从早晨到现在没喝过水,但他一直在分泌口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狼狈,咔嚓咔嚓,两盒小雨伞全被他撕的稀巴烂。 但他越着急就越狼狈,汗液,口水,粗喘,还有床咯吱的声音。 陈棉棉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比妞妞还能流口水。 他还咬她的嘴唇,耳朵,甚至,她疼,她躲开,他蛮横掰开她的手。 看他撕的嚓嚓响,怕要全撕坏了,她给拆了一只,压低声音劝说:“你轻点啊。” 赵凌成不但会轻轻的,而且他所追求的是,要让她舒适。 但当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因为就好比魏摧云总骂手下们夜里不是干那种事,而是打老婆,极端压抑性的后果就是,男人们普遍只剩眼馋和嘴皮子的持久。 女性也永远品尝不到性的美好。 只会觉得,那是会让自己大肚皮的倒霉事。 拉起的窗帘,闷热的房间,铺满整张床的大花棉袄上。 赵凌成气势汹汹而来又草草鸣金收兵,一片狼藉。 陈棉棉也还在咬牙忍着,小雨伞一撕就裂,男人只会弄疼她,和流口水。 这要上辈子的她,绝对要无情嘲讽的一顿。 但算了,忍忍吧,毕竟尺寸足够出乎她意料,时间问题也还有得救。 赵凌成总归还是不甘心,但突然翻身裹被子:“那是什么,我闺女呢?” 陈棉棉也立刻裹上棉袄。 其实就是妞妞,只是头和脚在床上,小屁屁撅着。 她有两个曾丽送的,特别可爱的尿布兜,陈棉棉又在里面备了层油布。 睡觉的时候给穿着,万一她半夜醒不来,即便妞妞尿了也不会湿褥子和羊毡。 她先是翻个身屁屁朝天,再向后重重一倒,丝滑坐起来。 然后扭头看大床:“muamua!” 赵凌成着急麻慌穿衣服,跪到了地上:“她都会坐了。” 爸爸没变样儿,但妞妞变大了,她也已经不认识爸爸了。 她手指厕所:“mu,mumu!” 赵凌成眼角浮起了尾纹:“她已经会主动表达,要便便了。” 又说:“我早说我女儿是天才,他们还不信。” 陈棉棉见过的,半岁的小婴儿就只会吃奶。 但妞妞会表达的很多,会听的指令也很多,便便什么的,都是最基本的。 现在赵凌成想抱可就要不到了,她会举着手手去抓妈妈。 爸爸抱,她也会小jio抵上他的胸脯,拒绝他的贴贴。 怕要破坏了养成的把尿习惯,陈棉棉抱她去厕所。 然后才给赵凌成,两个月了,幸好她没工作,就只带娃,不然得累死她的。 单位也终于供上猪肉了,陈棉棉也才做了腌缸肉。 现在大米也是供上的,赵凌成爱吃白米饭,她就准备蒸点白米饭给他吃。 听他在小卧室喊她,陈棉棉过来,就见他在翻旅行包。 他们不是作战那种军大衣,而是灰色,磨砂布的中长棉袄,同材质的裤子。 递她一件大衣,他说:“把这个给曾风吧,换奶粉。” 这种外套共分三层,外是麂皮,中间是棉花,里面还备着一层羊羔绒。 那是月龄45天内的羊羔绒,也是管控品,甚至基地吃完羊,羊皮也得上交的。 这种衣服都是按人头走的,衣服没,人也得冻死。 陈棉棉接过来,见衣服上有银城00275的字样,得问:“这衣服的主人呢?” 赵凌成说:“找飞机时发生意外,重伤,衣服他想送我,但我给了点钱。” 把这种衣服送人,就意味着那个人要退伍了。 而且前天《人民日报》上登过一则消息,说银城有不明飞机坠毁,飞行员失事。 陈棉棉再一想,明白了:“所以你们这段时间是在银城打飞.机啊。” 赵凌成突然侧眸,眼神还怪怪的:“有人泄露了银城弹药厂的准确坐标,U2跑了一趟又一趟,但只要一发现地面雷达信号就会立刻返航,简直叫人头痛。” 亭城生产枪械,银城生产各种火.炮弹药,都特别重要。 陈棉棉总觉得赵凌成的眼神很怪,索性说:“你可不要怀疑我喔,这两个月就不说基地了,单元楼我都没出过,而且我甚至不知道银城到底在哪里。” 赵凌成也警觉了:“院里有谁指控你,说你是间谍吗,谁,黄琳?” 这年头要被怀疑是间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河西日报》登过许家兄弟的处理结果,许大刚贪污那么多,但只是劳改。 许次刚却因为蓄意跟踪特种军人,上月底已经吃花生米了。 邓西岭的消息虽然还没公开报道,但是他媳妇孩子的,天天被红小兵斗呢。 陈棉棉抱臂:“这院里怀疑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赵凌成一手抱着妞妞的,她的小眼神儿就跟她妈妈一样,委屈又生气的。 他说:“西北所有军工家属切断通讯一个月彻查,如果跟你有关,早查出来了,当然,不要抱侥幸心理,三大基地随便发条无线电,警卫3分钟就能锁定你。” 这种基地,稍有风吹草动就封了,真有人搞间谍活动,分分钟逮到。 赵凌成也不是怀疑,他是看不懂妻子,就保留意见,也会反复提醒问题的严重性。 关于银城弹药厂的坐标被暴露,公安的意见是,是邓西岭暴露的。 赵凌成直觉不太对,觉得他还有同伙,可是邓西岭被押到首都后,就被革命小将们给劫走了,不说拷问有价值的情报吧,整天拉着四处批判,案件就又停滞了。 可他们该干的事还得干,在银城轰落过一架,那边U2暂时就不敢再去了。 而这边的地面雷达故意关了一段时间,诱捕嘛。 这次再出去就只有一个目标,捉个活飞行员,不然基地全体,要挨上面的骂。 赵凌成亲闺女一口,匆匆忙忙收拾旅行包:“还得出去一趟,但很快就能回来。” 说完又进厨房,一看说:“好脏,但算了,我回来收拾。” 陈棉棉有点火大的。 所以他回来一趟就只为涂她一身口水,还嫌弃她卫生搞得不好? 算了,说正事吧,毕竟他也很辛苦的。 陈棉棉拿来老爷子的信,大概讲了一下内容,问:“地址要不要给?” 赵凌成说:“给,但是五天后再发,等信到时,他已经离开银城了,收不到的。” 他的意见很明确,不能让赵军和祁嘉礼见面。 可陈棉棉要不给地址老爷子会生她气,所以得给,但给晚点,他就收不到了。 提着旅行袋走到客厅,他再度止步:“老爷子这是乱收人的苹果了?” 一大箱子苹果,香气弥漫。 陈棉棉也有点好奇:“谁送的,难道他不该收?” 赵凌成抓起桌子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说:“地委的柳秘书。” 泉城地属陇东,陇东有地.委书记的,而书记的秘书,名字叫柳艳。 回想原来听说过的八卦,陈棉棉好奇了:“柳秘书,是不是祁嘉礼的前对象?” 赵凌成再咬一口,点头。 如今是以举报为荣的,陈棉棉就曾举报过江所长。 柳秘书跟赵慧年龄差不多,本来跟祁嘉礼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就把他举报了。 祁嘉礼本身问题也很大,看谁都想枪毙,就被下放了。 而柳秘书的家就在秦州,她又陪着老军长们在搞视察,苹果必然就是她送的。 党内有些同志思想极端或者不正确,站出来举报才是正确做法。 赵凌成也不好说那位柳秘书什么,但赵军收她送的苹果,他心里有点膈应。 他总觉得苹果气味不大对,才闻呢,妞妞眼不丁的,给抱走了。 赵凌成闻闻苹果再闻闻妞妞的嘴巴:“苹果没洗?” 怎么可能,陈棉棉说:“不但我洗过,你闺女还用口水洗过一遍,可干净了。” 赵凌成脸色一白间,妞妞举起苹果给妈妈:“mumu,呜呜!” 陈棉棉有点后悔,因为男人好像因口水二字而联想到什么,脸色突然就变难看了。 但他假装不在意,故意跟闺女抢苹果,妞妞就推他的脸:“呜,呜呜!” 香香的苹果,小妞要给妈妈吃。 赵凌成亲女儿一口,就发现她会嫌弃了,小手扑脸蛋。 他再想想,刚才妻子虽然没有太强烈的反抗,但应该也很嫌弃他吧。 好尴尬啊,他仔细端详他的小闺女。 快半岁了,大了好一圈,就是身上有点奶腥……算了,等他回来好好洗吧。 把妞放回婴儿床,他到客厅又止步,看着墙角一脸郑重,声沉:“下一次吧。” 他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陈棉棉一时间没听懂啥意思。 但下句她就懂了,他依然盯着墙角,舔唇:“你,又优秀又漂亮,而那种事情也应该是很美好的,是彼此都享受的,感觉不好没关系,下次吧,下次肯定不一样!” 说完他啪的一把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陈棉棉也在努力收敛,但又觉得这个男人认真的有点可笑。 想逗逗他嘛,就问:“下次,什么下次?” 下次是不会只是咬她,还流口水吗? 但她才问完,外面响起二楼邻居丁保刚的声音:“总工,收拾的这么快?” 陈棉棉抬头,薛芳一脸烦死了的表情,正在擦脖子。 看来她大概也被抹了一身的口水。 他们是要进沙漠,回家补充装备的,急匆匆来,就又急匆匆走了。 这楼上工程专业的总共三位,曾云瑞的行李,是被黄琳从窗户给扔下楼的。 他在下楼,黄琳在楼上大吵大闹,孩子还在哇哇的哭。 当然了,跟个男人窝在这大沙漠里,动不动消息全切断,过得跟坐牢似的。 男人难得回来,要某方面表现不行,挨场骂不是应该的? 但赵凌成今天当然只是意外,他跟别人不一样的,下次他一定行! 可他怎么就那么狼狈呢,不堪回首。 …… 这种季节,人要出趟门着实需要勇气。 但赵凌成刚走,陈棉棉就喊薛芳来看着妞妞,又去给曾风拍电报了。 他上回在农场,因为痔疮发作严重,先是到省城,治疗几天发现不管用,就又回了申城,一员精兵良将,还得给妞妞搞奶粉呢,陈棉棉就天天电报催他回来。 发完电报,她又到百货商店领了几份报纸回家。 结果刚到一楼窗户外,就见曾风举着一脸不情愿的妞妞,正在厨房里转悠。 当被陌生又不喜欢的人抱,妞妞的神情就会像小猫。 小脚丫还抵着对方的胸膛,不给他贴贴,所以曾风只能举着她。 进门一看,陈棉棉有点心凉,因为她想要五箱奶粉。 但曾风又只拿来了三箱,而不但奶粉钱照付,她还给他留了八罐酒蒸沙枣。 赵凌成还给他搞了一件棉衣,换三箱奶粉就有点吃亏了。 不过毕竟进口奶粉难搞,所以陈棉棉把女儿抱回来,先拿棉衣。 按人头特制的棉衣,赵凌成去年冬天都没得穿,今年才申请到新的。 要不是过命的交情,这棉衣哪怕退伍,军人也不送人的。 曾风一看果然开心,当场抱住棉衣:“一下火车我就被冻傻了,正愁棉衣呢。” 虽然是二手的,可他非但不嫌弃,还说:“就这个味儿,太正了。” 陈棉棉瞟一眼家私柜,沙枣就先不拿了,等到下次吧。 她手里钱倒不缺,前几天赵慧又寄了100块呢。 但她才拿了钱出来,曾风拍过赵军的信:“主任,要给祁嘉礼换个农场吧?” 这公子哥儿是真烦人,私人信件,他也是随便乱翻。 陈棉棉如实说:“凌成不想我爷爷跟祁嘉礼见面,他们应该见不到。” 曾风却说:“不可能的,哪怕你不讲地址,他会问姜瑶啊。” 对了,女主姜瑶本来该来基地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入职西北军区了。 但陈棉棉觉得不对:“姜瑶怎么会知道祁嘉礼在哪里?” 曾风是先到位于省城的西北军区,骚然了一下姜瑶,然后才来的泉城。 他说:“她在信息科,老军人的档案随便调,一查不就查到了?” 这家伙当时说是去治疗痔疮,但其实是给他爸通风报信去了。 曾司令也好大的本领,吃了邓西岭那么多羊肉,但愣是没被牵连到。 陈棉棉还是觉得不对,一想,冷笑:“你爸不也知道祁嘉礼在哪,怎么不讲呢?” 接着又说:“我爷爷身体不好,他们见面万一闹出事呢?” 曾风是一本书的男主角,看事情当然站在‘正义’的角度。 他说:“主任,祁嘉礼当年可是以杀闻名的,川军的大头头,地面战争,尤其他比较了解毛子,他的经验和打法就非常重要,而且一般人去找他就只会挨骂,听不到有用的,只有赵老军长敢跟他对着骂,也能讨论出结果,那可是大事啊。” 陈棉棉看妞妞,小家伙还是抿着嘴,小猫咪一样。 她捡一盘苹果洗了,递了曾风一颗,反讽:“所以呢,趁着我爷爷要来,赶紧给祁嘉礼换个好农场,好住处,把他打扮一新,再搞点小酒,让他俩聊战略?” 曾风打响指:“您一声令下,我立刻上泉城去协调事谊。” 他必须把这些事情办好,因为那是他爸托付的。 可他在西北也不知怎的就臭了名声,尤其泉城,人人都叫他羊日的,不给面子。 他要去办事,就需要拿着总革委给陈棉棉委任状,以她之名。 其实曾司令装聋作哑,不跟赵军讲祁嘉礼的准确地址,而让他最终找姜瑶,还是在推卸责任,毕竟俩老爷子要聊好,战略思路就丰富了,聊不好,他清清白白。 不得不说,曾司令这家人是真会玩政治。 也就搞得陈棉棉心痒痒,有机会的话,她必须跟曾司令玩一把。 不就是有功就抢有责就推,主打个不干事,光溜嘴皮子还溜光水滑嘛。 而既然见面不可避免,那她要做的,可就不是让曾风去搞表面工作,搞的俩老头对彼此误会愈发深厚,而是着手化解他们的夙怨和矛盾,也得她自己来做。 至于曾风,既然不如他老爹聪明,继续当她的枪吧。 给曾风吃了一颗,剩下的苹果陈棉棉端上楼,给薛芳和苗苗俩吃。 再回来,正好曾风捧着总革委的来信在看,陈棉棉拿只小点的苹果给妞妞磨着牙,坐下来,指敲桌子:“看到上级怎么说的了吧,高度关注,高度重视。” 十几页信,但其实前面都是在讲新政策和执行方针。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才是关键。 总共12个字:批准执行,高度关注,高度重视。 曾风扫了一圈,啧了口气问:“什么叫个沤肥+堆肥+化肥?” 陈棉棉故意装傻,说:“这个嘛,是那些那右.派们讲的,其实我也不懂,但肯定是好方法,要不然,上级也不可能批准我的实验请求的,对不对?” 其实关于沤肥堆肥+化肥,是农场里外号‘老苏修’的农业专家在去年实验所的,新式增产方法,就跟袁隆平爷爷的杂交水稻一样,它能提高土豆的产量。 今年红旗农场土豆的大丰收,就是老苏修的功劳。 陈棉棉洋洋洒洒,3万字的工作汇报中,也详细报告了增产方法。 而虽然革命逐渐变味,成了打击报复和排除异己。 但其实它的出发点是改造思想,农业增产,也是陈棉棉报告里讲到的那些。 不管总革委到底是谁主政,优秀的作业,哪个老师都会赏识。 何况陈棉棉不仅介绍了红旗农场土豆的增产,还着重描述了农场里右.派和红小兵并肩战斗,征服土地的热血场景,甚至,她还兼带帮泉城多要了化肥。 总之就是,别人的报告全是告小状,只有她在聚焦生产。 那简直了,她是乌烟瘴气中的一股清流。 但为了维持愚蠢领导的人设,她就把功功推给了右.派们。 曾风还真就信了,还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请那帮老右.派吃顿羊肉,再虚心请教一下呢,要是那样,被总革委表扬,还批准搞实验的,不就是他了? 而且他有点心急,因为林衍被平反后,摇身一变成民兵队副队长了。 他是陈棉棉家的亲戚,也是她一派的人,还看他不顺眼。 而他要想搞点功劳出来,还是只有一个办法,整人下放,安插自己人。 合上信,他就说:“领导您指示一下呗,我该做什么呢,还是去抓下放?” 给人当下属就是憋屈,因为陈棉棉说:“你这个同志呀,一点都不会干工作。” 曾风回家疗养了两个多月,但一回来,就又被领导气到头痛。 而陈棉棉的下一句,直接让他的屁股也痛了起来。 她说:“工作怎么能虎头蛇尾呢,魏摧云呢,嫌他硬你就不啃啦?” 曾风差点蹦起来,跳上天,再呼一声青天大老爷。 这个女人呐,她能力不行,但甩锅第一名。 曾风是不想干魏摧云吗,他可太想了,但当初是她阻止他的呀。 而且在农场那一马蹄,魏摧云就是故意的,他给马悄悄打了口哨,让马来踢的他。 他也早就想好,拉魏摧云下马,66年的还债他来负责了。 但当然,魏摧云简直就是个活土匪,曾风一个人可不敢去。 他眼珠子一转,说:“主任英明,您最知道了,我笨嘛,凡事得您来带头啊。” 她家客厅只虚掩着,马骥下班回来正好听到,就在外面摇头笑。 薛芳来送装了苹果的碗,给陈棉棉送了一碗自家酿的甜醅子,和苗苗俩也一起笑。 曾风现在是在扮丑,做小伏低,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算了,为了收拾魏摧云嘛,男子汉该弯腰也得弯,收拾了那个活土匪再说。 这会陈棉棉答应的很爽快:“你来约时间,我亲自批判他。” 话说,陈棉棉晃了魏摧云一道的事,泉城有头有脸的人们都知道。 那可是个活土匪呀,一个女人上门斗他,他会怎么对付? 曾风好奇极了,也迫不及待。 天太冷了,正好有了新棉衣,不然他都不敢出门。 但不对,他的棉衣在凳子上搭着,怎么悉悉祟祟,一动一动的? 其实这件棉衣的主人入院不治,已经牺牲了。 而且当时的情况是,他直觉自己要牺牲,之前就把棉衣给脱了。 曾风在西北军区时,听姜瑶讲过那位军人的故事。 怎么回事,这可是英烈的衣服,对方留给了赵凌成,赵凌成又送给了他,曾风可开心了,都打算好了,过段时间再给小妞儿搞两箱奶粉回来。 可衣服它怎么在动呢,听说那是个才十九岁的小伙子,别附在衣服上吧。 其实陈棉棉就坐在衣服旁边,正在给曾风写派遣状。 也可以说是上门挑衅的挑战书吧。 写给魏摧云的,通知他安排时间,等着她上门,革他的命。 在这一刻曾风怕极了,衣服都不想要了,想跑。 他悉悉祟祟间,陈棉棉突然手一拂:“妞妞,不可以乱抓。” 谁懂啊,衣服撩起,下面是张眼睛像葡萄一样大,小嘴儿咧开的小脸蛋,当那张小脸蛋儿在昏黄的灯光下微笑时,曾风遍身浮起的救赎感。 他强行抱起小家伙,看她小脚抵上他的胸膛,轻声问:“那件衣服你也喜欢?” 妞妞还不理解什么叫喜欢,但知道,衣服是另外一个人的。 她一嘟嘴,嘴唇就跟鼻子皱一起了:“呜呜!” 小婴儿都喜欢,那这衣服就没问题了。 那位少年英雄说不定还会保护他呢,曾风抓起衣服:“替我谢谢你爸。” 妞妞看他拿着衣服就走,双手扑扑:“Mumu,呜呜~” 她不要衣服被拿走,她要提醒妈妈。 但她妈妈也没办法啊,她吃的奶粉,得曾风一趟趟背呢。 曾风走了,陈棉棉晚饭就准备用发好的面摊几张荞麦煎饼炒腌缸肉,吃甜醅子。 但她才进到厨房,曾风又敲窗户:“对了,祁嘉礼当时给你送的到底是啥礼物?” 从农场回来两个月了,地达菜和野鸡蛋都已经吃完了。 但陈棉棉不太爱吃坚果,尤其核桃,得砸,又苦,一时间搁起来就忘了。 她说:“一包野山核桃,怎么,也给了你一包?” 曾风郁闷:“什么呀,那天晚上我和林衍两个睡他的敌特狗窝,祁嘉礼闯进来臭骂了我俩一顿,还把我们俩赶出狗窝,最后我们俩睡的柴房,他鼓捣一晚上,还强行没收了我们俩的洗脸毛巾,就为了装几颗核桃吗,他可真是,越来越古怪。” 陈棉棉想了想,说:“集中火力攻坚魏摧云,红旗农场的事,不准你再插手。” 曾风也乐得去斗魏摧云,毕竟他的痔疮已经割了,如今再无弱点。 打个响指,他又给妞妞做个鬼脸:“妞儿,改天见。” 妞妞继续扑扑:“呜呜~”她要衣服。 陈棉棉抱着妞妞进了小卧室,拉出床底下的杂物箱。 那是两块半新不旧的洗脸毛巾,用针线歪歪扭扭缝到了一块儿。 不像地达菜随口可以吃掉,核桃嘛,她一直放着。 但祁嘉礼显然是背着所有人缝的,那会不会里而有什么东西? 拿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开毛巾,哗啦啦的,陈棉棉倒出一大堆的核桃在床上。 妞妞眼疾手快,弯腰一捞,从中捞出个圆圆的,亮晶晶的东西。 正要出牙呢,她转手就往嘴里塞。 陈棉棉连忙抢了过来,又把苹果找回来给她磨牙。 陈棉棉上辈子当律师,什么人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人,她也都见怪不怪。 但像赵凌成一样,既青涩又老成,既猛吧,但又只会流口水的她是头一回见。 像祁嘉礼那种脾气坏又烦人,执拗又真性情的她也是头回见。 那是两块老军功章,应该是铜或者别的材质。 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陈棉棉甚至怀疑,它大概是解放前的。 那是一个老将军革命路上,牺牲和成就的证明,它生锈了,上面泛着淡淡的绿。 而祁嘉礼在农场五年,浑身上下能被盘剥的已经盘剥的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可他的军功章,任是再胆大包天的红小兵也不敢拿的。 那是给妞妞的,估计是怕祁政委看到会有想法,他就缝到了核桃里。 但他连珍藏的军功章都送人,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死心,没想过还能再出农场了。 …… 陈棉棉跟总革委提的要求是,把红旗农场作为她的实验点,做改革实验。 待在基地这种地方的不好处是,动不动信息不通。 但幸好西北到了十一二月天寒地冻,生产就停滞了,不然可真影响工作。 当初推荐林衍当民兵队长,她也是在为改革实验铺路。 她想通过改革进一步提高粮食产量,也扭转目前这种放下生产搞批判的局面。 毕竟大家吃饱肚子比啥都重要,她又懒又馋,还想天天有肉吃呢。 那么,民兵队长的支持就特别关键。 但在她的改革路上,上回她去农场时跟祁嘉礼聊,再有曾风的调研,她就发现,魏摧云是块巨大的绊脚石,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针对所有劳改犯们。 这趟批判必须她去,虽然硬着头皮,但也必须把他斗败。 像祁嘉礼那种老人家,她或者能力不够,不能洗脱他的罪名。 可他连几块军功章都给妞妞了,他还为了解放做过贡献,罪不至死呀 至于魏摧云,他要清白,批判嘛,他听着就行。 他要不清白,连一帮老头的破鞋子都要贪污的,他坐牢活该。 早在妞妞出生前,陈棉棉就帮她交了好朋友,喔不,好姐妹,小苗苗。 苗苗爱陈阿姨,当然也喜欢小妹妹啦。 陈棉棉很可能晚上会赶不回来,把妞妞托付给孙冰玉吧,有讨厌的小展展,托付给姜霞吧,帅帅她更讨厌,但有可爱的苗苗姐,那她即便不在一晚也没关系。 苗苗会使出浑身懈数,逗妞妞开心的。 提前跟马骥打了出行申请,陈棉棉收拾准备,就要去搞革命事业了。 得先把妞妞抱上楼去,但有人敲门,她一开门,居然是赵慧。 开门就问:“我的妞儿呢?” 又说:“她该上户口了,六个名字,你来选择喔。” 月子一别,姑奶奶都半年没见她的妞儿了。 赵慧笑的活像个来偷小孩儿的怪阿姨,手里只差一条麻袋。 她知道赵凌成不在,而且做了好多申批,打算来跟妞妞住几天。 对了,现在上户口没将来那么迅速,但妞妞得上户口,也得有大名了。 且不说她们,说回曾风。 他甚至没敢进铁管所,是委托一个路人把批判书送进去的。 魏摧云一天四处跑,忙的要死,一周才去一趟单位,所以他当天才收到信。 他的手下们,知道他相过亲那事儿的,全在笑。 但魏摧云没有笑,甚至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因为一个男性在择偶时,品德方面,必定是以老妈为参照的,而陈棉棉在他印象里,就是他妈的翻版。 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吃的是草,哺的是血,简直可谓人形老黄牛。 那也是大多数西北妇女的标版。 但操他爹的,她到底是吃错药了还是疯了,丢弃了所有美德,还想骑到他头上? 他可是西北第一响当当,梆梆硬的男子汉,能叫个女人把命给革了? 窗外刚刚过漂过一阵雪沫子,但又出着太阳,刺眼的白色日光,天空是灰蓝色,放眼四野,楼是灰的,树枝是灰色的孤伶伶,寒天冻土中,麻雀都冻没了。 整片西北大地上,室外几乎没有人烟,偶尔有个行人也冻的缩手缩脚。 但戈壁滩上,赵凌成他们挺拔的站在室外,旷野上。 而且所有人的鼻尖都在往外渗汗。 冬季的西北,天色最利于U2隐匿,隐藏自己,所以晴大白日的来了。 赵凌成他们为了诱敌深入,也没有开地面雷达。 肉眼观测,心中计算,这是最新的近快打发,机会在一秒被切成十份的刹那间。 赵凌成转身上弹导车时,杀伤标图员亦然,随着他一声放,三发导弹飞向天空。 这回必须做到,总不能在床上不行,打飞.机也不行吧。 击中是必然的,但是没有人欢呼,甚至,所有人都是沉默的。 赵凌成第一个骑上摩托,还举着望远镜。 他看到了,硕大的伞包打开了,那是逃生了的敌军飞行员。 必须在第一时间找到并活捉他,任务才算完成,那蝗虫一样的U2大军,也才能被彻底驱散。 他也才能有时间调整自己,一血床上的前耻。 摩托激起黄沙,他朝着目标而去。 作者有话说: 魏摧云:了不得啦,女人造反啦! 陈棉棉:不对喔,是革命,革你的命! 妞妞:美妞需要个好听的名字,期待[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作者:每天都有随机小红包,段评章评捉虫都可能被抽中,所以,记得留言呀。